江湖奇侠传

平江不肖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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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奇侠传
平江不肖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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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装乞丐童子寻师 起宝塔深山遇侠

从长沙小吴门出城，向东走去，一过了苦竹坳，便远远的望见一座高山，直耸云表。山巅上一棵白果树，十二个人牵手包围，还差二尺来宽不能相接；粗枝密叶，树下可摆二十桌酒席，席上的人，不至有一个被太阳晒。因为这树的位置，在山巅最高处；所以在五六十里以外的人，都能看见它和伞扒一般，遮蔽了那山顶。那山横跨长沙、湘阴两县，长只六十余里，高倒有三十余里。从湘阴那方面上山，虽远几里路，然山势稍缓，走的不大吃力；从长沙这方面上去，就是岩峻削，不是精力极壮的人，决没有能上去的！长沙、湘阴两县的人，都呼那山为隐居山。故老相传说：那山在清初，很有几个明朝遗老隐居在里面；遂称为隐居山。这隐居山底下，有一个姓柳名大成的，原是个读书人。只因读过了四十多岁。尚不曾捞得一个秀才；家里又有不少的租遗产业，父母都亡故了，便懒得再去那矮屋里受罪。他夫人陈氏，容貌既端庄，性情又贤淑，因此伉俪极为相得。中年才得一子，就取名一个迟字。

那柳迟生长到四岁，无日不在病中，好几次已是死过去了！柳大成延医配药，陈夫人拜佛求神，好容易才保留了这条小性命！然性命虽保留了；直病得枯瘦如柴，五岁还不能单独行走！

加以柳迟的相貌，生得十二分丑怪：两眉浓厚如扫帚，眉心相接，望去竟像个一字；两眼深陷，睫毛上下相交，每早起床的时候，被眼中排泄出来的污垢胶了，睁不开来；非经陈夫人亲手蘸水，替他洗涤干净，无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开眼见人；两额比常人特别的高，颧骨从两眼角，插上太阳穴；口大唇薄张开和鳜鱼相似；脸色黄中透青：他又喜欢号哭，哭时张开那鳜鱼般的嘴，谁也见害怕。

柳大成夫妇，有时带他去亲戚朋友家，人家全不相信这般一对漂亮的夫妇，会生出这么奇丑的儿子！只是柳大成夫妇，因中年才生这个儿子，自后并不曾生育；夫妇两个痛爱柳迟的心，并不因他生得奇丑，减少毫发！

柳迟到了十岁，柳大成便拿了一本论语，亲教柳迟读书。柳大成夫妇的意思：多久就虑及儿子不能读书，不过打算略试一试；若真是不能读，便不枉费心血！谁知只教一遍，即能背诵出来；柳大成逐页的教，柳迟竟能逐页的背；并且教过一遍的，隔了十天半月问他，仍然背的一字不差！这才把柳大成夫妇，喜欢得不知如何才好！但是柳迟虽有过目成诵的天才，却是极不愿意读书。不愿读书，本是小孩子的通病；只是普通不愿意读书的小孩，必是贪玩耍；那怕玩耍的极无意识，集合无数小孩三个成群，四个结党，闹得个乌烟障气！这类顽皮生活，总是寻常小孩，免不了要经过的阶级！

这柳迟很是作怪：他从来不曾和左邻右舍的小孩，在一块儿闹过一次；也不学那些小孩玩要的举动，他不读书的时候，不是坐在位子上抬起头呆呆的望楼板；便是站在丹墀里，发了呆似的，望半空中飞走的乌云、白云。有时数墙上的砖，有时数屋上的瓦；见人家厅堂上悬了屏条，屏条上写的是大字便罢，若是小字他必得从头至尾，数蚌清楚；柳大成夫妇也禁止他不了！

这么过了两年，他却练成了一种极奇特的本领：凡是多数在一块儿的物件，一落他的眼，即能说出一个数目来，不多不少！他的性质，虽不欢喜和小孩做一块；只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他倒欢喜去亲近。那地方上年老的人，也都喜和他东扯西拉的说笔事。

是这么和许多老头儿，混丁一年，柳迟的性情改变了：见了寻常混做一块的老头儿，他都不大答理了；却看上了一班叫化子。凡是来他家讨钱、讨饭的乞丐，他在里面，一听得这声音，便和什么最亲爱的人到了一般，来不及的跑出来；给了钱又给饭，又给衣服，还得问那叫化的姓名、住址。

有时高兴，约齐了无数的叫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聚做一块儿；他自己也装成一叫化模样，或在桥洞底下，或在破庙里面，大家说也有笑也有。若是天色晚了，便不归家，拣一个和自己说得来的叫化，在一条稿荐里面睡觉。柳大成夫妇虽痛爱儿于，但见儿于这般不长进，也实在有些气忿不过，将柳迟叫到跟前，训饬了好几次：无奈柳迟听了，只当耳边风，一转眼，又是右手拿棍、左手提篮，跟老叫化走了！

湖南的叫化，内部很有些组织，阶级分的极严；不是在内部混过的人，绝看不出这叫化的阶级来！他们显然的表示，就在背上驮的讨米袋；最高的阶级，可有九个袋；以下低一级，减一个袋。柳迟和许多叫化混了三年，背上已有驮七个袋的资格了。

一日，他讨了一袋米，走一个村庄经过。见晒稻子的场里，有十来只鸡，在青草里寻虫蚁吃；其中有一只老母鸡，大约有四五斤重。柳迟从袋中掏出一抓米来，把老母鸡引到跟前：顺手抢鸡项脖，左手往鸡肚皮下一托，那只老母鸡，就到了柳迟的手；只翼膀略扑了两扑，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他们同伴偷鸡的手法，都是如此。

最难偷的，是大雄鸡；雄鸡会跳跃，不肯伏在地下不动。老母鸡的性质，见人向他伸手，十九伏在地下；不过去攫的时候，总得叫一两声；所以下手就得抢鸡项脖，使它叫不出声，左手托箸鸡肚皮，鸡自然不会叫了。

柳迟既得了那只老母鸡，即走到河边拾了一片碎磁，把鸡杀死；并不拔毛，只破开肚皮，去了肠杂，放下些椒盐、五香、酱油、白醋之类的东西，在鸡肚皮里面；拿线扎了起来，调和许多黄泥，将鸡连毛包糊了。再从身上抽出一条大布手中来，把讨来的米，倒在手巾里，就河水淘洗干净；用绳将手巾扎好，也用湿黄泥包糊。然后走到山中，寻了些枯枝干叶，拣土松的地方，堀一个尺来大尺来深的洞；先把黄泥糊的母鸡，放在洞里；将枯枝干叶，纳满了一洞；取火点燃了，接连不断的添柴。

是这么烧过了一个时辰，黄泥已烧得透心红了；柳迟才把鸡取了出来。趁那洞里正烧得通红的时候，把黄泥包的米放卜去，只略略加了些柴在上面，那生米便能煨成熟饭。

柳迟才添好了柴火，心里忽然寻思道：“有这么好的下酒物，没有酒，岂不辜负了这鸡吗？好在身边还有几文钱，何不且去买点儿酒来，再剥鸡子呢？”主意已定，就拿了一只碗，到近处酒店里买了酒。回到山上，一看火洞的柴枝上面，竖了一片尖角瓦；心里登时吃了一惊！暗想：这深山穷谷之中，那有本领很大的人，来寻我的开心呢？

原来叫化子伴里，有这种极大的规矩：不是阶级很高的叫化，不能是这么弄饭菜吃。在这种场合，若是有同道的经过，在火洞上竖起一片尖角瓦，谓之“起宝塔”；在火洞旁边竖一根柴枝，谓之“竖旗杆”：不是在叫化于伴里最有本领的，阶级最高的，决不敢玩这种花头！烧饭的叫化，遇了这种表示，必得停了饭不吃，在山前山后寻找这起宝塔或竖旗杆的人：寻了彼此攀谈几句江湖话，果是本领不错，就请来同吃。

柳迟这日既发现了宝塔，便放下手中的酒，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在山底下都寻遍了，也是没有！回身走上半山，只见一个老道人，身穿一件破布道袍，背上驮一个黄布包袱；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盹。身旁放一口六七寸宽、尺多长的红漆木箱；木箱两旁的铜环上，系了一条篮布带；大约是行走时，将蓝布带绊在肩上的。

柳迟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这名道人不是寻常道人：随即双膝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弟子求师三年，今日才遇见师傅了！望师傅开恩，收我做个徒弟！”说罢，又连连磕头。

那老道合双眼，不瞧不睬，好像是睡箸没有醒来。柳迟磕过了十多个头，膝行移近了两步，又磕头如前说了一遍。老道醒来，揉了揉眼睛，打量了柳迟几下；口里喝了一声道：“我也和你一样，在外面讨饭糊口的，那里有钱打发你，你不看我身上穿的衣服，像是有钱打发叫化子的人么？”

柳迟听了，一点儿不犹疑的答道：“师傅可怜弟子一片诚心，求师求了三年，今日才见了师傅！师傅慈悲，收了我罢！”

老道哈哈笑道：“原来你想改业，不做叫化，要做道士。也好！我讨饭正愁没人替我驮包袱，提药箱：你要跟我做徒弟，就得替我拿这两件东西！但怕你年纪太轻提不起，驮不动，那便怎好呢！”

柳迟至诚不二的说道：“弟子提不起也提，驮不动也驮，师傅只交给弟子便了！”

老道立起身来笑道：“你就提这药箱走罢！”说话时，好像闻了什么气味似的，连用鼻嗅了几嗅道：“不知是那一家的午饭香了，我们就寻这饭香！去讨一顿吃罢！”柳迟也立起来，伸手提起那药箱，说道：“这饭香气，是弟子预备孝敬师傅的；就在前面，请师傅去吃罢！”

老道又哈哈大笑道：“我倒得拜你为师才好！你能弄得吃，还有多余的请我，不比我这专吃人家的强多了吗？”

柳迟引老道到火洞跟前，把讨米袋折叠起来，给老道做坐垫。老道自己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竹兜雕成的碗来。柳迟剥去鸡上黄泥，鸡毛不用手捋，都跟黄泥掉下来了。老道全不客气，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撕了鸡肉，住口里塞；不住的点头咂舌说：“鸡子煨得不错，只可惜这乡村之中，买不好酒。”柳迟道：“好酒弟子家中有，且等弟子去取了来何如呢？”

老道摇头道：“已用不了！好酒来了，没有这么好的下酒菜，也是枉然！你家的好酒，留等你下次，又煨了这么好的鸡的时候，再请我来吃不迟！”柳迟忙应是。没一会，酒已喝得点滴不剩，鸡也只剩下些骨子了。老道举起竹兜碗，同柳迟道：“拿饭来，做一阵吃了罢。”

柳迟取出饭包，刨去了面上黄泥，解开扎口的线；估料饭多碗小，承贮不下，打算从自己袋里，拿一个碗来，和老道分了吃。老道指饭包说道：“快倒下来给我吃，不要冷了，走了香味！”柳迟不好意思不住竹兜碗里倒，谁知一大包饭倒下去，恰好一碗，一颗饭也没有多余；更不好意思再从竹碗里分出来，只好双手捧箸，递给老道。

老道接过来，就用手抓，住口里吃；一边吃，一边说道：“这是百家米，吃了是可以消灾化难的！不过这里面，有一大半太粗糙，吃下去哽得喉咙生痛：你下次讨了这种粗糙米的时候，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使粗糙的，立刻都变成上等熟米。你这袋里，不是有竹筒吗？把讨来的粗糙米，都放在竹筒里，抓一把竹筷于，慢慢一下一下的舂，舂到一千下开外，簸去筒里的糠屑，不都变成上等熟米了吗？”

柳迟听了，暗想：师傅也是我们这圈于里的老手；我难道真是讨饭的人，拜了师，还学这玩意！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应是。老道大把的抓吃，一会子就吃了蚌一干二净；柳迟忍饿，立在旁边。

老道仍将竹兜碗，纳入药箱：立起来伸了个懒腰。双手摸箸大肚皮笑道：“这顿饭扰了你，算吃了个半饱：我就住在清虚观，你下次煨了这么肥的鸡子，再给我一个信，我不和你们小孩子讲客气。圣人说过的：有酒食，先生馔。你一有信给我，我就来叨扰，决不教你白跑！”

柳迟道：“清虚观在什么所在？弟子实不知道，得求师傅指示？”

老道打量了柳迟两眼笑道：“你既不知清虚观的所在，便说给你听，你也找寻不。罢罢，你提了药箱，跟我一道儿去罢？”柳迟欢喜得又爬在地下磕头。先背好了自己的讨米袋，一手挽药箱，跟定老道，走了二十多里路。

天色已渐渐向晚了，柳迟肚中实在饥饿不堪，两腿又走得乏极了；忍不住问道：“师傅的清虚观，在什么地方？此去还有多远的路呢？”老道随便点点头，有声没气的应道：“大概不远了！你力乏了，走不动么？就坐在这里歇歇也使得！但是我肚中，又觉得有些犯饥了；那里再有一只那么好的煨鸡，给我吃一顿才好！”

柳迟道：“这时天色不早了，人家的鸡，都进了埘；如何弄得到手呢？并且就有鸡，一时也难煨熟；弟子袋里的米，也没有了。师傅既是肚中犯饥，请在这里坐坐，弟子就去讨一碗热饭来；此刻正是人家晚饭时候，讨来必是热的。”

老道又点了点头道：“这便生受你了！我坐在这里等，好孩子就去罢，我肚中饥得难过了！。”

柳迟即将药箱，放在老道身边：背了讨米袋，急急忙忙，往屋上有炊烟的人家走。

亏他年纪轻，人家瞧他可怜，都肯给他饭；连讨了三五家，聚了一竹筒熟饭；恐怕冷了，师傅不好吃；拿几个袋，将竹筒包裹起来；饶自己的饥火中烧，馋涎欲滴，也不敢先吃一点！

跑回原处一看，那里有个老道呢？柳迟心里急，口里连声呼：“师傅在那里？”呼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再低头一看，那红漆药箱，仍放在一块石头旁边。心想师傅罢确是坐在这块石头上，这箱是我放下的，并不曾移动；师傅若是走了，怎么不把药箱带去哩？我又不知道清虚观，在什么地方？这夜间教我去那里寻找呢？莫不是师傅到僻静地方自大解去了，恐怕我回头，认作他走了，所以特留下药箱，使我好在这里等候？不然，就是因我讨饭去久了，他等得不耐烦，自去各村庄找我，仍是怕我回头错过留下这箱子，免得我跑开！没法，得坐在这里等！

柳迟想罢，便挨药箱坐下来。天色一阵黑暗似一阵，看看已对面不见人了，还不听得一些儿声息。又不知道这块叫什么地名，因乎日不曾来过，并不知道是那一县境所属。禁不住心中慌急，倒把肚中饥饿忘了；足等候了两个时辰，没有动静，得把讨来的饭吃了。提了药箱，走到地势略高的所在，向四面张望，若何处有灯光，即到何处投宿。四周都看了一遍全没一点儿光亮：心想：今夜怕要在树林中歇宿了：但是得拣一处青草深厚的所在，上面有树枝盖，才不至受凉！遂带走带寻觅可歇宿的地方。

转过一只山嘴，忽见一盏很明亮的灯光，从树林中透了出来；柳迟登时把一颗心放下了，随向有灯光处走去。走到临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很庄严的庙宇：庙门大开，神殿土点一盏大琉璃灯。柳迟立在门外，朝庙里张看，神殿上不见一人；静悄悄的，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袭来；身上的毛发，都不由得直竖起来：偶抬头见大门牌楼上，悬箸一方金字大匾；借箸星月之光看去，分明是清虚观三个大字。不觉失声说道：“好了！清虚观在这里了！”胆气立时壮起来，大踏步上了神殿。

一个小道童，正伏在神案上面打盹，听得脚声响，拔地跳起身来，对柳迟大喝道：“那里来的穷叫化？怎么讨吃讨到我庙里来了呢？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幸亏我不曾睡，你打算来偷这口铜磬么？”

柳迟也大喝一声道：“胡说！谁教你这东西偷懒，坐在这里打盹，大门也不关上呢？”

小道童一眼看见了柳迟提的那药箱，即转了笑容，问道：“你是送药箱来给我师暗的么？我多久就坐在这里等你，生的撑支不住了，才伏案上打盹。”柳迟也忙转笑脸道：“很对不住！劳师兄久等！不知师傅可曾吩咐了什么话？”小道童答道：“师暗只吩咐等你一到就带你去见他。”

柳迟喜不自胜的，卸下背上的讨米袋，双手捧了药箱，随小道童引进一间洁净无尘的房内。

只见老道盘膝坐在一张床上；垂眉合眼，像是睡了。柳迟偷眼看老道的衣服，灿然夺目，那里是白天看见的邢件破道袍呢？床的两边，烧两枝臂儿粗的大蜡烛，床前放一个蒲团。老道身后的壁上，悬挂一把三尺来长的宝剑和一个朱漆葫卢。柳迟不敢慢忽，双膝跪下蒲团，将药箱顶在头上，说道：“弟子送药箱来了！”

老道两眼一睁，即有两道光芒射将出来，和闪电一样。柳迟不禁吓了一跳！

不知老道是何许人？传了柳迟什么本领？且待下回再说。

第二回 述住事双清卖解 听壁角柳迟受惊

柳迟吃了一惊，忙低头不敢仰视。老道教小道童将药箱接过去；微笑点头说道：“你今夜必已十分疲乏了！且去安歇了，明早再来见我。”说时，随向小道童道：“你将来须他帮扶的时候不少。他此刻年纪比你轻，又系新拜在我门下，凡事你得提引他。你要知道：我得收他做徒弟，是我的缘法；你得交他为师兄弟，也是你的缘法。他的夙根，深过你百倍；道心又诚，其成就不可限量！你须记取我的言语！”小道童垂手静听。老道说毕，仍合上两眼。小道童引柳迟到外面，低声问柳迟的姓、名、住址。柳迟一一说了，回问小道童的法号。

小道童道：“师傅替我取的名字，叫双清。”柳迟道：“师兄跟随师傅几年了？”

双清掐指头算了算道：“已是五年了。我本姓陈，乳名叫能官；山东曹川人。九岁的时候，被贾解的人拐在河南，逼我练把式，苦练了三年。从河南经湖北，一路卖解到湖南。挣的钱，实不少，这回在长沙教场坪，用绳牵了一个大圈子，预备尽量卖三日，便去湘潭。第一日，我把所有的技艺，全使了出来；看的人盈千累万，没一个不叫好；丢进圈子的钱很多！这日我因使力太久了些，玩到将近收场的时候，失脚从软绳索上掉了下来；但我仍是双足地，并不曾跌到；便是看的人，也没一个看出我是失脚来。

“谁知拐我的那周保义，混名五殿阎王；见我第一日就失脚掉下来，竟勃然大怒。当众人，没说什么，只向我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不好！收场后，落到饭店里，我见饭店门首，有一个卖药的道人，摊放许多纸包在地下；口里高声说道：“不论肺痨气膨、年老隔食，以及一切疑难杂症，只要百文钱，买一包药，无不药到病除，并可当面见效！”道人是这么一说，登时围了一大堆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买药的买药。是我不该也钻进人丛中去看！道人看见我就问道：“你不是害了相思病么？我这里有药可治！

“那些看热闹和买药的人见道人和我说话，一个个都望我；听说我害相思病，大家哄起来笑我。我正有些不好意思，不提防从后面一个耳光打来，打得我两眼出火。我回头一看，只吓得心胆俱裂！原来打我的，就是周保义！打过我一下耳光，一把抓住我的顶心发，拖进饭店；当时也没再打我。

“直到深夜饭店里的人，都睡了，周保义关上房门，将我捆起，毒打了一顿！他照例是半夜打我，不许我叫喊，只要叫喊了一声就得打个半死，三五日不能起床！然而尽避我不能起床，次日天气不好，或大风，或大雨便罢，由我睡在床上；不过睡几日，几日没饭给我吃。若是次日天气晴明，那怕我动弹不得，也得逼我，勉强挣扎，同去卖解；并且在外面，还不许露出挨了打不能动弹的样子！我挨打挨的多了，便打死了！也不敢开口叫喊！

“这夜在饭店里，毒打了一顿；亏得周保义，怕我第二日不能卖解，没打伤我的筋骨。次日仍到教场坪，昨日看的人，四处一传说好看，这日来的更多了。我一上软索，即瞧见昨日卖药的道人，也在人丛中，睁眼望我；我也不在意。才走到软索中间，忽见眼前一亮脚底下一软，扑的跌下地来；那索成了两段，和快刀截脱的一般。这一交跌得我心头冒火，仿佛觉得是那个人有意作弄我似的；不由周保义吩咐，趁看客哄闹的时候跳起来，从兵器架上抢了一把刀，拚命的来追那道人。眼见那道人在前面走，只是追赶不上，越追越气忿，脚底下跑的越急。

“我在河南练跑，很练了有工夫；一气追出城，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一座山里，道人立住脚，回头笑道：“你的相思病，是得我医治；你的罪也受够了！还不快把刀放下，跟我来，更待何时？”我这时心里，和做梦才醒相似，立时把刀丢了；就跟到了这里。那道人便是你我此刻的师傅！”

双清说到这里，猛听得檐边一声风响，接红光一闪。柳迟惊得立起来问：“怎么？”双清笑道：“你跟我去安歇罢。”旋说旋换了柳迟的手，到西院中一间房里。

柳迟看这房，没甚陈设，仅有一张白木床。床上铺一条芦席，一没有蚊帐，二没有被褥。

房中连桌椅都没有，一盏半明不减的油灯，钉在壁上。

双清伸手将灯光剔亮了些儿，向柳迟说道：“老弟今夜且和我做一床睡了罢。看师傅明日怎样吩咐？再替老弟安置床铺。不过我这床，不太好睡，怕老弟睡不惯！”

柳迟道：“我山行野宿了三年，为的就是准备好睡这般的床！”

双清并不脱卸衣服，也学者道的模样，盘膝坐在东边。柳迟心里总放不下那檐前风响和那一闪红光，遂问双清道：“刚那神殿前檐的风响和那闪电般的红光，毕竟是什么缘故呢？”

双清已合上了两眼，听了柳迟的话，即时张开眼，露出惊慌的样子；停了一会，才说道：“老弟在这里，凡是可以说给老弟听的事，自然会说，不待老弟问。我不说的，便是不可问的事：老弟记取：这地方不是当耍的！老弟初来，也难怪不知道。还有一层，老弟得千万留意：若是夜深听了什么响动，切不可认作是偷儿来了，起来窥探；一有差错，就祸事不小！”柳迟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再问。

一宿已过，次日早起，柳迟向老道请安。老道笑问道：“你讨饭很能过度，为什么定要拜我为师？你心里想学习些什么呢？”

柳迟叩头说道：“弟子的家赀，粗堪温饱。只因觉得：人生有如朝露，消灭即在转瞬之间；所以甚爱惜这有用的精神，不肯拿去学那些无关于身心性命的学术！思量：人间果有仙佛圣贤，必不肯混迹富贵场中，拿膏粱锦绣，来戕贼自己！壶公、黄石都是化身老人，或者于野老之中能见至道。弟子因此凡与年老的人相遇，莫不秉诚体察：无奈物色经年，绝无所遇！又思量：古来仙佛度人，多有不辞污秽，杂身乞丐中的；欲求至道，不是自己置身乞丐里面，必仍是遇不。所以竟忍心抛弃父母，终年在外行乞，虽饱受风霜苦痛，都只当是份内：还没想到有这么迅速的，就遇见了师傅！望师傅慈悲，超拔弟子，脱离苦海！”

老道仰天大笑道：“难得难得！不过你的志愿太大，夙根太深。譬如卞和的璞，交给一个不会雕琢的匠人，岂不可惜？我的道行，深愧浅薄，不能作你的师资！只是你我相遇，总算有缘，不可教你空手而返！我于今且传你静坐吐纳的方法。这是人道的门径，不论是谁都不能不经由这条道路！”柳迟欣然接受。

老道将方法传授完了，说道：“看你精进的力量如何？有了什么功夫，我自然知道按层次教你。”柳迟心领神会了所传方法，就在清虚观朝夕用功。

流光如驶，不觉已是半年。这夜，柳迟正独自在房中静坐。忽听得屋瓦声响，初听还疑是猫儿；仔细听去，觉得猫的脚步，若是在瓦上跑得这么快，便没这么轻。柳迟的视觉和听觉，本来都比寻常人灵捷：这种又轻又快的脚声，在寻常人耳里，必一些儿听不出；柳迟又正在静坐的时候，所以能听出是人的脚步。再侧耳听去，那声音直奔向自己师傅的院中去了。心里偶然一动，便想探听这脚声的下落。悄悄走到老道人房外，见有灯光从窗格里，透将出来；里面好像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

柳迟用一只眼睛，从窗缝里，向室中张看。只见自己师傅，依然盘膝坐在床上。两边椅上，排列坐十二个人，都是玄色衣服，青巾缠头，背上斜插一把长剑，腰间悬箸一个革囊，一般无二的装束；若不是容貌有美恶，身体有高矮，怕连他们自己，地分不出谁是谁来！双清也坐在末尾一把椅上，身上已不是小道童的衣服，雄赳赳的坐在那里，全不是乎日温和的神气。

只见坐在第一把椅上，一个二十来岁有书生气概的少年，立起身来说道：“贯晓钟在南州，劫节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六十两，送与白衣庵淫尼青莲；在长岭杀死孤单客商，劫得散碎银十七两；逼奸行路妇人，幸得有人经过末得成奸。弟子曾三次向他背诵师傅的戒条，并细细的规劝他。他背了弟子，故态又作！弟子在通城遇见红姑，得把贯晓钟的种种背叛戒条行为，陈述了一遍。”

“红姑娘的意思，还似乎不大相信；弟子不敢再说。及到了临湘，遇见宋满儿，才知道贯晓钟，早已在红姑跟前诉说了弟子多少坏话；并把他自己干的事，都推在弟子身上：还逼要宋满儿作证。宋满儿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所以红姑听了弟子的话，面于上很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弟子原打算将贯晓钟找来，同见师傅。因听得宋满儿说，他已奉了红姑的命，去常德乌鸦山，见朱三师伯去了。弟子恐怕耽误了会期，得赶回来，禀明师傅。请师傅发落！”

少年说完坐下。

老道点了点头，将左手的拂尘，指右边第六把椅上一个瘦削如柴的汉于，说道：“宋满儿，你说说贯晓钟的行为，你所知道的，是不是和你大师兄杨天池刚所说的相同？你和贯晓钟是在什么所在遇见红姑？红姑曾怎生吩咐？”只见第六把椅于上的汉子，蓦地立起来，发声如雷的应了一声是。

柳迟没提防像这么小身体的人，会有这么宏大的声音：相隔又很近，只震得耳鼓乱鸣，倒吃了老大的一个惊吓。

按听得宋满儿说道：“弟子奉命去北荆桥，探瘤于的举动；半夜，伏在瘤子的卧房上，瓦楞里面，正听得瘤子的声音，和一个河南口音的男子说话，说的正是与师傅争水路码头的事。忽然有人捉住弟子的腿，将弟子倒提起来；几起几落，就到了一片青草场中。弟子因没有准备，既已头朝下，脚朝上，手脚都施展不来！及到了草场中，那人将弟子掼下；弟子一看，原来是贯晓钟！”

“弟子便责备他道：‘这是什么所在？怎好是这么和我开玩笑？幸亏我已料是自己人，若鲁莽些儿认你作贼党，动起手来，岂不误了大事？’贯晓钟反笑嘻嘻的说道：‘幸亏我把你提跑。你既知道这里，不是开玩笑的所在，却为何敢公然伏在人家卧房上？我若来迟一步，怕你此刻，已被贼人的飞剑斩了呢！’”“弟子听了这话，问他：怎么知道？如何也到这里来了？他说师傅差他去南州送信。回头在路上遇见一个河南的珠宝商人，小小的包袱里面足有十万银子的珠宝：这一票买卖做了，足够二、三年的挥霍！因此就跟了下来。本打算夜间和那商人，同落了店，方去动手的。谁知商人并不落店，迳投这里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就是瘤子的家里！思量这票买卖，十九难成；没得打草惊蛇，使瘤子有了准备，反妨碍争码头的事！但是这珠宝客商。怎的会投宿在瘤子家里？这事很有些可疑，倒不可不去探听探听，喜得我不曾冒昧动手！”

“谁知这珠宝商人，就是瘤子的师叔，江湖上人人知道的杨赞廷，绰号叫做四海龙王的！我仗箸红姑给我的那张六丁六甲的符，到急难时，可以借遁；便大胆进了瘤子的内室，伏在天花板里面。才伏下，就听得有人在瓦上响动；心里疑是贼党，到瘤子家里来的，打屋上经过。再听下去，见也是伏不动，并且伏的地方，就在我上面；才知道必是自家人，来探听瘤子的举动的。听得瘤子在下面，对杨赞廷说和师傅争水陆码头的事。”

“说不到几句，屋上的瓦，被压得裂了一片。那声音传下去，二人便突然截断了话头。接听得瘤子的声音，很低微的笑道：‘还是飞剑快，老叔甩不起身！’我一听这话，知道不好，急忙借遁出来；也来不及向你说话，只好提住你的脚就跑！你倒怪我不该和你开玩笑！”

宋满儿说到这里，老道点头笑向坐第一把椅的杨天池说道：“贯晓钟的品行，我早知其不端！我所以这么优容他，一则，因他父亲贯行健，和我系三十年至交，他得这一个儿子；二则，我门下三十六个徒弟，论本领，他还不及你；若论机警精明，你们三十五人都不及他；便是红姑那么赏识他，也是因他能做事，所以赏给他丁甲符。”杨天池忙立起身应是。

老道掉过脸向宋满儿道：“后来怎样呢？”

宋满儿道：“弟子问他要上那里去？他说信已送过了，横竖离会期尚早，想顺路去看看红姑。他又：‘说杨师兄可恶，倚是大师兄，遇事干涉我；他也一般的欺孤虐毖、强奸女人，他的行为，我都知道！我看有杨赞延在这里，你一个人，也不见得能探出什么举动来，并且还怕失脚！罢若非我见机得早，怕不是白光一亮，喳的一声，你宋满儿的头，就滚下瓦楞去了吗？不如同我去看红姑。或者红姑曾听了瘤于什么消息，说给你听，倒比你在这里打听的，还要实在些。’”“当下弟子依了他的话，从北荆桥动身往临湘。才走到鱼矶遇见解清扬，说红姑不在临湘，现在喻洞欧阳静明师伯的家中。弟子听了，不愿意跑这么远：贯晓钟不依，非拉弟子同去不可！弟子得和他一阵，到了喻洞，在欧阳师伯家住了一夜。”

“贯晓钟不服大师兄遇事干涉他，他对红姑说，大师兄如何在通州劫寡妇王李氏的养老银，如何与白衣庵的淫尼青莲通奸，并一一将他自己干的坏事，完全推在大师兄身上；要弟子证实他的话。弟子因实在不曾听说大师兄有这些违戒的事，也不知道这些事是他自己干的，不好怎么说：红姑却也没问弟子。”

“红姑吩咐弟子道：‘北荆桥用不再去了！我此刻有要紧的事，须往通城。你替我去临湘，传个信给桂武夫妇；只说：我暂时不得回临湘，教他夫妇在这一个月以内不可走动，我有用他们的时候，得随时听候调遣。’”“贯哓钟想跟弟子同去临湘，说：长远不见桂武夫妇了。红姑道：‘这时那有给你闲行的工夫：我这里有封紧要的信，限你七日来回，送到乌鸦山，朱三师伯家里。’贯晓钟接了信，与弟子分手。弟子到临湘的第二日，大师兄也到桂武家来了。”

柳迟躲在窗外，正偷听得出了神；陡觉得一阵凉风过去，两眼被红光射映，仿佛房中失了火一般：正自惊异不过：即听得房中齐声说：红姑来了：再看自己师傅，已下了床；两旁坐箸的十二个人，都垂手直立起来。一个遍身穿红的女子站在房中间。

那女子的装束，非常奇怪：自顶至踵火炭一般的统红；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衣服，红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头睑都蒙红的，仅露出两眼和鼻子口来；满身红飘带，长长短短，足有二三百条；衣袖裙边，都拖在地下，看不见她的手足；赛过石榴花的睑上，两点黑漆般的眼珠，就如两颗明星，闪闪摇动；樱桃般的嘴唇闻处，微微露出碎玉般的牙齿来。

柳迟正要听这红姑说些什么，谁知一开口，几乎把柳迟的魂都吓掉了！

只听得红姑说道：“你们这些人，那里如此大意。难道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听吗？”

柳迟一闻这话，就想提脚跑回自己房里。接听得自己师傅哈哈大笑道：“自家徒弟，有什么听不得？”红姑也笑说道：“我若不知道是你自家徒弟，就肯饶恕了他么？”师傅放高了声音，同窗外呼道：“柳迟！到这里来！”柳迟估料不至受责罚，遂脱口应是，自己定了定神，缓步走了进去；先向红姑衍了礼，才向自己师傅叩头，自承偷听的罪。老道命柳迟坐在双清下首，让红姑床上坐，自己坐在旁边。

大家都就了坐，老道才向柳迟说道：“你列我门下，才得半年；道心虽坚，只是日子太浅，还说不到应用的本领。我因你将来可望大成，不肯教你小就，所以传你的道家正轨；一切用世的方术，都不给你知道，为的是怕分了你的道心！不然，此时的会，正不妨教你三预！你还没到窗下，我就知道你因听得屋上瓦响，悄悄从西院跟来；我因想趁此教你认识你的这些师兄，所以听凭你在外偷看。你这些师兄的面貌，此刻你都已识得了：还有二十三个，今晚都得齐集此处；等他们到齐了，我一一将姓名说给你听；你好生记取不要忘了！”

柳迟刚起身应是，猛听得半空中，笑声大作。笑声里面，还夹箸一个很苍老的声音说道：“劳老弟与红姑候久了！勿罪勿罪！”语声才毕，秋风飘落叶似的，一连飘进二十五个人来；老道、红姑和房中坐的人，都一齐起立。

首先地的，是一个儒衣儒冠、鬓发皓然的老者；老者后面，跟一个头似雪、发加霜的老太婆。

柳迟猜想这老太婆的年纪必已在八十开外；然手中所拿的一条杖，是水磨纯钢的；枝头一只金色灿然的凤，那凤的身体比茶杯远大；凤尾聚起来；恰恰一手把握得下：弯弯曲曲的三尺多长，便成了一条杖；估计这杖的重量，至少也得五六十斤；那老太婆提在手中，和寻常的老人，拿一条极轻巧的竹杖相似。

老太婆的后面，也是一个白胡须老头；顶上光滑滑的，没一根头发；两条白眉毛，却向两只眼角边垂下，足有二寸长；胡须疏而短，两眼笑眯眯的，活像是画中的寿星！

只手中少了一条杖，却握一串念珠。跟在这老头儿后面的，便是些俊丑不等，肥瘦不一的汉子；年纪只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也都与房中诸人，一般的装束。

老道先向老太婆行礼说道：“劳嫂嫂远途跋涉，心实不安：但是这回的事，确非借重嫂嫂不可！”老太婆不待老道说完，即答礼笑道：“自家人，何须如此客气！”说罢，掉过脸向红姑道：“你家离这里近，毕竟比我快些。”

红姑一面点头，一面笑对两个老头儿道：“两位一个是南极星，一个是北极星，倒怎的做一道儿来了呢？”后面像寿星的老头儿笑道：“南极星和北极星，本来常是在一块儿的；你没见过百寿图吗？”老道也笑说道：“话虽如此说，只是两位不前不后的同到，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吗？”

老太婆就床上坐下来说道：“那有这么凑巧，能在途中相遇！我们会合在一处的缘故，说起来话长呢！只好慢慢儿说罢！”老道让两个老头儿坐下。立在两旁的十二蚌汉子，齐上前请安。

柳迟心想自己的身体小，若混在里面上去，必没人瞧见；便立等候十二人退下来，才上前向三人叩拜。三人齐问：“这小子是那里来的？”

不知柳迟怎生说法？三人毕竟是谁？且待下回再说。

第三回 红东瓜教孝发庄言 金罗汉养鹰充卫士

柳迟独自上前，向三人磕头行礼。三人都像很注意的样子，指着柳迟问老道：这小子那里来的？老道笑嘻嘻的答道：“这是我未尾的小徒。”随着略述了一遍柳迟的来历。首先进房的那白胡须老头，端详了柳迟两眼，点头笑道：“这个孩子的骨格器宇，都好到十分，向道的心，又能如坚诚如此！将来的成就，怕不在你我之上吗？”那老头旋说旋掉过脸向拿凤头杖的老太太笑道：“清虚门下，真可谓英才济济，于今恰应了三十六天罡的数了！老太太点头答道：“这个小孩的根基极厚，三十五人之中，没一个能赶得他上！不过我嫌他学道太早，血气未定；深思太过，将来于他自己的身体，不无妨碍！”

老道忙接着答道：“我本也是如此想。因恐他年纪太轻，见道不笃。操守不坚；若再和那些无知乞丐，混上三年五载；身体上受苦痛过多，又一无所获，渐渐的变了初心；那时方去纠正他，就来不及了！”

那容貌像寿星的老头，坐在旁边，是嘻嘻的笑，一声不作。红姑笑向那老头叫了一声红东瓜，道：“你是这么笑，又不说出什么来，毕竟捣什么鬼呢？”那老头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打了一个哈哈道：“我本像煞一个红东瓜，我看你倒像煞一只落汤虾子呢！”说得各人都大笑起来了。有三十五个徒弟和柳迟不敢笑出声来，也都低着头，掩箸嘴。红姑被笑得不好意思，两脸越显绯红了。老道忙止了笑，指着首先进房的白胡须老头，同柳迟说道：“这位是常德乌鸦山的朱三师伯，名讳镇岳，是雪门祖师爷大弟子。剑术在南七省首屈一指，无人及得，你虽在我门下，但凡事能求得他老人家指教，必能得着很多的好处！”柳迟忙应了声是，重新向朱镇岳叩头。

朱镇岳抬起身来笑道：“我怎能及得你师父的本领？不过我是一个最喜欢奖掖后进的人；方才听你师父述你的来历，我心里就高与的了不得，我们当剑客的，最难得就是可传衣钵的弟子，十个得道的剑客当中，不过两三个有缘的，能有人接受衣钵；其余七八个，虽一般的收有徒弟，甚至徒弟多到百数人；究其实，一个也不能望他大成！所以我们这一道，一代衰微似一代！我瞧你的器宇，十年之内，必能使清虚门下大放光明；怕我的年纪已老，没缘法，看不见你成功得名的盛事！”柳迟不知应如何回答，惟有拜谢。

老道又指着那个拿凤头拐杖的老太太，同柳迟说道：“这位是朱师伯母，和朱三师伯，本是同门；因恶相打，变成好相识。此事在四十年前，江湖上传为美谈，你生的太晚，此时和你说，也不懂得，总之朱师伯母的本领，恰是你朱三师伯的对手；你也是得慇勤求教的｛v柳迟听了这些话，也真莫名其妙，得恭恭敬敬的，向朱老太太叩头。朱老太太笑对柳迟道：“你师父原是当叫化子出身，他的资格却比你老；在四十年前，已是一个有名气的叫化子了。”柳迟不敢答应。

红姑笑着摇手说道：“罢了罢了，时间已不早了，还得商量正事，这位是喻洞的欧阳净明师伯，我给你这小子引见了罢。他方才望箸你，是笑着不做声，你倒得问他：是个什么道理？”柳迟也一般的叩了头。

欧阳净明也抬了抬身问道：“柳大成是你什么人？”柳迟见他忽然提出自己父亲的姓名来，心里不由得一惊；口里忙答：“是家父。”欧阳净明点头又问道：“你有多少兄弟？多少姊妹？”柳迟应道：“就小侄一人，并无兄弟姊妹！”又问道：“你离家几年了？”答道：“三年了。”又问道：“你父母知道你在这里么？”答道：“小侄心恋道术，三年不曾归家，父母不知小侄在此。”

红姑在旁听了，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反问欧阳净明道：“你盘问他这些玩意干什么？学道的人，从来都是抛妾撇子，在外数十年不归；他这三年不归家，也算不了什么稀罕的事｛v欧阳净明正色答道：“听说学道的人，有抛妾撇子的，不曾听说有抛父撇母的。父母都可以抛撇，这道便学成了，又有何用处？并且世间决也没有教不孝的道术！我再问你：你父母不知道你在这里，你可知道父母在那里么？”

柳迟被欧阳净明这几句话，吓得汗流浃背，心中愧悔的不得了！忽听得问自己知道父母在那里的话，更茫然不知应如何回答，心里又恐慌自己父母，出了什么变故。

欧阳净明见柳迟踌躇不答，又接着问道：“你知道心恋道术，不知你的父母想念你的苦么？”

柳迟才答道：“小侄的家，祖居在隐居山底下，将近二百年不曾迁徙；舍间的家货，又粗足温饱。家父母的年龄，尚不算高，精神并未衰老；小侄不孝！实以为家父母此刻仍是安居旧处，所以能安心在此，追随师父学道。师伯既是这般见问，必是家案母此刻已离了故里；但不知现在那里，是如何的情状，还要求师伯明白指示小侄，好昼夜赶去，慰家父母的悬望！”

众人听了柳迟的话，都屏声绝息的，望着欧阳净明，老道更是注意。

欧阳净明从从容容的，同老道说道：“我前月在南岳进香，回头在路上，遇见夫熬两个，也是朝山回头。那妇人旋走旋哭，男子安慰一会，自己也饮泣一会。我同走了一日，猜不透这两夫妇，为什么这么伤感，夜间同宿在一家火里，见那妇人实在哭得可怜，我忍不住，便向那男子问是什么缘故。”那男子说道：“我是长沙东乡隐居山底下的人，姓柳名大成。夫妇两个，中年后才得一子，取名柳迟。因钟爱过甚，懈怠了管束，在三年前，跟着一群叫化子跑了！至今杳无音信，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夫熬老年无靠，而柳家的宗嗣，也要从此斩断了，我夫妇没法，得来求南岳圣帝：我儿子死了，怪我夫妇命该乏嗣，若是还不曾死，就得求菩萨显灵，使我儿子转回家来。”我当时问明了柳迟的身材、容貌，本想帮着他夫妇到处物色。奈归到家中，接二连三的事，把我羁绊住了，并没想到柳迟就在你这里｛v柳迟听了欧阳净明的话，已掩面痛哭起来。老道止住他说道：“用不着哭泣，你就此归家去，你学道的年龄，本也太早，我此时便派你大师兄杨天池送你归家。不过你在家中，不要荒废了吐纳的功夫，你功夫到什么时候，我自然到你家来指点你，毋庸你来找我。”

柳迟又是欢喜，又是依依不舍；得拜辞了一干人，同杨天池作揖说道：“劳大师兄的步，心实不安！不知大师兄认识寒舍么？”

杨天池笑道：“我昨日便道过隐居山，还在那白果树底下，寻了两株草乐呢！老弟府上，虽不曾去过，大概没有寻觅不着的！”

柳迟这夜，就由杨天池送归家中。柳大成夫妇见了，真是如获至宝！

从此柳迟便在家中，专心一志的学习吐纳的功夫。毫不间断的用了两年苦功，也不见师父前来指点。心想再去清虚观，求高深的道术，无奈四处打听，终探不出清虚臂在什么地方！初次去清虚观的时候，所经由的路已记认不清；杨天池送他回家，因在深夜，又被杨天池提着臂膊，御风一般的飞跑，更不知道走了些什么地方！既是探问不出，也就罢了。

一日，柳迟的姑母生日。柳大成夫妇教柳迟去拜寿。柳迟的姑母家，在湘阴白鹤洞。从柳迟家到白鹤洞，有四十来里路；中间隔着一座大山，名叫黑茅峰。那黑茅峰虽不及隐居山那般宽广；然险峭远在隐居山之上。隐居山上有庙宇，有种山的人家，山中不断的有人行走；那黑茅峰不然，和笔管儿相似的，一峰直立，半山中略有些树木；离平地二三公里以上，全是顽石叠成；石上长着两三寸深的黑苔，光滑无比，不是睛明天气，那山峰总是云遮雾隐，看不出峰头是什么模样；莫说人不能上去，便是鸟雀也不容易飞上那峰头！从柳迟家去白鹤洞，若没有这黑茅峰挡路，直径走过去，有十四五里远近；因为得从黑茅峰底下绕一个大弯子，所以有四十来里。

柳迟这日，奉了他父母的命，在家中吃过了早饭，即提了送寿的礼物，独自向白鹤走。

走到黑茅峰底下，心想若从峰头翻过去，岂不省却了一大半的道路？他因做了两年多的吐纳功夫，又是个大有夙根的人，不知不觉的，已是身轻如无。在旁人看了那黑茅峰，觉得比登天还难；而在柳迟此时的眼中看了，竟和走平坦大路无异，绝不费力的登上了山峰，见一块大石头，尖角朝天；竖起来有三丈多高、五丈多阔，立在峰头上，和一座屏风相似。

石下立着两只大鹰，都把翅膀亮开来，在那块大石上摩擦；一边翅膀，足有五尺多长。见柳迟上来，并不畏惧，仍不住的摩擦。柳迟觉得很希奇，就立住脚看，鹰膀磨擦的地方，那么粗糙的磨石，都被磨得光可鉴人；两鹰越磨越快，听得喳喳声响！

磨了好一会，两鹰同时并举，猛然冲天飞去；柳迟倒吃了一吓。忙抬头看飞向什么地方去了。原来并不曾飞开，在半空中，打了两个盘旋；忽将双翅一敛，身体收缩得紧紧的，头朝下，尾朝上，比流星还快，向山头直射下来；才一着地，两翅一展，又到了半空。

柳迟的眼快，已看见两鹰的四只铁钩一般的爪内，抓了四块斗大的石头；抓至半空，用嘴在石上连啄几下，啄声然，如石匠用钢钻打石；那石头禁不起几啄，石肩纷纷向山头落下。

柳迟见了，觉得是旷古未有的奇观，心想：若不是我冒险登这山峰，怎能见得这般奇事？心里一面这么想，两眼仍睁睁的望着两只鹰，一翻一覆的，各张开两片翅膀对搏。

两鹰正搏的得劲，柳迟也正看得出神，猛听得大石屏风背后，划然长啸一声，两鹰顿时翅而下，并立在大石的尖角上。

柳迟听得那长啸的声音，不觉惊疑道：“这黑茅峰，不是终古没有人迹的山峰吗？怎么我才上来，竟有人在我之前上来了呢？”正打算跳上石尖去看。猛抬头，见一蚌白发飘萧的老叟，巍然立在石尖上面，支开两条臂膊；两鹰一边一只，分立在两条臂膊上；争着向老叟显出亲的样子。柳迟一见老叟那种岸然道貌，不由得心坎中发出极钦敬的意思来；就在石屏风下，放下一篮送寿的礼物，朝着老叟跪下说道：“弟子柳迟，向道心切，千万求老师父，傅弟子的道。”

说罢，捣蒜一般的叩头。

老叟见了，发笑一声，响澈云霄；柳迟的耳鼓，都被笑声震得呜呜的叫、老叟笑毕，问道：“你这小孩，跪在这里干什么？”柳迟重申前说道：“求老师父，传弟子的道！”老叟道：“这山中那里有稻，你要求稻，得向田中去！”

柳迟道：“弟子要求的，是道德之道，不是稻粱之稻，老师父千万可怜弟子，几年苦心，得不着道的门径。”

老叟点头笑道：“原来你这小小的孩子，也知学道：是道有千端，你想学的是什么道？”

柳迟道：“弟子未曾入门，但知要学道：不知要学什么道，听凭师父指教，弟子都愿学！”

老叟道：“可以，我传你的道。不过你得拜师！”

柳迟喜道：“自应拜师，弟子就在此叩拜了。”说时，又叩头下去。

老叟连连扬手止住道：“拜师不是这般拜法！”

柳迟忙停住，问道：“应当怎生拜法，仍得求师父指教。”

老叟道：“你拜着须记着数，应叩二百个头，叩完了，我才收你作徒弟，传你的道！”

柳迟道：“遵师父的命！”就一个一个的叩下去，心里记着数，叩了大半日，已叩到二百九十八个头了。心想有两个头，随便叩两下就完了。

柳迟心里才是这们一想，老叟又连连扬手说道：“不行，不行！像你这么不诚心的叩头，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萨，拜我是不能作数的！你要学道，得重新拜过！”柳迟伏在地下，惶恐说道：“弟子该死，求师父恕罪，重新诚心拜过！”

老叟点头道：“你拜罢！”柳迟这回就打点一片至诚心，一二三四五的数着叩拜，拜到二百九十八个，老叟忽然生气说道：“罢了罢了！你那里是在这里拜师，简直是和我开玩笑！非再重新拜过，你这个徒弟，我不能收。”

柳迟心想：不错，我刚才因一颗石子，垫得膝盖有些儿痛，身体略侧了些儿，所以师父怪我不诚意！此后便痛得要断气了，我也不顾，一心一意的叩拜，如是又叩了二百个头。

他正待继续叩下去，老叟已将身体一起，跳下地来，弯腰将柳迟拉起说道：“用不着再拜了，我不曾见有向道心坚诚像你的，你回去罢，我收你做徒弟便了。”

柳迟道：“弟子得跟着师父走，不愿回家！”

老叟道：“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你跟着我也无用处！”

柳迟不依道：“弟子无论如何，得跟着师父走！”

老叟道：“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是得事事听我的话！”

柳迟欢喜答道：“自然事事听师父的命今！”

老叟笑道：“那么，你就在前面走罢，我走你后面。”

柳迟心想：那有师父在后面走，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并且我脑后不曾长着眼睛，师父若丢下我，独自跑了，教我去那里寻找呢？便向老叟说道：“还是请师父在前面走，弟子在后面跟着。”

老叟不乐道：“你方才不是说了，事事听我的话吗？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了呢？”柳迟没得话说，得问道：“师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老叟用手指着白鹤洞那边道：“向这条路上走去。”

柳迟好仍将送寿的礼物提起来，走过了石屏风，回头一望，师父已不见了。连忙转身跳上石尖，四处一望，全不见一些踪影，思量：“师父是道德之士，决不至无缘无故的哄骗我这年幼的小孩。我记得朱师伯母见我的时候，曾道慊我年纪太轻，学道饼早，将来于我自己的身体不无妨碍。方才师父也是说还不曾到传道的时候，必是和朱师伯母同一般意思。”

我问师父向那方走，师父指着白鹤洞，这分明是教我管去姑母家拜寿。横竖师父已走，我也追寻不着，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寿，仍归家做我的吐纳功夫。师父是得了道的人，没有不知道我在家举动的；到了可传授我道术的时节，料想师父自然会找到我家来。”

柳迟主意打定，即转身下了黑茅峰。不须一会，使到了白鹤洞；在他姑母家，吃了寿酒；午后辞别姑母回家。

次日早起，还坐在床上做功夫，不曾出房，即听得自己家里雇的长工，在大门口处高声说道：“化缘那得这么早，等歇再来罢！我的东家，这时还睡着不曾起来；我是在这里做长工的，比你更穷，那有钱米化给你？”柳迟心中偶然一动，暗想：从来少有来我家化缘的，就是化缘，也没有这般早的道理，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师父找我来了，也未可知！

柳迟跳下床，跑到大门口一看，并非昨日拜的师父，却是清虚观的老道：长工正用手将老道向门外推，老道是笑嘻嘻的，立着不动；长工用尽了平生气力，直是蜻蜓撼石柱，那里动得老道分毫呢？

柳迟一见，连忙将长工喝住；紧走几步，上前叩头说道：“弟子该死！不知是师案的大驾到了，跪接来迟！长工敢向师父无状，更增加弟子的罪戾，求师父惩处。”

老道伸手将柳迟拉起，两眼在柳迟脸上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声道：“你在什么地方，另拜过师了呢？很好，很好，这是你的缘分，我并不怪你！”

柳迟听了这话，如闻青天霹雳，心里着惊，面上便露出惭愧的样子！偷眼看老道的神气，像是很失意的！得重复跪下说道：“弟子四处探问清虚观，想去跟师父请安，并求师父传授弟子的道术；无奈找不着，好在家，遵师父的示，做吐纳功夫；二年来并未间断。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鹤，与家姑母拜寿：在黑茅峰遇见一个调鹰的老叟，弟子一时差了念头，以为黑茅峰无人迹，那老叟白发飘箫，年龄自是不小；那么峻削的山峰，岂是寻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并且那么大约两只鹰，不是有道行的人，也不能调养，因此又触动了弟子学道之念，即时跪下来，同老叟求道。”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已承诺收受弟子了。但是不教弟子同走，一转眼间，老叟就不见了！弟子此时尚是怀疑，不知老叟是何如人？住在甚样所在？这是弟子昨日拜师的实情确意，出于一时的向道心急，并非敢背了师父，又去拜他人为师。”

老道又将柳迟拉起，哈哈大笑道：“既是调鹰的老叟，更不是外人。我不但不怪你，并且替你欢喜；不是你的缘法好，也遇不着他！”

柳迟正要问是什么道理？老叟毕竟是什么人？柳大成在里面，听得大门口有人说话，也走出来探看。见儿子和一个老道人说话，即走了过来。

老道好像认识是柳迟的父亲似的，同柳大成稽首说道：“贫道和公子有缘，今日便道经过宝庄，特地前来望望！惊扰了施主，甚是不安。”柳迟连忙对自己父亲说明，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师父。

柳大成见是儿子的师父，又见老道风神潇，不是寻常道人的模样；忙答礼让进客厅，陪坐着说了些申谢的话。即起身进里面，教人预备斋饭去了。

柳迟向老道问道：“师父说那调鹰老叟，不是外人，师父认识他么？”

老道点头笑道：“岂仅认识，且是我的前辈。他老人家的外号，江湖上都称金罗汉；姓吕讳宣良。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罗汉吕宣良，却没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龄籍贯，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历史。你前年在清虚观见着的欧阳净明，今年八十八岁了；十六岁上，就拜金罗汉为师学道。那时金罗汉，就是于今这般模样！从学了几十年，不曾见过他老人家有一个确定不移的住处，终年是山行野宿，到那里便是那里。也不曾见他和旁人同走过，随便什么时候，总是独来独往。并且不但没人知道他的年龄，便是那两只鹰，也不知有多。大岁数了；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或旁的凶恶鸟兽，两只鹰没有降服不了的！那怕二三百斤的猛虎，那鹰能张爪抓住虎的头皮，提到半空中，拣乱石堆上掼下来，把猛虎跌得筋断骨折，不知在金罗汉手中，调养了多久；金罗汉说话，两鹰能完全懂得。金罗汉游遍天下名山，野宿的时候，两只鹰轮流守卫，蛇、猛兽不能相近，他可算得我们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你能得着这么一个师父，我如何不替你欢喜呢？”

柳迟听出了神，至此才问道：“他老人家既没一定的住处，又不肯和旁人同走；然则欧阳师伯，如何能相从学道，至二十年之久？”

老道摇头笑道：“那却没有什么稀罕！我等同道中，从师几十年，不知道师父真姓名的尚多；住处是更不待说了，古礼本是闻来学，不闻往教；惟我们剑客收徒弟，多有是往教的。”

柳迟又问道：“师父既说吕祖师，是剑客中的第一个奇人，道术也能算是剑客中的第一个么？”

不知老道如何回答？柳迟毕竟从何人学道？且待下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此回上半回承接下文，下半回另起波。吕宣良亦为全书重要人物，武术诸侠之冠。作者欲写诸侠小传，各有专长，弗使雷同；已须几副笔墨，而于此领袖群英之人遂难着笔，因在二鹰身上加以描写，更在笑道人口中略略渲染。金罗汉之技艺已觉有声有色，此即画家烘云托月法也。

红冬瓜教孝一段，近世非孝末俗痛下针砭，世间决没有教人不孝的道术云云。作者慨乎言之，发人深省。

柳迟虚心学道，能随处留意，访见良师，已属难得；且耐心极好，叩二百个头，已至二百九十八个矣！老叟忽而扬手止住，说不作数，须重新拜过，是犹可忍也。至再至二百九十八个，忽又曰：“不作数。”此真所谓有意挑剔矣浮躁者必且勃然而怒，决然舍去，安肯再作第三次之叩拜哉？惟柳迟则不以为忤，依然续拜，语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柳迟有如是强毅之精神，宜其他日学艺冠侪辈也。

第四回 董禄堂喻洞比剑 金罗汉柳宅传经

话说老道听了柳迟的话，正色说道：“道术自有高下，但不能由同道的口中分别。况分属前辈，岂可任情评鉴？并且他老人家的本领，莫说同道的无从测其高深；便是欧肠净明，相从他老人家七十年，也不能知道详细。据欧阳净明说：从来不曾见他老人家亲自和人动过手。山西董禄堂，是崆峒派的名宿；横行河南北，将近六十年，没逢过对手。闻得金罗汉的名，探访了半年，走遍了两湖两粤四省，在喻洞欧阳净明家中，与金罗汉相遇；对谈了一夜，见金罗汉所谈，没一句惊人的话；有些瞧不起金罗汉，定要与金罗汉比试比试。金罗汉不肯，董禄堂更疑金罗汉胆怯，接二连三的，催着要放对。金罗汉是笑着摇头。董禄堂自以为占了上风，说话带着讥讽。那时欧阳净明的本领，已不在一般剑客之下；听了董禄堂讥讽的话，忍不住要动手和董禄堂较量一番。金罗汉连忙止住，望着董禄堂笑道：“老弟跋涉数千里，时又废事的前来找我，为的是要和我见个高低。我待不和老弟比罢，很辜负了老弟一片盛情。但是若真蚌和老弟动起手来，天下的英雄必要笑我欺负后辈。这事实在使我处于两难的地位！依我的愚见：还是以不动手伤和气的为好！”“董禄堂那时的年纪，已是八十六岁了；如何肯服金罗汉叫他老弟，称他做后辈呢？登时怒不可遏，两颗金丸，脱手飞出，即发出两团盘篮大小的金光，一上一下的，如流星一般，直向金罗汉刺去。这是崆峒派练形的剑术，与我们练气的不同。”金罗汉被包围在金光里面，神色自若的，从容笑向董禄堂道：“老弟活到这般岁数成功得名，都不容易；便有天大本领也犯不若和我这于人无忤、于物无争的老头子较量！我曾受过了多年磨折，火性全无，无论老弟对我如何举动，我都不放在心上；是我这两个小徒，野性未除；若是弄发了他的脾气，或者有对老弟不起的时候，老弟又何苦自寻烦恼咧？”

“董禄堂听了这些话，心想金罗汉就这一个小徒弟，立在旁边；乳臭尚不曾除掉，料想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道术！并且董禄堂，连金罗汉都不放在心眼中，那里还惧怯金罗汉的徒弟呢？也不答话，将两手的食指，对两颗金丸几绕；两颗金丸便疾如电、如雷，直起直落的对准金罗汉咽喉、胸脯射将过去。金罗汉此时不言不动，金丸射近身，如被什么软东西格住了一般，又直退了回来；一连好几次，都没射进去。董禄堂这时，才知道不是对手；正想收回金丸逃走，见金罗汉陡然大喝一声。两边肩头上的两只大鹰，听了金罗汉这一喝，同时并起，真个比箭还快。一鹰用两爪，抓住两颗金丸；一鹰直奔董禄堂。不容有招架的工夫。已将董禄堂的左眼豚瞎，亏得金罗汉第二声吆喝得快，那鹰才不敢再啄了，衔了董禄堂的那只眼珠，飞回吐在金罗汉手中；那鹰抓住的两颗金丸，也交给金罗汉。董禄堂血流满面。仍想逃走。”

“金罗汉挽住他说道：“老弟丢了双剑，不妨再练；但丢了这只眼珠，是无法弥补的！我替老弟治好罢！”董禄堂惭愧的不得了！因想金罗汉替他治眼，勉强在欧净明家中住了两日。”

“那眼居然被金罗汉治好，一些儿不曾损害光明。惟有欧阳净明的眉毛、头发，在董禄堂用食指，绕得金丸乱射的时候，被削去了许多，当时并未觉着，次日照镜子才知道。欧阳净明心想：幸亏金罗汉止住了自己，不曾和董禄堂放对，自己实在不是董禄堂的对手！不必问金罗汉的道术高下，即此一事，巳可概见其余了！”

柳迟听得出了神，至此已欢喜得搔耳扒腮的问道：“他老人家，本来有多少徒弟呢？”

老道摇头道：“那有多少徒弟！除欧阳净明外，就一个河南人，姓刘名鸿。听说刘鸿的品行，不大端方，学了金罗汉的道术，不肯向正途上走。这话我是听得欧阳净明说的；究竟如阿，我不知道。据欧阳净明说：金罗汉很不容易收人做徒弟；你的缘分，真是了不得！所以我很替你欢喜。”

说话时，柳大成已备好了斋供出来，请老道饮食。老道也不谦让，就上面坐了。柳大成父子，相陪坐着。才动手饮食，没一会，天井里的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梧恫树，忽然飘下几片叶子来。老道容说道：“吕老师来了！”说罢，离开座位，拱手而立。

梧桐叶落下来，柳迟原没留意。见老道如此，柳迟眼快，已看见金罗汉的那两只大鹰，立在梧桐枝上，却不见金罗汉进来。才打算问老道是何缘故，即听得外面一声炳哈大笑，接着便见吕宣良大踏步进来。远远的望着老道笑道：“我已料定你在这里！”

老道紧走了几步上前行礼。吕宣良一把将老道挽起说道：“对不起你，夺了你的徒弟！”

柳迟也上前叩头。老道鞠躬答道：“这是小孩子有，得你老人家玉成他！”柳大成也知道这老头，不是寻常人物；忙走过来作揖。吕宣良拱手答礼，笑道：“老朽很喜欢令郎，愿意收他做个徒弟。今日特地前来，和先生说明一声。”柳大成唯唯应是。

老道让吕宣良上坐。吕宣良也不客气，就上面坐了，对者道说道：“不是我好意思和你争徒弟。因我有一桩事，将来非这小孩，没人能替我办到，那时，你自然知道，此时地无须详说。今日趁你在此，所以赶来向你说说：不然，倒显得我没有道理，”老道连忙立起身，说了几句谦逊的话。

吕宣良手捻着长过肚脐的白胡子，笑嘻嘻的向柳大成道：“老朽知道贤夫妇都忠厚一生，理应食这儿子的好报，不过你这儿子，生成不是富贵中人物；像此刻这么能潜心学道，将来在方外，倒可成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老朽今日特来和贤夫妇说明的，就是：从今日以后，你儿子成了老朽的徒弟，凡他一切的举动，或出门去什么地方，贤夫妇都用不着过问，用不着担心。老朽的徒弟，从来不会受人欺负；贤夫妻尽可放心！”

柳大成是个极忠厚的人，也不知要怎生回答，但有点头应是的分儿。吕宜良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本旧书来，对柳迟说道：“你二年半吐纳功夫。足抵旁人一生的修；虽说是你的夙根深厚，道念坚诚；然而笑道人的蒙以养正之功，不能磨灭！你于今虽拜在我门下；笑道人的恩施，你终身是不可忘记的！”

柳迟到此时，才知道老道叫笑道人。心想：怪道他开口便笑，前年在清虚观的时候，每日总听得他打几次哈哈；原来是这般一个名字，可算得是名副其实了。

听得吕宣良指着那本旧书，继续说道：“这是一部周易，传给你本来太早了些；因你已有了这个样子的内功，道念又坚诚可喜，不妨提早些传给你。但是这部周易，你不可轻视！这是我师父的手写本；传给我，精研了几十年。我师父原有许多批注在上面；我几十年的心得，又如了不少的批注。欧阳净明相从我二十年他的道念也十分诚切，心术又是正当；我所以不传给他这部周易，就为他资质不高，没有过人的天份；怕他白费心思，得不着多大的益处。”河南刘鸿，资质颖悟，不在你之下；因他英华太露，不似你诚；我当时尚虑他不是寿相，却没见到他的心术，会有变更！此时传傍你，在学道的同辈中，也算得是难逢的异数了，你潜心在这里面钻研，自能得着不可思议的好处！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时，你到岳麓山顶上云麓宫的大门口坐着；我有用你之处。切记，切记！不可忘了，”说着，将周易递给柳迟。

柳迟慌忙跪下，双手举到顶上，捧受了周易；拜了拜，说道：“弟子谨遵师令，不敢忘记！”

吕宣良含笑点头，向笑道人说道：“欧阳净明告诉我，说是你和甘瘤子，争水陆码头，你很得了采！事情毕竟怎样？”

笑道人立时现出很惭愧，又很恐慌的样子，勉强陪着笑脸说道：“小侄无状。气量未能深宏，喜和人争这些闲气，说起来真是愧煞！”

吕宜良大笑道：“不妨，不妨！这又何关于气量？这种闲气，我就争得最多！”

笑道人道：“这回的事，很亏了欧阳师兄，替小侄帮场；否则，有什么可得！杨赞廷很是一把辣手，非欧阳师兄与他一场恶斗，将他逼走；胜负之数，正未可知呢！”

吕宣良道：“你们较量的所在，不就是在赵家坪吗？那么好的战场，在北方平阳之地，都不容易找着；何况南几省，全是山岭重叠，除了那赵家坪，再到何处能找一蚌穿心四五十里、一半如镜的地方来？也无怪平、浏两邑的人相争不了。战场是好战场！地方也真是好地方！”

笑道人说道：“地方虽好，却是于小侄无关。”

吕宜良长叹了一声，立起身来说道：“世人所争的，何尝都是于自己有关的事？所以谓之争闲气。我还有事去，先走了。”随向柳大成点头作辞。

梧桐树上的两鹰，如通了灵的一般，见吕宣艮作辞，都插翅飞了起来，在天井中打了两个盘旋，像是很高与的样子，望着吕宣良唧唧的叫。吕宜良抬头笑道：“席上全是斋供，等歇去屠坊要肉给你们吃。”柳迟忙说道：“要肉弟子家有；但不知要生的，要热的？”

吕宜良摇手笑道：“不要，不要！这两只东西的食量太大了，吃饱了又懒惰得很，并且不能惯了他；他若今日在这里，吃了个十分饱；便时常想到这里来。云麓宫的梅花道人；就被这两只东西，拖累得不浅！猎户送梅花道人的两条腊鹿腿，被这两只东西偷吃了；一只腊麂子。几副腊猪肠肚，也陆续被两只东西偷吃了；若不是看出爪印来，还疑心是云麓宫的火工道人偷吃了呢！”

笑道人问道：“他们背着你老人家，私去云麓宫偷吃的吗？”

吕宜良摇头说道：“那却还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如果敢背着我，私去那里偷盗，还了得吗？那我早已重办他们了，几次都是我教他去云麓宫送信，梅花道人不着犒赏他们，它们便干出这种没行止的事来！但是也怪梅花道人，初次不该惯了他们！因我初次到梅花道人那里，梅花道人拿了些薰腊东西，给他们吃了，就吃甜了嘴！从那回起，凡是经过薰腊店门首。这两只东西，便在我肩上唧唧的叫；必得我要些腊味。给他们吃了，才高兴不叫了。得了派他们去云麓宫的差使，直欢喜得乱蹦乱舞起来；谁知他们早存心想去云麓宫讨薰腊吃！”

说得柳大成父子和笑道人，都大笑起来。

两鹰好像听得出吕宜良的话，越发叫得厉害。柳大成连忙跑到厨房里。端了一大盘切好了的腊肉来。吕宜良道谢接了，用手抓了十多片向空中撒去；两鹰真是练就了的本领，迎着肉片，嘴衔爪接，迅速异常，一片也不曾掉下地来；那需片刻工夫，即将一大盘腊肉，吃得皮骨无存；飞集在吕宣良肩上。笑道人也同时作辞，二人飘然去了。

且慢，第一、第二两回书中，没头没脑的，叙了那们一大段争水陆码头的事；这回从吕宣良口中，又提了一提；到底是桩什么事？不曾写明出来，看官们心里，必是纳闷得很！此时正好将这事表明一番，方能腾出笔来，写以下许多奇侠的正传。

却说平江、浏阳两县交界的地方，有一块大平原，十字穿心，都有四十多里，地名叫做赵家坪。这个赵家坪，在平、浏两县的县志上都载了；平江人说是属平江县境的，浏阳人说是属浏阳县境的，便几百年争不清楚。这坪在作山种地的人手里，用处极大。春、夏两季，坪中青草长起来，是一处天然无上的畜牧场；秋、冬两季，晒一切的农产品，堆放柴草；两县邻近这坪的农人，都是少不了这坪的。

因没有一个确定的界限，两县的人，各不让步；又都存着是一县独有的心，不肯劈半分开来。于是每年中，不是因畜牧，便是因晒农产品，得大斗一场！斗的时候，两方都和行军打仗一般；一边聚集千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就在赵家坪内，少壮的在前，老弱的在后；妇人小孩，便担任后方勤务。两方所使用的武器，扁担、铁锄为主；木棍、竹竿，临时取办来接济的也不少。

每大斗一次，死伤狼藉，打得一方面没有继续抵抗的余力了才罢！也不议和，也不告官，打死了的，自家人抬去掩埋；怨死的人命短，不与争斗相干；受了伤的，更是自认晦气，自去医治，没有旁的话说！打输了的这一方面，这一年中便放弃赵家坪的主权，听凭打赢了的这一方面在坪里畜牧也好，晒农产品也好，堆柴放草也好，全不来过问。一到第二年，休养生息得恢复了原状，又开始争起来，斗起来。

历载相傅，在这坪里，也不知争斗过多少次？死伤过多少人？那时做官的人，都是存着吏不举、官不究的心思，要打输了的不告发，便是杀死整千整万的人，两县的县知事，也不肯破例出头过问，所以平、浏两县的人，年年争赵家坪，年年打赵家坪；惟恐赵家坪不属本县的县境。两处县知事的心理，却是相反的，几乎将赵家坪，看作不是中国的国土；将一干争赵家坪，在赵家坪相打的农人，也几乎看作化外！所以年年争打得没有解决的时候！

赵家坪的地位，本来完全是陆地，并不靠水。然争赵家坪的，都不说是争赵家坪。却都改口，称为平水陆码头。这种称呼，也有一个缘故在内：因清朝初年，宝庆人和浏阳人，争长沙小西门外的水陆码头，曾聚众大打了好几次。那时出头动手的，两边都拣选了会拳棍的好手，在南门外金盘岭，刀枪相对的争杀起来；接连斗了三日。两边都原有二百多人；三日斗下来，死的死，伤的伤，一边都剩一个人了。浏阳的一蚌，姓戴，名汉屏，年已七十三岁了；宝庆的一个，姓常，名保元，年龄也和戴汉屏差不多。两人的本领，功力悉敌；起初都用单刀相杀，不分胜负；都掉换兵器，又不分胜负；三日之内，所有的兵器，通掉换尽了，仍是分不出胜负，两人又斗了一会拳脚，见同伴的，都伤亡了一个干净，两个老头子才议和，结成生死兄弟。

从这次大争斗以后，凡是两个团体，争占什么东西，无论是田地，是房屋，或是坟墓，都顺口叫做争水陆码头；这争水陆码头几个字，成了两方相争的代名词。于今争水陆码头的意义说明了。是乎、浏两县农人的事，和笑道人、甘瘤子一般剑客，有什么相干呢？这里面的缘故，就应了做小说的一句套话，所谓说来话长了，待在下一一从头叙来。

离赵家坪五里路，有一条小河，春季涨水时候，也不过两丈来宽，七八尺深；若在秋、冬两季，仅有二尺来深的水。并不要渡船，作山种地的，将裤脚捋起，便可在水中，走过河去。

载粮食的小船，春天连下了几日大雨，发了山水，方能驾进这小河里来；平时这条河里，是没有船走的。惟有靠河岸居住的一些农人，每家都有一两只小划子；农闲的时候，便将小划推到河里，就在河里网鱼。这网鱼的生涯算是这条小河附近农人的氨业，每年也有不少的出息。

这些农人中间，有一家姓万的，就夫妇两个，没有儿女。姓万的人极浑厚，排行第二，地方士都叫他万二呆子。但他为人虽像个呆子，种地网鱼的成绩，却都在一般自命不呆的农人之上。他的老婆，也是没一些精明的样子，混混沌沌的，终日帮着万二呆子苦做。夫妻两口，食用不多，很有了些儿积蓄。

这日是正月十三，万二呆子向他老婆说道：“快要到元宵节了。今日得网一天的鱼，明日好卖给人家过节。”他老婆自然说好。他平日网鱼，照例是他老婆驾着划子；他立在船头上撒网。这日也是如此。因这日在小河里网鱼的太多，万二呆子网了半日，没网着几条拿得上手的鱼。他老婆怂恿着，去大河里试试；这条小河，通大河也不过几里路。万二呆子便鼓了鼓呆气，放下手中的网，提了一片桨，帮着老婆就一阵摇到了大河。

这日的北风不小，河里走上水的船，都只扯箸半截缝，便如离弦的劲弩，直往上驶。万二呆子在小河里的时候，还不觉风大；一到了大河，料想这么大的风，撒网是不相宜的；和老婆商量，打算退回小河里来。他老婆还不曾回答，忽然睁开两眼，望着河里，好像发现了什么。

万二呆子忙随着老婆望的所在望去不觉失声叫了一个哎呀！

不知万二呆子夫妇发现了什么东西？且待下回再说。

第五回 万二呆打鱼收义子 钟广泰贪利卖娇儿

话说万二呆子见自己老婆，睁眼望河心，好像发见了什么东西似的；也连忙掉过头，向河心一望，不觉大吃一惊！原来水面上，浮一件红红绿绿的东西，像是富贵家小儿穿的衣服；随流水，朝鱼划跟前，一起一伏的淌来。看看流拢来，相离不过几尺远近；万二呆子失声叫道：“哎呀！从那里淌来的这个小儿！可怜！可怜！我们把他捞上来，去山里掩埋了罢。给大鱼吞吃了，就更可惨了！”他老婆一面口中答应，两手的桨，便用力朝那小儿摇去。不须三四桨，小儿已靠近了船边；万二呆子伏下身子，一伸手即将小儿捞起。

夫妻两个同看那小儿，雪白肥胖，不过一周岁的光景：遍身绫锦，真如粉妆玉琢；只因身上穿的衣服过厚，掉在水中，不容易沉底。万二呆子夫妻，都是水边生长的人；很识得水性，更知道些急救淹毙人的方法。当下，见那小儿背上衣服，还不曾湿透；料想是才落水不久的。

两夫妻慌忙施救，一会儿竟救活转来。两口子高兴到了极处，都向天祝谢神明，说是神明可怜他夫妻两个，年过五十，没有儿女；特地送这么好的一个儿子给他。

万二呆子从自己身上，脱下一件棉袄；去了小儿的湿衣，将棉袄包裹了。那里还有心思网鱼呢？急忙掉转船头，摇回家中。左右邻近的农人，都知道万二呆子，在小河里拾了个儿子；便也有许多人，来万家道喜的。万二呆子因这小儿，还在吃乳的时候；自己老婆不曾生育过，发不出乳水来；手中既是积蓄了些儿财物，就专为这小儿，请了一个奶妈。

这小儿有一处和旁的小儿不同的地方，就是：两边的头角高起，角上的头发，都成一个螺旋纹。寻常人的头发，当中一个旋纹的多。据一般星相家说看小儿头上旋纹的前后左右位置，可以定出生产的时刻来；头上有两个旋纹的极少，便有也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一边头角上一个的，整万的小儿中间，怕也不容易选出二三个来。这蚌小儿，才只有周岁，自是不能说话，无从知道他姓什么，是什么所在的人。不过就他身上的衣服看来，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何落在水中的缘故，也无从知道。

万二呆子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做义拾儿。

养到了十岁，万二呆子见义拾儿天份很高，全不是一般农人家的小孩气概；只是不愿意跟万二呆子，下田做农人的生活。普通农家，有了十来岁的小孩，便得担负许多耕作上的事项；牧牛羊、割草扒柴，自然是农家小孩份内的事。若是这小孩的身体，发育得快，有了十来岁，简直可以帮同父兄，做一个大人的事。义拾儿的身体，发育并不算迟；然禀赋不厚，到底不是农家种子。万二呆子见他对于一切农人的事项，都做不来；心里怜爱他，也舍不得逼他做。

敖近有一个教蒙童馆的先生。略略殷实些的农家，想自家小孩也认识几个字；都在三五串钱一年，将小孩送进蒙童馆里读书。万二呆子遂也把义拾儿，送进了那个蒙陛。

煞是作怪！义拾儿一见书本，便和见了什么亲人一般，欢喜得很！只须蒙馆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读的上口。

蒙馆先生教书，照例不知道讲解，仅依字昔念唱一回；讹了句读，乖了音义的地方，不待说是很多很多。馆中所有的蒙童，跟先生念唱，正如翻刻的书，错误越发多了！惟有义拾儿，不但跟念唱，没有错误；并且常用他的小手，指点书句，要先生讲解。

先生每每被逼得讲解不出，便忿忿的对义拾儿说道：“教蒙馆是教蒙馆的价钱，照例都不讲解；要讲解，得加一倍的学钱。你家里能加送我的钱，我就给作讲解！”

义拾儿认作实话，归家向万二呆子道：“要多送先生的钱。”

万二呆子辛罟积蓄的钱，如何舍待多迭？并且万二呆子是个纯粹的农人，只知道读书就读书，那里知道还要什么讲解，得另外加钱？听凭义拾儿怎生说法，他只是不肯担负这笔额外的款项。义拾儿见说不准，也就罢了；次日仍照常到蒙馆去了。

平日去蒙馆，总是用竹篮提午饭，在蒙馆里吃：读到下午，日陷西山的时候回家。这日义拾儿照常去后，直到天色已晚，尚不见回家。万二呆子夫妇，都觉得诧异：万二呆子自己提了一个灯笼，亲去蒙童馆探问。

蒙馆先生道：“我正在疑心，今日义拾儿怎的不来读书？莫是病了么？上午已从家中出来了吗？”

万二呆子一听这话，真若巨雷轰顶！错愕了半晌，才回问道：“今日真个不曾到陛里来吗？他从来不是欢喜逃学的孩子，又从来不贪玩，更没有旁的地方可走，不到陛里来，却到那里去了呢？”

蒙馆先生生气答道：“不是真个不曾来，难道我隐瞒了你的义拾儿不成？你不相信，去问这些学生，就知道了！我教了十多个学生，今日统来了；就只义拾儿没到。”

万二呆子料想先生的话不假，心里更急得无法可想。归根究柢，就恨先生不该要加什么讲解钱！和这先生吵闹了一会，也吵闹不出义拾儿来！得归到家中，对自己老婆说了。义拾儿虽不是他夫妻亲生的儿子，然终日带在跟前，养到这么大；又生得十分可人意，一日丢失了，如何能不心痛呢？夫妻两个足哭了一夜。

次日天光一亮，夫妻即分头四处寻找；又拜托了几个邻人，出外打听。一连寻了数日，杳无踪影！左近知道这事的人，莫不替万二呆子夫妻叹息。都说：万二呆子，前生欠了义拾儿的孽债：这是特来讨债的！所以来不知从那里来，去不知往那里去。

话虽如此，但是义拾儿，难道真是一个讨债鬼吗？确是从那里来的？确是往那里去了呢？

于今且将他的来路表明出来，再说他的去路。

便西杨晋谷，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孝廉；只因会试不第，乘那时开了捐例，花了些钱，捐一个道衔；在湖南候补，很干了几次优差，便将家眷，接到了湖南。他有个儿子叫杨祖植，来湖南的时候，已有十三四岁了；在广西不曾定得亲事，到湖南过了三四年，就娶了乎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做媳妇。过门之后，伉俪之情极笃，一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子。

杨晋谷把这小孩子，钟爱得达于极点。但是叶素吾夫妻，也极爱这个女儿；虽则出了嫁，生了孩子，仍是要接回家来久住。杨祖植离不开老婆，也跟同住在岳母家。两小夫妻从家里动身去岳母家的时候，生下来的小孩，才得三个月。在岳家住了半年，杨晋谷就打发人来接。

叶素吾夫妻舍不得女儿走，只是留不放；二月间去的，直住到年底。杨晋谷派人接了三五次，叶素吾夫妻定要留过年。

杨晋谷想看孙子的心切，只等过了年，就改派了两个长随，同了个老妈子，教老妈子对叶家说：“如果要留少爷少奶奶住，不要紧；只要把孙少爷带回去，少爷少奶奶便再住十年八载，也不妨事！”叶素吾夫妻见是这么说，不好意思再留了，正月十二日，就叫了一艘大红船，送杨祖植夫妻回去。

这时杨晋谷在衡州。正月里北风多，红船又稳又快，计算十五日可以赶到。谁知行到第二日，奶妈抱了这周岁的小孩，在船头上玩耍。这个小孩本来生得肥胖有力，乱跳乱动的，在奶妈手中不肯安静。奶妈年轻，一个不留神，小孩便脱手掉下河里去了！奶妈顺手一捞，仅捞了一顶风帽在手；水流风急，顷刻已流得不知去向！

奶妈吓慌了，乱喊救命，杨祖植夫妻跑出去看时，连水花都没看见一个！杨祖植急得抓住奶妈就打。奶妈情知不了，也要同河里跳下。依得杨祖植的性子，觉得这奶妈死有余辜；巴不得他跳下河去，陪葬自己的周岁小儿！亏得杨祖植的妻子机警，一把将奶妈拉住道：“小儿已是掉下河去了！你陪死，也无用处！且快把船头掉过，赶紧追下去捞救。”

红船本来就是救生船，驾船的都是救生老手，不问有多大的风浪，红船是从来不会翻掉的。

当时听得小鲍子落了水，不待杨祖植吩咐，已连忙下了半截风篷，掉转船来。船上原备有捞人的长竿挠钓；七手八脚的。旋捞旋赶。无奈那船行驶半帆风，比满帆的包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余力，还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驶，又不能撑篙，将船抵住不动。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过头来，相离落水的地力，已不知有多远了。

大家心里都存小孩不会泅水的念头，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确定落水在什么所在，虽是用挠钓捞挽，也都不过奉行故事而已。杨祖植夫妻望河里，痛哭了一会。

杨祖植道：“我们年纪轻，不愁不会生育；这孩子该当不是你我的儿子，便不掉下何去，要病死也没设法！只是老太爷这般钟爱他，三回五次的派人来接，也完全为的是他；我们于今空手回去，却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爷、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得了这个惨消息，不要急死，也要伤心死？这可怎么得了呢？”

他妻子说道：“这消息不但不可给老太爷、老太太知道，连外公、外婆都知道不得！惟有连夜赶到省城，多叫几个媒婆来，多许他们些银子，教他们去打听，看那家有月份相当的小孩，便在几千银子也说不得，买一个来作替身：好在出来的时候，得三个月；于今离隔了差不多一年，老太爷、老太太，不见得便认得出！”

杨祖植摇头道：“不好！到那里去找这头上有双旋，又正正在两边头角上的？”

他妻子道：“那是不容易找，然只要头上有两个旋的！即是找不出，也还有一个法子：叫个剃头匠来，把头发剃个干净回家！一时不留神，也看不出！并且两个老人家，无缘无故的，大约也不至十分注意到这旋上去。”

杨祖植听了，也得说好。随即叮嘱了一干下人，不许到家透露风声。这些下人身上，都担些干系；巴不得不给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免得挨打挨骂。红船连夜赶到了长沙。打发下人上岸，找寻了六七个媒婆。杨祖植对媒婆，将要买周岁男孩的话说了；如能找头上有双旋的，更可多出价钱。媒婆也不知道有什么缘笔，只理会得：这是一笔好买卖：做成了功，可以一生吃不尽！他们做媒婆的，干的是这类事业：岂有不极力兜搭的？天下事，只要有钱，真是没有办不到的！几个媒婆，跑满了一个省城，到十五日，就居然找了一个，头上也是两个旋纹；只略大了几个月，有一岁半了，是一个做裁缝的儿子。

裁缝姓钟，名叫广泰；有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因家境不好，食口大多，时常抱怨妻子，不该生这么多儿女。久有意送给没儿女的养，一则苦于没有相当的人家，二则他妻子，毕竟是自己身上生下来的，不忍心胡乱丢掉！每次生一个儿女下来，得忍受丈夫无穷的埋怨！这回媒婆来说：有富贵人家，要买了作儿子；料知买过去，不但没有苦吃，还有得享受，并且又有银子可得。钟广泰自是高兴，就是他妻子也愿意了。说妥了一千两银子的身价，四百两银子的媒费；一时交割清楚，这岁半的小孩，使到杨祖植夫妻手里了。

也合该这小孩，是义拾儿的替身！虽则大了几个月，只因裁缝老婆，生育得过多，缺乏了奶水；小儿身体，不大发达，和义拾儿落水的时候，长短大小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仿佛。就只头上双旋，不及义拾儿那般齐整；但是尽可以敷衍过去，仍旧教义拾儿的奶妈带了。

寻常有了岁多的小孩，多是不肯吃旁人的奶：这孩子因平日亏了奶水，肚中饥饿得很，奶妈给奶他吃，一点儿不号哭。回到衡州，杨晋谷两老夫妻，竟毫不疑虑的，认作自己的嫡孙子；替他取的名字，叫做杨继新。后来这杨继新大了，也是这部书中的紧要人物。暂时放下，后文自有交代。这样说来，义拾儿的来路，算是已经表明了。

却说义拾儿这日，提了饭篮、书包，去蒙童馆读书。心里因万二呆子，不肯答应他加送学钱，有些闷闷不乐；低头，一步懒似一步的，往前行走。万家离蒙童馆，不上三里路；走了好一会，仍没有走到。停了步抬头一看，原来走错了路，在三岔路口上应拐弯的；因心中不乐，忘记了拐弯，就走进一座山里来了。小孩子心性，见走错了这么远，恐怕到迟了，先生责骂偷懒，不免有些慌急起来。慌忙回头，匆匆向来路上走。方要转过山嘴，不提防一条硕大无朋的牯牛，迎面冲了过来；那里避让得及！

那牯牛用角一挑，把义拾儿挑得滚下一个山涧中去了！农人牧牛，照例是清早和黄昏两个时期。这时正是早起牵出来，吃饱了水草，要牵回家去了。黄牛、牯牛都有一种劣性；不惹发它这劣性就好，驯服得很，三五岁的小孩，都能牵去吃草；若是它的劣性发了，无论什么人，也制地不住！

每次发劣性的时候，总是乘牵它的不防备，猛然掉头就跑；牵牛的十九是小孩，手上没有多大的气力，那里牵得住呢？有时还将小孩一头撞倒才跑。跑起来，逢山过山，逢水过水，随便什么东西，都挡它不住，遇人就斗。必待它跑得四蹄无力了，又见了好青草，才止住不跑了！

这种事，在冬季最多；因为冬季是农人休息的时候；牛也养得肥肥的，全身是力，无可用处，动不动就发了劣性！义拾儿这回被难，也正在冬季。

那山涧有丈多深；涧中尽是乱石。牧牛的小孩，跟在牯牛背后追赶；因相离很远，又被山嘴遮了，不曾看见义拾儿，走涧上经过：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涧里去了。竟不作理会的，追了过去。

义拾儿跌得昏死了，也不知经了多少时刻，才渐渐的有了知觉。睁眼一看，见是一间很精雅的房子；自身躺在一张软榻上，只是不见有人。心里疑惑，一时也忘记了被牛斗的事。想坐起来，看是什么所在；才一抬头，登时觉得头顶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身体略移动了一下，肩背腰腿，无一处不更痛得厉害。

有这一痛，就记起被牛斗时候的情形来了，即听得有人在软榻那头说道：“醒了么？快不要乱动！”义拾儿心里吃了一惊，怕痛不敢再抬头去看。

那人已走过这头来，原来是个花白胡须的道人。将头伏近，口里呼义拾儿三字，说道：“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这里，给你吃些儿再睡。你的伤势太重，非再有十天半月，不能全好！你已在此睡了三日、三夜，知道么？”说罢，哈哈大笑。

义拾儿听得叫他喝粥，即时觉得肚中饥饿不堪。道人端了一碗稀粥进来，一口一口的，喂给义拾儿吃了；道人教他仍然安睡。一连半个月，每日敷药喂粥，以及大小解，全是那道人照拂。

半月以后，伤处方完全治好。义拾儿聪敏，知道向道人拜谢，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义拾儿呢？小子记得被一条牯牛，挑下了山涧，就昏死过去了。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那道人笑道：“这里是万载县境，鸡冠山清虚观。我就叫清虚道人。同道中人，见我常是开口笑的日子多，都呼我为笑道人。我一年之中，有十个月闲游，顺便替人治病。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条山涧里面，长几味不容易得的草药；我那日从那里经过，便下去寻寻草药。也是你合该有救，又与我有缘。下涧就见你倒在乱石堆上，脑盖已破；幸喜脑浆不曾流出，只淌了一大滩的紫血。肩腰背脊和两条大腿，都现了极重的伤痕。”

“看那石上的血色，已干了许多；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四肢不消说，全是冰冷；亏得心脏不曾损坏，还可以望救：我当下就用涧中泉水调了些万死一生丹，敷满了你的头脑；又灌了些回轮汤，给你吞了。那乱石堆上，不好用推拿的工夫；并且你的伤，也不是三五日能治好，只好将你驮到这里来。”

“我初见你遍身的重伤，还只道你是被恶人谋害了，掼在那山涧里面；及至驮到这里，仔细一看，才看出是被牛角挑伤了。牛角挑的地位，在腰胁之间；头脑是倒栽在乱石上；肩背两腿，是从涧石上滚碰伤的。你姓什么，家住在那里，我都不知道。只因见你身边，有一个竹饭篮，饭菜都倾散在涧里；又见有一个书包，里面几本书上，都写了义拾儿三个字，料想就是你的名字。你怎的取这么一个名字？是教你书的先生替你取的吗？”

义拾兄道：“我本姓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是我义父给我取的，义父不曾对我说出来历。只时常听得同馆读书的人，笑我是十年前的正月十三日，在河里拾的。我拿这话问义父，义父只叫我莫信那些胡说，然而也不说出我亲生父母的姓名住处来。怕真是在大河里拾的！终不成我是没有父母的吗？不过我心想同学的话，也实在有些像是胡说！”

“我今年才得十一岁，十年前我不是还不曾上一岁吗？没上一岁的小儿，终日在母亲手里抱；如何会跑到大河里去呢？难道不上一岁的小儿，就会浮水？既落到了水里，又怎的不会沉底，能给我义父拾呢？并且他们说是正月十三日拾的，更是不近情理：正月间天气，何等寒冷；便是大人掉在水中，也要冻死！何况是小儿？何况是不上一岁的小儿呢！”

笑道人光开两眼，望义拾儿，滔滔不断的说了一大段，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问道：“你义父住在那里？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呢？”

义拾兄道：“我义父姓万；什么名字，我却不知道。我只听得人家当我义父的面，都叫万二爷，或是万二爹：背后全是叫什么万二呆子。家住在离赵家坪不远，金家河旁边。义父本是种田的人；得闲就驾鱼划，同义母去金家河打鱼；我也同去过好几次。不过义父、义母，都不大愿意带我同去，我问是什么道理，不教我同去？义母说：是算八字的先生说我犯水厄，不到河里去的稳当些！照这些情形看来，又似乎是在大河里拾的。”

笑道人一面听义拾儿说话一面捻箸花白胡须，偏头如思量什么；听到末了，忽然拔地跳起身来，跑到义拾儿跟前，双手将义拾儿的头一捧；吓得义拾儿不知为的什么？

毕竟是为的什么？且待下回再说。

第六回 述前情追话湘江岸 访衣父大闹赵家坪

话说笑道人忽然跑到义拾儿跟前，双手将义拾儿的头捧了。此时头上伤处的瘢痕，已经脱落了；只是还不曾长出头发来，然两边头角上的旋纹，仍仿佛能看得清楚。笑道人仔细端详了几眼，拍义拾儿的肩头笑道：“你不用急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我能使你一家团圆；不过一时不能办到！。”义拾儿喜问道：“你老人家怎生能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呢？我实在是我义父于正月十三日，在大河里拾的吗？”

笑道人道：“如何拾的，我虽不能断定，然是十年前的正月十三日，落到你义父手里，是一些不错的。至于你问我怎生知道你的亲生父母，这事也真是凑巧！十年前的元宵，我恰好在长沙。长沙省城里三教九流的人物，我认识的极多。”

“有人告诉我说，小西门河里，到了一号大红船；船上载的是官眷。不知为的什么，要买一个周岁的男孩子；不怕价钱大，只要是头上有两个螺旋纹的。于今城里头的媒婆，都想张罗这笔买卖，满城寻找合适的孩子。有一班无赖子，听了这个消息，也想趁此发一注横财。到处打听有周岁男孩子的人家，打算买通人家底下人，或老妈子，用调虎离山之计，将男孩弄到手，去卖给那红船上。那些有男孩的人家，也听了这不好的消息，多是几个人围守自家的孩子，怕被人偷了去。”

我当时知道了这事，很觉得奇异；探访了好几日，不曾探出原因来。只知道那船上是官眷，是广西人，在湖南候补的杨晋谷的少爷、少奶奶。少奶奶是平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这回是从娘家回婆家。那船上的人，异口同声的，不肯说出买孩子的缘笔来。

后来也只知道花了一千多两银子，买了一个裁缝的儿子，带到衡州去了。我也没再打听。”

“过了五年，听说杨晋谷因事挂误了去了前程，又因年纪也老了，就全家回了广西原籍。但不知他是广西那府那县的人！罢听你所说，触发了我十年前很觉得奇异的事；心想：买人家小孩，作自己儿子的有；然从来没听说要限定是周岁，而头上又要有两个螺旋纹的！说是自己原有这么一个小孩去了，要买一个同样的补缺。”

“你说同学的揶揄你，是十年前正月十三日，在大河里拾的；和我所见的年月日都对。而那时的你，恰好又只周岁；我心里已有八成，可断定那船上要买的，就是为补你的缺；但须看你头上，果是有两个螺旋纹没有？你于今头上，虽然脱落瘢痕，不曾长出头发；然发根的纹路，是看得出来的。不是很显明的一边头角上一个螺旋纹吗？由此一点看来，你是杨晋谷的孙子，是毫无疑义的了。你的亲生父，叫汤祖植。但不知你因何才得周岁，就会掉在河里？十九是因领你的奶妈不小心！这事除了你当日同船的人而外，没有旁人知道：所以打听不出。”

义拾儿听了，流泪说道：“我果然还有亲生父母在世，却为何也不到金家河一带，来找寻我呢？可怜我父母，当我那落水的时候，不知道哀痛到了什么地步？我怎的出世才周岁，就有这么不孝？于今既承你老人家指点，我亲生父母现在广西；我岂可再逗留在外，不作速归家，慰我父母的悬望？”

笑道人连连点头道：“你这十来岁的孩子知道尽孝，很是难得！我既救活了你的性命，应得成全你这一刀孝心！不过你的年纪，毕竟太轻，不知道世事；此地离广西三千多里，山川险阻，盗匪出没无常，若在江湖的人，尚且不容易行走”你一个末成年的小孩，既在我这里，我岂肯教你如此涉险？况且你父母是广西那府那县的人，还不知道。

便西一省，那么大的地方，你一个小孩子，贸然到那里寻找？”

义拾儿哭道：“我不问寻找得与寻找不，总得去寻找！莫说还知道我的父母是在广西；便是不知道，只要明白我的亲生父母确实尚在人间；那怕连姓名都不晓得，我也得寻遍天下！上天可怜我，总有寻若的一日！”

笑道人见义拾儿小小的年纪，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心里不由得愈加喜爱。拉了义拾儿的手，坐在床沿上；一边抚摸他的头，安慰他说道：“好孩子！不用急！你有这一刀孝心，自有你父母重逢之日！我刚不是说了，能使你一家团圆的话吗？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可托人去广西打听。你的父是很有声望的人，大概打听还不难。等打听得有了落，我就亲身送你去。你父母此时的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便再过三年五载，也不愁没有见面的日子：我因很喜欢你的资质好，想收你做个徒弟，传你的道术；像你这般天份，加以猛进之功，三五年就可横行天下。那时你自己，也不难独自去广西，寻找父母！”

义拾儿也是一个大有慧眼的人：合该成为清朝一代的大剑侠！所以鬼使神差的，从周岁掉在河里，落到万二呆子手中；才有迷路被牛挑下山涧的事。若在杨祖柏家中，带回到广西去了，又如何能从笑道人学道呢？义拾儿当时听了笑道人的话，有夙慧的人，自然闻道心喜；即刻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笑道人猛叩了四个头。

笑道人打照例的哈哈，弯腰将义拾儿扶起说道：“你这义拾儿的名字，是你义父傍你取的乳名；人家听了不雅。你本姓杨，我给你一个名字，叫杨天池。你就住在这清虚观，朝夕用功修练；我不带你出外，你独自不许出外！”杨天他连声应是。

从此杨天池便在清虚观，跟笑道人修炼剑术。

清虚观在万载鸡冠山穷谷之中，终年不见人迹，不闻鸡犬之声，丝毫没有妨碍修练的东西。

只练了五年，杨天他的剑术，已是成功了！起初笑道人不许杨天池独自出外。两年过后，才放杨天池出来。就在鸡冠山上，追逐飞禽走兽，辅助外功。三年后，便教他去各省的深山大泽中，寻觅草药。

这采药一门，是修道的舟楫；目的并不是给人治病，原是用以辅佐自己内外功的一种工具。

剑术不过是修道的，在深山穷谷之中，一种自卫的东西；到各处寻觅药草，时常与毒蛇猛兽相遇，剑术也是不可少的。只是杨天池从笑道人所学的，重在剑术；五年后，剑术成功了。

杨天池向笑道人说道：“弟子从师父五年之久，虽朝夕专心修炼，然每一念及亲生父母，心中总是难过！于今弟子仗师父传授的剑术，不论什么险恶的地方，弟子也耙独来独去。求师父许弟子去广西，寻觅家父母；等家父母终了天年，再来此待奉师案！”

笑道人欣然答应了。杨天池遂一人到了广西。整整的在广西，探访了四年；广西的六道八十州县郡访遍了，不曾访出他父母的住处来。料知已不住在广西了；得仍田清虚观，想慢慢的探访。笑道人在这四年之中，又收了许多徒弟。论年纪，多有比杨天池大几岁的：论次序，只杨天池居长，所以杨天池做了笑道人的大徒弟。

一日，杨天池因事走赵家坪经过，远远的即听得喊救之声，俨然和打仗一般。汤天他心想：“于今是承平世界，决没有造反打仗的！我仿佛记得小时候在义父家中，曾屡次听得说：平江、浏阳两县的人，因争什么水陆码头，在赵家坪聚众打架；每年不是春季，便是秋季，总得大打一次。此时正是二月：这喊杀之声，一定又是平、浏两县的人，在这里争水陆码头了。”

“我自从离了我义父家，忽忽十年了！。前五年因在清虚观一心修道，不能任意出外；后五年远在广西，寻我的亲生父母；所以不曾到义父家去探视过一次。义父母养育我的恩典，岂可就是这么忘恩不报！他们争水陆码头的旧例，只要是行走得动的，不论老少男妇，都得从场去打；不过老弱妇孺在后面，烧饭、挑水、搬石子、运竹巴、木棍；不愿从场的，须出钱一串，津贴从场的老弱。我那时年轻，义父母钟爱我，不教我从场，每年得贴一串钱。义父母虽然年老，是每次要去的。我于今练成了这一身本领，恰好又到了这里，何不助义父母一臂之力，趁此报答二人养育之恩？”

杨天池计算已定，即绕到平江人这方面。举眼看去，一边足有千多人，都是一字儿排开；近的拳棍相交；远的用藤条缠鹅卵石子，同对面打得如下雨一般。老弱妇孺，各离阵地里多路，呐喊助威。双方正在酣战，还没分出胜负。杨天池估料义父母，必在老弱队中，遂向老弱队中寻找。

这时万二呆子，已是六十多岁了；他老婆患病在家，不能上阵。万二呆子不舍得出两串钱，独留老婆在家，自己还是勉强挣扎，跟大家上阵，在后方担任烧饭。杨天他寻找了好一会，才寻了。少年人的眼力和记忆力，都比老年人强些；汤天池一落眼，便认出是自己义父来。

万二呆子的老眼昏花，杨天他又完全长变了模样，如何能认得出呢？杨天池走过去，双膝跪下，叫了一声义父；倒把万二呆子吓得错愕起来。旁边有个眼睛快的老头，一见就向万二呆子喊道：“哎呀呀！你的义拾兄回来了！”

万二呆子这才从恍然里面钻出一个大悟来！立时欢喜得两泪交流，颤巍巍的双手抱住杨天池，哭不出，笑不出，话也说不出；只张开口，一迭连声“啊”个不了。旁边的人互相告语，都替万二呆子欢喜。

杨天他立起身来问道：“义母现在何处？孩儿且去见了他老人家再说！”

万二呆子看杨天池文士装束，生得客仪俊伟，气度雍容：立在众人丛中，正如鹤立鸡群；不由得心里更加喜悦！见他问义母在何处，忙答道：“你义母么？她病了好多日子了：自从不见了你之后，心里一急，又上了几岁年纪，就时常是病痛纠缠不清，近来更厉害得不能下床了！等我告了假，带你回家去罢！”

万二呆子正待转身，找为首的去告假；猛然见前面战斗的壮士，都纷纷败退下来，后面的老弱妇孺，也登时大乱；呼号喊叫的，各自私窜逃生。万二呆子一手扯了杨天池要跑道：“快逃，快逃！我们这边打输了！浏阳蛮子就要追下来，落在他们手里，便不能活！”说话时，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再看这一排的老弱妇孺，已逃跑了大半。因是一坦平阳之地，看得分明：浏阳人那边追下来的约有五六百人，异常奋勇！平江人队里，只望后退，已没有反抗的能力。

杨天池心想：我要帮助义父，此刻已是时候了！便立住不动，同他义父说道：“一逃跑，就输给浏阳人了！孩儿可助杀一阵！你老人家且在此等，孩儿杀上前去！”万二呆子听了大惊，待喊住不放，杨天池已一跃去了十多丈。

杨天池本想施出练成的飞剑来，忽然心里一动，顾念：这些上阵的浏阳人，全是作山种地的蛮汉；其中虽也有些练过一会拳脚的，然终是血肉之躯，那有什么内功？如何经得起我的飞剑！刈草一般的，把他们全体刈了，未免太伤天地好生之德：不如用梅花针，只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戳伤，不能追赶那边的人，也就罢了！思量已毕，看看追赶的到了跟前：忙揭起长袍，从腰间百宝囊里掏出一大把梅花针来。

这种梅花针，是用钢屑炼就的，厉害无比！和头发一般粗细，每枝长不过三分。使用的时候，全仗内功到家，可以打到百步开外，无微不人！那怕你穿极厚的衣，一粘身就钻进皮肉里面去了！在心术狠毒的人，修炼这种梅花针，多用极毒的药水煮过；见血即不能医治！这也是暗器中的一种。

笆肃、陕四一带的练气士，发明这种暗器，为的是好杀狼群。在几百年以前，甘肃、陕西的狼，动辄是千百成群；没有这种可以多杀的暗器，不容易制服狼群！流传下来，便成了练剑的一种附属武器。

当时杨天池掏出梅花针，朝追赶的浏阳人撒去；只听得数百人，同时叫一声哎呀！有中了要害的，即倒地挣扎爬不起！不曾中要害的，也疼痛得住了脚，不能追赶！

一时呼痛号哭的声音，惊天震地！那些逃跑的乎江人，忽见追赶的纷纷倒地，不倒地的也伏身子呼痛：还疑心是浏阳人用诈。有胆大的，回头杀伤了几个，不见浏阳人反抗；才大家折转身来，复奋勇向浏阳人杀去。杨天他一看，不好！使浏阳人是这般骈首就戮，不是和用剑术杀他们的一样吗？我师父是个仁德君子；听了我这举动，必然责备我残忍。我得从速将他们止住才好！只是上阵的人多，一字儿排开的阵线，长有数里；杨天池又不是平江队里的头目，如何能够止住他们呢？

他一时急中生智，见一面红旗底下有一个人在那里擂鼓催进；鼓声越急，反攻的人越奋勇；掌红旗的，双手举旗，一起一伏的摇动。离红旗十来丈远近，有一面绿旗；旗下也是一个人，提一面大锣；举旗的立不动。杨天池心想，这锣声，必是令退的；我惟有急将锣抢过来，用力敲打一会，看是如何？再作计较！真是小说上面所说的：说时迟，那时快！天他身手，何等疾捷！只将两脚一垫，已经到了绿旗之下；随手抢过锣来，也来不及抢锣槌，就握箸拳头，敲得那锣震天价响。

反攻的人，一闻锣声，同时止了脚步：然浏阳队里被杀死的、被打伤的，已有十之五人。

杨天池见大众停了手脚，即大声喊道：“穷寇勿追！这回且饶恕了他们的性命罢！”众人得转败为胜，也不知道原故；见浏阳人都瞑目待死，一些儿也不抵抗，正是杀得高兴；忽然听得锣声，虽则齐把手脚停了，但是心里都疑惑，怎么会金鼓齐鸣呢？一个个回转头来看，听了杨天池的喊声，却没一个认识杨天池。

平江队里为首的人，姓罗名传贤，是一个在农人中很有赀资产的人。当洪秀全、杨秀清经过湖南的时候，罗传贤还只二十多岁，就充当团练军的小头目，略略知道些临阵的方法。拳棒工夫，也可以打得开十来个蛮汉。此时已有五十多岁了，只因他家世代业农，薄薄约有些祖业，所以不愿认真投身行伍。不然，那时由行伍中发迹的，十分容易；有了他这种资格，早已是提镇的地位了！如何能得他在这里，当这种全无名义的首领呢？

这时罗传贤，见自己的队伍，败退下来；正无法阻止，得也跟往后退。陡然见一蚌文人装束的少年，从老弱队中，一跃十多丈，到了阵前：将长袍一揭，随左臂一扬，便见无数火星相似的东西，撒开来向浏阳人身上射去。

浏阳人正奋勇追赶，一遇邪些火星，顿时一个个受了重伤。罗傅贤心中好生诧异！

才招呼自己人，回身杀去。又见那少年，抢锣打，心里更是惊讶：杨天他高声喊了几句话。罗传贤忙跑过来，对杨天他拱手，问道：“足下是那里来的？为何不乘胜追杀，反敲锣停止进攻呢？”

杨天池放下铜锣，也拱手答道：“敌人已死伤得不少。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不欲多伤人！岂可尽情杀戮？小子便是十年前的义拾儿：今日路过此地，特来相助我义案一臂之刀，并非有仇于浏阳人！死伤过多，仇恨更深；循环报复，更无了时！老先生此时，即可将大众遣散。小子就此告别了。”

杨天池复拱了拱手，折身见自己义父，就立在后面。

原来万二呆子，急义拾儿像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和别人打架：自己不曾拉住，很放心不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见多远：杨天他施放悔花针、浏阳人受伤，以及平江人反攻上去的种种动作，万二呆子眼里，都不曾看得清楚。只听得旁边的人，忽然加倍的呐喊；又听得大家欢呼之声。问同伴的，才知道义拾儿在绿旗底下，和罗传贤说话；浏阳人已是大败亏输。方将一颗老糊涂心放下，急忙走到绿旗跟前来。他原是一蚌极忠厚的人，见自己的首领在这里，还不敢上去，就立在背后等。

杨天池搀扶箸他的胳膊说道：“扶你老人家回家，看义母病得怎样了？”万二呆子点了点头，说道：“好可是好！但是我还得向罗先生告假，才能带你回去。这是有辨则的！不然，就算是临阵脱逃，得罚我五串钱！”

杨天池道：“什么罗先生？他在那里呢？孩儿去替你老人家告假，你老人家只立在这里不动。”

万二呆子摇头道：“这是便不得的！不论是谁，都不能托人告假；我是要亲去的！罢和你说话的，便是罗先生。”

罗传贤还没走开，万二呆子的话，听得明白。即过来说道：“万二爷！只管回去罢！我遣散了大众，还要到你家来，和他谈话呢。”说时，用手指杨天池。万二呆子听了，欢喜不尽。

在万二呆子的心目中，以为罗传贤是个大有身份的人；能得他来家一趟，真是蓬荜主辉！

慌忙鞠躬致敬的，连称不敢当！畅天他懒得多说，搀扶了万二呆子就走。回到万家杨天池与他义母，自有一番安慰，万二呆子自有一番问长问短，这都不必叙他。

且说浏阳人方面，有五六百人都受了杨天池的梅花针；被平江人杀死的也有一百多名；打伤者有二三百。只被梅花针刺了，没被打被杀的，倒容易恢复了原状。原来，杨天他的梅花针上面，没有毒药；受刺的不至有性命之！往常两方打架，照例是打输了的，就即时各散五方；这年认了输，且待次年再打；然从来死伤到一百人的时候很少！

这回浏阳人木已打胜了，却来了杨大池助阵；反将胜的打得一败涂地，死伤如此之多！

浏阳队中首领姓陆，名凤阳，是浏阳一县中，财力最雄厚的农人。虽是不曾读书，为人却甚是精明干练；争了赵家坪，于他家农务上的益处极大。所以浏阳人奉他为争赵家坪的首领。

这回因是打胜了，陆凤阳领大众，争先追杀。不提防他受了杨天他一梅花针，又被平江人在他肩头上，打了一铁锄头：还亏了一锄就打得昏死过去了，平江人以为是已经死了，才没打第二下。平江人退后，方惭惭转过气来。

陆家住在一个小市镇上。陆凤阳的跟人，将陆凤阳抬回家医治；刚抬到那市镇上，一个跛脚叫化，正低头，迎面一偏一点的走来。抬陆凤阳的人，因走得太快，跛脚叫化避让不及，竹竿尾子正巧在跛脚叫化的额角上撞了一下。叫化城了一声哎呀！双手将竹竿扭住，骂道：“你们瞎了眼吗？充军到烟瘴地方去吗？怎么是这般乱冲乱撞的？”

陆凤阳的跟人，在那时有甚好气！朝邪叫化脸上，啐了一口凝唾沫，也回骂道：“你不是瞎了眼，如何不早些让开？你真是个不睁眼的东西！也不去打听打听，看我们抬的是谁？”

那叫化被这一回骂，倒软下来了！反笑晃了晃脑袋，说道：“我确是个不睁眼的！不知道是谁！倒要看看你们抬的，可是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陆凤阳肩上虽受了重伤，心里却还明白。起初听得自己跟人在和人拌嘴，以为无意的撞人一下，算不了什么事！便懒得张眼去看。及听这叫化说出来的话，既不是本地的口音，又不像寻常叫化的口气；见说要看看可是三头六臂的人物，即张眼一看，不由得心里大为诧异！

不知陆凤阳为什么诧异？那跛脚叫化是谁？且待下回再说。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情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

话说陆凤阳张眼见那跛脚叫化，身材矮小，望去像是一个末成年的小孩；一头乱发，披在肩背上，和一窝茅草相似；脸上皮肤漆黑，紧贴在几根骨朵上，通身怕没有四两肉：背上被一片稿荐，胸膛四肢，都显露在外；两个鼻孔朝天，涂了墨一般的嘴肩，上下翻开，俨然一个喇叭；两只圆而小的眼睛，却是一开一阖的，闪烁如电；发声自丹田出来，宏亮如虎吼。那时正在二月间天气，北风削骨，富贵人重裘还嫌不暖！这叫化仅披一月稿荐，立在北风头上，全没一些缩瑟的样子！陆凤阳的心思，也很细密；一见这叫化，就暗自寻思道：“这人必不是寻常的乞丐，多半是一个大强盗装成的”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免得再生烦恼！”心里这般思量，便忍肩上的痛，勉强抬了抬身，陪笑脸说道：“他们是粗野的人，不留神撞伤了老哥什么地方，望老哥看我的薄面，饶恕了他们！我身上带了重伤，不能下来，给老哥陪罪；也要求老哥原恕！”

那叫化见陆凤阳陪不是，即将扭竹扛的手松了松，点了点头，笑道：“这倒像几句人话！好，我真个看你的面子！”说完，提起那跛脚，又一偏一点的往前走。

陆凤阳的跟人，心里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软弱，无端的向一个乞丐，是那般服低就下，是口里不敢说出什么来。气忿忿的抬到家中，邀了几个帮陆凤肠种田的长年工人，瞒着陆凤阳，各人带了一条檀木扁担，追出来，想毒打那叫化一顿。

这种事，在浏阳地方是常有的。浏阳的民性，本来极强悍，风俗又野蛮。过路的人，常有一言不合即就动手打起来的。本地人打赢了便罢，若是被过路的打输了，一霎时能邀集数十百人，包围了这过路的毒打；打死了，当时拣一块荒地，掘一个窟窿，将首掩埋起来；便是有死者家属寻到了，也找不着实在的凶手！

陆家出来追叫化的，共有八个人。才追出了那市镇，即见那叫化，缓缓的在前面走。追的一声喊嚷，各举扁担，从两边包围上去。那叫化像是聋了耳的一般，全不知觉，仍向前一偏一点的走。先追着的一扁担没头没脑的砍下，正砍在那叫化的后脑上。

可是作怪，扁担砍在上面，就和砍在一个棉花包上相似！砍的人还道是叫化头上的乱发堆的太厚，砍在头发上，所以这般柔软！接着第二个赶到了，扫腿一扁担砍去，砍在那跛脚上；听得拍的一声，将扁担碰了转来，震得这人的虎口出血！

跛脚叫化望着刚才抬陆凤阳的两个跟人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我呢？”两人不曾回答，接二连三的扁担，斩肉丸似的斩将下来；下下实打实落，并没一扁担落了空。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来，说道：“原来你们有打单身叫化的本领！怎么和平江人打起来，便那般不济咧？打够了么？我都记好了数目，回头去找你的东家算帐！”

这一来，反把这八个人惊的目瞪口呆，几个胆小的，掉转身，撒腿就跑；这几个见他们跑，也跟着溜之大吉，大家都存了一个如果叫化找来，咬定牙关不承认打了他的心思。

一行人才奔进大门，就听得那叫化，紧跟在背后喊道：“我送上门来给你们打，你们不打一个十足，我是不肯走的！”

大家回头一看，更惊得恨无地缝可入，谁也想不到他一个跛脚，会追赶得这么快！料想他这么大的嗓音，必然会嚷得被自己东家听见，跑是跑不了，躲地无处躲，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饶道：“我们都是些无知无识的蠢人，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在这里陪礼了！”各人都倚了扁担，一齐向叫化叩了个头。

叫化嗄了一声道：“有这么便宜的事么？你们浏阳人，被人打死了，都没要紧；打伤了，更是应该的，我不是浏阳人，没这般好说话，快把你东家叫出来，跟我算帐！”

两个跟人以为他是一个叫化的；我们向他叩头，便叩一百个，他也没有用处，所以说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必是想要钱要米，多偷些米给他就完了；免得给东家知道了麻烦。忙拿大碗，承了一满碗米给他道：“对不起你老人家，我们都是帮人家的人，手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将就点儿收了这碗米罢一这碗米，差不多有一升呢！”

那叫化朝着碗，一声呸，碗里的米，像被什么东西打着了似的，都直跳起来。散了一地，碗中一粒也不剩；连端碗的那只手都被呸得麻了！吓的这人，倒退了几步。叫化接着骂道：“好不开眼的东西，老子向你讨米吗？你够的上有米开叫化？我不是贼头目，怎的收你这偷来的米，还不快把你的东家叫出来吗？”

这如雷的声音一呼唤，陆凤阳睡在里面，已被惊醒了。忙教自己的儿子陆小青出外，看是什么人吵闹。

陆小青这时才得十二岁，却是聪明绝顶，言谈举上，虽成人不能及他。陆凤阳因钟爱他，又自恨世代业农，不着读得诗书，不能和诗礼之家往来结亲；立意想把陆小青读书。五岁上就延聘了一个本地秀才，在家里教读。两年工夫，便读完了五经。远近的人，都称陆小青为神童。

八岁的时候，陆凤阳带着他到长沙省城，看他姨母的病；他姨母住在南门凤凰台。那时湖南的鸦片烟盛行，省城里的街头巷尾，都遍设了烟馆；土、中、下二等社会的人，连馆里皆可容留得下。烟馆当中，最大最好的，推难公坡的寿祥第一。陆凤阳这日，请一个姓赵的秀才，到寿祥吸鸦片，陆小青也跟着去了。在烟馆里，赵秀才又遇着一个朋友；于是三人共一个烟榻吸烟，陆小青就立在旁边看。

赵秀才见陆小青生得红齿白，目秀眉清；很欢喜的摸着陆小有的脑袋问道：“你曾读书么？”陆小青说：“略读过几本。”赵秀才又问：“曾开笔做文章么？”陆小青说：“不曾，每日做一首诗，对两个对子。”赵秀才说：“你会对对子吗？我出一蚌给你对，你欢喜对么？”陆小青说：“请出给我试试看。”

赵秀才原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心里何曾有什么可出的对子呢？听陆小青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不出了；随即躺下来，拈着烟签烧烟。一盒烟三个人吸，早已吸光了；赵秀才还不曾过瘾，遂笑向陆小青说道：“有了，我说给你对罢。盒烟难过三人瘾。你有得对么？”

陆小青应声说道：“杯酒能消万古愁，使得么？”

赵秀才吃了一惊，望着陆凤阳笑道：“想不到令郎这一点点年纪，就有这般捷才，真是难得、将来的造就，实在不可限量！”陆凤阳听了，自是高兴。

正在谦逊，忽听得烟馆里的雄难叫。赵秀才拍着巴掌笑道：“我又有了一个好的。你再对一对看，这里地名难公坡；方才恰好难公叫，就是难公坡内鸡公叫。你对罢！”

陆小青略不思索的答道：“凤凰台上凤凤游。”

赵秀才长叹了一声道：“这种天才，这种吐属，还了得吗？你将来一定是凤凰台上的人物！”从这回起，陆小青的才名，震惊遐迩。他又肯在学问里面用功，陆凤阳把他看得比宝贝还重，轻易不教他出外。这日自己被平江人打伤了。儿子在床跟前伺候；听得外面吵闹，自己不能挣扎起来，才打发他出外查问。

陆小青来到厅堂上，见一个跛脚叫化，坐在大门里面吆喝。这时八个打叫化的人，都没法摆布；又怕东家出来责备，一个个抽身进里面躲了。叫化也不再追赶，一屁鄙坐在地下张开喇叭口，朝里面乱骂。陆小青走近前问道：“你是讨吃的么？却为何坐在这里骂人呢？”

那叫化举眼一见陆小青，即时换了一副笑容，答道：“许你家的人打我，不许我骂你家的人吗？”

陆小青问道：“我家有谁打了你？怕是你认错了人吧，我的父亲已被人打伤了；还不曾请得医生来洽，如何会有人来打你咧？”

那叫化哈哈大笑道：“原来你父亲被旁人打伤了，却教长工追赶着打我，这也算是报复之道，好在我的皮肉坚牢，没被你家长工打伤：你不相信，把刚才抬你父亲回家的那个人叫来问，他们是不是打了我？这地下撒的米；也就是他偷了给我，想敷衍我的！”

陆小青早已看见撒了一地的米，听这叫化的谈吐，绝不像是一个下等人；估料他说的，必不是假话，心里很觉得有些对不住。即时将两个跟人叫出来，问什么事追赶着人打。跟人知道隐瞒不住，得把追赶时情形，述了一遍。

陆小青是个头脑很明晰的小孩；一听跟人的话，就暗自寻思道：“这一个小小身材的叫化，身上又没穿着衣服，抖颤赤脚的，怎生能受得了八个壮健汉子用檀木扁担劈，一些儿不受伤损呢？这不是一个很奇怪的叫化吗？我父亲这回和平江人，因争水陆码头打架；若是有这叫化同去，平江人不见得能打伤我父亲？我何不将这事，进去版我父亲知道，看他如何说法？”

陆小青思量着，教跟人立着不动，自己转身到里面，将叫化的情形以及跟人的话，照样向陆凤阳说了。陆凤阳不待说完，一蹶股爬了起来，全忘了肩上的伤痛；倒把陆小青吓得后退。

陆凤阳下了床，招陆小青拢来说道：“快扶我出去见他。”陆凤阳的老婆在旁说道：“你肩上受了这么重伤，一个叫化子，也去见他做什么？”陆凤阳道：“你们女子知道什么？说不定替我报仇雪恨，就在这个叫化子身上呢！”

陆凤阳一面说，一面扶着陆小青的肩头，来到外面；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说道：“我等山野之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家人们无礼，更是罪该万死！望海量包涵，恕我要带重伤，不能叩头陪礼，这里不是谈话之所；请去里面就坐。”

那叫化并不客气，随即立起身，笑道：“不嫌我龌龊吗？”跟人还立在那里，见叫化不提说挨打的事，就放下了心；听了叫化说不嫌我龌龊的话，忍不住掉转脸笑。

陆凤阳忙叱了一声骂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东西！还了得吗？等歇我间了，再和你们说话！”骂得两个跟人都不敢笑了。

陆凤阳父子引叫化到客堂里，纳之上坐；自己在下面坐着相陪，开口说道：“我本是一个村俗的人，生长在这乡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一些儿见识；然而一见你老兄的面，就能断定是一个非常的人，因我肩上被人打伤了，一时疼痛难忍，不能延接老兄进来。方才听见小儿说家人们对老兄无礼的情形，心里又有气忿，又是钦佩。气忿的是；家人们敢背着我，这般无法无天；钦佩的是：老兄的本领。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觉着了，来不及的挣扎着出来，向老兄陪罪，并要求老兄不弃，在寒舍多盘桓几日。”

那叫化微微的点了点头，含笑说道：“不愧做浏阳人的首领，果是精明干练，名下无虚！但不知贵体是怎生受伤的？”

陆凤阳说道：“老兄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伤的吗？”叫化道：“我曾遇着一个从赵家坪逃回的人，说是这边本已打胜了，正奋勇追赶，忽然追赶的人，一个一个的，往地下倒；却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陆凤阳拍着大腿，唉声说道：“正是这般的情形，我至今还不明白是什么道理，这回我浏阳人里面，死伤的怕有一大半，真是可惨可恨，往年的陈例：每年决一次胜昂，但是这回我浏阳人吃的苦，实在太大！宁肯拚着一死，这仇恨断忍不了到明年再报，我知道老兄是英雄，千万得功我雪恨！”

陆凤阳说至此忽然啊呀一声道：“我顾说话，连老兄的尊姓大名，都忘记请教了！”

那叫化偏着头，像是思索什么的样子；陆凤阳的话，似乎不曾听得。好一会，才抬头问道：“追赶的时候，你这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往下倒；是不是呢？”陆凤阳口里应是，心里暗自好笑，这话原是他自己听得人说的，我已答应了正是这般情形；怎么还巴巴的拿这话来问是不是呢？见叫化又接着问道：“你跟着上前追赶没有呢？”

陆凤阳道：“我若不是跟着上前追赶也不至被人打伤了！”叫化又把头点了两下，问道：“你也跟着往地下倒没有呢？”

陆凤阳暗笑这人，怎的专问这些废话？我若不跟着往地下倒，难道见大家都倒了，我还不急速退回，立在那里，等平江人来打吗？是陆凤阳心里，尽避这般暗笑，口里仍是好好的答应：“我也跟着往地下倒了。”叫化道：“你为什么也跟着倒呢？真蚌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吗？”

陆凤阳听了这两句话，却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会，才说道：“那时平江人敌不住我们了，都没命的转身飞跑；我们已追赶了半里路，并没有一个平江人敢回头；实在是没人打我们。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是为：我的右腿上，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枝很锋利的锥子，用力锥了一下，立时痛澈心肝，两腿不由得一软，就撑支不住，倒在地下了。然我回家后，捋出右腿来看，又不见有伤痕。我正白疑惑，即算我平日两腿本有转筋的毛病，这几百人，怎么都会一齐倒下的咧？”

叫化起身走到陆凤阳跟前，教再把右腿捋出来看；即露出很吃惊的神色，仔细端详了几眼。

才用那色如漆黑，瘦如鸡爪的手指，点着膝盖以上一个带红色的汗毛孔道：“平江人打了你的伤痕就有在这里了！”

陆凤阳看了不信道：“这是蚤虱咬了的印子，我身上常有的；如何说是平江人打的伤痕？”

叫化大笑道：“也难怪你不相信，我就还你一个凭据罢！”说时，揭开他自己腰间的稿荐，现出一只讨米袋来；仲进手去，摸了一会，摸出一颗棋子大的黑东西，像是有些分两的；估料不是铁，便是石。叫化将那颗黑东西，放在红色的汗毛孔上；不一刻就拿起来指给陆凤阳看道：“这是蚤虱咬的么？”

陆凤阳看黑东西上面，黏着半段绝细的绣花针，针上还有血；不禁惊异问道：“这不是一口断了的绣花针吗？怎么会跑到我大腿里面去了呢？”

叫化叹了一声气道：“这事只怕得费些周折，老实说给你听罢：这不是断了的绣花针，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针；因形式仿佛梅花里面的花须。我本来不合多管这些不关己的事；但使用这针的人，既存修道，何必帮着人争水陆码头，并下这种毒手？于情于理未免大说不过去！不落到我眼里，我尽可不必过问；于今既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待说不过间，天下英雄也要笑我，不能存天地间正气，”我姓常，名德庆，江西抚川人。因平生爱打不平，十七岁上，替人报仇，杀了人一家数口：就逃亡在外，不能回转家园。流落江湖上二十年，本性仍不能。曾遇人传授我治伤的药方，不问跌伤打伤，那怕断了手足，要在三日之内，我都有乐医治。今日也是你我有缘；又合该二三百农人，不应死在梅花针下，凑巧我行乞到此！”

常德庆说时，又伸手在那讨米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漆葫来；倾出来些乐粉，用水调了，先数了陆凤阳肩上的锄伤。然后将葫中药粉，尽数倾出，用纸包了，交给陆凤阳道：“凡是从场打伤了的人，须将这药略敷上些儿，包管就好，你拿去给他们敷上罢！我还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搁，回头再见！”

陆凤阳肩上的伤，原疼痛得厉害；虽勉强延接常德庆，陪着谈话，然仍不免苦楚。自从这药粉敷上，但觉伤处微痒，顷刻即不似前时那般疼痛了：心里正高与，要和常德庆商量复仇之计；听常德庆说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搁的话，那里肯放他走呢？双手扭住常德庆的手腕不放声哀求道：“我这一肚皮怨恨，非老兄……”

常德庆不俟陆凤阳说完，连连的点头答道：“用不着多说，我统知道了！仇也不能就坐在你家里报呢！”陆凤阳仍扭着不放。忽听得外面人声嘈难，仿佛有千军万马般来的声响。

惊得陆凤阳连问：“怎么？”

不知外面嘈杂的是谁？这仇怨究竟怎生报法？且待下回再说。

施评

冰卢主人评曰：古之成大事、立伟业者，往往礼贤下士，处怀若谷。未闻有徒恃匹夫之勇，而能垂不世之业者。西楚霸王，勇士也。然徒恃其拔山盖世之雄，目一呼，辟易万人；卒至楚歌四绕，无面以见江东父老。法拿破仑，怪杰也。纵有统一全球之志，蹂躏亚欧，称霸一时；然而滑铁卢一战遭擒，难免被流荒岛。以此证之，谦德亦为人生要素，良足信也。

陆凤阳闻常德庆之勇，即瞿然忘痛苦，不以乞丐为鄙，低首礼之。真不愧为浏阳人之首领矣，故吾姑置他日胜负于不论，就目前言，陆凤阳亦非常人也。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

话说陆凤阳正扭着常德庆不放，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陆凤阳是在赵家坪，受了惊吓的人；惊魂才定，又听得有如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如何能不惊得连问怎么呢，陆小青早已跑出客堂，朝大门口一望，见一大群的人，争着向门里挤进来。陆小青眼快，认得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大农户，平日常和自己父亲来往的；料知没甚凶事，才放了心；急转身告知陆凤阳。常德庆笑道：“你家有客来了，更用不着我在这里。我这脏样子，或者人家还要讨厌呢！”

说着，脱开了陆凤阳的手，往外便走。陆凤阳肩上的伤，此时已全不觉痛了；见了常德庆执意要走，得立起身送出来；一面看许多农户，来干什么。

见大门以内，挤得满满的人，足有八九十个；一个个面带怒容。见陆凤阳送一个叫化出来，都现出诧异的样子；立在前面的几个人，迎着陆凤阳，略转了些笑脸问道：“陆大哥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就好了呢？原来伤得不重么？”

陆凤阳向说话的人，指了指常德魔道：“等我送了客回头，再和诸位详说。”陆凤阳直送到大门外，拉了常德庆的手，两眼像要下泪的样子，说道：“到舍间来的这许多人，不问可知是找我商量报复的事。我若不能报这回的仇，死在九泉之下的众兄弟，也不能饶恕我！你老兄若不能帮我，我这仇就到死也报不了！”

常德庆摔开手，不悦道：“太啰唆了！教人不耐烦！我既说了，要报仇也不能坐在你家中报。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陆凤阳暗笑作揖道：“我委实是气糊涂了，老兄虽不耐烦，但我仍得请问一句：老兄此去，何时再来？万一有紧急的事，教我去那里寻找老兄？”

常德庆一面往前走着，一面答道：“这也用不着问！你有紧急的事，我自然会来！我便说给你的地方，你也找寻我不着。”陆凤阳不敢再说，望着他一偏一点的走得远了，才回身进屋。

此时陆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许多椅凳放在大厅上，给众农户坐了。刚才间陆凤阳话的几个人见陆凤阳进来，先起身说道：“我等听得大哥受了重伤，都放心不下！所以约齐了，来瞧大哥。”众人也都立起身来。

陆凤阳让坐申谢了几句，说道：“我的伤，已承刚才送出门的那位常大哥，给我治好了；并留下许多灵丹在这里，教分给受伤的众兄弟。”说时，取出那纸包药粉，交给一个年老的人道：“往年的旧例，打胜了，得治酒大家痛饮一番；打败了，各自遍家休养。死了的，归家属领埋；伤了的，归自家医治。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旧例；因平江人得了外来的人助阵，才能转败为胜，并不是我们斗平江人不过，从来争水陆码头，没有外来人帮场的；况且他们这帮场的，不是寻常人。我们众兄弟，都死伤在那人的梅花针底下，情形实在太惨！我这回拚着不要命了，总得设法报这番的仇恨！”

众人都流下泪来，争着说道：“我等到这里来，一则为瞧大哥的伤势；一则为要商量报前番的仇。我等多是目击当时情形的人；不是逃跑得快，也和众兄弟一样，死的死，伤的伤了，也不知平江人，从那里请来的那个妖人？用的什么邪法？将手往两边一撒，我们这边的人，就纷纷往地下栽倒；他们都回身，打跛脚老虎似的，一下一蚌。可怜死伤的众兄弟。那一个能明白，是如何死伤的呢？这仇不报，要我等活在这里的何用，陆大哥尚肯拚着性命不要，我等中若有一个畏死贪生的，已死众兄弟的英灵，决不让他活着！”众人说时，有放声大哭的。

陆凤阳扬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要做就拚着性命去做；哭是不中用的，徒然减了自己的威风，他们能请得着外来的帮场；我们也请得着，刚才我送出门的常大哥，就是一个英雄豪杰之士十我已拜求了他，承他答应了，替我们报仇雪恨。诸位且回去，拿这药粉将众兄弟的伤治好了；等常大哥一来，商量了报复的方法，我即传知诸位。”

众人中有问常大哥，是那里人？怎生到这里来的？陆凤肠将轿撞了常德庆，及自己跟人却纠合长工去打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转忧为喜，一个个眉飞色舞的，辞了陆凤阳，带着常德庆给的伤乐，医众人的伤去了。

且慢，在下写到这里，料定看官们心里，必然有些纳闷：不知常德庆，毕竟是个什么人，如何来得这般凑巧？这其间的原委，也正是说来话长；而且说出来，在现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了，说不定要骂在下所说的，全是向壁虚造，鬼话连篇，以为：于今的湖南，并不曾搬到外国去；何尝听人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事迹，又何尝见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不都是些凭空捏造的鬼话吗？

其实不然，于今的湖南，实在不是四五十年前的湖南；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听了在下这些话，大概都得含笑点头，不骂在下捣鬼。至于平浏人争赵家坪的事，直到民国纪元前三四年，才革除了这种争水陆码头的恶习惯。洞庭湖的大侠大盗，素以南荆桥、北荆桥、鱼矶、罗山几处渊薮；逊清光绪年间，还猖獗得了不得！这回常德庆出头，正是光绪初年的事。

趁这时将常德庆的来历，交代一番；方好腾出笔来，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正传。

常德庆原是江西抚川人。他父亲常保和，是一个做木排生意的人。湖南人称做木排生意的，谓之排客。照例当排客的，不是有绝高的武艺，使得有绝高的法术。湖南辰川地方，本来产木料；风习又最迷信神权，会符咒治命的极多；所以辰州府，是全柄有名的。辰川的排客，没有一个不是有极灵验极高强法术的。

因为湖南人迷信，相传说：洞庭湖的龙王，最是气度仄狭；手下的虾兵、蟹将，包是最喜与风作浪的危害行船。不论来往的船只，预备过湖的前一日，总得斋戒沐浴，鸣锣放炮，跪拜船头，求龙王爷保佑。在经过湖心的时候，船中老幼男女t都得寂静无哗；不但不敢在湖中有猥亵的行为，便是略近不敬不谨的话，也不敢说出半句。说是要有一言半语，触犯了龙王爷，或虾兵蟹将，立时风波大起，那船就或翻或沉；那排就或散或停在湖心打盘旋。和被人牵住了一般，再也行走不动，法术好的排客，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有本领和龙王爷抵抗。排客驾着木排，到湖北销售了，得了现金，须帆船回家；在洞庭湖经过的时候，就得防备大盗。会武艺的排客，在这种关头，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

常保和虽是江西人，却很会辰川的法术；武艺更是好到绝顶。常德庆才得十岁的时候，常保和就将他带在跟前，教他的武艺。因常保和所会的武艺，是阴劲功夫；常德庆的身材，又天赋的瘦小；练到一十五岁，形像便活是一只猿猴，身子土猿猴还快。十八岁上，常保和死了。

他不愿意继续做那木排生意，在湖南藩司衙门里，谋了一份口粮。

那时的藩台，独具慧眼，能看出常德庆是个好身手的汉子来；格外提拔他，当了一名贴身的护卫。每大有重要的差遣，总是教常德庆去；从来不曾失过事！那时解赴都门的丁漕银两，若没有水陆两路的英雄保护着，出了湖南界，就不得过湖北界；过了湖北界，又不得过河南界；要能过了河南界，便可望平安无事的，解进北京了。

湖南专保解丁漕银两的，姓罗，名有才；独身保了五十年，水陆两道的强人从不耙过问。

这时罗有才的年纪，已有八十多岁了；他儿子罗春霖，不忍八十多岁的父亲，再去饱受风霜。

饱担惊恐；力劝罗有才递辞呈，乞休养。罗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辞，辞到第三年，病了下来，实在不能奉命了；藩台得准了，因此才极力的物色人才。两三年提拔常德庆在跟前，随时留心观察，知道是个可靠的人。罗有才即是病了；藩台便叫常德庆到签押房里，问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银两。

此时常德庆的年纪，二十二岁；少年人练了一身本领，目空一切，那知道江湖上的厉害？

当下便随口答道：“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虽教小人赴汤蹈大，小的也得奉命，何况于今是太平盛世，不过要小的在沿途照顾照顾。那里真有目无王法的贼子，敢冒死来盗窃？罗有才保解了五十年，何尝有一天是曾有贼子敢出来侵犯过？小的情愿保解，以报大人格外栽培之恩。”

藩台听了，异常欢喜！即交了三十万两丁漕银给常德庆；点了三十名精壮兵士，随船照顾，送出湖南地界。常德庆结束停当，带了应用兵器，押着一号大官船的银两，从长沙动身，往湖北进发。下水船行迅速，两日就过了洞庭湖；大日又安然无事的经过了鱼矶。鱼矶以下二一十里，便是罗山；随船的三十名兵士，待过了罗山，即回长沙销差。

这夜船泊在罗山底下。常德庆在童年的时候，就随着他父亲常保和，往来两湖之间；湘江沿岸的强人侠士，虽见识得不多；然什么所在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耳里时常听得常保和说，脑筋里是能记忆的。罗山本是湘江岸强人的第一个巢穴。里面好本领之人极多。常德庆也就不敢怠慢，教众兵上，不要解装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护，但是都坐在船舱里面，船棚仍遮盖得严密。

常德庆背上插了一把三尺长的单刀；这单刀还是常保和给他的，虽有吹毛断玉的那般犀利，然在常保和手里用了几十年，江湖上没有不知道这单刀厉害的，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一近这刀，莫不登时两段，乃重有九斤半，寻常无人能使得它动；常德庆自幼使用惯了，舞动起来，刀光如镜，耀得两眼发花。

这时他插了这把刀，吩咐众兵土，不要高声言语；若听得外面有呼般的声音，须同时立起来，一齐动手将船舱揭开，各人守住镑人的地位不可乱动；强人到了跟前，方可动手。船上不比陆地，人多一走动，船身就摇晃，立脚不住；凡事有他担当，不要害怕，众兵士听了常德庆的话，虽救他们不害怕，其实他们是承平时候的兵，不曾见过阵；这时又在夜间，又在不好施展、不能逃跑的船上，如何真能不害怕呢？口里不敢说什么，心里却都存了个若果强人来了，就大家跪在船板上求饶约念头。

常德庆吩咐好了，猿猴一般的，爬上桅颠上生了；用眼向四面张望。此时并无月色，千丈以外，便看不出人影。坐等二更以后，忽听得远远的有犬吠之声；近处人家的大，也立时接声吠起来。

常德庆定睛向犬吠的地方望去，穷极目力，看不出一些儿人影来。正待飞身上岸，用耳贴地去听一听有无脚步的声音，并声音的轻重多少。忽觉三四丈以内，有一条黑影一晃，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来；船身登时往下一沉，竟似有千斤重量，是一些儿响声没有。常德庆即知道来者不是等闲的人物，趁着那人上船，立足未定的时候，从桅顶上一个“鹞子翻身”，头朝下、脚朝上对准那人头上，直砍下来。

那人闪让不及，举手中铁尺来挡，怎当得常德庆从上杀下来势凶猛？铁尺碰在单刀上，截去了半段；顺势收束不住，将那人右膀连肩削去了一半，常德庆才踏着船板，那人也不喊痛，一面用左手的铁尺来招架，一面口中打了一声呼哨。

常德庆恐来多了，地方仄狭，抵敌不过：正把手中的刀，紧了一紧，想先将来的杀倒。

可是作怪：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下去了舱里的兵士，都慌张大叫进水了。

常德庆来不及拔步，水已淹了大腿；亏得他小时是在河江里长大的，很识得水性。然身上担着这多银两的干系，心中怎免得了惊慌？一个不留神，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体才一偏，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觉得这两下都很有些斤两，那敢留恋，连忙泅水向上流逃生、耳里还听得众兵士哀号的声音，和强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吓得头都不敢回，直泅了十多里水程。

见鱼矶这边河岸，隐隐有几点火星；料想不是人家，便是停泊的船只，且去借宿了，再作计较。常德庆便泅过江，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似的小房子；渔人坐在里面，旁边挂着一盏油灯。

这种渔棚，相离十来丈远近一个。常德庆在水中逃生的时候，肩腿上的伤，都不觉得疼痛；此时一爬上岸，便痛得不能忍受了，走到一个渔棚跟前，见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渔人，正合着双眼打盹。

常德庆喂了一声，说道：“借光，借光，我是被难逃生的人，身上受了重伤，要借你这渔棚休息一夜；明日算钱给你！”口中说着，身体已不由自主的走进渔棚倒了下来。

那渔人张眼望了一望微笑着问道：“你是干什么事的？在那里被难，却逃生到这里来？”

常德庆痛得哼声不上，那有精神回答，闭着眼不睬。

渔人连问了几声，常德庆心里烦躁道：“你管我这些做甚？我借了你约满棚，说了明早算钱给你，要你多什么闲事，寻根究柢的来问？”渔人听了，倒不生气；反打了一个哈哈道：“怪道你被难逃生，身上受了重伤！你年纪轻轻的人，对年老的人说话，竟敢这般不逊；你身上的重伤，就爱的不顾了。可惜没把性命送了，你是好汉，痛起来，就不要这么苍蝇似的哼！”

这几句话不打紧，却把个少年气盛的常德庆。几乎气死过去了！也顾不了身上的痛苦，翻身跳了起来，指着渔人骂道：“你骂我不是好汉！你是好汉，敢过来，和我见个高下，我身上便再多伤几处，也不怕，你敢来么！”

渔人坐着不动，仍笑嘻嘻的望着常德庆点头道：“你好汉是好汉；可惜要充好汉的心太急了，自己断送了一条右腿，你若再要充好汉，但怕连性命都得充掉！”渔人说时，管望着常德庆右腿上的伤处。

常德庆是个初出来的人，如何知道自己腿上受的暗器会是有毒的？听了渔人的话，觉得不是无因，又见渔人的言词举动，不似寻常的粗人。并且此时腿上的伤处，人也似的烧得痛；筋肉都像是要短缩的样子，一抽一拍的，痛得支持不住。来不及钻进渔棚，就倒在水里的沙滩上。

见渔人长叹了一声，起身提了油灯，出了渔棚，照着两处伤痕，说道：“你知道你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药箭么？再迟三个时辰，你这条小命就没有了，亏你还在这里耀武扬威！”常德庆心里明白，口里却负气不做声。

渔人一手托着常德庆的肩头，教他坐起来。常德庆肩上的伤，被托得很痛，脱口喊出一声哎呀，渔人用照着肩上，见了那把单刀的皮鞘，吃惊似的问道：“这刀鞘是你的吗，刀在那里呢？”

常德庆觉渔人问得诧异，随口答道：“这刀是先父传给我的；刚才泅水，掉在河边去了。”

渔人间道：“你姓什么？”常德庆说了姓名。渔人叫着啊呀，笑道：“你原来就是常保和的儿子。这却不是外人！我于今且治好了你的伤，再问你的话。”说着，放下手中的灯；从腰间掏出一包药来，敷了两处伤痕。说道：“你刚才不跳起来，使这一会劲就好了；于今缩短了一寸筋肉，成了一个跛子，这也是你合该如此，要救了牲命，就算是万幸了！”

常德庆思量：这渔人想必是自己父亲的朋友，所以认得这把单刀。想起自己无礼的情形，心中十分惭愧，伤处敷上了药，不一会就减轻了痛苦。连忙爬在地下，向渔人叩头说道：“谢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你老人家认识这刀鞘，必认识先父；小侄方才种种无礼，还得求你老人家恕罪，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也得求指示？”

渔人点头，笑道：“岂但认识你父亲，本来连你也都是认识的；因我有七八年不见你了，你的相貌长变了；又在夜间，没留意看不出来。你问我的姓名么？你瞧瞧我这里，看你还记得么？认得出么？”

常德庆看渔人用手指着他左边耳朵，见那左耳根背后。长着一个茶杯大的赘疣；心里忽然记忆起来，还口而出的呼道：“哦！你老人家是甘叔叔么？小侄真该死！你老人家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一些儿没有改变；怎么见面竟不认识呢？”说时，又要叩头。

渔人拉了常德庆的手，笑道：“不必多礼，伤处才敷了药，尤不可劳动，且在这棚里，睡到天明；明日再到我家下去。”当下拉了常德庆，到渔棚里睡下。从容问常德庆，因什么事被人打伤了？常德庆说明了始未原因。

那渔人大惊失色道：“你真好大的胆量，初出来的人，就敢保这么重的镖，往北道上去，还悻是在湖南界内失的事；要人不曾去了性命，丢失的银两，是还有法可设的。若是出了界，你这回的性命，就送定了，便算你能干，逃脱了性命，不死在劫镖的手里，试问你凭什么能讨得镖回？讨不回镖，这三十万皇家的纳银，你有什么力量遍还？这可是当要的事么？你此时在此睡着，不要走动；我得赶紧去，设法讨回镖跟。迟了恐怕又出岔事！”

常德庆正待问：将怎生去讨？渔人已出了渔棚，走几步又回头向常德庆说道：“你安心等着便了，我今夜不回，明早定要回来的！”常德庆应着是。想坐起来相送，看棚外，已是不见人影了；一些儿不曾听得脚步声响，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前辈的本领是不可及！仍旧纳头睡下来。

身体疲乏了的人，伤处又减轻了痛苦，自然容易睡着。正在酣梦朦胧中，忽听得沙滩上有多人脚步之声。常德庆惊醒转来，睁眼看棚口，那渔人正钻了进来。

不知讨得镖银回来了没有？且待下回再说。

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

话说常德庆睡在渔棚里，被沙滩上一阵脚步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只见去讨镖的那渔人，钻进棚来。常德庆慌忙坐起，心里惟恐不曾将镖讨回，不敢先开口问；只用那失望的眼光，仰面瞧渔人。渔人笑道：“这回虽则失事，却喜你倒得了些名头！彭四叫鸡竟被你断了他一条臂膀：他是湘河里有名的大胆先锋；许多老江湖，一个不提防，就坏在他手里！他素来是欢喜说大话，两眼瞧不起人的；所以江湖上替他取蚌绰号，名为彭四叫鸡。这回倒很恭维你！他说，就凭你那一刀，愿将镖银全数送回！这也是你初出世的好兆头。”

常德庆听了，心中高兴，来不及的立起身来，问道：“三十万两都全数讨回了吗？他虽是这般说，然若不是老叔的面子，那有这么容易！但不知三十名兵士，有几名留性命的？”

渔人用手指棚外道：“你自去点数，便知端底了。”

常德庆钻出棚来。此时天光已亮，晓风习习，晓雾濛濛；回头看江岸上，一排立几十名兵士，并堆一大摊的银箱。暗想：怪道刚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了；原来就是这些兵士，和搬运这些银两的人。随走到一个兵士跟前，问道：“你们统统回来了么？昨夜船沉了以后的情形，是怎么的呢？”

兵士答道：“我们三十个人，一个也不曾损伤！当船沉下去的时候，我们已将船棚掀开，都待浮水逃命。即听得岸上有人喊道：‘不干你等的事！你们不逃倒没事，逃就任送了性命！你们看：四周都有人把守，能逃上那里去？一齐上岸来罢，决不难为你们！’我们听了这些话，那里肯信呢？没一个敢近岸，都拚命泅水，向上流逃。岸上的人，也不再喊了。不知是何缘故？”

“我们逃不上半里，忽被一根粗索，在水中截住去路；我们的水性，都不大熟习；一遇那根粗索绊住，便再也浮不过去。转眼之间，那粗索移动起来，我们的身体，被那索栏的只向后退；和打围网相似，将我们当作鱼，围到沉船的所在，一个一个的跋上岸。原来是四个人牵那根粗索。我们若是水性好，也不至是这么被他围住：无奈我们都是陆营，能够勉强在水中浮起，不沉下去，也要算是我们的能耐了。”

常德庆点头，催说道：“将你们赶上岸怎么呢？”

兵士道：“就在离河岸不远，有一所茅房；八个水衣靠，手拿钢叉的人押我们到那茅房里。地下铺了许多稻草；壁上钉了一碗油灯，以外什么物件也没有。八个人将门关上，就监守我们。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隔门向里传话道：‘焦大哥教提一个杀胚上去问话。’”“我当时还不知道，杀胚是什么。只见监守的八个人，齐声应是。在我们三十人中，挑精选肥的，刚刚选中了我。两个人过来，一人执我一条臂膀，说声走，值价些！我才知道杀胚，就是指我们。我也不开口，便随二人，出了茅屋，向东北方走了五六里路。见前面有一堆灯火，走到临近，却是一个山岩；约莫有四五十人，各执灯笼火把，立在岩下。当中立一个年约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正和一个满身是血，没有右膀的人说话。押我的两人，猛然将我往前一推，喝道：跪下！我得朝上岩跪了。”

“那胡子掉过脸来，用很柔和的声音，向我说道：‘你不用害怕！我这里的刀，不至杀到你们额上来！我只问你：你们凭什么本领，敢押解这一舶的饷银，到北京去？说来我听！’我就答道：‘我们是奉上官差遣，身不由己，本领是一些没有！并且我们只送到湖北界，就回头销差！’那胡子点头，笑道：‘我也知道你们是身不由己！但是你们只送到湖北界，以下归谁押送呢！’我说：‘有常德庆太爷押送。’”“那胡子露出踌躇的样子，说道：‘常德庆么？是那里来的这么一个名字？啐！我问你：这常德庆有多大年纪了？于今在那里？’我说：‘年纪不知道，像是很年轻，大约不过二十多岁。沉船的时候。不知他往那里去了。’胡子大笑道：‘怪道我不曾听说饼这么一个名字，原来只二十多岁的人。真是人小胆不小了！’那胡子说笑时，又望那没有右膀的人，说道：‘四弟这回，可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没右膀的人，听了不服似的，大声说道：‘这常德庆虽是没有名头，本领却要算他一等！我栽在他手里，一些儿不委屈。我并想结识他，只可惜他赴水跑了！’一面说，一面望我，也喊了一声杀坯道：‘你听，我放你们回去，你见常德庆，得给我传一句话；你只说罗山的彭寿山拜上他；这回很领教了他的本领！看他这种本领，谁也不能说够不上保镖！只是江湖上，第一重的是仁义如天；第二还是笔舌两兼；第三才是武勇向先。他初出世，没有交游，本领便再高十倍，也不能将这么重的镖，保到北京！这是我想结识他的好话。你能照样去说，不忘记么？’我说：‘不会忘记！’那胡子教押我去的两人，仍押我回茅房。”

“我到茅房，不到半个时辰，又听得外面敲门的说道：‘有甘瘤子来说情，要将三十万饷银，全数讨回去。焦大哥说：看甘瘤子的情面，交还他一半。彭四哥说：凭他这一刀的本领完全退还他，于今已将银两全数搬到对面河岸去了，甘瘤子还要把这三十个杀坯，一并带回去。现在前面等，赶紧将这一群杀胚送去罢。算是我们倒楣，白累了一个通夜！’”八个监守的人都忿忿的说道：‘我们在水里，浸了这大半夜；落得个空劳心神。真是没得倒楣了！’即听得门外的人，催说道：‘罢了，罢了！快点儿送去吧！倒了楣，不要再讨没趣！这个瘸子，最是欢喜多管闲事的！’八人都堵嘴。板脸，连叱带骂的，将我们引到沉船的地方。在山岩下问话的那胡子，同那没右膀的人，正立在河岸上，和方领我们到此地来的这位老者，做一块儿说笑。这老者见我们到了，就向两人作辞，说了句承情，便带我们到此地来了。这些银箱，也不知是何人搬运到这里来的。”

常德庆听了这些话，心中害怕，不敢再押银两，往前走了；就在鱼矶，另雇了一艘民船，仍将三十万丁漕银，解回长沙；向那藩台禀明了失事情形，谨辞恪辞的，卸了委任。独自跑到鱼矶来，拜甘瘤子为师，练了一身惊人的剑术。

这甘瘤子是两湖的大剑侠。他师傅杨赞化，是崆峒派剑术中的有名人物。在喻洞和金罗汉吕宣良较量的董碌堂，是杨赞化的大徒弟、甘瘤子的师兄。甘瘤子因董禄堂败在吕宣良手里，对于吕宣良这一系的人，都存了个仇视的心思：只待一有机会，就图报复。

南荆桥、北荆桥两处，都是甘瘤子的巢穴。甘瘤子的家，在北荆桥。他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母。他这老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叫做甘二嫒姆。少时跟他父亲，吃镖行饭，练就一身硬功夫；舞得动八十斤的大刀。嫁甘瘤子的父亲，就改业做独脚强盗。

怎么谓之独脚强盗妮？凡是绿林中的强盗，没有不成群结党的。和常人一般，住在家里，每年出外，做一两趟买卖。也不收徒弟，也不结党羽，便谓之独脚强盗。这种独脚强盗，最是难做，不是有绝大本领的人不行！笆瘤子的父亲，住在北荆桥，做了二十年的独脚强盗；左右的邻人，不但无人知道他是个强盗，并且没一人不感激他周济贫人的好处。

笆瘸子十四岁上，他父亲就死了；甘二嫒姆每年仍照常出外，做一两趟买卖：连笆瘤子和家下人，都不知道。直到后来，拜了杨赞化为师，成了一名大剑侠，自能撑持家政了；甘二嫒姆方坐在家中安享。但是甘瘤子的行动，仍是继承祖业，也做这项不要本钱的买卖。在下写到这里，却又要将甘瘸子家庭的组织，并和吕宣良一派人作对的前事，叙述一番了。

笆瘤子有两个老婆，这两个老婆，也都有些儿来历。大老婆姓蔡，是河南的一个卖解女子；容貌奇丑，武艺倒是绝高，不是寻常卖解女子一般的花拳绣腿，名字叫做蔡花香。每次卖解，每次当众宣言：如有打得过它的男子，不问贫富，只要年龄相当，家中不曾娶过妻的，便嫁给他。打遍了北五省，没遇一个打得过他的相当男子。甘瘤子偶然高兴，和她交手；只几个回合便把蔡花香倒提在手中。这时甘瘤子，确是不曾娶过妻；就娶了这蔡花香做老婆。

二老婆是甘二嫒姆的侄女，也是个吃镖行饭，有本领的女子。因甘瘤子的父亲行二，还有一个大伯，在中年死了，没有后人；遂将甘瘸子祧继，所以娶两房妻室。

大老婆生了一女，名叫联珠；二老婆生了一子，名甘胜。诗书世家的子弟，必习诗书：他们这种武艺世家的子弟，自然也都会些武艺。就是甘胜娶的妻，也是会武艺的女子；甘联珠的本领，更是不待说了。

蔡花香的容貌，虽先得十分丑陋；但她生下来的女儿，却是端庄流丽，绝不像蔡花香的模样。蔡花香只生了这一个女儿，看得比什么宝贝还重！有许多镖行里的子弟，托人向她家求婚；蔡花香只是嫌人物不漂亮。甘联珠的芳龄，看看十七岁了；蔡花香时常抱怨甘瘤子：不肯留砷替女儿择婿。

笆瘸子一日走华容关帝庙门口经过，见庙里围了一大堆的人，好像有什么热闹似的。一时动了好奇的念头，信步走进庙门，挤人人丛中一看。原来是一个少年壮士，在那里耍一条齐眉铁棍；估料那棍的重量，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少年拿在手中，和使一条极轻的木棍仿佛，丝毫没有吃力的样子。

笆瘸子见了，心里已是惊异！那少年使完了一路棍，猛然将两手往背后一反，铁摈就靠脊梁，朝地上插下。只听得喳的一声，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十深；少年随即耸身一跃，一只脚尖，只立在铁棍颠上，身体晃都不晃动一下！笆瘤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的，大叫了一声好。

当时许多人叫好，少年全不在意：惟甘瘤子这声好一叫出口，少年就好像知道是蚌内行。

连忙跳下地来，对大众打了一个圆拱手；末了，向甘瘸子道：“献丑，献丑！小子借此求些盘缠，也是出于无奈！”

笆瘤子看这少年，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生得容颜韶秀，举动安详，俨然一个贵家子弟的气概。若不是亲眼看见他的武艺，专就他的身材行止观察，不相信他是能使动这般兵器的人。见他向自己拱手，说出这几句话，即触动了择婿的心。便也拱了拱手，笑答道：“佩服，佩服！像老哥这般武艺，我平生还不曾见过呢！老兄既是缺少了些盘缠，这是很容易的事！只看老兄用得多少，我立刻可以如数奉送！但是此地不好说话；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

少年欣然说道：“应得去府上请安！”说时，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个包裹，一手将铁棍抽了出来。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把戏看，都一哄而散了。

笆瘸子带少年归到家中，问少年的姓名籍贯，因何在关帝庙卖艺？

少年说道：“我姓桂名武，原籍是江西南康人。我先父讳绳祖，曾做过大名知府。几十年宦囊所积，也有不少的产业。先父去世，我得十岁。只因生性欢喜武艺，所以取名一个武字。先母钟爱我，不忍拂我的意思，听凭我招集些会把式的人，终日在家，使枪弄棒，一些儿不加禁止。十五岁的时候，因一桩盗案牵连，我被收在监里。”

“亏得先父在日，交游宽广，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费耗产业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审讯明确，与我无干，释放我出来。先毋就为这事，连急带气，我归家不上半年，便弃养了。我又不善经营家计，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贵人家攀亲；我自己见家业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闺女；几年因循下来，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持不下了。我有一个姑母，据在临湘。得到湖南来，想寻姑母，谋一个安身之所。不料到临湘，访求了两个月，没得姑母的住处；手边的盘缠已罄。没奈何，卖艺糊口，今日初到华容，就遇上了老丈。”

笆瘤子听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择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见了桂武这般人物，岂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穷途无所依靠，又见甘家是个大户人家的样子，自也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于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赘婿；和甘联珠伉俪之情，极为浓笃。

别武在甘家住了两年，渐渐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动了；猜想必不是做正经买卖的人：时常在枕边，用言语套间甘联珠。甘联珠只是含糊答应，随用些不相干的话打岔。桂武心里有几成明白，因少时为盗案牵连，弄得身陷囹圄、母亲气死，家业倾荡个干净；每一想念到这上面，就不寒而悚力！于今反做了这种形迹可疑人家的赘婿，如何能不害怕呢？

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烦闷，独自到外面闲逛，拣近处高大些儿的山岭，登临上去。

想使心胸开朗，正立在山顶上。背操手远眺。忽有人从背后，在肩上拍了两下；因全没听得脚声，倒吓了一跳！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神采惊人的白发老者，一边肩上立一只大鹰；笑容满面的，立在后面。

别武也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自能一见就知道这老者是个异人。慌忙掉转身行礼道：“老丈从何而来？拍小子的肩头，有何见教？”这个肩双鹰的老者，不待在下说，看官们也都知道，就是金罗汉吕宣良了。

吕宣良望桂武笑道：“你欢喜做强盗么？”

别我心里不悦道：“小子虽是贫无立锥，然生诗礼之家，辱没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见教？”

吕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欢喜做强盗，却怎的人住在强盗窝里？”

别武不由得心里惊跳起来，双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个头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丈人的本领，远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窥破了他的行止，料定决不肯放小子夫妇走开。”

吕宣良挥手教桂武起来道：“呆子！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吗？”

别武略低头思索，忽觉眼前一晃，抬头就不见人了。急向四面探望，那有些儿踪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剑侠，多有这种借遁的本领；深悔不曾请问得姓名，得下山，心里计算如何说与甘联珠的话。才走了十来步，见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来；心里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听见了，吓得立住脚不敢动。只见甘瘤子和颜悦色的问从那里来。

不是曾认破了的神气。才放下这颗心，从容回答了，归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桂武轻轻将自己曾被盗累，及害怕的心思，对甘联珠说了。甘联珠初听时，惊得变了颜色。停了好一会，才问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样呢？”桂武道：“你能和我同逃么？”

笆联珠连忙掩住别式的口道：“快不要作这梦想！你我的本领，想逃得出这房子么？依我说，你尽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时候！然而你既有了这个存心，勉强留你在这里，你心里总是不安的；你心里一不安，我家里就更不得安了；自然以走开的为好！我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俗语说得好：嫁鸡随鸡，据狗随狗：不用说，你走我也得跟走！不过逃是万分逃不了的：无论逃到什么地方，也安不了身！”

“我父亲和哥哥，明日须动身出门，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等他两人走了，你就去对祖母说：‘我的年纪。瞬眼就三十岁了；不能成家立业，终年依靠丈人家度日；虽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将我作外人看待；然我终年坐吃，心里终觉难安！并且追念先父母弃世的时候，遗传给我的产业，何等丰厚；在我手里，不上几年，弄得贫无立锥：若再因循下去，不发奋成家立业，如何能对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此决意来拜辞祖母，和两位丈母，出外另寻事业！’你是这般向袒母说，若袒母怎生答白，我们再来商议。”桂武听了，很以为然。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带甘胜出门去了。桂武趁这时机，进里面拜见了甘二嫒姆。

即将甘联珠昨夜说的话，照样说了。说时，触动了自己的心事，两眼竟流下泪来。

廿三嫒姆绝不踌躇的，点头答道：“男儿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应同去，免得你在外面，牵挂这里，不能一心一意的谋干功名：只看你打算何时动身，我亲来替你饯行便了！”

别武心里高兴，随口答道：“不敢当！打算就在明天动身。”甘二嫒姆笑说好。

别武退出来，将说话时情形，一一对甘联珠说了。甘联珠一听，就大惊失色道：“这事怎么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经许可了吗？还有什么不了呢？”

笆联珠叹道：“你那里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袒母说的时候，袒母若是怒容满面，大骂你滚出去，倒没有事！于今他老人家说要饯行，并说要亲来饯行；你以为这饯行是好话吗？在我们的规矩：要这人的性命，便说替这人饯行！这是我们同辈的黑话，你如何知道？”说，就掩面哭起来。

别武道：“袒母既不放我们走，何妨直说出来，教我们不走便了！为什么就要我们的性命呢？”

笆联珠止了哭泣道：“我父亲招你来家作女婿原是爱慕你的武艺又喜你年轻，想拉你作一个得力的帮手。奈两年来，听你说话，皆不投机；知道你是被强盗拖累了，心恨强盗的人；所以不敢贸然拉你帮助。然两年下来，我家的底蕴，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日一说要走，谁能看得见你的心地？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这一走的手里吗？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饯行呢？”

别武这才吓坏了！口里也连说：“这事怎么了？”

不知廿二嫒姆，毕竟如何替桂武夫妇饯行？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 铁杖嫒姆无情

话说桂武听了甘联珠的话，口里也连说：“这事怎么了？”甘联珠踌躇了一会，勉强安慰桂武说道：“事已至此，翻悔是翻悔不了，惟有竭力做去！走得脱，走不脱，只好听之天命；逃是不能逃的：好在父亲和哥哥出门去了；若他二人在家，我等就一辈子也莫想能出这房门！”别武走了定心神，问道：“父亲的本领，我知道是无人及得；哥哥的本领，大约也是了不得；我自信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他二人既经出门去了，家中留的，全是些女眷；我就凭这一条铁棍，不见得有谁能抵得我住？你说得这般郑重，毕竟还有什么可怕的人物在此，我不曾知道么？”

笆联珠道：“那有你不曾知道的人物！不过你刚不是说，租母曾说要亲自替你我饯行吗？除了父亲哥子，就只袒母最可怕的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别武吃惊道：“祖母这么大的年纪，我只道她走路还得要人搀扶，谁也没想到她有甚可怕的本领。”

笆联珠笑道：“岂但祖母，连我家的丫头都没有弱的；外人想要凭本领，打出这几重门户；可说是谁也做不到！你莫自以为你这条铁棍，有多大的能耐！”桂武红了脸，心中只是有些不服，但是也不敢争辩。

笆联珠接说道：“你既向祖母说了，明日动身；明日把守我这重房门的，必是我嫂嫂。我嫂嫂的本领，虽也了得；我们不怕她：她曾在我跟前输过半手；便没你相帮，也不难过去！把守二重的，估料是我的生母；她老人家念母女之情，必不忍认真难为我；冲却过去，也还容易。却是你万不可动手，你只看我的举动，照样行事！三重门是我的庶母；她老人家素来不大愿意我，一条枪又裨出鬼没，哥哥的本领，就是她传出来的；我父亲有时尚且怕她。喜得她近来在右膀膊上，害了一个酒杯大的疮；疼痛得厉害，拈枪有些不便当；我二人拚命的招架，一两下是招架得了的；久了她手痛，便不妨事了。”

“最可怕就是把守头门的祖母；她老人家那条杖，想起来都寒心！能冲得过去，是我二人的福气；不然，也得认命，没有旁的法设！你今夜早些安歇，养足精力；默祷九泉下的父母保佑，桂氏一脉的存亡，就在此一举。”

别武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暗想：我在此住了这么久，不仅不知道这一家眷属，都有如此惊人的本领；连自己妻子，也是个有本领的人，尚一些儿不知道：可见得我自己的本领不济，并且过于粗心！敝道那个肩有两只鹰的老头，教我和妻子商量：照此看来，我桂氏一脉应该不绝，才有这种异人，前来指点。

这夜甘联珠催桂武早些安歇，桂武那里睡得？假寐在床上，看甘联珠的举动。

只见甘联珠将箱箧打开，检出许多珠宝，做一大包袱捆了；又检了许多，捆成一蚌小包袱；才从箱底下，抽出两把雪亮也似的刀来，压在两个包袱上面。一会儿收拾完了，方解衣就寝，也不惊动桂武。

别武等甘联珠睡了，悄悄的下床，剔亮了灯光，伸手去提那刀来看，一下没提动，不禁暗暗诧异道：“我的力不算小，竟提这一把刀不动，还能使得动两把吗？”

他运足两膀气力，将那刀双手拿起来，就灯光看了一看，即觉得两臂疼胀：心里实在纳罕：“像联珠这样纤弱的女子，两指拈一根绣花针都似乎有些吃力的模样；居然能使得动这么粗重的两把刀么？我自负一身本领，在江湖上目中无人，幸得不曾遇这一类的人。遇了就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

他一时想将手中的刀，照原样搁在包袱上，那里能行呢？两膀一酸胀，便惊颤得不能自主，那刀沉重得只往下坠，两手不由得跟那刀落下去；刀尖截在地下，连墙壁都震动了：甘联珠一翻身坐起来，笑问道：“不曾闪了腰肢么？”桂武心里惭愧得很，口里连说没有。

笆联珠拉桂武上床，笑道：“我教你好生安息一夜。你为什么要半夜三更，爬将起去看刀呢？你听，不是已经鸡叫了吗？”桂武搭讪上床胡乱睡了一觉，已是天光大亮。

二人起床结束。甘联珠提了那个小包袱给桂武道：“你把这包袱，驮在背上十胸前的结，须打得牢实；免得动起手来，它碍手碍脚：这里面的东西，够我二人半生的吃了！”桂武接在手中，觉得也甚沉重；依甘联珠的话，结缚停当；一手提了带来的铁棍。

只见甘联珠驮了那个大包袱，一手拈了一把刀，竟是绝不费事；回头向桂武说道：“你牢记：只照我的样行事，我不动手，你万不可先动手！”

别武此时已十分相信自己的本领不济。那里还敢存心妄动？忙点头答应理会得。笆联珠将右手的刀，并在左手提了；腾出右手来，一下抽开了房门的闩，随倒退了半步；呀的一声，房门开了。

别武留神看门外，只见甘胜的妻子，青巾裹头，短衣窄袖，两手举一对八棱铜锤，堵门立；满面的杀气，使人瞧害怕。全不是平日温柔和顺的神气！倒竖起两道柳叶眉，用左手的铜锤，指甘联珠，骂道：“贱丫头恋汉子，就吃里扒外，好不识羞耻！有本领的：不须惧怯，来领受你奶奶一锤！”

笆联珠并不生气，双手抱刀，拱手答道：“求嫂嫂恕妹子年轻无状，放一条生路，妹子报德有日！”

笆胜的妻子那里肯听，更厉声喝道：“有了你，便没有我！毋庸哓舌，快来领死！”

笆联珠仍不生气，说道：“人生何地不相逢？望嫂嫂恕妹子出于无奈！”桂武在旁，只气得紧握那条铁棍，恨不得一下将甘胜的妻子打死。只因甘联珠有言吩咐在先，不敢妄动！

笆胜的妻子经甘联珠两番退让，气已渐渐的以了些；锤头刚低了一下，也是说时迟，那时快！笆联珠已一跃上前，双刀如疾雷闪电般劈下；甘胜妻子方悟到甘联珠是有意乘她不备，自己锤头了一刀背，被甘联珠抢了上风。勉强应敌了几下，料知不能取胜；闪身向后一退，气忿忿的骂道：“贱丫头诡谋取胜，算不了本领！暂且饶你，走罢！”

笆联珠也不答白，见让出了一条去路，即冲了出来。桂武紧跟在后面，回头看甘胜的妻子，已香汗淋漓的走了。

二人走到二重门，果是甘联珠的生母，挺枪当门而立；面上也带怒容。甘联珠离开一丈远近，就双膝跪在地下，叩头哀求道：“母亲就不可怜你女儿的终身吗？”她母亲怒道：“你就不念你母亲养育之恩吗？”桂武见甘联珠跪下，也跪在后面。甘联珠却跪不起。

她母亲撒手一枪，朝甘联珠前胸刺来；只听得叮当叮当一阵响。甘联珠随手将枪头一接，原来是一条银漆的木枪头；枪头上悬一串金银珠宝；被甘联珠一手将枪头折断，那串金银珠宝，跟到了手中。她母亲闪开一条去路，二人皆从断枪底下，蹿了出来。

笆联珠收了枪头和金钱珠宝，直奔第三重门。她庶母倒提一条笔管点钢枪，全副精神，等待杀的样子。甘联珠不敢走近，远远的跪下，说道：“妈妈素来是最喜成全人家的；女儿今日与女婿出去，将来倘有寸进，决不敢忘妈妈的恩德！求妈妈成全了女儿这次！”

她庶母将枪尖一起，指定甘联珠，骂道：“家门不幸，养了你这种无耻贱人！今日我是成全了你；怕明日我甘家就要灭门绝户了：我知道你的翅膀一齐，就要高飞；但是你也得问过老娘手中这个伙伴，它肯了，方能许你高飞远走呢！”

笆联珠又叩了一个头，说道：“女儿便有天大的胆量，又不曾失心疯，怎敢与妈妈动手？只求你老人家开恩，高抬贵手，女儿就终身感德！”甘联珠一面哀告，一面将手中双刀，紧了一紧。桂武跪在傍边见了，也紧了紧手中棍，准备杀。

只见她庶母一抖手，枪尖起了一个碗大的花；连声喝道：“来，来！我不是你亲生母，不能听你的花言巧语！”旋骂旋用枪直刺过来。

笆联珠一跃避开四五尺，双手一抱，说道：“那就恕女儿、女婿无礼了！”两把刀翻飞上下，风随刀发，满地尘埃激起，如狂风骤雨，如万马奔腾，连房屋都摇动起来！

别武也带发了性子，使动手中铁棍，争先杀上。一来欺她庶母是个女子；二来听得甘联珠说，她右膀害疮；所以自己的胆壮起来。一铁棍劈去，却碰了枪尖，就仿佛碰在一块大顽石上一般；铁棍反了转来，险些儿碰到自己的额头上；虎口震出了血，两条臂膊都麻了。暗地叫了声：哎呀！好厉害的家伙！忙闪身到甘联珠背后。

笆联珠一连两刀，架住了笔管枪，向桂武呼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桂武闻言，那敢怠慢！一伏身，从刀枪底下，蹿出第三重门外。

只听得他庶母骂道：“好丫头！你欺你老娘手痛，如此偷逃！看你父亲哥子回家，可能饶你，许你们活！”

笆联珠没回答，撇了他庶母，也蹿到外面；揩干了头上香汗。甘联珠说道：“我们须在此休息片刻，才好去求祖母开恩！她老人家那里，就真不是当耍的！”

别武刚碰了那一枪尖出来。自看手中铁棍。已碰了一个寸来长、五分多深的大缺口；棍头也弯转来了，不觉伸出舌头来，半晌缩不进去！暗想：联珠说他袒母的本领包可怕；亏得我在她庶母手里，试了一下；不然，若在她祖母跟前出手，真要送了性命，还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呢！

别武正在思量，甘联珠来了。听得说要休息月刻，才好去求祖母开恩的话，慌忙问道：“万一她老人家不许，将怎么办咧？”

笆联珠知道他已成惊弓之鸟了；心里若再加害怕，必然慌的连路不知道走！得安慰他道：“我要休息片刻，就是为的怕他老人家不许！论我的本领：抵敌她老人家，原是差得甚远，不过但求得脱身。只要你知道见机，有隙就走，不要和刚一般，百到我喊你走，你才提脚！你出了头门，我一个人是不妨事的！”

别武心神略为安定了些儿，说道：“你若也和刚一样，能将祖母的杖架住；我准能很迅速的逃出去！已经历过一次，第二遭便知道见机了！”甘联珠点头，只是面上很带容。

其实甘联珠知道自己的本领，万分不是甘二嫒姆的对手！两把刀的许多路数，一到甘二嫒姆的杖跟前，从来是一下也施展不来！但是甘联珠何以主张桂武去向甘二嫒姆作辞，敢跟来冒这种大险呢？这其间有一个大缘故：因为甘瘤子的独脚强盗，原是继承祖业；他们这种生涯，比较绿林中成群结党的强盗，还要危险十倍！绿林强盗，是明目张胆的；尽避官厅和百姓，都知道他们是强盗。他们仗人多，依山凭险，官兵奈何他不得！即使有时巢穴被官兵捣毁了，他们另苋一处险阻的地方，啸聚起来；旧业不难立时恢复！

至于甘瘤子这种独脚强盗就不然：他们分明是个极凶狠的强盗；表面上却对人装出绅耆样子，和一般平民住在一块，有田亩，有房屋，也一般的完粮纳税，并和官绅往来；凡是绿林强盗的防御工程，一些儿也没有设备。他们的防御，就全在秘密，丝毫不能露出形迹，给外人知道：若外面一有了风声，他们便没命了！所以甘瘤子一家人，全是一个系统的。

笆瘸子招桂武作赘婿，因见桂武年纪轻，父母都死了，没有碍；本领虽不见得十分高强，然年轻人，精研容易。原打算赘作女婿后，渐渐探问桂式的口气：若肯上自己这一条门路，就告知自己的行为给他听，再传给他些本领，好替甘家作个贴己的帮手。

当时以为：桂武年轻没把握，又为怜爱娇妻，断没有不肯上自己这条门路之理：谁知几次用言语探问，桂武不明就里，总是说到强盗，便表示恨入骨髓的样子；后来别武渐渐看出了些甘家父子的举动，虽不大当人表示恨强盗了；然而表同情的意思，却始终不曾露过一言半句。甘家父子料知是不能用作自己的帮手，绝口不再来探问了！

笆联珠见丈夫立志不做强盗；她也是一个有志趣的女子，怎么肯劝丈夫失节呢？丈夫既是不做强盗，独脚强盗家里，势不能容非同道的人，人住在家里碍眼！别武若只知道迷恋女色，贪图温饱；甘联珠知道就在甘家住一辈子，自己父兄也不会有旁的念头！

无奈桂武硬说出心中害怕，决计要离开这里的话来；所以甘联珠不由得踌躇了好一会，才主张等父兄出了门，即去向祖母作辞。

笆联珠踌躇的是，就勉强将桂武留住，他是一个公子哥兄出身，不知道厉害：心里又恨的是强盗，万一父兄有了旁的念头，更是危险待没有方法解免！此时光明正大的，作辞出去，危险自是危险，然尚可望侥幸脱身。这也是古人说的“女生外向”！大凡女子一嫁了丈夫，一颗心就只顾婆家，不顾娘家了！

当下甘联珠同桂武休息了片刻，不敢迟缓；急忙紧了紧包袱的结头，绰手中刀，直奔头门而来。桂武不敢再作抵抗之想。只见甘二嫒姆，栏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左手支一条茶杯粗细的杖，黑黝黝的，也不知是钢是铁，有多少斤重量；右手拈一根旱烟管，在那里掀撅鱼般阔嘴吸烟；那旱烟管，也足有酒杯粗细；迷离两眼，似乎被烟薰得睁不开来的样子。

笆联珠跪下去叩头，就像没有看见。桂武也得跟跪下。甘联珠才待开口哀求，甘二嫒姆已将旱烟管一竖，问道：“你们来了吗？你们要成家立业，很是一件好事：你们要知道，我这一份家业，也不是容易成立起来的；我活到九十多岁，你们还想我跌一跤去死：这事可是办不到！”

笆联珠哭说道：“孙女和孙女婿，受了祖母父母养育大恩，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怎敢如此全无心肝，去做那天也不容的事！”

笆二嫒姆用杖一指，喝道：“住嘴！你祖母父母一生做的，尽是天也不容的事；你们既不存心教我跌一跤去死，我于今已九十多岁了，能再活上几年？你们为什么不耐住几年，等我好好的死在家里了，才去成家立业呢？不见得此时就有一个家业，比我这里还现成的，在外面等你们去成立？你们既存心和我过不去，自是欺我老了无用。也好！倒要试试你们少年人的手段看看！”说时，已立起身来。

只吓得桂武浑身发抖，三十六颗牙齿，打的咯咯的响。甘联珠仍跪不动的哭道：“祖母要取孙女的性命，易于踏死一个蚂蚁！”甘二嫒姆那许甘联珠说下去？举杖如泰山压顶般的朝甘联珠头上打下来。甘联珠得用一个“鲤鱼打挺”身法，就地一侧身，咬紧牙关，双手举刀，拚命往杖一架。

笆联珠的心理，以为桂武见已将杖架住，会趁这当儿逃走。谁知桂武被吓得只在那里发抖，不敢冒死从杖下甘联珠刀背一杖，两臂那禁受得那般沉重！只压得两眼发花，两耳呜呜的叫！口里不觉喊了一声：“不好！”两脚随一软。身体便往后顿将下来：招架是招架不了；躲闪又躲闪不开。明知这一杖压将下来，万无生理；只好将刀护住头顶，双睛紧闭，等她打下。

就在这闭了眼睛的一刹那之间，只觉一阵凉风过去，即听得哎呀一声！笆联珠只道是甘二嫒姆不忍下手打自己的孙女，却将孙女婿打死了。心中不由得一痛！连忙睁眼。

低见桂武不但没被祖母打死，并且情神陡振，一手拉了自己，往外便蹿。一时也没看清自己祖母，为何不动手阻挡？加在梦中的，急蹿了两里多路。甘联珠才把神定了，立住脚问桂武道：“毕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难道是死了，和你在阴曹奔走么？”

不知桂武如何回答？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吕宣良差鹰救桂武 沈栖霞却盗收红姑

话说甘联珠如梦如痴的，被桂武拉手，蹿出头门，不停步的跑了二里路。甘联珠才定了定神，问桂武：“是怎么一回事？何以祖母的杖打来，我正闭目待死，你却能把我救出来？”别武笑道：“我那有这般本领，能将你救出来！这事真也有些奇怪。你当时架不起祖母的杖，身子往后顿将下来；我眼睁睁的望，真是急得走投无路！明知自己的本领不济。铁棍又坏了，那敢动手来帮你呢？心里正在又急又痛，猛然见一只大鹰，比闪电还快，从头门外扑进来；一爪就将那要打下来的杖抓住，脱离了祖母的手；再翅膀一拂，大约是拂在祖母的脸上；只听得祖母哎呀一声，连旱烟管都丢了e双手把脸捧住。我一见这情形，心中好不痛快！不敢停留，更来不及说什么，所以拉了你就走。”

笆联珠吃惊似的问道：“你看明白了，是一只鹰么？”

别武道：“青天白日，怎的看不明白呢？确是一只极大的黑鹰！”

笆联珠叹道：“不好了！我家的仇敌金罗汉到了。除了他有两只神鹰，什么人也没有！”

别武问道：“金罗汉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和你家是仇敌？”

笆联珠道：“我常听得我父亲说江湖上有个吕宣良，绰号金罗汉；专与崆峒派的人作对。养了两只神鹰，许多有本领的人，都败在那两只鹰的爪里。我师伯董禄堂，险些儿连性命都丢了！所以金罗汉是我家的仇敌，不知他今日怎的到这里来了，却救了你我的性命？”

别武问道：“他是不是一个白须老头儿呢？”甘联珠点头道：“我虽不曾见过，但听说他的年纪很大了。你问怎的？”桂武便将前日在山顶闲眺，遇见金罗汉的话说了。

笆联珠笑道：“幸得你前夜，不曾将这话向我说。若说给我听了，我心疑是金罗汉，有意离间我家里人，特来刁唆你的！我有了这疑心，不但不肯和你同走，说不定还要疑你是来我家卧底的；那么，事情就遭透了！”

别武道：“我所以不将遇见他的话说出来：一则，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若将当时那种神出鬼没的情形说出来，怕你疑虑；二则，想离开你家，原是我的本意；久已有了这个念头，并不是遇见他才发生的，甩不把他说出来。”

笆联珠点头应是。又道：“此地离家太近，我们不可久留！看你打算往什么地方走，就此走罢。这是乘我父亲哥哥都不在家，我们只要出了头门，在此停留这么一会，还不要紧。若是父兄在家的时候，不能立时逃出三十里以外，怕你我的头，此刻早被飞剑取去了呢！”

别武道：“我到湖南来，原是为寻我姑母，想投托他，替我觅一安身立命之所。无奈探访了多少日子，探访不；于今只好再去临湘，从容探访。我想我姑母此时的年纪，尚不过四十来岁；必不曾去世。只因他出嫁得早，那时我才四岁。我父亲在世时，他同姑父陈友兰，在我家住饼好些日子。后来父亲一死，路远了，两家便不大来往。”

“父亲死了的第二年，接了姑母专人送来的讣告：我才知道姑父也死了。姑母守一个两岁的表弟，听说搬到临湘乡下住了。自后便绝无消息。这也只怪我那时，太不长进，专和许多狐群狗党一块；家中大小的事，一点也不过问！我姑父去世既久，姑母又不在县城，我初来人地生疏，因此探访不。此时也没有旁的道路可走，仍旧往临湘去罢！”

二人遂到临湘。甘联珠拿出些珠宝，变卖了钱，置备田产房屋；也不向人说明自己的来历。

临湘人见他夫妇，都生得那么漂亮，举动又很豪华；也没人疑心他们是强盗窝里出来的人。桂武逢人打听他姑母的消息，又是一年多没得些儿踪影。桂武揣想他姑母，不是已经去世，就是搬到别州府县去了，不在临湘。已渐渐把探访的心，懈怠下来了！

一日，桂武正和甘联珠在家闲谈。忽见一个十来岁的的小孩，生得骨秀神清，英气奕奕；立在门外，同里面大声问道：“这里可有一位姓桂的公子么？”桂武听了，心中一动。一面迎出来，一面留神看那小孩的眉目竟和自己的眉目一般无二；若在一道儿回走，不问谁人见了，必说是同胞兄弟。旋想旋走到切近，且不答应自己就是桂鲍子，先问那小孩道：“你是那里来的？姓什么？问桂公子做甚？”

那小孩见桂武出来，两眼也不住的向桂武脸上打量：不待桂武说出姓氏，小孩已拜倒在地，说道：“家母今日才知表哥在此，特命小弟来请表哥到寒舍去。”

别武听了表哥的称呼，一时方想到是自己姑母，打发表弟来请的；连忙也拜下去，将表弟扶起。心中欢喜，自不待言。一手拉了表弟的手，同进里面；与甘联珠也见了礼，桂武子问他表弟的名字。

表弟答道：“我名叫继志。家母吩咐：在路上不要耽搁，见表哥，就请同去，免得家母盼望。”

别武喜问道：“姑母怎知道我住在此地？可笑我专为探访姑母，才来临湘；在这里前后住了三年，竟没探姑母的住处。今日倒是他老人家知道了，劳老弟的步来找我。”

陈继志答道：“家母怎知道表哥在此，却不曾向我说：表哥去见了家母，自会知道。家母并吩咐了：表嫂也请一起同去。”

别武回顾甘联珠笑道：“怪呀！他老人家连你在这儿都知道了。”

笆联珠也笑道：“既知道你在这里，自然连我也知道。我本应同去请安，只是他老人家住在那里？此去有多少的路程？得问问小弟弟。”

别武道：“他这般小小的年纪能来，没多远的路，是不问可知。”陈继志也点头说道：没多远的路！”

笆联珠走进自己卧房，更换衣服。桂式教陈继志坐，也跟甘联珠进房。只见甘联珠正坐在床上裹足，将铁尖鞋套在里面。桂武惊问道：“又不去和人家动手，你穿上这东西干什么呢？”

笆联珠笑道：“定要和人家动手，才能穿这东西吗？”

别武道：“我看去见姑毋，用不穿上这东西。”

笆联珠将桂武拉到跟前，低声说道：“你并不认识你这位表弟，今日突如其来，教我二人同去。我想你前后在此，寻访了三年；就住在这屋子里，也有一年多了；姑母既是住的离这里没多远的路，怎的你是有心寻访的，倒寻不；他想不到你在这里的，却打听出来了。这情理不是很说不过去吗？并且我们住在这里，从来不曾和人往来饼，也没向人说过自己的姓名来历；他从何知道我们住处的呢？你刚问你这表弟，看是怎生知道的；他不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教你去问姑母，自会知道的吗？我想这事有些蹊跷：不去也不好，又怕是真的；要去就不能不防备二小心一点儿才好。”

别武听了甘联珠的话，心中也有些疑虑。只是看陈继志的相貌，酷似自己：又相信是自己姑母的儿子。因知道自己的面貌，从小我很像姑母；母子面庞相似的，极是寻常！然也觉得甘联珠顾虑的不错，自己衣底便也暗藏了防身兵器。

笆联珠妆饰已毕，同出来与陈继志动身。陈继志在前面走，桂武夫妇跟在后面。走了半里多路，陈继志的脚步却越走越快。桂武向甘联珠说道：“看不出他这小小的年纪，倒这么会跑路。我们的脚步，也放快些吧，不要赶不上他，给他笑话！”甘联珠微做点头不做声。

二人真个把脚步放快了。又走了半里，佳武忍不住问道：“老弟不是说没多远的路吗？还有多远呢？”陈继志回头笑道：“那有多远，一会儿就到了！”陈继忘口里说，脚底下更加快了。

别武已跟跑出汗来，甘联珠还不太觉累。不一会，一座很高的石出，挡住去路。陈继志立住脚，正要和桂武说话；桂武已相差有四五丈远近，甘联珠却相离不过几尺。桂武面上，有些惭愧；走近陈继志说道：“多久不走路了，走不动，见笑得很！还有多远呢？”

陈继志笑道：“本来表哥是公子爷出身，自是不会走路。就是表嫂，也是千金小姐；怎能比我这乡下看牛羊的小孩，终日翻山越岭的走惯了？此时得翻过这一座山，却怎么办呢？哥哥、嫂嫂能爬上去么？”

别武看那山，尽是房子大一块的顽石堆成的；石上都是青苔；莫说树木，连草也没长一根；更没有上去的路径，陡峭的和壁一般。心想凭自己一身本领，上是能上去：但是石上，须不长青苔才好！脚踏在青苔上面，是滑的；万一蹿到半山之间，一脚不曾踏牢，滑将下来；岂不要跌个骨断筋折？又想表弟这么小的年纪，他末必就能爬得上去；他如果真有这种能耐，能不怕滑跌下来；我们就照他脚踏的地方踏去，便也不怕滑了！当下对陈继志说道：“去老弟家里，必得从这山爬过去吗？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们也只好跟老弟走了！”

陈继志道：“第二条路是有，不过须回头，绕一个大弯子。我恐怕母亲盼望，所以引表哥表嫂到这里来；我在前慢慢的上去，二位照样上来就是。这山是我三四岁的时候，便爬惯了的；不算一回事！”说，举步如行平地，绝不费事的，转眼就上到半山。

笆联珠也跟飞身而上。桂武得抖擞精裨，连蹿带跃的往上赶；好容易用尽乎生之力，赶到半山一看，陈继志已神闲气静的，立在山顶；甘联珠虽也上去了，却是脸上变了颜色，立在那里喘息不已。

别武这时约两条腿，疲软的不能动了！上半截的山势，更来得陡峭；实在没力量能上去了！

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低头就拣一块平整点儿的石头，坐下来歇息。心想：“我小时候在家乡，虽说是家中富有，有下人伺候，不要我自己劳动；然我生性欢喜武事，何尝不是终日在外翻山越岭？但是像这么陡峭的山，休说我不曾上过，又几曾见有人能上呢？甘联珠是练就了魁尖的上高本领，尚且累得喘气不匀；可见我这表弟的本领，必还在她之上！不过我小时候，并不曾听得我父母说，我姑母也会武艺；计算我表弟的年龄，此时不过十一岁；又没有父亲，难道是天生成这般便捷身体？甘联珠疑心这事，怕有些蹊跷；她疑虑的，怕不错！”

别武正低头踌躇，忽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颤动！忙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根极粗的葛藤，从山顶悬下来；陈继志捏一端，在上面说道：“表哥身体疲倦了，只双手紧紧握住这藤，我拉表哥上来！”

别武又想：他这一点儿大的身体，如何能拉得起我？这不是笑话？不要连他自己都拉下山来了，不是当耍的！遂仰面朝上说道：“用不拉！我再歇息一会，就能上来了！”

陈继志在上面说道：“我母亲在家等的苦！还有几里路，不要耽搁罢！”

别武也实在是疲乏不堪了，姑且握住梆藤试试。若上面拉不动，也不要紧！并且有甘联珠在上面，也可帮拉拉。便两手牢字的将葛藤握住，即时身不由自主，两脚腾空，仿佛登云驾雾一般，只往上升。桂式的身躯很重，拉得那葛藤喳喳的响！别武心里慌，惟恐葛藤从中断了；必然跌得骨断筋折！还好陈继志手快，在吊井里提水似的，只须几把，就将桂武吊上了山顶！

别武立稳了脚，满脸通红的问道：“老弟会上山，可说是从小翻山越岭惯了。两膀这么大的气力，难道也是吊人吊惯了吗？老弟得向我说个明白，我方敢随老弟到姑母那里去；若不说明，我总不免有些疑虑！我与其搁在心上怀疑，不如请你说个明白：姑母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陈继志笑嘻嘻的答道：“表哥要问我两膀怎生有这么大的气力么？我母亲还时常骂我生得太脆弱，练不出气力呢！表哥怀疑些什么？下山不远，就是我家；见我母亲，我母亲都会说给表哥听的！这根葛藤，是我三四岁的时候，我母亲给我做帮手的；起初没有这葛藤，这山不能上下；于今上下惯了，这葛藤就没有用处，搁在这山顶上，好几年了。”

陈继志才说到这里，忽住了嘴，偏耳往山下听。随向甘、桂二人说道：“我母亲在下面呼唤了！请快走下去吧！”甘、桂二人也听得有女子的声音，在山下呼唤。陈继志匆忙将葛藤，塞入石岩里面，引二人下山。

下山的路，却不似上山那般陡峭；三人走到山下，陈继志指前面一个道装女子，同桂武说道：“表哥请看，我母亲不是在前面等候吗？”桂武没回答，心想：我姑母怎么成了一个女道士？渐渐的走近了，仔细一看，还约略认得出容貌来，不是自己的泵母是谁呢？

别武小时的乳名清官，他姑母已迎呼他的乳名；笑道：“十年不见，见面几乎不认识了！我知道你找寻得我很苦，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呢！”桂武此时，疑云尽散；忙紧走几步，爬下地叩头，口称姑母，甘联珠自也跟跪拜。

他姑母笑向甘联珠问道：“你就是北荆桥甘家的小姐么？也真难得，有你这么明白大义！我听得说，心里就喜欢的了不得！”甘、桂二人都猜不透他姑母是怎生知道的：当下在外面，也不便开口去问。

一同到了他姑母家里谈论起来，原来他姑母就是前几回书中所写的红姑。只因他泵父陈友兰死后，红姑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守一个两岁的孩儿，取名继志。陈友兰遗留下不少的财产，当时陈家的族人，都不免有些眼红：想将红姑排挤得改了嫁。族人欺继志年小，好把遗产朋分。以为红姑年轻貌美，必容易诱惑。

那知红姑的节操极坚，族人用了多少的方法，都不曾将红姑诱惑得。红姑的性情异常亢爽，不肯拘泥小节。平常没了丈夫的妇人，在家守节，都是遍身缟素，到死不肯穿红绿；凡是年轻妇女所享受的一切繁华，皆得槟除净尽。而红姑生性爱红，又本来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丈夫在世所穿的衣服，不肯完全废掉；安葬了陈友兰之后，仍照常穿起来。

族人便抓了这一层做凭据，在临湘县告红姑不贞节。亏得那县官廉明，将族人申斥了一顿。

红姑就搬到临湘乡下住了。族人告红姑不曾如愿，反被县官申斥了一顿，红姑占尽了上风，心中不服。见红姑独自搬到乡下去住，便集合许多无赖，去红姑家里行劫。

这时红姑只雇了一个乳母、一个粗作老妈。住在自家的田庄上。这日黄昏过后，忽来了一个化缘的道姑，年纪约有六十多岁，要在红姑家借宿。陈友兰在日，对于这些三姑六婆，本极厌恶，从来不许上门。于今陈友兰死了；红姑见这道姑年纪已老，天色又已黑将下来，若不许这道姑歇宿，心里觉得有些过不去上得教他和老妈子同睡。

谁知到了半夜，族人行劫的来了，共有二十多个壮健汉子，一个个都用锅烟涂黑了面孔，把唱戏的假胡须挂了；劈门人室，将红姑和乳母、老妈子都捆起来，堆在一蚌床上；反锁了房门，各自抢东西去了。

红姑见乳母也被捆，却不见自己的儿子。便问乳母：“继志在那里？”乳母回答不知道，说被捆醒来，已不见了公子。老妈子就说，那借宿的老道姑，也不知去向；他必是强盗一伙的，特来这里作内应。

红姑守节所希望的，就在这个小孩；一旦被强盗劫得不知去向，如何能不心痛：只恨手足被捆了，不能动弹；不然，也一头撞死了：正在那里伤心痛哭，忽然房门开了，有人拿了个火把过来。红始料是强盗，将两眼闭了不看。

只听得乳母呼道：“奶奶！看么？公子果是在这道姑手中抱！”红姑这才打开眼，只见那道姑，笑容满面的，左手抱继志：右手握一条竹缆子火把，照红姑说道：“奶奶不用害怕！强徒都被贫道拿住了，公子也一些没有损伤。”说，将继志放在床上；只用手在三人身上一摸，捆缚手足的麻绳，登时如被刀割断了。

红姑坐了起来，一把抱了继志：才向道姑道谢，问：“怎主将强徒拿住的？”道泵笑道：“请奶奶同去外面一看，便知端底””红姑吓虚了心，仍有些胆怯，不敢去看。

道姑拉了红姑的手道：“有贫道在此，怕什么呢？一个也不曾跑掉！只看奶奶要怎生发落？”红姑仿佛加在梦中的，跟了道姑出来。见堂屋角上，挤满了一角高高矮矮的人；脸上都涂抹得那可怕的样子；一无绳索捆绑，二无墙壁遮拦，却都呆呆的正，动也不动。各人的眼睛，又都是睁的；不过不能活动的看人。

红姑向那道姑问道：“师傅用什么法子，能使他们这样挤在一块儿不动呢？”

道姑笑道：“这法子容易得很！奶奶若是想学，贫道可以传授给你！在山野之间居住，这类法子，也不可不知道些儿！贫道数十年出行野宿，就全仗这些方法，保护性命。这些强徒，若奶奶要怎生处置？只须说一句，都交给贫道办理就是！据贫道看：这些强徒，必非是寻常强贼；奶奶两岁的公子，与强徒有何仇恨？他们竟想置之死地：若不是贫道在旁边，将公子救了，怕公子此刻的身体，已是四分五裂了！贫道因见他们如此狠毒，才存心一个也不教他跑掉！”

红姑一听道姑的话，已知道这些强徒，尽是同族的无赖子；只要自己没受什么损害，便不想再结深怨。当下请道姑教众强徒醒来。红姑亲自训斥了一番，一个一个的放了，并不追究。

红姑的天份本高，从此就拜那道姑为师。D那道姑姓沈，道号栖霞；也是有清一代的女剑侠，和金罗汉吕宣良，最是投契。终年借化缘，游行各地，专一救济贫苦，诛锄强暴。他也和金罗汉一般，没有一定的庵寺。因见红姑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子，很愿意的收做徒弟。五年之后，红姑已练了一身了不得的本领。

江湖上人因她欢喜穿红，都呼她为红姑。红姑一面从沈栖霞学道，一面督陈继志练武艺。

陈继志才二岁，刚学会了走路，就教他拣不好走的山岭去爬。五岁，就教他练气，并道家一切的基础宝夫。红姑的本领成功；陈继志的本领，便也不在人下了。

这日，红姑在清虚观中遇见金罗汉；金罗汉问红姑，已见桂武没有？红姑见问，还摸不头脑。金罗汉遂将桂武来临湘投红姑不，在华容卖艺，赘入甘瘤子家中，图逃无计；及自己如何指引桂武，如何差鹰去救了甘联珠的话，说了一遍。又道：“我前日在一家新造的房子门前经过，还见甘瘤子的女儿，在那房子里面。我料知就是桂武夫妇住在那里，只道你早已见了；尚不知道么？”

红姑这才问明了那房子的所在，归家就教陈继志去请。所以说起来，知道得这般详细。红姑将前后的事，说给甘、桂二人听了；甘联珠因想跟红姑学习剑术，就认红泵做了义母。从此两家往来，十分亲密。

却说甘瘤子父子归家，听说自己女儿和桂武走了，倒不甚在意。听到末尾，来了一只黑鹰，将自己母亲的杖抓去，并翅膀拂伤了母亲的左眼；知道是金罗汉差鹰来救的。便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抓金罗汉拚命！只因知道自己的本领，不是金罗汉的对手；现放师兄董禄堂是榜样，只好勉强按捺住人性。

笆二嫒姆年老的人，受了这次大惊吓，心里加上一气，不到半月，便呜呼哀我死了！笆瘸子既和寻常人一样住家，不能不发丧守制，就把这仇恨，延搁下来。有一夭，他师叔四海龙王杨赞廷来了。甘瘤子将金罗汉吕宣良，屡次如何欺负崆峒派人，添枝带叶的说了；有意激怒杨赞廷。果然把杨赞廷激得要去找吕宣良，替崆峒派出气。

不知找了没有？出了气没有？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二回 跛叫化积怨找仇人 小童生一怒打知府

话说甘瘤子因怕自己敌不过吕宣良，有意激怒他师叔杨赞廷。杨赞廷果不服气，向甘瘤子说道：“吕宣良现专和我崆峒派人作对；我等要图报复，也不必定要处置吕宣良。只要是他们练气派的人，不问男女老幼；我等遇了，就得收拾他，就算是报复了。吕宣良那个老鬼，实在难惹；从来也不曾听说有人讨了那老鬼的便宜：他又没一定的住处；找寻他极不容易！但是他的徒弟虽少，党羽却是很多；我等能将它的党羽，多做翻几个，使那老鬼听了，气也得气个半死！”笆瘤子道：“小侄原也是这般打算！就因为他们的党羽太多，恐怕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弄巧成拙！老叔也是没一定的住处；临时想求老叔，相助一臂，也是没处找寻。”

杨赞廷道：“你有为难的时候，不待你来相求，我自然会来给你助场！”

笆瘤子知道杨赞廷的本领，在崆峒派中，无人及得；虽远隔数千里，他能朝发夕至；并且精通易数，千里以外的吉凶祸幅，一捏指便知端底。相信他说了来助场，临时是不会失约的！

杨赞廷去后，甘瘸子便随时随地，存心和练气派人作对；只苦没有适当的机会。

他自从收了常德庆这个徒弟，心中十分得意！常德庆也肯下苦工研练；不消十年，已尽得了甘瘤子的本领。终日装作叫化，到各处硒盘子，做眼线，探实了有够得上下手的富户，夜间就去劫取。

不过甘瘸子这种强盗，比较绿林中的强盗，本领自是高得多；就是举动，也比较扁明，虽一般的劫取人家财宝，却有许多禁忌，不似绿林强盗的见钱就要。正正当当的商人，拿出血本做买卖，便赚了十万八万，他们做独脚强盗的，连望也不去望；读书行善的，和务农安本份的人家，不问如何富足，他们也是不去劫取的。有时不曾探听明白，冒昧动手劫了来；事后知道劫错了，仍然将原物退回去。平日所劫来的财物，总有一半，用在周济贫乏上头；所以江湖上称他们这种强盗，也加上一个侠义的名目。

那时两湖的绿林，没一个不知道甘瘤子，也没一个不敬服甘瘤子。所以罗山的大水盗，大家呼为焦大哥的焦启义，和彭四叫鸡，劫了常德庆的镖银；甘瘤子一去讨镖，立刻便全数退回。

至于彭四叫鸡对护船兵士说的那派话，不过是自己要顾面子，有意把常德庆的本领提高，才显得自己被断掉一条臂膊，不是败在没本领的人手里；后来甘瘤子去说，包知道既有甘瘤子出头，镖银不全数退回，是不行的；只反说看那刀的分上，退还一半；看甘瘤子的情面，退还一半。

这是他们江湖上做顺水人情，结交有本领人的一种手段！丙然，常德庆就这回的事，对于焦启义、彭四叫鸡一干人，很发生一种好感，成了不同道的至交。

于今且说常德庆这日，治好了陆凤阳之后，作辞出来，心中甚是高兴。暗想：“这番练气派人的错处，给我拿了！炳哈！你们练气派人，常自夸义侠，能救困扶危，不侵害良善；却用梅花针打死伤这么多农民！平、浏两县人相争水陆码头，与你们当剑客的，有何关系？无知农民，又岂是你们当剑客的对手？一霎时，教无辜农民竟死伤几百，问心如何能安？道理如何能说得过去？但不知这事，是那一个没天良人干出来的？我且把这人查明出来，再由师父出头，邀请江湖上豪杰，评评这个道理。”

常德庆走到金家河，装作叫化的，挨家窥探。只听得家家户户谈论的，都是说万二呆子，倒有一个这么英雄的义子，能替我们平江人争气。我们这回，本来已是输的不可救药了；亏得这义拾儿来找万二呆子，不知他使的什么裨通，只见他将衣一掳，两手一扬，那些浏阳蛮子，自会一个一个的纷纷倒地。听说罗队长已亲到万二呆子家，看这义拾儿去了。

常德庆听一般人的言语，大都如此。正想去万二呆子家，看这义拾儿究是怎么一蚌人物？

忽见迎面来了一大群的人，走前面的，是几个壮健的农民；中间一个体格魁梧，气象英武的汉子，年纪约在五十以外；右手挽一个丰采韶秀，态度雍容的美少年；旋走旋说笑，很露出得意的神气。后面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也是农民模样，相貌慈祥和蔼，一望就知道是个很老实的人；笑容满面的，和最后几个壮健农民说话。

常德庆做个全不在意的，立在旁边；心里已料定那五十多岁的汉子，必定是一般人口里说的什么罗队长；美少年必就是使用梅花针的人：这老头不待说，是万二呆子了。

立在旁边，等一群人走过，即回身缓缓的跟；不一会，跟到一所庄院，一群人都进庄院去了。

常德庆看那庄院的形势不小，约莫有七八十间房屋；四周树木丛密，团团围住，和一座木城相似。进庄门的一条道路。用小石子铺；两旁并排栽数十棵伞扒一般的桧树，倒很是一个富厚人家的气派。

常德庆心想：“这么一个书生模样的美少年，倒看不出他有这么狠毒的心肠！看他的气度颜色，不必打听就可断定是昆仑练气派的弟子！不过，我曾听得师傅说：吕宣良乎生只有两个徒弟，年纪都有六七十岁了；吕宣良并不许他的徒弟再收徒弟：这小子决不是他这一派的弟子。我何不趁此去试试这小子的本领，看是怎样？”想罢，即一偏一点的，向庄门走去。

才挨进庄门，便见义拾儿在前，罗队长在后，满面堆欢的迎了出来。义拾儿朝常德庆拱拱手，开口说道：“小弟虽是肉眼，却能认出老哥是个非常人物！请不必再以假面目相向二小弟今日借花献佛，敬邀老哥进里面，痛饮三杯！”

常德庆见义拾儿这般举动，心中老大吃了一惊！正待再装出不承认的样子，那罗队长也走过来一揖到地的说道：“我本是一个俗子，不识英雄！承杨公子指示。才得拜识山斗！倘蒙不嫌简陋，请进去胡乱饮几杯薄酒。”

常德庆知道再隐瞒不住，不进去，倒显得胆怯！得也拱了拱手道：“知道两位在赵家坪，替平江人建了大功，将浏阳的小百姓，杀了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浏阳那些该死的小百姓，不知回避，应得受这般惨劫，死的不齿！我特地前来贺喜，也正想讨一杯喜酒喝喝！”说完，进了庄门。

杨、罗二人让常德庆踱进厅堂，堂上已一字摆好了两桌筵席。罗传贤推常德庆首座。

常德庆指杨天池哈哈笑道：“他才是应当首座的！我有何德何能，敢当这般敬意？刚听老兄称呼他杨公子，他尊姓杨，我是知道了；还没请教台南，是怎生个称呼？”

杨天池听了常德庆这种轻慢的话音，和见了这种疏狂的态度，心里很有些纳闷，不知常德庆是种什么来意？在路上遇见常德庆的时候，虽曾看出是一个有本领人乔装的样子；却想不到是和昆仑练气派有宿怨，特来寻仇的。

只因杨天池在清虚观，年数虽不算少；但从不曾听自己师父，说过与崆峒派有嫌怨的话。

并且崆峒派的董碌堂，败于吕宣良之手；在崆峒派人，以为是莫大之耻辱；而在昆仑派中人，并不当作一回事。吕宣良救桂武夫妇出来，鹰翅拂伤了廿二挨驰；甘瘤子更以为是有意来欺侮崆峒派人；在昆仑派人，也没人将这事放在心上。所以杨天池绝末想到常德庆，是存心来和自己作对的！既是没想到这一层，便以为常德庆的轻慢疏狂，是其本性；江湖上有本领的人，性情古怪的很多，不足为奇。

当下仍是很客气的，直说了自己的姓名，和这番助阵的原由；并表明自己因没有杀人的心思，才用梅花针。原只打算使浏阳队里，略略受点儿轻微的伤；不料自己这边的人，得胜就反攻起来，一些儿不肯放松；及至自己去抢锣来打，已是死伤的不少了！

常德庆听了，又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这只能怪浏阳人，人不中用！杨公子一时高兴，和他们开开玩笑；他们就承当不起！而且死伤的数百人，至今还没一个知道是受了公子爷的恩惠呢！”

杨天池一听常德庆这般言语，估料足想来替浏阳人打不平的；登时脸上气变了颜色，答道：“你是那里来的？怎追般不识抬举！你公子爷便杀死几百人，与你何干？由得你当面抢白我！你姓什么？你有本领，替浏阳人打不乎，尽避使出来；你公子爷惧怯你，也不算好汉！”

常德庆并不生气，仍是笑嘻嘻的，把头点了两点说道：“了不得？好大的口气！鲍子爷心里想杀人，莫说几百个，便是几千几万，也只怪那些人命短！鲍子爷又不曾杀我，自然与我无干！我是一个当乞丐的人，怎敢说替浏阳人打不乎，在公子爷面前使本领？公子莫怪！乞丐那有姓名？更如何识得公子爷的抬举？”

罗传贤见二人说翻了睑，心里也有些恨这叫化，竟像有意欺侮杨天池，专说些挖苦讥嘲的话。虽曾听杨天池说这叫化，是有本领人乔装的；但看了这形容枯槁，肢体不完的样子，并不大相信杨天池没看走眼。以故同杨天池出来迎接的时候，直说出自己不认识，因杨公子是这么说，才肯出来迎接的意思来。此时见杨天池发怒，也正色向常德庆道：“彼此都是初会，大家不嫌弃，客客气气的，也算是朋友结交一场。”

常德庆不待罗传贤说下去，已双手抱拳，打了一拱道：“领教，领教！澳日再见！”说时一转眼，便不见这叫化的影子了。

罗传贤吃了一惊，忙回头向杨天池问：怎么？只见杨天池横眉怒目的，同堂下大喝一声道：“贼丐休得无礼！且睁眼看清我杨某是何等人，再来捣鬼！我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甩不认真较量！你若真要替浏阳人打不乎，须得光明正大的，同上赵家坪去！”

杨天池喝声才毕，就听得那叫化的声音答道：“好的？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三日之内，我邀集江湖豪杰，约期和你说话！我姓常，名德庆。”说到这里，音响寂然。把个罗传贤，惊得呆了半晌，才问杨天他道：“这叫化不是个鬼怪么？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他的影子，却又听得他的声音说话呢？”

杨天池道：“并不是鬼怪。他想用隐身法，瞒过我的眼睛；出我不意，飞剑杀我。既被我识破，得把话说明。此时是确已走了。我这回本待在我义父家里，多盘桓两日；刚这常德庆，既说明三日之内，要邀集江湖上豪杰，向我说话；这事来得太希奇，我不能不作准备。承先生的情，下次再来叨扰，我此刻不能在此耽延了！”

罗、杨二人出外迎接常德庆的时候，万二呆子避在旁边屋里，此时才出来；听了义拾儿说要走，心里舍不得，杨天他低得用言语安慰了一番；别了罗传贤；送万二呆子回家；方急匆匆回到清虚观。

这时候的柳迟，还不曾进清虚观。清虚道人正收了向乐山做徒弟，才带回观中。清虚道人收向乐山的一回故事，凡是年纪在七十以上的平江人，千有八九能知道这事的。

在下且趁这当儿，交代一番，再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事，方有落。

向乐山是平江人。兄弟三个，他最小。他大哥向闵贤，是罗慎斋的学生。学问极其渊博，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土。罗慎斋极得意他，看待得和自己儿子一般。二哥向曾贤，年纪比乐山大两岁，就山同闵贤教二人读书。

这时曾贤十岁，乐山八岁，八股文章都成了篇，并做得很好。向闵贤便带两个兄弟，去考幼童。县考的时候，曾贤、乐山都取了前十名。在平江县应过县考，就在岳州府应府考。那时岳州府的知府是一个贪婪无厌、见钱眼开的捐班官儿；投考的童生们，不送钱给他，无论你有多大的学问，莫想能取前十名！

这知府在岳川任上，照例是富厚之家的子弟，按财产的多少，定这前十名的次第。巴、平、临、华四县有才无财，受了委屈的童生们，曾起哄闹过一次。无奈知府的神通广大，一些儿不曾闹出结果来。

向乐山家里贫寒，兄弟们又都仗有一肚皮的学问，一则无钱可迭，二则不屑拿钱去买这前十名。所以发出榜来，前十名仍旧是一班阔人的子弟占了！在曾贤、乐山两蚌，年纪轻，名心淡，就没取得前十名，也不觉得怎么难过！惟有一般怀才不遇的，一个个牢骚满腹的；和向闵贤有交情的，都跑到向闵贤寓所来，争发出生不乎的议论。其中有一两个性情激烈的，酒酣耳热，就狂呼像这种知府，应该大家去将他打死，方能替我四县有才的童生出气！

这几句醉后狂言，说出来不打紧！向乐山在旁听了，小孩子的头脑简单，就以为这种知府，是不妨打死的！当下也不和他大哥说，只将他二哥向曾贤，拉到外面，悄悄的问道：“刚他们那些人说的话，二哥听了么？”

向曾贤道：“他们不是骂知府吗？怎么没听得呢？”

向乐山道：“他们都说这种知府，应该打死。我们两个何不就去打死他，又可以替四县人出气，又可以显得我们兄弟比别人家强！”

向会贤的性格，和向乐山差不多，都是胆量极大，一些儿不知道畏惧。便点头答道：“去打他不要紧！但是他住在衙门里面，门房不教我们进去，如何能打得他呢？”

向乐山道：“我们进去打他吗？那怎么使得？我们站在衙门外面等他，他出来打我们面前经过，我们就好动手了！”

向曾贤摇头道：“不行，不行！他出来，总是坐轿子，四个人抬：前前后后，还有好多人同走。我们只两个人，又没有兵器；那里打的过他们人多？不是白迭给他们拿住吗？”

向乐山笑道：“二哥怎么这般老实？他生轿子，又没有门关，轿子两边，都是玻璃，一打就破。他们若知道我们站在那里，是去打知府的；有了防备，我们就打不，得白给他们拿住！出其不意的去打他；他坐在轿里，不能避让，一石头就打个正！我最会打石头，又打的远，又打的中，我两人手里，一人拿一块石头；只等知府的轿子一出来，对准轿子里，两块石头，一齐打去；打在他脸上，就不死也得受伤！”

向曾贤连连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我们去和大哥说，要大哥也去，他的力比我两人大些！”

向乐山慌忙止住道：“便不得！大哥知道了，决不肯教我两人去！二哥还想他也同去吗？这事只我两人去做，什么人也不能给他知道！万一传出了风声，事还没做，知府已有了防备，不是遭透了吗？”

向曾贤道：“不给外人知道可以！连大哥都不给知道，怕有些不妥，事后我柏大扮骂我！算了罢，我们不要去打了！”

向乐山不高兴道：“你胆小害怕，不敢去，就不要同去，我一个人去，也不愁打不知府！不过你不去，不要对大哥说，只算是你不知道，大哥决不会骂你！”

向曾贤道：“你要去，我为什么不去？好！就同去罢！”向乐山这才欢喜了。

镑人寻了一块称手的砖头，同到知府衙门的对面，站等候；街上来往的人，也没一个注意到他二人身上；因二人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玩石块，是件极寻常的事，谁来注意呢？二人等了半日，不见知府出来，闷闷的回家。

饼了一夜，次日吃了早饭，又同到昨日等候的地方站。向闵贤以为：两个兄弟，到街上玩耍去了。小学生乎日受先生拘管的极严，一到了考试的时候，照例都得放松生儿，谓之畅文机。因恐拘管严了，进场文思不畅。所以曾贤兄弟出外，闵贤井不过问。

这日也可说是合当有事！曾贤、乐山没等到一刻工夫，那个倒霉的知府，果然乘蓝呢大轿，鸣锣喝道的出来了。向乐山用膀膊，挨了挨他二哥，救他准备的意思。转眼之间轿子到了跟前；向乐山举起那块半截火砖，隔玻璃，对准知府的头打去。

只听得哔喇喇一声响，玻璃破裂。那半截砖头，从玻璃窟窿里，直钻进去，落在知府的脸上；连鼻梁上架的一副墨晶眼镜，都打碎了；脸上也擦破了一块油皮。亏得那知府的眼皮虽薄，脸皮却厚！。这一点点浮伤，不关重要。只是这一惊，却非同小可！

口里不由得大呼了一声哎呀！按用两脚在轿底上几蹬，一迭连声喊：“拿刺客！”

向乐山见只自己的一块砖头打去，曾贤的砖头，还握在手里不敢打；急得望曾贤跺脚道：“快打，快打！”向曾贤毕竟胆量小些，不敢动手！向乐山气不过，手一夺那块砖头，正待再补打一下。

那知府前后随从的人，先听得玻璃响，又听得喊拿刺客，那敢怠慢！立时将街上行路的人，顺手抓了几个，却没一个疑心向乐山兄弟。还是那知府眼快，见向乐山从向曾贤手里夺砖头，举起来要打；这时轿子已经放下，连忙钻了出来，欺向乐山是个小孩子，就自跑过来拿。

向乐山也不打算逃走，不慌不忙的，对准那知府的头，又是一砖头打去，正打在知府的肩头上。随从的人，至此方看出刺客就是这两个小孩，都跑过来拿。

向乐山大喊道：“两块砖头，都是我一个人打的；与我二哥无干：你们不要拿他！”

向曾贤双手把向乐山抱住，说道：“我弟弟年纪轻，他没动手，是我打的！你们把我拿去就是。”

知府一面揉肩头，一面怒说道：“两个都给我拿住！看还有同党的没有？”当时走这条街经过的人，共拿了十多个。知府不敢再坐轿子了，也不再往别处，随即步行回衙，亲自提讯这两个小刺客。

向乐山不待知府开口，即高声说道：“我是考幼童的向乐山，因恨你贪财，将府前十名都卖给有钱的人；无钱的人，便做得极好的文章，也取不前十名，投考的人人怨恨！我忍不住，特来打你！我二哥不教我来，我不听，二哥不放心，就跟我同来；他并没动手，你快把他放了！”

知府见向乐山说出这样的话，疑心有主使的人。一点儿不动气，反和颜悦色的说道：“你打的，他打的，都不要紧！你只说：我贪财，把府前十名全卖给有钱的人；这话你是听了什么人说的？你说出来，连你也一同放出去！”

向乐山道：“投考的童生，人人是这么说，我两个耳朵，听得不要听了！也不记得说的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知府是一个捍猾透顶的人；见向乐山说话这般伶俐，料知骗不出主使的人来；得暂时将二人收押。

那时正在太平世界，知府的尊严那还了得！居然有人敢去行刺，而行刺的又是两蚌小孩！

这事情一出，不到半个时辰，即哄动了满城！向闵贤在寓所，不见两个兄弟回来吃午饭，心里正是有些慌。一听了这消息，慌忙托人去府衙探听；两个小刺客，果是自己的两个小兄弟。

只把个向闵贤，急得走投无路！

四县受了委屈的童生们，就无一个不拍掌称快！反找向闵贤恭喜，说道：“向家有这么两个有胆气的兄弟，不但替平江人争光不少，连巴陵、临湘、华容三县的正气，都仗这两块半截砖头，扶持起来了！”向闵贤听了这些恭维话，吓得摇手不迭！

不知是何缘故？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三回 罗慎斋八行书救小门生 向乐山一条辫打山东老

话说向闵贤见一般受了委屈的童生们，反来说恭维两个小兄弟的话，来不及的扬手，止住大家的话头，说道：“依诸君的话说来，我等竟成了主使的人，竟是谋反叛逆的人了。这还了得！我乎日率弟不严，以致他二人，做出这种犯上作乱的事；我已是罪不容于死！诸君不以大义见责，反来纵恶长傲；我家这番灭门之祸，就是诸君这些话玉成的！”众童生见向闵贤的脸上，如堆了一层浓霜；又说出这些词严义正的话，在那君主时代中，这些话极有力量，极有分两，那里敢回说半字！一个一个面上无光的走了。

向闵贤见那些童生走后，忙提笔做了一纸呈词，自认教督无方，以致两个小兄弟，敢做出这种犯上作乱的事！求知府念两个小兄弟的年纪小，将应施行的处份，移到他自己身上，以为天下后世督率子弟不严的鉴戒！这纸呈词递进去，也没批驳，也没准行。

向闵贤自缚到知府衙门请收押，想抵出两个小兄弟来；知府竟推病不出，也不收押向闵贤。

向家两小兄弟被收在监里，十多日不曾审讯第二次。向闵贤见请代不许，得去求他老师罗慎斋。

那时罗慎斋，正掌教岳麓书院。向闵贤去诉了情由，问罗慎斋：能否设法救出两蚌小兄弟？

罗慎斋生成的古怪脾气，生平第一厌恶的，就是贪官污吏。岳州府知府的不法行为。罗慎斋久已知道了个详尽：怕自己没能力三奏他！听了向会贤兄弟的举动，口里不便说称赞恭维的话，心里实是痛快到了极处！莫说向闵贤还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义不容辞的，应设法去救二小刺客出狱；便是绝不相关的人，只要是像这么小小的年纪，能有这大的魄力，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罗慎斋但有一分力量可尽，也决不忍袖手旁观！当下也不对向闵贤说什么，只教向闵贤放心，包管那知府，不仅不敢伤损你两个兄弟的一毫一发，并且连小考的场期，都不致于耽误！

罗慎斋说这话，有什么把握，能如此负责任呢？原来：这一任的学差，也是罗慎斋的门生。

罗慎斋等学差一到，就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教人送去。学差接了老师的信，心里也恨那知府不过。

辟场中的习惯：科甲出身的官，最是瞧捐班出身的官不起！那怕捐班出身的名位，在科甲出身的以上，捐班官每每受科甲出身的奚落；若是捐班官名位低微的，更是没有讨好的希望！

那学差读过罗慎斋的信，也懒得和知府说什么。直到入场唱名的时候，唱到向曾贤，没人答应。

学差忽教唱的停住，问：怎么向曾贤不到？知府见问，连忙出席陈说事故。

学差故意沉吟了一会道：“考试是国家大典，且放向曾贤兄弟出来，考试过了，再治他们的罪不迟！”学差说了，随呼向曾贤兄弟的领保，问两兄弟的年龄。领保照实说了。学差哈哈笑道：“黄口小儿。那里就知道作刺客！快放他们出来，到这里当面考试；若文理不清，更得重办！”

知府不敢违抗，得将向曾贤、向乐山，都提到学差跟前来。学差见二人，都生得清隽可爱；然心里有些不相信，这一点儿大的小孩子，就通了文墨。

从来考幼童，都是提堂号考试，为的是怕人抢替。这回学差更是注意：把向曾贤兄弟，坐在自己公案旁边，另外出题考试。没想到向曾贤兄弟，都是提笔就写，和誊录旧文一般；向乐山交头卷，向曾贤接交第二卷。学差已是吃了一惊！及看二人的卷子，写作俱佳。向乐山更是才气纵横，字也是秀骨天成。不禁击节叹赏！暗想：怪不得没取得前十名，心里不服，气得打起知府来了。

二人交卷了好一会，才有第三人交卷上来。照例交了卷，就可出场；学差却将二人留在里面。等大家出了场，学差打发人，将向闵贤请来；备办了一桌酒席，邀了挨打的知府，教向曾贤、向乐山兄弟，对知府叩头赔礼。

学差笑向知府道：“从此他两兄弟，是贵府的门生了！本院替他们讲情，既往的事，望贵府大度包容了罢！他两兄弟，前途远大，将来受贵府栽培的日子，固是很长；而报答贵府的日子，也很有在后面。”向闵贤也连忙对知府叩头。

知府知道向闵贤是个花衣进士，又是罗慎斋的得意门生，更和这任学差同年；早已料到这回的侮辱，没有雪忿的希望。学差既肯这般说情，向闵贤又叩头陪了礼，也算是给面子的了；若不见风转舵，恐怕连这样的便宜，都讨不。当下连忙答了向闵贤的礼，又谢了学差；反高高兴兴的，在酒席上对向曾贤兄弟，问长问短；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就是这么杯酒合欢，谈笑了事！向曾贤、向乐山都是这回入了学。

只是向乐山人学之后，心中十分忿恨自己的两手太没有气力；以致两砖头，不曾将知府打死！因此想练习武艺。

平江人本来尚武，不知道拳棍的人家很少。越是大家庭，墙壁上悬挂的木棍越多。

向家因是世代读书，不重武艺：所以向闵贤兄弟，皆不曾练习。于今向乐山既是想练习拳棍，向闵贤便聘请了一个有名的拳教师，来家教两个兄弟。

但向曾贤的体质，比向乐山生得孱弱；性情又不与武艺相近，练了几日，身体上受不了这痛苦，就不肯练了！向乐山却是朝夕不辍的，越练越觉有趣味！如此苦练了一年，真是生成的美质，每和教师打起对子来，教师略不留神，就被向乐山掀翻在地。再练习了半年，教师简直打不过乐山，自愿辞馆不数了。

向闵贤托人四处访求名师，陆续请来好几个，没一个打进场不跌的。于是向乐山，就没有请得好师傅，得独自在家研练。这时他的年纪，已有一十三岁了；辫发也有了尺多长。他忽然想到这辫发，垂在背后，将来结长了；和有本领的人，动起手来，很不方便：并且有时跑起来，辫尾若是挂在什么东西上面，更是讨厌！

拳术里而，有一种名叫顺手牵羊的手法，就是利用人家的辫子，顺手牵住，往怀中一带；被牵的，十九牵得头昏眼花！他原打算把辫子割了，又因有“爱之父母，不可毁伤”之戒，不敢割下来。想来想去，就想出一个练辫子的方法来。

他悬一根粗麻绳在屋梁上，辫尾就结在麻绳上；硬脖子，将身体向前后左右，一下一下的倒过去。初练的时候，麻绳悬的高，便倒的不重；后来麻绳越放越长，身体便越倒越重；是这般不顾性命的，蛮练了两年，那怕合抱的树，只须把辫尾在树上一绾，同乐山一点头。那树即连根拔了出来。辫尾结一大绺丝线；有时和人动手，同乐山将丝线握在手中，朝敌人颈上掼去；一绕就将头一偏，敌人身不由己的，一个跟头栽过了这边。

向乐山自从这本领练成后，更没人敢和他较量！他因为遇不对手，在家闷气不过！心想平江的地方太小，当然有本领的人不多；我何不去外州府县，游行一番？必然有本领高似我的人物！计算已定，即对向闵贤说明了出外寻师访友的意思。向闵贤自免不了有一番叮咛嘱咐。

向乐山知道浏阳人的性质，也和平江人一般的欢喜武艺。从家中出来，即向浏阳进发。平、浏木是连界的；行不到几十里，已进了浏阳县境。向乐山因抱寻师访友的目的，不能和赶路一般的快走，装作游学的寒士，到处盘桓。

一日，走到一处极大的庄院，若那庄院的规模，知道是一个很富厚的人家。只见东西两个八字大墙门，中间隔一块青草坪；两个大门外面，都有上马的石墩，拴马的木桩；大门虽开，却不见有人出人。

向乐山走进东边大门，见右首一间房的门框上，挂一块“门房”两字的木牌子。

暗想：乡村中的庄院，一不是衙门，二不是公馆，如何用得什么门房妮？这不待说是一个欢喜搭架子的乡绅！这种肉麻的乡绅人家，料不会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内，同乐山心里这么一想。便不打算进去了。正折转身，待退出大门；门房里忽跳出一只大黑狗来，对向乐山狂吠。接一个二十多岁的健汉，也从门房里伸出头来，大声喝问道：“喂！你来这里找谁的？”

向乐山见有人问，得停住脚答道：“我不找谁，我是来这里游学的。”

那汉子欺向乐山年纪小，不像个游学的，也和那黑狗一样。跳了出来；问道：“你游什么学？游的是文学呢？还是武学？怎么进大门就走？”

向乐山笑道：“我文学也游，武学也游，进了大门，才知道走错了人家；所以不停留的就走。”

那汉子跑过来，一手将向乐山拉住道：“你且慢走，等我搜搜你身上看：我刚在房里打盹，不知你从什么时候进来的？怕你这东西，已进了里面，见没有人，偷了什么，揣在身上！”说，想动手来搜。

向乐山也不动气，只拦住那汉子说道：“你何以见得我进了里面，偷了什么？你若搜不出什么来，该怎么办？”

那汉子道：“搜不出什么，就放你走，有什么怎么办！你既是游学的，到这里来，如何谓之走错了人家？我们家的老爷、少爷，从来不轻慢游学的；文有文先生，武有武教习；来这里游学的，多则住一月半月，少也要住三五日；你到这里就走，不是趁里面没人，偷了什么，怎的肯走这么快？看你偷了什么，趁早退出来，免我动手！嗄！嗄！倒看你不出，这小小的年纪，居然敢假充游学的！”

向乐山一听那汉子的话，心里倒欢喜起来，反陪笑脸，问道：“这里也有武教习吗？我是一个游武学的；你就带我去看看武教习好么？”

那汉子摇头道：“你不要瞎扯淡！你打算乘我不防备，好抽身逃跑么？不行，不行！你且给我搜了身上再说！我是在这里替守门的守门，担不起干系！”

向乐山看那汉子，本也不像个门房；心里急于想进去，见这家的武教习，便懒得和人争论，耽搁了时刻。随将两手分开，挺出胸脯，给那汉子遍身搜索了一会；没搜出什么。那汉子道：“这下子，你走罢！”

向乐山道：“就这么放我走么？没这般容易！快说武教习在那里，你叫我去见了面，便没你的事！不然，我好端端的一个人，你如何硬说我是贼，将我遍身都搜了？你不把我这贼名洗清，看我可能饶你！”

那汉子见向乐山说出这些无赖的话，也有些害怕，给东家知道，得说道：“你要见这里的武教习做什么，这里的武教习，是由山东聘请来，事教我家少爷拳棍的；外面的徒弟，一个也不收，你找他也没用处！并且他轻易不肯见人；我就引你进去，他不见得肯出来会你这小孩子。”

向乐山笑道：“我是身体生得矮小，年纪土你大的多；你怎么倒说我是一个小孩子呢？你只叫我进去，见得见不，你不要管！”那汉子又打量了向乐山几眼，只是摇头。向乐山道：“你不叫我进去，也不要紧，我自会进去，你只说那教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好去会他。”

那汉子道：“那却使得！我们这边的教习，姓周，名敦五。……”

向乐山道：“那边还有一个教习吗？”

那汉子望向乐山出神道：“找听你说话的口音，并不是外路人，怎么连我们这里的大老爷和二老爷争胜的事，都不知道咧？”

向乐山觉得很希奇的问道：“大老爷什么事，和二老爷争胜？你可以说给我听么？”

那汉子道：“这话一言难尽！你既不知道，不问也罢了！不过我看你是个借游学讨吃的人，也可怜！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形，进去说错了话，必不讨好：我大概说点儿给你听了，并教你几句话，进里面去说：包你能混几天饮食到口！若你的运气好，还说不定可得几百文盘缠！”

向乐山暗自好笑，连忙点头应道：“老弟真是个慈心的好人，肯如此帮扶我，请你快说罢！”

那汉子见向乐山呼他老弟，以为果是比自己的年纪大。当下欣然说道：“我老爷姓陶，名守仪；二老爷名守信。老太爷做过一任知府，才去世没几年，大老爷和二老爷就分了家。虽在这一个庄院，却隔离了是两户人家；一家都有两个少爷，都聘请了一个文先生，一个武教习。兄弟都存心要争强夺胜。你进去只说二老爷那边，如何鄙吝，如何待人不好，怪不得外人都传说大老爷，是个疏财仗义的豪杰；果是名不虚传！大老爷听了你这种说法，必然欢喜。你知道是这么说么？”

向乐山点头道：“说是不难说。但是我并不留去过那边，怎么能知道那边的坏处呢？”

那汉子晃脑袋笑道：“大老爷又不会盘问你，何必定要去过那边呢？”

向乐山笑道：“那就是了！”别了那汉子，直往里面走。

向乐山想见周敦五，若从山东聘来的教师是怎样一个人物？走到里面大厅上，故意高声咳嗽了一下。即有一个十六七岁小伙子，走了出来，问向乐山找谁。向乐山看邢小伙子的装束，像一个当差的模样，遂答道：“来看周教师的。”

小伙子装腔作势的，翻起一对白眼，望了向乐山一望；待理不理的道：“带手本来没有？”

说时，遂高声朝下面门房骂道：“怎么呢？门房里的人死了吗？不问是人是鬼，也不阻挡，也不上来通报一声，听凭他直撞进来。这还成个什么体统？”

向乐山看了小伙计那般嘴脸，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快！见问自己要手本，更要开口骂了；听了这一派话，那里还忍耐得住呢？也懒得说什么，提辫丝线，对小伙子肩上掼过去；跟把头一偏。小伙子哎哟都不曾叫喊得出，腾空一个跟斗掼下来，百挺挺的倒在丹墀里；只听得拍达一声，竟跌得昏死过去了！

向乐山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子，怎这般禁不起跌？若就是这么死了；我岂不是遭了人命官司吗？这种东西，也教我替他偿命，未免太不值得！好在还没人出来，他们又不认识我，不趁此逃走，更待何时？那敢怠慢！拔步往外就跑。

他跑近大门，里面已有四五个汉子，大呼追了出来，一刀声喊：“拿住！不要放走了凶手！”

向乐山跑到青草坪中，忽然转念一想：打死了人，像这么逃跑是不对的！夜间没人看见，他们追不上，不愁逃不了！此时正在白天，我在前面跑，他们跟在后面追；我逃到那里，他们追到那里，造如何能逃得了，且就这一片好草坪，将追的打发了；方能从容逃走“当即回身立住。看追来的四个壮健汉子在前，年纪都是三十上下，一蚌年约五十来岁，身体高大的在后。看那人眉目间带几分杀气，精神份外充足；行路的脚步，甚是稳重；估量就是教师周敦五。走前面的四人，赶到切近，仿佛有些疑惑：凶手不是向乐山。都用眼向各处张望了一转，才对向乐山喝问道：“就是你这东西，打死了人么？”

向乐山还没回答，后面的那人已大声说道：“就是这小子，快上去给我拿住！”向乐山听那人说话，果是北方口音：断定是周敦五了。

四人一齐抢过来，伸手拿向乐山；都以为：这一点儿大的小孩，捉拿有何费事？并且各人皆知道些拳脚，那里把向乐山放在眼里？不提防向乐山等他们来到切近，将身子往下一蹲，扑地一个扫堂腿，四人同时跌了一丈开外。一个个爬了几下，才爬起来；望向乐山发怔，不敢再过来。

向乐山指周敦五道：“你就是这里的拳教师么？我正要领教领教！”向乐山本是朝大门立，说话时，见那跌昏了的小伙子，跟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花白胡子同走了出来。心里不由得大喜，不曾打死人，就用不图逃了。

只见周敦五两脚一跺，使出一个鹞子钻天的架势，凌空足有文多高，直扑下来；脚还不曾地，就变了一个饿虎擒羊的身法。向乐山知道这人不弱！急将身躯一偏，使一个鲤鱼打挺，让开周敦五双手；跟使一个叶底偷桃，去捞周敦五的下阴。周敦五的身法，也真矫捷！一个乳燕辞巢，就穿到了向乐山背后；见向乐山的辫丝线，一大绺垂在背上：心中高兴不过！以为：这一个顺手牵羊，不愁不把向乐山牵倒：谁知才一手撩住辫尾；也和那小伙子一般的，腾空一个筋斗，栽了一丈多远！

原来周敦五也知道向乐山是个劲敌：思量非用全力，就牵住了辫尾，也怕牵向乐山不倒！

那知道向乐山的辫子，越是牵的力大，越掼的远，越跌的重！周敦五这一交跌去，头朝下，脚朝上，跌了一个倒栽惹：那里挣扎得起来呢？

向乐山哈哈笑道：“牛角不尖不过界！几千里跑到这里来当拳师，原来也不过如此！领教了，领教了！”说，对大众拱了拱手，提起脚要走。

那个花白胡子，连忙抢行了几步，走到向乐山跟前，作了一个揖，暗笑说道：“师傅的本领，实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求师傅不弃，请进寒舍盘桓盘桓！”向乐山见陶守仪说话，甚是；便不推辞。陶守仪侧身体，引向乐山到里面一间陈设十分精致的书斋里。恭恭敬敬的请问了姓名，带了刚那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过来，双双拜了下去。向乐山慌忙答礼不迭。

陶守仪纳向乐山坐了，说道：“寒舍聘睛教师，佣金不问多少，谁打的过原有的教师，就请谁在寒舍，教这两个小儿！今日师傅打胜了，小儿自应拜认师傅！”

向乐山笑问道：“那位周教师怎么样呢？”

陶守仪道：“他既没有大本领，被师傅打输了；兄弟惟有多送他几两程仪，请他自回山东去！”

向乐山连连摇头道：“便不得，使不得！老先生快把他请到这里来，我有话说。”

陶守仪道：“他既被师傅打得这般狼狈不堪，如何好意思来见师傅咧！”

向乐山道：“这有何要紧？二人相打，不胜就败！平心讲，周教师的本领，实在不错！我不是能坐在尊方教拳脚的；尊府除了周教师，想再请一个比周教师本领高的，决不容易！”

陶守仪见向乐山这么说，也来不及回话，一折身就往外跑。

不知陶守仪跑到外面做什么？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四回 大乡坤挽留周教师 小侠客气煞洪矮牯

话说周敦五被向乐山，打得一败涂地，挣扎起来，见自己东家已陪着向乐山进里面去了。面子上更觉得羞惭无地！那四个健汉，原是陶家请了本地方几个略懂得些拳脚的粗人，在家中一面做做零星琐事，一面看管家财的；闲时跟周敦五学习几年，也算是周敦五的徒弟。毕竟有点儿师徒的感情，都连忙跑过来，问：跌伤了那里没有？

这一问，益发把周敦五问红了脸：溜回自己的卧室，卷起包袱，并不打算向陶守仪作辞，背着包袱就走。已走出了大门，忽转念想道：我在北道上，整整称了二十年的好汉：今一旦败在这个小孩于手里，此仇安可不图报复！只是这小孩于姓甚名谁，我不知道：将来我便练成了报仇的本领，不知道仇人的姓名，将怎生报复呢？没法！低得老着脸，再进去一趟，当面请教他一声！料他不至畏惧我，隐瞒不说！

周敦五想罢，正待回身。陶守仪已忽忽跑了出来，一把将周敦五拉住道：“我料知师傅是要走的，所以追了出来。快请进去。刚才和师傅动手的，并不是当把势的人；且极称道师傅的本领。我两个小儿，仍得求师傅在寒舍指教。”

周敦五听了，暗自寻思道：“陶守仪方才欢迎那小子到里面去的时候，我正跌在草地上，挣扎不起来；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只勤勤恳恳的，作捐打拱，把那小子迎接进去：我回房卷包袱，他也不来理我；此时却如此着着的，跑来留我！多半是那小子，自己不能在此教徒弟，不曾指摘我的短处；因此陶守仪便不肯放我走了。也罢！那小子的本领，实在不错：找若能趁此结识他一场，也是好的。如果见面瞧不起我，我请教了他的姓名就走！”周敦五遂跟着陶守仪，复进里面来。

向乐山起身迎箸，拱手笑道：“老兄偶然失手，算不了什么！任凭有多大本领的人，像老兄这般失手的时候，总是不能免的！老兄千万不要介意！”

周敦互见向乐山的身材相貌，虽是一个小孩；说话却很像一个老于江湖的。一肚皮忿恨想报复的心思，被这几句话一说，不由得登时冰释了！也拱了拱手笑答道：“兄弟在北道混了二十多年，南七省也游行了一转，和人较量的次数，在二十以上，今日算是第一次遇见先生这般本领：先生可谓周身毛发，都有二十分的力量：但不知令师尊是那位？”

向乐山笑道：“我的武艺，可以说没有师承！从前师傅所传授的，至今一手也用不着，全是自出心裁，苦练得来的！”周敦五初听，不大相信。后来谈论起来，才知道向乐山得力的本领，没一手是普通拳脚中所有的。

陶守信听说哥哥家来了这么一个人物，地想迎接到自己家里夹住几日，教教自己的儿子。

自己家里请来的一个江西拳教师，姓洪名起鹏的，却不服气；在陶守信跟前，极力说向乐山不过略知道些武艺：只怪周教师太不中用，又欺向乐山是个小孩，才轻敌致败！偶然赶人家失手，打胜了一次，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就拿了向乐山安慰周敦五的话，证明向乐山这回的胜利，确是偶然得的。

这个洪起鹏教师，也是江西有名的好手。陶守信因陶守仪聘来了周敦五，才托人到处物色。

聘请洪起鹏的时候，陶守信还曾亲去江西，到洪起鹏家里，送了二百安家银两，方接着一同到陶家来。洪起鹏的身体矮胖，生成一双火眼；人家都呼他为红眼鼓。又因他姓洪，生得矮，身体和牯牛一般壮实；喊变了音，也有喊他为“洪矮牯”的。到陶家来的时候，年纪不过四十多岁；在江西的声名，已是很大，也是享了十多年盛名，不曾逢过对手。

初和周敦五见面，倒想较量一番。后来见周敦五的纵跳功夫，在南方可算得一等；又能打得出六两八钱重的镖，恐怕占不了上风，坏了多年的名誉；并且在陶家也立脚不住。像陶家这样的东家，凡是当拳教师的人，没一个不羡慕，没一个不想夺这一席位置。这个饭碗若自行打破了，未免可惜二就是周敦五的心理，也和洪起鹏差不多。

洪起鹏初到想显本领，用十根茶杯粗细、三尺来长的木桩，钉人极坚实的士内，上面露出五寸来；隔三尺远钉下一根。洪起鹏赤箸双脚，一路用脚踬过去，能将十根木桩都拔出来，又能一脚立在木桩上，挑选八个健汉，各拿一条麻绳，听便系住洪鹏起的手脚，或肩或腰，立在远远的，用力拉扯；就和生铁铸成的一般，再也拉他不下来！

陶守仪办了一桌接风酒，请洪起鹏吃饭。陶守信叮咛嘱咐洪起鹏：要他故意多显些本领，给周敦五看。洪起鹏答应了，一到陶守仪这边，只一屁股，就坐破了一把靠椅。

陶守仪还没看出是故意显本领。以为本是靠椅不牢；连忙教人更换了一把又新又牢实的。洪起鹏坐下去。也是咯喳一声，连椅脚都折断了两条。

陶守仪大吃一惊，知道是有意炫技；也不说什么。亲自端了一把紫檀木的古式太师椅，送到洪起鹏跟前：说道：“寒舍的器具，多是陈年腐朽了；所以禁不起师傅一坐！这把椅子，是紫檀木的；或者比方才生的两把结实生儿！请师傅轻轻的坐一下看！”

洪起鹏笑道：“只怪我的贱体太重，我家里贫寒，坐麻石惯了；木椅子多是赶不上麻石那般坚结的！抱愧的很！”说完坐下去，仍是绝不费事的，一粘屁股，就破裂得不能生了。

大家看了，都惊得吐舌！洪起鹏见大厅左右，一边安着一个石鼓；走过去，端椅子似的，端到客位生了。笑道：“我坐这东西就相宜！”周敦五在旁见了，自也免不了暗暗纳罕。

次日，陶守信还师，请周敦五。正在饮酒的时候，一只耗子在梁上跑过，爬下许多灰尘来，撒在酒菜上面；大家都抬头骂这耗于可恶。周敦五笑道：“这耗子果是讨人厌！等我抓来，重重冶他的罪！”从容放下酒杯，一耸身到了梁上；左手三个指头，把梁挥住；右手伸进壁孔，掏出一只四五寸长的耗子来。左手一松，已飘然坠地，赛过风吹落叶，一些儿声息没有！洪起鹏也很是佩服，因此两人都不敢交手。

这回洪起鹏听见周敦五被向乐山打败了；自己东家想把向乐山迎接到家里来，洪起鹏心里老大的不服气，特意找着那四个和向乐山交手的汉于，盘问：向乐山如何打跌周敦五的？

四人都说并不见向乐山动手，只仿佛见周教师，使出一个乳燕辞巢的身法，穿到向乐山身后；向乐山却没掉转身躯，我等正欢喜周教师已抢了上风，向乐山必然跌倒。那知道一转眼的工夫，就听得向乐山口喊了一声：“去罢！”周教师已从向乐山头顶上，一个跟斗栽了一丈多远。

洪起鹏道：“你们见向乐山动脚么？”四人都说不曾见。洪起鹏道：“那一定是遭了向乐山的臀锋；所以并不掉转身，而周教师又从向乐山头顶上，栽了过来！本来周教师的下盘欠稳，这也是专练纵跳的缘故，两脚着地太轻，用乳燕辞巢的手段，原是避开他来捞下阴；但既穿到了他背后，就应赶急变顺手牵羊，便不愁向乐山不跌！那有已穿到他背后，还被他用臀锋，打得栽过前面来的道理？这不是向乐山的本领斑，只怪周教师太轻敌！我若不给点儿厉害给向乐山看，他页要目中无人了。”

四人都被向乐山打跌过，巴不得洪起鹏出来，收拾向乐山，好出那口输气，一力的在旁撺掇。也是洪起鹏合当丢脸！四人都没看出周敦五就是用顺手牵羊，被向乐山辫尾打跌的架势来。

若当时洪起鹏亲眼看见了，也就会心悦诚服的认输，不敢再出头了。

陶守信听了洪起鹏的话，信以为实：即对洪起鹏道：“师傅何不替周教师出口气，也显显我的眼力不差呢？”

洪起鹏道：“我正打算去找他！只因他在大老爷家，即是大老爷家里的客；我似乎不好登门去打！我打输了，固不待说，面子上下不来；便是打赢了，也有些对不起大老爷！最好是打发人去约向乐山，也在大门外草坪里，彼此儿个高下。”陶守信道：“要去约他容易，并用不着差别人，由我亲自去约他。他若胆怯不来，将怎么办呢？”

洪起鹏道：“他不来时，我再亲自去！无论如何，总不由他在这里，打个落花流水，不肯和人打复架！”陶守信点头应是，真个跑到陶守仪这边。

这时陶守仪、周敦五两人，正陪着向乐山喝酒。陶守信见向乐山的衣服破旧，身材瘦小，十足的穷小子气派；来时原打算见面一揖的，及到见了面，瞧不起的念头一发生，连那准备好了的一个揖，都作不下去了。

陶守仪、周敦五都立起身来，想给向乐山介绍；向乐山也慌忙站起。陶守信不待三人开口，即对向乐山努了努嘴。问陶守仪道：“这人就是姓向的平江人，说也会拳脚的么？”陶守仪听了自己兄弟这种轻侮口吻，心里大不自在！

向乐山已抢着答道：“岂敢，岂敢！”陶守仪忙指着周敦五，对陶守信说道：“周师傅都五体投地的佩服，你说是会不会拳脚？”

陶守信道：“既是会拳脚，我家洪教师，要跟他儿个高下。看他敢去不敢去？”

周敦互连连扬手道：“我们都是自家人，向先生又不是个把势，请洪师傅快不要存这个心！我这番打输了，输的心服口服！洪师傅若是想替我出气，尽可不必！我是饼来人！”

陶守仪因自己请的教师打输了，巴不得兄弟请的教师，也照样跌个跟斗；听陶守信说洪教师要见个高下，正如了自己心愿！不料周敦五说出这些话来！遂不待周敦五说完，也抢着说道：“周教师尚且打输了！你去对那洪矮牯说：快不要妄想！”周敦五是个山东人，生性苴爽，以为洪起鹏是想替自己出气，是一番好意；明知道打向乐山不过，所以不愿洪起鹏再跌一交。

陶守信是个公于脾气，一则想显显自己家里教师的能为；二则不服陶守仪教洪矮牯不要妄想的话；立时望着向乐山，说道：“你若是个有实在本领的人，就大胆去外面青草坪里等着！我家的洪教师，即来和你较量！”

向乐山笑着点头道：“我看老先生的年纪，总在四十岁开外了；怎么说出来的话，全不像是吃过四十多年饭的？难道尊府这么富厚，老先生竟是吃了一辈子的屎吗？不然，怎的和颠狗一般的乱吠呢？我又没到你家去，你家有教师，既想跟我见个高下，他就应该到这里来，当面领教！他自己没实本领，不敢来和我较量，却打发你这吃屎的，来望着我乱吠！我若不看主人翁和周教师的面于，早已给你下不去了！”说着，气忿忿的坐下，也不睬陶守信了。

陶守信生乎不曾受过这么恶烈的教训，只气得浑身打抖二一面红着脸往外走，一面口里骂道：“好小子！骂得我好！看我可肯饶了你这条狗命？”

周敦五仍是不愿洪起鹏丢脸，想追上去将陶守信拉住。陶守仪已从背后牵住周敦五的衣袖道：“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洪矮牯自以为本领了得！师傅劝阻他，反讨不了好！素性给他跌一交，倒可熄灭他的气焰！”这时陶守信已冲出大门去了。周敦五料也挽留不住，才得长叹了一声坐下。

向乐山立起身，对陶、周二人拱手道：“我年轻火气末退，一点儿也受不了人家不好的脸嘴；我对你家二先生客气，他倒欺负起我来了；我一时火性上来，开罪了他！他那个姓洪的教师，必定立刻前来，和我较量！我坐在这里不安，暂且与二位告别；后会有期。”

陶守仪忙起身挽留道：“那洪矮牯的本领+并不在周师傅之上；先生请安心坐着。他如敢来，先生尽避给他两下厉害的！先生的本领，难道还惧怯他不成？”

向乐山摇头道：“我原是为寻师访友出门，姓洪的本领，果比我高强；我拜他为师便了，惧怯怎的？不过此地非动手的所在；改日再来和二位多谈。”旋说，旋离席往外走。

周敦五还疑心向乐山，实有些胆怯。和陶守仪一同相送出来。刚走出大门，劈面见洪起鹏来了；陶守信也跟在后面。洪起鹏望了向乐山一眼，忙退一步，立了一个门户。

陶守信怒容满面的喝问道：“你这小子想溜跑么？看你能跑上那里去？洪师傅还不快给我痛打这小子！”

洪起鹏也不说话，也不上前，只等向乐山动手。因见向乐山的身体瘦小，必然矫捷；自己是个矮胖子，若和向乐山游斗，料是斗不过的！仗着自己的下盘稳实，两膀有三四百斤实力，准备以逸待劳的将向乐山打败！

向乐山一见洪起鹏立的门户，已瞧出了他的用意。立得远远的，笑着说道：“我只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洪教师，原来是这般一个模样！这倒像煞一个马桶，又矮又圆！你们看他两只手，是这么举着，不活像马桶上提手的东西吗？”说得陶守仪大笑起来。

周敦五望着洪起鹏的架势，想起那马桶的模样来，也不觉好笑。连立在那边气忿顷胸的陶守信，也禁不住噗哧的笑了。

洪起鹏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益发恨向乐山，不过才得改变了一个架势，对向乐山道：“你有本领就过来！我若被你打输了，自愿将徒弟让给你教！”向乐山知道洪起鹏的功夫很老辣；就这么过去，和他硬对，决对不过他“自己年龄轻，身体小，气力毕竟有限；绝技就在一条辫子上！周敦五已上了这辫子的大当；恐怕洪起鹏已听得说，留心提防着辫子，便不容易取胜了！所以存心要激怒洪起鹏。凡是较量拳棍的时候，越是忿怒，越是慌乱！草坪宽广，利于游斗；向乐山不肯坐在里面，就是这个道理！当下见洪起鹏换了架势，说出让徒弟的话来，更仰面大笑道：“周教师教过的徒弟，我尚且不愿意教；教你这马桶的徒弟吗？你得了这么一个饭碗，算是你这马桶修到了；我看你无端打破了，有些可惜！我又没找你，你何苦自寻烦恼呢？你若败在我手里，驮着一个牛心包袱归江西，垂头丧气的到家，必是妻埋子怨，说不定还要气得寻短见；这是何苦咧！我家里有饭吃，甩不着出外教徒弟，也不和你争夺饭碗，实在不忍干这种丧德的事！我是要少陪你了！”说时，回头对周敦五、、陶守仪点点头，掉头迳走。

不知洪起鹏放向乐山走了没有？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五回 小侠客夜行丢裤 老英雄捉盗赠银

话说洪起鹏受了向乐山一阵奚落。只气得要将向乐山吞吃了才甘心！见向乐山提起脚就走，竟不来和自己交手，这一气更把肝都气炸了！也顾不得紧守门户，以逸待劳了；拔步赶将上去。洪起鹏练的是一种硬门功夫，不会纵跳，脚底下追人很慢。向乐山从小就喜操练溜步，能一溜两丈远近；洪起鹏如何追赶的上？但向乐山并不往大路上跑，只在青草坪里，一溜到东边，一溜到西边；见洪起鹏追的吃力，便立住脚，望着洪起鹏嘻嘻的笑。洪起鹏举着一条铁也似的臂膊，一上一下的，对向乐山劈去。

向乐山溜了几次，却不溜了；见洪起鹏一上一下的逼拢来，即一步一步的往后退，背后相离不过三五尺远，就是一睹高墙挡住。洪起鹏心里高兴，暗想：看你返到那里去？没地方给你躲闪，还怕打不过你吗？

周敦五见向乐山露出惊慌的样子，洪起鹏就精神陡长；很替向乐山着急十分！。想喊一句：“背后有墙！”又恐怕开罪了洪起鹏；并且洪起鹏和向乐山动手，是借口给自己出气，不便再帮向乐山的忙！

三五尺远，不够退两三步，便抵靠着不能退了！向乐山已露出手慌脚乱的样子来：洪起鹏大喝一声，直抢过去。向乐山故意大叫一声：“不好！”将身体往左边一转，辫尾和一条马鞭相似，同洪起鹏脸上拂过来。洪起鹏提防拂着自己的眼睛，顺手将辫尾捞在手里，绾了一绾；正待用力往怀中一带。想不到那辫竟像有千百斤重，一下没带动；自己的身体，却似上了钓钩，被那辫子牵着，两脚离了草地。

向乐山往前直跑，洪起鹏悬在辫尾上。就如大风吹起一面旗于，凌空飘荡；向乐山越跑的紧，洪起鹏便越飘得起！向乐山有意往山岩上跑，洪起鹏那敢松手呢？低得哀求道：“好汉饶了我这瞎了眼的人罢！我佩服好汉的本领了！”

向乐山旋跑旋答道：“我仍旧迭你回草坪里去。在这里放下你，你准得跌死！你从此还敢目空一切么？”洪起鹏道：“不敢了，不敢了！”向乐山一口气跑回草坪。

陶守仪兄弟正和周敦五在草坪中议论，赞叹向乐山的本领。向乐山已拖着洪起鹏，飞奔回来。洪起鹏打算：一着地，就拣向乐山的要害处猛一下毒手，出出胸中羞愤之气！以为向乐山脑后不曾长着眼睛，又在跑得筋疲力竭的时候，不提防下此毒手；不愁他能躲闪的了！主意打定，只等向乐山停脚。

谁知向乐山更是乖觉，脚还没停，便将头往前一点，洪起鹏己身不由己的，掼到了向乐山前面；拍的一声响，仰面朝天的躺在草地上；两手握住辫尾，仍不肯放。向乐山提起脚尖，对准洪起鹏的头顶道：“再不放手，真要找死吗？”说了一遍，不见答应，两手还是不放。

原来洪起鹏气忿得太厉害。被刚着这一掼，掼得昏过去，不省人事了！向乐山一看他的脸色不对，料知是旨厥过去了！忙拨开握辫尾的两手，在周身穴道上，按摩了一会；洪起鹏哇的一声，咳出一口凝痰来；口中叫了个：“哎呀！”已悠悠的活转饼来了。

向乐山知道没有性命之着了，即对陶守仪、周敦五二人拱手告别。二人定要挽留。

向乐山道：“洪矮牯眼有凶光，便被人打死也是不服输的！我离了这里便罢，在这里一日，他一日要想方设计的来图报复！并非我怕了他，我单身出门，原为寻师访友：这里既没有本领高似我的人，本已用不着逗留；何况在这里得悬心吊胆呢！”陶守仪再想强留。向乐山已抱拳说道：“后会有期！”

向乐山离了陶家，在浏阳寻访了半月，连赶得上洪、周二人那般本领的，都不曾遇见。听说万载有个姓罗名新冀的，年纪已有了六十七八岁；练了一身惊人的本领。乎生没收一个徒弟；也没人敢和他交手。家中很是富有，江湖中人去拜望他的，他一百八十的送盘川；若做功夫给他看，求他指点，他倒不客气，说出怎么怎么的毛病来。受他指点的，没一个不是心悦诚服的；说他好眼力，说他是苦口婆心。

不过他有一种古怪脾气：想去见他的人，须将名刺交给他的下人，或把姓名籍贯，同他下人说了；下人进里面通报，经过一时半刻，他说可见，下人就出来引人进去；他若说不见，任凭如何要求，也是不能见的！问他讨些盘川倒使得。

向乐山既访得是这么一个人物，如何能不去求见呢？只是这罗新冀的家，住在万山层峦之中；行走极不容易。这时又正是七月间天气，白昼炎热非常，坐在家中不动，都得汗出如雨了在树林中行，那崎岖的山路，纵有二十分的勇气，地敬不过那般炎热。

向乐山求师的心切，着得趁夜间凉爽的时候行走，白天就在火铺里睡觉。行到第二夜，树林中蓄了白天的热气，因夜间没有风，仍是热的难受。向乐山走出了一身大汗，嫌湿衣黏在身上不舒服，即将衣脱下来，挑在伞把土十赤箸膊走，倒也觉得爽快了许多。又走了一会，还嫌湿裤穿在腿上，又难过，又不好走。心想：这深山没有人迹，又在夜间，何妨连裤都脱了，赤条条一丝不挂，岂不更加爽快？遂绝不踌躇的褪下裤来，和衣一同挂在伞把上，用肩挑着走。

衍了四十多里，不但不曾遇着行人，连兽类都不曾见过。

天光渐渐要亮了，晓风吹来，颇有凉意，向乐山拣一月石头坐下休息，打算拿衣裤穿上，不多几里路，就要到罗家了。从肩上放下伞来，就迷濛的星光一看：只有一件罩衣，挂在伞把土；那条裤，已是不知去向了！还想不起是何时掉落的？不由得心里慌急起来！暗想：天光快完了；下身不穿裤子，成个什么模样呢？偏巧把裤子掉落了；没有上衣，倒还不大要紧，这却如何是好了呢！心里正自着急，忽听得山后有鸡叫的声音。

遂立起身壅吾道：“既有了人家，就有法可设了！暂时做一回偷儿应应急，也说不得了！”

当下将上衣穿了，跟着鸡声寻去。转过山坡，果见一所茅屋。看那茅屋的形式，料如是一个种地的小小农户。又有些不忍进去，偷这样穷人的衣服。想下去敲门，同他家借一条裤子穿穿；等到了罗家，问罗新冀借了裤，再来还给他。只因自己光着两条腿，实在不好意思下去敲门，立在茅屋的后山上，迟疑不决。

夭光亮起来极快，听得茅屋里面，已有人说话的声音了。冉看那茅檐底下，一根丈来长的竹篙，穿了一条裤、一件衣，靠墙晾着。向乐山即时下了一个决心道：“我这种模样，他们如何借衣服给我？于今既有这么凑巧，恰好凉了一条裤在房檐下；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喜得出坳不高，凭空一跃，已到了房檐下；两脚才一落地，就见一条黑狗，从墙根跳起，箭也似的蹿过来。

向乐山一提脚，便把那狗踢去丈多远，撞在山坳石上，滚下来汪汪的叫。向乐山那敢怠慢！

慌忙从竹篙上，捋下那条裤来，幸是干的，往身上一套。即听得房里有男子的声音问道：“什么人打我的狗呢？”接着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道：“不好了！竹篙响；我凉了一套衣裤，在后檐下；着怕是偷衣的贼来了：你们还不快去看看？”

向乐山本不会纵跳，从山坳上往下跳容易，往上跳就难了！那条裤于穿在腿上，又嫌太短了些：不好作势，着得靠山坳往前跑。跑不上几箭路，后面已有三四个男子，追赶上来。

向乐山心里好笑，怎么这一点大的茅屋，倒有三四个男子？难道是安排了与我为难的吗？

一面向前跑，一面回头看追的，又加了三四个；越追越紧了，口里都大声喊捉贼。

向乐山思量：这条裤子，偷的不妙！他们一时那来的这么多人？这不是奇了吗？此时天光已是大亮，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我路道又不熟，何能跑的了？不如立在这里，等他们来；料想也没有大本领的人在内，随即掉转身来站住，对那些追来的人问道：“你们追赶什么？”

追来的共有七个，都是壮健汉子。内中有三个年约二十多岁的，每人手中提一条扁担；围上前来答道：“你还装佯吗？就是追这偷小夜的贼！”旋说旋举扁担打来。向乐山见来的都像是安分的农夫；看他们拿扁担的手法，就知道没一个是会把势的人。若动手将他们打伤了，也太觉可怜，并且这偷裤子的事，算是自己无礼；怎好偷了人家的东西，再把人打伤咧？见三人的扁担打来，连忙让开说道：“你们看错了人么？我何时偷了你们什么小夜？这做贼的事，不好是这么胡乱赖人的！你们知道么？”

后面四个也围拢来，争着说道：“你还要赖”我们亲眼见你偷的；你再想赖到那里去？“向乐山袒开两手道：“我仅有一把伞在手里；偷了你们的小衣，搁在什么地方呢？我就只有一身衣裤在身上；难道我光着腿，来偷你家的小衣不成？如果你们在我身上，搜得出两条小衣，就算是我偷了你们的！”

一个人指着向乐山的裤脚道：“我家失的是女小衣。你自己低头看看，钉了这么宽的阑干，你还要赖吗？”向乐山低头一看果是反穿了一条女裤，七个人不由分说，一拥上前，将向乐山拿住。

向乐山若肯动手打他们，莫说这七个人，便是七十个，也莫想能将向乐山拿住，七人拿着向乐山，并不带回那茅屋。有一个年老些儿的说道：“这个小贼，不是本地方口音，是一个外路贼。须送到公所里，请众绅士来办。”

向乐山问道：“你们这里，有些什么大绅士？”

那年老些儿的人道：“你问这做什么？你又想去偷他们的东西吗？”向乐山笑了一笑，也不往下问了。

三个年轻人，一人牵住向乐山的辫丝线道：“你们看这小贼，倒有一绺这么讲究的辫线！”

分捉了手膀的二人道：“知道是偷谁的呢？做小贼的人，那里买得起这般讲究的辫线？”后面的四人催着走道：“不要说闲话了！快送到公所里，交给保正。我们好回来打禾，为他一个小贼，耽搁我们的正工夫，人不合算！”七人遂拥着向乐山急走。

不一会，走到一所小小的房屋门口。向乐山看那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士写着“五都三甲公所”六个大字。进门一个石砌丹墀，阶基百接一个大厅；两旁分排着许多椅榜，大概是乡绅们，有事开会时生的。塘基上两根硗柱，有水桶粗细。亡人将向乐山的辫子，用麻绳穿了，拴在硗柱土；两手也反缚着。

向乐山听凭他们处置，只是笑嘻咭的。见已捆缚停当了，方向七人说道：“看你们这地方，有些什么大绅士？要叫来的，就快生去叫来！我还有事去，不能在这里久等。”七人听了这些话，个个都鼻孔里冷笑，也没人回答。留三个年轻的看守；那四人说是去告知保正，一同出大门去了。

向乐山问三人道：“这里有着罗新冀，你们知道么？”

罢着牵辫子的那人笑道：“你也想转罗老爷家里的念头么？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呢！我说给你听罢：我们都是罗老爷家里的佃户；像你这样的小伙于，也想去偷他老人家的东西，算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去找死！”

向乐山故意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他家的东西就没人敢去偷吗？”

那人又把鼻孔哼了一声道：“你只三只手、一颗脑袋，差得远！要偷他老人家的东西，非有三颗头、六条臂膊；没有长着三头六臂的，休要去送死。”

向乐山笑道：“罗新冀不是已有六十七八岁了吗？快要死的人，还能拿得住贼么？”

那人把脸一扬，做出不愿意答白的神气，这一个指着向乐山的脸道：“莫说你这一个拳头般大的小贼，不在他老人家眼里；那年他老人家才搬到这里来住家的时候，因台来了几十鞘银两，轰动了鹅绒寨一班大盗，四五十人打齐伙，明火执仗的来劫。他老人家只拈着一根铁旱烟管，全不费事的，将四五十个大盗全都打倒在地，没一个能逃跑的！苴待天明。把远近多少大绅士，都请了来；他老人家仍拿着旱烟管，在那些大盗腿弯里，一个敲一下，就像是服了解毒药似的，一个个清醒转来。”

“他老人家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当着众绅士，对那些大盗说道：‘你们见我有这些银两，就想来抢劫；你们可知道我这些银两，是什么东西对得来的？你们以为我是做官，来得容易吗？我是个镖行出身；这些银两，是数十年血汗和性命换得来的！笆心给你们一夜工夫劫去吗？姑念你们几十里跑到我这里来，有一半也是逼于无奈！每人送给十两银子。你们若肯悔改，从此不做这没本钱的买卖，有了这十两银子，也被做个小生意！不愿悔改，也只由得你们自己，我也不管！不过下次不要再撞在我手里，那时就莫怪我的旱烟管，人不留情了！’那些大盗都爬在地下，向他老人家叩头；每人领着十两银子去了。自后连扒手也不敢到这方来；何况你这样小小的贼！“牵辫子的那人忽然指着门外道：“保正老爷来了！啊呀呀！还来了好几位绅士呢！”

这两人听说，都探头朝门外望。向乐山也掉过脸，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胡子，长条身体，穿着一件白夏布长衫；手中拿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竹节旱烟管，用作着杖撑箸，走了进来。面上很露出不耐烦的样于。进门望了向乐山一眼，即叹了一声气，走上了大厅。后面跟着进来了十七八个人，也有穿长衫的。也有穿短衣的，年龄鄱在三十以上。进门都望望向乐山，也有嘻笑的，也有面带怒容的，也有装做看不上眼的，也有现出揶揄的裨色的。那四个去告知保正的农人，走在最后。大家都到了厅上，分两边坐下来。

向乐山早转身躯，朝上立着。先进门的那胡子，坐在当中一把椅上，翘着腿子；一手摸箸胡须，一手拿旱烟管指着向乐山，先叹了一声气，才说道：“我看你这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不务正业，是这么偷东摸西？你可知道我是谁，这是什么所在？拿住贼，照例是什么办法吗？”

向乐山笑道：“我知道的！你们照例拿住了你老婆、你媳妇的野男人，是将辫子邦掉……”

这一句话才说出口，厅上坐的人，都哄然大笑起来。

原来向乐山随口说这么一句骂那保正的话，才没有丝毫根据的；谁知倒说着了那保正的阴事：那保正的媳妇，就是偷了本地一个秀才；旁人代为不平，替保正的儿子出气，在他媳妇房中，把那秀才捉住。那地方当时的风俗习惯，拿住了野男人，除痛打一顿之外，胱将野男人的辫子割了。前清时，这人没了辫子，便不能出外；出外就给人指笑。向乐山一句无心的话，道着了保正的阴事；旁人忍不住笑，保正就忍不住，气得发抖了“站起身骂道：“这还了得！你这贼骨头，竟敢侮辱绅士！我若不把你淹死，也不做这保正了。”

向乐山哈哈笑道：“你不做保正，就做忘八也够了！”

两排坐的绅士，见向乐山这种嘻笑怒骂的样子，齐声对向乐山喝道：“你这小贼鼻头，真想死吗？你是外来的贼，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团规：我老实说给你听罢：我们这里拿住了贼，只要问明了口供，有正经绅士来保便罢，若没有正绅来保，立时绑上一块大石，往河里一掼，第二天才捞尸安理；你这东西，死在临头，还敢这么胡说乱道！”

向乐山仍是笑着问道：“你们这里，曾淹死过几个贼？在什么河里淹的？”

坐近的那一个穿长衣的绅士答道：“每年得淹死几个，也没人计数：这对面就有一条河；你的一双贼眼，还不曾看见么？”

向乐山道：“既是每年得淹死几个，怎么你们这些贼骨头，都还活在这里，不曾送到对面河里去淹死妮？”

这几句话，更把满厅的人，都气得跳起来了：那保正举箸旱烟管，跑过来要打向乐山。向乐山大吼一声，将脑袋一偏，屋檐上的瓦，哗喇喇的落下来；连墙壁都牵得摇动起来“只吓得厅上的人，慌了手脚；怕房子坍塌下来，争着往门外跑。向乐山炳哈大笑道：“你们原来都是些没胆量的贼骨头！这地方有了你们这些东西，岂不辱没了罗老英雄！”

不知向乐山如何脱身？如何见着罗新冀？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六回 湘江岸越货劫书箱 岳麓山寻仇遇奇侠

上回书中说到向乐山一偏脑袋，牵扯得那水桶粗细的屋柱，喳喳的响；房檐上的瓦，也哔喇喇的一阵，掉了许多在丹墀里；连墙壁都震动起来！那些乡绅保正，和捉拿向乐山的七个农人，都吓得争先往公所大门外飞跑。向乐山哈哈大笑道：“原来你们都只有吓人的本领，却禁不起人家一吓！这地方有了你们这些脓包货，可不辱没了罗老英雄吗？”大众跑到门外，回头见向乐山住了头不扯了，方停了步；听得向乐山说，可不辱没了罗老英雄这句话。

其中有一个刘全泰，是罗新冀家里管庄子的，听了这话，即对那保正说道：“我看这人的气概，不像是个做小偷的！他既有这种本领，刚着地说话，又是这种口气；必定是来拜我们东家的！且等我进去，好好的问他一声，看是怎样？”

那保正到了这时，也知道做小偷的，决不会有这般气概，和这般本领！连忙点头，答道：“不错，不错！这事是怪我们鲁莽了！得罪了罗老爷的客，不是当要的！就请你老翁一面去问，一面替我们谢罪！”

刘同泰应着是。走到向乐山跟前，先作了一个揖，才暗笑开口道：“你是个好汉，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我们都是生成肉眼，不认得英雄！请问好汉：是不是要见敝东罗新冀老爹吗？”

向乐山的一双手，被反缚了；不能答捐。只好把头点了两点。他这头点两点没要紧，房檐上的瓦，又纷纷的掉下来！吓得刘全泰双手抱住头，又要往门外跑。向乐夭笑着止住道：“因你对我作揖，我的手不能回礼，所以向你点头。这也只怪你们管地方公事的人，太把公款背上腰包了，才有这惊吓到你们头上来！”

刘全泰见屋瓦不掉了，半晌方敢放下手，说道：“我们这一保内，自从罗老爹搬来后，管地方公事的人，那一个敢把公款背上腰包的工不知好汉的话，从何说起？”

向乐山笑道：“既是没人敢吞公款，为什么公所的房屋，造得这么不牢实，房柱上连一个小偷，都捆缚不了咧？”刘全泰也笑了，凑过来解向乐山手上的绳索。

向乐山连连摇头道：“不要解，不要解！话未说完，瓦又掉下来好几月。刘全泰连忙缩手问：怎么？向乐山道：“你们在地方上当绅士的人，连‘捉贼容易放贼难’的这句话，都不懂得么？那有这么糊里糊涂开释的道理？”

刘全泰才得问道：“依好汉要怎生开释呢？”

向乐山笑道：“是贼应该办贼！不是贼应办诬告！怎么就这么开释呢？”

刘全泰心里好笑，暗想：你分明反穿着一条女裤在身上，难道还可说不是个贼？不过你仗着有本领，教人如何能把你做贼办？于今马马虎虎的开释你，你倒放起刁来，硬要人说你不是贼！也罢！你一来仗着自己有本领，我们奈何你不了！二来仗着是来看罗老爹的；我们也不敢得罪！好，好，算是你厉害！

刘全泰想罢，复暗笑说道：“我早已说了，我们都是肉眼，不识英雄！于今谁还耙说你是贼咧”这诬告的罪，不待你说，做东知道了，必然重办！“刘全泰正在这里说着，忽听得外面一阵欢呼之声，都喊：“好了，罗老爹来了！”刘全泰即撇了向乐山，慌忙往门外跑。

向乐山回头一看，只见那些乡绅，簇拥箸一个身材矮小得和十来岁小孩一般的老头儿进来。

鬓发都漆黑，若不是皮肤露出苍老的样子来，谁也得说道人不过四十岁。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葛布衫裤；左手提一根二尺多长黑中透亮的旱烟管，有大拇指粗细；估量那旱烟管，必是纯钢打就，加上了一层退光漆，提在手中，似觉有些儿分两！右手握着一把极大的蒲扇，像他这么小小的身材，足够当一把雨伞用！

向乐山一见罗新冀进门，即仰天大呼道：“我久闻罗老英雄大名，不惮千里前来拜访！那知道罗老英雄的庄客们欺负外路人的本领真大，竟将我绳捆索绑在这里！这难道就是罗老英雄待客之道吗？”

罗新冀听了，哈哈大笑。走过来，伸手往屋柱上一抹，辫丝线和绑手的麻索，登时如被快刀割断！

向乐山大吃一惊！不由得两膝一屈，拜了下去道：“弟子今日才求着师傅了！”捣蒜似的一连叩了四个头。

罗新冀忙双手搀住，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请快起来，同去寒舍，此地真不是待客之所！”向乐山立起身。同到罗新冀家里。罗新冀拿裤给向乐山穿了；将偷来的女裤，还了罗新冀的庄客。

原来众乡绅和保正，见刘全泰对向乐山作揖，同乐山又将屋瓦牵掉了许多，恐怕真个把房屋牵倒了！急忙派人飞报罗新冀。罗新冀只道是有意来炫本领的；所以也使出本领来，赤手劈断了绳索！

向乐山所以吃惊的缘故，就因他自己头上结的那绺丝辫线，是野蚕丝结成的；比较寻常丝线，不知要坚牢多少倍！便是用快刀去割，也不容易割断。为的是仗着这条辫线打人，若不是特别坚牢，有力的一扭即断，又如何能当兵器使呢？罗新冀居然能绝不费事的，随手抹断！有这种本领，如果动起手来，还经当得起吗？怎能教向乐山不五体投地的拜服呢？

向乐山在罗新冀家，住了半年，得了罗新冀不少的本领！

遍到家中，同闵贤有些不愿意向乐山拿着绝顶的天份，去了书不读，专练这好勇斗狠的武锤，教他和向曾贤，同去衡阳书院读书。因那时衡阳书院的老师，是当代经学大家王闱运；向闵贤也是他的私淑弟子。因此教两个兄弟，赶到衡阳书院去读书。

向乐山才得重整书帙，跟随向曾贤同去衡阳。在衡阳读了两年多书，学问长进到什么地步，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但是这两年中，他们兄弟在衡阳，收卖的旧版书，却是不少。向曾贤自己会刻图章：凡是他的书，每本上面，都盖了一个“乐知山房藏书”的章于；每人有二十六箱，那时衡阳出产的大牛皮衣箱，又坚牢耐用，价值又便宜；向乐山兄弟，遂每人买了二十只装书。

二年之后，王闱运走了；换了一个没多大学问的老师。他兄弟便不愿意商住衡阳书院了。

因书箱着赘，就雇了两条民船，装载书箱，包运到平江悟口上岸。兄弟二人，每人坐守一条。

当那搬运书箱上船的时候，两名脚夫台一口皮箱，只压得汗流气喘！脚夫因争论要增加力钱，说：箱里装的不是衣服，衣服没有这么重；必是金银珠宝。码头上的习边：搬运金银的力钱，每挑每台，比搬运谷米什物须贵二成。

向乐山懒得和那些脚夫多说，就依照搬运金银的力钱给了；也没说明箱里全是书籍的话。

谁知船户认真当作是二十大箱金银，就陡起了杀人越货的念头：见乐山兄弟，都是文弱的书生，年纪又轻，更没有仆从。

这念头一起，招待他们兄弟，便份外的殷勤；每日好酒好肉的，办给二人吃！他们初次坐这长途的民船，又在洪杨乱平之后，那知道江湖上的利害？各睡在各人的船上，吃喝饱了，就拿著书看。停船启碇，以及经过什么码头，全不顾问。船衍了四日，船户只因没有好下手的地方，遂商量这夜并不停泊，在江心动手。

这夜的月色很好。向乐山生的这条船在前，向曾贤的船在后，相离有半里河面。向乐山生性本来喜酒。寻常的民船，照例黄曾时就停泊不走了；有时恐怕赶不上第二蚌埠头，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就停了；从来不曾坐过在月夜行走的船。这夜倒觉得很斑兴，独自拿了一壶酒，坐在船头上，旋喝旋观玩夜景。

正在喝得有八成醉意，忽听得身后脚步响；他以为是船户撑腰篙，懒得回头去看。

手里端箸酒杯，刚待往嘴边送，陡觉有人一把将自己的辫发揪住，同乐山醉意阑珊中，也不问揪辫发的是谁，只将头向前一点；就听得拍的一声，把那人一个筋斗，栽到前面船板上；触眼即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这一来，却将酒意惊退了！忽地跳起来，一脚点住那人胸膛。回头看舱里，又蹿出一个拿刀的人来；见向乐山脚点住了一个，他也不识进退，亮刀直劈过来。向乐山那有心思和他动手？

一晃脑袋，辫尾流星一般的，一绕就绕着了那拿刀的手腕，顺势一带。洪矮牯、周敦五那么有本领的人，尚且受不了一辫尾！船户能有多大的本领？被这一带，如何能立脚得牢？扑面一跤，也跌倒在船板上！

向乐山拾起一把刀，指着二人问道：“快说！后面那条船，和你们伙通了没有？如何相离得这么远？”

船户道：“伙通是已伙通了；不过他们已经动手没有，就不得而知！”

向乐山听了，心里登时慌急起来！想放起这两个船户，教掉转船头迎上去，又怕船户知道事情败露了，没有好结果；一放起来，就赴水逃命！自己又是一个不会水的！待将船户捆缚起来罢？自己一个人，如何能驾的这么重载的船？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计策来：去了手中的刀，就船头上的铁炼捆好了一个，由他躺在船板上。才将脚点的这个提起来，也用铁炼。锁住了他的双脚；一端结牢在栀柱上。提了一片噜给他，拿刀在他脸上，晃了一晃道：“你若敢不尽力的摇噜，只这一刀就要了你的狗命！你想逃是逃不了的，只要能赶的上那只船，我决饶了你的性命！”

船户到了这时，那里还敢违抗！自然是尽力的摇噜。

向乐山安置了那个，才将这个躺着的铁炼解了；一手拿刀，一手拖着船户到后梢，喝教他掌舵，将船掉头。向乐山知道自己哥子文弱，这回十九是死！只急得加热锅上蚂蚁，一迭连声的催着快摇，自己手扭住掌舵篷的辫于，探身船篙上，向前头江面上望。

百追赶到天明，不见那条船的踪影！才得又拿刀逼着船户说，若他们原约了在什么时候动手的？船户说：并不曾约定时候，谁先得手谁先走！大概那条船动手得早些，所以先回头跑了！

向乐山料想自己的哥子是死走了！不见得能追赶着。不如就近且将这两个强盗，送交地方官，讯实了口供，得了那伙强盗的巢穴所在，再去缉捕！倘我自己一个不小心，连这两个也逃了，就要费手脚了！当下就问船户：追到了什么地方？船户说是湘潭。向乐山教把船泊住；用绳索牵了两个船户，连同那两把刀，亲自送到湘潭县。

那县官听说是盗案，立时坐堂提问。问出那条船上同伙的，也是两个人。一个姓林冬桂馥，原籍是广西人。十几岁的时候，被洪秀全的军队，据在营中喂马。随营造湖南，在衡川一个山上，照管数十匹马吃草。忽然有一匹马，失脚从山岩上跌下，跌断了一条脚。林桂馥怕回营受责罚，就逃到衡阳，在一个船户家当腰篙，后来自己买了一条船。

还有一个，是林桂馥雇的伙计，姓张；因是个癞痢头，同伴都呼他张癞于；不知是湖南那一县的人。县官又问明了林桂馥在衡阳的住处，行文去衡阳县缉拿。

向乐山自请同去，县官自然许可。到衡阳访拿了半月，不仅林桂馥不曾回衡阳，连那只船都没人看见在衡阳一带露过眼。向乐山才得痛哭回家，将遇难情形，告知向闵贤。即日又驮了个包袱出门，誓必寻着林桂馥替兄报仇。

因林桂馥是个船户，在江河里的日子多，在陆地上的日子少；遂也投进衡阳的船帮，充当船伙，终日在江河里明查暗访，足足查访了三年。凡是湘河里的船只，只要船栀一入向乐山的眼，就能认识这船是谁人的；单单不见有林桂馥那条船。问一般船户，也都说：近三年来，林桂馥的船，不知怎的，不在湘江河里行走了。

向乐山见访查没有下落，出门的时候，原发誓：此去不能替遇难的老兄报仇雪恨，决不回转家乡！于今荏苒三年。兄仇末报，那有心情，那有颜面回家见人呢？仇人即不在湘江河里，船伙也用不着再充当了！辞别了职务。既不能归家，复无心谋干什么差事，东飘西荡的，竟像是一个流落江湖的人！有时喝醉了酒，就独自跑到高山顶上，放声大哭；哭疲了，便倒在岩石上睡觉。无论什么人和他谈话，他总是摇头不答！

他这日忽走进岳麓书院，每间斋舍，他都去揭开门帘看看。住斋舍的人，也没注意。其中有一间书斋，陈设得十分整洁，床帐都极其华丽；是新宁县一个豪华公子住的。

这位公子，因有事回新宁县去了：书斋空着没人住，也没托朋友照管。向乐山本来与这位公子熟识，便扭断了房门上的锁，在书斋里住着。

这夜睡到半夜醒来，见脚头有一人睡着，鼾声农地。向乐山疑心是室主人回来了；连忙坐起来招呼。只见那人翻转身又睡着了！向乐山看那人，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知道不是室主人。

台头看了看门窗，仍是严封末动。暗想：这人必有些来历。若是寻常穿草鞋的人，不但不能进来，并不会有这种举动，我倒得推醒他，问他一个明白，看他如何进来的？

随手在这人腿上摇了几下；只听得这人口里含含糊糊的骂道：“半夜三更的，不好生睡觉，要这么大惊小敝的闹些什么！”骂完鼾声又起了。

向乐山越觉得不是寻常人的举动，便也不再摇他了。打算等到天明了，再和他谈话。不料自己再睡了一觉醒来，已不见那人的踪迹了！忙起来检点门窗，仍旧一些儿不曾启动！不觉连连跺脚道：“可惜，可惜！有这般异人同睡一夜，竟一无所获的放他走了！”独自叹惜了一会，地无计可寻，闷闷的过了一日，以为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第二夜才要人睡，即觉得床帐微微的一动。

向乐山惊得睁眼一看。昨夜同睡的那人又睡在脚头打呼了！也不知道从何时睡下来的？这番那肯怠慢！翻身跳了起来，顾不得那人生气，连推带摇的说道：“你是那里来的？也不问这房里的主人是谁，就敢睡一夜，又睡一夜！”

那人慢腾腾的生了起来，迷离着两眼，望了向乐山一望，笑道：“你若是这房里的主人，我也应该对你讲一个礼节！一般的偷住人家的房间，管什么睡一夜两夜？”

向乐山见那人是一个游力道士的装束；颔下一部花白胡须，年龄约在五十岁以上；说话声音宏爽，满脸带着笑容。遂点了点头说道：“话虽如此，但也应份个先来后到；不过我此时也不问这些了。道人适从何来？怎么来去全无声息？”

道人哈哈笑道：“你都不用问我！今夜月色大佳，我的瞌睡，既被你闹醒，且带你去云麓宫玩玩！”向乐山道：“月色虽好，但此时已过了半夜，等我们走上云麓宫时，月已衔山了，还有什么可以玩赏咧？”

道人又是一个哈哈道：“没有月就赏日，又有何不可？人家说读书人固执不通！丙然，果然！”

向乐山从来不曾被人骂过固执，才得也笑道：“既如此，就走罢！”说着，待伸手开门。

道人一手换了向乐山的手道：“但闭上眼，不要害怕！”向乐山知道道人非凡二即依吉将双目紧闭，只觉得两脚一软，身体就飘飘的往上升腾；心里还害怕头顶茗夭花板，谁知竟是一无阻挡二正在诧异，两脚忽踏了实地。道人更高声打着哈哈道：“你看，这是什么所在？”

向乐山将两眼一开，只见一座巍峨的云麓宫，被清明的月色笼罩箸，仿佛如水晶爆殿一般。

低头看湘河里的水，光明澄澈，映着皎洁月光，曲曲弯弯，宛如一条白银带。台头远望长沙城，但见万家烟雾，沉寂无声，几点零落断续的渔火和寒星杂乱，辨不分明。

不觉失声叫道：“妙啊！像这般的夜景，人生能得几回领略！”

他口里一面叫吵，心里一面转念道：“这道人若不是神仙，同能有此道？冲我数年在外寻师，于今得遇这样的人物，页算是三生有幸了！岂可错过？”随即双膝往地下一跪，朝着道人叩头道：“师傅两夜来和弟子同睡，必是怜念弟子兄仇末报，特来指引弟子一条道路的；弟子只要报了先兄的仇恨，此后有生之年，愿终身侍奉师傅！”说罢，想起自己哥子遇难之惨。又放声痛哭，连连叩头不止。

道人扶起向乐山说道：“容易，容易！自有你报仇雪恨的一日！”向乐山听说容易，才转悲为喜，立起身问道：“弟子的仇人在那里？求师傅指示！”道人摇头道：“等歇再说罢！”

向乐山料想拜了有这般道术的师傅，兄仇是不愁不能报的了！心里头顿时高兴起来。见湘河里的水，光平如镜。他自从行刺岳川知府不着之后，恨自己不会投石于，时常练习打石子，它的石子打的最远，又有准头。这时心里一高兴，就从地下拾起一个石子来，望江心中打去。

在岳麓山顶上望湘河，觉得就在眼底，其实距雏有二十来里。任凭向乐山如何会打石子，那里能打到二十来里远呢？自然石子打去，江心中毫无动静，落在半山中草地上，连一些声息也没有！道人在旁看了，反操着手大笑。

笑得向乐山红了睑，对道人说道：“从此地到江心有二十里，师傅能打得到江心么？”

道人笑道：“打到江心算什么？我还要打破这个月光呢！你瞧着罢！”随手拾了一个碗大的石头，对准江心抛去。

那石头破空的声音，比响箭还大；按着就是那镜面也似的江水，正在月影当中，忽起了一个盘篮大的溅花，一刹时牵动了满江的波纹；好一会，那噗通的声浪，才隐隐的传入耳鼓来；月影在水中，只是摇摇不定。

这时向乐山心里又惊又喜的情状，页是形容不出！连忙向道人说道：“师傅务必将这本领，传给弟子！弟子将来与仇人相遇的时候，有了这种本领，那怕相隔二十里，只要看得见，便不愁他跑得了！岂不痛快吗？”道人点头笑道：“容易，容易！你此时腹中，有些肌饿了么？”

向乐山正苦饥饿，便答道：“饥是饥了；但如此夜深，有甚方法弄得箸吃的呢？”

道人照来时的模样，一手换了向乐山的手，喝声闭目。

这番又觉与刚才来时的情形不同：来时是步步往上腾高，耳中并不听得什么声息：这番虽一般的两脚一软，身体凌空，但耳中听得呼呼的风响，身体却一步一步的往下降。两脚末踏实地之先，耳里已听得有更锣之声，随即着地，睁眼一看，只喜得向乐山跳起来了不知二人飞到了什么所在？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七回 指迷路大吃八角亭 拜师坟痛哭万载县

话说向乐山脚踏实地后，睁眼一看，认得是长沙城里的八角亭。两边所有的铺户，都关门深入睡乡了；除大家门口悬了几盏檐灯外，没有一些儿灯火。道人向前走着道：“跟随我来！”向乐山跟着走了一箭之地，道人停步指着一家小铺户，说道：“你看这家准备了点心，等你我去吃！”向乐山看里面尚有灯火，门也是虚掩着；是心里不相信会真个准备了点心在那里等，不敢过去推门。道人笑推向乐山道：“怕什么，如何不推门进去呢？”向乐山得上前把门一推。

原来是一家小小的点心子，房中悬了一盏满堂红的油灯。灶上蒸笼，蒸得热气腾腾的；一个腰系围裙的小伙计，靠墙壁坐着打盹；几张破旧的小方桌，也靠墙壁放着。房中没第二个人。

道人走过去，将那小伙计的肩膊一推道：“快把蒸好了的点心拿过来！”那小伙计被推惊醒起来，揉了揉眼睛，望了道人一望，也不说什么，好像是约会了的；走到灶跟前，从锅里将蒸笼端起来，拿了一个大磁盘，检了一盘热烘烘的鳗头，搁在桌上。

道人先就上首坐下来，指着鳗头对向乐山道：“你尽量吃罢，蒸笼里还有的是呢！”向乐山不知师傅是什么神通，这时候真个有人准备了点心在这里等。腹中既是饥饿了，也就不客气，拿起来就吃。向乐山的食量本大，片刻如风卷残云，一顿把大盘鳗头吃了。

道人问：“再能吃得下么？”向乐山吃了这一大盘鳗头，已是很饱；回说：“不能吃了。”

道人叫小伙计过来，说道：“下的馒头，都给你去吃；你领我们上楼去睡罢。”小伙计应着是，点了一个纸搓，在前扬着引道。

道人挽着向乐山，跟在后面。一把小扶梯，搭在一个灰尘积满了的楼口；小伙计一面向后扬燃纸搓，一面用左手扶着梯于上去。

道人复推着向乐山道：“你先上去，我出外小解了就来。”向乐山更是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睡呢？这里分明是一个小小的点心店于，又不是饭店，怎么能留客人歇宿咧？这不是奇怪吗？心里旋揣想着，旋举步跟着爬上扶梯。

小伙计吹燃了手中纸搓，就壁间一碗油灯点着，拨了拨灯芯，自反身下楼去了。

向乐山看这楼上，无一处不是灰尘堆积。两条单凳，搁着几条木板，架成一个仅被睡一人的床；也悬挂着一条乌陶陶的破夏布帐子。楼上并没有可坐的椅凳，床档上放着一个极大极粗劣的木树。橱门已破烂了一扇，没了斗笋，不能安上去；就一头搁在楼板上，一头靠着木树，把橱遮掩了，不知橱里有什么东西没有？

他才吃了那一大盘馒头，不想便睡；又见师傅小解去了，不曾上来，也得等等。闲着无事，就轻轻将这扇破了的橱门搬开来，靠壁放了；看那橱里，竟是塞满了一栏的旧书。心里更觉诧异：怎的这样点心店里，却有这么一大橱的书籍？随手拿起一本来，就油灯下，拍去了灰尘一看。这也应着小说上的套话，所谓：不看犹可！这一看，惊得两手抖个不住！

原来这本书面上，明明盖着一颗乐知山房藏书的图章。他急忙换一本看，也是一样。连看了几本，知道用不着再看了。禁不住两眼的痛泪，纷纷掉了下来！放下手中的书，打算等师傅上来，定计捉拿凶手。但是等了好一会，那有师傅上来？心里才恍然悟道：“原来是他老人家，指引我到这里拿凶手的！不待说，凶手必就是这店里的主人！好在那林桂馥的模样，见了面，大约还可认识！事不宜迟！趁他们这时睡着了，拿了困绑起来，等天明送到长沙县去！”

想罢，向乐山转身走到楼口，恐怕扶梯响动，惊了凶手；就楼口往下一跃，赛过秋风飘落叶，着地全无声息。

寻那小伙计，已不在这房里了。那盏满堂红，原有四个灯头；此时已吹熄了三个。向乐山搬了张椅子垫脚，将灯取了下来，端着照进左边一间房里。

向乐山从那回遇难之后，即花童价买了一把锋利的小匕首，连柄才得九寸三分长，拇指粗细的铁钉，要将匕首轻轻一按，登时两段；并且截下去，没有声响。终日带在身边，不曾片刻离过。此时从腰间抽了出来，去了皮鞘。看那房里，也是开了一张单凳架的床，挂着蓝布帐子；帐门放下了。地下有两双破鞋。

向乐山放下那灯，撩开帐门看了一看，一头睡着一个男子；认得睡在外边的这个，就是那小伙计；里面的像是很有些年纪，不是林桂馥的模样，也不像那条船上的船伙。但也不管他是谁，且困绑起来再说。是身边没有绳索，一时却怔住了！举眼向房中四处一望，见房角上放着一个吊桶；桶口盘了一大卷棕索。

原来这时长沙城里的居民，饮的是河水；每条街上，或是巷子里面，都有吊井；镑家自备吊桶，打水就带去，打完了。又带回来；所以这房角上，放着这个吊桶。向乐山立时将桶索解下来，本想就这么将二人困绑做一块。因见这两人，是两个笨货，被人困醒了，必然闭着眼乱喊；就拿匕首去吓他们，他们闭着眼，也不看见：不如将他们推醒，再拿刀吓他；他知道怕死，就不敢声张了。

丙然把二人喊醒明白了，拿匕首往他脸上一亮，低声喝道：“敢做声就是一刀！”二人即吓得筛缕一般的抖，连哼也不敢哼一声！颠倒着困绑起来。割了两片帐门市，揉成两个麻核桃；塞了一个在那年老的口里。

向乐山留着这个小伙计，问道：“你这里的老板，姓什么名字？是那里人？快说出来，一些儿不干你事！”

小伙计战战兢兢的答道：“我我我这里的老板姓张，没没没有名字，就是这城里的人。”

向乐山知道就是这条船上的船伙张胡子。按着问道：“他睡在那间房里：“小伙计道：“他和老板娘同睡。”向乐山气得在小伙计身上踢了一下，骂道：“我问你是他睡在那间房里？管他和谁同睡！”

小伙计痛得弹了弹，说道：“老板娘就睡在这间房的后面房里。”

向乐山忙看这房的木板壁上，有一个单扇的门；随将手中的麻核桃，塞入小伙计口中；走到那房门口，试推了一下，推不开！拿匕首截断了一门边斗笋，哑的一声开了。

这时的天色已亮，房中看得分明。张胡子已醒来，先听得隔房说话，以为是小伙计和烧饭的起来了；及听得房门响声又不寻常。他是个犯罪心虚的人，那有不惊慌的！一翻身爬了起来，大声问道：“谁呢？”

向乐山一纵步，已到了床跟前；随口应道：“是我！”张胡子把帐门一撩，伸出那个癞痢头来。

向乐山是何等的眼明手快？一见那癞痢头，就看出是那个船伙。

那船伙却也看出是向乐山了，苦于帐后没有可逃的路，只能挺身出来，打算和向乐山拚命打。他还不曾知道那夜前条船上劫抢的情形，一向总以为是一般得手后，远走高飞了。这时见了向乐山，心里虽然疑惑，是还没想到向乐山有多大的本领。又欺向乐山一个人，手中仅拿着几寸长的兵器，所以并不惧怯！他也略懂得几手拳脚，握着拳头，向向乐山扑来。

向乐山到了这时，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胡子这点儿拳脚，那有他施展的分儿？

一辫尾扫过去，就把他拖翻在地；用脚踏住了胸脯，回头见帐勾上挂着一条丝腰带，顺手取下来，困了张胡子的手脚。

张胡子的老婆，是新讨来的；不知就里，道是强盗来劫抢，躲在被窝里，张开喉咙，大喊救命。向乐山因他是妇女，又睡在被里，不肯动手去困她，也不阻止她喊叫；自将张胡子提到外面。

忽听得大门外，有人门，并高声问里面什么事。向乐山跑到大门跟前，开了大门，见门外立着几个做生意的人；打量了向乐山两眼，正要开口问话，向乐山已对他们卑了拱手道：“请诸位街邻进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奉告！”

那几个街邻，见向乐山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又听了喊救命的声音，都以为必出了杀人的案子，一个个吓得不敢进来！立在后面些儿的，一低头就溜跑了；立在前面的几个，回头见同来的溜了地想溜开！

向乐山笑道：“我又不是强盗，又不是凶犯，好好的请诸位进来谈话。这也怕什么呢？但请放心，决不是连累诸位的事！”几个街邻听得这么说，才放大了胆量，跟箸向乐山进房。见张胡子被困在地；左边房里，又颠倒困着两个伙计。一个个望着向乐山发怔。

向乐山收了匕首，从容对街邻述了一遍三年前兄弟遇难，及自己出门寻仇的情形，接着说道：“今日才捉箸了这个张胡子，所以惊动了诸位街邻。”

那些街邻听了向乐山的话，没一个不佩服向乐山是个豪杰，也没一个不骂张胡子是个没天良的恶贼！

向乐山就托街邻代雇了几名脚夫，抬了楼上那些书籍；向乐山亲手牵了张胡子，和那两个伙计一同到长沙县衙里。

县官见是盗案，自然立刻升堂审问。张胡子无可抵赖，得招承了和林桂馥同谋。并说：“当时是二人同动手，把向曾贤从床上拖下来；杀死后，截成无数小块，装入一个大子里，投下江底。当夜停泊在一个小河汊里。打开皮箱一看，谁知尽是书籍，口口如是，当下悔也无及。林桂馥分了十二箱书，说是要回广西，自驾着船走了。”我得了八箱书，也没用处。我也没有兄弟，父母是早年亡过了；有个姑母住在易家湾。

和林桂馥拆伙后，就寄住在姑母家里。因要生活，瞒着姑母作了一次贼，偷了几件衣服，一百五十两银子，就到八角亭开点心店。劫来的八日皮箱也卖了；剩了这些没用的书，零零碎碎的，也不知已烧掉了好多；留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了。

“这也怪新讨来的这个老婆，她说：这些昼留了有用处，问她什么用处，她说可以留给将来生下了儿子长大了的时候好读。因此，就做一个破木橱装了，搁在楼上。那楼上是给小伙计睡的；从来没别人上去，不知怎么会发觉的？”

县官教招房录了供。就问那小伙计：怎的会把向乐山引到楼上去？

小伙计供说：“我这日早起，因烘老面，随手从橱里带了一本栏书下来，撕了好引火。没烧完的，就丢在门角落里。我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伙计，常是用烂书引火。近来讨了老板娘，虽不教我再用，然间常烧几本，老板娘就见了，也不说什么。我贪图烂书容易烧着，每次烘老面，就拿一本。”这日我正将烧剩下来的，丢向门角落里，忽有一个道人，打门首走过；见我烧书，连忙说：罪过，罪过！弯腰拾起我丢下的书，看了一看：问道：“你烧书不怕罪过，难道你东家也由你吗？”

“我说：“是东家教我烧的；有什么罪过？”

“道人又问：“你东家有多少书教你烧？怎么有书要烧掉？”

“我说：“有好几箱，特为收买了烧的。”

“道人笑着点头问：“书都搁在那里？”

“我说：“都搁在我睡的楼上。”道人还待问，我因有事走开了，道人也走了。

“过了两个月，直到前日，道人复来店里吃点心，吃了两个馒头；鸭走给我一吊大钱。说我是个好人，穷得可怜！多给我些钱，好买件衣穿。我谢了道人收了。”昨日黄昏时候，道人又来店门首，把我招到外面说道：“我今夜要请一个朋友，到你这店里吃点心。我此时给你二两银子。你做好一笼馒头，三更后蒸着等候。你能等到那么迟久么？”我看有二两银子，昨日那道人又给了一吊；有什么不能等呢？即一口答应道：“无论要等什么时候都使得！我横竖拚着一夜不睡就得了！”

“道人见我肯了，又拿出一两银子道：“再给你一两银子。我请的那朋友没地方睡觉，在这里吃过点心，就借你的床睡一觉。你若怕你东家骂，便不要对你东家说：睡一觉就走。你真能拚着一夜就行了！”

“我儿道人的银钱，这般松动：心想我是一个光身汉子，那里怕人粘刮了我什么去？末帐都是老板的，也值不了几文钱！不怕人偷了去；并且我把床让给人睡，我自己仍可同烧饭的睡，更不必坐一夜。乐得多得一两银子，便也一口答应了。谁知道人引来的朋友就是这人！”说时指着向乐山。

县官问向乐山：那道人是谁，向乐山将前昨两夜，在岳麓书院遇见道人时的情形说了。

县官连连点头叹道：“诚能通神！至诚所感，仙佛自来相助！”

向乐山等到定了案，将张胡子处决了，才归家报知向闵贤。向闵贤几年来，因二弟惨死。

三弟出外寻仇，不知下落；心中终日悲痛。又加以连年荒歉，书生本来不善营运，家境便一日不如一日，越发忧思成疾！等到向乐山报了仇回家，同闵贤已是病在垂危了；听说仇已报了，即含笑而逝。向乐山遭此情形，哀痛自不待说！料理了丧葬。幸得向曾贤娶妻得早，已生了一个儿子，这时已有五岁了，向闵贤的子，也有十来岁了。

向乐山因喜武艺，不肯娶妻；频年在外飘流惯了，在家安身不住。惜在岳麓山上，不曾问明师傅的住处，不好去那里寻访。忽然想起万载的师傅罗新冀，已有几年不见了；何不去探望探望？于是由家里动身，到得罗新冀家里，才知道罗新冀也已死去半年了！

向乐山跑到罗新冀坟上，痛哭了一场！也不再去罗家了。

独自凄凄惶惶的，并无一定的方向行走。满心想去广西，寻找林桂馥；因不知道林桂馥是广西那一道的人，又不是有名头的人物；踌躇不好向那条路上去找。正打算且去广西，仍装作游学的，到处行走；或者机缘凑巧，也有狭路相逢的一日！却因近来忧伤过度，酒也喝得大多了些；不料在万载一家火里，生起病来！

像向乐山这样年轻练武艺的人，不容易生病；一生病就不是轻微症候，人里的主人，怕他死了麻烦，逼着要向乐山挨出门外去死。向乐山又是伤心，又是忿恨，也无法反抗，得勉强挨出火门；行不到两箭路，就昏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知向乐山的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说。

施评

冰卢主人评曰：作者写向乐山传，洋洋数万言，叙述不厌细详，盖向乐山亦昆仑派之重要人物也。下回人解清扬传，将叙智远仙迹之前，先以笑道人事一引，则下文愈觉奇特。或病其诞，余谓不如此，即不足当奇侠之称也。

向乐山所遇道人，言语惝恍，行从诡秘，岳麓山头，夷犹杳渺，飘飘乎有遗世独立之意。

作者虽未指明为谁，而读者早知其为笑道人矣！呜呼！世果有笑道人其人欤？余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第十八回 小侠客病试千斤闸 老和尚灵通八百鱼

话说向乐山勉强挨出火大门，行不到两箭路，就昏倒在地。这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旷野寒风，已是侵肌削骨。幸亏向乐山得的是火症；在草地上睡了一夜，次日倒醒了。觉得肚中饿难挨！想想回到火里去，买些饭吃，又苦身边一文不剩！料想这个没有天良的火，不给他钱，决不会有饭给人吃！遂竭力挣扎起来，打算找一个大户人家，去讨些饮食。行了半里多路，忽见前面山坡下，有两条极雄壮的牯牛，在那里拚命相斗。两条牯牛的角，都有两尺多长；两个牧牛的小孩，各自牵着牛，用力往两边拉扯；但是两牛斗红了眼，那里拉扯得动呢？二人都急得哭着叫喊起来：向乐山满想上前，将两条牛分开；奈自己大病之后，恐怕敌不过两牛的力量；没得反被牛斗伤了，给人笑话！是两牛正挡住自己的去路，山坡下的道路又窄；两牛既斗红了眼，打那跟前经过，也得提防被那长角挑箸！

正在旋走旋计算应如何才好过去，见从山坡里，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穿着得十分华丽，相貌也生得十分清俊。左手把箸一张朱漆雕金双弦小弹弓；右胁下悬着一个绣花弹襄。

笑盈盈的走了下来，开口问两个牧童道：“你们哭叫些什么呢？牯牛斗架，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即听得两个牧童答道：“解少爷那里知道？像这般的斗架，轻则把角折断；重则两牛都得斗死，折断了角，也是成了废牛了！”

那童子笑道：“你们有在手里，也拉扯不动吗？”

牧童道：“我们实在不能再用力了，若一下扯缺了牛的鼻间，就更没有法子了。”

童子笑着向牛跟前走，牧童连忙止住道：“解少爷快不要上前去！两条畜牲都红了眼，把你挑伤了，我们更该死了！”

那童子也不答话，一伸右手，握住一条牛尾：回头教牧童让开。牧童忙往旁边一让，那童子拉住牛尾，向后便退，将那条牯牛，拖退了丈多远！牯牛被拖得呜呜的叫！但是拖退了那条，这条却赶上去斗，让路的牧童便连声叫苦道：“解少爷专拉我的牛，我的牛太吃亏了！”

童子听了，即停住脚。用手在那牛屁股上，向前一推；这条牛抵不住，也往后退、吓得这牧童避让不迭，也连声嚷道：“解少爷帮着他的牛，斗我的牛；我的牛不太吃苦了吗？”

向乐山立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暗暗纳罕！心想：这个孩子的力量真不小！看他的衣服气度，可知是一个富厚人家的少爷，我今日穷途落魄，能在他跟前，显点儿本领，倒不愁得不着一顿饮食，恨我这时，偏在大病之后，又瘦无力，这便如何是好呢？心中一急，忽生出一个计较来！思量：罗新冀老师传授的千斤闸，还不曾有机会使用饼：这时正需用得着！

何不试他一试！主意已定，便不迟疑；趁那童子把那两牛推走的时候，几步走到两牛当中，一手接住一个牛头，口中笑道：“你们用不着争论，等我来替两牛讲和罴！”

话没说完，两牛被按得都跪下了前蹄，不能再斗了，向乐山随手一带，两牛都睡倒了，口流白沫，两眼翻白！

原来这种千斤闸，又名重拳法；并非实在功夫，乃是一种魔术。不过极不容易练成，练了和实在功夫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应用，那怕是篮盘大的麻石，运用千斤闸一掌劈去，能立刻劈成粉碎，不问有多么壮健的牛马，一遇千金闸，就压得伏地，动弹不得！本人坐在船上，可用千斤闸将船压沉。会使千斤闸的人，使起法来，任凭多少人，也拖扯不动；就动手和人较量武艺的时候，却用不着！

向乐山这时用千斤闸，将两牛制服！那童子果然惊异的了不得！慌忙走过来，请问向乐山约姓名。向乐山将姓名说了，也回问他。他说，姓解，名清扬；定要请向乐山到他家里。

向乐山巴不得有此一请，随点头应好。

正要举步跟着解清扬走，两个牧童忽同时放声哭道：“你这人把我们的牛打死了，就想这样走吗？”向乐山回头笑道：“我何尝打死你们的牛！这两条牛，不都好好的活在这里吗？”

牧童不依道：“既是活着的，如何一动不动呢？”

向乐山道：“要他动很容易，我一走他就会动了！”牧童那里相信，四只手将向乐山的衣角拉住不放。

解清扬见两牛躺在地下，是喘气，也道是要死了！便教牧童松手道：“打死了牛没要紧，算是我打死的便了！”牧童见解清扬这么说，才把手松了。

向乐山道：“两牛因斗疲了，又被我一按，所以躺在地下不能动弹；过一会就要起来的！”

向乐山跟着解清扬转过山坡，走到一所树林茂密的庄院。解清扬道：“这就是寒舍了！”

向乐山看那庄院的规模，比陶守仪家，还要宏大；一望就知道是一个资产雄厚的绅耆家。

解清扬引向乐山进了大门，见几个青衣小帽的人，从门房里出来，垂手侍立的迎着。

解清扬把头略点了点，问道：“老太爷已起床了么？”中有一人抢着答道：“已起床好一会了。刚才还传话出来，请少爷回来的时候，赶快上去呢！”解清扬也不答话，侧着身体，让向乐山到里面一间书室就座。随告罪说道：“且等小弟进去禀明家祖，再出来奉陪。”向乐山连说请便。

解清扬进去不一会，即携扶着一个白须老者出来。向乐山忙立起身。解清场对向乐山介绍道：“这是小弟的家祖。”向乐山抢前一步行了个礼。

解太公也忙答礼笑道：“方才听得小孙称赞老哥的本领了得！老朽不由得十分钦佩，老哥贵处那里？何时到敝乡来的？看老哥的气色，敢莫是病了才好么？”

向乐山见解太公说话的声音宏亮，精神充足，全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料想也是一个有本领的人物，便将自己的身世来历略述了一遍。

解太公笑道：“原来是罗老英雄的高足，怪不得有惊人的武艺！罗老英雄和老朽最要好。可惜我和他相见得迟，他去世得太快，本来打算将小孙拜给他做徒弟的。一则因罗老英雄存心客气，说自己的本领，不够做小孙的师傅；一则因玄妙观的智远惮师，欢喜小孙，定要收小孙做个徒弟；老朽知道智远禅师的本领，原不弱似罗老英雄；既是欢喜小孙，便算与小孙有缘！当下就依了师的。是禅师的本领好，无如小孙的资性顽梗，何尝能得着他师傅的好处啊？若承老哥不弃，得便指教指教，老朽真是感激不浅了。”

向乐山慌忙拱手答道：“敝老师尚且自知本领不够！小子有何才识，敢当指教的话？”

解太公回头对解清扬道：“向大哥大病新痊，昨夜又露宿一宵，此时必已很疲了；还不去催厨房里，快生开饭上来！”解清扬应着是去了。

向乐山正苦不好开口要饭吃，听了这话，恰如心愿。顷刻开上饭来。解太公起身笑道：“恕老朽不能奉陪！寒舍房屋宽大，如不嫌没好款待，望多住些时，小孙必能得不少的益处！”

说完，又叮嘱了解清扬几句好生陪款，挽留多住的话，自支着拐杖进去了。

解清扬陪向乐山吃过了饭，同立在丹墀边谈话。向乐山见丹墀当中，安放着一口绝大的金鱼缸，缸里饲养着数十尾鼓眼暴睛的金鱼；其中有两尾最大的，都足有一尺长。向乐山指着笑道：“像这么大的金鱼，我还不曾见过呢！大概在这缸里，已养得不少的日子了！”

解清扬摇头笑道：“前日才弄到这缸里来。这种金鱼缸，那能养成这么大的金鱼？这两尾鱼，怕再养不上几日，仍旧得退还原处去呢！”

向乐山问道：“这话怎么讲呢？难道这么大的缸，还养不下这两尾鱼吗？”

解清扬道：“不是养不下。这鱼是我师傅的，我偷了来，养在这里。师傅不知道便罢，若知道了，不是仍得退还原处去吗？”

向乐山看了解清扬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不觉好笑，问道：“不就智远惮师吗？他养了多少金鱼？你怎么偷了来的？”

解清扬笑着点头道：“我师傅前日向我们大家说，他老人家要去西安看个道友，约莫有三四日盘桓，教我们不要到观里去。他老人家亲手掘了一个鱼池，养了一池子的金鱼，也不知道有多少，都是这么大的一尾。他老人家每日在池边走来走去，鱼都养亲了。他老人家立在池子东边，鱼也集聚在东边，伸出头来，望着师傅；他老人家一到西边，鱼也立时跟了过去。”他老人家临走的时候，对我们大家说：池里的鱼全是有数目的，少了一尾都知道，谁也不许动他一动！他老人家走过之后，我们商量：这一池子鱼，师傅那有数目？一定是怕我们偷，故意是这么说了吓我们的，不见得偷去一两尾，他老人家回来会真个知道，大家都说：偷了没有地方养，要我偷到家里来。我因此就偷了这两尾。”

向乐山道：“从这里到西安，数千里的途程，怎么说有三四日的盘桓呢！”

解清扬道：“我听得他老人家是这么说，也不知道西安在那里。今日已是三日了；明日他老人家就要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我带大哥去观里玩玩。”

向乐山以为是解清扬听错了，决不是陕西的西安！次日同解清扬走到玄妙观。一进观门，就看见有十多个小孩，年龄都与解清扬仿佛；分两边在大殿上练拳脚。一个魁梧奇伟的和尚，反操着两手，笑嘻嘻的立在旁边看。

解清扬对向乐山道：“师傅果然回来了！立在殿上看的就是！”向乐山看那和尚的年纪，不过四五十岁的光景；一回头看见解清扬，即大笑说道：“好！偷鱼的贼来了！”解清扬脸上一红，紧走几步，上前请安。

智远禅师一面扶起解清扬，一面很注意的望着向乐山。向乐山也上前行礼，说道：“久仰老师傅的清德，今日特来叩谒，望赐指教！”

解清扬对智远说了向乐山的姓名来历。智远听了，两眼管把向乐山端详；好半晌，才连连点头笑道：“居士已有胜过我十倍的名师，得见交为幸！指教的话，大客气，太不敢当！”

说着，让向乐山进方丈里坐。向乐山因贪看众小孩练拳脚，立着不动。

智远笑道：“所谓儿戏即这类把戏，合教他们小孩玩玩，那看得上眼！”

向乐山看了那些小孩练的拳脚，一个个都老练异常，稳重的时候，比泰山还稳重；轻捷的时候，比飞鸟还轻捷！觉得自己苦练了这么多年，若专论拳脚工夫，怕不见得能比他们高强多少！口里不好说什么，心想拳脚功夫练到了这样，还说是儿戏；这和尚的本领，就不问可知了！

智远见向乐山看了出神，便望着解清扬道：“既是向居士欢喜看这类把戏；你也使出些儿来给他看看！你使出来的，或者比他们中看一点！”解清扬有些踌躇不肯卸衣。

向乐山听得说比他们中看一点的话，遂向解清扬拱手道：“何妨使我开开眼界呢！”解清扬道：“大哥这么高的本领，却来打趣我！也罢，横竖免不了要现丑的！”随脱了身上长袍，笑问智远道：“师傅教徒弟在那里使呢？”

智远用眼四周望了一望，指着殿前竖的两根桅柱道：“到那上面去便罢！当心点儿，不要给向居士看了，笑话你不成材！”解清扬对向乐山拱手道：“我便遵命现丑了，请大哥把眼光放低些，瞧不上眼，不要见笑！”

向乐山正也拱手答礼；见解清扬一蹲身，但觉影儿一闪，便不见了！跋紧回头看那桅柱，解清扬已使出金难独立的架势：一只脚立在桅颠上；一只脚倒竖朝天，贴着耳根。向乐山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好。呼声才毕，解清扬直挺着身体，往前一扑；贴耳根的那脚，仍贴着不动。

那一扑，俨然将要扑下地来似的，吓得向乐山心里一跳！思量那桅颠难地，足有五丈多高；地下的麻石，若是扑跌下来，便是铜打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也必跌个粉碎！

谁知解清扬立在桅颠上的那脚。竟和钉住了的一般；身体扑下来，就倒挂在上面，用双手抱住桅，翻身到了斗内。那斗有见方一丈大小；解清扬就在斗上面，便出许多架势。一瞬眼间，已如飞鸟一般的落到殿上。

向乐山口里不住的叫了不得。解清扬复拱了拱手道：“大哥不要见笑！”向乐山心想：世间有本领的人真不少，怪我的眼界太小！我今日既到了这里，遇了这种名师益友，岂可再和在岳麓山一样，当面错过，还不拜这和尚为师，更待何时呢？心中计算已定，正待回身向智远下拜。

智远已伸手挽住向乐山的手，笑道：“请进方丈里谈话。”说时，同众小孩道：“你们道我失了两尾鱼，是不会知道的，我池里共有八百尾鱼；于今有七百九十八尾。你们不信，且跟我来，数给你们看！偷鱼的贼，是解清扬。我也有凭据给你们看！”一面说，一面挽了向乐山的手往里走。解清扬已穿好了长袍，和众小孩一同跟在后面。

走进一个小小的花园，智远复对向乐山笑道：“我也玩个把戏给居士看！”遂指着园中一个鱼他道：“这池是我手凿的，很费了我不少的精力！”向乐山看那鱼池有两丈多长，一丈六七尺宽；满池的清水，透明见底，不过五六尺深浅；许多的金鱼，在碧绿的水草中，穿来走去，煞是好看！

十几个小孩。都立在池边。那些金鱼见惯了人的，一些儿不畏惧！见智远拿了一谤丈多长的竹篙，在池里赶鱼如赶牛羊似的，口里喂呀喂呀的，喂了几声。那些鱼真像通了灵气，一尾都不敢乱窜，衔头接尾的，都聚集在一个池角落里。智远将竹篙浮在水上，旋做着手势，旋一二三四的数。智远口里报一个数，便见一尾鱼从竹篙那边，跃过竹篙这边来；数箸跃着，一尾也不错，数到七百九十八尾，再往下数，就不见有鱼跃过来了！

智远望箸解清扬笑道：“你还想赖么？你瞧瞧这些鱼，那一尾不是睁开眼瞧着你的？他们是怪你，不应该将他们的同偷去呢！”

向乐山仔细看那些鱼，果然没一尾不是台着头，睁箸眼，望着解清扬的！心里越是诧异，越觉得智远是个神人，是不解如何能教化这些鱼，都有这般灵性？智远弯腰拾起竹篙来，教众小孩散学各归家去；独引向乐山、解清扬二人到方丈里。解清扬叩头谢了偷鱼的罪。

智远哈哈笑道：“我这鱼不是你能养的！我尚且能暂时养着！”

向乐山听了，不懂智远这话怎么讲，也不便问。等解清扬立起来，即上前跪下说道：“弟子终年在外寻师，今幸遇着师傅，千万求师傅不弃顽劣，弟子愿侍奉师傅一生！”

智远双手拉了向乐山起来，笑道：“我已说过了，居士已有胜过我十倍的名师，那里还用得着我呢？”

向乐山道：“弟子的恩师罗公新冀，已去世好几月了；实不曾更有师傅！”

智远摇头道：“居士何用隐瞒？”随用手指着解清扬道：“居士将来必和他同出一人门下。”

向乐山笑道：“若不蒙师傅收容弟子，弟子怎能和他同出一人门下呢？”

智远笑道：“解清扬在我这里，犹之居士在罗老英雄那里，一般的是师傅，一般的能学些粗浅的工夫，得道自然还有得道的师傅在那里！难道居士就把岳麓山拜的那位师傅，忘掉了吗？”

向乐山一听这话，心里又惊又喜！连忙答道：“年来实未敢一日忘怀！不过弟子当时过于疏忽，不曾拜问他老人家姓名居处无从访求！此时老师傅既提醒弟子，必然知道他老人家的所在！”

智远笑道：“居士且暂在此地多住些时；自有师徒会合的时候。此时说也无用！”

解清扬在旁听了，忽然朝着智远跪下来道：“听师傅的语气，弟子将来不能长远的跟随师傅。弟子不愿意再拜别人为师，愿侍奉师傅到老！总求师傅不要半途把弟子丢了！”

智远扶起解清扬，大笑道：“你却为什么要做贼，要偷我的鱼呢？”

解清扬毕竟是个小孩，吓得连声哀告道：“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智远道：“这时还早，且到那时再说！”

向乐山和解清扬在玄妙观住了十多日。智远每日早晨，在大殿上看众小孩练拳脚；众小孩去了，便去池边看鱼。向乐山虽不曾拜智远为师，却跟箸解清扬，也得了不少的益处。

这日，智远带着向乐山、解清扬二人，在池边看鱼。忽见池里的水，如蒸热了一般，满水面的热气，往上冒；八百尾金鱼，在水里乱穿乱窜，仿佛被热水烫的难受似的！二人都觉得很奇怪。见智远也像很着慌的样子，急忙跑到里面，托了一个钵盂出来。钵盂内盛着白米：智远抓去米，往池里撒下。撒一把米，热气便减低几寸；八百尾鱼的穿窜力量，也减少了些。

停一刻不撒米，热气又蒸腾土来了！智远一面撒米，头额上的汗珠，一面直流下来，不知毕竟是何事故？且待下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作者写解清扬与智远惮师，又有一副笔墨，与以前诸侠截然不同；一则童憨可受，一则仙机透逸，宜乎向乐山之悠然神往也。此书事奇、人奇、文奇！笔吾谓作者亦奇人也。

第十九回 坐木龛智远入定 打和尚来顺受伤

话说向乐山见智远急得汗珠直流，也吓得不知是什么缘故。仔细向那热气蒸腾的池里一看，原来八百尾金鱼，都张开着阔嘴朝天嘘气；水面上蒸腾的气，就是那八百尾金鱼口中嘘出来的！智远手中的米，擞下一把，金鱼的嘴便合拢一下。起初嘘出来的，每尾口中尚只一线；撒下几把米之后，略停了一停，一会儿没将米撒下，那嘘出来的气，就渐渐的粗了！智远一把一把的抓着米，越撤越急！钵盂里的米，看看撒完了，智远翻身复往里跑。

解清扬问向乐山道：“大哥知道师傅干什么吗？”向乐山不及答白，就见池中的蒸气，越热越高：霎时间，彤云密布，白日无光，将一个小小的花园，迷濛得如在黑夜！

顷刻檐端风起，闪电如走金蛇。向乐山忙挽住解清扬的手道：“不好了！快进里面去罢！就要倾盆的大雨了。”

解清扬道：“再看看没要紧！你瞧，师傅不是又端了一钵盂米来了吗？他老人家还更换了法衣呢？”

向乐山回头一看，果见智远披着大红袈裟，双手捧着钵盂，飞也似的向池边跑来。

跑到离池边七八尺远近，猛然电光一闪，一个巨霆跟茗劈下来。那巨霆的声音，就像靠紧耳门劈下似的！向乐山、解清扬二人，同时被那巨霆，震得昏扑在池边，没了知觉！

在昏迷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刻，同乐山首先清醒转来。张眼一看，只见在岳麓书院遇的那个道人，笑容可掬的正立在旁边。心中不由得一喜！被雷震胄了的人，不比害过病的，一清醒便和平时一样。身体上本不感受何等痛苦，加以心中欢喜，一蹶劣就爬了起来。随即双膝跪下，朝道人叩拜。口称：“师傅呀！可把弟子想死了！”道人连忙挽扶起来，笑道：“你五脏都受了些震损，不用多礼，且坐下来再说话！”

向乐山起来看房中的陈设，认得出是智远和尚平日打坐的禅房，自己躺着的，就在禅床上。

解清扬还躺在禅床那头，面色苍白，两眼半开半合，黑眼珠全藏在眼胞里，露出来尽是白眼；上颚的牙齿，紧咬着下嘴嚼；嘴层也和睑色一般资白。形像竟是个已经死去的人，非常可怕w再看天气晴明，并无风南：只是天色已将近黄昏了。自己心里明明记着

，是被一个大霹雳，和解清扬同时震倒在金鱼池旁边；也不知道这位师傅，何时把我二人救进这房里来了？乎日智远师傅在这房里的时很多；这时怎的倒不见他了呢？

向乐山心里这么疑惑，正想开口问道人。只见道人一面指着禅床，教他自己坐下；一面俯着身子，仔绌端详解清扬的睑。向乐山看了解清扬这种裨气，只道已经死了：不觉惨然问道：“怎么弟子醒了这么一会，解贤弟还躺着不能动呢？”

道人点头道：“快要醒了！”向乐山也跟着仔细定睛看解清扬的脸。没一会，就见两个眼珠儿，在眼炮内微微的转动了；惭转渐快，忽然睁开了；和熟睡刚醒的人一样，两眼似觉有些畏惧阳光。向乐山忍不住，凑近前喊道：“贤弟醒了么？”解清场这才明白了，一翻身抱住向乐山的颈道：“吓煞我了！”

向乐山忙安慰他道：“不用害怕！有师傅在这里。”解清扬放开手，同四面张看道：“师傅呢？”说着，就坐了起来。

道人笑道：“你想见你师傅么？等歇我就引你去见！”才说着，即听得隔壁房中，一声磬响。道人对解清场笑道：“此时可引你去见你师傅了！”

解清场道：“我师傅在那里？他老人家乎日不是常在这房里的吗？”道人也不回答，一手拉着向乐山，一手拉着解清场，走进一个院落。

这院落旁边一个小殿原是供着一尊弥勒佛像，靠着弥勒佛，有一个大木龛；龛上安着两月格门。格门从来开着，里面并无神像，龛前也没香案。解清扬乎日常来这小殿上玩耍，小孩儿家，也没注意：怎的这么大的一个神龛，却没有神像？这时被道人拉到这殿上，只见一个少年和尚，低头跪在那大木龛前面，口中念经一般的，只管念诵，听不出念诵的什么。冉看木龛里面，自己师傅盘膝端坐在内：双手拈着一串念珠，与乎日一样的慈祥眉目。木龛的格门上，悬箸一块粉牌；牌上写着一蚌大“闲”字。

解清扬见了这模样，以为自己师傅圆寂了！他天性生来笃厚；智远和尚又本来待他甚好。

那时不由得两泪直流！也向地下一跪。正要哭出声来。智远已开口呼着解清扬的乳名清官，说道：“你不须烦恼！我因自己的工夫。须及时努力，所以不能兼顾你们的工夫。你从今后，只当我已圆寂了！这位清虚道友，才是你和向居士的真师傅。你们好生侍奉他，他自有安身立命的道，传授给你的！他的道，高出我十倍！你要学道：第一当用慧力，斩断情丝；那有学道的人，现出你此时这般嘴脸的？”

“在三年以内，你随时可到这里来见我；只看我这龛门上的粉牌。像此时写着‘闲’字，你心中有话，尽避向我陈说：若见牌上写着”观‘字。那便是我入定的时刻，你不得扰我！我念你年纪太轻，天性甚厚，恐你一时的道念不坚，慧力不足；为念我分心，不能沉潜学道，特为你多此一条相见之路，你知道了么？“解清扬听得自己师傅。尚能说话，心里就高兴了。连忙应道：“弟子知道了！”智远道：“既知道了还不拜师，更待何时？”解清扬这才爬起来，同清虚道人拜了四拜。

智远在龛中，也向清虚道人合掌道：“此儿骨秀神清，仗着道兄道力，将来成就，必不可量！老衲今日敢以私情重累道兄了！”

清虚道人稽首答道：“同本度人之旨，师兄只自努力，后会有期！贫道就此告别了。”随即引解清场、向乐山二人走出殿外，回头看那少年和尚，还跪在那里，口中又按着念诵。甚是纳闷：不知道少年和尚是谁？念诵的是什么？

他回到禅房里，正忍不住要拿这话问清虚道人。解清场已呼着师傅。问道：“弟子心地糊涂，实在不明白怎么金鱼池里，无端会冒出气来？又怎么在晴天白日里，忽然会劈下那么大的雷来？师傅更为什么，会跑到那龛子里面，坐着不动？你老人家可以说个明白，给弟子听么？”

清虚道人点头笑道：“自有给你明白的时候。不过此时说给你听，你也不能理会！总之，智远师傅的功行，快要圆满了；所以八百罗汉，先期白日飞升。你今后能潜心向道，则此中因果，不难澈悟；不是于今向你口说的事！”

向乐山在旁问道：“那跪在殿上念诵的少年和尚是谁？口里念诵的是什么？师傅可能说明给弟子听么？”

清虚道人听了，忽然正色说道：“不可说，不可说！”正说到这里，后面脚步响，同乐山掉头一看，那跪在殿上的少年和尚，走了进去；又朝着道人跪下叩头，口里说出来的话，同乐山听了也不懂得。

低见道人将他扶起，说道：“三教同源，本毋须拘泥行迹！不过你的大事既了，返俗尽可听你自便！”道人说时，指着向乐山、解清场二人，对那和尚道：“这是你两个师弟。你们此时都见见，免得日后相见，误作途人！”随说了二人姓名。即对二人说道：“这是你们的师兄，姓朱，单名一个复字。他是生长在广东潮州的人，只说得来潮州话；南几省的语吉虽听得懂，只不能多说。”三人互见了礼，都面对面的望着，不通言语。

向乐山见朱复的年龄，不过二十五六：生得高颧深目，隆准宽额，满脸英雄之气，带着儒雅，使人一望就能知道必是一个善文能式的少年英杰。心想：有这般雍容华贵的气概，决不是寒素人家的千第；却为何少年就出家当了和尚呢？心里十分愿意和他要好，就因言语不通，仅能于裨气之间，表示很愿亲交的好意。

迸语说得好：惟英雄能识英雄！向乐山既表示愿亲交的好意：朱复也觉得向乐山是个非常的人物，当下也竭力的表示出好意来。所以后来清虚道人门下三十五小侠中，只他二人做的事业最多，造诣最深；只因二人情感既好，出处不离。这就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

然这是后话，后集书中，自然一一的交代。于今且趁这个当儿，将朱复的历史，表明一番；方好接叙争赵家坪的正文。智远和尚的来历，也就因此可使看官们明白几成了。

朱复的父亲名继训，据说是朱元璋的十六世孙。土十即怀抱大志，到二十岁，文名冠潮州府。只是不肯应试，专喜结纳江湖豪侠之士。两广素为多盗的省分；绿林中人物，朱绶训结识的，也很不少。他存心谋复明室，所以生下儿子来，就取名朱复。朱复之下生了一个女儿，便取名朱恶紫。

朱继训的祖遗产业，原来很吉田，不愁无赀结纳人物。朱复年才十岁的时候，朱继训亲自带在跟前教读。那时候朱复生来的体质最弱，枯瘦如柴；朱复的母亲，恐怕儿子养不大，时常去一个神庙里拜求药签；膏丹九散，都照着药签，弄给朱复吃。那知越吃越坏！本来不过是体质弱，并没什么病的；每日把求来的神药一吃，倒吃出许多的痛来了！朱继训见儿子病了，才知道是神药吃病的；于是按医生来诊治。奈潮川地方没有好医生，朱继训自己又不懂医道，糊里糊涂的几服药灌下去，已把个朱复编得奄奄一息了！朱继训夫妇都以为自己儿子没有医治的希望了，连小弊材和装殓的衣服，都已备办好了；只等朱复断气！

忽然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腰系葫芦，手托一个紫金钵盂，立在朱家大门口，向朱家的下人，要募化财物。朱家人正都忙着准备办小少爷的后事，那有工夫去睬募化的和尚呢？那和尚见堂中停着一口小弊材，棺盖搁在一边，问朱家的下人道：“你家里新丧了小人吗？我最会念倒头经。你家能够多募化生财物给我，我可替你家新要的小人，念一藏倒头经。”

朱家的下人骂道：“放屁！人还不曾断气，谑要你这秃驴来，念什么倒头经咧！”

那和尚笑道：“既是还没有断气，就把这吃人的东西，停在堂上做什么呢？你家也不忌讳吗？”朱家下人也懒得回答，双手把和尚向外推道：我家最忌讳的是和尚；不忌讳棺材。你快往别家去罢，不要立在这大门口，碍手碍脚！“那和尚只是嘻嘻的笑，下人推了几把，也没推动，气起来，指着和尚骂道：“你这秃驴！怎这般不识时务！多少好施僭布道人家你不去，却来这里纠缠！”

和尚一些儿也不生气的笑道：“行三不如坐一！我是为化缘来的，不曾化着；如何就往别家去？”

下人恐怕耽搁自己的事，即从身边摸出几文钱来，向紫金铢盂里一掷道：“好好！你走罢！像你这么讨厌的和尚，来世投生还得做和尚！”

和尚笑道：“只要来世不当（享单）手，也就罢了！”

那时一般人背地里呼当下人的，都呼为当（享单）手的；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总得把两手（享单）下。

朱家下人见和尚骂他当（享单）手，那气头就更大了！举起拳头朝着和尚的光头便打。和尚也不避让，只口里说道：“巴不得你打！你只记清数目，好一总和你家主人算帐！。”

下人的拳头，打在那光头上，就和触在铁桩上一般；才打了三五下，拳头已痛得打不下去了“缩转来一看，吓了一跳！拳头渐渐的肿起来了，手指放不开来，越肿越大，一眨眼连手臂都肿得拐不过弯了！和尚只涎皮涎脸的望着笑。那下人知道不好，连忙改变态度，向和尚陪不是道：“大师傅不要和我当下人的认真！请发慈悲，治我这手罢！”

和尚摇头道：“我没有工夫，我要往好施僧布道的人家去，不能在这里，讨你的厌了。多谢你这几文钱！”说完，掉转身就走。下人的手，痛澈心脾；一时也忍受不住，两眼也痛得流下泪来。明知是打和尚打痛的，非和尚不能医治！见和尚搭架子要走，只得忍住气，上前拉住哀求道：“大师傅不可怜我，我不成了个废人吗？我家有老母，有妻子，望我一个人挣衣食！”

下人才说到这里，听得里面连声呼来顺。下人一面口里答应：来了！一面拉住和尚不放道：“大师傅不瞧我这手吗？弄成了这个模样，如何是好呢？”和尚只是笑。里面又接连喊起来了。

来顺没法，才得松了手，左手把右手捧着，愁眉苦脸的跑到里面去。

这时朱复已咽气了。朱继训的夫人。只哭得死去活来。朱继训也是伤心痛哭，才得叫来顺帮着装殓；叫了两遍，才叫了进来。朱继训泪眼婆娑的，见来顺右手的拳头，肿得出饭碗远大；向前直伸着臂膊，像是握着拳头，要打人的样子；左手在下面托着。他不禁吃了一吓，问道：“怎的把手弄成了这个模样？”来顺不敢隐瞒，将打和尚的事，说了一遍。

朱继训听了，也自纳罕！只是自己心爱的儿子才死，无心和人周旋。若在乎日听得有这么一个和尚来了；必来不及的出去，与和尚尚有意这么惩处你的！你还不快去求他诊治？他若走了，你这手就废掉了！“来顺应了声是，慌忙转身跑到门外。一看和尚不知去向了：急得问左右邻居的人，问了好几个，才有一个人指前面说道：“那和尚好像是向这条路上走去的。他行走得不快，还追赶得上，也不一定！”来顺一抹头就追。

身上受了伤的人，行走都痛得厉害：这么一跑，伤处受了震动，只痛得加油煎火烫！来顺咬紧牙关，追过了数十户人家，只见和尚立在一家酒店门首，和酒店里的伙计拌嘴；说酒店里伙计，做生意太不规矩；三文钱的酒，还没一钵盂，定要店主人化一钵盂酒给他：店主人添了几杓，只是添不满一盂。正在说这铢盂太大，来顺追到了，朝和尚跪下来，哀求冶手。

和尚哈哈笑道：“我不找你，你到找起我来了！也好：我去和你家主人算帐！你主人若不能依我话，募化给我；我是不能白给你医治的！”说着，一手托箸铢盂就走。来顺跟在后面；一会到了朱家门首，和尚直走人厅堂，回头对来顺说道：“快去把你家主人请出来。”来顺道：“我家少爷才咽了气，主人正在伤心痛哭，何能出来陪大师傅呢？我得罪了你老人家，再向你老人家陪罪！”说时，又要叩头下去。

和尚连连摇手道：“非得你主人出来不行！谁稀罕你叩头陪罪！”

来顺的手，实在痛得不能挨忍了二只好哭丧着脸，到里面向朱继训说了和尚的要求。

朱继训虽没好气，然自己儿于死了，正在须人做事的时候；把个当差的伤了，不能动作，也很不方便上着得揩干眼泪，走出厅堂来。一见和尚那种魁梧奇伟的模样，心里已估量这和尚，必有些儿来历，不是寻常的游方和尚可比！即拱了拱手，说道：“下人们没有知识，开罪了老和尚，我来替他向老和尚陪礼！求饶恕了他，给他把手冶好。寨舍今日有事，不能没人帮做。老和尚发个慈悲罢！”

和尚打量了朱继训两眼，合掌笑道：“治伤容易！但老僭要向施主化一个大缘，施主应了老朱继训道：“和尚想化我什么？只要是我有的，皆可化给和尚+。”

和尚道：“施主没有的，老僭也不来募化了！老僭要把公子化去，做一个小徒弟。”

朱继训听了，指着旁边停的小弊材流泪道：“小儿才咽了气！若是活着的，就化给和尚做徒弟，也没什么不可！”

和尚点头道：“老憎原是知道公子咽了气，才来向施主募化；不然，也不开口了。”

朱继训觉得很诧异的问道：“和尚把死了的小儿化去，有什么用处呢？”

和尚道：“施主不用问老僧的用处。肯化给老僧，便不会死了！”

朱继训听了，知道是一个有道行的和尚。连忙施礼说道：“和尚能冶的活小儿，准化给和尚做徒弟，听凭和尚带去那里！”

和尚道：“那话能作数么？没有更改么？”

朱继训道：“大丈夫说话，那有不作数的？那有更改的？不过小儿已咽气有好一会了，手脚都已僵冷，只怕和尚纵有回夭的木领也治不活了！”

和尚笑道：“公子若不曾咽气，施主就肯化给老僧了吗？公于现在那里？请即领老僧去。”

朱继训见说能将自己已死的儿子治活，欢喜得把来顺手上的伤都忘了！急忙引和尚到朱复死的房间里来。

不知那和尚是谁？毕竟如何将朱复治活？且待下回再说。

第二十回 化公子和尚显神通 救夫人尼姑施智计

话说朱继训见和尚能医治自己已死的儿子，那里环顾得来顺手上的伤呢？当下即把和尚引到朱复死的那房里。朱复的母亲，正抚着朱复的尸痛哭。心里已不免有些恨外面不识时务的和尚，在这时候来化缘；打伤了人家当差的，还要人家主人，亲自出去陪话！这时见自己丈夫，更把和尚引了进来。平日朱继训治家，非常严肃，内外之防，丝毫不苟！和尚尼姑这类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人，尤不喜接近！朱继训一生的嗜好：就只不能听说有特别能为的人；不怕千里迢遥，不问娼优皂隶，但他听得说果有能耐，他总得去结识结识！然而从来不曾把和尚引到内室来过。

朱夫人心中狐疑着，不觉把哭声停了。待立起身躲避，和尚已将钵盂放下，合掌当胸，对朱夫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朱继训即将和尚要化自己儿子作徒弟的话，同朱夫人说了。朱夫人这时只要有人能将已死的儿子医活，什么事都愿答应。

只见和尚用双手在朱复周身摸遍，也不用药石针砭，口对着朱复的口，度了一会气。教朱继训拿出一个酒杯来，和尚用针刺破他自己的左手中指，滴出小半杯白浆；白浆里的热气，只往上腾；拨开朱复的牙齿，将小半杯白浆全倾入口内；复口对口的，连度了几口气。

没月刻工夫，朱复的肚内，轨咕噜咕噜的响起来；即时双眸转动，口里随着长吁了一声，已是活转来了！把个朱夫人喜得忘了形！也不管和尚立在旁边，走过去抱着朱复，口叫着孩儿，连声问道：“你清醒了么？不觉怎么难过了么？这位大师暗，救了我孩儿的性命，还不快起来谢谢！”

朱继训只喜得哈哈笑道：“那里是起来谢谢，可以了事的吗？从此以后，算是大师傅的徒弟，不算是我们的儿子了！大师傅是救活了他自己的徒弟，不是救活了我们的儿子。这时刚醒转来，总还得安睡一会，方熊动弹！”朱夫人听了这话，翻着两眼，望了朱继训；刚才哭儿子的时候，眼中流不尽的痛泪，又流了出来。

朱绶训知道朱夫人的心理，见儿于已经医活，就舍不得化给和尚了！朱继训自己的心理，也自有些舍不得将这一个单传的儿子，化给和尚！但话已说出了口，大丈夫说话，不能出尔反尔“并且自己的儿于，已经咽了气，若不是这和尚，万无复生之理了便是舍不得，也只得忍痛割舍了！此时见自己的夫人，望着自己流泪，便安慰她道：“你我的儿子，本已死了二连棺材和装殓的衣服，都已备办齐全！倘若大师傅迟来一时半刻，此时不已装进了棺材吗？死了是永远不能见面！于今化给大师傅做徒弟，尽有见面的时候，还有什么不舍得呢？”

朱夫人见丈夫是这么说，和尚又立在旁边看着，不能说出不舍的话。只得问道：“是那个庙里的？离这里有多远的路呢？”和尚答道：“老僧云游天下，本没有一定的庙宇：到此地暂时挂单在千寿寺里。我僧家最戒诳语，公子化给老僧之后，施主想时常见面，是办不到的事！到了能团圆的时候，老僧自然送他回来。”

朱复自服下和尚的白浆，陡觉精神大振；身上的痛苦竟完全没有了，反土不曾病的时候，强健得多。一翻身爬了起来，望着朱夫人叫肚中饿了。朱夫人想起这可爱的儿于就要化给和尚，得跟着和尚同去；一时只顾得抱着朱复痛哭。和尚端起钵盂笑道：“老僧还有事去，回头再来化公子去。”

朱继训心里正自惨痛，听了和尚的话，急忙问道：“师傅去什么地方？何时方来呢？”和尚旋向外走旋答道：“说去就去，不拘地方！说来就来，不拘时刻！”

朱绶训送到厅上，忽想起还不曾问和尚的名字；随即问道：“师傅的法讳，是那两字？我一时心慌意乱，尚不曾请问得”“和尚还没回答，来顺已走至跟前来笑道：“我的手，不治也好了！”朱绶训一看，果已回复了乎时的模样。

和尚点头笑道：“这番是不治也好了。下次若再要无礼的动手打和尚，只怕治也不好呢！”

和尚说着，迳出大门去了。

朱继训因来顺走过来，把话头打断了；和尚已走，仍是不知道和尚叫什么名字。当时急欲回房看儿子，也无心赶上去追问。回到房里，朱复已在地下行走。朱夫人也止了啼哭，见丈夫进房，忙问：“和尚如何就这么去了？”

朱继训道：“和尚说了有事去，回头再来。他去那里？什么时候再来？他又不肯说。大约等一会，就要来的！”

朱夫人道：“等歇和尚来了，我自愿多送金银给他：请他去别处，花钱买一个徒弟，把我的儿子留下来。他有了银钱，还怕买不着徒弟吗？可怜我四十七岁了，就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要我把他活生生的，施舍给一个游方没有一定庙宇的和尚，终日跟他在外面，受雨打风吹；不是出割掉我的心，还要痛吗？”说话时，丫鬟光明端了碗粥进来，给朱复吃。

这丫鬟年才十岁，生得伶俐异常。五岁时，被他自己的父母卖到朱家来。朱继训夫妇，甚。

是爱怜他。替他取蚌名字叫光明。也含蓄着光复明社意思在内。他年龄比朱恶紫大，朱继训夫妻，就教他陪伴小姐玩耍。朱恶紫也很欢喜他在一道儿玩，名份上虽有主仆的分别，实际是和亲姊妹一般。

这时他端粥进来，听了朱夫人说的话，他小小的心肠就有了个主意，只不敢对朱夫人说。

悄悄把朱恶紫拉到一旁，说道：“夫人既不肯将公子施给和尚，何不趁这时和尚不曾来，将公子藏起来？和尚来时，不见公子，再给他些银钱，他便不能不要了！”朱恶紫更是小孩心理，以为此计甚妙！慌忙跑到他母亲跟前，照样说了。

朱夫人心里高兴，即问朱继训，有什么地方，好给朱复藏躲？

朱继训摇头说道：“和尚并没有强夺我们的儿子，我们自己答应了化给他。刚才他若要带去，我们也只好随他带去。他见你哭得可怜，好意等回头再来。我们若是把孩儿藏躲起来，道理如何能说得过去？并且我看这和尚的道行，人得不可思量！他既能知道我的孩儿死了，难道就不能知道藏躲起来了吗？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难道就没有把孩儿摄取去的本领吗？依我想：孩儿能得他这么一个师傅，可说是很有缘法！你不必悲痛罢！”

朱夫人不乐道：“孩儿是我生的，我心痛，我实在不舍得活生生的施给人家！不是你肚皮里生出来的，你自然不心痛！是你在外面答应化给他，我是没有说化给他的话！他有道行是他的，我的孩儿用不着他那么大的道行！你没地方给孩儿藏躲，我自有地方：你若怕和尚来了，道理说不过去，你也躲着莫见和尚的面，我有话回复他！那怕把家业都施给他，也没要紧！”

朱复这时虽只十岁，资性却是极高：听得和尚要收他去做徒弟，要别离亲生的父母了，也知道伤心，也扭着朱夫人哭，说不能跟和尚去。这一哭，吏哭得朱夫人决心要将朱复收藏了。

朱继训说也无益！

就在这夜，朱夫人亲自迭朱复到外祖母家，整日的关在内室里，不教朱复出外。不断的打发人到家来探信，若和尚来过了没有？打算等和尚来过了，把话说明白了，和尚答应了，不要化朱复做徒弟；方带朱复回家。

可是作怪！朱夫人带着朱复，在外祖母家，足住了三个月；和尚并不会到朱家来。

打发人到千寿寺探听，也从没有这么一个和尚来挂单。朱继训也猜度不出是什么缘故。

朱夫人防范的心，也就渐渐的懈松了？恐怕朱复耽搁了读书的光阴，逆料和尚已不会来了，遂仍将朱复带回家来。朱绶训照常带在跟前教读。

朱继训是个存心恢复明朝帝业的人；表面上虽坐在家里，教儿子读书，像一个极闲散不问世事的；骨子里，却是一刻也不曾停止进行。两广的绿林头目，和一般会武艺的江湖人物，也都拿赤心去结纳；挟其中有能耐、有知识，而又心地光明的，朱绶训便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大家商议发难的计划。

这时洪秀同、杨秀清还不曾在金日发动。二百年承平之世，全国的文武官吏，都只知道歌舞升乎。军队仅存了个模样，当兵是有名的吃孤老粮，各省都只养生老弱的废物，敷衍门面；做武官的，才好藉着吞吃粮饷。这时要发难，才极容易！朱绶训只因发难的地点，踌躇不定。

这日朱复在门口玩耍，忽然不见了：朱绶训夫妇，急得着人四处寻找都没有；料知就是耶和尚化去了，寻找无益！

饼了几日，又来了一个化缘的老尼姑，定要进去见朱夫人。也是来顺在门口拦住说：“我家夫人，索来不接见三姑六婆的。他老人家常说，‘三姑六婆’到这人家，这人家就得倒楣！你若不是尼姑，倒可进去！我家的家法如此。我当下人的，担当不起！你要化钱，我给你几文钱；你要化米，我给你几合米。我家才把少爷去了，夫人正时刻不了的哭泣；你识时务些，化点儿钱米走罢！”

尼姑笑道：“丢一个少爷算不了什么事！只怕连老爷也去了，才真是倒楣呢：我专来向你家夫人化缘的，谁希罕你的钱米？”

来顺是一个实心护主的下人，听了连老爷都去了的话，不由得气又撞了土来！若不因是一个尼姑，又已年纪老了，怕不又要动手打起来：随擒着一口凝痰，对准老尼姑的脸，下死劲的悴去。打算悴了这一口痰，再忿骂他一顿，好骂得老尼姑走离这里。

谁知悴出口的凝痰，还不曾喷到老尼姑脸上；老尼姑已回啐一口，也悴出一团凝痰来。恰巧碰在啐来的凝痰上，一碰就激了转来；不偏不倚的，正打在来顺的鼻梁上；比受了一石于，还要痛得厉害！哎呀了一声，倒退了几步，几乎栽倒在地！若是换一个心里机警些儿的人，上次受了和尚的创+。这回就不应再轻量方外人：并且自己啐出去的凝痰，在半途中，被尼姑也用凝痰啐转回来，打在鼻梁上，有这么疼痛：这尼泵不待说，必是个有本领的人！自己冒昧，受了这一下，也应该悟到是不好惹的了！

但是来顺生成是一个笨拙没有心眼的人：鼻梁上这一下，不但没有把他打明白，反打得他的无名业火，直高三丈二登时揉了揉鼻子，把两袖一捋，握箸两个拳头，翻车也似的，朝尼姑打去。他存心欺尼姑年老，料想打得过。叵耐尼姑只是背朝着里面退让，井不回手。来顺越觉得鼻梁痛，越一步紧一步的追打；老尼姑退了好几步，已退到了厅上，口里就大喊：救命！

朱继训正坐在内室劝慰朱夫人。忽听得外面大喊救命，吓了一跳！连忙跑出来，见来顺发了狂一般的追赶着一个尼姑打。即大声喝住。来顺见朱绶训出来，才吓得不敢追打了：停了手，跑到朱绶训跟前，气喘气促的，指着自己的鼻梁，诉道：“这妖尼姑把小的鼻梁打伤了！小的一下也没打着他，他倒喊起救命来！得老爷作主，把他捆起来，给小的毒打一顿；小的才得出气！”

朱绶训看来顺的鼻梁红肿了；再看老尼姑的鬓发全自，龙钟不堪的模样，不像是能打人的；而且脸色非常慈祥和善。更不像是会动手打人的！朱继训知道来顺素来喜和人打架。遂开口骂道：“休得胡说！你这东西，动辄向人无礼！你不动手打人，人家就无缘无故的，打伤你的鼻梁吗？”来顺再想申诉，奈鼻梁撞得连睑都和瓜瓢一样；一霎时两眼肿没了缝；开口就满头满脸，牵扯得痛不可当！

老尼姑听得朱继训责骂来顺的话，便走过来，同朱继训一面合掌行礼。朱绶训一面拱手还礼，一面端详这老尼姑：眇了一只左眼，右眼却份外的光明；易量虽极矮小，立在厅堂之上，仿如奇松古木，另有一种潇洒出尘的风度。不由得从心坎中，生出敬仰之念“当即叱退来顺，让老尼姑就厅堂坐下，开口问道：“师傅法讳什么？宝刹在那里？”

老尼姑道：“贫僧受人之托，特来救施主的性命！此时大祸已在眉睫，没有闲谈姓名住址的工夫！请施主快随贫僧逃走！再迟一步，就有回天的本领，也来不及了！”说着，便立起身来，不住的回头，用那一只有光的眼，同门外张看，好像怕有人追来似的。朱继训是个最有胆量，临事不苟的人；乎白无故的，怎肯听了一个素昧生乎人的话，就仓皇出走妮？当下仍是神闲气静的笑道：“鄙人家居，力贫食苦，无端有何大祸？逃避得了，埚必不大！师傅但请安生！鄙人为此间土著；即果有意外之涡，亦不患不得昭白！”

老尼姑神色很露出惊慌，又一连向门外张看了几眼，对朱继训长叹一声道：“天数果难逃！不然，贫僧在路上，也不至有那些耽搁了！既是施主安命，贫僧救夫人小姐去罢！”说罢便向内室走去。

朱继训见老尼姑这般举动，疑心是个失心疯的尼姑；忍不住立起身来喝道：“内室不能去！”边喝边待上前去拉。猛听得背后一阵脚步的声音，回头一看，只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潮州府的衙役；蜂拥一般的，进来了十多个；一蚌个手中拿着刀叉，横眉怒目的，如临大敌。朱绶训明知不妙！然到了这时分，只得勉强镇定着。回身，大声问道：“诸位来寒舍，有何贵干？”

众衙役且不答白，料出铁炼来，七手八脚的，将朱继训锁上。来顺跑出来看，也锁上了。

有几个衙役，往内室跑；见中门关着，就举刀背，在门上就砍；口中乱喊开门。喊了一会，里面没有动静。众衙役从门缝里，同里面骂道：“关着门就可以了事吗？”

捉拿朱继训的卫役，同那些打门的衙役喊道：“怎不劈门进去？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呢？谋反叛逆的案于，岂同小可！”

朱继训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惊：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将一干衙役打倒：又悔没听得老尼姑的话，趁早逃走，知道自己此时已没有逃走的希望！觉得自己儿子，被那不知名姓的和尚，化去做徒弟，不至一同遭难，将来或者还能继续自己的志愿。心里只着急关在内室的夫人小姐，不知能否听信老尼姑的话，作速逃生？

朱继训心里这般想着，两眼望着那些劈中门的衙役。只见他们一齐动手，劈拍劈拍的，砍了好一会：奈中门甚是坚厚，衙役手中的刀叉，又轻又小，又不锋利；仅将那门砍得一条一条的缺口，那里砍得开来呢？

捉拿朱继训的卫役，就向朱绶训道：“你若是一个好汉，就得值价些儿！你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你自己尚逃不了！你的老婆儿女，还想能躲掉吗？把这门关了，便能没事吗？你要知道拒捕的罪，更加一等：快亲去把门叫开，免得我们劳神！我们也是奉官所差，出于不得已，并不和你的老婆女儿有仇！快去快去！”遂押着朱继训，到中门跟前，逼着朱继训叫门。

朱继训只得用手在门上拍箸，口叫光明开门。又拍叫了好一会，里面仍是没有动静。众衙役都冷笑道：“看他们这些该死的东西，能在里面藏躲得了？后门早已有多人把守了，也不怕他们逃到那里去上我们且台一块大石头来，那怕他铁铸的门，也要撞开他”“于是有几个壮健的衙役，跑到丹墀里，在阶基边，挖出一条四尺多长、尺多宽、五六十厚的大石来；四个人用手抬着打油榨似的，向中门上抵撞。果然不到十来下，便把门闩撞断了。两个气力大的，用力把门一堆，跨足进去。不提防两扇石磨，从上面打了下来；一扇打在这个的头顶心上，登时脑浆迸裂，倒地死了！一扇打在那个的肩头上，哎呀一声，也昏倒在地！吓得立在后面的卫役，连忙倒退，以为是有人从里打出来的！再一看，里面并不见一人！才大胆进内，各房都是空洞洞的，没一个人影：箱箧都打开着，堆在地方，衣服器皿，散满了各地。众衙役都惊诧道：“居然逃走了吗？把守的人，都到那里去了呢？”捉拿朱继训的几个人，见满地都是衣服，便起了不良的念头；教将把守后门的人叫进来，商议先处份这些物事再说。

随将朱继训捆绑在房柱上；大家动手拾衣服。

把守后门的衙役，走进来说道：“后门始终关着不曾开，并不见有人从那里出来。”这些衙役，只要捉拿了朱继训；旁人如何脱逃，因都存心要争夺衣物，也就不再加研究了！镑人把贵重的衣物，都分配妥当了；抄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算是朱继训的家业。查抄已毕，也奉行故事的加了封条。方押朱绶训主仆，并扛抬着一死一伤的衙役去了。

原来：有一个绿林头目，姓周，名数祥，和朱绶训最相得。朱继训误认他当个豪杰，曾和他商议发难的计划。不料周致祥犯了旁的案件，在惠川被捉。他原是一个脓包货：禁不起三推五问，就把朱继训的计划，和盘托出的供了：在惠川的朱继训同志，因此也十九被捉。

两广的绿林，有一种特性：这案件不是他做的，打死他也不认！如确是他做的；问官一提起，他就立刻承认，无须乎动刑。狡赖的便不算汉子！大家都得骂他不值价！连于孙都在绿林中说不起话，做不起人！那些和朱继训要好的绿林，不曾与闻发难计划的便罢，与闻过的，也都和盘托出的供了。于是惠川就慎重将事的，移文到潮州，把朱继训做谋反叛逆的要犯拿了。

朱继训自知狡赖不了，百供不讳！拿去没两个月，竟在广州被难了！死后没人敢来收尸。

第三日才来了一个眇了一只眼睛的老尼姑；说从前受过朱继训的施舍，不曾报答得，要求官府施恩，许他领尸安葬。官府允许了。老尼姑就买了一口棺材，将尸首装殓停当，搬上了一条民船，不知运往何处去了。

要知朱夫人和恶紫小姐、光明丫鬟的下落，以及和尚、尼姑的来历，且待下回再说。

第二十一回 逢拐骗更被火烧 得安居又生波折

上回写到朱继训在广州被难，尸首为一眇目老尼运去为止。至于老尼是谁？尸首运往何处？以及朱大人、朱恶紫小姐、光明丫头，究竟老尼如何保护脱险？都没工夫交代。就是那个要化朱复做徒弟的和尚，毕竟是谁？朱复忽然失踪，是否就是那和尚偷偷的化了去？也因正在一意写朱继训的正传，不能腾出笔来交代。逆料看官们心里，必然急欲知道以上诸人的下落。当朱复忽然失踪的时候，朱继训夫妇，都以为就是那和尚化去了。那和尚既没留下法号，更不知道他的庙宇在那里。和尚亲口所说的千寿寺，朱家早已派人打听过了，寺里从来没有这们一个和尚来挂单。朱家因此认为无处追寻，只得忍痛割舍！

在下揣想一般看官们的心理，必也和朱家差不多；以为朱复足跟着那和尚修道去了！其实不然！朱复得做那和尚的徒弟，中间还经了无数的波折，几次险些儿送了性命，才落到那和尚之手。那和尚自然就是第十九回书中，坐木翕的智远了。这回书是朱复的正传；正好将他失踪后的情节，交代交代。

且说朱复自智远僧救活之后，跟着他母亲藏躲了几日。在藏躲的时期中，一行一动，都由他母亲亲自监视，不能单独玩耍。及至几月不见和尚再来，朱继训着虑儿子荒废了学业，教朱复回来，照常读书。又过了几时，一家人防范的念头，一日一日的懈松下来了。

这日黄氏曰时分，朱复因功课已经完了；便走出门，到街上玩耍。七八岁的小孩，正在顽皮的时候，又藏躲了几个月，才得恢复自由；自然觉得街上，比平常更好耍了！信步走过了十几家店面，忽然迎面来了一个穿短衣的人；向朱复打量了两眼，又看了看左右前后，不见有跟随的人；便近前凑近朱复的耳根说道：“前面有把戏，正玩得热闹！我带你去瞧瞧好么？”

朱复望了望那人不认识，便摇头答道：“我家快要吃饭了，没工夫去瞧！”

那人道：“你家的晚饭还早呢！我刚从你家来，你妈要我带你去瞧把戏。并拿了一个饼给我，要我送给你吃；你且吃了这饼，再同我去瞧把戏罢！”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酒杯大小的饼来，还给朱复。七八岁的小孩，那有判断真假的识力？见有可吃的饼到手，自是张口便咬！谁知道饼一入喉，立时就迷失了本性，如痴如猷的，听凭那人摆布。

那人姓曹，名喜仔，素以拐贩人口为业的，在广东保府县，做了无数的拐案，只因手段高妙。不曾被破过案。凡拐带人口，全凭迷药。曹喜仔的迷药，异常厉害，并有种种的方法，使人着迷，这种人在江湖人，原也有个组织，虽同属拐贩人口的拐带，然他们内部里，却有种种极严厉的分别，第一是码头：水旱两路之外，还有府县的界线，一点儿不能差错，错了即成仇敌，一处码头有一个头目，这头目就谓之看码头的。

他们所谓码头和普通一般人所谓码头不同：普通人以舟车交通，停泊的所在为码头，他们却以有团体组织的地方为码头。譬如：这口岸，没有这种款带的团体组织，便不算是码头。无论何处的拐带，都可以在这口岸上坡下水；若原有组织的，就只限于码头团体以内的人活动，别码头的人决不能到这码头做事；就是在别处带了货，走这码头经过也须有许多手续。

次之便是施行拐骗的手腕，也有许多分别：同一用迷药：有用饼的；有用豆的；有用未药散在茶饭，与其他合物里面的。还有一种，名叫捉飞天麻雀的：也是用途药；不过那迷药的力量极大，只须占少许在小孩的头上或颈上，即时就能使他迷失本性，和吃到肚里的迷药一般！

又有用迷魂香的；各人所用的不同，便各有各的派别，各有各的党徒，丝毫不能错用！几种之中，以捉飞天麻雀的势力最大：云、贵、两广四省，到处有他们的码头。用迷魂香的，只有湖南、四川两省最多。江、浙一带多用豆；他们码头虽分得严，一些儿不能侵越权限；只是看码头的人，彼此平日都有联络的。

别码头的人，不能到这码头办货，却能到这码头出货。不但能出货，且可得这码头同业的帮助。不过帮助得尽力与否，就得看这出货人的情面和手段！情面大、手段高的，出脱固然比较容易；便是一时不易出脱，而这码头的同业，肯帮同安顿，不至漏风走水，也就恍较安全得多了！曹喜仔的手段高妙，即是能得许多出货码头的助力。至于施行拐带的手段，大概都是差不多的。

闲话说。且说曹喜仔当时迷翻了朱复，抱起来就走。这日曹喜仔已拐一个七岁的女孩；就在这夜，连同朱复运往揭扬。这个七岁的女孩，也是有些来历的人；将来也得成就一个女侠，且与朱复有连带的关系。不能不趁这当儿，将她的历史，宣述一番。

这女孩姓胡，名舜华。他父亲胡惠霖，做珠宝生意发财，很积了几十万财产。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成雄，二儿子成保，都已长大；能继父业，终年往来各大通商口岸做买卖。

胡舜华最幼，又生得极慧美；胡惠霖，真是爱如掌上明珠！若照胡舜华的身份，和所居的地位看来，任凭曹喜仔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也不容易将他拐走！这大约也是她命中注定，将来要成就一个女侠，此时便不能不和朱复，同受这番磨难！

恰好这几日，胡舜华跟着他母亲，回到外婆家来。他外婆家姓林，在潮州城隍庙隔壁，开设林义泰靴帽店。胡舜华也是在家关闭久了的人；一到他外婆这种小商户人家，出入就比在家时简便多了！加以林家的小孩，平日在隔壁城隍庙里，玩耍惯了！小孩会了伴，自然如雾合了烟；大人想无端禁止他们的行动，是办不到的！

那城隍庙的香火本来很盛；做种种小买卖的，玩种种把戏的，庙中终日不断；都是投小孩所好的。林家的小孩，便带箸胡舜华，终日在庙里玩耍。拐带小孩的，把这种庙宇便当他作活动的中心。曹喜仔在这庙里见过胡舜华，便认定是一件奇货！哄骗了几日，才将胡舜华编离了林家小孩；当拐带的手脚，何等敏捷！只要林家小孩一霎眼，就把胡舜华拐走了！

胡舜华既被曹喜仔连朱复一同拐到了揭扬；曹喜仔原意要立时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无奈一时苋不到好主顾，曹喜仔又不愿把造般上等货色，便宜出脱！就带领二人，住在一个小客栈里。因为揭扬不是码头，没有同业的人帮助。其所以不将二人带到码头上去，就因曹喜仔将二人当作奇货，不肯给同业分肥的缘故。这也是曹喜仔的恶贯满盈，才有这般奢望！

曹喜仔到揭扬的第三日，这夜喝了不少的酒；带着朱复、胡舜华做一床睡了。睡到三更时候，贴邻忽然起了火，一刹时就烧过这边来。朱复、胡舜华从梦中惊醒，已是浓烟满室，火尾只向房中射来，吓得二人乱哭乱喊！幸亏隔壁住了一个做拷绸生意的人，货物已经出脱了没有多少行李。听得隔壁有小孩哭喊的声音，知道是不能出来，望人去救的。

这时同栈的客人，闻警都各自抢了包里逃走。只有这个做拷绸生意的人，听了不忍！他的气力不小，一脚踢破了房门，从烟火中将朱复、胡舜华抢出。

曹喜仔平生作恶多端，理应葬身火窟！等他从醉梦中醒来时，床帐都已着火了；大醉之后的人，在烟飞火舞的当中，那里找得出逃跑的路径？东冲西突，来回二三次，便倒地只有手足动弹的分儿，挣扎不起来了！凑巧那夜的北风很大，转眼之间，连烧了十多户；这家小客栈，简直烧得片瓦不存！曹喜仔烧成了一个黑炭，也没人认领，由地保用席芦包了掩埋！这便是曹喜仔当拐带的结果！

再说那个做拷绸生意的人，姓方，名济盛，原籍香山县人；已有五十多岁。慇勤诚实的，做了二十几年拷绸生意，也积聚了几千两银子的资产。他老婆、儿子、媳妇，一家人很舒服的度日。方济盛少时也曾练过此一时拳脚，所以五十多岁，还很壮健，能从烟火中，把两个小孩救出来。

当下盘问朱复、胡舜华的姓名、籍贯，两个小孩都茫然不知所答。因为他们拐带用的迷药，甚是厉害；小孩的脑力不充足，被迷之后，两三个月不能回复原状！拐带就利用小孩的脑筋不清晰，可以任意处置！朱复、胡舜华被迷才得几日，如何能记忆自己的姓名、籍贯呢？

方济盛盘问了一会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寻觅小客栈的老板，在那纷乱的时候，也寻觅不着！方济盛是个很诚实的人；不肯把两个小孩，胡乱交给不相干的人！自己的货物已经出脱，寄居的地方又被火烧了，不能为两个小孩，在揭扬再停留下去；只得带回香山，打算慢慢的问出两孩的履历来，再作计较。于是朱复、胡舜华，便相随到了香山。

方济盛的老婆、媳妇，见朱、胡二孩，生得十分俊秀可爱；就只不大能说话，说时有些结巴。都以为是：客栈里失火的时候，吓掉了魂；所以和傻子一样：七八岁的人了，连自己的姓名、籍贯，以及如何到小客栈里住着？同来被烧死的是什么人？都说不出！看面貌眉目，决不是蠢笨的人！逆料静养几个月，必能渐渐的聪明。因此方家一家人，都只觉得二孩可怜，绝不因他痴呆，便欺负他，不加意调护！方家揣拟是兄妹两个，随着父亲从什么地方来，或往什么地方去，家中必尚有亲人。方济盛打算将他们调养得回复了聪明之后，问明了履历，就送二孩归家。

但是老天有意捉弄他们！所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两个可怜的小孩，被一阵大火，烧得几乎送了性命！幸有方济盛打救，得以转祸为福，脱离了曹喜仔的毒手，又落到这般一个慈善的人家。若能照方家的打算：将来问了来历，各送回各的家庭，岂不朱、胡两家都很满意，都很感激方济盛吗？

谁知，世间的事，总不由人计算！朱、胡两孩在方家，才安然住了半月。这日忽来了两乘小轿，中坐一男一女；直到方家门口下轿。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男的进门，即高声问道：“方济盛老板是这里么？”

方侪盛在里面听得，忙迎出来一面答应，一面看来的男子，年的四十多岁。衣服华美，气概轩昂。立在男子旁边的女子，年纪也在四十左右，衣服首饰，也显得很豪富；虽上了几岁年纪，没有美人风态，然就现在的模样看去，可以断定她少时，必是极有姿色的女子。

男女二人的眉目间，都带着几分忧愁的意味。男子向方济盛点点头，问道：“你就是方老板雩．在揭杨某某客栈里住过的，是么？”方济盛连连答是。让二人就坐，自己陪坐了。

请问男子姓名。男子且不回答方济盛的问话，急急的说道：“我的姓名来历，自然有得对你说的时候。只请你快把你在揭扬客栈里搭救的两个小孩，带出来见见我；和他们的母亲见了面，我自对你详细说明！”

方济盛是个老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做事极是小心谨慎！当救得朱、胡二孩回家的时候。心里早打定了主意：非查得确确实实，有凭有据，决不随便还给人家。当下听了男子的话，心里也并不疑惑。不过义行谨慎的人，总得多问几句才得放心！便随口向男子问道：“先生怎生知道我在揭扬客栈里，搭救了两个小孩呢？”

男子立时现出焦急不耐烦的样子答道：“你搭救的，是我的儿子、女儿；我们官宦之家，失了儿子女儿，就不追寻吗？休说还在广东，便是九洲外国的人救了去，我也得追寻回来呢！你这话才问得希奇！我于今父子母女团圆的心思，比火烧还急！承你的情搭救了，请你快教他们出来；我们见了面，自有重重的谢你！”

女子两眼流泪，帮声说道：“你是我们儿女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怜我夫妇都差不多半百世纪的人，膝下就只这一儿一女，这回若不是恩人搭救，……”说到这里，以下呜咽得不能成声了。

男子立起身来催促道：“快去带他们出来罢！”

方济盛本来没有疑心；因见二人这么急切，到感觉得有些可疑了！更不肯不问个明白，就带小孩出来！尽管女子哭泣，男子催促，只是从容不迫的说道：“请坐下来谈。二位既到了舍间，还愁见不着面吗？二位这回从那里来的？少爷小姐有多大的岁数了？怎生会到那小客栈里去住的？同住的是……”谁字还不曾说出口，男子已急得跳起来，狠狠的指着方济盛，厉声说道：“你好毒的心肝！你可知道，人家骨肉分离，是不是极伤痛的事？还有心和你闲谈吗？”

女子连忙止住男子道：“你也不要心急，不能怪他！我们要见儿女的心切是不错；不过他是搭救我们儿女的人；不问个明白，怎能放心呢？你何妨且把话说明了，再求他带秋官桂香来见面呢？难道承他的好意搭救了，他会把我们的儿女隐藏起来吗？”

方济盛笑道：“对呀！”男子仍是气忿忿的坐下来，望着女子说道：“你去和他说罢！我心里简直刀割也似的痛，什么话也没精神说了！”

女子即拿手帕，揩干了眼泪，勉强陪着笑睑，对方侪盛说道：“你老人家不要见怪！外子从来性急，又是中年过后，才得这一儿一女！儿子因是甲子年八月生的，取名秋官；女儿是乙丑年八月生的；生的时候，外子恰在场屋里，因取吉利的意思，名做桂香。今年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了。

“这一对儿女，不但我夫妇钟爱，就是他姨母姨父，也钟爱的了不得！前月他姨母生日，我自己病了，不能去庆筹；就打发这对儿女，派人送去。在他姨母家，住了几日，姨父亲自送他们回家来。他姨父是生性鄙吝的人；要落在那小客栈里歇宿，想不到出了这大的乱子！可惨他姨父，竟活活的烧死了，连尸体都无处寻觅！我夫妇因等了几日，不见儿子回来；正要派人去姨母家迎接，姨母也正因不见姨父回来，派人到舍间来问。

“我夫妇一听已经送回来了的话，就料知事情不好！从姨母家到舍间，只有半日旱路；照例是这日动身，到揭扬寄宿一宵，次日早措船，午饭复便到了舍间。我们起初还以为是坏了船。及至打听近半月以来，这条河里，不曾坏过一条船；就疑心是在揭扬出了乱子！我夫妇遂亲到揭扬，好容易才打听出来！因为那夜被烧死了的姨父，仅剩了一团黑炭，认不出面目；小客栈里又不知道客人姓名，为的簿据都已烧了。幸亏找着了两个那夜同住那客栈的人；他说曾亲眼看见，做拷绸生意的方济盛老板，搭救了两个小孩，但不知安顿在什么地方。

“我夫妇得了这消息，心里略放宽了些！仔细问那两个客人：那夜亲眼见的小孩，是怎生模样？客人说出来的情形很对！我们就知道承方老板搭救的，必是小儿秋官小女桂香无疑了！所以兼程赶到府上来。我夫妇自从得到不见了小儿女的消息起，到今日已半个多月，白天没安然吃一顿饭，夜间没安然睡过一觉，整日整夜的，拿眼泪洗脸！外子生来性急，更是不堪，已几次要寻短见了！望老板不要见怪他言语冲撞，实在是情急，口不择言！”

方济盛见女子口若悬河，说得源源本本，有根有蒂；不由得不信以为实！慌忙立起身来，反向那男子拱手陪笑道：“先生也休得见怪！我便去叫令郎、令嫒出来。”男子这才现出笑容，也起身拱手说劳驾。

方济盛走到里面，对朱复、舜华笑道：“你们的爹妈都来了。快随我去见！”两个孩子听了，似懂非懂的，也不说什么；只笑嘻嘻的，都牵住方济盛的衣，一同到外面来。

那男子见面，几步跑上前，抢着朱复抱了；一面偎着脸哭，一面心肝呀儿呀的乱叫！女子也将胡舜华紧紧的搂抱了，和男子一般的伤心哭喊！朱复、胡舜华也都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一时惨哭之声，震动屋瓦！

方济盛的心很慈善；闻了这哭声见了这惨状，鼻子发得难过，两眼内的无名痛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及至仔细看四人哭做一团的情形，不觉心中又发生疑惑。

原来：两小孩虽放声号哭，却不是至亲骨肉，久别重逢，中心伤感的哭法；竟和见了面生的人害怕得哭起来的一般！旋抬起头号哭，旋极力撑拒！就是那一男一女，虽哭得泪流满面，也有几点可疑之处！不知方济盛觉得怎么可疑？且待第二十二回再说。

施评

冰卢主人评曰：拐匪离人骨肉，甚至戕害儿童性命，为人类之蝥贼。曹喜仔葬身火窟，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方济盛家突如其来之一男一女，男子举动殊有可疑；女子一席话，委婉曲折，绝无破绽。非善词令老不办！然朱胡二人复入厄运中矣。

第二十二回 香山城夫妻行巧骗 村学究神课得先机

话说方济盛见那一男一女，抱着两孩悲哭的情形，很觉有些可疑，两小孩一面抬起头哭，一面用手极力撑拒，完全是平常小孩子不肯给面生人抱的样子。小孩撑拒得越厉害，那一男一女便抱持得越紧，并都用背朝着方济盛，似乎怕人看出破绽来。方济盛暗想：这事蹊跷！虽说这两个小孩，有些痴迷心窍的样子，然亲生父母，不比他人，那有这般不相认的道理？便是这一男一女的哭声，也像是假装的！这其间恐有别情！我既觉得形迹可疑，这两个孩子，就万万不可随便给他带走！方济盛正待教二人坐下谈谈。

那男子已揩着眼泪，向女子说道：“什么缘故，秋官桂香竟不认识你我了？莫不是在揭扬吓掉了魂么？可怜，可怜！”女子硬着嗓音答道：“我也是这般思想啊！啊唷！我的儿呀！你就不认得你的亲娘了吗？”

男子连连用嘴亲着朱复的脸道：“我的心肝宝贝呀！你连你老子都不认得了吗？”随抬头对方济盛道：“承老板的情，救了小儿、小女的性命！我夫妻不是没人心的人，总有报答老板的时候！小儿女多半是在扬扬吓掉了魂；本来是一对活跳跳的聪明小孩，想不到竟变成这个模样，连自己的亲生父母，见面都不认识了！只好带回家去，请医生诊治，慢慢的调养！等到精神复了原，我夫妻再带来叩谢老板；那时再重重的酬谢！这里略备一点儿薄敬，聊表我夫妻感激的意思！望老板不嫌轻微，赏睑笑纳了！”旋说旋从怀中摸出一个红纸包儿来，很像有些分两似的，约莫包中，至少也有二、三十两银子，走过来递给方济盛。

方济盛见二人这们说法，不由得就把疑惑的心思退了，因自己也很相信这两小孩，是在揭扬吓掉了魂，自来方家十多日，总是如呆如痴的，说话既齿音不清楚，覆没有次序；这时不认得亲生父母，也是意中事！不能说因小孩不认，便不给二人带去！不过自己是个有些积蓄的人，这种事是不肯受人钱财酬谢的！遂对那男子拱手笑道：“快不要如此客气！舍下托先生的福，还不愁穿吃！这岂是受人财礼的事？我只望令郎，令嫒，得骨肉团圆，便于愿己足了！”

那男子道：“这如何使得？小儿女在这里打扰了这么久，就专讲伙食，老板收受了这点儿薄意，也不为过！不要推辞罢了！我这时急着要延医生，善小儿女诊治！”女子也帮着劝方济盛收受。

方济盛究竟是这做生意的人；虽为人诚机，不受横财，但是不义之财就不要；像这样搭救了人家的儿女，又带到家中住了这们久，便收受人家些酬报，问心也没有什么过不去。当下见二人慇勤劝说，就伸手接过来收了。

女子抱着胡舜华，往外便走。男子又向方济盛道了声谢，也要跟定女子走。方济盛才想起还不曾问二人的姓名住处，即赶上前道：“先生的尊姓、大名，贵处那里，尚不曾请问得？”

男子连连哦了两声道：“我也忘了！我姓赵，名敬亭。到潮安城里问赵敬亭，少有不知道的！”说着，匆匆的上轿。

方济盛眼看着抬起走了，回身打开纸包来看，果是三十两散碎银子。自觉取不伤廉，取之无愧！高高兴兴的收藏起来。以为搭救的两个孩子，真是骨肉团圆了！自后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只是在当时的方济盛，听了赵敬亭云面的话，又自己相信朱复、胡舜华是吓掉了魂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有诈！而立于旁观地位的看官们，此时当已明明白白是一个骗局了！不过骗局自然是骗局，赵敬亭却不是和曹喜仔一般的拐带，是一个比拐带还凶恶十倍的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为什么比拐带还凶恶十倍呢？这其中又牵扯了一段骇人听闻的故事！且待在下从头交代出来。

这趟敬亭并不是这人的真名实字。定人姓万，名清和。他本是个读书人。相传二十多岁的时候，误入茅山；茅山末底祖师见了他说，说他有些根气，收他做了徒弟，传了他许多法术。后因他犯了未底祖师的戒，被驱下山。他原籍是顺德人，茅山被驱后，仍回顺德。

他的父母，早已死过了，只有一个妻子王氏，并无儿女。因万家素无产业，万清和便在顺德村中，招集些乡下蒙童教学。夫妻两口也还可以勉强度日。地方有人知道他曾在茅山学法的；每遇有疑难的病症，多来请他画符咒水诊治，遇有疑难不得解决的事情，以及被窃了财物，也多来请他占卦指教。都有十分灵验，却并不向人索钱！一乡人对于万清和的感情，甚为融洽；恭送他一个绰号，叫“赛管辂”。

这日，万清和早起，自己占了一个卦。很高兴的对他妻子王氏说道：“今夜有上客自西方来，于我的命宫有利！准备些酒会，等候他们！”王氏是一个极能干的人，相信丈夫的神课最灵，依话备办了些酒食。夫妻二人，入夜便坐着等候。直到三更以后，忽然大雨倾盆而下。

王氏笑向万清和道：“你这回的课，只怕是不曾诚心，没了灵验！”万清和道：“你何以见得不灵呢？”王氏道：“于今已到这时分了，又于这么大的雨，还有谁到我们家来咧？”

万清和正要回答，猛听得有人敲着大门响。

万清和一面起身答应，一面向王氏笑道：“何如呢？不是那话儿来了吗？”说着连忙出来开门。

只见门外立了一大堆的人，约莫也有十多个，驮包里的，挑担的，二人共扛的，都被雨淋得落汤鸡一般！立在靠大门近些的一个汉子，对万清和说道：“我们是有急事，要赶路的；因雨太大，不曾带得雨具，想暂借尊府，躲避些时，住雨就走。求先生方便方便！”

万清和笑道：“只要不嫌舍间窄小，请进来坐就是！”一行人遂蜂拥进来。

王氏早将坐位安排好了，并搬出许多柴草来，烧给大众供衣。众人烘干了衣。万清和夫妇将准备的酒食搬出来。众人见了都欢喜，说正用得着。惟有最初和万清和说话的那汉子，不住的用眼睛向万清和打量。万清和只作没看见，提箸壶只顾劝众人饮酒。

那汉子扦地立起身来，扬手指住同伙道：“这酒且慢喝，得问一个明白！”随望着万清和道：“先生怎知道我们会来这里避雨；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候？先生不把这话说明，我们却不敢领情！”

万清和见汉子说话的语意很和缓，声色却甚是严厉，已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恐怕误遭毒手！却不慌不忙的笑答道：“你们到我这里避雨，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吗？”

那汉子立时变了颜色，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们不过是顺路借这里避雨，半夜三更去那里打听？只是不问你是什么人，我们也不怕！”

众人听了汉子的话，都跳起身，准备厮杀的样子！万清和哈哈笑道：“诸位放心坐下来饮酒罢！我是有名的赛管辂，虽不敢说知道过去未来，眼面前事，谁也瞒不过我万清和！我今早占了一课，就知道今夜有上客降临，并知道你们是从西方来的，所以准备了些酒食等候。你们不用疑虑！我若有恶意，也不是这们做作了。”

那汉子这才几步走到万清和跟前，一揖到地笑道：“原来先生就是赛管辂万清和吗？我久闻先生道法高深，只恨无缘拜见！想不到今夜在这里遇着，亏了这场大雨，真可算得良缘天赐！”

万清和看这汉子，虽是短衣窄袖，和众人一般的麻鞋套足，青绢裹头，却另有一种英爽之气，举动谈吐，都不似寻常人！当下便也回了一揖，说道：“不敢，不敢！我还不曾请教老兄的贵姓大名？”

原来这汉子，便是广东有名的大盗李有顺。练就了一身高去高来的本领。会射一十八枝连珠袖箭，能使一十八个人，同时受伤倒地；上山下岭，更是矫捷如飞，同伙中都称他为爬山虎，江湖上就呼他为李飞虎。

那时两广的妇人、孺子，闻了李飞虎的名，都没有不害怕的！官厅悬了上万的花红捉拿他，那里能望见他的影子！万清和神课的声名，知道的本也不少。李有顺这时见了面，并不隐瞒，即将其姓名说了。万清和见是李有顺，也就喜出望外！当下大家开怀畅饮。

酒至半酬，李有顺笑问万清和道：“先生的神课，果是名不虚传！可否请先生替我们占一课？我们打算明夜去东南方，做番生意，看去得去不得？”

万清和旋点着头，旋捏指算了一算，慌忙的说道：“东南方万分去不得！去了必有性命之忧，不是当耍的！”

李有顺听了，吃惊问道：“不去东南方，就不妨事么？”

万清和道：“不去东南方，自然无事，还是西北方最利！”

李有顺道：“谢先生的指教，我看先生这般大才学，实在不应该居这般萧条的家境！我很有些替先生不平！我是个一点儿才学没有的人，就凭着这一副身手，在两广地面，横行了十年；恩怨分明，无不如愿！我看人生如一场春梦，迟早都有个归结的时候；乐得在生快活快活，何必刻苦过先生这般清凉日月！先生若不嫌局面狭小，我们愿奉先生为大哥，一切听先生的号令！不知尊意如何？”

万清和道：“老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觉得老兄们这种生活，毕竟是苦多乐少！一旦筋力衰颓，便要受制于人了！”

李有顺不待万清和说完，即仰天大笑道：“先生真是计深虑远！我说为人在世，都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的话。只要壮年时候努力，还愁筋力衰颓了，没得享受吗？”

万清和连连摇头道：“我的话，不是这般说法！我是说你们这种做法，大劳苦，又大风险！为人能拚着劳苦，何时何地不能换得些享受？何况担着无穷的风险，更可算是拚着性命，去求享受。人果能拚性命来换些享受，又岂愁没得享受吗？何必要做这世人都不欢喜的强盗呢？所以我并不是不愿意做强盗，只不愿意像你们这般做法！”

李有顺道：“我原说了，一切听先生的号令！先生既不愿意像我们这般做法，何不把先生的做法说出来，教我们兄弟大家遵守呢？我们何尝不觉得现在的做法，又劳苦，又风险！只是从来当强盗的，除了我们现在这种做法而外，不曾留下又安逸又稳妥的做法；我们因此不能不是这么笨拙的做着！先生真个有又安逸又稳妥的法子，休说我们兄弟，愿听先生的号令；少打算点儿，我可包管两广的绿林中兄弟们，没一个不愿听先生号令的！”

万清和喜笑着问道：“你果能包管两广的绿林中兄弟，都听我的号令么？”

李有顺拍着胸脯道：“尽管惟我是问！不过先生须把那好法子说出来，我才能号召得动！”

万清和点头道：“你明晚独自到我这里来，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只牢牢记着东南方去不得！此刻天色已快要亮了，我这里地方太小，天亮后学生一来，看了你们，多有不便！”随起身向众人拱手道：“自家人不客套！雨已不下了，我不留你们久坐误事！”大家都起身道谢。

李有顺拣了一个包里，双手捧给万清和道：“我们兄弟一点儿薄意！先生不嫌不干净，就赏脸收下来！”万清和毫不推辞的接了。李有顺率领着一行大盗，出了万清和家，趁着天光未亮，急急的赶回巢穴。

他的巢穴，在顺德东南一座丛山之中，山中有几十户人家，尽是李有顺的部下。平时各人有各人的职业，和普通乡村中农民一般的生活。由李有顺派人往四处踏盘子，打听确实了，有动手的价价，才临时发出召集的命令。李有顺或亲自率领，或不亲自率领，由踏盘子的伙计引导去动手。抢劫后归来摊派赃物，也是由李有顺主持，众人不敢说半个不字！像这样的巢穴，李有顺共统辖了十多处。只是这十多处巢穴，并不是由李有顺组织而成的，也不是和李有顺有关系的人组织的。

当李有顺未成名之前，各处原是现成的巢穴，原是不断的打家劫舍，不过首领不是李有顺罢了。他们各处的首领，都是大家承认，共同推举出来的，不必是本团体的人，只要是声名大、本领高的同类，都有推举为首领的资格。

首领所享的权利，第一是分赃，分赃以外的事，首领固有相当的权限，然不必有首领在跟前，也一般的可以有举动。但得了采，就非等公推的首领来，无论什么人，不能处分！有人勉强处分了，大家也不服！若是由公推首领摊分的，那怕十分不均匀，也绝对没人敢争多论少！只是当首领的，总得保持这公正人的资格，必按照各人出力的多少，仔细摊派！李有顺就是因为分赃公道，所以十多个村寨，都奉他为首领。

这番李有顺率领众盗，回到顺德东南方这个巢穴，还不曾将赃物摊派。猛听得山背后一声炮响，接连一阵喊杀的声音，震得满山响应。原来是官军来围剿这山中强盗，凑巧这时候才到！李有顺等刚得了采回来，丝毫没有准备，一闻炮声，都吓慌了手脚，争先恐后的往山下逃跑。

李有顺料知不能抵敌，忙教众人不要分散逃走，须聚做一块，到山顶上看那方官军稀薄，即合力向那方冲下去！众人因是事前没有准备，一知道有官军围山，便一个个如脚底下揩了油的一般！等到李有顺发出号令来，早已逃散十之七八了。在李有顺左右的，不过三四人，并都是没多大本领的！

李有顺流泪跺脚道：“天数难逃！我们众兄弟，合当有这大劫！赛管报万先生分明说了：东南方去不得！我们以为只是不能去东南方做生意，谁知道我们正住在东南方，回来就遇了这场大祸！偏偏众兄弟不待我的号令，各人先自逃了，于今只剩了我们这几个人，想要冲下山去逃命，就得有神明保佑。便是已经逃了的各位兄弟，也不见得能冲出重围！为今之计：我们惟有各自努力，各安天命！我凭着这身本领，在前拚命杀开一条血路；你们有力量跟上来，是你们命不该绝！万一你们的气力赶不上，我就劝你们值价点儿！横竖十八年后，我们又是一条好汉！”说罢，一声大吼，手舞单刀，往山下撞将去。

三人也各舞手中兵器，如冲发了四条大虫，一会儿便进了官军队里。李有顺那把单刀，真是使得出神入化！一刹时官军队里，被杀了二三十个人，只好纷纷的往左右闪避！李有顺冲出了重围，回头看后面三人时，一个也不曾跟上！原来李有顺的步下太快，有名的爬山虎，三人如何能跟踪得上呢？李有顺这时也就没有回身杀进去，救那三个兄弟出来的勇气了。恐怕官军追来，急急的逃到别一处村寨躲了。

夜间仍到万清和家。他一见万清和，就忍不住流泪说道：“悔不听先生的神课！昨夜在这里打扰的兄弟们，只怕一个也没了性命！”接着将归寨来没一会，就被官军围山攻勒，众兄弟如何敌逃，自己如何保拚命冲出的话，说了一遍。

万清和听了，神色自若的答笑道：“数皆前定，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挽救？你又何用悲哀呢？”

李有顺心想：这人本领虽高，却没有仁爱之心！他昨夜明知道我众兄弟会有这场大祸，也不向我们说明一声，仅说东南方上去不得。我那时是问去东南方做生意利与不利？并不是问村寨归得归不得？教我们怎生想得到，不去东南方做生意，也有性命之忧呢？于今他听得我众兄弟都送了性命，连叹息都没有一声，可见得这人的心，比我们做强盗的心，还要狠了！

但是当时李有顺只得含泪答道：“先生的话是不错！不过我和众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情同骨肉！今一旦眼见他们都死于非命，仅剩下我一个人，心里虽想不悲哀，却如何做得到啊！”说着，两眼又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万清和悠然长叹了一声道：“这本是可伤的事！不怪你止不住悲痛！”李有顺一闻万清和的叹息声，更哽咽的哭出声来了！万清和忽哇了声道：“你且不要哭！我有句话问你：你那此”一兄弟，都是如何把性命送掉的？”

李有顺扶干眼泪，说道：“我不是曾说了：众兄弟因为事前没有准备，临时各自偷逃的话吗？山上的官军，围里得铁桶也似的紧密；众兄弟多没有大能为，若能大家聚在一块，齐心合力的冲出来，或者还有一半，可以逃出；既是一个一个的单逃，除了我有谁逃得出？因此我逆料一个也没有了。”

万清和笑道：“命里该死的，就聚在一块，也不难死在一块，命里不该死的，一个人也能逃出来，你不就是一个人逃出来的吗？”

李有顺听了这话，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呆呆的望了万清和一会，说道：“众兄弟实在不能比我！我这一点点本领，虽算不了什么？然百十官军，休想将我困住！众兄弟中，能赶得上我三五成的也没有，如何能拿我一个人逃出来的事，和他们比譬呢？”

万清和笑道：“照你这样说来：有本领的人，简直在许多该死的人当中，也不该死了！就是命理该死，有本领也不会死了么？”这两句话，说得李有顺没得回答。半晌才说道：“那么我就是命不该死了！”万清和点头道：“你的命是不该死！便是你众兄弟的命，尤不该死！若是该死的，我昨夜也说明了！”

李有顺道：“众兄弟既是命不该死，为什么又都死了呢？这话就教我更不明白了！”

万清和仍是笑道：“你要明白很容易！”说时随掉头向里面连喂了几声道：“你们还不出来，更待何时？”

李有顺是个十分机警的人，见了万清和这情形，心里猛然疑惑有人暗算，惊得跳了起来！

不知万清和喂呀喂的，叫出些什么人来？且待第二十三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万清和以神课灵应，煽惑人心，结合李有顺图谋不轨，与施耐庵写吴学究议取生辰纲一段颇相合。惟吴用只待智计，而万清和兼有道法，合智多星入云龙而一之，宜乎阴险奸狠，较吴学究为尤甚也。

第二十三回 练飞刀惨掳童男女 忧嗣续力救小夫妻

话说李有顺见万清和向里面高声说：“你们还不出来，更待何时？”顿时疑心有人暗算，慌忙跳起来，退后了几步。随即朝里面一看，只见拥出一大群人来。仔细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官军围剿时散逃下山的众兄弟，共有二三十个人，连与自己同路下山，不曾赶上，以为被官军所害的三个人，都在其内。不由得把李有顺怔住了。众兄弟抢上前，争着问：“李大哥怎么才来？害得我们好生盼望！”李有顺定了定神，答道：“我在这里做梦么？你们怎的倒都先到了这里？实在教我不得明白！”

众人指着万清和道：“我们若不是有先生相救，早已都做了刀头之鬼呢！我们到这里大半日了，就只不见大哥，正急得什么似的！几番公请先生前去搭救。先生说是昨夜与大哥约了，今夜到这里来的，并说大哥是个有信义的人，决不会失约！”

李有顺几步抢到万清和面前，指着自己的膝盖说道：“我这膝除拜师外，不曾向人屈过！此时不由我不向先生磕头！”说着，双膝跪了下去，捣蒜也似的磕头。说道：“一则替众兄弟叩谢救命之恩！二则拜先生为大哥！以后我等不拘什么事，都得听大哥的号令！”万清和连忙将李有顺扶起。众兄弟听了李有顺的话，也齐向万清和叩头。大家纷乱了好一会才定。

万清和复搬出酒菜来，大家吃喝。李有顺终不明白万清和怎生救出众兄弟的？向万清和细问当时搭救的情形。万清和笑道：“那一点点官军，在我眼睛里看了，直是一群蝼蚁相似！只须略施小技，教他们向东，他们便不能向西；教他们死，他们便也不能活！搭救几个人的性命，算得什么？”

众兄弟道：“我们虽承万大哥救了性命，只是我等心里，至今还不明白！我们在山上的时候，分明看见无数的官军，把住山口，我们的腿都吓软了，原打算逃回头，不敢下山的！不知怎的，忽然一阵大风过去，只听得满山喊杀，却不见一个官军？我们以为：官军是从山背后上来的，此时转到了山前去了；我们正好趁这时向山后逃走。于是都跑到后山，果然一个官军没有。但是喊杀的声音，又好像就在我们跟前；并不是前山喊杀的声，后山能听得着。

“我们当时只要能避开官军的眼，那里还敢停留观看呢！一路头也不回的逃出后山。陆续等齐了伴，万大哥就来了。说李大哥已逃出来了！何以我们起初有看见那们多的官军，后来一个也不见了？从来官军围攻山寨，没有留出一方不围的，并且我们都听得喊杀的声音，就在身边，何以连一个人影子也没看见呢？”

跟着李有顺冲下山的那三人，抢着说道：“你们是这样就不得明白吗？我们三个人，才真正不得明白咧！我们跟着李大哥，因见你们都各顾各的走了，官军又一步一步的围攻上来，急得没法子，只好拚着这条命不要，李大哥在前，我们三人紧跟在后，直朝着官军阵里，冲杀下去！李大哥的脚步，你们是知道的，我三人如何能赶得上？越赶越相离得远！我们才到半山，已远远的看见李大哥，冲进官军队中去了。

“官军好似波浪一般，时而分开，时而合拢；未了官军齐向两边飞跑，一霎时就不知跑向那里去了？眼前也是不见一个官军！我们心想：这时还不逃下去，再等什么时候？我们就此安然跑下山来，什么人都没遇见一个！只看见山脚下有些红豆子，和纸剪的人马，料想是住在山脚下的小孩，在官军未来之前，在那地方玩耍留下来的。这不是更奇怪吗？”

李有顺跳起来说道：“照你们这般说来，这番的官军，岂不是专为剿一个人来的吗？万大哥既能显神通，救出一干兄弟，何不并我一同搭救出来，定要害得我受急担累，险些儿把性命丢在官军队里呢？”

万清和笑道：“你也要我搭救，却要本领做什么呢？你若是没本领冲出来，我自然一般的救你！”

李有顺和众强盗，因这回事，都心悦诚服的，拥戴万清和为大哥。各处山寨村寨的强徒，得了这个消息，也都争着前来依附，声势一日大似一日了！万清和自己并不出外打劫，仍是教着一些学童读书。夜间就吩咐某部份人，去某方多少里地方去劫掠。凡是经万清和吩咐的，打劫无不顺利！复来万清和的名声，比李有顺还大的多了。

官厅一次一次的增加悬赏，由三千加到三万，他才不敢再如前从容教读了！占领了一座形势险恶的山寨，聚集了七八百强徒，官军几番进动，都打了败仗，竟是奈何他们不得！两广的绿林，数百年来，总是遍地旨是！做县官的，只要不抢到县衙里来，多是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根究，也不敢根究！

万清和一日对李有顺道：“我要练一件东西，练成了，不但可以永远保这山寨，不至被官军击破；我的道术，从此也要高超几倍！不过那东西，很不容易练成！最重要的，是要两个有根基的童男女，取了血来祭奠！你可传知众兄弟：从此出外，大家留神，若遇着了相貌生得清秀、两眼神光满足的童男童女，或买或掳，务必多弄几个上山来；我好挑选了应用！”李有顺答应了，随即通知了七八名强徒。

万清和这个号令传出来不打紧，只可怜那附近数十里以内人家的小儿女，几日之间，也不知被掳去了多少！但是掳抢上山的童男、童女，万清和一看了，说：“没一个有根基的，通用不着，仍打发下山去罢！”

众强徒谁肯麻烦，送回各人家去？带在自己跟前听小差的也有；暂时充小丫头，预备将就做压塞夫人的也有。相貌生得太丑，性质太鲁钝的；不肯留在山中，耗费了粮食！就提起来往陡岩峻削的山坑里掼下去，掼成一团肉饼，去喂豺狼野兽！万清和见掳来的童男童女，概不中用，知道自己兄弟们的眼光，看不出有根基与没根基来。

他要练的东西，据说就是妖魔左道所用的“阴阳童子剑”。那剑并不是钢铁铸成的，系用桃木削成剑形。练的时候，每日子午二时，蘸着童男童女的血，在剑上画符一道，咀喂一番，经过百日之后，功行圆满，这木剑便能随心所欲，飞行杀人于数十里之外；比剑侠所练的剑，效力更大！不过所用的童男童女，必须有根基、有夙慧的，练成之后，方能随心所欲。童男女笨滞不灵敏的，将来练成的剑，也笨滞不灵敏！（这种说法，本是无稽之谈；只因全部奇侠传中，比这样更无稽的很多，这里也就不能因他无稽不写了。）

万清和既是要练这种剑，便不能不亲自下山，物色合用的童男女。他当下山的时候，占了一课。课中所指，在香山一带，但是课中，很透着几分凶象！

他心想：我有这么高的道术，官厅莫说悬三万银子的赏格，无奈我何！就是悬到三十万，也没人能把我拿住！并不是世间没有道术比我高强的人；道术比我高强的人，与我无冤无仇，必不肯平白和我为难，去贪图官厅的赏银。只要我自己处处谨慎些行事不冒昧，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万清和已决心下山。当将山中事务，交李有顺经管，独自化装往香山来。在街头巷尾行走了几日，所见的童男女，委实不少；那有一个用得着的呢？暗想是这么物色，便在香山城里，行走一辈子，也看不出一个中用的小孩来！人家伶俐可爱的儿女，如何肯放出来，在街上玩耍咧？必得设法进人家屋里去才行！

他暗自思索了一会道：“有了！我何不将香山县所有算命的人，都邀了来？看他们近来所算童男女的命，有根基极好的没有？如有，看在谁家。若还不曾算过，就托他们留神。他们算命的人，好八字一落耳，便永远不会忘记；童男女根基稳固的八字，更是他们取钱的好门路，决不肯轻易放过去的！我身边有的是钱，能多给他们几文，还愁他们不替我尽力吗？”主意想定，即实行照办起来。

一个斗大的香山城，本地的，外路的，总共不过几十个算命的人；有钱岂不容易召集？万清和把几十个算命的，都召集在一处。先说了几句江湖中客气话，才说道：

“兄弟无事不敢劳动诸位的大驾！只因兄弟平生，只有一儿一女；看待得稍微宝贝点儿，病痛就异常之多；到处寻找名医诊视，银钱也不知花掉了多少，仍是丝毫不见效验！日前内人得一奇梦，梦见有神人指示：须找一对根基极好的童男女，和小儿女拮拜为兄弟妹妹；自然易长成人！

“内人在梦中问神人：何处有根基极好的童男女？神人指示在香山县。因此，兄弟特地到这里，寻觅了好几日，无奈寻觅不着！因想到：诸位在这里算命，人家小儿女出世，无论根基如何，总得请诸位算算八字；根基好坏，自逃不过诸位的计算！望诸位静心记忆一番，具有根基稳固的童男女八字，纵然相隔三五年，必尚能记忆得出，看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家？果能详细告知兄弟，一个八字，兄弟可赠二十两花银。记忆不出的，每位也奉赠一两！”

几十个算命的，听了万清和的话，都觉得这事很是新鲜！谁不爱银子？一个个都偏着头，冥思苦索。有思索出来的，将八字报告给万清和。万清和听了，只用指头轮算一番，便摇头说：这八字，仅有六分根基，或七分根基。接连算了十来个，连一个有九分根基的都没有！

最后一个光眼瞎子说道：“我就在前日，揣骨相了一对童男女，我当时觉得很奇怪！这里某条街上，有个做拷绸生意的方济盛，前几日从揭扬回来，带回一对童男女。说是在揭扬客栈里，遇了火烛，把带领两个小孩的大人烧死了。方济盛听得小孩喊救命的声音，拚命上前救了出来；在揭扬没人认领，只好带回来。小孩有了八九岁，面貌都生得十分清秀，衣服也像富贵人家的；只是都和失了魂的一般，问他们的话，不大晓得答应；终日痴不痴、傻不傻的，说话结里结巴。方济盛也没问出他们的姓名籍贯来。

“万济盛的儿媳妇，是我邻居的女儿，曾请我揣骨一次。我断定他的话，都灵验了，很相信我的相法，前日特找了我去，要我给两个孩子揣揣说，道两个孩子可怜！也不知是因失火吓成了这个样子呢？还是因不见了父母，急成这个样子？相金是没有的；倒要相得仔细些才好，意将来有骨肉团圆的日子没有？我那时左右闲着无事，又因是熟人，就给两个孩子，揣相了一番。

“真奇怪！那一对童男女的骨相，若不是神仙转劫，就必是精灵化身，寻常小儿女，决没有这般骨相！我当时就说：可惜这两个孩子，没父母在跟前！不然，这样的骨相，我取二十两银子一个，任凭谁说也不算多！方济盛的儿媳妇笑道：“你们走江湖的，照例喜欢瞎恭维人，好问人要钱！你这瞎子，今日算是白恭维了！若真有这么好的骨相，何至落到于今这步田地？”我恍时也懒得和他们女人家争论，就出来了。我此刻想起来，还是可以写包承字：包管这一个男孩子，将来必成大器；这一个女孩子，将来必做一品夫人！不过八个什么字，就不得而知！”

万清和听了，心中很是高兴，口里却说：“没有八字，不见得靠得住！”于是每人送了一两银子。打发一般算命的去后，又虔心占了一课。课文极佳，但是爻中仍透几分凶象。遂不敢孟浪从事！在方家左右邻居，打听了几日，把朱复、胡舜华二人到万家后的情形，打听得明明白白。

原打算使邪术，将二人摄取出来；因见两次课中，都透过几分凶象；恐怕做不稳当！才想出前回书中，假装父母的方法来，逆料方济盛既不知道两孩的来历，而两孩又失了魂，要骗出来很容易！不过这事，不能不有女人同做！因急急的回到山寨，教王氏一同来香山，实行骗术。果然马到成功，竟将朱复、胡舜华，骗到山寨中。

万清和看了朱复、胡舜华，心中好生快活！以为：有了这样一对好根基的童男女，阴阳童子剑，就不愁练不成功了！带入山寨后，仔细观察二人痴傻的情形，不像是吓掉了魂的，也不像是急成的，更不是生成的。研究了好几日，才研究出是受了迷药。既知道是受了迷药，就容易解救了。不费多少气力，便将二人所受迷药的毒性，完全解除了！

二人的性灵既复，都向万清和哭着要父母。万清和那里肯作理会！忙着安坛设祭，沐浴薰香。把朱复、胡舜华，也洗刷干净；选择了庚申日，开坛祭练，刺血书符。可怜两个浑珲噩噩的小孩，那里知道杀身之祸，就在眉睫！因王氏还欢喜二人生得伶俐，拿了零星食物给二人吃，二人就在王氏跟前亲热。

王氏的年纪，已四十开外了；膝下一无儿，二无女。大凡年纪到了三十以上的妇人，没有不想望女儿的！朱、胡二人，既生得极可人意；满山都是穷凶极恶的强盗，小孩见了就害怕！王氏是个女人，又是从香山把二人带回的，二人自然最喜亲热王氏！

王氏的心思不由得渐渐的变更了：想抚育作自己的儿女，舍不得给丈夫杀血练剑！却又有些虑及朱、胡二人，已有了这么大的岁数；知道不是他们的亲生母。或者养到成人，他自落叶归根，悄悄逃去，寻觅他们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就自己白费了一番心血。而丈夫最要紧的阴阳童子剑，又不曾练成；那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妇人心里，总恍男子阴柔，没有决断，王氏虽想到了这层，只是仍有些不舍！想故意探听二人的口气试试。便将二人领到跟前，先问朱复道：“你的亲生父母，早已死过了。你知道么？”

朱复流着眼泪，半晌摇头道：“不知道。”王氏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朱复也摇头说不知道。

王氏道：“你读过书么？认识字么？知道强盗是什么东西么？”

朱复点头道：“已读过了三年书，字都认识。知道强盗是抢劫人家东西的。”

王氏笑道：“专抢劫人家东西，不杀人放火，还算不了强盗！强盗是杀人的！这山上的人，都是杀人的强盗！你怕么？”

朱复摇头道：“不怕！”王氏道：“你不怕强盗杀你吗？”朱复道：“妈不是强盗，我在妈跟前，不怕！”

王氏听了这话，喜得心花都开了！连忙将朱复抱在怀中亲嘴道：“你做我的儿子好么？你将来孝顺我么？”

朱复也将睑偎着王氏道：“好！将来孝妈！”王氏欢喜得什么似的，连亲了几个嘴。才放下朱复，拉了胡舜华的手，也试探了一遍。

这也是朱、胡二人，合该不受那刺血的魔难！有鬼使神差似的，二人都答应得正如王氏的心愿！王氏遂决心救出二人，作为自己的儿女。当下教了二人许多对付万清和的言语、做作。

等到万清和夜间进房，朱、胡二人都过来叫爹。万清和嗔着两眼，望了二人一望，鼻孔里哼一声道：“谁是你们的爹？你们的爹在阴间，不久就打发你们去见面！”二人吓得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做声。

王氏忙迎着万清和，陪笑说道：“我看这两个小东西，很解人意！你我两人的年纪，合起来差不多百岁了，膝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没有，将来都免不了要做饿鬼！我的意思：打算就认这两个东西做儿女，好生抚育成人，岂不也可以慰我二人的晚景吗？”万清和板着脸，只当没听见。

王氏向朱、胡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慌忙爬在地下，朝着万清和叩头，口里又叫着爹。万清和现出极冷酷的面孔，不瞧不睬。王氏又说道：“你瞧这两个孩子，也怪可怜的！”旋说旋对朱、胡二人道：“你爹不答应，你们就跪着不要起来！”二人真跪着，一递一声的叫爹。

万清和没好气的向王氏说道：“儿女可以保得你我的性命么？官军来围山寨，你能教这可爱的东西，下山抵敌么？你怕将来死了做饿鬼，我怕现在就要做砍头鬼！”

王氏也生气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在茅山学过道，时常自夸道术高强！原来连做强盗的本领都不够！好，好！你只愿做终身的强盗，不怕绝子灭孙，你一个人去做很好！我父亲当初把我嫁给你，是想我到你家做一品夫人的，不是想我做压寨夫人的；于今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两个小东西，是我从香山带来的，我要他接万家的后代！将来我死到九泉之下，也可以见得死去的翁姑！”一面说，一面号啕大哭起来。朱、胡二人也跪在地下痛哭。

不知哭得万清和怎生发落？且待第二十四回再说。

施评

冰卢主人评日：万清和因欲巩固强盗事业，而祭炼阴阳童子剑，因祭炼阴阳童子剑，而杀死无数童男女。呜呼！赤子何辜？乃遭浩劫。万清和罪恶之大，可谓极矣！

第二十四回 迁兴宁再练童子剑 走南岳惊逢智远师

话说王氏和朱、胡二人，一阵痛哭。万清和的心肠，毕竟不是生铁铸成的！看了这种凄惨情形，也不由得一时软下来了。长叹了一声，向王氏说道：“罢罢！用不着号哭了！不见得除了这两个，便没有中用的童男女！”王氏这才转悲为喜，朱复、胡舜华好像知道自己是死囚遇赦倒的，也止了啼哭，又连连的向万清和叩头。万清和勉强回头看了一眼，说声：“起来！”朱、胡二人起来，挨紧王氏站着。万清和也不理会。心中已决定：如迁延时日，竟找不着合用的童男女时，宁肯夫妻反目，非拿朱、胡二人练成阴阳童子剑不可！又过了此一时，果然寻不着合用的童男女。只得把心一横，正言厉色对王氏说道：“你可知道周胜魁受了招安，当了统领，于今专一和我们绿林中人作对，已剿散好几处山寨了么？”

王氏看了万清和的神色，又听了这般言语，心里早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得摇头答道：“外面的事，你不来和我说，我怎生知道？周胜魁是什么人？我都没听你说过！”

万清和道：“你是个妇人，不知道外面的事，自是正理。周胜魁是和我此刻一样的人，不过他能受招安，我不能受招安！我既不能受招安，你不知道这山里上千的人，性命都靠谁保护？”

王氏道：“不待说是全仗有你的！”

万清和嘎了一声道：“你也知道全仗我么？老实对你讲，我的阴阳童子剑不练成，休说一山人的性命难保，连你我的性命，也保不了！你不要我做丈夫，只由得你！我劳神费力才弄到手的童男女，不能由你要留下来，便留下来，更不能为你一个人的妇人之仁，断送满山兄弟们的性命！我于今已选择了明日庚申日开坛。你休得再发糊涂，耽搁我的大事！”

王氏见丈夫如此神色，知道无可挽回了！只得一声不做，倒在床上，掩着面哭。万清和也不瞧睬，自将朱复、胡舜华拉到神坛里来。

二人这时的年龄，虽只得八九岁，然都是聪明绝顶，具有夙慧的人。又早已听得王氏说过掳他们上山的用处。此刻被拉到神坛里，自然明白是死到临头了！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万清和冷笑道：“哭什么！只怪你们自己的命，生得好，因此不得好死！你们也不要怨我！”说着，亲自动手，将二人的上衣卸了。

神坛左右，安好了两条木凳；先把朱复捆在左边凳上。朱复越加号哭得厉害。万清和用食指，在朱复额头上点了一点，恶狠狠的说道：“你想死得快就哭！不哭倒可以活一百天！”两句话，真吓得朱复不敢哭了！捆好了朱复，将胡舜华也照样捆在右边凳上。准备就在这夜子时，刺出血来，开坛祭练飞剑。

这里便恰好用得着平常小说书说的，无巧不成书的那句成语了！万清和才把练剑的种种设备，忙得有个头绪。忽得着派在外面跑盘子的兄弟回来报告，说：周胜魁带领了二千人马，并有无数的大炮，不分昼夜的，前来攻打山寨，已到了离这里不过三四十里路了！万清和听了这消息，虽并不慌张着急，然不能不从事于筹防署。练剑的闲情，是没有了！只得仍将朱、胡二人解下来，交给王氏看管。王氏不待说是喜出望外！

万清和知道周胜魁，不过一勇之夫，没有多大能耐。所虑的，就是周营有许多大炮，朝山寨攻打起来，不容易抵敌！遂思量一个抢炮的方法：挑选了二百名壮健兄弟，各人只带长矛短棍，埋伏在离山寨十来里，险要的山峡两边；等官军经过的时候，猛然杀出，专一抢夺大炮。

果然周胜魁不普防备，被抢去了几尊大炮，并杀死了数十名官军。官军的锐气大挫，那里是万清和这般强徒的对手？差不多被打得全军覆没！有这么一来，这山塞强盗的声势，就更闹大了。不到几日，竟又调来五千多官军，只把暄座山寨围了，并不进攻。山中并没有出产，官军打算围到山中的食粮一尽，便不能支持！

山中的强徒，见官军密密包围，也不免有些着虑，一个个都盼望万清和用道术解围！万清和却先将满山的兄弟，聚在一处说道：

“官军来攻打我们，并不算一回事！这般不中用的官军，那怕他再加上几倍，也不在我心上！要打发他们回去，我立刻可打发他们回去！不过我刚才占了一课，不久便有招安的消息来！我初上山的时候，原没有受招安的心思，所以教你们下山寻找合用的童男女，若当时容易找着，则此刻我的法宝，已经练成，法宝既经练成，不但这山寨，能使官军不敢正眼相向，便是两广的绿林兄弟们，我和李大哥早已商议了，都要邀集做一块儿大干一番！

“无奈事不凑巧！合用的童男女，迁延几月复才找箸；却又为阴人阻隔，直到前几日，方待从事祭练，而周胜魁忽来相扰，于是复延搁下来。我再四思量：我们这番若不受招安，必是接连不断的，有官军前来麻烦，我的法宝终没有祭练成功的时候！不如暂时由李大哥出面，受了招安。我好趁这当儿，另择僻静所在，将法宝练成，那时再图大举！不知诸位兄弟的意思如何？”

众强徒和李有顺，忽然听得要受招安的话，都觉得出乎意料之外！一时都没话回答。

万清和接着说道：“请诸位兄弟仔细思量：我和李大哥初次在村学里见面的时候，我说：做强盗太劳苦，太风险！我当时虽不曾说出我的做法来，其实就在使我们的声势张大，好受招安，招安后，得了一官半职，则一切皆可不劳而获了！不过我的心愿，此次尚不易相偿；所以正好趁这当儿，把自己的脚跟站稳！”

万清和虽是这么说，众强徒仍是莫名其妙。次日果由官军里，派人上山招安，许李有顺当管带。李有顺见周胜魁受招安获，做了官，心中早已羡慕！此时见万清和也主张招安，自然很容易就范！

于今，且搁下众强徒受招安的事。却说万清和不待招安事了，即带了王氏和朱复、胡舜华，到兴宁县境一座丛山里，自结一所茅屋住着。打算在这清静所在，好祭练阴阳童子剑。无奈朱、胡二人在王氏跟前，一日亲热一日，王氏简直看待得比自己儿女还要宝贝，死也不肯给万清和练剑。

大凡练习邪魔妹术的人，对于家庭的感情，必是很稀薄的，万清和见王氏几次阻挠，料知有王氏在侧，阴阳童子剑决练不成功！只得索性将老婆不要，乘王氏不在意，带了朱复、胡舜华，从兴宁到南岳衡山。他打算在丛山中，结一所茅屋，好安心祭练。

万清和只闻得衡山的名，并不曾到过衡山。他这回带着朱、胡二人到衡山的时候，正是八月中旬。

衡山居五岳之下，每年八月间，南岳庙的香火极盛。无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常有从数百里数千里以外，步行到南岳进香的；更有许了朝拜香，从各人家中出来，就三步一拜，五步一跪，直跪到南岳山顶上。

万清和正在香期当中到南岳。南岳山中，处处是人山人海，不容易能找着一处僻静地方，给他祭练飞剑！万清和见朝山的如此之多，正踌躇不得计较。忽见从人丛中，走来一个高大的和尚，身被一件破烂袈裟，袒出左边臂膀来，又粗又黑，筋肉突起；汗毛疏疏落落，也粗黑得和须发一般，托着一个钵益，比五斗栲栳还大，浓眉巨眼，很透着几分凶恶像。

万清和看了，心想：这和尚的形状看来，决不是一个安分守戒律的东西，心里是这么想着，那和尚已走近了身边。万清和一手牵着朱复，一手牵着胡舜华，连忙向旁边让开。因见和尚已喝得烂醉，手中钵盂里，还有半钵孟的酒；恐怕惹得他发酒颠！说也作怪！那和尚已挨身走过去了；走不到三五步，忽回过头来，两眼圆溜溜的望着朱复！万清和心虚，怕和尚看出破绽，难得啰嗦！急拉着二人，背转身去。

那和尚也急回过身来，朝朱复叫了一声朱公子，那声音就和天空响了一个霹雳相似！朱复听得，望着和尚发怔，仿佛是认识的！和尚大笑着走过来，伸起巨灵般的右掌，在万清和肩上一拍道：“伙计，伙计！你也来了吗？害我找得好苦！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所在！快跟我走罢，我和你有得帐算呢！”

万清和不由得老大着了一惊！但是住着自己的道法，又不知道和尚是何等人。却不甚惧怯！放下脸对和尚呸了一口道：“谁和你这贼秃是伙计？是识时务的！快滚开些！”说时，紧紧的把朱、胡二人的手握了。

和尚也正色说道：“你这东西，才是不识时务呢！也不打听明白，这朱公子是我的什么人？他是我的徒弟，你知道么？”万清和一看左右前复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堆，不好施展手段！即点头对和尚道：“看你这贼秃，要到什么地方，和我算什么帐！你就走罢，怕你的也不是人了！”和尚连连道好，分开众人，侧着身体往前走。万清和拉着二人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山林里，万清和估量：这和尚必也有些本领，不如先下手为强！遂乘和尚不觉，腾出左手来，朝和尚脊梁当中，哗喇喇一个掌心雷打去。以为：打死了便没事！谁知雷才出掌，和尚已不见了，那雷不偏不倚的，劈在一株松树上，将松树劈得枝干纷披，倒拆下来，几乎压在自己头上，吓得倒退了几步！

和尚已在万清和背后，一把抓住万清和的顶心发，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在龙王爷面前卖水，这一点点儿毛法，也拿出来卖弄，你还有本领么？尽量使出来罢！”

万清和不提防，被和尚抓住了顶心发，想借隐身法逃走，也来不及了！只得发哀声求饶道：“我肉眼不识圣贤！求师傅饶恕了我这遭！”

和尚道：“你求我饶恕你，却为什么还拉住我的徒弟不放呢？”

万清和没法，只好把两手松了！和尚将万清和提离了地，说道：“你也是个学道之士，本与我无仇无怨。不过你这东西的心地太坏，不知断送了多少无辜的童男女！我受了未底祖师的拜托，特地来这里等候你，一则救我自己的徒弟；二则替人世除一大毒，幸亏未底祖师，见机得早，不待你的道术成功，就驱你下山。像你这种无良心的东西，假使你能尽得了未底祖师的道术，凡事有预知的本领，还了得吗？仅传了你一点皮毛法，你就拿着无恶不作起来，竟敢剪纸为马，撒豆成兵，假装官军，将强盗逼得拥你为首！你仗着妖术做强盗，尚嫌不足，还要祭练阴阳童子剑！一个略有天艮的老婆，你都视同仇敌！你这种东西，留在世间，有何用处？”

万清和只急得浑身发抖！苦苦的哀求道：“师傅杀死小子，直如踏死一个蚂蚁！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圣贤许人以改过！小子从此一步也不敢妄行，只求师傅饶了小子的性命！”

和尚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也罢，我本也犯不著名你这东西，破我多年不开的杀戒！至于你改过不改过，妄行不妄行，那怕你躲在天涯海角，也瞒不过未底祖师的耳目！那时恐怕你的阴阳童子剑尚不曾练成，你的头早已被你师傅的飞剑斩了呢！去罢！”随将手一松，万清和跌倒在数步以外，爬了起来，向和尚叩头问道：“师傅的法讳，能否告知小子？小子向后也好感念！”和尚道：“智远禅师就是我！”

万清和心里记得：在茅山学道的时候，曾听得同学的说：未底祖师和智远禅师最好。智远禅师的道行极高，能乘龙出入沧海，本是豢龙使者降生只因自己在茅山不久被邀，所以不曾见过智远禅师的面。此时一听说便是智远，那里还敢支吾！即时回兴宁去了。

万清和这番到南岳来，竟像是知道智远禅师在南岳，特地亲送来朱、胡二人来交割的一般。其实是智远禅师，当在潮州救活朱复性命的时候，就已知道朱家有灭们之祸，一家人都得流离颠沛！朱维训更是死在临头，无法挽回劫运！所以朱夫人不肯将朱复给他带走，他也不甚勉强！光阴易逝，又过了几月。智远并不曾离开广东，仍在千寿寺中住着。不过他住在千寿寺，并不是和寻常僧人挂单一样，正式谒见住持，呈验度牒，拨住僧寮。他日间到处游行，入夜才到千寿寺来，就在廊檐下，拳做一团睡了，也不念经，也不打坐。所以朱家派人打听，回说并没有这般的和尚。他白天来住的地方，就在五华山中水月庵。

水月庵的住持，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尼姑，法讳了因。少时和智远，原是同门姊弟，游行且在智远之上。只为练丹走火，烧瞎了一只左眼，遂发愤在五华深山之中，终年人迹不到的所在，亲手诛茅辟草，复募化十方，建筑这座水月庵，一心一意的在庵中修练。智远因朱复的魔劫未除，不能离开广东；欢喜水月庵不近尘俗，好供自己修持，复得与了因同证道果，所以每日到水月庵来。

这日智远忽来向了因稽首道：“今有一件功德，非得师兄亲去，不能完成！”因将自己要度脱朱复为徒的情形，述了一遍道：“于今朱继训的案子已快破了！这案一破，朱家便有灭门之祸！但是他夫人、小姐，都不应该在这劫数之内，而我虽有力，也不便救援！师兄若不伸手援引他们，则我必至前功尽弃！”

了因踌躇了一会道：“恶紫和光明丫头，也合当与我有缘，这事我愿任劳。不过你的徒弟，你应当去救，不合累我！”

智远笑道：“我的徒弟，早已不在朱家了。他的磨难更多，此时救他尚早。”

了因于是动身到潮州来，沿途仍装作募化的尼姑。这日黄昏时候，了因走一座很陡峭的山壁下经过。忽听得山上有脚步声，跑的很急。随立住脚，台头向山上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士，背负长剑，左胁下悬革囊，短衣其履，英气盎然，不要命的向山下逃跑。背复相离二三十丈远近，有个身体魁伟、形状凶恶的汉子，紧紧的追赶。不觉吃惊！暗道：“这事既落到我眼里，我若袖手旁观，如何能对得住道友？”

不知山上逃的，追的是谁？了因怎生对付？且待第二十五回再说。

第二十五回 小剑客采药受惊 新进士踏青被骗

话说了因看了山上一逃一追的情形，认得在前面逃的，是清处观笑道人的徒弟魏时清，后面追的，不认识是什么人。暗想：“不问追的是谁？为的甚事？我既亲眼过着笑道人的徒弟，被人逼迫，论情理总不能不援救他一番！且看：那追的追着了，怎生处置？”正想着，魏时清已逃近岩边，将耸身下岩。第一眼看见了了因，就和危舟见了岸的一般，不觉哎呀一声喊道：“了因师太！快救小侄的性命！”话才出口，了因已见那个追的，伸右手朝魏时清背上一指，一道金光随着，比箭还急的射将来。这里也恰用得着说时迟，那时快的套话了！了因见那道金光出手，也急将右手一抬，胁下即时射出一道白光来，宛如摩空之龙，一掣就把金光绕住。金光短，白光长，金光看看抵敌不住了！

那汉子索性把金光收回，正色向了因说道：“我看师傅不是没道德的人！为什么这般助恶，也不问个情由？是他们倚仗人多势大，来欺负我，盗我的丹药！师傅是有道德的人，难道能说我不应该向他们讨回吗？”

了因也早已将剑光收回，飞身上了石岩，向魏时清说道：“贤侄因何在此，与这人动手？同来的还有谁呢？”魏时清道：“师太不要听这厮的话！何尝是小侄等争夺他的丹药！”魏时清才说了这两句话，忽从山岩侧边，跑出三个和魏时清一般儿装束的人来。

了因一看，也都认识是清处观笑道人的徒弟，在前面身长瘦削的，姓箫，名挺玉，走中间的是展大雄；走背后的是贯晓钟。三人自然认识了因，走过来向了因请了安，齐声说道：“求师太与小侄们做主！”

了因合掌念声阿弥陀佛道：“你们都是令师尊打发来的吗？”

贯晓钟上前一步，躬身答道：“不是师等差使，小侄等怎敢无端跑到这里来？只因师等于前月交下一纸丹方，命小侄等五人，限三个月内往三山五岳探齐。这山上有一苋绝大的过山龙，苗牵十多里，小娃等寻觅了四昼夜，方将根株寻着。五人同时动手，又掏掘了一昼夜，好容易才掘了出来。谁知刚掘出来，这厮就跑来强夺，硬说这过山龙是他祖师从海外得来的异种，在这山上培植了三个甲子，才长了这么大。这厮并说：他在这山上，已看守了好几年。像这样骗小孩的话，谁肯相信他呢？他便倚强动起手来，小侄等四人一面抵敌，一面教师兄张炳武先拿了过山龙，免得落到这厮手里！”

了因点点头，合掌向那汉子说道：“你刚才说他们盗你的丹药，是不是就是这过山龙呢？”

那汉子道：“是的！过山龙是我祖师刘全盛手栽的，到于今已是三甲子了。我专为看守这过山龙，才住在这山岩里，已有好几年了。如何能给他们盗去？”

了因道：“你是刘全盛的徒孙吗？杨赞化，你称呼什么？”

那汉子见了因问这话，面上露出喜色来，忙答道：“是我师伯。我师傅是四海龙王杨赞廷；师太想必是认识的。”

了因也点头笑道：“怎么不认识？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汉子道：“我姓庞，名福基。师太既和我师傅认识，就得求师太看我师傅的面子，替我作主，勒令他们把过山龙交出来！”

了因笑向贯晓钟道：“我看一株过山龙，也值不了什么！他既这么说，贤侄就还了他罢！”贯晓钟不服道：“这座山不是刘家的，不是杨家的，也不是他庞家的。怎么好说山上的过山龙，是谁栽种的呢？”了因笑着望了庞福基。

庞福基急忙分辩道：“确实是祖师栽种的！不然，我也不在这山上看守了。”

贯晓钟向庞福基道：“不错！你既在这山上看守，我们一行五个人，在山上寻觅了四昼夜，掏掘掉一昼夜；这五昼夜，你往那里去了？怎的不见你出头拦阻？直待我们劳神费力的，掘到了手，你才出来说是你的呢？好不要脸！”庞福基没得回答，只求了因做主。

了因笑道：“我是巴不得他们给你！不过他们的话，说得近情些；我于今若帮着你，问他讨回，他们心里也不服！我也对不起他们的师傅！即算这株过山龙，是你祖师栽种的，你看守不力，也不能怪人！何况就据你说：这株过山龙，经历了三个甲子，而你在这山里看守，不过几年，若他们在几年前来掘，你却向谁去追讨咧？我劝你放马虎一点儿罢，不值得为这些小事，伤了同道的和气！”

庞福基横眉怒目的，望着贯晓钟四人，欲待不服，又斗不过了因，只得忿忿的向贯晓钟恨了一声道：“我已认得你们这五只仗人势的贱狗了！你们能一辈子不落到我手里，就算是你们的造化！”说罢，掉头不顾的去了。就因这一番纠葛，已于无意中，为将来争赵家坪时，增加好几个劲敌！这是后话，后文自有交代。

于今，且说了因见庞福基走后，向贯晓钟等叹息道：“我何尝不知道他是诈骗！只是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全盛是崆峒派的老前辈，徒子徒系不少，并很有几个了得的人物。崆峒和我们昆仑派，自雍正初年以来，直到现在，总是如冰炭之不相容的！我因不愿意为这点儿小事，加添两派的嫌隙，所以才劝你们把过山龙还他！其实明知不是他的，那里说得上还咧！不过你们费了几昼夜的心力，平白的教你们让给人家，本也不近情理！这虽是一点儿小事，其中也有定数！”

说话时，天色已经晚了。贯晓钟等谢了了因救命之恩，正待告别。了因忽然吃惊道：“不好了！你们快看：那西南方两道剑光，一起一落的斗着，想必是庞福基那厮，趁张炳武独自下山，追踪抢夺过山龙去了！”贯晓钟等随了因手指的方向一看，约莫在十里远近，果有一道金光，一道白光，在那里奋斗。

贯晓钟着急道：“师太！这怎么好？张师兄不是那厮的对手！我们就赶去帮助，也来不及了！”

了因笑道：“你们尽管赶去，有我在此不妨事。快去罢！回清处观时，代我向你们师尊问好！”

贯晓钟等那敢忌慢！答应着，向剑光起处，飞奔去了。赶了十来里路，只听得张炳武在树林中喊道：“来的可是诸位兄弟么？”

四人连忙答应。窜进树林看时，张炳武正怀抱过山龙坐箸，对四人说道：“侥幸侥幸！险些竟没性命和你们见面了！那厮大约是斗你们四人不过，就追来和我为难，我一个人，却不是他的对手！看看敌他不住了；亏得从斜剌里飞来一道剑光，把那厮吓退了！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疑惑！欢喜是那道剑光，救了我的性命；疑惑是猜不出那剑光从那里来的？我们同辈中，没有这么高的本领！”

贯晓钟道：“那厮那里是斗不过我们四人！我们自你走后，同心合力的，和那厮斗了半个时辰，我们敌不住，恐怕白送了性命！喜得红姑曾给我一道丁甲符，急难的时候，可以借遁！但是我只两只手，不能挈带三个人。不凑巧魏贤弟离我远些，不得不把他留下；我们三人借遁先走，却又不忍远离。命不该绝的，终当有救！魏贤弟奔到岩边，恰好了因师太，走岩下经过；遂救了魏贤弟性命！方才救师兄的，也是了因师太。”

张炳武听得，慌忙立起来，将过山龙交给贯晓钟拿了，恭恭敬敬的，朝着东北方，叩了四个头，算是拜谢了因救命之恩！五人自住他山采药不提。

且说了因为这事耽搁了些时间，所以次日到朱继训家，略迟了点儿，几乎到潮州府差役之后。这日了因直入朱家内室，朱继训在背后追呼，了因只当没有听见。才一跨进房门，回头看时，众衙役已拥进大门了！恰好光明丫头听得外面人声，出来探看。了因就自作主张，翻身将中门关上，看门后有一条木杠，顺手拖过来，牢牢的把门缝顶住。再看旁运故着一扇很大的石磨，大的也是平日拿来靠门的。

了因心想：“这门也还结实，有木杠项了已够？他们若是粗重东西撞碰，便把这石磨靠着，也无济于事！我何不将这石磨移上去搁在门框上？像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衙差，就压死他几个，也不委屈！”旋想旋提起石磨二耸身就搁在门框上面了。

光明不知道为什么，吓得跑进去，向朱夫人指手画脚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朱夫人也听得外面喧扰之声，正要起身到中门口看看。了因已走了进来，朝着朱夫人合掌道：“尊府大祸已到眉端，贫僧是特来救夫人全家的！奈朱施主不听贫僧言语，以致此刻被潮州衙役，拘锁在前厅；即时就要进来，捉拿夫人和小姐！”话才说到这里，中门又被敲打得一片声响。

了因接着说道：“夫人不要慌急！贫僧已将中门关好了，一时打不进来！只看夫人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早些检点出来，有贫僧在此，包管没事，尽可从容打后门出去！”

任凭朱夫人平日如何能干，到了这种时候，又听说自己丈夫被衙投拘锁了，接连又听得敲的中门震天价响；那里还有主意，连话都不知道应怎生说了？只管痛泪交流，望着了因泣道：“师傅是那里来的？可知道外子为什么事，潮州府要派人来拘他？”

了因道：“犯的不是灭门之祸，也用不着贫僧来救了！请快点儿收拾走罢！”朱夫人忽侧耳听外面道：“哎呀！老爷在外面叫光明呢！”

了因连连扬手道：“不管叫谁，门是不能开的！一开门，就全家具灭了！”

恶紫这时吓得拉着朱夫人的衣，只是发抖！光明也抖做一团！

了因见了这大小三口儿的情形，就只索自己动手；将箱笼都抱下来，扭断了上面的锁，把衣服都倾出来。了因的意思，并不是寻觅细软贵重物品，为的是恐怕朱维训有什么造反的凭据和名册，落到衙役手里，必至拖累多人！但是倾翻了几口衣箱，尽是衣服以及金银首饰，并没别的物事。

了因正在翻箱倒产的时候，众衙役已抬着石块，在外面撞中门。了因料想中门木虽结实，也经不得几撞，等他们进来再走，便不能不开杀戒了！后门大约是有人把守的；且趁此时，借遁光离开了这是非场，再作区处！了因才一手握住朱夫人的手，一手将光明、恶紫两只小手，合做一块儿握了，喝声：“闭了眼！”瞬息已遁出了潮卅城。路上自无可留连，直将三人领到水月庵住着。朱继训殉难后，了因将尸首也是运到了水月庵。

朱夫人为儿子已急成了病，这番家中更遭此惨变，又把丈夫死了，真如火上添油！那须几日工夫，朱夫人也就在水月庵身殉朱继训了！临死时候，握着了因的手泣道：

“师傅是活菩萨！只恨我没福，虽有活菩萨，也挽不回我的薄命！不过寒舍既遭此惨劫，我就留了这条命在世间，也实在太没有趣味！我如今丈夫遭难，儿子不知存亡下落，我死了岂不干净，所不能瞑目的：就只觉得丢下这个又小又弱的女儿，无依无靠！承师傅的恩意，说与小女有缘，愿收作徒弟！

“师傅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我岂有不愿意之理？只因我以为年轻人出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不曾令小女拜师。并且小女当周岁的时候，她父亲抱在外面，遇着一个游方和尚见了，曾摸着小女的头顶说道：‘可惜是个女儿！若是男子，将来长大，真贵不可言！便是女子，也很不凡！好生培养，不可躇蹋了！’因先夫不信僧道，不愿跟那和尚攀谈，却抱了进来。

“那和尚的话，虽不见得有凭准，但我总存心想为小女，择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婿，如今是已成为虚愿了！惟有将小女交给师傅，一切终身大事，都听凭师傅作主！光明丫头，虽不是我家的骨血；然自从她到我家，我不曾将她作丫头看，她的命运，也和小女此刻一般的苦；就和小女一同交给师傅，由师傅作主就是了！”

朱夫人付托了这番话，才瞑目而逝。葬事自是了因办理。从此恶紫、光明二女就在水月庵做了因的徒弟，原不曾落发。智远和尚在衡山救了朱复和胡舜华，也是带到这水月庵来将胡舜华交给了因，智远自带箸朱复到别处教练本领去了。

朱复和朱恶紫，在患难中由散而忽采，聚而复散，自有一番悲喜情状。只因无关紧要，用不着破工夫去写他。光阴迅速，转眼过了十年。但是在下写到这里，却要另从一方面写来了。看官们不要性急！

且说广西桂林有一个姓唐的文士，名叫采九。家中有十多万的产业。唐采九少年科第，二十六岁就成了进士，人品也生得飘逸出群。广西、广东大户人家有女儿不曾字人的，都争着托人到唐家说合。唐采九的父母，因儿子的年龄已大，又已成了名，不便干涉儿子的婚姻。

唐采九存心非得才貌俱绝世，又曾亲眼看见的，否则宁肯一辈子不娶妻！因此因循到二十六岁，尚没成亲。

这时正是清明佳节，唐采九独自间步到郊外踏青。芳春永昼，花草撩人，微风舞蝶，弱柳穿莺。唐采九是抱着满腔情思，无处使用的人，对着这惹人春色，心中总不免发些遐想。信步行来，不觉已走到离桂林城十里以外，两腿渐渐有些力乏了！正待回头向归途上走，只因脆弱文人，一气走了十来里路，不能不拣个地方，坐着休息休息。透在路旁一块青石上坐下来。

刚坐了没一会，忽有一个五十来岁，下人装束的人，匆匆走来，向唐采九突然问道：“先生可是姓唐么？”

唐采九点头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问姓唐的干什么？”

那人听得喜孜孜的请了个安，立起来垂手说道：“幸亏小的走得快，不曾错过！敝东人就在前面！特地打发小的来，迎接先生去，面谈两句要紧的话！”

唐采九觉得很诧异！暗想：我并不认识这人，他东人是谁，我更不知道，莫不是他认错了人么？随向那人说道：“姓唐的人很多。贵东人要你迎接的，必不是我这姓唐的。我今日出来闲游，并不曾和人约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走到这里来！贵东人从何知道，打发你来此迎接？”

那人摇头道：“不错，不错，一点儿不错！敝东人在前面恭候。先生一见面，自然就知道不错了！”

唐采九转念：今日是清明节，同学、同年到郊外间游的多。或者是他们故意布这疑阵，和我开玩笑，也未可知！不妨姑且跟着那人前去，看看究竟是谁？岂知走了半里多路，依然没到。因即立住脚，问道：“你说就在前面，怎么走了这许久还没到呢？我的腿早已走得酸痛了！你说出来罢：你东家是谁？他要会我，何不到我家去？”

那人也停了脚道：“原来先生的腿走不动了！小的倒会医治。”说着，弯腰在唐采九的腿上，摸了几摸；在他自己腿上，也摸了几摸，提起脚就走。

作怪！那人一提脚向前走，唐采九也身不由己的，提起脚跟着走，那人走得急，唐采九也不能缓，正如水浒传上所写李逵被戴宗捉弄的一般！唐采九心里明明白白，只是不能自由自主的停着不走。这一来就不由得慌急起来了！

不知唐采九跟着那人，跑到什么地方？且待第二十六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此回入唐采九传。开首便说非得才貌绝世，又曾亲眼看见的女子，宁肯一辈子不娶妻云云。以下文章，均从此数语写去。读者幸弗被作者瞒过。

第二十六回 古庙荒山唐采九受困 桃僵李代朱光明适人

话说唐采九身不由己的，跟着那人飞跑，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着急，不住的向前面那人喊道：“请你停一停！你教我怎么，我便怎么！”那人不但不答白，连头也下回的，越走越急。唐采九气得在后面乱骂，这人也只作没听见。唐采九明知此去，凶多吉少，翻悔不该闲游到这么远！但是他心里尽管这么悔恨，两脚仍是下停留的，向前奔波！

一会儿奔进一座大山，那山树木青葱，岩石陡峭。那人穿入树林，蹿岩跃行，如履平地。唐采九看了，吓得心胆俱碎：惟恐失脚从岩石上跌下来，必至粉身碎骨！一边跟着跑，一边心中打算，看准前面一株大点儿的树，即张开两手，准备那树挨身擦过的时候，拚命一把将树抱住！无奈心里虽这么打算，刚一转眼，那树已飞也似的过去了！有几次不曾抱着，也就知道是抱不住的了！

上到半山之中，就见有许多参天古木，拥抱着一所石砌的庙。远望那庙的气派，倒是不小！石墙上藤萝曼衍，看不出屋檐墙角；估量那庙的年代，必已久远。唐采九到了此时，也无心玩景！那人离庙不远，才放松了脚步。唐采九也不由己的跟着松了。

那人仍用很敬谨的词色，回身对唐采九说道：“敝东人就在这庙里，恭候先生！请先生随小的来！”那人说毕，仍用手在唐采九脚上，抚摸两下：登时觉得两腿，和寻常一般了！唐采九自料不得脱身，只得硬着头皮，跟那人进庙。

看庙中殿宇，甚是荒凉，好像是无人住的！那人引唐采九穿过几重房屋，到一所小小的房间。那房间却打扫得精洁，虽没甚富丽的陈设，然床下的被帐，全是绫锦；非富贵人家眷属，断不能有这种铺盖！

那人进房，让唐采九坐下，说道：“先生辛苦了，请将息一番，小的再去禀报敝东！”

唐采九道：“我无须乎将息！看贵东有何事见教，快请他出来罢！此刻天色已将向晚，我还得趁早回城里去！”

那人诺诺连声的应是。退出房去了。不一会，仍是一个人转来说道：“实在对不起先生！敝东人适才因事下山去了：大约不久便要回来的！只好请先生宽坐一会儿！若先生身体乏了，不妨在这床上躺躺！”

唐采九不觉生气，说道：“贵东人究竟是谁？我与他素昧生平，是这么把我弄到山上来，究竟为的什么？并且既把我弄到这里来，他就应该在这里等，为什么刚巧在这时候，又下山去呢？我那有工夫，久在这里等他？他知道我，必知道我的家；有什么话跟我说？请他随时到我家来罢！”说着起身要走。

那人笑着拦住道：“先生可快将要回家的念头打断！小的奉敝东的命，将先生请到这里来，非再有敝东的命，决不敢私放先生回去！”

唐采九道：“岂有此理！谁犯了你家的法，要听凭你家看管！你知道我姓唐的是什么人？敢对我无礼！你心目中还有王法吗？”

那人由着唐采九发怒，只是笑嘻嘻的说道：“先生不要拿王法吓人！小的从来只知道遵奉敝东的话，敝东曾吩咐了：不许和先生多说话。小的在这里和先生多说，已是不应该了！一那人说完，几步退出房，随手将门带上，听得外面反锁了。

唐采九这时就更着急起来，追到房门口，伸手拉门，那里拉得开来呢？槌打着，叫喊着，只是没人理会！只得仍回身到床沿上坐箬，思量如何始得脱身。看房中只一个小小的窗户。窗格异常牢实，不是无力文人，可能推攀得动！除门窗外，三方都是石墙，无论如何，也不能凿坏而遁！

闷闷的坐了一刻，天色已黑暗了。唐采九觉得腹中有些饥饿。正打算叫喊那人来，问：究竟将我关在这里，有何用处？即听得房外脚步声响，随着从窗格里，透进灯光来：呀的一声门开了。那人双手托着一个方木盘，盘中有一盏油灯，几个大小的碗，约莫碗里是吃的东西。那人就窗前几上，将盘里的东西搬出来，果是很精洁的饭菜。

那人恭恭敬敬的说道：“敝东不知因甚事，在山下耽搁了，此刻还不曾回来。这种饭菜，实不成个敬意！只因荒山之中，取办不出可口的东西！先生请胡乱用点儿，充充饥罢！”说完，提起木盘要走。

唐采九连忙拖住木盘，说道：“我有话问你：你东家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处？你若不说出来。这来历不明的饮食，我饿死了，也不能吃！”

那人道：“敝东不曾教小的对先生说，小的死也不能说出来！敝东回来和先生见了面，先生自然知道了！”唐采九还待问话，那人已夺回木盘，两步退出房，拍的一声响，把门关了。

唐采九气忿不过！欲待不吃这饭菜，肚中实在饿的挨不住！料想饭菜中，毒药是没有的，没奈何只得吃了，倒觉得十分适口。夜间不再见那人进来，疲乏到不堪的时候，也只得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早，那人送洗漱的水进来。唐采九问话，仍不肯答。这日送进来三顿饭菜，都很精美，菜中有许多野兽的肉，唐采九平生不曾吃过的。唐采九吃得心里非常纳闷！一连是这么监禁了四昼夜，吃了便睡，睡醒又吃。

送饭菜的那人，起初两日，虽不大肯说话，然总是满面带笑，露出很高兴的样子。第三、四日的脸色，就变得一点儿笑容都没有了，仿佛心中有什么不了的事。不过对唐采九敬谨的态度，仍一些儿没有改变！唐采九住了几日，不见有什么危险，畏惧的心思，渐渐的淡了！明知问那人的话，是问不出来的：也就懒得再问。

第五日，唐采九起来了大半日，不见那人送洗漱水来。肚中饿了，饭菜也没送来。高声向窗外呼唤了一会，没人答应。唐采九到这时，就不由得更加着急起来：祸福即能置之度外；眼前的肚中饥饿，是不能挨忍的！侧着耳朵向窗外，看听得着什么声息没有？听了半晌，总是静悄悄的，万籁俱寂，绝不像是有人迹的地方！

直听到天色黄昏了，才陡然听得有一阵很细碎的脚声，朝这房里，越走越近：门开处，跨进房的，果是一个妙龄绝色女子，也是用双手捧箸一个朱漆盘，进房将盘安置在几上，即头也不抬的，退出去了。

唐采九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绝色女子，又在患难之中，出其不意；正应了西厢记上的“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天”的那两句话！呆呆的望着那女子退出房，把门关上了，才翻悔自己：怎么也不问她一问？

这夜唐采九的心里，只是胡思乱想，思量：像这般的荒山破庙中，怎么竟有绝世隹人在这里？并且看这女子的年龄，至多不过二十岁，装束又好像是婢女。既有婢女，自然就有眷属在这里，这里分明是一所古庙，岂有富贵人家眷属，寄居在这种荒山古庙中的道理？难道我所遇的，是山魈狐鬼那种害人的东西吗？越想越觉可疑，越疑心，越害伯！

次日早，又是那女子送洗漱水来，进门并对唐采九微微的笑了一笑。唐采九疑惧一夜的结果，原抱定正心诚意的宗旨，不管那女子，是狐是鬼，总以不睬理为妙！及至那女子送洗漱水进来，不能闭着眼睛不看，见了那种倾城倾国的笑容，不能禁住这颗心，使他不动！这颗心一动，就自己转念道：“从来听说狐鬼迷人，多在黑夜；没有光天化日之下，狐鬼敢公然露形的！这女子体态幽娴，没一些儿妖邪之气，若真有这么好的狐鬼，我就被她迷害了，也心甘情愿！一

唐采九因有此一转念，多年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春情，至此已如六马奔腾，那里羁勒得住！见这女子放下洗漱水，便待退出，遂连忙起身，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那女子惊得将衣袖一拂，正色说道：“自重些！这是什么所在？敢无礼！”

唐采九不提防受此斥责，那衣袖拂在手腕上，又痛得如被刀割，只吓得目瞪口呆，连动也不敢动！望着那女子退出房，把门关了，才看自己的手腕，竟红肿了一大块，痛澈心睥，洗脸都觉不方便！也想不出何以被衣袖拂一下，就有这么肿痛的理由！只得坐在床上，用左手捧着呻吟。

又一会，那女子送饭菜进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桌上道：“先生可将这包里的药粉，用水调了，敷在痛的地方。以后须自重些，胡乱把性命丢了，不值得呢！”

唐采九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忽然一动，随将双膝往地下一跪，两眼流泪，说道：“我唐采九无端被拘禁在这里，已有好几日了，终日是这么不生不死的，实在难堪！而家父母在家悬望，尚不知我的下落！千万求姑娘垂怜，放我一条生路！我唐采九倘得一日好处，决不敢忘记姑娘大德！”

那女子慌忙避过身去，答道：“先生请起！且等我家公子回来，自然送先生回去。求我有何用处？”女子刚说到这里，仿佛听得里面有人呼唤的声音。女子立时现出着惊的颜色，急匆匆的退去，反关着门去了。

唐采九心里更觉纳闷！暗想：“这毕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女子说等他公子回来，自然送我回去。无缘无故的，把我骗来，关这几日做什么呢？不是令人索解不得的事吗？方才在里面呼唤的声音，也是年轻的女子，世间断没有如此庄严的山魈狐鬼！要说她是人罢？却又有几件可疑的地方。

“第一，我这日出城踏青，是信步走出来的，莫说家里人，不知道我会游到十里以外，便是我自己，也原没打算跑这么远的。坐在路旁歇憩，更是偶然！何以他们就会知道，特地打发人来骗我呢？第二，那人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只在我腿上抚摸两下，他自己也抚摸两下，行走起来，便如乘云驾雾，两腿不由自主！及到了庙门口，他又用手在我腿上，抚摸两下：我两腿才回复了知觉！第三，刚才这女子，只用衣袖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拂，我手腕就肿痛起来！并且它还说：胡乱把性命丢了，不值得！这几种可疑的地方，实在不像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

唐采九是这么七颠八倒的思想，始终想不出一点儿道理来。手腕痛得厉害，就把那纸包药粉，用水调和敷了，见效神速，不到一顿饭工夫，已红退肿消，如不曾受伤一样！心里很盼望那女子再来。

唐采九受了这大创，又听了丢性命的话，对于那女子，并不敢存非分之想。不过因乎生不曾见过这么绝色的女子，觉得多见一次，多饱一次眼福！在这身被监禁寂寞无聊的时候，能得这么一个女子，时来周旋，心里自安慰得多！

但是天下事，不如意的多！那女子自从被呼唤而去之后，整整的一日，不见她倩影再来，饭菜也没人送给唐采九吃了。唐采九知道叫唤也无用处，只好背着肚皮忍饿。入夜覆没人送灯来。饿乏了的人，挣扎不起，惟有埋头睡觉。

正在睡得迷糊的时候，忽觉有人推醒自己，睁眼一看，房中灯光明亮，骗自己上山的那男子，立在床跟前说道：“唐先生快起来！送先生回去！”唐采九听得这话，翻身坐起来，问道：“贵上人回来了吗？”那人道：“先生不用问，就请动身罢！小的送先生一程！”

唐采九这时虽则欢喜，然心里总有些惦记那女子，却苦于说不出口。遂跟着那人，走到一间大厅上。只见灯烛辉煌，如白昼一般，厅下两匹极雄壮的白马，马上驮了两个包裹。一个少年和尚，英气勃勃的，立在晓中，对唐采九合掌，发声如洪钟的说道：“委屈了先生！贫僧在此谢罪！使女光明，与先生有缘，特教他侍奉先生回府！想先生不至怪贫僧唐突！荒山之中，无从备办妆奁，这马上两个包裹，就是贫僧一点儿薄意！素仰先生旷达，料不以使女微贱见轻！”

和尚说到这里，厅内忽听得女子哭泣之声。和尚即向里面喝道：“此时哭，何如当时下笑！快出来，侍奉唐先生去罢！”

这喝声一出，里面哭声，即时停止了。接着就见那女子，低头走出来，仍一面用汗巾拭泪。走到和尚跟前跪下去叩头泣道：“粉身碎骨，不能报答公子！”和尚不许她往下说，连连的跺脚止住道：“好生侍奉唐先生，就算是报答我了！快去！”那女子立起身来。唐采九一时觉得事出意外，竟不知应如何说法才好！

和尚催着上马，那男子也走过来搀扶。唐采九是个完全的文人，没有骑过马，亏得那男子搀扶，才得上去。那男子挽住辔头，引着马行走。唐采九回头看那和尚，已不在厅上了。女子倒像全不费力的，一耸身便上了马背。唐采九心里糊糊涂涂的，坐在马背上，听凭那男子牵着马走。

黑夜之中，也不辨东西南北，但觉马背一颠一簸的，好几次险些儿栽下马来！约莫颠簸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的平稳了。唐采九忽然觉悟了：料知马背颠簸的时候，必是从山上下来，山势原极陡峭，因此颠簸得厉害，此时上了道路，所以平稳了。

唐采九在马上，也没和那男子说话，直走到天光明亮了，唐采九觉得马前并没有那男子的影儿。仔细一看，果然前后都没有，也不知在何时，不别而去了。喜得那女子，尚骑着马跟在马后。藉着曙色看周围地势，认识这地方，离桂林城，还有三十乡里。而这一夜鞍马劳顿，唐采九到这时，已坐不稳雕鞍了！

恰好见路旁有家火铺。唐采九便勒马回头向光明道：“我已不胜鞍马之苦了！可否请姑娘下马，在此歇息再走呢？此处离城，还有三十乡里道路。说起来惭愧，我竟赶不上姑娘！”

光明也不答话，翻身跳下马来，将手中缰绳，往判官头上一挂，那马自然站住不动了。随走近唐采九马前，拢住辔头，说道：“请先生下马歇息！”

唐采九下马，问道：“那人何时回山去了，怎的也没向我说一声？我也好托他致谢！”

光明笑道：“那人并不曾同来，只送出庙门就转去了。”唐采九满腹的疑云，甚想趁这时未到家以前，向光明问个明白，回家方好禀明父母。而昨日一昼夜又不曾饮食，正要在这火铺里，买点儿东西充饥。

这时火铺已经开了大门，唐采九遂和光明同进里面。有店伙上前招呼。唐采九道：“我们是赶路的人，只吃些儿点心，便要上路，但要拣一处僻静点儿，清洁点儿的座头。”店伙答应着，引二人到里面一间很清洁的上房。

唐采九吩咐了店伙安排饭菜，即对光明说道：“我这几日，仿佛如在云端雾里！要说是做梦罢，情景却十分逼真，要说是真的罢，而几日来所经历的事，又没一桩不是令我索解不得的！此刻已将近到家了，便是做梦，也快要醒了！昨夜既承贵公子的情，以姑娘下配于我！我有父母在堂，虽说仁慈宽厚，不至为我婚姻梗阻，然为人子的，礼宜先请命父母！像这几日的情形，我自己尚疑窦丛生，我父母听了，必然更加恐惧，安能放心许我们成婚呢？所以我不能不在这里，请姑娘说个明白！倘其中有不能禀明父母的事，也只得隐瞒不说才好。”

光明听了，低头思索了一会，才说道：“事情颠末，连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我只知道我公子和小姐姓朱。公子单名一个复字，就是先生昨夜在厅中会见的那个和尚。小姐名恶紫，年纪比我小一岁半，今年十八岁了。我五岁时，被亲生父母，买到朱家，就陪伴小姐读书玩耍。十岁上，随小姐在五华水月庵出家，了因师傅传我和小姐的道术。胡舜华小姐，和我家公子有姻缘之分的，也拜在了因师傅门下。我三人一同学道，直到去年腊月，我师傅圆寂了，智远师傅带着公子到水月庵来，说：我们都得下山，将各人的俗缘了尽。我们就搬到这山里来。

“这山本是我家公子从智远师傅修道之所。庙址建自明朝，为洪真人庙。这回请先生上山，原是智远师傅在今年正月，交给公子一个锦囊，嘱咐公子在清明日开看。那个下山请先生的男子，名叫来顺：十年前就在朱家当差。我和小姐到水月庵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不见了！直到今年二月间，公子忽然带了他上山。说来顺在长街行乞，背上插着来顺寻觅小主人朱复的标子，已行乞好几年了。公子听得某某地方，有义仆来顺乞食寻主的话，有意到处打听，这日遇着了，即带回山来。

“清明日公子打开智远师傅给他的锦囊一看，即教来顺带了两道甲马符来迎接先生。本来智远师傅的谕旨，说：以小姐许配先生的。来顺下山不久，公子忽接了同道自云南寄来的信，要公子立刻动身云南去。为的是公子有个下共戴天的大仇人，公子几番去报仇，都不能得手！

“这回几缘很巧，仇人到了云南，下手容易！公子不肯因婚姻小事，失了大仇，所以不待先生上山，只吩咐舜华小姐和我等先生来了，好生款待。留在山上，他回山再行议亲。公子动身时，约了迟则三日，快则两日便回的。及至去了三日，不见回来。舜华小姐和我家小姐，都放心不下！因来顺带有智远师傅给的甲马符就要他去探听淌息。来顺走后，没人送饭菜给先生，舜华小姐只得教我来送。没想到先生使出轻薄样子来，伸手拉我的衣袖！我当时回说：自重些！这是什么所在？敢无礼！后来我又送药粉给先生敷手腕，先生跪在我跟前说话。谁知都被我家小姐知道了！

“舜华小姐立时叫我进去，责我：怎的这么没规矩？我说：不敢有没规矩的行为！舜华小姐怒道：‘面生男子伸手拉你的衣袖，你怎的回答这是什么所在的话？照你这话说来，幸亏这所在，有我和小姐，才不敢无礼！若不是这所在，你不公然敢行无礼吗？你衣袖拂伤人手腕，如何不禀知你小姐和我，竟敢私给药粉？你还想狡赖，不是没规矩吗？”

“当下责骂得我没话回答，不由得又羞又忿，就睡在床上哭了一整日。昨夜公子带来顺回山。舜华小姐把这事和公子说了。公子与我家小姐商量，小姐矢志修练终身，不肯嫁人。并说：唐某既欢喜光明，即是与光明有缘，就在今夜，打发光明舆唐某下山去，成就他二人的终身事！公子素来是不敢违背我家小姐言语的，所以立时送先生上路。”

光明正说到这里，陡听得外面一阵喧哗，许多人争着叫：“哎呀！不得了！打死人了啊！”唐采九文人瞻小，吓得立起身，露出张皇失措的样子！光明连说：“不要紧！”

不知外面喧哗的什么事？什么人打死了什么人？且待第二十七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此回写唐采九因游春而被骗，受困深山之中。忽而见一女子，忽而来一和尚，疑鬼疑神，不特唐采九迷离惝恍，阅者至此，又安能知其即为朱复光明耶？天外奇峰，突然插入，非具有大智慧大笔力不能办此。

光明虽为使女，而夙根甚深，固非路柳墙花可比。言语失检，伤臂送药，皆偶然间事耳。不谓却因此成就好姻缘，便宜了唐采九矣。

第二十七回 光明婢夜走桂林道 智远僧小饮岳阳楼

话说光明扬手止住唐采九道：“不要紧！外面吵闹的夹着马叫的声音，必是有无赖之徒，见马背上驮着两包珠宝，马的缰索，不曾系好，又没人看管，以为是可以牵得走的！他们那里知道这两匹马，是公子花了重价买来的？亲自教了三、四年，能解人意，登山渡水，如走平地。”光明说话时，店伙已走来说道：“客人还不快去外面瞧瞧！客人的两匹白马，在门口逢人便踢，已踢倒了两个，躺在地下不省人事了！”唐采九没开口，光明已向店伙挥手道：“用不着去瞧，我们的牲口不比寻常，不会胡乱踢人的！你去对那被踢的两人说，肯照实供出来，如何才被马踢倒的，我这里有药，能立刻救他两人起来！若想隐瞒，以为牲口不会说话？我就不管他们的事了。”

店伙听了光明的话，兀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翻起两眼，望着光明！

唐采九道：“马背上既驮着重要的东西，我们何妨去外面瞧瞧呢？”

光明点头道：“既是先生想去瞧瞧，也使得！”于是二人跟着店伙出来。只见门口拥着一大堆的人，两个衣服褴褛，青皮模样的人，倒在地下，都双手按住肚皮，哎呀哎呀的叫唤。两匹白马，仍并排站在原处没动，许多看热闹的人，都远远的立着不敢近前。

两马各睁着着铜铃般的眼睛，向看热闹的人瞪着，两对削竹也似的耳朵，或上或下，或前或后的，仿佛张听什么。看热闹的人，固是异口同声的说奇道怪。便是唐采九，初听光明的话，心里还不免有些疑惑；这时见了这种精干解事的样子，也不由得心中纳罕！

光明走近被马踢倒的两人跟前，低头啐了一声，问道：“你这个囚徒！胆量也真不小！公然想偷我马上的包袱吗？于今被我马踢倒了，有何话说？你这两个囚徒，平日若不是两个积贼，在这青天白日之中，稠人广众之地，断不敢动手偷人马背上的东西！非把你们送到衙门里去治罪不可！”

两个人看了光明一眼，同时带怒说道：“你这女人！休得胡说！我二人去某家做工，打这里经过，你这两匹孽畜，无端把我两人踢倒在地。你倒诬我们做贼么？你得拿出我们做贼的凭据来！”

光明指着两人道：“你们到这时还想狡赖吗？我的马，倘没有这点儿灵性，价值数十万的珠宝，就敢安放在两个畜牲背上，一不把人看守，二不系牢缰索么？这马上两个包袱，就是你们做贼的凭据，你们不动手解包袱，我这两个牲口，决不至用蹄踢你！

“我且问你，你们如果是打马跟前经过，却为什么两个都是被马的前蹄踢伤？可见得你们见财起意。以为：牲畜没有知觉，直走近马鞍旁边，两人同时动手解包袱，马来不及掉转身躯，所以都用前蹄踢你们一下！你们还想狡赖么？你们肯依实供出来，我这里有药，能将你们受的伤，立刻医好！若是还要狡赖，我惟有把你们捆送到县衙里去拷供！”

两人听光明说的，如亲眼看见的一般，只得承认道：“我二人不过走近包袱前看看，并不曾动手去解，就挨这畜牲踢了这么一下！”

光明笑道：“却又来，你们不想解包袱，走到马前去看什么？你们既承认了：我也懒得追究！”当下拿出些药来，教店伙给两人敷上。唐采九要将包袱解下来。光明笑道：“有了这两个人做榜样，谁还敢上前来偷这包袱呢？”

这时里面已开好了饭菜。唐采九与光明回到上房。唐采九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必是无赖之徒，想将马牵走的吗？怎的却知道两人是上前解包袱呢？”

光明道：“这不很容易看出来吗？缰绳挂在判官头上，一些儿不曾移动，两个包袱都歪在一边，自然一见就能知道！”唐采九听了，心里更是佩服光明的心思细密，将来治家，必是一个好内助！二人在火铺中进了些饮食，归家自成佳耦。这都无须细说。

于今且说朱复，原是奉了他师傅智远禅师之命，打算将朱恶紫嫁给唐采九。乃事情中变，倒替了丫头光明，择了个乘龙快婿。他也只得把恶紫的亲事搁起。朱复是个要继承父志、光复祖物的人，因恐行动碍眼，又为是智远的徒弟，所以削发做和尚。但是他表面上虽是个和尚，饮酒食肉，却与乎常人无异。智远禅师也是一般的下茹斋吃素。师徒二人常藉着募化，游行各省，暗中结纳江湖豪杰，方外异人！

这日师徒二人，游行到了岳州。智远禅师指着岳阳楼，向朱复笑道：“纯阳祖师朗吟飞过洞庭湖，就是在这楼上，喝得大醉，飞到对过君山上睡了。后人便在祖师那日醉眠的地方，建了一所庙宇，就取名叫做朗吟亭。于今朗吟亭，还好好的在君山上面，我们难得到这里来，也上去喝几杯，领略领略这八百里洞庭湖的风景。”朱复听了高兴，遂一同走上岳阳楼。

这岳阳楼三个字的声名，真可说是千古名胜！不曾到过这楼上的人，闻了这楼的声名，必无人不以为是一座了不得的大楼！其实这楼平常得很，就只地势在岳州南门城楼上，比别处高些，在楼上可以凭栏远眺，八百里壮阔波澜，尽在眼底，此外便一无可取了！加以中国人的性质，对于古迹名胜，素来不知道保存顾惜的！住在岳阳楼底下的人，十九都是穷苦的小贩；养猪的，养鸡的，简直把楼下当作一个畜牧场！

岳州出鱼，楼下又开设了几家鱼行：一年四季，都是鱼腥味，把岳阳楼笼罩了！本地方的人，轻易不肯上楼游玩！楼旁虽有两家茶、酒馆，然因游人稀少，生意非常冷静：茶馆还有些做买卖的人，在里面藉着喝酒，讲成交易；酒馆是连这类主顾，都不大上门的！

这日智远禅师带着朱复，走上岳阳楼，先在几层楼上游览了一会，才找酒馆。朱复眼快，已看见一家酒馆的招牌，写着春色满江楼酒馆七个大字；连忙指给智远看。智远点头笑道：“你瞧那个掌柜的，坐在帐台里面打盹，可见得喝酒的人少！我们倒不妨在这里多盘桓一会！”

二人跨进酒馆，一看几十个座头，果都空着，没一个喝酒的客。

堂倌起初听得楼梯声响，以为有好主顾来了！连忙到楼口迎接。及见是两个游方的和尚，就把兴头打退了半截！勉强陪着笑睑，引二人到临湖一个座头坐下。智远要了些酒和下酒的菜，二人一面吃喝，一面看湖中往来的船只。

刚喝了几杯，只见有三个喝酒的客，走上楼来，年纪都在三十左右。走在前面的一个，衣服华美，举动大方，虽是一个公子模样，却精神奕奕，两眼顾盼有神。绝不是寻常富贵公子满脸私欲之气、浑身恶俗之骨，全仗绫罗锦绣装饰外表的可比！走后面的两个，衣服一般的华美，年纪一般的壮盛，气概就有珠玉泥砂之别了！

朱复看了不觉怎么，仍回头向湖心眺望。智远就目不转睛的，打量那人。那人上楼时，还边走边和同来的两人谈话，一眼看见智远，便不知不觉的，停口不说了，也不住的拿那一对闪电也似的眼睛，注视智远。智远故作不理会，端起酒只顾暍。那人和同来的两人，就在智远旁边一张桌子坐下。

只听得那人笑向两人说道：“我这东道主，是不容易做的！你们不用客气，想吃些什么，只管说出来！错过了今日，就休想我再有这么高兴了！”

两人同声笑答道：“我两个只要少爷领我们到这里来了，就如愿已足！岳州原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这样冷淡的酒馆，一定更弄不出好菜！”

那人道：“话虽如此，然总不能不吃点儿！终不成带着你们，白跑这么一趟？并且这种酒馆，不来则已，来了好歹得吃他一点，才对得起这里的堂倌！”那人说着，随向堂倌问有什么好菜。堂倌满面堆欢的，说了几样菜。那人挥手教堂倌去拣好的办来，并要了些酒。

智远在这边坐着，静听那边桌上的谈论。一人忽向那人问道：“少爷刚才使的法术，就是费长房的缩地之法么？”

那人笑道：“你们要我带到岳阳楼，只要到了岳阳楼就得了！何必问这些做什么？”

问的人道：“假若我们要少爷带到北京占玩玩，但是这么闭着眼，一刻儿就能到了么？”

那人道：“这种玩意，可一不可再！我下能带你们去北京，你们也不可以问！”

问的人连碰了这两个钉子，使喝着酒不再问了。这人即接着问道：“大家都说驾木排的人，法力很大，是不是实在的呢？”

那人道：“法力大概部有点儿，很大不大，就不得而知。”

这人立起身指着湖里说道：“爷请看那副排有多大？顺水流的有多快？想必驾这么大排人，法力比驾寻常小排的，总得大些儿！少爷何不使点法力，逗着那排客玩玩呢？”

那少爷也起身望了一望，随坐下摇头道：“无缘无故的，作弄人家做什么？我们喝酒吃菜罢，免得无事讨麻烦！”

先发问的那人，顿时现出高兴的样子，向那少爷说道：“此刻少爷在这里，左右问着没事，我们求少爷带到这里来，本是想寻开心的！就逗着那排客玩玩，又有什么要紧？难道少爷的法力，怕斗不过一个排客吗？”这人也在旁竭力怂恿。

那少爷有些活动的意思了。看那排正流到岳阳楼下面，两人不住的催促。只见那少爷笑嘻嘻的说道：“也好！你们瞧着罢，我把排吊在这楼底下，使他不能行动！不过你们得听我一句话！”

两人齐声问道：“什么话？少爷只管吩咐，没有不听的！”少爷道：“等歇若有人到这里来向我们求情，你们不可露出是我作弄的意思来！”两人答应了。那少爷拿起一根竹筷，插在饭桶里面。

说也奇怪！这里竹筷才向饭桶里一插，湖中流行正急的那副大木排，便立时停住了，只在湖中盘旋，一寸也不向下水流动！排停住没一会，从芦席棚里，钻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来，带着四个壮健水手，一齐动手，将排头的篾缆，吆喝着绞动起来，越绞动得急，越盘旋得快，就如钉住了的一般，那里放得下去呢？

那后生见绞不动，即扬手教四水手停绞，拿出香烛来点着焚烧了些黄表纸，后生立在排头，向湖里作揖，口里好像在那念诵什么。是这个鬼混了一会，教四人又绞蔑缆，仍是只打盘旋！后生将排头上两枝蜡烛拿起来，一手拈了一枝，回头向四水手示意，扑通跳下湖去，四水手也跟着都跳下去。

好一会，后生先跳了上来，两手的蜡烛，还在燃烧。四水手接着上来，一个个都愁眉苦脸。五人一同走进芦席棚，随即走出一个白须老头，也是两手拈着两枝蜡烛，从容走下水去。烛光入水，照得湖水通红，木排底下的鱼虾水族，都看得分明。

老头从西边下去，走东边上来，复将两烛插在排头，作了三个揖，抬起头来，向四方张望。眼光望到岳阳楼上，凝眸注视了一会。弯腰拾起一个斗大的木榔椎来，双手举着对准排头将军柱上，一椎打下去。

岳阳楼上的这少爷，打着哈哈说道：“好大的胆！居然动手打起我来了！好好！倒要瞧瞧你的本领！”说着，从头上取下帽子来，往侧边椅上一搁。芒头锤一榔椎，帽子跳一下，一连槌了十来下，槌得这少爷大怒起来。揪下几根头发，缠绕在饭桶里的竹筷子上。

再看那老头，也露出惊慌的样子，朝着岳阳楼跪下叩头。两人对这少爷说道：“那芒头的年纪不小，本领却只得这么大！我们瞧了他这叩头求饶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少爷放了他罢！”

这少爷正色答道：“我原不肯多事，你们嬲着我干！此刻倒替他求起情来了！你们可知道，这不是当耍的事么？好便好，不好就有性命之忧呢！”两人听了，不敢再说。

才一转眼，忽见那老头走上酒楼来，先朝智远跪下，哀求道：“小人下曾有事，得罪过师傅！求师傅高抬贵手，放小人过去！小人生死感激！”智远立起身，合掌当胸，念声阿弥陀佛，说道：“老施主何事如此多礼？请快起来，有话好坐着细说！贫僧出家人，最喜与人方便！”

老头起来说道：“小人一望就知道师傅是得道的圣僧！小人的排，必是师傅开玩笑吊住了，不能行走！小人只得求师傅慈悲！”

智远笑道：“这话从那里说起？贫僧师徒游方到这里，还不到一日，想去上林寺塔，都没有去。因要看这岳阳楼的古迹，游得腹中有些饥饿，就到这里来喝几杯酒，何尝见你什么排来？”

老头现出踌躇的神气，两眼搜山狗似的，向各座头，仿佛寻觅什么。忽一眼看见那饭桶里的竹筷子，连忙走过那边，朝着三人跪下。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是那一位作耍！千万求开恩放小人过去！这副排只要迟到汉口一日，小人就得受很大的处分！”

那两人因受了这少爷的吩咐，不作一声，都掉转脸望着湖里。这少爷也只顾喝酒不睬理。老头连叩了好几个头。朱复在旁看了，心中好生下忍！正要斥责这少爷无礼。智远忙示意止住。朱复只得忍气坐着。

这少爷已开口向老头说道：“你的排既不能迟到汉口，却为什么不早上这里来？你在我头上，打了十几榔椎，这帐你说将怎生算法？”老头只是叩头如捣蒜的说该死。这少爷踌躇了一会，才伸手从饭桶里，拔出那枝竹筷子来。这里竹筷子一拔，停在湖中打盘旋的木排，立时下流如奔腾之马，瞬息不不见了。

老头爬起来，伸出左手，在这少爷背上，拍了一下道：“好本领，好道法！佩服，佩服！”说着，回身扬长去了。

这少爷见老头已去，伏在桌上痛哭起来。两人慌忙站起来，问什么事。这少爷顿足泣道：“就上了你们的当！我原是不肯多事的！于今我背上受了那老头的七星针，七日外准死，没有救药！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教我不得不哭！”

两人听了这少爷的话，也都慌急起来，唉声叹气的，不知要如何才好！这少爷哭泣了一会，拭干眼泪，拿钱清了酒菜帐，愁眉苦睑的，带着二人出酒楼去了。

朱复见了，莫名其妙！呼着师傅问道：“这毕竟是怎么一回事？”

智远正色说道：“你年轻的人，须记着这回所见的事！这便是好多事的报应！古语说得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刚才这个少爷，若不是无缘无故的逞能，将人家克期到汉口的木排吊住，何至有这场大祸？这事不落在我眼里便罢，既亲眼见那老头下此毒手，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实不能坐视不理！少年人喜无端作弄人，固是可恶；但罪不至死！老头的举动，未免过于毒辣些！我得小小的惩治他一番！”

朱复问道：“师傅将如何惩治他呢？”

智远起身说道：“往后你自知道，此时没工夫细说。我们算了帐走罢。”

于今且不说智远师徒去向何方。须趁此把刚才那个少爷的来历，夹叙一番，方不使看官们纳闷。

那位少爷姓周，名敦秉，湖南湘潭县人。兄弟排行，第二，人都称他周二少爷。因他曾入学，也有许多人称他周二相公。他父亲周尚纲，是一个榜下即用知县，在湖北一省，转辗调任了十多次知县。未了在嘉鱼县任上，拿了一名大盗叫孙全福；依律应处死罪。

但是论那孙全福的本领，像嘉鱼县那种不牢实的监狱，要越狱图逃，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过他一进牢监，就向同牢的囚犯，及牢头禁卒宣言道：“我犯的本是死罪！惟我此时尚不愿死，也不屑冲监逃走，然不冲监逃走，便没法能免一死！假若有人能救我从正牢门出去，我自愿将我平生的道法本领，完全传授给他。他不能开正牢门放我，我是不出去的！”

这时周敦秉正随任读书，年已二十岁了。生性极是不羁，虽是在县衙里读书，却终日欢喜与三教九流的人厮混。周尚纲初因溺恋，不加禁阻；后来禁阻不住了！

孙全福宣言的这派话，传到了周敦秉耳里，立时到孙全福耳里，试探孙全福有些什么道法？什么本领？两人见面谈论之下，异常投合。周敦秉甘愿冒大不韪，偷偷的打开正牢门，把孙全福放出来，自己跟着逃走。等到看管监狱的报知周尚纲，派人追缉时，早已逃得无影无形，不知去向了！周尚纲就因这案，把前程误了！

此时周尚纲已有六十岁，丢官倒不放在心上。就为自己心爱的儿子，竟跟着强盗逃走了，不由得忧忿成疾！下任没多时，便呜呼死了！周敦秉一去六年，毫无消息！他母亲终日忧煎哭泣，两眼已哭瞎了，加以老病不能起床，家里人都以为老太太去死不远了，忙着准备后事。周敦秉忽然走了回来。

不知周敦秉怎生医治他老母？且待第二十八回再说。

施评

冰庐主人评曰：朱复能继承父志，以光复祖物为怀，继训之身虽死，继训之志末泯。魂魄有知，亦当含笑九泉矣。

和尚饮酒食肉，确犯五戒。然吾见近世茹素礼佛之南和子，表面虽循循然谨守佛训，其实作奸犯科，或有甚于饮酒食肉之和尚者焉？则和尚之真假，岂在食肉舆不食肉而分哉！

周敦秉以一时好弄，开罪排客，迨至身受七星钉，无法解救，方才大哭。然哭已晚矣！智远正色对朱复说，你年轻人，须记这回所见的事，便是好多事的报应。吾谓读“江湖奇侠传”之年轻人，亦应记着，方不负作者一番苦心也。

周敦秉喜与三教九流的人厮混，周尚纲初因溺爱不加禁阻，后来便禁阻不住。是乃不善教子者之通病。世家子弟沦入下流，亦为初因溺爱，不加禁阻而致。为家长者当三复斯言。

第二十八回 剪纸枷救人锁鬼 抽芦席替夫报仇

话说周敦秉正在他老母病在危急的时候，忽然走回家来。家里人惊喜，自不待言！他老母的病，原是因儿子急成的，危急的时候，忽见儿子回来，心里一欢喜，精神不觉陡长起来，病魔也就吓退了好远！周敦秉到床前，安慰了他母亲几句，便从怀中摸出些药来，给他母亲吃了，极容易的就将他母亲的病治好。他母亲自从服下那药，精神上复增加了愉快，不但病患若失，反较下病的时候，强健了许多！周敦秉自此便在家奉养老母，全不与闻外事，他也不曾向人说过，在外几年的情形。

他有一个姑母，住在湘潭乡下。这时他特地跑到乡里，去看他的姑母。一进他姑母的门，便听得里面哭声震地，十分凄惨！不觉吃了－惊，以为他姑母死了。连忙走进去，只见厅堂上，围着一大堆的人，哭的哭，叫的叫，忙乱做一团！他姑母也在人丛之内，哭的更厉害！

原来是周敦秉的表兄弟，失脚跌在塘里，被水淹死了！等到他姑母家知道，叫人从水中捞起来，已是断了气！这时正在尽尽人事，用铁锅覆在厅堂上，锅底顶住死者的肚皮，想将肚里的水挤出来，施救了好一会无效！他姑母痛子心切，自是哭的厉害！而沾亲带故的人，看了这惨死情形，也都免不了同声一哭！

周敦秉看了，喊道：“不用哭！水淹死了没要紧，我能立刻将表弟救活！”

他姑母见是自己侄儿来了，虽不知道周敦秉真有起死回生的本领，然听了能将表弟救活的话，自是欢喜！当下便停了哭声，问周敦秉：应该怎生救法？周敦秉道：“只要淹死的人，尸体不曾朽坏，我都有方法，能救治得活！何况表弟才从水里捞出来？容易容易！快拿一张白纸、一把剪刀来！”

他姑母家里人，即依话拿了给他。他接在手中剪成一片纸枷，又剪了一副缭铐，用食指在纸枷镣铐上，都画了一道符；教他姑母家里的人，引他到那落水的塘里去。他一到那塘坳边，即将纸枷、纸镣铐，往水中一抛，口里念念有词。

说也奇怪！纸枷纸镣铐，落在水里，并不浮起，见水竟沉下去了。周敦秉在塘坳上念了一会咒语，忽回头笑向同去的人道：“你们见过落水鬼没有？”

同去的人摇头道：“只听人说过有落水鬼，却不曾见过！”

周敦秉道：“你们想见识见识么？”

同去的人笑道：“青天白日，怎么能见得着落水鬼呢？”

周敦秉随用手向对面柳树下一指说：“怎么见不着？那披枷带锁的黑东西，下就是落水鬼吗？”

好几个人跟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都分明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东西，仿佛三四岁小孩一般大，头顶上四五寸长的黑毛乱丛丛的蓬松着：两只圆小有光的眼睛，滴溜溜的看人，颈上披着一面枷，脚镣手铐，都不像是纸剪的，蹲在柳树底下，露出很懊丧，很惶恐的样子。

同去的人看了，都觉得很诧异！只回头问周敦秉一两句话，再看那东西就不见了！这里才将落水鬼锁上岸，那边经多方救治不活的表兄弟，已悠悠的回过气来了，自行吐出肚中的水，即如末落水一般！

周敦秉自从这回显手段，救活了自己表弟。这消息不须多日，即传遍了湘潭一县。这一县中，凡是落水淹死了的人，几十里，几百里来求他去救的，弄得他忙的不可开交！

湖南人的性格，本来是十分迷信神怪，平生不曾见过鬼怪模样的人，尚且异口同声，说鬼怪是有的，于今周敦秉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鬼枷锁给一般人看，这迷信的程度，增加的还了得吗？因此不仅落水淹死了的人家，请他去惩治落水鬼，就是患了稍微奇异些儿的病症，没能耐的医生诊治不好的，也以为是鬼怪缠了，哀求苦告的请周敦秉去，降鬼捉怪。周敦秉少年好事，也不觉得厌烦，终日奔波与鬼怪作对。

这夜周敦秉替人治病回家，才合上眼睡着，就梦见他师傅走来向他说道：“我传授你的道术，是为你自己修持，作防身之用的，不是给你拿了在外面招摇的！你可知道，你归家后，种种行为，已上干天怒么？你从今后，若不痛自改悔，闭门修练，再拿着我传的道术，随处逞能；等到大祸临头，只怕追悔也来不及了呢！”

周敦秉醒来，心中很有些畏惧，从此不敢再替人治鬼了！他年少风流，虽是修道之士，仍免不了涉足花柳场中。也有人说他是做采补功夫的。湘潭有名的娼妓，他十九要好。有个名叫花如玉的姑娘，和他更是亲密。

这日花如玉忽对周敦秉笑道：“湘潭无人不知道你会捉鬼，你并且时常捉了鬼给人看，你在我这里，来往了这么久，我很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你能捉几个来，给我瞧瞧么？”

周敦秉笑道：“鬼有什么好看？你没听得骂人生得不好的，总是骂丑得和鬼一样的话吗？若是鬼好看，我早已送给你看了！”

花如玉道：“不管鬼好看不好看，我不曾见过的，总得见见才好！你就捉几个来，给我看罢！”

周敦秉摇头道：“不行！你的胆小，见了一定害怕，还是不看的好！”花如玉那里肯依呢？倒在周敦秉怀里，撒娇撒痴的要鬼看。周敦秉拗不过，只得应道：“捉给你看使得！但是你想看什么鬼呢？”

花如玉道：“随便什么鬼，只要是鬼就行了。”

周敦秉笑道：“你是女子，只能看男鬼，看了女鬼便得发寒热！”

花如玉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

阎敦秉笑道：“男鬼好女色，女鬼好男色。你是个女子，男鬼看了你高兴，不忍害你！女鬼见你生得这么漂亮，就不由得要妒嫉你，要作弄你了！”

花如玉问道：“难道女子死后变了鬼，还妒嫉人作弄人吗？”

周敦秉道：“男子变了鬼还好色，女子自然变了鬼还妒嫉！”

花如玉低头想了一会道：“那么你就捉男鬼来，给我看罢！只是得捉几个年纪轻些儿的！”周敦秉笑问道：“你要看年纪轻些儿的，打算和色鬼做恩相好么。”

花如玉急得伸手揪周敦秉道：“你胡说！我因恐老鬼的样子怕人，难道你这个还不曾变我的色鬼，也妒嫉起来了吗？”二人笑谑了一会，周敦秉约了明日送鬼给花如玉看。

花如玉次日坐在家中等鬼来，等了一上午，连鬼影也不见一个上门！等到午饭过后，忽有一个弯腰曲背的老头，提着一个大鱼篮，走来对花如玉说道：“周二少爷教我送团鱼到这里来。他等歇来这里吃晚饭。”花如玉教人将团鱼用水养着，不要干死了不好吃。

老头子去了一刻，又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粗人，也是提着一个大鱼篮，走来说道：“周二爷买了我的鲗鱼，教我送到花姑娘这里来，要花姑娘亲手将鲗鱼养在水缸里。”

花如玉心想：奇怪！我约了他今日送鬼给我看：他不送来，却买这些团鱼、鲗鱼来干什么呢？但是他既要我亲手将鱼养在水缸里，我只得照他说的做！随即将鲗鱼倒入水缸里：鱼篮退还那粗人去了。

又过了一刻，又有两个小孩，抬着一个大鱼篮走来，说道：“周二爷今夜要在这里请客，买了我们的鳅鱼，要我们送到花姑娘家里。这里有姓花的姑娘么？”

花如玉听了，心想：这小孩说周二少爷，今夜在这里请客；必不是请客，请客要办酒席，那里用得着这些鱼？一定是安排今夜请鬼给我看。当下花如玉出来对小孩说道：“我就姓花。周二少爷此刻在那里？你们知道么？”

小孩答道：“周二少爷此刻在城隍庙，他说一会就到这里来。”

花如玉喜孜孜的收了鳅鱼。小孩才提了鱼篮出去。周敦秉已笑嘻嘻的来了。花如玉迎着问道：“你打算请什么客，用得着买这些鱼呢？”

周敦秉正色道：“你不是约我今日送鬼给你看的吗？”

花如玉点头问道，“看鬼要买这些团鱼、鲗鱼做什么呢？鬼欢喜吃鱼吗？”

周敦秉大笑道：“你吵着要看鬼。当面看了鬼，又不认识！”

花如玉诧异道：“那些团鱼、鳅鱼，就是些鬼吗？你昨夜又不向我说明，我怎么会认识呢？”

周敦秉摇头道：“团鱼、鳅鱼那里是鬼？那送鱼来的，才是鬼呢！四个鬼和你谈了话，你还没看清么？”

花如玉不相信道：“送鱼来的，我看的明白，分明是四个人，如何硬派他们做鬼？”

周敦秉打着哈哈道：“于今的人、鬼，本也难得分明！不过你缠着要看鬼，我就只有这种像人的鬼给你看，再要看却没有了！”

花如玉似信不信的问道：“那么些鱼，怎么弄了吃呢？”

周敦秉道：“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弄，但是要你亲自动手！”

花如玉走到养团鱼的水缸跟前一看，不觉大吃一惊！水缸里何曾有一只团鱼呢？只有七八片梧桐树叶，浮在水面上，拨开梧桐叶看水里，清澈见底，一无所有！花如玉很是疑惑，连忙跑到养鲗鱼的所在一看，浮满了一缸的竹叶，不见有一条鲗鱼！再看鳅鱼缸，竟是一缸水藻！对着缸里怔了一怔，回身出来问周敦秉道：“你捣什么鬼？分明许多团鱼、鲗鱼，我亲手倒在水缸里的。怎么一会儿都变成竹叶、树叶呢？”

周敦秉笑道：“你看错了！”花如玉连忙摇头道：“不错，不错！鱼都不认得吗？”阁敦秉点头道：“分明是鬼，你看了偏要说分明是人，分明是竹叶、树叶，你看了偏要说分明是鱼，我如何争得过你呢？”

像这样拿鬼当玩意儿的事，周敦秉时常在班子里，做给一般妓女看。

有时妓女偶然闲谈到食品上，说某某地方的什么东西好吃，可惜这里没有买处！周敦秉一高兴，只到门外转一转，立时提许多妓女所谓好吃的东西进来，并有某某地方、某某店家的招牌纸为凭。如馒头馄饨之类，还是热气腾腾的！弄得湘潭一县的人，个个都知道周敦秉是个奇才，不过他自从受过他师傅在梦中警告之后，绝对不肯和鬼怪作对了！

他当归家不久的时候，不曾向人显过什么本领。这日他母舅从湘潭县到他家来，看他的母亲，进门已是黄昏时分了。一见周敦秉的面，就跺脚说道：“坏了，坏了！我今日动身仓卒，忘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在县里！此时便派人骑快马去取，也来不及进城了！”

周敦秉问道：“你老人家忘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他母舅道：“我这回到县里，是因一桩田上案子和人打官司。费了无穷之力，才找着一条到县爷跟前进水的门路，送了县里五百两银子。于今把那封引进人的信，和一个手折的底稿，遗忘在我住的那个客栈里了！

“我因为昨日才知道那客栈的老板，就是和我打官司的人有戚谊，所以下再住那里了，谁知却把这般紧要的东西，遗留在那客栈的西边厢房里。万一客栈里的伙计们看见了，落到那老板手里，我这场官司，一定糟透了！从这里到县里整整的有七十乡里路，在这时分谁还赶得进城呢！”

周敦秉听了，问道：“那东西放在在西边厢房里什么所在？”他母舅说是放在桌子抽屉里。周敦秉当时也不说什么。没一刻工夫，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巾包儿，交给他母舅道：“请你老人家打开瞧瞧，遗忘在县里的，是不是这东西？”

他母舅一看，惊呆了！不是一封信和手折底稿，是什么呢？他母舅问他：怎生得来的？他只笑着不肯说。直待救活了他表兄弟，知道他本领的人多了，他母舅才释了这回的疑团。

湘潭好事的少年，没有不愿意与周敦秉结交的，一般的心理，都差下乡拿周敦秉当玩希奇把戏的人！这回在岳阳楼与排客斗法，也就是新结交的两个典当店里的小东家，知道周敦秉有本领，能在顷刻之间，拜会数千里以外的朋友，定要周敦秉带他两人，到岳阳楼玩耍一趟。周敦秉既不能真个闭户，静心修链，爱向一般俗人厮混，自却不过要求的情面！推知因钉排遇了对头，背上受了那老头的七星针，当下带着两人狼狈遁回湘潭。

周敦秉到家，即跪在他老母前哭道：“孩儿不孝！今日在外被人打伤了，不出七日必死，无可救药！母亲养孩儿一场，不但不但没尽得丝毫孝道，反为孩儿担着忧急；孩儿此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老母听了周敦秉这儿话，正如万箭钻心，止不住放声痛哭。

周敦秉背上毒针发作，躺在床上，不能转动。流着眼泪对自己妻子说道：“我对不起你，半途把你抛弃！只是你得替我报仇，我死了才得瞑目！”

他妻子也哭着问道：“我是一个没一点儿能为的女子，心里虽想拚死替你报仇，但是怎么报的了呢？”

周敦秉道：“我岂不知道你是个没能为的女子？我既说要你替我报仇，自是你能报的了才说！”

他妻子泣道：“只要我能报的了，那怕立刻教我去死，我也甘心！”

周敦秉就枕上点头道：“伤我的是一个辰州排客，那木排限期要到汉口。你赶紧拿一片芦席，披头散发，到河边跪着，将芦席铺在水上。哭一声夫，叩一个头，将芦席抽散一根，抽下来的，往上流头抛去。你这里芦席抽完，他那木排也散完了！切记：抽下来的，不下要往下流抛去，他的木条，便一根也流不到汉口了！”

他妻子听了这话，急忙挟了一张芦席，哭哭啼啼的直走到河边，跪下来披头散发，一面哭夫，一面叩头抽芦席。才抽了几把，忽听得背后有如雷一般的声音，念着阿弥陀佛。周敦秉妻子一心要替丈夫报仇，不肯回顾。就听得背后那念阿弥陀佛的声音说道：“女菩萨且止啼哭，贫僧有话奉告！”

周奶奶满肚皮不愿意的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浓眉大眼、魁梧奇伟的和尚，满面慈祥之气，合掌当陶的立着，后面还立着一个很年轻、很壮实的和尚，昂头不语。不由得生气说道：“男女有别！何况你是出家人，和我有什么话说？”气忿忿的说毕，仍朝着河里叩下头去。

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和尚，不待在下交代，看官们必早已知道是智远和尚师徒了！

当下朱复见了周敦秉妻子的情形，也不由得生气！待要发作几句。智远已高声打着哈哈说道：“女菩萨只知道要替丈夫报仇，就不知道要救丈夫的性命么？”周奶奶只当没听得，不住的夫呀夫呀的号哭。

朱复实在忍不住了！说道：“师傅！这婆娘颠倒不识好人，不理他也罢！”

智远不答话，长叹了一声道：“女菩萨的丈夫有救不救，不是和谋死亲夫一样的罪吗？”

周敦秉妻子听了与谋死亲夫一样的罪，这一气就非同小可了！一折身站了起来，指着智远，说道：“你出家人，怎么无端干预我家事！我丈夫不幸，我也拚着一死！你如何说我和谋死亲夫一样？我倒得问你，怎生知道我丈夫有救？”

智远正色答道：“贫僧若不知道，也不来这里与女菩萨说话了呢！女菩萨且带贫僧去见着尊夫，自有救他的法子！“

阁敦秉妻子听了智远和尚的话，暗想：”我丈夫今日在岳阳楼受的伤，岳阳建离此地，有五六百里远近，这里有谁知道我丈夫受伤的事呢？我丈夫教我报仇，来这里抽芦席，这事除我夫妻以外，更无人知道！这和尚说我只知道替丈夫报仇的话，又从那里看出来的呢？可见这和尚必有些来历！我丈夫横竖是受了伤，快要死的人，和尚既说能救，何妨就带他去见我丈夫的面！若真能将我丈夫的伤医好，岂不是万幸吗？”

周敦秉妻子想到这里，即时改换了词色，对智远说道：“师傅果能救得我丈夫性命，我情愿建筑一座庙宇，给师傅居住！”说着，引智远来到周家。

周敦秉正睡在床上，呻吟不断。他妻子先到床前，将遇智远的情形，报知周敦秉。周敦秉喜形于色，说道：“必就是岳阳楼遇见的那两位师傅！快去请到这里来，求他恕我不能起床迎接！”

他妻子请智远进屋。周敦秉勉强抬身，向智远拱手道：“弟子早知师傅是圣人，只因孽由自主，不敢冒昧恳求！于今辱承法驾光临，必能使弟子超脱鬼道！”

智远合掌答道：“居士此后如能确遵令师梦中的训示，三思修持，贫僧愿助一臂之力！若眨眼就把那训示忘了，这番即算保得住性命，然以后随时随地，皆难免不再有七星针飞到居士背上来！”

周敦秉一听确遵令师梦中训示的话，不由得心里惊服到了极点！暗想：我那回做的梦，连我母亲、妻子都不知道，这和尚若不通神，如何能晓得呢？当下绝不踌躇的便道：“弟子知道悔改了！”

智远点头道：“七星针原是排教中最厉害的道法，排教中有这种能为的，只有掌教的一人！要救冶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排教所恃以护教，而能与师教抗衡的，就在这一针，比师教的五雷天心正法，还来得厉害！这针本是苗峒里传出来的，汉人没有治法！贫僧于今仗着佛力，替居士将背上的针拔出来，不过须准备几样应用的东西，借笔墨给贫僧开写出来。”

周敦秉妻子连忙拿出纸笔。智远开出单来，周敦秉接过来看了，问道：“师傅要做很多人吃的饭菜吗？怎么用得着这么大的锅灶和蒸笼呢？”

智远道：“说起来，居士不要害怕！这七星针非同小可！受伤的人，非坐在蒸笼里，不断火的蒸七昼夜，不能拔出来！”

周敦秉变色说道：“弟子那有这法力，能在蒸笼里坐七昼夜呢？”

不知智远怎生回答？毕竟如何救得周敦秉的性命？且待第二十九回再说。

施评

冰卢主人评曰：此回入周敦秉传，用补叙法，与写以前诸奇侠不同。当周敦秉学道归来之日，正老母病床危急之时。卒能一药而瘳，重叙天伦之乐。在周敦秉始虽获罪于乃父，对于老母，可谓能稍尽子职矣。使果能从此静处养亲，屏绝外事，犹不失为一纯正道者。而乃以好嬉故，致身受七星针之惨祸，重贻家人之忧。不独无以对老母，抑且有负乃师矣。

天下之以奇技淫巧贾祸者，伙矣。观乎周敦秉之枷锁水鬼、远致食物、役使鬼类，可谓极奇巧之能事。而后日之受创几死，亦即以此。然则世人又何事竞尚奇巧哉？著者于此，寄意深矣。

第二十九回 土地庙了道酬师 义冢山学法看鬼

话说智远听了周敦秉的话，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居士果有这种能为，还用得着贫僧来多事吗?不过贫僧也得去找一个帮手来才行。居士且将应用的东西备办停当，贫僧去一会便来。”周敦秉欲待问帮手去哪里找，智远已转身出来，引朱复往外就走。朱复跟着出了周家，问道：“师傅已给这人治好了么?”智远笑道：“这般容易治好，也不是七星针了呢。我还得去找一个人来做帮手，可因此了却一重公案。”朱复诧异道：“师傅一人的力量还嫌不足吗?”智远道：“不是我一个人力量不足的意思。你可知道学道的人，有法，财、侣、地四件东西么?这四件东西，缺一不能成道。”朱复听了不解，智远道：“没有法，不能卫道；没有财，不能行道；没有侣，不能了道；没有地，不能得道。所以，缺一不能成道。”朱复道：“学道怎么还要财呢?”智远道：“你此时离道还远得很，那里便能领悟到这一步?有修炼几百年尚不曾成功的，就因为这四件东西，不是有大缘分的人，不能一时都备。张三丰因得不着个财字，直等到沈万山出世，他才成正果。你将来若肯努力上进，缘分又好，这四件东西，就容易给你遇着。我于今要找的这个帮手，姓刘名景福。因得不着一个侣字，迟了五十年，还不得了道。我今日去做他的侣了他，他将来可为我得地以成我。此中因缘，很是玄妙。”朱复听了这些话，全不懂得。知道问也无用，只低头跟着行走。

约莫走子半里多路。忽见前面一座小山脚下，有两株合抱不交的大樟树，杖连干接，如向天撑开两把大伞。两树当中，夹着一座小小的石砌土地庙。智远走到庙跟前，那庙的木栅门即时喳喇一声开了。智远合掌当胸，走进庙去，朱复也跟在后面。只见这庙就只一间房屋，当中设了一座石刻的土地神像，神像前的供案香炉，都是粗石凿成的，上面堆积的灰尘，有寸来厚，这庙香火之冷淡，可一望而知。

供案旁边地下，仰面躺着一个衣不被体，瘦如枯柴的老人。蓬头垢面，手脚挺直，像是早经断了气的。智远朝着那人拜倒下去，口中说道：“弟子智远，特来恭送师尊一程。”作怪，智远的话才出口，那人已翻身盘膝坐起来，点头应道：“很好，很好。周敦秉自作之孽，死本应该，只因他存心尚不恶，且屡次救人于厄，立了些微功德，我可以帮你救他不死。不过李金鳌为排教之首，平生功德极多。你须告知周敦秉，万不可存报复之念。”刘景福说罢，端坐瞑目。智远也跌坐合掌，闭目念经。

朱复在旁看刘景福的神情，已是死了。一会儿工夫，智远立起身来，对朱复道：“去罢。此间的事，已经完了。”朱复即跟着智远，走出土地庙，再回头看庙里时，刘景福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不由得心中诧异。暗想刚才的神气，不是和死了一般吗?怎的一转背，又坐在供案上了呢?忍不住问智远。智远遂将刘景福的履历说出。

原来刘景福是武冈州的人，他父亲刘东平，在贵州做了好多年的武官。屡次因征苗族有功，升到了参将。刘景福那时只得十二三岁，跟在他父亲任上读书。有一次刘东平带兵和苗族开战，苗族里面有个会妖法的苗子，苗峒里称这苗子为济法师。济法师使妖法，将刘东平打败数次。后来刘东平用鸡狗血及污秽之水把济法师的妖法破了，并将济法师活捉过来。照律本应处斩的，但是刘东平很爱惜济法师，想暗中留在跟前，以备他日征苗之用。

刘东平主意既定，便在私室提出济法师来问道：“你的法术很好，我想用你将来征服诸叛苗，你愿意为我尽力么?你愿意，我便设法保全你的性命。”济法师叩头说愿意。刘东平又问道：“你经过此番污秽之后，法术还能灵验吗?”济法师道：“只须用清水沐浴一次，即无妨碍。”刘东平就将济法师留在跟前，而以当场格毙，具报清廷。济法师感激刘东平活命之恩，终日在刘东平跟前，如仆役一般，并把姓名更改了。刘东平自从留了济法师之后，在参将任上几年，绝没有苗族叛变的事发生。

济法师遂也无所事事，只每日等公子刘景福放了学，陪着玩耍，时常玩些新奇把戏给刘景福看。或是用分身法，现出无数的济法师来，把刘景福围住或是用替换法，随手指一张方桌，说是一只牯牛，那方桌便立时成了牯牛。刘景福看了，自然高兴。并纠缠着济法师要学。济法师总是推诿道：“这些玩意儿，公子学了没有用处。公子只认真读书，将来入学中举，点翰林，做大官，等到做了大官，会玩这些把戏的人，看公子要多少，便能有多少来伺候公子，岂不比自己学了去伺候别人的强多了吗?”济法师虽是这般劝说，然刘景福想学的心思，仍是毫不减少。而纠缠了几年，刘东平升了江西的总镇，快要起程了，仍想带济法师同走。济法师道：“小人受了活命大恩，本宜随侍终身，图报万一。奈小人除了懂得些微法术而外，全无可用的本领。并且大人此去江西，逆料没有使用小人的事，等来生再图报答高厚罢。”刘东平不便勉强，只得由他告别。

济法师向刘东平作辞之后，对刘景福说道．“公子屡次想从小人学法，小人因公子不是能学这些玩意的人，不肯传授公子。于今小人将与公子分别了，倒想传授公子一点儿法术。但不知公子想学什么?”刘景福听了，异常欣喜。连忙问道：“我想学什么，你便传我什么吗?”济法师点头应道：“公子思量停当了再说，说出口便不能更改的。”刘景福少年心性，暗想有许多希奇法术，他都做给我看过，都不过是玩意儿，学了无味。人最难看见的是鬼，我何不要他传授我看鬼的方法呢?想罢，就对济法师说要学看鬼。济法师道：‘好，学看鬼容易。不过公子想要看鬼，便不能害怕。公子今夜不要睡，小人传公子的法。”

刘景福这夜二更时分，由济法师带到一座义冢山上。济法师用手在地下画了一个大圆圈，教刘景福盘膝坐在当中，自己陪坐在旁边。问刘景福道：“公子坐在这里，心中有些害怕么?”刘景福道：“有你在我跟前，我不害怕。”济法师笑道：“我不能随时在公子跟前。公子害怕，却如何能学法看鬼呢?’刘景福道：“我学会了法，自然不会害怕。”济法师指着地下道：“我刚才画的这道圆圈便是法，坐在这圈里的人，只要不动，不叫唤，无论什么鬼，也不敢近前。心里尽管害怕，不跑出这圈子，是不妨事的。公子能忍耐着不跑出圈子，不叫唤么?”刘景福道：“能!”刘景福这能字才说出口，一转眼已不见济法师的踪影了。心里就吃了一个老大的惊吓。满想呼唤两声，只因济法师吩咐了，不能叫唤的，只得坐着不做声。

这时正是九月间天气，寒风振木，冷露沾衣，一轮清如水明如镜的月光，照得树阴草影，在地下成种种奇形怪状。加以微风撼动，俨然是山魈野魅，在那里摇头摆脑，将要扑近身来的样子。刘景福见了这种情景，已害怕得周身毛发都竦然直竖起来。而三百六十种的虫类，一到秋天，都感各自的寿命不能长久了，彻夜饮泣。有房屋居住，心中毫无所畏惧的人，听了这种秋虫唧唧的声音，尚且无端要生出许多凄凉之感，何况刘景福在这恐怖横生的时候，那里还辨得出是虫声呢?简直以为是满山的鬼哭神号。因此不但害怕得毛发直竖，竟吓得十万八千个毛孔里，孔孔淌出冷汗来，四肢百骸，没一处能禁止得住发抖。抖得三十六颗牙齿，阁阁阁的响起来。待欲遵守济法师的吩咐，不叫唤，不跑出圈子，无奈害怕得太厉害，心思若再不把济法师叫出来，也会就这么吓死。于是张开口要叫唤。只是吓极了的人，喉咙里仿佛塞了什么，再也叫唤不出。没奈何，只得要跑了，然叫都叫不出，又那能跑的动呢?刘景福到了这时，真是心胆俱裂了。不过尽管心胆俱裂，济法师仍是不见。既不能叫唤，又不能跑动，仍得坐在圈子里面，接连出了几阵汗，汗也出得没有了，却总汇到两只眼里，变出眼泪直流。

正在急得哭了的时候，忽听得耳边有人轻轻的唤了一声公子。刘景福听得出是济法师的声音，回头一看，挤法师仍坐在身旁，好像并不曾走动的样子。不由得心里又是喜，又是气。指着济法师说道：“你倒是一个好人，也不怕把我吓死了。”济法师笑道：“公子已看见了鬼么?”刘景福举眼向四周望了一望，树阴草影，还在地下摆摆，虫声也还在耳边号哭，实在不曾见着可指认为鬼的东西。只得摇头说：“没看见。”济法师道：“公子既没看见鬼，被什么东西吓得要死呢?”刘景福不服道：“这半夜三更，把我一个人坐在这丛葬山中，你连说也不说一声便跑了，教我如何不吓得要死?”济法师笑问道：“公子今夜已吓到了极处么!已害怕到了极处么?”刘景福道：“不能再吓再怕了，实已到了极处。”济法师点头道：“可见吓到极处，害怕到极处，也不过如此。公子要知道，如果有什么险事，害怕也是不中用的。公子既想学看鬼的法术，尤其不能害怕，一害怕便得受累不浅。公子经过了这番的大害怕，此后当不至有比刚才更害怕的境遇，公子放心便了。”刘景福道：“方才我不曾见鬼，尚且害怕到这样，若果真见了鬼，不要把命都吓掉吗?”济法师摇头道：“这是没有的事，包管公子见了鬼，丝毫不至发生害怕的念头。请公子将两眼合上。”刘景福道：“这回你不走么?”济法师笑道：“我走到哪里去?”刘景福见济法师答应不走，遂将两眼合上，并暗中用手拉住济法师的衣角。

没一会工夫，仿佛身坐一处街市之中。来往的行人很多，各人所穿衣服的种类，也不一致。有穿现时衣服的，有穿演戏衣服的。闲游的多，做事的极少。自肩以上，头部都模糊辨认不清，仔细看时，手足不完全的，奇形异状的，肩上无头，用双手捧着头行走的，颈上挂一条绳索，吐舌出口外数寸的，刘景福看了这些怪模样的人，心中才顿然觉悟道：济法师教我看鬼，难道这些东西，就是鬼么?是了，若是人，我坐在这街道中，怎么这些东西全不觉我碍路呢?正在这般想念着，忽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推着一大车箱笼，迎面直冲而来。惊得刘景福待起身避让，那里来得及，只眼一瞬，那大汉已推着车从身上輘轹而去。然身上并不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触。刘景福起初只能看见前面的鬼物，渐久渐能同时看见左右两旁的鬼物了。更坐一会，连从后面来的鬼物，也和在眼前一样，看得纤悉靡遗了。刘景福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虽看了这们多鬼物，也不觉得可怕。只觉种种模样，看了都有些讨厌，不耐久看。并且看了这们久，也看够了。心想济法师原对我说了不走开的，此时却不知道他走到那里去了?心里才一动念，就觉有人在肩上推了一把接着听得说道：“公子不愿意看了，请转去罢。”刘景福惊醒过来，张眼一看，济法师仍坐在身旁，四周情景，与未合眼前无异。回想刚才所见，仿佛如做了一场春梦。

济法师道：“公子的根基，异常深固。大概由于公子的祖宗积累甚厚，食报在公子身上。左右后面的鬼物，公子能同时看见，这便是天眼通的根基。将来成就，未可限量。小人这一点儿法术，公子哪里用得着学?”刘景福道：“不学便不能修炼，不修炼，有什么成就呢?”济法师道：“‘生而知之者，上也。’这句话，公子不曾读过么?要学要修炼才得成功的天眼通，便不谓之报通了。”刘景福当时听了，也莫名其妙，就此一同回家。刘东平办好了交代，即带了家眷到江西上任。济法师自回苗峒去了。

刘景福跟在总镇任上，照常读书。然自跟着济法师，在义冢山上，看了那次鬼之后，每夜睡着，必见许多和那夜情形相同的鬼物。如此不间断的看了一个多月，心中一则有些害怕，二则有些生厌起来，忍不住将每夜见鬼的情形，并在贵州与济法师看鬼的事，说给刘东平听。刘东平只得这一个儿子，钟爱得厉害。忽听得有这种奇怪的症候，深恐因此坏了性命，请了许多有名的法师，来家给刘景福治鬼。治来治去，果然似乎有些效验，夜间睡着不见鬼了。但是白天倒不能合眼，一合眼就和夜间睡着一样，什么鬼都看见。刘东平只得又请些法师来治。治过之后，白日合上眼，倒不见鬼了，然张开眼又看见。弄得刘东平没了办法，不能不听之任之。而刘景福看鬼的程度，就因此日有进步了。初时只能见鬼，半年之后，便能见神，然只能见位卑职小的神。又过了半年，大罗金仙也能看见了。刘景福说：“大罗金仙的阳气太盛，仅能远瞻，不能逼视。经自然的进步，五年后才能与大罗金仙相近。数千里以外的事物，自然能通晓，和目击的一般。所不能知道的，就只佛法无边，报通的资格太低，不足以测其高深。”刘景福既自然成功了天眼通，能省悟一切因果，便不愿再堕尘劫。等到他父亲刘东平一死，即将刘东平一生宦囊所积的财产尽数拿出来，广行功德。

但是刘景福的天眼通，虽然成了功，只因他是无师承的，不曾用功修炼的，便不能收徒弟。不能收徒弟，则法、财、侣、地四件之中，侣字就得不着。他为得不着这侣字，迟延了三十多年，不能了道。不过他的神通，已能知道智远禅师，因得不着一个地字，到处访求，并知道智远的道行，也不能前知，但所知的有限，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有了智远这样徒弟，足能了自己的道果，而智远名虽是徒弟，实则并无须从师傅学习什么，只须代智远觅一个成道的地便了。刘景福通盘计算之后，才到那离周敦秉不远的土地庙里睡着。智远一来，刘景福便成了正果。这段故事，凡是湘潭县年老的土著，十九能源源本本的说出来。那座土地庙从这时起，即改名为刘真人庙。刘真人的肉身，直到民国六年，还巍然高坐在那石供案的上面。庙宇也加大了好几倍，香火极盛。近年来湘潭屡遭兵乱，就不知道怎样的了?只是这些话，都是题外之文，不用多絮。

且说智远在路上将刘景福的来历，略略的告知了朱复一番，已到了周敦秉家。据故老传说：当日智远和尚真个将周敦秉放入大甑之中，架起劈柴火，蒸了七日七夜。智远亲自设坛在大甑旁边朝夕作法，竟把周敦秉背上的七星针，蒸的拔了出来，周敦秉便回复了原状。这种事实，虽是不近事理，然这部奇侠传中的事迹，十有八九是这样理之所无、事或有之的情节，因此不能以其迹近荒诞，丢了不写。

闲话少说，再说智远禅师救活了周敦秉，即吩咐朱复道：“你快去江宁救你的姊姊和胡舜华两人。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好生带在身上，到江宁即送呈参将庆瑞。救了你姊姊和胡舜华之后，回头到万载玄妙观来见我。”说着，取出封信来，交给朱复。朱复陡听了这话，不知道自己姊姊和胡舜华怎生到了江宁，又有了什么患难?心里不由得着急，想问个明白再去。智远已挥手道：“快去罢，到了江宁，自然知道。”朱复不敢多说，只得藏好了信，即刻动身向江宁进发。智远便去江西万载，在玄妙观修真养性。不知朱复怎生搭救朱恶紫和胡舜华?且待第三十回再说。

[注释]

輘轹（lingli）,被车轮碾压。喻指践踏、欺压。此处用其本义。

纤悉靡遗，连细微处都相当清楚且没有遗漏的意思。

第三十回 小豪杰矢志报亲仇 勇军门深心全孝道

话说朱复奉了他师傅的命，即时动身往江宁。到江宁的这日，即听得满城传说：参将衙门里，捉拿了两个女刺客，年龄都在二十上下，都生得如花似玉。一个是道姑打扮。不知为什么事，要行刺参将庆大人?朱复一听这种传言，料知那两个被捉的女刺客，必是自己的姊姊和胡舜华无疑。只猜不透自己姊姊为什么会来这里行刺?并且朱复暗想：自己姊姊的本领很不为弱，又有胡舜华同行，参将虽说是武官，不过会些武艺罢了，如何竟能把两个有道法会剑术的人拿住呢?这不是奇事吗?他两个尚且被捉，我若凭本领去搭救，是决做不到的。师傅有信在这里，我且将信送进参将衙门，看是怎样?著书的写到这里，却要另起炉灶，从别一方面着笔写来。且说醴陵渌口地方，有一家巨富，复姓欧阳。兄弟二人，长名继祖，次名继武。兄弟分析了多年。继武捐了一个小小的前程，在南京候补，家眷也都住在南京。继祖少年时候，也曾在外省干过些捞钱的差事，只因他为人过于柔懦，凡事没有决断，以致无论什么好差事，总是以挂误下场。继祖四十二岁，才得了一个儿子，取名后成。古语说得好：有子万事足。欧阳继祖的家业本来很厚，加以自己捞来的钱，总共也有十多万，预计不但是足够自己一生的衣食，连子孙也够混了。遂起了个林泉休养的念头。全家回到渌口，过度安闲日月。欧阳后成的母亲虽是继配，然此时的年纪已有三十多岁了，欧阳继祖觉得没有风趣。饱暖思淫欲，于是就在醴陵县城里，花钱买了一个姓毛的小家女儿做姨太太。

这时毛氏只有一十八岁，在娘家已和一个姓潘名道兴的道士通奸。潘道兴略懂得些邪术，并会几手拳脚，性情凶悍异常。时常在赌场里，喝得大醉，与同赌的相打，谁也不敢惹他。毛氏本来生得有几分姿色，十四五岁的时候，已惹得一般浮薄少年起哄。醴陵的淫风素盛，湖南那时六十三州县，没一县有醴陵那们淫乱无耻的风俗。小户人家的女儿，偷人养汉，照例算不了什么事。因此毛氏也无法独善其身。一般和毛氏有染的，为吃醋相打的事，不知闹过多少次。直到姘识了潘道兴，那些浮薄少年都自料不是潘道兴的对手，才一个个销声匿迹，不敢再上毛氏的门。

欧阳继祖这回因有事到县城，就住在毛氏隔壁，只眼里看见了毛氏姿色之美，耳里却没听得毛氏声名之坏，所以花钱讨了回来。毛氏初到欧阳家的时候，还安分做姨太太。过了几月，就渐渐的嫌欧阳继祖柔懦无用了，心里念念不能忘情于潘道兴。潘道兴也丢不开毛氏，悄悄的到渌口来住着，一有机会，便与毛氏幽会。这种奸情事，两方越混越情热，便越热越胆大。两人都欺欧阳继祖年老懦弱，起初尚躲在外面相会，后来潘道兴简直偷进欧阳家里来。一次，却被后成的母亲撞见了，气忿不过，将撞见时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知欧阳继祖，以为继祖听了，必然大发雷霆，把毛氏驱逐不要。谁知继祖不但不生气，并疑心是后成的母亲吃醋，有意栽诬。一面将后成的母亲责骂了一顿，一面把这些话转告给毛氏听。毛氏自然指天誓日，措娇措痴的哭闹，继祖倒百般的安慰毛氏。

毛氏从这番哭闹之后，恨后成的母亲入骨。暗地和潘道兴商议，要将后成的母亲害死。潘道兴会苗族诅咒的邪法，只须得着仇人的生庚八字，设坛诅咒四十九日，仇人便无病而死。潘道兴被毛氏纠缠不过，自己也愿意除去这个跟中钉，好与毛氏畅所欲为，真个施出那种邪法来。

也是后成的母亲寿数有限，丈夫纳妾，他心里已是抑郁不乐，加以因撞见毛氏和潘祖兴通奸的事，反受了丈夫的责骂，一肚皮怨恨无处发泄。女子的心性窄狭，处了这样的境遇，便没人用邪法诅咒他，也兔不了一死。而潘道兴正在施行诅咒法的时候，这消息又被一个忠于后成母亲的老妈子知道了，不知轻重的对后成母亲一说，登时气上加气，便断了气死了。

这时，后成已有了七岁。他母亲在将要断气的时分，紧握了他的小手哭道：“好孩子，你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应永远牢记在心上。将来长成了人，替你母亲报仇雪恨。”后成的年龄虽小，心地却极明白。当下跪着痛哭，发誓必替母亲报仇。他母亲听了这话，即瞑目而逝。后成伏在他母亲尸旁边，直哭得死去活来，几日饮食不进口。毛氏看了后成这种情形，非常忿恨。借事刁唆继祖，将后成毒打。

说也奇怪，后成的母亲死了好几日，家中平安无事，并没发生什么怪异。自毛氏刁唆继祖毒打后成一顿之后，这夜毛氏和继祖睡着，就梦见后成的母亲披散着头发，怒容满面的走来，指着毛氏骂道：“你这淫妇，害死了我还不足意，七岁的无知小孩与你有什么仇怨?要刁唆他父亲将他这们毒打。”一边骂着，一边伸手来揪毛氏。毛氏吓得大叫一声，惊醒转来。继祖也从梦中惊觉，忙问毛氏为什么大叫?毛氏醒来半晌，一颗心尚兀自跳个不住，不敢直说梦中情景，拿别的言语，胡乱敷衍了一会。自此每夜必梦见后成母亲前来斥骂，甚至将房里的器皿打得一片声响。毛氏不由得害怕起来，又与潘道兴商量。潘道兴道：“他既做了鬼，尚不安分。我救生不救死，只得再下一番毒手了。”

于是由毛氏拿出钱来，雇了几个工人，半夜将后成母亲的坟墓掘开，搬出棺木来，翻尸倒骨的弄了一会，用符水炒热许多铁菱角和川豆子，盖在尸骨上面，仍旧埋好。妖法果然灵验，经潘道兴这们做作一番之后，毛氏再也不梦见后成母亲了，房中器皿也没声响了。据潘道兴说，已将后成母亲的鬼魂禁锢起来。非待六十年后，不能投生为人。毛氏这时心中的快活，自是形容不出，而忌恶后成的念头，也就随着这快活继长增高。

后成长到九岁的时候，欧阳继祖见儿子生得聪明，九岁正是发蒙读书的时候，就延了本地一个姓朱的秀才到家专教后成读书。这姓朱的虽是个落魄的秀才，为人倒还正直。因是本地方的人，知道欧阳家的事故，很有心想把后成扶植出来。及至后成母亲被毛氏诅咒死了，朱秀才知道底细，心里很为不平。暗地勖勉后成认真读书，不要悲哭，惹得毛氏忌恨。无奈后成的天性极厚，日里当着人不哭，夜里总是躲在没人的地方哭到夜深才睡。朱秀才料知后成这种情形，决不能见容于毛氏。潘道兴是个无恶不作的人，在醴陵一县，早已没人不知道，没人不畏惧。既能用邪法害死后成母亲，就不能连后成一同害死吗?后成年纪太轻，不知道厉害。我和后成，既有师生之谊，凭天良不能眼睁睁的望着他给人害死。但是我一个落魄秀才，自己谋一身衣食的力量尚嫌不足，还有什么力量能搭救后成呢?明知继祖是个没用的昏愤糊涂虫，若拿这类话去和继祖商量，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促成毛氏谋害后成的决心。朱秀才思量了好几日，却被他想出一条门路来了。

这日藉故向继祖支了半年束修，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将后成叫到跟前，问道：“你知道你死去的母亲是怎生死的么?”后成流泪说道：“我母亲是仇人谋害死的。”朱秀才一面拿手帕替后成拭干眼泪，一面问道：“你母亲的仇人是谁呢?”后成掩面不做声。朱秀才又问道：“你母亲的仇人是不是你的仇人呢?”后成点头应是。朱秀才道：“你母亲的仇人能把你母亲谋害死，难道你不怕你的仇人也把你谋害死吗?”后成听了这话，抬头望着朱秀才，只管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朱秀才看了后成那可怜的情形，也不禁流泪道：“好孩子，不用害怕，也不用着急，这地方，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你父亲懦弱无能，又被毛氏迷昏了，心目中除了毛氏，没有第二个人。不论谁人说的话，你父亲也不会听。毛氏既能和潘道兴将你母亲害死，留下你在这里，他们心里必不安贴。他们若起念要连你一同谋害，并不是一件难事。你年轻固然不知道防范，只是他们用的是邪法，任凭什么人，本也防范不了。我想你叔父现在南京，他为人比你父亲精明干练，我少时也和他有点儿交情，不如将你送到他那里去?他是个识大体的人，料不至漠视你，你愿意去么?”后成道：“愿意是愿意去，不过我记得我妈在日，曾对我说：叔叔的家离这里远得很，怎么能去呢?”朱秀才不觉破涕为笑道：“尽管再远些，哪有不能去的道理?路费我都已安排好了，你既愿意去，我们此刻就走罢。明日你父亲不见了你，是要着急派人寻找的，但是毛氏必巴不得你走开，或者还阻止你父亲不许寻找。好在我独自一个人，没有家室，你父亲虽明知是我带着你走了，他也没法能奈何我。”后成见有自己先生同走，胆量就大了。当夜遂胡乱拣了几件随身要穿的衣服，做一个小包袱捆了，朱秀才也只带几件衣服，并那半年束修。师徒二人，偷着从后门走出来，到江边上了行走长沙的早班民船，不待天明便离开了渌口。由长沙一路水程到南京，途中有朱秀才照应，不到半月，已安然到了南京。

这时，欧阳继武在两江总督衙门里当差，公馆在参将衙门隔壁。欧阳家的花园和参将衙门的花园，只隔一堵短墙。那时参将是旗人庆瑞。庆瑞虽是镶黄旗的人，学问人品在汉人的武员中，都很难得。欧阳继武欢喜赋诗，和庆瑞极要好。彼此往来，无间朝夕。庆瑞因走大门出入，彼此都有不甚方便，特地将花园短墙打通，安一扇便门，名做好顺门。庆瑞不到欧阳家来，继武便过庆瑞那边去．欧阳继武看庆瑞在南京最要好来往最亲密的朋友，除了自己而外，就只一个姓方名振藻的。

方振藻不知是哪一省的人?年纪四十来岁，生得凶眉恶眼，满脸横肉，一没有一定的职业，二没有一定的居处。时常喝得大醉，跑到参将衙里来，同庆瑞要银子去做赌本。庆瑞总是慇勤招待，方振藻要多少银两，庆瑞便如数拿给他。欧阳继武见过无数次。庆瑞有一次拿银子迟了三点儿，方振藻乘着酒兴，竟拍桌大骂庆瑞。庆瑞只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方振藻还是忿忿不平的拿着银子去了。

欧阳继武看了，心里实在代庆瑞不平，问庆瑞道：“军门该欠了方君的银子吗?”庆瑞笑道：“你看他是能有银子借给我的人么?”欧阳继武道：“然则方君凭什么屡次向军门要银子呢?”庆瑞摇头道：“他并不曾向我强要，是我愿意送给他用的。”欧阳继武听了不明白，接着问道：“方君和军门是有亲么?”庆瑞说：“不是，是很要好的朋友。”欧阳继武心想：庆瑞虽是武职，却是个文人，并且是世袭的武职，非寒素起家的可比，怎么会有这们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呢?因问庆瑞道：“我听说方君在外面的行为很不免有些失检的地方，军门也微有所闻么?”庆瑞道：“不知你所谓失检的地方，是指那一类而言?”欧阳继武道：“酗酒行凶，赌博相打，固是方君每日必有的寻常事，好像我还听得人说：他在这南京城里，行强霸占有夫之妇，并将人丈夫打伤的事，已做了好几次了。一般受他欺凌的人，就因他是军门要好的朋友，不能奈何他。军门耳里也曾听人说过这些事么?”庆瑞点头叹道：“何尝没听人说过。我就因为他是我要好的朋友，不能将他怎样。”欧阳继武道：“不能劝他改过么?”庆瑞道：“他肯听我劝倒好了。”欧阳继武不好再往下说，然心里很不以庆瑞这般对待方振藻为然。疑心庆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私，被方振藻抓住了，因此不敢与方振藻反脸，欧阳继武一有了这种疑心，对庆瑞也就渐渐的冷淡了。庆瑞到欧阳家三四次，欧阳继武才肯去回看一次，庆瑞倒一点儿不觉着的样子。

这日，朱秀才带着欧阳后成来了。欧阳继武一听朱秀才说出来投奔的缘由，也很觉得凄惨，并十分感谢朱秀才护送后成的盛意。当下收拾了两间近花园的房间，给朱秀才和后成住。欧阳继武的子女，年纪都只得三四岁，继武把后成作自己儿子看待。继武的夫人，也很贤淑。后成住着，倒比在家适意。继武见朱秀才这般仗义，甚是钦佩。就留在家中，仍教后成的书。后成虽则住在这里比在家适意，然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母亲惨死，自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报仇雪恨，不由得又伤心起来。却又不敢出声，怕叔父、婶母听了难过。总是躲在花园角上一株老梨花树下，嘤嘤的啜泣。那梨花树距离欧阳家内室远，距离庆瑞的书房很近。

庆瑞这夜因在书房里有事，直到三更时分还不曾安歇。忽听得花园里有哭泣的声音，很吃了惊。连忙走到花园里细听，哭声从短墙那边梨花树底下传来。庆瑞身体矫健，一耸身就到了梨树旁边。这时后成只顾拿膀靠着梨树，头伏在手膀上抽咽不止，并不知道有人从墙头上飞过来了。

庆瑞有几日不曾过欧阳家来，不知后成师徒来投奔的事。一时忽见这们一个小孩，独自在这人迹轻易不到的地方伤心痛哭，自不能忍住不问。遂轻轻在后成头上拍了一下，问道：“你这孩子是那里来的?在这里哭些什么?”后成不提防有人来，倒着实吓了一跳。忙止了哭声，抬头一看，藉着星月之光，见是一个仪表魁伟的人，慈眉善目的望着自己，好像很希望自己快些回答他的模样。后成看了，觉得诧异。暗想叔叔家里，并没有这们一个人，这人是那里来的呢?并且他走到我跟前来，怎的一没听得门响，二没听得脚声呢?后成心里既有这种疑虑，便不先回答，反问庆瑞道：“你老人家贵姓?是怎样进这花园来的?”庆瑞一听后成的口音，和欧阳继武相似，又见出言从容有礼，已料知必是继武的同乡或亲戚，遂笑答道：“我是隔壁庆家的。（旗人本无族姓，汉人每以其名字之第一字为姓。例如：呼荣禄为荣中堂，呼端方为端抚台。）你是欧阳家什么人?有什么事受了委屈?尽管向我说出来，我能替你作主。”

庆瑞这替后成作主的话，不过是哄骗后成，想后成说出所受委屈来的。在庆瑞这时心里，以为小孩便受委屈，也不过是要吃什么没吃着，要穿什么没穿着，或者因顽皮被大人责骂了，一时难过就哭了出来。而后成是个有根基的小孩，初到欧阳继武家的这日，就听得他婶娘对他说过隔壁是参将衙门，参将庆瑞和他叔叔很要好的话。一听庆瑞的言语，心里也料知这人必就是庆参将，遂对庆瑞说道：“你老人家就是庆老伯么?我叫欧阳后成，才从醴陵到我叔叔这里来的。”

庆瑞既和欧阳继武深交，继武有兄有侄在醴陵居住，是知道的。当下点了点头道：“不错，令叔曾对我说过他有个哥子住在醴陵，他侄儿已将十岁了。你什么事这时分一个人在这里哭呢?你叔叔打了你么?”后成连忙摇头道：“叔叔很喜欢我，不会打我。”庆瑞笑道：“然你婶娘打了你么?’后成也摇头道：“婶娘更不会打我。”庆瑞道：“你这孩子真奇怪，既是没人打你，你半夜三更的，独自躲在这里哭些什么呢?也不怕你叔叔婶娘听了不快活。”后成道：“我就为的是怕叔叔婶娘听了不快活，才独自躲在这里哭，没想倒惊动了老伯，下次再不敢到这里来哭了。”说罢，转身要走的样子。庆瑞听了后成这几句话，又看了后成的举动，觉得不是寻常小孩，闹穿闹吃和受了责骂的哭法。不问个明白，似乎有些放心不下，遂伸手拦住后成，随握了后成的小手，说道：“你同到我那边去玩玩好么?”后成仍低头用手揩着眼泪，说道：“今夜已深了，明日当随叔叔到老伯那边请安。”庆瑞不依道：“夜深不要紧，来罢。”说时，拉着后成便走。开了好顺门，把后成引到书房里。就灯光看后成生得貌秀神清，姗姗如有仙骨，心里不禁欣喜道：“你为什么事哭?说给我听，我总有力量替你做主。”后成见庆瑞盘问，不能隐瞒不说，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和盘托出的说了一遍。说完了，又掩面抽咽起来。

庆瑞听了，陡然站起身，咦了一声道：“有这种事吗?”仰面望着天花板，出了半晌神，才向后成道：“只管哭些什么，专哭就算报了仇吗?我问你；你想报仇不想报仇?”后成道：“除却我短命死了，就不报仇。”庆瑞点头问道：“你打算怎生报法?”后成道：“先生曾对我说过，要我发奋读书，将来进学中举点翰林，做了官，这仇便能报了。”庆瑞道：“若是你命里没有官做，不是一辈子也不能报仇吗?并且你也得打算打算，你此时还只十来岁，也不曾读几年书，好容易由你的心愿，要进学便进学，能中举便中举，想点翰林做官就点翰林做官吗?即算件件都如了你的心愿，毛氏和潘道兴两个东西，能长久留着性命在醴陵，等你发达了去报仇么?”后成道；“我也就为这个，不知道何时才能报这大仇，所以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就哭了。”庆瑞重复握了后成的手，叹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也是你的纯孝感动神明，才得在这时遇了我。你只要肯听我的言语，我包管你在数年之内，如愿相偿。”后成即忙跪了下去，说道：“老伯使我能在数年之内报仇，老伯就教我去死，也心甘情愿。”庆瑞拉了后成起来道：“你今夜且回那边去睡了，有话明日再说。不可再和刚才一样，独自躲着哭了。”后成答应着，自回这边安歇了。

次日上午，庆瑞来会欧阳继武，见面便笑着问道：“令侄从醴陵来好几日，你怎么也不带他到我那边来玩玩呢?是你的侄儿，就不算是我的侄儿吗?”继武也笑道：“乡村里初出来的小孩，一点儿礼节也不懂得，没得见笑，因此不曾带过来给军门请安。”庆瑞遣：“这话不像你我至好兄弟说的。听说还有一位西席同来的，何不请他出来见见呢?”欧阳继武即教人把朱秀才和后成请出来。见礼后，只闲谈了几句，庆瑞便向继武说道：“我看令侄的器宇，将来必成大器。我心里不知怎的，非常爱他。”继武笑道：“这就是舍侄的福气。”庆瑞道：“你打算就请朱先生在这里教他读书么?”继武点头应是。庆瑞道：“我的大小儿，今年也有八岁了。去年就打算延先生到衙门里教读，只苦一时得不着相当的人，难得朱先生到了这里。我想和你商量，屈朱先生到我那边去住，令侄也一同过去。我以为你们叔侄生亲了，督率恐不免有难严密的地方，不如我替你代劳的好些。你的意思以为怎么样?”继武听了，那有不愿意的道理呢?即忙立起身拱手笑道：“得军门这们格外栽培舍侄，这小子的造化真是不小。便是朱先生，也和我是总角之好，我素知他的性格。今得托庇军门宇下，必十分相宜。”庆瑞异常高兴。次日就亲自送了聘朱秀才的关书，并贽敬银两过来。朱秀才遂带后成到参将衙里教书。庆瑞因心爱后成，白天教后成跟着朱秀才念书，夜间带着到上房里睡觉。朱秀才和欧阳继武，自是都巴不得后成能得庆瑞的欢喜。

后成在庆瑞上面房里睡了几夜，这夜庆瑞对后成道：“你想由读书发展了再报仇，既是来不及，就只有于读书之外，另学一点儿报仇的本领。我这里有个人，本领极好，就是人品坏些。你专学他的本领，不学他的人品，是不妨事的。你愿意，我就求这人收你做徒弟。”后成道：“老伯教我怎样，我便怎样，只求老伯作主便了。”庆瑞即点头起身出去。一会儿同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后成偷眼瞧那大汉，醉态迷糊，斜披着一件衣服在肩上，敞开胸膛，露出漆黑的一片汗毛来，行动时昂头天外，好像惟我独尊，不把世间一切人物放在眼里的样子。进房就踞坐在上面一张椅上。庆瑞很诚敬的将后成来历，略向这人说了一道，这人鼻孔里哼了一声。庆瑞招手教后成过去拜师，后成低头过去，恭恭敬敬朝这人拜了四拜。这人雷也似的吼了一声道：“错了，错了。”拔地跳起身，往旁一闪。吓得后成几乎抖起来，不知自己什么事错了。便是庆瑞也惊得呆了，望着这人发怔。

这人仰面朝天，好像默祝什么。一会儿走到后成跟前，拉起后成来问道：“你认识我么?”后成心里好笑，暗想我从来不曾见过面，怎么会认识呢?然心里虽是这们想，口里却答道：“认识。”这人大笑道：“我也知道你必认识我。”庆瑞觉得后成的话答得奇怪。这孩子才到南京来，怎么会认识的咧?遂向后成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呢?”后成还没回答，这人已大声说道：“认识，认识。不是冤家是对头。”遂望着后成指了他自己的鼻尖道：“方振藻便是我。成全你的孝道，是一件好事，但是除了这房里，你我三个人而外，是不能给第四个人知道的．你从此白天仍照常读书，夜间我来传你的本领。你本领到手的这一天，就是我成全你的日子。但是我成全了你，你也肯成全我么?”

后成见方振藻酒醉得舌头都大了，说出些话来，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心想他成全我是不错，但是怎么倒问我肯不肯成全他呢?我既受了他的成全，就只怕我没有力量，我若有力量能成全他，而他又恰好有事须我成全，我岂有不竭力成全他的道理?后成正在这们思索，方振藻已现出很惶恐的样子，很失意的眼神望着后成催促道：“你怎么不好好的回答我呢?”后成只得答道：“师傅若有须弟子成全的时候，弟子有一分力量，尽一分力量。”方振藻听了，长叹一声，也不说什么，提步往外便走了。庆瑞和后成都送出门来。方振藻头也不回的去了。后成摸不着头脑，跟在庆瑞后面，回房到上房。庆瑞问后成道：“你师傅问你认识他不认识他，你回答认识。你毕竟认识他么?”不知后成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一回再说。

第三十一回 入深山童子学道 窥石穴祖师现身

话说后成见庆瑞问他，毕竟认识方振藻么?即答道：“老伯教我拜过师之后，师傅问我认识他老人家么?我本来是不认识的，不过我想既已拜过了师，师傅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若回答不认识，不成了弟子不肯认师傅的罪吗?因此只得回答认识。其实我认识的，仅认识是我的师傅。未拜师以前，师傅若问我认识不认识的话，我必回答不认识．”庆瑞点头叹道：“凡事皆由前定，非人力所能勉强。”后成心里着慌道：“师傅怪我回答错了，不肯收我做徒弟了么?”庆瑞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这话此时不能对你明说，你去安歇罢。你师傅吩咐你不许给第四个人知道的话，你须牢记在心，不可忘了。明晚，你师傅必来传你的本领。”后成听了，才把心放下，忙答应不敢忘记。这夜后成安歇了，次日早起，仍照常从朱秀才读书。到初更时分，后成在庆瑞跟前坐着。一会儿，方振藻来了，这夜却不似昨夜那们烂醉糊涂的样子。后成慌忙起身，上前给方振藻请安。方振藻笑嘻嘻的握了后成的手问道：“学本领有三不得，你知道么?”后成这番便不敢乱答了，回说不知道。方振藻伸左手倒着指头计数道：“学本领的人，胆小不得，偷懒不得，乱动不得。这屋子里面，不是学本领的地方，学本领得到城外山上去。你若胆小害怕，便学不着本领。你害怕不害怕呢?”后成心想：既说害怕便学不着本领，我如何能说害怕?我学了本领，替母亲报仇，我母亲必然暗中保佑我，我还害怕什么呢?遂向方振藻答道：“不胆小，不害怕。”方振藻点头道：“只要你不胆小害怕，不偷懒，不乱动两件，就不应说了。好，我们就去罢。”庆瑞起身对方振藻拱手道：“恭喜，恭喜。”方振藻也答礼道：“托福，托福。”后成看方振藻答礼时的神色，很露出不快的样子，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当下方振藻带领后成出来，在黑暗地方行走。没一会，后成的两眼神光满足，仔细向四处一望，觉得所走的并不是街道，已像到了野外的光景，随即走上了一座高山。方振藻忽停步回头说道：“这所在最好。你就这块方石上坐下来，我传授你的口诀。”后成即在所指的石上坐下。方振藻将入道的口诀，细细的传授了。等后成心领神会了，说道：“修道的人，在修炼的时分，不能有外物分心。你只顾坐在此地，依我传授的勇猛做去，就有山魈野魅前来侵扰，你都不要去理会他。我有符咒在你所坐的石上，你不离开这块石，不论什么东西前来，你都不用害怕。离开了这石，我便不能保你了。所以说乱动不得。”后成一一答应了，转眼便不见了方振藻。十来岁的小孩，教他一个人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独自坐在深山穷谷之中，虽然师傅教他不害怕，其实何能免得了心中的恇怯。还亏了是欧阳后成：替他母亲报仇的心急，每害怕到了极处的时候，一转念他母亲惨死时的遗嘱，若害怕便不能报仇，胆气就登时壮了。

这夜照着方振藻传授的口诀，做到闻得远处鸡叫的声音了，方振藻忽从身后走出来，说道：“天光快亮了。”第一次修炼，早点儿回去休息罢。等工夫略有进境，再慢慢的把时刻加多。”后成见是师傅来了，连忙起身应是。方振藻挽了后成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下山来。后成留神细看所经过地方的情景，刚行到山腰下，觉得两脚软了一软，以为踩着了什么软东西。低头看时并不见有什么，再抬头看两边，只见两面都是房屋，原来已在街上行走，忙回头看后面的山，却已一点儿山影都不见了。心里自是很疑惑，然不敢开口问方振藻。从那山脚下走起，不到一百步远近，便已是参将衙门了。方振藻引后成从后门进去，直送到后成睡的床上，教后成安心睡觉才去。从此方振藻每夜必来，引后成去那山里修炼，鸡一叫就送后成回来睡觉。如此不间断的修炼了半年。

方振藻对后成道：“于今你可再增加修炼的时刻了。”当下又传授了些道术。每夜直修炼到红日东升，方振藻才送他回来。后成因夜间不能休息，只得趁上午睡一两个时辰，朱秀才教庆瑞儿子读书的时候，后成仍须赶着同时受课，因此朱秀才并不知道后成有学道的事。

后成这夜正坐在那山中石上修持的时分，忽一阵风吹来，直吹得四围树木乱摇乱摆。随听得一声大吼，山谷响应的声音半晌不绝。后成只是十来岁童子，半夜独自在无人的山中，猛不防遇了这种现象，虽说他已经从方振藻修炼了半年，然实用驱邪辟怪的法术，尚不曾学得，一时怎能够不惊慌失措。遂举眼向四处张望，只见一只水牛般大的斑毛大虫，已山崩也似的迎面扑将下来，吓得后成仰天便倒。但是他身体虽被吓倒了，心里却还明白，打算翻身滚下石来好跑。陡然间暗自转念道：“跑不得，师傅不是曾吩咐我，只要不离开这块石头，不论什么东西也不能近身的吗?”他心里既有此转念，便仰面躺着不动。一会儿没听得什么声息，逆料那大虫早已走了，仍挣扎起来坐着。哎呀!大虫那里肯走呢?支起前脚，坐下后脚，踞在后成前面。两只赛过灯笼的眼睛睁开望着后成，瞬也不瞬一下。更从鼻孔里，发出一种惊天动地的哼声来。后成这次的胆量便大了些儿，知道这大虫坐着不敢上前，确是因石头上有师傅的符菉。自己只一离开这石头，便成虎口里的肉食了。那大虫守到鸡声高唱，才立起身来，将前两爪抓地，垫下腰子，把身体伸长，抬头张口打了一个呵欠，再竖起那条旗杆也似的尾巴，朝天袅了几袅，上半截身体往前一纵，两条后脚也和前爪一般的，在地下用力一抓，然后发一声狂吼，吼声未止，大风已随着吹得满山树木哗哗的响，那大虫便跟着那阵风，只一跃，即窜入树林中去了。后成暗道：“好险。亏得我今夜尚不曾离开这石头，若和前昨几夜一样，坐久了支持不住的时候，每在树林中游走一会，在那时遇了这孽畜，我还有命吗?师傅的法虽大，只是没有前知的本领，一时不在跟前，也不能救我。我若早知道这山里有虎，无论如何也不敢独自坐在这里修道了。”后成一个人思前想后，要想出一条安全的方法，看看想到天光大亮了，却不曾把安全方法想出来。

这时一轮红日，刚刚冒出地面，后成因身在高山之上，受日光最早。方振藻所传授他的功课当中，原有一种应迎着初出地的日轮做的，然后成这时，一则因惊吓过甚，二则因思虑过多，竟不能和平日一般的做得顺利。后成只得停了不做，想藉着这时师傅没来，仔细看看四周山势。他在这山上修了大半年的道，只因每次都是深夜来绝早去，全没有给他细看山势的余闲与机会。

这时后成就立在那块石头上。回身朝上面望去，只见一片青翠欲滴的树林，顶着满枝满叶的露珠儿，好像在那里与初出的阳光争辉斗丽。阳光渐渐的上升，直射入树林里面。后成随着阳光的射线，看一片树林过去，有一个石岩，石岩里黑洞洞的，也看不出有多深，并岩里有什么东西。因那石岩的缝口不过尺多高，人非匍匐不能进去，所以看不清里面。后成正想走近那岩跟前去看个停当，凑巧那轮红日一步一步的升上。恰在这时候，阳光与岩口成一平行线，阳光遂射进缝口去了，顿时照得岩里通面澈透。后成趁着阳光朝里看时，只见一张四方的石桌上，端坐着一具骷髅白骨，浑身没一些儿皮肉。后成不觉吃了一惊，再举眼看时，日轮又移上了些儿，只看得见石桌，石桌上的骷髅，便已看不见了。一瞬眼间，连石桌都不能见了，里面仍是黑洞洞的，回复了没有阳光以前原状。

后成方在惊疑的时候，忽听得后面有人笑问道；“瞧见了什么，立在这里发痴?”后成转身看时，原来是师傅来了。遂将所见情形，说给方振藻听。问石岩中骷髅是什么人?方振藻笑道：“你要问这骷髅么?这骷髅便是你祖师的法身。你是不能亵渎他的，快跟我回去罢。我今天有事，要五百两银子应急，我又不愿到庆家去拿。我知道你叔叔很有钱，你去给我借五百两银子来罢。”后成一听这话，比昨夜遇见大虫时还要吓得厉害。暗想我叔叔尽管有钱，我一个小孩子，吃他的穿他的，无缘无故要这们多银子干什么呢?叔叔只要问我一句，我便没有话回答。后成心里这们思量，口里却不敢拒绝。方振藻不待后成回答，仿佛觉得后成不能不答应他似的。遂挽着后成的手，送回参将衙门?

后成因有这件大事横梗在胸中，连饭也吃不下。加以昨夜受了大虫的惊，竟倒在床上不能起来。庆瑞亲到床前问病，后成将遇大虫和看见祖师法身的事，说给庆瑞听，并说当时被大虫吓倒的情形。庆瑞问道：“你遇大虫的话，曾对你师傅说过么?”后成说：“不曾。”庆瑞道：“你为何不说呢?”后成道：“不是不说，因为师傅来的时候，我正在看见祖师的法身，急于要问师傅是什么人的骷髅，师傅告我是祖师，接着就说他今天有事，要五百两银子应急，教我去叔叔那边去借来给他。我昕了心中一着急，便将遇大虫的事忘了。”庆瑞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们一个缘由。”庆瑞一面说，一面低着头，好像思索什么。一会儿，仍望着后成说道：“我就拿五百两银子给你，你去送给你师傅。你不用为难不好向你叔叔开口。”后成正要说这如何使得，庆瑞已转身出房去了。不一刻，捧了五个很沉重的纸封，走来搁在后成床上，说道：“等歇你师傅来了，你就交给他便了。”后成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光着两眼问道：“师傅若问银子是那里来的，我说是老伯给的好么?”庆瑞摇头踌躇道：“说是我给的，也不大妥当。”后成道：“我断不敢无故向叔叔要这多银子，只好向师傅直说。我在老伯这里日子已不少了，师傅向老伯要银子的事，也不知见过了多少次。今天大约是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所以教我去叔叔家要。论师傅成全我的恩德，休说五百两，便是五千两，只要我能拿得出，也应送给他老人家用，无奈我做不到。实在恐怕他老人家，见我这次在叔叔家能拿得出，下次手边没了钱，又向我开口，师傅已是累了老伯，我不也跟着使老伯受累吗?因此不敢不向师傅直说。”庆瑞仍是摇头道：“不妥，不妥。你师傅的性格，我深知道。他只要有银子到手，便拿着去挥霍，并没有问这银子来历的工夫。他既不问你，你又何必说出来呢?你若开口就向他说这银子是庆老伯拿来的，他一定倒要对你发脾气，说你不听他的话。你等他来时，只这们说就得了：师傅吩咐办五百两银子，已遵命办好在这里了，请带去使用罢。”

庆瑞说到这里，忽停了不说。即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方振藻已喝了个八成醉意，一路歪斜的走进房来。进门就要问话的神气，一见庆瑞坐在床边，便不说什么了。后成遵照着庆瑞的话，对方振藻说了一遍，方振藻果然不问银子来历，欢天喜地的将银封揣入怀中，边揣边笑着说道：“正等着要这银子使用。我也不坐了，回头再见。”一掣身又往外走了。

庆瑞见方振藻去得远了，才说道：“学道的人，每夜独自在深山之中修炼，大虫自然是可怕，就是旁的野兽，猛然间遇见也讨厌。我于今借给你－件防身的好东西，不要给你师傅看见，不问什么猛兽，禁当不起一两下。”旋从袖中抽出－件黑黝黝的东西，约有四五寸长，递给后成手中，说道：“这是从外国买来的手枪，这东西厉害得很，一连打得六下，几十丈远近打去，人畜立时倒地。你带了这东西在身边，便三五只大虫来，也可一一的打死。”后成连忙双手接着。庆瑞详细告知了打法，教后成好好的藏在身边。后成收藏起来。从此每夜带着入山修炼，胆气粗壮了许多。

如此每夜勤修苦炼，又整整的过了一年。只因没有机会给后成试验，虽苦炼将近两年，然究竟不知道自己的道法炼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后成也不着急，方振藻传授他什么，他便修炼什么，不过夜间因修炼的时间太多，上午须睡一会儿，下午方能读书。朱秀才不知道后成拜方振藻为师的事，总怪后成偷懒，屡屡责备后成道：“你母亲临终的遗嘱，你都忘了么?此时不发奋读书，将来有你报仇雪忿的分儿吗?”后成每听朱秀才提到他母亲遗嘱的话，触动了伤痛之心，只是呜咽的哭泣。因方振藻曾吩咐不许告人，也就不敢把夜间修炼道法的话，对朱秀才表明自己不是偷懒。

这日下午，后成将读书的功课做完了。朱秀才对后成说道：“时常来这里缠着军门要钱的那个痞棍似的人，你知道他于今撞下了大祸么?”后成知道所说的便是自己师傅，不由得吃惊问道：“撞下了什么大祸呢?”朱秀才道：“就在离这衙门不远，有一家姓屈的，夫妻两个，和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娘，一个五岁的小孩，全家四口人，昨夜都死在这痞棍方振藻手里。你看惨也不惨，是不是一桩大祸?”后成连忙问道：“那一家四个人，为什么都会死在他一个人手里咧?又怎么知道是他咧?”

朱秀才道：“说起来连我都恨不得要吃他的肉，但是他于今已不知逃到那里去了。满城的人动了公忿，要捉拿他。没把他拿住。原来这姓屈的妻子，虽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听说风度却还不恶。在我们没到这里以前，不知方振藻用什么法子，将姓屈的妻子强奸了。强奸之后，便霸占起来。那妻子不待说不是一个有贞操的女子，然姓屈的，不是个全无廉耻的人，见自己妻子被全城都知道的第一个穷凶极恶的痞棍占住了，而自顾力量，又奈何方振藻不得，只好忍气吞声的走开了。走到了什么地方，并没人知道。

“方振藻巴不得姓屈的走开，公然毫不避忌的将屈家当他的外室。左邻右舍的人看了这种事，都早已替姓屈的不平。而屈家婆媳因家计艰难，贪图方振藻的手头散漫，倒不计较，竟相安无事的过了一年。近来方振藻不知又强占了一个什么女子，将屈家的生活不顾了。前几天，姓屈的忽然回来了。左右邻居以为方振藻已多日不到屈家来了，姓屈的便回家，也不至有乱子闹出来。谁知姓屈的这天才回家，第二日邻居就听得方振藻在屈家大声骂人。

“昨夜有人见方振藻喝得大醉，走路一偏一倒的走进屈家去了，一夜并没人听得屈家有什么声息!今日上午，大家都差不多要吃午饭了，还不见屈家有人开大门。邻居疑惑起来，就约了好几个人，去敲屈家的门。敲了一会，不见里面答应。只得撬开门进去，一看全家老幼四口，都死在床上，但是四人身上，经仵作验了，全没一点儿伤痕，也不像是中毒死的。”

后成听到这里，问道：“既没有伤痕，又不像中毒，却何以知道是死在姓方的手里呢?”朱秀才道：“就为的死得这们奇怪，大家才能断定是方振藻害死的。因为南京城里有多少人知道方振藻会邪法，要杀死几个人，不算一回事。听说曾有人和他同赌，三言两语不合，吵起嘴来，方振藻只指着那人骂一句：‘我若不教你明天不能吃早饭，你也不知道我方振藻的厉害。’那人回家，次日早，果然没一点病就死了。”后成口里不说什么，心里很不以为自己师傅的行为为然。不过又着急自己的道法不曾炼成，师傅却犯了人命案件逃了，以后修炼，不得指教的人。闷闷的回到上房，看庆瑞的神情，好像并不知道有这回事似的，后成也不敢提起。这夜等到平时入山修炼的时候，方振藻仍照常来引后成入山，后成见师傅并不曾逃走，也就不把屈家的事放在心上了。

又修炼了三个月。这日方振藻神色惊慌的跑到参将衙门里来。一见庆瑞的面，即对庆瑞双膝一跪，说道；“你今日得救我一救。”后成在旁看了这情形，很觉得诧异。暗想：我从来没见过师傅有这种惊慌的样子，不知方振藻毕竟为什么事，求庆瑞救他?且待第三十二回再说。

第三十二回 惊变卦孝子急亲仇 污佛地淫徒受重创

话说庆瑞见方振藻跪下求救，先举眼看了看后成，才忙伸双手将方振藻扶起，说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请安心坐下来罢。”方振藻起来就旁边椅上坐下。后成看他的神气异常颓丧，全不似平日那般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很有些觉得诧异。暗想：我师傅平口无恶不作，好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今日怎的忽然现出这般神气来呢，并且他是一个法力无边的人，便有不了的事，庆老伯却有什么力量能救他呢?后成正在这们思量，即听得庆瑞向方振藻说道：“你若是疲乏了，不妨去后成床上歇息歇息。此时辰光还早，正好趁此休养一番。”庆瑞说到这里，回头对后成道：“扶你师傅到床上去睡罢。”后成一面应是，一面走上前来扶方振藻。方振藻望着后成，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又像害怕又像欢喜的脸色，说道：“你倒已修炼到了这一步，便没有我，自己也能寻得着门路了。不过你能修到这一步，可知是谁的力量?”后成忙垂手答道：“师傅玉成之德，老伯培植之恩，弟子没齿不敢忘记。”方振藻忽改变态度，哈哈笑道：“你哪里知道。”庆瑞不待方振藻往下说，即连连摆手止住道：“此时不用说这些闲话吧。”方振藻便不做声了，也不要后成扶掖，立起身就走。后成看他起身和提脚的时候，像是很吃力，勉强撑持的样子。又像身上有什么痛苦，又像是奔走了许多里路，身体走疲乏了。后成看了这情形，又不由得暗忖道：“怪道庆老伯教我扶师傅去睡，师傅平日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走路一偏一跛的，快要跌倒的样子，尚且不要人搀扶着走，今日一些儿醉意没有，倒教我扶着去睡，原来他身上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后成一面思量着，一面跟着方振藻到自己床跟前。只见方振藻一纳头横躺在床上，悠然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道：“你敢追我到这里来，就算你有真本领。哈哈，只怕你不敢啊。”旋说旋合上两眼，沉沉的睡了。后成在旁边看了，兀自猜不透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后成心里着虑的，只愁师傅若是病了，夜间去山中修炼没人指教。遂坐在床边伺侯着。

方振藻睡了一会，忽张开眼来，望着后成笑道：“好小于，你坐在这里，是伺候着我么?”后成忙起身应是。方振藻向床边指了一指，说道：“坐下来，我有话和你说。”后成随即坐下。方振蕴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弄到这个样子么?”后成摇头道：“弟子不知道。”方振藻道：“你想知道么?”后成停了一停，答道：“有益于弟子的事，弟子很想知道。但是若与弟子修道之念有碍的事，……”方振藻不待后成说下去，即伸手将后成的手握住，笑道：“快不可如此称呼。我那有这们大的福分，能做你的师傅?”后成一听这几句不伦不类的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忙立起身，垂手说道：“弟子承师傅玉成之德，正不知应如何酬报。师傅怎的忽然是这们说起来，弟子如有什么错处，总求师傅俯念年幼无知，从严教调。”方振藻翻身坐起，使出平日轻浮的态度，哈哈大笑了一阵。说道：“酬报倒可不必，只要不替人报仇就得咧。”

后成看了方振藻这般举动，听了这般不可思议的言语，更是如堕五里雾中，不知应如何回答。心想我若不为母亲报仇，又何必万水千山的来这里学道?并且我为母亲报仇，也不能说是替人报仇。难道我师傅得了心疯病么?若不然，怎的今日专一说这些没有道理的话?后成心里是这们思量，方振藻也不说什么，站起身迳自去了。

后成因恐自己修炼的法术半途抛弃，只得到庆瑞跟前问道：“师傅今日的言谈举动，大异平日，并有不认我做徒弟的意思。不知我曾有什么差错，使他如此生气?”庆瑞笑道：“没有的事，你修炼得非常精进，他决不会无端不认你做徒弟。”后成道：“师傅的道法高深，向来俯视一切，常说当今之世，没有能与他为难的人，今日却为什么现出很为难的样子来呢?”庆瑞半晌不回答。后成料是自己不应该这们说，急忙解释：“小侄实在是因离家三年，大仇未报，惟恐师傅中道厌弃小侄，道法练不成功，更不知何日才能报仇雪恨。”庆瑞看了后成发急的样子，也伸手拉住后成的手道：“你师傅素来是这们荒乎其唐的，你应该知道。你尽管专心一志的练你的道法，成功就在目前了。修炼以外的事，你可以不必过问。应当你知道的，到了那时候，你不问也会知道，若是不应当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分你修道的心。我不回答你，并不是怪你不该这们问，只因你还不曾到知道这事的时候。”后成这时心里所希望的，但求不妨碍自己修炼的功课，功课以外不相干的事，他原不想过问，当下便不说什么了。

这夜仍照常入山修炼。炼到三更过后，于万籁沉寂之中，猛听得山岩里一声虎啸，登时四山响应，林谷风生。后成是曾经在这山里受过一番惊吓的人，一闻这声音，就想到那夜遇虎的情景，又不禁有些害怕起来。忽转念想道：“那次遇虎之后，庆老伯不是给了我一杆枪防身的吗?一向平安，不曾用过，此刻还揣在怀里，何不取出来，等那孽畜近身，便赏他两下呢?”随想随探手入怀，拔出那杆连发六响的手枪来。准备停当，藉着星月之光，竭尽目力，向四方森林中仔细探看。却是奇怪，那虎只啸了那一声，便投丝毫声息了。后成等了好一会，见没动静，只得依旧揣藏了手枪，再做功课。

没一刻工夫，方振藻来了。后成照例立起身来问候，方振藻扬手止住道：“坐着不必动罢，我有话和你说。大家坐下来，好慢慢的谈。”后成虽听师傅这们说，然已立起身来了，不能不让师傅先坐下才敢就坐。

方振藻又改变了白日的态度，两手执住后成两条胳膊，缓缓的往下按着，笑道：“我若是你的师傅，你自然不能先行坐下。于今你我不是师徒了，还拘什么形迹呢?我此刻得意极了，你听我说得意的事罢。”后成被按着只好坐下，十分想问何以于今不是师徒的话，但是方振藻不容他有问这话的空隙。一同坐下来，紧急着说道：“我在南京混了十多年，南京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我的三种嗜好。你我在一块儿也差不多三年了，你知道我是那三种嗜好么?”后成说：“弟子只知道师傅的道法高深，实不知道有那三种嗜好。”方振藻大笑道：“你还在这里什么师傅弟子，好，也罢，这时和你说，你只当我是胡乱说了好耍子的，待一会儿再说罢。我的三种嗜好，你何尝不知道?不过存客气，不肯直说出来罢了。我老实说你听：我第一种嗜好，就是贪花。只要有生得漂亮的雌儿，落到我眼里，我便和掉了魂的人一般，不弄到手快活快活，再也放他不下。不问他有丈夫没丈夫，是贞节女子，是淫荡妇人，我总有本领使他依从我。”方振藻说到这里，又打了个哈哈。接着自己解释道：“有了我这般道法，世间有什么女子能保得了贞节呢?第二种嗜好，和第一种的色字，从来是相连的，就是爱酒。我一喝了几杯酒，贪花的胆量就不因不由的大起来了。所以要贪花，便非有酒不可。第三种嗜好，却和第一第二两种不相连。然而是一般的痛快。你猜得出是什么?”

后成见方振藻说出这些不成材的话，心里已存着几分不快，只是不敢表示反对罢了。略略的摇着头答道：“猜不出是什么。”方振藻笑道：“赌博，你也不知道吗?我赌博输赢，只凭运气，不用法术，一用法术，便赢了也没趣味。你要知道我此刻极得意的事，并不是赌博赢了钱，也不是酒喝的痛快，也不是得了生得漂亮的女子，我料你决猜不着我为什么事得意。你我不久就要分离了，我不能不把得意的事说给你听。”后成忍不住插嘴问道：“好端端的为何就要分离呢?”方振藻忽然长叹一声道：“数由前定，谁也不知道为着怎的。前次我向你要五百两银子的事，你不曾忘记么?”后成道：“还记得是曾有这们一回事，不过日子久了，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师傅不提起，弟子是差不多忘怀了。”方振藻点头笑道：“我平日拿旁人的钱使用，也记不清一个数目，从来也没想到偿还，惟有你那五百两银子，便到临死也不会忘记。”后成道：‘那算得什么，何必这们搁在心上。”

方振藻道：“那却有个缘故，银子虽只五百两，用处倒很大。六塘口如是庵的住持尼净缘，早五年前本来就和我要好。我嫌他年纪大了些，有三十六七岁了，不愿意时常到如是庵里去。净缘恐怕我把他抛弃，想出些方法来牢笼我，他有几个年纪很轻的徒弟，他都一个一个的用药酒灌醉了，陪着我睡，我只是不大称心如意。离如是庵四五里路远近，有一家姓陶的绅士，是有名的富户。陶家有个在浙江做镇台的，死在任上，留下一个新讨进来的姨太太，年纪才十七岁，生得着实漂亮，并是良家的女子，陶镇台设计讨进来的。陶镇台一死，陶夫人的醋心不退，逼着这十七岁的姨太太在陶家守节。姨太太不敢违拗，就随着陶镇台的灵柩一同归到陶家来。

“凑巧搬运灵柩的那日，我在半路上遇着了。像那姨太太那般娇丽的女子，我白在世间鬼混了几十年，两只无福的乌珠，实在不曾瞧见过一次。这时虽是在半路上偶然遇见，但我的三魂七魄，简直完全被他勾着去了。我知道陶家是个有钱有势的人家，那陶夫人治家又十二分的严谨，谁也不能到他家做出奸情事来。我寻思无法，只好求净缘替我出主意。净缘倒肯出力，专为这事在陶家走动了好几个月，劝说得姨太太情愿落发出家，终身皈依三宝，就要拜净缘为师。叵耐陶夫人不答应，说是落发出家可以，但不许在如是庵出家。自己拿出钱来建了一个小小的尼庵，就在陶家的住宅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尼姑，陪伴那姨太大。姨太太便真个落发修行起来，只苦了我和净缘，用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气力，到底不曾如着我的心愿。

“幸亏净缘能干，渐渐的和那老尼姑弄热了，知道老尼姑也不是个六根清净的人，生性极是贪财。净缘费了许多唇舌，他才答应了能送他五百两银子，他方肯耽这惊恐。因此我那日向你要五百两银子，就在那夜，老尼姑将净缘给他的药酒哄骗得姨太太喝了，迷迷糊糊的与我成了好事。次早醒来，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翻悔也无益了，索性要嫁给我做老婆。若论他的模样性格，本来做我的老婆也够得上。不过，我是一个天空海阔来去没有挂碍的汉子，多添一房妻小，便多添一层挂碍。并且他已经落了头发，娶回家来也不吉利。只是我心里虽然这们着想，口里仍敷衍他，教他安心等待，等到顶上的头发复了原，即娶他回家。他怨我没有娶他的真心，几番对我说，你既不能娶我回家，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你从此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罢。免得风声传到夫人耳里，我的性命便活不了。”

后成听到这里，不觉惨然说道：“可怜，可怜。”方振藻道：“这有什么可怜?我花了五百银子，用了许多心计，才把他弄到手，没快活得几日。我不是呆子，怎么能随意丢开呢?并且我花钱费事，受怕耽惊，为的就是他一个人。我对他这们有情，论理他对我也应该如此，而他竟忍心教我不要再去，我如何能甘心咧?好在我不比寻常人容易被人识破，每夜等大家睡净了才去，天未明就出来，一晌除了净缘和老尼姑之外，绝无人知道。

“前夜也是合当有事．二更时候，我到他那里，他还坐在床上等候，不曾睡下。一见我窗眼蹿进去，即跳下床对我扬手，教我不要高声。我问为什么?他指着对面房间，就我耳边低声说道：‘今夜有两个年轻的尼姑，到夫人那里化缘，夫人见天色晚了，就留两个尼姑歇宿，亲自送到这里来，此刻在对面房间里睡了。我恐怕你不知就里，进房和我随便谈话，给他们听见了，不是耍处，所以坐在床上等候。’我当下听了这些话，也不把放在心上，打算上床睡觉。无奈他的胆小，定不肯我在那里睡，逼着我离开那房。我心里不免疑惑起来，暗想：若真是两个年轻的尼姑来这里化缘，出家人断不肯多管闲事，怕到这个样子干什么呢?看他这样慌张的情形，对面房间里睡的多半不是尼姑。我既生了疑心，益发不肯走了，蛮将他抱上床同睡。平日我本来不待天明就走，前夜却有意睡到日高三丈，还假装睡着不起来。任凭他推－会揉一会，在耳边低唤一会，掩面饮泣一会，我只作睡着了不做声。他急得无法，穿衣下床出房去了。我在床上听得他走出房门，随手将门带关，在外面锁了。我才睁眼一看窗户，只见窗纸上照着一个黑影。从窗纸小窟窿里，现出一只黑白分明的俊俏眼睛来，那眼光正射在我身上。我心想：不好。他昨夜所说的，并非假话，据这眼光和黑影看来，不是一个年轻尼姑是什么呢?立时打算踢破窗门逃走。忽听得窗外发出娇滴滴的声音向我叱道：‘那里来的恶贼，敢污秽佛门清净之地。’我这时见已有人叫破，也就用不着急急的图逃了。这尼姑的容貌生得怎样，虽隔了一层纸，不曾看出，然那只勾魂的眼睛，是已见过的，觉得比陶家姨太太的还要动人几分。我何不瞧他一个仔细，如果有十分姿色，两个年轻的尼姑，又在外面化缘，料没弄不到手的道理。这主意打好，已走近了窗户跟前，即听得外面又有一个很娇嫩的声音问道：‘妹妹怎的还不动手呢?若给恶贼跑了，岂不可恨吗?’我当下听了这话，只是好笑。若不是想看他们的心急，原以为可以不作理会的，那晓得我这条性命，就险些儿送掉在那房间里。亏得我急于要看他们，一举手冲破了窗门，蹿出窗外，谁知我的脚还不曾点地，迎头就是一剑飞来。我才大惊，不敢怠慢。一面招架，一面偷眼看两尼姑的容貌体态，真是一对嫦娥仙子。我一落眼，浑身骨节都不由得酥软了。只因那两口剑非同小可，紧紧的拣我要害刺来，性命只在呼吸的关头，不容我再有旁的念头。使尽平生本领想将两人制服，无奈两人不肯放松半点。一折身，我屁股上早着了一下。我立脚不牢，便借遁光跑了。我逆料那两个丫头既有那们大的本领，遇了我必不肯轻轻放过，我昨夜安排好了，专等他们赶来。果不出我所料，昨夜二更以后，他们自投罗网，迳到参将衙来找我，两个都披我活捉生拿了。你想：这们两个天仙也似的人儿，既落到了我手里，还愁他不给我快活么?你看我如何不得意?”

后成听了这番事迹，止不住心头发火，若不因方振藻是自己学道的师傅，早已拔出手枪来打了。这时只得极力按纳住火性，问道：“师傅拿了他们，此刻关在什么地方呢?”方振藻笑道：“此刻还在参将衙里。只等我将你的事办妥了，我便要把他们带到一个安乐地方去。有了这们两个人给我享受半世，就是神仙我也不想做了。”后成问道：“我有什么事要办妥呢?”方振藻向东方望了一望，说道：“快了，快了，太阳一出就行。”后成不懂是什么意思，呆呆的望着方振藻发怔。方振藻不住的摇头晃脑，现出极得意的神气。

不多一会，东方一轮红日渐渐的升将上来，登时照得满山苍翠的树木，都和喝醉了酒的一般红艳。后成猛然想起背后山岩里的祖师来，即回头随着阳光射线，向那岩石里面望去。觉得阳光还低了些儿，里面仍是漆黑的，看不分明。方振藻一手挽起后成，笑道：“带你见祖师去，今日是你成功的时候了。”后成跟着从树林里穿到岩前，方振藻指着岩口一片青石道：“快叩见祖师。”后成连忙跪下叩头。一拾眼，便见一具很高大的骷髅，端正趺坐在一个四方石桌上。

方振藻在旁呼着欧阳后成，说道：“仔细端详。祖师的法身，就在这里。你的师傅，也就在这里。我不是你的师傅，我是你第三个师兄。你要知道拜师的时候，便是得道的时候。你此刻拜师，须拜受师傅的戒律，发誓遵守。”方振藻旋说旋从怀中摸出一张字纸来，展开朗念道：“第一戒妄杀，第二戒窃盗，第三戒邪淫，第四戒酗酒，……”接着念第五戒什么，第六戒什么。方振藻念一戒，欧阳后成伏在青石上答应一句。方振藻念完了，说道：“当着祖师发誓，要赌本身咒，不许推诿到来生。”

欧阳后成虔心发了誓，立起来，忽觉得心里一动，眼看了方振藻，便遏不住心头忿怒，随即厉声向方振藻问道：“师兄也是祖师的徒弟么?”方振藻道：“怎么不是?”后成道：“师兄拜师的时候，也曾受过戒么?”方振藻道：“怎么不受?”后成道：“也曾发过誓么?”方振藻道：“怎么不发?”后成道：“发的也是本身咒么?”方振藻道：“怎么不是?”后成道：“发了誓不遵守，不要紧么?”方振藻道：“怎么不要紧，犯了咒是要灵验的?”后成道：“师兄屡次犯了，怎么却不灵验呢?”方振藻哈哈大笑道：“我发的本身咒，是一辈子也不会灵验的。因为我当日发的誓，是倘若犯了戒，就得死在一个未成年的小孩手里。我的道法，休说未成年的小孩不能制死我，我敢说当今之世，没有能死我的人。我怕什么?”不知欧阳后成听了怎生说法?且待第三十三回再说。

第三十三回 述奸情气坏小豪杰 宣戒律枪杀三师兄

话说欧阳后成见方振藻说当今之世没有能使他死的人，即随口问道：“只要没人能死你，便可随意犯戒，不要紧吗?”方振藻摇头晃脑的说道：“我生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没有法力的时候，还有些儿顾忌王法。于今王法既奈何我不了，我还管他什么戒不戒，高兴怎么便怎么。”欧阳后成气忿说道：“然则祖师收了你这种徒弟，不是罪过吗?王法能容你，但怕祖师不能容你。”方振藻仰天大笑道：“祖师多年不问我的事了，并且祖师若不容我，他自己就得先破杀戒。他自己既能破戒，又何能不容我这破戒的徒弟呢?”后成听了这强词夺理的话，更加生气道：“祖师就能容你，我也不能容你。你若再不忏悔，我必替祖师除了你这败类。”方振藻翻起白眼，望着后成冷笑了一声道：“你配么?你这点微末道行，那里够得上说这话。”后成道：“好，你果真怙恶不悛，我自有够得上的这一日。”方振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等你一百年罢。怕了你，还是方振藻吗?”后成刚待回答，陡觉得耳里有人呼着自己的名字，说道：“你怀中预备杀虎的东西，不能拿出来杀人么?”后成恍然明白了。从怀中拔出那手枪来，枪口才露出，就轰然一声响。只见方振藻哎呀了一声，两手一张，向后便倒，后成倒吃了一惊，暗想庆老伯教我要开放的时候，须用食指钩动枪机，怎样我才拔出来便响了呢?并且庆老伯曾教我开放时，应如何瞄准，方能打着要打的东西。刚才我并没瞄准，怎么一响便真个把他打死了呢?心里一面疑惑，两眼一面看方振藻仰倒在地下，胸口吐出鲜血来。睁开两只火也似的红眼，望着自己。两手在地下乱抓，好像痛苦得忍耐不住似的，两脚只管一伸一缩，把山土擦了两条坑。

后成本来丝毫没有杀方振藻的心思，平日为人也没有这日这们容易生气，糊里糊涂的，竟做出这种非常的事，仿佛如做了－场恶梦。这时一看方振藻的惨酷情形，不由得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悔恨孟浪。浑身不由自主的，抖得手枪都掉在地下。见方振藻两眼活动，尚不曾死，不禁走过去双膝跪下，失声痛哭道：“我该万死，我自己实在不知道，何以忽然这们的糊涂?”方振藻悠然长叹了一声，说道：“你也用不着哭，数由前定，并不是你忽然糊涂。我自作自受，与你无干。不过我和你虽不是师生，也有一番指导的情谊。我今日如此结果，我身后未了的事，你应该替我办了，你能答应么?”后成拭着眼泪说道：“师兄未了的事，我自应代办，请师兄吩咐罢。”

方振藻就地下微微的点头道：“我在南京强占人家的妻子虽有好几个，然我自从诱奸了陶家姨太太之后，那些地方我都断绝了不曾去，各人的丈夫也都团聚如初了。惟有明媒正娶的三房家室，分做三处住了。我平日有的钱，到手就用，没一些儿积蓄。这三房家室，我死之后，毫无依靠，年纪虽都不甚大，又无生育，本不难另嫁，只是与我夫妻一场，三人都不曾有差错，我临死不能不给他们几两银子，或守或嫁，听凭他们自便。我打算每人给五百两银子，你得代替我筹措一千五百两，在三日之内，分送给三人，你能答应我么?”

后成听了，很觉得为难。暗想我自己还是寄人篱下，衣食都仰给于庆老伯，教我从那里去筹措这们多银两呢?上次要我筹五百两，由庆老伯如数拿出来，我心里已很觉不安，于今更多了两倍，难道还好意思向庆老伯开口吗?方振藻见后成踌躇不能答白，即忿然说道：“你不能答应，也得你答应，来生再见。”说罢，两脚一伸，两眼往上一翻，竟咽气死了。后成呆呆的望着尸体流泪，一时不知要怎么才好。

就在这为难的当儿，忽听得石岩里有人咳嗽一声，后成不由得吃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风神飘逸的少年，宽袍缓带，从石岩里从容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笑容，向后成说道：“好孩子，能替我诛锄凶暴，也不枉我成全你一番。”后成这时已看见岩中石桌上的骷髅没有了，心里已明白这少年便是祖师。连忙掉过身，仍旧跪下叩头道：“弟子一时糊涂，做梦也似的干出这桩逆伦的事，千万求祖师慈悲，救活师兄的性命。”少年正色说道：“你师兄的行为，你曾知道么?”后成伏地答道：“曾听师兄自己说过。”少年道：“你听了觉得怎样?”后成道：“觉得师兄不应该那们犯戒。”少年道：“犯戒便得犯咒，你知道么?”后成道：“知道。”少年笑道：“你既知道，为什么又求我救活他的性命呢?”后成道：“师兄犯戒，是应得犯咒，然弟子受了师兄的好处，论人情物理，似乎不应该死在弟子之手，因此求祖师慈悲。”少年大笑道：“你至今还以为你师兄是死在你手里么?你起来搜你师兄身上，看可有什么东西?”后成立起身来，挨近方振藻尸旁，弯腰在方振藻身上摸索了一会，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一看信面上写着遗嘱两个字，心里不禁又是一惊，两手吓得抖个不住，不敢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来。少年在旁喊道：“遗嘱是给你的，怎么不开封瞧呢?”后成只得战兢兢的开了封，抽出一张字纸来，只见上面写道：

后成吾弟：吾于三年前已知有今日之罚，只以造孽过深，不容忏悔，后事须吾弟代了。二十年后，当俟吾弟于天津。祖师垂戒极严，甚不可忽。今日之事，即是后来者之榜样。慎之，慎之。

纸尾署“方振藻手书”五字。后成看完，已是汗流浃背。少年指着方振藻的尸道：“装殓掩埋是你的事，你须永远将这情形放在心上。”后成正想问遗嘱上怎么有二十年后俟我于天津的话，还不曾说出，一转眼就见红光一闪，照得岩石里面通红，少年已不知去向。再看岩中石桌上，仍然端坐一具骷髅骨。后成恭恭敬敬的在岩口朝里面拜了四拜，心想这装殓掩埋的事，惟有回去求庆老伯，就是那一千五百的银子，暂时也只好向庆老伯借用，将来由我赚了钱，如数奉还。想罢，收了遗嘱、戒条，拾起手枪揣好，对着方振藻的尸哭道：“师兄请耐心在这里等一会，我就来送你入土。”说毕下山。

还没走到山脚，即见前面有八个人抬一具棺木，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五六个步行的。后成初以为是来这山上进葬的，仔细看时，那骑在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庆瑞。心里疑惑道：“我昨夜起更时候，才从庆老伯家来此修炼，并不曾听说衙里死了人。这棺木里面装的是谁呢?哎呀这棺木的盖，还不曾封好，是空棺木么?难道庆老伯已知道我师兄被手枪打死了吗?”后成一面心里猜度，两脚往山下迎上去。行到切近，后成正待向庆瑞诉说方振藻的事，庆瑞已因上山不便骑马，跳下了马来，说道：“不用说，事情我已知道。特备了棺木前来装殓的。”后成更加疑惑，问道：“事情才出只有这一刻儿工夫，这山上又没有旁人能去老伯那边送信，老伯怎得知道得这们迅速呢?”

庆瑞边携了后成的手上山，边笑着说道：“岂待此刻才能知道。在三年前，你在我那里拜师的时候，早已知道有今日的事了，当日拜师的情形，你就忘了吗?你那时答应成全他，今日果然在你手里成全了。”后成听了，不觉悚然说道：“小侄那时正觉得师兄的举动很奇怪，师兄本来一次也不曾和我见过面，却忽然会问我认识他不认识他的话，那时尚以为他有些失心疯的模样，后来老伯追问小侄，老伯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我若早知有今日这一劫，早就应该避匿不和师兄见面了。”庆瑞笑道：“老伯小侄的称呼，从今日起应当收起，另换一种称呼才是。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么?”后成愕然了半晌，说道：“我知道是家叔至好的朋友。”庆瑞摇头道：“称呼是以比较亲厚些的为准。我和令叔固然是要好的朋友，须知我和你，更是同门的兄弟。你此后见面，应呼我为二师兄。今日应了咒神死在这山上的，是你的三师兄。你三师兄的本领，虽没有什么了不得，然以你此刻的本领拿来和他比拚，十个你也敌他不了。只因祖师不肯轻开杀戒，就为今日的事，才收你做徒弟。你不遇这种机缘，好容易列入祖师门墙吗?”说着话，已到了方振藻尸旁。

庆瑞朝着尸体作了三个揖，挥泪说道：“三弟英灵不远，身后的事，有我在，尽可放心。二十年后，仍是今日成全你的人，来成全你。安心去罢。”后成看方振藻的两只红眼，自中枪倒地后，两眼向上翻起，直待庆瑞到来不曾合拢。庆瑞刚挥泪说完这几句话，两眼登时合下来了。庆瑞指挥跟随的人，将带来的衣服替方振藻装殓，并教扛抬棺木的人就在石岩旁边，拥一个深坑，装殓停当，即时掩埋起来。不多一会工夫，已七手八脚的做了一个坟堆。庆瑞见已葬好，才带了后成和众人回衙。

后成偶然想起，方振藻今早曾说拿住了两个小尼姑，监在衙里，遂向庆瑞说道：“三师兄说昨夜拿住了两个女刺客，于今三师兄已经去世，二师兄打算怎生发落呢?”庆瑞停了一停，笑问道：“他已将详情对你说过了么?”后成点头应是。庆瑞道：“这事依你打算，怎生发落才好呢?”后成道：“这事实是三师兄的罪恶。我今早听得他述这事的时候，即很不以他这种举动为然。比时我就自恨没有能耐，不能禁阻他。假使我在旁边遇着这般的事，必定不顾性命，把诱奸良家女子的人除掉。便是自己本领不济，反死在恶徒手里，也心甘情愿。何况这两个女刺客和陶家的女人，同是佛门弟子。亲眼看见这种污秽行为，出自佛门清净之地，自己又没有力量，如何能袖手旁观呢?依我的意思，二师兄可替三师兄减轻罪恶，赶紧将二人释放。并且据三师兄说，二人的本领不小。以三师兄的本领，初次交手，尚且受了伤，可见二人必也有些来历，不是寻常之辈，二师兄正好借此做个人情。”庆瑞摇头道：“若就事论事，你这意思自是不错。不过你三师兄只对你撩头去尾的说了他自己这段事故。其实这里面的情由，还很长很长。你此刻既已和我是同门兄弟，便不可不知道我们这派现在的仇敌极多。这两个女子，也是我们的仇敌。就没有你三师兄这种污秽的举动，他们既到了南京，也是要和我们为难的。”

后成诧异得很的样子问道：“修道的人，与人无忤，与物无争，怎么会有很多的仇敌呢?”庆瑞正色道：“谈何容易。与人无忤，与物无争!旁的不说，我且问你：你不是为要替你母亲报仇，才专心学道的吗?此时你报仇的机会已快到了，你能做到与人无忤，与物无争八个字么?万一潘道兴的法力比你高强，你一人不能报仇，能不拉几个好本领的帮手同去么?即算你比潘道兴厉害，如愿将你母亲的仇报了，你能保潘道兴没有同门兄弟与徒子徒孙，又出来替潘遭兴报仇么?似此冤冤相报，仇敌安得不多?你要知道，我们奉的崆峒派。崆峒派与昆仑派，素来是不相合的。昆仑派全是汉人。崆峒派原是从蒙古发源的，蒙古人居多，回子、苗子都有，从来汉人极少，也轻易不肯收汉人做徒弟。自从祖师在七十年前由蒙古入中原传道，才收入董禄堂和杨赞化、杨赞庭兄弟，杨赞化又传庞福基，杨赞庭又传甘瘤子，甘瘤子、庞福基更传了不少的徒弟，都是汉人。昆仑派的人，因此更仇视我派了。这两个小尼坫，是眇师傅的徒弟。一个是朱继训的女儿，一个是朱继训的儿媳。朱继训在潮州谋叛，已正了国法。全家因有眇师傅搭救，才留了性命。这番二人到南京来，一则因祖师在这里，想来显显自己的能为。二则因我和你三师兄都是旗人，在他们更觉有深仇积怨。我于今纵能大度包容，将他释放，他不见得知道感激，从此不与我为难。”

后成听得里面有种种关碍，便不敢有所主张。又因庆瑞刚才提到替母亲报仇的话，触动了几年来蕴蓄于衷的心事，只坐在一旁低头落泪。庆瑞看出了后成的心事，即向后成说道；“你还悲苦些什么?我刚才不是说，此时你报仇的机会已快到了吗?你的根基很厚，白日飞升，在你并非难事。不过你的年事太浅，阅历不深。因阅历不深，操持便不易坚定。我等须以道为体，以法为用。祖师因见你的根基尚好，修炼较平常人容易百倍，所以想将你作育出来。惟恐你为急于报仇一念，分了向道之心，才命你三师兄专一传授你的法术。你要知道法术没有邪正。有道则法是正法，无道则法是邪法。你此刻的法术，足够修道之用，只是若从此不在道上用功，则你这些法术，都是自杀的东西。你三师兄今日如此下场，即是无体有用之结果。祖师假手于你以杀他，实具有深意，千万不可忽略。”后成觉得领悟了，说道：“二师兄说我此刻的法术，足够修道之用，我实不懂得。我从三师兄苦炼了三年，三师兄常说我很有进境，但是我至今还觉得一种法术都施用不来，这是什么道理呢?”庆瑞笑道：“你不到施用的时候，如何能施用得来?”后成问道：“怎么谓之施用的时候呢?定要与仇人见面，才是施用的时候吗?”庆瑞说：“不然，你三师兄还不曾将开门的钥匙给你，钥匙就是口诀，我传给你罢。”当下庆瑞传授了后成的口诀。

次日，后成正在庆瑞跟前听庆瑞谈道，忽见一个亲随送了封信进来。庆瑞拆开封皮看了一遍，随手揣入怀中，连忙起身出去了，好一会才蹙着眉头进房。后成不知是那里来的信，不敢过问。看庆瑞面上，很露出忧容。后成是个生性很忠实的人，亲眼看见于自己有大恩的人有为难的事，实在忍不住不顾问。却是转念一想，二师兄这们高的道行，这们强的法力，尚且为难忧虑，我就问，不也是白问吗?

后成心里这般思想，庆瑞像是已经知道，长叹一声，对后成道：“你三师兄真累人不浅。他欺眇师傅已死，求我帮同设计，将这两个小尼姑拿住。也不打听清楚，朱继训的儿子是智远禅师的徒弟。方才的信，就是智远禅师打发他徒弟朱复送来的。我看了信，不由得要着惊，虽立时将两个尼姑放了，然我从此又多几个劲敌。我要专心炼道，就得解组入山。这小小的前程，在我本不值一顾。无奈我是荫袭的职分，又是旗籍，其中有种种滞碍，使我不得如愿。终年坐在这个参将衙门里，哪是修道的地方?你三师兄撞下大祸走了，却教我一个人担当，你看我怎么能不忧虑。我思量你的亲仇未报，必不能安心在这里久留。好在你家中并没离不开的人，你叔叔、婶母已在此地落了业。你回家乡报复了仇恨，仍回我这里来。一则你们叔侄兄弟可以团聚，二则我有你做个帮手，凡事都放心一点儿。不知你的意思怎样?”

后成不假思索的答道：“二师兄便不吩咐我仍回这里来，我报仇之后，也没地方可走，自免不了仍依家叔生活。只是我报仇的事，二师兄打算教我何时前去呢?”庆瑞捏指算了一算道：“哎呀，此刻就得动身，在路上还不能耽搁，赶到醴陵，方不迟误。若稍有耽搁，只怕不能完全如你的心愿。”后成听了这话，那敢怠慢，慌忙立起身说道：“二师兄既这们说，我就只得即时动身了。”庆瑞点头道：“令叔和先生两处，我自会告知他们，不用你去说。”后成匆匆拾夺了一个包裹，庆瑞拿了一包散碎银两给他做盘川，后成遂动身向醴陵报仇去了。不知这仇怎生报法?且待第三十四回再说。

第三十四回 动念诛仇自惊神验 无钱买渡人发杀机

话说欧阳后成驮着包袱从参将衙门出来。那时没有轮船、火车，只好搭民船到汉口，再由汉口直接搭船到渌口。估计程途，只要遇着顺风，沿途没有耽搁，不过半月或二十日工夫可到。无奈天气绝少半月二十日不变的，从南京去醴陵，又是上水，应有北风才好。偏巧后成动身在三月暮春时候，哪有连刮半月二十日北风的?在江河中，整整行了一个半月，才到渌口。既到了渌口，便容易到家了。后成这日到了家乡，不敢归家。到附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父亲已死了两年八个月，计算在自己逃出门三个月之后便已去世了。什么病症死的，邻居都不知道。就是庶母，也在二十日前死了。至此才知道庆瑞教自己不要在路上耽搁的道理。然事已如此，只得寻那主使教唆的潘道兴雪恨。

一打听潘道兴这时住在乡下，遂寻到潘道兴家。原打算迳找潘道兴，当面数出他的罪恶，然后下手惩治他的。转念一想，不妥。听说潘道兴也很会些法术，自己虽曾修炼了这们久，然太没有经验，恐怕弄不过他，露了面，反为不好。只好躲在潘家对面山上的树林里面，等潘道兴出来，相机下手。等不到半日，潘道兴果然从家里出来。潘道兴的形象，后成本来认识的，这时虽隔了三年不见，然容貌身体，并没有变更的地方。只觉得精神萎顿，不似几年前强悍凶狠的样子了。俗语说得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潘道兴一落到后成眼里，后成立时就触动了自己母亲惨死时的情形．心里一痛恨潘道兴，不由得便远远的指着潘道兴切齿道：“我今日定要取你这恶贼的性命。”这话才说出口，手还不曾缩回，再看潘道兴，已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手脚略略的动了几动，即直挺挺的竟像是死了。后成暗自吃惊道：“怎么死得这们巧，我的法术，还不曾默念口诀，这恶贼倒已死了。可惜，可惜。不过他早不死，迟不死，刚巧在我见面的时候死，我的仇总可算是报了。但是他死得这们奇怪，我不能不上前瞧个仔细，恐怕他已知道有我在此暗算，故意在我眼前装死，我误认他是真死，不再下手他，那就上他的当了。”

心里想着，即上前行走。才走了几步，忽又转念道：“他不是有意装死，想骗我到他跟前，好下手我么?只是我也不怕，小心一点儿就是了。”遂径走到潘道兴跟前一看，只见七孔流出鲜血来，便是三岁小孩，也能一望而知，确是死了。复用手指着潘道兴的尸，说道：“你也有今日么?你此刻做了鬼，可知道无恶不作的人，决没有好结果的么。你三年前咒死我母亲，我今日是特地前来报仇的。我原意也是想教你七孔流血而死，你却不待我施行法术，就照我心里所想的自行死了。可见得你已恶贯满盈，我便不来报仇，你也免不了这般结果。”后成很满意的数责了潘道兴几句，即到自己母亲坟上哭祭了一番。醴陵虽还有些亲戚故旧和族人，然都与后成没有亲密的关系，无酬应周旋之必要。想起动身时庆瑞吩咐的话，不敢在醴陵停留，随即回头向南京进发。仍打算在渌口搭乘民船。

才行到离渌口十来里地方，有一条小河。这河有两艘渡船，来回渡人过河，照例每人要三文渡河钱。后成在三年前跟朱秀才从家中逃出来的时候，走到这河边叫渡船过河。驾渡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那时见朱秀才是个文人，后成是个小孩，又在黑夜，很露出急迫的样产，驾渡船的这存心要敲朱秀才的竹杠。等二人上了船，一篙撑到河心，硬逼着朱秀才要一串钱。这时朱秀才惟恐被后成的父亲追来，不敢耽搁，忍气拿出一串钱给驾渡船的。后成年纪虽小，当时也很觉得气忿。后来日久渐忘，也就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这回重返南京，走到这河边，那艘渡船恰停泊在这边河岸。后成上船一看，认得就是那夜逼钱的汉子。一时想起那夜的情形，连睄了那汉子几眼。那汉子却不曾理会。接连岸上来了七八个渡河的，都上了这艘渡船。那汉子见船已坐满，即向岸上一篙点开了船。渡河的照例在河心各人拿出三文钱来，交给驾渡船的。驾船的见钱数不差，方肯将船拢岸，少一文便是啰皂。

后成知道这规例，先拿出三文钱来，因懒得交给那汉子手中，顺手搭在舱板上，向那汉子招呼道；“我的渡钱在这里呢。”那汉子爱理不理的，也睄了后成一眼。众人各从衣袋里摸出钱来。只有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道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单道袍，很有几处露出肉来，赤着双足，趿两只不同的破鞋，好像是从灰屑堆中拾起来的，沾满了泥垢灰尘，手里提一只尺多长的小木箱，虽看不出箱中装了些什么东西，然任凭是谁人看了照这道人身上的情形推测，谁也能断定箱中央无贵重物什。但道人却把那木箱看得十分珍重的样子，自己靠船舷坐着，将木箱搁在膝盖上，双手牢牢的捧着，仿佛怕被同船人夺了去似的。同船人也都很希奇的望着他，他却不回看一眼，只是笑容满面的望着后成。见后成与同船的人都拿出钱来，交给那汉子，才做出诧异的样子，问那汉子道：“坐渡船也要钱的吗?”那汉子两眼往上一翻，冷冷的答道：“我吃了饭，愁没事干，驾着渡船耍子?你要钱么?我还有钱给你呢。”道人笑道：“你说的当真么?我家乡地方的河都有义渡，给人钱的事，也是有的。我今日过了大半天，还没讨得一些儿东西进口，正饿得支持不住了。你果肯做好事，给我这几十文钱，那才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汉子猛不防朝着道人的脸啐了一口唾沫，接着厉声呸了一句道：“你做你想的清秋梦啊。你装糊涂，想赖渡河钱么?不行!值价点，赶紧拿出钱来，不要拖累他们。”道人听了，很着急似的说道：“哎呀!你原来是和我开玩笑的么?我还只道真给我钱呢。你于今既后悔不肯给我，也就罢了。何必这们骂我，更啐我一脸唾沫干什么咧?”那汉子圆睁着两眼，将手中竹篙从后梢往河中一插，钉住了渡船。怒气冲天的蹿进船来，待伸手去揪道人的衣服。

后成看了不过意，连忙立起身遮着道人向汉子说道：“你用不着难为他，我代替他给你渡河钱便了。”汉子随手把后成往旁边一推，骂道：“你背上还有摇篮草，口里还做奶子臭，要你多管什么闲事?……嘎嘎，你这牛鼻子，上子老子的船，敢打算赖渡河钱么?”口里这们骂着，两手已将道人的破旧道袍揪住，用力揉擦了几下，问道：“敢不拿出钱来么?”道人被揉擦得苦着脸道：“我身边实在一文钱也没有，教我把什么拿出来呢?”汉子大声喝道：“你身上既一文钱没有，为什么敢跳上老子的渡船?”道人双手紧紧的抱住木箱道：“有人代我出钱，你为什么不要?”汉子晃了晃脑袋道：“没有这们便宜的事，你这东西没有钱，也居然敢跳上渡船，若不重重的惩治你一番，以后我这渡船也不能驾了。”说着，举起右手来，将要向道人头上打下。一看道人两手紧护着木箱，像是十分重要，即住了手不打下，却来夺取木箱。道人见汉子要夺木箱，两手更抱得紧了，二人竟扭做一团。同船的人，都像有些畏惧汉子的凶恶，不但没人敢动手帮助道人，并没人敢开口说一句公道话。

后成看了实在不过意，即从身边摸出一块约摸三两来重的银子，送到汉子眼前说道：“你不过向他要渡河钱，他没有，我代他出，你又不依。于今我替他给你这块银子，你难道还不依吗?”汉子看了这大一块银子，不由得就松手放开道人，将银子接过手来，掂了几掂，复仔细瞧了瞧成色，才一面点头揣入怀中，一面拿眼不住的打量后成，后成掉过头不作理会。汉子回到船梢去，走后成身边擦过，故意踏得舱板一翻，趁势将身体向后成一偏，一手触在后成的包袱上。包袱中还有几十两银子，着手自觉有些分两。连忙换了一副笑脸，对后成陪话道：“对不起你，没碰伤那里么?”后成已知道他这一碰不怀好意，也笑着摇头道：“只要不把我这包袱碰下河去，碰在我身上不要紧。”汉子到船梢抽起篙来，将船撑走，逗着后成说道：“听你说话是本地口音，小小的年纪，独自驮着包袱，待上那里去呢?”后成随口答道：“我要去的地方远呢。”汉子笑道：“不邀几个同伴的，一个人出远门，也不怕吗?”后成懒得答白，见快要拢岸了，即立起身紧了紧包袱的结头。

汉子现出踌躇的样子，向左边一篙点去，把船点得回过头来。船上的人齐声喊到：“怎么不拢岸，反向左边下篙呢?”汉子恶狠狠的答道：“老子驾了一辈子的渡船，怕不知道拢岸，要你们多事吗?”说着，用力将船梢抵着河岸，双手持篙，钩住岸上的木桩，回头喝向乘船的人道：“船头坏了，不能靠岸，你们快打船梢下去。”船梢是朝天跷起的，有四五尺高下，又靠在一面斜坡底下，离岸更觉得高了。乘船的人都存着畏惧的心，不敢不依汉子的话只得一个一个走船梢跳下去。也有跳跌了，半晌爬不起来的。

这河虽小，河流却很急，轮到后成往下跳的时候，那汉子抢住后成的包袱，往上一提，后成身体往下坠，包袱便从颈上脱出来，到了汉子手里。跟着将钩在桩上的竹篙一松，那渡船便被河流推着，朝下水如奔而去。后成心里气不过，指着那汉子骂道：“像你这种没天良的恶贼，真应倒在这河里淹死。”说也奇怪，后成这话一出口，那汉子便是奉了军令也没这们服从，随着后成所指，真个向河心里一个筋斗，连包袱掉入水中。水面上只冒出两个泡，就淹死了。同船渡河的人都立在岸上看了，诧异道：“这汉子的水性极熟，怎么自己会钻下水淹死呢?”

后成心里更是惊疑，暗想我并不曾施用我的法术，如何一动念头，不用口诀，也和用了口诀一般呢?遂又指着河心说道：“我的包袱你既无福受用，就应该还我，免得我在路上没钱使用。”说来更怪，后成说这几句话时，两眼望着河心，只见一个大浪卷过来，包袱竟随着大浪卷到了岸上。后成赶紧拾了起来，不觉怔了半晌。暗自寻思道：这种法术的厉害还了得吗?潘道兴七孔流血而死，我还只道是偶然和我心里思想的相合，照这样看来，只要一动念，就如斯响应。那么潘道兴的确也是被我用法术杀死，不是偶然的事了。这种法术又灵验又厉害，真是再好没有的了。怪道二师兄说有了我这般的法术，已足够报仇。原来一些儿用不着施展，只一起念头，就随心所欲，无不如意，使仇人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过好虽是好到无以复加，险也就险到极处了。

我除了潘道兴是我的仇人而外，再没有仇人，即如这个驾渡船的汉子，行为自是可恶，然他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人，生成了这种凶悍的性质，只知道要钱，不知道有礼义，遇了有力量的人，看见他这种行为，也只能责骂他一顿，教训他下次不可如此欺人，充其量也只能将他痛打一番，勒令他改途向善。除了地方官有惩处他的权柄，旁人断不能将他处死。

我今日因一动念，送了他的性命，论情是他罪有应得，论理则我犯的法，比他夺我的包袱还重。我的年纪，此刻还只十三岁，后来的日子长，少年人气性大，将来怎能免得有与人口角相争，或意见不对的事。倘若我和这人平日并无丝毫嫌怨，就只为一言两语不合，两下动起气来，我在气头上，心里巴不得他立刻就死，而仅仅这一动念，他竟不由分说，立时便如我的心愿真个死了，像这样任意杀人，即算国法无奈我何，天理也就不能容我。我原是为要替母亲报仇，才刻苦修炼法术，如今母亲的仇已报，这种法术再修炼了有什么用处?

后成正思量到这里，猛觉得有人在肩头上拍了一下，随即唗一声说道：“好小子，敢用邪法，将驾渡船的淹死，这还了得。”后成大惊，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同渡河的穷道人。口里只得赖道：“他自己不小心，掉下河去了。我站在这里，谁有什么邪法淹死他?”那道人哈哈笑道：“你想赖么?你用邪法淹死了他，还说他是罪有应得。他为什么是罪有应得?”后成见道人居然能说出自己心里所想的话，料知他的本领必不寻常，想再不承认是不行的，遂指着包袱说道：“他抢劫我的包袱，你就没瞧见吗?”道人摇头道：“包袱现在你手中，他什么时候抢了你的?”后成忿然说道：“你既说他没抢我的包袱，那么，他掉在水里淹死，就更不与我相干。他在船上，逼着你要渡河钱，你就忘了么?我不为替你出渡河钱，他也不至想抢我的包袱。”道人又打了一个哈哈道：“一个驾渡船的人，抢夺了你的包袱，你便要他的性命。有异种人抢夺了你的祖宗产业，你倒像没有这回事的一样。一个道士杀了你的母亲，你拚死拚活的跟人学法，回家乡报仇。有异种人惨杀了你无数的祖宗，你倒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原来你只会欺侮比你弱的人，势力比你强大的，你不但不敢去惹他，反而想去巴结他。哈哈，有人告我说欧阳后成是个神童，谁知乃是一个这们没志气的小子。”

后成一听道人的话，虽一时不懂得异种人抢夺产业和惨杀祖宗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自己在南京学法与这次回家报仇的事，除了庆瑞而外，再没人知道。这道人竟绝不含糊的说了出来，更知道必有些来历。心里又暗自思量道：“我于今父母双亡，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在南京幸遇了二师兄，得了学道的门径，并一再说我的根基好，今日又遇见了这道人，必是我命里应该学道，这道人无端对我说这一派话，自有用意。我何不向他问个明白?”想罢，遂急换了一副笑脸，向道人拱手说道：“我的年纪太小，只知道潘道兴咒死我母亲的事，是我母亲临终时吩咐报仇的。实在不知道有异种人惨杀我祖宗抢夺我祖宗产业的事。还要求你说个明白。”不知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三十五回再说。

第三十五回 偷路费试探紫峰山 拜观音巧遇黄叶道

话说那道人听了后成的话，仍是笑嘻嘻的答道：“你想知道惨杀你祖宗抢夺你产业的人么?我知道的很详细。不过不能就这们说给你听。”后成问道：“要如何才能说给我听呢?”道人忽然正色回问道：“你真想知道呢，还是随口问着玩呢?”后成遂也正色答道：“我实在是因父母去世太早，这种大事，没人肯向我这未成年的小孩子说，所以不知道还有这般大仇恨。于今既承你老人家肯指点我，岂有不是真想知道的道理。”道人点了点头道：“你既是真想知道，且同我来，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后成遂驮上包袱，跟着道人行走。才走了十来步，后成在后面留神看道人两脚，行动时好像不甚方便的样子。左脚略略有些偏跛，皮色也和右脚不同，右脚杆上有汗毛，左脚杆上光溜溜的，一根汗毛也没有。仔细看时，原来是一只铜铸的假脚，只是行走的比寻常人还要迅速。在路上不只一日，将后成带到贵州境内一座山里。

那山十九是岩石堆成，最大的岩石，占四五亩地没有裂缝。山高不过五六里，却陡峻异常。岩石上长满了青苔，脚踏在上面一溜一滑，并没有上下的道路，也没有树林藤葛可以攀扯。若是寻常人，断不能从岩石上向山顶行走。欧阳后成做了三年服气的工夫，又是童身，早已身轻似燕，能在薄冰上游行。跟着道人行走，因此才不大吃力。看那道人两脚，在岩石上和打鼓相似，左脚触在岩石上，更铿锵有声。

一会儿便到了山顶。后成看这山顶的形式，甚是奇特。最高处有一饭桶形的圆石，足有一亩地大小，七八丈高下，当中一条裂缝从上至下，如弹了墨线锯开的，不偏不倚将圆石分做两个半月形。裂缝约有七八尺宽。中间搭着一条石粱。石梁方正平直，有一丈多长，二尺多宽，尺来厚。可由东半圆石，走过西半圆石。看这石粱的重量，和圆石四周的形势，决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这种奇迹的。

道人指着圆石向后成道：“这山叫饭甑山，就因这石形似饭甑。你不要小觑了这石梁，顺治初年，黄叶道人在这山里修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石梁架成的。”后成问道：“费九牛二虎之力架成这粱，有何用处?”道人笑道：“没用处，便不足奇了。这山与陕西终南山相通，黄叶道人在此山修炼《中黄宝笈》，常有山精海怪前来劫抢，黄叶道人修炼不曾成功，没力量抵御，竟被山妖将《中黄宝笈》夺去了。后来亏了终南山昭庆寺碧云禅师，施展无边佛法，取回《中黄宝笈》，交还黄叶道人。黄叶道人就架了这条石粱，与昭庆寺的铜钟相应。一遇意外的事，只须拿铁如意三叩石梁，昭庆寺的铜钟，便应声而响，黄叶道人就赖这石粱，将《中黄宝笈》炼就。你能小觑他吗?”

后成听了这派虚无缥缈不可究诘的故事，也不知毕竟是怎么一回事，便懒得寻根觅蒂的追问。心里忽然想起道人所说异种人惨杀自己祖宗及抢夺产业的话，忍不住问道：“你老人家说惨杀我祖宗抢夺我产业的，究竟是什么人?此时可以说给我听了么?”道人道：“于今还没到向你说的时候。你的年纪太轻，工夫太浅，你这仇人的地位太高，本领太大，你不能去报仇雪恨，便说给你听也没用处，徒然分了你向道之念。我这木箱中，便是黄叶道人传下来的《中黄宝笈》。我和你有缘，可传给你，就在此山中修炼。”说罢，耸身上了石梁，开了手中木箱，拿出一本八寸多长，五寸来宽，一寸来厚的书来。

后成此时忽然福至心灵，忙跪在石梁下面，朝着道人叩了四个头。道人笑嘻嘻的招手叫后成上了石梁，传授了《中黄宝笈》，将后成引到山阴一个小庙里。庙中有两个小道童，供道人驱使，做砍柴烧饭种种粗事，终年也不下山。道人传授后成的工夫，与方振藻所传的，完全不同。道人说后成在南京所学的，不过是一种很厉害的邪法，这种邪法，将来定要祸国殃民的。道人此时所说，只是一句推测的话，谁知后来庚子年的义和团拳匪，所崇奉的就是这种类似白莲教的邪法。此是后话，一言表过不提。

且说后成在饭甑山重新修炼《中黄宝笈》，朝夕不辍的，不觉三易寒暑，年龄已是一十六岁了。这日，道人忽然拿出一柄剑来，指给后成看道：“这剑不弱似莫邪干将，也是雌雄两柄。这是一柄雄的，我传给你，并传你一路剑法。你用心练习，将来可凭着他做些事业。”后成得了这剑，依着所传的剑法，又练习了六个月。道人道：“剑术已经成功了。你此时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我再指引你上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你的大仇，也就可望报复。”后成问道：“怎么谓之成立家室?”道人笑道：“男愿为之有室，女愿为之有家，女嫁男婚，便谓之成立家室。”后成苦着脸说道：“弟子愿终身修道，保守这点元阳，不愿成立家室。”道人摇头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修道成功与否，并不在乎童阳。你将来的事业，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成功，非先成立家室不可。”

后成见逼着教他下山成婚，只急的哭起来，哀求道人将他留在身边修炼。道人沉吟了一会，说道：“修道原不是要独善其身的，你一点儿功德有，就跟着我修炼三五百年，也不见得有成功之望。你真是一心向道，也得下山做些功德，到了那时分，我自然引你重上山来。”后成见是这们说，才不说什么了。

道人写了一封信，交给后成道：“这封信，本来要教你直送到蒙自茨通坝掌寨杨钺胡那里去的。只因此去茨通坝路途太远，不多给你些盘缠不能去。而我在这山里，一时拿不出多的钱，只好教你藏好这信，先到安顺府一个富人家取些盘缠，再由安顺动身去蒙自。

“安顺城南二十多里有一座山，叫紫蜂山。那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很华美的房屋。屋内主人，只有母女两个，以外都是奴仆。那人家姓杨，在三十年前和我有些嫌隙。我多久就想报复他，只因没有闲工夫前去，又因不是深仇大恨，所以迟到于今，不曾去得。那人家富有资财，但是母女都非常鄙吝，好好的去向他们借盘缠，是决不肯破费一文的。

“你此去到了安顺之后，先在城里落了客店。趁白天出城到紫峰山下，将路径探看明白，等黑夜初更以后，才带了雄剑防身，前去盗取盘缠。我并不是教你做贼，是教你去替我报仇。不过你须仔细，杨家母女两个，也都有点儿本领，只不大高强。你前去盗他家的银两，他母女说不定会当时察觉，出来与你交手，你却万不可杀伤他们。若将他们杀伤了，便是我的罪过。仔细仔细。”

后成接了信，答道：“他们是女子，弟子只要银两到了手，可以不交手，便不与他们交手。”道人点头说：“很好。仇恨不深，偷盗他些银两，使他母文心痛心痛，也就算是报复了。”

后成领了道人的命，揣了书信，背了雄剑下山。在路晓行夜宿，不几日到了安顺府。依着师傅的吩咐，先在安顺城里落了客栈。即日到紫峰山下，果然有一所极壮丽的房屋。向附近邻居打听，果是姓杨，家中母女两个，倒有十多个仆婢，后成立在紫峰山上，将出入的路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到夜间初更以后，带了雄剑，悄悄的翻出了安顺城，直奔紫峰山下。二十多里路，不须多大的工夫便到了。在屋上听屋里的人已睡得人声寂静了，只有靠后院一带房屋隐隐有些灯光。估料那灯光的所在，必是杨家母女所居的房间。心想：师傅既说他们鄙吝，鄙吝人的银钱十九是安放在自己住的房间里，我且去窗外偷看他们睡了投有。想罢，随即到了后院。

看这房间的形式，是一连五开间，东西两间，都是很大的玻璃窗，朝着后院。院中栽了些花木，陈列了许多盆景。后成蹑足潜踪的，走到东首窗前。从窗帘遮掩不密的缝中，朝里面探看，只见房中点着一盏大琉璃宫灯，照耀得人须眉毕现。靠墙根堆了一大叠的皮箱，箱上都用红纸条写明了第某号。皮箱对面，一张朱漆衣橱，橱门上挂了一把白铜锁，橱尽头安放一张金漆辉煌的大床．床上帐门垂着，好像已有人睡在床上。床前踏板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蓬头丫鬟，看情形已是深入睡乡了。后成思量，银钱不在箱里，便在橱里。我不进里面去。怎得银钱到手?遂抽剑拨开了窗门，钻身到了房中。喜得一些儿声息没有，踏板上丫鬟鼾声不断的打着，知不曾惊醒。心想皮箱太多，不知银钱在第几号箱里。不如且先打开衣橱看看。伸手扭那白铜锁，只喳喇一声就脱落下来，刚用双手去拉两扇橱门的铜环，猛然见琉璃灯影一动。急回头看时，一个中年妇人，正从床上跃下来，叱一声：“好大胆的鼠贼!也不打听打听，公然敢进老娘房里来行窃，边骂边举起双拳，雨点一般的打下来。后成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见女人没拿兵器，也就用空手对搏。只走了几个照面，女人不敌后成矫捷，被后一腿蹋翻在地。口里大喊：“宜儿还不快来拿贼!”后成没偷着银两，着急没盘缠到蒙自去，不肯便放手走开。一腿将女人踢翻之后，也不顾他喊叫，折身仍伸手去拉橱门。

那女人喊声才了，就听得窗外有又娇嫩又松脆的声音应道：“来了!”好快，应声未歇，已从窗眼里闪进一个垂髫小女子来。两脚不曾着地，一缕白光，早迎着后成头顶劈下。后成这才吃了一惊，忙闪身放出雄剑来，想将来剑抵住。可是作怪，雄剑才放出来，一缕青光早与白光缠绕做一团。后成正觉惊疑，便见那女人高声喊道：“住手!问明了再打，休得伤了自家人。”小女子闻言，即收了剑光。

那女人向后成问道：“你姓什么?从那里来的?手中使的是什么剑?快说出来!”后成见小女子提的那剑，形式长短，和自己的雄剑一般无二，心里正觉得诧异。又见女人问话有因，便随口答道：“我叫欧阳后成，从饭甑山来的。你问了有何话说?”那女人道：“从饭甑山来的么?嘎，你这小子真好大的胆量。你如何敢把铜脚道人的雄剑，偷到这里来使用。”后成听说偷了铜脚道人的雄剑，不觉怒道：“胡说，铜脚道人是我的师傅，他赐给我这剑，怎么说我是偷的?”那女人望着后成怔了怔，说道：“你是铜脚道人的徒弟吗?却为什么夤夜跑到我这里来行窃呢?你可知道，我是铜脚道人的什么人?”后成鼻孔里冷笑了一声道：“我若不知道，也不夤夜到这里来行窃了。你是铜脚道人的仇人，你打算我不知道。”后成自以为说的不错，只说得小女子掩面而笑起来。那女人更现出错愕的样子，问道：“谁对你说我是铜脚道人的仇人?”后成道：“你定要问来历么?老实说给你听，就是我师傅铜脚道人他亲口向我说的。我师傅本教我送信到茨通坝去的，因怕我带少了盘缠，说他有个仇人在这里，教我顺便来偷些银两当盘缠。”那女人仍是惊疑的神气问道：“送信到茨通坝，是送给杨钺胡么?”后成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送给杨钺胡?”那女人哈哈笑道：“这就越说越奇怪了，你可知道你师傅教你送信去杨钺胡那里干什么吗?”后成道：“我师傅教我跟着杨钺胡，将来好做些事业。”

小女子见后成说话时，不住的拿眼睛瞟他，瞟的有些不好意思，提着那剑低头转到床后去了。那女人笑道：“你上了你师傅的当，你还敢骂我胡说，我也老实说给你听罢，杨钺胡是你师傅的儿子，是我的丈夫，你想想看，我是不是你师傅的仇人?你师傅应不应该教你来偷盘缠?”后成听了，也觉得非常古怪，说道：“师傅确是这们对我说的，确是这们教我做的。师傅又不是失心疯的人，无缘无故，说自己儿媳妇是仇人，教自己徒弟偷自己儿媳妇的银子做什么呢?”那女人偏着头想了一想。问道：“你师傅给你这柄剑的时候，曾向你说了些什么话?你此时还想得起来么?”后成道：“当时不曾说旁的话，只说这剑不弱似莫邪干将，也是雌雄两柄，练习好了，将来可凭这剑做些事业。就是这几句话，没有旁的话。”那女人又想了一想，问道：“给这剑的时候，没说旁的话，教你下山的时候，曾说什么话不曾呢?”后成道：“下山的时候，师傅说我的剑术已经成功了。此时可以下山去，先成立家室，再指引我上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那女人道：“你当时怎么说呢?”后成道：“我因不肯伤损元阳，要跟着师傅修炼一生，不要家室。后来我急得哭起来了，师傅才说写信给我，送到茨通坝掌寨杨钺胡那里，并教我先来这里偷盘缠。”后成说到这里，女人已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不用说了。你师傅因你不肯成立家室，就用这方法，骗你到这里来，使你亲眼见见他的孙女儿，并使雌雄剑会一会面，好成就这一段姻缘。”

且慢，著书的叙述这段故事，专从欧阳后成这方面写来，看官们必觉得什么铜脚道人这方面的事，件件是毫无根据，突如其来，看了如在五里雾中，使人不快得很。于今欧阳后成这方面的事，已单独叙述到不能再继续下去的地步了。只得掉转笔尖，叙述铜脚道人这方面的故事。

铜脚道人姓杨，名建章，贵西安顺府人。少时读书，聪颖绝伦。不到二十岁，文名已震惊遐迩。当时贵西的民俗粗野，休说真有学问的文人不多，便是文气略为清顺的读书人，每年考试，也仅能满额。以贵西当时的文化情形而论，像杨建章这般学问的人，真可以夸口说，视科名如拾芥。只是人生一饮一啄，皆由前定。孔夫子尚且说富贵在天的话，杨建章命里不该从科名中讨生活，任凭他满腹诗书，锦心绣口，每到考试，总平白无故的发生意外的事故。不是在场屋里害病不能提笔，便是弄坏了卷子。有一次忘记写题目，有一次的诗只有草稿，忘记誊正。一年一度，十九因犯规，以致名落孙山之外。杨建章考了十多次，越考越觉得自己没有科名的分。考到三十几岁，便赌气不赴考了。他家祖遗的产业足够温饱，便终日在家栽花种竹，饮酒读书。他夫人王氏，甚为贤德，伉俪之情极好，只苦没有生育。他家屋后紫峰山上，有一座观音庙，王夫人盼于心切，每月朔望，必亲去观音庙祈祷，虔诚求嗣。事有凑巧，是这们朔望祈祷，不上一年，王夫人居然有孕了。杨建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平日自然不信这类神怪的事，但是见自己夫人居然祈祷得有了效验，心里也就有些活动了。妇人心理，自己信奉神明，多是巴不得丈夫也跟着信奉。王夫人见杨建章对于观音大士的信仰心有些萌芽了，就一力怂恿杨建章就去观音庙叩谢神恩。

杨建章心爱夫人，不忍过拂夫人的意思。六月十九为观音大士的生日，杨建章遂在这日，斋戒沐浴，上紫峰山观音庙去。杨建章虽是住在紫峰山底下，然读书人脚力不健，又因这山并非名胜之境，所以在山底下住了半世，一次也不曾到山顶上游览过。这日杨建章到观音庙拜过神像之后，兴致甚佳。心想从山底下到观音庙，这山已上了大半，何不乘兴上山顶远眺一番呢?遂将敬神的祭品交给跟随的人先带下山去，独自鼓动起兴致，冒暑往山顶上行走。

这山的形势，是贵西多山之地，虽不甚高峻，然丘壑极多，玲珑秀逸，很有足资骚人游览的所在，杨建章一丘一壑的慢慢领略，也不觉得疲劳，也不觉得暑热。兴之所至，信步走了十多里。心中甚悔生长在这山底下，不知早来游赏，直到中年以后，精力渐就衰颓的时候，不因敬神，还不能发见这紫峰山的好处。

他心中一面懊悔，一面转过一个山坡，正立在一块大岩石上，向对面山峰仰望。猛听得背后撼树摇山的一声虎吼，惊得急回头看时，只见一只斑斓猛虎，相隔不过二三丈远近，凭空一跃，扑将过来。杨建章不觉哎呀一声，不及提步，两脚一软，就倒下石岩去了。幸亏立脚的岩石，只有七八尺高下，倒下去只将左脚拗断了，肩背上略受了些浮伤。当那吓倒下去的时候，心里明白，惟恐猛虎跟着扑下来。忍痛翻过身，睁开两眼，向岩上望着。即听得有人叱道：“孽畜!敢伤好人，还不快快滚回去。”

杨建章听了，好生诧异。暗想这虎难道是人家豢养的么?想到这里，就见一个老道人，身穿黄色葛布道袍，撑着一条三尺多长的铁如意当拐杖，腰间丝绦上系着一个六七寸长的黄色葫芦，须眉发髻也都透着黄色，面目十分慈善。立在岩石上，朝杨建章看看，口里连说：“罪过，罪过。”踊身飘然而下，弯腰向杨建章问道：“居士伤着了哪里没有?”

杨建章当那怕猛虎追赶下来的时候，并不觉得身体如何痛苦。这时已逆料猛虎不至来伤人了，浑身立时痛不可当，左腿更是彻心肝的痛。只是心里仍明白，知道这道人必有来历。见问伤着了哪里的话，即点头指着左腿，道人放下铁如意，揭开杨建章的下衣一看，蹙着眉摇头道：“居士合该成个废疾的人，这腿断的部位不好，便用药力接续起来，也是不能行走，自后并难保不时愈时发。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割掉这一段倒不妨事。”杨建章此时已痛得昏过去了。道人驮着他送回家中。王夫人看了，不待说是急的痛哭，道人在杨家替杨建章割断了伤腿，治好了创口，又替杨建章配了只木脚。杨建章自是感激道人。

道人住在杨家欢喜替人写字，字体非颜非柳，笔走龙蛇，下款只是写黄叶两字，从不肯向人说姓名。不久，王夫人临盆，生了一个儿子。道人在三朝日，替小儿取了个名字叫钺胡。从杨钺胡出世后，道人与杨建章的交情益发亲密了，每夜必细谈到夜深才睡。杨钺胡周岁的这一日，许多亲友都来道贺。杨建章当着亲友说了些请托关照的话，众亲友听了，虽觉杨建章说的不伦不类，然也没人诘问他为什么无端说这些类似遗嘱的话。杨建章说过这些嘱托的话之后，没一会就失踪了。便是那个黄叶道人，也同时不知去向。王夫人和众亲友，当即派人四处寻找，如大海捞针，那里找得着一些儿踪影呢?一连找寻了几日，找不着，也就只得罢了。杨建章没失踪以前，家中的事务，原是王夫人经理，此时杨建章虽卒然出家，于家务并无丝毫影响。

王夫人抚养着杨钺胡到十几岁的时候，生性欢喜武艺，对于诗云子曰，就格格不能相入。杨钺胡既是生性好武，就自然会找着一般会武艺的人，终日使枪弄棒。王夫人因只得这个儿子，惟恐他体质不佳，寿命短促，练习武艺，能使体质强壮，也就不加禁止。光阴易逝，杨钺胡不觉到了二十二岁。王夫人抱孙情切，要给儿子娶媳妇。杨钺胡自己说，不娶没武艺的媳妇，要定婚，须得先交手见过高下，两相情愿才定，门户身家，概不计较，这消息传出去，也有些拳教师的女儿，略懂得些拳脚，羡慕杨家富厚，想和杨钺胡定婚的。只是与杨钺胡交手，都全不费事的被杨钺胡打败了。连打败了几个，此外就有本领略高些儿的，也害怕不敢前来丢人了。王夫人见东不成西不就，非常着急。托亲友劝杨钺胡降格相从，杨钺胡以母命难违，也就把选择的格式放松了些，只要有勉强相安的，便打算将就些定下。

这日，忽有一个六十多岁乡下人装束的老头，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到杨家来要见杨钺胡。杨钺胡看这女子，身上虽穿着破旧的衣服，容貌却是天然的美质，举动甚是大方，全没一点小家女儿见人羞瑟的丑态。两只天然足，和男子的一般大小，杨钺胡见面就觉得很合意。老头问道：“我听说贵府娶媳妇，要挑选会武艺的姑娘，是不是确有这话?”杨钺胡道：“就是我要娶媳妇，能和我走到五十个回合，武艺就合式了。”老头道：“就只选武艺吗?这是我的义女，他父母都没有。十八年前，我在某处山底下经过，听得山上有小儿的哭声，上山看时，只见一只小篾篮，盛了个才生下来的女儿，挂在树枝上。我一时心里不忍，提回家喂养，直养到于今，略教了他几手武艺，寻常三五十人，也近他不得。我是一个光身的穷人，不能和富贵人家攀亲，而平常人家，没多大出息的男子，我又舍不得胡乱将他嫁去。听得贵府有这种条件，所以特地送他到这里来。他是在我手里养大的，一点儿女工不知道，也没教他裹脚，你若不嫌他的出身不好，我便教他和你交手。明人不做暗事，我不惯说假话欺哄人。”杨钺胡绝不踌躇的答道：“很好，很好。我一点儿不嫌。”

当下这一对未曾定妥的夫妇，就各显所长，动起手来。直斗了八九十个同合，不分胜负。杨钺胡托地跳出圈子来，喊道：“行了，行了。”杨钺胡就此娶了这个不知父母姓名的女子做妻室。夫妻的感情，倒异常浓厚。杨钺胡成亲的第二年，王夫人便去世了。又过了一年，杨钺胡的妻子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宜男。

宜男长到五岁的时候，杨建章忽然回来了。改了道人装束，年纪只像是五十来岁的人，断了的左脚，改配了一只铜脚。杨钺胡夫妇都不认识。还亏了一个老当差的，当日在杨建章跟前当书僮，此时还能记认。有这当差的证明了，杨钺胡夫妇才敢拜见父亲，并引着宜男，拜见祖父。杨建章抚摸着宜男的头道：“我特为你才回家一趟，你跟我到山里玩耍去罢。”宜男只有五岁，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只翻起两只明星也似的眼珠望着。杨钺胡夫妇以为是骗小儿玩的话，并不在意。杨钺胡因自己父亲出家了二三十年才回家，自己不曾尽过一点儿孝道，心里也想问问父亲，二三十年来在外面的行踪生活。

这夜，就陪着杨建章谈话。谈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建章忽问杨钺胡道：“你长了三十岁，可知道你名字叫钺胡两个字的意义么?”杨钺胡说：“不知道。”杨建章道：“钺便是杀，替你取这名字，就是教你将来努力杀胡人的意思。于今大明的江山，被胡奴占据了二百多年，我们应该努力设法，将胡奴杀尽，死后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三十年前引我出家的黄叶道人，便是洪武大帝的十一世嫡孙。他的道法玄妙，本来可以帮助洪秀全在金陵成帝业，无奈洪秀全因他是洪武嫡系，恐怕妨碍他自己的地位，不肯容纳，以致功败垂成。黄叶道人至今说起来，还是叹息不止。此时胡奴正是大业中兴的时候，气焰方张，中原各地，暂时无可图谋。惟有云南各属土司，地僻民强，你可以去那里从容布置，等候时机。宜男孙女的资性极好，我将他带到山里，传他的本领，学成即送他回家，准备日后好帮同杀灭胡奴。”

杨钺胡至此，才知道父亲果然要把宜男带到山里去。只急得连忙说，宜男年齿太稚，女孩子不像男孩子方便，要求不要带去的话。杨建章也不争论。杨钺胡夫妇次日早起看宜男时，已是影子也没有了，再看杨建章，也不知何时从什么地方走了。重重的门户窗叶，都仍是严关不动。可怜杨钺胡夫妇，只得这一个比明珠还贵重的女儿，一旦失去，教他夫妇如何不着急?如何不心痛?杨钺胡明知寻找无益，夫妻两个，只日日盼望早些送回家来。好容易的盼了六年，宜男已将十二岁了，这日独自走了回来。杨钺胡夫妇见着，自是如获至宝。不知杨宜男怎生在杨建章跟前过了六年，学了些什么本领?且待第三十六回再说。

第三十六回 诛旱魃连响霹雳声 取天书合用雌雄剑

话说杨宜男被他祖父杨建章带去六年，才放回家来。杨钺胡夫妇见了，真是喜从天降。杨钺胡妻子将宜男搂在怀中，问长问短，杨宜男却甚是淡漠，不肯将六年来在外的情形细说。只拿出一封书信来，交给杨钺胡道：“祖父教父亲不要忘记了黄叶道人命名之意。”杨钺胡看信中言语，是教自己多带些财物，去云南各属土司，运动联络，为异日革命发动的准备。信尾说宜男的剑术已成，将来必有建立功业的机会。宜男所使的剑是一柄雌剑，他日若遇了使雄剑的儿郎，便是姻缘所在，不可错过。杨钺胡看了，问宜男道：“你的雌剑在那里，可拿出来给我瞧瞧么?”宜男举手一拍后脑，即见有一线白光，从后脑飞出来，缭绕空际，如金蛇闪电一般。顿时空中寒气侵人，肌肤起栗，宜男举手向庭前枣树上一指，白光便绕树旋飞，枝叶纷纷下坠，与被狂风摧折无异。宜男再一举手，仍从后脑收敛得没有踪影了。杨钺胡问道：“雄剑和雌剑有什么分别呢?不怕当面错过吗?”宜男摇头道：“辨别甚容易，雌剑是白光，雄剑是青光。与旁人的剑光相遇，是分而不合的，雌雄剑相遇，是合而不分的。此剑的妙处在有质有神，能伸能缩，随使用的心意。我于今藏在后脑，放出来是白光一道，这是使用这剑的神，非剑术成功后不能如此运用。这剑的实质，原是双股剑的一柄，通灵变化，全看练的工夫如何。若仅使用他的实质，充其量也不过能取人于十步之内，与顽铁何异?”说时，复从后脑取出一柄寸多长的小剑来，迎风一闪，便是一柄三尺多长的宝剑。杨钺胡见自己女儿有这般本领，心里自是高兴。即日遵着杨建章的吩咐，束装往云南去了。半年后有信回来，说已做了茨通坝掌寨。各土司、各掌寨和千把总，已联络了不少，这且按下。

再说安顺府这年大旱，从四月到六月，不曾落过一滴雨水。安顺一府的农民，只急得求神拜佛，哭地号天。安顺府知府张天爵，由两榜出身，为官甚是清廉正直，平日爱民如子。今见这般大旱，若再有十天半月不下雨，不但田里的禾苗将全行枯槁，颗粒无收，便是河干井涸，人民没得水喝，也得渴死。张天爵只得自己斋戒沐浴，虔诚祈祷。祈祷了两日无效，张天爵真急得无可如何了。就亲自做了一道表章，在山顶上立了一个坛，自己穿戴了朝衣朝冠，将表章当天焚化了，直挺挺的跪在烈日当中。表章上说，一日不下雨，一日不起来。两日不下雨，两日不起来。宁肯自己死在烈日之中，代小民受罚，不忍眼见一府的百姓，相将就毙。但是张天爵虽则是这们跪了两日，天空一点儿云翳都没有，日光更火炭一般的，连山中树木都炙焦了。依张天爵自己，硬要晒死在烈日之中，无奈左右的人苦劝，又有个绅士来对张天爵说：“终南山昭庆寺的碧云禅师，于今游方到了安顺弥勒院。他的道法高深，已享寿二百多岁了，陕西人称他为活神仙。难得他恰好到了安顺，若得他来求雨，当有灵验。”

张天爵到了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能求得下雨，无论要自己如何委屈都可以。当下听了这绅士的话，即刻步行到弥勒院，当面求碧云禅师慈悲，救一府百姓的性命。碧云禅师合掌苦着眉头道：“老僧已到安顺一月有余了，非不知道安顺大旱，若老僧有力量求得雨下来，早已自己设坛，求雨救一府的百姓了。”张天爵不禁流泪，向碧云禅师下跪道：“老师傅的道法高深，无论求得下雨，求不下雨，务必请老师傅诚求一番，或者上天见怜，赐些雨水，也未可知。”碧云禅师扶了张天爵起来，叹道：“贤太守如此爱民，老僧只好冒险做一番试试看。做得到，是太守和一府百姓的福气。做不到，是大家的劫数，老僧也免不了要断送二百四十年的功行。大守须知此番的大旱，并非曦阳肆虐，上天降灾，只因安顺府境内，今年出了一个旱魃。此时这东西的气焰，正在盛不可当，没有能克制他的人。论老僧的道法，只能将他幽囚起来，不能制他的死命。而这东西，越幽囚越肆恶得厉害。世界没有不畏旱灾的地方，幽囚了也没地方安置。并且老僧三世童阳之体，若见早魃的面，以火遇火，老僧自身先受其害。所以老僧眼见这般景象，不敢出头替百姓除害，替太守分忧。今见太守如此爱民，老僧寻思再四，喜得安顺境内还有一件纯阴之宝，太守能将那宝请来，这事便有八成可做了。”张天爵连忙问：“宝在那里?应如何去请?”碧云禅师道：“就在离城二十多里的紫峰山下，有个姓杨名宜男的小姐，今年才得一十三岁。太守只要请得他来，老僧就有几成把握了。”张天爵喜道：“既是本府辖境之内，本府亲去请他。他虽是一个小姐，可以推却不来，但本府一片至诚之心，无论如何，总得将他请到。不过这小姐年才一十三岁，他如何倒有本领，能克制旱魃呢?”碧云祥师道：“将他请来了，到那时太守自然知道。”张天爵听了这话，即时动身到杨家来。

杨钺胡的妻子，见安顺府知府忽然到家里来了，心里着实吃了－惊，以为是自己丈夫在云南事机不密，被人告发了，犯了叛逆之罪，须连坐家小，已打算带了杨宜男从后山逃走。幸亏杨宜男有点见识，说：“若是要连坐家小的案子，岂有知府亲自到来之理?且等见而问明了原由，如果有不测之祸，要图逃也是很容易的事。”杨钺胡妻子心想不错。杨家是紫峰山下的土著，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弃家逃走。遂硬着头皮，出来迎见张天爵。张天爵慇勤说了来意，杨钺胡妻子转告宜男。宜男道：“我并不知道旱魃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如何能制早魃的死命?不过碧云禅师是个圣僧，我曾听祖父说过。既是他老人家教我去，必有些道理。我果能为安顺一府除了这大旱，也是一件功德。”杨钺胡妻子是听凭杨宜男自主不加干涉的。杨宜男随即同张天爵到城里来。张天爵直引到弥勒院见碧云禅师。碧云禅师教张天爵在北城外高山顶上，设一个坛。坛上一切器具，全用黑色。正面侧面，各安放一把交椅。张天爵依言办理停当了。

次日正午时候，碧云禅师带了杨宜男上坛。自己披着大红袈裟，当中坐下，教杨宜男坐在侧面交椅上。从弥勒院挑选了一个又聪明又壮健的小和尚，也立在坛旁边。此时的太阳，如高张一把火伞，鸟雀都藏置得无影无踪，不敢在天空中飞行。无论体魄怎么强健的农人，一到那热烈的阳光底下做工夫，不到两个时辰，就得渴死。张天爵带了一般属员衙役，拱立在坛下静候，一个个都晒得火烧肉痛，走又不敢走，躲也无处躲。惟有碧云禅师端坐在坛上，神闲气静的，只当没有这回事的样子。从容端起一杯清水，喝了一口，仰面朝天喷，喷起一片雾来，约有一亩地大小，遮住了阳光。张天爵和一般拱立在坛下的人，立时如到了清凉世界。碧云禅师教小和尚伸出两只手掌来，提朱笔画了两道符在掌心里，并口授了几句咒词，教小和尚牢牢的记着，去两里路以外，一座没一株树木的山底下，朝山上念诵这儿句咒词，念到有一只遍身烈焰的怪物出来，就停口不念了，回头便向原路快跑。那怪物必然追赶。等他追到切近，先将左手掌的符朝他一照。照后仍向前跑，再追到切近，再将右掌符照去。一跑到了坛前，便安稳无碍了。小和尚答应着去了。碧云掸师才对杨宜男道：“老僧要借重小姐的雌剑，等歇老憎喊小姐下手的时候，小姐不可迟疑。”杨宜男还是个小孩子脾气，不知旱魃是种什么怪物，很想见识见识。听了碧云禅师吩咐的话，只磨拳擦掌的等候。

且说小和尚双手捏了那两道符，一口气跑到那座山底下，只将咒词念了两遍，就听得山上一声狂叫，接着便是一阵呼呼的响声，与房屋失火被风刮着火啸的声音相似。小和尚朝山上一望，只见一个丈多高的红人，浑身射出二三尺长的火焰，两目如电光闪烁，血盆大口里伸出寸多长的四个撩牙，好像能将整个的人囫囵吞下去的样子。

小和尚看了，不由得不害怕，掉转身躯便跑。并不知道这怪物追来没有，那敢回头望一眼呢。才跑了半里多路，耳里已经听得那呼呼的响声，跟在后面来了。默念两手只有两道符，若照早了，跑不到坛跟前，岂不误事。又跑了十来丈远近，呼声更响的大了，渐渐的觉得背上仿佛有火烧得肉痛，再也忍耐不住了。举左手往后一照，不提防脱手就是一个霹雳。小和尚惊得回头一看，只见那怪物被霹雳震得倒地打滚，身上的火焰，也减退了尺多。小和尚趁他没立起来，掉头又跑，又跑了半里来路，听得那怪物在背后哇哇的乱叫，叫出来的声音，非常尖锐。那声音无论在什么人听了，必知道是因很着急才那么叫唤。

小和尚仗着右掌中还有一道灵符，胆量比先时大了些。旋跑旋回头看那怪物身上的火焰，又高到二三尺了，行走不像人的脚步，周身骨节仿佛木像，不能转动，两腿硬绑绑的，只能耸着肩头，一上一下的向前蹦蹿。头顶上乱丛丛的红发，分披在肩窝上，两只耳根上似乎悬挂了一些纸锭，纸锭上也有火焰射出，却没有把纸锭化去。相差还有五六丈远，那怪物就朝前伸着两手，准备捉人的样子，两爪尖锐与鹰爪相似。小和尚原打算等他追到切近，才放霹雳的，无奈火气太盛，隔四五丈远，就炙的痛不可当。勉强向前再跑了百十步，将右手霹雳放出，跟着一阵倾盆大雨。只见那怪物倒地打了一滚，雨点打在他身上，就如火上加油，火焰更射出七八尺高下，转眼就住了雨，地下没留一点水迹。不过那怪物有些现出累乏了的样子。小和尚不敢停留，刚跑到离坛十来丈远近，那怪物从口里喷出火来，火尾向小和尚背上直射。小和尚跑到坛前雾盖之下，实在支撑不住了，扑地便倒。怪物赶上前，正待伸手捉小和尚。碧云禅师举手向怪物一指，怪物登时打了个寒噤，抬头看见碧云禅师，便舍了小和尚，待扑上坛来。

碧云禅师一拍戒尺，蓦地响了一个炸雷。怪物正要腾空而上，被炸雷打了下来，一落地就吐出十丈长的火焰，向碧云禅师烧来。碧云禅师对杨宜男喝声：“动手!”就见那白光朝怪物迎头劈下，火焰顿消。坛前雾盖，登时如春云舒展，转眼布满了天空。再看那怪物时，已连头劈做两半个，原来就是一个绝大的僵尸。

旱魃既除，甘雨自潇潇而下。张天爵不待说是非常感谢碧云祥师和杨宜男二人为民陈害，而安顺满城的百姓，听说杨宜男是一个十三岁的闺女，又生得貌美如花，又有这种惊人的本领，于感谢之余，更都存着钦敬爱慕之意。有许多富绅病了人，要迎接碧云禅师到家治病的。就有许多富绅家的太太、小姐，想瞻仰杨宜男，定要迎接到款待的，更有不自量的王孙公子，想娶杨宜男做老婆，或妄想纳做小星的。杨宜男被这些太太，小姐缠绕得不耐烦了，待辞了碧云禅师归家。

碧云禅师对杨宜男道：“这番借你纯阴之体，和纯阴之剑，诛了这旱魃，救了一府人性命，这功德已是不小。不过这旱魃为害，只害了一府百姓，为祸还小。于今还有一个大怪物，就在老僧驻锡的终南山上，若他一旦成功，天下人都得遭他的荼毒。你牢记在心，将来那怪物也是要你驱除的。”杨宜男问道：“那怪物的本领，比旱魃何如?”碧云禅师道：“早魃有何本领?不能与那怪物相提并论。你只记在心头便了，将来老僧尚能助你一臂之力。”杨宜男问道：“将在什么时候呢?”碧云禅师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杨宜男遂不敢再问。归家住了两年，并不曾听得人说终南山有什么妖怪，也就渐渐的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杨钺胡的妻子，因杨建章信中曾说宜男的姻缘，在使雄剑的儿郎身上，有许多富贵人家来求婚的，都用婉言谢绝了。但是光阴迅速，杨宜男已是十五岁了。那时安顺、毕节一带的风俗，普通人家的女儿，多是十三四岁出嫁，越是富贵人家，越订婚得早。于今杨宜男已是十五岁了，尚不知使雄剑的儿郎在什么地方。做母亲的心里，总不免有些着急，惟恐婚姻愆期，辜负了青春年少。

这夜欧阳后成来偷盘缠，他见后成放出来的剑是青光，又与自己女儿的剑缠绕做一团，没有对敌击刺的意味。更见后成年轻貌美，心里即时触动了那信中的言语。因此连喊住手，休得伤了自家人。及盘问后成的来历，便悟到杨建章是有意骗后成与杨宜男会面。当下杨钺胡妻子向后成道：“姻缘前定，不能由你不愿。你师傅是活神仙，他老人家的主张，不会差错。他的孙女儿，你此刻已见着面了，并两下都已交过手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后成原没有娶妻的意思，但此时当面看了杨宜男这般比花还娇艳的姿色，又有这般的本领，不知不觉的已将不愿娶妻的心理改变了。只是口里说不出承诺的话来。低着头不说什么，面上却表示欣喜的样子。杨钺胡妻子知道后成年轻害羞，不便当面答应，心里已是千肯万肯了。不过踌躇自己丈夫不在家，婚事不知应该怎生办理，应该定在什么时候。忽然想起，杨建章写给杨钺胡的信来。即问后成道：“你师傅给你送到茨通坝的信带在身上么?”后成忙从怀中取出来看时，那里是一封写给杨钺胡的信呢?上面分明写着：“后成拆阅”四字。心中暗自诧异道：封面上写的是这四个字，怎么师傅交给我的时候，我竟没看出来呢?幸亏我在这里发觉了，若如愿相偿的偷了些盘缠，我一定径向云南进发，决不会在半途拿出这信来看，到茨通坝拿出这信来呈递，岂不成了大笑话?这里既写了教我拆阅，我且拆开来，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后成拆开看了一遍，不禁变色道：“这事怎么了?我师兄庆瑞在陕西有难。我三年前受了他成全之德，论情理我不能不去救。只是此去陕西山遥路远，师傅教宜男师妹和我同去，师妹却如何去得呢?”杨钺胡妻子问道：“这信不是你师傅教你进到茨通坝去的吗?如何写的却是这种事。”后成将信递给杨钺胡妻子道：“我也正觉得诧异，师傅交这信给我的时候，分明说送给云南茨通坝掌寨那里，不知怎的，此时一看，封面上却写了教我拆看。”杨钺胡妻子接过一看，上面写道：

“深喜汝能了吾心愿。完娶之期，俟吾后命可也。庆瑞于汝有私恩，不可以不报。渠在陕西终南山有难，非汝与宜男同去救援，将不得免。亟去勿怠。”

杨钺胡妻子看了，说道：“信上如此吩咐，不同去是不行的。只看你师妹的意思怎样?”杨宜男在床后已听得明白，当即想起碧云禅师在二年前叮嘱的话。心想：我祖父教我同去，必就是为那怪物。欧阳后成与杨宜男都是天真未凿的人，也不知道未曾完娶的夫妻，应当避嫌的俗套。杨宜男当下就从床后转了出来，说道：“去终南山可以会见碧云禅师，我愿意同去。”后成听了这话，也想起当日在饭甑山顶上，受《中黄宝笈》的时候，自己师傅所说石梁来历的话来，遂问杨宜男道：“不是昭庆寺的碧云禅师么?”杨宜男喜道：“怎么不是?你也认识他，就更好了。”后成道：“我并不认识。因曾听得师傅说过，所以是这们问问。师妹想必是认识的了。”杨宜男即将在安顺府诛旱魃的事，和碧云叮嘱的话，述给后成听。后成听了，也欢喜道：“我正着急就到了终南山，也不知道我师兄在那里被难。并且我师兄的本领很不平常，他既有难，我本领不及他的，如何能救得了。于今有碧云禅师在那里，便不愁找不着，也不怕本领不济了。”次日，这一对未婚的小夫妇，就动身向终南山前进。

途中不止一日，这日到了终南山山底下。刚待上山，只见前面来了两个和尚，朝着欧阳后成合掌笑道：“候驾多时了，祖师爷正在寺中等着二位呢。”后成连忙拱手相还道：“岂敢，岂敢。两位师傅，可是昭庆寺的么?”两和尚点头不说什么，后成夫妇跟着和尚上山。不一会，到了昭庆寺。和尚引进里面见碧云禅师。二人叩头行了礼。后成正要说明前来的原因。碧云禅师摇手止住道：“不用说，老僧已知道了。你们长途劳顿，且去休息一会儿再说。”

两个和尚即将二人引到一间小小的房里。直等到黄昏向后，碧云禅师才走了进来，随手将房门关了。从袖中拿出一叠黄纸符来，交给后成道：“你将这符遍贴这房的四周上下。”后成依言贴好了。碧云禅师才笑着说道：“此时我们可以开口说话了。你们今日正来得凑巧，若再迟十日到此，便有回天的力量，也无济于事了。我们在此地一言一动，假使不在这贴了符的房里，那怪物能一一捏算出来，他一有了防备，就大费周折了。”后成心想：我是为救师兄来的，碧云禅师却向我说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后成正这们着想。只听得杨宜男问道：“毕竟是个什么怪物，有些什么害人的举动呢?”

碧云禅师道：“这怪物也是一个人，已潜心苦练了六十多年。只因洪武元年，七阳真人在此山飞升的时候，将一部《玄玄经》藏在对面石山之中，当时曾对《玄玄经》祝道：‘留待有缘人，得此无上道。’二三百年来，没有能将这经取出来的。这怪物为想得这部经，特地在这山里寻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地基，建了一个小小的道院。专心致志的，在院中练习取经的道法，已练了二十多年。此时道法已经被他练成了，且等今夜亥子之交，就要将这经取出来。这经一落他的手，不须十日工夫，他的本领就通天彻地了，谁也不能奈何他。他此时的神通，已经上应天象。

“北京钦天监两次密奏西后，说终南山妖气上通于天，须遣道法高深的人，及早前去剪除，免成大患。西后问何人能当此任，钦天监保奏新升总镇庆瑞。西后便下了一道密旨，命庆瑞前去终南山剪除妖孽。奈庆瑞的道术与这怪物一般的不是正道，不过庆瑞为人，心地还光明，所以不至在怪物手中丧生。”

后成问道：“庆瑞已经与怪物较量过了么?”碧云禅师道：“若已较量过，就早已没有命了。庆瑞也定了在今夜亥子之交下手，待一会儿，你就能见着的。”后成这才把心放下。

到亥初时分，碧云禅师领二人出来向山顶上行走。这时天空一轮明月，如挂冰盘，二三里内看得分明。碧云禅师走到一处，停步走到一片幽林说道：“那树林之中，便是那怪物修炼之所。院后有一座笔管形的山峰高耸，你们到那山峰上去，只凝神注目，在院前的石塔顶上。等怪物取经到手的时候，你们就可下手诛他。到了危急的当儿，自有老僧前来相救，不用害怕。”后成问道：“庆瑞此时在那里呢?”碧云禅师道：“那时你自见着，不用问老僧。”后成不敢多说，和杨宜男同时飞上了那山峰。低头看那树林中寺院时，只见溶溶月色之中，有一团浓雾，将树材笼罩着，仅隐隐约约的，看见有一所房屋在里面，寂静静的没一些儿声息。定睛看寺院前方，一座白石的宝塔，塔尖直耸云表，宝塔对面一座石山，不甚高大，形势与一个馒头相似。

二人正在观察四周情形，忽听得有声如裂帛，在浓雾中响亮。急向发声处看时，只见一颗红星，从屋顶直伸而上，射到塔尖，便停住了。塔尖上登时现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影足有一丈二三尺高下，宽袍大袖的道家装束，红星在头顶的发结里面。后成低声向宜男道：“你看这怪物有这们高大的身体，真可算是一个大怪物了。这怪物既苦练了六十年，你我除了两柄雌雄剑外，一点儿法宝没有，若是敌他不过，将怎么了呢?”宜男目不转睛的望着塔尖，答道：“此时才思量怎么了，已是迟了。还不快看，他在那里做手势了。”后成看那怪物在塔尖上，手足舞蹈了一会，忽从口中吐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来，朝着月光射去，射到半空，复收回来，接连又射了上去，比前次射的更高。继续射到第四次，直与银盆也似的月光相衔接。笼罩树林的浓雾，被几次白光冲得没有了。天空明净无尘，月色清明，直与白昼无异。

二人从来不曾见过有这们明亮的月光，十里以外，能辨别人男女老少。这时仔细看对面那山，竟是一块整石，没丝毫罅隙。心想碧云禅师说，七阳真人的《玄玄经》藏在那石山里面，没一点儿斧凿的痕迹，怎生藏得进去呢?可见得七阳真人道法之高深了。于今这怪物，居然修炼得有从这无缝石山中取经的本领，我二人真不知拿什么本领敌得过他。后成正这们虚怯怯的想着，只见那怪物收回了与月衔接的白光，猛然举手向对面石山上一指，口里喝一声敕，这敕字才脱口，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二人立脚的山峰，就如遇了风浪的帆船，震荡得几乎立不住脚。再看对面石山时，逢中炸裂了一条大口，足有丈来宽，裂缝中仿佛有火焰喷出来，怪物举手再向裂缝中指了一下，即见一件红光四射的东西，从裂缝中出来，直飞到怪物身边。怪物将袍袖一展，那东西便钻进了袖口，怪物登时现出的那种高兴得意的样子，直是形容不出。二人知道那红光四射的东西，必就是七阳真人的《玄玄经》。后成道：“是时候了。”

话才说出，猛听得半空中，哗喇喇一个霹雳，狂风顿起，大雨骤下。霎眼之间，将清明如昼的月色，变成黑越越的，伸手不见五指。但见无数金蛇电闪，围绕着那怪物乱射，左一个霹雳，右一个霹雳，只是在半空中打不下来。怪物直挺挺的立在塔尖，从脑袋里面，发出一种洪钟之音，雷声渐渐的远了，电闪也渐渐的稀了。后成连忙将雄剑放出道：“不好，我师兄斗不过这怪物了。”说时迟，那时快，后成这一道剑光，直向怪物头面刺去。可是作怪，那剑光还离怪物二三尺远，仍退了回来。杨宜男不敢怠慢，赶紧也将雌剑放出。雌雄剑的力量真大，两剑如夹剪一般的，分左右向怪物横剪过去。眼见怪物左手向后一挥才挥了一个半圆，就被两剑拦腰斩做两截，翻下塔去了。

正在怪物翻身倒下去的时候，后成、宜男都被人提住胳膊，比鹰隼还快的飞下了山峰。尚在空中不曾着地，又听得背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砂石纷纷如雨点打下。二人着地看时，原来被碧云禅师一手提了一个。碧云禅师放下二人，吐舌摇头道：“好险，好险。”后成心想：怪物已被我二人腰斩了，还有什么好险好险呢?

碧云禅师对杨宜男道：“你的剑只要再迟放些儿，此时你们已变成肉泥了。就是有老僧在此，也惟有叹息无可为力。你二人是童男女，又是雌雄剑，所以能克制他。只一道雄剑，奈何他不得。只一道雌剑，也奈何他不得。你雌剑将放出去的时候，他已用移山倒海之法，将对面石山挥动，向你们当头压下，老僧不挈你们从石山底下逃出来，此时不已压成肉泥了么?大害虽然除了，却断送了你们两个，岂不可伤可惜?”

碧云禅师复引二人到方才立脚的山峰观看，只见一个数亩地大小的石山顶，和戴帽子相似的。戴在山峰顶上，将原有的山峰，压低了数尺。二人看了，不由得惊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同声说了一句：“好厉害!”碧云禅师忽然失声喊道：“不好了，快下去。”这一声喊，又将二人吓了一大跳。不知碧云禅师为什么这们大惊小怪?且待第三十七回再说。

第三十七回 未先生卜居柳仙村 沈道姑募建药王庙

话说欧阳后成夫妇，忽听得碧云禅师失声叫道：“不好了，快下去罢。”二人的惊魂甫定，一听这话，不禁又大吃一惊，不知又出了什么祸事，都愕然望着碧云禅师。碧云禅师仍挈二人的胳膊，如鹰隼搏兔，疾飞而下，一瞬就到了那白石宝塔下面。后成立住了脚，看天空月色，仍如初上山时一般明朗。风雷雨电，早已随着那怪物翻下塔来的时候消灭了。再看塔底下的怪物尸体，只见连道袍斩做了两半段。细看头上的两耳，不知被何人割去了。碧云禅师弯腰在两个袍袖里摸索了一下，笑道；“好大胆的孽障，果然赶现成的，想得这部天书。”后成连忙问道：“谁把《玄玄经》拿去了吗?我愿意去追讨回来。”碧云禅师点头道：“就是这怪物的徒弟蓝辛如拿去了，于今你师兄庆瑞已跟踪追去。只是你师兄的本领，敌不过蓝辛如，此刻正在山阴拚命相斗。你师兄赖有皇命在身，（黄叶道人为朱明宗室。碧云禅师与道人为一流人物。“赖有皇命在身”一语，似不应出之碧云之口。然有清入宰中原，国祚至二百六十余年之久，岂为偶然?谈道者喜谈孽，禽鱼木石皆各有其孽。孽不足以相抵，人力无如之何。孽之为物，与星相家之所谓命运相类。有清享二百六十余年之国祚，祚未尽，孽亦未尽。且其孽之大，当然非蓝辛如之孽所能抵。而庆瑞之孽，又不足以抵蓝辛如，所以不能不有赖于皇命耳。有清二百六十余年中，有志恢复明社者，何时何地无之?而直至辛亥一役，始得推翻之者。辛亥以前之从事革命者，其孽皆不足以抵之也。铜脚黄叶之外，犹不可胜数。）或可不死。你二人赶紧去助他一臂之力，将天书夺回。”

后成夫妇听了，那敢怠慢。急匆匆追过终南山之阴，只见一个山坡之内，一团黑烟，有四五丈宽广，二三丈高下，团圆如一个大黑桶。黑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看不清晰。围绕着黑烟的，也是雷电交作，与那怪物在塔顶上无异。后成向杨宜男道：“蓝辛如必在黑烟之内，这雷电必是我师兄的天心五雷正法。”杨宜男举眼向四处一望，忽指着前面一带山冈，说道：“你看那个立在山冈之上，散着头发的是谁?”后成随着宜男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觉逞口而出，叫了声哎呀道：“那就是我师兄庆瑞。他斗不过蓝辛如，已急得手慌脚乱了。我们怎生帮他呢?”杨宜男道：“立在山冈上的是你师兄，蓝辛如必在黑烟里面。”杨宜男口里说着，飞剑已从后脑朝黑烟射去。后成也忙将雄剑放出。

说也奇怪，疾雷闪电，只绕着黑烟盘旋，不能冲破到黑烟里面去。欧阳后成和杨宜男二人的雌雄剑一到天空，便如两道长虹，发声如裂帛的直射进黑烟，黑烟登时四散。此时东方已经发亮，后成藉着反射的阳光，看黑烟散处，一个穿蓝色道袍的道人，已身首异处，倒在山坡之下死了。

庆瑞正从山冈上一面向死道人跟前走，一面招手叫着后成老弟。后成遂同杨宜男凑上前去，庆瑞已从死道人身上，将《玄玄经》取在手中，说道：“老弟两番救了我的性命。感谢感谢。只三年不见，想不到老弟的造化，便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贺。”后成抢前几步，叩头行礼道：“往日不得师兄玉成，安有今日?为地方为人民除害，是我辈分内应做的事。值得师兄道谢吗?”庆瑞来不及跪倒答礼。与杨宜男相见了，也谢了援助之德。才将《玄玄经》双手递给后成道：“我本来应亲去叩谢碧云老祖。无奈有皇命在身，诸多不便。这部天书，原应带着回朝复旨。只是这番非碧云老祖的佛法无边，不能剪除大害。这书不恭送老祖，不足以报答高厚。就请老弟转呈罢。我须即刻回朝复旨，不敢耽延。”

后成接了《玄玄经》，还想和庆瑞谈谈别后情状。庆瑞只顾从腰间拔出刀来，将蓝辛如的两耳割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手巾包来，打开将两耳包裹。后成看那包中，已包有两只很大的耳朵在内，心想原来那怪物的两耳，就是师兄割下来了。庆瑞裹好了四只耳朵，便急匆匆的走了。后成捧了《玄玄经》和杨宜男同回到白石塔下面。碧云禅师已运用广大神通，将石塔移动，镇压着那怪物的尸体。

据迷信神怪的人说：幸赖有此一着，庚子年的拳匪，才容易消灭了，没将东南半壁闹糟。这被镇压的怪物，就是徐鸿儒的徒弟。这本来都是一派无稽之谈，不过中国数千年来，圣人以神道设教，其中从来不曾有人能推翻过，不能因其非事理之常，便斥为虚妄。并且在下这一部奇侠传，其间所写的人物，其才能都是出乎寻常情理之外的，也不仅终南山诛怪，安顺府诛旱魃，这种不经的故事。

闲话少说，再说后成将《玄玄经》呈上碧云禅师，并陈述庆瑞与蓝辛如斗法，自己夫妇相助的情形，及庆瑞托转呈《玄玄经》的言语。碧云禅师欢天喜地的收了《玄玄经》，道：“你两人此时不用回紫峰山去。我这里有一封书信，烦你二人送到湖北襄阳府柳仙村药王庙里，交给朱复、朱恶紫兄妹。你只说他师傅智远禅师，日前来西安，曾与老僧会晤。老僧因他几年来恓恓惶惶的，得不着胜地，不能了道，已转求黄叶道人，将万载的玄妙观暂时化给他，使他好成正果。他此时正在玄妙观，可教朱复速去见他。”碧云禅师说毕，交了一封信给后成。后成只默记了这番言语，也不知道所以然。收好了书信，即时和宜男拜别碧云禅师，登程向襄阳柳仙村进发。这且按下。

于今再说朱复自从奉了他师傅智远禅师的书信，到江宁救出朱恶紫、胡舜华之后，他兄妹和胡舜华，表面上虽都是已曾出了家的人，然实际尚不是真个已了绝尘缘的。并且三人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庵堂寺院。此时从参将衙门里出来，不能不商量一个去处。朱恶紫道：“我师傅在日，最相投契的道侣，惟有沈栖霞师傅。我记得有一次，栖霞师傅和我师傅说：他在湖北襄阳府柳仙村，收了两个男徒弟，新建了一所药王庙，在柳仙村里。那柳仙村的风水极好，能作自己将来了道之所。于今我与舜华妹既得不着好安身之所，依我的意思，不如且到柳仙村，依托栖霞师傅那里去。”朱复听了，自然没有不赞成的。于是三人遂向襄阳柳仙村来。在下写到这里，却又得掉转笔头，先将柳仙村一段故事写出来。

这柳仙村是个什么所在呢?何以取这们一个村名呢?却也有一点儿荒唐来历，柳仙村在离襄阳府六十多里的一个乡僻地方，村里不过二三十户居民。村口有个小小的市镇，叫黄花镇。因为村里有个柳仙祠，所以叫做柳仙村。

那地方的故老相传说：当日吕洞宾在洞庭湖收服了柳树精，在岳阳楼喝得大醉。所谓：“朗吟飞过洞庭湖。”就是从岳阳楼飞到了衡山回雁峰。只是吕洞宾醉后，飞到回雁峰去了，这个初被收复的柳树精，一看吕洞宾的葫芦忘记带去，就把葫芦里面的酒偷喝了。柳树精能有多大的酒量，喝下去便醉失了本性。把被吕洞宾收服的事忘了，跑到襄阳府黄花镇上，兴妖作怪。等吕洞宾在回雁峰酒醒转来，再回到洞庭湖一看，不好了!柳树精已逃的无影无踪了。只得追到黄花镇，又用法力将柳树精收服。黄花镇的人因被柳树精闹怕了，大家拿出些钱来，建一个柳仙祠，香花供养，想敬奉得柳树精不再来兴妖作怪。于是这柳仙村的地名，也就跟着这柳仙祠同时出现了。

柳仙村里面的二三十户居民，都是安分务农的善良百姓，也没有富家大族在内，更没一个读书能识字的人。一日，忽然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领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并许多行囊车辆，来到黄花镇上。自称姓未，南京人。因来襄阳投亲不遇，不愿再回南京，想在柳仙村出钱买点儿田地，就在这里居住。黄花镇的人，见这姓未的老人为人很是谦虚和蔼，都愿意与他接近。大家呼他为未老先生。未老先生向人说，那两个小孩是他自己的孙子。他在柳仙村买了些田地之后，建造了一所小小的房屋，亲自教两个孙子读书。

未老先生欢喜种桃树。初时只将自己住宅的周围种了无数的桃树。数年之后，渐渐的将范围推广，住宅四周的山上，都种满了。种植的方法，像是很有研究的。寻常人家种的桃树，至快也得十来年才可望开花结实，而初结的桃子，都是不甜的。这未老先生种的，与寻常人家种的大不相同，只须三年就能结实了，并且结出来的桃子又大又甜。成熟之后，运到襄阳府发卖，尝着这桃子滋味的人，没一个不咂口咂舌的说好吃，都称这种桃子为未家桃。每年不到成熟的时候，就有许多贩户争着交钱定购。

未老先生初到柳仙村的时候，本来已很富裕，三年后加了这笔未家桃的出息，更是富足极了。只是他富足尽管富足，他自己和两个孙子的衣服，仍是十分朴质，家中一切食用都极节省。情愿拿着大把的钱，周济贫乏。附近数十里以内的贫苦人，没有不曾受过未老先生周济的。因为曾受他周济的人多，未家豪富的声名，也就跟着传播得很远。

柳仙村里虽都是安分的农人，而柳仙村以外的人，在势固不能个个安分。当时就有一班恶贼，被未家豪富的声名打动了。啸聚了十几个强徒，黑夜拥入未家。未老先生已是风烛残年，两个孙子还只十四五岁，那里有反抗的能力。家里虽雇用了几个仆役，也都不是强徒的对手，因此毫不费事的，将未家所有的财物，尽数劫去了。当众强徒拥进去行劫的时候，疑心未家富名甚大，所有的银钱，不仅已被搜出来这们多，必然还有贵重物品及金银珠宝，藏匿在什么秘密地方。将未老先生的两个孙子用刀背砍打，逼着他供出藏匿金银的所在来。可怜这两个小孩，被打得昏死过去，哪有什么地方可供呢?众强徒去后，未老先生看两个孙子被打得体无完肤，一个打断了一条胳膊，一个打断了一条大腿。把个未老先生急得什么似的。乡村中又请不着有本领的外科医生，只得守着两个受伤的孙子痛哭流涕。便有人献计，教未老先生多写几张招请好外科医生的招贴，到襄阳府张贴起来，治得好，谢多少钱。未老先生依计而行。

次日，果有一个白发毵毵的老道姑，走到未家来，对未老先生说道：“贫道善能医治一切跌打损伤，并能限日治好，与不曾受伤时一样，毫无痕迹。治的时候，更一些儿不觉痛楚。不知老施主肯教贫道治么?”未老先生急忙应道：“我正苦没人能治，四处张贴招纸，延请医生，那有不肯教师傅治的道理呢?”道姑点头道：“但是治好了，将怎生谢贫道呢?”未老先生道：“只要师傅能将两个小孙完全治好，听凭师傅要我怎生谢，我便怎生谢。凡是我力量做得到的，无不从命。”道姑道：“那就是了，且等贫道把两位令孙治好了再说。”这道姑随即动手，将两个小孩的伤处敷药包扎。手术真妙，不须几日工夫，果然两小孩的伤处都好了。

未老先生便问道姑要怎生相谢?道姑指着对面种桃树的山丘问道：“那山是老施主的产业么?”未老先生点头应是。道姑道：“贫道只要在那桃林里面化一块方丈大的地基，再由贫道募化十方，募些钱来，建一个药王庙。不知老施主肯将那山里的地基，施舍给贫道也不?”未老先生笑道：“师傅也太客气了。休说师傅于小孙有再造之恩，便是寻常方外人，要向我化一块地基建筑庙宇，这是一件有德事，我也没有不肯的道理。师傅也不须再去十方募化钱文，只看师傅的意思，药王庙将怎生建法，应建多大的规模，尽可画出一个图形来交给我办便了。师傅就请住在寒舍，指示一切。”道姑听了，也不客气，欣然说道：“贫道终是向人募化。老施主能独力做此功德，岂不更好?至于庙宇的规模，不妨极小。贫道久已将图形画好，带在身边。”说着，从身上取出一卷纸，展开递给未老先生道：“依这图形建造，工料尽可简省。贫道但求能避风雨，不求能壮观瞻，可以支持三十年便够了。在这药王庙未造成以前，贫道仍得去各胜地云游，游罢归来，便不再出去了。”未老先生看那田形，连神殿只有五间房屋，和寻常极小的庙宇一样。当时陪同道姑到对山桃林里，择了一方地基，由道姑指定了方向。道姑合掌向未老先生道：“庙宇地基，都是由老施主舍的，贫道只坐享其成。此时贫道尚须往别处去，俟庙宇落成后再来。”

未老先生在柳仙村住了好几年，平日素不见他与方外人接近。大约他的性质，是一个不欢喜方外人的。这回因道姑治好了他两个重伤待死的孙子，所以不能不建造一所庙宇酬报道姑。然在未老先生心里，只要施舍一方地基，依照图形，建造了一所庙宇，自问便算对得起道姑了。至于这道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定要在桃林里面建造这小小的一座庙宇做什么，何以建造的，偏是不多有的药王庙?未老先生都不曾向道姑顾问。并且连那道姑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也便不曾向道姑请教一声。道姑作辞要去，就由他去了。

那道姑去了之后，未老先生即派人采办砖瓦木料，招请土木工人，开始建造起来。五间房屋的工程不大，有钱人办事更分外的容易。只两三个月的工夫，一所小结构的药王庙，便已依照道姑所画的图样，建筑成功了。未老先生的心里，以为道姑临去时说俟庙宇落成后再来，此时庙宇已经造成，道姑不久必然会来的。谁知落成后，又过了几月，并不见那道姑到来。当道姑来柳仙村治病的时候，未老先生既不曾盘问道姑的来历和姓名，也无从向人打听道姑的下落。只得将一所新建的药王庙，封锁起来，等道姑来了再开。光阴易过，药王庙落成，转瞬经年了。

距离柳仙村三十多里远近地方，有一个土霸，姓曹，名上达，是户部侍郎曹迪的儿子。曹家几代都是显宦，聚敛盘剥到曹上达手里，已有数十万的财产。民国时代的显宦，动辄是数百万数千万，若只有数十万的财产，要算是两袖清风，谁也不放在眼里。然在前清时代，富至数十万，在社会上一般人的眼光看了，确是了不得的巨富。

曹上达既有这们富足的产业，他家几代显宦，门生故吏又布满朝野，因此在襄阳府的势力，寻常没人能赶得他上。凡是到襄阳一府来上任的官儿，没一个不先来巴结曹上达的。只要触怒了曹上达，无论这人如何振作精神做官，也决做不长久。

这曹上达平日在乡里的行为，就和平常小说上所写土豪恶霸的一般无二。如侵占人家田产，强奸良家女儿，以及窝藏匪类，鱼肉乡民种种恶事，皆无所不为。他出门也是有无数凶眉恶眼的汉子，前护后拥。若是在路上遇了有些儿姿色的女子，那是先由曹上达亲自上前调戏，那女子相从便罢，若不相从，就嗾使跟从的恶汉动手抢回家。稍为软弱些儿的女子，少有不被他奸污的，强硬的就十九送了性命。事后虽明知是死在曹上达手里，然天高皇帝远，襄阳一府的官员都巴结曹上达，还愁巴结不了，谁敢收受－纸告曹上达的状子。曹上达的胆量，因此越弄越大。

有人在曹上达跟前，称赞柳仙村的未家桃，如何好吃，每年的出息如何大，把曹上达的心说动了。打发两个篾片到未家来，要收买未家的桃林，看来老先生要多少价钱，毫不短少。未老先生说：“我这桃林是我一家养命之源，无论出多少钱，也不能卖给人。”篾片明知道未家是不肯卖的，不过假意是这们问问。见未老先生这们回答，便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要收买你桃林的人是谁么?你知道襄阳曹公子要买人的产业，是从来没人敢回半个不字的么?你爽气一点卖给他，倒落得一个人情，并可得些银两。要想把持不肯，就转错了念头了。”

未老先生已在柳仙村住了这几年，曹上达平日凶横不法的行为，耳里也实在听得不少了。只恨自己没有力量，能替受害的打抱不平。于今这种凶横不法的行为，竟轮到自己头上来了，教他如何能不气忿?但是估量自己的能力，万分不能与曹上达抵抗，若真个一口咬定不肯，这两个篾片，当然回去在曹上达面前怂恿，曹上达有什么事干不出呢?甚至连自己的老命都不能保全。白白的把一条命送了，桃林仍得落到曹上达手里去。未老先生－再思量，除了应允，没有安全的方法。当下只好忍住气，对篾片说道：“我也知道曹公子不是好惹的人，不过我－家的性命，就靠这桃林养活，所以不愿卖掉。于今既是曹公子定要我这桃林，我就只得另寻生路了。价钱我不敢争多论少，只对面桃林里有一所新建的药王庙，不是我未家的产业，早已施舍给一个老道姑了，不能由我卖给曹公子。”篾片见未老先生居然应允了，自是喜出望外。问未老先生要多少业价，未老先生酌量说了个价目。篾片回去报告曹上达。曹上达怒道：“几颗桃树，值什么银子。照他买进来的业价，给还他一半，赶紧滚出柳仙村。我这里立刻派人去接收桃林，接收了便是我的产业。药王庙要施舍给谁，只由得我，谁管他什么道姑道婆。”两个蔑片听了，自然随声附和，也主张是这们办理。

再说未老先生见两个篾片走后，知道不久就有曹家的人前来接收产业。心想一时将家搬到什么地方去住呢?药王庙虽是特地建筑了施给那老道姑的，然道姑经年不来，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所在。那道姑的年纪，已有六七十岁的模样了，这一年来没有消息，说不定已是死了。我何不暂时搬进庙里去住?道姑来了，临时让给他也不迟。不来，我就住下去。未老先生计算已定，即时带了一个工人，拿了扫帚，到药王庙去打扫房屋。走到庙门口，未老先生正从怀中取出钥匙来，打算开发庙门上的锁。一看门上，不觉吃了一吓，那锁已不知去向了。庙门只虚掩着，像是曾有人进去了的。回头问同来的工人道：“有谁进庙里去了吗?”工人道：“只怕是曹家打发人来看，旁人是不会擅自将锁打开的。”工人说着推开庙门。

未老先生走进庙去，看神殿上已打扫得十分清洁，神龛上原来只有神像，没有帐幔的，此时已悬挂了颜色很鲜明的绸帐。龛前神案上，陈设了香炉、烛台、木鱼、铜磬，都很精美。案前的拜垫，都已铺好了，只不见有人。未老先生不由得非常诧异。放开嗓音，咳了一声嗽。就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瘌痢头小和尚，从神殿后面转出来，从容不迫的向未老先生合掌道：“小僧奉了师傅的命，刚到这里来，因恐怕惊动施主，又得派人来帮同打扫，所以还不曾到府上来。果然施主一听得说，就带人携着扫帚来了。”

未老先生听了这些话，一时竟摸不着头脑。暗想我平生没结交过和尚，这小和尚的师傅是谁?如何能打发徒弟来，强占旁人的庙宇呢?难道出家人，也能像曹上达那们横蛮不讲理么?曹上达仗着有钱有势，人家不敢惹他。这小和尚的师傅有什么势力，来强占这庙宇?并且真是有势力的和尚，强占了这个小小的药王庙，有什么用处?

未老先生一时想不出这道理，就对小和尚说道：“这庙已施给了一个老道姑，他经年未曾来住。于今我自己的产业，已属了旁人，只得暂时到这庙里住住。所以带了扫帚来打扫，并不是来帮你打扫的。你师傅只怕是弄错了，这庙原是建筑了施给道姑的，不曾施给和尚。”小和尚似乎吃惊的样子，问道：“我师傅说，施主甚是富足。怎么只一年下来，产业就已属了旁人呢?莫不是因建筑这药王庙，花的钱太多么?”未老先生摇头叹气道：“这都毋须说了。总之，这药王庙已不能再拿了施给和尚。请你回去，照样对你师傅说罢。”小和尚笑道：“施主弄错了，我师傅并不是和尚，就是去年在这里替两位令孙治伤的道姑。施主特地建筑了施给他的，我师傅因为还有些事不曾了，不能就到这庙里来，又恐旧施主盼望，所以教小僧先来，以便朝夕伺候香火。”未老先生禁不住笑道：“你这话说的太离了经，你是个和尚，怎么能认道姑做师傅?这就未免太希奇了。”小和尚也笑道：“一点儿不希奇，将来施主自能知道和尚认道姑做师傅的道理。施主若此刻不相信小僧是那道姑打发来的徒弟，小僧这里还有一件可做凭证的东西。”说着到神殿后，拿了一卷纸出来，展开递给未老先生看道：“这庙宇的图形，是一正一副，小僧师傅交给施主的，是正图，副图在小僧这里。施主可以相信了么?并且师傅不久就要来的，小僧岂能支吾过去?”

未老先生看这图形，和前次的图形，丝毫无二。又见小和尚虽是个瘌痢头，满身满脸的污垢，然言谈举动，不像是个作恶害人的人，心里已知道不是假冒的了。只是心想怎么来得这们不凑巧?他既来了，却教我一家一时搬到那里去呢?未老先生是这们踌躇着，不得计较。小和尚问道：“施主毕竟是怎么一回事，轻容易的就把产业属了旁人，难道施主府上，又遭了什么意外的事吗?何妨说给小僧听听呢?小僧师徒托施主的庇荫，应该能替施主分忧才是。”

未老先生无端遭此横逆，心里自不免有些抑郁，想向人伸诉之处。今见这小和尚虽年小腌脏，说话却像很懂情理的，当下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曹上达平日的行为，及这番逼买桃林的举动，说了一遍。道：“于今是没有黑白的世界，我风烛残年，原是想多活几春。打听得这柳仙村里居住的，多是些安分务农的良民，才搬到这里来，以为可以安稳度此余生了。谁知盗劫之后，又有这种不操戈矛的大盗，逼得我不能在此立脚。唉，天地虽大，还有一块干净土吗?”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

小和尚听了，不但一些儿不替未老先生悲伤，反仰天打着哈哈，说道：“老施主也太不旷达了，世上没有千年世守的业，堂皇天子的锦绣江山，拱手让给旁人的事，历朝以来不皆是如此吗?这一片桃林，算得了什么?老施主破点儿工夫，栽培种植，不到十年，又是一般的产业，那值得这许多老泪?”未老先生听小和尚这们劝慰，更伤心得哭不可抑。同来打扫的工人在旁用许多不伦不类的话劝解，倒把未老先生劝住了，搀扶着工人回家。只好打算婉求曹家，稍宽假几日，另觅迁移之所。

次日，等曹家人前来兑价接收产业，等了大半日，不见人来。下午就听得黄花镇上和柳仙村里的人纷纷传说，曹上达昨夜正和他第六个姨太太睡了，不知被什么人腰斩在床上。那姨太太直到今早醒来才知道，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死的。

曹上达夜间在姨太太房里睡觉，房外照例有十来个把势轮流守候。房里还有几个丫鬟，也是轮流听候使唤。昨夜房外的把势，房里的丫鬟都眼睁睁的，并不曾偷闲睡着，窗门也都关得严密，不曾打开。今早同睡的姨太太，忽然在床上叫起来，丫鬟才敢揭开帐门，只见曹上达已拦腰斩做了两半段，死在被里，好像是连被窝都不曾揭开的。曹家的人报了县官。县官来验看了，疑是同睡的姨太太谋杀，却找不着－点儿证据，只怕是和房里的丫鬟伙通谋杀的。于今已将那同睡的姨太太和房里所有的丫鬟，连房外的把势，都带到县衙里去了。杀了这样一个大恶物，襄阳一府的人，无一个不称快。

未老先生听了这种传说，也疑心是同睡的姨太太谋杀。不过依情理推测，在半夜里腰斩一个人，怎能没一些儿声息，不使房外的把势听得?并且当姨太太的要谋杀老爷，既能伙通丫鬟，也不愁没有干净避嫌的方法。何至谋杀在自己床上?又何至用这种又难又笨的腰斩呢?未老先生如此推测，县官自然也是如此推测，不能将那姨太太及一干人定罪。为这一条大命案，参了几个官，毕竟不曾办出来。而未老先生的桃林，就幸赖曹上达被杀得凑巧，得以保全下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还不见那道姑到来。末老先生很有些疑心剖、和尚来得古怪，终日不见他出外，也不见有人和他往来，他一个人住在庙里，自炊白吃，从没人见他在外购买食物，而庙里柴、米，汕、盐、酱、醋，茶，件件都不缺少。每日除弄饮食吃喝之外，就在神前念经，念的不知是什么经?拜的也不知是什么神像?庙门一日只有巳、午、未三个时辰打开，这三个时辰以外，总是关着的。他在神殿上念经的时候，连他自己住的耳房，都关闭起来，好像房里有极贵重的东西，怕有人来强抢了去似的。神殿上打扫得没一些尘垢，所有的陈设及应用器具，也没一件不磨洗得洁净无尘。惟有他自己的头脸，及身上衣服腌脏得不堪，一立近身，就有一股令人不耐的气味。

未老先生很觉得这些地方古怪，心想：小和尚说和尚认道姑做师傅的道理，将来我自然会知道。于今他已来这里好几个月了，我实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今日无事，我倒要去药王庙问问他，看他师傅怎的还不来。未老先生想罢，便独自走到药王庙里。不知未老先生问出了小和尚什么来历?且待第三十八回再说。

第三十八回 药王庙小和尚变尼姑 柳仙村沈道姑收徒弟

话说未老先生独自走到药王庙，想问明小和尚的来历。走到庙门口，只见庙门紧闭，从里面闩了。未老先生心想：此时才到申刻，天色这们早，如何就把庙门关了呢?庙里有什么金珠宝贝，怕人劫夺，用得着是这们防强盗似的，青天白日把庙门关闭。我敲开门进去，也要问他一个白昼关门的道理。遂举起手中拐杖，向庙门上敲去。连敲了几下，不见里面的小和尚答应。暗想：难道睡着了吗?又重重的敲了一会，里面仍是寂然无声。这庙有一张后门，离耳房很近。未老先生见敲着没人答应，遂转到后门口，伸手推门，但是从里面闩得很紧，推去丝毫不动。只得又举起拐杖乱打，边打边喊小师傅开门。任凭未老先生高高喊，重重敲，里面哪有一些动静呢。不由得惊异道：“便是真个青天白日的关了门睡觉，也没有睡得这们叫唤不醒的人。可恶这庙宇没一个朝外面的窗户，不能窥探里面的情形。莫不是小和尚独自躲在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么?我已好些日子不到这庙里来了，也不知这庙门关了多久。今日曾打开过没有，我也没有见。这小和尚的身体很瘦弱，又是一个癞痢头，脸上没一些儿血色，好像有病的样子。或者是病倒在里面，无人照顾他，又病又饥饿，以致不能起床。就听得我在外面敲门叫唤，因没气力高声答应，也未可知。我是这庙的施主，今日没来这里便罢，既到这里来了，不能因叫不开门，就不作理会。他若是到外面去了，不在庙中，庙门应该在外面上锁，断不能前后门都从里面锁着。好在这后门的木料，并不十分坚牢。因为那老道姑说了，只要能庇风雨，可以支持三十年，所以建造的材料都没在坚牢上着想。且回去叫个工人，带个铁凿来，将门斗撬开进去看看。”

未老先生绝不踌躇的回到家中。却是不凑巧，一个长工因他自己有事出去了，只有两个孙子在家。此时这两个孙子，也都有十八九岁了。未老先生即将叫不开药王庙的门，并自己想撬开后门进去的话，对两个孙子说了。两个孙子喜道：“那后门一撬就开了，我两人包能撬开。”未老先生说好。

当下就带着两孙，携了一把铁锹。到药王庙后门口。当小孩的人，遇了这类时候，没有不鼓动好奇之念的。有自家长辈开了口，教他撬这叫唤不开的门，就和撬开了有许多把戏可看，许多利益可得似的。推的推，撬的撬，果然不须几铁锹，早将这不牢实的后门板，撬的一片一片散开了。

未老先生支着拐杖，当先走了进去。口里仍不住的叫着：“小师傅在那里?”五间房都走遍了，这才把未老先生吓了一大跳，哪里寻得出那个瘌痢头小和尚的影子呢?

未老先生坐在小和尚睡的耳房里，对两个孙子说道：“这个小和尚很蹊跷，举动实在太古怪了。这庙仅有一张前门，一张后门，连对外的窗户，都没一个。于今前门还是锁得牢牢的，后门也是里面上了锁，且用木杠横闩了，不是在里面，不能这们关锁。然而他在里面，把前后门都关锁了，却从哪里出去呢?回来又叫谁开门呢?这庙宇是我亲自监着建造的，除了这五间现面的房子而外，没有可以给他藏躲的地方。这五间房里没有，是已出外无疑的了。这种举动，不更是古怪吗?”两个孙子道：“我两人，有几次跟着你老人家到这里来，见小和尚跪在神殿上唪经。我记得这耳房的门，几次都是从外面反锁着的，一次也没看见这房里是什么模样。我多久就疑心这房里必有什么贵重东西，怕被歹人白天里看破了，黑夜前来偷去。难得这回小和尚不在庙里，这房门又没上锁，何不趁此时搜搜看，有什么贵重东西没有?”未老先生道；“那却使不得，越是小和尚不在庙里，我们越不可动他的东西。我若早知他不在庙里，也不教你们撬开门进来了。于今没有法子，只好坐在这里，等他回来，将缘因说明白了再去。君子不示人以可疑．何况对于这个未成年的方外人?”两个孙子听得这们说，便不敢乱动了。

祖孙三人坐等到天色已经昏暗了，还不见小和尚回来，只得相率归家。不说未老先生这两个孙子，生性都异常精细，当跟着未老先生同进小和尚所住耳房的时候，已经见了一件可疑的东西，因未老先生不许搜查，故不敢拿出来研究。是一件什么可疑的东西呢?原来是一只白大布的袜子，压在垫被底下，只露出一只袜底来。就那袜底的长短形式，一望可知道是女子穿的，男子除了五六岁的小孩，决没有那们瘦小的脚。两人当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跟着老先生归家之后，二人便悄悄的到僻静地方商议。

年纪大些儿的说道：“那垫被底下露出来的袜底，断不是小和尚的。怪道这小秃驴，终日将那耳房门锁着，不教我们进去，原来他把尼姑藏在里面。那样的袜子，不是尼姑穿的，是什么人穿的呢?”年纪小些儿的点头道：“那次替我们治伤的老道姑，我记得他脚上所穿的，就是这一类的袜子。不过那道姑的脚不小，袜子比这只露出来的，仿佛要长大寸多些。这小秃驴所偷的尼姑，一定是个年纪很轻，身材很小的。才能在那间耳房里，藏躲得许多日子。我们今日进耳房的时候，这尼姑多半是躲在禅床底下，那时若爷爷许我们搜检，只一撩开床褥，包管就搜出来了。这小秃驴有一个尼姑在庙里，怪道他出去，能将前后门都从里面锁着，回来时也不愁没人开门。这东西太可恶了，一所新建造干干净净的庙宇，被他是这们弄得污秽不堪了。我们万不可轻恕了他。他夜里必然要回来的。我们趁此时到庙里去，拣个好地方躲起来，准能撞破他们的奸情。奸情既被我们拿着了，怕他们不谢罪，不滚向别处去吗?”二人商议停当了，就瞒着未老先生，悄悄的到药王庙来．

这时已是初更时分了，庙里仍不见有小和尚的踪影。二人藏身在神龛里面，从帐幔缝中朝外望，小和尚一入耳房，就得看见，而立在神殿上，决看不见神龛里有人。此时正是上旬天气，初更过后，月色正明。从天井里射进月光，照得神殿上通明透彻，静悄悄的万籁皆寂。二人约莫等了一个更次，年纪大些儿的屈身躲在里面，身体屈曲得发酸了。对年纪小些儿的说道：“等了这们久，还没一些儿动静，难道这秃驴通夜不回来么?我已弯腰曲背的蹲得遍体发酸了，待出去伸一伸腰才好。”年纪小些儿的答道：“不要出去。已等了这们久，还是忍耐些好。这耳房里一点儿动静没有，莫不是尼姑已经不在里面了么?”

大些儿的刚待回答，瞥眼见神殿上月光中，有黑影一晃，风飘落叶似的从天井里飞下一个人来，迳走入耳房去了。二人都看得分明，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尼姑，只看不出面貌妍媸。就那妖娇体态推察，年龄至多不过二十来岁。二人脑筋中不知道世间有能飞得起的人，突然看见了这个从天上飞来的尼姑，并落地没一些儿声响，不约而同的疑是妖怪。只吓得浑身乱抖。心里都想趁妖怪进耳房去了，赶紧逃回家去。无奈没经过事的公子哥儿们，既吓得浑身发抖，两条腿也就酸软得不由自主了。只想竭力的镇静，不把神龛抖得乱响，都做不到。正在又吓又急，无可奈何的时候，只见从耳房里走出一个人来，以为必就是那妖怪了。仔细看时，原来竟是瘌痢头小和尚。

小和尚一出来，二人的胆量，便登时壮了许多。只见小和尚立在耳房门口，朝着神龛叱道：“那来的小贼，敢藏在里面，想偷庙里的东西么?”二人见已被小和尚看破，料知再藏匿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冲出来。年纪大些儿的指着小和尚说道：“我们倒不是想来偷东西的小贼。却要问你：你是一个和尚，为什么瞒着人，把小尼姑藏在房里，你知道你自己犯的什么罪?”旋说旋跳下神龛来。小和尚听了，反笑嘻嘻的合掌道：“原来是两位施主，小僧失礼了。不知两位凭什么，说小僧瞒着人，藏匿了小尼姑在房里。毕竟藏在那间房里，倒得请两位施主拿出凭据来。”二人冷笑道：“我们亲眼看见的，你还想抵赖么?我们若拿不出凭据，也不躲在这里，拿你的奸了。小尼姑现在耳房里，你还赖些什么?”小和尚笑道：“耳房里有什么小尼姑，请两位叫出来，给小僧看看。若真有小尼姑，小僧自然伏罪。”二人道：“敢请我们搜么?”小和尚立过一边，让出耳房门来说道：“不敢让两位搜，便是真个藏有小尼姑了。请快进房去搜搜。但不知搜不出，该当怎样?我师傅不在这里，这藏小尼姑的声名，小僧承当不起。”二人攘背说道：“分明看见一个小尼姑进房去了，那有搜不出的道理?你让我搜罢。”小和尚却又当门立着说道：“搜是自然让两位搜，只是搜不出小尼姑时，该当怎样的话，得事先说个明白，这不是当耍的事。”二人急得跺脚道：“你这分明是拦住我们，好让小尼姑逃走。等他已经逃出了房，再让我们进房里去搜。”小和尚一听这话，连忙跳过一旁说道：“岂有此理，快来搜罢。”

二人跑进耳房，藉着殿上反射的月光，房内看得分明，何尝有个小尼姑的魂灵呢?看那朝着天井的窗户，仍是和白天一样，关得很严密的。二人在床下桌下，都用手摸索了一遍，空洞洞的一无所有。二人这才有些慌了。小和尚立在门外，一迭连声的催促道：“小尼姑呢?怎么还不拿出来?”年纪大些儿的道：“那小尼姑本是一个飞得起的怪物，我二人亲眼看见他从天井里飞下来的。此时不知道他躲到那里去了。这房里没灯火，不甚明亮，一些找寻不出来。然你藏匿小尼姑的事，是确切不移的，是百口难分的。”说着，想往外走．小和尚拦门站住，不放二人出来。说道：“小尼姑就小尼姑，又是什么飞得起的怪物。既是飞得起的怪物，便不应说是小尼姑。并且既是飞得起的怪物，我又如何能瞒着人，将他藏匿在房里?只有这们大小一间房，月亮照得通明，如何能推诿说不甚明亮?到底是不是藏匿了小尼姑，须说个明白再走。”

二人被小和尚这一逼，逼得忽然想起那垫被底下的小袜底来，也不回答，折转身从床上一摸，就将那袜子摸在手里。走到门口，扬给小和尚看到：“你还想赖么?你不藏匿小尼姑，你是个和尚，床上如何有尼姑的袜子?快说，快说，这是不是凭据?”小和尚一看，这才吓变了脸色。伸手想夺那袜子，二人怎么肯给她夺去呢?年纪大些儿的将袜子举得高高的，年纪小些儿的，就亮开胳膊拦住。二人同声问道：“还想赖么?”

恰在这难分难解的当儿，猛听得未老先生的声音从后门喊着进来道：“你两人毕竟在这里淘气，吵些什么呢。”二人一听是自己祖父来了，立时更觉得理直气壮。牢牢的将袜子握住，推开小和尚，跑到神殿上，迎着未老先生一五一十的，指手划脚，诉说刚才的情形，硬说小和尚偷藏了小尼姑。未老先生听罢，叱道：“站开些，不许你们乱说!我自有道理。”二人被叱得诺诺连声的立在一旁。未老先生从容对小和尚说道：“小师傅，何不将灯点起来，我多久就有意要和小师傅谈谈，只苦机缘不凑巧。方才小孙多有开罪小师傅之处，望小师傅不要介怀。”小和尚应声说道：“老施主有何见教，这皎皎明月之下，尽好畅谈，何须再用灯火。”未老先生遂向两个孙子挥手道：“你们回家去罢，方才的事，不许对人胡说乱道。”

二人走了之后，未老先生说道：“我久己疑心，尊师是个道姑，何以会收和尚做徒弟?这个疑团直到于今，才得解释。原来小师傅恐怕独自住这庙里，有许多不便之处，所以将本来面目藏过。我初见小师傅的时候，见小师傅的身体瘦弱，行动迟缓，就觉得不像年纪的男子。后来更看了小师傅种种举动，都有可疑之处。最使我生疑的，就是小师傅明明是一个极爱清洁的人，庙中打扫得一点儿灰尘没有，一切陈设的东西及应用的器具，也都是刮垢磨光，雅洁无比，独小师傅身上，腌脏得不能近人。就是头顶上的瘌痢疤痕，我每次见小师傅，总是新敷上许多药膏，不曾有一次像是敷了几日的。瘌痢非疮疖可比，哪里用得着每日敷些药膏呢?这些地方，都使我放心不下。

“因此今日特地到这里来，想向小师傅问个明白。便是尊师这们多日子不来，我也要向小师傅探听他的行踪。谁知走到这里，庙门从里面关得紧紧的，敲了一回，不见小师傅答应。后门也是一般。当时实在怕小师傅独自住在庙里，发生了什么病痛，不能起床。只得回家叫小孙同来，撬开后门，进里面探看。寻遍了五间房屋，却不见小师傅的踪影。因为劈门入室，恐怕小师傅回来惊讶，坐等到黄昏向后，才带着小孙回家。没知道小孙因白天在小师傅房里，看见了小师傅的袜底，疑心小师傅有违犯戒律的行为，瞒着我到这里来偷看。凑巧看见了小师傅的本来面目，自以为是拿着了把柄。他们小孩子心粗，那里知道小师傅就是从天上飞来的尼姑。我在家因不见了小孙，料知必是到这里来了，恐怕小师傅仍不曾回来，他们胆敢到小师傅房里胡闹，只得追来，打算叫他们回去。没想到他们正在小师傅跟前无礼，千万求小师傅原谅。

“照小师傅的举动看来，尊师必非寻常之人．我虽痴长了七八十岁，只是有眼无珠。尊师在寒舍住了好几日，竟是当面错过了，我至今还不曾请教尊师的法讳和履历。便是小师傅道号什么，我也疏慢极了，不曾请教。这都望小师傅恕罪，详细告我，我还有奉求小师傅的事。”

未老先生说话的时候，小和尚很安闲的听了，至此才点头答道：“老施主既已识破了我的行藏，我也毋须隐瞒。我师傅因知道老施主是正人君子，才投托宇下。我师傅姓沈，讳栖霞。江湖中人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很少。他老人家和金罗汉吕宣良同辈至交，生平行迹，也和金罗汉一样，没一定的庵堂道观，山行野宿的时候极多。近年因外丹己成，内丹非有适宜的所在潜修不能成就，募化老施主这所庙宇，就是为他日成道之地。打发我先到这里来，并不曾教我藏道露尾，欺骗老施主。

“只因初到襄阳，还不曾来这庙以前两日，偶然在路上遇着一群凶徒．其中有二个为首的，生得凶眉恶眼，满脸横肉。衣服却华美绝伦，骑着一匹白马。一群凶徒簇惜着，与我迎面相遇。我见他们来的人多，便立在道旁，让他们过去。谁知那个骑在马上的东西，走到我面前忽然勒住马，不走了。问我是那个庵里的尼姑，我说是路过襄阳，不是在此地出家的。那东西便起了禽兽之念，要我跟着他去。我说我是出家人，无故不能脚踏俗家门。那东西就跳下马来，伸手想来拉我。我本待顺手打他一顿，奈师傅临行吩咐了不许轻易与人动手。只得折转身就走。那东西追了几步没追上，遂挥手教那群凶徒追捉。我在转拐的地方，乘他们不看见，溜进了树林之中，没被他们追上。

“我随即向地方上人打听，才知道那个骑马的东西，就是襄阳一府有名的恶霸，姓曹名上达。平日无法无天，只差落草，便是一伙大强盗。年轻女子，不落到他眼里便罢，一落到他眼里，除死终逃不出他掌握。我心想既是如此，这番虽侥幸不曾被他们追上，将来在药王庙，终免不了要拖累施主。不如从此改装这个模样，一则可以避曹上达的眼，二则独自住在药王庙里出入行动，都方便些。因此就把装改了，才到庙里来。

“谁知道曹上达竟要强夺老施主的产业。我初听了老施主的话，还以为曹上达因知道我改装到这庙里来了，才来和老施主为难。心想老施主慷慨建造这所药王庙给我师傅，岂可因我使老施主受无妄之灾?此时就是师傅在这里，也决不能不为老施主分忧，为地方除害。因此这夜我便到曹家，乘曹上达睡着了的时候，将他腰斩了。”

未老先生听到这里，即朝着这尼姑化装的小和尚作了一揖道：“原来是小师傅为襄阳府除却了这个大害。我那日听外面的人，传说曹上达被杀的情形，我就心想不是聂隐娘、妙手空空那一类的人物，断不能刺人于不觉，像这们奇特的。我痴长到七八十岁，今日何幸得遇着小师傅，更何幸得做小师傅的地主?”化装的小和尚只略略的谦逊了两句，即接着说道：“我师傅曾说老施主是当今的有心人，眼力确实高人一等。”

未老先生叹道：“衰朽残年，去死只争时日了。然而生当现在这种时候，早就该死。何况活到了七八十岁，还说死不过吗?只是使我放不下的，就是刚才开罪小师傅的那两个顽童。于今既承小师傅没拿我当不可说话的人，我也只得将履历表明给小师傅听。还得望尊师和小师傅垂念老朽，格外成全他们两个。我一晌对人都说他两个是我的孙儿，其实他二人，并不是我的孙儿，且不同姓。那个年纪大些儿，刚才拿着小师傅袜子在手里的，姓罗，单名一个续字。他父亲罗宏志，是忠王李秀成部下一名勇将。年纪略小些儿的，姓赵，名承规。他父亲赵焕纶，是个博学多闻的名士，在忠王部下经管文卷。忠王甚是器重他。赵焕纶与罗宏志为生死至交，两家同处一个屋子，聘了我教罗续、赵承规的书。南京城破之日，赵焕纶、罗宏志都以身殉难。全家眷属，也死的死，散的散了。只我带着这两个学生，得藏匿在亲友的家中。乱事稍定，才逃了出来。先在襄阳府住了些时。

“我本姓朱，名光启，在南京薄有文名。恐怕襄阳有人挑眼，连累两个学生，若改寻常的姓氏，又恐怕有同藉同姓的人，来和我攀谈族谊，对答不来，反露马脚。因改了姓未。两个学生的年龄，与我相差的太远，只好将他们的姓名藏过，假托是我的孙儿。这柳仙村里的人，尽是安分务农的，不但没有在外面为官作宰的人，连读书识字的人也没有。卜居在这里面。不愁有明眼人，瞧出我的破绽。所以从襄阳府搬到这里来。于今两个学生的书，都已读得有样子了。只因他两个的先人，只是轰轰烈烈的豪杰，我不能教学生违反其先人的志趣，去腆颜事仇，所以不令他们赴考。不然，凭他们胸中本领，也不难混个一官半职到手。

“我给他两人取名字，就含了个继承先人之志的意思在内。不过以太平天国那们好的基业，尚且弄到如此结果。此时要继承先人之志，颇不是一件容易的勾当。甚想逢我未死之前，为他两人谋一托身之所，使他们有尽人事以听天命的机缘。无奈乱离之后，各方的音问阻隔，竟不知何处可以托身。近来正在为难，想不到有尊师和小师傅降临此处。这真是赵、罗两小子的造化，千载难逢的。我刚才曾说有奉求小师傅之事，就是为他们两个。要求小师傅不嫌顽劣，不以是男子为嫌，慷然收他两个做徒弟，传授他们一些本领，好为异日继承先志之用。他二人身受成全之德的，自是衔感终身。就是我和他们在九泉之下的先人，也感激无地。”说着，又向化装的和尚躬身一揖。

小和尚连忙合掌答礼，说道：“我此刻还是做徒弟的时候，哪里就敢收徒弟?好在我师傅不久就要来了，老施主向他老人家说，没有不行的。”曾化名未老先生的朱光启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强求了。没过些时，沈栖霞道姑来了，朱光启将罗续、赵承规拜给沈栖霞做了徒弟，朝夕研练道法。这且不提。

再说朱复带着朱恶紫、胡舜华，从南京到襄阳来找沈栖霞。这日到了襄阳府，只见六街、三巷的店铺门口，以及各住家的公馆门口，都陈设一张方桌，桌上排列香烛、果饼之类的祭品。几乎家家如此，没一家没有。朱复见了，心里好生诧异，想打听出一个理由来。不知曾打听出什么理由?且待第三十九回再说。

第三十九回 陆伟威折桂遇奇人 徐书元化装指明路

话说朱复走近一家铺户门口，想打听家家门外陈设香案的理由。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年人，坐在柜房里面，便合掌说道：“贫僧初到贵地来，不知道贵地的风俗。请问老施主，此地家家户户的大门外，都陈设这香案，是何用意?”老年人打量了朱复两眼，见朱复虽是个行脚僧的打扮，却是气概不凡，即陪着笑脸，抬身答道：“师傅是远方来的，原来不知道。今日是玄妙观迎接御赐全部道藏真经的日子。襄阳府的陆知府大老爷，三日前就传谕满城百姓，要虔诚斋戒，焚香顶礼的迎接。所以家家户户，都在大门外摆设香案。”朱复问道：“玄妙观在那里?因什么事御赐全部道藏真经给他呢?”老年人答道：“玄妙观就在这城里。观里的老道爷，今年拿出很多的谷米来，救了襄阳府一府的饥荒，所以御赐他全部道藏真经。这是襄阳府从来没有的盛典。师傅既是从远方到这里来，何妨去玄妙观瞧个热闹呢?”朱复听了这话，也不在意，更不愿意去瞧这种巴结皇室的盛典。当即谢了那老年人，带着朱恶紫、胡舜华两人，投奔药王庙，暂时就寄住在药王庙中。这且按下。于今须另说一位奇侠的故事了。常德有个姓陆名文良的，曾中了一榜。因家财其是富裕，陆文良为人又天性纯孝，中过一榜之后，就在家事奉老母。陆文良有个儿子，名叫伟成，生成绝顶的天资。读书过目成诵，六七岁就能信口念出诗来，吐属非常名贵。虽是博学的人卒然听了，都得疑是读熟了的古诗。陆家和陶文毅公家有些瓜葛。陆伟成十八岁的时候，见着陶文毅公，很得陶文毅公的赏识，想带在跟前读书。这时陶文毅公正做两江总督，陆文良自无不愿意之理。于是陆伟成就在两江总督衙门里读书。

陆伟成的天资固是高到了绝顶，顽皮却也到绝顶。只在文毅公面前就循规蹈矩，一言－动，都不肯轻率苟且。一背了文毅公的眼，便和没有笼头的马一样，谁也羁绊他不住。白天不肯用功读书，尽做些顽皮生活，夜间等一衙门的人都睡着了，陆伟成才认真做起功课来。文毅公只要他功课做得好，对于这些举动，全不顾问。总督衙门后面，有个花园，花园里有几株丹桂。

过年秋天，丹桂开的极盛。陆伟成读书的房子靠近花园。夜深读书一阵阵的桂花香风扑入鼻孔，陆伟成忍不住想折几枝作案头供养。然在黑夜，不敢独去花园里折取，只得坐等到天光将近发亮了，能勉强辨得出途径，即独自出了书房，走到园里。一看几株桂花树都很高，花枝离地太远，自己身体太矮小了，攀折不着。但他素来是顽皮得能爬上无皮树的，立在地下既攀折不着，他就把桂花树抱着，慢慢的爬了上去。用眼四处张望，看那一枝的花最好。

偶然一眼，看见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原来花园围墙之外，紧靠着一户人家的后院。这时正有一个约摸是中年的男子，立在后院里，披散着头发，用木梳梳理。最使陆伟成见了惊心动魄的，就是这人头发里面，有无数火球，跟着木梳滚下来。越梳越多，这人好像并不觉着的样子。此时还是晓色朦胧，陆伟成爬在桂树上，和这人相隔又远了一点，看不清这人的面貌。只是既发见了这种奇怪的事，陆伟成是个顽皮好事的小孩，不探着一个究竟，是不肯罢休的。当下也不做声，也不折桂花了，就伏在桂树丫上，屏声息气的静看。

只见这人先朝后面梳了一会，即将头发覆在前面，弯腰低头，一把一把的朝前梳着，只梳得大小的火球，满头乱滚。天光渐渐的大亮，火球也渐渐的消灭。这人停了梳，将头发披向背后，抬起头来。陆伟成定睛一看，认得这人就是在总督衙门里当厨子的徐书元。平日陆伟成常在小厨房里看见他办菜给文毅公吃的，此时见是熟识的人，那里再忍得住不做声呢，遂高声喊着徐书元道：“你头上有火，你头上有火。”

徐书元听了，朝桂树上一看，见是陆伟成，登时露出惊慌的样子，双手对陆伟成揭着道：“陆少爷还不快下来，万一跌着那里，看怎么了。”说话时，匆匆将辫发结起，从角门转到花园里来，问道：“陆少爷这时候独自爬在桂树上做什么呢?”陆伟成已折了两枝桂花下来，说道：“我本是要折桂花，却于无意中看见你在那边梳头。你头上怎么有那们些火球乱滚，你得把道理说给我听?”徐书元故意装作不懂得的样子，反问道：“什么火球乱滚?都滚在什么地方去了?”陆伟成的年纪虽轻，精明却是到了极点。当在桂树上喊着徐书元，连说你头上有火的时候，就已看出徐书元惊慌的神气。此时见徐书元反问什么火球，即正色说道：“你不要装做不知道。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了好大一会工夫，你想还瞒得住么?”徐书元笑道：“那是少爷的眼睛放花，何尝是我头上真有火球呢?”陆伟成摇头道：“不是不是。我的眼睛，从来看远处都看得很的当，无缘无故的放什么花?你真要再装假么?你此时不向我说，等一会我自有法子问你，看你始终隐瞒得了。”徐书元一听这话，脸上不觉变了颜色，好像很有些害怕的样子。陆伟成更得意的说道：“你这人鬼鬼祟祟的，在这花园里对我说，有什么要紧?”

徐书元起初以为陆伟成是个小孩，容易哄骗，及听他说出话来，甚是扼要，便知道无可狡赖了。然仍不肯轻易说出来，随口答道：“如果头上真有火球乱滚，岂有不将头发烧落的道理?”陆伟成一手握着桂花，一手掩着耳朵就走。边走口里边说道：“你对我是不说的，你能始终不说，算是你的能耐。”徐书元笑着从后面将陆伟成的衣拉住道：“少爷真会放刁。好，我说给少爷听罢。”陆伟成回身笑道：“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想抗赖，怎说我会放刁?毕竟那火球是那里来的，快说罢。”徐书元道：“少爷能不将刚才所看见的情形，对第二个人说么?”陆伟成道：“你能说给我听，并教给我梳头的法子，我就不对人说。无论什么人，我也不说。你若仍是隐瞒着，不把法子教给我，我是要逢人遍告的。”徐书元道：“怎么谓之教给你梳头的法子?我不懂得。”陆伟成道：“你又装假了。你用什么法子，才梳得头上有火球乱滚，你得将梳的法子教给我。”徐书元道：“这东西少爷学了有什么用处呢?”陆伟成道：“只看你自己有什么用处，我学了便也有什么用处。”徐书元笑道：“错是不错，但是少爷把学的话看得太容易了些。世间也没有这们便宜的事。既这么，少爷要对人说，尽管去对人说罢，我并不怕什么。”

陆伟成以为徐书元是有意说得不要紧，好拒绝自己要求的。暗想他若真个不怕我对人去说，他又何必做出惊慌的样子?更何必拉我回头呢?我逼着要他教我，除了拿着要去对人说的话吓他，没有旁的法子。想罢，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说既没有这们便宜的事，我也不勉强你。”说完，提了桂花就走，以为徐书元必然再赶上来拉住的。谁知走了十几步，并不见徐书元赶来，不肯回头，又走了几步，仍没听得后面脚步声响，忍不住回头看时，只见徐书元已转身从角门出花园去了。陆伟成才懊悔自己不该太硬，反把事情弄僵了。一时再想不出转圜的方法，只得没精打采的回到书房，呆呆的坐着思索。

他究竟是个天分很高的人，一回想徐书元所说世间没有这们便宜的事这一句，心里立时有一种觉悟。思量徐书元所谓没有这们便宜的事，若不是说我不曾送他的师傅钱，便是怪我要学梳心思太不坚诚。他这头发里面梳出无数火球的事，本来很不寻常，他一个人在后院中。可见得不是有意使用幻术。若真个这们就教给我，那也未免太不足贵重了。他的意思，想我不对外人说，我若对人说了，他必然怪我，益发不肯教我了。他早起立在那个后院里梳头，他家必就是住在那个屋子里面。我既想跟他学这东西，何不到他家里去找他呢?陆伟成自觉想的不错。

次日，不等到天明，就到花园里，爬上那株桂树等候。以为徐书元到昨日梳头的时候，必然再出来梳头，打算趁那时过那边去。只是等到天光已亮了，仍不见徐书元出来。这时因是清晨，四面寂静无声。陆伟成蹲在桂树枝上，隐隐听得有人哭泣，哭声并不甚远，好像就在衙门里发出来的。暗想这时候衙门里怎敢有人哭泣?细细听去，能辨得出那哭声是女子，哭的甚是伤心。又顺着耳朵静听了一会，不由得更加诧异起来。

原来那哭声并不是从衙门里发出来的，发哭声的所在，正是徐书元家中。越听越确切，陆伟成不暇思索，随即溜下树来，也从角门走到徐书元后院，就分明听得是妇人哭丈夫的声音了。陆伟成也不管那妇人哭的丈夫是谁，提高嗓音喊了两声徐书元。不见有人答应，哭声却被喊得停止了。陆伟成又振着喊了两声。即见一个蓬头粗服的中年妇人，泪眼婆娑的从里面走到后院来，望了望陆伟成，就掩面哭起来，说道：“陆少爷来叫徐书元，可怜他已害急病死了。此刻还停在床上，没衣服装殓。陆少爷不信，请进去瞧瞧就知道了。”陆伟成惊问道：“什么病，死得这们快。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吗?”边说，边往房里走。妇人跟在后面，答道：“岂但昨日是好好的，天光没亮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呢。只一阵肚里痛，连医生都来不及去请，就已死过去了。”

陆伟成走到房里一看，只见徐书元直挺挺的在床上躺着。死像甚是可怕，陆伟成毕竟年轻胆小，不敢细看，急忙退了出来。徐书元的妻子又抚尸痛哭起来，陆伟成听了这种凄惨的哭声，心里难过。匆勿走出了徐家，仍从角门穿过花园，回到书房里。心想徐书元不像是个体弱有病的人，怎的这一阵肚里痛就死了?我看他家里的情形，很是穷苦，他妻子说因没有衣服，还不曾装殓，可见他穷的不堪了。我从家里带来的银子，还有几十两不曾用了。好在我此刻也用不着多少银子，何不拿来送给他妻子，好买衣衾棺椁装殓呢?小孩子的脑筋简单，如何想便如何做。陆伟成当下就拿了几十两银子，亲自送给徐书元的妻子。衙门里的厨子火夫，都来徐家帮同办理丧事。

徐书元原籍是湖南武冈州的人，他妻子扶柩回籍。合衙门的同乡人，都凑送了盘缠。陆伟成见徐书元已死，头发内梳出火的事，也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了，仍旧专心读书。直到十五岁的时候，书已读的很博雅了，才回常德来。

这日在常德城隍庙里，无意中看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叫化，虽是衣服破旧，容额憔悴，形貌举动，却还能认识就是徐书元。陆伟成心中十分惊讶。思量人的像貌，虽有相同的，然何至象到这样一般无二?我记得徐书元鼻端上有颗川豆大的红痣，这叫化鼻端上也有一颗。我若非亲眼看见徐书元死了，装殓在棺木内，封了棺盖，必将这叫化当作徐书元。世间没有死了多久又活转来的人，教我怎么敢认他是徐书元呢?陆伟成看了这叫化一会，这叫化也像不觉着有人注意他的样子。陆伟成竟不敢认，只得撇了叫化走出庙来。才走了十来步，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陆少爷。一听那喊的声音，不是徐书元还有谁呢?

陆伟成忙立住脚回头看时，那叫化已跟在背后来了。对陆伟成作揖说道：“陆少爷便不认识徐书元了吗?”陆伟成道：“怎么不认识?不过实在想不到你还在这里。所以只看了你一会，见你也不像认识我的，故不敢冒昧。你怎的在此地，成了这个模样呢?”徐书元笑道：“并不怎的，只因这模样很舒服。我动身回湖南的时候，承陆少爷送了我数十两银子，我心里至今感激。因此特地来常德谢谢陆少爷。”陆伟成见徐书元说话的神情与当年无异，忍不住问道；“你动身回湖南的时候，不是曾得过急病吗?后来在什么时候好了呢?”徐书元笑道：“不瞒少爷说，当日急病死了，是一桩假事。因怕少爷年纪小，不知道轻重，将那早在桂树上看见的情形，胡乱向外人说，外面知道的人一多，说不定还得闹出大乱子来．那时除了装死，没有旁的方法。”

陆伟成此时的知识，比较当年充足，听了徐书元的话，料知必是白莲教一流的人，登时又动了要从徐书元学法的念头。便仍和徐书元回到庙里，拣了个僻静的所在坐下来，说道：“你当日不肯将那梳头的法子传给我，是怕我年纪小乱说。于今我可发誓，断不向人提出半个字，你可能放心传我些法术么?”徐书元笑道：“少爷富贵中人，要学这些邪术有什么用处?”陆伟成道：“法术有什么邪正?用得邪便邪，用得正便正。”徐书元听了，很吃惊似的说道：“少爷是有根基的人，见地毕竟不凡。不过少爷现放着光明正大的高人在这里不去拜师，我很觉得可惜。”陆伟成连忙问道：“谁是光明正大的高人?现在那里?我若知道，安有不去拜求之理?”徐书元道：“少爷将来的造诣不可限量。我因感激少爷周急之义，不能不来指引少爷一条明路。从此西去二十多里，有座山名叫乌鸦山。那乌鸦山底下，有家姓朱的，聚族而居，老少男女，共有二三百口人。公推朱镇岳为族长。这朱镇岳在常德一府，都只知道他是个极正大的绅士，却少有人知道他夫妻两个都是当代的大剑侠。少爷若能拜在他门下，学成了剑术，将来超神入圣的根基，就在此番稳固了。

陆伟成问道：“不就是一般人都称为朱三公子的么?”徐书元连连点头道：“正是朱三公子，不过他此时已是五十多岁了。他原籍是常德人，但是他父亲在陕西做官，他是西安生长的，二十岁才回常德来。他单独一个人，押解二十万银子，从龙驹寨起运，迳回常德。一路之上，惊动了多少绿林豪杰。也有转这二十万银子念头的；也有闻得朱三公子的名，不服这口气，要和他见个高下的。只是哪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呢?惟有他的夫人田广胜的小姐，那时正避难在黔阳山中，闻了他的声名不服，和他较量了半夜，将他的腿刺伤了，然而田小姐自己也免不得受了重伤。那时朱三公子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以说得无人不知道。”陆伟成听了这些话，觉得很希奇好听，插口问道：“什么夫妻倒相打起来了呢?”徐书元笑道：“不打不成相识，这是一句老话。他们若不相打，也不得成夫妻。这事说来话长，少爷能拜在他门下学剑，详情自然会知道的，此时不必说他。我为报答少爷一点周急的好意，特地到此地来指引少爷一条明路。于今话已说明，我还有事去，不能在此久留了。”陆伟成正待问去哪里?有什么事?只一转眼间，就不见徐书元的踪迹了。不觉吓了一跳。忙起身四处张望。

只见庙门口拥进十多个衙差来，各人手持单刀铁尺。一进庙门，就留了四个人，将庙门把守。余人冲到庙里，各自睁着铜钤般的两眼，向各处搜索，有两个将陆伟成浑身打量。陆伟成不睬，提脚往庙外走。这两个衙役都张开手把去路拦住，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既在这庙里，应该看见那个叫化。你只说出他此刻躲在什么地方，便不干你的事。”陆伟成道：“不错，刚才还见有个叫化坐在这廊下。不知怎的，你们一进庙门，那叫化就不知去向了?那叫化犯了什么罪，你们像是来拿他的样子?”不知衙差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回再说。

第四十回 朱公子运银回故里 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话说陆伟成见十多个衙差拥进城隍庙来，要捉拿徐书元，便问衙差道：“那叫化犯了什么罪，你们来捉拿他?”众衙役中有认识陆伟成的，走出来说道：“原来是陆少爷，怪不得不知道这叫化子的来历。这东西哪里是当叫化子的，他是白莲教的余党，姓徐名乐和。因他鼻颠上有颗红痣，大家都叫他徐疙疸。几年前在宝庆、常德、武冈一带，犯案如山。统湖南省绘影图形的捉拿他，汉人能见着他的面。都只道他已经隐姓埋名藏躲在什么地方，不会再出来了。谁知他竟敢假装一个叫化子，坐在这廊檐底下。凑巧我们这个伙计因有点事儿到这庙里来，一落眼便看出是徐疙疸，连忙跑回衙门报信。幸亏我们不曾鲁莽，知道徐疙疸有通天的本领，不容易捉拿，没敢禀报本府大老爷，只悄悄的约了这几个人前来碰各人的运气。若是徐疙疸的恶贯满盈，合该死在这里，我们就拿个正着。拿着了之后，再去禀报不迟。他不该死，我们是无沦有多少人也拿他不着的，免得禀报了自讨麻烦。”陆伟成听了，也不再追问，随即出庙归家。次日，向家中说明了，独自骑了匹马，到乌鸦山拜访朱镇岳。这朱镇岳的名字，在第二回书中，已经露过了面。只因没工夫腾出笔墨来，细写他的历史。此刻写到陆伟成学剑的事情上，本可趁势将朱镇岳的履历追述－番。只是要写朱镇岳的履历，从头至尾至少也得二十万字，方能说得清楚。因为朱镇岳一生履历，当中连带的人物太多，若一一写出，势必喧宾夺主，反妨碍着奇侠传中的人物。然而完全不写，一则使看官们对于朱镇岳三个字纳闷，二则初集书中既经露过面，如果模模糊糊的放过去，似乎是一个大漏洞，于今只好取一个折衷的办法，仅根据第三回书中清虚道人对柳迟介绍朱镇岳夫妇的几句话的来历，追述一番，使看官们知道个大概罢了。至于与朱镇岳连带的人物的事实及朱镇岳平生的事迹，另有专书叙述，不再多说。

却说朱镇岳原籍是常德乌鸦山的人。他父亲名沛，字若霖。在陕西做了十多年知县。朱镇岳是在陕西生长的。有两个哥子都在襁褓中死了，因此朱若霖夫妻把朱镇岳看得十分珍重。朱若霖亲自教他读书，读到十二岁，在陕西就很有点文名。十三岁的这一年，因跟着他母亲到东门报恩寺迎香。报恩寺的住持雪门和尚看见了，说朱镇岳的骨气非凡，定要收在跟前做徒弟。朱若霖夫妇既把朱镇岳看得比什么宝贝还要珍贵，如何肯无端送给一个和尚做徒弟呢?亏得雪门和尚费了许多唇舌，居然把朱若霖夫妇说得愿意了，教朱镇岳拜雪门和尚为师。不过他这拜给雪门和尚做徒弟，并不是也落发做和尚。因雪门和尚是咸丰年间毕派三大剑侠之一，要收朱镇岳做徒弟，是要传授朱镇岳的剑术。

三大剑侠是谁呢?第一个是广西人田广胜，第二个是江苏人周发廷，第三个就是报恩寺雪门和尚。怎么叫做毕派呢?因这三个剑侠都是凉州毕南山的徒弟。朱镇岳从雪门和尚练了几年剑术，禀赋足天分高的人，无论学习什么东西，成功是比寻常人迅速些。朱镇岳虽不能说尽得了雪门和尚的本领，然几年苦练的工夫，已不等闲了。

朱镇岳当拜雪门和尚为师的时候，朱若霖正升了西安府知府。朱若霖在陕西将近做了二十年的官，这二十年宦囊所积，也有二十多万两银子。那时甘肃的捻匪正在猖獗，陕西也在摇动，朱若霖恐怕一旦变起仓卒，一生所积的二十多万银子太笨重了，不能运回家乡。知道雪门和尚的本领了得，江湖上没人不闻名畏惧，想要求雪门和尚押送这二十多万银子由水路运回常德。无奈雪门和尚是个方外人，不肯担当这种差使，却担保朱镇岳能押送回籍，沿途万无一失。朱若霖见雪门和尚这们说，虽不放心自己儿子能负这们重的责任，然当时雪门和尚既不肯去，除了自己儿子，委实找不出第二个比较妥当的人来，也只好听天由命．买了十万两银子的黄金和十万两白银，由陆路运到龙驹寨，再由龙驹寨包了一艘大民船，把二十万金银装上。朱镇岳这时午纪才得二十岁，这番又是初次单独山门，就押运这们多金银硬货。凡是知道这回事的人，没一个不代替朱镇岳耽忧。

朱镇岳却行若无事的，上船即吩咐一般船户水手道：“你们都知道这船上装载的是二十万金银。这种草乱的时候，押着这种船在江湖河里行走，确不是一件当耍的事，你们大家都得小心一点儿。但是我教你们大家小心，并不是要你们小心防强盗，如果有强盗前来打劫，教你们小心有什么用处?我说的小心，是教你们小心听我的吩咐。水路全仗顺风，此去常德府，谁也算不定须行多少日子。照行船的惯例，凡遇顺风，总得行船，风色不顺，就得停泊。有时一连刮了十天半月的倒风，船便得停泊十天半月不能开头。我这回却不然，不问风色如何，我说要开船，那怕刮着极大的倒风，也是要立刻开船的。我说这码头须停泊多少日子，那怕整天整夜的刮着顺风，也是要停着不能动的。有时经过一个埠头，看天色本可以停船了，我说不能停，就不能停。荒僻芦苇之中，本不是停船的所在，然我说要停在这里，就得停在这里。总之，事事须听我的吩咐。遵着我的吩咐，再出了意外，便有天大的乱子，也不与你们相干。”

一般船户水手见朱镇岳这般吩咐，当然诺诺连声的答应。开船之后，一切都请命而行。每到一处码头，朱镇岳必上岸拜访这码头上的能人。一路上虽也经过几次明抢暗劫，然没有一个能上得朱镇岳的手。朱镇岳虽在少年，却并不存心伤人，每次只显出一点儿惊人的本领来，将抢劫的强徒打退便了。因此朱三公子的声名，绿林好汉中无人不知道，也无人不佩服，更没有记恨前来报复的。

船行了不少的日子。这日，已进了湖南的境界，船停泊在白鱼矶。朱镇岳知道白鱼矶一带，并没有大能为的人，便懒得上岸去拜访。这时，正是八月间天气，夜里月色清明如镜。朱镇岳坐在船头，对着波光月影，想起这一趟独自押运着这一船金银，行了几个月水路，沿途遇了不少的强人，居然能平安无事的到了湖南境界。若再有几日顺风，就很容易的得到家乡。二十岁的人，能担当这们重大的任务，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怕古今的英雄当中，也没有几个有这般能耐。想到此处，不觉得意起来。即叫跟随的人取了壶酒来，独自对着月光，浅斟漫酌。不知不觉的，已饮到了三更时分。

朱镇岳觉得凉露袭人，正待回舱睡觉。才立起身来，猛觉得船身往下略沉了一沉。朱镇岳是个生性机警的人，即知道是有大本领的人上了船。抬头迎着月光一看，只见一个魁伟绝伦的汉子，一只脚立在桅尖上，一只脚向天翘起来。那汉子的身法真快，朱镇岳刚唗问了一声是谁，已一闪落到了船头，双脚踏实的时候，正如风飘秋叶，丝毫不闻声息。朱镇岳万分想不到此地竟有这种能人，想问出姓名来再动手。谁知那汉子不等朱镇岳有问话的工夫，已放出剑光来，朝朱镇岳便刺。朱镇岳见如此鲁莽，不由得发怒，也回剑对杀起来。二人周旋了好一会，那汉子毕竟不是朱镇岳的对手，身上受了好几处伤，狼狈不堪的逃去了。

朱镇岳这番虽打胜了，然心里非常纳闷。暗想这白鱼矶地方，不曾听说有如此能人。并且这人的剑法，和我的剑法一般无二。他突如其来，也不答话，究竟是来劫银子呢?还是有意来看我本领的呢?他既得这们高强的本领，就不应看了这点银子便眼红。若是有意来看我本领的，却为什么不肯和我答话呢?我师傅曾向我说过，同练毕派剑术的，连我师傅只得三个人：一个在广西，一个在江苏，湖南地方没有。如果这人是和我同派的，就光明正大的来看我的本领也很容易，如何犯着是这们来呢?倘若我的手段毒辣些儿，是这们把一条性命误送在我手里，岂不后悔也来不及?他这番虽是打败了，然当与我交手的时候，他半点也不肯放松，竟是用性命相扑的样子，有意来看我的本领，也不应该逼得这们紧。朱镇岳是这们想来想去，毕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得放过一边，等到有机会，再探访这人的踪迹。

又行了几日，这日已到了白马隘地方，离常德只有八九十里水程了。若明日风色好，只须一日工夫，便能达到目的地。朱镇岳因在白鱼矶稍为大意了些儿，就遇了一个有能为的汉子，便不敢再大意了。那怕是一处很小的乡镇码头，都得上岸去探访探访。恐怕在大功告成的时候，出一个岔子，弄得前功尽弃。

这日船抵白马隘的时候，天色还很早。朱镇岳将要上岸去，照例吩咐船户道：“我上岸去了，你们看守着船头船尾，不许闲杂人等上船来。”这几句话，从龙驹寨开头，朱镇岳凡是停船上岸，没一次不是这们吩咐，船户水手都听得厌了。一路之上，也没外人上过船，船户水手心中，因也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只大家齐声应是便了。

朱镇岳上岸去没一会，忽有一个蓬首垢而的叫化，弯腰曲背，慢慢的挨近船边来，伸手向船户要讨点儿饭吃。船户挥手喝道：“你向别处去讨罢，我这里是没有打发的。”叫化停了一停，流着眼泪哀求道：“你教我向哪里去讨呢?我在这里已讨了大半日，还不曾讨得一颗饭到口。可怜我已饿的不能动了，残菜剩饭不拘多少，胡乱给我吃点儿吧。”船户听了这叫化说话带些陕西口音，不觉动了同乡之念。打量了叫化几眼，问道：“你是哪里人?我看你年纪很轻，大约还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儿，也还生得不丑，怎么会在这里当叫化呢?”

这叫化听子，更哭着说道：“我原是陕西人。因在七八岁的时候，跟随着父亲到常德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的产业。只怪我自己不好，不肯认真读书，也不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去年同我父亲到这白马隘来收帐，偶然看上了一个姑娘，一时舍不得离开。回常德后，就偷了我父亲二百两银子，瞒着家里人，仍到白马隘来，和那姑娘相好。二百两银子用不了多久，银子一用光，那姑娘便不肯留我了，将我赶了出来。我无颜回常德去，就流落在这里。可怜我父亲只得我这一个儿子，忽然间不见了我，也不知急到什么样子。我于今实在苦的不能受了，满心想回常德去。水路虽只八九十里，但是没有船钱，身上又是这种模样，谁也不肯把船载我去。早路有一百四五十里，我此刻害了一身的病，那里能行走得这们远。眼见得我不久就得死在这白马隘，尸骨莫说回家乡，就是要想回常德，等我父亲瞧一眼，也是做不到的事。”说到这里，竟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这船户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听了这些可惨的话，又看了这种可怜的情形，不因不由的踌躇了一会道：“我也是陕西人，难得在这里遇着同乡。这船正是要到常德去，若是风色好，只明日一天便到了。载你一个人回常德，原不是一件难事。不过这船不比寻常的船，这是西安府的朱三公子包定了的船。朱三公子曾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上船。这干系非同小可，我不敢担当。饭菜是没要紧的东西，我倒可作主，给你饱吃一顿。我再可寻两件衣服给你，虽说不得称身合式，比你此刻身穿的略为光彩一点就得咧，搭便船回常德也容易些。”船户说罢，自去船梢里端了一大碗饭菜出来，教叫化就河岸上吃。又转身到舱里，寻了两件半旧的衣服，拿出来交给叫化。

叫化略吃了些饭菜，即退还船户道：“饿极了，反吃不下。最好是慢慢的做几次吃下去。承你老看顾同乡的情分这们待我，我心里实在感激了不得，我在这河边讨吃，已有几个月了。给残莱剩饭我吃的不是没有，然像你老这般和颜悦色跟我谈天的，实在一个也不曾遇见过。我今日能在这地方遇见乡亲，真是不容易的事。赏我的饭菜，又给我的衣服，我更不应该不知足，再说什么。只是你老虽把这衣服给我穿了，我想趁便船去常德，仍是做不到的事。我的体质又弱又多病，这衣服到我身上，不要几个时辰，就得被几个强梁的叫化剥了去，甚至身上还得挨他们打几下。因此这衣服我也不敢穿，你老还是不给我的好。如果蒙你老可怜我，肯给我船梢一尺的地方，蹲几个时辰，得到常德，你老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到死也感激你老的恩典。到常德之后，并得请你老到我家里去款待。古语说得好：救人须救彻。不知你老肯慈悲慈悲么?”说着，嗓音又硬了，眼睛又红了。

船户听了这些话，看了这种情形，心肠不由得更软了。慨然答道：“好，我就担了这干系罢。你来蹲在船梢里，不要声响。只要到了常德，朱三公子便知道，也没要紧了。”叫化连声道谢。船户遂将叫化引到船梢，揭开两块舱板，指着里面，对叫化道：“朱三公子每次上岸回船，照例须满船搜看一遍。你躲在这舱板底下，不要声响。等公子回来，搜看一遍之后，我再放你出来坐着。”叫化向船户作了个揖道：“我决不敢声响，连累你老。”随即钻进船底，蹲伏做一团。船户将木板盖好，自以为朱三公子不会察觉。

天色将近黄昏。朱镇岳回到船上，照例在船头船尾巡视了一遍。回到舱里，将船户叫到跟前，喝问道：“你这东西，好大的胆量。怎敢不遵我的吩咐，引人到船梢躲着?”船户一听这话，脸上不由得惊变了颜色，口里一时吓得答不出话来。朱镇岳一迭连声的催问道：“快说!引上来的什么人?”船户心想，公子已经知道了，是隐瞒不过去的。只得说道：“请公子息怒，小的不敢引坏人上船。是一个年轻小叫化，他家也住在常德，因流落在此地，不得回乡，来船上讨吃，一再恳求便载他回常德。小的不合一时糊涂，存了个可怜他的念头，将他引到船梢底下蹲伏。以为只有一日，便到了常德，所以不敢报给公子听。”朱镇岳停了一停，起身说道：“带我去看看，是个什么模样的小叫化。”船户遂把朱镇岳引到船梢，将木板揭开，对叫化说道：“快出来叩见公子。公子已知道有人上了船，我不敢再隐瞒，怪不得我不救你。”那叫化战战兢兢的立了起来，低头站着，十分害怕的样子。

朱镇岳仔细端详了两眼，顺手朝着船户脸上，就是一个嘴巴打去。骂道：“你这种蠢东西，哪里这们不知礼节?这般教人蹲伏着，岂是待客的道理?”骂毕，即转身对叫化拱手陪笑道：“请好汉恕船户是村野愚夫，肉眼不识英雄，小可又不在船上，多有得罪之处。请进前面舱里去，坐着细谈罢。”可是作怪，那叫化初见朱镇岳的时候，吓得那们缩瑟不堪的样子，及听朱镇岳说了这番客气话，便立时改变了态度，笑容满面的也对朱镇岳拱了拱手，答道：“岂敢，岂敢。江湖上人都称朱三公子了得，固是名不虚传，敬佩，敬佩。我此刻还有事去，改日再来领教罢。”说完，要走。朱镇岳那里肯放呢?连忙拦住说道：“瞧我不起的，不至亲降玉趾。这船上比不得家中，并没好的款待，只请喝一杯寡酒，请教请教姓名，略表我一点儿敬意。”叫化略沉吟了一下，即点头应道：“也罢。与公子相会，也非偶然。”

朱镇岳欣然叫厨子安排酒莱，邀叫化进舱。朱镇岳取出自己的衣服来，双手递给叫化道：“请暂时更换了，好饮酒叙谈。”叫化也不客气。有当差的送过水来，叫化洗去了手脸污垢，换了衣服，顿时容光焕发，面如冠玉，众船户水手偷看了，都吃惊道怪。

须臾，酒菜摆好。朱镇岳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过三巡，朱镇岳才举杯说道：“兄弟这番奉家父母及师尊之命，冒昧押运二十万金银回常德。这二十－万金银，是家父一生宦囊所积，其中毫无不义之财。因此沿途多少豪杰，都承念及这点，不忍多与兄弟为难，兄弟乃得平安到此。今承足下光顾，必是有缓急之处，务请明白指示一个数目。需用多少，如数奉上，决不敢稍存吝惜。不过尊姓大名，仍得请教。”说罢，斟了一杯酒送上。

叫比哈哈大笑道：“公子的眼力，确是不差。但是认我是为缓急需钱使用，来此转银子念头的，就未免拟于不伦了。我家虽非富有，然我并没有需银钱使用的事。公子这番好意，我不敢领情。”朱镇岳听了，不觉面生惭愧，连忙起身陪罪道：“兄弟该死，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足下恕兄弟粗莽，请明白指示来意。”叫化反问道：“公子还记得在白鱼矶遇的强盗么?”朱镇岳惊道；“怎么不记得，兄弟看那人并不是强盗，是怎么一回事呢?”叫化很注意似的望着朱镇岳，问道：“公子怎的知道那人不是强盗呢?”朱镇岳笑道：“这何难知道。有那们本领的人，如何会做强盗?便是要做强盗，可下手的所在也很多，何必来转同道的念头?兄弟因此敢断定他不是强盗。”叫化又问道：“他或者不知是公子，也未可定。”朱镇岳摇头笑道：“他若不知是兄弟，来时的情形，便不是那们了。于今且请说那人怎么样，当时不肯道姓名，究竟是那个?兄弟正愁没处打听。”叫化笑道：“那人诚如公子所说，不是强盗。他本人既不肯向公子道姓名，我也不敢代他将姓名说出。那人因在公子手里受了重伤，于今还在家调养。那人有朋友，有些代那人不服，要前来和公子见个高下，却派了我先来探看一番。公子今夜小心点儿便了，多谢公子的厚意，我们后会有期。”说罢，起身作辞。

朱镇岳竭力挽留住，说道：“此刻不到初更时候，还早得很，何妨坐一会，兄弟还有话奉问。”叫化又坐下来，说道：“时候虽说尚早，不过我来的时候，曾和派我来的人约定，在二更以前，回报探看的情形，他等我回报了再来。若过了二更不见我回去，便认作我的形迹已被公子看破，本领敌不过公子，死在公了手里了，他就前来替我报仇雪恨。那么，和公子相见的时候，他既存着报仇的心，动起手来，就不免要毒辣些，依我的愚见，为公子着想，还是早放我回去的好。免得仇人见面，以性命相扑。设有差错，公子固是后悔不及，就是我也对不起公子这番款待我的盛意。”

朱镇岳听完这番话，不觉怒形于色，勉强按纳住火性的样子说道：“足下这话，虽是一番好意，为兄弟着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领情。俗语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不存报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敌得他过。他便存着报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这们说，兄弟本来不必执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这里了，倒要看他报仇的本领怎样。足下万不可去回报，只在这里多饮几杯。”叫化当说完那些话之后，很留意看朱镇岳的神气，见朱镇岳发怒，倒笑容可掬的举着大指头向朱镇岳道：“只就这点气概上看来，已是一个好汉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朱镇岳忽然问道：“足下不要见怪，等歇那人前来报仇，兄弟免不了和他动手，那时足下怎么样呢?”叫化笑道：“我只坐在这里，动也不动。公子盖世的豪杰，固用不着我帮助．那人若是要我帮助的，也不至来会公子了。我作壁上观，谁胜谁负，我都不出来顾问。”朱镇岳点头道；“这就是了。大丈夫言出如箭。兄弟有所布置，足下也请不必顾问。”叫化连连应好。朱镇岳遂将众船户水手都叫到跟前说道：“你们把大锣大鼓，准备在船桅底下，半夜时分，若觉得船身摆簸得厉害，仿佛遇着大风浪似的当儿，就大家将锣鼓擂打起来。手里一面擂打，口里一面吆喝，不妨闹得凶狠。船身不平定，不可停止。”众人齐声答应了。各自退出舱外准备，也没人敢问是什么用意．朱镇岳吩咐了船户去后，仍旧和叫化开怀畅饮，只不谈叫化及白鱼矶所遇那人的身世，知道叫化是决不肯说的。

二人饮到天交二鼓，朱镇岳从箱里取出一副软甲来，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当了，向叫化笑道：“请清坐一会，就来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预祝公子制胜克敌，请饮这杯。”朱镇岳接过来放下道：“但愿能托足下的鸿福，等回来再饮不迟。”

朱镇岳跨出舱门，心想白鱼矶那汉子，来时先抢船桅，他朋友或者也是如此。我何不先在桅颠上等候他来?遂耸身上了桅颠。这时隔白鱼矶遇那汉子才得几日，夜间的月色，仍甚分明。朱镇岳在桅颠上约等了一个更次，猛见雪白的沙洲上，一条黑影比箭还快的向桅颠上射来。朱镇岳不等他近身，即高声喝了句：“来得好!”那黑影似乎吃了一惊的样子，闪折了一下，就到了朱镇岳立脚的下面。白光一道，已向朱镇岳双脚刺来。朱镇岳自不敢放松，也发出剑光来对杀。于是二人翻上覆下，都不肯离开桅杆，只绕桅身狠斗。

朱镇岳藉着月色看来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凶恶，满头乱发蓬松，散披在肩背上，满脸络腮胡须，有二寸多长，张开和竹萸一样。年龄老少虽看不出，然就这种像貌看起来，至少也应有四五十岁。身材却不甚魁伟，举动矫捷到了极处，本领远在白鱼矶那汉子之上。朱镇岳和这人斗了十几次翻覆，因觉得这人的剑法，又和自己的一般无二，心里委实有些放不下。一面招架着，一面喝问道：“来的不是毕门弟子吗?何不通出姓名再斗。”这人只当没听见，剑法更来得凶毒。朱镇岳大怒，暗骂这东西好生无礼，也使出平生本领来抵敌。

二人斗到这分际，桅底下锣鼓，突然大响起来，兼着吆喝的声音，震天动地。这人仿佛露出些惊慌的样子，忽然改变剑法，朝朱镇岳下部袭来。朱镇岳认得这一下剑法，是毕派中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只不容易施展得出来，若施展出来了，他派的人，无论有多大的本领，纵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斩断一条腿。惟有毕派中练过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领比施展的高强得多的，仍得受点儿轻微的伤。朱镇岳的本领，恰好与这人不相伯仲。一见这看家的剑法施展出来，不禁暗叫了声：“不好!”凭空往上一跃，超过桅颠一丈多高，觉得那剑在右脚后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一剑刺到这人脸上，只听得喳的一声，这人一抹头便向岸上逃去。朱镇岳也不追赶，跃下桅来，船身一平定，锣鼓吆喝之声，立时寂然了。

朱镇岳跑进舱来，叫化已迎着贺道：“恭喜，恭喜。好一场恶斗。”朱镇岳笑道：“这东西真厉害，险些儿使我没命回家乡。”说时，卸了软甲，取出药来，敷了脚跟上的伤处。对叫化说道：“这人的本领，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这般本领的人，还不能说有一无二，惟有他那种像貌之凶恶，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于今已和我交过手了，足下可以将这人的姓名来历，说给兄弟听了么?”叫化仍是摇头笑道：“公子将来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时用不着我说。公子珍重，我去了。”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长啸一声，不知去向了。

朱镇岳太息了一会，暗想这几个人的举动，真教我摸不着头脑。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马，从来不曾和人有过仇恨，况且曾和我交手的两人，都是毕门的弟子，这个假装叫化的，不待说也是同门了。彼此既是同门，平日又没有宿嫌旧怨，何苦是这们一次、两次的逼来呢?幸而我准备了锣鼓，使他猛吃一惊，才能在他脸上还了一剑。不然，就不免要败在他手里了。只是这人不知曾练了一种什么工夫，面皮那们坚实，剑刺去喳的一声响亮。

朱镇岳正独自坐在舱中揣想，只见船户走进舱来，叩头谢罪道：“小人今日不遵守公子的吩咐，几乎弄出大乱于来。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叫化，竟是有意来船上卧底的。倘非公子有先见之明，知道有人上了船时，这般重大的干系，小人便粉身碎骨，也担当不起。”朱镇岳叫船户起来，说道：“我何尝有什么先见之明，这叫化假装的虽不错，但是粗心了一点儿，他自己留出一个上船的记号给我看，我才一望分明。这船板都是光滑干净的，平日你们打从岸上回船，穿了鞋子的，必得在跳板上脱了鞋子才下船。若是赤脚，也得用洗帚洗涤干净才下船，没有脚上带着泥沙在船板上乱踩的。

“这叫化因怕回来撞见他，坏了他的计算，只要哄骗得你答应了，就匆匆上船蹲伏。便没想到泥沾的脚，踏在光滑干净的船板上，一步一步的都留下了痕迹，他上船不久，我就回来。你因天色已将近黄昏了，不曾留神船板上有脚印。我看脚尖朝着船梢，只有上船的印，没有下船的印。无论什么人看了，也都知道上船的人不曾下船去。”船户听了这般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天光一亮，就从白马隘开船向常德进发。一帆风顺，只一日便安抵了常德。朱镇岳将金银运回乌鸦山老宅。这时他家还有七十多岁的祖母，和叔伯堂兄弟人等，朱镇岳还是第一次归家，骨肉团圆，自有一番天伦乐趣，这都不用说他。在家盘桓了好多日，因心里悬念在西安的父母，复束装动身，仍由水路回龙驹寨去。这回仅带了随身盘费，肩上没有担负何项责任，比较来时，自是舒服多了。

这日，船仍停泊白鱼矶。朱镇岳想起那夜和那汉子交手的情形，心里委实有些放心不下。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没有什么责任，何妨上岸去访问访问，看这一处有没有毕门中弟子。主意已定，便与船户说知，有事须在这里耽搁些时，等事情办妥了才开船。船是他包定的，开头停泊，当然由他主张。朱镇岳上岸访问了三四口。这白鱼矶本不是停船的码头，不过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借此避避风浪。岸上只有七零八落的几户人家，做点小买卖，并没有大些儿的商店。不须几日工夫，周近数十里以内都访遍了。休说没有毕门的弟子，流传在这一带连一个会些儿把式的人也没有。朱镇岳访得了这种情形，只得没精打采的，打算次日开船前进。

这日天色已将晚了，朱镇岳在船上坐着，觉得无聊。独自在岸堤上，反操着两手，踱来踱去。偶然一眼看见靠堤有个小小的茅棚，棚里坐着一个白须老人，在那里弯腰低头打草鞋。棚檐下悬挂着无数打成了的草鞋。朱镇岳看那老人的姿态精神，绝对不似寻常老年人的龙钟样子，不由得心中动了一动。暗想我何不如此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访不着毕门弟子，能另外访着一个奇人，岂不甚好?想罢，即匆匆回船。不知朱镇岳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毕竟是谁?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说。

第四十一回 卖草鞋乔装寻快婿 传噩耗乘间订婚姻

话说朱镇岳匆匆回到船上，叫船户过来，借了一套粗布衣服，自己改装出一个船户来。上岸走近茅棚，向那老者问道：“草鞋几文钱一双?”老者并不抬头，只望了望朱镇岳的脚，即随手拿了一双，掼在朱镇岳跟前，答道：“我的草鞋，比旁人打的结实，一双足抵两双。旁人的卖五文钱一双，我的要卖八文。你穿过一双，便知道比买旁人的合算。”朱镇岳看老者身旁，有一把破了的小杌子，即拿过来坐着。藉着套草鞋耽延的时间（草鞋上的绳索，照例须买的人临时结绊）问老者道：“看你老人家须发全白了，精神倒是很好。不知尊庚已有几旬了?”老者见问，才抬头望了朱镇岳一眼，仍低头结着草鞋，答道：“老了，不中用了，今年痴长了七十八岁。”朱镇岳道：“你老人家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朱镇岳问这话的时候，已伸着赤脚踏进草鞋。老者且不回答，很注意的向朱销岳脚后跟望了几眼，连忙起身放下结着的草鞋，对朱镇岳拱了拱手，笑道：“原来是朱公子来了，轻慢，轻慢。若不是于无意中看出了尊足的伤痕，又几乎错过了。”朱镇岳不由得吃惊问道：“老丈何以看了我脚上的伤痕，便知道我是朱某?”老者哈哈笑道：“老朽特地在这里等候公子，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寒舍离此地不远，就请公子屈驾一临，如何?”

朱镇岳突然见老者这般举动，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问道：“请问老丈尊姓大名?今日初次和老丈会面，老丈何以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先在这里等我?一月以前，在白马隘地方，刺伤我这脚的，难道就是老丈么?”老者摇头笑道：“老朽何至刺伤公子，公子如想见那夜在白马隘和公子交手的人，此时正好随老朽前去。老朽的姓名，到了寒舍，自然奉告。”

朱镇岳心想：这老人的神情举止，使人一望便能知道非寻常的老人。在白鱼矶和白马隘所遇的三个人，十九就是这老人的徒弟。也不知他们和我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两次来找我动手斗不过我，于今却又改变方法，想引我到他们巢穴里去。虽明知这番若是同去，是免不了又要动干戈的。但这老人既专在这里等我，我就要推诿不去，他也不见得便肯放我过去。徒然示弱于人，于事无益。好在我的金银已经运到了家，我单独一个人没有顾虑，不怕遭逢了何等意外。我就跟他去，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思量既定，当下便向老者说道：“自应同去拜府，请略等一等，我回船更换了衣服便来。”老者笑道：“就这衣服何妨，我辈岂是世俗的眼睛，专看在人家的衣服上。就是老朽身上穿的，何尝不与公子一般。就这样最好，用不着去更换，耽搁时刻。”朱镇岳见老者这们说，只得说道：“衣服即算遵命，用不着更换，但是得向船户招呼一声，也使他好安心等候我回船。”老者摇手道：“这也可以不必。他们不见公子回船，自知道等候。船上又没有值钱的细软，值得如此费周折。”朱镇岳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得毅然答应。这老者拍拍身就走，茅棚、草鞋都不顾了。

朱镇岳跟在后面，觉得老者的脚步甚快，振作起全副精神，才勉强跟上。没行走一会，天色就昏暗了。幸有星月之光，辨得清道路。朱镇岳初时以为，老者既说寒舍离此地不远，至多也不过几十里路。及至跟着飞走了一夜，走到天光大明，还不见到。朱镇岳平生用赤脚草鞋，一夜奔驰这们远的道路，这是第一次。工夫虽来得及，两只脚底却走起了好几个水泡，步步如踏在针毡上，痛彻肺腑。实在忍耐不住了，只好诘问老者道：“老丈说府上离此地不远，于今已走了一整夜，虽不能计算已行了多少里路，然估量已走得不少了，何以还不见到呢?”老者连连点头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不远了。累苦了公子，可在火铺里歇歇。”老者引朱镇岳到路旁一家火铺里，陪朱镇岳同吃了些充饥的东西。教朱镇岳伸出两只脚来，老者含着一口冷水，向脚底喷噀了几口，用手在走起的几个水泡上，揉擦了一会，带笑说道：“尊师走路的本领极好，怎不传给公子?老朽倒不曾留意，此后从容些走罢。”

朱镇岳心想：不错，我师傅曾带我往各处游历，他老人家行路不起灰尘，说是练气的工夫有了火候，才能如此，我此刻哪里够得上说有这种本领。看这老者的本领，远在我之上，我此去他若对我有恶意，我如何能对付得了呢?想到这上面不由得就有些害怕起来。忽又转念一想道：“他若果是恶意，我和他同走了一夜，他何时不可动手做我，定要将我引到他家里才下手。”有了这们一转念，心里又觉安了许多。然朱镇岳是少年好胜的人，因为好胜的一念所驱使，才肯冒险跟来。于今只走路－端，便赛不过七十八岁的老人，面上如何不觉得惭愧?好在老者行所无事的样子，开发了饭食钱，又引朱镇岳上路。说也奇怪，朱镇岳两脚本已痛得寸步难移了，经老者一喷水，一揉擦，此时已全不觉得痛苦了，和初上道的一般。老者行走也不似昨夜那般飞也似的快了。

又走了一日，直走到第三日午后，才走到一座巉岩陡削的山下。老者指着山上，笑道：“这可真到了寒舍了。”朱镇岳抬头看这山，高耸入云，危岩壁立，虽依稀认得出一条樵径，然一望便能断定，已经多年没有樵夫行走，荆棘都长满了。岩石上的青苔光溜溜的，可想像人的脚一踏在上面，必然滑倒下来。幸亏朱镇岳在陕西的时候，曾上过这般陡峻的山峰，这时施展出工夫来，还不甚觉吃力。老者引着弯弯曲曲的，走到半山中一处山坡里，只见一所石屋，临岩建筑。石屋的墙根和屋顶，都布满了藤萝，远望好像是一个土阜，看不出是一所房子。石屋周围，有无数的参天古木，幽静到了极处，休说不闻人声，连禽鸟飞鸣的声音也没有，静悄悄的如禅林古院。

朱镇岳虽是个少年好动的人，然一到了这种清幽的地方，不由得尘襟涤净，心地顿觉通明，不禁长叹了一声道：“好一个清幽所在，真是别有天地非人间。不是老丈这般清高的人，谁能享受这般清幽的胜境?便是我今日能追随老丈到这里来，也就是三生有幸也。”老者笑道：“公子既欢喜这里清幽，不妨在这里多盘桓些时日。”说着，上前举手敲门，即听得呀的一声门开了。

朱镇岳看那开门的是一个华服少年，俨然富贵家公子的模样。不觉心里诧异，暗想像这样的娇贵公子，如何能在这深山穷谷之中居住?再看那少年，含笑对自己拱手说道：“朱公子别来无恙?”才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白马隘从船梢木板底下拖出来的叫化。此时改变了这般华丽的装束，任凭如何有眼力的人，一时也辨认不出来。当下朱镇岳既看出就是那个叫化，便也连忙陪笑拱手。老者让朱镇岳进门，即回头对这少年说道：“朱公子来了，怎不去叫你哥哥快出来迎接?”少年应着是，走进隔壁一间房里去了。朱镇岳进门看这房子，和寻常三开间的客堂房相似，只是房中并没有什么陈设，案凳都很粗笨，勉强能坐人而已。石壁上挂了几件兵器，也都笨重不堪。老者亲手端了一把凳子，给朱镇岳坐。朱镇岳向老者行了礼，刚待展问老者邦族及此番见招的缘由。

只见少年从隔壁房里出来，到老者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老者哈哈入笑道：“蠢才，蠢才。都是自家人，一时的输赢，有什么要紧?值得这般做作，这们小的气量，真是见笑朱公子。再去，教他尽管出来相见，‘不打不相识。’难道这句话，他也没听人说过吗?”朱镇岳听了这儿句话，逆料不是白鱼矶交手的，便是白马隘交手的人。因斗输了，不肯出来相见。见这少年现出踌躇不肯再去的神气，便起身笑问是怎么一回事。老者道：“小儿不懂事，前月瞒着老朽到白鱼矶向公子无礼，却被公子伤了。将息至今，才把伤痕治好，此刻他听说公子来了，还不好意思出来相见。”朱镇岳也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得罪了大哥，我亲去向他陪罪便了。”说着，对少年说道：“请足下引我去见他。”

少年笑着道好，遂把朱镇岳引进隔壁房里。朱镇岳看靠墙一张床上，斜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年纪若有三十来岁，生得浓眉巨眼，很有些英雄气概。回想在白鱼矶那夜所遇那汉子的情形，果和这人仿佛。此时这人脸上，现出盛怒难犯的样子。朱镇岳上前作了一揖，说道：“那夜委实不知是大哥，乞恕我无礼。”

这人不待朱镇岳再往下说，托地跳下地来，指着朱镇岳高声说道：“你也欺我太甚了，你到我家来，我既不肯见你，也就算是低头服输到极处了。你还以为不足，要来当面奚落我。”说罢，气冲冲的回身一脚，将窗门踢破，一闪身就纵上了后山石岩，再一转眼，便不知去向了。朱镇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向人陪罪，反受人这般唾骂。一时竟被骂得怔住了，不知应如何对付才妥。这汉子方从窗口逃去，即听得老者在客堂里骂道：“孽畜安敢对公子无礼。”随即走进房来，对朱镇岳再三道歉。朱镇岳倒不生气，只觉得这汉子的脾气古怪。当下仍和老者退到客堂，分宾主坐定。

老者从容说道：“公子虽不曾见过老朽的面，只是老朽的名字，公子必是曾听得尊师说过的。老朽便是与尊师同门的田广胜，公子心中可想得起这个名字么?”朱镇岳听了，慌忙站起身说道：“原来就是田师伯，小侄安有不知道的道理。”说着，从新拜下去，田广胜忙伸手拉起来，指着少年给朱镇岳介绍说：“他姓魏，名壮猷。原是我的徒弟，于今又是我的女婿了。我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名孝周，在广西当协统。三年前，阵亡在长毛手里，尸首都无处寻觅。我只得将在我跟前的几个徒弟，齐集在一块儿，说道：‘他们大师兄阵亡，尸身无着，我固然是痛心极了。便是你们一则念与我师弟之情，二则念与你大师兄同门之亲，手足之义，都应该各自尽点儿力量去寻觅回来，才对得起你大师兄的英灵。此刻你两个师妹，都还不曾许人，看是谁能将大师兄的尸身寻回来，我即招谁做女婿。’那时几个徒弟，都竭力寻找，却是魏壮猷找着了。魏壮猷那时才有十五岁，正和我最小的女儿红红同年。我既有言在先，不能不践，就招了他在家里赘婿。大女儿娟娟，今年二十一岁了，尚不曾许人。这两个女儿，是我继配的女人生的。

“那年我大儿子既阵亡了，家乡地方，被长毛乱得不能安身。此山在贵州境内，这屋子原来是毕祖师当年修炼之所。山中豺狼虎豹极多，祖师当日不肯伤害这些猛兽，为的是不许寻常人能上这山里来，特地留了这些猛兽，看守山坡，好使左近几十里路以内的人，不但不敢上山，并不敢打山脚下经过。

“祖师去世的时候，我们同门三兄弟，都在这屋里。祖师将身边所有的东西，分给我们三人，这房子就分给我了，我固有家室在广西原籍，用不着这房屋居住，空着好多年。及至这番被长毛乱得我不能在家乡安身，只好搬到这里来，暂避乱世．谁知到这里不久，我继配的女人就病死了。人人只知道中年丧偶，是人生最烦恼的事。不知道老年忽死去一个老伴侣，其烦恼更比中年厉害。

“自从拙妻死后，我只将他草草的安葬在这山里，便终日在外游览山水。仗着老年的脚力还足，时常出门，三五月不归来。前月我正在庐山，寻觅几种难得的草药。忽见小女红红找来，说他二哥义周，在白鱼矶被朱三公子杀伤了，伤的甚是沉重，睡在家里人事不省。我一听这消息。还摸不着头脑。问小女说的是那里来的朱三公子。你二哥在家好好的，何故去跑到白鱼矶去，被人杀伤?

“小女拿出一封信来，原来是尊师雪门师傅托人寄给我的。信中说公子是他近年所收的最得意的徒弟，这回由公子押运二十多万金银回常德原籍。公子的本领，小小的风浪，原可以担当得起，所虑就是公子有些少年好胜的脾气，诚恐惹出意外的风波。公子失了事，便是他失了面子。因此特地寄这封信给我，要我念昔日同门之情，大家照顾照顾。这封信寄到，凑巧我不在家，落到了我这个不懂世情的二儿子义周手里。他见雪门师傅夸赞公子是近来所收最得意的徒弟，有担当风浪的本领，便不服气。和他大妹子娟娟商量，要把公子押运的金银截留，使公子栽一个筋斗。

“娟娟知道是这们不妥，不敢和他同去。然知道义周这畜牲是生成的牛性，也不敢劝阻。义周便独自出门，要和公子见个上下。侥天之悻，在白鱼矶遇着公子，被公子杀得他大败亏输，回家便卧床不起。他当时以为是必死无疑的了，求自己两个妹子一个妹婿替他报仇雪恨。大女儿不能推却，只得答应。一面教他妹婿改装到公子船上刺探虚实，一面教他妹子到庐山报信给我知道。

“我当时看了尊师的信，不由得大吃一惊。思量这一班孽障，胆敢如此胡闹。他们自己伤也好，死也好，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尤人。只是万一伤损了公子一毫一发，这还了得。教我这副老脸，此后怎生见雪门师弟的面呢?连夜赶回家来，想阻止大女儿不许胡闹。及至赶到家时，大女儿也已在公子手里领教过，回家来了。大女儿盛称公子的本领了得，他若非戴了面具，脸上必已被公子刺伤了。我听得公子只脚上略受微伤，才放了这颗心。依我的气忿，本待不替孽子治伤的。只因他两个妹子，一个妹婿，都一再跪着恳求，我才配点儿药，给孽子敷上。可恶的孽障，到今日还不悔悟自己无状，倒怀恨在心，不肯与公子相见。这都只怪我平日教养无素，以致养成他这种乖张不驯良的性子，实是对不起公子。”

朱镇岳听了这番话，才如梦初醒。暗想怪道那夜在白马隘交手的时候，那人再也不肯开口，原来是女子戴了面具，假装男子，所以头脸那们大，身材又那们瘦小。我末了一剑，刺在他面具上，怪不得喳的一声响。那夜若不是我安排了锣鼓助威，使他害怕惊动岸上的人，慌张走了。再斗下去，不见得不吃他的亏。只可惜这娟娟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有这们好的本领，倒是我应当结交的好朋友。朱镇岳心里这们着想，偶然触发了－句话，连忙起身向田广胜说道：“田师伯太言重了，小侄开罪了义周二哥，他见了小侄生气，是应该的。承师伯瞧得起小侄，不把小侄当外人，呼小侄的名字，小侄就很感激。叫小侄公子，小侄觉得比打骂还难受。”田广胜点头笑道：“依贤侄的话便了。贤侄可知道我藉着卖草鞋，在白鱼矶专等候贤侄，是什么用意?”朱镇岳道：“小侄以为这是承师伯不弃，想引小侄到这里来的意思，但不知是与不是?”田广胜摇头笑道：“我明知贤侄家住在常德乌鸦山底下，若只为想引贤侄到这里来，何不直到乌鸦山相邀，值得费如许周折。”朱镇岳也觉得有理，只是猜不出是何用意。

田广胜接着笑道：“我从庐山回来，不多几日，又接了尊师从西安传来的一封信。因为有这封信，我才是这们布置。我今年已痴长到七十八岁了，正是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在人世上延挨一日算一日。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于今既已活到七十八岁了，死了也不为委屈。不过我有未了的心愿，若不等待了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我有什么心愿未了呢?就是我这大女儿娟娟，今年二十一岁了，还不曾许配人家。论到我这个女儿，容仪品性都不在人下。若不过事苛求，早已许给人家了。无奈我这女儿，固是我晚年得的，从小我就把他看得过于娇贵，传授给他的武艺，也比传授旁的徒弟及儿子都认真些。他的武艺既高，眼界心性也就跟着高了。寻常的少年，没有他看得上眼的。他发誓非有人品学问武艺都能使他心服的，宁肯一生不嫁。我年来到处留神物色，休说人品学问武艺都能使我女儿心服的男子不曾遇见过，就是降格相从，只要我看了说勉强还过得去的，也没有遇着。这番天缘凑巧，得了贤侄这般一个齐全的人物。若是尊师托人带信给我的时候，我在家接了信，我儿子便不致到白鱼矶与贤侄为难。我儿子不被贤侄杀伤，不求他妹子报仇，他妹子更何致与贤侄交手?固有这们－错误，我女儿才得心悦诚服的钦佩贤侄。

“我看这种姻缘，真是前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想就此将小女娟娟许配贤侄，只不知贤侄的意下如何?只要贤侄口里答应了，至于成亲的日期，此时尽可不必谈及。贤侄如有什么意思，不妨直对我说，毋须客气。我也原是不存客气，才当面对贤侄说。其所以假装卖草鞋的，亲自将贤侄引来这里，也就是要借此看看贤侄的气度和能耐。我见贤侄的时候，故意说寒舍就在离此地不远，更不教贤侄回船换衣服，贤侄竟能同行三日，一点儿不曾现出忿怒的样子，可见得气度宽宏，不是寻常少年人所能及。而我那孽障对贤侄无状，贤侄能犯而不较，尤为难得。”

朱镇岳至此，才觉悟种种境遇，都是有意造设的。心想娟娟的本领，确是我的对手，又是田师伯的小姐，与我同门，许配给我，并不委屈了我。此刻田师伯当面问我，我心里是情愿，原可以当面答应他。不过我父母都在西安，这样婚姻大事，虽明知由我亲自定下来，我父母是决没有不依的，然于为人子的道理，究竟说不过去。想到此处，即向田广胜说道：“承师伯不嫌小侄不成材，小侄还有什么异议，本来就可以听凭师伯作主的。只因小侄这番回常德，是奉了家父母的命，押船回来的，为急于要回西安覆命，才在家不敢耽搁，只住了一个多月，即动身回西安去。此时家父母在西安，见小侄还不曾回去，心里必异常悬念。小侄打算即刻动身，兼程并进，到西安覆命之后，将师伯这番德意，禀过家父母。想家父母平时极钟爱小侄，这事断没有不许的。那时再从西安到这里来，一则好使家父母安心，二则既禀告了家父母，小侄的心也安了。还望师伯体念小侄这一点儿下情。”

田广胜听了，待开口说什么，忽又忍住。半晌，才说道：“这是贤侄的孝行，我本不应相强。但是据我的意思，婚姻大事，自应请命父母，然有时不得不从权。我于今并不要贤侄和小女成亲，只要贤侄口里答应一句就是了。”朱镇岳道：“师伯的话说得明白。小侄其所以不敢答应，就是因这事体太大，一经口里答应了，便至海枯石烂，也不能改移。于今小侄离开西安，已有大半年了，诚恐自小侄离开西安以后，有门户相对，人物相当的女子，已由家父母作主聘定下来了，小侄并不知道，又在师伯跟前答应了，将来岂非事处两难?”田广胜不住的点头道：“贤侄所虑的，确是不错。此刻我只问贤侄一句话：倘若贤侄此时能知道尊父母实在不曾在贤侄离开西安以后，替贤侄定婚，而尊父母又断断不会不许可贤侄在这里定婚，那么，贤侄可以答应我么?”朱镇岳道：“那是自然可答应的。不过此地离西安这们远，从何可以知道呢?”田广胜道：“贤侄不知道，我倒早已知道了。贤侄大概能相信我七十八岁的人了，说话不至于信口开河。贤侄所虑的这一层，我能担保没有这回事，并能代贤侄担保，尊父母万不至于说话。但须贤侄答应下来，我立刻便拿我能担保的证据给贤侄看。”

朱镇岳思量：这种担保，不过是口头上一句话，如何能有证据给我看呢?若果能证实我所虑的，没有这回事，我就答应了也没要紧。遂对田广胜道：“师伯既说能担保，必没有错误，何须要什么证据?只是不知道师伯所谓证据，究竟是什么?莫不是有新自西安来的人么?”田广胜道：“贤侄且答应了我再说，并不是我要逼着贤侄答应，这其中的道理，等一会自然明白。”朱镇岳道：“既这们说，小侄便权且答应了。将来只要家父母不说什么，小侄决无翻悔。”田广胜至此，才把所谓能担保的证据拿了出来。朱镇岳一看，只吓得号啕痛哭。不知到底是什么证据?且待第四十二回再说。

第四十二回 魏壮猷失银生病 刘晋卿热肠救人

话说田广胜将所谓担保的证据拿出来，朱镇岳一看，原来是一封信。这信是雪门和尚写给田广胜的，信中的语意很简单，只说某月某日捻军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现已由雪门和尚自己备棺盛殓，即日动身运回常德原籍。信尾托田广胜设法劝阻朱镇岳，勿再去陕西。朱镇岳只看了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这几句，已呼天抢地的痛哭起来。没哭一会，便倒地昏过去了。田广胜、魏壮猷都忙着灌救，半晌醒转来，仍哭着责备田广胜道：“师伯既得了这信，怎的不于见面的时候给我看?好教我奔丧前去。隐瞒三四日，倒忍心和我议婚事，使我成为万世的罪人，是什么道理?”田广胜连忙认罪道：“这是我对不起贤侄。不过雪门师傅的信上说了，即日动身运柩回常德原籍，怎好教贤侄去奔丧呢?在我瞒三四日不说，固是全因私情，没有道理。只是在贤侄迟三四日知道，并不得谓之不孝。贤侄得原谅我，若在见面的时候将这信给贤侄看了，则三年之内，不能向贤侄提议婚的话。我刚才已曾对贤侄说过了，我于今已是七十八岁的人了，正如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后，只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愿担着这点不是，逼着贤侄承诺我的话，以了我这桩唯一的心事。”

朱镇岳见田广胜这们说，自觉方才责备的话，说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广胜叩头，泣道：“师傅信中虽说已动身运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着先父母的灵柩同行。”田广胜拉起朱镇岳说道：“贤侄用不着去，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约不出一二日，便能将灵柩运上这里来。”朱镇岳问道：“运到这里来做什么呢?”田广胜道：“我估料长毛的气焰，还得好几年才能消灭，就是常德，也非安乐之土。贤侄这番又运回这些金银，更是惹祸的东西。我看这山里还好，已打发两个小女去乌鸦山，迎接令祖母到这里来，免得年老人担惊受怕。尊大人的灵柩，暂时安厝在这山里，等到世局平静了，再运回原籍．雪门师傅来了之后，我还要和他商量，尽我们的力量，下山去做几桩事业。”

朱镇岳见田广胜这们布置，只得依从。过不了几日，果然朱沛然夫妇的灵柩，和朱镇岳的祖母都到了。大家在这山里，整整的住了八年，清兵破了南京之后，朱镇岳夫妇才回乌鸦山祖屋。朱镇岳的祖母和田广胜，都死在这山上。这八年当中，田广胜、雪门和尚以及朱镇岳夫妇、魏壮猷夫妇，都曾下山做过许多救苦救难的事。因田广胜和朱镇岳都挟了一种报仇的念头，暗中替清军出了不少的力。但是这些事，不在本书应写之列，都不去写他。不过写到这里来了，却不能不连带把魏壮猷的履历，略为交待一番，使看官们知道这部书中的重要人物清虚观笑道人的来历。

魏壮猷自从田广胜死后，不久他夫人红红也死了。他和红红伉俪的情分，本十分浓厚，红红一死，他悲痛到了极点。这时南京已破，清室中兴，各省粉饰太平。人民在几年前因兵荒离乱的，至此都渐渐的各回故土了。魏壮猷早已没有父母，跟着田广胜长大的，此时无家可归。只得藉着游山揽胜，消遣他胸中悼亡之痛。

田广胜在日，手中积下来的资财很不少，约莫有二三十万。他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因和朱镇岳负气，出走得不知去向。临死只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在跟前。这多的遗产，当然分给朱镇岳、魏壮猷两人。魏状猷得了这一部分财产，独自一个人用度，手头自然很阔。游踪所到之处，当地的缙绅先生以及富商大贾，无不倾诚结纳。只是他对人从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来，一般人见他生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都以为他是一个宦家公子，谁知道他是一个剑侠呢?

有一次，魏壮猷游到了四川重庆，住在重庆一个最大最有名的高升客栈里。这客栈房屋的构造，是五开间三进。楼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间房子。有钱的旅客，到重庆多是在这客栈下榻。魏壮猷到的时候，欢喜第三进房屋又宽敞又雅洁，只可惜已有三间被人占住了，仅余下一间厢房。中间客厅，是不能住人的。魏壮猷单身一个人，本来有一间厢房住着便得了。但是他因好交游，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这一间厢房，因此不够居住。当下便和客栈帐房商量，要腾出这三间房子来，给他一人居住。房钱多少，决不计较。帐房看魏壮猷的行李很多，很透着豪富的气概，以为是极阔的候补官儿，来这里运动差缺的。恐怕错过了这个好主顾，连忙答应了魏壮猷，向那三个旅客要求移房。费了许多唇舌，才将三间房子腾了出来，给魏壮猷一个人住了。

魏壮猷照例结交当地士绅，终日宾朋燕集，弄得五开间的房子都座无隙地。一时魏公子在重庆的声名，几于没人不知道。他这回来四川游历，身边带了千多两黄金，原不愁不够使费。金银在他这种有本领的人手里，不问到什么地方，难道还有人能劫夺了去吗?只是事竟出人意外，这日魏壮猷因须付一笔帐，开箱打算取一百两黄金出来兑换。足足的一千两黄金，哪里还有一两呢?只剩了一块包裹的包袱，不曾失掉。魏壮猷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想，这事真奇怪，这一叠八口皮箱，金叶放在第六口皮箱之内，要开这箱，非将上面五口搬开不可，五口皮箱内尽是衣服，每口的份量很不轻，要搬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且每口皮箱都上了锁，贴了封条，锁和封条丝毫未动，这金叶从哪里取出去的呢?这一进房屋，除了我没旁人居住，我在家的时候，固然没人敢动手偷我的东西，便是我每次出外，多在白天，门窗都从外面锁了，钥匙在我自己身上，若曾有人动过锁，我回来开锁的时候，岂有个不知道的?魏壮猷心里一面思量，一面将这七口皮箱次第开看，都一些儿没有动过的痕迹．惟有第四口箱中的一块一百五十两重的金砖，也宣告失踪了，不觉失声叫着哎呀道：“这就是奇怪了。这块金砖，因是红红留下来的纪念物，多久不曾开看，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不知放在哪口皮箱里。方才若不是看见这个装金砖的盒儿，在衣服底下压着，我说不定一时还想不起被人盗去了呢?如果盗这金子的人，是将八口皮箱都打开来，一口一口的搜索，则不但箱外的锁和封条应该现些移动过的痕迹，便是箱内的衣服，也应该翻得七零八乱。若不是一口一口打开来搜索，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口箱里的东西，外人能这们轻巧的盗去?”魏壮猷反覆寻思，只觉得奇怪，再也想不出是如何失掉的道理来。不过悬揣盗这金子的人的本领，可以断定决不寻常。报官请缉，是徒然教盗金子的人暗中好笑，没有弋获希望的。倒不如绝不声张，由自己慢慢地寻访。失掉金子的事小，这样盗金子的能人，却不舍得不寻访着，好借此结识这们一个人物。当时将皮箱仍旧堆叠起来。

在魏壮猷失掉这点儿金子，原不算什么。只是此时正在客中，又逼着须付帐给人，既拿不出金子来，就只得暂拿衣服典钱应付。心里因急欲把盗金子的人探访出来，也就懒得再和一般士绅作无谓的应酬了。高升栈的帐房，见魏壮猷拿衣服典饯还帐，料知是穷得拿不出钱来了。登时改变了对待的态度，平时到了照例结帐的时期，只打发茶房将帐单送到魏壮猷房中桌上，一声不响就退出去的。此时帐房便亲自送到魏壮献手中，摆出冷冷的面孔，立在旁边等回话了。魏壮猷却毫不在意。随即又拿衣服去当了钱，付给帐房。自己仍四处探访这盗金子的人。

一连探访了十多日，一点儿踪影都不曾访着。客栈里的用度大，他又不知道省俭，衣服典当起来不值钱，出门的人更能有多少衣服?不须几次，就当光了。新结交的一般士绅，忽然不见魏公子来邀请了，初时以为是害了病，还有几个人来客栈里看看。几日之后，都知道魏公子手边的银钱使光了，靠着典当度日。一个个都怕魏公子开口告贷，谁也不敢跨进高升栈的门。有时在路上遇着，来不及似的回避。魏壮猷心中有事，哪里拿这些人放在眼里?客栈里的人，见魏壮猷终日愁眉不展，只道是穷得没有路走了，才这们着急。帐房恐怕再往下去还不起房饭钱，便走来对魏壮猷说道：“客人既手边不宽展，不能和往日那般应酬了，还要这们多房间干什么呢?下面有小些儿的房间，请客人腾出这一进房屋给我，好让旁的客人来住。”魏壮猷心里正因访不着盗金的人非常焦躁，听了帐房的话，只气得指着帐房火骂了一顿。帐房以为魏壮猷穷了，是不敢生气的，想不到还敢骂人。究竟摸不着魏壮猷的根底，不敢认真得罪，只好咕都着嘴，退了出来。魏壮猷心里一烦闷，便几日不出门，贫与病相连，竟闷出一身病来了。练过工夫的壮年人，不生病则已，生病就十分沉重。

魏壮猷到各处游历，举动极尽豪华，然从来不曾带过当差的。在平时不生病，没有当差的，不觉着不便，此时病得不能起床了，偏巧没有钱，又和帐房翻了脸，客栈里的茶房都不听呼唤起来，便分外感觉得痛苦了。连病了三日，水米不曾沾唇。客栈里的人，都以为魏壮猷是个不务正的纨绔子弟，不足怜惜。

这时却激动了一个正直商人，慨然跑到魏壮猷房里来探看，并替魏壮猷延医诊治。这个人是谁呢?是在成都做盐生意的，姓刘名晋卿，这时年纪已有五十多岁了。在成都开了三十年盐号，近来因亏折了本钱，打算将盐号盘顶给人。只因刘晋卿所开的盐号规模太大，成都的商人多知道这盐号的底细，不肯多出顶价。刘晋卿呕气不过，带了些盘缠，特地到重庆来觅盘顶的主儿。凑巧不先不后的与魏壮猷同这一日到高升栈。两个月来，魏壮猷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他自己是一个谨慎商人，心里也不以魏壮猷的举动为然。不过见魏壮猷一旦贫病得没人睬理了，觉得这种豪华公子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拿银钱看得泥沙不如的使用，一朝用光了，就立时病死也没人来踩理，很是可怜。遂袖了二十两银子，走到魏壮猷房里来，慇勤慰问病势怎样。

魏壮猷不曾害过大病，此时在这种境遇当中，病得不能起床，使他一身全副本领一些儿不能施展，才真有些着急起来。几次打算教茶房去延医来诊视，无奈茶房受了帐房的嘱咐，听凭魏壮猷叫破了喉咙，也只当没听见。魏壮猷正在急得无可如何的时候，恰好刘晋卿前来问病。魏壮猷看了刘晋卿这副慈善面目和慇勤的态度，心里就舒畅了许多，就枕边对刘晋卿点头道谢。刘晋卿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床头，说道：“我是出门人，没有多大的力量，因见阁下现在手中好像穷迫的样子，恐医药不便。我同在这里作客，不忍坐视。阁下想必是席丰履厚惯了的人，不知道人情冷暖。我虽不知道阁下的家业，然看阁下两月来的举动，可知尊府必是很富厚的。我此时去替阁下请个好医生来，阁下将病养好了，就赶紧回府去。世道崎岖，家中富裕的人，犯不着出门受苦。”在刘晋卿说这番话，自以为是老于世故的金石之言，魏壮猷只微微的笑着点头。

刘晋卿一片热诚，亲去请了个医生来，给魏壮猷诊视了，开了药方。也是刘晋卿亲去买了药来，煎给魏壮猷服了，外感的病，来得急，也去得快。服药下去后，只过了一夜，魏壮猷便能起床，如平时一般行走了。

因已有几日不曾出外探访偷金子的人，心里实在放不下。这日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了，正思量应如何方能访得出偷金子的人来，忽然从窗眼里飘进一片枯黄的树叶来，落在魏壮猷面前。魏壮猷原是一个心思极细密的人，一见这树叶飘进房来，心里不由得就是一惊。暗想；此时的天气，正在春夏之交，那来的这种枯黄树叶?并且微风不动，树叶又如何能从天空飘到这房里来?随手拾起这片树叶看时，一望就可认得出是已干枯了许久的，有巴掌大小，却认不出是什么树叶。又想这客栈四周都是房屋，自从发觉失了金子以后，我都勘察得仔细，百步以内，可断定没有高出屋顶的树木。既没有树木，也就可以断定这叶不是从树枝上被风刮到这里来的了。不是风刮来的，然则是谁送来的呢?魏壮猷是这们一推求，更觉得这树叶来得希奇。刚待叫一个茶房进来，教认这叶是什么树上的?

只见刘晋卿走来，问道：“贵恙已完全脱体了么?”魏壮猷连忙迎着答道：“多谢厚意，已完全好了。”旋说旋让刘晋卿坐。刘晋卿指着魏壮猷手中的枯叶，问道：“足下手中这片公孙树叶，有什么用处?”魏壮猷喜问道：“老先生认得这是公孙树叶吗?什么地方有这种树呢?”刘晋卿笑道：“怎么不认识?这树我在旁处不曾见过，只见泸州玄帝观里面有两株极大的。这叶上的露，能润肺治咳嗽，但极不容易得着。我先母在日，得了个咳嗽的病，什么药都吃遍了，只是治不好。后来有人传了个秘方，说惟有公孙树叶上的露，只须服十几滴，便能包治断根。我问什么所在有公孙树，那人说出泸州玄帝观来。我做盐生意，本来时常走泸州经过的，这次便特地找到玄帝观。公孙树是见着了，但是叶上那有什么露呢?就是略有些儿，又怎么能取得下来呢?在那两棵树下，徘徊了许久，实在想不出取露的法子来。亏了观中的老道，念我出于一片孝心，拿出一个寸多高的磁瓶来，倾了五十滴露给我。这是他慢慢的一滴一滴取下来，贮藏着备用的。我谢老道银子，他不肯收受。我带了那五十滴露回家，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见这叶便认识。”

魏壮猷问道：“那玄帝观的老道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老先生知道么?”刘晋卿点头道：“我只知道一般人都叫那老道为黄叶道人。姓什么?究竟叫什么名字?却不知道。”魏壮猷道：“那黄叶道人此刻大约有多少岁数了?”刘晋卿笑道：“于今只怕已死了许多年了，我已有了二十多年不曾到那观里去。我去讨露的时候，看那道人的头发胡须都白的和雪一样，年纪至少也应有了七八十岁。岂有活到此刻还不曾死的道理?”魏壮猷道：“既是只有泸州玄帝观内才有这公孙树，这片树叶就更来得希奇了。”刘晋卿问是怎么一个来历，魏壮猷将从天空飘下来的话说了。刘晋卿也觉得诧异。刘晋卿去后，魏壮猷心想：这树叶必不是无故飞来的。我于今既知道了公孙树的所在，何不就去玄观帝探访一番呢?主意已定，遂即日动身向泸州出发。

途中非止一日，这日到了泸州，径到玄帝观察看情形。果见殿前丹墀里，有两棵合抱不交的树，枝叶?密，如张开两把大伞。叶的形式，与从窗眼里飘进来的，一般无二。只这棵树上的叶色青绿，没有一片枯黄的。

魏壮猷把这观的形势都看了个明白，记在心里，打算夜间再来观里窥探。正待举步往观外走，猛觉得头顶上一阵风过去，树叶纷纷落下来。惊得连忙抬头看公孙树上，只见一只极大的苍鹰，正收敛着两片比门板还大的翅膀，落在树颠上立着。那一对金色的眼睛，和两颗桂圆相似。魏壮猷生平不曾见过这们大的飞鸟，很以为奇怪。心想像这们高大这们雄俊的鹰，若好生调教出来，带着上山打猎，确是再好没有的了。只是他立在这树颠上，要弄死他容易，要活捉下来喂养，倒是一件难事。眉头一皱，忽然得了个计较。心中暗喜道：“我何不投他一个石子，惊动他飞起来，再用飞剑将他两翅的翎毛削断，怕他不掉下来，听凭我捉活的吗?”

魏壮猷自觉这主意不错，随即弯腰拾了个鹅卵石，顺手朝那鹰打去。这石子从魏壮猷的手中打出来，其力量虽不及炮弹那般厉害，然比从弓弦上发出去的弹子，是要强硬些的。无沦什么凶恶的猛兽，着了这一石子，纵不立时殒命，也得重伤，不能逃走。谁知这一石子打上去，那鹰只将两个翅膀一亮，石子碰在翅膀上倒激转来，若不是魏壮猷眼快，将身子往旁边闪开，那石子险些儿打在头上。然石子挨着耳根擦过，已被擦得鲜血直流。魏壮猷不由得又惊又气，指着鹰骂道：“你这孽畜，竟敢和我开玩笑吗?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口里骂着，遂放出一道剑光来，长虹也似的，直向那鹰射去。哪知那鹰立在树颠上，只当没有这回事的样子。剑光绕着树颠，盘旋了几转，只是射不到鹰身上去。魏壮猷这才慌急起来。正在没法摆布的时候，那鹰两翅一展，真比闪电还快，对准魏壮猷扑来。魏壮猷料知敌不过逃不了，失口叫了声：“哎呀!”便紧闭双睛等死。

少不得说时迟那时快的两句套话，魏壮猷刚把双睛一闭，耳里就听得殿上一声呼叱，接着有很苍老的声音喊道：“休得鲁莽。”那喊声才歇，就觉得一个旋风，从脸上掠了过去。睁眼看时，那鹰已在这边树颠上立着，殿上站着一个白须过腹的老头，左边胳膊上也立着一只和树颠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鹰。那老头笑容满面的，望着魏壮猷点头。魏壮猷见鹰尚有这般厉害，这养鹰的老头，本领之大，是不待思索的了。当下不因不由的，便存了个拜这老头为师的念头，紧走几步到殿上，对老头拜了下去，说道：“若不是老丈相救，小子已丧生于鹰爪之下了。小子年来游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杰不在少数，竟不曾遇见有这鹰这般能耐的。两鹰是由老丈调教出来的，老丈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可想而知了。小子一片至诚心思，想拜在老丈门墙之下，千万求你老人家收纳。”老头伸手将魏壮猷拉起来，笑道：“你的骨格清奇，将来的造诣不可限量。但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来，我引你见一个人罢。”

魏壮猷随着老头，弯弯曲曲的走到里面一个小厅上，不禁又吃了一吓。原来这厅上，睡着一只牯牛般大的斑斓猛虎，那虎听得有脚步声，一蹶劣跳了起来，待向魏壮猷扑来的样子。魏壮猷才被鹰吓了那们一大跳，惊魂还没定，哪里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气呢?吓得只向老头背后藏躲。亏得老头对那虎叱了一声，那虎才落了威，拖着铁枪也似的尾巴，走过一边去了。魏壮猷心想：幸亏我在白天遇了这老丈，若在黑夜，冒昧到这里来窥探，说不定我一条性命，要断送在这两样禽兽的爪下。魏壮猷一面这们着想，一而跟着老头转到厅后一间陈设很古雅的房里。

但见一个须发皓然，身穿黄袍的老道，手中拿着拂尘，盘膝坐在云床之上。并不起身，只向老头笑了一笑，说道：“来了么?”老道也笑着应道：“我正为不仔细，误收了个刘鸿采做徒弟，后悔已来不及。这小子又要拜在我门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过我瞧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门墙之下，将来的成就，倒不见得赶不上铜脚。”老道微微的摇头说道：“这小子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黄金白银，哪有些微向道之意?铜脚能敝屣妻孥，视黄金如粪壤，却是难能可贵的。这小子未必能及得。”

魏壮猷听了两老问答的话，虽听不出铜脚是什么人，然老道人瞧不起自己的语意，是显然可知的。思量他说我心心念念所想的，是黄金白银，可见得我失窃的事，与他有关连，他才知道我是为探访黄金下落来的，我岂真是为探访黄金?这却看错我了。心里如此想着，即走近云床，跪下来叩头说道：“小子年来游踪所至，极力结交各类人物，为的就是想求一个先知先觉之辈，好作小子的师资。即如小子这次失却了黄金，若是被寻常人盗了去，小子决不至四处探访。只因料知盗黄金的人，能耐必高出小子万倍，且其用意，必不在一点点黄金。小子若不探求一个水落石出，一则违反了小子年来结交各类人物的本意，二则既逆料那个盗黄金的人，用意不在黄金，便是有意借这事试探小子。若小子置之不理，也辜负了这人的盛意。小子果得列身门墙，妻财子禄，小于久已绝念。”说着，连叩了几个头。

老道人至此，才起身下了云床，点头笑道：“你知道绝念妻财子禄，倒不失为可造之才。你师傅田广胜，曾与我有点儿交情。我因见你的资质不差，恐怕手中钱多了，在重庆流连忘返，特地将你所有的尽数取来。又见你得不着探访的门道，只得给你一个暗记，那黄叶便是我的道号。”

魏壮猷听了这老道就是黄叶道人，暗想刘晋卿在二十多年前看见他，说他已有了七八十岁，于今照他这般精神态度看来，寻常七八十岁的人，那有这般强健?我能得着这们一个有道行的师傅，此后的身心，便不愁没有归宿了。当下魏壮猷便在玄帝观，跟着黄叶道人一心学道。这个养鹰的老头，看官们不待在下报告，大约也都知道，便是金罗汉吕宣良了。

黄叶道人收魏壮猷做徒弟之后，即将从魏壮猷衣箱里取来的金叶、金砖，仍交还魏壮猷。魏壮猷想起刘晋卿送银及代延医治病的盛意，觉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学道，留着许多金子在身边，也没有用处。刘晋卿因生意亏了本，不能撑持，才到成都招人盘顶，若将这金子送给他，正是雪里送炭，比留在身边没有用处的好多了。魏壮猷自觉主意不错，随即禀明了黄叶道人，带了金子回成都。

刘晋卿这时正为找不着盘顶的人，住在客栈里异常焦急。客栈里帐房见魏壮猷出门好几日不回来，以为是有意逃走的，因刘晋卿曾代魏壮猷延医熬药，硬栽在刘晋卿身上，说刘晋卿必知道魏壮猷的履历。魏壮猷欠了客栈里二三百串钱的房饭帐，要刘晋卿帮同追讨。刘晋卿更觉得呕气，这日忽见魏壮猷回来，心里才免了一半烦恼。

魏壮猷一回到客栈，就拿出几十两银子来，叫了一桌上等酒席，专请刘晋卿一人吃喝。刘晋卿见魏壮猷仍是初来时那般举动，心里很不以为然，推辞了几遍，无奈魏壮猷执意要请。只得在席间委婉的规劝魏壮猷道：“我和足下虽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华举动，可知道是个席丰履厚的出身。于今世道崎岖，人情浇薄。只看足下初来的时候，结交何等宽广，往来的人何等热闹，客栈里帐房何等逢迎。只一时银钱不应手，哪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床，也没人来探望足下一眼。客栈里帐房更是混帐，竟疑心足下逃走了。因我曾代足下延医，居然纠缠着我，要我帮同找足下讨钱。看起来，银钱这东西，是很艰难的。拿来胡花掉了，不但可惜，一旦因没了钱，受人家的揶揄冷淡，更觉无味。足下是个精明人，想必不怪我说这话是多管闲事。”魏壮猷哈哈笑道：“承情之至，两月以来的举动，我于今已失悔了。不过我在此一番举动，能结识老先生这们一个古道热肠的人，总算不虚此一番结纳了。老先生的生意，也不必再招人盘顶，我此时还有帮助老先生的力量。”说着，将所有的金子都搬到酒席上，双手送到刘晋卿面前，直把个刘晋卿惊得呆了。半晌，才徐徐问道：“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魏壮猷笑道：“没有什么，我的钱，愿意送给老先生，老先生赏收了便完事。”

刘晋卿迟疑道：“足下前几日不是因没有钱，将衣服都典质尽了的吗?怎的出门几日工夫，便得了这们多黄金呢?但是足下不要多心，怪我盘查这黄金的来历。我是做生意买卖的人，非分之财，一丝一粟也不敢收受。足下若不愿将来历告我，请将这金子收回去，我感激足下相助的盛意便了。”魏壮猷敛神叹道：“难得，难得。我这金子送得其人了。我的履历，从不曾告人，老先生是长厚有德的人，故不妨见告。”随将自己出生历史及此番失金得金情形，略述了一遍。刘晋卿因那日曾亲眼看见那片公孙树叶，又见魏壮猷的气概确是不凡，不由得十分相信。便道谢收了金子，自归家重整旗鼓，经营固有的生意。

刘晋卿店里有一个姓戴名福成的徒弟，十二岁上，就在刘晋卿跟前学买卖。为人甚是聪明伶俐，刘晋卿极欢喜他。三五年之后，戴福成对于盐业的经验很好，刘晋卿因信任他，渐渐给他些事权。谁知他年纪一到了二十几岁，事权渐渐的大，胆量也就跟着渐渐的大了。时常瞒着刘晋卿，在外面嫖赌。帮生意的人，一有了这种不正当的行为，自然免不得银钱亏累。因银钱亏累，就更免不得要在东家的帐务上弄弊。这是必然的事势，谁也逃不了的。戴福成掉刘晋卿的枪花，也不止一次。久而久之，掩饰不住，被刘晋卿察觉了，遂将戴福成开除。

四川的盐商，原有帮口的，帮口的规则很严。凡是经同行开除的人，同行中没人敢收用。戴福成既出了刘家，在四川再也找不着一碗盐行的饭吃，只得改业，跟着一般骡马贩子，往来云南贵州道上贩骡马。一日，跟着几个马贩，赶了一群骡马，行到云南境内一处市镇上。那市镇上有个都天庙，这日庙里正在演戏酬神，戴福成因闲着无事，便去庙里看戏。

这日看戏的人异常拥挤，戴福成仗着年轻力壮，在人丛之中，丝毫不肯放松的和众人对挤。挤来挤去，挤到一块空地，约有五尺见方，中间立着一个衣履不全的道人，昂头操手，闲若无事的，朝戏台上望着。戴福成看了这道人，心中觉得奇怪。暗想他一般的立在人丛之中，左右前后，并没有什么东西遮拦，为何这许多人独不挤上他跟前去呢?我不相信，倒要挤上去看看。想罢，即将身子向道人挤去。不知戴福成挤上去的结果如何?且待第四十三回再说。

第四十三回 巧机缘深山学道 显法术半路劫银

话说戴福成向那道人挤去，眼里明明看见并没有什么东西阻挡，然而只是挤不上去，身体一用力，就不因不由的挤到了道人前面。回头看道人，仍操手昂头，独自立在一块空地上。心里更觉得奇怪起来，掉转身仍朝着道人挤去，一眨眼却又到了道人左边。戴福成一连挤了四五遍，都是如此。口里不禁喊了声：“哎呀！”他这声哎呀一喊出口，那道人就随着望了他一眼。戴福成正想开口问这道人是什么方法独不怕挤，那道人一弯腰，提起放在脚旁边的一口小木箱，掉头就混入人丛之中。戴福成越觉得诧异，连忙紧跟在道人背后。道人头也不回的，径走出都天庙，戴福成也紧跟着不放。约摸同走了十来丈远近，戴福成几步抢到道人前面，回身向道人作揖说道：“老道爷将上哪里去？我心里有一句话想请教，不知老道爷可肯赏光，同去前面那个小茶楼上略坐一会？”道人在戴福成身上打量了几眼，说道：“贫道还有事去，实在没有工夫。有什么话，就请在此地说罢。”戴福成向左右看了看，说道，“此地乃是市镇之上，来往的人多，不便说话。千万要求老道爷赏光，不要多久的时刻，不至耽搁老道爷的事。”道人听了，面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问道：“你可知道我是哪里人？”戴福成摇着头道，“不知道。”道人忽仰天打着哈哈道：“是吗？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我再问你，你从前在哪里见过我么？”戴福成仍摇头道：“好像不曾见过。”道人又打个了哈哈道：“好吗，我也好像不曾见过你。你我往日不曾闻名，近日不曾见面，凭空有什么话要问我？我没有工夫，你去问别人罢。”戴福成挡住去路，连连的作揖，说道：“我心里要请教的话，非得向老道爷请教不可。若是往日闻过名，近日见过面，也用不着请教了。”道入又打量了戴福成几眼道：“也罢，我就同你去坐坐，看你要请教些什么。”

戴福成见道人答应了，欣然将道人引到这市镇中一个小茶楼上，拣了一处僻静的座头，请道人在上面坐了。向堂倌要了一壶茶，将茶杯抹洗清洁，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双手送到道人面前，随即拜了下去，叩头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个有大道法的人，要求你老人家收我做个徒弟，传我一些道法。”道人吓得连忙立起身来，一把拉起戴福成道：“笑话，笑话。我流落在这里，连讨饭都没有路，你还拜我做什么师傅？快收起这些话，不要挖苦我了。”戴福成道：“师傅不要隐瞒，弟子已看出师傅是个大有道法的人，诚心诚意的拜师。那怕师傅叫弟子赴汤蹈火，弟子断不推辞。”道人大笑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的道法，就只会替人家做道场，近来运气不好，简直没人家请我。你和我今日才初次见面，从什么地方看出我是个大有道法的人来，我倒得向你请教请教。”戴福成道：“刚才凡是在都天庙看戏的人，没一个不是被挤的连气都不能吐，惟有师傅昂头操手的立在众人当中，左右前后就好像有栏杆，遮拦着似的，谁也挤不到师傅身上来。弟子在旁边看得明白，这不是极大的道法是什么呢？”道人做出踌躇的样子说道：“有这种事吗？只怕是你的眼花了，或是认错了人吧。我正因为看戏的人太多了，只挤得我一身生痛，才赌气不看了，走了出来。你怎么倒说人家挤不到我身上来呢？”戴福成道：“弟子明明白白的看见，又不老了，如何会眼花？不是看一眼两眼就走开了，更不至认错人。师傅不要隐瞒了罢，弟子不是曾留神看得分明，也不跟着出庙来，要拜你老人家为师了。”道人只顾摇头笑道；“即算你不是眼花，没看错，这旁人挤不过我，也不能说我有什么道法。或者是我的气力，比他们一般看戏的人大些，这又算得什么呢？”戴福成笑道：“如果师傅和一般看戏的人对挤，一般人挤不过师傅，弟子也知道算不了什么道法。弟子亲身挤了四五遍，无论如何用力，总沾不着师傅的身，这不是师傅有极大的道法是什么？”道人笑道：“这就奇了，刚才在都天庙看戏的何止千人，偏巧你看得这们清楚。我也懒得和你多费精神争辩了，我听你说话的声音是四川人，这回到云南来干什么呢？”戴福成道：“弟子原是在四川做盐行生意的，近来改了业，帮人做骡马生意。这种生意，劳苦就劳苦极了，出息是一点儿没有，仅能糊口不饿死。所以见了师傅这样的道法，情愿不做这苦生意了，学会了道法，自然不愁衣食。”道人又问道：“你既在四川做盐行生意，你可认识刘晋卿么？”

戴福成听道人提出刘晋卿三字，惊喜得连忙答道：“怎么不认识，并且是弟子的老东家。弟子从十来岁就在刘家行里学生意，十几年不曾帮过第二家。”道人道；“你既在刘家帮了十几年，却为什么改业呢？”戴福成不肯说出舞弊被斥革的话，随口答道：“弟子本来没打算改业的，只因刘家生意做亏了本，支持不下了，才将弟子辞退。同时被辞退的，也不仅弟子一个人。”道人偏着头沉吟了一会，说道：“你既是在刘晋卿行里帮了十几年生意的人，也罢，我瞧刘晋卿的情面，收了你做徒弟罢。”戴福成见道人已经答应了，很高兴的从新拜了师。

这道人便是魏壮猷，自从拜黄叶道人为师后，即改了道家打扮。他生性喜欢游历，所到之处，从不肯向人道姓名。遇人有急难的事，最喜出力救济。黄叶道人每传一个徒弟，必传给一口小木箱，木箱中藏的是黄叶道人亲手制炼的膏丹丸散。所以欧阳后成在渡船上遇着铜脚道人，手里也是提着一口小木箱。这时黄叶道人在南七省，住持十多处有名的大道观，自己住在沪州玄帝观。其余的道观，都派遣他自己的徒弟住持。魏壮猷派在清虚观，就叫清虚道人。又因欢喜仰天大笑，不知道他道号的，都随口呼他笑道人。

笑道人这日在茶楼上收了戴福成做徒弟之后，便向戴福成说道：“你的悟性很高，不是寻常人所能及．心思更是灵敏，所以能在热闹混杂之中，看出我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来，并能追随不舍，要学道法。这也是你的缘分好，方有这般遇合。只是你的骨气，不但平常，且还有些坏处。我其所以不肯轻易答应你拜师，就因见你的骨气不佳，恐怕你中达变卦的缘故。你既是刘晋卿的徒弟，又曾在刘家店里帮了十多年生意。我知道刘晋卿是个正直不苟的人，因他就相信你或不至中途变卦。不过你是个从小时候便在生意场中混的人，什么东西叫做道，你都不懂得。一时的高兴，便想跟着我学道，而我也容容易易的便肯收你做徒弟，千古以来，实在没有这样糊里糊涂的事。你此刻虽已拜过了师，但我仍得问你学道的人，须受平常人万不能受的困苦，永远不能有退悔的念头，你自问能受的了么？”戴福成绝不思索的答道：“不问什么困苦，哪怕就苦死了，为学道而死，也死得瞑目。若将来倘有丝毫退悔的念头，师傅尽管置我于死地，我决不怨恨。”笑道人立起身，抚着戴福成的肩头，笑道：“好！你能拚死学道，成道只在眼前。随我来罢。”戴福成给了茶钱，替笑道人提了小木箱，一同下了茶楼。戴福成顺路到同伙住的饭店里，向骡马行贩辞了职务．

笑道人将他带到一个深山石穴之中，运了穿吃的东西上山，传授了入道修炼之法。叮咛戴福成道：“这山上毒蛇猛兽不少，你在这石穴中，穴外的一切毒物，都不能进来伤你。若一出穴口，就有性命之忧。这穴口所陈列的鹅卵石子，是我特地仿照诸葛武侯成法，布的八阵图。虽不能说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固，然不是道德高深之士，休想能从这里面出入。你只专心一志的修炼，我自会不断的来看你。”笑道人将戴福成安置妥当，仍提着小木箱，往各地游历去了。

戴福成想修炼道法的心思急切，很能耐苦用功。虽时常看见穴口外面有豺狼虎豹之类的恶兽走过，只因仗着穴口有自己师傅的八阵图保护，并不畏惧。那些野兽也果然不敢向穴口窥探。穴内吃喝的东西将要完了，笑道人准按时再运上来。笑道人见戴福成进步神速，自甚高兴，加倍的传授。在山上苦练了三四年，已很有些儿道法了。笑道人这日来到石穴，对戴福成说道：“你这几年修炼的成绩，凡是学道人所应有的基础道法，你都已完备了。此后用功的门径，不与前几年相同了，也用不着拘守在这石穴里修炼，尽管去各地游行。只是入我门下的戒律，你得一一遵守。”随将几条戒律，说给戴福成听了，无非戒盗、戒淫、戒杀几件普通的条律。戴福成自然唯唯听命。笑道人又叮嘱了一番学道的人应该注意的行径，戴福成也一一承诺。

笑道人去后，戴福成心想：我已离四川多年了，于今师傅教我去各地游行，我何不且去家乡地方走一遭。古语说得好：恩怨分明大丈夫。家乡地方的人，平日待我有些好处的，我此去应该报答。平日和我有嫌隙的，也就在这回要使他们知道我的厉害。有一般见我歇了生意便瞧我不起，不肯与我来往的势利小人，更要重重的处置他们一番。

戴福成这们一设想，心里很觉得痛快。即时下山，施展着几年来所学的法术，搬运了些衣服银两，将身上的衣服更换了，备办了些行李，兴高采烈的回到四川。和戴福成认识的人，见戴福成出门好几年没有音信，今一旦回来，容颜焕发，衣饰鲜丽，加以举动豪侈，都以为在外省做生意发了财回来。普通人的眼皮，照例没有多深，看了戴福成的情形，无不争先恐后的巴结。戴福成报答人好处，光明正大的送银钱给人。对于有嫌隙的，就黑夜前去，或放一把无情火，将人家的房屋、器具，财帛，烧个一干二净。或使弄神通，将人家所积蓄的金银珠宝，一古脑儿搬运来家，供他自己的挥霍。看往日仇怨的深浅，定这时报复手段的轻重。只要曾有些睚眦之怨，没有不尽情报复的。他是个有法术的人，存心要和寻常人为难，寻常人那有招架的能力呢？不但没有招架的能力，受了倾家荡产，送命伤生的祸，都是连来由多不知道。只各自埋怨各自的命运不济，才遭此飞来之祸。

戴福成了却平生恩怨，心中不由得十二分的痛快。猛然想起几年前在刘家盐行里的时候，就为在班子里恋爱着一个妓女，亏空了不少的银钱，于今我既有了这样的法术，银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何妨先弄些钱来，把刘家的亏空填补了，就将那妓女讨回家来？我在山中受了那们久的辛苦，此刻回到家乡，也应扬眉吐气，快乐快乐才是。想罢，自觉主意不差。立时盗来了不少的银两，亲自送到刘晋卿盐行里。

此刻刘晋卿因得了魏壮猷的帮助，生意比前更做得发达了。戴福成回来的时候，刘晋卿已听得人传说，发了不小的财，但是也没想到会送银钱来，填补以前的亏空。这日见戴福成来了，刘晋卿原打算问他这几年在外省如何情形的，及看了戴福成趾高气扬的样子，便不高兴打听了。戴福成也不提起学道的话，只扬着脖子说道：“我那年因亏了宝号一点儿银钱，你便不念我十年来帮生意的情分，将我斥革。同行因我是被斥革出来的，也都不肯用我。若不是我自己努力，怕不饿死在这地方吗？我亏空了银钱，既被你斥革了，本来可以不归还的，不过这一点数目，有限得很。我犯不着留这一笔帐在宝号，将来子子孙孙说起都不好听。所以我亲自带了银子到这里来，请你教帐房连本带息算起来，看是多少，我如数奉还便了。”

刘晋卿想不到戴福成说出这番不中听的言语，当下只气得目瞪口呆，说话不出。欲待发作一番吧，又觉得这种不讲情理的人，他既不以学徒自居了，若拿出从前当师傅的声口，教训他几句，他不但不肯承受，必且反唇相激，说出更听不入耳的话来。刘晋卿是个更事最多的老成人，只得竭力按纳住心头之火，勉强陪笑说道：“那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亏点儿银钱，原算不了一回事，只怪我那时气魄太小。于今事已多年了，还说什么填补的话。”

戴福成不料刘晋卿竟这们客气，一时想起在茶楼上拜师的时候，师傅所说看刘晋卿面子的话来，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翻悔自己鲁莽起来。只因笑道人当日未曾向戴福成说出与刘晋卿是如何的关系来，便也立时改换了一副笑容，向刘晋卿说道：“师傅这们客气，就更显得我无礼了。我毕竟年轻，不懂事，师傅的大度包容，不要放在心上。亏空的款子，是无论如何要奉还的。我要向师傅打听一个人，清虚道人和师傅的交情很深厚么？”刘晋卿愕然答道：“我平生没有交过做道人的朋友。清虚道人是谁，连这名字我都没听得说过。”戴福成疑心刘晋卿不肯说，笑了笑说道：“师傅何必隐瞒。清虚道人当面对我说，他和师傅的交情很深。”刘晋卿正色答道；“道人不是不可结交的人，我如果真个和清虚道人有交情，无端隐瞒些什么？并且你在我这里帮了十来年生意，几时见我和道人往来过？”

戴福成看刘晋卿的神情，不像是不肯说的。心想我师傅当日原不曾说和刘晋卿有交情的话，刘晋卿是个生意境中的老实人，从来又不大出门，也没有和我师傅交朋友的道理。必是我师傅曾听人说过刘晋卿的行为，知道是个正直人，所以对我说出看刘晋卿面子的话。刘晋卿既确实不认识我师傅，我也就用不着怕他在我师傅面前说我什么了。戴福成如此一想，刚才翻悔自己鲁莽的念头便立时打消了。

偿还了亏空的银两，出来就去班子里找那个心爱的姑娘，居然被他找着了。班子里姑娘只要嫖客有钱，是没有嫖不到手的。并且戴福成嫖的这个姑娘，名字叫做叶如玉，是重庆有名的妓女，牢笼嫖客的手段极高。戴福成在云南深山之中鳏居了这几年，一旦破戒，比较寻常狂旦荡子，更特别的来得热烈。银钱随手花去，随手又使神通弄了进来。几多大商家、大银号，窗不开门不破，失去了整千整百的银两，查无可查，究无可究。叶如玉见戴福成用钱如泥沙，要多少有多少，以为是个大富豪。又听了戴福成说家中没有妻小，遂倾心要嫁给戴福成。戴福成正在迷恋叶如玉的时候，当然是愿意的。于是戴福成便成立起家庭来。

凑巧在这时候，四川起解三十多万协饷银两去云南。戴福成知道了这消息，心想我三百五百的，用法术去搬运商家的银两，一则麻烦费事，二则总觉不够用。难得这协饷银有三十多万两，劫到手来，还愁我夫妻两个不够一生温饱么？

戴福成自从回到四川，盗劫的勾当，也不知干过了多少次，胆量越干越大了。国家的法律，固然不在他意下。便是他师傅清虚道人的戒律，他也早已不拿着当一回事了。因屡次犯戒，并不见自己师傅前来施行惩处，更以为自己师傅不在跟前，不妨为所欲为。解饷银虽有兵士拥护，但哪里是戴福成的对手呢？还不曾解出四川的境地，这夜宿在火铺里，人不知鬼不觉的，三十多万饷银都被戴福成使神通搬走了。那位解饷官，直到天明起床才发觉，自然是惊得面无人色。当下虽一面飞报本地官厅协同缉捕劫犯，一面自行侦查下落。只是哪里查得着一些儿踪影呢？解饷官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便是回省自请处分，也决没有好结果的。情急起来，便独自跑到一处山林之中，解下腰带来，打算寻个自尽，以一死卸责。

真是无巧不成书，解饷官才拣一个树枝上，结了腰带，伸进脖子去。不迟不早的，清虚道人走这山林中经过，将解饷官救了下来，解饷官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道人，把自己救了下来，只气得跺脚道：“你这道人，真不知轻重，我不是万不得已，何至自寻短见。要你把我解下来做什么？”清虚道人哈哈笑道：“世间哪有什么万不得了的事？只要求我道人帮帮你，无论什么不了的事，都可以了。”解饷官听了这话，看了看清虚道人这种穷相，更气得说话不出。清虚道人接着问道：“你所谓万不得已的，究竟是什么事？说给我听，我或者真个能帮助帮助你，也说不定。”

这位解饷官，生成一双势利的眼睛，哪里把这样穷的道人看在眼里。并且因这穷道人，使自己寻死不成，这失却饷银的困难问题没方法解决，心里反恨清虚道人多事。将脸扬过一边，睬也不睬。清虚道人哈哈笑道：“你这人真是没有见识。世间人寻短见的，我眼里看的多了。十个之中，有九个是为少了几个钱，穷逼无奈，只得寻死。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很整齐，大概亏空的钱不在少数．然而你若肯求我道人帮忙，不问多少钱，我都可以设法。”解饷官不由得鼻孔里哼上了一声道：“你有钱，且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整齐了，再来说这大话罢。”清虚道人又打了个哈哈道：“你的眼力不错，我自己确是没有钱。但我有一个朋友，这几日发了一注大横财。听说有三十多万两银子，那横财的来路，很不正当。我正打算去讹诈他几万两来，建一所道观．看你要多少，我就多诈索他些分给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在我并不费事。”

解饷官一听这话，不觉徒然高兴起来．连忙换过一副嘴脸，很慇勤的问道：“有这种好事吗？请问你这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住在某处地方。”清虚道人摇摇头道：“你不必打听这些，你只说要多少银子才能了事，说这数目给我听，我去诈索了银子回来，照数送给你就是。”解饷官心里好笑，暗想这牛鼻子道人哪里知道他朋友的三十多万横财，就是在我身上发的。我于今若向他说穿了，他必然立时逃跑，去告知他朋友。我不曾问出他朋友的姓名住处，仍是查拿不着，不如把这道人骗到我的寓所，先将他拿下来，不怕他不供出他朋友的姓名住处。除了这批协饷，哪里还有三十多万的横财可发。

解饷官想罢，即向清虚道人作揖，说道，“虽承道长的好意，肯向别处弄了钱来给我，只是恐怕远水难救近火。我现在就有几个债主在我家里坐索，我被逼得没法，才出来寻死。最好求道长先同我到我家里，对债主说说。因为那些债主，都已不相信我说话了。”清虚道人道：“你这骗法果好。不过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还不及你整齐，你家的债主，未必肯相信我的话。”解饷官正待再说。只见树林外有几个壮健汉子，在那里探望，认得是自己护饷的兵士，心里高兴，连忙指着树林外，高声说道：“道长！你看罢，债主就从那边来了，请你快去向他们说说情。”清虚道人朝林外看了一看的笑道：“我平生被债主逼怕了的人，你那几个债主的相貌凶恶，怪道逼得你寻死，还是你自己去说罢，我今夜送银子到你家来便了。”边说边往林外走。

解饷官哪里肯放清虚道人走呢？赶上前要拉住。无奈道人的脚步太快只几步已相离了丈多远近。解饷官惟恐被道人走脱，一面拔步追赶，一面回头招呼林外的兵士，快来拿劫饷的大盗。林外兵士因不见了解饷官，特地来寻觅的，见解饷官这们招呼，大家发声喊，一齐追出树林。眼见道人在前面越跑越快，越离越远。解饷官只追得两腿酸软，口吐白沫，倒在道旁，挥手向那些兵士道：“快追，务必拿住。就是劫饷的大盗。”几个兵士拚命追了一程，直追到连道人的背影都不看见了，才各自回头报告解饷官．解饷官气得大骂这些兵士无用，几个气壮力强的人，追一个瘦弱的道人，都追不上，这其中显有纵逃的情弊。骂得这些兵士那敢置辩。只得扶着解饷官，垂头丧气的回去。不知清虚道人怎生去追回三十万饷银？且待第四十四回再说。

第四十四回 还银子薄惩解饷官 数罪恶驱逐劣徒弟

话说清虚道人跑离了追赶的兵士，即向戴福成家里跑去。戴福成这时正在志得意满的，和叶如玉在家调情取乐，将大门牢牢的关闭，叮嘱用人不问是谁来会，只说出外不曾回来，在戴福成的用意，并不是怕自己师傅找来，只因做了这种亏心事，自己不免有些疑神疑鬼的，恐怕被人看出破绽。以为只要闭门谢客，等到外面的风声平息了再露面，便没人疑心到自己身上了。谁知清虚道人并不打从大门进来，也不待用人通报，戴福成和叶如玉并肩叠股的坐在床沿上，清虚道人却从罗帐后面闪身出来，高声打了个大哈哈。这哈哈一打出来，只把戴福成、叶如玉两个人，吓得目瞪口呆。但是戴福成耳里听熟了清虚道人的笑声，这时笑声一落耳，便知道是清虚道人来了。料想不妙，打算从窗眼里逃走。不知怎的，仿佛被那笑声笑失了魂魄，在深山石穴中几年修练的神通，一时竟不知应如何使用才能逃走。正在非逃不可，欲逃不能，只急得目瞪口呆的时候，笑道人已走入房中，指着戴福成点了点头笑道：“好好，你倒会弄钱，会寻快乐，难得难得。”戴福成偷眼看笑道人的神色，虽则和平时一般的满脸是笑，然此时的笑，觉得比平时来得可怕。只得就床前跪下来，叩头说道：“弟子该死。”

笑道人不待戴福成多说，连忙双手拉了起来，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贫道哪有这们大的福分，做你的师傅？你此刻的本领，不但比我强，比－般修道的老前辈都强呢。从来不论有多大道行的人，没有敢劫饷银的。你的本领，若不在一般修道的老前辈之上，怎么敢干这种惊天动地的勾当？我的眼睛瞎了，看错了你。弄得祖师怪罪下来，几使我没有容身之地，只好到你这里来。你的本领虽然大的很，敢打劫饷银，无奈祖师和我的本领，胆量都太小了，担当不起这们大的罪过。你有这种好所在可以藏躲，我和祖师都没有好所在藏身。看你打算怎生办法？”说罢，仍是嘻嘻的笑，不过这笑容，就更觉得比发怒还来得难受。

戴福成只吓得身不由己的乱抖，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笑道人催促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既有这胆量，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来，却为什么又做出这个没有担当的样子呢？原来你还赶不上一个寻常的强盗。值价些，快说打算怎么办？”戴福成只得又跪了下去叩头道：“弟子该死！听凭师尊惩办。”笑道人摇着头说道：“太言重了。解饷官只差一点儿送了性命，我刚才从绳索上救了他下来，约了他就去回信，没奈何，你也去走一遭罢。”戴福成流泪哀求道：“弟子犯了罪，听凭师尊如何惩办，都情甘领受。若见了解饷官，势不能不受国法。弟子不足惜，于师傅的面子也不好。”笑道人又仰天大笑道：“倒看你不出，你此刻还居然知道世间有什么国法，更还记得有个师尊，并且想得师尊也有面子，真正难得。走罢！”说时，一手挽了戴福成的衣袖，喝一声起，戴福成即觉得身体虚飘飘的，眼前的景物，登时变换了。

才一霎眼的工夫，已脚踏实地，定睛看时，原来到了自己藏匿饷银的山谷中。只见笑道人取了一封银两，纳入袍袖之中，但见天旋地转一刹那，又到了当日劫取饷银的所在。一家火铺门首，立了几个壮健兵士。戴福成认得是押运饷银的。那几个兵士一见笑道人，即时都露出惊疑的样子，用很低的声音议论了几句，便分做两边包围过来。笑道人双手扬着笑道；“我是送银子来的，你们快去把那个在山林中寻死的人叫出来，我已当面答应了他，替他帮忙。此刻已送银子来了。”笑道人虽是这们说，兵士仍围着不放，只一个兵土跑进火铺报信去了。没一会，即见那解饷官领了七八个兵跑出来，对包围的兵士喝道：“还不动手拿住，更待何时？”众兵士一拥上前，想把笑道人师徒拿住，只是分明看见道人立着没动，却好像隔了一层玻璃的样子，可望而不可即。

笑道人拍着巴掌笑道：“你们真是不识好人，我救了你这人的性命，又来送银子给你，你倒仗着人多势大，要想欺负我。我也懒得和你们鬼混了，银子在这里，短少了六百两，我原打算替你设法弥补的，就因看你对我的行为，平日不待说是个倚仗官势欺压小民的坏蛋。这六百两银子，不得不罚你掏一掏腰包。”即从袍袖中摸出那封银子来，向那火铺的门角落里掷去，只听得哗喇喇一阵响亮，仿佛倒塌了几间房屋，惊得解饷官和众兵士都张皇失措起来，看房屋并不曾倒塌，回头再看笑道人和戴福成，都不见踪影了。大家不由得又吃一惊，不知团团围着，如何能在转眼之间，便逃得不见踪影的。

解饷官这时正立在火铺门口，忽觉脚旁有一堆东西滚出来，低头看时，只见一封一封的银子，好像从地下涌出来，只往外滚。那银封的形式印信，一望便能认得出就是被劫去的饷银。这时又惊又喜的神情，自是形容不出，众兵士也都看见了，大家看那滚出来的银封时，原来是大门角落里堆满了。堆不下的，所以滚了出来。一点数目，只少了六封。解饷官这才想起道人要罚他掏腰包的话来，只要大数目回来了，便是万幸。这短少的六百两银子，自然心悦诚服的掏腰包赔垫，这事便不成问题了。

再说笑道人借遁法挈戴福成出了众兵士的重围，霎眼工夫就到了一处石穴之中。戴福成看那石穴，分明认得出是自己修炼道术之所。石穴中已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子，就在自己当日打坐的石台上坐着，盘膝闭目，好像是正在做工夫。忽然睁开眼来，看见笑道人，连忙跪下叩头。笑道人满脸堆笑的扶起说道：“很好很好。你脸上已盎然有道气，只是魔障仍不得退。此后务必在正心诚意上做工夫，克魔之功自有进境。”童子唯唯应是。

戴福成看这童子，生得目如点漆，神光射人，两道剑眉插鬓，鼻梁端正，两颧高拱，任凭什么人一看，也能看出这童子是个极精明有机变干才的人。耳里听了自己师傅称赞童子的话，回想起自己下山后的行为，脸上不禁十分惭愧。他心里正在疑虑，不知道他师傅将他自己带到这地方，将作何区处？笑道人已回头向他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所在么？”戴福成道：“知道，是师傅当日传授弟子道术的所在。”笑道人点了点头，又问道：“道术是什么东西？我传授给你做什么的？”戴福成不敢答应。笑道人接着问道；“什么东西叫做戒律，我曾说给你听过么？”戴福成只得跪下来，说道：“师傅是说过的，弟子该死，不能遵守。求师傅责罚，以后再不敢犯了。”

笑道人笑道：“如何能怪你该死，只能怪我该死，当日在茶楼上，为什么不查问个明白？就听了你一句在刘晋卿家帮了十来年生意的话，以为刘晋卿是光明正直的人，你若是不成材的，不能在他家十来年。因此一层，便慨然允许你列我门墙。谁知刘晋卿就是因你不成材，才将你辞歇，你倒说是他生意亏了本，不能支持，你才出来改业的。

“我那时又因你在都天庙许多看戏的人当中，能看破我的行径，以为你的悟性很好，是能学道的材料。遂遵祖师广度有缘人入道的训示，收你做徒弟，传你的正道。像你这种遭际，千百个慕道坚诚的人当中，受尽千辛万苦出外求师，尚且找不着一二个得师如此之容易，何况你是一个毫无根基，并不知什么叫做道的愚民呢？我以为你凭空得有这般遭际，应该知道奋勉，从此将脚根立定，一意修持。并且看你那初入山的时候，尚能耐苦精进，因此才将修道人应用的一切法术，都传授给你。

“道家其所以需用法术，是为救济人，以成自己功德的。是为自己修炼时，抵抗外来魔劫的。谁知你倒拿了这法术，下山专一打劫人的财物，造成自己种种罪过。你的罪过，不是责罚可了的，我也不须责罚你。我错收了你这个徒弟，我应代你受祖师责罚。我于今惟有还你的本来面目，我门下容不了你这种徒弟。这里有六十两银子，足够你回四川的路费，免你流落异乡，情急起来，又做害人的事。”说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来，往戴福成跟前一掼。随即抬腿一脚向戴福成头额上一踢，喝了一声：“去罢！”只踢得戴福成向后便倒，就此昏过去不省人事。

戴福成山不知在梦中经了多少时间，猛然清醒转来。睁眼看自己睡倒在地上，觉得背上有石块顶得生痛，身体好像才遭了一场大病初好似的，四肢百骸，都一点儿气力没有。打算翻身起来，只是没气力，翻转不动。心里不由得暗自惊疑道：“我在未曾修道以前，身上的皮肉很容易觉得痛痒，多走几里路便脚痛，多睡一会觉便周身都痛，若睡的地方不平，醒来更是痛的厉害。自从修道以后，身体不因不由的结实了，休说走路永不觉脚痛，那怕就睡在刀山上，周身也不会有一些儿痛苦。几年来都是如此。怎么此时睡在这平地，又会觉得背痛起来呢？我又没害病，如何这般没有气力，连身体都不能转动呢？我不是跪在这地下，听师傅教训，忽被师傅一脚，踢得昏倒的吗？此时师傅到哪里去呢？

“师傅教训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楚。末了曾拿出六十两银子来，是说给我做回四川的路费。唉，师傅也真是糊涂了，特地传授我的道法做什么？从云南到四川这一点儿路，只一遁便到了，用得着什么路费。我那次下山回四川去，原是想一路风光些，才弄钱置办行装，好大模大样的回家乡，使人家知道我在外并不落寞。于今发了财回来，并不是我不能借遁，顷刻千里。师傅大约是误会了，以为若不拿这六十两银子给我，又怕我仍蹈故辙，用道法去搬运人家的银钱。其实我刚才受了师傅的教训，以后总得敛迹一点。师傅虽说不要我做徒弟了，然我既相从师傅几年，又学了师傅这们多法术，师傅又何能真个不要我做徒弟呢？

“我这回略施小技，劫了三十多万饷银，师傅就吓得这个样子，说得受祖师的责罚。若师傅真个不要我做徒弟，以后不管我了，我一旦没有管束的人，岂不为所欲为，更要闹出乱子来吗？我无论到什么时候，闹出了乱子，师傅终究脱不了干系。可见得师傅不要我做徒弟的话，不过故意是这们说了恐吓我的。嗄，嗄，师傅拿这话来恐吓我，那知道我的法术既已学成，便如愿已走了。巴不得没有师傅，倒少一个管束我的人。人生在世，能活多少年？辛辛苦苦的，修炼了法术干什么？不趁这年纪不大，身体未衰的时候，仗着法术快乐快乐，岂不成了一个呆子？师傅说不论有多大道行的人，从来都不敢劫饷银，大概因饷银是皇家的，来头太大，所以不敢动手。我此时只须拿定一个主意，凡事等打听明白了，确实没有大来头，不会有后患的再做。我从下山起，到劫饷银止，中间也不知用法术搬运了人家多少银两，放火烧了多少人家房屋，并不见师傅前来责骂我不该。可见得那些小事，是不甚要紧的。我千不该，万不该想发大横财，才弄出这乱子来。此后若再不知道谨慎，再累得师傅受责罚，也就太无味了。”

戴福成心里如此胡思乱想，自以为拿定的主意不错，从此没有管束的人，更好作恶了。心里既这们着想，自然不觉高兴起来。勉强挣扎了几下，虽有些觉着吃力，然毕竟坐了起来。低头看那包银子，还在地下，随伸手拾起，揣入怀中。猛然想起坐在石上的童子，忙回头看时，只见那童子正垂眉合目，盘膝而坐，仿佛不知道有人在他面前的样子。

此时戴福成正觉肚中有些饥饿了，暗自好笑道：“原来我是肚中饿了，怪道睡得背痛，四肢不得气力。”遂立起身，向那童子说道：“没请教师弟贵姓大名？”童子只当没听得。戴福成也不怪，仍陪着笑说道；“对不起师弟，师弟正在用功的时陕，愚兄本不应该多言分你的神。不过此时又当别论，师尊在这里教训我的时候，师弟也在跟前。我于今实在觉得饥饿不能忍了，师弟这里必有干粮，千万求师弟分给我一点儿充充饥，我还有话问师弟。”童子听了这话，才慢慢的睁开眼来，点了点头说道：“这瓦罐里有干粮，请师兄随便用些罢。”说毕，又将眼合上了。

戴福成取了些干粮吃下去，顿时精神振作起来，不禁暗自安慰道：“果然是因饿得太厉害了，所以没一些儿气力。此刻吃了些干粮，背上也不觉得痛了。这小孩有什么能耐？什么道行？师傅却当着我称赞道气盎然。我看他是没什么道气，师傅必是有意呕我的。他这一点点年纪，在这里修炼了几天，哪里就看得出什么道气？师傅既当我的面，如此称赞他，我倒要寻他开个玩笑，看毕竟是谁有道气？”想毕，即向童子说道：“我请教师弟贵姓大名，如何不肯赐教？”戴福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儿发怒的声调。果将童子惊得张开眼来，陪笑说道：“对不起师兄，我姓贯，名晓钟。只因师傅曾吩咐过，在做工夫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使身外的物，分了身内的心，入正道只在方寸之间，入魔障也只在方寸之间，就这一点，师傅再三吩咐我仔细。我所以不敢和师兄多说话。”戴福成听了，哈哈笑道：“原来老弟错解了师傅的话。这话在几年前，师傅也曾在这地方，再三吩咐过我的。我是此中过来人，确知道一点儿不错。不过老弟须先将师傅这两句话解释明白。什么谓之身外之物？什么谓之身内之心？老弟此刻能解释得明白么？”贯晓钟道：“我想这两句话，没有难解释的所在。心便是修道的心，是在身体之内的，身体以外的东西，不拘什么，都可以谓之身外之物。分了道心，便是魔障。”戴福成摇头笑道：“只怕师尊的意思，不是这般解法。”贯晓钟连忙问道：“不是这般解，怎么解呢？”戴福成道：“若依老弟这般解法，师尊是不是你身外之物呢？是不是分你身内之心的呢？”

贯晓钟想了想，也笑道：“这是我错了，师尊是传道给我的，固然不至分我的道心。师兄先我得了师尊的传授，也只于我有益，不至有损。我不应该怕师兄分了我的道心，理应求师兄指示才是，望师兄恕我才来这里学道不久不是经师兄提醒，我不懂这道理？请问师兄姓什么？已跟师尊多少年了？”戴福成说了自己的姓名，道：“我在你此刻坐的这块石上，整整的坐过三年。你已坐过多少日子了呢？”贯晓钟笑着摇头道：“差得远啊，我还不过三个多月呢。师兄既是在这里坐过了三年，服气的工夫，想必已是很好的了。”戴福成点头道：“那是不须说的，服气的工夫，不做到那一步，不能成遁法。这是勉强不来的。你才做了三个多月的工夫，任凭你如何下苦工，也还够不上说能服气的话。我忝在先进，做了你的师兄，你休怪我托大。你要知道，服气是我辈学道的基础工夫，初学固然是从服气下手做工夫，直到成道的一日，也还是在这上面，不能放松半点。所谓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不就是服气有了那种火候的缘故吗？”贯晓钟道：“我就因听了师尊也是这们说，所以才请问师兄服气的工夫，是不是已做得很好了？”戴福成笑道：“这是不待问的，你只听我说在这块石上，整整坐了三年的话，便可想到我服气的工夫，实在有个样子了。若不然，我在修道的时候，莫说下山采办食物，是很扰乱道心的勾当，就是现成的食物在这里，每日要用火来煮两三次充饥，也是分心的事。师尊只许半年火食，半年之后，便是干粮。干粮也只许一年半，第三年连干粮也不许吃了，仅能略略吃些儿果实。服气的工夫，不做得有个样子，不要饿得不能动吗？”贯晓钟问道；“要半年后才许吃干粮吗？”戴福成道：“不是不许吃干粮，服气工夫不做到半年，吃干粮一则免不了饿，二则工夫不到这一步，便勉强支持，吃下也要生出毛病来。”贯晓钟道：“我只在这里吃了两个半月的火食，何以师尊就要我吃干粮？怎的已吃了一个月，却不见生出毛病来呢？”戴福成道：“你是小孩子，或者工夫容易些，我是整整的吃了六个月火食。”贯晓钟点头道：“师兄服气工夫，既做到很有个样子了，刚才却说实在觉得饥饿不能忍了，倒要取干粮吃，这是什么道理，师兄可以指教我么？”

戴福成一听这话，仿佛被提醒了似的，登时也不由得暗自惊疑起来。心想我只知道解释背痛和四肢无力是因为肚中饥饿了，便没想到平时常十天半月不吃一点儿东西，从来不觉着饥饿。何以此时忽然饿得这般厉害，究竟又是什么道理？哦，只怕是了。遂问贯晓钟道：“师尊已去多久了呢？”贯晓钟道：“刚去一会儿。”戴福成又问道：“师傅教训我的时候，用脚在我额上踢那们一下，我就睡倒了。你看见的么？”贯晓钟道：“师兄就睡倒在我面前，怎么没看见？”戴福成道：“你记得我睡了多少日子么？“贯晓钟怔了一怔，反问道：“怎么记得睡多少日子？师兄难道真个睡着了，不知道吗？”戴福成道：“岂但睡着了不知道，简真和死了的一样。也不知昏昏沉沉的经过了多久，才忽然清醒转来。大概是魂灵已经出窍，在空中飘荡了许久，忽然寻着了躯壳，所以又清醒转来。就在你面前你都看不出，你学道真是差远了。”贯晓钟道：“我眼里看见的情形，和师兄说的不对。我只见师傅一脚将师兄踢倒，即时吩咐了我几句话便走了。我跪送过师傅之后，刚坐好合上眼来，就听得师兄翻身坐起来了。从师尊带师兄到这里来起，至现在总共还不到一刻儿工夫。却问我记得睡了多少日子，教我听了，如何能不发怔？”

戴福成听了这们说，也不觉怔了半天。说道：“依你说来，这话就更希奇了，更使我不得明白了。你既以为我并不曾睡着，自是为时不久，然若真个没睡多久的时间，我不仅不至于觉得肚中饥饿难忍，并何至只在地下略躺一会，便觉得背上被石子顶得生痛，四肢便懒洋洋的，没一些儿气力呢？”

贯晓钟也很诧异的问道：“有这种事吗？师傅常说修道的人，只要服气工夫做到了五成，便能入水不寒，入火不热，与铜筋铁骨相似。所以夏天能着重裘，冬天能睡在冰雪之中。于今师兄服气的工夫，何止做到五成。莫说才躺下没一会，就是在这地下睡了几昼夜，像这般平坦温软的所在，便略有几颗小石子，也断不能将师兄的背顶得生痛。我本是初学，够不上说工夫的，然此刻若教我仰天睡着，尽管睡在尖角石块上，已能不觉得有丝毫痛楚了。”

戴福成心中异常惊骇，面上不由得不有些惭愧。打算显点儿道法给贯晓钟看了，好遮一遮脸上的羞惭。即对贯晓钟说道：“寻常人要显出自己是真心竭力替人做事，都是说赴汤蹈火不辞的话，可见赴汤蹈火在寻常人看了，是一件极难的事，所以拿来做比譬。其实若在我辈修道的人看来，赴汤蹈火算得了什么。师傅所说，入水不寒，入火不热的话，不就是赴汤蹈火的意思吗？这个平常得很。我今日初次与你见面，你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我是过来人，知道你口里必然清淡得十分难过。我可略施小技，请你饱吃一顿。只看你欢喜吃什么东西，凡是在一千里以内的，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问价钱贵贱，我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照你说的，用五鬼搬运法搬来，一样也不会错。这就算是尽了我做师兄的一点儿情分。”

贯晓钟毕竟是个小孩，听了做这种玩意，心里甚是高兴。加以这几个月来，在这石穴里面也实在熬得真够了李铁牛的话，口里淡出鸟来了。慌忙立起身来，笑道：“我倒叨扰师兄，如何使得？不过我此刻还没有这等能耐，不能搬运酒菜来替师兄接风，就只好领师兄的情了。”戴福成得意扬扬的说道：“用不着这们客气你我同门学道，就是亲兄弟一般，横竖不要我破钞的事。你将来练成了我这般本领，也是一般的不问什么难得之物，都只要一道灵符，便能咄嗟立办。我们修道的人，受尽了千辛万苦，为的就是有这种快乐的日子在后面。”贯晓钟道：“画符不是要纸笔银朱吗？此地没有这些东西，怎么办呢？”戴福成摇头笑道：“有这们些麻烦，还算得了什么道法？”说时，右手捏了个诀，装腔做势的说道：“你瞧着罢，就只用这们一个诀，是这们向空中画符一道。哦，你想吃什么，快说出来。看是在哪一方，我好向哪一方画符。横竖是一般不费什么，乐得拣你心爱的搬来吃个痛快，免得搬运来，都是不欢喜吃的东西。”贯晓钟笑嘻嘻的说道：“能随我的意思，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吗？”戴福成摇头晃脑的笑道：“不能是这们便当，我也不要你说了。不但想吃什么有什么，你尽管指明要什么地方，什么人家用秘法制造出来的食物，我都能运来给你吃。若不能这们办，又如何显得出道法的高妙来呢？江湖上卖幻术的，谁也能当众搬运几样东西出来，给人惊讶惊讶，就是不能随人指明要什么地方什么人家的东西。当日左慈在曹操跟前钓出松江的鲈鱼来，便是我们这种道法。不是真有本领的人，万万做不到。你试说几样平日欢喜吃的东西。这是要当面见效的。”

贯晓钟真个说了几样乡味，入山修道以来所想望不得的。戴福成问明了地点方向，凝神静气的向空画起符来。贯晓钟立在旁边，留神细看戴福成的举动，以便后来自己学这道法的时候，胸中有了这模范，修炼容易些儿。只见戴福成一面用手画符，一面口中念咒，画念了一会，两脚在地下东踩到西，西踩到东，口里越念越声高，急猝象动怒的样子。这们又闹了一会，就见他将头上的辫发拆散，分一半披在两肩上，一半披到前面来，用牙齿咬住发尾，满脸汗出如洗。

就在这时候，石穴外面陡起了一阵狂风，只刮得山中合抱不交的树，都连根拔了起来。斗大的石块，被风吹得在半空中飞舞，仿佛有千军万马，狂呼杀敌的气象。在这狂风怒号的当中，贯晓钟分明看见有五个身高二三丈的恶鬼，在石穴外面盘旋乱转，再看戴福成已将身体缩做一团，筛糠也似的抖个不了，脸上全没一些儿人色。突然一个霹雳从石穴门口打下来，烟火到处，五个恶鬼已烧得无影无形了。狂风也登时止息，仍回复了清明的天气。只戴福成被这霹雳震倒在地，半晌才苏醒，手脚都慢慢的伸缩起来。

贯晓钟想不到有这种现象发生，一时惊得呆了。年轻初学道的人，见了这般险恶的情形，自不免心中害怕，以为戴福成被雷劈死了。吓得不敢上前。及见戴福成手脚都能伸缩了，才走过去，俯着身了问道：“师兄醒来了吗？”戴福成睁眼望着贯晓钟不做声。贯晓钟伸手将戴福成拉起来，说道：“这样的大风刮起来，师兄搬运的东西，只怕在半路上打落了。啊呀，师兄为什么流泪哭起来了呢？弄不着吃的东西，有什么要紧？等不刮风的时候，再使法搬运些来，饱吃一顿便了。”不知戴福成听了这类小孩子口腔，回出什么话来？且待第四十五回再说。

第四十五回 乌鸦山访师遭白眼 常德府无意遇奇人

话说戴福成心里正在极难过的时候，听了贯晓钟那种小孩口腔的话，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举手用衣袖揩了揩眼泪说道：“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处啊。我在这石穴里三年的工夫，想不到就被师尊在我额头上那一脚，踢得前功尽弃了。怪道我清醒转来的时候，四肢也没有力了，背也痛了，肚里也饿了，全不像是曾做过道家工夫的人，我没想到自己做的工夫，师尊也有法取了去，还想用五鬼搬运法搬东西来吃，险些儿倒连我自己的性命都被五鬼搬运去了。”说时，又流下泪来。接着说道：“我此刻的道法，反赶不上你初学的人。唉，就悔过也来不及了啊。”贯晓钟看了这情形，仍回身在石上坐下来，说道：“我曾听师尊说过，能悔过便是豪杰，哪有悔过也来不及的道理。方才师尊临走的时候，曾留下几句话，教我在响过霹雳之后向你说。于今霹雳已经响过了，你听着罢，师尊说：我原念你三年面壁，道法得来不易，不忍一旦尽行剥夺。无奈你下愚不移，随时随地都生妄念，实在玷我门墙。若再姑容，我必因你获罪。”贯晓钟述罢，默坐不话，嘻笑的态度，一点儿没有了。

戴福成这才知道被师傅认真驱逐了，连道法都被剥夺得干净，不禁伤心痛哭起来。哭了一会，打算和贯晓钟商量，看还有挽救的方法没有？谁知贯晓钟不待他开口，已向外面挥手，说道：“你快去罢。不是我不念同门之情，只因这里地位绝高，不到日落，就寒恶不可当。你的道法既被师尊剥夺尽了，身上又没有御寒的衣服，必受不住寒冷。”戴福成被这几句话提醒了，果然登时觉得冷起来，筛糠也似的发抖。再看贯晓钟板着冷酷的面孔，绝没有商量余地的神气。想起自己是他的师兄，刚才还对着他说了许多自居先进的话，此时实无颜再说告哀乞怜的话。便也不说什么了，垂头丧气的下山。还亏了怀中有那六十两银子，有盘缠能回四川。戴福成修道的事，就如此做了一场大梦，只略能记忆，不复有踪影可寻了。笑道人自从误收了戴福成这个不成材的徒弟，很受了黄叶道人几番训斥。以后收徒弟，便格外慎重了。这是后话，后文尚有交待。

于今，既因写朱镇岳的身世，连带将笑道人的来历，说了个大概。这枝笔不能不回到陆伟成身上，再一个大弯子，绕到襄阳府的朱复身上去。

且说陆伟成自得了徐书元的指引，次日即独自骑了一匹马，到乌鸦山拜朱镇岳。这时候朱镇岳，年纪已有了六十多岁。他儿子朱宝诚，都已有二十多岁了，家务概由朱宝诚经理。朱镇岳夫妻两个，对于一切外事都不过问，也不和世人来往。因此常德人只知道乌鸦山朱家是常德一府的世家大族，却没人知道朱镇岳夫妇，便是唐人小说中所称述的剑仙一类人物。这日，陆伟成到了乌鸦山，由朱宝诚接见了。陆伟成说明了来意，要求见朱镇岳。朱宝诚见陆伟成是个贵家公子气概，又来得很突兀，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从来不肯传授徒弟，而对于有富贵气息的人，更不欢喜交谈，逆料是决不肯接见陆伟成的。便对陆伟成说道：“家父年来精力衰竭，终日静坐，尚惟恐家中人多纷扰，所以独自住在一间楼上，多久就不能接见亲友，不与闻外事。实在对不起，辜负了阁下一番跋涉。”陆伟成见朱宝诚这们说，把来求师的兴头扫了一个干净。只得说道；“我诚心前来拜师即不蒙收纳，但求见一面也罢了。”朱宝诚也不知道陆伟成的来历，以为富家公子，不是真能有诚意拜师的人，若果是诚心前来拜师的，便不是这般口气了。遂说道：“家父平生不曾收过徒弟，也本来没有艺业可以传人，阁下只怕是听错了。家父习静已久，恕不能出来接待。”陆伟成只听得徐书元说，究竟不知道朱镇岳是何等样人，原没有十分诚意。今见话不投机，只索作辞回家，很设有兴致的坐在马上，缓缓走进常德城。

常德城里的街道不甚宽阔，这时的天色又快向晚了，行人本很拥挤。走到一条街上，只见前面挤满了一街的人，都不走动，好像在那里看什么热闹。陆伟成策马近前一看，原来许多行人都挤在一家酒楼门首，一个个抬头颠脚，朝酒楼里面望着。陆伟成在马上比人高些，看见酒楼底下的帐桌跟前，立着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人，蓬首垢面，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蓝布袍，宽大无比，使人一望便知道他所穿的，不是他本人的衣服。下面露出一双精光的脚杆，只一只脚趿了一只破鞋。乱丛丛的头发，披满一头，像是多年不曾剃过的。靠帐桌立着，现出满脸顽皮相，望着外面许多看热闹的人。帐桌这边立着的像是个管帐的人，怒容满面的向看热闹的人诉说这人的罪状。

只听得说道：“我见他这模样，早已料到他是打算来吃白食的。他上楼我就关照堂倌，他若只吃一碗面或是几样点心，事情不大，由他白吃一顿也罢了。像是一个颠子，能敷衍他出门便没事。谁知他并不疯颠，说话倒有板有路。坐下来就对堂倌说，我知道你们管帐的先生看了我这种模样，疑心我是来吃白食的人，又疑心我是个颠子，想拿一碗面或几样点心敷衍我出大门。这是你们管帐的先生看走了眼色。你们都只认得衣服，不认得人。我若没有钱，也不上这里来了。要吃面，不会到面馆里去吗？要吃点心，不会到点心店里去吗？特地跑到这里酒楼上来，不待说是要喝好酒，要吃好下酒菜。我自己很识趣，喝酒要喝得快活，你们疑心我，防备我，不敢给我吃喝，我有什么兴味呢？你们所虑的，不过怕我吃了不给钱。这很容易，我先交钱，后吃喝。有多少钱，吃多少钱，这样行不行呢？堂倌只得说，我们管帐的先生并没说这话，客人若怕银钱放在身上遗失，就请暂时交给帐房保管也使得。吃完了，再还给客人。他说：‘很好。’随即从身边摸出一个大布手巾包，交给堂倌道：‘这里面有十三两五钱银子，你去教帐房尽这数目给酒菜我吃，拣上等的办来，不怕价钱大。’

“堂倌拿到我这里，我用天平一秤，足有十七两五钱。银色虽低了些，因有十七两五钱，无论要吃什么东西，一个人总够吃的了。便招呼厨房办给他吃。谁知他的食量大的骇人，从正午吃到刚才，独自吃了一桌上等翅席，一缸陈酒，结算应该八两七钱六分银子，我照算当找他八两七钱四分，我拿出他交存的银子来找还。他看了看银子，说我换了他的，他存的是十三两五钱纹银，这里十七两多，是假银子。不错，堂倌拿这银包来的时候，我是不曾仔细得看走了眼。这时仔细一看，原来他交存的，是一包假银子。请众位评一评这道理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哪里会有假银子换他的真银子？分明他拿这假银子来讹诈人，吃了酒菜，还想讹诈几两银子去，看世间有没有这道理？”

管帐的这般说，众看热闹的人当中也有说：看这人的棋样，是象使用假银子的，也有说：只能怪帐房太粗心，做生意的人，不应看不出银子的真假。当时看出是假银子，就应该退还这人的。也有说：帐房因贪图便宜，以为可以多得这人四两银子，利令智昏，便不仔细看银色的。只是各人虽有各人的议论不同，然没一个肯出头判断一个是非曲直。

这人见帐房向大众说了那一段话，也高着嗓子说道：“不用我说什么，只就这管帐先生亲口向众位说的话，请众位平心说句公道话。我只交存十三两五钱银子，若不是他们换了，如何会多出四两来？如果我交存的是这们一包假银子，他岂有看不出成色，并称不出份量的道理？他不怕我吃了不给钱，便不会要我先拿出银子来。别人交存的银子，他还可以推说没看得仔细。他既防备我没有钱，我交出来的银子，不待说比平常更要看得仔细些。像这样一望而知的假银子，能瞒得过他做管帐先生的眼睛么？”当下有和这人表同情的，就随声附和道：“这银子不是帐房换了，便是堂倌换了。上酒楼要先交出钱来，才给人家吃喝的事，本来也没有听人说过。这是帐房没有道理，太存心欺负没好衣服穿的人了。”

帐房听了这番话，只急得一副脸通红，两眼圆鼓鼓的对大众说道：“这冤枉使我有口也难分辩。我说话不能不要天良，于今我自愿吃亏，赔他的真银子。不过我不是开设这酒楼的人，是在这酒楼管帐的，我一个月的薪俸，只有几两银子。要我拿出四五个月的薪俸来赔他，我也没有话说。但是要我赔银子的事小，怪我拿假银子换他的真银子，这种声名，我做生意的人担不起。众位街邻在这里，我拿出十三两五钱银子来，和他一同到城隍庙去，将银子搁在城隍爷跟前香烛里面，他只发一个誓，银子就给他，我从此辞事，再也不给人管帐了。”

众人还没回答，这人已扬着双手说道：“这话不对，这话不对。你不能拿着城隍爷来吓我。我本来十三两五钱纹银交存在你这里，为什么要当神发过誓才能拿去？你以为你从此不给人管帐了，我就害怕么？你管帐不管帐，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花钱买酒菜吃，只知道吃了多少银子，给多少银子。”帐房听了，也对外面扬着手喊道：“众位街邻听罢，他交存的既不是假银子，为什么不能同去城隍庙发誓？我没做亏心的事，尽管到神前斩鸡沥血求菩萨把使用假银子的人显出来。”常德又最是信神的，大家都说这事不到城隍庙去，谁也断不出究竟是谁的不是来。

这人忽然哈哈大答道：“也罢，也罢。你做生意的人吃不起这样大的亏，我也不要你找还银子给我，你也不要问我讨酒菜钱，就是这们脱开。众位说我这话公道不公道？”帐房连忙指着这人说道；“可见你交来的是这包假银子，此刻怕去神前发誓，才说出这话来了。你存的果是十三两五钱真银子，照算应找给你的，为什么不说找还？你存的是十七两五钱假银子，吃了八两七钱六分银子酒菜，为什么不问你讨酒菜钱？你做客人的得脱开，我管帐的收下这假银子如何能脱开？”这人笑道：“你刚才不是当众一干说了，情愿拿出四五个月薪俸来赔的吗？怎么一会儿就不作数了呢？”帐房更生气道：“我赔是情愿赌，但是要去神前发誓再赔。你不敢同去神前发誓，我岂仅没有银子赔，怕不把你进官，问你一个使用假银子的罪吗？”这人做出涎脸的样子，说道：“好大的口气。我一番体恤你的好意，你倒要搭起架子来了。老实说给你听，我从来吃酒菜是不会帐的，越是怕我白吃，我越得多吃他些，今天还得算是吃得少的。”

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都哄起来说：“这人真没有道理。原来果是拿一包假银子哄骗帐房。”帐房连忙接着说道：“这下子他自怕发誓，招出供来了。请众位说，这样没天良的人，应该送官不应该送官？”有几个嘴快的就说：“白吃的罪，还在其次，用假银子就应重办。”这话一说出来，便有堂倌模样的人，走过这人跟前，一边一个，将这人的胳膊拿住道：“这种东西不送官，我们还能做生意吗？”

陆伟成看了这情形，觉得有些过不去。慌忙跳下马来，分开众人，走进酒楼门，向那帐房说道：“这事他原可以不招承的。他不招承，不发誓，论理也不愁你不找还他四两多银子。发誓无非表明心迹，你要表明心迹，应你发誓，他本可以不怕的。于今他既直说出来，可见他倒是一个有些良心的人，你反要拿住他送官，人情上未免说不过去。”帐房打量了陆伟成两眼，料知是个有点儿来头的人，不敢拿出对这人的轻悔态度对待。陪笑说道：“不是我定要拿他送官，只要他拿出八两七钱六分银子来，我就不说什么了。这假银子由他拿去，我也不追究。白吃是不行的，他一个人哪里能吃下这们多？分明是存心来白吃，故意将酒菜糟蹋。我刚才说了，我不是开设这酒楼的人，是在这酒楼管帐的人，漂了帐是要担责任的。他既是有良心的人，为什么存心要害我赔这们多银子？”这人双手拍着鼓也似的肚皮说道：“你说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们多洒菜，我还觉得没到半饱呢。你搭什么架子，要拿我送官，倒看你凭什么送我去。我只喝你四两酒，四小碟下酒菜。你欺我是外省人，银子到了你手里，硬要讹诈我八两七钱六分银子。我正想去见官，看常德府的酒菜，如何这们昂贵？”

帐房见这人又变换了腔口，竟不承认吃了一桌上等翅席，一大坛陈酒的帐，不由得又冒火又着慌。为什么着慌呢？这帐房并不是个糊涂人，逆料这事当了官，论情论理，都说不过这人。本来独自一个人，决吃不下一桌上等翅席，一大坛陈绍酒，官府断不肯相信有这种事情。弄得不好，反把自己问成一个见财起意，讹诈客人的罪名，所以不能不着慌。只是面上不肯露出着慌的样子来，也不和这人辩论，只向陆伟成说道：“我们做生意的人，多是安分怕惹麻颇的。先生和众位街邻都在这里看了的事，于今他连吃下肚里去了的酒菜都不肯认帐了，看有没有这个道理？这酒楼在常德城里开设了二三十年，我也在这里管了六七年帐，凭众位街邻说，何尝有一次讹诈过客人？这简直是存心来捣乱的，望众位街邻参一句公道。”陆伟成道：“有什么公道不公道？你既说怕惹麻烦他要就这们脱开，你便不应该不答应。好，大家都不用说了，你做帐房的赔不起帐，自是实在话。然看他身上这般衣服，就到县衙里去，姑无论这场官司问下来，谁曲谁直，即算能办他使用假银子的罪，判令他再拿出八两多真银子来还酒菜帐，你说他有真银子拿出来么？到底仍免不了是给他一场白吃。八两多银子，算不了什么大事，我身上还有点儿散碎银子，虽不曾秤过，不知有多少，然大约相差也不多，我替他会了这笔帐罢。若相差在一两上下，说不得要你做帐房的吃点儿亏。”

陆伟成边说边将怀中所带的散碎银两尽数掏了出来，放在帐桌上，教帐房用天秤量量看有多少。帐房看了看都是十足纹银，拿到天秤盘里量起来，笑道：“这真巧极了，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恰好是八两七钱六分，众位看巧不巧。”这人指着天秤盘里的银子，说道：“不要又看走了眼呢。于今有人替我会了帐，你还有什么话说么？”帐房笑道：“这位先生身上拿出来的银子，那有假的道理。用假银子是何等样人呢？我这次不但看走了眼，简直是瞎了眼。”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这人倒不觉得难为情，向帐房要回假银包，在手中掂了两掂，笑道：“我有这包东西，到处有得酒菜吃，不一定要照顾你这里。”说着，也不向陆伟成道谢，高一脚，低一脚，偏偏倒倒的往外走。众人都说：这人真不是个好东西。有人替他会了帐，连姓名都不请教一声，谢也不谢一句，就掉头不顾的走了。陆伟成听了，却毫不在意。

等众人散了，才待据鞍上马，只见这人又走回头来，走到陆伟成跟前，偏着头在陆伟成浑身上下端详了几眼，问道：“刚才替我会帐的就是你么？”陆伟成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在两江总督衙门里的时候，便能看出徐书元是个异人来。这番若不是觉得这人有些奇异之处，也不至出头多管闲事。在陆伟成心里想，在酒楼里当帐房的人，银子的真假应该落眼便能分别。这帐房既存心防备这人白吃，而这人竟能交出这们多银子来，岂有不仔细看清成色的道理？并且说是十三两五钱，秤起来又多了四两，尤应该仔细看看。假银子居然瞒过了帐房，这一层已很奇怪。一桌上等翅席，纵办的不丰盛，大盘小碗也有二三十样，一个人便有牛大的食量，也吃不下这些。一坛陈绍酒，怕不有二十来斤，一个人要一顿喝下肚里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层就更是奇怪了。这假银子帐房既当时不曾看出来，已代收管了半日。这人若一口咬定是帐房换了，数目又不相符，谁能说是这人没道理的话。便闹到官衙里去，这人也担不了什么罪名。何苦自己招承出来，当着一干人丢自己的脸呢。城隍爷不是活神仙，这人岂真个不敢发誓，怕犯了咒神么？这一层不也很奇怪吗？

陆伟成因觉得有这几种奇怪的地方，所以忍不住出头多事。及至自己掏出来的银数，恰好够还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心里更惊诧的了不得。本想就当面请教这人姓名的，只因一转念这里看热闹的人太多了，异人决不肯在这种地方露出真面目。打算等众人散了，才骑马赶上去。想不到这人却已回头来了。听了这人问的话，即陪笑说道：“小事何足挂齿．请问长者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这人翻起两眼，将陆伟成望了一会，也不回答，好像疯了的人一般，忽然对陆伟成点了点头，说道：“孺子可教。”说毕，又一偏一跛的走了。陆伟成此时虽觉得这人有些奇异之处，然自己毕竟是个读书人，在父母师保跟前长大的，不明白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勾当，不知应如何对待才好？只眼睁睁的望着这人走得远了，才上马回家。

陆伟成家里房屋很宽大，是常德城里有名的巨第。陆伟成因图读书清净，独自住在靠花园的一间楼上。这夜因白天去乌鸦山拜师，来回骑了四五十里路的马，身体觉得有些疲乏了。又因拜师遭了拒绝，心上甚不爽快，没心情读书，二更时分就上床睡了。刚睡了一觉醒来，正待下床小解，猛听得花园里风声陡起，只刮得花枝树叶瑟瑟作响。对园里的窗门，原是关闭严密的，这一阵大风过去，接着就听得喳喇一声，两扇窗门大开了。亏得房中的灯光是有琉璃罩笼着的，不曾被风刮息，只刮得一闪一闪，摇摇不定。

陆伟成的胆气极壮，连忙翻身坐起来，打算下床仍将窗门关好。才一伸手撩开帐门，举眼向窗口一望，就见凭空飘进一个人来，直到床前落下。陆伟成虽在这时候，心里并不惧怯，只觉得很奇怪，也没有防备这凭空飘进来的人，有加害自己的心思。目不转睛的看飘进来的这人，衣服身段，和黄昏时在酒楼底下所见的一般无二。眼里一看得明白，胆气就更加壮了。慌忙跳下床来，迎着这人一躬到地，说道：“我固知长者不是凡俗之辈，今果得法驾降临，还求恕我不曾扫径恭迎。”只见这人笑容满面的说道：“有根气的毕竟不同。徐黑子的眼力，果是不错。”这人说时，弯腰取出一件黄灿灿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听那搁下的响声，很像有些份量。陆伟成就灯光看那东西时，不觉吃了一惊。不知是什么东西？且待第四十六回再说。

第四十六回 铜脚道运米救饥民 陆伟成酬庸清道藏

话说陆伟成见这人弯腰取出一件黄灿灿的东西搁在桌上，连忙就灯光看时，乃是一只铜铸的脚，形式大小和人脚一样。正待问这人这铜脚有何用处？这人已指着铜脚说道：“你无须问我的姓名，只认明这个就得了。你是富贵中人，原不能甘寂寞耐劳苦，潜心学道。只因你在两江总督衙门的时候，曾动过一点儿向道之念，我道家和佛家一般的以渡人为主，我所以特地前来传你道法。朱镇岳从来是个独善其身的人，徐书元错认了他，将你引上这条行不通的道路。”陆作成见铜脚道人说出来的话，和亲目所见的一般，不由得不惊服。当下铜脚道人便传陆伟成修养之道，隔几日来指点一次，来时必在半夜。如是经过了一年多。一夜，铜脚道人向陆伟成道：“我不能长久在此地教你，你也不能长久住在家中修道。我于今有事须往别处去，此后你我何时再会，就得看你修持的力量和缘法．”陆伟成听铜脚道人这般说，不觉黯然问道：“师傅此去何方，不能将地址说给弟子听吗？”铜脚道人摇头道：“说给你听，你也不能知道。”陆伟成道：“弟子他日若想寻觅师傅，可向何方寻觅呢？”铜脚道人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寻觅是没有用处的。”陆伟成道：“然则弟子这一年来，受了师傅成全之德，将如何报答呢？”铜脚道人道：“各结各的缘，各修各的道，无所谓成全报答。”陆伟成道：“话虽如此，然受恩的究不能忘报。”铜脚道人捏指轮算了一会，说道：“且等你到了襄阳再说。你此时还有什么心事要说的么？”陆伟成一时竟想不出要说的话来。铜脚道人好像等待什么似的立了一会，见陆伟成没话说，才叹了一声气道：“缘尽于此矣。”话才说了，陆伟成再看铜脚道人时，已去的无踪无影了，心里很觉得奇怪。暗想：我原没有要说的心事，何以师傅是这们问我呢？更何以忽然叹气说缘尽于此矣的话呢？

陆伟成正在疑惑，猛听得花园里有人发笑声说道：“可惜，可惜。少爷为什么学了一年的道，不提起拜师的话呢？”陆伟成大吃一惊，听声音知道是徐书元。才放大了胆说道：“徐先生请上这里来，我正在非常想念你。”陆伟成说毕，不听得回答，高声叫了两遍，也没人应。急忙赶到园里寻找，哪里还找得着徐书元呢？料知是说了那两句话就走了。

当下陆伟成也研究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失悔自己太不细心，叫了一年的师傅，竟不曾想起没叩头拜师，这师傅两个字，从哪里叫起？然而只心里懊悔一阵，也就罢了。至于不叩头拜师，何以就说缘尽于此的道理，陆伟成也不知道。

过了五六年之后，陆伟成得着陶文毅公的接引，由州县次第升迁，这年升到襄阳府知府。陆伟成本是个能员，到任后爱民勤政，一府的百姓都很感念他。只是他上任的这一年，天时雨水极少，田禾都干枯死了。入秋颗粒无收，灾区并且极广，把个陆作成急得什么似的。只得召集襄阳一府的官绅大贾，募捐赈济。但是灾区既广，灾民自多，富绅大贾捐助的有限，杯水车薪，济什么事呢？陆伟成是个爱民的官，正急得无法可施。

这日，忽报玄妙观的老道人求见。陆伟成到任的时候，就听说玄妙观的住持黄叶道人道行高妙，没人知道这道人的年纪究有多少岁，每年必到襄阳玄妙观住几个月。襄阳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说在做小孙子的时候，就看见这黄叶道人每年到襄阳玄妙观住持几个月，七八十年中没有更变。道人的容颜神采，永远如初见的时候，一些儿不觉得比前苍老。道人每年到玄妙观住持的时候，必做一坛水陆道场，赈济一般孤魂野鬼，此外一事不做。玄妙观的观产极富，襄阳一府中，房屋田地最多的当首推玄妙观。黄叶道人从来不肯结交官府，有许多贪婪的官垂涎观产，藉故去拜黄叶道人的，都见道人不着。陆伟成知道黄叶道人不肯与官府往来，所以募捐不到玄妙观去。

这日忽听报黄叶道人来拜，不觉十分诧异。暗想黄叶道人是个历来不与官府往来的人，我到任便闻他的名，就因为前几任的官府去拜都碰了钉子，恐怕他对我也一例拒绝不见。难得他今日竟肯来拜我，他来必有缘故。随吩咐开中门迎接，自己也恭恭敬敬的降阶恭候。不一会，只见一个须发如银的老道，身穿杏黄色道袍，潇洒风神，望去如经霜之菊，全没一些儿尘俗之气。不问是什么人见了，都得肃然起敬。

陆伟成的夙根甚深，生成一双慧眼，少小时便能看出徐书元的根底。从铜脚道人学道年余之后，两眼观人的能耐，当然比少小时更加确定了。何况一到襄阳府任，就闻黄叶道人的声名呢。当下忙紧走几步迎上去，打躬说道：“想不到法驾降临，未曾熏沐敬候，罪过罪过。”黄叶道人回礼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折煞贫道了。”陆伟成侧着身子，将黄叶道人引进客厅中，推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下面相陪。黄叶道人只略略谦逊了两句，便说道：“贫道因今年旱荒，为百十年来不经见的大灾，灾地之宽广，也为从来所未有，百十万饥民，都奄奄垂毙。贫道有白米三十万石，愿捐供赈济，已派小徒从各处陆续运来襄阳河下。所以亲身前来，请求委员分途按户施放。”陆伟成听说白米有三十万石之多，料知足够赈济这一府的饥民了，不由得又惊又喜，更五体投地的钦佩，从心坎中说出许多代饥民感谢的话。黄叶道人只说明了这话，即告辞起身。陆伟成恭送出大门。回头打发两个衙役，去河边看米船来了没有。

衙役去不多时，两人都气急败坏的样子，回来报道：“河边停泊的大小船只，比平时果然多了几十倍，并且都是重载船。但是各船上一律用芦棚遮盖得严密，一个船户也没看见。小人叫问了几遍，不见船里有人答应。只得拣一只靠岸近些儿的大船，跳上去查问来历。只见一个乞丐似的跛脚，从芦棚里爬出来喝问：‘是什么人？跑到我船上来干什么事？’小人回他是府衙里打发来的，看你这船上装的什么？叵耐那厮可恶，听了小人说是府衙里打发来的这句话，不但不赶紧迎接招待，反将两个乌珠一瞪，对小人骂了许多无礼的话，小人不敢说出来。”陆伟成很惊异的问道：“骂了些什么无礼的话？尽管说出来，不与你们相干。”衙役才接着说道：“那厮瞪着两个乌珠骂道：‘我船上装的什么，关你们府里什么事？要你们来看些什么？’小人见那厮敢如此无礼，实在是目无王法，打算将他拿回来。谁知那厮形同反叛，竟敢不由分说的一手一个，将小人抓着掼到岸去。并声称：你们回去告知陆某，要看我船上装的是什么，须他亲自前来。打发你们来是不中用的。小人因那厮的形状虽然猥琐，气力却是很大，不敢再上船去拿他，只得回来禀报。”陆伟成一听衙役的报告，也按不住冒火。但不便对衙役露没度量没涵养的样子来，极力按纳住问道：“没船户的大小船只，共计约有多少艘？”衙役道：“一时也点数不清，大约至少也有几百条。”陆伟成便传谕亲到河边去。

那时的一个知府出门，前护后拥的好不炫赫。陆伟成因听了衙役报告的话，心想如果是寻常驯良船户，断没这大的胆量，敢将知府衙门里的官差，胡乱抓着往岸上掼，并说出那些横蛮无礼的话。便是黄叶道人派遣的运赈米的徒弟，就应该知道赈米当然得由府衙里派人接收，然后分途施放。更不敢对我打发去的人，有那种荒谬言动。也没有数百号米船上，不见一个船户的道理。陆伟成心里一有这种思想，便不能不预防有意外变动的心思，因此所带随从的人，比平时出门更加多了。

一路鸣锣喝道，全副仪仗的拥到河干。陆伟成坐在大轿中，举目向河边一望，只见一字长蛇阵也似的排列着无数的船只，牵连一二里路远近。每只船桅上，悬挂黄色长方旗一面，旗上分明写着玄妙观赈济襄阳之米九个斗大的黑字。棚席都已除掉，露出一舱一舱的白米来。每船二三个、四五个船户，都寂静无哗的在船头立着。那一种整齐严肃的气概，与衙役所禀报的绝对不相符合，正待将那两个衙役传来，问他谎报之罪。忽一眼看见一艘最大的船上，一个蓬首垢面的人，斜靠着船舱打盹，一双赤脚向前伸直，一只是平常人肉脚，一只黄光灿烂，一望就看得出是铜脚。陡然触发了少年时学道的事，不由得吃了一惊。两眼不转睛的盯住那人，想看个仔细。只是那人低着头打盹，面部又不清洁，认不出是否铜脚道人？陆伟成正在注意的时候，那两个衙役已到轿前禀道：“小人刚才来这里探看的时分，这些船只多不曾靠岸停泊，离岸有丈来远。也没有旗帜，也没有船只，全不是于今这种气象。不知怎的变换得这们快？惟有抓着小人掼上岸的那厮，此刻还是在那条大船上，靠着船桅打盹的便是。”陆伟成点了点头，吩咐停轿，自己走下轿来，向那大船走去。

那人忽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呵欠，朝河岸立起身来。仔细看时，不是铜脚道人是谁呢？陆伟成一看出是铜脚道人，便不敢慢忽了。也顾不得自已是襄阳府的知府，河边有多少人民注目。急忙走上那船，朝着铜脚道人双膝跪下，叩头说道：“想不到在这里得拜见师傅。”铜脚道人忙伸手将陆伟成扶起来，笑道：“你还没忘记吗？只是于今已拜的太迟了些呢。我当日已说过了，你要报答我的话，且等你到了襄阳再说。这回我师傅要广行功德，委我运来白米三十万石，赈济这一府饥民。只是从来办理赈务，经手的人莫不希图中饱，难民所受的实惠有限。你此番能认真办理，使这三十万石米，颗颗得到饥民肚中，就算是你报答了我。而你办好了这回的事，你自己的功德也无量。”陆伟成至此，才知道铜脚道人还是黄叶道人的徒弟。

陆伟成本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赈济饥民的事，原来办得十分认真，便没有铜脚道人一番嘱托，也不至和寻常借赈灾捞钱的样，经手的只图中饱，何况有番嘱托？不待说一府的饥民，没一个不实受其惠。赈务办了之后，官厅对于捐钱出力的人，照例有一大批保奏。陆伟成因黄叶道人的功绩太大，不能与寻常捐钱出力的人一例保奏。亲自步行到玄妙观，请示黄叶道人，看他心里想得何种褒荣之典。黄叶道人从来不按见官府的，这回却破例迎接陆伟成到静室里款待。陆伟成表明来意，黄叶道人表示不愿意的神气说道：“贫遭自行功德，别无他项念头。无论何种褒荣之典，在贫道看来，都觉得不堪，不是小家修道的人所应当膺受的。”陆伟成那里知道黄叶道人是朱明之后，正恨挽不同劫运，不能把清室推翻，光复他朱明的故物，怎么反想得清室褒荣之典呢？以为黄叶道人是客气的推辞，很诚恳的说道：“你老人家虽是清高，不存这种念头，然朝廷酬庸之典，是没有偏私的。”黄叶道人见陆伟成说得极诚恳，遂点头说道：“贫道个人实用不着何等褒荣，但我住持这玄妙观的年数不少了，却没一些儿可以留作纪念传之久远的东西。你能为玄妙观奏请领下全部道藏，倒可以作镇观之宝。”陆伟成听了，自是欣然应诺，转奏上去。不料部里竟批驳下来。陆伟成在官场中混的日子不多，又是个科甲出身，不大明白部里需索银钱的手段。见保奏上去，居然批驳了，只急得什么似的。黄叶道人倒知道部里批驳的用意，亲自进京，花了上万的运动费，经过一年多的时日，才将全部道藏请下来。这一路运回襄阳，沿途官府都焚香顶礼。陆伟成事先就满城张贴了告示：道藏运到襄阳的这日，家家户户都得在门口陈设香案。襄阳一府的百姓，受了黄叶道人赈济之德，异口同声的称黄叶道人为万家生佛，没一个不想瞻仰丰采。

朱复姊弟和胡舜华，正在这日由金陵到了襄阳，看了这家家点烛户户焚香的情形，不知道为的什么。向人打听，才知道是迎接玄妙观从清廷请下来的道藏。朱复也不明白道藏是什么东西，有何焚香顶礼迎接的必要。少年人好事，定要参观一番。朱恶紫、胡舜华也愿意看个究竟。三人便杂在瞧热闹的人丛中，等待道藏经过。耳里就听得瞧热闹的人议论黄叶道人如何高寿，如何富足，和陆知府如何要好，这一部道藏的价值是三十万石白米。朱复一听黄叶道人的名字，心里就是一惊。正待和朱恶紫说话，忽前面鼓乐声喧，两旁鞭炮齐响，原来道藏已由这里经过。只见十几口木箱，每口用四人抬着，木箱上有绣金龙的黄缎子覆着。前面八人扛抬，抬着圣旨两字。后面一个黄袍老道，也坐着八人大轿，还有许多官员的轿子，跟随在后。

朱复看了圣旨两字，便不由得气忿，不高兴再看。带着恶紫、舜华，投到一座古庙里。悄悄的向朱恶紫说道：“姊姊知道方才坐八轿的老道是谁么？”朱恶紫摇了摇头道：“我和你一般的，今日初次到这里，谁知道什么老道？是好东西，当不至有这番举动。”朱复道：“这事很奇怪。据路旁人说，这个老道，便是黄叶道人。我师傅曾对我说过，他老人家平生最钦佩的，碧云禅师之外，就只黄叶道人和金罗汉。并说过黄叶道人的胸襟行径，教我将来行事，当推黄叶道人的马首是瞻。只是照方才的情形看起来，何尝是和我们同道的人呢？”胡舜华道：“只怕不是师傅所钦佩的那个黄叶道人。师傅怎么会钦佩这种势利出家人呢？”朱复道：“没有第二个。黄叶道人在南七省，出家人无不推祟，有谁能假？几省玄妙观的总住持，更不是别人假冒得来的。”朱恶紫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到了药王庙，会见栖霞师傅之后，就自然知道详细了。”胡舜华道；“不错，栖霞师傅与这里相隔咫尺，断无不知道详情之理。”朱复道：“不然，这事用不着问栖霞师傅。并且道藏今日才到，栖霞师傅也未必便知道详尽。不如今夜我亲往玄妙观探看一遭，务必探个水落石出。”朱恶紫劝他不要去，朱复一定不肯。朱恶紫道：“也罢，就让你去走一遭。惟对于老前辈千万不可有无礼的举动。这古庙不好停留。我二人可先去药王庙，你探过玄妙观便来。”朱复应是。朱恶紫遂同胡舜华去柳仙村药王庙。朱复独自等到夜深，在古庙中改了装束，穿檐越栋，向玄妙观奔来。不知他探得了什么情形？且待第四十七回再说。

第四十七回 探消息误入八阵图 传书札成就双鸳侣

话说朱复从古庙中出来，穿檐越栋，不一会便到了玄妙观。这玄如观的规模极大，有五重大殿，壮阔异常。朱复不曾到过，不知道黄叶道人是住在那间房内。伏在瓦上静听了些时，下面寂寂无声，连掉下一枚绣花针，都可以听得出声息。每间屋上都听过了，直听到第五重大殿旁边一间房上，才听得下面有人谈笑的声音，并听得很清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没缘分的，竟会如此当面错过。”接着就听得一个声音也很苍老的说道：“修持的事，成功迟早真难说。我就为得不着一个有缘的徒弟，使我得迟六十年成功。……”话才说到这里，忽截然停止了。仍是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息。朱复伏着听了一会，不听得再往下说了，只得飞身下到殿后院落里，一看那房中灯烛辉煌，从窗格子里透出来的灯光，都照彻得院落里如同白昼。房门窗户都关着，朱复便走近窗户跟前，从纸缝中朝房里窥探。只见房中陈设得和天宫一般，朱复虽生长在富厚之家，却不曾见过这般富丽庄严的器具。对面一张金碧灿烂的大交椅，椅上端坐的就是白天所见那个坐八人大轿，身穿黄袍的黄叶道人。垂眉合目，静坐养神的样子。交椅前面，安放着一座四方八角的炉鼎，约有二尺多高，鼎内有一缕一缕的青烟袅出来。鼎的两旁，有两张形式略小些儿的交椅，东边椅上，危坐着一个也是道家装束的老头，满身土头土脑的气概。一领黑色的布道袍，破旧得不成个模样，还有一把破雨伞，和一个黄不黄白不白的大布包袱，搁在交椅旁边。这般装束和行李，在这种富丽庄严的房间里，一眼看去，不但有雅俗之分，简直有仙凡之别。再看这老道人的脸色，虽则黄中透黑，却有一种光辉，和坐在正中的黄叶道人一般神气，也是闭着两眼，不言不动。回头再看西边交椅上坐着的，也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身上的衣服，比这老道人更是破旧得难看，无沦是谁见着，都得认做在乡下乞食的老头，面庞枯瘦得像是已有多少日子，不曾吃着什么，饿成如此情形的模样。两个眼眶陷了进去，是闭着呢，还是睁着，也看不出来。

朱复边看边寻思道：“这老头可怕的样子，我眼里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吗？”思索了一会，猛然想起来了。暗自诧异道：“这老头分明就是我那次跟着师傅，在土地庙里看见的刘景福，怎么于今还活着到了这里呢？那次－我见他已死了，后来走出土地庙的时候，虽看见他已端坐在石供案上面，然当时据师傅说，那便是坐化，躯壳已没了知觉。怪道刚才在房上，听得说为得不着一个有缘的徒弟，得迟六十年成功的话。不过师傅当日，只说迟五十年，这里多说十年，略有点儿不对。

朱复心里正在这们胡想，忽觉得头顶上有一阵清风吹过，便见房中琉璃灯光，同时摇闪了几下。朱复的眼光，也就跟着撩乱起来，仿佛被极强烈的闪电，闪得人眼花摇荡似的。朱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只连忙将两眼闭着。凝了凝神，再看房中并无变态，只见又多了一个穿破旧蓝布道袍的老道。朝着黄叶道人，双膝跪在炉鼎前面，连叩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随手将放在旁边地下的一个小红漆木箱提起，闪在刘景福背后站着，笑容满面回头望着窗外。

朱复见这道人的眼光，正对着自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但是还疑心是偶然望到这方面来了。隔了一堵这们厚的砖墙，又相离这远，未必就真个被他一眼就瞧出来了。也不畏惧，仍不转睛的向里面窥探。可是作怪，那道人居然向朱复笑嘻嘻的点头。这一来，却把朱复急坏了。心想：我虽不是盗贼，只是这地方非同小可。这黄叶道人的班辈，比我师傅还大。我师傅尚且非常钦仰他，可见他的尊严了。我深夜偷来此地窥探，自是无礼的举动。见着面怎么好支吾呢？不如赶紧逃走，免得当面受辱。朱复此时那敢迟慢，一抹头便蹿上了房檐，比飞鸟还快的向前狂逃，惟恐那望着他笑的道人出来追赶。一口气约摸奔逃了二三十里，才敢将脚步略慢些，留神听背后有不有脚步声响。听了没有，才敢回头朝背后望了望。

这夜月色清明，不见有追来的人影，才敢坐下来吐一吐气。暗想今夜真侥幸。那望着我笑的道人，我并不曾看见他从什么地方进房，只一霎眼，就见他跪在地下叩头。窗户房门都关着，不但没见开动，并没听得有什么声响。可见得他的本领，已是不小。他尚且朝着黄叶道人叩头，黄叶道人的本领，不是更大吗？他们必已知道我的来历，没有想将我拿住的心思，若打算将我拿住，只怕出逃不到这里。我听了姊姊的话，不来窥探倒好了。于今什么也没被我探着，弄巧反拙，将来师傅还说不定要责备我荒唐无礼。朱复想到这里，很觉懊悔。只是事已如此，懊悔也没有用处。只得无精打彩的起身，想投奔柳仙村药王庙来。举眼向四面辨别地势方向，只是从玄妙观逃出来的时候，一时心慌意乱，见路便奔，没闲心辨别东西南北，此时既决定要往柳仙村去，自不能不认明方向，但是举眼向四面望了一会，只觉得四方都雾沉沉的，五丈以外，即模糊不能辨认。耳里却听得远近都有雄鸡报晓的啼声，并听得有更锣的声音。心里陡然吃惊道：“难道我逃了这们远，还不曾逃出襄阳城吗？怎么会听得更锣的声音，就在近处呢？我记得从玄妙观逃出来的时分，明明白白的蹿过了一道很高的城墙，照着一条白色的道路奔跑，直跑到这里才坐下。这里分明是一个荒村，即算附近村庄里有鸡叫，这更锣从那里来呢？”兀自思想不出道理，只好仍依着白色的道路走去。以为在这晓雾迷离的当中，自是不能辨明方向。只待天光一亮，就容易辨认了。果然渐走渐觉得四面的雾都稀薄了，隐隐的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走到跟前，只见树林底下，青草如铺着一层绿褥，登时觉得身体异常疲乏，昏昏的想睡。遂走进树林就青草上坐下来，将背倚靠着一株大些儿的树打盹。

刚睡了一会儿，仿佛有人在背上推了－把道：“还不醒来，这里岂是你鼾睡的地方吗？”朱复惊醒转来，睁眼看时，红日当空，树阴覆地，好像已到了正午。忙立起身来，一看树林外面的情形，不由得一怔。原来一堵丈多高的白粉墙，矗立在树林外面。跑出树林看时，更惊得手足无措。这地方哪里是什么荒村旷野呢？分明认得还是在玄妙观的第五重大殿后院之中。昨夜因房里进出来的灯光。照耀得院中如同白昼，院中景物都看得明白。窗门依旧，昨夜窥探的所在，就在眼前。只院中地下，用白粉画棋盘似的，画了许多界线，这是昨夜不曾看出来的。

朱复心想：这道人的神通真大。能使我在这一个小小的院落当中，奔逃一夜，一点儿不曾察觉。夜间尚且逃不了，此时是更毋庸动这要逃的念头了。我本来到这里，并不为偷盗，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定要拚命的逃走？事到于今，倒不如索性进去说个明白，免得盗贼也似的怕人追赶。想罢，觉胆气壮了许多。正待走上前推门，只见那门已呀的一声开了。昨夜那个提红漆木箱，望着他笑的道人，飘然走了出来，仍旧笑嘻嘻的向他点头，招手说道：“辛苦了贤侄台。请进里面来，老祖有话和贤侄台说。”朱复虽自觉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只是一见这道人，想起昨夜望着自己笑嘻嘻点头的情形，就和此刻所见的一样，不知不觉的面红耳赤起来，话更不好怎生回答。只得合掌行了个礼，低头跟着道人进房。

这房里的情形，昨夜已看得仔细。只偷眼看炉鼎两旁的椅上，那土头土脑的老道人和刘景福都不见了。炉鼎中袅出的一缕青烟，仍不断的如蚕吐丝。有一股香气，冲入鼻观，非兰非麝。闻了这香气之后，顿觉神志清爽，五体舒畅。看黄叶道人还端坐在正中交椅上，不敢怠慢，急就昨夜那道人跪拜的所在，叩头下去。

只听得黄叶道人带笑说道：“你昨夜探得了我什么情形没有？你真糊涂，全不懂得混俗和光的妙用。不过你的志向还不差，你于今切身的大仇已在云南报过了，可算是你一个人的大事已了。你师傅智远和尚，他有他的正事，你此后跟他得不着益处。你的孽缘甚重，你师傅为掩人耳目，才将你剃度，于今你师傅得刘景福的提携，已在我万载玄妙观闭关修养。你此后可拜他为师。”说时，伸手指着那引他进房的道人，接着说道：“他在清虚观里，他的门徒很多。你从他可得不少益处。”朱复起身，待向清虚道人叩拜。黄叶道人忙摇手止住道；“还不曾到拜师的时候。得等你去万载玄妙观，见过你前师智远和尚之后，方能拜他。到了清虚门下，便可蓄发返俗，了你自己的冤孽。你父亲未了的志愿，只能委之天数。你不能了，我也不能了，自有代你我来了的人。此时尚在襁褓之中，我将来还有缘可以见得着。

朱复听了，很惊疑的问道：“其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现在那里呢？”黄叶道人摇头道：“这却不知道。你也用不着打听。”朱复不敢再问。黄叶道人继续说道：“你此刻也毋须往别处去，且等你将来的同门师弟到了，再去万载。你姊姊和胡舜华，药王庙不是他二人归宿之处。等你同门师弟到了，自有区处。”朱复心想，我跟了师傅这们多年，不曾见师傅说有第二个徒弟，哪有同门师弟到这里来呢？正打算问个明白，见黄叶道人已将两眼合上，像是入了睡乡的样子。清虚道人朝着他笑道：“你从昨夜到此刻，不曾吃着什么，腹中大概久已闹饥荒了。跟我来，给点儿东西你充饥。”说着，往左首一个门里走去。

朱复跟在后面，经过几间很幽静的房子，到一个大殿上。只见二三十个道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法衣，整齐严肃的在殿上做法事。香烟满室，乐声盈耳。昨日白天所看见的那几口黄缎覆着的道藏箱，做两行排列在殿上。朱复留心看这殿，是玄妙观的第三层。清虚道人并不在殿上停留，直将朱复引到一间静室里。朱复看这房很小，房中也没多的陈设，床几桌椅都不精致。墙上嵌着一块二尺多长，尺多宽的青石，石上仿佛刻了些行书字。一时也没心细看。清虚道人教朱复坐下，便转自出去。随即有个火工道人，托了一盘饭菜进房。朱复正苦饿的难受，狼吞虎咽的把饭菜吃了。心里终觉得疑疑惑惑的，不明白黄叶道人的言语举动，更猜不透清虚道人给他吃一顿饭，为什么要引他到这房里。

吃完了饭之后，火工道人又将盘碗收去了，仍不见清虚道人进来。坐着无聊，只好起身在房中踱来踱去。默想黄叶道人所说的话，记得自己师傅因在湘潭救周敦秉，见过刘景福之后，曾对自己说过：将来刘景福可帮助师傅得地。黄叶道人所说得刘景福提携的话，必就是这点儿来历。只是昨夜坐在刘景福对面椅上的那个土头土脑的道人又是谁呢？胡思乱想了一阵，偶然一眼看见墙上的青石，上面粘了很厚的灰尘，看不明白字迹。随弯腰脱了一只草鞋，将灰尘拂去。看石上字道：

收拾起大地河山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穷途，漠漠平林，磊磊高山，滚滚长江。

似这般寒云惨雾和愁织，诉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朱复虽则是一个继承父志、图复明社的人，然少时读书不多，失学太早，这词的来历，苦不能懂。不过看了这词句中的口气意思，料知必是一个前朝被难蒙尘的皇帝，也是假装出家人，到了此地，感怀身世，便做了这一首词，以抒愤慨。

朱复当下看了几遍，心中也就有无限的感慨。觉得自身和朱恶紫、胡舜华三人，都还没有归宿之处。报仇的事业，能做到与不能做到，何以委之天数，人力不能勉强。至于自己安身之所，是不能委之天数的。又想到自己的姊姊朱恶紫，虽说愿遁迹空门，终身修道，然他是个生长礼义之家的女子，父母俱已去世，嫁人的事，当然不便由本人说出口来。只一个如重生父母的了因师傅，都已固寂了。朱恶紫嫁人的事，非由自己做兄弟的作主，实没有能代替作主的人。但是朱复知道朱恶紫的本领性格，要物色一个资格相当的人物，很不容易。

朱复正在思潮起伏不定的时候，清虚道人走进房来，笑道：“你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岂必大事才是天数，小事便不是天数吗？何况安身立命，原是无大不大的事呢。

你只须安心在此地住几日，自有你安身之所，并代替你姊姊作主的人来。”朱复听了，虽摸不着头脑，然相信黄叶老祖和清虚道人所说的话，必不是诳人的。朱复自己也正苦不好去柳仙村药王庙居住，就在玄妙观住了些时。

原来欧阳后成在陕西奉碧云禅师之命到襄阳来，那信中就是教朱复与胡舜华完婚，并替朱恶紫作伐，配给清虚道人大徒弟杨天池。朱复得了那信，即到万载玄妙观，禀明智远禅师。第十九回书中所写的少年和尚，跪在智远禅师所坐木龛前面，口中念经一般的念诵，为向乐山、解清扬二人所见的，就是朱复为禀明这事。

所以向智远禅师禀明之后，出来便实行拜清虚道人为师。从此朱复脱却僧袍，蓄发还俗，姊弟两个一娶一嫁，都成立了家室。只是这些事，与本书无重要的关系，不过略述来历，没工夫去细细写他。于今，却要另写一人。这人的历史，凡是看过第一集奇侠传的看官们，脑筋里大约都还有他的影子。这人姓杨，名继新。看官们看了杨天池娶朱恶紫小姐为妻的事，总应该想到杨天池的替身上去。这杨继新便是杨天池的替身。这段奇情，在第一集第五回书中，已纪述得详细，此时自毋庸重述了。

杨天池的年龄，比杨继新实际上小几个月。杨天池都已到成家立室的时候，杨继新替杨天池的缺，在杨晋谷那种富贵人家长大，杨晋谷望曾孙的心切，不待说是特别的早婚。杨晋谷只在衡州做了三四年的官，就因挂误了公事，把官丢了，带着全家回广西原籍。杨继新从此便离开他父母之邦了，才长到十三岁，杨晋谷因自己已有六十多岁了，急想见着自己的曾孙，方死无遗憾。

就吩咐杨祖植给杨继新娶媳妇。富贵之家的子弟，不愁没得门当户对的女儿结亲。很容易的，杨继新便娶了妻。但是杨晋谷命里不该见着曾孙，孙媳妇虽进门了三四年，只因身体孱弱，夫妇的年龄又都太轻，所以没有生育。而杨晋谷却已老态龙钟竟等不到曾孙出世，就呜呼死了。杨祖植是一个完全当少爷出身的人，也没有什么学问能力。杨晋谷死后，他也不想做官，也不打算经商。因杨晋谷做了大半世的官，积蓄的资财，足够杨祖植一生温饱而有余。当惯了公子少爷的人，家产又很富足，吃观成的饭，穿现成的衣，享安闲自在的福，何等逍遥快乐。哪里还有上进的心呢？就在广西思恩府原籍广植田园，实行安享。

但是对于杨继新，因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血，当杨晋谷在日，不便露出不钟爱的样子来，恐怕被杨晋谷看出破绽。及至杨晋谷死了，对杨继新父子之情，便不免渐渐的淡薄了。只是仍不肯把杨继新实是长沙钟广泰裁缝店的儿子的话说出来，也恐怕杨继新知道了这段历史，不把杨祖植当父亲孝顺。杨继新只觉得自己父亲，待自己很淡漠，并不知道何以忽然淡漠的原因。为人子的，不得于其父，在家庭中便失了天伦的乐趣。

杨继新既不得于其父，杨继新的媳妇，也就跟着不得姑的欢心。这媳妇的身体，原不甚强壮，所以难于生育。就因没有生育，不能如祖父的愿，心中加以忧急，体质更形亏弱了。即令杨祖植夫妇欢喜他，替他医治调养，尚怕不得永年，何况不拿他当自己儿媳看待呢？因此杨晋谷去世才三年，杨继新的媳妇也就随着夭折了。杨继新已经不得父亲的欢心，有一个知痛识痒的妻子在身边，还可以得着些儿安慰。于今连这个唯一无二安慰自己灵魂的妻子都死了。这种拂逆人意的境遇，教这正在少年的杨继新如何能安处呢？还亏了杨晋谷在日，虽把杨继新看待得宝贝一般，但是不似普通不懂得教养的上人，一味糊里糊涂的溺爱。

从杨继新长到五六岁，便专聘了有学问道德的先生，在家中教读。杨继新投生在一个多儿多女的穷裁缝家，而后来居然能成就一个人物，当然不是一个根基薄弱的人。读书长进得很迅速，读到杨晋谷死的时候，杨继新年纪虽只十八岁，学问文章，已很负些时望了。杨继新幸有这一肚皮的学问，在家庭中不能安处，不怕出外没有自谋生活的能力。遂决心出外谋事，不在家中过那没生趣的日月。亲自将这出外谋事的心思，对杨祖植夫妇陈明。杨祖植夫妇心里既不爱他这个非亲生的儿子，听他要出门，自没有不肯的。谁知杨祖植夫妇，都是三十年前享爷福，三十年后享儿福的命。杨继新一离家，家中就接连不断的飞来横祸，二三年之间，就把家业败尽了。说起来，看官们必不相信，杨祖植因杨继新单身出门去了，夫妻商量纳妾，想再生育。在纳娶的这日，来了许多宾客。杨祖植正在兴高彩烈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吵闹，并夹杂着哭泣的声音。杨祖植听了这哭声，觉得不吉利，异常忿怒，自己走到门口去看。原来有几个乞丐，为争打发，和自家当差的口角起来。当差的仗主人势力，伸手就抓着一顿打。乞丐中老实些儿的，被打得哭起来，强悍些儿的不服，也有回手反抗的，也有回口恶骂的。

杨祖植听得有一个乞丐，被当差的打得一边闪躲，一边指着当差的骂道：“你狗仗人势，凶什么？你也是吃着旁人的，只要你东家说一声，叫你滚蛋，怕你不和我一样吗？休说你这样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是你东家，也说不定没有像我一般讨着吃的这一天呢。”杨祖植起初听得哭泣之声，心里已十二分的忿怒。此时更听得这们骂，以为这乞丐有意来破他的禁忌，坏他的彩头的。再也按纳不住胸中三丈高的无名业火，几步赶到乞丐跟前，挥退当差的，自己向乞丐问道：“你这畜牲，存心趁我的喜庆日子来破我的禁忌么？为什么要骂我有像你一般讨吃的这一天呢？”这乞丐被当差的打横了心，也不知道忌讳了。见杨祖植赶过来问他这话，就翻起一双白眼，望着杨祖植说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能保的住永远没像我的这一天吗？老实说给你听，我少年的时候，在家也有三妻四妾，出外也是前护后拥，哪一件赶不上你？你少凶点儿。”杨祖植被骂得气破了胸脯，指着乞丐的脸，厉声叱道：“你若不是一个不成材的东西，何至好好的家业会弄到讨吃。你知道我有多大的家业？不和你一样不成材，怎么有弄到像你的这一天？”乞丐反凑近身来，对准杨祖植的脸，做出鄙视不屑的样子，哼了一声说道：“且慢夸口。三场人命两次火，看你像我不像我。”杨祖植看了这情形，气得说话不出，提起脚就是一下，不偏不倚，正正的踢在乞丐小腹当中。

这乞丐本来是痨病鬼模样，也合该杨祖植家里得遭横祸，乞丐受了这一脚，登时倒在地下，只叫了一声哎呀，打了几个滚，两眼往上一翻，两脚往下一伸。杨祖植怒还不息，待赶上去再踢两下时，乞丐已无福消受，被踢死了。杨祖植也不放在心上，拿了几串钱给地保，叫地保领尸安埋。那知道这乞丐所说少年时候在家有三妻四妾，出外前护后拥的话，并不虚假。他确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就因不务正业，无所不为，被家里驱逐出来。他生成执拗的性质，既被家里驱逐，宁肯在外乞食度日，不愿再回家去。

他家里曾屡次派人来接他，他踩也不睬，情愿讨一顿吃一顿，终年挨饥忍冻。已如此经过好几年了。于今被杨祖植一脚踢死，当时就有他同伴的乞丐，报信到他家里。古人说的：人命关天。杨祖植在忿怒的时候，踢了这一脚不打紧，这一场人命官司遭下来，便非同小可了。耗费了家产的大半，结果才免了罪戾。

这场人命官司刚打完结，接着又闹出了一场人命。这场人命，就是因杨祖植新纳的妾不安于室。杨祖植为这妾进门的这日，家中就遭了人命官司，觉得这妾的命运极坏。正在和乞丐家属打官司的时候，退财呕气，对这妾当然说不到宠爱两个字上去。当小老婆的人，如何能耐得住冷淡？偷偷摸摸的，便和那个打乞丐的当差的勾搭起来了。杨祖植直到打完了官司，心里才略略的安逸了些儿，就发觉小老婆和当差的暧昧情事。这一气，竟比受乞丐的恶骂还要厉害几倍。公子少爷的性格，心平气和的时候处事，尚且不知道思前虑后，何况失意之余，又在气忿填膺的时候呢？当时一发觉了这奸情，就将当差的毒打了一顿，并定要送官惩办。幸亏了他夫人是平江大绅士叶素吾的小姐，很精明贤德，劝了又劝，杨祖植才只把当差的斥退了。

这小老婆见奸情败露，奸夫挨了打还要送官，料知自己也免不了有一场大羞辱，一时情急起来，竟乘着杨祖植正在打当差的时候，悄悄的拿一盒宫粉，往口里一倒。待杨祖植走进小老婆房里来时，已是不可救药了。小老婆虽是花钱买来的，然不遭横死则已，一遭了横死，便是平日和小老婆绝不相干的流氓痞棍，遇了这种场合，立时都变成小老婆的亲戚故旧了，成群结队的跑到杨家来闹。这个问杨祖植：“为什么将我的姑子逼死？”那个问杨祖植；“为什么把我外孙女儿逼死？”说起来，没一个不是小老婆的至亲。杨祖植明知是一般痞棍想借事来讹诈银钱的，自然恃强不理。然而有那个被毒打斥退的当差从中主使，竟告了官。

这一场人命官司虽不比打死乞丐那们大，但也耗费了不少的银钱。这两场人命官司下来，杨晋谷大半世宦囊所积蓄的，已所余无几了。田园产业，都已归了别人。只略余了一点儿衣服细软，在杨祖植这种挥霍惯了的人手里，区区之数，算不得是财产了。而那个被斥退的当差，还记恨在心，不肯善罢甘休，无时无地不暗中和杨祖植为难。把杨祖植吓得连树上掉下一片枯叶，都疑心是大祸临头了。他夫人觉得思恩府万不能住了，劝他趁这时还有点儿衣服细软在手里，可以当盘川，夫妻两个动身到平江来，依赖岳父度日。好在叶素吾家业极富，叶素吾夫妇原来极痛爱女儿，巴不得女儿女婿长远住在家里。

杨祖植夫妇到平江来后，杨天池才去广西寻觅父母。杨天池并不知道他父亲是广西哪府哪县的人，泛泛的访问，偌大一个广西省，又在杨祖植夫妇已离开了广西之后，莫说费四年的时间访不着，便是四十年，又如何访得着呢？不过杨天池既是生成的天性笃厚，又练就了这一身的本领，越是访不着，越觉得这身子没有来历，算不得英雄豪杰。经碧云禅师作伐，与朱恶紫小姐结婚之后，成立了室家，更日夕不辍的，思念亲生父母。

一日，向清虚道人说道：“我记得蒙师傅当日救活弟子的时候，曾说过能使弟子一家团圆的话。于今弟子已承师傅栽培，练就了这些本领，并成就了家室。师傅待弟子的恩重如山，弟子就粉身碎骨，也永远报答不了。惟有尽今生今世的寿命，时刻在师傅左右伺候。只是生育我的父母，至今还在人世，弟子受了一场生育之恩，不但毫没报答，即见一面，使两老略得安慰的事都做不到，心里实在过不去。弟子深知道师傅通天彻地的道法，看天下万事万物，直如掌上观纹，断没有不知道弟子亲生父母所在的道理？无论如何，得恳求慈悲，指引弟子前去。弟子只将父母亲迎接到这里来供养，仍顷刻不离师傅左右。”说时，两泪直流下来。清虚道人微微的点头道：“你骨肉团圆的时期，已在眼前了。但是你的骨肉固应团圆，须知因你而分离他人的骨肉，也应同时团圆，方可以见造物之巧，天道之公。天道不能偏厚偏薄于一人，我有何道法，敢逆天偏厚于你呢？”杨天池揩干了眼泪，问道：“师傅所讲因弟子而分离他人的骨肉，应如何才得同时团圆呢？”不知清虚道人怎生回答？且待第四十八回再说。

第四十八回 遭人命三年败豪富 窥门隙千里结奇缘

话说清虚道人见杨天池问因他而分离他人的骨肉，应如何才得同时团圆的话，即捏了捏指头，笑着说道：“这事倒很有趣。不但因你而分离的骨肉可以团圆，我们也因此可以多得两个有能为的女子，做争赵家坪的帮手。”杨天池听了，莫名其妙，因问道：“赵家坪的事，今年不是已过了收割之期，浏阳人并没出头争斗的吗？他们已被弟子一阵杀寒了心，今年情愿认输，完全让给平江人了，还有什么争斗呢？”清虚道人大笑道：“你哪里知道啊。浏阳人今年为什么不出头争斗？”杨天池道：“这个弟子知道，自然是因师傅邀齐了红姑和朱师伯、欧阳师伯一般老前辈，准备大斗一阵，他们知难而退，所以不敢出头，情愿退让。”清虚道人笑着摇头道：“你所说的他们，是浏阳人吗？”杨天池也摇头道：“浏阳人哪怕再加几倍，有弟子一个人，已足够应付了，哪里用得着邀请那些老前辈？弟子所说，是甘瘤子师徒，杨赞廷兄弟。”清虚道人问道：“你至今尚以为杨赞廷兄弟是畏惧我们的人吗？他们今年不出头，是情甘退让吗？”杨天池道：“不是却是为什么呢？”清虚道人道：“若单论崆峒派，本不是我昆仑派的对手。说杨赞廷兄弟畏惧我们，也可以说得过去。只是这里面牵涉的人多呢，差不多可说得普天之下，此刻都在和我昆仑派为难。今年若不亏了到襄阳替你们郎舅送作伐信的那个欧阳后成时，早已不知在赵家坪打成一个什么结局了呢。”杨天池吃惊问道：“这话怎么讲？师傅能将原因教给弟子么？”清虚道人停了一停，才叹口气正色说道：“你是我门下的大徒弟，我又知道你天性甚厚，遇事尚能慎重，不妨将大概情形略告你知道。不过你知道后，只能搁在心里，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一句也不能出之于口，因为不是当耍的事。”杨天池正襟危坐，诺诺连声的答应了。

清虚道人才继续说道：“于今的皇帝，不是我们汉族的人，这是你知道的，你的老祖，因修真的力量，至今已活了二百多岁。他老人家是大明福王的嫡孙，好容易才留得一条性命，遂他老人家修真的志愿。这二百年当中，为图光复明社，也不知断送了多少他老人家亲身传授的徒弟。无奈天命难违，任凭有多大的能耐，也拗不过来。他老人家修持的能耐越增加，越知道不能勉强。近年来对于大仇的气运，已明如观火，暂时惟有沉机观变，教门下诸徒众各人努力各本身的修养，并培植后进，为将来有机可乘的准备。只是他老人家因是昆仑派的缘故，无端被牵扯的做了崆峒派的敌人。

“崆峒派屡次和昆仑派寻衅，都没占着上风，专依赖本派的力量，又不能报复。于是就一面联络普天下修真练气之士以做帮手，一面指我们是谋叛的人，向满、蒙两族中有道法的人跟前揭发。修真练气之士，安肯平白受他们的挑拨？因此已经被他们联络了，许帮他们的很少，即有也非了不得的人物。惟有满、蒙两族当中有道法的人，为要稳固他同族的河山，已有好几个很可怕的人，被他们引诱成功了。其中极厉害无比的，就是红云老祖。其他虽也有可怕之处，然我派中尚有能对付的人。

“红云老祖本已答应今年来赵家坪观阵，只那个到襄阳送信的欧阳后成，原是红云老祖的徒弟。在四年前，我们老祖就算定了，不肯因一时意气之争，损伤自家的原气。特地打发你师叔，趁欧阳后成归家报仇的时候，设法把他收到昆仑派门下，藉着诛妖的机会，使他救了他师兄庆瑞的性命。庆瑞得了这一点好处，才要求红云老祖暂时中止观阵的举动，以表他本身感念昆仑派相救的好意。红云老祖一答应了不来观阵，于是道法远在红云老祖之下的人，便有些气馁，不肯告奋勇了。杨赞廷兄弟得了一场无结果，也只得暂时退让。然崆峒派对昆仑派累世之仇，怎么能因红云老祖不来，就不图报复呢？至于赵家坪归浏阳人，或归平江人，与崆峒、昆仑两派都没有干系。不过借赵家坪这块两县不管的地方做战场，又借两县农人照例的恶斗，做隐身之具罢了。我们老祖所虑的，就只红云老祖一人，以外都毫不足虑。就是这番出三百万谷，赈襄阳一郡之灾，又亲自进京运道藏回襄阳，也无非表示没有大志。不是清朝的顺民，不至肯拿出这们多谷来，替清朝的官府助赈的意思。”

杨天池道：“红云老祖的能耐既有那们可怕，难道他不知道我老祖这番用意吗？”清虚道人道：“前知之道，谈何容易。这里面的区别极细微极繁复，专凭数理，也能前知。只是这种前知，算得什么。江湖术士，能的都很多。从修炼得来的前知，才有足贵。然其中的区别，就和明镜照人，清水观物一样。同是一种镜子，有大有小。有极大，有极小。有明有昏，有极明，有极昏。大小之中，分数十百等。明昏之中，也分数十百等。极大极明的镜子，如日月悬在天空，凡天以下的万事万物，无论极微极细，无不照彻。镜渐小，照彻的地方也渐小，越昏越不能照彻细微。清水里看东西，也是一样。红云老祖的道力，确能前知，只是不及我老祖通彻。而我老祖的道法，却又不及红云老祖厉害。这是各人所做的工夫不同，我们不能妄为轩轾。我老祖只要红云老祖不出头，便无妨碍了。红云老祖也只要知道我老祖非有报复的大志，便决不至出头。所以我老祖有进京请经的举动，而一路回来，故意乘坐八人大轿，招摇过市，藏经到了玄妙观，还得传齐道众，在大殿对着藏经，恭行法事，也就是要借此表示尊敬御赐的意思。”

杨天池道：“弟子已明白了。师傅为何说，不但因弟子分离的骨肉可以团圆，还因此可以得两个女子，做争赵家坪的帮手呢？”清虚道人摇头道：“这话不能在此时说给你听。你还记得你那次送回隐居山下的柳迟么？”杨天池道：“这如何不记得。”清虚道人笑道：“你只须去他家一行，见着他就能如愿了。”杨天池见师傅说的这般容易，喜不自胜的问道：“弟子什么时候可去呢？”清虚道人道“他们早已在那里专等你去。你刚才便不求我，我也要向你说了，立刻就去罢。”杨天池忽现出踌躇的样子，问道：“弟子还不甚明白。弟子此去会着隐居山下的柳迟就可以一家骨肉团圆呢？还是使因弟子而分离的人的骨肉团圆呢？”清虚道人挥手道：“到了那里，自然明白。”杨天池不敢再问，即刻动身向隐居山去，于今暂将杨天池这边按下。

且说杨继新禀明了父母，单独出门。心中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地，但求脱离了那种不亲爱的家庭，耳目所接触的不是家庭中凄凉景物，就如愿已足了。杨继新出门的时候，杨家正富足。他虽不得杨祖植夫妇的欢心，但他已是成年的人，手中也还有些私财。带出来的盘川，足敷几个月的用度。因此暂时也没有急谋生活的必要。听说什么地方有好山好水，或有名胜古迹，立刻就去游览。舟车便利的所在，雇用舟车代步。不便利的所在，就缓缓的步行。出门二三年之后，辗转到了河南。一路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奇山异水，名园胜迹，觉得胸怀开朗，在家时积蓄的忧郁之气，至此完全消除尽净了。

这日到河南遂平县。他所到之处，在城市繁华之地都不甚流连，只略住一二日，就打听四郊野外，有什么可以观览的所在。便是这县没什么名胜，只要是风俗纯朴，民性温和之处，也欢喜多住几日。这是由杨继新的生性如此，并没有丝毫用意。遂平不是繁华大县，风俗极纯朴，民性极温和，山水也很有些明秀之处。杨继新从思恩一路游览到遂平来，沿途有许多地方，因他是一个飘逸少年，胸中又有学问，谈吐风雅，举止大方，凡是诗礼大家，很有拿他当宾客看待的。临行时，还有送他路费的。因此他游踪所至，遇到天色将近昏暗了，左近有饭店可以容身，就投饭店歇宿。若左近没有饭店，便不问是谁家庄院，他都前去借宿。那时各处都粉饰太平，他又是一个文士，随便到那家借宿，纵不蒙主人优礼款待，也从来没遭过拒绝。所以他带出来的盘川，虽只敷几个月的用度，而游历二三年，并不感觉困苦。

他到遂平县的时候，身边由家中带出来的盘川，早已分文没有了。他以为这地方的风俗既纯朴，民性又温和，必有肯送路费的人。谁知在四乡浪游了几日，不但没有送路费给他的，连正式给一顿茶饭他吃的人也没有。他觉得诧异，在饭店里住着，遇着年老喜谈故事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遂平县的风俗，素不重视读书人，若是会些儿武艺的，到这地方来，倒到处能受人欢迎，路费也有得送。如果武艺真高强的，年龄不大，并可以希望在这里娶一个极美的老婆，多少还能得些妻财。因为这地方重武轻文，山川灵秀之气，多钟在女子身上，女子生得美丽，而会武艺的很多。

这地方的家庭制度，比别处不同，女子也有承袭一部分家产的权。女子嫁人，多以武艺为标准，完全不会武艺的男子，尽管有钱，有文学，这地方女子是不中意的。杨继新听了这种奇特的习俗，觉得好笑。心想好在我没有在这里讨老婆的心思，会武艺的女子便是美得和天仙一样，一经练武，照理总免不了一股粗野之气。他们就是愿意嫁我，我这文弱书生，也没有这大胆量敢娶他们。这里既瞧不起文人，我在这里也存身不住，不如游往别县去。于是打定主意，想往西平县去。

才走出那饭店，还行不到半里路．只见劈面来了一个妙龄女子，生得修眉妙目，秀媚天成。那种惊人的姿态，一落到杨继新眼，杨继新并非轻薄之徒，心中又存了个鄙视这里女子的心思，尚且不因不由的为之神移魄夺，两眼竟像是不由自主的一样，自然会不转睛的向那女子望着。那女子于有意无意之间，回看了杨继新一眼，随即把粉颈低垂，两靥微红，现出一种羞怯的态度。杨继新看了这神情，更如中了迷药，全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平日守礼谨严，一点儿不敢逾越的行径。喜得附近无人看见，直呆呆的看着那女子，挨身走了过去，还掉转身来，细玩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姿态。那女子低头走过去十来步后，也回过头来，偷看杨继新。不提防杨继新的两眼，还正在注视不曾移动，美盼回来恰好被杨继新的眼波接住，只吓得那女子羞惭无地。翻身如风舞垂杨，迳走过山嘴去了。

杨继新恐怕那女子再回顾偷看自己，错过了饱餐秀色的机会，不敢即时将眼光移向别处。直待那女子走过了山嘴半晌，不见再回头，才暗自思量道：“世间竟有如此惊人的美女吗，饭店里那老年人说的话，只怕有些靠不住，他说这里的女子都练武。难道这样的美女，也是曾练过武的吗？他说这里的女子都不欢喜文人。刚才这女子看见我的情形，丝毫没有瞧不起的意思。若真是这里的女子，普通都轻恶文人，我的神情装束，任是什么人一见面就知道是文人。这女子就应该不现出羞怯的态度，更不应走过去，又回头偷看。我自从丧偶以后，不是全没有胶续的心思，一则是因家庭间对于我身上的事很淡漠，父母都不曾提到续弦的事上面去，二则也因我眼中所见过的女子，实在绝没有使我心许的。我前妻是由祖父主聘的，我那时年纪太轻，无可不可。就是前妻的姿色，也很可过得去。断弦后所见的女子，不仅像这样天仙一般的没有，只求赶得上我前妻的，也不曾见过。我能得这般一个齐整婀娜的女子做继室，这番出门，也就很值得了。”

杨继新正在这们心猿意马的胡思乱想，猛觉得背后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说道，“你站在这里胡想些什么？少年人想老婆么？”杨继新吃了一吓。连忙回身看时，只见一个须眉雪白的老头，满脸堆笑的对他点头。杨继新看这老头的顶光滑滑的，没一根头发，一脸红光焕发，两目虽在那两道雪白的长眉之下，却不似寻常老头昏瞀不明的样子，顾盼仍有极充足的神光，颔下一部银针电似的胡须，飘然长过脐眼，身体不甚魁梧，但屹然立着，没一点儿龙钟老态。若不是有那雪白的须眉，表示他的年事已老，远看他这壮健的神气，谁也可以断定他是个中年人物。

杨继新初听了那几句调笑的话，心里很不高兴．以为是过路的人，看了他为那女子失魂丧魄的情形，有意这们轻侮他的。心里已打算抢白几句，及看了这老头的神气，打算抢白几句的话，一句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反陪着笑脸，也点了点头说道：“老丈休得取笑。”老头正色说道：“谁与你取笑呢？你家里若有老婆的，就不须说得。如果你还不曾娶妻，或已经娶后又亡故了，正好在此地娶一个如意的老婆回去。这里美人多，包你易如反掌。”

杨继新听这话来得很希奇，又正说在他心坎上，不由得不注意。回问道：“请问老丈尊姓？为什么无端问我这些话？”老头说道：“我并不是讨你的媒人做，你用不着问我姓什么。我因见你是一个诚实的书生，如痴如呆的站在这路上，向那个山嘴望着，很有些像在这里想老婆的样子。我老年人心地慈悲，所以拍着你的肩头问问你。你既向我装假正经，我也就懒得管你是不是想老婆了。”说着，提步要走。

杨继新看这老头的容貌，一团正气，不是个喜和人开玩笑的轻薄人说出来的话，又很有意味，如何当面错过，便放老头走开去呢。遂也顾不得面上难为情，拦在老头面前陪话道：“不敢瞒老丈，我实在是断了弦的人。刚才偶然遇见一个女子，姿容绝世。我自束发读书，生长礼义之家，受父母师保督率教诲，从来不敢有越礼的举动。惟有刚才遇见这绝色女子的顷刻之间，确是情不自禁了，存了一点儿非分的念头。老丈果能玉成我这头亲事，舍间还薄有财产，尽力答谢老丈，并感谢没齿。”老头仰火大笑道：“卖弄家私，想拿钱来买我了。只怕你一旦老婆到了手，就把我作合的功劳忘了呢。也罢，你有了老婆，就不忘记我，也没有用处。不过我才走到这里来，就只看见你一个人如痴如呆的站在这路上，并不曾看见什么女子。你看见的那女子，毕竟姓什么？住在那里？你说给我听，我方好替你玉成其事。”杨继新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气，说道：“我已说了，是在这里偶然遇见的，如何能知道他的姓氏住处呢？”老头笑道，“你刚才不是和我见面，就问我尊姓的吗？我以为你看了心爱的绝色女子，必然不放他走过去，得抓住他问明他的姓氏、住处。谁知你的脸皮竟有这们嫩，连姓氏都不问他。这又转他什么念头呢？你真要打算在这里娶一个美如天仙的老婆，你的脸皮就一点儿嫩不得，越老越好。因为这地方的美人，最不中意脸皮嫩的男子。”

杨继新见老头愈说愈离了本题，便截住问道：“然则老丈何以说包我易如反掌呢？不是我刚才所看见的女子，就找着我做老婆，我也不要，不必烦老丈操心。”老头做出思索什么的神气，问道：“你说看见的，是姿容绝世的女子。我思量这地方，纵横几十里以内的年轻美女，我没一个不曾见过，也没一个不和我家沾亲带故。你所见的，大约是上身穿着什么颜色，什么裁料的衣，下身系着什么颜色，什么裁料的裙，怎么样的面庞，怎么样的身段，十七八岁的年龄，是不是这样呢？”杨继新连忙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和老丈所说的一般无二，老丈知道他姓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么？也和老丈沾亲带故么？”老头连连点头道：“只要是他，包管你这头亲事容易成就。你的眼力倒不差，这地方纵横几十里以内，确实只有你看见的这个最美，并只有他家最豪富。他又没有兄弟，没有母亲，仅有一个父亲，一个胞姊。家里有百多万产业，现在正要招赘一个女婿，到他家经管财产。”杨继新道：“他家既有这们大的产业，那小姐又有这般姿首，还怕没有好儿郎到他家做女婿吗？怎么肯招我这个一面不相识的外省人呢？并且我知道这地方的风俗，是重武轻文的，一般人都瞧不起读书人。要想在这地方娶妻，非有很高强的武艺不可。老丈虽说得极容易，我却有自知之明，我手无缚鸡之力，决难中选。”老头怫然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是出于一片慈悲之心，向你说说，信不信在你。这女子若是想嫁会武艺的人，此刻还有你的分儿吗？就因他立志要嫁读书人，这地方纵横数十里内，用灯笼火把照着寻找，也寻找不出一个读书人来。所以他姊妹两个，尚在闺中待嫁。依着这条道路，转过前面山嘴，再朝西直走七八里路，右手边一个大山坡之下，有一所极堂皇富丽的房屋，就是那女子的家。”

老头刚说到这里，杨继新听得路旁一座山上树林中刹刹的风响，好像是砍伐了无数的大树倒下来枝叶相碰的声音，惊得忙回头朝山上张望，只见两只硕大无朋的黑鸟，从树林中冲天飞起。那两鸟的形象，仿佛似鹰，却比寻常的鹰大了十多倍。翅膀只两展，就没入云中，仅现两点黑影，一瞬眼间，连黑影也不见了。杨继新生平不曾见过这们大的飞鸟，很觉得希罕。用尽目力朝黑影望着，也和望那女子一般，直望到没丝毫影相了，才低下头来。打算问老头是什么鸟这般大。但是一回过头来，老头也不见了。不禁咦了一声，转身向四方都看了一看道：“怪呀，我青天白日遇了鬼么？怎么一霎眼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呢？这四面都没有遮掩的东西可以藏身，难道这老头会隐身法么？”随又转念想道：“这老头的言语举动，也是有些奇气，不像是个平常老头的样子。他来的时候，一点儿脚步声息没有，我转身看那女子过山嘴，并没多少时间，在未转身之前，并不见有人跟在女子后面走，何以忽然就到了我背后呢？少年男子见了美丽的女子，多看几眼极是寻常的事，这老头与我素昧生平，何以就敢冒昧对我说那番话呢？将前后的情形，仔细参详起来，这老头实在奇异得不可思议。他既说要娶这女子易如反掌，又说这女子存心要嫁读书人。或者天缘凑巧，竟能如我的愿也未可知。好在我不急于去什么所在，何妨且照这老头指引的地方，去探看一番。成功自是如天之福，便不成功，也于我没有损害。”杨继新当时存了这个或然之想，就转过山嘴，朝西走去。

约摸走了七八里，果见有一所形似王侯巨第的房屋，依靠山坡建筑。高高下下，随地势布置楼台亭阁，俨然如张挂了一幅汉宫春晓的图画，周围绕着一道雪白粉墙。杨继新立在对面，庭园景物，一望无余。屋后山坡上，有一条鹅卵白石子砌成的道路，弯弯曲曲，直达山顶。粉墙近石路之处，安设了一张门户，是关着的。墙以内的树木，苍翠欲滴。看那苍翠树林中，隐约有几个花团锦簇的美眷，来回走动。但苦相离太远，又被楼台树木遮掩了，看不分明。杨继新此时的色胆甚豪，扪萝攀葛的绕到山坡之上，看那粉墙上的门虽然关着，只是那门经多了雨打风吹，门片上裂了几条镶缝。从镶缝中向园里窥探，满园春色，尽入眼帘。在对面隐约看见的如花美眷，此时已看得很亲切。

只见一个淡妆幽雅的女郎，串领着四五个年龄都在十二三岁的丫鬟，各人手中提着一把浇花的水壶，往来汲水，浇灌花木。看这女郎的年龄，比在路上所看见的，略大一两岁。天然秀丽，摈绝铅华，玉骨冰肌，如寒梅一品，比较在路上所见的，更觉名贵。只是看这女郎的容色，黛眉敛怨，渌老凝愁，亭亭玉立在花丛之中，望着这些丫鬟奔走嘻笑，自己却不言不动，好像心中有无限抑郁忧伤的事，无可告语，只搁在自己心里纳闷似的。杨继新看了这种憔悴的容颜，不知不觉把初来时一团热烈的好色念头冷退了大半。心想这女郎必是那老头所说的，和在路上所见的是同胞姊妹。但是何以那个是那们不识忧，不识愁的样子，而这个却如此郁郁不乐呢？大概是因他的年龄大一两岁，对着这黄莺作对粉蝶成双的景物，不免有秋月春风等闲度却的感慨。

杨继新正在心坎儿温存，眼皮儿供养，忽听得远远的有笑语的声音，眼光便向那方望去。只见在路上遇的那个女子，分花拂柳的向浇花的所在走来，笑嘻嘻的呼着姊姊，说道：“我今日要你同去，你偏偷懒不肯去。你今日若是和我同去了多好。”这女子有意无意的应了声道：“同去又有什么好呢？你得了好处在那里？”那年龄小些儿的，已走过来，双手一把将年龄大些儿的头抱住，向耳根唧唧哝哝的说了一阵，放开手，又做了做手势，好做是比譬看见了什么东西的形状。说得这年龄大些儿的低头不语，忧怨之容，益发使杨继新看了心动。那年龄小些儿的拉住他姊姊的衣袖，并招呼这四五个灌花的丫鬟，缓缓的往园外走去。

杨继新心里急起来了，恨不得跳过粉墙去，追上前一手一个把这两个初离碧霄的玉天仙搂住。只是哪有这们壮的勇气呢？从这条镶缝里张看一会，看不完全。连忙又换过一条镶缝张看，一行人越走越远，使杨继新越远越看不分明。连换了几条镶缝，仍被许多花木，遮了望眼。只听得拍的一声，估料是出了花园，关得园门声响。

再看园中景物，蝶恋花香，风移树影，依然初见时模样。只玉人儿去也，顿觉得园中花木，都减了颜色，也不免对景伤怀，惘然了许久。心想意中人既经去了，我便在这里明蹲到夜，夜蹲到明，也没有用处。不如且在附近略转一转，等到天色将近黄昏的时候，去他家借宿，看是如何情形，再作计较。正待立起身来，猛见身后立着一个人，急回头看时，把他惊得呆了。不知他身后立着的是什么人？且待第四十九回再说。

第四十九回 奇风俗重武轻文 怪家庭独男众女

话说杨继新回头看身后立着的，也是一个须发皓然的老叟，身量比在路上遇见的老头高大，面貌便不似路上遇见的老头慈善。脸上微带些怒容，望着杨继新唗了一声，说道：“我看你也像是一个读书人，难道不懂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道理？你在这里窥人闺阁，有何道理可说？”杨继新在富贵人家长大，平日不曾有过非法无礼的举动，面皮甚是软嫩。此时做了这心虚不可告人的事，老头发见了便不言语，他也要吓得面红耳赤，怪难为情，何况这老头严词厉色的质问他呢？只问得他羞惭无地，恨不能学路上遇见那老头的样，一转眼就隐藏得无影无踪。然既对了面，不能因面上羞惭便不回答。只得定了定神，说道：“我是外省人，初从此地经过，因迷失了路径，误走到这山上来了。一时疲乏，借此地蹲着歇息一会儿。偶然看见这园里的景致甚好，顺便窥看了两眼是实。并不见有什么闺阁，我也没存着窥人闺阁的心。老丈不可错怪我。”老头听了，略转了点儿笑容，说道：“你还抵赖没窥人闺阁，何不索性说人的闺阁窥你呢？我且问你：你是哪一省的人？来此地干什么事？是不是实在的读书人？”

杨继新见老头说话的声音和缓了许多，心里就安定了些儿，不甚害怕了。随口答道：“我是广西人，家中也还有些产业，从小就随着先大父在任上读书。只因近年来中途丧偶，在家抑郁无聊，想藉着出外游览名山胜迹，散一散愁怀。离家已有了三年，才辗转得到此地。我心思只在搜奇探胜，并不干什么事。我不是狂且浪子，偶然的过失，望老丈宽宥，不加罪责。”老头打量了杨继新几眼，说道：“既是如此，你也可算得一个雅人。老夫平生最契重实在的读书人，只苦于住在这种文人绝迹的地方，终身见不着一个读书种子。很好，很好。你与我总算有缘，所以你会迷路走到这里来。这下面便是寒舍，不嫌弃就请同去。我好稍尽东道之意，以表我契重读书人的心。”杨继新自是喜出望外，也不肯假意推辞。老头一伸手，便将粉墙上的门推开了，先塞身进去，杨继新紧跟在后．心想原来这门是虚掩着的，并没门锁。我若早知如此，刚才见一对玉天仙走了，我情急忘形的时候，怕不推门追下去吗？一面这们思想，一面跟着老头走过了花园，刚才听得拍的一声关上了的门，也经老头一推，就哑然开了。

老头将杨继新引到一间精雅绝伦的书房，分宾主坐下，即有个十四五岁的标致丫鬟，送茶进来。杨继新偷眼看这丫鬟，不是在园中所见的，虽不及那两个小姐如天仙化人的一般姿首，然妖艳之容，已是杨继新平生所罕见的。心想：怎么绝世姿容，都聚集在这一处呢？

老头让了茶，开口说道：“这地方的风俗习惯，从来是重武轻文的。无论什么人家的子女，都得延聘武教师，在家教习武艺。惟有我生成的脾气，最恨是看力如牛的武夫，粗野不懂道理，动不动就揎拳捋袖，嗔着两眼看人，胆量小些儿的，一吓一个半死。至于女孩家，长大嫁人，应该以温柔和顺为主。练会了武艺，有什么用处？难道在娘家就教会把势，好去婆家打翁姑丈夫么？

“我的老妻亡过好几年了，本有意想续娶一房，以慰我老景。无奈这地方的女子，没有不是练得武艺高强的。他们果然不愿意嫁我这个文弱的老头，就是我也不敢娶他们那些压寨夫人的继室。我老妻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我情愿绝灭后代，也不续弦，就是因这地方好武的缘故。我两个小女也是因为不曾练武的缘故，都已成年了，尚不曾有人前来说合。不过我既不欢喜练武的人，两个小女也是和我一般的厌恶。即令有人来说合，除了远处人，没沾染这地方恶习，实在是读书的儿郎，年龄相当，我才肯议亲。若是本地方的，我情愿将两个小女养在家中一辈子，也不忍心送给那些粗野之夫手里去受委屈。

“这地方上的人，因见我一家人不与他们同其好恶，都似乎不屑的样子，不肯和我家往来。我正乐得眼前干净，巴不得那班野牛，永远不上我的门。我不但不欢喜练过武艺的男子，即不曾练过武艺的，不读书总不免鄙俗。我也看了心里不快活。所以我家中伺候的人，尽是女子。生得丑陋的女子，行为举动讨人厌，也和粗野的男子一样，养在家中，恐怕小女沾染着恶俗之气。因此舍间的丫鬟，虽未必都美好绝俗，然粗手笨脚，奇形不堪的也没有。这些丫鬟，我都费了许多手脚，从外府外县买到这里来，本地方的，一个也用不着。”

老头谈论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像得意。杨继新不好怎生回答，惟有不住的点头应是。老头说了这一大段话，才问杨继新姓名身世。杨继新一一照实说了。老头表示着十分高兴的样子，说道；“难得你是个外省的读书人，年纪又轻，容貌又好，更难得又是胶弦待续的人。我想把第二个小女，赘你到我家做女婿。我也不备妆奁，就将我所有的产业，平分一半给我女儿。不知你的意思怎样？”杨继新听了这话，仿佛觉得是做梦一股，心里几乎不相信真有这种好事。只是眼中所见种种类类的景物，都是真的，确不是做梦。只得慌忙立起身谢道：“承丈人不以草茅下士见遗，惟有感激图报于异日。”

老头喜道：“如此，我可了却一桩心愿了。我方才已向你说过：我家虽住在这地方，只因和地方上一般人的好恶不同，大家都不往来。像我们这种门第的人家，招赘婿到家里来，无论如何节俭，也得选时择日，悬灯结彩，遍请亲戚六眷，邻里乡党，备办上等筵席，大家热闹热闹，才可以对得起女儿、女婿，才可以免得了世俗人的嘲笑。

“不过我这里的情形不同，我的亲戚六眷都居住在数百里以外，不容易通个消息。就是他们知道我家办喜事，遥遥数百里山川阻隔，也不容易前来庆贺。而且我为着小儿女的事，发动亲戚六眷，远道跋涉而来，我心里也觉不安。亲戚六眷既不能来，邻里乡党又如方才所说，素来不通庆吊，我便备办无数的上等酒席，有谁来吃呢？张皇其事，反为没趣。好在你是一个雅人，没有世俗之念，至于第二个小女，更是天真烂漫，丝毫没有世俗姑娘们的龌龊心想。我活到六十多岁，从来不信什么年成月将。俗语说得好，选日不如撞日。撞着今日，就是今日最好。你们新夫妇，只须叩拜天地祖先，再交拜一会，便算是成了婚了。你的意思，不嫌这办法太简慢么？”

杨继新巴不得立刻就和意中人会面，搂抱如帏。所怕的就是要经过种种麻烦，荒时废事。今见老头这样说法，直喜得心花怒发，那里会嫌简慢呢？连忙回答道：“听凭丈人的尊意，小婿无不恪遵。”老头即起身到里面去了。杨继新此时单独坐在书房之中，心里快活得不知应如何感谢天地神明才好。横亘在胸中打算的，便是成婚后，如何对新妇温存体贴，此后享受的艳福如何美满。

老头去里面约有一刻工夫，即带领两个年纪都有十六七岁的大丫鬟出来。一个双手捧着金漆衣盒，一个双手捧着靴帽。老头堆着满脸的笑，说道；“衣服靴帽都很粗劣，将就穿用一番，成婚后再随意选制。”两丫鬟将衣盒靴帽放下，过来替杨继新解衣宽带。老头仍退了出去。杨继新是在富贵人家长大，但自成年以后，不经过丫鬟动手解衣宽带，只羞得两脸通红浑身都不得劲。两丫鬟倒都似乎很有经验的样子，一件一件的替杨继新脱下，没一点儿羞怯的意味，连贴内的衣裤，都要替杨继新脱下。杨继新急得将身体背过去，说道：“里衣不换也罢了么？”丫鬟格格的笑着不做声。杨继新道：“改日再换也使得啊。”捧衣盒的丫鬟笑道：“新贵人说话，也太鲁莽了。怎么说改日再换也使得呢？难道改日再这们换一回吗？不全行更换新衣，如何得叫做新贵人呢？请站过来，让我们脱罢，不要耽搁了时刻。此刻的新娘只怕已经妆好了呢。”

杨继新被这几句话说得自悔不迭。心想：我和前妻成婚的那日，也是有些不吉利的兆头，事后许多人说出来才知道。今日我怎的这般不留神呢？心里有如此一追悔，就顾不得害羞了。恐怕再说出不吉利的话来，回转身听凭丫鬟将贴肉的衣裤都解了，露出一身莹洁如玉的肌肉来。两个丫鬟看了，都忘了形，争着用手到处抚摸，现出垂涎三尺的样子。杨继新怕老头来看见，催促丫鬟，才从衣盒中提出衣服来穿上。竟如特地给杨继新缝制的，长短大小，都极合身。杨继新装扮好了，又来了两个遍身锦绣的小丫鬟，共捧着一大段朱红绸子，走到杨继新面前，请安道喜。

大丫鬟接过红绸，向杨继新颈上一挂，两端垂下来，两个小丫鬟，每人双手握住一端，说：“请新贵人去神堂成礼。”杨继新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礼节，只得随着小丫鬟，穿过了几间房，到一间十分庄严的神堂里。看堂中的红绿灯彩，已陈设得非常华丽，俨然大户人家办喜事的模样，万不料咄嗟之间，便办得这们齐整。正中神座边，两排立着十多个粉白黛绿的丫鬟，一眼看去，年龄都不相上下，只在十四五岁之间，没一个不是娇姿丽质，楚楚动人，整齐严肃的分两排立着，如衙门中站班伺候官府一般。神座前面地下，铺了一张金花红缎拜垫。小丫鬟引杨继新到拜垫上左方立着，即见也是两个遍身锦绣的小丫鬟，分左右夹扶着新娘出来。新娘有盖头遮盖了面目，看不出容貌，然只看身段，已能认得出是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可意人儿。新娘到拜垫上右方立着，做傧相高声赞礼的也是一个七八岁的丫鬟。一对新人拜过了天地祖先，对老头也拜了，才被此交拜．一待拜毕，众丫鬟争着上前拜贺。新郎新妇同入洞房。

杨继新看这洞房的陈设布置，简直没一处使人看得出是仓卒办成的。新娘去了盖头，杨继新看他的容光，比在路上和园中两次所见的更觉美不可状。此时天色已渐向黄昏，就在洞房中，开来晚膳。也没旁人陪伴，就只新夫妇两人，共桌而食，杨继新脸嫩，几番想和新娘说话，因见有丫鬟在房，待说出口，面上不由得一红，话又吓得退回喉咙里而去了。新娘也是害羞的样子，不肯开口。二人徒具形式的吃喝了些儿，丫鬟撤了出去。

杨继新见丫鬟都不在房里，欢喜无限。惟恐再有丫鬟进来，也顾不得害臊，连忙起身将房门关了。回身见新娘低头坐在床沿，即一躬到地，说道：“我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得有今日。我愿终生侍奉妆台，只望小姐不嫌我恶俗。”说罢，凑近床沿坐下．便觉得一般异香触鼻，不禁骨软筋酥，心旌摇摇不定。只一把就将新娘抱住。新娘慌忙撑拒道：“怎么这们粗鲁！”杨继新经这一撑拒，不知怎的，两手自然放了。新娘正色道：“读书人也是这们狂荡么？”吓得杨继新连忙站起身来作揖，口里陪罪道：“望恕过我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鲁莽了。”一揖作了，伸起腰来一看，床上空空的，那有什么新娘呢？杨继新这一惊非同小可。向房中四处寻了一会，连新娘的影子也没寻着。听外面寂静无声的，好像大家都入了睡乡。想开门出外叫唤，又怕是躲在隔壁房里去了，不敢再鲁莽。一个人在房盘旋，不得计较。约摸经过了一个时辰，身体实在疲乏了想睡，却又舍不得就这们单独的睡。

正在无可如何的时候，忽听得新娘的声音在窗外带笑说道：“明日再见，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一个人睡一夜罢。”杨继新听了，连忙拉开旁门追出说道：“我再也不敢鲁莽了，求小姐恕了我这一遭。”一面说，一面看窗下，并不见有新娘在那里。举眼望左右，都黑暗无光，看不出新娘躲在什么地方说话。估料必还不曾走开，只得向着黑处求情道：“小姐回房来，如果我敢有无礼鲁莽的行动，小姐再撇下我走。我就单独睡十夜，也不能埋怨你小姐，只能怨我自己太不知道温存体贴。”杨继新才说到这里，忽听得黑暗处有格格的笑声，隐约听得在那里说道：“不无礼鲁莽，却求我回房干什么？”说完这话，就听得笑声渐远渐小，渐不听得了。

杨继新想用言语表白，无奈一时说不出动人的话。又听得笑声去了很远，便说出什么话来，也不能达到新娘耳里，只好不说了。如痴如呆的靠房门呆立了好一会，听不到一点儿声息，心想这小姐的性情举动，也太奇怪了，难道他长到了十八岁，尚不解风情吗？男婚女嫁，为的是什么呢？我并没向他行强用武，只将他搂抱在怀中，这算得什么鲁莽咧？哦，是了。他必是害羞，见我不等到将灯吹灭，上床盖好了被，便动手去抱他，所以嗔怪我鲁莽。他那里知道我爱他的心，在初见面的时候，早已恨不得把他搂抱起来呢。我若早知道他如此娇怯，也不这们急色了。天长地久的夫妻，何愁没有我温存亲热的时候，何用急在这一时半刻呢？这本来是我不对，他父女为嫌武人鲁莽，不解温柔，才存心要招赘读书人。今忽见我读书人，也有如此鲁莽，不待上床，就动手动脚，难怪他不吓的惊慌逃走。但是他如何逃走得这般快呢？我只弯腰作一个揖的工夫，立起身来，床沿上就没有他了。这窗户离地有四五尺高，休说他这般柳弱花柔的小姐不能打窗户钻出去，便是教我这男子汉从这上面出入，也得有东西垫脚，才能缓缓的往外爬，谁也不能跑的这们迅速。房门是我亲自动手关闭的，他逃走后，房门依旧关闭着，直到听得他在窗外说话，我才拉开来。这房不是只有这一张门吗？窗户既太高了，不能出去，门又关着没动，他毕竟如何得到窗外去的呢？难道这床后还有一张小门么？杨继新想到这里，就擎起一枝蜡烛，走到床头，撩开帐帏一照。果见壁上有一张小小的门，只是也并不曾打开，虽是不曾打开，然在杨继新心里，已断定新娘是从这小门逃出去的，便不再去研究。逆料新娘既说了今夜不敢来同眠，决不至再来。独自坐着等到天明，也没有用处。身体也很倦乏了，就独自上床睡觉。

杨继新在外旅行三四年，平日山庄茅店，随遇而安。有时就在乱草堆中，胡乱睡一夜，几年来何尝有过这种温柔香腻的锦裀绣褥，给他安眠一夜呢。因此这一觉睡下去，酣甜美适，也不自知睡过了多少时间。只觉在梦中被人轻推了两下，耳里仿佛听得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道：“睡到了这时分，还不舍得醒来吗？”杨继新被这话惊醒，睁眼一看，羞怯怯坐在床沿上的不是新娘是谁啊？杨继新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小姐真忍心，教我一个人睡在这里。从此我再也不敢像昨夜那般鲁莽了，只求小姐不可撇下我，就从后门逃走。”

此时新娘的神情，不似昨夜那般害羞的厉害。听了杨继新的话，脸上观出很惊讶的样子，说道：“我何时从什么后门逃走过？你这话我听了不懂。”杨继新指着新娘笑道：“小姐昨夜不是从这床后的后门走出去的是从什么地方走出去的咧？”新娘就像不知道有这一回事似的说道：“我昨夜什么时候走出去了，你还在这里做梦，不曾醒明白么？”杨继新这才急得跳下床来，说道：“小姐这话，说的我又不懂了。小姐昨夜没出去，却在哪里呢？”新娘道：“我不是在这房里吗。”杨继新笑道：“小姐在这房里吗？坐在什么地方？睡在什么地方？”新娘指着床沿道：“我就坐在这里，睡也是睡在这里。你自己鲁莽发猴急，被我推开了，往后你就做出没看见我的样子，瞧也不瞧我，理也不理我，教我有什么法子。这时倒来怪我忍心，撇下你从后门逃走了。这床后的后门，虽是安设了一张，但是因为门外是一个靠近后山的大院落，我胆小害怕，不敢打开，从来是紧紧关闭着的，一次也没开过。其所以将床紧靠这门安设，也是废却这后门，不许出入的意。要开这后门，须得先将这床移开。我昨夜移这床么？”

杨继新听得新娘这般一说，心里更诧异到了极处。指着窗外向新娘问道：“小姐说昨夜不曾出去，我心里也疑惑小姐是没有逃走得那们迅速的道理。只是小姐既不曾出去，何以又在窗外对我说明日再见，今夜我是不敢和你睡，你－个人睡一夜罢的话呢？”新娘摇头道：“我不曾向你说这些话，你当面见我说的么？”杨继新道：“我虽不是当面看见小姐说的，确是亲耳听得小姐是这们说的。我当时听得这们说，即刻开了这房门追出去，只是已不见有小姐在窗外了，并还听得一路格格的笑着去了。事情又不是隔了多少时日，难道我已记忆不清楚？”新娘道：“这就奇了，我在这房里一整夜，至今一步也没有跨出这房门，你居然会听得我在窗外说这些话。这是从那里说起？”

杨继新至此已满腹的疑云，想不出解释的道理。只得又向小姐问道：“即算我昨夜糊涂了，当面看不见小姐。小姐既是一整夜在这房里，也看见我么？”新娘带笑说道：“为什么不看见你呢，看见你呆头呆脑的，被我推开之后，就像失掉了什么东西似的，这里寻寻，那里看看，又打开房门，朝外面东张西望一会，口里唧唧哝哝一会，又擎起蜡烛，向床后照一会只不来睬理我。看着你在房中踱来踱去，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也向我身上望望，最后就见你上床睡了。从我身边擦过，也不拉我同睡，也不问我睡不睡，竟像没有我这个人在你眼里，我自然不好说什么。见你已睡着了，有了鼾声，我才躺在床这头，睡了一觉，衣也不曾脱。刚才被丫鬟在外面说笑的声音，惊醒转来，看天色已不早了，看你还睡得鼾呼呼的。恐怕丫鬟进来看了不好，只得将你推醒，你醒来反对我说出那些无头无脑的话。”两人正在说着，外面忽有几个丫鬟推门进来，都笑嘻嘻的向新娘、新郎叩头道喜。不知杨继新怎生应付？且待第五十回再说。

第五十回 做新郎洞房受孤寂 抢软帽鱼水得和谐

话说杨继新正和新娘说着，众丫鬟笑嘻嘻的推门进房，争着向新郎新娘道喜。杨继新也笑向众丫鬟说道：“你们今日且慢道喜，留待明早再来罢。”新娘瞟了杨继新一眼，杨继新立刻自悔失言。幸亏来的都是些小丫鬟，听得和不曾听得一样，胡乱敷衍了一会，众丫鬟都退去了。新娘从此对杨继新的情形，似乎亲密了许多，不像昨夜那般羞涩了。一日三餐，都是极丰美的酒席，开到新房里来，由新娘陪着同吃。这日早起，杨继新原要新娘带他去给老头请安。新娘说：“用不着，父亲已于清晨出门去了，一时不得回来。”杨继新见如此说，乐得终日在房中，与新娘厮守。杨继新无沦说笑什么，新娘都陪着说笑，俨然是一对新结婚的恩爱夫妻。只杨继新一动邪念，或紧相偎傍，或伸手去抚摸，新娘便立时站起来，或闪过一边，或正色说不可轻薄。杨继新恐怕又和昨夜一样，弄成对面不相逢的局面，只得竭力的收勒住意马心猿。心想：等他上了床，我把灯火吹灭了，从暗中摸索，他没有害羞的心思，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这日杨继新盼望天黑的心，急切万分。好容易盼到天已昏黑了，便催促新娘上床。这新娘的性质很奇特，在白天里和杨继新有说有笑，姿态横生，一点儿羞涩的神气没有。一到了夜间，房中高烧了两枝儿臂粗的红烛，在烛光之下，看新娘的神气，就渐渐的改变了，好像有祸事将临头，急须设法避免的样子。杨继新见天光一黑，就精神陡长，兴致勃然，七扯八拉的，寻些使新娘听了开心的话来说。新娘听了，都似不甚在意，并显出时时刻刻防备杨继新去动手轻薄他的神气。杨继新以为，少女初经人手羞怯自是常情。寻出许多“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的腐话来譬慰，想借这些道理，壮一壮新娘的胆气。谁知新娘听了，又好像全不懂得有这们一回事似的。杨继新催促新娘上床，新娘半晌不说话，只坐着不动。杨继新催了两遍，新娘才说道：“你先上床罢。”杨继新既不敢接二连三的催，更不敢伸手去拉，只得遵命，先自解衣上床。心里计算，等新娘上了床，再起来将烛光吹灭，重新上床搂抱，便不愁不如愿以偿了。叵耐这新娘教杨继新上床，自己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仿佛思量什么，约摸坐了一个更次，还不表示睡意。

杨继新独自睡在那软温香腻的被中，就没有这个玉天仙坐在旁边，也不免要存些遐想。何况与这个玉天仙已厮混一昼夜，到这时候，如何再能忍耐得住呢？但是仍不敢过于鲁莽。只在被中说道：“我遵老丈人之命，与小姐成为夫妇，非是我无端的敢对小姐存邪念。昨夜小姐因怪我鲁莽，以致我咫尺天涯，无由得亲芗泽。今夜我实在未尝鲁莽，而小姐却只坐在床沿不动，神气之间，似乎是厌弃我的一般。究竟小姐是如何存心呢？如果是厌弃我，不妨明说出来。我不是承老丈人恩遇，没有今日。既不蒙小姐见爱，我何敢勉强咧？若不是厌弃我，此刻已不早了，满屋的人都久已熟睡得寂静无声，小姐还不上床，更待何时呢？”新娘初听时，似不理会，及杨继新说了，新娘忽然掉下泪来，忙用手帕揩拭。杨继新一见新娘流泪，吓的翻身坐起来，用极恳切的态度问道：“小姐有什么委屈的心事，请直说出来，我断无不见谅的道理。”杨继新其所以说这般几句话，是以为新娘不肯上床同睡，被催急了就哭，是因自己已非红花闺女，曾和人有过私情，怕被丈夫识破出来的缘故。这几句才说出口，新娘已换了副笑脸，站起身来说道：“睡罢，睡罢。你劝我睡，怎么自己反坐了起来呢？”杨继新笑道：“小姐忽然哭起来，叫我怎么睡着。索性下来吹灭烛光，好使小姐安心睡觉。”新娘也不做声。

杨继新跳下床，把烛光吹灭了，回身一把抱住新娘，连推带抱的上了床，新娘惊得气吁气喘的说道：“你又是这们强暴吗？”杨继新此时情急到极点，也不顾新娘说什么。以为紧紧抱住不放，不怕再有昨夜那种现象。尽管新娘撑拒，只顾紧压在新娘身上，腾出一只手来，替新娘解衣松带。谁知才放松一只手，就被新娘用双手在胸前一推，杨继新一只手当然搂抱不住，被推得离开了新娘的身体。杨继新想：已经行了强，不能由他推开我，便是这们罢休了。不如索性再强迫他一下。估料新娘没起来这般快，随将身体又压了下去，想不到竟扑了个空，新娘已不知闪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房中漆黑，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得一面恳求：“小姐恕我。”一面张开两手，向床上摸索。

但是说尽了恳求的话，不见新娘答应，满床都摸索遍了，除被褥帐幔之外，空无一物。床上摸索不着，就张开两手，在房中一来一去，和小孩们玩捉瞎子把戏的一般。满房也都摸索了好几遍，不仅没新娘触手，连躲闪的脚步声，和鼻口呼吸的声，也没听得一点。杨继新急得无可奈何了，说道；“小姐既是厌弃我，不愿意和我做夫妇，何不在未成婚的时候说出来，使我好游历别处去呢？我与小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是这般作弄我？”杨继新虽则向空这们说，然心里已疑惑是与昨夜一般的情形，昨夜房中有照彻如白昼的烛光，尚且一霎眼就见不着影子了，今夜房中漆黑，必更没有希望了。

真是作怪！杨继新说毕，以为是没有答覆的。却听得新娘柔脆的声音，近在耳边说道：“恐怕不能怨我作弄你，我已说了上床睡觉，你为什么把烛吹灭，向我行强呢？你枉做了个读书人，举动比武人还粗野可怕。我今夜断不敢和你同睡，你一个人且再睡一夜。”杨继新听声音靠近右耳根，冷不防对准发声之处，一把抱过去。只听得劈拍一声响，额头正碰在一张衣橱上，只碰的眼中金花四迸，痛不可当。两手腕撞在橱角上，也撞的臂膊酸麻了，并不曾挨着新娘的衣服。这一碰，碰得杨继新忍不住生气了，连说：“可恶，可恶。”接着又听得新娘在房外笑个不止，就和看见杨继新碰痛了额头，他在旁边看了开心的一般。杨继新正待责备新娘太残忍，新娘已在窗外停了笑，说道：“谁教你把烛吹灭，还是这们强暴呢？你越是这们强暴，我越不敢近你，不使你孤苦两夜，你的强暴举动，大概也改变不了。”杨继新赶紧说道：“我从此若对小姐再有半点像今昨两夜的强暴举动，就天诛地灭，立刻化身体为灰尘。我于今已对小姐发过了誓，小姐可以回房了么？小姐若嫌这誓发的还轻了，不问什么重誓愿，我都可以发得。”

说罢，静听新娘的回答。好一回寂然没有声息。想把吹灭了的烛点燃，又苦寻不着火镰。缓缓的摸到床沿上坐了。思量这两夜的情形，很觉得蹊跷。自己盘问自己道，这地方的风俗，虽说离奇，一般人都重武轻文，因此有女想嫁个文人，甚不容易。但是这河南居中国之中区，四通八达之地，即算这纵横数十里以内的地方文人稀少，数十里以外，哪里就会少了文人呢？有这们大的家财，又有这们娇丽的女子，竟因这一隅之地，没有文人，便养在家中。胡乱遇见路上一个读书人，就于立谈之间可以招做女婿。这种情形，也很不近情理了。我一时色令智昏，不暇细想，居然答应他拜堂成礼，至今还没有问他家的姓氏。这不怪我太荒唐了吗？新娘这般娇弱的身体，我是一个少年男子，竟搂抱他不住。他只把手一推，我就不因不由的离开了他的身体。这一点已很奇了。而我仅低头作一个揖的工夫，伸起腰来看新娘便已不知去向，遍寻没有。这不是奇而又奇吗？

姑退一步说，这地方的风俗，是轻文重武。新娘住在这里，也练会了一身武艺，能来去得极快，使我看不见。然据他今日早晨对我说，他并不曾走开，亲眼看见我如何如何的举动，我却连影子也不见他。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十七八岁的闺女，无论在如何守礼谨严的家中，断没有完全不懂人事的。并且看这新娘的神情言语，也不是不懂人事的模样。何以这样害怕呢？我虽是过于急色了点儿，但在将睡的时候，搂抱搂抱，也不能说是鲁莽。分明是藉词归罪于我罢了。照这种种情形看起来，简直是凶多吉少。我应如何才能逃得出这是非之场咧？”

杨继新是这般思量了一遍，随又转了一个念头道：我是一个光身的游客。既没有金银珠宝，又没有结怨于这家的人，谋害我有何用意？即令有误害我的心，要谋害一个文弱书生，岂不易如反掌？为什么要费这些周折，闹这些玩意呢。古今笔记小说诸书上面，谋害过路行人的很多，然从来不见有毫无用意，又费这许多周折，以谋害人的。并且我昨日从饭店里出来，在路上遇见这新娘之后，随即有那个老头出来，分明指引我这条道路，说包我可得一个老婆。那老头满面慈善之气，又有那们高的年纪，何至无缘无故的陷害我呢？

照这方面的情形想来，又可以断定没有凶险。各人有各人的性情不同，举动也就跟着有分别。新娘胆怯，怕我太鲁莽了难堪，不敢与我交接，也在情理之中。我刚才吹灭烛光，用强将他搂抱，按在床上解衣的举动，本来也太显得强暴了。昨夜只抱了他一下，就吓得他不敢同睡。今夜就应该凡事顺着他才是。比昨夜更变本加厉，怎能怪他闪躲呢？横竖我已做了这里的赘婿，一个光身人，也不怕损失我什么。今夜是已经无望了，明夜我只百依百随，诚惶诚恐的伺候着他，他不开口叫我睡，我就坐到天明也不睡。睡了他不表示可以亲昵，我就连睡十夜八夜，也只当他不在床上。是这们顺从他多少时候，静待他的春情发动，料没有妻子永远畏避丈夫的。”杨继新自以为得计，心安神逸的上床睡觉。

睡到次早醒来，看房中仍没有新娘。时光像已不早了，只得起来，丫鬟送水来盥洗。杨继新拖住丫鬟，问道：“二小姐现在哪里？你知道么？”丫鬟笑道：“姑少爷还问二小姐呢？”杨继新听了这语气很奇特，紧跟着问道：“二小姐怎么，我为何问不得？”丫鬟抿着笑道：“我家二小姐，不是昨夜被姑少爷吓坏了吗？于今正发寒热。睡在大小姐床上，不能起来哩。”杨继新急得跺脚道：“我真荒谬糊涂！他是个胆小娇养惯了的人，房中有那们大的烛光，他尚且怕了我。我怎么糊涂到这一步，反把烛光吹灭了，去对他动手动脚呢。我昨夜将他按倒在床上的时候，听得他气吁气喘的，就像是惊骇到了极点的样子。我不怜惜他，已是荒谬糊涂了。倒趁他惊骇得心胆俱碎之际，腾出手来解他的衣裳。幸喜他力能把我推开，若再迟延一时半刻，怕不把他吓的连命都送掉吗？”杨继新对着丫鬟是这们自怨自艾，丫鬟只是望着杨继新笑。

杨继新要丫鬟带他去大小姐房里探病，丫鬟摇头笑道：“姨姊的房，姑少爷也好进去的么？”杨继新正色道：“凡事有早有权，若在平常，无端；跑进姨姊的房，果然非礼。但此时不能一概而论。”丫鬟只管摇头道：“姑少爷再说得有道理些，我也不敢带姑少爷去。”杨继新道：“你为什么不敢带我去呢？”丫鬟道：“姑少爷不知道我家大小姐的脾气，全不和二小姐一样容易说话。有时不高兴起来，连老太爷都让他几分。就是老太爷要带姑少爷到他房里去，也得先问过他，他答应了，才能带姑少爷去。不先得他答应，谁也不敢冒昧。”杨继新见这丫鬟说话，伶牙利齿，想将所思量种种可疑的情形在这丫鬟口中盘问一番。还不曾说出口，已有个丫鬟在外面叫换，这丫鬟慌忙挣脱手出去了。杨继新好纳闷。直到下午，还不见新娘进房来。独自坐在房中，觉得太寂寞不堪。便走出房来，观察前后房屋的形势。

他曾在后山上，看过这所房子的结构，知道新房离花园不远。也不叫丫鬟带领，反操着两手，慢慢向后花园踱去。一路踱进花园，不曾遇见一个人。这时的红日已将西下，照映得园中花木分外生色。只是杨继新的形式上虽是游园，然实际哪里有心情赏玩景物。走到前日从门缝里窥见众丫鬟灌花的所在，只见那些花枝花叶上面，都水淋淋的，地下也是湿漉漉的，像个才浇灌了不久。杨继新暗悔来迟了一步，大姨姊已浇花进去了，不得饱餐秀色。即蹲下身来，望着枝叶上的水点，一滴一滴的递落而下。心里就思量前日所见的情形，是觉得这个大姨姊的神情，比新娘冷峻，像是一个胸有城府，不容易被人看破的样子。心中正在这们想像，忽听得近处有枝叶挨擦的响声，像是有人从花丛中走过的。立起身朝响处一看，原来就是他心中正在想像的大姨姊。仍是淡雅的装束，手中提着一把灌花的水壶，独自分花拂柳的向园外走去，低着头并不回望一眼。杨继新越看越觉可爱可敬，蹑足潜踪的跟在后面偷看，并想趁这机会问问新娘昨夜吓病了的情形。才追了十来步，相离只在五步以内了，他大姨姊好像已知道他在后面跟踪偷看，蓦地停步，回头说道：“你为轻薄的缘故，死在临头了。还敢来轻薄我吗？追着偷看些什么？”

杨继新一听这话，不由得大惊。只急到双膝望地下一跪，说道：“姊姊救我，我实在非敢在姊姊跟前轻薄。我追踪上来，是想向姊姊打听令妹的病状。我经过这两夜的情形，已觉得在这里是凶多吉少。只因我是个没见识没阅历的人，想不到有什么凶险。不蒙姊姊矜怜，便得不着姊姊这话。姊姊救了我，此后有生之年誓不敢忘记姊姊恩德。”说罢，叩头流泪不止。大姨姊回头向园外望了一望，略踌躇了一下，问道：“你真能不忘记我么？”杨继新连忙指天誓日。大姨姊走近了两步，教杨继新立起身来，说道：“你用不着求我救你，你只求你的夫人就行了。”杨继新紧接着说道：“他不是被我吓病了，睡在姊姊房里，不能起床了吗？”大姨姊笑着点头问道：“你这两夜和他睡了，他对你曾说了些什么呢？”杨继新急急的分辩道：“他何尝和我同睡过一时半刻呢，两夜都是一霎眼就不见他的踪影了。”大姨姊道：“你等他今夜进房之后，冷不防将他头上的帽子抢下来掼到窗外去，再上前搂抱他。他便不能走了。你和他成了夫妇以后，他自然会救你。不过你那时不可忘记了我。”杨继新听了，莫名其妙，正想问个仔细。大姨妹仿佛听得什么声响，怕有人来发觉似的朝四处望了一望，急匆匆的出园去了。杨继新也思量不出是什么道理？但是相信大姨姊说的，决有妙用，不至无故作弄他。回到房中，坐待新娘进来。

天色已到黄昏时候，新娘才莲步姗姗的来到屋里。杨继新看新娘的神色，确是有病的样子，大不是前昨两日那般说也有，笑也有的姿态了。进房一声不做，直上床沿坐下。杨继新上前赔罪，说道：“我问丫鬟，知道小姐为我病了。我听了这话，心里不知如何的难过，当下要丫鬟带我去大小姐房里看小姐。无奈丫鬟说大小姐的脾气不同，不敢冒昧带我去。我只得独坐在这里着急。昨夜小姐去后，我已对虚空过往神祇发过了大誓愿，此后我若再敢在小姐跟前，有前昨两夜一般的鲁莽无礼举动时，便天诛地灭，此身立刻化为尘埃。只求小姐莫拿我当虎狼蛇蝎般看待，我生生世世，感激无涯。”新娘微露笑容，说道：“我自有我的病与你不相干。不过我这病久已不发，这两夜因害怕你行强暴的缘故，将病引发了。我待你有什么好处，你何必对我这般痴情呢？”杨继新两眼又流出许多眼泪来，说道：“小姐许我伺候妆台，这恩典已是天高地厚了。”新娘瞟了杨继新一眼，随即掉头望着别处。半晌，才悠悠的叹了一声，也不说什么。杨继新问道：“小姐心中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如何长叹呢？”新娘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偶然抽一口气罢了。”杨继新便不再问了。

晚膳过后，杨继新乘新娘对窗户坐着的时候，一面寻些闲话，逗着新娘说笑，一面在新娘背后踱来踱去。踱到切近，猛然一伸手，便将新娘头上的软帽抢下来，随手向窗外一撂。新娘惊起来抢夺时，已被杨继新拦腰抱住了，不由分说的拥到床上，脱衣解带，新娘并不和前昨两夜那般撑拒，只口里说道：“冤孽，冤孽。必是大丫鬟向你说的。但是我虽长到一十八岁，并不曾经过这羞人的事，望你怜惜我一点儿。”杨继新到此，才真个销魂了。春风已度玉门关之后，新娘整衣理鬓起来。杨继新拉住道：“不睡却坐起来做什么，你难道又想走了吗？”新娘回头笑道：“你真不知道死活。我如今既弄假成真的与你成了夫妇，怎能望着你把性命断送？快起来，不赶紧逃走，诚恐逃不了性命。”

杨继新虽在花园中，曾听过他大姨姊死在临头的话。然少年人一为色欲所迷，无论如何切身的利害，都不暇虑了。以晋文公那们精明能干的人，尚且为贪恋一个女色，把复国的大事，置之脑后不管。何况精明能干，远不及晋文公的书呆子杨继新呢？既与新娘遂了于飞之愿，也早把大姨姊死在临头的话，连同新娘的软帽，丢到窗户外面去了。及听得新娘重提这话，才现出惊慌样子，拖住新娘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要害他的性命？新娘说道：“此时万来不及诉说情由。你且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取点儿东西来。”杨继新叮嘱道：“你不可同昨晚一样，一去不回。”新娘也懒得回答，摔开杨继新的手，急走出房去了。杨继新呆呆的坐着。

不等到一刻工夫，只见新娘右手提了一只大雄鸡，左手挽了一段红绸，走进房来。杨继新认得那段红绸，就是他做新贵人的时候，挂在颈上，两个小丫鬟，每人手握一端的。也猜不透拿来这两样东西，有什么用处？新娘将红绸和雄鸡都放地下，端了一张小凳子，安在床头，垫脚立了上去，抽出一根悬挂帐幔的竹竿来。跳下地将雄鸡捉在手中，用红绸捆缚了，绑在竹竿颠上。杨继新看新娘的举动态度，异常矫捷，全不是前次温柔旖旎，弱不胜衣的样子。又看了这种种奇特不可思议的行径，正在非常诧异。

新娘绑好雄鸡，交给杨继新道：“你将这竹竿挑在肩上，即时从后花园逃出去，迳向西方快跑。不问跑得如何疲乏，万不能在路上休息。约摸跑了三十里，才能略略的走慢些，然仍是不能坐下来。在这慢走的时候，若忽然觉得背后有风声响亮，其声又来得十分尖锐，你切忌不可回头反顾，只反顾一眼，就没了性命。尽管不住的往前走，等到听得这挑在肩上的竹竿，喳喇响了一声，你就把竹竿向背后一丢，空手再快跑。跑到路旁有一棵大槐树的所在，方可在树下坐下来休息，性命便可无忧了。”杨继新道：“这些做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你何妨说给我听？”新娘着急道：“此刻若有工夫向你说明，何待你来问我？于今救性命要紧，你依我的话快去罢，实在不够耽搁了。”杨继新看了新娘慌急的神色，料知必是极凶险的事。只得把雄鸡挑在肩上，向道：“你怎么样呢？就让我一个人逃去吗？”新娘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了，我岂能留在这里。你在槐树下等着，我随后就到了，断不使你坐在那里着急。”杨继新道：“然则何不就在此刻，和我一同逃走呢？”新娘只急得跺脚道：“我能和你一同逃走，还待你说吗？你且快走！我到槐树下，自然会将详细情由说给你听。”杨继新不敢怠慢，急匆匆出房。幸亏白天到过后花园，路径熟悉，花园的后门，因初到的时候，在那里蹲了许久，也不待寻觅，直走了出去。依照新娘的言语，向西狂奔。不知如何逃出了性命？且待第五十一回再说。

第五十一回 出虎穴仗雄鸡脱险 附骥尾乘大鸟凌空

话说杨继新向西奔逃，因有新娘叮嘱的话在心，疲乏了也不敢休息。可怜他一个文弱书生，近年来在各省游历，虽也时常步行二三十里，但是那种步行，是赏玩清幽的山水，随兴所至。缓缓行来，所谓“安步可当车”心中只有快乐，没有忧惧。常有己行了二三十里，自己还不觉得有多远的。杨继新此时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狗，茫茫如网之鱼。又在黑夜之中，不辨地势，高一脚，低一脚，不顾命的往前奔逃。两只脚底板，一着地，就痛的如有千万口绣花针，在内戳剌。仍是咬紧牙关。忍痛前跑。也不知已跑过了若干里路，心里因记挂着新娘所吩咐有风声追来的话，边走边留神听背后有没有风声。只觉得有电光在天空闪了一闪，接着就有一种声音，比箭镞离弦的破空声，还尖锐几倍，一扬一抑，仿佛是一起一落而来，电光也随着闲个不住。杨继新知道是新娘的那句话应了。却不明白这尖锐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追来有什么用处？只牢记着新娘的话，不敢回头看顾。自发觉那响声，行不到两步，就觉得握竹竿的掌心，微震了一下，同时听得竹芋颠上。发出极细微的喳喇之声。记得新娘吩咐的话，到了这时分，须将竹竿向背后掼去了。不暇思索的将竹竿向背后一掼，随即回头看竹竿上的鸡，己被劈做两半边，鲜血流了一地。不禁打了个寒噤又跑。跑到东方将近发白了，才远远的看见前面道旁有一棵大槐树。一到槐树下，就倒地不能动了。两腿肿得和吊桶相似，脚底走破了皮，血流不止。休说教他再走，就教他爬行一步，也做不到了。仰面躺在树下，哼声不绝。看看天光巳亮了，仍不见新娘赶来。

杨继新痛定思痛，回想这番遭际的情形，简直如堕五里雾中，再心思量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同事。只依情理推测，逆料故设这美人局谋害他的，必是那个在粉墙外面遇见的老头。但是那老头和新娘是父女，父亲要谋害的人，给女儿放走了，这女儿又如何能脱离干系呢？并且几十里路程，即算能从家里进出来，也不容易走到这里。他对我说随后赶来的话，只怕是当时有意拿这话安我的心，使我好从速逃走的。我在心慌意乱的时候，也不知道问他一个弱不胜衣的女子，怎么能跟着我逃五十多里路？我当下若想到这一层，无论如何祸到临头，也得拉着他同走。杨继新想到这一层。甚是失望。更着急自己两腿，肿痛到如此地步，此后不能步行，身边没有银钱。卫不能雇车马代步。

正在前思后想，着急非常的时候，忽听得远近有马蹄之声很是急骤。杨继新恐怕是追赶他的来了，勉强挣扎得移过头来，向来路上望去。只见

一匹黑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的好像是一个女子，头脸被首帕蒙了。才一转眼，马己奔到了跟前。马上的女子，即翻身下马，去了蒙头面前帕子一看，原来就是杨继新所著虑不能跟着着五十多里路的弱不胜衣女子。杨继新此时心中的欢喜，自是无可形容。这新娘揭下蒙面帕，笑向扬继新道：“到了这棵树下面，你我的性命才可说是是逃出鬼门关了。”杨继新问道：“从此已没有凶险了吗？”新娘点头笑道：“若再有凶险，你能逃几十里么？”杨继新忙用双手扬着说道：“我情愿延颈就戮，决不能再逃一步，毕竟是什么人，为着什么事，要谋害我的性命？你说到了这里，便可将情由说给我听，此刻可以说了么？”新娘挨着杨继新坐下来，说道：“你们少年男子，真容易入人圈套，你这番能保住性命，可算是万分侥幸了。你知道我父亲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么？”杨继新道：“我自从在路上遇见了你之后，我的一颗心，上下四方，都被你的影子包裹了。除你的影子而外，什么事也没搁在我心上。我与你父亲相遇，正在我偷看你姊姊的时候，突然被你父亲发觉，正容厉色的斥责我一番。我那时惭愧得无地自容。随后你父亲虽改换了面孔，对我和平了，然我终觉面子上有些难为情。及至你父亲提出捃赘我做女婿的话来，我心里又欢喜得不知应如何才好。你父亲说过那话，紧接着就换装成礼，我一则心里没想到还不曾问出姓氏，二则也没有给我问姓氏的时候。直到昨日才想起这事来，却已来不及了。”新娘笑道：“即此可见你们男子，只知道好色，连性命都可以不顾，还不知道姓名，便做这人家的女婿，除你而外，恐怕世间也找不出和你一样的第二个人来。”杨继新笑道：“你这话说的不差，我自认疏忽之罪。不过世间固然找不出我这样的第二个人，就是像你家这样父亲拿着女儿的身体，是这般做美人计害人的，又何尝能找得出第二个呢。如果有第二个你父亲这样的人，必免不了也有第二个我这样的人。”

新娘道：“我和那老头，岂真是父女么。他姓刘名鸿采，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他的本领大的了不得，仅有兰分畏惧他自己的师傅。除他师博而外，他时常向我们夸口，世间没人是他的敌手。他师博的名声极大，就是江湖上无人不知道的金罗汉吕宣良，他是大徒弟。他师傅痛恨他的行为不正，屡次训斥他不听，已在十年前将他驱逐了。我姊妹也不是同胞姊妹，都是在三四岁的时候，被他拐到这里来。我们因为离家太早，久已把原来的姓名籍贯以及家中情形忘了。不但我是拐来的，他家此刻二三十个大小丫鬟，没一个不是拐来的。只因我两人生得比这些丫鬟齐整，才认我两人做女儿。

“他被他师傅驱逐之后，赌气去江宁拜红云老祖的门，专练最恶毒的法术。红云老祖传他一种练百魂幡的法，是旁门左道中最厉害的东西。要练这百魂幡，须谋取一百个读书人的灵魂。据说练成了功，用处太的不可思议。他学了这法，才特地搬到遂平县乡下住着。因为那地方历来是重武轻文的风俗，本地没有读书人，地方上也不把读书人当人，从别处骗来读书人害了性命，方不至被人发觉。几年以来，是这般用美人计害死的读书人，已有八九十个了。

“这也是合当你命不该绝。那已死八九十个读书人当中年纪也有比休轻的，容貌也有比你好的，然在我姊妹眼睛里看了，都只觉得行尸走肉，不值一看。这次一见你的面，心里便不和从前一样了，两夜都不忍下手勾你的魂，所以你一行强，我就把身体隐了。若两夜勾去你二魂，昨日你已昏沉沉的不能起坐了。我两夜不勾你的魂，原是存心要救你出来。但是我一个人，胆小不敢干这险事。踌躇了好久，只得和姊姊商量。姊姊素来是不肯多言的脾气，也不答应我，也不阻拦我。我见姊姊那般冷淡样子，摸不透他的心事，不知他愿不愿意担这干系，救你我二人出火坑。我心里一着急，就病倒在姊姊房里。姊姊也不睬理，夜间只催促我回新房。直到你从我背后，冷不防抢了我的软帽往窗外掼，我心里才恍然是姊姊教你的举动。他既教你抢我的软帽，就可以知道他是存心帮助你我了。我放你走后，去向姊姊道谢，他仍不开口说什么。

“我计算你已走了三十来里路，才装出慌张的样子，击报知刘鸿采说这个姓杨的读书人，大约很有些来历，两夜没将他的灵魂勾着。刚才进房去看时，不知道已在什么时候逃了。刘鸿采听报，大吃一惊。连忙掐指轮算了一番道：‘不打紧，逃不了的。他向西方逃，此刻不过逃了二三十里路。我的马快，一刻工夫便追上了。”刘鸿采说毕，将亲自骑马追赶，我心里只急得无可杂何。因为他的马，能日行八百里，两头见日。他说的方向又不错，你如何能逃的了呢？这时就亏了我姊姊出来了，故意问为什么事？我也故意依报知刘鸿采的话，再说丁一遍。姊姊笑道：“这如何用得着父亲自己出马，我去追拿回来便了。若只怕他逃出去，误父亲的事，惟有飞剑去取他的首级。”刘鸿采迟疑了一会道：“也罢，宰了他灭口便得哪。”当下就用飞剑来追你，你在路上听得背后有很尖锐的风声，便是飞剑追来了。他想不到我早已用代替法，将雄鸡代了你的性命，飞剑把雄鸡劈了便回，他见剑上有了血迹，也没细看，以为是已将你杀却无疑了。我回房对姊姊说出要跟你走的意思。姊姊点头没说什么，只教我问你：还记得跪在地下，当天发的誓么？”

杨继新道：“就在昨日的事，我如何会忘记呢？并且我的性命，虽说是由于你见怜，然若不是承他指点，你一个人未必敢担当这们大的干系，放我逃走。这样救命之恩，我终身也不至忘掉。不过忘掉不忘掉的话。只在我心里，姊姊是个有本领的人，看他种种言语举动，更是机智异常。我一个文弱书生，便拚着不要性命，也最有报答他的时候。”杨继新正说到这里，只见新娘忽然惊慌失措的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以为已在五十里以外，不妨事了，怠慢了一点儿，不料竟有追赶的来了。”杨继新一听，也慌了手脚，说道，“你怎么知道有追赶的来了？不能趁早再逃吗？”新娘仰面望着天空，说道：“此时已来不及逃了。还好，追来的是姊姊，不是刘鸿采自己，你我可以向他求情的。”

话还未了，只见一个女子骑着一只太黑鸟。从天空飘然而下。杨继新看那女子，正是两次在后花园里看见的大姨姊。大姨姊脚才点地，那只大黑鸟已展翅凌空而去。杨继新不觉失声说道：“这黑鸟不是我那日遇见那老头之后，眼见这般的两只黑鸟，从树林中飞起的吗？”橱继新说时，见新娘已朝着大姨姊跪下，便也想挣扎起来跪下。大姨姊摇手笑道：“我不是来追赶你们的，是来跟着你们同逃的，妹妹请起来好说话。”新娘这才变换了惊慌的神色，起来问道：“刚才送姊姊来的，不是吕祖师爷的神鹰吗？姨姊如何能骑着的呢？”

大姨姊笑道：“妹妹问我，连我自已也不明白。好几年来，我们都不曾见过吕祖师爷的面。明知道他老人家是痛恨那无恶不作的徒弟。既经驱逐门墙之外，所以不愿见面。我们因终年跟着那恶贼刘鸿采的缘故，心中也渐渐把他老人家忘了。

“今早自妹妹偷身走后，我一个人更无聊赖，正坐在房中纳闷。那恶贼忽打发人来叫我去，我心里使再忿怒十倍，也不敢违拗他，只得忍气到恶贼跟前。这时恶贼还没发觉你走了的事，同时也打发了人去叫你。我到没一会，叫你的人回报说：满屋和花园都寻遍了，不见二小姐，厩里那匹日行八百里的马，也连鞍辔不知去向。那恶贼闻报，即大叫了一声，跳起来说道：‘贱丫头，好大的胆量，这还了得。’旋骂旋拘措轮算了一会。猛然向案上拍丁一巴掌，说道：‘咦，这其中有主使的么？’随又自言自语道：‘若其中没主使的人，贱丫头哪有这们大的狗胆。’

我一听恶贼说出这话，惊骇的了不得，惟恐恶贼算出主使的是我来。我方在心里着慌的时候，恶贼恰巧望我一眼，只望得我几乎把胆都吓碎了。恶贼原是叫我们去有话吩咐的，这一来，什么话也不说了，面上的怒容，霎时间改变了忧愁着急的模样。大约是虑着你走后，宣泄他的作恶行径。我立在旁边不敢退，他好像已看出我心不自安的样子，即换了一副笑容，向我说道：‘你是好静的脾气，还是回房静养罢。那贱丫头此时虽然逃了，但是听凭他逃到九洲外国，哪有我拿他不回的？我此刻有紧要的勾当，没工夫去拿他，明日我将他拿回，处治给你看看，你暂时回房去罢。’

“我听了退出来心里仍是害怕的很。因在房中闷的难过，独自到后园里闲行。心里也知道是这们过下去不了，然而丝毫没有主意。越是羡慕你能得所，便越是伤感自身不知如何归宿。就在我心中芷十分难过的时候，偶然抬头，使见吕祖师爷笑容可掬的立在面苗。我不由得不吃了一惊，只得慌忙跪下叩头。祖师爷道：‘不必多札，我特地来这里救你。不可迟延，赶紧追上你妹抹去罢。’我见祖师爷这们说，又是欢喜，又是为难。欢喜的，是难得祖师爷肯拿我当一个人，亲自前来救我。为难的，因田这匹日行八百里的马，已被你骑走了，我如何能追得上俅呢？并且追上了你，又将怎么办呢？你也是和我一样，初从火坑中逃出来的人。

“亏得祖师爷的神通广大，我的念头一转，他老人家早已知道。即对我说道：‘事不宜迟，老夫送你一程罢。你追上你妹妹的时候，我自有摆布。’随说随向园中一棵大桂花树上招手，枝叶一响动，即飘然飞下一只神鹰来，落在祖师爷肩上。祖师爷一面用手抚摸着，一面凑近鹰头说了几句话。那鹰真是神物，一敛翅就到了我面前地卞。我还不道是什么用意，望着神鹰发怔。祖师爷指着鹰背，向我说道：‘你只骑在他背上，不可害怕，也不用你驾驶他，他自然能将你送到你妹妹所在的地方，万无一失的。’我早闻名他老人家的神鹰有骇人的本领，驮我一个年轻女子，自是用不着我害怕。我即跳上鹰背坐了，双翅一招展，我就跟着身凌太虚，只一霎眼之间，便到了这里。那恶赋能剪纸为鸢，骑着飞行千里之内，你我都曾骑过的，哪里及得这神鹰的安稳迅速？”

新娘点点说道。我刚才就因见天空有一只大鸟，鸟背上仿佛有人，向这里比箭还快的飞来，疑心是那恶贼骑着那纸剪的东西追来了。正和他说，失悔不该怠慢，在此地停留。再看鸟背上不像男子，就知道是姊姊了。想不到吕祖师爷有差神鹰送姊姊来的这回事，但不知道他老人家说，觅了我自有摆布的话，是怎生一个摆布。”杨继新听了遗些话，心里一快活，两眼登时觉得舒畅多了。挣扎起来，向大姨姊道谢救命之恩。

大姨姊这时的态度，不似在花园里那般冷淡了，开口笑向扬继新道：“你跪在花园里当天发的誓，就这们空口道谢一声，便算了事么？’杨继新红了脸，答道：“我是一点儿能为没有的人，只要姊姊有用得着我的事，我无不鞠躬尽悴，至死不悔。”大姨姊待说什么又停住，一会儿脸也红了。

杨继新倒不觉着，回过头向新娘问道：“我至今还不明白，昨夜为什么抢下你的头上软帽掼了，你就服服贴贴的不把我推开了呢？’新娘见问这话，顿时想起昨夜成就百年隹偶时的情形，不禁红呈双颊，回答不出来。杨继新见新娘红脸不说，益发连声追问是什么道理。

大姨姊忍不住笑道：“你讨了便宜，他吃了亏的事，还只管问些什么呢？你若真不明自，那方法是我教给你的，我话说给你听罢。妹辣头上藏的软帽里面，贴了一道遁甲符，一道替身符，那两张符是刘鸿采给他勾读书人的灵魂时用的。

平常引诱了读书人进门之后，不必我姊妹两个出面，随便拣一十整齐些儿的丫环都使得。就仗着有这两道符，用种种邪荡的手殷，引逗得读书人动火。等读书人上前拥抱，即仗着两道符的力量，将自己的身遁开，随手指一样东西，做自己的替身。在被引诱的读书人看了，只觉得意中人已抱在怀中，并看不见有遁形代替的举动。读书人抱着替身，无所不至，所谓销魂地狱，就在这时候，被引诱的人，勾去一魂了。一连三夜，勾去三魂。试问没有魂的人，如何能活？我妹妹因存心爱你，不忍指东西代替·然他自己又不愿冒昧失身于你，恐怕一个人力量太弱，救不了你，反害了自己。所以宁肯使你守两夜空房，昨夜目见有我替你出主意，他的胆量才大了，知道有我从中帮助，便不怕不能救你脱险了。”

杨继新听到这里，正待问刚才乘坐的神鹰，是如何的来历，陡听得背后有人大笑。忙回头看时，正是那日从饭店里出来遇见的须眉如雪的老头。心中一感激，不由得就立起身来，向那老头作揖道谢，把腿上的痛苦完全忘了。老头指着新娘对杨新继笑道：“何如呢？娶这们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是易如反掌吗？”杨继新还不曾回答。只觅新娘和大姨姊都跪下来，叩头道：“承祖师爷救命之思，粉身难报。不过我等此刻虽已逃到了这里，一时仍没有安身之处，不知以投奔何方为好，还得祖师爷明示。”

杨继新见二人称老头为祖师爷，才知道就是刘鸿采的师傅吕宣良。那日在树林中看见的两只大黑鸟，就是大姨姊乘坐飞来的神鹰。心想：怪道他能包管我易如反掌的，娶这们一个绝世美人，得有他选样大本领的人，从中作合，我也不知几生修到这种缘分。杨继薪心中说不尽的高兴，至于有没有安身之处的问题，在他这到处为家的人，并不在意。随着就听得吕宣良蓖道：“安身之处，何愁世有。”说时，望着杨继薪道：“你一家骨肉团聚之期，就在目前。岂可另谋安身之处？”扬继新道：“祖师爷是教我就此回思恩席去么？”

吕宣良播头道：“不是，我这里有一封书信，你们三入一同送到长沙隐居山下柳大成家，空给柳大成，自有区处。”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并两个包裹，递给杨继新道：“这两个包裹里面，是刘鸿采半生作怒积蓄得来的珍宝。他刚才已被红云老祖拘去，责其改悔。十年之内，红云必不许他离开左右。我将他的家财，分给众丫环，已打发各归原籍，只他们姊蛛。终身都已有了着落，并早已无家可归，所以留了进两包东西带来。这里面的东西，虽我是取之刘鸿采，但刘鸿采在十几年前，也曾取之于你两人家中。此中因果，不爽分毫。”杨继新双手接过来，觉得十分沉重。当即转交新娘和大姨姊两个。三人一同向吕宣良叩谢。吕宣良本是萍踪无定的人，此事既经办了，仍带着一对神鹰，不知往何处去了。杨继新带了新娘大姨姊投奔长沙。在途中问起姊妹两个的身世，才知道二人本是姑表姊妹，都是浙江新城县的巨室。两家其所以帮弄得家败人亡。一家仅留了一个弱女儿，尚且得受尽千般磨折，这其中也有显然的因果可言。非是在下迷信因果报应的话头，只因生成了这种惨酷不近情理的事实，自然使人看了，觉得处处是报应昭彰。二人既是本传中两个女侠，便不能将身世忽略不写。不知二人的身世当中，有何惨酷不近情理的事实？且待第五十二回再说。

第五十二回 钱锡九纳宠受牺惶 蒋育文主谋招怨毒

话说浙江新城县辖柳树桥地方，有一个姓钱的富室，原是由祖宗做官发了财，在柳树桥置了许多房屋田产，给子孙享受。这时钱家的主人叫钱锡九，年纪才得三十来岁。生性欢喜结交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如走马卖解、阴阳风水等人，钱锡九时常留在家中款待。有时有江洋大盗犯了案，被追捕得紧急，无处藏身躲影，跑到钱家来。说出实在情形，求钱锡九保护，钱锡九也不顾案情轻重，自己是否担当得起，多是一口答应，窝藏在家。钱锡九也略会得些武艺，曾中了一名武举人，有一个胞妹，嫁给同乡十多里蒋家。蒋家也是新城的巨富。妹婿蒋育文，挂名读书，花钱买了一名秀才。为人机巧变诈，刁恶百端，郎舅之间，却甚相得。这日，有夫妻两个，带着一个女儿，到柳树桥地方卖解。凡是来这地方卖解的人，无有不闻钱锡九的名，先来钱家打招呼的。这三人也照封先到钱家来。钱锡九一见这女儿年方十五六岁，生得玲珑娇小，秀丽无伦，心中已非常爱慕。及见这女儿使出来的技艺，都不是寻常一般卖解女郎所能比拟，更倾倒的了不得。将三人留在家中，攀谈家世。知道这女儿叫韩采霞，已十六岁了，是夫妻两个的亲生女儿。没有儿子，打算将韩采霞招一个有些儿能为的女婿，好供给夫妻两个残年的衣食。钱锡九既爱上了韩采霞，又听得还不曾许，便喜不自胜的，差心腹人向韩采霞的父母说台，情愿多送些粮钱，定要纳韩采霞做姨太太。

韩采霞正如初开的一朵鲜花，他自己的志愿很大，便是嫁人做结发夫妇。也得由他自己看中了人物，依得他自己的种种条件，才算如愿相偿。于今钱锡九的年龄比他大了一倍，人品又生得粗蛮凶恶，更加上是做姨太太，他怎么得愿意呢？他本人既明说不愿意。他父母是爱怜他的，是将依赖他供下半世生活的，当然不忍勉强他，很委婉的向说合人回绝，说合人存心要讨钱锡九的好，生拉活扯的要把这事作成，威逼利诱，不知费了多少唇舌，用了多少心思，居然诱逼得韩采霞父母答应了。钱锡九出一千两银子的聘金，交给韩采霞父母，硬逼着写了一张卖身字给钱锡九。夫妻两个搂抱着韩采霞痛哭了一场，才泪眼婆娑，一步三回头的忍泣去了。韩采霞见自己父母，因贪图一千两银子的聘金，竟忍心写卖身字，将他卖给这样粗蛮凶恶的钱锡九做妾。心里又是伤感，又是痛恨。伤感的，是为骨肉至亲，都敌不过钱神的势力，钱神一到，便教人骨肉分离。痛恨的，是为饯锡九本有老婆，不应倚仗钱多势大，欺骗贫人，为图遂自己的淫欲，硬逼着将人家的至亲骨肉拆开。韩采霞心里虽则如此痛恨，然父母既收受了人家的银两，卖身字且已到了人家手里，还有什么方法能避免那个不愿意干的勾当呢？

钱锡九见已达到了目的，直喜得心花怒发。地方邻居，得了这消息，存心巴结钱家的都来庆贺。钱锡九办了些酒席款待，悬灯结彩，俨然办喜事的模样。并引着许多贺客，来赏鉴韩采霞的姿色，以表示他的眼力不差，艳福极大。众贺客看了。休说韩采霞本来生得秀丽无伦，不由人不诚心赞赏，便是姿首平常，贺客既存心巴结钱锡九，又有谁敢说半个不赞美的字呢？异日同声的，当着韩采霞恭维得钱锡九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孔孔钻出一个快活来。浑身十万八千个快活把个钱锡九包围了，其得意的神情，便说不出，写不出，画不出。钱锡九越是得意的说不出，写不出，画不出，韩采霞痛恨的心思，也越跟着说不出，写不出，面不出。越是痛恨得厉害，当然越是不愿意和钱锡九好合。

这夜，钱锡九因贺客恭维得快活，多喝了几杯喜酒，乘兴到韩采霞房里来，准备尽情享受他生平未曾享受过的温柔艳福。一见韩采霞的面，就想上前搂抱。韩采霞连忙避开，说道：“你是个有钱有势的人，拿银钱引诱我父母，拿势力压迫我父母，使我父母不敢不答应你的话，忍痛将我卖给你作妾。于今银子已拿去了，卖身字也到了你手里，无论如何，我也翻悔不了，惟有忍气吞声的跟你作妾。不过你的势力，只能压迫我那忠厚诚实的父母，我是不怕你压迫的。你的银钱，只能向我父母买我的身体。我这身体，原是我父母的遗体，父母要拿来卖钱，只由得父母，我不能作主。但我这颗心，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是无知无识的，可见得知识不是父母的遗体。父母只能卖我的身，不能卖我的心。你不想买我的心便罢，若想买我的心，就没有这般容易的事。”

钱锡九万想不到韩果霞临时有这些话说出来，不觉怔了一怔，望着韩采霞那种如雪似霜的神气，不由得把初进房时一团极热烈的欲火，冷了一个七八成，酒兴也被冷退了。只得勉强扮出笑脸来，说道：“怎么叫做买你的心，我不懂得？人人个个的心，都在身体里面，我花一千两镊子，买你的身体，自然连你的心一并在内，难道你一个人不和旁人一样，心是另外放着的吗？”韩采霞点头道：“你要装糊涂，也只得由你。我的心，确是不和旁人一样，是另外放着的，不跟着身体在一块。”钱锡九大笑道：“这话倒说的有趣。我倒要问你的心，此刻放在什么地方。”韩采霞正色道：“你要问我的心么，我的心从来是放在我父母身上，不曾移动过一时半刻”。钱锡九道：“然则你这里是没有心的了？”韩采霞道：“我若有半点儿心在这里，也不和你说这些话了。我简直没有心在这里，你就勉强逼迫我，有什么趣味呢？”钱锡九道：“我不爱你，就不妨逼迫你，既是爱你，却如何忍心逼迫你昵？无论怎么，也得把你的心买转来。不过你的心，要如何才能买得转来呢？这是要你自己说的。”韩采霞道：“你要买我的心，也不是一件难事，我的身体虽虚弱，气力虽很微小，只是几年来就存心要嫁一个身体伟大，气力强壮的丈夫。像你这般的身体，也可算是伟大的了，但不知道气力怎么样。”钱锡九不待韩采霞说完，即抢着笑道：“你要我旁的东西，我不见得能遂你的意。讲到气力这件东西，敢夸一句大口，是我身上出产的东西。如何强壮得骇人的话，我也不必说，只看你要多大有多大便了。”

韩采霞听了，微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我也不要如何骇人的强壮，我只直挺挺的仲面睡着，你能甩两手，将我并做一块儿的那两条腿分开来，到一尺五六寸宽，我就如愿已足了。”钱锡九打量了韩采霞几眼，笑道：“这真是哄小孩子的笑话。像你这般大小的身体，我只须用两个指头便可将你全身提起来。就是你两腿这般粗细的两条铁棍，我也能要他弯就弯，要他直就直，何况常人一般的皮肉，一般的筋骨呢？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老实说给你听罢，我是新城县大大有名的武举人，两把十六个力的硬弓，我能并做一块儿，要向左边开，便向左边开，要向右边开，便向右边开，一点儿不费事。头号大刀，我能一只手握住刀把的颠儿，伸直手膀，做一百下太公钓鱼，你看我两膀的气力有多大。全新城县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大气力的人来。你若疑心我夸口，今夜是已来不及了，明早我便可以显点儿真材实力给你瞧瞧。”

韩采霞道：“你是新城县的武举人，我不曾到你家之前，就听得我父母说过。你既有这们大的气力，何必要等到明早才显出来昵？难道你的气力，也和我的心一样，是另外放着的吗？”钱锡九道：“我不是定要等到明早才显出来，只因见你这般孱弱的身体，不是我试力的东西。你既执意要我是这们试，我有何不可？你就躺下来，看你能有多大的气力，尽管使出来便了。”韩采霞道：“试便试，但是你得依我的话。”钱锡九道：“你有什么话，不妨都说出来，我依得的决无不依。”韩采霞道：“你分开了我两条腿到一尺五六寸宽，我从此一心一意，跟你作妾，誓无异言。若是分不开，或分开不到一尺五六寸宽，当怎么办？”钱锡九绝不在意的答道：“不是生铁铸成的，那有分不开的道理？”韩采霞道：“分得开，是你的造化。但是万一分不开，当怎么办昵？”钱锡九道；“看依你说当怎么办，便怎么办。”韩采霞道：“你今夜喝多了酒，气力或者不能如平常一般大。我限你三夜，你在三夜之中，能分开我两腿，我心甘情愿的从你。分不开，便不能怪我。要强逼着我跟没气力的人作妾，我宁死不甘愿。”钱锡九随口应道：“好，我若真个分你两条腿不开，也没颜面做你的丈夫了。一千两银子算不了什么，一分一厘也不要你父母退回，并把你的卖身字还给你拿去。”韩采霞问道：“这话能作数么？”钱锡九拍着胸脯道：“大丈夫说的话，那有不能作数之理？不过你说的话，也要能作数才好。不要分开了你的腿，又生出什么难题目来给我做。”韩采霞道：“我虽是个女子，说话也是一句成单，两句成双，断不改移。”说完，仰面横躺在床上，将两腿直挺挺的伸出床外，两膝两踵紧紧的靠着。

钱锡九仔细端详那两只瘦削如笋的脚，能并在一个手掌中握住。那时一般男子的心理，都爱看小脚，越是小的可怕，在那时男子眼光中看了，便越是觉得可爱。看了瘦小不盈一握的脚，没有个不勃然动兴的。钱锡九当然也是这一般的心理。望着韩采霞两只脚，越看越爱，握在手中，轻轻捏了两下，柔若无骨，尤觉摇神荡魄。暗想：这样两只勾魂的莲瓣，能有什么气力？就是平常握在掌中，还得仔细，捏重了些儿，受了伤不是当耍的事。拿这东西来和我这个有力如虎的武举人斗气力，岂不是笑话？

韩采霞见钱锡九只顾握着两脚端详抚弄，一点儿没有使气力分开的神气，不禁气忿起来，说道：“你再不使气力分开，我已不耐烦等你了。”旋说旋将两脚一缩，脱出了钱锡九的掌心，待翻身坐起。钱锡九忙止住道，“我不是不使力，是不忍使力。也罢，你若觉得有些儿痛，就得快说，免得捏伤了，使我心里难过。”韩采霞也懒得回话，只仍将两脚伸直。

钱锡九一手握住一只脚，拉弓也似的，渐次增加气力，向两边分开。却是作怪，两膀的气力，看看使尽了，两腿竟比生铁铸成的还要强硬，莫说向两边分不开来，连上下移动分毫，也做不到。只累得一身大汗，羞得满面通红，握着也不好，放手也不好。韩采霞连声催促道：“怎的还不使力呢？“钱锡九被催促得恨无地缝可入，只得藉着韩采霞的话解嘲道：“今夜只怕是应了你的话，喝多了几杯酒，气力大不似平常。使力过于凶猛了，又觉心中不忍，且依你的，明夜再来罢。我连你两条腿都分不开来，更有何颜面做你的丈夫。你独自睡罢，若三夜不曾分开，你去跟你的父母，我也无面目再住这新城县了。”钱锡九明知不曾将韩采霞的两腿分开，勉强要和韩采霞同睡，是得不着甜头的。并且他先夸下了大口，此时面子上，也实在有些难为情。不如索性不在韩采霞跟前，倒可减轻多少惭愧。韩采霞也不说什么。等钱锡九一出房，就关上房门睡觉。

钱锡九也不好意思拿这夜的情形，对家里人说。次早天未明就起来，赶考期工夫似的认真攀弓搬石，自觉气力并不比考武举时减少。足足练习了一整日气力。试用两根檀木棍，拿麻绳捆缚在一块，再用凉水蘸在麻绳上，使麻绳缩紧，将全身气力，运到两条膀臂上，一手握住一根木棍。只一声断喝，喳喇喇分做两开，看麻绳已断做了若干段。试验后，望着麻绳不住的点头道：“他的两腿，不过硬得和檀木一样，并拢来的力量，不过和麻绳捆缚的一样。今夜若再分不开来，就只好认命了。”

这夜，钱锡九饱餐了夜饭，口酒都不敢唱，进房欣然对韩采霞道：“昨夜一则因喝多了酒，二则不忍用力过猛。今夜你得当心一点儿，拗痛了筋骨，是不能怪我的。”韩采霞道：“能拗痛我筋骨，是你的本领。来罢！”说时，仍照昨夜的情形躺下。钱锡九今夜便不似昨夜那般轻怜重惜的了，和握檀木棍一般的将两脚牢牢的握住，运足了气力，也是一声断喝，猛然往两进一撕，其因用力过猛，竞将韩采霞的身体，直挺挺的横擎在手中，惟有两腿依旧并做一块，不曾分开一寸半寸。

钱锝九不知不觉的长叹了一声，放下韩采霞，回身往外便走。独自思量了一夜，简直想不到韩采霞是用什么方法，将两腿合并得这们强硬，更想不出破这方法的方法来。思量三夜的期限，已过了两夜，若明夜再分不开，一千两银子的事小，面子如何下得来呢？想到这一层，更是急得如热锅上蚂蚁，走投无路。一夜容易过去，天光一亮，便是最后五分钟的第三日了。仍是和昨日一样，尽力的攀弓搬石。

午饭后，蒋育文来了。见钱锡九一个人在练武的房里，累得汗流遍体。便笑着问道：“新讨了姨嫂子，今日才三朝，怎么舍得不在房中结实亲热亲热，却独自在这里，讨这种苦吃呢？大概是姨嫂子嫌你的弓马生疏，怕将来夺不着武状元，逼着你吃这种苦头。”钱锡九被说得红了睑，半晌不好回答。蒋育文很觉得诧异，接着问道“我真不懂得你是什么用意，我见你自中过武举之后，不曾有一次到这房里来，理会进些东西。今日一则是纳宠后第三天，不应有闲情余力来弄这些玩意，二则你中举之后，已心得意足，并不打算再从这上面做工夫。你累出这一身臭汗，毕竟为着什么呢？”

钱锡九素来和蒋育文的感情很好，又逆科这事终久不能瞒他。便将蒋育文拉到僻静处，说道：“不瞒你说，我真倒霉极了。前日你不是还在这里喝了喜酒，黄昏时候才回去的吗？你回去之后，我乘着酒兴到新讨的人房里，以为可以遂我这几日来的欲望。谁知如此这般的闹了两夜。若今夜再不成功，你替我想想，弄个人财两空，还在其次，你看我此后拿什么面目见人？我怎能不着急？怎能不拚命的练气力？”蒋育文听罢，哈哈大笑道：“原来有这们一回事。我昨夜还向你令妹说笑话，不知你得了这们一个宝贝也他的人儿，这两夜是如何盘肠大战的情形。令妹说，必是通宵达旦，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做梦也想不到你专在他一对脚上，玩了两夜的把戏。这却如何是好呢？据我想，你这练气力，是白练了的。姑无论练一日两日，练不出多少气力来，即算能练得增加些气力，你要知道，他教你分开到一尺五六寸宽，你这两夜。用尽平生气力，尚不能分开一寸半寸，所差的的气力，不用说不在少数，略略增加一点儿，有什么用处呢？并且照情理推测，你能将用麻绳捆缚的檀木棍分做两开，麻绳断做若干段。而不能蒋姨嫂子的腿，移动分毫，这就不关于力大力小了。这其中必有别的缘故。知道了其中窍妙，大约不用多少气力，便可以分开。若一昧行蛮，那怕你的气力再加几倍，也是枉然。”钱锡九点头道“我何尝不也是如此着想，无奈想不出是什么窍妙来。除了行蛮，更没有旁的方法。”

蒋育文不做声，低着头，闭着眼，好像思索什么的样子。透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向钱锡九笑道：“我已替你想出一个方法来了，你不妨去试用一遭。好在你原来是束手无策的，我想的方法便不灵，也不至误你的好事。”钱锡九连忙问道：“什么方法，快说出来，不灵决不怪你。”蒋育文道：“你今夜带一块小小的铁片或铁锤在身上，但不可贴肉将铁锤怀热了。照昨夜的样，两手把姨子的身体擎得悬空，以你的力量，一只手必能将他擎起。腾出一只手来，拿出铁锤或铁片，只轻轻向他腰眼里一点，赶紧放下铁锤，一手握住一脚，往左右一分，使不怕分不开了。”钱锡九问是什么道理，蒋育文道：“且试用了灵验再说，此时我还没有把握。”

饯锡九虽不相信这方法有效，然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得有这效否不可知的方法，毕竟聊胜于无。遂依蒋育文的话，如法炮制。果然铁锤一着韩采霞的腰眼，绝不费力的就将两腿分开了。韩采霞两腿既被钱锡九分开，有言在先，无可抵赖，只得含着两泡眼泪，听凭钱锡九为所欲为。

好事成后，韩采霞问道：“你怎么知道用铁锤点我的腰眼？”钱锡九笑道：“不想出这方法，如何能使你心甘情愿呢？”韩采霞道：“你从什么地方想出来的呢？我倒很佩服你的心思细密。你把如何想出来的道理，说给我听听看。”钱锡九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只得说道：“你的腿已被我分开了，如了你的心愿，便算完事。何必追问什么道理？”韩采霞道：“你说不出其中道理，可知道这方法不是由你想出来的。我于今做你姨太太，生米也煮成了熟饭，难道还有翻悔？你把想这方法的人说给我听，使我也知道这人的能耐，有什么要紧。”钱锡九被逼得没法，只好将蒋育文说出来，韩采霞便不做声了。

又过了几日蒋育文来钱家闲坐，到了韩采霞房里。韩采霞用闲谈的态度笑道：“姑老爷是精明能干的人，做事要处处存心积德才好。这回不应帮着你舅老爷，出这坏心术的主意。做这种坏事，将来是免不了要受报应的。”蒋育文大笑道：“怎么谓之坏事？姨嫂子应该感激我才是。不是我出那个主意，姨嫂子至今还尝不着那夜分开两腿以后的滋味哩。”彼此是这们笑谑了一会，蒋育文便走出来了。岂知这日在钱家吃了午饭回家，肚中就泻个不住，一夜数十次，没有收煞的时候。一连三四日如此，把个蒋育文泻得头昏目眩，腿软腰酸，知道是韩采霞用报复手段。蒋育文妻子回来求情，韩采霞送了一包药服下，才将泻止住了。从此两家就有了嫌隙。钱锡九宠爱韩采霞，言无不信，计无不从，遇事与蒋育文作对。蒋育文仗着自己一点儿小聪明，也遇事不肯退让。两家的怨越职越深，倾陷的手段，也越使越辣。四五年之后，毕竟因这一点小忿，两家都弄得家破人亡。不知因何弄得家破人亡，且待第五十三回再说。

第五十三回 熏香放火毒妇报冤仇 拔刀救人奇侠收双女

话说韩采霞到钱家才一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素玉。素玉不到周岁，蒋育文也生了个女儿，取名琼姑。这时两家骨子里虽有赚隙，表面仍相往来。蒋琼姑从小就生得玲珑可爱，最能窥伺长辈的意思。韩采霞虽因蒋育文代钱锡九出主意，怀恨刺骨。然见了蒋琼姑，却忍不住不欢喜痛爱，凡事之不可理解的，不谓之天缘，便谓之天数。大概蒋琼姑命里合当和钱素玉有同时落难的天数，又有同时适人的天缘，所以不由得韩采霞不欢喜。若不然，钱蒋两家当日已成冰炭，蒋育文全家男女老少一十五口，竟有一十四口屈死在韩采霞一怒之中，而蒋琼姑独能因得韩采霞欢喜的缘故，得保性命，岂是偶然的事？两家毕竟为什么如此惨酷的陷害昵？说起原因来，实在是一件小而又小的事。休说至亲骨肉，不应因这点小事即相仇杀。便是一面不相识的强暴之徒，也罕有生性偏狭，居心狠毒到这一步的。

事因钱锡九有一座祖坟，在蒋育文的田庄附近。那座祖坟，据研究阴阳风水的人说，钱家做官发财，添丁进口，就全仗那座祖坟保佑。那祖坟的龙脉如何好，朝岸如何好，砂水如何好，只要后人能小心谨慎的将那祖坟保护得没有伤损，钱家的富贵，便能永远维持，不至中落。钱锡九是个迷信风水的人，一般以阴阳风水之术在江湖上糊口的人，终年不断的有三五个在钱家住着。钱家的产业多，房屋大，江湖上九流三教的人，一到他家，他不问有不有一点儿真实本领，但是能奉承得法，恭维恰当的，一体留作上宾款待。到钱家来的地理先生，无不深知钱锡九的性情，和钱家所自信的发冢。钱锡九也自以为那座祖坟，是将来公侯将相发源之地。每新来一个地理先生，钱锡九必亲自带着到那座坟上赏鉴赏鉴。走江湖的人，哪有蠢笨的呢？奉承恭维的话，都是如出一口。

久而久之，近近的人，既不研究地理，及与钱家素不相识的人，也都知道那座坟是钱武举家的发坟。附近牧牛羊的，都相戒不许牛羊践踏那坟周围数十丈之地。因为钱锡九听了地理先生的话，尽力的保护那坟，不使受丝毫损伤，专派两个壮健汉子。常川住在墓庐里，看守坟墓。遇有牛羊在墓旁数十丈以内践踏，不是将牧童饱打一顿，便将牛羊牵去不放，必须牛羊的主人到坟前叩头陪礼，并大受钱锡九一番叱责，才得牛羊回来。

蒋育文有一所田产，在那坟的对面。当亲戚和谐的时候，蒋家对于那坟，也尽相当的力量保护。及已有了嫌障，便不过问那坟的事了。嗣后仇怨愈结愈深，不但不过问，反时刻想损害那坟墓，使钱家的家运受些影响。也招引些地理先生来家，研究破坏那坟的方法。有的说：“须在那坟的来龙上，掘一个吊井，使龙脉泄了气，坟就不灵了。”蒋育文说：“这事办不到，因为那坟的来龙是钱家的土地，我蒋家不能去掘井，破坏的太显明了，若钱家告状，打起官司来，我亏理打他不过。”就有第二个地理先生献计道：“断他的来龙，不如截他的朝岸，只要在那坟的对面，建一所楼房，使坟里的人，看不见岸山，以后生出子孙来，一个个都是瞎子。”蒋育文喜道：“这方法好极了，又容易办到。我有一所田产，正在那坟的对面。我拚着花几千两银子，到那田庄上，建造一所楼房。钱家就明知我是有意破坏，我在我的土地内，建造我自己住的房屋，他也没方法来阻拦，打官司也不怕他。”看定了地基方向，就动手开工。

地理先生巴不得有这种事发生，好从中沾刮些油水。即时跟着蒋育文，到那田庄上，择定了地基。有钱的人，无事不可以咄嗟立办，加以有心陷害仇家，尤其越快越好。比寻常建筑房屋多几倍的工人昼夜兼营，好像这所楼房一旦造成，钱家人立时就都变了瞎子似的。等到钱锡九得着墓庐里人的报告时，蒋家房屋的墙基，已砌成几尺高了。

钱锡九随即带领几个地理先生，匆匆同到坟上视察。地理先生的见解大抵差不多，一看，都大惊失色道：“那房屋万不能使他造成。造成了，钱家有无穷的祸害。”钱锡九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当时打发门下的请客，去蒋家质问，多少地方好建造房屋，为什么偏要在钱家发冢的对面建造，使发冢看不见岸山？蒋育文既是故意这们办，怎肯因质问便中止进行呢。对清客大骂了一顿，说我建造住宅，在我自己的土地内，用我自己的钱，纯不与钱家相关，休得前来放屁，清客挨了过一顿骂，跑回来对钱锡九添枝带叶的，说得钱锡九恨不得抓住蒋育文活吃下肚里去。当下就要冲到建筑场去，凭着他自己身上的武艺，将蒋育文和一般工人，打－个落花流水。把砌成的几尺墙基，推为平地。

只是同来的几个地理先生，心中虽一般的惟恐天下不乱，然他们这一类人，只能凭着一张嘴，在背后挑拨怂恿，好从中得些利益，至于挺身出头，与人动手相打的事，恐怕吃了眼前亏，还得不着多少好处，是不愿意干的。因此大家把钱锡九劝住，归家从长计议。钱锡九气忿忿的回到家中，召集众门客商量对付的方法。人多口杂，主张自不齐一。有主张多办酒席，将附近数十里的绅耆请来，向蒋育文评论道理的。有主张以惊动祖墓的罪名，去县里控告蒋育文的。钱锡九都觉不甚妥当，不能必操胜算，而自己却卫思量不出对付的方法来。

韩采霞知道了这消息，忙打发丫环将钱锡九请了进来，说道：“蒋家连番陷害我家的举动，毒辣到了极处。他料定我家明知道他是存心陷害，只是奈何他不得。请地方绅耆来，向他评论道理罢？他在他自己所有的田庄内建造房屋，只要不侵占钱家的土地，钱家没有出头阻拦的道理。至于有不有妨碍风水的话，是没有凭据的，莫说道理说不过他，即算能说的他无理可答，他恃强不理会，仍照常加工建筑，也就无可奈何他了。道理说他不过，打官司也不见得能胜过他。你侍仗着身上武艺，冲过去打服他罢，不但打他不服，他还巴不得你有这无理的举动，好到县里告你。依我的主意，暂时万不可与他计较。一面对外人说实在没有方法，能使蒋家停止建造。一面托人向蒋家说情，愿赔偿他多少银钱，求他将房基移左或移右二三丈。”钱锡九不悦道：“要我去向他低头他便依了我的移开二三丈，我也犯不着在他跟前示这个弱。何况逆料他决不肯依呢。于事无益，徒留一个笑柄给人，这事干不得。”韩采霞笑道：“我何尝不知道他决不肯依，我出这个主意，自有我的道理。”钱锡九喜道：“有什么道理，且说给我斟酌斟酌，如果可行，我就依你的办。”

韩采霞将房中丫环挥了出去，关上房门，低声对钱锡九说道：“蒋育文惯用恶毒的手段害人。我不图报复就罢了，要报复，也就得用极恶毒的手段，使他全家具灭，还得不着一点儿是被我害了的凭据，做鬼也教他做个糊涂鬼。我有一种熏香，是我父亲在江湖上费了多少的时日，多少的心思，才得到手的，厉害无比。我父亲传给我，我在你家，这东西没用处。于今蒋育文既有这般恶毒，说不得我要拿出这东西用一回。”钱锡九道：“这东西我虽没见过，但是我曾听得人说，熏香是强盗用的，用处在使人嗅着气味，立时昏迷不醒。于今我又不打算劫取蒋家的银钱，徒使他全家昏迷一阵子，有什么益处呢？”韩采霞凑近耳根，说道：“我的话连不曾说明，你就来不及似的问，自然不知道有什么益处。你要知道，此刻是太平世界，无端要使蒋家的人都死在我手里。旁边入得不着一点儿凭据，除了用这东西，是做不到的。我这东西的力量，能使人昏迷一昼夜不醒。拣没有月光的这夜，我独自一个人带了这东西前去，人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一家人迷翻。加上一把火，连房屋带人烧他一个干干净净，有谁能拿得出是我家放火的凭据来，你这一口无穷的怨气，不是已得着了出路吗？”钱锡九喜得跳了起来，说道：“他在我发冢的岸山上建造房屋，用意正是要害死我全家。我不能把他全家害死，我这口怨气，也是得不着出路。打官司和请绅耆评理的方法，我就因为太和缓了，不是对付蒋育文这种恶毒人的手段。休这办法，才正合了我的心愿。”韩采霞连忙摇手止住道：“低声些，这不是当耍的勾当。除了你我二人之外，断不能使第三个人知道一点儿风声。我其所以要你一面对外人说，实在没有方法，能使蒋家停止建造，一面打发向蒋家求情，就是有意做出软弱的样子来，好教人不疑心有极恶毒的方法在后。你我于今既经议定了，分途照办便了。谨慎，谨慎，万不可对家里人露出一点口风。”钱锡九点头称是。心中很欢喜韩采霞足智多谋，能替他出气。

谁知钱韩二人尽管秘密，毕竟事还没做，便己被人知道了。知道的是谁呢？原来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刘鸿采。这时刘鸿采尚不曾被吕宣良驱逐，到处游行，原也抱着一点儿行侠仗义的宗旨。无奈刘鸿采生性不是公平正直的人，吕宣良因他的天资极高，夙根极深，急欲成就一个好徒弟，不曾端详审慎。既列门墙，就不免有些感情用事，非到万不得已，没有肯将已经作育成功的徒弟轻易驱除的。误收匪人做徒弟，自己因之受了拖连的，在修道的人当中，极多极多，不是吕宣良一个。不过这时的刘鸿采，行为虽不甚合理，然尚不是有心作恶。即如这回钱韩二人，在密室商议害蒋育文全家性命的事，刘鸿采凑巧不先不后的，到了钱家屋上。因听得夫妻密议的声音，心中动了一动，即用隐身法到了钱锡九身边，什么言语都听了入耳。若是旁的剑侠听了选种恶毒的消息，必然设法阻拦，使这恶毒的计划不能实现。无如刘鸿采的思想和人不同，他也是个相信风水的人，觉得蒋家在钱家发冢岸山上建造房屋，于钱家固是有祸害，而蒋家对着人家阴宅，建造阳宅，且存着不利于阴宅的心，论天理地理人理，也都应有极大的祸害。两家的厉气，都已聚得非常浓厚，结果应该两败惧伤。我只择其中有缘的人，能救的救一两个。胡鸿采既是这们一种奇特思想，就存了一个隔岸观火的心思，不肯偏袒那一方面。

次日，刘鸿采假装一个乞丐，到蒋家乞食，恰好遇着蒋琼姑跟着几个兄弟在庭院中玩耍。刘鸿采见面便吃了一惊，暗想这般秀外慧中、玲珑娇小的女孩，我平生未曾多见。天生这样的丽质，必有用处，决不应该死在这劫数之中。我何不救他出来，暂时做我的义女，传他些道术。或者将来能做我修炼的帮手。其余的这些人，一个个印堂发暗，准头带青，都已透出了死气，是无可挽救的了。刘鸿采既存心想救出蒋琼姑，也不动声色。等到韩采霞实行毒计的这夜，情悄的躲在蒋家房上偷看。这夜是月尽夜，天上只微微的有点儿星光。二更时分，隐约看见一条黑影，很急的向蒋家奔来，认得出就是韩采霞。刘鸿采用棉花塞了鼻孔，借隐身法跟在韩采霞背后，好看他如何举动。只见他身手好快，一垫脚就上了房子，穿席越脊，飘风也似的没有声响。经过几间房屋，到一处院中，飘身而下。揭起外衣，从腰间取下一条拇指粗的纸卷来，敲火镰点着，从门斗隙中塞进房去，好像饶着了硫磺，发出一种嗤嗤的细响。

韩采霞立了片刻，回身又到这边房门口，也取了一条同样的纸卷贴着，如前塞了进去。又立了片刻，才将房门撬开。刘鸿采跟着进房，见韩采霞把几上的银灯剔大，看房中陈设，整齐华丽，一望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卧室。床上帐门垂着，床前踏板上，并排放着一男一女的两双鞋子。韩采霞一手高挚银灯，一手撩开帐门，望着床上睡得和死人一般的男子，点了点头，恨声说道：“你今夜可不能怪我，我的身体，因你一句话断送。我的父母，因你一句话分离。我就剥你的皮，吃你的肉，也难消我胸中之恨。我若愿意给姓钱的作妾，何待你出主意？我不愿意，何用你造这大孽？你今夜若死得不甘，尽管去阎王跟前告我，我随后便来，你须知我此刻来杀你全家，并不是为钱家坟墓的事。”说罢，仍将帐门放了，将灯也搁在原处，出房去到这边房里。刘鸿采看这房丁字式安放两个床，帐门都垂下，房中陈设的寻常家具。韩采霞也将桌上的油灯剔亮了些，端起来照床上，每床上有一个形似乳妈的”’，带两十小孩睡了，蒋琼姑也在其内。韩采霞用灯在蒋琼姑脸上照了照，肌理莹澈，眉目如画，那种美睡酣甜的样子，便是具蛇蝎虎狼之心的人见了，也得油然发生爱惜的念头。刘鸿采原打算等韩采霞转身，即将蒋琼姑抱在怀中，再跟着看韩采霞的举动，只是韩采霞望着蒋琼姑，好像现出迟疑不决的神气。好一会，才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原来十分爱你的，此时见了你的面，究竟不忍心使你葬身火窟，且替蒋家留了你这一点骨血罢。”旋说旋一手将蒋琼姑提起来，夹在胁下。

受了霜香的人，和死了的只多一口气，就是用油煎火灼，至死也不会醒来。蒋琼姑被夹在韩采霞胁下，头垂脚弹，软洋洋的毫无知觉。韩采霞夹了蒋琼姑出来，复用熏香把蒋家的底下人都熏翻了。在蒋育文房中，搜索了一大包细软，做一包袱，连同蒋琼姑系在背上。然后搬柴运草，放起火来，乡村之中，房屋稀少，不似市镇都会，一家失火，邻居容易发觉，赶来扑火的人又多。乡村中失了火，若不赖自己惊觉得快，起来救熄，邻居是非得次日早起，不能发觉的。韩采霞特地前来防火，引火之物，当然都搬运在紧要地方，一烧着就冒屋顶，风增火势，火助风威，可怜蒋育文全家男女老少，主仆共一十五口人，除蒋琼姑而外，十四口都在迷梦中被烧得伸手舒脚，休说图逃，连醒转来再死的都没有。

韩采霞见几间睡了人的房屋，都烧得表里透红，火焰冲天，逆料是早已死了，才转身飞奔钱家，刘鸿采紧紧的跟在后面。只见韩采霞奔到离钱家约有半里路的一座山上，寻着一处山岩，将背上的蒋琼姑和包袱解了下来，纳入山岩里而，再回身尚钱家奔去。刘鸿采跟在他背后思量道：“这举动很奇怪，怎么纳再这山岩里面呢？难道夜里不好安顿这蒋琼姑，须待明日白天再来？”韩采霞的脚下很快，半里多路，霎眼工夫就到了。也是一垫脚上了房檐，到弛自己卧室外面天井中落下，蹑脚潜踪的惟恐有响声，被房中的人听得的样手。也从腰间摸出一条纸卷，敲火点着，照蒋家的样送入房中。房中原有鼾声的，纸卷进房不多时，鼾声顿对寂然了。

韩采霞推开门进去，绝不露出踌躇的意味，从左肘上取下一把尺多长日尖刀来，寒光闪灼，可知是锋利极了。左手撩开帐门，右手握刀指着钱锡九的脸，低低的声音，却很斩截的说到：你倚财仗势，强娶我做妾，几年来被你奸污，时时刻刻恨不得吃你的肉。替你出主意的蒋育文，我也取了他一家十四口的性命，我对他的怨恨，已可消除了。此时轮到了你头上，我若不将你杀掉，也对不起蒋家一十四口的冤魂。”魂字才说出口，利刃已剌入钱锡九胸窝，一抽刀，血便跟着直喷出来，有二三尺多高，溅在帐顶上，喳喳的响。剌死后，看也不看一眼，在被褥上揩去刀上血迹，即走到床头，提出一个捆好了的包袱，急急走进后房，将钱素玉抱起，也和受了熏香的一样。就从后房窗眼里，耸身上房，头也不回的向那座山上飞奔。

韩采霞这番举动，倒把个刘鸿采怔住了。暗想这女子也可算是毒辣到极处的了。和钱锡九做了这几年夫妻，女儿都有这们大了，居然忍心下这样的毒手。倚财仗势逼迫人家做妾的，看了这种榜样，也就应该有点儿戒心了，我倒要始终跟着他，看他将这一对女儿，怎生处置。没一会跟到了山岩里，将钱素玉放下，打开包袱，取出衣服来，把身上溅了些血迹的衣服更换了。天光渐亮，钱、蒋两女儿因睡在地下，比睡在床上的容岛清醒。蒋琼姑先醒转来，睁眼看了看四周的情形，便哇的声哭了。口里不住的叫妈妈。韩采霞好像怕被人听得哭声，前来识破他行踪似的，忙伸手将蒋琼姑的小口掩住。一面就耳根说道：“我救了你的性命到这里，你还哭么？若再敢哭，就连你这条小名也不留。多死你这们一个才出世的小东西，和多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你不可不识好。”

韩采霞这派话，若对已经成年有知识的人说，自可将哭声吓住。无奈蒋琼姑才得五六岁，知道什么东西是性命，和死有什么可怕，越是见韩采霞说话的声音严厉，越是吓的大哭不止。蒋琼姑的哭声，正高的震人耳鼓，钱素玉已醒转来，张眼看了一看。也紧跟着大哭起来。韩采霞只急得无可奈何，举手将蒋琼姑玉脸上，拍拍拍打了几个嘴，恶狠狠的喝道：“要讨死就哭！”蒋琼姑长到五六岁，父母钟爱得如掌上明珠，几曾挨过一下巴掌，更几曾听人骂过讨死的话？不曾挨过打的小孩，并不知道打他的用意，脸上受了痛苦，怎么倒能把哭声停住呢？不待说是益发号啕得厉害了。刘鸿采隐身在旁边，看得分明，见韩采霞两眼忽然露出凶光，射在蒋琼姑身上，咬了一咬牙关，恨恨的说道：“你这贱丫头，本合该与你父母同死在一个火窟里，我逆天行事，将你救出来，毕竟是白用了一片好心。我若为救你把性命丢了，就太不值得。罢罢罢，送你和你父母一道儿去罢。”说着，已拔出那把剌钱锡九的刀来，对准蒋琼姑的头顶心，顺手刺下。

刘鸿采到了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来不及现出本来面目，一手就将那刀夺了过来。韩采霞不提防有人隐身跟在左右，不见人影，忽觉手中到被人夺了，不由得不大吃一惊。刘鸿采夺刀在手，才收了隐身法，即用那刀指着韩采霞骂道：“我没见过你这们毒的妇人，实在容你不得。这刀是你刺死亲夫的刀，不教你死在这把刀下，也不见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一面说，一面转刀尖向韩采霞胸窝刺去。韩采霞的武艺，本很高强，虽不能与剑客相抗，然刘鸿采用短刀去刺他，论他的武艺若在平时，使出腾挪躲闪的工夫来，也不是容易可以刺着的。此时因刀无形被夺的时候，吃了一惊，接着突然在眼前显出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来，更把他惊得呆了。加以是才犯了大案，心中正在虚怯的时候，连退步都来不及，刀尖已刺进了胸窝，立不住仰后便倒。刘鸿采看已是死了，才掼了短刀，提起两个包袱，在钱、蒋二女孩头上，各人拍了一下，二孩即时迷失了本性，不知道哭泣了。

这便是钱素玉、蒋琼姑到刘鸿采手下的来历。嫁给杨续新的。就是蒋琼姑。蒋育文在日，曾替钱锡九主谋，破了韩采霞的身体。所以钱素玉也替杨续新主谋，破了蒋琼姑的身体。韩采霞破身，在嫁钱锡九的第三夜。而蒋琼姑破身，也在嫁杨续新的第三夜。钱锡九两夫妻商议去烧杀蒋育文全家，而他夫妻自身也都在这几个时辰以内，双双饱刃而死。因此在下说，照这件事实看来，使人觉得处处都是因果报应。

只是钱、蒋二人的来历已经述明了，闲言少说，再说杨续新收了金罗汉的书信，带着蒋琼姑，钱素玉，从遂平一路向长沙进发。在途中问出了二人的略历，才知道世间有这些奇人怪事。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止一日。这日到了湖北。杨续新雇了一条很大的民船，打算一帆风顺，几日便可达到长沙。杨续新是个富有才华的人，器宇自与常人不同。加以年轻飘逸，服饰鲜明，又配上一个丰姿绝世的蒋琼姑，兼有骨秀神清，如寒梅一品的钱素玉同行，三人所到之处，无不认作官家眷属。杨续新雅人深致，独自出门的时候，尚且到处流连山水，诗酒自娱。于今日对天人，胸无俗虑，并无须急急的苦赶途程。遇着风色不顺，就拣稍可流连的地方停泊。

这日，还停泊在湖北境内，因连刮了几日的逆风，才转风色，船户正准备开行。忽见两个行装打扮，背驮包袱的大汉，忽匆匆向船跟前走来。在前面的年约四十来岁。跟在背后走的年纪略小些儿。离船还有十来丈远近，在前面的汉子就高声同道“请问这船是开到长沙去的么？”船户看二人的步履很矫捷，气魄又十分雄壮，恐怕不是正路上的人，不敢答白。扬续新听说岸上有人问话，即推开舱门向岸上看去。两个大汉已到了船旁，同陪笑对杨继新拱手道：“我兄弟是多年在各省大码头做买卖的人，这回因要到长沙去，在湖北等候了多时，若没有相安的顺便船只，只得从旱路步行，我兄弟这回是初次去长沙，不知道去长沙的旱路，比水路还难行走。难得遇见公子这船，福气极大。千万恳求公子，分船头一尺之地，给我兄弟，顺便搭到长沙，沿途饮食，我兄弟自有堠粮，不须破费公子。”

杨继新见二人的言动虽彬彬有礼，只是那种赳赳雄武的气概，使杨继新也疑心不是正道人物，随即摇头说道：“船上多搭一两个人，原没妨碍。不过我这船是特地包了载家眷的，为的就是怕有外人同船，起居不便。这河里往来的船多，请两位另搭他船罢。”二人听杨继新推却不肯，即时现出神色沮丧的样子，同时跪下朝杨继新叩了一个头道：“这河里若有第二条船可搭，我兄弟也不来恳求公子了。我兄弟确是规规矩矩在各大码头做买卖的人，求公子不要认作匪类。公子鸿福齐天，决没有大胆的匪类，敢转公子的念头，我兄弟就是来求庇护的。”杨继新益发疑惑说道：“现在清平世界，到处行旅平安。这条路上，更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无端用得着什么庇护？我这船上，其所以不搭外客，并非怕误搭匪类。更非认两位不是规规矩矩的买卖人。并且我看两位身壮力强，不是孤单软弱的行商可比，在行旅平安的路上，无缘无故，要存这害怕的念头干什么昵？”二人听扬继新说完，年长的抬头打量了杨继新两眼，回头向年轻些的说道：。这不像是老于江湖的人口吻，难道我们找错了么？”年轻的且不回答，只顾用两只闪电也似的眼睛，向船舱内窥探。

这时钱素玉正与蒋琼姑围棋，杨继新和岸上二人对答的话，都听得明白。至此，才忍不住起身向岸上看了一眼，即对扬继新说道：“这是两个好人，妹丈可教他们上船，顺便带他们到长沙，也免得他们在路上受惊恐。”杨继新见自己大姨姊这们说，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然逆料钱素玉是个极有见识极有能为的人，他主张的必无谬误，遂对两人说道：“既是二位定要搭我的船去长沙，我也是出门的人，得行方便，且行方便，就请上船来罢。”两人如得了恩诏，谢了又谢，才一跃上船。

船户看了这情形，以为杨继新是读书公子，不知道世路崎岖，这类凶相外露，素昧生平的人，也居然许可他们搭船。在半途中出了乱子，船家多少担些干系，不能袖手旁观，不先事交待一番，以卸自己的责任。船户有了这种心理，便到杨继新跟前说道：“这船是杨公子出钱包了的，公子要许可谁上船，小人不敢顾问。不过小人在这河里行了几十年，深知道这条路，只表面上安静，实在是一步一关，难行极了。素不相识的人来搭船，登子若图免麻烦，小人的愚见，仍以不答应为好。小人既知道道河里难走的情形，不敢不禀明公子，并非故意说这话，使公子受惊。”杨继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自有道理。”船户诺诺连声，退了出去。

杨继新口里虽说知道了，自有道理的话，其实他心里何尝有什么道理。等船户一退去，就问钱素玉道：“姨姊何以知道两个汉子是好人，许他上船来坐呢？”钱素玉只顾低头想棋不答。蒋琼姑也行所无事。杨继新接着将船户进来禀明的话，进了一遍道：“姨姊不可大意，我虽不是老走江湖的人，然人情鬼蜮，世路崎岖，是知道到处皆然的。”钱素玉边拈着棋子沉吟，边随口说道：“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杨继新便不再问了。

船已开行，几十里就入了湖南省境。这夜停泊在前书常德庆被劫饷银的罗山底下。杨继新照例在船停泊的时候，不问晴雨，必立在船头上，向两岸观望山形水势。此时杨继新走上船头，只见那两个要求搭船的汉子，各枕着各的包袱，一颠一倒的在船头上躺着，一个面向东，一个面向西。杨继新留神看那两个包袱，都有二尺多长，像很有些份量，隐约看见有一把单刀的形式，因包袱捆缚得紧，刀是挺硬的东西，所以从包袱里面露出一点模型来。再仔细看时，连刀柄都露出一二分在外。

杨继新一见这杀人的器具，就不觉心里有些着慌。暗想：大姊妹说他是好人，世上岂有规规矩矩做买卖的好人，肯随身带杀人凶器的道理？这回大姊妹只怕是肴走了眼。我既发觉了，不能不赶紧说给他姊妹听，使他们好早些防范。哪里还有心思观望山水呢，连忙转身进舱，神色惊慌的将所见情形，对钱素玉说了道：“姊韩打算怎么办？我看还是趁早勒令他们下船去的好。”钱素玉道。“我并没打算怎么办，看你说怎么办好就怎么办。”扬续新急道：“姨姊不是说自有道理吗？怎么此时倒说看我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呢？”链素玉笑道：“自有道理的话，是我说的吗？我因听你对船户说，知道了，我自有道理。所以我也照着你的话说。以为你真是自有道理，我倒安心和妹妹下棋呢。”杨继新跺脚道：“这才冤枉。我不仗着有姊姊能担当，怎敢对船户那们说？”

钱素玉见扬继新真个很着急的样子，才止住了嘻笑的态度，说道：“妹丈请放宽心，出门做买卖的人，谁不带防身的兵器？何况这所在，是历来有名的盗窟？我们这船经过此地，原可望平安无事的，但是今夜因有这两个人同船。或者免不了有些风吹草动。只是有我姊妹在船上，妹丈不用多操心。这两人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这船上来，妹丈倒防范他们做什么。”杨继新问道：“姊姊今日也是初次看他两人，怎么便知道是他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我们船上来呢？”不知钱素玉如何回答，且待第五十四回再说。

第五十四回 杨赞廷劫财报宿怨 万清和救难释前嫌

话说杨继新问钱素玉怎么知道要求措船的两人，是他自己救死不暇，托庇到这船上来的？钱素玉笑道：“这一点儿眼力都没有，走什么江湖呢？这两人是不是同胞兄弟，虽不得而知，然为诚实老于江湖的行商，是可一望而知的。你和船户都因见他两人突如其来，体魄又异常强壮，疑心非正道人物，恐怕是来船上卧底，做里应外合的。江湖中这类事情尽有，你和船户所虑的，并非无见。不过你们其所以如此疑虑，是因看不出他两人背上的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若能看得出来，也就不会有这种疑心了。”杨继新道：“用布层层裹扎的包袱，不打开来，如何能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呢？”钱素玉道：“你自不知道看法，与用布层层裹扎有什么相千。休说是布包的容易看出，就是用皮箱蔑箧严密封锁的，也能一望而知。这两人遍身的珠光宝气，必是经营珠宝生意的行商，每人身上所值的，至步也是十多万。这两人的本领，虽不见得如何高强，只是敢在江湖上经营这大的生意，便可知车是无能之辈。若不是走这罗山经过，旁处水旱两路的强人，能奈何他两人的只怕很少。”杨继新问道：“这两人身上，既是每人有值十多万的珠宝，这项生意也就不小了，却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会武艺的伙计，和我们一般的包雇一条民船，安安稳稳的向长沙去昵？”钱素玉笑道：“你这话更显得全不懂江湖情形。你不知道各处水早的强人，最踌躇不敢轻易动手的，只有三种人：笫一是方外人，如尼姑和尚之类，第二读书八，譬如一个文士装束的人，单独押运多少财物，第三就是过类单身珠宝行商。因这三种人的本领，平日在江湖上都少有声名，不容易知道强弱。虽有绝大的率领，从表面上看去，也与毫无本领的无甚差别。鲁莽些儿的，因轻视这三种人，吃亏上当，甚至送了性命的，极多极多。为此绿林中人，相戒遇着这三种人，不轻易动手，务必慎重从事。在江湖上够得说会艺，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会武艺的人，更谈何容易请来当伙计？愿意跟人当伙计的，本领便不问可知了。就请三五百个那种伙计同行，反不啻高挂怕人抢劫的幌子，本来不敢动手的强人见了这种幌子，也就知道是可以动手的了。你不相信两人身上，每人有值十多万的珠宝。这很寄易，不多一舍，自有水落石出，使你相信的时候。”

谈论时，天色已渐就昏黑了。钱素玉教杨继新吩咐船户，将船舱四面的板门取下，明早开船时再关上去。杨继新不知道用意，同为什么夜问匣把口面的板门取下来，一点儿没有遮拦，在岸上的人看船舱里，不是可以一望无余吗？钱素玉笑道：“你难道怕岸上人看了去吗？我姊妹两个，今夜非打开门，给人看个饱不可。并不能使你出头露面，你最好躲在这舱底板下面，免得碍人的眼。”杨继新一听这话，心中很不自在，正色问道“这船是我们一家人雇的，怎么我坐在舱里，倒碍丁别人的眼呢？并且光明正大的家眷，为什么非给人看个饱不可呢？”钱素玉将脸扬过一边，不作理会。蒋琼姑才低声说道：“江湖上的勾当，你既是一点儿不懂得，凡事由姊姊作主，是不会有差错的。姊姊教你如何，你便如何，事前用不着过问，事后自然会知道的。”杨继新这才放宽了心，叫船户将四面的舱扳取下。

这罗山也是一个小小的泊船埠头。这夜靠着杨继新这船停泊的还有几条货船，二三副大小木排。入夜，各船头排尾，祭江神的锣声鞭爆之声，同时并作，响的震耳欲聋。正在这时候，两个搭船的行商，各提着各自的包袱，同走进船舱来，对着钱素玉、蒋琼姑叩了个头，起来说道：“我兄弟今夜得两位小姐庇护，保得住资财性命，终身感激不尽。这两个包袱搁在船头，动手时有许多不便。恳求小姐不嫌烦琐，使我等寄存一夜何如？”钱素玉、蒋琼姑都起身避开二人的大礼。钱素玉听罢，微微的点头说道：“同是出门的人，可以帮助的地方，自无不尽力帮助之理。但不知两位尊姓大名？何以知道到我们这船上来的？”

那个年纪大些儿的说道：“我兄弟其所以知道到这船上来求庇护，原因说来很是奇怪。我姓胡，名成雄。这是我同胞兄弟，名成保。广东潮州人。从小就跟着家父，终年往来各大通商口岸，做珠宝买卖。家中也略有些积蓄。只因在十多年前，我胞妹舜华，随侍家母到外祖母家，在潮州城隍庙里迷失了，遍寻无着。家母为不见了胞妹舜华，日夜忧煎，已成了一种瘫废的病，辗转床褥好几年了。我兄弟藉着做买卖，到处寻访胞妹舜华的踪迹，十多年没访着一些儿诮息，以为胞妹必是已经死去不在人世了。

“想不到前几日因做买卖到了湖北襄阳，在饭店里遇着一个和我同行的人，找我兄弟攀谈。我问他姓名，他说叫张万泰。我不合向他打听我胞妹舜华的事，他当时含糊答应不知道。谁知第二夜，我兄弟借宿在乡村一个农家的楼上，那张万泰便存了不良之心，深夜前来劫夺我兄弟的珠宝。那厮的本领，竟比我兄弟高强十倍以上，哪里是他的敌手？两个包袱都已被他劫夺去了。只是我兄弟这点儿东西，关连着性命，一口气尚在，如何舍得由他劫去，不思量夺回来呢？并且同行劫同行，江湖上也万万不容开这恶例。因此我兄弟拚命跟在张万泰后面追赶，虽明知不是他的对手，然总得跟出他的下落来，以后才有找寻他的所在。幸亏我兄弟跟踪在后，刚追了一里多路，在星月光辉之下，眼见张万攀在前，相离不过一箭之地。忽见从斜里飞出两条黑影，立在大路当中，拦住张万泰的去路，向张万泰大喝一声站住。张万泰毫不在意的样子，一面仍旧前跑，一面也厉声喝道：‘讨死的囚囊，休得多管闲事。’说罢，只见一道金光，闪闪的朝两条黑影刺去。就听得那黑影打了个哈哈，同时飞出长虹似的两道白光来盘旋上下，将金光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又听得那黑影笑遣：‘原来四海龙王的本领，也不过如此，领教了。还不将劫夺的东西退还出来么？’张万泰这时才知道敌不过那两条黑影了。收了金光，问道：‘请两位留下尊姓大名，好日后相见。’那黑影答道：‘你我日后相见的时候多着呢，你记着罢：我叫欧阳后成，这是我夫人杨宜男。此番奉黄叶祖师之命，前来堵截你这个强盗。’

“我兄弟此时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赶上前去。张万泰已将劫夺到手的两个包袱，交给欧阳后成道：‘我何至做强盗行劫，只因他兄弟向我打听胡舜华，我知道胡舜华是了因的徒弟。了因在日，曾欺负我徒弟庞福基，帮着张炳武、萧挺玉一干人，夺过山龙。我原想去五华山找了因说话，后来听得了因死了，此恨怀在胸中，多年不曾出得。他兄弟既是胡舜华的胞兄。藉劫了他的东西，也可因此出一点儿胸中恶气。于今既是黄叶道人出头干预，我暂时只得饶了他们。将来大家自有算总帐的时候。”说完，掉臂不顾的去丁。

“殴阳后成便将包袱还了我兄弟，说道：‘这厮是江湖上有名的四海龙王杨赞廷。论本领，我等都不是他的对手，只因遇了我夫妻的雌雄剑，才占了他的上风。不过今夜的事情虽了，日后的纠葛更多。黄叶祖师命我夫妻来告你知道，你胞妹胡舜华，现在万载县境内住着。你兄弟可就此动身去湖南。但是此去湖南，水、旱两路都不好走，加以与杨赞廷结下了这番嫌隙，沿途更免不了有与你为难的人。凑巧吕宣良祖师，前日曾来玄妙观说：作成了两对好姻缘。一对已成了亲，一对还须到湖南后，才得成就。于今正包雇了一艘民船，从湖北动身往湖南去了。黄叶祖师用慧眼一看，说：机缘甚是巧妙，你兄弟要沿途能庇护的人，固是非追上那艘民船，恳求顺便载到长沙不可，就是想兄妹重逢，线索也只在那船上的三人身上。

“我兄弟欣然问明了船上是何等的三人，即拜谢了欧阳后成夫妇，动身追赶前来。一路探看了多少民船，都是些平常客商，一望就可知道不是能庇护我兄弟的人物，连问也无须过问。直到追着了这船，看见公子探身舱外，风神潇洒，器宇温文，才料定是不错的了。及至向公子恳求，至于下拜，尚不蒙公于首肯。看公子神气之间，似乎有些疑虑我兄弟别有用意。我暗想：若是本领能庇护我兄弟的人，岂有眼力如此不济的？因此我又以为还不是这船。正在踌躇，公子却已首肯了。探看舱中，原来是小姐格外施恩，特地要公子命我兄弟上船的。于今既承小蛆的恩典，许我兄弟上船，这一路平安达到长沙，是无须我兄弟过虑的了。不过据欧阳后成述黄叶祖师的谕旨：胞妹胡舜华，现在万载县境内。我欲兄妹团圆，应该直到万载县去才是。为什么又令我兄弟，附搭小姐这船去长沙呢？小姐的本领高深，不知可否将此中原故，指教我兄弟？舍妹舜华的居处，小姐想必也是知道的。”

钱素玉听了这一大段情由，才知道胡成雄兄弟求搭这船的原因，虽是由黄叶祖师差人指点，然也是由吕宣良祖师存心到玄妙观露出话头的。当下即教杨继新收了包袱说道：“此中原故，此时毋须根究。黄叶祖师指示的，自有道理。且等到了长沙，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令妹胡舜华，我只闻名，是和朱恶紫一同学道的。前几年听说也在江湖上游历了一番，干了些行侠仗义的勾当。只是有一次曾被红云祖师的徒弟，将他二人监禁了些时，亏得智远弹师有信保了去。

“殴阳后成的名字，仿佛曾听得说，也是红云祖师的徒弟，却不知道何以又到了昆仑派黄叶祖师的门下。他若还在红云祖师那边，便决不至与杨赞廷动手。总之，究竟是如何的原因，非到可以知道的时候，推测也是无用，两位今夜睡在船头上，无论水中岸上，有如何的响动，不可鲁莽起来动手。来的若是寻常无能之辈，固用不着两位动手。如真有能为的来了，两位动手也没用处，徒然白饶了两条性命。果是来劫锒钱珠宝的强盗，我知道两位的手段，足可对付。无奈这里面夹着昆仑，崆峒两派的宿嫌积怨，不可视为等闲。”胡成雄兄弟诺诺连声，自退到船头睡下。杨继新至此，才相信钱素玉有先见之明。读书人毕竟胆量小些，知道这夜必不得安静，心中实不免有些虚怯怯的。却又不愿意独自示弱，躲在舱底板下面，只好以被蒙头而卧。

钱素玉和蒋琼姑对坐舱中，高烧两枝大银蜡，在烛光之下围棋。船舱四面的板门都已取下，江面风吹波响，浪激砂鸣，一一听得清晰。约莫二更过后，猛听得靠左边停泊的一艘很大的船上，有人厉声喝了一句道：“来得好！已静候你多时了。”此语才毕，就听得扑通一声，好像哎呀不曾叫出，便被打下河去了。钱素玉、蒋琼姑原准备有强人到自己船上来的，真个有强人杀到，是意料中之事，并不至于吃惊，今听得强人向邻船上杀去，而听邻船上厉声喝骂的口气，竟也似准备有强人杀来，早已为之防范的。被打下水去的，不用看已可知道是强人无疑了，倒不由得都吃了一惊。一人一口气，将两枝大蜡烛吹灭。从取板门之处，朝左边邻船上一看。

只见月光之下，照见一个道士装束的人，披发仗剑立在船头，好像正在念咒作法的模样。随听得岸上远近的有人大声呼道：“焦大哥快来呀，彭四哥被妖道一剑劈下水去了呢。”即又听得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回喝道：“大惊小怪些什么！”说声未了，紧接着一道金光，裂帛也似的一声响，从数十丈以外直向道士射来。只是那金光绕着道士的身体打了一个盘旋，又是一声响，射了回去。道士举手中剑向空一指，口喝一声敕，陡然狂风大作，眼见一阵旋风着地，卷起岸上的小砂大石，落冰降雹一般的一齐朝金光发射之处打去。惊喊叫痛以及争先奔避的声音，同时并起。而在这纷乱的当儿，忽听一声霹雳，破空而来，好几道金光夭矫，如长虹东驰西突。

钱素玉看那道士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得也吃惊，向蒋琼姑道“这剑光来得蹊跷，必有蛀峒派的名人来了，你我的本领哪够得上抵敌，这便如何是了。”蒋琼姑道：“是找那道士对敌的，或者不与我们相干。”钱素玉来不及回答，头顶上已喳喇一声巨响，船身摇荡了两下，船桅被两道金光拦腰一揽，登时劈做两段，折落水中去了。那金光跟随而下，钱素玉、蒋琼姑虽明知不能敌，也只得放出剑光将金光抵住。然哪里抵抗得下，眼见得那两道金光，要杀到身上来了。只急得钱、蒋二人，几乎哭了出来。除束手待死而外，一些儿没有救急的方法。再看那道士，已不见踪影了。只有一团极浓密的黑气，圆桶也似的立在那船头上，四五道长长短短的金光，萦绕着那一团黑气，时而闪开，时而合拢，料知耶黑气必是道士护身之物。

钱素玉猛然想起刘鸿采所传纸鸢凌空的法术来，思量虽只能逃得自己姊妹两个，然到了这种时候，不逃也是同归于尽。杨继新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本人又从来和崆峒派人没有嫌隙，崆峒派人虽狠。不见得下手杀他。至于胡成雄兄弟，我们尽了力，便是尽了心，我们无力救他，也只好各安天命。旋思量旋从袋中摸出两个剪好了的纸鸢，刚待伸手拉蒋琼姑的手，同乘纸鸢逃走。蒋琼姑的手还不曾拉着，忽觉得眼前一黑，耳里听得蒋琼姑叫了句哎呀，自己也不因不由的哎呀一声，立脚之处，摇动起来，身体也摇摇如凌虚空，两眼和瞎了一般，虽睁开来仔细定睛，也毫无所见，耳里又听得蒋琼姑的声音就在身旁唤姊姊，却是不见形影。

钱素玉应了一声道：“妹妹看见了什么没有？”蒋琼姑道：不好了，我两眼没有光了，什么也不看见。姊姊看见他在哪里么？我们为什么立脚的地方这样飘飘不定呢？”钱素玉道：“我才从袋中摸出纸鸢来，正待拉妹妹的手同乘鸢逃走，尚不曾念咒，身体就是这般飘飘不定了。”蒋琼姑发出悲哀的声音，说道：“姊姊也太忍心了，只图我两人能逃，教他一个全没有道法的读书人留在船上，被人杀了，做鬼还不明白是如何死的呢。”钱素玉听了这些埋怨的话，不服气道：“幸亏我的纸鸢才摸出来，尚不曾念咒，也没拉你同乘。你不要埋怨我，我看你的本领，便是不忍心逃走，也不过多饶上一条性命，不见得有能耐将姓杨的救出来。姓杨的就有你陪着被人杀了，做鬼也不见能明白是如何死的。就有你这个明白鬼在旁边，将如何死的原由说给他听，于他更不见得有什么用处。”

蒋琼姑听了，知道钱素玉的性情从来很仄狭，脾气也从来很古怪，自悔说话太鲁莽，打算用言语来解释，免得钱素玉因此生心。便听得杨继新带着哭意的声音说道：“我只道又是和在遂平一样，只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原来你们也看不见我么？我睡在被里一动也没动呢？你和姊姊说话，我一句也听到了耳里，就只眼前漆黑，不但不看见你和姊姊在那里，一切的景物都看不见了。这船走的多快啊，我耳贴舱底，听得下面的水声，哗喇喇比箭连急呢。”蒋琼姑一听自己丈夫安然无恙的说话，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惭愧。惊喜的，自是因不曾把杨继新单独留在凶险之处。惭愧的，是惭愧自己不该脱口而出，埋怨钱素玉。然做女人的，临急难的时候，但求自己心爱的丈夫无恙，旁的事便教他受些委屈，也心甘情愿。当下用极诚挚的声口，向钱素玉谢罪陪不是。钱素玉见杨继新也仍在身旁说话，心中也自然安了。从小共患难的姑表姊妹，当然犯不着因情急口不择言的时候，略失检点，认真生起嫌隙来。便也带笑说道：“在此刻乌鸦与喜鹊同鸣，吉凶全然未卜的时候，谁真个怪妹妹说错了话昵？我们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我们自家这边的人如此搭救我等呢？还是有敌人如此捉弄我等呢？胡成雄兄弟睡在船头上的，此刻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钱素玉说时，杨继新截住话头，喊道：“啊呀，这船已停了么？钱素玉果觉得立脚之处，已不似方才摇荡了。两眼渐渐能隐约看见自己身上衣服了，仿佛如立在浓雾当中，浓雾逐渐稀薄，眼光也逐渐能远视。不一会，在舱里的三人，彼此都能辨认了。船舱中景物，如吹灭了的残蜡，没下完的残棋，都历历在目。再看船头，胡成雄兄弟，横刀挺立在那里，等待厮杀的模样。原来此时的天色，东方已经发亮了。

钱素玉和蒋琼姑来到船头，打算问胡成雄兄弟在船头所见的情形。即见昨夜靠在左边的那船，仍然靠在左边。昨夜的道士，已结束了顶上头发，从容走过船来，向钱、蒋二人稽首道：“贫道万清和，是茅山末底祖师的弟子。昨日奉祖师之命，前来搭救胡舜华的胞兄。只因胡舜华在未成年的时候，曾经受过贫道的磨折，结下一点儿冤仇。祖师恐怕冤仇不解，必将越结越深。知道胡成雄兄弟去长沙找胡舜华，免不了罗山一厄。特地差贫道来，聊尽一番心意，使胡舜华知道，将受贫道磨折的事忘怀，胡舜华的丈夫朱复，也和胡舜华同时受贫道磨折，将来遇有机缘，再图解免。不过贫道的法力，终属有限，昨夜甘瘤子父子、杨赞廷兄弟、和董禄堂都到了，贫道的法力，已不能抵敌，只得练起一团浓雾，保护贫道一身，这船上如何便顾不得了，但不知是谁，又这们高的道法，也练起一团浓雾，将过船遮护，并送了一阵风，连贫道的船推到了这里。这里已是湘阴县境，离罗山二百多里了。”胡成雄兄弟听了，连忙过来拜谢万清和，钱素玉踌躇道：“这又奇了，是谁在暗中救了我等，却不使我等知道呢？”

话才说出，就见一个身体很瘦小的白须老头，短衣赤脚，其貌不扬，从船尾钻了出来，笑道：“怎会不使你们知道呢？你们有认识老朽的么？”钱素玉、万和清等人都怔了一怔。看那老头，都不认识。老头指着万清和笑道：“他们年纪太轻，又不是老在江翻上行走的人，不认识老朽也罢了。你也说不认识吗？”万清和很惶恐的说道：“贫道有眼无珠，该死该死。”老头笑道：“你回去问你祖师，就可认识老朽了。老朽是现在的排教头儿。昨夜的事，是偶然相遇。一则有末底祖师的情分，替你和胡舜华解冤仇，二则看金罗汉的情分，不能坐视他作合的姻缘不得成就。所以出头露面，得罪崆峒一干人。老朽这话既经说明，没工夫在此多耽搁了，得追上木排去照料。”说罢，只见他虾蟆也似的，一头蹿入水中，连波浪都没有，便不看见了。钱素玉等都异常惊愕。

万清和跺脚道：“贫道真该死，现在的排教头是李金鳌，和我祖师极相投，每年必有一二次来看我祖师。不过他每次来时，我都不在祖师跟前，只耳里听得说罢了。昨夜我船靠罗山的时候，分明见他独自立在一副很大的排尾上祭江神。木排上的规矩，只有排教头儿祭奠江神，是独自一个人立在排尾的。际了头儿之外，都得率领好几个水手，分两排在排头祭奠。我一时因心中有事，看了并不在意。所以他见我也说不认识，觉得很诧异。这无怪他老人家诧异了。”万清和很懊丧的说毕告辞。钱素玉等都道谢了，各自分头开船。从湘阴到长沙，不过百多里水程，一路平安到了长沙。船才靠码头，就听得码头上一片喊杀的声音，如千军万马，在码头上开仗似的，不知为着什么事？且待第五十五回再说。

第五十五回 靠码头欣逢戚友 赴边县谊重葭莩

话说钱素玉的船才靠近长沙码头，就听得码头上有一片喊杀的声音，仿佛千军万马，在码头上开仗的一般。胡成雄等都不知道为着什么事，大家朝码头上看时，只见黑压压的一大堆人，一个个都颠起脚，伸长脖子，好像争着看什么热闹似的。喊杀的声音，就从那一大堆人中发出来。一片喊杀之声过后，接着就有一片吆喝之声。杨继新虽是生在长沙，当离长沙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长沙人。以为此时是到了异乡，又眼见了这种奇异的现象，急急的想上码头去瞧瞧热闹。胡成雄兄弟也同具一种心理。三人遂先上码头。走近一堆人跟前，只见千数百人，重重叠叠，围了一个大圈子。只因围观的太多，看不见圈子里面是什么。亏得胡成雄、胡成保二人力大，慢慢的分开众人，杨继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挨进去。

只见两个少年男子，年龄都不过二十多岁。一个身体十分壮健的用青绢包头，上身的在服脱了，堆在旁边地下，露出半身羊脂玉也似的白肉来。前后立了七八个身穿号衣的兵士，各人手中执着一条白腊木矛竿，矛头磨的雪亮，使人一望便知道是很锋利的。矛头都对准那袒衣少年的前胸，后背，齐喊声杀，同时猛力向少年胸背刺去。杨继新看了，不觉惊得喊了一声哎呀。以为必是前后刺七八个透明窟窿。可是作怪，杨继新这声哎呀，喊的并不甚大，可被刺的少年倒像听入了耳，随即望了杨继新一眼。杨继新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再看那少年行若无事的样子，矛头刺到那白肉上，比刺在钢板上还要坚硬，连刺处的痕迹也没一点。围着看的人，接声就打一个吆喝。

只听得那被刺的少年，笑嘻嘻的对前后兵士道：“你们刺了这们多下，已刺够了么？你们要知道：我这不算希奇，我这个伙计的本领很大呢。你们不可因他的身体瘦弱，便瞧不起他。”即有一个兵士问道：“你这伙计有什么车领？”少年正色道：“他的率领就会喝水。”这句话说出来，说得大家都哄笑起来。那兵士也第道；“水有谁不会喝，算得了什么本领？”少年道，“谁会喝水，谁和我这伙计同喝着试试看？”兵士道：“怎生一个喝法？”少年道：“这码头下面，有的是水。你们用水桶挑来，看毕竟是谁会喝？”兵士听了，向四围一看，见有好几个原是挑了水桶，到河下来挑水的，因有这热闹可看，便放下水桶看个不走。兵士就指挥了几个挑水的，每人赶紧挑一担河水来。这些挑水的都存心想看把戏，无不兴高采烈的各自跑到河边，挑一担水来圈子里面，顷刻之间，挑来八担河水。

只见那瘦弱的少年，做出埋怨壮健少年的样子，说道：“你见我得着了片刻安闲，便不服气，无端要生出这些事来，累我一下子。这一十六桶河水，看谁有这们大的肚皮可以装得下，请谁去喝，我这一点儿大的肚皮，是喝不了。”壮健少年做出陪笑恳求的样子，说道：“好哥哥，我已当众将你说出来了，顾全我这点儿面子，喝了这一次罢。并且是你我两人同闹出来的乱子，我已送给他们刺了那们久，你就喝点儿水，也不算吃了太亏。”瘦弱少年才转了笑容，向那几个兵士道：“你们谁会喝的先喝，明人不做暗事。你少爷喝过水，就要少陪了呢。”众兵士道：“原是挑来给你喝的，你且喝了再说。”瘦弱少年这才举眼向四围望了一望，一眼望到胡成雄兄弟身上，略略的打量了两下。即走近水桶，弯腰用双手捧起来，张口对着橘边，咕噜咕噜一会儿就喝干了一桶。又捧第二桶，又是咕噜一阵喝干了。把四围看热用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胡成雄悄悄的向胡成保道：“我看这两人必有些来历。这个青绢包头的少年，说话带些我家乡的口音，这喝水的又单独打量我们两个。我想等他们走的时候，跟上去探探他们的来历，或者能在这两人身上，探出妹妹的踪迹，也说不定。”胡成保道：“结识这样的两个朋友，也是好的。”二人说话时，那少年已喝了十桶水下去。也伸起腰来，两手拍着鼓也似的肚皮，对大家说道；“我本待把这六桶水，做一阵喝下去。无奈我这小肚皮不答应，已经喝下去的十桶。此刻都不许他立脚，要把他排挤出来。我正在竭力的向肚皮说好话，还不知道肚皮依与不依？依了便没事，这六桶水一并喝下去了事，若是肚皮不听说，就只得仍把十桶水退出来。”说着，接连哎呀几了声。双手紧紧按住肚皮，蹙着眉，苦着脸道；“这便怎么了。肚皮竞搭起架子来了，一刻也不许那十桶水停留。哎呀，不好了，挤出来了。”只见他两眼往上一翻，脖子一伸，即有一匹白练也似的水，夺口喷将出来，向天射去，足有十多丈高下，才散开来，如雨点般落下。落到一般看热闹的身上，衣服登时透湿，一个个争先躲避。杨继新头颈上着了几点，觉得痛不可当。见大众都四散奔逃，也回身向船上逃走。胡成雄兄弟毕竟是老走江湖又会武艺的人，不肯逃跑，只见这少年把头一低，那股水便向几个兵士身上射去，只射得那几个兵士跌跌滚滚的逃跑。再回过身来，那股水竟射到胡成雄兄弟身上来了，淅淅的好似雨雨一般。胡成雄兄弟且不回船，只向人少的地方闪躲。谁知那股水直跟在背后赶来。胡成雄忽然心中一动，暗想。这水来得蹊跷，其中必有缘故。黄叶老祖既命我兄弟来长沙，而到码头就遇着这两个异人，我心里正想结识他们，他们也只追赶我两个，何不且跑到僻静处所，看他们追来，怎生说法。

主意想定，即示意胡成保，同向荒野的地方跑去，听得两少年果在后面赶来。四人的脚步都快，约莫一口气跑了五六里路，那水早已没有了。只听得少年在后面喊道：“两位不用跑了，我二人已在码头上迎候多时了。”胡成雄听了，甚是惊诧。忙停步回身。抱拳向二少年说道：“请问二位尊姓？何以知道我兄弟会来，预先在码头上等候？”说时，二少年已来到切近。瘦弱些儿的说道：“二位可是广东潮州人姓胡的么？”胡成雄连连点头道是。少年笑道：“那么，一定是因寻找令妹而来的了。”胡成雄又点头道是。少年即指着那壮健些儿的笑道：“我这伙计是二位的同多，曾会过面么？”胡成雄看这少年生得浓眉大眼，气概非常，上身脱了的衣服已经穿好，和这瘦弱的一般长途旅行的装束，摇摇头说道：“我兄弟眼拙，或者在哪儿会过面，因日子太久，已经忘了。请问尊姓？”瘦弱少年哈哈大笑道：“二位确是不曾和我这伙计会过面。倒是令妹，和我这伙计会面的日子多呢。”

胡成雄见这少年说话，处处带些滑稽意味，正不好如何回答。这壮健少年已拱手向胡成雄说道：“大哥不用疑虑，我这师兄说话，素来喜开玩笑。我姓朱，单名一个复字。令妹舜华，是和我在小时候同时落难的，今已承我师傅及黄叶祖师的训示，与令妹返俗成婚了。这位师兄姓向。名乐山。他固有杀兄之仇，不曾报得，求师傅指示仇人的所在。他的仇人是个当船户出身的，姓林，名桂馥。此时已成为广西武鸣的土豪了。师傅派我与他同去，我与他前日才从广西报了仇回来，到长沙就遇见解清扬师弟，传师傅的谕，说两位寻找令妹来了，不可错过。我二人因此就在长沙守候。

“今日也是事有凑巧。我二人因无事在码头上闲逛，偶然遇见有两个身穿号衣的兵士，在码头上调戏洗衣的妇人。我这师兄看了不服，上前正言厉色的说了几句。谁知那兵士恼羞成怒，伸手就打他，我上前拦阻，也举起手来要打我。我一时气涌上来，将那两个恶贼痛打了一顿，谁知那两恶贼跑回营去，纠合了七八个凶暴之徒，各拿矛竿追来，想打个报复。我思量这些东西虽说可恶，然究竟是蝗血肉之躯，如何够得上与我们动手。不如索性开个玩笑，脱去上衣，听凭他们拿矛头饱戳一顿。正在给他们戳的时候，我忽听得有个仿佛外省的口音在人丛中说话，并喊了声哎呀。我看时，原来是两位和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站在一块儿。我看了两位的神情面貌，同胞兄妹，毕竟有非仿佛，所以看了能辨认得出。但是仍没有十成把握，不敢直前相认。因此才对那些恶赋，说出师兄会喝水的话来，用意就是要借水力，将围困我们的人喷开，我们好会面谈话。两位真机警，知道向荒僻所在逃走，正台了我二人的心愿。”胡成雄兄弟听了大喜，从此兄妹相逢，各叙别离后情状。这些事毋须在下浪费笔墨，且搁下不去说他。

于今，却要叙述看官们心里时时刻刻记里着的八月十五了。在第一集第四回书中，金罗汉吕宣良到柳大成家，传授柳迟一部《周易》的时候，不是当面约了柳迟于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到岳麓山顶上云麓官大门口坐着等候他的吗？此时书已写到第五十五回了，一个字也不曾提到那八月十五日子时的事上面去。并不是在下把那一回事忘了，实在自第四回以下的书，从向乐山、解清扬在玄妙观看见朱复起，都是补写以前的事，并不曾写到吕宣良所约八月十五日的时期上来。直到此刻，才是时候了。闲话少说。

且说柳迟自从得了吕宣良赐的那部周易，日夕不辍的口诵心维。初读的时候，多不能了解，看了吕宣良的注释，也是茫然。但他抱定一个熟能生巧的主意，不问自己能理会与不能理会，尽管周而复始，一遍一遍的读下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柳迟是个生有慧根的人，自然渐久浙能领悟，穷研几个月之后，心境不知不觉的一日开朗一日，凭着所心得的理解，占测天气阴晴风雨，在三日之内，异常准确。

柳大成夫妇中年才得这一个儿子，家中产业，虽不能说是豪富，但已是小康之家了。他夫妇所希望于柳迟的，不在能赚钱谋衣食，只想他能认真读书，图个上进之路。谁知柳迟生小就与寻常小孩不同，种种举动，以背通的眼光看来，都得骂他一句毫无出息的孩子。自柳迟从清虚观由杨天池护送回家后，接着有清虚道人来探视，吕宣良来赐《易经》。柳大成听了两奇侠的言语，看了两奇侠的举动，才觉得自己儿子不是寻常没出息的。不过大成夫妇的心理，对于柳迟有两种希望，一种是方才说了的，希望柳迟能图个上进，飞黄腾达，光复门庭，二种就是希望从速替柳迟娶个媳妇，他夫妇好早日抱孙。今见柳迟举动奇异，所结交的是清虚道人、吕宣良这类怪人，希望他读书发达的念头，是不能不自行减退的了，只是不发达还可以，不娶妻生子，是关系柳家宗祀的，断不能马虎听柳迟自便。

这日，柳迟的母亲问柳迟道：“你知道人生的第一件不孝的事，就是没有儿子么？”柳迟连忙答应知道。他母又问道：“你要如何才有儿子呢？”柳退道：“要讨老婆才会养儿子。”他母亲笑着点头道：“是呀，好孩子。知道这道理就得哪，你父亲现在已快要替你讨老婆了。”柳迟道：“不行，父亲替我讨的，不是我的老婆。我老婆得我自己讨。”他母亲听了，诧异问道：“你这是什么话，从来儿子讨媳妇，是由父母作主的。你于今小小的年纪，知道些什么？如何能由你自己讨？并且你何以知道你父亲替你讨的，不是你的老婆？”柳迟道：“我自然能知道，决不敢欺骗你老人家。”他母亲因他平日预言气候阴晴寒暑及一切人事变迁，十九奇验，遂又问道：“你自己讨老婆，在什么时候？”柳迟摇头道：“早呢。”他母亲道；“是得早些讨进来才好，我和你父亲望孙子的心思很急切，巴不得你早一年讨媳妇，好早一年得孙子。”柳迟道：“我说早，不是讨的早，是说讨来的时候还早。我推定我的媳妇，今日还不曾离娘胎，不是差讨来的时候还早吗？”他母亲道：“胡说！今日还不曾离娘胎，那不是等到我和你父亲死了，葬在土里，脚杆骨可翻出来打鼓的时候，你还不能讨老婆吗？自从那个顶上没有毛的老头无端跑来，送了那本捞什子书给你之后，你就终日躲在书房里，失魂丧魄似的，一阵一阵发呆，于今越弄越说出些鬼话来了。旁的事不妨由你，这替你讨媳妇的事，不是当耍的，不能由你自己胡闹。此刻在你父亲跟前替你作合的，已有好几个人。我就要你父亲拣相当的定下来。”柳迟道：“便是父亲定下来，也不中用，徒费心机而已。”他母亲不悦道：“替儿子娶媳妇，是凡有儿子的都免不了的事。怎么说是徒费心机？我和你父亲，就只你这一个儿子，若依你的性子胡闹下去，怕不绝了我柳家的香火吗？”柳迟见自已母亲生气，便叹了一声说道：“孽障，孽障。”叹罢，即退了出来。他母亲也不理会，自去和柳大成商量定媳妇的事。

湖南的风俗极鄙陋，凡是略有资产的人家，不论如何不成材的儿子，从三五岁起，总是不断的有人来作媒。若是男孩子生得聪明，又有了十多岁，百数十里远近有女儿的人家，更是争着托了情面的人出来做媒。每有为父母的，因为来替儿子作媒的人太多了，难得应酬招待，就模模糊糊的替儿子定下来，好歹听之天命，只图可以避免麻烦。柳大成只有一个儿子，虽没有这种图免麻烦的心理，只因见柳迟从小行为特异，平日待人接物的礼节以及家庭琐屑的事，好像全不懂得的样子，以为若能替他娶一个贤德的媳妇，慢慢的劝导，必能将柳迟引上为人的道路。因此夫妻同一心理，急想将柳迟的亲事办妥。不过一时得不着相当的，只得留心物色而已。

柳迟的姨母，嫁在新宁县巨族刘家。有个女儿名细姑，年龄比柳迟小两岁，德言工貌都好。柳迟的母亲，早有意定作自己儿媳。只因刘家世代做官，声势甚大，柳太成虽也是个读书人，但不曾发迹，家业又非豪富，恐怕刘家嫌是小户，不愿结亲。刘细姑的父母，倒没有这种势利之见，只为细姑的年龄尚幼，许人还早。而柳迟自从八九岁的时候，曾跟着他母亲到过新宁一次之后，为路远不曾去过二次，细姑父母也没到柳家来。在一般世俗人的眼光看柳迟，没有不骂他是一个没出息的孩子的。细姑的父母没听得有人称赞柳迟，也就想不到结亲的事上去。

柳迟的母亲既有意想定细姑做儿媳，除了细姑而外，又实在找不着相当的女子。便顾不得怕刘家有不愿意的表示，只得托人微向刘家示意。刘家并不表示可否，只打发人来迎接柳迟母子到新宁去。柳大成夫妇料知刘家迎接的意思，是在相攸。进不推辞，即带着柳迟动身到新宁去。柳迟明知此去的作用，很不情愿，只以在清虚观听过欧阳净明那番教调之后，从不敢过拂他父母的意思，勉强随行。不知柳迟这们亲事究竟结成与否，且待第五十六回再说。

第五十六回 临苗峒误陷机关 入歧途遽逢孽障

话说柳迟到新宁后，见新宁的山水明秀，远胜长沙，随处游览，都可快意，心里倒十分高兴。也不在刘家与姨母、表妹亲近，终日只在丛山深谷里面盘桓，入夜才回刘家睡一觉。这时柳迟的姨父，很注意的看柳迟的行动。柳迟的母亲也再三叮嘱言语举动都得谨慎些，不可给姨父看了，笑是不成材的孩子。柳迟只是口里答应理会得，每日用过早点，仍是放开两条腿，独自往各处山里游行了。一日，柳迟游到一处丛山之中，那山千峰竞秀，树绿如烟。独立在一个山峰之上，四望群峰万壑，穷竭目力，不见人烟，也不见田畴屋宇。正在浏览四山景物之际，忽从远处一个山谷当中，发见一个很大的石岩。岩口仿佛有身体很小的人走动，只是因相隔太远了，看不分明。柳迟心中暗想道：此处四望没有人烟，怎的却有小孩在那石岩外面走动呢？我既到了这山中，不妨去那石岩跟前看个明白。柳迟从在清虚观得了清虚道人的指教，每日按时修炼，不曾间断，上黑茅峰遇吕宣良的时候，即已能轻身健步了。此时不待说更有进境，一日之间，信步游行六七百里路远近，能随意往还。两眼能望得见的所在，不须一会儿工夫就走到了。

柳迟因四望皆山，恐怕迷了方向，只得从高处直向那石岩奔去。已跑到近石岩不过一箭之地了，猛觉得脚底下一软，来不及腾身上跳，已全身掉下了陷坑。上面的泥砂石子，纷纷落下，将两眼迷得睁不开来。刚待举手揉眼，不知不觉的，手脚都已被绳索捆缚了。心想：这真奇怪，在这无人烟的万山丛中，如何会有这种陷坑？难道这深山里面，有落草的强盗吗？边想边动弹了几下。谁知不动弹还好，一动便觉得绳索更捆缚得结实了，不但手脚被捆，连身体头颈，都像有罗网包围了。两脚不因不由的站立不住，就如被人牵动捆脚的绳索般。两脚原来被捆在一块，一有人牵动，登时倒在坑里，随即听得陷坑外面，有脚步走近和谈话的声音，只是谈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懂，还夹杂着欢笑的声音在内，渐渐到了陷坑上头。

柳迟忍痛睁眼朝上看时，只见有七八个衣服装束和寻常人不同的大汉，围陷坑站着。有手拿钢叉的，有一手握弓，一手持箭的，像貌都带着几分凶恶的模样。但是都对着坑里狞笑，并用很严厉的语调，说了几句话，仍听不懂说的什么。以神情度之，似乎是问柳迟的来历。柳迟回说了自己是来游览的，先脚踏下了陷坑的话。那几个大汉却像明白了。坑边有好几根绳索，垂入坑中，即有四五个弯腰握住坑边的绳索，同时往上一提，已提上坑来。柳迟以为，必替他解开捆缚的绳索罗网。谁知那几个汉子都不理会他，只顾大家谈笑。好一会，才有个人把柳迟提开坑边，由他直挺挺的躺在草地下。几个汉子七手八脚的，一半爬上树折树枝，一半用手中刀叉掘土。折树枝的，将树枝横架在陷坑上，掘土的就捧了土铺在树枝上。一会儿，已掩盖得随意望去看不出陷坑的痕迹了。便各操各的兵器，昂头掉臂的一路走去了，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柳迟一眼。柳迟见他们就这样不顾而去，倒不由得有些慌急起来，向那几人背后大声叫换了一阵，哪里叫唤得转来呢？用尽浑身气力，想将绳索挣断，无奈那绳索是牛筋做的，又细又坚牢，更是打的活结头，越用力越捆得紧，越捆紧越皮肉生痛。周身的罗网，又包褒得没些儿缝隙，料知决挣扎不脱。也就懒得白费气力，将手脚的皮肉挣破。只好听天由命的躺着，静待有路过此地的人来解救。

幸亏柳迟在家做服气的工夫，已有了几分火候。能数日不吃东西，不觉得腹中饥饿。整整是那们躺了两昼夜，直到第三日东方还不曾发白的时候，才听得远远的有脚步声响。因这时天黑如墨，不看见是何等人，向那方面行走的。心里疑惑在这时分出外行走的，十九不是正经人。又恐怕言语不通，过路的人不肯解救，忍耐着不敢叫唤。这边的脚声刚听入耳，接着又听得那边也有脚声响了。伏耳静听时，两边的脚声，都越响越近，转眼之间，都响到身边不远了。就听得一个声音很清锐，好像十几岁的童子，先哎呀了一声，问道：“来的不是大师兄吗？这时候上哪里去？”这一个声音滞涩的答道：“原来是四弟啊，我有极紧要的事，须去托一个朋友，所以出来得这们早。四弟怎的这时候跑到此地来呢？难道是师尊特地教你来的吗？”那童子答道：“怎么不是？大师兄有什么要紧的事，打算去托哪个朋友？”这人叹了口气说道：“师傅既是特地教你来，我的事也瞒你不了，不妨说给你听。一则可使你今日看了我的榜样，不再上我这般的大当，二则我原也有事想托你，不能不把情由告知你。你记得师傅的戒律，第一条的什么？”童子仿佛带着笑声说道：“这如何会不记得呢？第一条是不许干预国家政事。”这人又问道：“是了，第二条呢？”童子答道：“第二条是不许淫人妻女。大师兄忽盘问我这些东西干什么？”这人道：“那里是盘问你呢？老实对你讲罢，我于今犯了第二条大戒了。”童子又失声叫唤哎野道：“什么话？大师兄怎的如此糊涂，居然会犯第二条大戒呢？这却怎么了，大师兄平日做事，又精明，又老练，究竟怎样生得美丽的一个女子，能把大师兄引诱得犯戒啊？”

这人道：“这种事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只好归之前生冤孽。若果是怎样生得美丽的一个女子，我就拼着性命为他犯戒，也还说得过去，死后不过受人唾骂而已。无如这番使我犯戒的女子，不但生得不美丽，并是一个凶而且丑的东西。若不是前生冤孽，注定了我今生的性命须断送在他手中，何至一时便糊涂到这一步。前几日我因惦记你二师兄，不知那条被虎爪伤了的左膀，完全医治好了没有，特地骑了匹马进峒里来，在蓝家盘桓了一日。见你二师兄的左膀，虽然抓伤的皮肉不大，但是抓断了筋络，伤口完全医好了，就是不能使劲，一使劲便牵得筋痛异常，再也不能干那与张三斗法的玩意了。你二师兄因废了那条胳膊的缘故，心里很不快乐。我在他家看丁他那不快活的神情，也很替他难过。遂不愿意多住，次日，即作辞出了蓝家。原打算到师博那里去的。谁知行到一座石山脚下，忽然从半山中飞下一块石片来，那石片不前不后的恰好从马眼前擦过，将马惊得跳起来，无论我如何勒也勒不住。正在无法可施的时候，又是一块石片飞来，挨马屁股擦下。那马经了这一下，倒不乱跳了，扬起头，竖起尾，追风运电也似的向前飞跑。

“我回头看半山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估量必是躲在石头背后。若没有人，石片决不能自行飞下山来，更不能打的这们巧。一时气忿不过，存心要上山找那打石片的人算账。叵耐那匹马不争气，平日我骑着他长行，极驯良无比，独这日自受惊乱跳之后，简直如疯癫了的一般，只是放开四蹄，围着那座石山打转。勒他上山不听，勒他向大路上走也不听，足打了四五个轮回，才慢慢的收了劣性。向大路走了一会，我因放那打石片的东西不过，骑在马上，旋走旋回头望那山上。偶然大意了一下，在两条路分岔的地方，本应向左边走的，误向右边的路上走了。走过好几里，看丁山形不对，才发觉错了路。然不愿意回头，拚着多绕几里白路。

“可是作怪极了，右边这条路，竞越走越小，不似一条通行的大路。初走错的时候，在路上遇了好几个行人，我负气不肯问这路通什么所在。及至越走越不成路了，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却走过几十里，不曾见有一个人。天色又看看要黑了，马因乱跳乱跑的时间太久，又走了几十里不曾休息，已疲惫得低下头，一步懒仳一步的颠着走。我在马上，更是又乏又饿。那时心里思量，只要有人家肯容我歇宿一宵，饱餐一顿，我真一生感激那人的大德，不问要我如何报答都情愿。心里虽是这们思量，不过哪里寻得出这样一个人家呢？可怜我那时真是苦的不堪了，休说寻不着人家，便想寻一样大树，在浓枝茂叶之下打一夜盹，也无处寻觅。正自悔恨不该无端负气，才错走了几里路的时候，不肯回头，以致错到这一步，还不知得跑多少冤枉路。那时马也不能骑了，牵在背后，缓缓的行走。猛然见前面有灯光射出来，我心里这一喜，就如出门多年的人，一旦回了故乡，看见了自家门闾的一般。身体原已疲乏不堪的，灯光一落眼，登时显得精神陡长。急急的牵着马向灯光处走去，一点儿不觉得辛苦了。及走近灯光，就见一所土筑的房屋，约有十多间。一望便知道是苗族中很有势力的人家，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

“我上前敲门，听得里面有女子的声音说道：‘这时候来敲门的，多不是好人，不开的好。’又有个女子的声音答道：‘若不是有紧急的事，怎得这时候来敲门？不开使不得。’接着，门便开了。我趁灯光见房中有两个苗女，年龄大些儿的，约二十来岁，小些儿的约十七八岁。在不甚光明的灯光下看了，都生得艳丽似天仙，加以举止比汉人来得大方。我不由得心里略动了一动，然随即将心神按定了。拱手对那大些儿的说道：‘我系走错了道路的人，没地方歇宿。不得不恳求两位慈悲，许我在房檐之下，歇息到天明便走，不敢在宝庄上打扰。’那女子听了，且不回答我，笑盈盈的向那小些儿的说道：‘何如呢？我原料定不是有紧急的事，不至这时候来敲门。走错了路的人很苦，你瞧这人不是疲惫了的样子吗？’小些儿的向我瞟了一眼，也笑盈盈的点头。二人又咬着耳根说了几句，将我的马系在门外，引我到另一间房里。

“我这时心里虽有些摇摇不定的意思，然而明白师傅的戒律第二条，不是当耍的事。竭力的把持着心猿意马。须臾，二人送了酒菜进来，好像是预备了专等我去吃的。我腹中正饥饿得得没奈何丁，怎么忍得住不吃喝？谁知那酒菜吃喝下肚，一颗心就糊涂起来了。我相从师傅学道十多年，不曾有一次动过欲火。这时候大动起来了，再也压抑不下，连身体都不知道疲乏了。那小些儿的女子，乘我欲火大动，不能把持的时候，悄悄的前来相就。前生的冤孽，到了这一步，那里还逃避得了？何须片刻工夫已犯过第二条大戒了。

“等到天明看那孽障的姿容时，简直吓我一大跳。满脸横肉，一口黄牙，凶恶丑陋，都到极处。和夜间所见的，截然是两个人。我心里明知是夙孽，还有什么话说。惟有赶紧准备后事，拚着一死便了。我的兄弟，我的侄儿，我死后斗已付托有人，用不着再托你。我所欲托你的，就是我这个孽报之躯，若不托你替我掩埋，必至因我又害得许多人得秋瘟病。你能答应我么？”

童子似是沉吟了一会的样子，说道：“大师兄遇了这种可伤痛的事，只要是我力量所能做得到的事，那有不能答应的道理。不过，以我的愚见，人死了不能复生，圣贤无不许人悔过。就是师傅的戒律，虽说犯了，大师兄果能真心悔悟，师傅也没有不容改过的。即算师傅的戒律严，悔恨无用，也还有三条大路可走，何必就此轻生呢。”这人发出带悲哀的声音说道：“我若愿意走那儒、释、道三条大路，早已不从师傅学道了。现在的懦，我心里久已不觉得可贵，并且科名不容易到手，不得科名，在我们这一教，是不能算他为儒的。释家的戒律更难遵守。至于此刻的道家，比儒家更不足贵，都不过偷生人世而已。我未曾遇着师傅的时候，尚且不愿意走上那三条路去，何况受师傅熏陶了十多年呢，我的志愿已决，好老弟不用多费唇舌，只请快点儿回答我一句话。我急须去会朋友，不可再耽搁。”童子道：“既是大师兄的志向已决，我答应替大师兄经营丧葬便了。”这人道：“多谢老弟的好意。我死的时候还早，死的地方，也还不曾定妥，等到时日地址都选择停当了，自有消息给老弟。我去了。”一语才毕，柳迟就听得一阼其快如风的脚声，渐响渐远，渐不听得了。

柳迟打算不叫唤的，只因分明听得跑去的脚声，仅有一个，还有这童子不曾走开。遂朝着童子立着谈话的方向说道：“见死不能救，还学什么道呢？”这童子听了，并不惊讶，倒走近了两步，说道：“不能救人的死，只要能救你的死，也就罢了。”不知柳迟怎生回答？且待第五十七回再说。

第五十七回 布机关猛虎上钓 合群力猴子称雄

话说柳迟听这童子回出来的话，竟像是已知道他被困在此似的。不由得心中纳罕。此时天色已将发亮了，朦胧晓色，看得出这童子就立在跟前。即忙说道：“你能救我，真感激不尽。我己被困两昼夜不能动弹了。”这童子即蹲下来，替柳迟解脱了身上的绳网。柳迟因为被捆太久，浑身都麻木得没有知觉了。绳网虽已解开，然四肢仍是不能动弹伸缩。正想运用工夫，使周身血液流畅。这童子已动手在柳迟身上按摩揉擦，柳迟觉得童子手到之处，和熨斗擦过一般，一殷热气，直透骨髓。一霎时间，就遍体融和，异常舒畅了。并不须童子帮扶，即坐了起来，拱手向童子称谢道：“我初到此间，情形不熟，误落陷阱之中。被几个土人捆缚起来，掼在这里。若不是足下前来相救，在这旷野无人之处，怕不就此丧了性命。我心里实在感激足下救命的大德。请问足下尊姓大名？我不揣冒昧，想与足下结为兄弟，往后慢慢的报答足下恩惠。”童子也拱手说道：“我是奉师傅的命，特地到这里来救你的。你不要感谢我，只应感谢我的师傅。我姓周，名季容。我师傅就在离此地不远。派我来救你的时候，教我请你同到他老人家那里去。就去么？”柳迟道：“承尊师救了我的性命，就是他老人家不教我去，我也应当前去叩谢。但不知尊师法讳，怎么称呼？刚才听足下和那一位朋友淡话，方知道这里是苗峒。尊师是我们汉人么？”周季容道：“我师傅姓方，讳绍德。因为收我二师兄做徒弟，才到这苗洞里来。二师兄叫做蓝辛石，是苗族里面的读书人，进了一个学，苗人本来都称他为苗秀才。自从拜在我师傅门下后，因欢喜显些本领给苗人看，苗人都改口称他为蓝法师，师傅和刚才在这里谈话的大师兄，都是宝庆人。大师兄犯了色戒，不久便要自杀，托我将来替他收尸。我想我大师兄的本领，高到绝顶，平日又恪守戒律，这回虽偶然欠了把持工夫，师傅谅不至十分责罚也，何必就要自杀呢？我猜想大师兄生性是个极要强的人，大约是因自己犯了色戒，知道师傅的戒律最严，犯了是决无轻恕的。恐怕师傅重罚他，无面目见人，又不敢到师傅跟前求情，所以故意对我那们说。知道我现在日夜伺候师傅左右，看我能代替他向师傅求一求情么。殊不知这种事，我怎敢向师傅开口，即算我冒昧去说，师傅不但不见得听，说不定还要骂我呢。”柳迟道：“只要是一句话能救得一人性命，便是不相识的人也应尽力量去救，何况是同门师兄咧。不过这求情的话，出之足下之口，确不甚妥当。因为尊师传戒，务令受戒的敬谨遵守，毫不通融。足下年事尚轻，若见犯色戒的且可容情，或将以戒律为不足轻重。足下适才所虑的，实有见地。我承师尊救了性命，此去叩谢的时候，若能相机进言，必为足下大师兄尽力。”周季容听了，即作揖道谢。

此时红日已经上升，周季容在前，柳迟在后，面日向东方走去。才走过了两个山峰，柳迟忽听得一种很凶猛怕人的吼声，觉得发声的所在并不甚远。心里猜想是猛兽相斗，斗输了负痛哀号的声音。柳迟虽是在乡村中长大的人，然长沙乡下，人烟稠密，猛兽极少，这类吼声，并不曾听过。停步问周季容道：“听得么，这是什么东西叫？”周季容伸手向前面一指，说道：“咦，那山洼里不是吊着一只上钓的老虫吗？那孽畜不小，只怕足有二三百斤呢。”柳迟卒听这话，还不懂得是怎么一回事，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因阳光照眼看不分明。手搭凉棚看去，才见对面一个山洼之中，仿佛一根绝大的钓鱼竿，竖在地下，一只水牛般壮的斑斓猛虎，一条后腿被绳索缚住，鱼上钩也似的，倒悬在钓竿之上。钓竿太软，猛虎太重，只悬得钓竿弯垂下来，和引满待发的弓一样。那虎在半空中乱弹乱吼，绳索钓竿都被弹得来回晃动。柳迟看了诧异道：“这是什么人，能将一只这们大的猛虎，生拿活捉这样的悬在竹竿上呢？”

周季容笑道：“哪里是人捉拿了悬起来的啊。这一带山岭，平日少有人迹，山中种种野兽都有，时常跑到平阳之处伤人。苗人都好武，欢喜骑马射猎，箭簇上都敷有极厉害的毒药。只是猛虎，金钱豹那一类的凶恶野兽，不容易猎得，因藏匿在深山的时候居多。而出来伤人的，又多是这种恶兽。所以就仿效我汉人的法子，在猛兽必经之地，掘成陷阱。阱中并有钩绳捆网，阱上盖些浮土。猛兽身躯沉重，踏在浮土上，登时塌陷下去，阱底有许多钩绳，陷下阱去的猛兽，不动不至被捆缚。只一动，便触着钩绳，即刻被捆缚了四脚。猛兽落下了路阱，安有不动的呢？但是只捆缚了四脚，一则恐怕捆不结实，二则恐怕齿牙厉害的，能将钩绳咬断逃走。更有一种捆网。悬在陷阱的两旁，和钩蝇相连的，不用人力，只要牵动了钩绳，捆网自然能向猛兽包围拢来。猛兽越在阱中打滚，那网便越网得牢实。”

柳迟所到此处，笑道：“哈哈，不用说了，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我还只道是有人将我的手脚捆住呢，原来是触动了钩绳。怪道我初掉落下去的时候，手脚并没有被捆，因上面的浮土，纷纷洒下，把我两只眼睛迷得不能睁了，我举手打算揉擦几下，想不到就在这一举手时当儿，好像挠钩钩住了胳膊似的。一霎眼间，手脚就捆得不能活动了。那网也就跟着包囊上来，简直是苍蝇落在蜘蛛网里面，蒙头蒙胸的将我捆得连气也不能吐。若是那几个大汉不来，我这两昼夜，必就在那里受罪。”

周季容也笑道：“在里面受罪倒不甚要紧，就只怕有虎豹跟着掉下来，你被钩绳捆网缚住了不能动，恰巧给他饱吃一顿。你这两昼夜，幸亏是躺在那陷阱不远的所在，若在别处，怕不已成了虎豹口中的粮食吗。”柳迟道：“陷阱原是掘了等虎豹来堕落的，怎么倒幸亏躺在离陷阱不远的所在，才没被虎狼吃掉呢？”周季容道：“这道理很容易明白。这山里掘了个陷阱，只要曾陷过一只野兽，至少也有一个月，野兽都不敢跑到这陷阱周围数十步以内来。相隔的时候久了，禽兽毕竟不及人能长久记忆着，积久就忘怀了。你掉下去的那陷阱，大约在一月之内，曾陷过一只猛虎，所以那附近两昼夜没有野兽经过。因为陷阱在一年之内，最多不过能陷十来只野兽。

而一山之中，多掘也没有用处，于是就有这竖钓竿的法子。这法子是苗峒里猎户想出来的，也和陷阱一样，无论如何凶猛的异兽，都能活捉生擒。”

二人旋说旋走，说至此，已走到了钓虎的山洼。周季容便指给柳迟看道：“你瞧这钓猛虎的法子，想的巧妙么？”柳迟抬头看那只斑斓猛虎，吼也不吼了，动也不动了，只一对眼睛圆鼓鼓的突了出来，忿怒异常的神气瞪着二人，两边口角里的涎，直滚下来，地下淌一大块白沫，两前爪楂开来，和十只钢钩相仿，像是用力想抓爬什么，一条五六尺长短，赛过竹节钢鞭的尾巴，不住的右绕到左，左袅到右，也像是要勾搭什么，无奈四面虚空，有时偶然勾着了上面系后脚的掘索，却因绳索太细，又有无数五六寸长一个的竹筒，接连套在绳索外面，圆转不定，再也勾搭不牢。周季容指着绳索，说道：“这老虫是后脚在上，倒悬起来，这绳索外面的竹筒，便似乎没多大的用处。若是前脚误踏在铁钳里面，钓起来头朝上时，这竹筒的用处就大极了。如没有这些竹筒，这孽畜的爪齿，何等锋利，不问多牢实的绳索，也经不起几抓几咬。有了这又圆转又光滑的竹筒，那锋利的爪牙，就无所施了。”

柳迟看那虎的后脚弯上，原来有一把很粗壮的虎口钳钳住，绳索就系在铁钳这端的一个环上。另外还有七八十同样的铁钳，都张开口悬在旁边，每一个钳上的绳索竹筒也同样。那竖着做钓竿的竹子，下半截足有饭桶粗细。周季容走近竹竿跟前，伸两手将竹竿围着，说道：“你在旁处曾见过这们粗壮的竹子没有？”柳迟摇头，答道：“－半这们粗细的也不曾见过。这竹你两手抱不过来，若不是我亲服看见，有人对我说有合抱不住的竹子，我真不相信呢。”

周季容点头道：“没有这们粗壮的竹子，无论什么树木，都不能做这种钓竿，你看上面那些绳索和铁钳，就是钓鱼的钩。放钓的时横，须有七八个壮健汉子，先择定猛兽必经之处，掘一个四五尺探浅的窟窿，将钩竿竖起来，插进窟窿里面，用砖石将周围筑紧。钓竿尖上，那些绳索铁钳，在不曾竖起之前，都已扎缚妥当。竖起后，就得用七八个壮健汉子。牵住竹尖的另外一根长绳索，尽力向下拉。竹性最柔，任凭怎么拉，是不会拉断的。拉到竹尖离地不远了，才用木桩将长绳拴住，打一个活结。那些虎口铁柑，分布在青草里面。野兽走这地方经过，只要有一个脚爪，误踏在铁钳口里，那铁钳很灵巧，必登时合拢来，紧紧的钳住，不能摆脱。野兽的脚，忽然被铁钳钳住了，自免不了猛力向前，想将铁钳挣脱。那知道拴在木桩上的长绳，是打的活结，一拉扯便解发了。你想，用七八个壮健汉子，才拉弯下来的竹竿，全靠这点长绳系住，长绳的结头一解，竹竿势必往上一弹，竹竿越粗，上弹的力量也越大，三四百斤重的野兽，都能弹得飞起来。这只老虫，也就不算小了。你瞧悬在半空中，不是和悬灯笼一样，一点儿不费事吗？任凭如何凶猛的野兽，一上了钓，就如上了死路。吼也是白吼，动也是白动。装钓的人家听了，连睬也不睬，只看是什么野兽，便知道须吊多少时日，才能吊的他精疲力竭，放下来才不伤人。到了可以放下的时候，妇人和小孩于都能制他的死命。我们汉人中的猎户，不能仿效这方法，就因找不出这们粗壮的竹子做钓竿。若各地一般的出产这种大竹。那么野兽就遭殃了。”

柳迟听了这话，陡然想起自己未落陷阱阱前，所望见那石岩口边，仿佛有小孩走动的情形来。回思那时自己所立的地位朝向，觉得正在这坚钓竿的方面，只为是迎着日光走来，那石岩不曾触眼，心里便没想起来。当下即问周季容道：“这附近一带的山里，全无人居住吗？”周季容点头道：“这一带都是石山，不能播种。谁住在这里面干什么？”柳迟道：“装这钓的人，也不住在这山里吗？便有野兽上了钓，相隔的很远，又如何能知道呢？”周季容道：“这种钓可以装在几十里路以外。专以畋猎为业的苗人，一家有装设百数十竿的，每日分班轮流到装设的地方，探着几回。哪有野兽上了钓还不知道的道理？”柳迟听了，自沉吟道：“这就奇了，我分明望见那石岩口边，有几个身体矮小的人走动，好像是住在那石岩里的一般。我因想上前看个明白，抬起头只顾向前走，以致掉下陷阱中去了。既是这一带全没人居住，那几个人必就是到这山里来，探看陷阱和这钓有没有猎着野兽的了。”

周季容问了问当日所望见的情形，笑道：“哦，我知道了。你那时所望见的，只仿怫是人，确实不是人，是一种野猴子。这一带山中，野猴子最多。大的立起来，足有三尺多高，三五成群，常住在最深的石岩里面。在我师傅未到苗峒收我二师兄做徒弟以前，这种野猴子，简直凶顽得无人不怕。靠山近些儿的所在，无论播种的什么粮食，若不日夜有人监守着，等到嫩芽出土，十九得被野猴子挖去吃了。守到出了芽，方可听其生长开花结实。然在结实将成熟的时候，又得有人日夜把守，不然，就有无数的野猴子前来搬运。这种猴子，比一切野兽都生得灵巧，只略略的畏惧虎豹，除虎豹之外，什么野兽也不能奈何他。就是虎豹，也不过仗着声威，使他们不敢尝试。虎豹走这山里经过的时候，稍为敛迹些。有一时半刻的工夫，在树上的不敢下来，在岩里的不敢出来。虎豹一走过山头，即时就回复原状了。从来也不见虎豹咬死了猴子，倒是猴子在无意中，卒然遇了虎豹，没有树可上，没有岩可钻，被虎豹逼得发急的时候，有将虎豹的肾囊抓破。虎豹立刻丧命的。

“苗峒里的猎户，照例不打猴子。并不是不打，是为打不着，反惹出许多麻烦来。这家猎户，只要在打猎的时候，偶不留神，误向猴子发了一毒箭，不问射中与否，都可说是撞了祸。这种猴子出来行走，单独一只的时候绝少，至少也有一雌一雄。打猎的毒箭射去，十九被他将箭接去，从此告知他的同类，专一与猎户为难。即算过猎户的射法高妙，一箭能射死一只猴于，然这一只同行的必驮起死猴逃跑。猎户在这当儿，若不赶紧逃出深山，只一刻儿，就有大群报仇的猴子来了，猎户每因此进了性命。”

柳迟听了这些话，觉得是闻所未闻的，甚是有趣。连忙笑着问道：“猴子如何能专一和猎户为难呢？他能成群结党，难道猎户还不能成群结党吗？猎户有种种方法，种种器械，不信倒弄这些猴子不过。”

周季容笑道：“你不曾在这苗峒里盘桓过，哪里知道这类猴子的厉害。猎户打猎的种种方法和器械，不但在这些猴子跟前施用不着，不得罪这些猴子还好，种种器械虽猎不着猴子，然尚可以猎旁的野兽，若得罪了他们时，永远不再在这山里打猎就罢了，如仍须在这山里打猎，便不能不进贡些粮食水果，向这些猴子求和。在调和不曾妥协以前，像这样钓竿就不敢装设，装起来不待半日，竿尖上的绳索铁钳，包管一条也不见了，光剩下一根竹竿，朝天竖着。你前日掉下去的那样陷阱，里面的钩绳捆网，甚是值钱的东西。多少只猴子，拉断一副钩绳，撕破一副捆网，一点不费气力。猎户就吃了好几两银子的亏。

“猴子在山中镇日没甚事做，又是生性最喜把一切东西弄坏的，你说猎户靠打猎谋生的人，如何敢和他们做对头。猎户尚且不敢得罪猴子，寻常的苗人更可想了。猴子时常把人家存积的粮食搬运作践，一般人只敢邀集许多壮丁，虚张声势的将猴子吓跑，没人敢真个动手打他。这们一来，猴子的胆量越弄越大，苗人害怕的程度，也越弄越高。还幸亏猴子不和虎豹一般的吃人，不然，苗人早已被猴子灭了种了。

“自从我师傅为收我二师兄做徒弟，到苗峒里来住着，眼见这些猴子猖獗得不成话。帮着打猎的杀了十多只。都是趁猴子在撕捆网拉钩绳的时候，下手杀的。原来猴子的胆量，比一切野兽都小，人纵容他，他便敢无恶不作，只一用严厉的手段对付，杀几个榜样给他们同类的看，他们就吓得战战兢兢，动也不敢多动了。你前日所望见的，便是这种猴子。以前是满山乱跑乱跳，毫无忌惮，于今被我师傅杀得吓破了胆，都躲在很深的石岩里住着，轻易不大跑出来。这一带的山，没一山没有，只我师傅能驱使他们，片刻之间，能把岩洞中所有猴子，一只不留的都呼唤到跟前来。”

柳迟喜道：“驱神役鬼的道法，我曾见过。倒是象尊师这般能驱使猴子的，不仅不曾见过，连听也没听人说过。我这番得瞻礼尊师，正是因祸得福，可谓是三生有幸了。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很久了，尊师必然盼望。请引我快点儿走罢。”周季容笑道：“我因贪着说话，几乎把引你去见师傅的事忘了。”于是二人离了钓虎的所在，又越过了几个山头。周季容在前面走着，忽伸手向左边山上一指，口里哎呀了一声，说道：“你瞧，那不是我二师兄来了吗？只怕是师傅久等我两人不去，放心不下，特地打发他迎上来探看的。”不知柳迟见了周季容的二师兄以后怎样？且待第五十八回再说。

第五十八回 谢援手瓦屋拜奇人 惊附身璇闺来五鬼

话说柳迟顺着周季蓉手指之处里去，只见一个身高七只有零的黑皮大汉，大踏步从那山上走下来。那一种雄浑的气概，直能使萎靡的人看了，顿时精神抖擞，懦弱的人看了，顿时豪气干霄。只是虽有这们高大的身躯，这们乌黑的皮色，却没有粗犷的样子。神情举止之间，都透着一种很文雅的意味，绝不像是不懂文物礼教的苗人。身上的衣服，和读书的汉人一样。柳迟问道：“那就是你师兄蓝辛石？不是汉人吗？”周季蓉点了点头，答道：“这苗峒里面，就只我这二师兄是个读书人，并进了一个学，所以和我们文人一服装束。”说话时，蓝辛石已走过这山来。周季蓉迎上去问道：“二师兄，是师傅教你来催我回去的么？我因遇见大师兄，谈了许久的话，刚才走到半路上，又看见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了钓竿，所以耽搁了些时。我们一同见师傅去罢。蓝辛石点头问道：“你见什么地方有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了钓竿呢？是不是吊睛白额，你看仔细么？”周季容道：“那虎被吊住了后腿，尾冲上，头冲下，我看得很仔细，不是吊睛白额。二师兄问吊睛白额虎，是什么用意？”蓝辛石道：“不是就罢了，没有什么用意。”说毕，望着柳迟笑道：“你是金罗汉的徒弟，怎的误落陷坑，便不得出来呢？”柳迟听了，面上很觉惭愧。勉强答道：“只因初入师门，并无毫末道行，所以也和山中的野兽一样，一落陷坑，便不能脱。但不知足下何以知道鄙老师是金罗汉？”蓝辛石一面回身引二人走着，一面闲闲的说道：“倒不要看轻了山中的野兽，也居然有陷坑陷不着，上了钓还能逃走的。”柳迟见蓝辛石的神气很怠慢，所答非所问，好像竭力表示出瞧不起人的样子。遂也不愿意多说。

周季蓉却忍不住问道：“二师兄在什么地方，看见有陷坑陷不着，上了钓还能逃去的野兽。”蓝辛石道：“这不希罕，就在离我家不远，有一家专以打猎为生的人，前几日追赶一只吊睛白额虎，十多人追了半日，忽然追的不知去向了。第二日到山中检点陷坑里的钓绳捆网。好像被人撕破了的一般，捆网已到了坑外，细看坑里坑边，陷了无数的虎爪印。打猎的人正觉得奇怪，有一个砍柴的人过来，说道：‘我在这山里砍柴，只见一只很大的吊睛白额虎，仿佛被人追得慌了，逃进山来，吓得我连忙爬上树枝。看那虎跑不了几步，就喳的一声掉下陷坑去了。我心里好欢喜，以为这一下去，休想再有活命逃出来。我慢慢的缘到树梢看他掉在坑里是什么情形，只见他已被捆网缠绕得在坑中打滚，但是滚的奇特，不像寻常落了捆网的野兽，滚过来滚过去的滚法只专向一边滚过去，滚一个不停歇。约滚了十多转，竟将捆网生根的所在，滚离了坑边，网的网绳都被摔断了。网绳一断，网便不能得力了。四爪不住的挣扎，只挣得那网一片一片的裂开。前两爪才露出网点来，只一蹿就连网蹿出了陷阱。立在坑边筛糠也似的，浑身抖了几下，那捆网便纷纷脱落下来。那虎还回头向坑里望了一望，才摇着长尾巴走了。’”

蓝辛石述到这里，回头笑向柳迟道：“听得么？这虎不比人还精明吗？”柳迟觉得这苗子说话太无礼貌，不愿意回答，只当没听得的一样。周季蓉向道：“上了钓又逃去的，是怎么一回事？道能将绳索咬断吗？”

蓝辛石笑道：“钓上的绳索，那有能咬得断的？就是能咬得断，也没有给他咬着的道理。并且若是咬断绳索逃走，也算不得什么了。据我想，从钓上逃去的那虎，就是从陷坑里蹿上来的这虎。这个装钓猎户，也离我家不远。

昨日才天明的时候，这猎户在睡梦中被虎嗥醒了，科知是有虎上了钓，即起来到山上装钓的地方去看。果见有一只极大的吊睛白额虎，被吊着了前脚，正在半空中乱动乱吼。装钓的钓着了野兽的时候，照例不去动他，任凭他在空中叫唤两三日，到差不多要死了，才去放下绳索来。这猎户自然依照老例，当下只望了一望，便不再做理会了。在家里的人，听得那虎嗥一阵，歇一阵，经过了大半日，有好大一会不听得叫唤了。又跑出来看时，那里还见那虎的踪影呢，仅剩下一只约有六七寸长的虎前爪，仍被铁钳钳着，悬在钓竿的上面。原来那虎自己咬断前腿，脱身逃了。所以我刚才听得你说，有一只极大的斑斓猛虎上钓，便问你那虎是不是吊睛白额？一座山里，不能容两只吊睛白额虎，并且白额虎最少，因此我推测上钓的。必就是落陷坑的。”

周季蓉道：“那虎真有些神通，不知二师兄若遇了他，能将他制伏么？”蓝辛石笑道：“没有我不能制伏的虎！不过像这种通灵的虎，料他不敢在我眼前出现。”二人说着话向前走，已将柳迟引到一处，忽停步不走了。

柳迟看此处是个山坡，坡中有一个黑色的圆东西，有七八尺高，上小下大，望去仿佛一座很高大的坟茔。只是那黑色光润，和涂了漆的一般，看不出是什么。刚待向周季蓉打听，周季已蓉指着那东西，说道：“已经到了，我师傅就住在这里面。”柳迟听了，好生诧异。走到切近一看，原来是一口极大的瓦缸，覆在地下，这缸足有一丈二三尺的口径，八九尺高下，向西方开了一个小门，仅能容一人出进。从门口透进些阳光，照见里面如一间室，室中陈设了许多居家应用的器具，如锅、灶、桌、椅、卧榻之类都有，不过具体而微罢了。有一个瘦如枯蜡的老头，年纪约有六七十岁了，容貌导常清古，衣服也很朴质，和寻常种田人家的老年人一样。只精神充足，两眼灼灼有光芒，不是寻常老年人所能有的。柳迟能知道清虚道人和吕宣良为异人，拜师求道，自然能看得出这老年人，必就是蓝、周二人的师傅方绍德。

这时，方绍德正在自炊早饭，独坐灶前扇火。见三人立在外面，回过头来。蓝辛石才当先钻进缸里去，柳迟跟着二人进缸。见缸里虽陈设了这许多家具，容四个人并不拥挤。周季蓉上前简单陈说了在路上耽搁的原因。方绍德点头挥手，教蓝、周二人立在一旁。柳迟就这当兀，向方绍德叩头说道：“蒙老丈解救之恩，特地前来叩谢。晚辈生性好道，只苦没有心得，还得拜求老丈指教。”方绍德连忙抬身笑道：“用不着这们客气。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为救你的性命，将你弄到这里来，是为要借你一张口，替我带句话给你师傅吕宣良。你不久就有与你师傅会面的时候，你只对他说道：“我在新宁遇着金眼鹭鸶方绍德，他教我对师傅说，我们这种能耐，传徒弟不是一件当要的事。徒弟犯了戒律，是不应该装聋作哑，曲徇私情的。若戒律可以犯得，我们却要这东西干什么呢？犯杀戒、犯淫戒的，应得教徒弟本人自己值价。万一遇了形同反叛的徒弟，便说不得，只好做师傅的亲自动手惩戒了。你有三个徒弟，我也有三个徒弟，请你瞧瞧我犯戒的徒弟，是怎生结果？再回头瞧瞧你自己在河南的徒弟，看凭良心应当怎生处置？”

方绍德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问柳迟道：“你听明白了么？你照我这些话，向你师傅说一遍便得哪。你不可害怕说不出。你要知道，纵容徒弟犯戒，师傅的罪孽，比犯戒徒弟加重十格。你敬爱你师傅，就是万不能不说。”柳迟只得诺诺连声的应是。在山中答应周季蓉，替他大师兄求情的话，哪里还敢说出口来呢？只听得方绍德继续说道：“你来这里一趟，很不容易。我知道你现在所住的刘家，有五鬼为殃。你此时尚没有力量，能驱灭五鬼。我可派二徒弟蓝辛石送你回去，顺便驱除五鬼。”柳迟连忙拜谢道：“晚辈初到新宁时，正觉得舍亲家中的阴气过重，却苦没道法看出所以然来。承你老人家关怀，不但晚辈感激，使是舍亲一家也应感激。不过敝姨父是个读书人，对于神鬼的事。恐怕认为荒诞。”方绍德不俟柳迟说下去，即摇手笑道：“你离他家，已有三日三夜了。在这三日以前，你姨父自是不相信有神鬼的，此时已不然了。你回去时自会知道，不用我多说。”柳迟便不再说。拜辞了方绍德，与周季蓉握手作别了，才和蓝辛石一同退出瓦缸，取道向刘家来。

蓝辛石在路上对柳迟道：“我且在你亲戚家门外等着，你先进去，到用得着我的时候，只须向空唤三声蓝法师，我自能随声而至。”柳迟答应理会得，然心里仍不免有些怀疑。暗想：这三日中，难过刘家有什么变故吗？若没有显明的变故，使我姨父相信确有五鬼为殃，我却怎生好平白无故的说，有法师同来驱鬼呢？为此踌躇着，不觉已走近了刘家。蓝辛石找一棵很大的枣树下立住了脚，说道：“我就在这树上，听候你的呼唤。你去罢。”柳迟看这树离刘家还有半里多路。不由得现出怀疑的神气，说道：“舍亲家的房屋很大，离此又太远了些，恐怕听不着我呼唤的声音，反为不便。不如索性过了那一座桥，在那边树下等候。”蓝辛石笑道：“这有多远，十里之内，我听苍蝇的哼声，与雷鸣相似。”柳迟这才知道蓝辛石是修天耳通的，便独自回到刘家。

刚跨进门，就隐隐听得里面有哭泣的声音。走进里面，只见自己的母亲和姨母，两人对坐着相向而哭。柳迟还不曾动问原由，他母亲已看见他了，连忙起身一把将柳迟搂住，哭道：“我的心肝儿子，你还有命回来么？可怜我和你姨母，已整整哭泣一昼夜了。”柳迟道：“孩儿该死，错走到苗峒里去了。失足掉下陷野兽的深坑，几乎送了性命，今早才遇救得脱，所以回得迟了。只是孩儿在家中的时候，也时常出门多少时日不回，你老人家是见惯了的。怎么这回才三日，你老人家和姨母就哭泣了一昼夜呢？

他母亲拭干了眼泪，说道：“你哪里知道这几日家里的情形啊，昨日逼得没有法子，已打发人追赶你姨父去了。你姨父有要紧事去长沙，若不是因家里闹的太不成话，何至打发人去追赶他回来？大前日自你出门之后，你表妹就说觉得头昏目眩，心里冲悸得难过。我和你姨母也不在意，以为是受了些凉，睡睡就好了。谁知才到黄昏时候，你表妹本来是睡着的，忽然坐了起来，翻起一双白眼，望着我大声喝道：‘你不要糊涂！到这里来想替你儿子定媳妇。你知道你打算定的媳妇，是我什么人呢？’

“我当时一听你表妹说出这些话来，很觉得诧异。但是说话的声音变了。是一个男子的口音，并不是本地方人。就知道是有鬼物凭附在你表妹身上。只得对你表妹说道：‘我并没有这种心思，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因至戚，平日本有来往，不为想定媳妇而来。’我这们一说，你表妹只是摇头说道：‘这话瞒不了我，我与刘小姐前生是夫妻，缘还没有尽。他因一点儿小事，就寻短见死了，我应趁这时候，来了未尽之缘。你不要妄想。’说到这里，忽然现出慌张的样子，向房门外面望了望，双手抱头。说道：‘不好了，对头来了，只好暂时躲避躲避。’说罢，即寂然无声了。

“我和你姨母都以为房外有什么人来了，同时回头向房门口看，并不见有人进来。你表妹只改变了一个口音，说道：‘我只来迟了一步，就险些儿被别人把我的老婆占去了。’说了这两句，又和起初一般的翻起两眼，望着我笑道：‘你看好笑不好笑，这刘小姐果然不是你儿子的媳妇，难道又是他那东西的媳妇？幸亏我还来的凑巧，若再迟一时半刻，不是糟透了吗？’边说边做出得意的样子来。你姨母看了这情形，只急得掩面哭泣。你表妹居然涎皮涎脸的，呼着丈母，笑道：‘见了女婿的面，应该欢喜，应该笑一个不闭口，才是做丈母的本色。所以有一句老俗话：丈母见了郎（湘俗呼女婿曰郎），屁股不沾床。几见过你这个丈母的，反望着我愁眉泪眼。我做你的女婚，哪里就辱没了你吗？老实讲，比你那柳家的孩子强多了。’你姨母听了，更气得哭起来。我只得在旁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与刘小姐有什么冤仇？幽明异路，刘小姐如何能做你的老婆？’你表妹摇头晃脑的说道：‘我的姓名，不能说给你听。我与刘小组没有冤仇，他本来是许了给我做老婆的。你说幽明异路的话错了，我又不是死了的人，怎得谓之幽明异路？只因这两天的日子不好，不能成亲。须略迟几日，我便能在此地袒腹东床了。’说毕，又装模做样的闹了一会。陡然做出吃了一惊的样子，举右手在额上搭凉棚，向墙壁上寻觅什么似的。仔细看了几眼，即时露出惊慌的神色，对我说道：‘前面好像是你的儿子来了。我并不是怕他，只因不屑和他计较，暂时让他一让罢。’

“这话说了，你表妹仰后便倒，躺在床上。我只道是你出外回来了。你姨母走到床前，抱着你表妹呼唤，和睡着了一样，再也唤不醒。半晌不见你进房，打发丫头到外面去问。丫头还不曾回报，你表妹又翻身坐起来，一手把你姨母推开，说道：‘你是什么人？要你搂住我夫人叫唤些什么？我就是柳迟柳大少爷。承嫌母的好意，许将表妹配我做夫人，我特来成礼刚才有两只大胆的孽畜，居然敢来想霸占我的夫人。逃的快是他们的造化。见了面我真不饶他。”你姨母就问道：‘你是柳迟柳大少爷吗？’他答道：‘怎么不是！谁哄你么？’你姨母又问道：‘你既是柳大少爷，知道这个老太太是谁么？’你姨母说时，伸手指了指我。他跟着睁眼望着我，说道：‘怎么不认识，这是柳老太太，就是柳迟的母亲。’你姨母道：‘是柳迟的母亲，是你的什么人？你不是说你就是柳迟吗？’他才连哦了几声道：‘不错，不错。我该打，连母亲都忘记了。’随即向我叫了两声妈妈道：‘恕孩儿无状。’

“我指着骂道：‘你放屁！你是什么柳迟。我那有你这种不孝的孩儿。你要假冒我的儿子，得变成我儿子的声音。你是识时务的，趁早滚开！我儿子立刻就要回来了，看他可能饶恕你。’我骂了这几句话之后，你表妹低头坐着，一言不发，红了睑好像有些惭愧。又好像思索什么似的，一会儿，忽然抬头说道：‘柳迟也只有那们大的威风，我假冒他干什么。老实说给你听，你以为你儿子会回来么？你做梦啊。你儿子的性命。早已丧在我手里了。我不把他的性命弄掉，就敢到这里来做他的替身么？’我听了不相信，仍开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配把我儿子的性命弄掉。你想拿这话来吓我，哪里吓得着。’他仰天打着哈哈说道：‘不相信由你，我们五兄弟合伙要把你儿子的性命弄掉。今日才好容易将你儿子迷了双眼，引进苗峒，我那四个兄弟，故意在你儿子前面的石岩之下，跑进跑出，使你几子分了神，走近陷坑。我在后面只这们一推，就跌倒到陷坑里面去了。这陷坑跌下去，是必死无疑的。你不相信，且瞧着罢，看有你儿子回来没有？’

“我当时一听这些话，不由得不有些相信，正待求他，但我尚不曾说出口来，他却立起身向空中作揖道：‘我就走，我不过趁你没来的时候，到这里玩玩。你既来了，我怎敢留恋不去呢？’说罢，又跪下去，叩了两个头起来，仍向床沿上一坐，说话的声音又改变了。只听得长叹了一声，说道：‘什么兄弟，比外人都不如。明知是我的夫人，竟敢趁我还没到的时候，接二连三的来开我的玩笑，真要把我气死了。’说完，又长叹了一声。忽起身向你姨母拜下去，说道：‘愚子婿叩见丈母，给丈母请安。’你姨母只气得大骂。可是作怪，那东西倒像怕骂，一骂就没有声息了。不过你表妹昏迷不醒，沉沉的睡一会，那东西又来附着乱说一会，直到此刻三昼夜，不曾清醒。而你又果然一去不回，教我和你姨母，怎得不哭？”不知柳迟怎生说法？且待第五十九回再说。

第五十九回 踞内室邪鬼为祟 设神坛法师捉妖

话说柳迟听他母亲述完那些怪话，即忙安慰道：“妈妈，姨母，都不用着急。我在苗峒里就已知道这里闹鬼，已带了个法师回来，可以驱除鬼蜮。据那鬼所说，迷了我的眼，引人苗峒，将我推下陷坑的话。事后回想起来，确有几分相近之处。这些用既无端害了我，又来向我表妹无礼，实在可恶已极。”说至此，只见一个丫头进来，说道：“小姐很安然的睡着，不知怎的，忽然伏在枕上哭起来，叫也叫不应，推也推不醒，此刻正哭的十分悲伤。”柳迟的姨母紧蹙着双眉，一面向自己女儿房中走去，一面呼着柳迟道：“你也同来瞧瞧，男子的阳气。比女子足些，或者能把那些鬼吓退。”柳迟母子遂跟着走进那房。刘小姐已坐在床上，两眼虽已哭的通红。只是眼泪已经揩干了，做出盛怒不可犯的样子。两手握着两个拳头，手膀直挺挺的据在两膝上。真是柳眉倒竖，否眼圆睁，俨然等待着要和人厮打的神气。刘夫人一踏进门，那鬼就呸了一口，说道：“我做你的友婿，有哪一桩哪一件不相称，辱没了你？你以为你们是世家大族，我不配高攀么？哼！你错了念头啊，你若不是式微之家，我们连门都不敢进。此刻的气焰，巳吓不倒我们了，你为什么请法师来，想驱除我们？我若是害怕的，也不敢到这里来做女婿了。”刘夫人道：“我家请了什么法师？法师现在那里？”那鬼道：“眼前的事我都不知道，算得什么神通呢？你家请的法师，此刻躲在桥那边枣树上。他有什么本领，配来驱除我们？他因为心里害怕，不敢进这里来，所以躲在那树上。我老实对你讲罢，你就把这法师请进来，不但驱我们不去，弄发了我的脾气，我一定取他的性命，那时你家反遭了人命官司。我已做了你的女婿，毕竟还有点儿情分，好说话。就是我那四个兄弟，脾气部古怪得厉害，动不动就杀人放火。他们不是你家的女婿，有什么忌惮？那时你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为你家好，大家和和气气的，不愿意破面子，才把这话对你说，你不要自讨苦吃。你姨侄是个小孩子，他的话听信不得。

柳迟已走过来，笑道：“你把我推下陷坑，害了我性命没有？你既有神通不怕那法师，又何妨和那法师见见面，斗一斗法力呢？”那鬼道：“你小孩子知道什么？我们和法师斗法不打紧，你姨母家里吃亏。我不是外人，是你姨母的女婿，女婿有半子之谊，我不能不管丈母家着想。并且这法师不是我丈母请来的，我夫人和我丈母部待我很好，所以我不忍连累他家。你这小孩子不懂事，替他把法师请来，他家的人一个也不知道。我不能怪他家，因此才说这些话。若是他家里人去请来的，我怕什么呢？你真心想帮助你姨母，就得听我话赶紧去把法师退了。我和你此后是至亲，我照顾你很容易，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罢。”柳迟叱道：“胡说，青天白日之下，岂容你们如此横行。”说完，向空连呼了三声蓝法师。

就见蓝辛石从房门口应声而入，把柳夫人、刘夫人都惊得呆了。便是柳迟因不曾经过这种神奇的事，也不觉有些纳罕。蓝辛石走进房来，刘小姐仰面向床上便倒。口中吐出许多白沫，额头上的汗珠儿，一颗一颗进出来。比豆子还大。刘夫人着了，好不伤感。蓝辛石望着柳迟道：“那鬼见我来，已经藏躲了。须在正厅上设起法来，还得准备几件应用的东西，方能施展法力，将他们收服。”刘夫人抱住刘小姐，向柳迟道：“你表妹已有三昼夜水米不沾牙了。此刻承这位法官到来，鬼虽驱走了，然你表妹还是这种情形。不知这位法官，有方法能将他救醒来么？”蓝辛石接着答道：“救醒来很容易，现在病人口吐白沫，额头出汗，是因为具体亏损过甚。鬼不难驱除，病却不容易调治得回复原来的形状。”当下蓝辛石要了一杯酒水，用指头向水里画了一阵，喝了一口，立在远远的对床上喷去。叱一声起，作怪，刘小姐如被人牵拉一般的随声坐了起来，握住刘夫人，痛哭道：“我被五个大汉子拘禁了，直到这时候才逃了出来。”刘夫人、柳夫人也都觉得凄惨，流泪向刘小姐昏迷中情形，蓝辛石和柳迟退出房来，回到正厅上。

这时柳迟的姨父，被追赶得回来了，也陪着蓝辛石，问须准备几件什么东西。蓝辛石道：“这五鬼也颇有点儿神通，必来与我斗法。须准备五只小磁缸，一大盆白炭火，一条酒杯粗细的大公链，长五尺以外，一副新犁头，九口青砖，一只大雄鸡，此外香烛朱墨纸笔之类，都是容易办的。坛用四张方桌，在这厅檐下搭起来，准备的各物，除香烛朱墨纸笔之外，都搁在坛下。”有钱的人家，凡事皆能咄嗟立办。柳迟的姨父照样一声吩咐下去，不须一刻工夫，就办齐备了。蓝辛石又要了一大碗清水，双手捧着，吩咐柳迟：“不许人向他问话。从容移步到神龛前面（湘俗：每家正厅上必设神龛，或供天、地、君、亲、师，目之五祀；或供财神；或供魁星以及其他神像），背向神龛，盘膝往地下拜垫上一坐，双手捧水齐眉，两眼合着，好像默祷什么似的，嘴唇微微的开合。

如此好一会，才张眼立起身，迳走到搭的坛上，当中放下那大碗清水，掳起长袍，从腰间解下一个搭联袋来（用青布或蓝布缝制，两端有袋，袋口居中，店家多用之以收帐，以便搭肩上行走，故名搭联袋。湖南之法师道士，行教时多用此种袋）。袋里似乎装了许多物件，鼓起来很大。而蓝辛石系在腰间，从表面看去，并不觉的衣内有这们大的东西藏着。当下蓝辛岩将塔联袋提在手中，从袋口取出一把有连环的师刀来，放在坛上。随手提着搭联袋，向空中一挂，好像空中有钩子悬着一般，竟不掉下来。刘家多少当差的看了，无不惊奇道怪。蓝辛石很诚敬的神气，右手拿起师刀，左手托着那碗清水，用师刀在水中画符一道。画毕，就将师刀竖在水中，也和有人扶着一样，不歪不倒。仍将清水供放原处，回身扭柳迟上坛，帮着烧香点烛。蓝辛石提朱笔在黄纸上画了五道符，就烛上烧了第一道，左手捏着决，右手又向经中取了一条戒尺，口中念念有同。陡听得檐瓦上一声响亮，一大叠瓦片对准蓝辛石劈将下来。蓝辛石只作没看见，倒将头顶迎上去，喳喇一声，就如劈在顽岩上，瓦片被劈的粉碎，纷纷落下，蓝辛石毫不理会，就碗边喝了一口清水，仰面朝檐上一喷，跟着一戒尺就坛上拍下，只见烛光几闪，一团黑影由上而下，直落到蓝辛石面前。蓝辛石拿起一只磁坛，对黑影一声叱喝。仿佛坛中有吸引的力量，一霎眼间，黑影就射入坛口中去了。

蓝辛石用师刀在坛口画了几画，拿起来递给柳迟道：“你们大家都凑近耳边听听，看他在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柳迟双手接过来，真个凑近耳根一听。只听得里面好像有人哭泣，不过声音很是低微，似乎相隔甚远，越听越觉显明。哭了一会，截然停止了，接着就听得叹气的声音。叹罢，接续说道：“我不过一同到了这里，还是他们四个硬拉我同来的。在这里只我毫无举动，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呢？你蓝法师既有这种神通，就应该知道这事与我无干，分个皂白。这蓝法师若肯饶恕我这一遭，我从此永远不到这里来了。”柳迟听了这些鬼话，心里好笑。举眼看蓝法师时，只见正烧了第二道符，又提起戒尺作法了。刘家上下的人，都要听坛中鬼说话。柳迟便递给家人去听，叮嘱小心，不可跌破了。

这第二道符才烧毕，情形就不似烧第一道符的安静了。也是从檐边响了一声，跟着一阵旋风陡起，只吹得飞石扬砂，房屋都摇摇震摆。坛下所立刘家上下人等，一个个被吹得毛骨竦然，双手紧掩着面目，不敢张眼。幸亏磁坛在柳迟的姨父手里，连忙送到坛上。坛上的蜡烛，几番险些儿被风吹灭。蓝辛石两眼不转睛的望着烛光，将要熄灭了，只对烛光喝一声，火焰登时又伸了起来。接连三五次，烛的火焰直伸长到一尺多高，坚在风中，动也不动，那风才渐渐的息了。蓝辛石从坛下提起那只大雄鸡来，走到磉柱跟前，要了一口五寸多长的钢钉，在雄鸡眼上钉进磉柱，那鸡的两翅两脚都往下垂直了，和钉死了的一样。对着鸡又念了一会咒，回到坛上，将第二个磁坛取出，又喝了一口用水，如前一般的喷去，戒尺刚拍下，柳迟的眼快，便看见一团黑影，由檐边直射进磁坛。也用戒尺画了符。又提向柳迟说道：“你们再听这里面，有何声息。”柳迟很高兴的，听里面也有哭声，不过是旋哭旋骂，没有哀求苦苦的声口了。骂的什么言语，初时听不什么清晰，听了一会，才听出是骂刘小组没有天良，不念几夜夫妻之情，不出头阻拦请法师的事。柳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懒得久听。

再看蓝辛石，把第三道符烧了，离坛一丈远的前面，隐约现出一个人出来。具体足有七八尺高下，上身能看得出形像，只自大腿以下，就模糊不能辨认，不知是赤脚还是着了鞋袜的。头上围着满发，好家挽着牛心髻，装束也不是清朝的服制。在空中朝着蓝辛石指手画脚，嘴唇也动个不住，却不听见说些什么。蓝辛石念咒喷水，那影都似不怕。蓝辛石将戒尺放下，几乎就把头发拆散，披在肩上，跳下坛来，从磉柱上拔起钢钉，提了那雄鸡的头，直上直下的在石阶基上，惯了好几下。众人看了，都以为这几下，必掼得骨断筋折了。谁知将手一放，那雄鸡直跳了起来，展了几展双翅，伸长脖子啼了一声。鸡声一起，那影就现出了畏缩的神气，向后退了几步，退一步影便淡谈一点儿，几步后，仅能依稀仿佛，非仔细定睛看不出了。蓝辛石飞身上坛，一手托着磁坛，一手向那影只一招，就觉有一阵风吹到，都没看见有黑影到坛里去。蓝辛石已拿戒尺在坛口画符封锁了。

柳迟凑近耳去，不觉吃了一惊。原来里面正呼着柳迟的姓名，说道：“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把蓝法师请来，和我们兄弟作对？你表妹本来与你没有夫妻的缘分，就嫁给我们兄弟，一不辱没他，二不是夺了你的，于你有什么损害？我这口回吃了你的苦，暂时报不了仇，将来终有我们出头之日。那时我们兄弟，若不将你碎尸万段，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厉害。”柳迟答应了一声道：“很好，很好，我等着你们出头便了。”

此时蓝辛石已把第四道符烧着，念了一会咒词，丝毫没有动静。蓝辛石刚提起戒尺，还不曾向坛上拍下，猛听得里面人声暄扰，夹杂着许多哎呀不得了的声音。立在坛下的刘家仆役，一听里面这们惊闹起来，都不知道为着什么事，一窝蜂也似的奔里面去打听。柳迟立在坛上，心里也不免有些着惊。疑心里面的丫头老妈子不谨慎，引火烧着了什么。忙回头跟着众仆役奔去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仆什役才奔到中门口，大家一声吆喝，又潮也似的纷纷退下来，各自分头乱窜，好像怕人追打的一般。柳迟已看见自己表妹，蓬松着一脑头发，双手擎着一条臂膊粗细的门杠，俨然临敌的武土模样，没一点儿闺房小姐羞怯之态，大踏步打将出来。仆役奔避不及的，一触着门杠，就得跌倒在几尺以外，半晌爬不起来。使门杠的身法步法，也使人一望便能知道是个会武艺的好汉。一路打出中门，直向坛上扑来。柳迟的姨父是个读书人，见自己女儿如此发狂，自觉面子上很难为情。料知众仆役不便上前动手阻拦，丫头、老妈子胆小害怕，只得自己上前去，打算拦腰一把将女儿抱住。一看自己夫人和柳夫人，都跟在后面追出来，胆量更壮了些儿。一面大声向女儿喝骂，一面奋不顾身的迎将上去。那知道他女儿这时候的身体，并不由他女儿自己作主，一切举动都是因有鬼凭附了，就是那鬼的举动，那鬼如何认他做父亲呢？举门杠迎头劈下。读书人又有了几岁年纪，哪里知道躲闪？这一门杠驻下来，眼见得要劈一个脑浆迸裂。却是作怪，蓝辛石在坛上只用戒尺向那举得高高的门杠一指，大喝一声：“木雷安在？”就在正厅上轰了一个大霹雳，只震得屋宇荡摇，灰尘乱落。柳迟再看自己表妹，如睡魔刚醒一般，弃了手中门杠，惊慌失措的神气向左右乱望。柳夫人、刘夫人都吓得不改上前，只远远的叫唤女儿的名字。刘小姐跑过去抱了自己的娘，号啕痛哭。柳迟已跳下坛来问如何闹到这样。

柳迟的母亲说道：“你表妹因有三昼夜不曾进饮食了，人一清醒，但觉得腹中饥饿，炖了车罐粥给他喝。我和你姨母都在旁边。只因听得丫头进来报说，法师把鬼装入磁坛，拿耳朵贴到磁坛上去听，鬼在里面哭泣哀求，都听得十分明白，要我们也出来听听。我们觉得这事太希奇了，不妨听听也广一广见识。我们为你表妹已经清醒了，并且有法师正在收鬼，用不着顾虑。所以只吩咐了一个小丫头，陪伴你表妹在房中，我和你姨母就走到中门口站着，教老妈子捧磁坛来听。想不到才听了两个磁坛，第三个还不曾捧上来，那个陪伴你表妹的小丫头，就被打得哭哭啼啼的跑出来了。我们正要动问为什么，你表妹已手舞门杠，恶狠狠的冲将出来，几个老妈子上前夺门杠，都被打得东倒西歪，并举起门杠要向我和你姨母打下。方才若不是凭空打下那一个炸雷来，你姨父的头颅，怕不被门杠打破吗？”

柳迟听到这里，听得有铁链铿锵的声音。回头看时，只见蓝幸石已将披的散头发挽起，卸去了身上长袍，露出筋肉坚壮的赤膊来，正拿火钳在炭火里拨那烧红了的铁链。这里刘夫人、柳夫人，自带着丫头老妈，拥护病人回房。不知蓝辛石此后又如何对付这五鬼，且待第六十回再说。

第六十回 绝永患街头埋鬼物 起深惊桥下见幽灵

话说柳迟仍到坛跟前，看蓝辛石将铁链拨出一端来，红得通明透澈，随意伸手握住，拖蛇尾巴也似的，拖出火盆来。火星四迸，立在数尺以外的人，头脸都被火逼得痛不可当。蓝辛石绝不在意的，提起那红铁链，往他自己肩部上一绕，铁链着处，只听得喳喳的响，身上皮肉被烧得浓烟突起。在旁边看的，没一个不吓得心胆俱寒。就是柳迟也不禁吐舌摇头。蓝辛石把铁链在身上盘绕了两三匝，腾出两手来，仍是一手提戒足，一手托磁坛，口里喝道：“再不降服，更待何时？”随即就见火盆里起了一道黑烟，在空中袅了几袅，才射进这坛里去。蓝辛石用戒尺在坛口画了符。柳迟又凑耳去听，这鬼的声口，更凶狠异常了，竟是泼口大骂道：“你蓝辛石是个苗子，我们都是汉人，两不相干，要你替刘家出死力和我们作对做什么？我们都来不报这仇恨，也算不了好汉。”柳迟听了，又禁不住笑道：“你们本来要算几个好汉，蓝法师也只好等着你们将来报仇雪恨了。”

说时，看蓝辛石才把第五道符烧化。脸上就露出惊怪的神气，口中默念不到几句，即连连跺脚说道：“不好，不好。已被他逃跑了。这东西真有点儿抻通。于今要去追他，倒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这却怎么办呢？”柳迟也惊问道：“怎么会让他逃了的呢？”蓝辛石道：“我在枣树上等候你呼唤的时候，已经把网张好了，逆料他们没能耐逃出去。不过我的网张了十里，他此刻是不是已逃出了罗网，或者还在罗网内藏匿，一时尚不可知。”旋说旋踌躇了一会，忽然笑道：“不要紧，我有对付他的法子了。柳迟忙问有什么法子，蓝辛石道：“方圆十里的地方，可以暂时藏匿的所在，自是不少。我所虑就是我一离开此地，他立刻就回来骚扰，他不回头来则已，回头必比前次更闹得凶狠。这四个磁坛，不能在此地久留，务必送到和宝庆交界的十字路上，掘土埋藏，方可保他们不为后患。我此刻动身去，至快也得明日下午才得回来。在我未回来以前，就恐怕那在逃的东西，又乘隙前来作祟。我于今想了个主意，再用法术将这所房子团团围了，不但我去宝庆的这当儿不怕他来为难，便是他这番已逃出了罗网，只要在六十年以内，无论什么时候，休说这种作恶多端的厉鬼，不能进这所房屋来，就是已成了鬼仙的，也不容易踏进我的罗网一步。”柳迟此时还不懂得这类神通，只有连声应好。

蓝辛石直到这时才解了盘绕在身上的铁链，用手蘸了碗里的清水，在身上被铁链烙伤了的地方摸擦一过，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神效，清水一着上去，立时肿退红消，和不曾被烙的皮肤一样。将披散了的头发也挽结起来，仍是赤膊从碗里拔出那把有连环的师刀。吩咐刘家当差的，准备灯笼火把应用。又上坛念起咒来。不一会，当差的己安排了几个灯笼火把，每人拿了一个，在坛下候着。蓝辛石念完了咒词，忽然在坛上翻身一个筋斗，打下坛来。对一个提灯笼的当差说道：“你提灯篮在前面，旋走旋照着我，走出大门外，朝西围着这房屋缓缓的走，绕到东边，仍从大门进来。这些灯笼火把，都跟随在我后面。”众当差的答应理会了。蓝辛石便随着那灯笼，一路筋斗打出来。刘家的房屋宽大，绕周围打一遍筋斗，足打了八百多个，才从东边打到了大门。这一遍筋斗打过，天已半夜了。蓝辛石趁着天色未亮，提起四坛恶鬼，带了一把铁锹，动身向宝庆交界的路上走去，片刻也不敢耽搁。直走到次日早点以后，才到了可以埋藏的所在。深深的将四坛恶鬼埋了。

据当时在旁边看见蓝辛石埋藏的人传说，蓝辛石用铁锹拣适宜的所在，掘好了一个大窟窿，原打算四坛做一处幽囚的。刚提起磁坛要放下去，只听得西个坛里同时大叫着蓝法师，说道：“我们不曾到你家扰害过，与你有什么仇恨，值得用这们狠毒的手段对付我，并且法师是苗人，平日和刘家绝无来往，又岂值得这们替他出死力。我们于今向法师求情，法师如肯开一条方便之路，只松松的将浮土掩上，我们将来重见天日的时候，决不寻法师为难。若一定要做恶人做到底，我们此刻虽是奈何你不得，你须知我们终有出头的时候，到那时你自讨麻烦，便怨不得我们了。我们五兄弟，你仅收服了我们四个，你知道不曾收伏的那个，就是将报复你的祸根么？”蓝辛石毫不迟疑的笑答道：“倒亏你们提醒了我，是这们做一个窟窿埋了，果然不妥。万一那个在逃的东西，前来相救，岂不很容易的就被他救了去？报复我，向我寻麻烦，都是废话，不但我不怕，谅你们也不敢。我倒有些怕你们出来的快，汉人当中少有能收服你们的，将来受你们害的人家必多。我不能贪懒，将你们埋做一个窟窿，须分做四处掩埋才妥当。”坛里恶鬼听了蓝辛石的话，登时都鼓噪起来。蓝辛石也不作理会，拿铁锹卫掘了三个窟窿，一个一个埋下去。此时坛里的恶鬼，有哭的，有恨声不绝的，有抱怨不该向蓝法师求情，反增加痛苦的。在旁边看的人，都一一听到了耳里。

蓝辛石掩埋停当了，便向旁边的人说道：“本来应该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到这里来掩埋，无奈我没有时候等待。你们今日适逢其会看见了，就得借你们的口传出几句话去，这地底埋的是四个恶鬼，以后有谁触动了这上面的土，谁就得被这恶鬼缠扰，轻则送丁自己个人性命，重则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确不是一件当耍的事。”那些人听了这话，都不由得毛骨竦然。蓝法师的声名，从这番以后，不多时就传遍了周围数百里地面。湖南人本极迷信，凡是蓝法师吩咐的话，谁也不敢故意违犯。至今蓝法师在新宁、宝庆一带的奇情怪事甚多，如一棵树，一块石头，只要故老相传蓝法师曾吩咐不许人动，即父诫其子，兄勉其弟，永远没人敢动。间有冒失鬼或不知道忌讳的人，偶然在蓝法师吩咐不许动的东西上面动了一下，无不当面见效。或即时倒地不省人事，或归家便头痛发热，并有鬼物凭附在病人身上，胡说乱道。但是这都是后话，趁这时表过不提。

且说蓝辛石当下吩咐了看的人，仍提了铁锹回刘家来，到刘家已是黄昏向后了。柳迟的姨父母感念蓝辛石出力救了自家女儿性命，特地办盛筵款待。蓝辛石在席上向柳迟的姨父说道：“这回你家小姐的病，虽经我治好了，然除了这种病，不久那种病又要来纠缠的。若但求治标，不仅不胜其烦，且恐怕有治不了的时候。”柳迟的姨父问道：“治标固是不好，但是治本须怎生治法呢？”蓝辛石笑道：“说起来很奇怪，或者你府上的人听了也不相信。你小姐近来不是正在商议许配人么？”柳迟的姨卫听了，随望丁柳迟一眼，点头说道：“我和内人虽有替小女议亲的意思，然现在还只商议商议，并不曾说妥当。”蓝辛石也点头管道：“我也知道还只商议。就因为还在商议，才有可救药，若已经说妥当了，只怕你小姐的病，尚不止此呢。我劝你快把这一段婿姻的念头打消，另择高门，便是治本的方法。说时，用手指着柳迟说道：“我曾听得我师傅说，他的夙根极深，然夙孽也跟着极重。这番在府上骚扰的五鬼，便是他的孽障，暂时决躲避不了的。”柳迟的姨父虽不十分相信这些夙根夙孽的话，只是既听说自己女儿的奇病，是由于许配柳迟发生的，当然把这种念头打消。柳迟在未动身来新宁的时候，就占了一卦，知道自己婚姻不在此地，且相差成亲的年数还远，因此听了并不在意。

蓝辛石这夜在席上被主人敬了多少杯酒，已喝得有八九成醉意了。天色也己过了二更，此时正是四月间初夏天气，夜间的月光甚好。刘家原挽留蓝辛石休息一夜，次日才回苗峒去的。蓝辛石不肯在汉人家歇宿，定要乘着酒兴，踏月回家，荆家的主人只得谢了他，和柳迟同送出来。柳迟有些依依不舍的说道：“我们在这时别后，不知又须什么时候，才得见面。”蓝辛石回身笑道：“这有何难，我们不久便又有见面的时候。”柳迟心里想问究在何时，应在何处？只是还没问出来，偶然一眼向前面桥上望去，忽见一个黑影，伏在桥那边石柱之下。柳迟生成的一双明察秋毫的眼，没有能在他眼前逃得过去的形影。当时既发见桥柱下的黑影，便停了那话不问，悄悄的指着那桥柱，对蓝辛石把所见的情形说了，蓝辛石胡乱向桥上看了看，摇头说道：“月光底下看不分明，有我在这里，有什么东西敢来这桥上伏着。我就得经过桥上走过去，你们在此等着，看有什么没有？”说罢，一路趔趔趄趄的走向桥上去了。直走过桥那边。回头大笑道：“可瞧着了什么吗？”觅刘柳二人都转身进去了，才径向归家的这条路上，高一步，低一步，一偏一倒的走。

这时虽是初夏的天气，然深宵半夜，又在山野之间，一阵阵冷风吹来，仍不免吹得肌肤起粟。蓝辛石初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因酒喝的多了。有些发热，将胸前的衣服解开，袒出胸膛来。走了一会，被几阵冷风，吹的觉得有些寒侵肌肉，其得仍将胸前的衣服理好，酒意也被吹醒了几成。他是醉后的人，又在这种清凉的深夜，独自行走丛山旷野之中，心境自不期然而然的觉着凄楚，无端的要发生许多感喟。蓝辛石身抱奇能绝艺，并擅文才，这种能为的人，在汉人当中，尚千万人难得一个，何况是在苗族里面呢？然蓝辛石尽管有这般奇能绝艺，终日只在苗峒中，仗着一己能为，替同族人除害，如毒蛇猛兽、野魅山魈等类伤人的恶物，不遇在他手里则已，一落到他手里，便休想能脱逃出去。和他同族的苗人，都能享受他的利益，而他却丝毫没有腾达得意的机会。

他的神力是得之于天的，并不是由练习得来，他在十零岁还未成年的时分，最喜在山涧里面寻觅鱼虾，弄回家下饭，每日总得去山涧中盘桓好一会。附近他家的一条山涧，某处有岩，某处有穴，他都探寻得异常熟悉。这日，他正去涧中捕鱼，忽见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约有二三丈长，遍体赤鳞，在涧水里面翻来滚去，好像洗澡的样子，搅得涧水四面溅泼，涧边的砂石都飞扬起来。这种骇人的情形，若在寻常未成年的小孩看了，能不吓得两腿酸软，连跑也跑不动么？但蓝辛石生成是这些恶物的对头，见面不但毫不害怕，并且立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下将这赤蛇打死。

只是他向来捕捉鱼虾，就是凭一双空手，不曾携带一尺长的器具来。这蛇如此长大，又在涧水之中，赤手空拳，如何能打得死呢？心里一着急，就四处寻觅可以当兵器的东西。涧边岩穴里面，他平日都摸熟了，记得有一个穴内，时常有一件圆而且硬的长东西触手，仿佛是钉下去保护涧边的木桩。平日因无可用之处，就触手也不在意，于今既用得着打蛇的兵器，不由得想起来了。连忙跑到那穴旁伸手往穴内一摸，果然还在里面触手。即握住一摇，似手钉的很牢，随手不能摇动。遂伸进两手去，竭力往穴外一拖。想不到用力过猛，几乎仰后跌了一交，那东西居然被拖了出来，甚是沉重。看时，不禁吃了一惊，哪里是什么木桩呢，原来是好好的一把大砍刀，连柄有四尺多长，五寸多宽，刀背有二寸来厚，刀口虽不甚锋利，然逆料用斩这蛇，是断没有斩不死的。全体是纯钢造就，形式虽古，却没生一点儿锈。是谁将这刀搁在这穴里，是什么时候搁的，都无从知道。蓝辛石此时也不暇思量许多，双手将那刀擎起来，直向那条蛇奔去。

蓝辛石在水里的日子多，水性原来很热，赶到此蛇切近，一刀劈将下去。那蛇也合该死在他手，躲闪都来不及，就被劈做一刀两段。蓝辛石既劈了赤虻，得意非常，提刀玩弄了一会回家。他家中人看了这刀，都惊讶问从那里得来的？蓝辛石将原由说了。家里人想接过去看，哪里能拿得起？掉落在地下，直陷下地半寸来深。四个人上前扛抬，才能勉强扛动，尚不能提步，提步便闪伤了腰肢。蓝辛石的神力，因此才显了出来。从得刀以后，猛兽被杀死在这刀下的，不计其数。后来他长大了，觉得这刀虽好，苦于太苯重，一则周转不灵，二则刀口不甚锋利。于是又造了一把重六十斤的钢叉，杀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便用这钢叉。自遇方绍德收他做徒弟之后，又得了许多道法。

他既怀抱这些本领，少年人飞黄腾达的念头，自然很重。只是仅进了一个学，便没了上进的机会。酒后触动了愁怀，对着那般凄清的景物，不觉边走边悠悠然叹了一声。长叹的声音才歇，就听得有一种哭泣的声音，被风吹荡得侵入耳鼓。蓝辛石正在感叹的时候，一闻这哭声，也不暇细听，更觉得凄然不乐。低着头慢慢的向前行走，很不愿意听那哭声。叵耐那哭声越听越清晰，蓝辛石原是存心不做理会的，至此虽欲不听，已不能把两耳塞住，只得将自己的心事丢开。听那哭声中还带看诉苦，一听便能分出是个女子。那声音约发在一里之外，寻常人虽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相隔这们远的哭声，也决不能听得。蓝辛石是个修天耳通的，所以听得清晰。不知听得诉些什么？且待第六十一回再说。

第六十一回 闻哭泣无意遇娇娥 诉根由有心钩壮士

话说蓝辛石听那哭声中诉道：“我实在不愿意活了，这种苦日月。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倒不如拼着一死的干净多了。”蓝辛石细听那哭声的方向，正在自己归家应经过的道路上。心里不偷快的人，听了这类的悲哭的声音，更是难过。遂懒得着意去听，只放紧了些脚步向前走。走不到一里多路，遇了一座大石桥，那哭声不在别处，正是从这桥上发出来的。此时天上的月光，已偏在西边，将近钻入地下去了，因此桥上已没有月光。蓝辛石听哭得益发凄掺，即立在桥头上高声问道：“是哪里来的娘子，为什么三更半夜的独自在这里哭泣？”这话问出去，不见有人答应，只是哭声已停了。蓝辛石接着说道：“娘子不要害用，我不是无赖的人。若娘子有为难的事，不妨照实说给我听，凡我所能帮助的，无不竭力。”这几句话一说出去，使听得很相娇怯很脆嫩的口音答道：“虽承先生的好意，愿竭力帮助我，但我是个生成薄命的人，就得先生帮助，也只能用助一时，长久下去，仍是不了。先生是过路的人，可以不必怜憎我。左思右想，还是拼着一死的干净，免得在世界上终日受人欺负。蓝辛石一听这女子说话。怜牙俐齿，娇啼婉转，使人荡魄销魂。心用：这样年轻的女子，有什么委屈，这时分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悲哭？听他说话的情形，不像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小户人家女子，见了面生男人，说话决没有这们大方。大户人家女于，又岂有半夜三更独跑到这地方来的？若为寻死而来，何地不可以寻死，必要到这里来呢？这东西的来历，只怕有此蹊跷。我何不盘问他一番，看他怎生答应？蓝辛石想毕尚没开口，那女子已接续哀啼着说道：“我若不因为怀中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寻死也用不着踌躇了。我这样苦的命，死了不算什么，怀中的冤孽没有罪过，不应该跟着把一条小性命断送。”说罢，又嘤嘤饮泣起来。蓝辛石说道：“娘子徒然悲伤，也没有用处。请问娘子贵姓？家住在那里？究竟为的什么事，如此伤感？”边说边走近前去。

那女子背靠桥柱坐着，此时月光虽已偏西，远望不得分明。就近藉着满天星斗之光，还能看得出女子的身材窈窕，态度风流。头上青丝，蓬松覆额，虽看不清容貌怎样，然仅就所见的，已足使人动心了。

女子见蓝辛石走近面前，即抬起头来答道：“三更半夜，抛头露面的出来，连我祖宗三代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我还好意思把娘家的姓氏说给先生听吗？翁姑、丈夫都凌虐我，不将我当人看待，我原不妨将婆家的姓氏说给先生听。然说给先生听了，也没有用处。不如存一点厚道。我的命已苦到如此地步，并且已是快要死的人了，犯不着扬人之恶，加重我自己的罪过，来生更受苦报。至于先生问我究竟为什么由，如此伤感，我不能不将大概情形说出来。不然，也太辜负先生的一番盛意了。

“我今年一十九岁了，我父亲、哥子，都是读书有功名的人，我婆家也是诗礼之家。只丈夫不争气，因生长富厚之家，不知银钱艰难，不识人情刁狡。从去年我到他家起，初时一二个月内还好，白天不大出外。就是出外，一到黄昏向晚就得回来。两个月以后，不知如何结识了地方上几个不成材的人，终日吃喝嫖赌，无所不来。越闹越糊涂，时常半夜还不回家。翁姑怪我不会伺候丈夫，不能得丈夫的欢喜。我何尝不会伺候呢？无奈那没良心的人，成心不欢喜我。我除了哭劝、哀求而外，又有什么法子咧？准知那没良心的人，见我越是向他哭劝，他越是嫌讨厌似的，更整日整夜的在外嫖赌，一连三五日不见他的踪影了。翁姑大发雷霆，说他的儿子原是极老成极现矩，从来不在外面胡行乱走的，只因讨了我这个不贤良的媳妇，将他儿于逼得不能在家安身，只得去外面藉着嫖赌解闷。

“请先生替我想想：我就是容貌丑陋，性情恶劣，何至便逼得丈夫不能在家安身？并且丈夫去外面嫖赌，在翁姑手里拿不着银钱，将我所有赔嫁过去的私蓄，一古脑儿用尽了，还嫌不够，把我赔嫁的金珠首饰，拣好的拿去变卖，连问也不问我一句。我为怕他生气，想借这些事换转他的心来，件件依遵他，看他要多少银钱，我无不尽力设法给他。原不过想图他一个高兴，对我回心转意，不忍再去外面胡闹了。

“谁知不讲情理的翁姑，反怪我别有用意，成心要丈夫去外面胡闹。原来只骂我的，至此更动手打起我来了。翁姑打媳妇，做媳妇的自然只能顺受，那敢违抗呢？翁姑见我跪着不动给他们打，不说我懂礼节有孝心，也就罢了，倒驾我不动是和他们拚死，更打的厉害些。我见跪着不动有罪，就起来走开，却又骂我目无尊长。我处这种境遇，也只好自怨命苦，不能怨翁姑、丈夫不好。想不到那没良心的人，无论给他多少银钱，不须几日工夫，就嫖赌得没有了。不到手中没了钱，也不回来。我陪嫁的银钱，首饰是有限的，怎经得起他这样泥砂不如的使用呢？我手边有的时候，他一开口，就如数拿给他。手边一没有了，教我去娘家设法，何能每次都能如愿？我给的少了，或给的迟了，他也由不高兴而责骂，由责骂而动手打起来。

“可怜我一个终身不出闺房门的女子，身体又素来孱弱，不但没有反抗他的力量，连躲闪也躲闪不来。近来知道我有了身孕。若是寻常人家见媳妇怀了孕，举家都应该欢喜，教媳妇好生调养的。惟有我的翁姑、丈夫不然，硬说我怀中的身孕，不是他儿子的骨血，将我吊起来拷打，间我曾和什么人通奸。唉，这真是黑天的冤枉。我是何等人家的小姐，何等人家的媳妇，翁姑、丈夫现在正不欢喜，我岂肯自寻苦恼，再干这种辱没家声的事呢？我也不知道我翁姑、丈夫，前生和我有什么冤孽？有多大的仇恨？任凭我如何表白，如何发誓愿，只是咬紧牙关，说不是他家的。我要他儿子子自己凭良心说，那东西确是没有良心的人，板着面孔不做声，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翁姑见他儿子这样的情形。更坐实我曾和人通奸。每日朝骂暮打，吃没饱的给我吃，穿没好的给我穿。我忍气吞声过到今日，连那没良心的人，今日都说出我怀中的孕，不是他骨血的话来了。我实在不能再忍了，问他不是你的骨血，是谁的骨血？我半年之内不曾回娘家，也不曾离你家的大门，有什么人能飞进来和我通奸？你虽说在外面嫖娼的日子多，然手边没了钱的时候，归家向我要钱，那一次不在家中歇宿？如何能说怀中身孕不是你的。凡人既不要天良，便没有不能做的事，没有不能说的话。他是我的丈夫，他要咬紧牙关这们说，我就有一百张口，也分辩不了。

“做人做到了我这种地步，活在世上，除了受罪而外，还有什么可享受的呢？万不得已，只得趁他家人都睡了的时候，悄悄的到厕所里，打算悬梁自尽，拼一死了却前生冤孽。那知道苦命的人，孽报不曾受了，连寻死都不能如愿。他家当差的，早不上厕屋，迟不上厕屋，偏巧在我正套好绳索，刚将脑袋伸进圈里去的时候，那当差的擎着一枝蜡烛走进来了。一见我已上了吊，就一面大声则唤，一面把我解救下来。翁姑从梦中惊醒，到厕屋里一看，登时怒火冲天，大骂我有意害他家遭人命官司。一人拿了一条鞭子，将我按在厕屋地上痛打。两个人都打得精疲力竭了。就逼着我立刻回娘家，不许在他家停留。要寻死也得去外面寻死，死了不干他家的事。我说：我娘家虽是我生长之地，然我在娘家一十八年，一次也不曾在外面走过，出大门就不认识路径。便是嫁来这里一年，也不知道大门外是什么情形？这时分教我回娘家，不派人送我，我如何认识路径呢？翁姑齐说：认识路径也好，不认识路径也好，他们不管。只要出了他家的大门。那怕走不到三步，就寻了短见，也不与他家相干。

“只怪我自己命短，他们既对我这们恶毒，我如何能再停留？只好横了心，打算真个出大门就寻死。因此才走了出来。但是我走到门外一想，此时就这们死了不妥。翁姑、丈夫既说我怀中身孕，是和人通奸来的，若就这们死了，不仅这冤诬没有伸雪的时候，他们还要骂我是因奸情败露了，含羞自尽的。我一个人蒙了这不白之冤还不要紧，我怀中的孕，既确是我丈夫的亲骨肉，尚不曾出世，也就跟着我蒙了这不白之冤而死，未免太可怜了。并且我娘家是书香世族，若因我这不争气的女儿，把世代清白的家声沾污了，我就到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能见祖先？因有此一转念，觉得短见暂时是不能寻的。既不能死，又既被翁姑驱逐出来。除了回娘家，实在无路可走。但是，我娘家的地名虽知道，路有多少里，应该朝着那方面走，都茫然不知。黑夜又无人可问，只得勉强挣扎着，随着脚步走去。走到这桥上，两脚委实痛的走不动了，不得不坐下来歇息些时。当此凄凉的月夜，回想起种种伤心的事来，不由我不痛哭。想不到惊动了先生，承情关切，感激之至。”

蓝辛石呆呆的立着，听女子说完了这一篇的话，心中也未始不有些感动。但是总觉得这女子的态度太风流，言语太伶俐，既不像是大家的闺秀，更不像是穷家的女儿，始终疑心来历不正当。自念从方绍德学道以来，所冶服的山魈野魅、木怪花妖，实在太多了，恐怕这女子就是那一类的余孽，乘黑夜酒醉之后，前来图报复的。只是他凭着所学的本领，和从来驱除丑类的志愿，即令这女子果是那一类东西的余孽，也不觉得可怕。心想：此时天色昏暗，究竟是不是妖怪鬼魅，纵有本领，也无从辨别确实。若这女子所言的，果然真实不虚，也可称得一个很贤孝，很可怜的女子。便是古时候的烈女贞姑，行为品格，也不过如此。我生性仰慕古来豪侠之士，这种贤德女子，在如此遭际之中遇了我，我若因疑心他是妖怪鬼魅，不竭力救他，岂不是徒慕豪侠之名，观有豪侠之实吗？我凭一点慈悲之心，便是认错了，中了妖魔的圈套，也可以无悔。并且就是妖魔，也不见得能奈何我，我只存着一点防范的心思罢了。想罢，自觉如此做去不错遂向这女子叹道：“原来娘子有这般凄凄的遭际，真是可怜可敬。以我替娘子着想，暂时也只有且回娘家的一条路可走，娘子的娘家叫什么地名，何不说给我听？我可以立刻送娘子回去。”女子似乎有点为难的意思，踌躇着不肯就说。

蓝辛石道：“娘子是不是因恐怕有伤限家的声望，所以不愿意说给我听呢？娘子不可生气，这念头实在错了。休说这种事是世间极寻常的事，即算可丑，也是婆家没道理，与娘家不仅不伤声望，像娘子所说这般贤淑的性情，孝顺的行径，娘家并很有光彩，为什么反怕人知道呢？”女子至此，才发出带些欢喜的声音，答道：“先生的高见自是不错，只是先生不知道家父的性情、脾气最是古怪。他老人家若听我讲是被翁姑、丈夫驱逐回家的，必不问情由，即时大怒，也将我驱逐出大门之外。因为我未出嫁以前，家父时常拿烈女传、女四书一类的书教我，对于三贞九烈之道，解说得很仔细。并曾说过：若女儿嫁到婆家，不能孝敬翁姑，顺从丈夫，得翁姑、丈夫的欢心，以致被退回娘家来了，这女凡简直可以置之死地，毫不足惜。如念骨肉之情，不忍下毒手，就惟有也和婆家－样，驱逐出去。这女儿既是娘婆二家都不要了，逼得没有路走，看他不自去寻死，有何法生活。家父的性格，素来是能说能行的，平时已有这种话，今日轮到他自己家里来了，请先生说，他老人家如何肯容留我？我刚才被翁姑逼得出门的时候，虽只好打算回娘家，然心里计议是万不能向家父说实话的。于今承先生的美意，送我回家。我正是要回家不认识的人，自然感激万分，岂有恐怕有损家声，不敢将地名说出之理？并且一个地名。与舍下声望也绝不相关，我其所以踌躇的缘故，完全不在这上面。先生不要误会了。”

蓝辛石问道：“然则娘子不肯说，是为的什么呢？女子道：“这其中有两个缘故，我都觉得甚是为难。我就把地名对先生说了，先生也不能立刻送我回去，说与不说无异，所以不得不踌躇。蓝辛石道：“只要有地名，那怕在天涯海角，我既说了送你回去，不问如何为难，我都不怕。请娘子且把第一个缘故是什么说出来，看我觉得为难不为难，不为难，就再说第二个。”女子带些笑声说道：“我婆家离我娘家，平日听得人说有三十里路。我今夜走了许久，不知方向错也没错，若是错了，此地离我家，就应该还不止三十里。这们远的道路，如何好烦先生相送呢？况且我所知道的是小地名，只近处的人知道。此地若相离太远，就说给先生听，先生平时没听说过那地名，岂不也和我一样不知道东西南北吗？”蓝辛石也笑着截住说道：“这便是第一个为难的缘故吗？不用说三十里不算远，就是三百里也不过两三日的程途。地名虽小，只在几十里路以内，我就不知道，也好向人打听出来的。你且把地名说出，看我知道不知道。”女子道：“既是如此，舍下的地名叫做雄鸡岭，先生知道么？”

蓝辛石哈哈大笑道；”雄鸡岭吗？岂但知道，并且是我归家所必经之地，我每个月至少也得走那山上经过一两趟的。此处还不上十里路。你这第一个为难的缘故。可说是毫不为难了，第二个呢？”女子很高兴的问道“原来此去雄鸡岭，已不到十里路了吗？我倒不明白何以信步乱走，居然没走错方向，而且走的这们快？从来不曾走过稍远些儿的路，今夜居然不觉着就走了二十来里。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只怕地名叫做雄鸿岭的，不仅这里一处，舍下那边也叫做雄鸡岭。听说两地同名的很多，先生可知道旁处还有地名叫做雄鸡岭的么？不知是不是有第二个雄鸡岭？且待第六十二回再说。

话说蓝辛石听那女子问旁处可有地名也叫做雄鸡岭的，摇头说道：“这雄鸡岭并不是小地名，周围百数十里左右的人，除妇人小孩子而外，不知道这地名的很少。这样大地名，在几十里以内，怎么会有相同的呢？我所知道的决不会错，娘子不用疑虑。至于素来不曾走过远路，今夜不觉着就走了二十来里，这并不希奇，道理很容易明白。二十来里路本不算远。娘子被那不仁的翁姑逼出门之后，心里又悲伤，又忿恨，自是巴不得从速远离那受辱之地，急匆匆的向前走，也无心计算路程。直走到两脚痛不可当，精力疲惫极了，才忍不住坐下来休息。娘子平日虽不曾走过远路，然年轻的人，走路而至于两脚走不动了。若没有二三十里路，又何至如此呢？这尤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闲话步说，请把第二个缘故说出来罢。”女子笑道：“第二个缘故么，你己知道了，无须乎我再说。”蓝辛石现出诧异的神气，问道：“这话怎么讲，你没说出来，我从哪里得知道？这话说的我不明白。”女子道：“先生确已知道了，也是我早已说了出来的。请先生猜一猜，看究竟是什么缘故？”

女子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很透着挑逗蓝辛石的神气，软语温存，就使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难保不心旌摇荡，不能把持。蓝辛石一时觉忘了形，也答以极温和的声口，说道：“你刚才向我说的话很多，我不能一句一句都记在心上。此时教我如何能猜得着？你还是自己说罢。”女子更吃吃的笑道：“我说的话，你自然不把他放在心上。你方才不是说，没有二十来里路，不至于把两脚走痛的吗？”蓝辛石道：“因你对我说走到这桥，上两脚委实痛的走不功了，我才是这们说，并不是由我说出来的。”女子道：“是吗？我原说是我早已说了出来的，很容易猜的一句话，先生却猜不出，这便是第二个缘故。”蓝辛石问道：“这脚痛怎么说是第二个缘故？你虽说出来了，我还是不明白。”女子又吃吃的笑道：“你是大丈夫，如何这话也不明白？我不是说有两个缘故，都觉得很为难吗？此去雄鸡岭虽不远，然毕竟还有十多里路。这十来里路，在你这样金刚一般的人物，自然看的很近，一提脚就到了。像我这们软弱不中用的女子，加以两脚因跑了二十多里。正在痛彻心肝。几番想立起身来，向你道谢关切我的好意，稍一移动，且痛的如千百口花针，向脚踵里乱戳，只得不动了。请你说：还有这十来里路。教我如何能走？不走在这里坐着，又如何是了？这不是很为难的缘故吗。”蓝辛石听了，也踌躇起来，说道：“这果然有点儿为难，却是怎样好呢？”女子从容说道：“我看你的言谈举止，很像个读书人。果是读了书的么？”蓝辛石道：“够不上称为读书人，不过略能认识几个寻常的字罢了。”女子笑道：“是读书人就好办了。我立不起来，走不动，只要你用一只手的力量，搀扶我一下，我就不难勉强挣扎了。”蓝辛石道：“这怎么使得？越是读了书的人，越应谈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何以反说是读书人就好办？”女子笑出声来说道：“你读的是死书吗？男女若限死了授受不亲，何以又说嫂溺援之以手的话呢？叔嫂是极应避嫌的，然到了要紧的关头，也只能援之以手。若那时再拿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来说，不肯援手，便是豺狼了。我于今和你并非叔嫂，这番承你的好意相救，也和救溺差不多。搀扶我行走，正是读书明理人应做的事。我去年以前，在家做女儿的时候，常听得家父说，柳下惠能坐怀不乱，可见得男女之间，礼节只能使一般没学向没操守的人，好借此防范白己有非礼的举动，若是有学问有操守的，莫说援手不算一回事，就是绝色女子坐在怀中，也全不要紧。几千年来，何尝有人疵议柳下惠，不应该不遵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将女子搂在怀中坐着呢？”

蓝辛石见这女子竟说出这些话来，不由得有些惊讶，暗想：道理果是不差。但这类言语，诗礼之家的闺秀，在深夜无人之处，对着面生男人，决说不出口。小家女子，便能认识些字，也说不出这种话来。就从这一点儿上看去，已可看得出不是个人了。据他自己所述在婆家的行动，简直是个贤德无比的女子，岂有平日那们贤德的女子，此时肯如此挑逗我的？我倒不可不谨慎些。大师兄就因犯了色戒，不敢见师傅的面，只等料理了他身后的事，便得择一十地方自杀。我岂可重蹈覆辙，自取灭亡？不过这东西太可恶了，与我有何仇恨，想乘我喝醉了酒的时候，这们来引诱我？我这番若饶了他，不仅将来还是我的后患，并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年轻没把持的人。我何不将计就计，和他开个玩笑？随即做出涎皮涎脸的样子，说道：“你以为我真有这们呆吗？在这种旷野无人的地方，我搀扶你也好，你搀扶我也好，有谁能看见，只要你我自己不拿着去向人说。说一句你不嫌轻薄的话：那怕就同在这桥上睡一觉，也只要你我高兴，都算不了一回事。来，来，我就搀扶着你走罢。”边说边凑近一步，伸右手挽住女子软玉温香的臂膊，轻轻的往上一提，左手跟着捏了一个诀。这个诀能防范妖魔鬼怪遁形，最是厉害。这女子果然不出蓝辛石所料，蓝辛石才将诀一捏，他就知道自己的行藏败露了，即时打了个寒噤。但想逃被这诀禁住了，逃不脱蓝辛石的手。连忙将身子一晃，霎眼就变成了一只火雄鸡。

蓝辛石既是早已有了防备的人，当然不能由他逃脱。一举手之劳，便将这雄鸡捞在手里。一手忙从腰间搭连袋里，抽那把师刀来，指点着雄鸡笑道：“原来就是你么？你的胆量可也不小，才从刘家逃了出来，就想在这里图报复。于今也一般的落到了我手里，看你还有什么方法能逃脱？你以为能逃出我的罗网，就有报复的能为么？我此刻倒不防显点儿能为给你看，你那四个伙计，我都不敢轻视他们，破了我一昼夜的工夫，将他们埋在宝庆界上。于今对你，反不用那们麻烦，只要你有能为可以逃脱，尽管逃去不要紧。你自己若没有能为逃脱，安分守在此地，六十年后，你那四个伙计有见天日的机会，你自然也有人来解救。但是非我蓝法师的徒子徒孙，谁也解救你们不了。你打算报复我蓝法师的念头，是永远不中用的，老实说给你听罢。”蓝辛石说罢这几句话，将师刀尖向雄鸡胸脯当中，戳了个透明窟窿，跳到桥底下，在沙滩上钉进去，口中默念了一会。

说也奇怪，无论什么人，若不曾在那道桥下亲眼看见这雄鸡的，也决不会相信有过种荒诞无稽的事实。不肖生有个朋友，就是这新宁刘家的，蓝法师当日在他家设坛收怪的时候，他还没有出世，于今这朋友已有三十多岁了。据说那只雄鸡，至今还是被一把师刀，穿胸钉在那桥底下沙滩之上，也不能动弹，也不能吃喝，也不像死的，也不像是活的。一般妇孺小孩，都知道是蓝法师收服在这里的妖怪，谁也不敢上前去动一动。偶然有不知道的小孩或过路的人，不明白就里，想上前动手的，走到雄鸡跟前一丈以内，必就头痛不可当，甚至登时昏倒在地。期南人本来最迷信神怪的。因此几十年来，从没人敢去动那雄鸡。时间原不曾有六十年，蓝辛石此刻也还没有收得有缘的徒弟。并且在新宁、宝庆一带，蓝辛石所干这类奇怪不可思议的事迹，也不仅这桥下一处。

宝庆有一座山，名叫五老峰的，山顶有一只穿了底的破石臼，底朝上，口朝下覆着。穿底的窟窿内，插了一株杨柳。据说也是蓝辛石将这破石臼，镇压了妖魔在下。有人去动那杨柳树，立时就听得隐隐的雷声。平常杨柳树多是栽在水边的，因为这种植物的性质，非近水不能生活。偏是五老峰顶的杨柳树，枝叶密茂，并能四时不凋不谢。年老的人传说：石臼内镇压的是一条毒蟒，在未经蓝辛石镇压时，曾伤害人畜无数。究竟是与不是，不肖生出世太迟，不曾目睹，只好姑妄听之，姑妄述之。

蓝辛石这夜钉了那雄鸡之后，回到家中已是天明了。他平日在家的生活，和一般苗人不同。他从小供奉了一个五寸多长的木偶，那木偶的来历，他从来没对人说过。不过看那木偶满身沾了泥土，雕刻得也很古朴，好像是从土中掘出来的。形象与普通木偶完全不同，普通木偶，或是坐着，或是站着，或是睡着，或是蹲着、跪着，从不见有倒竖着的。惟他所供奉的这木偶，两手据地，两脚叉开朝天，和器械体操中拿顶的姿势一般。蓝辛石供奉这木偶，异常虔诚。每早起来，焚香叩拜，提起两片竹卦问卜。旁人也不知道他问的是些什么，未遇方绍德以前就是如此。和他亲近的人推测，这木偶必是猎神。因为有时跪在木偶面前问卜之后，连忙更换衣服，赤脚科头，左手提起那六十斤的钢叉，右手握一块很长大的罗布手巾，急匆匆上山打猎去了。有人跟着他去看，他也不拒绝。

他上山不须费多少寻觅的工夫，必有猛虎或极大的金钱豹蹿出来。平常虎豹见了人，多是一瞬眼就扑过来的，只一见了监辛石便没有寻常那般威猛了。蓝辛石也不待虎豹近前，即对着大声喝道：“张三，可来和我比一比武。”奇怪极了，虎豹原是不能人言的兽类，篮辛石对着这们说，却像是懂得的一般，将一股野蛮粗暴之气，完全变化了。假装斯文的样子，从容不迫的走来。蓝辛石也行若无事的，立出一个姿势，左手执叉向前，叉柄竖在左脚尖相近的地上，叉尖高出头顶尺多，身体在钢叉背后，右手握着罗巾等候。虎豹从容赶到钢叉跟前，突然怒吼一声。这一声必吼得山谷震动，树叶脱落。林木中所有飞鸟，纷纷插翅飞往他山。近一二里内狐狸獾兔之类的小野兽，同时都惊得乱窜，有许多野兽，就因这一吼吓软了，瘫在地下不能走动的。胆小些儿的人听了，也得魂飞魄散，顿失知觉。这一声吼罢，将身躯一扭，翻身扑了转来，两前爪就踏在两个叉尖上，向蓝辛石怒目而视。蓝辛石也仰面对望着。猛然一口白沫，朝准蓝辛石睑上喷来，蓝辛石眼也不霎一下，等那诞沫流滴了一会，才用右手的罗巾，在脸上揩拭一遍。揩干之后，将罗巾往腰间一纳，右手抢住叉柄，只向旁边一拖，顺势便把那虎掀翻在地。那钢叉有三个叉尖，中间一尖最长，虎的两前爪踏在两短叉尖上，中间叉尖正对着虎的咽喉。掀翻以后，随手刺将过去，很容易的便刺死了。有一次掀不翻，剌不死的，如前一般的又比第二次。二次刺不了，又比三次。到了第三次，就决没有刺不死的。蓝辛石自从用钢叉是这们刺虎，外人只知道他剌死的极多，究不知他已经剌过了多少只？

这次从刘家回来，有好些日子不曾出外，有人邀他同去什么地方玩耍，或看朋友，他都推薛不去。每日只焚香向木偶叩几个头，连照例要问的卜也不问了。平时每日必到那瓦缸里向他师傅请安的，这些日子也不去了。他家中同他是什么缘故，他只摇头不肯说。每日到了夜间，就将大小两把钢叉拿出来，在石上磨砺得锋利无比，斧头、大砍刀也都磨得透亮。如是过了一个月。

这日清晨，蓝辛石才起来，正在木偶前焚香跪拜。忽来了十几个衣服齐整，年龄都在三十以上的人，在门外对蓝家人说：有要紧的事特地来求蓝法师的。蓝法师听了，只好出来迎接。见面时，蓝辛石认得几个是新宁县的大绅士，接进来宾主坐定。就中一个与蓝辛石认识最久的绅士开口说道；“我们平日疏忽，不到辛翁府上来奉候。今日有事相求，便成群结队的来吵扰辛翁，我等心里实在抱愧之至，只求辛翁原宥。”蓝辛石随口谦让了几句。

那人接着说道：“我等此来，实是出于无可如何，非来拜求辛翁慈悲，不能牧许多几畜的性命。不能代许多B经遵命的人膏报仇。无论如何，得求辛翁劳动一次。这一个月以来，我们那边乡下，简直被一只三条腿的白额虎闹得不成话了。那孽畜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前腿断了一条，吊睛白额，其大无比。论理，那孽畜既断了一条前腿，应该比四腿完全的虎来得柔弱些。谁知竟是不然，在二十多日前，我们那边乡下人家喂养的猪狗牛羊，每日总有几头不见了，去各山中寻找，见了吃不完的皮毛蹄爪，才知道是来了猛虎。不见了的猪狗牛羊，是被猛虎衔去了。当时就有几家猎户，争着想打这孽畜。谁知猎户不转这孽畜的念头倒罢，他只衔家畜，不曾伤人。猎户一上山发现了这孽畜的形象，我那乡下的祸事，就从此开端了。

“第一次发霓这孽畜的猎户，共有八个人，都是我那边有名的健汉。其中有三个，都曾独立杀过虎豹的。以为这缺了一条腿的虎，不愁打他不翻。那晓得这孽畜三条腿跑起路来，比四条腿的还快，竟是飞得起的一般。行走转折既快，又灵警非常，猎户才一举枪，来不及拨火机，他即已扑过来了。寻常猛虎咬着了人，不即时松口的，在旁边的人，便可乘这机会开枪打他。这孽畜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一着，扑倒了猎户，只拣要害的地方咬一口，不停留的又飞奔过一边去了。是这们连伤了三人。偏巧那三人都是曾经独力杀过虎的。八个人伤丁三个，并且伤势都极重，如何敢再将这孽畜围住不放呢？那三个抬到家，顷刻便都死了。

“第二次发见的，也重伤了两个有名的猎户。自这两班猎户死伤以后，其余的猎户，多不敢冒昧到山里去了。只遍山满岭的安设窝弓弩箭，想孽畜自行射杀。那孽畜何等机灵，哪里肯上这种当？二十多日不曾发出一枝弩箭。那孽畜大约是因山里的毒弩太多，不好停留行走，终日在平原旷野之地徘徊，有时睡在田禾之中。无意中走到他跟前去的人，被他跳起来抓伤了，咬死了的，已不计其数了。我们简直吓的连门都不敢出，只得去县衙里呈报。县太爷爱民如子，当即请了一营兵下乡，到处围猎。抬枪、鸟枪一排一排的轰去，俨然临阵一般。那孽畜出现一次，总得死伤几名兵士。枪炮也不知对准那孽畜身上轰去了多少，就和不觉着一样。轰得他兴发了，蹿进兵士队里，连咬带抓的死伤几个兵，兴尽又一蹿而去了。三日共死伤了二十多名兵士，营官料知无能为力，徒然使兵士吃亏，不肯再打，竞自带兵回县里去了。我们见是这种情形，若不从速将这孽畜驱除，未免太不成话。

“当初我们原没有出头大家设法的，至此不能不大家出来商议驱除的方法了。于是就议定凑集五百串钱，悬赏只要有人能杀死这三脚白额虎的，就拿这五百串钱做花红。唉，这赏不悬倒也罢了，悬出这赏之后，徒然又送了两个最勇敢少年的性命。而孽畜的凶横，益发利害了。我们也忿恨到了极处，又大家凑成了一千两银子，招请各府、县有名的猎户。来应招的也很不少，只是都不肯上山，在我们大家的家里住着。我们问他们既来应招，何以来了却不肯上山？他们说还有两个人没到，只等那两个人到了，就可上山动手。不动手则己，动手没有不立时成功的。

“等了两日，果然有一老一步两个人来了。老的年约五十岁，短小身材，并不显得精干的样子。年少的约二十多岁，身体却甚是魁伟。老的自言姓宋名乐林，少年是他的儿子。父子两人，专以打虎为业。据说已不知杀过多少虎了。到了次日，宋乐林只提了一把一尺多长的小斧，他儿子提了一把钢叉，就只二人上山去了。不一会，便回来对这些猎户说道：这孽障不但你们不能打，连我父子也未何他不了。不要自讨苦吃罢，这虎久己通神，只因孽缘未尽，本性忽然沉迷了。惟有去苗峒里拜求蓝辛石法师，他必能替这孽畜了帐。这些猎户听了宋乐林的话，同时作辞去了。

“我原是早与辛翁熟识的人，只因平日是文字的交情，尚不知道辛翁有这种降龙伏虎的本领。宋乐林去后，我一打听，才知道辛翁的神通广大，不仅是我们文人中的杰出之士。所以邀集了一县的绅士，专诚前来奉恳。务求辛翁体上天好生之德，慨然出来驱除这一大害。”这人说罢，立起身来对蓝辛石一揖到地。这十多个绅士，也同时起身对蓝辛石作揖。不知蓝辛石回出什么话来？且待第六十三回再说。

第六十三回 肆凶暴岗头狂发啸 求慈悲龛下细陈词

话说该辛石见这绅士说完这一大篇活。大家都起身向他作用，他只得回礼答道，“兄弟十多年以来，无一年不杀死几只猛虎。除害原是兄弟的素志，本算不了什么着在平时，不待这孽畜闹得如此无法无天，兄弟早已动手杀他了。无奈这孽畜出世略迟了些，正在我已满限的时候，我不敢冒昧，恐怕不能收服，反伤了兄弟自己的身体。所以我近来匿迹家中，不肯出外，就是不愿意与那孽障狭路相逢。今日虽承老友及诸位先生降临，旁的事都可以效劳，惟有这事，兄弟万不能避而。并不是有意推回，实在是因兄弟杀虎的限已满，勉强为之，必有天秧。众绅士听了，都面面相觑，各人都显出失望的神气。这众绅士问说“杀虎有什么限满了这限是谁限的？限到何时为满呢？蓝辛石正色道“这种享相沿已久，并非兄弟故甚其词。从来猎人杀虎，每人至多不能满一百。兄弟十多年来，所杀的虎，已有九十九只了。自后就遇了虎，也不能动手，宋乐林父子，是河南有名的猎师，他父子平生所杀的虎豹，也不在少数了。他们只知道我没有杀不了的虎，却不知道我已杀到了限。不能再杀了。至于这牵际通神与否，在兄弟井不措意，他尽管通神，着在兄弟未曾到限的时候。也只当他平常的虎一般杀，倒也不愁他能逃出我的掌握。这绅士和众人商议了一会，向蓝辛石说道：自原来先生有这种为难的情形。先生既已剖述明白了。论理我等本不应该相强。不过我等今日到先生这里来恳求，是己将所有除害的方法都使尽了。新宁数十万生灵的性命，唯一之生路就只望先生出头。于今先生又因限满，无可通融。新宁一县数十万生灵，不是从此永无安身之日？先生既抱除暴安良的壮志，这番无论如何，不能不恳求大发慈悲，为全县数十万生灵请命。若先生委实不能亲自出马，就得请先生代筹一个除这大害的方法，使我等有所感从。”蓝辛石也“除了我亲自出马，若还有驱除之法，也不待岗放前来请求了。我将实话说给诸位听罢，我的师傅现在离此间不远，他老人家是修道已经多年的人，未来一年的事，都能了如观火。日前曾叮嘱我。这一个月以内，务须凡事小心谨慎，不可多出外，不可多管闲事，免招无安之灾。我师傅的言语，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我不敢不听信，这孽障第一次从陷坑中逃出，我就听得说了隔不两日，又听说已上了钓，又被他自行咬断前脚逃跑了、我那时原打算上山，寻他斗一斗法力的。奈向我这祖师问卦，祖师不答应。说时，伸手向堂上安设的神龛一指。

众绅士看那神龛上，供着一尊倒竖的偶像这绅士便继续问：“先生何以知道祖师不答应呢？祖师不会说话。或者是先生不曾问明白，也未可知。”蓝辛石摇头这“我每次出猎，是得先向祖师请过示，答应了才去的。讲到这次捐示，更不比寻常，寻常同卦不准，我在心不敢违拗就是了。这次我问卦之后，当夜就得了一梦。梦见祖师亲自降临，苦苦脸向我说道；九十九不可忘记。我在梦中听了这话不懂，正待上前请示如何解说？谁知一转眼，已不见他老人家的踪影了。我惊醒转来一届，才恍然悟出曾经杀过虎的数目来，正是九十九只，因此觉得我师傅吩咐我，一月内不可多出外，不可多管闲事，就是为这孽障。这牵障不先不后，正在我杀点九十九只的时候出世，已断了一脚，尚如此凶横，即此可以见得他在这的出世，不是偶然的事我既亲经师傅，祖师两次否现自然不敢玩忽。

众绅士兵见蓝辛石说得这般慎重，不敢再说恳求的话，只是大家一想起蓝辛万不肯出头，这三脚猛虎的大害，便再没人能驱除了。以后新宁县的人类，将如何安生呢？不由得大家都急的流泪起来。蓝辛石生成的侠义性情，平日没人请求，尚且以驱除害物为事，于今见了众绅士这种焦急情形，又听得恶自伤害生灵到如此地步，心里着实不忍坐视。低头踌躇了一会，忽抬头向众纳土道。“诸位不用着急，旦等我再向祖师求情。只要祖师答应了，我哪怕因此送了性命，为地方多少人除害。也说不得回虑了。”众绅士同时立起来，说道；“好极了，我等感恩之至。不但先生向祖师求情，我等更应同向祖师求怕，务必求到答应了才罢。”

蓝辛石吩咐家里入焚香点烛，自己将顶上发结抖散，分拉在两边肩膊上，从神龛内取下两片竹兜制成的卦来，跪在神龛下面，伏地祷祝。众绅士也都整理衣冠，排班跪在蓝辛石身后。蓝辛石祷祝了一会，提起竹卦卜下去。众绅士偷看两卦，落地都仰，又丢下去，仍和第一次一样仰着落地，连下了七八次。全没改变卦样，众绅士心里都怀着疑虑，不知道这卦是如何的意思，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见蓝辛万叩了一个头起来、悠然吸道。“祖师硬不答应，奈何，这卦两片都仰落为阳卦，都俯落为阴卦，一仰一俯为胜卦从来问卦，得胜卦最好。阴卦次之，阳卦最下。很阴卦而勉强出猎。虽不得兽，可无灾祸及身、得阳卦则万不可动，勉强必灾祸立至、本来杀虎不能满百，满百必有天现使是祖师慈悲。也不能迎刃而成因为有害于己，无益于人，我能挤着性命。将大害除灭。我死可以无恨、所虑就是害不能除，徒招祸患。”

蓝辛石刚说到这里，院听得角门山岗之上，震山动谷的一声虎啸。众绅士登时都惊得变了颜色，有吓得浑身乱抖的。看蓝辛石时，只见他两道浓眉倒坚，两眼圆睁得几乎要忒了出来，凶光四射古人说“怒发冲冠”，不过是一句形容恶极了的话。一般人的心理，无不以为头发是软而无可用力的东西，无论想到如何地步，以没有上指冲冠的可能、谁知竟不是古人过甚的形容调，蓝辛石这时分积在两边肩上的散发，就果然随着两道倒竖的浓眉，一根根相理分张起来，仿佛如被狂风吹成这种模样似的。连同耳朵都和兽类的两耳一样，张着风听那虎啸。那种威严的神态。直使众绅士看了，比陡然听得虎啸还觉得胆寒。那虎一声啸了，紧接着便发出一种哼声，那四声作怪。连众绅士立脚的地面，也像被阳得战栗不安，家养的两头猎犬，原在门外的，虎啸之声一作，立时吓得挥着尾巴，低头往里逃命。八条腿都像是吓软了的。不能直立起来行走；只蹲着身体，匍匐如蛇行。一头伸着懒腰，睡在堂屋方桌底下的花猫，原是垂眉合眼，众人在堂医中吵扰都不作理会的，一听着那虎的啸声。一撅劣爬起来就待撒跑，还没跑到一尺远近。四腿也好像一软，便就地跌了一交。跌下去又勉强挣起来，跑两步又软得跌下去了众绅士本已吓得发抖了，加以看了这猫、狗害怕的情形，更不由得胆都吓破了，也恨不得和猫、狗一样，寻个安全的地方逃避才好但是已在蓝辛石的家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给他们逃避呢？正在各自用力镇摄，想掩饰惊慌失后的种说只见旺辛石一翻身向着神龛拜倒在地，并不待祝什么，急匆匆的连叩了几个头。跳起身从龛中将偶像取下，解开胸前的衣钮，把偶像贴胸放着，仍将衣服钮好。慨然对众绅士说道，“这孽障甚I我太甚，不由我不出头，与他较量较量。我已发了誓愿。除了这孽障之后，我永远不上山猎一野兽。祖师答应与否，我都不能顾了。请诸位在旁边看的替我响一声喊，助一助威风。绅士问道，“对面山上虽是虎啸，然毕竟是不是那只三条巨的吊瞌白额虎，没人到外面去看，还不得而知，先生何妨且到门口瞧瞧再说呢？”蓝辛石摇头进；“用不着去睡，不是三脚虎，怎敢到我对面山上来。”说着，折身到里面房间去了。

没一会，就更换了一种装束：短衣扎裤，脚套草鞋，胸前日凸，估量是因有偶像在内。头发尚是被着，左手提着一把雪亮的钢叉，连柄有五尺多长，右手握一条很长大的罗巾。大踏步走了出来，凛凛如天神下降。后面还有两个苗蛮子跟着，一个用肩扛着一把比在辛万手中路短小些见的钢叉，一个肩着一把大砍刀。两件兵器，也都磨擦得雪亮。众绅士心想；这两个苗蛮子，扛着这们重的兵器，行走都像很吃力的样子。到山上与虎斗起来，如何能越扛得动的？

蓝辛石直向门外走去。众绅士也跟两个蛮子子出来。才走到大门外，向对面山上一看，果见一只白额虎，蹲在山颠上，面朝蓝家望着。前腿仅有左边的一条，右腿自胫以下没有了。山颠与蓝家大门，不过一百步远近。众绅士仅听得虎啸，尚且吓得无可奈何了，此时都亲眼看见那虎，其视耽耽的蹲在面前，如何能禁得住心头的恐怖呢？更如何敢跟随蓝辛石径上山颠去呢？出门走不到三五步，就不敢向前了。蓝辛石似乎已明白了众绅士害怕的心理，即回身教两个苗蛮子立着不动。独自一个上山去了。

绅士昂头看蓝辛石上山，却不直向那点走去。原来这山间并不是尖锐的峰头，一条山脊甚长。蓝辛石向左走上，走道离由虎有十来步远的所在。那点一扭身躯，就立了起来。伸直了那蛇矛也似的尾巴，往左右袅动了几下，前往下一屈伏，就显出要对准扑过去的神气。只见蓝辛石将又柄在山脊上一顿，接着厉声喝道：“张三，不得无礼，快前来与我比武。”旋说成将身体缓缓的蹲下，左膀伸直，叉尖对着那虎。那虎甚是作怪，一闻蓝辛石的喝声应声就把那要扑过去的姿势改变了，那条蛇矛也似的尾巴，也随着出了下来，抬头注视叉尖，好像思索什么的样子。好一会工夫，突然仰面一声大吼，这吼声一出，凭空从山背起了一阵狂凤，只刮得山中的砂石飞扬，树上的枝叶纷纷且坠放风正刮得起劲，眼都不能睁的时候，那虎已扎将过来。蓝辛石不慌不忙的把双尖一抖，那虎不曾扑过叉尖，后脚落地，前脚就根在旁边的一个又尖上，张开血盆大口，因出银街一般的掠牙，一口就要将蓝辛石生吞下去的样子。但是隔着钢叉，模样便再来得凶些，也咬蓝辛石不着。只圆睁两目，向蓝辛石的面孔望着。蓝辛石目不转睛的，仰面望着虎头。两下与斗鸡相似的对绝了一阵，那虎才忽然一合口，就向蓝辛石两眼喷出唾沫来、蓝辛万这时瞪起两眼，昂头仰面，任凭那唾沫若在两眼之中，和面孔之上。比铁砂子还厉害，只是咬紧牙关，眼睛也不外面孔也不动，俨然雉阳城上的雷万春。据知道其中情形的人说，蓝辛石若在这时候。或被虎一声大吼分了神，或因受不起那口唾沫，动了面孔霎了眼，都要算是蓝辛石输了，性命就断送在虎口了。这一吼、一扑、一喷，便是那虎和蓝李石膏斗的法，这三件法宝吓不了蓝辛石，此后就轮到蓝辛石使法了。

蓝辛石当下受过了那一口唾沫。慢条斯理的拿右手用罗巾，在脸上一揩。往回间纷好了罗巾田出右手来。这时候就快极了，只一伸手便扣住了叉柄，再将两手上了一翻。若是寻常四条腿的虎，前两脚怕在叉尖上。经这们一翻，虎的身躯十九被翻在地，虎的身躯既救回倒，叉的中尖正对着虎的咽喉，自有不登时了帐的道理。谁是这只白额协虎既只有一条，翻过去不得力，叉还不曾回转，这条腿已落在地下去了。原只有一条腿，这回一落地，叉尖与点即脱离了关系。那柏蓝辛万的气力再大些，手法更快些，是这们回过去不得力，也是枉然。这一下没将那虎翻倒，照例仍得和第一次的再斗。蓝辛石见一下不曾回倒，只得仍把钢叉竖起来，如前又斗了一遍，就因那点只一条前腿，反占得多少便宜，叉柄一起，那爪便自然而然的枯落下来，第二次又不曾将虎翻到，蓝辛石已满头是汗，情形好像有些慌急，正待又将钢五竖起来，作第三次的决斗，只见那虎不待用叉竖好，一口咬住叉柄，头一扬、那六十斤重的钢叉，已被抛去数文开外，跌落在山田之下。蓝辛万只落得赤手空拳。众绅士看了都着急异常。惟恐那虎趁蓝辛石手中空里没有兵器的时候，张牙舞爪扑过去、但是事也奇怪，那虎夺了钢叉，并不乘虚袭击，就是蓝辛石也不因争中钢叉被夺，便露出惊慌失措的样于，反比丰有钢叉的时候，神气来得安逸，两下都似乎休息的模样

只见扛小钢叉的苗蛮，扛着小钢叉向山上跑去。众绅士以为必是上去帮助蓝辛石与虎决斗，都管这苗子捏着一把汗、因见他用肩扛着那把小叉，精神都像十分吃力，蓝辛万用大一倍的钢叉，尚且打不过那虎。何况这苗子的小钢叉？只是见这苗子奔上山颠，并不与那虎打照面，那虎也不理会有人上山来了。蓝辛石回身迎着苗子，伸手就把那小叉提了过去、苗子们跑下了山。众绅士才知道，蓝辛石早已逆料自己手中的大钢叉要被那虎夺去，原来特准备小钢叉等候补充，蓝辛石的钢叉到手，那虎便登时变换了那休息的态度。那铁枪也似的尾巴，不住的向左右摇动，浑身的斑毛，同时直竖起来，显得越发粗壮了。又仰面朝天发一声大队古人说。风从虎，云从龙、确是一些几不虚假的话、本来一点儿风声没有的，只那们一吼过去，也不知风从何来，但见满山树木，摇摆相拔的响声，如大海中的波涛汹涌。胆量小的人，过了这种陡然而起的狂风，风中并带着些腥膻的气味，无有不惶恐万分的，众绅士作壁上观，虽相隔得很近，然那点一吼之威，也都吓得战栗不已，一个个面无人色。蓝辛石却乘着那狂风陵起之际，神威抖擞。舞动手中钢叉，又向虎头利去。那虎一目一扑，俨然浑身都有解数。蓝辛万的钢叉，始终刺不到那虎身上，那虎也扑不着蓝辛万，一人一虎来回并了数十合，蓝辛石一叉刺中了那虎的颈项，那虎顺过头来，一口又将钢叉咬住了，这一抛比那叉更抛落得远了。钢叉一落，人与虎又都变了休息的态良这个扛大砍刀的苗蛮于。又和送小钢叉的一样，送大砍刀上山。蓝辛石接过大砍刀，又与那点开始战斗起来。并到结果，大砍刀被虎衔着抛落山下去了。不知这大砍刀被虎抛去了，蓝辛石有无性命之激且待第六十四回再说。

第六十四回 除孽障几膏虎吻 防盗劫遍觅镖师

话说众绅士看了这情形，一则替蓝辛石着急。二则为地方耽忧，都皇皇然不知要怎样才好。恨不得大家一捕上山，将那虎围住打死。只是如何能有这种勇气呢？正打算招蓝辛石下山，暂时不与那虎斗了，从容商议驱除之策。只见蓝辛石在山颠上禹步作法：一会儿双手据地，两脚朝天倒竖起米。说也奇怪，蓝辛石手舞数十斤的银叉，大砍刀，与那虎奋斗的时候，那虎一些不畏惧，卒将叉刀都夺了击，而此时蓝辛石一倒竖在地，那虎反现出畏□退缩的样子。决斗时威武的神气，一点也没有了。几次回身现出要逃跑的模样，不知因甚缘故，回身才走几步，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堵截了韵一般，又俯首贴耳的走了回来。这方面走不去，又向那方面走，也只走得几步。就退了回来。四方都走遍了，那虎就如冬天在冰雪之中，耐不住那寒威的一样，抖瑟瑟的立了一会，三条腿渐渐软了下去，伏在地下不动了。蓝辛石才一个筋斗翻了过来，在那虎身上，从头至尾仔细端详了一舍。走到一棵松树下，伸手携了一根二尺长的松枝，在虎背上打了两下，和赶牛羊一般的赶得立起来，一颠一耸的走下山。那虎在未经蓝辛石用法力降服以前，虽是三条腿走路，反比寻常四条腿的虎还要走的快些，并一些儿看不出是断了一条腿的，此时一经蓝辛石法力的压服，那腿就仿佛才断不久，负痛不能行走的，一瘸一跛。众绅士看了，好不高兴。两个苗蛮干也欢欣鼓舞的迎上去。蓝辛石将虎赶刊山脚下，交给二个苗蛮子说道：“趁他此刻正技我的法力制住了，从速将他的皮剥下来。过了时，又得费事了。”两个蛮子听了，一齐动手，也和屠夫捉猪的一样，一个揪往虎的两耳，一个扭住虎的尾巴。真是一对蛮子，将虎揿翻在地。就从腰间拔出解腕尖刀来，从虎口的下颌起，一刀劈到肛门，把虎肚皮劈了一条裂缝，实施剥皮的手段。蓝辛石因通身衣裤都汗透了，祖师的偶像还在胸前。急忙回家安放了祖师的像，更换丁一套衣服。因许多绅士尚在门外，不曾作别回去，不能不出外应酬。又惦记那虎的皮，不知已剥下来了没有？遂回身走了出来。众绅士这才一齐上前，向蓝辛石道贺道谢。蓝辛石说道：“这回的事，全仕祖师的威力，与诸位先生的鸿福，方能将这孽障克服下来。祖师原不许我去的，就是我自己，也委实不愿意满额。无奈这孽障竟是有意与我为难，居然敢到我对面山上来长啸大吼。我若再不出去，说不定这孽障就要找上我的门来。我一时愤不可遏，不暇问祖师许与不许，惟有一面请祖师同行，一面心中发下誓愿：但能仗祖师的威力，除了这孽障，从此永远不再杀虎，虽在狭路相逢，亦只有避让，如起丝毫杀虎的念。即死于虎口。只是我虽发了这个誓愿，上山与这孽障比并起来，祖师仍不肯附体。所以三次都被这孽障将刀叉夺过去了。我在这时候，已危急到了万分。心想。祖师附我的体已十多年了，为什么忽然在这紧要的时候，使我为难呢？大约是不相信我的誓愿，真能此后与虎狭路相逢。不起杀念。因为我生性不能与毒蛇猛兽相见，见面便如仇雠，不歼灭不痛快。十多年来的习惯，又是遇寄必除，一时未必果能变易旧性。只得重新戢祷祖师，但能杖祖师成力，除了这孽障，我情愿从此成为废人，永远不能杀虎。发了这个大愿，祖师才肯附我的体了。我其所以披发倒竖起来，便是祖师的法身出现。任凭这孽障的神通再大些，见了祖师的法身，也不由他不贴伏了。”

蓝辛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所立的地位，离虎不远。那两个苗子已将虎皮剥下丁一半，因听蓝辛石说话听出了神，忘记将虎按住，以为皮且剥了一半，也用不着再提防逃跑了。谁知那虎乘两个苗于不在意的当儿，一鬣劣跳了起来，对准蓝辛石狠命一扑。蓝辛石正在说话，也没提防有此一着。猛然见一团黑影，从侧面瓤自己扑来，哪里来得及避让呢？只连忙振左臂一挥，也对准黑影迎上去，失口一声哎呀没叫出，那虎已被蓝辛石一臂膀，挥扑一丈开外，跌下来又死丁。不过蓝辛石这条臂膊，也同时如受了刀劈，摔下来血流不止，连同衣抽被虎爪抓破了一道足来长的裂口，已伤了筋络，从此使不动钢叉了。好在蓝辛石业已发愿成废人，并不懊丧，送众绅士击后，即收拾起刀叉，不再入山打猎，一心跟着他师傅方绍德修炼。

这日，正是八月十四。蓝辛石正自在家研练法木。忽听得有人在门外高声喊道：“二师弟在家么？。蓝辛石知道是大师兄卢瑞来了。这卢瑞是个什么人呢？就是柳迟被困在荒山之中，听得与周季容谈话的那个壮士。看官们大约也还记得，那时卢瑞与周季容所谈的，是关于卢瑞本人犯了色戒，决心伏罪自杀的事。卢瑞犯戒的端末，已在卢瑞口中述了一个大概。至于卢瑞的出身履历，因与本书有些关系，只得趁这时候纪述一番。

卢瑞是江西吉安府人。卢家世代经商，到卢瑞生长十一二岁的时候，他父亲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岁了。因历代经商的贮积，已将近百万的产业。在各省开设的商行字号，虽仍继续营业，不曾收歇，然他父亲以年老不欲过于操劳，各处的店务，都完全委托伙友。自己就住在吉安府家中，安享清闲日月。卢家住的地方，地名就叫做卢家堡。因是居住年久的缘故，卢家的人口又多，房屋又大，所以地方人都顺口叫为卢家堡。

卢瑞的父亲名敦甫，是一个胆量极小，心计极工的人。自五十岁以后，虽然终年闲住在家中安享，然对于各处所开设商行字号的盈亏消长，以及各伙友的贤奸勤惰，皆能了然于心，丝毫不能在他跟前掉枪花，使手段。因此卢家的家业，月不同月，年不同年的继长增高，商行字号每年盈余下来的金银，都归总在卢家堡一处。卢敦甫恐怕金银存积的太多，容易惹得盗贼的眼睛发红。吉安一府的富商最多，寻常富商收藏银两的方法，普通都是在家里深奥的房中，掏掘一十土坑，将所有的银于，用大钢炉熔化成汁，倾入土坑之内，使成一个大块。下次熔了。仍向坑里加上去。加到不能加了，就在旁边又掘一坑。那时是承平之世，为人一生到老不见有刀兵之祸，银两是这们藏着，永也推不去，火也烧不去，窃贼不待说奈何不得便是有明火执仗的强盗，明知银坑的所在，像这般山丘也似的银块，仓卒之间，又有何方法能移到别处去昵？因此一般大富商，皆以此为藏银最妥当的方法。卢敦甫存积的银两一多，也就仿教这种方法，收藏起来。但是像这最收藏最妥当的，仅有银两，银两以外的贵重东西，便不能照这种办法。卢敦甫为防范盗贼起见，在住宅周围，拢了一道护庄河，就将挑河的泥沙，筑成至座土城。出入均由一道木桥，桥共有铁栅门，栅门旁有一所小房屋，用了两个壮健汉子看守。房量的墙壁，也建造得十分坚固，决不是一般窃贼所船挖掘得通的，卢敦甫还嫌不稳固，寻常富商之家，照例都请了会武艺朗人，常年住在家中保镖的。卢家历世豪富，这种保镖的武士，也历世豢养了不少。传到卢敦甫手里，专一注重防范盗贼的方法，就觉得家中历来豢养的武士，多没有惊人的本领，想再聘请一个武艺最高强的使远近盗赋闻风胆怯，不敢来卢家堡尝试。大凡豪富之家，越是注意防范盗贼，盗贼越是争先恐后的转他的念头。卢家堡在未经卢教甫有这种设备以前，每年总有几次盗贼来光顾的事。保镖的武士，因有一班将赋捉住丁一个，进到县衙里办了。在逃的贼，使衔恨那个动手捉拿的武士，不到两个月，竟想方设计，把那个武士谋害死了，替那被捉的贼伙报仇。有此一来，其余的武士，自后遇了盗贼前来光顾，多是有意装聋作哑，等贼人略得了些东西到手，才大呼小叫的，把赋人吓跑，不敢认真和盗贼为难作对了。卢敦甫就为这些情形气忿不过，而家业又更加富足了，所以不能不如此认真防闲。

那时江西有一个唱大花脸的戏子姓胡，因身材生得异常高大，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胡大个子。这胡大个子从小练得一身惊人出众的武艺，年纪才十八岁，便随着戏班到湖南唱戏。那戏班里面抚州人居多，抚州人的口音，有几个字从来咬不像京音。唱起戏来，遇了那几个咬不像的宇，仍是用抚州的口音说出，在台下看戏的听了，总是齐声喝谢采。江西戏班在湖南受这种倒采，也实在受的太多了，然没有方法对付，只得忍气吞声。胡大个子这戏班到湖南来，也受了几次这种倒采。胡大个子年轻气性大，又仗着会些武艺，哪里忍耐得住？凄巧那个戏班里的角色，会武艺的共有十多个，其余的虽不会武艺，然是唱戏出身的人，手脚宄竟比寻常人便捷些。胡大个子一人被倒采喝的忍耐不住，就用言语激动全班的人，主张将所有看戏的人毒打一顿，以泄胸中积忿。有了十多个会武艺的在一块，有什么祸撞不出呢？

那次唱戏的地点，在湘谭城隍庙。全班戏子都暗中准备停当了，出台故意唱出抚州口音来。看戏的如何想得到戏子已安排报复的手段，照例一声倒采喝出来。这一声倒采才出口，台上的锣顿时停了，装戏的各人掣出兵器在手，也是齐发一声吼，一个个从台上跳下来，各舞手中兵器，向人丛中杀击。看戏的一则没有防备，二则老弱小孩居多，少壮的也多不武艺，哪里是这班戏子的对手？真是斩瓜截菜一般的，只杀得满庙的人，抱头乱窜，庙门旱被班里的人关闭下锁了，逃也逃不出去。不须片刻工夫。死的死，伤的伤，所剩不过十之三四了。幸亏戏子停锣动手的时候，有立在庙门口的人，见机得早，抽身逃出了几个，往四处大喊救命；闹得湘潭一县的人，都和发了狂的一般，奔到城隍庙来救人。城隍庙的庙门，有四寸多厚，用铁皮包裹了的，坚固非常，里面的门闩更粗壮，加上了锁，外面的人想冲破进来，委实不是一件客易办的事。并且闻风奔到城隍庙来的人，手中没带兵器的居大半，就是带了兵器。也不过是单刀、铁尺之类，怎能冲破这城门也似的庙门呢？因此奔来救人的人虽多，只是都拥在庙门外，望着庙门着急。分明听得庙里杀的鬼哭神号，无法进庙援救。有些年轻力壮的，扛起街石来，对准庙门乱撞，无奈那门太厚太牢了，撞了好大一会撞不破。亏得惊动丁一个姓邓的好汉，奋勇跑到城隍庙来，大声叫众人让开，将庙门两旁安设的两个大石狮子，一手挽住一个，立在庙门中间，左一下，右一下，朝庙门碰去，不过三五下就把门斗碰破了。庙外的八，就此一拥冲进去了。看了庙里盘人死伤狼藉的情形，没一个不双眼发红，拚命与那些戏子厮杀。这一来澈动丁公愤。满城的湘潭人，抓着江西人便杀。清朝二百六十多年第一件械斗最烈，而又最没来由的，便是这件案。为这件案，也不知参革了多少有关系的官员。这案倡首酿成的人，就是这胡大个子。胡大个子这次杀人极多，自己居然一点儿没受损伤，乘着纷乱的时候，逃离了险地。他那一班的戏子，安然逃出来的，只有他一人。

他逃回江西后，仍以唱戏为业，武艺也更练得高强了。江湖上会把势的人，多有闻名拜访他的。知趣的多不敢与他较量，不知趣的动手无不被他打得大败。唱戏唱到四十岁，不知何故，忽然哑了嗓子，不能上台了。有一个吉安的富商，仰慕他的威名，就礼聘到他家里保镖。有了他那们大的声名，果然吓得一般盗贼不敢妄动欲念。卢敦甫的家财，渐惭要成为吉安一府的首富了。久闻胡大个子的名，便托人暗地向胡大个子子说，愿意加倍出钱，请胡大个子到卢家来。胡大个子眼睛只认的是钱，有什么不可？避托故辞了老东家，变成卢家堡的镖师了。

那时卢瑞的年纪，正是十二岁，延了先生在家里读书。卢瑞读书聪悟绝顶，然极不喜用功，成日成夜的只欢喜和一班保家的武士，在一块儿使枪弄棒。自胡大个子进门后，便一心要跟着胡大个子练武艺。卢敦甫爱子情切，并且富家子弟。能学会些武艺，自然很好。遂教卢瑞上半日读书，下半日从胡大个子学武。夜间也和胡大个子做一间房睡觉，以便早晚练日。

这日，正是八月十四夜间，胡大个子教卢瑞练了一会拳脚，很疲乏的睡了。约莫睡到三更时候，朦胧中忽觉有人揭动帐门。替富商保镖的人，自是随时随地都很警觉，提防有人暗算。胡大个子才觉得帐门一动，立刻一翻身坐起来，顺势一腿就往帐门外扫去。并没扫着什么，却听得房中有冷笑的声音。胡大个于一听到达冷笑之声，那敢怠慢。他夜间从来拥着一把单刀同睡的，这时已绰刀在手，一手将帐门撩起，待蹿下床来。不知房中究是何人冷笑？且待第六十五回再说。

第六十五回 失富儿镖师受斥责 得徒弟大侠显神通

话说胡大个子正待窜下床来，忽听得冷说道：“久仰大名，原来是好一个大饭桶！请从容下来，不要吓坏了你的小徒弟。”胡大个子听了，不觉怔了一怔，暗想：这东西半夜到我房间里来，被我觉察了，还能是这们从容说笑，可见他的胆量不小。他若没有可恃的本领，决无如此大胆。我这房间里，岂是半夜三更外人好随意进来的。被我一刀砍死了，冤也无处伸诉。这东西来得如此从容，我倒不可轻视他。五十年的威名，不要一日坏在他手里才好．胡大个子心里这般着想，两眼就撩开的帐缝，向房中一看，清秋明月射进窗来，照耀得房中透亮。只见房中立着一个遍身穿白的人，身材不太，是一个瘦而长的体格，头上戴的也是一顶白色头巾，虽看不清面貌美恶，拣就神情气概看去，可以看得出是个中年以上的人物。双手空空，好像没操着兵器，装束也不是夜行人模样。胡大个子见不是绿林中夜行人打扮，不由得自己宽慰自己，心里略安了一点儿，便不存心畏惧了。一面踊身下床，随即立了个等待厮杀的架势，一面朝着那白衣人喝遭，“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闯进我房间里来，有什么事故？快说，快说！言语支吾，就休怪我鲁莽。”说时，将手中刀紧了一紧，只等白衣人回答，一言不合，就要杀将过去的模样。那白衣人并不回答，只斜着两眼望着胡大个子冷笑。瞧不起胡大个子的情神，完全在这冷笑上面表现出来了。胡大个于无端遭人这样白服，恨不得立时动手，一刀将这厮劈死．只是胡大个子的年纪已有五十多岁了，对于江湖上绿林中情形，据有些儿阅历。知道世间有能耐的人很多，辅不谨慎，胡乱和人动手，说不定顷刻之间，就弄得身敢名裂。暗忖这卢家堡不比寻常庄院，四围护庄河有两三丈宽，一丈多深。河这边又有一丈多高的土城包围了，非有大率领的人，休想在半夜偷进里面来。并且夜行人照例是穿黑衣，为的黑色在夜间使人不容易看见。这厮却浑身着白，不是有意给人好辨认玛？若最有惊人的本领，怎敢是这们行径？

胡大个子如此一着想，不知不觉的气就馁了许多。见白衣人只冷笑不做声，便接着说道：“你再不回答，我就要对不起你了。你可知道，我在这里是于什么事的？不是我欢喜得罪江湖朋友，与江湖朋友作对．古人说得好，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胡大个子于今既吃了卢家堡这碗护院的饭，一概由不得我自己作主。”胡大个子说这话的用意，是恐怕来人不知道他是久辜盛名的胡大个子，于今日改受了卢家堡的聘，所以特地表白出来。

只见白衣人缓缓的将头点了两下，说道：“你不这们表白倒也罢了，你一提起‘胡大个子’这四个字，我就不由得有些冒火。不过我和你也没有私仇，此时哪有工夫与你计较。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来是为向你借盘缠的。并不要多，赶紧拿出一千两银子来。我还有要紧的事去，不可耽搁了我的时刻。”胡大个子听了不由得有些冒火的话，简直摸不着头脑。接着听得硬说要借一千两银子，一时更不知要怎生回答才好，又暗自寻思道：这东西的本领，我十九敌他不过。不给他银子，自免不了与他动手，动手被他打输，银子还是得拿给他，我五十年的成名，卫从此丧尽了。不动手就拿银子给他也罢，我自己不但拿不出这多的银子，就是拿得出，也没有当镖师的暗中赔银的道理。待向东家那里去取罢，我是得薪俸在这里普他家保镖的，这种话如何好说出我的口来。”胡大个子正在如此踌躇不决。自衣人已连声催促道：“快拿，快拿！这有什么迟疑，我不能顾你愿意不愿塞。你愿意，爽利些如数章出来，免我劳神费力，果然是好。你就不愿意，我也非从你身上拿一千两银子，决不离开这卢家堡。’胡大个子听了这般声口，益发不敢用硬工夫对付了。只得把单刀放下米，双手向白衣人抱拳说道：“我虽没有眼力，然看了你老哥的气概行为，也知道你老哥是个够朋友的好汉。一千两银子算不了什么事，请坐下来谈一谈罢，”旋说旋端一张椅子让坐。

白衣人一面就坐，一面说道：“一千两银子自然算不了什么事，就去章来给我好走路，”胡大个于侧着身子坐下米，陪笑说道：“我很愿意拿一千两银子结交老哥这们一个朋友。请问老哥尊姓大名，贵处是那一省？”白衣人听了，现出不耐烦的神气说道：“我一不和你攀亲，二不与你结盟，要你请教我的姓名住处干什么？你愿直拿一千两银子，快拿出来就完事，少哆嗦为妙。”胡太个子好不着急，只得仍陪着着脸说道：“我愿意是极愿意，无奈我在这里的薪俸，只有三十两银子一月。一年多积下来的，总共不过四百来两银予。可否求老哥通融一点，将就些拿去使用么？”白衣人哼了一声道；“谁和休做买卖争论价目似的，要多还少，一千两少一钱一厘也不行。你替人看家，一年才积下这一点儿银两，就孝敬我使用了，也不痛快。你去向你东家说罢，少了是不行的。”

胡大个子只急得搔耳爬腮，半晌，又对白表人作丁个揖遭，“望老哥体谅我，既吃丁东家这碗护院的饭，每月受东家的薪俸，这种话。委宴有些不好意思向东家开口。”白表人不待胡大个子说了，即将两眉一竖，厉声说道；“废话少说些！不教你去向东家开口，吉安一府少了富家，取不出一千两银子吗？我为什么巴巴的跑到这里来，你是识时务的，便不要哕嗦惹我生气。”胡大个子至此已知道软求是绝望了，只得垂头丧气的起身，到里面敲卢敦甫的门。

此时卢敦甫深入睡多了，被胡大个子叫了起来，问什么事？胡大个子吞吐了一才说道：“今夜落了强人的圈套了，我一则为保全东家的财产，二则为保全小东家的性命，不能不忍气吞声来找东家商量。此刻来了一个江洋大盗，本领大概比我差不了好多。刚才乘我正睡着的时候，悄悄偷进我的房间，先将小东家挟在胁下，待要把我刺杀。亏我机警，帐门一动，我就醒了转来。本当使出些手段来，给点儿厉害他看，一看小东家在他胁下，投鼠忌器，吓得我不敢动手。只好暂时用软工夫对他说道：“朋友，若是一时短少了路费，不妨向兄弟明说。兄弟是个欢喜结交的人，银钱最不吝惜。何必把我的徒弟挟在胁下，使他小孩子受悼吓呢？放下来好好的商量罢”。叵耐那厮知道论本领敌不过我，原是有意挟着小东家在胁下，使我不敢动手杀他。我一动手，他必先下手将小东家置于死地，如何肯容易放下来昵？他说：‘要我把你的徒弟放下来使得，我是短少了一千两银子的盘缠，你只如数拿出来，我便将你的徒弟还你。你若使强，有本领只管使出来。不过徒弟在我胁下，我不和你动手没要紧，一动起手来，我不能使劲，使劲把你的徒弟挟死了，你却不可怨我。’这时小东家己被挟得在那厮胁下叫痛。我一想不好，那厮是个江洋大盗，杀死个把人不算事。等到小东家有了差错，我便将那厮砍成肉酱，也不能抵偿小东家的命。并且这种江洋大盗，不来则已，来便不止一人。为一千两银子，认真得罪他们，使东家永远提心吊胆的防备。就令他不将小东家挟在胁下，我也不想过于认真，给东家惹祸。所以忍着气来找东家商量，看东家的意思怎么样，好在一千两银子不是大数目。”

卢敦甫听说自己儿子被江洋大盗挟在胁下，自不免心中慌急起来，连忙说道；“银子事小，只要他不损伤我的儿子。请你快去和他说，我就带人搬一千两银子出来给他。”胡大个子道：“东家万不可去见他的面，银子我自己拿去给他便了。我只等他把小东家放下来，仍得跟他见个高下。”卢敦甫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一千两银子既经给他了，还见什么高下。”胡大个子说要见个高下，原不过是一句要面子的话。卢敦甫这们一说，反觉得面上更难为情了。卢敦甫打开银柜，搬出一千两银子来。胡大个子将银子做一包捆了，打起来往外便走。

卢敦甫虽经胡大个子叮嘱，万不可与那强盗见面，然听说自己儿子被挟在强盗胁下，怎么忍得住不去看个究竟呢。胡大个子扛着银子在前面走，卢敦甫便悄悄的跟在背后。胡大个子一时心里又忿怒卫惭愧，也不觉得有卢教甫在背后跟着。走到自己房里一看，那个穿白衣的人己不见了。清明如水的月色一仍从窗口射入房中，照映得与白昼无异。胡大个子不由得诧异起来，扛着银子立在房中间，四周望了一会，不见一些儿踪影，一些儿动静。只得且把银包放下来，撩开帐门向床上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睡在床上的小东家，也跟着那白衣人不知去向丁。当时心中慌急起来，连忙弯腰在床底下寻觅，见床底下也是空空的。这才自言自语的说道：“难道那狗强盗真个把我的徒弟偷去了吗？

胡大个子这句话才说出口，猛听得背后一声：“哎唷，不得了。我的儿子呀”的哭起来。胡大个子没想到卢敦甫在背后，哭声突如其来，又受了一惊非同小可。吃惊后，知道是卢敦甫了，心中更着急。在卢敦甫跟前掩饰捣鬼的话，被刚才无意中露出的言语证明虚假了。然心里着急，尽管着急，表面仍得竭力镇定着。只得安慰卢敦甫道：“不要悲哀，大约是因我到里面取银子，耽摘的时间略久了些儿，那狗强盗起了疑心，以为我是安排捉拿他，不敢停留，所以挟住小东家就走。不要紧，那狗强盗既下这种毒手，给我过不去，我也顾不得与江湖上大伤和气了，我立刻去追赶那狗强盗，拼着我一条老命，也得把小东家夺回。夺不回时，我也无颜面在这吉安做人了。”说罢，紧了紧裤带，脚上套了一双行走轻便的草鞋，用青绢裹了头。

卢敦甫见胡大个子说追赶，又不急追赶出去，痛子心切，只急得跺脚催促道：“还不趁他跑的不远，赶紧追上去夺回来。万一我的儿子被强盗挟死了，我只问你要命．”这话说得胡大个子满面羞惭。半晌，恼盏成怒，提起单刀来，说：“求家不要这们说，我为什么要替你儿子偿命？你是请我来保家的，不是请我来看守你儿子的。强盗来你家抢劫银钱去了，你要我赔偿，情理倒还说得过去。于今你家的银钱分文不曾被强盗抢去，单抢去了你的儿子．你只能求我帮忙去追，追得回更好，万一遗不回，也是你儿命该如此，不与我相干。”卢敦甫见胡大个子发怒，自悔出言鲁莽。心想：有胡大个子追上去，儿子倒有回来的希望。若和胡大个子弄翻了脸，真个不竭力去追，不是眼见得自己子永远落到强盗手里，没有见面的日子了吗？只得勉强按纳住性子，向胡大十于作揖赔话道：“师傅不可见怪，我是一时痛子心切，口不择言，千万求师傅原恕。师博能替我出力，将我儿子追回来，我感激师傅。无以为报，就拿这一千两银于送给师傅，作为酬劳的意思。”

胡大个子还没回话，即听得房檐上有人说道；“卢敦甫不要着急。我不是强盗，是特来收休儿子去做徒弟，教他练习能为的．练成了便送他回来。使你父子团圆。胡大个子这种草包镖师，花钱聘在家里太冤枉，请他滚蛋罢！”胡大个子一听这话，真是怒从心上起，番向胆边生。也不回答什么，舞曲手中单刀，直奔窗口，耸身一跃，待窜上房檐。双脚才离地，便听得房檐上咳了一声嗽，咳出一口痍来，仿佛是朝着胡大个子一唾。胡大个子正窜出窗口．身到半空，跟着唾痰的声音，一句“哎呀”没完全叫出，就一个倒栽葱跌下来。“当啷啷”单刀抛到一丈多远的阶石上，胡大成子跌倒在窗外院落里，还是“哎呀、哎呀”的叫痛。屋檐上一路哈哈笑着去了。

卢敦甫虽十二分的惊慌害怕，然因自己是一家之主，责无旁贷。又为心痛儿子，反把自己的危险看得轻了。连忙赶出院落来看，只见胡大十子在地下打滚，走近前看时，胡大个子口中滴出许多鲜血，果见一口凝痰，正着在胡大个子的脸上。胡大个子一开口，就吐出几颗牙齿来，连连的摇头说道“好厉害，好厉害！世闻有这种凶器的强盗，我的本领也委实够不上当镖师，用不着他教你请我滚蛋。”

卢敦甫见胡大个子着唾沫的这边脸上，看看肿的和瓜瓤一样，勉强挣扎起来，用双手将肿脸捧着，心里倒有觉得不忍，忙用好宣安慰道“师傅不要这们说，这人刚才在房檐上说不是强盗，话虽是由他自己说的，然照情形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强盗的举动。若真是强盗，舍间有的是金珠宝物，凭他的能为，什么东西取不去？我儿子值得多少钱，他巴巴的来劫去，有何用处？如果是强盗有这种本领，将师博打伤，劫了我的金珠宝物击了，师傅便可以说不够当镖师的话．如今打伤师傅的，既不是强盗，古话说得好，强中更有强中手’，世间没有个真能打尽天下无敌手的人，便没有个能夸大话当镙师不被人打伤的人。舍间聘师傅是为保护银钱，只要银钱没被强人劫去，师傅就算尽了镖师的职务了。

卢敦甫的这类话，原是于无可安慰之中，寻出这些话来安慰。然在胡大个子听了，忽让想起刚才回答卢敦甫要他偿命的话来，这话一句句针锋相对，简直是拿他的拳头，打他的嘴，心中更是觉得难受了，哪里还有颜面在卢家堡当护院镖师呢？一时半刻都停留不下，当下也不再说什么，摊着肿脸同房，连夜拾夺了行李，不待天明就去向卢敦甫辞职。不知卢敦甫许不许胡大个子辞职？且待第六十六回再说。

第六十六回 卢家堡奇侠抢门生 提督衙群雄争队长

话说卢敦甫虽亲耳听得那白衣人说，并不是强盗，是特来收他儿子去做徒弟的，将来本领练成了功，，便可使他父子团圆。但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如何舍得给一个不知姓名籍贯的人抢去做徒弟呢？并且有产业的人，对于承袭产业的儿子，特别看得比寻常人家不同。寻常人家多希望儿子成立，巴不得练成很好的本领，好创家立业，耀祖光宗。豪富人家便没有这种思想，只要是一个儿子，尽管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刀，凡百技艺，一无所长，是绝不要紧的，卢敦甫敦儿子从胡大个子学习武艺，夜间陪胡大个子同睡，并不是存心要儿子练成如何高强的本领。不过恐怕儿子的体格不强，不得永年。练习些武艺，一则可以强壮身体，二则外面传出些会武艺的声名，可以使盗贼存些儿畏惧的心思，不敢轻易转卢家堡的念头。谁知因陪胡大个子同睡，倒弄出这种祸事来，回房后越想越难过。正在悲伤的时候，胡大个子进来辞职，见卢敦甫满面的泪痕，只得说道：“今夜的事，自是我对不起东家，我也知道东家心里必是很难过的。但是我心里的难过，也和东家一样。我受东家的薪俸，充当护院的镖师，就在我睡的家里，闹出这种乱于来，无面目见人还在其次，承东家不弃，将小东家托我教练武艺，我教得好好的徒弟，竟被人当我面夺了去，我不能要回来，这未免太使我过不去了。据那厮说，不是强盗，是特来收小东家去做徒弟的。我想那厮有本领要传徒弟，岂愁没有徒弟可收？就算他欢喜小东家资质好，这样好资质的徒弟，不容易得着，他也应该知道，东家不是不肯教小东家练习武艺的人，我更不是定要霸占小东家做徒弟的人，何妨在白天里堂堂皇皇的来见东家，要小东家拜他做师傅呢？是这们黑夜乘人不备，强抢徒弟的事，也实在太希罕了！我镖师可以不当，徒弟也可以不教，惟有这口气却不能不出。我于今辞别东家出去，就从今日中秋节起，出门访查小东家的下落，看那厮劫到什么地方？传授些什么本领？不查一个确实的下落，便死在异乡异地，也不回吉安府来。”

卢敦甫听得这般说，即对胡大个子作了一个揖道：“师傅肯这们替我出力，能使我父子团圆，我自愿将那一千两银子送给师傅，作为酬劳。”胡大个子因受了白衣人这种奇辱，自料此项消息不久必传遍吉安，本人为体面计，自后万不能在吉安混下去。好在胡大个子在吉安并无产业，已打算从此离开吉安。所以见卢敦甫悲伤流泪，就顺口说出这番诚恳的话来，以为卢敦甫见他替自己去寻回儿子，必送他些盘缠旅费。谁知卢敦甫要等到他父子团圆后，才肯拿那一千两银子作酬劳，盘缠旅费的话，一个字也不提起，只落得一个不值钱的揖。胡大个子也知道卢敦甫乎日鄙吝得厉害，只得自挑行李，退出卢家堡。胡大个子虽是从此离开了吉安，然因十四夜受了白衣人的创，自后见了凡是穿白衣的人，就不由得心慌胆怯，哪里有这勇气敢去拢白衣人探访小东家的下落呢？

只是他这小东家究竟被什么人劫去了呢？白衣人究竟是准？为什么收徒弟是这样的收法？这样说起来，来源极长，看官们不待在下交待大约也知道他这小东家被劫的事，不但关系吕宜良与柳迟明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在岳麓山云麓宫门外之约，并是这部义侠传的前后一个开合大关键，必不厌在下麻烦，许可在下从头叙述．要从头叙述这桩事，就得从清代中兴名将鲍春庭的一员部将写起。

鲍春庭有八个最勇敢善战的部将。第一个姓孙名开华，就是民国元年做过福建都督孙道仁的父亲。这孙开华当年轻的时候，原是一个赌博无赖的青皮，亲兄弟三个，都是一般的无赖性格。地方上的远近邻居，汉有一个不望着他兄弟的背影，就害怕得弃逃躲避的。孙开华的父亲死得早，母亲虽甚贤德，却因家计贫寒，不能教三个儿子读书，也不能送三个儿子学一项手艺。为的是三个儿子都生成难驯的野性，乡下做手艺人，谁也不肯收他们做徒弟。只得勒令他兄弟三人，每日打多少柴，捞多少鱼，作为家中生计。孙开华水性独好，能在水上行走，只腰以下浸在水中，腰以上完全露在水面。能头顶一大袋米，走过一两里路的河面，水不浸过胸膛，米袋上不沾半点水痕。他有这般好的水性，所以他母亲教他每日出外捞鱼。捞鱼变卖了钱，十有九送到赌博里面去了，只有一成回家养娘。他不但水性独好，气力更是极大，也没从教师练过武艺。寻常二三十个蛮汉在他恼怒的时候，没人敢近他的身，讲到他的性情举止，竟和水浒传上的李铁牛一样，本领却比李铁牛还多一桩会水。

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他母亲死了，家中一文余蓄没有。三兄弟商量，二人推他去舅父家报丧，井告借些银两，好安葬母亲。他不能推诿，只好跑到舅父家中，对他舅父叩头号哭，报告如此长短。他舅父自然顾念兄妹之情，当即拿了十两银子给他，教他先归家准备葬事，自己随后就来。他拿了那十两银子，一路回来，无意中遇了几个平日同赌钱的赌友。不知如何知道他身上有十两银子，生拉活扯的拖他去赌。他一时赌兴发作，便转念一想：这十两银子办我母亲的葬事，也太不够了。莫不是我母亲有灵，教我在赌博场多赢个几十两银子，好回家热热闹闹的办一番丧事，替我母亲风光风光？这样念头一转，即时只觉得有利，不觉得有害。一面心中默祷他母亲在天之灵，保佑他多赢些银两，一面跟着那几个赌友，同进赌场．但是他默祷尽管默祷，灵验却一点没有，反比平时输的痛快些，一注也不曾赢过。十两银子已输得千干净净，毫厘不剩。孙开华到这时才着急起来，向同赌的借饯，想再赌几下捞本。同赌的都素来知他是有借无还的，谁肯借给他呢？他气极了打算行强，将输去银两抢回来，又自觉得理亏，没这勇气。赌博插中的规矩：输了钱不能再赌的人，连看都不许看的，因为要赌的人多，不赌的把地位占了，要赌的便没地方下注，照例由开设赌场的人，在场上照料．谁的手上赌空了，就请谁下场。孙开华既借不着钱捞本，便没有在赌场中留恋的资格了，垂头丧气的走回家，不能隐瞒哥哥弟弟。他哥哥弟弟也都是好赌如命的人，不能责备他埋怨他。只得三人商量，舅父快要来了，没有钱买办衣衾、棺木，这事怎么了？亏得孙开华有主煮，主张趁舅父还不曾来的时候，赶紧将母亲的尸首，用芦席包裹了，胡乱拣一块地方，掘一个窟窿埋了，急忙做起坟莹来。舅父来时，见已经埋了，必不追究棺木，衣袭的事，就可以模糊过去了。他哥哥弟弟也都以为然。依照他的主张，三人慌急慌忙的将母亲埋了。果然，掩埋停当后，他舅父才来。见屋中并投停放灵柩，动问方知道已经葬了。

他舅父懂得整堪舆之术，带了个罗盘来，教三人引他到坟上去看。三人都诚惶诚恐的，生怕舅父盘问装殓时的情形。他舅父到坟上一看，孙开华那时靠近他舅父站着，他舅父猛不防朝着他就是两个嘴巴，打得孙开华更加慌了，以为用芦席包葬的事，必然被舅父看出来丁，吓得跪在地下叩头。正待认罪说该死的话，他舅父己跺脚说道：“你这东西，不是不知道我懂地理，你母亲葬坟，为什么不等我来看过再葬！你知道这地方，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好所在么？于今可惜都被你们这三个不孝的东西弄坏了，巳走泄了地气，不中用了。这种地名叫‘猪婆地’，不能用棺木衣袭装殓好了去葬的，只能用草包了，还不能深葬，只能入土一尺五寸，就得掩埋。我悔不该拿十两银子给你，使你们好买衣衾、棺木。”孙开华听到这里，就截住问道：“不用草包，用芦席包了葬的，使不得么？”他舅父见这话问的奇怪，连忙反问道：“是用芦席包了葬的吗？”孙开华便将归途遇赌博朋友以及种种情形说了道：“我兄弟因恐怕你老人家跑来看见，不敢掘深了耽搁时间，果只掘了一尺五寸深，就匆匆拨土掩埋了。”他舅父听了，心中明白是有神助，他兄弟必然发达。

那时，正是洪杨之乱才发动不久，湖南各地招兵，孙开华兄弟就去投军。孙开华投在鲍春庭部下，仗着生性勇敢，武力绝伦，每次临阵，必勇冠三军，斩将夺旗，所向无敌。论功行赏，每打一次仗，升一次官。不到几年，已做到提督军门，赏穿黄马褂。只是孙开华的官虽做到提督军门，性情、举动却还和未曾做官一样。打仗的时候，果然是与土卒一般装束，一般的起居饮食。就是不打仗了，也丝毫也没有官派，时常提着大壶的酒大钵的肉，到营盘里拽着一般会武艺的兵官，大家痛饮畅谈。他军队驻扎的地方，必打听有不有会武艺的人。只要有会些儿武艺的，孙开华必延纳到营盘里来，谈论拳棒。真有能为的，就留在营中，好好的安插位置，到处如是。后来这情形越传越开了，有许多身抱绝技的人，知道有这条出身的道路，从多远的赶到孙开华驻军的地方来。

这时孙开华已做了厦门提督。衙门里会武艺有能为的人，一时没有相当地位安插的，还有百数十人。只得另设一个护卫的名目，将这许多有能耐的人都充当护卫之士。但是，这种护卫队，应该有一个最有能为的人当队长。然而百数十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自以为了不得的人，谁肯佩服谁，谁肯居谁之下呢？在势又不能各显本预，大家较量一番。

孙开华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试验本领强弱的方法来。对这一百数十个卫队说道：“你们各有什么绝技，一个一个显出来，由我来评判高下，不许争论。经我评判之后，认为可以当队长的，再看你们服也不服，有谁不服，就请谁出头较量一下。”一百数十人都说这方法很好。于是有一个人出头说道：“我的牛领，须用十石大豆方能显出来。”孙开华即教人备办了十石大豆，问他怎生显法？这人将十石大豆都倾在一个大厅上，平铺了三四寸厚，脱出一双赤脚来，在大豆上走了一路过去，看他赤脚所踏之处，大豆都被踏得粉碎了，回身走一路过，也是如此。连走了数十百遍，十石大豆中所存留的整粒，不到十分之一了。卫队中许多人看了，都同声赞好，孙开华也说：这个汉子的本领了得，忙问姓名、籍贯，原来这人是山东蓬莱人，姓曹名金亮。

孙开华正待说曹金亮这种本领可以当这队长了，只是话还不曾说出口，队中又走出一个人来，说道：“这种本领算不了什么，我有十石面粉，便能显出我的能为来。”孙开华大笑道：“好的，好的，一个十石大豆，一个十石面粉，这一队人的本领显过之后，我倒可以开设一个很大的粮食行了。”说得左右的人都笑起来，孙开华继续道：“也罢，既是要十石面粉才能显出能为，就办十石来罢。”不一刻，照数办来了。这人也是倾在一处地下铺得平平的，却不打赤脚，反着一双有铁钉的皮鞋，从容在面粉上走了一路过去。脚落处，不但没有脚印，连钉子的印也没有。来回不停步的走了无数次，始终没一脚踏下一点儿痕迹来。孙开华看了赞不绝口，向曹金亮：“心服不心服？”曹金亮承认这人的本领比自己高，心服了，愿意让队长给他当。这人很得意的说出姓名籍贯来，是福建长乐人王允中。孙开华恐怕更有本领高强的，不敢就说出委王允中当队长的话，只望着队中间道：“有本领更比王允中高强的，可快出来试一试。”

话未说了，果然又从队中出来一人，对王允中笑道：“老哥轻身的本领高是很高，不过还没有到绝顶。老帅养了两只大猴子，求老帅打发人牵出来，试试我的能耐。”孙开华那时在提督衙门里，不仅养了二只大猴子，并喂养了许多的飞禽走兽，两只猴子的身体立起来都有三尺多高，平日用铁练锁着，还养在铁笼里面。此时牵了出来，问这人怎么试法？这人要了十串长短不一的鞭爆，从一百响到一千响。先取了一串二百响的，用线缚在猴背上，解了锁练，对孙开华说道：“这猴子的背上鞭爆一点着，放开手来，他必吓得飞跑。我能不等到一百响鞭爆响了，就将他擒回来。擒回来又缚上二百响，点着仍放他逃走，我也能恰在鞭爆响了时，又将他擒捉到手。一连十擒十纵，鞭爆响歇后才擒住，不算是能为，摘到手后，鞭爆还响着没了，也不算能为。”孙开华心想：这猴子从来没解放过，背上就不缚鞭爆，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擒捉得住的，何况点上一串鞭爆呢？心里如此思量时，这人已点着了鞭爆，将猴子放开了。这猴子被鞭爆一吓，脱手就窜上了一株大树，在树枝上乱踆乱跳。这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张纸剪的人儿，用线系在猴尾巴上一样，紧紧的跟定那猴。猴踆到这个树枝，人也跟到这个树枝，猴跳到那个树枝，人也跟到那个树枝。凑巧鞭爆的响声一停，猴子便被擒住在这人手里了，在下面抬头看的人，听得孙开华叫一声好，大家不由己的都齐声叫好。好字的声音未歇，这人已擒着猴子下树来了。

正要再缚第二串鞭爆，队中忽发出一种冷笑的声音，说道：“这样的轻身，算得了什么，不用再献丑也罢了。”这人即停了手，说道：“就看你的罢！”孙开华也觉得诧异，很注意的看队中，只见一个年约三十开外的汉子，边走边笑着说道：“要看我的吗？像这样轻身的本领，就算已到了绝顶么？猴子虽是个身体最灵巧的东西，然究竟飞不起。并且这猴子的身体不轻，他能上去的树枝，人有什么不能上去？我要请老帅放出一只会飞的鸟来，离我一百步远近飞起，我能和你捉猴子一样捉住。由自己放出去的，还不算真本领。”孙开华听了，大笑道：“我手下有这们多的能人，终日和我在一块儿厮混，我竟不知道。若不是今日选队长，只怕再过些时，也不会显出这些能为来给我看。我有一头金砂眼的雕，飞的最好，气力也大。我平日带出去打猎不问什么会飞的鸟雀，都不能落他的眼。一落眼便休想逃的了，你能将他擒住么？”这汉子道：“且请老帅放出来试试，金眼雕虽不同常鸟，然他的翅膀，到空中有一种声响，落耳使能辨别，与常鸟不同。或者能托老帅的福，将他擒住，也未可知。”孙开华即回顾身后的人，去后园里将金眼雕取来。那人领命去了。

去不多时，只见这汉子忽然吃惊似的问孙开华道：“老帅有几只金眼雕？”孙开华笑道：“好容易有几只，这一只还不知费了多少的力，从甘肃弄来的。休说我衙门里只有这一只，通福建也只有我这一只。”这汉子听了，失声叫道：“不好了，要被他逃回甘肃去了，”这汉子说完这话，就转眼不见了，孙开华并左右的人正在惊谔，忽见那个去取雕的人，慌里慌张的跑出来，双膝向孙开华面前一跪，说道：“小的该死，被那雕在手上啄了一下，手不由放松了些，他便牵着金练条飞了。”孙开华看这人已吓得面无人声，忙安慰道：“你起来，不妨事的，已有那汉子追去了。”

大家静候了一会，孙开华忽向众人间道：“你们听得我那雕的叫声么？”众人齐道：“没听得。”孙开华喜形于色的说道：“那汉子一定将雕擒住了。”话才说毕，就见那汉子飘然从半空落下了来，左手握住金练条，右手捉住那只硕大无朋的金眼雕。只是已累得气大气喘，满头满额的汗珠，比黄豆还大，紧捉住那雕，惟恐校他逃去的模样。孙开华不觉立起身来，迎着那汉子，说道：“真是好汉子，有能为！”那汉子双手呈上那雕，说道：“虽托老帅的福，未被他逃掉，但是已累得我苦了，直追赶了八十多里的程途，还幸亏有这样长的金练条系在他脚上。一则能使他飞行得稍缓，二则因有这金练条抛在后面，我才能将他擒住。若不然，就更费事了，这东西在空中力大无穷，好几次险些儿被他牵着我走，我只好将他抱住，不让他双翅得力，他才没可奈何了，惟有张开口乱叫。”孙开华接了那雕，笑道：“叫声我倒听得了。像你这样的能为，莫说在我这衙门里当卫队长，就当御林军的队长也够得上，决没有更高似你的人了。”

孙开华很高兴的说这话，待要这汉子报上姓名、籍贯，忽从队中又走出一个浑身着白的人，身材并不雄壮，走近孙开华跟前从容说道：“这位的本领确是不差，只是在我的眼里看来，一点儿也不希罕，我有比他再高出十倍的本领，不知老帅许我显出来么？”孙开华现出吃惊的神气，问道：“你还有比他高出十倍的本领？是什么本领？如何显法？”不知这着白衣的人究竟有什么本领？且待第六十七回再说。

第六十七回 开谛僧峨嵋斋野兽 方绍德嵩岳斗神鹰

话说上回写到孙开华选拔卫队长，奇才异能之士层出不穷。那汉子身凌虚空，追拿金跟雕，顷刻之间，来回八十多里。这种能为，不但孙开华看了纳罕，就是一般参与选拔的奇才异能之士，也都摇头咋舌，恭维那汉子是天人，足有充当卫队长的本领。孙开华接过金眼雕，正待问那汉子的姓名、籍贯，队中忽又闪出一个人来，带着讪笑的意味说追：“费了这们大的气力，才将这一只老母鸡也似的东西抓住，算得了什么希奇本领？”孙开华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急抬头看时，只见这人年约三十多岁，身体瘦削而长，毫没有魁硕武勇的气概，全身穿着白色衣服，也不是通常武士的装束，器宇更安闲自在，不像是要和人争夺什么的。孙开华现出不甚高兴的脸色，问道：“这样飞得起的本领，还算不了希奇，难道你更有希奇的本领吗？”这人笑道：“没有比他好的，也不出头说话了。”孙开华道：“你有什么本领？要如何才显得出来呢？”这人道：“我无所不能。看老帅要显什么，我有什么，不拘那一项。”孙开华略想了一想，说道：“你说他追这金眼雕，费了这们大的气力，不算希奇，你能不费气力，从天空将金眼雕抓回来吗？”这人仰天笑道：“这有何不能？”能字才说出口，孙开华已将两手一松，厉声向这人说道：“就看你的罢！”金眼雕脱离了羁绊，两只翔膀只一扑，从这人头顶上掠过，但闻“飕”的一声，早巳冲霄高举了。这人只当没看见的，应声说道：“请瞧我的罢。”随说随举手向空中一招，煞是作怪，那金眼雕飞到空中，经不起这一招，就仿佛被这人用绳索缚住的一般，并且来不及敛翅回身，竟是一翻一仰，不由自主的扑落下来，正正的落到这人手上，这人一不捏住练条，二不抓住脚爪，自然服服贴贴的伏着，没有飞逃的意思。这人双手托住金眼雕，说道：“这不过是一点儿小玩意，也算不得什么本领。真本领是显不出来的。”孙开华看了这情形，心里疑惑：这人会妖法，不是真实本领，口里正待说出来，那个身凌虚空追赶八十多里的汉子，巳走到这人跟前，很诚恳的作了个揖，说道：“听得江湖上的人称道，‘当今之世，只有方绍德有这种本领。’老哥莫不就是方绍德么？这人点了点头道：“见笑之至，这算不了什么。”许多参与选拔的武士，都同声赞叹方绍德的本领，愿推为队长。孙开华当时以众武士同声推许的缘故，只得任方绍德为护卫队长，然心里仍以为手招飞鸟是妖法，不是武功。

一日，孙开华清早起来，独自走到花圃里闲步。花圃里有一口吊井，井水极深，特凿了这井为灌花用的。孙开华反操着手，缓缓的在花丛中走着，耳里忽听得“咚”、“咚”的声音。仔细听去，好像是吊桶在井里打得水响。心想：这时候有谁在这井里打水了。心里一面疑惑着，两脚一面向井边走去。才走到离井边－丈来远，就见一个浑身穿白衣服的人，面朝井口盘膝坐着，右手张开五指，向井中抓上来，放下去，井底的水，就跟着咚咚作响。孙开华虽只看见这人的背影，然就身材的模样及衣服的颜色，一望已知道是方绍德，只猜不透他无端向井抓些什么。看他空着手，并没牵扯什么，何以抓得井底的水咚咚作响？绝不踌躇的走到切近，方绍德回头见是孙开华，连忙停了手，立起身来请安。孙开华忙摇手止住道：“我正要看你在这里干什么玩意，怎么把井里的水弄得这们咚咚的响？再做绐我看看。”方绍德笑道；“这没有什么道理，闹着玩玩罢了。”孙开华道：“照样玩几下给我看。”方绍德推却不过，随意伸手向井中一放，井中就如落下一块很重的石头，咚的一声，水珠四蹶，接着将手往上一提，井水随手向上涌起二三尺高。一放一提的接连几次，井水便越涌越高，不到十次，与磁石引铁相似，水已引到掌心了，孙开华看了诧异，问是什么法术？方绍德摇头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法术。”说罢，即走开了。方绍德回房向同伙的说道：“孙开华名虽好武，实在不懂工夫，我不愿意在这里了。”同伙的也不在意，方绍德即日不辞而去，孙开华也并不觉得去了可惜。

只是这方绍德毕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呢？说起他的来历，却真有些奇怪。相传他原是四川一个富贵人家小姐的私生子，一出娘胎就被接生的捏死了，用破衣服包裹着，教人乘黑夜提到山上去掩埋。谁知那人一到山上，就听得许多猢狲在树林中唧唧的叫。那人胆小，不敢在山里久停，便将这婴孩的包裹搁在草地上，打算等到次日天明了，再来掩埋，当下即转身回家，次日再来那草地上看时，那包裹已不知去向了。那人以为是被野兽拖去吃了，谁还破工夫去山里寻这私生子的死尸呢。隔了四五年，那地方上的人时常从远处望见那山顶上，有一个赤身露体的小孩，跟着一大群猢狲，上树打跟头玩耍。身上也好像有寸来深的毛，不过不及猢狲那般浓厚罢了。从远处望见的人，一赶到那山上寻觅，便不看见了。

那时，峨嵋山伏虎寺里，有一个老方丈和尚，法名开谛，是个极有道行的长老。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每年二八两月两次斋期，专供养种种飞声走兽。到期在伏虎寺正殿屋脊上，竖起一幅长幡，幡上悬了无数的小铃，迎风发响，清音远闻数里。开谛长老在寺内独自升坐讲经，接连七日。种种的飞禽走兽群集座下，鸟都敛翼，兽皆俯首，各自为伍，丝毫没有相侵害的意思。长老讲经完毕，搬出斋供来，一一散发。众兽之中，惟有猢狲成群结队，最大的在前，越是在后的越小，结队向伏虎寺走来，没有一个乱跑乱跳的。走到将近伏虎寺一百步远的所在，最大的首先跪下来膝行。跟在背后的，也都照样匍匐，不敢抬头。长老散斋的时候，每一只猢狲给蜀黍一合，小猢狲的喉囊太小，装不下一合，剩下来的给大猢孙吃，从来没有争夺的事。峨嵋山附近的居民因钦敬开谛长老，多受了长老感化的缘故，知道这些听经的禽兽都有来历，也皆不敢存侵害的心思。每年到了这两次斋期，远近来看的人极多，凡是见过那种听经领斋情形的，无不感叹开谛长老的德行。

这年二月的斋期当中，来了一大群猢狲，挽夹了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孩在内，跟着一只绝大的老母猴，跪在山门之外，不肯走近长老讲经的法座下。比较小些的猢狲，也就依次跪着，没有进山门以内的。开谛长老在坛上看了，连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随即停了讲，走下座来，伸手抚摸着小孩的头顶，说道：“小子不要迷了来路，暂且随老僧过度些时，再给你一个安身之所。”小孩仿佛懂得长老的言语，不住的望着长老点头。老母猴听了这几句话，也似乎懂得的，回身搂住小孩，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当时，立在山门外看热闹的人，又觉得奇怪，又觉得凄惨。虽无人知道这小孩的底蕴，然看了这两相依恋的情形，都不能不为之感动。开谛长老等老母猴放了手，才将小孩引进伏虎寺，做衣服给他穿着，渐次教他言浯。一年以后，因吃的是烟火食，又经衣服的磨擦，身上原有寸多深的黑毛，都脱落干净了，只是瘦削仍与猢狲相似。年龄虽仅六七岁，然因是在山野中长大的，力大无穷，矫捷赛过飞鸟．无论如何陡峻的石岩峭壁，他总是和走大路一般的，绝不吃力就上去丁，在树木茂密的山上，他能在树梢上奔走数十里，由这株树梢，跨到那株树梢，枝叶都不颤动一下。开谛长老见他有这们好的根底，便传授他的道行，他的资质异常颖悟，练到了一十二岁，已有绝大的神通了。

一日，长老清早起来，教他把山门外面的道路打扫干净，就在山下等候．等到有一个骑黑驴的老人向上山的这条道路走来了，即上前行礼，迎接到寺里来。他依着长老的话，在山下等了些时，果见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老者，须眉半白，穿得遍身绫锦，满面慈善之气，骑在一匹很肥大、鞍辔鲜明的黑驴背上，缓缓的向上山的这条道路走来，他料知必是长老教自己迎接的人到了，连忙上前行礼，说道：“奉师傅的命，专诚在此地迎候你老人家。”老者在驴背上拱手答礼，两眼不转睛的向他浑身打量，面上很现出惊疑的样子。他将老者引到山上，开谛长老已立在山门外，合掌向老者笑道，“居士别来无恙了，六年之约，不差时刻，真信人也！”老者跳下驴背，拱手答道：“岂敢失约。”

原来这老者姓方，名维岳，是四川石泉县的第一个富绅。少时读书，未成年就中了举人。因性好黄老之学，不喜仕进，家业百多万，为一县的首富，也用不着做官谋利，就在家乡盖造了极精雅富丽的庭园，招纳各处方士，专一研究长生修养之法。只是从来，方土都是挟术以骗人钱财的，哪里有什么长生修养的法术。方维岳从方士的指导，修炼了若干年，不但没得着一些儿进益，反因服食的丹药不得法，服成一种不能人道的毛病。四五十岁了，还没有儿子．当少壮的时候，因一心想成道，将一切身外之物都看得不值一顾，妻室儿女也己置之度外了。后来因游峨嵋山，遇着开谛长老，才知道以前若干年，完全是盲修瞎炼，去道还不知几千万里。归家后，便谢绝一般方士，摔破丹炉药鼎，不信那些邪教了。但是，这种成道的心思一退，世俗想儿子承宗接嗣的心思，又不由得发生了。因正宗夫人已有了四十多岁，不能望生育了，买了两个身体强壮的姨太太，日夕望他生儿子。无奈少壮时所服啬精的丹药太多，本人已绝了生育之望。

开谛长老知道方维岳想得儿子的心事，收养这私生子的时候，就打算给方维岳做儿子。只因那时这私生子初从山野中收来，一则还不通人言，二则野性不易驯服，有开谛长老那般道行，才能将他收服。若在平常人，便用铁链也收锁他不住，因此开谛长老不肯当时送给方维岳去，凑巧那年方维岳重游峨嵋，到了伏虎寺。开谛长老遂乘便向他说道：“居士不须着急没有儿子，现正有一个根基最好，资性最高，无父无母的孩子，由老僧收养在此，于今他的年龄才得六岁，须经老僧教养六年，他有十二岁了，便可送给居土做儿子。”方维岳问：“是哪里来的这们好的孩子？父母是不是都巳死了？”开谛长老不肯说出来由，只说道：“居土但牢记在心：六年后的今日再到这里来，包管居士带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子回家去。倘不是与居土有父子因缘的，老僧也不这们多事了。”

方维岳自遇着开谛长老之后，心中极钦敬长老的德行，知道长老所主张的，决无差错。没有儿子的人，在想望儿子情切的时候，忽听说有这们一个儿子，当在六年之后的今日见面，怎得不把日期牢牢的记住呢？所以这日如期到伏虎寺来了。在山下见这私生子前来迎接，并恭恭敬敬的说那几句话，心里便已猜着是这孩子了，所以目不转睛的向这孩子浑身打量。此时这孩子年龄虽只十二岁，然已具绝大神通。得乎中者形乎外，那种雍容温雅的器宇，巳能使人看了油然生敬爱之心。方维岳想不到有这般气概的人物，所以脸上不免现出惊疑的样子。

开谛长老亲自在山门外将方维岳接进寺内，未曾让坐，即招手教这孩子过来，说道：“你可知道我教你打扫山路，专诚迎候的这位老居士，是你的什么人么？”孩子听了，翻起两眼望着方维岳，不知如何答覆才好的神气。长老哈哈大笑道：“老僧出家人，可没有父母亲族。你不是出家人，岂可不认识父母？快过来叩头，这位便是你的父亲。”孩子以为师傅说的必无虚假，诚坦诚恐的叩了好几个头，爬起来很亲切的叫了一声父亲，叫得方维岳笑起来了。开谛长老也笑道：“这孩子不但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并不瞥见人叫唤过父亲，连一声，‘爹’都不知道叫唤。”孩子忙改口唤了一声爹。开谛长老问道：“你父亲也见过了，爹也叫过了，但是你爹的姓名、籍贯，还没有知道。老憎因你在这里六年，没有说身世给你听的机缘，直到如今，才是机缘到了。你父亲姓方名维岳，是石泉县的首富。少年科第，二十多岁就中了举人，原可以青云直上，作一个金马玉堂的人物．只因性喜黄老清净无为之学，又误于江湖方士，至今不愿仕进。你命里合该出母胎即遭魔难，应受猢狲抚育，并非猴能生人，此刻你的能为已足够将来应用而有余了，此地不是你长久安身之所，从此就跟着你父亲回石泉县去罢。老僧给你一个名字，叫做方绍德。你的后福无量，好自为之，不可迷了来路。”

方绍德听罢，不禁双膝向长老跪下，泪如泉涌的哭起来，说道：“师傅的吩咐，弟子本不敢违，只是弟子若无师博，将永远不得齿于人类。于今承师傅收养，并赐教训，正要永侍师傅法座，徐图报称于万一。今忽教弟子远离，虽说父母是应该侍奉的，但是弟子受师傅的恩多，报师傅的恩少。父亲年非老耄，尽有侍奉的时候，望师傅格外开恩，许弟子侍奉到师傅西归之日，再回家尽人子之道。”开谛长老拈着胡须微笑点头道：“好可是好，但何苦又自寻这一番烦恼啊！”说时，随掉头对方维岳说道：“既是如此着念，居土且在这里多留两日。”方维岳见开谛长老的举动，料知方绍德对于他自己的身世，全不明了，所以开谛长老能这般说法，心里异常高兴。及见方绍德不肯同回家，开谛长老并不解劝，神气之间，好像已许可方绍德的要求，心里又不觉有些着急起来了。暗想：开谛长老的年纪虽己很高了，然精神充足，步履康强，且是一个有大神通的高僧。就现在的情形看，休说三年五载不会死，便是再过十年八年，也还能过得去。真个再过十年八载，方绍德的年龄越发大了，世故也越发深了，即算是亲生骨血，不从小带在跟前抚养，长大成人了，尚难得亲切，何况井非亲骨血，没有天性的关系，等到二十多岁才见父母，能望他将来孝养吗？并且他既不肯就此同我回石泉县去，我便在此多留几日，也没有用处。只是方维岳心里虽如此着想，然开谛长老是这们吩咐，也只得在伏虎寺暂时住下。想不到方绍德对他，倒很亲热，能恪尽人子之札。

好容易过了两日。第三日，开谛长老忽然召集寺中憎侣，一一话别。说：“就在今日正午，当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方维岳看长老的精神态度，一些儿没有改变，心想：此时已离正午不远了，哪里有这样急症病死呢？正在这们疑惑，只见长老一一话别完了，有话叮嘱的也叮嘱完了。满寺的僧侣，平日都是极敬信长老的，到这时候，面上也不知不觉的露出狐疑的神气。长老盘膝合掌，闭目诵佛，声音朗澈，与平时一样。念诵到那时候，满寺的僧侣，都忽然听得空中有音乐之声。大家正相顾错愕，再听长老的念佛声音停止了，仍是那们坐着不动，脸上也没改变颜色。众僧侣还侍立着等候，以为长老尚有法音传出。只方绍德因年轻性急，凑近长老面前细看了一看，说道：“师傅不是已经圆寂了么？”一句话提醒了众僧侣，大家争着细看抚摸时，可不是已死去好一会了。方绍德伏在地下痛苦。众僧侣才披法衣做佛事，忙着了结开谛长老的遗髌。方维岳至此，方知道长老教他多留两日的用意，

开谛长老既已圆寂，方绍德侍奉终天的志愿已达，自不能再在伏虎寺停留。开谛长老的葬事一了，便跟随方维岳回石泉县。方家的人，见无根无据的，突然来了一个这们大的小主人，自免不了群相疑讶！不过方维岳夫妇承认方绍德是儿子，方绍德也承认他夫妇是父母。旁人疑讶，只是一时的现象。方绍德因是在山野中由猢狲抚养大的，天赋的武功已非小可，便不再练习武艺，高来高去的能为，谁也赶他不上，何况加以开谛长老六年的训练，还愁不登峰造极吗？方绍德到方家当大少爷，袭丰履厚，原用不着这们高深的能耐，但他从婴孩时代，就在山野中与群猴生活，过惯了清苦日月。六岁后虽经开谛长老收养，然伏虎寺的起居饮食，也很清苦，像方家那种锦衣玉食，连见也没有见过。初到方家，反觉得衣冠礼节，束缚得很不自由，情愿穿着破旧衣服，终日在外面游行。偶然见有不平的事，多挺身出头干预。后来人世的情形愈熟，所见不平的事愈多，经他出头救助的人，也日见其多了。

古语说的好：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有多高的树，就有多高的影，以方绍德这种能为，终日出头行侠做义，他的声名，自不期然而然的大了，交游也自然宽了。在方家做不到十年儿子，方维岳夫妇都死了。方维岳死的时候，他不待说是做孝子，寝苫枕块，尽人子之道。方家族人，觊觎方家丰富的产业，合谋想趁方维岳初死，排挤方绍德出外，说方绍德不是方家的骨血。方绍德听了，宣言道：“你们眼看的，不过是这点遗产，你们便不转这点遗产的念头，我也早巳打算只待父母去世，即行分散给一干穷苦的亲族戚友，我自己一文不要。于今你们想排挤我，正中我的心愿。不过你们几个强梁的，想将遗产明明分，是做不到的。”族人都知道方绍德有绝大的本顿，不能不存些畏惧之心。一般处境穷苦的亲族戚友，听了方绍德这般言语，当然称颂不止。方绍德将方维岳的丧事办妥，便实行俵分遗产。戚族原有家业的，及平日为人刁狡强梁的，一文也分不着。俵分妥当了，将余剩的钱，替方维岳夫妇建了一所家祠，留了几亩香火田，委托族中正直的人，经管春秋祭祀，一切应办的事都办理完结了，单身脱离了四川。就凭着一副侠义的心肝，一身过人的本领，闯荡江湖，结交天下奇才异能之士。注：俵，

一日，行到河南。心想：嵩山居五岳之中，必有了不得的人物在山上隐居修炼，我何不去那山里游历一番，也说不定能会见一两个雄奇魁杰的人物，使我增进些学问。主意已定，即向嵩山进发，胸无俗累的人，到处流连山水，也不觉得道途遥远。他从小野宿山行惯了，入夜并不投宿旅店，走到什么地方，天黑了，人疲了，就在什么地方，捡一处略可避免风雨的所在，放下身躯安睡。腹中饥了，也不必投饭店吃饭，山中木实，在平常人不能入口的，他都可以取来充饥，遇着毒蛇猛兽多的所在，他睡着了恐怕受其侵害，就在树枝上，也可以打盹一宵。有时那地方没有大树，他能于顷刻之间，搬土运石，砌成一处毒蛇猛兽不能侵入的堡垒。所以他游山玩水，比古来喜游历的人都来得方便。一不用带盘缠。二不用带行李。这日，他巳到了嵩山，在山里盘桓了几昼夜，并不见一个雄奇魁杰的人物。山岩石洞之中，都已游历了一转，也不见有隐居修炼之士，打算再游一日，将一座嵩岳游遍了，即下山往别处游览。

这夜他睡在一个岩石之下，一觉醒来，天光才发亮．迷濛晓色，尚看不清山中景物。方绍德刚待起来，忽有一块斗大的圆石，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恰好落在方绍德的头顶旁边，着在一块极大的顽石上，只碰的火星四激，石屑横飞，突如其来，倒把方绍德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什么人，这般恶作剧？随即抬头向空中一看，只见一只绝大无比的黑鹰，正张开两片门扇也似的翅膀，在空中盘绕，偏着头向方绍德望着，好像留神窥察方绍德如何行动的一般。方绍德怒道：“你这东西，也敢来戏弄我吗？我本待取你的性命，姑念你长到这们大，不是容易，下来罢，惩处是不能免的。”说毕，伸手向空中一招。方绍德这一招，足有千斤的吸引力，那鹰身不由自主的，在空中打了个翻身，从斜刺里翻下山去了。方绍德更大吃了一惊，不觉跳起身来说道：“这东西的本领不小，居然能逃出我的掌心，倒要追下去看看。”不知方绍德追去看了什么情形？且待第六十八回再说。

第六十八回 睹神鹰峰巅生钦慕 逢老叟山下受嘲讽

话说方绍德跳起身来往山下追去，才追了十来步，忽见从半山岩里，比箭还急的，飞出两只一般儿大的黑鹰来，四片翅膀搏空的声音，隐隐如走雷霆，树林的枝叶，顿时激荡得与波涛汹涌一般。半山岩里的砂石，被刮得在空中冰雹也似的纷纷打下。四只圆溜溜金黄色的眼睛，向四山瞬了几瞬，仿佛寻觅獐兔的样子，眼光一射到方绍德身上，即发出一种极尖锐的叫声，好像表示得意的神气。方绍德看了，不由得心下诧异道：这样大的鹰，我平生不但没有见过，并不曾听得人说过．我在这嵩山也游览过几日了，又何尝见过有这们大的鹰呢？如果嵩山本来出产大鹰，见过的人必不少，我来这里也应该听得人说。并且这鹰的翮骨，强健异常，估计他两翅膀的力量，就没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斤。这种神鹰，实不容易遇着，我若用飞剑伤了他，未免可惜，何不将他收服下来，好生调养得驯熟了，岂不是我一对好帮手？方绍德心里这般计算，只见那两鹰一面一递－声的叫着，一面在头顶上翻飞回绕，显出欲下不敢，欲去不舍的摸样。方绍德仰空笑道：“怕什么？也知道不敢下来吗？你们这一对孽障，在深山大泽之中，修炼得有今日，也非容易。我和你们并无仇怨，不值得将你们伤害，你们若是能领会我的言语，明白我的好意，我不嫌你们是异类，愿意收你们做徒弟。”话才说到这里，忽听得远远的一声长啸，其声幽扬清脆，山谷生风。方绍德一听这啸声，心里便猜度必是高人隐士所发。正待向四处张望，在头顶上回绕的两鹰，已各将双翅－展，流星般快的飞进山坳中一片树林里面去了。方绍德喜道：“原来这两只鹰是有主儿的。这人能驯伏这般两只神鹰，不待说本领母高强到绝顶的了，我不可失之交臂。”此时一轮红日，刚涌出地面，方绍德远望两鹰飞进去的那片树林，受初出的阳光照着，云笼雾罩，与初揭盖的一甑热饭相似，无论如何的眼力，在外面也着不出里面是怎样的情形。只是那一片树木，并不十分浓密，若不是被云雾笼罩，在树林中发声长啸的人，是何模样，及两鹰飞进去后，是何情景，以方绍德的眼力，必能一目了然。再看别处的树林上面，都清清朗朗，一点儿云雾没有，方绍德心想；这人昨夜必是在那片树林中歇宿，恐怕有山妖野魅前来侵扰，所以喷起一团雾来，隐藏他的身体。不过这人既经驯伏了这般两只神鹰，正是山行野宿的好伴侣。飞禽中眼力最厉害的就是鹰，和走兽中的狗一样，人眼所不能看见的鬼物，鹰狗都能看见，何用再喷起这一团雾干什么？

方绍德心里如此思想，脚不停步的朝翠山坳走去。眼看那山坳，实不甚远，至多也不过一里来山路。但是朝着那方向不停步的走了好一会，看那山坳仍在跟前，树林上面的云雾，也还没有稍退，更腾腾的如冒热气。初出地面的日轮，在人的眼光看去，升腾的速度，似觉比在中天的时候，来得快些。方绍德听得啸声的时分，红日刚涌出地乎线，此时已离地平线有数尺高下，日光的色彩，也由深红色渐变深黄色了。心中猛然一动，即停步暗忖道：这事太蹊跷了，我脚下虽不算快，然以我的能耐，像这们不停步的走去，日行千里，却非难事。这一眼望得见的山坳，至多不到两里路，何以走了这一回，望去还是那们远近的光景呢？然则我方才不停步所走的路，走到那里去了呢？

旋作念旋回头向来路上一看，山岳的形势大都仿佛相似，没有特殊的标识，也看不出动身的所在是何处，行走时曾经过了些什么地点。随即又向四周的形势打量了一会，也看不出毕竟曾走了多远。这们一来，倒把一个具绝大神通的方绍德弄糊涂了，只得就地坐下来，定了定神智，仍旧立起身，向那树林望去。浓云密雾，早巳没有了，也是清清朗朗的树林，全不是未坐下以前所见的景象。树林不密，可以一望无余，不但不见有什么高人隐士在内，连亲眼看见飞进去的那两只大鹰，也不知去向了。方绍德不相信眼前景物，会变幻得这般快，大踏步走入树林之中，四处张望了一会，确是除树林青草之外，一无所有。细看这山坳树林的形势，与在远处望见的，又确是一点儿不错。

正在心中疑惑，忽低头见阳光射在青草上，有一个黑影闪了过去，连忙抬头看天空，只见那两只大鹰，一前一后的飞到嵩山顶上去了。方绍德独自作念道：我在这嵩山游览了五六日，虽负着中岳盛名，实在毫无可取。原打算今日再盘桓一日，明日便往别处去的，不料遇见了这两只东西，倒使我不舍得就这们走开了。这两只鹰，若不是经高人调教出来的，决没有这般本领。我自从离开四川，足迹遍及南七省，没遇见一个有惊人道法的人，田是这两只背脊朝天的扁毛畜类，能耐实在不小。若能会见调教这鹰的人，我必能得些进益。方绍德出了那树林，又向那两鹰飞上的山峰走去，到山峰上举目四望，仍不见一些儿踪影。暗想：这才奇了，分明看见他一前一后的飞上了这山峰，这山峰上并无处可以隐藏，何以跟踪追上去，就不看见了呢了独自在山顶徘徊了一会，不见有什么动静，只得心灰意懒的打算下山。

但是，还还不曾举步，就猛觉得头顶上发生一种可怪的声音，十分细微，若非方绍德那般有能耐有机警的人，断难察觉。方绍德既听得那种声息，即抬头仰看天空，只见那两点黑星，在云中徐徐移动，仔细定睛半响，才看出就是那两只大躇，渐飞渐下，约莫离山顶还有数十丈高下。方绍德忽然转念道：这两只东西的情形太可恶，简直是有意作弄我，我也不管他有没有主儿？主儿是何等人物？既敢有意作弄我，我不能不给点儿利害他瞧瞧，且把他捉到手里来，他果有主儿，就不愁他主儿不出头和我见面。说得好时，我立刻可以把两鹰还他，如出言不逊，我使硬夺人家两只鹰，也算不了强聚霸道，主意打定，即使出生平本领来，双手向两鹰一招，口呼一声“下！’即见半空中一翻一覆的掉下两只黑东西来。方绍雄张开两掌，两只黑东西直向掌心落下，方绍德心里好生欢喜，逞口而出的笑道：“看你还能逃的了么？”这话才说了，觉得两掌所捉住的不是飞禽。捞过来看时，哪里是两只鹰呢，原来左手握住的，是一只金钱花的豹子，右手握住一只梅花点的小鹿，都是刚死了不久的，肢体还温软。方绍德不禁忿怒起来，将死豹、死鹿往山下一掼，两手仍向空一指，从食指尖上发出两道剑光来。只是剑光在空中缭绕，并不见两鹰所在，无可击刺．方绍德满腔忿怒，无处发泄，两手忽东忽西的乱指了几下，那两道剑光，便如游龙绕空，横扫过来，竖扫过去，将山顶上所有树木，都栏腰斩断了，才将剑光收敛，也懒得寻觅两鹰的去向，忿然移步下山。

正没精打采的走着，只见迎面走上来一个须发如银的老叟，笑容满面的点了点头，问道：“请问老兄是从山顶下来么？”方绍德口中应“是。”两眼打量这老叟仙风道貌，神威逼人，不是寻常老年人的模样，心里逆料必是一个有些来历的老头，正待请问姓名，这老叟已接着问道：“老兄既是从山顶上来，请问看见我的两个小徒么？”方绍德听了，暗自好笑道，“这老头只怕是老糊涂了，我和你初次在这里会面，彼此连姓名都还没有请教，我知道你两个小徒是谁呢？”只是方绍德心里虽这们暗笑，口里却不好意思这们直说。只摇摇头说道：“不曾看见两位令徒。”

老叟脸上露出疑讶的神气，说道：“这事却有些古怪，我两个小徒今早回来对我说：有一个大本领的人，愿意收他们做徒弟。他们听了欢喜，就要辞别我，跟那个有大本领的人去，并将我家里养的一只金钱豹、一只梅花鹿拿去做拜师的贽敬。我不答应他们，追了出来，谁知他们已跑的无影无踪了。只好亲自上这山里来寻找，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个有大本领的人？为什么要枪夺我的徒弟去做徒弟？”方绍德一听这话，知道是有意挖苦自己的，忍不住说道：“老丈不要当面瞧不起人，我并不知道那两只背脊朝天的扁毛畜类是老丈的高足。因见他们还生得好，果曾说过愿收做徒弟的话，谁也没有抢夺的意思。不过那两只扁毛畜类既是老丈的高足，老丈就得好生管教管教，以后不得平白无故的拿石头打人。我以为是山野之中没人管束的东西，所以犯不着拿人和畜牲较量。若早知是老丈的高足，我也不放他过去了。”老头笑嘻嘻的对方绍德拱手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两个小徒生性顽皮，我多了几岁年纪，简直没精力能管教他们．我在家不知道小徒要跟谁做徒弟，不大放心，于今既知道是老哥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从此就交给老哥去管教罢。”说毕，用手捏住下嘴唇，吹哨也似的叫了一声，音高而悦，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来的。临风扬抑，十里以内的人，必能闻得着这叫声。

老头的叫声才歇，只看那两只大鹰已从左右很茂密的树林中飞出。老头将两手向腰里一叉，两鹰便集在两边肩膀上，老头仍是开玩笑的神气说道：“请问老哥，打算怎样不放他们过去？我这两个小徒，仗着八十年前在峨嵋山伏虎寺听过经，与开谛和尚是同门弟子，就心雄胆大，不把一般后辈看在眼里。老哥高兴管教他们很好，但是得留意些，须不错了班辈才好。”方绍德听这话，不由得吃了一惊，暗想：我才离开四川不久，认识的人物有限，天下尽多比我行辈高，神通大的，亏得我不曾冒昧。这两鹰既与我师傅同班辈，这老头的班辈，不待说比我师傅更高了。我若冒昧和他们动手脚，无论胜负如何，天下人总得骂我目无尊长，我何必跟他们在这里纠缠些什么呢？不如一走完事，免得在此地受他们的奚落。方绍德五遁都精，当下主意打定，也不说什么，身体一晃，就借土遁走了。后来结交的人一多，才知道那老头子是绰号“金罗汉”的吕宜良，那两鹰在八十年前听经伏虎寺的话，一点儿不虚假。江湖上老前辈曾听人传达两鹰事迹的很多，方绍德虽知道了吕宜良和两鹰的历史与能耐，然对于吕宜良那种当面瞧不起他的神情，及两鹰戏弄他的举动，当时一点儿不曾报复得，心中很不能甘。不过，一则自顾力量不见得能胜过吕宜良与两鹰。二则，自己的班辈太小，对前辈无礼，胜得过倒也罢了，万一不能讨胜，当时受辱受窘，还在其次，事后更得遭人唾骂。因此心中尽管不甘，不能对吕宜良有什么举动。

这次从嵩山借土遁走后，又在各省游览了几年。有本领的人，所至之处，自容易显出声名，并且方绍德有些本领，是寻常剑侠之士所没有的。因为开谛和尚的神通，是佛家的神通，与道家修炼的不同。方绍德仗着这们一身本领，行为又甚正当，江湖上自然称道他的人很多。他见剑侠之士，在夜间行动，多是青黑两色的服装，觉得不甚光明正大，还存了些怕人看见的意思，他就改用全身着白，使人在远远的一望便知。他原想依附一个有地位有大志的人，使出平生本领来，做一番名垂久远的大事业。听得孙开华在厦门招贤纳士，海内有能为负时望的人去投奔的不少。他心想：厦门的地势很好，孙开华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骁将，于今在那里有这种举动，必是蓄有大志，因此也特地去厦门看看情形。他到厦门的时候，正遇着孙开华甄选卫队长，所以他出头夺得锦标。后来细看看孙开华的举动，并用言语试探，才知道是一个平庸的人物，不但没有大志，而且并不识人。其所以招纳许多有能耐的人来做卫队，不过壮壮他自己的声威，搭高他自己的架子，丝毫没有识拔英雄的真意。逆料依附他决无出息，所以毅然决然的走了。

方绍德从厦门走出来，一路游览到新宁县附近的苗峒。因贪恋着苗峒中山水清幽，风俗纯朴，与他山野之性极为相事，在那丛山之中，流连了许多时日。那时，苗峒里的风俗习惯，素来不许汉人到里面窥探游览的。若汉人无端跑进苗峒，被苗子打死了，绝不算一回事。不仅有冤无处伸诉，往往连尸都无法取出来。方绍德知道这种习惯，虽仗着一身本领，不怕苗子与他为难，然方绍德心思在苗峒里长久居住，若不能与本峒苗子融洽，时时得提防苗子暗害，何能安居呢？不知方绍德最初怎样住进苗峒中去的？且待第六十九回再说。

第六十九回 伏猢狲神术惊苗峒 逢妖魅口腹累真传

话说那时蓝辛石因生成异人的禀赋，文武全才，是苗峒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一峒苗子，无有不钦敬蓝辛石的，蓝辛石替苗族谋利益，也无不尽力。在前几回书中说过的，苗峒里有伤人的毒蛇猛兽，蓝辛石仗着天生的大力，与从山涧中得的那把大刀，驱除了不少。惟有深山岩穴里的猴子，蓝辛石没力量能驱除，因为那些猴子，比一切野兽都精明机警，又能合群，多则十数只，数十只不等，至少也有三四只，高大的比成人差不多。猎户装设的毒弩、陷坑，别的野兽中之机智的，不过自己不上当，不到装设的那一方走动。有时偶然忘记了，或装置得巧妙，表面上看不出的，就是机警的野兽，也免不了丧生，猴子则不然，无论猎户装置得如何巧妙，没有看不出来的。即算偶然也有上当的时候，然因能合群的缘故，一只二只上了当，其余的连忙上前救护，必将毒弩、捆网破坏得一干二净。并能侦查得出装置这类器具的猎户，施种种报复的手段。猴子的知识，有时比人还高。猴于是不会泅水的，遇了水深又阔的山涧，跳也跳不过浮也浮不过的时候，居然能从他们本身上想方法过去。那种方法，确是好看又好笑。他们遇了那种所在，知道山涧那边多有可吃的东西，非过去不可，就邀集附近所有的猴子，立在一块。由其中最大的，爬上涧边一棵大树，两脚和尾巴用力勾住树枝，两手倒悬下来，抓住第二只猴子的双脚．第二只猴子的尾巴，紧紧缠住弟一只猴子的腰，两手也向下悬着，第三只照第二只的样，是这般一只一只的联络起来，看山涧有若干宽，便联络若干长，联络好了，即由多余下来的猴子，推的推，挽的挽，将这一串猴绳，和打秋千相似的摆动起来，越摆越高，摆到与对面涧边的树枝相接了，联络在尾上的那只猴子，就一把将树枝捞住，死也不放，两头牵起成了一道桥梁。多余下来的猴子，就由这条桥梁上爬去，等剩都过去完了，第一只将抓住在树枝的脚和尾巴一松，又如前打秋千一般的摆到了对岸。这种猴子过河的事，在苗峒时常能见着，一点儿不希罕。

蓝辛石因那些猴子害得苗族耕种不安，发愿要把所有猴子驱除干净，知照满峒的苗子，每遇猴子过河的时候，就一面吹角传集众苗于，一面送信给他。大家携带打猎的器具，赶到群猴齐集的所在去，将群猴围住厮杀。无奈人类爬山越岭攀藤拊葛的本领，究竟赶不上猴子。苗峒中除弓箭而外，又没有更厉害的武器。大猴子十九会接箭，小猴子目标小，不容易射中。并且每次不待苗子围过去，群猴即已知道大祸将临了，急忙爬到极高的树顶，向四下里一了望，看哪一方面没有人，或来人稀少，就相率向那一方逃去，一只也杀不死。那些猴子竟像是通了灵性的一般，农夫猎户都受过猴子的报复与侵害，只有蓝辛石住宅的前后、左右山里，没有猴子的足症。蓝辛石原存了个杀尽山中猴子的念头，只因见那些猴子都不敢来侵犯他，转念一想：他们既知道畏惧我，我也不可做的太毒了，但使他们能不侵害人，我就不妨留他们一条生路。只是猴子不通人言，人类又不懂猴语，如何才能使所有的猴子不侵害人类呢？寻思了许久，实在没有方法摆布。

这日，蓝辛石早起，正在大门外闲步，忽有一个瘦长身体的汉人，穿着一身白衣服，缓步从容的走了过来，向蓝辛石突然问道：“我听说蓝辛石住在这里，特地前来访他，请问他此时在家么？”蓝辛石一听这话来得很突兀，一时猜不透是什么用意，便不肯自认就是蓝辛石。先打量这人枯瘦如柴，肉如黄蜡，手如鸡爪，两目神光如电，使人见了害怕。问话的神气，也似不怀好意的样子，很注意的提防着，才答道：“你是那里来的？访蓝辛石有什么事？”这人傲然说道：“我是四川的方绍德，因为听说蓝辛石有降龙伏虎的能为，所以特来访他，顺便领教领教。”蓝辛石平日异常自负，此时说不出推诿的话，只得点头道：“原来如此，请去寒舍坐谈罢，我便是蓝辛石。”

方绍德跟进蓝家，分宾主坐定后，即开口同道，‘老哥既有降龙伏虎的能为，何以峒里的狝猴如此猖獗，老哥却不使出些本领来降伏他们呢？难道只要那些猴子不侵犯到老哥跟前来，老哥便可以不过问吗？’蓝辛石不觉红了脸，说道：“阁下初到我这里来，何以知道我不过问？”方绍德笑道：“原来老哥已过问了，那么是降伏不下吗？我想么魔小丑的狝猴，有何能耐，岂有能降龙伏虎的老哥尚降伏不下的道理？我一路走来，见凡是种有杂粮的地方，都有猴子侵害，有许多农夫上前驱赶，那些猴子都不畏惧。敝省是有名出产猴子的地方，也不曾听人说过有这般猖獗的情形，我因此不能不上老哥这里来问问。”蓝辛石虽是个苗子，但生性诚实，不肯说假说。当下便直说道：“这些猴子虽没有了不得的能耐，然要驱除干净，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阁下如有本领能把这些猴子降伏，我情愿拜阁下为师，终生侍奉。”方绍德道：“你打算要我怎生降伏？”蓝辛石道：“能使一般猴子都藏在深山之中，不敢出头，就算是降伏了。”方绍德点头道：“山中有果实足供他们的粮食，不许出头害人，也不为过。但是这事悄要做到果不容易，你要我降伏他们，这本领倒是有的，只是你得依遵我三件事，我方能为你们地方除害。”蓝辛石喜道：“什么三件事？三十件事都可依遵，请你说出来罢！”

方绍德道：“第一件，要搭一座台，在这一带最高的山峰上，准备十石蜀黍，安放在台下，我有用处；第二件，你同族的男妇老幼，只要能到那高山下看我降伏猴子的，都得前来，我临时有话吩咐，不得违拗；第三件，我降状众猴子之后，要在这地方长久居住，但不须你们供应一切，我连房屋都有。”蓝辛石立起身来说道：“就是这三件事么？这算得什么，都是极容易办到的事，只看搭台要不要选择时日？”方绍德摇头道：“用不着选择，你们若来得及，今日就很好。”蓝辛石见有这种人来替他地方除害，自是非常高兴，连忙吩咐家中的壮丁，分头去办第一第二件事。峒里的苗子，听了蓝家壮丁传达的话量一因除害心切，二因好奇心冲动，顷刻之间，台也搭好了，蜀黍也准备好了。所有听得说的苗子，更不必有蓝辛石的吩咐，有谁不想瞻仰方绍德这种异人与见识降伏猴子这种异事呢？不一刻，壮丁回报：事已办妥，人已来齐，蓝辛石即引导方绍德到那最高的山上去。

才走到离那山还有七八里远近，就望见满山满谷的苗子，将那一座高山团团围住。蓝辛石在前面走着，众苗子都知道跟在蓝辛石后面的，便是有降伏众猴本领的方绍德。平日苗子见了汉人，面上总免不了要露出些仇恨的样子。这回见方绍德却不然了，凡看得见方绍德的，没一个不表示一种欢迎亲热的态度，纷纷如潮涌一般的，向左右让出一条道路。蓝、方二人直走上山峰，方绍德在台上向蓝辛石道：“你去吩咐大众，东西南北四方，都得像刚才你我上山的样，向左右让出一条道路来，再挑选十个壮健的人，上来挑着这十石蜀黍，随我往各处布置。”蓝辛石一声答应，即下山对大众说了，带了十个蛮汉上山，执着蜀黍，跟随方绍德走到一处山上。方绍德教蓝辛石帮着用手抓蜀黍洒向山谷之间，洒完一石，又换一处山头，又照样洒一石，接连洒了十处，那座高山的圆围八方都洒遍了，才回到高山上来。方绍德盘膝坐在台上，合掌闭目，好像默念咒语的样子。蓝辛石立在旁边，大家都寂静不敢声张。

约莫过了一刻工夫，蓝辛石立处的地位高，偶然向对山望去：啊呀！只见成千累万的猴子，与出洞的蚂蚁相似，从远远的朝这座高山跑来。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也看不出牵连若干里路。峒里的猴子虽素能合群，然从来也没见过有合到这们样多的。在前面走的大猴子，边向前走，边回头向后望，惟恐背后的猴子不跟着上来的样子。蓝辛石忙掉头看左，右、背后三方，也和前方一样，不知有多少，都朝这高山跑来了。正在觉得诧异，忽听得山下的苗子都哗噪起来，原来四只走在前面的大猴子，巳走进入丛中让开的那条道路来了。众苗子都不曾见过猴子有这们大的胆量，敢直挺挺擅进人丛的，突然遇了这种情状，所以禁不住都哗噪起来．只是尽管大众哗噪，那些猴子都像有恃无恐的样子，一些儿不露出畏葸退缩的神气。众苗子也都明白，这些猴子，是方绍德用法术招得来的，只初见的时候哗噪一阵，并投一个敢动手打猴子的。四队猴子同时走上山来，四只最大的一拥上台，倒把蓝辛石吓了一跳。以为来势这般凶猛，对方绍德必非好意，正打算动手帮助方绍德将四只大猴子赶走，谁知那四只猴子拥上台后，并不敢扑到方绍德身上，就在台角各自朝方绍德跪下来，与人一般的叩头礼拜，再看方绍德，这时两目张开了，口里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声音并不嘹亮。四只猴子都听得了似的，蛇行匍匐，慢慢挨到方绍德跟前，都做出十分亲热的样子。或用鼻嗅方绍德的脚，或用舌舐方绍德的手。台下四大队猴子，也都按次序跪下，抬头望着台上，平时跳踉浮躁的气概，至此完全消灭了。方绍德对这四只大猴子也像是多年不曾见面的朋友，一旦相逢，心里高兴得说不出话的模样。人与猴纠缠在一块好一会工夫，方绍德才立起身，挥手教四只猴子下台去。四只猴子片刻也不迟延，翻身向台下便跳。牵连跪了若干里远的四大队猴子，同时都站起身，后队变作前队，台上跳下来的大猴子，俨然是四个督队官，押着众小猴，头也不回的去了。众猴走到洒了蜀黍的地方，全体散开了，争着拾蜀黍往嘴里塞，猴多黍少，顷刻便拾得一干二净。便不再成行结队了，三五一群，各自分头散去。

众苗子看了这情形，无不叹服方绍德是天神下降，即时就山下跪拜的，一望不计其数。蓝辛石也对方绍德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在家里舶时候，已经说过了，师傅果能降伏这些猴，便拜在师傅门下，侍奉终身，此刻得求师傅允许了。”方绍德伸手拉了起来，笑道：“好，好！我欢喜这地方的山水好，打算在此久住，就收你做徒弟也使得。”说罢，一同下台回到蓝辛石家。从此，方绍德便在苗峒中隐居不出了。

他因从小在石岩中住惯了，仍喜在石岩中居住。只是苗峒中没有像四川那们深邃不畏风雨的石岩，又非人力所能建造。蓝辛石体贴方绍德的意思，特地到峒窑里定烧一口绝大的瓦缸，留一个缺口做门，覆在地下，远看一座坟莹，里面与深邃的石岩仿佛，方绍德住在里面很舒服。苗峒中的猴子，经过方绍德那番举动后，果然都绝迹不到种粮食的地方骚扰农民了。不过猎户所装置的毒弩陷阱，猴子不遇着则已，遇着仍不免拿来破坏，只不存心与猎户为难便了。蓝辛石想传方绍德的道法，方绍德道：我并非不愿将我所有的道法全传给你，免得吾道失传。无奈要传我的道法，非童男之身不可，你已破了身，无复纯阳之体，仅能传你一些儿法术，大成是无望了。”

蓝辛石着急辨道：“弟子固不曾娶妻，乎生也未尝与妇人交接过，师傅怎么说弟子已破了身，无复纯阳之体呢？”方绍德现出诧异的神色，问道：“你平生未尝与妇人交接过吗？这话就奇了，你自己心里明白的事，应该知道瞒不过我。”蓝辛石只急得跪在地下哭道：“弟子实在未尝近过妇人，怎敢欺瞒师傅，求师傅明察，开恩传弟子道法。”方绍德越发惊讶起来，问道：“你果是一次也不曾与妇人交接过？”蓝辛石又叩了一个头，答道：“不但不曾交接过，平生实未尝动过这种念头，如敢说欺瞒师傅的话，应遭天雷击顶之报。”方绍德一面挥手教蓝辛石起来，一面低头沉吟了半晌，忽然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哎呀，了不得！你的元阳一定是被妖精吸去了。”蓝辛石一听这话，即时惊得呆了。方绍德道：“你成年之后，必在极僻静的地方，遇见过极妖艳的妇人，那妇人并曾送东西给你吃了。你想想，是不是曾有过这们一回事？”蓝辛石想丁一回，摇头说道：“生得妖艳的妇人，确曾在僻静地方遇见过一次。只是弟子生性不喜妇人，且少读诗书，颇知礼义，非礼的事，素不敢做．就是有妇人送东西给弟子，弟子是决不敢受，何况吃呢？”

方绍德只管沉吟着说道：“你再仔细想想，我说的必无差错。”蓝辛石又偏着头寻思了一回，也忽然失声叫着“哎呀”说道：“弟子想起来了，果曾有过这们一回事，那妖精确是生得极美，又确是在极僻静的地方遇着的，他送东西给弟子吃，还不止送一次，接连送了三次，不过弟子直到第三次才知道罢了。”方绍德问道：“毕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详细说给我听？辟蓝辛石想到自己元阳被妖精吸去，不能传授道法，不由得急的哭起来，叩头如捣蒜似的，求方绍德慈悲解救。方绍德道：“我只能替你报仇，将妖精除了。至于被吸去的元阳，须你自已有了这种能耐，才能再吸回来。然童身已破，纵能再吸回来，也不复如前圆满了，因你禀赋异人，妖精才生心前来采补，但是你非糊涂人，何至直到第三次才知道呢？这事也就太奇了。”

蓝辛石揩着眼泪，说道：“总之，是弟子贪口腹，该死！在此去三年前，弟子因喜吃蛤蟆，一到了秋夜，就每夜去山涧里寻蛤蟆，捉了回来剥吃。这夜天气很热，山涧里蛤蟆极多，竟用不着寻觅，随手就抓满了一布袋，从来也没见过有那们多蛤蟆的，次日吃了一个饱。次夜又去，也是越捉越多，顷刻又捉满了一袋。那时弟子心里虽觉得奇怪，然因贪吃的念头太重，不暇仔细寻思是何道理。第三夜更换了一个大些儿的布袋，仍到山涧里去，这夜的蛤蟆，又多又大，也不知随手捉了多少，塞进了布袋。只是捉了许久，还只捉了半袋，贪念一起，便想将布袋装滴了才回去。一路随捉随往布袋里装，直到了山涧尽头之处，才觉得奇怪．心想：怎么装了这们多，这布袋还不曾装满呢？提高布袋看时，原来袋底下穿了一个窟窿，恰好能容一只蛤蟆漏出，袋里存留的，不过十来只，其余所捉的都漏跑了。一时气忿得什么似的，打算将窟窿缀好，回头再捉。正将手中照蛤蟆的火把往涧边上一搁，只见一个妖艳惊人的的少妇，立在涧边上，望着弟子含笑点头，问道：“你吃了我这们多的蛤蟆，可以不向我道谢吗？”弟子着那妇人说话的神情，实在是美妙极了，心旌摇摇不定，竟不知应该怎生回答，那妇人见弟子望着他不回答，即向弟子跟前走来，相离还有几尺远近，忽觉有一种腥膻之气，冲入鼻孔。弟子心里顿时明白了，知道这时分哪有人家女子到这山涧边来？这来的必是妖精鬼魅。随即厉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我捉蛤蟆，为什么要向你道谢？这山涧里的蛤蟆，怎么是你的？”那时弟子腰间带了一把大刀，即拔刀在手，看那妖精怎生举动。谁知那妖精反做出千娇百媚的样子，笑盈盈的说道：“你每夜来这涧里捉蛤螟，曾捉过前、昨两夜那们多的吗？你耍知道那些蛤蟆，都是我平时蓄养在家，前、昨两夜特地放出来，送给你吃的，你吃了我的蛤蟆，如何不应该谢我呢？”方绍德听到这里，已长叹了一声，说道：“冤孽，冤孽！”不知方绍德说出什么冤孽来？且待第七十回再说。

第七十回 抢徒弟镖师挨唾沫 犯戒律岳麓自焚身

话说蓝辛石听得他师傅说是冤孽，连忙辨道：“那妖精虽是做出千娇百媚的样子，然弟子当时井未被他迷惑。”方绍德点头道：“我知道你至今还自谓没有被他迷惑，你哪里知道，你在和他见面的时候，早已披他迷惑了。你的元气，就在你心旌摇摇不定的时分，被他摄取去了，他不摄取你的元气，你怎能嗅得着他腥膻之气？这妖精我不难替你除掉，但除掉了妖精，于你并无益处。你伤生的罪孽太重，所以妖魅敢于近前，你从此果能洗心涤虑，力戒伤生，将来的结果，尚不至十分恶劣。遇了可以传授你道法的机缘，我必传授给你。”蓝辛石悔恨不该贪图口腹，从此再也不敢无故伤生了。方绍德一日向蓝辛石说道：“我自从到这地方隐居，原不打算再去外面游览了，只因苗族里面的人，除你以外，找不出第二个能做我徒弟的人来。我恩师开谛长老传给我的道法，不能不急觅传人。我昨夜虔占一课，收徒弟的机缘已熟。课中虽不十分美满，然也顾不了许多，我只得再出外游历一遭。你好好在家修炼，我遇了可收的徒弟，便带了回来。”蓝辛石问归期约在何日？方绍德道：“至多当不出三载。”方绍德离开苗峒，在郡南各府、县游行物色了多时，没遇着相宜的人物，遂由湖南入江西，

这日游到万载，正在一座高山顶上徘徊眺览，忽听得东南方半空中有破空的响声，仿佛如响箭劈空而过，心里不知不觉的吃了一惊，暗想：这类响声，我平生只在嵩山顶上听过一次。那是金罗汉吕宣良的神鹰，在空中飞过的缘故。于今这响声相似，难道又是那东西来寻我的开心么？旋想旋抬头努目向东南方望去，只见一条白东西，比箭还急，直朝这山顶射来。方绍德眼快，已看出那白东西不是禽鸟，是一个炼气的人。逆料是偶然在此遇合，并非有意寻仇而来，便也不存敌抗的心思。立着见那人渐近渐低，已在相离数丈远的一个山头落下了。那人双脚才着落山头，身上的白布便纷纷掉下，抖了几抖，已露出一个儒冠儒服，年约五十来岁的人来。那人面上很透着些斯文之气，花白胡须，于思于思的下颔都满了。一眼看见了方绍德，似乎被人识破了他的行藏，很吃惊的样子，不住的用两眼向方绍德打量。方绍镕暗想：这人的本领不凡，难得在此地无意中遇着，我正苦独自一个游览，窥寞无聊，何妨上前与他攀谈一回？或者也能使我增加些儿见识。方绍德刚这们着想，那人已走过来，带笑拱手说道：“幸会，幸会，老哥不是四川的方绍德吗？”方绍德连忙回揖，答道：“请问阁下贵姓大名？缘何知道鄙人姓字？”那人笑道：“天下何人不识君？我便是河南的刘鸿采，偶然到这山里休息休息，想不到与老哥相遇，因见老哥的容貌清奇，浑身着白，若是平常人，突然见我从半空中落下，必露出惊慌的样子来。今见老哥看了我若无其事，料知非有大本领大胸襟的人，不能镇静到这样。所以不揣冒昧，试问一声，谁知果然是了。”方绍德心里并不知道河南刘鸿采是什么人，也不便追问，只得口头谦虚了几句。刘鸿采问道：“听说，老哥近年来隐居在苗峒之中，何以来这山里游览呢？”方绍穗见刘鸿采是同道中人，对于自己的情形很熟悉，以为必是个关切他的人，遂把特地出来物色徒弟的话说了。

刘鸿采听了，低头寻思了片刻，说道：“老哥想物色好徒弟，我心里倒想起一个好的来了。就在这江西吉安府属下，有一个大富绅卢敦甫，他这个儿子，单名一个瑞字，真是天生聪俊，不同等闲。可惜生长在富厚之家，没有真实本领的人去传授他的能耐。现在虽延聘了一个会把式的人，在家教卢瑞的武艺，无奈那个会武艺的叫胡大个子，原是一个唱戏的人，并没了不得的本领。那年湖南湘潭城隍庙里戏子与市民打大架的时候，这胡大个子便是其中的要犯，事后只他一个人变装逃脱了。回到青安，专替富人家当镖师。卢敦甫还费了许多手脚，才将他延聘来家，卢瑞拜在他手下做徒弟，日夕不离左右，老哥想得好徒弟，不妨去吉安打听打听，能中选也未可知。”方绍德听了刘鸿采的话，很欢喜的说道：“阁下所见的必然不差。我已到了江西，当顺便去古安府走一遭。”刘鸿采复拱手作别，下山而去。方绍德远远的望着他走进一座很壮丽的庙中去丁，也懒得独在山顶流连，照着刘鸿采所走的方向下山。看那庙宇的大门牌楼上面，悬挂一块金宇大匾，题着“清虚观”三个大字，不由得点了点头，暗自寻思道：“我这几年在江湖上常听得人说：“万载清虚观是昆仑派中人聚会之所，刘鸿采到这观里去了，可知他也是昆仑派的人，曾听说：昆仑报仗着人多势大，每有欺侮崆峒派的举动，两下结了深仇，时常藉着一点小事儿，就彼此争斗起来。幸亏我恩师在峨嵋不肯传徒，另开派别，不然，数十百年之后，只怕峨帽一派，也要和这两派互相争斗了。”边想边走离了清虚观，迳向吉安府走来。

在路上不止一日，这日到了吉安府。卢敦甫是个大富豪，倒容易打听得着。在卢家附近调查了几日，本地方人都推崇胡大个子的本领了得，说胡大个子在吉安府各富绅家，保了若干年的镖，一次跟斗也没栽过。于今虽有了几岁年纪，气劲胆力，少年人都还赶不上他。方绍德到吉安正是八月十五，就在这夜进了卢家。若论方绍德的本领，不问什么时候，都可以将卢瑞偷出来，使胡大个子连风声都得不着。只因方绍德见那地方的人把胡大个子推崇到三十三天去了，不知道胡大个子的本领究竟怎样？存心想试验他的气劲胆力到底如何？卢家的房屋，在卢敦甫自以为建造得如金城汤池，纵有大本领的强盗，也不能飞渡几丈阔的护庄河，谁知方绍德如走平地一样。胡大个子替各富豪保了若干年的镖，威名远震，从没有大胆的强盗敢来尝试。因此推崇的越多，胡大个子的气焰越盛，眼眶越大，以为这碗把式饭，可以吃到老。每逢三节生期，东家照例办酒席款待。这日中秋节，胡大个子正吃喝得酒醉饭饱，放翻身躯睡了，做梦也没想到方绍德存心要试验他的能耐。胡大个子若没有那种虚名，方绍德的那一口凝唾沫，决不至吐到他脸上，栽那们一个筋斗，把牙齿都打落。这些事在前几回书中已说过了，不用重述。

于今且说方绍德将卢瑞挟在胁下，几起几落的就出了卢家，卢瑞早已清醒过来，只因被挟着动弹不得，以为是被掳到了强盗手里。知道叫唤无用，动也是白费气，初时还希望胡大个子来救，后来见方绍德一口唾沫便将胡大个子吐翻了，心里自不免越发害怕起来。及听了方绍德对他父亲说的那几句话，心里才略安了些，仍是不言不动。方绍德出了卢家，瞬息就跑了四五十里路。在一片很密的树林之中，慢慢的把卢瑞放下来，他自己也待坐下来休息，谁知道卢瑞的脚才着地，一抹头就向树林外逃跑。方绍德看了也不追赶，只对着卢瑞的脊梁招了招手，笑道：“回来，回来！打算跑到哪里去？”卢瑞正在往林外飞奔，经方绍德这一招手，煞是奇怪，就和被绳索牵扯住了的一般，不但不能再往前奔逃一步，并立时身不由己的倒了回来，比向前奔进时还快，直退到方绍德跟前，两脚才能立住。

方绍德牵了卢瑞的手，笑问道，“你打算跑到哪里去？”卢瑞不慌不忙的答道：“打算跑回家去。”方绍德点头道：“为什么要跑回家去？”卢瑞道：“不回家去，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我睡在家里好好的，你为什么把我抱到这里来？”方绍德见卢瑞说话口齿伶俐，虽在这种非常时候，而态度安闲，神智清澈，休说寻常未成年的人做不到，就是平日自负有些学养的人，遇了这种时候，也难得如此镇静。不由得欣然说道：“好孩子，不枉我辛苦了这一遭，你且坐下来，听我说出将你抱到这里来的缘故。你要知道我一不是强盗，二不是拐带。只因你与我合该有师生的缘分，我是特来收你去做徒弟，传授你道法的。你将来学成之后，不仅随时可以回家，数千里远近的所在，可以于顷刻之间任意来去。你有这种缘分，我才不远千里前来找你。你若没有这种缘分，就跋涉数千里来找我也找不着。你明白了么？”卢瑞似领会似不领会的问道：“什么叫做道法？怎生传授？”方绍德笑道：“道是道，法是法。此时费千言万语，你不能了解的，将来不用片言只字，你自然能领悟。即如刚才我叫你来，你不能不来，你想去，我不叫你去，你便不能去。这就是我有道法，你没有道法的缘故。又如在你家保镖的胡大个子，他自以为本领了得，地方上人也恭维他本领了得。而我只一口唾沫，就吐的他跌了一个倒栽葱，这也是我有道法，他没有道法的缘故。你明白了么？”

卢瑞好像登时领悟了似的，随即爬在地下即了几个头道：“愿意拜你老人家为师，求你老人家传授我的道法。”方绍德喜道：“我既特地来收你做徒弟，自然会传授你的道法。不过在未学道法之先，须牢记我的戒律。我如今虽巳收了一个比你年纪大，本领高的徒弟，但因他在数年前于不知不觉中，被妖精吸去了元阳，非复童身，不能直传我的道法。不能直传我的道法，便不能做我的大徒弟。因为大徒弟是将要执掌戒律的，不能得道法的真传，焉能执掌戒律，使同门诸徒心服？你此刻年纪虽轻，夙根甚好，所以收你做我的大徒弟。”

又道：“我的戒律，只三条最关紧要，你须牢记在心，谨慎遵守！”卢瑞真是天生才智，一听方绍德的话，就欢天喜地的说道：“我只要能传师傅这样的道法，自愿遵守戒律，请师傅说出是那三条来？”方绍德道：“你仔细听着罢。第一条，不许干预国家政事。我这道法，传自佛家，佛家是不许干预国家政事的，那怕昏君临朝，奸臣当国，我门下的弟子，永远不许有出来干预的事。你能遵守么？”卢瑞拜了一拜，说道：“能遵守。请问第二条？”方绍德道：“万恶淫为首。第二条就是戒淫。凡在我门下的，须终身保持童阳身体，不许娶妻纳妾，不许奸淫他人妇女，你能遵守么？”卢瑞心想：这条太难了，我虽不怕绝了卢家宗嗣，然要终身保持童男之身，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我此刻还不得而知。只是要侍师傅的道法，有这条戒律，便不能不答应遵守，想毕，遂随口应道：“愿遵守。请问第三条？”方绍德见卢瑞踌躇了一会，才答出愿遵守的话来，不觉望着卢瑞唏了一声道：“第三年戒偷盗。无论穷困到什么地步，宁饥寒交逼以死，不许仗着所学的能为，去偷盗人家的财物，你能遵守么？”

卢瑞想了一想，问道：“假使有为富不仁的，置数十百万金银于无用之地，使无数贫民无处得钱为活，我乃取有余以补不足，面无自利之心，这也在偷盗之例么？”方绍德摇头道：“安得无自利之心，即不自利，也犯刑章，这三条戒律，须恪守到底，丝毫不能假借。”卢瑞连连答应：“能遵守，能遵守。”方绍德道：“在我门下，必须恪守这三条戒律，如犯了其中一条，便得承受处罚，毫不通融。”卢瑞问道：“犯戒的当怎样处罚呢？”方绍德道：“稍知自爱的，犯戒后，应图自尽以掩耻。不能自尽时，惟有驱而逐之门墙之外。”卢瑞道：“这人既得了师傅的传授，在师傅门下，有管束的人，尚敢犯戒，被驱逐后，没有能管束的人了，不越发肆无忌惮了吗？”方绍德笑道：“既要驱远他，何能使他再得我的传授？我自有方法，使他回复未入我门下以前的原样。不但如此，要出离我的门墙，只有三条大路可走，就是儒释道三教。要从儒教，还得取科名，列仕版，方能上算。不入这三教，是不能出我门墙的，因为入了三教，便不愁没有管束的人了。我门下的戒律，是有这们谨严的，宁肯使吾道失传，不能移易以误后世。”卢瑞连声应是道：“我此后一定属戒律。如有过犯，甘愿自尽，誓不跳出师傅的门，再走那三条大路。取科名、列仕版的愿望，不是中途改业的人所能做得到的。至于此刻的和尚道士，我宁死不愿做他们的徒弟。”方绍德称赞道：“你果能犯戒后自尽，便能拚死遵守戒律，同是一死，与其犯戒而死，毋宁以死殉戒。”谁知论情理虽则如此，事实却又不然。

卢瑞从这八月十五夜拜在方绍德门下，猛勇精进，不到五年，已得了方绍德十分之七的真传，其能耐已远在蓝辛石之上了。在第三年的时候，已独自归家二次。身后本领越高，来去越容易，卢敦甫见卢瑞已长大成人，几番要给他娶妻，他都以师傅的戒律太严，不许娶妻纳妾为词推脱了。在方绍德门下十多年，经过了多少事故，从来一步不苟，这次破戒行淫的缘由，便是方绍德也只好委之前生冤孽。若论卢瑞平日为人，断没有这般容易破戒的道厚，既经破戒之后，悔恨也来不及了。他在拜师的时候，曾说过如犯戒即图自尽的话，而他又是生性要强的人，不愿苛且偷活，因此决心以一死偿还孽债。所以在柳迟被因的这一夜，他遇着他四师弟周季容，有那一番谈话。这日，来到蓝辛石家，也无非是为托付后事。

且说当日卢瑞与蓝辛石见面后，将糊里糊涂就破了淫戒的情形，照着说给周季容听的话述了一遍道：“我枉做了师傅的大徒弟，这一点儿操守也没有，真是辱没师门，更有何颜偷生人世，你我同门十多年，情逾骨肉，明知道你听了我为破戒将要自尽的话，心里必然悲伤堆过，我要死就死，原可以不必前来见你，使你悲伤的。无奈有两种缘因，不由我不当面向你说说。第一，因师傅定这极严的戒律，是为见现在最盛的昆仑，崆峒两派，只为戒律不严，两派的门徒都仗着有些能耐，横行无忌，奸盗邪淫的事，全由他们做了出来。曾听师傅说过，以吕宣良那们高强的本领，那们清高的品行，他徒弟刘鸿采在河南也是无恶不作，他竟不管教。若照这样长此下去，什么国法也用不着了。

“师傅是峨帽一派的开派祖，所定的戒律，若在他老人家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去实践，将来流传数代之后，还知道什么叫做戒律呢？我侍奉师傅左右十多年，深知师傅垂戒的苦心。若不幸是你和三、四两弟犯了戒，我也断不敢以姑息爱人，使戒律归于无用。于今鬼使神差，竟是我执法的犯法，我如果就是这们悄悄的寻个自尽，不但天下后世，无人知道我峨嵋派戒律之严，毫不假借，便是我同门的兄弟，也不知道前车覆辙，后车当戒。因此我不能不亲来说个明白，第二，因我既存心以死殉戒，便得选择一个好地方自尽，使同道中人容易知道。于今地方已选择妥当了，在长沙省会对面的岳麓山。我是十五年前八月十五日拜在师傅门下的，到今年八月十五日，整整一十五年。所以我自尽的日期，也定了八月十五日子时。身后的事，此刻都已办妥了，就只我这个自尽后的孽报之躯，虽已托四师弟替我收拾，因怕他年轻，独自经营不了；三师弟又不在跟前，只得累你也陪我去岳麓山走一遭。”一说罢，向蓝辛石拱手道：“拜托。”他们师兄弟虽是情同手足，然这种违戒的事，非同小可，谁也没力量能使卢瑞不死．除了流泪叹息之外，没有旁的话说。

到了八月十四的这日，卢瑞拜辞了方绍德，同着蓝、周两个师弟到岳麓山来。行到岳麓山，已是二更时分。卢瑞跳上云麓宫前面的飞来石，盘膝坐了下来，运用他的内功，不一会，就张口喷出一股烈焰，仿佛左右前后都有东西挡住了似的，火焰只围绕着卢瑞的身体焚烧。直烧到皮焦骨烂，那火焰才停熄了。蓝辛石，周季容看了，都忍不住向尸痛哭。才拿出带来的皮袋，将烧化的灰骨装好，忽听得有人在黑暗中间道：“前面不是周季容兄么？”周季容听那声音好熟，只是不见面，又在悲痛时候，想不起来。正待回问，那人已走近前来，说道：“我便是前承老兄解救的柳迟。因敝老师命我八月十五日子时，在这云麓宫大门外等候他老人家。才到不久，想不到就看见了令师兄这种难能可贵的举动。若从此我等学道的人皆能以令师兄为鉴戒，正是可喜可贺的事，何用如此悲伤？我那夜被困的时候，听得令师兄这们说，心里就只是疑惑，现放着三条生路不走，却存心走上死路，恐怕易说不易行，谁知此刻竟得亲眼看见了。”柳迟刚说到这里，猛听得山上很大的声音喊道：“柳迟，你曾亲眼看见了么？”不知喊的是什么人？柳迟怎生答应？且待第七十一回再说。

第七十一回 论戒律金罗汉传道 治虚弱陆神童拜师

话说正在和周季容说话，猛听得山上是那里大喊了一声。那声音一到柳迟耳里，便听得出是他师傅吕宣良的腔调，当即随口应道：“是弟子亲眼看见的。”蓝辛石、周季容都愕然问道：“谁呢？”柳迟还不曾回答，吕宣良已在飞来石上笑道：“不是别人，是你师傅的老朋友。承你师傅的盛情，上次救了小徒弟的难，并承他教小徒带信给我，小徒虽到此刻才会见我。然他说的那些话，我早已知道了。我也托你两位回去拜上你的师傅，以开谛和尚那么高的道行，尚且不敢以开派祖自居，须知不是本领够不上、当开派祖的，得享千秋万世的香火，没有那么大福分的人，尽管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也当不了开派祖，这便是我对他的忠告。至于我那个不守戒律的徒弟，只等到他自己的恶贯满盈，我自会去收拾他，决不姑息，”在这说话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周季容知道这老头是吕宣良，连声应“是”，不敢回答什么话。蓝辛石生就的苗蛮性质，半生在苗峒里受人推崇敬服惯了，养成一种目空一切的脾气。

除了他师傅方绍德而外，无论什么人，他都不看在眼里。此时见吕宣良说出来的话，隐含着讥讽他师傅的意味，哪里按纳得住火性，即瞪了吕宣良一眼，说道：“既与我师傅是老朋友，我师傅没有当开派祖的福分，何不去当面直说，却要托我们呢？”吕宣良绝不惊疑的打着哈哈，笑道：“这个不当面去直说，却要托你们转说的道理，你是个被妖精吸去了元阳不能得你师傅真传的人，如何能知道？只可惜你没福分做我的徒弟，我不便教给你，你还是回峒里去向你师傅请教罢。你不妨当着你师傅骂我不懂理，不应该拿着骂师傅的话，托徒弟去说。”蓝辛石听了吕宣良这话，心想：我师傅不是也曾拿着责备吕宣良的话，托柳迟去说吗？吕宣良这番话，分明就是骂我师傅不懂道理。这老东西说话真可恶，偏巧我今日不曾带得大砍刀来，若带了那刀在身边，从这老东西背后冷不妨劈他一下，怕不劈得这葫芦头脑浆迸裂。蓝辛石心里才这般一想，吕宣良似乎己明白了他的心事，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笑道：“你那把大砍刀，可惜那夜被妖精劈成一个大缺口，于是只能称为大缺刀，不能称为大砍刀了。”蓝辛石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暗想：那夜劈妖精将刀劈成大缺口的事，除我自己而外，什么人也不知道。并且事已相隔二十来年了，他竟如亲眼看见的一样，神通果是不小。

原来蓝辛石在未遇见方绍德以前，因贪捉虾蟆遇见那个妇妖的事，对方绍德只述了一半情形，方绍德即已知道他的元阳就是被那妖精吸去了。蓝辛石心里一着急，便没将结局的情形述出来。实在那夜见那妖精之后，蓝辛石虽明知不是人家女子，然因为生得太娇艳了，一时心猿意马，委实有些把持不住。那女子又柔情软语的与蓝辛石纠缠，蓝辛石一则仗着自己的胆力，不知道畏惧，二则也不舍得决然撇了那女子就跑。那女子见蓝辛石虽拔出刀来厉声叱喝，然眼光并没露凶杀之气，知道已动怜惜之念，当即立住脚不再追前，只用极风骚的态度，瞟了蓝辛石一眼，笑道：“何必使出这们凶恶的嘴脸来做什么呢？你欢喜吃虾蟆，我将家里养的虾蟆送给你吃，难道还对你不起吗？我向你讨酬谢，论情理是应该的。你便不讲情理，不酬谢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们儿凶恶呢？”蓝辛石道：“这山峒里的虾蜞，近三天果是比平日多些，但是从没听人说过有家里养虾蟆的。并且我与你素不相识，即算你家里养虾蟆，为什么无端送给我吃，这事也太不近情理了。”那女子笑道：“我为的就是要得你的酬谢，你不相信，不妨同去我家里瞧瞧，看是不是养了许多的虾蟆？”那时蓝辛石的年纪轻，胆气壮，好奇的心更切。经这些软语一说，早把那拔刀叱喝的勇气收歇了，改换了客气些儿的声调，问道：“你家住在哪里？离此地有多远的路？”那女子伸手向一座高山说道：“没有多远，就在那山腰里面。你若果是名不虚传的好汉，要走就走，不用迟疑。”蓝辛石果然不肯示弱，左手拾起火把，右手握着大砍刀，教女子在前引导，自己步步留神的跟在后面走。

一会儿，走到了山底下，看那山很陡峻，并没有上山的道路，攀藤拊葛的爬上去。才爬了几步，布袋就被树枝挂落了。再爬了几步，火把也熄了。刚爬到一片略为平坦些儿的地方，见女子在前面不动，仿佛爬得疲乏了，立住歇息歇息的样子。蓝辛石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今夜凶多吉少，火把又熄了，天上仅有一点儿星光，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物。万一这女子不怀好意，我的性命不怕断送在她手里吗？古语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女子只怕是活该要死在我的大砍刀之下，此时她偏背着我立住不动，我再不动手，更待何时？蓝辛石杀心一动，随手就举起大砍刀，对准那女子的后脑，用尽平生之力劈将下去。只听得卡喳一声响，眼前火星乱迸，大砍刀飞了起来，把虎口都震开了，那里还握得住刀柄呢？险些儿被飞回来的刀背，倒劈开了自己的额头。不禁大叫了声“哎呀，”大砍刀已脱手从头上飞落到山下去了。蓝辛石掉转身便跑，却忘记了自己爬上了极险峻的山。只一失脚，即骨碌碌滚下山来，幸亏他的皮粗肉糙，又还爬的不高，不曾滚伤身体，从山底下没命的逃回家。次日，白天才敢出来。仍到那山下寻刀找布袋，寻着那刀看时，已砍了一个半寸多深、二寸来长的大缺口。心想：这妖精真厉害，怎的有这们硬的后脑？回想昨夜上山的情形，再依样爬到平坦的所在一看，只见一块五尺来高的大石碑，竖在那里，碑顶被劈去了一角，正是刀缺口那般大小。

蓝辛石因这是自己失面子的事，从来不肯向人漏出半个字。就是在无可掩饰的时候，对方绍德说起来，也还不愿意尽情吐露。他自以为除了他自己，是再无人知道的。今忽然听吕宣良若不经意的就道了出来，更在他正转念头，想拿大砍刀照样劈吕宣良后脑的时候，安得而不大惊失色呢？蓝辛石生性虽蛮，然遇了这种时候，也就不敢再倔强了。只是要他伏低就下，反向吕宣良说陪礼的话，却又不愿，心想：大师兄托我收拾尸骨的事，既已办了，何不趁早回去，要站在这里受他的形容挖苦。当即拉了周季容一下，掉转身往山下便跑。周季容不知为着什么，也只得跟着就跑，吕宣良也不呼唤，也不追赶，望着二人跑的远了，才回头向柳迟说道：“你这一年来的进境很好，你生成只有修道的缘分，妻财子禄都与你无缘。你这回为娶妻的事去新宁，你表妹才被鬼缠，你自己才落陷阱。落陷阱之后，接着就听得犯淫戒，谋自尽的话。这都是可以使你醒悟的地方，而你却糊里糊涂的经过了，当时心里并未加以思索，直到今早亲眼看见了犯淫的结果，你心中才有些感觉。若不使你有这回的经历，将来一犯淫戒，便难免不堕落，这是修道人最大的关头，所以必须你自己澈悟。我约你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事。你于今已明白了，我再传你修炼的诀窍。”当下柳迟就在飞来石下拜受指教。修炼只在得诀，诀窍只在名师指点。三言两语，一经道破，豁然贯通。

吕亘良传授了诀窍，说道：“方绍德想做峨嵋派的开派祖。他定的戒律，第一条，是不许干预国家大事。这条就没有道理，我们修道的人有什么国？有什么家？只问这事应干预不应干预，不能说谁的事就可以干预，谁的事不可以干预，即如现在就有一桩事，若依照方绍德定的戒律，是不能干预的，而我却不能不管。不过这事我暂时不能露面，就是清虚门下诸弟子，也有不便之处。你初到我门下，不曾出外交游，外面认识你的人少，惟有差你去较为妥当。你附耳过来，我教你几句话。”柳迟忙凑近身去，吕宣良低声叮嘱了一番，柳迟连称遵命。师徙二人即此分别。柳迟自遵着吕宣良附耳叮咛的话，干那方绍德所定戒律不许干顶的事去了。

毕竟那事是什么事呢？后文自有交待。

于今且说那个与诸位看官们久远了的陆凤阳，他目从在浏阳人帮里当队长，为争赵家坪被平江人打伤之后，幸遇常德庆替他治好了伤，并留药替一般受了伤的浏阳人都治好了。陆凤阳和众浏阳人都日夜思量如何报仇雪恨。只是平浏两县人为赵家坪争斗的事，一年照例一次。这一年争斗输了，只得吞声忍气，以待来年。这一年中，在平、浏两县参加战团的人，原没有什么准备，就只忙煞了常德庆。常德庆当日对陆凤阳说是江西抚州人，并说我本来不会多管这些不关己的事，那都是临时随口说出来掩饰他自己行藏的话。其实，他们崆峒派与昆仑派久成水火。常德庆这回来替浏阳帮治伤，原是已知道此次的争斗，有昆仑派人出头，帮平江人助阵，正有意借此在晴中帮助浏阳人，使昆仑派人栽一个跟头，消消积怨。不料就因留药治伤的事，一时传遍远近，杨天池当时就得了这个消息。知道崆峒派的人久已存心报怨，这种替浏阳人治伤的举动不是偶然的。

杨天池此时虽也有些失悔不该鲁莽助阵，无端替平江人结下这一场仇怨，更惹出崆峒派的人来。然一时失检，已弄成了这们一个局面，在势万不能就此罢休。并且两派人因彼此都不服这一口气，谁也不肯退让半点。从来不问所争执的事由大小，都不过只借这点儿事做引子，究其实，平、浏两县争赵家坪，与两派有何关系？为的只要借这争赵家坪做引子。所以，两方都尽办准备。以前两派的人虽常有争斗，崆峒派因势力较小，被昆仑派压抑的次数太多了，要借这回的事，大举与昆仑派拚个强存弱亡。无奈本派的势力既小，明知就拼着不要性命，也决斗不过昆仑派的人多势大，只得求助于昆仑以外修道的人。崆峒派为首的，是杨赞化兄弟。昆仑派为首的，是笑道人。笑道人探明了杨赞化兄弟的举动，曾邀集同道，准备与崆峒派人较量。柳迟初次在清虚观所见的情形，便是昆仑派人将要出发与崆峒派人厮杀了。杨天池送柳迟走后，两派人已决斗了一次，毕竟仍是崆峒派斗输了。只是笑道人因为忽略了一点儿，被杨赞廷一剑掠去了头巾，几乎连头顶皮都削了。所以吕宣良在柳迟家与笑道人相遇，说出那几句不伦不类的话。杨赞化兄弟求助外人，一时没有愿意无端与昆仑派人为仇的。崆峒派人只得大家勉强暂将一腔无穷的怨气按纳住，等待报复的机缘。不过他们两派虽格于形势，不能真个大举出头露面，一边帮平江人相杀，一边帮浏阳人相打。然平、浏两县的人，并不因两派不出来相帮，便停止每年在赵家坪的例斗。只是那种蛮争独斗的胜负，既无两派人夹杂其中，便不与义侠传相干了。惟有陆凤阳的儿子陆小青，与本书中好几个义侠生了关系。要写杨天池骨肉团圆，胡舜华兄妹见面，都不能不先从他下手写起来。

陆小青在八岁的时候，因在鸦片烟馆里对对子，一般人都称他为神童，后来读书越发肯猛勇精进了。只是当孩童的时候，知识开的太早，又加以刻苦读书，陆凤阳是个一句书不曾读过的农人，只知道想望儿子多读书早发迹，替家族争光，哪里知道孩童身体发育未完全，脑力用的过度，呆坐不运动的时间过久，于身体大有妨碍的道理。因此陆小青读到十二岁的这一年，书是读的不少，文字也都能得地方上有名的文人学士推许，但是身体就瘦弱得不成个模样了，年龄才十二岁，背也弯了，眼也花了。步行两三里路，就走得气吁气喘，满身是汗，还一阵阵的头眼发昏。寻常孩童嘻笑跳踉的举动，从来不曾有过一次。陆凤阳夫妇这才着急起来，不敢再教陆小青读书了，每日逼着他和左邻右舍年龄相等的孩童玩耍。只是无论什么玩耍的事，在寻常孩童觉得极有趣味，极可笑乐的勾当，总引不起陆小青的兴趣。陆凤阳以为邻居家孩童不曾读书，没有知识，自己儿子瞧不起他们，不愿在一块儿玩耍。

因此他们以为有趣味可笑乐的事，引不起自己儿子的兴趣，仗着家中殷实，将地方上的读书人，平日与陆小青说得来的，卑词厚礼迎接到家里来住着，陪伴陆小青，慇勤拜托这些人，想方设计引陆小青快乐。以为陆小青心里一舒畅，再加以起居有时，饮食有节的调养，身体就可望日渐强壮了。谁知身体已经衰弱的人，凡事振不起精神，如何能凭空使他的胸襟舒畅？谈笑的时间太多了，反伤了他的神。陆凤阳将陆小青这个儿子，看得比什么宝贝还贵重。是这们一来，只急得陆凤阳夫妇求神拜佛，恨不能折减自己的寿数，使陆小青多活几年。无如家族的人都说，只有子女请折减寿数给父母的，没有父母折减寿数给子女的。若这们求神，必反使子女受折磨。陆凤阳夫妇无奈，只好遍求名医，给药陆小青吃。药只能治病，像陆小青这样的虚弱身体，服药也没有效验。陆凤阳急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忽发一种奇想，教人写若干张招帖，张帖繁华市镇，招帖中写出陆小青的体格症候，以及致病的原因，招请能医治的人，如医治好了，敬谢白银一千两。这招帖贴出去，本想得这一千两银子的医生很多，但和陆小青谈论一番，就被陆小青拒绝诊治了。因说出来的治法，与以前所延请的名医治法，都仿佛相似，都说是童子痨的病症。不到几个月，远近的医生以及江湖上的术士，都来尝试过了。陆凤阳夫妇至此也已绝望了。

这日，忽然来了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人。身上行装打扮，背上驮一个不甚大的包袱，相貌很端正，却没有惊人出色之处、说话长沙口音。进门向陆家的人说：“特来替陆小青治病的，要见陆凤阳。”陆家人打量这人的手脚极粗，不像个做医生的，心里已存了个瞧不起的念头。然东家既有招帖在外，不能不立时报给陆凤阳知道。陆凤阳在受了伤神智昏迷的时候，能看得出常德庆是个异人，总算是有些胸襟有些眼力的。听报走出来招待，看这人果不像是一个做医生的，然也不像是江湖上行术的，面目透些慈善之气，仿佛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人。陆家自发出那种招帖以来，无日不有专替阎王做勾魂使者的医生上门。陆凤阳初时忙着招待，以为重赏之下。必有能人。后来渐渐把那些应招医生的伎俩看穿了，招待也不愿意慇勤了。平日应招而来的医生，多是不骑马便坐轿，做出很有身价的样子来。陆家开发轿马费的钱，都不知用了多少，从没有像这人步行自驮包袱的。因此陆家的人，更瞧不起。陆凤阳只远远的立着，向来人抱拳说道：“听说老哥是特来替小儿治病的，感激之至，请进来赐教。”来人却很谦和的答礼，到里面分宾主坐定。

来人先开口道：“我姓罗，名春霖，住在长沙。从来并不懂得医道，不能替人治病。”

陆凤阳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笑，说道：“老哥既不懂医道，不能替人治病，又何必劳步，远道赐临呢？”罗春霖点头道：“是，我本不能来应招的。不过我细看那招帖上写出来的得病原因，疑惑老先生的少爷不是害病。若不是害病，是因年轻用功过度，妨碍身体的发育，以致虚弱得奄奄一息，和害了重病的一样，我倒有方法能使他强壮。”陆凤阳听了，又不由得欢喜起来，忙立起身作揖道：“小儿正是因用功过度，将身体累的虚弱了，一般医生都说是什么童子痨，用药却又毫不见效，老哥说不是害病，只怕果然不是害病，我就教小儿出来，请老哥瞧瞧。”罗春霖应是。陆凤阳随即起身将陆小青带了出来。

此时的陆小青，年纪虽只十三岁，颓唐萎弱的样子，比六七十岁的老翁还厉害。浑身上下，瘦刮不到四两肉。脸上如白纸一般，不但没有血色，并带些青黑之气。两眼陷落下去，望去就和土里挖出来的骷髅一般。嘴唇枯燥，和面庞同色。罗春霖起身握住陆小青的手，周身看了几眼，笑道：“我猜度不是害病，真个不出我所料。”陆凤阳问道：“老哥何以看得不是害病呢？不是已显出许多病症出来了吗！”罗春霖摇头道：“身体有强有弱，身体弱的不见得都有病。他这显出来的症候，是身体虚弱的人应该有的，不是病症，可以从他身上三处地方看出来。第一，他的两眼虽然陷落，眼光的神并没有散，这种昏花，与老年人的两眼昏花不同。老年人是由内亏损，他这是由外蒙蔽，容易治得好的。第二，他的嘴唇虽枯燥没有血色，然人中不吊不欠，平时口不张开。若是童子痨，便免不了有那些败像。第三，他的两只耳根丰润。像他们瘦弱的人，若是真病到了这一步，两耳根早应干得不成个样子了，哪有这们丰润的。”

陆凤阳听了，仔细看所指出来的三处，只喜得开口笑的合不拢来，也不说什么，掉转身向着里面就跑，同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出来，向罗春霖介绍道：“这是敝内，可怜他望儿子病好的心，比我还急切，难得今日遇见老哥，确是我夫妇的救星。老哥这般高论，我夫妇从来没听过，我听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也使我内人欢喜欢喜，他也实在着急的够了。”罗春霖对陈凤阳的妇人说道：“令郎的身体，已虚弱到极处了，若从此永不服药，安分随缘的过下去，倒不要紧，不过不能望他强壮罢了。如群医杂进，百药纷投，无论所服的怎样，尽管都是极王道的药，至多也不能再延三年的寿命。”陆凤阳问道：“不服药将怎生治法呢？”

罗春霖道：“我的治法很平常，也不是十天，半月可望有效。好在不服药，就收效稍迟，也毋庸疑虑。于今要说我的治法，须先把我的家世说出来。

“我先父在日，在长沙也颇有点声名。先父的名字，是有字底下一个才字。”陆凤阳不待罗春霖说下去，即截住问道：“是不是往年押解饷银的罗老英雄呢？”罗春霖起身应“是。”陆凤阳大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威名远震的老英雄，我虽无缘会见他老人家。然我有一家亲戚，住在长沙凤凰台，我每年到长沙，必到舍亲家居住。那罗老英雄也住在离凤凰台不远，我所以时常听得舍亲说起他老人家的事，可惜他老人家已去世有好多年了。我记得他老人家告老的那年，饷银才到罗山，就闹出了乱子，押饷的兵士，还有些被强盗捉去了。可见得他老人家的本领，实在了得。”“罗春霖道：“先父的武艺，固是少有人赶得上。然他老人家按摩推拿的手段，更是绝技，独得异人的传授。于今除传了我而外，可断言全国没有第二个知道的人。这种按摩推拿的法子，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令郎的身体就用我这独得的方法，包管一年之内，使他强壮。不过，令郎须得拜我门下做徒弟，不是我好为人师，只因令郎的天分太高，非拜在我门下，我犯不着容易给他知道了我秘传的手法。”不知陆凤阳夫妇怎生回答？且待第七十二回再说。

第七十二回 访名师叹此身孤独 思往事慰长途寂寞

话说陆凤阳见罗春霖要收陆小青做徒弟，才肯替陆小青治病。心想：我儿子经过多少名医诊治，都没有效验，并且都说己成了不治之症。眼见得是离天上远，离地下近了，只要可以延长儿子的寿命，莫说要拜他为师，便是要给他做义子都可以。陆凤阳心里正这们打算，他妻子己开口向他说道：“拜师是好事，也是很容易的事。不过我曾听说有徒弟要伺候师傅，无论师傅到什么地方去，徒弟都得跟着同走。不知道这位罗师傅收徒弟，是不是这般规矩？”陆凤阳还没回答，罗春霖已笑着摇头道：“我收徒弟没有这种规矩。我父亲一生没有第二个徒弟，所有艺业仅传我一人。我今年五十岁，也还不曾收得一个徒弟。大凡一种绝艺传人，非得有缘的不可。每有从中年就到处物色有缘的徒弟，一直到八九十岁临终才得着的。也有至死不遇有缘人的。令郎能传我的艺业，是令郎的缘分，于我并无好处。我在长沙若肯胡乱收徒弟，到此刻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我于今替令郎按摩推拿，一年半载之后，使他的身体与寻常年龄相等的人差不多了，才可渐渐传他的艺业。”陆小青听了罗春霖的话，不待陆凤阳夫妇开口，就双膝向罗春霖跪下叩头，口称师傅，说道：“既蒙师傅救我的命，又传我的艺业，真是恩同再造。就教我伺候一生，也是应该的，无不情愿。”罗春霖欣然扶起陆小青来。从此，罗春霖就在陆家住着。陆小青无论吃喝什么东西，都得由罗春霖察看仔细，限定份量，一些儿不许过多，也一些儿不许过少。初时，每日早晚替陆小青按摩两次。平日陆小青夜间苦睡不着，现在经罗春霖一按摩，每次不待摩遍全身，就呼呼的发出鼾声，极酣美的睡着了。每夜必俟陆小青按摩得睡着了，罗春霖才睡。恰好睡到天光一亮，罗春霖就起来替陆小青按摩。按摩的手段，仿佛魔术。分明精神抖擞眼睁睁睡不着的人，经他一按摩，就自然睡着了。疲倦到了极点昏昏欲睡的人，经他一按摩，顷刻之间，便见精神焕发，无纤微睡意。陆小青夜间被他按摩得睡着了，天明非待他按摩不醒来。是这般调治了一个月，陆小青的食量也增加了。遇着有趣味的事，或听了有趣味的话，也觉着高兴了。罗春霖才传他几下拳脚工夫。这种治疗虚弱的方法真妙，只有一年多的时间，陆小青已变成一个极精干极活泼的青年了。陆凤阳夫妇感激罗春霖自不待说，只是陆小青虚弱的身体，经罗春霖一年工夫就调治的壮健了，而陆凤阳夫妇本来康健的身体，这一年来倒日甚一日的衰弱了。少年人的虚弱有治法，老年人的衰弱无法治，从得病不到半年，夫妇都相继去世了。

陆家世代务农，陆凤阳到中年以后，自己才不打赤脚下田做工夫了，请了十多个长工，由陆凤阳指挥耕种。若是陆小青不改业读书，陆凤阳夫妇虽死，农事也还能继续下去。既是从小就寝馈在读书里面，对于农事一点儿不知道。年纪又轻，又没有叔伯，这们大农家的门面，当然不是他所能撑持得住的。陆凤阳夫妇的丧葬一了，陆小青便将田土招佃户耕种，辞退了十多个长工，迎接罗春霖来家，专心一志的练武。这也是合该罗有才的本领应得传人，陆小青刚得了罗春霖的真传，罗春霖就一病死了。陆小青家中虽有些遗产，然因没有妻室，又没有其他骨肉亲人。便懒得在家撑持门面。他从小原是读书望科名发达的，只因身体虚弱之后，与他相关切的人，都力戒他不可再近诗书，罗春霖也不许他再用心思脑力。在书里面受了痛苦的人，又已改变了途径练武，对于诗书文字，自然不愿意再亲近了。科名发达的心思，因此也就没有了。他自有生迄今，终年困守在家，不曾到外面游览过。于今一户热烘烘的人家，转眼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孤单的人，在家也太觉得寂寞寡欢。他心想：我从恩师练了这一身武艺，若仍和往日一样，终年拘守家园，不但单身寂寞，生趣全无，并且也太没有出息。曾听恩师说过，欲求艺业精进，必须多与名人逸士交游。所以古时有本领的人，无有不出外求师访友的，我现在娘死父不在，一身无挂碍。一无叔伯兄弟，二无妻室儿女，再不于此时出外求师访友，更待何时？主意既定，便将陆凤阳遗传的产业托付一个公正族人经管，独自带了些盘缠，出门游览。

长沙省城他虽跟着陆凤阳到过几次，不过那时还是在小孩子时代，糊里糊涂的，只知道比浏阳乡下人多，热闹而已。至于省会五方杂处，交通便利的地方，实为奇才异能之士荟萃的场所的道理，是不懂得的。并且那时正是沉迷于书，便懂得这道，也不知道去访求请益。这番特地为求师访友出来，所以从家里出门，就直向长沙进发。自他家到长沙省城，只有二百多里路。若是平坦大道，至多不过三日的程途，只因那一带地方，曲折多山，山路极不易走。寻常人行走起来，总得走四五日。陆小青没有急切到省的心思，只缓缓的随着脚步走去，正是八月间天气，白天还很热燥，行行歇歇，一日只走三四十里山路。遇着清爽些儿的饭店，就停歇不走了。是这般一连走了四日，这日是中秋节了。一面走着，一面心想：今夜是中秋佳节，须捡一家四周风景好的饭店歇下，夜间弄些酒菜赏月。虽在客中，也不可太辜负了良宵。

陆个青虽有这般雅致，不过一路走来没有一家风景稍好的饭店，乡下的饭店，必相隔十乡里，才有三五家连在一处，有饭店的地方，便是一个小市镇，一错过了这市镇，又得多行十多里。陆小青在将近黄昏时候不曾落店，再走不到十里，天色便己快要黑了，打算加紧些脚步，赶到前面市镇上，不问四周风景如何，只得歇宿了。正急急的走过一座山岭，忽见山底下有一所很高大的庙宇，虽天色已经向晚，看不出房屋的新旧，然那雄壮的形势，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庙里钟声梵乐，热闹非常，使人一听就知道庙里正做功德。陆小肯闻到这种声音，不知不觉的触动了他一桩心事。

是一种什么心事？他想起他父母去世的时候，请了红莲寺十几个和尚做道场。那夜用许多张桌子，搭起一座高台，方丈和尚上台放焰口，不知怎的那台搭的不牢实，方丈和尚正抓着馒头往台下扔的时候，突然“哗喳喳”一声响，高台倾倒下来，方丈和尚已有五六十岁了，那台一倒，大家都吓的大叫起来。以为老和尚倒栽葱跌下，必跌得头破血流，不死必得重伤。谁知在台下年轻的人倒有好几个被台压伤了，老和尚却安然立在地下，连惊慌的神色都没有。

于是一般人都说，这是陆家的福气好。若把老和尚跌死了，红莲寺的和尚是断然不肯善罢甘休的。因为红莲寺是一个很大的从林，寺产极丰富，寺里常住有百多个和尚。那方丈和尚法讳知圆，知识高妙，品行端方，在红莲寺住寺了二十年，寺里的清规是再严没有的了。知圆和尚是喜与人方便，寺里每年有三四千租谷的出息，谷价比一般富户便宜十之三四，只是不许买了他的谷，搬运到几百里之外去，也不许数十石数百石的整买。知圆和尚说：“这人能一次买数十石谷，不待说是有钱的人。有钱的人，不应该争买穷人喜买的便宜谷。至一次能买数百石的。自然是谷贩。我与其卖贱价给谷贩赚钱，穷人一般的得不着好处，这钱我何不留给自己赚呢！”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附近数十里小农家，都可以到红莲寺借谷。秋收后一石还一石，并不取息。要借钱做种田资本的，也是一文息钱不要。乡绅官府都因知圆和尚这般慈善，又有才学，无不欢喜与他往来，他倒轻易不到乡绅家去。至于县衙府衙，更是慇勤迎接，他也不肯走动的。他时常向人说：“我们出家人，只一走动衙门，结交官府，便不愁不造出种种的罪孽来。既是名心不死，何必出家做什么呢？”红莲寺的和尚，不问年龄老少，在寺里的名位大小，没有一个不循规蹈矩的。有时在路上行走，遇着妇女，和尚总是远远的就低下头来，拣宽阔的所在立住等候，必让妇女走过了才走，从来没有敢多望一眼的。有妇女到寺里烧香，知圆派定寺里招待的和尚，年龄多在六十以外。俗人想出家的，往旁的庙宇里受戒都容易，惟有在红莲寺出家，真是比登天还难。不问这人在俗的时候人品如何好，学问如何好，身家根底如何好，要想在红莲寺受戒，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寺里的伙食，粗恶到了万分，便是当乞丐的也吃不来。这还在其次，最使人不容易遵守履行的，就是那戒律细如牛毛，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有一定的规则。偶一失错，处罚极严。那怕在俗时是个很有身份很有名望的，或出家时的年纪已很大的，也和责罚小孩子的一般责罚。连受到三次责罚，就得被驱逐出来。因此出家人能在红莲寺受戒的，不但俗人都特别尊敬，便是游方到各地寺院里挂单，各寺院的当家师，都得拿他们当高僧迎迓。知圆和尚平日是不出寺门，去拜访他的也不肯轻易接见，惟有请他讲经，或死了人请他做道场，他说这是度人的大事，从来毫不推诿。因他有这们多难能可贵的地方。四周几县的人，异口同声的称他为活菩萨。

若这夜因在陆家放“焰口”跌死了，休说红莲寺的和尚不肯善罢甘休，就是远近的地方上人，也都要责备陆家不小心，非还出他们的活菩萨不可。当时既不曾跌伤，有的说是陆家福气好，合该不遭人命，有的说这不干陆家的事。像知圆和尚这样的活菩萨，本应该有百神呵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岂有这般慈悲好和尚，会得这种惨结果的道理？陆小青当时也立在台下，看了只觉得太奇怪：知圆和尚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仰天向后倒栽下来，照理应该头先落地，被太师椅压住。既不然，也应该随着桌椅倒下，躺在倒塌的桌子旁边，何以分明看见倒栽下来，落地却直挺挺的立在离倒塌的台很远呢？并且知圆和尚年纪已有五六十岁了，平时举动虽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然地方上人都知道他是个文弱书生出家的。因他初到红莲寺当住持的时候，年纪才得三十零几，简直是一个斯文人。他自己说二十岁进了学才出家，可知不是个强壮矫健的人。陆小青为此不由不觉得奇怪。不过那时因父母去世，心里方在悲哀，只要老和尚不曾跌伤，便是万分侥幸。一时须忙着救护台下压伤的人，这种觉得奇怪的思想，仅能在脑海里面略转一转，立刻就消减了。几年来偶然想到这上面，仍觉得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他也曾拿这事与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的人研究。年老及自谓明白事理的人，反大笑说道：“你怎的忽然这们糊涂了，这是很容易了解的事。一因知圆和尚是个有道德的高僧，应有神灵保护，不使他跌伤。二因‘放焰口’是赈济孤魂野鬼，那些来受赈济的孤魂野鬼，感知圆和尚的德，见知圆和尚有难，正好齐心合力的拥护，以图报答。有了这两个原因，台就搭的再高些，也不至于把他跌伤。还有你父母的英灵，更不能不竭力把他扶住，如果跌死在你家，你是逃不脱的一场人命官司。你父母念你年轻，没有帮手，如何能遭得起这种人命官司？所以只好在暗中将知圆和尚扶住，好好的脚先下地，不使跌倒，假使不将知圆和尚扶得离台远远的站住，仍恐怕被倒塌下来的桌椅跌伤了。你想，若不是有这们多鬼神在暗中保护，五六十岁的老和尚从一丈多高的台上倒下来，能有那们平安无事么？你要知道这些话，不是我们凭空捏造出来说的。当时我们围住知圆和尚问，何以好好的站住，一点儿不曾跌伤？知圆和尚就说：‘想必是有鬼神护佑，若不然，骨肉都已跌碎了，哪里还留得下性命。’”陆小青听了这些议论，口里不能反驳，心里总觉得鬼神在暗中保护的话太没有凭据，只是自己仍想不出有凭据的道理来。这事搁在心里几年了，此时听得寺里做功德的声音，所以不知不觉的把这桩心事触动了。

当下，陆小青心里寻思道：“我不曾到过红莲寺，只听说从我家到长沙去，须走红莲寺门口经过。我小时候虽走过这条路，然那时不关心，不知这庙是不是红莲寺？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了，若是红莲寺，我何妨就在这里借住一宵。听说红莲寺的和尚，都肯与人方便。孤单客商错过了宿头，及穷苦文人在外游学，到了这地方，无钱到饭店歇宿的，去寺里借宿，无不容纳，并有很整齐清洁的被褥，次早还留吃一顿早餐。每年这笔接待俗客的费用，却不在少数。那十几个曾在我家做过佛事的和尚，或者还能认识我，即算不认识，说起来也应该记得。”陆小青旋寻思着旋向山下走。不知这庙是不是红莲寺？且待第七十三回再说。

第七十三回 值佳节借宿入丛林 度中秋赏月逢冤鬼

话说不一会，陆小青绕到了山门前面，定眼细看山门上的匾额，幸依稀辨认得出，果是“红莲寺”三个大金字。上面两边角上，还有两个小些儿的，就形式猜去，大约是“敕建”二字。山门大开着不曾关闭，望见里面佛殿上灯烛辉煌，无数的和尚都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念经的念经，拜佛的拜佛。那种又华丽又庄严的气象，使人在远远的望着，就油然生敬重三宝之心，不敢冒昧闯进去，扰乱他们的佛事。只得缓缓走进山门，拱立在佛殿下等候。虽隔几年没见知圆和尚了，然此时还认得出他正领率着众和尚拜佛。众和尚己有看见了陆小青的，但是都在一心拜佛，没一个肯作理会，只当不曾看见的一样。约莫经过了一顿饭久的工夫，功德才做完了。知圆和尚自走进佛殿里面去了，其余的和尚也都各归各的素房，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陆小青暗想：这才真是整齐严肃，怪不得远近的人，同声称赞红莲寺的法规好。不过他们都各自散了，我若再不上殿去，随便拉住一个，说出借宿的话头，一会儿都走散了，教我去那一间寮房里找谁呢？一这们着想，便提步往佛殿上走。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和尚，从众和尚中走出佛殿，迎面向陆小青合掌念了一声佛，现出极谦和的神气问道：“居士从哪里来？有何贵干？”陆小青连忙打拱，答道：“请恕冒昧，我是打从此地过路的，因贪着多走几里路，错过宿头，天色己晚，前面山路不易行走，只好来宝刹借宿一夜，当随缘奉纳香金。”老和尚就佛殿上灯烛之光，略略打量了陆小青几眼，说道：“原来是错了宿头来借歇的。这很容易，只是没好款待。”陆小青连声答谢。知客老和尚即引陆小青走下佛殿，到东边一所连三间的房内。陆小青看这房中陈设的桌椅，虽很粗劣很破旧，然打扫得洁净无尘。房中悬了一盏玻璃灯，灯光仅能看清房中的陈设，左右两间的房门都开着，知客老和尚让陆小青坐下，问道：“居士既是错过了宿头，想必此时还不曾吃晚饭。敝寺的斋供，苦不适口，只能充充饥肠，不嫌粗恶么？”陆小青忙谢道：“承赐地方歇宿，已觉心里不安，若再打扰，不太过分了么？”知客老和尚谦逊了一句，转身出去了。不一会，托出一个木盘来，盘里一小桶饭，两样素菜，就桌上摆好碗筷，让陆小青吃。陆小青正觉腹中饥饿了，看饭菜果不精美，知道红莲寺的和尚素来是饭食粗恶的，在势不能为招待俗客另办精美的饮食。有两样素菜，还是款客的排场。寺中和尚每餐都只有一样素菜。陆小青腹中正在饥饿的时候，虽是这般粗恶的饭菜，也一顿狼吞虎咽的吃了。知客老和尚点了一枝寸多长的小蜡烛，送他到左边房间里，四围靠壁都架了床，好像是特地预备给俗客睡的。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自将小蜡烛插在壁缝中去了。陆小青独自坐着太没有趣咪，只得倒在床上睡起来。

睡了一会睡不着，烛光一灭，忽见房中有月光射进。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这番出门，连走了五天路，前四天都落在饭店里，虽不及在家时的饮食起居方便，然大致也还过得去。今日因是中秋节，不愿意辜负了良宵，在上午就打算今夜要拣一处风景好些的饭店落下，准备弄些酒菜赏月，也可借此以消客中寂寞。谁知在黄昏以前走过一处饭店，便直走到天黑，也再遇不着饭店了。幸亏有这红莲寺，素来喜与人方便，我才得了歇息之处。若不然，休说弄酒菜赏月，再走几里路，落店太迟了，各饭店都住满了旅客，还不见得能留一个安身的地方给我呢？即此可见是万事皆由前定，合该我今年应在这红莲寺里，过这种人世第一的寂寞中秋节，才会转那拣好饭店赏月的念头。若没有那样念头，前四日都是黄昏以前落店的，今日何独不然呢？”陆小青自拜罗春霖为师后，几年来都是每到夜间睡觉，头一落枕，便万念俱寂，合眼就悠然睡着了。前四夜在饭店里歇宿，也是如此。独这夜看见从窗格里射进来的月光无端的思潮起伏不定。辗转了几次，又忽然转念笑道：“中秋的明月，难道定要在有风景的饭店里，弄得酒菜来吃喝着才能赏的吗？这也未免太俗了，这庙里清高绝俗，正能替中秋的月光生色不少，只看从窗格里射进房来的这一点儿月光，有多明亮？我既睡不着，何不起来去外面欣赏一回？”一想到这里，雅兴顿增，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热天起睡，不须穿脱衣服，更觉便利。下床开了房门，步出这一座三开间的房屋，走廊底下出来，就是大佛殿下面的一个大坪。坪地都用四方石块铺着，平坦坦的，受那极清明的月光照着，就和结了一层厚冰的水面一般。坪的两边。安放了两只高有一丈的铁香炉，此外别无一物。陆小青反操着两手，仰面在月光中走了几转，觉得万物都静悄悄的，连风动林叶的声音都没有。心想：这寺里住了一百多个和尚，此时还不过二更时分，便各处全听不出一些儿声息，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庙，这种清规，确是旁的庙宇中和尚所万万不能遵守的。认真说起来，出家人实在应该如此，方足使人钦敬，若出家人的起居饮食及一切举动，都和在家的俗人一样，就只剃光了头发，穿上圆领大袖的衣，便算是和尚，受十方供养，那简直是天地间的罪人，懒惰无业的游民，都不妨藉着做和尚骗衣食了。只是可惜守清规守戒律的和尚，远处的寺院如何，我不知道。这方圆数百里以内，就仅有这红莲寺。怪不得这寺里的寺产丰富，原来寺里的和尚，待自己都极刻苦，待人却处处行方便，实行佛菩萨慈悲度人的志愿。有钱的人不想积功德则已，想积功德，不拿钱捐助在这种寺里，待捐助什么地方呢？我父亲给我的那些遗产，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那们多，我凭着胸中学问，手上的能为，也不愁一生谋不着衣食，何不将遗产提一半出来，捐在这寺里，替我父母做些功德呢？陆小青想到这一层，心里异常高兴，觉得这功德非做不可。

此时的月光己渐偏西了，照得东边廊庑下安放了一口五、六尺高的大铜钟。随意走近前看那钟，是云白铜铸的，上面镌了制造的年月，计算已有百多年了。贡献的人，是一个做湖南按察使的。细看那钟并没有破坏，钟上打扫得干净，一点儿灰尘没有，好像是才安放在这里不久的样子。正待伸手摩挲，猛觉得佛殿上有一阵很怪异的风，吹得殿上悬挂的东西，都瑟瑟作响。陆小青不觉回头向佛殿上望去，那般庄严宏伟的佛殿上，只佛座前面，点了一盏悬挂的琉璃灯，以外别无灯火。琉璃灯的光线，四围都还明亮，只灯的底下是照例有一块篮盘大小的黑暗圆圈。陆小青朝佛殿上看时，那琉璃灯的寸长火焰，正在摇摇不定，因此灯底下的黑圆圈里面，有好几个妇人，集聚在那一块地方，齐向佛像叩头礼拜。陆小青不禁吃了一惊，暗想：这时分怎得有这们多妇人来拜佛呢？并且寺门关着，妇人从何处进来？不是奇了吗？一面心里这们想，一面再定睛看那灯下，却是一个也不见了，只依稀隐约的看见一群黑影，同时向佛座下藏躲的模样。陆小青随即吐了一口唾沫，低声呸了几下，说道：“这才是活见鬼了。我这两眼睛，自遇恩师之后，一日光明一日。近年来寻常人看不清晰的东西，我都能一望了然，昏花的毛病，一点儿没有了，若在五年前看了这情形，还可以疑是两眼昏花误认。于今我自信不至如此，不是活见鬼了吗？”当下举眼向殿上四周看去。

陆小青初进红莲寺的时候，一因寺内的和尚都整齐严肃的念经拜佛。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一种敬畏之心，不敢随便抬头乱看。二因此来目的是在借宿，在未得和尚许可以前，无心浏览景物。因此虽在佛殿下拱立了多时，然佛殿上的情形，并不曾看明在眼里，此时才看出这佛殿从殿基到屋脊。那莲花座有一丈二三尺高，朱漆的莲花前，一片一片张开来，每片和门板一般大小，莲座前面的香案，也硕大无朋。佛像的两旁，排列着许多金漆辉煌的木龛，龛里约莫是五百尊罗汉的像。因离琉璃灯太远，只藉着佛殿下明月反射的光，陆小青又立的地方太远，所以看不大明白。心里又转念道：“我为什么只管站在这廊庑下，朝佛殿上呆看呢？这时又没有和尚往殿上做道场，索性上去瞻仰瞻仰不好么？”

遂举步向佛殿上走去。才走了几步，偶一抬头，又分明看见那琉璃灯底下，拥挤着一大堆的妇人，向佛像中叩头礼拜。这次所见，比前次更多更清晰，前次大约只有十来个，这次就有二三十个了，陆小青既发见了这种怪异情形，只得立住不动，目不转睛的望着灯底下，仔细看怎生变化。说起来奇怪极了，陆小青一仔细定睛，便看出那一大堆妇人，并不是陡然出现的，明明白白的一个个从莲座下走了出来，向灯底下一挤，就掉转身叩头礼拜起来。每出一个都是如此。好像只有那灯底下的黑圆圈可以容身似的，渐出渐多，约计已有七八十个了。猛听得“喀喇”一声，佛殿上的瓦，好像被猫儿踏碎了一片，这响声一出，灯底下的妇人，登时惊慌得往莲座下一闪，睁眼便一无所见了，陆小青如痴似呆的望着，也被那响声惊得清醒转来了。连连说：“怪事，怪事！”三步作二步真走上佛殿。心里自寻思道：“佛殿之上，是何等清净庄严的地方，如何会有这些女鬼，齐集在此呢？并且看这些女鬼拜佛神情，好像是伸诉冤苦，哀求佛祖超度的一般。这是什么道理？我两次都看得明明白白，向这莲座下一晃就没看见了。刚才更看得清楚，一个一个从莲座下走了出来，莫不是这莲座下有什么蹊跷？”

看香案上有点不完的蜡烛，便拔了一枝，跳上香案，就琉璃灯火上点着，细细的照看莲座前面的莲花瓣。一片片都看了几眼，摇了几下，看不出一点儿可疑的痕迹，也摇撼不动。

照到后面，毕竟被他看出一些破绽来了。原来其中有一片莲瓣，边上有数寸远的所在，特别的光滑，可以看得出是时常在这地方捏手的。就那光滑的所在，用手捏住一摇，不摇这下没要紧。只这们一摇，摇得那莲瓣往旁边一歪，里面跟着一股阴冷之气冲出来，只冲得陆小青皮肤起栗。古人说的好：艺高人胆大。虽则发现了这种可怕的情形，然陆小青仗着一身出色超群的本领。并不知道害怕。换左手捏住莲瓣，右手拿烛向冲出阴冷之气的所在一照。只见这莲瓣原是一扇洞门。莲瓣让开了，即时现出了一个洞口来。洞口里面，漆也似的黑暗，就有烛也照不见洞有若干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只觉得一股臭气冲入鼻孔，比无论什么臭气都难当。使陆小青闻了，禁不住要呕。心里己猜着必是尸臭，正要想方法进洞里探看一个究竟，陡听得有脚步的声音，吓得陆小青忙噗的一口将烛吹灭，随手仍将莲瓣扶正。跳下来，将烛插在原处。打算回房再作计较，免得被和尚出来看见了，知道识破了他寺里的机关，不是当耍的事。再听脚步声音倒没有了，然在佛殿上徘徊也没用处。仍由东廊庑下，走进那三开间的房。脚才跨迸睡房，就见那个知客老和尚坐在床上，笑容满面的立起身迎着说道：“居士适从何来？”陆小青这时真是怀着鬼胎的人，忽看见老和尚坐房里，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不知他怎生支吾应付？且待第七十四回再说。

第七十四回 遇出家为窥秘密事 思探险因陷虎狼居

话说陆小青忽一眼看见知客老和尚坐在房里，真是一惊不小，见他问话，只得竭力装出行所无事的样子答道：“因为今日是中秋佳节，我在白天行路的时候，便打算拣一处地方风景好的饭店落下，准备弄些酒菜赏月，免得虚度良宵。谁知所经过的饭店，我都觉得不好。原想多赶一程路，以求能满我这心愿的。无奈山路难行，刚近宝刹，天色已昏黑不能行走了，因此只得来宝刹借宿。方才正上床睡了，忽见从窗格里射进来的月光，清明如昼。偶然想起这样皎洁光明的月色，照着这样清净庄严的佛地，应该比一切的地方都好看。在饭店里赏月，怎赶得上在这地方赏月呢？我何幸于无意中遇了这种良宵美景，若就这们糊里糊涂的睡了，辜负了这样好时光，岂不太可惜。虽说一时间取办不出酒菜，然我以为在这种清净庄严的地方赏月，饮酒食肉，尽觉太俗。于是就翻身起来，在外面廊庑下及石坪中徘徊欣赏了好一会。我生平所历的境遇，实以刚才这一刹那为最高洁。”陆小青有意是这们接连不断的说了一大篇，好掩饰他偷窥秘密的痕迹。知客老和尚也不打断他的话头，只管笑嘻嘻的望着他说。他见知客老和尚不像有恶意的样子，以为知客老和尚另有事故到这房里来，偶然凑巧在这时候，并不是为知道他有偷窥秘密的举动而来的。自己疑心生暗鬼，无端吃了那们一大惊。说完了这一大套话，看知客老和尚不住的点头笑道：“居士真是雅人，才有这般清兴，贫僧钦佩之至！”陆小青这时心里已安定了，问道：“老和尚怎的这时分还不去安睡？来此有何见教，知客老和尚只是不转眼的望着陆小青的脸，笑道：“并没有什么事，只因贫僧心里异常钦佩居士，想来这里与居士多谈一回。”陆小青道：“我生平一无所能，怎敢当老和尚钦佩两个字，”陆小青口里这们说，心里却疑惑这和尚必是从什么地方，看出他是一个有本领的人来，所以回答说生平一无所能。

想不到知客老和尚听了，伸手竖起大拇指，说道：“居士的能为很多，贫僧久已知道，不过贫僧钦佩的，不是钦佩居士的能为，是钦佩居士独一无二的胆量。”陆小青觉这话很诧异，随口问道：“老和尚和我初次相逢，何以知道我有独一无二的胆量。”知客老和尚大笑道：“居土可明白贫僧的职务，是干什么事的？如何会不知道居士的胆量呢？”陆小青虽明知话里有因，然仍猜不透是什么用意，只好说道：“我生性太愚笨了，老和尚的话带着禅机，我仍是不能领悟。请老和尚明白说出来罢！”知客老和尚道：“居士故意装呆也罢了，教贫僧明说，贫僧也只得明说了。世间上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怕鬼的，虽也有些自负胆壮的人，青天白日说大话欺人，他不怕鬼，究其实，何尝不怕？明知青天白日是不会有鬼的，才敢说这种大话，若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真个有鬼出来，给那些说大话的看见了，看他到底怕也不怕，我看谁也不能有居士那般大的胆量。居士说生平的境遇，以刚才一刹那为最高洁，贫僧很相信居士说的话确不虚假，像刚才那一刹那的境界，人生原不容易遇着。但是贫僧要请教居士刚才所遇的，究竟是如何的情形？”

陆小青听了这番话，已经安定了的一颗心，不由得又冲跳起来了。暗想：我若承诺是看见了许多女鬼，便不能不承诺偷窥了莲座上的黑洞。这寺里和尚表面装做得个个是罗汉，个个是菩萨，暗中却造下弥天罪孽。如果被我识破了揭穿出来，这寺里百多个和尚，不待说都没有活命，就是这座堂皇壮丽的红莲寺，也必付之一炬。这样关系重大的秘密，被我识破了，可知他们决不肯与我甘休，我还是一口咬定不曾见鬼的好。陆小青当时心里早这们细细的思量，然面上并不敢露出一点几踌躇的神气，听完知客老和尚的话，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说道：“老和尚，这些话从哪里说起，我听了完全莫名其妙。我生平没见过鬼，并不相信世间上果有鬼，也没有很壮的胆量。老实对老和尚说，我刚才起来赏月，固然是因中秋月色好，然大半也因平日不曾独睡得惯。就是前昨几日在饭店里歇宿，也是四五个客商同歇一房，独自睡一间房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免不了有些胆怯，不如索性起来，到月光下赏玩一会。老和尚倒来钦佩我的胆量，这简直是有心挖苦我的一般。”

知客老和尚至此，忽然改换了一副严厉的脸色，伸手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怒道：“你这人太不识好，敢在真菩萨跟前烧假香！我的话已向你说明了，你还敢是这们瞎扯谈，你以为不承诺这回事，便可以支吾过去么？你也不想想：我这红莲寺里一百多个和尚，不都是死的，你在佛殿上的行为，岂能瞒得过我们的耳目？我劝你自己知趣点儿罢。”知客老和尚此时的神情声口，与初见面的时候，前后截然两人。初见面时春风满面，开口必合掌躬身，无论如何会巴结的小老爷，见上司也没有这般慇勤恭敬。此刻一翻转脸来，那种横眉竖目的凶恶样子，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没有这般厉害，陆小青初次经历这样险境，又早已自觉心虚，此时见了知客老和尚这般凶像，更不由得胆怯起来。

那些无礼的话听到耳里虽不免有些冒火，然不敢发怒，恐怕闹得决裂了，单身一个人，纵有绝高的本领，身入虎穴，也断乎讨不着便宜。只得竭力按纳住火性，平心静气的说道：“老和尚这些话实在来得太奇怪了。我来宝刹借宿，是老和尚允许了我的，我并没有偷进宝刹来。实心实意的与老和尚说话，为什么无端责骂我是瞎扯谈？我睡不着出房外赏月，本除赏月光而外，什么东西也没看见，老和尚却硬栽在我身上，说我看见鬼。我便退让一步，就算是我看见鬼了，也不干朝廷的国法，不犯宝刹的法规，老和尚何必这般恼怒？我不知道‘知趣’两个字怎么讲？只是我乃过路的人，明早天光一亮，就要动身赶路的，因此我也毋庸请教是怎生解说。既承情许我借宿，于今时候也不早了，请老和尚进去安歇，让我安睡一觉，明日好趁早登程。”说罢，拱了拱手，做出准备送客的样子。

知客老和尚哪里作理会呢？虎也似的哼了一声，指点着陆小青的脸，说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借宿便借宿，谁教你多管闲事，你既没看见鬼，好好的佛座莲台，要你点着烛东寻西觅些什么？你要知道，嘴巴硬是不中用的。我因怜念你年纪轻，不知世事，佛殿上那些举动，或者是出于无意，我才不辞烦琐，用好言来开导你。谁知你是狗咬吕洞宾，颠倒不识好人，反想在我跟前卖弄你的口才，以为说得近情理，便可以支吾过去。试问你此刻还能有话支吾么？”陆小青见点烛照莲台的事已被老和尚看见了，知道再掩饰也不中用，越是胆怯害怕，越想不出对付的主意。

到了这种时候，明知就是哀求苦告，也不见得便能免祸，倒不如索性和他硬来，看他把我怎生办法，我若命中注定了要死在这寺里，任如何也逃不脱。恩师传授我的本领，不在这时候应用，有何用处？凡事只在一转念，陆小青赖有此一转念，胆气登时豪壮了，也陡然在桌上拍一巴掌，叱道：“你不要欺我太甚！我是从此地过路的人，第一次到这寺里来，谁知道你这寺里有不能见人的机关？佛座莲台安放在大殿上，原是常人礼拜的，我就拿烛照看一会，算得了什么？”知客老和尚见陆小青生气，面色倒和缓了说道：“在你自然算不了什么，然你知道我们也算不了什么吗？”陆小青道：“我鬼是见了，莲台也是照了，你既怪我不应该看，只看你打算将我怎样？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用出来。”知客老和尚点头道：“你既肯承认见了鬼，照了莲台，以下的话就好说了。你依得我的话，我并没有什么手段使用，我这寺里的机关，万不能给寺外的人看破，谁看破了，便取谁的性命，不问是有意无意，善人恶人。你今夜识破了寺里的机关，照例本没有闲工夫来和你说话，一炷闷香将你薰翻过去，随便派一个小沙弥来，可以了你的帐。只因我们当家师说，你是个有些来历的人，不忍拿对待平常人的法子对待你。佛眼相看，开你一条生路，你只立刻皈依当家师，剃度出家，从此你也成了这寺里的和尚，不但不追究你偷窥的罪，凡是寺里一切秘而不宣的事，你都能预闻，比真个成佛成仙的，还要快乐多少倍，这是你有大造化。有几多大富大贵的人，勘破红尘，要求皈依我当家师的，当家师哪里把那些人看在眼里，多是连瞅也不瞅一眼。又有几多大丛林里的大和尚，要求在当家师眼前参学的，没一个不被当家师一口回绝。你是前生修积了，今生才有这样好机缘，你的意思以为怎样？”陆小青问道：“你这话是教我出家做和尚么？”

知客老和尚道：“不错！除了立刻出家做和尚，没有第二条生路给你走。”陆小青冷笑道：“出家做和尚，我知道是再好没有的事，我父母都已去世，没有兄弟叔伯，没有妻室儿女，出家也正相宜。不过，我不能被你们逼迫出家，我到了愿意出家的时候，自会皈依三宝，此时不是我出家的时候。”知客老和尚笑道：“亏你说得好太平话，你在这里做梦啊，若由得你此时不出家，也不说没有第二条生路给你走了，你趁早打定主意罢。你存心要走死路，就是活佛临凡，也不能度你。”一面说，一面突然从衣底拔出一把雪亮的单刀来。只是看那单刀的形式，和寻常的单刀不同。刀背不过半分厚薄，刀长约二尺四五寸，宽才一寸五六分，刀把也比寻常单刀把短些，仅够握一手的地位，刀叶十分绵软，好像是卷起来系在腰间的。拔出来时，弯曲得与一条皮带相似，随手举向桌上一拍，登时挺直与寻常的单刀无异。知客老和尚即用刀尖指着陆小青道：“你不立刻皈依三宝，就请试试我这缅刀的滋味！”

陆小青虽不曾见过这种又软又薄的单刀，然一听试试缅刀滋味的话，心里却想起他师傅罗春霖曾对他说过，缅刀是缅甸出产的，极锋利无比。缅甸的风俗尚武，无论何等人家生了男孩子，亲戚六眷送三朝周岁礼物的都少不得要送些毛铁，至少也得送三五斤，多则数十斤百数十斤不等。这生男孩子的人家，将各处送来的铁集合起来，用炼钢的方法，终年不断的炼起来，直炼到行冠礼的这一日，才打成一把刀。这把刀就归这个男孩子终身使用。这种钢炼得纯熟到了绝顶，能和盘皮带一般的，卷成一个圆圈，系在腰间，从表面一点儿看不出。

这种刀虽是锋利无比，然使用刀极不容易。因为刀叶太软，若使劲略偏斜了些儿，每每将刀口劈翻转过来了。缅甸人从小操练，然能使用如意的，一百个之中，也还不过几个人。中国人少有用这种刀的，能用这种刀，必有惊人的本领。罗春霖曾拿这些话向陆小青谈过。此时想起来，知道这老和尚必有些了不得的本领，但是陆小青是个好强的性质，又是年纪很轻的人，正想凭着一身本领做些事业，如何肯出家做和尚呢？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本领是不是知客老和尚的对手，他是练童子功的，周身能不避刀剑，所以虽明知道缅刀厉害，并不畏惧。

反掉转脸望着旁边笑道：“你这类东西，毋庸拿出来吓我。莫说我这时候宁死也不出家，就是要出家也不得在你这万恶的红莲寺出家，你休得妄想。你有手段杀我，尽管杀来。”陆小青说完这话，以为知客老和尚必真个动手杀过来，倒很留神他的举动。

谁知他又自行转过脸来，从容说道：“古人说的：蝼蚁尚且贪生。岂有一个少年人，无端自愿走上死路的道理？你此刻这般桀骜，难道疑惑我不敢杀你么？你这个念头就错了。你代替我们想想：你既识破了我们的机关，又不皈依我当家师，我们敢留你一条性命，放你出去么？你自问能有多大的本领，自问能打出这红莲寺么？”陆小青道：“我既说了宁死也不在这时候出家，还有什么话说。”知客老和尚趁陆小青在昂头说话的时分，冷不防举刀扑杀过来，口中随着骂道：“好不识抬举的东西！其实陆小青早已处处提防着了，见一刀劈下，有意伸出左膀迎上去，一则存心卖弄他自己的工夫，二则想借这下试验这缅刀究竟怎样锋利，想不到老和尚一刀未曾劈下，忽然”哎呀“一声，自行将刀掣了回去。一低身窜出了房门，回头向陆小青说道：”好，看你有本领，能插翅飞出红莲寺去！”说时，房门“劈拍”响了一下关了。这们一来，倒把陆小青怔住了，猜不透老和尚是一种什么举动？不知究竟是一种什么举动？且待第七十五回再说。

第七十五回 破屋瓦救星来月下 探莲台冤鬼泣神前

话说陆小青见房门已是关闭，连忙回身一脚踢去。谁知这一脚用力过猛，门板动也不动，倒把脚尖震得麻了，不禁大惊失色，暗想：这房门开着的时候，我进房就看见的，好像是一扇半寸多厚的木板门，和寻常的单片房门并没有不同之处。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竟有这们牢实？可恨房里的灯早已熄了，不能仔细照看，只得用手去摸，触手便能分别得出不是木板门，摇着不动丝毫，有极密的铁钉钉在上面，可知是用多厚的铁皮包裹的边。边摸索边心里诧异道：这又奇了呢，我进房的时候，若看见是这般用铁皮包钉的一房房门，岂有不留心看看的道理，并且知客老和尚道了安置，退出去之后，房门是我自己关闭的，只轻轻一拨就关了，也没有刚才这们大的响声。难道有两层房门吗？随即摸到门框上，所猜的一点几不错：果然这关闭的，又是一扇房门，这门是从墙壁里面推出来的，不关闭时一点也看不出。陆小青将通身气力，都提到两只手上，自信没有一千斤，至少也有八百斤的实力，连推了几下，就和生了根的一般，料知是打不破推不开的。心里计算：这门既不能开，就只有看窗格怎样，即走近窗前。偏巧这时的月光，已不射在窗格上了，摸窗柱虽知道是木做的，然因窗孔太小，所有的窗柱，都是很粗大的杂木，没有刀锯，谁也不能用手捏断。再看看屋瓦，离地足有两丈多高。陆小青到了这时候，一想到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便不由得不努力寻出路。一面默祝他师傅罗春霖英灵保佑，一面运用气功。运到了那时分，忽发一声吼，两脚朝下一蹬，身体直向瓦屋冲去。原打算用一头两手，将屋瓦冲破一个窟窿，身体就可以冲出屋顶去的。

论陆小青的能耐，休说这房屋只有两丈多高，便再高一二丈，也能冲得出去，无奈这房的悬皮屋梁，都用铁皮包钉在靠瓦的那一面。从下面抬头看去，与平常人家房屋的悬皮屋梁一样，看不见有铁皮包钉的痕迹。陆小青这一头冲上去，只冲得“哗喳”一声响，屋瓦冲碎了一大块，纷纷往房里掉下，悬皮屋梁一条也不曾冲断。悬皮屋梁既不曾冲断，身体便不能冲到屋顶上去，凌空没有立脚之处，也跟着碎瓦掉落房中，反冲得头顶生痛。只好揉擦着头皮，叹道：做梦也想不到我一条性命，会断送在这红莲寺里。这红莲寺既是这般一个万恶的地方，而外面的声名，平江、浏阳、长沙数县几百里的人，莫不异口同声的称赞，二十多年来不曾败露过。不见得这二十多年中，直到今夜才被我看出了破绽。听那老贼秃刚才对我是佛眼相看的话，可知平日对于识破寺里机关的人，也不知用闷香迷翻杀了多少。知圆和尚在我家“放焰口”，台塌没将他跌伤的时候，我就疑惑他不是个寻常的老和尚，无如那时称赞他是活菩萨的人太多，使我不敢疑心他来历不正，大家又都说他是读书人出家，我因此才没拿着当一回事。于今方知道这寺里和尚其所以敢于作恶，毫无忌惮，就是仗着各有一身武艺。那老贼秃已动手杀我，却无缘无故的，忽然叫了声“哎呀”，将劈下来的刀掣回去不杀了，并即时窜了出去把房门关闭。这种离奇的举动，虽猜不出是什么用意，然听他出门的时候所说的那几句话，可见他不是好意。不待说就要再来对付的。

那当家的知圆和尚，能不提防在几丈高的台下跌下来，面不失色。那种本领，便不是我赶得上的，若是他亲自来和我动手，我赤手空拳的，拿什么东西抵挡他呢？于今逃既无望，终不能坐以待毙，总得找一件可以拿在手中当兵器的东西，人多动起手来，方不至因短手上当。

陆小青心里想着，两眼向房中搜索，虽没有灯光，看不大明白，但是窗外的月色光明，反射进些儿光亮来，可以看得见靠窗一张方桌，是很坚牢的木料做的，四条桌脚，更是粗壮。心里很欢喜：折两条桌脚下来，可以马马虎虎的当兵器使用。刚待扳翻桌子将脚卸下，只是还没动手，陡听得有许多脚步声，在外面石坪中走得响。因是十分寂静的深夜，万物都和沉沉的睡着了一样，什么声息也没有，所以虽相隔不近，响声都能听得进耳。那响声一步近似一步，且来得非常急骤，不待思索，就料定是知客老和尚叫来的帮手。那里再敢怠慢，一手将桌子掀翻，“喀喇、喀喇”两声响亮，两条桌脚也在陆小青双手中握着了，打算当门立着等候，只要外面和尚一开铁门，就用毒龙出洞的身法，出其不意冲杀出去。才一霎眼，便听得脚声已到了房外，好像有几个走进了中间吃饭的房里，有几个走到了窗户外边。两处都卿卿哝哝的说话，只不见推开铁门。陆小青异常着急，恐怕那些和尚从窗眼里放闷香进来。心想：守在这房里，横竖免不了是一死，与其落到这些贼秃手里，不如拚命再向屋瓦上冲他一回。冲出去了是我的造化，冲不出去，就冲得脑浆迸裂而死，也强于死在贼秃手中。遂仰面朝屋瓦上一看，不看时几乎急煞，这一看却又几乎喜煞。屋瓦上有什么可喜的事呢？原来刚才冲了一下，不曾冲成窟窿的所在，此时不知怎的，已成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窟窿。悬皮屋梁都断了，已经在生机绝望的时候，忽然看见了这一条生路，教他如何能不喜煞呢？既有这现成的透明窟窿，要冲出去，便是很容易的事了。陆小青抖擞精神，双脚一垫，身体就从窟窿里窜到了瓦面。

脚才立住，猛听得背后有人说道：“不肯在这里出家，倒是一条好汉。”陆小青惊魂初定，听得背后有人，又是一惊不小。急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材不大的人，神气很安闲的立在瓦上。此时月已落山，这人又背立着，猝然看不清面貌。但是顶上有发，知道不是和尚。然而陆小青自忖：没有好武艺的朋友前来相救，并且也没有知道他在红莲寺借宿的事，逆料这说话的，必是与寺里和尚一类的人。觉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当即折转身来，打算向这人一脚踢去。这人从容避开一步，笑道：“我是救你的恩人，你反认做害你的仇人，怪道那老贼秃骂你狗咬吕洞宾，颠倒不识好人。你瞧罢，追赶你的来了！”说时，手向对面屋上一指，陆小青看时，果见有三个大袖光头的人影，从对面屋上飞也似的向这边风上扑来，手中都操着明晃晃的单刀。陆小青道：“我们从这边走罢！”这人道：“不行！你不见吗？这边屋上也有人来了。”这人没说的时候，陆小青眼睛虽望着这边，只因这边是背月光的地方，甚是黑暗，并不曾看出有人上来。经这人一说破，即见四个光头，正冒上房檐，东张西望的寻觅，一眼看见在这屋上，便也扑奔过来。陆小青刚要朝有月光的地方跑，免得有人黑暗处杀出，难得提防，这人已伸手牵住陆小青的衣袖道：“那边也去不得，随我来罢！”陆小青不知不觉的被这人牵得倒向黑暗处飞跑，两脚似不曾点着屋瓦。耳里分明听得背后有人追赶上来，起初还觉得很近，后来越听越远，知道追赶的脚慢，已跑的落后了。这人还牵住衣袖，跑个不止，陆小青是练童子功的人，轻身的本领，自信也不弱人。只是看这人的本领，却又自愧不如。一口气约莫跑了三四十里中，那怕是极陡峻的高山，就如走平地一样，一转眼就翻过山那边去了。

直跑到东方渐次发白，这人才停步松手，向陆小青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候着罢。”说着，就路旁石上坐下来。陆小青这才对这人作揖称谢道：“请问老兄尊姓大名？何以知道我被困在红莲寺，深夜前来相救？”这人道：“我姓柳，名迟。并不是特地前来救你，是奉师傅之命，前来搭救一个很要紧的人，想不到一到红莲寺，就看见你从床上起来，走到石坪中赏月。我当时跟了你出来，就伏在东边廊庑的屋瓦上，看你正仰面对着冰轮也似的明月，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忽然佛殿上一阵阴风吹起，登时琉璃灯下，现出几个女鬼的阴魂来，朝着佛像礼拜，我只当你不曾看见。回头看你也正在望着殿上露出惊疑的样子，才知道你已看见了。等我再回头看殿上时，不知怎的阴魂都没有了。因你渐渐的走到东边廊底下去，我在瓦上伏着，看不见你，只得到檐边伸出头来看。那时还在上半夜，月亮不曾偏西，我才一伸头，就见我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下，恐怕被你看出，连忙缩转身伏着。看殿上的鬼影又出现了，正待仔细定睛。因见你已从廊下走出来，我疑心你是看见了照在地上的人影，出来向屋瓦上寻觅的，逆料你不抬头朝我看则已，若朝我一看，我必无处藏形。那时也顾不得再看殿上的鬼影了，慌忙从屋脊背后，飞上正殿。不留神一脚下重了些，碎了一片瓦，随即看你听了瓦声，有什么举动？只见你并不抬头，两眼呆呆的望着佛殿上，似乎看了可惊的事，怔住了的一般，随即就见你向殿上走去。

“我这时在佛殿的屋脊上，又不能看见你到殿上的举动，知道你毫不疑心屋上有我，正在见鬼的时候，只要我不再踏着瓦响，你是不会回头寻觅的，因大胆飞到佛殿对面的屋上，看你果然全不觉得屋上有人，一心一意的在殿上张望，料知你是寻觅那些阴魂的去向。你点烛照莲台的时候，我虽离那莲台很远，然那莲台是多少莲瓣合成的，我一望便知道，大小共一百零八瓣。这是我从小练就的这种眼力。你照到莲台后去了，我在对面又看不见，明知那莲台内必有机关，不亲眼察看一番，我是奉命特为这事来的，怎能放心得下？虽不认识你是何等人，然见你的胆量很大，处那种可怕的境遇，并不惊慌失措，反能从容点起烛来，从莲台上寻觅破绽，可知你也是一个有心人，我便存心想结识你。

“正在打算也到佛殿上来，忽一眼看到佛像顶上，仿佛有一个黑东西动了一动，接着就见那个老贼秃从佛殿正梁旁边，钻到了屋上。原来佛像极高，头抵着正梁，佛像里面大约是空的，老贼秃在里面，必已看见你用烛照看莲台。我伏的地方，因比佛殿低了许多，恐怕被老贼秃看见，惟有紧紧伏着不敢动。再看你已慌里慌张的将烛吹灭了，仍插在原处，迳回睡的那房里去。老贼秃的身法很快，他在屋上，你在地下，同时向那房里走。他却先到，在你床缘上坐着。我也跟着在屋上细听，你两人所说的话，我句句都听明白的。只不知道你的能为毕竟怎样，及见他举刀劈你，你居然伸膀膊迎上去，正想因此看看你的能力，不知那老贼秃陡然想起了什么事，无端叫一声哎呀，掣缅刀便往外跑。我不敢耽误，紧跟着出来，只见他跑到佛殿的莲台前面，一霎眼就不知去向了。我也到莲台背后，揭开一片摇得动的莲瓣，向里看了一看，只觉有一股尸臭味冲出来，里面黑漆也似的看不见什么。我奉命要救的人，终不知在什么地方，但是尚又惦记着你，被困得不能出来，回到你睡房的屋上，你正冲那一下没有冲出来。我将悬皮屋弄断后，想向你打个招呼，因见老贼统率十来个和尚其势汹汹的奔来，恐怕开口被他们听见，有碍我的大事。心想瓦上有那么大的一个窟窿，料你不至看不出，所以只在窟窿旁边静等，不一会，你就冲出来了。我的眼睛比你的明亮，他们从那边追来，我很远就看见了。若不向无人之处夺逃。被他们堵住了，也很危险。你手无寸铁，我也是赤手空拳。”陆小青听了这些话，才恍然大悟，正待问柳迟奉命来救的是谁？在这里等候那个？猛听得有人说着说来了。柳迟即起身笑道：“来了，来了！”不知来了什么人？且待第七十六回再说。

第七十六回 坐渡船妖僧治恶病 下毒药逆子受天刑

话说陆小青看见柳迟起身说：“来了，来了！”即抬头看前面，只见一行来了九个人。一个武官装束，年约四十多岁，生得浓眉巨眼，膀阔腰圆，面上很带着忧愁的样子。无论什么人一望，便可以看得出他有很重大的心事。同行的八个人，一色身穿得胜马褂，头戴卷边大草帽，背上斜插一把单刀，刀柄红绸飘拂，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好像就要去冲锋陷阵的一般。那武官装束的人在前面走着，并不注意柳、陆二人。渐渐走近跟前，将要走过了，柳迟才挡住去路，问道：“你们是从湖南巡抚部院来的么？”那武官低头见柳、陆二人年纪又小，衣服又平常，说话更率直没有礼貌，官场中的势利眼睛，哪里瞧得起这们两个人物。随将那副卷帘式的面孔往下一沉，两只富贵眼向上一翻，说道：“你管我们是哪里来的干什么？”八个带刀的兵士，以为柳、陆二人不是善类，当即一字儿排着包围上来，来势都很凶恶。柳迟一看这情形，连忙拉着陆小青往旁边让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怪我不该多管闲事，请快去送死罢。明年今日，我准来扰你们的抓周酒！”湖南的风俗，小儿满周岁的这一日，照例用一个木盘，里面陈列士农工商所用的小器具，以及吃的糖果，当着亲戚六眷，给这个周岁小儿伸手到盘里去抓。看抓着什么，便说这小儿将来必是这一途的人物。那时风俗重读书人，小几抓着笔墨书本的最好。这种办法，谓之“抓周”。抓周的这日，是要办酒席款待亲戚六眷的，吃这种酒席，叫做吃“抓周酒”。柳迟一时气不过，对那武官说出这话来，只把那武官和八个兵士都气得顿时横眉竖目，怒气如雷。那武官忽然指挥着八个兵士，喝道：“且把这两个混帐忘八蛋捆起来，回头送到长沙县衙里去，每一个的狗腿上，挖他两个大窟窿。这时候没有闲工夫和他们多说。”八个兵士真个如奉了将军令，一齐张手来捉。本来八个兵士不是柳、陆二人的对手，加以八人欺柳、陆年轻，不看在眼里，以为荞麦田捉乌龟，手到擒来，算不了一回事。谁知八人才一拥上前，连手都不曾沾着柳、陆二人的身，早被陆小青三拳两脚，将奋勇上前的几个打跌了。立在后面的几个，不由得吓得呆了，不敢再上前讨打。只圆睁着眼看陆小青，倒安闲自在的，不像曾与人厮打的样子。柳迟笑嘻嘻的说道：“你偏有这些精神和他们纠缠，他们今日起得太早，敢莫是遇见鬼了。不过一会儿工夫，好歹都要去送死的，这时把他们打倒干什么呢？”

陆小青也笑道：“谁值得去打倒他们，他们自己和喝醉了酒的一样，一个个立脚不住，只怕真是起得太早了，想在这地下睡一睡。”

那武官看了柳陆二人的言语举动，心里甚是纳罕。不过做官的人，只惯受人奉承，不惯受人凌辱，今见手下的兵被这两个不足轻重的青年打跌了几个，那里按纳得住心头火起？一迭连声的催促这几个不曾跌倒的兵士动手捕捉。这几个兵士不敢违抗，都从背上拔下单刀来。这几个跌倒在地的，因身上没有受伤，倒地一个翻身，又跳起来了，也将单刀拔下，齐吼一声“杀”，刀光如闪电一般的飞舞过来。陆小青忽想起刚才听得柳迟说，在红莲寺将与知客老和尚动手的时候，正想看他的本领如何，叵耐那老和尚一刀不曾劈下，就“哎呀”了一声，无端将刀掣回去跑了的话，有心想在这时候显点儿能力给柳迟看。喜得是八月间天气，身上穿的是单衣，乘那些兵士正在拔刀的时候，故意将上身脱下来，露出一身枯蜡也似的瘦骨，两条胳膊就和两根枯柴梗一般。连骨朵缝里都寻不出一点儿肉。肋条骨一道一道的排列着，仿佛是纱厂的铁丝灯笼。柳迟虽也是瘦弱身体，然看了陆小青这般鸡骨撑持的样子，反觉得自己是很肥壮的了。那些兵士一见陆小青消瘦得如此可怜，倒吓了一跳。

原是各人舞动手中单刀，待没头没脑劈杀下去的，及见是这们一个骨朵架子，都不知不觉的手软起来。有一个兵士用刀指着陆小青，先开口说道：“你自己也不去撒一泡尿照照，看你这种的样子，是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枯骨，真是豆腐进厨房，不是用刀的菜。”陆小青听了，忍不住生气说道：“我本来不曾惹你们，你们要不自量来和我动手，此时自知斗不过我，却又做出假惺惺的样子。我瘦虽瘦，结实倒很结实。你们有气力尽管砍过来，避让一下的，也不算是好汉。来罢！”说罢，将两条柴梗般的胳膊向左右张开来，挺着胸膛等他们砍杀。那些兵士平日虽是狗仗人势，凶恶非常，只是对于无冤无仇的人，是这般脱了衣服，等待他们砍杀，倒真有些不敢下手。一个个擎着刀，望着陆小青发怔。陆小青忿不过，只将身体一缩，便溜到了一个兵士身边，如从兵器架上取兵器似的，毫不费力就夺了一把单刀在手，随即旋舞了几下，逼得那些兵士纷纷退后。陆小青忽然挺身立着，说道：“你们不用害怕倒躲。我若有意杀你们，你们便插翅也飞不了。你们因见我的身体瘦弱，以为禁不起一刀，我就借这把刀，劈给你们看看。”旋举起刀来，刀口对准他自己的额头，猛力一刀劈下去，同时将额头往上一迎，只听得“哧”的一声响，和砍在棉花包上相似，砍着的所在，一些儿痕迹没有。接连砍了几刀，才换过手来，在周身都砍了一遍。将刀向那兵士跟前一掷道：“这刀是一块死铁造的，太不中用了，你拾去瞧罢。”那兵士连忙弯腰拾起来看时，只见刀口全卷过来了，都惊得吐舌摇头，同声说好厉害。柳迟笑道：“你们这种刀，真是截豆腐都嫌太钝了，带在身边做什么，不是丢你祖宗十八代的人吗？”

那武官看了陆小青的举动，听了柳迟的言语，那种不屑和小百姓说话的傲慢态度，不因不由的取消了。那一双翻起来朝天的势利眼，也不因不由的低下来活动了，他们这种在官场中混惯了的人，转脸比什么都快，那武官只念头一转，脸上便登时换过了一副神气，对八个正在吐舌摇头的兵士喝道：“还不快给我滚开些，你们跟我在外面混了这们多年，怎么还一点儿世情不懂得？冤枉生了两只眼睛，在你们的脸上，全不认识英雄。这两位都是有大本领的英雄，你们居然敢当面无礼。幸亏今日有我一同出来，若不然，你们不到吃了大苦头，哪里会知道两位的能耐。”八个兵士好像领会了那武官说这粗话的用意，一片声应是，都忙着将刀插入鞘内，诚惶诚恐的垂手站着。那武官拿出神气十足的样子，望了兵士几眼，好像竭力表示他不满意兵士刚才的举动，尚有余怒未息的模样。这几眼只望得八个兵士，都似乎在那里打寒噤，那武官这才觉得显出他自己的威仪了。回过头来，赶紧又换过一副堆笑的面孔，打算向柳、陆二人说话。谁知柳迟已拉着陆小青的手，说道：“我们走罢，弄得不好，说不定又要把我们捆送到长沙县里去。我们的腿子要紧，若真个打成两个大窟窿，还能走路吗？”二人才走了几步，那武官已抢到面前陪笑拱说道：“两位不要生气，只怪我肉眼凡夫，错认两位是青皮光棍一类的人，所以对两位说了些无礼的话，并且还有一个缘因，得请两位原谅。

“我此刻正是有极重大的事在心里，很不耐烦，偏巧两位挡住去路，问出来的话，又恰好触动了我的心事，使我登对更不耐烦起来，若在平日，就是两位问我什么话，我也决不至无端出恶言恶语来回答。我于今得请教两位贵姓台甫？从哪里来？怎么知道我们是从湖南巡抚部院来的？”柳迟指着陆小青说道：“这位老兄，我也是昨夜才会着，因见面仓卒，至今还不曾请教他的姓名。不过能在无意中遇着这样一个人物，确是天假其缘，大非易事。”陆小青趁此便将自己的姓名履历简单说了几句。柳迟也将姓名说了道：”我昨日奉了我师傅的命，教我到红莲寺救一个贵人，说那贵人已在红莲寺被困三日夜了。若我一个人的力量不能救，只须回头向长沙这条路上行五十里等候，自有湖南巡抚部院的人来，可以与他们商量救法。至于在红莲寺被困三日夜的，究竟是什么人？我师傅不肯说，只说是五十多岁的一个贵人，被困在红莲寺的事，是不能给外人知道的而已。”

那武官听了，很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贵老师尊姓大名？我确是从巡抚部院到这里来，只是昨夜三更过后才动身，临行除了院内几个重要的人，没外人知道。贵老师怎么能在我未动身之前，就教足下到这里等候呢？”柳迟笑道：“我师傅的大名，在南七省我敢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江湖上人都称他老人家为‘金罗汉’的吕爷爷。他老人家道法高深，千里以外的事，都能明如观火，何况就在眼前的事？”

那武官更现出惊讶的样子，问道：“是金罗汉吕宣良吗？”柳迟道：“怎么不是，你也认识么？”那武官－－“哎呀”了一声道：“这就奇了，这就奇到极处了！”柳迟看了那武官十二分惊诧的神气，也不由得惊诧起来问道：“这话怎么说，有什么奇到极处？”那武官自言自语的说道：“只怕这个金罗汉，不就是那个金罗汉。”柳迟不悦道：“普天之下，只有我师傅吕爷爷配称金罗汉，没有第二个人配称金罗汉，也没第二人敢称金罗汉。你何以见得不就是那个金罗汉？你所知道的那个金罗汉，究竟是什么样子呢？”那武官道：“那个金罗汉，我只知道姓吕名宣良。什么样子，我却不曾见过，不得而知。但知道那金罗汉有两只极大的神鹰做徒弟，片刻也不离身。”柳迟笑道：“原来你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我师傅金罗汉，正是养了两只极大的神鹰，也是片刻不离左右，不知你何以会疑心恐怕不就是那个？”

那武官又陪着笑，说道：“足下不要因我的话说的不好生气，且待我将缘因说出来，足下自然不怪我疑心不就是那个金罗汉。

我姓赵，名振武，是巡抚部院里的中军官。我在十来岁的时候，就听得家里的人说，我高祖赵星桥在湖南做巡抚的时节，有一个年约七八十岁的老和尚，生得体魄魁梧，态度潇洒。头戴昆卢冠，身披大红袈裟。左手托一个石臼也似的紫色钵盂，右手握一柄三尺来长的铁如意。估计那铁如意足有百多斤轻重，那和尚握在手中，行若无事的样子。从岳麓山那边坐一只渡船过来，到城里化缘。一不要钱，二不要米，不论贫富人家，都只化一碗白米饭，便高声念一句‘阿弥陀佛’，用铁如意在钵盂边上轻敲一下。一到黄昏时候，仍坐渡船过河到岳麓山那边去了。每日是这般来城里募化，有人问他，是哪个寺里的和尚？法名什么？他说：老僧素来山行野宿，随遇而安，没有一定的寺院。一心在深山修炼，不与世人往来。因此名字多年不用，早已忘记叫什么了。有人问他：从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到岳麓山来的？他说，全世都任意游行，只知道从某世界游到某世界，在这一个婆娑世界之中，却不能记忆小地名。此地在婆娑世界中，叫什么地名，老僧并不知道，那时长沙城里的人，听了老和尚这种奇怪的语言，又见了那些奇怪的举动，不到几日，已哄动满城的人，都争着化白米饭给老和尚吃。老和尚的食量大的骇人，每家化一大碗，随化随吃。从早到晚，至少也得化一百多家，便能化一百多碗饭，吃到肚里，还不觉得很饱的样子。因此城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有道行的和尚，有当面称他圣僧的，有拿着前程休咎的事去问他的，他摇头不肯说。

“那时有个做泥水匠的人，姓王行二，大家就叫他王二，家住在岳麓山下水麓洲，家中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一个妻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一家连自己八口人，就靠着王二一个人，凭着做泥水匠的手艺生活，这日，王二在人家做手艺回来。忽觉得胸脯上有一块碗大的地方胀痛，初起不红不肿。他这种做手艺的粗人，身上虽有些痛苦，也不拿着当一回事，次日仍忍痛去人家做工。下午回家，便觉胀痛的比昨日厉害了，用手去摸那胀痛的所在，皮肤里简直比钱还硬，呼吸都很吃力，好像饱闷得很的样子。第三日就红肿得和大馒头一般，不但不能去人家做工，连在家中走动都极不方便，只得坐在家里，也无钱请外科医生诊视。四五日后，只痛得王二呼娘叫爷的哭。做手艺的人，家中毫没有积蓄，八口人坐吃得几天，那里还有东西吃呢？可怜王二老婆，只得带着儿女出来行乞。王二胸前的疮，更溃烂得有碗口大小。久而久之，知道王二害疮的人多了。虽也有愿意做好事的外科医生，不要王二的钱，送药替王二诊治，无奈这疮的工程太大，不是寻常敷疮的药所能见效。

“一日，王二的老婆带着儿女过河，到城里行乞，顺便打听会医毒疮的外科医生，居然被他找着一个在长沙很有名的外科医生了。王二的老婆带着五个儿女，向那医生叩了不计数的头，才求得那医生许可了：不要医药费，替王二诊治，不过须将王二抬到医生家里来上药，医生不肯亲到水麓洲去，王二老婆已是喜出望外了，连忙要求王二的同行，用竹床将王二抬到城里来，请那医生诊治。但是那外科医生的声名虽大，身价虽高，医病的手段却甚平常。他自以为是莫大的恩典，不要钱替王二医疮，实在他那药不敷上去倒也罢了，不过是溃烂，不过是疼痛，敷了三四次药之后，不仅毫未见效，反红肿得比不敷药的时候更厉害了，从胸脯肿到颈项，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医生至此才知道自己的手段不济，恐怕王二死在他家里不吉利，只好说这种疮是没有治法的，教王二的几个同行将王二抬回水麓洲安排后事。王二老婆不能把王二赖在外科医生家，只得哭哭啼啼的跟着几个同行的抬起王二走到河边。恰好有一只渡船停泊在码头下，一行人便走上那渡船。王二睡的竹床，就安放在船头上，奄奄一息的哼个不了，王二老婆坐在旁边哭泣。

“长沙河里的渡船，照例须等载满了一船的人才开船的。他们上船等了好一会，刚等足了人数，快要开船了，忽见那老和尚走到码头上来。架渡船的梢公，知道老和尚是要过河的，遂向码头上招手，喊道：‘老师傅要过河么？请快上来，就要开船了。’老和尚一面举步上船，一面低头望着睡在竹床上的王二，只管把头摇着，现出看了不耐烦的样子。同船的人都觉得老和尚这种情形很奇怪，出家人不应如是的。当下就有一个年轻口快的泥水匠同行，对老和尚说道：‘出家人多是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老师傅每日到长沙化缘，长沙人无不知道老师傅是个有道行的高僧。这睡在竹床上的王二，是个孝子，一家大小七口人，全靠他做泥水匠养活。于今他胸脯上忽然害这们大的一个毒疮，经许多外科医生治不好，眼见得是没有命了。他不死便罢，只要一口气不来，他将近七十岁的老母，不待说是得饿死冻死、气死急死，就是他这个嫂子，和这五个不曾长大成人的儿女，恐怕也难活命。老师傅是出家人，见了他这样可怜的人，不怜悯他也罢了，为什么反望着他做出讨厌他的嘴脸来呢？’

“老和尚听了，益发做出爱理不理的样子，将脸向旁边一扬，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这些话向谁说的，只能拿着向两三岁的小孩说，或者可以瞒得过他，使他相信。拿着对老僧说，你就认错人了。’这同行的少年一听老和尚说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不由得气往上冲，逼近老和尚跟前，问道：‘我那一句话说的不对？怎么只可以瞒两三岁小孩？我一不想骗你的钱，二不想骗你的米，为什么向你说假话？你倒是说个明白，看我刚才说的话，哪一句是假的，不能相信。’老和尚仍是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这真是好笑，老僧出家，管你哪一句真，那一句假。你说他于今胸脯上忽然害这们大的一个毒疮，经许多医治不好，这话就显见得是假的，你还说不是想骗我吗？一个好好的壮健汉子，无端是这般装出害重病的样子来，教老僧看了如何不讨厌呢？’这同行的少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拖住老和尚的袈裟，说道：‘你若说我旁的话是假的，我一时拿不出证据来，不能和你争论。至于说他胸脯上毒疮的话是假的，他这样子是装出来的，我却不能由你说。于今人在这里，这船上坐了这们多人，可以请大家做见证，我去揭开他胸前的衣，请大家来看，若真是胸脯上不曾害毒疮，算我们是骗人，听凭你们怎生惩治，我们都情愿领罪，没有话说，若果是害了毒疮，看你怎么说？’

“当时同船的人，有一大半认识王二的，知道王二确是害了毒疮。就是驾渡船的艄公，因王二用竹床抬着来回坐过好几次渡船，也曾看见王二的毒疮。这时忽所得老和尚说王二假装害疮骗人，不由得都替王二和这同行少年不平，齐声向老和尚说道：‘这话很公道，若揭开衣看没有毒疮，随便老师傅骂他们一顿也可以，打他们一顿也可以。万一王二不是假装病，他们骂老师傅，老师傅就不能生气。’老和尚气忿忿的伸手向王二一指道：‘你们去看罢，看有什么毒疮在哪里？’

“这少年也是气忿忿的两步跑到船头，将王二胸前盖的衣一揭。不揭看没要紧，经这下揭开一看，只把这少年惊得呆了，原来王二胸脯上果然是好好的，不但不见有什么毒疮，连痱子也没有一颗。王二的老婆在旁边看了，也仿佛做梦的一般。半晌，才轻轻推着王二，问道：‘你胸脯上的疮还痛么？’王二原是闭着眼睡的，此时张开眼来，不答他老婆的话，且用手在胸脯上缓缓的摸了几摸，说道：‘我难道在这里做梦么？我的疮到哪里去了呢？’王二的老婆答道：‘我也只道是在这里做梦呢！’老和尚仍是怒气不息的问道：‘疮在哪里？你们能瞒得过我么？’说话的时候，船已到水麓洲，老和尚跳上岸，大踏步不顾而去。王二摸胸脯不见毒疮，一时连痛楚也不觉得了，颈项原肿得不能说话的，此时也畅快了。同行的几个人见渡船靠了岸，正待大家仍旧抬起他上岸，他不知不觉的已坐起身，说道：‘我若不是在这里做梦，害了半个多月的毒疮，怎的忽治好的这般快？’

“同船的人都觉得这事奇怪，有年老有些儿见识的说道：‘依我看王二的疮，就是那老和尚治好的，那老和尚是个有道行的圣僧，必是他老人家看见王二病的可怜，用法术将疮治好。’满船的人见这人如此说，也都附和说是老和尚显神通。只有那个和王二同行的少年，因受了老和尚的叱骂，心恨不过，不承认老和尚有神通。说老和尚若真有这样大的神通，何不当众说明替王二治疮，也好扬扬名呢。同船的人道：‘老和尚又不是做外科医生的，完全是出于一片慈悲之心，要人扬什么名？我看他老人家就是怕知道的人多了，传扬出去，以后求他老人家治病的太多，推也推托不了，难得麻烦。因此故意说王二装假，好使人不疑心是他老人家治好的。’

“经过这回事以后，不到两三日，长沙满城的人都知道老和尚有法术，能替人治不治的病。等老和尚一到长沙化缘，就有许多人抬着病人或搀扶着病人，跪求老和尚诊治，老和尚一口咬定不会治病，王二本不害疮，不干他的事。然曾当面跪求老和尚的，老和尚虽睬也不睬，但是病人回家，多有登时就好了的。

“一口清晨，南门的城门才开，就进来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左手牵一条大黄牛，右手握一根树枝，走进城来，就立在城门洞下不动。经过城门洞的人一看这黄牛，都大惊叫怪。

原来这黄牛全体与平常的黄牛无异，只有一颗头是人头，头上也有两只角，并看得出这人头的年纪，大约已有四十来岁了，是一个做工人的面貌。城门口陡然来了这们一条怪牛，凡是经过这地方的人，谁不立住脚问这怪牛的来历呢？老婆婆初时只流眼泪不说话。后来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老婆婆才连哭带诉的说出来。原来南门城外十多里，有一个姓张的木匠，因手艺平常，没有多少人家雇他做木器。张木匠只有一个老母，已有六七十岁了，没有妻室儿女。张木匠平日对他老母虽不能尽孝，然左右邻居都还不见他有忤逆的举动。

“这年因田里收成不好，雇木匠做工夫的人更少了，张木匠渐渐不能养活他母亲。不知怎的，张木匠忽然起了狠毒的心，心想：我若不是为有这个老母，独自一个人，天南地北都能去，怕什么没有饭吃。何不买点儿砒霜来，将老母毒死了，独自出门去吗？张木匠一起了这念头，就跑到药店里，推说要毒耗子，买了一包砒霜。又跑到熟人家借了两升米，提回家交给他老母道：‘你老人家自己煮饭吃罢。我还有要事出去，须到夜间才能回家。这里还有一包好东西，煮好了饭，就把这包东西拌在饭里，那饭便非常好吃，一点儿菜不用，吃下去并能几日不吃不饿。’他母亲信以为实，欢天喜地的收了。张木匠随即走了出去。

“他老母刚待洗米烧饭，忽听得外面有人高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张母走出看时，只见一个老和尚，身体高大，头戴昆卢冠，身披大红袈裟，左手托紫色钵盂，右手握铁如意，右膀上挂一件灰色面的皮袍，立在大门口向张母说道：‘老僧是特来府上化缘的，只是我并不白化，能化给我十串钱，我这件皮袍就留在这里。’张母道：‘可怜，可怜！我家连饭都没得吃，哪里来的十串钱，请到别家化去罢。’老和尚道：‘便没有十串钱，少化些也使得。’张母道：‘我家一个钱也没有，拿什么化给老师傅呢？’老和尚道：‘实在没有钱，米也是用得着的。’张母道：‘我家仅有两升米，还是我儿子刚才提回来的。’老和尚道：‘就是两升米也罢，这件皮袍我出家人用不着，留在这里，给你儿子穿罢！’张母见两升米能找一件皮袍，自是很欢喜的，将张木匠提回的两升米，都给了老和尚，老和尚接了米，留下皮袍，自敲着钵盂去了。张母因没有了米，不能烧饭吃，只是忍饿等候儿子回来。

“张木匠直到夜间才回，自以为老母是已经吃下砒霜死了的，打算回家收尸，谁知进门见老母还坐着不曾死，不由得心里就冲了一下，连忙问道：‘我白天拿回来的那包好东西，不曾拌在饭里面吃吗？’张母还喜孜孜的说道：‘决不要提那包好东西了。我从你走后，直挨饿到此刻，一颗饭也没得入口。’随即就将和尚来化缘的情形述了一遍道：‘皮袍现在床上，你拿起看看，明日拿到城里去卖，必能多卖些钱。’张木匠听说两升米换了一件皮袍，心里也禁不住欢喜。拿起皮袍看了几看道：‘我活到四十岁，还不曾穿过皮袍，且穿上试试看。’说着，将皮袍向背上一披，想不到皮袍刚一着身，张木匠便立不住脚，身体不由自主的倒在地下，口里联珠般的叫痛，顷刻之间，全身都已变成一条黄牛了。只有面孔不曾变换，口里仍能说话。这一来，把张母吓得痛呼起来，张木匠亲口向张母供出买砒霜毒母亲的心事来，道：‘这是上天降罚，将借我这个忤逆子，以警戒世间之为人子不孝的。娘只有我一个儿子，于今我既变了牛，没有养活了，娘可牵我到城里去讨钱，看的人若问我的来历，娘只用树枝在我背上打几下，我自然会供给众人听，若不忍打我，便说不出来。’张母心里是不忍把儿子变成的牛牵出去讨钱，然肚中饥饿难挨，张木匠哭着求张母牵出去，好慢慢的减轻些罪孽。

“张母只得牵进城来，在城门洞口见聚集的人多了，大家盘问来历，张母举起树枝，在牛背上打了几下。张木匠真个口吐人言，一五一十的照实说了。听的人不待张母开口，都争着给钱，一会儿就有十多串钱了。大家因听得送皮袍的和尚就是那个替王二治疮的老和尚，更是异口同声称赞那老和尚是活佛临凡，不仅称为圣僧了。从此老和尚到人家化缘，有许多人家用香花供养的。老和尚说出来的话，大家都看得比圣旨纶音还重。

“这年正月十三日，老和尚忽对许多妇孺说道：‘今年玉帝有旨：从明日起，在长沙大西门城外，搭天桥一座，接引有缘的人上天。十四、十五、十六连搭三夜。这是登天堂的捷径，千载难逢的，不可错过。’当时就有人问道：‘从天桥就可以走上天堂里去吗？’老和尚点头道：‘是。’这些人又问道：‘夜间没有灯火，桥上如何能看见行走呢？’老和尚道：‘夜间没有灯火便不看见行走，还能算是玉帝搭的天桥吗？那时天门开了，自有两盏天灯，高悬在开门两旁。上桥的人一到桥上，自然看的明了，一步也不会走错。有尘缘未了，暂时不能登天堂的，到天堂里面游观一番，仍可回家，并非一去不回的。’

“老和尚自说了这番旷古未有的奇谈，城里城外的人，十个之中，竟有八个相信活佛的话，是不会有假的。其余的两成人，也还不敢断定说是假的，不过因为从来不曾听人说过有这种怪事，略有点儿疑虑罢了。十四日天色才到黄昏时候，大西门城外河岸一带地方，已是人山人海。大家都抬头望着天上，等待开天门，搭天桥下来。直等到三更过后，还不见有一些儿动静。老弱女孺不耐久等的，有些灰心回去了，体格强壮的，都相信老和尚的话，决不至于骗人，誓必等到天明没有才回去。看看等到敲过了五更，相差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将近天亮的时候，照例天色必有一阵漆黑，此时更忽然起了一天的雾，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到了这时分，便是十二分相信的人，也实在等的有些意懒心灰了。颈也胀了，腿也酸了，精神更提不上来。大家正商议不再等了，打算各自归家。陡听得天空中如响雷一般的发出一种很洪大的声音，只吓得众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即见有两道电也似的亮光，在天空闪灼了好几下。随即就有人喊道：‘好了，好了！天桥搭下来了！’”柳迟听赵振武说到这里忍不住截断话头，问道：“难道真个有什么天桥搭下来了吗？”不知赵振武如何回答？且待第七十七回再说。

话说赵振武对柳迟、陆小青二人述那老和尚搭天桥的事，述到众人中有人大呼天桥搭下来了的时候，柳迟截断话头问了那们一句。赵振武不慌不忙的笑道：“自然是真个有天桥搭下来了，只是众人看那天桥，不过有两尺来宽。因为起了极浓厚的雾，看不了多远，但是确见有两盏云灯。灯光能照透重雾，眼力足的少年，能隐约希得见两盏天灯之中，有一个仿佛似门的黑洞，大家都断定那黑洞便是天门。再仔细定睛一瞧，这座天桥，就是从那天门里搭出来的。想看天桥的人虽多，敢上天桥的却少，立处与天桥相近的几个人，趔趄不敢上去。立在远处有的想上去的，又被人多拥挤住了，一时走不到桥前，只急得大喊道：‘前面的人想登天堂的就得快走，没有这种福分的，就得赶紧滚开些，让我们好上去！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岂可错过？有多少修道的人，勤修苦练一辈子，还不能上天堂。我们若不是蒙活佛临凡指引，谁知道玉帝有这道意旨，连搭三夜天桥来接引凡夫呢？’在前面的人，所得后面的人这们说，登时都鼓起一腔勇气，同声应道：‘不错，不错！我们记得活佛曾说过的，我等若是尘缘未尽，暂迸不能脱离尘世的，到天堂游观一会，仍可由天桥上走回尘世来。活佛吩咐的话，决没有虚假！我们即算没有登天堂的福分，到天常上去开一开眼界也是好的。’这些人说着，真个举步向天桥上走去。

“凡事难于创始，没有人奋勇上前，大家都存心观望。一见有人走第一，以下走第二第三的，就接着争先恐后了。当时也没人在旁数，大约已走上去二三十人了，忽然两盏天灯同时熄灭，天桥跟着往上一收，天门也随即关闭了。已走上天桥的人，一个也不曾掉下，只在天桥刚收上去的时候，隐约听得半空中‘喀喳’响了一声，于是来不及上去的人，同声喊道：‘天桥收了，天桥收了！’有许多跺脚叹息，归咎各自的福命薄不能走这条捷径上天堂的。有归咎天桥太收快了的。有怪立在天桥跟前的人，既自己无福上去，就应该赶紧走开，让一条路给旁人上去的。总之，无一个不以未得走上天桥为可惜。那二三十个已经走上天桥去了的，各人家中都有亲戚六眷及地方邻居前去道喜。都说，这样上天堂，就和修道的白日飞升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同升，将来各家都是要得好处的。相信最笃的人，以为不得上去，是由于心不虔诚，多有在元宵节这一日，斋戒沐浴，焚香祷祝虚空过往神，保佑他得上天堂。满城人如发了狂的一般，简直没人敢说半句轻慢侮辱的话。

“这夜到大西门外去看的，比昨夜更多了。昨夜有些等不及回去了的，都后悔不迭，这夜誓必等到天明！这夜的天桥，比昨夜却搭的早些了，才到三更时分，便和昨夜一样，陡起一天浓雾，浓雾一起，天灯即悬挂出来，天桥也就接着搭下来了。昨夜悔恨不曾上去的人，今夜一见天桥，一个个争先向天桥跑。约莫已跑上去了五六十个，地下的人正接连要往上跑，天桥忽然收了，天灯也熄了，天门也关了。须臾之间，一阵怪风突起，吹得云消雾散，一轮寒月当空，天上除几点寒星而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地下想上去不曾来得及的人，都捶胸顿足的哭起来，长沙是这般一连闹了两夜。如此奇怪消息，传播得比什么还快，四乡的人，二三里远近的，都赶到省城来看。

“那时是我高祖赵星桥做湖南巡抚。听了这消息，明知没有真个搭天桥的事，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老人家也猜度不出。逆料两夜上天桥的人，必无生还之理。心里着急长是这们闹下去，一则妖言惑众。煽乱人心。二则一般无知无识的愚民相率是这般平白无端的枉送了性命，也太觉可怜可悯，待出示禁止妖言，不许众人在大西门外集聚罢，只因天桥天灯，确有那件东西，经数千百人的眼睛看见的。要出示禁止一般愚民上去，告示上面须说出一个不足信的所以然来。自己既不知追究竟，几句空空洞洞的官样文章，如何能禁得住那一般愚民呢？他老人家都急得无可奈何，只得瞒着满衙门的人，独自改装一个平常人出来，打听外面的议论，并查访两夜上天桥的实在情形。

“在大西门外搭天桥的地方，勘验了好一会，看不出一点儿可疑的痕迹。当下找了一个接连看过两夜搭天桥的船户问道：‘你记得那两盏天灯悬挂在什么地方么？’船户答道：‘我当时看的最清楚，两次的天灯，都悬挂在一处地方，没有移动。天灯的光亮，仿佛看见是淡绿色的，若不是有那们厚的雾，我连远近都能看的出来。’他老人家一听船户这们说，就觉得这里有可疑之处，连忙问道：‘天灯悬挂在天上，你怎么能看得出远近呢？’船户伸手向那方一指，说道：‘确实就在那地方，虽是在雾里看见，但我驾了半生的船，在河江里遇雾，是极寻常的事。我两只眼睛，看雾也看惯了，不过前昨两夜的雾，比平日浓厚几倍，所以我只对看得出那地方。毕竟离地下有多远，不敢乱估。’他老人家就船户指的方向看去，好像就在岳麓山顶上，他老大家连问了几遍，船户断定是那地方。船户走开后，他老人家独自远望着岳麓山顶山神。

那时天气晴明，从大西门河岸到岳麓山顶，照弓丈量起来，虽也有好几里路，然山顶的树木房屋，尚能历历看得分明。忽见那山顶上有两只黑鸟，一上一下的翱翱飞舞。有时冲天高举，健翮凌云；有时敛翼卑飞，疾如星火。我高祖心想：相隔这们远。平日山顶上有人，立在这里尚看不清楚，如何能看见飞起来的鸟雀呢？这必是我的眼睛发花，不是真个有这们两只鸟在那里飞舞。一时心里虽这般疑惑，然放不下就此不看个仔细。用衣袖将两眼揉了几下，自觉很光明了，再定睛看那山顶，实在是有两只黑鸟，飞起来的时候，并能看得出两鸟的肚皮上，都有一块白毛。我高祖看得仔细了，不禁大吃一惊！暗想，这是从那里来的这样两只怪鸟？若不是比寻常鸟雀高大到数百倍，相离这们远，决看不见。方才船户说天灯悬挂的地方，就是岳麓山顶上，而此时又凑巧看见，这般两只怪鸟，我何不趁现在天色尚早，亲到山顶上察看一番？若因此看得出一些儿形迹来，能设法将前昨两夜的事弄明白，岂非地方人民之福？我高祖生性极强毅，胆量又极大，主意一定，便雇了一只划船，顷刻就渡河到了岳麓山下。抬头看两只黑鸟，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既到了山下，不能因看不见两鸟，便不上山，振作起精神，一口气走上山巅。举眼向四处一望，飞来飞去的小鸟很多，再也寻不见那大鸟的影子，其他可疑的形迹，更是一点也看不出。在山顶上立了些时，觉得上山很吃力，身体异常疲乏，口里也渴得厉害，只得走迸云麓宫去。

“刚跨进山门，只见一个童颜鹤发的道人，迎面走了出来，显出很诚谨的样子，向我高祖行礼。说道：‘贫道早知今日有贵人降临，只因不便远迎，尚希原谅。’那道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好像怕旁人听去的样子。我高祖那时虽己在湖南做了一年多的巡抚，然不曾到过岳麓山。这道人是谁，更没有见过。这回微服私访，连衙门里左右的人都不知道，这道人怎么说早已知道今日有贵人降临呢？这不是很奇怪吗？并且道人既是知道我高祖是贵人，这日会到云麓宫来，何妨大大方方的出来迎接。说这几句客气话，又要是这门低声，怕人听见做什么呢？我高祖当时着实吃了一惊。欲待不承认自己是贵人，因料想这道人必有些来历，决难赖过去，只得答礼谦逊。那道人不再开口说话，即邀我高祖到里面一间楼上。那楼上陈设得非常精雅，毫无尘俗之气，已有一个白须老头，笑容可掬的立在楼上，好像知道有客来，特地起身迎讶的样子。看那老头的头顶光溜溜的一根头发没有，颔下那部雪白的胡须，倒十分茂密，飘飘过腹。面目慈祥，风神潇洒，和这道人一样的仙风道骨，不是寻常年老人的气概，使我高祖看了肃然起敬。

“道人指着老头介绍道：‘这位是贫道老友吕宣良，江湖上人称他为金罗汉的便是。因知道大人今日想为民除害，必亲身来这山里探看，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在此恭候。’我高祖一听这话，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连忙向吕宣良拱手道：‘幸会，幸会，难得老先生如此古道热肠，但不知前昨两夜那种奇离的景象，究竟是何妖魅，竟敢如此横行？两位想必知道详细。’吕宣良笑道：‘老朽是山野之夫，举动言语，素来放淡惯了，不知道礼节，望不见怪。这楼上是我这位道友静修的地方，四围窗壁，都贴了符录，不问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到这楼上来。我们无论如何纵谈，都不要紧，若出这楼门一步，我便不敢回答了。’我高祖才想起进山门时低声说话的情形来，原来果是怕有妖物在旁听得。

“吕宣良又接着说道：‘我们这位道友，因生性喜种梅花，又喜画梅花，就自称梅花道人。在这楼上已七十多年了。前、昨两夜那种景象，非妖非魅，乃是一条数千年的大蟒。相传禹王治水的时候，这大蟒就在洞庭湖里兴妖作祟。禹王用法术将他拿住，锁在岳麓山上飞云洞里，因恐年深锁坏，又逃出来害人，当时并刻画一道符篆在一块大石碑上，就用这石碑堵住洞口，把飞云洞封了。这碑便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的禹王碑。也是合该长沙的人民要遭劫！

几千年来，不曾有人敢将禹王碑污秽。偏几个月以前，忽有一只母狗，在禹王碑旁边深草里面，产了一窝小狗，糊了许多狗血在禹王碑上，将碑灵污秽了。这大蟒身上的锁练，久已锈断，只因有这一块碑封住洞口不能冲出来。既污秽得不灵了，哪里还禁得他住呢？就在产小狗的这夜，冲出洞来，出洞便化一个老和尚，来云麓宫求见梅花道人。道人知道这东西阴毒异常，接见必受其害，不敢出面。云麓宫大门上，有这人的符篆，他也不敢冒昧进宫里来。

“这几个月内，他每日到城里化斋。我这道友就知道他是存心欺骗愚民，好落他的圈套。他的本身，能大能小。小的时候，和平常的水蛇无异。大时十数丈数十丈不等。发威的时候、充其量能长至百多里，昂头与衡岳齐高。他因为显出本身来，虽在黑夜。也容易被人看出，所以前、昨两夜特地先喷了一天浓雾，然后显形。他的心思，原想欺骗得一般愚民都信仰他到了极点，以为真是上天堂捷径的天桥，源源不断的走上去。那天桥到底是什么呢？

就是他本身上的一条舌头。大人请想：他头在这岳麓山顶上，舌头能伸过河去，使一般愚民认做天桥。可想见他的身体，有多们长，有多们大！’我高祖听了这些骇人的话，在正哪们寒冷的天气，都惊得遍体流汗，即截住问道：‘那们长大的身体，当时却在何处呢？’吕宣良笑道：‘地下那有好安放他的所在，当时仅有头搁在这山顶上，身体还悬在半空中。依他几个月的处心积虑，本打算只须三次，便能轻轻巧巧，吃尽一省城的人民，亏了这位道友在这山上，不容他如此作恶，特地找我来做帮手，然我和道人都没有收伏这东西的力量，仅能使他略略受创，不得安心吃人。两夜都乘他刚将舌头伸过河去的时候，同时各赏了他一剑，所以两夜都只走上几十个人，他就负痛不能不将舌头收回。若不是这们对付，只怕省城里的人民，此时已存留不到一半了。道人算定这东西，非有大人这般福分与刚正之气的人，断不能伤损他，预知大人今日必亲临此地，已为大人准备了软胎弓，雕翎箭，箭簇上并敷好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凭大人的威福，虽未必能取他的性命，使他终身残废，也可减退他不少的恶焰，料他以后不敢再来肆毒了。’我高祖见说前、昨两夜，因有吕宣良和梅花道人两个，在暗中各刺了大蟒一剑，舌头才收得那们快，使满城的愚民，免遭大劫，一时心里感激真是不可言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两人作了两个揖道：‘我枉受朝廷重寄，作一省封疆大员，坐视人民被毒蟒吞噬，不能解救，真教我愧怍欲死，苟非两位道长仁爱为怀，救人民于毒蟒之口，这样亘古未有奇祸，出在长沙，我便万死也不足以蔽辜了，只是虽承两位道长的仁爱，已替我准备弓箭，无奈这恶物在伸舌头吃人的时候，身体悬在天空，又在夜深雾厚之际，寻常弓箭如何能射伤他呢？并且说起来愧煞，我的射法平常，更久疏弓马，没得倒打草惊蛇，恶物不曾受伤，反惹发了他的毒性，益发肆无忌惮，那却怎么好咧？’梅花道人大笑道：‘这不过凭仗大人的威福，假手大人射他而已。若专凭本领去射他，休说大人射他不着，就是养由基来，也奈何他不得！’梅花道人话才说到这里，只见一个小道竟走进楼来，直到梅花道人身边，凑近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梅花道人脸上登时露出惊疑的样子。我高祖以为，必是那毒蟒在外面又有了什么举动，道童前来报信，所以道人现出惊疑的脸色。我高祖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惊慌不定，呆呆望着梅花道人，看道人有什么言语举动？只见突然伸手向吕宣良一指，笑道：‘哦，是了，一定是你两位高足干的玩意，不能胡乱怪火工道人！’吕宣良也现出吃惊的样子，问道：‘什么事是我小徒干的？’梅花道人笑道：‘去年有一个猎户，送两条腊鹿腿给我。我一向因没有嘉宾，不舍得弄来吃。今日难得有贵人光降，早就吩咐火工取一条好生烹治出来，饷宴贵客。此刻小徒来报说：两条腊鹿腿，素来是挂在厨房里的，昨夜还看见挂在原处，方才打算取下来，不知怎的两条腿都已没有了。小徒说曾屡次听得火工道人说，这们肥的鹿腿，好生用文武火炖出来，想必好吃得很，可惜师傅不教炖了吃，我们也就没有这样口福。火工道人本来嘴馋，又曾说过这些想吃的话，因此疑心是他偷吃了。我想火工道人虽说嘴得，究没有这们大的胆量，岂有他偷吃了，我推算不出来道理？并且即算他忍不住馋，竟敢偷吃，至多也不过偷吃一条。我此刻虽不曾推算，然估料偷我这两条腊腿的，必是你两位高足无疑。’”不知这两条腊腿究竟是何人偷吃的？且待第七十八回再说。

第七十八回 解毒蟒大扰台祭神 除凶僧小豪杰定策

话说柳迟听赵振武说到这事，又忍不住插嘴笑道：“哦，你于今说起这事，我也想起一件事来。我师傅吕爷爷初次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记得曾提过这回事，那两个高足，就是那两只大鹰，还不仅偷吃了两条鹿腿，并偷吃了腊麂子和腊猪肚肠。”赵振武点头道：“那些东西也被偷吃了，我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吕宣良所说，面上很觉有些难为情的神气。随即撮口长啸了一声。梅花道人忙起身摇手道：‘这算不了一回事，你将他们叫来干什么呢？何况我并不曾推算，不敢断定是他们吃了？即算确是他们吃了，吃也吃到了肚里，难道还叫他们来责打一顿么？也未免显得我这东道主人太寒酸了。’梅花道人虽是这般说，吕宣良的啸声已发将出去，不能收回来。两鹰刚躲在树林里各将一条鹿腿吃完，听了他师傅的啸声，不敢不到，只得飞到楼上窗口边站着。我高祖一见，不禁大吃一惊，然而心里却明白在大西门岸边看见的，就是这两只大鹰。吕宣良指两鹰大骂了一顿，只骂得两鹰低头缩颈，浑身战栗不止。梅花道人代替求情，吕宣良才渐渐的平了气，大喝一声：‘滚开些！’两鹰如得赦旨，真个就身一滚，转眼便冲上半天去了，好像不敢扑翅膀，惊动了楼上的贵客一般。“不一刻，小道童开上饭来，留我高祖吃了饭。梅花道人从提里取出一副弓箭，送给我高祖道：‘大人不要轻看了这副弓箭，这弓虽是软胎，寻常最强的硬弓，十把也赶不上这一把，大人用时自然知道。这箭有贫道的符篆在上，凭仗大人的威福，虽在百里之外，不愁射不着妖魔。烦大人亲手带回衙去，今夜不到二更，那毒蟒必照前昨两夜的样出来。大人可在初更以后，二更以前，将督抚印信带在腰间，并带了这副弓箭，尽管乘坐大轿，开锣喝道，多带护卫之人，使一般愚民知道是宪驾到了。预先在河边陈设香案，大人一到，就对天焚香礼拜，默祷虚空过往神祇暗中保佑。等到河面有热气上腾时，便是将要起雾了，大人即可拈弓搭箭等候。天灯就是那恶物的两眼，虽在浓雾里看不分明，然只管对那发光之处射去，自有妙用，那恶物受了这一箭，免不了有一番大作，有贫道和吕兄在此，恶物既经受伤，大约还不难制止。大人射过这箭之后，回衙即须暗中派人传谕城内外各药店，如果见有瞎了一只眼的和尚来买眼药，务必拿极厉害的烂药给他，纵不能把那恶物烂死，然能将他的眼烂瞎了，永远不能看见，也可少造些孽。’我高祖受了那弓箭，即刻作辞回衙。

“这夜遵着梅花道人的话，在河边等到云蒸雾涌的时候，两盏天灯闪的而出。我高祖也不管相离有多远，弓力能射到与否，只对准那方一箭放去。真是作怪，那箭一离开弓弦，箭镞上发出一种响声，就和响了一个晴天霹雳相似，响声还不曾停止，那对天灯已同时熄灭了，只见两道金蛇一般的白光，在天灯附近之处，来回缭绕了几次，便也熄灭得一无所见了。转眼之间，仍是云消雾散，一轮冰盘也似的明月，随即涌了出来。

“次日，九芝堂药店才开张，果然那个披红袈裟，执铁如意的老和尚来买眼药，左眼闭着，流血不止。九芝堂的膏丹丸散，素来是很有名的，因我高祖已派人吩咐了给烂药，当时就包了些极厉害的烂药给和尚，从此以后，便没人再见过那和尚的面。我高祖也不久离了湖南，没遇着金罗汉和梅花道人，不知道那毒蟒究竟怎样了？”柳迟笑道：“我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过赵抚台射蟒的事。只因不知道有我师傅和梅花道人在内，不相信有这种事。以为如果有那们大的毒蟒，也决不是一个文官用箭所能射伤的。既有我师傅在内，这事就无疑义了。”

赵振武忽然向柳迟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道：“既是师尊吕爷爷教老兄来搭救一个贵人，并教老兄在此地等候巡抚部院的人来，虽不曾说明贵人是谁，但是他老人家既说等候巡抚部院的人，可知教老兄搭救的贵人，必不是别个。我于今就是为一个贵人，自前日出门私访，至今不曾回衙。我昨天寻访了一日，没有着落，只因这事关系重大，不能给外人知道，寻访起来，更是为难。老兄是奉吕爷的命，特地前来搭救那贵人的，这事便不妨向老兄明说。不曾遇着老兄的时候，我已疑心到红莲寺了，此去就是打算到红莲寺探寻。不过没有想到红莲寺的和尚，竟敢做出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只因我们大帅素来信佛，自到湖南巡抚任上，就听得红莲寺是湖南全省最清净最庄严的丛林，方丈和尚的学问人品更了不得，所以我们大帅到任不久，便亲自去红莲寺拈香，与方丈和尚谈得十分投机。从那次以后，曾五次派人接那方丈来院里讲经。可恶那方丈摆架子，仅来了一次，会谈片刻就告辞走了，两次都推病不来。我们大帅平日最欣喜游山玩水，虽是官居一品，然时常青衣小帽，装出寻常人模样，一个随从的人也不带，独自走出来。或在城里三街六巷游览，或到城外山野田亩之中，拉着种田的砍柴的，谈论些人情风俗。各县守城的都认识他老人家就是卜巡抚。

“每次见他老人家独自步行出城去了，便立刻到院里来报，我们带了人去迎接，十九得挨一顿骂。这回他老人家早几日对左右的人说，今年的中秋节，寻找一处很清净、很雅洁的地方赏月才好。左右的人回说，上林寺、开福寺、妙高峰几处，都很清净高雅。他老人家没置可否。到十四日下午，我们见北门守城的来院里报告，才知道我们大帅又独自出北门城去了，我们因屡次带了人夫轿马去接，都得挨一顿骂，虽听了守城的报告，仍不敢就去北门外迎接，直到黄昏时候，还不见大帅回来，我们只得去城外找寻。谁知寻到初更过后，尚没有寻着他老人家的踪影，满院的人都吓慌了，又不敢张扬出去，恐怕一时惊传不见了巡抚，因而闹出旁的乱子来，遵太太的吩咐，不许向外人提出半字，对一切上院来拜节的官员，都说大帅有病，不能起床，暗中却派了好几班人，出四城寻访。

“昨日整整的寻访了一昼夜，毫无消息。我思量：我们大帅既和红莲寺的方丈和尚说得来，几番迎接那秃驴不到，莫不是我们大帅偶然高兴，步行往红莲寺找那秃驴谈禅去了？因此我才带了这么个人走到这条路上来，想不到在此地遇见老兄。”柳迟道：“我常听得人说，现在这个卜抚台，是一个极清廉刚正的好官，他有难，怪不得我师傅打发我前来搭救，不过据我看红莲寺那些贼秃，其所以敢是这们无法无天的作恶，一则因仗着佛寺的左右前后都没外人居住，无论什么事，只要自家人不去外面漏出消息，外面决无由知道。二则因各贼秃的出身来历，大概都不是正派安分的人，各自都仗着会些武艺，越做越胆大。我料想他们掳掠妇女，抢劫银钱的事，断不在近处地方下手，至少也得出湖南境界，手脚做得干净，出事的地方，就有著名的捕快，只因窝藏的所在太远，事后从那里去破获呢？此番若不是这位陆小青兄于无意中看见多少鬼魂，聚集在琉璃灯下拜佛，也无从看出寺里的破绽。这也是众贼秃的恶贯满盈，该当破露，才鬼使神差的教陆小青兄来这寺里借宿。若不如此，我就奉了师傅之命来寺里搭救贵人，然既不知道贵人是谁，又不知道贵人如何在寺里被困，寺中寂静静的，看不出那些贼秃一点儿为恶的证据，这时便遇着你们，我因不知道红莲寺究竟是何等样的地方，也就没有把握帮你们去搭救贵人。只是于今虽已看破了那寺里贼秃的行径。但要去搭救你们大帅，就只我们这十来个人去，恐怕救不出大帅来，倒把事情弄糟了。此刻你们大帅被困在红莲寺内，毕竟是怎样的情形，虽不得而知。然那些贼秃既敢下手将一个堂堂的巡抚困住，弥天大罪已经闯下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必已有了准备，我们这里统共只有十一个人，就是都有惊人出众的本领，也不容易从那种龙潭虎穴里面将你大帅安然救出，何况你带来的这八位伙计，只能凑凑人数，不能靠他们做事的呢？”

赵振武听了着急道：“然则我们将怎么办咧？难道因人少了，便不去救吗？”柳迟道：“红莲寺这种害人的巢穴，就是不将卜大帅困住，也得斩草除根，不许他们再能害人。然要不许那些贼秃漏网，惟有你赶紧回省城去，火速调一标人马，前去将红莲寺团团围住，方能不使一个得逃脱。不过此刻既有卜大帅被困在内，投鼠忌器，不能就这们领兵去围。我和陆小青兄先回到红莲寺去，见机行事。我料卜大帅为一员封疆大臣，应有百神呵护，不至为贼秃所算，或叼天之幸，我两人能不动声色的将他先行救出，你们的兵方来围剿，固是再好没有的事。即算我两人的力量弱，不能做得那们干净，也务必在里面尽力保护他，使不至为贼秃所害。”赵振武连忙对柳、陆两人一躬到地，说道：“能得两位先去寺内暗中保护大帅，这件功劳真了不得，兄弟就将这千斤重担，付托两位老兄了。”柳、陆二人也连忙还揖。赵振武率着八个巡抚部的亲兵，匆勿回头去了。

柳迟向陆小青说道：“我从小就是个慕道法喜修真的人。不问多大的功名富贵，于我都没有缘分，我也不把富贵看在眼里。这回卜抚台被困在红莲寺里，非你我不能将他救出，将他救出之后，这件功劳确实不小。你在青年就练得这们一身好武艺，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而这回的事，说不定就是你进身的机会，所以有这般凑巧。”陆小青道：“我承老哥救了我的性命，老哥教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至于做官赚钱的两桩事，老哥是修道清高的人，果然不看在眼里，就是我也从来不曾将这两桩事放在心上。做官，我没有学问，朝廷名器，不是我这种草茅下士所可滥竽的。银钱这样东西，先父母弃养的时候，遗传给我的还不少，足够我一生的衣食。并且这回搭救卜抚台，全仗老哥一人之力。我在红莲寺被困的时候，自己尚不能脱险，若不得老哥援手，此时早已死在那些淫僧手里了。我纵年轻不知廉耻，何至贪老哥的功劳，做自己进身的机会呢？”

柳迟哈哈笑道：“你把我这话的意思弄错了，你以为我是和你谦让么？我虽是今日才初次与你见面，然你的性情举动，与我十分投契，我很有心与你结交。你我既一见如故，说话就用不着客气。你要知道世间人各有各的路数不同，不是富贵这条路上的人，便痴心妄想的去求富贵，富贵终轮不到他头上来。反转来说是应该富贵的人，便视做官为畏途，见银钱如仇敌，竭力的想躲避，也躲避不了。我自知于富贵无缘，并不是故意这们说。”陆小青道：“话虽如此，但是现在卜抚台还不知是怎样的被困在红莲寺，我们即打算竭力去搭救，就应该赶紧前去，看如何方能救得出来？这些救出来以后论功行赏的话，似乎可以不必早计，就是我也未见得便于富贵有缘。”

柳迟摇着头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论功行赏，是救出来以后的话，用不着在此刻计议，并且救出来以后论功行赏的权，也在卜抚台，不能由你我私相授受。你知道我在这时候，特地说这话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这回奉师傅的命来救卜抚台，其中另有一种原故，我本人不宜露面。我师傅自己的能为，虽已登峰造极，是不待说，他老人家没有干不了的事。若得他老人家亲自救卜抚台，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何以他老人家不亲自来呢？即算是他老人家懒得亲自烦神费事，在他老人家门下的大徒弟，以及同道的晚辈，比我能为高出数倍的，不知有若干人？何以不打发他们来救，却偏要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徒弟来呢？就是因为红莲寺的贼秃，行为虽与吃人不吐骨子的妖魔相似，来历倒很是不错，犯下了这种弥天大罪，由官府用国法来惩治他，那怕惩治极惨酷，罚浮于罪，也不要紧，他们同党的只能叹息委之气数，不能怪人。只一听得有昆仑派的人出头帮助官府，那么他们同党的一股怨气，便不问情由的都结到我们昆仑派头上来了。我师傅明知这回救人，救得好便没事；救得不好，就是替昆仑派结下一个大大的冤仇。待坐视不救罢？一则违反他老人家平日行侠做义的素志；二则恐怕红莲寺贼秃之无法无天，将来国法若有伸张的一日，必拖累到昆仑派身上。再三审慎，因我是个不曾走过江湖的人，外人少有知道我名字的，出头来干这件事，或能瞒得过去。

“我仔细思量：既不可替昆仑派结怨，我于今虽说在江湖上没有声名，认识我面貌的人更少，然能保将来永远不到江湖上行走么？这般重大的一桩事，是谁干出来，便是没事名也有声名了。如果昨夜不遇着你，我奉命而来，说不得也只好出头露脸的做去，天假其便，有你在这里，我何不让你一个人出头，我始终的暗中帮助呢？你没有派别，论根源更可说是官府这边的人。我在暗中不出头，也不居功，也不任咎，免得替昆仑派结下无穷的仇怨，你的意思以为如何呢？”陆小青笑道：“既是老哥有这种不宜露面的原因，此去便不露面便了。莫说老哥还跟我同去。许我在暗中帮助，就是老哥不去，教我一个人去做，我只要力量做得到，拼着性命也得去干一干，不要耽搁了，我们就此去罢。“二人说毕，仍回身扑奔红莲寺来，不知二人如何搭救卜巡抚？且待第七十九回再说。

第七十九回 常德庆中途修宿怨 陈继志总角逞英雄

话说柳迟和陆小青回身扑奔红莲寺，才走了二十多里，忽见前面一个跛脚叫化，蓬头散发，满面泥垢，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肩下搭着七个布袋。手中撑着一根拐杖，甚是粗壮。弯弯曲曲的，左一个节，右一个包。虽看不出是什么树木，只是一望便能知道这拐杖的份量不轻，一颠一跛的迎面走来。拐杖所点之地，一个一个的窟窿，和牛足踏在烂泥里的形迹一般。柳迟曾在叫化队里混过几年，分得出叫化的资格等第。当下看了这叫化，便只声向陆小青道：“你瞧前面来的那叫化，是一个寻常的大叫化么？”陆小青望着笑道：“看他那根讨米棍，倒是不小，叫化手里的棍是准备打狗的，什么恶狗能受得起这们一棍。只怕是一个有些儿来历的人，不是寻常的叫化。”二人说话时，那叫化已拐到了眼前。原是低着头只顾走的，至此因二人立在旁边让路，那叫化忽然抬头向二人望了一望。柳迟一看那叫化的两只眼睛，真是神目如电，威势逼人，不由得心里一惊。暗想：这人那里是叫化，分明是有大能为的人假装的，但不知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假装叫化？正踌躇着想向这人打招呼。忽见他对陆小青笑道：“陆少爷久违了！”陆小青望这人打量了一眼，不觉“哎呀”了一声，问道：“你老人家不是那年替先父治伤的常师傅吗？近年来我时常想慕师傅，只恨不知道师傅的住处，无从拜访。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着了，师傅此刻打算去什么地方？”

看官们看到这里，大约不待在下表白，也都知道这个常师傅，就是第一集书中，因押解三十万两饷银，在罗山遇盗伤足的常德庆。常德庆当下见问，笑道：“我是个乞食糊口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向，你打算去哪里呢？”陆小青道：“我原是要到长沙省城里去的。不料在半路上出了差头，险些儿把性命都送掉了，于今要到红莲寺去。”柳迟见陆小青对常德庆说实话，心里甚是着急，当面又不好阻止他，只好轻轻在陆小青的衣角上扯了一下。但陆小青的话已说出，一时提不回来，虽不继续言说下去，然常德庆听了那几句话，已似乎很注意的问道：“在半路上出了什么差头？于今到红莲寺去干什么呢？”陆小青因柳迟在他衣角上扯了那们一下，又听了赵振武说这事不能声张出去，心里很后悔自己说话太鲁莽，不该露出半路出差头和去红莲寺的话来。不过话已说出，常德庆又很注意的盘问，一时哪有可以遮掩的话呢？只急得红了脸望着柳迟。柳迟知道陆小青这时心里是很窘的，便挽着陆小青的手，对常德庆道：“改日再会罢。此时实在有点儿很要紧的事去，不能在此地多耽搁。”说毕，二人提脚便走，只听得常德庆哈哈大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打算保人家么？”柳迟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动一下，不知不觉的停步回头问道：“这话怎么讲？”常德庆不作理会，支着拐杖只顾一颠一跛的往前走。

陆小青低声对柳迟道：“这常师傅是个异人，先父在日，是极钦佩他的。我记得先父常说常德庆的能耐，大约不可思议，那时我浏阳人正为争赵家坪的事和平江人相打，我浏阳打输了，先父受了重伤，命在呼吸，多亏了常德庆师傅前来医治。据常师傅说，先父受了平江人的暗器，那暗器名叫梅花针，非练剑和修道的人不能使用。我先父痛恨切齿，誓必报这仇恨，当面哀求常师傅帮助。常师傅当时虽不曾明白应允，然后他那时的神气，对于那个使用梅花针伤人的人，确也非常忿恨，不过从那回医治先父的伤以后，便不曾再见他到我家来了。第二年平、浏两县的人又在赵家坪相打。使用梅花针的也不见再来，常师傅也不曾到场，我浏阳人却打胜了。后来我先父仿佛听得人说，常师傅就为争赵家坪那回事，曾邀集多少能人，和使用梅花针的本人及其师傅、师兄弟等，大大较量了一次，好像两边的本领都了不得，没分出谁胜谁负来。

“我彼时因年事太轻，又专在读书用功的时候，听了也不在意，不曾追问个究竟怎样，总而言之，这常师傅是个有绝高本领的。他刚才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话，其中必有道理。我想，红莲寺既是那们一个万恶的所在，里面能人不少，并且我昨夜窥破了他寺里的底细，那知客僧将铁板门关上，原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想不到有你在屋上帮助我逃了出来，我料他们此刻必已有了准备。我二人就有登天的本领，也敌不住他们数百个凶恶的和尚，不如回头去追上常师傅，求他帮助，同去除了那个万恶的害人坑，搭救卜巡抚。”

柳迟踌躇道：“这事只怕向他说不清，我师傅既叮嘱我不许露面，我想露面尚且不可，怎好拿这事去向人说，胡乱求人帮助呢？你不知道我师傅的神通，是通天澈地的，若是我干不了的事，决不至差我来干。你如果害怕不敢前去，尽管请便。我师傅原是差我一个人到红莲寺搭救贵人的，想不到却先救了你。我明知红莲寺的僧人恶毒厉害，论本领你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一则因师命不可违，二则我也略知数理，算定这回心事虽是险恶，只是好在帮助我成功的人很多，并且无须我去求助，所以我敢大胆前去。”陆小青道：“安知这常师傅不就是帮助你我成功的人呢？我的性命，若不蒙你搭救，昨夜早已断迭在红莲寺了，死里逃生的人，还有什么害怕？我想不先不后的，偏巧在这时候遇见常师傅，也可见得是你的数验了。常师傅既是不约而来，自然无须你去求他帮助，但是总得向他说一番。你还是可以不露面，我去追上他向他说，好么？”柳迟听了，不好再说不肯，只得微微的点头。陆小青即回身向常德庆走的那条路追赶上去。

追过一个山嘴，就见常德庆撑着那根拐杖，在前面一颠一跛的走着。陆小青一面跑，一面喊道：“常师傅请停步，我有话说。”常德庆随即掉过头来问道：“什么事？”陆小青已跑到了跟前，说道：“你老人家听了我说去红莲寺的话，便说什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仔细思量你老人家这句话，我此去红莲寺，必是凶多吉少。我不在这里遇着你老人家便罢，既有缘遇着了，就得求你老人家助我一臂之力。红莲寺那种万恶的地方，你老人家必早已知道，他们如今竟敢将一省的督抚软困在里面，不放出来，这还了得。”

常德庆听了，且不回答，只探头朝陆小青后面望了几眼，问道：“和你同行的那小子呢？他不是暗中扯你的衣角，不许你和我说话吗？怎的你独自追来，对我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陆小青红了脸说道：“我那朋友并不是不许我和你老人家说话，实在因心里着急，恐怕在路上多耽搁了误事，所以挽着我走。求你老人家大度包容，不要见怪。”常德庆笑道：“不干我的事，我怪些什么！你不追回来找我，我就懒得说。你听了我泥菩萨过江的话，便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难得你有这般机警，我看在你亡故的父亲面上，老实对你说一句：你既不为官作宰，又不当差供职，管什么督抚被困的事，休说你此刻只有罗春霖传授的这点儿能为，够不上管这些闲事。便是有再大些的本领，事不干己，也以不过问为好。你想去长沙，就和我一同到长沙去罢。”

陆小青摇头道：“这却使不得，不是我敢不听你老人家的吩咐，也不是我仗着这点儿能耐，爱多管闲事，只因男子汉大丈夫，受了人家的好处，不能不尽力图个报答。”常德庆很诧异的问道：“你几时受过那督抚的好处吗？”陆小青道：“不是，督抚与我分隔云泥，那有好处给我。我于今安心要求你老人家帮助，不能不向你老人家说实话。我昨夜因是中秋节，想找一个地方好的饭店歇宿，倒把宿头错过了，只得在红莲寺借宿。半夜在月下徘徊。

“无意中看见了许多女鬼在佛前礼拜，忽然屋上一声瓦响，那些女鬼登时都钻进那莲花台下去了。我赶到莲花座跟前看时，原来座下是一个地洞，我想佛殿乃清净庄严之地，如何会有鬼魂出没，如何会有地道呢？心里正在疑惑，谁知回到睡处，那知客和尚已坐在我床沿上，说我已窥破了他寺里的暧昧，勒逼我非立时剃度出家不可！我不依从，他就抽刀要杀我。我正待举刀迎上去，却不知道那秃驴为什么忽然将刀抽回去不砍下来，并来不及的往门外跑去。

那秃驴刚跨出房门，拍的一声就将一扇铁板门关上了，我被禁在房里，想冲破屋瓦逃走，谁知那房子的悬皮屋梁都是铁的，只冲得头发生痛，不曾冲得出来。那秃驴出去，耳听得带了许多人向那房子奔来。你老人家替我设想：在那时急也不急，就亏了刚才和我同行的那位朋友，他因为到红莲寺想搭救卜巡抚，正在我被禁的屋上躲着，将悬皮屋瓦打了一个窟窿，才把我救了出来。于今卜巡抚还不曾救出，我自然应该帮同他去救，才是道理。“

常德庆点头道：“原来是这们一回事，救你的那人姓什么？他为何要去搭救卜巡抚？”陆小青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那朋友原是不肯露面的，不过我既来求你老人家帮助，便不能不说实话。他与那卜巡抚并不相干，他是奉了他师傅的命而来的。他姓柳名迟。据他说，他师傅姓吕，名宣良，绰号‘金罗汉’。好像在江湖上很有些声名。大约你老人家也认识。”常德庆睁开两眼望着陆小青说到这里，仿佛忍耐不住了的样子，摇着手，说道：“不用往下说了！我不但认识他，并且时时刻刻想他，只苦会他不着，今天难得有你对我说实话，有他的徒弟来了，没当面错过。我愿意出力替你们帮忙，就此一同到红莲寺去罢。”陆小青不知道昆仑派与崆峒派积有仇怨，也听不出常德庆的话来，以为真个肯出力帮忙，当下喜不自胜的引常德庆走回来。走到与柳迟分手之处，却不见柳迟的踪影了。一听路旁的山里树林中，有妇人、小孩的说笑声音。陆小青道：“那柳迟本是站在这里等候的，此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山里有人说笑，莫不是上山看去了？你老人家同到山里去瞧瞧，好么？”常德庆现出不耐烦的神气，说道：“既约了此地等候，为什么不等你回来，就独自跑到山里去呢？我懒得上山，你自去叫他下来便了。”陆小青便不勉强，只得独自跑进树林里面寻找。

但是这山里的树木非常茂盛，几步外就树木遮断的望眼，看不见人物，而听那说笑的声音，却很明晰，并听得出有柳迟的声音在内。依着发声的所在寻去，甚是作怪。寻到东边、一听说笑声，又仿佛在西边发出来。寻到西边，再听得笑声又仿佛到了南边。寻来寻去，只是见不着，寻得陆小青心里焦躁起来了，叫了几声柳大哥，也不见柳迟答应。心想：这不是青天白日遇见鬼了吗？怎么这们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听得说话的声，见不着说话的人呢？

柳迟并不曾对我说有同来的女伴，我上山的时候，分明听得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内。我曾听得人说，常有少年人被狐狸精迷了的事。柳迟年纪很轻，人物又生得漂亮，莫不是真个有狐狸精来采取他的元阳，使神通将他迷在树林中？我肉眼凡胎，所以看不见他们。常师傅的本领大，请他上山来，必能把狐狸精的法术破了。柳迟昨夜救了我的性命，我何能坐视不救他？

想罢，即向山下奔来。才跑出树林，就见常德庆已撑着拐杖，正一颠一跛的朝山上走。一见陆小青，便带气说道：“怎么只管教我在路上等着，连回信也不给我一个呢？那小子十九是逃跑了。你还是同我去长沙罢，不要多管闲事！”陆小青道：“他是奉了他师傅的命，特地前来救人的，无端的怎肯逃跑？不过这事很是蹊跷，我分明听得是他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树林里说话，并有一个男小孩子的声音，夹在里面说笑。估计那发声的所在，至多不过十来丈远近，不知是什么缘故，再也见不着他们的面。”

常德庆偏着头听了一听，点头道，不差，那说笑的声音，我耳里也分明听得。“随即举眼向树林中望了一望，笑问道：“你以为是什么道理？”陆小青道：“我知道他是一个人到红莲寺来的，并没有女人、小孩子同行。若是偶然遇着的，好人家女子，决没有和面生男子是那们说笑的道理，听说有种狐狸精，最会迷惑少年男子，采取元阳。我料柳迟必也是遇着那一类妖精了。你老人家的本领大，千万救他一救！”常德庆哈哈大笑道：“什么狐狸精，有这大的胆量，敢在青天白日虽迷人，你那里知道，这是那小子有意在我跟前卖弄神通的。嘎，嘎！我不知道你是吕宣良的徒弟便罢，既知道你是那老贼的徒弟了，今日狭路相逢，只怕由不得我做人情，放你过去！”说罢，举左手向树林中一照，随手起了一个霹雳，只震得山摇地动，树林跟着一起一伏，如被狂风摧折。把个陆小青惊得浑身发抖起来，心里才明白常德庆是和柳迟的师傅有仇，怪不得柳迟不肯露面，不许说实话。不由得十分懊悔自己不该鲁莽。常德庆本已走过去了的，自己不该不听柳迟的言语，将常德庆追回来，又把实情对常德庆说了，以致好意弄成了恶意，若常德庆真个把柳迟打死了，自己不是恩将仇报吗？陆小青心里一着急，就不知不觉的双膝朝常德庆跪下来，身体筛糠也似的抖着，说道：“柳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和你老人家没有仇怨，何以是这们给他过不去呢？”

常德庆满面的怒容，还不曾回答。只见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画，齿白唇红。头上二三寸长的短发，用红丝绳结成五个角儿，身上穿着花团锦簇，俨然一个富家公子的气概。常德庆觉得这孩子生得可爱，正很注意的看着。不提防那孩子的身法真快，还相隔两丈远近，只见他头一低，双脚一垫，已比箭还急的，对准常德庆怀中撞将过来。常德庆知道不妙，想躲闪那来得及，“哎呀”都不曾叫出，已被那孩子一头撞中胸膛，就是一个仰天倒栽葱，骨碌碌滚到了山下。

常德庆曾练过多年内功的身体，平日刀剑都砍刺不入。想不到那小孩头上的五只角儿，竟比五只钢锥还来得锋利。胸膛上险些儿被撞成了五个窟窿。常德庆身体才着地，就待跳来和那小孩拚命。无奈栽下来是背脊着地地躺着，他原是断了一条腿的人。终不能像有两条腿的一般便捷，仰面朝天躺着的时候，更不大好使力，必须翻一个身才能爬起来，刚翻过身来挣扎，想不到那孩子真刁狡，不先不后的，正在常德庆背脊朝天的时候，饿鹰扑兔也似的扑将过来，只用脚尖在常德庆背脊上一点，正点在穴道上，常德庆禁不住身体一软，鼻尖擦地，伏在地下动也不能动了。不但全身的本领施展不出，就是一肚皮的法术，和多年的苦功炼成的飞剑，也因被那小孩在无意中点着了穴道，浑身登时失了知觉，一点儿不能使用了，只耳里明明听得那小孩在背上笑道：“你这个臭叫化，真不自量！从哪里学会了一手掌心雷，就随处拿来献丑。我们坐在树林里说话，与你这臭叫化有什么相干，平白无故的用得着下这种毒手。我若不取你的狗命，你也不知道你小爷爷的厉害。”当即觉得头顶上的乱发被小孩抓住了，背脊上如失了千斤重负，身不由己的被小孩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听得山腰里有妖滴滴的女子声音喊道：“弟弟放手罢，这叫化不是外人，原是我们家里的小伙计。且放下来问他，为什么无端下毒手打人？”常德庆听声音，想不起是谁。等那小孩放了手才抬头看时，不由得两眼冒火、七窍生烟。原来他认识山腰里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背父母跟丈夫私逃的甘联珠小姐。登时想起甘二姆姆的老命，虽是断送在吕宣良的神鹰爪下，然当日若不为甘联珠背父图逃，吕宣良帮助桂武，又何至有那种惨事闹出来。就是今日用掌心雷去劈柳迟，也无非为那回的事，寻报吕宣良仇不得，杀了他的徒弟，也可以消消胸中的恶气。谁知这贱丫头偏巧也到这里来，我知道这贱丫头除了练就了一身惊人的武艺而外，并没有别的本领。也是我今日合该倒霉，略不小心，倒被这小鬼头欺负了。这里面必然还有能人，若不然，我一掌心雷也就把他们昏倒了。只是我受了这小鬼头这般凌辱，自后也没有面目见人了。不管他里面还有什么能人，我情愿把这条命拚了。

常德庆将心一横，即仰面向甘联珠骂道：“我想不到你这贱丫头还有脸来见我！我不把你杀死，你祖母也死不瞑目。”说罢，一拍后脑，只见一道金光射出，直向甘联珠头上飞去，说时迟那时快，那小孩笑嘻嘻的叫了一声好宝贝，也从脑后射出一道白光来，对准那金光横截过去。常德庆一见白光射出，好像知道敌不过的样子，忙伸手将金光招了回来，改变了一副很和悦的面孔，对那小孩作揖，说道：“好本领，使我钦佩之至！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小孩也伸手招回了白光，笑道：“你是打算问了我的姓名，好日后报仇雪恨么？我也不伯你，我姓陈，名继志，红姑就是我的母亲。我母亲的神数，知道你这臭叫化为甘家报仇，要害金罗汉徒弟的性命，特差我和表嫂来救的。你知道么？”常德庆叹了一口气道：“昆仑派有这们多的能人，哪得不强盛。”旋说弯腰拾起拐杖，一颠一颠的走了。

且说甘联珠见常德庆走后，向树林中招了柳迟出来，说道：“你此时用不着先到红莲寺去。我料常德庆受了这番凌辱，知道有能人在此，他们是与红莲寺贼秃通气的，必然去红莲寺通信。那些贼秃原没有逃避之心，有常德庆去通消息，便不怕他们不急急逃避了。你可在此等候那中军官带了官兵前来，再一同到红莲寺去，免得和那些贼秃见面厮杀起来，又结下无穷的仇怨。我奉了姑母的命，和表弟到这里来，就是要借常德庆的口，去说些厉害给红莲寺的贼秃听，所以是这般做作。”柳迟问道：“现在卜巡抚还被困在红莲寺里，不怕那些贼秃杀了他泄忿么？”甘联珠笑道：“那些贼秃若能把卜巡抚杀死，还等到此刻吗？”

柳迟不懂这话怎么讲，正待发问，只见陆小青从树林中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陈继志一见面，就指着对甘联珠笑道：“昨夜见鬼的那人来了！”边说边掉过脸望着陆小青，说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道么！”陆小青听了，摸不着头脑，也望着陈继志发怔。陈继志道：“我昨夜用梅花针救了你的性命，你还不知道吗！”陆小青只得陪笑说道：“只怪我的本领太低微，实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承情救了我的性命！”陈继志道：“昨夜那贼秃举刀要劈你，你可知道那刀是什么刀？”陆小青道：“我认得是缅甸刀。”陈继志道：“你既认得是缅甸刀，就应该知道缅刀的厉害，是能削铁如泥的，怎么倒举着胳膀迎上去呢？那刀若真上劈下来，不但你这条胳膀登时两断，说不定连头带肩劈成两半个。

“那时我和表嫂戴了我母亲给的遁甲符在头上，能隐形使人不看见，已在红莲寺守了三昼夜了。寺里贼秃几次想害卜巡抚，都是我在暗中用梅花针打在贼秃的光头上，有发根遮掩住了，使他们看不出来。直到昨夜，贼秃举刀来劈你，我想打他的头来不及，只得向他的脉腕打去。你的命虽然救下，只是我这把戏却玩穿了。贼秃中也有好几个是练剑的，齐出来和我两人作对。我因家母不许我两人露面，恐怕被贼秃破了遁甲符隐不了形，给他们知道了是家母的主使，只好退出红莲寺来。”柳迟笑道：“到底还是非露面不可！”甘联珠道：“在常德庆跟前是这们露面，是不妨事的。常德庆为甘家的事向你寻仇，我自不能坐视不救，这另是一桩事。崆峒派的人便不讲道理，也不能因此结怨。”陈继志对甘联珠道：“我们的事情已了，好回去消差了罢。”陆小青忙恭恭敬敬的作了两个揖道：“承两位救我的命，只好铭感在心，徐图报答。”陈继志笑道：“我是向你说笑话的，哪里算得了一回事。”甘联珠率着陈继志已走了几步，忽回身叫了声“啊唷”说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忘记向你们说。”柳迟忙问什么话？不知甘联珠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且待第八十回再说。

第八十回 游郊野中途逢贼秃 入佛寺半夜会淫魔

话说甘联珠回身说道：“你们知道那些贼秃将卜巡抚藏在什么地方么？”柳迟道：“我正着急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偌大一个红莲寺，又有地洞和机关暗室，寻找起来很不容易。”甘联珠笑道：“知道了便极容易，一不在地洞里，二不在机关暗室里，就在那左侧廊檐底下的铜钟里面。”陆小青听了，笑道：“原来就在那里面罩着吗？我昨夜还在钟的左右徘徊了许久，因见殿上有鬼魂出现才走开的呢。”甘联珠说明了这话，自带着陈继志走了。

且说柳迟同陆小青遵着甘联珠的话，在路旁等不多时，便见赵振武统率一大队兵马，风驰电掣一般的来了。一同杀奔红莲寺，看时，果然满寺的僧人，早走得不见一个踪影了。扛起那口铜钟救出卜巡抚来，已被闷得奄奄一息了，灌救了一会才醒来，说已三日不沾水米。

原来八月十三这日，卜巡抚又私地走出衙门，在大街上闲行访问民间疾苦。这种举动，在平常为官作宰的人，不必做到督抚，只要是一个上了流品的官儿，便不肯单独步行，恐怕失了体统，惟有这卜巡抚，在湖南巡抚任上，每月至少也有二三次青衣小帽的闲步出来游览。在巡抚部院里听差供职的人，习久也都见惯了，不以为异。八月间郊外田禾正熟，一望如黄金世界，卜巡抚久想去城外看看秋收丰歉。走出南门城，不觉信步向田亩中走去，遇着年老的农夫，便立刻闲谈片刻。是这般且行且止的，不知不觉的离城五六里了，口中有些发渴，见前面大路旁边，有一所小小的茶铺，茅棚中安放了许多坐椅，原是给行路人息肩解渴的，已有几个小贩模样的人，很疲乏的坐在棚里休息。卜巡抚遂也缓步进去，就一处当风的所在坐下来。茶铺主人见卜巡抚的服装，比寻常小贩齐整，气概也与寻常小贩不同，料知茶钱是可望多得几文的，很慇勤的招待，巡抚坐了一会喝了一杯茶，他是在四乡游得惯了的，每次总得带些零钱在身边，准备做渡钱、茶钱。这时取出些零钱来，给了茶铺主人，正待起身走回衙去。

只见有两个少年男子，从省城里这条路上走来。都是身穿长衫，脚着缎鞋白袜，很像个文人的装束。只是二人头上，各戴一顶青布缘边的草帽，步履很慢的走入茶棚，在前的就近拖一把椅子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揩脸上的汗珠。在后的刚待取椅就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的样子，回身对那已坐下的说道：“时候不早了，快点儿走罢！”茶铺主人正满面春风的托了两杯茶出来，这两人已举步朝棚外走了，卜巡抚回头望着两少年的背影，见走出棚外有数十步了，那在前的忽回头朝棚里探望一眼，随即掉头走去，那人不回头探望倒没事，这一回头，却使卜巡抚生出疑心来了。因为卜巡抚看得清晰，见在后的才和在前面的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在前的便回头来探望。而在后的神气之间，又似乎在那里禁止他不许回头探望，所以一回头就急忙掉过去了。

卜巡抚不在得暗自思量道：“这两个东西的举动很蹊跷！这种青布缘边的白细草帽，虽是有钱人戴的，然十九是因骑马不便撑伞，才戴这种草帽遮阴。上流人步行，何妨打伞，并且这们炎热的天气，草帽戴在头上不透风，岂不更热？即算这两个东西嫌两手难擎，不愿意打伞，只是已进了茶棚，何以还将草帽戴在头上，不取下来凉凉呢？我看那个在前面的，气概不像是男子，步履又迟缓不似少年男子的活泼，已经坐下来，更显得其中有情弊。天色尚早，我何不跟上去探个究竟？若是伤风败俗的行径，也是我应该整顿的。”想罢，便不迟疑，立起身就跟踪前去。

眼见两人仍在前面缓缓的行走。但是恐怕跟的太紧，两人生疑，一分头逃跑，便不容易查出他们的根底了。因自己有地位与力量的关系，即看出了破绽，也不便就这们动手逮捕人，只能查出一个下落来，回衙着落府县官去究办。幸喜跟在背后行走，两人全不觉得。这时路上的行人稀少，在后的少年，用右手挽住在前的左手，仿佛扶持着行走的模样。那种腰肢软弱，体态轻盈的形象，更完全透漏出来了。两条辫子垂在背后，都是又小又短，并不光泽。那时少年男子的辫发，一般的甚是讲究，从来不见有像这样两人的。卜巡抚仔细留神，越看越能断定：在前的必是小尼姑改装的，在后的必是小和尚改装。勤政爱民的好官府，见了这种行径的人，自忍不住心头气愤。当下卜巡抚旋走旋猜度这一对狗男女，住处必不遥远，所以一同步行。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巢穴所在，就不愁他能逃出法网了。一时为一股刚正之气所鼓动，丝毫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离城太远了，不容易回去。

约莫跟了三四里，那两人忽转向一条小路上走。卜巡抚心里欢喜道：“转上小路必是离住处不远了。”看那小路前头，多是山岭，卜巡抚恐怕在山岭树林中容易走失，不敢相离远，和两人相差不到两丈。山中寂静，听得在前的说道：“我两脚实在走不动了，好哥哥让我在这树林里歇歇罢。你自己疑心生暗鬼，害得我一身都走痛了。”在后的答道：“你也太不行了，这一点儿路都走不动，定要歇歇，就歇歇罢！”两人说着，同时就一块草地坐下来。卜巡抚听在前的说话声音，娇脆非常，无论什么人听了，都能辨出是个女子。两人才坐下，那在前的又说道：“你瞧我额上的汗和水一般的淌下。这山林里没人来，取下这捞什子凉凉好么？”一面娇滴滴的说，一面已伸手将草帽取下，露出一个又光又白的秃顶，不是小尼姑是什么呢？卜巡抚看得分明。心想：这一对狗男女，此时虽是都脸朝那边，不曾见有我在这里跟着。然万一他们回过头来望望，我一时不是无处躲藏吗？低头一看，就在身边有一块大粗石，有两尺多高，石后足够藏身。

刚要移步向石后蹲下，但是已来不及了，小尼姑说要取下草帽凉凉的时候，这小和尚也脱下草帽现出秃顶来。先朝左右看了一看，随即回转头，一眼便看见了卜巡抚。卜巡抚不禁吓了一跳，以为两个狗男女忽见看有人来了，必大惊失色。谁知小和尚倒显得毫不在意的样子，对卜巡抚点了点头，笑道：“既跟上来了，又藏躲做什么呢？请过来谈谈罢。”卜巡抚见已为人识破，当然不能再向石后躲，只得大摇大摆的走过去，笑道：“我光明正大的行路，又不犯法，无端的要躲藏做什么？你们两位是佛门弟子呢？还是在俗的呢？”小和尚也笑道：“那却随便。要说我是僧，便是僧。要说我在俗，便在俗。这们大热的天气，你也跟着走的太辛苦了，请坐下来歇息歇息，再跟我们走罢！”卜巡抚装出行所无事的样子，说道：“你们也是行路，我也是行路的怎么是跟你？难道这条路只许你一两人行走吗？”小和尚刚要回答，小尼姑伸手拉了小和尚一把，说道：“他行路也好，跟我们也好，管他做什么。”小和尚做出十分亲昵的神气，说道：“哎哟，小妹妹，你那里知道啊！你以为他是寻常行路的人吗？他贵人多忘事，只怕不认得我，我倒还认识他呢。此刻在湖南一省当中，要算他一个人最大，他跟我们走到这地方来，简直不怀好意。”

卜巡抚听了这几句话，险些儿惊得呆了。暗想：这贼秃既认识我是此刻湖南一省最大的人，居然还敢拿这般傲慢的神气待我，可见他已是目无王法了，倒得留神一点对付他才好，不要吃了他的眼前亏。心里是这们想着，口里便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到贵省来探亲访友，今日才是第三天。你在什么地方曾认识我？你真不要疑心生暗鬼，以为我是跟着你们走，不怀好意。其实我是外省人，什么事也不与我相干，我就不怀好意，于我又有何好处？我改换一条路走罢，不要害得你们疑疑惑惑的不自在。”说罢，回身提步想走出树林，早离开这是非之场。

无奈这小和尚自知行藏已为人瞧破，不是一件当耍的事，仰面打了个哈哈，托地跳起身来，喝道：“待跑到哪里去？”这去字才脱口，卜巡抚已觉得胳膊被人捉住了，挣了几下，哪里挣得脱，仿佛被夹在铁钳里面，越挣扎越钳夹得紧，只觉得钳处痛澈心肝。转脸看时，原来小和尚用两个指头捏住胳膊，轻轻的摇动了几下，笑道：“你好好的在督抚衙门里安享，何等自在，何等快乐。偏是生成的贱相，这们炎热的天气，要独自跑出来讨苦吃。或是在衙门里闷得慌，要独自一个人出来走走，瞧瞧风景也就罢了，偏要多管闲事，死死的盯住我们不放，若真个被你盯上了，那还了得。你开口就说你没有犯法，用不着藏躲。不错，我是犯了你的法，落在你手里，是断不肯轻轻放过的。只是你不盯我，你不犯法，既是盯我到了这里，便犯了我的法了。于今落到了我手里，我也断不肯轻轻放你过去，随我来罢。”和牵小孩子一般的，将卜巡抚牵到树林深处。

卜巡抚痛得忍耐不住，口里“哎唷，哎唷”的喊叫起来，小和尚顺手往地下一带，卜巡抚便立脚不住，扑地就倒了。小和尚用一脚踏住，招手叫小尼姑过来，取了那条揩额汗的洁白手帕，先把卜巡抚的口缚了，使他喊叫不出。小尼姑又从长衫里面解下一条很长的绸巾来，和尚接着将卜巡抚的两眼并两手缚了。卜巡抚既无力反抗，只好紧闭双目，听其所为，手眼都失了作用，又是背脊朝天的倒在地下，小和尚的脚虽已不踏在背上了，然因双手是反缚着，更牵连着后脑，扑在地下一点儿不好着力。处了这种境遇，惟有听天由命，连哼也不哼一声。

随听得小尼姑的声音呼着哥哥说道：“就是这们缚着掼在此地吗？我想这山里来往的人很稀少，就有人走这山里经过，也不会无端跑进这树林里来。他一不能动弹，二不能叫唤，有谁来救他呢？至多不两三日工夫，便不饿死也得闷死，我门不管他，走罢。”小和尚发出踌躇的声口，说道：“这是使不得的，此地并不是深山穷谷，哪能保得没人行走？只要有一个砍柴的走进这山里来，就能将他救去。他一旦得回衙门，便是放虎归山，终久耍出来伤人的，我戴了草帽的时候，他自然认不出我是谁。只是我已把草帽脱下，他不见得还不认识我。他原是对我们不怀好意才跟上来，若使他留得性命回去，那还了得。”

小尼姑道：“然则就用绸巾将他勒死，掼到山石里去好么？”小和尚仍是沉吟不决似的，半晌方答道：“这也使不得，你不知道我师傅的规矩很严。在周围百里之内，休说不能私自伤害人的性命，就是对于畜类草木，也不许有一些儿伤损。并不许在一百里之内，与俗人口角头殴，便被俗人打了骂了，都不许计较的。”小尼姑发出带笑的声音说道：“咦，咦，咦！罢了，罢了！不要信口乱说了罢，我都知道。”小和尚辩道：“你这话怎么讲，难道还怀疑我这些话是假的吗？我无缘无故哄骗你做什么？”小尼姑笑道：“谁说你是哄骗我？你是忘记前几天向我说的话了。你们寺里尚且不禁止伤害人，出来倒有这们些规矩了。”小和尚接着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是这般着想，怪道你以为我是随口乱说的。你是个聪明人，却怎么不懂得这道理？你可知道我们寺里的清规戒律，远近百里无人不赞叹，是什么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寺里都是自己人，那些清规戒律，有什么用处？”小尼姑道：“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到底打算怎么办咧？”小和尚道：“不用着急，好在天色已快要黑了，把他扛回寺里去，听凭师傅发落，死活我们可以不管了。

卜巡抚听了二人谈论的话，心想：我自到任以来，时常单独步行出外，认识我的自是不少。不过他说他寺里的清规戒律，百里远近的人无不赞叹。我所闻清规戒律最严的，莫过于红莲寺，红莲寺的知圆长老，我曾迎接到衙里讲过经。我记得他来的时候，带了法随侍六人，其中两个的年纪很轻。只因我当时不曾留意，像貌记不清晰了，或者这贼秃便是其中的一个。卜巡抚虽如此猜度，然始终不相信知圆长老是个恶僧，以为到寺里见了贼秃的师傅，是不是知圆，落眼便能认识。若是知圆，除了他蓄志谋叛便罢，不然，决没有这大的胆量，敢公然危害我的性命。并且我待他那们慇勤，见面总应该有点儿情分，所虑就怕不是红莲寺，落到强盗窝里去了，便更难望生还了。

想到这个生死的关头，委实有些慌乱。也不知在地下躺了若干时刻，忽觉身体被人提起来，仿佛是在肩上扛着，一高一低的行走得很快。耳听得背后还有一个人跟着走。逆料扛自己的就是小和尚，跟着走的是小尼姑。不过二人在路上都不开口说话。两眼虽被绸巾缚了，不看见所经过的地方是何情景，但是就身体起落的情势推测，所经过的多是山路。并且一路之上，都是静悄悄的，不仅不闻人声，连鸡鸣犬吠之声，也不听得。只觉有一阵一阵的风吹到身上，是很凉爽的，不似白昼的热风，料知此时至早也已在黄昏过后了。不知经过了多少里道路，忽隐隐闻得钟声。隔半晌才撞响一下。思量已听得着钟声了，离寺大约不远了。果然没一刻工夫，陡觉身体往上一抛，凌空与腾云相似，惟恐这一跌落下来，势必粉身碎骨。谁知却是不然，并不是单独将他的身体抛起。原来是小和尚扛着他往上一纵，大约是纵上了一道高墙，或是屋顶，听得脚底下有细微的瓦碎声，行走比地下时还快了数倍，也没有高低起落。

约莫是到了高墙尽头之处，陡觉得身体又往下一沉，不一会就卸了下来，仍和在山里的时候一样，背脊朝天的扑着，即听得一路脚声走出来了。不到一盏茶时候，那脚声又响了回来。有人将手的绸巾一扯，两手就放松了。再在后脑上扯了一下，两眼也能睁开看物了。只见眼前有不甚明了的灯光。正待抬头向四面瞧瞧，已听得小和尚的声音，立在身旁说道：“解了你的缚，还不自己挣扎起来，难道想人扶你吗？”卜巡抚想用两手在地上挣扎，无奈反缚得太久，臂膊已痹麻不仁，休说不能在地下挣扎，想运动一下都如失了知觉，不由自主只得伏着不动。小和尚似乎不耐烦了，说道：“怎的做官的人这们不济，起来罢，你的老朋友在方丈等你！”说时，伸一只手握着肩膊只一提，就提得站起来。小和尚又把缚口的手帕解下，凑近嗅了一嗅，说道：“原是一条香帕，一用着缚你的臭口，就变成臭帕了。若不是我心上人的东西，我真不要了呢？随我来罢。”旋说旋揣了手帕，牵着卜巡抚的衣袖就往房外走。

穿门过户，走到一处，灯烛辉煌，陈设精雅富丽。卜巡抚一眼看见靠墙根安放着的一张花梨木禅榻，顿时想起这房间就是知圆和尚的方丈。卜巡抚曾到红莲寺烧香，知圆和尚便是迎接在这方丈里款待。方丈中陈设的器具，仍与从前所见的不异，不过昼夜的光景不同罢了，此时禅榻上并不见知圆和尚，也没有旁的僧人。心里又不由得诧异道：“这小贼说我的老朋友在方丈里等我。所谓老朋友，不待说必是知圆了，何以方丈中又没有他呢？”

正在如此疑惑，小和尚牵着衣袖直到禅榻跟前，一脚跨上去，只见他伸手在墙上不知如何推按了几下，才一霎眼工夫，禅榻自然向后移动了一二尺，墙根上闪出一个个门来。小和尚指着洞门，说道：“走进这里面去罢。你来晏了一时半刻，你的老朋友已进宫取乐去了，懒得出来，教我引你进宫去见，尽管放胆走。若是存心要取你的性命，随便怎么下手你都逃不了，这不是为要害你才哄着你进去。”卜巡抚落圈套已到了这一步，是早拼着一死了。然一瞧洞门里面，漆也似的乌黑，房中的灯烛光，却被禅榻遮掩了，一点儿看不出洞门以内是何模样。毕竟读书人的胆力不壮，不敢跨迸脚去，小和尚现出轻视的神气，说道：“怕死的人也终免不了一死，我引你进去罢。”

回身握了卜巡抚的手，弯腰向洞门里走去。卜巡抚跟着一进洞门，只觉得凉气袭人。脚下一步低似一步，好像是很平坦的石级，二三十步外才是平地。更行数步，即见自里射出来的灯光了，在未见灯光的时候，两耳如在瓮中，仿佛有数十百种声音，同时在远处发作，但觉满耳嗡嗡的，辨别不出一种声音来，及一见灯光，种种庞杂的声音，立时都入耳分明了。

原来有丝竹管弦的声音，有歌喉宛转高唱入云的声音，有笑语喧哗的声音，有喝好鼓掌的声音，卜巡抚暗自寻思道：“谁也想不到万人称赞清净高尚的红莲寺地下，会有这种所在。这寺里贼秃平日之无法无天，概可想见了。我的命若不该丧在此地，脱险后又不能为民间除了一大害，从此誓不再做官了！”才思量到这里，小和尚一手握着他，一手撩起一条门帘，将握手一松，卜巡抚险些儿栽了个筋斗，立稳脚一看，竟把个官居极品的卜巡抚看得呆了！

这间房子，分明是一间地下室。然寻常地室，都是湫隘卑湿，仅能容几人起卧而已，哪里有这样堂皇高大的，这房仿佛极宽大的厅堂，横直穿心都有三四丈，四围上下，装饰得耀眼夺目，巨烛高灯，四澈通明，与白昼无异。上首安放了一个形似禅榻而大倍寻常的东西，一个脱得精光的老和尚颓然高卧在上面，两个妙龄的女子，也是一丝不挂的坐在旁边，替老和尚捶腿捏胳膊，榻前原有帐幔的，此时向两边悬得高高的并没放下，幔前约有十来个粉白黛绿的女子，也有古装的，也有时装的，也有赤条条毫无遮掩的，在一团舞的舞，唱的唱。奏乐的坐在四角，也有十多个，尽是青年和尚，不用说衣服，连带也不见有一条在身上。一个个涎皮涎脸的，弥缝着两眼望了歌舞的女子。那些歌舞的女子，也故意卖弄风骚，做出种种淫荡不堪的神态，撩拨得那些青年和尚简直如雪狮子向火，浑身骨头节都融了。却又各自距离得远远的，不敢挨近身去。

老和尚看得高兴，就高声喊起好来，也看不出老和尚是什么用意。卜巡抚虽与知圆和尚见过几次面，然这个老和尚因脱得一身精光了，又是睡在榻上，相隔有二丈远近，竟看不明白不知是不是知圆和尚，也不敢冒味走上前去瞧个仔细。卜巡抚见了这种邪淫的现象，心里虽不由得忿恨到了极处，但转念一想：这些贼秃，居然敢如此无法无天，哪里还知道什么忌惮。我不去触怒他们，犹恐他们不放我出去。惹恼了他们，就更不要望活命了。于今只要能委屈求全性命，便是千万之幸了，卜巡抚一这们想，即做出老实可怜的样子，低头站着不动。

歌舞的女子一会儿停止歌舞了，奏乐的青年和尚也都停止吹弹了。老和尚忽从榻上抬起头来，阿道：“还不曾来吗？”歌舞的女子见问，同时十几双清妙的眼光，齐射到卜巡抚身上，都伸手指了一指，向老和尚回道：“喏，早已在这里站着，幸亏是男子汉大脚，若是教我们一动不也不动的站这们久，只怕两条腿早已痛断了。”老和尚轰雷也似的喝了一声道：“贵人在这里你们也敢胡说乱道，这还了得。都给我赶紧滚到幔后头去。”十来个女子都吃吃的笑着，躲藏到帐幔后面去了。坐在榻上的两个女子，也待下榻跑去。老和尚摇手止住道：“你们不要走，只顾好好的替我捏着捶着罢。”边说边抬起半边身子来，对卜巡抚招了招手，笑道：“请过这里来。”卜巡抚假装老实人害怕的样子，缩缩瑟瑟的挨近掸榻，仍低头立着。老和尚在卜巡抚浑身上下端详了几眼，笑道：“果然是贵人到了，有失迎候，罪过，罪过！别来不久，贵人更见发福了。老衲真说起来惭愧，一日衰似一日，于今已是颓唐得不堪了。”

卜巡抚这时已看出老和尚是知圆了，却仍做出发怔的模样。两眼一翻一翻的望着知圆说道：“老师傅莫不是认错了人么？我姓张，名伯和。从河南来贵省探亲，才到了三日，不知为着什么事，少师傅在路上遇着我，就不由分说的，将我捆起扛到这里来。我曾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老师傅，已想不起来了，望老师傅慈悲，放我出去，免得舍亲盼望。”知圆和尚已坐起身来大笑道：“这一派话用不着说了。我和你是老相识，烧成灰我还认识你，由你假装不认识就行了么？我这地方，不但外边俗人不能来，就是同寺的僧人，非经我呼唤，也不敢跨进一只脚来，你虽是官居极品，然是对于俗人才有高低上下，我们出家人佛法平等，人世的官阶，与我们释家无涉。不过你既到我这秘密地方来了，不得不谓之与我有缘，你我就此畅饮一场罢。”说时，举眼向房角上的青年和尚说道：“传语出去，从速开一席酒菜上来。”便见青年和尚走到门口，撩起门帘，照知圆和尚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大约门外有人伺候着，青年和尚说了自还原位。

顷刻之间，酒菜就送进来了。就在大禅榻上安放一张坑几模样的矮脚方桌，金杯牙着，海味山珍，罗列一桌。知圆让卜巡抚在对面坐下，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笑道：“我这里的酒，是不容易饮着的，虽赶不上天宫里的玉液琼浆，可以延年益寿，也实在能忘忧解闷，奉劝你多饮几杯罢。”卜巡抚此时哪里还有闲心饮酒，只急得不知要如何才好，也不愿意与知圆和尚虚谦假让，接过酒杯就搁下，也不敢饮。知圆好像已看出他不敢饮的意思，先举杯一口饮干了，将杯照着，说道：“我要害你性命，岂用得着毒酒？你且干了这杯，我有话说。我为你设想：既到了这一步，就忧愁烦闷到死，也不过是白送了性命，有什么用处呢？你要知道人生寿命有限，苦多乐少，我们活在世上，若不自己寻些快乐，简直从出娘胎以至老死，没一时一刻不是苦恼。我明白你此时的心事，总以为我难免不伤害你的性命，所以急得要想逃生的方法。老实对你说一句，你若是一个平常与我不相识的人，到了我这地方，窥破了我的行径，便插翅也休想能逃的出去。因为我不将他杀死，不能灭他的口，使他不能去向外人乱说。你的官阶大小，虽与我佛门无涉，但是你曾慇勤迎接我到衙门里讲经，又曾来这寺里拈过香，毕竟比较寻常人多一些儿情分，我决不取你的性命就是了。”卜巡抚料知不能再瞒混过去了，只得放开了胆量，说道：“老和尚的话，固是不差。我也知道人生苦多乐少，为人须及时行乐。不过像老和尚是出家人，不受王法拘束，没有国家责任，可以一心寻乐。我是薄福的人，为何能与老和尚同日而语？”知圆紧接着说道：“你想学我的样，不是极平常极容易的事吗？有一句俗语道：和尚是人做成的，谁生成是和尚？我立刻给你剃度，你便立刻做成和尚了。你心里不要搁不下一个湖南巡抚的虚名，须知终归是要搁下的。我这寺里虽有一百多法侣，只是还不曾有可传我衣钵的人。你剃度后，便可传我衣钵，你居了我的地位，不用说一个巡抚赶不上我的尊荣快乐，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不及我的自在舒徐。”卜巡抚道：”我此时的俗务纠纷尘心未退，还不是出家的机缘。望老和尚宽假些时，等我回去将一切俗务了脱，一定皈依座下，也不敢望传老和尚衣钵，就做一个火工道人，也是心甘情愿的。”知圆笑道：”你这个想回去的念头快点儿打消罢。非是我少了徒弟，要勉强你出家，只怪你无端要多管闲事，存心窥破人的阴私，小徒在路上行走，实不曾有干犯你的地方，你偏要紧紧跟随不放，你那时若不是动了杀念，小徒又何至将你扛到此地来。如果到此地过来的俗人，居然能带着性命回去，我这所在不早已变成瓦砾之场了吗？我自从住持这红莲寺，对行窥破了我底蕴的人，早限定了只有两条路给走，从来没有丝毫通融改变。”

卜巡抚问道：“请问是那两条路？”知圆道：“我佛以慈悲渡人为本。所以第一条路就是立刻剃度。若这人不识抬举，不愿剃度，就只有即时给他一布袋石灰，送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想留着活口去外面胡说乱道，无论是谁也休作这梦想。”卜巡抚道：“剃度后是应遵守怎样的清规戒律？”知圆道：“清规戒律倒不难遵守。不过我这寺里此类剃度，与其他佛寺时的剃度不同，终年只能在地室中逍遥快乐，不许任意行动。”卜巡抚心想：这种剃度，何异活埋在这地窖里。衙中人见我独自出来不曾回去，势必四处探寻，若侥幸得救出去，顶上的短发已经剃了，此后岂但不能为官，并不能为人了。宁死也不能受这大辱。主意已定，即正色对知圆说道：“我受朝廷封疆重寄，岂可偷生忍辱？你若尚有丝毫畏法之心，趁早送我回衙，我倒可通融，不认真追究。如你执迷不肯放我，任凭你处治便了。”知圆点了点头道：“两条路我也任凭你走，你既以为剃度是受辱，也罢，就由你走第二条路罢。”随即向房角上的和尚道：“取弥勒来，送他到西天去。”便有两个青年和尚应声而去。

只一转眼的时间，忽见一个青年和尚面如土色的奔即来说道：“不知是什么缘故，长兄才一伸手去取弥勒，就一交跌倒了。弟子只道他提不起，用力过猛闪了腰肢，弯腰去抚他，谁知他和死了一样，鼻息都没有了。”知圆吃惊似的跳下禅榻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待第八十一回再说。

第八十一回 宾朋肆应仗义疏财 湖海飘流浮家泛宅

话说知圆听了青年和尚那种奇异的报告，即起身走到那倒地的青年和尚跟前一看，灯烛之光照得分明，不是死了是什么呢。知圆不由得踌躇起来，暗道：“卜巡抚官居极品，大概他所到之处，必有百神呵护。这弥勒布袋取去，便是他生死的关头，所以百神要保护他的性命，就得是这般显点灵应出来，使我好消灭杀他的念头。不过我今日不杀他，来日他必杀我。像红莲寺这们好的基业，一旦败露了不能再在此地立脚，却教我们到何处更创一个这般稳固的所在呢，他既不肯剃度，难道因取弥勒布袋的人死了，便饶了他放他出去不成。生死原有一定，安知不是这小子应该得急症病死，适逢其会在这里死了。我倒不相信真有神灵如此保护这狗官，我命里若也注定了要死在这时候，就躲也躲不了，我何不亲自动手将布袋提过去。知圆这们一想，立时似乎下了一个决心。才向布袋跟前移了两步，下待弯腰伸手，猛觉得呼的一阵旋风，房中的灯烛，登时齐被吹熄了，有几盏灯竟被风刮倒在地，只吹得知圆毛骨悚然，连忙伸起腰来，左手捏诀，口中念动禁压妖魔鬼怪的真言。这是知圆和尚的看家本领，无论山魈野魅，鬼怪妖精，那怕在百里以外，知圆将这种真言念动，立刻都不能行动，惟有俯首贴耳的听知圆的指挥令。知圆何以有这般本领，究竟他是如何的来历？前几回连篇累幅的写红莲寺，却没工夫把红莲寺的历史叙述出来。大概看官们心里总不免有些纳闷，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逼近省会之地，怎的会忽然钻出一个这般鬼鬼祟祟的万恶红莲寺来？一定是不肖生活见鬼，青天白日在这里说梦话。看官们不要性急，这是千真万确的一桩故事。诸位不信，不妨找一个湖南唱汉调的老戏子，看是不是有一出火烧红莲寺的戏。这戏在距今三十年前，演的最多，只是没有在白天演。因为满台火景，必在夜间演来才好看，不过演这出戏，仅演卜巡抚落难，陆小青见鬼，甘联珠、陈继志暗护卜巡抚，与卜巡抚脱难后火烧红莲寺而已。至于知圆和尚的来历，戏中不曾演出。并且当时看戏的，都只知道知圆的混名“铁头和尚”，少有知道他法号叫“知圆”的。在下却破工夫打听了知圆的一生来历，正好趁这时分写出来。

知圆的俗家姓杨，原籍河南人。他父亲单名一个幻字，二十五岁上就点了武状元，专好结纳海内豪杰之士。论到杨幻的武艺，能大魁天下，自然是了不得的高强。不过他点状元的本领，是他极不得意的工夫。他得意的工夫，为一般会武艺的行家所推崇佩服的，在会试场中都用不着。他最会纵跳和使放暗器。身体魁梧奇伟，无论什么有眼力的人一眼看去，无不以为他这们高大的身材，必然笨滞不堪。谁知他上起高来，竟比猢狲还加倍轻捷。浑身筋骨，要硬便硬如钢铁，要软便软如丝绵，身材矮小人钻不过去的缝隙，杨幻钻过去倒像绰有余裕，一点儿也不觉得那缝隙厌狭了。寻常会武艺的人，使放暗器，尽有准头极好百发百中的。然普通只能近放，不能远放。就是有力量能放远的，也只能在那毫无遮拦阻隔的地方打人。若在树林当中，及有窗格阻挡的所在，暗器便发放出去，也不能远，效力是更差了。惟有杨幻的暗器，不拘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一线之路，能看得见心里想打的人，不问上下、左右有多少层障碍，他的暗器能照着那一线之路，直射过去。他正练习暗器的时候，每在墙壁上掏一个茶杯大小的窟窿，点一支线香在墙那边，他立在墙这边，暗器从窟窿中打过去，将香头打灭。后来练习的日子长了，能在黑夜之中，晴器穿过两层墙洞，将点在第三间房里的香头打灭。凡是有人使用的暗器，他无有不会，无有不精。

他祖传的产业，原极豪富，自奉却非常俭约，银钱专用在交游上面。只要是有点儿能耐和声名的人走他家经过，或是专程去拜访他的，他总得奉送些程仪。若有缓急去求他帮助，看需要多少，开出口来，没有不如数奉送的。受他慇勤款待与银钱帮助的人越多，杨幻两个字的声名也越大。那时在江湖上一提起杨状元，不问认识不认识，都得称赞一声“仗义疏财的好汉”。后来杨幻的家产被杨幻没有限制的赠送得精光了，在原籍不能居住。一则因为远处闻名的人，不知道杨幻的处境不如从前，以为永远是一个可扰之东，源源不断的来杨家拜访。杨幻慷慨惯了，一旦没力量帮助人，面上觉得很惭愧。二则因家境即不宽舒，便不能款待朋友。他是生性好友的人，只得离开原籍出门访友。这时杨幻的年纪已有了五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名从化，年已十六岁了。杨从化得他父亲传授的武艺，虽赶不上他父亲那般高妙，然不但和他一般年龄的人没有能敌得过他的，就是从来在江湖上称好汉的老手看了他的工夫，也都得说一句后生可畏，不敢存与他尝试的心。杨从化才到十岁，他母亲便死了。杨幻也没续弦，也没纳妾。杨幻一带着杨从化出门，原籍地方就没有杨幻的家了，杨幻父子到处游行访友。

这日在陕西境内，坐船经过一处很大的码头，天色已将近黄昏了。船靠码头的时候，杨幻坐在舱里，推开窗门向码头上看热闹。只见离船约一箭远近的岸边，有一个大石岩伸在水里，石岩上巍然矗立着一个和尚：右手撑着一条臂膊粗的禅杖，左手握拳抵在腰间，挺胸昂头，竖起两道浓黑如漆的扫帚眉，睁起两只光如闪电的巨眼，不转眼朝船上看着。杨幻一见面，就不由得吃了一惊。暗想：我自己的身材已是很魁梧的了，这和尚只怕比我还要高大一倍。这和尚的年纪虽也不小，然像这样金刚一般的气概，出门怎用得着撑拐杖。并且看这拐杖的形式，十九是用纯钢打就的，怕不有一百来斤重。看他两眼露出凶光，下死劲钉住在我这船上，难道曾和我有甚仇怨，知道今日到这里来，特地先在此地等候我吗？

只是我平生并不曾见过这样的和尚，也不曾有开罪和尚的事。我于今也不管他是不是有意来与我为难的，今夜只小心一点儿睡觉便了，杨幻心里这们思想着，两眼懒得与那和尚对望了，移向码头上闲看了一会，再向石岩上看和尚时，已不知在何时走到何处去了。这夜杨幻父子都不敢安然就睡，准备那和尚前来有什么举动。但是提心吊胆了一夜，直到天明，丝毫动静也没有。

杨幻不由得暗自好笑道：我真是疑心生暗鬼，白耽了一夜的心思，不敢安睡。谁知是偶然遇着。只是这和尚虽不知道我，我即遇见他，倒得上峰去访访他，看他的本领究竟怎样。

这和尚在此地的声名必不小，逆料没有访不着的。杨幻父子所坐的船，是单独雇的，行止可以自由，因为他父子的目的在访友，沿途遇著名人好汉，随处都得流连。这日杨幻吃了早饭，即带着杨从化上岸，专访本地的丛林古寺，却不见有那般模样的和尚。找着地方年老诚实的人打听，也没人知道有这们一个和尚。整整的访了三日，不曾访着，只得罢了。

第四日仍开船向前进发，行了几十里，天色向晚，又到了一个埠头停泊。每次泊船的时候，杨幻照例凭窗向岸上眺望。想不到一举眼，又见那个和尚，仍是与前日一般的眼睁睁向这船上望着，右手还是撑着那支臂膊粗的黑色禅杖。杨幻心里想道：难道这番也是偶然的吗？我看这秃驴的神情，逆料他对我必不怀好意。我平生虽不曾有事得罪过和尚，只是和尚是凡人做成的，说不定这秃驴在未出家以前，曾与我有什么事过不去。我当时不留意，相隔的年数多了，他又出了家，改变了装束模样，我见面不认识他，他是存心愿报复的，自然能认识我。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若不是为寻仇报复的，便不应该是这般跟着我，现出这样神气来。我乘他不防备的时候，赏他一袖箭，我宁可惜杀了他，不能因姑息之念反为他所算。

主意既定，再看那和尚，正掉头望着后面。杨幻不由得暗喜道：这真是绝好的机会。一点儿不踌躇，右手一起，一支箭早已如掣电一般的，直向和尚的后脑射去。杨幻自以为一箭射在没蓄发的头上，至少也得射进去两寸多深，将脑髓射出来。那知道事实完全与理想不对：那箭不偏不倚的射在和尚后脑上，只听得喳的一声，就和碰在钢板上一样，不但没射进去一分、半分，反碰得那箭射回来，足有一两丈远近，落到水里去了。

和尚仿佛吃了一惊似的，一面用左手在袖箭射着的地方搔着，好像表示射着的地方，如被虱子咬了一般的痒。一面掉转脸来，望着杨幻含笑点头。这一来，倒把一个见多识广武艺高强的杨幻，弄得不知道怎么才好。此时船已靠好了码头。那和尚便拖着禅杖，一步一步的向船跟前走来，现出满面笑容，不似以前那般横眉鼓眼凶不可当的模样了。杨幻这时心里虽甚后悔不该鲁莽动手，然事已到了这一步，吉凶祸福，已来不及计虑了，惟有连忙吩咐杨从化在隔舱蹲着，端整兵器在手，准备和尚一动手，就冷不防的钻出来，帮着厮杀。自己也将应手的兵器，安放在便于捞取的地方，装出安闲的样子，走出舱来。

只见和尚已到船头立着，将禅杖倚在身边，双手合十，迎着杨幻笑道：“来者果是杨状元么？贫僧迎候了好几日，只因不知究竟是也不是，不敢冒昧迸见。幸蒙赏赐了这一袖箭，贫僧方能断定：若不是杨状元，他人决不能打得贫僧的脑门这们发痒，真是幸会之至。”这几句话，只说得杨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只是看和尚说话的神气甚是诚恳，并没带着讥讽的意味，也不像是前来寻仇报复的，只得也陪着笑脸抱拳说道：“不知大和尚法讳怎么称呼？宝刹在那里？何以知道不才会来此地？”旋说旋让和尚进舱里，分宾主坐定。和尚接着答道：“贫僧法号无垢，这番因云游到陕西，在西安报恩寺雪门师叔那里，听说杨大居士已动身来陕西访友，贫僧久慕大居士的声名，本打算亲到河南拜访，无奈一向都不得方便。近来正喜有机缘可以成行了，偏巧小徒从河南回来，据说曾到了大居士府上，适逢大居士已离开原籍，出门访友，并无一定的行踪，贫僧听了，唯有自叹缘悭。却想不到一来西安，无意中倒得着大居士的踪迹，所以特地来河边等候。“

杨幻见无垢和尚说得这般恳切，料知决无恶意，忙起身拱手道：“承大和尚如此厚意慇勤，不才真是又感激又惭愧，大和尚刚才说西安报恩寺的雪门师叔，不知是不是和江南周发廷老爹同门的雪门师傅？”无垢连连点头，笑道：“正是他老人家，居士原来和江南周老爹相熟么？那是贫僧的师伯。”杨幻笑道：“江南周老爹谁不知道，更是不才平生最服膺的老辈，听说周老爹同门兄弟，并雪门师傅只有主人，还有一位田老师，多年隐居不出，外人知道的很少。想必大和尚的尊师，就是他老人家了。”无垢和尚微笑点头道：“贫僧俗姓田，字义周，居士所说的，便是贫僧的俗父，已于五年前去世了。”杨幻喜道：“怪道大和尚有这等惊人的本领，原来是大名家之后。我真是肉眼凡胎，唐突了大和尚，罪该万死。”

无垢和尚摆手说道：“居士不用客气。贫僧虽是出了家，然贫僧的工夫，不是在出家后练的，你我都是同道的人，贫僧因听得小徒说，居士有一位公子，工夫甚是了得，居士带着一路出门，何不请出来给贫僧见见？”杨幻谦逊道：“小该子顽劣不堪，怎够得上说工夫。”旋说旋向隔舱叫道：“我儿快出来向大和尚请安，”

前舱说话，杨从化在后舱听得分明。连忙放下手中兵器，理了理身上衣服，应声出来，恭恭敬敬的向无垢和尚行礼。无垢慌忙双手拉了起来，两眼在杨从化浑身打量了一遍，不住的点头笑道：“好器宇，好骨格。怪不得小徒再三称赞。”杨幻问道：“令徒是那位？曾见过小子么？”无垢道：“自然是见过的。”说着，拉了杨从化的手问道：“你今年有十六岁了么？”杨从化应是。无垢又问道：“从几岁起练工夫？”杨从化道：“五岁。”无垢叫着“哎呀”道：“练过十一年了，难得，难得。你也读过书，认识字么？”杨从化道：“书也略读了些，字也略认识一些。”无垢道：“书是从几岁读起的？”杨从化道：“也是五岁。”无垢听了，欢喜得哈哈大笑道：“书也不间断的读了十一年。像这般文武全才的童子，除了你恐怕没有第二个。”杨从化不做声。杨幻在旁谦谢道：“大和尚太夸奖他了，小子今日能遇见大和尚，实可谓之三生有幸，得恳求大和尚玉成他才好。”

说罢，起身对无垢一躬到地。无垢欣然答道：“令郎合该与贫僧有缘。贫僧在十年前虽收了一个徒弟，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事业，不能随侍左右。多久就存心要物色一个，无如称我心愿的实不容易找着。就是我那小徒，也随处替我留意，因此见了令郎，对贫僧称道不置。”杨从化生性聪明，听得自己父亲求无垢玉成他，无垢已应允了，不待他父亲开口，即双膝往舱板上一跪，捣蒜一般的磕了四个头，无垢很高兴的坐受了，对杨幻说道：“贫僧近年募化十方，已在湖南长沙、浏阳交界之处，买了些田地。那地方原有一所古寺叫红莲寺，规模不大，地形却甚好。贫僧已从四川、陕西两省，雇了二三十名很工巧的泥木匠，到湖南重新盖造起来，此刻已造成一所大寺院了。那地方最好修炼。令郎即拜给贫僧做徒弟，就得跟随贫僧到红莲寺去。不过出家不出家，倒可听凭尊便，那是不能勉强的。”不知杨幻如何回答？且待第八十二回再说。

第八十二回 述根由大禅师收徒 隐姓氏张义士访友

话说杨幻听了无垢的话，笑道：“师傅知道我父子此刻虽不曾出家，却已没有家了么？十年前，我父子在河南原籍不但有家，并是轰轰烈烈热闹闹的大家。自己家里的眷属奴仆不在内，就只每日在我家盘桓的亲戚朋友，至少也有四五十人，这还不是热热闹闹的大家吗？谁知敝内去世后，家政经理无人，家业便一年不如一年的凋零下来。渐渐供给不起亲友，亲友似渐渐的疏远不大上门了，更渐渐蓄不起奴仆，奴仆也就一个一个的换上主人了。所有相依不去的，只有这个小子。为人到了这一步，还有看不透的世情吗？这小子若没有安顿的所在，我也不舍得就此不顾他。于今既遇着师傅了，正是他的福报。他果能即时皈依三宝，求师傅剃度，我心不但没有舍不得的念头，并且深庆他能得所。“无垢合十，口念阿弥陀佛道：”这就更难得了。“无垢和尚这夜就在船上歇宿。杨幻陪着谈论了多少时事，评骘了多少人物，忽然想起无垢所说的徒弟来，忍不住问道：“师傅在十年前收的那位高足，毕竟姓甚名谁？既到寒舍见过小子，一定也见过我的，我只是想不起何时来过会武艺的出家人来。”无垢略沉吟了一下，笑道：“我那小徒原不曾出家，居士如何想得起来呢。居士不是外人，贫僧不妨直说。小徒到尊府去的时候，贫僧虽不知讲他假托什么姓名，然可料定他决不肯将真姓名说出。因为他身上的案件很多，在河南地方说出真姓名来，多有不便，并且怕拖累居士。居士广结纳天下豪杰之士，张汶祥这个人，居士曾听人谈起过吗？”杨幻道：“不是四川的枭匪头目张汶祥么？”无垢和尚笑道：“除了那个张汶祥，哪里还有第二个张汶祥，够得上称天下豪杰之士呢？”杨幻也点头笑道：“那是时常听得有人谈起他，说他武艺高强，性情豪侠，实在是一个数一数二的好汉。不过谈论他的人，没一个不叹息他，说他可惜走错了道路。以那们好的天资能耐，不走向正路上去，建功立业，将来封妻荫子，却专一结交川中无赖，成群结队的贩私盐。听说几次与官兵对垒，都是张汶祥打胜了，官厅几番想招安他，他不但不理，并杀戮了好几名官员，弄得官府没有法子，只好悬重赏捉拿他。我听了张汶祥这种行为，也委实有些替他可惜。大师傅的高足，就是张汶祥么？”无垢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凡事不是身历其境的，不容易明白。以张汶祥的聪明智识，何尝分辨不出邪正。譬如骑在老虎背上的人，岂不自知危险，急想跳下虎背来。但是不跳下，不得近虎口；跳下来反不能免了。如果有方法能跳下此背，又可免遭虎口，张汶祥早已改邪归正了。”

杨从化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忽向无垢问道：“张师兄是不是三十来岁年纪，长条身体，紫色脸膛，两道长眉入鬓，说话略带些口吃的呢？”无垢笑道：“你何以见得这般模样的是他呢？”杨从化望着杨幻说道：“爹爹不记得那个性赵的吗？他说姓赵，行一，就叫赵一，没有名字。他去后，爹爹不是很觉得奇怪吗？说他这般本领高强的人，应该早有很大的声名了，怎么就叫做赵一。而赵一这两个字，却从来没听人谈过呢？我当时听得爹爹这般说，也疑心必是有名的人，或者因恐怕敌不过爹爹，坏了自己的声名，所以不说真姓名。依师傅的话推想起来，那赵一不是张师兄，还有谁呢？”杨幻沉吟看没开口。

无垢笑道：“倒是你推想的不差，你且说那赵一是何时到你家去的？在你家是怎样的情形？”杨从化道：“那赵一在三年前到我家，只歇宿一夜，就推说事忙走了。初时谈论拳脚武艺，不肯和我爹爹较量，言动很是恭敬，很是客气。问我练了些什么工夫。似乎十分仔细。后未定要和我交手，我推辞不掉，只得和他走了两趟。他却只是招架，绝不回手。我见他身体矫捷得非常，只顾向后闪退，打算将他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看他怎样。只见他背贴墙壁，墙壁就洞穿了一个和他身体一般大的窟窿，用斧头钢凿成，也没有这般迅速这般齐整。我记得他次日临走的时候，笑嘻嘻的向我连说了几句后会有期。”杨幻说道：“怪不得那人有如此高强的本领，原来是老师傅的高足。我真粗心，当时也不知道根究他一个来由。”无垢道：“居士当时不根究他的来由也好，小徒生性甚是多疑，他去府上原是好意，没得因无意的根究他来由，倒使他好意变成了恶意。”杨幻父子这夜又和无垢谈论了一会，就彼此安歇了。

次日，带着杨从化要走。杨幻心里总不免有些依恋，对杨从化说道：“你的缘法好，能得着这样的高明师傅，更有那们了得的师兄。只要你能不辜负你师傅的栽培，将来的造就，实不可限量。我现在己年将花甲，此后得一日清闲，便是享受一日的福报。没有重创家业的心，自然没有再行住家的事，游到那里是那里，在何处死了，便在何处掩埋。你此去但一心伺候师傅，不可想念我。我若有缘游到湖南，必来红莲寺瞧你。你会着你师兄张汶祥的时候，说我问候他，他的境遇，我因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得而知。不过我十分佩服他是好汉，也十分爱惜他这个好汉。师傅说他骑虎不能下背，自是实在情形。但是我有一句话奉送他，就是劝他得好休时便好休，绿林只是好汉暂时存身之地，不是终生立足之区。他既是得高师，出家岂非跳下虎背的第一妙法？”杨从化流泪说道：“爹爹的话，孩儿牢记在心，遇见师兄便说。”杨幻又拜托了无垢一番，无垢才带着杨从化作辞去了。杨幻从此单独一个人，游踪无定。不知游了多少年，何时死于何地，正应了那句不知所终的老话了。

于今且说杨从化跟着无垢和尚，一路并不耽搁的回到红莲寺。这时红莲寺里，已有十来个和尚，都是无垢和尚的徒弟。寺里虽一般的供奉了佛像，只是并不开放给俗人烧香礼拜。

无垢和尚在寺里的时候，每日由无垢率领着众和尚做几次照例的功课。一到夜间关闭了山门，无垢便督率着众和尚练习武艺。杨从化聪明出众，武艺本来在众和尚之上，无垢更特别的喜爱他，尽自己的能耐传给他。杨从化一因没有六亲眷属，心无挂碍；二因年轻没有损友引诱他入邪途，除学做佛堂功课以外，能专心一志的练习武艺。无垢在众徒弟中，独喜爱杨从化，也只最信用杨从化。寺中有许多内容，众和尚所不知道的，杨从化无不知道。

原来这红莲寺，表面虽是无垢募化十方得来的银钱，盖造这一所寺院做净修之所的。实在就是张汶祥拿出钱来，由无垢经手盖造这寺院，为他自己将来下台地步的，所以泥木匠都从四川雇来，暗室机关造得异常巧妙，非深知内幕情形，不但在房里房外部寻不出一点儿可疑的破绽来。尽管动手将这一座寺院拆毁，夷为平地，也不会显出可疑的地方。是这般建造红莲寺的主意，果然不是无垢和尚想出来的，也不是他徒弟张汶祥想出来的，这其中还有一个才高八斗、足智多谋的人物在内。

这人是张汶祥的把兄，姓郑，单名一个时字。讲到张汶祥的事，因为有刺杀马心仪那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前人笔记上很有不少的记载，并有编为小说的，更有编为戏剧的。不过那案在当时，因有许多忌讳，不但做笔记、编小说戏剧的得不着实情，就得着了实情，也不敢照实做出来、编出来。便是当时奉旨同审理张汶祥的人，除了刑部尚书郑敦谨而外，所知道的供词情节，也都是曾国藩一手遮天捏造出来的，与事实完全不对。在下因调查红莲寺的来由出处，找着郑敦谨的女婿，为当日在屏风后窃听张汶祥供词的人，才探得了一个究竟，这种情节不照实记出来，一则湮没了可惜，二则在下这部义侠传，非有这一段情凶加进去，荒唐诡怪的红莲寺，未免太没来由。因此尽管是妇孺皆知的张汶祥刺马故事，也得不惮词费，依据在下所探得的，从头至尾写出来，替屈死专制淫威下的英雄出一出气。

闲话少说，且说扬从化到红莲寺有了半年，与闻了无垢和尚与张汶祥的一切秘密。这夜已在二更过后了，杨从化在梦中被人推醒。张眼看时，还仿佛认得出是几年前在河南原籍和自己交手的赵一。心里早已明白就是大师兄张汶祥，并非真个姓赵行一。连忙翻身起来，正待称呼他一声大师兄，张汶祥已笑着开口说道：“杨公子久违了，还认识我赵一么？”杨从化已下地对张汶祥叩头行礼，口称大师兄道：“自从来此半年，无一日不想念大师兄？”慌得张汶祥连忙陪礼，笑道：“杨公子为何称我赵一为大师兄？”杨从化正色道：“还在这里杨公子杨公子，我真不敢和大师兄说话了。那年自大师兄走后，我和家父都疑心赵一不是真姓名，不过凭空想不到是大师兄罢了。所以我和家父在陕西初遇师傅的时候，师傅一提到大师兄曾去我家的话，我便知道大师兄必就是那个假赵一。”

张汶祥道：“我那时连对你说几句后会有期，你不觉着我是有意么？”杨从化道：“那时虽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但已觉得说那话的语气和神情，都不像平常临别时照例说出来的套话。”张汶祥笑道：“可见得凡事皆由前定，我若在那时向你和老伯直说，要引你到红莲寺来，拜我师傅做徒弟，十有九是办不到的。因为那时的机缘还不曾成熟，雪门祖师在三年前，早算就下杨老伯必有在家乡不能居住的一日，所以直待你随杨老伯游到了陕西，师傅才来相见。”杨从化想起自己父亲吩咐转述的话，即将那夜在船上杨幻与无垢和尚谈论张汶祥的话，及次日临行所吩咐的话，都很委婉的说了。

张汶祥听罢；就窗眼里向天空恭恭敬敬的作了三个揖道：“杨老伯爱我的厚意，我应铭心刻骨的感激，我只要略有机缘，誓不辜负他老人家这番厚意。你是我自己亲兄弟一般的人，我的事不妨直告你知道，我此刻的境遇，若是出家可以了事，也不自寻苦恼了。我在四川，连我自己有三个把兄弟。大哥姓郑，名时，虽只进了一个学，然学问渊博，四川的老生宿儒，没一个不钦佩郑时的才情文采。并且他不仅文学高人一等，就是行军布阵，划谋定计，虽古时的名将，也不见得能超过他。数年来我辈在川中的事业声名，全仗他一人运筹帷幄。我和三弟施星标，只是供他的指挥驱使而已。不过每次与官兵对垒，总是我奋勇争先，所向披靡，因此我在四川的声名，倒在郑大哥之上。其实我辈若没有郑大哥运筹帷幄，早已不能在四川立脚了。郑大哥也知道绿林只可以暂时托足，不能作为终身的事业。无如手下数千同甘共苦好多年的兄弟，一个个都是积案如山的人，一旦散伙，他们都找不着安全立足之地。望着他们挨次断送在那些狗官手里，我们当好汉的人，于心何忍。”

杨从化截住问道：“不是大家都说官府曾几次派人来招安，大师兄不但不肯，反把官府派来人杀戮的吗？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张汶祥笑道：“招安两个字，谈何容易。在四川那些狗官，那一个配有招我们的气魄，配有驾御我们的才能。既没有气魄，又没有才能的狗官，就不应提起招安两个字。招安这两字从他们口里说出来，不过想邀功得赏，打算用招安两字骗我们落他的圈套罢了，是这般居心，就应该杀戮，何况真敢派人来尝试。他既存心来要我们的命，我们自然不能饶恕他。如果真有一位有才干有气魄的好官，休说招抚我们之后还给官我们做，那怕招抚我去替他当差，终日伺候他，我也心甘情愿的。我和郑大哥都抱定一个主意：宁肯跟一个大英雄大豪杰当奴仆，不愿在一个庸碌无能的上司手下当属员。”

杨从化点头道：“这种主意，实在不错。不过英雄可以造时势。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以师兄与郑大哥这样的文武全材，只要有了这个改邪归正的念头，将来一有机缘，飞黄腾达自是意中事，本来也不能急在一时。不知那位施星标三哥是怎样的一位人物？”张汶祥道：“施三弟么，论这人的本领，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挥拳。只是为人诚实，外不欺人，内不欺心，现成的事教他去办，他是能谨守法度，不能将事情办好，也不至将事情弄糟。若教他去开始办理一桩事，那是不成功的。我和郑大哥就爱他为人诚实，不知道世间有狡猾害人的人，并不相信世间有狡猾害人的事。他跟着我兄弟两个，总不至有上人家的当的时候，若离开我兄弟两个，他就不行了。”

杨从化问道：“听说师兄在四川，也时常攻城夺地，将府县官拿住斩首，是不是确实有这种行为呢？”张汶祥道：“这不算希奇。攻城夺地，杀戮官府，也不但我们这一起人。凡是干我们这种行业的，总免不了有与官兵动手的时候。既动手就有胜负，负则逃散，胜则夺取城池。不过只我们这一起的力量大些，从来不曾打败过，所以外面的声名闹大了。”杨从化道：“那么，师兄在四川占领的城池应该不少了？”张汶祥笑道：“谁去认真占领，和官兵打一个不歇休呢？我们若和官兵认真打起来，是无论如何讨不了便宜的。我们的人，一阵少似一阵，一时没有增加添补，官兵是可以有加无已的。惟有飘忽不定的一法，可以对付官兵。做官的人，谁也不愿意打仗，只要目前安靖了，就得粉饰太平，邀功讨赏。便明知我们藏匿在什么地方，他也不愿问，不是面子上太过不去了，决不至兴师动众的和我们相打，我们也只求生意上可以获利，又何苦无端去找官府为难，因此才能两下相安的过下去。”

杨从化道：“此刻师兄到这里来了，于那边的事业没有妨碍吗？”张汶祥道：“久离是不妥的，有郑大哥在那里，大致还可以放心，这地方就是郑大哥出主意经营的。郑大哥也多久就料定做私盐不是长远的局面，不能不趁这时候，积聚几文血汗钱在这里，作将来退步的打算。但是我们三兄弟的声名闹的太大，万不能由我三人出面购产业，而这种银钱上的事，又不容易托付得人。郑大哥想来想去惟有托我师傅，因他老人家是个出家人，银钱可以由募化得来，不必定有出处。若在俗人，凭空拿出许多银两出来买田购地，旁人看了，没有不生疑的。旁人一生了疑心，就难免不查根问蒂，万一露了一点儿风声出去，我三人便枉费心机了。我三人将来的下场，十九得依遵杨老伯的话，以出家为上。”杨从化道：“我的母亲早已去世，父亲虽健在，然风烛残年，且萍踪无定，今生能否再见，尚不可知，是则有父也和无父一样。兄弟妻子更是无有，难得有这出家的门路。我一向打算求师傅替我剃度，师兄的意思以为怎样？”不知张汶祥怎生回答，且待第八十三回再说。

第八十三回 求放心杨从化削发 失守地马心仪遭擒

话说张汶祥听杨从化打算出家的话，很高兴的答道：“贤弟能出家，是再好没有的了。不过出家容易，既出家之后，又想返俗，就太不成话了。贤弟此刻年轻，有几件出家人最难守持的戒律，还不曾经历过，不知道艰难。所虑的就怕将来守不住出家的戒，以出家人造在家人所不敢造的孽，那就不是当耍的事。贤弟若自问将来能保住决不至有犯戒的事做出来，那么出家真是再好没有了。”杨从化问道：“将来怎么样，我不曾经历，固是不知道。不过我得问师兄一句话：只看出家人最难守持的戒律，是由旁人逼着我使我不能守呢？还是由我自己忽然不能守？”张汶祥笑道：“哪有由旁人逼迫犯戒的事。出家人犯戒，全是由于自己没有操持的力量，与旁人无涉。”杨从化道：“如果是由旁人逼迫的，我倒有些害怕。因为我的能力有限，强似我的人多，若遇着一个能力强似我的人，要他逼迫我做犯戒的事，我拗他不过，又不肯拚命保守，那就难免不被他逼凶犯戒。至于没有能力强似我的人来逼迫，我自己不肯做犯戒的事，却如何会犯戒呢？”张汶祥微笑点头道：“但愿老弟能口心如一，能始终如一，将来成佛成仙，也都从这不犯戒中得来。老弟能从此立定脚跟，我即刻便去向师傅说，求他老人家替你剃度。我也知道出家修行，是最好的事，无如我自知生成的尘心太重，和野马一般的性格，丝毫受不了羁勒。什么菩萨戒、罗汉戒、比邱戒，种种繁难的戒律，我果然是守不了。就是极简便的杀，盗、淫、妄、酒五居士戒，我除了妄语而外，这四戒都难保不犯。这是由于我生性到了那时分，自己也制自己不了。我也知道不可杀生，不过遇了有一种恶毒的人，正在干恶毒的事，一落到我眼里，心里就不由得冒起火，两手就也不由自主的非杀了他不可。刀光过去，心里便顿时舒畅了。老弟生长名门，人心险恶，世路崎岖，都没有阅历，又得早遇名师。譬如一株树，出土就有人栽培扶植，不经风雨摧残，冰霜侵蚀，所以能枝干条达，没有轮困盘曲的奇形怪状。老弟此时的心地，光明活泼，渣滓全无，出家修道最相宜的，快把身上衣服整理，就一同到师傅那里去，我好将老弟要求剃度的心愿，当面禀明师傅。”杨从化欣然答应，立时端整了衣冠，随同张汶祥到无垢方丈里。

这时无垢还不曾安歇，正盘膝坐在禅床上做禅定的工夫。张汶祥轻轻的立在一旁，不敢惊动。好半晌，无垢才出定，张眼望着杨从化问道：“你和他别了几年，见面还能认识么？”杨从化上前一步应道：“像大师兄这般英伟的气概，便再过十年八载，见面也能认识。”无垢笑了一笑，又问道：“你父亲吩咐你对他说的话，你已说过了么？”杨从化道：“已向大师兄说过了。”无垢即转脸望着张汶祥，问道：“你听了他父亲的话，心下如何打算？”张汶祥道：“弟子明知杨老伯的话，句句都是金石良言。师傅是深知弟子的，暂时惟有尽人事以听天命，若撇下数百个几年来同甘共苦的兄弟，只因自己能安然脱身，他们的死活都不顾，这是弟子万万做不到的。不过弟子出家的事，虽遥遥无期，杨师弟却已动了出家之念。特地同来，要求师傅给他剃度。”

无垢听了，现出踌躇的神气，问杨从化道：“你知道出家有什么难处么？”杨从化道：“弟子不曾出家，不知道出家有什么难处。但是，弟子曾读孔孟之书，孟子曾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弟子思量出家修行，也只在求放心上做工夫。这求放心的勾当，说难便难，说易也易，不知道是与不是？”无垢原不是读书人出家，只因那次败在朱镇岳手里，朱镇岳逼着要见他，气量偏仄的人，一时羞愤得跳窗户出来。后虽自悔鲁莽，然打听得朱镇岳在山中守制，自觉不好意思转脸回山去，就此出家做了和尚。

剃度他的师傅，虽也是四川峨嵋山伏虎寺方丈，开谛和尚的徒弟圆觉大师，也是个大有道行的好和尚。无如田义周不是个十分聪悟的人，又非由他本人看破了红尘出家的，逼得无家可归，才出家借寺院为栖身之所。因此在圆觉大师跟前，并没领会多少修行真谛。不过他从小在侠义之门，平日的薰陶濡染。已使他不敢有背义害理的举动。受戒后自能恪守清规。

凡是普通出家人所应行的功课，他都遵照实行罢了。至于神机妙理，是没有多大心得的。在红莲寺的和尚，大半出身盐枭，通文理的更少。当下听了杨从化求放心的话，便欢喜称赞，以为是寺里许多和尚所不及的。次日，就替杨从化剃度了，赐名“知圆”。知圆的天分果是极高，遇事能得无垢和尚的欢心。寺里众和尚也因知圆的年纪虽轻，文才武艺都高人一等，又是方丈和尚得意的徒弟，大家都争着已结。知圆这时在红莲寺做和尚的事，暂且搁下。

再说那张汶祥自听了杨从化转述杨幻劝他的那番言语，初时还觉得自己的处境，一时要改变途径，有些为难。在归途上一路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现在的处境危险，因此改邪归正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决定了。回到四川，将杨幻的话，又对郑时、施星标二人说了一遍道：“同走我们这条道路的人，除了有几个因洗手得早，打起捆包远走高飞，不知去向的而外，简直没有听说一个能善能终的。未必他们的力量都不如你我，可见得这条路是不能多走的。依我的意思：果是趁早设法抽身为好。“

施星标素来是毫无主意的人，听了不开口，望着郑时。郑时笑向张、施二人道：“这些兄弟怎么样，我都不管，我只问两位老弟，现在能出家做和尚么？”张汶祥道：“我说要设法抽身，就是为现在不能去做和尚，所以说要设法。若愿意就做和尚，有现成的红莲寺在那里，去落发便了.”郑时道：“好吗，既不能出家，你们可知道抽身就很不容易么？和我们同道的人，虽有打起捆包远走高飞不知去向的，只是我们不能照他们的样。他们多是偷偷摸摸的不敢撞祸，没闹出什么声名来，只要离了四川，尽管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没人知道他的履历。你我此刻是何等声势，就是出家尚且恐怕有人挑眼，何况不出家呢？”张汶祥道：“照大哥这样说来，不是简直不能下台吗？”郑时道：“且看机会如何，暂时是没有妥当的法子。我们既存了这个得好休时便好休的心，料不久必有机会。不过我们万不可因动了这个念头，便自馁其气，遇事退缩不前，那就事不小，更不可露一点儿消息给众兄弟知道，如果大家在未下台之前，先自馁了锐气，便永远没有给我们好下台的机会了。”张汶祥点头道：“这是至当不移的道理，我和三弟两人，横竖听从大哥的主张便了。”三个商议之后，并没有改变行动，仍是各人督率手下兄弟，做私盐交易。

又过了一些时，一次与官兵对打起来，官兵败退，盐枭照例攻夺城池。这次攻破了一座府城，将知府全家拿住了。这位城陷被擒的知府，便是马心仪，马心仪的品貌才情，当时四川全省的官场中，没有能及得他的，在四川早有能员的声望。这回因兵力不足，又疏于防范了一点儿，被张汶祥等攻进城来，一时逃走不及，全家破捉。马心仪早知张汶祥等这班盐枭特别凶悍，官府落到这班盐袅手里，从来没有好好释放过。自己这番被捉，也只好安排一死，不存幸免的心思。平时盐枭捉了官府，也和官府捉了匪徒一样，由匪首高坐堂皇，将官府提出审讯，并不捉着便杀，张汶祥等这部分盐枭，在四川所杀戮的民府，尽是平日官声恶劣的。若是爱民勤政的好官，为地方人民所称道的，他们不但不拿来杀戮，并不去攻打好官所守的城池。马心仪虽有能员之名，对于地方百姓，却没有恩德可感，没有使张汶祥等钦敬之处。所以城陷的时候，例将他全家拿住了。他们从来拿了官府，照例是由郑时坐堂审讯的。

这日，郑时审讯过马心仪之后，退堂传集张汶祥、施星标二人秘密会议。郑时先开口说道：“前次二弟从红莲寺回来，因听了杨幻劝勉的话，动了改邪归正的念头，我一向留心寻觅大家好下台的机会，即苦于见不着。刚才我审讯这个知府马心仪，看他的谈吐相貌，很不寻常。我料他将来发达，不可限量，我等要下台，这机会倒不可错过，只不知两位老弟的意思怎样？”张汶祥道：“这知府的谈吐相貌好，如何是我们下台的机会，我不懂得其中的道理？”郑时道：“我也知道老弟不识，也只问老弟愿意不愿意趁此下台。愿意，我再说其中的道理。”张汶祥道：“既是下台的好机会，安有不愿意的。”郑时点头道：“我看马心仪的仪表非凡，逆料他将来必成大器。我打算好生款待他，和他结纳，求他以后设法招安我们，于我们有好处，于他自己也有好处，我料他为人精干，将来必能如我等的心愿。”张汶祥道：“他若自以为是朝廷大员，瞧我们这些私盐贩不起，不愿意和我们结纳，大哥这番心机不是白用了吗？”郑时摇头道：“这一层倒可不虑，因为我们平日捉拿了官府，都是置之死地，于今我们不杀他，反慇勤款待他，与他结交，人谁不怕死，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张汶祥道：“世人能心口如一的绝少。我们慇勤待他，他这时为要保全他自己的性命，口里说得很好，尽可对天发誓，与我等结交，将来尽力设法招安我等。一离开了我们，就立时变卦，甚至还记我们擒捉他的仇恨，反力图报复。这片心机不仍是枉费了吗？”

郑时笑道：“我也想到了这层。不过我料他决不至有这种举动，我知道马心仪做官，十分热中。我有方法能帮助他，使他升迁得快，不愁他不落我的圈套。我既有力量帮助他，使他升迁，就有力量陷害他，使他不安于位。他心里尽管不高兴与我们结交，一落了我们的圈套，便不能由他作主了。好处就在我们是贩私盐的，他为自己的地位，官声起见，断不敢开罪我们。”张汶祥道：“大哥是心计素工的人，只要大哥觉得是这们办妥当，就这们办下去。俗话说，求官不着秀才在。我们结交了他，他能如我们的心愿，自是再好没有。就是他转脸不认人，我们也没有吃什么亏。”郑时见张、施二人没有异议，便独自到拘押马心仪的所在，亲手替马心仪解开绳索，引着与张、施二人相见。

马心仪不知郑时是何用意，盛气相向的说道：“你们这班逆贼，打算将本府怎生摆布，要杀只管就杀，休得罗皂。”张汶祥听了这几句话，又见了那种骄慢的神气，已忍不住待伸手抽刀。郑时连忙望着张汶祥使眼色，纳马心仪上坐了，才从容说道：“我等若有相害之心，也用不着这些罗皂了。你在四川做官的能名，我等早已听得。我等在四川的威望，你大约也有所闻。我三人虽是异姓兄弟，然情逾骨肉。三人一般的性格，生平痛恶贪官污吏、恶霸土豪，所以贪官污吏落到我们手中，简直和有深仇积恨的一样，顷刻不容缓的将他处死。你在四川没有贪污之名，我们兄弟不存心和你作对。无奈你放我们不过，几次派兵向我们穷追痛剿，逼得我们没法，只好努力攻迸城来，和你当面说个明白。我等其所以甘触刑章，拚死要做这私盐买卖，全是迫于生计，不能坐待着饿死，就只得铤而走险了。如果有贤明官府，怜悯我等是出于无奈，设法安置我等，我等是情愿效死的。“

马心仪见郑时没有杀害他的心思，他也知道郑时是个豪杰之士，便改换了很和易的脸色，说道：“你既说如有贤明官府设法安置你们，你们便情愿效死，何以官府几次派人到山里招安，你们反把派去的人杀戮呢？”郑时道：“那几次招安，何尝有一次是真意，无非想用招安的名儿，骗我等人入牢笼罢了。我的耳目很多，官府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逃我的耳目。并且那几个想骗我们入牢笼的官府，就是我们兄弟所深恶痛绝的贪官污吏，正恨不能吃他的肉，寝他的皮，岂肯受他的招安？我粗知相人之术，看你的相，将来必位极人臣。因此不打算害你，并愿尽我的能力帮助你，使你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不过你得应允我一句话。”马心仪问道：“应允你什么话？且说出来，看能不能应允？”郑时道：“你不能应允的，我也不至向你说。就是我先帮助你升迁，你升迁之后，再尽力援引我们。我们非不知自爱的人，到时决不会有使你为难或拖累你的举动。”马心仪道：“你有什么能力，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呢？”郑时笑道：“这倒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你应允了我的话，我自然要做给你看。若以后我的话不验，你也不妨将应允我的话勾销。”

马心仪暗想：这话倒爽快，他既能先帮助我升迁，我升迁之后再援引他，于我有益无损的事，如何应允不得呢。当下便答道：“我真能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将来一定尽力援引你们出头，决不食言。”郑时道：“就是这们应允，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与你地位悬殊，似乎非经过一种仪式，不足以昭慎重。常言：贵人多忘事。你将来大贵的时候，因与我们有云泥之隔，若存心嫌我们微贱，我们也无可奈何。你是真心打算将来援引我们出头，此刻就应该不存贵贱高下的念头，与我们三兄弟结拜。我们绿林中人最重结拜，一经结拜，便可共生死，永远没有改悔的。你肯和我们结拜，方可显出你的真心。“

马心仪是个做知府的人，那有真心和盐枭结拜为兄弟呢？不过在初被擒的时候，以为万无生理，已拼着一死，说话才能气壮。此时见有一条生路，便只求能脱身，不肯再向拚死的这条路上走了。明知若不应允郑时的话，使他兄弟恼羞成怒，翻过脸来，就不好说话了，遂不踌躇的答道：“我也知道你们都是些豪杰之士，将来必能为国家建立功业，不是久困风尘的。结拜为兄弟，我很愿意，不过你我此时囚地位不同的缘故，结拜的事，除了我们自己而外，无论谁人都不能给他知道。这风声传出去，于我果然不利，你们也讨不了好处。既讨不了好处，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郑时道：“敬遵台命，我所以亲自来解缚，不许有一个跟随的人在这里，也就是因这事不宜使外人知道。”当下双方说妥了，就点烛焚香，四人对天结拜为兄弟。并照着寻常结盟的例，都对天发了“有福同亨、有祸同当”的誓。论年龄，马心仪最大，郑时、张汶祥次之，施星标最小。郑时原是做大哥的，此后的大哥，就得让马心仪做了。各人都降了一级称呼。

四人结拜过后，郑时早已安排了丰盛筵席，算是庆祝成功。马心仪在筵席上虽强作欢笑，然时时露出愁眉不展的样子。郑时看了不乐道：“难道大哥心里有不甘愿的地方，碍难说出吗？这事虽由我等强迫做的，然我能断定于大哥有益无损。大哥是有胸襟有气魄的人，料不至因我等出身微贱，便存不屑之心。何以大家正开怀畅饮之际，却时时露出愁苦的样子来呢？”马心仪道：“二弟说尽力量帮助我，必能使我宦途平坦，一路升迁上去，这话我也相信。因为素来闻二弟的名，知道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我所著虑的，就在目前的这个局面，教我不好摆布。我是有守城之责的官儿，于今城被攻破了，我全家被擒，如果我能以身殉城，身后还可以得些荣典。除了身殉以外，败兵失地的处分，总不能免，教我如何能不愁苦呢？”郑时大笑道：“这算得什么，我若没有对付的方法，也不敢说帮助大哥的话了。大哥目前有为难的事，我就不能帮助，以后帮助的话还靠得住吗？大哥只管开怀畅饮。我们今日虽结拜了成为异姓兄弟，然因地位不同的缘故，此后料不定要到何时，方能与大哥再是这们共桌饮食。大约第二次能与大哥共饮，便是我们三个老弟出头的时候了。”

马心仪立时现出了笑容，问道：“二弟有何方法，就说出来让我参详一番。能得周全，我总知道感激。”郑时道：“感激的话，太显得生分了，请大哥以后不但不可再是这们说，并不可想这们存心，只求此后不忘记我们，使我们三个兄弟久困泥涂，就受赐已多了。这回的事，极容易对付，大哥不是在几个月以前，曾出了教四乡招募团练的告示了吗？”马心仪笑道：“就是为了你们闹的太凶了，只好是那们办。”郑时道：“有了那道告示就好办，大哥此刻赶紧办一道告急求援的公文，倒填今日黎明未破城的时刻，火速报到省城里去。”

马心仪道：“那倒用不着临时办了，黎明时原有告急求援的公文去了。”郑时道：“那就更简便了。大哥只须带了印信，单身混出城去，将四乡招募的团练，不问老幼强弱，数目能多越好，就由大哥率领了，趁明日绝早赶到城下来，虚张声势的将城围了，只留南门不围。我也率领众兄弟，到城上抵抗一阵，两边不妨打得热闹些，我们做出抵抗不住不敢恋战的神气，率领众兄弟掳了大哥的官眷，从南门败逃下去。大哥一面进城安民，一面仍统率团练追赶，在路上又得虚打一阵，才把官眷夺回来。如此一番做作，照情形夸张一点儿呈报上去，大哥还得受处分吗？”

马心仪喜得立起来笑道：“二弟真不愧足智多谋四字，能照这样做，必不至再受处分，不过委屈了三位老弟。”郑时道：“大家都有妙用在内，也说不到委屈的话。”马心仪随向三人拱了拱手道：“事不宜迟，我就不再耽搁了。”郑时点头对施星标道：“守城的不知端的，不见得肯容大哥混出城去。大哥快改了装束，四弟亲送到城外再回来罢。”马心仪连忙改装一个粗人，随身带了知府的印信，由施星标护送出城去了。

四乡的团练，原是招募现成的。有一个知府亲身去召集，还怕不容易凑成军吗？绝不费事的就聚集了一千多名高低不一、老幼参差的团兵。马心仪誓师出发，离府城原不过几十里路，半夜动身，不到天明就抵城下，将一座城三方面包围起来，抬枪鸟铳，一齐向城上开放，城上也劈劈拍拍的对打。只吓得这一城的百姓，一个个从睡梦中惊醒，儿啼女哭，夫叫妻号。郑时等依照原定的计划，掳了马心仪眷属，率众弃城从南门逃走。马心仪进城分了一半团练兵，留在城里假做搜捕余匪，其实那里还有余罪匪留在城里，给团练兵来搜捕呢，不得不是这们做作掩人耳目罢了。亲自带了一半团练兵，追赶出城。追不到几里，就将眷属安全夺回来了。真是齐打得胜鼓，高唱凯歌还。一府城的人民，无不称赞马知府的神勇，并没一人知道其中内幕。官场中照例最会铺陈战绩，已经被盐枭占领了的城池，居然能在一个对时之中，恢复转来，表面上并杀得盐枭大败亏输，狼狈逃遁。在不知道内幕情形的人，自不能不恭维马心仪有胆有略。马心仪有了这番的事功，更得上官信任，官运果然益发亨通了。

屡次升擢，不到一年工夫，就升到了山东藩台，竭力提拔他的人，就是清室中兴的名人曾国藩。曾国藩素知四川盐枭厉害，而他自己也是个得力于团练兵的人，见马心仪能统率团练兵恢复失地，杀败四川最以凶悍善战著称的盐枭，因此十分器重马心仪是个有用之才，存心要提拔他出来，好做自己一个帮手。那时曾国藩的权势，倾动朝野。凡是经他赏识的人，无不功名成就，要算是有清一代中第一个热心培植人材奖掖后进的。马心仪的才干本来不弱，又有这样转祸为福的好机会送给他利用，再加一个有大力的存心提拔，竭力保举，有时遇了关于盐枭为难的事，更有郑时在暗中为之划策，宜乎无往不利，一月三迁了。

只是马心仪自规复失地后，不到一年就升到山东藩台。而郑时等一班盐枭，自从假败之后，却交上否运了。就在那日假败出城，等马心仪追来，将眷属交还后，率着七零八落的队伍，打算回山里休息。不提防走了二十多里，忽然迎面冲出来一支兵马，见面就杀将起来。

郑时以为反中了马心仪的诡计，气得跺脚，叹道：“人心真难测，我这们帮助他成功，他倒存心算计我，预先在这里伏下一支兵马等候我们。”张汶祥也气得磨牙裂龇，奋勇当先与官兵对杀。往日张汶祥手下的兄弟，与官兵对垒，无不一以当十，所向无前，这回虽是假败，并没损耗军实，兄弟们也非疲乏不堪应战，无如队伍散乱，毫无应战的准备，临时由少数人振作不起来。张汶祥独自带了些亲近的兄弟，当先杀了一阵，回头看四面都是官兵旗帜，自己不过一二百人，被困在中央。郑时、施星标都不知被冲到那里去了，心里着慌二人被官兵擒捉了去，料知久战必难幸免，只得率了这一、二百名兄弟，又奋勇杀出重围。看前面也有一大堆兵马，好像是围困了自家兄弟在内。张汶祥高声对手下一二百名兄弟说道：“我大哥、三弟，量必被困围在那一团兵马之内，你们情愿帮我去救的，请随我来，我今日不要命了。”众兄弟听了，轰雷也似的应一声道：“我也不要命了。”亏了这一鼓勇气，如冲发了一二百只猛虎，齐发一声吼，大地震动，张汶祥左手挽藤牌，右手握单刀，只见就地一滚，赛过一团黑烟，马撞着马倒，人撞着人翻。众兄弟紧跟在后，转眼就杀进了重围。郑时正被困得无可奈何，张汶祥若再迟一刻儿赶到，他和施星标二人不落到官兵手里，便是自刎而死了。官兵见张汶祥这部分如此骁勇，不由得胆都寒了。张汶祥所到之处，纷纷后退，让开一条道路，给众人逃去，也不敢追赶。张汶祥等事后调查，才知道这一支人马，并不是马心仪预先埋伏的。原来是因省里接了马心仪告急求援的公文，星夜派乒来救援的。盐枭的旗帜装束，都与官兵不同，远远的一见便能认识。郑时等不提防有官兵来，官兵是来救援的，却料知近城处必有盐枭，所以见面便动手杀起来，好像是预先埋伏了的一样。

这次郑时三兄弟虽不曾受伤，然手下的兄弟死伤不少。他们自当盐枭以来，从没有是这们大败过。行军打仗，全赖一股锐气。这锐气一挫，就有善战的好主将，也不能带着没锐气的兵应战。郑时因在暗中帮助马心仪的缘故，对于别部分盐枭，平时可以援助的地方，总是量力援助，既和马心仪有了关系，就不便再助盐枭了。因此，部分盐枭，对郑时等多怀怨望，也都不肯出力来相助了。从来官兵剿匪，失败则悄悄无声，略得胜利，就雷厉风行的想斩尽杀绝。省城派来救援的官兵，无意中打了个大胜仗，官兵与郑时这部分盐枭相打，要算是第一次得胜，那里舍得就这们轻放过去。接着又加派了一标人马，跟踪追剿。任凭郑时足智多谋，张汶祥骁勇善战，盐枭都是乌合之众，从来胜则奋勇争先，败则如鸟兽散，纪律两个字是说不上的，三兄弟每人手下所存留的，只二三十个人了，尚且被官兵追赶得无处立足。郑时只得率着败残的兄弟，逃进一座深山，向张、施二人提议道：“我想不到假败弄成了真败，以致热烘烘的基业，没一年就亏败到这步田地，这虽是因我的计谋不得当，然也有天意。我们此刻想再恢复以前的基业，等马大哥招安，是办不到的事了。我想马大哥于今在山东，名位已是不小了，若有心照顾我们，并非难事。我打算教施四弟先去山东找马大哥，我再详细写一封信给他。看他对待施四弟的情形如何，我两人再作计较，不知两位老弟的意思怎样？”不知二人怎生回答？且待第八十四回再说。

第八十四回 谋出路施四走山东 离老巢郑时来湖北

话说张汶祥听了郑时的话，踌躇了一会，说道：“现在也只好如此。我与二哥的声名，闹的太大了。我总觉得马大哥是做官的人，不见得可靠。四弟为人诚实，没有多大的才能，不招人忌刻。他先去试探一番最好，四弟，山东见了马大哥之后，看对待的情形如何，写一封详细的信来。他肯拿四弟当自己人看待，我和二哥便不妨前去。若他搭起官架子来，竟不认四弟为把兄弟，或十分冷淡，我们就只好别寻门路了。”郑时道：“他如果竟不认四弟为把兄弟，我们自然用不着再去，就是四弟也赶快离开山东为好。不过我们去投奔他，也得替他原谅、原谅，他是个热中做官的人，万一将和我们拜把的事，走漏了消息在外面，说不定立时就有杀身之祸。我们求他帮助，总以不至连累他为主。四弟到了那边，须先买通门房，将我的信递上去，看他如何吩咐下来。在官场不比在山里，任情率性的举动，一点也来不得，凡事总以忍耐谨慎为好。他就有十二分的心思想提拔我们，帮助我们，但限于地位，格于形势，有许多不能在表面上露出来。不能因他外面十分冷淡，就赌气不在那边了。”施星标道：“我只要他肯认我是他的把兄弟，随便他如何对我不好，我朝着他是大哥的名分上看，决不至和他赌气。不过我们三兄弟，一向在一块儿干这营生，我的声名，虽不及二、三哥那么大，然也多久就已悬了赏格捉拿的。我从这里动身到山东去，在路上就难保没有人点眼药。不过我动身时不给人知道，在路上不停留耽搁，并将姓名改变了，或者不至闹出意外的事情。惟有到了山东之后，将二哥的信投上去，倘马大哥竟抹杀天良，硬抓了我就地正法，我不是自投罗网，白送了性命吗？”张汶祥道：“这一层倒也是可虑的，二哥以为怎么样？”郑时偏着头想了一想道：“我料他断不敢这们做，也不值得这样做。想得赏得功的，是差役和候补小老爷。他已做到了藩台，何至有这些举动。并且他在四川做了多年的府县官，早闻了我两人的声名。也应该知道不是好惹的。杀了四弟，于他自己丝毫没有益处，而留得我两人在世，他从此就休想高枕而卧，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何至做这种于自己有害无益的事，四弟尽管放心前去，若他真个被糊涂油蒙了心，杀了四弟，我两人不出头替四弟报仇，剜了他的心祭四弟，我两人便不是人了。”施星标是极信仰郑时的，郑时教他去做什么事，那怕赴汤蹈火，也不推辞。三人当时商议妥当，施星标拾夺了随身包裹，带了郑时写给马心仪的信，即日动身向山东前进。

在路上免不了旧小说书上所说“晓行夜宿”、“饥餐渴饮”的两句套说。一路不停留的，安然到了山东。也不落客栈，驮着包袱，迳跑迸藩台衙门，打着门房里人说道：“我是马大人家乡来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就替我送上去，我在这里等回信。”施星标那般粗莽的人，加以身上是行装打扮。藩台衙门里的门房，眼眶何等高大，那里把施星标看在眼里。

以为不过是讨了一封有点儿来头的信，到这里求差事的，连睬也懒得睬一眼。反抬起头。跷起腿，向旁边的人说话。施星标在四川当盐枭的时候，手下也是一呼百诺，那里受过这们冷落，依得在山里时的性格，已要动手打人了，只是心里一想郑时吩咐凡事忍耐谨慎的话，火性就按纳下去了，勉强陪着笑脸，对门房说道：“这封信请你替我送进去，我有要紧的事须等回信呢？”门房听了仍是不睬，只鼻孔里冷笑了一声，继续向旁边的人说道：“也不知是那里来的野瘟身，没名没姓的，究竟是向谁说话啊。”旁边的人瞟了施星标一眼，登时满脸现出鄙视的神气，也是鼻孔里冷笑了一声，脸又掉了过去。

施星标看了这情形，忽然想起郑时吩咐买通门房的话来了。暗自思量道：“原来官场的门房，都是要有钱给他，他才肯替人传报。我忘记了郑二哥吩咐的话，没拿钱给他，怪不得他使出这般嘴脸来给我看，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他。”施星标心里这们想着，即从包袱里取出准备送给门房的一包散碎银子，约莫有二十来两，双手连那封给马心仪的书信，捧到这神气活现的人面前，陪笑说道：“我是个乡下人，初次到衙门里来，不知道礼节，这一点儿小意思，都忘记拿出来，对不住，对不住，请你自己去喝一杯酒。”门房听了这几句话，倒觉得中听，随即掉过脸来，先向施星标手中望了一望，似乎还有点儿嫌弃轻微的神气，不肯就放出笑脸来。及伸手接过去，在掌心中略掂了一掂，知道份量不轻，竟不像是乡下人的出手，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忙立起身对施星标笑道：“何必如此破费，请在这里坐一会儿，这信我立刻亲自送上去，有不有回信，等我下来就知道了。”施星标暗喜亏得郑二哥有见识，若没有这点子准备，我这一趟简直是白辛苦了。施星标在门房里坐等了一刻工夫，这送信进去的门房已满面笑容的走了出来，对施星标招手道：“大人传你上去，随我来罢。”施星标抖去了身上灰尘，一手提了包袱，跟着门房穿厅过厦，直走到上房内客厅里。门房招呼施星标坐了，自去通报。

不一会，马心仪就走了出来。施星标见面几乎不认识了，因为初次见马心仪的时候，马心仪正在缧绁之中，满脸憔悴忧煎之气。别后马心仪官运亨通，宫途得意，居移气，养移体，此时的马心仪已养成一个大胖子了，气度也与从前迥然不同。施星标那敢怠慢，忙起身趋前请安。马心仪伸手拉起来，笑道：“老弟辛苦了，自家人不用多礼，坐下来好谈话。”

施星标诺诺连声的斜签着半边屁股坐了。马心仪挨身坐下来，说道：“老二的信，我已见过了。那种局面，本来不是可以长久的。你于今打算在这里弄点儿差事干干呢？还是由我荐到别处去呢？”施星标道：“情愿在这里伺候大哥，承大哥栽培，就教我去死，我也不含糊。”马心仪紧蹙着两道浓眉，说道：“依我的意思，还是由我写一封信，荐到别处去的好，包你得着一个好捞钱的差缺。”施星标道：“我从四川动身，就存心是来伺候大哥的，郑二哥也吩咐我须小心伺候大哥。只要大哥肯拿眼角照顾我一下，我便终身感激不尽，并不曾动捞钱的念头。”马心仪道：“我知道你是个实心人，也未尝不想留你在眼前，做个贴身的人。不过其中有些不便之处，不说大家不好，说了又对不起你。”施星标道：“大哥何必这们客气。我将要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郑二哥已说过了，我到这里来，大哥必有许多为难的地方，教我忍耐谨慎。大哥有什么说，尽管吩咐，我决不敢违拗。”马心仪笑道：“倒是老二有些见识，他既经对你说过，知道我有为难的地方，我为顾全你们，便不和你客气。你我虽是当天结拜的兄弟，但这一切事故，在当日已有约在先，只有我四人各自心里知道，无论对何人不能透漏，因此称呼上须大家留意。你的姓不能改，名字却不能再用‘星标’两个字。你排行第四，我此后只能叫你‘施四’。你须记着，万不可失口呼我大哥。暂时还没有相安的事给你干，且在衙门里住着，等到有机会就安插你。我的事情忙，恐怕没有工夫和你谈话。你得原谅我。”

施星标连声应是，从此就住在藩台衙里。没住到几个月，山东巡抚出缺，马心仪便迁了巡抚。教施星标当了一名巡捕。施星标也不懂得巡捕的官阶大小，以为巡抚是一品封疆大臣，巡捕的官衔，照字面上看，相差并不甚远，必不十分卑小，兴高采烈的当着巡捕。同事的人因施四不肯说出自己的出身履历并和马心仪的关系，都疑心他是马心仪的亲戚，说出来恐怕辱没了马心仪，所以不肯直说，却没人疑心有那种不能告人的事实在内。施星标几番想寄信给郑时和张汶祥两人，无如从山东到四川的道路太远，托人带信本不容易，而施星标自己不能写字，他们的秘密关系，又不能给外人知道，不敢请人代写。因有这两种缘因，施星标来山东一年多了，还不曾有一个信给郑、张二人。

郑、张二人在四川的势力，一口薄弱似一日，盼望施星标在山东的消息，简直望眼欲穿。等了七八个月，还杳无音信。郑时只得主张将手下亲信的兄弟，每人给了些生活银两遣散。张汶祥并无家人妻室，郑时的发妻早已死了，因年来不得一时安居，便懒得续娶，二人都孑然一身。手下的人既经遣散，就不能在四川逗留了。二人假装做生意的人，带了盘缠行李，打算在东南各省闲游几处名胜，顺便探听施星标在山东的情形。若还得意，就到山东去走一遭。在重庆包雇了一条船，一路顺流而下，遇着可以流连游览的所在，便将船停泊，游览些时又走。他两人在四川的声名，虽闹的很大，然一则因认识二人面孔的人还少，二则因他们当盐枭时的举动，从没有结怨于人民的，地方人民不存心与他们为难。官场缉捕的力量是有限的，并且二人既改了姓名，又不在一处地方停留多日，所以能平安无事的到了湖北。

他们到湖北的这日，正是七月初七。这夜天高月朗，微风不动，汉水波平，映着半轮缺月，光明如镜。船泊黄鹤楼下，楼影也倒印在镜光之中。郑时欣然对张汶祥说道：“我等半生劳碌，未尝得一日清闲。像这般清幽的景致，那里是劳碌人所能领略得到的。我们于今可算得天墉其衷，回头是岸，才有这种景物，给我们在安闲中享受。若糊涂错过了，实太可惜，我们何不趁这月色正好的时候，到黄鹤楼上去游览一番？”张汶祥道：“既是二哥有这般清兴，我陪二哥去便了。”郑时一团的高兴，与张汶祥携手上岸，抖擞精神，走到黄鹤楼上。凭栏俯首，只见江流如带，夹岸武汉三镇万家灯火，隐约如烟雾迷离中，几条秋叶一般的渔船，往来荡破一平如镜的水光，下网的声音，都仿佛送到耳边来了。二人不觉心旷神怡，相视而笑。

正在这尘襟涤尽、荣辱皆忘的时候，忽闻长笛之声，悠扬清远。张汶祥听了，笑道：“我记得小时候读过‘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难道这黄鹤楼中，真是时常有人吹笛子吗？”郑时笑道：“那有这回事，你听这笛子是在黄鹤楼中吹吗？远得很呢，说不定离这里还有几里路。”张汶祥侧耳听着，说道：“好像是两支笛子同吹。二哥也是会乐器的，听这笛子吹得好么？”郑时一面用手在栏杆上拍板，一面答道：“吹得很好，只是听这音调凄凉抑郁，估量必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子，在那里吹弄。”张汶祥问道：“听吹出来的音调，就分得出男女吗？”郑时道：“这如何听不出，不但分得出男女，其人的老少美恶，以及性情行动，都能于所奏的音乐中求之。不仅这笛子可以听得出，在一切乐器的音调中皆能听出。”张汶祥笑道：“然则二哥听这两个吹笛子的女子，其年龄容貌，以及性情行动如何呢？”郑时道：“我既说是两个有心事的女子，可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决不丑陋。并可知道她两人的乐器，是由高明的师傅传授的。”张汶祥问道：“不是娼妓在那里陪客侑酒么？”郑时摇头道：“不是，不是，世间恐怕没有这们文雅的娼妓，就有也是由宦家小姐沦落入烟花的。”张汶祥道：“细听这声音，好像是从江边发出来的。我们何不顺便去探寻一番，看二哥所料的究竟是也不是？”郑时点头道：“也使得，我本来要回船去了。”二人仍携手走下黄鹤楼。听笛声觉得一步近似一步，直走到泊船的所在，用不着探寻，原来苗声就是邻船上发出来的。

二人回到自己船上。看邻船的窗门都已敞开，看见舱里堆积了许多箱箧，箱上都贴着封条，却看不出封条上写了些什么字。舱上首安放了一张床，床上枕席皆异常精洁。床前一张小几，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郎，盘膝坐在几旁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支笛子握在手中，已停口不吹了，侧转脸向坐在床缘上一个年龄稍大些儿的女郎说话。几上也有一支同样的笛子，是坐在床缘上女郎放下来的。两女郎脸上都没脂粉的痕迹，而修眉美目，皓齿朱唇，天然绝丽。因两船紧靠着船舷停泊，郑、张二人所立之处，相离那床不过一丈远近，女郎说话的声音虽低，没有关闭窗门的缘故，也能听得分明。只听得坐在床缘上的女郎悠然叹着气，说道：“去依靠人家的事，总是为难的。此去也只好听天由命罢，就是林家不能相容，也不见得便是不了之事，到那时再作计较。”即听得坐在湘妇榻上的女郎说道：“我想姨母姨父决不至存心歧视我们。我们此去，虽说是不得已，去依靠他两老人家，但是银钱上并不沾他家的光。父亲在绵州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还记得姨父姨母带着海哥到那衙门里住了一年半，临行还向父亲借了三千两银子。那三千两银子借去以后，听说姨父很得了几个阔差事，却不曾听说归还那银子的话。无论那银子还了没有，姨父曾向我家借银子的事，总是确实有的。我们于今并不图沾他家的光，只图他两个年老的至亲，照应照应，若还不能相容，就未免太不念我父母的旧情了。”床缘上的女郎正色说道：“妹妹快不要将这些事搁在心里，到林家之后，万一不留神说到这些事上面去了，传到姨父姨母耳里，定要背地责备我们不懂事。我们不应该管。”女郎说到这里，偶然回过头来，好像已觉得邻船上有人偷看的神气。

当即立起身来，顺手将这边的窗门推关了。窗门一经关上，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明晰了。郑、张二人只得缩身进舱。不知郑、张二人和这二个女郎要不要发生什么关系？且待第八十五回再说。

第八十五回 识芳踪水滨闻絮语 传盗警烛下睹新姿

话说郑、张二人缩身进舱以后，张汶祥说道：“二哥的本领真不差，估量得和目睹的一样。他说他姨父姨母在衙门里住了一年半，又借去了三千两银子，可知他两人确是官家小姐。”郑时仿佛思索什么，似乎不曾听得张汶祥说话，坐下来半晌没有回答。张汶祥笑道：“二哥便着了魔吗？”郑时摇头道：“那里的话，你可知道他两人是谁么？”张汶祥道：“我又不曾去打听，刚偷看了一面，如何得知道他们是谁？”郑时笑道：“你自粗心不理会，她已说出来了，怎的还用得着去打听。老实对你讲罢，若认真说起来，我们还是他们的大仇人呢。你这下子可想得起来么？”张汶祥望看郑时出神道：“从来没有见过面，仇从那里来，我简直想不起来。”郑时道：“他说他父亲在绵州时候的话，你没留神听么？”张汶祥忙接口说道：“我没听仔细，只道他说的是在绵州的时候。然则二哥料他姊妹就是那个做绵州知州的柳剥皮的女儿么？”郑时道：“不就是他的女儿，是谁的女儿呢？”张汶祥道：“何以见得便是的？”

郑时道：“我料的决无差错。因为我知道柳剥皮是南京人，和福建人林郁是同年，又同是福建藩台福保的女婿。两联襟都仗曹福保的奥援，林郁在江苏也做了好几任的县官。他刚才所说的海哥，就是林郁在海门厅任上生的。林郁做官与柳剥皮一般的贪婪残酷，因官声太恶劣了，被上司参革，耗了多少昧心钱才得脱身。丢官后就带了妻子到绵州，在柳剥皮衙门里住了一年多的事，我早已知道。借三千两银子的话，外边人自不得而知。”

“柳剥皮是一个极贪酷的小人，其所以一般百姓送他这个剥皮的绰号，就因他有三件剥皮的事。第一件是，有一次拿着一个著名女赌痞，他坐堂问了几句，就向左右的衙役喝道：‘把她的裤子剥下来打屁股。’从来没有抓着女人打屁股的事，衙役迟疑不敢动手。他更发怒喝道：‘裤子不能剥吗？本县还要剥她的皮呢。’第二件是，因他打人的小板，两面都有许多半寸长的小尖钉子，打在人身上血肉横飞，不到几十板，就得剥去一层皮肉。第三件，就为他专会剥地皮，他做金堂县官的时候，有人就他的名字做成一副骂他的对联，乘黑夜贴在他县衙的大门上。他看了几乎气死，他名字叫儒卿。那对联道：“本非正人，装作雷公模形，却少三分面目。惯开私卯，会打银子主意，绝无一点良心。上联切儒字，下联切卿字。

他自从看了那副对联之后，自知官声太坏，贪赃枉法的事，稍为敛迹了些，只是益发鄙吝了。看得一钱如命，不知他怎的肯拿出三千两银子来借给林郁的。柳儒卿为人虽含鄙不堪，书却读的很好，并会种种乐器。文庙里习乐所的各种古乐，他都能教人练习。所以他这两个女儿的笛子吹得这们好。”张汶祥笑道：“既是柳儒卿的女儿，论起冤仇来。与二哥真是不共戴天的了。我记得那次打进绵州的时候，柳儒卿单身逃出衙门，劈面遇着二哥，因二哥认识他的面貌，才喝一声拿住。柳儒卿登时吓得跪下来，二哥骂他胆小无耻，就将他杀了。那时若遇我或四弟，当面不认识他，必放他走了。”郑时也笑道：“也是他恶贯满盈，才遇着我。我没杀他全家，就是十分宽厚了。林郁此刻在什么地方，不得而知。因此他姊妹现在将去何处，也不得知道。我们的船，总以不和他们的船在一块儿走为好。他姊妹虽不认识你我，然他们乘坐的也是川帮里的船只，驾船的多是四川人，万一弄出意外的枝节来，失悔就来不及了。“张汶祥道：”二哥所虑不错，我们总以小心谨慎为好。明早不待天明，无论风色怎样，吩咐船户开船便了。“这夜二人安歇了。次日东方才白，船就开离了黄鹤楼。

好色的这个关头，任是英雄，也难打破。郑时为人对于一切的事，都极精明能干，唯一遇美色的妇女，心里就爱慕得有些糊里糊涂了。他明知邻船那两个女郎，是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但是开船以后，总觉得两女郎太娇美可爱，心里念念的放不下来，仿佛害相思的样子。张汶祥知道郑时从来是这般性格，故意打趣他道：“想不到柳儒卿那般贪鄙无耻的人，倒有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可惜二哥当时料不到有这回的遇合，若当时饶了柳儒卿的性命，今日岂不好设法将他的女儿配给二哥做继室吗？”郑时听了，并不觉得张汶祥这话是有意打趣他的。一面沉吟着答道：“我仔细思索了，似觉与绵州的事不相干。”张汶祥吃惊问道：“怎么与绵州的事不相干？难道不是柳儒卿的女儿吗？”郑时道：“不是这般说，我所谓与绵州事不相干，是因事已相隔七八年了，他姊妹那时年纪小，未必知道他自己父亲是死在何人手里。即算能知道，也不认识你我的面孔。我们只要把名字改了，女子们有多大的见识，怕不容易对付吗？”张汶祥笑道：“然则我们用不着回避么？那么，仍旧把船开回黄鹤楼下去好不好？”郑时看了张汶祥说话的神气，才知道是有意打趣的，便不高兴回答。

船行到第三日下午，忽然刮起大风来。同行的船，已有一般重载的被风打沉了。各船上的人看了都害怕起来，只得急抢到背风的汊港里停泊。汉港小了，停泊不了许多船只。后来的船，就只得靠近浅水滩，使船底搁住不能转动，以免被风刮到江心里去。郑、张二人所坐的这船，也是打不着汊港，就沙滩上抛了锚。所靠的这处沙滩上，一望无涯的，尽是七八尺深的芦茅，被狂风吹得一起一伏。七月初间天气的芦茅，尚不曾完全桔槁白头，青绿黄白相间，起伏不定的时候，就和大海中的波涛一样。

郑时与张汶祥同立在船头上看了，笑道：“这般景物，也是我们在四川所领略不到的。”张汶祥道：“四川若有这种所在，我们的船敢停泊吗？只怕连船底板都要被人抢去呢。”郑时道：“这也是现在乱世才如此。在太平盛世，没有失业的人，尽管有这般好藏匿的所在，有谁愿意去干那些犯法的勾当。于今的四川，固是遍地荆棘，就是这长江一带，也未必真安靖，不过没有大帮口，略敛迹些儿罢了。论起地形来，四川就因山岭多，好藏匿，能容留大伙的人，才弄出到处荆棘的局面。像这种所在，不过好藏匿一时，使追捕的找不着途径罢了，那里赶得上四川的层峦叠峰。”张汶祥道：“怪道只我们这一只船，靠在这芦茅边上，大概那些装运了货物的船，也是防这类地方不妥当，所以都挤到那边汊港里去了。”郑时笑道：“那却不见得是这般用意，只要能挤迸那边汊港里停泊，风浪确是小些。此时天色还早，上流头的船，就要找一处像我们这样的地方抛锚，也找不着，再过一会儿你瞧罢，一定还有船在我们这一带停泊的。”二人在船头上谈论了一会，回到舱里没一刻工夫，忽听得江边有船篙落水的声音。郑时笑向张汶祥道：“何如呢，不是有船来我们这一带停泊吗？”张汶祥随手推开窗门向外面看时，果见有两条一大一小的船，撑过滩边来停泊，即回头对郑时说道：“这两条船吸水都很浅，可见得也是和我们的一样，没载多少货物，所以也敢停泊在这里。”郑时随口应了一句，也懒得起身探看。行船的人，照例不待起更就安睡了。

郑时这夜在睡梦中，猛被邻船上“哎哟”一声惊醒了。醒来便觉得船身有些儿荡动，接着又听得有人扑通落水的声音。郑时惊得翻身坐起来叫三弟，连叫了几声，不见张汶祥答应。忙伸手向张汶祥睡的地方一摸，已不知在何时起去了。再听邻船上似乎有人在那里格斗。心想：难道真个有强盗前来打劫吗？郑时虽是一个文人，然在四川当盐枭时，常有亲率党徒与官兵对抗的事，寻常两三个蛮汉，也不是他的对手，胆力更是极大。这时听到外面的声息，料知必是张汶祥已与来打劫的强盗动手，当下并不害怕。因身边不曾准备兵器，立起身顺手摸了一条压舱板的木杠。看朝船头的舱门已经开了，即窜身出外。此时约大风已息，天上星月之光，照见邻船上约有七八个汉子，各人都操着雪亮的单刀，围住一个人厮杀。这人正是张汶祥，赤手空拳的腾拿躲闪。一霎眼就见一个汉子被张汶祥踢下河去了。郑时逆料这些蛮汉，便再增加七八十个，也不是张汶祥的对手。只是眼见着七八个手操兵刃的，围攻自己赤手空拳的兄弟，不由得忿怒起来，手起杠落，劈在一个汉子后脑上。那汉子不提防背后有人暗算，也被打落下水。

正待赶过去打第二个，只听得张汶祥喊道：“这里用不着二哥帮助，二哥快进舱里去救人罢。”郑时也是老在行的人，知道弯腰窜进不知虚实的船舱，容易受人暗算。听了张汶祥的话，先提脚将窗门踢破了两扇，就月光向舱里窥探时，只见两个赤条条的女子，仰面躺在一张床上，好像是被绳索捆缚了的。舱中箱箧器具，横七竖八的乱堆着。郑时一看舱中情形，心里就忍不住一跳，暗想：这不就是柳儒卿的小姐吗？登时勇气更鼓动起来了，将手中木杠一掼，就从窗门窜身进去，口向床上的女子喊道：“不要害怕，我是邻船上救你们的。”旋说旋上前动手解缚。见两女子都不开口，知道是口里塞了东西，先将两人口中的东西掏了出来，然后解开了身上的绳索。郑时眼快，已看见床头有一堆衣服，即抓了撂在两人身边，只羞得两人恨无地缝可入。郑时也觉得在旁看了难为情，反身跳出来，打算帮着张汶祥将强盗打走，但是众强盗已一半打落了水，一半驾着靠在旁边的一只小船逃了。张汶祥道：“饶了这伙毛贼罢。只要人没吃亏，东西没被抢去，便是万幸了。”郑时还没回答，两女郎都已穿好了衣服出舱来，低头向张、郑二人叩拜道：“今夜若不蒙两位义士搭救，我姊妹身死不足，还得受这班狗强盗的污辱。两位义士实是我姐妹的救命恩人，不敢避嫌，请两位进舱里就坐。”郑、张二人不便伸手去扶掖，只得在船头答拜道：“同是出门人，急难相救，只要力量做得到，是应该做的，快不要说什么救命恩人，承当不起。”郑时首先进舱。听得后舱里有人的哼声，刚待问那个，年大些儿的女郎已跟进舱，说道：“哦，我的丫环春喜和老妈子在后舱里睡着，只怕也被捆绑了。”郑时道：“船户一个也不见出来，大概都被绑在后面。”这时郑、张所乘船的船户，因这边打闹得厉害，也惊醒起来，到这边船上帮着松了船户、水手的缚。

大家混乱了一阵，两女郎才请郑、张二人在舱中坐定，请问姓名去处。郑时将自己和张汶祥的名字都改了。因郑、张二姓极平常，用不着更改。也故意回问两女，才知道大些儿的叫柳无非，小些儿的叫柳无仪。因林郁住在南京，特地到南京去，想依附他姨父母居住。柳无非又说：“这条强盗船在湖北就跟着开行，一路时前时后，开也同开，泊也同泊，并不断的有人向这边舱里窥探，我已疑心不是正当人。特地叫船户进来吩咐，夜间须择妥当地方停泊。想不到今日忽然刮起大风来，我姊妹害怕得什么似的，叫船户趁早停泊。无奈一路下来，简直找不着可以停泊的所在，直走到这里，船户见两位坐的船在这里，就进船来向我说：‘这边已有一条四川的船，靠芦茅滩停泊了，我们的船只好停泊在一块，比单独抛锚的好多了。’我那时见天色已近黄昏了，若再不停泊，恐往下更找不着好地方，即是有同乡的船在这里，仿佛多有一个伴侣似的，遂叫船户开了过来，及至锚已抛了，才看见那小船也跟了过来，紧靠我们的船泊来。我姊妹虽是害怕极了，但也无法逃避。入夜便紧紧的关闭舱门安睡，连高声说话也不敢。及至从梦中惊觉时，身体已被强盗按住，一张口要喊，那堵口的东西已塞进来了，只得拚命挣扎，船身摇荡得几乎倾覆了，强盗刚将我姊妹捆绑了，待施无礼陡听得舱口有人喝了一声：“狗强盗，快出来送死。’接着就好像有一个站在舱口边的强盗，被人抓了出去，扑通掼到一丈远近的江心里去了。舱里的强盗才一拥出外，在船头上厮杀起来……”

郑时听到这里，截住话头向张汶祥问道：“三弟，同睡得好好的，怎么知道那船上闹劫案，也不招呼我一声，就悄悄的出来动手呢？”张汶祥笑道：“那小船跟着抛锚的时候，我在窗门里看见，有四个彪形大汉在船面上撑篙，篙尖落水的声音，分外沉重。我在江河里混的时候多，知道老当篙师的人，篙尖落水没有声响，偶然有之，也只在水面上飘一下，不至有深沉的响声。即此可知那四个撑篙的人，都是外行。再看船舱里，还有两个汉子伸头向外边张望，并时时回头对舱里说话，可见得舱里还不止两个人。那船既吸水很浅，可知没装货物。若说是专装客的罢，搭船的客，不应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健汉子。并且也没有搭客大家帮着撑篙的道理，这船就很可疑了。再看这条大船，是我们川河里的，虽是舱门紧闭着，看不见船里的情形，逆料必是有阔人在内。既是我川河里的船，又靠着我的船停泊，如果夜间有什么动静，我是不能袖手旁观的。我虽存心如此，不过我料的究竟对与不对，不敢决定。若拿出来和二哥商议，料得是便好，万一看走了眼色，二哥不要责备我遇事张皇吗？我外面和二哥同时安睡，实在因有这事搁在心中，那里睡得着。当强盗跳过这船上来的时候，踏得这船身一歪，荡得我们的船身都动了，我就知道所料的验了。我船上的舱门，早准备了是虚掩着的，从容起来，结束好了，才轻轻的走过这船上来。强盗人多手快，已有几个扛着皮箱在肩上，待搬过他们自己船上去，不提防我堵住舱门一喝，大约也猜不透外面有多少来拿他们的人，只惊得各人都将皮箱放下，想冲门而出。第一个冲出来，被我顺手揪住胳膊只一拖，拖得他‘哎哟’一声。我恐怕，上人多了，缠脚碍手的不好施展，就提起那强盗向江心抛去。”郑时道：“我就亏了那一声‘哎哟’把我惊醒了。若不然，只怕直到此刻还在酣睡呢。”

郑、张二人在舱里坐谈了一会。张汶祥起身作辞道：“那些小毛贼受了这次大创，估计他们逃得了性命，也寒了胆不敢再来了。此后尽可安心，一帆风顺到南京，想不至再有意外，此时才到半夜，还可以安睡些时。”说罢，提步要走。柳无非连忙起身，说道：“我想求两位再坐一坐。承两位救了我姊妹的性命财物，还要耽搁两位的安眠，我也自知原是不近情理的事，本来说不出口。不过我姊妹险些儿被强盗污辱身体，蒙两位救了，此恩不比寻常，我姊妹何敢以外人待两位。我们从重庆动身到此地，在船上已有两个多月了，虽是素来胆怯，没有像此刻这们害怕的，千万求两位在此多坐一会，我还有话说。”张汶祥听了不做声，望着郑时。不知郑时怎生摆布？且等第八十六回再说。

第八十六回 盟弟兄同日结良缘 四呆子信口谈官格

话说郑时见了柳无非说话时那种娇怯可怜的样子，不但心里软了，连带浑身的骨头骨节都软洋洋的了，当即对张汶祥说道：“女子的胆量，本来多比男子小，何况是宦家平日不出闺门的小姐，又才经过这般大惊吓。就是平常的男子，也要吓得胆破魂飞，手足无措。能像柳小姐这样不慌不乱，便很不容易了。我等救人救彻，就多坐一会罢，行船不愁没有睡觉的时候。”张汶祥知道郑时平日对于女色之迷恋，此时心里虽觉得柳家姊妹，万分迷恋不得，然口里不便违背郑时的意思，说出定要过去安睡的话来。只得依旧坐下，听郑时与柳无非互相谈论身家遭际。柳无非道：“我姊妹都是在四川生长的。先父在四川做了十几年州县官，两位居住四川的时候多，大约已闻先父的名。”郑时装作不知道的说道：“我们是做生意的人，平日于官场中人不甚留意，不知尊大人上下是那两个大字？”柳无非瞟了郑时一眼，说道：“先父讳灼，字儒卿，丙辰年在绵州殉难的。”郑时故作惊异的样子，说道：“我们在外省的时候多，竟不知道家乡地方的绵州，曾闹过什么乱子？”说时，捏着指头。口里念着丙辰、丁已的轮算了几下，说道：“怪道我不知道，我从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肃一带盘桓，直到前年才回四川去。因我的行踪无定，家乡的消息，很不容易传到我跟前来，究竟丙辰年绵州曾出了什么乱子？”柳无非黯然说道：“并不曾闹旁的大乱子。就是近年来在四川闹得最凶的枭匪，乘先父没有防备，陡然攻进了绵州城。先父逃已来不及，在衙门口遇着匪首，认识先父的面貌，先父遂被难。”

郑时问道：“四川的枭匪首的姓名还记得么？”柳无非点头道：“匪首的姓名，自然记得。但是那枭匪是四川最凶悍有名的，谁也奈何他们不了。我又没有兄弟，这仇恨是永远没有报复的时候了。”郑时仍作不知道的问道：“在四川最凶悍有名的枭匪，不是小辫子刘荣么？”柳无非摇头道：“不是姓刘的，是姓张的，叫做张汶祥，于今还在四川。官兵闻他的名就害怕，多不敢与他对垒。”张汶祥坐在旁边听了，心里止不住怦怦跳动，看郑时行所无事的神气问道：“尊大人就是张汶祥所害吗？”柳无非道：“那到不是。听说动手杀我先父的，是张汶祥手下一个小匪，先父殉难之后，先母因哀伤过度，不到三年也弃养了，丢下我姊妹两个。亲房叔伯人等虽有，只是不但得不着他们的照应，并欺负我姊妹年幼无知。用种种盘剥计算，侵占吞蚀，无所不至。幸亏当日随侍先父母在各州县任上的时候，我姊妹都曾略读书史，处理家政，不至茫无头绪，才能将先父母遗留的财物，略略保存些儿。不过自先母弃养后，我姊妹家居便没有相关切的家长，究竟诸事都嫌不便，我有姨父姨母住在南京，我只得带了舍妹到南京去，打算相依姨父母度日。以为由水路直到金陵，是可望一帆风顺平安无事的，不料在半路上会有今夜这种险事发出来。若没有两位拔刀相救，我姊妹受祸真是不堪设想。”

郑时谦逊了两句，将自己和张汶祥的身家履历，随口编造了许多好听的说了。二人既更改了名字，郑、张又是寻常多有的姓氏，柳无非听了，当然不至疑心二人就是他自己不共戴天的大仇敌，只道郑时所说的身家履历是真实不虚的，郑时说，自己也是大家公子出身，因读书进学之后，无意科名，又生性喜欢游览。就藉着经商、好游览天下名山大川。柳无非听了，就笑道：“这就对了，我刚才听先生说是做生意的人平日于官场中人不甚留意的话，心里正在疑惑，怎么做生意的人，有先生这般器宇，这般吐属？原来是厌恶科名，藉着经商好到处游览的。”郑时的学问，本来很渊博，此时更有意夸示才华。柳无非姊妹都能略通文墨，两下接谈之后，不由得柳无非不五体投地的佩服。

柳无非姊妹虽是生长宦官之家，知书识字，然因柳儒卿死的太早，失去了拘管的人，种种淫词艳曲的书，遇着便废寝忘餐的不肯释手。他母亲不识字，以为女儿能发奋读书，是不会有差错的。已成年的女孩儿家，装了一肚皮的淫词艳曲，安有不心心念念羡慕那些才子佳人呢？加以他姊妹被强盗剥得一身精光的捆缚了，是由郑时亲手解开的，有这一层关系，柳无非心里对郑时就不知不觉的亲热了。男女之间，只要双方都有了爱慕的念头，便没有不发生肉体关系的，在郑时不过因柳无非生得可爱，素来好色的人，不能制止自己不转念头，只是还有些觉得自己的年纪，比柳无非大了一倍，不敢希望便成夫妇。不料柳无非因自己曾赤身露体与郑时接触，更钦佩郑时的学问好，并不嫌郑时年老，竟愿以终身许给郑时。郑时原是没有家室的人，自是再得意没有了。但是张汶祥心里极不以为然，却又明知郑时决不听劝，不便拦阻。郑时和柳无非都看出了张汶祥不愿意的神气，二人商量对付，就将柳无仪配给张汶祥。张汶祥这时除了与郑时绝交而外，没有方法可以拒绝。一个铁铮铮的汉子，遂也轻轻的被卷入这爱河的漩涡中了。两真姊妹既嫁给两盟兄弟之后，便大家计议，恐怕到南京不为林郁夫妇所欢迎，即决议不到林家去了。依郑时的计算，迳到山东去找马心仪，看马心仪对待的情形，再定行止。柳无非姊妹既嫁了他二人，行止自由他二人作主。去向已定，便望山东进发。

柳无非姊妹赔嫁的资财，都是柳儒卿在四川搜刮的。也有十多万。郑时打算到山东后，借马心仪的门路，捐一个官衔，凭着自己的才干，也不愁没有出头之日。在路上经过了多少时间，这日到了山东。在一家招牌名鸿兴的大各栈里住下，先打发人去巡抚部院里将施星标找来。旋星标这时的气概，已大异乎从前了。因终日和官僚接近，眼见的是官模祥，耳听的是官言语，而他又自以为做了巡捕大官、不能不有官架子、官习气。巡抚部院里的人，因不知道他的来历，见他初到的时候，马心仪立时传见，并很密切的和他谈了一会话，估量必是和马心仪有密切关系的。官场中人的眼睛最势利，不要说是和督抚有密切关系的人，全省的官员都得逢迎巴结。只要督抚在闲谈中提了这人的名字，或在上衙门的时候，督抚单独对这人点了点头，这人便得了无上的荣幸，一般同僚的官员即时对这人就得另眼相看了。施星标就因马心仪对他与一般在部院里供职的人，略似亲切一点，便没有一个不在施星标跟前献慇勤表好意的。施星标原本是老实人，看了这些人对他的情形，不知道势利官场，照例如此，只道是自己的官阶比人高，应受一般人的敬礼。

这时他骑来一匹马，带了两名跟随，自觉很体面的到鸿兴栈来。他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倒还有一点儿念旧之心。见了郑、张二人，连忙行礼，说道：“二哥、三哥到这里来，怎的也不早给我一个信，使我好远些迎接？并且也用不着住客栈，直到院里去住，多少是好。”

郑时看施星标还是在四川时一般的亲热，便说道：“自家兄弟何用客气，说什么远些儿迎接的话。老弟知道院里好住吗？”施星标笑道：“怎么不好住呢，难道二哥、三哥是外人吗？”郑时也笑道：“老弟还责备我不早给你信，你到山东来这们久了，曾有一个字给我们么？我和三弟因没得你的信，委实有些放心不下，只得亲来这里瞧瞧，如何好冒昧径去部院里去呢？”施星标跺脚说道：“二哥快不要提写信的话了，真是急得我要死。从前我们兄弟在一块儿的时候，凡是要提笔的事，有二哥作主，我倒不觉得不识字的不方便。我动身的时候，记得二哥曾叮嘱我写信，那时还没拿写信当一件难事。及到了山东一两个月，差事弄妥了，才想起要写信的事了，但是我既提不起笔，又没有知心的人可代我写，你想我不是急得要死。”郑时点头道：“我也想到了你有这一层为难的情形，于今大家都见了面，这些话也不用谈了。你且将到山东后的情形，详细说给我听，我再告诉你别后的经历。”施星标即将马心仪待遇了他的言语、行为，和盘托出说出一遍。郑时踌躇道：“既是这们一回事，你何以见得我两人好到院里去住呢？”施星标道：“这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地方。像我这样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笨人，到这里没几日，也就弄到了这们一个前程，难道对二哥、三哥还不如我么？放心，放心，于今是我们兄弟应当得志的时候到了。”郑时见施星标自以为巡捕是大前程，不由得好笑，但也不便说穿，扫了他一团高兴。便说道：“能如老弟所说的自是好事，你我都巴不得有一条出头之路，不过到院里去住的话，就是大哥吩咐我们搬去，我也觉得不大方便。老弟到这里坐谈了一会，我还没引见你两个嫂子。”施星标听了，望着郑、张二人发怔道：“什么嫂了？两个哥哥都在我走后娶了亲吗？”

郑时笑道：“自然是娶了亲，否则那里有嫂子给你引见？”施星标登时很着急似的说道：“这却怎么办，我不知道二哥、三哥都已办了喜事，有嫂子同来了，一点儿见面礼也没准备，我面子上不太难为情吗？”说时，立起身伸手在怀中摸索。大约是打算摸些几银两出来，郑时忙拉着他的手在身边坐下，说道：“不要忙，我还有话向你说。我和三弟娶你这二个嫂子的原因，不能不先说给你听。但是这原因只能向你说，因你和我们赛过亲手足、在一块儿时候的事，不能瞒你，别后的事不忍瞒你。除我们自家兄弟而外，无论什么人都说不得。”施星标道：“那是自然，我到此地这们久了，从不曾向外人漏出半句以前的事，”郑时接着将七夕在黄鹤楼闻笛，及以后种种经过，详述了一遍道：“这事可算是弄假成真的，三弟当时果然没有动丝毫不正的念头，就是我也不过生性惯寻这种开心，见了可爱的女子，不问成与不成，是要转转无聊的念头的。谁知是天缘凑巧，居然都成了夫妇，若给他姊妹知道了我和三弟的履历，日后恩爱深了就不要紧，暂时是难保不有些麻烦。”施星标愕然说道：“那回打进绵州，我不是也在内吗？”郑时笑道：“谁说不是有你在内，我也想，这争不免有些行险侥幸，但我却有把握，决不至给他姊妹知道。就是万一有泄漏的时候，我等男子汉，身上长了一对腿，还怕跑不了么？”施星标道：“怕什么，我们男子总占了便宜。好，就带我去拜见罢，见面礼日后补来便了。“郑时因恐怕施星标来了，说话给柳无非姊妹听了去，特地另觅了一间相隔很远的房会面。这时才引施星标与无非、无仪见面。施星标见无非姊妹都生提这般艳丽，险些儿看痴了。原预备了几句吉利话，打算在见面时说的，竟说不出了。郑时看了他这样失魂丧魄的神情，见礼之后，便不让坐，仍到坐谈的房间里来。

施星标突然对郑时说道：“二哥、三哥的福命真好，简直是一对玉天仙，凡人那有这样美貌的。大哥于今共有六个姨太太，都是年轻好看的。在我的眼睛看了，以为生得好的都聚在他一家了。此刻看了两位嫂子，才觉得那六个姨太太，都是俗不可耐的女子了。”郑时含笑不做声，施星标继续说道：“我们兄弟在川中的时候，都怕家室累人，现在既大家换了局面，我也要留心访求一个才好。”郑时笑道：“老弟的事，我当代为物色，包管你得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儿便了。”施星标正色说道：“二哥不要多心，我想你们也应该找一个相安的给我快活快活，才对得起我。”张汶祥忍不住笑问道：“你这话怎么讲？凭什么定要我们找一个相安的给你快活，你自己不会去找的吗？”施星标涨红了脸，说道：“要我自己去找，要把兄弟做什么。”张汶祥大笑道：“把兄弟是专为拉皮条的吗？你这话真露出你呆子的原形来了。”施星标很要紧似的辩道：“说媒，娶老婆，算得是拉皮条么？当日拜把的时候，不是摆了香案，一同跪下来发过誓的吗？那几句发誓的里头，是不是有‘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话？于今你们都有天仙也似的老婆享福，教我一个人睁开眼睛望着，你们凭良心对的起我吗？”张汶祥听了，虽是笑不可抑，但也说不出驳他的话来。郑时哈哈笑道：“呆子何用发急呢，我不是说了包管你得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儿吗？”施星标忽转了笑容，问道：“二哥这话可是真的么？”郑时道：“我何时曾向你说过假话。”施星标喜道：“我知道我自己是一个老粗，人品赶不上二哥、三哥，学问也赶不上二哥、三哥，不敢望有二嫂、三嫂那们美的，不过我现在已有了这样的前程，若是我的官运好，将来的升迁是量不定的，总要像一个官家太太的样子，才可以配得上我。”张汶祥道：“官太太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官太太，倒有些分别不出。”

施星标道：“说正经话，三哥不要开我的玩笑。一种人有一种人的样子，三哥这般精明的人还说分别不出，不是存心开我的玩笑吗？”郑时知道施星标是老实人，说话最容易认真，便接着说道：“是否官太太的样子，我一望就分别得清楚，不配做官太太的，我断不至从中撮合，你只回去多准备些喜酒给我们喝。你是在官场中的人，娶亲须得有个场面，不能像我们一般的草率。”施星标道：“话虽如此说，只是二哥一时那里有一个这们合式的人儿呢，我到山东来了这们久，不曾遇着有相安的人，不相信二哥刚到这里，便已对中了有可以配给我的人。”郑时笑道：“你可以不问我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哄骗过你，这一层还不能使你相信吗？”施星标心里想着：这话倒是可信，我在四川的时候，许多人都因我老实，每每说假话哄骗我。就是张汶祥也时常拿假话来寻我的开心。惟有他一次也没有骗过我，并且因我老实，连笑话都不大向我说。他的话是可以相信的。想罢，就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二哥，是恐怕一时找不着合式的人。”张汶祥道：“你只回去准备办喜事。二哥替你撮合的人，我也知道了，确是再合适没有，我也能包你称心如愿。”说得施星标如雪狮子向火，浑身都喜得融化了，当下辞别了郑、张二人，回到巡抚部院，即到上房里见马心仪。马心仪平日也是因施星标诚实可靠，出入必带在身边，所以能直接跑迸上房去。

这时马心仪正在检阅重要公文，忽见施星标进来，脸上喜气洋洋的，不是平常的态度，料知必是有什么可喜的事，随将手中公文搁下。施星标见左右没有人，便近前说道：“郑时二哥和张汶祥三哥都来了。二人说本应一到就进来禀安禀见的，因为不敢鲁莽，先打发人来叫施星标去。”马心仪不待施星标往下说，接口问道：“带多少人来了？”施星标道：“没带旁人，只各带了一房家眷。”马心仪道：“他们不是都没有家眷的吗？怎么各带了一房家眷呢？”施星标是素来不会说假话的人，随口就将郑、张娶柳氏姊妹的经过，及柳氏姊妹如何美丽的话说了。马心仪笑道：“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美丽，只怕不见得是真美丽吧？”施星标急得竭力争辩。马心仪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他两人改了名字很好。不过鸿兴客栈里住的人太杂，种种类类的人都有，在那里住久了，终恐遇见面熟的人，传扬开了不是当耍的事。你就去向他两人说，我原想去看他们，亲自接他们到院里来住的，只为有许多不便的所在，不能随意行动，望他们原谅，即日将家眷、行李都搬到这里来，且住下再看机会。只须将西花厅腾出，就够他们两房眷居住了，西花厅虽是离上房太近了一点儿，好在不是外人，没甚要紧。”施星标见马心仪这们话，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迭连声的代郑、张二人道谢。

不知郑、张二人究竟肯不肯到抚院里来住？且待经八十七回再说。

第八十七回 敞寿诞六姨太定计 营淫窟马心仪诱奸

话说次日一早，施星标就吩咐人收拾西花厅准备给郑、张二人居住。马心仪取了一张名片，教施星标去鸿兴客栈迎接。施星标领命到鸿兴栈来，见郑、张二人，将马心仪的话传达了。郑时问道：“你曾听大哥说过，将如何安插我们的话么？”施星标道：“他只说且住下再看机会。我们既住在那里，他自然得安插我们。”郑时低头不做声，好像思量什么似的。张汶祥道：“我们既经来了，在客栈里住着，总不成个体统，我们又没有第二个可靠的朋友，二哥毋庸踌躇，不搬去，倒觉得对不起他似的。”郑时点头道：“承马大哥的盛意，教四弟前来迎接，我们岂有不遵命的道理。不过我所踌躇的，是为从四川出来，因路途遥远，不曾携带一些儿土产来孝敬马大哥，见面是很难为情。打算就在此地办几色礼物带去，聊表我二人一点敬意。”

施星标道：“这却可以不必，他那里在乎这点儿礼物。”张汶祥道：“他虽是富足不在乎人家的礼物，我们不能不聊表敬意。二哥说应办些什么，我去照办便了。”郑时当即开了一单应办的礼物，张汶祥亲去办了。就在这日，施星标帮着将眷属、行李都搬迸了巡抚部院，马心仪与郑、张二人相见时，只寒暄了儿句，便有事走开了，好在有施星标督率着下人安置一切。

直到夜间，马心仪才安排了筵席，在上房款待郑、张及柳氏姊妹。马心仪的六个姨太太，都对待柳氏姊妹十分亲热，柳氏姊妹虽也是生长在官宦之家，然柳儒卿当日不过做了几任州县官，排场气概，如何及得巡抚部院里的阔绰。少年女子的虚荣心最重，当下看了马心仪六个姨太太的豪奢放纵情形，不知不觉的动了艳羡之念。而施星标在帮着搬行李的时候，看见春喜丫头了。也不知不觉的动了爱慕之心。暗想：二哥只说替我撮合，教我准备喜酒，他何不就把这丫头配给我？虽说是个丫头，身份有些不对，但是这丫头的模样儿很好、举动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来得大方。大哥身为督抚，尚且讨班子里的姑娘为姨太太，论人物，六个姨太大都赶不上这丫头。我讨了他，料想不至被人笑话。就只怕二哥是个有名的好色之徒，他要留着给他自己做姨太太，不肯让给我。我且先和三哥商量，求三哥帮忙我说，如果他硬不愿意让给我，我就向大哥叩几个响头，也说不得，总得求大哥说一句公道话，看我为什么要单身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自觉有了把握，乘左右没有人的时候，悄悄的对张汶祥说道：“男子汉到中年以后，还没有一房家室，好像几事没有个着落的样子。我自从来到山东，境遇一天好似一天，地位也一天高似一天，我就想在山东成立一个家业，免得终年和没庙宇的游神一般，没个归宿之处。无如我既不是本地方人，对本地官宦人家又少有来往，高不成低不就，很难得有合意，不知他打算替我撮合的，究竟是谁家的小姐？”张汶祥因施星标的言语、举动，从来有些呆头呆脑似的，和他没多的正经话说，一开口便是开玩笑。这时见施星标说得如此慎重，并不似平日说话的没条理没次序，也就不便拿出开玩笑的神气，只得应道：“此后既安排在官场中过活，家眷是少不得的。二哥打算替你撮合的，他不曾说给我听，不知追究竟是谁家的小姐。”施星标道：“不问是谁家的小姐，我都不愿意。大富贵人家的，好是自然很好，不过我做官不久，总怕匹配女家不上。我只要讨一个人，能像二嫂的春喜丫头那般一模一样的，就心满意足了。你可知道春喜已经许配人家没有呢？”张汶祥大笑道：“既是你自己说出来愿意讨春喜，那是再好没有的了。”施星标喜问道：“难道二哥说替我撮合的，就是春喜吗？”张汶祥道：“不就是她，还有谁呢？”

施星标道：“怎么这两日不见二哥提起？你猜事情不至变卦么？”张汶祥道：“二哥因你说要讨一位官太太，他恐怕春喜是个丫头出身，不配做官太太，所以说出来之后，就失悔不该说了。你于今既不嫌弃丫头，我去向二哥说便是了。”施星标听了，来不及似的对着张汶祥一连作了好几个揖，说道：“这事就拜托三哥了。”张汶祥将施星标的话对郑时一说，这段姻缘便立时成就了。马心仪听说，即赏给施星标二百两银子作结婚费。郑、张二人也都有馈赠，于是施星标兴高采烈的和春喜结起婚来。

施星标是个有职务的人，结婚后仍照常供职，也没有另租房屋。春喜夜间陪他睡觉，白天不在柳氏姊妹房中闲坐清谈，便在上房陪马心仪的几个姨太太寻开心玩笑。春喜本来生性聪明，因从小伺候柳无非姊妹，也略解文字。施星标一心想马心仪栽培提拔，无时无地不求得马心仪的欢心。知道马心仪最宠爱的，是新讨来的六姨太。六姨太是北京极有名的红姑娘，艳名也就叫做“红姑娘”。但是容貌并非惊人之艳，就只应酬的本领高大，一张嘴伶牙俐齿，能遇一种人说一种话，但凡见过她的人，个个疑心她对自己有无限深情。心思更是细密玲珑，在她班子里走动的，不是王公贵人，即是富绅巨贾。每有为难的心事，或是在她跟前愁眉不展，或是背着她短叹长吁，她总得寻根觅蒂，问出情由来，只须她那两个水银也似的眼珠儿一转，不论什么为难的事，她都能立时代筹应付的方法。虽不见得处处妥当，便见解确能比人高。因此一般在他那里走动的王公贵人、富绅巨贾，见面多呼她为红军师。

马心仪为慕她的名，花了上万的银子讨来，果是名下无虚。马心仪宠幸她无所不至，大小家政，多半归六姨太掌握。满衙门的人，没有不畏惧六姨太的，没有不巴结六姨太的。施星标想马心仪栽培提拔，更是巴结得尽心尽力。春喜是当丫头出身的人，不待说最会承迎色笑，对于几个姨太太，虽是一体奉承，只是在六姨太房里周旋的时候为多。马心仪既是宠幸六姨太，当然除了办公事的时间以外，总在六姨太房中寻欢取乐。论年龄，春喜比六姨太轻。论姿色，也比六姨太美。马心仪是个纵欲无厌的人，六个姨太太还不能满足他的欲念，见春喜生得有几分动人之处，又整日的在左右慇勤，便串通六姨太勾引春喜实行无礼。在六姨太未尝没有醋意，因知道马心仪生成的如妇人之杨花水性，可以随处钟情，恐怕他再讨第七个姨太太迸门，夺了自己的宠幸。春喜是有夫之妇，只能通奸相好，不能定名正位，停眠整宿，对于自己的宠幸，还可以保全。因此情愿顺承马心仪的意旨，用种种方法引诱春喜。在班子里当姑娘的人，引诱妇女的手段，自是高人一等，全不费事的便将春喜引诱成奸了。施星标是个粗人，又轻易不敢到上房里走动，那有察觉的时候呢？

马心仪与春喜通奸了一两个月，厌故喜新的毛病，不觉又渐渐的发出来。这时秘密对春喜说道：“我今年差不多五十岁了，中国各省繁华之地，我多到过，生得美的妇女，在我两只眼里见的，也实在不少。只是从来没见过有美丽像你家那两个小姐的。我不知道郑老爷、张老爷怎么有这们好的艳福，不费什么气力，在半路上遇着，便成就好字，真是可羡可慕。从外面看，似乎我比他两人命好，其实我的命，如何及得他两人。我若能得一个像你家大小姐那般美女子的，陪伴终身，现在的高官厚禄都情愿让给旁人去享受，我就以白丁终老也是快活的。“春喜道：”我家两位小姐岂但生得容貌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没一件不会，没一件不精，这回嫁给郑姑老爷和张姑老爷，也要算是天缘凑巧。不然，也没有这们容易。我记得当日在四川，老爷太太还存在的时候，来替大小姐二小姐做媒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都是官宦人家的少爷。老爷太太说门弟人品都很相安，可以定下来，偏是两个小姐自己不肯，说：‘那些官家少爷，多是酒囊饭袋，毫无学问的，一旦没了祖业，便无力谋生。’我大小姐并不知道害羞，当面向太太说，不愿意嫁给那些文不文武不武的少爷。那时赵家大少爷已经做到都司了，年纪还只二十五岁。据说赵大少爷能开两石重的硬弓，武功好的了不得。我家老爷太太以为二小姐是没有不中意的了，谁知二小姐仍是不情愿。我那时心想：两个小姐这也不愿，那也不愿，到底心里打算要什么样的人物才嫁呢？谁也想不到在船上遇见郑姑老爷，即时就倾心要嫁他。小姐原是要回南京林家去的，大约也是因为喜事办的太草率了，恐怕到林家说起来不体面，所以情愿不去林家，迳随姑老爷到这里来。论两位姑老爷的人品虽是好，但从前做媒的那些少爷们不见得都赶不上。”

马心仪问道：“然则你那两个小姐何以是那们来不及似的嫁他们呢？”春喜道：“我在隔壁舱里仿佛听得大小姐劝二小姐道：‘你我的年龄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若依赖你姨父姨母，是靠不住的。我们赤身露体的承他两人从强盗手里救了回来，因要解我们身上的绳索，遍体都抚摸到了，难得他两人没有娶妻，我们不赴此嫁他，好意思去嫁什么人呢？’”马心仪笑道：“遍身被人抚摸了，就得嫁给这人。我倒得设法在他姊妹身上抚摸一阵，看他又肯嫁给我么？”春喜想迎合马心仪的意思，便说道：“这不是极容易的事吗，大小姐二小姐都欢喜喝酒，而酒量又不大，两三杯酒下肚就醉了。不过这事也得商通六姨太，要六姨太出头请他姊妹到上房里来。”马心仪不等春喜往下说，即连连摇头道：“这事不能给六房知道。他姊妹既通文墨，我自有方法，使他姊妹心甘情愿的着我的道儿。只要你在中间做个穿针引线的人，事成后我自重重的赏你。”春喜道：“我自然应该尽力，不过两个小姐平日待我，虽与姊妹无异，我却从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勾引他的话，我是不敢去说的。”马心仪问道：“看他姊妹的性情举动，都像很随和的，很容易说话的，并且你此刻的身份地位已和他一般大了，有什么不敢在他跟前放肆呢？”春喜道：“两个小姐的性情举动，实在都很随和，就是我当日伺候他的时候，一次也不曾受他责骂过。只是要我向他说无理的话，她究竟是小姐，有小姐的威严，我怎敢和她比身份比地位。”马心仪听了，两个眼珠儿登时向上转了几转，不住的点头，笑道：“有了，有了，我有计较了。你既畏惧她的威严，便勉强教你去说，也是说不动她的。大小姐为人更精明能干、一张嘴又能说会道，就是商通六房里去勾引她，也不见得不碰钉子，没得弄巧反拙，倒难为情。我于今思量出一个最妙的方法来了，不问她是怎样三贞九烈的女子，不愁他不上我的圈套。”春喜忙问是如何的方法？马心仪笑道：“现在还不曾着手，不能说给你听，你瞧着便了。”春喜遂不敢再问。

过了几日，六姨太忽亲自到西花厅里来。柳无非姊妹迎接进房。这时，张汶祥和郑时都到外面闲逛去了。六姨太坐下来，笑道：“两位姊妹都是极精明的人，可知道我此来是干什么事？”柳无非也笑道：“姊姊不说，我们从那里知道呢？”六姨太道：“今日是我的贱辰，特来接两位妹妹上去喝一杯淡酒。”柳无非道：“啊呀，我真疏忽得该打，劳动姊姊亲自来接，如何敢当。我早应该去给姊姊叩头才是。”

六姨太连忙伸手来掩柳无非的口，说道：“快不要说这些客气话，我们都是年轻轻的人，岂是庆寿的时候？只因我今年二十六岁，正逢暗九。我那生长地方的见俗，每人生日，逢着明九暗九，都有禁忌。据老辈传说：若这人逢明九或暗九的生日，不依照老例热闹一番，这人必不顺利，并且多病多烦恼。”柳无非道：“我倒不懂得这种风俗。怎么谓之明九？怎么谓之暗九？因四川没有这风俗，不曾听人谈过。”六姨太道：“风俗自是一处不同一处。如我今年二十七岁，三九二十七，所以谓之暗九；若再过两年二十九岁，便是明九了。遇着明九的生日，须在白天安排些酒菜，邀请若干至亲密友。男子生日邀男子，女子生日邀女子。己成亲的邀已成亲的，未成亲的邀未成亲的。大家围坐在一处，每人由生日的人敬九杯酒。酒杯可以选用极小的，酒也可以用极淡的，但是少一杯也不行，这就是托大家庇荫的意思。各人尽兴闹一整日，越闹得高兴越好。暗九就在夜间，一切都依照明九的样，也是越闹得凶越好，务必闹到天明才罢。平常生日做寿，至亲密友都得送寿礼，自有逢着明九暗九，无论什么人，一文钱的礼也不能送。若是明九暗九有人送礼，简直比骂人咒人还厉害。过了六十岁的人，便没有这种禁忌了。我今年是暗九，所以特来请两位妹妹去喝点儿淡酒。务望给我面子，早些光降，最好大家聚饮到天明。”

柳无非道：“姊姊说得这们客气，真折煞我姊妹了，我们即刻就上来给姊姊叩头。”六姨太道：“依照我生长地方的风俗，凡是至亲密友，都得邀请。越请来的人多越好。无奈在这地方和做官一样，至亲不待说没有，便是密友，除了两位妹妹之外，就只有我家里那五个姊姊。太太肯不肯赏光，此时还说不定，须看她临时高兴不高兴。”柳无非道：“我不知道姊姊贵地方的风俗，本应略备礼物，以表我妹妹一点儿庆祝之心。既是姊姊说送礼比骂人咒人还厉害，我姊妹就只好遵命来讨酒喝了。”六姨太道：“原是为有这种风俗，才依照老例热闹一番，若送礼，便犯了禁忌了。”柳无非姊妹信以为实，丝毫没有疑虑。

六姨太去后，不一刻，郑、张二人都回来了，柳无非对郑时说了六姨太亲来邀请的话。郑时笑道：“明九暗九的话，我也曾听人说过，只不知道有邀请至亲密友饮酒的风俗。你是欢喜喝酒的，酒量又不大，宴会中万不可多喝。喝多了一则身体吃亏，二则酒能乱性，恐怕错了规矩礼节，闹出笑话来，醒后就失悔也来不及了。”柳无非笑道：“同席的没有外人，都是些每日见面的，就多喝两杯，也未必就闹出什么笑话。好在六姨太说，酒杯可以选极小的，酒也可以喝极淡的，仅仅九小杯酒，那里能喝醉人，不过六姨太说，照风俗须共饮到天明。你不是得独睡一夜吗？”郑时笑道：“我独睡一夜倒没要紧，你每夜不到二更就睡，于今忽教你熬一通夜，你怎么受得了？”柳无非摇头道：“熬夜算不了什么。你睡在床上等我，我只要可以抽身回来，就回来陪你睡。”夫妻很亲密谈了一会，六姨太已打发丫环来催了，柳无非姊妹方一同走进上房里去。

此时天色已是上灯时分了，内花厅里已摆好了酒席。虽没设寿堂，也略有铺陈，是个有喜庆事的模样。马心仪的六个姨太太，都浓妆艳抹，出厅迎接。春喜也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跟在六个姨太太当中。柳无非姊妹同向六姨太下礼，大家都急着搀扶，齐说不敢当。分宾主略坐了片刻，六姨太即起身邀请入席。各姨太都自有丫环在旁斟酒伺候，另派了三个丫环，伺候柳氏姊妹和春喜。每一个丫环手捧一把小银酒壶，各斟各的酒，柳无非看杯中酒色金黄，喝在口中，味极醇厚，但是略有点甜中带涩，仿佛有些药酒的余味，不觉用舌在唇边舐咂，六姨太非常心细，已看见了柳无非的神情，连忙含笑道：“今日贱辰，承诸位姊姊妹妹赏光，和我喝酒。我知道诸位姊妹的酒量，都未必很大，恐怕外边的酒太厉害，喝不上几杯就有了醉意，因此特地派人办了几坛金波酒来。这金波酒的力量不大，大家都可以多喝几杯。”说时，两眼望着柳无非，问道：“妹妹曾喝过这种金波酒么？”柳无非道：“不曾喝过。”柳无非满心想问：怎么有药气味？因转念一想：这是庆寿的筵席，如何好随便说出药字来？只心里猜度，以为金波酒本是这般的味道，喝了两杯之后，便不觉得有药味了。

六姨太慇勤劝敬，柳无非觉得九杯之数未曾喝足，不好意思推辞，勉强喝过了九杯，已实在不胜酒力了。六姨太即向她说道：“妹妹今夜无论如何得热闹一整夜，我知道妹妹的身体不甚强健，此时可到我房里去休息片刻。”说着，起身走到无非跟前，就无非耳根低声说道：“喝酒的人，每小解一次，又能多喝几杯。”柳无非此时正想小解，听了这话，便也起身对同席的说道：“对不起，我立刻就来奉陪。”大家齐起身说请便。六姨太搀着柳无非的手，一同走进卧室，推开床后一张小门。

柳无非举眼看这房间，比六姨太的卧室略小些，房中灯光雪亮，陈设的床几、桌椅，比六姨太房里还加倍的清洁富丽。正待问这是谁的房间，六姨太已说道：“这是我白天睡觉的房间，床头那个形象衣橱的，不是衣橱，拉开橱门，里面便是马桶，妹妹小解后，在床上略坐一会，我去教人弄点儿解酒的东西来给妹妹吃，我这房里谁也不敢进来，外边有什么声息，里面毫不听得。这里面也不论有多大的声响，只要关上房门，那怕就站立在门外的人，也简直和聋了的一样，因为我白天睡午觉，最怕有声响。就被惊醒得再也睡不着了。为此弄这们一间房子，连我自己的丫环，都不许进来。”柳无非心中羡慕不已。六姨太回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关了。柳无非走到床头，轻轻将橱门一拉，看橱里果和一间小房子相似，并有一盏小玻璃灯，点在橱角上，照见橱里不但有一个金漆马桶，并有洗面的器具，琉璃灯侧还悬挂了一轴五彩画。

柳无非这时忽闻得一种极淫艳的香气，登时觉得浑身绵软，心旌摇摇不定，两肋发热，自知是因为多喝了几杯金波酒，连忙解衣坐上马桶，两眼不由得望着那轴五彩画。那画不望犹可，一落眼真教人难受，原来是一幅极淫荡的春画。柳无非初看时，吓得掉过脸不敢多望，只是两眼虽望在旁处，心里再也离不开那画，觉得房中没有人，我何妨多看看，这类东西是轻易看不见的。谁知越看越不舍得丢开，欲火也就跟着越发腾腾蒸上，不能遏抑，却又恐怕六姨太送解酒的东西进来，撞见了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心思起身，决然步出来。关了橱门、整理了衣带。觉得这房里的香气，比橱里更甚，看壁上也挂了好几幅工笔画，以为这壁上的断不是春画。柳无非本是会画的人，尤喜工笔画，就近看时，不是春画是什么，并且每幅画上，都是一男数女，妖亵不堪。柳无非正在春兴方浓的时候，再加上看了这类东西，那里还讲得上“操守”两个字，两脚竟软得支不住身体了，就到床上横躺着，一颗心不待说在那里胡思乱想，正在此时，忽见马心仪从床后转出，走近床前，笑嘻嘻的打了一躬。不知马心仪将怎生举动？且待第八十八回再说。

第八十八回 马心仪白昼宣淫 张汶祥长街遇侠

话说柳无非眼望着马心仪笑嘻嘻的向他打了一躬，说道：“好妹妹，你真想死我了。”柳无非吓得心里一跳，正待挣扎起来，无奈在醉了酒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马心仪来得真快，只一霎眼工夫，已被搂抱入怀。柳无非身体既不能动，惟有打算张口叫六姨太快来。不张口倒也罢了，口才张开，随即就被塞进一件又软又滑的东西来，只塞满了一口，不能出声。动不能动，喊不能喊，挣扎又无气力。此时的柳无非，除了听凭马心仪为所欲为外，简直是一筹莫展，因此柳无非遂被马心仪玷污了。马心仪最会在妇人跟前做工夫，柳无非一落他的圈套，便觉得他是个多情多义的人。大凡妇人一被虚荣心冲动，“操守”两个字是不当一回事的，只有如何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倒是马心仪还存了几分畏惧郑时的心思，明知道郑时有杀柳儒卿的事，因恐怕对柳无非说出来，柳无非不能忍耐，在郑时跟前露出形迹来。郑时机智过人，必能看出其中毛病。万一因这奸情事，彼此弄决裂了，郑时不是好对付的。此时的马心仪心目中，只觉得郑时可怕，以为张汶祥不过一勇之夫，不足为虑的。幸亏马心仪不把张汶祥放在心上，方有以后惊天动地的事闹出来。若马心仪将张汶祥和郑时一般看待，那就难免冤沉海底了。这是题外之文，不去叙他。

且说马心仪既诱奸了柳无非，就每日教六姨太藉故将柳无非接到上房里来，以满足双方的兽欲。郑时虽也是一个好色之徒，然尚顾体面，不似马心仪这般不择人不择时不择地，公然白昼行淫。郑时自进巡抚部署院后，每日除了同张汶祥去外面闲逛些时外，总是独自坐在西花厅里看书。白天非有事故，并不和柳无非在一块儿厮混。也不是郑时对柳无非的爱情减少了，不愿意亲密。一则因已成了眷属，自以为夫妻是天长地久的，不必和露水夫妻一般的如胶似漆。二则因柳无仪与柳无非不曾离开过，姊妹的感情厚，欢喜时刻在一处笑谈。并且马心仪的六姨太太和春喜也不断的到柳无非房中来，自觉坐在一块儿不方便。加以郑时喜读书，日常手不释卷，夫妻在一间房里坐着，总不免有些分心，不如独自在花厅里的清静些。因此六姨太每日来引诱柳无非到秘室去行淫的事，郑时丝毫没有察觉。

马心仪的欲望若是容易满足的，便不至有了六个姨太太，又弄上了春喜，还要想方设法的锈奸柳无非。即是个逞欲无厌的人，初与柳无非成奸的时候，似乎很满足，及至每日欢会，经过若干度之后，趣味就渐渐的减少了，一缕情丝，又不知不觉的绕到柳无仪身上去了。寻常爱情专一的女子，醋心也非常浓重。和马心仪鬼混的这些妇女，既无所谓爱情，便也没有什么醋劲，并巴不得多拖几个人同下浑水，免得人家独为君子。

柳无仪从小就异常服从柳无非，有时他母亲叫她做什么事，反不如柳无非说的，一些儿不敢违背。就是在船上与张汶祥成亲的事，柳无仪因张汶祥的年龄比自己大过一倍，又是一个武人，没一些温柔文雅之气，原不甚情愿的。只为柳无非已与郑时发生了夫妻的情感，郑时恐怕张汶祥不高兴，也是竭力想把张汶祥拉下浑水，教柳无非劝柳无仪与张汶祥成亲。柳无仪服从惯了，不敢说出不情愿的话来，张汶祥一般的是服从郑时的人，遂由双方生拉活扯的成了眷属，然这般成亲的夫妻，自表面上看去，好像是经过一番患难的，可以称得是一段美满姻缘，其实夫妻各有各的情愿。加之张汶祥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早晚必锻炼身体，终年无间，对于女色，虽不说视如毒蛇猛兽，但是存心要留着这有用的身体，好待将来做一番事业，是绝对不肯在妇人身上销磨豪气的。因此柳无仪空得了一个嫁人的名，夫妻之乐领略得极少。心里早就有些怨恨柳无非，不该拿她当送礼的人情。柳无非这回引诱她上马心仪的圈套也和六姨太引诱她一般的做作。柳无仪一旦尝着了这滋味，对张汶祥更加冷淡了。

张汶祥那里拿他的行为言语放在心上。尽管柳无仪冷淡，他只是不觉得。倒是郑时看出柳无仪不亲热张汶祥的神气来了，背地里劝张汶祥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认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了身体。不过少年夫妻，实在不有过于疏淡。你要知道，你是练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练工夫的，又在情欲正浓的时候，何能和你一样呢？”张汶祥听了，从容问道：“二哥这话怎么说起来的，难道无仪对二嫂说了什么话，二嫂叫二哥来劝我的吗？”郑时连忙摇头，笑道：“岂由此理。不但你二嫂不敢对我说这类话，就是三弟媳又难道肯拿这类话向你二嫂说么？”张汶祥紧接着问道：“然则是二哥亲眼看出无仪什么情形来了么？”郑时道：“你知道的，我生平的大毛病，就在好色。因为好色的缘故，和女人亲近的时候居多。因亲近得多，对于女人的性情举动，也揣得很透澈。我眼睛里三十年来所见的少年夫妻，其和好亲热如胶似漆的，必是男女的身体强弱相等，性情灵活也相等的。聪明强健的丈夫，没有亲爱愚蠢衰弱妇人的。反转来，妇人对丈夫也是一样，少年夫妻不和好，不是一边的身体太衰弱，便是一边的性情太古板。总而言之，十九是由于情欲上一方太过，一方不及。若两边能如愿，夫妻就没有不和好的了，你对三弟媳，自成亲之日起，到于今举动言语都无改变。只是我细心体察三弟媳对你的神情，就仿佛一日冷淡一日，不似成亲时那般亲切了。”

张汶祥笑道：“我倒不曾在她身上留心，不觉得她冷淡，也不觉得她亲切。二哥既看出她对我冷淡的神情来了，却教我有什么法子又使她亲切呢？”郑时笑道：“你我做丈夫的，也得代她们做女人的设想设想。她们终身所依赖的，在儿女未成立的时候，就只能依赖丈夫。若丈夫不和她亲近，她终身的快乐便保不住了，她心里安得不着急呢？只要你我做丈夫的肯体贴她，亲热她，除了生性下贱，不顾名节不知廉耻的女子而外，决没有不体贴丈夫亲热丈夫的。”张汶祥也摇头道：“这只怪我的生性不好，从来拿女子当一件可怕的东西，不仅觉得亲近无味，并时刻存心提防着，不要把性命断送在女子手里。我未尝不知道这种心思，只可以对待娼妓及勾引男子的卑贱妇人，不能用以对待自己的妻子，无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强敷衍，也敷衍不来。我这头亲事，原是由二哥二嫂尽力从中作成的，我自己不曾有过成立家室的念头。二哥方才劝我体贴亲热的话，我也知道是要紧的。但我仔细想来，即算我依遵二哥的吩咐，从此对无仪，照二哥对二嫂一样，无仪心里自是快乐。不过我为图她快乐所受的委屈，就真是哑巴吃黄莲，说不出的苦了。何况在我这个生性不会体贴不会亲热的人，纵勉强做作，能不能得她快乐，还不可知呢？我想与其是这般两边不讨好的延长下去，不如仍由二哥二嫂作主，另物色一个好男子……”

郑时不等张汶祥再说，急伸手去掩着张汶祥的口，说道：“这不像话，快不要如此乱说，便是这般存心也使不得。休说无仪是你很好的内助，你不可胡存这骇人听闻的念头。就是无仪的德、容、工、貌都很平常，只要她没有失脚的事，你也不能这们乱说。你非不知道她姊妹都是诗礼之家的小姐，这话若传到她姊妹耳里去，你试代她们着想。寒心不寒心？”张汶祥道：“我并不是胡乱说的，二哥既以为不能这们做，我只好依二哥的话，此后凡事将就她一点儿就是了。”郑时喜道：“好嘛，夫妻间很有一种乐趣，非做丈夫的凡事将就妻子，这种乐趣便不能领会。你依我的话，将来尝着了这种乐趣，还得向我道谢呢。”张汶祥不说什么，自闷闷不乐的走开了。

过了几日，张汶祥忽于无人处对郑时说道：“我们山遥水远的来依靠大哥，到这里也住了几个月了。初到时还见过几次面，近来简直面都见不着了。他口里虽道竭力设法安插我们，心里不见得有这一回事。我想久住在这里也无味，我们原不是为官作宰的人，娶了个官家小姐做妻子，已经是不相匹配了。再加上久住在这种富贵的地方，使他们终日和一般骄奢淫逸的姨太太住在一块儿厮混，把两个眼眶儿看得比篮盘还大，将来一定有不把我们这些穷小子看在眼里的时候。我想不如趁早离开山东，去另寻事业。不知二哥的意思以为如何？”

郑时笑道：“三弟的性情，还是这们躁急。你不知道在官场中误差候缺的人，每日得上衙门钻营巴结，无所不至。常有候到几十年，还候不着一点儿差事的。我们在此地才留了几个月，也并不曾去巴结人，向人求差事，怎样就着急要去另寻事业呢？我并不是贪恋这地方，且图一时的快乐。我们既是在几年前便动了这个想混进官场去的念头，好容易才得了这条门路。你不要把这条路看轻了，寻常做官的人，花多少万银子，还赶不上我们这种际遇呢。”

张汶祥见郑时这们说，没话回答，只低下头象思索什么。郑时道：“我料着你说这番话的心事了。你必是因三弟媳近来终日和大哥的几个姨太太在一处厮混，你觉得对你益发冷淡了，由这一点原因就动了率眷离开此地的心思。我料的是与不是？”张汶祥面上透着不耐烦的神气，说道：“这倒用不着说了，我当日在四川的时候，看了那些督抚司道的排场，只觉得做官的快乐。于今来这里住了些时，才知道做到督抚司道的人，都已受过大半世钻营巴结的苦了。我生性不惯巴结人，将来有不有给我快乐说不定，此时的苦我便已不能受了。并且我自知是个粗鲁人，就有官给我做，也干不了。二哥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我打算动身去湖南走一趟。我已有多少时候不见我师傅了，心里思念的很切。”郑时问道：“你去湖南，来回大约须多少时日？”张汶祥道：“好在此刻不比当年了，此地没有少不了我的事，来回的时日不必计算。”郑时道：“这使不得，三弟不能就此撇下我，自去另寻生活。我也不是贪图富贵的人，若此地实在不能混了，要走得大家同走。我劝三弟暂且安住些时。我明、后日上去见大哥问他一个实在，他没有你我放在心上，言语神气之间是可以看得出的，且待见后再作计较。”张汶祥点头道：“我等候二哥便了。”

次日，郑时照例坐在西花厅里看了一阵书，觉得心里有事看不下去。他的书籍，原是安放在他自己卧室里的，就捧了这本书回房，安放在原处。一看柳无非不在房中，料知又是被几个姨太太邀到上房里闲谈去了，心里登时转念道：“我何不趁这时候去上房里找大哥谈论一回。三弟是个生成的急猴子性格，谈论了一个着落，免得他在这里等得焦急。”想罢，即反操着两手，一步一步踱进上房的院落。平时这院子里照例有几个伺候上房的人坐着，听候呼唤传达，此时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儿声息也没有。郑时并不踌躇，仍是一步一步的踱上去。刚踱近上房的窗格跟前，耳里便隐约传进了一种气喘的声息，这声息不待审辩，就能听出是有人在房里白昼宣淫。

这声息若是传进了张汶祥的耳里，必立时退出去，连呼晦气。无奈郑时也是生性好淫的人，听了这声息，心中就猜度这行淫的不是别人，必是马心仪和最宠爱的六姨太。难得有机缘遇着，何不从窗格张望张望，毕竟是何情景？不张望倒没事，这一张望，却把一个足智多谋的郑时气得发昏。和马心仪行泄的，那里是什么六姨太，原来就是他自己最宠爱的柳无非。当时看了柳无非的丑态，不由得气的举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知道若被马心仪看见了，必有性命之忧。不忍观看，也不敢再看，连忙三步作两步的退了出来。仍从卧室里取了一本书，坐在西花厅装做看书的样子，咬牙切齿的心里恨道：“我真瞎了眼，人面兽心的马心仪，我不曾看出来；水性杨花的柳无非，我也看不出，拿她生一个义烈女子。怪道他近来每夜说身体疲倦，上床就睡着不言不动。我还心里着急，以为她身体虚弱，欲念淡薄，打算找一个名医来，替她诊治诊治，谁知是这们一回事。”

郑时独自越想越气，恨不得拖一把快刀，即时冲进上房去，将马心仪和柳无非都一刀杀死，再回刀自杀。但是立时又转念道：“我与柳无非原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妇，亦船上乘她之危，将她轻薄，因此勾的她上手，这样配合的夫妻，原来是靠不住的，她若是一个三贞九烈的女子，便不应胡乱在船上许我亲近，这事只能怪我自己不好，所谓悖入者悖出，我不值得因此气忿。为这种淫贱妇人，送了我的性命，更是不值得了。就这回的情形看起来，不待说两姊妹都被这淫贼马心仪奸占了。我真被鬼迷了眼睛，前日还竭力劝三弟亲近那淫妇，为今之计，除了我和三弟偷逃，没有别法，不过我和三弟忽然弃眷潜逃，在别人不知为的什么，那淫贼心里是明白的，那淫贼既怀着鬼胎，又知道我和三弟的履历，未必不想到放我们逃了，不啻留下了两条祸根。那时为要免他自己的后患，即不能不藉着四川的事，破脸缉拿我们，使我两人到处荆棘。也是不好过活的。待藉故带着两个淫妇走罢，姑无论没地方可走，那淫贼也决不肯放。那淫贼是何等机警的人，一疑心被我识破了，便是危险。”郑时如此翻来覆去的思量了好一会，一时委实想不出两全的方法来。

正在闷闷的难过，忽见张汶祥兴匆匆的走了进来，笑道：“可惜今日二哥不曾跟我出去。我今日连遇着两个异人，都是寻常不容易遇着的。”郑时勉强陪着笑脸，问道：“两个什么样的异人，你如何遇着的？”张汶祥吃惊似的在郑时面上打量了两眼，凑近身坐下来，问道：“二哥身体不舒服吗？面上的气色很不好？”郑时摇头道：“没有什么不舒服，只心里觉得有些闷罢了。你说你所遇的异人罢。”

张汶祥见郑时说没有不舒服，便又鼓起兴致来，说道：“我今日出衙门去街上闲逛，信步走到一处，只见前面一个痨病鬼也似的人，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低头曲背的向前走。那走路的形象，一歪一扭的，简直是一口风来就得吹倒的样子，左手提了一根尺多长的旱烟管，右手擎着一个酒葫芦，边走边用嘴对正葫芦，仰面咕罗咕罗喝下酒去。喝了这口酒，又将旱烟管送到嘴边呼呀呼的嘘几口烟。是这般怪模怪样的走着，引得满街的人都笑嘻嘻的看他，他仿佛全不觉得有人看了他好笑，只管偏偏倒倒的一面嘘烟，一面喝酒。许多过路的见了，多停步望着他，也有好事的，跟在他左右背后，和看什么新奇把戏一样。我正是无事出来闲逛，见了这般怪物，不知不觉的也就跟在他后面，看他究竟是个干什么事的，跟过了一条街，只见他转身走进一条狭巷子里去。

“刚走迸巷口，忽然迎面来了一辆骡车，那骡车因是空的，行走的很快，骡夫更在将出巷口的时分，催着那骡快走。不提防凑巧这怪物迎面走进来，一时收缰那里来得及，骡头不偏不斜的正与怪物撞个满怀。骡夫只吓得哎呀一声大叫，以为这一下撞出大祸来了，跟在背后后的人，也都齐声叫不好了，连我也吃了一惊。再看那怪物真是作怪，经骡头那们一撞，倒撞得不歪不扭了，身体都不曾向后仰一下，只立着屹然不动。葫芦口正对着嘴边喝酒，并不因骡头撞过来停止不喝，咕罗咕罗喝下了酒，一面提旱烟管往嘴边送，一面仍举步向巷里行走。

“这条骡子就走了倒运了。骡头抵着怪物的胸膛，怪物向前行着，骡车便被抵得向后倒退，骡子大约被抵得不忍痛不住，弓着背屈着颈乱跳起来，牵连得骡车一掀一落。若不是在狭巷子里，早已翻倒在一旁了。骡夫也惊得出了神，不知待怎样才好，委实奇怪。那头骡子虽是弓着背乱跳，骡头贴在怪物的胸膛，就和有胶漆粘着了的一样，无论如何跳，总是贴着不能离开。骡子乱跳的时候，怪物就立着喝酒。骡子一停脚，怪物又衔着烟管前行几步。是这们一停一走的约有十来次，我们看的人都拥进了巷口。大家吼起来大笑。骡夫在这时方才明白，知道得罪了这怪物，非陪礼软求是不得了的。也顾不得骡车翻倒，慌忙跳下地来，抢到怪物跟前，屈膝请了个安，哀求苦告的说道：‘求爷爷恕小人粗心，小人实在不知道爷爷在这当儿走进巷口来。’怪物见骡夫这们哀求，才慢慢的顺过脸来，说道：‘你们赶车的，在转弯抹角的地方，照例是应该催着骡子快走的么？’骡夫还不承认道：‘小人并不曾催着快走，求爷爷饶恕。’那怪物一听，也不开口，衔着烟管向前又走了几步。没有骡夫在车上，车辆更掀簸得厉害了，吓得骡夫双膝跪下来道：‘是小人不该，是小人不该，千万求爷爷不要再走了。’怪物遂止步用旱烟管指着骡夫，说道：‘你们这类东西真该死。幸亏今日撞的是我，若换上一个年老的或小孩，便不撞死也得踏死了。你们下次再敢是这们胡冲乱撞，就休怨我不容情啊。’说着，身体一偏，又是歪歪倒倒的走过骡车去了。

“许多看热闹的人，也有想再跟上去的。无奈那辆车塞满了一条狭巷，挤不过去，只得退出巷口，让骡车走过。我知道这是个异人，有心想结识他，便不肯跟着大众退出来，侧身从车旁窜过去。看那人还在前面，我想赶到他前面，看看他的容貌。但是赶到了他背后，正打算从他身边抢上前去，他却不先不后的将身体向这边一歪，恰好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以为他走路本是这们偏偏倒倒的，偶然倒在这边，我抢那边过去便了。等我刚抢到那边，他就和有后眼相似，又不先不后的倒向了那旁，又是恰好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还不觉得他是有意的，直到连抢了十多次，无论我用什么身法，他只轻轻的一歪就挡住了，我才知道他是存心与我开玩笑，只得立住脚待开口问他的话。他已回过头来望着我，说道：‘你到底为什么事，只管在我背上左一下右一下的这们撞，我一立着不动让你过去，你倒也立着不动，不是存心开我的玩笑吗？你要过去就快过去罢，我的头都被你撞昏了。’

“我见他倒来是这般责备我，不觉好笑道：‘我如何敢和你老人家开玩笑。我在各地游行，本领高强的人也会了不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老人家这般高强的。我心里佩服极了，愿闻尊姓大名？’我在说这话的时候，一面留心看他的面貌，那副脸嘴，可是丑得怕人。面盘瘦削得不到一巴掌宽，皮色比刨了皮的南瓜还要难看。头发固然是蓬松散乱的，连两道长不过半寸的眉毛，也是丛丛的如两堆乱草。两眼合扰去只留两条线缝，鼻孔朝天。一张阔口，反比寻常人口大一倍。口角在两腮上，倘出许多涎来。听了我的话也不回答，好像已被酒醉得迷迷糊糊的神气，胡乱将头点了几点，掉转身躯就走。旋走旋举起酒葫芦在头上敲着，口里怪腔怪调的不知唱些什么。我心想这人必非疯颠，也不是喝醉了酒，大概是装成这个样子，以免有人看出他的行径。我已经请教他的姓名，不肯回答，就再追上去问，照这情形看来，也是问不出所以然的。不如且缓缓的跟着他走，看他走到什么所在停留？知道了他停留的所在，就好去从容结识他了，随即远远的钉在他后面。看他走进关帝庙里去了，我也跟迸庙去，只见他已头枕葫芦，鼾声动地的睡在庙门弯里。我找着庙祝打听，据说，已在那庙门弯里睡了半个月。有时整日的睡着不动，有时日夜不睡，擎着酒葫芦喝个无休无歇。我打听了走出庙门，因关帝庙已靠近乡村了，心想索性到乡村里玩玩，打算玩一会回头，再到关帝庙里去，看那异人醒也没醒。

“主意既定，照着一条小路信步走去，约莫也走了三四里，只见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后生，挑着一副豆腐，从一个小山上走了下来。我看那后生就觉得可怪：皮肤白皙，面貌姣好如女子，完全不像乡村里卖豆腐的人。并且身穿一件长单衫，脚上穿着鞋袜，也不像一个卖豆腐的装束。我在这边打量他，他的一对眼睛也不住的打量我，只望了我几眼，就折身走过那边去了。我心里揣测这后生多半是世家子弟，原是读书的，只因家业衰败了，不能安心读书，没奈何挑了这担儿贩卖豆腐。让我去问明他，凑这们几十两银子给他，那他便不愁无钱读书了。我心里这们思量着，就提步追上去。我与他相离虽不甚远，只是那后生的脚下倒很快，我就放紧了脚步追赶，总相差一箭之地，追赶不上，不由得诧异起来。暗想：我自问脚下不慢，怎的他挑着担儿从容行走，我倒追赶不上呢？难道这后生也是个异人吗？不相信山东有这么多的异人，偏在一日遇着了，倒得尽我的力量追他一回试试看。遂提起精神来，施展生平本领向后生追去。并不见后生奔跑，约莫又跑了二三里，忽见前面有个村庄，后生挑着担儿走进庄子里去了，我这时相隔还有一箭远近。心里已断定这后生决非寻常人物，估量他既进了村庄，是不难与他会面了，仍不停步的走着，再看从庄子里突然跳出三条极雄壮的狗来，只略吠了两声，即同时对着后生猛窜过来，窜的比后生的头还高……”

张汶祥说到这里。柳无非姊妹同走出花厅来，笑问：“什么事说得这们起劲？”便把张汶祥的话头打断了。不知那后生怎生对付三条恶狗！且待第八十九回再说。

第八十九回 狗碰狗三狗齐受劫 人对人一人小遭殃

话说张汶祥听柳无非问什么事说得这们起劲，只得起身让柳无非姊妹坐了，问道：“且待我说完了，二嫂欲知详情，再问二哥吧。”当即继续着说道：“我看那三条狗的来势凶猛，便是空手也难招，那后生肩挑了豆腐担，待放下来是万分来不及的，不放下来却怎生对付呢？在这时分，就显出那后生的本领来了。只见那后生一手护着豆腐担，一手从容向迎面扑来的那狗挥去，那狗的颈项，早被他抓住了，才一抓住，那两条狗恰好扑到，就将手中的狗横掼过去，只见狗碰狗，同时叫了一声，三狗都跌在地下，几翻几滚，便和死了的一样，不能动弹了。“那村庄里的人，大约是听得外面有狗叫的声音，立时跑出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莽汉来。一眼看见三条狗都死在地下，不由得怒冲冲的问道：‘你这东西是那里来的？为什么把我家三条狗都打死？你能好好的照样赔出三条狗来便罢，赔不出就得请你赔命。’后生也怒道：‘你家简直是率兽食人，我正要找养狗的人问个道理，你倒来找我，很好，我且问你：你家为什么要养这般比豺狼还凶猛的狗咬人？今日幸亏是遇着我，若是年老人或小孩妇女，不要活活的被狗咬死吗？’那汉子辩道：‘养狗的不仅我一家，乡村里人家，那有一家不养狗的。就是我家养狗，也不是从今日才养的。平日在我家来往及打这门口经过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若依你说的，老年妇儒就得活活的被咬死，那么我家应该遭了多少场人命官司了。你这东西定是个贼，存心打死我的狗，好来偷盗，真是好大胆的恶贼。’一面骂着，一面窜上去拿那后生。我看那汉子的身法好快，武艺必练得不弱。那后生竟是毫不在意似的，并不放下豆腐担，只见他的手一举，好像在那汉子的肩窝上点了一下，汉子的两条腿，就和软瘫了的一般，登时支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身体随着向后一仰，面朝天的躺着，也和死了的一样，一下也不曾动弹。后生这才从容放下豆腐担来，笑道：‘就是纸扎的人，也不应该像这们不结实。’我这时与后生相隔不过丈来远近，即走过去打了一拱，说道：‘好武功，佩服佩服！请教尊姓大名？有这样好的武功，为什么做这小贩生意？’

“后生刚待回答，才向我回拱了一手，庄子里跟着便拥出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来了。每个手中都操着兵器，单刀、花枪、双钩、棍棒都有，仿佛是事前准备了厮杀的。我想：这后生今番可糟了。看那七八个大汉的身手脚步，使人一望就知道不是好容易对付的，常言：好汉难敌三双手。那后生又是赤手空拳，并是长衣大袖，倒要看他怎生对付？我那时心里已抱定一个念头：后生果有大能耐，能对付那些凶神煞恶便罢，万一寡不敌众，我就只好跳进圈子去，助那后生一臂之力，因为七八个围打一个，未免太欺人了。谁知那后生绝不把人看在眼里，神色自若的举手摆了两摆，说道：‘你们这样拿刀使杖的拥上来，是不是打算和我动手相打呢？’大汉之中的一个年岁略大些儿的，擎着一把雪亮的单刀，挺身走近后生跟前，答道：‘你打死了我家三条狗，还不认错，公然敢动手将我的兄弟打死。我们岂但打算动手和你相打，不取你的狗命，替我家兄弟报仇，我们也不活在世间做人了。’后生哈哈笑道：‘你们一不与我沾亲，二不与我带故，你们不活在世间做人，干我什么事？我一点儿不着急。不过据我看你们这些笨蛋，那里是我的对手，休说只有这几个毛人，便再邀几十几百个来，也不够我动一动手。我若不事先说给你们听，就一阵将你们个个打死，所谓不教而诛，显得我太残忍了。于今我也没精神和你们多说，只略给点儿能为你们看。你们是有眼睛有心思的，看了自去思量，若自信能和我动手，被我打死了就不能怨我，你们仔细瞧着罢。’说毕，回头看草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石蹬，现在草地上面的，有一尺五六寸高下，见方约一尺大小，半截埋入土中去了，却看不出埋在土内的有若干深浅。后生望着这方石，点了点头道：‘就拿这东西做个榜样给你们看，你们有气力好的，可将这石头摇出来。’

“那些大汉好像都自知拿不起那石头的样子，大家不作理会。后生不慌不忙的走近石头跟前，低头看石上有两处握手的地方露在外面，原来是一个练武的头号石蹬。大概是因为太重了，没人能拿起来，年深月久，所以埋了半截到草地内去了。后生端详了几眼，也不用手去拿，只一脚横扫过去，那石头就连黄泥带青草的翻了一个筋斗。后生并不踌躇，两手捧住那石头，轻轻往上一抛，伸左手托着，随即举右手对准石头劈去，只听得‘喳喇’一声响，碎石四散。吓得立在近处的人，连忙躲闪。后生指着散在地下的碎石，说道：‘你们自信比这石头坚硬，就不妨前来和我试试。’那些大汉一个个惊得脸上变了颜色，没一个敢动手的。

“就在这时候，又从庄子里走出来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头，撑着拐杖，缓步走近后生面前，说道：‘你显出来的能力是不错，只是能力显过了，这躺在地下的人和狗，你应该赶紧救转来。’那后生看老头精神充满，颜色和平，便也改换了和易的神气，说道：“要救转来是极容易的事。不过你们庄子里养了这种恶狗，白昼放出来咬人，还想归咎于我，说我不应该打，我无论如何不能认这个错。’老头笑道：‘不能教人立着不动，送给狗咬，怎能归咎你不应该打呢？这只怪他们不懂礼节，又不懂人情。且请你将人和狗救转来，我还有话向你说。’后生欣然点头，走到躺地汉子身边，一弯腰捉住汉子两脚倒提起来，和烂醉的人一样，浑身棉软，似乎一点知觉没有。后生将两手拌动几下，仍放下来伸手在汉子肋下一扭，扭得‘哎呀’一声，即时如梦初醒，睁眼向四周望了一转，托地跳起来，指着后生对老头说道：‘师傅，看这王八蛋把三条狗都打死了，非教他偿命不可。’

老头儿厉声叱道：‘休得胡言乱说，你知道是打死了吗！’叱得这汉子不敢做声了。转脸又向那七八个手操兵器的大汉叱道：‘还不快给我滚进去，都站在这里现世。’那些大汉被叱得满面羞惭，－齐奔进庄子里去了。我估量这老头也不是寻常人物，既经遇着，岂可失之交臂。遂整衣上前施礼，请问他的姓氏，老头拱了拱手，指着地下的狗对我说道：‘等这狗救转来了，一同请到庄子里指教指教。’只看那后生毫不费事的样子，在每条狗身上踢了一脚，狗即随脚而起，低头掸尾的走开了。老头向门里叫了个汉子出来，替后生把豆腐担挑进去，然后让后生和我迸庄子。

“这庄子的房屋不小，进门经过一处方形的土坪，两旁排列着刀枪架，架上有种种的兵器，一望而知这土坪是练武所在。土坪尽头处，才是三开间的房屋。看房中的陈设，可知是个务农之家。老头让我和后生在东首一间房里坐下，说道：‘我并非这里的主人，我是流落在此地，承这里的主人赏识，留我在这里，给碗闲饭我吃了，教我陪着他家的子弟练练武功。我原不懂得什么武艺，又加以年老血气衰颓，只好借此骗碗饭吃罢了。难得今日无意中遇着两位英雄豪杰之士，真是三生有幸。这里的主人拜客去了，一会儿工夫就得回来。他也是一个欢喜结交的，请两位多坐一会，等他回来了，我还有事奉求。’后生问道：‘我还没有请教老丈和此间主人的尊姓大名？’老头答道：‘说起来见笑，我的姓名，已有四五十年不用了。十年前皈依我佛的时候，承雪门恩师赐了慧海两个字。原来认识我的人，都呼我为在家的老和尚，其实我历来无家，却又不能出家了，只是一个老怪物罢了。听两位说话，都不是本地方口音。请问两位因何到此乡僻之处来了？’后生答道：‘我是湖北襄阳人，也是流落在此地，只得做做小贩生意糊口。’老头似不在意的听了，掉转脸来问我。我知道后生所说流落的话是假，但我也不愿意说出真话来，随口报了个姓名，并胡诌了几句来历。老头略沉吟了一下，问后生道：‘你是襄阳人，知道有一个叫黄花镇的地名么？’后生忽然怔了一怔，说道：‘我就是住在黄花镇的人。老丈曾到过那地方么？’老头含笑点头道：‘离黄花镇不远有个柳仙祠，还有个药王庙。你家既住在那里，这两处地方，应该都去玩耍过？’后生道：‘那地方是常去玩耍的。’老头又问道：‘那药王庙里的沈师傅呢？你知道他老人家此刻还康健么？’后生听了，望着老头出神道：‘老丈也认识沈师傅么？’老头笑道：‘论班辈，他老人家还是我的师叔，如何不认识？’后生至此，连忙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老头叩拜道：‘沈师傅便是我的恩师。’老头也慌忙立起身拉住那后生，笑道：‘你原来就是朱家的公子么，得名师传授，果是不凡，才几年工夫，就有这般成就，佩服，佩服。’从此他们一老一少所谈论的言语，我因不知底细，听了也摸不着头脑。但是可以听得出老头的能耐，比后生还要高强多少倍。时见后生很诚恳的求教。约坐谈了一个时辰，我曾两次作辞，被老头留住不放。

“又过了一会，有一个人进房报道：‘少爷拜客回来了。’老头挥手，说道：‘有稀客在这里等过多久了，去请少爷快来。’来人应声而去，即有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跨迸房来，口里向老头呼了声师傅。老头起身指着后生对少年笑道：‘这是赵承规公子，沈栖霞师傅的高足。难得有机缘在这里遇着，快过来拜见拜见。’我听了不由得心中疑惑，刚才分明听得老头说道：这后生是朱家的公子，怎么一会儿又说是赵承规公子呢。但是我心头虽然疑惑，却不便向他们盘问。少年很亲热的拜见之后，老头又给我介绍见面。

“这少年姓鲁，单名一个平字，好像他父亲是个京官，此刻已经去世了。我陪着坐了些时，一则因他们有世谊，我是过路之人，久坐在那里，使他们谈话不便；二则我心里时刻惦记关帝庙的醉人，猜度他必差不多睡醒了，想去见面探问一番，遂勉强作辞出来。老头和赵、鲁两少年都送别门外，老头忽然皱着双眼伸手给我握着，说道：‘老哥气色不大开朗，凡事以谨慎为上。我知道老哥是个有作有为的好汉，万一此后有什么为难的事，请过来与我商量，我能为力的，必当尽力。’我只得道谢走了。我心想：这老头无端对我说出这些话，是什么用意？我思索了好一会才明白了。因为老头自己说流落在这地方，后来赵公子也说是流落在此，我既不愿说实话，也只好说是流落。老头必是不知道我是随口说的，以为我真是流落无依，所以此后有为难的事，可去与他商量，他必尽力。我想来不觉好笑。”

郑时听到这里，忽向他问道：“那么你从那边走出以后，也曾会到关帝庙的醉人没有呢？”不知张汶祥怎生回答？且待第九十回再说。

第九十回 夺饭碗老英雄逞奇能 造文书马巡抚设毒计

话说张汶祥听郑时向他问这句话，忙回答道：“二哥，别忙，我会慢慢的讲下去呢。我从那边走出以后，走到左近的人家一打听，才知道鲁家原是山东的大族，族中读书发迹了，在外省做官的人不少，家中还是务农为业。合族有二三百男丁，个个都会些武艺。老头到鲁家教武的来由，我也打听着了。在三年前，鲁家庄子里共请了四个武教师，两个文教师，分教族中子弟读书练武。老头装做游学的模样，到了鲁家，正遇着四个武教师，分做四处教鲁家子弟练武。众子弟当中有一个年纪最轻、容貌最好，武艺也练得最精的，就是鲁平。老头看了称赞不绝口。“鲁平生成的聪慧绝伦，见老头岸然道貌，又称赞他的工夫，料知必是个行家，当下就把老头请进庄子里去。两下一谈论，老头也不客气，直说：”少爷的天资极好，无论学什么都可望大成，只是不经高人指点，工夫是不能成就的。即如你此刻所学的，不过是一些花拳绣腿耍的时候好看，实用是丝毫没有的。’鲁平这时虽逆料老头是个行家，但是究竟年纪太轻，没有多大的见识，听了老头的话，不由得有些不服道：‘我初练的拳脚，自然不能实，老先生不曾见过我家几个教师的武艺，都是山东有大名头的，不能不也算是高人。’老头笑道：‘这也算高人，那也算高人，高人也就太多而不足贵了。我是个游学的，也不懂什么武艺，更不藉着教武艺骗饭吃。只因在各地游历了若干年，还不曾见过有天资像你这般好的。好师傅果然是难得，好徒弟也是一般的踏破破鞋无觅处。像你有这么好的天资，使我看了不能不欣羡，所以不客气和你直说。府上四位教师的手脚，我一见已知大概，教你府上那些子弟，是无妨碍的，教你就实在可惜了。’

“老头在房里和鲁平谈话，不防四个教师都躲在门外偷听，老头的话，一句也听得了。当下哪里再忍耐得住，四教师在一块商量着，要和老头比赛。四人的年纪都只四十多岁，正在精壮的时候，哪里把这老头看在眼里。商量妥了，即一同迸房和鲁平说道：‘我们本来练的武艺都是些花拳绣腿，只能骗碗饭吃。于今有这位老师傅到了，我们应当知趣，自行告退。不过我们从小练起工夫，几十年来没有见过高人，不知道高人是怎生模样？这位老师傅开口高人，闭口高人，想必他就是一个高人，我们也是有缘才得遇着，倒要请求他指教指教。我们原是些专骗饭吃的人，便是被老师傅打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就请少爷做个凭证人。我们倘被老师傅打死了，只算我们命短，各自的家属来领尸安埋。万一老师傅因多了几岁年纪，一时头昏跌倒了，就此中风中痰，不省人事，也不能怪我们的手脚无情。少爷以为我们这话怎么样。’鲁平还没有回答，老头已立起身来，说道：‘你们的本领真不差，胆量更是了不得，我委实五体投地的佩服。只可惜我是个游学的老头，不是个卖武的壮士，你们不要会错了意，我不是和你们争夺饭碗的，无端要与我拚命干什么呢？’鲁平也从中调解说道：‘这位老先生是读书人，他与我闲谈的不干你们的事，劝大家不要认真罢。’教师奋臂嚷道：‘他对少爷说的别话虽不中听，然也还罢了。刚才这一番话，简直比打了我们还厉害。这老东西把我们当人吗，我们不与他见过高下，就死也不甘心。他不能拿年老来推托，他活到几十岁，是吃饭的呢，还是吃屎的？若是吃屎长大的，我们可把他当个狗畜牲，就乱咬人也不与他计较。如果也是和人一般吃饭长大的，便不能许他胡乱骂人。少爷倘怕遭连累，我们可到野外去，先把窟窿掘好，谁死了就埋谁。’鲁平见四个教师都横眉怒目凶恶异常。年轻的人遇了这种时候，不知要如何劝解才好。

“老头却从容自若的坐下来，笑道：‘我倒想不到你们有这们厉害。也罢，生死都有一定的，古语所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过我须问你几位教师：你们打算怎生比赛法？这是得于未动手之前说明的。’其中有个教师说道：‘听凭你要怎生比赛，就怎生比赛，我们随便。’老头点头道：‘你可以随便。这三位呢？你们也可以随便吗？’三人同时答道：‘我们都随便，你且说出一个比赛的法子来。’老头踌躇了片刻，说道：‘我是诚如你们所说的，多了几岁年纪，走路走的太多了些，就不免头昏眼花，腿酸腰痛，若和人动手相打，时间不久，或者还可以勉强支持。你们四个人，大概打了这个，不打那个，是不甘心的，一个一个的打起来，实在太麻烦。真个把我弄得头昏跌倒了，发起痰厥来，我死不要紧，于你们的名声不大好听，旁人一定要骂你们欺负年老人，四人用车轮战法。依我的意思，不如到门外大草场去，将你们所有的徒弟，都叫出来围成一个大圈子，将我们五个人围在当中。我在正中间立着，你四人分四角立着，同时动手。也不必真要打的不能动弹，跌倒了就算输。若动手之后，自信敌不过，只要跳出圈子就算认输了，不能追赶着打，你们看这种比赛法行也不行？’教师冷笑道：‘我们真不上你这老东西的当。你以为是这们打，便是你打输了，也不能骂你无能，是我们倚仗人多欺负你，你是不是这般用心？哈哈，你倒生得乖，其如我不呆？你到底有什么飞天的本领。敢教我们四个人围住动手？’老头大笑道：‘这就使我有口难分了，我因问过了你们，你们都说随便。我才想出这妥当的方法来，你们却又多心。也好，你们既不肯一齐动手，就是一个一个来罢。去什么地方打呢？’鲁平也想看看热闹，便说道：‘还是门外草场上宽展好打。’此时在旁外偷听的，有几十人，都是鲁家练武的弟子，见说游学的老头，就要去草场上和四个教师比赛，登时喜得各人分头四处送信。顷刻之间，鲁家二三百名男丁都齐集在门外草场上，已围成了一个好大的圈子。鲁平陪着老头和四个教师一同出来。

“四个教师到这时候，看老头的神色自若，就好像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就知道老头自信没有惊人的本领，料不至无端拿他自己的老性命当儿戏，觉得就这们冒昧动手，恐怕反上老头的当，四人又背着人商量了一会。即由那年老些儿的教师，当众开口向老头说道：‘我有一句要紧的话，须在未动手以前说明。我们和老师傅都是未曾见过面的，彼此都不知道身家履历。老师傅练的武艺，是什么家教，我们未领教过，果然不知道。就是我们也没在老师傅跟前献过丑，老师傅也未必知道。总而言之，我们想请教老师傅的是武艺，不请教老师的法术。老师傅便有高妙的法术，也不能使用出来，我们也只凭硬工夫见个高下，不知老师傅的意思怎样？如果要用法术，也不妨明说出来我们也好拿法术来领教。’

“老头儿听了，笑道：‘原来你们还会法术，我是只会两下硬工夫，不懂得什么法术。’教师见老头说只会硬工夫，很高兴似的说道：‘只会硬工夫就好办了。’随好转过脸向鲁平道：‘请少爷和诸位旁观的作个见证，有谁用邪术取胜的，便算谁没有武艺。’旁观的人都是四教师的徒弟，自然都帮助师傅说话，各人巴不得各人的师傅打胜，当下大家同声应是。

“众人分开来，让老头和四教师走到圈子中间。先由四人中推出一个，与老头动手，教师的拳脚打过去，只见老头的身体微微转动，教师的拳脚，不知不觉的下下落了空，拳也打不着，脚也踢不着，只累得一身大汗，不但没有沾着老头的身体，连宽大的衣服都沾不着。立在旁边等做轮流交手的三个教师，至此已忍耐不住了，也顾不得他们自己刚才所说的大话，就一拥上前，单对老头要害之处下手。三人不上倒也罢了，老头不过和那教师开玩笑似的盘旋着，三人一上前，老头便变换身法了。只见他两大袖飘飘飞舞，如蝴蝶穿花一般的，绕着四个教师，穿过来梭过去，忽高忽低，忽徐忽急。四个教师分明看见他走身边擦过，等到一拳打去，却又打了一个空，他早已穿走那边去了，是这般穿了一阵，只穿得四个教师头昏眼花，立脚不住，不待老头动手，一个个往草地下蹲，不敢提步。但又恐怕老头打他们，各举双手护住头，开口大声告饶。老头即时停步，不喘气，不红脸，就和没有这回事的一样。四个教师那里敢再说半句不服气的话，各自抢夺行李悄悄的走了。老头从此就在鲁家，鲁家的子弟都跟着他练习拳棒。地方上人说，只有鲁平的武艺得了老头的真传，其余的鲁家子弟，不过得些粗浅的工夫罢了。”

郑时听了，叹着气说道：“这老头儿本领，确是了不得，只是他这种行为，我倒不敢恭维。常言：鹭鸶不吃鹭鸶肉。那四个教师，一般的拿着拳棒工夫教人糊口，工夫好也罢，不好也罢，只要鲁家的人不嫌弃，与别人有何相干？无端的去打人家，赶人家走开做什么。强中更有强中手，不见得老头儿武艺，便是天下无敌。若再有一个高手出来，将老头打跑，想必老头也觉难堪。”张汶祥道：“打教师拆台的举动，我也是不敢恭维的。不过这回的事，论情理却不能怪老头有意夺人家饭碗，只能怪四个教师欺他衰老，不度德，不量力，定要找着他打，教他没有推辞的方法。”

柳无非在旁听了，笑道：“我虽是没头没脑的听着，只是我一设想四个教师与老头相打的情形，就不由得也有些头昏眼花似的，难怪四个教师就往草地蹲下来。不过我不明白那老头是什么妖精变化出来的？他自己为什么头也不昏，眼也不花呢？”张汶祥笑道：“哪里是妖精变化出来的，他平日练的是这种工夫罢了。”郑时问道：“有这们一种穿来穿去的工夫吗？”张汶祥点头道：“怎么没有，我听说，有一种工夫，名叫八卦游身掌，练这种八卦游身掌的，就是专练老头这般身法。平时整年不断的按着八卦线走圈子了，翻过来覆过去，每日转个无数。再插九根竹竿在地下，每根相离尺来远，将身体在竹竿缝里穿来穿去，不可挨着竹竿。是这们穿个若干年，自然能穿的和游鱼一样，那有头昏眼花的时候呢？”柳无非笑道：“身体太胖了的人，若教他是这们穿起来走起来，想情形倒是好看得很。”说得柳无仪、张汶祥都笑起来了。惟有郑时翻眼望了无非姊妹一下，即低头仍看在书上。

柳无非当即走近郑时身边，很亲切的说道：“你整日的手不释卷，学问虽是可以求好，只是把身体弄坏了，却怎么好呢？刚才六姊还对我说‘大人说你好学是不可及的。’不过全不去外面走动走动，尽管坐在西花厅里看书，只怕倒把身体弄坏了，将来为国家出力的时候，精神倒衰颓不堪繁剧了，岂不可惜？教我劝你半日读书，半日去外边溜溜腿。”郑时听了这派假话，想起方才在窗眼里所见所闻的情形，不觉如滚油煎心，但郑时是个深沉不露的人，这样险事，如何敢现诸形色？勉强振作起精神，抬头望着柳无非笑道：“这地方几条街道，我一到就都走遍了，毫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有时街上人多了，避开这个，又要让那个，倒累出我一身汗，那有好清净所在给我走动呢，反不如坐在这里看书的自在些。”

说时，见张汶祥待转身回他自己房里去，即呼着三弟，说道：“你的话不曾说完，就被他妹妹几句笑语打断话头了。你接着说下去罢，那醉酒的异人又是怎样？他究竟醒了没有？你会见他没有？”张汶祥转身，笑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缘法不好。因为在鲁家坐的时候太久，出来又为打听鲁家的事，耽搁了些时，待我回到关帝庙时，大门旁边已不见那异人的踪影了。找着庙祝问时，庙祝很不耐烦似的说道：‘谁留心看管他，既不在大门口，自然是到庙外去了。’我复到大门口，寻那酒葫芦和旱烟管都不见，料知不在庙里。暗想：去寻找他，不知道他出门的方向，寻找也是寻找不着的。若我和他合该有缘见面，总有相会的时候。无缘就见着面也不能攀谈。因此一念，便回衙门来了。”郑时听了没话说。

从这日起，郑时因在家见了柳无非，心里就不免触动在上房窗外所见闻的事，心里一想到那里，面上要完全不露出一些儿不愉快的神气，还得和平时一样对柳无非亲热，是很难办到的事。不如就藉着柳无非劝他去外边溜溜腿的话，每日吃了早点，就跟着张汶祥同到外边闲走。张汶祥也是个很机灵的人，见郑时近日来的神情大异平时，每于无意中叹息，已看出是有心事的样子，但张汶祥心里以为郑时是胸怀大志的人，于今千里依人，尚无立足之地，不免心中不快。想不到其中有这些龌龊之事。即思量些言语，安慰郑时道：“二哥时常拿宫场中谋差事为难的情形来安慰我，怎么自己倒现出焦急的神气出来呢？”

郑时怔了一怔。问道：“三弟何以见得我为谋差事为难焦急？”张汶祥笑道：“我又不是老四那样的呆子，和二哥在一块儿厮混这们多年了，性情举动，如何会不知道呢。二哥平日遇着为难的事，不问为难到什么地步，从来不曾见二哥悄悄的叹息过。这几天同在外面闲行，二哥不知不觉的叹出气来，一声一声的都入了我的耳，二哥的心思到底怎么样？若是已看出这地方再住下去，也没多大的出息，我兄弟何妨另寻生路。”郑时摇头道：“我没有这样心思，但是我心里近来确有不大快活的事。我们亲兄弟一般的人，原可以和你商量，不过依我的见解，和你商量不仅没有好处，你的脾气不好，说不定还要商量出乱子来，我此刻正在思量妥当的方法。有了方法，再和你说不迟。”张汶祥道：“这才奇了，我跟二哥十多年了，何尝有过一次芝麻大小的事，不听二哥的吩咐，由我自己任性的事，以至二哥怪我脾气不好，不肯和我商量。”郑时见张汶祥发急，连忙申辩道：“三弟不要误会了，我是因为这事就和你商量也没有用处，只在明后日我必有办法。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情吗？”张汶祥见郑时不肯说出心事，也不好再说了。

这夜三更时分，郑、张二人都己深入睡乡了。忽听得春喜敲着房门，说道：“请郑姑老爷起来，有要紧的话说。”郑时从梦中惊醒，开了房门，刚待问有什么要紧的话，春喜己走过那边敲张汶祥的房门去了。郑时遂走到张汶祥房里，只听春喜神色惊慌的说道：“请两位姑老爷就去。”郑时看春喜低着声音说话，惟恐怕人听得的样子，料知不是好事。当即回房整理身上衣服，带着张汶祥，跟随春喜同到内签押房来，这房是马心仪机密办公事之所，外人不能进去的。走到房里一看，只见马心仪和施星标两人对坐着。两人都现出忧愁的脸色。

房中摆了一桌酒席，四双杯箸，马心仪见郑、张二人迸房，即起身带着一点儿笑意，说道：“近来公事略忙些，简直没工夫和两位老弟谈话，只得在这时候，胡乱弄几样酒菜，我们大家叙一叙。”郑时慌忙谦谢。张汶祥心想：做官人的举动，真是荒谬绝伦，他一时高兴，就不顾人家已经睡了，也是半夜三更捶门打户的将人闹起来。春喜那鬼丫头，并做出那惊慌失色的样子，险些儿把人家的魂都吓掉了。却原来是胡乱弄了几样酒菜，请人家来吃喝，真是笑话。马心仪自己据了上座，教三人分三方坐了。并不用人伺候，就是施星标亲自提壶斟酒。

各人饮了几杯，马心仪忽蹩着眉头对郑时说道：“大约二弟也猜不出我在这时分请三位到这里来的意思，世间事真教人难料，方才到了一件公文，我给二弟瞧瞧，就知道了。”说道从袖中摸出一封公文来，顺手递给郑时。郑时先看了看封套，然后抽出里面看了一遍，从容自若的仍旧套上，双手奉还马心仪。马心仪苦着脸说道：“他们怎么会知道二弟到了山东呢，这公文一来。真教我难了。素知二弟是个足智多谋的人，所以特地来请你看，看这事应该如何对付。我们自己人，什么话都好说，用不着客气。”郑时道：“这有什么不好对付，这公文上面分明说了：或拿着押解去四川，以了如山积案。或因路远恐怕中途疏忽，便拿住就地正法。好在我现在此地，两条办法，听凭大哥行一条就是，我看最好还是就地正法。”马心仪做出不愿意的样子，说道：“我若是这般存心，也用不着请二弟来了，不可见外，且另想个方法，待我思量。”郑时道：“那么，就求大哥给我一点儿盘缠，放我自寻生路去。回文只说访查无着便了。”马心仪沉吟了半晌，点头道：“大概以用这方法对付为最妥当吧，你我相聚无多时了，且多饮两杯，这事搁下不必谈了。”郑时表面做出从容样子，心里直刀刮一般，那里还能多饮。张汶祥虽不曾见着公文，但听马、郑二人所谈的话，已明白不是好消息了。施星标自然也不快活，当夜不欢而散。

张汶祥一到西花厅，即拉住郑时，问道：“我看那公文封套上的字，好像是四川总督衙门里来的，是特地行文来拿办我们的吗？”郑时点头道：“与你无干，公文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姓名，这一着我早几日就想到了。”张汶祥惊道：“公文还没有来，你就想到了吗？却为什么不打算早走呢？”郑时长叹了一声道：“人心难测，像这样的人心世道，我实在不高兴再活在这世上做人的。”张汶祥急道：“二哥这话怎么讲？是这般半吞半吐的，简直要把我急死了，求二哥爽直些说给我听罢。”不知郑时如何回答？且待第九十一回再说。

第九十一回 赠盘缠居心施毒计 追包袱无意脱樊笼

话说郑时听了张汶祥发急的话，翻起两眼望着张汶祥的脸，出神了半晌。才一把挽了张汶祥的手，走出花厅，到一处僻静所在，低声说道：“你以为这公文果是从四川总督衙门里来的么？”张汶祥惊问道：“难这公文也可以假造的吗？”郑时叹道：“人心难测，你只想想：你我两人在四川的声名，究竟谁的大些？”张汶祥道：“一切的事都是由我出面做的居多，知道我的人，自比知道二哥的多些。”郑时道：“好嘛。这公文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别人和老四都没有提起。老四到山东的时日比我久，何以四川总督就只知道有我呢？”张汶祥道：“我心里也正是这们想，然则这公文毕竟是怎么来的呢？”郑时仍是叹气摇头道：“人心难测，我不愿意说，说起来你也呕气，我更呕气。你的性子素来不能忍耐，甚至还要闹出很大的乱子来。”张汶祥急的跺脚道：“二哥简直不把我当人了吗？我跟二哥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也干了不少的事，何时因性子不能忍耐闹过事？这几日我看二哥的神气，大异寻常，好像有很重大的心事一样，我几次想问，都因二哥说旁的话岔开了。于今忽出了这桩意外的事，二哥还不肯对我实说，不是简直不把我当人吗？”郑时握住张汶祥的手道：“你不用着急，我仔细思量，这事终不能不向你说，我悔当日不听你的话，胡乱娶了柳氏姊妹同来，以致有今日的事。你以为马心仪这东西是一个人么？说出来你不可气忿，柳氏姊妹都被马心仪这禽兽奸通了，”郑时说到这里，觉得张汶祥的手，已气得发起抖来，即接着劝道：“这事你就气死，也是白死了，且耐着性子听我说完了，再商量对付罢。”

遂将那日在正房窗外所闻见的情形，继续述了一遍道：“像这样来路不正的女子，我也明知道是靠不住的，我只因平生好色贪淫，每遇女色，就不由得糊涂不计利害了。我受报是应该的，毫不怨恨。只可惜你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平时视女色如蛇蝎的，也为我牵累，呕此龌龌之气了，我心里甚为不安。”

张汶祥道：“二哥何必说这样客气话。我细细想来，倒不觉得呕气。我与柳无仪名虽夫妇，实在和邻居差不多。我一则因她是柳儒卿的女，她不知道我是张汶祥，不妨和我做夫妻，若将来知道了，她念父仇，则夫妻成为仇敌，我送了胜命还是遭人唾骂。若她竟因私情把父仇忘了，则这种妇人的天性凉薄可想，我如何能认她为妻室呢？我既明知是这般配合的夫妇，万不可能偕老，又何必玷污她的清白，以增加她忿恨之心呢？二则因我练的武艺，不宜近女色。当日为二哥与无非已结了不解之缘，使我不得不勉强迁就，然直到如今，彼此都不曾沾着皮肉。二哥前日既劝我那些言语，大约我对无仪的情形，也可以推测得几分了。原不过挂名的夫妻，管她贞节也好，不贞节也好，我越想越觉得犯不着呕气。还得劝二哥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思量将如何离开这禽兽下流之地。”

郑时点了点头道：“四弟真是个有为有守的人，愧我在读诗书，自谓经纶满腹，真是一个又聋又瞎的人。你我相交十多年，到今日才知道你有这般操守，我不成了个瞎子吗？，你当日在船上说的话，我不能听从，不是个聋子吗？我自从那日在上房窗外看见了那种禽兽行为之后，就无日不思量离开此地，只因一时想不出相安的去处，所以迟疑不能决。想不到马心仪就有今夜这番的举动，他是这们一来，我倒不能悄悄的偷走了。”张汶祥道：“原来的情形既是如此，那么淫贼今夜这番举动，其本意不待说便是打算借此将二哥和我撵跑，所以刚才他已露出放二哥逃走的意思来。我们到了今日，难道在此还有什么留恋。只看二哥的意思，就是这们不顾而去呢？还是想警戒这淫贼一番再走？打算如何警戒他，我都可以包办。”

郑时道：“警戒他的举动，尽可不必。这种不体面的事，我们极力掩饰，还恐掩饰不了，岂可再闹出些花样来，自己挑拨的给外人知道。我若不为想顾全这点儿体面，早已离开这里了。于今四川总督的公文，在我自己可以断定是假的，而外人不明白这里面实在情形的，决不会猜疑到假字上去。我若在此时悄悄的逃走，将来绿林中朋友，必骂我不是汉子，只顾自己贪生畏死，不顾结拜兄弟为难，没有义气。”张汶祥忿然说道：“谁还认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做结拜兄弟。”郑时道：“这却不然。你我心里尽可不认他，口里不能向人说出一个所以然来，没有趣味。我当日不杀他，反和他结义，并用种种方法，使他的功名成就，原想今日借他一点儿力量，开你我一条上进之路。我平生不倚靠旁人，倒也轰轰烈烈的干了半世，谁知一动了倚靠旁人的念头，就没有一件适心遂意的事了。不但凡事都不顺手，连心思都觉不如从前灵敏了。”

张汶祥道：“没有志气的人，每遇失意的时候，多喜说颓丧厌世的话，二哥怎么也说出这些话来了呢？依我看来，这公文算不了一回事，既决计走就走他娘，管什么人家骂不骂。绿林中人巴结官府想做官，就是应该挨骂的了，我因不愿意再与那人面兽心的东西见面，趁今夜悄悄的走了完事。且看他们这般狗男女，究竟能快乐多久。”郑时摇头道：“此时已是半夜，离天明不久了，待走向那里去，休说我不能和你一样穿檐越脊，如履平地。即算我有你一般的能耐，也不情愿悄悄的偷走。你是与那公文无干的人，趁这时就走，倒是上策。”张汶祥叹道：“我若肯撵下二哥，一个人逃走，岂待今日。二哥既是存心要来得光明，去得正大，我也只好听凭二哥。”

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得施星标的声音，二哥二哥的一路从里面叫了出来。郑时连忙答应。二人回身走到西花厅，只见施星标一手擎烛，一手托着一包似乎很沉重的东西，愁眉不展的向郑时唉声说道：“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我简直做梦也想不到忽然会有这们一回事。”张汶祥接声叹了一口气，正待答话，郑时原是和他握手同行的，忙紧捏了张汶祥一把，抢着答道：“公文虽是这们来，好在有大哥这般的靠山，还怕什么。不过累得大哥为我的事麻烦担风险，我心里终觉有些不安罢了，于今是大哥教四弟来有什么话说么？”施星标一面将手中的包儿递给郑时，一面说道：“大哥口里虽不曾说什么，只是我看他脸色神气，也有很为二哥这事着急的样子。这包裹是大哥交我送给二哥的盘缠纹银二百两。大哥说，他还有要紧的话和二哥说，奈院里不便说话，教二哥且到鸿兴客栈里停留半日再走，他改装悄悄的前来相会。”张汶祥忍不住问道：“与其白天改装到鸿兴栈去说话，何妨此时到这里来，或教二哥到签押房去呢。”施星标道：“三哥不知道大哥为这事担着多大的干系，必然是因在这里说话，有多少不便之处，所以宁可改装到鸿兴栈去。”这时郑时因伸手接那银包，不曾握着张汶祥的手，听张汶祥这么说，很着急的抢着说道：“大哥思虑周密，不会有差错的，我本当即时上去道谢。只因此时夜已深了，大哥白天事多，恐怕扰了他的清睡。不过得托四弟转达几句话：公文上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只我一人避开，便可无事，家眷不宜与我同走，我并不向内人说明。我将内人寄在大哥这里，千万求大哥照顾。”张汶祥见郑时到这时候还说这种言语，不由的气忿填膺，那里忍耐得住呢，逞口而出的说道：“这何待二哥嘱托，公文上虽没有我的名字，然二哥既不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做什么，无论去什么所在，我始终跟着二哥走便了。”

这几句话，只急得郑时不知要如何掩饰才好，幸喜施星标为人老实，听不出张汶祥的语意来。也接着说道：“三哥的话不错，我们都是自家兄弟，二嫂留在这里，何待二哥嘱托照顾呢。难道大哥还好意思不当自家的弟媳妇看待吧？”张汶祥又待开口，郑时连忙截住，说道：“话虽如此，我拜托总是应该拜托的。四弟上去回大哥的话，请顺便说三弟为人疏散惯了，在此地打扰了这们久，于今也想到别的地方走走。不待说他的家眷也是要寄居这里的，”施星标道：“公文里面既没有三哥的名字，三哥何必走什么咧？”张汶祥道：“定要公文中有名字才好走吗？等到那时，只怕已经迟了呢。”郑时惟恐张汶祥再说出什么话来，急将手中银包交给张汶祥道：“三弟不要说这些闲言杂语，且把这银子收起来罢。我两人的盘缠都在这里，搁在你的身边妥当些。”这们一来，才将张汶祥的话头打断了。好在施星标是个心粗气浮的人，听了也不在意，当下就回身覆命去了。

郑时见施星标已去，便跺脚埋怨张汶祥道：“我的性命，只怕就断送在你这些话上头上。”张汶祥吃惊问道：“这话怎么讲？”郑时道：“你听人说过强盗出于赌博，人命出于奸情这两句古语么？寻常和人女子通奸，给女子的丈夫知道了，尚且多有谋杀亲夫的举动。何况一个官居极品，一个有罪名可借的呢？我就处处做作得使他不疑心我已识破，还愁他不肯放我过去，故意发出言语来使他知道，还了得吗？”张汶祥忿然说道：“二哥不要是这般前怕龙后怕虎，为人生有定时，死有定地，杀了头，也不过一个碗大的疤。他不要二哥的命便罢，他要了二哥的命，我若不能要他的命，算我不是个人。”郑时急忙掩住他的口，说道：“我其所以不早向你说，就是为你的性子不好，怕你胡闹。你要知道，我们此刻不能和在四川的时候比了。便是在四川，手下有那么多兄弟，也只能与不成才的县府官为难，司道以上，就不容易惹动他了。于今你我都是赤手空拳，常言：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轻举妄动，便是自送性命，于事情无益，反遭了骂名。”

张汶祥听了这些话，心里益发呕气，只口里懒得辩论。这夜二人等到天明发晓，就不动声色的走出了巡抚部院。张汶祥道：“我们何不就此出城走他娘，还去鸿兴栈做什么呢？”郑时道：“不然。我原是不打算偷逃，才等到今日，早走本十分容易，已到今日，他若没有杀害我的心思，我用不着逃走。有心杀害我，岂容我一个人单身逃走？”张汶祥没得话说，跟着走到鸿兴栈。郑时与张汶祥商议道：“我仔细想来，你我命里，于妻、财、子、禄都是无缘。亏得当日经营了一个红莲寺，从此只好出家不问世事。我在这里等着，你去街上买两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和长行人应带的雨具之类，马心仪来过之后，我们便好登程。”张汶祥应着：“是。”带了银两出来，匆匆忙忙买了些东西，连同银两做一个包袱捆了。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不敢多耽搁，回头向鸿兴栈这条街上走来。

离鸿兴栈还有半里远近，陡见前面有无数的人，如潮涌一般的奔来，少壮的争先恐后，将老弱的挤倒在地，背后的人又拥上了，就在老弱的身上踏践过去。只挤得呼号哭叫，登时显得纷乱不堪。张汶祥看那些人面上，都露出一种惊疑的神气。心里正想扯住一个年老些儿的人，问他们为什么这般惊慌逃跑。那些人跑的真快，一霎眼就拥到跟前来了。张汶祥向旁边一闪，打算让在前面的几个少壮男子冲过去，再扯往年老的问话。谁知这一闪却闪坏了，脚便还不曾踏稳，猛觉有一个人向胳膊上撞来。这一下撞的不轻，只撞得张汶祥头脑一昏，被撞的胳膊，痛的与挨了一铁锤相似，两脚站立不住，一翻身就栽倒了。张汶祥心想：这东西好厉害，那来的这们大的气力，竟能将我撞成这个样子。会武艺的人毕竟不同，便是躺下了也比寻常人起来得快些，张汶祥正待奋身跃起，就觉有人将他的胳膊挽住，往上一提，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张汶祥乘势跳起身来看时，仿佛是很面熟的一个人，已撇开手上前挤去了。

张汶祥陡觉背上轻了，反手一摸，不见了包袱，不由得着惊，暗想道：“难道连缠在背上的包袱都撞掉了么？”再回头向地下寻找，那里有什么包袱呢，随口骂道：“将我撞倒的那个东西，一定是个剪绺的贼。怪道他那们重的撞我一下，原来是有意来偷我包袱的。这包袱是我兄弟逃命的盘缠，由你偷去了就是吗？怪道他挽住我的胳膊，把我提了起来，若不然也取我背上的包袱不住。”一面骂着，一面不迟疑的折身追赶，喜得那人还走得不远。分明看见他一手提了那个包袱，向前跑几步又回头望望，好像看失包袱的追来没有追来的神气。

只是张汶祥走街边追赶，那人只回头看街心的人，眼光不曾做到张汶祥身上，张汶祥气得胸脯几乎破裂了，暗骂：你这不睁眼的小贼，怎么剪绺会剪到我身上来了呢。紧追了几步，忍不住旋追旋喊道：“唗，你抢了我的包袱，打算跑到那里去？你若是知趣的，赶紧退我还没事，定要我追上，就休怪我不饶你啊。”张汶祥不是这们喊，便也罢了，那人跑得并不快，且不断的回头，要追上还不容易些，这几句话一喊出来，那人听得回头望张汶祥一眼，两脚登时和打鼓的一样，急急的跑起来了，似乎嫌包袱提在手中不好畅所欲跑，边跑边将包袱照样缠在背上，这种气教张汶祥如何能受，也就尽力量追上去。两人的脚步都迅捷如风，顷刻便追到了城外，张汶祥只是追赶不上。又追赶了一会，看见前面有一个庙宇。张汶祥心里才忽然想起来了，原来这个抢包袱的人，便是在那日在街上遇见用胸膛抵住骡车不许过去的异人。因那日这人的酒已喝得酩叮大醉，神情态度与今日大不相同，所以见面但觉面熟。加以心中有事，一时竟想不起来。此时看见了关帝庙，才将那日的事触发了。张汶祥既想起了抢包袱的就是那异人，心里倒不着急了，也不觉气忿了。因为料想有这般大本领的人，决不至存心抢人的包袱，是这般举动，必有原故。再看这人果然背着包袱，跑进关帝庙里去了。

张汶祥跟进庙门，只见这人已将包袱就庙门旁边的地下打开来，取了一件新买的衣披在身上，一摇一摆的，低头打量称身与否，见张汶祥走来，也不理会。张汶祥在江湖上混了多年，遇了这种异人，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上前作了个揖，说道：“前日从某处追随老丈到这里，原是要听候指教的，因不敢扰了老丈的酣睡，以为在别处盘桓一会再来，老丈必已睡足了。谁知在别处略耽搁了些时，回头来老丈已酒醒出去了。今日难得老丈肯这们赏脸，特地把我引到这里来，请问有什么见教之处？”这人抬头看了看张汶祥，做了不认识的样子，说道：“你认识我吗，你既认识我，怎么骂我是剪绺的小贼呢？”张汶祥笑道：“那是我的两只肉眼不争气，因为与老丈亲近的时候太少，突然于无意中遇着，一时想不起来。请问老丈，刚才那许多人，为什么都惊慌逃跑？”

这人说道：“我也弄不清楚，我有一个朋友初到山东来。寄寓在鸿兴客栈里。我前几日去访了几次，都因去的时候太晏，我那朋友出门拜客去了。今日只得早些起床，等城门一开就到鸿兴客栈去，才和我朋友会了面，正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彼此谈论得非常高兴。忽听得隔壁房间人声嘈杂，满客栈都震动了，那朋友拉我出房探看是什么事，不看犹可，看时真险些儿反把我吓死了。原来挤满了一客栈的兵，刀枪眩目，威势逼人，就在隔壁房间里。据说捉拿江洋大盗。一会儿便拖出一个人来了，我看那里像一个江洋大盗，分明是一个很儒雅、很漂亮的斯文人，拖出来连话都没问一句，只怕姓名还不曾问明白，就在客栈门口杀了。杀了那斯文人也罢，忽然那些兵又说逃了一个，大家仍回身到各房间里搜查。是这般拿了不问情由的就杀，你说谁不害怕，自然一个个都向外面逃跑。一半兵在客栈里搜查，一半兵跟着逃跑的客追出来。过路的人不知道什么事，也吓得乱跑。我怕的最厉害，所以跑得最快，不提防把你撞倒了，临时见财起意，取了你这包袱，谁知你这们小气，拚命跟着追赶。”

张汶祥知道事情不妙，心里和刀割一般的难过，表面上仍竭力镇静着问道：“老丈可曾打听杀的那个江洋大盗姓什么？”这人摇头道：“杀的人那里是江洋大盗，是鸿兴栈住的熟客，和现在山东的马抚台是亲戚。姓甚名谁虽不知道，只是大家因他确实是一个斯文人，料定他死得很冤枉。”张汶祥听到这里，脸上不由得已急变了颜色，两眼同时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知这被杀的是不是郑时？且待第九十二回再说。

第九十二回 报私恩官衙来侠客 遭急变石穴遇奇人

话说这人见张汶祥急得变了颜色，并忍不住流下泪来，即做出惊异的样子问道：“难道杀死的是你朋友吗？要你哭些什么？”张汶祥明知这人是个有来历的，其所以有这番抢包袱的举动，是恐怕他回鸿兴栈去自投罗网，有意是这般将他引出城外来，就是在暗中救他性命的，便不再隐瞒了，随即向这人跪下，说道：“我早知您老人家是异人，这番救我的盛意，我也明白了。你老人家既能是这般救我，我和郑二哥在督抚衙门里面的事，不待说是了如观火的了，于今我郑二哥既屈死在那人面兽心的淫贼手里，我惟有求你老人家指引我一条报仇的路，我的性命可以不要，这仇却不可不报。”这人忙伸手将张汶祥扶起来，说道：“泪眼婆娑的跪在地下，若给到这庙里来烧香的人看见了，像什么模样。”张汶祥立起身来，说道：“我一则感激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二则因报仇心切，非求你老人家指引，恐难如愿，所以不觉得跪下来了。喜得此地离城已远，行人稀少，敢先请示尊姓大名？再述我和郑二哥来山东的履历给你老人家听。”这人冷冷的笑道：“你也毋须告诉履历，我也毋须通报姓名。那郑时枉担了半世英雄之名，自谓经纶满腹，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将仇人之女骗做老婆。到今日才身首异处，我已嫌他死的太迟了，你还提什么报仇的话。”张汶祥听了，心中好生不快，若在平日见寻常人这般批评郑时，他必已怒不可遏的和人反脸了。此时因知道这人本领比他自己高，又是曾救他性命的，不敢不耐住性子，说道：“话是不错，我郑二哥好色贪淫，确有应得之罪，但无论如何不能说，应该是这们不明白的死在忘恩负义的马心仪手里。如果是明正典刑，死于王章国法，我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报仇之念已决，至死不悔。”这人忽然现出欣笑的样子来，说道：“名不虚传，果是好一个义烈汉子，这里为来庙烧香的必经之地，不便谈话。你将包袱拾夺好了，随我到僻静地方商量去。”旋说旋把披在身上的新衣脱下，交给张汶祥。张汶祥心里也就安慰了许多，说道：“这衣我原是买给我郑二哥穿的，你老人家穿上既合身，何不就将他穿上？”这人笑着摇头不做声。张汶祥知道他是表示用不着的意思，遂不多说。捆好了包袱，仍旧驮在背上，跟随这人走出关帝庙。

到附近一个树林茂密的山里，各自就石头上坐下来。这人先开口说道：“你决心替你郑二哥报仇，自是义烈汉子所应当有的举动。不过你的力量有限，这仇只怕你一时报不了。”张汶祥道：“寻常的仇恨，便是估量自己的能力是否报得了。至于兄弟之仇，是顾不了许多的，那怕因报仇送了性命，我也甘心瞑目，毫无怨悔。并且我看马心仪那淫贼，除了官高势大之外，一点儿能为没有。我的本领果是不济，但自问对付那淫贼，还勉强能对付得下。我只要报了仇，便已完了心愿，也不想在人世苟且偷生了。”说时气忿填膺的样子，两眼火也似的发赤。这人摇着手，从容说道：“这些话不待你说，我是早已知道的。你报了仇再死，我相信你是甘心瞑目，没有怨悔。只是若你的仇还不曾报得，反被仇人把你的性命害了，你甘心不甘心，瞑目不瞑目呢？”

张汶祥道：“我在淫贼衙门里住的时候已不少了，淫贼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是满衙门的上下人等，也不见一个稍有能为的人。衙门里的路径门窗，我都熟悉。我逆料取这淫贼的性命，如探囊取物。”这人笑道：“谈何容易，真是一相情愿的话。你知道此刻有在暗中保护那淫贼的人，本领比你高强十倍么？”张汶祥不由得露出惊疑的神气，问道：“是什么人在暗中保护他？像这样的衣冠禽兽，有大本领的人为什么不杀他，反在暗中保护他？也就大不分皂白吗？”这人道：“各有各自的交情，不能一概而论。即如那个郑时，据我们看来，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之徒，这回被杀得一点不委屈。而你却不顾性命的要替他报仇，若旁人也和你刚才这一般的议论，不也要骂你太不分皂白吗？究竟在这黑暗中，保护那淫贼的是谁呢？我不妨说给你听，这期间有一段因缘，不仅你住在衙门里不知道，就是马心仪本人也不知道，并且连在暗中身任保护马心仪的人，都不知道。”张汶祥道：“这就奇了，既是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人微微的点头道：“自然有知道的人。我说出来，你就明白了。马心仪的母亲，从小就欢喜斋僧拜佛。而马心仪的父亲，却是一个毁僧骂道的人。这日忽有一个年约二十零岁的尼姑来马家化缘。马心仪的父亲不在家，他母亲因这尼姑生得端庄齐整，说话很在道理，就留在家中攀谈。不料一时天变，雷雨交作，尼姑不能作辞，他母亲便留歇宿。想不到马心仪的父亲回来，见尼姑生得貌美，顿时起了邪念。半夜偷到尼姑睡的所在，想勒逼成奸。那尼姑在危急的时候，亏得马心仪的母亲来了，夫妻大吵了一场，他母亲将私蓄布施给那尼姑，亲自陪尼姑坐到天明，因此保全了那尼姑的节操。那尼姑是谁呢？当时没有名头，无人知道，就是如今人人钦仰的沈栖霞师傅。沈栖霞因那回在马家受了侮辱，险些儿失身匪人，遂自恨身体孱弱，没力量抵御侵凌，一转念之间，便决心访师学道。到现在修炼了五六十年，已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了。事情虽隔了五六十年，然沈栖霞总觉得受了马心仪母亲解围和布施的好处，应该报答，无奈没有机缘。直到现在，他才推算得是报答的机会到了，特地打发他在襄阳柳仙村收的两个男徒弟，到此地来暗中保护马心仪。他这两个徒弟的道法，虽不算高强，然不是修道有成的人，寻常人无论有多大的能耐，也休想敌得过他。”

张汶祥问道：“你老人家知道他徒弟有多大年纪了么？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这人点头道：“两个的年纪差不多，都只二十多岁，你怎么知道的？”张汶祥将日前遇着挑豆腐担少年打狗的话说了。这人笑道：“你自问是他的对手么？你所见的这个，年纪比那个略小些，本领也还不及那个。两人每夜轮流值守在马心仪左右，岂容你去寻仇报复。”张汶祥诧异道：“这就奇了，马心仪今日才杀我郑二哥，我因他杀了我郑二哥才存心报仇，这是顷刻间的事，如何沈栖霞师傅早已打发人前来保护呢？”这人笑道：“这倒毋须惊讶，我既受人委托，前来略尽人事，只得老实说给你听。你于今虽不认识我。我在几年前，却久已认识你了。我这番是受了你师傅无垢和尚的托付，特地前来救你的。就因知道你在激于义愤的时候，必不顾利害，去寻马心仪报复。沈师傅的两个徒弟，只知道保护马心仪，他们并不明白你为的是什么一回事。你是这般把一条性命送在他们手里，岂不冤枉？”张汶祥忽然立起身来，说道：“你老人家不是孙耀庭师傅吗？”这人点头笑道：“你怎么知道的？”张汶祥连忙叩头下去，说道：“我时常听我师傅说，孙师傅的神通了得。只恨我每次到红莲寺去，总是来急去忙，并且多在夜间，因此无缘想见。我师傅在红莲寺不大与外人结交，只和孙师叔有些往来，，而听你老人家说话，又是浏阳口音，所以你老人家说出受了我师傅托付的话，就知道必是孙耀庭师叔无疑。”著书的写到这里，又得趁这当儿，将这个孙耀庭的来历叙述一番了。

说起孙耀庭，也可算得是一位奇侠。他是浏阳县人，因小时候生了一满头的癞疮，浏阳人都叫他孙癞子。他的历史，若说给一般富于科学头脑的人听，不待说必叱为完全荒谬。就是在下是个极端相信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人，当日听人传说孙耀庭历史的时候，心里也觉得好像是无稽之谈。直到后来阅历渐多，才知道孙癞子的事，绝对不荒谬，而拿极幼稚的科学头脑，去臆断他心思耳目所不及的事为荒谬的，那才是真荒谬。

闲话少说，却说孙癞子生长在浏阳一个极贫苦的人家。当他四岁的时分，浏阳地方遭瘟疫，孙癞子的父母同时染疫死了，只丢下一个伶仃孤苦的孙癞子，吃没得吃，穿没得穿，还亏了地方上人凑了些钱，将孙癞子父母安葬了。孙癞子长着一头的癞疮，龌龊得臭不可近，也没人理会他，他父母在日建筑的两间茅屋，不须多少时日不修补，便不能住人了，孙癞子也懒得在茅屋里居住。白天到乡村人家乞食，夜间或是灵官庙，或是土地堂，随处找一个可以藏身的所在安歇。是这般流落了两年，他有十二岁了。一日乞食到一处大作田人家，那家主问了问孙癞子的身世，便向孙癞子道：“你愿意讨饭吗？”孙癞子道：“谁愿意讨饭，没有家，没有饭吃，不流落讨饭有什么法子养活这条性命呢？”那家主道：“我留你在我家住着，给饭你吃，给衣你穿，只要你替我家看牛，好么？”孙癞子喜道：“那还有什么不好。”从此孙癞子就在这人家看牛。这人家养了七八头耕牛，一个人照顾不了，往往跑到别人家田里园里吃禾吃菜，所以加上孙癞子照顾。孙癞子每日骑在水牛背上去山里吃草，不愁穿不愁吃，倒很逍遥自在。谁知这种安闲茶饭还吃不到半年，这日忽然出了乱子。

农家放牛，每日照例早起一次，黄昏时候一次。这日黄昏时分，孙癞子牵牛吃好了水草，照例骑在牛背上缓缓归家。还有一个年老同看牛的人，也骑着牛跟在后面走。一行七八头牛，不知怎的只孙癞子骑的这头，忽然和癫狂了的一般，两耳朝天一竖，四脚腾空的跳了几跳，跳得孙癞子几乎滚下牛背，幸亏他一向骑牛骑惯了，两脚能挟持得住，然也吓得什么似的，连忙将身体伏在牛背上，两手紧紧的抓住两把牛毛，口里连声叫那同看牛的过来，将牛牵住。那同看牛的也觉得这牛跳的奇怪，刚翻身下牛背，正待跑过去抢住牛鼻。不提防这牛猛然一转身，放开四蹄便跑，把跟在后面走的几条牛，都冲得翻的翻，跌的跌，同看牛的那里肯舍，慌忙将这几条牛的绳索，就路旁一棵树上系好了，尽力追赶上去。

这时天气不曾昏黑，眼看着那牛驮了孙癞子，比加鞭的马还快，头也不回的直向前跑，并听孙癞子在牛背上惊慌乱叫。看牛的追了会，那里追得上，心里又惦记这几头牛，恐怕被坏人赶现成的牵了去，只得停步回头，喜得没人经过，系在树上的牛没有走失，急急的牵回家报告家主。作田人家的牛，看得何等重大，岂肯听其跑失，当即派了好几个壮健汉子，照着去路追赶。迫了十来里，天色已经昏黑了，简直没追见那牛的踪影。偶然遇着两三个行人，向他们打听，却都说不曾看见有牛跑过。直追寻到半夜，才隐隐听得前面有牛蹄踏在沙地上的响声。赶上去看时，果是一个人牵了一条水牛在路上走。追的人一见那条牛，就认得出是自家的，但是牵牛的，不是孙癞子，是一个地方上的无赖，平日偷扒抢窃，无所不来的。追的人既遇着了自家的牛，自然上前认赃。无赖子争执了一会，见这边人多，料知斗不过，只得罢休。追的人还抓住他要孙癞子，他才急得嚷道：“你们不要太赶着人欺负了，我今夜在枫树铺饭店里赌钱，输得精光，正自没好气的走出来，打算想法子弄几个钱回头去捞本。还没走到半里路，就见这畜牲拦在路上睡着，倒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什么野兽，仔细看出是一条牛，又没人看管，以为是天赐我的赌本，待牵回家去，明早好赶到县城里变卖。你们既是失了牛，我也知道本来大路上那有牛捡，还给你们便了，你们倒抓住我要什么孙癞子，我知道孙癞子是谁？不是赶人欺负吗？”追的人只要追着了牛，见不见孙癞子是没人拿着当一回事的，当夜将牛牵了回家。次早看这牛睡着不能起来，原来四只牛蹄都磨见了肉，鲜血淋漓的不能走动了，将养了半个月才好。而这半个月并不见孙癞子回来。这家主也曾派人寻找了一会没有着落。大家都以为当水牛发狂奔跑的时候，孙癞子在牛背上坐不牢稳，滚下深山岩谷中跌死了。

那知道事出人意料之外：孙癞子紧伏在牛背上，初时尚竭力叫唤，想同看牛的追来将牛制住。后来见牛越跑越快，只觉两旁山树，如流水一般的后退，两耳风声大作。张眼望着地下，就觉头目昏眩，只好紧闭两眼，听凭牛跑。约摸跑了一个时辰，耳里风声才息，仿佛牛背也停了摇动，方敢张开眼看，牛果然停了步，正在低头嚼草。看天色虽已迷茫，然尚能看出四围山势，原来己身在乱山丛中，乃是平生听未曾到过的所在。只得从容爬下牛背来。指着牛头骂道：“你这孽畜，无端发暴，把我驮到这地方来了，还不知道已离家有几里路，看今夜如何回去，依得我的性子，恨不得折下树枝来痛打你一顿。”

孙癞子边骂边举手在牛头上敲了一下，只敲得这牛又像发了狂的，两耳又朝天竖起来，脚又腾空跳了几跳，掉转身往山下就跑。孙癞子心想：失了牛回家必受处分。一面跟着追，一面口作看牛人的呼声。平时牛听了这种呼声纵不跑近前来，也得立着不动，此时的牛，简直不作理会，转眼就跑得不见了，孙癞子只急得一路哭泣，一路到各处树林中寻找。趁着星月之光寻了半夜，肚中也饥饿了，身体也疲乏了，耳内听得四山都是狼咋虎啸的声音，只不见那牛的影子。自料在这黑夜是寻不着的了，仰看天色像个快要下雨的样子，心想：若在这时分下起雨来，我没有地方避雨，怎生是好？回头看身边有一个石岩，岩下是空虚的，好像可以藏身，遂伏下身子爬进石岩，漆也似的黑暗，一些不看见，只觉得身体伏的所在很光滑。顷刻之间，就听得岩外的雨声滴沥，愈下愈大了，接着雷电交作，电光闪处，照得岩下通明，才知道这岩不仅能藏伏一个人的身体，里面还有很多余地。不一会，觉得伏的所在有水透过来了，孙癞子要避开这水，惟有将身体渐向岩里移动，越移到里面越觉宽大，反手去摸上头，没有撑手的东西，就坐了起来，再伸手去摸，还是空的，竟能立起身行走。心想：这地方实在奇怪，怎么石岩之下，会有这么宽大的空洞呢？是生成的吗？还是人凿成的咧？若是人凿成的，里面必有人居住，我何不再摸到里面去，看究竟有多大，是不是有人住在里面？心里这们想着，就伸起两手，再向里面摸去。

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约有一里路远近，陡见前面有白光射出来，孙癞子看了，喜道：“果然是人凿成的，里面有人住着。我可以去向他们讨些饭充饥。”随即朝着白光走去，没几步就见一处四方形的地方，仿佛是一间石室，正中安放一张石床，床上盘膝端坐一个宽袍大袖的老头，垂眉合目的像是睡着了。再看室中的四围上下，并没有灯火，也没有窗户朝着外面，看不出白光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细看近石床的所在，光比远处大些，石床底下依然黑暗。孙癞子暗忖道：“怎么只有这们一个老头坐在这里，我不管他，就是他一个人，他总得吃饭。我已有半年没开口向人家讨饭了，何不叫一声试试看。遂即使出他平日讨饭的口腔来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出，只见老头慢慢的张开眼来，望着孙癞子微微的点了点头，含笑伸手向孙癞子招了一招。孙癞子身不由己的如被人推着，脚不点地就到了石床跟前。不知老头是谁？如何对付孙癞子？且待第九十三回再说。

第九十三回 练工夫雾拥峨嵋山 起交涉钟动伏虎寺

话说孙耀庭脚不点地的到了石床跟前，只见老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烧饼模样的东西来，递给他道：“我这里没有饭讨，你肚子饥了，就吃了这个饼罢。”孙癞子双手接着吃下肚去，登时不但不觉得肚中饥饿，并且分外精神了。当即听那老头问道：“你这小叫化是从那里来的？如何会跑到我这洞里来讨饭？”孙癞子答道：“我是看牛的，不是讨饭的。我骑在牛背上正待回家，走到半路上，牛忽然如发了狂一般的回头飞跑，直跑到这山上才停住。天又下起雨来，我为避雨，就爬迸这里面来了。”老头答道：“你在谁家看牛？”孙癞子说了那家主的姓氏和小地名。老头似乎不懂得的，又问道：“你那地方归那县那府管辖？”孙癞子答道：“归浏阳县管辖。”老头现出沉吟的神气，说道：“浏阳县不是在湖南长沙府境内吗？此去至少也有一千里路程，如何就跑到这里来了？“说时，伸手抚摸着孙癞子的头顶，揣骨看相似的揣了一会，用中指按着脑后的一根骨，说道：“原来你头上有这根仙骨，有求仙访道的缘份。我这洞里，便是有道之士也不容易进来，你此来自非偶然的事。你年纪小，大约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这山是天下有名的四川峨嵋山，凡是修道之士，每年必藉着朝峨嵋来此聚会一次，非有大本领的不能进这洞府。你的缘分不浅，就在这里住着罢，等到有机缘再送你回家乡去。”孙癞子平日脑筋是糊里糊涂的，自吃下那个饼子，忽然明白了，自然知道跪下去，拜求老头收他做徒弟，老头也就欣然应允。

从此孙癞子便从这老头学道，才知道满室的白光，就是从老头身上发出来的。老头传他修炼的方法，他很容易领悟。洞里四时皆是春和气候，不冷不热，老头除了传授孙癞子修炼方术之外，终日只静坐在石床上，不言语不饮食。每日从袖中取出两个烧饼给孙癞子吃，也不知道饼从何来。口渴了就房子石壁上，有一个小窟窿，是用木头塞住的。拔出木塞，即有一线极清冽的泉水流出来，可用手捧着止渴。在这里面，不但不知道冬夏，并不知道昼夜。

老头吩咐他每到房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不可胡乱走动，只许闭目静坐，依照传授的方法修炼。

初时，孙癞子并不知道何以房中会忽然漆黑？遵着老头吩咐的，哪里敢乱动一下。好在老头传他修炼的方法，正是要坐着不动的。房里光明的时候，心里不容易宁静，倒不如漆黑的好做工夫。是这般的在洞中修炼，也不觉的经过了多少时日，只记得有无数修道的人，曾来洞里聚会过四次。聚会时所谈论的言语，孙癞子听了都摸不着头脑。来时没人从洞口走迸，散时也没人从洞口走出，一个个都是霎霎眼就不看见了。直到第四次聚会时，老头才教孙癞子拜见那些修道的人，告知他某个某个的名姓。孙癞子自会着许多同道的人，才知道这老头叫做毕南山祖师，已曾经尸解过七次了，为当时剑仙中资格最老，本领最大的一个。童身修炼，比破了身的容易。毕南山曾对孙癞子说过每年聚会一次的话，孙癞子经过四次聚会，是已修炼过四年了。这时孙癞子的工夫，也就不甚浅薄了。渐渐知道房中忽然漆黑的缘故，是因毕祖师每夜在亥子相交的时候，必到山顶最高之处，修炼到日出才回洞，不过不知道修炼的是什么道法？

孙癞子静极思动，要求每夜同到山顶上去。毕南山道：“你要同去不难，但是非传给你几种防身御侮的法术，冒昧出洞，难保不受惊吓。”当下就传授了几种法术给孙癞子。法术确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只要得了真传，顷刻之间便能自由使用，与学会了多年的并无分别。

孙癞子既学会了法术，这夜便能跟着他师傅到峨嵋山顶上。他存心要看师傅在山顶如何修炼，这夜银河高挂，月色空明。孙癞子已有四年未见天日了，此时见了这般清秋景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正要借月色看看四山形势，只见师傅右手仗剑，左手捏决，剑尖向空一绕，口中念念有词，登时剑尖上射出一线白烟来，越射越远，在空中凝而不散。转眼之间，白烟就变成了一天浓雾，整整的笼罩了这座峨嵋山顶，星月之光，都黯然无所见了。孙癞子低头看自身，与在洞中一样，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忽觉眼前有光一闪，急朝光处看时，原来是从他师傅的头顶上射出光来，这一道光直冲霄汉，浓雾被冲开了一个洞，月光即从圆洞中照在他师傅身上，仿佛是在房子里开了个天窗，由天窗里射出来的月色，从天顶射上去的那道光，与月光融合，已分不出谁是月，谁是光了。他师傅从容盘膝坐在一块石上，也和坐在洞中石床上一般，闭目垂眉，不言不动。孙癞子见山顶都为浓雾所罩，不辨高低路径，不敢走动。料知师傅一时是不会回洞去的，遂也就他师傅身旁坐下来，自做工夫。直到月影西斜，他师傅才收了一天浓雾，带他回洞。第二夜又带他出来，是这般在山顶上又修炼了几个月。

他师傅渐渐的许他白日出洞外玩耍了。

这夜，他跟着他师傅在山顶上起雾，刚将山顶照例的笼罩了，耳里忽隐约听得有一下钟声。那声音悠扬清远，孙癞子知道山下有寺，估量这钟声必是从寺里发出来的，毫不在意。

谁知那钟声过去，浓雾顿时没有了。正自觉得奇怪，看师傅也似乎现出很惊疑的神气，才收剑盘膝坐好，又立起身来，重新作法。这回的雾，比平常来得更浓厚，一霎时就弥漫了山顶。接着又听得一下钟响，说也奇怪，钟声过去，又是天清地白，浓雾全消了。孙癞子看师傅的神情，好像有些着慌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师傅，我听得出这钟声是伏虎寺里发出来的，一定是伏虎寺的秃驴，知道师傅在这里起雾，有意和师傅斗法？”毕南山听了，摇头不做声，将指头捏算了一会，说道：“卦象和平，不是有人和我斗法。”说话时，钟声又响了。毕南山点头道：“这是伏虎寺里撞幽冥钟，只好让他撞过了再说。”孙癞子心里不明白，何以伏虎寺里撞幽冥钟，山顶上会作不起雾？见师傅已闭目凝神坐着，不敢追问，仍疑惑是和尚有意为难。直坐到子时过后，幽冥钟停歇了，毕南山方起身作雾，照常修炼。从这夜起，寺里每夜撞幽冥钟，毕南山就每夜须等到钟声过后，才能修炼。孙癞子实在纳闷不过。

这日，趁白天走出洞来，迳到伏虎寺找当家和尚说话。这时伏虎寺的当家和尚了空，虽是一个有道行的好和尚，只是并没有神通法术。孙癞子走进伏虎寺，见一个小沙弥正在殿上烧香。他也不知道什么礼节客气，即叱了一声，说道：“你们当家和尚是那个，快去叫他出来，我有话说。”小沙弥倒吃了一惊，回头看是一个癞头叫化便也没好气的答道：“你是那里来的烂叫化臭叫化，敢到这里来吆喝、撒野？还不给我滚出去。”孙癞子大怒道：“你这小秃驴骂我吗，我且打死了你，再和你当家的秃驴算帐。”孙癞子在洞里虽是不曾练武，然由修道得来的武艺，比从一切拳教师所练的武艺都高强得多，外强中干的小沙弥，那里是他的对手。只一只手捏住小沙弥的胳膊轻轻一提，就提得双脚离地，往地下一放，就倒在地下不能动弹，只得张开喉咙“哎呀哎呀”的叫痛。这一叫，叫得里面的了空和尚听见了，连忙出来问是什么事？孙癞子正指着小沙弥骂道：“你若再不去把你们的当家和尚叫出来，我止三拳两脚就取了你的狗命。”

了空和尚一路念着阿弥陀佛，走近孙癞子跟前，合掌当胸，说道：“小徒有什么事开罪了施主，求施主念在他年纪小，宽恕他这一遭。若是不能宽恕，就请将事由说给老僧听，老僧自当惩办他。”孙癞子见了空这们温和客气，倒觉不好再恶狠狠的说话了，只得按一肚皮怒气，掉转脸将了空打量了几眼，见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满目春风，不由得也用很和缓的声口手指小沙弥说道：“我到这寺里来，并不是找他说话，只因有事特来会会这里的当家师。叵测他不但不肯替我传话，反开口就骂我烂叫化臭叫化。我是个多年在山中修道的人，没闲工夫在衣服上讲究，他不应该见我身上衣服不好，便骂我，叫我滚出去。”此时小沙弥已爬起身来辩道：“我为什么先开口骂你，你自己不讲理，没名没姓的向我吆喝，开口就要我把当家和尚叫出来，谁是你家的当差，谁吃了你的饭，要听你的叫唤？”这几句话说得孙癞子恼羞成怒，又待发作了。了空却即向小沙弥叱道：“不许多话，进去罢。”随即又对孙癞子合掌道：“小徒不懂事，老僧自会责备他。请问施主要找老僧有何见教，请进里面来坐着好说话。”了空当将孙癞子引到一间客室坐下。

孙癞子说道：“我此来不为别事，就为每夜跟我师傅在山顶上修道，亲耳听得你这寺里打钟，使我师傅的雾作不起来，以致我师傅每夜得迟一个时辰修炼，这亏吃得不小。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不得不来问个明白：你这寺里究竟是谁存心和我师傅作对？你是当家师，必然知道，请你交出这个人来，我自和他说话，不干你当家师傅的事。”了空听了，茫然摸不着头脑似的说道：“施主这话从那里说起，这寺里的僧人，从来安分守法，一点儿不敢胡为。令师是什么人？这峨嵋山顶上，并没有寺院、房屋，令师每夜在什么地方修道？何以知道是因这寺里打钟才作不起雾来？”孙癞子道：“你不要装成这糊涂样子。我师傅是谁，你不知道，还可以说得过去，因为僧道不同门，平日没有来往。至于你自己寺里每夜打钟，难道你也可以说不知道吗？”

了空笑道：“老僧为什么装糊涂，山寺里打钟打鼓，是极平常的事，早夜都是免不了的。施主于今说寺里不应该打钟，打钟便使令师不能修道，是存心和令师作对，教老僧怎生能不糊涂呢？”孙癞子想了一想，说道：“我看你的年纪已这们大了，确是一个好和尚的样子，料想你是不至无端作恶，与我师傅为难的。只是你这伏虎寺里的和尚不少，你得仔细查一查，看半夜三更撞钟的是谁？平常这寺里打钟打鼓，我也曾听得过，并不妨事。只近来每夜在亥子两个时辰之内，一下一下很慢的撞着，你这里钟声一响，我师傅在山顶起的浓雾就登时被钟声冲散了，害得我和师傅都坐在山顶等候，到今日已将近一个月了。”

了空听到这里，不住的哦了几声道：“老僧明白了，这钟是住在山下的一个绅士，为要超度他去世的母亲，托老僧替他撞的幽冥钟。这钟须撞到四十九日。不错，今日已撞过了二十九日，只差二十日了。这钟撞起来，在幽冥的力量是很大，但是何以撞得令师的雾作不起来，老僧却不明白。”

孙癞子见了空说的果是幽冥钟，和毕南山说的相对，便问道：“幽冥钟是什么钟？”了空道：“就是和佛殿上所悬挂一般的钟并无分别，不过撞时所持的经咒不同罢了。”孙癞子道：“每夜撞钟的是谁？就是你吗？”了空道：“不是老僧。寺里有一个聋了耳朵的老和尚，今年八十六岁了，历来是他专管撞幽冥钟。他因老态龙钟，又聋了耳朵，已有二十多年不出寺门了，除替人家撞幽冥钟以外，终日只是持佛号不歇。老僧能担保他，决不知道有令师在山顶上作雾，存心用钟声将雾冲破。”孙癞子摇头道：“这话只怕难说，我不相信不存心与我师傅为难，一天浓雾会无缘无故的被钟声冲破。从来雾不怕钟，钟也不能破雾，可见有人从中弄鬼。你且带我去瞧瞧那钟，并还见见那撞钟的和尚。”了空点头道：“可以，就请同去。”

说着起身引孙癞子走到寺后一所孤另另的楼房跟前。这所房子的形式奇特，从顶至底，足有五六丈高下，却只最下一间房屋可住人。这间房屋之上，高耸一座钟亭，亭里县挂一口铁钟，一根长绳垂下，系在撞钟的木棒上。撞钟的坐在房中，只须将长绳牵动，那木棒自然向钟上撞去。孙癞子问道：“半夜撞的就是这口钟吗？”了空道：“正是这口钟。这钟已用过了七八十年了，原是专为撞幽灵钟而设的。撞钟的老和尚正在房里念佛，施主看他可像是一个存心和令师为难作对的人？”孙癞子跨迸房间，只见一张破烂的禅榻上，盘膝坐着一个伛腰驼背的老和尚，双手念着一串念珠，口里咕噜咕噜的念着，那根撞钟的长绳，就悬在右手旁边。和尚的手脸都污垢不堪人目。头顶上稀稀的留着几根短发，原是白的，大约因积久不洗，已被灰尘沾得着又粗糙又黄黑了，仿佛成了一堆秋后凋零的枯草。孙癞子走近前，劈面问道：“这几夜撞幽冥钟的是你么？”老和尚慢慢的抬起枯涩的眼睛，望了一望，摇头不答，口里仍继续着咕噜咕噜。孙癞子见他摇头，只道是不承认夜间撞钟的是他，忿忿的回头问了空道：“他说夜间撞幽冥钟的不是他，你怎的对我说假话？”了空笑道：“他何尝这们说了，无论什么人和他说话，他都是摇头不说什么，因为他的耳朵异乎寻常之聋，简直连响雷都不听得，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所以不能回答。二三十年来多是如此。就是老僧教他撞钟超度亡魂，也得写字给他看，口说是不中用的，老僧出家人，岂肯说假话？施主不要多心，请回去对令师说，夜间作不起雾，多半是另有缘故，不与幽冥钟相干。”

孙癞子看两个老和尚的情形，也觉得不像是存心和师傅为难的人。然心想：师傅作法起雾，我亲眼看见的已有半年了，没一夜不是剑尖一绕，便是浓雾弥漫，惟有幽冥钟一响，就如风扫残云，消灭得干干净净。这口钟，据当家师说，已用过七八十年了。我小时曾听得人说，一切物件，都是年久成精。莫不是这口钟顺悬在高处，年深月久，吸受得日精月华多了，已成了妖精，在暗中与我师傅作对？两个老和尚自然不知道。我既到这里来了，不管他是也不是，且把他毁了，免得我师傅每夜耽延修炼的时刻。即算毁错了一口钟，也不值了什么。想罢，觉得主意不差，遂对了空说道：“我也相信你和这个聋和尚都不至与我师父为难，但我师傅每夜在山顶上修炼，非有浓雾将山顶笼罩不可，近一个月以来，确是因为这口钟响使我师傅作不起雾来。我于今并不归咎你们，只毁了这口钟就没事，我毁了之后，你们要撞幽冥钟，换过一口使得。”

了空惊道：“这却使不得。这钟是伏虎寺的，不是施主家里的，不能由施主毁坏。”孙癞子道：“这钟妨碍我师傅修道，如何由不得我，难道倒要由你吗？”了空道：“你怎的这般不讲理。若是伏虎寺的东西，可以这们听凭外人前来毁坏，一点儿不讲情理，那还了得吗？我不做这寺里的当家师，轮不到我过问，既是我当家，这钟就不能由你随便毁坏。”孙癞子笑道：“你只怕是老得糊涂了，我要毁坏你这口钟，难道还要问过你肯不肯么？我老实对你说，我此刻就在动手毁了，看你有甚法子阻拦？”了空听了，气忿得没有回答，以为这口钟高高的悬挂着，要毁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估料象孙癞子这般一个叫化，不多邀些帮手来，一个人是决不能行强将钟毁的。心中暗自打算：这伏虎山寺里已有几十个和尚，齐集在这里保护这口钟，倒看他如何动手毁坏？

了空正自这般计算，只见孙癞子抬头望着那口钟，自言自语的说道：“究竟夜间撞得我师傅作不起雾的，是不是这个东西，我何不试撞一下，看声响对也不对？”一面是这般鬼念着，一面举起右手，伸直一个食指，做出敲东西的手势，向那钟敲去。真是奇怪，食指在地下一敲，钟便应手“当”的一声响了，比用木棒撞的还响得清澈，只响得坐在房里念佛的聋和尚都抬起头来，看这钟何以不撞自响。孙癫子接连又敲了几下道：“一点儿不错，正是这东西作祟。”了空不禁惊惧起来。心想：看不出这样一个后生，竞有如此法术，这就不能不恳求他了。连忙对孙癞子陪笑道：“你要毁坏这口钟没要紧，只是得请原谅，这钟亭的工程不小，非费极大的手脚，不容易将这们大的一口钟悬挂上去。并且偌大一个峨嵋山，就只伏虎寺有这座钟亭，实在是因建造一座，非有绝大誓愿，经十多年募化不能成功。今以虚无渺茫的事将他毁坏，岂不太可惜了。”

孙癞子圆睁两眼，喝道：“你刚才还那们硬，这时又软起来了吗？不行，不行，你只知道你这钟亭的工程不小，却不知道我师傅修炼的工夫更大呢。”说罢口中念念有词，跟着将左手握着拳头，仿佛抓了什么东西对钟放去的样子。这一来不好了，孙癞子的左手五指刚放开，脱手就是一个大霹雳，连钟带亭子都劈落到山下去了。钟破亭裂的响声，震动数里。坐在钟亭底下念佛的老和尚，闻声倒打了一个哈哈，就这们赴极乐世界去了。满寺的僧人一齐惊得来寺后探看，孙癞子也不作理会，劈了钟亭，就大踏步往外走。众僧人向当家师问了情由，大家不服，要追上去将孙癞子扣留，向他师傅论理。了空摇手止住道：“这也是一场魔劫，躲不了的，由他去罢。他有邪术，我等不是他的敌手。”众和尚听了才不敢追赶。不知这幽冥钟被毁以后，毕南山是如何的说法？且待第九十四回再说。

第九十四回 射怪物孙癞子辞师 卖人头邓法官炫技

话说孙癞子得意洋洋的出了伏虎寺，自以为这事做得痛快，师傅必然称赞他。回到洞中，见师傅照常在石床上打坐，不敢惊动。正要做自己的功课，毕南山忽张眼呼他到跟前，说道：“你下山去罢，我这里容不了你这样粗暴这样大胆的徒弟。幸亏你的野性显露得早，若再过几年，你自己的内丹有了火候，那还了得。”说时，待伸手向孙癞子顶门拍去。孙癞子不觉大惊失色，知道这一拍，是要将他自己所得的内功和法术，一股脑儿收回去，立时仍变了个寻常人，吓得趁势跪拜下去，闪开了这一拍，叩首哀求道：“弟子有过犯，求师傅责罚，就是打死也情愿，只求师傅不要驱逐下山。”毕南山指着孙癞子骂道：“你这东西，敢如此胆大妄为，还了得。幽冥钟妨碍我的修炼，已有一个月了，若可以将钟毁坏，还待你去动手么？故念你这番妄动，居心是在要不耽延我修炼的时刻，尚可饶恕。只是你粗暴大胆的处分，不能宽免。罚你吊饿三天，看你下次敢也不敢？”随用手向房角上一挥，孙癞子便身体不由自主的，仿佛脚跟上有绳索捆绑了，身体即刻在房角上倒悬起来。偷眼看师傅，闭目打坐如故。钩起腰去摸脚跟，却又摸不着什么。初吊时还能支持，吊了一会，就渐觉难受了，只得运用起工夫来。经过一昼夜，肚中又饥饿，身体又痛楚，什么工夫也运用不灵了，忍不住痛哭求饶。毕南山又责骂了一顿，才将他放下。从此没有幽冥钟响，毕南山每夜作法起雾，便用不着等候了。又过了些时，这夜孙癞子正跟着毕南山在山顶上修炼。此时孙癞子的法力，己比初出洞时高强几倍了，无论如何浓厚的雾，能一眼看个透明。这夜的月色，也分外皎洁，孙癞子看见离毕南山约有百步之外，有一只绝大的狐狸，朝着毕南山，和人一般的跪在地下，捣蒜也似的叩头。口里衔着一件白色的东西，初看分不出是什么。孙癞子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人的头颅骨，大约是从坟堆里掘出来的。只不知它是这们衔在口里叩头，有什么用处。再看自己师傅，似乎还不曾觉着的样子，只是闭着眼不作理会。那狐狸叩了一阵头，和人一般的用两脚立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重复跪下叩头，又叩了几十个头，又立起身向前走几步。如是者三四次后，跪下去就将头颅骨放在地下。每叩一个头，朝着华南山“吱吱”的叫几声。孙癞子见狐狸开口叫起来了，以为自己师傅必然张眼看看。谁知毕南山竟像是睡着了的一样，仍是不作理会。狐狸叫后又衔了头颅骨向前走，孙癞子见狐狸已走近毕南山不过十来步远近了。心想：时常听人说，狐狸是会迷人的，莫不是这孽畜不怀好意，这们一步一步的逼过来，想将我师傅迷惑？我师傅若不是被他迷了，怎么在跟前这般叫唤也不听得呢？我不在旁边看见便罢，既看见了，岂有袖手旁观，不救师傅之理？并且人人都一般的传说：狐狸精是害的东西，我杀死他也可算是除了一个害。

孙癞子主意已决，他此时已得毕南山传授了不少的法术，当下就用左手结了一个雷诀，才举起来还不曾发放，那狐狸仿佛已经察觉有人暗算了，掣身就待逃走。孙癞子到这时那里肯容他逃脱，一面将雷诀向狐狸发去，一面口里喝道：“孽畜，待逃到那里去！”就这一举手之间，烟雷生于掌握，霹雳起于空中，眼见那狐狸被雷劈得就地一滚，山岭都摇摇震动，即见毕南山的袍袖一拂，张眼向孙癞子叱道：“胡闹，他干犯了你什么，应当伤害他的性命。你既居心如此狠毒，我这里容你不得，就此下山去罢。”毕南山这一番发作，只吓得孙癞子魂都掉了，慌忙翻身跪下，说道：“我并不是居心狠毒，要将他处死。只因见他一步一步的向师傅跟前逼过来，师傅闭目静坐不曾觉着的样子，恐怕他不怀好意，想乘师傅不觉，暗加伤害，所以用雷火伤他。”

毕南山当下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岂有此理，你的法术能制伏的东西，能伤害我么？我当时初带你出洞的时候，是如何吩咐你的？像你这般浮躁的人岂是载道之器。”孙癞子不敢多辩，惟有叩头哀求饶恕。毕南山的气忿虽已渐渐平了，然终不肯答应容留他的话。毕南山走近那狐狸，指给孙癞子看道：“你瞧见了他这般皮焦肉烂的样子，心里也得安然么？你虽是为要救我才杀他，但伤生为修道人第一件宜守的戒律，我曾屡次叮咛吩咐，你于今既犯了这条戒，没奈何只得教你下山去。你此后虽离开了我，然一般的可以修炼，倘修到了须我指引的时候，我这里自然知道，自然前来指引你，若不努力，就休想此生再见我了。你看，天色已经亮了，你就此下山去罢，这山下有我收藏的一锭银子，你可拿去做回浏阳的路费，到家还充足有徐。”孙癞子本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这回师徒相处又有几年了，忽一日教他分离，他那里舍得，当下忍不住便哭起来。毕南山安慰他道：“人生遇合都是前缘，一点儿不能劝强。你只牢牢的记着：此后多行功德之事。猛勇精迸，与我会面之期，必不在远。如果拿着这点法术下山去胡作乱为。你只一转念头，我便完全知道，虽在万里以外，也能在顷刻之间，取你性命。”孙癞子原想哀求再容留几时，因看毕南山的神气十分决绝，料知是有定数，无可挽回的了。只得依依不舍的拜别师傅，含泪下山。

才行了十来步，满山云雾都顿时开朗了，一轮红日已冒上地面来，映射得满山树木戴露的枝叶上，一道一道的光芒闪灼，仿佛每株树上，结了千万颗明珠。孙癫癞到峨嵋虽住了几年，却不曾有一次在这时候出来，流连过这般美景。少年人的心性容易转变，无论什么忧愁的事，只须换一个境界都忘怀了，师徒离别之感，也只在一刹那。当时看了这种朝阳初上的丽景，便立住脚举眼向四山望了一望，想道：“我记得初到这山里的时候，己在黄昏过后了，暮色苍茫，山上形势，全看不见，并且连来路的方向，此时都想不起来了。究竟浏阳在那里？我于今当向何方走去才不错呢？”随即又转念道：“好在我并没有父母兄弟和田产在浏阳，虽是浏阳人，也不必就赶回浏阳去，慢慢的访问，便多走时日也没要紧，且下了山再打听罢。”

想到这里，刚待提步下山，猛然想起一件事来，连连的跺脚，说道：“糟了，糟了！师傅说，他有一锭银子，收藏在山下，教我取了做回浏阳的盘缠。这样大一座峨嵋山，我不问个明白，知道那一锭银子藏在山下什么地方呢？若围着这座山寻找，只怕寻找三年五载，也是枉然。这山下不是没有人来往的，收藏了若干年，没被人拾去，可知收藏得很深密。我不回去问明收藏的所在，是不能成行的。”边想边回身走了几步，看毕南山平日打坐的一块大岩石，依然光滑滑的受着日光，只岩石上已不见了师傅的踪影，再者那狐狸倒毙之处，也不见狐尸的所在了，但是细看地上还有一团烧焦了的狐毛，旁边丈多远一棵大松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新坟，泥土还松，一看就知道是新筑的。

孙癞子暗想道：我每夜跟随师傅在这里修炼，这里周围半里来远近的一草一木，我都认看得仔细了，何尝见过有这们一个坟堆呢，可见得这坟就是那狐狸藏骨之所。我拜别师傅才走了十来步就回来，耳内不曾听得一点儿声响，这坟堆便已筑成了。我若有了这种神通，就不在师傅跟前，也不愁修不成道了。想罢，又向坟堆默祝道：“我因制不住一时火性，胡乱伤了你的性命，以至被师傅驱逐，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死在九泉之下，不用怨我，等我修道成功的时候，一定首先超度你。”孙癞子此时还有些稚气，以为是这般默祝一阵，可以表示悔意，算是向狐狸道歉。那知道默祝已毕，耳里就听得有很娇嫩的女子声音说道：“你孙癞子不要假意慈悲，我母亲无端屈死在你手里，我只恨自己力弱，不能即时将你碎尸万段，谁稀罕你将来超度。”孙癞子吃了一惊，连忙回头看左右前后，都没有什么形迹。心想：我不过心里默祝一番，并不曾说出声音来，这小狐狸精居然知道。怪道师傅说，只须我念头一转，他老人家便完全知道。我此后存心，倒是疏忽不得。小狐狸精既明说了自恨力弱，奈何我不得，我也用不着理他，到洞里见师傅问那锭银子去罢。遂掉臂不顾的向平日回洞的道路走去。

约莫走了二三里，不由得心中诧异道：“我记得洞口离山顶没有多远，平日来回都是一会儿就到了，怎么此时走了这们远，还不见那大石岩呢？并且这山的形势，也不像平日常经过的、难道每日来回两次的熟路，也会走错吗？必是不留神的走过了，不回头必越走越远。”遂又回头走着，细细的向左右察看，越看越不像洞的情景。这一来，可把个孙癞子弄糊涂了，找来找去，又找到了山顶葬狐狸的坟堆跟前。孙癞子定了定心神，想道：“必是刚才在我耳根边说话的小狐狸精怀恨，有意是这般捉弄我，迷了洞口，使我见不着师傅，问不到藏银子的所在，没有盘缠回浏阳。也罢，没有银子，难道我就走不动吗？莫说我还有这多法术，就是不会法术，也不见得不能回浏阳。”

想到这里，便决心不再寻洞口了，大踏步顺路向山下走去。已走到离山脚不远了，忽听得树林中有“嘤嘤”的哭泣之声。侧耳听去，觉得十分悲惨。忖度这哭声是个女子，离身边并不甚远。孙癞子少年好事，思量这一带树林里并没有人家，有什么女子一清早起来，就独自跑到这树林中哭泣呢？大凡放声哭泣的人，为是有不得了的事。师傅吩咐我多行功德之事，我若能替这哭泣的女子出力。或救她的性命，或减她的痛楚，岂不就做了一件功德之事。自觉这念头有理，即时遵着发声的方向走进树林，觉得哭声更近了，耳里并听得出是如怨如诉的女儿哭母声，仿佛就在离身数尺远近。孙癞子一听清楚是女儿哭母，登时就想起那说话的小狐狸精了，向左右望去，却仍是看不见形迹。忍不住用脚在地下一顿，喝道：“哭的到底是狐是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们横行，还了得吗？”这几句话一喝出口，即见一只浑身黑毛的狐狸，连头尾足有五尺来长，靠近一株树根伏着，似乎知道自己露出了原形，很是着急，慌里慌张要逃走的样子。孙癞子不曾在白天看过这们大的狐狸，卒然发见了，自免不得也吃了一惊，正待看个仔细，那狐狸也拖着扫帚一般的尾巴，不顾命的逃跑。孙癞子虽不敢再存伤害了他的心，然因想看他逃到那里去，不知不觉的就跟着追赶。只见那狐狸跑不上两三箭远近，就钻进一个小小的石岩里面去了。

孙癞子追到石岩跟前，低头伏身看石岩里面，也好像是一个石洞，漆黑的看不见里面深浅大小的情形，只是岩下的窟窿极小，便是三五岁的瘦弱小孩，光着身也不容易钻进去。窟窿周围的石上，都磨擦得非常光滑，可知不断的有狐狸进出。孙癞子笑道：“原来这地方就是你这小狐狸精的巢穴。我虽用雷劈了你的母亲，但我师傅既将你母亲的尸体埋葬了，并筑了坟堆，我又在坟前默祝了后悔之心，并许了超度他，你不应该迷了我的方向，使我不能回洞，见不着师傅，得不着盘缠。我原是不恨你的，至此也不能不恨你了，性命可以不伤害你的，但须扰得你暂时不能在洞里存身，以泄我迷途之忿。”

举头看岩边有好几株树。孙癞子在看牛的时代，就惯会上树当即爬上树去，折了一枝大树丫下来。两脚刚着地，瞥眼就看见那只黑狐狸从洞里窜了出来，跑的真快，霎霎眼便没看见了。孙癞子疑心是自己的眼花了，料想狐狸不能逃跑得这般快。随把树丫的小枝去了，仅留了头上几根小枝叶，从窟窿口塞将进去，以为这样狐狸的巢穴，纵深也不过数尺，有这们的树枝，足够戳到底下。谁知塞进窟窿去，毫无阻挡，直塞到树丫都进了窟窿，孙癞子还不舍得放手，自己将身体伏在地下，伸直了右臂，也送到窟窿里面去。在里面握紧树丫，用力搅动了几下，忽觉得窟窿旁边，有一件尖锐的硬东西碰得手痛，顺手放下树丫一摸，摸着了似很沉重，取出来看时，原来竟是一个大元宝，朝窟窿口的一方面，也磨擦得非常光滑了。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忙跪在地下叩头谢了师傅的赏赐，起身待走，忽又转念道：“照这情形看来，我是错怪小狐狸精了，他原形都保不住不显露，那里能有神通迷我的路。我无端将树丫塞迸他窟窿里，若不取出来，他果然早已逃出了窟窿，到还罢了，不过从此回不得巢穴。倘若还在里面躲着，不能出来觅食，不活活的将他饿死吗？”遂揣好了银子，仍伏身把树丫拖了出来，才下山寻人打听了回浏阳的道路。

在路上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向人打听了多少次路程，一日毕竟被他走到了浏阳县。他既没有家可以回去，又没有亲朋戚友之家可以投奔，初到浏阳，只得权且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他虽是在浏阳生长的人，然一则因生长在乡下，不曾到这县城，二则因那时年纪太轻，又出自穷家小户，所以对于浏阳的一切情形皆不熟悉，不过一口浏阳话还不曾忘记说就是了。一到了浏阳县，心里说不尽的高兴，每日在客栈里吃了早饭，就到街上去闲逛。打算在客栈里略住些时，再到自己生长的乡下去，谋安居生活之道。

这日，他正在街上缓缓的走着，忽见前面远远的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眉开眼笑的，不知围拥着一件什么东西，边看边走。孙癞子是专在街上瞧热闹的，看了这情形，自然加紧了脚步，迎上前去看，他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几乎惹出一场大祸来。原来大家围拥着看的，乃是一条三尺来长的木凳，凳上放着一颗人头。木凳并没人推挽，自然会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动。那人头虽是自颈以下截断了，但是不见一点儿血迹。两眼并和平常人一样，能左顾右盼。头发朝天绾了一个道装髻，还戴了一枝古玉簪。周围看的人虽多，连小孩子都没一个敢动手去探摸的。孙癞子看了，虽知道是有人卖弄法术，然不知道这人是谁，是何等样的人物？正想找一个年老的人打听，凑巧有个人看了，向旁人称叹道：“像邓法官这们高强的法术，普天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这人听了点头道：“法木确是高强得很，不过说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就怕未必，只我浏阳自然没人及得他。”又有一个离木凳远些儿的人听了，答道：“我浏阳若有人能及得他时，他也不敢这们横行无忌了。”这人说还未了，就有个年老些儿的，连忙摇手止住道：“快不要随口乱道，你以为他只有一颗头在这里走，便听不出你的说的话么？此时这头不能开口，等一会剃过了头发回去，一般的能将眼里看的情形，耳里听的言语，一五一十说法给那邓法官听呢。”那说话的人道：“隔了这们远，我方才说的声音又不大，料他也不听得。并且看他的人这们多，他即算听得了，也不见得便知道是我。”孙癞子这才知道是邓法官的头，因想看这头究竟如何举动，便不暇多听这几个人谈话，即跟上人头同走。

又走了十来家后面，到一家剃头店门口停了，只见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人，装束情形与普通剃头的差不多，好像欢迎上宾的神气，慌忙走出店门，恭恭敬敬的对这头拱手，笑道：“邓法官今日又来光顾小店子，请进、请进。”说着，将双手先在自己衣上揩擦了几下，觉得揩擦干净了，才诚惶诚恐的捧起那头来，走进店就一张高凳子上安放了，和平常人剃头一般的剃起头来。剃干净了，仍捧出来安放在长凳上，那凳又自然能行走了，孙癞子是个会法术的人，见了这种情形，如何肯舍了不看个究竟，遂又跟着长凳行走。不知跟得一个如何的结果？且待第九十五回再说。

第九十五回 斗妖术黑狗抢人头 访高僧毒蛇围颈项

话说孙癞子跟着邓法官的头，走进一条巷子，又污秽又狭小，使人一望而知是穷家小户聚居之所。孙癞子心里想道：难道这个邓法官就住在这们一个贫民窟窿里吗？他既学会了一肚皮法术，只应该在浏阳替人家拿妖捉怪，保人平安。无端的取下头来，是这般招摇过市，以致满街的老少男女都和看把戏一般的围拥着走，像这样的逞能，也就太无味了。我今日不遇着便罢，既遇着了，倒得和他开个玩笑。说起来真怪，孙癞子不曾转这念头的时候，那邓法官的头被长凳驮着只顾向前行走，两眼虽是不住的开合，然并不注意看谁一眼。孙癞子才转这念头，那头似乎已经知觉了，两眼登时横过来，圆溜溜的向孙癞子瞪着。孙癞子见了，随即现出笑容，仿佛向熟人打招呼的神气，接着举右手迎头一招，那头便如被人推了一把，朝后滚了下来，长凳仍不停留的向前走了。许多跟迸巷口看热闹的人见了这情形，也莫名其妙，只一个个发出诧异的声音，喊道：“哎呀，不得了，邓法官跌了跟斗了，我们快些追上去，将长凳抢回来。若不然，这颗头只怕不能回去了。”其中有一个年少的说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不曾听得邓法官说过吧？凡是遇着他用法术驱使什么物件在街上行走时，万不可动手和拦住去路，如不听吩咐，必有大祸。于今邓法官的头已进了这巷子，离他家不远了，我想这头，忽然滚下凳来，必是邓法官有意要玩一个什么把戏给我们看。不然，决不至无故滚下地来，你们看，这头已滚向前追赶那凳去了。”只见这头在地下转了几转，即一路翻滚直向长凳追去。孙癞子那里肯放他走呢，口中默念了几句，伸手一指那头，那头立时如有绳索牵扯，又是一路翻滚，退还原来落地之处了。看的人尚不知是孙癞子与邓法官斗法，但见人头滚来滚去，真以为少年说的话对了，果是邓法官有意玩一个把戏给大家看。只见那头接连来回滚了八次，看热闹的人只觉得好看，大家拍掌欢呼邓法官好法力。

谁知大众欢呼的声音还没停歇，突然从人丛中钻出一只黑狗来，一口咬住那头上的发髻，依着长凳去的方向便跑。孙癞子看了，大笑道：“人奈不何，狗奈得何吗？回来，回来！”说着，对狗招了招手，那狗仿佛听了主人的呼唤，登时摇头摆尾的，衔着那颗人头回到孙癞子跟前。孙癞子弯腰从狗口中取下那头来，托在手中抚摸。看热闹的这才吃了一惊，知道是孙癞子与邓法官斗法。大家从孙癞子手中看那颗头时，额上的汗珠儿，颗颗掉下来比黄豆还大，两只眼睛也红了。就有人向孙癞子请教了姓名，说道：“邓法官今日遇着对头了，这回吃苦不小，只看他这一颗颗的汗珠儿，就可知道他此时甚是着急，可以饶恕他么？”孙癞子点头：“我孙耀庭出门多年，于今刚回浏阳不久，不但不曾和邓法官见面，并不曾闻他的名，与他毫无冤仇，谁愿意无端与他做对头。不过我们学法术的人，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轻易使用法术，剃头是一件极平常的事，何必要是这们招摇过市，害得许多过路的人都跟着瞧把似的，岂不无聊之至，我因此要和他开个玩笑，使他知道学法木的人，是这般瞎闹不得。他既急成了这个模样，就放他回去也使得。”话才说了忽见一只篮盘大的麻鹰，从天空如射俞一般的扑下来，一伸爪也是抓住那头的发髻，冲天飞去了。孙癞子不觉仰天笑道：“何苦要费这们大的事，我既存心放你回去，便用不着再闹这玩意了。若安心给你下不去，鹰与狗又有什么分别？”

一人向孙癞子说道：“我们在这里亲眼看见的，虽知道是你存心放他回去，他这鹰方能钉着头飞，但他或者还以为是自己的法力抢回去的呢，他仗着法力高强，在我浏阳横行无忌，我浏阳人被他害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已不在少数了。难得你是浏阳人，法力更比他好，他就住在这巷子里，何不去会会他，也替我们浏阳人出一口气呢？”孙癞子看这说话的人。年纪虽止二十多岁，做手艺的装束，然言谈举动，看得出很是诚实，不像是一个轻浮多事的少年。并且说话时，面上还带着些忿怒的神气，孙癞子料知这少年即是被邓法官害了的一个，随即点了点头，问道：“你老哥贵姓？听老哥的语气，邓法官必有对老哥不起的地方。”少年答道：“我姓张，我父亲就是在北城外烧砖瓦窑的张连升，在浏阳烧了四十多年的砖瓦窑。凡是久住在浏阳的人，敢说不问大家小户，没有不知道我父亲的。张连升的砖瓦，有名的价钱公道，货色认真，并不曾有事得罪过邓法官，不知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的找我父亲为难，竟将我父亲的窑捣毁。我父亲那时已有六十多岁了，受不下这般气忿，没几日就咬牙切齿的死了。”孙癞子一听少年提起张连升的名字，却想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曾听人闲谈过烧窑的张连升，法术异常灵验，时常替人画符治鬼，不取分文。寻常不会法术的人烧窑，每每因误犯了土煞和窑神，不是窑匠害病，便是窑里的砖瓦破碎，惟有张连升的窑，那怕架在太岁头上，也平平安安的出货。只不知邓法官是怎生与他为难的。当向少年问道：“你父亲张连升不是也会法术的吗，如何被邓法官捣毁了窑呢？”少年叹道：“若不是我父亲会法术，大约姓邓的也不至找来为难。不过我父亲虽则会法术，然从来不曾见他在人跟前无端夸耀过。便是有人求他去治病，他能推诿的，还是推诿不去，必不得已也不问病家要钱。邓法官素不与我父亲相识，我父亲也不知道他到浏阳来了。他原是醴陵人，前年才到浏阳来。究竟到浏阳来干什么，也无人知道。专喜在稠人广众之中，显出他的法术来，好像惟恐旁人不知这他会法术似的。

“他第一次显法，我也在场。记得在去年正月十五，有一个绅士雇了戏班在龙王庙演戏酬神。新年无事的人多，看戏的比平时多了几倍。正月间天气寒冷的，人人头上都戴了帽子，姓邓的就拿着各人的帽子显神通。只见他忽伸手向自己头上抓下帽子来，朝天舞了几下，向空中一掷，那帽子脱手就变了一只乌鸦，展翅在空中盘旋飞舞。立在他后面的人看得清切，都仰面观望，不提防那乌鸦才飞绕了几转，各人头上的帽子，都跳起来，离开各人的头颅，也变做乌鸦，跟着那只乌鸦飞个不住，霎时间就有千数百只乌鸦，在众人头顶上飞的飞，扑的扑，日色都被遮得没有光了。看戏的遇了这种情形，不由得又惊讶又欢喜，知道是他使的手段，就争着问他的姓名，于是满庙的人。都知道他邓法官的神通广大了。乌鸦飞舞了一阵，仍飞回各人的头上，各显原形，还是顶帽子。是这们到处显法术，我父亲不仅不肯在场和他为难，并存心躲避他。每见他来了，就悄悄的抽身走开，到底不知他为什么放我父亲不过？

“去年八月，我父亲正在窑棚里烧窑，只差一两日就要出货了。好好的一窑火，突被一阵冷风吹来，登时完全熄灭了。这样骇人的情形，我父亲在窑棚里四十年不曾见过，只得点起香烛来请师。谁知烛刚点着，也被一口冷风吹熄了。我父亲知道有人暗算，正捉住一只雄鸡，待一撕两半，姓邓的却已先下毒手了，天崩地塌也似的一声大响，窑已倒陷下来，我父亲当时就气得昏倒在地，直到我父亲死后，我到窑棚附近打听才明白当时的情形。

“原来那日姓邓的到他朋友家中闲谈，朋友的家就在窑棚对面。那朋友忽问邓法官道：‘对角窑棚里的张连升，你认识么？’邓法官摇头道：‘只闻名不曾见面，听说他的法术不错，不知究竟怎样？’那朋友道：‘张连升的法术，是在我浏阳有名的。收吓、断家、催生、接骨，没一件不灵验非常。你只看他烧窑四十年，无一次不顺利，就可以知道他的法术是浏阳数一数二的了。’那知道这话就触犯了姓邓的，不服气似的说道：‘不见得他张连升在浏阳是数一数二的法术，我多久便想瞧瞧他的本领。你既这们佩服他，我且和他开个玩笑你看，我借你这床上睡一睡，你躲在大门里面，偷看对过窑棚里有什么举动，随时报我知道。’那朋友不知道厉害，见邓法官仰面睡在床上，就躲在大门里望着对角窑棚。忽见很浓厚的黑烟，突然中断了，如熄了火的一般，便去到邓法官床前，报道：‘窑里已不见冒烟了，进火的人现出慌张的样子了。’邓法官挥手道：‘再去看，看了情形，再来报我。’那朋友看了我父亲点烛，又去报告。只见邓法官张嘴向空中一嘘，又教朋友去看，那朋友报说我父亲捉了一只雄鸡在手，邓法官顺手拖了一张被单，一面蒙头蒙脑的盖在身上，一面说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说时两脚一蹬，两手一拉，被单早已撕成了几块。这边把被单撕破，那边的窑便应声而倒，可恶姓邓的听说我父亲急得昏倒在地，还跑出来远远的指着向那朋友揶揄道：‘原来你浏阳人数一数二的法力高强人物，也不过如此。’说罢，得意洋洋的走了。我自恨一点儿法术不懂，不能替我冤死的父亲报这仇恨。难得今日无意中遇见了你，凑巧你又是浏阳人，无论如何也得求你替浏阳人出了这口气。姓邓的还有两个徒弟，比姓邓的更加凶恶，终日在赌场烟馆，无风三个浪，无人不见了他两个徒弟就头痛。”

孙癞子问道：“他两个徒弟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浏阳人么？”张连升的儿子说道：“他大徒弟姓王，多半也是醴陵人，前年与邓法官同过浏阳来的。浏阳人看他身体生得很长大，像貌又很凶恶，都呼他做王大门神，外人知道他名字的倒少。二徒弟是来浏阳不久收的，姓赵，名如海，浏阳北乡人。年纪虽止二十四岁，却生成一身好气力，拳棒工夫，浏阳一县人没一个敢惹他，自拜邓法官为师后，更是横行无忌了。”孙癞子道：“照你所说的，他师徒既在浏阳如此横行，应该有人出头惩创他才是道理。我虽是浏阳人，不过从小出门在外，现在刚回来没几日。故乡情形，因离开久了，一时不得明白，你且耐心多等些时，他姓邓的上了今日这番当，若能从此改悔，强盗收心也可以做好人，偌大的浏阳，何处不能容一个醴陵人居住？如果仍怙恶不悛，我自有对付他的法子。”许多看的人见孙癞子这们说，以为是推诿，不肯认真和邓法官作对的话，料知没有把戏看了，各自退出巷去。

孙癞子也待走出来，张连升的儿子却拉住不放道：“你不肯替我父亲报仇，代浏阳人出气，都不要紧，只是得收我做个徒弟。”孙癞子笑道：“我自己求做别人的徒弟，别人还弃嫌我，不要我，我倒能收你做徒弟吗？并且你的年纪，只怕比我还大一两岁，我如何能做你的师傅，快不要这般乱说。”张连升儿子道：“这却不然，我拜师是学法术，但是有法术的便能做我的师傅，年纪大小有什么相干。我父亲的法术虽不甚高，然确是个很灵验的。我若是有心要学法术，在几年前就应求我父亲传授我，只因我原来是不打算学法术的。自然在父亲被姓邓的气死后，我报仇的念头，虽不曾一日停歇，然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因姓邓的在这里也有些党羽，我又是个没有能耐的人，倘若向人露出报仇的话来，传到姓邓耳里去了，仇报不了，反把一条性命送掉。刚才看了你和姓邓的斗法的情形，喜得我忘了形，竟当着许多人向你诉说原由。以为你已经与姓邓的破过脸了，听了我的话，立时就可以到姓邓的家里去，替浏阳除了这个毒物，想不到你不肯即时下手。你的法术比姓邓的高强，自然不愁姓邓的寻仇报复，我此后若不拜你为师，求你保护，却如何敢在浏阳居住呢？所以不能不求你慈悲，收我做个徒弟，我情愿终身侍奉你。我父母都已去世了，因此刻尚在服中，还不曾娶妻，我家里有几亩祖遗的产业，节省些儿过活，也够我一生的温饱，只求你答应我，我就诚心恪意的迎你到我家中供养一世。”

孙癞子心里踌躇道：“我刚下山不久，正是自己要用力做工夫的时候，本不应该就收人做徒弟。不过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终年住在客栈里也不成个局面，难得他能迎接我到他家里去，就答应他也没有妨碍。”孙癞子是这们踌躇，张连升儿子不待他开口答应，也不顾地下污秽，扑翻身躯便叩了几个头道：“师傅就不答应，我也在这里拜师了。”孙癞子慌忙拉了他起来，说道：“你既是拜我为师，就得请我喝进师酒。不喝进师酒，便传授你的法术，也是不灵验的。”张连升儿子连声应是道：“进师酒是应该请师傅喝的。”当下就陪着孙癞子走到一家素来与张连升做往来的酒馆，要了几样下酒的菜，请孙癞子喝酒。

谁知孙癞子此时虽尚是一个少年，酒却好像一只没有底的酒桶，一杯一杯的喝下肚去，与浇在酒缸里一般。一口气喝了十多斤烧酒，才微微的显出些醉意，迷缝着两眼向张连升儿子道：“天色快要黄昏了，你自回家去吧。我趁着这时高兴，要出城去瞧一个朋友，明天再到你家来。”张连升儿子道：“师傅不是说出门多年，才回浏阳不久吗？有什么朋友住在城外呢？并且这时出城去，等到看了朋友回头，城门必已关了，不能进城。我看不如就到我家去。师傅喝了这们多酒，在这时分独自跑出城去，很不相宜，到我家睡过了今夜，明天再出城看朋友也不迟。”孙癫子摇头笑道：“好容易喝酒喝得这们高兴，不趁此时去看朋友，岂不辜负了这一团兴致？你不用管我的事，明天只坐在家里等我便了。”

说完，偏偏倒倒的往外走。张连升儿子不敢多说，急忙算清了酒菜帐。追出酒馆，打算跟在孙癞子背后，看他出城看什么朋友。若是因喝醉了酒倒在地下不能动时，便好驮着回家。幸喜追踪出来，孙癫癞踉踉跄跄的还走得不远，遂不开口，只悄悄的在后跟着，只见孙癞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城来，翻过了几重山岭，走到一座庙宇门口，庙门已经关了。孙癞子略不迟疑，伸手就推那庙门，竟是虚掩的，随即塞身进去了。张连升儿子惟恐自己师傅顺手将门关闭，自己便不能进去，忙紧走了几步，跑到庙门跟前。喜得孙癞子并没将门推关，大着胆子挨身进去，却不敢跟着走上神殿。看大门两旁有两匹泥塑的马，马前都有一个与人一般高大的马夫。心喜这马夫背后，倒是好藏身之所，三步作二步抢到马夫背后立着。定睛看自己师傅正一步一偏的走上了神殿，故意咳了一声嗽，大声问道：“里面没有人吗？”这话问出没一会，就有一个小和尚走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找谁的？”只听得孙癞子答道：“我并不找什么人，是特来看和尚的。”小和尚带着不快意的声口，问道：“你找那个和尚？我看你像是灌醉了酒的，无故跑到这里来发酒疯，出去罢，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不许俗人到这里胡闹。”孙癞子怒气冲冲的说道：“小秃驴好生无理！我来看你这庙里的住持和尚，谁喝醉了酒？谁发了什么酒疯？看住持和尚，能由你这小秃驴骂出去的吗？”

小和尚听了这些话，虽则一肚皮的不高兴，然在究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恐怕真个得罪了住持和尚的朋友，不是当耍的。只得勉强按纳住火性，问道：“你既是来看我们师傅的，见面为什么不明白说出来，只说是特来看和尚的。庙里的和尚多，知道你是看那个和尚。”孙癞子笑道：“这庙里有好多的和尚吗，我看只有一个和尚，一个和尚之外，都是魔障。”说话时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好像要呕吐的神气。小和尚看了这情形，心里已断定不是来看自己师傅的，不知那里的醉汉，胡乱撞进庙门来了。不由得气又冒上来，喝道：“灌醉了牛尿，这佛殿上呕不得，快给我滚出去！真不知是那里来的晦气，山门已经关了，你为什么敢推开进来？”孙癞子也喝道：“你这小秃驴实在太可恶了，你真个敢不去叫你的住持和尚出来么？若再说我是喝醉了酒的，就别怪我动粗打了你。”说着，将衣袖捋了一捋，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小和尚见孙癞子捋起衣袖要打他了，倒高兴起来，笑道：“你这醉鬼想到这庙里来打人么？那就不要怨我出家人不慈悲。”一面说，也一面捋着衣袖。孙癞子那里把小和尚看在眼里，一顺手便抓了过来。小和尚好像也会些拳脚似的，正待挣脱，里面已走出一个老和尚来，问道：“什么人在这里暄闹？”

孙癞子见有老和尚出来，随即将小和尚放了。小和尚受了一肚皮的委屈，正在向老和尚申诉，老和尚不待他开口，就叱道：“孽障！一点儿礼节不懂得，动辄和人相打，还不滚开些。”小和尚被骂得堵着嘴不敢说什么，老和尚很和气的问孙癞子道：“施主这时分到此地来，有何贵干？”孙癞子也陪笑答道：“并没有什么事故主，是特来贵庙借一个地方，暂宿一宵，求老和尚慈悲。”老和尚道：“这却对不起，敝庙地方狭小，不但没有留客的床帐被褥，连容客的所在都没有，请到别处去罢。”孙癞子道：“若有别处可去，我也不到这里来了。没有床帐被褥，便坐着打一夜盹也使得。”老和尚道：“实在对不起，不能遵命。因为敝庙的规则，是从来不许留俗人住夜的。这规则是要一干僧众大家遵守的，不能由老僧破坏。”

孙癞子道：“此时天色已经昏黑了，庙外都是山林田野，与其出外死在虎豹口里，宁肯在这庙里吊一夜，虽不得安睡，然不至送了性命。我不占贵庙的地方，难道悬空吊一夜也使不得吗？”老和尚道：“不要和老僧开玩笑，一个人怎么能悬空吊一夜不占地方呢？请到别处去罢，这里委实不能相留？”孙癞子道：“我确能悬空吊一夜。老和尚不相信，我就吊给老和尚看。”话才说了，抬头向屋梁上看了一看，只一耸身，就向正梁窜上去，用三个指头捏住屋梁，身体悬空吊下，问老和尚道：“是这般吊一夜也不行吗？”老和尚忽然哈哈笑道：“请下来罢，原来是好汉有意向老僧显工夫的，确是了不得，老僧已领教了。”孙癞子听了老和尚的话，三指一松，身体如秋叶一般的飘然而下。

老和尚已合掌当胸请问姓名。孙癞子将姓名履历略说了一番。老和尚让进方丈就坐。孙癞子笑道：“我也有一个一点儿礼节不识的新徒弟今日才拜师，却不听我的吩咐。我原是教他归家去的，他公然悄悄的跟我上这里来了，我要本待不理他的，又恐怕被令徒拿住他当贼打。他今日刚拜师，一手工夫不曾学得，打起来不是令徒的对手，请教老法师怎么办？”老和尚道：“既是令徒来了，现在外面么？请进来便了。”张连升儿子见孙癞子已知道他跟来了，不由得心里一冲，待赶紧溜出庙门逃回去罢，又因天色已经晚了，城门久已关闭，不能回家。待仍躲在马夫身后不动罢，一会儿被人搜出来了，更难为情。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只听得老和尚向着自己藏匿的所在喊道：“张大哥，贵老师既知道你跟进来了，再躲着有什么用处呢？”张连升儿子至此再也藏身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直到佛殿上。孙癞子指着老和尚给他看道：“他是雪山大师，在浏阳是无人不知道的。你是生长浏阳的人，也应该认识。”张连升儿子对雪山和尚行了个礼道：“虽不曾见过老和尚的面，但是闻名已久了。”孙癞子笑道：“浏阳人个个知道雪山大师，也可以说浏阳人没一个知道雪山大师。你所闻的名，不过是闻他品行超卓，戒律精严的名，有谁知道他是一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人啊！”雪山和尚合掌念着阿弥陀佛道：“不敢当，不敢当，是这般替我吹嘘，简直是不容老僧在浏阳住了。”旋说旋让孙癞子师徒进了方丈，分宾主坐定。

孙癞子将本人的履历和学道的经过，向雪山和尚说了一个大概回道：“我在峨嵋的时候，就时常听得四方来聚会的道友谈及老和尚，那时便已打算回浏阳时必来拜访，今日幸是如了我的心愿了。我有一事特来请教老法师：近两年来住在浏阳的邓法官，老法师可曾认识他？”雪山和尚笑道：“怎么不认识，他虽来浏阳只有两年，然不认识他的大约很少很少。”孙癞子点头问道：“老法师本来认识他呢，还是从他到浏阳以后才认识呢？”雪山和尚道：“他到浏阳不久就来看老僧，不是本来认识的。”孙癞子道：“老法师觉得他为人怎么？”雪山和尚道：“老僧出家人，终年不大出庙预闻外事，他为人怎样，倒不觉得。”孙癞子道：“他自从见过老法师后，也时常来亲近老法师么？”雪山和尚摇头道：“仅来过那们一次，以后不曾来过。”孙癞子道：“他来见了老法师，曾有些什么言语举动，老法师可以使我知道么？”雪山和尚点头道：“这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老僧不愿传扬到外面，使大家都知道他来见老僧的情形，老僧不向人说，外人是永远不会知道的，因为他自己断不愿意拿着去向人说，他当日会见老僧的时候，只略略寒暄几句，就和老僧谈道。老僧索性愚戆，或者因谈论旁门时候，他心中似乎不快，即从左手食指放出一条青蛇来，围绕在老僧脖子上。喜得老僧的皮肤粗老，不曾着伤，只是不该将他练了多年的法宝，一拉两断的掼在地下，登时显出一柄折成两段的剑来。他看了不由得大哭，说是半生精力，付之流水了。老僧那时虽自悔鲁莽，但也无法补缀他已断之剑，只好敷衍他出了门，自后便不曾见面了。”孙癞子叹道：“老法师使他受了这们重大的惩创，他在浏阳居然还敢肆无忌惮，这东西胆大妄为，可谓达于极点了。”

遂将耳内听得的邓法官的行为，和他两个徒弟仗着邪术横行的事迹，一一述了一遍。雪山和尚道：“我虽有耳目，却和聋聩了的差不多，他师徒在浏阳的这些行为，我简直毫无闻见。不过他们左道的人，行径是与寻常人有别，左道是注重尸解的。尸解有兵解、木解、水火解等分别，在学道时候，就定了这人应该兵解或火解。若这人应该兵解的，不作奸犯科，便不致于明正典刑，兵解的境界，不容易达到。所以每有学左道的人，行为比世间一切恶人还恶劣若干倍。这邓法官将来应该如何尸解，外人虽不得而知，然他现在的行为，必步步朝着将来尸解的路上走去。”孙癞子道：“古人修道，志在度人，他为修道而反害人，这道又如何得成就呢？”雪山和尚道：“不如此，又安得谓之左道。”孙癞子道：“我特来请教老法师，应如何对付他，使他以后不在浏阳作恶？”雪山和尚道：“管他做什么！据老僧看，他在人世横行的日子也有限了，且耐心等些时再瞧罢。”孙癞子在峨嵋山就闻雪山和尚的名，知道他的道术玄妙，并深自掩藏不露。他说看邓法官在人世横行的日子有限，必不会差错，当下便不再说。这夜孙癞子师徒就在庙里歇宿了。次日作别回到张连升儿子家，便在张家过活，也传授张连升儿子一些小法术，不在话下。

孙癞子自见了雪山和尚出来，过不到半月，就听得浏阳一县城的纷纷传说：“法官被妖精所害，自知不久就要死了，此刻正忙着自己料理自己的后事。孙癞子听了这种传说，暗想：雪山和尚的神通真不错，在两年前见了一面的人，竟能断定他的生死，可知我们的道术，仅能知道一些皮毛，算不了一回事。不过邓法官的邪术，也还有一点儿真材实学，什么妖精能害他到这一步，倒得去详细打听一番，想罢，迳自打听去了。不知打听得究竟是什么妖精？如何将害邓法官的情形？且待第九十六回再说。

第九十六回 显法术铁钉钉巨树 卖风情纤手送生梨

话说孙癞子存心要打听邓法官如何被妖精害了的情形，喜得浏阳人都很关心邓法官的事。就是平常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只要是邓法官的，浏阳人多欢喜传说。无论老弱妇孺，随便在什么地方遇见了邓法官，多是笑嘻嘻的要邓法官使点法术玩玩。邓法官生性欢喜炫耀本领，有人要求他使法，他完全拒绝的时候极少。常有少年妇女在路上行走，忽然裤带做几截断了，裤子掉了下来，赤条条的没一些儿遮掩，被路人看得羞的哭起来。及至拾起裤腰来找裤带时，却又是好好地并不曾断。遇了这种时候，不用疑惑，不用打听，人人都知道必是邓法官在附近，有人要求他使法。有时少年妇女在路上走着，忽然觉得要小解，急涨得片刻都不能忍耐，每每的来不及解裤子蹲下去，真是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直弄得下半身透湿，寸步难移，不待说是窘状毕露。在这时候，必有一大堆人在附近山顶上，或高阜之外拍手大笑。虽人人知道是邓法官的无聊举动，然被作弄的人，只有哭泣，连骂也不敢骂一句，因为骂了他更有的是苦吃。邓法官其所以专喜轻薄少年妇女，却有个缘故。据传说他在醴陵曾收了一个徒弟，将符本给徒弟带回家中练习。那徒弟是有老婆的。学法术的人，有许多禁忌，而最要紧是不能与老婆同房。年少的老婆不甘寂寞，劝说丈夫又不肯听，气忿不过，乘丈夫不在家中的时候，将邓法官的符本，塞在马桶里面。丈夫回家不见了符本，诘问老婆，老婆也不隐瞒。把个丈夫气得要死，夫妻打了一架。丈夫跑到邓法官家，将情形告知师傅。邓法官这一气也非同小可，忿然说道：“这种不顾廉耻的贱妇，留在世上有何用处。不如杀死了的干净，”当即发出飞剑，去杀那老婆。想不到那老婆身上正在经期之中，飞剑到她身边的时候，凑巧坐在马桶上，将月经带握在手中，飞剑是通灵的东西，受不得污秽，不敢近前去刺那老婆，只在老婆左右前后飞绕。那老婆低头坐在马桶上，忽见眼前一亮，抬头看时，只见一条丈来长的青蛇在空中围着自己旋转，心里明白不是自己丈夫使的法术，便是邓法官使的法术。也不害怕，顺手提起月经带，对准青蛇掼去。那青蛇即时落地，变成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剑。那老婆还恐怕他有变化，起身涂了些经血在上面。

后来邓法官为污了这把剑，足费了二年多苦工夫，才将这剑修练还原，赌气不在醴陵住了。那徒弟就是王大门神，也赌气不要老婆了，情愿跟着师傅学法。邓法官便因此不欢喜少年妇女。常说：少年妇女只知道淫欲，为要遂自己的淫欲，无论如何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有时连性命都可以不顾，廉耻是不待说不放心上。这类少妇，尽可不必重视她，尽可任意轻薄她，邓法官的这般存心，所以在浏阳专一欢喜寻少年妇女开心。有些生性淫荡的少年妇女，不知邓法官存心轻薄他们，见邓法官和他们谈风话，以为他是一个喜嫖的人，倒找着邓法官亲近，要求邓法官玩把戏给他们看。

邓法官的把戏，本是随时随地都喜玩给人看的。合抱不交的大树，邓法官只须用一口寸来长的铁钉，插迸树身里面，次日看这树，就枝枯叶落的死了。浏阳四乡的大树，是这般被邓法官钉死了的，已不计其数了。只南乡社坛旁边有一枝古梨树，老干撑天，己多年不结梨子了。这树的年代虽不可考，然至少非有数百年，不能长得这般高大，这般苍古。邓法官在夏天里，每日坐在这树下歇凉，不曾用铁钉将这树钉死。这日，也是他的劫数到了。不知因什么事走社坛前经过，见梨树下已有几个乡里人就地坐着闲谈。细看那几个，都是素来会面认识的。那几个人见是邓法官来了，齐立起身来笑道：“好几日不见邓法官的把戏了，难得今日在这里遇着，我们正在谈论，没有会寻开心的人在一块儿玩耍，就是人多也觉得寂寞。有你邓法官来了，我们便不愁不开心了，请一同坐下来歇歇，玩几套把戏给我们瞧瞧。”

邓法官笑道：“我玩把戏给你们瞧，你们是开心，只是这们热的天气，我不坐着乘凉，却来玩把戏给你们看，不是自讨苦吃吗？”边说，边一同坐下来。众人问道：“我们听说浏阳又来了一个法术高强的人，叫什么孙癞子，有一天曾和你斗法，将你的头颅扣住不放，害得你出了满头的汗，还亏了看的人替你求情，孙癞子才放你走了。这话传遍了满城，是不是果有这们一回事？”邓法官摇头道：“孙癞子和我开玩笑的事是有的，不过他的本领有限，我并不怕他。那日的事，满城的人都知道是我差神鹰将头颅夺回的，谁也没替我求情。”众人道：“你既不怕他，他找你开玩笑，把你的头颅扣住，你为什么不去报复他，使他知道你的厉害呢？”邓法官道：“他与我无缘，我去找他干什么？”众人听了，知道是掩饰的话，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其中有一个年老些儿的人，忽向邓法官说道：“昨日我那邻居张婆婆的儿子张一病了，原是要请我迸城去接你来画符的，那知道还来不及动身，张一便两脚一伸死了。”邓法官问道：“是发了急痧症么？死得这么快。”这人道：“要说是急痧症，却又和平常的急痧症不同。平常的急痧症，多是肚里痛，或吐或泻，或是一倒地就人事不知，遍身发黑。张一的病不是这样，张婆婆说是被狐狸精缠死了。究竟不知是也不是？”邓法官笑道：“狐狸精缠人，那里有一缠就死的道理。张婆婆何以见得是狐狸精呢？”这人道：“近一个月以来，张一本来身体瘦弱得不像个人样子。我虽是和他邻居，因平日来往不密，也没人留神他是病了。直到昨日，忽见张婆婆慌急得什么似的跑过我这边来。说道：‘不得了，我儿子病得要死了，要请许大叔替我去城里将邓法官接来。’我问她儿子忽然得了什么病，这们厉害？他说：他昨日起床就如痴如呆的不说话，饭也没吃多少，刚才陡然倒地，口吐白沫，也不知是什么症候，看神气只怕是……

“张婆婆说到这里，即凑近我的耳朵，说道：‘只怕是有妖精作祟，非请许大叔去城里将邓法官接来，旁人不容易治好。’我听了觉得奇怪，当即跟张婆婆到他家里看张一时，果然还倒在地下。要说不省人事，口里又‘叽哩咕噜’的说个不了。口旁流出许多白沫，两脚直挺挺的不动，两手忽伸忽缩，好像要推开什么东西的样子。我看了，也疑心不是害病。因见张婆婆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若张一有个三长四短，眼见得张婆婆非出外讨饭不能过活。天气虽热，也只得帮他向城里跑一趟，想把你请去瞧瞧，谁知等我回家穿好了草鞋要走，还没走出大门，已听得张婆婆一声儿一声肉的号陶大哭起来了。我吓了一跳，再跑去看时，张一竟自咽了气了。天气又热，张婆婆又没钱办丧事。幸亏张婆婆有留着他自己用的一口棺材，地方上人恐怕张一的尸臭了，害得地方闹瘟疫，就拿张婆婆的棺材把张一睡了，马马虎虎的抬到山里埋葬。张一死后，张婆婆才敢说出来。

原来张一在一个月以前，每夜睡了，就像有人和他在一床说话的样子。张婆婆听了，问过几次。张一只回说是说梦话，并没有和他说话的人。张婆婆每夜听得，越听越亲切。前几日又问张一，并对张一说：你近来的脸色很是难看，身上也瘦得不成样子，你若再隐瞒不说出真情来，岂不是害了自己。张一知道瞒不过，才说：有个姓黎的姑娘，就住在这个社坛不远，年纪十七八岁，生得美丽非常，在一月以前，因那日天气热的厉害，张一打从城里回家，因喝了几杯酒，走到社坛，天色已黄昏时候了，酒涌上来，觉得身子疲乏，就坐在这一棵梨树下歇息歇息。刚待合上两眼打一回盹，忽觉有人在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惊醒看时，乃是一个姑娘。这姑娘就是姓黎的，问张一为什么坐在这里打盹？张一见了女人，素来是欢喜偷偷摸摸的，大约当时见了这姓黎的姑娘，就干了不顾廉耻的事，并且还约了每夜到张家相会。张婆婆心里疑惑是狐狸精，口里却因张一吩咐了，说黎姑娘是不曾许配人家的姑娘，每夜来张家的事，不能使外人知道，遂不敢向人说。直到昨日张一快死了，还不敢大声说妖精作祟的话。那妖精说住在社坛旁边，我想我们不是时常在这树底下乘凉吗，有谁见过什么妖精呢，据你看，张一究竟是不是妖精害死的？“

邓法官听了，冷笑道：“黎姑娘竟敢是这般作祟害人，我真不曾想到。可惜许大爷昨日不到城里接我。”这姓许的答道：“我还没走出大门，张一便已咽了气，还接你来做什么呢？”邓法官道：“在断气一个时辰以内，我还有法可设。这虽是张一该死，但是，妖精也实在太可恶了。”众人听了，都问道：“到底是一只什么妖精？是狐狸精么？”邓法官生气的样子答道：“那是什么狐狸精，老实说给你们听吧。”说时，伸手向老梨树一指道：“就是这棵梨树，年久成了妖精，大约张一那次坐在这下面打盹的时候，因喝醉了酒，心里有些胡恩乱想，所以妖精能乘虚来吸取他的元阳。”众人都吃了一惊，一个个抬头望着梨树出神。姓许的“哎呀”了一声，说道。“这却怎么了，这梨树正在大路旁边，来来往往的，在这下面歇息的，每日不知有多少，谁知道坐在这里，心里便不能胡思乱想，将来不是还要害死好多人吗？”

邓法官道：“这事我不知道便罢。既知道了，岂能袖手旁观。我到浏阳，已不知道钉死了若干树木，只这梨树我没下手。就因为他生长在大路旁边，枝叶茂盛，可以留给过路的人乘凉避雨。于今他公然敢出来兴妖作怪，我怎肯饶他？”旋说，旋从怀中探出一口寸多长的铁钉来，口中念念有词。弯腰拾了一个鹅孵石，将铁钉钉入树身。回头向众人说道。“你们瞧看罢：到明天这时分，便教他枝枯叶落，永远不再生芽。”姓许的向树身端详了一会儿道。“依我看像这们大的梨树，就用刀斧劈去半边，只要在土里的根没有伤损，也不至于枝枯叶落。这一点儿长的铁钉，仅钉在他的粗皮上，不见得能教他死。”邓法官笑道：“你不信，明天来瞧着便了。”众人接着又谈论了一会，才各自散回家去。

次日，邓法官也觉放心不下，知道这梨树不比寻常，恐怕真个一铁钉钉不死，给地方人看了笑话，亲自走到社坛来探看。只见昨天在场的几个人都已来了，齐起身迎着邓法官道：“你看，这树的枝叶，果已枯落得不少了，大概是因这树的年数太深远，生气比寻常的树足些，所以一日工夫，不能教他完全枯落。”邓法官抬头细看那荫庇数亩的枝叶，己有一大半枯黄了，心里也认众人所道的不错，连忙点头道：“是生气太足，枝叶太多的缘故，任凭他的命根有多们长，也挨不到明天这时分，不愁他不死个干净。”于是大家又坐下来谈话。

正谈得高兴，忽有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妇人，肩挑一担蔑箩，缓缓的从城里这条路上来，那妇人身上衣服虽是破旧，倒洗濯得很清洁，一望就使人知道是个农家勤奋的妇人。肩上担子，似乎有些份量，挑不起，走得很疲乏的神气。走近社坛，便将担子放下，离众人远远的坐着休息，箩上面有盖，看不出箩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众人看这妇人的容貌，倒生得甚是齐整，眉梢眼角，更见风情。不由得几个悄悄的议道：“这妇人没有丈夫的吗？怎么一个女人，会挑着箩筐在外面走呢？”邓法官低声问姓许的道：“你们也都不认识这妇人是那里的么？”姓许的点头道：“且待我去问问她，箩筐里什么东西？挑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从容起身走过去，陪着笑脸问道：“请问大娘子，这萝里挑的什么东西？从城里挑出来的么？”妇人也不抬头看姓许的，只随口应道：“半担宜昌梨子。”姓许的听了是宜昌梨子，很高兴的接着问道：“挑回家自己吃吗？”妇人微微的叹了一声道：“我若有钱能吃半担梨子，也不自己挑着在路上走了。”姓许的道：“不是自己吃，是贩来到乡下发卖的么？”妇人低头应是，显出很害羞的样子。众人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看了，心里不免冲动起来，也走过一手将箩盖揭开，说道：“好宜昌的梨子，卖多少钱一斤？”妇人踌躇道：“不好论斤的卖。大的卖三文钱一个，小的五文钱两个。”后生拈了两个，在手中掂了掂轻重道：“大的两文钱一个，肯卖么？若是两文钱一个能卖，我就做东。这里共有八个人，十六文钱卖八个，大家解一解口渴。”妇人摇头道：“两文钱一个买我的小的，我都贴本。两文钱一个，只能由我拣选最小的。”后生伸手在箩里翻了几翻道：“十分小的倒少。也罢，就由你亲手拣选几个看看。”后生一说做东的话，大家都欢喜得什么似的，登时围住一担箩筐，想吃不花钱的梨子。

邓法官素来不能看见生得标致的妇人，一见了标致的人，浑身骨头骨节都和喝了酒的一样，不得劲儿，定要逗着那妇人，说笑一阵风情话，才开心快意。不然，便得使用法术，害得那妇人当众出丑，羞忿得无地自容。平时既习惯了这种行为，此时自然也改变不了。见妇人从箩里拈出一个最小的梨子，递给那后生。后生摇头不接道：“这个太小了。你卖我两文钱一个，像这们的小的，也值得两文钱吗？”妇人还不曾回答，法官已笑嘻嘻的说道：“由大娘子亲手拣选的，你如何还说值不得？大娘子若肯亲手送到我口边，那怕就教我出十文钱一个，我也说值得。”后生笑道：“你不出钱，专说便宜话，有什么不值得。”邓法官道：“你以为我不舍得花钱么？这样小东西，算得什么，你们大家尽管吃罢。三文一个也好，五文两个也好，你们尽量吃便了。看共吃了多少？由我还钱就是。”姓许的笑道：“邓法官说这话是要作数的，我们不讲客气。”

邓法官也不回答，伸手拣大梨取出来，每人两个分送了。后生接了梨子，笑道。“我们不妨就是这样吃，只是邓法官说过了，大娘子若肯亲手拿梨子送到他口边，他出十文钱一个。大娘子就使一个送到他口边罢，这有什么要紧。送到口边，和送到手里，有何分别，大娘子既辛辛苦苦的出门做这种小生意，只要伸一伸手，就多赚几倍的钱，出钱的说值得，赚钱的难道反不值得吗？”妇人含羞带笑的望了邓法官一眼道：“那有这们呆的人，我的手上又没有蜜，送到口边与送到手上，不是一样吗？为什么肯多出几倍的钱？”邓法官道：“我的话倒不是骗你的，我欢喜你亲手送到口里，觉得好吃多了，你真肯拿着给我吃，不用我自己动手，就要我吃一个算四人的价钱，我也情愿。你不信，我先交钱，后吃梨子，还怕我说假话骗了你么？”姓许的指着邓法官，向妇人说道：“我能担保他决不骗你，他是城里有名邓法官。你是个乡下居住的人，不曾闻他的名。若是住在城里的人，便是三岁小孩，提起了邓法官三个字也知道。”妇人点了点头，向邓法官打量着，笑道：“你的手又没害病，无端的教我拿着给你吃，这们多的人看了，不是难为情吗？”邓法官道：“有什么难为情，快拿给我吃罢！你看，他们每人吃一个，已将吃完了。”一面说，一面从腰里掏出一把散钱来，约摸也有七八十文，安放在箩筐盖上。妇人笑道：“何必认真先拿出这些钱来，你既定要吃我手上的，也好，我就拿给你吃罢。待我选一个顶好的出来。”在萝筐里翻来覆去的挑选了一会，果选了一个茶杯大的梨子，用自己的衣袖揩抹一阵，真个笑盈盈的送到法官口边。不知邓法官究竟吃了这梨子没有？且待下回再说。

第九十七回 邓法官死后诛妖 孙癞子山居修道

话说梨子一送到邓法官的口边，邓法官张口便咬，这七人都睁开笑眼望着。不料邓法官一口连妇人的手都咬着了。吓得妇人慌忙缩手，拖起两箩梨子转身就跑，两脚比飞还快。七人不知是什么缘故，都惊得怔住了。邓法官苦着脸，跺脚说道：“上了妖精的大当了！我活着不能报这仇恨，便是死了也不饶她，我有事去，不能在此奉陪诸位了。”姓许的连忙问道：“毕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是当面看见的，何妨说给我们知道呢？”邓法官将走，忽停了脚说道：“不是不能说给你们听。不过我上了妖精的当，去死已不远了，还有许多未了的事，须趁此时回去做了。刚才这个贩梨子的妇人，就是害了张一的妖精，也就是这株古梨树的木妖。我一时大意了，不曾识破她，及至那梨子一着口，觉得有针射进了我的舌头，才悟出她的来历。打算一口咬破她的指头，谁知敌不过她通灵乖觉，不待见血就缩回去跑了。若被我咬见了血，她也没有活命。于今她有针射迸了我的舌尖，早则三天，迟则七天，必然身死。只是我虽身死，这道路旁边的大害，我必替地方人除去。你们看着便了！”姓许的道：“这树经昨日钉了那口铁钉，今日不是已有大半枯黄了，快要完全死去的吗？”邓法官摇头道：“这也是妖精的狡计，并非真的枯黄，故意黄了些枝叶，使我不疑心的，我去了！”当即拔步急急的回家。到家便把王大门神，赵如海两个徒弟叫到跟前，说道：“我当日在茅山学法的时候，祖师就判定了我是应当木解的，于今我木解的时期已经到了，因我平日用钱钉钉死的木妖很多，今日应得仍受木妖的报。劫数注定了是如此，任凭有多大的力量也无可挽回。我本人身后的事倒很容易，用不着我此时吩咐准备。就只有我的法术，你两人所得的有限，我带到土里去也没用处。须完全传授给你们。不过法术不能同时尽数传给两个徒弟，只能看谁与我有缘，便传授给谁。未得真传的，可再从这个得了真传的学习。有缘无缘怎生看法呢？历来都是一般的试法：我闭了双眼，盘膝坐在床上，将帐门放下。不问有几个徒弟，从大到小，一个个挨次拿枪在帐外对我刺杀。与我无缘的，无论如何枪法高妙，也刺我不着，有缘的毫不费事就刺着了，这就名叫教了徒弟打师傅。每人可以刺数十枪，直到刺到自信刺不着才罢。”王大门神问道：“随便如何刺杀都行吗？”邓法官点头道：“这是自然。只看你要加何刺才刺得着，便可以如何刺，就是悄悄的转到我背后刺来也使得。照次序应该大徒弟先刺，你是我的大徒弟，由醴陵相从我到这里，朝夕不曾离过左右，我很喜欢你，很想得法术完全传给你。但不知你与我的缘法如何？不能不这么试试。”

王大门神心想：“论枪法，我是远不及赵如海。只是师傅既闭眼坐着不动，又可以从背后刺去，又可以刺到数十枪，岂有刺不着的道理？幸亏我是大徒弟，首先轮我动手，这是师傅存心要将法术传给我，所以用这种法子来试。若是赵如海是大徒弟，我做了二徒弟的便无望了。”心里越想越高兴，取了一杆长枪在手。看赵如海蹙着眉，苦着脸，甚是着急的样子。王大门神料知他是因得不了真传着急，也不去理会他。

等邓法官盘膝在床上坐好了，吩咐放下帐门来。遂抡枪在手，仔细觑定了方向，邓法官已开口喊道：“尽管刺过来，刺中了是你的造化！”王大门神恐怕邓法官躲闪，将枪尖靠近帐门，离邓法官的身体不过尺来远近。邓法官话刚说了，就挺枪直刺进去，自以为这一枪是没有刺不中的！谁知枪尖是着在柔软的帐门上，不用力还好，一用力便登时滑到旁边去了。

身体向前一栽，倒险些儿把自己栽倒了，不由得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原来是我自己没有当心，枪尖在帐门外面，隔了这们一层不能着力的东西，用力刺过去如何能不滑开呢？好了，师傅没限定我刺多少下，一下不中没要紧。随即抽回枪看了看抢尖，觉得很是锋利，其所以刺不进帐，是因帐门垂下来，下面不似两头及后方有竹簟压着，活活动动的，枪尖不容易透穿进去。若从两头刺进去，只须枪尖刺迸了帐子，师傅明明坐在中间，那怕刺不着。遂挺枪跳过床头，对准邓法官的所在，又猛力刺将去，以为床头的帐子是一刺一个窟窿的。只要枪尖刺进了帐子，就伸进枪去一阵乱搅，床上只有这们大的地方，坐着不动的邓法官断没有不碰着抢尖的道理。

谁知王大门神是一个不会武艺的人，平日一次也不曾使用过长枪。初次将长枪握在手中，自觉用尽全身的气力，枪尖上竟是一点力也没有。浏阳人家悬挂的床帐，多是用极粗的夏布做的。粗夏布比一切的布都牢实，那里刺得穿呢？只刺得枪尖向上一滑，奈用力过猛，枪尖直刺在天花板上，震得许多灰尘掉下来。王大门神一抬头，两眼都被灰尘迷了，一时再也睁不开来。只得腾出一双手来揉眼，想不到那灰尘越陷在眼里不得出来，眼泪倒是如丧考妣的流个不住，并且痛得非常。满心想放下枪来，去外面用清水洗一洗眼睛再来刺杀师傅，又恐怕自己走开了，按次序须轮到赵如海来刺。赵如海的枪法高妙，一被赵如海刺着，自己便落了空，大徒弟弄得须向二徒弟学习法术，不但面子上难为情，心里也有些不甘愿，不过两眼痛到这步，不去用清水洗净、如何能盼得开呢？只得叫了一声师傅，说道：“我还只刺了两下，就把两眼弄得不看见了。想去拿冷水洗一洗再来刺，行么？”

邓法官在床上闭着眼睛，问道。“好好的两只眼睛，怎么无缘无故会不看见呢？历来师傅临死传徒弟的法术，刺师傅是照例不能停留等待的，我若破了这个例，你们将来传徒弟都麻烦。刺得着师傅的便是有缘。自问不能再刺，就得让给以下的人。若各人都刺个不歇手，眼痛了可以洗一回再来刺，那么，疲乏了也可以休息一回再来刺，谁刺不着，便谁不肯放手，不是永无了期吗？你能不停留的刺下去便罢，不然就且让给赵如海刺了再说，如果赵如海也刺不着，你两人就可以平分了我的法术，谁也不能得到完全的真传。”

王大门神听了，一手仍握着枪不肯放，打算忍耐着两眼的痛苦，非刺着师傅不放手。无如两眼经手一揉擦，竟肿起来比胡桃还大，用力也睁不开来。连邓法官坐的地位，都认不准确了，情急得只管跺脚。邓法官催促道：“能刺就快刺过来！”王大门神口里答应，叵耐不凑巧的两眼，正在这要紧的关头，痛的比刀割更厉害。心里也知道睁开眼尚且刺不着，闭了眼如何刺得着？被催促得只好长叹了一声道。“我没有这缘法，赵如海你来罢。”说毕，将长枪向地下一掼，双手捧着眼哭起来了。

赵如海也叫着师傅，说道：“我自愿不得师傅的真传，请师傅传给大师兄罢。”邓法官道：“没有这种办法。要授真传，照例应是这们试试缘法。你是会使枪的，使枪刺过来罢！”赵如海道：“我就有这缘法，也不愿意是这们得真传。”邓法官诧异道：“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学法的人，都是如此，你何以不愿意？”赵如海道：“我相从师傅学法，年数虽不及大师兄久，然也有两三年了。平日蒙师傅传授我的法术，恩义深重，我丝毫不能报答师傅，心里已是不安。今日师傅被妖精害了，我做徒弟的的又不能替师傅报仇雪恨，怎忍心再拿枪向师傅刺杀？像大师兄这们刺不着倒还罢了，若万一我一枪刺到了师傅身上，我岂不成了一个万世的罪人？”

邓法官道：“你的话虽不赖，但是茅山教传徒弟规矩是这们的。你要知道，我即能做你师傅，决不至怕你刺杀，巴不得你能刺中才好。”赵如海道：“我的枪法不比大师兄。大师兄是个不懂武艺的，他手上毫无力气，所以枪尖刺不透帐子。我从小就练武艺，枪法更是靠得住。师傅坐在床上不动，除了用法术使我刺不着便罢，若不用法术，有缘法的仍是刺得着。我宁死也不忍挺抢对准师傅刺去，真传得不着有什么要紧。”邓法官听了，猛然跳下床来，一面点头，一面笑道：“这才是我的徒弟，够得上得我真传的。”说时，回头望着王大门神道：“你只管哭些什么，你自己不想得我的真传，怨不得赵如海，更怨不得我，你心里也不思量思量？我坐在床上不动，你一枪若把我刺死了，试问你向谁去得真传的法术？快给我滚出去罢。我收你做了这们多年的徒弟，也传了你不少的法术。我于今死在临头了，你还忍心挺枪刺我以求法术，你自己凭良心说，尚有半点师徒的情分么？我的法术如何肯传给目无师长的徒弟！”王大门神没有言语争辩，两眼还是痛不可耐，只得恨恨的捧着痛眼走了。

邓法官将真传教给了赵如海，便对他自己老婆说道：“我今夜必死，我的仇恨，虽身死还是不能不报。不过你得好好的帮助我，我的阴魂才能去报仇雪恨。我这里有七只铁蒺藜，你预备一炉炭火在我床前，将七只铁蒺藜搁在炭火里烧红。只等我咽了气，就拿烧红了的铁蒺藜，一只一只的塞进我的喉管。我有了这七只铁蒺藜，便好去报仇雪恨了。”他老婆道：“烧红了的铁蒺藜塞迸喉管，不是你自己受了痛苦吗？你虽是咽了气不知也痛苦，然我如何忍心下这种毒手。你改用别的方法去报仇罢，是这们仇还不曾报得，自身就得先受痛苦，我不愿意。”邓法官着急道。“这是那里来的话，连你都不知道我的本领吗？那妖精已有五百多年的道行，这仇很不是容易报复的。除了用这厉害的法子，没有第二个法子。我此时不曾咽气，这身体还是我的。只一口气不来，我就有法术能使我的尸体立刻变成那妖精的替身。

你塞铁蒺藜，不是塞进我的喉管，是塞进那妖精的喉管。你若不遵我的吩咐行事，我死后不但不认你是我的老婆，并且要在你身上泄我的怨气。

他老婆既明白了塞铁蒺藜的作用，也就应允遵办了。邓法官又叫赵如海过来，吩咐道：“我死后你须在社坛附近守候，看那梨树的枝叶完全枯落了，方可回家来装殓我的尸体，含饭的时候，务必仔细看我的舌头，有针露尾，便得拔出，免我来生受苦！”赵如海自然遵嘱办理。

这夜，邓法官果然咽气了。他老婆早已烧红了铁蒺藜等候，刚咽气就用铁筷夹了铁蒺藜塞进喉管去。已塞过了六只了，第七只才夹在手中，稍不留意，铁筷子一滑，铁蒺藜便掉在地下。不知道地下在何时滴了一滴水，铁蒺藜的一角正落在这点水上。烧得内外通红的铁蒺藜，因着了一点儿水，那一角就登时黑了。他老婆以为只黑了半粒米大小的一角，是没有妨碍的，重新夹起来塞进去。静候赵如海从社坛回来装殓。

谁知等一日不见赵如海回来，等两日也不见赵如海回来。八月间天气还热，他老婆惟恐在床上停放的日子多了，尸体难免不臭。因邓法官曾吩咐，又不敢不待赵如海回来就装殓。

直等到第七日夜间，他老婆睡着做梦，见邓法官来了，满面的怒容说道：“你这东西也太不小心了！铁蒺藜掉在地下，被水浸黑了一角，你难道也不看见吗？就因为黑了那一角，害得我用口吹了七昼夜，方将黑角吹红。于今我的仇已报了，我的徒弟立刻就回，你安排装殓罢。”老婆从梦中惊醒，即听得外面有人敲门。起来开门看时，果是赵如海回来了，对邓法官的老婆说，在社坛守候那株梨树，枝叶并不见枯黄，白天也没有什么动静，一到夜间，就听得梨树底下，仿佛有人吹火的声音。此时那梨树的枝叶，不但完全枯落了，连根干都像被火烧焦了的一样，数里以外都嗅得出柴烟气味。我见师傅的仇已经报了才回来。随即到邓法官尸体跟前，撬开嘴唇看时，只见上下牙齿将舌尖咬住，已露出两分长的针尾。用两指拈住针尾向外一拖，随手拔出一口二寸多长的钢针来。再看喉管里的铁蒺黎，已不见了。

后来地方人见那梨树已经枯死，锯倒下来，发见树心中有七只铁蒺藜，才知道邓法官死后，尸体确是变了那梨树的替身。浏阳人因此都知道邓法官被妖精害死，及死后报仇的故事。

孙癞子探询了一个实在，益发佩服雪山和尚的道法高深，来往得十分密切。只是过不了几年，雪山和尚便死了。孙癞子因县城里嚣杂，不便修行，独自在浏阳县境内金鸡岭山上，盖造了一所茅屋，终年住在屋内潜修苦练，轻易不下岭来，也不和世俗的人来往。在岭上经过了若干年。这日，他心中偶然一动，忽想起已有好多年不曾去浏阳县城里玩耍了。即乘兴下山，走到县城里来。刚走迸城，就听得街上的人纷纷传说：赵如海今日遇着对头了！看他还有什么能为可以逃跑？孙癞子不觉暗自诧异道：“赵如海这个名字，我耳里听得很熟，不就是邓法官的徒弟吗？我记得他是因不忍拿枪刺邓法官，所以得了邓法官的真传。这浏阳县里，雪山和尚既死，我又隐居在金鸡岭修道，赵如海硬软工夫都不在人下，有谁是他的对手呢？凑巧我今日下山去何不顺便打听打听，看是怎么一回事？”

正待找人探问，忽见前面来了一个身材魁伟的和尚，身穿黄色僧袍，上面裸着头光滑滑的，下面赤脚套着草鞋，右手提起一支黑色很粗壮的禅杖，却不在地下支撑。杖头悬挂一个本色的葫芦，精神满足的挺胸而走。街上及两旁店家的人，都很注意似的望着这个和尚。

孙癞子一看，也就觉得这和尚非等闲之辈，不因不由的定睛看着。思量这和尚的年纪，就皮色须眉看去，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精神步履，便是少壮的汉子，也多赶他不上。怎的浏阳县有这们一个莽和尚，我是本地人倒不曾见过？正如此思量着，和尚已昂然走过来了。孙癞子就走近看和尚的头顶，并没有受戒的艾火瘢。脸肉横生，浓眉火眼，全不是出家人的慈悲模祥。神气之间，似乎知道街上的人都注目望着他，他自觉要显得分外精神的样子。孙癞子又暗自猜疑道：“我看他原不像个出家人模样，果然是一个不曾受戒的野和尚。多半是个大强盗，因犯了大案，削发出家希图避罪的。我既是隐居修道的人，管他是强盗，是好人，横竖不干我事！我还是去找人探问赵如海的消息罢。”

不过孙癞子心里虽这们想不作理会，两眼不知怎的不舍得撇了这和尚不看，跟着掉转脸一看和尚的背影，登时禁不住吃了一惊。原来孙癞子是个修道已有火候的人，一看这和尚的后脑，便看出是个剑仙。方才所猜疑的完全错了，也不说什么，随即转身跟着这和尚行走。

和尚出城后，脚步益发快了，若在平常人，无论如何飞跑也追直不上。幸亏孙癞子也是修道有神通的人，又是有心要窥探这和尚的行踪，自然不肯落后。转眼之间便追了数十里，只见这和尚直走进一座树林深密的山中。孙癞子停步看那树林中，隐约有一所很大的寺院，和尚头也不回的走迸那寺院中去了。孙癞子不觉独自叹息道：“何处没有人物。我以为雪山师死后、浏阳便没有与谈道的人了。谁知只离城数十里，就有同道的人居住。目空一切的邓法官，怪不得处处遇着对头。我既追踪到这里来了，何妨进寺去拜访这和尚一番。”主意已定，即上山走进寺院去，不知要拜访的这和尚是谁？赵如海的事究是如何情形？且待第九十八回再说。

第九十八回 红莲寺和尚述情 由浏阳县妖人说实话

话说孙癞子走到那寺院门口一看，寺门上嵌了一方石匾，匾上刻着红莲寺三个大字，心想：红莲寺不是才建造了没有多少年的新寺院吗？我回浏阳就听得有人说，红莲寺里的和尚戒律极严，不似寻常庵寺里的和尚，一点清规没有。原来有这种人物在里面，怪不得比寻常庵寺里的和尚好。可惜我刚才失了计较，不曾追上这和尚攀谈，不知道他的法号，怎好进去拜访他呢？孙癞子正在山门外踌躇，忽见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两眼东张西望，好像寻找什么人的样子。看见了孙癞子，便合掌招呼道：“你这位老板贵姓？是从城里跟随我们师傅到这里来的么？我师傅打发我出来接老板到寺里去有话说。”孙癞子听了，暗自吃惊道：“我一路跟来，并不见他回头，我也没露出一点儿声息，使他听得，他毕竟知道我是从城里跟出来的，可见他的本领确是了得。我正着急不知他的法号，不好进去拜访，难得他先打发人出来迎接我。当即拱手向和尚答道：”我姓孙，名耀庭，因见令师的仪表非凡，料知不是寻常的和尚。请问令师的法讳是如何称呼？“这和尚答道：”我师傅法名无垢，现在佛殿上等候孙老板进去。“孙癞子便跟着和尚走进红莲寺。

只见无垢和尚巍然直立在佛殿上，双手握住那枝又粗又壮的禅杖，抵在地下。远望去俨然一尊护法的韦驮神像。杖头的葫芦，已不知在何时除去了。孙癞子看了这种神威抖擞的样子，觉得奇怪。不由得边走边心里心念道：“我虽是初次来拜访他，不应在暗中跟随他走这们远，但是我只为钦仰他是同道，并无丝毫恶意。他既能不停步不回头，知道有我跟随他到了山门之外，便应该知道我绝没有与他为难的念头，又可必使出这般神气来见我呢？”一路忖想着，已到了佛殿。固见无垢和尚还是那般神气，心里很不高兴，深悔不该进来，自寻侮辱。

出外迎接的和尚，上前对无垢说道：“这人自称姓孙，名叫耀庭。据说因见师傅的仅表不凡，所以跟到这里来了。”无垢和尚鼻孔里响雷也似的哼一声，即掉过脸来，换过了一副笑容，望着孙癞子，说道：“原来是孙大哥，大约已相隔差不多十年不见面了。不说出来，简直见面不认识。对不起，对不起。”说着，倚了禅杖，重新合掌行礼。

孙癞子见无垢这们一来，便弄得莫名其妙了，只得回礼，说道：“我因见了老法师的庄严仪表，有心结识，不知不觉的就从城里追随到了此地。是这般拜访高贤，实是冒昧之至。但记不起与老法师十年前曾在何处相见过。”无垢和尚笑道：“老僧因经营这所红莲寺，已八年不朝峨嵋了。不是已差不多十年不与孙老哥见面了吗？”孙癞子听了喜笑道：“我的眼力真太不济了。我追踪老法师的时候，还只以为是同道，谁知竟是同门的道侣。只因那时每次在峨嵋聚会的人太多，所以在异地相逢，稍不留意便错过了。”

无垢和尚立时改变了一种亲密的态度，慇勤招待孙癞子到方丈里坐着，说道：“老哥不要见怪，我刚才相见时那般傲慢的举动，这其间有一个缘故，不能不向老哥说明白。老哥是自家人，不用相瞒。我住持这红莲寺已有七八年了，这七八年中，我的足迹不但去城市的时候稀少，并且不大跨出寺门。就是这寺里的一干僧侣，因多半是在四川剃度的，为要清修才到这寺里来。于本地的人情习俗，都不大明白，平日也少有去外面走动的，不料前月忽然来了一个身材狠壮健，年纪约有三十多岁的汉子，到寺里声称要会当家和尚。知客僧问他：会当家师干什么？他就圆睁着一双怪眼，大声喝骂道：‘你管我会当家师干什么？你当家师不做强盗，难道不敢见人吗？’知客僧见他开口便骂人，好生无礼，本待和他计较一番，只因碍着寺里清规，是不许与人恶声争吵的，勉强按纳住性子，来方丈如此这般的报给我听。我想：世间那有这们不讲理的人，必是有意来寻事的，我只好出去见他。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无赖的痞棍，想来找我们出家人喝横水的。及至走出来一看那人的神气，却不像个无赖，并很客气的向我行礼，说道：“我是赵如海。听说老和尚的法术高强，特地前来领教。”说罢，又拱了拱手。

“我初到浏阳的时候，就听得地方上一般老年人时常闲谈起邓法官的法术怎生高妙，如何屡次用法术捉弄妇人，用铁钉钉死古树。我正待去会会他，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敢如此肆行无忌？无奈那时初到浏阳，镇日为建造这红莲寺的事，忙个不了，一时抽不出闲工夫去瞧他。而不久也就听得人传说：邓法官已被树妖害死了。生平所会的法术，一股脑儿传给他第二个徒弟赵如海了，嗣后又听得人说，赵如海在邓法官手下做徒弟的时候，虽也是和他大师兄王大门神一般的喝酒赌钱，毫无忌惮。然吃他两人的亏，被他两人所害的，尽是平日在赌场里面讨生活，及时常和两人在一块儿鬼混的无赖。绝不与他兄弟相干的人，并不侵犯。谁知邓法官一死，赵如海的行径便简直是十恶不赦了，弄得浏阳人又恨他又怕他。有几个出头露面的绅士，都为自己的小姐、少奶奶上了赵如海的当，不好明说出来，藉故在浏阳县告他。县太爷派差去拿他。那些差役自知不是赵如海的对手，不敢去拿，故意卖人情，使人送信给赵如海，教他避开一步，好用畏罪潜逃四个字回去销差。

“只是赵如海那里肯逃呢？口里对送信的人说就走，等送信的人去后，仍是坐在家中不动。差役见了面没法，只得向他求情，请他到案。他说：我不打算到案，也不坐在家中等候你们了，去罢，去罢！于是跟随差役同到县衙里。那几个绅士告他是妖人，专会用邪法害人。县太爷坐堂审讯他。他直言不讳是会法术。并且不待审问他用邪术害人的事迹，他自己一口气供出来。说某公馆的某小姐，因爱他身体生得强壮，暗地打发老妈子到他家约他去通奸。某公馆里的少奶奶因不生育请他去治病。在治病的时候，欢喜他的法术灵验，自愿和他做露水夫妻。都是出于两相情愿，没有一个是用邪术强奸的。

“县太爷想不到会说出这些话来，一则各绅士的面子过不去，二则这样案情重大。待认真扫法惩办罢？又恐怕吃力不讨好，待不认真罢？于自己的官声有碍。若遇着挑眼的上司，说不定就因此坏了前程。只得故意将惊堂木一拍，喝声：混帐东西！在本县面前，怎敢是这们胡说乱道！你分明是得了颠狂的病，所以满口疯话！再敢胡说，本县就要赏你的板子了！以为有这样的言语开导了赵如海，赵如海理会了这用意，索性装出疯颠的模样，便可以含糊了案的。叵耐赵如海偏不自认疯癫，倒洋洋得意的说道：‘你不要打算加我一个疯癫的声名，替那几家公馆里遮丑。他们不迎接我到他公馆里去，我不至无端跑去。他们的小姐少奶奶不求我通奸，我不至跑到他闺阁里面去行淫。’

“县太爷见掩饰不了，只得问：那些绅士为什么要迎接他到公馆里去？他说：某绅士因听说他会用黄铜炼成黄金，特地亲自到他家迎接。为怕外面露出风声，不是当耍的，所以慇勤款待他，住在小姐的闺房隔壁。不许当差的见面，免得去外边对人乱说。某绅士因想从他学道，教自己的姨太太少奶奶都拜给他做女弟子。总之，家家都是想得他的好处，自讨亏吃，与他无干。那县太爷是个科甲出身的人。虽听了这些供词，却不相信赵如海真有什么法术，即问他：果真会些什么法术？赵如海说：会的法术太多，一时也就说不尽。看要什么法术便会什么法术。县太爷也想看看到底有什么法术，便说：你且随意显一些儿给本县看看。赵如海说：这是很容易的事，你瞧着我，眼睛不要动，我的法术就来了。县太爷真个目不转晴的瞧着他，忽觉两眼一花，眼前的人物都看不清楚了。连忙举起衣袖，揩了揩眼睛再看时，已不见赵如海的影子了。两边站班的衙役也都登时惊诧起来，各人都一般的只觉得两眼一花，不知道赵如海是怎生跑掉的？

“他自在县衙大堂上闹了这回玩意，做县官的就想不认真，敷衍过去也不行了，没奈何，只得又出票拿他。第二次又把他拿着了。县大爷预备了许多乌鸡、黑狗的血。赵如海一到，真个弄得狗血淋头，所有的法术，一时都被污秽得不灵验了。这种妖人照例处死。

“行刑的这日，浏阳满城的男妇老幼，上万的人拥到法场看热闹。刽子手推赵如海出来，一路谈笑，神色自若，并对着许多看热闹的人问刽子手的刀快也不快？大家眼睁睁的望着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钢刀，一刀砍去。但见金光一闪，钢刀砍在空处，刀下的赵如海己不知去向了，仅剩下一条捆绑的绳索，委弃在地。监斩的官儿和刽子手正在惊骇之际，天色陡变，一霎时狂风怒吼，大雨倾盆而下。监斩宫分明看见赵如海科头赤脚的，在看热闹的人丛中跑来跑去。一般人好像多没有看见的样子。监斩官指挥左右去捕拿，左右的人都不曾看见，如何捕拿得着咧？拿了些科头赤脚的人，一看都不是赵如海。监斩官因有职责在身，不能眼望着赵如海逃走，不上前擒捉，只好亲自动手。也顾不得风吹翎顶，雨湿衣冠，蹿入人丛中，东抓一把，西拉一下。看热闹的人见了这情形，都以为监斩官疯了，吓得四散奔逃。直等到看热闹的人散尽了，监斩官才没看见赵如海了。浑身被雨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加以累得一身大汗，那里还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监斩官呢。

“次日，赵如海又在街上行走，有人问他昨日在法场上的事，他说：‘我自己的死期末到，谁也杀不死我。我因那监斩官的情形可恶，我在路上和人说说话，他也装腔做势的向我高声叱骂。他以为我死在临头了，不妨欺负欺负，显显他自己的威风。我若不捉弄他，使他吃点儿小亏，他也不知道我的厉害。’自是以后，赵如海的行为，不但没有变好，益发比从前来得恶毒了。

“我曾几次动念，要替浏阳人除了这妖物，无奈我是出家人，一则不愿意侵犯杀戒，二则因赵如海是远近知名的妖物，我出头去除他，说不定也弄得大众都知道了我的行径。因此迟疑复迟疑，不敢冒昧从事。想不到他竟会自己找到我这里来。我既是出家人，怎愿意与他争长较短？当下自然不认会法术的话，说他误听人言，找错人了。他说道，我姓赵的岂有找错人的道理？我那时仔细打量他，觉得他的面貌并非十分凶恶之人，何以他的行为竟般凶恶得不可思议？他不来找我，便可以不管。既是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佛以度人为本，不妨设法开导他。倘能使他归向正路，岂不甚好？我既动了这个念头，就对他说道：‘我现在也用不着争辩，既算是个有道术的，我是出家人，住在这红莲寺里，从来不与外人交接，也不碍你的事，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和我较量呢？不是我出家人说瞧不起你的话，你的行为我早已知道。休说你只有这一点儿茅山法，就是上界金仙，像你这般行为，也快遭天谴了。你师傅一生造孽的结果，你不是亲眼看见的吗？’我以为这一番话，总可以说得赵如海悔悟。不料他听了反哈哈大笑道：‘我见面说特来领教的话，不是要领教这些三岁小孩都说得出的言语。你要知道，各人的处境不同，见地也就跟着有区别。你以为我师傅的死，是一生造孽的结果，我却说我师傅一生修积，己得到彼岸了。’”

孙癞子听到这里，说道：“原来他师徒修的是魔道。大师却怎生对付他呢？”无垢点头道：“倒来得凑巧。他找我比剑，算是他自讨烦恼，累出一身大汗，连眉毛都削去了半边。临去的时候，见东边脚下安放着一口铜钟，他顺手向钟上一指，便听得啷一声，铜钟被他指破了一条缝，足有尺来长，三寸来阔。他说：留了这个纪念给后人看。我说：就这们给后人看了不希罕，请看老僧的罢。我当时走过去，捏了一把鼻涕，糊在裂缝上，将裂缝登时补了起来，他看了一言不发，就此拱了拱手走了。

“前日我偶然出外，听得许多人传说，那社坛附近十多里地方，发生了瘟疫，人畜被瘟死的已不少了，幸亏有赵如海在社坛里敕符水救人，无论是人是畜，害了瘟疫的，只要一喝他的符水便立时好了。不过他这符水，不肯轻易给人，至少要卖一串钱一杯。若是富有家产的人去求水，八百串一千串不等。他说多少要多少，短少一文也没水给人家。有钱的人为要救性命，说不得价钱贵，就是变卖产业，也得如数给他钱，买他一杯符水。惟有没钱的人，害了瘟症，非有他的水不能治，多有逼得鬻妻卖子的。有人问他：取了这们多的钱，有何用处？他说他师傅死后已经成神，至今尚没有庙宇。卖符水得来的钱，就将社坛的地址，建造一所很大的庙宇。我一听这类传说的话，就觉的不对，哪有瘟症百药不能治，而他的符水却独能奏效的道理？借一杯水是这般勒逼人家的钱，这香的瘟疫，不显系是他造成的吗？像这样恶毒还了得。偌大一个浏阳县，既没有人出头制伏他，我的寺院也在浏阳，不能再装聋作哑不过问了。主意已定。即时走到社坛去。

“我在几年前，曾到社坛游览过的。那株合抱不交的梨树。那时虽已枯死，然只没了枝叶，树身还是挺挺的竖着，撑天蔽日。前日去看时，连树□都不知掘到那里去了。就在梨树的地址上，搭盖了一所茅棚。求水的人，来来去去，提壶捧碗的络绎不绝。那些愚民，真愚蠢得可怜，出了许多卖田产、鬻儿女的钱，换了一杯符水，悟不到中了赵如海的奸计，倒也罢了。瘟症用符水治好了的，还十二分的感激赵如海。赵如海对人说是他师傅邓法官显灵，所以符水有这们神验。于是治好的人，有捧着三牲酒醴来祭奠邓法官的。也还有来求治杂病的。一所小小的茅棚，简直比一切的神庙都来得热闹。

“县太爷也虑及怕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出示禁止。无如赵如海从来不知道畏惧国法，而一般衙役，也都知道赵如海的厉害，虽奉了县太爷的命前去封禁，那里敢在赵如海跟前露出半点封禁的意思来，我看了委实有些忍耐不住，走进茅棚，举禅杖一阵乱扫。众乡民不认识我，大家嚷道：那里跑来的这个疯和尚，好大的气力。啊呀呀，神龛香案都扫得飞起来了！快躲闪，快躲闪，碰一下不是当耍的！大家嚷着都四散跑了。赵如海想不到我有这一着。没看见我的时候，以为果是偶然跑来的疯和尚。他是会邪术的人，大约自谓不难对付，横眉怒目的从神龛后面蹿出来。口中一路喝问：是那里来的野杂种，敢闹到这里来？我也懒得回答，一禅杖就把那茅棚的顶揭穿了。赵如海一抬头看见是我，连忙转身往棚后便跑。我料想他不敢再来。因见一般敬神求水的人并没有散去，大家都远远的立着，伸长脖子向茅棚里张望。我不愿意使人知道我是这红莲寺的住持，所以不在那茅棚里停留，也从棚后走了出来。一看不见赵如海的踪影，心中忽然一动，暗想：这妖物逃得这们快，莫不是乘我出外，趁这当儿到我寺中骚扰去了？赶回这山下一看，果不出我所料，赵如海正待放火烧我的红莲寺。亏得寺内众僧人中多有壮健的，仅烧着了寺后两间寮房。好在是白天，一会儿工夫就扑灭了。赵如海知道奈何我不得，不待我赶回，只放了一把火，咒动了一阵邪风，又逃回家去了。

“我回寺后，越想越觉得这妖物可恶。我与他既结下这仇怨，若不赶紧将他除去，谁有工夫终日去防闲他呢？他学的是这般妖法，平白无故的尚且要害人，今后岂有不常来害我的道理？倒不如索性一劳永逸，即刻追上去将他处置停当！哈哈。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在神坛里用妖法造作瘟疫，不知害死多少人畜，逼卖了人家多少儿女。谁知道他自己的一个年方五岁的儿子，就在我去捣毁他茅棚的时候，被人杀死了。我跟踪追到他家，他正出外替儿子报仇去了。

“我向他左右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杀死他儿子的，并不是别人，就是他师兄王大门神。王大门神自从邓法官死后，两眼痛了一年，心中并不怀恨师傅不肯传他法术，只痛恨赵如海不应该假装有天良，说出不忍为要得真传挺枪刺师傅的话。相形之下，使他不成为人，时时存着要报复赵如海的念头。无奈自己法术固不是赵如海的对手，就是硬气力，也赶不上赵如海，实在寻不出报复的机会来。隐忍了这们多年，面子上毫未露出想报复的意思，仍和邓法官在日一样，彼此常在一块儿厮混。直到这日，王大门神知道赵如海在社坛里一时不得回来。想乘机到赵家偷窃符本。

“也是赵如海的儿子合当命尽，王大门神偷进赵如海卧房的时候，赵如海老婆在厨房里并不曾觉得，偏是他儿子睡在赵如海床上，被王大门神惊醒了。他儿子年龄虽仅五岁，却是聪明绝顶。知道自己父亲的符本是最要紧的，不能给旁人看见。平时常见自己父亲正在翻看符本，一听说王大伯来了，就慌忙将符本收起。小孩子心里也明白这符本是断不能许王大伯看的。这时惊醒转来，张眼便见王大门神伸手到橱中拿符本，不由得就高声喊道：‘妈妈快来呀！王大伯在这里拿爹爹的符本。’王大门神被这一声喊得心慌手乱了，本待提脚往外逃跑，只因符本还不曾拿到手，心里有些不舍。接连又听得赵如海老婆在厨房里回声问儿子为什么叫唤？一时触动了恼恨之心，恐怕赵家儿子再嚷出什么话来。也来不及细想，回头看见壁上悬挂的一把宝剑。慌忙抢在手中。赵家儿子已下床待往外跑，王大门神既提剑在手，怎容他跑去？一手就拉了过来。赵家儿子刚开口要叫，剑尖已从口中刺入，直穿背上而出，只一下就结果了。

“赵如海老婆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的祸事临门。以为儿子在梦中叫唤，从容不迫的走向房里来探看。正瞧见王大门神拉住他的儿子便刺，登时惊得软了。妇人的识见胆量，那里赶得上男子，经不起这种意外的横祸，当时除了捶胸顿足的号哭而外，没有一点儿主张，左右邻居因赵如海平日为人太坏，见他家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只有痛快的。还算凑巧，有我去社坛捣毁他的茅棚，赵如海从红莲寺放了火回家，才知道爱儿惨死的事。听得他倒不哭泣，只急急忙忙的寻王大门神报仇去了。

“论情理赵如海既受了这般惨报，我本不妨暂缓处置他。谁知这东西生性太恶毒，当时追到王大门神家，因不见王大门神，就把王家大小一共十七口尽数杀死，并迎风纵火，将王家的房屋烧成一片瓦砾场。偏是他的邪法灵验，很容易的就知道了王大门神藏匿的所在。他寻着了王大门神，也不打也不骂，只勒逼着一同回家来，打算就手将王大门神杀了，剖心祭他儿子的灵。你看这东西恶毒不恶毒？”

孙癞子吐了吐舌头，说道：“真了不得！究竟王大门神杀了没有呢？”无垢摇头道：“我既知道了这事，自然不容他在浏阳城明目张胆的杀人报仇，只是赵如海这厮也奇怪，当他拿了王大门神回家的时候，我正在他门外等候。我只道他见我的面，仍是要逃跑的，不逃跑就得与我动起手来。却是不然，他一见我，便点头说道：‘我已知道有你在此等我，也是我的死期到了。不过我有一件事需求你原情答应，我要将这一颗黑良心取出来，祭一祭我儿子的魂灵。祭过之后，听凭你如何办都使得。’边说边指着王大门神的胸窝给我看。我说：我就为这事做不得。才到这里来等候你。你的良心比他更黑。你若定要取他，我就先取了你的再说。死在你手里的冤魂，应该祭奠的，还不知有多少呢？

“赵如海听我这们说，知道求情不中用，便将王大门神放了。说道：‘既然如此，也罢。我是在县里有案的，不能由你处置，你将我送到县里去罢。我与县太爷还有说话。’我说：‘县太爷若能处置你，也轮不到老僧今日在这里等候了。看你有什么话应吩咐你家里的，快进去说了出来，我并不逼迫你就走。’赵如海摆手道：‘我没有应吩咐的话。我要吩咐家事，生死没有分别，死了还是一般的可以处理。你要知道我修的这种道，在尸解的时期不曾到的时候，谁也不能教我死。死期既到了，谁也不能留我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想拿本领制伏我，使我不能出头害人。这那里及得明正典刑的好呢！你送到县里去，如果觉得我的话不对，你难道还怕我逃了吗？’我想这东西所说的倒也不错。本来我一个出家人，擅自处置国家的要犯，也是不妥当，不如且听他的，将他押送到县里去。

“他见了县太爷，说道：‘我赵如海是修道的人。上次因我尸解的时期没有到，所以我借金遁走了。今日我愿自行投到，但是我虽甘受国法，若照寻常斩决的法子，叫刽子手向我颈项上一刀砍下，仍是杀不死我。杀我的法子有在这里，只是我不能就这们说了出来。大老爷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我方肯说。’县太爷问：是一件什么？可以答应的，自然答应。赵如海道：‘这事是极容易的事，就是我死之后，尸首须葬在社坛里原来的梨树□下。每年春秋两季，无论谁来做浏阳县，都得亲自到我坟上祭扫一次。’县太爷听了，沉吟一会道：‘在本县手里是不难答应你的！下任的官如何？本县都不能代替他答应。’赵如海道：‘只要大老爷答应了便罢！下任的官来，我自有法子使他也答应，大老爷肯答应么？’县太爷只得点头道：‘本县权且答应了，你说罢。’赵如海喜笑道：‘堂堂邑宰，决不至骗我小民。我死后能享受这样隆重的典礼，就死也瞑目了。要杀我也容易，只须在月色好的夜间，将我跪在月下，用一桶冷水，从我头顶泼下，再教刽子手一刀朝我地下的影子杀去，我的头颅自然应刀而落。’

“县太爷因他还有许多案子没有录供，不能就糊里糊涂的杀却了事，只得细细的审问他的供词。我逆料赵如海若是要逃命的，便不至要我送他到县里去，说出这类实话来。县里问供，用不着我监在那里，我就此走出来了。

“出城的时候，觉得有人跟在我背后。我疑心是赵如海的同道中人，跟着我想替赵如海报复的。一路留神着回寺，觉得已直跟随我到了山下，益发使我疑惑起来，所以打发知客僧出来寻问。我若在半路上回头问一声，也不至使那般神气对孙大哥了，真是对不起。”说着又合掌道歉。孙癞子只得也拱手，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我想此刻正是七月中旬，夜间月色正好，赵如海料必就在今夜处决。我两人何不去城里瞧瞧呢？”

不知无垢和尚如何回答？赵如海究竟处决了没有？且待第九十九回再说。

第九十九回 神僧有神行钟名鼻涕 恶鬼作恶事杠折龙头

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即正色说道：“这杀人的勾当，不是我们出家修道的人所应看的。我原意并不打算伤他性命，他自己要借此尸解，我只得由他。”孙癞子道：“万一赵如海是因恐怕你处置他，故意是这般做作。浏阳县又和前次一般的杀他不着，岂不上了他的当吗？”无垢和尚道：“决不至此！他若敢当着我说假话，便不至怕我了。所可虑的只怕县太爷答应他葬社坛，及每年春秋二祭的话靠不住，以后就还有得麻烦。”孙癞子道：“那种答应的话，自然是靠不住的。县太爷为要他自己说出杀他的法子，说权且答应，可见将来决不答应。赵如海不是糊涂人，怎的这样闪烁不实的话，也居然相信了？”无垢和尚笑道：“我为赵如海这个孽障，也受累好几日了。于今只要他不再出世害人了，我的心愿就算满足。以外的事我们都可以不管。你我已十来年不见面了，难得今日于无意中遇着。我去城里的时候，曾顺便带了一葫芦好酒回来，我两人分着喝了罢。”孙癞子是生性最喜喝酒的，听说有酒喝，连连点头笑道：“原来你那禅杖上挂的葫芦里面是酒啊。我在城里初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正猜度不知你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你那酒葫芦倒不小，不知一葫芦能装多少酒？”无垢和尚一面起身从床头取出那葫芦来，一面笑说道：“我这葫芦从外面看了很平常，喜酒的人得着了，却是件好东西，夸张点儿可以说是喜酒人随身的法宝。”

孙癞子即起身将葫芦接过来掂了一掂轻重，约莫有三四斤酒在里面。仔细看了几眼，笑道：“这葫芦的年代，只怕已很久了。究有些什么好处？就外面来是看不出是什么法宝来，不过像这般大的葫芦，也不容易寻着便了。”无垢和尚道：“你当心一点儿，不可掉在地下打破了。因里面装满了一葫芦的酒，太重了些，落地就难免不破了。没有酒时倒不要紧，这葫芦大的不稀奇，比这个再大三五倍的我都见过。这葫芦的好处，就在年代久远。实在已经过了多少年，虽不得而知，然只就我师祖传到我师傅，由我师傅传到我，总算起来便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孙癞子笑道：“这不是一件古玩家用的什物，年代越久远，越朽败不中用，有什么好处呢？”

无垢和尚笑道：“若是年代久远了，便朽败不中用，我还说它做什么呢。这葫芦的好外，在我师祖手里便已和此刻一样，可见得以前已不知经过多少年了。这葫芦里面，不问你装什么酒进去，只将塞头盖好，无论你搁多少年不喝，不但不至变味，并且越久越香醇，份量也不短少毫厘。这一层好处，在寻常的酒葫芦中，已是少有的了。然若仅有这一层好处，还够不上说是喜酒人随身的法宝，最大的好处，乃是喜酒的人出门走长路，走到了荒僻的所在，每苦沽不着好酒。有了这葫芦，尽管沽来的酒味平常，只须装进这葫芦里面，停留一两个时辰，喝时就和好酒一样，若到了连坏酒都沽不着的时候，就用开水装迸葫芦，盖了塞头，等到冷透了再喝，比荒僻所在沽来的坏酒还香醇得多。”孙癞子听了，喜得捧着葫芦嘻嘻的笑道，“有这们大的好处吗？这简直是我们随身的法宝！可惜是你师祖传师傅，师傅传你的，我不敢厚非分之想。若是你得来的容易，我就不客气，忍不住要向你讨了。

无垢取出酒杯来，将葫芦接过去斟了两杯酒道：“且请尝尝看这葫芦里酒的味道何如再说。”孙癞子当无垢和尚揭开葫芦塞头的时候，即嗅得一阵扑鼻很浓厚的酒香，已禁不住口角流涎了。端杯一饮而尽，舐嘴咂舌的说道：“好酒，好酒！”

无垢和尚道：“我师祖、师傅都是出家人不能戒酒，偏巧我又是一个好酒若命的人。这葫芦可算是物得其主了。我师祖、师傅不能戒酒，受酒害的只有他个人本身，与旁人无涉，更不至因酒坏多人的事。我于今则不能，一举一动，在这红莲寺里都是可以成为定例的。我若再将这葫芦传给我的徒弟，则将来势必成为禅宗的衣钵，岂不是一桩大笑话？大凡一件好东西，若不遇着能爱惜能使用的人，也和怀才不遇知己的一般埋没，一般可惜。我于今已次计从此戒酒了。难得有你这般的人物来承受这葫芦，就此送给你去享用罢。”孙癞子听了，真是喜出望外。只是口里却不能不客气道：“这样希世之物，怎好如此轻易送给人。我有何德何能，更怎好领受你这般贵重的东西。你不要因我说了一句贪爱的话，便自己割爱让我。”无垢连忙摆手道：“你我何用客气。若在几年前，我不为这红莲寺着想，你就向我讨索，我也决不肯拱手让给你。于今我的境遇既经改变，凑巧有你来承受这葫芦，还算是这葫芦走运。不然，我不久也要忍痛将这葫芦毁坏了，与其毁坏，何如送给你呢？”孙癞子这才起身对无垢作了个揖道：“那么，我就此拜谢了。”无垢笑嘻嘻的双手将葫芦捧给孙癞子。从此，这葫芦可称是遇着知己了，一时片刻也没离过孙癞子的身边。这夜，孙癞子就在红莲寺歇宿了。

次日早起，特地走到东边廊庑下看那铜钟。果见向外边的这一方，有一条尺来长，三寸来宽的地方。不过铜质好像磁器上面的采釉一般，透着淡绿色。用手摸去，其坚硬与铜无异。不由得不心里叹服无垢和尚的法力高妙。正在抚摸赏玩的时候，无垢和尚反操着两手，从容缓步的从佛殿上走了下来。孙癞子迎著称赞道：“果然好法力。有了这口钟在浏阳，也可以跟着这口钟传到后世若干年去了。我料这钟必没有名字，让我替它取个名字，就叫鼻涕钟好么？”无垢和尚笑道：“有何不好？不过鼻涕这东西太脏了，此后不能悬挂在佛殿上使用。”孙癞子道：“正要它不能悬在佛殿上使用，方可望它留传久远。若是朝夕撞打的钟，至多不过百年，便成为废物了。”

当时亏了孙癞子替这钟取了这个名字，渐渐传扬开了。至今这钟还在浏阳，不过土音叫变了，鼻涕钟叫成了鼻搭钟。这话后文自有交代，于今且不说他。

却说孙癞子这日辞别了无垢和尚，带了酒葫芦，欣然出了红莲寺，回到浏阳县城。就听得街上的人说：赵如海果在昨夜月光之下，按照那砍头的法子杀去。说也奇怪，刽子手等到冷水浇上赵如海头顶的时候，一刀对准赵如海地上的影子斫下，赵如海的头颅，竟应手落地，略动了一动，就呜呼死了。赵如海老婆到杀场痛哭祭奠，预备了棺木收尸，要扛到社坛去埋葬。县太爷忽然翻脸不答应了，说社坛是社神受祭祀的所在，岂可安葬这种恶人？勒令赵如海老婆打回家自去择地掩埋。赵如海老婆不敢违抗，只好泪眼娑娑的教扛柩的夫役，暂且遵示扛回家去。

这们一来，赵如海又作怪了。一口棺材连同一个死尸，重量至多也不过五六百斤。平常五六百斤的棺木，八个人扛起来，很轻快的走动。这次赵如海的棺木，八个人那里能移动分毫呢。加成一十六个人，龙头杠都扛得喳喇一声断了，棺木还是不曾移动半分。一般夫役和在旁看的人都说：这定是赵如海显灵，非去社坛里安葬，就不肯去。于是公推地方绅士去见县太爷禀明情形，求县太爷恩许。县太爷赫然大怒道：“这种妖人，生时有妖术可以作案。本县为要保全地方，不得不处处从权优容。此刻既将他明正典刑了，幽明异路，还怕他做什么。你们身为地方绅士，为何不明事理到这一步。光天化日之下，声有鬼魅能压着棺木，合夫役扛抬不动的道理吗？这分明是赵如海的老婆，想遵从她丈夫的遗嘱，故意买通夫役，教他们当众是这般做作的。这种情形，实是目无法纪！可恶，可恶！本县且派衙役跟随你们前去，传本县的谕，晓喻赵如海的老婆和众夫役，赶快扛回家去择地安葬。若是再敢如此刁顽，本县不但要重办他们，并且立时要把赵如海的棺木焚化扬灰，以为此后的妖人鉴戒。”几个绅士碰了这们大的一个钉子，谁还敢开口多说半句呢？县太爷登时传了四个精干的衙役上来，亲口吩咐了一番话，一个个雄赳赳的跟随众绅士到杀场上来。

赵如海的老婆正在棺木旁边等候绅士的回信。四个衙役也不等绅士开口，走上去举手在棺盖上拍了几下，对赵如海老婆喝问道：“还不扛回去掩埋，只管停在此地干什么？哦！你因你丈夫的尸还没有臭烂还不曾生蛆么？这们大的热天，不赶紧扛回去掩埋，你以难道要在这杀场里赖死不成？”赵如海的老婆哭道：“请诸位副爷问他们扛柩的人，这一点儿大的棺材，用一十六名扛夫来杠，还扛不动半分，所以托各位街邻去向太爷求情。”衙役截住话头，问道：“什么呢？一十六名夫杠不动吗？”说时，掉过头望着那些扛夫，说道：“你们是扛不动吗？”扛夫齐声说道：“实在是和生了根的一样，休说扛不起肩，就想移动一分、半寸也不行。”衙役横眉鼓眼的望着众扛夫下死劲呸了口，骂道：“放你妈的臭狗屁！你们这些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捣鬼吗？你们老实说，每名受了赵家多少钱，敢是这般约齐了口腔捣鬼？”这一骂只骂得那些扛夫抵着头说冤枉。赵如海老婆也连忙分辩道：“副爷这话真是冤枉。”

衙役那容他们分说，一迭连声的喝问扛夫道：“你们扛走不扛走，快说？不扛，老子也不勉强你。”扛夫苦着脸，答道：“我们都是执事行里的扛夫，平日靠扛丧吃饭的，能扛走还要等待副爷们来催逼吗？请副爷看，这里不是连龙头扛都扛断了，还是不曾扛动的吗？”

衙役瞅也不向龙头杠瞅一眼，就扬起面孔说道：“好，看你们捣鬼捣得过老子！”接着，又对赵如海老婆道：“我老实说句话给你听罢，太爷吩咐了，限你在一个时辰以内将棺木扛回去，若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扛去，便不许人扛了，拼着几担柴几斤油，就在这里将你丈夫化骨扬灰。你知道了么？这一班扛夫太可恶了，太爷吩咐拿去重办。你赶紧去另雇一班来扛罢。”说罢，也不听赵如海老婆回答，四人都从腰间掏出一把细麻绳来，不由分说的，每人一串牵四个，拖到县衙里去了。可怜十六个扛夫，不能分辩，不敢反抗，只好哭的哭，抖的抖，听凭衙役牵着走。赵如海老婆听了衙役所说那番比虎还凶恶的话，又见扛夫被拿去了，只急得抚棺痛哭。

此时天色虽在下午，然天气晴明，日光如火。经赵如海老婆这一阵痛哭，陡然狂风大作，走石飞砂，晒人如炙的日光。为砂石遮蔽得如隔了一重厚幕。在杀场上看的人不少，看了这种天色陡变的情形，心里都料知是赵如海的阴魂显灵了，各自都有些害怕，恐怕撞着了鬼，回家生病，不约而同的各人向各人家里逃走。只是还没跑离杀场，就是一阵雨洒下。天色益发阴沉沉的，风刮在身上，使人禁不注毛骨悚然。不过大众仗着人多，且又不曾看见什么鬼物出现，那几个曾去县衙里求情的绅士，觉得在这时候大家躲避，可以不必。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帮助赵如海求情的人，赵如海既有阴灵就不应该害我们回家生病，于今十六名扛夫冤枉被拿到县衙里去了，我们不能不去县衙里设法保释出来。天色是这般陡然变了，料想这位县太爷也不能说是无因。

几个绅士的心里相同，遂不顾风雨，一同复向县衙走去。此时街上的景象，非常使人害怕。因为还在白昼，天色便是这昏沉沉阴惨惨的，加以雨苦风凄，仿佛有无数的鬼魂在风雨中滚来滚去的一般。满城的商家铺户，平时都却道赵如海生时的厉害，今日又都知道是为县太爷翻悔昨天答应他葬社坛春秋二祭的话，特地在白昼显灵，吓得家家当门陈设香案，叩头祭奠。一个个默祷赵如海，不要和他们不相干的人为难。刹那间，一城的人心都惊惶不定。

不知道赵如海这一次的显灵，究竟有没有什么效验？且待第一百回再说。

第一百回 诛妖人邑宰受奇辱 打衙役白昼显阴魂

话说这几个绅士只因平日经管街坊上公事，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进。走到离县衙还有百十步远近，便已看见那四个衙役，牵着十六名扛夫在前面走。街上闲人跟着看的，已有不能计数的人了。绅士想赶上去劝衙役讲点人情，就此把十六名扛夫放了。谁知才追上了一个认识的衙役，将求情的话说了，这衙役忽然两眼一瞪，喝道：“和这些狗杂种有什么话说？你们随我来找瘟官说话去。”大家听了，都骇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看的人当中有与赵如海往来最多的，便说道：“啊呀！这说话的，不是赵法官的口腔吗？”这衙役听了，即回头望着这说话的点了点头道：“咦，秦老板？你的耳朵还不错，居然听得出是我的口腔来了。于今这个瘟官太可恨了，他要将我的尸化骨扬灰，我倒要看看他的本领，可能说的到做的到？”说毕，双手一扬，大喊道：“众位街邻要瞧热闹的，都跟随我来啊。”独自向先冲进县衙，那三个衙役也糊里糊涂的牵了扛夫跟进去。县官闻报升堂，却不知道赵如海附在衙役身上的事。这衙役一见县官，就指手画脚的骂道：“你这狗东西配做父母官么？咋日在这大堂上。分明答应了我葬社坛和每年春秋二祭的话，为什么我死了尸还没冷就翻腔？”县官听了，勃然大怒道：“这还了得！你朱得胜也受了赵家的贿赂，敢假装受魂附体来欺侮本县吗？拉下去给我重打。”一面喝骂，一面提起签简掼下来。两边皂隶齐唱一声堂威，登时跳出两个掌刑的人来，将这衙役朱得胜揪翻在地。

他们都是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的人。本官喝打，虽不敢不动手。然打的时候，是免不了有些关顾的，这回揪翻之后，多以为确有赵如海附体，是断然打不着的。却是作怪，县官的签筒一掼下，朱得胜好像明白了的样子，不住的求饶。县官越发怒不可遏，惊堂木都险些儿拍破了，只管一迭连声的催打。掌刑的见本官动了真怒，便不敢容情了。只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了才歇。

县官喝教拖下去，刚待传同去的衙役问道，已有一个跳了出来，圆睁着一双怪眼，直走到公案前面，指着县官的脸骂道：“你说是受了赵家的贿赂假装的，难道我也是受了贿赂假装的吗？你再敢打我，我硬要你的命。”县官只气得肚子就要破了。顺手抢了公案上压桌帏的木板，对准这衙身的顶门，没头没脑料便砍。这衙役硬挺挺的立着，毫不躲闪，只当不曾打着的样子。口里仍不断的说道：“正要你打，你不打，我胸中的怨气也不得消。”县官举木板砍了几下，无奈这木板太薄，几下就砍断了。这衙役口里还在叽哩咕噜的骂，只得又喝拉下去重打，这个也是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这个才打了，第三个衙役已大摇大摆，笑嘻嘻的走出来，朝着县官作了一个半揖道：“你差四个人去，回来已打过了两个了。这第三个也索性打了再说。”

这县官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听了这活，只气得乱叫反了，反了！拿下去，打，打，打！第三个又已打得血肉横飞了，第四个接着跳出来，说道：“这个倒可以不打。他在杀场里的时候还好，不像那三个狗杂种的凶横强暴。我若不教你痛责那三个狗杂种，我赵如海一肚皮的怨气，怎得消纳？于今人已打过了。我且问你：我的葬事到底怎样？我听说你打算将我的尸搬出来，就杀场上化骨扬灰。你若真有这种胆气，这种本领，就请你去化，请你去扬吧，你这样糊涂混帐，如何配做父母官？你只当我死了好欺负。我如果死了便得受人欺负，你想想我肯说出法子来，使你好杀死我么？”

县官听了，心里虽仍是气忿得难过，只是已相信不是衙役受贿假装的。不过这县官生成倔强的性质，平日仗着自己是两榜出身，对于上司都是不大肯低头的。虽明知是赵如海的阴魂来扰乱，心中并不害怕。定了一定神思，换了一副温和的面目，对赵如海附体的衙役说道：“你赵如海在生目无国法，仗着妖术任意害人，按律定罪，原是死有余辜的。生时既受国法，死后就应该悔悟，安分做鬼。如何反比生时更无忌惮，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兴风作雨，惊骇世人，是什么道理？”只见这衙役从容答道：“生死只是你们俗人的大关头，在我修道的人看了，并算不了一回事。就和世人搬家的一样，世人欠了朋友的帐，不能因朋友搬了家，便不偿还。你昨日在这堂上亲口答应我葬社坛，每年春秋二祭。我当时未尝不知道你是暂时哄骗我的话。我其所以敢于相信，随口便把如何才能杀死我的法子说给你听，一则因你是朝廷的命官，逆料堂堂邑宰，怎肯失信于小民。二因有无垢和尚监临在此，或者做出有碍我解脱的事来。谁知你竟是不顾自己的身份，转而失言，教我如何能忍耐得下？”

县官说道：“你死了既有这样的阴灵，就应当知道社坛是国家正神所居之地。正神是受了敕封的，所以能享受朝廷官吏的拜祭。你有何德何功，死后配葬社坛，每年坐受父母之祭。你要知道，本县在浏阳，年岁是有限的，一遇迁调，便得离开。社坛又不是本县私家的土地，本县只须说一句话，有什么不可以答应。无如法不可驰、礼不可废。若本县但顾目前，随自答应了你，则僭窃的罪，不在你而在本县了。昨日的含糊答应，原是从权的举动，你不能拿着做张本。”这衙役鼻孔里笑了一声道：“昨日既可从权，今日又何不可以从权？社坛虽是国家正神所居之地，然社神在那里，那里便是社坛。既葬了我，那里就不是社坛了。你也要知道，我赵如海此时来跟你讲道理，已是十二成的拿你当一个人看待了，你休得再发糊涂，想与我为难作对。若弄发了我的性子，那时后悔便已来不及了。你曾听说我赵如海在生时，是肯和人讲道理的么？”县官见这衙役说话的神气十足，简直要翻脸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也是害怕，暗想，知县的印信，是朝廷颁发的重宝。有许多人说过，倚赖皇家的威福，印信每可以辟邪。这赵如海的阴魂如此放肆，我何不敢出印信来镇压他一年，看是怎样？或者就是一颗印信能将他压退，也未可知。边想边自觉有理，遂亲自起身从印架上取印箱来。

这衙役望着笑嘻嘻的说道：“你打算拿这块豆腐干出来吓我么？哈哈，你真不知自量。你以为芝麻般大小的一个县官印信也可以辟鬼么？”这县官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又觉得有些惭愧似的，不因不由的双手捧着印箱踌躇起来。忽然一转念道：我不要上他的当，安知不是他怕我取出印来压他，有意是这般说了阻挡我的呢？不管他到底怕也不怕，且试他一下再作计较。有这一转念，也不回答，竟将那颗四方铜印取在手中，诚心默祷了一番。正待举起来，对准衙役的脑门磕下去。想不到这衙役的手法真快，只一伸臂膊，印信就被他夺下去了。县官双手空空，倒弄得不知要如何才好。只见这衙役将印信抚弄着，笑道：“好法宝确是一件好法宝，不过你看错了人，用错时候了。不用说你芝麻般大小的县官，这块豆腐干吓不倒我。就是你们皇帝的玉玺，我的眼里看了，也和路旁的石头一样，拾起来打狗是用得着的。这东西待我说出一个用处给你听听，也可以增长你一些儿见识。最怕你这块豆腐干的，只有道行不甚高超的狐狸精。你若以后遇了有人被狐狸精缠病的时候，你就不妨依照刚才的样子，取出这块豆腐干，自告奋勇到病家去，只须在病人脑门上轻轻这们两三下，狐狸精就自然吓退了不敢再来，你治好人家的病，人家多少总得酬谢你一番。”县官面色都气得变青了，却是想不出制伏他的方法。

大凡生性倔强的人，越是呕气的厉害，便越是认真的厉害，有时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了。这县官心想，我身为一县之主，今自无端坐在大堂上，受鬼魅如此侮辱，我的尊严何在？朝廷威信何在？与其是这般受鬼腕的侮辱，倒不如死了的干净。何况这鬼魅虽凶狠，并不见得能制我的死命呢？我何必怕他。于是将心一横，提起惊堂木就公案上猛力一拍，喝道：“什么厉鬼，敢在公堂之上夺朝廷的印信。”喝时左右皂隶厉声说道：“替我捆起来！”

两旁皂隶一声吆喝，七八个同时拥上来，想把这衙役捆起。这衙役平时虽也是一个很壮健的汉子，但他并不会把势，有时和同事的衙差相打得玩耍，他被人家打跌倒的时候居多，只见他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一个脚尖着地，两手平张开来，就地几个盘旋一转。只听得七八个人接连不断的口叫哎唤，一个个都来不及似的倒退，退了几步都站住望着这衙发怔。这衙役还盘旋不止。原来一手绾住印绶，那颗四方铜印，就如流星一样，跟着盘旋。拥上前的皂隶，不提防他有此一着，每人的额头鬓角，都被印信磕起了几个酒杯大小的血包，只痛得头昏眼花，那里敢再上去挨打呢。怔怔的看着这衙役越转越块，如风车一般的呼呼风响，越快便风声越大，公案上的桌帏，以及地下的灰尘，都被风刮得飞舞不止。

县官两眼目不转睛的望着衙役，顷刻就觉得头昏起来，并且心里非常难过，仿佛天旋地转，立脚不牢的样子。公堂上立着的三班六房，没一个不口叫头昏。大家也顾不得有县官坐在上面，都口称：求赵法官停了罢，我们实在头昏得受不住了。县官到这时也觉得非教他停住，心里太难过了。也就喊道：“本县有话说，你停了罢。”这话一说出，这衙役登时往左旁一转，截然停住不动了。

县官还不曾开口，衙役已说道：“皇家打发你来这浏阳做县官，是要你爱民治民的，不是要你来使性子害人的。你如果硬不肯答应我那葬社坛和春秋二祭的话，我的本领能使你一家一族，在三日之内，都成为颠狂。在七日之内，能使浏阳一县的人都害瘟役。你若不相信，以为我是说空话吓你的，不妨就试试看。到那时还是要你亲口依从我才罢。”县官想：这东西也可算得是一个千古未有的厉鬼了。我虽存着一团正气，无奈他全不知道畏惧，我又没有方法能制伏他。若真个弄得我一家一族的人，个个都得了疯颠之症，却如何是好呢？他生时尚有使人害瘟役的手段，死后成了这般一个厉鬼，要使人害瘟役，势必比生时还容易。到那时，一县的人民不大家怨恨我吗？事情已弄到了这一步，我便答应了他，将来的人也得原谅我，不能骂我不识大体。想罢，只得忍气说道：“罢了，罢了！本县就依了你，许你葬社坛便了。”

衙役见县官答应了，即时双手将印信捧上公案，说道：“谢大老爷的恩典，赵如海在这里叩头了。”边说边跪下去叩头。县官道：“本县既许你葬社坛，你此后就得做一个好鬼。果能有功德于人，不但上天嘉许，使你成为正神，就是本县也可以代你转求皇上的封典。”

衙役又叩了一个头道：“谢大老爷的好意！皇上的封典，上天的嘉许，是永远轮不到我们这道来的，我们也不希罕。不过大爷只应允了我葬社坛一事，还有一事呢，也是不应允不行的。”县官被逼得无可推伴，只得也正式应允了。这衙役还跪着不曾起身，就此往地下一扑，不省人事了。好一会才醒来。也只觉得头目昏花，一切的言语举动，丝毫没有感觉，仿佛酣睡了一次。最奇的，是跟随到了县衙的十六名扛夫，好像都看见赵如海和颜悦色的邀他们去杀场里扛枢，十六个人便不由自主的到杀场里去了。此时已风平雨息，天色反明亮了。经这番扰乱之后，浏阳人简直个个悬心吊胆，恐怕拦着赵如海这个恶鬼。

那县宫虽则被逼得没奈何，允许了赵如海的无礼要求，然心中总觉不甘。过不了多时，就是应该秋祭的时期到了，那县官如何愿意去向恶鬼叩头祭祀呢？因见赵如海葬进社坛也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当中，并不再见有赵如海阴魂出现的事。有一般无知无识的愚民，以为赵如海是最有灵验的鬼，每遇家中有人病了，或有什么疑难不决的事，多擎着三牲香烛，到社坛里拜见赵如海。据求过药问过卦的人说，确是十二分的效验。靠社坛一二十里路附近，地方也非常安静，害邪崇病的完全没有了。大家都说：赵如海从此真做好鬼了。县官因此也没把秋祭的事放在心上，县官这样一失信，就坏了。

这日，浏阳城里，陡然间又是狂风大作，走石揭沙。只刮得街上的行人，都立脚不住。许多屋瓦被揭得天飞。狂风是这般刮过了一阵之后，都立脚不住，接着就看见一个人，分明是赵如海，从城外走迸来，一路大摇大摆的走着。遇着生时认识的人，仍是点头含笑。只吓得人人躲避，个个深藏。不知道赵如海这番怎么扰乱？且待经一百零一回再说。

第一百零一回 救徒弟无垢僧托友 遇强盗孙癞子搭船

话说赵如海的阴魂，既然和生的一样，走进浏阳城来，一般的含笑点头，向生时认识的人打招呼。普通人在白昼遇见了鬼，怎么能不害怕呢？并且都明知赵如海这个鬼，比一切的鬼都来得凶恶，益发不敢亲近。所以赵如海的鬼魂一走进城门，遇着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顷刻之间，这消息便传遍浏阳城了。得了消息的，无论大行小店，同时都把铺门关起来。街上行人也都纷纷逃进了房屋。秩序大乱了一阵之后，三街六巷多寂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息了。似这般冷落凄闵的景象，自有浏阳县以来，不曾有过。既是一县城的人都将大门紧闭，藏躲着不敢出头，赵如海进城后的举动情形，因此无人知道。约摸如此寂静了一个时辰之后，才有胆大的悄悄偷开大门探望，却是街坊上一无所见。次日早起，就满城传，县太爷今日亲自去社坛祭奠赵如海，都觉得这是一件千古未有的希奇之事，不可不去瞧瞧这盛典。这日孙癞子也邀了无垢和尚到社坛看热闹。此时社坛的情形，已比往日热闹几倍了。往日的社坛，虽是正神所居之地，然因未尝有特殊的灵验，既不能求福，又不能治病，人人没有无端来拜祭的，终日冷淡非常。自从赵如海葬后，来坟前拜祷的络绎不绝。赵如海老婆藉着伴丈夫的坟，搭盖了一所茅棚在坟旁。凡是来拜坟的，多少总得给他几文香火灯油钱，每日计算起来，确是一项不小的迸款。县官看了这情形，若在平时，必赫然震怒，严禁招摇了。此来一句话也没说，亲自向坟前祭奠之后，吩咐左右磨墨，就香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县官提笔写了邑厉坛三个大的字，并提了下款。指点给跟来伺候的地保看了，说道：“这地方历来是做社坛的，于今既葬了赵如海，历来的社坛自应迁别处，社坛既经迁移了，此地就不能再称社坛。本县己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便是这三个字。此后你们都得尽管称这地方为邑厉坛。将三个字拿去，叫石匠刻一块大石碑，立在这地方，以传久远。”地保躬身应是，县官打道回衙去了。

过了若干日子，在县衙里当差的人传出风声来，浏阳人才知道那日赵如海的阴魂大摇大抖走迸城来，吓得满城人关门闭户的时候，县官正在上房里和太太闲谈，少爷小姐都旁边玩耍笑乐。太太口说着话，忽然两眼向房门口一望，连忙立起身来，很严厉的声音问道：“那里的男子汉，如何径跑到这上房里来了？还不快滚出去？”县官听了，以为真个有什么男子汉，不待通报径跑到上房里来了，心里也不由得生气。急掉转脸朝房站口看时，那里有什么男子汉呢？还只道是已被太太诘问得退到房门外去了。忙两步跨到房门口，揭开门帘看门外，连人影屑子都没有。正要回身间太太，看见怎样的男子汉？太太已大声直呼县官的姓名，说道：“你倒好安闲自在，妻子家人坐在一块儿谈笑。你还认识我么？”县官很诧异的回身，只见太太脸如白纸，两眼发直，说话已改变了男子的声音。耳里觉得这说话的声音很熟，心中一思量，不好了，这说话的不又是赵如海的声音吗？正躇躇应如何对付的法子。太太已指手画脚的骂道：“你这瘟官真是贱胚子，我不打你一顿，你也把我的厉害忘记了。”

说时，伸手向房中玩买的少爷小姐招道：“来，来，来！你们替我结实打这东西，最好揪这东西的胡子。”

被鬼迷了的人实是莫名其妙。少爷小姐也有十来岁了，生长官宦之家，不是不懂得尊卑、长幼之节的小孩，若在平时，无论什么人指使他们动手打自己的父亲，是决不会听从的。此时就像迷失了本性的一般，毫不迟疑的挥拳踢腿，争着向自己的父亲打下。并且身法灵便，手脚沉重，挨着一下就痛彻心肝。这县官万分想不到自己的儿女会动手打自己来，一气真非同等闲。一面撑拒，一面向儿女喝骂道：“你们这些孽畜颠了吗？怎么打起老子来了？”儿女被骂得同时怔了一怔，各人用衣袖揩了揩眼睛，望着自己的母亲，好像听候命令的神气。

县官看太太正张开口笑，似乎很得意，这县官是曾在大堂上受赵如海阴魂侮辱过的，这番虽气恼到了极点，也不敢再与赵如海的阴魂使性子了。好在这回在上房里，旁边没有外人，不似坐堂的时候，有三班六房站立两厢，面子上过不去，遂开口问道：“你不就是赵如海的阴魂吗？你要葬社坛，本县已经许你葬社坛里了。于今无端又跑到本县这里来作祟，是什么道理呢？”赵如海附在县太太身上，答道：“你这话问随太希奇了，你也配问我是什么道理吗？你果真懂得道理，我也不至到这里来了。你知道秋祀的期已过了么？你不去我坟上祭我，我只有使你一家人大大小小都发颠发狂，倒看你拗得过我拗不过我？”县官只得故意做出吃惊的样子，说道：“啊呀，这只怪我自己太疏忽了，竟忘记了秋祀的那回事，明日一定补行。”赵如海附在太太身上，冷笑了一声道：“做县官的，居然忘记了秋祀的那回事，不是该打么？也罢，要你明天忘记，才显得我姓赵的厉害，”说毕，即寂然无声了。

太太一仰身便倒在床上，呼唤了一会才醒。问她刚才的情形，也是一点不觉着，仅记得眼见一个男子汉走进房来，向自己身上一扑，登时迷迷糊糊的如睡着了。县官问自己儿女，何以敢动手打父亲？儿女都说，当时因看见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行立在母亲背后，后来抓住父亲要打。父亲叫我闪上前打他，所以我们拚命的帮着父亲，向那男子打去。不知怎的反打在父亲身上？直到父亲喝骂起来，才明白是打错了。上房里又这们闹了一次鬼，所以县官亦不敢不于次日亲去社坛祭奠。经过这次祭奠之后，便成为例祭了。

每换一任知县，到了祭祀的时期，老差役必对新知县禀明例祭的原由。若这知县不信，包管他的六亲不宁，只须一祭便好。这件习惯，直流传到民国成立，新人物不信这些邪说，才把这祭祀的典礼废了。却也奇怪，民国以前的知县官不祭他就得见鬼，民国以后的知县简直不作理会，倒不曾听说有知县衙里闹鬼的事发生过。赵如海的地坟和邑厉坛的碑，至今尚依然在原处，没有迁动。据一般浏阳人推测，大约是因民国以来名器太滥了，做督军省长的，其人尚不足重，何况一个县知事算得什么？因此鬼都瞧不起，不屑受他们的礼拜。这或者也是赵如海懒得出头作祟的原因。不过这事不在本书应叙述范围以内，且搁起来。

于今再说孙癞子这日与无垢和尚看过县太爷手书邑厉坛三字后，独自仍回金鸡岭修炼。

修道的人，日月是极容易过去的，不知不觉又闭门修炼了好几年。这日忽有一个十六七的小和尚走进来，问道：“请问这里是孙师傅的住宅么？”孙癞子打量这小和尚生得甚是漂亮，年纪虽轻，器宇却很轩昂。眉眼之间，现出非常精干的神气。头顶上还没有受戒痕迹，身上僧衣也是新制的。心中猜不出是来干什么的？只得回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找孙师傅做什么？我也姓孙，但不知你要找的是不是我？”这小和尚连忙上前行道：“这金鸡岭上，除了我要找的孙师傅，想必没有第二个。我是红莲寺的。我师傅无垢老法师打发我来，因有要紧的事，请孙师傅去红莲寺一趟。他自己病了，已有好几日没下床，所以不能亲自到这里来。”孙癞子道：“我已多时不到红莲寺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几年前到红莲寺不曾见你。”小和尚道：“我法姓知圆，在红莲寺剃度，原不过三年，孙师傅大约有四五年不去红莲寺了，怎得看见呢？”

孙癞子问道：“你老法师害了什么病？好几日不能下床，莫不是快要往生西方去了么？我就和你同去瞧罢。“说时，从壁上取了一根尺多长的旱烟管，一个酒葫芦在手，道：“最讨人厌的，就是我一出了这房子，这山里的野兽便跑进这房子里来骚扰，屎和尿都撒在地下，害得我回来打扫，好一晌还是臭气薰人。”知圆和尚道：“何不把门关上，加一锁锁起来呢？”孙癞子笑道：“哪有闲工夫来，麻烦这些。若真个关上门锁起来，野兽仍是免不了要进来，反害得到这山里来的人费事。”知圆道：“这话怎么讲，我不明白？”孙癞子笑道：“你不明白么？我是曾上过当的。我这房里除了几把稻草而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值得用大门用锁吗？我当初造起这房子住着的时候，因房里有一块破芦席和烧饭用的瓦罐，恐怕被比我更穷的人拿去，出门就用你的见识，将大门关上，加上一把铁锁。谁知过了几日回来，不但不见了锁，连大门也不见了。倒是芦席瓦罐没人光顾，我以后的见识就长进了，连大门也不用了。看到这山里来的人，偷我什么东西去？”知圆笑了一笑不做声。暗想：这姓孙的也太穷得不像个样子了。连顶上的头发，都是这们散乱得和烂鸡窠一般。难道他也有了不得的本领吗？我师傅找他去，好像有很要紧的事托付他的样子。若在无意中遇着他，不但看不出他有什么本领，还得防备他，怕他的手脚不干净呢！

于今不提知圆和尚心里的胡思乱想。且说二人下山，一路没有耽搁，不多时便到了红莲寺。孙癞子走入方丈。只见无垢和尚正盘膝闭目坐在蒲团上。孙癞子也是个修道的人，知道在打坐的时候，不能扰乱，便不开口说话，就在旁边坐下来。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无垢才张眼注视了孙癞子两眼，笑道：“孙大哥许久不见，进境实在了不得，于今真是仙风道骨了。”孙癞子摇头笑道：“怎及得老法师。我只是盲修瞎炼，有什么进境。听令徒知圆师傅说：老法师近来病了，已有好几日不曾下床。不知究竟是什么病症？”无垢微微叹息了一声道：“我倒不是害了什么病症。只因有一桩心事，一时摆布不开，思来想去，好几日放不下。除却求孙大哥来助我一臂之力，再也想不出第二条安稳的道路。”孙癞子见无垢和尚说得这般珍重，连忙答道：“只要是我力量所能做到的事，老法师的使命，那怕赴汤蹈火，决不推辞。”无垢和尚点头说道：“我也料知孙大哥有这种胸襟，这种力量，才求你帮助。孙大哥虽与我是同道的人，又同住在浏阳县境内，彼此都见面往来，然平日的谈论，只就道中切磋勉励，从来没谈过道外之事，所以我的身世和这红莲寺的来历，都不曾说给你听。于今既得求你帮助，就不能不细细的说给听。”随即将在四川的时候，张汶祥拜师，及与郑时等三兄弟当盐枭，特建造红莲寺为将来退休之地的话述了一遍道：“近来张汶祥手下的人，有几个年老的，因四川已不能立脚了，投奔我这里来，情愿剃度出家，免遭官府捕捉。据他们说，他们郑大哥定的谋略，带了数千弟兄们，围困一座府成，将知府马心仪拿住，逼着马心仪拜把。马心仪无奈，只得与郑时、张汶祥、施星标本人结拜为兄弟。于今马心仪已升山东抚台，张汶祥三兄弟都到山东投奔马心仪去了。我听了这消息，本来已觉得他们此去不甚妥当。无奈张汶祥去山东之前，并没上我这里来。直到他们去后，我才得着消息，己无从阻挡了。我日前为张汶祥占了一课，甚不吉利，因之益发放心不下。每日在入定的时候关照他，更觉得他在山东凶多吉少。张汶祥是我极得意的徒弟，于今我若不设法教他离开山东，倘有意外，我心里如何能安呢？我待亲自去山东一遭罢，争奈路途太远，往返需时太多，而这寺里又抽身不得。所以只得请你来商量，看你肯破工夫替我去山东走一趟么？”

孙癞子很讶异似的说道：“张汶祥是老法师的徒弟么？他在四川好大的声名，我几年前就听得从四川出来的谈起他，说他虽是个盐枭，很有些侠义的举动，本领也在一般绿林人物之上。既是这种侠义汉子有为难的事，便不是老法师的徒弟，我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也得去帮助他，何况老法师请我出来帮忙呢？我一定去山东瞧瞧他。我去见机行事，用得着与他见面，我就出面与他说明来由，劝他同回红莲寺。如果他在山东，真应了老法师的课，遇什么意外之事，我自能尽我的力量，在暗中帮助他。”无垢和尚喜道：“有孙大哥去，是再好没有的了。”孙癞子笑道：“我南方人不曾到过北方，久有意要去北方玩玩，正难得这回得了老法师的差使，好就此去领教领教北方的人物。”

孙癞子出门也不带行李，也不要盘缠。就身上原来的装束，左手握着旱烟管，右手提着酒葫芦。天晴的时候，就这般在太阳里面晒着走。下雨的时候，也就这般在雨中淋着走。遇了水路，必须附搭人家的船只，人家看了他这种比乞丐还脏的情形，都估量他不是善良之辈，谁也不许他搭船。有几条船不许他搭，他也不勉强，只在河边寻觅顺路的船，却被他寻着一条了。这船还只载了一个客。这个客的年纪已有四十多岁了，身上穿得很朴素，像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人，满面春风，使人一望就看得出是个很诚实的。孙癞子便向这船老板要求搭船。船老板瞧也懒得拿正眼瞧一下，反向旁边吐了一口唾沫道：“请你去照顾别人罢，我这船上已装满了客。”孙癞子受了这般嘴脸，忍不住生气道：“分明舱里只坐了一个客，怎么说装满了客呢？你船上载客，不过要钱，我并不少你的船钱，你为什么这们瞧不起人呢？”船老板听了，将脸扬过一边道：“我知道你有的是钱，有钱还愁坐不着船吗？我这船早已有人定去了，没有运气承揽你这主顾的生意，只好让给别人发财。”孙癞子听了这派又挖苦又刻薄的话，气得正要开口骂这船老板，忽见坐在舱里的客人走出来，问道：“你要搭船去那里？是短少了船钱么？”孙癞子还没回答，船老板已大声对那人说道：“客人不必多管闲事。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是出门人的诀窍，都不懂得吗？进舱里去坐罢，我们就要开头了。”那客人见船老板如此一说，登时缩了头退迸舱里去了。船老板也走进后舱。随即出来了四个驾船的水手，拔锚的拔锚，解缆的解缆，忙乱了一会，船就离开岸了。

孙癞子立在岸上呆呆的看了，忽然心中一动，暗想：不好了，这客人误上了强盗船了。这一点儿大的船又没有装载货物，怎么用得着这们多的水手？怪道以前问的那些船，都装了不少的客，只这条船仅载了一个独身客人。大概老出门的客人，都看得出这条船不妥当。这客人不是老走江湖的，就自投罗网了，我既亲眼看见，如何能不想法子救他呢？双眉一皱，即连说：有了，有了！看那船才行不到半里水路，忙提步追赶上去，一霎眼就赶上了。一面追赶，一面口中喊道：“你船上分明只载了一个客，为什么不许我搭船？快些靠过来让我上船便罢。若不然，就休怪我搅烂了你们的生意。”尽管孙癞子的喉咙喊破了，船上的人只是不睬。孙癞子见船上的人不答应，又追赶着喊道：“你们装聋作哑不理会吗？有生意不大家做，你们打算独吞吗？”船老板和几个水手听得孙癞子是这般叫唤，恨不得要抓住孙癞子碎尸万段。待始终不作理会罢，又恐怕孙癞子再叫唤出不中听的话来，万一把舱里坐的这只肥羊叫唤得觉悟了，岂不坏了大事？几个人计议：不如索性将船靠拢，让这穷光蛋上来，料他这们一个痨病鬼似的人，不愁对付不了。计算已定，船老板才缓缓的伸出头来，向岸上望了一望问道：“还是你要搭我的船么？是这般乱叫乱喊干什么呢？”旋说旋将舵把扳过来，船头便朝着岸上靠拢来了。

孙癞子笑道：“你们也太欺负我们穷人了。如果江河里的船只，都和你们这条船一样，我等单身客人还能在江河里行走吗？”船老板听了气得磨牙，但是不敢回答什么，怕舱里的客人听了怀疑，只一迭连声的催促孙癞子上船。孙癞子看着船头，说道：“你不把上船的跳板搭起来，像这般三四尺高的船头，教我如何跳得上呢？不是有意想害我掉下河里去吗？我又不会浮水，一掉下水就没有命了。”船老板似乎很得意的神气说道：“你也是一个男子汉，看你的年纪并不算老，像这一点儿高的船头都爬不上，真得活现世呢。”说时，顺手提起一块木板，向岸上一搭，孙癞子就从木板上走到船头来。随即弯腰去提那木板，故意做出用尽平生之力，提得两脸通红，气喘气促的才勉强提上船头，嘘了一口气道：“这跳板时常在水里而浸着，所以这们重的累人，差一点儿提不动呢！”船老板看了这情形，心想：这东西只怕是合该要死了，他也敢存心来揽我们的生意。他若仗着熟悉江湖规矩，来找我说内行话，我们只有还他一个不理会，看他这内行有什么用处？动手就先把他做了，量他也没有招架的本领。

船老板心里正这们转念头，孙癞子已做出极亲热的样子，向船老板叫着伙计，说道：“我气力虽没有，但自己知道是个通窍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处处替自家帮忙，从不惹自家人讨厌，我也不多占伙计们的地方。每天只要给我这们一葫芦酒，连饭也不吃一粒。我一张嘴是再稳没有的了，别人想套问我半句话，就一辈子也套问不出来。”船老板不耐烦的神气说道：“谁管你这些。我又不认识你，哪个是你什么伙计。你一身脏到这个样子，也要来搭船。你要知道坐在舱里的这位客人，是规规矩矩做买卖的。他既坐我的船，我不能使他心里不快活。你这般龌龊，不论什么人看了也恶心。不许你走进舱里去，我行点儿方便，跟到这里来蹲着罢。“孙癞子遂由老板引到船梢，揭开一块船板，说道：“说不得委屈你一些儿，请你蹲在这里面。”

孙癞子低头看了看道：“不是一天两天的路程，这点儿大的地方，教我蹲在里面，不比坐牢还难受吗？我们都是自家人；我说过了不坏你的事，你不应如此款待我。那客人舱里我可以不去，难道后舱都不给我住吗？伙计，伙计！大家都是在江湖里做生活的人，不应该这般不把我当人。”船老板心想：这东西开口自家人，闭口自家人究竟是那里的？我在江湖混了这们久，并没有见过他这们的人，也没听得同行中人说过，老辈平班里头，有一个这样怪模怪样的人物。我倒得盘盘他的底，看他毕竟是那里来的？如果他真有大来历，做了生意分一成给他，也是应该的。船老板定了主意，便仍将舱板盖上，让孙癞子坐下来，自己也陪坐一旁，慢慢的盘海底。谁知孙癞子一句也不回答，只管笑着摇头。船老板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一只纸糊的老虎，经不起一戳就破了。”说完，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真是那里来的晦气，无端害得我们白担了一阵心事。”

孙癞子从容拔开葫芦塞，喝了一口酒，说道：“谁教你们白担心事呢？我一上船就对你表明了，我是不多事的，我是不惹人讨厌的，谁教你担什么心事呢？你只每日给我这们一葫芦酒，我就终日睡在后舱里，连动也不动一动。”船老板心里好笑，暗骂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自己也不思量思量，凭着什么本领在江湖上来吃横水？不过仍不免有些怕他搅坏已经到手的生意，面子上还是向孙癞子敷衍道：“也罢，我就让后舱你住着。你自己知趣些儿，不许和前舱的客人说话。”孙癞子连忙应是，弯腰走进后舱里坐着。从此不言不动，只双手捧着葫芦，口对口的咕罗咕罗。

这夜，船泊在一个很繁盛的码头之下。孙癞子自己上岸沽满了葫芦酒上船，船老板问他道：“你上岸去干什么？”孙癞子扬着酒葫芦给他看道：“粮食完了，上岸去办粮食。”船老板道：“你粮食完了，怎么不向我要呢？我船上还有两大坛陈酒，足够你喝。”孙癞子笑道：“迟早是要领你的情的。我只因见你的生意还没有做成，不应该就向你需索，所以自己上岸去沽了喝。”船老板放下脸说道：“你这人真说不上路，我有什么生意没有做成？你以后喝了酒，不要说酒话吧，葫芦里若是干了，尽管向我要。”孙癞子笑嘻嘻的点头。心想，这狗强盗不存好心了。他见我欢喜喝酒，就打算拿酒先把我做翻。他们江湖上的，不过是蒙汗药。倒要看他们如何下手？这夜安然无事。

次日天明开头，顺风走了一日。下午申牌时分，船正扯起顺风帆，走得和跑马一般快。前面一个沙滩，船行到这里要转拐了，忽然船头反向沙滩这方面一侧。只听得船底板啧啧的响了几下，船头猛触在沙滩上，全船都震动了。水手登时叫唤起来，齐声说：“不好了，船身浅住不能动了。”那客人也惊得跳起来，走到船头上看了看，问船老板道：“怎么走得好好的。会走到这沙滩上来呢？”船老板道：“陡然从这方面吹来一口风，船轻了载，连转舵也来不及，就走到这上面浅住了。且教水手们下河去推推看。能推动今天还可以赴十来里路，若推不动就只得等明天再设法了。”船老板这们说着，真个跳下去几个水手，一个人用背贴住船舷，用力推挤。那船就和有胶粘住了的一样，那里能推动分毫呢。

孙癞子在这时候也慢慢的走到船头上来，抬头向四面望几望。说道：“好一个荒僻的地方，前不靠村，后不靠市，真是天生的好泊船所在。我们出门人，难得有这种好地方停泊，为赏玩这种野景，应得痛饮一场才好。只可惜我昨天上岸沽的一葫芦好酒，今日已经喝得没有了。此地沽不出酒却如何是好呢？”船老板听孙癞子说出来的话，没一句中听的，简直心里恨得发痒。只因天色还早，恐怕后头有船只走过来，即时弄翻了脸不好下手，勉强陪着笑脸说道：“我昨日不是就对你说过了吗？我船上还有两坛陈酒，尽你有多大的酒量，都有得给你喝。你把葫芦给我，我就去装一葫芦来，包管比你在岸上沽的好多了。”孙癞子喜道：“真的么？”船老板正色道：“谁骗你干什么呢？”孙癞子随即将葫芦递过去道：“这就好极了。我只要有酒喝，万事都不管，那怕就死在临头，我也要喝了酒才说。”船老板接过酒葫芦，笑道：“你这们也差不多成了个酒仙了。”孙癞子哈哈大笑道：“什么酒仙，做一个酒鬼也罢了。”

船老板提了葫芦进舱里装酒，暗地取出药来，比寻常多了几倍，纳入葫芦里。耳内就仿佛听得有人声说道：“还得多放些，少了没有力量。”船老板吃了一惊，忙回头看时，并不见有人影。急探头从船窗看船头，只见孙癞子和那客人并肩立在原处，正指手画脚的说话。

几个水手也都已跳上船头了。心想：他们都知道我取了葫芦进来装酒，决不至放这东西进舱来。这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所以仿佛象听得有人说话。船老板如此一想，就放心大胆的提了葫芦出来，送给孙癞子道：“你且尝尝这酒味何如？”孙癞子接在手中笑道：“药酒那有不好的。不过合不合我的胃口，要喝下去才知道。”边说边举起葫芦，凑近鼻孔嗅了一嗅，不住的摇道：“这里面是什么药？怎的有些刺鼻孔？”船老板笑道：“就是白酒，那里有什么药呢。酒气是有些刺鼻孔的，你不要只管打开塞头走了气，这酒便不好喝了。快喝一口试试看。”孙癞子举起葫芦要喝，忽又停住道：“我喝这酒，这位客人怎么办呢？”船老板又吃了一惊，极力镇静着道：“你是欢喜喝酒的就喝酒。他不欢喜喝酒的，有什么怎么办咧？”孙癞子点头道：“我也只要有酒喝，以外的事就轮不到我管。”说着，咕罗咕罗几口，就喝下了半葫芦。咂了咂嘴，说道：“酒确是好的。不过不知是什么道理，一喝下肚就觉有些头昏。哎呀，不好了！你们看，这沙滩转动起来了，我的脚站不住了。哎呀，要倒了。”随说随倒在船头上，口里只管嚷道：好酒，好大的力量。酒葫芦掼过一边。船老板大笑道：“这们没有酒量，也要喝酒。你们把他抬到后舱里去睡罢。”即有四个水手过来，将孙癞子抬进后舱去了。不知这些强盗如何摆布？且待第一百零二回再说。

第一百零二回 施巧计诈醉愚船主 救客商装梦捉强徒

话说四个水手将孙癞子抬迸后舱，往舱板上一掼，就如死了的一样，一点儿知觉没有。船老板已提着酒葫芦跟到后舱来，伸手在孙癞子胸前额角抚摸了几下，知道已昏迷过去了，才用很低微的声音，对几个水手说道：“这东西实在可恶，险些把我急死了。要说他是内行罢？盘问他的话，他一句也回答不来。要说他是假冒的罢？他又似乎门门懂得，件件在行。我装酒给他时候，他那神气，不是好像已经识破我的关子吗？我正在急得不知要如何发付他才好，他却举起葫芦，咕罗咕罗的把酒喝下去了。这也是合该这东西的死期到了仿佛鬼使神差的，教他喝了这半葫芦药酒。这葫芦里我下了五倍的药，他只要喝了一口下肚，就包管他一个对时不得醒来。于今他喝下了这们半葫芦，便是有药去解救他，也不见得能醒转来。若就这们不去理会他，至多两三个时辰就得咽气。”

船老板说到里，又听耳根前有人说道：“你的药下少了，只怕没有力量。”船老板心里一惊，连忙回头望了一望，向立在身边的水手问道：“是你在我耳根前说话么？”这水手愕然问道：“我们正听你说话，有谁在你耳根前说话呢？”船老板又看了看孙癞子，不由得独自鬼念道：“这就奇了。在装酒的时候，耳里就分明听得有人说话。那时舱里除了我，并没有第二个人，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疑心生暗鬼。于今又听得这们说，并且听那说话的，就是一个人的声音。这不是青天白日活见鬼吗？”随又问立在身边的水手道：“你刚才没说话，也没听有人说话吗？”这水手道：“我们四个人都在听你说话，怎么没听人说话呢？”船老板气得呸了这水手一口道：“你真是糊涂蛋。我自己在这里说话，难道我自己不知道，要来问你听得了么？”三个水手都说道：“我们只听得你说话的声音，不曾听得再有人说话。这舱里不是大家都看见的，并没有人进来吗？我们四个人跟你站在一块儿，若有人在你身边说话，如何能避得开我们的眼睛呢？”

船老板也懒得回答这些无意味的话，只低头望着孙癞子的脸出神。一会儿，又伸手在孙癞子鼻孔上摸了几摸，胸膛上按了几按道：“天色还早，且让他们多挨一时半刻。”随将酒葫芦放在孙癞子的头旁边，笑道：“这里面还有一半药酒，你既这们喜酒，何不一阵喝下去呢？”说着，和四个水手回到船梢上去了。前舱里的那客人，虽亲耳听了孙癞子在船头上了那些话，亲眼看见孙癞子只喝下半葫芦酒就昏倒不省人事，然因他是一个很诚实的商人，不知道世道的艰险，并不觉得这船可疑，入夜仍照常酣睡。

约莫到了二更时分，船老板提了一把小板斧，悄悄从船舱走到前舱来。在星月朦胧之中，眼见一个人在船边上蹲着，好像伸着屁股向河里大便的样子。船老板心里一惊，暗想：莫不是那客人起来大解吗？怎么我们在船梢里没听得一些儿响动呢？我们自己人此刻都在梢里等着，没人出来。那个穷叫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除却前舱的客人，没有第二个。他既在船边上大解，我何妨乘他不备，从容上去将他一斧劈翻呢？想罢，即将板斧藏在身后，行若无事的走到船头。看那人蹲着没动，不禁吓了一跳。船边上那里有什么人呢？连仿佛像人影的东西也没有。只得自认眼睛看错了。回身去拨前舱的板门。自己的船，当然绝不费事就拨开了。

刚踏迸脚去，便听得舱里的客人在梦中翻身的声音，以为是客人醒了。恐怕被他听出声息，即停脚不敢动，不一会，又听得打呼的声音，便钻身到了舱里。那客人睡的地方，船老板是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此时只要举起板斧。照着认定的所在劈下去就是了。只是这个船老板是个积盗，这种谋财害命的事，经验极多，举动很是谨慎。右手一面举起板斧，一面伸左手去摸索那客的头颅，恐怕一斧砍得不中要害，客人反抗起来，便大费手脚，谁知不摸倒也罢了，这一摸只吓得缩手不迭。原来摸着的头颅，一触手就觉得不像是前舱客人的。

前舱客人是和平常人一般的头发，结成了条辫子，垂在脑后。此时所摸着的头颂，是乱蓬蓬一头短发，并且尘垢粘结。一触手，就心下思量道：这不是后舱里那个穷叫化的脑袋吗？怎么到这里来了呢？当下吓得缩回左手。忽然转念想道：管他是前舱的客也好，是后舱的穷叫化也好，横竖都是免不了要给他一板斧的。念头这们一转，那斧就登时劈下了。真是作怪！

船老板在前舱一斧劈下，前舱被劈的人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倒是后舱里有人连声哎呀哎呀的直叫。而听那叫哎呀哎呀的声音，一入耳便知道就是前舱的客人。

这一来，简直把一个经验极多的积盗弄糊涂了。不过他毕竟是一个积盗，又仗着地方僻静，自己人多，并不害怕。伸手摸板斧，似乎没有粘着血水。心里一横，也不顾后舱里有人叫唤，又是一斧劈下去。想不到竟劈了一个空。刚待提起板斧，猛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拦腰抱住。来不及挣扎，己被那人很重的向舱板上一掼，只掼得头昏脑胀。心里虽明白遇了辣手，不赶快图逃没有活命。只是四肢百骸就如有千百条绳索捆绑了的一样，一动也动不得。舱里又漆黑，看不见把自己惯倒的是谁。只得放出极软弱的声音哀求道：“我这回瞎了眼睛不认识客人，求客人饶恕我一条性命，我下次再也不敢在江湖上做这生意了。”船老板尽管这们哀求，但是没人答应，也不听得舱里有什么声响，连后舱里叫哎呀的声音也没有了。只觉得船身微微的有些摇动，仿佛船已开行了的一样。

船老板昏沉沉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直到天色已亮，船舱里透进了天光，船老板才明白清醒了。睁眼看舱里，一个人也没有，那客人已不知睡那里去了。自己的身体，塞在舱角落里。两手反操在背后，并没有绳索束缚。然因身体是蜷曲着嵌在那角落里的，两手又在背后，浑身无处着力，所以动弹不得。那把素来用着劈人脑袋的小板斧，就在身边横着。想起昨夜的情形来，仍旧疑心是在做梦。正打算要尽力挣扎起身，即听得那客人的口音在后舱里，发出很惊讶的声调，说道：“咦，咦，咦！昨夜是怎么睡的？如何会睡到这后舱里来了？怪道我昨夜做了一夜的恶梦。唉，你这个人的酒，也醉得太厉害了。怎么睡了整夜，到这时分还不醒来呢？”孙癞子这才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口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好酒，好酒！好大的力量！”这客人笑道：“还在这里好酒好酒，你醉了一夜不省人事，此刻已经天明了，你知道么？”孙癞子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这客人道：“我怎么真个睡到你舱里来了呢？还是你睡到我舱里来了？”孙癞子抬眼看了看四周，说道：“这就奇了。你为什么在我舱里睡着呢？”客人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睡到这里来。”

孙癞子伸长脖子，向窗缝里张了一张道：“船不是已开了头吗？我昨日自从喝了那半葫芦酒，简直就醉得一夜不得安宁。在梦中，好像是睡在你的床上。睡到二更分，忽然看见从船头上来了一个强盗，右手提着一把小板斧，撬开舱门，跨进舱来。伸左手在我头上摸了一摸，就是一斧头劈下。喜得那一斧的来势不重，我有头发挡住了，不曾受伤。只见那强盗，举起那斧头又劈将下来。我虽是喝醉了酒做梦，然心里明白，知道这一下是受不住的，连忙滚下床来，那强盗好像是瞎了眼睛的，我滚下了床，他也没有看见。一板斧朝空处劈了。我恨他不过，转到他背后，拦腰抱住他往地下一掼。那强盗的身体，就和纸糊篾扎的一般，只那们一掼，就掼的他不能动了。”孙癞子说到这里，这客人己跳起身，说道：“怪事，怪事！我昨夜做的梦，比你这梦还要吓人些呢。我也是梦见一个强盗，手提板斧跑来杀我。还没有跑迸我的房，这边房里又跑出一个强盗来，并听得这个强盗说：一斧劈死了，太便宜了他，让给我去慢慢的将他处死罢。说着，便将我连人带被褥一把掳起，抱到这边房间里来。一脚踏住我的胸膛，痛得我连声喊哎呀，好像就咽了气，不知人事了。直到刚才醒了睁眼看时，谁知真个睡到这舱里来了。”孙癞子道：“我两人做一般的梦，实在太怪了，我倒要到你舱里去看看。我记得在梦中一个提板斧的强盗，抱住掼倒在你舱里，看究竟有什么痕迹没有？”

二人在后舱里说的话，船老板在舱角落里所得分明，心中也自诧异道：“原来他们都不过做了一场恶梦，我却实实在在的被掼倒在这里，受了一夜比上杀场还苦的罪。但是我不解这个穷叫化，喝下那们半葫芦酒，何以这时候不解救就醒来了呢，我再不挣扎起来逃跑，他二人走来看见了我这情形，不是要弄假成真吗？只可恨我船上这些帮手，真是些死人。我独自出来动手，一夜没回到梢里去，怎么也不出来瞧瞧。难道在这时候，一个个都能安心躲在梢里睡觉吗？这也实在太奇怪了。”船老板心里是这们忿恨，身体竭力向宽处挣扎，只是好像特地造了这们一个陷笼，将他身体陷住似的，无论怎么挣扎，气力都是白用了，耳内听得后舱里二人的脚声。看看从船边绕到前舱来了。船老板既挣扎不起，惟有紧闭两眼听凭摆布。

孙癞子在前，跨迸舱，就掼着角落里的船老板，大笑道：“果然掼倒了一个瞎了眼的强盗。你看，不还在这里吗？”这客人看了，吃惊问道：“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哎呀，这里还果然有一把板斧呢。”孙癞子道：“我昨夜在梦中因为舱里漆黑，不曾看清楚强盗的面目，来，来，我们两人看个仔细，好像面熟得很！”这客人看了惊讶道：“这不是船老板吗？怎么说他是强盗？”孙癞子笑道：“是船老板么？那么我这梦就更真了。我记得梦中还到了船梢里，看见船梢里也有几个强盗，各人手中都拿了一把短刀，正要钻出来杀人。我也将他们一个一个掼倒在船梢里，也正是这般掼法。这强盗既不曾逃跑，想必船梢里的那几个，也和他一样。”这客人道：“然则这条船不是强盗船吗？我们到船梢里去瞧瞧。”孙癞子道：“你去瞧瞧便了。我昨夜喝多了酒，今日还有些头昏，懒得去看。”这客人就独自去了。

孙癫子凑近船老板的耳根、说道：“伙计，伙计！你为什么还只管躺在这角落里不动呢，我上船的时候便对你说过了，有生意大家做，我们都是自己人。你偏要在我面前装糊涂，不理会我，反而拿药把我醉倒。你将那灵丹子（江湖隐语称迷药为灵丹子）放进酒里去的时候，我分明在你耳根前说，教你多放些，少了没有力量，你听了倒不理我。你自己想想，若不是你那酒将我喝得死不死活不活。我如何会做出这们一回梦来？”船老板听了这些话，才知道这穷叫化是个有大能耐的奇人，果是自己瞎了眼睛，当面不认识，只得告哀求饶。孙癞子道：“我又不曾用绳索捆绑你，你要走尽管走，要逃尽管逃，求我干什么？”说到这里，到船梢里去看的客人已走回来，说道：“昨夜的事，真教我莫名其妙。怎么做梦都成了真事呢？这船上的水手，六个人做一堆躺着，手中的短刀，都还紧紧的握着，不肯松开。一个个睁开两眼望着我，也不说什么，也不动弹。我故意问他们：为什么拿着刀睡觉？他们一个也不回答。这到底是什么道理？我生长了四十多岁，连听也没人说过这种奇事。”

孙癞子摇头道：“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问这位船老板，他是一定明白了。”这客人虽是个老实的行商，然眼见这船老板是个强盗，心里也就异常忿恨，厉声对船老板喝道：“你半夜手持板斧，偷进我的舱来，想谋我的财害我的命。喜得我命不该死。鬼使神差的将你是这般困住了，你还不照实供出来吗？怪道你昨夜不赶到码头上停泊，原来你这狗强盗不存好心。你老实供出你昨一夜的情形来便罢，若想支吾，我就要对你不起了。”旋说旋回头在舱里寻找了一根木棒，提在手中，做出要打下的样子。

船老板苦着脸，说道：“不劳客人动手。我既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隐瞒不说吗？客人不要以为我困在这里是鬼使神差，莫名其妙的事，昨夜若没有这位神仙，客人的性命早已没有了。我自己知道是我的恶贯满盈，才有今日，也用不着再含糊了。客人只道昨夜真是做梦么？都是这位神仙的神通广大。莫说救了你，你不知道。我被他老人家用法术软困在这里，也直到刚才方明白呢。我做了半生谋财害命的事，到今日能死在这们一位神仙手里，也算值得了。我这条船在这河里行过十多年了，每年至少也得做七八次谋财害命的案，只因我的手脚做得干净，没有破过案。不过老走江湖的人，久已疑心我这条船不大妥当就是了。然因为不曾破过案，尽管疑心也不能奈何我。不过坐我这船的很少很少，越是坐船的客少，我们便越好下手。这回合该我们要破案，因看不起这位神仙爷的仪表，三回五次的点破我，我仍不见机。咋夜在黑暗中摸着了神仙爷的头，还举板斧劈下去，这不是我糊涂该死吗？我如今说懊悔也来不及了，听凭神仙和客人怎么惩办便了，横竖拼着一死。只求神仙爷慈悲，不将我们送官。我死也不算事，送到当官去受种种的凌辱苦楚再死，就死也死得不爽快。”

这客人见孙癞子救了他的性命，即双膝跪下，向孙癞子叩谢救命之恩。孙癞子拉了他起来，笑道：“这是你的命不该死。我因感念你在我要搭船的时候，存心想帮助我，到船头上问我去那里，我那时看你的气色不佳，才留心看这船上。若不然，我也懒得多管闲事。此刻我已将他们这些没天良的强盗软困在这里，这个为首的也己供认不讳了，只看你打算怎生发落他们。”这客人道：“我是一个无知无识做小本生意的人，这回承你老人家的恩典，救了性命，我身边带的三百多两银子，又没有被他们劫去，我实是感激不尽。至于应该怎生发落他们，听凭你老人家说了就是。”孙癞子点头道：“论他们的行为，委实是死有余辜。不过我们都不是做官的人，他们犯的国法，应该把他们送到官里去，只方才他求我们不要送官。我想将他们送官是容易的事，但是把他们送去了，我两人不是都得另行搭船到山东去吗？半路上搭船是很麻烦的，不如暂时依了他的不送官，好便饶了他们。他们从前做了恶事，将来还是逃不了恶报，我们可以不管他。若在路上伺候我们两人不周到，我要使他们吃苦，倒不费事，你以为我这话怎么样？”不知这客人赞成不赞成这个办法？且待第一百零三回再说。

第一百零三回 仗隐形密室闻秘语 来白光黑夜遇能人

话说这客人虽觉得孙癞子这办法太便宜了这些强盗，然不能说不依，只得连忙说：“你老人家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孙癞子笑着向船老板招手道：“你起来罢。这一夜的辛苦，也够你受了。”船老板经孙癞子这们一招手，浑身就和解去了千百条绳一样，并不待如何挣扎，一着力便站起来了。也不说话，跪下地就对孙癞子叩头，连叩了好几个头，才说道：“我承你老人家不杀之恩，敢不尽心伺候。不过我那几个被困在梢里的伙计，大约也是你老人家法术将他们制住了？”孙癞子不待他说下去，即答道：“你去瞧他们，不是已经起来了吗？”船老板走到后梢，果然几个水手都伸腰舒腿的起来了。这一船的强盗，自从经过了这夜的无形软困，大家都心悦诚服的将孙癞子神仙看待，不敢轻慢半点。一路小心谨慎的伺候，一文船钱也不敢收受。孙癞子还恐怕这一般强盗暗地跟踪这客人图劫，亲自送这客人到了家，才到山东省城时来，打听张汶祥在巡抚部院里的情形。孙癞子到山东也不住客栈，夜间就在那旧的小关帝庙里歇宿。初到的这日，他心想：我这番受了无垢和尚的托付，来指点张汶祥。我若就是这般形象去巡抚院会他，休说在巡抚院里当差的人都是些势利狗，看了我这情形，决不替我通报进去。就是通报进去了，张汶祥也不见得看得起我。我不远千里的来指点他，帮助他倒落得他一双白眼相看，岂不是自寻没趣？并且初次见面，他不知道我是何等人，我就一片好心指点他，他也未必肯听。不如在暗中先查察他的行为，若也不过一个利禄之徒，行为荒谬，我就受了无垢和尚的托付，也只是略尽人事罢了。犯不着竭力帮助他。

孙癞子打定了主意，这夜初更以后，便用隐身法进了巡抚部院。在里面穿梭也似的来来去去，谁也看他不见。马心仪与柳氏姊妹和春喜丫头的举动，他却完全看到了眼里，并听得柳无非对马心仪说自己姊妹在船上与郑时、张汶祥成亲的事，不由得心里恨道：“无垢和尚收的好徒弟，在四川弄得立脚不住了，到山东来投奔马心仪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已属无聊极了。偏偏在半路上还骗取官家的小姐做老婆，像这种好色没行止的东西，我不杀他，已是看无垢和尚的面子了，还帮助他什么？指点什么？”孙癞子已经气得打算不管这事了，但是他出来一走到西花厅里，只见郑时正在与张汶祥坐在一块儿低声说话，孙癞子心想：他两人这般低声小气的说些什么？我何不凑近跟前去听听？随即走近二人身旁。

听得郑时道：“我知道三弟把工夫看得认真，不肯在女色上糟蹋身体。不过少年夫妻，实在不宜过于疏谈。你要知道，你是练工夫的人，越是不近女色越好。三弟媳不是练工夫的，又在情欲正浓的时候，何能和你一样呢？”孙癞子听了这些话，已不觉在暗中点头道：“照这样听来，难道张汶祥并不是一个好色没行止的东西吗？”接着又听下去，听到张汶祥摇头说：“这只怪我生性不好从来拿女子当一件可怕的东西，不仅觉得亲近无味，并时刻心提防着，不要把性命断送在女子手里。我未尝不知道这种心思，只可以对待娼妓及引男子的卑贱妇人，不能用以对待自己的妻子。无奈生性如此，就要勉强敷衍，也敷衍不来。我这头亲事，原是由二哥二嫂尽力从中作成的，我自己实不曾有过成立家室的念头。”孙癞子听了这一段话，就在暗中连连点头道：“这才是一个汉子。这才不愧为无垢和尚的徒弟。原来是郑时这个色鬼，因骗娶柳无非，心中不免有些惭愧，所以要把柳无仪配给张汶祥，大家同下浑水，好遮掩他自己不敦品的行为。常言人命出于奸情，马心仪既诱奸了柳氏姊妹，两边恋奸情热，一定有谋杀亲夫的事做出来，怪道无垢和尚说张汶祥在山东凶多吉少。郑时这东西，才情学问虽有可取之处，然是个热中利禄的人，品行又如此不端，就被马心仪谋死，也是自取的，不足顾惜。倒是张汶祥，我得设法使他认识了我，才好劝他离开这龌龊的地方。”当下孙癞子便出了巡抚院。

次日天色一黑，又隐形到马心仪上房里来。见这房里只有马心仪的一个姨太太坐着，和一个小丫头说话，柳氏姊妹与马心仪都不见踪影。孙癞子原是想探听马心仪对柳氏姊妹说些什么话，当即到各处房间里寻找了一会，连张、郑二人的睡房都找遍了没有。仍回到上房，连刚才坐着和丫头谈话的那个姨太太也不见了。正要步出来，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丫环，双手托着一碗菜向上房走来。孙癞子看了，心想：这房里并没摆设席面，怎么托着菜到这房里来呢？忙让过一边，看这丫环托到那里去？料定这菜必是送给马心仪吃的。只见这丫环直走到床背后去了。跟上去看时，原来床帐背后有一个小门，丫环临时一手推开，挨身进去了。

孙癞子不等他回身关门，急跟着进去。里面灯烛辉煌，仿佛白昼，直是和天宫一般，说不尽的繁华富丽。房中摆了一桌酒菜，一男三女，各据一方坐着，正是马心仪和柳氏姊妹，还有一个女子，就是刚才坐在前房和丫头说话的那个姨太太。丫环送上托来的菜，即转身出去，随手将门关了。

孙癞子就听得柳无非问马心仪说：“他们是在四川做生意的人。你那时在四川做知府，充其量也不过降尊和他们来往来往，何至于与他们结拜为兄弟呢？我这个二爷倒也罢了，可以说是个读书有学问的人，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与他结拜还勉强说得过去。至于三爷四爷，都是粗人，你那时怎么看中了他们两个，会想到与他拜起把来呢？你又不是结拜以后才发达的，这道理实在教我想不透。”马心仪笑道：“你只管追问这事有什么用呢？我不是早已对你姊妹说过了吗？二爷和他们两个原是多年结拜过的，并且终年在一块合伙做生意，没有离开过。我是后来因和二爷结拜了，不能说他两个是粗人便瞧不起，所以四个人又重行结拜，并没有别的想不透的道理。你这下明白了么？我们谈旁的快活话罢，这类不相干的事，只管谈论他做什么呢？”柳无非摇头道：“你说不相干的事，我倒觉得是很要紧的事。我还要问你：你既不存瞧不起三爷四爷的心，与他们结拜了，却为什么又怕外人知道，不许他们当着人称你大哥呢？”马心仪道：“你这也不明白吗？我的胸襟不同，自然可以不存瞧他们不起的念头，只是官场中的人。几个和我同一般胸襟的。并且我要避嫌疑，也只好教他们不当着人称呼我大哥。你安着什么心眼，一次又一次的是这般根究，难道做官的人朝廷订了律不许与不做官的人拜把吗？”柳无非见马心仪面上带着不大高兴的样子，连忙笑着摇着头道：“不是这般说法，我并没有安着别的心眼，不过我听你说的话，与你二爷说的，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使我不由得不细细的追问。”马心仪问道：“他说了些什么话，与我说的牛头不对马嘴？”柳无非道：“他在船上初次见我的时候，他说他是做生意的人，平日于官场中不甚留意。又说从甲寅年出四川，在新疆甘肃一带盘桓，直到前年才回四川去。前年你不是已到了山东吗？据我椎想，你们结拜，必有缘故。决不是你因为二爷的才学好，就降尊和他们结拜。我姊妹承你宠爱，这种恩情，我姊妹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你非不知道我姊妹当日在船上与二爷三爷成亲，是出于不得已。你难道还疑心我姊妹尚未忘情于他两人，将你说给我们听的话，去对他们说吗？何以不肯把实话告诉我呢？”马心仪道：“这倒不用你表白，我已知道你姊妹对我的心。不过我觉得毋须向你姊妹说这些不要紧的话。”柳无非道：“不然，我姊妹既承你宠爱，就巴不得长久能在你左右。我看三爷是一勇之夫，心粗气浮，容易对付。二爷便不然，为人心思极细，主意又多。我们的事，日子长了，难保不有破绽给他看出。我逆料他这种人，看出了我们什么破绽，是决不动声色的。倘若他藉故向你告辞，要带着我往别处去。只一离开了山东，便将我姊妹置之死地。到那时我姊妹有什么法自全性命呢？”

马心仪沉吟了一会道：“你我在上房里干的事，内外都是我的心腹人，有谁敢去说给他们听？没人去向他们说，那怕老二的心思再细，试问他从那里看出破绽来？并且这种暖味的事，除了自己亲眼看见，旁人说的，谁也不能当作实相。你想想，我们在上房里，岂有他从外面进来，我们尚不知道的？丫头老妈子坐在院子里是干什么事的，大家都不拦阻他，也不跑上来通报，让他撞到这里来捉奸吗？于今且退一步说，即算老二的心思灵巧，眼睛厉害，对你我起了疑心，想把你姊妹骗出去处死，我就肯放你姊妹就走吗？你安心罢，不要自己疑心生暗鬼，这也怕那也怕。”柳无非道：“你何不替他两人弄点儿差使，打发他们离开这里，免得终日在眼前讨厌？我在你跟前很快活的，一出去见了他，心里就不自在了。待不理他罢，又怕他疑心。每夜要勉强敷衍他一阵，实在没趣极了。妹妹倒好，三爷对她从来不亲热，她对三爷也是冷冰冰的，时常一夜都不开口，所以我说他容易对付，只苦了我一个人。”马心仪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要性急，我不管你姊妹便罢，既爱你姊妹，老二老三又本是来求我提拔的，我总尽力替他两人谋外放便了，我明的提拔他两人，暗中就是提拔你姊妹。你不知道我心里踌躇，自有踌躇的道理。”柳无非道：“你明白了我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替丈夫求差事吗？我那里是这种心思。只要使他不在跟前，我心里就安然了。难怪你不肯把你们结拜的原因说给我听，原来这时候还在疑心我是替他们求差事。我姊妹的一片心，真是白用在你身上了。”说时，眼眶儿红了。柳无仪插嘴说道：“我留神看二爷三爷说话，一说到在四川时候的事情，两人言词都一般的闪烁，连忙拿旁的话岔开，并且都似乎不愿意提自己身家的事。我虽说生得丑陋，然也是千金之体，实不承望嫁这们一个粗人。姐姐只说我的容易对付，却不知道我夜间和他在一床睡着，简直比见阎王还难受。”

柳无非道：“我正为他两人都不愿意提自己身家的话，才想追问拜把的原因。”马心仪道：“你们定要问我和他们拜把的原因，我就说给你们听，也没有什么妨碍。你姊妹拿着去对外人说的事，我是料定不会有的。不过恐怕你姊妹听了之后，在我兄弟面前露出他生疑的神色来。你知道二爷的心思是极细的，这不是当耍的事。”柳无非道：“我姊妹又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孩，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岂敢随便露出什么神色？”马心仪道：“只要你姊妹知道轻重，我便说给你听也使得。”接着就将在四川结拜的情形，大概说了一偏。柳无非变了颜色，问道：“这姓张的，就是最凶悍有名的张汶祥么？”马心仪道：“怎么不是？声名虽极凶悍，为人却并不甚凶悍。”

马心仪还在说话，柳氏姊妹都掩面哭起来了。马心仪看了柳氏姊妹发怔，半晌才道：“哦，我一时不曾想到，原来你姊妹和他们还有大仇呢。但是此刻也用不着如此痛哭。当你们初到山东来的时候，我听了你们成亲的事，便知道不妥，这也是老二的糊涂，雪里面岂是埋尸的。”柳无非一面揩着眼泪，说道：“可怜我父亲当日在绵州死得好惨啊。我只道我姊妹是永远没有报仇的时候了，谁知腆颜做仇人的老婆，做了这么久。这也是先父在天之灵，保佑我才有今日。”说着，弯腰向马心仪下拜。柳无仪也跟着拜下去。马心仪一手搀起一个，说道：“我其所以屡次不肯对你姊妹说出他们的身世来，就是为你姊妹和他们有这大仇恨，恐怕你们知道了忍耐不住，郑时聪明，必能料到是我说给你们听的。那时打草惊蛇，他们一走，就反而留下一条祸根。你姊妹向我叩头的意思，我知道。不要着虑，让我思量出一个妥当的法子。一则为你姊妹报仇，二则为我自己除去后患。你妹妹只须依遵我的话，万不可在他们面前露出使他们可疑的神色，要紧，要紧！”柳无非道：“倒是心里明白了，情愿故意做出和他亲近的样子来，好把他稳住。”这个姨太太在旁边听到这里，才问是什么大仇恨？柳无非只得将他父亲柳儒卿，在绵州被张汶祥那股枭匪杀死的事，简单说了一番。马心仪笑道：“我若是命短的，不也是和你父亲一样的殉难了吗？”说至此，那丫环又推门送菜进来了。马心仪笑道：“今夜为说这些事，把好时光糟踏了。不但没有得着快活，反弄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等回到西花厅，不使他们看了怀疑吗？我与你姊妹定一个约：我从此心里决不忘掉你姊妹报仇一事，不过从此不许你姊妹再向我提刚才说的这些事了，我们来饮酒作乐罢，不要辜负了好时光。”孙癞子知道已没有可听的话了，不趁这时开了房门在丫环之前走出去，说不定以下有不堪入目的事做出。

孙癞子出了密室，心想：郑时原来是这般一个混蛋。马心仪不替柳氏姊妹报仇，将他处死，我也不能让他活在世上。一面是这般思想，一面走出上房的院子，见院门已经关闭了，只得打算从房顶上步出去。才纵身上了房檐。忽眼看见那密室的房顶上，好像有一个人的黑影子伏着，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黑影是张汶祥吗？大约他已疑心柳氏姊妹与马心仪有苟且了，所以到这房顶上来偷听。只是他们在密室里细谈，你在这房顶上如何能听得着呢？我既在此地遇着他，何妨上去跟他开个玩笑，看他的胆力武艺何如。想罢，即飞身到了那边房顶。孙癞子是由修道得来的神通，与寻常人由锻炼得来的武艺不同。飞身过去，不但没有声息，因使用了隐形法，并没有人影。尽管有绝大本领的夜行人，也听不出声，看不出形。孙癞子知道张汶祥不过是武艺高强，并不曾修过道，以为自己飞过去，张汶祥是决不会知道的，大着胆量朝那黑影走去，谁知还没有近身，那黑影已一闪没看见了。孙癞子暗自吃惊道：“倒看不出张汶祥的本领不小，竟能知道有我到了他背后。只是他这一闪又跑到那里去了呢？”正举眼侍向四面寻觅，陡见一道白光从左边房顶上飞来。孙癞子看了，笑道：“原来不是张汶祥啊！想不到在这里遇着同道的人了。我不能就这们出头露面，且和他较量较量，再去与他会面，看他是谁，为什么也在这房顶上伏着？随即也放出剑光来。刚与那白光一交接，那白光即时掣转去了。孙癞子笑道：”怎么呢？难道不能见人吗？既是同道，何妨玩玩。“正想向左边房上追过去，忽见那人已飞过来了，望着孙癞子拱手，说道：”请问老丈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贵干？“孙癞子忙收了隐形术。不知来的是谁？且待一百零四回再说。

第一百零四回 报兄仇深宵惊鬼影 奉师命彻夜护淫魔

话说孙癞子见那人拱手问话，忙收了隐形术，看那人的年龄很轻。虽在黑暗之中，因孙癞子修成了一双神光满足的眼睛，能于黑夜中辨别五色，所以看得出那人年龄不过二十来岁。生得骨秀神清，唇红齿白，真算得是一个飘逸少年。心里不觉非常欣羡的说道：“自家人不妨实说。我是浏阳孙耀庭，此番因受了朋友的托付，来此救护一个人。请问你贵姓台甫？为何在此时暗伏在这密室之上？”少年听了，也十分高兴似的，说道：“学生姓赵，名承规，湖北襄阳人，此来也是奉了师傅之命，在暗中保护一个人。请问老丈要救护的是那个？”孙癞子心想：这后生难道是来保护郑时的么？遂答道：“此时更深人静，我们在这屋顶上说话多有不便。我很想问你的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再说？”赵承规略不思索的说道：“好极了。看老丈要去那里，就去那里便了。”孙癞子遂引赵承规离了巡抚部院。到僻静处，即停步问道：“尊师是那个？教你到这里在暗中保护谁人？不妨说给我听么？”赵承规道：“敝老师就是沈栖霞师傅，大约也是老丈知道的。他老人家在静坐的时候，知道有人将要谋害马巡抚。马巡抚的母亲曾与他老人家有一段布施的因缘，所以打发我来山东在暗中保护。老丈这番受朋友之托前来救护的，也就是马巡抚么？”孙癞子摇头笑道：“我要救护的虽不是马巡抚，然有我在这里，也能使马巡抚不被人谋害。尊师曾对你说明将要谋害马巡抚是谁么？”赵承规道：“他老人家虽不曾明言，但我已来此五六日，每日在暗中细看马巡抚的举动，只他将来难免不死于妇人之手。若是死于妇人之手，就有十个我在暗中保护，也是无用的。”孙癞子道：“果是死于妇人之手，倒不与谋害相干。我料尊师打发你来在暗中保护马巡抚，不过为尽往日与马巡抚母亲一点私情。实在象巡抚这种人形兽行的东西，岂是尊师所愿意保护的？你自到山东以后，每夜是这们伏在房顶上保护他吗？”

赵承规道：“因为不知道要害马巡抚的是谁，又不能亲见马巡抚向他说明。在他跟前保护，只好随时在房上地下梭巡几遍。若是有武艺的人夜间前来行刺，那是可以对付得了的。如果是同道中人有人要刺马巡抚，我想我师傅也不至打发我来保护。”孙癞子笑道：“你所想的不错。将来要谋害马巡抚的人，我倒知道。你也想见见那人么？”赵承规喜道：“怎么不想见见呢？于今那人在什么地方，老丈能引我去见他么？”孙癞子道：“见是很容易的，但是你见面不能和他说话。”赵承规道：“为什么见了面不能说话呢？”孙癞子笑道：“这其间道理很难说。我们修道的人做事，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若是凡事揭开来说，这种逆天之罪是很重的。即如尊师打发你来保护马巡抚，何以不教你和马巡抚见面，说明来意，使马巡抚好自己加意防范呢？其所以只教你在暗中保护，就是所谓天机不可泄漏。”赵承规点头，问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也不能给我知道么？”孙癞子道：“不是不能给你知道，也不是你知道了便有什么妨碍，因为你此时不必知道。你后天在城外某处等候，我自设法引那人到城外来，你只见见面认明白他的身材面貌，免得将来弄出乱子。”赵承规知道不肯说的话，就是追问也是不肯说的，便告别要走。孙癞子道：“且慢。你此刻住在什么地方，告我知道。到要紧的时候，我好来找你。”赵承规道：“我有个亲戚在城外开豆腐店，我就寄居在他店里。”当下细说了那豆腐店的地址，即作别去了。孙癞子也就回关帝庙歇宿，心中计算，要如何才能将张汶祥引出城与赵承规会面？想来想去，就想出第十八回书中所写引诱的方法来。孙癞子的来历，既经叙述明白。于今却要接着第九十一回书，继续写张汶祥刺马心仪了。

且说张汶祥在树林中问明了孙癞子的来历，忙起身向孙癞子一躬到地，说道：“难得你老人家不远千里前来救我，这恩德只好来生变犬马以图报答。因我与郑时拜盟在十年前，誓同生死。今日他既死于马心仪这淫贼之手，我是决不与马心仪两立的，我也知道马贼身为封疆大臣，要杀他不是容易的事，非拼着把自己的性命不要，是不能取他性命的。”孙癞子道：“这事干不得。你是一个豪杰之士，难道说郑时是不该死的吗？我受了你师傅之托到这里来，是为要劝你趁这时候去红莲寺出家。以前的事，一切不放在心上。像马心仪这种恶人，到时他自有恶报。你此刻要图报仇，休说做不到，便做得到也不值得。”张汶祥正色说道：“你老人家和我师傅的好意，我既是一个人，岂不知道感激。郑时的行为，我也知道是有些不正当的，不过不应该死在马心仪手里，马心仪更不应该是这们骗杀。我此心已决，非报了这仇恨，誓不为人，值得不值得我不管。”孙癞子见张汶祥一腔义愤之气现于词色，也不由得心中钦佩，连连点头说道：“大丈夫交友处世，本应如此。但是我劝你趁此时回红莲寺去，一则是因受你师傅的托，不得不这们说。二则因知道马心仪此时死期未到，有本领比你高强十倍的人，在暗中保护他。仇报不了，反把性命送掉的事，不是聪明人干的。”张汶祥听了，似乎不耐烦的样子，将那包袱提在手中，说道：“官做到督抚，暗中自有大本领人保护。要等到他没人保护，除非是他死了。我既肯拼着不要自己性命，那怕马心仪本人的本领比我高强十倍，我也不能因此惧他，便不图报复，于今郑大哥惨死鸿兴栈，还没人去收尸埋葬。我包袱里尚有一百几十两银子，且去打点他的后事再说。”孙癞子忙摇手阻拦：“去不得，去不得！去就白送一条性命，你知道此刻正关了城门捉拿你么？你不相信，我不妨带你去瞧瞧。”张汶祥忍不住流泪，说道：“我不去装殓郑大哥的尸首，听凭街坊人的草草扛到义冢山去掩埋，我心里怎么过得去呢？”孙癞子道：“这事你不用着急，我倒可代劳。只是你万分不能在此地停留，就是要存心报复，也得从容等马心仪的防范疏了，方能下手。”

张汶祥心想，孙癞子受了我师傅之托，前来劝我回红莲寺，自是不主张我去行险。大丈夫做事，既不求他帮助，何必和他多说，口里答应他便了，免得噜噜皂皂的说得我心思纷乱，当下即对孙癞子说：“你老人家能代我去安葬郑大哥，我非常感激。这里有几十两银子，你老人家拿去办衣裳棺木。这里还有几件衣服，原是买来给郑大哥穿的，谁知却是买来给他装死的。”说时将手中包袱打开，取出了几件衣服和银两，交给孙癞子道：“此时城里正在捉拿我，我决不前去送死。不过我自己还有一点私事不曾做了，不能即刻离开山东。你老人家安葬了我郑大哥之后，请先回浏阳去，我随后就来。”孙癞子明知张汶祥报仇之念已决，这是随口敷衍的话。也不好再往下说，收了衣服银两做一包系在腰间。张汶祥对孙癞子行了个礼，一面揩着眼泪，一面提着包袱走了。孙癞子并不问他去那里，也提了酒葫芦旱烟管，回身走进城来。

此时马心仪真个下令满城搜索张汶祥，所有的城门都有人把守了。孙癞子先到棺木店里买了一具棺木，叫人抬到鸿兴栈来，看郑时的尸首，还躺在鲜血之中。街坊上人正在聚议，如何凑钱买棺安葬。见有人抬着棺木来了大家都落得省钱省事，孙癞子刚教人将郑时的尸首移进棺内，只见前面又有人抬着一具棺木来了，棺后还跟着一个骑马的大汉。原来是施星标顾念四川结拜之情，跪求马心仪恩准收尸安葬，所以亲自前来装殓。孙癞子见了，喜道：“既有他这个出头露面的把兄弟来了，安葬的事，我可以不管了。”也不与施星标见面说话，一掣身就从人丛中走了。施星标查问是谁买来的棺木，无人知道，他倒疑心是柳氏姊妹于心不忍，暗自花钱买人出来的。

马心仪既杀了郑时，吓走了张汶祥，很得意的将柳无非收做七姨太太，柳无仪做八姨太太。心里虽也想到了怕张汶祥寻仇报复，但是觉得张汶祥不过匹夫之勇，自己有这们高的地位，轻易不出衙门。就是出外，也有无穷的人保护，决不是一人匹夫之勇所能报复的。只亲自挑选了几十名亲兵，夜间轮流在上房的前后院把守，便安然不放在心上了，对施星标说是因四川总督的公文来了，不能不将郑时就地正法。杀了郑时一人，才可以保得住施星标的性命。不然，是免不了受牵连的。施星标信以为实，反感激马心仪是存心开脱他的死罪，益发小心谨慎的在马心仪跟前当差。

且说张汶祥别了孙癞子之后，打听得马心仪捉拿他的风声已经平息了，才敢偷进城里住着，心里想道：“我若要等到马心仪出来的时候，才上前行刺，是很难得有机会的。我在他衙门里住了这么久，一次也不曾见他出过衙门。他既知道有我在外，自然更不敢出来。我要报仇，就只有黑夜到他衙门里去，连同柳氏两个淫妇一并杀了。我不信他衙门里有能拿住我的人。”主意已定，就在这夜二更过后，独自结束停当，带了利刃，从屋瓦上翻越到巡抚部院来。

张汶祥虽是武艺不错，平日穿房越脊，确能如履平地，无奈巡抚部院，究是武卫森严之地，不比寻常房屋。伏在房檐边偷看上房的前后院子里，都有亲兵擎刀立着，上房门窗紧闭。暗想：淫贼有六个小老婆，夜间不知道他睡在那个小老婆房里，我如何好下手去杀他呢？眉头一皱，忽转念头道：“有了，我身边带了火种，何不去大堂放起火来？那淫贼听得大堂失火，料他不能躲着不出来，大家忙着救火之际，我还怕不好下手吗？”想到这里，即起身提脚，打算翻到大堂上去。可是心里总不免有些怕院子里的亲兵看见，心里一有顾虑，脚就不似平时的自如了。一脚踏在瓦上，哗喳一声响，吓得连忙蹲下身躯不动，侧耳听院子里的兵有没有动静？还好，大家都好像不曾注意。刚待重新立起来，仿佛觉得眼前有一条黑影闪过去，比旋风还快，心里大吃一惊，赶紧抬头张望，这时虽无月色，然星光很亮，数十步以内的人影，在夜行惯家的眼中，是能看得清晰的。只是举眼四望，并不见有人影。暗自诧异道：“什么人有这们快的身法？就是飞鸟和闪电，也快不过我两只眼睛，怎么一闪便不见了呢？咦，难道是大哥的阴灵，知道此刻来这里报仇，特地前来帮助我么？”张汶祥正在如此猜想，猛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擦得瓦响。急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人立在檐边，双手举起一件黑东西，向院子里打去。接着便听得哗喳喳地瓦响，原来打下去的是一大叠屋瓦。那瓦一打到院子里，底下亲兵登时惊吼起来。张汶祥还没看明白檐边的人是何形象，一霎眼便没看见了。逆料既是这们惊动了防守的人，今夜是行刺不成了。那里再敢停留，也顾不得脚下瓦响，一口气逃出了巡抚部院，躲在一处民家的楼房上，偷看巡抚部院。一时灯笼火把照耀得满衙门都红了，但不见有一个能上高的人。在底下惊扰了好一会，才有人用梯子缘上房檐，举火把四外寻觅。张汶祥暗骂这班不中用的东西，真活见鬼。等你们此时缘上梯子来还寻觅得着的，也到你巡抚部院来行刺吗？偷看到四更以后，灯笼火把还没有完全熄灭。只得垂头丧气回到住处歇息。

次日，就听得有人传说：昨夜抚台衙门里闹了一夜，瓦在屋上好好的会一大叠的打到上房院子里来，把一个亲兵的头都打破了。马抚台发了怒，每一个亲兵打了几十军棍，因那些亲兵说瓦是鬼打下来的。马抚台大约是一个不信鬼的人，怪那些亲兵不该造谣言。并吩咐，以后如果有人敢再说有鬼的话，定要重办。张汶祥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疑惑那打瓦的，不知究竟是人还是鬼？待说是人罢，影子不能是那们一闪就不看见了，即算孙癞子有那们快的身法，而看那影子的大小神情，绝不与孙癞子相似。若说是另有大本领的人帮助我吧？便不应该吓我，并打草惊蛇使他们有了防备。帮助马心仪的吧？就应该将我拿住，不至倒用瓦打伤马心仪的亲兵。待说是大哥的阴灵罢？姑无论那影子不像大哥，并且世间那有这门活现的鬼呢。张汶祥心里这般疑惑，却不因此减退报仇之念。第二夜又从房上到了衙门里，一看院子里把守的亲兵更多了。就拼着不要性命，也没有法子能报这仇。一连几夜，简直不能下手。

忽然想起鲁平家里的老头慧海来。记得那日慧海曾说过，如果有为难的时候，前去找他。我于今仇不能报，白天又不敢多出外行走，恐怕被人认识，何不去找他谈谈，他是有能耐的，年纪老，见识也多些，或者他能帮助我也难说。便是他不肯出力帮助，我看他是一个很正气的老头，量不至反帮着淫贼与我为对。这日一早，张汶祥就出城到鲁平家来。门外草场上，正有几个很壮健的汉子，练拳的练拳，练棒的练棒，一个个面上都现出十分畅快的样子。张汶祥看了，不觉心头羡慕道：“还是安分的良民得真安乐，他们心中无所畏惧，无所忧虑，每日不练把势，就下田做工。不下田做工就练把势，吃得饱，睡得足，何等逍遥自在。我当日在四川，何尝不可以学他们这们快乐一生。偏要自恃武勇，不肯安分做农夫，情愿倾家荡产，结交一般盐枭，受他们的推戴做头目。自做了盐枭头目以后，便不曾有一时半刻像这样的安闲。弄到而今，一身没有着落还在其次，就是这颗心一想到大哥惨死，登时比油煎刀扎还难受。细想起来，乃是自寻苦恼。枉自练好了一身武艺，那里及得他们这般享受？”张汶祥如此思量着，不由得停步望着练拳的出神。练拳棒的见有人目不转睛的看他们，也都停了拳棒不练，拿眼睛来打量张汶祥。张汶祥知道初练拳棒的人，最是技痒。如果看的人不留神，露出了轻视的神色和言语，是一定要被责问的，甚至还要较量较量。当时见这几个汉子停了拳棒不练，就提防他们是技痒，要兴问罪之师了，不待他们开口，急忙拱手陪笑道：“我是特从省里来拜访慧海老师傅的。随便请那位大哥进去通报一声。”还好，那几个汉子听说是拜访慧海师傅的，立时都把寻是非逞身手的念头打断了。其中有一个练拳的走过来，打量了张汶祥两眼，问道：“你前次不是曾到我家来过的吗？”张汶祥连连点头应是。这人向前走着道：“请随我来。”张汶祥跟着走进前次坐的那间客房里，这人自到里面通报去了。

不一会，只见慧海笑容满面的支着拐杖出来，很亲热的说道：“张大哥辛苦了，怎的这们早？”张汶祥一面迎上去行札，一面暗地诧异。记得前次在这里随口答应姓王，并没说出真姓，何以他会知道我姓张，称呼我张大哥呢？慧海答礼，让坐，说道：“我一向很担心张大哥在省里不大方便，几次打算到省里去接张大哥到这里住些时，一来因多了儿岁年纪，真是老朽了不堪劳动。二来也恐怕张大哥多心，弄巧成拙。张大哥不知道我是谁，我却是知道张大哥的。不但知道，说起来还很有些瓜葛呢。”张汶祥很不安似的望着慧海，不知追究竟有什么瓜葛？慧海继续道：“尊师不是无垢和尚吗？”张汶祥连忙应是。慧海道：“你知道无垢和尚的俗家姓什么？原来叫什么名字么？”张汶祥面上好像透着惭愧的神气，说道：“不知道。我当日也曾问过他老人家，无奈他老人家硬不肯说。我因出家人多有不肯拿在俗时的姓名告人的，大半由于出家是不得已的事。一提起俗家姓名，就不免触动多少感慨，也有说出真姓名告人，并没有什么妨碍的。所以我不敢根究我师傅的姓名。”慧海点头道：“你师傅若拿真姓名告人，并没有什么妨碍，也没有什么感慨可触动。不过你师傅生成要强不表示弱的性格，与别人不同，说起来只是一桩笑话。你既不知道你师傅的姓名，他的身家履历，不待说是更不得而知了。”接着，将田广胜、周发廷、雪山和尚三人同学剑术，及田义周在仙人溪与朱镇岳交手受伤，朱镇岳入赘田家，田义周忿而出走的话说了一遍道：“你师傅就是这个赌气跑出来的田义周。从那次跑出来，至今不但不曾回过家，并一字的音信也没有通过。朱、田两家的人，到处都寻访了一阵，访不出下落，只得罢了。几十年来。大家心里以为他己不在人世了。直到近来孙耀廷到了山东，因他是在峨嵋山学道的人，曾在毕祖师处见过师傅，向我说起来我才知道。”张汶祥问道：“孙耀廷老丈，你老人家认识吗？”

慧海道：“都是说起来才认识的。我的话还没有说了，我不是刚才对你说，与你还有些瓜葛的吗？有些什么瓜葛呢？我与你师傅是同门的弟兄，你还有一个师伯名孝周，因带兵与发逆交战，在广西阵亡了，只是尸首不知下落，你师田广胜派我们几个徒弟寻尸，并吩咐我们道：‘谁寻着了孝周的尸首回来，便招谁做女婿。’偏偏被魏壮猷那小子寻着了，他就做了田家的女婿，和你师祖是一家人了。你师祖原有两个女儿，魏壮猷配了个小的。我那时少年意气，想做你师祖的小女婿。你师祖不肯，我也就赌气离开田家了。这都是少年时候的荒谬举动，过了些时回想起来，委实有些觉得对不起人。二十年前遇着雪门师伯，他劝我出家，我因此听依了佛法，赐名慧海。雪门师伯原是要我披剃的，我一想我本是个无家的人，若一披剃认真做了和尚，在某寺某院当起住持来，无家反变成有家了。我一生是东飘西荡，随遇而安，没有一定住处的。既当了某寺某院的住持，就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东飘西荡，随遇而安。那们一来，是出家反变成在家了。三来修行重在守成，落发不落发，完全不与修行相干。我不落发，没有拘束，一落发就拘束得寸步难移了。所以我就做了现在这个不落发的和尚。”

张汶祥听到这里，从容立起身，恭恭敬敬的对慧海叩头道：“原来是师伯。你老人家不说出来，小侄怎得知道？”慧海伸手搀起张汶祥道：“你前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我眼里虽已看出你是一个会武艺有侠气的人，然尚不知道就是田义周的徒弟。你走后，孙耀廷就到这里来了。我才知道赵承规也是孙耀廷约了到这里来的，你那日不是曾在这里与赵承规会过面的吗？”张汶祥应是，问道：“师伯的真姓名，不能说给小侄听么？”慧海笑道：“有何不可。只是我二十年不用这真姓名了，说出来除了几个少年时在一块儿的朋友，谁也不知道这姓名是何等人。我俗姓史，名卜存，原籍直隶广平人。你这回受的委屈，我完全知道。孙耀廷因为你不听他劝的话，赌气回浏阳去了，打算教你师傅亲自来山东劝你。赵承规也因为你不听孙耀廷的劝，执意要在这时候报仇。他是奉了他师傅沈栖霞的命，特来保护马抚台的人。假使你的仇报成了，他便不能回襄阳见他师傅，因此只得每夜时刻不离的在巡抚部院保护。”张汶祥听了，心里才明白那夜打瓦的是赵承规。慧海又道：“孙耀廷为恐怕赵承规将你作寻常刺客看待，在黑暗中遇着，使出他的飞剑来。你虽武艺不错，然完全是血肉之躯，怎能抵敌道家的宝物？费了多少心思，方将你引到这里与赵承规会面，只是那时的杀机还未动。日后的事，孙耀廷虽有预知的道行，全不敢事先揭穿，恐遭天谴。这番的事，孙耀廷实在是煞费苦心。若没有他，你的性命就不送在鸿兴客栈，也早已送在巡抚部院的房檐上了。难得你今日忽然想到了我身上，巴巴的跑到这里来。我就看在无垢和尚分上，也得劝劝你。孙耀廷说，郑时这种又热中利禄又好色无品行的人，本是应该杀的。马心仪便不杀，他也要杀死的。这算不了什么仇恨，你犯不着拼性命去图报复。他这话虽也是正理，但我却不以为然。我辈为人，讲的是意气，重的是情义。这人行为不正，我看出来了，早就不应与他结交。结交之后才看出来，就应该苦口劝戒。劝戒不听，只好说明绝交。既绝交以后，他的存亡荣辱，我便可以不过问了。至于你和郑时，我听说十多年来比亲兄弟还要亲热。同荣辱，共生死，不是一两次，那就不是寻常结交朋友的可比。朋友尚且须到明示绝交之后，方可视同路人，你和郑时还正在共患难的时候，他忽被人惨杀了，而杀他的人，又是与你也有仇恨的马心仪。我知道你不报这仇，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

张汶祥听到这里，已止不住泪如雨落，立起身看了看门外。慧海道：“这地方若是有不能说话的，我如何敢对你说这许多话呢？”张汶祥见门外果然寂静无人，便说道：“我情愿与郑大哥一同死在那淫贼手里，淫贼能杀死我便罢了，没有人再出头替我和郑大哥报仇。若他不能把我杀死，我留着性命在世一日，是要努力报一日仇的。那怕那淫贼福再大，不等到我的刀刺进他胸膛，他先自病死了，我也得翻出他尸骨来，戳他几个透明窟窿，以泄我胸头之恨。你老人家刚才说那淫贼与我也有仇恨，这话我却不能不说明。我对那淫贼，除了为他惨杀我郑大哥而外，丝毫仇恨也没有。你老人家以为他奸占了我的老婆，我是应该恨他的。这事不仅你老人家是这般想，大概除了我已死郑大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的心事。那淫贼若不是这般骗杀我郑大哥，仅奸占了柳氏姊妹做小老婆，郑大哥心里或者不免有些难过，然也不过一时。至于我心里，倒觉得非常庆幸，非常安慰。并不是我事后故意在师怕面前说这种矫情的话，实在当日郑大哥教我与柳氏成亲，就是迫不得已，奉行故事一般的举动。自从搬进巡抚部院里住着，我心中觉得对柳氏时刻不安，亲近不得，疏远不得，正拿着不好怎生摆布。难得她肯与那淫贼苟且，就好像读书上遇着一个难题目，做不出文章、忽然有人替他代做了，他岂不有欣喜的道理？”“慧海笑道：“我知道你这话并非矫情。孙耀廷说他曾亲耳听得郑时在巡抚部院西花厅里，劝你亲近柳无仪。孙耀廷就因听了你那番回答郑时的言语，才知道你是一个好汉。若不听了你那言语，他虽是受了你师傅之托，然到山东后，因知道你和郑时娶柳氏姊妹的事，就很惊讶无垢和尚收了你这们一个徒弟？以为似这般好色的人，受凶险是应该的，值得数千里托人前来救护。及知道你果是一个好汉了，就只可惜你结交错了人。不过，于今这些话也都不必说了。我要劝你的话，不是劝你不报仇，是劝你不要性急。你应该知道‘君子报仇在三年’的那句老话。孙耀廷也曾对你说过的：马心仪此时死期还没有到，所以偏巧有沈栖霞师傅那般人物在暗中帮助他保护他。但是沈师傅也只不过略尽人事，难道能在暗中保护马心仪一生一世吗？我劝你暂时回红莲寺去最好。等到有机可乘的时候，再出来报仇。是易如反掌的事。”不知张汶祥听了依遵与否？且待第一百零五回再说。

第一百零五回 闻警告暂回红莲寺 报深仇巧刺马心仪

话说慧海劝张汶祥暂时回红莲寺去，且等有机可乘的时候再出来报仇。张汶祥道：“沈师傅是个修道的前辈，他老人家何苦庇护一个人面兽心的马心仪，使我郑大哥冤死九泉，仇恨不能伸雪呢？”慧海道：“你这话也就和孙耀廷说你一样了。各人有各人的私情交谊，不可一概而论。总之，你志在报仇，非做到决不放手。而沈师傅志在报德，非尽力保护马心仪，于心不安。但是他保护的，只能保护一时，不能保护终身。你何必定行在这时候自找麻烦呢？我因与两方都有交情，不愿意眼看着自己人动手相残杀。所以劝你回红莲寺去，暂且忍耐些时，自有你报仇的机会在后。”张汶祥听了，低头不语。慧海接着说道：“我在四十年前，无意中得了一把好刀，真是削铁如泥，杀人不沾血。不过于今在我手里，已没有用处了。你将来报仇时是用得着的，我就送给你罢。”旋说旋起身掳起长袍，从腰间解下一把刀来，张汶祥看那刀觉得很怪，刀叶连柄虽有二尺四五寸长短，三寸来宽，但是刀背还不到一分厚薄，变成个半月的钩儿。只见慧海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捏着刀尖，只一拉扯，刀叶登时拉直了。不过左手放开，刀叶仍旧转了过来。慧海举起来，向桌面上只一拍，那刀叶即直挺挺的，和寻常单刀一般模样。慧海指着这刀，笑向张汶祥道：“这刀在我腰里四十年，也不知诛了多少贪官污吏，淫妇奸夫。因你也是一个侠义的汉子，才愿意送给你，可算得是你的一个好帮手。”说着，递给张汶祥。张汶祥连忙起身双手捧接，觉得轻如箬叶，口里自是极力称谢，心里不免有些怀疑。暗想：这们轻薄这们柔软的刀，使用起来，不但不能挡格人家的兵器，就是杀在人身上，又如何能着力呢，心里如此一怀疑，两眼便不由得怔怔的望着刀叶出神。慧海似乎看出了他怀疑的意思，既说道：“这种刀出在缅甸，每一把刀，须费一二十年的工夫才能锻炼成样，向桌面上一拍，就是这般直挺挺的了。不用的时候，不仅可以缠在腰间，并能盘成一圆饼儿，系在腰里。不过没练过武艺的人，不能使用罢了。就是会武艺的，初次使用，也难免觉得有些不称手。渐渐懂得了这东西的性格，便知道比一切的刀都好使了。”张汶祥听了才明白这刀的来历。当下又称谢了一番，也向腰间缠了，遂作辞出来。临行前，慧海叮嘱：万不可在这时候去冒险报仇，白送了性命。只是张汶祥是个热烈的汉子，一时怎能将报仇的念头完全放下？夜深还是偷进巡抚部院。无奈有赵承规时刻不离的保护着，张汶祥一到马心仪睡觉的房屋上，赵承规就在暗中抛砖掷瓦警告下面巡守的兵士，总弄得张汶祥没有下手的机会。张汶祥虽是忿恨赵承规比恨马心仪还厉害，但自己的本领不是赵承规的对手，简直没有泄忿的方法，一连几夜都是空劳往返。这夜，在黑暗中忽听得赵承规的声音说道：“张汶祥，你也太不识好了。我若不看在你师傅无垢和尚与你师叔慧海的情面上，谁耐烦三番五次的和你纠缠？你如果明日再不离开山东，就休怪我姓赵的不讲情。”张汶祥耳里听得分明，眼前却不见有人影。仔细思量：慧海叮嘱的话，不能不听。只好暂让这淫贼多活几时，等他恶贯满盈了，再来取他性命。遂忍气吞声的离了山东，悄悄的回红莲寺来。

他到红莲寺不多时，无垢和尚就死了。此时的知圆和尚虽则还年轻，然一则因他是无垢最得意的徒弟，二则因满寺的和尚当中，只有他是文武兼全的，众僧人都愿意推戴他做当家。张汶祥回到红莲寺的时候，无垢曾几番劝他从此削发，他执意不从道：“我既削了发，披上了僧衣，便应该遵守戒律，不能再干杀人报仇的事。我只要大仇报了，立刻出家不问世事，”无垢见他这么说，只得摇头叹道：“孽障，孽障！要等到报了仇再出家，只怕已是来不及了啊。”张汶祥也不理会，闷闷的在红莲寺住了两年。打听得马心仪已由山东巡抚升两江总督了，心想：这是我报仇的机会的，不相信赵承规直到今日，还在那淫贼跟前保护，遂即决定前去南京报仇。动身的时分，才对知圆和尚说道：“我此去南京，若不能将仇报了，誓不回来。前年在山东的时候，承慧海师叔送给我一把缅甸刀，他老人家原是送给我报仇时用的。但是这刀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刀锋犀利无比，无论接连杀多少人，不至有卷口斫不断的毛病。坏处却在只能挥斫，不能戳刺。并且我习练了若干时候，还觉得用不惯。万一因这东西靠不住，误了我的大事，后悔不及了。我原有一把八寸长的匕首，已随身用过多年了，能刺透十层厚牛皮，不闻得响声。我还是带它去的妥当。这缅甸刀也非易得之物，就转送给老弟做个纪念罢。”边说边从腰间解下那缅甸刀来，交给知圆和尚。知圆料知是不能劝他不去报仇的，只得叮咛他小心谨慎。那把缅甸刀，从此就留在红莲寺了。后来陆小青遇着的，正是这把缅刀。

且说张汶祥身边藏了匕首，从红莲寺动身独自到南京来。此时赵承规虽早已不在马心仪跟前保护了，然马心仪自从在山东闹过那几夜刺客之后，知道张汶祥不死，必存心替郑时报仇，因此防范得极严。尤其是夜间，每夜必更换几次睡处。到天明，连上房里的丫头老妈子，都不知道马心仪的睡处。张汶祥夜深偷进总督衙门探了好几次，简直探不出马心仪睡在那里，不由得非常纳闷。马心仪在白天又不出来。张汶祥从二月间就到了南京，直等到八月里，竟不曾一次见着马心仪的面。好容易等到中秋这日，才得着了八月二十日马心仪亲到校场坪看操的消息。张汶祥这一喜就非同小可了，心想：这淫贼既亲自出来看操，便不愁刺他不着了。不过他是一个贵极人臣的大官，一般人都说，大富大贵的人，身边常有百神呵护。这话虽荒唐不足信，然我既要报仇，何妨且去城隍庙，拜求城隍菩萨，怜我一片苦心，在暗中助我成功。张汶祥平时原不信神鬼的，这时却买了香烛，走进城隍庙，痛哭流涕的跪在神前默祷了一番。捧卦在手，祝道：“弟子这仇恨若这回能报的了，求连赐三回胜卦。这回报不了，就求连赐三回阴卦。”祝毕，将卦掷下，得了一回胜卦，心中欣喜。又掷又是胜卦，第三回还是胜卦。于是又祝道：“若就在八月二十日能报这仇，仍求菩萨连赐三回胜卦，不能就是阴卦。”想不到掷下去，乃是阴卦；再掷再是阴卦，掷三回还阴卦。张汶祥不由得着急道：“菩萨既许弟子的仇能报，八月二十日是那淫贼看操之期。这日不能报，过后又如何有机会给我去报呢？说不得麻烦了菩萨，弟子只得细细的叩求明白：既是八月二十日不能报，若二十一日能报，仍求赐三卦回胜卦。”掷下去还是三个阴卦。又问二十二，也是三个阴卦。又问二十三，倒连掷了三个胜卦。张汶祥心中疑惑道：“这就奇了。二十日淫贼出衙门看操，我倒不能报仇，错过了这个机会，那里再有给我下手的时候呢？城隍是阴间的官，总督是阳间的官。常言官官相卫，只怕是城隍爷有意庇护这淫贼，存心是这般作弄我。我忍气吞声的等到了今日，也只听天由命，顾不得城隍爷赐的卦象。二十日便是报不了，也得下手。”

出了城隍庙，就思量要如何才能近马心仪的身，忽然暗喜道：“有了！从总督衙门到校场，没有多远的道路。总督出来，照例文武僚属，均得站班伺候。我何不办一副纱帽袍套，假装一个候补小老爷，混站在佐杂班子里面。南京几百名候补的小老爷，有谁能个个认识呢？等到淫贼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才动手，还怕他逃得了？”主意已定，即买办纱帽袍套。只等到了二十日，就穿戴起来去站班。谁知度日如年的等八月十九夜，不做美的天，忽下起雨来。平常七八月的雨，多是下一阵便停止不下了。偏是这回的雨，下了整夜，二十日天明还不止。只下得校场里水深数寸，早饭后还沥沥淅淅的下着。马心仪只得临时悬出牌来，改期迟三天再操。张汶祥到这时才信服城隍真灵验。

到了二十三日，张文样起来穿戴整齐之后，当天摆了香案，跪地默祝他郑大哥在天之灵，暗中帮助他报仇成功。但是他毕竟不是做官的人，不知道官场的习惯。又是独自一个人，没有当差的去打听消息。想不到马心仪下校场的时候早，等张汶祥赶去时，马心仪已到校场好一会了。校场上拥护马心仪的人太多，候补小老爷没原有近前的资格，恐怕被马心仪看出破绽，反为愤事。逆料看完了操回衙的时候，文武僚属还是免不了要站班伺候的，只得混在校场中等候。好在南京没有认识张汶祥的人，而头上戴了纱帽，遮去了半截面孔，就是熟人，不注意也认不出来。任凭马心仪如何机警，如何防范，无如在山东时结下的仇怨，事已相隔三数年了，路也相隔数千里了，又正在官运亨通，志得意满的时候，有谁平白无故的想起几年前的仇人来呢？说到这里，又似乎是马心仪的恶贯已盈，合该死在张汶祥手里。这日他下校场看操的时候，原是乘坐大轿，两旁有八个壮健戈什围护着去的。若下午回衙的时候，还是这般围护着，张汶祥的本领虽高，匕首虽利，也不见得便能将马心仪刺死。偏巧马心仪看操看的得意，因回衙门没有几步路，一时高兴起来，要步行回衙。他是做制台的人，他既要步行不肯坐轿，谁敢免强要他坐轿？在他以下的大官，当然都逢迎他的意思，陪着他一同行走。一般小官，都齐齐整整的分立两旁，排成一条甬道，从校场直排到总督衙门的大门口。马心仪在四川做知府的时候，身体本来肥大，此时居移气，养移体，益发胖得掩着肚子如五石之瓢了。那时做官的人，最讲究穿着袍褂踱方步，以为威严。平日闲行几步，尚且要摆出一个样范来。此时满城僚属，都排班在两旁伺候，自然更用得着起双摆了。一面挺起肚皮大摇大摆的走着，一面微微的向两旁的官员点头。那知道已走近自己衙门了，猛然从身旁跳出一个袍褂整齐的官儿来，迎面打了一个跪，口称给大人请安。安字还不曾说出口，一把雪亮的匕首，已刺进马心仪的大肚皮里面去了，马心仪当下惊得哎呀一声，来不及倒地，张汶祥已把匕首在肚皮里只一绞，将肚皮绞成一个大窟窿，肠子登时从窟窿里迸了出来。马心仪认明了张汶祥，还喊了一声：“拿刺客！”才往后倒。可怜那些陪马心仪同走和站班的官儿，突然遇了这种大变故，没一个不吓得屁滚尿流，有谁真个敢上前拿刺客。只几个武弁的胆量略大，然也慌了手脚，只知道大家口里一片声跟着大喊：拿刺客！究竟也没人敢冒死上前。张汶祥从容拔出匕首来，扬着臂膊，在人丛中喊道：“刺客在这里，决不逃跑，用不着你们动手捉拿。”众人见张汶祥没有反抗拒捕之意，方敢围过来动手，将张汶祥捉住，马心仪左右的人，已将马心仪抬进了衙门。马心仪双手抓住自己肚皮上的窟窿，向左右心腹人道：“赶快进上房去，将七姨太八姨太用绳索勒死，装在两口箱里，趁今夜沉到江心里去。施星标夫妇，也得即时处死，不可给外人知道。”吩咐了这番话才咽气。他左右的人，自然遵照他的遣嘱行事，柳无非姊妹和施星标夫妇，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是这般结局。马心仪其所以遗嘱将四人处死。因他在四川与郑时等拜把，及诱奸柳氏姊妹的事，若揭穿出来，自己的罪恶也很重，清廷必议他死有余辜，倒被张汶祥得了一个义士的好名声。以为自己罪恶，当时除却张汶祥，只有这四人知道，留着活口作证，总不稳便，不如赶紧一股脑儿杀却。事后由张汶祥一个人供出来，事无佐证，同僚的官员，便好上下其手了。真亏他的心思有这般灵敏，身受重伤，命在呼吸的时候，尚有这种怕人的手段使出来。这桩惊天动地的大案，毕竟就因他使了这种手段，曾国藩才敢抹煞一切事实，凭空捏造出一段寻常匹夫报仇的情由，奏报清廷，险些儿把这个顶天立地的张汶祥埋没了。

当时张汶祥束手就擒之后，有职责的官员，便提出他来审讯。他爽爽直直的说道：“你们毋须审问我为什么杀马心仪。杀人抵命，马心仪是我杀的，快将我杀了抵命便了。”这些问官，遇了这样重大的案件，岂敢就这们糊里糊涂的定案，不问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无论如何诘问，张汶祥只咬定牙根，一字也不肯吐出报仇的原由。当时南京的官府和人民，虽都能猜度这案子里面，必含有奸情，然因无从知道张汶祥的来历，猜不透这奸情从何而起。马心仪是曾国藩提拔的人，一旦出了这变故，他恐怕办理不得法，连累自己，就奏请派他审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那时清廷也要办个水落石出，便准专钦命曾国藩专办这案。旁的官员审问张汶祥的时候，张汶祥不过不肯供出报仇一事由来。曾国藩来审问他，倒惹发了他的性子，横眉怒目的指着曾国藩大骂道：“你配来审问我吗？像马心仪这般人面兽心的东西，你瞎了眼，一力将他提拔，倒今日你还有脸来问我么？我没有话对你说。我杀了人自愿偿命，还有什么话说？”曾国藩究竟是一个学养兼到的大人物，被张汶祥这们指手画脚的大骂，并不生气，反象很爱惜张汶祥的，含笑点头，说道：“看你这般气概，倒是一个好汉。你做事，既是光明磊落，何不照实说出来，使大家知道？何苦担着一个凶手的声名，死得不明不白呢？“张汶祥听了，冷笑一声说道：”你休想用这些甜言蜜语来骗我的供。我只知道你不配问我的话，我就有千言万语，宁死也决不对你说一个字。“曾国藩见他这们说，只得问道：”我不配问你的活，谁配问你的话呢？你的千言万语，必对谁才说呢？“张汶祥道：”要问我的供，除了当今天子，就只有刑部尚书郑青天才配。此外随便什么人来，我只拼着一死，没有第二句话说。”曾国藩心想：刑部尚书郑青天，就是长沙的郑敦谨，果然是一个清廉正直的人。这厮既说非郑敦谨来不肯吐实，只好奏明圣上，求派郑敦谨来审。不知清廷准与否？张汶祥又如何的吐供？且待第一百零六回再说。

第一百零六回 郑青天借宿拒奔女 甘瘤子挟怨煽淫僧

话说那时曾国藩奏事，清廷无不照准。没几日，就钦命郑敦谨到南京帮审。圣旨下来，倒把个郑敦谨吓了一跳。因他并不知道张汶祥是何如人，更猜不出何以满朝大小官员，何止千数，独独的看中了他，指名要他来审问，方肯吐实。行刺总督的凶犯非比寻常，万一弄出些嫌疑到身上来，岂不糟了？饶他郑敦谨平日为人极清廉正直，遇到这般意外的事，心里也就不免有些着虑。诚惶诚恐的奉了圣旨，只带了一个女婿到南京来。他与曾国藩原是同乡有交情的，以为帮同曾国藩审理这案，自己处心无愧，是不愁有嫌疑弄到身上的。到南京这日，就与曾国藩同坐大堂，提出张汶祥来审问。曾国藩道：“你要刑部尚书郑青天来方说实话。于今郑青天已奉了圣旨来帮审，你这下子还不实说么？”张汶祥听了，即抬头看了郑敦谨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有郑青天来了，我也不说。只能由郑青天一个人问我，并且用不着坐堂，不将我凶犯跪着，我才肯说。”曾国藩为要问出张汶祥实在的口供，只得一一依允。当即退了堂，请郑敦谨单独坐花厅审问。郑敦谨在大堂上见了张汶祥的面，心里方明白指名要他来审问的理由。原来在十年前，郑敦谨曾有一次步行到浏阳去扫墓。不料，在半路上遇了大雨。随身不曾带得雨具，附近又没有饭店，只得到一个绅士人家去暂避。谁知那雨却落个不休，看看天色已晚，不能不在这人家借宿。只是这家的男主人，因到长沙省城里去了，不曾回来。女主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真是生得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郑敦谨这时的年龄，也还只有三十多岁，仪表也生得俊伟异常。这绅士人家的下人，见了郑敦谨的容仪举动，知道不是平常过路的人，当即报告了女主人。谁知这女主人一见郑敦谨，就动了爱慕的心思。只因有当差的和老妈子在旁边，不能对郑敦谨有所表示。郑敦谨是个诚笃君子，那里看得出这女主人动了爱慕他的念头呢？凑巧大雨下个不止，这女主人正合了她的愿，慇勤留郑敦谨歇宿。郑敦谨受了这女主人的优遇，心里还说不尽的感激。女主人因存了挑逗郑敦谨的心思，一一盘问郑敦谨的身世，而郑敦谨因为感激女主人贤德，存心将来要帮助她的丈夫，以报这番优待的好意，也一一盘问她丈夫的为人行事。这女主人却误会了郑敦谨的用意，以为和她自己是一般心理。她家的客房，原与上房相隔很远的，女主人既对郑敦谨动了邪念，这夜留郑敦谨歇宿，便特地打扫了一个与上房邻接的房屋，亲送郑敦谨就寝，郑敦谨毫不注意的睡了。正睡得酣酣的时候，忽觉得有人用胳膊轻推了几下。忙睁眼看时，房里的灯光，照澈得满房透亮，只见女主人浓妆艳抹的立在床前，两只俊俏眼睛，如喝醉了酒的人一样，水汪汪的向人脸上望着，一手支着床柱，一手搭在他胳膊上，继续着轻推了一下，发出又娇又脆的声音，说道：“怎么这般难醒？独自一人冷清清的，也睡得着吗？”郑敦谨一见情形，登时吓得翻身坐了起来，避开女主人的手，说道：“这时候，来推醒我做什么？无礼的事做不得，请快出去罢。”女主人想不到郑敦谨会这们拒绝，已到了这一步，那里还顾得到廉耻上去。一点儿不踌躇，就伸手赶过去拉了郑敦谨的手，说道：“你是个男子汉，怎的这们拘板？这时候外面的人都睡尽了，这里面除了你我，一个人也没有，你还怕什么？”

郑敦谨连忙摔开手，从床头跳下地来，说道：“我郑敦谨岂肯干这种无礼的事。我看你家里的气派情形，可知你丈夫也是一个有体面的人。他于今有事到长沙去了，将家事托付给你，你就忍心背着他，和我这个过路不相识的人，干无耻的勾当吗？快回房罢，不要惹得我大声叫唤起来，丢了你丈夫的颜面。”凡人的兽欲冲动，只在一时。欲火一退，廉耻的念头就跟着发生了。女主人一腔欲火，郑敦谨这几句话说得如汤泼雪，立时羞得低下头去，悔恨交集，原是伶牙俐齿会说话的，一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连脚都像钉住了的，也不知道走了。郑敦谨看了她这难为情的样子，便又说道：“请回房去。”女主人才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提脚往外就走。走到房门口，又停步回身向郑敦谨道：“我一时该死，做出这种下贱事来。幸遇先生是至诚君子。我于今有一句话，要求先生可怜我。我今夜这番下贱的行为，要求先生不对人说。”郑敦谨正色说道：“请放心，你就不求我，我也决不至对人说。你不相信，我可以当天发个誓你听。”女主人不待郑敦谨说下去，却双膝跪地，对郑敦谨叩了一个头，立起身，一言不发的回房去了。郑敦谨看女人面上，已流了许多眼泪，不由得独自就床沿坐下，叹息人欲之险。

刚待起身仍将房门关好，再上床睡觉。猛不防劈面走进一个壮士来，吓得郑敦谨倒退了两步。看这壮士包巾草履，身穿仄袖扎裤脚的青布短衣靠，双手空空的，并未携带兵器，只腰间斜插了一把尺多长的短刀。那种英武的气概，真是逼人。但脸色很和悦的跨进门来，郑敦谨料知不像这家的仆役，正要开口问他是那里来的、到此何干的话。那壮士已双手抱拳，说道：“难得，难得！真是至诚君子，小子钦佩的了不得。顾不得冒昧，要来请教姓名。”

郑敦谨听寻壮士说话，带着些四川口音，便随口答道：“我是长沙郑敦谨。请问你是那里来的？半夜到这里来干什么？”那壮士笑道：“我是过路的人，到此因短少了盘缠，特地到这富豪家里来借盘缠。合该他家不退财，有先生这样至诚君子在此借宿，我又怎敢在至诚君子面前无礼呢？没奈何只换一家去借了。”说毕，又抱拳向郑敦谨拱了一拱，转身就往外走。

郑敦谨还待问他的姓名，无奈他身法矫捷非常，一霎眼就出房去了。郑敦谨赶到房门口看时，此时虽己雨过天明，院中有很明亮的星月之光，但是看不出那壮士走那方去的。看官们看到这里，大概不待在下说明，已都知道那壮士便是顶天立地的张汶祥了。张汶祥自这次见过郑敦谨之后，心里十二分的钦佩。到长沙一打听，方知道郑敦谨是个刑部尚书，二十多年前曾做过好几任府县官，到处清廉正直，勤政爱民，各府各县的百姓，都呼他为郑青天。就是长沙一府的人，说郑敦谨三字，或者还有不知道的人。一提起郑青天，确是妇孺皆知的。

不过张汶祥可以打听郑敦谨的履历，而郑敦谨却无从知道这夜所遇的是张汶祥。所以直到这番和曾国藩同坐在大堂上，提出张汶祥来，才看出就是那夜所见借盘缠的人，只是不知道张汶祥何以指名要他来审问才肯吐实的理由，心中总有些着虑，恐怕张汶祥说出在浏阳会过他的话来。

退堂之后，只带了两个随身仆役，很不安的坐在花厅上，吩咐提张汶祥上来。张汶祥虽是个重要的凶犯，然因是他自己束手待擒的，衙门中人都称赞他是个好汉，一点儿没有难为他的举动。他身上的衣服，只脱去了一件纱套，还穿着团花纱袍也没上脚镣手铐，只用一条寻常的铁链，锁住手腕，只不过是形式上表示他是一个犯人而已。由一个差头将他牵到花厅里来，郑敦谨指着下边的椅子，叫他就坐。他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说道：“大人要犯民照实吐供，请先把左右的人遣退。犯民若存心逃走，随时都可以逃走，不待今日，并且也不是几个寻常当差的人所能阻挡得住的。这位大哥，也请去外边等着。”说时，回头望着牵他进来的差头。差头自不敢作主退出去。郑敦谨知道张汶祥是个义士，决不至在这时候乘机逃走。便向随身仆役和差人挥手道：“你们暂去外边伺候。”三人即应是，退出去了。

张汶祥见三人已离开了花厅，才对郑敦谨说道：“犯民在未招供以前，得先要求大人答应一句话。大人答应了犯民才敢实说。不然，还是宁死不能说出来。”郑敦谨道：“你且说出来，可以应允你的自然应允。”张汶祥道：“犯民在这里对大人所招的供，大人能一字不遗的奏明皇上，犯民自是感激高厚之恩，若因有妨碍不能据实奏明，就得求大人将犯人所供的完全隐匿，一字不给外人知道。听凭大人如何复旨，犯民横竖早已准备一死了。”郑敦谨见张汶祥说得这般慎重，料知必有许多隐痛的事，全不迟疑的答道：“你尽情实说了便了。无论如何，决不给外人知道。“张汶祥道：”大人虽亲口应允了，只是犯民斗胆求大人当天发一个誓，才敢尽情实说。”郑敦谨待说明用不着发誓的话，忽然想起那女主人要求不对外人说时的情景来，不由得暗自思量道：”我为求一个淫奔之女见信，尚可以当天发誓，于今对这们一个勇烈汉子，有何不可发誓呢？并且他既求我发誓，也无以使他相信我不至告人。“当下遂发了一个严守秘密的誓。张汶祥听了，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空叩了个头，说道：”大哥在天之灵听者：我于今已替你把仇报过了！你我的事情，今日实不能不说了，你休怪我不替你隐瞒啊。“说罢起身，重行就坐了，才一五一十的从在四川当盐枭时起，直到刺倒马心仪止，实实在在供了一遍，只没提红莲寺的话。供完了，并说道：“马心仪若不是临死遗嘱，将柳氏妹妹及施星标夫妇处死灭口，有四个活口作证，犯民早已照实招供出来了。今马心仪既做得这般干净，犯民就照实供出来，常言官官相卫，谁肯将实情直奏朝廷呢？既不能直奏朝廷，与其将真情传播出去，徒然使我郑大哥蒙不美之名，毋宁不说的为是。所以犯民得先事求大人除直奏上去，永不告人。”郑敦谨因地位的关系，不便如何说话，只得叫差头仍将张汶祥带下去，自己和曾国藩商量。他竭力主张照实奏明，曾国藩那里肯依呢？一手把持了不肯实奏。郑敦谨也因这案子若据实奏上去，连曾国藩都得受重大的处分，自顾权势远在曾国藩之下，料知就竭力主张。也是无效的。然不据实出奏，就得捏造出一种事由复旨，又觉于心不安。思量了许久，除去就此称病挂冠归里，没有两全之道。主意已定，便从南京回到长沙乡下隐居不问世事了。终郑敦谨之世，不曾拿这案子向人提过半个字。幸亏当日出京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婿同行。这位女婿乘张汶祥招供的时分，悄悄的躲在那花厅屏风背后，听了一个仔细。郑敦谨去世之后，他才拿出来对人说说。在下就是间接从他口里听得来的。

这件案子叙述到这里，却要撇开它，再接叙那红莲寺的知圆和尚了。为写那知圆和尚一个人的来历。连带写了这十多回书。虽则是小说的章法稍嫌散漫，并累得看官们心焦，然在下这部义侠传，委实和施耐庵写《水浒传》，曹雪芹写《石头记》的情形不同。《石头记》的范围只在荣、宁二府，《水浒传》的范围只在梁山泊，都是从一条总干线写下来。所以不至有抛荒正传、久写旁文的弊病。这部义侠传却是以义侠为范围，凡是在下认为义侠的，都得为他写传。从头至尾。表面上虽也似乎是连贯一气的。但是那连贯的情节，只不过和一条穿多宝串的丝绳一样罢了。这十几回书中所写的人物，虽间有不侠的，却没有不奇的，因此不能嫌累赘不写出来。

于今再说知圆和尚自无垢圆寂之后，他一手掌管红莲寺的全权。无垢在日原传给了他不少的法术，后来他又跟孙癞子学习些儿。孙癞子既去，知圆和尚便渐渐的不安本分了。不过他为人聪明机警，骨子里越是不安本分，表面上越显得一尘不染，众善奉行，他那种行事机密的本领，实在了不得。不仅做得一般寻常人识不破，受了他些微好处的人还歌功颂德。就是孙癞子因与他也有师徒关系，时常到红莲寺来看他，尚且不知道他久已在地窟里干出了许多无法无天的事。听得邻近的人称赞他的功德，反欣然奖饰他。若不是他恶贯满盈，鬼使神差的把卜巡抚弄到寺里来，或者再过若干年还不至于破案。前书第八十一回中，写他劝卜巡抚削发不从，就叫两个小和尚去提石灰布袋来，打算将卜巡抚闷毙。想不到小和尚会无端突然死了一个，只得亲自去取。却又忽然起了一阵旋风，将几盏灯完全刮倒在地。他惊得只好念动员真言，以为是鬼魅便没有收伏不下的。念过真言以后，一伸手去提那布袋，就和生了根一样，用尽气力也提不下来。连忙放手捏指一算，不觉吃惊，说道：“不好了，有阴人在暗中和我作对。”一面说，一面两脚在地上东踏一步，西点一脚，两手也挽着印结，圆睁两只暴眼，口中不知念诵些什么。甘联珠一见情形，知道他要用雷火来烧了。自料抵敌不住，忙一手拉了陈继志，匆匆逃出了地窟。知圆和尚白使了一阵雷火，见也不曾烧着什么东西。他此时也想到甘联珠用隐身法在暗中保护卜巡抚，心里只疑惑是卜巡抚命不该绝，只好不取那石灰布袋了。仍回到那间大地室里，对那些青年和尚说道：“这狗官既不肯听我的话，立时剃度出家。留着他在这里，使我心里不快活。你们将他推出去，用那口鼻涕钟把他罩起来。也不要去理他，只活活地将他饿死闷死，看他有什么神通能逃出钟外去？“卜巡抚到了这一步，见软求硬抗都不中用，惟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听凭一班恶僧摆布。那些青年和尚的年龄虽小，力气却都不小，那们高大的一口钟，只四个人用手一扛，就扛起离地好几尺了。勒令卜巡抚蹲下，掩盖得一丝不漏。卜巡抚初时还在钟里面大声叫唤，外边的和尚听了，用铁棒在钟上敲了一下，骂道：“再敢叫唤，我们就拿柴来围住烧死你。你想想，有谁到这地方来救你，叫唤给谁听？”卜巡抚闷在钟里，听那铁棒敲在钟上的声音，竟比在耳根前响了一个巨雷还来得厉害，两耳只震得汪汪的叫个不止。外边的一切声息，从此全不听得了。知圆和尚以为，一个文弱书生，盖在一口四边不透风的钟里面，决不能经过多少时日不死。红莲寺从来没有作恶的声名在外，平日在寺中害死的人也不少了，一点风声都不曾露出去，这回也不必不至败露，因此毫不放在心上。表面上仍督率着满寺的僧人做佛事，以掩饰外人的耳目。

中秋这日，陆小青因错过了宿处，红莲寺借宿。知圆和尚虽提防着长沙有探访卜巡抚下落的人来，然看陆小青不像是衙门中做公的人，并且年纪很轻。红莲寺原来不与寻常寺庙相同，在无垢当住持的时候，就允许从远处来拜佛的人及过路的借宿，特地造了几间客室。无垢的意思，以为寺里越是有不可告人的隐事，越不能拒绝外边的人来寺里歇宿。那知客僧原来是一个大盗，知圆和尚因赏识他的武艺，就劝他出家，是知圆和尚最得力的一个帮手，这夜他因看见陆小青在鼻涕钟旁边徘徊，就疑心陆小青已发现钟里有人了。陆小青看见鬼魂的事，知客僧并不知道。当时知客僧既看见陆小青在那钟旁边站着，立时就到地窟里报告知圆。知圆尚不在意的说道：“你只去宰了他便完事，估量那小子有什么能为？”那晓得此时甘联珠和陈继志又已到红莲寺里来了，在客室窗外看见知客僧举缅刀要劈陆小青，连忙对准那举刀的手腕射去一口梅花针。知客僧是个莽人，只知道中了人家的暗器，抬不起肩窝了。也无心细察这暗器是什么，是从那里发来的？及至率领几十个同党，翻身杀到客室来，见陆小青已没有了。地下散了许多碎瓦，屋上铁悬皮都被冲成一个大窟窿，才疑惑来的不仅陆小青一人，急急将情形报明知圆和尚。知圆也不免有些惊慌起来，即时打发一般没有能耐的党羽，趁夜逃往别处去。自己带了几个有本领的，仍在寺里守着，非到祸事临头不走。

半夜容易过去。次日，知圆正和手下几个和尚商量，要把那钟揭开来，将卜巡抚的尸掩埋了灭迹，忽见常德庆支着拐杖，一颠一跛的走进寺来，埋怨知圆道：“你这秃驴的胆量也忒大了些，怎的敢惹出这们大的是非来？你知道于今就是你自己昆仑派来的人，到这里来和你作对么？你还不赶紧逃命，定要坐在这里等死呢？”知圆平日虽是认识甘瘤子、常德庆等崆峒派的人，然只因派别不同的关系，彼此都不大来往，就是常德庆亦不知道知圆在红莲寺如此作恶。这回是甘瘤子有意要趁这机会，将昆仑派的人拉到崆峒派来，以报吕宣良拉桂武到昆仑派去的夙怨。所以特打发常德庆到红莲寺来劝知圆暂时离开红莲寺。甘瘤子明知卜巡抚遇救，定要把红莲寺付之一炬的，他便好从中挑拨知圆，说是吕宣良、红姑一班昆仑派的人，存心与知圆为难，好使昆仑派的人自相仇杀。果然柳迟、陆小青等一干人救醒卜巡抚之后，搜查寺中，除在地室里搜出二十多个青年男女尸体外，一个和尚也没有拿着。卜巡抚也是恨极了，当下就发令举火焚烧红莲寺。烧罢，带着陆小青、柳迟回衙。细问二人的来历，打算尽力提拔二人。柳迟再三推辞，说父母在堂，本身没有兄弟，不能不朝夕在家侍奉。卜巡抚十分嘉状他能孝，只得由他回去。陆小青原是没有职务的人，就此跟着卜巡抚，后来官也做到了参将。柳迟虽家居侍奉他父母，然就因吕宣良差他救卜巡抚的事，和知圆一班恶僧结下了仇怨，加以甘瘤子、常德庆等与昆仑派有夙嫌的人从中构扇，也不知闹过了多少次风波，费了多少力，才将铁头和尚知圆拿住正法，至于两派仇怨，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在下写到这里，已不高兴再延长下去了，暂且与看官们告别了。以中国之大，写不尽的奇人奇事，正不知有多少人？等到一时兴起，或者再写几部出来看官们消遣。

第一百零七回 献绝技威震湘阴县 舞龙灯气死长沙人

奇侠传做到一百零六回，本打算就此完结，非得有相当机会，决不再继续下去的。书中应交代不曾交代，应照应不曾照应的所在，原来还很多，何以不待一一交代清楚，照应妥贴，就此马马虎虎的完结呢？这其中的原因，非在下亲口招供，无论看官们如何会猜情度理，必也猜度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说起来好笑。在下近年来，拿着所做的小说，按字计数，卖了钱充生活费用。因此所做的东西，不但不能和施耐庵、曹雪芹那些小说家一样，破费若干年的光阴，删改若干次的草稿，方成一部完善的小说。以带着营业性质的关系，只图急于出货，连看第二遍的工夫也没有。一面写，一面断句，写完了一回或数页稿纸，即勿匆忙忙的拿去换钱，更不幸在于今的小说界，薄有虚声。承各主顾特约撰述之长篇小说，同时竟有五六种之多。这一种做一回两回交去应用，又搁下来做那一种，也不过一两回，甚至三敷千宇就得送去。既经送去，非待印行之后，不能见面，家中又无底稿。每一部长篇小说中的人名、地名，多至数百，少也数十，全凭记忆，数千万字之后，每苦容易含糊。所以一心打算马虎结束一两部，使脑筋得轻松一点儿担负。不料一百零六回刊出后，看官们责难的信纷至沓来，仿佛是勒逼在下非好好的再做下去不可。以在下这种营业性质的小说，居然能得看官们的肯眼，在下虽被逼勒得有些着急，然同时也觉得很荣幸。因此重整精神，拿一百零七回以下的奇侠传与诸位看官们相见。于今且说柳迟自火烧红莲寺之后，虽以救卜巡抚有功，不难谋得一官半职，只因他生性恬淡，从小就悟到人生数十年，无论什么功名富贵，都是霎霎眼就过去了。惟有得道的人，可以与天无极。加之得了吕宣良这种师傅，更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目中，只一意在家侍奉父母，并努力吕宣良所传授他的道法。柳家所住的地方，在第一集书中已经表明过的，在长沙东乡隐居山底下。这隐居山本是长沙、湘阴交界之处的一座大山。斯时正是太平之世，人民都得安居乐业。每到新年，士农工商各种职业的人，都及时行乐。不过行乐的方法极简单，除了各种赌博之外，就是元宵节的龙灯，龙灯用黄色的布制成，布上画成鳞甲。龙头龙尾用篾扎绢糊，形式与画的龙头龙尾无异。连头尾共分九节，每节内都可点灯。由乡人中选择九个会舞龙灯并身强力壮的人，分擎九节。再用一个身手矫捷的人，手舞一个斗大的红球，在龙头前面盘旋跳舞，谓之龙戏珠，会舞的能舞出种种的花样来。配以锣鼓灯彩，到乡镇各人家玩耍。所到之家，必燃放鞭炮迎接。殷实些儿的人家，便安排酒菜款待，也有送钱以代酒菜的。长、湘两县的风俗都是如此。每年在这种娱乐中，所耗费的鞭炮酒菜的饯，为数也不在少。这种龙灯，并非私家制造的，乃由地方农人按地段所组成的乡社中，提公款制成。每纵横效里之地，必有一乡社，每乡社中必有一条龙灯。因为龙灯太多，竞争的事就跟着起来了。甲社的龙灯，舞到了乙社，与乙社的龙灯相遇，彼此便两不相让，择地竞舞起来。甲舞一个花样，乙也得照样舞一个，以越快越好。不能照样舞的，或舞而不能灵捷好看的，就算是输了。舞这条龙的人，安分忠厚的居多。输了就走，没有旁的举动。若是轻躁凶悍的人居多，输了便不免恼羞成怒，动手相打起来。每午因舞龙而械斗而受伤的，两县之中，总有数人。舞龙的还容易练习成为好手，惟有舞球的，非平日练有一身武艺，会纵跳工夫的，不能讨好。柳迟所住的地方，与湘阴交界。因县界的关系，舞龙争胜的举动，比甲社与乙社相争的更激烈。长沙这边因会武艺的多些，每次竞舞起来，湘阴方面舞红球的人，多是被比输了的。湘阴人怀恨于心，也非一日了。大家存心要物色一个有惊人本领的好汉来舞红球，务必胜过长沙人，方肯罢休。

这年十月间，湘阴县墟里忽来了一个卖武的山东人，自称为双流星赵五。这赵五所使的一对流星，与寻常人所使的完全不同。寻常流星最大的，也不过茶杯粗细，圆的居多，八角的极少。赵五使的竞比莱碗还大，并且是八角的。同时双手能使两个。铁练有一丈多长，比大指头还粗。赵五初到湘阴县城里来，一手托着这们个流星，走向各店家讨钱。口称路过此地，短少了盘缠，望大家帮助几文，好回山来去。说毕，就舞动两个流星．看的人只听得呼呼风响，无不害怕碰在流星上，送了性命，情愿送钱给赵五，求赵五到别家去。若遇了鄙吝之家，不肯送钱的，赵五便舞动双流星，向街边石上打去，只打得火星四进，石块粉碎。再不送钱给他，就举流星向柜房里乱打，故意做出种种惊人的举动。有一个店家正在吃午饭的时候，赵五到了店门外讨钱。这店里的人也不知道赵五的厉害，以为是平常走江湖卖艺的人，懒得理会。各人都端着饭碗吃饭，连正眼也不瞧赵五一下。赶五说了求帮助路费回山东的话，又舞了几下流星。见吃饭的各自低头吃饭，毫不理会，赵五不由得气急起来，双手举起两个大流皇，向上座两人手中的饭碗打去。真打的巧妙极了，刚刚将两只饭碗打翻，覆在桌上，并不曾打破半点，连碗中的饭都不曾散落地下。只吓得同桌的人都立起来，望着赵五发怔。赵五早已收回了流星，又待向座上的人打去。店里的人方注意这一对斗大的握星，惊的连忙摇手，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你不过是要讨饯，我们拿钱给你便了。”赵五听了这话，虽不再用流星对人打去，但仍不住的舞出许多花样。只见那个流星忽上忽下，忽前忽后，忽远忽近，舞得十分好看。街上过路的人，无不停步观看。

凑巧这店里的老板，就是靠近长沙乡下的一个绅士，平常因舞龙赛不过长沙人，心中早巳恼恨，多时蓄意要觅一个有惊人武艺的好汉，来舞尤前的红球。无奈到处留心物色，总是遇不着当意的人。这回看见赵五舞双流星，不觉触动了新正拜龙的事。暗想有这种舞流星的本领，若到乡下去舞龙珠，料长沙人决没有赶得上的。好在于今已是十月底了，不过一个月后就是新年，我何不与这人商量，留他在此过年？明年正月初间我带他下乡去，教他当舞龙珠的人，岂不可以报复历年的仇恨？想罢，即放下饭不吃了，迎上前，对赵五拱手，请问姓名。赵五见这老板温和有礼，忙收了流星，也拱手将姓氏说了。偏巧这老板也姓赵，听了喜笑道：“你我竟是本家！兄弟在这里开店多年，江湖上卖艺糊口的人，从此地来来往往的，兄弟跟中所见的，也不少了，从来不曾见过有象老兄这般本领的，实在难得，实在令人钦佩。兄弟想委屈老兄到里面坐谈一台，不知老兄可肯赏光？”赵五想不到有人这般优待他，岂有拒绝之理？当即被赵老板邀进了里面客室，分宾主坐定。赵老板开口问道：“老兄因何贵干到敝处来的？”赵五道：“兄弟出门访友，到处为家已有数年了，并没有什么谋干的事。”赵老板又问道：“老兄打算回山东原籍过年吗？”赵五带笑，说道：“说一句老实不欺瞒本家的话，我们在外求人帮助盘缠回家，是照例的说法，并非真个要归家短少了路费。兄弟特地来贵处访友，尚不曾访着一个好汉，暂时并不打算就回山东。”赵老板问道：“不打算回山东，却打算到那里去呢？”赵五道：“这倒没有一定。因为昨日方到湘阴县来，若是在此地相安，等到过了年再往别处去也说不定。”赵老板喜得脱口而出的说道：“能在此地过了年再去，是再好没有的了。”随即将乡间新年舞龙灯，与长沙人争胜的话，及想请赵五舞龙珠的意思说了一遍。赵五听了，踌躇不肯答应。赵老板猜他不肯答应的原因，必是觉得于他自己没有利益，遂接着说道：“我们乡下舞龙灯，所到的人家照例得送酒菜油烛钱。这笔款子总计起来，也有二三百串。平日得了这笔款子，除却一切开销外，余钱就存做公款，老兄若肯答应帮忙，余钱便送给老兄作酬劳之费。不知老兄的意下何如？”赵五这才开了笑颜，连说：“银钱是小事，倒不在乎，只是从现在到明年正月，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的居处饮食，须烦本家照料。”赵老板忙说：“这自然是我的事。”赵老板既和赵五说妥了，便特地邀集乡间经理每年舞龙灯的人，聚会讨论请赵五的事。一般人都因乎日受了长沙人的气，没有一个不赞成赵老板的办法，并情愿在地方公款内提出些钱来，供养赵五。赵五的酒量最大，湘阴人想他替一般人出气，不惜卑词厚币，以求得赵五的欢心。赵五每饮辄醉，醉后就舞流星。赵五的年纪不过三十岁，酒之外并喜嫖窑子，湘阴人也只得拿出钱来，给赵五充夜度资。

喜得为时不久，转眼就到了新年。赵老板带着赵五下乡，拿出平日舞的红球给赵五看。赵五看了，摇头道：“这东西舞起来有什么好看？不如索性用我的两个流星，用红绸包裹起来，舞时倒还好看。”一般人听了，更加欢喜，召集舞龙的人，练习了几日。有了这们一对特别的龙珠舞起来，果然分外精采。从十二日起，赵五便手舞双流星，率着这条经过特别训练的龙灯出发，向长沙地界舞去。长沙地方舞龙的人，看了这种特别的龙珠，知道是有意请来图报复的。就是平日以善舞龙珠自豪的人，也自料不是赵五的对手。既是明知赛不过，遂大家议定：这年不舞龙灯，免得受湘阴人的羞辱。以为投入与他们比赛，一方面鼓不起兴来，自非罢休不可。不料湘阴人见占了上风，那里肯就此罢手呢？

旧例：各人家对待龙灯，本境的无不迎接。舞龙灯的也无须通知，挨家拜去就是了。外境的谓之客灯，便有接有不接，听各人家自便。客灯得先事派人通知，这家答应接灯，舞龙灯的方可进去。办酒菜接待客灯的极少，因为客灯多是不认识的人，平日没有感情，用不着费酒菜接待。这年长沙境内既因有赵五停止舞龙灯，地方各人家自然都商妥了不接待客灯。那知湘阴人不问各人家答应与否，竟照本境龙灯的样，也挨家舞去。赵五舞着一对流星，到人家东打西敲，只吓得各家的妇人小孩躲避不迭。有时不留神挡了赵五的去路，赵五是老实不客气的就举流星打去。但是他的流星很有分寸，刚刚将挡路的人打倒，并不受伤。然被打的无不吓得魂飞天外。长沙人如何能受的了这种羞辱呢？于是集合了许多绅士，商议对付的方法。柳迟的父亲柳大成，也是地方绅士之一。有一个绅士，对柳大成说道：“湘阴人这回全仗赵五一个人，在我们长沙耀武扬威。看赵五这厮的本领，委实不错。非有绝大本领的人，对付这厮不了。听说你家迟少爷多与奇人往来，想必他的本领已不小亍。这是地方公事，有关我们长沙人的颜面，想请他出来，替我们大家争回这一口恶气。”柳大成还不曾回答，许多绅士已齐声说道，“不差，不差！我们这地方，周围数十里内，谁不知道柳迟，得了异人的传授，有非常的本领。这事非找他出头，我们是无法出气的。去，去，我们一同到柳家去，当面请他出来，料他也却不过我们的情面。”柳大成见众人都这们说，自己也不知道柳迟究竟有没有这种本领，不好怎样说法，只得答应带众绅士来家。

柳迟正在书房中做日常的功课，忽从窗眼里看见来了这们多绅士，以为是寻常会议地方事务，不与自己相干的，便懒得出来周旋。只见自己父亲竟引着一大群绅±，直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来了，只得起身迎接。一个年老的绅士在前，向柳迟拱手说道：“我们长沙人于今被湘阴人欺负到这一步了，你迟少爷学了一身本领，也忍心不出来替我们大家出出气吗？”柳迟突然听了这番话，那里摸得着头脑呢？望了那老绅士怔了一怔，说道：“湘阴人如何欺负我们长沙人？我因不大出门，不得知道。”柳大成让众绅士坐了，即将湘阴人越境舞龙灯的情形说了一遍道：“诸位绅士说你多与奇人往来，必有本领可以对付这赵五，好替长沙人争回这口恶气。你究竟有没有这种能耐，你自己知道。若自信有力量能对付赵五，就不妨遵诸位绅士的命，出来想想对付的方法，如果自问没有这般能耐，这也不是一件当耍的事，须得谨慎。”柳迟笑对众绅士说道：“柳迟还是一个小孩子，那里有这种大本领？实在辜负了诸位老先生一番奖惜的盛意。不过湘阴人这种举动，也未免太使人难堪了。长沙人每到新年，照例是要舞龙灯的。今年因见湘阴人请了个赵五，情愿停止龙灯不舞，就算是认输退让了。得了这样的上风，尚不知足，还只管在长沙境内横冲直擅，情形也实在可恶。不过依柳迟的愚见，让人不为怕人。我们已因让他不舞龙灯，好在明日就是元宵了，不如索性再让他一日。照例龙灯舞到元宵日为止，忍过明日便没事了，赵五既是山东人，不能每年来湘阴帮助他们舞龙灯，到明年看他们湘阴人又仗谁的势？我们长沙人是与湘阴人争胜，不是与山东人争胜。他们借山东的人材来比赛，究竟不但不能算湘阴人胜了，反为丢尽了湘阴人的脸，不理会他最好。”众绅士听了柳迟这话，也觉有理，便各自散归家去了。

元宵日，赵五带着龙灯，到长沙境内舞的更起劲。无如长沙人都存心不与他们计较，元宵已过，以为此后可以不再受湘阴人的羞辱了。想不到十六日早起，舞龙灯的锣鼓又响进长沙界来了。地方绅士见湘阴人这们得寸进尺的赶人欺负，不由得都怒不可遏。大家商议，仍主张找柳迟出头设法。于是又同到柳迟家来，仍由前日那老绅士开口对柳迟说道：“我们前日因迟少爷说让人不是怕人，教我们索性再忍耐一日，我们也知道迟少爷少年老成，不愿多事，就依遵了，忍辱让他们湘阴人在长沙闹元宵，毫不与他们计较。郓知道他们湘阴人竟得寸进尺，今日是正月十六，元宵已经过去了。他们闹元宵的尤灯，今日巳大锣大鼓的舞进境内来了。似这般受人欺辱，我等断乎不有再忍了，只得再来求迟少爷出头。如果迟少爷定不肯出头，我们也只好鸣锣聚众，务必把湘阴人打出境去，就打死几个人也说不得了。”柳迟听了，也吃惊似的问道：“过了元宵还来舞龙灯吗？是不是仍由赵五舞着双流星在前头开路呢？”老绅士点头道：“若没有赵五那厮，湘阴人就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是这般来耀武扬威，我们也不至来求迟少爷出头了。”

梆迟沉吟了一会，说道：“我科湘阴人虽因往年舞龙灯赛不过我们，心中有些怀恨，今年我长沙人既为不能与他们比赛，停止舞龙灯，他们的上风也占尽了，何苦今日还来舞呢？这不是画蛇添足的举动吗？湘阴绅士中也不少明理的人，何以干出这种无味的事来呢？这其中恐怕尚有旁的缘故。倒不可不派人去湘阴打听打听。”那老绅士道：“无论他们有什么缘故，其存心来侮辱我们长沙人，是毋庸疑议的了。于今请迟少爷爽利些说一句：到底肯不肯为地方出头，对付赵五？”柳迟道：“我没有不肯出头之理．不过我出头也未必能对付赵五。现放着一个武艺极高强的好汉在这里，诸位老先生何以不去请他出来呢？”不知柳迟口中所说的这个武艺极高强的好汉，究竟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零八回再说。

第一百零八回 柳家郎推荐真好汉 余八叔讨取旧家财

话说那老绅士听了柳迟这句话后，愕然的问道：“这地方只有你迟少爷常有奇人来往，我们料想必有大本领。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的武艺极高呢？”柳迟笑道：“余家大屋的余八叔，不是有极高强的武艺吗？”那老绅士说道：“余八叔才从外省回家的时候，我们确曾听说他练了一身好武艺。只是近年来他专心在家种田，不但没人见他显过武艺，并没人听他谈过武艺。就是从前武艺高强，隔了这们多年不练，只怕也生疏了。”柳迟摇头道：“旁人没见他显过，我曾见他显过。旁人没听他谈过，我曾听他淡过。不但没有生疏，并且无日不有进境。去求他出头，必能替地方人争一口气。”众绅士道：“既是如此，就请迟少爷同去请他。”柳迟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有我去了，他必不肯出头。不仅我不可去，且不可对他说是我推举他的。余八叔的性情脾气，我深知道，最是面软，却不过人的情面，他待人更是谦虚有礼。旁人去请他，除却是不知道他的，他或者不认会武艺的话，像诸位老先生，都是本地方绅耆，为的又是地方公事，我料他断无推诿之理。柳迟决非偷懒不陪诸位老先生同去，实在是恐怕他向柳迟身上推卸。柳迟也非偷懒不出头对付赵五，只因敝老师曾吩咐在家安分事父母，不许干预外事。加以听说赵五的武艺也非同小可，估量也是名人的徒弟。柳迟能不能对付他，既没有把握，又违了敝老师的训示，所以不敢冒昧，敬求诸位老先生原谅。”众绅士至此都没有话可说，只好仍邀柳大成到余家大屋去请余八叔。这余八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柳迟何以敢推举他出头对付赵五？这其间的历史，不能不趁这当儿交代一番。以下关于余八叔的轶事，还甚多甚多，更得在这当儿将他的来历，略为绍介，此后的正文方有根据。于今且说余家大屋，也是隐居山下的大族人家，聚族而居于隐居山下，已有一百多年了，当初也不过几口人，住在靠山一所小房屋里，全赖种田生活。后来人口日渐加多，房屋也日渐加大。经过一百多年，地方人就叫这屋为余家大屋。传到余八叔的父亲这代，有兄弟四人。余八叔的父亲最小，且最老实。大、二、三房都已抱孙了，余八叔才出世。因兄弟排行第八，大、二、三房的孙子都称他八叔。余八叔生成体弱，五岁方勉强能行走。刚能行走，便把父亲死了，母亲虽尚年轻，但立志守节。无奈大、二、三房的人又多又厉害，不许余八叔的母亲守节，为贪图数十两身价银子，勒逼他母亲出嫁。他母亲因余八叔年纪太小，身体又太弱，明知自己嫁了别人，余八叔没人照顾。不忍抛弃不顾，要求带到嫁的人家去，等到余八叔长大成人，再送回余家来。大、二、三房也不许可。可怜这个年才五岁身体极瘦弱的余八叔，已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了。余家所种的田，是自家的产业，四房并不曾分析。第四房就只余八叔一人，所应承受的产业，山场田亩，也可供一家数口生活之资。大、二、三房因觊觎这一分产业，所以将寡弟媳逼嫁。余八叔那时仅五六岁的小孩，什么事也不知道，听凭大、二、三房的人欺负凌虐。感觉痛苦的时候，除却哭泣之外，别无方法对忖。而大、二、三房的人，既是存心欺负他，又如何能容他哭泣呢？挨打的时分，不哭倒也罢了，一开口哭痛，打的更厉害。他真是天生的命苦。余家共有二三十个年相上下的小孩，独有余八叔不但身躯孱弱，头顶上并害满了癞痢。加以眼泪鼻涕终日不干，望去简直是一个极不堪的乞儿。是这般受了三年磨折，地方上人知道余家情形的，无不代为不平。不过乡下人大半胆小怕事，余家又人多势大，旁人尽管心里不平，却不能有什么举动。至多谈到余家的事，大家叹息叹息罢了。

这年，忽然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夜间睡在隐居山上的狮子岩里，白天下山化缘，一不要钱，二不要米，每家只化一钵饭。隐居山上虽有丛林庙宇，这和尚并不进去挂单。有好事的人间他：柯以不到丛林庙宇去？和尚摇头道：“他们也可怜，他们的夜食，也都是由十方募化得来的，贫僧怎好再去叨扰？”又同他：何以不要钱，不要米？和尚说：“得了钱，没处使用，也没处安放，得了米，没有闲工夫，不能煮成熟扳。”问他：有什么事这么忙？他说：“生死大事，安得不忙。”他上山下山，必走余家大屋门前经过。余家的小孩多，见这和尚在六月炎天还穿着一件破烂腌臜的棉僧袍．科头赤足的，在如火一般的红日之下行走，头上不见一点汗珠，都觉得这和尚古怪。一见和尚走过，就大家跑出来，跟在和尚后面，指指点点的说道。和尚也好像是极欢喜小孩子，每见这一大群小孩追出来，必回头逗着在前头的几个小孩玩耍。有一次余八叔也跟着跑出来，抢在众小孩的前头。这和尚回头看见余八叔，便很注意似的打量了几眼。刚待开口问话，后面即有两个小孩跑上前来，年纪都比余八叔大两三岁，一个举手向癞痢头上就打，一个揪住胳膀，往后就拖。余八叔只向两孩望了一望，即低头不做声。这和尚看了，仿佛有点儿不平的神气，随指着余八叔，问两小孩道：“他不是你们一家的人吗？你们无缘无故打他，揪他做什么？”两孩之中的一个大些儿的说道：“他不是个好东西，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打他，就打死他也不敢哭。”说时凑近身去。又举脚向余八叔踢了两下。跟在后进的许多小孩，也都握着小拳头，仿佛都要上前打两下，以表示不算一回事的神气，余八叔只吓得浑身发抖，显出欲逃不敢，不逃不能的样子。

边和尚忙上前拉了余八叔的手，用身躯遮挡着众小孩，很温和的说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这里，他们断不能打你。你说：你姓什么？家住在那里？他们是你的什么人？”余八叔道：“我也姓余，也是这屋里的。方才打我的是我的侄孙。揪我的是我的侄儿。”这和尚十分诧异的样子说道：“是你的侄孙侄几吗？还有这许多呢，都是你什么人？”余八叔一一指点着道：“这也是我侄孙。这也是我侄儿。”和尚回头问那些小孩道，“你们叫他什么？”几个口快的答道：“叫他八叔。”和尚问道：“你们的班辈比他小。怎么倒可以随意打他呢？”有一个小孩答道：“他又没有娘，又没有爷。打他怕什么，我爷爷还把他捆起打呢。你不信，看他背上。不是还有一条一条的红印吗了就是用篾片打成这样子的。”和尚看余八叔的背上，果然不见有半寸没有受伤的好皮肉。一面抚摸着伤处。一面问道：“你夜间睡觉是一个人睡的吗？”余八叔点头道是。和尚道：“睡在那一间房里呢？”余八叔道：“睡在厨房里。”和尚笑问道：“厨房里有床铺吗？”余八叔摇头说：“没有床铺。热天唾在地上，冷天睡在草里。”和尚道：“厨房在什么地方？你家里共有几间耳房？”余八叔道：“只有一间厨房。你看那边屋上有烟囱的。底下就是厨房。”和尚回头对这些小孩说道：“他的班辈比你们大，你们不应打他。下次我若再遇见你们打他时，我就帮着他打你们了。”众小孩也没有话回答，和尚自掉头不顾的去了。

次日早起，余家大屋忽不见了余八叔。家里人分明看见余八叔昨夜睡在厨房里。半夜还听了他咳嗽的声音，前后门都锁好了不曾开。以为决没有出外的道理。疑心是不堪凌虐，自行投井死了。长沙乡下的人家，厨房里多有吊井。余家的人用竹竿接长向井内探捞，那里有呢！好在余家素来不把余八叔当人，巴不得他不在家中刺眼，因此并不派人寻找。

光阴容易，转眼不觉过了二十年。其间毫无音信。不但地方上人心目中，没有余八叔这个人，就是余家大屋的人，也早就认定余八叔死了。整整二十年过去。这年也是在夏天里，隐居山下忽然来了一个身材瘦弱，年约三十岁的人。身上行装打扮，背驮一个很大的包袱，到山下一家伙铺里住昔。次日，即到本地一个大绅士黄孝廉家拜访黄孝廉，这黄孝靡年已七十多岁，是这方面乡下的一个极正大的绅士。

这日黄孝廉在家，见门房拿了一张名片进来，说有个异乡口音的人前来拜访。黄孝廉看名片是余同德三个字。心想：不认识这人。既然登门拜访，不能不见，只得说请。门房引了那人进来。那人见面，即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你老人家必不认识晚生了。晚生就是余家大屋的余八叔，出门整整的二十年，今日才得转回故乡。听说你老人家还照常康健，所以特来请安。”黄孝廉想了一想，又连连打量了几眼，不住的点头道：“哦，是了，我记得那年地方上人事说，余家大屋不知如何把余八叔弄死了。连尸身都没有看见，当时我就说决没有这种事，必是你受不了他们的打骂，趁黑夜偷偷的逃跑到那里去了。一个小孩跑不上多远，或者又会跑回来。不料过了几年，还不见你跑回来，也汉人曾见过你的踪影，便是我也有些疑心你真个是被大，二、三房的人下毒手害死了。只是没有见证，不能帮你打这个抱不平。于今你又安然回来，喜得当日不曾冤诬大、二、三房的人。此刻你的三个伯父，都在几年前死了。你的七个哥哥，也死得只剩三个了。侄儿、侄孙倒还好，都已娶妻生儿子了，你如今回来打算怎么办呢？”余八叔遣，“晚辈其所以不回家，而先到你老人家这里来，就为有一句话得向你老人家禀明。晚生出门的时候．年龄虽仅八九岁，然八九岁以前的种种情形，晚生铭心刻骨的不能忘记。晚辈四房所应承受的山场田亩，久已被大、二、三房侵占了，不曾督过一天业。若照利息算起来，他们大、二、三房现在所有的产业，都应归还给我，尚恐不够。不过利息的话，晚生也不提了。只是应归我四房承管的山场田亩，从此得如数归还给我，不能再由他们侵占。本来至亲骨肉，为一点儿产业，伤和气相争闹，是下应该的事。但是你老人家年高德劭，他们大、二，三房在二十年前对待我四房的情形，你老人家是曾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确不是晚辈不顾体面，重资财，轻骨肉。晚生禀明了你老人家之后，即刻回余家大屋去，与他们论理。他们肯归还我的产业便县，若仍仗着人多势大，和二十年前一样欺负我，我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需求你老人家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望你老人家不可推辞。”黄孝廉点头道：“这种公道话，你就不来求我，我也不至袒护他们那些无义之人。只是我得问你，二十年前你才八九岁，在夜前后门都锁了，你如何能不露形迹的跑出去？一个小孩子素未出过门，身边又无银钱，当时你曾跑到什么地方去？这二十年来，在什么地方停留？干了些什么事？”

余八叔向四周望了一望，说道：“若是旁人问这些话，晚生决不肯实说。因为说出来不但惊世骇俗，甚至闹出多少口舌，多少麻烦来。你老人家是个有道德有学问的高年人，不至将晚生说的话随便对不相干的人说，所以不妨实说。晚生在八九岁的时候，身躯孱弱得连跑也跑不动。休说没有地方可逃，就是有地方也逃不去。亏得我师傅大发慈悲之心，半夜到我睡的厨房里来，将我驮在肩上，从房上跑出来。一夜走了八百多里，次日才落地歇息。从此晓行夜宿，走了差不多半个月，到了一座大山之中。那山的上下四围，尽是南竹。大的有水桶粗细，长有十丈，远望青翠欲滴，甚是好看。在山腰竹林之中，有三间房屋，以竹管编墙，竹枝竹叶盖屋。就是里面的床榻、桌椅，也都是用竹制成的。这屋便是我师傅修真之所。”黄孝廉至此，问道：“你师傅究竟是谁呢？怎么会无端到余家大屋厨房里来救你呢？”余八叔道：“你老人家还记得那年来了一个游方和尚，夜间住在隐居山上的狮子岩里，白天到山下各人家来化缘，不要钱，不要米，只要饭的事么？”黄孝廉偏着头想了一想，说道：“不错，不错！我记得那和尚在三伏爽天里，身上还穿着棉袍。那和尚就是你的师傅吗了他叫什么名字？如何认你做徒弟的？”余八叔道：“那就是我的师傅。他老人家法讳无住。因那年于无意中遇见晚生被侄儿侄孙欺负，当时间了问情形，又向左右邻居探听，知道晚生零丁孤苦，处境极为可怜，所以夜间前来相救。他老人家完全出于慈悲之一念，并不是因晚生的资质好，可以做他老人家的徒弟。那山在云南省境，山名就叫做大竹子山。晚生到大竹子山以后，便要拜他老人家为师，求剃度出家，他老人家连连摆手说：你宿业太重，此时不是出家之时，老僧不过因你可怜，带你到这山里来住几年，等到你年大了些儿，可以自立了，仍得回家乡去，度农家作苦的日月。晚生在大竹子山住了五年，师傅终年在外云游，有时偶尔回山，住不了几日又去了。五年后才带晚生同行，敢说是足迹遍全国。直到近来，师傅方叫晚生回家，讨回原有的产业，安分耕种度日。”黄孝廉道：“像你这师傅，真是圣贤举动，菩萨心肠，使我钦佩之至。你尽管回余家大屋去，向你三个哥子讨回山场田亩。如果你哥子恃强不理，我定出头帮你向他们说话。”余八叔这才作辞出来。

走到余家大屋，见了三个哥子，尚能认识，忙行礼称哥哥。他三个哥哥都想不到世间还有余八叔存在，年轻人的身体像貌都有变化，余八叔能认识三个哥哥，三个哥哥却不能认识余八叔了。余八叔只得自行表明道：“我是四房的行八。别来二十年不见哥哥，三位哥哥都老了。大伯、二伯，三伯弃世，我因远在云南，不能奔丧回来。实在该死……”他刚说到这里，他三个哥哥巳放下脸，说道：“我们四房的人，早已死绝了，那里又钻出你这样一个兄弟来？还不给我滚出去。”不知余八叔怎生对付？且待第一百零九回再说。

第一百零九回 讲条件忍痛还产业 论交情腆颜请救兵

话说余八叔见三位哥子忽然翻脸不认他做兄弟，仍从容不迫的笑道：“三位哥哥不可这么说，这不是可以假冒的事，我在距今二十年的六月二十四日离家。其所以不告而去，就因为那时的大伯、二伯、三伯，既遣嫁了我母亲，更不容我在家，用种种方法凌虐我，使我在家不能安生，我那时年纪仅八九岁。除了忍受之外，别无他法。我是四房一个承续香火的人，那时在余家大屋，连一间睡觉的房屋也没有，一年四季睡在厨房里，冬无被褥，夏无簟帐，那种情形，料想三位哥哥不见得就忘了。幸得我师傅慈悲，将我救出苦海，并豢养我到于今。以我现在的处境而论，本来不必回家与三位哥哥闹兄弟争产的笑话，无如先父弃养之后，除却我，四房没有第二个承续香火之人。古人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师傅命我回来，成立四房的这户人家，好朝夕侍奉香火，应该归我四房承受的山场田地，只得请三位哥哥照数还给我。我力耕自食，等到可以告退的时候，我还得去事奉我师傅。”余八叔说这话的时候，他三个哥哥交头接耳的议论，至此，乃由一个年纪最大的余三，先冷笑了一笑，才回答道：“你说的都是废话。当我四叔弃世的时候，果曾留下一个小兄弟．但因身体太弱，不到九岁就死了。如今四房虽已绝嗣，只是早已由大房承继。谁认识你是我余家什么人？就凭你这们胡说一阵，便认你为四房的子孙，将山场田地给你，世间有这般便宜的事吗？劝你打断这番妄想，滚出去罢，我们不认识你是谁。”说时，向桌上拍了一巴掌。这两个也伸拳捋袖，准备动手厮打的样子。余八叔任凭他们使出凶狠的神气，还是很从容的说道：“请三位哥哥不要这们做作。凭我一阵胡说，就给还我山场田地，果然没有这般便宜的事。但是我自知确是四房的人，并非假冒来讹诈产业。既经回家来了，又岂是你们空口说不认识便可了事的？大、二、三房的人，原为要侵占我四房的产业，才逼嫁我母亲，浚虐得我不能在家安生。如今事隔二十年了，你们自然不肯认我是四房的人。不过为人总得存一点儿天良，你们大、二、三房不能绝后，难道我四房就应该绝后吗？我四房所应承受的产业，由大、二、三房均分，每房所得无几。为这一点儿田产，不顾兄弟手足之情，眼看着我四房绝后，你们也忍心吗？我老实说给你们听，我不是无力谋衣食的人，因穷极无聊，妄想夺人产业。实在是因为四房不可不成立一户人家，并因你们大，二、三房的人，对待我四房的心思手段过于毒辣．休说我余老八曾亲身经历，不能忘情报复，就是看见你们是那般对待别人，我也得出头打一打抱不平。于今我看在祖宗相传一脉的分上，忍耐着火性和你们说话，你们是识趣的，赶紧将我四房应得的田产交还给我。若再使出那痞徒赖帐的神气来，就休怪我余老八反面无情。你们说不认识我，我还不高兴认识你们呢。老三拍巴掌，对付那个？我也拍一个榜样给你们看看。”旋说旋举巴掌，也向桌上一拍，只拍得这方桌四分五裂，倒在地下。着巴掌之处，如中利斧，散碎木屑纷飞。随即指着破碎的桌子，说道：“看你们伸拳捋袖的神气，好像要把我打出去。要打就来罢，我小时怕打，此刻已不怕打了。”他三个哥哥见这们结实的方桌，一拍就破碎分裂，不知不觉的已惊得呆了。

余三最狡猾，当即说道：“这是吓人的重拳法，我们不用怕他，他如果真是四叙的儿子，量他也不敢回手打老兄。我们就动手打他出去，看他怎样？”说着，举拳当先向余八叔打来。这两个也同时上前动手，余八叔自将两手反操着，不但不还手，并不躲闪。三人的拳头打在余八叔身上，就和打在棉花包上的一样。每人打过几拳之后，都自觉拳头手膀酸胀，忽然抬不起胳膊了，只得望着余八叔发怔。余八叔仍带笑问道：“你们不打了么？我因为此刻还认你们是我的哥哥，所以让你们打不回手。你们且说：我四房应承受的山场田地，交还给我不交还给我？”余三等三兄弟的拳头手膀，初时只觉酸胀，一会儿工夫就肿痛起来了，三条胳膊，立时肿得比大腿还粗大，痛澈心肝，口里来不及的叫痛，如何有话回答呢？余八叔望着三人的胳膊，笑道：“你们丝毫不念手足之情，应该受些痛楚。你们的胳膊肿了，知道呼痛。你们的兄弟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就毫不关心吗？你们不交还我的田产，尚有更厉害的痛楚在后呢。”

余三到这时候，知道余八叔既有这种本领，再不交还田产是不行的。只得说道：“你且把我的胳膊医好，田产可以交还给你。”余八叔摇头道，“你不是一个有信义的人，就这们空口说白话不行。须将族长并地方大绅士请来，当着族长和大绅士点明某处的山场，某处的田地归我管业，订立分家字据，到那时我自然能医好你们的胳膊。若不然，我的田产可以不要，你们的胳膊决不能好。”余三等三人因手痛难忍，不得不依遵余八叔的话，打发人去请族长和地方大绅士，办妥了一切的手续。余八叔才当着众人，将余三等三人的胳膊抚摸了一阵，比仙丹妙药还快，一面抚摸，一面就消肿了。

余八叔自从得了他应得的田产，就在家中种田度日，一切地方事都不与闻。地方上人多有知道他武艺好的，要从他学练。他也不推说不会武艺的话，只是对人说道：“武艺不是好学的东西，学不精时用不着，学得精时招祸殃。只看好武艺的多被人打死，就可知道不会武艺的安然多了。练武艺的没练出大声名来还好，若得了大声名，无时无地，不是提心吊胆的防备受人的暗算。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无端要寻这种罪受呢了并且我整天的在田里做工，到夜间得好好的安歇，那里还有闲精神教你们练武艺呢？”这些人见余八不肯教，只得罢了。余八到家不久，即到柳迟家来拜访。彼此谈论起来，才知道无住和尚与吕宣良也是至好的朋友，不过吕宣良传给柳迟的是道，无住和尚传给余八的是艺。两人的根基不同，因之所学的各异，然两人的交情极好。

这日，余八正因新年无事，独自坐在家里打草鞋，忽见许多地方绅士走来，余八心想，贺年的时期已过，他们这样成群结伴的同来，必有紧要的事，但不知来我家找谁？一面思度，一面放下手中草鞋，迎接出来。认得走在前头的是本地的周团总。周团总一见面便作揖，笑道：“余八叔好安闲自在，此刻我们长沙人被湘阴人欺压得连气也不敢出了，你余八叔简直没听得说吗？”余八一听周团总这番话，就猜到是为湘阴人越境舞龙灯的事。余八叔是个生性直爽，不会做作的人，当即回了一揖，答道：“湘阴人欺负我们长沙人的话，不就是为那舞龙灯的事吗？”周团总道：“怎么不是呢？你余八叔既是知道，为什么也不出头替我们长沙人争回这一口气呢？”余八叔邀众绅士到里面客房坐定，说道：“这种事在诸位老先生以为可气，以为是欺压我们长沙人。但是在我看来，只觉得湘阴人的体面丢尽了，并且是自寻烦恼，虽好还是给他们一个不理。”周团总道：“他们在我们长沙境内耀武扬威，如入无人之地。他们的面子十足，我们没一个人敢出头，怎么倒说湘阴人的体面丢尽了呢？”余八叔笑道，“湘阴人历年比赛不过长沙人，如今请一个山东人来献丑，还自以为得意，不是笑煞人的事吗？我们长沙人若与他们比赛过，比不上他们，还可以说我们长沙无人。如今我们并不肯与他们比赛，他们借山东人的武艺来耀武插威，湘阴人还有什么面子？我有亲戚住在湘阴，昨日到我家来说：赵五于今不肯走了。说赵老板当日聘请他的时候，并不曾说明舞龙灯舞到何时为止。因当日应许给他酬劳的钱，他才肯下乡舞龙珠。此刻他舞的正高兴，不肯就此罢休。如果便要从此不舞了，除却有本领赛过他的人，将他打败，就得给他一千两银子的酬劳。若不然，便得长久舞下去，等到油烛酒菜钱积满了一千两银子，方肯罢手。湘阴人因畏惧赵五凶恶，简直没有方法对付。所以元宵节已经过了，今日还是锣鼓喧闹的舞龙灯。我们索性不理他，看湘阴人拿着这个赵五如何发落？现在的湘阴人，巴不得我们长沙有人出头，能将赵五打走。我们何苦替湘阴人做这难题目呢？”众绅士听了，都拍手笑道：“痛快！痛快！既是如此情形，果然以索性不理会为好，我们倒要睁着眼睛，看湘阴人怎生下台？”众绅士谈笑了一会，各自作辞归家去了。余八叔依旧打草鞋。

不到一刻儿工夫，忽有一个年约五十来岁，农人模样的人，在大门外与佘家的长工说话，余八叔听来人说要会余八叔，便出来向会余八叔有什么事？来人现出很匆忙的神气，说道：“我有要紧事来会余八叔。他此刻在事么？”余八叔问道：“你是从那里来的？你认识余八叔么？”来人打量了余八叔两眼，答道：“我是从湘阴来的。只闻余八叔的名，并没有见过面。”余家长工即指着余八波，笑道：“你要会余八叔，这就是余八叔。”来人见余八的身体这们瘦小文弱，听了长工的话，似乎狠吃惊的说道：“你就是余八叔吗？”旋说旋一揖到地，接着说道：“久仰大名。平日不来亲近，今日有事奉求才来，甚是惭愧，兄弟姓刘，名金万。刘三元便是我先父。”

余八知道刘三元是湘阴最有名的拳师，刘金万的武艺也不弱。并且两父子的人品都极正直，最喜扶危救困，替人打不平，长沙、湘阴两县的人多很钦仰。余八在小孩时代，就曾屡次听得人说。出门二十年回来，方知道刘三元已死。刘金万在家安分种田，不肯拿武艺教人。长沙，湘阴两县的拳师，多有仗着本身武艺，得人几串钱，就帮人打架的，刘金万却不肯帮人打这种无名架。照例拳师所住的地方，周围十数里之内，不许外来的拳师设厂教拳。要在这地方教拳，就得先把本地的拳师打败。若不然，无沦有如何的交情，也是不行的。刘金万便不然，不但不阻拦外来的拳师设厂，并自家让出房屋来，听凭姓张的或姓李的拳师教徒弟。寻常拳师谈论起武艺来，除了自家所习的武艺而外，无论对何种武艺，多是不称许的。不加以诋毁，就是极客气的了。惟有刘金万绝无此等习气，并最喜替后进的人揄扬称道。因此刘金万在长沙、湘阴两县之中，没有曾生嫌隙曾闹意见的人。他既是平生不诋毁旁人，旁人也就没有诋毁他的。余八早知道刘金万为人如此，这时见面也不由得生出钦敬之心。当即让到家中，分宾主坐定。

刘金万先开口，说道，“我原籍虽是湘阴县人，然湘阴人的颜面，已被我那地方几个糊涂蛋丢尽了。我今日到这里来，实不好意思答应是湘阴人了。我自从先父弃世之后，近十年来在家中种田度日。就是本地方的一切事情，也都不闻不问。今年新年里头，忽听得有人说：平日经管地方公事的一班人，特地从湘阴县聘来一个姓赵的山东人，善使一对斗大的八角流星。在舞龙灯的时候，将一对流星用红绸子包了，当龙珠舞起来，必然非常好看。舞到长沙去，料想长沙人断没有能比得上的。说的人虽一团的高兴，但我听了也没拿着当一回事。过不了几日，果见舞龙灯的前面，有一个彪形大汉，双手使一对红绸包裹的东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使得呼呼风响。我看着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厮好大的气力。不论旁的武艺，就看使这们大的一对流星，本领也就可观了。既练成了这般一身本领，何以肯到乡下来干这种无聊的玩意呢？我原打算上前和这厮细谈一番的，只是细看他生着一脸横肉，两眼红筋密布，形象凶恶得使人可怕，逆料他决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还是不与他交谈的好，因这们一转念，便没上前去理会他，想不到昨日忽有几个经管地方公事的人，到寒舍来对我说。原来这赵五是一个极凶狠，不讲道理的痞徒，因欺我们湘阴没人能制服他，此刻非给他一千两银子的酬劳，他不肯回山东去。要请我出头将赵五打走，我说既请了人家来，他不是本地方人，自然得酬谢他的银子，怎好把人家打走呢？并且我已多年不练武艺了，便是有十个我这样的人，也不是赵五的对手。赵五是你们请得来的，还是由你们送他些盘缠，用好言敷衍他去。寻常的地方事，我尚且不过问，这种事我怎么肯出头呢了那几个人见我一口回绝，只得去了。不料昨夜又是那几个人跑到寒舍宋，各人都显著十分懊丧的神气，对我说：赵五简直恃强不讲理，酒莱略不当意，就把桌子一掀，将泉上的杯盘碗碟打个粉碎。说他本来有要紧的勾当，在去年腊月应到河南去的，囚这里定要聘请他下乡舞龙珠，他只得将紧要的事搁着，为的是想得这里的酬劳。如今他替湘阴人争回多年失去的面子，使长沙人不敢舞龙灯。这功劳还不大吗？一千两银子还不应谢吗？不拿出一千两银子来，这龙灯便不能停舞。耶怕就延下去，舞到端阳节也说不定。我们都是各有职业的人，新年里头才可以玩耍。新年既过，谁能只管陪着他玩呢？我们说尽了好话求他，他咬定要一千两银子，一厘也不能短少。他说若没有银子，就得有人能打得过他，他方肯走。我昨夜听了这种情形，心里也不免有些气忿，不由得责备了那些管公事的人一番。暗想：一千两银子的事小，赵五这厮是山东人，如今到南方来如此横行无忌，若听凭他敲诈去一千两银子，将来传到北方去，真不好听。但是我自料决非赵五的对手，与其出头反被他打败，倒不如不多事的好。然则就听凭他横行下去不成？左思右想，忽想到你余八叔身上来了。这回的事，本是我湘阴人无礼才闹出来的。不过此时却不能再分长沙、湘阴的界限了。事后我可以教他们管地方公事的人，到长沙这边来陪礼。而对付赵五这厮，不得不求你余八叔出头。这是替南方人争面子的事，无论如何，求你不要推托。”

说毕，起身又是一揖到地。余八连忙还揖，符道：“你果然是一个不管闲事的人。我也是除了做我自己田里的工夫而外，什么事不闻不问的。你来要我出头管这种事，我又如何敢答应呢了我不是多久不练武艺了吗？赵五我也曾见过的，我觉得他的能耐，比我高强多了。我就遵命出头，多半被他打败，那时不是我自讨没趣吗？”刘金万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我虽是今日初次前来拜访，然你余八叔的威名，我早巳如雷贯耳。我知道你余八权是无住禅师的高足，无住禅师的能耐，虽不是我这种浅学之辈得窥其高深，但先父在日，曾见过无住禅师，并且跪在禅师跟前求道，禅师说与先父无缘，只在狮子岩里传授了几句吐纳的口诀，当时并承禅师开示道，‘你虽得了这口决，然此生恐怕得不暂受用，不过也是来世的根基。’先父回家便对我说：‘无住禅师是当今的活罗汉，可惜我缘分太浅，不能朝夕侍奉他老人家！若能相从三五年，便是不得道，论武艺也可以无敌于天下。’先父的话如此，你余八叔相从禅师二十年，武艺能瞒得过我吗？”

余八笑道：“原来尊大人也曾得我师傅传授口诀，怪道你知道来找我。既是如此，我只得勉强去试一试。如果敌不过赵五这厮，再想别法对付也使得。他们今日不是还在长沙境内玩龙灯吗？”刘万金点头道：“这是我昨夜对他们管公事人说的，教他们只管答应赵五，看他要舞到什么时候，便舞到什么时候。一千两银子，一时是取办不出的，所以今日依旧舞龙灯。”余八叔道：“那么，我就和你一道儿迎上去罢。”刘金万欣然起身，问余八叔随身带了什么兵器？余八叔笑道：“我师傅不曾传授我一样兵器，就有兵器也不会用。如今且去看看情形再说。如果因没有兵器弄不过他，只好另行设法。”二人走出了余家大屋。刘金方道：“你在这里略待一会，等我去那山坡，爬上那株大树，听听锣鼓响到了什么地方，迎上去才不至相左。”余八叔点头应允。不知余八叔究竟和赵五遇见与否？有不有一场大厮杀？且待第一百十回再说。

第一百一十回 株树铺余八折狂徒 冷泉岛镜清创异教

话说刘金万急急跑上山坡，在树颠上细听了一回，辨明了锣鼓的方向，跑回来笑道：“来的很凑巧。锣鼓虽在山那边响，然似乎越响越近，大概舞到株树铺镇上。我们到株树铺去等他来便了。”于是二人向株树铺进发。株树铺是长沙乡里一个乡镇。镇上居家的，做各种买卖的，共有二三百户人家，是由长沙道湘阴的要道上一个大镇。元宵既经过去，本不是舞龙灯的时候，但是舞的既破例来舞，乡下人无不喜看热闹，也就成群结队的，跟着看舞，越是看的人多，赵五的流星越舞的起劲。拣大户人家进去，舞罢即硬索酒食或油烛钱，乡下人畏事的多，这里人多势大，加以赵五凶恶非常，动辄拜起双流星，将人家的桌椅器皿捣破，人敢上前，他就打人，因此无人敢拂逆他的意思。这日，是这般强讨硬索，也得了二三十串油烛钱。赵五不由得十分得意，打算到株树铺午餐，不愁镇上的人家不盛筵款待。赵五舞着流星在前开道，路上行人，吓得纷纷向两旁躲闪，惟恐被流星碰着，已将近到株树铺了，忽见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走在赵五前面，相离不过五六尺远近，一步一步很从容的向前走，背对着赵五，好像不觉得背后有龙灯来了的神气。赵五的前面，哪容人这们大摇大摆，即厉声喝道：“滚开些！”这喝声虽然很大，但那人似乎没听得，睬也不睬，脚步益发慢了。赵五疑心是个聋子，更放开了喉咙喝道：“还不滚开吗？”那人仍旧没听见的样子。赵五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抖右手的流星，向那人背上打去。赵五也存了一点儿怕打死人的心思，因见那人相离不过五六尺，便只放出五六尺远的铁练，安排这一流星，恰好将那人打得扑地一跤，并不重伤。谁知这流星发去，铁练短发了半寸，还没沾着那人的背，那人好像毫不察觉。赵五只得又抖左手的流星发去，这回长放了一尺多，以为断没有再不着的道理了。想不到流星刚要打到那人背上的时候，那人忽弯腰咳了一声嗽，流星又相差半寸，不曾打到那人背上。赵五见两流星都没打着，不觉咬牙恨道：“有这们巧的事吗？你若是来试我手段的，请你看我这一下。”说罢，举两流星同时打去。只见那人被打得身体往下蹲。赵五心里一喜，正待收回流星，不觉大惊失色，脱口叫了一声：“哎呀！”原来两条流星铁练，已被那人用指头夹断了。再看那人一手按住一个流星，蹲在地下哈哈大笑。赵五看铁练断处，和用钢剪夹断的一般齐截，自知不是那人的对手，收了铁练，走到那人前面，拱手说道，“确是好汉，请教姓名？”那人也起身拱手道：“余同德行八，地方人都称我余八叔。唐突了老哥，望老哥原凉。”赵五羞惭满面的答道：“岂敢，岂敢！求人原谅的话，不是好汉口里说出来的。我们十年后再见，少陪了。”说毕，捧了两个流星，头也不回的去了。那些舞龙灯的湘阴人，因不知道余八叔是刘金万请求出来的，以为是长沙人请来的好手，安排与湘阴人作对的。凡是舞龙的人，也都懂得些儿武艺，照例动手相打起来，各抽龙节的木把手当兵器。当时虽见赵五走了，然都恐怕长沙人乘赵五走了之后，来打他们舞龙灯的人，不约而向的将木把手抽在手中，连同敲锣鼓的一字排开站了，准备厮打的模样。刘金万这时巳从镇上跑出来，看了这情形，连忙挥手说道：“你们真是些不识好歹的人。我们湘阴人在这几天之内，被赵五这东西欺压得简直连气也不能吐了。全县的人忍气吞声，一筹莫展。我好容易才把这位余八叔求出来，轻轻巧巧的将这东西赶跑了，你们不感谢余八叔倒也罢了，还准备厮打吗？你们也太不自量了。”刘金万这们一说，那些人方偃旗息鼓的，拖着龙灯跑了。从此湘阴的龙灯，遇了长沙的龙灯就回避，再也不比赛了，这是后话。

且说当时舞龙灯的跑后，株树铺镇上的人，见余八叔有这们高强的本领，替长沙人争回很大的面子，心里都很快活。大家围住余八叔和刘金万，到镇上喝酒庆贺。余、刘两人不便固辞，只得同到镇上周保正家。周保正立时将办了准备接龙灯的筵席，开出来给款待余、刘二人，并邀了管地方公事的一班绅商作陪。余八叔在席，对刘金万说道，“赵五这厮的本领，实在不弱，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到我们乡下来，这们横行招人怨恨？他说十年后和我再见的话，我倒得留他的神才好。”刘金万道：“几年后再见的话，不过是被人打败了的照例说着遮遮羞罢了。他是山东人，不见得为报这一点儿羞辱之怨，就回家专练十年武艺，又巴巴的回到湖南来报仇。就是真有这们一回事，你余八叔难道还惧怯他吗？”余八叔摇头道：“在旁人或者不过说着遮遮羞，赵五说的倒是一句真话。因为平常被人打败了的教师，多是说三年后再见，从来少有说到十上后的。赵五因自知要报这仇，非下十年苦工夫没有把握，所以说出十年后再见的话来。他若说三年后再见，我就能断定他是说着遮羞的了。便是他三年后果然再来，我也不把他看在眼里。于今我所著虑的，就虑他是李成化的徒弟。若真是李成化的徒弟，我更不能不当心。”刘金万问道：“李成化是谁？我怎么不听得江湖上人听过这名字？”余八叔道：“李成化不是在江湖上混的人，江湖上人怎得知道？非是我余八叔说句夸口的话，凡是在江湖上出了名的人，本领就大也有限。真有大本领的人物，决不会在江湖上有声名。李成化是山东玄帝观的一个老道，他的本领，不但我等不是对手，并不能窥测高深到了什么地方。”刘金万问道：“李成化既没有世俗的声名，你如何知道他有那们大的本领呢？你曾会过他么？”

余八叔点头道，“我自然是会过他，才得知道。说到会李成化的事，倒是非常有趣。今天的酒，喝的很痛快，不妨拿来做谈助。于今说起来，已在十年前了。那年我师傅因山东遭早荒，特地办了些粮食，带我到山东去放赈。我师傅表面上是一个游方和尚，到处化缘充饥，实在无一年不放几回赈。不过他老人家放赈是暗的，从来没人知道罢了。”刘金万问道：“暗中放赈，是乘人家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的将饯米送到人家里吗？”余八叔摇头道：“不是这般的。暗中送钱米给人家的事，我师傅虽有做过，但是因为这种举动，究竟太惊世骇俗了。每每弄得一地方的人，都相惊是狐仙帮助人。也有说是出了义盗，劫富济贫的，反害得那地方的官府，派捕探查访，四处骚扰。我师傅才知道那办法不妥，改了由本地的大丛林或大寺观出面，托名某施主放赈结缘，我师傅自己不出名，所以外边无人知道。那年到山东潍县，托祟福寺的道因方丈放赈。我和师傅都住在崇福寺里，寺里有八九十个和尚。一切放赈的事务，都由那些和尚经手。我师傅本来静坐的时候居多，我那时也无事可做。虽居师傅规定了我每日得练若干时的武艺，只因在崇福寺的和尚太多，而来寺里领赈的灾民，又从早至晚，络绎不绝，白天简直没有地方给我练武艺。只好趁夜间明月之下，独自到寺外树林中练习。练了一会，正择一块白石坐下来休息，碰风吹来，忽觉有一种如响箭破空的声音，送入耳里。细听那声音，仿佛就在林外不远。虽一时辨不出那声音从什么东西发出来的，然细心体会，觉得是有人在高处舞弄很长大的兵器一般。心想：这就奇了，难道在这深夜之中，除了我之外，还有趁明月练武艺的人吗？这种奇怪的声音，既送入了我耳里，不由我不查出一个究竟来。遂起身步出林外，跟着声音找去，才知道这声音并不在近处。藉着月色朝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东南方一座小山之上，有一所庙宇形象的房屋，周围都是青葱树木。那奇怪的声音，还一阵一阵的从那房屋里面发出来，我一时兴起，也不问那房屋是何人居住的，提起精神来，一口气跑上了那小山。走近房屋的大门一看，原来果是一所庙宇。大门上悬挂着白石黑字的大匾额，乃是玄帝观三个大字。大门紧闭，从门缝里向内张望，不见有灯火。再听那声音也没有了，却听得观里有十分细碎的脚步声。那种脚步之声，无论什么人听了也得诧异。因为平常人的脚步声，决没有轻细到那般模样的。从门缝里张望不出什么形迹，只得耸身上了牌楼。喜得我不敢鲁莽，轻轻的伏在槽边向现里一看，只吓得我险些儿叫出哎呀来了。这夜的月色，本来分外光明，照着神殿前面一方纵横四五丈的石坪。石坪之中，有一个道人，正在练拳。你说：那道人的身体有多少高大？”

刘金万听到这里，忽见余八叔问他，即随口答道：“有七八尺高吗？”余八叔摇头笑道：“还不到一尺高。但是虽小得和初出世的小孩一样，颔下却有一部胡须，神气也像是很苍老的，小小的一件玄色道袍，两袖和下摆都用绳扎缚起来。明月之下，可以看得非常仔细。我当时料想这必是一个妖怪，那里敢高声出气呢？两眼不转睛的，看他所练的是什么拳？看不到几下，便看出这妖怪的拳法，神妙惊人。约莫练过十多手，更显得奇怪了。那妖怪的身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小了，约有一尺五六寸高，道袍也跟着长大了些。又看了十多手，那身体又长大几寸了。越练越长大，一会儿就与寻常人的身体无异了。他还不停歇，身体也不住的放大。转跟之间，已高到一丈以外，真是头如巴斗，腰大十围。我的胆量，自信也非甚小，然看了这种怪物，不由我不害怕。只是又舍不得不看，就此走开，心里唯恐被这怪物察觉。暗想：他万一知道有我在这里偷窥，存心与我为难起来，我自问决敌不过他。不料事有凑巧，伏在我身下的瓦，忽然被压破了一片，咯喳响了一声。有这一声响，不好了，怪物登时停了拳，举头向房上望来。幸亏他望的不是我伏的这方。我趁这机会，抽身便跑，连头也不敢回的逃下了小山。听背后没有追赶的声音，方敢回头望山上，没有动静，回到祟福寺睡了。

“次日将夜间所见的情形告知师傅。我师傅似乎吃惊的样子，说道：‘好险，好险！那老道是李成化呢！修真之士都称他为魔王。你敢去偷窥他吗？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我听了，也吃惊问道：‘李成化既是修道的人，怎么不戒杀呢？弟子其所以害怕逃跑，乃因为不知道他是人，以为他是个妖怪，所以身体能大小随心变化。若知道他是个人，并且是修道的，我也不至害怕逃跑了。’我师傅说道：‘你若不害怕逃跑，他倒不至因偷窥了他，便动怒将你杀死，就为你逃跑得可疑，他如果动念杀你，是易如反掌的事，你便能飞也逃不脱。他昨夜不杀你，你要知道他不是因追赶你不上。他必然已知道你是我带来的徒弟，所以听凭你安然下山，李成化练会了乌鸦阵，他若是想拿你，也用不着追赶，只须默念咒语，就可以使你立时眼前漆黑，昏然不辨东西南北。因为他修道而不戒杀，其行为举动，也多与寻常修道的相反，所以一般修真之士呼他为魔王。’我又问道：‘师傅认识他么？’我师傅道：‘我不但认识他，并认识他的师傅。他师傅更是一个大魔王，可怕之至。’我听了这话，好生欢喜。连忙问道：‘他还有师傅在吗？他师傅是谁，在什么地方？’

“我师傅道：‘他师傅道号镜清，在今之世，当推他为外道的魁首。他住在与人世隔绝的冷泉岛，自称长春教主。’我师傅说，冷泉岛在东海之中，虽非人迹所不能到的荒岛，然从来到那岛上去的，除却修真之土去那岛上采药，便是寻觅珠宝的大商人，冒险去一二次。因为那海水之中，时常有如山一般大小的冰块，奔流而至。与海水一样颜色，远望不能见，直到切近才看见时，船已来不及躲闪。一撞在冰块上，不问如何坚实的船，也必登时粉碎。船上的人落到水里，在别处可以泅水逃命的。在这海里，无不即时冻死。因此去冷泉岛寻宝的商人，十有九不得回来。若能安然从冷泉岛回来的，必成巨富。那冷泉岛纵横不过百里地，岛中树木参天，鸟兽繁殖，丈多高的珊瑚树，随处多有。修真之士到那岛上采药的，多是旋去旋回，少有在岛中停留的。因为岛中的鸟兽，比我们陆地的鸟兽高大若干倍，凶悍异常。有一种鹫鸟，大的身重千多斤，就是最小的也有七八百斤。时常与岛中的野兽相斗。一二百斤的虎豹每每被鹫鸟用两爪一把抓住颈项皮，双翅一扑，便将虎豹提上了天空。猛然胡岩石上掼下来，把虎豹掼得骨断筋折。它才从容飞下，啄食其肉。兽中也有极凶恶的。

“书上有如虎添翼的成语，读书的无不以为是一句比譬的话，谁知那岛上就有生翅的虎，并且是四个翅膀，飞行十分迅速。不过那种四翅虎，在初生数年的时候，飞行和鸟类一般。数年以后，便渐渐飞不动了。何以数年后就飞不动呢？因为身体太肥大的原故。在那种孤岛之中，一切鸟兽谋食都不甚容易，惟有四翅虎，飞走都迅如疾风。不论什么鸟兽，不落它的眼便罢，一落到他眼里，就成为它口中的食了。它的食量又大，食饱了就择地而睡。它所睡之处，常在上边有树枝，四周有柴草的地方。飞鸟要侵害它，必惊响树枝。走兽要侵害它，必踏响柴草。它既被响声惊觉，鸟兽都非它的敌手，不仅吃不着它，每每倒被他吃了。但是终日饱食安睡，无所事事，于是心广体胖，身体一日一日的加重。那四个翅膀的力量，因睡得太多，反一日一日的减少，就是四条腿也浙渐的软弱无力了。到了这种时候，就轮到这些鸟兽来吃它了。它的身体壮大，不是几只鸟兽所能吃得完的。一只四翅虎，常被众鸟兽啄咬十天半月才死。去冷泉岛搜宝的商人，必带火药鸟枪，然仅能将四翅虎惊走，不容易打死。长春教主因贪爱冷泉岛的风景好，带了二十十徒弟来到岛中，建造一所长春宫。用法术将所有鸟兽，尽驱到岛北，划立界线，鸟兽不能到岛南来。鸟兽之肉，便是他们的食物。

“师傅说：‘他于今男女门徒各有五十人，都是童男童女。当他收女门徒的时候，遍请三山五岳修道之人，到冷泉岛观礼。我也是被请的一个。当日约了与吕宣良同上冷泉岛去。在未动身之前，复遇了几个女道友，也是受了长春教主邀请，安排前去观礼的。于是相约一同御风渡海。我们各自心里揣度，不知道镜清道人收女徒弟，有些什么礼节？虽则凭空猜度不出来，然都逆料镜清道人以教主自居，由他创立长春教，平日的一举一动，皆存心留作教下门徒的模范。这番收受女徒弟，多至五十人，不但在他长春教下为创举，就是儒、释、道三教之中，也少有这种前例。并且镜清道人平时举动无不奇离，这番不待说比平时更奇离的了。果不出我等所料，我们到了冷泉岛，只见他教下的五十个男徒弟，身穿一股的绿色道袍，头戴绿色的道冠，各人双手捧一白玉如意。相离约五六丈远近，即对立二人，从海边直到长春宫，和候补官员站班伺候上司一样。我们看了知道是迎候宾客的。也觉得这种举动，不是寻常修真之士所应有的了。’进了长春宫大门，只见门以内直达内殿有七重厅堂，尽是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姑娘们。也是身穿绿色道袍，头戴绿色道冠，与男徒弟一般装束，也是分左右排班对立，不过每人相离只有四五尺远近，各自合掌当胸，没有捧玉如意罢了。我与吕道兄到的时候，释、道两教的人已到了不少。镜清道人一一慇勤陪款。所请的宾客都到齐了。排班迎候的男女徒弟，才分两边鱼贯而入内殿。这时镜清道人换了一身极庄严华美的道袍，也是手秉如意，率领众女弟子到殿后一所大广场之中。来观礼的道侣，约有五六十人，由长春教下的男徒弟引到广场，各就已经陈设的座位坐下。男、女、僧、道，都有分别，我看广场之中，一字平行的竖着五十个木桩，每桩约有二尺来高，相离也约二尺来远。木桩上边是削尖了的。每一个木桩两旁，安放泥砖两块。在座的宾客，看了这种布置，没一人能猜出这些尖木桩有何用处。五十个女弟子，依着木桩的位置，也是一字排开的立着，好像一一静候号令的样子。镜清道人巍然端坐在一座高台上，显著一种十分庄严的神气，高声对台下的女弟子说道：‘你们小心听着，凡入我教下的人，不问男女，须具有三种贤格，缺一便不能列我门墙。那三种资格呢？第一是不怕死。你们要知道世间使人钦仰的大事业、大人物，都是因不怕死三字做成功的。甚而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一心一力的以赴各人所期，我可断定没有不能成功的事业。你们将来成仙了道，就全在不怕死三字上努力。你们自问果能不怕死么？’这一句话问出，下边娇滴滴的声音齐答道：‘能！’镜清道人点头道：‘我倒要试试你们。’”不知镜清道人如何试法？且待第一百十一回再说

第一百十一回 试三事群宾齐咋舌 食仙桃竖子亦通灵

话说刘金万听余八叔说到这里，觉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忙问道：“镜清道人究竟怎样试这班女弟子呢？”余八叔笑道：“你别着急，让我慢慢说下去。老实对你说，我当时听我师傅说这段事情时，我也觉得十分有趣，很欲一知其下文呢。那时我师傅又续说道：‘镜清道人说了我倒要试试你们一句话后，便又举起眼来，好像对着广场中那些木桩望了一望的样子，然后接着说道：不怕死三个字，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原是人人会说的。可是到了紧要的关头，能不能实践这句话？却要瞧这人的定力如何了。定力如果不坚，那是一到此时，就会退缩下来，弄得求死不成，反要遭人耻笑，这人的一生，也就完了。我如今欲于仓卒间，试你们究竟怕死不怕死，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好的，我已把试验的器具预备好了。你们瞧，在你们每人面前，不是都植着这们一根木桩么？现在，我以一，二，三为口号。喊一字时，你们都得走上前去，用两足分踏在木桩旁那两块砖石上。喊二字，齐把身子俯了下去。等到我三字一出口，大家须把颈项凑向木桩的上边，越凑得下，凑得紧，越显得出不怕死的精神。可是木桩的上边，是削得很尖的，当你们死命的把颈项凑上去，说不定要刺破你们的咽喉，伤害你们的性命。不过倘有如此而死，你们不怕死的精神是显了，你们的灵魂也一定很是安逸呢。我现在再问一声：你们也愿试一下么？这话说后，下边又是一阵呖呖莺声，齐道一声愿。我见了这种情形，倒起了一种感想，以为不怕死果然是绝好的一种精神，能建大事业，成大人物在此。能成仙了道。不过这种精神，要在偶然无意中显露出，方是可贵。像这样的当着大众，试验起来，未免出自勉强，有点不近人情了。再瞧瞧众道友时，似乎也与我有同一的感想，只是大众的眼光，仍一眼不霎的，望着广场中，急欲瞧他一个究竟。’“这时镜清道人已喊了声一，下边一班女弟子，果然齐趋木桩之前，在两块砖上分站着了。镜清道人便又喊了一声二，众女弟子齐把身躯俯了下去。于是镜清道人又很严肃的，振着喉咙喊道：三！这真是最吃紧的时候了。师傅说：‘我和一班道友，更是眼眈眈的望着他们，暗忖：流血惨事，就要现在目前了。这般尖的木桩，刺入了咽喉中，人是血肉之躯，怎能受得住？正不知内中有几个人，要立刻化为异物呢。这班女弟子，却真是勇敢得很，一听这声号令，竟什么都不顾了，一点不踌躇的，把颈项向木桩紧凑上去，直至木桩直贯咽喉而过，把个尖儿露在外面，却寂静异常，连一点呻吟之声都没有。这一来，真使我们惊骇极了。有几位道友，心肠仁慈一点的，竟禁不住低喊起来。以为咽喉已成对穿，这班女弟子的性命，－定是不能保的了。’谁知正在此时，却又见镜清道人很庄严的一笑，朗声说道：你们这班人很是不错，不怕死的精神，总算已是显出来了。现在且把身子仰起来罢。说也奇怪，众女弟子一听此语，真的将身仰起，好似十分轻便。那些木桩，也一点不留难的，从颈顷中脱卸出来了，再瞧瞧他们的咽喉，不但没有一点血迹，连创口也不露见一个。这时他们虽没有瞧见自己的形状，也没有用手去拊摹一下。然而他们依然是好好的，也没有感受到一点痛苦，这是他们自己当然知道的。所以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种惊骇之色，似乎有点不自信的样子。只是众人到了此时，却恍然大悟了。这定是当那紧要的时候，镜清道人曾暗暗施了一种什么法术。所以能化险为夷，化危为安，否则这班女弟子也是寻常血肉之躯，并汉有什么道力，怎能经得起这木桩的贯刺咽喉呢？

“却又听得镜清道人朗声说道：‘你们不要惊骇。这是没有别的缘故，完全是神灵在暗中呵护呢。从此你们可以知道，能够不怕死，倒可于死中求生。一怕死，那死神反就跟着你，准死不得活了，现在第一种资格，你们总算已经有了。便要讲到第二种资格，那就是不怕痛，你们自问也能办得到么？’下边又是石破天惊的，齐喊一声能。镜清道人又续着说道：‘讲到不怕痛，比起不怕死的精神来，果然不及多了。不过死的时间，是绝短的。痛的时间，是较长的。一般视死如归的，只要一死便了，更受不到别的什么痛苦。至于创痛加到身上，那非待创平痛止，不能脱去痛苦，似乎比死的况味还要难受了。所以讲到实在，不怕死还是容易，不怕痛反比较的有点为难咧。在我们一般学道的，任何痛苦必须都能受得，方有成功之望。故这不怕痛三字，更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现在你们既然都答称能够办到的，我倒又要试试你们咧。’说到这里，又回向一班男徒弟立的地方，说道：‘你们快把刚才预备好的那架火炉抬了来。’即有四十男徒弟，一齐啦的应了声，趋向内屋。不到一刻工夫，便把一架大火炉抬了出来，放在广场之中。只见有几十柄象烙铁一般的东西，深深的埋在火中烧着，只留一个柄在外面。镜清道人便又向那班女弟子说道：‘现在我便要试验你们一下了。仍听我的口令行事。我第一声令下，你们须得卷起衣袖，将臂高高露出，齐趋火炉之前。第二声令下，各持烙铁一柄在手，回归原位。等到我第三声令出，就得将这烙铁，各向自已臂上烙去。一不许有畏缩之状，二不许有惧怯之色，三不许有呻吟之声。须待我命你们将烙铁取去，方算了事，这才显得出你们那种不怕痛的精神了。’

“师傅说：‘我当时听了这话，觉得这又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在义理上讲来，总嫌有点诡而不正咧。’再瞧瞧那班女弟子时，脸上却露着坦然自若的样子，好像什么痛苦都不怕，一点不以为意似的。等到镜清道人二声令下。他们各人早持着一个烙铁在手，由炉边又重新回到原位了。那烙铁烧得红如炙炭一般，一烙上去，怕不皮焦骨炙。连旁边瞧的人，也见了有些寒心。然而那镜清道人忍心得很，竟一点不犹豫的，又喊了一声三。这班女弟子，便不顾死活，忙把烙铁向臂上烙去。你想，臂肉是生得何等的嫩，这烙铁又是烧得何等的热。两下一触，早把玉雪似的臂儿，炙成焦炭一般。这时凭他们怎样的勇敢，也有些受不住，脸色都痛得由红转白，然也只是咬紧牙关，勉强忍耐住，绝不闻有些微呻吟之声，更不见有一个人敢擅自将这烙铁移去的，这时不但我们暗赞这班女弟子的勇敢，连镜清道人瞻了这种情状，似乎也很为满意了，也便发了一声口令，终止了这幕惨剧。然烙铁触处，早已有了一个不可消灭的焦印，永远留在各人的玉臂上了。

“镜清道人便又很高兴的说道：‘你们果是不错，这第二种资格，也可以算是有了。现在便要讲到那第三种资格。你们道那第三种资格是什么？那便是不怕羞！’这话一说，倒使一班女弟子一齐呆了起来，顿时露出一种惊疑之色，不比以前二次听他吩咐的时候，那样的神色自若了。镜清道人由这脸色上，似乎也已知道了他们的意思。便又说道：‘你们不用惊疑。讲到这个羞字，实不可一慨而论，其间也有分别。譬如：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或是虚生一世，一点正事也没有干，这原是可羞的。至于寻常儿女子所以为怕羞的事情，其实是一点不足羞的。你们如果也脱不了这种旧习惯，那是大足为学道时一个大障碍了。所以我要把你们试一下呢。你道怎样的试法？便是我一声令下，你们须当者大众，脱去衣服，把上身裸着咧。’众女弟子一听这话，脸上更觉有点不自在了。镜清道人早已窥见，不等他们有什么答语，便又正色说道：‘人的身体，受之父母，原是清清白白的，有什么不可当着大众袒裸的道理？如果存着怕羞的意思，那他们的存心，倒反不可问了。我们一班学道的，更不能存下这怕羞的心思，因为一学了道，什么困苦都得受的，万一到了没有衣服，裸着身子的时候，如果只一味的怕羞，不向前途努力，那还有成功的希望么？所以我把不怕羞列为第三种资格。你们如愿列我门墙的，总得存下不怕羞的工夫。如今也愿试一下么？’众女弟子被他这们一说，果然说得顽石点头，一个个把成见消除了。又是一阵呖呖莺声，齐答道：‘愿！’

“师傅说：‘可是这一来不打紧，我们这班在旁观礼的，倒觉得有些局促不安了。暗忖：一班妙龄女子，当着这许多人，上身脱得赤裸裸的，这是成何体统？在镜清道人，纵然不算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在他们自己，也不算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在而教我们怎能瞧得入眼咧？’正在十分为难之标，镜清道人却早巳发了一声令，那班女弟子便解去衣钮，宽去衣衫，预备将那清白之躯，呈露在人前了，我和一班道友，那忍去瞧视他们？正想将头别了开去，不料在这问不容发之标，忽见镜清道人将手一挥，一声大喝，天地立时变色，原是白日杲杲，忽然变成长夜漫漫，伸手不辨五指了。便又听得镜清道人在黑暗中朗声说道：‘好极，好极！你们总算把不怕羞的精神，也显露出来了。不过在这许多贵宾之前，如果真是赤身露体的，未免太不恭敬了。所以我在紧要的当儿，特地略略施了一点法术，把日光遮蔽了去。现在你们赶快仍把衣服穿上罢。’这话说后，只听见众女弟子齐的应了声。不到多时，又听得镜清道人一声的喝，天地立时开朗，依然白日杲杲。那班女弟子，仍是衣冠楚楚的，立在广场中咧。于是镜清道人台笑说道：‘如今你们三种资格已全，可以列得我的门墙了。不过我教中尚有三戒，也最绝重要的。第一是戒犯上，第二是戒犯淫，第三是戒贪得，你们此后须谨谨遵守，不可背越。’众女弟子又是唯唯应命，遂行了拜师大礼。师傅说：‘至此，这收女弟子的煌煌大典礼，总算是告成了。三山五岳前来观礼的道友，也就纷纷辞归。从此我对于这镜清道人，觉得他是可怕之至，真可算得是当世一个大魔王咧。’”

余八叔说到这里，略停一停，方又道：“这都是我师傅当时对我说的。我听了以后，也觉得他非常的可怕。更想到李成化既是他的徒弟，定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上一夜我去偷窥他练拳，幸亏他没有和我认真，否则真要不堪设想呢。”刘金万听了，又问道：“但是这镜清道人怎么到这冷泉岛去的？又怎样把这些鸟兽驱逐了去？你师傅也曾对你说过么？”余八叔说道：“这倒是和我说过的，不过事情说来很长，一时间万万讲不完。你如果爱听时，可以到我舍间来，我总得一桩桩的讲给你听呢。”刘金万一瞧酒席已是吃残，时候也已不早。这些话果然讲得太长一些，再也不便讲下去了，就也把头点点，即同余八叔，别了周保正，及陪席的一班绅商，各自分头回家，不在话下。至于刘金万后来究竟曾否去到余八叔家中，询问镜清道人的种种较事，我们且不去管他。不过镜清道人在这部书中，也可算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总得把他的历史叙上一叙。

且说镜清遭人本姓沈，小名牛儿，生长在山东潍县金雀村中。自幼不识不知，愚蠢异常，到了十四岁，还是一点人事都不知道。家人皆不喜他，因此也不教他读书，也不教他做什么事，只教他驱了一头牛，天天到野外去放牧。这明是厌弃他，不要他在家里的意思，他倒很是高兴。有一天，还不到晌午时分，腹中忽觉饥饿起来．但是瞧瞧晒在地下的日影子，似乎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明知回家去也是没得饭吃的，说得不好，或者还要受家中人一顿臭骂。便想先摘几枚野果来充充饥咧。抬头望处，忽见南面一棵桃树上，结了有几枚硕大的桃子，红艳艳的，煞是可爱。倒不觉暗吃一惊，心想：这桃子怎么结得如此之快？这棵桃树，我昨天还尚向它望上一望的，连一个小小的毛桃子都没有。想不到一夜之间，就有这些又红又大的桃子生出来了。但他素来是懵懵懂懂的，凡事不求甚解，加之这时腹中饥得可怜，只望采些果实来充充饥，所以对于这桃实速成的问题，也不暇去研究。不管三七二十一，即爬上那棵桃树上去，把上面结的三枚桃子，一齐采摘下来，食在肚中了！

只觉入口之际，汁多味美，甜香非凡，较之寻常吃的桃子，真有天渊之别咧。可是这三枚桃子吃下肚去不打紧，却把他完全改了样子了。他素来是十分愚蠢的，如今却变成聪明了。素来是一字不识的，如今却能写能诵呢。然而也有一桩不如意处，从前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牵了一头牛到野外去放，浑浑噩噩，觉得很是舒服。现在却不然了，心中觉得非常闷损，像有件什么事情没有得到解放似的，但又不能说出究竟是件什么事。因之虽仍是照常去放牛，只是恹惯闷坐，也无心去照顾那牛。谁知有一天，却轻轻易易的，把他这个问题解决了。只听耳畔好像有个人唤着他的名几，向他说道：“牛儿，你不要气闷，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不是看破尘缘，想从个名师修仙学道么？那我就是你的师傅，不久你就可到我那里去，从我学习大道呢。”这时的牛儿，已不比未吃桃实前的牛儿了，早巳有了仙根。一听得这几句话，居然立时解悟，知道被他一语破的，他自己所忧愁闷损，以为未能解决的，确便是这修仙学道的问题。当下连忙跪了下来，赫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方说道：“弟子已蒙收录，实是出自鸿恩。不过弟子该死之至，尚没有知道师傅的法号，还请明示。”只听得空中哈哈一片笑声道：“你要问我法号么？我便是东汉时的蓟子训，道号铜鼎真人。遁迹在这西面的白凤山上，也有几千年了。这里的这棵大桃树，是我手植的，虽比不上西池王母那边的蟠桃树，然而也是仙种，须五百年一结实。我也就定下一个规律，也是每回五百年收一次徒弟。并以桃实为标准，谁吃了我这桃实，谁就是我的徒弟。昨天结成的那三枚桃实，偏偏没有被别人吃得，却被你吃了去。这是你的缘法已至，和我合有师徒之分咧。”牛儿恭听了这番训谕，忙又说道：“师傅既是如此说，那么快求师傅度我去罢。我是急于学习大道，在这尘世中，一刻都不耐居住呢。”铜鼎真人又在空中说道：“你不要性急，我既收了你做徒弟，终要度你去的，不过现在尚非其时。你从今天起，且正着心，诚着意，每天不住的向这头牛拜着，但不可被人瞧见。拜得这牛通了灵性，自会驮起了你，送到我住的所在呢。”说完这话，又说了一声：“我去也。”空中即寂然无声了。

牛儿谨识于心。从这天起，窥着无人的时候，便正心诚意，很虔诚的，向这牛拜着。并把遇仙一节事隐秘着，不向别人说起。可是这样的拜了不少时候，这头牛依然是蠢然的一头牛，只会吃草拉屎，一点没有什么通灵的表示。倒害得他发急起来，向着这牛泣道：“牛啊，牛啊！我这样天天的向你拜着，你怎样仍旧一点灵性都没有，不肯驮我到师傅那里去呢？难道师傅的说话是骗我的么？还是嫌我不虔诚呢？如果再是如此下去，死的日子也快要到了，还有求道的希望么？”说也奇怪，这头牛一听这话，竟抬起头来，向他望上一望，口作人言道：“哦！你要我驮你到你师傅那里去么？那你何不早说，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呢？怪不得你天天向我求拜，原来为的此事，我倒正在有些疑惑不解咧。”牛儿听这牛居然会说起话来，自然十分欢喜，便又说道：“牛啊，牛啊！你居然通灵了。如今闲话少说，快驮我到师傅那里去罢。”这头牛将头点点，便把身子俯了下来。牛儿即聘上牛背，喊道：“走罢!”这牛就展开四蹄，腾云驾雾一般，向前面飞快的跑去了。

一会儿，奔上了一座山岗，穿林越坡，直向山巅驰去。也不知走了多少道路，经了多少时间，这牛因为走得太快了，忽的蹄儿向前一蹶，一个倒栽葱，将牛儿跌下地来。幸喜没有跌伤，身上并不觉痛。略一定神，举目瞧时，和他相依为命，驮他来到此处的那头牛，早巳跑得不知去向了，他自己却卧在一座峭壁之前，这峭壁险峻异常，高插云表，而上面童童然的，一点树木都没有，望之更觉森然可畏。他不兔暗忖道：我师傅究竟住在哪里呢？这峭壁上望去一所房屋也没有，一定是不对的。大概还在这峭壁的后面罢？他因立起身来，沿着峭壁走去。将近边缘的时候，忽听得一派繁碎的声音，从壁后发出来，不觉暗喜道：对了，对了！我师傅一定就住在这附近了。这大概是他老人家弹琴的声音罢？等得他飞快的转到壁后，只举眼一望时，不免又大大失望。原来只是一道飞泉，在那里凉淙响着，那有什么人弹琴呢了再向峭壁上下望去，也和前面一样；不见有一所房屋。于是他又废然踅了回来，对着这座峭壁呆望。心想：这蠢牛真误事，竟把我驮到这荒山中来。如今来得去不得，怎么是好呢？不过瞧我师傅那样子，也和神仙差不多，难道会不知道我到这里来么？

一念未已，忽听银钟般的一派声音，在山谷中响动道：“牛儿！你来了么？好！你不用疑虑，我在这里呢。”牛儿一听，知是师傅铜鼎真人对他说话，不觉十分喜欢。连忙跪下，叩头道：“不错，弟子来了。如今请师傅快现法身，领弟子到洞府中去罢。”只听铜鼎真人笑着说道：“我也没有什么洞府，就住在这峭壁中，向来不喜人家入内的，也不喜和人见面。你既来到此处，就在外面住着。我且赐你一个道号，唤做镜清。牛儿这个小名，以后可捐去不必再用了。并赐你神经一卷，让你朝夕练习，以为入道之初步。”镜清细辨他这声音，果是从峭壁中发出来的。但用眼光细细瞧去，却不见壁上有一线的裂隙，倒猜不出他师傅是怎样出入的？正在这个时候，忽听砉然一声，便见那峭壁间裂开了一条小缝，就有一卷书掷了出来。跟着又是一阵响，那峭壁仍密阖如故了。随闻铜鼎真人说道：“你且照着这册书中所载的，先习练起来罢。俟你全能领悟时，我自会再以他种道术授你的。”

镜清叩头谢了恩，然后去拾起了此书。只见上面署着几个古篆道：神经第一卷。翻开书来一看，前面载着些辟榖导气的方法，后面乃是讲的几种防身拳术，中间变化很繁。从此镜清便在这荒山中，安心住了下来，朝夕把这两件事来习练。久而久之，果然能辟榖却食，而于这些拳术的变化，也居然十解八九。当他练习的时候，铜鼎真人虽未曾露过一次面，然而好像在旁监视着似的，一等到镜清已能将边第一卷书完全领悟，便又听得他二次发言，又把神经第二卷相授了。这第二卷书中所载的，却是些降龙伏虎，役鬼驱神的方法，也是学道的一种看家本领。跟着又是第三卷，乃是讲用了什么法术，可以呼风唤雨，用了什么法术，可以倒海移山，到第四卷，是讲到奇门遁甲，诸般变化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跟着就讲到飞剑杀人之方，吐气殪敌之法，这算是第五卷了。一口剑，要练得倏长倏短，吐纳自如。一股气，要练得倏远倏近，神化无方，实在很是烦难，非下苦功不可。再练上去，是第六卷，便研究到如何驾云御风，如何烧鼎炼丹。学道者到了这步工夫，差不多已成了半个神仙。可是练习的方法，到此己略略有些改变了。从前是注重在这动的方面，现在却注重在这静的方面。因此在这第七卷中，便讲到养性修心，脱胎换骨上而去，是完全在静字上用工夫的。然而遇着镜清，却是喜动不喜静的。这第七卷的工夫，刚刚只学到一半，就生起厌心来，没有先前这们的勤敏了。暗想道：这荒山中，虽没有什么时历，不知我来到这里究已过了多少年，然而时候总已是很悠久的了。如再这样下去，学到何日为止呢？而且现在就我已学得的这几种本领讲，就是走到外面去，自问也狠足对付一切了！

谁知这铜鼎真人最是通灵不过的，他刚想到这里，早被他老人家知道了。即听得在峭壁中发出声音来道：“唉！我原望你循序而进，学成正果的，不料你忽然起了这种念头，这明明是缘法已尽，照我的规律讲起来，再也不能留你在这里了。不过替你想来，实在可惜是很。你如果再能安心学上去，上界真仙虽不敢望，一个地仙，总可以稳稳做得到的，不是比这们半途而废，只会些小巧法术的，强得多了么？”镜清听了，倒又有些后悔起来了，忙跪下哀求道：“这是弟子一时的妄念，不好算数的。现在已知懊悔，总安心学习上去，不闻大道不止就是了。请师傅可怜我，大发慈悲之心，仍留我在这里罢。”铜鼎真人笑道：“这话说得太容易了，须知我们学道的，最重要的是缘法，最忌的是勉强。你刚才已生下厌倦之心，被我这番话一说，方又后悔起来，情愿仍在此安心学习，这已是出自勉强的了。就是我仍允许留你在此，也一定不能再学到什么的。所以还是请你赶快下山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想不到我收了几次徒弟，最初都是十分高兴的，一学到了这步工夫，便都厌倦起来，总弄得一个半途而废。这真可叹之至，很足使我灰心呢。”

说到这里，忽然一阵风起，把放在镜清面前的那神经第七卷，向空中吹了起来。跟着这峭壁上起了小小的一个裂隙，把书收了进去了。便又听铜鼎真人接着说道：“现在你也不必留恋，赶快就下山去罢。不过我这里又有个规律：凡是跟我学道的弟子，如有半途而废，须要把他驱逐下山，不许片刻逗留。你得仔细提防着这种驱逐的方法，说不定很是暴烈的咧。”镜清听他师傅说得如此决裂，知道是不能再留的了。忙又说道：“弟子实是该死，不应忽起妄念。师傅要把弟子驱逐，也在情理之中，弟子一点不有怨恨的。不过自蒙收列门墙以来，只时时闻到训诲，从没有拜见过尊颜。私心常引为缺憾，现在师弟们快要分别了，如能许见一面，弟子虽死无憾。”铜鼎真人道：“这话倒在情理之中。等到你下得山去，我自和你相见便了。”

一言未了，忽闻一声狂吼，即从峭壁后蹿出一头斑斓大虎，直向他跪的地方扑来。他一见，就知道这虎是师傅派来驱逐他的。在理不便和虎抵抗，忙立起身来，向着山下便走。谁知他连让了三次，这虎竟向他连扑了三次，仍一点不肯放松，不免暗想道：“这如何是好？莫非师傅有意要试试我的本领么？”当下忙回转身来，口中念动伏虎咒语，又戟指指着那虎，喝道一声：“咄！”说也奇怪，这猛烈无比的一头虎，被他这们一喝，立时蹲伏在地，变成一块顽石了。他正自十分高兴，忽觉异腥扑鼻，又有一件东西，倏的飞到他的背后，把他身体缠着了。他忙回头一看，不免大吃一惊。原来一个毛毵毵的龙头正对着他，把口张得很大，似乎要把他吞了下去咧。他这时也不暇顾念什么了，忙又念动降龙咒语。跟着又是一声大喝，并把身子用力的一抖动。这一抖动不打紧，早把那龙摔得不知去向。却在前面横见一道大海，涛声澎湃，听去很足生怖。他暗想：这道海是在这一瞬间发见的，而他当日来的时候，也来瞧见有此晦，大概又是师傅弄的神通，来试我的本领罢？他想到这里，即向四下一望，便在地上拾起了一块小小的泥土，向着海中一撒，喝道一声：“水退！”立时间，水果平了，泥果涨了，又成了一块平地。镜清便又安然走了过去．可是还没有走到十多步，突的有件黑魑魃的东西飞了来，成了一座小山，又把他的去路堵住了。他见了，倒不觉暗自好笑道：“你能教这小山飞来，难道我不能教这小山飞去么？”随即施展法术起来。只见他用手轻轻一指，这座山又是齐根而起，呼呼的几声，飞去是无影无踪了。

可是，当他再向前进时，忽又见一群青面撩牙的恶鬼，怪声四起，把他围了拢来。暗想：这倒有点不易对付。还是用飞剑扫除他们罢。即从口中把飞剑吐出，向四周扫射过去。不到一赢刻工夫，早把这群恶鬼杀得东倒西跌，只余下一个大鬼，好似这群鬼中的领袖似的，窥个空，向上一跃，即有两个翅膀，从他身旁伸了出来，逃向空中去了。镜清这时已杀得有些性起，那肯放他逃走？也就驾云而起，追在后面。一壁逃，一壁走，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看看快要追及了，忽又从旁边闪出四个人来，都生得身长巨丈，腰大十围，一般拿着长大的兵器，恶狠狠的碍着他，拦住他的去路。不是四尊凶神是什么呢？镜清艺高人胆大，倒一点没有畏惧之心。忙凝一凝神，对着他们口一张动，即有一股紫气直射出去。这股紫气好不厉害，一射到这四尊凶神身上，早使他们灭却锐气，减却威风，一个个立脚不稳，在云端中跌下去了。惹得镜清哈哈大笑，也就降下去头。到得平地一瞧，却已到了山下。正在这个时候，忽听有人在后面唤着他的名儿。忙回头一瞧时，只见山脚下，立着一个巨人，大与山等，高与山齐，恰恰把这山峰遮着了，正笑嘻嘻的望着他，好像要和他说话的样子。倒又把他吓了一大跳。不知这个巨人是谁？且待第一百十二回再说。

第一百十二回 工调笑名师戏高徒 显神通酒狂惊恶霸

话说镜清回头看时，只见山脚下立着一十巨人，大与山等，高与山齐，含笑向他望着。一时猜不出他是鬼是怪，倒不觉吃了一惊。正在这惊疑不定的当儿，却听那巨人含笑说道：“镜清，镜清！你真愚騃得很，怎连师傅都不认识么？但是这也怪不得你，你虽从我学道这多年，却从来没有和我见过一面呢。”镜清这才知道这巨人就是他师铜鼎真人的化身，慌忙跪下行礼道；“恕弟子愚昧，没有拜见师傅尊颇的时候，一心想和师傅见一见。如今见了面，却又不认识了。只可惜弟子缘浅之至，刚一瞻拜师颜，为了种种因缘，又不得不立刻和师傅分手了。还请师傅训诲数语，以便铭记在心，随时得所遵循。”钢鼎真人道：“你要我对你训诲几句么？这是不必待你请求，我也颇有这番意思的。否则，从没有见过面的师弟，就是永远不见一面，到也不着迹象，今天又何必定要见这一见，不是有点近于蛇足么？如今你且听着：你在我门中学道，虽是半途而废，没有得到正果，但只就你所学得的这些本领而论，已是大有可观。除了一般成仙得道者之外，在这尘世之中，也就找不到几个人可以和你抗手的了。可是如此一来，将来你的一切行动，就更要十分出之慎重，一点儿戏不得。倘能走到善的一条路上去，果然可以打倒世间一切的妖魔鬼怪，做一个卫道的功臣。万一弄得不好，竟走到恶的一条路上去，那世间一切的妖魔鬼怪，就要乘此机会，阳以归附为名，阴行蛊惑之实，把你当作他们的一个傀儡，你就不由自主的会成了旁门左道中的一个首领。换一句话说，也就是吾道中的一个罪人了。而且善与恶虽是立于对等的地位，然而为恶的机缘，每比为善的来得多。为恶的引诱力，每比为善的来得强。倘不是主意十分坚决的人，就会误入歧途中。所以我望你对于这件事，以后更宜刻刻在意，一点错误不得。倘使到了那时，万一你真的入了歧途中，做起一班妖魔鬼怪的领袖来了，这在我固然有方法可以处分你，惩治你，只要我把主意一决定，略施一点法力，你就会登时失了灵性。你所学得的种种本领，就立刻归于无用了。不过我在最近的五百年中，只收了你一个徒弟，你在我门下学道，也经过了不少的年数，并不是怎样容易的。因此，非至万分无奈的时候，决不肯下这最后的一步棋子。而我在这和你将要分手的时候，这样的向你千盯咛，万嘱咐，探恐你误入歧途，也就是这种意思啊。”镜清忙道：“这个请师傅放心，我总拿定主意，不负师门期望便了。倘若口是心非，以后仍旧误人歧途，任凭师傅如何惩治，决无怨尤。”铜鼎真人道：“如此甚善。你就向这软红十丈中奋斗去罢。”说完，衣袖一拂，倏忽间形象都杳，化作轻烟一缕，吹向山中去了。镜清又恭恭敬敬的向空中叩了三个头，方始立起身来，辨认来时旧路，向金雀村中行去。谁知到得村中，却不胜沧海桑田之感了。父母，兄嫂都已去世，由侄辈撑持门户。因为睽隔了有五十年之久，而侄辈中，又有一大半还是在他上山后出世的，故见面后彼此都不相识。至于村中一班的人，更是后生小子居多，没有一个能认识他的。好在镜清学道多年，尘缘已淡，倒一点不以为意，也就不在村中逗留，迳向县城行去。可是关于他的将来，究竟应该如何进行？却已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毫。他不禁暗想道：我对于学道一事，虽已半途而废，成仙证道，此生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但是究已被我学会了不少本领，难道我从此就隐遁下来，把这一身本领一齐都埋没了么？这未免辜负了我多年学道的苦心了。然欲这身本领不致埋役，除了开厂投徒，实在没有第二个好办法。于是，他就在潍县租贾了一所房子，挂了块教授武艺的牌子，开始授起徒来。

山东本是一个尚武的地方，素来武士出产得很多，一班少年都喜欢练几手拳脚的。听得他开厂授徒，自然有人前来请业，倒也收了不少门弟子。

但是这个风声传出去不打紧，却恼怒不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老道李成化。暗想：在这潍县周围百里之内，谁不知道我李成化的威名？隐隐中这潍县差不多已成了我的管辖区域，凡是江湖上人，要在这潍县卖艺的，总得来拜见我，挂上一个号。好大胆的这个不知何方来的野道，竟一声招呼也不向我打，便在这里开厂授徒了，这不是太瞧不起我么？当下气愤愤的带了一把刀，就一个人前去踹厂。但是还没有和镜睛见得面，早被镜清的一班门弟子瞧见了。他平日的威名，大家早都知道的，今天见他怨气勃勃，带刀而来，更把他的来意谯料了几分，忙去报与镜清知道。镜清笑道：“他修他的道，我授我的徒，河水不犯井水，大家各不相关。他有什么理由可以这们其势汹汹的来找我呢？你们去对他说，我不在家就完了。”弟子们果然依言出去向李成化挡驾。李成化没法可想，也只得咆哮一场而去。但是这只能把他缓着－时，那里就能打消他踹厂的这个意思？所以接着他又去了两趟？镜清却总是回复他个不在家，到了第四次，李成化可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当场大吼一声道：“咄！好没用的汉子，你难道能躲着一世不出来么？你既然没有什么本领，就不应该开厂授徒。既然是开得厂，授得徒，便自认是有本领的了，就应得出来和我见个高下。如今你两条路都不走，只是老躲着在里面，这有什么用？哼，哼！老实说，今天你如出来和我见个高下，或是打个招呼，万事俱休。否则，惹得我性起，定要把你这鸟厂打得一个落花流水，休要怪我太不客气。”说时，声色俱厉，显出就要动武的样子。慌得镜清的一班门弟子，一面设法稳住了他，一面忙去报知镜清。镜清却很不当作一回事，哈哈大笑道：“这厮倒也好性子，今天才真的发起脾气来了。那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面的，也只好出去和他见一见，不能再推托什么了。也罢，你们且去对他说，我就要出来了，教他准备着罢。”

等得镜清走到外边厅上，却已运用玄功，摇身一变，变作了一个长不满三尺的侏儒。那时不但他的一班门弟子瞧了，觉得十分惊诧。就是那李成化，也暗地不住称奇：怎么这开厂授徒的拳教师，竟是这们的一个株儒？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但是这也可算得是一桩新闻，人家以前为什么不传给我听呢？当下他却又向着镜清一阵大笑道：“我道你这炎炎赫赫的大教师，总是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氏不是寻常人所能比拟的。万不料竟是这们一个矮倭瓜，这真使我失望极了。”镜清微笑道：“我也只藉着授徒，骗口饭吃吃罢了。这种炎炎赫赫的头衔实在出于你的奖借，我是万万不敢受的。不过为了我生得短，竞使你失望起来，这未免太有点对不住你了。还是赶快让我把身子长出些来罢。”一壁说着，一壁跳了几跳，果然立刻长出了几寸来。

这一来，可真把一班在旁瞧看的人惊骇住了，尤其是身在局中的李成化，竟吓得他呆呆的向镜清瞧着，一句话也不能说。镜清却又笑着说道：“你呆呆的望着我做什么？莫非还嫌我太短，仍使你觉得有点失望么？那我不妨再长出几寸来。”随说随跳，随又长出几寸长。这样的经过了好几次，居然比李成化的身度还要来得高了。镜清却又做出一种绝滑稽的样于，笑嘻嘻的说道：“呀！不对，不对！我又做了桩冒失的事情了。这生得太短，固然足以使你失望。而太长了，恐怕也要引起你的不满意的。还得和你一样长短才对呢！”说着，跳了过去，和李成化一并肩，随又向下略一蹲，果然短了几寸，同李成化一样的长短了。这时李成化却已由惊诧而变为恼怒，厉声说道：“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种妖法罢了。别人或者被你吓得退，我李成化是决不会为了这区区的妖法就吓退的。如果真是汉子，还是大家比一下真实的本领，不要再弄这丢人的妖法罢。”刚刚把话说完，便抽出一柄钢刀，劈头劈脑的向镜清挥了来。

镜清一边闪躲着，一边仍笑嘻嘻的说道：“你这人也太不客气了。怎么连姓名都没有通报，就无因无由的，向人家挥起刀来呢？”李成化大吼一声道：“你别再油嘴滑舌了。我是李成化，外间谁不知道。老实对你说，我今天是特地来找着你的。照形势瞧起来，你是无论如何不能躲避的了。真是汉子，快与我际走上几合。”镜清笑道：“原来你是要和我比武的么？好，好，好！那你何不早说？不过真要比武，也得彼此订定－个办法。如今还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你冷不防的就是这们一刀，所谓英雄好汉的举动，恐怕不是如此的罢？”李成化被他这们的一请问，倒也自己觉得有点冒失了，忙道：“你既然肯和我比武，事情就好办了。如今闲话少说，你要怎么比？我依你怎样比便是。不过你不能再在这办法上，作出种种留难的举动来。”镜清道：“这是决不会的。只有一桩，我的年岁虽然还说不上一个老字，然比你总大了许多了。如要和你们这种少年人走上几合，腿力恐怕有些不对，恕我不能奉命。现在我却有个变通办法，不如尽你向我砍上三刀，你能把我砍伤，就算是你赢了。如果不能把我砍伤，就算是你输了。万一你竟能把我砍倒，不是更合了你的意思么？不知你对于这种办法，也赞成不赞成？”李成化听了，暗想道，这厮倒好大胆，竟肯让我砍上三刀。难道他又有什么妖法么？不过我不信他竟有这许多的妖法，倒要试上一试。自问我这柄刀，能削铁如泥，最是锋利无比的。只要他不施展出什么妖法来，怕不一刀就把他的身子劈成两半，还待我斫上三刀么？”当下大声说道：“好，好，好!我就砍你三刀。不过这是你自己定的办法，想来就是我万一的一个手重，当场把你砍死，也只能说是你自己情愿送死，万万不能怨我的呢。”镜清又笑道：“那个会怨你。你有什么本领，尽管施展出来便了。”

于是，李成化略略定一定神，觑着了镜清的胸膛，就是很有力的一刀。满以为这一刀下来，纵不能就把他当场搠死，重伤是一定免不了的了。谁知刀还没到，眼帘前忽地一阵黑，手中的刀就有点握不住，向右偏了许多。因此只在镜清的衣上，轻轻划了一下，并役有伤得毫发。这时李成化倒有点不自信起来了，莫非因为我一心要把他一下砍死，力量用得过猛。同时又因为心情太愤激一些，连脑中的血都冲动了，以致眼前黑了下来，所以刀都握不住了么？如果真是如此，那都是我自己不好，怨不得别人的。这第二刀，我须得变更一下方法才对。当下，他竭力把自己慎静着，不使有一点心慌意乱，然后觑准了镜清的胸膛，又是不偏不倚的一刀。煞是奇怪！当他举刀的时候，刀是指得准准的，心是镇得定定的，万不料在刚近胸膛的时候，眼前又一阵的乌黑，刀锋便偏向旁边了，依然是一个毫发无伤。这一来，可把李成化气得非同小可，立时又大吼起来道：“这可算不得数。大概又是你在那里施展妖法了。否则，我的刀子刚近你的脚前，为什么好端端的，跟着就是一阵乌黑呢？”镜清道：“这明明是你自己不中用，不能把我刺中罢了。怎么好无凭无据的，捏造出妖法二字，轻轻诿过于我呢？如今你三刀中巳砍了二刀，剩下的这一刀，如果再砍不中我，可就要算是你输了。”说完，哈哈大笑。李成化道：“不，不！这可算不得敷，须得再把方法改变一下。如果你肯解去衣服，把胸膛坦露着，坦然再听我砍上三刀，不施展一点什么妖法，那就对了。那时我如再砍不中你，不但当领认输，还得立刻拜你为师。”镜清道：“好，好！这有何难！我今天总一切听你吩咐就是了。”一壁说着，一壁即解去衣服，把胸鞋袒露着，坦然的说道：“请你将刀砍下来罢，这是你最后的一个机会，须得加意从事，再也不可轻易让它失去呢。”

李成化也不打话，对准了镜清祖着的胸膛，接连着一刀不放松的，就是很结实的三刀。但是说也奇怪，这三刀砍下去，不但没有把镜睛穿胸洞腹，而且砍着的地方，连一些伤痕都没有。再瞧瞧那柄刀时，反折了几个口，巳是不能再用的了。这一下子，可真把孪成化惊骇得不可名状。暗想：我这三刀砍下去，确是斫得结结实实的，并没有一刀落了空，怎么依旧没有伤得他的毫发呢？这可有点奇怪了。看来他的内功也练得很好，所以能挨得上这很结实的刀子，倒不见得全持妖法的呢。正在他这们想的时候，又听得镜清一阵的哈哈大笑，向他说道：“如今你又有何说？你的刀子，不是一刀刀都砍在我的身上么？然而我却一点儿伤都没有。这明明是你砍得不合法，太不济事罢了。难道还能说是我施展什么妖法么？”李成化到了这个时候，可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一张锅底也似的黑脸，涨得同猪肝一般的红。慌忙把刀丢在一旁，跪下说道：“恕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同师傅纠缠了这半天。如今也无别话可讲，就请师傅收了我这徒弟罢。我总赤胆忠心的跟着师傅一辈子，不敢违拗一点便了。”镜清这时却把刚才那种嘻皮笑脸的神气完全收起，一壁忙把他扶住，一壁正色说道：“你真要拜我为师么？那妖法两字，当然是不必说，巳由你自动的否认了。不过我所会的本领也多得很，像你已是这般年纪，不见得还能一桩桩都学了去。你究竟想学我那几桩本领呢？”李成化道：“别的本领，弟子还想慢一步再学。现在弟子所最最拜服而羡慕的，就是能将身子倏长倏短，及在霎时间能使敌人眼帘前起了一片乌黑。师傅能先将这两手教给我么？至于钢刀砍在身上，可以运股气抵住，不使受一点儿伤，这恐怕是一种绝高深的内功，不是一时所能学得会的罢？”镜清笑道：“原来你看中了我的这两手工夫了。不过这两手工夫，一名孩儿功，一名乌鸦阵。你不要小觑他，倒也不是短时间中所能学得会的。你既然愿从我学习，我总悉心教授你。大概能用上五六年的苦功，也就不准学会的了。”李成化听得镜清已肯收他为徒，并肯把这两手工夫教给他，当下十分欢喜，忙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行了拜师大礼。从此便在镜清门下，潜心学习起来了。可是这一来不打紧，更把镜清的声名，传播得绝远，竟是遐迩皆知，不但是在这潍县周围的百里以内，就是在几百里几千里外，也有负笈远来，从他学艺的，镜清又来者不拒，一律收录，竟成了一位广大教主了。

只是一桩，人数一多，不兔良莠不齐。就有许多地痞无赖，混进了他的门中。这些人从前没有什么本领，已是无恶不作。如今投在他的门下，学会了几种武艺，更是如虎添翼，益发肆无忌惮的了。所以，在地面上很出了几桩案子，总不出奸盗淫邪的范围。就中有个郑福样，绰号小霸王，更是人人所指目的，也可算是这一群恶徒中的一个领袖。以前所出的这几桩案子，差不多没有一桩是和他没分的。这一天，他同了几个和他同恶相济的坏朋友，到大街小巷去逛逛。在一顶轿子中，臆见了一位姑娘，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十分美貌。虽只是惊鸿一瞥，露眼间，这乘轿子已如飞的抬了走了，然已把这个小霸王，瞧得目瞪口哆，神飞魄越，露出失张落智的样子。一个同伴唤小扇子张三丰的，早把这副神情瞧在眼中，就把肩膊略略一耸，笑着说道：“郑兄真好眼力。莫非在这一霎眼间，已把这小雌儿看上了么？”郑福祥听了这话，惊喜交集的说道：“难道你也瞧见了她么？你说她的小模样儿，究竟长得好不好？”张三丰又谄笑道：“我并不是今天第一次瞧见她，她的模样儿，已在我眼睛中好似打上一个图样了。她的眉峰生得怎样的秀，她的眼儿生得怎样的媚，我是统统知道，画都画得出来呢。”郑福样很高兴的说道：“如此说来，她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住在什么地方？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张三丰道：“这个不消说得。”说到这里，忽又向路旁望了一望，装出一种嘻皮涎脸的样子，说道：“郑兄！这里已是三雅园了。我们且上去喝杯酒，歇歇力罢。在吃酒的中间，我可以一桩桩的告诉你。如此，你这顿酒，也不能算是白请我吃的啊。”说了这话，又把肩儿连耸了几耸。郑福祥笑着打了他一下道：“你这人真嘴馋之至！借了这点色情，又要敲起我的竹杠来了。好，好，好！我就做上一个东道，也算不了什么一回事。”随即招呼了众人，一窠蜂的走上了三雅园酒楼，自有熟识的伙计们招呼不迭。

这时还没有到上市的时候，一个酒楼上，冷清清的并无半个酒客。他们便在雅座中坐下，要酒要菜，闹上一阵，方始静了下来。郑福祥忙又回到本题，向张三丰催着问道：“这小雌儿究竟是什么人家的女儿？又住在什么地方呢？”张三丰满满的呷了一口酒，方回答道：“她便是张乡绅的女儿，住在东街上那所大屋中。郑兄，我可有一句话。这比不得什么闲花野草，看来倒是不易上手的呢。”郑福祥陡的把桌子一拍道：“咄！这是什么话，无论那个姑娘，凡是被我姓郑的看中的，差不多已好像入了我的掌握中了，那会有不易上手的？”那班狐群狗党，见他发了脾气，忙也附和着说道：“不错啊，不错！这是决没有不上手的。我们预先替郑兄贺一杯罢，大家来一杯啊。”谁知等到众喧略止，忽听外面散座中，也有一个人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不错啊，不错！来一杯啊。”倒把众人吓了一跳，郑福祥正靠门坐着，忙立了起来，一手掀起门帘，同时便有几个人和他一齐探出头去，向着外面一望。只见散座中，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独个儿据着一张桌子，朝南坐着。衣衫很不整齐，而且又敝旧又污秽，一瞧就知是个酒鬼。当众人向他望的时候，又见他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啧啧的称叹道：“不错啊，不错！这真是上等绍兴女贞酒。再来一杯啊。”说着，又拿起酒壶，自己斟酒了。众人见此悄景，才知上了这酒鬼的当，不觉一齐失笑，重行归座。

却又听那张三丰说道：“刚才确是我失言了。郑兄的本领谁不知道，姑娘既被郑兄看中得，好像已是郑兄的人了，当然不会有弄不上手的。不过想用什么方法去弄他到手，也能对我们说一说么？”座中一个党徒，不等到郑福祥回答什么，就先献一下殷勒道：“这种方法容易得很。最普通的，先遣一个人前去说亲，然后再打发一顶轿子去，把她接了来。如果接不成，老实不客气的，便出之于抢。那郑兄要怎样的受用，便可怎样的受用了。从前我们处置那田家的小雌儿，不是就用这个法子么？”郑福祥先向说话的这人瞪了一跟，然后哈哈大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没有心眼的粗汉，我倒还不大相信。如今你竟要自己承认这句话，献起这种其笨无比的计策来了。小扇子刚才曾说，这雌儿是张乡绅的女儿，你难道没有听得么？你想张乡绅是县中何等声势赫赫的人家，岂是那田家所可相提并论的？那遣人前去提亲，当然没有什么效果，弄得不好，或者还要被他们撵了出来。至于说亲不成，便即出之于抢，果然是我们常弄的一种玩意儿。但这张家，房屋既是深邃，门禁又是森严。试问我们从何处抢起呢？你的这条计策，不是完全不适用么？”这话一说，众人也大笑起来。顿时羞得那人满脸通红，只得讪讪的说道：“这条计策既不可行，那么，你可有别的妙策没有？”郑福样微笑道；“计策是有一条，妙却说不到的。因为照我想来，这张家的房屋虽是十分深邃，门禁又是十分森严，我们前去抢亲，当然是办不到，但也不过指日间而言罢了。倘然换了夜间，情形就不同了。而且仗着我这身飞檐走壁的轻身本领，难道不能跑到这雌儿的卧室中，一遂我的大欲么？”说着，从两个眼睛中，露出一种很可怕的凶光来。张三丰听到这里，却不由自主的大声问道：“哦，哦！原来你想实行采花么？”接着又有人拉长了调儿，吟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侍无花空折枝。哈哈哈，这个主意确是不错啊。”便有一个党徒，立起身来，向着门帘外一望，笑得一路打听的回归原座，向众人报告道：“这酒鬼大概是巳吃得有点醺醺了。真是有趣得很，他竟在外面陈设的盆景上，摘下一朵花来，也文绉绉的吟着迭两句诗句呢。”

可是，郑福祥听了，却把两眼圃睁，露山十分动怒的样子，喝道：“什么有趣，无非有意和俺老子捣乱罢了，俺定要出去揪住了他，呕出他那满肚子的黄汤，打得他连半个屁都不敢放。”说完，气冲冲的立起身来，就要冲出房去。张三丰忙一把扯住了他，含笑劝道：“天下最不可理喻的，就是一班醉汉。你何必和这醉汉一般见识呢？老实说，像他这种无名小卒，就是把他杀了也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但是人家传说出去，倒疑心你器量很小，连酒鬼都不能放过门，定要较量一下。不是于你这小霸王的声望，反有些儿损害么？”郑福样一听这话，略略觉得气平，重又坐了下来。但仍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大声说道：“外面的酒鬼听着，这一冷饮俺老子总算饶了你，你如再敢纠缠不清，俺老子定不放你下此楼。”说也奇怪，这话一说，这醉汉好像是听得了十分惧怕似的，果然悄无声息了，倒惹得众人又好笑起来。张三丰便又回顾上文，笑着说道：“你这条计策果然来得妙。像你这身本领，这手工夫，怕不马到成功。不过有一件事要问你，这雌儿住在那间屋中，你究竟已经知道了没有？如果没有知道，那可有些麻烦。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事，你总不能到一间间屋子中去搜索的啊。”这一问，可真把这小霸王问住了。爽然道：“这倒没有知道，果然是进行上的一个大障碍。但是不要紧，只要略略费上一点工夫，不难访探明白的。”张三丰倒又噗哧一笑道：“不必访探了，只要问我张三丰，我没有不知道的。否则，我也不敢扰你这顿东道啊。”郑福祥大喜道：“你能知道更好，省得我去探访了。快些替我说罢。”张三丰道：“你且记着，他家共有五进屋子，这雌儿住在第三进屋子的楼上，就在东首靠边的那一间。外面还有走马回廊。你要走进她的绣房中去，倒也不是什么烦难的事情。”郑福祥当然把这话记在心上。不多一刻，也就散了席。当他们走出三雅园的时候，这酒鬼却巳不在散座中，想来已是先走的了。郑福样便别了众人，独自回家。

谁知还没有走得多少路，忽有个人从一条小弄中踅了出来，遮在他的面前，笑唁嘻的向他说道：“朋友，你的气色很是不佳。凡事须得自家留意啊。”当他说话的时候，一股很浓的酒气，直冲入了郑福样的鼻管中。郑福祥不由的暗唤几声晦气。在这今天一天之中，怎么走来走去，都是碰着一班酒鬼啊？一壁忙的向着那人一瞧，却不道不是别人，仍是刚才在酒店中向他接连捣乱的那个酒鬼。这一来，可真把他的无名火提得八丈高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手来，就向他很有力的一拳。可是这酒鬼虽已醉得这般地步，身体却矫健得很，还汉有等得拳头打到，早已一跳身，躲了开去。却又笑嘻嘻的，向他说道：“我说的确是好话，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番美意啊。俗浯说得好：海阔任鱼跃，天空听鸟飞。你总要记取着这两句话，不要做那不必做不该做的事情。”郑福样见一下没有打着那酉鬼，已是气的了不得。再见了这副神情，更是恼怒到了万分，那里再能听他说下去？早又举起拳头，向他打了过来。这酒鬼倒也防到有这一下的，所以把话说完，不等得拳头打到，即巳拔足便跑了。郑福祥一时起了火，恨不得立刻把这酒鬼打死，怎肯放他逃走？自然也就追了下来，但是这酒鬼生就一双飞毛腮，走得飞也似的快。不到几段路，已是走得无影无踪的了。郑福祥弄得没法可想，只好把这酒鬼顿足痛骂几声，然后怅怅然的回得家去。而为了这酒鬼几次三番的纠缠，弄得他意兴索然，对于采花这件事，倒想暂时不进行的了。

无如，睡到床上，刚一闭眼，又见那袅袅婷婷的张家小雌儿，仿佛巳立在他的面前了。惹得他欲火大起，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坐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这醉鬼算得什么？他难道能阻碍我的好事么？我今天非去采花不可。”即穿了一身夜行衣装，出了家门，直向东街行去。一路上到未有什么意外。一会儿，已到了张乡绅的大屋之前。刚刚跃上墙头，忽于月明之下，见有一件东西，飞也似的向他打来，暗叫一声：不好！不知这向他打来的是一件什么东西？且待第一百十三回再说。

第一百十三回 游戏三昧草鞋作钢镖 玩世不恭酒杯充武器

话说郑福祥刚刚跳上张家的墙头，忽于月光之下，见有一件东西，飞也似的向他打来，不觉吃了一惊。但他接镖打镖，素来也是练得有点儿工夫的，所以一点不放在心上。不慌不忙间，就把来物接在手中。也不必用眼去细瞧，只在他手中略略地一揣，早巳知道只是毛茸茸的一只破草鞋，并不是什么暗器。倒不禁失笑起来，莫非有什么顽童偶然窥破了我的行藏，向我小小儿开上一个玩笑么？当时因为情热万分，急于要去采花，又仗着自己本领大，不惧怕什么人。所以只向墙外望上一望，见一个人影儿也汉有，也就不当作一回事，仍旧跳进墙去．其实，他没有细想一想，草鞋是何等轻的一件东西，要向这们高的墙头上掷了来，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岂是寻常的顽童所能做得到的？他到了墙内，脚踏实地之后，只见凡百事物，都入了沉寂的状态中。隶属于这一所大厦于内的一切生物，似乎巳一齐停了动作，入了睡乡了。因此，炮的胆子更加大了起来，记着小扇子所说的话，迳到了第三进屋前。果然，楼前有走马回廊环绕着。他就很容易的走上了这回廊中，又很容易的走到了东面靠边的一室，开了门进去了。一到了这室中，顿觉和外面好似另换了一个天地，那种种精美的的陈设，一一的射入眼帘，使他这们粗暴的一个人，也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一种美感，可不必说起了。尤其使他神魂飞越的，觉得有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很清幽的香气，从一张绣床上发出来，一阵阵的袭入他的鼻管。这可不言面喻，他所欲得而甘心的那个目的物，就在这张床上啊。他这时一切都不顾了，更不暇细细赏玩室中的陈设，三脚两步到了床前，很粗暴的就把帐子一掀。帐中卧着一个美人儿，锦衾斜覆着半身，却把两支又白又嫩的臂儿露在外边，连酥胸也隐约可见。一张贴在枕上的睡脸，正侧向着床外，香息沉沉，娇态可掬。不是日间所见的那个小雌儿，又是什么人呢？他是解不得什么温存的，即俯下身去，把这姑娘的肩儿，重重的摇上几摇，喝道，“醒来，醒来！”可怜张家的这位小姑娘，正在香梦沉酣之际，那里料得到有这种事情发生。被郑福样推了几推，即嘤咛一声，欠伸而醒。等到张开眼来一看，却见一个很粗莽的男子立在床前，向着自己狞笑。显而易见的，是怀着一种不好的意思，这时真把她的魂灵儿都吓掉了。想要叫喊时，那里由得她做主。郑福祥早巳伸出蒲扇一般粗大的一只手，向她嘴上掀去，一壁又要跨入床来了。

正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听有人在楼前回廊中打着一片哈哈，说道：“好个贼子，竟想采花来了！但是有俺老子在此监视着你，由不得你享乐受用呢。如今我们酒鬼色鬼，共来见一个高下罢。”这几句话，一入郑福祥的耳中，顿时把他色迷迷的好梦惊醒，知道定又是那酒鬼来打扰。今天这局好事，再也没有希望的了。由此瞧来，刚才那只破草鞋，一定也是这酒鬼飞来的呢。不过好梦虽巳惊醒，此身却似入笼之鸟，巳被困在这楼中，须急筹脱险之计才是。可是前面这回廊中，已有那酒鬼守着，想要打从原路进出，是做不到的了，还是从后面走罢。郑福祥一边把主意打定，一边即离了床前，走向门边。开了房门出去，却是一个小小的走道。走道的北端，又是两扇门，外面便是走马回廊。郑福祥绝不踌躇的即把门开了，走上后面围廊中。侧耳向下一转，一点声息都没有，不觉暗暗欢喜。这酒鬼到底是个糊涂虫，老是守在前面的回廓中，却不知道我巳在后面逃了去。弄得不好，惊醒了这屋中的人，倒把他捉住了当歹人办，这才是大大的一个笑话呢。当下，他即想跳了下去，谁知还没有跳得，恕又听那酒鬼在下面打着哈哈道：“不要跳，我已瞧见你了，好小子，你欺我是个酒糊涂，不打我守着的地方走，却从我没有防备的地方逃。谁知我虽终日的和酒打交道，却也是个鬼灵精，特在这里恭候你了。”这种如讽似嘲的说话，郑福祥那里听得入耳。恨得他咬牙切齿，暗地连骂上几十声可杀的酒鬼。一壁却又变换了先前的汁划，－耸身，反跳上了屋面，预备趁那酒鬼一个没有留心的时候，就从那个地方跳了下去。可是，那酒鬼真是一个鬼灵精，本领着实非凡。郑福样刚偷偷的跑到东，他就在东边喊了起来。刚偷偷的跑到西，他又在西边喊了起来，简直不给他一个跳下地来的机会。而且给他这一闹，张家这位小姑娘虽还惊吓得瘫化在被窝中，不敢走起身来，张家的人却已知道出了岔子，－屋子的人都已惊得起床，乱嘈嘈的起了一片声音。眼见得就要来捉人了，更无跳下屋来的机会。

这一急，真把他急得非同小可。也就顾不得什么了，偷偷溜到一个比较的人家不甚注意的屋角上，悄无声息的跳了下去。但是当他刚刚跳到地上，早已被人捉住了一只脚，这个捉住他脚的人，不言而喻，就是那个酒鬼。果然就听得那酒鬼的声音在那里哈哈大笑道：“我早已吩咐你，教你不要跳下屋来。如今你不肯听我的话，果然被我捉住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时郑福祥真是又羞又愧，又气又急，把这酒鬼恨得牙痒痒的。而正因这羞啊愧啊，气啊急啊交集在一起，一时间不知从什么地方，竟生出了一股蛮力来，只轻轻的将身一扭，已从酒鬼手中挣脱了那只脚，飞也似的拨起脚来就跑。那酒鬼倒又在后面笑道，“你这小子，倒真也了不得。我刚刚觉得口渴，拿起酒葫芦来润－润喉咙，你就乘我这小小疏忽的时候，挣脱了身子便跑了。但是，你不要得意，我比你跑得快，总要被我捉得的。”说着，真的追了下来。而在这追下来的时候，更发见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只听得呼呼的一片响，好似起了一阵大风，向郑福祥的脑后吹了来，跟着又有雨点一般的东西，直打他的头部和颈部。这些雨点，和寻常的雨点大不相同，比冰雹还要坚实。厉害的说一句，简直和铁豆没有两样。并且是热淋淋的，不是凉冰冰的。一经他打到的地方，立时皮肤上一阵热辣辣的，觉得痛不可当。但是这时郑福祥逃命要紧，也不暇去研究这打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知道定又是那酒鬼弄的神通罢了。好容易已逃到了墙边，刚刚跃上墙头，那酒鬼却已相距不远，瑟的将手一扬，把一件东西打了来。这一次并不是破草鞋了，却是酒杯大小的一件东西，不偏不倚的，正打在郑福样的小腿上，深深嵌进肉内去。立时一阵剧痛，郑福样便一个倒栽葱，跌倒了墙外去。

跟着，那酒鬼也跳出墙来了，立在他的前面，笑嘻嘻的说道：“今天有我陪着你鬼混上一阵，总算也不寂寞。你大概不致再想念那位小姑娘罢。此后你如再起了采花的雅兴时，不妨再通知我一声，我总可陪伴你走一遭。自问我虽是个酒鬼，倒也并不是什么俗物，很可做得你这风流小霸王的侍卫大臣啊。”郑福祥恨得无法可想，只仰起头来，狠狠的向他瞪了几跟。那酒鬼却又走了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一壁说道：“你这小霸王也真呆，简直是个呆霸王。这小小的一只酒杯也挨不起，就赖在这地上不肯起来了。难道真要那张家的人把你捉送官中去，成就一个风流美名么？罢罢罢，我总算和你是好朋友，既然不辞辛苦的陪了你来，还得把你送了回去咧。”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即不由郑福祥做得一分主，挽着他的臂儿，飞也似的向前走去。郑福样腿上虽是十分作痛，口中连声叫苦，他兀是置之不理。一会儿，到了郑福祥所住的那条巷前，方把郑福祥放了下来，又说道：“这里已离你的家门不远，你自己回去罢，恕我不再送了，我今晚能和你鬼混上这一夜，大概也是有点前缘的。你想来急于要知道我这酒鬼究竟是什么人？那你不妨去向你的大师兄李成化，他一定可以对你详细说明的。并且我还要烦你寄语一声，我和你那大师兄，大家尚有一件事情没有了清。我如今特为了清此事而来，请他准备着罢。”随边向他点头作别，边身上拿出一个酒葫芦来，把口对着葫芦，啯啷啯啷的呷着，管自扬长而去。

郑福祥很颓丧的从地上挣扎而起，踅入自己家中。先把打在小腿上的那件东西一瞧，的确是只酒杯，杯口又薄又锋利，所以打在腿上，就深深的嵌了进去。郑福祥忍着痛，把它取了下来，血淋D淋的弄得满腿皆是。也就取了些金枪药敷上，又拿布来裹好。再对镜瞧看头上颈上时，上面都起了一颗颗的热泡，好像被沸水烫伤似的。并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当他验看的时候，觉得有一股酒气，宜冲他的鼻管。起初倒有点莫名其妙，后来纫细一想，方才恍然大悟。大概这些热辣辣像雨点一般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铁豆，也不是什么沸水，却只是些热酒，由那醉鬼口中喷射出来呢。不过这们沸热的酒，居然能把来含在口中，又能把那酒点练得同铁豆一般的坚实，可以用来打人，这不是没有本领的人所能做得到的。那酒鬼的工夫迥异寻常，也就可想而知了。郑福祥当下在颈部头部也敷上了些药，足足在家中躺了两天，方才略略复元，减了些儿痛苦。那班孤群狗党，却多已得了消息，纷纷前来慰问他，但一谈论到那酒鬼，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当下小扇子就说道：“他既说大师兄能知道他的底细，想来不是骗人的话，我们不如就去问大师兄去。而且他又说此来要和大师兄了清一件事，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我们也应得知这一点呢。”

李成化这时巳在玄帝观中当老道。大众同了郑福祥，遂一窠蜂的到了玄帝观中。和李成化见面之后，郑福祥便问道：“有一个不知姓名的酒鬼，虽然打着北方的说话，但是并不十分纯粹。他自说是和大师兄认识的，不知大师兄究竟也知道他不知道他？”李成化道：“哦，你问的是他么？我怎么不知道他。他在三天前还来了一封信，说在此三天之中，要来登门拜访，大概他不久就要来了。但是你怎么又会认识他的？”郑福祥经这一问，脸上不觉立时红了起来，然又无法可以隐瞒，只得很忸怩的把那夜的事情，从实说上一说。李成化听了，笑道：“那你这天晚上真不值得。这种酒豆，这种酒杯镖，都是很够你受的。不过他这个人，也太会作耍了。怎么整整十年没有见面，这种会开玩笑的老脾气，还是一点没有改变呢？”说着，再把郑福祥腿上的伤痕瞧上一瞧，又笑道：“他总算还是十分优待你的。他奉敬你的那只酒杯，只是最小的一只。你要知道，他这种酒杯式的钢镖，一套共有十只，一只大似一只。如果请出最大的那一只来，要和饭碗差不多，那你更要受不住咧。而且他对你所喷的酒豆，也是很随意的，并不要加你以重创。否则，他只要略略加点工劲，喷得又大又密，那你怕不要立时痛得晕倒在地么？”郑福祥道：“大师兄这话说得很对。他那晚如果真要置我于死地，那是无论何时都可以的。我就有一百条的性命，今天恐也不能活着了。不过他究竟是什么人？又要和大师兄了清一件什么事？大师兄也能对我们说知么？”不知李成化听了这个问句，是如何的回答？且待第一百十四回再说。

第一百十四回 管闲事逐娼示薄惩 了宿盟打赌决新仇

话说李成化听了这个问句，便说道：“这些事说来话长。横竖今天闲着无事，我就讲给你们听罢。他是生长在江南的，究竟是那一府，却不知道。自号江南酒侠。生平最喜欢的，除了武艺之外，就是这杯中物。差不多无一时无一刻不是沉浸在酒中，简直役有清醒之时。可是他有一种天生的异禀，是别人所万万及不来的。越是酒吃得多吃得醉，心中越是明白，越能把他所有的本领尽量施展出来．并且他又生来是游侠传中的人物，常在醉中做出许多仗义疏财、行侠使气的事情来。可是，在这嗜酒和尚侠两桩事情的上头，便把他祖传下来很富厚的一份家产，弄得净光大吉，一无所有了。他却毫不在意，便离了他的家乡，流转在江湖间。当我和他认识时，他正在我的家乡湖南常德流浪着。我曾问过他：你究竟姓什么？唤什么？教你武艺的师傅，又是什么人？他笑着回答道：“我是没有姓名的。起初我原也和你一般，既有姓又有名，提起来，很足使人肃然起敬的。不过自从我把一份家产挥霍完结，变成赤贫以后，已没有人注意我的姓名。就是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姓名不过表示我是某家的后代罢了。现在我既乘兴所至，把祖产挥霍一个光，这明明已和我的祖宗没有什么关系了，那我又何必提名道姓，徒坍死去祖宗的台？所以，索性把这姓名取消了。你以后如方便于呼唤起见，只要称我是江南酒侠就是了。至于师傅，我是绝对没有的，因为我的确没有从过一个师傅。现在会的这点小小的武艺，都是我自己悟会出来，练习出来的。说得奇怪一点，也可以说是由酒中得来的。所以那造酒的杜康，偷酒的毕卓，以及古今来其他许多喜欢吃酒的人，都可称得是我的师傅呢。”小扇子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着搀言道：“这个人倒真有趣。侠不侠，我还没有深知他的为人。虽不敢下一定评，但是酒狂二字，总可当之而无愧的了。不过他说要和大师兄了清一件事，究竟是件什么事情呢？”李成化道：“你不要性急，我总慢慢儿告诉你就是了。我在十年之前，也和这位郑家师弟一样，最是好色不过的。县中有个土娼，名唤金凤，要算全县中最美丽的一个女子。我一见之后，就把她爱上了。我又生成一种大老官的脾气，凡是被我爱上的女子，决不许他人染指。但这金凤是个土娼，本操着迎新送旧的生涯，人人可以玩得的，哪里可禁止他人不去染指呢？然而大爷有的是钱。俗语说得好：钱能通神。有了钱，什么事办不到。因此，我每月出了很重的一笔代价，把她包了下来。她也亲口答允我，从此不再接他人，差不多成了我的一个临时外室了。但那江南酒侠听得了这件事，却大大的不以为然。就对我说道：“像你这们的嗜色如命，一味的在女色上用工夫，我从前已很不赞成。至于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更是无谓之至了。”我便问他：‘你这话怎么讲？’他道：‘你出了这笔重的代价，把她包了下来，在你心中，不是以为在这一个时期中，她总守着你一个人，不敢再有贰心了么？但是事实上那里办得到？试想：她素来吃的是一碗什么饭？又是怎样性格的一种人？如果遇见了比你更有钱，或是比你的相貌生得好的，怕不又要瞒着了你，背地里爱上了那人么？我们生在这个世上，待人接物虽不可过于精明，教人称上一声刻薄鬼，自己良心上也有些过不去。但是出冤钱，张开眼睛做冤大头，倒也有些犯不着呢。’我那时完全被那金凤迷住了，自己已做不得一分主，那里肯相信他的话？当下听了之后，就嗤的一声，笑道：‘你的话说得不错，虑得也很有点儿对。但是这不过指一般普通妓女而言，金凤却不是这等人。你没有深知金风的为人，请你不必替我多虑。’他当时自然很不高兴，悻悻的说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一定要做冤大头，那也只得由你。不过我敢断然的说，你将来自己一定要后悔的。’

“过了一阵，他又走来看我。劈空的就向我说上一句道：‘咳，你如今真做上冤大头了，难道还没有知道么？’我还疑心他是戏言，仍旧不大相信。便正色说道：‘你这话从何而来？如果一点凭据也没有，只是一句空言，那是任你怎般的说，我总是不能相信的呢。’他说：‘我并不是空言。这里有个孔三喜，是江湖班中的一个花旦，生得一张俊俏的脸庞。你大概就是不认识他，总也有点知道的。如今你那爱人，就和这孔三喜搅上了。只要你不在那里，孔三喜就溜了进去，做上你很好的一个替工了。这还算不得一个凭据么？我劝你还是早点觉悟罢。’我听他这们说，心中虽然也有点儿疑惑，但是这孔三喜虽是江湖班中的一个花旦，为人很是规矩，乎日在外并无不端的行为。而且又是和我相识的，想来决没有这种胆量。遂又一笑，问道：‘莫非是你亲眼瞧见的么？还是听人这般说？’他嗫嚅道：‘这只是听人说的。我一听得了这句话，就来找你了。不过照我想来，这是不必去细研究的。外面既有了这种话，你就慧剑一挥，把情丝斩断就完了。’我笑道：‘并不是亲眼目睹，只凭着人家一句话，哪里可以相信得，我怎样轻轻的就把情丝斩断呢？老实对你说罢，孔三喜确曾到金凤那里去坐过。不过还是那天我领他去的。外间人不明白内容，就这们的谣言纷起了，请你不要轻信罢。我敢说，别人或者还敢剪我的靴子。至于这孔三喜，他并不曾吃过豹子心肝，决没有这种胆量呢。’他叹道：‘你这人真是执迷不悟，我倒自悔多言了。’跟着，又愤愤的说道：‘你且瞧着，我总要把他调查个水落石出。等到得了真凭实据，我自会代你处置，也不用你费心了。’我只笑了一笑，不和他多说下去。他也就走了。

“过了几天，我正在一家酒肆中饮酒，他忽又走了来。先取了一只大杯子，满满斟上一杯酒，拿来一饮而尽，然后笑嘻嘻的向我说道：‘我自己先浮一大白，你也应得陪我浮一白，因为我巳替你做下一件很痛快的事情了。’我茫然问道：‘你替我做下了什么事？’他道：‘我巳调查明白，你那爱人金凤，确和那孔三喜搅在一起，像火一般的热。历以我今天就到金凤那里去，向她说上一番恫吓的说话，马上把她撵走了。’这种出人意外，突然发生的事情，在他口中说来虽是平淡异常，不当他是怎么一回事，然在我听了，却不觉吓了一大跳。暗想：我今天早上从金风那里出来，这小妮子不是还靠在楼窗口，含笑送着我，并柔声关照我，教我晚上早点回去么？我满以为吃罢了这顿酒，又可乘着酒兴前去，和她曲意温存上一回了。不料这厮真会多事，也不和我商量一下，竟生生的把她撵走了，这是何等的令人可恨啊。想到这里，觉得又气恼又愤怒，把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也就不暇细细思索，伸起手来，向他就是一下耳光。这一下耳光，可就出了岔子了。他马上跳了起来，指着我说道：“这算什么。我的替你把这狐狸精撵了去，原是一片好意，真心顾着朋友，并且你和我就不是朋友。只要我眼见着一个无耻的女子，对男子这般的负情，我眼中也是瞧不过去，一定要把她来撵走的。如今我替你做了这件事，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反伸出手来向我就是一下耳光，这不是太侮辱我了么？我为着保全体面起见，今天非和你决斗一下，分一个你胜我负不可。’我那时也正在气恼的当儿，那里肯退让一点？便道：‘你要决斗，我就和你决斗便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请你吩咐下来，我是决不躲避的。’谁知正在这纷扰的当儿，我的家中忽然差了个人来，说是我的母亲喘病复发，卒然间睡倒下来，病势很是沉重，教我赶快回去。这样一来，这决斗的事当然就搁了下来。不幸在这第二天的下午，我母亲就死了。他得了消息，倒仍旧前来吊奠。向我唁问一番之后，又说到决斗的问题上告道：‘这件事情，昨天虽暂时的搁了下来，然而无论如何是不可不举行的。不过现在老伯母死了，你正在守制中，这个却有些儿不便。我想等你终丧之后，我们再来了清这件事。在这些时间中，我却还要到别处去走走。到了那时，我再登门就教罢。’我当时也赞成他的话，大家就分别了。只是我没有等到终丧，为了种种的关系，忽然动了出家的念头，因此就离了本乡。而决斗的这个约，也就至今没有履行，他大概是去找过我的，所说的要和我了清一件事，一定也就是这件事情了。”郑福样笑道：“看不出他十年前立下的一个约，至今还要巴巴的找着你，捉住你来履行，做事倒也认真之至，和寻常的那些酒糊涂有些不同咧。”

正在谈论的当儿，忽见一个小道童慌慌张张的奔进来禀告道：“现在外面来了一个人，浑身酒气薰人，好似吃醉了的。口口声声的说要会见师傅，不知师傅也见他不见他？”李成化听了，向众人一笑道：“一定是他来了。你们且在后面避一避，我就在这里会见他罢。一边便吩咐小道童把他请了进来。不一会，那江南酒侠已走了进来，和李成化见面了便说道：“啊呀！在这几年之中，我找得你好苦，如今总算被我找着了。我们定下决斗的那个约，你打算怎么呢？”李成化道：“我没有一点成见。你如果真要履行，我当然奉陪，不敢逃避。就是你要把来取消，我也决不反对。”江南酒侠听到末后的这两句话，脸色陡的变了起来，厉声道：“这是什么话！取消是万万不可以的。照我这十年来的经验说来，见解上虽已大大的有了变迁，和从前好似两个人，觉得我当日所干的那桩事，未免是少年好事。而娼妓本来最是无情的，要和他们如此认真，真是无谓之至了。但是你打我的那下耳光，却明明是打在我的脸庞上，也明明是当面给我一种羞辱。这不是因着过了十年八年，会随时代而有上什么变迁的。我如果不有一种表示，而把决斗的约也取消了，不是明白自己承认甘心受你这种羞辱么？这请你易地而处的替我想一想，如何可以办得到呢？所以今天除了请你履行前约，和我决斗之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李成化道：“好，好！我和你决斗就是了，马上就在这里举行也使得。不过你拟用怎么的方法来决斗？请你不妨告诉我？”江南酒侠道：“你肯答允践约，这是好极了。只是照着普通的方法，大家拳对拳脚对脚，这样的相打起来，也未免太乏味了。让我未将办法说出以前，先对你说上一个故事，你道好不好？”李成化听他说了这话，不禁笑起来道：“你这个人真是奇怪。起先没有知道我在那里，倒巴巴的要找着我和你决斗一下。现在巳把我找着了，我也答允你履行旧约了，你倒又从容不迫，和我讲起故事来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江南酒侠道：“你不要诧怪，我这故事也不是白讲给你听的，仍和决斗的事情有关系，请你听我说下去罢。在这山东省的德州府中，有个姓马的劣绅，曾做过户部尚书。因事卸官回家，在乡无恶不作。大家送他一个歌号，叫做马天王。有一天，他听得人家说起，同府的周茂哉秀才家中，有只祖传下来的玉杯。考起它的历史来，还是周秦以上之物，实是一件希世之珍。他是素来有骨董癖的，家中贮藏得也很富。听了这话，不觉心中一动，暗想：讲到玉这一类的东西，他家中所贮藏的，也不能算不富了。但都是迟于秦汉以后的，秦汉以前的古玉，却只有一二件，如能把这玉杯弄了来，加入他的贮藏品中，不是可以大大的生色么？因此，他就差一个门客，到周秀才那边去，说明欲向他购取这只玉杯，就是代价高些，他也情愿出。不料这个周秀才，偏偏又是个书呆子，死也不肯卖去这只玉杯。他老老实实的对这差去的门客说：这是我祖传下来的东西，传到我的手中已有三代了。如果由我卖了去，我就成了个周氏门中的不肖子，将来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所以就是穷死饿死，也不愿煮把这玉杯卖去的。何况现在还有一口苦饭吃，没有到这个地步，请你们快断了这个念头，别和我再谈这件事情罢。这些戆直的话，这位门客回去以后，一五一十的拿来对他主人说了。这位马天王素来是说怎样就要怎样的，那里听得入耳？当然的动怒起来了。”

李成化听他说到这里，笑道：“像这般相类的故事，我从前已听见过一桩，好像还是前朝的老故事呢，那马天王动怒以后，不是就要想个法子，把这周秀才陷害么？”江南酒侠道：“你不要打岔，也不要管他是老故事不是老故事。总之主点不在这个上头。我只把这件事情向你约略说上一说，而我们决斗的方法，却就在这上面产生出来了。不错，马天王动怒以后，果然就要想法子去陷害这周秀才。好在山东巡抚就是他的门生，德州知府又是他的故吏，要陷害一个小小的秀才，真不费吹灰之力，不久，便买通了一个江洋大盗，硬把周秀才咬上一口，说他是个大窝家。这本是只有输没有赢一面的官司，那里容得周秀才有辩白的机会。草草审了几堂之后，革了秀才不算，还得了查抄和充配云南的两个处分。没有把脑袋送却，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咧，而当查抄的时候，这只玉杯当然一抄就得。只小小的玩了一个手法，就到了马天王家中去了。如今周秀才已远配云南，他的妻子也惊悸而亡，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留下，抚养在外家。我却为了这个孩子，陡然的把我这颗心打动了。”李成化道：“这话怎讲？”江南酒侠道：“我这次路过德州的时候，在一个地方偶然遇见了这个孩子。他口口声声的说要到云南去省父，又说云南是瘴疠之乡，他父亲是个文弱书生，那里能在那边久居？还想叩阍上书，请把他父亲赦了回来呢。但他的说话虽是很壮，这些事究不是他小孩子所能做得的，我因此很想帮助他一下了。”李成化道：“你想怎样的帮助他？而且和我们决斗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江南酒侠道：“你不用忙，让我对你说。我现在想把这只玉杯从马天王那里盗了来，去献与朝中的某亲王。某亲王手握重权，又是最嗜爱骨董的，有了这主杯献上去，自然肯替我们帮忙，就不难平反这桩冤狱，把周秀才赦回来了。”李成化道：“哦，我如今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要我和你分头去盗这只玉杯么？这种决斗的方法，倒也很是新鲜的。”江南酒侠道：“你倒也十分聪明，居然被你猜着了。不过你也不要把这事看得十分儿戏。这种决斗的方法，虽是十分有趣，却也是十分危险的。能把杯子盗得，果然说是胜了。倘然失败下来，那连带的就有生命之忧咧。你究竟也愿采取这种方法，和我比赛一下么？”不知李成化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十五回再说。

第一百十五回 见本色雅士戏村姑 探奇珍群雄窥高阁

话说李成化听了江南酒侠约他去到穗州，赌盗马天王家中玉杯的话，便慨然说道：“我虽不能和你一般称上一个侠字，但是义侠之心，却是生来就有的。像你现在替我讲的这桩事，不给我知道便罢，知道了，便不是你来约我，我也要出来打一下抱不平的。何况决斗的这个约，我们早已定了下来，没有得到双方的同意以前，彼此不容翻悔的。如今你把决斗改为打赌，把一桩绝无趣的事情，变为绝有趣的事情，我又有什么不情愿呢。”江南酒侠也喜笑的说道：“你能赞成这个办法，那是好极了。现在且让我把去盗杯时的细节目对你说：这马天王家中的房屋很大，附带还有花园。又在花园中起了一座挹云阁。所有的骨董，都贮藏在里面。因为在周茂哉手中夺来的那只玉杯，在他的许多贮藏品中，要算得最可宝贵的一件东西，更把它来贮藏在最上一层的第五层阁上，还藏在一只木匣中，上面装有机关。如果不知道他所装的机关的内容的，只要误去触上一触，机关下面所缀的许多小钤，就要玲玲玲的响了起来。下面看守的人，马上就会知道，当然就要走上阁来捉人了。”李成化道：“那么我们前去盗杯的时候，要怎么办，才可使得钟声不响呢？”江南酒侠道：“这个我倒已打探明白。只要未开木盘之前先把通至下面的消息机关剪断，下面就不会知道了。如今我们姑以一月为期，谁能盗得这玉杯，就算谁得了胜利。至于盗杯不成，反而丧失了性命，或是受了重伤，自在失利之列。只能自怪命运不佳，不能怨尤他人的了。”李成化道：“这个办法很好。一个月后，我们再在此会面罢。便是万一有个不幸，我竟因此事丧失了性命，我的师弟兄辈也很多，你到这里来，也不患没人招待呢。”当下说到这里，江南酒侠便起身告辞。李成化送了他回来，一班师弟兄又出来相见，都怪李成化太傻，怎么会答允下这个打赌的办法？李成化大笑道：“我何尝傻？你们才傻呢。老实对你们说罢，这只玉杯闻名已久，也是我所最喜欢的。但是要去盗时，还恐我自已的力量不够。如今合他打赌去盗，我自己能够盗来，果然最好。万一我自已盗不来，却被他盗了去。他是个酒醉子，我难道不能使点小小手法，转从他的手中盗来么？如此无论是谁盗来，不是都可稳稳的归我所有么？如今你们也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我的意思？”一众师弟兄这才没有话说，也就各散。如今且把李成化这一边暂行按下。

再说江南酒侠自和李成化订定打赌办法后，第二天便向德州进发，到了晌午时分，他的洒瘾又发。恰恰到了一个市镇，便在镇上一家客店中打尖，叫店家烫了半斤高梁来。他坐的那张桌子，恰恰对着客店门外。一面赏着野景，一面把酒饮着，心中好不得趣。谁知正在这个当儿，忽然走来一个穷汉，身上虽穿着一件长袍，却是七穿八洞，显得十分褴褛。刚刚走近江南酒侠所坐的桌子前，即长揖说道：“小生适有陈蔡之厄，请阁下顾念斯文一脉，略赠几锭银子，俾得回归故里，不致流落异乡。则此恩此德，没齿不忘矣。”江南酒侠听了，暗想：此人好不识趣。向人求借盘缠，一开口就是几锭银子，天下那里有这等便宜的事情。但见他酸得可怜，倒也不忍向他直斥。只温顺说道：“你所向我请求的事情，倒也是很正当的。只我自己也是一个穷鬼，那里有多余的银子可以资助你呢？”忽听那穷汉哈哈笑道；“你倒也很直爽，竟自认是个穷鬼。但是照我所知道的，你昨天虽还是个穷鬼，今天却不见得怎样穷了。只叹我没有本领，不能学你这般的方法向人家去借钱，今天依旧是个穷鬼，所以不得不求你分润我一些了。”这几句话，句句话中有刺，暗暗刺中了酒侠的心病，不禁想道：这穷汉的这番话，说得好不奇怪。难道我昨天做的那番事，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却被他瞧了去么？不料在他思忖的当儿，那穷汉却已跳到他的面前，又伸手在他的钱囊上一拍，笑嘻嘻的说道：“这里面不是有许多银子么？横竖是傥来之物，分几锭给我，也有何妨。”江南酒侠见这穷汉竟敢如此放肆，向他动手动脚，倒也有些动怒起来。即向之怒目而视，并厉声道：“休得如此放肆。就算我这银子是用一种方法向人家借来的，自也有我的本领。如今你又凭着什么本领要向我分润呢？”穷汉神色自若，一点不屈的说道：“你的本领是武功，我的本领是文才。我最大的一桩本领，便是能百问百答。你也要当面试上一试么？”江南酒侠道：“哦，好大的口气！你竟能百问百答么？”说到这里，又想上一想，接着说道：“也罢，且让我把你当面考上一考。孔门七十二贤，云台二十八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究竟是那儿个人，你也能一一说出姓名来么？”穷汉笑道：“你过问题虽似乎出得有点凶，但受考的幸亏是我，正欢迎这种种难试题，可以藉此把我的才学显出来，倒一点不合受窘呢。”当下即滔稻汨汨的把七十二贤，二十八将的姓氏，一个个背了出来。江南酒侠起初听了，倒也很像震惊似的。但一转念间，又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上了你的当了。我这问题，原是从一本书记上看下来的，难保你不也看过这本堪记。但只要记性好一点的，就可把这些姓名完全记着，自能背答如流了。这又有什么希罕呢？”穷汉道：“话不是如此说。就算我是从笔记上看下来的，但总看过这本笔记，这也就算得是我的一种本领。否则，不就生生的被你考住，要交白卷了么？面且题目明明是你出的，就算是出得太容易了，这个过处也在你，而不在我啊。”江南酒侠道：“不，不！这个无论如何不好算数的。再来一个罢。”

说着便向店外一望，只见有一群蝙蝠，绕着柳脚而飞。几个十三四岁，的村童，拿着竹竿戏打它，嘻嘻哈哈，闹成一片。不觉拍案说道：“有了，有了！这个蝙蝠的典故，是很僻的，如今不管他是故实，还是诗句，你也能举说几则出来么？如果说得不错，准一测酬银一锭。倘在你能滔滔汩汩的说下去，就是把我囊中的银子完全赠给你，也是心甘情愿的。”穷汉道：“好！你能如此慷慨，我当然要把我的才学显出来了。你且听着：元征之诗道：‘真珠帘断蝙幅飞。’”江南酒侠屈指数道：“一。”便又听那穷汉道：“秦淮海诗道：“‘戏看蝙蝠扑红蕉。’这又是一只蝙蝠。”江南酒侠便又道：“二。”那穷汉却笑了起来道：“你要记数，记在心上便了。像这般幺、二、三的数记起来，徒然扰乱了我的心思。莫非你舍不得银子，故意要把我的心思扰乱，让我好少说几条？还是不相信我，怕我错了你的帐咧？”这么一绕，说得江南酒侠也笑了起来。那穷汉却又说下去道：“黄九烟诗道，‘怪道身如千蝙蝠。’又朱竹垞风怀诗道：‘风微翻蝙蝠。’又洞仙歌词道：‘错认是新凉，拂檐蝙蝠。’”跟着，又把尔雅，说文、神异秘经及乌台诗案中关于蝙蝠的典实说了几条，忽地又停住了不说下去。江南酒侠笑道：“莫非已是江郎才尽么？怎么不说下去了？”那穷汉道：“并非才尽，只是你不可惜你那银子，我倒替你有些可惜起来了。你试计算一下看，我所说的，不是已有上十条了么？这十锭银子，在我取之不伤于廉，在你挥了去，也没有什么大损失。如果再超越此数，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江南酒侠听他这般说，倒又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倒是很知足的，而且也很有趣。立谈之间，便把我的十锭银子取了去。还轻描浓写的，说上一句取之不伤于廉呢。”说完，便从钱囊中取出十锭银子给了他。那穷汉把来揣在怀中后，即长揖为谢，又道上一声：“后会有期。”于于然去了。江南酒侠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无心再饮洒。打过了尖，便又上道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个大市集，却比晌午打尖的那个所在闹热得多了。江南酒侠便向镇上的一家大客店投了去。走进门时，只见掌柜的是一个妇人，年纪约有二十多岁，满脸涂脂抹粉，打扮得十分妖挠。一见他走进门来，即撑起一双媚眼，向他很动人的一笑，一壁又媚声媚气的说道：“客官是单身，还是有同伴跟在后面？我们这里的正屋正还空着呢。房儿既是宽大，床儿又是清洁，包你住了进去，觉得十分舒服。”江南酒侠笑答道：“我只是单身一人，并没有什么同伴。正屋太大了用不着，还是住个厢房罢。”那店妇道：“只是单身一个人，住厢房也好。伙计们，快把这位客官领到西厢房，须要好生伺候。”说着，又向江南酒侠瞟上一眼，接着又是迷迷的一笑。江南酒侠倒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暗想：我这个酒鬼，相貌既难称得漂亮，衣服也很是平常，素来是没有什么人注意的。如今这个婆娘为什么这般垂青于我，挤眉弄眼的向我卖弄风骚？莫非她已知道了我的底细，也像那穷汉一般，看中了我那腰包中的银子么？”

他正在思忖的当儿，早有一个伙计走了过来，把他顿到内进去。见是三间正屋，两个厢房，到也很成体统。再到西厢房一看，地方虽是狭窄一点，却也收拾得十分干净。江南酒侠向那伙计点点头，表示赞成的意思，便住了下来。那伙计自去张罗茶水，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又见那店妇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衣服，一扭一扭的走了进来。到了西厢房的门首，便立停了足，向门内一探首，浪声浪气的问道：“客官，你一个人在房内，不嫌寂寞么？也容我进来谈谈天么？”江南酒侠听了，答允他既不好，拒绝他又不好。正在没做理会处，谁知那店妇早又将身一扭，走进房来。偏偏地方又窄，除了一张桌子外，只放得一张床。她就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拥着笑迷迷的一张脸，向江南酒侠问道：“客官，你也喜欢谈天么？我是最爱闲谈的，每每遇着生意消闲的时候，就进来和一般客官们东拉拉西扯扯。有几位客官，为了我的谈锋好，竟会留了下来，一天天的延捱着，不肯就走呢。你道奇怪不奇怪？……”说到这里，又是扭颈一笑。江南酒侠本是很随便的一个人，见她倒浪得有趣，虽不要和她真的怎样，但是谈谈说说，也可聊破客中寂寞。便也笑着问道：“老扳娘，你那掌柜呢？怎么我进店来的时候，没有瞧见他？”那店妇道：“再休要提起他。这死鬼也忒煞没有良心，竟老早的撇下了我，钻入黄土堆中去了。你想，我年纪轻轻的，今年才只有二十八岁，教我怎能耐受得这种况味呢？”江南酒侠道：“那么，你怎样办呢？”那店妇又扭颈一笑道：“这有怎么办？也只得打熬着苦，硬着心肠做寡妇罢了。只是日子一久，面子上虽仍做着寡妇，暗中却有法子可想了。我的所以要开这所客店，也就是这个意思啊。”说到这里，又向江南酒侠瞟上一眼，格格的笑着说下去道：“我一开了这所客店，便有你们这班客官源源不绝的送上门来，可以解得我的许多寂寞了。”江南酒侠见她越说越不成话，而且又渐渐的说到自己身上来，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倒懊悔不该和她搭讪，起先就该向她下逐客令的。便正色说道：“老板娘，你不要误会了，我这个人，除了爱酒之外，别的东西一点也不爱的呢。”那店妇却仍嘻嘻的笑道：“哦，客官！原来你是爱酒的，那更容易商量了，如今的一班少年，爱酒之外，又那一个不再爱上酒的下面一个字呢。好，好！你爱喝什么酒，让我亲自替你烫去。”这么一来，真使江南酒侠紧蹙双眉，弄得无法可想。”

不料，正在这个紧要的当儿，却如飞将军从天而下，忽然来了一个救星了。只听得一个大汉，粗着喉咙在院子中叫喊道：“你们的正屋，不是都空着在那边么？怎么不许你大爷住宿？；难道狗眼看人低，估量你大爷出不起钱么？”接着，又有店中伙计呼斥他的声音。那店妇一听见外面这许多声音，这才暂时止了邪心，不再和江南洒侠纠缠，一壁立起身来，向外就走，一壁咕噜着道：“不知又是那里来的痞棍，要向这里寻事。让老娘好好惩治他一下，方知老娘的手段。”江南酒侠也立起身来向着外面一张，不觉低低喊了一声：“奇怪！”原来，这在院子中大声说着话的，不是别人，就是方才在打尖的所在向他乞钱的那个穷汉。这时那店妇却早巳到了院子中，只见她举起两个眼睛，在那穷汉身上略略一打量，好似已瞧见了他身上的根根穷骨，满腔都显著不高兴。就指着骂道：“我们的正屋，确是空着在那里。但是你自已也不向镜子中照一照，像你这样的人，也配住我们的正屋么？”那穷汉听了这种侮辱他的话，似乎也有些受不住，立刻把脸一板，就耍发作起来。但抬头一瞧，见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十分妖娆的妇女，却又颜色转和，反嘻皮涎脸的说道：“说话的原来是大嫂，那事情就容易讲了。我且问你，你这间正屋，不是只要纳足了钱就可以住，别的没有什么限制么？”那店妇道：“口中清楚一点。谁要你唤什么大嫂不大嫂？不错，这间正屋，只要谁有钱，谁就可以住，别的没有什么限制。你如今要住这间正屋，只要把钱缴出来就是了。别说一间，就是三间正屋都给你一人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穷汉冷笑道：“你肯要钱，事情就好办了。你且瞧上一瞧，这是什么？”说着，便取出一锭银子，在耶店妇眼前一晃。跟着又把那十锭银子都取出，随取随向院中抛了去。接着说道：“你们瞧，大爷有的是银子，你们且把来收拾去。老实说，今天不但住定了你们的屋子，并连你们的人都睡定了。”说罢，哈哈大笑，大踏步径入正屋。

这里店妇伙计，都吓得目瞪口哆，把舌子伸出了半截，一壁把地上的银子掇起，一壁跟入屋去。只见那穷汉一到屋中，昂起头来，向屋中四下望上一望，便啧啧的称叹道：“好清洁的三间屋子，除了大爷，没有人能住得。也便是大爷除非不住店，住起店来，总得有这几间屋于，才够支配呢。如今且把右首这一间作我卧室，中间这一间，作为宴饮之所，快去配一臬正席来。左首那一间，让它空着罢。倘有人来探访大爷的，就领他到那边坐地。”当他说的时候，他说一句，二人便应一句，恭顺的了不得。那店妇更不住撑起媚眼来瞟着他。这一来，更把那穷汉乐得不知所云，一味傻笑道：“大嫂子，你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长得真不错。你只这们的向大爷一瞟，已勾得你大爷魂灵儿都飞去了。”说着，又顺手在她的脸上一拂。那店妇一半儿巧笑，一半儿娇嗔道：“别这们的动手动脚呀！教人家瞧见了，怪不好意思的。”一壁又呼叱那伙计道：“你老站在这里则甚？还不赶快预备茶水去，我也要出去替这位大爷端整酒席咧。”这一句话，把呆站在一旁的伙计提醒，连忙走了出去。那店妇便也一扭一扭的，跟在后面走出。这些情形，这些说话，江南酒侠虽没有完全瞧见或是听见，但是他那厢房，和正屋距离得很近，至少总有一部分是瞧见或听见的。暗想这穷汉倒也十分有趣，向人家讨了钱来，却是这样的挥霍去，我倒还要瞧瞧他下面的花样呢。

一全儿，天已断黑。由伙计送了一壶酒、几盘菜和一桶饭来，再替他点上一支蜡烛，就转身走了出去。江南酒侠是素来爱喝酒的，这一壶酒，怎够他吃呢？筛不上几杯，早就完了，便敲着筷子唤伙计，但那伙计老不见来。瞧瞧正屋中时，倒是灯火辉煌，热闹非凡。那店妇和伙计，都在那里慇勤张罗咧，不觉有些动怒起来。想我和他同是住店的客人，怎么待遇上显然有上这样一个分别呢？可是正要发作时．忽又转念想道，这个万万使不得。如果一闹起来，定要把那穷汉惊动。倘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穷汉又在今天曾向自己索过钱。相见之下，彼此何以为情呢？万一这穷汉倒坦然不以为意，竟要拉着我去同席，那么去的好呢？还是不去的好呢？不更是一件万分为难的事情么？想到这里，顿时又把这番意思打消。一赌气，不吃酒了。草草吃了两碗饭，就算完事。但这时正屋中仍喧哗的了不得，倒把他的好奇心勾起。便蹑足走到院中，想要瞧瞧他们的光景。等得走到中间那间正屋前，从窗隙中站定向屋内一窥时，只见那穷汉很有气派的朝南坐着。面前一张桌子上，罗列着许多食品。那伙计不知已于什么时候走了，只余下店妇一人，立在当地向那穷汉呆望着。

穷汉呷了一口酒，忽地低哦道：“有酒无花，如此良夜何？”哦了这两句后，又向店妇一望，问道：“大嫂，你们这里也有什么花姑娘么？可去唤一个来，陪你大爷饮酒。”那店妇笑道：“这里只是一个小市镇，那里有什么花姑娘。还是请你大爷免了罢。”穷汉把桌子一拍道：“这个怎么可免？少爷素来饮酒，就最喜欢这个调调儿的。”说到这里，又向店妇浑身上下一望，忽地笑逐颜开的说道：“你们这个镇上，既然没有花姑娘，也是没法的事。也罢，不如就请你大嫂权且代上一代，好好儿坐在这里，陪我饮上几杯，也是一样的。”店妇听了，扭颈一笑道：“这个如何使得？在我承你大爷错爱，偶尔干上这们一回事，原没有什么要紧。但一且被人家传说出去，名声很不好听呢。”那穷汉又把桌子一拍道：“什么名声不名声，好听不好听。你肯答允便罢，否则大爷就要着恼了，请你便把那十锭银子全数还了我。”那店妇一听要教她把十锭银子全数归还，倒显著十分为难了。那穷汉却乘此时机，走下座位来，把那店妇的手一拉道：“小心肝儿，别装腔作势了，随你大爷来罢。”即把她拉到了原来的座位前。那店妇并不十分推拒，在他将要坐下去的时候，乘势就向他怀中一跌，娇声娇气的笑着说道：“我的爷，你怎么如此粗鲁呀，这们的不顾人家死活的。”那穷汉就紧紧地将她向怀中一搂。一壁在她两颊上嗅个不住，一壁笑说道：“小心肝儿，别向你大爷作娇嗔了，快快好生地服侍你大爷，口对口的，将酒哺给你大爷饮上一回罢。这个调凋儿，大爷生平最最爱玩的。”那店妇倒真是一个行家，听了这话，虽也把身子微做－扭，口中还说着别这样作弄人，这个勾当怪羞人答答的。但同时依旧红着一张脸，将酒含上一口，哺在那穷汉口中了。这一来，真把那穷汉乐得什么似的，舐嘴咂舌的把那口酒吞了下去。又啧啧的称赞道：“这口酒不但好香，还有些甜津津的味儿呢。”引得那店妇笑声格格，伸起手来打他的后颈。江南酒侠在窗外瞧到这里，也觉得实在有些瞧不上眼，不免暗地连连骂上几声：该死！但一时倒又不忍就走，很愿再瞧瞧以下还有些什么新鲜的戏文。

便又听那穷汉说道：“这样的饮酒，有趣固是有趣，但还嫌寂寞一些。小心肝儿，你也会唱小曲么？且唱几支出来，给你大爷听听。”店妇道：“唱是会唱的，只是唱得不大好。如果唱起来不中听，还得请大爷包涵些。”随又微微一笑，即低声哼了起来，那穷汉一面敲着筷子作节奏，在一旁和着。一面听那店妇唱不到几句，又教哺口酒给他吃，似乎是乐极了。不到一刻工夫，早已深入醉乡。便停杯不饮道：“时候已是不早，我们还是睡觉罢。”那店妇笑道：“请大爷放我起来，我也要到前面去睡了。”那穷汉哈哈大笑道：“别再假惺惺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肯放你走？还是老老实实的，服侍你大爷睡上一晚罢。”说罢，即把那店妇抱了起来，向着西屋中直走，引得那店妇一路的格格笑声不绝。江南酒侠便也偷偷的跟到西屋的窗下，仍在窗隙中偷张着。只见那穷汉把那店妇抱到了西屋中，即在一张床上一放，替她解起衣服来。那店妇一壁挣扎着，一壁含羞说道：“这算什么？就是要干这种事，也得把灯熄了去。当着灯火之下，不是怪羞人答答的么？”那穷汉笑道：“暗中摸索，有何趣味？那是大爷所最最不喜欢的，你别和大爷执拗罢。”随说随把那店妇上下的衣服一齐剥下，竟不由她做得一分主，到了后来，那店妇被剥得精赤条条，一丝不挂，把她－身白而且肥的肉一齐露出来了。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忙向床里一钻。那穷汉却也会作怪，忽地哈哈大笑，便也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脱去，向床上一躺，取条被紧紧裹住，立刻呼呼地睡了去。

那店妇见他躺下以后，并没有什么动静，倒也有些疑惑起来。忙仰起身来一望，见他竟是这个模样，并巳鼾声大起，睡了去了，不觉骂上一声道：“你这厮雷声大雨点小，真是在那里活见鬼，老娘倒上了你的一个大当了。”说完这话，又略略想上一想，便伸足去勾动他所盖的那条被。一会儿，已把被窝勾开，全个身子睡了进去，即爬起身来，想在那穷汉的身上一覆。谁知那穷汉真也妙得很，不待她覆上身去，又是一个翻身，面着里床了。这一来，真把那店妇气极了。一张脸儿红红的，复从被中爬了出来，啐道：“谁真希罕和你干这桩事？你既高兴不起来，睡得如死猪一般，老娘也乐得安安逸逸的睡上一晚。难道明天还怕你找帐不成？”便也取了别一条被，在那穷汉的足后睡下。江南酒侠到了这个时候，知道已没有什么戏文可看，便也回到自己的屋中，却暗自想道：这穷汉倒真有点儿希奇古怪。瞧他饮酒的时候，这般的向那店妇调笑，好像是一个十分好色的，但是到了真要实行的当儿，却又一无动静，呼呼的睡去了。这岂又是一般好色之徒所能做得到的？倒真有柳下惠那种坐怀不乱的工夫。就这一点瞧来，已知其决非寻常人。而况再参以刚才乞钱那桩事，一乞得钱来，即于顷刻间挥霍一个净尽，明明又是一种游戏举动，更足见其名士风流了。这种人，倒不可失之交臂，定要探出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并与他交识一场方对。想罢，也就睡了。

第二天起身，想要到帐房中算了帐就走。刚刚走到院子中，恰值那店妇蓬着头，从正屋中走出来。一见江南酒侠，脸上不禁微傲一红，只得搭讪问道：“客官，你起得好早呀。怎么不多睡一回儿？”江南酒侠笑道：“我冷清清的一个人，多睡在床上也乏趣。像你大嫂陪着那位大爷，两口子多么亲热？正该多睡一会，怎么也很早的就起来了？”这一说，说得那店妇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啐道：“别嚼舌了。你说的是那位客人么？那厮昨晚醉了，硬耍揽着人。可是一到床上，就鼾声大起，睡得和死猪一般，直到五更方醒。一醒，却又忙忙的起身走了，真是好笑煞人。”江南酒侠听到这里，倒也忍俊不禁，脱口说道：“如此说来，倒便宜了你，乐得安安逸逸的睡上一晚。”店妇闻官，脸上又是一红，向他蹬了一眼。江南酒侠却又笑着问道：“我还有句话要问你，那厮走的时候，没有向你找帐么？”这一问不打紧，更把那店妇羞得抬不起头，格格的笑着走出去。江南酒侠便也走到外边，将帐算清，即行就道。

一路晓行晚宿，不多时，早已到了德州，便在一家客店中住下。当伙计前来照料茶水的时候，江南酒侠想要探听得一些情形，便闲闲的和他搭话道：“你们这座府城真好大呀。济南府虽是一个省城，恐怕也只有这么一点模样。”伙计笑着回答道：“这是你老太褒奖了，那怎能比得济南府？那边到底还多上一个抚台，不过如和本省其他的府城比起来，那我们这德州也可算得一个的了。”江南酒侠道：“城池既如此之大，那富家巨室一定是很多的，究竟是那几家呀？”伙计道：“有名的人家，固然很多，但是最最有名的，总要算那东城的马家。他家的大人，是曾经做过户部尚书的。只要提起了马天王三个字，在这山东地面上恐怕不知道他的也很少。客官，你也听得人家说起过么？”江南酒侠故作沉吟道，“马天王么？这个我以前倒从没有听见过。他的声名既如此之大，想来平日待人，定是十分和善的？”那伙计冷笑一声道：“他如果待人和善，也没有这们的声名了。”他说到这里，又走近一步，把声音放低一些说道：“对你客官说了罢。这马天王实是我们德州城中的第一个恶霸，这几年来，也不知有多少人遭了他的残害。就是最近，有一位客官，也是寄寓在这里的。曾向我探听那马天王家中的事迹很详，并且对于那马天王十分愤恨，好像和他有下什么冤仇似的。后来有一晚，这个客官从店中走出，从此就没有回来。照我想来，定是报仇不成，反遭了那马天王的毒手了。但是又有那个敢去问他要人呢？不但没有人敢去问他要人，井连这桩事都不敢说起呢。”江南酒侠正要问他详情，却见有一个人，向门内一探头，唤道，“小二子，快来帮我干一桩事，别又在那里嚼舌头了。”那伙计敦应一声，便也退了出去。讧南酒侠只索罢休。

第二天，便先到东城，在马天王住屋的四周相度了一番情形。到了晚上，已是夜深人静了，便又换了一身夜行衣，偷偷出了客店，再来到马天王的屋前，就从墙上跳了进去。幸喜这时刚刚起过三更，他在屋中四处走走，并不遇见什么巡逻的人。一会儿，到了一座高阁之前，大概就是这挹云阁了。正立着探望的时候，忽觉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低低的说道：“你这人好大的胆，竟敢走向这龙潭虎穴中来。”倒把江南酒侠吓了一跳。欲知这拍肩的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十六回再说。

第一百十六回 展钢手高楼困好汉 挥宝剑小舍劫更夫

话说江南酒侠正在挹云阁外徘徊观望之际，忽觉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并低声对他说道：“你这人好大的胆，竟敢走向这龙潭虎穴中来。”江南酒侠不兔吃了一惊，回首望时，却是神秘得很，连人影子都没有一个。不觉更加诧异道：“好快的身手。怎么刚听见他在说话，一会儿便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李成化那厮也来了么？”但是转念一想，忽又觉得不对。李成化是湖南口音中夹些山东白，这个人却是一口河南中州白，显见得两下有些不同。而且李成化的武艺也很平常，不会有这般矫健的身手呢。想到这里，忽然意有所触，恍然大悟道：哦，是了。莫非就是在打尖的地方向我乞钱，在住宿的地方向店妇调笑，那个游戏三昧的穷汉？他不也是一口中州白么？不过，不管他是那个穷汉不是那个穷汉，总之他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如果他有下恶意，当在我肩上拍上一下的时候，早可设法把我拿下，还能听我自由自在的游行么？至是，他又胆壮起来，便向阁中走进。两扇阁门却洞洞的辟着，既不锁键，也无守卫之人，只是里边黑黝黝的，一点不能瞧见什么。江南酒侠这时也不去管他，即将火扇取出，把来一扬，张见里边很是空旷，没有一些陈设，也没有什么橱柜之属放在那边。不免也觉得有些诧异，莫非误听人言，这里只是一所空阁罢？后来忽然憬悟道：大概因这第一层是出入要道，所以不把重要东西放在里边，到了第二层阁上，一定有所发见了。一壁想着，一壁寻得扶梯的所在，又向二层楼上走了上去。在火扇所扬出的火光下，果然见有几口大橱，一并的排列着。这里边所藏的，不言而喻的，都是些奇珍异宝了。江南酒侠也不暇去细看它，又依着扶梯走上了三层阁。忽在一个转角的地方，瞧见了一团黑黝黝的东西。忙走近去，用着火扇一照，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原来并不是什么东西，乃是两个更夫，被捆缚在一起，口中也被破布塞絮着咧。江南酒侠这才知道在他之前，已有人走进这阁中来了。无怪两扇阁门洞洞的辟着，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不见呢。不过这先到这阁中宋的，到底是什么人，可又成了一个问题了。第一使他疑心到的，当然就是那个穷汉。因为这穷汉也到了这里，并在这里欲有所图谋，先前已经可以证实，没有什么疑问的了。只有一桩不解的事情，这穷汉走入这个阁中，和他相距也只一霎眼的工夫，并可称得是前后脚，怎么把门打开，把更夫捆起，他一点也不瞧见，一点也不听见声息呢？难道那人竟有上一种神妙莫测的本领，做到这种事情，可以不费什么手脚么？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他站在阁门前瞻望着，那穷汉在他肩上拍上一下的时候，这两扇门似乎早巳洞启着在那里了。如此看来，先到这阁中来的，似乎又不是那穷汉，而为别－人了。然而，一夕之中，竟有三个人怀着同样目的，要到这里来行窃珍宝，这不但是桩奇怪的事情，而且很足引起他的兴趣咧。他最后的一个着想，却决定了这个人大概就是李成化罢。如果真是李成化，那他自己真是惭愧得很，竟披李成化着了先鞭了，他不是已处于失败的地位么？在他沉思之际，却已把第三层阁中的情形，瞧了一个明白，也和二层阁中一般，一排的放列了几口大橱。当然的，这内中贮藏的，都是些珍宝了，便又匆匆的到了第四层阁上，他在这个时候，耳边忽听得一种声响，似乎是从第五层阁上发出来的，暗想：李成化大概已在上面动手了。既是这门熟门熟路，又没有一个守卫在上面，看来一定可以得手的罢？他一想到这里，似乎自己真巳到了失败的地步了，心中觉得十分懊丧，也就不暇细看第四层阁中的情形，又匆匆到了第五层。这座阁，是仿效着宝塔的形式建造的，一层小似一层，到了第五层上，只剩方方的一小间了。

江南酒侠走到阁外时，只见那阁门虚掩着，显见里面有人在那里工作咧。忙立住了足，把门推开了几寸，偷偷向内一张，却很是使他出于意外的。下面的几层阁中，当他走上来的时候，都是黑黝黝的不见一点灯火，独在这层阁中，却有一盏很大的玻璃灯，和那佛像前所供的那些灯一般的，高高悬挂在上面。就这灯光之下，瞧见一个躯干魁梧的汉子，立在一口小橱之前，俯着身子有所工作，似乎全神都倾注在上面。而就这背影瞧不是李成化，又是什么人呢？江南酒侠看到这里，不觉暗喊一声，啊呀，这一遭我竟失败在李成化那厮的手中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眼见他马上就要把橱门打开，轻轻易易的就可把玉杯取了去，我难道可以拦住他，把这玉杯抢了过来么？不过，这也怪我自己不好，我太是轻信人言了。我如果知道这里防守得如此之松，玉杯可以唾手而得，我又何必和他赌上这个东道呢？

谁知正在江南酒侠暗喊啊呀之际，那个汉子却似杀猪一般，大声喊起来了。这更是江南酒侠所不防的。也就抛去一切思潮，把门一椎，走了进去。那时那个汉子，也已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忙止了呼喊之声，回过头来一瞧，却又使江南酒侠怔住了。原来这个汉子生得眉清目秀，只有二十多岁的光紧，并不是那李成化。然而江南酒侠这时对于这汉子究是怀着何种目的而来的一个问题，已是无暇推究了，因为同时又发见了一桩骇人的事情，已瞧见那汉子的一只右手，被橱旁伸拿出一只钢铁的手，把他紧紧的捏着。无怪刚才要大声呼喊起来咧。这时江南酒侠唯一的心愿，也是他唯一的责任，就是赶快须得把这汉子救下。如果等到马家的人闻讯到来，那就大费手脚了。至于这个汉子是谁，现在可以不必问他，总之，他既在夤夜之间，到这挹云阁中来盗宝，一定是不赞成马天王的为人的，并和马天王是处于反对的地位呢。但是用什么方法去救他，倒又成了一个问题，还是用宝刀去把这钢铁的手斩断呢？还是再想别种妥善的方法呢？而且这橱上除了这钢手之外，还不知有不有别的机关？宝刀斫上去，更不知要发生不发生什么变化？这也都应得于事前考虑一下啊。

可是，他还没有把方法想定，却早听得呀的一声，有个人推开窗子跳进来了。一到阁中，就笑嘻嘻的说道：“你们这两个人，真是一对呆子。一个自己的手被机关擒拿着了，却不想解救的方法，只是一味的喊叫。一个看见人家被困，只是呆住在旁边瞧热闹，也不替人家想想方法。难道你们二人，专等马天王派遣武士到来，把你们擒拿了去么？你们须要知道这钢手的机关，装置得很是巧妙。只要有人误触机关，钢手便会伸拿出来，把那人的手捉着，下面同时也得了消息，马上就有人前来察看情形了。”当那人说话的时候，江南酒侠早巳把他瞧得清清楚楚，果然就是在打尖的地方向自己乞钱的那个穷汉。那以刚才在挹云阁前，向自己肩上拍上一下的，更可证实是他了。那穷汉说了这番话后，随又一点不迟延的，走到了那少年之前，即从腰旁解下一柄宝刀，对着少年笑说道，“我这柄刀，虽然不得是什么宝刀，倒也能削铁如泥，犀利非常。让我就替你把这只钢手削了去罢。”说罢，只把刀尖轻轻在钢手上一削，这钢手立刻中分为二，失了约束的能力。少年的那只手，便又重得自由了。少年喜不自胜，方欲向他致谢，那穷汉忙止着他道：“现在不是称谢的时候。不如乘他们大队人马没有到来之前，我们就悄悄的溜走了罢。”说完这话，就把少年的手一拉，齐从刚才进来的那扇窗中钻了出去。在刚要上屋之前，那穷汉却又把个头伸了进来，向着呆站在室中的江南酒侠说道：“朋友，你不要痴心妄想了。看来这只玉杯，今天是万万不能到手的了。不如过几天再来罢，现在他们的大队人马快到，你还是跟我们一块儿走罢。”这话一说，方把江南酒侠提醒，倒也自己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暗想：我真呆了。他们的大队人马快到，我还呆呆的立在这里则甚？难道真是束手待毙不成？并且我向来行事，虽不十分精明，也不十分颟顸，但照今天的这桩事瞧来，实是颟顸极了，如果老是这样的下去，怕不要失败在李成化的手中么？想到这里，忙把精神振作一下，也就走到窗口，跟着他们二人一齐上了屋面。

却见那穷汉用手指着下面，向他们低声说道：“你们且瞧，他们不是已带了大队人马到来么？”江南酒侠忙向下面一瞧时，果见一队武士，约有四五十人，正在蜂涌而来，前锋早巳到了挹云阁外，旁边还有几个达官装束的，好像是押着队伍同行，大概是他们的首领罢？江南酒侠看了之后，忽又哈哈大笑道：“我道他们的大队人马中，总有几个三头六臂十分了不得的人物，不料只是这几个毛虫，那还惧怕他们什么？就是他们全体到来，只拿我一个人对付他{门，恐怕也都绰绰有余裕咧。”那穷汉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倒不要小觑了他们，而且他们也不是存心要和我们为难，实是平日受了主人豢养之思，现在既然出了岔子了，他们少不得要替主人出点力，来摆摆样子。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呢？朋友，我们还是不要给他们瞧见，静悄悄的走了罢。”江南酒侠却不赞成这句话，快快的说道：“你们要走，尽管各自请便，俺还得在这里和他们玩上二下呢。”说着即在屋面上，高声喊起来道，“你们这班瞎眼的死囚，你们以为藉着机关的力量，巳可把我擒拿着，预备到阁上去拿人么？但是我为你们省力起见，已把这机关弄毁，并从阁中走了出来，特地在这屋面上恭候着你们咧。”下面一听这话，登时很喧哗的一阵喊。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肥人，好像是这一群武士中的首领，也立刻向大众吩咐道：“伙伴们！你们快分几个人上屋去，把这汉子擒住了，别放他逃走。停会禀知主人，重量有赏。”

但是，他的话刚说完，早有一件重甸甸的东西，从屋上打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恰恰打在这个大肚子上。只喊得啊呀一声，已倒在地上成一团，众人见了这种情形，当然立刻大乱起来。却又听得江南酒侠在屋面上哈哈大笑道：“你这厮真没用。俺只敬得你一杯酒，你已是受不住，倒在地上了。早知如此，俺倒不必对你行这种很重的敬礼呢。也罢，俺现在顾惜着你们，就改上一个花样，只普遍的请你们尝些酒豆的风味罢。”这话刚完，即有象冰雹似的一阵东西，落英缤纷的从上面飞了下来，一时打在脸上，脸上立刻起泡。打在衣上，衣上立刻对穿。说它是固体呢，却热辣辣的好似沸水。说它是液体呢，却又硬铮铮的有同铅弹。害得一般素来没有尝过这种酒豆的风味的，还疑心他是施的妖法，不免一齐惊喊起来，有几个尤其胆怯的，竟远远的躲避开去了。江南酒侠瞧在眼中，更觉十分得意，越发把这酒豆不住的喷着，并且他还有一桩绝技，他把这酒豆喷出去，咫尺之间，十丈之内，是把来看得一个样子的。只在运气的时候，有着缓急高下的不同罢了。所以这时大众虽远远的逃避开去，他却连身子都不动一动，只把口中的那股气运得加紧一些，依然喷得一个淋漓尽致，没有人能逃出他的射线之外。这一来，更把大众惊得不知所云了。几个乖巧一些并和阁门距离得相近的，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忙躲入阁中。只苦了几个蠢汉和着那些距离阁门太远的，一时竟没有地方可躲，只好把身子伏在地上，权将背部作盾了。

江南酒侠到了这个地步，也觉得自己玩得太够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好一班不中用的毛贼。连几点大一点的雨点子都受不住，倒要出来替人家保镖护院了，你们自己虽不觉得羞愧，我倒替你们羞愧欲死呢。哈哈，俺老了今晚也和你们玩得太够了。如今且再留下一只酒杯，给你们作个纪念品罢。奄老子去也。”说罢，又有一只重甸甸的酒杯，从屋上打了下来。却是凑巧得很，恰恰又打在那肥人的大肚子上，和刚才的那只酒杯配成一对。这时屋上便起了一阵很轻很急的脚步声，显见得江南酒侠已是走了。不知这江南酒侠究竟真的走了与否？且待第一百十七回再说。

第一百十七回 出奇兵酒侠初建绩 盗宝器穷奴再立功

话说大众见江南酒侠已走，这才放下了一百个心立刻从地上爬起，那些躲入阁中的，得了这个消息，也立刻走了出来。但是大众抬起眼来，向屋上一瞧时，那里还有江南酒侠的一些影踪，早巳走得不知去向的了。当时那个大肚子，也早从地上走起，眉峰一蹙，肚子一捧，装作十分能忍痛的样子，便又很威武的向大众发一声令，分头追赶贼人。这时的大众，也都恢复了以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一听首领令下，立刻又耀武扬威的，向园中搜寻去了。其实，江南酒侠的踪迹，这时还在马氏园中，并未走得不知去向呢。当他说了一声我去也之后，便真的想走了。忽又想起，那穷汉和那少年，现在不知还在屋上不在？刚才正一心的对付着下面这班人，玩弄着下面这班人，倒把他们忘记了。谁知他举起眼来，向屋上四下一瞧，那里还有他们的踪影？不觉暗暗好笑：我道他们二人都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好汉，原来也都是银样蜡枪头，眼瞧着我和敌人交战，竟不从旁帮一下忙，抛弃了我，管他们自己逃走了，这也算得是丈夫的举动么？也罢，我既不是和他们同来的，让他们这班怯条子逃走也好，不远走也好，我总走我自己的就是了。主意想定，便在屋面上施展轻身工夫，飞也似的向前走去。转瞬间，已跃过了几十屋面，到了靠着北首墙根一所偏屋上了。暗想：在这屋上望出去，已可望见墙外就是官道，显见只要跳出这道墙，就可到得外面了，我不如就打这里出去罢，免得他们又惊神惊鬼，闹个不了咧。一面想，一面即将身子一耸，轻轻跃至地上。正拟向墙边走去。谁知在这微风中，忽然送过来了一阵声音，正是两个人在那里问答着。立刻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不由自主的立住了。只听得一个破竹喉咙的，在那里问道：“刚才很响亮的一种铃声，你也听得了么？大概又是捉到了什么刺客了。”一个声音苍老一些的，立刻回答道：“怎么没听见？我倒还以为你正打着盹，没有听见呢。但是你可又弄错了，这并不是捉到了什么刺客。实是有人要到挹云阁中去盗宝，误触在机关上被抓住了，这种铃声，就是很显明、很简单的一种报告啊。”破竹喉咙的道：“到底是你的资格老，比我多知道一些。如此说来，我们这里倒少了一注生意了。我还以为又有什么刺客送来咧。”声音苍老一些的笑道：“这个倒又不然。这地方，不见得定是囚禁什么刺客的。或者上头见我们看守得甚是严密，十分信托我们，拿到的就不是刺客，为慎重起见，也得拿来交给我们咧。”破竹喉咙的又道：“但是目下在我们这里的那一个，不是听说是个刺客么？我只望这次送来的，也和他一般的懂得人情世故，那我们就又有油水可沾了。”

江南酒侠听到这里，心中不觉一动，暗想：昨天小二说起的那个失踪的寓客，不要就囚在这里么？倘然这个猜想不错，那真是巧极了，横竖今晚要盗这只玉杯，已是失却机会了，不如就乘便把这人救了出来，这虽算不得是什么义侠的举动，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倒也可聊以解嘲呢。江南酒侠把这主意一想定，即悄悄的走了过去。这两个值夜的，正在谈得十分起劲，竟一点也不听见。加之更棚面前挂的那盏灯，光力很是薄弱，照不到多们远。所以等到江南酒侠走近更棚面前，他们方才瞧见。要想叫喊时，却见江南酒侠执着一柄明晃晃的宝刀，指着他们道：“禁声！如果不知趣的，俺老子就一刀一个，把你们马上送回老家去。”这两个值夜的，当然也是十分惜命的，听了江南酒侠这番说话，口中那里还敢哼一哼？却又听江南酒侠对着他们吩咐道：“快把你们身上的带子解下来，并把旁边这座屋子所有的钥匙交给我。”这二人要保全自家的性命，当然又乖乖的服从了。江南酒侠先将钥匙向袋中一塞，随拿带子将他们捆缚起来，随手又割下两块衣襟，絮着了二人的口。就把二人在更棚中一放，然后笑嘻嘻的说道：“实在抱歉得很，暂时只得委屈你们在这里睡一下子。不过不久定有人来解放你们的，我可要失陪了。”即将更棚门带上，向着旁边这所屋子走去。

好得这所屋子的钥匙，巳被他一齐取了来了，便一点不费手脚的，打开了几重门，到了楼上的一间室中，这间室中的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而在这张床上，却睡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形容十分憔悴，手足都被锁着，显见得行动不能自由。这就是这间室中的主人，也就是这间室中的囚人了。他最初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依旧躺着不动，露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样子。等到江南酒侠已经走入室中，方始抬起眼来一瞧，忽然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并不是在他意料中的两个值夜人，这倒觉得有些惊异了。连忙靠床坐起，瞪起两个眼睛，向着江南酒侠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江南酒侠十分诚恳的回答道：“你别惊恐。我不是你仇家差来的人，也不是要来害你的。说得好一点，我此来或者还和你十分有益呢。”那汉子立刻又惊喜起来道：“如此说来，你一定是来救我的，或者是毛家表兄请你来的罢？但是我又遇着一个不可解的问题了。我被囚在这里，当时一个人也不知道，又有谁把消息透漏出去？难道你们是从客店里打听得来的么？”江南酒侠微笑道：“你别管我是谁派来的。至于你所怀疑的这个问题，我也一时回答不了。不过我有一句话可以很明白的回答你，我确是来救你出险的。请你不要耽延时候，赶快同我就走罢。”那汉子听了这句话，不由自主的向那锁着他的两手和两足的镣铐望上一望，苦着脸说道：“我当然很想和你马上就走，但是有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一步也难走得，总得先把这东西解除了才好呢。”江南酒侠不觉噗哧一笑道：“真是该死，我倒把这个忘怀了。但是你不要着急，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只要我把宝刀一挥，怕不如摧枯拉朽一般么？”说着，即将宝刀取出，只随手的挥上几挥，即将那汉子身上的所有镣铐一齐斩得千干净净，无一留存。那汉子见此身己恢复了自由，喜得要跪了下来道：“幸蒙恩公搭救，又得恢复自由。但是恩公高姓大名，还请明示。以便铭之心版，永矢不忘。”江南酒侠听了过话，一壁不觉把眉儿深探打上一个结，一壁忙把那汉子拉着道：“别酸溜溜的闹这个玩意儿了。现在阁下虽已恢复了身体的自由，但尚未出得囚居，并不是细细谈心之时。我们如今且赶快走出了此间，到我寄寓的客店中再谈罢。”那汉子这才不再说什么，同了江南酒侠，一齐出了那所屋子，又一齐从墙上跃出，向客店中行去。

到得那所客店的后面墙边，江南酒侠忽立定了足，对那汉子说道：“免得引起人家注意，我们就打这里进去罢。”那汉子就晨光熹微中，向由下熟视了一番。忽然咦的一声，低喊起来道：“这不是永安客店的后墙么？原来恩公也住在这家客店中，那是巧极了。”江南酒侠微笑无语。即同他跃入墙去，一径走入自家的卧房中。并对那汉了说道：“你的那间房，大概已被人家住去了。”不如暂在我这里等一下子，等得把应付那伙计的说话商酌定，然后再行出面，似乎来得妥当一些。”那汉子点头应是，即在房中坐下。江南酒侠也把夜行衣装换去。

不料，半晌工夫还不到，忽然走来了一个人，在外面叩着房门。江南酒侠听了，忙向那汉子一弩嘴，叫他在床后暂行躲避一下。一面即装着好梦初醒的样于，懒洋洋的，问道：“是谁？这么早就来叩门了。”却听见那小二子在房门外，回答道：“是我。我本不愿意来惊扰你客官的好梦，只因有个客人，在这大清老早，就来拜访你客官，并硬着我马上通报。所以，只得来告禀一声了。客官，你主张见他呢，还是不见他？”江南酒侠听说这么一个大清老早就有人前来拜访他，不免觉得有些诧异。忙问道：“他姓什么？你也向他问过么？”小二子道：“这是问过的，他说姓毛。但是他同时又向我说，单向你客官说上他的一个姓，是不中用的。只要向客官说：在这两个钟头之前，你们还在一个地方会过面，那就可明白他是什么人了。”这话一说，不是明明说这不速之客，就是那个穷汉么？江南酒侠不禁脱口说道：“咦，是他来了么？那就请他进来罢。”

那小二子去不多久，却引了两个人进来。江南酒侠忙向他们一瞧时，一个果然是那穷汉，一个却就是在挹云阁中触着机关的那个少年。江南酒侠当着小二子的面，免不得含笑和他们招呼一下。等到小二子走出房去，脚声已远，陡的脸色一变，向他们发话道：“你们二人真够朋友。当他们大队人马来的时候，竟把我一个人抛弃在里面，管你们自己走了。现在事情已过，还要你们来献什么慇勤呢？”那少年一听这活，脸色立刻变了许多，似乎想要反唇相讥。独那穷汉却一点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的说道：“我们这一次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向你献什么慇勤。至于不够朋友四个字，更是谈不到。因为我们彼此连姓名都不知道，哪里谈得到朋友的关系呢。”江南酒侠最初被这话一蒙，倒不觉呆上一呆。半晌，方说道：“话不是这般说。我们彼此虽连姓名都不知道，但照刚才在屋面上的那一刹那讲起来，实已有上同舟共难之谊，比寻常的什么友谊都要高上一层。你们在良心上，在正谊上，似乎都要和我合作到底，万万不可把我单独的抛弃在屋面上啊。至于我为了你们的抛弃，究竟受了危脸没有？那倒又是一个问题了。”好一番义正词严的说话，害得那个少年，起初也是变了脸色，此刻倒又觉得抱愧起来。独有那个穷汉，依旧不改常度，又一笑，说道：“你这话才说得一点不错咧，我刚才实是和你说得玩的。不过我们的把你抛弃在屋面上，一则也是知道你足以对付这些鼠辈而有余，二则我们又可乘此时机，放心大胆的去干别的事情了。”这末一句话，很足引起江南酒侠的注意，忙很殷切的问道：“你们是这们一个主意么？那是好极了。但是你们究竟去干了没有？干的又是桩什么事情？”

那穷汉目光灼灼的回答道：“当然是去干了。你要知道我们干的是桩什么事情？只要把我们的这件成绩品瞧上一瞧，就可明白了。”说到这里，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匣，笑嘻嘻的把来放在江南酒侠的面前。江南酒侠这时对于这匣中所藏的东西，也约略有些猜想到。所以不暇再问什么，连忙把那锦匣打了开来。等得匣中物和他的视线相接触时，他这颗心，不禁扑扑的跳了起来，原来他的猜想果然不错，藏在这锦匣中的，是一只高可八寸，迳可四寸，古色斑斓，价值连城的玉杯，不就是被马天王从周茂哉手中巧取豪夺而去，他和李成化打赌着要去盗取的那只玉杯，又是什么呢？他这时惊喜交棠，心中真是乱极了。忙把心神定了一定，方又问道：“你究竟用上怎样一种神妙不测的手段，在这短时间中，竟又反败为胜，会把这玉杯盗了来呢？”那穷汉道：“我的手段，说出来也是寻常之至，一点算不上神妙不测。当在屋面上的时候，我见你硬要和他们作耍，知道你一个人巳足把这班饭桶对付着，他们暂时不会到阁中来的了，忽然一个奇想，我何不乘此时机，二次再上阁去，就把这玉杯盗到手，省得再来一次？这不是来得事半功倍么？因把我们这位朋友的手一拉，他也马上会意。便又一齐从先前的那扇窗中爬了进去，重到了那间小阁中。那时他们这班人都注意在你的身上，一个人都没有瞧见呢。我是从前听人说起过，深知道这大橱上的机关的内容的。并知它的厉害，全在五只钢手上。所以设法把剩下的四只钢手也一齐斩了去，于是，就很容易的把这橱门打开。这玉杯便入了我的掌握中了。现在这玉杯作何区处？一听你们二人的尊便，我不过问，因为我到那马氏园中去，目的并不在此杯啊。”

江南酒侠一听此语，倒又露着错愕之色。要想问个明白时，又不知从何处问起方好。那穷汉便又笑着，说道：“一切事情，只有我胸中最是雪亮。让我来简单说上一说罢。不过在未说之前，总得把我们这几个人，先行介绍一下。否则，真是一桩大笑话呢，你是有名的江南酒侠，素来没有姓名的。他是陶顺凡，便是周茂哉那个孤子的朋友，实是一个血性的男子。至于在下，便是神偷毛锦桃。你们以前大概总听得人家说起贱名罢？”当下大家不免又客套了几句。毛锦桃便又说下去道：“笼统的说起来，我们三人的注目点，固都在这马氏园中。然而分开了说，你们都为这周氏父子起见，目标全在这只玉杯上。至于我，却和你们不同，我是完全为着救我表弟姚百刚而来!!”

他的话尚来说完，突然有一个人从床后走了出来，含着惊喜的声音呼道：“表兄，表兄！你的表弟姚百刚，巳被这位恩公救回来了。”这一着，却是这游戏三昧的毛锦桃所没有料到的，不觉老大的一愣，同时，又听得飕飕的几声风响，好似窗户从外打开了。江南酒侠忙回头一看时，不觉狂喊起来道：“玉杯，玉杯!”不知江南酒侠为何狂喊着玉杯？是否又有人来把这玉杯盗去？且待第一百十八回再说。

第一百十八回 追玉杯受猴儿耍弄 返赵璧叹孺子神奇

话说飕飕的几声风响，那扇窗忽从外面打了开来。江南酒侠忙回头一看时，不觉狂喊起来道：“玉杯！玉杯！”这玉杯的两个字，好似具有绝大的力量，只从江南酒侠口中一吐出，立时使一室的人，不由自主的都向置放玉杯的这张桌上望着。刚才明明见江南酒侠拿来玩弄一回之后，依旧贮放在锦匣中，即顺手放在桌上的，谁知现在果已连这锦匣都杳无踪迹了。就中要算毛锦桃最是心细，虽在霎时间出了这们一个大岔子，仍旧声色不动，也不说什么言语。即一耸身跃上了窗口，又一攀身，到了屋面上。举起眼来，向四下一望，却不见有什么人，只在东向屋面上，离开他所站处约有十多码的地方，见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伏着在那里。再一细看时，却是两头猴子并伏在一处。内中一头猴子的口中，衔着一件灿烂烂的东西，不是中间贮有玉杯的那只锦匣，又是什么呢？这时毛锦挑不觉暗想道：本来我正在这里诧异，这个贼的手脚，怎么如此敏捷，仅一霎眼的工夫，飕飕的起了一阵风，就把这玉杯攫了去？谁知竟是达两个畜生干的勾当，那就没有什么希奇了。不过这两个畜生也是奇怪得很，既然已把这玉杯盗去，就该立刻逃逸，为什么还蹲伏在这屋面上？难道是一种诱敌之计，要把我诱了去，再和我玩弄一下子么？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可笑极了。我毛锦桃在山东道上，也驰骋了好多年，对于任何武艺高强的人都是不怕，岂又怕了你这两小小的畜类？他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好笑起来，一壁即向这两头猴子蹲伏的地方走去。那猴子见他走来，却一点也不畏惧，依旧蹲伏着在那里，等到他走近身旁，方始蹿了起来，却一头向东，一头向西，并不望着一个方向走。这一来可把毛锦桃窘住了，这两头猴子之中，不知是哪一头带着那赋有玉杯的锦匣的？他究竟应该追赶哪头猴子，方才不致有误呢？好在他的眼光尚还锐利，在一瞥之间，早巳瞧出衔着灿烂烂的锦匣的那头猴子，是向着东面跑去的。他便立刻舍了西面那一头，向着东面那头追赶上去。可是猴子跑得快，人跑得慢，一时那里追赶得上？好容易，才见那猴子的气力有些不济，渐渐落后下来。他不禁大喜过望，那里还敢怠慢？即加足了足力，又向前追赶上去，果然快被他追到了，但是猴子仍是顽强得很，见他快要迫近，即把那只锦匣在屋面上一放，自己却回转身躯，猛力地向毛锦桃身上扑了来。幸而毛锦桃很是眼明手快，一见他向自己身上扑了来，忙把身躯向旁一闪，即躲了开去。猴子见自己扑了一个空，不免有些发怒，只一转身间，又很迅速地扑了过来。毛锦桃当然又一闪身躲过了。于是，人与猴梗在屋上战了起来。到底人是练过工夫的，猴于是没有练过工夫的，十多个回合以后，猴子便有些抵挡不住，只好一溜烟跑了！

毛锦桃见猴子虽是跑了，那锦匣却依旧留在屋面上，自己此来的目的，总算已经达到。也就不再去追赶那猴子，提了那只锦匣，欣欣然的走回永安客店。只见陶顺凡和着姚百刚，仍旧还在那间房中，却不见了江南酒侠。陶、姚二人见他提了锦匣回来，便很高兴的，向他问道：“你已把这锦匣找回来了么？”毛锦桃把头点点，也露着很高兴的样子，随把耶只锦匣向桌上一放。陶顺凡忽透着精灵的样子，走了过来道：“这锦匣放在这张桌上，恐怕有些不妥当，不要再被他们偷了去，不如把它藏了起来罢。”说着，便把那锦匣从臬上拿起。他只刚刚拿得在手中，忽又喊了起来道：“不对，不对！份量怎么如此之轻？莫非在这锦匣之中，没有什么玉杯藏着么？”这一喊不打紧，却把毛锦桃提醒，立时骇了一大跳。慌忙三脚两步走了过来，也不打话，即从陶顺凡手中把锦匣夺过，立刻打了开来。只向匣内一张时，即狂叫一声，把锦匣掷在地上。良久良久方叹着说道：“这两只泼猴真可恶。我这们很精细的一个人，今日也上了他们的大当了。”二人忙向他问故，他方把在屋面上和猴子格斗的事说了一遍。又叹道：“这两只泼猴真是狡狯之至，特地拿这锦匣混乱我的耳目，却让打西面逃跑的那只猴子，拿着那只玉杯，很从容的逃了去。这种声东击西的方法，真是巧妙到了极顶了。”

正在说着，却见江南酒侠从外面走了进来。毛锦桃便向他问道：“你刚才往那里去的？我上屋去追那贼人，已遭了失败回来。你也知道么？”江南酒侠道：“我统统都知道。不过你也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想不到竟会上了那泼猴的当。但是你不要着急，你虽没有把这玉杯追回，只夺回了这只锦匣，我却巳探得了这玉杯的下落了。”毛锦桃一听这句话，欢喜得跳了起来道：“怎么说，你已探得了玉杯的下落么？到底是什么人盗去的？”江南酒侠向椅子中一坐，方说道：“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完的，待我慢慢的对你说。我自从见你上了屋面，许久没有下来，生怕你被打败在贼人手中，颇有些放心不下，固也走上屋面一望。恰见你正向一头猴子朝着东面赶了去，方知来这里盗取玉杯的，乃是猴子，并不是人。可是一瞥跟之间，又见另一头猴子，向着另一方向跑。心中倒不觉又是瑟的一动。暗想来此盗取玉杯的，既共有两头猴子，你怎么知道玉杯一定藏在东面那头猴子的身上，而不在西面那头猴子的身上，却向着东面那头追了去？万一有个失错，不是要遭失败么？横竖东面那头，已有你去追赶，我就去追赶西面那头罢，就算是我白起劲，也不过白赶一趟，于大局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主意打定，便向着那头猴子追了上去．这猴子却也妙得很，自以为已没有人去追它，态度十分从容，并不走得怎样快。而我在无意之中又发见了一件事，更使我的主意比前益发坚决，不肯不去追他了。你道是件什么事？原来在这猴子的项下，还挂上一个棕色的袋，恰恰和这猴子的皮毛，是一样的颜色，没有一点分别。在它蹲伏的时候，人家一定瞧不出。不过当它跑走起来，这个袋不住地在项下摇荡，不免被人瞧出破绽来了。然猴子项下，为什么要挂这个袋呢？这是只要略略加以猜想，便可得到一个很明白的答覆：除了要把什么东西藏在这个袋中，还有旁的什么用意呢？更很明了的说一句，这只盗去的玉杯，大概就藏在这个袋中了。”

毛锦桃听到这里，不觉又跳跳跃跃的，显著恍然大悟的样子道：“不错，不错！这玉杯一定就藏在这个袋中，我的眼光自问是很不错的，但是当我瞧见他的时候，他正蹲伏着在那里，所以不能瞧见他项下的这个口袋呢。但是你既已追了上去，为什么不能把这玉杯夺回来，依然是一双空手？难道也像我一样，又失败在那猴子的手中么？”江南酒侠道：“你不要慌，让我慢慢的说下去。我还没有追得一段路，己被那泼猴觉察了，马上就把步子加快，不像先前这般从容不追。我虽是练习过轻身术的，纵跳工夫自问不后于人，竟也追它不上。不到多久时候，已相隔有数丈远了，一会儿，又见它从一个屋角边跳了下去。等得我也赶到那边，跳下屋去四处寻觅时，那里还有什么猴子的踪迹？眼见得它已逃跑得不知去向了。”毛锦桃道：“如此说来，你已完全失败了。怎么你又说已探得了玉杯的下落呢？”江南酒侠道：“你别一再的打岔，听我说下去，你就可以明白了。当时我虽迷失了猴子的踪迹，心中很是失望。但我－个转念间，忽然想到：这猴子既左也不下跳，右也不下跳，却从这里跳了下来，显见得他的主人翁就住在这条街上的附近。那我只要细心的寻觅，决不会寻到他的踪迹的。而且这中间还有一个限制，因为照我的理想猜测起来，这件事颇像是某人所干。而这某人并不是德州本地人，却是从别处来的，那他所住的地方，一定不出于客店这一个范围中了。我把这个方针一打定，就从这条线索上搜寻去，不消片刻工夫，果然被我找见一家大客店，就在这条街上。而且照某人的那种身份，是很宜于居住这种客店的。固此我便走进店去，询问掌柜。一问之下，果然有像我口中对他所说的这么一个旅客。并有一事更可证明他是一点没有缠错的，便是据他说起，这旅客还带着两头猴子。这不是益说益对，若合符节了么？不过不幸之至，这旅客已在我走进客店的略前一步，算清房钱，动身走了。”

江南酒侠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停。陶顺凡忽问道，“那么，你所疑心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江南酒侠微笑道：“这是不消问得，除了那个不要脸的李成化，还有什么人会干这种事？至于那两头猴子，却并不属他所有，乃是从他师傅镜清道人那里借来的。镜清道人工夫十分了得，对于驯伏猴子，尤具有一种特别本领咧。不过我和他打赌盗杯，系以从挹云阁中盗来为准，如今他这般的取巧，实在不能算数的。”

毛锦桃当他说的时候，很是用心倾听。这时好像想得了什么事，忽然摇手，说道：“不对，不对！你莫非又上了那掌柜的当？当你去查问的时候，这李成化或者还没有动身呢。”江南酒侠听了这话，不觉一怔。一壁问道：“这话怎讲？你为什么要发此疑问？”毛锦桃道：“这是很显明的一桩事。那李成化既然要走，一定要带着这两头猴子同走，决不愿把任何两头猴子抛弃在这里的，然以时间计算起来，当你到客店中的时候，带着玉杯的那头猴子，果在早巳回店了。但我所追赶的那头猴子，和他住的地方，造是背道而驰，一定还来不及赶回。那他怎肯在这头猴子未回店之前，就动身先走呢？这你不是显然的上了那个掌柜一个大当么？”江南洒侠听他把话讲完，略略想了一想，不觉直跳起来道：“不错！我真是上了那掌柜的一个大当了。幸亏时间尚隔得不久，李成化那厮或者还在那里不曾走。让我且再赶去瞧瞧，并和那掌柜算帐去。”

那姚百刚这时正靠近窗口立着，偶向外面街上一望，不觉喊了起来道：“这骑在马上的大汉，不是也带着两头猴子么？莫非就是李成化那厮？你们快来瞧上一瞧。”说完，避向旁边一站。江南酒侠却早已三脚两步，奔到窗口了。只向外面街上一望，即见他戟指，骂道：“好个奸贼，果然这时方得动身。但是无论你怎样的狡狯，不料鬼使神差的，恰恰又会被我瞧见。我现在再也不让你逃走了。”说背，即想向一边一跳。毛锦桃忙一把将他拉住道：“你真是个傻子。他乘马，你步行，难道能把他赶上么？如果真要追赶他的，也得找匹好马追上去，那就不患赶不上他了。而且我们四人，最好一齐追了去，方才不觉势孤呢。”江南酒侠一听这话不错，也就把头点点，表示赞成。当下即去赞了四匹好马，立刻上道赶去。

但是赶了一程，依旧不见李成化的一个影了，江南酒侠不觉有些焦躁起来道：“其非我们又上了他的当，他并不打从这条道路行走么？”毛锦桃忙向他安慰道：“你不要着急。我对于这山东省内的道路，最是熟悉不过的。他不回潍县则已，如果回潍县去，那是除了这条路外，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江南酒侠方略露喜色，说道：“如此，我们仍从这条路赶去。我决得定他是回潍县去的。”大家又马不停蹄，向前赶了一程。果见前面道上，隐隐露一黑点。陶顺凡首先瞧得，就用鞭向前面一指道：“这前面不是有一黑点，飞速的向前移动么？这定是李成化那厮无疑，我们快快向前赶去，不要被他逃走了。”大众听了，忙也凝神向前一望，忽又听毛锦桃直喊起来道：“不错！这定是李成化无疑。连他带的那两头猴子，都已被我瞧得清清楚楚咧。”于是大众的精神，更比前来得兴奋，拿这黑点作唯一的目标，向着它飞也以的赶去。一会儿，果然巳相距得不甚远了。江南酒侠便在马上，大声呼道：“成化兄，为何走得这般的急？请你略停一停马蹄，在道旁等待我们一下。我们是知道你已盗得了玉杯，特地前来向你贺喜的啊。”李成化一听在后面说话的，是江南酒侠的声音，知道事情不妙，一定是前来向他索取这只玉杯的，那里肯停马而待？反而连连加上几鞭，飞也似的向前走去。江南酒侠见了，倒又大笑起来道：“老李，你倒也乖巧得很，怕和我们说话。但是在这形势之下，有如瓮中捉鳖，再也不让你逃到那里去的了。”一壁也就加上几鞭。

这时形势真是紧张极了。骑在前面马上的人，已可听到后面的蹄声。李成化不免有些着急起来，一个没有留心，马的前蹄忽向前一蹶，竟把他和两只猴子一齐掀翻在地上。在这当儿，江南酒侠一行人，早巳赶到他的身旁了。江南酒侠只笑嘻嘻的，向他说道：“我们本是前来向你贺喜的，你怎么不肯领受我们的意思，仍是这样急急的赶道？反使你跌上了这么一大交，我们心上极是不安呢。大概还不曾受伤罢？”李成化这时已站立起来，一壁拍着身上的灰，一壁白蹬着两个眼睛，望着江南酒侠道：“别这般鬼话连篇了。你们难道真是来向我贺喜的么？贺礼又在那里？”江南酒侠听了这话，即笑嘻嘻的，把那锦匣从怀中掏了出来道：“你虽已把这玉杯取了去，但锦匣仍未到手，未免是美中不足。如今我索性再把这锦匣送了给你，这不是绝好的一份贺礼么？”李成化的脸皮倒也来得十分老，竟笑嘻嘻的，把这锦匣接了来。一壁说道：“我正因这两头猴子使了个李代桃僵计，把这锦匣丢失在外面，心中觉得十分可惜。如今竟由你送了来，那真是锦上添花了。怎还不能算是一份厚礼呢，多谢，多谢！”说到这里，略停一停，又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来。众人争向那件东西瞧望时，却就是邦只玉杯。便又继续听他说道：“单独独的只是这一只玉杯，未免觉得有些不雅观。如今把这锦匣配上去，那才成个款式了。这不得不感谢你的厚赐啊。”当他说时，早把这只玉杯，郑重其事的放进锦匣中去了。

他这番活，纯以游戏出之，说得又写意，又漂亮。可是江南酒侠听在耳中，却有些着恼起来了。暗想：我的把锦匣送给他，完全是在调侃他，那里真有什么庆贺他的意思？这是三尺童子都能知道的。不料他真是个老奸巨滑，竟会将奸就计，当作一回事干起来了，这怎不令人恼恨啊，当下便把脸一板，厉声说道：“你不要这般发昏。我实是向你索取这只玉杯来的，你难道一点风色也不瞧出么？”李成化仍冷冷的说道：“你要向我索取这只玉杯么？这是从那里说起。我是曾和你订过打赌之约的：谁盗得了这玉杯，就是谁得了胜。如今这玉杯既入了我的手，当然是我得了胜，那里还容你出来说话，那里还容你向我索取这只玉杯呢。”江南酒侠一听这话，更是十分动怒，又厉声说道：“咄，这是什么话！当时我和你订的约，是以打从挹云阁中盗得这只玉杯为准的。不料你竟如此取巧，自己并不去挹云阁中走上一遭，却在我们得手以后，乘我们两个不备，半路上把这玉杯劫了去。这难道算得是正当的举动么？”李成化不等他说完，即汹汹然的说道：“你既不承认他是正当的举动，－那你究竟想要怎样呢？”江南酒侠嗤的一声冷笑道：“有什么怎样不怎样。你既做出这种不正当的举动，我自有相当的方法对付你。现在我只要把你围住，将这玉杯劫了回来，不是一切都完了么？想来你总也是死而无怨的罢？”说着，就把腰间的宝刀拔出，亮了起来。同时，同来的三人，也把兵器亮出。

这一来，李成化见不是路，也就软化下来。忙和颜悦色的说道：“且请住手！有话可以细讲，不必就此动武。”江南酒侠仍气呼呼的说道：“我没有别的话，我只问你索还这只玉杯。你如果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便了。”牵成化听了这句话，立时放下了几分心事。忙陪笑说道：“我在半路上使弄了一点小计，把这玉杯盗了来，果然不能说是十分正当。但现在你们四个人围困住了我一个人，想要把这玉杯劫了去，恐怕也算不得是英雄好汉的举动罢？”江南酒侠一听这话，倒又不觉怔住了，半响方道：“那么，你以为该怎样呢？总之你应当有个办法给我，我是决不肯空手而回的。”李成化道：“办法我已想了一个，不知你也赞成不赞成？你且听着：现在你们也不必和我动武，且让我把这玉杯带回潍县去。等得我到了玄帝观中，然后限你们在三天中把这玉杯盗去。三天中如能得手，当然是你们得了胜利。否则，这玉杯就归我所有，你们再也不能有什么话说了。”江南酒侠同了他的三个同伴，这时早把兵器收起，听了沉吟道：“照此说来，你逸我劳，所处的地位显然有些不平等，可不能算是公平的办法。”李成化笑道：“世间原没有真正公平的办法的。不过照我想来，这实是解决纠纷的唯一方法。因为你现在就是仗了人多势众，把这玉杯夺了回去，我虽暂时处于失败的地位，心中却有所不甘，一定要纠集许多人来，再和你见一个高下的。惟有依从了我这个条件，却可图个一劳永逸。只要你能在三天中得了手，这玉杯便归于你，我连一个屁也不敢多放呢。”江南酒侠一想这话，倒也说得很是动听。而且是艺高人胆大，对于这个玩意儿，倒很愿尝试一下。自问生平闯关东走关西，什么龙潭虎穴中都曾去过，这一遭不见得定是失败的。当下便连声答允道：“好，好！我们就照此办，请你上马罢。”李成化便上了马，一壁把锦匣揣在腰间，又把两头猴子也弄上了马背，即向前弛去。江南洒侠一行四人，好似保镖一般，也跟在后边，风一般的簇拥而去了。到了潍县之后，李成化自回玄帝观。江南酒侠等便找客店住下。这也不在话下。

再说；大家因为风尘劳顿，休息了一天后，便是打赌盗杯的第一天了。日间当然是不便动手的。到了二更时分，江南酒侠结束停当，方始独自一人，前往玄帝观中。到得那边屋上，探得身子向下一望时，只见下面那间偏脘中，点得灯火辉煌，如同白昼。那老道李成化，却坐在一张桌前，正自引杯独酌。面前放着一只锦匣，不是贮放玉杯的那只锦匣，又是什么呢？江南酒侠瞧在眼中，倒暗暗好笑道：“这牛鼻子道人倒也有趣得很。他以为这般的把这玉杯看守着，我一定没有下手的机会了。但这漫漫长夜，难道没有个打盹的时候？只要他两眼一闭，略一打盹，这玉杯不就成为我囊中之物么？我还是悄悄的在屋上守着罢。”

不料足足守了一个更次，那李成化精神竟是十分健旺，连眼睛都不霎一霎，似乎也知道江南酒侠早已到来匿在这里了。江南酒侠这时倒不免有些焦躁起来。暗想：现在已是三更时分了，如果再不下手，不是马上就要东方发白么？这第一天不免就白白的牺牲了。他一想到这里，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想从屋上跳了下来。谁知他还没有跳得，他的一团黑影，早被守在下面的那两头猴子瞧得，即乱蹿乱跳的，要向他蹿过来。这一来，倒又吓得他不敢向下跳了。因为照这形势瞧去，只要他一跳到地上，那两头猴子一定就要奔过来，和他纠缠个不清的，不免就有声音发出来。那李成化便立刻有了戒备，那里还盗得成什么杯子呢？可是这两头猴子狡狯得很，竟是很有耐心的守着在下面。他如果静伏在屋上不向下跳，它们也蹲在下边，动都不曾一动。只要他一有跳下屋来的形势，它们也立刻露着戒备的样子，不使有一点机会可得。

如是的又足足相持了一个更次。江南酒侠可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轻如猿狝，疾如鹰隼，向院中直蹿下来，可是那两头猴子，怎肯轻易舍去他？只等他的身躯刚着地，早巳跳到他的身旁，把他围住。于是一人两猴，便很猛烈的斗了起来。斗了一阵，忽听李成化在屋中，呼道：“酒侠兄，你只是一个人，它们却是两头猴子。以一敌二，未免斗得太辛苦了。你是素来喜欢喝酒的，不如到这屋中来，陪我喝上一杯酒罢。横竖今天刚是第一天，尚有两天工夫，足够你来下手咧。”江南酒侠一听这话，暗骂一声：牛鼻子道人好刁钻。竟说出这番写意话来，但我也是参透游戏三昧的一个人，你既请得我喝酒，我难道倒老不起运脸皮么？也罢，我正觉得有些神疲口渴，不免就来扰上你几杯。一壁想着，一壁便回答道：“既承盛情相招，当然是却之不恭的。而且不瞒你说，我口中也觉得奇渴，正想拿酒来润上一润呢。”说完这话，便停止了格斗，举步向前。那两头猴子仿佛懂得人的说话似的，也就避向两旁，不来阻止，让他走进房去。江南酒侠便和李成化欢然的吃了一阵子酒，方始告别。临走的时候，却笑嘻嘻的向李成化说道：“明天你还得加意防范。我颇想在明天一举成功，不耐烦再等到第三天呢。”李成化只以一笑为报。

到了第二天晚上，江南酒侠一等二更鼓过，便又前往盗杯。到得玄帝观偏院屋上时，不须他仔细向下探望，只一瞧在月光下荡漾的两个黑影子，便知这两头猴子又巳守在下面了。但是他早已胸有成竹，准备下对付的方法，所以他故意把头向下面一探。那两头猴子一见他的影子，果然就在下边乱跳乱跃起来。他却不慌不忙，窥准了那两头猴子的喉际，飕飕的就是两支袖箭。可怜这两头猴子，来不及啼上一声，就饮箭倒在地下了。江南酒侠乘此机会，便悄悄的跳了下去。正蹑手蹑脚走到偏院窗外时，忽觉飕飕的一阵风，直向脑后而来。江南酒侠知道事情不妙，忙很迅速的将颈项一低，身躯向旁一闪。这一来，后面斫来的那柄刀，便扑了一个空，害得执刀的那个人也向前直冲几步，几乎要跌上一交。江南酒侠却更不怠慢，忙扬着手中那柄刀，要向后面那人斫上去。不料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耳边厢陡然间闻得一声大喝，又有一个人从斜刺里冲过来，一展手中的兵器，把他那口刀架住。同时，冲向前面的那个人，已把步子立定，又回过身来助战了。于是三个人便在院子中打了起来。江南酒侠的武艺，虽是不同寻常，然自己只是一个人，敌方究是两个人，众寡终嫌不敌。而且这两个人的武艺，倒也不是十分平凡的，所以打来打去只是打得一个平手，并不能分什么胜负。不料李成化邦又在屋中高呼道：“酒侠兄，我的两个师弟，武艺虽都及不上你，但也不是怎样平凡的。现在你以一个人战他们两个人，未免比昨天更是辛苦了。不如再到我这里喝上杯酒，休息一下罢，好在明天方到限期，尽可作最后的努力呢。”江南酒侠一瞧形势，知道今天又是无能为力的了，不免暗暗想道：“也罢，他既又来邀我，我今天就再去扰他一顿老酒罢。”当下便答允下来。一壁即停止厮打，同了李成化的两个师弟，走入屋中，又和李成化吃起酒来。江南酒侠对于今天这顿酒，似乎比着昨天更是高兴了。只见他一杯杯的把酒倒下肚去，直吃得酩酊大醉，方始踉跄别去，李成化瞧着这种情形，不觉对了他的两个师弟笑着说道：“什么叫作酒侠，简直是个酒鬼，只要有酒下肚，便连天大的事都可忘记了。”说了一会，便遣两个师弟去归寝。并道：“今天他已醉都这般模样，谅来再也不能干得什么事，我们尽可高枕而卧。明天却是一个最吃紧的日子，大家须得上紧戒备啊！”等那二人去后，他自己也呵欠连连，露出想睡的样子，便在床上睡了下来。却为谨慎起见，异想天开的把那锦匣藏在裤中，免得人家乘他睡觉的时候，把这锦匣盗了去。

可是，当他正是睡得十分酣甜之际，果然有一个人把他的房门轻轻撬开，悄悄的走了进来，前来盗取这只锦匣了。这个人并非别人，就是江南酒侠！他刚才的吃得酩酊大醉，原是故意假装出来，使李成化等不再来防备他的，不料李成化果轻轻易易的中计了，而且李成化把这锦匣藏在裤中，他似乎已在外边偷偷瞧得了。所以他一入室中，并不去寻觅这锦匣的所在，即取了一盆水，蹑手蹑脚的走到李成化的床前。把帐子揭开以后，即一小掬水，一小掬水，慢慢的把来浇在李成化的裤上。一会儿，裤子已湿了一大块。李成化在睡梦中，当然觉得有些不受用的。然而睡得十分酣甜，一时竟不易醒来。只略略转铡一下，不知不觉的，自己把这裤子解了下去，而在这解裤之顷，这只十分宝贵的锦匣，早巳到了江南酒侠的手中了。便人不知鬼不觉的，仍旧走了出来。到得客店中，他的三个同伴，正在静待好音。一见他已得手，自是十分欢喜；慌忙围了拢来。打开锦匣检看时，不料中间只藏着一块砖瓦，那里有什么玉杯？方知又上了李成化的当了。正在又懊丧又错锷之际，忽有一个少年奔进房来，立在房中朗声说道：“你们不要忧虑，这玉杯巳被我取了来呢。”不知这少年究是何许人？且待第一百十九回再说。

第一百十九回 失杯得杯如许根由 惊美拒美无限情节

话说江南酒侠等四个人正在懊丧之际，忽有一个少年奔进房来，朗声说道：“你们不要忧虑，这只玉杯已被我取来呢。”这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实是出于他们所不防的，不觉都把视线一齐注射着他。同西，却又听得陶顺凡突然的喊了起来道：“小茂，你怎么也来了？并且这只玉杯怎么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入了你的手？这更是我做梦也不曾想到的啊。”回头又想替那少年向众人介绍，江南酒侠却早巳笑着说道：“我是不用你介绍的，我和你前几已见过面了。只有一桩令人骇诧的事情，我们相隔仅有几个月，不料他又长大了许多。劈面看去，竟是一个英英露爽的少年，谁还当他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呢。”这时毛锦桃、姚百刚也都已知道他便是周茂哉的儿子，大家便又互相招呼了一番。江南酒侠却又向他问道：“这只玉杯，李成化存放得很是严密，我接连费了两夜工夫，还上了他一个大当，只盗得一只空匣回来。怎么你一点手脚也不费，就把这只玉杯取来呢？”周小茂苦笑着回答道：“一点手脚也不费，这句话倒也是不能说的。不过事情总算得凑巧之至，而且一半还是侥幸。否则，成功得决没有这般容易。这大概也是老天可怜我那父亲，不愿他老死于荒远之区罢？”陶顺凡道：“废话不要多说了，你究竟怎样把这玉杯弄到手的呢？”周小茂道：“这完全不是人的意料所能及的，只能归之于天意罢了。那天，我因为和你已有好多时不见面了，生怕你为了我的事情，或者已发生了什么岔子，所以想去瞧瞧你。后来更把这番意思向我舅舅桌明，我舅舅居然也答允下来。我便乘了一匹马，独自一个人上道了，不料行至中途，偶向前面一望，见也有四骑马，向前急急的行着。内有一个人的后影，看去很像是你，我便想向你高唤一声。可是还没有开得口，又见在你们的面前，还有一骑马匆匆的行着。照情状瞧去，似乎他在前面逃走，你们在后面追赶一般。因此我又不敢冒昧开口，倒要瞧瞧你们到底玩的是一种什么把戏？而我自己，也不期然而然的，加起鞭来了，果然不到一会儿，见你们一行人中，有人向前面那人唤叫着，再一会儿，又见那人惊得跌下马来，你们一行人便蜂一般的簇拥上去。我乘此机会，便偷偷赶入在你们旁边的一带树林中，窃听你们的说话。”毛锦桃听到这里，倒又喊起来道：“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当时我瞧见树林有些簌簌颤动，还疑心是我自己眼花撩乱，或是神经过敏，却不道真有人藏在树林中呢。”周小茂道：“如此说来，那更是侥幸极了。倘然你在那时再稍加注意一些，走进树林中去搜上一拽，我自然被你一搜便得。以后的事情，也就一桩不会实现了。对你们说罢，我在林中窃听上一会以后，你们双方问答的说话，完全都听在我的耳中。而正在这个时候，我的心中也忽的一动。暗想：李成化既是这们狡狯不过的一个人，那他如今答允你们前去盗杯，表面上虽好像举动很是慷慨，其实只是一种缓兵之计，那里有什么诚意。不要说你们和他劳逸不同，攻守异势，三天内不见得能够得手。就是侥幸能够得手，万一他又暗地掉上一个花枪，不是又要失败在他手中么？因此我很想前去卧底，暗暗留心他的举动，替你们作上一个耳目。当我刚把这个主意打定，你们也已谈判妥贴，大家依旧向前赶路。我便又悄悄的跟在后面了。等得到了潍县，我便假装是寻亲不遇流落他乡的一个难民，在玄帝观前哀哀哭泣着，这不过希冀于万一，不料竟会轻轻易易的使他堕入我的计中咧。”江南酒侠搀言道：“这倒的确是件奇事。像李成化这们狡狯的一个人，当然是十分精细的。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也不细细盘问一下，就会把他收留下来呢？”周小茂道：“这在当时，我也很当作是件奇事，并暗暗向自己称庆，竟会遇到这种良机。事后，方知不然。这并不算得是什么奇事，重算不得是什么良机。因为李成化生性是最爱收徒弟的，凡是流落在他乡的人，只要能够遇见着他，没有一个会不受他的垂青呢。”江南酒侠笑道：“如此说来，他可算得是个广大教主了。”周小茂也笑道：“这个名称，他倒是当之而无愧的。当他把我收为弟子以后，表面上还算信任，然而总因我是新列门墙，仍不免处处防范。我也窥见了他的隐衷，更是小心翼翼，只好暗地窥探了。不料机会之来，竟有出人煮料之外的。就在你第一天入观的晚上，已是半夜时分了，忽见他悄悄的走到大殿上去。我知道事情有异，也就偷偷跟随在后面。到了大殿之上，在那佛前暗淡的灯光下，果然见他拿出一件东西，放在佛龛下面，并自言自语道：“这个地方，要算最是妥密没有了，任何人都猜想不到的。你们有本领的，尽管前来施展本领，然终不免徒劳往返罢了。”说完这话以后，脸上又微微露着笑容。照这形状和言语瞧去，他藏放在这佛龛之下的，不是那玉杯，又是什么呢？等他归寝以后，我又悄悄前去一探，果然一点不错。本想即挟之而遁，但一则尚没有知道你们的寓处，二则还要瞧瞧你们盗杯的情形，觉得遁走尚非其时。因此仍把玉杯留在原处，也管自就寝了。”

陶顺凡忽问道，‘那么这只玉杯，，如今你究竟到手了没有呢？”周小茂笑道：“你不要性急，我既来到这里，当然是已到手了。后来二次盗杯的情形，我都瞧在眼中。那时我恨不得告诉酒侠老叔一声，玉杯便在佛龛下边，只要到那边去一搜便是，又何必枉费这种气力呢？然而我竟得不到这种谈话的机会，也只索罢了。到了刚才，酒侠老叔已把这空匣盗去，我知道事机紧迫，李成化不久就要去瞧视那只玉杯的。不如乘他未起身之前，就取了这只玉杯逃走罢。好得我在酒侠老叔和李成化饮酒的当儿，巳听得他谈起了你们的寓处，不怕找不到你们呢。”陶顺凡忽又问道：“但是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这李成化也是十分精细的人，今晚为何睡得这般熟，酒侠把他藏在裤中的空匣盗来，你又偷偷从他观中盗了玉杯逃出，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呢？”周小茂还没回答，江南酒侠忽笑了起来道：“这在我瞧来，倒一点也算不得什么奇怪，只不过是我放的蒙汗药所发生的一种功效罢了。老实说：我虽是一个著名的酒鬼，然而蒙众人谬赞，还在酒字下，安上一个侠字。在何时应饮酒？和何人宜对饮？心中总还有点分寸。如果不是要设法把这蒙汗药暗放在李成化的酒杯中，像他这种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人，我决不高兴和他连饮上二夜的酒呢。”这么一说，大家方恍然大悟，不觉都笑了起未。

却又见周小茂正容敛色，突的向大众下跪道：“小子现有一件事奉求诸公。照诸公这般忠肝侠胆瞧来，想来一定能够答允的。小子特在此－拜。”这一来，倒惊得大众一齐避席。江南酒侠忙把他扶了起来道：“周公子有话尽管请说。无论有怎样重大的嘱咐，我们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公子又何必行此大礼呢？”周小茂方又说道：“如今在小子一方，就有两件事，应该同时并行的。一是赴云南省视老父，倘然能得请于大吏，小子情愿代父服军役，二是上京师去，把这玉杯献之某亲王，求他替老父昭雪冤狱。然而既到云南省得亲，上京献杯的一桩事，就有些分身不得，在势不能不烦之诸位了。这还不应得受我一拜么？”江南酒侠道：“好说，好说，上京献杯，当然是我们责任上应做的事。公子就不委托我们，我们也要向公子请求的。只是云南去此，迢迢万里，又是瘴疠之乡。公于虽长成得很快，终究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童子，只身如何去得？依我说，不如由我们四人中，分出二人来，陪伴公子前往，事情较为稳妥呢。”周小茂道：“老叔的盛意，固是十分可感，不过云南虽远，在我看来也和咫尺差不多。何况我仅单身一人，又没有多少行李，中途就遇草寇，也决不会对我生心，又何必多此一举？倒是玉杯价值连城，觊觎者众，途中难免不发生什么意外。还是多去几人，小心保护为妙。”众人又向他百端劝说，周小茂仅诿以来日再谈，大家也即就寝。谁知到了次日，大家皆已起身，独狂不见了周小茂。瞧瞧他所睡的床上，也是空空如也。方知他已乘人不备，独自走了。大众不胜叹息。仍是讧南酒侠出的主张，上京献杯的事，托之毛锦桃和姚百刚。他和陶顺凡二人，向往云南的一条路上，追踪上去，跟在周小茂的后边，暗尽保护之责。大众对于这个主张，当然一致赞成。随即出了客店，互相分手，不在话下。

却说周小茂偷榆出了客店以后，即问清了道路，徒步向前赶路，虽明知云南相去有万里之遥，决非短时间所能走到，中间尚不知须经过多少磨难？然而省亲情切，无论什么都不在心上。只知走一步，便和老父近一步，终有和老父见面的一日。所以中心熙熙，神志一点也不懈怠。

一天，他正默想着见了老父，天伦团聚后的一种快乐。忽有一骑马，从他身边驰过，不觉把他的思潮突的打断，并使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望一望，只见坐在马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段轻倩非凡，面貌更是十分美丽。也正回过头来，向他盈盈凝望着。一和他打个照面，这少女好似触了电一般，这骑马也就放缓下来，竟和步行的速率差不多。于是一个乘马，一个步行，便结了个长途的伴侣，互相并行起来。这少女却真也妙得很，在这行走的时候，又时时的举起一双妙目来，向周小茂脸上凝看。然而也只是痴痴的凝望罢了，终为一种少女的娇羞所袭，虽神意间似乎想要和周小茂谈话，却到底没有淡得一句话。可是在周小茂一方，经她这们的一来，不免已大有戒心了。暗想，我从前曾屡屡听人说起，在这北几省的道上，常有一种以色饵人的女盗，勾致孤身行客，只要小小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堕入她的彀中。那么小则丧财，大则丧身，事情就不堪设想了。我虽然没有多少行李，身边也没有什么财物，然而她这么的注意着我，终究不是好事，还得加意防备才是。最好能避去了她，不和她同道行走，方是万全之策呢，可是这少女是乘马的，自己只凭着一双足步行，又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去啊？不过这少女和他并行了一程，依旧没有什么表示，似乎对他并不怀什么恶意。他的所有理想，完全是出于过虑的。而他的已开未开的情窦，为这少女的溶溶妙目炫惑得一稍久，更不免有些发张起来，神情间显然的有些心旌摇摇了。

然而他究是何等纯孝，又是何等有大志的人。－个转念间，他的老父如何憔悴呻吟于云南戍所之中，又现了一幅幻象出来。立时使他神志一清，什么窃窕的少女，什么溶溶的妙目，一切都不在他的心中。更咬了咬牙根，自己呼着自己的名儿，私自惕励道，小茂，小茂！你不要为美色所惑啊。你只要稍一不慎，就会堕入陷坑，立刻奇祸临身，便永无和你老父见面的日子了。小茂想到这里，又飞速的向前走了几步，似乎要避去这少女的样子。这少女也似乎知道他的用意，微微向他一笑，也即策马而前。大家这样的相缠了好多时，不觉已是落日衔山了。少女方向这轮落日望上一望，又回头向小茂一笑，然后策马驰去。小茂顿觉放心了许多，以为自己已脱离了危地了。

一会几，到了一个小小村庄之中，已是暮色苍茫，颇想找个地方下宿。正在思忖之际，忽有一个老汉迎面走来，含笑向他说道，“相公莫非要找宿处么？但这小村中是没有客店的，只老汉的蜗居中还算清洁，或者可供相公下榻。相公也愿跟随我来么？”小茂见他脸上满含慈祥之气，知道并非歹人，也就点头表示赞成，跟着他一同走去。

没有行得一箭路，已到了那老汉的屋中。入门便是小小一个花园，穿过花径，却是一间绝大的厅事，气象很是堂皇。厅后还有许多洞房曲室，看去很是繁复曲折，完全是富家的气派。小茂昏昏然置身其中，倒不觉有些诧异起来。暗想：我起初瞧这老汉，装束很是朴素，估量也不过是一个老农。如今进了屋中，瞧见了这种伙颐沉沉之状，方知他是一个富翁。这真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呢。此时那老汉却早把他肃入厅后一间书室中，慇勤请他坐下，然后笑嘻嘻的向他说道：“老汉是拙于词令的，不足伴相公清谈。相公且在此小坐片顷，让老汉去清几个妙人儿来也。”小茂听了此话，倒有些莫名其妙，也只好枯坐室中，赏玩那些精美的陈设以消闷。不到一会儿，只听得室外起了一片很轻盈的笑语声，跟着又是一阵香风，送进了两个人来。小茂忙定睛一瞧时，却是环肥燕瘦，身段不同的两个女子。更使他十分吃惊的，这燕瘦的便是今天和他厮混了半天骑在马上的那个少女。那环肥的，年纪似乎比较的大一些，约有二十一二岁光景。相猊虽也一般的长得美丽，只是冶荡非凡。而那水汪汪的一双秋波，顾盼起来，饶有荡意，更是足以撩人了。小茂瞧在眼中，不觉暗暗叫苦道：糟了，糟了！我今日竟堕在魔窟中了。这明明是那马上的少女看中了我，特地设下了这个陷阱，叫那老汉骗我进来的。加之她不但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比她更是来得冶荡，我那里还能逃去他们的掌握之中呢？那我要到云南去省亲，不是已成为梦想么？但我那白发飘萧的老父，或者还正眼巴巴的望我前去呢。

他正想到这里，那环肥的，早已鸳声呖呖的说道：“嘉宾远来，有失迎迓，实是抱歉之至。现在且请在此间小住数天，让我们一尽东道之谊呢。”说完，又举起媚眼向小茂瞟上几瞟，并嫣然的一笑，一壁展询他的籍贯姓氏。小茂只得依实奉告。并说明省亲心切，万万不能在此耽延。这话一说，那燕瘦的依旧一言不发，只向他睨上一眼。那环肥的，却又笑着说道：“这是公子的一片孝心，我们怎敢再把公子强留？不过今天已是入夜，并不是赶程的时候，何妨屈留一下，且尽一夕之欢呢？”说完，又回顾那燕瘦的道：“翠妹，你且出去吩咐一下，教他们赶快把酒席送来，我们就在此饮宴。”燕瘦的嗽应一声，就姗姗的出去了。环肥的便又和小茂闲谈起来。便说起她们姓王，怙恃早失，只有姊妹二人，形影相依，寄居在这红叶村中。她自己名碧娥，年方二十一岁。妹子名翠娟，年只一十有八。至于那个老汉，并非她们的亲属，不过一个纪纲之仆罢了。小茂只唯唯的在旁静听着，不敢和她多兜搭。

碧娥却又接着笑说道：“但在这荒村之中，家内仅有几个女子，一个老仆，而没有什么壮男，难免不被歹人觊觎，终究不是一件事情。所以，我很愿替我妹子物色一个如意郎君。万一为求事情便利起见，姊妹二人共事一人，效学英皇故事，我们也是情愿的啊。”说到这里，又向小茂嫣然一笑。小茂倒觉得有些毛骨竦然了。一会儿，已把酒席排好，翠娟也已回进室来。碧娥便肃小茂入席，她自己和翠娟分坐左右作陪。小茂虽口饫珍馐，饱餐秀色，在表面上瞧起来，似乎享足艳福。然他的这颗心，却似十五上吊桶，七上八下的升降个不定。暗想，照事势瞧来，竟是愈逼愈紧了。她竟把效学英皇的这些话，也一点不怕羞的说出，可见已胸有成见。万一弄得不好，她竟对我强迫起来，这如何是好呢？不是耍把我一身坑送在这里？而再要和我老父见面，不是也永远没有这个日子么？他这们的一想，更加如坐针毡了。只是目观鼻，鼻观心，一眼也不旁瞬，显著十分恐惧的神气。碧娥瞧在眼中，倒又笑起来道：“想不到你小小的年纪，竟是这般道学面孔。但是我们也是好好人家，并不是诱人入阱的妓女，你为什么这般的怕惧我们呢？我劝你还是放下些心，随随便便的钦啖罢。”说着，又将身子靠近一下，举起自己手中的一只杯子，做出硬欲劝饮的样子。这一来，可更把周小茂急坏了，忙道：“不要如此，我自己会饮呢。”碧娥便又格格的憨笑道：“好！那么，你自己举起酒杯来饮。否则我真要不客气，实行灌酒绐你吃了。”小茂弄得没法可想，只好将酒杯举起，攒眉一饮而尽。

可是作怪得很！小茂在这杯酒未饮以前，神志十分清明，只有一个远戍云南的老父在他心头。眼前虽放着这们一双如花似玉的妙人几，他不但未有什么留恋，还把她们当作蛇蝎一般。这一杯酒一入肚，却大大不然了。他那时刻不忘的老父，印象已渐趋渐谈，终至于模糊一片，暂时把来搁置一边。而对于这一双少女，却十分热恋起来了。暗想：我的年纪虽只有十五岁，然而发育得早，已成了一个壮男。这种男女爱慕之情，当然是免不了的。现在既有两个美貌女郎对我十分钟情，甘心委身事我，我怎可辜负她们的美意呢？同时并觉得美貌的女郎，实是一般男子无上的安慰品。倘然有人甘把现成的艳福抛来，不将她们来安慰自己一下，这真是一个大大的呆子了。这们一想，这双姊妹花，在他眼中瞧来，更觉比前来得美丽，竟如天仙化人一般，而在行动之间，也就不知不觉的有些放浪起来。

十分乖觉的碧娥，那里有瞧不出的道理？当然更是眉开眼笑的，在旁慇勤劝饮。只有翠娟，依旧默坐一旁，并且双蛾紧蹙，好似有下什么心事一般。碧娥向她瞧了一眼，又笑嘻嘻的说道：“碧妹，嘉宾在座，你为什么这般模样？莫非嫌闷饮乏欢么？那我们何不离座而起，对舞一回宝剑？这或者也是娱宾之一道。”翠娟听说，忙说：“使得！”双蛾倒又渐渐展开了。随即相将离座而起。早有小婢将剑送来。二妹即掣剑在手，立了－个门户，相将对舞起来。她们对于剑术一道，似乎很有点儿工夫的。在初舞的时候，舞势尚是十分纡徐，还能分得出这是碧娥的剑，这是翠娟的剑。舞到后来，急如疾风骤雨，竟把两股剑气，团成了一道寒光，再也分辨不清了。这一来，真把个周小茂眩得眼花撩乱。而心中也一半儿是忻喜，一半儿是惊惶。忻喜的：这一双姊妹花，不但是貌艳如花，神清如水，还具上这惊人的绝艺。如今竟肯双双垂青于己，这真可称得希有的奇遇了。惊惶的：自己究竟有下什么本领？对于这一双文武兼全的姊妹花，将来如何对付得下呢？好容易二姝齐说一声：“献丑！”各把剑势收住。但仍神完气足，略不娇喘一喘，更把小茂佩服得五体投地。却又听碧娘笑着说道，“你瞧怎样？没有什么批评么？”小茂道：“我对于武艺，完全是个门外汉，那里懂得什么好歹。不过像你们二位刚才的舞剑，就是门外汉看了，也能知道剑艺确已登峰造极。除了连说几个好字之外，还有什么旁的话可说呢。”碧娥道：“能博得你说上一个好字，那我们的剑术就是不好，也要说好了，但除了说好之外，你总还应贺上我们一杯啊。”说着又笑盈盈的走到他的身旁，捧起一杯酒来，送到嘴边。这时的小茂，巳和先前换了一个样子，只觉脂酒美色，都可以陶醉他的心灵，而使他得到无上的快乐。因此竟情情愿愿的，把嘴凑了上去，一饮而尽。可是这酒不比寻常，是特地制来蛊惑一般男子的。何况，小茂乎日又是涓滴不饮的一个人，那里蔡得起这酒力的发作？不到一刻工夫，头脑间早巳觉得天翻地覆，竟晕倒在席上了。

等到醒了过来，不知已隔了多少时候。却见此身已不在酒席上，而僵卧在锦茵绣褥之间。更有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爵的香气，直袭他的鼻管，使他不由自主的，将睡眼揉上一揉，向身畔一望，则见赫然卧着一人。再就这烨烨的烛光下，细细一辨那人的面目，不是那娇媚绝伦、肥如阿环的碧娥，又是什么人呢？这时碧娥已把衫裙卸去，仅御着一件粉红色的裙服窄窄贴身，连丰满的酥脚，几乎隐约可见，越显得妖冶动人了。正在一旁静伺着他，一见他揉眼相看，即含笑问道，“你醒了么？像这样的好睡，连推都推不醒你，我还疑心你虽醉死了呢。”说到这里，又是嫣然一笑。而两颊上，也不由的红晕起来。小茂瞧在眼中，更觉十分动心了。但是说也奇怪，心中虽是十分爱慕，口中竟如噤住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能说，只怔怔的痴望着碧娥。碧娥倒又笑起来道：“你痴望着我则甚？难道我们见面了这半天，你还不能认识我么？”这一间，才把小茂急得进出一句话来道：“我不是不认识你。只诧异着我自己，为何醉得这般模样，竟一点也不知道，就会和你睡在一起？”碧娥道：“这没有什么诧异，也尽可不必诧异的。我和你难道不能睡在一起么？”说到这里，两颊上又瑟的一红，更把个头凑得近些了，小语道：“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说话，和我结为夫妇，那就可一生一世睡在一起了。”小茂被碧娥把这玉颊一偎，心儿早巳扑扑的跳了起来。何堪这如兰的香气，如珠的蜜语，再吹入他的耳中。更把他的这颗心，乱得不知所云。那里还有什么勇气，否认碧娥的迭番话？碧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一见小茂只如醉如痴的望着自己，没有一句什么话说，知道他已对着自己十分醉心。凡是自己所说的话，他没有不默认的了。便又装出一种腼腼腆腆的样子，继续说道：“既是如此，今晚我们就在一起睡罢。到了明天，再把婚礼补行，也还不迟。”不料小茂仍如木偶一般，一点没有什么意见表示。碧娥倒又转喜为忧道，“怎么你竟这般的痴呆，连话都不能说了？但是照我想来，你已长成了如许，关于男女风情的事，当然已很明了，决不致痴呆到这般呢。”一壁说着，一壁便在他身上抚摩起来。小茂只觉得这只软绵绵的手，一抚摩到他的身上，好似有一股电气传度过去，即酥软得麻木得不可名状，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好听她所为。

谁知正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听得訇訇的几声响，接着又是几声猫叫。原来有一只猫跳上桌子，一不小心，竟把桌上供的一个胆瓶打碎了。这一碎不打紧，却顿时把小茂的酒力骇退，绮梦惊醒。好似有一个金甲神，在他耳衅大声疾呼道：“小茂，小茂！醒来，醒来！这是什么时候，省视你的老父要紧，营救你的老父要紧。怎可沉迷在温柔乡中？你若再不醒来，我可要将铜锤击你了。”这真如闪电一般的快，在他的眼中，立刻不知道什么叫作美色。在他的鼻中，立刻不知道什么叫作芳香。在他的耳中，立刻不知道什么叫作媚语。即把偎傍身旁那个荡冶无比的碧娥推在一边，并厉声叱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淫婢，竟想来蛊惑我了。这在你，本不知什么唤作贞操，什么唤作名节，当然是一无所恤。但我如果真是受了你的蛊惑，竟把远戍云南的老父忘记在九霄云外，不是成了个名教中的罪人么？咄，你再躺在这里则甚？还不快快滚出床去。”碧娥听了，神色一点不变，只格格的笑道：“别这们和我闹得玩了。如果胆子小一点的，吓都要被你吓死呢。”小茂正色说道：“谁和你同得玩？也好，你既不肯起来，就让我起来罢。”说着，就要爬出床来的样子，碧娥这才知道他又变了意，并不是虚言了。也就气的把朱颇一变，冷笑道，“别这般的做作了。我也不是没有见过男子的，谁真希罕你这银样蜡枪头的男子？不过我有一言奉告，你既来到此间，如果不肯真心诚意的服从我，今生今世休想再出此门。”说完这活，就陡的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向门走去。到了门边，又回身说道：“你且三思，别要后悔。”小茂只恶狠狠的望着她，没有一句回答他。方才绝了望，砰的一声，将门阖上，管自走了。

小茂倒又陡起一念：其非此身巳入囚笼之中么？那是欲逃出此门，大概很是不易的了。忙也从床上跳了起来，走至门边试上一试。果然这门关得紧紧的，似乎外面已下了锁了。不觉长叹一声，回到床上坐下。而这种深潮，也就触绪纷来，课悔当时不该背了众人，私自逃走。如果听了他们的说话，几个人结伴同行，也就不会遭到这种事情了。再不然，既在路上遇见了这个形状奇诡的少女，就应得处处防范。对于这个老汉的好的奸谋，当然可以洞烛到，也便不会出这个岔子。如今大错铸成，弄成这个局面，竟被人家囚在这斗室中了，这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眼见得他的宝贵的生命，竟要生生的葬送在此间了。而一念及他的老父还在云南戍所中受尽磨折，自己不知还能见上一面不能，更觉肝肠寸断，不禁泪如雨下。

他这样枯坐了好多时，忽听门上又起了一种微声，似乎有人要打开了锁进来。暗想：这除了那个淫婢，还有什么人呢？大概她还不能忘情于我，又想了别的方法来蛊惑我罢？但是我的主意已决，无沦她怎样的对付我，我总不为所惑，万万不肯顺从她的。横一横心，最多不过一死罢了。在他想的时候，门外的那人早已把门打开。在灯光隐约中，瞧见了如云的髻发，显见他的所料不谬，进门来的果然是碧娥了。他就立时将目闭上，显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那人却早已把门阖好，走到他的床边了。小茂不待她开口，即厉声叱道：“速去，速去！无论你怎样的花言巧语，我总是不会相信的。”却听进来的那人娇滴滴的低声说道：“你不要错认了人，我不是碧娥。”小茂这才将眼张开，细细向他一瞧。果然不是碧娥，却是那罪魁祸首的翠娟，不知翠娟来此存着好意？还是存着歹意？且待第一百二十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回 宝钗相赠红粉多情 木棍横飞金刚怒目

落说周小茂被困斗室，正在无可为计的时候，忽又见房门开启，自外面走进一个鬓发如云的女子来，不觉大吃一惊。以为定是碧娥想得了什么好方法，又前来向他纠缠了。便将双目一闭，不再去理睬她。不料，那女子走至床前，却向他娇滴滴的说道，“你不要认错人，我不是碧娥呀。”这才又使他睁开眼来一看，却是那脉脉含情的翠娟。这倒又使他骇诧起来了。这翠娟对于自己，虽然似乎很是有情，然而在途中在席上，始终未交一浯。而且常有一种憎厌她姊姊举动轻浮的表示，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显见得她是一个端庄稳重的女子，而又是羞人答答的。那么，在这三更半夜，为什么一点嫌疑也不避，又到我这里来呢？难道也是经不住情欲的冲动，和她姊姊一样，又要来和我纠缠不清啊？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些毛发竦然起来。决定无论如何，自己总是立定心志，依旧给她一个不瞅不睬。谁知翠娟早又开口说道：“你不要这般的疑虑呀。你要知道，事机已经是十分急迫，便是你要疑虑，也容不得你疑虑来啊。”这话一说，顿时骇得小茂把成见抛去，忙向她改容问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难道我除了被囚斗室之外，还要遭到什么意外的危险么？”翠娟嗤的一声冷笑道：“这还用问，这早巳成为不可掩的事实了。我姊姊是著名的金粉夜叉，无论郝个男子，只要一堕入她的网罗中，没有一个能够幸脱的，你难道还不知道么？老实说，她如今既已看中了你，那就是你的厄运到了。无论你顺从她或是不顺从她，结果总不免于一死，只为一种时间问题罢了。这难道还讲不上危险二字么？”这话一说，小茂更是十分吃惊。两颗圆滚滚的眼泪，急得如珍珠一串的直滚而下。忙恳求似的说道：“那么怎样？你也有救我的方法么？”翠娟叹道：“我如果不想来救你，也不深夜冒着嫌疑，来到这里了。并且你的陷落在这里，一半也可说是我的罪过。因为我刚才从外面跨马回来，倘然不说出有你这么一个人，何致使我姊姊生心，遣派老苍头前来诱骗你呢？”说到这里，她的两个颊上不觉也和烘霞一般，瑟的红了起来。

小茂听说是来救他的，不免又生了几分希望。便露着殷切之色，望着翠娟说道：“你既是前来救我的，请你赶快想个方法，把我救了出去罢。我的一身原不足惜，就是死了也不不要紧。只是我的父亲还在云南戍所之中，跟巴巴的盼我前去营救。我若一死，一切都成绝望了。在这一点关系上，或者可以引起你的注意么？”翠娟道：“尊大人远戍云南，处境十分凄惨，你又是一个孝子，这些我早都知道了。老实说，我如果不瞧在这几层关系上，就算你陷落在这里，我实是罪魁祸首，我也不高兴冒着这种大嫌疑和这种大危险呢，不过在救你出险以前，我须将一切方法向你说明，免得临事仓皇，反为不妙。好在我的姊姊睡兴素来是很浓的，今天更比往日不同。料她此时一定睡得很熟，不到天明以前，决汁不会就醒来咧。”小茂道：“那么，是怎样的一种方法呢？”翠娟道：“你且听着：我们厩中有匹青骢马，实是一骑骏马。虽不能如俗语所说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然而相差得也就有限了。现在我就去盗了来，让你骑了逃走。不过有几桩事情，你须得牢记在心：第一，我的姊姊是会飞刀的，百里之内，取人首级，有如探囊取物。所以你在路上的时候，千万不可有一刻的逗留，总以能速逾这百里的范围为第一目的。第二，我姊姊除了飞刀之外，又擅长百练飞索，相隔四五丈外，要把一个人擒过马来，是不算什么一回事的。所以你在向前疾驰的时候，如果听得有人在后唤你，千万不可停马，更不可回过头来。如果一停马，或是一回过头来，那就要老大的上她一个当了。这两桩事，你都能记得么？”小茂道：“谢你关照，我总记在心上就是了。如今时候已是不早，我们赶快去把马盗来，让我立刻逃走罢。”说完，早把衣服穿着整齐，即同了翠娟，双双走出卧室。

一会儿，已到了马厩之前。只见那匹青骢马高骏非凡，果是神品。一见有人走到身前，即四足腾踔，显著不受羁绊的样子。翠娟见了，忙走了过去，在它身上抚了几抚。说也奇怪，这青骢马好像认识人似的，经她抚摩之后，便又十分安静，驯服下来。在这时候，小茂倒又想起一桩事来了，忙对翠娟说道：“不对，不对！这番我蒙了你的救援，虽是幸得脱离虎口。然而是什么人放我出去？这骑马又是什么人盗给我骑的？你的姊姊只要一查究，就可立刻查究出来，决不会再疑心到第二人。这一来，不是要把你累及么？这在我良心上，怎么对得住你呢？”翠娟听了苦着脸说道：“这是无可避免的。然而还不要紧，我和她终究是嫡嫡亲亲的姊妹，她见我把你放走了，心中虽是恨我，实际上到底还不能把我怎样呢。不过你既问到我这句话，足见你对于我是十分关心的，倒又引起了我的一重心事。明知是不应该对你说的话，却也要向你说上一悦了。我姊姊平素对我虽是十分和平。并没有什么虐待的地方。但是她的性情及行为，终和我格格不相入。却又时时有下一个暗示，要设法引诱我同她走到一条路上去。达实是一桩十分难堪的事情。像她今天对你的这番举动，就可算得一个很显明的例子了。所以，在我心中，总希望能早离开这里一天好一天，早离开这里一刻好一刻。如果再停留下去，万一在把握不定的时候，偶然一个失足，也和我姊姊同化起来，笆不是大糟特糟么？可是我孤零零的一个弱女子，一旦离开，这里，又能走到那里去呢？这可不能不望之于你了。等你把尊大人那方的事料理清楚以后，不知道也能可怜我，把我救出这个火坑么？”翠娟说到这里，露出一种泫然欲涕的样子。小茂即慨然说道：“这是不必小姐吩咐得的。小姐今日把我救出此间，实是恩同再造，刻骨难忘。我只要把私事料理一清，就要设法来救小姐的，小姐耐心等候着就是了。如负所言，有如此月。”说着，即伸出一个指头，向天空一轮残月指了去，翠娟道：“公子言重了。只要公子肯把这番话记在心上，我就感恩不浅了。时候已是不早，请公子起程罢。”小茂把头点点，也就牵了那青骢马，出了马厩，循着甬道，向后园门走去。翠娟一路在后相送，一会儿，已出了后园门。

刚刚走得几步，忽又听翠娟把他唤住。随又见翠娟盈盈走上前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交与他，一壁笑着，说道：“我真的闹得昏了，几乎把要紧的事都忘记了。这里有赤金几锭，是我历年储积下来的，如今请你不要见笑，暂时把来收下，聊充一路上的费用罢。中间还有金钗一柄，是我日常插带之物，现在拿了来赠给你，似乎嫌轻亵一点，冒昧一点。但我们今天这番遇合，不同寻常，无论将来能再见面，或不能再见面，总得有上一种纪念品，而这柄金钗，实可代替得我的。将来你一见了此钗，就同见了我的人一般，所以也要请你收下咧。”当她说的时候，似乎很是光明正大，不涉及一些寻常儿女子的事情。而她的把金钗赠与小茂，更与寻常才子佳人的私赠表记，微微有些不同。然在她玉颊之上，也不自觉的隐隐有些红晕起来了。

可是，她这一赠金钗不打紧，却把个小茂为难起来。觉得“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八个字，正不啻为他今日而说。所以踌躇了好一会，也只有受了下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同时，小茂又私自想道：“她是救我的人，我对她的这番恩意，在理就应得有点表示。如今我尚没有什么表示，她倒又向我赠起旅费和纪念品来。我如果再不作投琼之报，在情理上未免太说不过去了么？”他一想到这里，就向自己身上去掏摸，无意之间，却在腰问摸得了一块佩玉，不觉暗暗欢喜道：“好了，好了！我就把这块玉还赠她罢。尔以钗来，我以玉往，倒也是两铢悉称咧。”随即将这佩玉解下，恭恭敬敬的递与翠娟道：“你既赠得我纪念品，在理，我是不能不报的。这块佩玉，虽算不得什么，然而我佩在身畔，也有上近十年了。如果不以我这番举动为轻亵，就请你收下罢。”翠娟至是，倒又觉得有些羞人答答了。然在势不能不收此玉，只得腼颜受下。小茂却就在这个时候，说上一声：“珍重！”狂挥一鞭，向前疾驰而去。翠娟直目送他至不见了影子，方始阖上园门，踅归寝室，不在话下。

且说小茂别了翠娟，向前驰去。转瞬间，早巳出了红叶村，行入坦平官道中。他一心只记着翠娟叮嘱的说话，马不停蹄的向前走着，不敢稍稍停留一下。有时偶然拾起头来，瞧见照在树枝上的月光，被风簌簌吹动？有如碎金一般，还以为是真有什么飞剑飞到了，把他骇得心胆俱裂，更比以前跑得加快－些。他这样的向前跑去，看看已是破晓时分了。暗忖，自己对于道路虽不十分熟悉，这一阵子的狂跑，不知已跑了多少路？然而无论如何，总在百里以外了。所以，这颗心也就放下了许多。谁知还隔不上多少时候，忽听有人在后面唤道：“呔，小子，快些住马！俺有话问你说呢。”小茂一听有人唤他，早吓得魂不附体了，也不暇辨明这唤他的是男子还是女子，更不敢向后面看上一眼，只是纵马疾驰。然面后面的这个人，似乎也是有马骑着的。尽你跑得怎样的快，他仍在后面追蹑着，并不住的嚷叫道：“快些停马，快些停马！如果再不停马，我可要对不住了。”小茂却总记着翠娟叮嘱的那两句话，那里敢把马停止一停呢？这一来，中把后面的那个人着恼了。一时起了牛性，竟不暇顾及－切，陡的把手一起，就把手中的一根木棍子，使劲的向着小茂掷了来，这事真也凑巧，木棍落处，也不前，也不后，恰恰落在小茂的马前。小茂当时虽然吃了一惊，心中却反比以前定了许多。因为他起初见有－件东西飞了来，以为不是飞刀，定是飞索，自己十九没有性命了。谁知等得定睛一看，却是一条木棍，方知这在后追蹑着嚷叫着的，并不是碧娥，而为另一个人，完全是自己误会了。他这样的一想，倒又起了一种好奇之心，想要瞧瞧这来者究是什么人？为什么向着自己这样的嚷叫，莫非也是出于一种误会么？因此就把马勒停在道旁。再回过头去，向着来的这条道路上瞧望时，即见有个黑大汉，骑着一匹高头骏马，口中还不住的嚷叫着，正向着自己而来。

一会儿，两马已差不多并在一起了。那个黑大汉却只忒棱棱的鼓着一双眼珠，向着小茂浑身上下不住的打量着，并无一句话说，小茂却真被他瞧得有些不耐烦了，反忍不住向他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这样的向我喊叫？”这话一说，倒好像把那黑大汉提醒了什么似的，立刻两眼一瞪，厉声说道：“好小子，你倒会花言巧语的。我的妹子被你拐到那里去了？快快还我的妹子来。”小茂一听这没头没脑的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忙说道：“朋友，你不要认错人。我和你素不相识，更不知你姓甚名谁？那里会拐起你的妹子来？”黑大汉最初倒也被这句话折服了，一时不再说什么话。跟着两个眼球向上一转，像又想得了什么新鲜意思，立刻又大喝一声道：“呔，小子！不要一味的花言巧语了。我唤泥金刚薛小三，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我的妹子蕙芳，是昨日晚上逃走的，我得了这个消息，就骑了马，循着这条官道寻了来。一路上连一个鬼的影子都不见，只见着你这小子，这不是你拐去的，还有什么人？呔，小子！不要多说了，快快把我妹子还来，万事全休。否则，我可要对不住你了。”他说到这里，便举手作势，似乎要举起棍来，向他劈头打下的样子。方又觉到手中并未有拿什么，那条木棍，早在他恼怒的时候，掷了过来了。这一闹，可闹得他手足无措，窘不可言。那张黑炭也似的脸，也立刻涨红起来，变成紫酱色了。小茂瞧在眼中，也忍不住笑将起来道：“你要举棍打我么？可惜你的那条木棍，还睡在那边地上呢。”说着，用手向耶木棍坠落的地方一指。泥金刚薛小三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浑人，这种情形到底是受不住的。不免又忸怩上一阵，方才走下马来，把那棍子拾取在手，复又上了马，向小茂说道：“如今不管我的妹子究竟是你骗去的，还不是你骗去的，路上既然只再你一个，并无别人，我总得向你要人，你就是还不出人来，至少也得随我走上一遭，把我妹子寻得，方能许你脱身事外。”小茂笑道：“这是什么话。你的妹子如果真是我骗去的，当然责成我还出人来。如今既不是我骗去的，我当得置身事外。你怎么可强迫着我，陪伴了你前去找人呢？我这个人难道如此的空闲，竟无一点私事在身么？”泥金刚道：“这些话我都不知道，我只有两句话可以对称说：你肯乖乖的随我同行，那是最好的事。否则我就把你送官，看你能得便宜不能得便宜？如今你只要想一想：你这么一个白面书生，究竟也能和我这黑大汉抵抗一下么？究竟也能逃出我的手掌么？”他说完这话，又干笑上几声，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小茂知道他是个浑人，不能和他理喻的，如今既然入了他的手掌，只好依了他的说话行事，慢慢的再想脱身的方法了。便蹙着双眉，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同去找寻也得。不过你的妹子，究竟怎样被人骗去的？总得对我说上一说。”泥金刚忽现着惊诧的神气道：“如此说来，我的妹于的确不是你骗去的，那我倒错怪你了。也好，我就对你说个明白罢。我的妹子唤做四妹，素来倒是很幽娴贞静的，简直可以说得不出闺门一步。不料昨天晚上，我正起来小溲，忽见她的房门洞启着，还以为遭了贼窃了。谁知走到她的房内一看，她已杳无踪迹。四处查看，也无一点影踪，反发现厩内失了一匹好马。方知她是有意逃走了。所以我也就骑了马，连夜迫寻下来了。”小茂听完以后，沉吟道：“这倒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怎么半夜三更，好好的就会把一个人丢了呢？但是我要问你：在最近的时期内，也有什么男子到你们家中来么？并且你又怎么决得定，她是被人家骗去的呢？”这话一说，好像把泥金刚陡然提醒了似的，不禁现着恍然大悟的神气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个男子到我们家中来过的。但是他们在这短时期内，竟会彼此自成，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如今想来，的确有些可疑了，就是那男子的突然逃走，当初很目为是件神秘的事情，现在也就不成问题，定是我妹子把他放走的了。”小茂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倒被你说得有些糊涂起来了。”

泥金刚听了，也笑道：“这的确是我的不好。这么没头没脑的说着，怎么使你听得明白呢？对你说罢，我们薛家，和这东村陆家，差不多可算得是世仇。隔不上几年，总要械斗上一次的。上一次的械斗，他们输了，被我们捉了他们那边的一个人来。这人名唤陆有顺，是一个美貌的少年，就暂时寄在我家囚禁着。想不到我的妹子竟会看中了他，暗地和他有上私情了。”小茂听了这番话，不觉暗暗好笑：“天下事竟无独有偶，这真可算得我和翠娟那番事情的一个影子了。所不同的，翠娟至今还在她姊姊掌握之中，汉有逃出樊笼呢。我真是个男子的，将来定须把她从黑暗的家庭中救出，方才于心无愧。”他一壁这们想着，一壁把头点上几点。不禁脱口说道：“不错，这一定是那陆有顺把她带了走的。如今耍找寻你的妹子，只须往东村走上一遭便了。可是这东村离开这里，究竟有多少路呢？”泥金刚把手向前一指道：“不远，不远。就在这东北角上，大约只有五六十里路。只要从县城中横穿而过，马上就可到得那边了。”小茂道：“如此说来，就请你一人前去找寻罢。我可不能奉陪了。”泥金刚见小茂不肯陪他同去声，倒又显著一种着急的样子，忙道：“这可不能。请你可怜我是一个浑人，见了人，除了动手之外，一句话都说不来的。非得你和我同去，和他们好好的办一番交涉不可呢。”小茂听他说得着实可怜，倒又不免心软下去。而且照情势瞧去，如果坚执着不肯和他同去，也是有些做不到的。便道：“好，好！我就陪你走上一遭。只是我自己的正事，却为了你耽搁下来了。”泥金刚这才面有喜色，便和小茂并鞍前进。

约摸走了十多里路，忽又见泥金刚显著一种愁眉苦脸的样子，口中乱嚷起来道：“不对，不对！我的妹子真害透了我，我再也赶不动路了。”小茂倒不免吃了一惊，忙问他为什么这般模样？又为什么不能向前赶路了？泥金刚这才在肚子上一摸，说道：“老实说，我实在对不住我的这个肚子了。像这般的腹中空空如也，怎能教我赶得动路呢？”小茂听了这话，倒不禁笑了起来。忙用手在额上一搭，尽着目力向前望去，便向泥金刚说道：“你不要着急，前面就有一个市集，我们且上那里去打尖罢。”泥金刚一听前面就有地方可以打尖，倒又欢喜起来。忙打起精神，纵马向前赶去。不一会，已进了那市集，便在一家饭铺前停了骑，相将入内打尖。这泥金刚真也妙得很，刚一坐定，就嚷着唤伙计：“快去拿一百个馍馍，一大腿肥猪肉来，填填我的肚子。你瞧，我的肚子不是巳饿得瘪了起来么？”他把这话一说，不但一个饭铺子的人都笑得喷饭，连那伙计也禁不住笑了。他倒又正色说道：“这有什么可笑！你们到这里来，那一个不是来填肚子的？为何单单笑我这句话呢？”在他说的时候，伙计早已把热腾腾的一盘馍摸、香喷喷的一腿肥肉送了来。他见了，不禁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也不向小茂让一声，就抓了馍馍，折了腿肉，只是向口中乱塞着。不一刻，早只剩一空盘和一台肉骨了。方见他把肚子摸上一摸，啧啧的说道：“好，好！如今总算对得住我这肚子了。找寻我的妹子要紧，我们赶快上路罢。”说完，即把小茂一拉，向着外面就走。

那伙计起初见了他这种样子，一时瞧不透他是什么路敖，倒瞧得有些发呆。后来见他拉了小茂径向外走，方记得还没有会帐咧，饵不免着急起来，忙一路追了出来。到了店门口，才把二人追着。即把泥金刚一把拉着道：“大爷，你大概吃得忘了，连帐都没有会给我们呢。”泥金刚－听这话，便两眼一睁，向他发话道：“怎么说，吃了东西还要会帐的么？”一壁说，一壁又把袖子一摔，就把那伙计的手摔了去，想就乘此脱身。那伙计一瞧这种情形，估定他是要吃白食的了，那里再肯退让？便又走上一步，拦住他道：“吃了东西，当然要会帐的。这又何须说得。请你干脆一些，快到柜上把帐会下罢，不要这么的支吾了。”泥金刚仍干笑道：“吃了东西要会帐，这是一句什么话？我出世以来从没听见过，请你免说了罢。”这时柜上也已知道了这件事，立刻走出了几个人，把他们二人围了起来。内中一个人十分眼快，早已瞧见了他们系在外面的两匹马，便笑着说道：“不打紧，他们虽吃了我们的白食，却还有两匹马在这里。他们如果真的不肯会帐，我们不妨就把这两匹马扣留下来，大概总还抵得过这一笔帐罢。”这话一说不打紧，却把这个浑人也真的说得有些着急了。忙喊道：“不要如此，我们大家商量商量罢。这两匹马，你们无论如何，是不可把来扣留的。我的妹子不见了，我和这位伙伴，还要骑着这马去找寻她呢！如今我倒有一个绝好的方法，大可抵得这一顿的大嚼，不知你们也肯答允不肯答允？不过这是最后的一个方法了，你们如果再不答允，也就没有其他办法。因为我出来匆匆，实在没有带得一个钱呢。”柜上的人听他说有一个绝好的办法，也就不和他为难，只催着他快把这个办法说出来，不要多支吾了。

泥金刚便微微一笑，向着众人说道：“你们瞧，我这身上的一身肉，不是生得很肥么？如今甘心情愿给你们打上一顿，不敢回上一下手。老实说，你们也只给我白嚼了一顿，如今你们把我打上一顿，不但可消消你们心头的气，两下总可扯一个直了，不是再公平没有么？你们大概总可依照我这个办法罢？”他说完了这番话，也不等人许可，就向拦街一睡。嚷道：“快来打，快来打！让我们消了这笔帐，也好去办正经的事情咧。”众人见了他这种呆样子，不禁哄然大笑。那掌柜的却把脸一扳，厉声骂道：“泼贼，不要假装痴呆了！谁希罕打你这臭皮肉一顿？快些起来，把帐会清。否则我们没有别的话说，只有把你们这两匹马扣留住了。”这泥金刚虽是一个浑人，却也瞧得出人家的脸色。一见这掌柜的声口不对，知道事情棘手，决非一打所能了事。然而身边实在没有一个钱这可怎么办呢？一时不免发了呆性，竟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小茂警醒了。自己不觉暗暗好笑：我是和他一起来的，也可算得是个局中人，怎可袖手旁观，也同众人一般尽自瞧着他的这种呆样子呢？想到这里，便向身边一摸，幸喜还有几锭碎银子，即取了出来，付给那掌柜的，才算解了这个围。随唤起了睡在地上的泥金刚，一同上了马，又向前赶路了。

在途中的时候，泥金刚却还向他埋怨道：“你这个人真是呆子，有了银子，尽可自己放在身上，何必付给他们。老实说，像刚才的那件事，最多这身粗皮肉给他们打上一顿罢了。他们难道真能把我们这两匹马扣留着么？”小茂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和他再多说。一会儿，又走了十多里。泥金刚忽又嚷起来菹：“不对，不对！我的妹子真害透了我，我再也不能向前赶路了。”说着，又把他的肚子捧着。小茂见了，忙向他问道：“莫非你又觉得饿了么？但是这一会子，请你忍耐一些罢。我身上的碎银子早巳用完，不能再替你会帐了。”泥金刚听了，把头连摇几摇道：“不是，不是！我并不是腹饥，实在是肚子痛得耍死，很想去大便一下呢。”小茂笑道：“这个问题很易解决。这些林子中，那一处不好大解？你尽管前去方便好了。”泥金刚却仍呆呆的望着他道：“只有一桩事情，我很是放心不下。当我到林子中去的时候，倘你竟乘帆逃走了，不是又孤零零的，剩下了我一个人么？”小茂道：“你放心，我既答允了你同去，决计不会逃走的。”那浑人这才没有话说，把马系在树上，管自入林而去。小茂正在林外等待的时候，忽又见一骑马匆匆从对面驰了来。比及近身，忽向小茂这骑青骢马望一望，突然停了蹄，两眼凝注着小茂，问道：“我要问你，这骑马你怎样到手的？莫非是你从红叶村中盗来的么？”不知这问话的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二十一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一回 浑人偏有浑主意 戆大忽生戆心肠

话说泥金刚走入林中大解去后，忽又有一骑马，从对面驰了来。比及近身，忽向小茂的这骑青骢马望上一望，突然停了蹄，两眼凝注着小茂问道：“我要问你，这骑马你怎样到手的？莫非是从红叶村中盗来的么？”小茂最初经他这么一问，倒大大吃了一惊，还以为是碧娥派来的人。否则，这马上的人定和碧娥相识的。继而转念一想，又立刻觉到，这个猜测是错了，因为碧娥是会武艺的，如果发见了他的逃走，而不肯轻于放走他的，一定要自己追了来，决不肯假手于他人。听说北道上的歹人多得很，恫吓骗诈．无所不至。这马上人大概也是这一流人物罢？倒不要上了他的当。想到这里，胆又壮了起来，即向那人回答道：“这是我自己的马，要你来问什么？什么红叶村绿叶村，我一概都不理会。”那马上人听了，嗤的一声冷笑道：“看你不出，小小的年纪，竟是这般的嘴硬，莫非是一个积贼罢？好，你今天遇着我，可就是你倒霉的日子到了。”小茂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别赤口枉舌的诬蔑人。谁是积贼？谁又亲眼见我做过贼来？请你还是走你的路，少说几句罢。”那马上人这时再也耐不住了，将眼一睁，大喝一声道：“咄，好一个没有眼色的囚徒！你当我是什么人？老实对你说一声，我是这里的做公的，我尽有权可以盘问得你们这班囚徒。”小茂一听这话．倒也有些着慌起来，但仍倔强着说道：“什么囚徒不囚徒，请你讲得清楚一些。而且任你是做公的，可是我并不犯你，你又把我怎样。”说着，将马一带，意欲向前驰去。但这做公的是何等眼明手快的，不等小茂驰行得一步，即掏出一个绳圈一般的东西，向小茂身上一套，说也奇怪，这个绳圈是做得十分活络的，一套到人的身上，只消将那打结的地方一收，就把那人的身体紧紧的缚住，再也脱身不得了。听说这种绳圈名叫“活络索”，不但是做公人马上的利器，也是那班剪径者的无上法宝。当时那做公的把小茂缚住以后，即一面象牵弄猴儿似的，牵了小茂向前直驰。一面笑嘻嘻的说道：“好，不要多讲了，还是乖乖的跟了我，到县中走一遭罢。”小茂这时身不由主，又恐一度抗拒，反要跌下马来，也只得跟了他向前驰去。按下慢提。再说那泥金刚大解以后，从林中走了出来，忽然不见了小茂的人和马心中不禁大怒，顿足骂道：“好一个不讲信用的小子。既已答允了催，陪伴着俺同去。怎么乘俺解个溲儿的当儿，又一个人溜走了？俺如果再捉住了他，一定把他斩尸万段，誓不甘休。”骂了一会，也就上马。偶向前面一望，只见在这官道上，隐隐露见两个黑影。这不是两骑马在前驰行，又是什么呢？他不禁又骂上一声道：“好一个无信的小子，原来被他的同伴拉了去了。但俺一定要追上去向他问个明白的，他就逃入龙王庙，俺一定要追进水晶宫。”这浑小子一时上了气，竞什么也不管，连找寻妹子的正事都抛在九霄云外了。狂挥一鞭，向前驰去。可是他虽连连挥鞭，不顾命的向前跑着，自以为是快极了，不道前面那两骑马，也同他一般的快，竟是望尘莫及。害得这浑小子，只是在马上连声极嚷，两手乱挥，汉有什么法子可想。好容易，总算进了县城了。因为街道狭窄，行人拥挤，这两骑马也就缓了下来。但是他为行人所阻，也是欲速不得，因之，他这两手更是挥得厉害，声音更是嚷得响亮，累得一街上的人都笑，还当他是个疯子。

一会儿见那两骑马已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不禁大喜欲狂道：“原来你也有停止马蹄的日子，如今看你们再逃到那里去。”他这时也不管撞伤人，或是闹出人命官司，只是催着那马，向人丛中驰了去。可是当他到得那边，那两骑马上的人早已下马，并向一座巍峨的广厦中走入，两骑马早有人牵去了。他见了倒有些着急起来，忙一壁下马，一壁大喝一声道：“咄，你们二人且住步。你们想逃到那里去，俺老子已追了来了。”那做公的牵着小茂，正向里边走去，忽听有人在门外大声喝着，不免一齐回过首来。那做公的还没有说话，泥金刚却一眼瞧见小茂拦腰系着的这个活络索了，虽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已明白小茂的逃走，并不是出于自愿。便又咦的一声，喊起来道：“怎么，原来你是被这人劫了来的，俺还疑心你是私自逃走呢。咄，你是那里来的恶汉，竟肥敢把俺的朋友劫了来。如今俺老子已经赶到，誓不与你甘休，还不赶快把他放了。”说着，一个箭步，便向里边蹿了进去。

那做公的虽还测不定他是什么人物，然而那里由得他如此放肆，便一声大喝道：“咄，休得撒野。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乱走一步来。”同时，里边又有几个穿青色长衣的人，也向他这们吆喝着。泥金刚却仍是摸不着头脑，只冷笑道：“嘿嘿，你们还以为俺参不透这种行径么？难道这不是强盗窠，还是什么好地方。”这话一说，不但是先前那个做公的，凡是立在门边的那几个青衣人，一齐怒形于色，嚷了起来道：“反了，反了！这是那里来的大胆狗男子，竟敢含血喷人，把知县衙门当作强盗窠来。”泥金刚这时倒也吃上一惊，暗想，这从那里说起，这里竟是知县衙门，怪不得有如此的大气派。但他究竟是个浑人，依旧一点也不畏惧，大声说道：“就算是知县衙门，又待怎样？难道可以平空把一个人劫了来么？”那做公的这时倒也瞧出他是个诨人了，声气比前和平了许多。好像故意和他作耍似的，笑嘻嘻说道：“就算是我平空把他弄了来的，你又待怎么样。”泥金刚气愤愤的，说道：“这还待问，当然要凭着俺这两个拳头，把他抢了回来。”说着把个拳头在空中一挥，似欲实行拦劫的举动。那做公的却又把臂一格，将脸一沉，说道：“我劝你不要再发昏了。他是一个盗马贼，你难道不知道？你如今竟欲把他抢了回去，莫非也是他的同党么？”这时小茂也向他喊道：“朋友，休要如此。这是我的事，与你不相干的，请你还是干自己的正事去罢。”泥金刚道：“那么，他说你是盗马贼，这句话究竟对不对呢？”小茂道：“这是完全不对的。不过请你尽管放心，我自有洗刷我自己的方法。你还是去找寻你的妹子要紧，免得为了我误了正事。”泥金刚道：“不，这不是如此说法的。俺最初既承你的情，肯陪伴着俺同去找寻俺的妹子，这在你是何等的有义气。如今你出了岔子了，俺倒抛了你不相顾，反自去干自己的事情，这不是一种无义的举动么？如果被天下人知道了，不是都要说俺泥金刚是个无义的男子么？”说着，又抢前一步，似欲向那做公的用武了。

这时这班做公的，再也容不得他如此撒野了，即一声喊，一齐围了拢来。都道：“看他这种穷凶极恶的样子，谅来定是这盗马贼的同党，不如一并把他拿下了。”可笑这浑人到此地步，倒又突然的想出一个浑主意来了。暗自想道：“俺如果被他们一并拿下，这于俺的朋友，是一点没有什么益处的，还不如暂时忍一口气，走了罢。然后再窥探得俺那朋友囚拘的地方，乘夜去把他劫了出来。谅来在这小小的鸟县中，那牢门不见得是怎样坚固的，凭俺这点气力，还有上几手工夫，一定可以得手。这不是一个绝妙的方法么？”主意想定，便把两手一拱，向众做公的说道：“对不住得很。这是俺一时太鲁莽了，还请诸位海涵，放俺走了罢。老实说，俺和他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犯不着管他这种闲事呢。”众做公的见了他这种前倨后恭的样子，益信他是个浑人，不禁都笑了起来道：“原来也是这样不中用的一个脓包。好，好！我们譬如把一个乌龟放了生，就让你走了罢。”泥金刚一听这话，也不再说一句话，便好似逃一般的，拨足就跑。害得众做公的不禁又都大笑起来。

泥金刚一到外面，却又住了足，牵了自己的马，悄悄的走入附近的一家酒楼中，将马交与店家后，便登楼饮起酒来。他的座位，恰恰当着窗口，所以对于街上的一切，竟是一目了然。一会儿，只听得街上起了一片人声，忙偷偷向下一瞧时，只见小茂脚镣手拷的，又被那做公的从衙门中牵了出来了。同时，街上人也纷纷的议沦道：“这是一个盗马贼，巳被县官判决，现在送去收监的。你瞧，后面牵着的那匹青色马，不就是他的贼赃么？咳，看不出这般小小的年纪，相貌也生得很不错，竟会做起贼来了，这真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泥金刚等待人声稍远，方始走下楼来，托言是出去小溲的。好在他有一匹马，交在柜上，决不怕他逃走，所以也没有人去拦阻他。他到得街上，略将步儿加速，也就恰恰混入这一丛人群中，倒没人疑心他是来作探子的。这监狱距离县衙门也不远，不到一刻，早就走到了，在将小茂带入监中，大众乱哄哄的伸头瞧看之时，他却把这监狱的形势，纲细相度了一番。觉得果然不出他的预料，这监狱也简陋得很，墙壁并不十分高峻，只能拘押几个寻常的囚犯。倘捉到了什么江洋大盗，也送到这里来，那恐怕就有越狱的事情发生咧。这时狱卒早把小茂收入监中。大众见目的物已失去，没有什么可看了，也就四下分散。泥金刚为免人家生疑起见，忙也跟着他们同走，不敢在狱门前多停留一步。

回到了那家酒楼中，泥金刚却又得了一个主意，觉得这马带在身边，既是惹目，又是不便，不如把它贷去了罢。当下请出了掌柜的，向他说了无数好话，总算做成了这注交易，并把酒帐算清了。出了酒楼之后，也不敢在街上多徘徊，就找了一家客店住下，专待晚上动手。

好容易，挨到黄昏时分了，大家吃了晚饭，各自就睡，店中已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但是泥金刚仍静静的等候着，不敢就出店去。直待二更已过，方始整整衣襟，从店后的短垣边跳了出去，朝着那监狱所在的方向进行。不一刻，经过一座神庙，泥金刚又突然的发生了一种迷信的观念了。暗想：这监狱看去虽不十分坚固，要走进去并不是件难事，但是我终究只是一个人，狱内却有许多狱卒，如果我进去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事情竟尔闯穿，那倒有些众寡不敌咧。不如求求神灵默加佑护罢。当下即在路旁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又默默的祷告了一番，方始起身复行。

这在他这们的叩头祷告，虽不能说是无聊的举动，但也不过向自己作上一种安慰，藉以壮壮胆力罢了，并不真的希望就有神灵来暗助的。谁知当他到得狱门前一瞧时，使他惊得什么似的，方更信神灵是的确有的。神灵的灵通与威力，真是不可思议的。而他刚才所磕的三个头，和一番默默的祷告之词，尤其是不妄费的了。原来这狱门竟不待他撬启得，已洞直的开启着，好像是特地开了迎接他进去似的。这不是神灵佑护他，特地暗显神遇，又是什么呢？可是转念一想，又疑心这是狱卒们的一种诡计，特地诱他进去的。不过他的要来劫狱，除了他自己之外，可说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狱卒们不是未卜先知，又怎会知道呢？想到这里，复又为之释然，即大着胆走了进去，等他到得里面，更是十分吃惊了。只见在这黯淡的淡光之下，照见七八个狱卒，都是手足被缚，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不禁暗自想道：神灵真有本领啊。他竟不要我费上一点力，替我代行动手了。他当下也不去理会这班狱卒，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可是又发生了一桩困难问题，便是小茂究竟被囚在那间囚室中？他是一点也不知道啊。然而这个困难问题，不必要费上他几度的忖虑，不久便又很容易地解决了。因为当他正在思虑的时候，偶向前面一望，忽又瞧见有一间囚室的门，似乎洞启着在那里。不觉灵机一动，暗道：神灵既巳暗加佑护，替我开启得狱门，捆缚得狱卒，难道反在这个问题上，把我难上一难，要我自己去解决么？这是不消说得，决计不会有这们一回事的。那前面洞启着的这间囚室，一定便是小茂所居的这间囚室可以说是毫无疑义的了。他一想到这里，便三脚两步的赶到那间囚室之前。

果然没有瞧错，的确是洞启着在那里。再向室内走去，藉着门外那盏灯所发出的光力，已足瞧见一切。里边直挺挺的站着一个囚犯，不是小茂又是什么人呢了他这时真喜极了，然而待他细向小茂周身上下一瞧之下，不觉又微微的有些失望起来。原来这神灵竟小小的和他开上一个玩笑，各事都不必由他费一分心，一分力，完全替他解决了。独有小茂身上的脚镣手铐，却依旧留着，没有把来除去咧。可是他这时也不暇顾及这一层，暗想：这是一点不要紧的。倘然小茂带了这个东西在身上，不便行走，由我驮着他出去便了。反正狱门是洞启着，不必越壁爬墙，一点可不费力咧。等得一到外面，或是用刀，或是用锉，定可把这镣铐斩了去，那就不成什么问题了。因此他只向小茂问道：“谁替你打开这狱室门的，你也瞧见么？莫非是什么神灵么？”小茂听了，把头连点几点道：“大概是神灵罢。刚才我正睡得很热，忽被一种声音所惊醒。连忙睁开眼来，只见房门已经打开，一个红脸的不知是神是鬼的人，立在我的面前，并向着我微笑。我正想和他说话时，他忽侧耳似向外边听了一听，复向门边走去，霎跟间即已不见。不到多久？便又见你走进来了。照如今瞧来，有红脸人定是一位神灵，莫非是关圣显灵罢？”泥金刚道：“这倒说来有点对的。如今且别去管他，让我就把你驮了出去罢，也不枉神灵的一番佑护呢。”

说毕，不等小茂回话，即把小茂向身上一驮，走出狱室。还没有走完这条甬道，这浑人忽又嚷起来道：“朋友！不对，不对！你且走下身来，我可一步也不能行走了。”小茂倒给他骇了一大跳，忙向他问：“到底为了什么缘故，你－时间又不能行走了？”他听了这句问话，并不立刻回答，先把小茂放下地来，然后弯着腰，皱着眉，说道：“并不为别的事，实因我内急得很，要想小溲了，让我先干了这桩事再讲罢。”这话一说，倒使小茂暂时忘记了现在所处的境地，不禁哑然失笑道：“你的事真多得紧，一会儿大便，一会儿又要小溲了。难道不能稍忍须臾，到了外面再讲么？”泥金刚更把身子弯得下一些，眉儿皱得紧一些。说道：“这是什么事，那里可以忍耐得的。你在这里略等一会罢，我去去就来的。”就回身向甬道的尽头处走去。才走得几步，忽又回过头来，向小茂说道：“这一回你千万别再走开了。上一回你只走动了一下，就闹出这许多事情来了。”小茂倒：又笑起来道：“上回并不是我自己要走的，乃是人家逼着我走的。如今我当然等候在这里，还会走到那里去？你放心的去罢。”不料小茂虽是这般说，然而泥金刚的这几句话，却并不是出自过虑，几乎要成为语谶了，原来当泥金刚小溲既毕，回到甬道中的时候，果然失了小茂的踪迹了。不知小茂究竟走到了那里去？且待第一百二十二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二回 装神灵大念消灾咒 求师傅险尝闭门羹

话说泥金刚小溲既罢，回到甬道中，忽然失了小茂的踪迹。当时见不这种情形，惊讶虽是惊讶，却还不当作怎么一回事，以为小茂或者恐被人家瞧见，又走回先前的囚室中去咧，于是他也赶到那间囚室中，可是不要说寻不见小茂的人了，连小茂的影子也不见一个。然他的浑主意，却偏偏比别人来得多，又疑心是小茂故意和他闹着玩咧。便又叫着小茂的名字，在这小小的一间室中，四下找寻起来。为求周到起见，几乎连榻缝中都要张看－下。这样的找寻了半天，依旧下有－点影踪，他这才有些着急起来了。便把两足一跺，说道：“朋友，这是什么时候，岂是和人家闹得玩的？你如果再躲着不出来，我不但要咒骂你，并连你的祖宗三代，都要咒骂到了。”在他的意中，以为小茂一定不让他咒骂自己和自己的祖宗的，如果真是故意躲着，和他闹着玩的，如今他这们的一说，一定要忙不迭的走了出来咧。谁知，他的希望竟是成空。尽是由他这们虚声恫吓着，连小茂的影子都不见有一个出来呢。于是，他方知道事情有些重大，形势有些紧张起来了。正在这个当儿，忽又灵机一动，想到了一桩事，不觉跺足说道：“我真是一个呆子，现放着这班人在这里，我何不拷问拷问他们？在他们的口中，或者不难得到一点消息咧。”他的所谓这班人，所谓他们，当然是指着被神灵捆缚着的一群狱卒了。当下主意想定，立江刻走了出去。总算第一个被他瞧见的那个狱卒，不知交了什么坏运。他一眼瞧见之后，连忙走上前去，便不问情由的，俯下身来，先把那狱卒结结实实的打了几下耳光，然后问道：“你可瞧见那个犯人么？他究竟是同着何人走的，并是走往何处去的？快些替我说来。”那个狱卒听了，只眼睁睁的望着他，并不回答一句话。这一来，更加使他动怒了，不免又是重重的几下耳光。一边骂道：“俺老子和你说话，你怎么一句话也不回答？莫非是瞧俺老子不起么？好，好！俺老子如今已起了火了，定要打得你开了口。”可是，尽他这们的骂着打着，这狱卒仍旧是一个不言不语，只把嘴微微呶动着。这把嘴一呶动，倒又使他恍然大悟了。原来是口中絮着东西，怪不得这小子开不得口来呢。不免暗笑自己粗心，便又说道：“你口中既絮着东西，俺也不来强迫你说话了。不过，这个犯人究竟已经出走，还是没有出走，你总该有点知道的，你不妨点点头，或是摇摇头，用来表示一下罢。”那狱卒一听这话，便把头连连摇着。泥金刚一见他摇头，以为他是表示不知道，忽又动怒道：“怎么说，他出走不出走，你竟没有知道么？”那狱卒却又作怪，依旧把头摇着。这一来，泥金刚里大大的有些不高兴起来了，便厉声说道：“你这么连连的把头摇着，莫非是说我那朋友没有出走，仍在这里么？那么他现在又在那里呢？好，好！我如今就向你要人，如果交不出人来，誓不和你甘休。”说完这话，又举起粗大的拳头，在那狱卒的浑身上下，重重的打上许多下。

正在这纠缠不清的当儿，忽在相距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种极清朗的声音道：“薛小三听者，这件事完全与他们不涉，你不要再和他们厮缠罢。他们今晚失去了狱卒之尊，这们的被人捆缚着，已是怪可怜的呢。”这几句话，却又把他立时提醒了，暗想：如今在说话的，定是那位神灵。只怪我一时粗心，倒把他老人家忘记了。大概是怪我没有身离险地，就撇下我那朋友，管自前去小溲，作事太无诚心了，所以把我那朋友摄了去，小小示警于我呢。也罢，我如今就跪下来求求他罢。说不定他立刻又会把我那朋友送了回来呢。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跪在地上，喃喃的祷告起来，无非是一派悔罪求恕的说话。可是说也奇怪，这神灵竟是灵验无比的。当他没有祷告得许多时，头还俯向地上没有抬起来，陡觉有一件重甸甸的东西，向他身上一压，好像有一个人驮在背上了。接着，便听得和先前一样的那种清朗的声音，又在后面发了出来道，‘薛小三听者：如今你的朋友已驮在你的背上了，赶快向狱门外走去。我神一面佑护你们，一面替你们在前引导便了。”说完这话，只见一个黑影一晃，那神灵就兜动着伟大的身躯，向前疾驰而去。泥金刚一见，便身不由主的立了起来，飞也似的追蹑在后。

这样的出了狱门，经了大街，又相率缒城而下，顷刻间已到郊外。那神灵行走如飞，倒累得泥金刚出了一身臭汗。正在气喘如牛的当儿，忽闻那神灵止步说道：“如今我们总算已经出了重围，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罢。”泥金刚巴不得有这一句话，忙停了步，把小茂放了下来，却又向那神灵请问道：“不知大神是何神号，乞即示下？让小子等以后可制位供奉。”那神灵听了这话，忽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真是神灵么？那你未免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了。”泥金剐追：“既不是神灵，那恩公又是什么人，也请明白诏示？”那人又哈哈大笑道：“你不认识我么？我的道号，唤作笑道人。因为知道周小茂是孝子，特地前来保护他的。至于乔装作这般模样，不过使狱卒们疑神疑鬼，认不出我的真面目罢了。”停了一会，又顾着泥金刚，带笑地说道：“你过小子虽嫌傻了一点，但是为着朋友，却能实心实意，煞是令人可爱的，有了这一点基础，将来无论学习什么，不怕不成大器。不过你现在还有自己妹子的事情没有了，须赶快去料理着。等到了清以后，可来到华山上面，那时我自会会着你，倒很想把你收作一个徒弟呢。”好一个傻小子，居然福至心灵。一听这话，立时口称一声：“师傅在上，弟子有礼。”爬下身去，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可是立起身来，还顾着小茂，露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似乎不肯就去干他自己的私事。笑道人却早已瞧出了他的心事，又笑上一声道：“傻小子，别这般的恋恋不舍了。你们将来自有会合之期，现在你且去干你自己的私事。只要向着东南方行去，自会和你的妹子会见。至于他这里，不但有我在暗中随时保护，并有两位侠士随后即到，可以结伴同行。这一路去，大约可以安抵云南，不致再有什么危险发生罢。”这傻子这才没有话说，和笑道人，周小茂互订后约而别。

这边周小茂既有笑道人保护着，云南指日可到，他的事情也就暂时告一段落，不必再枝枝节节的写下去。可是在上文中，曾说到赵五被余八叔挫败以后，即偃旗息鼓而去，只是在临去的时候，还对余八叔说上一句“十年后再见”的话。后来因为由赵五叙述到他的师傅李成化，复由李成化叙述到长春道人身上，一个大岔岔了开去，竟写了好几万字的闲文，对于此事却始终没有一个交代。在下也自知这支笔太散漫了，现在且收转笔锋，再从这里写下去罢。

且说赵五在余八叔手中，跌了这们一个大斤斗，既折了自己的威风，又断了生财之遣，心中当然是十分不甘心的，所以在当场就说了一句“十年后再见”的话。在他的心中想来：他的本领并不算怎样的低弱，余八叔现在虽是比他高强，居然把他挫败了。但他如能再下十年的苦功，一定可反把余八叔打败，复了此仇呢。可是他方离开了这个场所，向前走了几步，却又有些踌躇起来，不禁暗自想道：就算是我肯下这十年的苦功，但是不得名师指点，这十年的工夫也是白费的，恐怕依旧是无济于事呢。那玄帝现的老道李成化，虽是我的师傅，并有不少的惊人的本领，但我们师生之间，感情并不见佳。那一次分手的时候，现象更是恶劣，差不多象披他撵了出来的。如今我铩羽归去，他能把我留在观中，已是万幸了。如果再要求他传授高深的本领，不见得能够做到罢。但是忖了一会，丢了这条现成的门路不走，却再要去访求名师，未免是个傻角了。而且无沦双方的感情是怎样的恶劣，师生究竟是师生。一旦听得自己的徒弟忽地披人打败，这在任何人都要跳了起来的，下面就自然要联带的讨论到复仇的问题。在这上头，说不定反可改变了师傅平日的心理，得到他的怜悯呢。他这们的一想，胆子也就大了起来，立即离了湖南，向着山东潍县进发。

不一日，已到了玄帝观前。却也作怪，李成化好像是预知他要到来，并知他是十分狼狈而归的，早在观门之前，贴上一张示谕似的东西道：“凡不肖门徒，在外行为不端，辱及师门者，可弗在此逗留，即进谒亦拒不相见。此谕。”赵五虽是一个粗人，也曾读过几年书，这张手谕上的几个字是识得的。看了之后，不觉为之气沮，暗道：坏了，坏了！这张手谕，不是明明为我而发的么？早知如此，我倒不该有此一行了。既而又转念一想道：不对，不对！这恐怕只是我的一种过虑罢？我在湖南所干的那桩事，在长沙湘阴一带，虽是闹得人人皆知了，然这里离开湖南究竟很远，那里会传播过来？师傅又那里会知道呢？而且这张手渝，看是口气十分严厉，其实也是普通得很，为一般门徒说法，不见得是专为我一人而发罢？他一想到这里，胆气又为之一壮，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观门内走了进去。刚刚走得没有儿步，即有一个道童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拦住了他，大声斥道：“你是什么样人？胆敢不得观主的许可，擅自走进现来。咄，还不止步，还不替我赶快滚出去么？”赵五听了这话，忙向那道童一瞧时，却早已认识出他就是师弟丁凡。便道：“嘿，了凡师弟，你怎么连我都认识不出，竟用这般的声口来对付了？”这话一说，了凡这才又向他的脸上仔细一瞧，却仍淡淡的说道：“哦，原来是师兄回来了。怪不得师傅这几天曾吩咐我，说是如遇师兄来时，不必与他通报，并不准在观内逗留片刻。他大概是预料到你日内定要到来的呢。”赵五料不到师傅竟会预先有这们一番的吩咐，不觉大吃一惊道：“师傅真是这般的吩咐你么？”了凡愠声道：“不是他这般吩咐，难道还是我捏造出来的么？而且为了此事，观门外还贴上一道遣手谕，你难道也没有瞧见么？”这一来，可把这事加倍的证实了。可是，路远迢迢的来到此间，竟连师傅的一面都不能见，就立刻退出观去，这是无论如何不能甘心的。所以他只得像恳求似的，又向了凡说道：“这恐怕是他老人家一时的误会。只要我能和他见上一面，很详细的说上一说，一定可以解释明白的。如今请你可怜我，替我进去通报一声罢。”丁凡连连摇头道：“这可不能。师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既这般的吩咐我，这还有什么话说。我就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替你通报。不立时撵你出观，容你在这里逗留片刻，巳算是我们师弟兄的一番情分了。”正在这个当儿，又听得师傅李成化在里面怒卢说道：“了凡，你在外面和什么人说着话？如有那些不相干的人，硬要走进观来，你只要把他撵出观去就是了，又何必和他多说呢。”了凡听师傅已在发怒，忙向赵五连连摇手，一壁即走了进去。

赵五这时倒已横了一颗心，暗道：既来之，则安之。无沦他们怎么的驱逐我，我是一定不走的了。倘能再和师傅见上一面，就是教我死也甘心。当下在门内地上坐了下来，表示一种不走的决心。但是，依旧没有人来瞅睬他。就是那些李成化的门徒，在观门内出出进进，内中还有几个是和他相识的，也连正眼都不向他瞧一瞧，似乎没有他这个人坐在地上似的。这明明是受着师傅之教了。还亏了凡时常偷偷的拿出些食物来给他吃，方始能使他坚持下去。这样的已过了两天。当他在十分失望的时候，也屡次想要拂袖而去，不必再等着在这里了。心想，难道除了李成化之外，便没有别的名师可从么？不过转念一想：我那师傅本是十分古怪的一个人，今次这般的见待，或者是故意试试我的忍耐工夫的，否则他如果真的不要和我见面，那见我到来，把我撵了出去就完了，又怎会仍许我在这里逗留呢？所以我勿如果一个小不忍，竟然拂袖而去，不免反堕在他的计中了。而且外面有本领的人虽是很多，然有几个真能及得上我的师傅的。我如欲实践十年后复仇的这句话，非得苦苦的缠着他，要他再传授我一些本领不可呢。

这天的下午，他又听得李成化在里边说话，并且似乎就在那院子中，和他距离得很近的。他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刻立起身来，向里边奔了进去。只见师傅果然立在院中，和着一个门徒谈着天。一见他奔进院来，马上把头摇了几摇，露着十分厌恶的样子。待要躲避时，赵五却早已赶上一步，抱着他的腿，跪了下来。只气得李成化连连跺足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然躲避着不要见他的一种意思，显然已在这时取消了。赵五乘此机会，便向他哀声恳求道：“请师傅可怜我，容我尽情一说。等到说完之后，师傅就是马上赐我一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不知李成化听了这话怎样说？且待第一百二十三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三回 示真传孺子可教 驰诡辩相人何为

活说李成化听了赵五的话，眉峰紧紧促在一起，又把足一跺道：“你还有什么好事对我说，而且这种事又何必定要对我说呢。”赵五倒有些诧异起来道：“难道我在湖南所干的种种不肖之事，师傅已经统统知道了么？”李成化冷笑了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像你这种的门徒，实在把我的台都坍尽了，还有什么面目来见我呢？”赵五道：“弟子在湖南所干的事，实在太嫌荒唐一点，自知是罪该万死的，听凭师傅怎样的发落就是了。不过姓余的这厮，本来是与他没有什么相干的，凭空出来搅这场子，未免太目中无人了。而且他明明知道我是拜在师傅的门下，他这出来一搅场，不仅是要扫我的脸，恐怕还有意要和师傅为难呢。所以我在当场就说了一句‘十年后再见’的话，这并不是要师傅代我出场，只求师傅把精深的工夫传授给我。我的天资虽是十分鲁钝，然能有上十年苦苦的练习，并有师傅从旁指导，怕不能有上一个谱子。到那时自然就复了仇，师傅的面子也就连带的争了过来了。”李成化听完了这番话，又大斥一声道：“咄，你不要花言巧语了！这完全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是非，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呢。至于面子不面子，那更不必说起了。我如今正在后悔，当初不该收你这个徒弟，以致惹出这场烦恼。你倒再要来哀求我，更传授你一些精深的工夫，这未免太不知风云气色了。”说着，气吼吼的，把赵五捧着他那一条腿的两只手抖了去，露出欲退入后进的样子。赵五四也是很知趣的，知道师傅正在盛怒之下，不便再行苦求，便又转了口风道：“师傅既是不屑教授，弟子也就不敢再求。不过弟子已是无家可归的了，可否容弟子在这观内住下？只要能得师傅的允准，就是教弟子斫柴、挑水、煮饭、烧锅，也是一点不怨的。”李成化听了，兀自沉吟未语。半晌，方笑嘻嘻的说道：“哦，你竟愿干这些粗事么？那我这里恰恰正少这么一个人，就让你去干了罢。不过你担任了这个事情后，如果不能耐劳，又要偷起懒来，那我可不能答允你的。何去何从，你还是现在仔细地想一下罢。”赵五忙一迭连声的回答道：“我情愿在此作劳，决不敢偷一些子的懒。此后不幸如有这种事实发生，听凭师傅怎样惩办就是了。”从此赵五便在玄帝观中，打起杂役来。

这种事情看去很是平常，很是容易，但是干起来麻烦得很，几乎一天到晚，都是干着这些事，得不到一点闲工夫。赵五倒又有些后悔起来了，不觉暗自想道：这是何苦值得。可笑我不去练习武艺，倒在这里打起杂来，这又能熬练出什么本领来呢？而且十年的光阴说来虽是十分悠久，其实也是很迅速的。倘都是这般悠悠的过了去，那还能复得什么仇？不是太不合算了么？去，去，去！不要再在这里丢人了。因此把那身污秽的衣服脱了去，换上一身来时的衣装，想要离开这里走了。恰恰被一个同伴瞧见，便笑着说道：“赵师兄，你要走了么？这也好，本来我说的，像这种粗事，只配是我们这班没用的人干的。你赵师兄是很有本领的人，何苦硬要混在这里，还要受尽师傅的白眼四。”正说到这里，又有一个同伴踅了来，早听明了他们二人的这一番话，也便笑着搀言道：“赵师兄，你真的耐不住劳苦要走么？那师傅的眼光真可以，他在你起始干这件事的时候，就对我们说起道：你们瞧着罢，他现在虽说得这般的稀松平常，但不到几个月工夫，定又要熬不起苦，嚷着不干了。像这般没有恒心，不能耐劳的人，还能练什么武艺？更能说什么报仇不报仇呢？他老人家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大笑。如今你竟真的一走，不是被他料着了么？”这一说，倒又使赵五怔住了，暗想：“不错啊。我今天倘然真的一走，不是明明显出我一点劳苦都不能耐得么？而且照他们所传达的这番话瞧来，师傅的教我来干这些事，莫非有意试试我能够耐劳不能耐劳？那我一走，不是更前功尽弃么？”于是毅然把这身干净的衣服脱了去，又换上了那身污秽的衣服，死心塌地的去操作，从此再也不说一个去字了。

如是的又过了三个月。一天晚上，他因为日间操作甚劳，所以睡得十分的熟。谁知正在他酣睡的当儿，忽有两件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来，恰恰插在他所睡的地板上，铮铮然发出一种锐利的声音，立时使他惊醒过来。急忙揉揉睡眼一瞧时，不觉又大吃一惊。原来两柄亮晶晶的短剑，很平真的分插在他头颈所置的地方的两旁，其间相去不可以寸呢，不禁暗自沉思道：这是一种什么玩意呢？如果这两柄短剑飞了来，是怀有恶意的，那决不会故意弄这狡狯的伎俩，使人与剑相距仅以分寸的，早在睡梦中送了性命了。如此说来，这两柄剑定是人家很善意的赠给他的，不过不愿教他知道是谁何人所赠罢了。他正想到这里，突然的有一个新奇的思想，射入他的脑中道：嘿，这莫不是我师傅弄的狡狯么？他的飞剑素来是为大家所称道，可称一时独步的。如今他把这对短剑慨然赐绐我，大概是示意于我，教我从他学习飞剑罢？当下不敢怠慢，即战战兢兢的，把这双短剑从地板上拔了起来。然后对着天空，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算是向他师傅表示感谢的意思。随又将那短剑很珍秘的戴起来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李成化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更不挺起短剑的事。赵五自然也不敢凭空提起，只是心中因此却又有些忐忑不安。暗想：这对短剑既不是师傅赐给我的，那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飞了来，又是什么人闹的玩意儿呢？而且把这短剑绐我，究竟还是善意呢？还是恶意呢？我真有些莫名其妙了。他苦苦的思索了半天，依旧得不到一个较为满意的答案，也只索罢了。

谁知这天晚上，他又遇见了一件奇事，但是这个闷葫芦，却因此被他打破了。原来当他正在酣睡的当儿，忽又飕飕的起了一种像风声的声响，立时把旭惊醒过来。他在这唾魔尚未完全驱走的中间，不觉模模糊糊的，暗自思忖道：莫非又有什么飞剑飞来么？如果真是如此，那倒着实有些奇怪了！等到睁开眼来，才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见外面庭中，罩满一庭明月，而在这明月之下，却有一个人在舞动一双短剑，两点寒光，不住的在那飕飕的风声中透出，直向大树的权丫上射去。那些杈丫摇摇欲动，几乎像要被它斫了下来呢。再向那人仔细一瞧时，高高的躯干，长长的脸儿，不是他的师傅李成化，又是什么人？于是他在惊骇之余，同时又恍然大悟了：这可对了。这一定是师傅要把飞剑授我，却又碍着许多同门，不便这们彰明较着的教授，所以先把短剑赠给我，随又将剑舞给我看，好教我暗中跟他学习呢。当下便连大气也不敢出，偷偷伸出了头，向他的师傅凝神望着。谁知他师傅这时又变了方法了，只见把剑放在前面，跟着运上一股气，向那剑上吹去，便把那对短剑先后吸入口中，随又吐了出来。这样的一吐一吸，练得十分纯熟。赵五看了，知道这是练飞剑的入手方法，便牢牢把来记着，心中却是十分得意，知道剑术一旦学成，大仇就指日可复了。不一会，李成化已把一回剑练完，仍不和他搭谈，管自悄悄就寝。赵五也就走起身来，取出双剑，照着他所记得的解数，跟着在庭中练上一回。起初很是困难，练了好久工夫，方始略得门径。

从此，李成化每逢月明之夕，便在庭中练剑，暗中以精妙的剑术传授赵五。赵五总是跟着悉心练习，居然进步得很速。久而久之，竟练得能把这短剑缩成一二寸了。可是从此之后，就不大再有进步。他虽是日日勤加练习，这短剑依旧总是这般长，不能再缩短一分一毫。赵五心中不兔有些烦闷，暗想：如果再照这样下去，天天不能得到一点进步，这剑术又何日能成咧。既而又自己向自己宽解道：这飞剑在各种武艺中，本是最难学的一件东西，尽有费了一辈子的工夫，没有把它练得成的。如今我练剑还不到十年，已有上这一点成绩，也颇足自傲的了，还要起什么奢望呢。而且我这飞剑，虽还没有学成，但余八叔那厮恐怕已不是我的敌手。我要取他的首级，真易如探囊取物咧。当下反觉十分得意。

转瞬之间，已是十年到来。赵五那里肯忘记了复仇这件事，便皇皇然前去向他师傅辞行，说要践取前盲，前往湖南找寻他那仇人了。李成化起初很诚意的劝阻他，后来见他意志很是坚决，只索罢了，却向他说道：“这十年来，我真的十分的委屈了你了。今日你既然要前往报仇，我得略尽地主之谊，大大的替你饯一下子行。”当下即召集了一班门徒，替赵五开了一个饯行大会。这班同门，在这十年中，见赵五受尽了师傅的白眼，只是做些下役所应做的工作，早把他当作一个不足齿的人。如今想见师傅改变了索来的态度，竟替他设了这们一个盛会，不免十分诧异，都要前来瞧瞧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李成化指着赵五，当着大众笑说道：“他的工夫，在这十年中总算已大有进步了。但是你们可知道，他能有今日的进步，究竟得力在那两个字？”他们只知道赵五在这十年中，尽干着牛马般的苦工，那里知道他已得有绝大的进步，所以听了很是诧异，跟着再听师傅问到他的得力究在那两个字，更是瞠目不知所对了。李成化便又笑着说道：“他的得力，就在忍耐两个字。你们须要知道：一个人要得到精深的工夫，决不是粗心暴气所能做得到的。而他此次再到这里来习艺，目的尤在复仇，更非有下坚忍工夫不可。然他素来是目空一切的，坚忍二字，与他好似风马牛之不相及。在他再来这观中的时候，虽因骤然受了一个大蹉跌，又志切复仇，意气已比从前敛抑了好多，但这不过一时的现象，决计不能持久的。倘然不到几时，再把从前那种心高气傲的脾气复了过来，那不但练不得精深的工夫，又那里复得了仇呢？所以我在他来观的时候，便十分的折辱他，几乎不把他当人看待，后来又把种种劳役给他干。他居然能拿逆来顺受的态度忍受着，一点没有怨色，我才知他是可教的了。因暗中把飞剑传授了他，这才得到有今日的这点进步呢。”众门徒听了，方知师傅已把飞剑传授给他了，不免一半儿露着艳羡之色，一半儿又怀着妒忌之心。

老奸巨滑的李成化，早已瞧了出来，便又说道：“你们不要妒忌他。我是一点没有私心的，只要谁能有上坚忍的工夫，我便把平生的绝艺传授了给谁，并不限于他一人呢。”说到这里，忽又长叹起来。众门徒忙向他问道：“师傅说得好好的，为何又长叹起来？莫非以为我们这班人，一个都不能有上赵师兄这样的坚忍之心，一个也得不到师傅的真传么？”李成化把头摇上一摇道：“不是的。我的所以长叹，叹他虽有上坚忍之心，却因复仇之心，比习艺之心重了一点。究竟不能坚忍到底，竟抛弃了他学习得尚未大成的飞剑，前去干他的复仇事业了。这一抛荒下来，无论他的仇是报得成，或是报不成，在学艺上一定受上了一个绝大的停顿，不能再有进步了。这不是很可叹息的一桩事情么？”

这活一说，赵五忙向他谢道：“这个要请师傅原谅我的。十年后再见的这句话，我既在受了挫败之后，当场向余八叔那厮说过，万万是不可自食其言的。倘使自食其盲，不但坍尽了我自己的台，恐连师傅的面子上也不大好看呢。所以我此次无论有上怎样的牺牲，都是不暇顾及的了。不过我还要向师傅请问一声：像我现在所有的这点工夫，不知也足与那余八叔较量一下么？”李成化沉吟道：“这很难说。像你这十年来的苦苦练习，不但是我所授你的剑术，就是各种工夫，也由你天天自己练习着，都是十分进步了。那余八叔当然不是你的敌手。但在这十年之中，又安知余八叔不也在练习着，不也在飞速的进步呢？”这话一说，赵五不禁露着爽然若失的神气。李成化忙又说道：“这个你倒不必听了气沮的。你能自己报得此仇，果然最好。就是不能报仇，万一竟又失败了，还有我们这班人在这里，一定也要替你设法报仇呢。”赵五听了，忙立起身来，向李成化下拜道：“有了师傅这一句话，好似得了一重保障，弟子更可放心去报仇了。”当下无话。

过了几日，赵五便拜别了师傅和同门，向湖南进发，晓行夜宿，不止一日。

有一天，正要到一个地方去打尖，忽见市上一块空地上，围成了一个人圈子，并有喧闹之声，从这人圈子中发了出来。赵五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忙三脚两步走向前去，挤入了人群中。只见空地上设着一个小摊，上面挂着一块招牌，乃是“赛半仙神相”五个大字。五七个梢长大汉，一律都是短衣密钮，并把帽子歪在脑袋的一边，穷凶极恶的，围在那相摊的四周，大着喉咙，向那摊上的相士发话。有几个更是其势汹汹的，似乎就要动手了。那相士却是一个老者，约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受了这班人的骚扰与威逼，虽是露着觳觫的样子，但是神态却还镇定。只听内中有一个大汉，又向那相士恶狠狠的说道：“好一个不懂江朔规矩的老东西。你既要在这里设得相摊，也不打听打听，在这当地还有上我这们一个立地太岁。怎么一点孝敬也不有，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敢擅自设下这个相摊呢？”相士道：“这个我一概不知。我是一个苦老头子，只仗卖相糊口，那里还有什么余钱可以孝敬人家呢？”这话一说，那个汉子早巳牛吼的一声叫起来道：“咄，好一个利口的老儿。竟敢自以为是，不向你太爷服罪么？好，兄弟们！快与我把这摊打了。”一声令下，他的一班小弟兄立刻揎袖攘臂，就要打了起来。

这一来，赵五可有些看不入眼了。忙一分众人，走了过去道：“诸位大汉，你们也忒小题大做了。他只是一个苦老头子，就是有得罪了你们的地方，大家也有话好说，何必这般的认真呢？”这干大汉素来是在这市上横行惯的，那里容得人家和他们细细评理。而且又见赵五只是一个孤身过客，状貌也并不怎么惊人出众，更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听了他这番话后，那为首的只很轻薄的向他睨上一眼，跟着便冷笑上一声道：“好一个有脸子的，也不自己向镜子中照上一照，便要出来替人家捧腰了，哼！像这样的张三也出来替人家捧腰，李四也出来替人家捧腰，我们在这地方，还能有饭可吃么？”这儿句话不打紧，却也把赵五激恼起来了，正要发作的当儿，不料偏有一个不识趣的大汉，已送了一拳过来。这拳刚刚送到他的面前，立刻被他抓在手中，好似抓着一只鸡，便用劲的向地上一摔，直摔得那人狂喊起来。跟着又有两个人上去，也被赵五打倒在地上。那为首的至是方知不是路数，倒也识趣得很，便皇皇然领了那班弟兄退了出去。到了数步之外，方又回身向赵五说道：“你不要这般猖□。你如果真是好汉的，与我立在这里不要走，让我禀明兄长后，再来和你算帐罢。”说完，领了一班人匆匆而去。闲人也就一哄而散。

那相士方才过来，向赵五称谢道：“今天不是恩公仗义出来相助，小老儿这条性命，恐怕就要送在他们的手中了。”赵五道：“好说，好说！这班人十分可恶，我在旁边见了，实在有些看不入眼，方出来打上这个抱不平的，又何必向我称谢呢。不过相士，你不是挂着‘神相赛半仙’的招牌么？既然称得赛半仙，当能未卜先知，怎么自己目下就有这场灾殃，反而不能知道呢？”说着哈哈笑了起来。赛半仙也干笑道：“这就叫做明于谋人而昧于谋己了。大概我们一班相士，都有上这们一个毛病罢？只有一桩，恩公须要恕我直言，因为照尊相看来，在这一月之中，恐怕就有－场大祸临身。我是受过大恩的，不得不向恩公说上声呢。”赵五听了这话，心上不免－动，忙问道：“究竟是怎样的一场大祸呢？也有避免的方法么？”赛半仙道：“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加之刚才出了这们一个岔子，小老儿在这里已做不得生意了。让我收拾好了这摊子，同到小寓中去一谈罢。”赵五点头无语。

当下即等着赛半仙把摊子收拾好，一同来到赛半仙所住的客寓中，坐定以后，又把房门关上了。赛半仙突然对着赵五正色说道：“恩公不是要去报仇么？而且这仇结下，不是已有十年之久么？但是照恩公的印堂上，带着这样的暗滞之色，不但报不得此仇，恐连性命都有些不保呢。”赵五暗想：我的要去报仇，并没有招牌挂出，他怎会知道？而且还知道是十年的深仇，真不愧为神相了。那他所说的性命不保一句话，恐怕倒有几分可信咧。心下不免有些吃惊，因又向他问出－番话来。欲知他所问的是怎么一番话？且待第一百二十四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四回 挡剑锋草鞋着异迹 烧头发铁匣建奇勋

话说赵五听见赛半仙一句话就把他的心事道破，知道是要去报十年深仇的，心中不免着实有些吃惊。暗想：这倒怪了！难道连这些事情，都在相上可以瞧得出来么？忙向赛半仙问道：“怎么连一个人要去报仇不报仇，也都上了相么？而且报仇即说报仇便了，怎么连十年的深仇，又都瞧得出来呢？”赛半仙笑道：“这一半果然是在相上可以瞧得出，一半也是由我推测而得的。阁下目有怒睛，筋有紫纹，这在相上，明明已露出是急切的要和人家去拚一个你死我活的。一个人要急切的去和人家拚个你死我活，这除了要报宿仇，还有什么事悄呢？至于一口就说定你所要去报的，是十年的深仇，骤听之下，似乎有些奇怪，其实也是很容易解释的。大凡两下结了深仇之后，口头上所常说到的，不是三年后再见面，五年后再见面，定是十年后再见面。至于约到二十年三十年以后，那是绝无仅有的了。因为人寿几何，十年内的事尚不能知，如今竟欲预计到十年以外，不足成了傻瓜么？然观阁下急于要报仇的心，虽是完全显露在外面，一点不能遏抑，一方面却依旧很有忍耐心。这只要瞧你刚才对待那班地棍的神气，就可知道了，于此可知你所要报的仇，决不是三年的或是五年的，而定是十年的。现在十年之期已届，欲得仇人而甘心。所以在眉宇间，不知不觉的有一股杀气透露出来呢。”赵五道：“尊论妙极。达不但是论相，简直是有一双神秘的眼睛，直瞧到我心的深处，把我秘密的心事完全都瞧了一个透呢。但是你说我此去性命不保，又是何所据而云然？难道印堂暗滞，真与人的一生有关么？”赛半仙道：“怎么没有关系。像你这样的印堂暗滞，主眼前就要遭受绝大的灾殃。而你此行是去报仇的，是去和人家拚一个你死我活的，这那里还有性命可保呢。”赵五道：“但还有一说：就算我此去性命要保不牢，然而倘能把仇人杀死，我也就十分甘心情愿了。请你再替我相一相，我此去究竟也能把仇人杀死么？”赛半仙连连把头摇着道：“大难，大难。照尊相看来：万事都无希望，那里还能把仇人杀死呢。这一定是仇人的本领强过于你，所以你的性命要丧在他手中了。”赵五道：“如此说来，我此仇是不能去报了。可是我为了此事，已费下十年的苦工夫，怎能为了你这句话，就此甘心不去呢？”言下颇露着十分踌躇的样子。旋又毅然的说道：“我志已决，无论如何，此仇我一定是要去报的，就是真的把性命丧却，也是命中注定如此，一点没有什么懊悔呢。”

赛半仙瞧见他这种慷慨激昂的神气，倒又把拇指一竖，肃然起敬的说道：“你真不愧是个好男儿。而且你是有大恩于我的，我如今如果不替你想个解救的方法，坐视你趋近绝地，这在心上如何说得过去呢。也罢，我现在也顾不得我师傅的教训，只好多管一下闲事了。”说着，即从身上取出一只很小的铁匣子，拿来递给赵五，并很郑重的说道：“恩公，你且把这铁匣佩在身边，片刻不要相离，将来自有妙用，定可逢凶化吉。”赵五见他说得这般郑重，倒也有些惊奇。但是细向这铁匣一瞧时，也只是顽铁制成很寻常的一只匣于，并瞧不出什么奇异的地方来。只匣盖紧紧阖上，宛如天衣无缝，找不出一些隙处，与别的匣子微有不同罢了。便又笑着问道：“这匣子究是作什么用的？怎么佩带了它，竟会逢凶化吉呢？”赛半仙道，天机不可泄漏，恩公也不必多问，只要紧记着我的说话，把它佩在身上，片刻不要相离，到了危难之时，自能得他之助。好在这匣子是很小很小的，带在身上一点不累赘。这于恩公，大概总是有益无损的罢？”赵五听厂这话，也就向他谢了一声，把这铁匣佩在身上。随即辞别了赛半仙，自向湖南进发。

晓行夜宿，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长沙城内。他的第一桩要事，当然就是如何前去报仇。便又自己和自己商量道：我当时约他十年后再见，在我果然时时刻刻不忘记这句话，在他想来也不会忘记的。如今十年已届，他如果还没有死，一定是在那里盼望着我去践约了。我倘然很正式的前去会见他，恐怕要有不利，说不定他已约好了许多好手，做他的帮手呢。那么，还不如在黑夜之中，冷不防的走了去，用飞剑取了他的性命罢。只要他一死，我的大仇也就算报成了。”继而又把头连摇几摇，暗道：“不行，不行！这算不得是大丈夫的行为。我如果只要暗取他的性命，那在这十年之中，那一天不能干成这桩事，又何必枉费这十年的苦工夫呢？现在我已决定了：他从前既是当着众人把我打败的，我如今也要当着众人把他打败，才算报了此仇。”主意既定，当下向人家打听清楚了余八叔所住的地方，即直奔那边面来。

到了余宅门前，并不就走进去，却先把余宅的左邻右舍和住在附近一带的人，一齐都邀了来。赵五便居中一立，朗声说道：“我就是十年前替湘阴人掉舞龙珠的赵五，不幸披这里的余八叔赤手空拳剪断了我的龙珠，使我裁了一个大筋斗，我当时曾说过十年后再见的一句话，诸位中年纪长一些的，大概都还记得这件事罢？现在十年之期已届，我是特地遵守这句约言，前来找着他的。此刻请诸位来，并不为别的事，只烦诸位做一个证人，使诸位知道我赵五也是一个慷爽的男子，对于自己的约言很能遵守的。此番能把余八叔打败，果然是我的大幸。就是不幸而再打败在他手中，或者甚至于性命不保，我也是死而无怨的啊。”这番话一说，大家不禁纷纷议论起来，无非又回忆到谈论到十年前，长沙人同湘阴人比赛龙灯的那件事．当下对于赵五此来，也有称他是好汉的举动的，也有骂他是无赖的行为的，毁誉颇不一致。

良久，良久，又有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好像在这一方算是齿德最尊的，忽地在众中走了出来，和赵五打了一个招呼，颤巍巍的说道：“阁下此举，可算得是一种英雄好汉的举动，我们十分敬佩，决不敢说你是不正当的。不过兄弟还有一句话要对阁下说，阁下此次前来报仇，想来是要和余八叔个对个见个雌雄的。然而不幸之至，照现在的形势瞧起来，余八叔巳不能和你个对个较手的了。这在阁下新从远方到来，大概还没有知道这番情形罢？”赵五听了这话，倒好似游子远方，乍听到父母仙游噩耗这般的堆过，眼睛中几乎要挂下眼泪来。便很惊讶的问道：“怎么，余八叔难道已经死了么？难道他已不在人世了么，如果真是如此，我这个仇可报不成了。”

那老者道：“他死虽汉有死，但也与死了的无异。他在十三年之前，突然得了瘫痪之症，终日坐床不起。这不是已不能个对个和你较手了么？，赵五沉吟道：“果真有这等事么？”跟着又眼光一闪，很坚决的说道：“不要说他还没有死，只是瘫痪在床，就是真的死了，我也要亲奠棺前，和他的遗体较量一下的。而且他瘫痪在床，也只是从你们的口中说来，我并没有亲眼瞧见。说不定是他怕我前来报仇，故意装出这种样子来的，我倒不愿上他的当咧。如今我总得亲自去瞧他一瞧。至于较手不较手，留待临时再定，也无不可。”

他正说到这里，便另外又有几个人出来，向他说道：“余八叔的瘫痪在床．倒是千真万真，并不是假造出来的。现有我们几个人愿作保证，大概你总可相信得过。不过他既瘫痪在床了，你就是进去瞧他，也没有什么益处，你是好好的一个人，难道好意思和一个瘫在床上的人较手么？胜败且不必去说他，这种事情传说出去，于你的声名上很有些不好听呢，所以依我们之劝，你只当余八叔已死便是，也不必再报此仇了。至于你远道而来，或者缺少盘费，那我们瞧在你的侠义分上，倒也情愿量力馈送的呢。”赵五听他们如此说，倒又把两目一睁，动起怒来道：“这是什么话！我是报仇来的，并不是打秋风来的，要你们馈送什么盘费呢。如今实对你们说罢，不管余八叔是真的瘫痪在床，或是假的瘫痪在床，我总要亲自前去瞧一眼。如果只凭着你们几句话，就轻轻易易打消了报仇的意思，那是无沦如何办不到的。”

正在难于解决的当儿，余家的人也早被他惊动了。即有余八叔十三四岁的一个侄儿子，走来问道：“你这位客人，就是那年为了掉龙灯的事，和我叔父有十年后再会的约那一位么？如今来得大好，我的叔父这一阵子可天天的盼望你到来呢。只是他老人家患着疯瘫，不克起床，不能亲自出来迎接，特地叫我做上一个代表，请你到他的卧室中会上一会。你大概总可原谅他罢？”众人听了这－番伶俐的口齿，暗中都是十分称赞。而对于余八叔并不知道自己是个瘫子，居然还念着这个旧约，又居然邀赵五到他的卧室中去相会，一点不肯示弱，更是十分称奇，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倒又不等赵五开口，不约丽同的，先向这孩子问道：“这些话果真是你叔父叫你来说的么？你并没有弄错一点么？”那孩子笑道：“这是很重大的一件事，我那里会得弄错。”随又回首向赵五说道：“客人，你就随我进去，好么？”赵五连连点头道：“好极，好极！原来他有这般的胆量，我还疑心他是装着疯瘫，故意不肯见我呢。”当下即跟着那个孩子，坦然走入余家。那班邻舍乡里，有几个是很好事的，为好奇心所鼓动，也就哄然跟随在后面。

余家的屋子，只是乡间的款式，并不十分深广。不一会，大家已都走入余八叔的那间卧室中。只见余八叔攲坐在床上，面色很是憔悴，一望而知他是有病在身的。不过手上还执着一只草鞋，正在那里织着，似乎藉此消磨病中的光阴呢。

一见众人走入室来，立刻停了手中的工作，把身子略略一欠，算是向众人致意。随又向赵五望了一眼，含笑说道：“你真是－个信人，说是十年后再会，果然到了十年，竟会不远千里，前来践约了。所可惜的，我在三年之前，患上了这个不生不死的瘫痪症，至今未能起床，巳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万万不能和你个对个周旋了，这可如何是好呢？”赵五听了这话，只冷笑上一声道：“照你说来，为了你瘫痪在床上，我只好把前约取消了么？未免把事情瞧得太轻易了。那我在这十年之中，为了立志报仇而所吃到的种种苦处，又向何人取偿呢？咳，老实说罢，这种丧气的话，这种没种的话，只有你们湖南人说得出口，我们山东人是无论到了如何地步，也没有脸说这种话的。如今还是请你收了回去，免得不但坍你自己的台，还要坍全体湖南人的台呢。”

这活一说，余八叔两个黯淡无神的眼珠，也不知不觉的微微闪动了一下，却依旧忍着，一口气说道：“哦，你们山东人决计不会说这种没种的话么？要我把它收回么？那我倒要请教你们山东人一声，如果你们易处了我的地位，究竟又应该怎样呢？”赵五一点不迟疑的回答道，“这还用问！如果是我，不但是我，凡是我们山东人，倘然有人寻上门来，要报深仇宿怨，只要有一丝气在，不论是断了膀臂，或是折了足胫，一定要挣扎着和那人决战一场的，那里会像你这们的退缩不前呢。”

余八叔被他这们一激动，实在忍耐不住了，又把两眼一闪劝，毅然的说道：“不错。我还有一口气在，并不曾死了去，决计不能退缩不前的。如今你要如何的比武，我就如何的比武，一切听你吩咐就是了。”这时和余八叔同个地方居住，前来瞧看热闹的人，倒又有些不服气起来，忙向赵五说道：“你这话看去好像说得很对。但是他瘫痪在床上不能行动，已有三年之久，这是谁都知道的。如今你逼他和你比武，他虽无可奈何已是允许了，但在实际上，请问如何能办得到？这还不如教他闭目仰卧在床上，索性静等你结果他的性命，倒来得直截了当一些，用得着说什么比武不比武的话呢。刚才你骂我们湖南人太投种，我们湖南人虽然不敢承认，现在我们湖南人倒也要还敬一声，说你们山东人太残忍一点了。”

赵五一听这话，气得两眼圆睁，怒声说道：“这是我和姓余的两个人的事，我提出要比武，他也巳慨然允许了。这于大体上巳没有什么问题，用不着你们旁人出来干涉的。如今我所要烦劳你们诸位的，只不过要请你们在场做个证人，此番不论谁生谁死，十年后再见的这句话，我们总算已经履行了。”他正说到这里，忽又像想到了一件什么事，怒意立时全消，微微笑了一笑，便又接续着说道：“而且我虽说要和他比武，却并不要强迫他起立。他既瘫痪在床上不能行动，就让他瘫痪在床上也是不妨的，因为我所决定的一种比武方法，很是变通，又很简单，只要我把两柄飞剑向他飞去，他能将这两柄飞剑完全挡住，就算完了事了。至于轮到他来出手，任他出什么新鲜主意，我是一点不敢推却的。这不是于他的能行动不能行动上，毫无一点关系么？现在请你们想想：我们山东人的生性，到底还是残忍，还是不残忍呢？”他把这番话一说，众人倒只好面面相觑，再也不能出来干涉了。

余八叔却早巳有些忍耐不住，便大声说道：“你既远道而来，当然，总要有个交代，不能一无所为而去的，又何必多说这些闲话呢。现在你所提出的这个办法，的确很是变通，又很能替我顾到，我那有反对之理？现在就请你把飞剑请出来罢，不要说只是两柄飞剑了，就是十柄百柄飞剑，我姓余的也是甘愿受的。不过闲人在这室中，恐怕要受惊吓，未免有些不便，还是请他们赶快出去罢。”这一个条件，赵五倒是听了十分满意的。因为照他的意思想来，在这些闲人中，难保不有几个有本领的人在内。他们当然是偏于余八叔一方的，倘遇危急的时候，说不定要出来帮助余八叔，那无论如何，于他自己总有几分不利了。现在把他们一齐撵了出去，他尽可安心行事。那余八叔的性命，差不多已有一大半落在他的手中呢。忙把头点上几点，表示赞成的意思道：“这话不错。这间房子并不大，我们比武的时候，再放些闲人在内，的确很是不便的，还不如先请他们出去罢。”说完这话，即把两眼望着众人，似乎向他们下着逐客之令。众人都怀着好奇的眼光而来，如今两人快要比武，好似锣鼓已响，好戏快要开场了，原舍不得离开这戏场而去的。不过这个条件，并不是赵五提出，却是余八叔提出的。他究竟是屋主人，他们违拗不得，只好怏怏然退出室中，但依旧舍不得不偷看一下，便相率转至廊下，就那疏疏的窗隙中偷窥着。

赵五却不知已在什么时候，在他身边的一只小匣中，把那一对飞剑一齐请出来了，众人只见他把口略略一动，似乎对余八叔说道：“你准备着罢。”即有一件东西，倏的从他口内冲出，化成一道白光，箭也似地一般快，直向余八叔的帐内射去。众人并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忖度起来，大概就是他所说的飞剑了。倒着实有些替余八叔担心，暗道：像这样夭矫无伦的东西，简直和游龙没有两样，很带上－点妖气，那里是什么飞剑，余八叔虽有绝大的本领，也只是一个凡人，又是瘫痪在床的，哪里抵御得来，怕不立刻就要丧在他的手中么。

可是众人虽这般的替余八叔担着心，余八叔自己却是十分镇定，昂着头望着那道白光，只是微微的笑。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气，如果被不知他正在和人家比武的人瞧见，还疑心他是在那里瞧看把戏呢。一刹那间，那道白光却早巳益行益近，和他的身体相距只有数寸了。他方把手中没有织完的那只草鞋，略略向上一举。只轻轻的一拨间，那道白光好像受了重大的创痛，再也不能支持了。立刻拨转身子，依着空中原来的路线，飞快的逃了回去。接着就悭的一声，堕在地上。而且奇怪得很，恰恰不偏不倚，正落在赵五的足边咧。这时在窗外偷看的人，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一片声的叫起好来。

这一来，可真把赵五羞得万分，急得万分，恨不得立刻把余八叔和那些窗外偷看的人，一齐剁成了肉酱。于是又把牙齿紧紧的一咬，低低的说道：“算你有有耐，这第一剑居然被你躲过了。但是这第二剑，我更当加上一些功劲，看你还能抵御得住抵御不住！”他一壁低低的说，一又把鼻子向内吸了几吸，两颊鼓了几鼓，好像正在练气似的。一会儿，把嘴尽量的一张，便又有一道白光，从他口内直冲而出。那夭矫的姿势，飞行的速率，比前更要增加了。再瞧那余八叔时，似乎也知道这一剑不比寻常，略略有上一种严重的态度，不比以前这般的从容不迫了。众人不免又替余八叔担着心事，暗道：不妙，不妙！看来这剑来势非轻，说不定余八叔的性命，就要葬送在这一剑之中了。否则，他何以也陡然变了样子呢？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白光却早巳到了余八叔的跟前。余八叔忙又举起草鞋去拨时，这白光却果然和以前飞来的那一道大不相同了，好似在空中生了根一般，一点也拨移不动。而且不但拨移不动，就是这种相持不下的形势，看去也只是暂时的，不久就要失了抵御的能力，被这白光攻打过来，只要这白光在他的颈上一绕，他立刻便身首异处了。这时不但是余八叔暗暗叫苦，连窗下偷看的人，也都惊叫起来。这一叫，倒又使余八叔忘了自己是瘫痪在床的，也不懂得什么叫做痛苦，马上再把全身的气运上一运。说也奇怪：经不得他这们一运气，那只草鞋上立刻就像加增了几千万斤的气力，同时便不由自主的，又把这草鞋轻轻向前移上几移。这一移动不打紧，这白光可又受了创痛，再也不能在原处停留了，便和先前一样又飞也似的逃了回去。可是作怪得紧，这一次打的倒车，形势似乎比前更是紧张，等得退到了赵五的跟前，并不堕落下来，余势还是很猛，似乎要直取他的脑部咧。赵五这一惊真非同小可，不禁喊上一声哎呀，一壁忙又把身子躲了开去。总算运气还好，居然被他躲过了这道白光，只听得铿的一声，这白光又化成一柄短剑，堕在地上了。

谁知正在这惊喘甫定的当儿，又有一件东西，来势很是凶猛的，向他劈面打了来，定睛一看，不是余八叔手中的那只草鞋，又是什么呢？他起初对于余八叔的那只草鞋，原只看作无足轻重的一件东西，现在却已两次被挫，领教过他的本领了。暗想：我刚才仗着两柄夭矫无比的飞剑，还是弄他不过，被他打败下来。如今飞剑巳打落在地了，只剩着赤手空拳，那里抵敌得来呢。罢，罢，罢，光棍不吃眼前亏，不如赶快逃走了罢。至于报仇的事，不妨随后再诀呢。他一壁这们的想，一壁早巳搭转身子，向外便跑。这一跑，倒又使旁观的人哗笑起来，并不约而同的说道：“山东人好不丢脸，怎么就跑了呢？还敢说我们湖南人没种么？”

赵五这时逃命要紧，对于这种冷嘲热骂，也不暇去管得。只是这只草鞋好像有眼似的，依旧紧紧的跟随在后，不肯放松一点，眼见得就要赶上他了。而且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偶向肩后一看，余八叔不知在何时立了起来，已不瘫坐在床上了，也像要立刻赶了来。在这情急万分的当儿，陡的一个念头，倒又冲上了他的脑际，暗道：这赛半仙真和神仙差不多，预知我此行定要失败的。现在不是已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么？不管他究竟灵验不灵验，不如取出他给我的那只铁匣来挡一挡，终比束手待毙好一点呢。他想到这里，早把那只小小的铁匣，从身边取出。也不暇回过身来了，就将那铁匣在肩后晃动了几下。

说也奇怪：他只晃了这几晃，立刻即听得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炸裂似的。跟着便有一道青光，在火星飞溅中直穿而出，迳向那草鞋打去：这时那草鞋便立刻现着屈服的样子了，忙向后面退缩，青光却紧紧追随不释。不一会，早巳追到了余八叔所立的地方。草鞋像已无地可避，要找一个地洞钻下去的，即听得嗒的一声，掉在地上。那青光骤然失了目的物，便向余八叔头上直扑。一时间，头发着火，竟蓬蓬然烧起来了。这一下，可把旁观的人一齐骇个半死，又不由自主的惊叫起来。但在这惊叫声中，可又变了一个局面了。只见一柄大扇子，陡的又从外面飞了进来，不消在上面扇得三扇，早巳烟消火灭，不但是余八叔的头发上停止了燃烧，连这青光都不知去向了。

众人正在惊诧之间，忽听得外面又起了一片笑声。忙争着走去瞧看时，却不知从那里走来了一位老和尚，脸上满笼着慈祥之气，一见就知是极有道行的。正望着那呆若木鸡的赵五，笑迷迷的说道：“赵居士，你立志定要报仇，十年有如一日，这是很可使人起敬的。不过遇见了一个瘫在床上的人，还不生上一点矜怜的心思，改变一下自己的宗旨，这未免太残忍一些了。至于那只铁匣，并不关你的事，我也不来怪你。只是我如果迟来一步，我的徒弟可就要送在你的手中了。”赵五听了，依旧木木然立着，没有什么回答。老和尚便又笑着说道：“但有一件事，倒也要感谢你的。我的徒弟被你这们一逼，在运气的时候，无意中把他从前所运岔的一口气复了过来。三年未愈的瘫痪病，竟从此霍然了。这不是很可喜的一件事情么？”赵五至是，才瞪着两眼，问上一句道：“如此说来，你莫非是无住和尚么？”欲知老和尚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二十五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五回 老和尚演说正文 哭道人振兴邪教

话说赵五听老和尚说了那一番话后，方瞪着两眼，问上一句道：“你莫非就是无住和尚么？”老和尚笑着回答道：“不错，我正是无住和尚。我这们的交如其米，大概是居士所不及料的罢？”赵五听了，又是一怔。半晌，方才回答道：“的确是我所不及料的，这大概也是天意罢？我们再会了。”说完这话，好像突然发了疯似的，飞步向门外奔去。那班瞧热闹的人，知道这出戏文巳完，没有什么可瞧看了。而且他们师徒相逢，定有一番体己话耍说，闲人留在这里，究竟是不便的，也就一哄而散。这时余八叔早巳迎出房来，走到无住和尚面前，双滕扑的跪下，向师傅拜谢援救之恩。无住和尚忙一把将他拉起，边同着他走进房去，边向那地上打落的飞剑及铁匣望着，笑吟吟的说道：“这厮此行不但报不得仇，还把两件法宝都打落在这里，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余八叔请无住和尚坐下后，方又问道：“弟子今日有难，大慨巳被师傅算得，所以特来相救么？”无住和尚道：“这个何消说得，但也是你命不该绝，否则我也无能为力呢。不过如今我要问你一句话：你的瘫痪在床上，完全是为了你自不小心，偶然运岔了一口气，你以前自己也知道么？”余八叔现着疑惑的样子道：“这个不是刚才听得师傅对赵五说起那句话，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总以为我的得到这种瘫痪之症，定是受了地上湿气的侵袭，于练气上是绝对无关的。而且不瞒师傅说，就是现在听了师傅这句话，我依旧还有些儿疑惑呢。”无住和尚道：“你这句话的意思，我倒是懂得的。你不是说你自己对于练气上，是很有上几年工夫的，怎么会偶不小心，就把一口气运岔了呢？不错，这也是你应有的一种理想。而旦你的练气工夫，我也知道你的确是不坏的，把浑身筋骨练得软绵绵的好似棉花团一般，无论怎样粗大的拳头，打在你的身上，丝毫也不觉得，不都是你练气的好成绩么？不过你须知道，练气这门工夫，是无穷止之境的。加之练习起来，更须谨渐而进，万万躐等不得的。譬如说，你所运的这口气，平常只有五百斤的份量，如今骤然间要增至了一千斤，或八百斤，不是太嫌躐等么？不是要出毛病么？你的把这口气运岔，也就坏在这个上头。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人前来报仇，急于要求得进步的缘故罢？”

余八叔这才恍然大悟道：“师傅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差。那是仅仅得上一个瘫痪之症，还是十分有幸的。万一再弄得不好，一些，不是连性命都要送在这个上头么？不过还有一桩不解的事情，刚才怎么如此凑巧，我突然把气一运，又把岔着的那口气复了过来呢？”无住和尚道：“这并不是凑巧，照理是应该如此的。因为你在这三年之间，仍不住的在那里练气练到现在，已是大有进步，要比从前增加份量了，禁不住你奋然把气一运，当然全身可以通行无阻。从前岔着的那口气，那里还会复不过来呢？”这话一说，余八叔欢喜得几乎要发狂道：“这真是至理名言，弟子豁然如开茅塞了。但是还有一桩事，我要请教师傅。”无住和尚道：“什么事？”余八权便向他师傅手中拿着的那把扇子，指道：“就是这把扇子。刚才那铁匣中的那派邪火，正自十分猖撮，把我的头发几乎要烧个干净。只消这扇子飞了来，向他扇了几扇，立刻烟消火灭，莫非这是一种仙人的法宝么？师傅是从那里得来的呢？”无住和尚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里是什么仙人的法宝，这也与那赵五的飞剑，和你的那只草鞋，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所练的工夫，各有高下的不同罢了。对你说罢，一个人练得工夫，只要把功劲注放在上面，不必定是飞剑，才可把他练得能大能小，飞行自如，千里取人首级。就是别的东西，也同样可以练得指挥如意，得到他的一个用场的。否则，你这一只小小的草鞋，还是未完工的。究竟具何神力，能把这淬砺无比的飞剑挡住？也只是你多年来朝也织草鞋，晚也织草鞋，不知不觉的，把全身的功劲，都注在这织草鞋的手上罢了。你只要如此的一想，就可知道我这扇子也平常得很，并不是什么仙人的法宝了。”

这一说，倒又说得余八叔爽然如有所失。一会儿，方问道：“那么，那铁匣呢？难道也和这扇子，是具着一样的道理么？”无住和尚道：“这倒又不是的，这确是带上一点妖气的。然而也只算得一个起端，以后像这们妖气森森的东西，比他更要厉害到十倍或百倍的，我们恐怕还有得瞧见呢。我索性爽爽快快的对你讲上一讲罢。我本意原想在破刹中闲居着，不愿再出来了。不料妖氖满目，使我瞧了触目惊心，再也不忍袖手旁观下去。加之一班道友，大家会议了一下，又都推我出来。我汉有法子可想，只得又到尘世中来走上一遭呢。”当下就原原本本的，把一番事实说出来。在下却因为行文便利起见，把他改作叙事文了。

原来在这时候，四川省荣经县西面的邛来山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妖道，自号哭道人。他以前的事迹，没有人能够知道得。不过他把哭字取作道号，却也不是毫无根由的。据说他所最擅长的本领，就是哭。遇着与人交手，到了十分紧要的当儿，他就出人不意的，把看家本事拿出来，放声哭上三声。这一哭不打紧，不但是对方的神经受了激刺，变得昏惘失措，完全失了抵抗之力。就是天地日月，也立刻变了色彩，只觉得黯黯无光呢。此外更有一桩奇事，别人家哭的时候，眼泪是缘了面颊直淌而下的。他却不然，他的两个眼眶，好似两道强有力的瀑布，只要哭声一起，跟泪就圆得如珠子一般，十分有劲的从眼眶中飞溅而出。一射到对方的脸上，只觉又热又痛，万分难受，同时脸上又起了无数热泡，不期然而然的，只好屈服在他的手中了。

他住在山上的万妙观中，收了不少的门徒。然而他如果只闲居在山上，规规矩矩的收上几个门徒，没有和外人争竞的意思，也就完了。谁知他偏偏不肯安分，常常要很夸口的对他的那班门徒说道：“你们大概都已知道，如今外面大家所盛称的，只有两派：一派是崆峒派，一派是昆仑派。他们两派积不相能，各自水火。凡是一般知道的人，都把来当作谈助，不是说昆仑的人才比崆峒来得多，便是说崆峒的人物比昆仑来得俊。虽是各阿所好，然而也见得他们的声势大了。其实照我瞧来，这两派都是不足道的。把他们的西洋镜拆一个穿，无非一派的虚张声势。倘然我高兴和他们玩一玩，不问他是崆峒还是昆仑，定要被我一网打尽呢。”

那班门徒都是少年好事的，对于崆峒，昆仑两派的声势，素来是十分心折。如今听师傅把这两振说得如此不堪，可知师傅的本领确是不凡的了。不觉听得他们一齐眉飞色舞，忙又向他问道：“那么师傅也要和他们玩上一玩么？老实说，这两派人平日也太跋扈一点，太赚日中无人了。如果能把他们打败，替我们另立出－个邛来派的名目，那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呢。”哭道人道：“我既然向你们如此说得，自然不是一句玩活，不久就要和他们玩上一玩的。不过我在出马之先，先要找上那个笑道人交一交手，瞧他的笑，究竟能敌得过我的哭不能？如果是不能的，我简直要逼他立刻把这笑道人的名号取消呢。”

这一席话，他虽是只当着一班门徒说的，然而不知怎样，不久即巳传到了金罗汉吕宣良的耳中。笑道人却已云游到别处去了。吕宣良道力高深，虽是十分有上涵养工夫的，可是一听到这派野话，也不觉勃然大怒起来，而且听他说起，第一个要找到的，就是他的师侄笑道人，更觉与自己身上有关，万万不能把他放过，非马上惩治他一下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一天早上，吕宣良刚自起身，忽见有一封信，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室中一张桌子上，也不知是何时送来的，更不知是何人送来的。怀着惊疑的心理，忙把那封信拆开一瞧时，却正是哭道人向他挑战的一封信。信中大致说：我是邛来山上的哭道人，就是立意要和你们昆仑、崆峒两派的人作对的。你大概是闻名已久了罢？我现在报告你一声，我第一个要找到的，就是你的师傅笑道人。这也是我瞧得起他，所以不去找着别人，却把他首先找来作祭旗之用。不过如今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我晚访探不得确耗。你想来总该有点知道的？就请你寄个倌给他，教他赶快回来，准备着和我较量一下罢。吕宣良读完这信，这一气真非同小可，一边又暗想道：这厮的本领倒也很是不错，像我居住的这种地方，虽说不到铜墙铁壁的这般坚固，但也不是寻常人所能到得的。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走了进来，而且还胆敢把这封信放在我的桌上呢。所以依着他的意思，很想亲自出马，把那妖道扑灭去，免得蔓延起来，将来反而不可收拾。

然而在他还未实行之前，早已被一众道友知道了，忙都前来劝他道：“那妖道算得什么，何劳你老亲自出马。这明明是那妖道的一种诡计，故意把你激恼起来，使你亲去和他对阵。那厮的身份也就抬高起来，无论是成是败，他都可立刻成名。你如今果然一恼怒，不是反中了他的计么？”正在这时，无住老和尚恰恰前来探望他。听了众道友这番话，也颇以为然、并慷然的当着众人说道；“我看这厮的本领，也不见得真有怎样的了不得，只是一味的狂吹罢了。所以不但是吕道兄不必亲自出马，便是众位道兄也都不必出马得。好在我正要到湖南长沙望我的徒弟余八叔去，听说吕道兄的高足柳迟也在那边，我只要约了余柳二人出来，大概也足对付那厮了。众道兄正不妨作为后盾，静听我的消息呢。”众人把他的这番活细细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便都把头点点，同声说道：“有你老禅师肯出马，那妖道真不足平了。我们正愁没有这们一个道力高深的人，可以制服他呢。”于是无住和尚辞了吕宣良和众道友，迳向湖南而来。

在路上的时候，又听见大家沸拂扬扬的传说，哭道人自从说了那句大话以后，也知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势力太孤，恐怕不是昆仑、崆峒两派人的敌手。所以很想把这两派以外的能人联络起来，集合成一个大团体，和这两派对抗一下。因此特地派了他的许多门徒，扮作医卜星相及江湖卖艺之流，云游各处，以便暗中可以物色人才呢。这一来，无住和尚倒又对于走江湖的医卜星相人等，暗暗注意起来了。

怡恰在这时候，在路上遇见了那个赛半仙。凭着老和尚的法眼瞧去，知道他不是一个寻常卖相的人，定是哭道人派出来的门徒，便暗暗尾随衬他。所以后来赵五仗义相助的一回事，无住和尚倒是亲眼目睹的。等到赛半仙收了摊子，领着赵五向旅馆中走去，无住和尚心中更是十分明白，知道那赛半仙已看中了赵五的人才，要想把赵五收罗去咧。也就暗暗跟着他们，同到了旅馆之中，幸喜没有被他们觉察。恰恰靠着赛半仙住宿的那间房的旁边一间，又正空着在那里，无住和尚便赁居下来。因此赛半仙和赵五问答的一席话，更都被他听了去。只不知赵五的仇人，究竟是谁罢了。

等到赵五走后，无住和尚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把赛半仙困住了，盘问他关于哭道人的一番实在情形。即闯然的走入了赛半仙住的房间中，屹然立在他的面前，好似一尊石像。赛半仙倒被他骇了一大跳，从椅中直跳起来，瞪着两个眼睛，向他问道：“好个撒野的和尚，无缘无故的，闯入人家的房间中来作什么？”无住和尚并不回答，只把两道强有力的目光，凝注在赛半仙的脸上，瞬都不向旁瞬。说也奇怪，这赛半仙看去好像是一个有道力的人，照理应该有上一点本领的。谁知不济得很，经不起无住和尚向他注视上三分钟，早已失了自主之力，完全好似被慑住了。

无住和尚便又望着他，向他问道，“你可是哭道人的门徒么，你这次乔装卖相，不是出自你师傅之命，教你物色人士么？”赛半仙连连连答道：“是，是！这次出来，的确是受了师傅之命，教我暗地物色人才的。”无住和尚又问道：“物色人才只是一句话，究竟也拟有具体的办法么？”赛半仙道：“怎么没有。不过派了人到各地去，暗地物色人才，只是第一步办法，他还有第二步办法呢。”无住和尚的两个眼睛，更凝注着他比前厉害一些，朗声问道：“还有第二步办法么？那第二二步办法是什么，快些说出来。”

赛半仙道：“第二步办法，就是在邛来山上摆设上一个擂台，任人前去打擂，打赢的可得千金重赏。如此一来，天下的一般英雄好汉，凡是自命为有下一点本领的，定都要前去一显好身手，如果遇见真是人才出众，武艺超群的，他就不恤卑词厚币的去招罗，不怕不入他的彀中呢。”无住和尚道：“但是私设擂台，是有干法禁的，他难道不知道么？还是已得到当地官府的允许呢？而且要办这桩事，费用也是很巨，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他难道担任得起这笔费用么？”赛半仙道：“他要设得擂台，自然要得到官府的准许，万万儿戏不得。所以他在事前。早把这件事办得十分妥贴了。因为他是善治各种疑难杂症的，新近四川总督的一个爱女，害了一种奇疾，请了许多名医去，都医治不好，弄得总督没有法子可想，只好悬挂黄榜，征求名医。他便走去把榜揭了，只一帖药，就把总督的爱女医好。总督欢喜的了不得，把审金酬谢他，他却坚谢不受。总督便问他道：‘你莫非有什么事要求我，所以辞金不受么？那你不妨替我说来，只要是我的权力所能及，没有不可答允你的。’这句话问得正中他的下怀，便把要在邛来山下摆设擂台，请求总督允淮他的一番意思说出。这时总督酬恩要紧，其他一切都不暇顾及的了，所以把这件事瞧得轻描淡写之至。听了只哈哈－笑道：‘你所要请求我的，只是这们一桩事情么？那有什么不可以之理？你尽管前去摆设擂台，我只要下一道饬属保护的文书就是了，不过你要摆设擂台，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于你本身有什么好处么？’于是他便向总督撤下一个大谎道：‘只因贫道有下一个仇人，本领非常高强，远非贫道所能敌，不久就要来加害了。贫道急得汲法可想，只好在这擂台上，物色高人，或者可助得贫道一臂之力呢！’总督道：‘原来如此，那我确应当帮助你的。你快去筹备起来罢。’他有了总督的千金一诺，自然很高兴的进行起来了。”

赛半仙说到这里，即曳然而止，不说下去，只瞪起一双眼睛望着他，似乎等待他的命令一般。无住和尚便又朗声向他说道：“你刚才说的一番活，我都完全听得了。不过我曾问你，摆设擂台，所需的费用是很巨的，他难道担任得起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如今快些替我说来罢。”赛半仙忙又很听话似的说道：“这个我们也曾问过他。他说他是会点石成金的方法的，无沦要多少黄金，他都可在顷刻间弄了来。所以关于费用的一桩事情，一点不成问题呢。”

无住和尚听了这话，知道便是赛半仙，也都上了他师傅的当了。这件事决不会如此的简单，内中定还有一种秘幕，点石成金，只是一句托词罢了。但是赛半仙既不知道，盘问也是徒然，不妨留待将来再行查究。因又搁下这个问题，再向下问道：“既然摆设得擂台，照例要请一个十分有本领的人做自主。难道就由他自己担任么？还是另请别人呢？”这话一发，赛半仙的两个眼睛，虽仍瞪着不动，但脸上立刻现出一种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回答道：”不，并不由他自己担任。照他的意思，很想请长春教主镜清道人出来做个台主，如果镜清道人不肯时，便请镜清道人的徒弟李成化出来。他们二人都是很有本领的，无论哪一个肯出来，总于他十分有益呢。”无住和尚道：“如此说来，他与镜清道人及李成化都是很有交情的么？”赛半仙出其不意的回答道：“不，一点交情也没有。”无住和尚道：“那么，他怎能决得定他们二入肯出来帮助他呢？”

这一次奇怪得很，好似已失了镇慑的效用，赛半仙竟不就回答这句话，无住和尚忙定一定神，又把目光深深的注视着他，几乎要直透他的目睫而入。然后朗声问道：“快说，快说！他为什么能决得定，他们二人肯出来帮助他呢？”这才见赛半仙回答道：“这是有道理的。他以前虽和二人没有什么交情，但是他可以想出法子来，使得他们非和他讲交情不可。我这一次的出来，一半果然是在暗地物色人才，一半的使命，却就为着这桩事情啊。”这一说，倒说得无住和尚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如此说来：刚才你引了到这里来的那个人，莫非就是镜清道人或是李成化的什么人么？”赛半仙道：“不错。那人名唤赵五，是李成化的徒弟。在十年前和人家结下大仇，我们是知道的。预计他在这个时候，恰恰要去复仇去了，这里是他必由之路，所以教我预先候在这里，找个机会和他去结交。见面之后，先一言道破他是去复仇的，再说他此仇定报不成，然后再给他一只铁匣，作为护身之符。如此的市恩于他，将来不管他此仇是报得成或报不成，不怕他不再来找我，只要一来找我，就不怕不入我的彀中了。想不到用不着我去结交他，却因着当地恶棍的骚扰，他竟挺身出来，替我打抱不平。于是我的妙计的第一步，就此很轻易的告成咧。现在只须待第二步的发展就是了。”

无住和尚一听他讲完了这番话，倒不觉又暗暗好笑起来。原来刚才走的那厮，就是李成化的徒弟赵五，也就是与自己的徒弟余八叔有上十载的深仇的。自己竟把他失之交臂，未免太懵懂了。现在赵五既下了决心要去报仇，又带了这只带有妖气的铁匣子去，那余八叔的生命，不是很有点危险么？好在自己本要到余八叔那边去，如果赶快从后赶去，或者还不嫌迟。凭着他的这点道力，或不难打败赵五那厮。就是这只铁匣，恐怕也邪不敌正，要打翻在他的手中罢。无住和尚边这们的想着，边又问道：“你和赵五索不相识，怎么一见就会认识他？难道不怕错认么？”赛半仙道：“那是不知我师傅从那里弄来了一个赵五的小影，画得和他本人很是相像，所以一见便识，决不会有错认他的事情呢。”

无住和尚问到这里，似乎已可告一段落，不必再盘问下去了。便把凝注在赛半仙脸上的两道如电的眼光，收了回来，变成一副笑容可掏的样子。一壁又向着赛半仙连声喝道：“醒来，醒来！”这一喝，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于是赛半仙的两个眼珠，又能转动起来，不像先前这们呆呆的瞪着了。跟着又打了一个呵欠，好似刚从梦中醒了过来一般，然后又举起眼来，向四周望上几望。比及望见兀然立在他面前的无住和尚，恍又记起了刚才无住和尚闯入房来的那番情形，便厉声向无住和尚说道：“好个撒野的和尚，还不与我快走，兀自立在这里作甚。难道你是一个聋子，没有听得我的话么？”

这时无住和尚好像要故意戏弄他似的，只笑嘻嘻的回答道：“我并不是一个聋子，不但是你撵我快走的那句话，便是你刚才所说的一席话，我一句句都听在耳中，记在心上呢。”这一说，倒又说得赛半仙呆了起来，立刻现着十分疑诧的样子，说道：“和尚，你不要胡说了。我除叱你快走之外，何尝讲过什么话来。”无住和尚忙把笑容一敛，正色说道：“騃子，你刚才正在梦中，怎么会知道呢？唉，实对你说了罢。是我略略用了一点小术，把你镇慑住了，使你入了睡眠的状态中，然后用话问你。不怕你不依着我的问句，一句句的回答我，自然把关于你师傅种种的事情，都和盘托了出来了。如今什么你师傅要在邛来山上摆设擂台咧，什么要请镜清道人或是孪成化去做台主咧，什么和他们二人并没有交情，设法要得到他们的好感咧，我都知道得很详细，一点没有遗漏。难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赛半仙至是，倒也不能不有些相信起来。不知不觉的，又露出一种深思的样子，似乎要于无可迫想之中，想出一些影踪来。

无住和尚却又接着说下去道：“但是明人不做暗事。无论如何，我总要向你说个明白才走的。而且还要托你带个口信给你的师傅，劝他还是在邛来山中，安安分分的修道罢，不要这般的狂妄了。倘然真要和昆仑、崆峒两派为难，另立一个新派，那别人的意态如何，且不去说他，我无住和尚第一个就不能答允。等他摆设擂台之日，我就要去找着他，教他栽下台来呢。如今话已说完，我们再会罢。”说完，向着房门外就走。这时赛半仙的意识，倒又完全清醒过来，恨不得揪住无住和尚，切切实实的打上一顿，方消了心头之恨。但是等他走起身米，赶出门去瞧时，无住和尚早巳走得不知去向了。

这很长的一番话，在无住和尚口中讲出以后，余八叔便很殷切的问道：“那么，如今的第一步，我们该怎样进行呢？”欲知无住和尚如何回答？且待第一百二十六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六回 老道甘心作护法 半山受命觅童男

话说无住和尚听了余八叔问上将来怎样进行的一句话，便把自己定下的计划向他说上一说，又命余八叔去把柳迟邀了来。如今且按下慢表，再把那赵五提一提。单说那赵五好像发疯也似的，奔出了余八叔的屋中，脑中昏乱到了极顶，只知胡乱向前奔去。等到神情稍清，住了足四下一望时，却已到了十数里外的荒野之中了。方把刚才的事，一节节的，想了起来，倒又彷徨四顾，露出无所适从的样子。暗自说道：罢了，罢了！我的深仇，既没有报得成，不但是这十年来的苦苦练习，完全是归于无用，而且还有什么面目，回到玄帝观中去见师傅一辈人呢，不如一死干净。想到这里，便想用个自尽的方法。可是还没有实行得，忽又转念一想道：不可，不可！我和那余八叔本有上十载深仇的，如今仗着那铁匣之力，眼见就可把他烧死，不料从中又钻出他的师傅无住和尚来，不但使得我功亏一篑，还反懈的两败俱伤种法宝都打落在他的手中，这不更是仇上加仇么？无论如何，我就是自己没有这力量报得此仇，也定要走遍天涯，访寻能人，代我去找着他们师徒两人，了却这一重公案，方雪了心头之恨。如何如此的懦弱，竟要一死了事呢。正在这个当儿，忽觉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并笑着说道：“如今报仇要紧，立在这里呆想，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一来，倒把赵五骇了一跳。忙回身瞧看时，却见在背后说这话的，就是说他脸带晦气，报仇不成，并赠他铁匣的那个赛半仙。

赵五和赛半仙只有一面之交，原无什么深切的感情的。但在此时，他正酷念着要报此深仇，而且想觅到一个能人代他报仇，而赛半仙恰恰不先不后的到来。加之赛半仙的神术，又是他所心折的，那代他报仇一件事，他虽不完全属望在赛半仙身上，却至少总有一半是属望着赛半仙的。所以他见了赛半仙，好似他乡遇故知一般，露着十分亲热的样子，很欣喜的说道：“相士，我正弄得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你到来，我有了生路了。”赛半仙微微一笑，还没有回答什么。赵五又接着说道：“相士，你真不愧是个神相。我果然被你料着，没有报仇得成，反铩羽而归了。幸亏有你给我的那只铁匣保护着，总算保全了性命。所可恨的，后来又钻出来了一个无住和尚，竟把你的那只铁匣也打倒在地上了。”说着，又把去报仇时的一番情形，约略说上一说。说完以后，又加上一句道：“相士，你看现在我该有怎样的一种办法，请你明白的教导我？我是方寸大乱，一点主意都没有了。”赛半仙道：“你所遭到的种种事情，就是你不向我说，我亦已有所知。所以在你未向我请教以前，我倒巳替你想定了一个办法了。只不知你赞成不赞成？”赵五忙道：“什么办法，快些讲给我听听。只要能报得仇，我没有不赞成的。”赛半仙道：“不要忙，让我细细对你说。不过这里不是谈话的所在，我们且到那边树林中，坐下来谈一回罢。”

赵五把头点点，即跟着赛半仙同到了树林中，席地坐了下来。又两眼望着赛半仙问道：“究竟是怎样的办法？如今你该可以说了。”赛半仙道：“我先问你，这无住和尚究竟是个何等样的人物，你也知道么？”赵五摇头道：“不知道。”赛半仙笑道：“我对你说了罢，他不过是昆仑派中的一个附属品，他那徒弟余八叔更是附属品中的附属晶，尤其不足道了，如今我们要想个法子把这昆仑派灭了去，不但是把昆仑派灭了去，并连这崆峒派，也要使他们同归于尽，如果真能办到此事，两派中人再也不能有一个幸得漏网的了。那无住和尚师徒俩，难道还能单独活命不成？那时你的仇，不是也就暗暗报了么？”赵五道：“你这番话果然说得很是爽快，但照我想来，凭着我们二人的力量，要把他们师徒俩对付着，已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今竟要把这两派一齐扫灭，这如何办得到。你难道没有细细想上一番么？”赛半仙又笑道：“我不是欢喜说空话的人，既然向你说得这番话，当然曾经细细思量过一番，而且定要见之实行的。我且问你：李成化不就是你的师傅么？镜清道人不又是你的师祖么？他们二位都是有上了不得的本领的。而我的师傅哭道人，本领虽及不上他们二二位，然决不在昆仑、崆峒两派人之下，这是我所信得过的。倘然他们三人，肯戳力同心？合在一起干着，刚才这件快心的事情，不是就可干得成了么？”赵五听他说到这里，不觉也露着十分兴奋的样子。忙问道：“此话怎讲？”赛半仙方把哭道人立意要和昆仑、崆峒两派作对，定期摆设擂台，招罗天下英雄，并要请镜清道人或是李成化前去充当台主的一番事情，一齐说了出来。

赵五沉吟着道：“好是好，只是敝师祖近来不大爱问世事。敝老师也和从前变了样子，不甚爱管闲帐，而且和昆仑、崆峒两派中人，还多有些往来。如今令师要请他们前去充当台主，恐怕不见得肯答允呢。”赛半仙道，“这倒不然。昆仑、崆峒两派中人，令师祖和着令师虽和他们多有些往来，但只是表面上的一种虚伪交情，其实心中也不以这两派人的骄横为然，这是我所深知的。但因没有人发难，也就隐忍着罢了。现在既有敝老师肯做这个戆大，谅来他们没有不乐从的，而且充当台主，又是另外一件事，不见得就表示是和昆仑，崆峒两派人作对呢。”赵五觉得此话很是说得不错，一壁暗想，也罢，我就打这条路进行罢。万一侥天之悻，师祖或是师傅对于哭道人这个要求，竟是答允下来，那昆仑、崆峒两派人的灭亡之期，谅来也就不远了。我的仇，不是就在暗中报了么？否则，单独的为了我的事情，要请师傅替我前去报仇，不但说出来不大顺口，而且在事实上也有些难于办到呢。当下便欣然的说道：“好，好！让我先去对我师傅说知。倘然你能和我同去，那是更好的了。”于是二人一同起程，向着山东潍县进发。

不一日，到了玄帝观中。赵五即领了赛半仙，前去参见李成化。略叙客套，赛半仙即把来意说明。李成化听了，倒是十分赞成。只见他很高兴的说道：“这倒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本来这两派的人，太骄横得不成样子。以为除了他们两派之外，天下设有什么能人咧。只恨我的本领太浅薄一些，在旁边摇旗呐喊是可以的，若要我充当台主，那就要给人家笑话了。不如让我上一趟冷泉岛，去把我师傅镜清道人请了出来。倘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允许，这件事情办起来，那就可有十分的把握了。”赛半仙见他肯出于自动，要去把镜清道人请出来，暗中当然喜不自胜，当下又向他说了无数好话。李成化随即嘱咐赵五并一众徒弟，好生把赛半仙款待着，自己立刻上冷泉岛去了。

数日之后，已见他回到玄帝观中，见了赛半仙，劈头劈脑的就说上一句道：“这倒是我所不及料的。”赛半仙倒被他骇下－大跳，以为事情已是失望了。赵五自然也是很关心这桩事的，听了也非常的不得劲，忙抢着问道：“怎么，莫非祖师爷不肯允承充当台主么？”李成化道：“不，那里会有这种话。我所以十分称奇的，因为他老人家不但接受了我们的请求，而且据他自己说，还和他们是有夙怨的呢。”

二人一听这话，早把心上一块重石放下，便又同声问道：“原来是有夙怨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李成化道，“他老人家最初住居到冷泉岛，创设出长春教，举行收女门徒的典礼的时候，不是曾请三山五岳的道友前去观礼的么？那金罗汉吕宣良倒也不远千里而来，也是列席观礼者之一。当场并没有什么话说，不料他观礼巳毕，在离开冷泉岛，回向自己洞府的时候，却笑着对一上道友说道：“这次的典礼虽是十分隆重，然而照我瞧来，处处不脱一个邪字，离着正道甚远。所以这长春教主饶他有多大的本领，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外道的魁首。所可怪的，这班女门徒既具有这一种坚毅不拔的志向，当然也是很有夙根的，为何不寻求正道，却去跟他学习邪道？将来正不知伊于何底呢！”说到这里，叹息上一阵，又领着跟随他的那两头鹰，微笑的说道：“你们虽是扁毛的禽类，却比他们来得聪明多了。不愿接近邪教，只愿一辈子跟着我呢。”这番话不久就传到了他老人家的耳中，当然十分恼怒。不过懒得多事，也就隐忍下来。如今既出上这们一回事，正是他修报夙怨的好机会，怎么还会不高兴担任呢？可是他老人家素来是十分缄默的，以前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所以我听了之后，倒觉得十分诧异呢。”

赛半仙道：“如此好极了，不过这擂台开台之期，大概总在来年三四月间。从冷泉岛到邛来山，倒也有上一点路程，所以今年年底就得动身了。他老人家总已知道了罢？”李成化笑道：“这倒不相干的，他老人家是会御风术的，你难道没有知道么？邛来山虽是相距甚远，然在他老人家看来，好似就在邻近一般，不当得怎么一回事呢。不过他老人家又有说话吩咐下来了，他说这一次摆没擂台的地点，虽是僻在四川的邛来山，然而一旦传说开去，一定三山五岳皆会知道得这件事。加之我是素来不轻易出冷泉岛的，忽又担任下了这台主，那更是值得令人注意的了。说不定昆仑、崆峒两派中的能人，都要前来出手一下。万一弄得不好，恐连昆仑派中的吕宣良、崆峒派中的甘瘤子，他们依为台柱子的，都要亲自出马呢。”

赛半仙听到这里，忙谗言道：“这话倒是不错的，那无住和尚并已亲口对我说过，到了擂台开打之日，他定要赶到邛来山下，和我们拚上一拚的。不过吕宣良同着甘瘤子这一班人，究竟会来不会来，现在却还不能预先知道呢。”李成化笑道：“你不要性急，且听我再说下去。他老人家因此又说，凭他自己的这点本领，就算他们全来了，或者在擂台上，也不难把他们一齐打倒，不过还不是万全之策。他却又有一个更巧的算计儿呢。”说到这里，略停一停。赛半仙虽不好意思再向他打岔，心中却一刻也不能忍耐得，似乎向他催着道：“快说，快说！究竟是怎样一个巧的算计儿呢？”随听李成化接着说道：“他老人家的主张是这样的：最好想个方法，使这两派中的重要人物，在我们摆设擂台的时候，一个个都病了倒来。虽有要来打擂台的这条心，却在实际上万万办不到。这不是很有趣味的一桩事情呢？然而在平常人，这种方法是想得出做不到的，他老人家却竟有这们一点法力。他是会摆设落魂阵的。你大慨巳听人家说过了罢？现在只要他老人家出来摆上一个落魂阵，不怕他们不一个个病了倒来。而且不但是病了倒来，法力如果再厉害一些，简直要使他们一个个魂消魄敢，一命归阴呢。”

赛半仙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了，忙又谗问一句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可是摆设这个落魂阵起来，究竟也容易不容易呢？”李成化道：“容易之至。只是有一桩事，你们须得赶快去办。就是须把这两派中重要人物的年庚八字，打听得明明白白。他老人家根据着，好替他们制成一个个的草人，把八字放在草人的腹中，然后念着符咒，向这些草人礼拜起来。包管不到七天，他们一个个都要显著落魂失魄的样子呢。”赛半仙道：“这是容易得很的。只是要打听哪几个人的年庚八字呢，须得明明白白的吩咐我一声，让我好去打听。”李成化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名单来，说道：“这是他老人家已在这张单子上开得清清楚楚，你只要照着这张名单上所列的，一个个去打听就是了。”

赛半仙便很郑重的取了过来，放在怀中。又问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去做么？”李成化被他这一问，好似又突然的记起了一件事，便说道：“真的，几乎有一件要紧事忘记告诉你了。在这落魂阵中，照例是要供设一位凶神的。当摆设这落魂阵的时候，须先要把这位凶神很虔诚的祭祀一番。但是别的祭品还是寻常，有一种特殊的祭品，却是万万不可少的，少了就不灵验。倒很要费上一些手脚呢。”赛半仙忙同道：“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你宠说得如此郑重。”李成化道：“并不是别的东西，实足需要着一对童男女。”赛半仙听了，倒禁不住笑了出来道：“我道是什么东西，原来只是一对童男女，这有什么难办，随意抓来两个就是了。”李成化也笑道：“你不要瞧得这般容易，还得听我说下去，他老人家所需要的，并不是寻常的童男女，却指名著要一个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的童子，和一个酉年酉月酉日酉时生的童女，你瞧，这不是有些难办么？”赛半仙沉吟道：“有了这么一个指定，事情的确有些难办。不过我是业星相术的，只要再挂上一个算命的招子，到四处去走动起来，或者不难把这对童男女觅到呢。”李成化道：“如此好极了，你就赶快出发罢。我在这里静昕好消息呢。”当下赛半仙即写了一封信，把已和镜清道人师徒俩接洽好，及镜清道人主张摆设落魂阵的一番情形，一齐写在上面。并请哭道人赶快把摆设擂台的事，一桩桩筹备起来，免得临时手忙脚乱。即托李成化用“飞剑传递”的方法，把这信送到四川邛来山上哭道人那边去。一面又邀了赵五一路同行，作个帮手，即作别李成化走了。

他沿路行去，随处设摊，倒也有不少人来清他相面，请他算命。但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的童男，和着酉年酉月酉日酉时生的童女，却一个也打听不到，不觉有些闷闷不乐。

这一天行到一个闹热的市镇，便在镇上设了摊。正在谈相批命，忙得一个不亦乐乎的时候，忽有一个英武的少年，同着一个清秀的童子，也走近了摊边，即站在摊前的人丛中间观着。只听得那少年向着那童子笑问道：“老弟，你也要请教他算上一命么？像你的八字这们的特别，是不大有得听见的，说不定是个贵人之造，将来有上远大的前程呢。”童子道：“表哥，我的八字有什么特别，我自己倒并不知道。”少年笑道：“你的八字中，有上四个辰字，这字难得遇见的，还能说是不特别么？”童子摇头道：“不，我不要请教他。这种算命先生，全是一派江湖气，任他说得天花乱坠，我总是一个不相信呢。”每当赛半仙摆设摊子的时候，赵五也装着瞧热闹的人，总在旁边伺察着，暗暗作着赛半仙的耳目，这时这番话早已转入他的耳中去了，不禁暗自欢喜道，好了，果然有个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的人来了。这是一个送上门来的主顾，我得好好的注意着他，万万不可让他在我们手中溜了去呢。欲知这童子是何人？究请赛半仙算命与否？且待第一百二十七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七回 慷慨以赴继志称能 捆缚而来半仙受窘

话说赵五暗自欢喜，果然有个辰年辰月生的人到来了。一面再向赛半仙瞧时，虽正和一个老者算着命，看去却也已听得了这番说话，连连向他使着眼色，似乎教他对于这个童子，特别注意一些，不要放他溜了。一会儿，又听那童子说道：“这也只是一派老生常谈，没有什么可听。麦哥，时候已是不早，我们不如回去罢，母亲恐怕已在盼望我呢。”那少年把头点点，便带了童子向前走去。赵五那肯失去机会，也就悄悄尾随在后。好在他们二人沿路闲瞧着，并谈得十分高兴，所以虽有人在后尾随着，他们却丝毫也没有觉得。渐行渐远，巳离了闹市，走入田野之间。顷刻间，又到了一个三岔路口。童子忽然立停了足，对那少年说道：“表哥，我们就在这里分手了罢。你可打那边走，我也要沿着这条路回去了。”少年道：“你一个人回去，不要紧么？不要我再送你一程么？”童子笑道：“表哥，你又在说笑话了。像我这们一个人，还怕拐子把我拐了去么？如果真有拐子要想把我拐去，那他的胆子也可算大极了。”赵五在后听得了这几句话，不觉小小吃上一惊，暗道：“这童子好大的口气，莫非真是有什么来历的不成？还是他已觉察了我在后尾随着，故意说这儿句话，把我骇一上一骇呢？想着，忙将身子向一个树林中一躲，免被他们瞧见。

这时那少年和童子，点了一点头，却早巳分道各行了。赵五倒又胆壮起来，暗想：这少年虽不知是何等样人，然而身体很是魁梧，气概很是英武，瞧去倒是不大好打发的。如今他已管自走了，只剩下这童子一个人，正是天造地设，一个绝好的机会。无论这童子有多大的本领，终究是个童子，自己难道对付不下，还怕他溜了走么？于是，他决定主意，要在这四顾无人的田野中，把这童子打翻了，然后再上了迷药，把这童子带了走呢。

不料，事情但是出人意外，这童子刚才和那少年且谈且行，行步非常迟滞。现在剩下了他一个人，竟健步如风，跑得飞一般的快。赵五别说要上前去打翻他了，便连跟了他走，都觉有些勉强。不免暗暗叫苦道：“罢了，罢了！我赵五白白地练了这多少年的工夫，谁知走起路来，竟连一个小孩子都跟随不上呢。并且这童子好像是知道他尾随在后面，故意要和他开玩笑似的，等到走得太快，两下相距得太远了，倒又向后一望，立停了足。赵五见了，暗暗欢喜，慌忙赶上前去。不料还没有走得近，童子又飞也似地拔足向前走了。

如是的跟随了好一程，早巳走入一个小村之中。一个道姑装的妇女，穿了一件红色的道服，正伫立在一家门前闲望着。一见那童于走来，即迎了过来，并欢然的问道：“好孩子，你回来了么？表哥呢？”童子道：“他本要送我回来的，我阻止了他，他才回家去了。”说到这里，忽然俯下身去，在地上拾了一枚石子起来。便又突然的回了身，将这石子用力掷了出去，一壁笑着说道：“那边树上有头鸟，叫得很是烦聒，母亲也听得么？我要把它打了下来呢。”他口中虽说是打鸟，其实这石子一直向着赵五这边打来。吓得赵五只好撒腿便跑，不敢再向村中行去。回到镇上，找着了赛半仙，合在一处一商量，大家都不肯失去这个好机会，决定夜间就去把他劫了来，料想他们那边只有一个妇人一个童子，不见得有什么能为可以向他们俩抵抗呢。

当晚二更敲过，镇上已是万籁无声。赵五便换上，－身夜行人的衣服，悄悄离了下宿的地方。好在日间一去一来的时间，已把这途径记得很熟，所以一点没有迷路之患。不一刻，早又到了那小村之中。一瞥眼间，就找得了童子所住的那间屋子。再向四周仔细瞧瞧，决定没有错误发生。便又在地上拾起了一枚小石子，向墙中掷了进去。只听得这石子到得墙内，便扑的一声落在地上，半晌并没有别的声息，知道屋中人已是睡熟的了，便大着胆子，走到墙边，只把身子轻轻一纵，早巳到了墙上。再向下轻轻一跃，已到了那屋子的院中了。正立住了足，藉着月光四下观望，觅取进内之路。忽在二十步之外，发见了一团黑影，似乎有人蹲在那里大解一般，倒把他骇了一跳。想要躲避时，那黑影的主人翁，似乎已瞧见了他，同时并立了起来了。就这身度大小瞧去，不是别人，正是他所欲得而甘心的那个童子。不禁又惊又喜，暗想：这真是巧得狠，不必我去寻找得他，他已自己进上来了。当此夜深人静，门户又关得紧紧的，还怕他逃到那里去呢？

但是他还没有动得手，那童子却又走了过来，悄悄的向他说道：“朋友，刚才日间我觉察了你在后尾随着我，已知道你或者要光顾我家一次，所以就没有睡。后来听得了你投石问讯的信号，更决得定是你来了，连忙赶了出来，果然就遇见你了。你到底为了什么事要找着我？不妨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呢。”这几句十分尖峭的说活，早把赵五着恼了。他也不暇思索什么，伸出一支手来，就想去抓着地童子。但是童子的身手矫健得很，那里会被他抓住？没有等得他的手伸到，早把身子一扭，跳到墙上去了。却伸出一支小手，向他招着道：“朋友，原来你是要来和我比武的。那么，现在我在这里，你何不也跳上墙来呢？”这时赵五被那童子激怒得不可言状，也就一言不发，气愤愤的跳上墙去。可是他的足刚刚踏到墙上，童子倏的将身子一扭，巳跳到对面屋上，又把小手向他招着咧。这一来，真把个赵五气极了，自然也向屋上赶去。

然而那童子的身手轻灵得很，尽在屋上跳来跳去，累得赵五跟着他跳动，出了一身臭汗，依旧没有把他抓得，手脚却都有些发乏起来，一不小心，竞把屋上的一叠瓦踏碎，立时发出一种声响来，童子忙向他摇手道：“朋友，脚步放轻一些，不要这般鲁莽。在这明月之下，我们两个人在屋上玩一下子，原是一点不要紧的。倘然再发出了什么声音，惊动了我的母亲出来瞧视，那可不是当要呢。”

但是这话刚刚说完，便已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跟着便有一个道姑，穿着一身红色的道服，走到院中立定。这就是那童子的母亲了。童子便向赵五埋怨道：“如何？果然把她老人家惊动了。”赵五还没有答话，又听得道姑在下面喊道，“好孩子，在这深更半夜，你同着什么人在屋上谈话呀？”童于笑嘻嘻的回答道，“来了一个很好玩的朋友，所以我睡觉都不想了。母亲也要瞧瞧他么？”这时道姑似也已一眼瞧见了赵五，便向他招手道：“好的，那么你就下来罢。”赵五心中虽是很不愿意下来，但是不知怎样，经道姑将手一招，竟不由自主的跳下屋来。那童子也就跟着跳下，又向他的母亲说道：“这个人的确很好玩，母亲不妨问问他的来意呢。”道姑道：“这个当然要问的，不过承他惠然肯来，庭中立谈，终不是所以款待嘉宾之道，不如到里边去坐罢。”说着，便又向赵五一招手。赵五这时巳同瓮中之鳖，万万逃走不来，也就乖乖的跟着道姑和那童子走了进去。

里边乃是一间客室，地方虽不甚宽广，布置得却是十分整洁。道姑请赵五在客座中坐下后，方含笑问道：“请问壮士夤夜来到此间，究是什么用意？我们自问，既无财产，足动暴客之觊觎。又无什么仇人，可以招致刺客前来行刺，所以我们觉得很是疑惑呢。”赵五经她这们一逼问，倒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暗想：真话是万万说不得的，还不如承认是觊觎财产的暴客罢。便回答道：“只因路过此间，偶然缺少银钱使用，所以想到尊府来告借－些盘川，不料事情没有得手，却被你们识破行藏了。自知罪该万死，不过请念我是初犯，就把我释放了罢。下次无论怎样贫困，再也不敢干这营生了。”

耶道姑听了这番话，还没有回答什么，那童子却早已哈哈大笑道：“你不要向我们撒这瞒天大谎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行藏么？你日间巴巴的尾随着我来到这里，晚间又偷偷的跳到屋中来，难道还能说是偶然么？还能说是只为觊觑财产而来，并不为别的事么？你还是赶快把真情说出，哼，哼！否则我可要对不住你了。”说着，举起两个小拳头，向他扬了扬。赵五虽然有些惧怕，却还是不肯直说。

那童子又冷笑一声道：“哼，你道我们是什么人？你竟敢在我们面前作刁么？实对你说，我的母亲，就是外面大家称为红姑的。你小爷就是陈继志。你从前大概也已早有所闻罢？”这童子管自说得高兴，那道姑却在一旁叱道：“我们也不要和他攀亲配眷，你在这些无名小辈面前，又何必通名道姓似的，把我们的真姓名说出呢。”

可是，赵五一听说这道姑就是红姑，这童子就是陈继志，更加觉得有些着急了，暗道：怪不得他们有这般的本领，我怎是他们的对手。我的在他们手中栽筋斗，自也是意中之事呢。只怪我自己太粗心一些，事前没有细细打听，现在可弄成个来得去不得的局面了。这时却又听陈继志说道：“你既不肯把来意说出，我也不要你再说了。那个挂着赛半仙招牌的算命先生，不也是你的同党么？别人虽瞧不穿你们诡秘的行踪，我却只在摊前站立上－－些些的时候，巳把你们的关系瞧了出来了。如今只要把这赛半仙捉了来，再把他搜上一搜，不怕不尽得真相呢。”这话一说，更把赵五急得跳了起来道：“这使不得。我和他虽然有些相识，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千万不能连累他呢。”说着，就要向外奔去，似乎欲图逃走的样子。陈继志见了，只伸出他的一只小手，用食指向他虚点一点，赵五立刻又身不由主的坐了下来，好似被定住在那里了。

陈继志便义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轻易走动的，还是静静儿坐在那里罢。至于赛半仙和你，究竟有关系无关系，你徒然白着急也无用。而且你越是着急，越是把这句话证实了。不如等我的表哥桂武到来，去把赛半仙捉了来，自然可以得到一个水落石出了。”

不一会，天已大亮，陈继志便去把他的表哥桂武叫了来，却就是日间同着他在一起的那个少年。只见他们低低的商议了一回，便一同走了出去。不到多时，果然把那赛半仙捉了来了。二人相见之下，虽不曾说上什么，却都露着一种嗒丧之色。便又见陈继志将小手一拍，向着赵五说道：“如今你可再不能狡赖了。我们已在这赛半仙身上，搜出了一本小册子，上面载若许多人的年庚八字。我的姓名虽没有写在上面，却在另一行中，大书特书的写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之童子一名等字，这不明明指的是我么？照此看来，你们定是妖人无疑，只不知有无指使之人。如果确非出自你们本意，有人指使你们来的，还是从实招来为妙。免得责打起来，反使皮肉受苦呢。”二人听了这话，又很迅速的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彼此在关照着说：我们只承认是妖人便了，若问什么人指使我们到这里来，万万不叫说出。至于摆设落魂阵摄取生魂等事，更是无沦如何不可向人宣泄的啊。因此二人都把头摇摇，表示并汉有受着什么人的指使，

这一来，可把桂武着恼了。随手取了一根棍子来，向二人夹头夹脑的打去。赵五虽还是咬紧牙关，用足功劲忍受着，不肯吐露一个字，然久而久之，功劲也有些懈怠下来，渐渐露着受不起痛苦的样子，竟不住声的嚷起痛来。只有那赛半仙，却依旧夷然自若，行所无事。迭棍子虽密如雨点一般的打到他的身上去，他并不东闪西躲，好像一下也没有挨受得，只是哼哼的冷笑，桂武看在眼中，不免有毕诧异道：“照此看来，你这厮确是一个妖人，的确有些妖法，竟能挨受得这一顿棍子。但是你投在他人的手中也就罢了，偏偏又遇着我，乃是最最不怕妖法的。无论你是怎样的厉害，我总要想个法子，破了你的妖法呢。”边说着，边又唤着陈继志道；“你快到后院中去，捉着一只鸡把来杀了，将那鸡血陈在碗中拿了来，让我浇在他的身上。再去取一根篾条来，插在他的谷道中。这都是破妖法的好过节，不怕他不要喊痛起来呢。”

赛半仙一听这话，果然暗暗有些吃惊，私忖：我所最最惧怕的，确就是这两门。如果真的如此做来，我的法力不免立刻就要完全失去，这一下下的棍子，也就很着实的挨在身上。说不定我的这条性命，都要交托在这棍子之上咧。同时忽又想起：当他的师傅哭道人遣他出来访寻能人的时候，快要拜别了师傅上路了，忽又露着踌躇之色。师傅便问他：“为何如此？”他道：“我是向来伏处在师傅的帷蒙之下的，没有离开过师傅一天，如今忽然只身出门，远走天涯，说不定要遇到什么敌人。自问本领很是浅薄，万万对付不过人家，而急切间又得不到师傅的保护和救援，一旦想到这里，不觉有些胆怯起来呢。”师傅笑遣：“你真是胆小极了。但是你尽皆放心，你此次出门远去，虽是骤然和我分离了，其实仍是和我在着一起一样的。你如果遇了什么灾难，我自然会前来援救你，保护你呢。”他听了这话依旧露着疑惑的样子，似乎以为这只是师傅壮他胆的一种说话罢了，事实上决计不能真是这样的。可是师傅早巳瞧出了他的心思，便又笑着说道：“你不相信我的说话么？那不妨将来再说。你此后只要记着，如真的遇着十分危急的时候，可大呼三声：师傅快来敦我。我就在千万里之外，自然也会立刻前来救你的，决不使敌人轻损你，一毫一发呢。”

他疑心参半的拜受师言。可是出外以来，并未遇着什么危险，所以尚没有试验过一次呢。现在，可真是大难当头了。不管师傅这番说话可信不可信，呼唤起来灵验不灵验，不如且试验上一下罢。倘得呼唤之后，师傅果然立刻到来，不是就可转危为安，有了生机么？他一想到这里，胆又壮了起来。便不待他们胡来处治他，即大声唤了起来道：“弟子难，师傅快来救我！”欲知赛半仙如此的一呼唤，他师傅是否到来相救？且侍第一百二十八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八回 遭危难半仙呼师傅 显神通妖道救党徒

话说赛半仙这一声刚出口，倒引得陈继志笑了起来道：“你这个人真是脓包，怎么高声唤起师傅来了？你师傅又不在你的身旁，那里会听得到你的呼救之声呢？老实说：我虽是一个小孩子，还不愿玩这一手。我劝你还是住了声，不要惹人笑话罢。”这时赵五也觉得陈继志的这番话说得不错，暗怪赛半仙也太没用了。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吃了人家的亏，就要高声唤起师傅来，这不明明是示弱于人么？可是赛半仙一心要脱此大难，依旧信任着师傅这句说话，希望他立刻即显灵验。所以尽着除继志在旁取笑着他，他一点不以为意，又连唤上二声师傅快来救我。说也奇怪，当他未唤这三声以前，天空中净无纤云，现着一派晴朗的气象。比及这三声喊了出来，外边立刻起了一阵大风，天也跟着黑了下来，而就在这晦冥之中，隐约瞧见一只大手，从屋外伸了进来，只很迅速的一攫手间，早已把赛半仙摄到上面去了。却又听赛半仙带着惊惶的声音说道：“师傅，师傅！我还有一个同伴在这里，也请你老人家一并把他救了出去罢。”这时赵五忙也高声说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不过我已被他们用定身法定住了。”即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带着笑在说道：“定身法算得什么，我也把你救出去就是了。”随见那只大手，又是向下一攫，这个定住在坐位上的赵五，便又被他撮到外面去了。接着，风也歇了，天也开朗了，又回复了以前的样子。

红姑、桂武等人骤然遇见此等奇事，不免略略呆上一呆，等到心神稍定，随即出至庭中一瞧，只见屋脊之上，立着了三个人，除了被撮出去的两个人之外，还多上一个老道，这大概就是那赛半仙的师傅了，这老道一见他们走至庭中，便向他们说道：“你们胆量好大，竟把我的徒弟欺悔起来了。如今我已到来，怎能宽饶你们？定要和你们好好的算一下账呢。”说着，又把红姑凝视了一下，指着说道：“你不就是红姑么？我早就打算找着你了。你现在倒又平白地把我的徒弟欺侮起来，我那里还能放过你？你还是知趣一些，赶快跳上屋来，和我见个高下罢。否则我也就要请出飞剑来，取你的首级了。”

这话一说，把这炉火纯青的红姑也惹怒得直跳起来，立刻掣出佩剑，要和这老道较量一下。却被桂武出来，把他拦住道：“量这妖道有多大的本领，何必要姑母出去和他较量。侄儿虽是不才，自问巳足够和他周旋一下。请看我不上十个回合，就把这妖道的首级取了来咧。”陈继志也在一旁嚷着说道：“其实母亲和表哥都不必出得马，只让我一人前去便了。瞧这妖道须发虽已苍白，好像已是有上一点年纪了。然而不教他在我小孩子的手中，大大的栽上一个筋斗，我也不姓这个陈。”说完这活，也不待二人许可，略把身子一耸，早巳上了屋脊。即扬起两个小拳头，向着老道说道：“来，来，来，我们先走上一百个回合罢。”老道却露着夷然不屑的样子道：“你这个小孩子，岂非存心要来送死罢？谁耐烦和你走这趟子，还是赶快换上你们的大人来。”这时桂武也已跟着跳上屋来，即嚷着说道：“你别要小觑他，他比你要强得多了。不过你既不愿在他的手中栽筋斗，就和我来走上一两个趟子也使得，横坚是一样的。”

正在这个当儿，不知怎样一来，倒又把冷在一旁的赛半仙提醒了，顿时叫了起来道：“师傅，你不必和这汉子多费手脚，只把这个小孩子夹在身边，赶快的一走就完了。我们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着这个孩子，他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的啊。”老道一听这话，连忙答应一声：“知道了。”边躲过了桂武挥过来的拳脚，边就向陈继志冲了来。好一个陈继志，人小胆气粗，见那老道向他冲了来，不但不露惊惶之色，反而觉得十分高兴，也扬起两个小拳头，向他迎了过来。厮斗上好几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老道见单凭着真实本领，竟不能战胜他，不觉有些着慌。又见红姑全身红服，结束停当，似乎也要跳上屋来助战的样子，更觉事情不妙。如果等到三人一齐出手，用着车轮战的法子和他厮缠起来，那就难于对付了。他一想到这里，立时起了恶念，即把鼻子向上一掀，两眼向下一挤，说也奇怪，在这一掀一挤之间，即有股黑雾一般的东西，从他的眼鼻间飘浮出来，充塞于天空之中，黑漫漫不见天日。同时更有冷如冰坚如雹两道的泪泉，从他的两个眼眶中激射而出，直向陈继志的面部及全身打去。陈继志尽他本领怎样高强，究竟只是一个小孩子，那里见过这种妖法？而且这些冰雹也似的东西，来势非常凶猛，挡都挡他不住，比及射在面部，面部立时发肿。射在身上，身上也立时生痛，觉得全个身儿都有些不自在，因此手脚不免略略迟缓下来。可是，在这手脚略缓之间，就给了那老道一个可乘之机了。他立刻踏上一步，又伸出生铁也似的一只臂儿，只轻轻的向陈继志的腰问一夹，即把陈继志夹了起来，飞也似的向前走去了。

这时红姑也已跳上屋来，在那将要散尽的黑雾中望出去，早已失了那妖道和陈继志的所在，只有个桂武呆如木鸡的立在一旁。连先前的那两个歹人，也走得不知去向了。红姑不觉跺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志儿竟被这妖道夹了去了，桂武，你也瞧见这妖道是向那方走的呢？”桂武经这一问，方才如梦始觉，即伸出手来，向着远远的云端中一指，说道：这妖道端的好本领，竟会腾云驾雾的。姑母，你瞧，这云端中远远的现着一个黑点，不就是他把表弟夹在身边，飞速的向前逃走么？”红姑听了这话，向云端中一瞧时，桂武的说话果是不错。自己刚才因着继志骤然失去，心中十分着急，连耳目都失去固有之聪明，一时竟没有瞧得到。真是三十年老娘到绷孩儿了。可是她也是会腾云术的，当下也不答话，即两手一挥，身躯向上一踊，也立刻驾起一片云来，向着那黑点直赶而去。

红姑的腾云本领，毕竟不输于那妖道。赶不上多少时候，这黑点越显越大，彼此竟相距得很近了。红姑即扬声向他警告道：“妖道，你不要逃走，如今可被我追赶着了。快些把这孩子还我，万事全休。哼哼，否则我可要请出飞剑来，取你的首级了。”那老道依旧不肯停止前，只冷笑了一声，也扬声回答道：“你有飞剑，难道我没有飞剑，就会怕了你么？而且你的飞剑就算十分厉害，但是现有你的儿子，被我夹在身边，你如果伤了我，不免就要连带的伤了他。你怀了投鼠忌器的心思，恐怕也不敢轻于施展罢。”红姑听他这番说话，虽然迹近耍挟，但是事实上确有如此的情形。这飞剑是不生眼睛的，继志已被他夹在身畔了，既然能伤得他，不免也要伤及继志。而且他如果遇着十分危急的当儿，说不定要陡起恶念，先把继志杀害了再说呢。

这样一想，不免抛去了武力解决的主张，便又声口很和平的，向那老道同道：“我自问与人无怨，与世无仇，而与你这位道友，素来似风马牛之不相及，更谈不到怨仇二宇，你如今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把我这孩于劫了去呢？请你快些说出理由来。”老道笑道：“我和你果然似风马牛之不相及，也无仇怨可言。不过你不是红姑么？你不又是昆仑派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么？有了这点关系，那我前来找着你，并把你的儿子携去，似乎就算不得怎样兀突了。”红姑一听这话，更露着十分疑惑的样子道：“你这句话是怎样讲，我倒有些不懂。”老道便又哈哈一笑，方很明白的讲了出来道：“实对你说了罢，现在昆仑，崆峒两派的人，实在太嫌跋扈一点了。派外的人对他们侧目，当然不必说起，而我更是最是反对这两派的一个人，决计不问成败利弊，要和他们周旋一下的。如今恰恰遇着你正是昆仑派中的重要人物，我那里还能把你轻轻放过呢。”红姑道：“瞧你这个妖道不出，倒有这般大的口气。不过，你反对昆仑，崆峒两强也可，反对昆仑派中的我也可，你如果要找着我斗一下法力，我是决不躲避的，至于这个弦子，与你年岁相差得太远，你就是真的胜了他，也算不得怎样荣耀的事。你又何必定要把他劫了去呢？”老道干笑道：“关于这个孩子的事，却又属于另一问题了。如今免得你的疑惑，索性一齐对你说了罢。我在明年五月五日端午节，在四川邛来山下摆设擂台之外，还要设下一个落魂阵，你大概还没有知道罢？却预定下在摆设此阵之先，须觅得辰年辰月辰日辰时生之童男一名，和着酉年酉月酉日酉时生之童女一口，备作祭旗之用，如今你的儿子八字中有上四个辰宇，恰恰合上这种资格，正是觅都觅不到的，我那里还肯舍去他呢。而且我的摆设落魂阵，正是为惩治昆仑、崆峒两派人起见。现在祭起旗来，竟选着一个昆仑派中的童男，真是再凑巧也没有，如能再在崆峒派中，觅得一个酉年酉月酉日酉时生的童女，珠联璧合，那就更好了。”

红姑听说他要把继志当作童男拿去祭旗，不觉又大怒起来。也就顾不得许多，边向前飞速赶去，边把唇吻张动，似乎立刻就要动手，把飞剑飞了出去。那老道却一点不在意，反把继志故意擎得高高的，几乎要和他的这颗头相并。笑着说道：“你尽管把飞剑刺下来罢，这是我很好的一面藤牌呢！”瞧瞧那继志时，却听他高高的擎着，手足一动也不动，似乎巳死了去了。这一来，到又触动了这慈母的悲怀，不但已失了向人动手的勇力，反又很惶恐的向那老道问道：“好一个妖道，你怎么竟把我这孩子扼死了，我与你势不两立啊。”老道忙向他安慰似的说道：“请你放心罢。这是很难觅得的一宗宝物，我在未祭旗以前，把他看护起来，一定要比你对于他还来得加倍注意，决计不肯无缘无故把他扼死的。这不过恐他脾气不好，要在我手中挣扎个不休，所以替他上了一些蒙药，使他得安然睡去，实在是一点不妨事的啊。”红姑经他这们一解释，心神方才略定。

还没有说得什么话，却又听那老道十分得意的说下去道：“我从前听说你红姑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又是一心修道的，总以为你对于一切尘缘，一定瞧得很是穿透的了。不料照现在这番爱恋儿子的情形瞧来，完全与世俗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还说什么能勘破尘缘？还能称得什么修道之士呢？咳，你们昆仑派中所谓的能人，所谓有道之士，大概都是如此的罢。”红姑起初听到这番嘲笑的说话，很露着爽然若失的样子。觉得老道这番说话，不可以人废言，倒也说得不错，自己对于尘缘，确乎太重了一些了。可是转念一想，顿又醒悟过来。关于伦常的事情是人道，一般人所欲修持的是天道，人道与天道，原可事而为一的，母子骨肉至亲，母慈子孝，才算是伦常之正轨，怎可因了修道，便可把母子一伦废了呢？如果说是修道之士，定须把伦常一概忘却，骨肉视同路人，其说乃似是而实非，适自暴露其为邪道外教罢了。当下也就不做一声，依旧向前追赶。

那老道却又说道：“也罢，我瞧了你这番爱恋儿于的情形，倒也把我这颗心软下来了。如今我并非一定要把你儿子拿去祭旗，只要你在明年五月五日之前，能替我找得一个与你儿了同一庚造的童男，代替你的儿子，那这孩子就有生还之望了，你看怎样？”红姑这时愤怒巳扳，再也不耐和他多谈下去，即把口一张，即有一道白光飞越而出，直取老道首部，老道却也机灵得很，知道红姑已把飞剑斫来了，也就不慌不忙的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轻轻掣出一柄拂尘，向空中这么一挥。只这一挥之间，便也有一股黑光飞出，恰恰把这白光挡住了。于是一边尽这黑白二光在空中激战着，一边仍一个逃，一个追，彼此藉着云力，飞也似的追赶下来。

不一会，隐隐见前面露着一个大黑点，似乎有一座高山矗立在下边。即见老道重重一拂拂尘，将那白光略略挫退了几寸，然后突然的回过身来，再把拂尘一拂，又把这重行冲射过来的那一道白光挡住了。方向红姑朗声说道：“我便是哭道人，就住在下面这邛来山中。如今要少陪了，你以后如果要来找着我的，尽可来到这山中，向我的洞府中找寻便了。”等说完这话，又把拂尘重重一拂，即一个筋斗云，翻到下面去了。红姑救子心切，那里肯把他舍去？也是一上筋斗云追了下来。

可是到得平地时，哭道人身手好快，早巳走入一座石室之中，两扇石门砰的关上，竟如天衣无缝，连一些裂隙都瞧不出来了，红姑在石室外徘徊了好半响，竟找不得一条入路，不觉万分懊丧道：“我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了。我自问有下绝大的本领，无边的法力，任何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不料今日遇见了这个小小的妖道，竟会这般的手足无所措起来，这是从那里说起啊。”想要去到别个道友处，领来救兵，援救他的儿子时，又觉自己在道中是颇有声名的，今日竟会见挫于一个小小的妖道，弄得无法可想，反要求救于人，实居莫大之羞辱，那里开得出这张口？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突然在他的身旁，轰的起了一声巨响，顿把思潮打断。原来有一大块顽石，恰恰落在距离她的立处不到一尺的地方，险些儿把她的头都打破呢。不禁骂道：“好一个险狠的妖道，竟要暗箭伤人么？”但当她抬起头来瞧看时，并不见妖道的踪迹。只有两只巨鹰在空中盘旋着，跟着又叫了两声，似乎向她打着招呼一般。于是红姑立时认得这就是金罗汉所调养的两只神鹰，不兔又带笑带骂的说道：“好胆大的两个顽皮东西，竟把你们老姐姐也戏弄起来么？”正在这个当儿，又见白发飘萧的金罗汉吕宣良也从空而降，含笑呼着他道：“红姑，这两个顽皮的东西真可恶，你也受了惊么？”欲知金罗汉到来何事？且待第一百二十九回再说。

第一百二十九回 喷烈火恶道逞凶 突重围神鹰救主

话说红姑追到哭道人的洞府之前，徘徊观望之际，忽有一块顽石，打落在他的脚前，不免小小吃了一惊，忙抬头观看时，却认识出足金罗汉所谓养的两只神鹰，向他恶作剧。同时，白发飘萧的金罗汉吕宣良也从空而降，含笑呼着她道：“红姑，这两个顽皮的东西真可恶，你也受了惊么？”红姑边回答没有受惊，边向金罗汉行了礼。金罗汉便又把手向他一招道：“你也不必呆立在这里了，快随我到那边树林中去，我有话要和你说呢。”红姑当然点头答允，随即跟了金罗汉，走到一所浓阴密布的树林前。在刚要走入林中去的时候，金罗汉忽又立住了足，从身边取出一块佩玉，挂在树林之上，方同红姑一齐走入林中。红姑瞧见这种举动，心申很觉疑诧，但又不便询问。金罗汉却早已瞧出了她的意思，即哈哈一笑，说道：“你以为我的举动有异么？但是属垣有耳，我们不得不加意防范一下呢。你不知道，这厮的本领的确很是不小，居然有上千里眼、顺风耳种种的神通，不要说在这里他的辖境之内了，就是远在数千里之外，只要他把心灵一动，精神一注，无论什么事情，也没有不被他瞧了去、听了去的。不过他的神通虽大，我的这块佩玉，却有抵制他的功用。只要把这块佩玉挂在外边，就能阻隔一切，他的什么千里眼，什么顺风耳，一点都施展不出了。现在我们尽管在这树林中安心淡话，就是声音放高一些，也不怕他听了去呢。”边说着，边即席地坐下。红姑也坐了下来，因为救子之心甚切，没有等金罗汉开得口，即先向金罗汉请求道：“继志那孩子一时受着挫败，不幸落在那妖道的手中，现在巳被他摄进石洞中去了，幸喜你老人家恰恰到来，这是那孩子命不该绝，请你老人家赶快施展一点法力，就把他救了出来罢。否则我也顾不得什么，要单身独人前往，和这妖道拚上一拚了。”金罗汉听了，只微微一笑道：“红姑，你为何如此着急？难道忘了‘小不忍则乱大谋’那句古训么？继志这孩子被妖道劫了去，我们当然不能置之度外，要去把他救了出来的。但是这座石洞，你倒不要小觑它，恐比金城汤池还要险固到十倍，就仗着我们这点能耐，急切间不见得能把它打得开。而且听说涧内各处还满布着机关稍息，如果不把它的内容打听清楚，贸贸然就走了进去，那些机关和消息不会和人打招呼的，十有八九要碰落在上面。一掉落在这陷阱中，任你是钢筋铁骨，一等一的好汉，也要筋断骨折，称能不来，万无生还之望了。所以我劝你还是暂时忍耐一些，不久我们就有法子的。好在妖道把继志劫了去，是要把他作祭旗之用的，在来年五月五日之前，他不但不肯加害他，还要加意的照顾他。我们就是暂时不去救他，也没有多大的关碍呢。换一句话说，大概也是这孩子命中应有上这一场灾劫，不如让他去历劫一番罢。”

红姑觉得金罗汉这话说褥根是有理，想起自已拚一拚的那种主张来，末免近于鲁莽割裂了，但仍很不耐烦似的向道：“但是依你老人家看起来，我们应该等到什么时候，方可去救这孩于呢？”金罗汉道：“不远了，不远了。唉，免得你心中焦急，我再把详细的情形向你说上一遍罢。那妖道自从得到李成化飞剑传来的书信之后，知道镜清道人不但允充台主，还肯替他摆设‘落魂阵’，心中欢喜的了不得，因此一面筹备摆设擂台的事情，一面他自巳也在物色祭旗用的童男女。不料离此山二百多里外的一个张家村中，恰恰有一个小姑娘，正是酉年酉月酉日酉时生的，不知怎样一来，竟被他打听到了。总算还好，他并不用强劫取，只用甘言去骗那小姑娘的父母，说是因瞧见这小姑娘生得十分可爱，意欲收为义女，常常放在自巳身边，倘然他们肯答允这件事，他就是重重的出上一笔钱，也是情愿的。这小姑娘的父母，究竟是愚夫愚妇，没有多大见识，听得有钱到手，心花都怒放了，哪里还顾到小姑娘的将来问题，并这妖道欲把小姑娘收为义女，究竟含有恶意没有，即轻轻易易的答允下来。”

红姑听到这里，忍不住搀言道：“如此说来，这妖道所要物色的童男女，巳完全被他物色到了。但是你老人家讲述这件事，又有什么用意？难道这小姑娘的父母又后悔了，也想把这小姑娘救了出来么？’金罗汉道：“非也。唉，红姑，你不要这般的性急，且静静的听我说下去。妖道把这件事讲妥之后，便取着急进的步骤，立刻拿出钱来，就要带着这小姑娘同走。这时她的父母倒又有些割舍不下了，竟三人相持着大哭起来，不肯就让那妖道把她领去。后来大家说好说歹，总算说明暂准这小姑始留在家中一月，让他们略叙骨肉之情，等到一月之后，再由这妖道前来把他领去。在这中间，我恰恰经过这张家村，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忙去和那小姑娘的父母会面，把这妖道的历史和诡谋，一齐告诉了他们，劝他们不要上当。他们倒又大大的后悔起来。但是惧怕妖道的妖法，竟闹了个面面相觑，无法可想呢。我因又好好的安慰他们一番，并答允届时自会去援助他们，决不使那妖道得手而去的，他们方觉得略略安心了。现在一月之期快到了，谅这妖道万万不肯不去的，那我们到了那日，不妨暗暗埋伏在那里，只要妖道到来，就不难把他一鼓成擒。这是一种以逸待劳的方法，不是比着现在拚性舍命，打入他的石洞中去，要强得多了么？”

红姑听完这番说话，脸上略露喜色，不禁连连点头道：“这个方法程好，我们准照此办罢。”不料正在这个当儿，忽听得极惨厉的几声鹰叫。金罗汉立时露出一种凝神倾听的样子，瞿然的说道，“啊呀，我要紧和你说话，竞忘记把这两个顽皮的东西也招了进来，如今它们这般的惨叫，不是在外面闯出了什么乱子，定是被那妖道瞧见了，要对它们有什么不利的举动呢。”说着，用手向红姑一招，同时自己也立了起来，意思是要走到树林外面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知还没有走得几步路，红姑忽又不由自主的喊出了一声啊呀来。原来这树林虽是森密，也有一丝丝的阳光从林隙进入，所以林中也可辨见一切，并不觉得怎样黑暗。这时只觉眼前突然的闪上一闪，立时所有的阳光一齐收去，四围只是黑漫慢的一片，伸手不辨五指了。金罗汉在红姑未喊出一声啊呀之前，已早发见了这种情形，但他艺高人胆大，却一点不以为意，只向红姑安慰着道：“这也没有什么可以惊诧的，可笑这妖道浅陋之至，也太把我们看轻了。这种不值一笑的妖法，竟敢在我们的面前施展出来，难道说我们不能破他的法么？老实说，就算暂时不去破他的法，也不见得能难倒我们，我们决不致于为了这黑漫漫的一片，就困在迭树林中走不出去咧。何况大地重明，是随时做得到的事，只须一举手之劳就得了。”

他正说到这里，忽又听得那妖道含着嘲笑的声音，在树林外面说道：“金罗汉，你好大胆，竟敢走到我禁地中来。如今可被我围困住了，而且你不但是胆大，也太嫌招摇一点了。你和那个红姑，悄悄躲在树林中，也就完了，你却唯恐我不知道，还把带来的两个畜生放在树林外面，表示出你在里边。这一来，无论我的性情是怎样和平，也不能宽恕你了。如今你能不能进出这个树林中，完全要瞧你的能耐和命运如何，可不能怪我啊。”说到这里，略停一停，随又听他疾声喝上一个“火”字，即见跟前顿时一亮，整个树林子都烧了起来。顷刻之间，火光四射，热气薰蒸，几乎变成了一座火山。饶那红姑是一个胆大包天，极有能耐的女于，这时也惊骇得面无人色了。惟有这仙风道骨的金罗汉吕宣良，依旧谈笑自若，不把他当作一回事。边从身畔取出一柄小小的拂尘，随手递给红姑，自己也仗剑在手，边说道：“这派邪火，果然非同小可，但也只能吓吓几个道力浅薄的人。像我们这一辈人，虽还没有修成金刚不坏之体，但也总算有上一些根基了，连三昧真火还烧不死我们，难道反怕了这一派邪火么。”说着，把手中的剑略略挥动一下，红姑也跟着把拂尘拂动起来，果然很着神效，任那火势怎样的厉害，看去好像就要把人的肢体灼成焦炭一般，但是只要那剑锋和拂尘触到的地方，那派邪火立刻就退避三舍，不要说没有一些些的火星落下来，一些些的热气薰过来，竟是烟消火灭了。这样的且挥且拂且行，居然让出一条大路，早巳到了树林的入口。金罗汉不慌不忙的，又把树林上挂的那块佩玉取了下来，方同着红姑打算走到外面去。不料刚向外面瞧得一眼，竟使这个老成练达，一点不怕什么的金罗汉，也不由自主的，立时惊得呆了起来了。

原来在这树林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巳沿着四周打起了一道围墙来，竟把他们二人围困在里边，不能自由出入了。金罗汉惊呆上一会之后，忽又笑道：“好个妖道，竟把我们囚禁在里边了，但是这依旧算不得什么。凭他这墙垣来得怎样的坚厚，难道我的宝剑竟是锈废无用的，不能把他斫得七穿八洞么？”说着，就要运用他的宝剑起来，可是，－个转念之间，却又抛弃了这个主张了。只见他举起两个眼睛，向着上面，－望，立时笑容四溢，说道；“割鸡焉用牛刀。这上面不是很现成的留着一条道路，给我们走出去，我又何必小题大做呢。”随即和红姑驾起云来，向着上面直冲而上。不料到得上面时，又教他们齐叫一声苦。原来上面虽没有屋顶遮蔽着，却也有一层极细的铁丝网高高张着，阻隔他们的出入。四面围着墙垣，上面张着铁网，这不是要把他们活活的囚禁起来么。而且又从铁丝网眼内，喷出一派邪火宋，把这树林烧成了一座火山，势非把他们一齐烧死不可。这妖道的存心，真是狠毒之至了。金罗汉想到这里，也不禁勃然大怒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外面，把这妖道一口咬死，随即举剑在手，想把这铁丝网斫了去。正在这个当儿，忽又听到几声很响亮的鹰叫，看去离开他的头上正不远，不觉又暗暗想□：“这一定是它们两个瞧见火势这般厉害，我们竟不见一点动静，疑心凶多吉少，心中很是不安，所以飞到这里来下警告，教我们赶快出去呢，好一双忠义的小东西，人都及不上它们来呢。但是如果被那妖道瞧见了，恐怕要有什么残忍的行动，加到它们的身上去罢。”

正在想时，又接连听得极锐利的几下响声，好似把什么东西折断了似的，随见折断的一根根的细铁丝，纷纷从上面堕落，那上面张着的铁丝网，也顿时露见一上很大的缺口。这可不言而喻：一定是这一双神鹰救主情切，顾不得这猛烈的火势，飞近到达铁丝网边来，仗着它们这锋利如刀的利喙，把那网上的铁丝，啄得七折八断，纷纷堕落下来，形成一个小洞呢。这时金罗汉与红姑，也不暇再顾及什么，即鱼贯似的，从这小洞内冲了出去。那双神鹰早巳待在洞外，一见他们二人安然出来，又不约而同的各唳叫了一声，像似表示出它们是十分欢欣。随即簇拥着金罗汉和红姑，升在云端之上。金罗汉俯着双目，向下一瞧时，只见哭道人跣着一双足，立在一个高冈之上，手中还执着一柄拂尘，刚才作法烧林的时候，似乎就仰仗着这宗法宝的。现在经他将拂尘拂上几拂，这座火烧的树林，不但已是烟消火灭，还我本来面目，就是围在四周的那道□垣，罩在上面的那些铁丝网，也巳杳无所见了。及见金罗汉向他望着，也把一双包藏怒火的眼光注射过来，并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脱离我的掌握，完全是倚仗着这一双畜生么？咳，你不要在耶里做梦了。老实说，我是以慈悲为怀，并念你修炼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的事，所以只想小小的惩治你一下，并不真要你的性命，才听你随随便便的逃了出来的。否则，哼哼，你既陷入此中，就像一条鱼，一只虾，抛入了一只沸热的锅子中，怕不要烧得一个烂热如泥，哪里还有活命之理呢。以后我劝你还是在两府中逍遥着，不必再干预我的事罢。倘然还不悔悟，更要和我来纠缠时，我可不能再轻饶你了。还有那个道姑红姑，也劝她死了心罢。我把她的儿子陈继志当作祭神的牺牲，已是无可挽回的一回事，决不能让人再把他劫救出去呢。”

金罗汉和红姑听了这一番无礼的说话，还没有发作得，却恼了旁边已通灵性的两头神鹰，突然的向妖道耶边飞了去。一头鹰猛在他头上啄了一下。一头鹰即乘其不备，把他手中那柄拂尘夺了去，又一齐飞了回来。只害得那妖道光着两个眼睛，望着他们，似乎十分愤恨呢。这一来，倒又使金罗汉和红姑一齐消了怒气，反而笑了起来。即带了这两头神鹰离开了邛来山。

又过了一天，他们又预备到邛来山去，窥探一番，正在前行的时候，忽又从云端里，闪出了一个道人来，未曾开言之前，即闻得一阵哈哈大笑，然后又听他接着说道：“巧得报，巧得很，恰恰在这里遇见了。你们二位，究竟打算到那里去呀？”二人一听这阵笑声，知道是笑道人来了，忙在云端停住了。大家施礼既毕，金罗汉方回答他刚才的那句说话道：“我们前几天曾和一个妖道斗了法，现在再想找他去。你这样行色匆匆，又打算到那里去呀？”笑道人道：“你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妖道，莫不就是自称哭道人的那一个败类么？我正要找他去。他这个也不找，那个也不找，偏偏找到我头上来，宣言要和我决一下雌雄，我怎能示弱于人，把他轻轻放过呢？不过请你们二位瞧着罢，到了最后的结果，我笑道人依旧是终日嘻天哈地，不失我本来面目。他自称为哭道人的，恐怕要求终日哭泣，都不能够呢。”边说着，边又哈哈大笑起来。红姑道：“他如今不但要找着你，并连昆仑，崆峒两派中人，全当作他的仇敌，要把来一扫而空之，志向真是不小呢。继志那个孩子，已被他劫了去，你也知道么？”笑道人听了这话，更是愤恨到十分，忙道：“原来有这等事，那我一刻也不能放松他了。我们何不直捣他的巢穴，赶快去把继志救了出来呢。”说着，露出一种刻不及待的样子。金罗汉道：“你也太毛躁了，这种事情那里是性急得来的，我们如要操得胜算，须要通盘筹算一下，弄得妥妥贴贴，万万不可鲁莽从事呢。”当下把妖道那边一番情形，和自己预定的一种计划，约略对笑道人说了一说。笑道人方把头点点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如今也不必再去窥探什么了。现在打这里下去，有一所云栖禅寺。住持智明，是一位有道的高僧，和我很是说得来。我们何不就住到那边去住上几天，以便就近行事。”金罗汉当即点头赞成。只有红姑是个女子，住在禅寺之中，似乎觉得有些不方便。不免略露踌躇之色。不过她终竟不是寻常的女流，平素又是不拘小节的，一转念间，早又释然于心，无可无不可的答允了。

等到把云降下，到了平地，早见那所宏丽祟伟的云栖禅寺矗立在眼前了。刚要向寺中走了进去，忽见寺前一块很大的荒场上，围成了一个人圈子，喧笑之声杂作，像在那里瞧看什么热闹似的。金罗汉一时高兴，便也同了笑道人和红姑，挤进这人圈子中一看。只见站在那里瞧看热闹的，僧俗参半。那些僧人，大概就是在这云栖禅寺中的。那些在俗的，都是村中农夫，和着一班小孩子，一般的科着头，跣着足。这时百多双眼睛，一瞬不瞬的，都注射在立在荒场之中，一个瘦长个子、三十多岁的男子身上，那男子却正对着观众，笑容可掬的说道：“如今让我再来玩一套，报答报答诸位的盛情。不过好的玩意几真也不多，现在姑且来一套‘腾云驾雾’，你们诸位道好不好？”这话一说，一班观众更是觉得高兴了，不住口的，好好好的叫了起来，并有一个和尚小语道：“腾云驾雾，这名目果然很好。但是你的云在那里？你的雾又在那里呢？”谁知这卖艺的男子的耳朵，倒也来得尖利，这几句话，虽说得不甚高，却早巳被他听了去。即接着笑说道：“好和尚，你不用替我耽忧。我既然来献得这套玩意儿，当然已都完全预备好了。”边说着，边从地上拿起一方长约三尺，宽约二尺的芦席来，笑道：“这不是很好的一片青云么。他们仙家驾的祥云，我们肉眼凡夫，虽然没有瞧见过，就是有时居然瞧见了，又因高在云端，一时也瞧不清楚。但是照我想来，恐怕也是和这芦席差不多的东西罢。”他一说到这里，即把这方芦席，向上一抛。

说也奇怪，这芦席经他一抛之后，居然在空中浮着，再也不落下来了，于是那卖艺男子又将身向上一跃，立刻站在这方芦席之上，冉冉向上而升。一壁俯下眼来，望着下面那班观众道：“云不是已驾了起来么？”先前那个快嘴和尚，却早又高声喊起来道：“云果然驾起来了，但是雾又在那里呢？为什么我们瞧不见呢？”那卖艺男子一听这和尚又来挑跟，倒忍不住笑将起来道：“好和尚，真有你的，不是你提醒我一句，我倒险些忘记了呢。好，这是容易办到的，你们瞧罢，雾来了，雾来了。”随即将口一张，喷了些唾沫出来。可是真也奇怪，初看虽只是些唾沫，一转眼间，早变成了朦朦然一片，包围在他的四周，与真雾一般无二了。观众瞧到这里，真是佩服到五体投地，早又轰雷一般的齐声叫起好来。那卖艺男子却又在上面打诨道：“叫不得，叫不得。我这个仙人究竟是假的，没有腾云驾雾得惯，倘然不受什么惊扰，或者还可在上面多站立些时候，如今被你们在下面这们一闹，万一闹昏了我的脑子，一个失足跌下来，送掉了我的性命，这可不是当耍的啊。”他说了这几句话，又从身边取出一张白纸，随手一撕，撕成了两半张，再用手搓团着，然后向着空中一抛。这两团白纸，顿时变作了鸟也似的两头东西，在他的前面飞翔着。这时那个快嘴和尚，又有些忍耐不住，便喊了起来道：“汉子，这又是什么东西呀？”那卖艺男子道：“这是两头鹰。其实这并不像两头鹰，但是我不说他们是别的东西，却说他们是两头鹰，暗中是切合着一桩故事的。这是一桩什么故事呢？原来有一次一位极有道力的人，被阻在仇人的地方，幸亏有他所调养的两头神鹰，前来救他出险，于是他驾了云，逃出了仇人的掌握之中。我现在所演的这个样子，就是说他脱险以后，安然驾着祥云归去，神态很是萧闲啊。不过当时还有一位女道友，也驾着祥云跟随在后面，我却只有一个人，分不过身来，只好口头说明一下了。”

金罗汉起初见了这卖艺男子种种的表演，还以为是寻常江湖卖艺之流，或者是用的一种遮眼法，没有什么稀奇的。后来见他一路说下去，竟是暗暗说的自己，倒不觉有些吃惊起来，而且猜不透他是何等人物。更所不解的：这人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样于来，难道是有意把自己奚落一下么？正在想时，他的那两个最得力的卫土，似巳揣知了他的用意，也不待他的盼咐，立刻一边一个，很迅速的向那卖艺男子空中停留的地方，飞了去。只各把利啄一张，早把那两头假鹰吞落在肚子中。这时不但是观众一齐哗叫起来，连那卖艺的男子，也带着尖锐的声音，惊呼道：“不得了，我只玩上两头假鹰，不料竟引出两头真鹰来了，我可再也不能在这空中停留了。”他刚说完这话，即连人带着那方芦席，一个吃屎筋斗，从半空中跌了下来。观众见他这一跌非同小可，以为定要跌出人命来了，禁不住又一齐尖声骇叫。谁知那卖艺男子在这骇叫声中，早巳笔挺的立在地上，非但一根毫毛、一恨头发没有受到损伤，而且神色很是从容自若，好似没有经过这么一回事的，边向观众行着礼，边含着笑说道：“诸位受惊了，我如今特在这里陪上一个罪，这只是我弄的小小的一个狡狯，因为我玩这个玩意儿，在势不能在空中站上一辈子，必得故意的这么一来，方可得到一个很美满的结果啊。”当下他又取了一个盘子，向观众要了一回钱。观众随即纷纷作鸟兽散。这个场子也就收了。这时金罗汉方踅向他的面前，含笑向他说道：“朋友，辛苦了，你是住在那里的？不知也肯同我到这云栖禅寺中去说上几句话么？”那卖艺男子道：“那是好极了。不瞒你老人家说，我在这里，正是等候你老人家到来，也有一番话要向你老人家诉说的。只因一时高兴，便在这里先弄上几套戏法玩玩了。”

金罗汉听他竟是这般说，更是弄得莫名其妙，当下也来不及细问，便一行四人，向这云栖禅寺中走了进去。这时老和尚正在打坐，不及出来招待宾客，大家便先在方丈内坐了下来。金罗汉便又向那卖艺男子问道：“你说要有话和我说，究竟是些什么话呢？”那男子不就回答这句话，反向金罗汉问上一句道：“你们不是想直捣那妖道哭道人的巢穴么？”金罗汉道：“这话怎讲？”那男子道：“如果是的，那我就有一番活对你讲。因为能知道他那巢穴中种种机关和消息的内容的，除了我外，可说找不到第二个人呢。”要知他究竟把这番话说了没有？且待第一百三十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回 堕绮障大道难成 进花言诡谋暗弄

话说金罗汉吕宣良一行四人，进得云栖禅寺，在方丈坐下以后，金罗汉便询问那男子：“你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那男子不就回答这句话，反向金罗汉问道：“你们不是想直捣那妖道哭道人的巢穴么？”金罗汉对于这句话，觉得狠是诧异，因又问他语意所在。那男子方长叹一声，说道：“唉，实对你们说了罢。这妖道的巢穴中，布设了许多机关和消息，外人轻易不能入内的，只有我深知他的内容呢。”这话一说，金罗汉、笑道人、红姑等三人，都更加为之动容了。笑道人即急不暇待的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怎么只有你能深知他巢穴中的内容？难道他建筑这巢穴的时候，你是替他在旁监工的么？”那男子听了，只露着苦笑，回答道：“不但是我替他监造的，所有图样，还是由我一手起的稿子呢。”接着，他便把自己的历史，和怎么遇见那哭道人、怎么替那妖道起建这巢穴的一番详细情形，源源本本的都说了出来。原来这男子姓齐，名六亭，乃是湖北嘉鱼县人氏。祖宗传下来的良田，倒也有二三百亩，不失为中产之家。不料连遭饥馑，粒米无收，家道因之败落下来，他自己也几乎要沦为乞丐了。他为外出觅食关系，不知不觉间，巳来到四川省内。达一天他正在街上踯躅着，忽有一个白发飘萧的老道，打他面前经过，已经走过了有好几步了，忽又回身走到他的面前，向他凝视了一阵，方态度慈祥的向他说道：“唉，为何一寒至此。但是我瞧你状貌清臞，骨格非俗，很有一些夙根，决不会长此沦落的，倘能从我入山学道，说不定还有成仙化佛的一日呢，不知你自己也愿意不愿意？”齐六亭这时正愁没有饭吃，如今老道忽然要招他去学道，不管这个道学得成学不成，自己究竟真有夙根不真有夙报，但是无论如何，一碗现成饭总有得吃的了，不比这么飘流着强得多了么？当下即一个头磕了下去，连称：“师傅在上，弟子在这里行拜师的大礼了。他日倘有寸进，都是出自师傅之赐，弟子决不忘师傅的大恩大惠的。”道人道：“好说，好说，不过我有一句话，你须牢牢的记着：吃饭与学道，这两件事完全是绝不相干的。为了要去学道，就是把肚子饿了也不要紧。能够有上这种的毅力的，才有成功的希望。倘然为了要吃饭而学道，那就失了学道的本旨了。”齐六亭唯唯答应。即随了那个道人，到了一座深山之中。

在他最初的意想中，以为他的师傅一定住在一所崇丽无比的道观中，谁知到得山上一瞧，不要说崇丽的道观了，竟连三间茅屋都没有，他们师徒二人，只是住在一堆乱石中。齐六亭当然要露着不高兴的样子，老道却早已瞧了出来，便笑着向他说道：“你莫非讨厌这堆乱石么？但是我和这堆乱石，却是始终不能相离的，须知我的道号，就是这乱石二字啊！如果你真不愿意时，那你现在就下山去，还不为迟，我也不来勉强你。”齐六亭方知他的师傅唤作乱石道人。不过，要他在这堆乱石中居住，虽觉得不大起劲。但要别了师傅下山，依旧过着那飘流的生活，也有些不甚愿意，于是向师傅谢了罪，又在山上居留下去。可是住不上几天，又使他觉得十分奇怪起来。原来这在表面上瞧去，虽只是一堆乱石，不料在实际上，却比盖造成的房屋，还要来得邃密。不但风吹不进，雨打不到、日晒不着，而且里面温暖异常。这时虽已是九月深秋，却还和已凉天气未寒时差不多。此外更足使他称奇的是，一到晚上，猿啼虎啸，豹叫狼嗥之声，虽是触耳皆是，然从未见有一只野兽走到里面来过，好像无形中有上一种屏蔽，挡着了不使他们走进来的。至于里面的道路，更是千回万绕，门户重重，越走进去，越觉得深邃无比，别有洞天，再也找不到来时的原路。照外表走了去，就是走上七天七晚，恐怕也不能把这乱石堆游历个周遍呢。

这时齐六亭倒又觉得有些兴趣起来，常常拿着含有疑问的眼光，向老道凝望着。老道也逐渐的有些懂得它的意思了。一天，便笑容可掏的向他说道：“你不是要我把这堆乱石替你解释一个明白么？哈哈，你倒不要小觑了这堆乱石，这是我上考天文，下察地理，旁参阴阳五行，以及洛书、河图、文王、八卦等等，方始堆了下来的。奉节县西南面，虽也有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八阵图，但如果和这个乱石堆比起来，恐怕还是小巫见大巫，因为他这个八阵田，只是我所包含的许多东西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不过这中间的道理太奥妙了，变化也太繁多了，我要和你细讲，一时也讲不了这许多，不如由你一件件的去领会，等到日子一久，你自会触类旁通，不必再由我讲解得。那时你去成道之期，也就不远了。”齐六亭听了师傅这番说话，自然很是欢喜，便细心的考察起来。果然这些一块块的乱石，都按着极玄奥的机理排列着，并不是胡乱堆成的。而且有几个平时禁止走去的地方，也由老道一处处带领去瞻仰过，却更垦可怕得异常。什么发行几步，右行几步：何处向左转、何处向右旋，都有一定的规矩，一定的步骤，乱行一步都不可以的。如果乱行了一步，就有大乱子闯了出来喇。至于是什么大乱子，据老道说，不是有一只挠钩突然地伸了出来，把人钩住了；就是踏动了一块翻板，跌入陷阱中去，凭你是钢筋铁骨，也要眠得糜烂如泥呢。

齐六亭这样的住在这乱石堆中，足足的又过了一年。忽然有一天，见他师傅乱石道人从外面领了一个女孩子回来，年纪只有十六七岁。倒是桃隐香靥，生得十分动人。乱石道人即笑嘻嘻的指着那女孩子向齐六亭说道：“我又在路上收得一个女弟子了。你看，长得好不好？”一壁又向那女孩子说道：“雪因，这是你的师兄，你就招呼他一声罢。”那雪因见师命不可违，果然十分腼腆的唤了一声师兄。齐六亭也回唤一声师妹，却觉得有些心旌摇摇了。乱石道人忽又正色说道：“我们修道的人，最不可把男女有别这个见解放在心中。一有了这种见解，就会不因不由的发生种种非非之想。一个不小心时，就要堕入绮障了，哪里还能修成大道呢。你们二人从今天起，便须天天聚在一起了，更须将此种观念打破．只须你把他当作兄，他把你当作妹，彼此象嫡亲兄妹这般的相亲相爱着，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不正当的意念发生了。”二人听了，唯唯受救。乱石道人又道：“现在雪因年纪究竟太轻一些，学道尚非其时。免得寂寞起见，不妨由我教授你几套戏法玩玩。古人所说的：什么逢迎酒、顷刻花种种新鲜的玩意儿，我倒是全会的呢。”说到这埋，又对着齐六亭说道：“横竖你也没有到潜修大道之期，不妨也跟在旁边学习学习，而且我的收授徒弟，本来是与众不同的。人家收得一个徒弟，总是希望他修成正果，克传自己的衣悼，我却不是这样的想，倘然遇着坚毅卓绝的人，能够把我的大道传了去，果然是很好的事。万一不幸，中途发生了蹉跎，我也不便怎样的勉强他。不过道既没学成，连随身技艺也没有一点，使他离此之后，无以在外面糊口，岂不也坍了我做师傅的台么？像我现在所教授的这种戏法，实是一种最好的随身技艺，倘然学会了，遇着你不再愿意修道，要到红尘中去混混，也不怕没有饭吃呢。”他说完这话，觉得与从前的主张又略略有些不同，倒又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乱石道人变戏法的本领，果然高明之至，与寻常那班走江湖的眩人术士不同，其实也不能称为戏法了，简直可目为神仙的游戏神通。二人跟着他学习，自然觉得很有趣味。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四个年头。这一天，乱石道人又出外云游去了，只把他们二人留在这乱石堆中。二人在一起住得也久了，真同兄妹一般的相亲相爱，不起一点狎念。师傅虽然出外云游，依然感不到什么异样之处。到得晚上，也就各自就寝。谁知睡到半夜，齐六亭忽被一种响声，从好梦中惊醒过来，侧耳一聆，却是雪因在那里嘶声呼唤。暗想：这倒怪了。从前师傅在这里的时候，他一夜也没有这般呼唤过的，如今师傅刚刚出去了第一夜，她就这般嘶声呼唤起来，到底是什么缘故？其非是在梦魇罢？想到这里，便想走去瞧瞧她。可是刚走得二三步，忽又把个头摇得什么似的，连说：“不对，不对。师傅虽曾吩咐我们，不可把男女有别这种念头横梗在心中，这不过教我们不要想到男女的关系上去，并不是男女真的没有分别。如今已是午夜了，我究是一个孤身男子，忽然走去瞧他一个孤身女子，终觉有些不便罢。”正在这个当儿，雪因的呼唤之声，更加厉害起来了。倒又使他疑猜道：莫非因为师傅不在这里，竟有破天荒的事情发见，什么野兽走了进来么？他于是不能再顾一切，毅然的奔了去。一壁又默念道：我这个人也真呆极了，她并不是什么外人，平日和我真同嫡亲的兄妹一般，我现在走去瞧瞧他，又有什么要紧！而且我已学了五年的道，她也来了有四年之久了，大家道念日坚，尘心渐淡，那里会把握不定，居然要避什么嫌疑呢。

边想边已到了雪因睡卧的地方。却只有一轮明月，从外面射进来，映照得如同平常，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瞧不出有什么变动发生，例又暗暗称奇起来。不久便断定雪因刚才的呼唤，完全是由于梦魇的了，正想退了出去，谁知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然由月光中，把雪因的娇躯，全个儿呈露在他的眼底。只见雪因仰天平直的睡着，因为石室里面温暖，她竟把上下衣服一齐脱去，赤裸裸一丝不挂。在白润如玉的酥胸之上，耸着白雪也似的两堆东西，映着她那张虹润润的睡脸，真有说不出的娇艳。再由香脐瞧下去，瞧到了那两股并着的地方，尤足令人销魂。女子身上竟这样的不可思议，女子竟这样的可爱，这是齐六亭从来所没有梦想到的。这时他的一颗心，不禁突突的跳了起来，并不由自主的，走近雪因睡的地方去。一壁却好似替自己在辩护，又好似替自己在解嘲，喃喃的说道：“这妮子怎么睡得这般的不老成，不怕着了凉么？我应当替他把衣服盖上呢。”一会几，走到了雪因的跟前，刚刚俯下身去，忽又有一个念头，电一般的射入他的脑海之中，顿时使他怔住了。原来在这昏惘的时候，他竟会忽然想到，现在的这种举动，实在是不大应该的，而他是修道的人，尤不应该发生这种妄念。倘然被师傅知道了，不但要加以呵斥，恐情还要立刻把他驱逐下山呢。于是他竟十分惶恐起来，便想举起步子，离开这可怕的境域。然而已是嫌迟了，当他的步子还未举起，雪因竟突然的坐了起来，也不知已是醒了，还是仍在睡梦之中？口中连喊着：“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哥哥。”紧紧的把齐六亭搂住了。在这一搂之间，两人的肌肉便互相接触着，自有一种神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发出来，使他们立刻知道男女恋爱的可贵。而放着这种现成有趣的事情不去研究，反呆木木的，要去寻求这种眼睛瞧不见，耳朵听不见所谓的大道，未免是天下第一等大呆子了！

齐六亭到了这时，意志就模模糊糊起来，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事，并不知对方又做了些什么事。正在这个当儿，忽闻含着严厉的意味的一声：“咄！”他那威严无比的师傅乱石道人，巳不知在什么时候，好似飞将军从天而降，突然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一来，可把他们二人从绮梦中惊醒，一齐露着恐惶无措的样子。乱石道人却长叹一声，向着他们说道：“绮障未除，怎能勤修大道，我早知道有今日的这种结果呢。”二人依旧腼颜相对，没有一句话可回答。乱石道人便又接续着说道：“正因我疑惑着你们没有修道的毅力，没有修道的诚意，所以要把你们试探一下，不料一试探之下，竟使你们把本相露出来了。实对你们说了罢，雪因刚才般的那个幻梦，幻梦中所见到的种种事情，以及后来的嘶声叫唤，虽只是我施展小小法力的一种结果，但也是由她的心境所造成。心境中如果清清净净的，一点不起杂念，断不会无因无由的有上这个幻梦。这在雪因自己，一定很是明白，觉得我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呢。”雪因一听这话，双颊更是涨得绯红，露着局促不安的样子。乱石道人好似没有瞧见一般，又向下说道：“而在六亭一方，他的堕入绮障，虽是完全出于被动，实是被那种不可解脱的爱欲所牵缠，而造成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的，是究竟也是自己道念不坚的缘故。倘然道念真是坚的，不论绮障怎样的陷入，情魔怎样的可怕，一定可以把来解除掉，驱逐去，怎么反会一步步的走入绮障中，和这情魔亲近起来呢。”

这一说，又说得齐六亭也更加脸红起来了。乱石道人又说道：“如今既已出了这种事，也不必再去说他。总之是大家没有缘法罢了。不过你们绮戒既破，就勉强留在这里学道，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还不如下山而去，各奔前程罢。好得我已把幻术教授了你们，在六亭还多上一种关于机关消息一类的学问，拿了这点本领，走到人世中去，大概不致愁没有饭吃罢。”这几句话，分明是一道逐客令，立刻要把他们二人撵下山去了。二人至是，也有些后悔起来：当时不该意志如此薄弱，糊涂到这般地步，竟使数年之功，毁于一旦，把光阴和精神都白白牺牲掉了。将来再要找这们一个学道的好机会时，恐怕是万万找不到了罢。不过大错业已铸成，也就没有挽回的希望，只好由他去了。当下即万分恋恋不舍的拜别了师傅下山。乱石道人把个头别了开去，不忍去看他们，似乎也有些凄然了。

二人下山以后，行了好一程路，方始把惜别之情略略忘去。齐六亭忽又突然想得了什么似的，含笑向雪因问道：“真的，我还忘记了问你一件事，那时你在幻梦中究竟瞧见了些什么？又为什么叫喊起来呢？”雪因听了这个问句，颊上顿时泛起了两道红霞，似乎忸怩不胜的样子，把头一低，不听见有什么回答。齐六亭却依旧向他催问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并无外人在旁，这有什么不可以说呢？而且这个可怕的幻梦，简直可名之为妖梦，完全是把我们二人宝贵的前程送了去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不使我也知道一点儿情形，心中实在有些不甘呢。”他说这番话的的候，很露着一种愤懑不平的样子。雪因被他这么一逼，再也不能不把梦中的真情实相说出来了。只得含羞说道：“这真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情。我自问平日和你相处在一起，虽然十分亲密，只是一种兄妹的情分，并没有丝毫恋爱的念头杂着在里边。不料一到了那个可怕的妖梦中，便立刻两样起来了。那时我似乎一个人住在一间室中，并没有别人伴着我，又好似正期待着什么人似的。一会儿，忽望见你远远的走了来，我顿时喜得不知所云，仿佛我所期待着的就是你，而你和我的关系，似乎比现在还要亲密到数倍呢。”

齐六亭听他说到这里，不知还是真的懂不得这句话，还是故意在逗她，忽又睨着她问道：“这句话怎么讲？我倒有些不懂起来了。”雪因脸上又是瑟的一红，娇嗔道：“你也不要假惺惺作态了。老实对你说罢，我当时以为与你已有上夫妇的名分了，一见你老远的走了来，就笑吟吟的向你招着手，满含着一片爱意。你也露着十分高兴的样子；一步三跳的，恨不得马上就走到我的跟前来。等得既走近在一起，你便把我拥抱起来，脸对脸的偎着，轻轻的接着吻。我也以为是很应该的一桩事，并没有向你抵抗得。不料偎傍得还不到一刻儿工夫，我的心地又突然明白过来，警醒似的暗自说道：“不对，不对，我和齐六亭只是师兄妹的一种关系，并没有夫妇的名分，怎么可以亲密到这个地步．放荡到这个地步呢。倘被师傅瞧见或是知道了，那还当了得么？于是挣脱了你的手，离去你的拥抱，同时又不知不觉的大声喊叫起来。但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依旧要来拥抱我，因此我更叫喊得厉害了。”齐六亭听了，笑道：“原来你在梦中叫喊，是因为我要来拥抱你，可是我那里会知道。我当时还以为有什么野兽走了进来，或者要来侵害你，你才这么的叫喊着，所以不顾一切的赶了去。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再走去了，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么。不过，我倒又有一个疑问了：你既然已在梦中明白了过来，拒绝我的拥抱，为什么等得我本人真的走到你的跟前，你又似醒非醒的突然把我拥抱着，并十分亲热的叫起我的好哥哥来，这不是又自相矛盾了么？”

于是两道可爱的红霞，又在雪因的玉藕间晕起来了，十分娇羞的说道：“这就是妖梦的害人，妖梦的可恶了。然当时我只明白上一刻儿工夫，忽又听你笑着向我问道：“雪因你为什么这个样子？莫非我身上有刺，刺得你在我怀中坐不住，所以这们的大跳大嚷起来么？”我依旧正色说道：“不是的。我和你只是一种师兄妹的关系，你难道忘记了么？如今做出这种样子来，还成什么事体。倘被师傅知道了，岂不是大家都觉得无颜么？”谁知你听了我这番话，竟是一阵大笑，笑后，方又说道：‘雪因，你怎么这般糊涂，莫非在做梦么？我以前虽和你是师兄妹，后来由师傅作主，大家配成夫妇，你怎么把来忘却，说出这种话来了？老实说罢，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这区区的一拥抱，一接吻，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回事。就是师傅走来瞧见，也只能佯若不见，万不能向我们责备呢。’我于是顿时又糊涂起来，仿佛你所说的都是实话，的确有上这们一回事，我们巳配成夫妇了。当下在自咎糊涂之外，还觉得很有些对不住你，便又张开两手来拥抱你，一壁还喊着我的好哥哥，用来向你谢罪。却不道是做了一场梦。唉，你说这个徜恍迷离，变幻莫测的妖梦，把我们害得苦也不苦呀。”齐六亭笑道：“原来是这们曲折的一个梦，如今我方始明白了，不过话须从两面说，在学道一方面讲起来，这个妖梦果然害得我们很苦，我们从此不但没有修成大道的希望，并在山上存身不住，被师傅撵了出来了。但从另一方面讲，梦中一切经过，未始不是一个预兆，我们从此不是真的可以结成夫妇了么？”齐六亭说到这里，只是笑迷迷的望着雪因，似乎等待她的答浯似的。雪因娇羞无语，只噗哧的一笑，把个头别开去了。

从此二人果然结成夫妇，靠着学来的这一点幻术，在江湖上流浪着，暂时倒也可以糊口。不久，来到荣经县。谁知卖艺不到两天，齐六亭忽然病了下来，而且病势十分沉重，已入了昏惘的状态中。一连便是十余天，把所有带在身边的几个钱都用去了，依旧一点不见起色。雪因想要单身出去卖艺，赚几个钱回来，以供医药之费，又觉得把一个病人冷清清的撇却在栈房中，着实有些放心不下。加之向来出去卖艺，总是二人做的双挡，弄得十分熟练，如今一个人单身出去，不免处处显著生疏了，恐怕要卖不出钱来，倒又踌躇起来。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有一个老道，飘然走入他们住宿的那间房中，和颜悦色的向雪因说道：“小娘子不要忧虑，我是特地来救治你丈夫的。”说完这话，也不待雪因的回答，迳自走到齐六亭睡卧的那张床前。先把齐六亭的脸色细细望了一望，然后偻下身去，伸着手在他的额上，身上，摸上几摸，做微的叹息道：“可怜，可怜，病已入了膏肓了。无怪那一班只会医治伤风咳嗽的无用时医，要为之束手咧。不过他今日既遇了我，可就有了生机了，这也是一种缘法啊。”边说边把身子仰起，重又离开床边。这时雪因早把这几句话听在耳中了，知道这个老道一定有点来历，决不是说的大话。如要丈夫早日痊愈，非恳求这老道医治不可了。当下即装出一种笑容，向那老道说道；“我虽不知道爷的道号是什么两个字，然能决得定是一位大有来历的人物。今在垂危之中，居然能够遇见，真是大有缘法，就请道爷大发慈悲，赶快一施起死回生之术，我们今世纵然不能有什么报答，来世一定结草衔环，以报大德呢。”老道笑道：“小娘子太言重了。小娘子不用忧虑，贫道既已来到这里，当然要把你丈夫的病医治好的，那里还会袖手旁观呢。”边说边从袖中取出红丸六粒，授与雪因道：“这是红丸六粒，可在今日辰戌二时，给你丈夫分两次灌下，到了夜中，自有大汗发出，大小便也可一齐通利，这病就可霍然了。我明日再来瞧视他罢。”说完，即飘然而去。雪因几乎疑心是做了一场梦，瞧瞧六粒红丸，却宛然还在手中，便依言替他丈夫灌下。到了晚上，果然出了一身大汗，大小便也一齐通利，病竟霍然了。夫妇二人当然喜不自胜。

到了明天，那老道果然如约而至。雪因便指着向齐六亭说道：“这位道爷，就是救你性命的大恩人，你应得向他叩谢大德呢。”齐六亭听了，忙立起身来，正要跪下去向他磕头，那老道忙一把将他扶住道：“不要如此多礼。我虽然救了你的性命，但不是无因无由的。我也正有一件事，要求助于你呢。”不知那老道有什么事要求助于齐六亭？且待第一百三十一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一回 春光暗泄大匠怆怀 毒手险遭乞儿中箭

话说齐六亭正要跪下去，向那老道叩谢救命之恩，老道忙一把将他扶住道：“不要如此多礼，我虽然救了你的性命，但也不是无因无由的，正有一件事，要求助于你呢。”齐六亭忙问道，“什么事？只要是我效劳得来的，虽粉身碎骨，也在所勿辞，恩公尽管吩咐出来就是了。”老道方说出自己就是邛来山的哭道人，因为立意要另创一派，专和昆仑、崆峒二派为难，便结下了不少的冤家，现在恐怕两派中人前来袭取他的洞府，因打算在洞府中广设机关，密布陷阱，所以前来请教你了。齐六亭一听这话，暗想：这是自己的拿手戏，没有什么效劳不来的，当下即一口答允下。但又问道：“我的这项本顿，自问也浅薄得很，恩公怎会知道有我这们一个人呢？”哭道人微笑说道：“我颇是要请令师乱石道人担任的。奈他因欲勤修道业，不肯出山，转把你荐给了我，说你巳能传授他的衣钵，由你担任和由他担任，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特来恳求你呢。”齐六亭听说师傅竟肯公然向人家宣布，说他可传衣钵，自是十分高兴。一方面又想起，师傅既然肯把这件事转介绍给他，想来这件事总可放胆的去做，没有多大的危险，因此更觉得无拒绝的必要了心当下即挈同他的妻子雪因，随着哭道人一同来到邛来山洞府中。齐六亭为着感恩图报起见，对于何处应安设机关，何处底埋藏陷阱，规画得很是详细，布置得很是周密，差不多把他所有的经验和心得，一齐都拿了出来。哭道人见了，欢喜不必说起，自然一切照办。当时又拨了二十个弟子给他，一律听他指挥，担任各项工程上事。于是齐六亭抛去一切闲心思，把这件事进行起来。不到多久时候，经营得已是楚楚就绪，只有洞府西面的一部分工作尚未开始。然而齐六亭已是急得什么似的，只是催着担任工作的哭道人的那班弟子，赶快进行。并说道：“你们师傅是很盼望这项工作赶快告成的。倘在这工程尚未告成之前，有什么歹人溜了进来，弄出些儿事故，那是大家脸子上都没有什么光彩呢。”

大众听了，都没有什么话说。只有一个姓马的，却只是望着他，嘻喀的笑。他见了，虽然有些着恼，但当下倒也不便怎样。到了散工的时候，便把那姓马的一拉拉到了无人之处，悄悄的向他问道：“刚才我催你们上劲工作的时候，你为何只对着我嘻嘻的笑？老实说，我不是念你和我平日很是说得来，我当时就有一场发作，要使你脸子上过不去。因为你们师傅曾经嘱咐过，是一律要听我的指挥的，你就是受了我的委屈，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子可想呢。”那姓马的听了，并不回答什么，先在他们所立的地方，四周画上了四个十字，然后笑着说道，“如今好似放下了一道重幕，完全和外面隔绝，任我们在这里说什么秘密的话，也不怕故人家听去的了。唉，你这个人真太忠厚了一些。只知忠于所事，要讨我师傅的欢心，却把其他的事都忽略过去，竟是视若无睹，听若无闻的了。”齐六亭倒诧异起来道：“我究竟把什么事忽略了呢？”姓马的长叹一声道：“别人都知道了的事，你却一些儿也不知道，好似睡在鼓里一般，这不是忽略，又是什么呢？”这一说，更说得齐六亭瞠目相对道：“那我真是忽略了。别人大家都知道的，又是些什么事？我竟一点也想不出，如今请你不要再打闷葫芦，赶快和我说个明白罢。”姓马的道：“要把这事说个明白，倒也不难，不过，照我看来，就不向你说明也使得。只是有两句紧要的说话，你须记取在心：便是这工程没有告成的一天，你还可得相安无事一天，只要这工程一旦完全告成，你便要遭杀身之祸了。”齐六亭听到这里，惊骇得顿时变了脸色，忙道：“你竟越说越怕人了，究竟怎么一回事？请你赶快向我说来。我真有些耐不住了。”姓马的依旧不肯把这件事明白说出，只道：“你担任了这件工程之后，不是和你尊夫人好久没有亲热过了么？如今不妨到你尊夫人那边去走上一遭，或者可以得到一些端倪，也未可知。这强似我把空话说给你听了。”

这一派隐隐约约的说话，立时使齐六亭在惊惶之外，又有一片疑云滑上心头来，暗道：“不好，不好。照这说话听去，莫非雪因已做出什么歹事来了么？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当下，气红了一张脸，拔起脚来就跑。姓马的却又连忙把他唤住道：“跑不得，跑不得。你这一跑，倘然弄出些什么事情来，不是善意变成了恶意，反而是我害了你么？”说着，从身上取出一道黄纸朱字的符来，即向齐六亭的衣襟上一贴。方又说道：“这样可无碍了，如今你尽管走去，就是你要去窃听人家的说话，也不会被人家发觉呢。”这时齐六亭倒又站立着不就走，脸上显然露出一种不相信的样子。姓马的见了，正色说道：“这是什么事，我怎忍欺骗你，使你陷入绝地，你不要怀疑罢。这是我师傅的六道神符之一，最是灵验不过的。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多少手脚，方始盗取到手。他倒至今还像睡在鼓里一般，一点没有知道呢。”

齐六亭方始释了疑怀，即向姓马的谢过一声，自向他妻子住的那边踅去。一壁又在想道：“这水性扬花的贱妇，不知又搭上了什么人？看来事情总有些儿不妙罢。然而我那恩公，难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么？就是不便管得，怎么也不透个风声给我呢？”一会儿，巳到了雪因住的那间卧室的前面，却不就走进去，暗在门边一立，侧着耳朵听去。果然有一阵男女嘻笑之声传了来，这可把那姓马的说话证实了。齐六亭一想到雪因竟是这般的淫荡，这般的无耻，不觉一股愤气直向上冲，几乎要晕跌在地。但齐六亭究竟是很有本领的人，忙又暂抑愤怒之情，并把心神定上一定，再凝着一双眼珠，从门隙中，偷偷地向这种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瞧了去。谁知不瞧犹可，一瞧之下，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再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的，原来雪因的不端，瞒着他自己在偷汉，齐六亭早巳从姓马的吞吞吐吐的谈活中听了出来，如今把事情证实，不过使他增添几分愤恨之情罢了，并不觉得怎样惊奇。

最使他惊奇不置的，却不料和雪因勾搭着，做上这种不可告人的丑事的，并不是别人，竟是这个道貌俨然的哭道人。唉，一个十分具有道力的老道，也是他的一位恩公，现在竟会勾搭着他的妻子，做出这般的丑事来，怎不教他不惊出意外呢。但是这大概是那道神符的功用罢，这时房内的一对野鸳鸯，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人在门外窥探着，好个淫荡的雪因，竟把全个娇躯，紧伏在老道的怀中。老道却盘膝坐在卧榻上，越是把毛茸茸挂着胡子的嘴，俯下去向雪因的玉颊上吻着，雪因越是格格的笑个不止。

好一会儿，雪因方住了笑声，又仰起脸来，向着老道问道：“你屡次说要把他即刻结果了性命，却一次也没有实行得，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已把他赦免了么？但是你要知道，有他在世上一天，我们即一天感到不安，纵能时时在一起欢乐着，也总觉得有一些儿顾忌，不能放心托胆的做去呢。”老道笑道：“好一个奸险的妇人，竟一点香火之情也没有，反逼着我要杀害自己的丈夫了。我一想到这层，倒也觉得有些寒心，万一你再恋上了别人，不是要怂恿着那个人，设法把找杀害么？”雪因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向老道撒娇道：“好，你说我奸险，我确是奸险的。如今你既已发觉得，不如就给我离开了罢，免得你心中时时怀着鬼胎，怕我将有不利于你呢。不过，我有一句话要问你，这一回，究竟是你先来勾引我的？还是我先来勾引你的？要不是那天中了你的奸汁，误饮了你那杯春酒，醉中失身于你，恐至今还和从前的态度一样，拒绝你不许你近身，何致会有这种丑事干出来呢。那究竟是谁比谁来得好险，请你对我说来？”说到这里，把个头不住的在老道怀中撞着，一面嘤嘤啜泣起来。这一来，可把老道着了慌了，边似哄骗小孩子的，忙把她着意温存了一会，边说道：“不要这样，我是和你说得玩的，想不到你竟认起真来，好！你并不奸险，算我奸险就是了。至于那厮，你尽管放心，我总设法把他除了去就是了。老实说，有他放在这里，任他怎样的不来干涉我们，在我总觉得有十二分的不便呢。不过，现在全部工程尚未告成，我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不如且让他再多活几时罢。”这话一说，雪因方始止了啜泣。那老道忽象想得了什么似的，又笑嘻嘻的问道：“真的，我倒又有一件解不透的事情了。他是一个精壮的少年，我只是一个干瘪的老头子，实在是不能相提并沦的，你为什么又反恋着我，而不恋着他呢？”雪因听了这话，忽然噗哧的一笑，又向老道瞪上一眼，似乎憎厌他多此一向，却不回答什么？但在这一笑、一瞪眼之中，老道倒又似领悟过来了，不禁哈哈大笑道：“咳，我好糊涂。原来你是恋着我的那种战术，怪不得要把他抛弃了。不是我说句夸大的话，我的这种战术，完全得自黄帝的真传，世上有那一个男子能及得我。不要说是你了，凡是天下的美妇人，只要和我有过首尾的，恐怕没有一个肯把我这个干瘪的老头子抛弃呢。”说到这里，便用手在雪因全身抚摩着，眼见得就有不堪入目的事情干出来。

这时齐六亭的两只眼睛中，几乎都有怒火迸出，可再也忍耐不住了。暗道：“这一对狗男女，想不到行为竟是如此的无耻，心术竟是如此的险狠。我齐六亭如果不杀了他们，也枉为男子汉大丈夫了。而且我现在如果不杀却他们，他们不久便要把我杀害，这我纵能十分忍耐，在势也有所不能啊。”边想，边就要冲出门去，恨不得拔出一把刀来，把他们二人立时杀却。正在这个当儿，忽觉得后面有个人把他的衣襟一扯，忙回身一瞧时，却就是那个姓马的。一面做着手势，叫他不用出声，一面死拉活扯的，把他扯到了无人之处。齐六亭倒向他发话道：“你是什么用意？硬要把我扯了出来？刚才你如果不来阻挡，让我进房去，和那对狗男女拚上一个你死我活，不是很痛快的一件事情么？”姓马的正色说道：“这个那里使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你也听得过么？你要知道，我们如今能自由自在的行走，前去窥探他们的秘密，不被他们觉察，还是仗着这灵符的功用，不瞒你说，我的身上，也和你同样贴着一道符呢。但是灵符的功用，也止此而已，其他是帮不来你的忙的。那么，他是具有何等大本领的人。请问，你那里是他的敌手？万一交起手来，你竟被他杀害，这非但得不到什么利益，反白白的送掉了一条性命，岂不是太不合算么？”

齐六亭听了这一番话，倒又沉默了一下子，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仍说道：“话是一点不错，不过，试请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那里再忍得住这口恶气。除了挺身出来，生死不计的和他拚上一拚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而且依你说来，难道就可以把这事一笑置之，不淡报仇二字么？”姓马的道：“话不是如此说。仇当然是要报的，只是须以成功为度。俗语道：‘君子报仇三年。’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呢？”齐六亭道：“那么，你要我等待到何时呢？难道到了那时，就是我不出来报仇，人家也会代我报仇的？否则终须和他一拚的，等待了若干时候之后，我的本领不见得就会好起来啊。”姓马的道：“你这话方有些近情了，但是同时又要说你太糊涂了一点，他和昆仑、崆峒二派中人，已结下了仇恨，你难道不知道么？那么，这二派中人要来寻着他，也是意中之事。到了那时，你把这洞府中所有秘密机关的内容，一齐告诉了他们，好教他们来攻破这洞府，那你的仇人，就不死在他们的手中，也就在这里存身不住，不是就报了此仇么？”

齐六亭恍然大悟，决意依此计而行。不过恐哭道人窥破他这种秘密，要先来下他的手，所以不待工程完毕，兀自逃了出来。却常来洞府外窥探着，以便遇到这二派中的能人，可以互相合作，一报此仇，因此继志被劫，红姑赶来等等事情，都在他的冷跟之中。又探知这云栖禅寺中的智明老和尚很有道力，笑道人和他最是莫逆。笑道人如果来此地，一定要前去访他的，故而先到这里等着。不料笑道人果和着金罗汉，红姑同来，于是被他借变戏法暗打关子，居然打动了金罗汉一行人的心，便相合在一处了。当下，齐六亭把这番话说完，金罗汉首先问道：“如此说来，这妖道的巢穴，西部最空虚，我们如欲进攻，是不是该先从西部下手么？”齐六亭道：“是的。”说后，正要把这巢穴中的形势，讲述出来。忽又听红姑很急切的问道：“那么，我那孩予，究竟囚居在那里，你也知道不知道？倘然从西部进攻，又要攻破哪几个机关，方可把他救了出来呢？”齐六亭道：“这个我倒不曾探听得。不过，这妖道是居住在中央的一座高楼上，他自以为是有金汤之固，外人一时间不易走到他那边去。或者你那位世兄，就囚居在那边，也说不定。如果要从西部走到那边去，须得经过一个地道和一座天桥，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当下，又从身畔取出两张草图来，先把地道的一张，指给他们瞧看道：“在这个地道中，共有一十八个拐弯，二十七个盘旋，一个拐弯，有一个拐弯的变化，一个盘旋，有一个盘旋的不同。到了何处，该应左行三步，右行三步。又到了何处，该应交错行六步，迳直行六步，都在这张图中记得清清楚楚。记熟了，方能坦然前行，不致弄出岔子。否则，万一错了一步，带动消息，一旦向那其深无底的陷阱中跌下去，不免就有性命之忧呢。”说到这里，又指着天桥的一张，续说道：“至于这座天桥，系建在一个深渊之上，更是险峻无比，而上桥去，应该怎样走，到了桥中，是怎样的一种变化，下桥去，又是怎样的走法，也有一定的步子，半点错乱不得。倘在错乱了一步，那你践踏的地方，立时翻板掀动，裂成一洞，就要把你这个身子，向这万丈深渊中抛了下去呢。”红姑听了，忙把那两张地图细心的阅看，像要把他记熟在心头似的。

正在这个当儿，那法力高深的智明老和尚，却在一阵和蔼的笑声中，走到了方丈中。边向大众行礼，边合十道歉道：“诸位道友来到，贫僧既失远迎，又劳久待，实在疚心之至。怪不得我刚才在打坐，这颗心竟怔忡异常，好久方得安宁下来咧。”比及笑道人把来意向他说出，他即在袖中占上一课，又皱着眉儿说道：“我已在袖中替道友占上一卦了，这妖道虽不久终归灭亡，但照卦象瞧来，如今正在十分势旺的时候，我们不但不能一时把他就扑灭，恐怕还有几个人要受到一点小小的灾劫呢。”大众听了，都默然不语。忽而一阵风起，又闻轰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重物，被风吹倒在地上似的。大众不免小吃一惊，连忙出去瞧看时，却是寺前的一根大旗杆，被风折为两段，把那上半段，吹倒在地上来了。幸而其时并没有什么人站在这旗杆下面，所以还不致闹成大乱子。智明和尚边命几个打杂的，把这断旗杆收拾过，边又同大众同进了方丈中，向大众环顾一周后，方问道：“你们诸位，也知道这旗杆忽然折断，主何吉凶？”众人还没有回答得，红姑即率然回答道：“这大概是属之偶然的，因为旗杆被风折断，也是常有的事，不见得主何吉凶罢。”智明和尚微笑道：“道友有所不知，这旗杆被风折断，连这次算来，已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旗杆被折，就发生了一件流血的事件，贫僧的性命，几乎为之不保。此次又见此兆，难免不发生同样之事，贫僧心中，倒很为之惴惴不安呢。”说到这里，随又在袖中占上一卦，方又展颜说道：“还好，还好，大流血的事情，想来还不致有。不过，主有暴客到来，我们今日夜中，还得小心防备才是呢。”金罗汉道：“这倒是说不定的。本来那妖道是修千里跟和顺风耳的，或者已知道我们来到这里。那他为要暗放冷箭，难免不偷偷的到这里来走上一遭呢。”当下，大家点头称是。

到了夜中，三更刚剐打过，忽闻空中鹰叫之声，甚是惨厉。金罗汉即顾着大众说道：“你们大家注意，这是我那两个小东西，一种告警的声音，仿佛是在对我们说：有暴客到来了。我们还是赶快出去瞧瞧罢。”大众把头点点，没有什么话说。当正悄悄的走到大殿上的时候，果然在佛前那盏长明灯的灯光下面，见有一条修长的黑影，从东墙外跳进，到了庭心中心第一个是红姑，对于这条黑影，很是注意。他虽没有瞧清楚这人的面目，但就这人的身材瞧去，决得定果然是那妖道亲自到来了。他一想到爱子被这妖道劫去，至今还在这妖道的巢穴之中，不觉气愤填胸，恨不得马上跳了出去，和这妖道拚个你死我活。倘能一刀把这妖道斩却，那才出了心头之气。可是她虽这么的想，当她还未跳至庭心中，早又见从西墙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人的身材，比先前那个人矮小得多了，看去活像是个小孩子，面貌却看不清楚，只见一头乱发，散披在肩背上，和一窝茅草相似。一跳至庭心中，即抽出一柄三尺多长的刀来，明晃晃的，在那妖道面前一耀道：“奸徒，你到这古寺中来干什么？俺老子跟定你了。”那妖道听了，在一闪之间，也抽出一柄刀来，向他招架着，一壁向他仔细打量上一回，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个死叫化子。我到这古寺中，自有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干涉和过问。知趣些的，还与我退在一旁罢。”那叫化子也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个叫化子，便不能干预你的事么？如今我偏要来干预一下子，看你把我怎样。而且你虽不认识我是谁，口口声声唤我叫化子，我却已认识出你是谁来了。呔，妖道，看刀罢。”说着，即飞过一刀来，那妖道便又忙招架着。

大众这时站在殿上，却看得呆了，倒都不愿自己就出手。只见他们二人的本领，倒也不相上下，你刺我架，你斫我格，来往了有五六十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您然问，那妖道似乎已战败下来，忙向圈子外一跳，转身要逃。那叫化予那里肯舍，忙也赶了过来。谁知正在这个当儿，妖道忽又回过身来，将口一张，即有一股黑雾，喷礴而出，似乎耍把叫化子的全身都罩住了。红姑是知道这股黑雾的厉害的，很替叫化子暗暗捏上一把汗。也想立刻出马，替他解上这个围。可是，说时迟，那时快，早见亮晶晶的一串东西，游龙夭矫似地，飞到这黑雾中，只一横一直的，很迅速的扫上两扫，早把这迷濛黑雾，扫除得干干净净。那叫化子的全身，又很清楚的透露出来。反是那个妖道，倒好似怔住在那边了。红姑见了，正猜不出是什么人显的神通，忽听智明和尚哈哈一笑，说道：“原来这妖道的本领，也只尔尔，那倒是出乎贫僧意料之外的。贫僧悔不该请这百八念珠出马，未免近于小题大做了。”说着，用手一招，即把这亮晶晶的一串东西，招了回来。红姑方知是智明和尚把这一串念珠，破了那妖道的妖法，暗暗很是佩服。随又见那叫化子，用刀一挥，似乎又要去寻着那妖道了。这时，那妖道却很是知趣，知道非但众寡不敌，而且还有能人在此，远非自己个人所能抵敌的。三十六着，还是走为上着罢，即虚砍一刀，撒腿就跑。一霎眼间，早已到了墙上。这一来，那叫化子反精神百倍起来了，那里肯把他放过，忙也随后追赶，跳上墙去。金罗汉见了，忙顾着大众，说道：“如今我们世赶快追去，助他一臂之力罢。看来这妖道妖法多端，这叫化子一旦落单下来，恐不是他的敌手呢。”大众齐声称是。即开了寺门，一窝蜂的在后赶了去。可是到得寺外四下一望时，那里有他二人的踪迹。

正在称奇之际，忽闻墙边有呻吟之声，大众知道事情不妙，忙走至墙边一瞧，只见那叫化子，直挺挺地睡在地上，似乎受伤很重，却不知他伤在何处。问他：“那妖道逃到那里去了？”他只伸出一个指头来，向着天上点点。大众方知道这妖道已驾云逃走了，也就不去追赶。忙七手八脚的把那叫化子抬进寺中，放在一张床上。智明和尚便走到床边，把他全身细细一检视。别处却一点不见伤痕，只在右腿之上，露见一个红印，坟起有栗子这们大，但又不见有什么暗器打在里边。不觉攒眉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暗器所伤的？怎会伤了这一点小小的地方，竟使一个精壮的汉子，呻楚到这般地步呢？”那叫化子听了，即从炯炯的目光中，露出一种对他这番言语表示同情的状态来，却是不能言语。齐六亭这时也走了过来，只向腿上一望即喊了起来道：“啊呀，了不得。这是中了那妖道的穿心箭了，这穿心箭虽和梅花针差不多，但是浸有毒药，面且中着人的皮肤，即向内部直穿，只要穿至心腔中，就要不可救药呢。”智明和尚听了，倒又颜色一霁，似乎把心事放下一般，笑说道：“哦，原来是中的穿心箭，那我倒也有一种万安水在此，无论心脏中受了什么毒，都可把来解救的。”说着，即从布囊中找出一瓶黑澄澄的药水来，取过一只杯子，倾倒了几滴在杯中，便向那叫化子的口中倒去。

果然很是灵验，不到片刻工夫，那叫化子边喊上一声好舒服，边吐出一大滩黑水在地上，立时似已痛苦全失，精神复元了。随又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走下床来，向着智明和尚纳头便拜道，“此番如果不是遇见大和尚，我常德庆性命休矣，大和尚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咧。”大众听说这叫化子就是崆峒派中的常德庆，不免又齐为一怔。不知常德庆为了何事到此？且待第一百三十二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二回 救爱子墙头遇女侠 探贼巢桥上斩鳄鱼

话说在室中的许多人，一听说这叫化子就是崆峒派中的常德庆，当下齐为一怔，好久没有话说。还是智明和尚慌忙把他扶了起来，又含笑说道：“你太多礼了，原来就是常檀越，闻名已久，今天正是幸会了。”随又把室中堵人，替他介绍了一番，并接着说道：“我本是世外闲人，在当世所谓崆峒、昆仑两大派中，都挨不上一个名字的。不过，素来和两派中人都有些儿接近，眼见着两强互相水火的这种情形，心下很是不安，颇想出来调停一下，只苦得不到一个机会。如今天幸常檀越与吕师叔、笑道友，竟得相聚于一堂，这大概是天意如此，要教你们两派释嫌修好么？贫僧又何惮费上番口舌，而不出来圆成这个功德呢。不知诸君亦肯顺应这种天意否？”大众听了，脸上都现出一种笑意，似乎并不反对这番话，金罗汉又很明白的表示他的意见道：“我们虽以修炼工夫的方法有不同的地方，披人家强分出崆峒、昆仑这两个名目来，其实是同出一源的，自问宗旨都是十分纯正的。所惜后来因为两派中个人间的关系，起了许多纠纷，不免有上间隙，再无端加上争夺赵家坪的这件事情，一时风云变色，自然闹得更加水火起来了，然而这都是于两派本身的问题无关的，只要一加解释，就可立时冰释。何况现在又出了这个宜言专与两派为难的邪教魁首哭道人，这正是造成我们两派携手的一个好机会。我们为何执迷不悟，定耍仍相水火呢？至于智明禅师的一番好意，我们当然是十分感激的，常兄或者也表同情罢？”常德庆听了金罗汉这番通情达理的说话，又想到在争夺赵家坪的事件中，自己也免不了有些关系，倒又觉得有些自疚起来，只好把个头连连点着。同时正要想回答上一番话时，怨听笑道人嚷了起来道：“红姑呢？他到了那里去了？’大众方觉察到红姑并不在这室中，似乎正当大众七手八脚的，把这受伤人抬进寺中的时候，她就失踪不见了呢。接着齐六亭走到室中的一张桌子前，望上一望，也喊起来道：“不对，她定巳单身走到那妖道的巢穴中去了。因为两张地图，刚才我明明是放在这张桌上的，现已不翼而飞，定是被她携了去，作为指南呢。”金罗汉道：“既有地图携去，当然不致跌身陷阱中，至于红姑的本领，这是大众都知道的，妖道纵是妖法多端，恐怕也奈何她不得。看来不久就可安然回来罢。”当金罗汉说话的时候，智明和尚一声儿也不响，原来又在猜详他那袖内玄机了。这时忽向金罗汉说道：“师叔的话，果然一点不错，不过我刚才又在袖内占上一课，照课象瞧去，红姑道友恐有失机之虞，不过幸遇救星，终得转危为安。我们还是赶快去救援她为是呢。”大众都点头赞成，不在话下。

如今我且掉转笔来，再把红姑写一写。红姑究竟到了哪里去了呢？大众的猜测，果然一点不错，红姑确是离开了云栖禅寺，要向那妖道的巢穴中，暗地去走上一遭了。当最初那个黑影，从东墙上一跃而下，红姑一眼瞧去，就认识出便是那个妖道。当下仇人照面，分外眼红，恨不得马上就跳出去！一刀取了他的首级。不料，跟着又从西墙上跳下一个人，和那妖道交起手来，红姑只好静作壁上观了。等到妖道受惊逸去，大众慌忙追出寺门之外，又见和妖道交手的那个人，已跌仆在墙边，妖道却已不知去向了。红姑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不暇去问那个人的伤势怎样，乘众人正是乱糟糟没有留意及她的时候，在僻处驾起云来，认清楚那妖道的巢穴的方向，飞也似的追去。私念能把这妖道追及，和他大战一场，侥幸能取了他的首级，那果然是最好的事。万一竟追妖道不及，那么，妖道也决不会料到立刻就有人去找着他，大概不见得有什么防备。如此，自己乘此前去探上一遭，倒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或者能把继志这孩子劫了出来，也未可知。好在齐六亭所绘的两张图，自己已取来带在身边，正可按图索骥，任他那边布设的机关来得怎样厉害，恐怕也奈何自己不得呢。

红姑边想，边向前进行，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很是不错。不一会，早见那座巍峨的邛来山，已高耸在跟前了。而耶妖道，却依旧不见一点踪影，知道那妖道定是飞行得很迅速，早已进入洞中去了。也就抛弃了第一个主张，还是把第二个主张见之实行罢。随在山中僻处降了下来，悄悄的向妖道的巢穴走了去。不多时，已转到那巢穴的西面，外边却是一道高垣，不如洞前这般的密合无间，竟致无间可入。红姑至是，略不踌躇，即一跃而至墙头。正欲向下跃时，忽觉有人轻拊其肩，这一拊不打紧，任红姑怎样的艺高人胆大，这时也不觉吃上一惊。私念：我以为这次悄悄来到这里，定无一人知觉，怎么有人拊起我的肩来？莫非那妖道已经来到我的跟前么？边想边就回过头去一瞧。在这一瞧之后，红姑惊虽惊得好了一些，却反把她怔住了。原来立在她的身旁，含笑拊着他的肩的，并不是意想中的那个妖道，却是一个婆子，年纪约有四五十岁，面貌生得甚丑。只是红姑就她那种笑意中瞧去，知道她并不会有什么歹意，而且又见她身上穿着夜行装，知道她和自己也是同道中人，或者还和自己怀着同一的目的，决和那妖道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便向那婆子轻轻的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什么拊起我的肩来？”那婆子也低声道：“你这话说得很是，我与你素不相识，忽然拊起你的肩来，当然是不应该的。不过恻隐之心，是人人所具有的，如果见死不救，这于情理上，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呢。”

红姑听了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倒又很像生气似的，带着愤恨的音吐，问道：“什么叫作见死不救？难道我已趋近死地，自己却不知觉，要劳你前来救我么？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也太嫌懵懂了。”婆于笑道：“岂敢，岂敢。我且问你，刚才如果不是我拊着你的肩，出来阻止你一下，你不是就要向下面跳了去么？但是，你可知道，这下面是些什么？”这一来，红姑倒又不怒而笑了，反向她问上一句道：“是些什么，你且说来？”婆子正色的说道：“这个还待说，下面当然不是平地，有陷阱设着、机关埋着，任你有天大本领的人，倘然一旦身陷其中，纵不粉身碎骨，恐怕也要活活成擒，逃走不来呢。”红姑不待她把话说完，又嗤的一声笑了出道：“你这个婆子，真在那里活见鬼，我倒懊悔不该听你的这篇鬼话，反耽搁了我的许多时候，或者竟误了我的大事，这可有些犯不着。”说着，又要向下跳去。但这婆子真奇怪，忙又一把将他扯住道：“你要寻死，也不是这般的死法。”这时红姑可再也忍耐不住了，也不愿再和他多说，死力的要把她扯着的手挣了去。婆子虽仍是用尽力量的扯着他，不使红姑的身子动得分毫，却也浙渐有些着急起来。一时情急智生，便向红姑耳畔，低低的说道：“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其欲往下跳时，我可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替你大声嚷叫着，看你还能行得事来，行不得事来？”

这个方法真灵验，红姑一听这话，果然不想再跳下去了。只把足在墙上轻轻的一跺，恨恨的说道：“我不知倒了几百世的霉，今天竟会遇着你这螫螫蝎蝎的婆子，真要把我缠死了。如今你且听着：这妖道的巢穴中，虽设着不少的陷阱，不少的机关，但在这西部的地方，却还有一些平地，尚在未经营之中。所以外人要探妖道的巢穴，从西部入手，最为相宜，这是代他建造这项秘密工程的那个人所亲口告诉我的，谅来不致虚伪。你如今大概可以放心了，总不致再这般的大惊小怪，要来阻止我，不许跳下去罢？”说着，鼓起一双眼珠，向那婆子望着，静待她的答覆。这时婆子的态度，反更镇静起来了，只冷冷的说道：“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是建造这项秘密工程的那个人亲口向你说的，当然不致会虚伪。不过，那个人还有一个妻子，名字叫做雪因，却已和那妖道有上一手，你谅来也巳知道。而这雪因从前和他丈夫，曾同事一师，建造这种秘密工程，也是她的看家本领，并不输于他丈夫，那他丈夫既一走，他复和那妖道正在热爱之中，又为保护他自己起见，难道还会不挺身出来，把这未完的工程，星夜赶造完全么？”

红姑一听这话，登时恍然大悟起来。果然这事很在情理之中，不但是在情理之中，而且可以说得一定已见之实行呢。不过，转又使他想到：刚才倘然没有这婆子前来阻止，她自己竟信这西部确是空虚的，贸然的向着下面一跳，这事还堪设想么？便又不由自主的，把那婆子的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向她吐着感谢的音说道：“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倘然没有你在这恰当的时期中出来阻止我，我这时恐怕已成了这陷阱中的上客了。”说到这里，又露出一种懊丧之色道：“但是这妖道的巢穴，难道真和龙潭虎穴相似不成，我们竟没有方法可以进去么？依得我一时性起，倒又要把性命置之度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冒险进去探上一探了。”婆子笑道：“你不要性急，耍到得里边去，倒也不难。你且随我来，自有路指导给你。”边说，边就扯着他到了西边的尽头处，又向下指着说道：“这是妖道的徒弟，一个姓马的私下告诉我的。只有这一处地方，尚没有安设机关，下去可以无碍，但也只在这一二天中，如单等到他们把工程办妥，恐连这一处也不能下去了。”红姑把头点上一点，即和那婆子悄悄的跳下墙去。觉得他们脚所踏的，果然是些平地，并没有什么机关埋在下边。二人方才放下一半心事。红姑随又从身上，掏出那二张地图来，指向那婆子说道：“我们如今如果要向中央这座高楼走去，须经过一个地道和一座天桥，方能到得那里。好在这两张图上，把一切过节，注得很是明白，我们只要能依照着，小心的走去，大概不致触在消息上罢。”婆子笑道：“你倒细心之至，竟把地图带在身上，但是就算没有这两张地图，却也不甚要紧，因为我已向那姓马的盘问得很是明白，何处应左行，何处应右行，何处应拐弯，何处应盘旋，我好似背书一般，心中记得烂熟，你只要跟在我的后边走，包你不出什么乱子呢。”

红姑忙问道：“瞧你对于这里的情形，竟是如此的热悉，大概有一个男孩子被这妖道绑了来的一桩事，你也不致于不知道？你可晓得，现在这孩子被这妖道囚在那里呢？”婆子道：“你问的是令郎么？那我当然知道的。现在就囚在中央那座高楼上。如今只要能到得那边，你们母子就可互相见面了。”红姑听了，即仰起头来，向着那座高楼望望，仿佛已瞧见了他爱子的一张脸，正满掬着一派焦盼的神气，盼望他母亲前去救他出险呢。于是，她紧紧的一咬牙龈，一声也不响的，向着前面进行。不一会，有一大堆黑影，横在他们的面前，似乎把星月之光都遮蔽住了。他们知道，已走近那地道了。婆子即向红姑关照道：“这已到了危险的区域中了，你可亦步亦趋的，跟随着我，千万小心在意，不可中了他的机关啊。”红姑边答应着，边即跟随了那婆子，走入地道中。当在外边的时候，果然觉得十分黑暗，谁知到得里边，更其黑暗到了极顶了。幸亏红姑练成一双电光神目，在黑暗中，也能辨物，那婆子似乎也有上这一种的工夫。所以她们二人，倒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只小心翼翼的，踏准了步数，向前进行。

约行了数十步，不料，忽有两目耀耀作光的一条大蛇，从右边的石壁上，突然而出，似乎要向他们的身上飞扑来。红姑纵是怎样的艺高人胆大，也不觉小小吃了一惊。暗想，这婆子真该死，莫非踏错了步子，触着了机关么？否则，好端端的怎会有大蛇飞了出来？我倒懊悔太大意了一些，只知一味的信任着她，却没有把那张图细细瞧上一下呢。想时迟，那时快，早又见那婆子，不慌不忙的，伸出一个指头来，向那大蛇的头上只轻轻的一点，那大蛇好似受了创痛似的，便又突然的逃了回去，没入石隙中不见了。那婆子随又回过头来，向着红姑含笑说道：“受惊了么？这是他们故作惊人之笔，要使外边进来的人，就是踏准了步子，也不免要受上这种虚惊，或者胆小一些，竟会不敢向前行走的。像这种吓人的机关，前边尚设有不少，并不止这一处，我却已完全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你尽管用着我，放胆前行，只要不把步子踏错就是了。”

红姑听了这番话，方又把一片心事放下，知道这婆子倒是十分可以信任的，只要唯她的马首是瞻就是了。好容易又打退了许多虫豸五毒，总算一点乱子也没有出，走完了这条地道。到得走出洞口，眼前不觉为之一亮。远远望去，只见长桥凌空而起，矗立着在那边，气象好不壮观。那婆子便又指着，向红姑说道，“这便是天桥了。讲到这种机关，比刚才所走的那条地道，还要来得可怕。只要一个不小心，把步子走错了一步，翻板立刻掀动，就要把你这个身子，向万丈深渊中抛去。那里边养着有大小不一的鳄鱼千万条，见有生人抛下来，真好似得了一种甘美的食品，哪有不争来吞食之理。那时候你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抵敌不住这千万条的鳄鱼，除了葬身在他们的腹中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这一说，倒也说得红姑有些毛骨竦然了。片刻间，早已到了这座桥前。再向前一望时，在桥的彼岸数箭之外，即矗立着那座高楼，只要把这座桥安然渡过，立刻就可到得那边了。而在那座高楼中，不是有他的爱子被囚着，或者正愁眉泪眼的，盼望母亲到来救他出险么？这一来，倒又把红姑的勇气鼓起，一点没有什么瞻顾，一点没有什么畏怯的，又跟随着那婆子，向这桥上走去。不料，竟是出人意外，这座天桥，并没有象意想的这样的难渡，一个难关也没有遇到，早巳到了桥顶了。比起在地道中的时候，左生一个波折，右来一个阻力，枝枝节节，险阻备尝，真有地狱天堂之别了。这不但红姑把心事放下，连那婆子，都比以前懈怠了许多。反都立定下来，向那桥下望着，似乎要把这景色赏玩一下。只见下面横着一道长湖，波涛汹涌不定，望去全作蓝色。

在这山顶之上，会发见这么一条大湖，而且波涛又是这们的汹涌不定，并带上一派蓝色，几乎使人疑心已到了《七挟五义》书上所说的黑水寒潭的旁边，这倒又是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的。而在这波涛汹涌之中，又见无数条的鳄鱼，跟着翻腾起伏，更极惊心骇目之致。中间有几条大一些的，尤其通得灵性，似乎已知道有人在桥上望着他们，惹得他们野心大起，争昂着头，张着口，恨不得把那些生人攫取到手，一口吞了下去呢。那婆子见了，笑道：“它们这种虎视眈眈的样子，看了倒也很是有趣。但是我们只要站稳在这里，翻扳不要带动，身体断不致掉下湖中去，它们也就奈何我们不得。如要腾跳起来，把我们攫了去，瞧这桥身这般的高，离湖面又这般的远，恐怕它们不见得有这种能耐罢？”谁知一言未终，早有一头大鳄鱼，好似生有翅膀似的，猛不防的，从朔中腾跳而起，停在空中，要向那婆子扑了来。婆子不免微喊一声：“啊呀。”幸而态度尚还十分镇定，脚下依旧不曾移动分毫。边急从身边拔出一柄剑来，把那条鳄鱼抵挡着，边又向红姑关照道：“脚下须要十分留意，一步错乱不得，并须好好的防备着他们，说不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的恶畜，前来向你攻击呢。”果不其然，她的一句话还未说了，又有一头巨大的鳄鱼，从湖中飞腾而起，张牙舞爪的，来向红姑进攻。红姑只好也拔出一柄剑来，把它挡住了。讲到鳄鱼在水中，本已十分蠢笨，不过这张巨口，生得十分怕人。一旦到了空中，更要失去几分能耐。像红姑同那婆子，都是练过几十年武功的人，早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候，那里还会把这些冥顽不灵的东西放在心上。不过，挥剑抵敌的时候，还要顾着脚下，生怕一个失错，把翻扳带动着，这可有些觉得吃力了，所以战了好一会，方把这两头恶畜杀却。谁知等不到她们二人走得几步，又有三五头飞了起来，而且是愈来愈多，好像特地是来复仇的。这一来，她们二人可不能再停留下来，和这些鳄鱼死战了。只好上面把剑挥动着，保护着自己的全身，下面把脚步踏准，一步也不敢错乱，且战且行的，向桥下走了去。好容易，总算已杀到了桥边，瞧瞧那些纷纷飞在空中的鳄鱼，不是死在他们的剑锋之下，便已逃回湖中而去，居然一个也不余留了。

那婆子方用手拭一拭头上的汗，又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道：“总算运气不坏，已把他们杀退了。但是我们是什么人？它们又是些什么东西？如今搏兔也用全力，方把他们杀退，细想起来，我们不但是十分可怜，而且还是十分可笑呢。”红姑笑道：“你这话说得很是。不过搏兔也用全力，这兔总被我们搏得了，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倘然用了全力，还是不能取胜，岂不更是可怜么？”正在说时，忽听得忽哨一声啊，从桥边跳出一个人来，手挥宝刀，拦住他们的去路。红姑忙向他一瞧时，不是那妖道，又是什么人，不觉一声冷笑道：“好个没用的妖道，原来埋伏着在这里，倘然刚才你也走上桥来，和我们角斗着，岂不更为有趣么。如今未免失去机会了。”边说边即走下桥去，挥剑向那妖道斫去，也来不及招呼那婆子了。谁知那妖道不济得很，没有战到二三十回合，巳被红姑一剑斫中，颓然仆倒在地上。红姑心中虽是欢喜，还怕他是诱敌之计，故意装作出来的，因又在他背上狠狠的刺上两剑，见他真是不能动弹了，这才俯下身去一瞧。只一瞧间，不觉低低喊上一声：“啊呀，我上了他的当了。”这时婆子也已走下桥来，便向他问道：“怎么说是上了他的当？莫非不是妖道本人么？”红姑笑道：“岂但不是本人，只是一个草人儿，我竟这样认真的和他厮战着，岂不是上了一个大当么。不过这草人儿也做得真巧妙，骤看去，竟和生人一般无二，连我的眼睛都被他瞒过了。你倒不妨把他细细的瞧上一瞧。”婆子微笑着把头摇摇，便又偕同红姑向那座高楼奔去。

红姑心中，却比前跳动得更厉害，因为爱于囚居的所在，已是越走越近，正不知吉凶如何，更不知能不能救他出险啊。等得走到楼前一看，下面四边都是砌实的墙垣，竟找不到一道门，更不见有什么出入之路。红姑见了，不免又把双眉促在一起，露着忧愁之色。好婆子，真好似一骑识途的老马。只向四壁仔细端相了一下，早又伸出一只手来，在壁上一处地方按上一按，即见这一垛墙，直向后面退去，露出一个门来了。那婆子忙又向红姑招招手，即一同悄悄的走了进去。婆子又回过身来，在壁上再按上一按，那垛墙又转回原处，合得不留一隙的了。他们一路如此的走去，竟然得心应手，毫无留阻，一直到了楼上。忽听得有一片嘈杂的声音，传入他们的耳鼓。细聆之下，明明是有人在口角，而且口角得很是剧烈，还有妇女的声音杂着在里边。

红姑耳观很是灵敏，早已辨出这嘈杂声音发生的所在，即向婆子，把一间屋子指指，似乎对她说：“口角之声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啊。”婆子会意，也把头点点。即悄悄的一齐走至那向屋前，凑在门边，侧着耳朵一听，只听得一个妇人的声音，吼也似的在说道：“我如今再问你一声，你究竟把我这个孩子弄到那里去了？你如敢损伤他的一毛一发时，哼，哼，请看老娘的手段。”在这个声音之后，跟着就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去好像就是那个妖道，只冷冷的回答道：“你不要管我把这孩子弄到了那里去，总而言之的一句话，你们母子二人，今生恐怕没有再见面的希望了。”那妇人又狂吼道：“这是什么话，我决不能听你如此。而且你自己扪扪良心看，你所做的事情，究竟对得起我对不起我？我本是马姓的一个寡妇，好好地在抚孤守节，偏偏给你看中了，凭着你的那种妖法，把我劫夺了来，硬行奸污了。我那时一身巳在你的掌握之中，除了忍辱屈从之外，实在没有别的方法，不料你等到我一旦色衰之后，又去爱上了别个年轻女子，把我抛弃了。然而，我对于这件事，却一点不放在心上，因为我本来不希望你来眷爱我，你能够不来和我厮缠，反是求之不得的。所希望的，只要你对于我这个视为命根的爱子，也就是马姓的孤儿，能够优待一些，也就好了。谁知你起初倒还把他待得好，并收他作弟子，这一阵子，不知听了那个狐媚子的说话，竟一变往日的态度，把他视作眼中钉，现在更是失了踪迹，不知把他弄到了那里去了。你这样的狼心狗肺，教我怎能不向你拚命呢。”那妖道又冷笑道：“这些丑话，再提他做甚，好个不要脸的淫妇。当时你真是贞节的，为什么不一死以明心迹。到了如今再说，事情已嫌迟了。现在我索性对你说个明白罢，那个孩子，我不但憎厌他，并已把他杀了，看你把我怎样。”

达话一说，那妇人更疯狂也似的跳起来道：“好，你竟把我的孩子杀了。我也不和你算帐，让我找那狐媚子去。”说着，即向门边奔来。不知这妇人找着了雪因没有，又是怎样的闹法？且待第一百三十三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三回 阻水力地室困双雌 惊斧声石岩来一马

话说红姑同了那婆子，历尽艰难，到得中央那座高楼上，正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前，侧耳倾听着，只闻得那哭道人和一个妇人在屋内吵着嘴。一会儿，忽闻到那妇人要冲出屋子来。这一来，倒把她们二人大大的骇上了一跳。因为这妇人一冲出屋子来，逆料这恶道也要追出来的，这不是糟糕么？不过，二人的心思也各有各的不同。在红姑呢，只想悄悄的就把继志盗了回来，不必惊动得这个恶道。在那婆子昵，也只想把这里的机关探听得一个明白，并不想和这恶道动得手。如今这恶道倘然一追了出来，当然要把她们发见，不免把他们预定的计划全行打破，你就是不愿惊动他，不愿和他动得手，也是不可得的了。但是“人急智生”这句话，真是不错的，就在这十分吃紧的当儿，她们忽瞥见离开这房门口不远，有一个凹了进去的暗陬，很可躲藏得几个人，便各人受了本能的驱使，肘与肘互触了一下，即不待屋中人冲出来，相率向这暗陬中奔了去。谁知这一下，可大大的上了当了。也不知是否那恶道所弄的一种狡狯，故意布成了这种疑兵，逼迫着她们，不得不向这暗陬中奔了去的。当下，只闻得豁啷啷的一阵响，她们所置足的那块地板，立刻活动起来，她们的身子，即如弓箭离弦一般的快，向着下面直坠，看去是要把她们坠向千丈深坑中去的了。幸而她们都是练过不少年的工夫的，早运起一股罡气，以保护着身体，免得着地时跌伤了筋骨。好容易方似停止了下坠之势，又像在下面什么地方碰击了一下，起了一个狠剧烈的反震，便把她们翻落在地了。照理讲，他们早已有上一个预防，运起罡气保护着身体，这一跌不见得就会把她们弄成怎么一个样子。但是，很使她们觉得难堪的，她们并不是跌在什么平地上，却好像是跌落在一个水池之中，而且有一股秽恶之气和血腥之气，向着鼻孔内直钻。于是她们二人都大吃一惊的想到：我们莫不是跌落在水牢之中了？同时，却又闻得一种声浪，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了下来，这是红姑一属耳就能辨别出来的，作这声浪的主人翡，除了那个恶道，还有什么人。细聆之下，他挟了十分高亢的音调，在上面很得意前说道：“你们两个妇人好大胆，竟敢闯进我这龙潭虎穴中来了。如今怎样，不是只须我略施小计，就把你们弄成来得去不得了么。现在我也别无所敬，只好委屈你们在这里喝上几口血水罢。”说完这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此后即不闻得什么声音，大概这恶道已是去了。他们一闻得恶道说上喝血水这句话，更觉得有一股不可耐受的血腥气，向着四面包围了来。这在那婆子还没有什么，红姑是修道的人，当然不欢迎这一类的东西，教她哪得不把眉峰紧促起来呢。然四围也是黑魆魆的，他们虽能在黑暗中辨物，却不能把四周围看得十分清晰。于是促动红姑，想起他身上所带的那件宝贝来了。只一伸手间，早巳把那件宝贝取了出来，却是一颗夜明珠。

这是他有一次到海底去玩，无意中拾了来的。拿在手中时，真是奇光四彻，无远勿届，比灯台还要来得明，比火把还要照得远。同时，也把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瞧看得一个清清楚楚了。原来这那里是什么水池，也不是什么水牢，简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血污池。在池中浮动着的，全是一派污秽不堪，带着赭色的血水，而且有一种小生物在这血水中蠕动着，却是一种血蛆，繁殖至于不可思议，数都数不清楚。那婆子见红姑把夜明珠取出来，颇露着一种惊讶的神气。比见到这血水中的许多血蛆，又早已叫起来道：“啊呀，这是些什么东西？适才我见了那些庞大的鳄鱼，倒一点也不惧怕，很有勇气的和他们厮战着，如今却一些儿勇气也鼓不起来，只觉得全身毛耸呢。”说时，身上早巳爬满了这些蛆，有几条向上缘着，竟要爬到她的颈项上、脸部上去了。引得他只好用两手去乱掸。红姑也笑道：“不错，越是这些小小的丑物，越是不易对付得，倒是适才的那些鳄鱼，有方法可以制伏他们。你瞧，这些蠕蠕而动的血蛆，难道可以用剑来斫么？就是用剑斫，也斫不了许许多多呀。如今第一步的办法，最好把这一池血水退他一个尽，只要池水一退尽，这血蛆就无存在的余地了。”

她边说边又从身上取出一个小葫芦来，而把手中的那颗夜明珠，递与那婆子执着，说道：“你且替我执着了这东西，让我作起法来。”这时红姑虽不知婆子是什么人，那婆子却早已知道他是红姑了。心想，红姑在昆仑派中，果然算得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有上了不得的本领，但瞧这葫芦，只有这一些些的大，又有什么用处？难道说她能把这一池子的血水，都装入这小小的葫芦中去么？当下，露着很为疑惑的样子，并喃喃的说道：“这葫芦不免太小了一点罢？你瞧，只要把一掏的水放进去，就会满溢了出来的。”红姑也懂得他的意思，但仍微笑不语。随即把这葫芦平放在血水中，听凭那晃动着的血水，从这葫芦口中冲进去。说也奇怪，看这葫芦的容积虽是很小报小，只要一小掬的水放进去，都会满溢了出来的，可是如今任这血水怎样的续续流入这葫芦，都尽量的容积下来，没有一些些的溢出，看来尽你来多少，它能容得下多少的，真可称得上一声仙家的法宝了。不一会，早把这一池子的血水，吸得个干干净净了，就是那些血蛆，也没有一条的存在，都顺着这血水流动的一股势，流入了胡芦中去。于是红姑很高兴的一笑，随手把这葫芦系在腰间，又把身上的衣服抖了几抖，似欲把衣服上所余留的那些血蛆，也一齐抖了去的。一边说道：“现在第一步的办法，我们总算已是做了，所幸的，我们都不是什么邪教士，衣服上就沾上了这些污血秽水，讨厌虽是讨厌，却一点也不要紧。倘使这恶道易地而处，那就有些难堪了，恐非再经过若干时的修炼，不能恢复原状呢。”那婆子最初也照了红姑的样子，抖去了衣服上所余留的那些血蛆，此后却直着两个眼睛。只是望着那个葫芦，好似出神一般。红姑一眼瞥见，早已理会得他的意思，便又笑着说道：“这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讲到道与法二桩事，道是实的，法是虚的。道是真的，法是假的。唯其是虚是假，所以一般修道士所作的法，也正和幻术家的变戏法差不多，表面上看去虽是如此，其实也只是一种遮眼法，不能正正经经的去追究他的实在情形呢。依此而讲，我的这个小小的葫芦中，能把这一池子的血水都装了进去，就没有什么可以疑惑的了。但是你要说我这葫芦中，实在并没有装得这些血水么？却又不尽然。那我只要再作一个法，把这胡芦尽情的一倾泼，立刻又可把这一池子的血水，重行倾泼出来呢。”

那婆子至是，才像似领悟了的，而对于红姑的信仰，不免也增高了几分，不似先前这般的怀疑了，便又说道：“那么，我们现在第二步的办法，应当怎样呢？”红姑道：“第二步的办法，当然是要在这间地室中，找寻到一个出路了。”说了这话，便从那婆子手中取过了那颗夜明珠来，又走至靠边的地方，很仔细的照了一照。见这间地室，完全是岩石所凿成的，复用指向石上叩了去，并在四下又试验上了好多次，每次只闻得一种实笃笃的声音，从那些石上发出来，并不听到有一点的回声。不免很露失望之色，喃喃的说道：“这是一间四面阻塞的地室，恐难找得到一条出路呢，别的且不用讲，只要待在这里再长久一些，闷也要把我们闷死了。”那婆子这时自己巳想不出什么主意，也施展不出什么能为，只把这个同舟共难的虹姑，仰之若帝天，奉之如神明。以为有她这么一个能人在这里，还怕什么，要走出这间石室，那是一点也不成问题的。如今一听这话，倒又惊骇起来了，不免露着很殷切的神情，问道：“怎的，你也没有方法走出这间地室么？那么，我们随身所带的宝剑，不是都没有失去么？这岩石虽是十分的坚实，却终敌不过这宝剑的犀利，我们就用宝剑斫石，辟成一条道路，你瞧，好不好？”红姑仍把头摇了几摇道：“这只是一个不得已而思其次的方法，这里距离着山的边端，不知要有多少路，倘然单仗着我们这二把宝剑，一路的开辟过去，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万一路还没有辟成，我们已闷毙在这乱石堆里，不是白费了许多的力气么？”

于是那婆子对于红姑的信仰，不免又有些动摇，很失望的瞧了红姑一眼，悻悻的说道：“如此说来，难道我们只好坐以待毙么？”随又像想得了一件什么的事情，陡露欣喜之色，望着红姑又说道：“用宝剑来辟路，果然太费时光，现在我们只要有穿山甲这么一类的东西，就可打穿了石岩逃出去。难道在你随身所带的许多法宝中，竟没有这一类的东西么？”这虽只是一个问句，然而很有一种肯定的意味，以为象红姑这般一个有法力的人，一定携有这一种法宝的。但在红姑听到以后，不免笑了起来，半晌方说道：“不论怎样会施用法术的人，不见得件件法宝都有。我更是非到万不得已不肯用法的一个人，平素对于法宝一点也不注意，适才的那两件东西，也不过是偶然带在身上，想不到都会有用得着的地方，此外可就没有什么别的法宝了。”这一说，说得那婆子又第二次失望起来，而且是失望到了极点，对于红姑的那种信仰心，也根本动摇起来了，不禁喃喃的说道；“如此讲，我们真只好坐以待毙。”

正在这个当儿，忽闻得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种绝轻微的声响，很带点鬼鬼祟祟的意味。她们二人纵是怎样的武艺高胆力大，然在此时此地，听得了这种声响，也不免有些毛骨竦然。她们第一个所能想得到的意念，这定是那个恶道，还以把他们囚禁在这地室中为不足，又派遣了什么人，或竟是那恶道自己，前来暗害他们。于是她们受了本能的驱使，各自暗地戒备起来，决意要和进来的那个人大大地厮战上一场，不至势穷力竭不止，万不能像寻常的懦夫一般，俯首受命，听他的屠杀的。而在同时，红姑倒又从万分绝望之中，生出了一线希望之心。原来她是这么的在想：照这一派鬼鬼祟祟的声响听去，那人已到了这岩石之后了，那么，他既能走到这岩石之后，可见定有一条道路可通，不是通至山上，就是通至山下的。那如今最紧要的一桩事情，只要把那个人打倒，就可从这条路上逃走出去了。不是比之他们自己，设法要把这地室凿通，反来得便利多了么？再一侧耳静听这声响的来源，似发自这地室的南端，而就那丁丁的声响听去，似又正把斧子这一类的东西，凿在岩石之上，只因恐给人家听见，所以一下下的凿得很轻微、很当心的。当下红姑向耶婆子使了一个眼色，即向这声响传来的所在走了去。但离开岩石边约有十多步路便立停了，又把这颗夜明珠，也藏进身畔一个黑黝黝的革囊中去。于是，全个地室复入于洞黑之中，更加重了一种阴森的意味。至此，这真是一个很吃紧的时候了。倘热能乘他一个措手不及，就把走进来的那个人杀了去，那他们立刻就有逃出去的希望，否则，势必有一场大大的厮杀，究竟谁胜谁败，可不能预先断定。

幸而红姑天生成的一双电光神目，那婆子虽然及不上他，然因曾下了苦功练习过目力的关系，也能在黑夜中辨物，只是不能十分清晰。因此他们二人，都睁着一双眼睛，凝神注意的向着那岩石边望了去。不一会，只闻得砰砰的几声响，即有不少块的岩石落进地室中来，原来已给那个人在岩石上凿成了一个圆圆的洞了，并有一股冷气冲了进来，这一来他们二人更加小心在意，竟连大气都不敢透一透，生怕那人知道了她们预伏在这岩石边似的。随即见黑黝黝的一件东西，像是一个人头，从洞的那边伸了进来，显然的，那个人把岩石凿通，就要爬了讲来呢。这时红姑怎敢怠慢，马上走前几步，举起手中的那把剑，很迅速的就向象烟人头的那个东西斫了去，只一剑，那件东西早扑的滚下地来。并闻着很惊怖的一声叫喊，此后即不闻得有别的声响。在红姑还想再静静的等待上一会，倘有第二个送死者伸进头来，不妨再如法炮制。不料，那婆子已一些不能忍耐了，即出声说道：“我看，这瘫在地下的，并不像什么人头。大概是那厮先用什么东西来试探上一下，知道我们巳有上准备，便尔逃走了。我们不要久处在这黑暗之中了。还是拿出你的那件法宝来，照上一照罢。”

这几句话，倒又引起了红姑的疑心，果然，这不像是什么人头。人头滚下地来，定要发出较重的响声，决不会这般的悄无声息的。而且这婆子既已喊出声来，倘若有人站在洞的那一边的话，一定已经听见，她也用不着再静默，再取着秘密的态度了。因此，又把那颗夜明珠从革囊中取了出来，比拿在手中一照时，果然见卧在地上的，那里是什么人头，只是十分敞旧的一顶毡帽。倒不禁自己暗暗有些好笑起来，道真是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了。毡帽和人头都分辨不出，竟会把宝剑斫了下去，还能称得什么夜光神眼呢。谁知这时候，倒又有一个真的人头，从洞外伸了进来。红姑正在没好气，便一点也不踌躇，又举起剑来，想要使劲的斫下去。但是还没有斫得，早从斜刺里伸出一支手来，把他的手腕托住，一壁很惊惶的呼道：“斫不得，斫不得，这是那个姓马的。”

原来这时候，那婆子他倒已把钻进洞来那个人的面目瞧清楚了。红姑便也收了剑，又向那姓马的很仔细的瞧了几眼。那姓马的倒似乎不知道自己适才的处境是怎样的危险，倘没有那婆于托住了红姑的手腕，现在早巳是身首异处了，却夷然不以为意的，向地室中瞧了一下，悠然的说道：“你们二位的法力真是不小，竟把这一池子的血水都退得干干净净的了，如今可不必多耽搁，请随我走出山去罢。”红姑在这时和那婆子，似乎都很信托他的，此中决不会寓有什么诡计，便也一点不露踌躇之色，等他把头连身子退回洞外以后，也都从这圆洞中走了出来，步入一条长长的隧道之中。当步行之际，那姓马的又向他们谈起一切的事情，方知道隧道和那石室，都是天生成的，并不是人工所开凿的，自从那恶道把那石室圈为血污池，作为一种机关后，方把那石室及隧道的入口都一齐堵塞起来。然他是不论什么都知道的，所以一听到他们二人被囚禁在这石室来的消息，即偷偷的把堵塞着的隧道口挖开，忙不及的赶了来，想把她们救了出去呢。至于他因恐哭道人对他下毒手，早已偷偷的逃了出来。哭道人说已把他杀死，那只是恫吓他母亲的一种说话。而仗着对于这山上及山洞中的地理十分熟悉，又有从哭道人那儿盗来的几道符作他的一种帮助，倒常能掩到洞中去，探听到各种消息，只是要把哭道人杀死，却也没有这种本领罢了。红姑便又问道：“那么，你的母亲现在仍住在这山洞中么？适才和那恶道的大吵大闹，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将在门边偷听到的一番话，对他说了一说，并说到他们就因此而跌入了这个血污池中去的。在珠光照耀中照见那姓马的听了这一席话后，很露出一种不安和抱愧的神气，似乎把他的母亲失身于恶道，很引作为一种羞耻的。－壁说道：“他们是常常吵闹的，今天的这件事，或者是适逢其会。然那恶道最是诡计多端的，或是他把我母亲的生魂拘了来，故意互相口角着，布成这种疑兵，以引你们二位入彀也有点说不定，我可不能知道了。”

大家谈了半天，不知不觉的，把这条长长的隧道走完，早已到了入口处。他们便从那儿走了出来，却在靠近山腰的一个地方，晓日正从云端徐徐下窥，已是清晓的时候。那姓马的，为免哭道人启疑起见，早把刚才取下来的大石条重行盖覆上去，又在外面堆掩了许多的泥。不料，红姑刚放眼向山峰间看去，却见一个人立在山峰上面，正向他们这儿瞧视着。啊呀！这不是别人，却就是那个恶道。这时那恶道似也巳瞧见了他们了，立时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即从鼻孔中喷出二道黑雾，直向着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射了来，滃滃然的，几乎把峰峦间都笼罩着了，但红姑只在眉头一皱间，似早已想得了一个防御的方法，即把腰间那个小小的葫芦解下，高高的举了起来。一壁笑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这儿可用得着这两句话了。”不知红姑与那恶道究竟有怎样的一场斗法？且待第一百三十四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四回 见绝技火窟救灾民 发仁心当街援老叟

话说红姑把那小葫芦高高举起，只随手一倾泼间，一派带着赭色的秽水，即从葫芦中飞泻而出，游龙夭娇似的，直对着这道恶雾射了去。说也奇怪，这墨雾在最初，来势极是凶猛，大有当之者死、触之者亡的一种气概，然一遇到这秽水泼了去，立刻像似受到了什么打击一般，飞快的退缩了回去。同时瞧那恶道时，也像似大大的吃上了一惊，万想不到对方会请出这般的一种法宝来的。他又生怕这派秽水再飞溅到他的身上来，坏了他的道法，忙将这恶雾向鼻孔内一收，一壁即来不及的向着洞穴中逃了去。按着他平日的心性，既瞧见到陷落在水牢中的这两名俘虏，已从他的手掌中溜了出来，势必要和他们大大的斗法一场，决不肯轻轻易易的就把他们放了走。如今却被这一派秽水怕得什么似的，暂时也只好取着放任主义听他们逃去的了。这一来，直把个红姑得意到了极点，不觉笑道：“想不到这一葫芦的血水，还有这们的一个用处。这恶道也可说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当他伏在水牢上面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差不多把我们当作刀头鱼、蛆上肉，瞧他是何等的得童，如今竟有上这一个变局，大概他连做梦都汉有想到罢。”但红姑心中虽是十分得意，只一想到继志依旧没有救出，在实际上讲来，此行仍是劳而无功，不过使那恶道小小的受了一个蹉跌罢了，不免又有点爽然若失。照着他的心思，恨不得马上再冲入这洞穴中去，和那恶道好好的拼上一场，就把继志救了出来。这时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婆子，却似已理会得她的心事，忙向他劝道：“这时候这恶道在洞中一定已有上一个准备，我们要去把令郎救出洞来，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不如暂时先行回去，窥得了机会再来罢。好在他在摆设‘落魂阵’之前，定把令郎好好的看待着，决不敢损伤其毫发，这是你尽可放心的。”

红姑觉婆子这活倒也不错，把头略略一点，表示她是同意。即同了那婆子和那姓马的，离开了这邛来山，刚刚到得山下，恰恰逢着金罗汉、笑道人等，带了大队人马，前来接应他了。这时候，常德庆当然也在这一干人中，只一眼瞧见了那婆子，即带着一种骇诧的神情，一拐一拐的走向前来，又很恭敬的向那婆子行了一个礼，叫了一声师母，然后说道：“怎么师母也在这里？莫不是已向这恶道的巢穴中去探视上一遭了？”当下又向众人介绍了一番，方知道这婆子不是别人，便是甘瘤子的大老婆蔡花香。红姑虽和他不同派，然为了桂武和甘联珠的关系，说起来两下还有点戚谊。又加上适才同舟共济的一番情形，双方倒都有上一种情感，很是来得亲热。在这时，又见杨天池和着柳迟上来和他见礼，还跟着一个十分斯文的书生，同了两个花支招展的女子。一同方知是杨继新及钱素玉、蒋琼姑二表姊妹，都是听得哭道人在此肆无忌惮，要和昆仑，崆峒二派人斗法，特地前来助阵的。……哈哈，且住！这杨继新不就是杨天池的替身么？怎么他们二人会弄到一齐来了？倘然我不乘此时细细的申说一下，一定要使诸君感到茫无头绪，问上一句：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而且，杨天池和钱继新的骨肉团圆，实是书中一大关目，在第六集书中，只略略的提了一笔，并不就接写下去。倘到现在，再不有上一个详细的交代，未免是一个大漏洞了。闲言休絮，待我腾笔写来。

单说扬继新同了钱素玉，蒋琼姑到得长沙，上岸之后，因为天时已晚，便在一个客栈中住了下来。打算第二日清早，再出小吴门，找到隐居山，持了金罗汉所给的书信，前去拜访柳大成。不料睡到半夜，刚值好梦沉酣之际，忽被一阵又急又乱的锣声，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照着那时候的习惯，在这午夜的时分，敲着这样子的乱锣，向着人家告警，不外乎发生了下面所说的两桩事情：不是盗劫，便是失火。杨继新因为一路上来，都和大姨姊同坐着一只船，彼此十分的熟，并不怎样避嫌疑，所以这晚宿店，也同在一间房中。只是他们姊妹合睡一张床，他独个儿睡一张床罢了。这时他惊得从床上走起，见他们姊妹辆也都披衣下床了。大家侧耳一听时，街上人声如鼎沸一般，乱锣仍是不息，并间以敲脚锣盖的声音，显见得外面是乱到十分了。而一派火光，更从对面直逼过来，烘得这靠街的窗子上，都似鲜血染红了的一般。他们方明白，这一次的告警，并不是发生劫案，乃是什么附近的地方走了火了。忙走到窗前，凑着这派鲜虹的火光，向着窗外一瞧看，不禁更把他们骇上了一大跳。

原来这起火的所在，就在他们这客栈的斜对面。幸而这街道尚宽阔，风又不向着这边吹，所以得保无事，只偶然的有些火星儿飞了来，否则免不了要池鱼之及呢。但他们究竟都是少年人，也只暂时骇上一骇，此后竟把这看火烧，当作一件很有趣的事。觉得站在这客栈的楼窗前，远远的望了去，并不能看得怎样真切，还嫌有些儿不痛快。因此，他们把衣履整一整好，索性出了客栈，走到街上去瞧看了。只见一个街上，都塞满了的人，十有八九都没有把衣服穿得好。不是赤着一个身子，便是裸着一个胸脯。更可笑的，竟有些年轻的妇女，连衣裤都没有穿，就赤条条的逃了出来的。然而他们自己既没有觉察到，别人家似乎也不曾注意到这一层。显见得一再告警的锣声，大家都慌里慌张的逃了出来，除了普遍地有上逃命要紧的这个心思以外，其他都非他们所计及的。而这一般人更好似疯了的一般，只是在街上乱着嚷着，却不见有一个人走上前去，真的干上一点救火的工作。他们心目中所唯一希望着的，是官厅方面闻得这个警告，赶快派了人来，救熄这一场火罢了。

当杨继新等三人刚行近火场时，忽见有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在人丛中大哭大跳，并拍着手说道：“真该死，我当时急得昏了，竟忘记把他们二位老人家也拉了出来。如今怎么好，不是要眼睁睁的瞧着他们烧死在这火堆中么……我也决计不要这条性命了，定要冲进屋去，把她们救上一救。”说完这话，即力挣着她那肥胖的臂膀，想要冲进屋中去。然而那里由她作得主，他的两条肥胖的臂膀，早给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用力的拉住了，凭他怎样的挣，终于是挣不脱。一壁那汉子并向他劝道：“你不要发呆，你瞧我们这屋子，不是已着了火么。倘能冲得进去的话，我早已去了，还待你来冲。像你这般肥胖的身体，不要说是把他们二老救出屋来了，只要一股浓重的烟气，正对着你喷了来，就会把你喷倒在地，那时候不但救不出他们二老，还要赔上了你自己的一条性命，这是何苦值得呢。”那肥妇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确是干不上这桩事，果然只要一股浓重些的烟气，正对着自己喷了来，就会把自己喷倒在地的，不免把先前的那股勇气减退了一半。但这颗心仍是不死，故此，她虽不把臂儿乱挣了，却依旧在那里大哭大跳道：“但是不论如何，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他们二老烧死在这屋中，我总得想法子救他们出来……唉，当家的，你虽只是个女婿，他们二老却把你当儿子一般的看待，你现在也总得想一个法子，把他们从火中救了出来。至于我，终是一个女流，终是一个无用的女流，那里及得上你们男子汉呢。”

这一来，这个重大的责任，巳轻轻的移转到这个汉子的肩上来了。这汉子似乎也知道他妻子对他所说的话，一点儿也没有说错。他确是应该负上这个重大的责任，他确是应该把这二老从火中救了出来的。但他只抬起头来，向着这已着了火的自己的屋子望上一望，好似已有一股浓浓的白烟，对准了自己喷了来，几乎使自己窒了气，更好似有一道红红的火舌，老远的向自己伸了来，几乎燃烧及自己的衣襟，早把刚刚发生出来的几分勇气，全个儿打退回去，再也不能有什么勇敢的举动干出来。只好把头连摇了几摇，双眉紧蹙在一起，默无一语的，望着给他拉着双手，立在身旁的他的妻子，似乎求恕的在说道：“请你原谅我罢。我也不能干此等事啊。”但他的娄子，倒确是很能原谅他的。就算他当时能有上一股勇气冲进屋去，他妻子为了放心不下，恐他因此丧失了性命，或者反又要拉住了他，不放他进去呢。当下只听他妻于说道：“当家的，我很明白得这种情形。我当时的所以说这几句话，并不是要你自己去干这件事，只是希望你想出一个法子来，或是求求别人家呢。”

这最未了的一句话，却把这汉子提醒了，立刻放出一种十分宏亮的声音，向着大众恳求似的说道：“诸位仁人君子听者，我们的二位老人家都留在这着火的屋子中，不能逃走出来，眼看就要给这烈火烧为焦炭的了。倘有仁人君子，发着慈悲之心，能把他们救了出来的，我们夫妇二人，今生今世就是不能有所报答，来世定也当结草衔环，以报大德的。”那肥妇对于他丈夫的这个办法，似乎很是赞成，并以为这个办法一提出，他的父母或者就有上几分出险的希望了。便也跟在他丈夫的后面，高声喊了出来，纯是一种恳求的说话。这一来，这个重大的责任，不免由这汉子的肩上，又移转到大众的肩上宋了。然而这实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试想，在这严重的局势之下，亲如自己的女儿，近如自己的女婿，尚没有这股勇气冲进屋去把他们救出来，旁人究是漠不相关的，又有谁肯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去冒这个大险，而把自己宝贵的生命，付之孤注一掷的呢？而况，他们又并不是什么富有的人，倘然他们能当众宣言，把这二人救了出来，有怎么的一种酬报，那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肯有人来干上一干了。如今又只是几句不着边际的活，什么结草咧，什么衔环咧，都是虚无缥缈到了极点，还有谁来做这个戆大。因此，他们夫妇二人，虽是一唱一随的在那里嚷叫着，希望有什么救星到来，却并不有人加以如何的注意。尤其是有许多人，都在耽忧着他们自己切身的问题，来不及顾到旁人，更连他们在嚷叫着什么，也一句都没有听得的了。

独有杨继新，心肠最是仁慈不过。见了这种悲惨的情形，恨不得走出来帮助他们一下。无奈自己是个文弱的人，没有学习过一天的武，怎能干得上这种事呢。只要能有上他妻子和大姨姊那般矫健的身手，耶就好了。正在想时，忽出人意外的，只见前面一条黑影，像箭一般地快，已蹿入了一所已着了火的屋子中。这所屋子，就是那一对夫妇说是有两个老人家留剩在那儿的。不一会，只闻得一声响，楼上的一扇窗门已推了开来，适才所见的那条黑肜，即从楼窗中直蹿而下，背上还负着黑越越的一件东西。原来这二位老人家之一，巳被他救出屋来了。那一对夫妇一见到，不禁欢呼了一声，立刻赶了过来。杨继研虽事不关己，然见了这般义侠的行动，心中兀自十分欢喜，也跟着欢呼起来。再瞧那熙影时，只将身子强微一耸，又从那楼窗中蹿了进去，大概又去救余留下的那位老人家了，但是这时的火势，巳比先前厉害到了十分，连楼窗口都已蔓延及，只见通红的火舌，一条条的向外面伸了出来，烧得那椽子和屋瓦，都毕剥的作响。浓烟更是一阵阵的向外直吹。眼见得一转眼间，这一所屋子就是付之一烬的了。于是吓得站在下面的一般观众，向着四下乱躲乱藏，生怕上面有烬余的椽子或是屋面等等倒下F来，把他们压伤了的。尤其是杨继新，更比别人多耽上了一种心事，生怕那个人举动略为迟钝了一些，不但救人不出、连他自己也会葬身在这火窟中，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早见那条黑影，又出现在窗前，只轻轻的一跃，已如蜻蜓点水一般，站立在那窗棂之上，手中抱着一件东西，大概就是那另一位老人家。因怕这烈火灼及了这老人家的身体，所以把自己的衣襟在外面裹着呢。更是一低身时，早已到了地上。

当他刚把这老人家在地上放下，众人忽瞥见他的衣襟上已是着了火，都惊得不约而同的喊起来道：“火，火！……不好了！你的身上已是着了火，快把来扑灭了去，”杨继新更是慌乱得不知所云，不知如何才好。然那人一点也不以为意，在微微一笑间，即把两个臂膀很随意的向着左右拓上两拓，那些观看的人，不期然的都向两旁让了开去，他即乘这当儿，在地上很自然的打上了一个滚。等到他立起来时，身上的火早已给他完全扑灭的了。于是大众又是一阵的欢呼。而在这欢呼之际，又闻得轰轰的几声响，原来这屋面和着那些烬余的梁柱椽瓦等等，都已倒了下来，这所屋子已是全个儿被毁的了。这时候，蒋琼姑忽笑盈盈的走了过来，迎着那个人慰劳道：“姊姊，端的好本领，只一转眼间，已把这二位老人家从火窟中救出来了。我起初也很想助姊姊一臂之力的，后来见姊姊正游刃有余，不必旁人帮助得，所以也就袖手旁观着。想姊姊总不致责我偷懒罢。”杨继新这才知道并不是自己眼花，这轻便如燕、矫捷如猿，前往火窟中救人出来的，果然就是他的大姨姊。在最初，还以为大姨姊是和自己立着在一起的，决不会在边一霎眼间，就蹿向这所房子中去了呢。因此，他素来是很崇拜这位大姨姊的，如今，更是把这位大姨姊崇拜到了五体投地了。

同时，那两夫妻也扶掖着那二老来谢。原来是两老夫妇，一齐向着钱素玉说了不少感谢的话，还都向他磕下头去，慌得钱素玉扶了这个，又搀那个，弄得没有法子可想。好容易，一阵子的乱总算乱定了。只见他们四个人，都望着这巳焚去的屋子在那里出神，并不住的唏嘘着。杨继新不免又动了恻隐之心，忙向他们问道：“这也是一种天灾，没有法子可想的，事后叹息着也无益。此后你们打算住到那里去呢？”他们听了这个问句，更露着泫然欲涕的样子。好一会，那老翁方向杨继新打量了一下，答道：“不瞒公子爷说，小老儿姓钟，是业成衣的，曾养下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不幸死的死了，送人的送人了，只剩下了这个女儿，配了这个女婿姓陆，也是做手艺的。总算他们有好心，把我们二老夫妻迎到家中养着。不料如今遭了这场火灾，把他们所有的－点东西，也都烧得干干净净。想到来日的生计，只有死路一条，教我们又能住到那里去呢？”杨继新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十分不忍，攒着眉又问道：“那么，可有没有什么可靠的亲戚去投奔呢？”那老翁只是把头乱摇着道：“没有，没有。就是有，这里的人家都是忌讳很深的。照习惯讲，遭了火灾的人家，不论男女，都不能到别个人家去，便去，别人家也不见得肯收留呢。”

于是，杨继新回过头去，和饯素玉、蒋琼姑嘁嘁喳喳的商量了一回，便对那老翁说道：“既如此说，你们诸位如不嫌委屈的话，就请到我们所住宿的客寓中去，暂时停留一下。至于善后办法，不妨从长计议，我是极肯帮助人家的。”老翁等自不免也要私下互相商量一阵。在最初，对于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竟有如此热心的一个提议，一半果然是非常的感谢，一半却有点不好意思去接受，觉得这在情理上总有点讲不过去的。然经不起杨继新很恳切的再三邀请，并还急出这么一句话来道：“我在家是得不到父母欢心的一个人，大概是我不善侍奉的缘故。所以，我此后想在不论那个老年人面前多尽一点心，聊以间接的赎我不孝之罪。如今，你们二位老人家不必多讲，就当作是我的亲生父母，好不好？”这真使老翁等惶恐到了万分了，并深深的给这几句话所感动。加以就实际讲，目前除了接受这个善心的邀请外，实无别条路可走，也就既感且惭的答允下，随着杨继新等，同到他们的客寓中去。

在这时候，官厅方面方派了一个典史，耀武扬威的带了许多夫役，前来救火了。但是，可怜，可怜，不知已有几十所平民的房子，被火焚毁去了呢。到了第二天，杨继新送了五十两银子给那老翁，教他们觅一所屋子住下，容略缓再和他们筹画善后的办法。一壁，即同了钱素玉、蒋琼姑，持了金罗汉的书信，前去隐居山，拜访柳大成。这一去，有分教，本身替身双会面，两姓骨肉大团圆。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节？且待第一百三十五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五回 忧嗣续心病牵身病 乐天伦假儿共真儿

话说杨继新到了第二天，同了钱素玉，蒋琼姑，前去隐居山拜坊柳大成。柳大成和柳迟即把他们迎接到屋中去，柳大成又把金罗汉带来的书信看了一看，即笑容满脸的说道：“这件事情我早巳知道了，并且令尊和令堂，早几天已到舍间住下，专等你的到来。这一下子，你们真可骨肉团圆的了。”杨继新一听这突如其来的话，不禁愣住了在一傍。心想：骨肉团圆，果然是极美好的一个名词，也是极幸福的一件事。不过自己是得不到父母欢心的一个人，而为什么得不到父母的欢心，自己却也莫名其妙。那就是团聚在一处，依旧是得不到父母的欢心的，又能尝得到什么天伦乐趣。私心所希翼的只是，或者为了这数年的离别，反能使父母想念着他，对于他生起疼爱的心肠来。倘能如此，那就好极了。但当自己离家的时候，父母还好好的住在广西，为什么会到这湖南来？又何由而知道他会来。到这柳家，竟先在这里等候着他？这岂不是更奇怪的一桩事情么。且住，这确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不特要把杨继新愣住在一傍了，就是读者们看了，恐怕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杨继新的父亲杨祖植，同了夫人离了广西思恩，来到湖南平江，住在他岳父叶素吾的家中，前书中虽也有得提起，但何由知道杨继新会来到这柳家，竞先到这里来等陕着，却没有怎样的一个交代呢？如今，且让我腾出笔来，再把他倒叙上一下罢。且说杨祖植夫妇到了平江，住到叶家去后，叶素吾是极爱这女儿的，由女儿复兼爱到这女婿，当然把他们二人待得非常的好。所以，在杨祖植一方，并不以寄居岳家而有所伤感，觉得和住在自己家中没有什么两样。每日逍遥自在，乐其所乐，一点也不感到怎样的不满足。只有这位叶家的小姐，虽是住的娘家，平素又深得父母的疼爱，照理应该比他丈夫更来得安乐些。但是不知为了何故，心头常像已挂上一件什么事情的。换一句话说，已给她发见了一桩绝大的缺憾，原来她巳感觉到膝下的空虚了。然而，这番意思，他只能在杨祖植的面前偶然说上几句，在自己父母的面前，是不便说出来的。可是，就对杨祖植说说，又有什么用处，除了当时得到杨祖植几声的慰劝以外，事实上却得不到一点儿的补救。因为，照他们的年岁讲起来，虽只是刚过中年，然要再得子息，看上去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杨继新究不是自己亲生的，他的归来不归来，和将来仍得团聚与否，都是不成问题。现在她唯一的痴心妄想，最好是把他们当时掉落在河中的那个儿子找了来。但一想到当掉下水去的时候，河水是何等的湍急，小孩子方在襁褓之中，又是不会泅水的，眼见得一落水就沉底，那里会有生望。并且就算侥天之悻，尚有生望，或者竟给人家捞救了去，可是事情已经隔上了这许多年，在这茫茫人晦之中，又能用什么方法，把这小孩子招寻了回来呢？因此，觉得她这痴心妄想，终于成为一种痴心妄想罢了。

她这般的闷在心中既久，不免就闷出了毛病来，并且病势很是不轻。这一来，可把叶素吾二老夫妇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忙忙的延医生来为她诊视。但这是一种心病，倘无心药来医，便把平江的名医延遍了，也是无济于事的。正在束手无策之际忽走来了一个老道，也不求见叶素吾，只向叶家的下人问道：“你家的姑奶奶不是病了么？不是延请了许多名医来，都医治不好这病么？”下人们都是具有一种势利的根性的，见这老道也是一个寻常的道人，并不见得有一些些的仙风道骨，还疑心他是借医病为名来骗钱米的。便冷冷的回答道：“是的：难道你会医病？连名医看不好的病都会医治么？”老道对于他的过番冷待，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仍和颜悦色的说道：“不，我是一个道人，那里去替人家医病，不过你们姑奶奶所生的，也不能算得是一种病，我现有一个水晶球送给她，他只要向这水晶球中仔细瞧看上一会，包她此病立刻便可霍然，也算是我们的一种缘法。”当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润澈的水晶球来，递在下人的手中，教他送了进去。

谁知，这下人拿到了这个水晶球，不免好奇之心大起，一时并不就走，倒拿起水晶球，放在眼睛前，自己先向球中望了去，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奇迹。只一望之间，却见现形在这球上的，便是这个老道，可不似先前这般的慈眉善目了，正瞠起一双怒目，凶狠狠的凝望着他。随又见老道把嘴－呶动，像似在念什么咒语一般，即有一头斑斓虎，从这老道的身后冲了出来，倏忽间，这水晶球和这猛虎的轮廓，都逐渐的扩大起来，这猛虎似乎就要从这水晶球上猛对他扑了来了，他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出于本能的，忙把水晶球放下眼来，险些没有把这水晶球滚落在地上。瞧那老道时，早已走得不知去向，立刻追出大门外去望望，也不见有一点影踪。湖南人的迷信鬼神，素来较之别省人来得厉害，这一来，知道这老道定是一位神仙了，因为倘是常人，决没有这般的足力，转眼间就会走得无影无踪的。这不是神仙是什么。何况，还有这个弥着奇迹的水晶球，现成成的在他手中执着呢。当下，即爬下地去，很虔诚的磕了几个响头，求神仙恕他愚昧，不要以他适才这般的冷待神仙而加罪。随又从地上爬起，把那水晶球高高的捧着，一路喊了进去道：“好了，好了，难得有神仙爷走上门来，我们姑奶奶的病一定有救了。”

叶素吾给他这么的一嚷闹，倒弄得莫名其妙，忙喝问他：“你莫非发了疯了？这么大嚷小叫的算什么。”这下人喘息略定，便把这件事对他主人详详细细的一说，又拿那水晶球给他瞧。叶素吾也是素来相信神鬼之说的，立刻也信是神仙前来救他的爱女了，忙从下人手中，接过这水晶球来，迳向女儿房中跑去。一见到女儿的面，也不说旁的什么话，只说：“你快向球中望望罢，这是一位神仙送来的，说是能医治好你的病。”他女儿也就无可无不可的，把这水晶球接到手中，向着球中凝望起来。在这一望之间，可觉得真有意思。原来这时在球上现出来的，乃是一片汪洋浩瀚的河流，而在中流，却有一艘大红船，方乘风破浪的前进。船头上有一个奶妈模样的人，正抱着一个刚过周岁的小孩，在那里玩耍着。这不明明映现着当时他们雇舟归去，小孩子未落水以前一种实在的情形么？谁知，这时候这小孩忽在奶妈的手中乱跳乱动起来，奶妈一个不留神，竟脱手把小孩掉下了河里去。急忙顺手一捞时，却只捞得了一顶风帽，这小孩早已飘流得不知去向。叶家小姐看到了这里，不自禁的喊了一声：“啊呀！”同时，两滴痛泪也落了下来。暗想：这真是一页伤心史，无论什么人看了，都要恻然生悯，掉下了眼泪来。何况，我就是局中人，就是这孩子的母亲呢。而一手造成这番伤心的资料的，就是这该死的奶妈，为了她一时的疏忽，竟使我遭到莫大的惨痛了。

她一壁想，一壁又忍着痛瞧下去，这水晶球上所映现的，却早又另换了一幕的情节了。虽仍是这么的一道河流，但那艘大红船已是不见，却有一个小小的渔划子，由老夫妇二人驾着，向这河中驶了来。已而，忽有一件红红绿绿的东西，随着流水，一起一伏的朝着这渔划淌来。老夫妇二人见了，当然没有不捞取之理。比及捞取一瞧时，却是一个刚在襁褓中的小孩。而叶家小姐一见小孩子这身的衣服，早已认识出便是他们所掉落水去的那个小孩。方知这小孩当时并没有沉入河底去，却是顺着流水淌了去，而为渔划上的这一双老夫妇捞救了去了。深悔当时没有沿着这湘河的上下流访寻上一下，倘然立刻就访知了这一段的情节，而把小孩要了回来，这事岂不多好么。然为了已知这小孩并没有沉入水底，却为渔划上救了去，不兔生了一线的希望，心上倒又安定了一些。当下出于不自觉的低低的欢呼上一声，便又急急的望下瞧去，要知道这被渔划上捞救去的小孩，一条小性命究竟是有救没有救？比看了此下的数幕，见这小孩非但已是保全了这条小性命，并一年年的长大起来，竟能入垫读书了。叶家小姐很是为之快慰，不觉在乐极而垂泪之外，还在脸上微微的露出点几笑容来。但一看到这小孩被牛角挑仿，跌入山涧里面去的一节事，不禁又转喜为悲，大大的耽起心事来，生怕这小孩的性命仍是不能保，而这小孩受了重伤的腰背和大腿，和流在地上的一大滩紫血，历历的射入她的眼帘来，更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幸而紧接其下映现出来的，便是一个道人走来采药，恰恰瞧见了这一桩惨事，即把这小孩救起，驮到了一个道观中去，并用了种种救治的方法，把这小孩的伤完全医好了。

叶小姐方始又重重的吁了一口气，把这一颗心放了下去。而且，更有一桩可以快慰之事，这小孩子已得了安身立命之所，从这道人学起道来了。最后的一幕，却见这小孩已是长大成人，一股英武之气，自然而然的从眉宇间流露出来，令人见而生爱，正向着那道人拜别了，朝着山下走来。叶家小姐见了，不免暗想道：他辞别了师傅下山，莫非要找寻他的父亲么？但是，可怜的孩子，我们巳由广西思恩来到这湖南平江，你又从那里去找寻我们呢？正在此时，忽见水晶球上诸象皆杳，却有一行大字现出来道：“如欲骨肉团圆，速至长沙隐居山下柳大成家。”这一行字，是何等的有力，真使叶家小姐惊喜交集了。心想：果真有这骨肉团圆的一天么？好，想来神仙总不会骗人的。我就依照着这神仙所诏告的话，前去长沙隐居山柳家走上一遭罢。随又目不转睛的，向这水晶球中凝望着，看还有什么别的迹象映现出来没有？可是，一个惊人的奇迹，又出现在此时，原来半空中忽隐隐的起了一些雷声，这水晶球即从他的手掌中飞腾而起，在金光闪烁之中，冲破屋瓦飞了出去了。叶家小姐在当时虽也怔惊了一下，然转眼间即复了常度，似乎并不以这水晶球的突然飞去为奇异，一壁却像似急于要走下床来的样子，口中在嚷叫着道：“我们快去长沙隐居山柳家，我们那孩子恐怕已在那里等候着了。”

这时候，不但是叶素吾，便连叶素吾的夫人同着杨祖植，也都闻得了这件事，赶来站在她的床边。他们只见她向这水晶球凝望着，一回儿笑，一回儿哭。一回儿惊，又一回儿喜。却不知她在水晶球中，究竟瞧到了些什直东西？比见半空中雷声一震，这水晶球忽从他的手中跃出，冲破屋瓦飞了去，更把他们震惊得不知所云了。如今，忽又见他要走下床来，还疑心是适才的那件事太出于常轨一点，骇破了她的神经，所以有这般疯疯颠颠的样子发见。忙一齐向她劝阻道：你不是生了好久的病么，在这病体还未复元之际，下床来都不可以，那里可以去得长沙？你还是睡在床上安心静养罢，不要这般的胡说乱道了。但这几句话并没有多大的效力，只博得他噗哧的一笑，笑后又说道：“谁在胡说乱道？你们不知道，我生的并不是病，就算是病，也只是一种心病。如今已得到了一种心药，早把这心病医好，身体完全觉得康健了，为什么不能去长沙？”这一来，连杨祖植也只懂得了他一半的声思，那叶素吾二老夫妇，当然更愣住在一旁了。

叶家小姐方把自己得这心病的由来，对着他们二老一说，又把在水晶球上前后所见到的各种迹象，详详细细的说出。然后又单独的朝着杨祖植说道：“如此看来，我们当年掉落在水中的那个小孩，不是还在人间，并已长大成人了么。而照这神仙所诏示我们的，这孩子想来已在柳大成家中等候着，我们应得早去长沙隐居山为是。”于是大家都欢喜起来，并相信这老道定是神仙的化身，特来指示他们的。当向空中拜了几拜，表示感谢之意。这时叶家小姐心病已除，果然回复了原来的健康。随即夫妇二人一起登程，向着长沙隐居山进发。也不管和柳大成以前认识与否，此举冒昧不冒昧了。未几，便到了长沙，谁知找到了隐居山，向柳大成家中一问时，并没有他们所期望着的这个人在那里。倒又疑心这老道不见得是什么神仙，这水晶球上所映现出来的种种，完全都是靠不住的，一时颇有点进退维谷起来。幸亏柳大成是十分好客的，而柳迟对于他大师兄杨天池幼年的一番历史，又颇有所闻，知道这定是大师兄的父母到来了。便硬把他们留了下来，柳迟并对杨祖植夫妇说道：“照你们二位的一番说话听来，你们所寻找寻的，大概就是我那大师兄杨天池了。他不久就要到这里来。且委屈二位在寒舍等上他几天罢。”

杨祖植夫妇见柳迟既是如此说，也就在柳家住了下来。不料，扬天池还没有来，杨继新倒先到柳家来了。这在柳迟，很明白这不是杨祖植夫妇所期待着的人。但柳大成对于这件事，究竟不甚弄得清楚，又见金罗汉给他的信中，有骨肉团圆这么的一句话，还以为杨继新这一来，果真就可完了这骨肉团圆的一局了。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声就教人去把杨祖植夫妇请出来，说是他们的少爷已是到来，快请来相会罢。杨祖植夫妇在柳宅巳等候了好几天，还不见杨天池到来，心中正是十分的焦闷，如今听得这么的一说，心花都是怒放了。两夫妇来不及的走到厅上去，满以为迭一次总可见到他们所盼望着的那个儿子，骨肉团圆了。叶家小姐并在拟想着，在水晶球上所见到的他们的这个爱子，相貌是长得何等的英武，想来本人也不致会有怎样的差异罢？不料，走到厅上，一眼望去，却只有一个文弱无比的杨继新立在那里。

这误会真是误会得可笑，可把他们二夹妇怔着了。然杨继新在名义上，总是他们的儿子，且不问他为什么找寻到这里来，然总不外于是要来找寻他们，他们在表面上又怎可冷淡了他？因此在一怔之后，忙都又装出一副笑脸来，前去接受他的敬礼，并问长问短的，和他这么敷衍着。杨继新已是久离膝下了，一见父母走到厅上来，倒不自禁的有上一种说不出的乐趣。然他是何等聪明的，忽见父母最初对他竟是一怔，似乎料不到所见到的会是他，随后方都又装出一副笑容来，然这笑容也装得十分勉强，一看就可看出，因此他心中很觉得有些不自在。心想，照此看来，父母到底是不很欢喜我的。否她，我离开膝下巳有这几年，一旦见我平安归来，又得骨肉重逢，应该如何出自衷心的欢喜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神情流露出来昵？可是，尽他内在如何的痛心，表面上也不得不和他的父母一般，装出一副极欢乐的神气来。先是跪下地去，向父母行了一个大礼，又引钱素玉，蒋琼姑二姊妹和父母相见，并说明自己为了不得已的缘故，不得父母之命，已擅自在外续娶了。又问问家中的情形，并为了什么会到长沙来的。其实那里是什么天伦快叙，两方面都感到苦痛极了。他们尽是这们戴着假面具，假意的两下敷衍着，在旁边陪着的柳大成，却一点儿不明白个中的内容，还以为真是照了金罗汉来书上所说的话，他们巳得骨肉团圆了，暗地也替他们在欢喜。

就在这个当儿，忽有一个虽是书生模样，而英武之气自从眉宇间流露而出的少年，自外闯然而入，口中在唤道：“柳迟师弟，你在那里？我来了。”这时别人对于这个来客，倒并没有怎样的表示，叶家小姐却只一眼瞧见，心中即不期然的卜突卜突的跳上几跳。暗想，这老道真是一位神仙，一点也不欺人，这孩子果然来找寻我们了，而且他的面貌，竟与水晶球上所映现的一般无二呢。她一壁想，一壁即发了疯也似的奔了过去，把郊个少年紧紧的搂抱着，并欢呼道，“我的孩儿呀，你把为娘的想得好苦呀！”这一来，倒把大家都怔呆在那里了，不知这少年是不是杨天池？且待第一百三十六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六回 指迷途郑重授锦囊 步花径低徊思往事

话说叶家小姐见外面走进来一个英英露爽的少年，立时心有所触，觉得和他在水晶球中所见到、他们已长大了的那个孩子，面貌一般无二，也就不管三七二二十一，发疯也似的奔了过去，搂着了那个少年，喊了起来道：“我的儿，你来了么？把为娘的想得你好苦呀！”这在她，实因想得他这个儿子太苦，一旦居然天如人愿，这儿子竟来省视他们了，这教她又安得不大喜欲狂，再也不能把这火也似的热情遏抑下去。但是别人除了杨祖植外，并没有知道这一节事，便是杨祖植，虽是知道这一节事，然也没有在水晶球中窥得一眼，对于他这儿子是怎样的一个面貌，依旧也是一个不知道。所以大家见了她这种出人意外的举动，还疑心她是发了疯了。尤其是那杨继新，更比别人多上一种骇诧，心想：这真是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虽是十分不肖，得不到父亲的欢心，但是父母也只有我这们一个独子，我并没有什么兄弟，为什么母亲如今又去接着这个不相识的少年，叫唤起我的儿来了呢？难道此中还有什么隐情么？不言大家是怎样的疑惑骇诧，而这个唤着柳师弟，从外面走进来的少年，却果然就是杨天池。最初见一个不相识的妇人，奔来搂着了他，叫起我的儿来，也不禁大大的怔上一怔，随即转念一想，我此次到这柳师弟家中来，师傅原是许我可以骨肉团圆的，莫不是现在搂着我的，就是我的母亲么？想来师傅是何等的神通广大的，大概已借了一种什么的法力，暗示过我的母亲了，所以我成人以后，母亲虽没有和我见过面，也能认识我的面貌呢。杨天池一整这么的想着，不期的触动了他隐伏着的一种天性，立刻痛泪交流，如雨点一般的从眼眶中淌了下来。一壁即抱着他母亲的两腿，向地上跪了下去，说道：“妈妈，不错，是不孝的孩儿回来了。爹爹又在那里？大概是和你老人家同到这里来了么？”叶家小姐便泪眼婆娑的回过头去，向着杨祖植招了一招手。扬祖植忙也走了过去。于是一个跪在地上，二个搂着身子，相拥抱成一团，都哭得如泪人儿一般，实在是悲喜交集，这事情把他们感动得太厉害了。同时，旁人也大为感动，都替他们陪上了一副眼泪。

独有杨继新，却弄得更是莫名其妙了，心想：照这情形看来，我的母亲一点也没有错认，这少年确是我的一个同怀了。而瞧他的年纪，也和我不相上下，不知他是我的哥哥，还是我的兄弟？为什么以前从没有听父母说起他来呢？因此，他不知不觉的走了过去，向着杨祖植夫妇问道：“这位是哪一个？是我的哥哥，还是我的弟弟？为什么以前从没听你们二位老人家提起过呢？”这一问，可把他们二夫妇问住了。要对他把实话讲出呢，一时不知应从什么地方讲起，而且有许多不很容易讲的请。要不对他讲实在的话么，这个谎又怎样的撒得起？何况这不是撒谎可以了的事，总得有一个切实解决的方法。倒是杨天池一见走过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来，年岁既与自己不差什么，又是用这么的一种语气问着，立刻想到了笑道人对他所说的那番话，心知这定是当他落水以后，父母出了一千两银于所买来的那个裁缝的儿子，而也就是自己的替身了。心中很有些为这替身可怜起来，觉得他的这个替身，以前何尝不是骨肉团圆着。只因他自己是掉落了水中去，他父母仗着黄金的势力，竟硬生生的把人家的骨肉拆散了。如今自己已得骨肉重圆，倘然再瞒了这桩事，这在良心上说起来，不是太有点对人家不起么？他一想到了这里，心里好似负了重疚，有说不出的一种难过，即匆匆的向他父母行上一个大礼，从地上立了起来。一壁忙又对他父母说道，“这件事情的始末，我已是完全知道，我觉得在这个事件上，我们很有对不住这位哥哥的地方。如今，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情，老老实实的向他公开一下，再也不该把他瞒在鼓里了。”杨祖植夫妇把这番话略略的想上一想，觉得很是说得不错，不禁一齐把头连点几点。杨祖植即露着一种很为抱歉的神气，向着杨继新说道：“继新，我们觉得很对你不起，一向只是把你瞒在鼓里。如今我对你实说了罢，我们并不是你亲身的父母，中间还有上一个大大的曲折呢。”当下，便又把杨天池落下河去，没有法子可想，只好把他买了来充作替身的一番历史，详详细细的对他述说了一遍。

杨继新至是，方始恍然大悟，原来他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所以始终得不到父母的欢心。倘然不是现在说出来，他又怎能猜想得到这个原因呢？而经杨祖植这么的把这件事一说明，他本来自以为是父母双全的，现在已成为没有了父母的一个畸零人了。他自长大以来，又自祖父见背以后，即一分儿得不到父母的温煦抚护，这颗心长日如在冰窖中，冷冰冰冰没有一些生意。如今，更感得孤零之痛，再一瞧到杨天池巳得骨肉团圆，他们的天伦间存着何等的一团乐意，而自己只是孤单单的，相形见绌之下，再也按不住向上直冲的那一股酸气，竟是放声痛哭起来了，并在叫喊着道：“我的父母呢？我的父母又在那里呢？我又从那里去找寻我的父母呢？”这一哭，完全是从至性中发了出来的，直可惊天地而泣鬼神。凡是在旁边听得的人，没一个不是受到大大的一种感动，也都涕泗汍澜了。尤其是杨天池，不知为了什么，一闻得这一派的哭声，好似从梦中惊醒了过来的一般，也发疯似的叫喊起来道，“我真是误事，连得师傅嘱咐的说话也忘记转述出来，反害得继新哥哥这般的痛哭，这般的着急呢。”

说了这话，即向杨继新面前走了来，又从怀中取出小小的一卷的东西，递在杨继新的手中，继续着说道：“这是一个锦囊，是在我拜别了师傅，走到了半路之上，师傅又差了一位师弟赶了来交给我的。并教那师弟郑重的转嘱咐着我：倘然到了柳师弟家中，我自己果然得到骨肉团圆，而在继新哥哥这一方，或者发生了什么困难的情形，不妨拆开这个锦囊来一看，一定也可一般的得到骨肉团圆。如今不是已遇着了这种情形么，而我师傅又是能未卜先知的。他在这锦囊中，一定有所昭示你呢。”杨继新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宽。忙把这个锦囊拆了开来。只见里面仅附有一张信笺，上面写了酒杯大的几个字，他只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立刻止了哭泣，微露笑容，一壁低低的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真是一位神仙了。”说完这话，也不向众人告别，迳自向外面奔了出去。众人不免都为一愣，但知道那一张信笺上，一定是很扼要的写上了几句话，把他父母的下落告诉了他，他所以这般迫不及待的，奔了出去呢，也就不去挽留他。只有钱素玉和蒋琼姑二人，是和他一起儿来的，一见他奔了出去，也就和众人匆匆作别，跟在他的后面。如今，且把杨天池这边暂行按下。因为他们已得骨肉团圆，当然很快乐的回到了平江去，也就没有什么事可写了。

单说杨继新一看到这信笺上所写的几句话，这一乐真非同小可，走出了柳家以后，忙一步不停的，依着从隐居山下回归城中去的那条路走了去。至于钱素玉、蒋琼姑二人，究竟跟他同走不同走，他是没工夫想到的了。一回到昨天所住的那家客栈中，昨天从大火中救出来的那二位老夫妇，住在那一间的房中，他是知道的。即三脚二步的，向这间房中赶了去。恰恰这二位老夫妇正在房中坐着，并没有走到街上去。他即走到他们的面前，扑的把双膝跪了下来道：“你们二位老人家，从此不必再耽什么忧，你们不孝的孩儿已是回来了。”这二位老夫妇猛的见一个人走进房来，迳向着他们的面前跪下，已是吃上一惊。比听得了这番话，又把跪在地上这个人的面貌略略的瞧看了一眼，发见就是昨天搭救他们的那个公子爷，这更把他们怔惊得不知所云了，慌忙都从椅中站了起来。这中间还是那老翁比较的会说话一些，忙十分惶恐的说道：“公子爷．不要向我们开玩笑了，公于爷这般的称呼着，岂不要教我们折福煞。”扬继新一壁按着他们仍坐在椅中，一壁正色说道：“我那里敢和你们二位老人家开什么玩笑，我的的确确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你们曾有一个刚过了周岁的儿子，由了媒婆的说合，给一个过路的贵家公子抱了去，二位老人家难道已忘记了这件事么？”这话一说，立时使他们二位老夫妇想忆起这桩事来。那位老婆婆又不由自主的，按着了杨继新的头，细细瞧视了一下，喜得欢呼起来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这头上不明明是有两个旋，而又正正在两边头角上么？这是我那可怜的孩子唯一的一种记认了。”这时候，他们的女儿和女婿，也闻得了这个消息，早从房外走了进来。于是大家上前厮认，而为了这事太悲喜交集了，不免大家又拥抱着，互相哭上一场。跟着，钱素玉，蒋琼姑二姊妹也赶回客栈中来了，当然又有上一番的厮见。后来，经老翁细细的讲起家中的情形，方知有一年长沙遭了大瘟疫，他的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都给疫神勾了去，只剩下了这个女儿。幸而嫁的丈夫还有良心，见他们二老孤苦可怜，便迎接到自己的家中奉养着。他们没有事的时候，也常常想念到这个已卖给了人家的儿了，不知长大了没有，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形？但决不想今生再有见面之日，不料天心竟是如此的仁慈，居然在他们垂暮之年，又在这穷困得走投无路之际，使得他们天伦重聚、骨肉团圆了，这是何等可以欣喜，何等可以感谢的一桩事情啊。不久，便由蒋琼姑将从刘鸿采那里携来的珍宝，变卖了一部份，在长沙近郭的地方，买了一块地皮，建造起一所住屋来，并小有园林之胜。奉了二老，招同着那位姊姊和姊夫，都住在一起，过起快快乐乐的日子来。至于钱素玉，当然也是一起儿住着，他和蒋琼姑是同经过患难的，彼此都是不忍相离的了。照理，杨继新既已归宗，我应该改称他钟继新，不过为免读者眼生起见，以下依旧称他为扬继新，一言表过不提。

且说有一天，杨继新闲着无事，独个儿到那个小花园中去走走。偶尔向前一望之间，忽见在他前面相距不远的地方，有上了一个亭亭倩影，手中提着一把灌花的水壶，且向那些花的枝叶上浇灌着，且向前面漫步行了去。照着那背影瞧去，不就是他那大姨姊钱素玉么？不期的又回想到那一天步入花园，遇见大姨姊时候的一种情形，觉得很与今天有些仿佛。那时节倘然不是大姨姊可怜他，把捡去新娘软帽的这个方法暗中指示了他，他不但不能与蒋琼姑合欢，成了百年之好，恐怕连性命都要葬送在刘鸿采的手中呢。但是这大姨姊也真是一个古怪的人，表面上看去，很是来得落落大方，对于他，也总是有说有笑的，似乎一点嫌疑也不避，可是，只要他略略表示出亲热一些的样子，就要把脸儿一扳，走了开去，显然像似有点嗔怪他。这真叫他有些不明不白，莫非这是处女们应有的一种矫态么？至于他屡次向着这大姨姊表示感谢之意，大姨姊总是反问上一句：“你没有忘记跪在花园里当天所发的那句誓言么？”而如花的娇靥，也不自禁的晕红起来，更使他猜不透，究是藏着怎样的一种意思？杨继新这么反覆的想着，竟想得出了神，而在不知不觉之间，忽有微微的一声咳嗽出了口。钱素玉一心一意的在浇着花，原不知道杨继新在他的后面，及闻得这一声咳嗽，方始回过头来一望。她是何等的眼尖，杨继新这种想得出了神的样子，早巳给她一眼瞧了去了。依得她最初的心思，很想依旧向前走去，不必去理踩什么。因为，她也明知这是很不易处的一个环境，偶然一理睬起来，说不定大家都要受上一些儿窘的。但是，不知她怎样的一个转念，反又迎了过来，玉颊上微微早起二道红霞，带笑向着杨继新问道：“你这书呆子，究竟又在想些什么了怎么竟想得出了神了。”

杨继新正在呆想着出了神的时候，不料竟为大姨姊所发觉，更不料会迎了过来，这么的向他诘问着，他那有不大吃一惊之理？而就为了吃惊得过甚一些，脑神经又是木木然的，没有恢复常度，竟脱口而出的说上一句道：“我是在想着姊姊。”这是何等放肆的一句话，钱素玉气得脸都黄了。最初像似马上就要向他发作，随又把这口怒气竭力遏抑着，只冷笑一声道：“这是一句什么话！教别人家听见了，可不大好听，你以后还得自重一些。”这时候杨继新也自知把话说岔了，忙十分惶恐的分辩道：“不，我不是这般的说，我实是在想着那一天在花园中初次会见姊姊时的情形。那时若不承姊姊关切的指教，后来不知要有上怎样一个不堪的结果呢。适才我在无意中瞧见姊姊提了一把水壶浇灌着花，觉得与那天的情形有些仿佛，不期想着了那天的这桩事。又因留在脑中的印象太深，虽已是隔上了些时候，宛同就在眼前一般，不免想得出了神了。”钱素玉听了他这番话，又很为注意他的，向他打量了几眼，似已察出他所吐供的确为一种实情，并不是说着什么假话，也就把这口气平了下去。在脸色转霁之间，又淡淡的说道：“这都已是过去的事情，提起他已是无聊。倘再要怎样的怎样的去追思他，来免更为可笑了。并且……”杨继新似已懂得她的意思，不等她把这句话说完，即鼓着勇气，替她接说下去道：“并且当时我己吃跪在花园里，当天发过誓言，我是决不敢忘记姊姊的大德的，姊姊倘有用得着我的事，我一定鞠躬尽瘁，至死不悔。何况，后来家父家母他们二位老人家，都是承姊姊从大火中救了出来的，更教我不知如何方可报答姊姊呢。”瞧钱素玉时，像似也要说上一大篇的说话，可是还未启得口，忽举起一双美妙的秋波，向着远处望了一望，似乎见到有什么人走了来，生怕给那人撞见了他们在谈话，要有点不好意思的。便只向杨继新淡淡的一笑，即披花拂袖而去。

杨继新低着个头，跟在她的后面，惘惘然的走着，这颗心象失去了一切的主宰，空洞洞的，不知在想着什么的念头，连他自己都有点不知道。如此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不免小小吃上一惊，忙抬起头来一瞧时，他所撞的这个人，却就是他的父亲钟广泰。钟广泰先向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上几眼，然后慈眉善目的向他问道：“你适才在这里不是同钱小姐谈着天么？为什么这般的失神落智的？”杨继新道：“她在这里浇灌着花，我只和她闲谈了几句……唉，爹爹，你以为我有些失神落智的样子么？但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精神有些不济罢了。”饶他虽是抵赖得这般的干干净净，然不知不觉间，一张脸已涨得通红起来。钟广泰又向他笑了一笑，说道：“唉，孩子，你不要再瞒着我罢，这一阵子凭着我的冷眼观察，你的心事，我已是完全知道了。而且这位钱小姐，不但是你的恩人，还是我们二老夫妇的恩人，并又和你媳妇儿十分莫逆，好像一刻儿都不能分离的。倘让她孤零零的嫁到了别个人家去，我们果然是放心不下，她也正恐舍不得离开你媳妇。所以如能大家说一说通，共效英皇的故事，永远不再分离开来，那是再好没有的事情呢。你看，这事怎样？”杨继新道：“爹爹的这个主张果然不曾说错。只是爹爹你不知道，钱小姐的为人是十分高傲的，孩儿已是娶了媳妇的人，她怎肯嫁与孩儿，做上一个次妻呢？”钟广奉笑道：“这一点也不要紧。你们弟兄本有六人，现在只剩了你一个，原兼祧着好几房，拿着兼祧的名义，再娶上一房媳妇，那是一点不会发生什么困难的问题的。”正说到这里，忽闻綷擦的一响，似有一个人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不知这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三十七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七回 避篡夺剀切一封书 怜孤单凄清两行泪

话说杨继新父子俩正在谈着体己的说话，忽闻得有一綷擦的声响，像似有什么人从树林子中走了出来，不禁都怔上了一怔，忙向着这种声响所传来的方向，举起眼来一看时，方知这走来的并不是别人，却是蒋琼姑。这倒使他们父于俩，都觉得其窘无比了。因为，这且是不久便要公开的一个问题，然而你倘然是爽爽快快的正式向着蒋琼姑提出，这是不关紧要的。如今在未正式提出以前，如果已给她窃听了去，那是多么的来得难为情。而在杨继新这方说起来，较之他的父亲，更有上一种说不出的窘。原来他们伉俪间，本是十分恩爱的。照理，他父亲适才所提议的那一番话，倘然是出于一种误会的，他应该立刻切实的辩明。谁知，他虽没有什么赞成的麦示，面也没有一句话来辩明，蒋琼姑当然已把这一番情形瞧了去了。这明明表示出，他对于钱素玉确是有点几意思的，而也就是爱情不专一的一个明证，这不是很有点对他的妻子蒋琼姑不住么？因之，他一见蒋琼姑走了来，一张脸都涨得通红起来。蒋琼姑却大方得很，像似一点不以为意的，在向二人打上了个招呼以后，只闲闲的说道：“我因着无聊，到这园中来玩玩。公公向你所说的那番话，我己在无意中听了来了。我们姊妹一向是很要好的，我本来也有上这一个直思，只是不便出之与口。如今公公既也是这般的说，那是再好没有，我当然是十分赞成的。不过，我姊姊的脾气最是古怪不过，只要有一句话说得不大对，就要把事情弄僵，还得由我伺看着机会，慢慢的向他陈说呢。·钟广泰听了这话，连连把头点着。橱继新却没有什么襄示，蒋琼姑不免又向杨继新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怎样？大概不致会反对这桩事情罢？”这一回，却问得杨继新更是窘不可官，回答不好，不回答又不好。半晌，方迸出这们几句话来道：“爹爹和你既都有上这么的一个意思，我那有反对之埋？何况，你们姊妹平素最是要好不过，差不多寸步都不肯离开的样子，倘能如此，倒也是很好的一个办法呢。”这话一说，例又招得蒋琼姑噗嗤的笑出声来了。

蒋琼姑离了花园，回到房中以后，便一个人在心中筹画着，应该如何的去和钱素玉开口淡起此事，方才可以得她乐允，而不致把事情弄僵。正思量得有点儿头绪，忽然帘子一掀，有一个人走进房来，倒把她骇了一骇，定睛看时，却正是钱素玉。这钱素玉是何等聪明的，似早已瞧出了她在想心事的样子，便笑了一笑说道：“你莫非一个人在想着什么心事？我突然的走进房来，倒把你骇了一跳呢。但是照我想来，你目下的处境，也算如意极了，还有什么心事可想？”蒋琼姑也笑道：“照理说，似我目下所处的这种环境，是不应该再有什么心事的，但我确有上一件很大的心事，好久不能委决得下。姊姊也是聪明人，难道还不知道么？”钱素玉听他这么的一说，立刻露出很注意而又很惊诧的样子，问道：“怎么说，你确是有上一件很大的心事，而也是我所应该知道的么？……哈，但我却确确实实的一点都不知道，真是不聪明到了极点了。”蒋琼姑道：“这不是不聪明，或者是姊姊还没有注意到。只是照我想来，我的这件心事，除了姊姊以外，再没有别人能知道得更明白的。姊姊，你不妨猜猜看。”

果然末后的这一句话，竟引起了钱素玉的一种兴趣，偏了头想上了一会儿，突然间像似领会了过来的，即笑逐颜开的说道：“哦，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莫非因着好逑已赋，熊梦犹虚，一心一意的，很想获得一个玉雪可爱的麟儿么？”蒋琼姑忙把头连连的摇着道：“不对的，姊姊猜错了。我的年纪还很轻，怎么会有上这般的心事？实对姊姊说了罢，我的这件心事，还是完全为着你姊姊呢。”钱素玉更加惊诧起来道：“怎么，你的这件心事，完全是为着我？我真有些儿不懂起来了。”蒋琼姑正色说道：“姊姊，你怎么如此的不明白。你想，我们姊妹俩从小就是在一起的，－－直到现在从没有分离过，真比人家的亲姊妹还要亲热上好几倍。倘然一旦分离起来，大家都不知要怎样的难堪。然而，要一辈子厮守着不分离，这实是一件做不到的事。因为，无沦如何，姊姊迟早总要嫁人的。一嫁了人，那里还能同住在一起，不是就要互相分离了么。为了这个缘故，所以我很是上了一点心事呢。”钱素玉笑道：“原来你为的是这个，那你这心事也上得太无渭了。这有什么要紧，我只要一辈子不嫁人就是，不是就可和你永永不分离了么？”蒋琼姑道：“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过这么说说罢了，事实上不见得能办得到的。依我说，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在此，那是我们姊妹俩最好能共事一夫。这在从前的历史上看下来，并不是没有这种事，帝尧的二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同时下嫁于舜，就是很好的一个先例。只是我虽有这个意思，但恐一个说得不好，姊姊听了着恼，所以一向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不免就上了心事了。现在不知姊姊以为怎么样？”她一壁这们的说着，一壁偷偷的去瞧望钱素玉的脸色，看她为了此事，会不会着恼起来，很是担上了一种心事。

谁知，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钱素玉竟是一点儿脸色也不变，像似对于这番话，并不当作怎么一回事，只淡淡的一笑，说道：“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呢，还是别人的意思也都是和你相同的？”蒋琼姑暗想：这句话问得有点意思了，看来她对于这件事也是赞成的，不见得会怎样着恼的了。我不如乘此机会，剀剀切切的向她进言一番，把这事弄上一个着实，否则，一旦有了变局，倒又不易着手。便立刻回答道：“最初是我有上这个意思，觉得要留我们姊妹俩永久团聚在一处，没有再好过这个办法的了。后来在空闲的时候，从容的向着家中人一说，差不多全家的人，对于这个办祛，没有一个不极口称好的。因为继新他果然受过你的救命大恩，就是他们二老，也是全仗着你，才能从火窟中逃生出来。他们虽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向你报得恩，然暗地却总在默祝着你平安无恙，毕生不受到什么风波。倘然一旦见你离开了他们，孤零零地到了别处去，实在很是放心不下的。如今我这个建议，倘能成为事实，那大家就可永久团聚在一处，他们也就很可放下这条心了。姊姊，现在我斗胆请问一句，不知你意下以为如何？倘然是赞成的话，那我就是退居于妾膀的地位，也是心甘情愿的。”今天的钱素玉，真是有点奇怪，听了这番话后，仍没有什么切实的表示，也没有一点怕羞的样子，然也并不着恼，只举起一双秀目，向着蒋琼姑深深的一注视，然后又淡淡的一笑，说道：“原来这不止是你妹妹一个人的意见，你们全家人的意思，都是和你相同的。这未免太把我瞧看得起了，我当然是十分感暾的，而什么报恩不报恩的话，更是使我承当不起。我不过偶然的出了一下力，又有什么恩德于人呢。不过，你妹妹所建议的这桩事，总算得是一件大事，我不能马上就答覆你，请让我考量上几天再讲罢。只是请你不要误会，我对于你的这番好意，只有感激的分儿，决计不有一点几的着恼的。”说完，又闲淡了几句，也就回到她自己房中去了。

蒋琼姑等钱索玉走了以后，一时间也猜不准她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不过仔细想上了一想，姊姊平日的脾气，是何等不好惹的，倘然话说得不对劲，一定当场就要闹了起来，如今一点儿也不闹，显然是心中并不怎样的反对。何况，她还郑重的向我声明，教我不要误会，她对于我一点儿也不着恼呢，由此看来，她对这件事很有点意思的了。但他终究是一个女孩子家，关于这种婚姻的事情，不免有些儿害臊，决不能人家向她一说，她就马上答允下来。只要隔上几天，再向她絮聒上一回，大概也就不成问题的了。她这么一想时，觉得此事已经得到一个解决，心中很是欢喜，忙向二老和杨继新去报告，他们当然也是暗暗的欢喜。不料，第二天到了八九点钟的时候，还不见钱素玉走出房来，但大家并不在意，都以为她大概是患了病，睡倒在床了。只有蒋琼姑，却已暗暗的生惊，想：我这姊姊，比不得我，她的身体是十分强健的，从来没有见她生过一回病，今儿怎么会睡倒在床呢？莫不是她昨天口中虽说不恼，心中却是着恼到了万分，因恼而气，因气而病，倒也是常有的事。倘然真是如此，那事情可就大了，也可就糟了。当下也不向大家说什么，即皇急万分的向着钱素玉的房中奔了去，口中连连的唤着：“姊姊，姊姊你怎么啦？莫非病了么？”然而尽她把喉咙叫破，也听不见钱素玉的一声答应。再向房中一找时，更瞧不见钱素玉的一点影子。她这颗心，不禁怦忏的跳动着。同时，也有些恍然了，姊姊大概为了昨天的那件事，对着我们很是不快，所以竟是不别而行了。果然，在她这们作想的时候，就在桌上找得了一封信，信中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说话道：

盛意良足感。弟妹伉俪间爱情甚笃，姊不欲以第三者闯入其间，致蹈攘夺之名，因决意远瞳避嫌。妹幸弗复以姊为念，他日或尚有相见之时也。吕祖师所贻姊之饰物一包，挈带不便，即以奉赠。盖姊随身携有现银，益以身负薄技，倘遇困乏，不妨鬻技糊口，固不虞资斧之有匮乏耳。不及而别。伏维珍重。此清琼妹青及。

姊素玉留言

蒋琼姑读了这一封留言以后，不禁泫然欲涕，暗想：该死，该死，这完全是我把她逼走了。但她的睥气也真是古怪，既是对于这桩事不大愿意，何妨明明白白的对我说出，我决不会去强迫她的，她又何必要不别而行呢。同时，复又想到，钱素玉虽是有上些随身的武艺的，但终究是一个姑娘家，像这么孤孤单单的独个儿走出门去，而且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到底带上点危险的性质。倘然真的闹出什么大乱子来，那是我害了她了，在良心上又怎么交代得过呢？她一想到这里，立刻发生一念，既由我把她逼出了门，必由我把她拉了回来，方才对得住人家。倘然我竟是找寻他不着，也只好抛弃了我的丈夫我的家庭，在江湖上流浪着一辈子了。蒋琼姑把这个主意打定以后，忙先回到自己的房中，收拾了一番，然后提了一个小小的包囊，来到堂屋中。杨继新和那二位老人家见了，不免都觉得有些诧异，忙向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这个小包裹提到了这里来？你也找到了你的姊姊么？”

蒋琼姑即把钱素玉不别而行的事说了一说，又拿那张留言递给他们瞧，他们不禁都怔呆了。随又听蒋琼姑说道：“我如今要去寻找她了，待我寻找到了她，依旧要把她拉了回来的。”大家不免更是一怔，杨继新便先开口道：“你要去寻找她，这个意思果然很为不错，但她又没有告诉你的去处，在这人海茫茫中，你又从那里去寻找她呢？不要在你自己的方面，倒又弄出什么乱子来了。”蒋琼姑一想，这一句话倒也说得不错，但立刻又给她想出一种相当的理由来，可以抵制住这句话。便忙说道：“不，你不知道的。她在这留言上，虽不曾说出她的去处，但她平日和我谈话，总说浙江新安是我们的故乡，可惜从小就离开了那里，不曾知道得是怎样的一个情形，他日得有机会，定要回到故乡去看上一下的。所以，我如今只要向着上浙江新安的这条路上追踪而往，定可把她寻找到。一把她寻找到，就拉了她回来，还会有什么乱子弄出来呢。”杨继新见她的话说得头头是道，倒也不好去驳斥她，然仍是放心不下，便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陪伴着你一同前往，总比你单身独行要好上一些。”他把这话一说，蒋琼姑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并道：“唷唷，你是一个文弱书生，又能在路上帮助得我什么呢。不要是我单身独往，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出的，为了和你一同前去，要加上一分照顾你的心，反而弄出了什么乱子来，那才是天在的一桩笑话呢。”这倒是很实在的几句话，然杨继新终究是一个男子汉，听了未免觉得有些难堪，并很为惭愧，顿时把一张脸都涨得通红，也就默然不语。然而要蒋琼姑一个人孑然前往，在二老这方面看来，终究觉得有些不放心，便又想来阻挡着她。可是蒋琼姑已不像往日的柔顺，这时候把那小包裹向着肩后一背，并向二老拜了几拜，算是行了一个告别礼，即头也不一回的，边向着门外走边说道：“在这种情势之下，我是决意要寻找我的姊姊去了。倘然二位老人家以为我这般的执拗而不肯听话，是不合于理的，那让我寻到了姊姊回来之后，要怎样的惩罚我，就怎样的惩罚我好了，我是决无一句怨言的。”说到这里，忽又立停下来，回头向着杨继新一望，说道：“我去了，所有关于侍奉二老的事，要请你暂时偏劳一下了，回来我要好好的向你道谢的。”即翩然出门而去。这一来，杨继新和着二老，只好呆呆的望着她走出门去，不便再怎样的硬把她拦阻住，心中却都有点儿不大自在。

再说蒋琼姑出了家门以后，即先把从这里去到浙江新安是怎样走法的，打听得一个清清楚楚，然后照着他们所说的，赶速的按程前进。心想钱素玉这番倘然真是到新安去，那是没有什么一定目的的。并且她也不知道有人在后追赶着她，那她一路之上，一定随处赏玩着山水，不见得会急急的赶路。自己只要兼程而进，就不难在路上追到他了。可是，饥餐夜宿，经过了好几天，虽平平安安的没有出一点乱子，却也没有见到钱素玉的一点影子，这一来，不免又使她怀疑起来，莫不是钱素玉预料到她要从后追赶了来，所以不打往新安这条路上走么？还是自长沙去新安，是有上好几条路的，现在大家各走了一条路，所以彼此碰不到她呢？她思量上一阵，仍决定以新安为目的地，现在不去管他，且俟到达了新安再说。倘然到了新安，仍是遇不见饯素玉，只好再改从别一条路上找了去。总之，无论如何，她已是下了一个决心了，不把她这位姊姊找到，她再也不回长沙的了。

如是的又走了几天。一天，正打一个山谷间经过，忽闻有说话的声音，从再上的一个山峰上传了下来，听去十分稳熟，好像正是他姊姊的声音。立时间，她的心不禁怦怦的跳动着。也不管是与不是，忙由一条山径间，直向这个山峰上奔了去。等得到了那边，举目一瞧时，立在一棵大树之前的，不是他的姊姊钱素玉，又是什么人呢。她这一喜，真非同小可，正想欢然的向他姊姊叫上一声，不料，两眼偶尔向旁一瞥，又见到了一个人，这可又使他惊惶无比了，那里再能开得什么口来。原来这人不是别一个，就是把他们姊妹俩从小就抱了去，后来用以为饵，勾摄许多青年男子的魂魄的这个刘鸿采。这时候钱素玉却也巳见到了她，不禁突然的惊叫一声，两个脸颊素来很是惨白的，如今更是惨白得怕人，似乎万料不到她会到这里来，也万不愿意她恰恰在这当儿到这里来的。但刘鸿采可不许他们姊妹俩交谈什么话，即听他哈哈一笑，说道：“好，好，一个来了不算，两个一齐来了。我本来算定了，可以在这山中遇见你们的啊。从前我受了你们一时之愚，绐你们逃出了我的掌握，现在瞧你们再能逃到了那里去。……倘然再能从我手中逃了去，那我才佩服你们真有有耐呢，须知道这一次全要仗着你们自己的能为，吕祖师是不能前来救援你们的了。”他正说到这里：“忽闻幽幽的有人在说着话道：“吕祖师爷虽没有来，我却早已到来了，你难道没有知道么？”这一来，惊得他们姊妹俩面面相觑，不知什么人在说着话。刘鸿采更是敛了笑容，露出一派惊惶之色。不知作这惊人之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三十八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八回 飞烈火仇边行毒计 剖真心难里结良缘

话说刘鸿采正在得意万分之际，忽闻有人幽幽的在说道：“吕祖师爷虽没有来，我却早巳到来了，你难道没有知道么？”这天外飞来的几句话，在钱素玉姊妹俩听到以后，只是相顾愕然而已，并不真是怎样的吃惊，因为这个人突然的到来，多少于她们自己一方有利无害的。独有刘鸿采突闻此数语以后，不禁大大的吃上了一惊，而且听去声音十分稔热，莫不是他意想中所猜拟的那个人到来了么？倘然真是这般，那是把他所希望着将要干的一桩玩意儿，破坏得粉碎无存的了。但他战战兢兢的静候上一会，并不见有一点动静，也不再听到有什么声息。不禁又哑然失笑起来，这真是在那里活见鬼，明明是自己心中惧怕着这个人，不免有些心虚，耳宫中也就幻现着这个人的声音来，何尝真有这个人到来呢。于是，又把战战兢兢之态收藏去，换上了一种奸凶刁恶的样子，冷笑一声，说道：“哼哼，你们这两个贱丫头，今天可重又落入了我的掌握之中，再也不能逃走了，瞧你们如今还有什么话说。”钱素玉和着蒋琼姑，仍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句话也没有，因为她们知道，刘鸿采最是奸刁无比的，如今既已重落他的掌握之中，定已下上一个决心，要把她们加以残害，她们就是不论怎样的向他恳求着，也是无济于事的。刘鸿采见她们一声儿也不响，倒又很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道：“哦，你们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已在不可赦之列，所以不敢再向我恳求半句么？好，你们总算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还能知道得一点我的脾气。不过，我要明明白白的对你们说一句，你们看中了那个少年书生，违背了我的约束，私下放他逃走，自己也跟着逃了出来，这还是可以原恕的一件事情。最不该的，又引了吕祖爷来，推翻了我多年来辛苦经营的基业，使我存身不住，这真使我越想越恨，恨得牙痒痒的，再也不能把你们饶赦下来呢。现在我的说话已完，马上就要教你们尝到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极其惨酷的刑罚，方知我的厉害，同时也可消去了我心头的一腔怒气。”刘鸿采说到这里，又是阴恻恻的一笑。她们姊妹俩见了，不免都觉得有些毛骨竦然。说时迟，那时快，他早又伸出右手来，戟着一个食指，向着她们姊妹俩，连连的指上两指，说也奇怪，她们俩经上他这么的一指，即足步踉跄的，各向一并排的二棵树身上倒了去，好像自己一点儿也不能做得主。加之，顷刻之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二只很巨的木钉，一边一只的，恰恰把她们俩当胸的钉在树身上了。

照理说，她们给木钉这么的当胸一钉，脏腑间一定要受到重大的伤，就不致当场致命而死，至少要有鲜血淌流出来。谁知不然，她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什么痛，更无一些些的鲜血淌出，只是把她们的身体紧紧时钉住，不能自由罢了。她们才知道，这定是刘鸿采用的一种什么法。又由此知道，刘鸿采刚才所说的话，一点也不是骗人，他确是要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一种极惨酷的刑罚之下，宛转呻吟而死，不肯立刻就制她们的死命呢。只是他将采用怎样的一种刑罚呢？又将惨酷到怎样的一个地步呢？她们真不敢再想下去了。于是，又听到刘鸿采的哈哈一笑，说道：“这只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不过使你们不能自由行动罢了。现在我就要引你们与死神相见。但这死神，是在我的指导之下的，并不立刻就取去你们的生命，却取着渐进主义，把你们的生命，一寸寸的加以摧残，加以凌践，直至你们吃足痛苦，我也认为满意的时候，方始真的赐你们以一死，毕了他的使命。你们也懂得我的语意么？”

当他说的时候，好似演讲一种新发萌的学理一般，很是得意洋洋，一点也不有矜怜之色。比至把话说完，即把口张开，很随意的向着她们所系缚着的二棵树木间一嘘气。立时间，靠近她们四周围的草木上，都飞起了一点点的火星，这火星愈转愈大，愈趋愈烈，竟是开始燃烧起来，随即有红赤赤的不知多少条的火舌，齐向她们伸攫着，要把她们包围起来了。在这时，她们也开始遭受到烟的薰刺，火的灼炙，有说不出的一种不受用。同时，她们也恍然大悟，原来刘鸿采所谓的极惨酷的刑罚，便是以烈火为之背景。本来呢，天下最无情面最猛烈的东西，莫过于水与火，而烧死在火中的，似乎尤较溺死在水中的来得加倍的痛苦呢。一会儿，火势愈逼愈近，竟是飞上了她们的衣服，灼及了她们的头发，显然的要再向内部进攻去。她们二人究都是弱女子，是已决以一死为拚，咬紧了牙关忍受着，但呻吟的声音，仍是禁也禁不住的，从口中微微的度了出来。刘鸿采见到了她们这种为烈火所逼迫，无法可以躲避的情形，已是大大的一乐。再一听到这些低微的呻吟声，心花更是怒放了。因斜睨着她们，又很得意的说道：“你们须得好好的挣扎着，须知道这尚是最初最初的一个阶段，这火尚在外面燃烧着，并没有烧到里边去，一旦把你们的肌肤也燃烧了起来，这火势当然比之现在更要十倍的猛烈，那时候你们方知道这烈火，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件东西呢。现在我要问你们，你们到了这个境地，也失悔当初不该背叛我么？也觉悟到你们以前的行为，实是大错而特错的么？”

他倚仗着烈火的势力，竟是这般的向她们诘问着，显示着他已得到最后的胜利，这当然为她们所齿冷。而依照着她们倔强的脾气讲，无论如何，是不肯向他讨一声饶的。但蒋琼姑偶一掉首，瞧见了钱素玉为火所攻，那种惨痛的样子，倒暂把自己所受到的惨痛忘记下。暗自在想道：“讲到当初的那件事，实由于我瞧中了姓杨的人品，不肯夺去他的三魂六魄所致，姊姊却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不过后来曾帮过我们的大忙罢了，那我今天为刘鸿采所报复，遭受到这般酷惨的刑罚，也是很应该的。而姊姊本是一个没有多大关系的人，如今也陪着我同受这种惨刑，这未免太是冤枉么？这在我未免太有点对不起她么？”因之，她把牙龈重重的一啮，忍住了这种烈火灼肌的痛苦。然后吐出很清朗的音吐，向着刘鸿采说道：“这确是我的不是，你就是把我烧死，我也死而无怨的。不过，这件事与姊姊丝毫无关，她是不该受这种惨罚的，请你不要加罪于她罢。请你赶快放了她罢。”钱素玉这时候，正也瞧到了蒋琼姑宛转于烈火之下，那种痛苦无比的样子，暗想：这都是我害了她，倘然不是我不别而行，她也不致追赶了来，何致会在这里遇到刘鸿采，受到这种暗算呢。而况，教杨继新抢去她的软帽，还不是我出的主张，讲起来，我实是罪魁祸首啊。那我受到刘鸿采的报复，实是千该万该的，怎可使她陪着我，也同归于尽呢。”及见蒋琼姑愿把自己牺牲去，已挺身而出，竭力的在营救着她，更对蒋琼姑有说不出的一种感激。忙也抢着说道：“虽是妹妹嫁了那个人，其实主意都是我一个人出的，全不与妹妹相干。所以师傅如要治罪的话，不如把我一个人重重的处罚罢，便是将我烧成一团焦炭，也是毫无怨言的。至于妹妹，请原谅她年轻了一点，请原谅她完全是上了我的当，就把她释放了，不要再难为她罢，她到现在也已够受痛苦的了。”

她们姊妹俩这么的重义气，这一方情愿认作自己的不是，把自己牺牲了，而请求释放去她的姊姊。那一方也情愿认作自己的不是，把自己牺牲了，而请求释放去她的妹妹。其情形，正和《生死板》京剧中那两个弟兄争抢着求一死，没有什么两样。照理，总可以把对方感动，而把二姊妹中的任何一个释放的了。无奈，这刘鸿采直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凉血动物，他非但一点也不感动，并好似她们姊妹俩这么互相的营救着，而都甘愿把自己牺牲了去，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反以瞧见她们的这种情形为乐意的。因此，又在毫无感情表见的一张脸上，露出了淡淡的一点笑容，说道：“你们如今才向我来讨晓，才想两个人中有一个能逃了命，哼哼，这已经是嫌迟的了。我早知道，在这个事件中，你们二人都是有份的，没一个不是在杀不可赦之列的，我怎会听了你们的一番花言巧语，就轻易的从了你们的要求呢。嘿嘿，快快的把你们的口闭住了罢。瞧，你们这身上的火，不是更向内部燃烧去了么？这是在你们一方说来，更得拿出一种精神和勇气来，和它好好的挣扎上一番了。”她们听了这话，忙向自己的身上一瞧时，果见那衣服都巳给这烈火燃烧得同焦炭一般，只是还全幅的悬挂着，遮蔽住了她们的身体，没有一片片的剥落下来。头发也是同一的状态。并且，这烈火显然的已向衣内钻了去，开始的又在她们的肉体上燃烧着，直烧灼得肌肤焦辣辣的生痛，全身所具有的血液和水分，都在内部拂腾了起来，而渐次快要干涸下来的样子。于是她们也不再向刘鸿采恳求什么了，大家咬紧了牙齿，忍受着这种种的痛苦，都拚上一个死就完了。

但在这将死未死之际，她们姊妹俩又为了平日那种深切的感情和如云的义气所驱策，在这一方想来，总仍觉得很是对不住那一方的，而对方如此的惨死，实是为自己所牵累的。因此，钱素玉又向蒋琼姑说起来道：“这都是我的不好，累得妹妹也同受此惨祸。倘然不是我露着很不安的神情，不别而行，妹妹何致会赶到了这里来，又何致会遭到这般的不幸呢？”蒋琼姑听了，也深自负疚似的，说道：“此非姊姊之过，其实都是我的不好。因为姊姊的不别而行，并非出自本意，实是为我所逼迫出来的。早知如此，我真失悔自己不该向姊姊提起耶句话了。”钱素玉见她这般的引咎自责，心中觉得更是加倍的不安。也罢，反正死已近在临头，也顾不得什么怕羞了，还是把自己的心事，老老实实的向她尽情一说罢，或者反可使她心中舒适上一些。因又正色说道：“不，妹妹你是误会了，这只能怪我的脾气太古怪了一点，其实我对妹妹的那个提议，是十分赞成的，一些也不着恼呢。”

蒋琼姑想不到她会有这句话，更想不到她会这般质直的向她说出这句话，这真把她喜欢煞了，竟忘记了她自己目下所处的是如何一个环境。只见她十分欣喜的，说道：“原来姊姊是赞成我的这个提议的，如此说来，姊姊是情愿嫁给他的了。”蒋琼姑这句话，未免说得太于质直，倘在平日，钱素玉就是不听了着恼，一定也要羞答答的不肯回答她，现在情势可大大的不同，已是面对面的快和死神相见了，还有什么羞之可言呢。便也十分爽快的回答道：“不错，我是情愿嫁给他的。因为如此一来，别的还没有什么，我们姊妹俩不是就可厮守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分离了么？”这正似尝到了一剂清凉散这般的爽快，顿时使蒋琼姑忘记了正在遭受着的那种灼肌燃肤的痛苦，不禁喜笑着，说道：“我能闻得了姊姊这句话，这真使我快活极了，那我今天虽是死在这里，我觉得一点也不冤枉，我还是十分情愿的。”半响，又惨然的说道：“我姊妹二人，今天能同死在一起，果然是一件极好的事，不过，他一旦见不到我们的归去，或竟是闻得了我们的惨耗，心中正不知要怎样的难过呢。”

钱素玉虽有上愿嫁给杨继新这句话，但以前究不曾和他发生过什么关系，所以，不便显然的有怎样深切的麦示，也只能和蒋琼姑凄然相对而已。但就在这个当儿，忽觉有什么人，就着他们的耳畔在说道：“你们也不必凄惶，照你们的命运说来，不但不会死在此处，不久还得大团圆的。至于这刘鸿采，虽是蓄意欲伤害你们，结果却反玉成了你们，做了你们的一个撮合人。倘然没有他这么从中的一纠缠，这问题恐怕还不能解决得这么的快呢。所以，你们也不必记住他这段仇恨罢。”她们就着这发声的方向，忙都掉过头去一瞧看时，却见不到说话的这个人。述疑心是给这烈火灼烧得太厉害了，竞发起耳鸣来，但耳鸣那里会幻成这们清清楚楚的语句，不免都发起愣来。可是，刘鸿采像似并没有听得这番话，一见他们发愣，还以为这烈火此刻大概正在烧毁她们的心脏，所以把她们烧得发了呆了。便又带着十分得意的神气，向着她们说着俏皮话道：“哦，你们直到如今，方屈服于这烈火的威焰之下么？何不发出你们的莺声燕语，再絮絮叨叨的讲上一番体己的说话？哈，要达你们的愿望，我看倒也不难，只待那姓杨的一到九泉之下，你们就可效法娥女共事一夫了。”

不料，他正说得起劲，忽而飕飕飕的起了一种风，只就地一卷时，早把那二棵树木下的一堆烈火，扑了一个灭，就是在他们姊妹俩身上蓬蓬然燃烧着的那一派火，也立刻熄灭下来了。接着，又闻得很有威严的一声“咄”，就在这“咄”字未了之际，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突然的跳出一个人来。这人，却只是二十多岁的一个少年，穿了很漂亮的一身便服，相貌生得十分清秀。刘鸿采一眼瞥见，方知真的是红云老祖到来了。那么，刚才何尝是自己虚心生幻觉，明明正是红云老祖预向他作着警告，教他不要弄什么诡谋，下什么毒手呢。只怪自己报仇心切，竟没有再仔细的思考一下。如今一切的歹计毒谋，都在他老人家的眼面前干了出来，如何可以邀得他的赦免呢。因此，全个身子都抖得如筛糠一般，扑的在红云老祖的面前，跪了下来道：“弟子自知该死，竟干下了如许的罪恶，请师傅饶赦了我这一遭罢，我下次再也不敢胡为了。”红云老祖笑道：“你如今也知该死么？刚才对于我的警告，为何竟又置着罔闻？老实对你说罢。我这一次的放你出来，原是含着一种试探的性质，不料你仍是野性难驯。好，赦免我准其是赦免了你，不过在此后十年之内，你休想再能和我离开一步。”

刘鸿采见已蒙赦免，忙高高兴兴的谢了恩，立起来站在一旁。红云老祖便又回过身去，对着他们姊妹俩只用手遥遥的拂动了凡下，他们被焚毁得已成了焦炭的衣服和头发，立刻又恢复了原状，便是当胸的那一只大木钉，也早从树上脱了出来。她们虽没有掀起衣服来把伤处瞧得，然而料想去一定也是一点伤痕都没有的，这足见红云老祖的法力，是如何的伟大，而反过来讲一句，又可知法力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东西呢。这一来，他们姊妹俩当然要向他谢恩不迭。红云老祖只淡然的一笑道：“你们也不必向我道谢得，我也不过借了此事，聊和你们结上一点缘，留作日后相见之地罢了。至于这刘鸿采，你们也不必怎样的怪他，实在你们命中应有此一个魔劫，他却适逢其会的做了一次魔星，连他自己都做不得什么主的，何况他并没有伤害你们，反而还玉成了你们呢。好，你们就此回去罢，祝你们姊妹同心，室家安好。”说后，只一拂袖间，红云老祖和刘海采即都已不见了。

他们姊抹俩，便也欣欣然的重回长沙。居然效学娥女的故事，钱素玉又同杨继新成了亲。从此，左拥右抱，真便宜煞这位少年郎了。后来，杨继新在画眉之余，也从他的二位夫人，学得了不少的武艺，不像先前这般的文诌诌了。这一次，为了一时高兴，竟挈同了他的二位闺中人，从柳迟家来到四川，颇想为昆仑派建立上一番事业。现在总算已把他们骨肉团圆、英皇并嫁的关目，交代得一个清清楚楚，可以按下不表，我又得腾出笔来，再从另一方面写去了。

单说笑道人同了许多人，回到了云栖禅寺后，忽又哈哈大笑道：“我总算今日方遇到了对手，居然在我笑道人之外，还有上一个哭道人。现在，我很想和他合串一出好戏，给你们诸位新新耳目。只不知他究竟有不有和我配戏的能耐？倘然竟是配搭不上，也很足使人扫兴的啊。”不知笑道人无端说这番话，究竟是要干怎样的一桩玩意儿？且待第一百三十九回再说。

第一百三十九回 生面别开山前比法 异军突起冈上扬声

话说笑菹人哈哈大笑说了这番话后，众人虽知他已有上一个要和哭道人比法的意思，却还不知道他究竟要怎样的比法，想来总是不同寻常，而且是饶有趣味的，很希望他把这个办法说了出来。因此，都把眼睛向他注视着，意思是说：好呀，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办法呀？快些说罢。笑道人当然理会得他们的意思，张唇启吻正要讲时，忽闻得天空中起了一声啸。这，－声啸，既不像出自人类的口中，也不像是什么禽类所发，而带点金石之声，完全是为另一种类的。倘然给一般寻常人听在耳中，一定要惊诧到了不得。但在这许多人中，究竟以富有经验者居多数，所以听到了这派空中的啸声，一点也不以为异。只发出一种疑问道：“不知又是那一个道友，闹起飞剑传书的玩意儿来了，这剑这么的长啸着，是在通告我们知晓呢。快些去接取这书信罢。”当下，即一齐离了方丈，来到院中，仰首望时，只见白虹似的一道东西，正停留在空中，不是飞剑，又是什么。而且好像通得灵性似的，一见他们来到院中，方把剑身一转动，即见有一封书信，翩翩然如蝴蝶一般，从云端中滚落而下，而这白虹似的飞剑，又像游龙般的夭矫，向天外飞了开去了。笑道人所站立的地方，正和这封书信坠落的地点相距不甚远，即走前一步，俯下身去，把这书信拾取在手，只向信面上瞧看得一眼，忽又哈哈大笑道：“这真是巧得很，我还不曾去找寻他，他倒先来找着我了。这封书信看都不必看得，定是他向我来讨战的一封战书啊。”原来这封书信，正是从哭道人那边递了来的，上面写着“笑道人亲启”的字样。这一来，大家更加觉得有兴趣了，知道此下定有许多好戏文可瞧，拥着了笑道人，重又回到方丈时，笑道人早把这封信拆了开来，笑嘻嘻的说道：“这封信谅来大家都是亟于想知道他的内容的，让我来宣读给诸位听罢。”他一说完这话，即把信展开在手，朗声念诵起来道：

笑道人大鉴：笑之与哭，为极相反之名词，而处于极反对之地位，而夫人而知之。吾侪不幸，道号中适各占得其一字，此所以虽同为修道之士，而欲求互相不水火，乃不可得也。然下走之以哭为号者，固于哭之一事，自问能探其源，穷其极，而尽稔其隐秘之所在，一哭可使风云变幻，再哭可使天地动摇，三哭而将使全世界悉归于陆沉。世传杞梁之妻善哭其夫，十日而城为之山崩，不可谓非克尽哭之能事。然倘以视下走之术，恐犹如小巫之见大巫焉，今道友既侈然也以笑自号矣，不知对于此笑之一事，究有着何之研索，若何之致力，亦能如余之于哭，有同样之运用乎？我二人倘能不藉助于其他法力，而即以此“哭”与“笑”二字为武器，相见于战场，一较道力之高下，或亦为别开生面之举，而足为一时之佳话，道友傥亦有意乎？伫盼回云，不胜屏营待命之至。顺请道安。

哭道人稽首

众人听笑道人把这封信读完，不觉哄然大笑道：“看不出他这么一个粗野的胚子，倒也咬文嚼字起来了。”笑道人道：“你们别说他是一个粗野胚子，他在这封信中，不但是咬文嚼字得很厉害，而且在措词之间，也很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呢。”智明禅师问道：“那么，你对于他这封信，究竟是如何的答覆？我看他所提的这个互比高下的方法，倒是很有趣味的。”笑道人笑道：“这叫做英雄所见，大略相同，我本来也是有上这样一个意思的。因为倘然不是如此的办法，不但是不能各献所长，也未免太辜负了：‘哭’与‘笑’这二个好字眼了。现在，我想就写一封回信答允了他。不过，我是性子爽快的一个人，可不能像他这般的咬文嚼宇，只干脆的写上几顺罢了。”当下，即走至桌子前，取过纸笔，一挥而就道：

惠书拜悉。一切如约。来日山前，准见高下。此复，即请哭道人台鉴！

笑道人稽首

在众人连声道妙之际，他早巳请出飞剑，把这封回信传递了去了。这飞剑随即转来覆命不题。单说一到来日，刚在昧爽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起身，心头也是十分的兴奋着，知道今天哭笑二道人的比法，定是空前未有的奇观，决不是平日其他的寻常比决所可同日而语的。他们得能躬与其盛，实是眼福不浅啊。而这身居主要人物之一的笑道人，这天虽仍同平日一般的笑口常开，而一种焦躁不宁的神气，却于不自觉中流露了出来，似乎他对于今天的这一场比法，也没有一定的把握，不敢谓自己有权操必胜的，这因为对方的势力太强了。不多久，笑道人同了自己的一伙人，来到邛来山下，哭道人早巳在那边等候着了。这山下好一片空旷的平原，用来作比法的场所，那是再好没有的。

这两个主要人物既照面后，哭道人即开口说道：“我们今天的比法，不必借仗于其他法力，只以道友所擅长的笑，和我所善用的哭为范围，那是已经双方议决了的事，不必再说的了。不过用怎样的方法，在比赛时方能确定胜负，却还没有提议到，现在在这未比之前，也能容我把意见发表一下么？”笑道人像似满不在乎的样于，说道：“这句话倒也是不错的。我们在未比之前，应得先将比赛的办法讲定。好，你有什么意见，尽管发表出来罢，我是没有丝毫成见的。”哭道人道：“我的意见是这样，我们最好把自己所擅长的哭与笑，轮流的表现上一回，以能感动得对方也哭或笑为度，倘然是双方都能感动得对方，或是都不能感动得对方，这算不分胜负。如果是自己感动不得对方，而反为对方所感动了，这就算是这一方负了。道友，不知道你可赞成不赞成我这个建议？”笑道人笑道：“这个办法很有趣味，我那会不赞成的。那么，那一个先来表现这玩意儿呢？”哭道人道：“横竖大家都要来上一回的，谁先来，谁后来，都不成什么问题，只是为求公平起见，还是大家来拈上一个阄儿罢。”这拈阉的办法，果然是公允无比，笑道人当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结果，却是哭道人拈得了一个先字，该应是由他先来表现的。

至于哭道人也就严阵以待，不敢有上一分的疏忽。一壁暗自在想道：“看他又将如何的有现？莫非又将一道泪泉泻出，直向着我激射了来？倘然真是这般，也就不足道的了。不料举目向着哭道入一瞧时，却并不出于这一路，只见哭道人将鼻子一掀，两眼一挤，竟是放声痛哭起来了。他这哭，真是具有几分的艺术的。在最初，他哭管他自哭，一点也不影响及外界。但是等他哭得略久，悲哀的种子渐渐散布在空气中。一轮晓日，本来是美丽无比，具有万道光芒的，至是，忽象从不知什么地方移来了一道阴影，将这日面罩着，光芒逐渐的黯淡下来，甚至于欲把整个日面都一齐遮蔽了去。同时，又飕飕飕的起了一阵大风，立刻砂飞石走，扰乱得不可开交。加之一片恶雾，又从空际涌起，连累了天上的白云，也黄黯黯的带上一种愁惨之色。因之望上去，这云阵似乎较前来得低了，这一片天似乎也快要向头上压下来了。但是，这都还不足算数。突然间，满山满谷，又是猿啼之声相应和，并夹杂着子规的啼声，一声声的，叫得人肠子都要断了。把以上数者并合在一起，直造成了一个人间凄绝无比的境地。

这时候，凡是身列其境的人，一个个都有上说不出的一种揪郁，觉得一点都不得劲儿。笑道人却兀自在暗笑道：这厮总算可以，居然能役使外物，把宇宙间的一切，都变成了这们阴森森、凄惨惨的一个样子了。但他可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任他外界的景物有如何的变幻，岂能把我感动得分毫的。倘然他不在内部着想，没有一种法力，可以暂时摄着了我的内心和感情，静听他的指挥，那他就是把这邛来山哭上一个坍，也是无挤于事，终于是要失败下来了。可是，当他这么想时，哭道人早巳变更了一种战略，他的那派哭声，已不如先前的纾徐而凄楚，一变为峻急而尖锐了，一声声的，绝不停歇的，向着笑道人耳鼓中直打来。这好似将一把很锋利的锥子，一下下的，很有力的，在他神经上刺扎着，饶他笑道人是真有怎样的大智慧，久而久之，也给这一下下的锥子，刺扎得由神经剧痛而为神经麻木了。只要神经上一麻木，立刻就失去自主之力，面哭道人的邪法，也就乘虚而入，主宰了他整个的心灵。

恍惚间，只见一大群披头散发的男子，坠珥失鞋的女人，狂啼悲叫的小孩，都失魂魄似的，从那边奔逃了过来。在他们的后面，却有一大队高而且大，狰狞无比的夷兵，不顾命的在追赶着。逃的人逃得慢，追的人追得快，转跟间，已是愈追愈近，终于是免不了这最后恶命运的降临，不到多久时候，已经给这些夷兵追赶上了。这好似瓮中捉鳖，网内取鱼一般，他们要怎样便怎样，那里再有幸免之理。只见这些夷兵，赶到之后，见了男子，举刀便斫，举矛便刺，没有一些些的矜怜。见了小孩，把他一刀杀死，还是一种善良的举动，大一半是把来挑在矛尖或刀尖之上，玩弄他一个够。然后将矛尖或是刀尖，向着上面或是四下一伸，将这小孩远远的抛掷了去，十有八九，是跌成为一个肉饼子的，他们见了，反而哈哈大笑，见了女人，更是不得了，不管她是六七十岁的老妇人，七八岁的小女孩，总得由好多个人把她们轮奸了一个畅，然后执着两腿，从中一分中分成了两半个身子。你道，残忍不残忍？凭着笑道人这么一个大剑侠在旁边见了这种情状，那有不思上前干涉一下之理。无如正给哭道人的邪法所摄住，竟想不到这一手，只心中觉得悲愤异常。

但是这些夷兵，似已懂得他的心事，即恶狠狠的向他说道：“要你悲愤些什么，这也是亡国奴应受到的一种浩劫。胜利国的当兵爷爷，对待一般亡国奴，总是这个样子的。”同时尚未给他们弄死的一群男妇老幼，听到这话，又一齐哭起来道：“呀，这是亡国奴应受到的一种浩劫么？可怜我们一个个都做了亡国奴了么？这盈天沸野的一片惨哭之声，更增加了不少悲酸的成分，竟使笑道人暂时忘记了这是哭道人所玩的一手幻术，而误认为是确切不移的事实。一时间不觉悲从中来，想道：“这是打哪里说起，亡国的惨痛，竟是及我身而亲遇之么？”两颗酸泪，便在目眶内很快的转动着，似乎马上就要落了下来。嘿，只要这两颗酸泪一缘目眶而下，就是他已给哭道人的法术所感动了的一个铁证，那他在这一次比法之中，就成了个有输无赢的局面了。但笑道人的道力，究竟是何等高深的，迷糊也只在一时，决不会延长下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早又恢复了他原有的灵机，并仗着他高深的道力，立时把哭道人所弄的妖法打倒了。他这时候耳内巳不再闻到种种的哭声，眼内也不再见到种种的幻象，只是很清楚又很明白的记得，他是站立在邛来山下，正和他唯一的劲敌哭道人在比着道法呢。于是笑道人哈哈大笑道：“道友，你对于这个哭，确也有上一手工夫的。我在有一个时间内，也几乎为你所降服了。幸仗我的道基尚深，终于把你的法术克制下来，如今总算已是平平安安的过去了。不知你还有其他的方法，可动感动得我么？”哭道人见他不哭面反笑，知道他已从自己施术的范围中逃了出来，再也不能拘束住他了，不免有些黔驴技穷的样子，只好腼颜说道：“好，算是我的道力不深，明明已是把你拘束住了，却在最后最紧要的一关中，仍给你逃了出来。我也没有其他的法术了，且把你的赶快表现出来罢。”

笑道人听了，也不再言语，只仰天打了三个哈哈。这三个哈哈，真是了得。第一个哈哈打出，早把迷濛在空际的恶雾完全吹散，显出这山谷原来的形状来。第二个哈哈打出，又把罩住日面的这道阴影赶去，恢复出前先美丽无比、光芒四射的这一轮晓日。等到第三个哈哈打出时，更呈未有之奇观，满山满谷，上上下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是开遍了姹紫嫣红的花，好像到了三春中最好最美丽的一个节候。跟着，又是一声声绝清脆绝悦耳的鸣声，从山冈上树枝间传了下来，你唱我和，团成一片，这是百鸟在朝王了。而流水淙淙之旁，又有雅乐奏着，这么的迭相应和，几疑是聆到了一种仙乐，而不是凡世间所有的。在这般美好的一个境地中，素抱乐天主义者不必说起，就是抱有百斛闲愁，也能徐徐的把愁怀涤尽，不自禁的笑出声来了。但笑道人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寻常人，只靠外界的这些形形色色，还仍是不能感动得他的。譬之演戏，这只是台上的种种布景，如要此戏演唱得动人，须在全部戏文上加之意，专靠布景是不卖什么钱的。因之，他把布景配置舒齐，便又开始演唱正戏了。

这正戏的开幕，是由于他又清朗又震人的一声笑。这声笑，和以前所打的三个哈哈，又是大不相同，一旦传入了这身坐花楼的特客哭道人的耳鼓中，立时不由自主的迷糊起来，完全入于催眠的状态之中了。他瞪着二只眼睛向前直望着，仿佛间，忽见有一群的妇女，莲步姗姗的，从繁花如锦的山径上走了下来，这一群妇女，生长得美丽极了，而且一个个都赤裸着身体，一丝儿也不挂，把她们丰富的曲线美完全呈露了出来。而打头走的一个，却就是他的爱人雪因，好像是这群妇女中的领袖一般，手中捧着一大束的鲜花。比及走到他的前面，大家都一齐跪下。雪因更把鲜花高高的捧起，向他奉献上去，一壁鸳声呖呖似的说道：“恭贺我主，不特做了邛来教的教主，并做了统一各派的教主，所有什么昆仑派，崆峒派，以及同在本省的峨嵋派，都已为我主所扫平，而隶属于帡蒙之下了。敬献此花，聊表祝贺之意。”他听雪因这么的一说，仿佛这些都确是事实，天下所有的各派，确乎都已给他所征服了，又仿佛瞧见昆仑派中的黄叶道人、金罗汉……等，崆峒派中的董禄堂，甘瘤子……等，以及峨嵋派的开山祖开谛，自成一派的红云老祖，都跽伏在下面，纷纷向他稽首而称臣。他本有扫平各派、统一各派的野心，如今见大事业已是告成，恰恰能如他的志愿，那有不十分的得意。一得意，自然从心坎探处发生一种乐意，不自禁的要纵声笑将起来。

可是，当他笑意嘲涌上颊际，笑声微透出口中之时，忽然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个胡蜂，向他颈后重重的叮上了一口。这一口叮得好不厉害，使他觉得其痛非凡，立时将笑意骇走，笑声打退，险些儿反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来，不说随了来在一旁观阵的昆仑派人是如何的骇诧，单说身在局中和他处于敌对地位的笑道人，可真有些其明其妙了。明明见哭道人已在他的法力所摄之下，马上就要纵声笑将出来，怎么忽有上这么的一个变局呢？难道对方的法力确也是高到无比，在这最后一幕，还能这般的抵抗一下么？他正这么怀疑着，怨闻得一个高亢的声音，从山冈上飞越而下道：“笑道人，须知强中还有强中手，你休得倚恃邪术，妄自称能，俺特来助阵也。”忙仰起头来一瞧时，却见一个道家装束的人，鹤立在山冈之上，正不知他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到来的。不知这人究是何许人？且待第一百四十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回 祭典行时排场种种 雾幕起处障蔽重重

话说笑道人仰起头来一瞧，却见山冈之上，站立上一个道家装束的人，笑容可掏的望着下面，正不知他是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到来的。笑道人还没有回答得什么话，却早见站在旁边观阵的金罗汉吕宣良，抱拳带笑，抢着说道：“镜清道友请了！你在冷泉岛上，身居教主，桃李如云，何等的逍遥自在，想不到也会来到红尘，卷入这个漩涡之中的，这未免自寻烦恼，我为你想来，很有些儿不合算啊。”这几句话，明明是带上一点游说的性质，劝镜清道人速回冷泉岛去，乐得留一个逍遥自在，犯不着自寻烦恼，来干涉他们的这件事情的。这一来，第一个是哭道人，不免大大的着起急来，生怕镜清道人真给这番游说之词所打动，竟是马上遄返冷泉岛，不来管他们打擂的这件事，这未免是拆了他的台了。因此，万分惶急的说道：“哼，这是什么话。你这个老不死，竟是越老越糊涂，糊涂到了不可复加了。你难道还不知道，这一次长春教主的惠然肯来，为我们帮上一个大忙，一半还是为要对付你起见么？”哭道人真是一个鬼，轻轻巧巧的几句话，竟把他要和昆仑、崆峒二派一比雌雄的一件事缩小下来，而成为镜清道人和金罗汉间的关系了。这在镜清道人，当时且也小小的有些不自在，觉得这句话未免说得太为巧妙了。然而，既来之，则安之，终不成为了这么一句话，就发了脾气回到冷泉岛去的。何况，他和金罗汉有上嫌隙，也确是一桩事实，他并对人家说过来。于是，他就顺了哭道人的口气，哈哈一笑，接口说道：“好，哭道友，真是一个爽快人，我所要说的话，他都代我说出来了。哼，吕道友，你现在大概已是明白我的童思，不必再说什么了罢。”这话一说，哭道人自然为之大喜。昆仑、崆峒二派的人，虽并不当作怎样可忧虑的一件事，然见镜清道人确是存着心要来帮助敌方，实也是一个心腹大患，前途未可乐观，大家也就上了心事了。两下静默了好一阵，吕宣良方又露着很为坦然的样子，笑着说道：“好，士各有志，本来是不能相强的。镜清道友既然愿与我们处于敌对的地位，我们也只能听之。不过，还得请教一句，我们现在就比法呢？还是在擂台上再见雌雄？请即盼咐下来，我们是无不乐从，也是无不乐与周旋的。”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得体极了，镜清道人在暗地也颇为佩服，便也装出一种很漂亮的样子来道：“既如此说，我们大家不妨都在擂台上见雌雄，这种无关得失的小决斗，似乎很可免了去的。”

这话说后，一天浓密的战云，暂时又化为乌有。哭道人同着镜清道人自回洞去。金罗汉、笑道人等也一齐回云栖禅寺去了。在此后的一、二个月中，可说得是战祸酝酿的时代，也可说得是战事准备的时代，双方都到来了不少的能人，都想在这擂台上露一下，一显自己的能为，并为自己所赞助的那一派帮上一个大忙的。而在这许多人中，独有一个红姑，要比别人来得不幸。一天到晚，总见她把眉峰紧蹙着。这也难怪，他的独生子陈继恋，至今尚未出险，在这中间，他虽又冒过好几回的险，去到哭道人的巢穴中打探过，但是，非但汉有把继志劫了出来，并连现在囚禁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而日子却又一天迫近了一天，眼看得那镜清道人就要摆设什么“落魂阵”，把继志杀死了，去作祭旗的牺牲品呢。倘然，事情竟是这般疾转直下的，到了这一个地步，那她自己纵仍是活在世上，也是乏趣极了。

这一天，红姑又独个儿在那里发着愁，却仍想不出怎样去劫救继志出来的方法。忽见笑道人匆匆忙忙的走了来，只要瞧他往日总是笑容满面，或是未曾开口，先就听见了他的笑声的，如今却是一副很正经的样子，就知道局势很为严重，他定是将得什么不幸的消息来了。他和红姑见了礼之后，又眼光十分锐利的，向着红姑望上了一眼，然后说道：“红姑，你也是修了不少年的道，在我们的一辈之中，你的道行要算是十分之高的。照理，你应该和世上的一般俗人两样一些，须得把俗情瞧得很淡，方不枉这一番修持的工夫，否剧，也只是自寻苦恼罢了。”红姑见他慢条斯理的，在未说出什么事情以前，先安上了这么的一个大帽子。早巳知道他定是为着继志的事情而来，并在继志的一方面，或已遭到了什么大祸了，也就很不耐烦的说道：“谁不知道这种道理，你这整个话竟是白说的。我且问你，莫非你得到了确实的消息，继志已是遭了不幸了么？还是关于这孩子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旁的事故？快说，快说！”

笑道人给她这么的一催逼，也只能从实说了出来道：“在现在，总算还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故，不过我听说他们巳改变了他们原来的计划，不能待至五月五日，只在今晚五更时分，就要祭旗了。这不是很不好的一个消息么？然而，生死有命，……”红姑不待他再说下去，已把两个眼睛鼓得圆圆的，又突然的向着前面一跳，拉着笑道人的衣袖道：“怎么说，他们在今晚五更时分，就要祭旗了？那是我这个孩子巳是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域中了。……好，不要紧，我得赶快的就去把他救了出来，这真是一误不容再误的了。”说着，又把笑道人的农袖从手中释放了下来，像似马上就要赶了去的样子。这一来，倒又把笑道人所常发的那一种笑声引了出来道：“哈哈，你这个人真是完全为感情所支配，弄得糊里糊涂的了。你又不知你这孩子囚禁在什么地方，现在又到那里去救他去？不如且耐着心儿等待到晚上，然后再赶到邛来山去，乘他们还汉有把他祭旗以前，就设法把他救了出来，那是何等的来得便捷。至于他们祭旗的所在，就在山上的西南方，离开他们这洞不远的地方，那我倒已打听得明明白白的了。”笑道人说完自去。红姑这才没有就赶去，依着笑道人的话，暂时且忍耐上一下儿。然而这颗心又那里能够宁静了下来。没一时没一刻，不是在着急生怕他们把这祭旗的典礼，再提早一下子来举行，那继志不是就不能给人救出，生生的做了神坛前的一个牺牲品了么？

好容易，已是到了晚上。红姑也不向别人去乞求援助，并连笑道人的面前也不提起一句，独个儿驾起了云阵，迳向邛来山扑奔了去。这一条路，她已是来往得惯熟了的，不一刻，早见这奇峰插天，伸意作势的邛来山，已是横在她的眼面前。也就在山僻处降下了云头，立在较高的一个山峰上，向全山瞧看上一下。果然，今日的邛来山上，和往日大不相同，只要略略的留心一下儿，就知道他们定有什么隆重的典礼，要在这山上举行的了。因为，在往日，全个山峰都罩上一重黑森森的阴影，除了星月之光以外，简直见不到一些的火光．如今却大大的不然，不论山前山后，一棵棵的树上，都悬挂有一二盏的红绿纸灯，尤其是在靠着西南的一个角上，灯光密如繁垦，照耀得宛同白昼，真合了古人所说的“不夜之城”这句话了。由此看来，笑道人日间曾说他们举行这祭旗的典礼，巳决定了在山上的西南方，这个消息，倒是千真万确的。红姑为要再瞧看得清晰一些，并为将来救起继志来便利的起见，也就悄悄的向着这西南角上走了过去。不多时，已是走近那边，并给她找得了一个绝好的藏身所在。那是在一块又高又大的山石后面，中间却有上一个透明的窟窿。红姑立在那边，只要把身子略略的俯上一俯，就可把眼睛从这窟窿中望了出去，而在这山石的前面，恰恰又有很明亮的灯光照耀着，仗了这些灯光，正可把这一个角上的所有的事物，都瞧上一个遍。尤妙的是，这山石又高又大，灯光却照不到后面去。因此，倒把她障着了，人家决不会知道有一个人躲藏在那里的。红姑既找得了这么一个好所在，心中颇为欢喜，也就像瞧看戏文一般的，从这窟窿中望了出去。却见距离这洞不多远的地方，巳搭起了一个高台来，台的上下四周，都密密的悬挂了许多的红绿纸灯，所以照耀得非常明亮。台上居中，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插了一面很大的三角旗，这旗以黑绸为底，而用很鲜明的红丝线，在这绸上绣出一个神像来，全身都赤裸着，状貌更十分的凶恶，不知是代表着那一类的邪神，大概也就是这所谓“落魂阵”的阵旗了。在这三角旗的后面，却设着一张供桌，上面共设了十六只锡碟子，无非是三果素菜之类。再前面，放置了很大很大的两具木盘，里面却是空无所有。

然红姑一瞧见这两具空木盘，这颗心即不由自主的，很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她狠明白，在这供桌之上，为什么要放置这两具空的木盘子，这不是要在举行祭旗典礼的时候，把这童男童女的二颗头颅，血淋淋的割了下来，盛置在这木盘之中么？倘然竟做到了这一步，继志的头颅真是给他们割了下来，盛放在这木盘中，那这件事还堪设想么？她一想到这里时，凡乎要疯狂了起来，仿佛继志已遭到了这么的一个惨劫了。但在同时，她自己的理智又在向她警告着道：“那是没有的事，像你的道行，像你的能为，都并不怎样的弱似人家，既已来到这里，当能把这孩子救了下来，难道还会眼睁睁的，瞧着人家把你这孩子杀死，并割下他的头颅来么？现在，第一件要紧的事情，便是须把你这颗心放得定定的，不可有虚矫之气，不可有惊惶之情，一待他们把你这孩子引到了场中来，你就可出手救人了。”于是，她这颗心转又安定了下来。更举目向台前一望时，果然不要说是继志了，静悄悄的竟连一个人都不见，大概是还没有到时候罢。

约摸又隔上了半个更次，这祭旗的典札，方始看似快要举行了，忽闻得一阵呜呜呜的号筒声，由低抑而转为高亢，疑从天际飞越则下，再听那声音，呜咽凄厉，好像是在告诉着人家道：“你们不要以为这是很盛大的一个典礼，值得参观一下的。其实，在这典礼之下，还得生生的牺牲去二条生命，看是再惨酷也没有。所以，我们预先在这里替他们奏着哀乐呢。”红姑一听到这悲咽的号筒声，心弦上不禁又是一震，但是瞧瞧这班乐手究竟是在那里，却是再也瞧不到。照这情形看来，他们大概是在很高很高的山峰上罢。然而，这只是很细小的一个问题，在这时候，可不容她再去细细的研究了。因为，当这号筒声刚一歇，便又见排列得程整齐的一行人，手里各人提了一盏红纱宫灯，缓缓的向着这座高台走了来，到得台前，即一左一右的分向两旁站立，恰恰分成了男女二队。那男的都穿的是道袍，女的却作古装打扮，全都是纯白色的，望过去，左边也是雪白的一片，右边也是雪白的一片，倒是非常的好看．红姑从前早已知镜清道人是长春教的一教之主，门下曾收下了不少的男弟子和女弟子。照此看来，这二队人马，定就是他的男女弟子了。那么，继此二队人马而来的，不知还有什么别的花样锦？或者也就该他自已出马了罢。

红姑一念末已，陡闻得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声音很为响亮，连得山谷中都震起了回声的。霹雳歇处，又在天空中涌起了一朵彩云来，彩云之上，端坐着一位道人，身穿火黄色的道袍，右手执着一柄宝剑，那便是镜清道人了。于是，他的一班男女弟子，都仰起头来望着天空，并春雷一片的，向他欢呼了起来。镜清道人含笑为答，即冉冉而降，到了台前了。红姑瞧看到这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好个妖道，竟有这么的一种臭排场，他倒真是把今晚这祭旗视为再盛大没有的一种典礼呢。然而，你这一祭旗不打紧，却有二个玉雪可爱的童男童女，就要生生的给你牺牲去了，这是何等残酷的一桩事情啊。”红姑如是的一作想，恨不得马上就从这石后冲了出去，和镜清道人拚上一拚，看他还能作恶到什么时候。可是，立该她便又知道，这个举动是不对的，且先不说自己的本领究竟能不能对付着这镜清道人，更不说现在是处在人众我募的环境中。就算是一拳便把镜清道人打死，然而打死他又有什么用，不是反把这祭旗的典礼阻搁了下来么？不是反不能见到继志的到来了么？不是反要使敌方加倍的戒备了起来，把继志囚禁得愈加严密，或是竟加以暗害么？那是和自己的来意大大的相左了。

于是，她又把这一股无名火，硬生生的遏抑了下去。一壁却早见镜清道人向着中央一立，发出命令也似的声音道：“奏乐！”即听得那呜鸣呜像似哀乐一般的号筒声，又第二次从天际飞越而下。镜清道人却又在这乐声之中，发下第二个命令道，“导童男童女就位！”这一声命令，在别人听来还不打什么紧，一传入了红姑的耳鼓中，却使她神经上加倍的兴奋了起来，一颗心更是扑特扑特的狂跳着，她已完全为一种感情所支配，忘记了是一个曾修过不少年道行的人了。知道在这一声命令之下，就有人把玉雪可爱的二个童男童女引了来，而在此一双童男童女之中，就有她的爱子继志在内。她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不知现在已变成了怎样的一个模样呢？

当她凝目向着外面望了出去，仔仔细细的四下一看时，早见从刚才两队男女弟子走来的那条路上，推来了二辆车子。在这二辆车子之上，分坐了一个童男、一个童女。而坐在前面一辆车子之上的，却是童男，这就是他的儿子继志，却比从前似乎还要胖上一些呢。这童男童女的打扮，可说得是一样的，童男下身穿了一条红绉纱的裤子，童女却穿了一条绿绉纱的裤子，上身一般的都赤裸着，而围上了一个肚兜，肚兜的颜色，也分为红绿二种，却与他们自己裤子的颜色相同着。那便是童男带上了一个绿肚兜，童女却带上了一个红肚兜了。车旁各有四个人伴护着，伴护童男的是男性，伴护童女的是女性，倒是分得很为清楚。看来也是由镜清道人的一班男女弟子中选拔了出来的，只是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杏黄色，而不是纯白的，腰间还各佩上一柄刀罢了。红姑一看到这里时，不免又大骂镜清道人的可杀，他简直是把这两个童男童女，当作斩犯一般的看待了。试看，这般的把他们打扮着，和斩犯又有什么二样？而这所坐的车，便是囚车，车旁伴护的人，便是狰狞的刽子手，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啊。加以他们一路上推了过来的时候，这呜呜呜的号筒声，吹得震天价响，越转越是凄厉，像似预知他们快要下柩了，特地奏此一套哀乐的。更使红姑听在耳中，这颗心几乎痛得快要碎了。

恰恰这时候，这童男童女的车子，巳和她的伏匿的这个地方距离得不相远，再过去，就要小小的拐上一个弯向着台前推去了。红姑至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觉得要把继志抢救了出来，这是最好的一个时候了。倘然失此不图，待这车子推入了这一群人的核心中，那么，对方保护的力量越发加厚，下起手来，就要加倍的费事了，不如赶快的出手罢。当下，即从这块山石后走了出来，从乱石间，迳向着这车子推来的地方直冲了去，看看已是冲到和这继志的车子相距得只有几步路了，不料，忽从空际对直的降下一道雾来，当着在她的面前，这虽只是薄薄的一道雾，并没有象蝉翼纱这般的厚，然其效力，好似有一道铁丝网拦隔在中间的一般，竟把红姑拦阻着，再也走不过去。

红姑知道这又是镜清道人施的一种妖法，但她岂肯示弱，仍思打破这妖法，从这雾幕中冲了出去。谁知，当在这将冲未冲之际，忽闻得一阵笑声，破空而起，似在嘲笑着她的这种举动的。不知这笑声为何人所发？且待第一百四十一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一回 媚邪鬼两小作牺牲 来救星双雏全性命

话说镜清道人小小的施上一点法力，布下了一道雾幕，拦阻了红姑的去路，红姑却不甘示弱，仍想冲了过去。不料，她还没有冲得，忽闻一阵笑声，破空而起。这是什么时候，那会有人发着笑声？这不明明是在笑着她么？红姑这么的一想时，即自然而然的，顺着这笑声传来的方向，把眼睛望了过去，要瞧看一下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笑着他。谁知，恰恰的和镜清道人打上了一个照面，只见在他的嘴角边，还拥上了一派的诡笑。那么，刚才发出这笑声来的，不是他，又是什么人呢。红姑在最初闻得了这一阵笑声，心头已是火起，如今，更见到了镜清道人这一派的诡笑，这显然的像似在向她致着嘲笑之词道：“你要想把你这儿子救了出去么？但是他已是成了刀上的鱼，砧上的肉，你再也救他不出的了。你瞧，我只小小的施上一点法力，布上一道雾幕，不是已使你没有办法了么？”这一来，如何不教她不更恼怒了起来呢？当下，即请出她的那口宝剑来，向着这雾幕挥上了几挥。照理，少说些，她这口宝剑也有削铁如泥的一种功效，不论什么东西都斫得下来的。但现在遇着这雾幕是一件无形的东西，凭他是怎样的斫着，不见一点动静，只见这雾仍嗡嗡然的涌着在前面。急切间又不知道用上什么方法，方可破得这雾幕的，也只有束手的分儿了。而在这个当儿，不但是继志坐着的这辆车子，连得后面童女所坐的那辆车子，早都一齐的在她的面前推过，直向人群中走了去了。更是使很伤心的，这时候继志也已瞧见了他，立刻露出一种惊喜交集的神气，妈妈的妈妈的向他叫喊着。一壁又在车上转动个不已，像似要从车上走下面又走不下来的样子。原来他已是给他们拴缚在这车上了，比见自己的母亲只是拿着一口宝剑，在空气中乱挥着，却不能走过去，把他救下车来，不免又露着失望之色。而在此一刹那之间，车子已是向前推去，早把救他下来的机会失却，这教他的心中更是十分酸楚了起来，知道一切已归失望，他母亲虽是近在咫尺，也没有方法能救得他，他只有静待这可怕的时间降临，听他们把自己当作牛羊一般的开刀罢。于是，他的一张脸，也惨白得有同纸色了。这种种的神情，红姑是统统瞧在跟中的，更由这种神情上，推测得了她爱子当时的心理，不由得她不更似万箭攒心一般的痛了起来呢。然而，陡然心痛，又有什么用？

这时候，这童男童女的两辆车子，早巳推到台前，停了下来。好一个残酷无比的镜清道人，他像似已忘记了将有一幕惨剧在他的眼面前－上演着，而他便是这幕惨剧中的一个主动者，这两个无知的童男女，就要为他所牺牲的了。他倒把他们错认作一对行将结婚的佳偶，应该向他们道贺一下似的，只见他拥起了一脸子的笑，向着他们，表示出他是何等的温蔼。其实，这是一点也不中用的，饶他越是这般的笑容可掏，越是这般的温蔼可亲，却越发使人想见到，在他的背后，藏着怎样狰狞可怕的一张面孔。这不但这一对童男女的本身要感到这样，就是红姑从远远的望了去，也有上如此一个感觉的了。镜清道人随又做上一个手势，像似给那一般男女弟子，发上一个什么命令的样子。他们当然是懂得他的意旨的，立即展开了喉咙，唱起歌来。歌了一节之后，又男的挽了男的，女的挽了女的，每二个成一对，在当地跳舞着。于是，且歌且舞，且舞且歌，情形好不热闹。最后，复如穿花蝴蝶一般的，左一对穿过这边来，右一对穿过这边去，齐以这童男童女所坐的两辆车子为中心点，围绕着来上一个川流不息。

照情状讲，大家都兴奋得什么似的，这已是到了节奏中的最高点了。然而，瞧他们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快乐，脸部上都是呆木木的，显然的表示出，这只是出于一种机械作用。在这里，我们倒又得把这一般男女弟子称赞上一声，他们的心地，究竟要比他们的师傅来得仁慈一些，他们也知道这只是惨剧中的一幕，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所以不应该有快乐的颜色，表露到脸部上来呢。其实，他们的师傅镜清道人，这时候他的心中也并不怎样的自在，很是在那里耽上一种心事。因为，他何尝不知道，他今番这么的一出马，所见好的，只有哭道人一个人，所有昆仑，崆峒二派，都不免和他处于敌对的地位了。以这二派中能人如此的众多，而今晚他所举行的这个祭旗典礼，又为他们群所瞩目的，怎会就让他安安逸逸的过了去，没有什么人出来敲坏一下呢？一有什么人敢出来破坏，那一定也是出于再三考虑，自信具有相当的法力，可以和他角逐一番的，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万一这个人的法力胜似于他，竟使他失败了下来，这是何等失面子的一桩事，此后他难道还有脸充得一教之主么？不过，典礼的举行，预定在五更时分，为威信计，为颜面计，他再也不能把来提早一些的。而在此时间未到之际，也只有把这歌舞来敷衍着。在另一方面讲，这也是仪式中应有的一种点缀，不得不如此的铺张一下的，但这一来，可就苦了他了，他深深的觉到，除非是在这典礼已举行了之后，否则，就是只余下了一分一秒的时间，说不定会有一个破坏分子，突然的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而或者竟会使得他功败垂成的。

好容易，在这歌声舞态似已起了腻的当儿，也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候，忽闻到很响的三声号炮，连接着的送到了耳鼓中来，镜清道人方不自觉的又在脸上溢出了丝微的笑容，并有上突然如释重负的一种样子。原来这是他与哭道人约好了的一种信号，一待把这号炮放出，便是向他报告，五更时分已到，可以把这大典举行了。这一来，他只要很迅速的发下一个命令去，赶快把这一双童男女的小生命了却，那时候就是有一百个能人出来，要向他破坏着，也是有所不及的了。于是他忙把手一挥，一般男女弟子立刻停止了这机械式的歌舞。当他第二次挥手时，这是那些穿杏黄色道服的男女伴护应该起来活动的一个暗示了。他们先从每辆车上，各把他们所伴护的童男成童女解了下来，但仍把他们的二手反挂着，并教他们跪在台上，好似法场上处决的罪犯一个样子。然后每一组的四个人，又各把工作分配下，两个人走上祭台，取下了这供设的空木盘，把来承在面前。一个人提着童男或童女的头发，余下的那一个人，便是刽子手了。凶狠狠的执持着一把杀人的大刀在手，作上一个快要砍将下去的姿势。这样的一个形势一呈露，真是最最吃紧的一个时候了。不论哪一个在场观礼的人，心中都是这么的在思忖着，这一次的典礼是否顺利的进行下去，全在这一刻儿的时间中。倘然在这一刀砍将下去之前，并没有什么别的岔子闹出来，那是这典礼便得到了很完满的一个结果。否则，如果横生枝节，竟有什么人出来阻挠，使这典礼不能顺顺利利的举行下去，那就有很大的一场骚扰在下面了。但照他们想来，昆仑、崆峒二派的能人，既都是和这邛来山立于敌对的地位的，而今天这个典礼一旦如得举行，又于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非得出来阻挠一下不可的。那么，他们不管此次的结果是成功或失败，都得拚尽性命的出来硬干一下，那里会有如此便宜之事，竟是一个岔子也不出，一点枝节也不生，让那镜惰道人高奏胜利之曲呢？因此，他们都屏着息、敛着气，眼睁睁的，瞧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在下面发现了出来。

果然，就在此十分静默之际，忽闻到了一声很凄厉的惨叫，跟着又是一声很得意的狂笑。你道，这都是从那里传了过来，又是什么人所发的呢？原来这一声惨叫，就是从红姑口中吐了出来的。她见事情已是疾转直下的，到了这么险恶的一个地步，倘再不加阻止，听他搬演下去，那只要这凶狞的刽子手，把一刀倏的斫了下来时，继志就立刻丢失了他的这条小性命了。而这薄如蝉翼的雾幕，却似一点不客气的，挡在她的面前，使她不能有上一点的动作，急切间也想不出破这雾幕的方法。再向山上、山下、山前。山后四下一望时，更瞧不到有一点儿的动静，似乎他本派中的一般同志，同着崆峒派中的那几个能人，都和他有上同样的情形，也为这雾幕所困，而不能施展出一点儿的本领来。在如此的现状之下，显然的一切都归绝望，怎又能禁止她不惊急得惨叫了起来呢。她这表示绝望的惨叫一发出，在别人听得了还没有觉得什么，一入镜清道人之耳，可使他得意得什么似的。暗想，你红姑在昆仑派中，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不料竟是这般的不中用，只经我小小的运用一点法力，就弄得你束手无策，只有惊啼惨叫的分儿。此外，还有金罗汉昌宣良呢，笑道人呢，以及其他的许多人呢，又一个个的躲到了那里去了？大概不来是不会的，他们定也已都到了这个山上，只因也和红姑一个样于，连这雾幕都破不了，自然就不能显出他们的什么好身手来。如此看来，这昆仑派的一个团体，也是徒负虚名的，不见得真有什么能人罢。他这么的一想时，使他忘记了这是在一个什么所在，又是在举行着他自己看作怎样庄严的一个典礼，竟得意忘形的，发出了这么的一声狂笑来。然而，也仅仅是这么的一声惨叫，跟上去又是这么的一声狂笑罢了。此外，却不再见有二点什么动静。

这时候，那童男和童女身旁的每一个刽子手倒又各把他们的刀更举得高一些，在很快的一个动作之下，早向童男女的后颈上直斫下去。照着平常杀人的惯例，他们把人头斫下以后，即一脚把他向着校场上老远的踢了去。这人头便在地上乱滚起来，直至咬住了草根或是什么东西，让他死命的咬上一阵，把他余下来未死去的一些知觉都失了去，方始停止了蠢动之势。然后再将他拾取起来，高悬示众。现在，他们可不是如此的办，一待人头刚刚斫下，那个剑子手的助手，即手法很热练的，把铁钳上钳着一小块什么丹，送到这人头的嘴边去，让他衔住了达块丹，随即向着承在前面的那一个木盘中一掷。说也真怪，平常新斫下来的人头，总是蠢动得什么似的，如今一把这丹衔在口中，只在木盘中略略的一转动，即停止了下来了，于是，由这承盘者，把这人头在木盘中扶一扶正，即相将抬上祭台，放在供桌之上，重又退了下来。至是，关于童男女的事，早告了一段落，而祭典已在开始了。在这时候，就是昆仑，崆峒二派中，再有什么能人出来捣乱，也已迟了一步，无能为力的了。这一来，最最伤心不过的，是红姑，当场便晕倒在地。而和他处于相反的地位，最最得意不过的，那就是镜清道人。他虽已把自己竭力的抑制着，不使象先前一般的，再把笑声发纵出来，但他耶一分得意的形容，早巳布满在脸部上，不论什么人都是瞧得到的了。至于隐在山中四处一般观礼的人们，以及躬与斯盛镜清道人的一般男女弟子，却都在暗中诧异着。这真是想不到的一桩事，如此险恶的一个局面，人人以为必有一些什么事情闹了出来的，竟会风平浪静，一点没有事情的过了去。照此说来，他们昆仑，崆峒两派中，也太没有人才的了。

谁知，就在这有的伤心、有的得意，有的很为诧异的当儿，忽发生了一桩十分惊人的事情。大家一把这出人意外的事实瞧在眼中，也就不由自主的，一片声的惊叫了起来。这时候恐连正在非常得意的镜睛道人，也都有点慌了手足了。你道，这是怎么的一回事呢？原来当把这二个木盘放在供桌上以后，镜清道人正要依着预定的程序，把这仪式举行下去了。不料，这二个盛放在木盘中童男女的头，忽然复活了起来，先是向着空中一跳，随即在空中飞动着，一霎眼间，好似认识得路似的，早已各飞至了他们自己的那具尸身之前，头与身一接合，这二个童男女，早又鲜活灵跳的立起身来了。

于是，一般观礼的人们，又不由的取消了他们自己先前的耶一种见解，知道实在是太误会了。你想，以昆仑、崆峒这么大名鼎鼎，势力雄厚的两个大团体，他们中间怎会一个能人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镜清道人逞尽威风的干下去。现在，方知他们先前所以这么的隐忍着，一点儿动作也没有，只是和镜清道人闹着玩笑，直待镜清道人把威风逞尽，心中得意的了不得，自以为大功已是告成了，方始出来和他捣乱。玩上这么厉害的一个手法，这在镜清道人，恐比之刚要把这一双童男女斩却时，他们就出来捣乱，要有上加倍的扫兴。而在他们一方面，更是何等有力的一个宣传，反衬出他们是具有怎样广大的一种神通，怎样惊人的一种法力啊。但在镜清道人本人，却还不如是的设想，他不信昆仑派或是崆峒派中，竟有如此的一个能人，并敢在他的面前玩上这么一个手法的，这只不过偶尔有什么人传了一些妖法给这童男女，所以会有上这么的一个变化了。这也要怪他太是大意了一点，没有上怎样的准备，否则，只要备上些猪狗的秽血，当把这童男女斩首的时候，先把这些秽血向着他们的身上一喷，那不论他们是具上有怎样的妖法，也都施展不出来的了。然而，这些东西，哭道人那边想来是现成有着的，现在，只要吩咐人把他取了来，看他们第二次还能弄得出什么花样来？他不信这好像已成了刀头鱼、砧上肉的二个人，还能逃出他的手掌之中呢。

但他只是这么的想着，还没有把这话吩咐出去，早听得飕飕飕的一种声响，从山峰间猛刮起一阵狂风，几乎把全山的灯火都要吹得一个熄灭。而就在此半明未灭之际，又蓦然的见有二只很大很大的手掌，从半空中伸拿而下，很快的像似从下面攫取了些什么东西去。接着，风也息了，灯也明了，又回复了原来的状况。但在大众注目一瞧之下，不禁都是出于不自觉的，又齐声叫上了一声：“啊呀！”原来在这个事件中为人人所注目的这一双童男女，早已似平空化了去的一般，不复在原来的这个地点，看来刚才在大风中由半空间伸拿而下的这二只大手掌，并没有在山上攫取了别的什么东西去，只是把这一对人儿摄了去了。这一来，镜清道人也就不得不抛去了他先前的这个见解，而和大众有上同样的一种推测：这定是在这二派之中，有上那一个能人，要在他的面前卖弄一下本领了。然而，这一卖弄本领不打紧，可把他的玩笑开得大了。

他在这么的一个情形之下，决计不能宽恕得那个人呢。因此，他就状态很严肃的向着外面一立，又仰起头来，望着空际道：“好的，总算你是有本领的，居然在我的手中把这一双小儿女夺了回去了。然而，你究竟是什么样人？我却还没有知道。你真是有种的，也再敢和我照面一下么？”他这几句话，明明是带点激将的意思，使那个人再也躲避不得，只要那个人肯和他一照面，他就可伺看机会，使弄出些什么阴谋来，说不定仍能把这一双小儿女夺回过来呢。果然，当他的语声刚歇，即闻得哈哈的一声大笑，随又闻得一派很清朗的声音，从一个高峰，上飞滚到下边：“哈哈，明人不作暗事。我在未带走他们以前，当然要和你照一下面的，也使你知道我究竟是谁呢。现在，就请你向我瞧上一瞧罢。”这话说后，不但是镜清道人一个人，凡是这时候所有在邛来山上的人，都带着一种紧张的情绪，兴奋的状态，争着把头仰了起来，齐向这一派说话传来的方向望了去。不知这个人究是谁呢？且待第一百四十二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二回 一棍当前小试身手 双剑齐下大展威风

话说把这一双童男女摄了去的人，忽然在一个高峰上说起话来，这当然会引起了大众的注意，而使他立时成为一个中心人物。当大众争着把头仰了起来．向这高峰上望了去时，只见昂昂然立在那边的，却是一个冠玉少年，年纪约摸有二十二三岁，生得骨秀神清，英气奕奕。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小帽，在这小帽当前的正中，缀上了一块霞光四射的宝石，更现出了一种华贵的气象。脸上微含笑容，向着大众凝望着，像是在向着他们说道：你们是不是要把我认识一下么？那我已站立在这里了，尽你们向我怎样的瞧看就是了。而在你们这许多人的中间，或者也有几个人，是素来和我认识的罢。这在他的态度间，虽是这般的从容自若，但在大众一方面，却为了把他崇奉得过高的缘故，如今一见到了他这庐山真面目，反而微微的感到一些失望。因为，照他们想来，这个人既然能在镜清道人的面前，显得这么的一个大神通，一定是有上很大的来历的，不是修炼了三五十年的得道高僧或高道，定为江湖上久享盛名的前辈老英雄。却万万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惨绿年华的冠玉少年，又安得不使他们不感到了一种失望呢。然而，不管大众对他是怎样的失望，这还算不得是什么一回事，这中间却又使处于相反地位的镜清道人，在不知不觉间手舞足蹈的得意了起来，并带上一种十分轻蔑的态度，向那冠玉少年望了一眼道：“哈哈，我道敢在我的面前弄上这么的一个手法的，定是一个什么三头六臂十分了不得的人物，却想不到只是这样子的一个黄口小儿，这可真有些失敬了。”那冠玉少年听到了他这句话，却一点儿也不着恼，依旧神色自若的道：“三头六臂的人物是怎样？黄口小儿又是怎样：其实，这是一点没有什么关系的，现在，在这里，在我们的中间，只有一个事实问题，那便是我已把你的这一双童男童女夺了来了。你真有能耐的，只消就这方面向我对付着，其他的废话，都是可以不必讲的了。”在这几句话的下面，显然的藏着有这祥的一个意思：你真是有种的，就赶快的施展出些本领来，把这一双童男女夺了回去罢，我在这里恭候台教呢。这一来，可把镜清道人恼怒得什么似的，脸色间也逐渐的在变化，先是紫巍巍的，继而变作铁青，比及全张脸都泛上了一重死白色时，他已是得到了一个决定，准备和那冠玉少年互斗法力，决上一个雌雄的了。

于是，他突然的来上一个向后转，把身子朝着里面，而他的两条视线，也恰恰的正对着木架上插着的那一面三角旗。随又戟着一个指头，向这旗上赤裸了全身的那个神像指了一指，跟着又是“咄”的一声喝，然后又念念有词的闹上了好一会。瞧他这个样子，是在念着一种什么咒语，要仗着这咒语的功能，把这邪神感应着，而使他显起灵来呢。果然，他的咒语是再灵验也没有的。当他刚念动一遍时，这旗上的神像早显著栩栩欲活的样子。第二遍，这邪神已是鲜活灵跳的从那旗上走了下来。比及念到了第三遍，这邪神即一跳跳到了他的面前，并向他楼着了一个身子，似乎是在向着他报告道，我把一切都已准备好，你尽管发下什么命令来就是了。镜清道人便又威棱棱的把两眼一睁道：“哼！你总该有些知道的，我们也不知费去了多少的心力，才替你找到了极好的一对牺牲品，原是诚心诚意的要奉给你作血食的。不料，在这刚刚奉献上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大胆的强徒，仗着他那小小的一点法力，把这牺牲夺了去了。现在你看，该是怎样的一个办法？这是须全由你自己作主的了。”好镜清道人，他对于这个邪神，竟用起这么一种激将的法子来。这邪神一听到这里，果然恼怒得什么似的，除把身子挺然直立以外，在两眼中都发出了凶光来。镜清道人便又把他的手一牵，突然的一齐把脸都转朝着外面，复伸出一个指头来，向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个山峰上一指道：“你可要知道抢去了你这一份血食的强徒是谁么？喏喏喏，站立在那边山峰之上，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后生便是。你心中想要把他怎样，你就直接的找他去，我可不来管你了。”

这邪神一听这话，更把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着，连口中的两个獠牙都露了出来，像似把那冠玉少年恨极了，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下肚去的样子。一壁将身一耸动，便是一个虎跳势，向着山峰间跳了去。只在几跳之间，早巳眺到了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个山峰之下。但他却也作怪，并不就向着山峰上直跳去，和那冠玉少年厮杀上一场，却在下面立定了，仰起一张胜来，不住的把口张动着，自有一股什么气，从他口中喷礴而出，向背那山峰上直冒了去。倏忽之间，这一股气已布满在天空中，几乎把那个山峰都笼罩得若隐若现的了。瞧那冠玉少年时，脸上却含着微笑，似乎一点不以为意的样子，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法力施展了出来，立刻就把这一股气吹散了去。这气却是愈集愈密，愈吹愈近，不特笼罩住了那冠玉少年所站立的那个山峰的全部，而且笼罩住了他的全个身子，并象具有一种知识似的，当吹到他的近身以后，也不向上面飞动，也不向下面飞动，更不向左右四周飞动，－缕缕的，尽自向他的口鼻简直钻了去。倘然这是落魂阵仔是‘瘟疫阵”的一个代名词，而这管理“落魂阵”的邪抻也便是一位疫神的话，那么，他所吹出来的这一股气，中间一定含上有不少瘟疫的种子，这么的向他口鼻间吹上一个不已，不是立刻就要使那冠玉少年染上疫病了么？这在别个人或者不明白这种情形，镜清道人的肚子中，却是完全知道的，一见这邪神已尽力的把疫气散布出，而那冠玉少年并不能立刻就遏阻住，显见得已是到了不能抵抗的地步，不久就要中疫而亡了。不觉露着很得意的一种微笑。在这微笑之中，不啻是这么的向着那冠玉少年在说道：哈，我道你是怎样了不得的一个人物，原来已竟是这般的不中用。在这个情形之下，你已是显得黔驴技穷了，现在除了把你自己的一条生命牺牲了去之外，看你尚有什么方法？同时，这邪神虽不说什么话，却是一壁喷着气，一壁又不住口的吱吱的叫着，显见得他也是得意到了极点。而为了得意到了过分的缘故，只要一旦把那冠玉少年喷倒，说不定他要一跃而上山峰，抓住了那冠玉少年的身体就吃，以代替给枪了去的那种牺牲品呢。

谁知，就在这万分吃紧的当儿，忽在附近的一个山峰上，又出现了一个少年，一手持着一柄宝剑，十分威严的向这邪神说道：“嘿，你可知道我师傅是什么人？你又是一个什么东西？胆敢在他老人家的面前施弄这种不值一笑的小法术，这真所谓班门弄斧了。如今，他老人家虽不屑和你较手？只是静瞧着你怎样怎样的闹下去，我欧阳后成可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现在，请看剑罢。”他一壁说，一壁即从山峰上飞腾而下，并很迅速的把一剑向着这邪神飞了来。边一来，可把现在处在这邛来山上的全体人们都惊动了。他们并不是震惊于他剑术的神奇，也不是震惊于他这一剑来得非常的突兀。他们所引为惊诧的，却是在欧阳后成把自己的姓名道出以后，还又说那个冠玉少年是他的师傅。凡是今天来得这山上的，对于江湖上几个有名人物的历史，大概都有些几晓得，谁不知道，欧阳后成最先的师傅是红云老祖，后来方又转到铜脚道人的门下去。如今，瞧这冠玉少年，腿上既非装有什么铜脚，更非道家的装束，这当然是红云老祖无疑了。以红云老祖这么极有名望的一个大人物，平日又是不大爱管外间的闲事的，现在忽然到这里来显上一下神通，这教大家怎么会不要十分的震惊呢。内中尤其要推镜清道人，更比别人惊骇得厉害。一时间不但把脸上的笑容全收敛了去，并把一双眼睛向红云老祖直盯着，似乎已发了呆了。

独有这个身当其冲的邪神，他既不知道红云龙祖的威名，也不知道欧阳后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上人物。他所能知道的，只是为了那冠玉少年夺去了他的血食。所以，他要把疫气来喷倒他。不料，在这目的尚未达到之际，忽又从半腰里上来另外的一个少年，自称是什么欧阳后成，挡着他使他下不来手，这怎教他不气上加气，恼上加恼？唯一的结果，自然也只有转过身来，找着了欧阳后成，死命的拚上一拚了。好邪神，也真有他的。他见欧阳后成一剑已是飞到，忙将身子向旁一闪，比已躲过了这一剑，便又将口一张，从口中吐出了一根铁棍来，即拿了在手中，向欧阳后成迎敌着。欧阳后成一见他将棍子迎了来，自然再接再厉的，又把一剑飞了去。何况，他的这柄宝剑，便是铜脚遭人赐与他的那一柄雄创，别种的厉害且不去说他，倘然遇着了什么妖魔鬼怪，要把他们斩了去，那真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自从他拜领此剑以后，一些妖魔鬼怪把性命丧送在这剑下的，也已不可胜计的了。

谁知，这一次却使他大大的失了望，他把一剑飞去，不但汉有把这邪神刺中，反而给这铁棍一挡，立时发出了一簇簇的火来，向着他的剑上直飞。幸而，他这剑究竟不是什么寻常之剑，可也毁不了它，否则，却要给这邪火烧得一片片的熔化下来了。然而，饶是如此，已把欧阳后成震怒的什么似的，暗道一声，好妖怪，原来你还有上这么的一点妖法，怪不得你再如此的肆无忌惮了。但我终究是不会怕了你的，我们且再好好的来上几个回合，看还是我的宝剑称得强？还是你的铁棍占得先？边想边又把手中的宝剑飞动着。这剑在飞动时，真有似游龙一般的夭矫，在欧阳后成几乎把他全副的本领都施展了出来了。可是，约摸也战上了几十个回合，依旧保持着一个平衡的局面。欧阳后成既斩不了这邪神，这邪神的一派邪火，也毁不了欧阳后成的宝剑。这中间，倒也是有上一个大道理的，欧阳后成的这柄雄剑，全是仗着一股纯阳之气。而这邪神铁棍上所发出来的一派邪火，也是由于极度的戾气所成，戾气虽非出自于正，却也是属于阳的。阳与阳相接触，而且前者的阳，是属于极端的正，后者的阳，又是属于极端的邪，一时三记刻间，自然分不出什么胜负来了。

在这里，可又震动了一个人，他一瞧这个情形，便知欧阳后成已是取胜这个邪神不了，如欲这场恶斗迅速的得到一上结束，势非他也露一下脸，前去助上一臂之力不可的了。于是，她也不能再顾到什么，在很尖锐的一声叫喊之下，即从一个山峰上跳了下去，立时使得在旁阵的一般人们，眼帘前不禁齐为之一亮．原来这从山峰上跳下来的，却是一个十分美猊的妙龄女子，这并非别一个，乃是欧阳后成的夫人杨宜男到来助阵了。那邪神本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一见有这么美貌的一个女子加入战阵中，反他一腔的欲念都撩拨了起来了，恨不得马上就走去搂住了她，把她怍一口水吞入了肚去。当下，也即舍去了欧阳后成，把铁棍使得风轮一般的快，向着杨宜男迎了去。岂知道杨宜男放出来的那柄剑，乃是一柄雌剑，秉着一股纯阴之气，不论那一种的邪火都能扑灭的。这邪神如今仍欲仗着这棍，仍欲仗着这棍上所发出来的一派邪火，在她的面前卖弄威风，这真太有点不知自量了。因此，杨宜男一见他把铁棍打了来，只是微微的一笑。在这一笑之中，早又把那柄雌剑放出，迎着他那铁棍乱刺，像似不怕那顽铁会折了她的剑锋似的。果然，在这一次的接触之中，这铁棍已是失去了它先前的那一种威风，不但没有一星星的火在上面发出来，只闻得砰的一声响，早已折为二段，把那大的一段，坠落在地上了。这一来，真使这邪神惊悸得丢了三魂，丧了六魄，那里再会有一些些的欲念存留在胸中，仅有的一个思想，那就是，赶快想个法子离去此间，保全了这条性命罢。

可是，天下没有这样子便宜的事，或进或退，都可以由得他一个人作主的。他如今既巳失败到了如此的一个地步，他的性命也就握在对方的手中，早成了来得去不得的一个局面了。正当他欲逃未得之际，杨宜男的一柄雌剑，已直向他的脑间刺了来。同时，欧阳后成生怕他夫人或有万一之失，也把他的雄剑飞了来，齐向这邪神的脑际刺下，你想，单是一柄雄剑，或单是一柄雄剑，或者尚嫌势孤，不能就把这邪神制服得下，如今既是雌雄合作，双剑齐下，何况，又正值这邪神已是势穷力蹙，连手中的武器都折断了的时候，怎还会让他逃到了那里去，怕不一下手，就把他斩为几段了么？果然！只见在二道白光腾绕之中，这邪神已是向地上仆了去，无疑的，他的这一条性命，已是丧在他们这雌雄二剑之下了。这在他们一双夫妇，算是已了却去一件心事，心中当然是十分欢喜的，忙各把自己的剑收了回来。可是，当他们举眼向地上一望时，不免又使他们齐吃一惊，不约而同的，都从口中吐出了一声啊呀来。原来速邪神既已给他们斩却，照理地上应横陈着她的尸首，谁知，现在这地上竟是空空的一无所见。照此看来，莫非在剑光尚未飞到之前，巳给他遁走了么？那他的神通，也可算得广大的了，怎么会教他们不吃惊呢？

他们正愕然相对着，好似得不到什么主意的样子，忽又闻得哈哈一阵大笑，破空而起，连山谷间都为之震动似的。这倒又把他们从错愕的情绪中，惊醒了过来了。忙循着这笑声传来的方向，抬起头来一瞧时，方知发出这一阵笑声来的，并非别个，却正是红云老祖。红云老祖一见他们二人望着他，又发出一声大笑来道：“哈哈，你们也知道我刚才这般的大笑着，究竟为了什么事情么？不瞒你说，我正是在笑着你们二个人，目光太是不能及远了。依着你们想来，以为你的这雌雄二剑，同在一个时候中放了出来，那是何等厉害的，万不料仍会给这个怪东西遁走了去，所以要错愕到这么的一个样子。但是，你们没有放大了一个圈子再想上一想，须知道，这个怪东西果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人物，可是在他的后面，却还有上一个保护人。这个保护人，那是谁都知道他有上一个大来历的。以这么一个大声来历的人，又当着这许客人的面前，他难道肯坍这一个大台，而不把他这被保护人救了出去么？你们只要这般的一想时，也就可恍然大悟，而不致有一些些错愕的了。”他们给红云老祖这么的一提醒，果然都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的得能从他们的剑下遁走了去，并不是他自己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实是镜清道人把他救了去的呢。

可是，在镜清道人这方面，却觉得这几句话尖刻之至，未免太把他挖苦得厉害了，也就把手拱了一拱，高声的向他叫着道：“站在那面的那一位，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红云第祖么？请了，请了，你说我大有来历，这是你在挖苦我了。其实，如今立五湖四□之内，能承当起这四上字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罢。别的且不必说，单是令高足的那一套剑法，就是何等的能露脸啊。只是我替你想来，你本是与人无忤、与物无争的一个人，大可在洞府之中逍遥自在．如今，却来到这是非之场，未免太有些儿不合算罢。”红云老祖一听他说这话，不禁又哈哈大笑道：“这些话你可不必向我说得，还当返躬自省一下。你不也是大可在冷泉岛上逍遥自在的充当你的长春教主的，为什么又要来到这是非场中呢？”不知镜清道人听到这话后是如何的回答？且待第一百四十三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三回 黑幕上高张遁去妖道 病魔活跃累煞群雄

话说镜清道人正说红云老祖大可在洞府中逍遥自在着，犯不着到这是非场中来。却不料红云老祖就拿了这句话，反过来诘向着他，意思就是说：你本也是一个世外闲人，和他们这几派都没有一点儿的关系的，为什么也要投到这漩涡中去，并还替他们充当起台主来呢？这一来，可反驳得镜清道人噤口无言了。红云老祖便又笑着说道：“如今你既很高兴的到这里来得，我当然不敢怎样的贪懒，也要奉陪上你一下，免得你兴寂寞之感呢。”红云老祖的话，竟是这么的越说越尖刻，而且尖刻得有些使人难堪，镜清道人不论他是怎样的有涵养工夫，可也有些恼羞成怒了，便也大声的说道：“好，你要到这里来，你尽管可以来，谁也管不了你。现在，不论你是有怎样的一种妖法，尽请你施展了出来罢，我是决不会惧怕你的。”在这几句话之下，俨然的有上一种贰迭美敦书的意味了。跟着，又很快的几步走上台去，并走到了那个旗架之前，只一举手之间，早把架上插着的那一面很大的三角旗拔在手中，旗上绣背的那个邪神，却巳复了位了。便又疾步走向台边，即举起了那面大旗，远远的向着四下的山峰问招展了起来。真也作怪，当他只把这旗向着空中一招展时，凡是昆仑、崆峒二派中人，暗伏在山峰间偷瞧他举行这个大典的，都觉得有一种森森的寒意，向着他们的身上袭了来，不自禁的大家打上了一个寒噤，只有几个道力坚厚的人，或者一些也不受影响，可算得是一种例外。当第二次招展时，这旗幅像似随着这招展之势，而逐渐的扩大了起来。一转眼间，不但把天地间一些黯淡的星月之光都遮蔽了去，并飕飕飕的起上了一阵风，把全个山峰间的灯火一齐吹熄。于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辨五指。而在这洞黑之中，耳闻得吱吱吱的一片鬼叫之声，并时有冰冷的东西，在有一些人的身旁擦过，显然的一般妖魔鬼怪，乘着这天昏地黑的当儿，都大大的活动起来了。此后，镜清道人大概还是不住的把这旗招展着，因为这寒意更是比前加重，而这些妖魔鬼怪在暗中的活动，也更是比前厉害了起来，最后，又闻得一声霹雳，轰然而起，倒又像把以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一下，一切齐归于寂静了。

然而，放着有这许多的能人在山上，终不能听镜清道人这么的肆无忌惮下去的。在这里，早有一个反动派攘臂而起了。他先是高高的叫骂上一声道：“嘿，这是怎样不堪的一个玩意儿，恐比之江湖上‘偷天换日’这一套戏法，还要不值钱，竟会有这张脸，在我们的面前施展了起来么，嘿，第一个不服这口气的，就是我，我准要来破你这个妖法了。”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便又听得半空中起了一阵什么响，大概是把什么一种的法宝祭了上去。果然，接着只见遮蔽着天空的这一张黑幕，已是掀去了一角，有一些星月之光，漏了下来，随后又逐渐的再把这黑幕掀去了一些，掀去了一些，到得最后，重又恢复了原来的那个样子。并在一瞬之间，布满在全个山峰间那些密如繁星的灯光，复突然的一齐亮了起来了。但在这里，却发见了一桩出人意外的事，那是镜清道人同着他的一股男女弟子，已是走得不知去向，只凄清清的、孤零零的，剩下了一座空台了。照此看来，镜清道人大概为了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前，没有这脸可以遁走了去，还恐有人追上去和他过不去，所以布下了这一重黑幕，作他退却时的一种掩护呢。而闪闪作光的两颗金丸，这时候却兀自在半空中跳荡个不已。以意度之，所谓法宝也者，莫非就是这两颗金丸？仗着它的神威，竟把这沉沉的黑幕冲破了。就在这个当儿，却见有一个人，把手向着空中一招，这两颗金丸便以乳燕归巢般的，向着他的手掌中堕落了下来。

原来这个人并非别个，正是崆峒派的中坚分子董禄堂。他乘着这个好机会，也把他的本领卖弄上一下了。红云老祖瞧到以后，也含笑赞说道：“你这一下子很是不错，也可使镜清道人受到很好的一个教训了。他仗着他的一点妖法，自以为高明的了不得，老是喜欢把什么幕，什么幕布了出来。不料，那雾幕既已失败在我的手中，如今这漫天夜幕又为你所破。此后，他大概不敢再如是的轻率从事罢。”红云老祖说完这话以后，又向着红姑所站立的地方望了去。却见红姑已是苏醒，早从地上站了起来了。他便把手拱了一拱道：“红姑道友请了，现在道友尽可把心怀放下。你瞧，令郎不是已得安然出险，并从那面山坡上向你走了来么？”边说边向着山坡上指了去。红姑依着他所指处望去，果见陈继志已是同着那个童女，肩并肩的从那山坡上走了来，正不知他们在刚才那一刻儿是停留在哪里的。陈继志一见母亲十分慈爱的望着他，忙把两手招动着，一张脸上都布满了笑容了。于是，红姑不特是惊喜交集，而且有些感惭交并的样子。惊的是，继志竟得安然脱离虎口，喜的是，母子又得重逢，骨肉团圆，感的是，红云老祖竟是如此的热心，替他把继志救出，惭的是，自己枉为一个有名人物，在这个事件中，竟是一些儿本领也没有显出来，到头来还仍须仰仗着人家呢。红云老祖却似已瞧穿了红姑的心事，忙又向她安慰道：“都是道友，一点儿也不必惭愧得，更不必向我感谢得的。你道友具有高深的道法，那是谁个不知道，难道说还会敌不过那个妖道，不能把这孩子从妖道的手中救出来？只是母子之情，关乎天性，心曲间一萦绕着这一类的事情，自不免事事都要觉得减色。而我们一般局外人，却是受不到这种影响的。乘此为你道友帮上一个忙，这不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机会么？而且，近来一般修道的人们，正盛唱着毁性灭情之说，其实，这是完全不对的。如今，能得你道友出来作上一个榜样，使大家知道天道与人情原是并行不悖的。这是再好没有的一件事，而也是我所十分赞成的呢。”红云老祖的这一番活，竟说得这般的委婉，他不但没有一些自矜之意，还把红姑推崇备至，劝她不必因此而自惭。须知这正是他能受人钦敬的地方，这当然使得红姑深深的有上一种感动，不免又出于衷心的，向着红云老祖好好的致谢上一番。

这时候，陈继志却已飞速的跑上几步，走到了红姑的面前。红姑再也遏抑不住汹涌而起的这一股热情了，即把继志拖了起来，向着他的满脸间吻了去。而为了乐极了的缘故，竟不自觉的有两点热泪掉落了下来。那个张姓的童女，却站在他们的旁边，举起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他们，像是颇为羡慕的样子。红云老祖见了，便又向着红姑说道：“站在你道友身旁的这位小姑娘，我看也是很有些来历的。因为，如果设有来历，也不会遭到这般的大劫，和令郎会合在一起了。现在，道友不如就收她作上一个徒弟，传授他些道法和武艺，使他可以有上一个成就，这或者也可说是一种缘法呢。”红姑最初一心都在他爱子的身上，旁的事一点也不曾注意到。如今听红云老祖一说，方把那个小姑娘细细的一瞧视。见她虽不怎样的美丽，却是生得很为白净，颇有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一种神气。当下，倒也把她喜爱了起来。便把头点上一点道：“瞧这女孩子的根基，倒也很是不错，只可惜我的本领也有限之至，纵把她收在门下，恐怕不见得会有怎样的成就罢。”红姑虽是这般的谦逊着，却显然的已是答允下，把这小姑娘收为弟子了。好个小姑娘，倒也机灵之至，即向红姑之前跪下，拜起师来。这一来，可又把红姑喜欢煞了，当为取名凤姑，后来也成为一个有名人物。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当把那童男童女开刀之际，已是到了五更时分，后来，又经过了这一场的纷扰，早把这黑夜度过，又见一丝丝的曙光，从云端中漏了下来，映照在山峰之上了。当下，镜清道人既已逃归洞中，这典礼也就不结束而结束。一般私来这个山上，伏在山峰间观礼的人们，便也分路各自归去。红姑当然也挈带了他那爱子和新收的徒弟，一齐回到了云栖禅寺中。这时候，为了邛来山摆设擂台之日，已是一天近似一天，四方来打擂台之人，确是来得不少。而来的，又以这云栖禅寺为驻足之地者居多。这一来，这云栖禅寺居然成为邛来派以外的各派能人，集合起来的一个总机关了。

不料，在这祭旗未成的一二二天后，又发生了一桩非常的事件，几乎把这顶礼佛祖的梵宫，变成为一个容集病人的医院。原来凡是住在这云栖禅寺中的一般人，不论是那一个，就是道理高深如昆仑派的金罗汉吕宣良，笑道人，崆峒派的杨赞化、杨赞廷，索来不知道什么叫作病的，如今也一齐的病倒了下来，而且病得非常沉重，都是呻吟之声，不绝于口。

独有一个智明和尚，不知是否为了他的道法更比一般人来得高深，还是为了别样的缘故，他却并没有和别人一般的病倒。只是，病倒在床上的，有这么许多人，不病的，却只有他一个，旁的且不说起，只要到东边去问问，西边去瞧瞧，也就够他受累的了。何况，他素来是善于替人家治病的，不论哪一类的丹散丸药，他都很现成的有着在手边。但这一次拿了出来，给这些病人服用时，不但是一点没有什么效验，反而日见沉重。这怎教他不于受累之外，还要暗暗的生惊呢。经他仔细的推想上一阵后，不禁恍然有悟道：“嘿，真是该死，我也给他们闹得糊涂了。他们现在所患的，那里是什么寻常的病症，定又是镜清道人在暗中捣着鬼，真的布起那‘落魂阵’来了，大家还以为他祭旗不成，已是把这件事情停止了进行，真是太不知镜清道人的了。”随又在袖中占上一课，果然在卦象上，见到有被小人暗算的一种光景。这更把他着急得什么似的暗道一声：“这可怎么好，讲到我的能为，充其量，也只好说是对于佛典有上特异的一种澈悟罢了。若是要我立于对垒的地步，去和镜清道人斗着什么法，这是绝对的干不来的。如不经过一番斗法，而把这‘落魂阵’破了去，又怎么能把这病倒在床的许多人救了过来呢。难道我竟眼睁睁的瞧着他们这许多病人，－天天的沉颓了下去，而不替他们想上一点儿的方法么？”

当他尽自这么的焦虑着，依旧束手无策，而这病倒在床的许多人，他们的病势却更是沉颓了下来，眼看得一个个都是去死已近了。就中，尤以甘瘤子病得最为厉害，只剩下了游丝似的一口气，只要这一口气也不存留着，便要呜呼哀哉了。在这时候，他的女儿甘联珠，同着桂武，也到这云栖禅寺中来了。他们俩夫妇的到这里来，原是为了陈继志被人劫去，前来探视红姑的，却不料甘瘤子同着蔡花香都病倒在这寺中。甘联珠自从那一回进出娘家以后，即没有见过他父母的面。桂武也是同样的情形，差不多已和岳家断绝关系的了。如今，忽然听到了这一个恶消息，在桂武还没有觉得什么，甘联珠却究竟关于骨肉之亲，这颗心就乱得什么似的。便和桂武商量着，立刻要去省视她的父母一下，断不能真把他们二老视作路人一般的。桂武沉吟道：“在理，我们都得前去省视他们二位老人家一下的。只是自从我们一同逃了出来以后，你父亲不是气愤愤的在外面宣言着，此后再也不承认和我们有什么的关系存在了么？现在，我们前去探视他，倘然他仍消不去以前的这一口气，对于我们不但是拒而不纳，还耍把我们大骂一场，这不是太没有面子了么。所以，你还得好好的考量一下为是。”甘联珠毅然的说道：“这一点也用不着什么考量的，你既然不太愿意去，让我一个人去也好。不要说他们二位老人家只是把我大骂一场了，就是把我打上几下，甚至于怎样严重的责罚我，也一点都没有什么要紧，究竟他们是父母，我是他们的女儿啊。至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话，更是谈不上的了。”一个性情素来十分温和的人，忽然间大大的变了样子，竟是这般的固执己见起来，这当然要使桂武在暗地吃上一惊的。当下，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道：“我也只是这么的说了一句，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去。你既然如此的有孝心，我当然应该陪伴着你前往的。现在，我们就走罢。”甘联珠这才回嗔作喜，即同了桂武，向着他父母卧病的所在走了去。

这是很大的一个僧寮，甘瘤子和着蔡花香分卧在二张床上。当他们夫妇俩走入房去的时候，满以为他们一双老夫妇，定有上怎样的一种表示。惟不知这种表示，究竟是属于好的一方面的？还是属于坏的一方面的？万不料，甘瘤子僵卧在床上，好似死了去的一般，早巳失去了一切的知觉，那里还会对他们有什么表示。蔡花香的病状，虽比较的要好上一些儿，但也昏昏然的睡着，并没有听见他们走进房去。经甘联珠立在床前，不知叫上了好多声的妈妈，好容易方把也从昏睡中惊醒，慢慢的把一双倦眼张了开来。然当刚刚张开眼来的时候，一双眼珠仍是呆滞无神，像似什么东西都没有瞧到的样子，又歇上一刻儿后，方从眼瞳中射出些儿异光来，显然的已是瞧到了甘联珠，并已认识出她是什么人了。立刻从喉际放出了很低弱的一派声音来道：“啊呀，联珠，原来是你来了么，这真是我做梦也汉想到的。”刚刚说完这句话，似又瞥见了立在甘联珠肩后的桂武，便又接着说道：“哦，桂武，你也来了，你是陪他同来的么？好，总算你们有良心的，在这个时候还来瞧视我们一眼，只恐……”她一说到这里，大有悲喜交集的样子，纷歧的情感，在她的胸间冲动得很为厉害，倒又使她说不下去了。

甘联珠一瞧到这种情状，顿时心中也觉得有说不出的一种难过。并又想到，妈妈待我究竟是十分慈爰的。当我从家中逃出来的那一天，他老人家虽也虚应故事的，在第二重门口拦截着厮杀，可是她所用的，却是一个木枪头。并在枪头上面挂了一声珍珠宝玉，这是她何等真心的爱我呀！却不料一别数年，今天得见他老人家的面，已是病到了这一个地步，怎教我不要十分的伤感呢。于是，两行热泪，不自禁的从眼眶内掉落了下来。一壁说道：“妈妈，尽请放心，爹爹和妈妈的病势，看去虽有些儿沉重，其实不是没有救的。现放着有女儿一个人在这里，不管要经过怎样的困难音定要设法去乞取些灵丹仙露来，让你们二位老人家可以早占弗药呢。”蔡花香一听这话，不禁又低低的叹上一声道：“唉，联珠，你的这句话虽是说得很有孝心，不枉我平日疼了你一番，可以，在事实上却有些儿办不到。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所得的并不是寻常的病症，决非什么仙露灵丹所能疗治得好的么？”

甘联珠听他母亲竟是如此说，倒不免呆了起来，好半晌不能有什么回答。蔡花香便又接着说道：“唉，联珠，你难道还没有知道镜清道人‘落魂阵’的这桩事情么？现在病倒在这里的，不止是我和你爸爸两个人，便是有上高深的法力的几位道友，都也免不了这一个浩劫。唯一对付的方法，除非去攻破这个‘落魂阵’，否则，就没有什么挽救的方法了。然而，联珠，这是何等不易办的一件事。试问，又岂是你的能力上所能够得到的呢？”甘联珠听了，更为默然，像似在思忖着一个什么好办法。蔡花香又说道：“你的能力虽有些儿够不到，但是我看你的那个妈妈，她的本领却要比你好上几倍，倘能从家中把她找了来，你们一同前去冒上一个险，这倒是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联珠，不知你也能干这件事情么？”这时候，甘联珠的脸上，突然的显露出一派坚毅之色道：“为了要救你们二位老人家的性命，不论怎样的险，我都情愿去冒，就是不把那位妈妈找了来，也是一点没有什么关系的，请妈妈放心罢。”不知甘联珠究竟是独个儿去破阵，还是邀了那位妈妈来同去？且待第一百四十四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四回 发孝心暗入落魂阵 凭勇气偷窥六角亭

话说甘联珠同了桂武走出了甘瘤子夫妇的病房以后，又去探视了一下红姑，不料也是一般的病倒了，并病得非常的沉重。甘联珠不免在心中忖量道：“果然我妈妈说的是实话，像姑母这样一个极有根基的人，也都会病得这般模样的了，这可见得镜清道人所布设的那个‘落魂阵’，是如何厉害的一件东西啊。”当下，她更是有上了一个决心，不论要经过如何的一种困难，她都得去这“落魂阵”中探上一遭，倘然侥天之悻，能破得这‘落魂阵’回来，那不但他的父母有重生之望，更不知救活了事少人的性命呢，万一事情竟是不济，连她自己都陷落在这“落魂阵”中，那她为了这许多人而死，也是很值得的，少不得江湖之上，将来都要把他甘联珠的这个名字传说了开去呢。只有一个问题尚待解决的，那便是，还是由也独个儿一人前往？还是真的去找了她那位妈妈来同去？讲到彼此有帮助的话，自以二人同去为是。不过，她的那位妈妈，现在并不就在这里，在这回家去一来回之下，少不得又要费上不少天的工夫。这中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变化，可就有些难讲了。待要和桂武商量一下，或竟是和着他一同去，又想到桂武的本领，并不见得怎样的高明。便是一起儿去，也不能有怎样的帮助罢？甘联珠正在这般的踌躇着，桂武却为了一桩事找智明和尚去了。忽然间，从殿的那一头，走过了一个少年来，甘联珠虽不认识她，他却像似认识甘联珠的。在点头招呼之下，即这么兜头的问上一句道：“你不是甘联珠小姐么？令尊和令堂这几天听说病得很为厉害，你莫非就为他们而来的么？”那少年不但认识她是什么人，并还明了了一切的情形，这倒使甘联珠有些骇诧起来，一时间不知应该怎样的回答。那少年又笑着说道：“甘小姐，你不是要去破这‘落魂阵’么？讲到你小姐的这一分能耐，要去破这‘落魂阵’，或者并不是怎样的难事。不过，有一点你必须注意的，你对于这邛来洞中的路径究竟熟不熟？这‘落魂阵’又设在洞中的那一部，你可知道么？”这二句话，可把甘联珠问住了。果然，她对于这些个事情，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不免更是把一张脸呆着。但在一个转念间，又想到，他既这般的向我问着，莫非他对于以上的这二点，倒有些知道的么？我不妨向他问上一句，因此，他先向那少年望上一眼，然后问道：“如此说来，你对于那边的情形，莫非倒是十分热悉的么？”

那少年一听到这个问句，好似入场应试的举子，得到了一个十分合手的题目，马上就可有很得意的一篇文章做出来，倒把他喜欢得什么似的，即向甘联珠回答道：“这个自然，我可说是在那边生长大了的，对于那边的情形，怎么还会有不热悉之理呢？你如果肯信任我的话，准由我领你前去就是了。”甘联珠又向他望上了一眼，似乎不能就决定下来的样子。那少年便又说道：“甘小姐，你可不必疑虑得，须知我并不是什么歹入，我姓马，名唤天池，前儿令堂曾到洞中去探视过一遭，也是由我把内部详细的情形告诉于他的呢。”刚说到这里，远远的望见桂武已是从智明和尚那里走了回来。马天池也很是机灵，似乎已明了了甘联珠的心事，不愿把这些事情在挂武的面前提说得的，便匆匆的说道：“我看，此去以在晚间为宜，甘小姐如果真要去的话，今晚我在寺门外边等待着你就是了。”甘联珠微微的一点头，马天池也即走了开去。

到得晚间，甘联珠见桂武已是睡熟了，即把全身结束停当，又把一柄刀暗藏在身上，即偷偷的走出房来，到了大殿外的一个院子中。她是具有轻身纵跃的工夫的，这时候寺门虽是紧紧的关闭着，经不得她把工夫略略的一施展，早巳跃出重垣，到了寺外。在星月之下望了去，只见那个马天池果然已静静的等候着在那里。一见甘联珠跃出墙来，即迎了过来道：“此去邛来山，如能驾云的话，那是不消片刻即到，倘然步行而往，可也有些路程。我们还是赶快上路罢。”途次，马天池又把洞中的内容，略略的给甘联珠讲解一下道：“这‘落魂阵’我虽没有亲自进去看过，却听说是设在洞后靠着西面的那一边。一切的情形，也和从前所传说的那‘八门金锁阵’相仿佛，共分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门，凡是要走进这阵中去的，须拣着生、景，开三个门走，那是一点没有什么危险的。倘然误入了伤、惊，休三个门，不免要触到他们所暗设下的各种机关，结果难保不受重伤。至于杜，死二门，那是万万走不得酌，一旦误入以后，就决无生还之望了。现在，甘小姐你只要把这几句话牢牢记住，到得那边时，可说得决无妨碍的呢。”

甘联珠听到这话以后。默然了好半晌，好像要费上一点记忆力，把他牢印在脑海中似的，然后方又问道：“那么，这‘落魂阵’的总机关部，又设在哪里？我对于它的内容，虽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然照常理想来，它总该有上一个总机关部的罢？”马天池道：“不错，是有一个总机关部，那是一个很大的亭子，你一走进了这阵中，不沦从那一面望了去，都可望得见这个亭子，可是，你如果不谙习阵中的路径，不但尽管你怎样千回百折的绕走着，总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恐怕还有陷落在阵中的一种危险呢。在这亭子之中，却供设了一面‘落魂阵’的阵旗，和着一个招魂幡。在这阵旗之上，有一位邪神镇守着。招魂幡上，那是列满了许多被蛊人的年庚八字。你如能冲入这亭中，把这阵旗撕毁了去，再把这招魂幡夺了回来，那不但是令尊和令堂，凡是病倒在那云栖禅寺中的一般人，都有沉痾顿失，霍然而愈的一种希望了。”甘联珠听他如此的说下去，倒颇觉得津津有味，便又问道：“阵中的路径，又是怎样的，你可知道不知道？想来总有上一个秘诀的，要依着如何的步伐走了去，方可不致迷途呢？”马天池笑道：“这虽是极重要的一桩事情，其实，知道了它的秘决，却是简单之至。只要记着，红旗插在哪个地方，就向那个地方拐弯就是了。至于步伐，可毋须注意得，因为，你只要拣着生、景、开三个门走，那边是没有什么暗机关藏设在地下的，不论用怎样的一种步伐，都可安然前进啊。”

至是，甘联珠对于这‘落魂阵’的内容，已是知道了他的一个大概，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问得的。只是不住的在忖念着，怎样的冲进那亭子中去，把这落魂阵旗撕毁了去，又把那招魂幡夺取了来？只不知这亭子中可有不有什么人守卫着，难道只是一座空亭么？她一想到这个问题时，不免又脱口而出的问道：“那么，镜清道人可在不在这阵中？莫非就由他亲自守卫着这座亭子？”马天池道：“这当然是他的一种专职。不过，说他一天到晚都在这阵中，那决计也是不会的。”当他们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已是走到了邛来山下。只见马天池两手齐举，向着甘联珠不住的摇着，意思是向着他说：“现在已是走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以内，此后不可再开口，免得给他们听了去罢。”哭道人在旁门左道的一方面，有上一种不可思议的能为，甘联珠早听人家给他说起过。如今，再加上一个镜清道人，也是邪教的魁首，和他狼狈为奸着，不言而喻的，当然更把他的这种能为扩大了起来，什么千里眼、顺风耳种种的神通，或者在他们竟是不值一笑的了。因此，他得到这个警告后，也就吓得一句口都不敢开。

不一会，他们已到了山上，马天池便悄悄的引着甘联珠来到洞后，一到了西面的那个角上，即把脚步停了下来。甘联珠知道已是到了刚才所说过的那个地点，只要从这里走入洞去，那‘落魂阵’便近在咫尺的了。可是，就这星月之光望了去，见这个石洞竟是实笃笃的，未有一些些的裂隙露在外面，又从哪里可以走进洞去呢？正想要向着马天池偷偷的问上一声，却见马天池在做上一个手势之下，又悄悄的把小小的一个纸片递了过来，正不知他在什么时候写好了这一个纸片的。随又见他诡秘得同鬼魑一般的，向附近的一个山谷中没了去，转眼间即失其踪迹。甘联珠瞧到这般的一个情状，倒不禁暗自好笑道：“这姓马的也真是有趣，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指手划脚的说着，那是何等的起劲。现在一到了这个山上，又胆小到了这般的样子，倒教人猜料不出他是一个什么人呢？”一壁也就着星月光之下，把他递过来的那一个小小的纸片望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道：

就现所立处，伸一掌过顶，试于石洞间扪按之，当可得其机括之所在，而暗藏之一石门，即可随手而辟。入后，再伸掌过顶，于洞上一按，此石门即又密闭如前矣，出洞时，亦可依此办理。

又由入洞处，行至阵前，尚有一程路，前进时，须踏准左三右四之步数，至一弯，循之左向而转，则又变为左二右三，于是乃至阵前矣。

甘联珠看完以后，便把这纸片向着衣囊中一塞，又暗自想道：“照如此看来这两个妖道的本领，虽说是怎样的大，怎样的大，却也只是具有顺风耳的神通，对于千里眼的一种工夫，还不见得如何的高明，所以那姓马的上山以后，虽不敢再说什么话，却还敢写了这纸片递给我呢。”其实，他尚不知道，这两个妖道可真是了得，他们对于千里眼的神通，和顺风耳的神通，却是一般的来得高明的。只为了那姓马的也有一道神符佩在身边，便把他们的这两种神通阻隔着，发生不出什么效力来。而姓马的所以上得山来不再开口，也只是慎重将事，唯恐有失的一种意思罢了。一壁甘联珠也就按照着纸片上所写的那些话，依着次序一步步的做了下去。果然，事情很是顺手，一会儿，已是把这石门打开，接着，又把这石门重行阖上。然后，按着左三右四的步伐走了去，拐上了一个弯后，又把她的步伐变换为左二右三。最后，已是一无阻碍的，到得一个阵前，这当然就是那“落魂阵”了。

甘联珠到了这个时候，不兔把全副精神都打了起来，忙先立在阵外略远处，把全阵的形势仔细一打量时，只见这阵的外形，是作八角式的，而在每个角上，都开了一个门，大概就是马天池所说的那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八个门了。阵门和这连着的墙垣，都是十分的高峻，所以在阵外立着，却瞧不见阵内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只觉得有一种森森然的气象。甘联珠看了一会，既然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想走入阵去。可是，在这里，却发生了一个困难了，因为，按照马天池所说，只有生，景，开三个门可走，其余的五个门，走了进去，非死即伤，危险万分，那是万万不可轻入的。但当她向着在她面前那个门的上面一望时，也只是这么很高峻的一个门罢了，却没有什么字样标出，那么，她怎又能知菹这是生门？这是死门？倘然贸贸的走了进去，竟是遇到了那不可走的五个门，不是就要遭到非常的危险么？于是，她不免呆了起来。心中只是不住的在忖想着，究竟是冒这个险的好？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

然而，甘联珠毕竟不失为一个聪明人物，在一个转念间，又给她想了过来道：“我瞧这马天池，虽时常有点兴奋过了度的神气，可并不是怎样鲁莽的人物。在他的和我一番淡话中，并在这纸片的上面，把这‘落魂阵’的内容，都是叙述得何等的详细，连小小的一些过门儿都不肯漏了去的。那么，何处是生门，何处是死门，何处又是什么门，那更是如何重大的一桩事情，他怎么反会忘记了告诉我呢？哦，我明白了。定是我顺着那边走了来，现在我第一眼所瞧到的这个门，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门，必为生，景、开三门之一，他是知道这个情形的，所以不必再和我细讲得了。”甘联珠这么的一想时，也就把新起的这一种心事放下。同时，又得到了十分有力的一个反证，那便是，那纸片上的末一句，又是这么的写着道：“于是，乃至阵前矣。”此下并不再有什么话。这不明明是关照他，就从这个门中走了进去么？当下，甘联珠即也坦然的走入了那门中。

第一件东西映入他的眼帘之内的，就是处在中央的那一个亭子，也就是这“落魂阵”灵魂所在的总机关部。甘联珠瞧到以后，好似瞧见了什么仇人似的，不免狠狠的瞧看了它几眼。心中也恨不到马上就冲到了那亭子的前面，那就可找着了那镜清道人，有上一番作为的了。然在事实上讲来，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她也只能暂时耐着心肠，迂回曲折的向着阵中走了去，一遇到了有红旗插着的地方，就拐上了一个弯。可是，如是的走了好半天，对于他那所视为目的的亭子，依旧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候看来相距得巳很近了，不觉十分高兴的，拐上了一个弯迎过去，以为这一下子定已到达了亭子的前面，谁知，反而又较前远上了不少。这不免使她迭次的懊丧了起来，疑心马天池把什么要紧的一点，或者忘记了告诉他，所以会有这种的情形发见。

一会儿，又是到了一个拐弯之前了。而前面又前红旗招展着，照理，她又得向那边拐了过去。但这一次，她比前来得细心了。在未转弯之前，又把这地上插的红旗仔细的打量了几眼。在这仔细打量之下，却又给她发见了一面绿旗，这绿旗和耶红旗是差不多一般的大小，而又插在那红旗的前面，倘望匆匆的从后面望过去，而又是粗心一些的话。那是只能见到红旗而不会见到绿旗的，如果是遇到了红旗在前，绿旗在后，那又成了一个反例，只能见到绿旗而不能见到红旗的了。于是，他有似发见了什么宝藏这般的快活，知道她的所以这么向前走着，而终不能到达那亭子面前的缘故，毛病完全是不在这个上面。原来，他们是把二面旗先后些并插着的，马天池所说的见着红旗即拐弯，定是指着插在前面的那面旗而言。如今，她匆匆的从后面望过去，竟误红为绿，又误绿为红，无怪要有这般的一个结果了。至马天池的所以没有把这话说清楚，大概也是得自一种传闻，连他自己都不曾弄得明白罢？更进一步说，把红绿两面旗这么的并插在一起，或者也是镜清道人所使的一种鬼计。使得就是知道见了红旗拐弯的这个诀门的，在一个不留意酌时候，也要迷起途来，而不知道这个诀门，那更是不是不必说起的了。

甘联珠一把这个道理想清楚，便不再向那个弯儿上拐过去，毫不理会似的径向前行。比到了第二个拐弯上，再仔细的一瞧视时，果然也是两面旗一前一后的并插蕾，却是红旗在前，绿旗在后了。这一来，更把她先前的这个理想证实，从此，甘联珠遇到拐弯的所在，即以插在前面的那个旗为标准。方向既是不误，果在不久的时候，前所可望而不可即的那座亭子，已是屹然的立在她的面前了。再一细瞧，这亭子是作六角形的，除了正中是门外，四周都嵌有明瓦的大窗。这时候却从这些明瓦上透出了一片的灯光来，显然的，正有什么人在这亭子中，并把灯火点得十分辉煌的呢。但甘联珠却好像毫不理会到似的，只见她坦然的向着靠上亭子左面的那一边走了去，并把一只眼睛置放在那明瓦的上面，悄悄的向着亭于的里边望了进去。

谁知，不望犹可，这一望之下，却望见了十分不堪入目的一种情形。不是她自己竭力禁止着自己的话，真使她又羞又急，险些儿要叫喊了起来。不知她究竟望见了些什么不雅相的事情？且待经一百四十五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五回 抗暴无人气塞胸怀 倒戈有人变生肘腋

话说在那明瓦窗上，有一灶两瓦接榫的地方，略略的露见了一条小缝。甘联珠见到以后，即从这小缝中，把眼睛向着亭内张了进去。只见这亭内的地方尚还宽广，灯火也是点得甚为辉煌。正中设了一张供桌，桌后一个大木架，架上插着了一面黑绸子的大三角旗，上面隐隐约约的，似同红线绣着什么神像，这大概就是这“落魂阵”的阵旗了。供桌上，也放置了一个小木架，架上便插着那所谓招魂幡也者。前面陈设着供果之属，大约在八盆至十二盆之间。这是关于亭内静物一方面的情形。那么，这时候可有什么人在那里面呢？哈哈，当然有人在里面，如果没有什么人在内，只是见到一些静物的话，怎么会使甘联珠又羞又急，到了这么的一个样子呢。原来在这供桌的前面，一并排的立上了九个人，全都是赤棵着上下身，一丝儿也不挂！真是不雅相到了极点了。他们好像正是对着那神像在行礼。一会儿，行礼已毕，又一齐转过身来，把脸孔朝着外边。这一来，甘联珠更是把他们瞧得清楚了。方知，站在中央的那一个是老者，在那左右二边，每一边却是二男二女相同的立着，都是很轻的年纪。照这情形瞧来，那老者定就是镜清道人，左右二边的那四男四女，大概便是他门下的男女弟子了。甘联珠的出身虽不高，只是一个盗魁的女儿，然在平日之间，也和大家闺秀没有什么二样，总是羞人答答的，伏处在闺中的。如今，教她那里瞧得惯这些情形，不自觉的把一张脸都羞得通红了起来。可是，她此来的目的，是要攻破了这个“落魂阵”，把他父母双亲被拘在这里的灵魂劫了回去。决不能为了瞧不惯这些情形，即望望然舍之而去。于是，羞急尽自让她怎样的在羞急昔，她的这个身子，却依归立在窗下，不曾移动得一步。

一壁，更把这镜清道人恼恨得什么似的，暗地不住的在咒诅着道：“好个不要脸的妖道，竟是连禽兽都不如的了。他不但教那些男女弟子都赤裸着身体，他自己还以身作则，这还成个什么体统呢。若再让他胡闹下去，到各处去提倡着他的这个长春教，这世界尚复成为一个世界么？别人或者畏惧他的妖法，而把他宽容着。我是敢立上一个誓，决不畏惧他，也不能宽容他，定要和他周旋一下，而见个最后的高下的。”想时，又把牙龈重重的啮上一啮，大有如不扑杀此獠，誓不甘休之意。在这中间，镜清道人不知在什么时嵌，已把供桌间小木架上的那面招魂幡取在手中，复又走过数步，就着中央一立。那八名男女弟子，便围着池的身体，川流不息的旋走起来。接着，镜清道人又把手中的招魂幡挥动着，口中并念念有词。当他念毕一句，那些男女弟子也接在下面，齐声念上一句。瞧这情形，他们大概又是在作什么妖法罢？甘联珠一瞧到了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便想从腰间撞出那一柄刀来，大叫一声，从外面杀进亭去。可是，就在这个当儿，又瞧到了一件惊骇得出人意外的事情了。

只见镜清道人忽然停口不念，并把招魂幡递给了旁边的一个男弟子，却用腾了出来的那支右手，向着空中虚虚的一招。接着，便又是微微的一笑。原来，在他手掌之中，已招得了一件东西了。随又展开手掌来，把这件东西向着空中一抛，这东西便屹然停立在空中不复动，好像很平正的粘了在那里似的。那正面却又对着甘联珠所站立在下面的那个窗户，更使甘联珠瞧得一目了然。在这一瞧之下，任她怎样的说着不畏惧镜清道人的妖法，但到了这个时候，却也使她不得不有些畏惧起来。可是，虚贴在空中的这件东西，既不是什么飞刀，也不是什么飞剑，更不是什么其他的武器。说出来，也平常得很，却只是在阵外的时候，马天池所递给他的那个小小的纸片。你想，那纸片明明是藏在甘联珠的衣袋之中的。如今，只经镜清道人在空中这么的一招，即一点也不觉得的给他招了去，这怎教甘联珠不要大大的惊骇了起来呢。而且，由此更可得到一个有力的证据，她的偷偷走入这“落魂阵”来，并偷偷的站立在这里窥探他们的行动，已是完全为镜清道人所知道的了。而以镜清道人这么手段很辣的一个人，既事先把也衣袋中的那个纸片招了去，卖弄一下自己的本领，怕不在接踵之间，又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着她么？

然而，甘联珠毕竟不失为一个将门之女，当那纸片给镜清道人招了去以后，她这么惴惴的恐虑着，也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在一个转念间，倒又觉得，她自己原是立志要和镜清道人拚上一拚的。如今这妖道既先来找着她，那是好极了，她要怕惧些什么呢。甘联珠这么的一想时，胆力不禁又壮了起来，即把腰间的刀一亮，大声的叫喊着道：“好个不要脸的妖道，这是什么的一种妖法，也值得如此的卖弄的。你姑娘现在来找到你了。”但当她刚把这话说完，尚没有离开那窗户之下，却见镜清道人又是微微的一笑，又是虚虚的一招手。甘联珠早已身不由主的，被摄在半空之中，随即如飞鸟一般的，投入中央的那个门中去了。比及到了那亭子的里面，刚要经过镜清道人的前面，镜清道人只虚虚的比拟着，略把手向下一按，甘联珠的这个身子，便又轻得如落叶一般的，向空中飘了下来。转眼间，已是端端正正的，立在镜清道人的面前了。好可恶的妖道，他一见甘联珠已是被摄而至他的面前，心中好不得意。即做出一种十分轻薄的神气，斜着眼睛向她睨上了几眼，然后，方又笑着说道：“啊呀，甘小姐，我们真是不恭之至。不但对于你的光降阵中，没有派人远迎得，而且因为正在作着一种特别法事的缘故，我们这许多人都光着一个身子，竟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得，这总要请你加以海涵的啊。”

这时候，甘联珠的心中，仍是十分清楚的。一见镜清道人竟是对她这般的嘲弄着，直把她气得怒火直冒，马上就想举起手中的那一柄刀来，把这妖道的胸间刺成了一个透明的窟窿。然而，她又那里知道，她已被摄在这妖道的妖法之下，怎能再由她做得一分的主。所以，尽是由他用足了平生之力，执刀的那一支手，却像被定住了在那里的一般，一分一毫都不能向外推动得。这一来，不免使她更是气上加气，恼上加恼，连得两个眼睛中，都似乎有火星直冒出来了。镜清道人一见这个情形，不由得又哈哈大笑道：“唉，甘小姐，你也不必这般的气恼，倘然为此而气坏了自己的身体，那是很不值得的呢。其实，你不知道，我的不让你把刀挥动着，也是十分体恤你，不使你白白费力的一种意思。因为，你的这柄刀，也和那些小孩子们所玩的洋铁刀没有什么二样，并不算是怎样的利器，就是真的向我身上斫了来，恐怕也不见得就能把我伤了罢。”镜清道人说到这里，却又向着甘联珠瞧上一瞧，似乎瞧她是怎样的一种情形的。甘联珠却更是恼怒到了极点了，只不住的把怒目向镜清道人瞪着，想要破口大骂时，这张口却也巳噤闭着，发不出一些些儿的声音来了。

镜清道人便又十分得意的一笑，接续着说下去道：“哈哈，你不相信我这句话么？那么，你不妨把这刀挥动上几下，看它究竟能不能损伤我的毫发来？”这真奇怪，刚才甘联珠用足了平生之力，尚不能这执刀的手向外推动得一些些。现在经他这么的一说，甘联珠虽然极不愿举得这刀，这支手却已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迳把这刀向着镜清道人的身上斫了去。既已斫得一刀，也就用足了力劲，不住手的斫起来了。照理，既是这般的猛斫着，并还是斫在赤裸着的一个身体上，定要把这镜清道人斫得东一处也是伤，西一处也是伤，挥身血淋淋的，成了一个血人了，谁知不然，镜晴道人竟似毫不觉得的一般，身上连小小的一个伤口都没有。约摸也斫上了二三十刀之后，镜清道人忽又现出一种很不耐烦的神气，倏的一伸手，把甘联珠的那柄刀夺了夺来道：“唉，罢了，罢了，不必再白费气力了，如此不中用的一把刀，又怎能斫得伤我？不要说你只是这么轻轻的斫上几下了，就是连吃奶的气力都用了出来，再向我猛斫上数百刀，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物，决非这一种寻常的刀所能斫得伤我的啊。”说着，又用手指在那刀口上铮铮的弹上几下道：“哈哈，这声音倒是怪好听，然而要用之于杀人，那就未免差得太远了。你瞧，我只要把这手指再弹得重一些，不是可把这锋口一弹就弹了去么？”镜靖道人一壁如此的说，一壁便手指弹得再稍为重上一些，果见那刀口上被弹之处，立刻发见了一个大缺口，那片废铁，即铮的一声，向着外面飞了去了。于是，又听见他的一阵哈哈大笑，笑后，复脸色一正，说道：“照此看来，你这一把刀，实在是一点也不中用的，留在你的身边，徒然招得人家的笑话，不如由我代你拆了去罢。”镜清道人倒是言出必行的，他一说完这话，也不等甘联珠有怎样的一种表示，即拿起那把刀来，就着中央一折，只轻轻的几忻之间，那里还成一把刀，只见无数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就是了。

至是，甘联珠真是又气又恼，又羞又愧。可是，气恼又有什么用？羞愧更又有什么用？不要说她现在尚被摄在镜清道人的妖法之下，便是不被摄在妖法之下，连得自己的一把刀都给人家折了去，赤手空拳的，又能干出些什么事情来呢？结果，也只有恨自家的本领，太是及不上人家，更恨自家也太不量力了一些。既是这般的没有本领，为什么巴巴的要到这里来献丑？现在，倒成了一个来得去不得的局面了。在这般的情状之下，在她的心中，好似有一团焦炭极猛烈的烧将起来，直闹得她全身都发起烧来，一张脸更是蒸得红红的，两眼中像有什么火星冒出。

镜清道人是何等奸恶的，他现在直把甘联珠视作一头被捕到手的老鼠，而他自己却是一头猫。猫既把老鼠捕了来，在这老鼠未死以前，怎肯即此而止，不把这老鼠尽情的玩弄上一下的。因此，他又向甘联珠睨上了一眼，佯作吃惊之状道：“啊呀，你的这张脸怎么红得这般的一个模样？莫非身上觉得热了一些么？那倒也是很容易的一桩事。你瞧我们的身上，不都是脱得光光的。所以，虽和你同处在一个室中，却只觉得很为凉爽，一点儿也不觉得热。现在，你只要也学我们的样子，把上下身的衣服一齐脱了去，那就一点不成问题的了。”镜清道人虽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然在甘联珠一听到以后，心中更是异常的着急了起来。这显然的，那妖道还以刚才这么的玩弄着她为不足，又要更进一步，也要教她把上下身的衣服都脱了去。倘然此事竟是实现，那还成个什么样子，不是生生的要把她羞死了么？而那妖道的蓄意侮辱她，又是到了怎样的一个程度呢？当下，她的一张口虽仍是噤着，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却把两只手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体，好像生怕那妖道走了过来，行强硬把他的衣服剥了去似的。

镜清道人见了这种情状，又笑了一笑道：“莫非你宁愿受着热，不愿把这上下身的衣服脱了去么？哈哈，这是你中了那虚伪的所谓羞耻观念的毒了。其实，我们的身体受之于父母，都是清清白白的，有什么不可呈露在人家的面前？那里还有羞耻不羞耻的这些话呢。而且，你要明白，我如果要教你把上下身都脱光了的话，那是再容易也没有的一桩事。既不要你自己动得手，更不要我来动得手，只须我轻轻的一挥手之间，你的全身衣服就自会脱卸了下来了。他们幻术家所谓美女脱衣的那一套戏法，或者是不足信的一句空话，而在我却是的的确确的有上这一点法力的呢。”的确，这倒不是镜清道人在那里吹什么牛，如果他要来这一手的话，那是十分容易的。因此，他将这几句话一说，更把甘联珠发急得不知所云的了。知道在这情形之下，那妖道决不肯轻轻易易的便放过了她。她自己出乖露丑的时候，看来就在眼前的了。果然，她正在这么的忖量着，早见镜清道人已把一手举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行使他的那种妖法了。

谁知，正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闻得有什么人大喝了一声，一触耳就知道在这喝声之中，很带上一点严重的意味的。而在镜清道人听来，却比之晴空中打下了一个霹雳来，还要使他来得震恐失措。因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时候？这人竟胆敢这般的厉声喝着，这显然的是要来和他捣一下蛋的。而且，定是自负有一种相当的本领，可以和他来捣一下蛋的呢。于是不由自主的，把那支手放了下来。而循着这喝声传来的那个方向，倏的把视线移注了过去。一眼望去时，恰恰和那三角大旗上的那个神像触个正着，别的却一点也瞧不到什么。他便一半儿带着怀疑的神气，一半儿有点开玩笑的意昧，也把两眼圆圆的一睁，厉声向着那神像喝道：“咄，刚才这么大声大气的喝着的，莫非就是你这个鬼东西么？这是什么意思？未免太放肆了一点了。”在他的意中，以为旗上的那个邪神，完全是在他的帡蒙之下，而一切都是听从他的指挥的。倘然刚才那一声，确是那个邪神喝出来的，那他把他责骂上一番，并不为过。倘然并不是那邪神喝的，只算是骂错了就完了，想那邪神也决计不会对他怎样的反唇相讥呢。

不料，在这里，却有一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见了。这邪神一听这话以后，便也在像上把一张脸扳了起来，并凶狠狠的说道：“不错，刚才那一声，果然是你老子所喝，老子喝也喝了，看你又能把老子怎么样。”那邪神不但是十分的嘴硬，并左一声你老子，右一声你老子，太是使人难堪了。这在镜清道人遇到了这样的情形，真好似统率三军的大元帅，忽然间逢着部下向他倒起戈来。而且这个部下，还是以为可以玩于股掌之上，一点不必加以防范的，那里还会教他不大怒而特怒。顿时间，又大喝一声道：“真是反了，反了！连你这般一个毫不足道的鬼东西，也敢和我斗起口来么？嘿，还不敢快走下来，向我赔上一个罪，否则，我是决不能宽赦了你的。”

好邪神，真是倔强之至。他依旧一点儿声色也不动，又横眉鼓眼的，说道：“谁来向你赔什么罪。像你刚才这么的把甘联珠小姐愚弄着，倒得向着甘联珠小姐赔上一个罪才是呢。”听他的口气，非但十分同情于甘联珠，竟是在那里替甘联珠打着抱不平的。于是，镜清道人愤怒到了极点，再也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忍耐了，即伸出一个指头来，指着那神像，喝道：“唗，还不和我滚了下来。”照他的法力而论，只要他这么的一声喝，并这么的用手一指，就会使那邪神从像上滚跌了下来，如死了一般的委倒在地上。谁知，如今经他施法之后，这邪神果然已是从旗上滚落了下来，却仍是屹然的立在地上，并凶狠狠的向他注视着。显然的，镜清道人所凭仗的这一点法力，已是不能制倒他的了。

镜清道人这一怒，真是非同小可，然一时间却也不能有什么话说。那邪神当然是得意到了万分，便又听他笑着说道：“哈哈，现在你且把我再瞧上一瞧，看我究竟是什么人？”这句话很是有些兀突，一说出来之后，不但镜清道人忙举目向他一望，便是那八个男女弟子和着甘联珠，也不约而同的都把视线射了过来。大家一望之下，不觉又是不约而同的，一齐喊上了一声：“咦！”原来在这一转眼之间，那邪神已是不知去向，却换了一个须眉俱白，神采惊人的老者，含笑立在当地。不知这老者究竟是何许人？且待第一百四十六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六回 各驰舌辩镜避于垒 互斗神通水不如火

话说大家都知道站在当地的，乃是从旗上走了下来的那个邪神，并当他走下来的时候，大家又都是亲眼瞧见的，不料，在一转眼之间，想己变为一个须眉俱白、神采惊人的老者，这教大家如何不要大大的吃上一惊呢。可是，在一惊之后，全个亭子中的十个人，早都已认清楚那老者是什么人．且不言甘联殊心中是如何的欢喜，那八个男女弟子心中又是如何的惊惶，单说镜清道人立时间把脸色一变，便向那老者大喝一声道：“嘿，我道是准，原来是你吕宣良这个老赋。你的胆力倒真也不小，竟敢走到我这禁地中来，大概也是你活得不耐烦，巴巴的要来我这里送死罢。”镜清道人虽很现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神气，好像马上就要和人动手似的，金罗汉吕宜良却一点也不理会，神态间仍是十分的从容，微笑道：“什么送死不送死，这都是一派的空话。如就事实一方面而言，我的这条老命至今还得保全着？你们这一边，倒已死去了一个人呢。”边道边即用手向着后面一指。大家忙依着他所指处一瞧，果见在那面的地上，直僵僵的躺着一具尸首。细一注目，却正是那个邪神，可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那里的呢。镜清道人一见那邪神已是死在地上，料知必是遭了金罗汉的毒手！不禁怒火更是直冒道：“嘿，你这老头儿真是好大的胆，竟敢把他害死了么，那我誓不和你甘休，定要代他报了这个仇的。”说时，又有就要动手的样子。

金罗汉却把手摇了一摇道：“且慢，我们须得先把这话说个明白。你要知道，我是素来不喜欢轻于杀害人的，何况，这小子很肯听话，刚才我要他对你怎样的神气，他就对你怎样的神气，一点儿也不违拗，这就是我自己的门弟子，至多也不过这么的一个样子罢了，然我对他正嘉许之不暇，为什么还要把他杀害了去呢？”金罗汉在这一番话中，除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以外，显然的把他刚才所玩的那一套十分神妙的手法，又要在镜清道人的面前，很得意的夸说上一下了。这当然更把镜清道人气恼得什么似的，只是蹬着了一双眼睛道：“好个利口的老贼，不是你所杀害，究是谁所杀害？难道说，还是我把他杀害了么？”这话一说，却听得金罗汉哈哈大笑道：“岂敢，岂敢，怎么不是你把他杀害了的呢？唉，镜清道人，你也太是瞧低了你自己，并太是不信任你自己的那种法力了。你须知道，你镜清道人是如何使人畏惧的一个人物，你所具的那一种法力，又是如何伟大而不可思议的。如今，这小子只是你手下所役使的一个人员，并不有怎样的本顶。倘然你对他使着法，咒他从像上跌落了下来而死，他仍得安然无恙，不应着这个咒，那你这镜清道人，也就不成其为镜清道人，你的那种法力，也就毫不足道的了。你只要如此一想时，便可知这小子究竟是死在谁的手中的，怎么你一时间竟会糊涂了起来，反说是我把他杀害了的呢？”

好厉害的金罗汉，表面上虽是一句句的都是推崇着镜清道人，并把他推崇到了十分，实骨了里，却一句句的都是在挖苦着他，也把他挖苦到了十分。这真使对方的镜清道人有些够受的了。而且，这中间还有最为厉害的一点，那便是金罗汉所说的：“全是一些事实，并不是什么捏造了出来的。于是，镜清道人显出了爽然若失的一种神气，好半响没有开得一声口。晕后，他又突然的跳了起来道：“罢，罢，罢，谁再耐烦和你讲究这些，想你既然有胆来得，定是要和我见上一个高下的。好，我们就来走上几个回合吧。”说完这话，就向着金罗汉扑奔了来。金罗汉却不和他交手，只向着旁边一闪，而就在此一闪之间，已把那个男弟子手中所执着的那面招魂播夺了来，便向着怀中一塞，笑嘻嘻的说道：“我此番的到这里来，原是要破你这‘落魂阵’的。如今，镇守阵旗的那个邪神既已死在你自己的手中，这招魂幡又给我抢了来，我的事情总算已是有上了一个结束，谁还耐烦和你走什么对子呢？不如让我改日再领教罢。”说着，把手拱上一拱，似乎很为抱歉的样子。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局势之下，凭金罗汉是怎样的说着，镜清道人那里就肯轻易的放过了他。因此，在一声冷笑之下，又把身躯调动，再向着他扑了来。金罗汉又是将身一闪，并腾起在空中了。镜清道人见二次进攻，都绐金罗汉闪避了去，心中很是动火。依得他的意思，颇想就把飞剑向着金罗汉刺了去。可是，转念一想，我有飞剑，金罗汉也是有飞剑的，徒然的相斗一场，我的飞剑，不见得就能胜得了他，不如改换上一个方法罢。

那么，他将改用怎样的一个方法呢？于是，他又突然的想觋了一个意思。这老头儿既是这般一再的闪避脱我，不肯和我交手，那我就不和他交手也得。不过，他现在不是还停留在空中，没有逃走了去么？照他的意中想来，他这般的对付着我，我是把他莫可奈何的了。那我何不显上一点手段，布上整个网罗，就把他在空中囚禁了起来？到那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呢。镜清道人一想得了这个主意，心中觉得十分得意，也就立刻实行了起来。果然，只见他念念有词的一会儿，便有似铁网、非铁网的一些东酉，在空中沿着金罗汉的四周，密密的布了起来，竟把金罗汉当作一头鸟的一般，囚禁在鸟笼子似的一件东西之中了。于是，镜清遭人又十分褥窟的，向着金罗汉说道：“你既然不愿和我交手得，那让我省下一点力气来也好。不过，你想要就此脱身逃走，那也是没有这般便宜的亭。现在，且请你在空中暂时停留上一下罢，我道决不会怎样的难为你，只要你把那招魂幡交还了我，就一切不成问题的了。”金罗汉像似直到现在，始发觉了己被囚在这网罗之中，倒又状态很滑稽的，向着四下顾视了一阵道：“哦，你的本领真是了得，竟乘我不觉之中，又把我囚禁了起来了。可是，你现在就要自鸣得意，似乎又嫌太早了一些。你所布的这个网罗，究竟能囚禁得住我，不能囚禁得住我，至今还成为一个问题，不但我不知道，就是你恐怕也不曾知道罢。”镜清道人听了，只冷笑上一声道：“哼，你还敢如此的利口么？照我想来，你是无论如何，逃不出我这个网罗的。现在，别的话不必讲，把这招魂幡还了我，万事全休，否则，你是来得去不得的了。”金罗汉依旧没有什么反抗的动作，只在口中咕噜着道：“什么来得去不得，像这‘落魂阵’，在你看来是何等得意的一宗邪门，我尚可自由的来往着，没有一点儿的困难。如今，这小小的网罗，又算得是什么东西，我金罗汉难道反会逃不出来么？这个我不信，这个我不信。”说时，连连把头摇着。

镜清道人见了这种情形，倒有些不耐烦起来道：“你不要只是说着一派的空话，其实这件事，干脆着说，只两句话就可结了的：你不能逃，赶快把这招魂幡还了我。你能逃，就马上把工夫施展出来罢。”金罗汉也笑起来道：“这二句话真好干脆。可是，你也休要误会，我并不是爱说空话。不过，觉得来上这里一趟，也很为不容易，颇愿和你十分详细的谈一谈。即以现在而论，我对于自己究竟应该走那一条路，倒并不当作怎样可注意的一个问题。却只是可惜着，还有许多话没有和你讲得呢。”镜清道人素知金罗汉在昆仑派中，是如何以精明强干著称的一个人物，即拿他的这种外衣瞧起来，也是何等漂亮的。却不料，现在竟惫懒到了这么的一个样子，不免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好，你有什么话，不妨尽情的说了出来罢，横坚你是逃不出我这网罗就是了。”金罗汉却仍是一副备懒的样子道：“其实，我也没有旁的话，我只是在暗地替你不胜的惋惜着。像你平日是负有何等的重望，此番又毅然的出马，设出这‘落魂阵’来。这不但是我，便在三山五岳的一般朋友们想来，都以为这不知是怎样的刁钻古怪、从未见过的一个新阵图，定可使人家为之耳目一新的。却不料经我一踏勘之下，完全是从那腐旧不堪的‘金锁阵’脱胎而来，毫无一点的新意味：你想，这是如何的使得人家失望呀。然而，这还不算什么，一说到你这所以摆设‘落魂阵’的目的，却更是使得人家把嘴都要笑歪了。”

镜清道人万想不到金罗汉竟把他奚落到了这么的一个样子，心中自然十分的恼怒。但又不能把金罗汉怎么样，也只能矫作为一种冷静的态度道：“好，好，我尽可由你去讥笑着。但是一说到我这要设‘落魂阵’的目的，为什么又要把人家的嘴却笑歪，你倒不妨再把这理由说一下子看？”金罗汉不免又向他望上一眼道：“其实，这也是很明白的一桩事，我就是不说，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你的摆设‘落魂阵’，其目的不是要使我们这一挈人一齐都病倒了下来，一个都不能和你在擂台上相见，你们就可获到了完全的胜利么？然而，请瞧现在的一种结果，又是怎么样？别人且不必说，我这一个人，不已是为你的那种妖法所不及，仍似生龙活虎的一般么？那么，请你想想，以你这般伟大的一个目的，却得到了如此不堪的一个结果，人家究竟应该笑你呢？不应该笑你呢？”好金罗汉，他的话竟是越说越不客气，一点余地不留，这么的单刀直入了。镜清道人饶他是怎样的面皮老，在这几句话之下，也有点不胜的样子。然在一转眼之间，又把脸色一扳道：“这些话说他则甚。现在我再问一句，你究竟肯不肯把这招魂幡归还我？”

于是，金罗汉忽地发出一声大笑道：“哈哈，我今天也太是做够了这一派惫懒的样子了，现在还是爽爽快快的行事罢。”当下，把眉毛一轩，立刻显得他是何等的神采飞扬。随又见他伸出手来一指，即有一派烈火，从他的指尖间飞腾而出，直向着那网罗上烧了去了。转瞬之间，只见火舌四伸，浓烟密市，看去这火势已达到了相当猛烈的一个地步。金罗汉却又在这烟火交腾之中，说起话来道：“哈哈，如今你且瞧瞧，这些个不值一笑的网罗，已到了哪里去？究竟能困得住我金罗汉？不能困得住我金罗汉呢？现在我要告别了，你也能相送一程么？你也能再弄出整什么新鲜玩意儿来，给我一广眼界么？”说到这里，略停一停，又听他接着说道：“啊呀，我今天真是惫懒之至，几乎误了大事。我原是为了要救甘联珠小姐，而到这里来走上一遭的，怎么如今自己说走就走，却把她撤下在这里呢。”当他刚把这话说完，早已用了一个法，把甘联珠也摄到空中来，即从这烈烟飞腾中，一齐向着亭外冲了去。

这时候真使镜隋道人恼怒到了极点，也是愧恧到了极点。在既恼且愧之中，一时也想不到使出怎样一种的妖法来。只知道金罗汉既借了火力来进攻，我就以水为抵制，倒要看上一看，究竟那一方面能占上优胜的局势。还是火强于水呢？抑是水强于火呢？镜清道人这么的一思时，便仰起一颗头来，张开大口，向着空中嘘着，即有象泉水似的一道东西，从他口中喷射而出，直向着浓烟烈火中扫了去。照理，这水既喷射得这么的既激且急，又是源源不绝的喷射着，这火势无沦怎样的旺盛，终于要给这水扑灭了去的。然而，说也奇怪，今日的火，却和寻常的火大不相同，任你这水怎样的向他浇了去，它却像似一点也不觉得的样子。非但一点也不觉得，反而这水一向它喷射去以后，更似得到了什么的一种助力一般，竟是愈烧愈有精神了。结果，除了这亭中仍有一簇族的火，在四下飞动着，烧得格外猛烈之外，更有盘火龙似的一条东西，紧紧的跟随在金罗汉和甘联珠的后面，直向着亭子的外面延烧了去。一时间，有不少的火星，从这火龙的身上纷纷的坠落下去时，便把阵中各处都烧了起来。

倘要挖苦的说一句，这已不成为什么‘落魂阵’，简直是摆没下一座火龙大阵了。可是，在这里，却又发见了一个奇迹：这“落魂阵”中虽已是烧得这般的一个样子，但这火却好似认识了金罗汉和甘联珠似的，始终没有一些些的火星，飞到了他们的身上去，而且还在中间让出了十分宽广的一条路来，使他们藉着腾空的一种工夫，可以自由自在的向前进行着，并连一些些的热气儿似乎都没有感觉到呢。同时，再由那一方面讲起来，可也够镜清道人等一行人受累的了。这火象也似认识了他们，并认识他们正是进攻的一种目的物似的。不但有不少的火星，纷纷的向他们的身上坠落了去。还有红赤得什么似的一条条的火舌，也向着他们伸拿了来。你想，他们都是赤身裸体，一丝儿也不挂，那里再有躲避的余地呢？而在这许多人的中间，究以镜清道人为神通广大得多，他一瞧情势很是不妙，嘘气喷水，也是枉然的了，忙运起一团罡气来，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免得为这猛烈的火力侵入了去。然而，他也仅能保全了他自己而已，对于其余的人，可就没有能力可以庇护的了。这一来，直烧得他的八个男女弟子，男的只是狂呼猛叫，女的只是娇喘呻吟。到得末后，大家实在觉得再也支撑不住，不禁一齐仆向地上，他们的身体，一个个都烧灼得如焦炭一般的了。在这一场大火之后，直把这座“落魂阵”烧得什么也没有，只成了一片瓦砾场。

金罗汉却还没有走，又在空中叫着道：“镜清道友，如今你已觉悟了没有？须知你的这一点点浅薄的道力，实在不足和我们一抗的呢。现在为你想来，不如赶快离开此间，悄悄的回了冷泉岛。免得一旦到了擂台之上，如再出乖露丑起来，那就更加的下不得台来了！”镜清道人一听这话，也从瓦砾堆中走了出来，真把金罗汉恨得什么般的。不觉咬牙切齿的说道：“金罗汉，你休要这般的得意。我今天一时大意，竟在你的手中遭上这样的一个蹉跌。但将来到了擂台之上，一定不会让你再逞威风的，你瞧着就是了。而且，你今天把我这八个男女弟子烧得这般摸样，这个仇可真不小。哼哼，我非捉住了你，把你的身体斩成了万段，不足替他们报了此仇的。”说时，又向这烧得像焦炭一般的八个身子望上了几眼，像在十分愤恨之中，也略略的带点悲痛的意味。金罗汉也愀然的说道：“讲起这八个人来，我真也觉得疚心之至。他们都是一般无知的小儿女，平日并不犯有怎样的过错。只为了盲从你的缘故，却使他们遭到了这般的惨死，这在我也未免大是残酷了一点了。不过，不是如此的一来，又怎能使得其他的人知所儆戒？更何由触发你的忏悔之心？倘你能时时刻刻的想念着，为了你要一味的逞能，摆设什么‘落魂阵’来，竟使他们这八个人都死于非命，此后再不敢如此轻举妄动，那他们这几个人虽死，也就等于不死的了。不过，无论如何的说，我总觉自己对于这件事太残忍了一些。也罢，且让我想个补救的方法罢。”金罗汉说完此话，只见他把袍袖一拂间，这八十烧得乌焦的尸首，即从地上直卷而起，转眼间已是不知去向的了。一壁也就掣同了甘联珠，一同回到了云栖禅寺中。

恰恰一夜已是过去，正值破晓的时分，可笑桂武刚从好梦中醒回来，直至甘联珠把历有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他方始知道他的夫人，在夜中已是干过了这么的一仟大亭兜，不禁为之惊喜交集。同时，金罗汉也把那面招魂幡，从怀中取了出来，煎了汤，给所有病倒在床的一般人各饮上一小杯后，真比仙丹还要来得灵验。居然在一刻儿之间，一个个已是霍然全愈的了。在这许多人的中间，却又要把甘瘤子夫妇二人特别的提上一提。当时，便由桂武和甘联珠各捧了一杯汤，走进他们的病房中去。经把他们老夫妇俩的牙关弄开，将这药汤灌入后，果然在相当的时间中，已是相继苏醒了过来。然当甘瘤子神智稍清，忽一眼瞥见了甘联珠和桂武，不禁大吼一声，即从床中跳了起来。不知甘瘤子此后还有怎样的一种行动？且待第一百四十七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七回 病榻旁刀挥知急雨 擂台上镖打若连珠

话说甘瘤子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神志略清以后，忽一眼瞥见了甘联珠和桂武都立在他的床前。他染着这般的沉痾，原是一时间突然而来的，一睡倒在床上，就入了昏迷的状态中。所以，他这一场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经过，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如令，一瞧见了甘联珠和挂武，更把别的一切都忘去，顿时触起了压积在心中已久的一种旧恨。因为，那年当他回得家来，一听说桂武夫妇俩已是私下逃走了去，真使他勃然大怒，把他们二人恼恨得什么似的。当下，就宣布和他们二人断绝了一切的关系外，并咬牙切齿的立下了誓言，将来不遇见他们便罢，一旦如遇见了他们，定要一刀一个，都把他们劈死，决不轻轻的饶放过的。因此，他即大吼了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又伸出一个手指来，指着他们二人骂道：“咳，好大胆的两个东西，还敢前来见我么，我是不论经过了多少年，都是一点不变的痛恨着你们，决计不会饶放过你们的，你们难道不知道么？”悦着，又伸手向床头去乱抓乱摸，像是要寻觅得一件什么武器，向他们打了去似的。这一来，可把甘联珠和桂武都骇住了。真想不到，他老人家竟是如此的气性大，事情已是隔上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牢牢的记着，一点儿也不肯宽恕他们的。于是，在彼此一交换眼光之下，也想不到别的解围的方法，即不约而同的在地上跪了下来，求他老人家饶赦了他们。他们那一次的事，实在是大大的干得不应该的。可是，甘瘤子正在怒气直冲的时候，哪里会听了他们几句求饶的软话，就不发作了起来。这当儿，早在床头拽得了一把朴刀，即凶狠狠的举起刀来，向着跪在床前的这二个人直斫了去。但当这刀尚没有斫到，只闻着当的一声响，却给另一把刀把来挡着了。你道，这是什么人的刀？难道甘联球和桂武，一见求情已是没有用，所以也改取着抵抗主义，竟把刀拔了出来么？不，不，这是绝对不会有的事。今日的甘联珠，已和往日的甘联珠大不相同，只要能把以前的事，在她父亲面前说个明白，就是把她当场杀死，也是心甘情愿的。至于桂武，他是一向跟着了甘联珠走的，甘联珠如果不把刀拔出，他是决计不敢拉出刀来的呢。那么，这挡着甘瘤子的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哈哈，列位看官，你们难道忘记了另外一张床上，还睡着了一个甘瘤子的大老婆蔡花香么？她的病状，本来要比甘瘤子轻得不少，一吃了那一小杯汤后，更是大有起色。所以，当甘瘤子苏醒了过来的时候，也的神智间已是十分清楚的了。她也知老头儿的脾气不大好，骤然瞧见了女儿和女婿，定会惹起不少的麻烦。原想就把桂武夫妇俩前来探视他们的病，甘联琼并愿前去攻打‘落魂阵’的一节事，向甘瘤子说上一个明白。逆科经此一来，老头儿的这口气也可平了下来，大概不致再有什么事罢。万不料，她还没有把话说出，甘瘤子已这般的暴跳了起来，并还拿刀在手，要向他们斫了去呢。这一急，可真把蔡花香急得非同小可，一时也不及思虑，忙也抢了床头的一把朴刀，跳下床去，恰恰正是不先不后，当的一声，和甘瘤于的刀触个正着，把来挡着了。

依得甘瘤子当时的心念，恨不得这一刀下去，就把这二人都斫得一个死。一见竟有人来挡着了他的刀，而且这个人就是他的大老婆蔡花香，这气可就更来得大了。一时间并把痛恨甘联珠和桂武的一腔怒气，不觉一齐的都移转到蔡花香的身上。只见他将身一耸，也从床上跳下，立即如骤风暴雨一般的快，又向着蔡花香挥了一刀来。一壁大骂道：“你这婆子真不是一个东西，一切事都坏在你的身上，你生下了这样的好女儿，已是够止我受气的。如今，竟又为了要帮助女儿，不惜和我挥起刀来么？”蔡花香忙又以一刀挡住，并重重的啐了他一口道：“人家都说你老糊涂，不料真是糊涂到了这么的一个地步。谁又愿意帮助联珠，而不帮助你。只是他们二人都是好意的来探视我们的病，并去攻打‘落魂阵’，把我们从沉痾中救了出来。你如今不但不向他们感谢，反而不问情由的，要向他们动起刀来，这又成什么一回事情呢。”甘瘤子一听到这几句话，心上也不免微微的一动。但在一个转念间，又疑心到这恐怕全是捏造出来的，并不是什么事实。他们两个小孩子，有多大的能为，哪里能干得这么似的一件大事情呢。便又把脸色一扳道：“你别捏造出这等事实来，不论你是怎样的说，我总是给你一个不相信。咳，看刀罢，我今天定先要杀却了你这个不是东西的鬼婆子，然后再一刀一个，把这两个小鬼头都杀了去。”

当他们老夫妇俩正在你一刀我一刀，厮杀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闻得有人在门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向房中冲了进来。大家忙一瞧时，却正是本寺的方丈智明和尚。倒不要瞧他是这般一个文绉绉的样子，但见他冲入了他们的中间，把二手向着上面的一举，就好像发生出一种绝大的力量似的，即把他们老夫妇俩，一边一个的分了开来了。随又见他双手合十，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含笑说道：“甘檀越，你倒不要不相信。这位女檀越说的话，却一句也不是捏造出来的。他们二位确是救了你们的性命来呢，如若不信，我有绝好的一个证据在此。”说时，即就他博宽得像一只口袋的袖子中，把那面招魂幡取了出来，复又拉出上面的二行小宇，指点给他看道：“檀越，请瞧。你们二位的贵庚造，不是已经那妖道调查了去，清清楚楚的写在这上面么？而你们二位以及其他的人之所以突然睡倒，一齐入了昏迷的状态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大概那妖道定是对着这招魂幡，不分朝夕的在那里作法呢。现在，幸亏靠着他们二位，把这旗夺取了来，一煎汤给了大家吃喝后，居然能一个个都离得床了。”智明和尚一说完此话，又把当时前去攻打‘落魂阵’，夺取招魂幡的情形，绘影绘声的述说了一遍。差不多把金罗汉手上所干下的那一番事迹，都桃僵李代的，放在他们二人的身上了。原来这都是金罗汉吕宣良教给智明和尚的，特地请他走来作上一个调人，让他们父女翁婿可以释去前嫌，和好如初。

果然，智明和尚把这话一说，倒把甘瘤子听得呆了。原来，自己老夫妇的一双性命，还是仗着女儿和女婿的力量救了回来的，自己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反是念念不忘于他们的前情，一见面就向他们挥起刀来，未免太没有意思了。甘瘤子一壁如此的想，一壁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即懒洋洋的把执刀的那支手放了下来，又把那刀随手的向着床头一掷道：“想不列还有这么的一回事，这倒是我的不好了。起来罢，起来罢。”末后的这两句话，那是对着跪在床前的那一双小夫妇说的，脸上也略带笑容，不似先前那般的杀气腾腾。于是，智明和尚又念了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蔡花香也释刀而笑，似乎很是欢喜的样子。独有甘联珠和挂武，虽是听从了甘瘤子的说话，已一齐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一想到了智明和尚所述说的当时那一番情形，倒都又觉得有些忸怩起来。因为，这些事完全不是他们所干，未免太有点掠人之美的了。踌躇上一会儿后，甘联珠终究把实话吐了出来道：“我们已蒙爸爸把前情赦了去，心中果然十分的欢喜，但不把实情说明，未免终觉有些不安。其实，我只是虚于冒上一个险，几乎把自己的一条性命都送了去，那里曾得到一些实在的益处。凡是刚才大和尚所述说的那一番情形，都是金罗汉所一手干下来的，我真不敢掠人之美呢。”桂武也接说道：“至于讲到我，更是慨愧得很。”智明和尚一听他们这般的说着，很显出一种着急的样子，生怕为了这几句说话，又发生出什么变局来的。便不待桂武再说下去．忙拦着他的话头道：“你们也不必再如此的谦逊得，且不管当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形，这些个事又是什么人所干，只要你们能有上这么的一个心，也就很好的了。甘檀越，你说我这句话对不对呢？”说后，又掉过脸去，向甘瘤子望着。这时候，甘瘤子早巳怒气全消，不但对甘联珠已没有一些些儿的芥蒂，并又恢复了早先的一种情感，把甘联珠疼爱了起来。女儿和女婿，原是有上一种联带的关系的，他既一疼爱了女儿，自然的也会把女婿疼爱了起来了。所以，一听智明和尚向他问着，也便笑着把头点点，很表同情似的。至是，著书的也就把他们的事情暂时告一结束，不再枝枝节节的写下去。却又要腾出这支笔来，把群贤毕集，大打擂台一番热闹的情节，细细的述说上一遍了。

且说不到多久的时候，早又到了擂台开打的日期。这是不论在那一方面，都视为十分重要的一桩事情。大家心中都很是明白，知道这一下子的关系很为不轻。如果摆设擂台的这一方面得了胜，那是哭道人所要创设的这个邛来派，将要独霸于天下，而昆仑、崆峒二派都不能抬起头来。如果打擂台的这一方面胜了，那昆仑，崆峒二派又得保持其以前的声誉。而这邛来派的一个名词，将又如昙花之一现，永远不会被人再齿及的了。因之，台上和台下的形势，都是紧张到了万分。金罗汉在昆仑派中，总算得是一个领袖。在这一天的早上，就带领了他们自家一派中的人，一齐到了邛来山上。四下一瞧看时，人是真来得不少，除了崆峒派由着杨氏弟兄为首，率领了他们一派中许多有名的人物，也已到来之外，还有江湖上的许多知名之士，并不隶属于他们这两派的，也都到了场。瞧他们的样子，不但有上一点观光的意思，如果遇着高兴起来，或者还要出一下手呢。这也不怪他们，实在是哭道人此番的摆设擂台，太是大言不惭了，他们心中难免都有些儿不服气啊。独有那天曾在这个山上，现过一次好身手的那个红云老祖，却左望也望不见他，右望也望不见他，似乎并不在场。金罗汉倒并没有觉得怎样，却见笑道人挨近了身来，低低的问道：“你老人家也瞧见了那红云老祖么？这倒是一桩奇事，在今天的这么一个盛会中，他大可出上一下风头的，倒又不露面起来了。”金罗汉笑答道：“我也没有瞧见他。不过，他的脾气很是有些古怪。或者现在正藏匿在哪一个所在，定要到了相当的时间，他又突然的出现在人前了。我们且不必去管他，我们只要自己尽力的干了去就是。”

金罗汉一壁说，一壁又举眼向着前面望了去。只见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正当着这邛来山的半腰，却是一个十分宽广的所在，大概不论在这山上山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处像这么宽大的地方的了。当着那中央，却建设起一座高台来，那规模，比之那天所设的那个祭台，要宏大到了好几倍。再过去约摸离开了几尺的地方，又设了一个台，规模却要差上一些。照情形瞧来，中央的那个台，那就是擂台，照他的地位是如此的宽广，尽可有好几个人在上面走得场子的。旁边的那个台，只不过供他们一方面的人休息休息罢了。在中央的那个擂台上，正中还高高的挂上了一方匾额，旁边又挂着了一副对联。这也是一般擂台上应有的一种点缀，毫不足道的。不过，普遍擂台上的匾额，总是写着“为国求贤”，“以武会友”的这些字眼。前者大概指明这擂台是由官府发起的，有点选拔人才的意思，后者则说明这擂台虽不是官府所发起，却也有上一种研究武艺、提倡武艺的意思。那无非要把在擂台上比武的这种事情，不算作怎样的穷凶极恶，而欲将双方狠斗死拚的一番情形，藉着这些个好看的字眼，轻轻的掩饰过去便了。

这在金罗双的眼中，差不多已成司空见惯。然他现在把这张匾额上的四个字一瞧时，不免轻轻的骂了一声：“放屁！”’原来，竟是“一决雌雄”四个字。哭道人的所以摆设这个擂台，本是要和昆仑，崆峒二派一决雌雄，看最后的胜利究竟属于那一方。他如今倒也好，居然一点也不掩饰的，把这番意思宣告了大众了。再瞧那一副对联时，更是荒谬到了绝伦。上联是：“拳打昆仑，足踢崆峒，且看我邛来创成新事业”，下联是：“肩担孔子，手携释迦，将为吾老祖拓大旧根基”。简直把他们一派要独霸称雄的一番意恩，完全都说了出来，而且把昆仑、崆峒二派看得一个钱也不值，竟以为可以对之拳打足踢的了。金罗汉看到这里，不禁连连摇头叹息道：“太狂妄了，太狂妄了。照这样看来，哭道人真是一个草包，那里能成得什么大事呢。只是那镜清道人，似乎要比他高明一些，既然身为台主，怎么也由着他这么瞎闹的呀。同时又想到，幸而这邛来山僻处在一隅，不大为人家所注意，又有那个糊涂总督，为了受着哭道人匡治好他爱女的病的一点私惠，在暗地庇护着。所以尽着这哭道人如此无法无天的闹了去，否则，官府方面如果一注意之下，前来干涉起来，恐怕还有什么大乱子闹出来呢。正在想时，耳边忽听得橐的一声响，接着又是橐的一声，好像有一件什么重物坠落在地上了。

金罗汉忙循着这种声响传来的方向，把视线投了去，方知悬在擂台正中的那方匾额，已给人家用镖打了下来了。心中正在称快，却又见夭矫得同游龙一般的二支镖，分着左右二翼，飞也似的射了去，恰恰打个正着，把那挂在两旁的一副对联，也在一个时间中打落了下来了。于是，一片欢呼之声，便同春雷一般的响了起来。在这欢声之中，不但是夸奖着放镖者的手段高强，并还称许着他的意思极为不错。这种荒谬绝伦的联匾，是应该把他们打落了下来的。欢声甫止，又听得挤在台下的许多人，不约而同的，叫喊了起来道：“打得好，打得真好，不要脸的台官还是赶快的走出台来罢，不要再躲着拿什么矫了。”这一叫喊，他的力量可真是来得不小，只见一阵骚乱之中，便从山峰最高处，潮一般的涌出了不少人来，并先先后后的，齐向旁边的那个台上走了上去。但是一说到当时的情形，却真可用得上“骚乱”两个字：有的是驾云而下的，有的是从上面跳了下来的，有的是循着山道一级级的攀援而下的。而就在他们这样走下山来的中间，可看出他们各人武艺的高下。金罗汉瞧到以后，不觉暗暗的好笑道：“这真是所谓乌合之众。如此看来，他们自己虽一味的在那里吹着牛，请到了哪一个能人，是具着怎样的一种工夫的。又请到了哪一个能人，是会上怎样的一种法术的。其实一点几也不可靠。大概除了镜清道人这个大大的靠山以外，不见得真有什么能人了罢。”

就在这个当儿，又听得台下的人一片声的在嚷着道：“啊啊，台官来了。原来是拿这个次等贷先出场，头等货还要放在后面的呢。”在这几句话之下，显然含上有很不堪的一种嘲笑的意思，原来这次出场的，却就是哭道人本人，并不是镜清道人。照大家最初的一种推想，还以为哭道人既把镜清道人请了来作台主，总是由镜清道人出场的罢。幸亏，哭道人的脸皮也真是来得老。尽人家在台下这么的向他嘲笑着，他非但一点不以为意，还像是充耳不同的样子。只是把手向着台下乱摇着，请大众不要喧哗。好容易，总算台下的人已是止了喧声。哭道人便放出一派非常宏亮的声音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摆没下一个擂台，诸位既然不远千里而来，大概心中多已十分明了，我也不必再为细说的了。不过，既然摆设得擂台，无非是要大家较量一下的意思。那么，我们将怎样的较量一下呢？哈哈，我倒想得了有一个新鲜的法子了。不知诸位也赞成不赞成？”不知他究竟想得了怎样的一个新鲜法子？且待第一百四十八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八回 见奇观满天皆是剑 驰快论无语不呈锋

话说这擂台下的许多人，一听哭道人说出他已想好了一个新鲜的法子这句话来，倒好像把他们的兴趣都提了十分高似的，争着抬起了一张脸来看着他，急于要知道他究竟想出了一个怎样新鲜的法子。站近台前的那些个人，更是七张八嘴的，向他动问道：“什么法子？什么新鲜法子？快些儿说了出来罢，不要把哑谜儿给人家打了。不论是怎样的一个法子，凭着我们有这许多人在这里，大概总可对付着，不致就会输给你罢。”于是，哭道人不慌不忙的说了起来道：“讲到普通一些的彼此较量的方法，可真也多得很，我们在这擂台之上，也是看得腻的了。我现在所想到的这一个法子，却很是适合着我们的身份，和着现在所处的环境，似乎要较为新鲜一些。诸位，在我们的这许多人中，不是很有几个已做到了剑仙的这一步工夫的，而其他大多数的人，也都不失为剑侠或是剑客的一种身份。总而言之的一句话，我们各人不都是有上自以为好到无比的一柄宝剑么？然而究竟是谁的剑真个好到无比，究竟是谁的剑真个能在众中称王？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也从来没有过这么的一种比赛。现在乘着四诲以内的一般能人，差不多已全到了这里，这真是千载一时的一个好机会。我们何不把各人的剑都放了出来，在这么的一个情形之下，那些个根基略为浅薄一点的，经不起别的剑在空中一扫射，自热就会纷纷的坠落了下来。然后又就这些个没有坠落下来的剑，再行比上一比，谁能在空中站得最久，谁能不给旁的剑扫落了下来，那就是谁得到了最后的胜利，谁能在此中称得大王的了。诸位，这不是再新鲜没有的一个法子么？”台下的许多人，一听他所说的是这么的一个法子，倒都默然了下来，似乎正在忖量着，大家如此的较量起来，究竟妥当不要当？可有不有什么流弊？

却就在此静寂之中，忽听得有一个人高声骂了起来道：“好不要脸的东西，既然有此能力，摆设得什么擂台？就该和天下人都见上一个高下，怎么倒想蒙蔽着大众，提出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办法来呢？”大家忙向那个人一瞧时，却正是崆峒派中的杨赞廷。还没有向他表示得什么，哭道人却早已把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在台上向杨赞廷反问着道：“怎么是我想蒙蔽着大众？怎样这又是一个不要脸的办法？我倒一点儿也不明白。你得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前，把这个理由细细的说一下子看。”杨赞廷便又冷笑上一声道：“哼，你别假裴糊涂了。你想，摆设下这个擂台的既是你，充当着台官的又是你。那你在目前，就成了台下许多人唯一的对象，应该由台下的人，一个个的上来和你较量着才对。如果照你所提出的那种办法，那不是你在摆设着擂台，简直是台下的许多人，自伙儿在互相较量着。不但是自伙儿在互相较量着，并竟是自相残杀了起来了。因为，剑术是大有高下之分的，照这般的比赛起来，结果必致只有一二个人能保全她们的利器，其余的人都要受到绝大的一个磋跌呢。请问大家如果一点也不思索，真个照你这个办法做了去，不是就上了你一个大当么？这还不是你有意思蒙蔽着大众是什么，不要脸到了极点了。”在台下的这许多人中，虽已有好几个也和杨赞廷一般，早明白了这一层的意思，但也有几个较为愚鲁，或是爽直一些的。只听哭道人在台上天花乱坠的说，倒把他们的兴趣提起得非常之高，觉得这真是最新鲜没有的一个办法，竟不曾向各方面都想上一想。如今，绐杨赞廷把来一说穿，倒又觉悟了过来了。于是，也跟在杨赞廷的后面，在台下纷纷的大骂起来道：“好不要脸，好不要脸，你倒想把我们蒙蔽了起来么？”

这一来，台上的哭道人这一张脸更由红而紫，几乎同猪肝色的一般。忙双手乱摇道：“不，不，我并不是要蒙蔽你们，我也是不曾想到这一层意思上面去。既然如此，我们就把比剑的这个主张取消，再想别的办法罢。”哭道人刚把这话说完，金罗汉却觉得再也忍耐不住，便在台下说道：“其实也不必把这个主张取消了去，你既然高兴着要比剑，我们就和你比上一回剑也使得，只要把你所提出的那个办法，略略的修改一下就行了。”哭道人正在下不来台的时候，忽听得金罗汉对于他比剑的这个主张，倒是表示赞成，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忙也很分高兴的问道：“那么，我们把这个办法，应该怎样的修改一下呢？”金罗汉道：“这也没有多大的一种修改，只须确定你的那柄剑为主体，而由台下的许多人，轮流和你对垒着就行。照我想来，在最初，只要谁是高兴的话，谁就可把他的剑放了出来，尽不必有怎样的一种限制。而在你，也只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不妨在剑光一扫之下，把所有的剑一齐扫落了下来。倘然还有些个剑不是这一扫之下所能打落下来的，那再轮流的上来和你比赛着。不过在这里，你大可把心放下。我们决不会干出怎样无耻的举动，就是要和你比得，也定是个对个的。一个完了之后，再是上来一个，断不能把所有的剑一齐围困住了你，使你孤立无援，一支剑对付不下呢。你们诸位道，这个办法好不好？”金罗汉说到末了这一句话时，不但向着台上的哭道人望上一眼，又把眼光向台下四处的扫上一扫，这是向着台上台下，都普遍的问上一句的了。照理，他的这个所谓修改的方案，连原则上都有些儿变动，已和哭道人先前所提的那个办法大不相同。不过，平心而论，总可算得是十分公允的。因此，哭道人和台下的许多人，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异议，而一致的赞成了下来。于是，这空前未有的大比剑，就开始实行起来了。

哈哈，这真也是空前未有的一个奇观，恐怕不论在古时，在现代，在中国，在外国，决没有一出什么戏，可以及得上他这么的又好看又热闹的。你瞧，当金罗汉刚把这话说完，只有上一刹那的时闽，凡是这一天到场的一般人物，除了几个自知本领不甚高明，甘心藏拙，以及还有几个抱着袖手旁观的主义，不愿出手的以外，其余的许多人，不论他本人是剑仙，是剑侠，或是剑客，都是十分技痒的，又是十分高兴的，各把他们的剑向空中祭了去。当然，他们都自信对于剑术，有上十分深湛的工夫的，这是他们崭然露头角的时候到了。在这里，哭道人自然也把他的剑放了出来，然而虽说同是一支剑，在实际上，这些个剑不论在那一方面，都各有种种的不同。论颜色，有的纯是一道白光，不带一点杂色，这大概是剑中的正宗。有的纯白之中，略略的带上一些青，这个正是正的，却已是出自旁支。有的竟红得如胭脂之一抹，这不免带上一点邪门。至于黑得像放烟这么的一缕的，那不啻在承认自己的主人翁是一个邪派的人物了。论形状，有的短似匕首，有的长如单刀，有的圆圆的有同一颗弹丸，有的扁扁的像似一个枕头。更有两柄剑常是相并在一起，如禽中的鸳鸯、鱼中的比目，不肯轻于分离的，那是雌雄剑了。一言以蔽之，这时候一个天空中，都是给这些个利器飞满了，而且颜色既是如此之不同，形状又是如此的互异，你道，这还不是空前来有的一个奇观么。

现在，更要特别点明一句的，那就是哭道人所射出来的那一道剑光，却是墨黑墨黑的，而一时间倒也找不到第二道和他相似的黑光，在此五光十色之中，人家尽不必怎样的向他注意得，他已是显然独异的了。然而，你们可也不要小窥了他，他的这道黑光，确是很具上一点儿邪门的。先是，在空中站立上了一会，随即似使动扫帚一般的，向四下横扫了起来。于是，只闻得一片啊呀之声，从台下人丛中飞腾而出。原来，在他这一扫之间，有些个飞剑根基较为浅薄一些的，已是呈着不能抵抗之势，纷纷然从半空中掉下，无怪他们的主人翁，要惊呼起来了。可是，掉落的尽自由他掉落，这也是他们自不量力的缘故，可不能怪得人家。而仍牢站在空中，没有给他扫落下来的，却在全体中也尚要占得过半数。哭道人便又向着空中望上了一望，大声的笑说道：“好，这所剩下来的，大概全是一些精兵，可以和我角斗得的了。我现在就站住这里不动，你们哪一位有兴，就由哪一位上来，和我玩上一下子罢。”哭道人刚说完这句话，早听得台下高叫上一声，“俺来也！”一壁即见从东南角上，倏的有一道青光射到。迎着了哭道人的那道黑光，就拚命的大斗起来。但斗上了不少时候，却仍是一下不分胜负。这青光倒也是很见机的，一见不能取胜，也就自行退去。于是，又换了一道红光上来，和哭道人厮斗着。如此一个产退去，一个上来的，也不知又换上了多少人。换言之，也就是有不少的剑已和他斗过，台上和台下，却终保举着一个平衡的局面。一般进攻的既不能把哭道人的剑打落了下来，哭道人对于一般进攻的，也不能加以若何的损害。

但在这个当儿，乘着双方的角斗，正又告了一个段落，却又见一道强有力的白光，倏的从一个山峰的后面，箭也似的直射了出来，找着了哭道人的那道黑光就厮斗。瞧这样子，那个放剑的人，并不曾来到这擂台之下，至今还在那个山峰的后面躲藏着，没有露出面来呢。而且，这剑是一放就放了出来的，以前并不曾在空中停留上一些时候。当它一找到了哭道人的那道剑光，就显出十分奋力的样子，进攻得很为猛烈。饶他哭道人在以前是如何的好整以暇，他的剑术又是到了如何高深的一个地步！尽这昆仑、崆峒二派中的能人，把一柄剑一柄剑轮流的向他进攻着，他好像玩上什么一类的游戏似的，丝毫不以为意。到了如今，却也露上十分吃紧的样子，口中不住的在嘘着气，手也不住的在伸动着，显见得他也是在那里努力应付着了。然而，终究是一个不济。这一道白光却是愈逼愈紧，你刚退后一步，他就上前一步，死也不肯相舍。势非要把哭道人这柄剑逼更无处可躲，一翻身跌落了下来，他是不肯歇手的了。这一来，直累得哭道人出上了一身大汗，几乎把衣衫湿得一个透，一壁更是气喘得什么似的，暗自吃惊道：“好家伙，好家伙，竟相逼得如此之紧么？倘再不肯相舍，我可就要吃住，今天的这个斤斗，那是栽定的了。”他一想到这里，更是着急到了万分，恨不得强开了口，向他自己一方面的人呼救起来。但是，一则自己既是充当着台官，再则大家早约定在先，是个对个的来上一下子的，哪里有一张脸，去开口向人求救呢。

然哭道人虽是顾着自己的颜面，还不曾开口向人讨得救兵，在他自己一方面的许多人中，早有一个人，已在暗地瞧出了这种情形来。知道哭道人决非对方那人的一个敌手，只消再过一刻儿，便要支持不住，给对方把剑打落下来了。这个人不是别人，却就是哭道人请来的那个大靠山镜清道人。他为免得哭道人当场出丑起见，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信义不信义，忙从台上站起身来，从斜刺里把自己的飞剑放了出去，合了哭道人的那柄剑在一起，通力合作的把那道白光挡住了。这一来，台下的许多人，可大大的不服气了，立刻就都鼓噪了起来，也想加入了白光这一方面，和他们混战上一场，看究竟是谁的这一面能得到最后的胜利。不料，他们刚想把自己的剑移动着，也加入这战阵中去，却见那道白光，倒又倏然的向后一掣，即向山峰后面退了下去。然而，他的这种退却，很是出于从容，只要是个行家，就能瞧出他是完全出自自动，并非为了力有不敌而退却了下去的。跟着，便见身瘦削颀长，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一个汉子，从山峰后面露出脸来，举起一双威棱棱的双目，直向擂台上射了来，倏又向镜清道人所立的那个台上射了去。当他的目光射到他们俩个人的时候，就在那个人的脸上不住的滚动着，威风到了极点了。当下，台下有认识得他的人，便禁不住互相指点着，并欢呼了起来道，“哦，这是方绍德，这是方绍德。听说他近年来，只是在苗峒中隐居着，不愿预闻得一点儿外事，怎么今天也会到这里来了？”

方绍德把他们二人静静的注视上一会儿，方又开起口来道：“咳，好不成材的两个东西，竟会在我的面前，干起这一套不要脸的把戏来了。我悔不该没有把你们的来历打听清楚，早知你们是如此不成局器的，尽可由你们去胡闹着，也不必徒劳跋涉的了。”哭道人和镜清道人他们也知刚才的这一个举动，是很有些不该的，不过为一时应急起见，也不得不如此的一来。现在，给方绍德这么的一顿臭骂，不觉都是满腔羞愧，也就讪讪的各把自己的剑收了回来，一时间倒不能向方绍德回答上怎样的一句话。方绍德便又接续着说道：“但是我既已来到了这里，却不能不把你们这两个东西好好的教训上一顿，否则，恐怕你们更要猖獗起来了。你们须要知道，我师傅开谛长老，他在四川是有上何等的一种资格，他对道法更是有上何等的一种根基，也不知有许多人向他游说过，请他创设一个峨嵋派出来，和已成立的那昆仑、崆峒二派，作上一个对抗的形势，他老人家总是谦让未遑，不肯答允下来。再次讲到我，虽不见得有怎样的大本领，自问总比你们这些个鬼东西要高强了一些，同时也有许多人怂恿着我，教我独创一派，但我也守着他老人家的遗训，不敢有所妄为，不料，如今竟有你这个不见经传的什么哭道人，更有你这个冷泉岛的邪教魁首，前来作上一个帮手，要在这四川地界上，创设出什么邛来派来，这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了。现在你们也不必说着怎样的大话，要把昆仑、崆峒二派一齐都推倒，且先打倒了我这个方绍德再讲。倘然连我一个方绍德都打不倒．还要创设什么新派，还要充着什么开山祖师，那未免太教人笑话了。

方绍德把这番话一说，大家方知道，他今日此来，实是大大的含上一种隐意，势非大干一下不可。本来这也怪不得他，就四川一省而沦，要算他们这峨嵋山一派的势力为最雄厚，不论是开谛长老，或是他方绍穗本人，悄然创设出一个峨嵋派来，那是决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半句的闲话的。如今他们始终秉着一种谦逊的态度，虽是在暗地已有上这么的一个团体，却从未把这个峨嵋派的名号，公然宣示于天下。不料，那个不见经传的哭道人，竟在他们的地界上，胆敢大吹大擂的，创设出什么邛来派来，这怎能叫他不大大的生气呢。当然要赶了来，和郡哭道人拚上一个你死我括的了。而如此一来，当前的一种形势，也就在暗中大大的有上变动。那就是今天的这个擂台，并不是邛来派和着昆仑、崆峒二派在对抗，却已变成了邛来和峨嵋互决雌雄的一个场所了。哭道人一见方绍德竟是这般的明说着，也就知道这桩事情大了。非待双方显明的分上了一个孰胜孰负，方绍德决不肯就此罢手的。便也收起了那种羞愧之容，老起了脸皮说道：你不肯创设出什么峨嵋派来，那是你一方面的事情。我要创设出一个邛来派来，这又是我一方面的事情。两件事原如风马牛之不相及的，怎能为了你自己不肯创设峨嵋派，便也禁止我不许创设邛来振呢？这不是大大的一个笑话么？何况，我的创没邛来派，早巳宣示于天下，乃是一个已成的事实了，你又待把我怎么样。”哭道人说到这里，也向着方绍德威棱棱的望上一眼，似乎要把他吓得退了去的。谁知，方绍德还没有什么动作干出，早又从他的身后，钻出了一个人来。不知这个人是什么人？且待第一百四十九回再说。

第一百四十九回 小而更小数头白虱 玄之又玄一只乌龟

话说哭道人一听完了方绍德所说的那一番话，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方绍德一定是要和他干上一干的了。也就把心思一横，准各着和他硬干。当下，便也针锋相对的回答上了几句硬话，并又横眉鼓眼的向着方绍德望上一望。这一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眼见得方绍德又要拿出什么看家本领来，对付着那哭道人了。谁知，就在这个当儿，却又从方绍德的身后，转出了一个人来，那是方绍德的二徒弟蓝辛石，原来他是伴同着他的师傅一起来的。这时候，他把手中的大斫刀挣动着，一壁大声说道：“我们也不要把你怎样，只割去了你的鸡巴喂狗吃，看你还能称雄不能称雄？”这话一说，倒引得台下的许多人都哗笑起米，连得坐在哭道人那方面看台上的人，也都露着一种忍俊不禁的样子。哭道人却只向着他瞪上一眼道：“下流，太是下流了。而且我正同你的师傅说着活，要你拦了出来干什么？”蓝辛石却仍是神色不动的样子道：“哈哈，你不爱和我讲得话，我正也不爱和你这个狗东西讲得呢。刚才所说的那一笔帐，我们不妨随后再说。你们这里不是已请到了一个什么镜清道人么？我听说他很是会上一点法术的，如今赶快叫他出来，我倒颇想和他斗上一下法。”哭道人正想向他呼叱着说：“你是一个什么东西，敢向镜清道人斗得法。你师傅自以为是如何了不得的一个人物，恐怕还不是他的敌手呢。”却见镜清道人已在那边台上，向蓝辛石招呼了起来道：“哈哈，蓝蛮子，原来你也知道有我这么的一个人，那真用得上孺子可教的那句话了。好，我就和我比上一下法也使得。”说着，侧过身子来，只将身轻轻的向着台外边一纵，早已到了那边擂台上。哭道人便也乘机下台，转到那边的台上去。意思是镜清道人既是高兴和蓝辛石比得法，也就听他干了去，自己不必向他硬行拦阻罢。于是，镜清进人复又向着台中一立，含笑说道：“蓝蛮子，你要和我比什么法，尽不妨由你说来，我是无有不乐于奉陪的。”蓝辛石道：“什么大的一种法，既有我师傅在这里，且留给他老人家。我现在所要和你比的，乃是很小很小的一种法，不知你也高兴不高兴？”镜清道人又笑道：“这是你在那里胡说了，既称得是法，总是一个样子的，那里还有什么大小之分？你快说了出来罢，你所要和我比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法？”蓝辛石依旧十分从容的，说道：“这确是很小很小的一种法，你瞧，我也设有什么别的什么法宝，只是想靠着了身上的几十虱子，和你比上一比，这个法，不是再小也没有了么？”

这时候，台下的许多人，巳早把各人放出在空中的剑收了回来，倒十分安闲的站在那边，好像瞧看什么戏文似的，几乎忘记了他们是为打擂台而来的了。现在一闻此话，复又哄然大笑。独有镜清道人，瞧见蓝辛石竟是那般惫懒的样子，心上好生不高兴，但既已答允下和他比法，终不能为了他那种惫懒的样子而再反悔起来。不免把眉峰紧紧的蹙着，随又向着蓝辛石，狠狠的瞪上了一眼。意思是说，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了，你有什么活，尽管施展了出来罢。

蓝辛石便又接着说道：“你也不必嫌着我多说废话，在这未比以前，我们总得把条件说说清楚。我现在要放过来的，只是一大把的虱子，我能把这虱子放到你的身上来，并能教他们爬入你的衣袖中去，咬噬着你的皮肉，那就是我的法力胜过于你，我得了胜利了。反之，你能把这些虱子从身上挥了下来，一个都不让爬入衣袖中去，那就是你的法力胜过于我，也就是你得了胜利了。不过，当你用法的时候，一不能用手指去掐死他们，二不能用口沫去淹死他们，三不能用什么兵器去打死他们。其实，这第三条，又是一句废话，任你的兵器是怎样的锋利，要把那些虱子一个个都打死在这兵器之下，恐怕也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罢。现在，我要问你，你究竟愿意不愿意和我比这个法？”镜清道人一听他把这些个条件说出，例也把自己的兴趣引了起来了，早把紧蹙着的眉峰展放了去，十分高兴的说道：“好，我就和你比上一比也使得，你出手罢。”

蓝辛石在微微一笑间，便伸手向着他自己的身上摸去，好像那里就是虱子的一个巢穴，要多少，有多少似的。接着，又把手伸出，像已摸得有一大把虱子在他手中的了。然后只闻得轻轻的，一声“咄！”蓝辛石早将手掌展开，把手中物作势向外一掷，即有细沙似的一把东西，一点也不停留，直向着擂台上投了去，恰恰投个正着，一齐都落在镜清道人的道袍之上了。于是，那些虱子，便在道袍上四下的爬了开来。但为了虱子太多的缘故，虽是四向爬着，却总是七八个在一起，十数个在一堆，从台下远远的望了去，只见这里也是一片，那里也是一片，把人家的鸡皮疙瘩都要引了起来的。而在此一刹那之间，眼见得那些虱子，就要向着镜滑道人的颈项上、衣袖内，都爬了去。只要听他们这们的横行着，而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得，那镜清道人就要输在蓝辛石的手中了。在这里，镜清道人可不能再怠慢，也得显些法力出来，但闻得他也是轻轻的“咄”了一声。说来真也奇怪，当他未咄此声以前，那些虱子正爬动得非常的上劲，有几个差不多已爬到了衣领和袖子的边缘，再进一步，就是贴肉的地方了。比闻得他这么的咄上一声，好似从青天打下了一上霹雳来，立刻把它们打得昏下来似的，一动都不能动了。而镜清道人身上所穿的，本是一件杏黄色的道袍，如今给这些虱子这里一起的，那里一堆的，老是停住了不动，捌又像在这道袍之上，绣出了一朵朵的白花来了。

这个情形，蓝辛石当然也是远远的瞧见了的，便笑着说道：“真好法力，果然是名不虚传。不过！我的这些虱子，却和寻常的虱子有些不同，也是很有点儿来历的。你瞧，他们经上了你的一声咄，虽已停止了爬动之势，但他们的生命，不是还都好好的保全着，一个也没有从你的身上掉落了下来么？所以，现在如果你就此停了手，还不能算是怎样的胜了我，总得把这些虱子一齐撵走了去，一个都不留在你的道袍上，方能算是得到了完全的胜利呢。”

瞧他的意思，好像以为这是十分麻烦的一件事，镜清道人任他道法是怎样的高强，不见得就会把此事办到。如果对方办不到这一步，那他自己也就输不到那里去呢。不料，镜清道人一听这话，倒更为高兴了起来了，也含笑答道：“这当然，如果老是让这些虱子停留在我的道袍上，而不把他们撵走了去，人都要麻烦死了，这还成个什么样子？那里再可说上得到胜利的这一句话呢。不过，你的这些虱子都是很有些儿来历的，如果把他们都掸落在这台上，也不是一回事，一旦等他们苏醒了过来，在这台上四下的乱爬着，不是要害人非浅么？”台下的许多人，想不到镜清道人也会说出这般很有趣的话来，不禁又博得一个哄堂大笑。蓝辛石却只冷冷的说道：“这个听你的便的，只要能把这些虱子一齐撵了走，而又不违背我所提出来的那几个条件就是了。”于是，只听得镜清道人大声的道了一句：“很好！”即笑容可掏的，伸出一个指头来，向着他道袍上的一块地方，虚虚的点上了一点，那块地方的一小簇虱子，立刻好像给他的法力感通了似的，重又苏醒了过来。但他们并不再爬动，却像生上了翅膀的一般，一齐都飞了起来，一到了空中，又把他们的身体渐渐的变成很大。只在一转眼间，但见一只只的都已变为羽毛很美丽的天鹅，那里还是什么虱子呢。这一来，一般观看他们比法的人，不由得不都欢呼了起来。在这欢呼之中中，显然的有一部份人，对于镜清道人这神奇无比的法力，拜服到了五体投地了。镜清道人却像毫不理会的样子，只喃喃的在说道：“天鹅就是虱子，虱子就是天鹅。在这世界之上，万物同出一源，本无什么两件东西的。我如今只教他们都还上一个原就是了。”听他这几句话，倒很含有几分高深的哲理。他一壁这么的说着，一壁又向他那道袍上所有的地方，不住手的虚虚的点着，几经他所虚点之处，即有一小簇的虱子，从这上面飞了起来，又和先前一个样子，一到空中，便又变为一只只的天鹅，一霎那，早见美丽得什么似的天鹅，已是飞满了一个天空了。

那么，这时候的蓝辛石，又是怎样的一个情形？他见镜清道人一施展法力，就把他所放出去的虱子，都变为一只只美丽的天鹅，不是明白他自己已是到了完全失败的地步么？不，不，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已是失败。他只觉得大家一般儿有的是法力，不该让镜清道人一个人逞尽了威风，这又是他自己应当露脸的一个时候了。他一等到镜清道人已是停了手，不再向道袍上去虚虚的指点着了，知道这便是已把所有虱子撵走完了的一个表示。他便又笑着说道：“果然好法力，仅是这么的一来，巳把所有的虱子一齐都撵走了。不过，在我这一方面，可就十分的糟糕了。这些虱子确是大有来历，也不知经我费了多少的心血，始得集合在一起的，倘然就此走散，岂不太为可惜。现在，我也得想上一个方法，把他们重行召集起来方对呢。好，看我的罢。”说时迟，那时快，即见他把一支手伸了出来，向着空中一招，立刻就有一头天鹅，落到了他的手掌中来，他便又行所无事的，把那天鹅向着自己的身上一掷，倏忽间，已是失其踪迹。照情形瞧来，大概又是把身形缩小，重行还了原，依旧变成为一头虱子了。

于是，一般旁观的人们，又情不自禁的第二次欢呼了起来．而且，这一次的欢呼，似乎较之刚才那一次，尚要来得热烈。他们的原因，那是想都想得出来了的，无非为了先一次的变化，尚在他们的料想之中，预知镜清道人定有怎样出奇制胜的一手。至现在蓝辛石再能来上一个变化，又把虱子复了原，那是他们所万万料想不到的呢。其次，为了他们巳把镜消道人佩服到了五体投地，认为再没有可以盖过他的人。却想不到蓝辛石就也有这么的一手，同样的可以使得人家佩服的，该当然要教他们欢呼得更为热烈了。蓝辛石却露出颇为不安的样子，一壁只是笑着说道：“不错，一点儿也不错！天鹅就是虱子，虱子就是天鹅，我再第二次把他们复上一个原罢。”说时，却又把先前的法子改变了一下，不是一招一头天鹅这么的费事了。只见他在一阵乱招乱掷间，飞在天空中的天鹅，已是去了一大半，再过了不多的时候，已一齐复变为虱子，并都向他的衣袖中藏了去，大概又回复它们原来的状况了。只剩下有一头天鹅，还没有变了去，却在他的肩头兀然站立着，这不知是一种什么用意？至是，镜清道人也把自己的大拇指伸了一伸，露上一种很为心折的样子道：“你这个人真不含糊，今天我和你比法一场，也算是不枉的了。凡是一个会得法术的，第一桩要紧的事情，就是要懂得变化，懂得还原，其他尚在第二步。倘然连变化和还原的法子都不知道，那是比之一般会变戏法的还不如！那里称得上什么有道之士呢。”

蓝辛石见他很为高兴，便又乘机而入道：“你既是如此的高兴，这倒也很为难得的。那么，我和你再比上一次法，好不好？因为刚才只能算是大家扯了一个直，并没有分得什么胜负啊。”镜清道人即欣然应道：“好，你要再比，就再比便了。不要说是再比一次，就是十次百次也使得，我决不会躲避了去的。不过，又是怎样的一个比法，不妨再由你说出章程来？”蓝辛石便向肩头所站立的那头天鹅指了一指，古笑说道：“讲到怎样的比法，我早已想得了的了，我是就拿这头天鹅作代表，你不妨拿任何一头东西作代表，大家来比上一个飞行的快慢。好在我们倘然一齐侧过身子来，朝着东西那一边，那我在这里所站立的这个地点，和你在台上所站立的那个地点，恰恰成为一条平行线，一点分不出什么远近来的。然后再拿矗立在那边山峰上，像似把天都要戳破了的那棵大树，作上最后的一个目标。那就是说，在谁手中放出去的那头东西，先飞到了那棵大树上，便是谁得到了胜利了。你道这个办法好不好？能赞成不能赞成？”镜清道人笑道：“你倒真是一个妙人，想出来的什么办法，都是十分有趣味的，我当然得麦示赞成。但是，对于这项比赛，你已是想定有一样东西了，我又拿什么东西来凑数呢？一时间却真有些想不出。哦，不必限定于禽类，你看好不好？”

这话一说，台下不免又哄然大笑起来，都以为这一下子，镜清道人可真有些糊涂了。谁不知道，只有禽类是长于飞行的，如今人家要和他比飞行的迟速，怎么他说不必限定于禽类，好像他要用上禽类以外的一种东西，这又是怎么一个道理呢。而且，照那第一次的比法看来，对方并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他似乎更不应这般的马虎啊。蓝辛石倒不失为一个爽直人，这时候，也笑着说道：“照理只有禽类是长于飞行的，你如要取胜的话，自然也得用上一个禽类。但如要用禽类以外的东西，那也是你的一种自由，我当然不能干涉。不过照我想来，恐怕不见得怎样和你有利罢。”镜清道人笑道：“且不管他有利无利，只要你能答允就是。如此一来，我选择起这件东西来，就比较的容易得多了。”说完，便举起眼来，向着台下望了去，好像要在那里探视上一下，找得了哪一个生物，就拿那一个生物来充数似的。一会儿，他的眼光忽停注在一个地方，那是不十分小的一道山涧，只闻得那涧水不住的淙淙的在流着。在这涧水之旁，镜清道人像似已找得了他的目的物。即见他伸出一个指头来，遥遥的向着涧旁一指，并继以轻轻的一声“咄！”便有形状很蠢的一样东西，从涧旁跃然而起，直向着擂台上飞了来，也在镜清道人的胸上停下了。但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时候镜清道人的态度，却不能和蓝辛石一般的来得写意。一见那个东西在他的肩上停下，生怕又给他逃走了去的，忙举起一支手来，紧紧的把来按住。所以，这究竟是一个什么生物，大家都没有瞧看清楚，只知道这是很蠢很笨的一样东西罢了。镜清道人却已似得到了一件什么宝贝的，又忙不迭的，向着蓝辛石说道：“好，我如今总算也得到了一件法宝，可以将就的凑合一下了。我们不如就比赛罢。”蓝辛石见他一手按着肩头停着的那个东西，态度间很是带上一些狼狈的样于，不觉暗暗的有些好笑。一壁也就把头点上一点，表示赞成之意，于是，二人都转过身去，向着东面一立，又在大家齐一挥手之下，二人肩头停着的那二头生物，便都飞了出去了。但这天鹅，是何等的善于飞翔，只略略的一举翼同，早巳飞了很远的一段路。再一瞧镜清道人所放出的那个宝贝时，却是瞠乎其后，不知已隔上了多少路，而那种蠢笨不灵，飞都飞不动的神气，更是教人一瞧到了眼中，就要放声大笑了起来的。

在那些旁观者中，有几个是十分眼尖的，早又瞧出了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当时便又不自禁的，笑了起来道：“哈哈，我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只乌龟。鸟龟而教它飞了起来，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一点了。”可是，立刻又有几个人，向着先前的这几个人驳道：“不，不，这决不是乌龟。乌龟又那里会飞的？并且镜清道人也不是那么蠢笨的一个人，要和人家比着飞行的迟速，哪一种禽类不可以驱使得，为什么偏偏要用一头蠢笨不灵的乌龟？充起代表来呢？”不知达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是乌龟不是乌龟？且待第一百五十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回 挫强敌玄机仗灵物 助师兄神技有飞刀

话说镜清道人和蓝辛石正在第二次比法的时候，一般旁观者对于镜清道人所放出去的那个东西，为了没有瞧看得清楚，不兔起了种种的怀疑，有的说这是一个乌龟，有的说这不是一个乌龟，各有各的理由，正自争辩一个不了。镜清道人却好像也已听得了的样子，便在台上又笑嘻嘻的说着那种带有几分哲理的话道：“其实世上的各物，也并没有一定的名称，都是随着了人在那里叫的。所以这东西，你们算他们是乌龟也可以，不算他是乌龟也可以，正不必如何的认真得。”镜清道人一说到这里，又把眼镜向外面望了去，对着在空中比赛飞行的那两头生物，很仔细的望上了一眼，不免立刻敛止了笑容，又把眉峰紧紧的一蹙，似乎他所放出去的那头生物，那种蠢笨不灵的样子，也给他自己瞧到的了。于是，他又喃喃的说道：“糟糕，糟糕，竟是这般一个蠢笨的样子，无怪人家要叫他是乌龟的了。好，我现在该得大大的努力一下，否则，我真要失败在那个蛮子的手中，这个台可真有些儿坍不起啊。”一壁说，一壁便戟指向着台外一指，又继以轻轻的一声：“咄！”这当然是他在那里使法了。果在顷刻之间，这个似乌电非乌龟的东西，要比先前灵动了许多，飞起来也是快速了不少。但是那头天鹅，这时候却又飞行了不少路，离着指定为最后目标的那棵大树，已是没有多远。照情形讲，不论对方是用着怎样的一种速度，向它追赶了去，已是来不及的了。一般旁观的人们瞧到了，不兔又哗笑起来道：“要追赶，何不在出发的时候就追赶？到了现在方追赶，哪里还来得及，人家不是飞都要飞到了么？这一次的比法，胜负之势，可说得业已大明，这牛鼻子道人是输定了的了。”镜清道人却好像亳不知道这个情形似的，仍在十分的努力着，一会儿念动咒语，一会儿作着手势，忙得一个不可开交。随又见他两目一嗔，伸出一个指头去，很威厉的喝上一声：“咄！”就在这一声猛喝之下，他的那件宝贝，果然更是快了不少，先前和那头天鹅，距离上很远很远的一段路，现在却觉得已是近了许多了。

这一来，一般旁观的人们，倒又觉得十分的兴奋了起来。知道蓝辛石十拿九稳，可以到手的一个胜利，已是开始现着动摇之势，最后是如何的一个结果，正在未知之数呢。而镜清道人的那件宝贝，却只见他一点点的赶上前去，蓝辛石的那头天鹅，又只见他一点点的退落后来，不到多久的时候，两头生物已是紧紧的相随在一起，不见有多大的距离了。于是，大家倒不觉又都怀疑了起来道：“这是什么一种道理，当镜清道人尚未二次努力作法以前，那头天鹅，已是和那棵大树距离不多远，只消一飞就可以飞到了的，为什么隔上了过多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飞到，却尽着已落在它后面很远的那头生物，一点点的追赶了上去呢？”经他们仔细一观察之下，方恍然大悟的，明白了个中一切的原因。原来那头天鹅，虽是在那里现着一种飞翔之势，其实，却完全是假的。它又何尝向着前面飞过去了一些些，只老是停留在那一个地方，而把它的两翼，不住的展动着罢了。照这样的一个情形，不管后面的那头生物，和它距离得是多少的远，当然到得最后，一定都可以把它追赶到了的。这无疑的，定就是镜清道人所使的一种法了，否则，决不会有这种奇异的情形发见呢。于是，大家又都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这一下子，蓝辛石可上了镜清道人老大的一个当了。就在这笑声四纵之际，后面的那头生物，也就是镜清道人的那个宝贝，早又追出了前面的那头天鹅，早又飞到了那棵大树上，得到了最后的一个胜利了。最可笑的，那头天鹅到了这个时候，倒又露出一种十分努力的样子，向着前面飞了去，也立刻飞到了那大树上停下。但是，恰恰已是后了一步，不能不算是失败的了。

当镜靖道人露着报得意的一副笑容，向着四下顾盼着，自以为已得了一种胜利的时候，蓝辛石却已气不愤的，大声的叫骂了起来道：“咳，不要脸的人，干出来的事，总是不要脸的。怎么又在我的面前，玩起这一套把戏来了？你要真是能胜得了我，就应该驱使一头禽类，规规矩矩的和我比赛着，像这么的使弄诡计，在中途阻止着人家，又算得什么一回事。哪是得到了胜利？也是不能算数的呢。”镜清道人虽给他这般的叫骂着，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的说道：“你不是要和我比法么？现在我把你的那头天鹅在半途中阻止了下来，不使它再能前进，而让我的这头生物，可以从从容容的向前飞去，得到了最后的胜利。这就是我所使的一种法，也就是我的法力胜过于你一个很显明的证据，怎么说是不可以算数呢？并且，你既是一个会使法术的人，一旦和我比得法，就该处处的防着了我，一见我把什么法使了出来，就得也用一种法来抵制着我。倘然在我刚才作法的时候，你也巳在暗中抵制过，却不能抵制得下，这就是证明了你的法力远不及于我。倘然我已在这么的使着一个法，你却还像睡在鼓里一般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你的程度又未免幼稚得太为可怜。总而言之的一句话，在如此的一个结果之下，不论就着那一方面讲起来，你的这个失败，巳象铁案那般的铸成着，决非单用什么言语所能挽回过来的了。”

镜清道人一把这话说完，蓝辛石显著十分沮丧的样子，不觉默然了下来。一般旁观的人们，同时也不觉默然了下来。在这一片静默之中，不啻巳把镜清道人的那番话暗暗的承认下。不错，这是大家在比着法，在双方比法的时候，他就使起一个法来，这是再正当没有的一桩事。如今竟骂他是不要脸，未免太有些儿不对了。但在半响之后，蓝辛石依旧又表示一种不服气的神气道：“好，这一次就算是我失畋在你的手中了。不过，你的这个样子，也终嫌有点诡而不正，你就是把我胜下，也不见得是怎样的有光辉的。现在，你也再敢和我比赛一下么？路程不妨和以前一般的长短，就由那边那棵大树上，再飞回到这边先前的起脚地点来，这一次，你倘然再能胜得了我，能一点不使什么诡术，正正当当的胜得了我，那才是真正的一种胜利。我也就甘拜下风，自认失败，此后再不敢和你比什么法的了。”瞧他的样子，像似已有上一个把握，只要镜清道人不再使什么诡术，而肯正正当当的和他比赛着，那么，这第二次的胜利，一定是属之于他的，所以，他现在很是殷切的希望着，镜清道人不要拒绝他的这个要求。只要镜清道人能慨然的把他这个要术答允下，那就可藉着重行比赛的这一个机会，一雪他第一次所受的那一种耻辱，而又可把已失去的面子拉了回来了。

在这里，镜清道人倒一点儿也不作刁，只笑着说道：“哈哈！你要求我严比赛一次，就再比赛一次也使得。只是照我想来，事情已是大定的了，就是再比赛上一百次！恐怕终也是这么的一个样子，你不见得就会胜了我罢。”原来他也是胸有成竹，以为这一次的比赛，仍是归他得到胜利，决不会让蓝辛石抢了去了。比及第二次的比赛，又是开始举行起来，镜清道人果然一些些的诡术也不使，但他也把所用的方法改变了一下。当刚从那树上一飞了起来，就见他的那头生物，居然有非常惊人的一种速度，超在那头天鹅的前面，不知已有多少路，并不像在第一次比赛中那么蠢蠢然的了。随后，那天鹅无论是怎样拚着命的追赶，终是一个望尘莫及，而且越是向前飞着，越是距离得远了。当前者已是飞到了擂台上，停在镜清道人的肩头，兀然不复动，后者还只有飞翔得半程路的光景，这未免相差得太远了。于是，一阵哗笑之声，不禁纷然杂作，又从一般旁观者中腾了起来。这一来，太使蓝辛石觉得没有面子了。然而，失败已成了铁铸的一个事实，失面子也是当然的事，一时间那里就能挽得起这面子来。于是，把他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露着嗒然若丧的样子，再不能像先前这般的趾高气扬了。

好容易，等到那头天鹅也是飞了回来，直在他的肩头停下，他不禁咬牙切齿，把那天鹅恨得什么似的，即把来抓在手中，十分用力的向着山峰的后面一抛道：“好东西，这一回你可把我坑死了。现在，且让你在那儿待上一会罢。”这一抛下去，那头天鹅究竟是如何的一个结果，还是依旧还原为一个虱子，可没有人知道的了。这种种的情形，在无形中，无非更增长了镜清道人不少的骄气。便又十分得意的，向着蓝辛石说道：“如何？我不是说，就是再比赛上一百次，也终是这么一个样子的罢。如今，你大概不敢再向我要求重行比赛了。”说后，又侧过脸去，向着停在他肩头的那个生物望上一眼，颇有一些赞许它的意思。然后，又把它拿了起来，放在手中，一壁用指头拨弄着，一壁独语似的在说道：“哈哈，我如今方也把你看清楚了，果然是一个乌龟。山涧中竟会有上乌龟，乌龟居然会飞，又居然会飞得如此之快，这都不是什么偶然的事情，大概也是我和你有上一点缘法罢。好，我现在应该送你回去了。”一壁说，一壁便伸手出去，把那乌龟向着台外轻轻的一送，只闻得远远的起了咕咚的一声响，看来这乌龟已是回到了山涧之中了。

这时候，可又恼动了一个人，那就是蓝辛石的四师弟周季容。他也躲在山峰后瞧看着，一切的情形，都瞧在他的眼中。现在，可把他气愤得什么似的，突然的跳了出来了，即伸出一个指头来，远远的向着镜清道人一指，大声骂道：“你这牛鼻子道人，休要如此的得意。你这一种的胜利，就真是接连着胜利上一百次，也是一点不足希罕的。你要知道，我师兄的这头天鹅，并非真的什么天鹅，只是一个虱子，并是由你代他变化而成的，而你所弄来的那个乌龟，既能在山涧内生长着，少说些，大概也是数百年以上的一个灵物。把这二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不必比赛得，胜败之局已是大定的了。想不到我师兄竟会是这般的糊涂，居然肯和你比赛，这不是上了你的一个大当么？现在，我们也不必再讲这些昧话，看刀罢。”说时迟，那时快，周季容冷不防的即把手向外一伸，便有一把明晃晃、亮闪闪的飞刀掷了出去。他的眼力也真是好到不得了，两下虽是相隔得这么远的一段路，他把这飞刀一掷出，即直对着擂台上飞了去，而且不偏不倚的，正直拟着镜清道人的咽喉间。然而，镜清道人真也不失为一位行家，他见周季容在说着话，说着话的当儿，突然的把手向外一伸，便知不好，定有什么暗器一类的东西掷了来了，早巳暗暗有上了一个准备。所以，当那飞刀一到他的面前，他就漫不经意的伸出手去，只用两个指头这么的一撮，便把飞刀撮在指间了。随又很随意的，向着自己的衣袖中一掷，一壁笑道：“原来是这样不值一笑的一件东西，就是真给你打中在什么地方，恐怕也不见得就会废了性命罢。”谁知，周季容却不来理会他，又毫不住手的，像打水漂一般，连一接二的把那飞刀掷了来。镜清道人却仍现着从容不迫的样子，接到了一把刀，就把那一把刀向着他自己的衣袖中拂了去，好像这是他的一个乾坤宝袋，广博到不知怎样的一个程度，有多少就可以藏得下多少来似的。并且，这些刀一掷到了他的袖中去，又好像都是一把把的直插在那里，所以尽可把心放下，不怕会刺伤了他身体上的那一个部份。约摸的已接到有十多把了，却见周季容倒也住了手，不再有飞刀掷了来。

镜清道人不禁又很为得意的一笑道：“哈哈！你已是掷够了么？完了么？”他一说到这里，倏的又把笑容敛去，脸儿紧紧的一板道：“咳，你是一个什么东西，刚从你的师傅那里学得了十八把飞刀，技艺一点儿也不纯熟，就想在我的面前撒野起来么？咳，我现在可不能饶了你。但也不为已甚，就把你自己的刀，奉敬还你自己罢。并借此可以教导教导你，这飞刀究竟是如何一个掷法的。”这时候，周季容最末了掷来的那一把刀，还执在镜清道人的手中，并没有向袖中掷了去。他一把这话说完，手即向着外边一挥，那把刀便如寒星一点的，直对着周季容的颈际射了去。在一个闪避不及间，只闻得周季容很吃惊的喊上了一声：“啊呀！”那刀已是正正的直插在他的喉间，鲜血便如泉水一般的，向四下飞溅了去，跟着，一个身子也向着后边倒了下去，显见得已是不中用的了。于是，把一般旁观者，都惊骇得什么似的，竟有失声惨叫了起来的。而在那一方面，镜清道人又是如何的一种得意，也就可想而知的了。

但在这里，却又发见了一桩奇事。照理，方绍德是周季容的师傅，如今，眼见敌人当着他的面前，已是把周季容刺了一个死，不知他心中要觉得怎样的难堪，又是怎样的一种愤怒。说不定马上就要跳了起来，拽着了镜清道人，死命的拚上一拚，和他徒弟报上此仇的了。谁知不然，竟是大大的不然。这时候的方绍德，一点也没有什么愤怒的神气，更没有找着了镜清道人要替周季窖报仇的一种表示，反而露出了十分快活、十分高兴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一阵的哈哈大笑，响亮到了非常，在四下的山谷间，都震出了一片的回声来，倒把擂台上的镜清道人、看台上的哭道人和他的一群同党，以及擂台下的一般旁观者，甚至于连站在他身旁的蓝辛石都在内，一齐大愕而特愕，不知不觉的呆了起来。还以为方绍德或者是为了周季容骤然的一死，把他伤感得同时又愤怒得过了分，所以，神经竟是这般的错乱起来了。否则，那里会瞧见了自己的徒弟这般的惨死在敌人的手中，倒一点戚容也不露，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呢？一壁，也就出于不自觉的，大家争把视线向着他的这一边投了来。只一瞧之下，在恍然大悟之外，又添上了一片惊愕骇诧的情绪。

原来周季容依旧是好好的站立在方绍德的身旁，又何尝栽向山峰的后面去，方绍德的手掌中，却平托了一个乌龟，这乌龟把一个头统统伸出在外面，一把飞刀恰拾直插在它的头上，而把刀尖露出一小节在外，鲜血淋漓的，见了好不怕人。接着，便听得方绍德发出洪钟一般似的声音在说道：“这只是我小小的使了一个法，竟把你这个牛鼻子道人轻轻的瞒过了。当你刚才见他中了一刀，直向后面倒下，那时候你的心中，想来真不知要怎样的高兴。以为我那徒弟，对着你掷了十八刀，一刀都没有掷中。你只一出手，就把他完了事，这是如何的可以使你露脸啊。却不抖，刺中的并不是我那徒弟，竟是跟你很有缘法的那个乌电。它刚才不知出了多少力，方替你博到了一个胜利，如今竟是这般的酬报着他。这在你的心中，恐怕也很觉得有些对不住他罢。现在，我不妨把他的遗体还了你，由你如何的去和他办理后事罢。”

方绍德一说完这话，便把手中的那个死龟，向着空中一抛，等到他掉落下来的时候，不慌不忙的伸出两个指头去，恰恰挟住了那把刀，即在轻轻向外一送之间，那死电连着了那一把刀，便直对着擂台上的镜清道人打了去。镜清道人忙一闪避时，只闻得不很轻的一声响，那死龟已是落在台上，连刀尖都没入板中去了。同时，哭道人的那个台上，也有人把一件东西掷上台来，立刻台上便起了一片惊呼骇叫之声，骚乱得什么似的。不知这掷上台去的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且待第一百五十一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一回 遭暗算家破又人亡 困穷途形单更影只

话说同在这一个时候之间，不知是一个什么人，也把一件东西，向哭道人的那个台上掷了去，恰恰掷得十分凄巧，正挥在哭道人的衣兜中。那时候，他是坐着在那里的。这一来，同在这一个台上的人，已知道这次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定有什么人又要向这边台上捣蛋来了。等到哭道人伸进手去，把衣兜中的那件东西取了出来一瞧时，却不料竟是血淋淋的一个人头，并还是一个女子的头，这是就着他两颊上敷有脂粉的这一点而瞧看了出来的。于是，不但是哭道人本人，凡是坐在或站在这边台上而瞧到了这个人头的人，都是惊骇到了万分，不自觉的放直了喉咙，而惨叫了起来，情形是骚乱到了极点了。而在哭道人这一边，在惊骇之外，还添上了一种悲痛之情。原来，这被害者并不是别一个，他早已瞧看得十分清楚，就是他从齐六亭的手中抢了来，嬖爱到不得了的那个雪因。但他是何等厉害的一个角色，究和寻常的一般人大有不同。悲痛只是一刹那间的事，立刻就给他把这二者都驱走得很远很远，依旧又恢复了他先前那种精明的神气。举起炯炯作光的一双眸子，向着台下望了去，意思是要在这人群之中，找出一个嫌疑犯来。看究竟是谁把这个人头掷上台来的，同时也就可推知谁是凶手的了。但是，这可不必经他找寻得，早见人群中直挺挺的立着一个人，两眼满挟凶光，一瞬都不瞬的向着他这边台上望着。啊呀，这不是别一个，却就是那个齐六亭。一和他的眼光触个正着，齐六亭即带了十分得意的神气，又像已是发了疯似的，拍手大笑起来道：“哈哈，你仗了你的那种势力，硬生生的把我的雪因夺了去，自以为可以把她玩上一世，我是没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了。但我虽然是没有法子可想，现在可已是把她杀死了，看你此后还能不能和她怎么着怎么着？最无聊的一个办法，也只有把她的首圾，在锦匣中藏了起来，日夕的在枕边供养着罢。”哭道人一瞧见齐六亭站在台下人群中，就知道杀雪因的定是他。心中已是好生的气愤，恨不得马上就杀死了他。如今，那里再经得起齐六亭把这番话向他冷嘲热骂着，更触动了他的杀心，也就一言不发，只悄悄的举起一个指头来，对准着齐六亭把飞剑放了去。

谁知，当那飞剑刚刚到得齐六亭的面前，忽从他的身后，转出了一个婆子来，挡在前面。那飞剑是认不得什么人的，拾恰把剑锋触着了那婆子一下，立刻便身首异处，倒在地下了。那飞剑既得到了一个牺牲，也就很迅速的飞了回去。这一来，可又惹动了一个人，便是那个马天池。原来刚才为哭道人的飞剑历斩的，就是他的母亲。他起初原站在台下的那一角，只是带着一颗很不安定的心，在一旁偷瞧着，生怕给哭道人瞧见了，将有所不利于他似的。如今，见他的母亲已遭惨死，一恸之下，也就横了一颗心，什么都不顾了。便一壁放声恸哭着，一壁直奔过来道：“咳，咳，老贼，你既已忍心把我的母亲杀死，我也就不要这条性命了，和你拚上一拚罢。”可是，在哭道人的这一方面，不要说是一个马天池，就是十个八个马天池，也一点儿都不在他的心上。而且，他在这个时候，已是杀心大起，只要是瞧见有什么人反对着他，他就要放出飞剑来，杀掉那一个人了。所以，他暂时倒把齐六亭舍了去，又要将那飞剑向着马天池放来。然而，毕竟放着了这许多天下闻名的能人高手在这里，怎能由得他如此的跋扈，他要杀去什么人，就可杀去什么人。因此，激动了大家的义愤，当他刚要把那飞剑第二次放出手去，早有不知多少柄的飞剑，不约而同的向着台上射了来，集矢在他一人的身上了。于是，他也只能把飞剑放起，暂时把这不知多少柄的飞剑挡住了一下，聊以保全他自己的性命罢了。同时，却又听得齐六亭拍手大笑道：“哈哈，你瞧，你所辛苦经营的那个巢穴，不是又已起了火，烧了起来么？你在以前的时候，一切都可由你穷凶极恶的干了去，果然不失为一世之雄。但是请瞧，现在又是如何的一个局面？不是已到了家破人亡的一个地步了么？这真要把我乐煞了。哈哈，哈哈。”

哭道人一听这话，心中已是一急，忙回过头去，向着他那巢穴所在的地点望上一眼时，不禁更暗叫一声：“苦也。”原来那边一个天空中，全为浓黑的烟气，通红的火光所占领，并且热烘烘的一片向着这边烘了来。还有不少的火星四下飞扬着，果然已是着了火，并已烧得不堪收拾的了。这不言而喻的，定也是齐六亭那班人手上所干下来的事情呢。照着他所具有的那种法术，不论那火势是如何的旺盛，或者比之现在更要厉害上几倍，只要他一作起法来，把雨点也似的一种东西远远的向着火场上喷了去，立刻就会烟消火灭，什么也没有的了。然而，他如今以一柄剑，挡住了这不知多少柄的剑，已是觉得十分的吃力，偶然回过头去望上一望，还是出自勉强，那里再有什么工夫作起这一个法来呢。如是的，又过上一会儿，他实在觉得有些抵挡不住了，暗想：管他妈的，不如跑走了再讲罢。‘君子之仇十年’，我随后去依旧可以找着了他们，一个个的细算今天这笔帐的。他把这个主意一打定，便乘大家不防备的时候，倏的把剑一收，借一个遁，遁走了。

他这一走不打紧，却拆了镜清道人的一个大烂污。原来，在最初大家围着了哭道人的时候，已有一部份人也把镜清道人围着了。如今，见哭道人一走，便又把那边所有的攻击力，也都移加到这一边来，竟把镜清道人作为他们唯一的对象了。这可真教镜清道人有些儿不容易对付呢，然他不比哭道人这般的不要脸，他倒是有上一点英雄的气概的，越是在这般困难的局面之下，越是把他的精神打了起来。一个人暗自在想道：“在今天如此的一个局面之下，以我一个人而去抵挡住他们许多人，并在这许多人中，还有上了不少的能人和高手，那我就是打败下来，也是一点不足羞耻的。万一竟是给我打胜了，不，就是不能打胜，只要大家打上一个平手，哼，那时候我镜清道人的声名，不是就要洋溢于四海么。”

可是，他自己虽尚要在这里努力的支持上一会，暗中却已有一个人，不能容许他是如此。只在一阵清风飘拂之间，早把镜清道人从擂台上吹了起来，飘飘荡荡的，向着天空中直送了去，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又是一阵风直对着他吹来，把他向地面上打去，便像栽上一个筋斗似的，又将他跌落在地上了。但在他的身体上，却一点儿的伤也没有受到。当他忙睁开眼来一看时，只见所跌落的那个地点，正当着一座高山之下，这地方倒看去觉得好生的熟，好像他自己从前曾到过了不少回似的。再经上他仔细的一想，不禁恍然大悟道：“啊呀，这不就是白风山，我从前学道之地么？想不到一别多年，我现在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来了。而且还是经风一吹，恰恰吹到这个山前，将我跌落下来的，这又是什么人玩的一套把戏呢？真是有点奇怪了。”同时，又瞧到了山边的一草一石，都似见了故人一般，各有一段历史可追寻，更引起了不少的旧感之想。

正在这么追怀旧迹、俯仰兴悲之际，忽见眼前晃上一晃，即见这座山巳被什么黑越越的一件东西遮蔽着了。细一瞧时，方知是大与山等，高与山齐的一个巨人，当着山前而立，睁出了大得无比的一双大眼睛，向他注视着。镜清道人方知，是他的师傅铜鼎真人显出法身来了。那么，他此番的被摄到这山下来，定也是师傅玩的一个手法。否则，换了别一个人，法力总只和他相等，对于他决不能这般的指挥如意呢。一壁忙也将坐的姿势改成为跪，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道：“弟子真是该死，如今又回得山来了。”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中，却含有失败归来，羞见师傅的一大片意思在内。铜鼎真人听了，将他那张大脸一板，厉声叱道：“咳，你真是该死之至。你下山以后的一切所作所为，也太是闹得不成样子了。我当初为了你的魔心已起，不能再静静心心的习道下去，为整饰我的教规起见，不得不忍心驱斥你下山，原也含有教你到尘世去阅历一番的意思在内。不料，你一下得山去，就胆敢创出什么长春教来，又定出那种十恶不赦的教规，把人类所赖以存在的羞耻之心都打破。这一来，真不知坑害了多少青年男女呢。谁知你这还不算，又去和那大胆妄为的人合了伙，摆设出什么擂台，要与普天下的修道之士决上一个雌雄。且不沦你的本领究是怎样，只是你想要独自称霸于天下，把所有修道之士一齐都打倒，这个心未免大不可问了。倘然再听你这般的胡为下去，更不知要闹出些个什么事故来，我做师傅的恐怕还有大大受累的日子在后头呢。固此，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不得不把你召回来了。当你跌落在这地上的时候，我也就把你看了神经所学得的一切法术，都收了回来。从此，你便和寻常人一个样子，再也兴不起什么波浪来，我也就可把心放下呢。好，我已言尽于此，我们的师徒关系也从今天起不再存在，你去罢。”

铜鼎真人把这话一说，可真把镜清道人急得什么似的。心想：师傅遇着了不肖的徒弟，发见了他们的劣迹以后，气恼得把所传授的法术都了回去。这在我们修道人中，倒也是常有听得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假话。我如今给师傅把所有的法术都收了回去，当然已和寻常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这还能作得出什么事情来呢？而年龄也己很老，不是马上就要遭到灭亡了么？他如此的一想时，忙又叩头哀求道：“现经师傅痛加训迪，也知以前所作所为，真是该死之至。此后当痛改前非，决不敢再这般的胡闹了，请师傅顾念旧情，仍准弟子列在门墙，并准其在山上继续修道。或经此一番挫折之后，魔心已是退去，能再把这神经从七卷起，静静的接续着修习下去，也未可知呢。还乞师傅可怜着我，接受了我的这个请求罢。”铜鼎真人却不再说什么话，只在衣袖一拂间，他那法身早已杳然不见。镜清道人正自惘惘然，却又觉得自己也已不在这山下，忙一省察时，方知白己早到了山上，盘了双膝坐在那里，手中捧着的却正是神经第七卷，又回复了当年修道时的那种光景了。这明明是铜鼎真人已答允下他的这种清求，准其再在这山上修道的了。于是，镜清道人的事情，也就在此告上一个结束。至于他究竟能不能修成正果，却还须待之若干年之后，并非现在我们这一辈人所能知道的呢。再说镜清道人既被铜鼎真人召了回去，重在白风山续修道业，当时邛来山上的这个擂台，也就不收场而自收场。因为主持擂台的两个正主，既都已走得不知去向，那边台上的一班孤群狗党，自然也就纷纷作鸟兽散，各自逃命要紧，这擂台那里再打得起来。因此，一般来打擂台的人，也只好惘惘然各就归途，真合了“乘兴而来，败兴而返”这两句话了。而这般轰轰烈烈的一个擂台，竟会如此的草草收场，和着哭道人这么一番如火如荼的气象，刹那之间，竟又会家败人亡，落得如此的一个结果！真都是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的，很足使人感叹不已。这都按下不提。

那么，那个遭了家破人亡之痛的哭道人，一个遁，又遁到了那里去了呢？原来他在一遁出了邛来山之后，正想收了遁光，在地面上暂时歇一下足。不料，忽从那里传来了一股绝大的力量，只一招，就把他晃晃荡荡的招到了那边去，竟是一点儿也不容他作得主。哭道人心中不禁大大的吃上一凉道，“莫非当我遁走的时候，已被金罗汉、方绍德那些人窥破了机谋，也暗暗追随在后边，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便玩起这一手来了。倘然真是如此，我不免仍要落入他们的掌握之中，可就没有了命了。”正自十分着急时，早已给那一股力招到了那边，在当地兀然的站着了。在对面一块大石上，却坐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正笑迷迷的望着他。哭道人一见是一个不相识的人，并不是什么金罗汉，也不是什么方绍德，更不是昆仑、崆峒、峨嵋三大派中其他的什么人，早把心事放下了一半。还有那一半的心事，是只怕那老者或者是一个什么妖怪，观他刚才只是那么的一招，就把他自己招到了这一边来，可知定有上一种非常惊人的本领，远非他自己所能敌。现在既落在这么一个有本领人的掌握之中，可仍是一桩不了的事情呢。

然而，那老者对他却无丝毫的恶意，见他露出一种怀疑的神气，只瞪起了一双眼睛向自己望着，一句口也不开。便又从石上站立了出来，拱上一拱手，含笑说道，“你不是邛来山的哭道人么？清了，请了。这一次的摆设擂台，真是辛苦之至，至于后来的那种结果，也是大数所注定，非人力所能挽回的，你也不必怎样的懊丧罢。”这真是奇怪，那老者不但是认识他，并对于他在邛来山摆设擂台，以及后来失败下来，前后一切的经过，更像是了如指掌。最后还十分的关切，又向他如此的劝慰着，好同有上了多少年交情的一个老朋友一般。而他自己可真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在如此的一个情形之下，倒使哭道人更是呆了起来了。那老者便又笑着问道：“哈哈，你不认识我么？你对于我的很是认识你，而你一点也不认识我，很是不解并觉得那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么？那么，请你向着我的这个头上望一望，便可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人了。

他这话，竟是越说越奇怪了起米，一壁也就把他的一颗头低了下来，恰恰当着了哭道人的眼面前。哭道人不由自主的，便把眼光向他的头颅上扫射了一下，但也不见到有什么特异之处。只在发际，赫然的呈露了七上香疤，这显然是和尚们受过了戒所遗留下来的一种戒疤。啊呀！照此说来，莫非这老者从前是出过了家的，现在却又还了俗了。哭道人一想到这里，不禁也脱口而出的，说道：“哦，你老莫非从前是出过了家的？但不知法讳是哪两个字？一向却少会得很。”那老者不觉把头点上几点道：“不错，不错，这一猜可给你猜着了。不瞒你说，我就是湖南红莲寺的知圆和尚。从前我们大家确是没有会过面，不过在不久的以前，我曾私下到过一次邛来山，却在暗地里把你认识了下来了。至于今天你会到这海岛上来，那是我早就推算了出来，所以我预先在这里恭候着大驾呢。”红莲寺的知圆和尚，曾把湖南卜巡抚在寺中囚禁了起来，后来在无意中给陆小青识破机关，引得大队官兵前来围攻。红莲寺虽是烧得成为灰烬，知圆和尚却依然幸逃法网。这一桩事，差不多在江湖上已是传说了一个遍，凡在江湖上走动走动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了。所以，当哭道人一听说那老者就足大名鼎鼎的知圆和尚，觉得很是出乎意外，立刻露出一种肃然起敬的样子来道：“哦，你老就是从前的知圆大和尚，这真是失敬之至了。但是，怎么又会来到这里的？”知圆道：“这话说来成长，且到舍间去再谈。你不知道，我已在这个岛上立下足来，并小小的有上一点规模的了。”说后，便同了哭道人一齐走去，到了一所渠渠大厦之中，只见屋内一切陈设，都穷权奢华，更有豪仆如云，供其役使，俨然是一个大富翁的排场了。知圆把哭道人引到了一间极精美的客室中，相将坐下以后，又望着哭道人笑了一笑道：“你到了我这屋中以后，可有没有什么一种感想？可要说我太不安分一些，一不做了和尚，就如此的穷奢极欲起来了。”哭道人忙把头摇摇，笑着回答说：“决没有这一个意思。”知圆又笑道：“那么，我更有一句话告诉你，我不但在这里过着极奢侈的生活，最近坯要娶起老婆来了呢。”不知知他要娶老婆的这一句话，究竟是真是戏？且待第一百五十二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二回 荒岛上数言结同志 喜筵前一卮奉新人

话说哭道人一听知圆说出还要娶老婆的这句话来，尚疑他是一句戏言，并不是真有这一回事。因为知圆虽已是还了俗，自己不再承认是出家人，人家也不知道他就是从前的知圆和尚，娶老婆原是在所不禁。不过，瞧他的年纪，已在六十以上，这样老的一个老头子，怎样又会娶起亲来呢？因此，只能瞪起一双眼睛来望着他，不能有什么话可说。知圆便又在一笑之中，滔滔汨汨的说出一番话来，方对于他从红莲寺中进出以后的一番历史，都是有上一个着落的了。原来他从红莲寺中逃了出来以后，也知案情犯得太重，天下各处都在绘影图形的缉拿着他。他为免得给人家窥破真相起见，便躲在一个秘密所在，蓄起发，还起俗来。等到第一步的工夫已是告成，他扮成了一个寻常俗家人的样子，一点也不露什么破绽，人家已瞧不出他就是从前的知圆和尚。他方始放大了胆，从那躲藏的所在走了出来，到各处去云游。无意中，忽到了这一个岛上。这是一个无人的荒岛，从前并没有什么岛名，后来方经他取名作连云岛。知圆此次的四下云游，目的原是欲觅得一块好地方，作他经营秘密事业的根基地。到了这个岛上，四下仔细的一观察，觉得这虽是孤悬海中的一个岛屿，然而，各种物产都颇为丰富，倘能加意经营，就是有数千个人住到这岛上了，也足能维持他们的生活，不必得到岛外各地一些些的供给和帮助。此外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便是你在别个地方经营秘密事业，常有败露之虞。独有这个地方，不为一般人所注意。倘然你是高兴的话，既在这荒岛上称起王来，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人来干涉你的呢。知圆在此观察之下，当下对于这个岛很为满意。便去各处招了不少的亡命之徒来，开始的把这个岛开辟着。好在知圆亦在红莲寺中积下了不少的资财，并巳暗暗的藏放在外面的一个秘密所在。此次，他虽出亡在外，对于他的全部财产，却一点儿也不受什么损失。现在，便拿出这笔钱来，作为开辟荒岛之资。有了钱，又何事不可做。再加上他自己十二分的努力，果然在不到数年之间，已把这个荆棘满目的荒岛，变成为都市似的一个十分繁盛的区域。细计之，岛上的居民，已达二千多户，人口也共有七八千之多的了。

至是，知圆第一步的计划巳告完成，而他在平日，就素喜拿兵法来部署这一般岛民的。因此，在八千人口之中，却有三千壮丁可得。于是，他便又雄心勃勃的，想藉着帆船的力量，去把沿海的州县，占夺上几个来了。不过，他自己也觉得力量尚还单薄，非再招几个有力分子来，合了伙经营着，不足以成大事。在他暗暗物色之中，哭道人也为他所注意的一个人物。因为哭道人的党羽并不算少，饶一加入他这边来，就可把那些个党羽也拉了过来了。并早巳算知哭道人摆设的擂台定要失败，本人在邛来山也是站足不住，要逃了出来的。所以一到了相当的时候，就预先在诲滩上等候着，并小小的使了一个法，把哭道人招到了连云岛上来了。哭道人听他说到这里，心中不觉暗自欢喜道：“我虽是遭上了这么的一个大失败，却兀自有些儿不服气，颇思卷土重来一下，生命是已置之度外的了。天幸一逃了出来，就能遇到了这么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倘有合了伙大家努力经营着，看来将来的希望倒很为不小罢。”

当他正自暗喜着，知圆似早巳猜知他是在想着那一种的心思，便又对他一笑，说道：“在你现在的心中，不是颇致憾于这一次的失败太是出人意外，而思卷土重来一下么？那你要把这个希望实现了出来，无过于和我合作的这一个方法了。”哭道人听了，便也毅然的说道：“我也不敢说什么和你合作的这一句话，只是十分愿意的投入你的麾下，作上一员战将，并当把我的旧部召集起来，完全听从你的指挥呢。”于是，知圆也大为欢喜，便说道：“如此很好，我们准以一言为定，就大家合作起来了。等到将来我们的基础一稳固以后，你要想去找着什么人报仇，就可找着什么人报仇，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困难。而且，不是我说句大话，一到了那个时候，便是要把皇帝老子的天下夺了过来，也是十分容易的事。什么昆仑派，崆峒派，简直是小而又小的一个团体，那里还值得把他们放在眼中的呢。”

至是，哭道人又想起了知圆所说将要娶老婆的这句话，不免又问道：“照此看来？你的志向真是不小。所谓将要娶老婆的这句话，大概只是一种戏言罢？”知圆道：“不，不，我确是有上这个意思，并且含上有一点作用在这中间的。你要知道，我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就是在当和尚的时代，仍是红粉满前，佳丽环侍，除不去那种绮障的。自问对于女色方面，也是很有过一种享受的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忽又觉得有些厌倦呢。决不会也像那一般还了俗的和尚，一旦作了俗家人，别的事都不要紧，急巴巴的先去娶一个老婆来，尽情尽意的玩上一下的。但是，我现在确是要娶老婆了，并所娶的还是一个外国女人。你听得了，不是要觉得十分的奇怪么？”知圆说完这话，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了。果见哭道人狠为骇诧的问道：“怎么娶的还是一个外国女人？你倒真是会玩，又从那里去弄了来的？”知圆又笑嘻嘻的往下说道：“那是一个东夷国的女子。你总该知道，东夷国的国土虽是不很大，他们的国王却不是一个好东西，很具上有一种野心，常想侵占我们中国的地方。他一听到我在这个岛上经营着秘峦事业，便派了人来联络我，并说要把一个他最喜爱的公主下嫁于我。也不知道真是不是公主，但他既说是公主，也就姑认他是公主便了。又互相约定，将来遇着有可乘的机会，便大家一同进兵，夺取大清国的天下。我为了他们东夷国的舟师颇精，可以作得我出兵时的一个好帮手，所以，对于他的各项条件，已是一一答允下来了。这也只要我自己能把一切的计划预先定好，将来真是得到了天下以后，就不妨一脚把他踢了去。他到底是东夷国人，不太熟悉我们中国的情形，还怕他能把我怎样子么？但是为了如此的一来，我可就要娶起外国老婆来了。”

哭道人道：“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我在邛来山的时挟，西藏的喇嘛也是在暗中和我有上一种联络的，时常拿巨额的金钱资助给我。他们的用意，无非要我在四川先作起乱来，他们便有机会可以称兵内犯了。但我也是和你一般的意见，他们现在既利用我，我也就利用着他们，多少于我总有益而无害的，到了事情成功以后，我难道怕没有方法可以对付他们么。所不幸的，我在那边的事业，已是完全失败下来了。”知圆笑道：“这一节事，你自己就是不说，我倒也早有所闻。否则，你对于建筑你的洞府，和后来的摆设擂台，都是大事铺张，不惜金钱，这一笔费用又是从那里来的？你虽也把你能点石成金的这一番事实，在外面四下宣传，用来解去人家的疑心。但是，只要略略聪明一些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一种假托之词呢。”这话一说，哭道人倒也笑起来了。便又问道：“那么，你的娶亲巳成为确定的一桩事卖。吉期究竟定在那一天呢？”知圆道：“也没有几天了，你就在这里吃上一杯喜酒。等到我的婚期过后，大家再把这大事业进行起来罢。”于是，哭道人便在连云岛上住了下来。

不到几天工夫，知圆的吉期己到。东夷国王果然把那位所谓公主也者，用了舟师保护着，送到这连云岛上来。为了要得到知圆的欢心起见，妆奁很为丰盛。而那位所渭公主，也颇有几分姿色。所美中不足的，只是身材太短小了一些，又腰肢太肥了一些罢了。知圆本是一个色鬼，一见到了这个异国美人，真教他心花怒放，魂灵儿都不在身上了。不料，正当合卺的时候，忽听得从屋梁上传下了一个巨大的声音来道：“哈哈，哈哈，这个年头儿的事情，真是越过越为有趣，连得和尚都娶起老婆来了。”

知圆一听到这几句话，脸色不禁略变，知道定有什么江湖上的朋友，熟悉他以前的一番历史的，乘了他的这个吉期，特地前来向他捣蛋了。一壁忙着抬起头来一瞧时，却见梁上空空如也，并未有一个什么人在那里。不觉冷笑上一声道：“哼，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既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到这里来捣蛋得，为什么又不把身形露了出来，难道你以为你是会上一种隐身术的，人家就可听你任意的捣蛋着，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么？现在，我且喊着一，二、三的三声口号，你须在这三声口号喊完之后，就显露出你的身形来。否则，哼哼，可就对你不住，要你当场出丑的了。”于是，知圆便把一、二、三的三个口号，接连了的喊着。但是，当他把那个三字喊出了口，又隔上了一些时候，仍是不见一点动静，并没有什么人在梁上现出了身形来。

这可把知圆激恼了起来了，即大声的骂道：“咳，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定要把我恼了起来么。达一下子，我可不再和你留什么情的了。”骂后，便又在口中念动一种什么咒语，然后，突然的戟指向着粱上一指，并厉声的喝上一声：“咄！”即听得有一个霹雳，在空中响了起来。原来他现在所使的这一个法，在从前最是灵验无比的，只要把这个霹雳打了去，不问这会隐身术的是有上怎样一种的大本领，怕他敢不把身形显露了出来。倘然再不显露时，第二个霹雳就要跟踪而至，那是把那人打死以后，仍要教他把身形显露了出来呢。不料，这一次，却是不灵不灵又不灵。当把第一个霹雳打了去，果然是一无效果。就是第二个霹雳再接踵着放了出来，依然是不见一点动静。可是，也不听得那个人再继续着在梁上说些什么，看来已是逃走的了。知圆见两个霹雳连一接二的打了去，仍不能教那人显出身形来，心中也暗暗的有些吃惊，那人的神通很是不小。不过，给这二个霹雳一吓，居然吓得耶东西忙不迭的逃走，足见尚非自己的敌手。在另一方面说，自己也总算占上了一点面子，可以下得台来的了。因此，露出了一种十分得意的神气，笑微微的说道：“想不到这东西原来也是一个银样蜡枪头，经不起什么吓的，只给我如此的一吓，就吓得他尿滚屁流的逃走了。”

谁知他用把这句话说完，便听得那个人又在梁上说起话来道：“咳，谁是银样蜡枪头？谁又是吓得屎滚屁流的逃走了？你几曾见了来？不要这般的在人前吹说了。”这一来，可真把知圆窘得什么似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前，真有些下台不来了。但只要教那人显出身形来，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又能把他怎么样。结果，也只有把自己的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而已，接着，又听得那个人大声的在笑道：“哈哈，其实，和尚娶老婆，述不算得怎样稀奇，而所娶的，又是外国老婆，这真是奇而又奇的一桩事情，我又安得不到这里来观礼一下呢。”瞧他的样子，显然是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特地到这里来捣一下蛋，并把自己的本领卖弄一番罢了。好个知圆，不愧是个老江湖，倒是既能屈又能伸的。一见对于那个人，用硬已是有所不逮，不如变个方法，和他软来罢。否则，听他这般的胡闹下去，胡闹到什么时候方止，倒把他们的百年嘉礼阻搁下来了，这实在不是一件事情呢。

他这么的一想时，便也装出十分和平的一种神气来道：“喂，隐住了身形的朋友，我且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的？倘然只是要和我开上一个玩笑，并没有什么和我过不去的意思，那是我最所希望的。就是真要和我有什么过不去，也得光明磊落的走下地来，大家好好的较量上一番。像这么的隐住了身形，只在暗地向我冷嘲热骂着，恐怕也不是什么大丈夫的举动罢。”果然，这几句话说得很是有力，便又听得那个人显出一种颇为赞许的意思，打上了一个哈哈道：“你这几句话方说得有点漂亮了，像刚才这么的一出手就是二个厉害无比的霹雳，只要本领略略小上一些的，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你的手中了，这未免太有点儿不够朋友呢。那么，我现在也就老老实实的对你说了罢，我不但没有和你过不去的意思，而且自己觉得很是和你说得来，不但很是和你说得来，而且还是特地前来向你贺喜的。不但是特地前来向你贺喜的，而且还带了一宗绝好的买卖来献给于你呢。请问你，像我这么的一个朋友，你也表示不表示欢迎的？”

那个人如此的一说，知圆知道对于自己并没有丝毫恶意，还是有上一点好意的。并且听那人用不但而且的那种句法，一层进似一层的，一连串的说了下去，既表示出极愿和他亲近的一番意思来，更活显出是如何有趣的一位朋友，倒急于想和那人会一会面的了。因此，他忙说道：“欢迎之至，请下来吃一杯酒罢。”那人也立刻应声道：“好，我就要下来了。不过，我是特地前来贺你新婚之喜的，在未吃你们的喜酒之前，应先向你们二位新人各敬一杯才是呢，”这话刚刚说完，只闻得锵的，锵的接连的两声响，便有两只磁酒杯，放平了的从粱上掷了下来，恰恰一边一只的，分置在新郎和新娘的面前，就是由人放置了起来，至多也只放得这般的端正，而和原来置在那里的杯子，适成为一条直线。最妙的，每一只酒杯中，都斟满了一杯的酒。当他从梁上掷放到桌上来，既没有一点的酒从杯中倾泼了出来，也没有把那磁杯打碎上一些些，真不知他用的是一种什么工夫。倘然说，这是一种练就了的软功，那么，这软功也就做到了无以复加的一个地步了。当下，当然引得一堂的贺客，都禁不住的喝起采来。

就在这一片采声之中，那个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是显出了身形，并已端端正正的立在筵前了。这在他们许多人，真好同瞻仰什么英雄、什么美人一般的来得起劲，争把视线向着他投了去。但是，只瞧得一眼时，谁都觉得大大的失望了下来。原来在他们许多人的意中，以为这个人既具有如此惊人的一种本领，定不知是如何神采飞扬的一尊人物。却不料现在他们所见到的，竟是貌不惊人的一个中年汉子，而且，身上的衣服，又是非常的不整洁，背上还挂了一个很大的酒葫芦。再一瞧到他脸上挂上有一副宿酒未醒的神气，不论什么人都会猜到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的了。

那酒鬼却并不向众人看上一眼，只又向着二位新人拱上一拱手道：“请啊，请啊，这是我十分诚意敬的酒，你们都须得把这一杯酒干上了。新娘当然是十分怕羞不肯饮，知圆虽是今天做着新郎，却是十分豪气的一个人，并存心要和他结上一个朋友，所以，一听到这话以后，便拿起这杯酒来，一饮而干。但当他刚把酒杯放在桌上，却又听得那酒鬼在说道：“怎么，你只把这杯酒抿了一抿，连一口酒都没有吃得呀。”知圆忙一瞧时，果然仍是满满的一杯酒放在那里。不免暗自疑惑道：“我今天这个人，精神为何如此的恍惚，连这杯酒究竟吃了没有，自己都没有知道呢。”随又拿起这杯酒来吃干了。孰料，那酒鬼仍在说道：“你怎么仍没有把这杯酒吃得呢？”知圆这才知道都是那酒鬼弄的一种狡狯，便含笑说道：“朋友，你既是真心要和我结交的，为何又要这般的捉弄我呢？”那酒鬼方也笑道：“好，那么，你再干了这一杯罢。”这一下子，知圆再把酒杯放在桌上时，果然只是一只空杯了。跟着，又千劝万劝的，把新娘的一杯酒也劝入了肚去。在这里，知圆却更把那酒鬼看作神人一般。一待宾客散后，也不就进洞房，和新娘去同圆好梦，却把那酒鬼引到一间密室中，很诚恳的问道：“朋友，还没有请教得高姓大名，并且瞧你此来，对我很是有点意思，究竟带了什么一宗买卖来了呢？”不知那酒鬼回答出怎么一番话来？且侍第一百五十三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三回 巧计小施奸徒入网 妖风大肆贤父受迷

话说那酒鬼听知圆向他如此的问着，便笑嘻嘻的回答道：“我为了贪杯的缘故，把我自己的姓名忘记去，已很是长久的了。江湖上的一般人们，却都唤我作江南酒侠。其实，我也只是酒醉糊涂的，成年价在江湖上流浪着，又那里干过一桩二桩侠义的事情，不过是这么的一个名号罢了。”江湖上有上这么的一个江南酒侠，知圆以前倒也曾经听人家说起过，却想不到今天倒和这位酒侠会了面了，便露出一种十分高兴的样子来道：“哦，原来你就是江南酒侠，这倒是失敬之至了。”江南酒侠忙也客气了几句，又接着说道：“至于我此次的来到这里，确是为了一宗绝大的买卖。这一宗大买卖，除了你，别个人也是接受不下的。你道是什么？原来我要把厦门的这块好地方，双手奉献给你呢。”谁都知道，厦门是沿海的一块好地方，知圆对于它，也是垂涎得好久的了。大慨他不起事则已，一旦起了事，这厦门是在所必取的。倘能把厦门归了掌握之中，同一厅属的那十二个县城，当然也一齐为他所有，在兵事上便有上了一个根基地了。如今，忽听江南酒侠说，要把厦门这一块好地方，双手奉献给他，恰恰是搔着了他心中的痒处，这那里是不教他又惊又喜，同时又有些疑惑了起来呢。便出于不自觉的，把一双眼睛灼灼然的望着江南酒侠，意思是在问着：真有这一桩事情么，不是什么戏言么？江南酒侠也懂得他的这个意思，即正色说道：“正经归正经，儿戏归儿戏，这是什么一桩事情，而也可以儿戏言的。你如不信时，我还有一张注得十分洋细的厦门地图带在身边，难道我为了要和你开玩笑，还一点不怕麻烦，巴巴的要费下这一番细腻的工夫么？”说完此话，即把身畔的那张地图取出，放在知圆的面前。

这样一来，知圆不由得不相信了起来了，忙又向江南酒侠问道：“那么，我们出兵占取厦门，是应该有上怎样的一个计划，难道你在那边，已有上了什么内应么？”这话一说，喜得江南酒侠连连点着头道：“不错，不错，这一猜，可就给你猜着了。我们已有上一个很可靠的内应在那里。那是我的一个小徒，姓杨，现在那边带上了几营兵。他很不愿意老是当着这个捞什子的兵官，颇想干上一番大事业。所以，教我到这里来，和你谈判一下。倘然你肯和他携手合作的话，那你一把兵开到了厦门，他就一点不抵抗的，开了城门迎接了。这不是我在此来，把一个厦门双手奉献给你么。”于是，知圆大喜过望。随又和江南酒侠议定了几个条件，无非是取得厦门以后，大家利益均沽的一种意思。然后，知圆又笑嘻嘻的在江南酒侠的肩上拍了一下道：“这一次我们如真能把厦门取得，在兵事上便有了一个十分可靠的根基地，你的功劳可真是不小。将来如再能由此而取得了天下，便是不能取得天下，而能成一个割据称雄的局面，少不得你就是一位护国大军师呢。”心中也便得意到了万分，以为一个人好运来了，真是山都挡他不住的。他在这最近的一个时期中，既获到一个强有力的后援，又得到一个如花的美眷，已可说是喜上加喜。却不料再从天外飞来一个好消息，竟有人肯现现成成的把一个厦门拱手幸让于他呢。江南酒侠却只是喃喃的说道：“什么护国军师不护闰军师，我是不大注意得的。将来事成以后，只要每天能拿－坛美酒供养我，也就觉得心满意足的了。”一壁说，一壁便把背后挂的那个大酒葫芦，推到了前面来，两手捧着了，口对着葫芦，把葫芦中的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吃了起来，好像既用以解一解他的馋吻，又预祝他们的成功似的。知圆瞧在眼中，倒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了。当下，自回洞房，领略柔乡佳趣，不在话下。

数天以后，知圆也就把略取厦门的这一件事，积极的进行起来。除把原有的那三千壮丁，编成了三大队之外，复由哭道人招来了不少亡命之徒，也编成为一队。又从东夷国借来大战舰八艘，并有夷兵一千随行，声势倒颇为不小。知圆自己见了，心中也十分欢喜，便笑对江南酒侠道：我有这样子的一点兵力，就是真要把那厦门夺取了来，恐怕也不是一件什么难事，何况，还有令高足在那面，现现成成的充着内应呢。”江南酒侠免不得也要恭维上他几句。到了选定的一个吉日，便把那许多兵，都装在八艘大战舰上，浩浩荡荡的向着厦门进发。那时候，厦门厅治没在如今的思明县。他们的战舰一在厦门湾泊下以后，便驱兵登陆，直向目的地开了去，那姓杨的早巳得到了江南酒侠的密信，一切都筹得妥妥贴贴，一听他们的兵已是开到，便杀死了厦门同知，开了城门迎接。知圆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想不到竟是这般的顺手，兵不血刃，就把这一个很大的城池夺了来了。同时，又分了兵去略取厦门附近各县，果然也是一点反抗都没有，一齐平了下来。知圆便想在厦门长驻着，暂时不回连云岛的了。中间，又把他那位东夷国的夫人也接了来同居着。这一天，知圆为夸示军容起见，便举行一个盛大的阅兵式。他自己站在正中的一个高台上，左顾右盼，好不得意，又好不威武。恰恰瞧见江南酒侠正站在他的身旁，不禁含笑说道：“我的得有今天的这一天，都是靠着你的功劳，这真把我喜欢得什么似的，颇想在今天就把你封为护国军师咧。”江南酒侠却只淡淡的说道：“你要封我为护国军师么，那也听你的便。”他一说到这里，忽又把声音放得非常之高道：“但是，你且先瞧上一瞧，你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这真是奇怪之至，当江南酒侠刚把这话一说出，知圆突觉眼前一片漆黑，阳光也没有了，江南酒侠也不见了，那些个正在操演的兵士，更不知已到了什么地方去了。他自己又哪里站在什么阅兵的高台上，简直是伏处在又黑暗又狭小，同牢狱似的，－个所在。这一来，可真把知圆愣住了，不知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那么，这时候的江南酒侠，又是怎样的一个情形呢？他却笑嘻嘻的站在当地，手中拿着了一只玉杯，正把满画符祭的一张纸，向着杯口上封了去。封固以后，又对着那玉杯高声的说道：“哈哈，知圆大和尚，这一次你可上了我的一个大当了。对你直说了罢，那里有什么姓杨的带兵官？那里有什么作内应的事？更那里有真的已给你把厦门取了来？这都只是经我小小的使上一个法，像变戏法的这么变上一下罢了。”知圆一听他说到这里，急得了满身都是汗，忙在杯内问道：“那么，你又把我囚禁在一个什么所在？这真要教我闷都闷死了。”江南酒侠笑道：“这是在一只小小的玉杯之中，我只用了一只玉杯，便把你们这一干混帐东西都囚禁在里面了。”知圆只好哀声恳求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自问平日和你无怨无仇，你何必如此的同我作对，并还带累及这一班不相干的人，请你可怜着我们，不如就把我们释放了罢。”江南酒侠一听知圆向他如此的求情着，不免把脸色一正，说道：“你虽然和我无怨无仇，但你试扪心想上一想，别的事且不说，你此后又有上如何的一种野心也不讲，单是你在红莲寺中，不是已有不知多少个妇女，给你惦污了她们的清白不算，结果还把她们的性命都送了去。那我现在就算是为这一班含冤负辱而死的妇女报仇，难道可说是不该应么？至于其他的那些个人，也都不是好东西，以前皆曾作恶多端，我现在如此的处置他们，觉得一点都不为过呢。”知圆再要说什么时，江南酒侠却已不来理睬他，管自去掘了一个深坑，把那玉杯埋在坑中，再把泥土一层层的掩覆上去，又和先前未掘时一个样子，一点都瞧不出什么来了。然后，又在土上，虚虚的画上了一道符祭。原来这道符一画，就好像有什么重物镇压在上面的一般，不论那一个都不能来开掘这一片土了。一壁又喃喃的说道：“这一下子，可教这班东西，至少要在地下幽闭上一百年，待过了百年之后，那玉杯或者方有重行出土的一个希望呢。所可惜的，没有把那东夷国王也一并弄了来，否则，能把他活埋在这里，倒也是一桩快事。如今，只让他牺牲去一个公主，一千个夷兵，外加战舰八大艘，未免太是便宜了他了。”于是，知圆就这么的给江南酒侠幽闭在土中，他的事迹，也就在此暂时告上一个结束。

但是，把他们一干人幽闭起来的那一只玉杯，又是一件什么宝物呢？哈哈，那是在前几集书中，早巳把他提起过，便是周小茂家中祖传下来的那只玉杯啊。在这里，我们倒又得把周小茂的事情，顺便的带叙上一笔了。原来，周小茂自给笑道人从狱中救了出来以后，即一径向着云南进发，且一路上受尽了风霜饥渴之苦，并有好几次几乎把性命送了去，然在九死一生之中，居然也到达了云南，并得父子重逢了。这时候做着云南将军的，是一个姓福的，虽是旗人，却是一个好官。当周茂哉一发配到那里，他一看只是一个文弱老书生，并不像什么窝藏江洋大盗的人，心中便不免起了些儿疑惑。再一看文书中所叙的罪状，又把周茂哉细细的盘问上一番，更知此中定有冤抑。不过碍着有一个马天王在中间，不便就替他平反，只能将来看有什么机会再说。一壁即把周茂哉安插在自己的衙门中，派了他小小的一个职使，不和其他充配来的人犯一例的看待。

如今，周小茂以一个小小的童子，不辞万里之遥，前来省视他的父亲，这在不沦什么人，都觉得实是不可多得的，也可称得上一声孝子的了，一给福将军闻知了这件亭，更是赞成的不得了，立刻把周小茂传了进去，着实夸奖了他一番。不过，待周小茂把代父戍边的这个请求申述了出来，福将军却只是把头摇着道：“这是不必如此的办理的．云南虽说什么瘴□之区，然住在省城中，又住在我的衙门内，也和住在内地各省没有什么两样。你们父子俩倘然不忍相离的话，不妨连你也在这里一起住下，等得我遇到了相当的机会，再替你父亲把这充配的处分撤销了去，好让你们一同回到故土。如果照你这种的说法，你父亲是回到家中去了，却把你留在云南，不讲这是一条长路，他一个老年人能走得不能走得，就是真能走得，你们父子俩这么两地分离着，大家一定又要思念一个不已，这也不能算是什么好办法呢，你道我的这番话说得对不对？”福将军为了周小茂是个孝子，竟密切得同家人父母一般，如此不厌周详的，替他打算了起来了。这当然使得周小茂十分的感激，同时，又觉得这番话一点儿也不错，便依照了福将军的意思，暂在衙门中和他父亲一起儿住下。

如是者，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周茂哉为了一桩事，偶然到街上去走走，周小茂却没有跟得去。不料，到得傍晚的时分，还没有见周茂战回来。周小茂心中不免有些着急道：“他老人家不要在街上迷了途么？还是遇到什么偶然的事情，弄出了岔子采呢？”正自着急着，忽由一个专差递进了－封信来，却是周茂哉亲笔所书，心中不觉略略的一宽。忙把那封信拆开一看时，方知他父亲在无意之间，忽在街上遇到了一位旧识，坚邀到他家中去盘桓。谁知，一到了那边，又是很慇勤的留他饮酒，竟是吃得一个酩酊大醉。现在虽已醒了过来，却还觉得非常的头痛，所以，要周小茂赶快去省视他－下，或者就陪伴了他归来呢。当下，周小茂一把此信看完，当然就急急的跟着了那专差走了去，心中却不住的在疑惑着道：“他老人家素来是不大贪杯的，今天为什么会吃得一个酩酊大醉？难道在路上所遇到的那个人，是他老人家的一个知已，如今忽在万里之外相逢，大家都是喜出望外，所以不知不觉的狂饮起来了？”正在忖想时，早由专差报告，已是到了那个地方了，却是又华美又宽广的一个屋子，看来这份人家倒是有上几个钱的。这时候，周小茂也不暇注意到这些，只急于要和他父亲照一照面，看是究竟醉到了如何的一个程度。不料，当那专差把他引进了一间书房中，却见他父亲危坐着在耶里，脸上全无一点儿的醉容，倒不禁把他呆住了，兀自在想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老人家并没有吃得什么酒，却故意把酒醉了这些话，要把我骗到这里来？倘然真是如此，这又何必呢。”周茂哉似已懂得他的意思，便含笑向他说道：“酒是我曾吃了一点的，至醉到怎样怎样，也只是这么一句话罢了。现在，我的教你到这里来，却是有几句非常要紧的话和你谈一下。你且坐下来罢。”说时，又把笑容敛去，显出一种十分正经的样子。

周小茂依命坐下后，周茂哉便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以前从没有和你说起过，现在却不能不和你一说了。那便是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已同你定下了一头亲事了。”周小茂一听这话，不免怔上一怔，暗想：这一件事，他老人家确是从没有和我说起过，但是，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为何在这个时候，忽又巴巴的向我提起，并说是不能不和我说的一件重要事情呢？随又听他父亲接续着说下去道：“我和你所定下的那个姑娘，是我很知己的一个朋友的女儿。我那朋友姓王，他是一向在外面游宦的，先时还时常和我通着音问，后来不知怎样一来，突然的断了消息。虽经我千方百计的打听着，都是打听不出，也只索罢了。不料，我刚才在街上走着，忽然遇见了他家的老苍头。那老苍头是认得我的，一见了我的面，好像惊喜得什么似的，即硬把我拉到了这边来。一问详情之下，方知我那朋友，已是死去了好多年，却有一份宦囊积下，这所屋子也是自己起建的。但他家的小姐，却为了我们的这头亲事，不肯再配给别个人家，正也在四处打控我家的消息呢。你想：人家的小姐多么的讲义气守贞节，我们堆道好不承认这头亲事么？”

小茂一听以下的一番话，更是呆了起来，想不到中间尚有如此的一个曲折。但是，不管他是怎样，他老人家尽可回得衙门中去，再把这些事情向他说，何必巴巴的要把他叫到这里来，这又是一个什么意思呢？当下便回答道：“既然有上这么的一个情形，我们当然不能把这头亲事赖了去。但是，现在父亲身上的事还没有弄清楚，又处在这客地，似乎尚谈不到这婚事上面去，何况我的年纪还很小，也不是急于要讨论什么婚姻问题的一个时候呢。”周茂哉忙又正色说道：“不，那不能如此的讲。我们虽远在客地，我又在缧绁之中，加之你的年纪井还不怎样的大，在各方面讲，似乎这亲事都可以从缓得。但是，难得人家的小姐肯如此的为你守贞节，又难得会在这万里之外，大家无意的相逢着。为要大家安心起见，那就得赶快了去这一件亲事，否则，再一天天的耽延下去，万一又有什么变卦发生，那就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了。何况，我又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总希望能早一点瞧见你成了家呢。”周小茂听父亲是如此的说，也只好默然了下来。周茂哉忽又大声的说道：“依得我的意思，最好巴不得你们二个人在今天就成了亲呢。”这话一说，周小茂很觉得有些骇诧：父亲为何如此的急性子，说是今天就要我们成亲？这未免太有点可笑罢。他还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思，早见有老苍头模样的一个人，把一个头从门外伸了进来道：“周老爷这句话说得最是痛快，我也是这个意思。好在今天恰恰是黄道吉日。不如就让他们二位成了亲罢。”说后，竟不容分说，便教人送了一套簇新的袍褂来，好像老早已预备好在那里似的。接着，又走来二名俊仆，硬替周小茂把这身新抱褂换上，又簇拥着他到了厅上。即见由二位伴娘，扶了一个红纱盖面的女子出来，和他并立在红毡毹前，当着灯烛辉煌之下，就拜起天地来了。像这样的急逼成亲，小茂心中虽很是不愿意，并不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当着他父亲在面前，又不便如何的反对，也只能惘惘然的，任他们怎样去摆布罢了。

等到交拜既毕，送入洞房，伴娘照例要请新郎把盖住新娘头面的那块红纱揭了去。比及红纱既揭，小茂不由得向着新娘望上一眼时，却几乎把他惊骇得要喊出了一声啊呀来。不知这是为了一种什么缘故？且待第一百五十四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四回 彼妇何妖奇香入骨 此姝洵美娇态滞人

话说当把新娘的那块盖面红纱揭了去，周小茂只向着新娘的脸上望得一眼时，即把他惊骇得什么似的，几乎要喊出了一声啊呀来。哈哈，看官，难道新娘的面貌，竟是丑陋得不像模样，还是生得狰狞可怕，好似，一个妖怪不成，否则为什么要把周小茂惊骇得这么一个样子呢？不，不，新娘也是好好的一个人类，并不是什么妖怪，新娘也长得十分的美丽，并非怎样的丑陋。只是在以前曾和小茂会过了面的，原来就是再要逼着小茂和他成亲，把小茂骇得逃跑了的那个王碧娥。这时候，在周小茂的心中，觉得真是无论如何都料想不到的，受了他父亲的严命来向这位姑娘成亲，并说是这头亲事在他幼小的时候就订了下来的，却不道这位姑娘，就是他私下发过了誓，今生今世不愿再见到的那个王碧娥。王碧娥一见到这个样子，也知道把他惊骇得太过了分了，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确是一桩料不到的事，无怪要把你惊骇到如此。现在，且请在床边坐下来罢。我们不是已名正言顺的成为夫妇，没有什么嫌疑可避了么？”说时，伸出手来向他就拉。这一拉，倒把周小茂从惊骇中驱走了出来，一颗心反而觉得定定的。同时，更对于王碧娥，增加了不少厌恶的心思，便一声儿也不响，向着房门边就跑。却听得王碧娥在笑道：“房门已是关上了，你又跑向那里去？况且，现在在此洞房之中，只有你和我一对儿，并没有第三个人在旁边，你也实在用不着如此的害羞呢。”小茂仔细的一瞧望时，果然那两个伴娘，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都走出了房去，房门也是关得密密的，这时候洞房之中，确是只剩下了他们一双新婚夫妇了。但是，房门已是关上了，关什么紧，难道不能再打开么？倘然再要教他和王碧娥多厮混上一会儿，真有些闹不下去了。小茂如此的一想时，便对于王碧娥的那番话，只是给他一个不理，仍管自向着房门边走去。

这一来，王碧娥可也大大的不高兴了，即冷笑一声道：“哼，我好好的向你说着活，你竟置之不理么。然而，我并不是怎样好说话的人，不能由你不理就不理，我定要使你理了我方成。哈哈，你还是走了回来罢。在此洞房花烛之下，大家都得和和气气，亲亲热热，没有什么气可使的。说时，又伸出手来，向着小茂的背后招上几招。这真奇怪，小茂原是头也不回，迳向着房门边走了去的，在他这一招手之下，竟会糊里糊涂的，突然间转上一个身，反向着床前走了回来。这可使得王碧娥得意到了万分，不禁嫣然的一笑道：“这才是对了，否则，洞房花烛，在人生是何等得意的一个时候，也是何等重要的一桩事情，我们却在此时此际，反而闹着一种不相干的闲气，倘教别的人知道了，不要算是一桩大大的笑话么。”当她第二次招起手来，小茂已是一点主也不能做，又乖乖的在床边和他并肩坐下了。但在小茂的心中，却仍是十分的明白，知道这定是那妖妇使的一种什么妖法，所以自己本是要向房外走了去的，经不起她这们两次的一招手，竟反而走了回来，并在床边和她并肩坐下了。当下，虽不再立起身来，却把一张脸板得紧紧的，神气好不难看。

王碧娥见了，不免微微的叹上一声道：“唉，这是什么竞思？你这个人也太是古怪了，要论到以前的那一番事情，无非是我出自衷心的爱恋着你，过分或者是有之，可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后来你以为没有经过正式的手续，不肯接受我的那一片痴意，我也就不敢怎样的勉强着你，只索罢了。但是，现在呢，现在我们不是已经过了一种很正式的手续，并有你父亲在场主着婚，结成正式的夫妇了么。那当然和从前的情形已大有不同，你怎可再是这般淡漠的对待着我，未免太是薄情了。”小茂一见她竟以正理相责，更觉得有些不耐烦，便厉声向她叱道：“咄，你这个淫妇，敢还这般的巧言如辩么？也不知你使了如何的一个妖法，竟使我的父亲都受了你的蛊惑了，但在我，却是无论如何不承认这一头亲事的。”王碧娥一听这话，立刻也声色俱厉的向他诘问道：“哼，什么淫妇不淫妇，哼，这些个话真是你说的么，你说了没有什么后悔么？好，那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讲，且把你们父子二人，拉到了将军的衙门中，看将军又是如何的一个发落。”小茂却仍是冷冷的说道：“为什么要把我们拉到将军衙门中？难道将军还来管你这些事？”王碧娥冷笑道：“将军虽是不来管我的事，但你父亲是一个配戌云南的军犯，你们二人又都住在将军的衙门中，倘有人把你们二人告到他的台前，他就不能不管的了。我现在只要拿“图娶孤女，事成遗弃”八个字，作为控告你们的一种罪状，恐怕你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王碧娥一壁如此的说着，一壁又偷偷的溜过眼去，瞧看小茂听了是怎样的一个神情。果见小茂呆着了在一旁，大概已经这几句话骇着了。心中不觉暗暗得意，便又向下说道：“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的不老到，可不能怪得我的。因为你既是不中意我，就不该和我结什么亲，既已结了亲，便确定了一种夫妇的关系，就不能有什么话可说了。须知道，我们女子都守着从一而终的这句话，这件事哪里可以给你儿戏得的呢。”这更把小茂说得窘不可言。然在窘迫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忽又给他想出了一句话来道：“但是，照我父亲说来：你和我是从小就订了亲的，我想这句话，恐怕不见得是确实罢。倘然真是确实的话，我现在就是不和你结什么亲，你不是也要等候着我一辈子么？”真是想不到，小茂竟会说出这些个话米。在王碧娥想来，还以为经上了他这么的一阵恫吓，小茂不得不改变了从前的意思，已是回心转意向着她了。于是，她不禁得意忘形的，说道：“不错，我们确是从小就订了亲的，你把我等候得好苦呀。”

不料，他刚把这句话说完，小茂即突然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戟指指着了她，吼也似的一声大喝道：“咄，好一个无耻的淫妇，在这里，你可把破绽露了出来，并不知用了怎样的一个妖术，竟使我父亲都在你的指挥之下了。哼，我且问你，我既是从小就订了亲的，你又是守贞不嫁的，在等候着我这个周小茂，那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何又不把这些个事情况了出来，并完全不是这样的一个说法呢？”这真好似从青天打下了一个霹雳来，第一次把王碧娥震骇得什么似的，无沦她是怎样的能言舌辩，却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实在，这个破绽太是大了一点，已是补无可补的了。然在小茂这一方，一把这种神情瞧入了眼中，这一份的得意，也就可想而知的了。至是，王碧娥也知道自己的底蕴，已给对方瞧了一个穿，再不是口舌所能为力，还不如把自己所擅长的那一种媚术，施展了出来罢。这在从前，她已是试不一试，只消她把这媚术一施出，不论对方是怎样铁铮铮的一个汉子，都得百练钢化为绕指柔，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的。

王碧娥把这个主意一想定，即把窘不可言的一副神情收起，却朝着小茂嫣然的笑了一笑，随又摸出了一块手绢来，在空气中扬了几杨。小茂最初见到了她的那种媚笑，心上好生的不得劲，便又想拔起足来，向着房门边跑去了。但当他刚只走得一二步，忽有不论用什么字眼都形容不出的一股香气，直向着他鼻子边袭了来，一到了鼻子中，即分成了几细缕，徐徐的徐徐的向着他的四肢百体间都输送了去。而每到达一个部份，那个部份的肌肉，就觉得有些松弛下来，而且在意识到软绵绵的之外，还有些酸酸的麻麻的。到得最后，全个身子都是软绵无力，像要酥化下来的样子。同时，在神智间，也逐渐的逐渐的有些儿模糊起来了。于是，那里再能听着理智的驱策，向着房门边走了去，早又不自觉的回过身来，并柔驯得同绵羊一般的，傍着了王碧娥，重在床边坐了下来。王碧娥一见他已自动的在床边坐下，知道那媚术的第一步，已是告了成功，便又回过脸去，向他凝望了一下，并笑眯眯的问着道：“你不觉得怎样的辛苦么？”这虽只是很寻常的一个同句，然当她微启朱唇之际，却又有一股香气，从她口中喷出，向着小茂的鼻中直钻。这股香气更是非常的特别，和寻常的口脂香，又是大有不同的。这一来，可使小茂把理智完全失去了。一眼望去，只觉得王碧娥真是－个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儿，不论就她的五官，或是四肢，或是全体观去，无一处不是合于美的标准，无一处不是美到了十分的。不免令他扬起一双眼睛，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几乎要瞧看得垂涎起来了。

好个王碧娥，真不愧为风月惯家。一见小茂这种神情，知道她的媚术已是大行，那里再肯放松一点，也就轻轻的把一个身体向着小茂的怀中偎了去。小茂便也出于本能的，把他紧紧的棒了起来了。王碧娥便又勾着小茂的颈项，放出了十分柔和的声音，在他的耳畔，低低的问道：“真的，我要问你一句话：翠娟那个发射成贱蹄子，不知又在你的那边说了我的什么坏话，所以使得你对我这般的淡漠了。”又是一阵香气，向着小茂的鼻中直钻，这更使小茂心旌摇摇，有些不能自持的神气，同时，并把翠娟对他的一片柔情忘了去，反觉得翠娟真不是一个东西，确是说了碧娥一番坏话。其实，碧娥是一个冰清玉沽的好女子，决不致如她所说这般的淫贱。咦，自己是入了翠娟的谗言了。一壁便含笑说道：“她也没有说你什么坏话，即便是说，我也决不会相信他。我现在已是深深的知道，你实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子呢。”于是，王碧娥更把全副工夫都施展了出来，只见她嫣然一笑间，便十分自然的，又十分技巧的，把一个舌尖，轻轻的进入了小茂的口中去。倘然说这是在作戏，那刚才的种种，还只能都说是前哨的小接触。现在在王碧娥一方，却已是下了总攻击令了。在这一个总攻击之下，小茂竟是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得不竖起降幡来。王碧娥却还像煞有介事的在说道：“我虽是把你爱恋得太厉害了一点，但在那一天，幸而大家尚能自持，并没有什么苟且的行为发生，否则，到了今天洞房花烛之夜，就不能如此风光的了。”可是，这时候的周小茂，已是完全支配在他的那种媚术之下，到了十分昏迷的一个境域中，三魂六魄都可说已不在他的身上，那里再能理会到王碧娥在说些什么。只紧紧的勾着了王碧娥的纤腰，一起儿滚到床中去。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忽听得一个很大很响的声音，像焦雷一般的在小茂的耳畔震响了起来道：“小茂，小茂，你不要昏迷到了这般的地步，你们父子虽巳得团聚，但你们的那个大仇人马天王，还在作恶多端，你新娶的这个媳妇儿，我知道他很有本领，你何不叫她就去把马天王的首级取了来，然后再同圆好梦，时候尚不为迟呢。”这可把小茂又从迷魂阵中拉了回来，神志间也是清楚了不少，即不自觉的把王碧娥向着旁边一推，矍然的坐了起来道：“不，不！现在尚非我们可以欢娱之时，我父亲的那个大仇人马天王，至今尚在本乡作恶多端，并没有除了去。我一想到了，就按捺不住这股愤气，你最好马上就赶到他那边，把他的首级取了来，那我们方可快快乐乐的同圆好梦呢。”小茂已柔顺得同一头小绵羊一般，正在听人家如何的宰割，却不料突然间又有上这么的一个变局，这在王碧娥瞧见了，似乎也很为惊诧。但一壁又像已受了什么人的法术似的，在蹬起了一双眼睛向着小茂望上了一眼后，也不询问马天王是什么人，又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即嗷然的应上一声道：“好，我就去取了他的首级来，决不致使你失望的。”说完此话，便从床上匆匆走起，只在窗户边一闪动间，已是不见踪影了。也没有多久的时候，又见一个黑影在窗户边一闪动，王碧娥已是提了血淋淋的一个人头，向床边走了来。即把那人头在桌上一放道：“这就是马天王的首级，我已把他斩了来了，你也要验一下子么？现在你总该不致再有什么话说，我们可以高高兴兴的一同睡觉了。”

这时候小茂神智已是大清，正要向他说什么，不料，忽又听得有一个人在窗外叫道：“碧娥，你且把那首级挂到这里来，让我验一下子，究竟是不是马天王的？”王碧娥虽显得不大高兴，然又有上莫可奈何的一种样了，依旧提着人头走了去。一到窗下，那个人好像就把那首级验上了一会，然后，又听他说道：“不错，这确是马天王的首级。这一次，我本想自己去的，为了要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所以派你去代我勾当这桩事情了。如今功罪差可相抵，你还是回山去静修罢。须知周小茂是个孝子，自有他的佳偶，决不是像你达一类的女子所能匹配他的，你徒恋恋于他，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呢。”此下，便听得王碧娥低低的在诉说，似乎请那个人可怜她，代她设法挽回的样子，却只招得那人大声的呼叱道：“咄，你这个女子怎么如此的不知进退。这是何等大事，岂可勉强得来的。不如赶快与我走了罢。不然，我可就要来驱逐你了。”当下，即闻得一声嘤嘤吸泣声，渐次便又远了去，而至于一些都听不见了。大慨这王碧娥，已是莫可奈何的走了。

正在这个当儿，周小茂忽又听得窗外的那个人，在叫着他自己的名字道：“周小茂，这个妖妇用着一种法术约束着你的父亲，有上这一个瞒天过晦之计，硬要和你成亲，其情虽是可恶。然她后来究竟把你们仇人的首级取了来，功罪也差可相抵了，你也不必怎样的恼恨她罢。至于你，自有你的良缘，也自有你的佳偶，如要立刻证实我的话，你不妨就向床头瞧上一瞧呢。”周小茂听了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早就觉得十分的稔熟，一时却想不出他是谁。至是，忽地恍然大悟了过来：这不是江南酒侠的声音么？莫非他也在暗地跟踪着我，到了云南了？一壁又觉得江南酒侠末后所说的那一句话，很是有点奇怪，免不得依了他的话，向着床头望上一望。这一望，却使小茂骇诧得什么似的，又欢喜得什么似的。原来在他的床头，却和他身体傍着身体的，卧了一个女子，正不知在什么时候走进房来，爬上床来的。而一张如花之靥，又在灯光之下很明显的露了出来，不就是以前救他出险，和王碧娥泾渭不同流的那个王翠娟么？却已是睡熟了在那里了。小茂也不暇叫醒了王翠娟，向她说上些什么话，却想先向窗外回上一声，是不是江南酒侠来了？但江南酒侠似已猜知了他的这个意思的，早又向他说道：“不错，我是江南酒侠。明儿再来向你贺喜罢。如今你还是早早的安寝，不要把这洞房花烛夜，轻轻的辜负了。须知我把这小妮子摄了来，也很是费上一番手脚的呢。”言后寂然，看来已是走的了。小茂为了他末后的那几句话，却又兀自在疑惑着道：“这一下子，江南酒侠可真有些酒醉糊涂的了。刚才和我在堂前交拜的，乃是王碧娥，并不是王翠娟。如今我是和一个没有交拜过的王翠娟睡在一起，怎么又教我不要轻轻的辜负了这个洞房花烛夜呢？”这一个洞房花烛夜，小茂究竟辜负了没有辜负了，在下却不得而知。不过他们后来如何，成了夫妇没有，那是不必在下再交代得，看官们定也可以想得到的了。

到了第二天，小茂一觉醒来，却见和翠娟睡在一个旷地上。再一看，他父亲也睡在那一边。方知并没有什么渠渠大厦，全是碧娥用法布成了的。唤醒了周茂哉，父子一相商之下，只好暂把翠娟安顿在逆旅中，父子二人仍回将军衙门中来。不多时，江南酒侠果然同着陶顺凡来了，上京献杯的毛顺祧、姚百刚也来了。原来，刚刚走到半路之上，忽然听得那位王爷已死，便不再上京，却也折到往云南的这一条路上来，又合在一起了。不久，又得到一个好泊息：那是马天王一旦暴死以后，所有受他荼毒的人，便把他的罪状，一桩桩的揭发了出来，一时上达清廷，不禁勃然震怒，便下了一道追削马天王官爵的上渝。福将军是何等乖觉的，也就乘此机会，撤消了周茂哉充戍极边的处分，送他们父子回里。从此，他们这一边的事，也就告上了一个总结束了。而为了这一次的祸变，全由那只玉杯而起，周茂战已换上了一种观念，不但不再珍视那玉杯，颇想把他击上一个碎，免得此后那玉杯辗转落入他人之手，再有什么祸祟兴起。江南酒侠知道了，便向周茂哉把这杯索了去。却想不到一入他的手，后来倒大大的有上了一个用场呢！

现在，我可又要腾出笔来，把别来已久的那个柳迟，提上一提了。不知柳迟最近又有上怎样的一番事迹？且待第一百五十五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五回 客商遭劫一包银子 侠少厌惊两个人头

话说柳迟在家中待上了一会，觉得很是气闷，便禀明了父母，走出家门，到各处去游玩，藉此也可以增长一些阅历。一路行来，不觉已是入了山东地界。只闻路上的人纷纷传说着，这一带地方，共有三个势力雄厚的山寨：一白马，二白象，三青牛。而青牛寨的寨主，名唤黎一姑，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好女子，更算得上一个巾帼丈夫，为一般人所畏慑而信服的。柳迟听在耳中，心上却不禁一动道：“居然有上这般的一个女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很想和她会上一会呢。”但是，他还没有和那黎一姑会到，却又遇到了一桩奇怪的事情。原来，每逢他打尖落店，店中人都把他款待得很慇勤，并以盛餐相饷，临走却又不肯收受他的一个钱。连他自己都不知这是一个什么缘故，也只好坦然处之，这一天晚上，柳迟又歇在一个逆旅中。当刚入店门之际，忽见有许多人围成了一个小圈儿，七张八嘴的在说着。柳迟一时高兴，走近去一听时，方知是有一个赶路的客商，在路上丢失了一包银子，所以在投店之际，便把这番事故，和店中人说了起来，并一口一声说，定是青牛寨的强人所为。柳迟一听到了这里，不知怎样一来，忽然漏出了这么的一句话来道：“我听得说，青牛寨的黎一姑，是当今的一个巾帼英雄。照理，属他一寨的人，不该在路上夺取孤客的银子，或者是别寨之人所为，也未可知，你倒还得好好的打听上一下呢。”柳迟一说这话，一时间灼灼然的眼光，争向着他投了去，似乎要向他问上一声：你怎又会知道，不是青牛寨中人所干的事？柳迟方悔失言，竟忘了江湖上“开口洋盘闭门相”这句话了，便逡巡而去。到得晚餐时，掌柜的又送了一桌极丰盛的酒席来，说是钦仰他的人物英俊，故以盛筵相款。柳迟不觉暗暗好笑道：“老都快要老了，还称得上什么英俊，这定是和前几天的那些款待，同出自一个主儿，也不知安着有什么一种用意在内？但既已送了来，料想也推辞不去，管他的，且再扰上他一顿再说。”便又坦然受下。

正在大嚼时，忽听得有一个人在院子中大叫道：“好小子，也敢出来较量一下么？”柳迟最初还以为这几句话，不是对着自己说，故也不去理睬他。后来，听那人一直在叫骂着，方走了出去一看，却是一个身子很高的大汉，正站在月光之中，一见柳迟出来，即把手一扬，似要将什么暗器放了来。但这暗器尚来出手，那大汉自己却已栽倒在地了。柳迟不觉哈哈大笑，竟有这么的一个脓包，那大汉便也含愧遁去。柳迟又走至月光中一瞧时，果见有一支镖静躺在地上。方始恍然大悟道：“这厮原是要乘我一个措手不及，把这镖放了出来，不料，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助我，反给了他一暗器，所以他的镖尚未放出，反而向地上躺了下去了。”他一想到这里，便抬起头来，向四下望上一望，意思要把这理想中的人物找寻了出来。

就在这个当儿，忽闻到很轻微的一个笑声，而便在这一个笑声之中，倏的从屋瓦上跳下了一个人来。定睛瞧时，这个人年事甚少，面貌生得很俊美，虽穿上一身夜行人的衣服，却掩不了那一种风流潇洒的神情。正想趋前道谢，早听得那少年笑微微的说道：“我本不想走下来的，然而倘不下来，怎经得你这一双好厉害的眼睛，炯炯然地在搜寻。所以，纵是丑媳妇，也只好见一见公婆之面了。”他说到这里，不知怎样的，脸上倏地红了一红，那种娇媚的神情，真同女孩儿有点差不多。柳迟忙道：“好说，好说。”又向那少年道了谢，方请他同到屋中去坐。那少年先开口道：“你是一个何等有本领的人物，那蠢汉岂是对手，未免太不自量，这我在屋上只一看时，早已瞧了出来了。”柳迟不禁满脸羞惭，说道：“这你在取笑我了，倘然不是你老兄在暗中相助，静躺在院子中地上的那一支镖，早到了我的身上来，还能这般谈笑自若的，坐在这里么？”那少年道：“这不是如此沦的，凡是放镖施暗器，都不是大丈夫的举动，不论打中与否，和正当的艺术上都发生不出什么影响的呢。”隔了一歇，那少年又笑着说道：“你是何许人，你是为了什么事情到这里来的？你虽不曾对我说，我早已完全知道的了。所以，我现在不要问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却要问你一个人，不知道你和这个人，也认识不认识？”

柳迟忙问道：“什么人？你不妨说出来。”少年道：“说起这个人来，倒也小小的有些声名，便是青牛山上的黎一姑。”柳迟道：“哦，你问的是她么。她在肯牛山山寨中，不是坐着第一把交椅的么，那是久已闻得她的大名了，只是没有和她会见过，所以并不相识。”少年又问道：“那么，白马山的李大牛和白象山的周雪门呢，大概也都汉有会见过罢？”柳迟道：“不惜，也都没有会见过。”于是那少年向柳迟熟视了一下，似乎要瞧瞧他这句话是否出于真诚，还是随口回答，方又说道：“如此说来，你对于这一方的情形，也是不甚了了的。大概他们并不对你叙说明白罢。好，横坚现在闲着没有事，我就向你说上一说。这里共有青牛、白马、白象三座山，都是山象形而得名的。在这三座山上，便有上三个山寨，成了一个鼎足之势，倘然能够团结的话，那把三个山寨中的喽啰聚合起来，也有好几千人，未始不能小小的建上一番事业。无奈绿林中人，大概多喜自居老大哥，不肯屈居人下的，那里能合得拢来。因此上，时常为了一点小小的事故，就闹出争端来了。所幸的，都是一闹即平，还不会有什么大事情闹出来。但是到了如今，可不然了。这因为白马山的李大牛，虽然他自家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却存下了绝大的野心。最近十分秘密的去邀请能人到他的山寨中来，想要把其他的两个山寨，一古脑儿并吞了去。然而这件事，在他纵是进行得十分秘密，却早已给其他的两个山寨中探得了消息去了。你想：这两个山寨的寨主，也并不是怎样不中用的人物，他们为自卫起见，当然也要想出些对付的方法．这一来，不是就要闹出许多花样锦来了么？”

柳迟听到这里，不觉连连把头点着。在那少年看来，还以为柳迟最初对于此事，是约略有点知道的，如今经他这么的一说，更觉十分明了，所以不知不觉的，把这颗头连连点个不了呢，其实，说来可怜得很，在最初，柳迟那里明白此中的内容，真好似堕在五里雾中一般，直到如今，方始恍然大悟，因此把他欢喜得这个样子。一壁又在暗想道：“如此说来，这沿途盛设供张，有示出竭诚欢迎的意思的，乃是白马山寨的寨主在招待一位能人。初不料那位真正的主儿没有招待得，倒把我这个西贝的能人招待了来。至于刚才要和自家交手的那个汉子，显然是白象山差来试探这位能人的。而现在和自家交谈的这个少年，也是和这个汉子怀着同而不同的一种目的。不言而喻的，是为青牛山所差遣来的呢。”当下，便又问道，“老兄对于这三个山寨中的情形，既是如此熟悉，想来和此中人一定有些来往的，也能把他们三个山寨寨主的人品和能为，细细的品评上一下么？”

少年听了这话，即温文尔雅的说道：“小弟愧无衡人之鉴，不敢妄肆雌黄。不过，倘然就三个山寨中的纪律论起来，要算青牛山最为严肃，他们只对于一般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过不去，遇着安分良民，却听他安然过去，从不劫夺他们的财物的。”柳迟一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竟笑出了一声来。那少年似已懂得了他的意思，忙问道：“你为什么发笑？莫非疑心我是在为他们吹说着，不会有这等的事么？”柳迟很坦直的说道：“也不是。只是我刚才进店来的时候，凑巧听说有一个投店的孤身客商，在路上被劫去一包银子，据他说是青牛山寨的强人所为。所以，我不由得不要笑起来了。”柳迟说这句话不打紧，却把那少年气恼得什么似的，马上跳了起来道：“竟有这等事么？好，让我去问问那投店的客商去。如果属实的话，我倒耍找着了黎一姑问问她看。”说完，便又跳出屋去了。

一会儿，柳迟听得院子中人声很是喧杂，忙也走去一看时，只见那客商当着那少年盛气之下，战战兢兢的在陈说道：“当天色快暮的时候，我乘着马在路上走着，忽有两骑马夹屁股的赶了来。一把我的马追上以后，他们即向左右一分，把我的马夹在中间，俨然有上一种包围的形势了。我正自暗暗的吃惊着，他们不要是歹人么？不料，当我一念未巳，右首马上的一个麻脸汉子，早已乘我一个措手不及，把我置在鞍上的一个包袱夺了去。天啊，我这一次卖货所得的几百两银子，都在这包袱之中，一旦给他夺了去，教我此后如何营生，教我一家老少如何度日？我那时安得不十分的发急呢。可是，刚要不顾性命的向他夺回那个包袱时，左首马上的一个瘦长汉子，早巳伸过一支臂膀来，把我挟过马去，我的那匹坐骑，因为上面没有了人，便飞也似的向着前面冲去了。那时候，我虽也有上一番挣扎，然而，这瘦长汉子力大无穷，我那里能脱去他的手。一会儿，这两个汉子都下了马，把我捆缚停当，又把东西絮住了我的口，方委弃我在那个大松坟的后面，拿了我的那个包袱，管自上马走了。”少年听到这里，忽截住他的话头，问道：“你的身体既已披缚，口又被絮，那么，你又如何能得脱身，会到这里来的呢？”那客商不禁长叹一声道：“说来也是侥幸万分。照理，这松坟后面，是不大有人到来的。我既然给他们委弃在那里，一二日后给人发见说不定，三四日后被人发见说不定，或者竟是冻死饿死在那里，也是说不定，我已自分必死的了。谁知，当这事情发生了不多久，忽有一个乡民，在附近发见了我的马，想要去捉时，那马又逃逸起来，凑巧逃至那大松坟后面，因而又发见了我，方才经他将我身上的束缚解去，又取去了絮口的东西，随后又把那马捉得，方能到得此间。但是，我所有卖货得来的银两，已悉被强人劫去了，我虽保得了这一条性命，将来又教我如何能养家活口呢？”

他说到这里，悲愤到了万分，似乎马上要哭了起来。但是，这少年好像一点也不动心的样子，只向那客商瞪上了一眼，又厉声说道：“如此说来，你这卖货的银两，是几个过路的强人抢了去的，你怎又说是青牛山上强人干的事，难道你已得到了什么实在的凭证么？”这一问，柳迟倒很有些替他耽心。准知，那客商倒夷然的说道：“这也是于无意中知道的，当我的四肢既已得了自由，正要走上马去，忽于地上拾得了一件东西。就残晖中一瞧时，原来是一方票布，大约是我和那强人在挣扎的时候，那强人遗失在地上的。这票布上，明明有上青牛山的三十字，所以我知道是这一伙强人所干的事情呢。”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了一方票布来。这少年一见，便抢也似的把这方票布抢到了手中，只一瞧之下，即向怀中一塞。一壁又目挟凶光的说道：“不错，这是青牛山的票布。看来这两个强人，确是青牛山上的。不过，据我所知，青牛山寨的纪律，素来很是严明，不许抢劫过路商旅的，今儿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干出来，我倒要去问问他们的寨主黎一姑去。你们且等着在这里，一定会有一个交代给你们。”一壁又向柳迟拱拱手道：“老兄且在这里安慰着这个客商，我去问了黎一姑回来，一定要叫她有上一个交代的，”说完，即向外如飞而去。

柳迟最初见了这种情状，不免为之一怔，继而又憬悟过来：这少年一定是个很要面子的，他刚才正在我的面前，夸说青牛山寨如何的有纪律，如何的不犯行旅，不料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出来，教他脸上如何下得去。所以，他现在的一怒而去，倘然不是借此下台的话，倒一定要有一番事情干出来呢，我不妨静静的瞧着罢。他这么一想时，当下着实向那个客商安慰上一番，并劝他到一间房中安歇下。

如是者又隔上些儿时候，约摸到了四更时分，柳迟还静候着没有睡。忽见帘子一掀，从房外走进一个人来，定睛瞧时，却就是那个美少年，手中提着两个包袱，看去似乎有些份量的，即见他把这两个包袱向桌子上一放，笑微微的说道：“虽说是奔波了一番，总算没有白辛苦，事情都已办妥了。”柳迟一听得这句话，即十分有兴趣的问道：“你已见了黎一姑么？她对于此事，究竟主张怎样的处置？”那少年还没有回答，却见伙计已捧了些酒菜来，放在桌上。一壁向少年说道：“爷刚才吩咐掌柜的备酒菜，我们自应照办，只是夜巳很深，备不出什么新鲜的来，仅能以热菜充数的了。”那少年微向桌上一睨，把头点点道：“只要酒是上好的，就这几样莱，也足供我们大嚼了。喂，伙计，你且去把刚才在路上遇盗的那个客商也邀到这里来。”

不一会，那客商果然到这边房里来了。少年即邀大家一齐就席，替大家都满满的斟上了一杯酒，然后笑着说道：“我有一个古怪的脾气，凡是遇着较为得意一些的事情，总得痛痛快快的饮上几杯酒，然后再把这件事情讲给人家听。今天所做的这件事情，自谓也是十分得意的，这古怪的脾气，不免又要发作了。……来，来，来，我们大家且先干上三大杯罢。”说着，即把杯子举了起来。柳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当然不反对这种豪迈的举动，听了这话，也很高兴的把杯子举起。只有那个客商，一进门来，偶向桌上一瞥，两个眼睛即呆呆的注定在较小一些的一个蓝包袱的上面，露着一种又惊又喜的样子。原来这就是他所被劫去的那个包袱，很耽心着这包袱中的银两，不知有无缺少，能否原壁归赵，那里有心情来饮酒，少年见了这个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免有些生气起来，即大声向他斥道：“你这个人真太俗了。你不见，这就是你的包袱。我既巳替你找回，当然要还你的，并一定不会缺少些什么，你又何必呆呆的耽着心事呢？……来，来，来，快来痛痛快快的陪我饮上三大杯。”这一来，这客商倒有些震恐起来了，想，倘然触恼了这少年，那倒不是当耍的，即诚惶诚恐的说道：“我实在量浅之至，不能奉陪，不如把我豁免了罢。”少年不禁狂笑道：“哈哈，你真是一个俗物。不管你能饮不能饮，难道我为你奔波了这一趟，值不得庆贺上三大杯么？”客商至此，不能再有所推却。于是，大家都饮了三大杯。

柳迟方又催督那少年道：“如今你该把这件事讲给我们听了。”少年道：“好，这当然要讲的。我离开了你们以后，即在后槽上盗得了一骑马，飞也似地向着青牛山寨行去。那时候，黎一姑已是上床睡了。幸仗着我和他是熟朋友，一寨的喽啰，汉有一个不认识我的，忙去通报于他。她知道我在这个时分去见他，定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忙也来不及的起身接见。我也不和他客气，就一五一十的把这件事报告给她听了。他是最爱名誉的，又素是以最有纪律自诩于人的，听了有这种不顾名誉，败坏纪律的事情，发生她所在统属的喽啰中，当时即气愤的了不得，但是还疑心是别个山寨中的喽啰冒名的。因此，又向我索实在的证据。否则，如果只凭一面之词，说这是她那山寨中的喽啰所干的事，她是一点不负什么责任的。我也不说什么，只从怀中取出那方票布来授给她。她一瞧之下，脸儿都气得铁青了，瑟地立起身来，向着外面就走，一壁匆匆的向我说道：‘倘然这二个狗东西已回归山寨中，那是最好的事，否则，我也必立刻遣人取回这两个东西来，决不放他们过门的。你且在这里守候着罢。’不到多久时候，即又见她走了回来，说是已经把这两个东西结果了，一壁便把两个包袱递给我，并说道：‘这一个蓝包袱，就是他们劫来的原赃，你拿去替我归还原主罢。’”

那少年说到这里，便拿起桌上的那个蓝包袱，交还了那客商。那客商忙称谢不置，又陡地从座位上立起，跪向地上，一个头向着那少年磕了下去。这一来，倒慌得那少年搀扶不迭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用得着向我行这般的大礼。也罢，你且就座，听我再说下去，我的话还没有完呢。黎一姑说明了这个蓝包袱是什么，随又指着那个红布包袱，笑微微的说道：“我知道你是爱喝酒的，这一次回到那边去，定又要开樽痛饮。我已替你预备了些下酒的东西在这里，你停会儿瞧见了，一定很为欢喜，而在我也总算酬报了你这片雅意了。’”柳迟听他说到这里，便截住了他的话头，问道：“那么，这包袱中究竟是些什么东西？照我瞧来，像似很有些几份量的，而他又说是可以下酒之物，莫不是什么熟鸡，熟鹅之类，再不然，或者竟是一个蒸熟的猪头么？”那少年笑道：“这倒有点像。但倘是猪头的话，恐怕不止一个，而且还是两个，我提在手中时，仿佛有些儿觉得出呢。”

他一壁说，一壁便把这包袱解了开来，却见里边还裹着好几重的油纸。柳迟笑道：“这青牛山寨的寨主，毕竟是个女子，所以如此的细心。他生心油汤渗透出来，弄污了你的衣服。因此，这么一重重的把油纸包裹起来。如此看来，我的猜测或者是不错，一定是些鲜肥可口的肉类了。”这时候，这少年已把一层层的油纸解了开来，差不多快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当儿，那客商只一眼瞥去，不禁惊骇得嘶声喊叫起来，若不是强自支撑的话，早巳要吓得跌倒在地上了。便是柳迟，虽也是终年在江湖上闯荡的人，那一件事情没有见识过，一时间却也给他呆怔着在那里。原来，这包袱中重重叠叠把油纸包裹着的，那里是什么蒸热的猪头，或是肥鸡肥鹅之类，嘿，却是二个十分可怕的人头。这不言而喻的，便是那两个抢劫银两者的首级，黎一姑已把他们从严惩办了。

只有那少年，还从容不迫之至，好像算不得什么一回事的，向着柳迟斜睨上一眼，又微微的笑道：“黎一姑也很好玩儿，这确是很好的下酒之物。不过，在你老哥这方面说来，不免终有点儿失望，因为，这至多只能放在旁边欣赏着，不能像猪头一般的取来大嚼啊。”柳迟知道这几句是在打趣他，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这客商对着这两个可怕的人头，再也坐不下去了。照他想来，这两个喽啰的性命，完全是送在他的手中的，倘然冤魂不散，向他索命起来，即可真有些受不了呢。于是，他逃也似的立了起来，急急告辞回房。这里柳迟且把大拇指儿一翘，向着那少年说道：“这黎一姑真不错，确是一位巾帼英雄。像这们的纪律严明，在绿林中实是罕见的。我如今知道你老兄刚才批评青牛山寨的一番话，句句都是不虚的了。”

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少年闻了柳迟这几句话，脸上忽又瑟的一红，那种娇羞的样子，真和女孩儿家差不多。柳迟瞧在眼中，不免觉得有点诧异，却又听那少年问着道：“我和黎一姑是很好的朋友，不敢阿私所好，说得她真是怎样的好，怎样的好。不过，你老哥刚才所说的那几句话，虽也有过誉之处，但确有几分道着她的，倘给她本人闻得了，不知要怎样的感激你呢。哈，哈，哈，既是如此，你就到她山寨中，和他会上一面，好不好？”柳迟沉吟了一会，方又说道：“这般的巾帼英雄，我当然是很愿识荆的，只不知也肯不肯和我这无名小卒会面？倘然我前去拜山，她竟拒而不见，不是面子上太无光彩么？”少年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他对于你会拒而不见的。你倘然是高兴去的话，由我代为先容便了。”不知柳迟是怎样的回答？且待一百五十六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六回 致密意慇勤招嘉宾 慕盛名虔诚拜虎寨

话说柳迟瞧到了这回事情以后，知道青牛山寨的纪律，确是比旁的山寨来得好，而黎一姑也真不愧是位巾帼英雄，倒很愿和她见一见面。所以那少年问他要不要上青牛山去拜山，他即满露赞成的意思，一口答允下来。因此，那少年又自言愿为先容，并取下一个碧玉搬指授与他道：“这是一种信物，你去拜山的时候，倘把这搬指拿出来，黎一姑见了，没有不立时接见的。否则，他们山寨中的门禁很严，陌生生的人，一时恐不易进去呢。”柳迟把那搬指接受在手，当然有一番的感谢。那少年别去的时候，又替他指点上青牛山的路径，说此去共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大路，行走起来虽然较为便利，然因青牛山适介于白马、白象二山之间，要到青牛山去，须先打白马山经过，届时定为他们扣留无疑，否则，定也要起上一番纠纷。所以，为他打算，不如舍去这条大路，而抄小路走去，路虽然远一些，还要渡过一个湖面，却能人不知鬼不觉的，就到了青牛山的后山了。柳迟唯唯受教。但当那少年则要走出房去的时候，他忽又想得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忙又把那少年唤住，少年也立刻回过步来，立停了，静静的望着他，似乎在向他问着：“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柳迟嗫嚅道：“真的，我还忘记了一件事情，你老兄究竟是什么人，和黎一姑到底有上何等的关系，你也能告诉我么？”真奇怪，这般一个英武不凡的美少年，竟和十七八岁的大闺女差不多，老是要把脸庞儿涨红的。一听这活，他的脸上不觉又瑟的一红，微笑着道：“这个你可以不必问，将来自会知道。你大概不致疑心我是什么歹人，怀着什么歹意，要把你驱上青牛山去罢。”继向柳迟只含笑一点首，并不再有其他言语，管自扬长走了。

到了第二天，柳迟做出一种象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夜来的种种享受，的确是应属之于他的，所以对于店帐，并不开销分文，只给了几文赏钱给伙计，即大踏步走出店来，坐上了喂足食料、等候在店门外的那骑骏马，迳自向大道上行去。那掌柜的还兀自大唱其喏，在店门口恭送着呢。驰行了一会儿，巳到了一个歧路口，靠着左首的是条大路，还有一张“张大仙灵验无比”的纸头儿贴在那拐弯上，这大概是白马寨中人所作的一种暗记号，使那能人前来不致迷途的。他昨天一路上就依这暗记号而走了来的，现在颇使他注目。向右行，乃是一条小路，这大概就是那少年所说的。这时候柳迟很迅速的向四周望了一望，见眼面前并没有别的什么人，方一点不踌躇的，即向那条小路上折了过去。达条小路确是很狭很窄，只能容一人一马的前进，而且一路上荒凉之至，显然是不大有什么人在这里来往着的。柳迟却在马上暗自笑道：“在昨天第一次发见了那张黄纸儿以后，即依着它为前进之目标，在不知不觉中，差不多已完全受上了他的支配了。如今舍去了那条大路，折入这条小路中来，方始脱离了他的势力范围，又有上一种新的生命了。只是渴望着能人到来的那一方面，巳把我这西贝式的能人迎接到半路上，一旦忽又丢失了，不知要怎样的惊惶扰乱呢。”旋又想道：“这黎一姑不知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倘然她的人格，真像我所想像的这般地伟大，倒也是值得前去拜山的。”

当他在冥想的时候，路已行得不少，向前望去，路势巳逐渐宽展起来。不久，已到了这条小路的尽头处。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挡在他的面前，却是很宽广的一个湖面，但四望并没有什么船只往来。而在湖的对岸，却矗立着一大片的房屋，这明明就是青牛山寨的水寨，寨外静悄悄的不有一个生物。而临水而建的二扇寨门，也紧紧的关闭着。这派气象，真是严肃极了。柳迟见了，不觉暗暗称叹。旋又一个转念想到：这般宽广的湖面，非用舟楫相渡不可，如今四望之下，连一只小船都没有，这可怎生是好？难道我能飞渡而过么？懊悔当时没有向那少年问上一个清楚，弄得现在没有法想。

正在为难之际，忽闻竹篙泼水之声，隐隐传入耳鼓，心头不觉微微一喜，暗想：这一定是有什么船只撑过来了，我只要唤住了那撑船的，请他把我渡过对湖去，不是就可前去拜山了么。当下，即抬起眼来，远远的向着湖面上一望。果然，有一只无篷的小摆渡船，从近处一个丛密的树荫下撑了出来，起初大概是潜藏在树荫深处，而那船又十分的小，所以竟不能望见一些呢。当下，即高声唤道：“船老大，请把船摇过来，我有事要到对面的水寨中去，请你把我渡一下罢。”那撑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叟，当柳迟一说这番话，他那边却早巳听得了，便向着柳迟的脸上，不住的打量上几眼。然后一壁把那船向着岸摇来，一壁高声问道：“客官，你是要过那边水寨去的么？”柳迟点头应是，老叟又笑着问道：“你是去干什么的？在那边的寨内，可有相识的人没有？”柳迟据实相告，惟隐去了那少年介绍的一件事。老叟又向他仔细的打量上几眼，不觉把头摇摇道：“客官，我劝你还是息了这条心，你此去拜山，也不见得会有什么道理弄出来的。”柳迟倒不懂得他这几句话的意思，便道：“你此话怎讲？”老叟笑道：“客官，你怎么这般的不明白，还是故意和我装糊涂？难道你的上山拜见她，不是和以前来到这里拜山的那些少年们一般，含着一种不可说的隐衷么？”

这一来，柳迟方始有些明白这老叟的意思了，不觉含着薄怒说道：“谁有这种的存心，你不要来诬蔑我。”但这老叟一点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的说道：“并不是我要诬蔑你。客官，实是这黎一姑长得太美丽了，你一旦见了她时，一定会说我这个猜测不是凭空而起的。哈，老实讲一句罢，以前来的那些美貌少年，一个个都装扮得像王孙公子一般，那一个不是要献媚于黎一姑之前，希望把这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玉天仙，作为自己的妻室呢。当他们来的时候，大都是乘坐我过渡船的，睡他们那种兴高采烈、欢乐万分的样子，连带我也要替他们欢喜。似乎在这拜山的当儿，只要几句话合得下她的意，就立刻可把这美人儿据为己有了。然而等他们下山的时候，又大都仍是乘坐我这渡船的，只一瞧他们那种嗒然若丧的神气，就知他们已是失望而归了。再和去拜山时那种神情作一对照，真要使我替他们加倍可怜。原来这黎一姑，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世上的一般少年，没有一个能给他看得中的呢。像你这位客宫，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不但相貌不见得是怎样的出众，而且瞧年纪巳快近中年，怎样能邀得她的垂青？这一趟看来，十有八九是白跑的。所以，我劝你还不如乘早息了这个念头呢。”柳迟道：“你不要管我这些，你只把我渡了过去就是了。船钱我就加倍的奉上也使得。”老叟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渡船太小了一些，只能渡人，不能渡马。柳迟只好把马系在岸边的－棵树上，自己一个人走下船去。不多一会儿，已到了那水寨之前，幸由老叟代他叫开了水寨之门，并把来意说出。但柳迟要取钱谢那老叟时，那老叟却再三的不肯受，询问之下，才又知这老叟也是受佣于这青牛山寨的，专为渡载拜山之客起见。黎一姑的禁令很严，不许接受宾客分文的赏饯，所以不敢违令呢。

一会儿，已进了水寨，并由一个喽啰陪伴他到了挂号处，也有一个喽啰专值着，瞧见柳迟到来，即欠了欠身，含笑相问：“是来本寨投效的，还是来访问朋友的？有不有什么熟人作介绍？如有，可将介绍的书信取出来。”柳迟最初听了这番说话，倒就想把那少年所交给他的那件信物取了出来，好立刻就可会见这巾帼英雄的黎一姑，免去了一番麻烦，但是他还没有将这件信物从身边摸出，临时忽又是一个转念道：“且慢，我凭仗了这件东西作先容，就是会见了这巾帼英雄，也算不得什么希罕。而况，她一见到了这件东西，就会连带地知道我是什么人，倒要有上一个准备，见面时也不免有上一番矜持，倒瞧不到她本来的真面目了。不如乘其不备的去拜见她，使她只当我是一个很平常的人物，或者反可瞧出她究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主意已定，即把他的真姓名挂了号，并说明要拜见寨主黎一姑的。这时伴他至挂号处的喽啰，已管自走回原来驻地，另由挂号处派了两个喽啰，持了小小的一张单子，陪伴了他前往大寨。

这水寨，恰恰建在青牛山的后山之下，而大寨却建立在前山之上，所以要到大寨中去，须攀越后山而上。而水寨中也驻扎有不少的喽啰，一棚棚的分开着，担任防守巡逻之责。当他们经过这一所所棚子的时候，只见有几个司值喽啰，在栅外值着岗。其他的喽啰，不见有一个在外面胡乱行走的。而且，棚内也不有一点点的声息传出来，真是肃静到了极点。询之陪伴他一起走的那两个喽啰，方知寨内纪律极严，凡是散了值，散了操下来的兄弟们，也只能在棚内静静的休息着，既不能在棚外胡乱行走，也不能喧声谈话，倘然犯了这个规条，轻则驱逐出寨，重则定要军法从事的。柳迟听了，不觉暗暗点头叹息道：“黎一姑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个巾帼英雄。像这般好的纪律，不但是别个山寨中所不会有的，就是求之一般军营中，恐怕也不易多得罢。”这时候，早已攀山而上，到了山腰的地方，有牌楼也似的一所，兀立在那里，上面写着四个大宇，是“北门锁钥”。牌楼下也有几个值岗的喽啰。向内望去，是一所规模宏大的大寨。这两个伴他上山的喽啰到了这里，便到一个值岗者之前，并把那张单子递上去，即向柳迟说道：“这已到了中寨。我们都各有各的分段的，恕不能再送你上去了。”说完，又行了一个礼，管自走下山去。随由值岗者又招呼了两个喽啰来，持了那张单子，陪他上大寨去。

这一来，柳迟心中不禁更加叹服，原来他们的分配职司，是这般井井有条的，那岂是寻常的一般绿林所能企及的呢。再前行了一会儿，忽发见了一片草地在眼前，在这草地之上，却排列了许多很整齐的队伍，正在那里操练昵。柳迟不免驻足下来，远远的望了过去。只见他们目下所在操练的，正是种种阵图变化之法，倏而变为一长排，好似一条长蛇，倏而幻成五小簇，又似一朵梅花，倏而变为一个方阵，倏而围成一个圆阵，真是变幻迅速，神化无方。而默察各个人的姿势，既是十分合法，举动又十分敏捷，寓活泼于规矩之中，不是平日勤加操练，万不能有上这个样子。再瞧那教师时，浓髯绕颊，已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然而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见老态，想他在少年时节，不知更是怎样精壮的了。并且，在那时候，洋操尚未盛行，这种操练的方法，要算最是新式的了。柳迟立着看了一会，暗中不住的在赞叹，方又同了那两个喽啰，到了大寨之前。也自有大寨中的值事人来招呼着，那二个喽啰却又走回中寨去了。

比及引入一间客厅中坐待着，却有一个老者出来相见，笑问道：“阁下是来会见寨主的么？还是有别的事情，但寨主刻下不在寨中，不知她到了哪里去，大概不久就要回来的。”当下柳迟也便把自己的来意说出，惟仍不说明那少年介绍他来此的一节事。老者又略与寒暄上一番，即把他送至宾馆中住下，说是一待寨主到来，就立刻会来请你去会面的，说完自去。柳迟走了这半天，依旧见不到这寨主的面，达时候虽觉得有些儿不高兴，但要他在未见这美人儿以前，就此决然负气而去，却又有些不情愿。心想：忍耐些罢，忍耐些罢，无沦如何，我总得见上一见这个美人儿方走呢。大概她此刻的确不在寨中，不是向我搭什么架子罢。也罢，就算她是向我搭架子，我将来也会知道的。一定要向她报复的呢。柳迟一想到这里，即心平气和的，在宾馆中待了下来。不久，已是午餐的时候。又不久，已是晚餐的时候，统由小喽啰送了很丰盛的酒菜来。不过，问到他们的寨主，总回说：尚没有回来，大概在外面给什么事情绊留着，今天不见得能回来的了。柳迟已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宗旨，也就不去管她究在何时方能回来，进过晚餐以后，又盘桓上一些时候，也就上床睡了。

不料，当他正睡得甚酣之际，忽觉得盖在上面的被头微微的一动，似有什么人在掣动着的，立刻把他从好梦中惊醒。跳了起来一看时，却见有一条黑影，向着房门外直窜了去，显然是有什么歹人，乘着他在睡觉，走进房来窥视，现在，却又惊得逃跑了。柳迟哪敢怠慢，随手取了一把短刀，也就追蹑在后。不料，倏忽间已是踪影全无，看来这歹人巳上了屋了。当下，即把身上略略结束一下，想就要跳上屋去。但他还未实行得这个主张，忽见从屋上跳下一个人来。这一来，倒把他怔上一怔，以为这个歹人真是大胆，倒又反身来找着他了，忙把手中的短刀握定，准备着这歹人冲了过来。但是，这屋上跳下来的这个人，似已在这皎皎然的月光之下，把他瞧得清清楚楚的了，只听得高声的向他招呼着道：“原来是你老兄，你是何时到这山寨中来的呢？”柳迟觉得这一派的声音好生稔熟，一壁仗着明月之光，也巳把这人瞧得一清二楚。原来不是别人，却就是在客店中所不期而遇，而要把他介绍到这里来和黎一姑相见的那个少年，因也欢然的回答道：“哦。原来是你老兄，那么刚才上屋去的，也就是你么？”少年的脸上，不知不觉的又是瑟的一红，答道：“不，这只是一个不足道的毛贼，我因为不愿和他计较什么，已放他逃走了。哈，你要知道，这青牛寨是一个什么所在，仅仅走来了一个毛贼，又能干得出什么事情来呢。”边说着，边和柳迟走进了宾馆中去。到得房内，又问道：“你已见过寨主役有？也把我给你的那件信物呈了进去么？”柳迟听他问到此话，也不回答，即走至床头，向高挂着的那件长衣中一摸，不禁轻轻的喊上了一声：“啊呀！”不知柳迟为何要喊上一声啊呀？且待第一百五十七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七回 壁上留诗藏头露尾 筵前较技斗角钩心

话说柳迟走至床头，向着高高悬挂着的那件外衣中一探，不觉失声叫了一句：“啊呀！”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少年给他作为信物的那个碧玉搬指，竟已不翼而飞了。只是叫了一句啊呀之后，忽又似有上了一个转念，脸色间倒又扬扬如常，向少年说道：“如今你老兄既已到来，介绍一层，是不生问题的了。失去搬指与不失去搬指，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不过这碧玉搬指值价也不值价？失去了有没有什么关系？而我对于你交给我的东西，不知好好的保存，竟让他丢失了去，这当然是十分抱歉的。”说完，又向那少年的脸上一望。这倒是出他意料之外的，那少年的脸上，这时候满露着一派不快乐的神气呢。照他的心中想来，这少年是很有几分的侠气的，凡有侠气的人，对于义气为重，珍宝财帛为轻，这碧玉搬指不论是怎样的值价，然既已丢失了，至多不过想上一个如何把他追回来的方法，万不会也像一般平凡的人，把这不快乐的神气，完全放在脸上啊。正在暗诧之间，又听那少年回答道：“介绍一层，当然不成问题。但这碧玉搬指，是先父唯一的遗物，一旦丢失了去，实在有点放置不下呢。而且，此中还另外有上一个关系，更不能听他随随便便的失了去，而不一加追问的。”说到这里，他的老毛病又发作，好同姑娘们怕羞一般，一个嫩颊之上，又瑟的晕红起来了。柳迟不免有点怀疑，正想追同一句：“所谓另外的一个关系，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件事？”却已听那少年接着说下去道：“唉，这个贼人真可恶。别的东西一件也不偷，偏偏要把这个碧玉搬指偷了去。这显然的不但存上有一种深意，并连这个搬指的历史和另外的一个关系，也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但我决不让他有这般的便宜，不论遭到如何的困难，我定要把这原物追回来。也罢，我们如今且先去见了黎一姑再说，大概她也已回到寨中来了。”

正说时，一线曙光，已从窗外透射进来。面在这曙光之下，又使他们在壁上瞥见了一件东西，无疑的，便是这大胆的贼人留下来的，倒使他们更把惊骇之情扩大起来。原来是一张小柬，上面是这样的写道：“人冒我名，我盗其宝。试一思之，真堪绝倒。只苦美人，毫不知道。欲返原珍，南山有堡。”他们二人瞧了这一纸小柬后，倒不免各人都上起各人的心事来。在柳迟的这方面，不觉暗叫一声：“啊呀，原来这来盗碧玉搬指者，便是白马山所延请的不知姓名的那一位能人。他连我的冒名顶替都知道了，只不知他对于这节事的始末情形，已否完全知道？倘然他不知道我的冒名顶替，是出于将错就错，而疑心我是有意如此的，那可有些糟糕了。而在那少年一方面，也不觉暗唤一声：“惭愧，什么美人不美人，真是十二分的刺眼，大概对于我的事情，这个人已是完全知道的了。如今又左不盗，右不盗，偏偏把这碧玉搬指盗了去，这显然是存有一种深意，更是不容易对付啊。”只是各人对于对方所已懂得，而他自己倒尚未完全明了的部分，虽因小柬上的指点，也已有点瞧料出来，终究是有一些隔膜，一半儿明白，一半儿不明白，倒又使得他们都沉思起来了。最后，还是那少年先打破了这沉寂的空气，笑着说道：“这也是很平常的一种玩意儿，没有什么道理的。让我日后找着了他，和他好好的算帐就是了。如今让我先去通知黎一姑一声，立刻就来请你进去和她会面。”说完，迳自向外走去。

不一刻，来了两个喽啰，说是奉了寨主的命，前来迎迓贵客的。柳迟便跟着他们走去，刚走至大寨之前，早见那个老者之外，还有一个叮扮得十分齐整的姑娘，在迎候着他，这当然就是那位巾帼英雄黎一姑了。可是，当柳迟刚向他瞧得一眼时，不觉怔呆了起来。原来，这黎一姑的面貌，竟有十分之九是和那个少年相肖的呢。比及到得寨中，相将坐下，柳迟方又想到小柬上所提起的那美人二字，不禁恍然大悟，这黎一姑和那少年，定是一而二，二而一着的呢。这时候，黎一姑似也知自己的行藏已被柳迟瞧破，便一笑，说道，“这只是一种游戏的举动，阁下想已完全明了，我们也不必再说的了。”于是，柳迟也只能一笑相报，并说明了不要假冒人家，而竟成了一个假冒者的那种原因。接着，大家淡得十分投机，方知那老者唤黎三丰，是黎一姑的一个族叔，正管理着寨中一切的琐事。而由黎三丰的口中，又知道黎一姑的祖父唤黎平，是太平天国的一个同志，奉命随着某王来经营山东。后来，他的一部份人马，就长驻在登州、莱州一带的地方。等到太平天国覆灭，山东也为满清所收复，他就被清军捉了去。这时太平天国的旧部，投顺清军者虽是数不胜数，他却大义皎然，不为所屈，因此，便在省垣遇害了。当临刑的那一天，他偷榆的把一个碧玉搬指交给了狱卒，教他务要设法交到他独生的儿子黎明手中，作为一种纪念品。并说：他一死尚在其次，太平天国如此的覆亡，实是十分痛心，他死也不得瞑目的，务望他的儿子不但须为他向满清复仇，还得时时以恢复太平天国为念。这狱卒，从前也是太平军中的人物，总算有点儿义气的，居然辗转访寻，不负所托，终竟把这碧玉搬指交到了黎明的手中。不料，黎明未将大仇报成，已是死了。只遗下了一个幼女黎一姑，便将祖父一番的遗命，转告诉了黎一姑，教他继续报仇。并说：“孤零零的一个女孩儿家，恐怕干不成什么大事，最好选择一个英雄人物而嫁之，那碧玉搬指，正不妨作为订婚时一种礼物呢。”因又把那碧玉搬指交给了他。而黎一姑从小就从名师习艺，有上了一身绝高明的本领，闻得了这一番遗命，和睹及这一件祖父的遗物，不兔恸哭一场。从此就在这青牛寨中，继续着他父亲的事业。原来，黎明为要有上一个根基地起见，早在这里落草的了。到了近日，招兵买马，悉心操练，更是很有上一番新的气象呢。

柳迟听了这番说话以后，方知这碧玉搬指非寻常的珍宝所可比，万万遗失不得的，不觉脱口而出的说道：“如此说来，我把这碧玉搬指丢失了去，更是罪该万死了。但既是这般珍贵的一件东西，黎寨主为什么随随便便的，交给在……”意思是要说：为什么要交给在一个不相识的人的手中，而且也不郑重的交代上一句？黎三丰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完，即搀言道：“柳兄是一个很通达的人，难道连寨主的这一点儿意思，也参透不来么？”这句话不打紧，却把这个巾帼英雄的黎一姑，也闹得一个粉脸通红，连连把眼睛瞪着他，似乎教他不要再说下去。便连柳迟也自悔一时失言，未免有些唐突美人，深探自疚之余，倒也弄得有些局促不安了。但是这十分饶舌的黎三丰，也不知是否倚仗着自已是黎一姑的叔父，有意倚老卖老，还是立时要想把他们撮合拢来，故意这么子的说。他竟像毫不理会似的，又接着说下去道：“而且我刚才不是曾对你说过，先兄故世的时候，曾嘱他须择一英雄夫婿而嫁之，不过，一向来到这里来拜山的，都是一些庸庸碌碌之人，那里有上一个什么英雄。现在，可绐我们遇到了。”他把这话一说，意思更是十分的明白：他已把柳迟目为一个英雄，并急急的要替他玉成了这头亲事呢。

现在，且把柳迟这一边暂行搁下。再说白马山所要请去的那个能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原来，那人姓陈，名达，是杨赞化最小的一个徒弟，很具上有一种超群出众的本顿。因为白马山延请他去，具上有一种秘密的性质，生怕绐其他山寨中的人所知道，所以，他并不和白马山差去的使者一起同行，迟了几天方动身。不料，恰恰已是后了一步，人家竟把柳迟误认作了他，凡是受过白马山嘱托的几个客店，对于柳迟，招待得十分慇勤，供张得也十分丰富，对他却不怎样的理睬。他最初见了，不免有些生气，想要把这一层误会立时揭他一个穿，继而一想：我们所以要如是做法者，不是为求秘密起见么？如今，既有一个冒名者充作我的前站。那是再好没有。就是这种秘密，已给我们的敌人们所探知，沿途倘然要出什么花样，也必指鹿为马的，把这冒名者当作我。那一切都由这冒名者承当了去，可以与我无干，我不是反可脱去敌人们的监视，安然到达白马山了么。

他这么一想时，颇自以为得计。因此，也不去戳穿柳迟冒名顶替的这一层关系，只远远的跟随在后面，暗窥他的一切行动。等得到了住宿的那旅店中，店中人因为已把那贵客接得，对于这衣服并不十分光鲜，相貌并不怎样出众的一个客人，当然不会如何的注意。他也不把自己说破，和寻常旅客一般的，在一间小房中住下来了。然而柳迟入店后的种种举动，他都随时在那里窥着的。所以，那一晚在宴饮的时节，那乌大汉在院子中叫喊，以及镖未出手，自己先行栽倒的等等情节，都一一瞧在眼中，并连这乌大汉是如何的一种来意，他都有些猜料到的。不过，在那大汉中了暗器遁去以后，忽又从尾上跳跃下一个少年来，倒又使他暗中吃上一惊，但他所惊的，并不是在这少年的来得兀突，而在这少年的面貌，为何生长得如此的俊美。经他细细的一注意，方瞧出是女子乔装了的。后来，再一偷听到那美少年所说的一番言语，并暗窥到那美少年种种的举动，不禁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黎一姑所化装的么？我险些儿也给他蒙过了。”这一来，倒又把柳迟痛恨了起来，倘不是柳迟在前面冒充着他，这一番艳福，不是该归他所享受的么？比见黎一姑邀柳迟前去拜山，并以一个搬指交给柳迟作信物，显然有委身于柳迟的一种意思，更使他怒火中烧，气恼得什么似的，几经他在心中盘算着，方决定了，当柳迟前去拜山的时候，自己仍跟随了在一起走，并要当着黎一姑的面，想法把那搬指盗了来。自己能够这么的一显弄本领，那时候还怕美人几不十分的倾心于他么？

他把这个主意想定，觉得很是快乐，便安然的睡了去。到了第二天，柳迟抄着小路，前往青牛山拜山，他当然追蹑在后，只因十分留心，所以没有给柳迟觉察到。只有一桩：柳迟的前往拜山很是光明正大，所以乘了那老者的一艘小船前往。他却带上鬼祟的性质，生怕给人瞧见，不敢公然唤渡，直待至黄昏人静之际，方游过这条湖去，又偷偷的掩入了水寨中。幸仗他的水陆二路工夫，都是十分了得，居然过了一关又一关，早巳平安无事的，来到大寨之前。又给他捉着了两个巡更的小喽啰，在小喽啰口中，知道了这假冒者正住在那宾馆之中。他便把这两个巡更者捆缚起来，并絮住了他们的口，掷在树荫之下，方一个人前去行事。等到已是得了手，故意又把柳迟的被掣上一掣，让他惊醒过来，然后自己方走，这又是一种显弄本领的意思呢。不料，这时黎一姑也恰恰打外面回来，倘然真的向他追了去，虽不见得便能把他擒捉住，然当场必有上一番厮杀。谁知黎一姑竟当他是一个小毛贼，不屑和他交得手，轻轻的放他走了去。于是，他一出得险地，也就向着白马山而来了。

白马山的李大牛，以前曾和他见过面的，见了他的到来，当然十分欢喜。一壁又带着惊讶的神情，向他问道：“你是打那条路走的？据我所派出去的一般小喽啰回来报告，说你昨日打从那家客店出来以后，好似失了踪的一般，我们正在惊疑不定呢。”他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他们这一般人始终没有注意到我，怎知道我失踪？他们所报告给你听的，大概是别一个人的行踪，恐怕是与我无关的罢。”这一说，倒说得李大牛怔住了半晌，方又问道：“这是什么话？我教他们沿途留心着的，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又会误缠到别一个人的身上去？”他又大笑道：“哈哈，老大哥，你真好似睡在梦中一般了，你不知道，像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还有人沿途冒着我的名儿呢。你想他们都是不认识我的，怎又弄得清楚这一件双包案呢？”李大牛不免更是惊诧道：“怎么还有冒名的人？我真一点儿也不知道。”当下，他便把沿途一切的情形，约略说上一说。李大牛方始恍然大悟。他便又把这碧玉搬指取了出来，说道：“这冒名的人，已往青牛山寨中去了，我也跟着他同去了一遭。这就是我在那里得来的一件胜利品呢。”

李大牛一听，凝目把这碧玉搬指望上一望，现着惊诧的神气，向陈达问道：“这不是从黎一姑那里得来的么？我听说黎一姑随身佩带着这么一件东西，是他父亲的遗物，留给他作为纪念品的，遇着可意的人儿便不妨拿来作为私订终身的一种表记。难道黎一姑已看中了你这一表人才，把这宝物赠给你作为表记么？”陈达又笑着点点头道：“你这话虽不中，也不远矣了。大概这件宝物既能归我所有，这个美人儿也不久就能为我所拥有罢。”他这话一说，不免引得李大牛深深的向他瞧视一眼，暗地似乎耽上了一种心事。他这种心事，倒也不难猜度而得的。原来他所最最畏惧的，就是这青牛山寨的黎一姑，所以要千方百计的，把这陈达请了来，作上自己的一个帮手，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如今这陈达倘然竟搭上了黎一姑，那他不助自己，而反助黎一姑，乃是显而易见的事，不是反有揖盗入室之嫌么？一壁却又装着满脸笑容，赶紧的说道：“这倒是很可贺的一桩事，我想邀集了全寨的头目，好好的为你称庆一番呢。”

等到筵席摆上，正在欢饮之际，忽有小喽啰来报：有一个姓柳的前来拜山，并指名要见新到山寨的陈寨主。陈达就知定是柳迟来了，不禁笑道：“这厮原来姓柳，他倒已是把我打听得一个清楚，夹屁股就赶了来了。好，就请他进寨来罢。”一壁便也起身相迎。两下见面之下，谁知竟是非常的客气，一个赶着行礼，一个也赶着还礼。比及行礼已毕，大家仰起身来，方在陈达的身上，发见了柳迟的足印，而柳迟的袜上，也发见了陈达指头的影痕。不觉默喻于心，相视一笑。李大牛虽立在陈达的身旁，却一点儿也没有知道，只顾把柳迟当作一位贵客，尽向着里边让。一到厅上，他便又笑吟吟的说道：“不知柳兄远来，未曾备得酒席。不嫌这是残肴，就请坐上来饮啖一会，等晚上再专诚奉清罢。”

柳迟倒并不客气，只把头微微一点，即在李大牛所向他指点的那个席位上坐下。但是屁股刚一坐下，只闻得格列的一声响，一具很坚厚的楠木的椅子，竟给他坐坍了。这在柳迟，明明是有上一种卖弄本领的意思，小小的用上一点功劲，就把这楠木椅子弄坍了。可怜这李大牛，却还是蒙在鼓里，一点儿也不明白，反连声的责骂着小喽啰，说他们办事怎么竟如此的不留神，把破坏不坚的椅子，拿出来给客人们坐，倘然把客人跌上一大跤，这还了得么。陈达却只是在旁边冷笑着。这时候，挨骂的小喽啰们，早又另换了一把椅子来，虽也是楠木的，却比先前的那一把，更坚厚得多了。但是奇怪，柳迟的屁股，刚和这椅子作上一个接触，复闻得格列的一声响，这椅子又是坍坏了。这一来，李大牛也明白过来，知道这是来客故意这般的做作，要在他们面前卖弄上一点本领的，倒又愣着在一旁，弄得没有什么方法可想。但陈达在这时候，再也不能在旁边冷眼瞧着了，只向厅外的庭中瞧得一眼，早已得了一个主意。即见他不慌不忙的向庭中走了去，跟着就把一个很大的石鼓儿，一手托了进来。这石鼓儿看去怕不有二三百斤重，他托在手中，却面也不红，气也不喘，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进得厅来，很随意的一脚，即把地把已坍坏了的楠木椅子，踢至数丈之远，为墙壁所挡靠住了。但墙壁受不住这般大的一股激力，早有些个粉垩，纷纷从上面落下。陈达却就在这当儿，将身微偻，用手轻轻的一放，这石鼓儿，便端端正正的放在席面前了。一壁含着微笑，向柳迟说道：“刚才的那两把椅子，委实太不坚牢了，竟经不起阁下这重若泰山的身躯一坐。如今没有方法可想，只好端了这石鼓儿，委屈阁下坐一下，倘然再要坍坏的话，那兄弟也就没法可想了。”这明明是含有讥诮的意味，以报复他的故意使刁。柳迟那有不理会之理，也只有谦谢的分儿，心中却在那里暗想：“这小子倒真可以，我不过要在他们的面前献上一点本领，作上一个示威的运动，不料他献出来的本领，倒比我更高一步了。这我此后倒要步步小心，倘变成了鸿门宴上的沛公，弄成来得去不得，那才是大笑话呢。”

于是，大家又相将入席。酒过三巡之后，忽有一件东西，从梁上掉落下来，恰恰坠落在肴菜之中，细看，却是一根小小的稻草儿。李大牛见了，不觉笑道：“好顽皮的燕子儿，竟把这样的东西，来奉敬嘉宾了，未免太寒蠢一点罢。”细听，果有燕子呢喃的声音发自梁上，怕不是他们闹的顽意儿。这时候，柳迟倒又忘记了自己警告自己小心一点儿的那句说话，痒痒然的，又想在他们的面前，献弄上自己的一点绝技了。原来他的身子，近年已练得同猴子一般的轻捷，蹿高落下，不算得什么一回事的。只见他仰起头来，向着梁上一望，含笑说道：“果然是头顽皮的燕子，在向着我们开玩笑。但我自问顽皮的本领，倒也不下于人，颇想捉着了它们问上一声，究竟谁是比谁会顽一些呢？”不知柳迟捉得了这头燕于役有？且待第一百五十八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八回 灯火下合力卫奇珍 黑洞中单身献绝艺

话说这一句话刚说了，但见一段黑影，向着梁上一冲，这席位上早已不见了柳迟这个人，蹿往梁上去了。转眼间，又见他轻如落叶一般的飘然而下，回到了原来的席位上，手中却已绐他捉着了一只燕子，笑微微的说道：“他清找们吃稻草，我却把他捉住了。照此看来，究竟是谁顽皮得过谁？”于是合席的人，都有上一种佩服他的神气。只有陈达，却满不当作一回事的，先是深深的注视上他一眼，又向他手中那只燕子望上一望，然后把头摇上几摇，笑着说道：“阁下的本领，真是可以，果然使人十分佩服，不过，太冤苦了这头燕子，这其间未免也有点儿不公平罢。”这话一说，不特大众听了，都觉得十分诧异，连柳迟也愣住了，只呆呆的向他望着。半晌，方又问道：“你这句话怎样讲？为何说是冤苦了这头燕子？又为何说是不公平的？”陈达仍从容自若的问道：“你以为掷下那枝稻草来的，就中这头燕子么？倘然不是他的话，你不是有点不公平，太把他冤苦了么？”这一来，柳迟更是诧异了，忙又问道：“难道当时你瞧得很是清楚，掷下那枝稻草来的，并不是这头燕子么？”陈达又笑着应道：“我既说得这个话，当然当时是瞧得很为清楚的。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还是静睁的站在梁间，尾上有上一个白点的这一头呢。你瞧，他倒是多么的闲适啊。”说着，伸出一个食指来，向着粱上一指。随又接下去说道：“这未免太便宜了他，我倒不能轻轻把他放过，一定要向他拷问一番。”话刚说到这里，即见他展开手来，向着上面只－抓，那头静站梁间的燕子，早扑的一声，坠落到席上来了。陈达便又很得意的一笑，说道：“如何？他果然已向我们自行投到了，现在再让我来问问他，这件事究竟是他干的，不是他干的？”随用手向这燕子的头上一按，果然就闻得呢喃的叫上了几声。陈达喜道：“它已吐了供了，这件事果然是他干的。也罢，且看在他初犯的分上，就把他释放了罢。”只见陈达用手一挥，这燕子早又把羽毛展上一展，突地仍飞到梁上去了。这明明又是献弄本领，抵制对方示威的一种举动。早把柳迟瞧得呆了，一个不留神之下，把手展了开来，那头燕子乘此千载一时的机会，也就冲的一来，仍回到了梁上去。柳迟连连遭上了这二次的挫败，只呆呆的坐在席上，一点儿也不得劲儿。

不料，这个朴实实的李大牛，倒又要弄出些花样来了，原来他暗自想到：“好小子，拜山就是拜山，为什么要献弄出这些本领来？幸亏我有这位陈兄在此，尚足对付一下，不然，不是要给你这小于占尽上风了么？但是，我自己忝为一寨之主，倘然终席没有一点表现，只和众人一样，呆木木的瞧着他们迭相献弄本领，岂不要被一般小喽啰们所耻笑。那我倒也得想上一个好法子，把自己表现一下方好。”他正在这么想时，忽见一个值席的小喽啰，送了一大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豚肩上来。他眉头一皱，立刻得了一个计较，暗想：“我的飞刀的本领，在绿林之中，不是也颇颇有名的么？如今，何不就在这个上头生出些花样来，也可替我自己撑上一些门面。”当下，就取过一把尖刀来，在豚肩上只一切，即切下方方的一大块肉来，随又举起刀尖，向着那块肉上一戳，即连刀带肉，平举在手中。一壁将身站起，一墅笑微微的说道：“柳兄，请尝尝这豚肩的风味如何？这是我们山寨中属名贵的一种食品呢。”说时迟，那时快，即把这把刀，向着柳迟掷了过去，比流星还要来得迅急。柳迟也是一个老行家，一见这种情形，哪会不懂得他的意思。心想：这倒也怪不得他，我们二人总算都把本领献过，他倒也不得不来这么的一手呢。当下不慌不忙的，便把口一张，连刀带肉都衔住了。随又在齿间略略的一用力，郡块肉即从刀上落下，然后又是一张口，并运了一股气把刀一吹，把刀便向空中飞起，等到落下来时，早伸出一手接住。于是，又轻轻的把那刀向着桌中一插，恰恰很为凑巧，不偏不倚的，正插在那个豚肩上。这一来，倒又博得合席的人都暗睹喝采不置。独有那李大牛，见自己的本领竟又为他所盖，更是觉着不得劲儿的了。

如是者，又坐上了一会儿。陈达忽含笑向柳迟问道：“柳兄此来，不是要向我取回那件东西么？”柳迟见他竟向自己这般的问起来，倒暗赞一声：这小子好漂亮，不诗我向他诘问得，他倒自己先说了出来了。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遣：“不错，是要向陈兄索回这件东西。想陈兄也是懂得江湖上的义气的，大概总能立刻见还罢。”好陈达，真有工夫。他一见对方竟是这般的老实不客气，不免又要小弄狡狯。只见他先是哈哈一笑，然后方又说道：“照理呢，这东西本是从柳兄那里取得来的，如今柳兄既然来向我索得，我当然须得立刻归还，不过，要请柳兄想一想，柳兄从前恐怕也有些对不住我的地方，而我的所以斗胆敢在柳兄前干上这件事，也是要以此事为由，可使柳兄明白到我这层意思呢。”他末后这几句话，真比刀锋一般的犀利，却把一个胆大包身的柳迟也呆着在那里了。暗想：他所谓对不住他的事情，大概就是指冒名顶替这一层罢。但这真冤枉之至，我也不过一时好奇心起，将错就错的干了去，何尝是真要冒人家的名儿呢。但此事只有自己心内知道，要在人面前剖白起来，越剖白得厉害，越是给人家笑话。

没有法子可想，他只好这般的说道：“这只可说是彼此的误会，或者也可说是我一时之错，也罢，听你如此说来，莫非在交出这件东西以前，还有什么条件要向我提出么？”陈达笑道：“你这人倒好聪明，也好漂亮。不错，我在交出这件东西以前，还有上不大不小的一个条件。”柳迟道：“那么，就请你把这条件说了出来罢。天下的事，最怕是没有条件，有了条件，事情就好办得多了。”陈达道：“我的条件，也是平常之至。这件东西，既是我由你那里盗了来的，那如今你要收回原物，仍须从我这里盗了回去。我们姑以三天或是五天为限，你道好不好？”柳迟听说要教他在三天或是五天之内，把这东西盗了回去，倒又觉得很有兴趣了。想上一想之后，便说道：“这样的办法，倒也很公平，我们就以三天为期罢，”陈达又说道：“可是我还有一句话，要向你附带的声明一下：倘然你在三天之内不能得手，此事便作已了论，此后不论如何，你不能再向我提起这个问题了。”柳迟道：“这是当然的。不过还有一层，你须得明白，这东西并不是属之于我的，我三天之内不能得手，果然不能再向你说什么话，只是这东西的原主儿，倘然要和你办起什么交涉来，我可不能负责。”陈达道：“哦，那原主儿或者还要和我办什么交涉么？好，那不要紧，本来我既得了这件东西，他不来找着我，我还要去找着他，他肯来和我办交涉，那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你放心，我决不会叫你担负什么责任的。”说完，又哈哈大笑不止。柳迟也不管他，即向他们作别了，迳自下山而去。

到了晚上，柳迟一切准备停当，又穿上了夜行衣，复向白马山面去，要依照了他们口头所订的条约，实行盗取那个碧玉搬指了。好在这山上的路径，他在日间拜山的时间，早已瞧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在这时一点也不感到什么困难。而且照样子瞧去，这班小喽啰们似已得到了李大牛或是陈达的命令，故意对于巡逻上，不似往昔这般的注意，好让他容容易易的走上山去，得到一个盗取这碧玉搬指的机会。因此，一点不费什么手脚，就到了这大寨之前了。可是，当他伏在屋上，只向檐前伸出一个头来，向着下面一望时，却把他骇上了一大跳，原来，这聚义厅中，四处都是灿烂的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好似有上了什么大聚会似的。随又听得一阵笑语声，从厅中随风度出，细听，却就是陈达的声音，正在那里说道：“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应该做得漂亮一些，不但对于巡逻上应该松懈点，便是这件目的物，也坦而白之的放在这张桌上，可以一望即见。他如果真有本领的，尽可跳了下来，把这东西攫之而去呢。”接着，又听得另一阵笑声，这大概是那李大牛所发。一阵笑声之后，并听他在说道：“你自以为这是一种很漂亮的举动，其实照我看来，却不尽然。这件东西，这么坦而白之的放在臬上，虽说是可以使他一望即见，不必再费找寻的工夫，然我们这般人不见得全是死人，会眼睁睁的瞧着他把这东西攫了去，而不一加阻止。那么，他要当着我们这许多人，施展这一点儿的手脚，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他们似已知道柳迟来到了檐前，故意这么的说笑着、问答着，使他明白上一切的情形的。

当下，柳迟当然一句句都听在耳中，不觉又暗想道：“诚然要当着这许多人施展出这神出鬼没的手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我有上很轻捷的一副身手，要我像一头猴子的这么急猱而上，又急猱而下，倒也并不甚难，所可虑的，灯火点得这般的辉煌，当我施展出这一个身手时，万不能逃去他们的视线。如今只要想个方法，能把这厅中的灯火一齐熄灭了去，为时不必过久，二三分钟巳足。这件目的物，就不怕不攫到我的手中来了。”他一想到这里，倒又想起他的师傅金罗汉来。金罗汉的本领真是了得，百步吹灯，在人家已视作一桩绝技。他却满不在乎，只要略略运上一股气，将口一张时，不论有多少盏的灯火，一时间都要熄给他看呢。然而懊悔当时没有向师傅学习得这种本锁，如今要用得着这一项本顿时，却是无法可想了。

不料，就在他这么沉思的时候，忽发见了一个奇迹。这个奇迹，便是这满堂的灯火，他很想一口把来吹了去的，他自己虽没有本领去实行，却已有一人代他干了去了。顿时，便听得厅堂中很有上一阵骚乱，都在那里乱嚷乱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厅中所有的灯火，会一齐熄灭了去，这难道是绐风所吹熄的么？然而，那里有这大的风，而且就是风，也不见得会这般的凑巧，熄得连一盏灯都不剩。当下，那几个首领，如李大牛、陈达等一声人，似乎比大众能镇静一些，不住的在那里禁压着他们，连说：“快静静儿的，别如此的喧闹。”但这件事究竟太不平常了，把大众惊骇得几乎要发狂，一时间要禁压他们，那里会有效，只有那柳迟，却乐得不知所云，依着他的意思，很想乘着这个好机会，马上跳了下去，摸索到了厅堂中，凭着一点敏捷的手法，就把这碧玉搬指攫了来呢。可是，他刚在这么的想，迟疑着还没有向下跳的时候，忽又听得厅中起了一片异乎寻常的喧叫。原来，刚才熄了去的灯火，现在又一盏盏的亮起来了，又恢复了先前的原状。这满堂的灯火一齐熄了去，还可委之于大风，现在，居然不必人家去点得，又会一齐亮了起来，未免太嫌不经，大众虽欲不极口称怪，也不可得了。陈达是何等有经验的一个人，知道此满堂灯火之一熄一亮，其中大有蹊跷，看来一定是敌方暗弄狡狯，供在桌中的那个碧玉搬指，无论如何是不保的了。果然，他刚一想到这里，忙伸手向桌中供放搬指的地方，约摸着摸了去，竟是摸上一个空，不免连说：“完了，完了！”正在这个当儿，这灯火却又重复亮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又向桌中一望，方知这失败已成为确确凿凿的事实。原来置放这碧玉搬指的所在，已是空空如也，那里还见到这搬指的一点影子呢，不由自主的惊喊了一声。

但就在这喊声刚了的当气体，忽闻得一个苍老日声音，在什么地方说道：“真是活见鬼，谁希罕你这碧玉搬指，你不妨自己瞧瞧，那搬指不是还好好的套在你的拇指上么？”这一来，不说陈达听了这话，果见那搬指好好地套在自己的拇指上，应该如何的骇异，单说柳迟这一喜可就大了，知道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老人家巳来到这里。自己正苦着孤掌难鸣，要取回这搬指，很觉棘手，如今有他老人家到来，还怕有什么事办不了呢。正在想时，忽觉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忙仰起首来，就着星月之光一瞧看，只见金罗汉巳慈眉善目的站立在他的身边。慌得他也忘记了是在敌人的屋上，即爬在屋瓦之上，向着他师傅磕起头来。金罗汉忙一把将他搀抉起，很简单的说道：“我们走罢，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柳迟对于师傅的命令，当然不敢怎样的违背，但颇显露着一种踌躇的神气，意思是在说；“那么，这搬指怎样的办法呢？难道听他放在那姓陈的手中，不去取他回来么？”金罗汉好像早巳明白了他的心事，便一点不在意的笑着说道：“这本来不是你的东西，自有原主会和他们来交涉，何必定要由你的手中取回来。”说到这里，略停一停，又接着说道：“而且有缘的终是有缘的，决不在这件东西的在不在你的手中。你放心罢，你和他见面的日子正长呢。不过，你的婚姻注定了晚成的，现在还不到那时候。”这一说，更说中了他的心病，倒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再也不能说什么了。又听金罗汉向着下面高声说道，“陈兄，这个搬指本来不是我们的，不妨由你暂时保存着，将来自有原主来和你办这交涉，我们可要告辞了，你也不必多所惊动罢。”说后，侧耳一听，厅中仍是寂然，并不见有一个人出来答活。看来这一班人，也都是银样蜡枪头的脓包，见了这种神奇的事迹，吓得他们都是疑神疑鬼的，不但没有人敢出来探望上一下，竟连搭一句白的勇气，也一点没有呢。

金罗汉见了这种情形，不免微微笑上一笑，即挈同了柳迟，离开了白马山，来到一所破庙中，看去似已久不有人居住的。金罗汉拉了柳迟一同在一个破旧的拜垫上坐下后，突然的向他问道：“我的来到白马山上，你也觉得有点突如其来么？你可知道我究竟为了什么缘故？”柳迟道：“这事虽像有点突如其来，然出之于你老人家，也就不算什么一回事。照我想来，大概是你老人家算知我要上白马山去办这件交涉，生怕我一人有失，所以特地赶了来呢。”金罗汉把头摇摇道：“不是的。照你的本领而讲，虽不算高到怎样．然和那姓陈的一相比，也不见得就会输在他的手中，倘然只为那个，那我是可以放下一百个心的。”柳迟道：“你老人家既不为这个，那为什么要巴巴的赶到这里来？我可有些算不出来，请你老人家就爽爽快快的告诉了我罢。”不知金罗汉说出些个什么话来？且待第一百五十九回再说。

第一百五十九回 论前知罗汉受揶揄 着先鞭祖师遭戏弄

话说柳迟这个问句一出，金罗汉不觉笑道：“哈哈，你的记性怎么如此不济，今年打赵家坪的口子又快要到了，你难道已是忘记了么？”柳迟不免暗叫一声：“惭愧！”打赵家坪的这一件事，果然不论是在他们自家的昆仑一派中，或是在敌方的崆峒一派中，没有一个人不当作天大地大的一桩大正经，一等打赵家坪的日子快罢到来，双方都在惶惶然的准备着，各求所以制敌取胜之道，直至大家打过之后，这一年的胜负已是判明，方把这一桩心事暂行放下，等待明年再来。差不多年年如是，独有他自己，对于这桩事情的观念，素来要比较别人来得淡一些，也不自知其所以然。同时复又想到，这几年来，这一年一度的械斗，虽仍在照例举行着，然并没有怎样的大打。仍是由平江、浏二县的农民为主体，偶然有几个昆仑派和崆峒派中人参加其间罢了。今年却不然，昆仑、崆峒二派，都想藉着打赵家坪的这个题目，大家勾心斗角的，做上一篇好文章，分上一个谁高谁下。因为，在这几年之间，双方在暗地不免又起上了不少的纠纷，都是磨拳擦掌，有上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气呢。而在崆峒派一方，听说还要把红云老祖请了来，这已是宣传了好多年，而没有实行得的。今年倘竟见之于事实，昆仑派自不甘示弱，也要有上一番相当的对付。那么，在今年这一次的打赵家坪中，可不言而喻的，就要有上空前未有的一场大战了。柳迟一想到这事，不免脱口而出的问道：“听说他们今年还要把红云老祖请了来，不知这个消息确也不确？你老人家大概总是知道的罢？”金罗汉还没有回答，不料，忽有一个很大的声音，从神龛后面传了出来道：“这个，他老人家恐怕也不能有怎样确实的回答。我却有八个字可以回答你，这叫做，‘确而不确，不确也确。’你只要把这八个宇细细的一参详，也就可以知道一些个中的消息了。”这一来，柳迟是不必说起，当然是给他怔惊得什么以的。金罗汉虽是阅历既深、神通又广，什么都是不怕，什么都是不在他心上的一个人，然见说这几句话的那个人，在先既是匿在神龛的后前，偷听他们的说话，现在又突如其来的，拦住了他们的话头，说出这一番似带禅机非带禅机的话来，显然是一个不安本分之徒，而要在他们的面前卖弄上一下本领的。不免在略略一呆之下，又在暗地有了一点戒备，

在这时候，那个人也就在神龛后面走出来了，却并不是怎样惊人出众的一个人物，而是衣衫滥楼、满面酒容，背上了一个酒葫芦，一望而知的嗜酒如命的一个酒徒。见了他们二人，即很客气的拱上一拱手道：“多多有惊了。”金罗汉却只微微的一点头，即向他问道，‘你刚才所说的那八个字，究竟是一种什么意思？倒要向你请教。”那酒徒一听到这两句话，好像把他乐得什么似的，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像你金罗汉，那是海内争称的一位有道之士，难道连我这个酒鬼江南酒侠所说的话，都不能了解得么？”这酒徒真是有趣，他不但认识得金罗汉，并把他自己是什么人，也都说了出来了。江湖上有上这么的一尊人物，金罗汉在以前也曾听人家说起过不少次，现在听说他就是江南酒侠，不免向他打量上好几眼。却又听那江南酒侠接着说道：“你倘然真是不懂的话，我不妨把那八个字再改得明显一些，那便成为：“来而不来，不来也来’了。”把这两句话如此的一改，果然再要明显不有，中间只含着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红云老祖现在还在来与不来之间，没有怎样的一种决定，那一个是，红云老祖的来与不来，没有多大的关系，就是来了，也不见得会出手的。至是，金罗汉再也忍耐不住了，便大声向他问道：“照你这话说来，红云老祖便是来了，也是不会出手，仍和不来相等的，是不是？但是，这个我尚不能知道，你怎么又会知道的？”在这句话之下，显然有上一种依老卖老的意思，以为你是一个什么东西，难道我所不能前知的事情，倒会给你知道了去么？

江南酒侠却好像一点也不理会似的，只谈淡的一笑道：“这或者是各人所修的道有不同。不，这句话也不对。照着一般的情形讲，大凡道德高深之士，都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就现在的这桩事情而论，只在几天之后，就可见到一个分晓的，我们怎又会不知道呢？不过，照你这番的解释，还不见得全对。痛快的说一句，他此番是不会出马的了。一壁说，一壁径向着庙外走了去。而就在这冷静的态度之下，很平凡的几句说话之中，已把金罗汉的－种骄矜之气折了下来了，只落得他们师徒二人，眼瞪瞪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一个背影，是猜料不出，究是他的前知的工夫确能高人一等，还只是醉汉口中所说的一种醉话？准知，当他刚一走到庙门口，又像想得了一桩什么事情似的，突然的转身走了回来，奖嘻嘻的向着金罗汉问道：“真的，我还有一句话忘记问得你。你们在这庙中待着，不是等候着笑道人到来么？”

这个问句，在柳迟听得了，还不觉得应该怎样的注意，以为这也只是随口问上一句的，谁又不知道，笑道人和他们师徒是常在一起儿的呢。而在金罗汉一听闻之下，不兔又是突然的一呆。不错，他的所以到这破庙中来，确是和笑道人有上一个约会，而有几句要紧话要彼此当面谈一淡。但这件事连在柳迟的面前都没有提起得，怎么又会给这酒鬼知道？难道这酒鬼的前知的工夫，确是高人一筹，什么事情都是瞒不了他么？一壁只好木木然的，反问上一句道：“你要问这句话，是一种什么意思？”不料，江南酒侠又在极平淡的话语之中，给上金罗汉很惊人的一个答语道：“我一点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偶然据我所知，笑道人已是到了平江，不再来这里的了。所以，我也顺带的知照你们一声，让你们可以不必呆等下去呢。”他把这话一说完，好像已尽了他的一种义务似的，便又回过身去，向着庙外走去了。

但这一壁厢他虽是走了，那一壁厢却使得金罗汉好生发起呆来，兀自在说道：“我原来和笑道人约好了在这庙中会面的，怎么在未赴此约之前，笑道人就到了平江去？就算是为了要紧事不得不就去平江，却也得通知我一声，怎么我尚没有知道，反会给这酒鬼知道了去呢？”金罗汉一想到这里，不觉连连把头摇着道：“不对，不对，这是决计不会有的事。照此看来，这酒鬼大概是崆峒派所遣派来的一个奸细，生怕我和笑道人见了面，议出了什么对付他们的好办法来，所以用上这么的一个计策。不过，倘然真是如此的一个用意，他们未免太是笨极。我就算是在这庙中和笑道人会不到面，难道不能在别处会到面么？难道他们在这次打赵家坪以前，又能用什么方法阻隔着我们，使我们连一次的面都会不到么？”正在想时，忽见有白耀耀的一道剑光，从天际飞了来，目的正在他们所坐的那个地方。不觉疑怀顿释，笑指着向柳迟说道：“你瞧，这不是笑道人的那柄飞剑么？大概有什么书信带来给我了。即此而观，那厮所说的话，倒是很有一点儿的意思呢。”说时，那飞剑早把传来的那封书信，递在金罗汉的手中，又管自飞了回去。，一瞧之下，始知笑道人果然已是到了平江，不再到这里来，教他们快些儿去呢。于是，金罗汉暗中对于江南酒侠，更是惊叹一个不置，知他确有上一种不可思议的前知工夫，并不是在那里胡吹的。同时，他们师徒二人，也就借了一个遁，瞬刻间已是到了平江。

平江人为了他们是帮打赵家坪而来，早巳替他们备好了一个极大的寓所在那里，他们一派中的人，也已到得很是不少。崆峒派的一方，却是由浏阳人作着东道主，尽着招待的义务，一切的情形，也和这边差不多。只是到的人还要比这还来得多，那是还请来许多本派以外的人的缘故。他们一到了平江人所预备着的那个大寓所中，笑道人即迎着金罗汉，向他说道：“了不得，这一次红云老祖果真要出马了。我一闻得了这个消息，生怕他马上就要到来，攻我们的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就飞快的赶了来，也来不及到那庙中去绕上一个弯子了。”金罗汉因为已有了江南酒侠的先入之言，并在证实了笑道人果已到了平江的这一件事上，深信江南酒侠是不打什么诳语的，即一笑说道：“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了来的？我看不见得会确实，或者只是崆峒派的一种宣传，也未可知呢！”笑道人道：“不，这是千真万确的一个消息，哪里是什么一种宣传。你老人家请瞧，现有红云老祖讨伐我们昆仑派的一道檄文在此，别的都可以假，难道这檄文也可以假得来的么？”说时，便把那道檄文递在金罗汉的手中，金罗汉一瞧之下，果然在那檄文之中，把昆仑派中的几个重要人物，都骂得体无完肤。他红云老祖实在为太瞧不入眼了的缘故，所以今番毅然决然的要出马一下，和崆峒派合在一起，向他们昆仑派讨伐起来了。从檄文词写得这般激情风发的上面瞧来，红云老祖这一次来是来定的了，出马也是出马定的了。若照江南酒侠所说．红云老祖来是来的，却不见得会出马，这又那里会成事实的呢。于是，把一个金罗汉弄得疑疑惑惑的，也只好默然了下来。

不料．正在这个当儿，却听得有一个人在着空中说道：“这有什么可以疑惑得的，我既已说了他不见得会出马，那他本人就是硬要出马，在事实上也是有点做不到的。你难道还不能信任我么？”听他这一派很稔熟的声音，明明说这话的，又是江南酒侠。金罗汉不觉低低的说道：“了不得，那厮又出现了。瞧他现在的这种口气，好像他的能耐大到了不得了，红云老祖一切的行动，都要听上他的指挥呢。”一壁又把刚才的那番事情，约略的对着笑道人说上一说。笑道人却仍把江南酒侠目作一个妄人，并不怎样的慑服，即大声回答道：“你这厮倒是好大的口气。但是，红云老祖来也好，不来也好，出手也好，不出手也好，我们是一点没有什么关系的，你还是把这个消息去报告给他们崆峒派知道罢。”笑道人把这话一说，却听得江南酒侠哈哈大笑道：“不错，这却是我的多事了。现在，红云老祖已是到了半路上，我也就赶快的迎了去罢，不然，让他平平安安的到这里，出马来和你们一交锋，我此后不沦说什么话，就要一个钱都不值的了。”言后寂然，看来渠真已是赶了去了。

那么，江南酒侠究竟是赶了去，把红云老祖迎住了没有呢？哈哈，且慢。让我不是如此的写，姑先从红云老祖这一边写了起来。单说红云老祖受上了崆峒派的邀请，要他去帮助他们，和昆仑派打赵家坪，已是不止一次了，却总为了临时发生什么阻力，一次都没有实行出得马。在今年，他却已是有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要帮着崆峒派，和昆仑派大大的打上一场的了。又为了好久没有出得洞来，颇想藉着这个机会，在外面游览上一番。所以，早几日他就动身上了路，而且，既不腾什么云，也不借什么遁，只是骑了一匹白马，缓缓的在道上走着，不认识他的人，又谁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红云老祖呢。

这一天，他仍是这么的在道上行走着，一路上赏玩风景，好不心旷神怡。不料，忽有一样什么东西，在他这骑马的屁股后面重重的撞上了一下，倘然不是他而换上了别人的话，一定是要给他撞下马来了。红云老祖不免要从马上回过头去，向着后面望上－－望。却见他这骑马的后面，紧紧的跟上了一头驴子，那头驴子高大得异乎寻常，竟是和马有些差不多。在那驴子的上面，却伏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好像对于骑驴子，完全是一个外行，所以这么很不像样的伏着在上面。而刚才的那一下，大概也是因他骑得不合法，而误撞在马屁股上的。当红云老祖一回过头来望昔，他似乎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了，登时惶恐得什么似的，便左一个拱，右一个揖，口口声声的，只是向着红云老祖赔着不是。红云老祖毕竟是修过了不少年的道的，要比寻常人多上些儿涵养工夫，岂屑和此等细人，计较这些个小事，便也一笑置之，策马复行。

谁知，行不到多久时候，又是这么猛然的一撞，比先前那一下还要来得厉害，险些儿撞他栽下马背来。再回过头去一望时，仍然是那头高大的驴子紧跟在后面，仍然是那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露上一脸惶恐的神气，仍然是那么的左打拱、右作揖，不住的赔着不是。红云老祖见了，不免暗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然仍不忍向他斥责着。一鞭挥处，这骑马早如腾起云，驾起雾来的一般，飞也似的向前跑去了。一壁也暗睹的在想道：“驴和马，是不具有同等的脚力的，刚才只为了我的马跑得太慢了一些，所以会让那驴子紧紧的跟随在后面，会让那驴子的头撞到马屁股上来。如今我放足了辔头，这么快快的一跑，无论那驴子是如何的会跑，恐怕也要望尘莫及，赶都赶不上的了。”

心中正自得意着，忽闻得一片“啊呀”、“啊呀”直叫的声音，又是起于他的马后，看来又有什么乱子闹出来了。在这个情形之下，他当然又要回过头去望上一望。却真是出于他的意料之外的，最最打先射入他的眼帘中来的，仍是那头高大的驴子，仍是那个衣衫隘楼的骑驴汉子。再经他仔细的一瞧时，更使他加倍的骇诧了起来。原来他这骑马的一个尾巴，不知怎样一来，恰恰是圆圆一圈的，把那驴子的颈项缠着了，因此，当这马放开了四个足，飞快的向着前面跑，也就自然而然的，把那驴子带着了在一起跑了去。但是，这还是一种偶然的情形，算不得什么稀奇。所最奇的，照理驴子的脚力，是无论如何赶不上马的，那么，这马既是这么飞也似的跑着，后头的驴子只要一个赶不上，就要连人带驴，倾跌在地了。可是，试一瞧现在的情形，那汉子虽是“啊呀”、‘啊呀”的连声直叫着，却依旧安然的伏在驴背上，那驴子更是把四蹄展开，没有一点赶不上来的样子。由此看来，这一人一驴，倒大概都是很有上一点来历的呢。

红云老祖究竟是何等样子的一个人，什么事能瞒得了他？在如此的一个观察之下，也就对于那骑驴的汉子的一种用意，有些瞧料出来了。便把手一拱，微微的一笑道：“朋友，我们各赶各的道，原是河水不犯井水的，阁下如何要向我开上如此的一个玩笑？我现在算是认识了你阁下就是了。”红云老祖虽是这般低头服下的说着，那汉子好像满是不卖这笔帐，又好像不懂得他这几句话的意思的，仍在口中咕噜着道：“这明明是你把我开上一个大玩笑，怎么反说是我开你的玩笑呢。你瞧，是你的马在前，我的驴在后，又是你那马的尾巴，勾着了我这驴子的颈项，决不会是我的驴子把颈项去反凑着马尾巴的，那么，这事实不是再明显也没有了么？不过，我不是爱和人家拌什么口舌的，就让我自己认上一个大晦气，走了开来罢。”他说完这话，轻轻的把那驴子的头，向后一拉，就从马尾巴中脱了出来，不再相缠在一起了。

红云老粗也不爱和那汉子多说得上什么话，便又挥起一鞭，让自己这匹马向着前面飞跑了去。不过，他这一次却老到得多了，时时的把一颗头向着马后望了去，瞧瞧那头驴子，究竟还跟在不跟在他的后面。果见在一转瞬之间，已是相距得很远很远，最后连小小的一点黑影子，都是瞧不到的了。他方始深深的嘘了一口气，好似把身上的一种重负释放了下来的。实在，在这一马一驴追随之间，那汉子和他歪缠得也太够了。不料，他偶向前面望上一眼时，忽见一头高大的驴子，平伏了一个人在上面，缓缓的在走着，那驴子，那驴子上的人，都和先前的那一人一驴，很有几分的相像的。不由得不又使他怔上了一怔。不知现在的这一人一驴，是否就是先前的那一人一驴？且待第一百六十回再说。

第一百六十回 悲劫运幻影凛晶球 斥党争谠言严斧钺

话说红云老祖好容易避去了那骑驴汉子的歪缠，不禁深深的嘘上了一口气，好像释去了身上的一种重负似的。但当他偶向前面望上一眼时，不料又见有一头高大的驴子，驴子上仍是这么平伏着一个人，缓缓的在街道上行走着，而和先前的那一人一驴，看去又颇有几分相似，这倒又把他怔住了。一壁兀自想道：“奇怪，难道那厮倒又到了我的前面去了么？但是，我刚才也曾屡屡的回头向马后望着，只见把他那头驴子抛得很远很远，渐渐的至于不能再瞧见，怎么争在一转眼之间，又赶到我这匹马的前面去了呢？这恐怕是不会有的事情罢。也罢，且不管他是怎样，更不管究竟是不是那厮，好在现在我是在后面，不是在前面了。只要我不把这马赶上去，总是保持着这么的一个距离，大概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找到我的身上来了。”可是，红云老祖虽是定下了这么一个极老到的主意，谁知这匹马倒又不由得他作起主来，任他怎样的把那缰绳紧紧的扣住，不让他跑得太快，却已是发了野性似的，一点儿也扣他不住，依旧飞快的向着前面跑了去。这一来，红云老祖不免在心中暗暗的叫着苦，并怪自己今天怎么如此的不济事，这一匹马都驾御不下来了。而就在这扣不住缰儿的中间，早巳到了那头驴子的后面，猛然的把一个马头，撞上了驴子的屁股上面去。这一撞，真不寻常，竞把伏在上面的那个人撞下了驴背来。幸而还好，那个人的一脚，还勾在驴背上，方始免去倾跌到地上来。当他重行爬上驴背之际，也就回过头来望上一望。红云老祖一瞧见他的面貌，倒不免暗吃一惊道：“果真就是那厮么？这倒真有些儿奇怪了，他的那头驴子，明明是抛落得很远在我的后面的，怎么在一转眼间，就又会赶到了我的前面去了呢？难道他是抄上了什么一条小路吗？”那汉子似也已瞧到了红云老祖那种吃惊的样子，便笑着向他问道：“这在前面走着的又是我，大概是你所万万料想不到的么。这就叫做：人生何处不相逢了。不过，你这么的把我撞上一下，来免撞得太厉害了一点，不是我刚才也曾连一接二的把你撞上两撞的，我真要大大的和你办上一个交涉呢。现在是一报还一报，还有什么话讲啊。罢，罢，罢，仍再是大家走了开来罢。”他说完这番话后，又接上一阵哈哈大笑，即将两腿紧紧的一夹，那驴子又飞也似的向前跑去了。

在这里，红云老祖免不得要对那汉子大大的注意了起来，觉得那汉子今天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歪缠着，决不是什么偶然的事。而且，除了向他歪缠之外，还发现了许多奇异的事情，像那抛在后面的驴子，为什又会超到了前面去？或者还可说那汉子是抄着一条小路么，且不去说他。但自己的这匹马，又为什么会无端的拉都拉不住，向着前面狂奔了起来，竟撞在那头驴子的屁股上面，等到这么的一撞以后，倒又安静下来了？这中间倒是有上一点蹊跷，好像是那汉子在暗中使着一个什么法的一般。而他自己在事前却一点没有防备到。照此看来，莫非那汉子是有意要找着他寻衅么？只为了他的态度极是谦和，不曾怎样的计较得，所以至今尚没有什么事故闹出。然那汉子既是有意的要向他寻衅，不把目的达到，恐怕不见得就肯罢手，看来正有不少的花样锦在着下面呢。照理，他当然不会惧怕那汉子，然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何苦失去身份，和这种妄人去缠个不休。还不如想个法子，避去了那汉子，不要同在这一条道上行走罢。

红云老祖这么的一想时，也就从马上走了下来。把这马系在树上以后，即驾起一片云来，向着天空中飞了去。心中却觉得十分的得意道：“好小于，算你是有本领，竟这么一再的找着了我，但现在我已驾起云来，不在道上行走着了，看你还不有什么方法来找我？”正在想时，忽听得有一个大声起于他的耳畔道：“驾云打什么紧，这当然仍是有方法的。”同时，又觉得有一个人，从他的身背后撞了来。至是，红云老祖心中倒也有些明白，知道大概不是别人，定又是那厮找了来了。回过脸去一瞧时，果然不出所料，不是那汉子，又是什么人。这时候，他也不把那汉子当作什么寻常的人物了，也不再顾到自己是如何的一个身份了。觉得避既是避不了，怕当然是大可不必的，还不如爽爽快快的，和那汉子斗上一斗罢。只要斗得那汉子吃不住逃跑了，这事情不是就结了么？于是，把眼一鼓，恶狠狠的望着那汉子，大有马上就动手的一个意思。

那汉子却只是笑嘻嘻的说道：“啊呀，原来是你阁下，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了。刚才我说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现在我可要说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道这句诗说得对不对呀？”红云老祖听了，却更是显出一派憎厌他的神气道：“咄，不要多说这些个闲话了。我且问你，你这般的跟着了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意思？不妨向我明说了出来。”那汉子这才露出一副十分正经的面孔来道：“哦，这一句话可把我提醒了，我确是为了一桩很正经的事情，要找着了你谈上一谈呢。现在，请你跟着我走罢。”他说完这话，只见他轻轻的向前一耸身，他足下所踏的那一片云，早巳越过了红云老祖的那一片云，浮向前面去了。

这时候，红云老祖的心中，却是好生的有气，想这东西不但是十分的混帐，那架子也未免太是大了一点了。我和他是素不相识的，就是到了如今，他也不知道我是准，我也不知他是谁，那里会有什么正经事要谈。就是真有什么正经事要谈，也该向我说明一句，所要淡的是一件什么事，又到哪个地方去谈，看我究竟愿意不愿意？怎样他如今既不说明一切，也不求得我的同意，就好像上司命令下属似的，教我跟着了他就走呢。照这般的一个情形，未免太使我难堪了一点罢。红云老祖一想到了这里，也就上了脾气，不能像以前这么的有涵养工夫了，决计不跟着了那汉子一起走，也不愿和那汉子谈什么话。只要那汉子真是有本领的，尽管来找着他就是了。可是，红云老祖的心中，虽已是有上了这样的一个决定，但不知怎样的，今日的一桩桩的事情，都不能由他作得一分半分的主。当他要把自己足下的那一片云掉了过来，换上一个方向浮去时，却总是把它掉不过头来，并好像已和那汉子的一片云，二片云连成为了一起似的，尽自跟着了前面的一片云，一直的浮了去，再也没有什么方法可想。

在这里，红云老祖不免老大的着急了。知道自己今天已落入了人家的掌握之中，人家的法术要比自己大得多了呢。因为，讲到了法术的这一件事，最是不可思议的。譬如现有二个人都同是会上法术的，倘然这一个人的法术，竟是大过了那个人，把那个人的法术盖过了。那么，那个人只能乖乖的听着这个人的摆布，不能有一点儿的反抗．如欲报上这一个仇，至少须待之十年八年之后，当他已学会了比这个人更大的一种法术，否则，是无能为力的了。红云老祖是懂得这个情形的。当下，落得装出一种很漂亮的神气，一点儿的反抗都没有，即跟在那汉子的后面，直向前方而进。不一会，到了一所屋子之前，那汉子把云降下，红云老祖也跟着把云降下，随又跟着了那汉子，走进了那所屋子中。瞧那样子，一半果然是出于自动，一半也有些不得不然之势。相将就坐以后，那汉子笑着说道：“红云道友，你对于今天的这桩事，不觉得太是奇怪了一点么？又我的举动，不也嫌太是冒昧了一点么？然而，你要知道，你红云老祖是具有何等广大神通的一个人，我倘然不是如此的办法，又怎能把你请到这所屋子中来。如今，居然能把你请到，我江南酒侠的这个面子，可真是不小，实在是万分荣幸的一桩事情啊。”

红云老祖至是，方知那汉子便是最近在江湖上活动得十分厉害的那个江南酒侠，以前却是默默无闻的。不禁暗叫一声：“晦气，想不到像我这么威名赫赫的一个人，今天竟会跌入了这个酒醉鬼的手掌之中，并竟会一点儿也展布不开呢。”一壁却仍装出一种十分漂亮的神气，也笑着说道：“我想这些个话请你都可不必讲了罢。你尽可老老实实的说，为了什么事情你把我弄了到这里来的？其实，再要痛快一些，你连这话都不说也使得。因为，你就是不说，谁又不知道，你是受上了昆仑派之托，来作上一个说客，耍劝我退出局外，不去帮助崆峒派的呢。你道我这话说得对不对？”江南酒侠见红云老祖竟是这般从容不迫的说了起来，倒也暗暗的有些心折，觉得这红云老祖果然是名下无虚，不愧为一个头儿尖儿的人物，在如此窘迫的一个境地之中，词锋还能如此的犀利呢。至于他的话讲得对讲不对，却又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于是，他在哈哈一笑之后，方又说道：“你这番话然而不然，说我要劝你退出局外，那是对的，说我是受了昆仑派之托，来作什么说客，却是不对。然而，这尚是次要的一个问题，不访随后再淡。我的所以请你到这里来，却还有上一个主要的问题呢。现在，请瞧这里罢。”说时，便伸出－个指头，向着对面指去。

真是奇怪，这时候红云老祖好像已是受了他的法术似的，便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了他所指之处，把一双眼睛望了过去。却见在对面的一张桌子上面，放上了很大很大的一个水晶球，球上却有一个个的幻象，陆续的映现了出来。这些个幻象，不但是十分的显明，还是十分的生动。倘然连续的看了起来，定要疑心到已是置身在真实的情境之中，不会再当他们是什么幻象的了。在这当儿，更使红云老祖吃上一惊的，恰恰在这球上，又赫然的现出了一个人来。一瞧之下，不是他的二徒弟方振藻，又是什么人呢？再一看，从那面又走来了一个人，却正是他的小徒弟欧阳后成，师兄弟俩骤然一见面之下，好似不胜惊喜的样子，即密密切切的谈了起来。但是谈不上一会儿，大家都各向后面退上一步，并握拳透爪的，各把自己的一个拳头举起，向着对方扬上一扬，大有武力解决的一个意思。显然的，是谈到了一桩什么事，大家谈得不大投机，已是翻了腔了。至是，那图上的幻象忽一闪而灭，又把另一幅的幻象换了上来，那是两派的人马在对垒，一派的首领正是方振藻，一派的首领也正是欧阳后成。他们在比武之外，还又在斗着法，直厮杀得一个乌烟瘴气。到后来，还不是两败惧伤，每一方都是死伤了不少人，再下去，又另换了一种情形，却是有不知多少国的夷兵杀了进来了，大炮轰处，排枪放处，正不知有几千几万个百姓，给他牺牲了去，直至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伤心惨目，有非言语所能形容的了。最后的一幅，却是一个烈焰飞腾的大火坑，那些夷兵，都立在高山之上，一点没有恻隐之心的，把一个个鲜活灵跳的人，远远的向着那火坑中掷了去，那最后的一个，面目特别的显得清晰，却就是红云老祖自己。

红云老祖瞧到了这里，忽听江南酒侠大声问道：“在这球上所现出来一幅幅的东西，你都已瞧到了么？这是空前未有的一个大劫，不久就要实现了。想来你也是早有所知的。不过，据我想来，你是这个事件中最有关系的一个人，凭着你的这种力量，倘能在事前努力上一下，或者能挽回这个劫运，而把一切都消灭于无形，你也有意干这一件大功德么？”红云老祖听了，连连把头摇着道：“太难，太难。这是注定了的一个大劫，又岂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就是我，也正是应劫而生的，一待在火中化去，算是转了一劫，倒又可干上一番事业了。”江南酒怏把眉峰紧紧的一蹙道：“这个我也知道，如此一个大劫，那里是人力所能挽回。不过，这一来，无辜的小民未免牺牲得太多了。岂真是个个都在劫数之中的。我们总得在事前想上一个方法，能多救出一条性命，就多救出一条性命，也是好的。”红云老祖道：“这件事我们或者还能办得到。不过，欧阳后成已不是我的徒弟，理在转入了铜脚道人的门下了，我还得和铜脚道人去商量一下。只有一句话可以预先奉告的：我们如有一分力量，就尽着这一分力量，切切实实的干了去，不使你怎样的失望就是了。”

江南酒侠听他说得如此的恳切，不觉又露出了几分喜色来，忙走了过来，和他握一握手道：“如此，我替数百万生灵，在此向你请命，向你致谢的了。好，如今这一个主要问题，总算已得到了一个答案，我们再来讨论那个次要问题。不过，要讨论那个次要问题，就得把昆仑、崆峒二派的领袖，都请到这里来了。”说着，在一声口哨之下，就有二只仙鹤，翩然飞到庭中停下。江南酒侠走向前去，向它们轻轻的吩咐了几句盾。这二只鹤便又举翅飞去，一转跟间，已负了二个人来了。这二个人，一个正是昆仑派的领袖金罗汉，一个正是崆峒派的领袖杨赞化。这时候，他们脸上都露上了一种错愕的神气，怎么糊里糊涂的一来，已是到了这个地方，并有红云老祖在座，似乎连他们自己都有些不明不白的。幸而金罗汉是认得江南酒侠的，一见又有他在这里，更顶料到这不是什么一桩好事情了。江南酒侠请他们就坐后，便脸色一正，说道：“我请你们到这里来，并不为别的事情，只是请你们从今年起，永远不要再打赵家坪了，须知道，平江、浏阳二县农民的年年打赵家坪，已是极无聊的一桩事，你们以极不相干的人，更从两助甲助乙，也年年的帮着他们打赵家坪，这更是大无聊而特无聊的了。你们只要细细的一想时，大概也要哑然失笑罢。现在，请你们瞧看这里。”他说时，一双眼睛，而向着水晶球上望了去。这二派领袖同着红云老祖，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他各把眼睛都向水晶球上望了去。江南酒侠却又在说道：“在每一年的打赵家坪中，平江、浏阳二县的农民，不知要死伤去多少人。打败的，这一年的倒霉，可不必说起，就是打胜的，虽是在这一年之中，得占赵家坪为已有，然终觉得是得不偿失呢。”

这时候，水晶珠上，也便现出一幅伤心惨目的写真来，在这些农村中，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受伤的人躺着了在那里。江南酒侠复说道：“便在你们二派之中，也何尝不有死伤者。试想，修道是何等艰苦的一桩事，不料，经上了不少年苦苦的修炼，却为了这么一件不相干的事，而受下了伤，甚而至于死了去，这又是何苦值得呢。”这时候，水晶球上却没有什么幻象映现出来，只有上触目惊心的十二个大宇，那是：“多年修炼，毁于一旦，何苦何苦。”江南酒侠却依旧又说了下去道：“再讲到你们的所以要帮着他们打赵家坪，无非为了你们二派，私下也积下了不少的嫌隙，借此就可以见上一个高下，彼此都可泄上一下愤。然而，照我看来，这多少年来，你们积下仇怨的时候果然很多很多，携手合作的时候也未尝没有。如今，只把这一桩桩的小仇怨牢牢的记住，却把携手合作的旧历史忘了去，这恐怕也是我们修道人所不应该有的一桩事情罢？”这时候，在这水晶球上，却又像翻看陈年帐簿似的，一幅幅的，把他们所有携手合作的旧历史，都映现出来了。

至是，江南酒侠却又把他注在水晶球上的眼光收了回来，总结上一句道：“所以从各方面讲来，你们帮着打赵家坪，都是大不应该的。现在，你们也肯接受下我的这个请求，永远停止了这桩事情么？”一壁说，一壁又把眼光向着他们扫射了一下。不料，金罗汉和着杨赞化，竟是不约而同的回答道：“这些个情形，我们那里会不知道，何烦你来说得。而且，你又是什么人，配来干涉我们的事，配来说什么应诙不应该。哼，这真太岂有此理了。”红云老祖在旁虽没有说什么，却也很有点赞成他们这番话的意思。于是，江南酒侠也冷笑一声道：“好，不干涉你们的事，就不干涉你们的事。不过，你们现在的第一桩事，就是要出得这所屋子，倘然是不能的话，便永远软禁着在这里了。还说什么打赵家坪不打赵家坪呢。”这几句话一说，可把他们三人激怒起来了，也就老实不客气的，立起身来，各自觅寻出路。可是，尽他们用尽了种种的法术，在无形中，总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挡着在那里，不能任他自由出走，方知江南酒侠的法力，实足要高出他们数倍，也只好颓然坐下了。

江南酒侠方又笑嘻嘻的问道：“现在如何？也肯接受下我的这个请求么？”他们没有方法可想，只好把头点点。江南酒侠便又露出十分高兴的样子道：“如此，我不揣冒昧，就替你们把这打赵家坪的事件，结束上一下罢。在这个事件中，细一追究，它为什么会如此的扩大起来，那杨天池的暗放梅花计，和着常德庆的煽惑浏阳人，都不能说是没有几分关系的。所以，他们二人要算得是罪魁祸首。现在，依我的意思，且让他们在赵家坪跪上三日三夜，以谢历年来为了这件事而受到牺牲的许多人罢。”说时，突然的伸出手来，向着水晶球一指。果在球上，又赫然的映现出一幅写真来，却是杨天池和着常德庆，直挺挺的跪在赵家坪的那块坪地之上了。大概这时候赵家坪的坪地上，这二人果真是这么的跪着罢？于是，他们三个人也默默然没有什么话可说，实在是江南酒侠的法力，太是高过于他们了。

而打赵家坪，原是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关目。现在，这打赵家坪的事件，既已是有上了一个结束，那平江，浏阳二县的农民，就是再要一年一度的继续的打着，但既没有昆仑，崆峒二派的剑侠参加其间，便不会再有什么好看的花样锦闹出来。本书借此机会，也就结束了下来，不再枝枝节节的写下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