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1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附注

第1卷

写在前面

一

二○○九年末，我混进了江西上饶的一个传销团伙，在其中生活了二十三天。那是一个未曾经历的世界，就像《西游记》中的盘丝洞和狮驼国，或者是爱丽丝穿过兔子洞到达的那个古怪去处，每件事都很荒谬，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生于“文革”，长于中国，自以为对人间荒谬略有所知，到了上饶才知道，原来我的经验不过是豹之一斑，荒谬的年代从未真正终结，它就在我们身边。

在那黑暗的二十三天，我看到善良的好人被骗子愚弄，过着悲惨的生活；我看到人们离乡背井，为一个谎言虚耗时光；看到被践踏的伦理和情感，每个人都在欺骗自己的亲人；我看到病体孱弱的老人、营养不良的青年，他们经过了邪恶的教育，越发乖张和贫穷，对社会抱着深深的敌意；我看到家破人亡的惨剧，也看到洗脑的严重后果。

我始终在问自己：为什么一个愚蠢的把戏竟能欺骗如此多的人？为什么传销者竟敢明目张胆地行骗？为什么传销一打不绝、再打不绝、总打不绝，甚至连打击本身都成为了行骗的借口？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片适合传销的土地。所有传销者都有相同的特点：缺乏常识，没有起码的辨别能力；急功近利，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无知、轻信、狂热、固执，只盯着不切实际的目标，却看不见近在眉睫的事实。这是传销者的肖像，也是我们大多数人的肖像。传销是社会之病，其病灶却深埋于我们的文化之中，在空气之中，在土壤之中，只要有合适的条件，它就会悄悄滋长。

二十三天中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现在我把它写成一本书，书中没什么过人的见识，只有一些平常的人、平常的事，和一些人人都该知道的家常话。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常在自己的书里写一句话：供内服用。我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一剂苦药，可以在人们心中植下清醒的抗体，帮助他们抵御传销病毒。这邪恶的瘟疫肆虐已久，世间苦无良药，但愿我能够为此做点什么。

二

传销不算什么新鲜事，大多数中国人都听过，很多人都有切肤之痛，电视、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人们听多了，见惯了，就把它当成一只烂苹果，既不问它为什么腐烂，也不在乎它烂到什么程度，轻挥手就把它丢到脚下，任它在那里彻底烂透。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就在每个人眼皮底下，却极少有人愿意真正睁眼看看。传销者不了解传销，因为他们格式化的脑袋已经无力辨别；普通人也不了解，因为他们离得太远，而且根本就不在乎；连那些神通广大的媒体人也缺乏真正的了解，他们报道传销、拍摄传销，却常常忽视传销，很少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问题。没有人明白其中的道理：传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怎样洗脑？洗脑又是怎样实现的？为什么传销者竟会为了一个愚蠢的谎言如此狂热？

根据可信的统计，到二○一○年，中国大陆的传销者已经接近或超过一千万①，这数字还在不断增长。这些人大多都是受害者，最终将一无所获，两手空空。他们经过了长期的邪恶教育，都患有程度不同的“善迟钝症”：人格扭曲、藐视道德、仇恨社会。接下来将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困局：在不远的将来，就在我们身边，将有一千万个赤贫而且走投无路的人。一千万个。

二○○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修订的《刑法》中新增了“组织、领导传销罪”，把“传销”定义为“组织、领导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参加者以缴纳费用或者购买商品、服务等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扰乱经济社会秩序”的活动。这个定语很长，读起来也很枯燥，但已是迄今为止对“传销”最权威的定义了。

这条法律所定义的“传销”还是上个世纪的事。二十年间这病毒几经变异，早已不复当年的面目，现在绝大多数团伙甚至都不提供任何商品和服务，只是单纯地欺诈和拉人头（活跃在广西等地的“纯资本运作”就是明证）。在我看来，“传销”二字本身就有待商榷，既然没有“销”，也就谈不上“传销”，它就是明明白白的诈骗。它扰乱的不仅是市场秩序，更是基本的公序良俗；它不仅骗钱，而且害人，乱人心智、坏人健康、毁人家庭，如果把这时代的道德比喻成一个满身流血的病汉，传销者干的就是往他身上一把一把地洒盐。

按照《刑法》，普通诈骗罪的最高刑期为无期，盗窃罪甚至可以判死刑，而“组织、领导传销罪”的社会危害更大，对人的摧残更深，量刑却明显过轻，对普通传销行为只处以“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才处以“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在我看来，这样的刑罚似乎过于仁慈了。

如果可能，我希望给这种罪行以更准确的命名（例如参照国外法律，将之命名为“金字塔诈骗计划”），在刑法中单独列罪，或者归并到“金融诈骗罪”或“非法集资罪”。与它所犯下的巨大罪恶相比，除了死刑，再重的刑罚都不算过分。

三

金字塔诈骗计划在所有国家都是犯罪行为。我们虽然在一九九八年取缔了传销活动，但大多数国民都对此问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常见的误解主要有以下几条：

一、认为传销在国外是合法的，只有在中国才是被禁止的；

二、认为传销是进步的新事物，而传统的卖场销售是落后的旧事物；

三、认为传销本身不是坏事，只是因为人的素质不高，好事才变成了坏事；

四、认为传销分为两种：合法传销与非法传销；

五、认为传销确实能够赚钱，只是政府不允许。

这些全是错的。我们平常所说的“传销”，其实就是“金字塔诈骗计划”，它在哪里、在任何时候都是犯罪行为。除了幕后最大的黑手，普通参与者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赔光一切，赔上时间、金钱、健康，赔上亲情、友情与爱情，甚至还要赔上生命。

二十年间这种病毒已经产生了几代变种，光我知道的名目就不下二十个，除了所谓的“连锁销售”，还有（纯）资本运作、直复营销、直复加盟、框架营销、网络营销、网络加盟、人际连锁、人际加盟、加油站……每个名目背后都是数不清的团伙，每个团伙都有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人。

这是经济邪教，也是恐怖的瘟疫。二十年间，千万人身陷其中，千万亿资金流失。数不清的家破人亡，数不清的兄弟反目，数不清的流离失所，数不清的罪恶滔天，数不清的灾难横生……

然而这眼皮底下的罪恶却一直没能引起人们的重视，有人视之为“疥癣之疾”，有人视之为蠢人才会上当的把戏，媒体渲染一下、报道一下，转过身就丢到脑后。人们依然漠视，依然姑息，依然纵容。而传销者就躲在我们身边的黑暗洞窟中，被骗、骗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睁着血红的眼，怨毒地瞪视着整个世界。

在《水浒传》第一回，洪太尉揭开封皮，放出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从此开启了一个动荡流血的时代，千万人死亡，千万人于路痛哭。这故事与中国传销如出一辙，巧得很，妖魔飞走的地方就在江西龙虎山，离上饶很近，在那里，我曾亲眼目睹这些转世的妖魔如何横行人间。

四

很多人都有同样的困惑：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能被别人洗了脑？我的经历证明：洗脑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只要合适的环境、足够的时间，给一个人洗脑不会比格式化一张电脑磁盘更困难。人类的理性貌似强大，实则从来都不可靠，把狼驯化成狗很困难，把人变成蠢人则十分简单，要想把一个正常人变成传销者，只要抬抬手就可以了。

为了洗脑，传销团伙编造了大量的谎言，这些谎言可以分为三大类：

首先是“合法性谎言”。为了证明自己合法，每个传销团伙都会竭力与“传销”本身划清界线，把自己说成是一个“新生事物”，国家支持这个新事物，引进他们，暗中扶持他们，并且为他们制定了大量的行业标准和行为规范，大到入伙费交多少钱，小到每顿饭吃多少米、吃几瓣蒜，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法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会编造大量的领导讲话、会议精神、媒体报道，把层层光环都扯到自己身上，然而我们知道：这世上能发光的不仅是太阳，污水里冒出的肥皂泡也会偶尔泛出微光。

其次是“伟大使命谎言”。此处他们要虚构一个黑暗的社会现实：经济危机、物价飞涨、民生凋敝、企业破产……而更加不堪的是中国居然加入了WTO，洋货即将大举入侵，到时没破产的也要破产，破了产的再破一次，真叫个“千钧一发，危于累卵”。正是这种种内忧外患，国家才破例引进了他们，要靠他们振兴中华、抵御列强、发展经济、造福人群……一句话，中国的未来就指望他们了。为了这个伟大的使命，大多数团伙都会强迫他们的成员饿肚子，即使饿得要死，这些可怜的人们依然觉得自己在拯救国家。

再次是“美妙前景谎言”。每个团伙都会以百倍乃至几百倍的暴利来引诱新人：投入三千八百元，两年回报三百八十万；投入三万六千八百元，回报一千五百万……为了证明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他们还会虚构出许多有名有姓的发财故事，把马云、黄光裕这样的企业家也指认为传销英雄。这本来只是个单纯的金钱骗局，但在传销者口中，它还同时是一个国家培养人才的摇篮，成才之后，国家会扶持他们做官，扶持他们经商，甚至会安排他们免费出国深造。这些话是如此难以置信，但是他们每个人都信以为真。

除了谎言，传销团伙还有一套完整的洗脑程序：先创造出一个真空环境，禁止成员接触任何外界信息；然后营造出温馨的家庭氛围，所谓“行业就是一个大家庭”，使成员放松警惕、消除顾虑；还有宗教般的仪式、军事化的管制，使人无条件服从，并能从中体会到宗教般的神圣与狂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这些谎言要讲上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在全国各地，在大江南北，在每个城市的黑暗角落中，这些荒谬的理论和言语不断地被重复、重复、再重复。我说过，人是虚弱的动物，而语言的暴力就是最大的暴力，这是与世隔绝的黑暗洞窟，当狼牙棒高高举起，再坚硬的脑袋也只是一堆血肉之泥。

他们制造愚蠢。于是，一个白痴诞生了，两个白痴诞生了，一千万个白痴诞生了……

他们鼓吹仇恨。于是，一个反社会的暴徒走出来，两个反社会的暴徒走出来，一千万个反社会的暴徒走出来……

五

一九六○年，安徽凤阳的武店公社有个医生叫王善生，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许多人患有浮肿、闭经和子宫下垂，公社干部找王医生来治疗，他看了看，说治不了，因为“少了一味药”。

那味药就是粮食。

五十年后，有一种社会之病久治不愈，原因也是少了一味药，这味药就是常识。

十八世纪时，托玛斯潘恩写过一本小册子，名字就叫《常识》，这本书的重要性堪比一七七六年的《独立宣言》，它既不深刻也不晦涩，更没有什么过人的见解，却把许多人从梦中摇醒，让他们开始正视自身也正视世界。在当下中国，在传销肆虐的当下，人们最缺的也正是这个：常识。

常识并不总是令人激动，但它不可或缺。我希望这本书能够说出一些常识，更希望它能够唤起整个社会对传销的重视，不要假装它不存在，也不要假装看不见，正视现实，从我们的空气和土壤中检讨其成因，分析其现状，然后采取合理而富于人性化的措施，挽救失足者，惩治作恶者。传销者做的是坏事，可他们大多数都不是坏人。他们需要的是仁慈的帮助，而不是残酷的惩罚。

我希望看到希望。这希望很简单：让常识在阳光下行走，让贫弱者从苦难中脱身，让邪恶远离每一颗善良的心。

二○一○年九月，广州

第一章

二○○九年底，我照常到三亚过冬。居处离海很近，终日游泳、闲逛、吃海鲜，偶尔在电脑上敲几个字，不成篇章，只求有趣。慵懒闲散的午后，我常躺在椰子树下读书，读《国王的人马》，读金圣叹歪解唐诗，偶尔也会翻两页弗兰西斯的传记。海边阳光明媚，我晒得像个精壮剽悍的非洲恶棍。出版社的朋友催我抓紧时间写作，我口头答应，却迟迟不肯动笔，感觉一辈子游手好闲也挺好。

有一天刚从海里爬上来，我的朋友小庞给我电话，问我了不了解什么是“连锁销售”。我说这有什么可了解的，麦当劳、肯德基都是连锁销售。他说不是这些，而是一种新事物，只要交三千八百元，再发放三次机会……我打断他：“你到底销售什么东西？”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也没销售什么，就是……就是推广一种模式。”我有数了，说这肯定是传销，你千万别上当，赶紧回来。

几天后，他回到三亚，对我大谈自己的经历。小庞口才不好，可还是把我唬住了，他讲的每一件事都难以置信，就像走进了《天方夜谭》的世界，所见都是宝瓶里的魔鬼、洞窟里的妖怪。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生活，据说每人每天只有三毛五的菜钱。我大为起疑，说这也太离谱了吧，三毛五能买到什么？连根针都买不到，怎么够吃？他一口咬定：“真的，不骗你，有时还不到三毛五呢。”

这个传销团伙在江西上饶，小庞也是被人骗去的。他三十岁了，几次恋爱都不成功，现在很想找个姑娘结婚。有天他的前同事李新英给他电话，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小庞大喜，李新英说那女孩现在上饶，见不到真人，只能先看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叫小琳，小庞给我看过，很年轻，笑得很灿烂，眉眼有点像著名的美女曹颖。小庞很是着迷，用手机跟她聊了几天QQ，渐渐不能自拔。

小琳说自己在上饶开了一家女人饰品店，生意很红火，一个人忙不过来，想他过去帮忙，好像还有一些肉麻的话，“同甘共苦”、“共创美好明天”之类。小庞也是昏了头，没搞清楚状况就辞了工作，买了张火车票直奔江西。到了之后才发现不对劲：根本没有店，小琳连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和一群河南人住在一起，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在街上闲逛。他越想越起疑，有天忽然想起我来，于是就打电话向我咨询。

一个月后，我向警方报案端掉了这个传销团伙，很多人都说我勇敢，还有许多过奖之辞：为民除害、冒死潜伏什么的，我听了很不好意思。其实我的动机没那么高尚，只是好奇心发作，就想看看一天三毛五能吃些什么。

听着小庞的描述，我渐渐下定了决心，说我要混进去看看。小庞很犹豫，说恐怕会有危险，那伙人不简单，肯定有什么背景，让我慎重考虑。我一向胆大，而且很羡慕海明威那样的人生，自己也干过几件危险的事：在海拔五千米的山口迎风奔跑，在大风大浪中一个人游进深海，而且自恃练过几天散手，反应也算敏捷，没把这事想得多么危险。

小庞还是犹豫，怎么说都不想回上饶，我干脆跟他摊牌，问他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他说一千多。我说：“那就这样，你帮我混进去，一切费用由我承担，我再付你两个月工资。”他考虑再三，终于点头答应。

小庞有苦衷：他跟小琳闹翻了。小琳以谈恋爱的名义把他骗去，却只担女朋友之名，绝不行女朋友之实——不让碰，不让亲，连手都不让牵。最让小庞生气的是她的举动，据说有一天小琳装扮一新，跟某个帅哥出去了一整夜，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小庞盘问她，她还不肯老实交代，态度十分刁蛮，小庞醋劲大发，盘问良久，嘲讽良久，最后怒目相向，跟小琳泼天大吵一架，这个团伙不限制人身自由，小庞怒不可遏，提起行李回了三亚。

我要混进去，第一件事就得让他们俩合好。小庞对女孩子没什么办法，还是我出的主意，让他给小琳发短信：昨天在海边走了一夜，一直在想你。等了半天没见回复，我想这事不能着急，太过急切说不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先凉一下再说。没想刚回住处，小庞的电话就来了：“他们同意让你过去！”

那时圣诞节刚过，海边游人如织，我订了机票，回家收拾了行李，心情一直很平静。晚上翻了翻书，看到两个和尚讨论生死，一个说：“生则一哭，死则一笑。”另一个更加豁达：“世间无我，不值一哭；世间有我，不值一笑。”

我合上书胡思乱想，慢慢地害怕起来，想自己不算什么名人，可毕竟在电视上露过几次面，万一传销团伙中有我的读者，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活了三十五年，没什么贡献也没什么罪恶，死了也不值一笑，可毕竟还有留恋的东西，万一回不来了……

一时心思纷纭，爬起来写了一条微博，算是给读者的交代：

消失一个月，拿老命开个玩笑，若回得来，还你一个好故事；若回不来，舍我一副臭皮囊。人间寂静，无非慈悲喜舍，无需唱经落泪、春秋祭扫，既造种种业，须尝种种果。留偈在此：风华如梦，倏忽百年，鸟归夕阳，月满青山。

我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至亲的弟弟，那时他也在三亚，我把衣物、手机和银行卡都给了他，还偷偷地写了一封信，交在一个朋友手里，跟他说好，如果两个月后没有我的消息，就把这封信交给我弟弟。那封信原文如下：

志安：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死了。如果遗体找不到，不必费心去找。如果找得到，一火烧化、挖坑埋掉即可，身后事务必从简，不起墓、不造坟、不立碑，不搞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如果有人联系你要写我的生平，不要答应他，也不要接受记者采访，我的死不是大事，不必惊动世人。

我目前有七种著作，版权期都已届满，我死后，《成都》、《深圳》、《贪婪》、《红尘》四本可以再版，《葫芦提》、《遗忘在光阴之外》和《唐僧情史》不要再版。国内出版可以跟路金波联系，我还欠他一点钱，请他从版税中扣除。国外出版可以跟Harvey和Benython联系，他们的电话都附在后面。

如果五年之内版税能达到一百万，我希望你能将这笔钱捐出来，成立一个文学艺术基金，不必冠以我的名字。如果不到一百万，你自己留着用。

我活了三十五年，虽死不为夭，你不必过于伤心。你为人忠厚，但不适宜经商，以后多多保重。这些年我一直对你很严厉，没怎么关心过你，甚至没跟你好好谈过几次话，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你不要怪我。

母亲的骨灰还寄放在成都，你找时间把她葬了吧，春祭秋扫，你多替我尽尽孝心。

替我谢谢×××和×××，祝她们幸福，其他不必多说。

你多保重，少抽点烟，少熬点夜，不要太固执，尽量不要与别人起冲突。我们早年都很不幸，你吃的苦更多，希望你能平安幸福地过一辈子。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起床时天还没亮，窗外星火点点，海面上有一层朦胧的雾气，雾气中城郭隐隐，像缥缈的海市。我草草洗漱完毕，听见隔壁房里弟弟微微的鼾声。我走进去，看见他睡得正香，灯开着，枕边有本看了一半的书。我替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他小时候的样子，转身出了家门。

第二章

“我叫郝群，山东人，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当过中学教师，后来经商，卖过化妆品，卖过服装，搞过培训，开过广告公司……”

这段话是我编的，本想买个假身份证，可时间来不及，只好用真名。在此后的二十多天，我一再重复这段话，最后自己都几乎相信了，连做梦都在给学生上课。以前我很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沉迷传销，后来渐渐明白：原来谎言真有无穷的魔力，只要坚持说谎，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再坚强的人也会动摇，再荒谬的事也会变成真理，不仅能骗倒别人，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去上饶之前，我自恃有点阅历，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被洗脑。经过了二十多天的洗礼，我的自信被打垮了，我在里面时间很短，而且时时警惕，可偶尔还是会动摇，有时甚至会暗自思忖：他们说的这么肯定，会不会真有其事？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把我终日浸泡在谎言之中，听的全是歪理邪说，见的全是职业说谎家，我肯定也会动摇以至相信，如果时间够长，在这个完全与世隔绝的谎言之国，我肯定也会变成一个狂热的传销徒。

十二月三十日下午，南昌的朋友派了一辆车，送我和小庞到江西新余(怕传销团伙起疑，我们没敢说坐飞机，声称坐的是三亚到上海途经上饶的K512次火车,这班车不过南昌，只能到新余乘车)。开车的柳师父很健谈，说他有一次被朋友拉去听一堂直销课，听到中午十二点，他说饿了，要吃饭，朋友不让，说课还没上完，先唱歌，唱着歌就不饿了。柳师父大怒：“这他妈的算什么事？不正常嘛！唱歌能当饭吃？”

此后的二十多天，当我饿得头晕眼花时，无所事事地闲逛时，躺在狭窄的床上不敢翻身时，我都会想起柳师父的这句话。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重要的：饿了要吃饭。我在上饶见过六十多人，有一些算得上阅历丰富，有一个还是大学生，他们了解历史掌故，精通各种深奥的理论，却唯独不懂这个：饿了要吃饭。

上火车之前，我和小庞去酒店开了一间房，把可能遭遇的情况都想了一遍，逐一设计台词。怕暴露身份，我没敢带自己的手机，为此专门编了一段：

我扮演传销者：你这个朋友不是老板吗？怎么连个手机都没有？

小庞回答：哦，他的手机在火车上被人偷了。

我皱眉：你们两个大活人，连个手机都看不住？在哪里被偷的？

小庞：具体说不清楚，我记得到广州之前他还打过电话，过了广州站才发现手机没了。

我：那你们没报警？

小庞：找过乘警，乘警说没办法，广州站上下车的人太多，没法追查。

后来有朋友问我：“你没受过专门训练，居然在里边潜伏二十多天都没暴露，怎么做到的？”我得意洋洋地夸口：“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事事留心，肯定能心想事成。举个例子：我虽然不是坐火车去的，可那班火车经过的每个站我都能背下来，怎么样，像个真正的卧底吧？”

这当然是吹牛，我确实做了很多准备，可远远不够周详，有两次差点就露馅了，不过每次都有惊无险，侥幸逃过。

二○○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我和小庞抵达上饶。天很冷，夜很黑，火车站的墙上贴着反传销的标语：严厉打击各种传销和变相传销行为！根据我的经验，凡是严厉打击的，一定是泛滥成灾的。严打“双抢”的地方，多半都在城乡结合部；严打卖淫嫖娼的地方，不是酒店，就是发廊街。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在上饶市信州区，每天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传销者。在传销术语中，一个团伙就是一个“体系”，除了我所在的“本系”，还有数目不详的“旁系”、“友系”、“别系”，一个体系最少一百人，最保守的估计，活跃在上饶市区的传销者也不会低于千人。

小庞说会有两个人来接我们，一个就是小琳，另一个称为“嫂子”。看得出来，他是真被小琳迷住了，一提起她就眉开眼笑，手舞之，足蹈之，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我不由得阴暗起来，想这小子该不会见色忘友吧，万一他把我卖了怎么办？

等了半个多小时，小琳和嫂子姗姗而来。我穿的还是三亚的衣服，冻得两脚直跳，心里也有点恼火，故意挖苦小庞：“看来你女朋友也没把你放在心上啊。”其实我错怪她们了，她们并不是故意怠慢我，而是开了一晚上会，会议内容只有一个：怎么对付这个新来的叫“郝群”的家伙。我自恃聪明，却没有想到，从到达上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他们精心编织的网。

小琳很年轻，嫂子年纪也不大，正是爱美贪靓的好时候，穿得却都很寒酸。小琳穿一件绿色的旧羽绒服，嫂子是一件灰扑扑的棉衣，衣襟处破了一个洞，露着灰白的棉花。她们的态度倒很热情，一口一个“哥”，叫得我心里暖烘烘的，还抢着帮我提行李，不断地嘘寒问暖。嫂子非常贴心，特别嘱咐：“哥，你终于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报个平安，省得家人惦记。”我心想这姑娘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周到。

后来才知道这是传销团伙接待新人的规矩：见到新人，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给家里打电话。因为接下来会有许多不可想象的事，等他进了传销窝点，发现事情不对，一个电话就可能酿成大祸。在“电话管理”方面，每个团伙都有一些出人意料的“高招”，有的甚至会把新人的手机骗走，然后拨通昂贵的声讯台，一直打到欠费停机，到时求助无门，只能老老实实地任他们摆布。

已经深夜了，只能打出租车。司机要价十五，嫂子只肯给十块，双方谁都不肯屈服，站在冰冷的寒风中激烈辩论，嫂子立足于传统，说历来都是十块，要十五就属于宰客。司机立足于现实，说油价高、路程远，给十块太不厚道。对峙了约有十分钟，我实在受不了了，钻进车里就不肯出来，怎么都不肯换车，“价格战争”总算告一段落，司机嘟嘟囔囔地发动起车子。上饶城区不大，很快就到了一家小吃店，嫂子丢下十块钱拔腿就跑，司机在后面连声嚷嚷：“这不行，你回来，回来！”我刚要掏钱，被小琳一把拽走：“别听他的，从来十块钱！”

我无计可施，对司机抱歉地笑笑，心想这两个女人够赖皮的。后来才知道，这个传销窝点最崇尚的就是节俭，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能挨一天就挨一天，能用一块钱买到的东西，绝不能花两块，哪怕为此跑破了鞋。省下的钱有两个用处：大部分用来购买有名无实的产品，小部分用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就是日常的房租、水电、伙食费，还有个名目，叫做“经营费用”——买牙膏和袜子的经营费用。

我去的第一个窝点位于带湖路汽车站附近，那里有一家沙县小吃，我们下了车，嫂子盛情相邀，一定要请我吃一顿。这顿饭不是宵夜，如上所述，传销团伙崇尚节俭，吃宵夜近乎犯罪，只能在接新人的时候偶尔为之。我和小庞刚在火车上吃过，都说没胃口，嫂子还是坚持点了鸡汤、葱油拌面和蒸饺，很快饭菜端了上来，我点上一支烟，看嫂子和小琳食指大动，筷子纷飞，吃得极为香甜，还有一股恶狠狠的劲儿。

蒸饺不够再加一笼、又加一笼，葱油拌面不够再加一碗、又加一碗，老板看得直笑，小庞对我挤挤眼，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那意思我明白：她们不是馋嘴贪吃，而是饿急了。十几天后，我也能切身体验到这种滋味：看见有人吃东西就流口水，闻到食物的香味就拔不动腿，如果能合法地大吃一顿，简直就是过年了。哦，错了，不是“简直”，那就叫过年。

吃完饭走出来，我指着对面的酒店明知故问：“我晚上是不是住在那里？”嫂子大笑：“哥，不着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赳赳前行，领着我穿过一条黑黑的小巷，走进一个黑黑的楼道，爬上一条黑黑的楼梯。时已深夜，我感觉像是踏进了魔鬼的洞窟，心里不停打鼓。

爬到四楼，门已经开了，室内光线幽暗、气味复杂，有霉味、馊味、汗脚味，还有一股胶皮烧焦的味道。房里有几间卧室，都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客厅中央有一架暗红色的沙发，我坐在上面，身下的弹簧吱吱作响，不知哪间卧室传出梦呓声：“不是我，是你，是这个……是你……”我不禁恍惚起来，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还好，做梦的不是我。

在房里解了个手，大开眼界，那是我见过的最具个性的厕所：门上没有插销，用一根筷子代替；也没有马桶，只有一个变黑发黄的便池。便池之上有一个淋浴喷头，却没接热水器，也没有进水管，因为传销团伙崇尚节俭，而洗澡既费水又费电，属于奢侈浪费，被组织上严厉禁止。墙上污迹斑斑，下面摞了一大摞塑料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塑料盆之上是一条细细的铁丝，上面挂了十几条毛巾，有几条已经洗破了，又脏又薄，散发着或浓或淡的馊味。洗脸池下有两个巨大的红塑料桶，盛满污水，一个大铝勺晃晃悠悠地漂着，就像迷航的渡船。还有厕纸，全裁成扑克大小的纸片，又小又薄，全都散乱地装在一个破旧的红塑料袋内，我当时只觉得可笑，慢慢就知道了这玩意儿的残酷，拿着它上厕所简直就是冒险，除非有高超的手艺，否则一定会出现技术事故。

小庞后来告诉我：我刚进厕所，他们三个就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嫂子说：这人看起来可不简单。小琳表示：只要耐心做工作，一定可以把他拿下。议定之后，三人相视而笑，我毫无察觉，用红桶里的污水冲了冲便池，垂着头走出来，感觉就像走进了一场噩梦。

我睡门边那间卧室，怕影响别人休息，没敢开灯，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黑暗中鼾声轰响，不知道睡了多少人。我摸索着走到床边，床板很硬，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烂棉絮。小琳说：“哥，你和小庞睡这张床吧，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我极不情愿，皱着眉头问她：“我们俩……就一张床？”她说是啊，都这么睡的。我摇摇头说算了，我还是住酒店吧，我不习惯跟男人一起睡，说完作势要走，嫂子斜眼冷笑：“哎呀，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小庞也劝，我想今晚肯定走不成了，而且本来也没想走，算了，将就一晚吧。

怕夜里有变故，我没敢脱衣服，全副武装地上了床。身上的被子糟糕透顶，里面不知塞了几条棉絮，怎么抖都抖不平，盖在身上疙疙瘩瘩的难受。这肯定是传说中的“黑心棉”，分量挺重，可一点都不保暖，味道也不怎么鲜美，一股足球队员的球鞋味。我本来以为另一头会好点，费了半天劲倒腾过来，那头味道更重，只好捏着鼻子钻进去，大口呼，小口吸，过了几分钟，咦，闻不到了，心情顿时一振。

小庞累了一天，很快睡熟了，头东脚西，在床上画了条歪歪的对角线，稍一动就会碰到我。我使劲往里缩，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他还是紧逼不放，在我脑后有规律地哈着热气。我伸手推开，忽然听到另一张床上有人用河南话打招呼：“哎呀呀呀呀，你可来了，你啥时候来的？”我刚想回答，那人翻了个身，猛烈地磨起牙来。

床板太硬，怎么都睡不着，我数了几百只羊，越数越清醒，只好躺在那儿胡思乱想，想起和尚的名言：世间无我，不值一哭；世间有我，不值一笑。想起我自己翻译的《国王的人马》的结尾：“我们终将回来，慢慢走过长街，看年轻人在球场上奔跑。我们在海边徜徉，看阳光中的跳水板闪亮地伸向空中。我们在松林间漫步，让厚厚的落叶收藏我们的足音。然而，这都是遥远的未来之事，现在，我们走出家门，走进动荡的世界，走出历史又走进历史，去承受时光的万劫不复……”默诵了几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三章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客厅里有人嘎嘎地笑，我揉着眼坐起，对面床上有个老头笑眯眯地望着我：“昨天来的？”我说是，他一咧嘴，露出两颗金牙，“来了就好，来了就是一家人！”这话过于亲热，我不知怎么回答，刚挤出一个笑脸，他身边蒙头而睡的小伙子忽然翻身而起，张口结舌地瞪着我，眼睛一眨不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下床穿鞋，他忽然醒了，异常严肃地跟我打招呼：“哥，你好！”嗓门大极了，把我吓了一跳，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心想什么人啊，打个招呼都跟喝斥犯人似的。

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一共住了八个人。大嗓门小伙儿叫刘东，金牙老头儿姓管，所有人都叫他“管爹”，他儿子叫管锋，睡在厕所隔壁的小房间里，跟管锋睡在一起的叫王浩，是这套房里级别最高的“大经理”。在传销团伙中，一套房称为一个家庭，这套房是小庞的同事李新英租的，就叫“新英家”。这团伙叫“河南体系”，以河南人为主，在上饶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有将近二百人，这数字还在不断增加。除此之外，还有山东体系、河北体系、四川体系……据说全国二百二十个城市都有他们的战友，总人数高达七百万人，这数字肯定不可信，不过据我估计，“河南体系”至少也有几千人。

只有一个卫生间，所有人轮流登厕。他们都很节约，洗脸只用一点点水，连刷牙的泡沫都不肯浪费，全都倒在污水桶里，留着冲厕所。有一会儿我感觉浑身发痒，不知道是不是招了虱子，心中有点说不出的懊恼。

早饭不像小庞说的那么糟，有粥，有馒头，还有一盘拌了辣椒的榨菜。每个人的餐具都一样，全是黄色的搪瓷小盆，小庞用的是个破盆，搪瓷剥落，露着漆黑锋利的生铁，我一再提醒他小心嘴唇。吃完后吹了几句牛，刘东满面堆笑地走出来：“哥，带你出去转转吧？”旁边的人都含笑不语，我估计正戏要上演了，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激动。

传销团伙内有一条铁的纪律，叫做“低调”，不能穿奇装异服，不能留怪异的发型，不能成群结队上下楼，最多两人同行；走在楼内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唱歌，在街上不能扎推聚谈……一句话，尽量不惹人注意。凡是违反上述规定的，都叫“不利于低调”，那是要挨批评的。不过当时我并不明白，只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一看就知道没干好事。

刘东让我和小庞先下，说他和小琳一会儿就来。上饶的冬天很冷，我们瑟缩着等了近十分钟，小琳出来，又等了近十分钟，刘东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此后每天都是如此，下个楼就是长期工程，至少要花十几分钟。这事自有原因：他们每天都要评估我的表现，还要紧急商量措施，更重要的是时间太多了，什么也不学，什么也不干，漫长的时光只能一点点消磨，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根据我后来学到的知识，刘东是我的“引导人”，小琳是我的“推荐人”，看似无意的“出去逛逛”，实则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早有安排。这正是传销的阴毒之处：一群人处心积虑地对付一个人，除非那人有极大的定力，否则很难保持清醒。当所有人都说你错了，你就会觉得自己真的错了；当所有人都同声赞美某件事，你就会觉得那件事确实值得赞美。所以中国历来缺少敢言的勇士，缺少敢于挺身而出与众颉颃的痴汉，大多数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君子——万众怒吼时，他也跟着怒吼；万马齐喑时，他也乖巧地闭上嘴。我在传销窝点中跟很多人聊过，他们也会抵触某些传销的荒谬理论，可面对整个组织，没有一个人敢稍有微辞，最多只是低下头默不做声。

我们慢悠悠地闲逛，小琳毕竟年轻，看见零食就迈不动腿，样子可怜巴巴的，我偷偷跟小庞说：“他们也挺可怜的。”小庞无奈地笑。他要扮演男友，所以表现得十分慷慨，给小琳买了萝卜糕，还买了十块钱的糖，小琳笑得极为甜美，我看在眼里，忍不住有点心酸。转过几条小巷，大概是时间到了，刘东突然加快了脚步，大步走向一栋居民楼，我心下警惕，大睁两眼问小琳：“这是要去哪？”刘东回答：“哥，没事，这是一个朋友家，我们上去坐坐。”

“那个朋友”住在七楼，没电梯，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去，不敲门也不说话，四个人面面相觑，就像一群木雕的傻子。等了大约一分钟，时间到了，刘东举手敲门，刚敲一下门就开了，走出一个高个子姑娘，大约二十二三岁，估计早就等在门后了。

一番寒暄之后，她带我们走进卧室，和我住的地方差不多，也是破破烂烂的两张床，床头都摞着被子，一股闷闷的霉味。床边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桌前摆着四个破破烂烂的红塑料凳，这就是招待贵宾的地方。还没入座，刘东就异常庄重地举手示意：“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贾总！”前面两句都很平和，最后两个字突然提高了声音，言下之意是说这位贾总不是凡人，必须敬之畏之，切不能等闲视之。贾总倒很淡定，亲切地握了握我的手，给我们逐一倒上白开水，然后正戏开场：“这个哥没见过呀，来几天了？”

我说昨晚刚到。

“昨晚刚到呀，那感觉怎么样？”

我问她：“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她妩媚地一笑：“当然说真话了。”

我说感觉你们像搞传销的。他们都笑，贾总又问：“那你觉得我们到底是不是搞传销的？”我说现在还不好说，再看看吧。贾总点点头：“嗯，这个态度就对了，不调查清楚，怎么能随便下结论呢？是吧哥？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来上饶？”

我指指小庞：“这家伙叫我来的，他说这里有个什么阳光工程，跟旅游还有点关系，我这几年对旅游市场一直感兴趣，知道上饶这里有几家工艺品厂，生产的根雕、竹编都很不错，所以想过来看看。”这段话是我编的，“根雕、竹编”云云，全是临时想出来的说辞。其中破绽百出，居然一直没人识破，想想真是胡来，那些天我见人就大谈生意经，其实什么都不了解，全仗着一点可怜的社会阅历，幸亏没遇到老江湖。

这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洗脑”了，因为我不是骗来的，而是主动咬钩的鱼，所以省了一课。按惯例，第一课主要解释谎言。他们把谎言分为两类：恶意的和善意的，恶意的称为“黑色谎言”，善意的称为“白色谎言”，还有一句口号：世界因谎言而美丽！如果我是被家人、朋友骗来的，他们就会这么跟我解释：你被自己的朋友骗了，肯定很生气吧？我劝你消消气，因为不光你是被骗来的，他、他、他，还有我，全是被骗来的！不光我们，这里还有大学教授、硕士博士、国际刑警、黑社会老大、身家千万的大老板……我告诉你，全是被骗来的！人家大学教授都能接受，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你仔细想想，他骗你钱了？骗你人了？他图什么呀？无非是看到一个好机会，想拉你过来一起发财，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为什么不跟你明说？嘿，明说你会信吗？你现在工资多少？一千？两千？如果我告诉你，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每月赚到万元收入、六位数，你会信吗……

这番话对大多数人都有效，主要是因为迎合了人们的从众心理，如果所有人都是骗来的，我就觉得自己也该被骗；被骗不是好事，可如果几万人都被骗，我就只是“骗”字的几万分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大人物，人家大学教授都能被骗，一个小小的我又何足道哉？这是无可奈何的弱者逻辑，也是自我安慰的借口，我想主要原因是许多人习惯了漠视自己的权利。赫尔岑有句名言：漠视自由即为堕落。而漠视权利也同样堕落。其实道理很简单：坏事永远是坏事，不能因为被骗的人多了，就把骗人当成无所谓之事，更不能把它当成好事。大学教授生不生气是他的事，我被骗了就应该生气，他要愚蠢让他自己蠢去，我可不能跟他一起蠢。

这世上确实有善意的谎言，可大多数时候说谎者都心怀恶意。杀人者面目狰狞，骗子却往往装扮成亲切的好人，所以才要加倍警惕。所有传销者都会标榜自己骗人是出于好心，可骗来的都是成年人，他本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你何德何能，竟敢替他做主？即使有再好的机会，也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自己来把握。你凭什么擅自干涉他人的生活、主宰他人的命运？

据贾总自己介绍，她原来在南方的工厂里做中层管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总是觉得世界不公，“我辛辛苦苦地工作，就拿那么点钱，老板什么事都不干，凭什么赚那么多？”说得慷慨激昂，我暗自佩服，想这姑娘年纪轻轻的，居然精通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接着听下去就不对劲了，原来贾总不恨资本家的剥削，只恨自己当不成资本家，在这问题上纠缠了十几分钟，突然话题一转，说到正题了：在长期的观察和思考之后，贾总发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那就是所谓的“连锁销售”。她是英明果断的小姑娘，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心动不如行动，说到不如做到，毅然放弃了她在南方“有头有脸的生活”，怀着一颗火热的心来到上饶。在这里，她发现了一种意义非凡的生活：再也不用辛苦工作，再也不用勾心斗角，只要吃两年苦，就能实现心中理想：初期月收入过万，后期月收入二十万。

我很想问她：你赚了这么多钱，打算怎么花？想想还是忍住了，听贾总继续讲述生活的意义：“哥，你是做生意的，你自己说，现在赚钱难不难？你一个月能赚到二十万吗？不行吧？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两年半的时间，你就能赚到五百万，从此改变你的一生，不只是你的一生，还有你祖孙三代的人生，难道这还不值得为之努力吗？”

这前景确实诱人，我连连点头，贾总越说越高兴，不时冒出一句：“我今天能够坐在这里，就说明……”说明她聪明、说明她有魄力、说明她高人一等。这是传销团伙内唯一的价值观：不计人品，不问贡献，赚到钱就是英雄，赚不到钱就是垃圾，宁当土财主，不做孔圣人。我不是很讨厌吹牛，我自己就是职业吹牛家，可听着贾总漫无边际地胡诌，还是有点胸闷，很想告诉她：钱确实重要，可并不能代表一切，更不能代表幸福。你一再谈到理想，而真正的理想不应该只是一堆纸票子，而是有意义的生活。今天你能坐在这里，什么都说明不了，只能说明你无知，被人骗了还乐滋滋地帮人数钱。

不过最终我什么也没说，贾总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钟头，终于结束了我的第一堂洗脑课。最后谆谆嘱托：“哥，你听不懂没关系，多看看，多想想，当一个机会来到面前，不要稀里糊涂地放过，也不要稀里糊涂地接受，要知道，机遇从来都是给聪明的人准备的……”

贾总住的是简陋的民房，吃的是难以下咽的伙食，却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她穿得很寒酸，指甲缝里有很多污垢，没涂指甲油。她的头发很长，看上去油乎乎的，也许早该洗了。她真名叫贾丽清，中专毕业，长得很端正，如果不做传销，她也许还在南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巡视车间，或者坐在电脑前优雅地处理文件；她或许会谈一场恋爱，找一个帅气而可靠的小伙子，两人牵手逛街，或者坐在电影院里大嚼爆米花，看到悲惨镜头就伏在他肩头哭，看到恐怖场面就往他怀里躲；周末她应该去酒吧，跳跳舞、唱唱歌，该疯就疯一场，该闹就闹一场，这才是正常的人生。她那么年轻，正是人生最美的时光，只应该享受人生，而不是装模作样地给人讲人生的大道理。

第四章

下楼后，大嗓门刘东问我有什么感想，我冷冷回应：“你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我是来考察市场的，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刘东笑着回答：“咳，刚才贾总也说了，机遇来到你面前，要多看多想，你反正是来考察项目的，多看看总没坏处，是吧？”

我假装同意，走了两步，又批评贾总口才差劲，小琳和刘东都为她辩护，小琳的说法很有趣：“她刚来时也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多了，都是在这儿锻炼出来的。”这话看似随意，其实也有玄机，是传销团伙内惯用的说辞。如果我夸一个人厉害，他们就说：都是在这儿练出来的；如果我说一个人差劲，他们就说：他原来更差劲，现在已经好多了。

总而言之，“这儿”是个好地方，没本事的人可以学到本事，有本事的人更加厉害，好像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废铁也能炼成精钢，所以根本没必要兴办大学，几个骗子就能栽培出千万精英。

大概是怕我没听明白，刘东一路都在跟我解释，内容跟贾总说的毫无分别，肯定是一个师父教的。平心而论，他们讲起这套荒谬理论来确实流利，因为每天都在讲，傻子也能背得下来。不过除此之外，他们讲什么都很费劲。传销者号称能学到“五门学科”，其中之一就是“演讲学”，刘东现身说法：“哥，你看我现在口才还可以吧？都是在这儿练出来的，以前我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现在，嘿嘿，我还经常给人上课呢。”

说完这番话不久，我们去一家网吧借用厕所，我让他问路，发现他虽然练了很久，却还是原来的刘东，一跟陌生人说话就脸红。他来上饶八个月，学了一肚子空话，自称进步很大，随时可以给人讲经济形势，却唯独没学会怎么问路。这就是他们著名的“演讲学”。你一定赞同我的意见：真是了不起的学问。

午饭有八个菜，炒萝卜、炒胡萝卜、炒土豆丝、烧豆腐……居然还有肉，所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嫂子天性活泼，逮谁跟谁开玩笑，满屋子都是笑声。饭后继续“出去转转”，刘东说带我去爬山，走着走着，又拐进了一栋居民楼，这次我有了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跟他上楼，依然是简陋的民房、堆满棉被的卧室、四杯开水、一股霉味。

坐我们对面的女孩姓许，当然也是“他们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许总！”许总说话慢条斯理的，尤其喜欢说“的呀”——“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呀”、“外国货冲进来，中国企业就会破产的呀”，听着有股亲切的家常味。

开场白都是一样的：“这个哥没见过呀，来几天了？有什么感觉？”我还是那句话：“感觉你们很像搞传销的。”这是我早就想好的策略：两军相持，先发者胜。只要我对他们表示怀疑，他们就顾不上怀疑我。他们做贼，我也做贼，只要我先喊抓贼，拔脚开溜的肯定是他们。刚开始觉得这招挺高明，后来看得多了，才知道一切都在他们计划之中，传销者的观点是这样的：不怕新人怀疑，就怕新人口是心非，当面说得千好万好，其实心里早就拿定主意了，一找到机会转身就跑。在传销者的口中，逃跑的都是蠢货，是懦夫，没胆量、没魄力、没远见，一辈子翻不了身。他们鄙视这样的人，所以他们选择留下。

萧伯纳的剧本《巴巴拉少校》中，有个不成器的斯蒂芬，他一无所长，却认为自己能够明辨是非。他爸爸是个大老板，听到这话大为生气，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在老头儿看来，明辨是非是世上最难的事，科学家和哲学家终生思考，也未必能够得出什么结论。我不太赞同这个老头儿的意见，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哲学家，不需要思考那么深奥的问题。要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只需要掌握起码的常识：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包子；犯法的事不能做；不可信的事一定不要轻信。如果你一没技术、二没资本，也没有当大官的爸爸，却有人跑过来说可以让你一夜暴富，而且他不是上帝本人，那么他多半是要骗你的钱。

这堂课主要讲国内经济形势，按许总的说法，当前中国经济出了问题，叫做“产销瓶颈化”，她比比画画地给我示范：“就像一个啤酒瓶，肚大口小，企业生产的产品销不出去，积压在库房，货币不能回笼，工人是要下岗的呀！”而外部环境也堪忧虑，“中国二○○二年加入WTO，当时世贸组织给了八年的关税保护期②，从二○一○年一月一日起，也就是明天，国门就将全面打开，关税将全面减免为零，到时外国货就会一拥而入，外国货就是比中国货好的呀，人家的技术就是比我们先进的呀，到时我们的企业怎么办？我们的工人怎么办？”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停下来喝了口水：“你说国家会不会看着这种情况不管？当然不能了，对吧？所以国家才引进了连锁销售，目的就是要培养一批高素质的商人，这样才能跟外国企业竞争。以前我们大力发展经济，城里人抓住机会发了财，现在轮到我们农民了，这连锁销售呀，就是国家给我们老百姓的一次翻身的机会。”

“连锁销售好不好？”许总自问自答，“好！但不能太张扬，为什么？哥你知道吧，一九九八年禁止传销的时候，安利这些公司就很不满意，把中国告上国际法庭，最后赔了二百七十个亿。你也知道世贸组织有些规定，对吧？咱们要是违反了，让世贸组织看见，又要说我们的不是了，对吧？所以中国不能声张，只能低调。”

这些话不是一口气讲完的，我那天反应很激烈，不时跟她争辩，她说到关税，我就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关税，然后开始吹牛：“我没做过外贸生意，不过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了解，我现在还知道珠宝、奢侈品、高档汽车的进口关税，你要不要考考我？”她很心虚地摇头，我继续教育她：“你说的根本就不对，关税不可能为零，一百年也不可能！美国一九五五年就加入了WTO③，五十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有关税？你听过‘反倾销’这个词吧？为什么要反倾销？中国才加入几年？怎么可能变成零关税？”

讲到洋货入侵，我又发作了，问她知不知道美国作家邦乔妮的《没有中国制造的一年》，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印象中这本书没在大陆出版，对她来说也许太高端了，赶紧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本书我也没看过，只知道大概内容。这本书的作者是个家庭主妇，她就想知道，如果一年之内完全不用中国产品，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后来发现，她几乎无法生活，买台日本电脑，主板是中国制造的；买块美国手表，表芯是中国制造的；有次她想给孩子买双运动鞋，跑遍了全城也买不到，阿迪达斯是中国造的，锐步是中国造的，最后只能买双意大利皮鞋，结果怎么样？比中国产品贵七倍！更不用说玩具、服装、纺织品和家庭日用品了，全是中国产品！我告诉你吧，现在是‘中国制造’风行全球的时代，每个国家都在用中国货，不是我们要抵制人家，而是人家要抵制我们！我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全错了！”

去上饶之前，我和小庞聊了很多，他建议我不要听到什么都赞同，最好能表现出一点挣扎和抗拒，因为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不过他没想到我会挣扎得这么厉害，在桌子下连连踢我，我心想要么不开口，既然开了口，那就说个透彻，顺便也让小琳听听。

许总脸蛋红红的，定了定神，继续讲国家对连锁销售的十二字方针：鼓励发展、低调宣传、宏观调控。讲“鼓励发展”时用的是反证法，许总有三个论据：“第一，这么大的团队，肯定不是凭私人力量组织起来的，定是出自政府之手。而且这些团队经常战略转移，只要上面一个电话，几百人的队伍，一夜之间就能搬到另一个城市，如果不是政府支持，哪会有这么高的效率？第二，传销团伙内每天都有大量的资金流动，而银行都是国家的，如果不是政府暗中支持，资金流动怎么会这么容易？第三，”许总两眼逼视着我，“哥你知道吧？我们在这里给事业伙伴打电话全是免费的，如果不是政府支持，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些观点不值一驳，一个领队加一个导游就可以领着几百人全世界乱转，说几点钟集合就几点钟集合，很少听说出什么乱子；银行也不全是国家的，况且发达国家也有人洗黑钱；至于免费电话就更加可笑：所有的通信服务商都设有这样的集团业务，交钱就能办，不仅成员之间通话免费，还可以群发短信呢。

我低着头不吭声，许总接着讲“低调宣传”，用的是排除法：“既然连锁销售是国家给咱老百姓的机会，那哥你说，能不能让那些高素质的人知道？当然不能了，对吧？所以我们才要低调，另外你想想：如果全国人民都知道上饶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月入万元，甚至是六位数，你说他们想不想来？如果都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把上饶踏平？那时农民也不种田了，医生也不治病了，警察也不维持秩序了，那不天下大乱了吗？”

最后讲所谓的“宏观调控”，用的是“狐假虎威”法：“哥，你来上饶之前，是不是经常听到打击传销的新闻？打了这么多年都没打绝，你不觉得奇怪吗？所以呀，这就是国家的宏观调控，目的是为了让这个行业健康发展的呀。但国家有时也要做做样子给外国人看，所以你才会经常看到那些负面新闻。”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说国家通过媒体报道来进行宏观调控？我真是不敢相信，在我想来，如果国家真要对某个行业进行宏观调控，总该有点像样的政策，比如减免税收、放松管制、降低门槛什么的，那些负面报道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它怎么可能成为国家宏观调控的手段？我做过广告生意，跟电视台和报社的人都很熟，我怎么就没听过有这样的宏观调控？”

许总也急了，红着脸跟我辩论：“国家的事你都懂吗？如果国家不支持我们，如果国家要打击我们，为什么我们天天在这里晃，却没人管？如果真要打击我们，为什么不把我们抓去坐牢？对，有时确实也抓人，可为什么抓了人又不判刑，连话都不问一句就放出来？”

我对此无话可说，终于低下了头。许总渐渐镇定下来：“哥，我告诉你吧，这些都是国家的宏观调控。目的就是淘汰那些胆小的、没有冒险精神的人，而真正有魄力、敢于冒险的人，一定不会被这样的负面消息吓倒，他们一定会抓住机遇，实现自己的心中理想！”

这堂课终于讲完了，许总很不高兴，分手时一言不发。我也装出生气的样子，下楼后大声喝斥小庞：“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小琳也要跟过来，我阴着脸瞪她：“你走开！我跟他单独说！”老男人发火还是有点威力，她好像也有点怕，跟着刘东怏怏走开。我和小庞都很严肃，看着他们俩渐渐去远，小庞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问我：“怎么样？我演得还行吧？”我说演得不错，继续努力，他们跟你怎么说的？有没有怀疑我？小庞说暂时没起疑心，不过都觉得你不简单，然后劝我有点耐心，最好不要跟他们吵，因为“整个上饶市区，全都是他们的人，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尤其别当着刘东的面吵，要知道，他就是专门派来监视你的。”我吃了一惊，心里痛恨自己表演欲太强。

那是一条肮脏杂乱的小巷，路上积满泥水，刘东和小琳站在远处，不时回头看看我们，我不敢耽搁太久，追上他们后我继续表演：“小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这搞传销？”刘东接话：“哥，你觉得我们这些人傻吗？”我没理他，他继续发问：“你想想，我们不傻不呆的，如果真是传销，你说我们会做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小庞，如果真是传销，他会叫你过来吗？你也知道，传销都是限制人身自由的，我们限制你人身自由了吗？”这叫正面回应，明确告诉我不是传销。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逼问小琳：“小庞是我的兄弟，你是他的女朋友，现在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传销？”小琳施了一招叫做“迂回攻击”：“郝哥，说实话，我也有点怀疑，一直拿不定主意。你见多识广，要不你多留两天，帮我和小庞考察考察，再帮我们分析分析，看看这行业究竟能不能干。如果能干，我们就一起干；如果不能干，我们就跟你一起走。”

二十多天以后，我报案端掉了这个团伙，从各个窝点中解救出一百五十七名传销者，小琳也在其中。我把她叫到派出所的办公室，重新提起这段对话：“你不是让我帮你分析吗？现在我得出结论了：这就是传销！”她反应非常激烈，一口咬定自己没说过。可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她不仅说过，而且说得极为诚恳。

这是传销团伙欺骗新人的重要手段，如果不能“晓之以理”，那就“动之以情”，先用亲情、友情把人留下，然后慢慢地做工作，很多自负聪明的人就是这么上当的：听着他们似是而非的歪理，一天比一天糊涂；听着他们的恭维，一天比一天自大。再加上宗教般的仪式、军队般的纪律、日日灌输的谎话，再坚定的人都会动摇，从怀疑到茫然，从茫然到相信，从相信到狂热，一步步落入彀中。

许总的课上得不理想，我的“引导人”刘东当然要给我补课，去森林公园的路上，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跟我讲那些他自己都不懂的大道理。小琳有时也会帮腔：“郝哥，你别生气，行业里有些人的水平不高，听不懂不要紧，换个人讲你就明白了。”小庞一脸苦笑跟在旁边，估计心里也很无奈。

正是残冬时节，云碧峰森林公园满眼凄凉，风吹过树梢，在山野间发出绝望的回响，山头有人唱歌，声音若断若续，像一根脆弱的细线。我心事重重地往上爬，看见路边写满了庸俗的留言：“某某到此一游”、“爱你一万年”，只有一句不算庸俗，书法也好，出自欧阳修的《秋声赋》：“乃知渥然丹者，终为槁木；黟然黑者，终为星星。”说的是年华易逝，岁月无情，看句中的意思，题字者应该是个怀才不遇的老人，一生蹭蹬，百年潦倒，在萧萧暮年登临远望，满眼都是好山好水，满肚子都是凄凉牢骚。我默诵了两遍，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山腰间有个蘑菇形的凉亭，名叫“浪漫亭”，我突然起了坏心，用手推小庞：“跟你女朋友浪漫去，少拿我们当电灯泡！”他嘿嘿地笑，拉起小琳的手就往亭里拖，小琳一脸的不情愿，刘东张了张嘴，看样子很想阻止，我赶紧拿话岔开：“你们在这里天天都干些什么？”他回答：“嗯……这个嘛，你以后就知道了。”这话答得不怎么中听，我立时发作：“你这人也太奇怪了，不就是一句平常聊天的话吗？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急忙辩解：“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在街上遇到朋友也会这么问：最近忙些什么呀？他说：咳，没什么事，天天瞎忙。这也算个回答啊，你真是太奇怪了，你平常都不跟人聊天的吗？他支支吾吾地辩解，我不理他，甩开大步往下走，旁边的浪漫亭里，小琳和小庞正依偎着说悄悄话，估计是在说我。

我对人性略有所知，常以小人之心度人，一直担心小庞会出卖我。据我观察，小琳对他绝无感情，一切做作、伪装，不过是骗他入伙的把戏。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怂恿小庞主动进攻，怂恿他抱她、亲她、抚摸她。这办法确实有效：他使劲往前凑，她拼命往后躲，他越来越沮丧，她越来越不耐烦，两人关系一天比一天差，而我就越发安全。不过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下山后天已经黑了，我坚持要在外面吃，说今天是新年夜，应该庆祝一下。小琳和刘东都反对，说家里已经做好饭了，不吃也是浪费。我将他们的军：“那你跟刘东回去吧，我和小庞在外面吃。”小庞也很配合，说对，就在外面吃。他们俩没办法，只能打电话请示，组织上极力反对，可架不住我态度强硬，终于松了口：“那你们在外面吃吧，吃完饭早点回来。”我大为得意，领着他们走进“喜洋洋酒家”，点了基围虾、清炖鸡、红烧牛肉，还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瓶大枣汁，一共花了二百多。

城里人花二百元吃顿年夜饭是很平常的事，可刘东一直抱怨“太贵了”，说他当初在工厂打工，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几百块钱，被我一顿饭就吃光了。这话说得真让人心疼，我怒气全消，不断给他夹菜，教他剥虾，他肯定没吃过几顿这样的饭，眼睛始终直勾勾的，不过吃得倒不少。他吃东西咂巴嘴，很香甜的样子。

刘东二十三岁，长得很精神，有时会戴副眼镜，看着就像个大学生。对城里人来说，二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可刘东已经快当爸爸了，他老婆怀孕八个月。有次我问他想不想家，想不想老婆，他长叹：“想啊，可光想有什么用？赚不到钱，谈什么都没用。”他对那套荒谬理论深信不疑，坚信自己会发财，所以骗了很多亲戚朋友过来。这些人至少交三千八，有的甚至交了三万六千八，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这将是刘东无法承受的负担。不知道他将怎样偿还这沉重的债务，回去继续干一个月几百块的体力活？借高利贷？或者，去偷去抢？天知道。那时他的孩子已经出生，可怜的孩子。

吃完饭回到住处，他们都在看中央台的元旦晚会，每个人都很高兴，出来一个明星就鼓掌喝彩，好像在看现场。王浩级别最高，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发表评论：“什么叫成功？对我们这个年纪来说，成功就是上电视！”我暗暗好笑，心想我倒是上过电视，可真不明白这有什么成功可言。

中央台的晚会实在看不下去，我拉着管老汉聊天，听他讲农村的情况，管老汉一个劲儿地感恩，说现在农民的日子好多了，不用交公粮，也不用交农业税，种地还有补贴，买家电都有补贴。说到情浓时，拉着我的手大发感慨：“哎呀，真要感谢共产党，没有共产党，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他儿子管锋在旁边插话：“在毛主席那个时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最高理想，现在我们农民全都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我平时经常对种种社会现实有诸多抱怨，坦白地说，管氏父子给了我很深的触动。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不断问自己：究竟谁更有资格代表中国人说话？是我这种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还是人数更为庞大的、善良而朴实的农民？

管老汉镶了两颗金牙，看上去很丑，也很庸俗。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他生于一九五六年，三岁时差点饿死，所以一生都很珍惜粮食。有次桌上掉了几个饭粒，别人都没在意，他看见了，过去用两根手指粘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笑得很甜，他的金牙闪闪发光，不过一点儿都不丑。

他是老实人，从来不敢违反纪律，被骗进传销组织快一年了，没吃过几顿饱饭，也从来不敢偷吃。他小时候没饭吃，很饿；现在五十多岁了，还是没饭吃，很饿。

我在上饶认识了六十多人，他们大多都是管老汉的同类：善良、质朴、心地无邪，一生不曾作恶，一生与苦难为伍。他们被人欺骗，可同时也在欺骗别人。在此后的二十多天，我一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能叫出声，不能说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善良的人一点点沦落为恶虎之伥。

第五章

世间骗局，大都因贪心而设，由轻信而成。传销也不例外，也是个利益陷阱，用贪欲引诱人，用谎言蒙蔽人。对大多数人而言，只要不去幻想一夜暴富，就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遇事多打几个问号，就不会轻易上当。

传销团伙内有个说法：“连锁销售”是利国、利民、利己的好事，可以推动经济发展，可以让国家多收税、老百姓多赚钱，还可以解决就业问题。这当然是假话。传销不创造任何价值，只是一种财富分配方式——把多数人的钱集中到少数人的手中。

这个团伙有两个说法：第一，只要加入这个行业，人人都能成功；第二，一个人要成功，至少要拉够六百个下线。这是最简单的数学题，却有那么多人算不清楚：一个人成功，六百人垫底；六百人成功，三十六万人垫底；三十六万人成功，两亿多人垫底；两亿人要成功，要有一千二百亿人垫底，那时地球上的人已经不够用了，要想成功，只能去火星发展下线。

有学者做过计算：在传销的金字塔结构中，只有最顶端的、不超过百分之二的人能赚到钱，其余百分之九十八都是炮灰。我在上饶接触过六十多位传销者，他们坚信自己终将成功，而我断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炮灰，最终将一无所获。他们大多都是农民，根连着根，人连着人，一家连着一家，我见到很多人全家被骗，甚至是整个家族，上到五十多岁，下到十八九岁，连着七大姑、八大姨、堂亲表亲，全都在从事传销。

等到这场戏落幕之时，他们已经搞垮了身体，耗尽了积蓄，家里的地荒了、房塌了，身上背着重重的债，他们重视名誉，所以有家难回，而且已经习惯了游手好闲的生活，那时身强力壮的可以去偷去抢，年轻貌美的可以去卖血、卖身，可那些疾病缠身的老人呢？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这当然是愤激之言，我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回到正常的、合法的生活，下田耕种或者进工厂打工，但在一场破灭的财富梦之后，这一切都会无比艰难，正如鲁迅所言，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二○一○年一月一日，元旦。传销团伙内没有节假日的概念，该洗脑照常洗脑。也许是因为刘东表现不佳，组织上给我换了个引导人，就是嫂子，她真名叫吕秀文，是被她丈夫骗来的，因为组织上不允许过夫妻生活，只能保留一个名分，所以都叫她“嫂子”。

在我有限的人生经验中，除了监狱，没听说过还有别的地方禁止合法夫妻过夫妻生活。我们经常提到“人性”，简单理解，“人性”就是尊重人的基本需求，把人当人看，把成年人当成年人看。朱熹夫子够苛刻了，也只主张“存天理、灭人欲”，而且他的天理也包括夫妻之间的正常性爱，但在传销团伙中，不仅人欲要灭，连天理都要灭，堪称千古未有之大暴政。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见到许多对尴尬的情侣，他们不能温存，只能在市中心广场的众目睽睽之下说几句悄悄话，还有更多牛郎织女似的夫妻，他们近在咫尺，却只能通过电话互相安慰；他们住在和平世界，却如同置身监牢。

上饶儿童公园里有几只猴子，阳光晴好的日子，它们就在猴山上打闹嬉戏，其中有两只大概是在谈恋爱，常见它们依偎在一起呶呶唧唧，有时还会互相捉虱子。传销者站在网外，看得眉开眼笑，却从来不想自己的处境：连猴子都能温存，他们却只能孤独地熬着。而更可悲的是，他们对此毫无怨言。

这就是洗脑的威力，夫妻不再是夫妻，父子不再是父子，人们眼里没有亲人，只有领导，他们老实、听话、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吃不饱、穿不暖、断绝一切社会关系，甚至抛弃了性别。据说蚁群中的工蚁没有繁殖能力，只知干活，绝无非分之想。我们可以设想：如果传销能够永存，世上一定会出现第三种性别：男人、女人、传销者。如果时间足够长，他们甚至会进化成蚂蚁。

论年纪，我可以当“嫂子”的叔叔，所以只叫她“吕总”，叫顺嘴了就变成“驴总”，还给她起了个外号，说她是“江湖上著名的飞天神驴”。她的性格很好，爱说爱唱，也爱开玩笑，从来不跟我生气，最多回一句嘴：“我是飞天神驴，你就是飞天神猪！”她的普通话带一点河南口音，说起来铿锵有力，有点常香玉唱花木兰的味道。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因为这可恶的传销，他们一家的生活该多么快活啊。

元旦上午见的是一个叫麻健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奇怪，长得也很奇怪，头很圆，脸很圆，身子也是圆滚滚的，说话时眼珠乱转，就像一颗大土豆上嵌了两颗小土豆，我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土豆怪”。

此怪来历不凡，从小聪明过人，素有神童之目，可惜造化弄人，没考上大学，不得已南下打工，很快就成了精英，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渐渐体会到了社会之险恶和人生之无奈，痛定思痛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可惜身边没有菩提树，没悟出四神足、七觉意，只悟到了连锁销售的妙处。于是扛着蛇皮袋来到江西，从此开启了他一生的辉煌之门。

这堂课讲的是销售理论，开场便先声夺人：“哥，听说你是做生意的，那你知道什么是销售吗？”

这话太藐视人了，我暗暗生气，说我快四十岁的人了，做了十几年销售，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算没见过猪跑，总还见过几头猪，你说吧，不用考我了。

土豆怪略见慌乱，定了定神，给我讲所谓的“传统销售”：即厂家——总代理——省级代理——县级代理——零售商的销售模式。我假装谦虚，嗯嗯啊啊地答应，他精神倍长，一挥圆圆的小胖手：“可我告诉你，哥，这种销售模式已经过时了！你来这两天，肯定经常听人说起‘连锁销售’这个词，你知道连锁销售是怎么来的吗？”我摇摇头，他得意了：“我告诉你吧，所谓连锁销售，是在一八五九年，在哈佛大学，由两个犹太研究生发明的，它是一种什么样的销售模式呢？就是用百分之二十的人际网络带动百分之八十的店铺销售，这模式好不好？我说说你就明白了。这两位犹太研究生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就大获成功，很快就成了美国巨富，你说它好不好？”

这段话说得煞有介事，我对此了解不多，不敢贸然反驳，土豆怪越发自豪：“连锁销售运行六七十年之后，哈佛大学的两位犹太研究生又发明了一种更先进的销售模式：用百分之百的人际网络来销售产品，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暗自思忖：怎么老是哈佛大学，老是犹太研究生，还老是两个，这也太巧了吧？试探着回答：“是传销？”

他一竖大拇指：“哥真聪明，就是传销！所以说，销售模式分为三个发展阶段：传统销售、连锁销售、传销。传统销售最低级，所以被连锁销售取代，而传销最高级，又取代了连锁销售。可在一九九○年，我们国家犯了个大错误，越过连锁销售，直接引进了传销，可是我们的生产力水平、国民素质都跟不上啊，最后怎么样？”

他掰着手指头自问自答，“假货泛滥、偷税漏税、绑架勒索、打针吃药……最后国家没办法了，只好在一九九八年明令取缔，也就是在同一年，又花七亿元引进了另一种更符合中国国情的销售模式，那是什么？就是我们现在干的连锁销售！”④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等等，这东西怎么还要花钱引进？这七亿是付给谁的？”他一挥手：“这个不去管它，引进连锁销售之后……”我打断他：“还是说清楚比较好，销售模式这东西，既不是生产设备，又不是专利技术，怎么还用花钱引进？只要发个批文，一堆人争着抢着干，怎么还用花钱？而且这钱付给谁啊？这玩意儿又不能申请专利，谁敢收这个钱？”

这下把他问傻了，不过这小伙很机灵，用一个虽然——但是的转折句，一下子岔开了话题：“哥，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全面，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国家引进连锁销售之后，先在政府机关内部试行了一年半，效果非常理想……”我说对不起，我又有点疑问，你说“在政府机关试行”，不太可能吧？据我所知，政府机构里面全是公务人员，而销售是商业行为，法律规定公务员不准经商，怎么可以在政府机关试行？他愣住了，半天答不上来，我心想不能闹僵，赶紧给他找台阶下：“哦，我明白了，肯定是在政府直属企业里试行的。”他一拍大腿：“对！试行之后，效果非常理想，于是在广东和广西搞试点。”

我暗暗咂舌，心想这小子胆子够大的，为了这么点小事，他什么神都敢请。麻总没在意我的神色，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激昂，言辞十分骇人：“二○○四年，凤凰卫视这样报道：在祖国的大陆上，正发生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支不穿军装的部队，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一个打造百万富翁的摇篮，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有志之士，他们在媒体的掩护下，忍辱负重，积极运作，默默构筑着祖国的经济长城。”

报道编得可笑至极，而且多处文理不通，一听就是假话，不过说来极有气势，麻总手舞足蹈，讲到激动处，胸口不停起伏，唾沫星子横飞，一副狐仙附体的模样。我平日与媒体人交往很多，凭常识就知道这些话靠不住：媒体的职责是客观真实地报道社会事件，也许会有选择性的报道，但决不会公然遮蔽真相，更不会号称要给真相打掩护。不过这些话十分有效，大多数人不读书、不看报，也不关心时事，似是而非地编造几句圣贤之言，伪造几条媒体报道，一定可以唬住很多人。

传销者经常提到“国家”二字，可没有一个人了解“国家”的真正含义，英文中对此表述得更加准确，国家有三重含义：领土意义上的国家，是为Country；文化、民族意义上的国家，是为Nation；还有一个指的是政府，是为State。政府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政权组织形式，不能代表这国中的所有民众，更不能代表历史和文化，这是常识。然而所有的传销者都把State当成是全部意义上的国家。

后来我离开上饶，在酒店里上网搜索，意外发现了“连锁销售”的官方网页，里面充斥着大量荒诞不经的谎言，他们伪造领导人讲话，伪造会议纪录，伪造媒体报道，甚至引用《论语》和《大学》中的经典名句，借圣贤之名，行诈骗之实，还公然售卖各种传销教材、培训光碟，干得十分嚣张。我不禁纳闷：是谁给这些网站发放了许可证？它们又何以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行骗？

这堂课我没怎么挣扎，一直装得很老实。下课后我们走到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不禁感慨：传销真是浪费生命。我们生活在城市中，却完全与世隔绝，不能与当地人交往，不能读书，不能看报，不能看电视，除了每天两堂洗脑课，上午半小时、下午半小时，其余时间全在无所事事地闲逛。听的都是毫无营养的话，做的全是无聊至极的事，如果在这里过上一两年，天才也会变成废物。

路过上饶市中心广场，在圣贤墙前站了几分钟，墙上有上饶市历代圣贤的浮雕像：朱熹严肃，姜夔潇洒，洪迈平易可亲，辛弃疾英气勃勃。我向来推崇辛弃疾，评他为“宋词第一”，其气魄之雄伟、胸襟之浩荡，只有庄子和李白可与之一比。不知道哪个家伙给他画了两撇胡子，看上去猥琐至极，我趁他们没注意，悄悄替他擦去，在心里想了想他的名句：“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

走出不远，忽然想起了宋末元初的隐士谢君直，他也是上饶人，一生清白皎洁，绝不沆瀣俗流，宋亡后一直隐居不仕，宁可在街头卖卜算命，也不肯做蒙古人的官，最后被强掳至北京，宁死不辱，在法源寺中绝食而死。他写过一首《武夷山中》，其中有两句极为清丽：“天地寂寥山雨歇，几世修得到梅花？”在我想来，谢君直也应是圣贤墙上人，可惜现在的上饶人没几个知道他，把圣贤置于泥涂，真是令人发一浩叹。

下午见的是一个东北小伙，嫂子的介绍风格与刘东如出一辙：“这是我们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张总！”张总个子很高，留了个周杰伦式的发型，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嘴唇上刚长出稀稀拉拉的胡子。他自称小学没毕业，衣着倒很整齐，黑西装里穿了件很艳的紫色衬衫，看着像英国名牌登喜路，不过真正的登喜路有七个字母，张总的登喜路有九个。

我恭维他：“张总的衬衫都是名牌啊。”他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安慰我：“不着急，早晚你也会有的。”说完给我倒了杯水，正式开始上课：

“哥在家是干什么的？”

我说做生意。

“现在生意不好做吧？”

我叹气：“是啊，不好做。”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好做吗？”

我看看他：“你说吧，我听着。”

张总长叹一声：“现在咱们国家经济不行啊，这个……供大于求，产大于销，啊，这个GDP每年都在下降……”

我眼都瞪圆了：“等等，你说什么？GDP下降？不可能吧？你听谁说的？”

张总异常自信地微笑：“哥，你肯定是被电视和报纸骗了，他们说GDP增长，啊，你就相信增长？聪明点吧，啊，我告诉你，我跟一个法国回来的博士、一个中山大学的教授，啊，都谈过，他们都同意我的观点，啊，这GDP肯定是在下降！”

我又气又笑，想想还是不能发作，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这GDP吧，不可能下降，电视上不一直说要保八吗？保八是什么意思？就是保证GDP每年至少百分之八的增长率。”

他鄙夷地看着我：“哥，我知道你见过世面，可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啊，就肯定有我的道理！我说GDP在下降，啊，它就肯定在下降！”

我实在忍不住了，斜着眼问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GDP？”

这下把他问傻了，张总嘴巴大张，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说：“GDP是个英文缩写，翻译成中文就是国内生产总值。这些年中国经济发展很快，有目共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GDP一定是在增长，绝不可能下降！”

小伙儿脸红了，赶紧岔开话题：“哥，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全面，就像我刚才说的，啊，这个，就算这GDP不断增长，可CPI不断下降，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帮家伙受的都是同样的教育，假话一被戳穿就这么转圜：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全面，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心想这不是瞪着眼说瞎话吗，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过了？旁边小庞对我连使眼色，我气头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梗着脖子继续抬扛：“CPI是物价指数，我怎么没觉得它下降？前些年猪肉多少钱一斤，现在多少钱一斤？如果真像你说的，GDP不断增长，CPI不断下降，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经济运行出现奇迹了！”

他脸红如漆，还在硬撑：“哥，你……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不过……不够全面，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刚才说的……”小庞脸都青了，皱着眉头对我挤眼，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目的，赶紧低下头。张总结巴了几分钟，元气渐渐恢复，嗓门也越来越高，讲经济现状之恶劣、国际形势之严峻、连锁销售之贡献、国家期望之殷切，人民拥护之热烈。我不断点头：“对，你说的有道理。”“哎呀，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一直讲了半个钟头，下课了，我拍了个异常肥腻的马屁：“张总，你不可能小学没毕业吧？就你这口才，当个大学教授都没问题啊。”他异常真诚地回答：“不骗你，哥，真的是小学没毕业。我这口才吧，都是在咱们行业中练出来的。”我感慨：“你呀，多亏生在现在，要是生在过去，肯定得让人打死。”他愕然不解，我笑着解释：“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能有这水平，这要放在过去，你不得成精啊？”小伙子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握了握我的手，无限甜蜜地送我出门。

张总真名叫张山明，也是农村孩子，他的家在黑龙江漠河，那里有漫长的冬天，他肯定很怕冷，说发财之后不回东北了，就在南方定居。下楼时我想：他肯定发不了财，最终还是要背起行李，回到寒冷的故乡，当他躲在两层窗子之后，望着窗外的满天冰雪，重新想起上饶的日日夜夜，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传销团伙内有个说法：虽然你是我们骗来的，可自从你下了火车，任何人都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弦外之音是：虽然我骗了你，但你要相信我——这话傻子听了都要生气。如果一件事在谎言中开场，必然也会在谎言中收场，永远不要期待骗子的真诚，他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两次、三次、无数次。凭常识判断，我不相信张总曾和留法博士、大学教授一起研究经济形势，因为他根本就一窍不通。他穿着假名牌，坐在那里大谈GDP和CPI，看着挺威风，其实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戳他一指头他就垮了。

晚饭每人一小盆面片，里面煮着白菜叶、萝卜丝，还有几片肉。嫂子拌唇，吃得啪啪直响，一粒唾沫星子划了个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我的盆中，想想有点倒胃口，不过真是饿了，就当没看见，稀里呼噜吃了个干净。刚放下筷子，一群人齐声招呼：“哥，放那儿吧，不用你洗。”我乐得偷懒，坐在沙发上无聊地啃指甲，看见嫂子悄悄捅了刘东一拳，后者飞快地扒了几口，丢下饭盆走到我面前：“哥，今天出去有什么收获？”

这就是传销团伙迎接新人的基本法则：不能让他独处，不能让他闲着，闲下来他就会胡思乱想，想得太多就容易起疑心，起了疑心就会一走了之。所以一切都要以新人为中心，时时刻刻围着他转，没话也要找话说，没事也要找事干，一个不行就来两个，张三不行就换李四，总之一句话：要齐心合力、不惜任何代价把新人拿下。

那时我只觉得他们过于热情，没去想其中的玄机。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套房子就是一个精密的陷阱，自从我踏进门，就已经深陷埋伏之中，看似无意的举动，都经过周密的策划；看似平常的闲谈，都出于精心的安排。每个人都是组织上精心挑选出来的：王浩是现场领导，负责安排全部工作，还要根据我的反应及时调整战略；刘东和嫂子是引导人，小琳是推荐人，他们负责监察我的一举一动，并随时向组织上汇报；管氏父子是“房配”，即在房间里配合作战的，老管代表亲切的家长，小管代表沉默而孝顺的儿子，他还炒得一手好菜，不至于让我的肠胃失望，正应了那句话：干连锁销售的都是一家人。

这家人居心叵测。只要我一转身，他们就在背后窃窃私语。我表现好，他们嘿嘿偷笑；我表现不好，他们紧皱眉头商量对策。组织上也很关怀，随时打电话询问我的状况，然后紧急调派人手，针对我的思想动向，围追堵截、穷追猛打，务要把各种不良苗头消除于萌芽之中。

饭后有娱乐，管老汉和两位姑娘看电视，刘东、管锋陪我和小庞打“双升”，河南规则很奇怪，先打5、10、K，而且必须一气打过，失败了就得从头再来。我们斗智斗力斗狡猾，斗了一晚上，谁都没能前进一步，后来想想，这简直就是传销者的人生：与世隔绝、忍饥挨饿，自以为学到了很多、进步了很多，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空耗一年甚至几年，只是为了证明一个虚伪的谎言。

八点刚过，王浩回来了，他是团伙中的高干，装扮也迥然不同，永远是西装笔挺、领结饱满，皮鞋擦得锃亮。刘东赶紧让座，王浩也没客气，掏出两个手机摆在桌子上，大咧咧地坐下，用他白嫩的小手摸牌出牌，一副浑不在意的神色。刚打完一局，他的手机响了，高干毕竟是高干，接电话也别有气派，只见王总满面堆笑，脑袋微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脚左右摇晃，一只脚上下抖动，手上也不闲着，该钓主就钓主，该抠底就抠底。从语气判断，来电的应该是他的朋友，说话时有一股慵懒的亲热劲儿，我听得语焉不详，只记住了一句：“恁家老勒还会扒火车哩！”“老勒”就是“老二”，我猜大概是说对方的弟弟在铁路沿线作案。这通电话讲了足有半个小时，旁边的人都不敢吱声，牌打得既沉闷又无聊。我暗暗生气，想这厮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冷着脸扔下牌：“不打了，睡觉！”王浩似乎也有点歉意，赶紧放下电话，说：“哥，你累了一天，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洗洗睡吧。”

十点刚过，房里的人都已睡熟。窗外有隐约的鞭炮声，这是元旦之夜，正常的世界充满了笑声，荒谬的陷阱中只有梦呓。我和衣而卧，不知怎么想起了美国电影《小丫头》，十一岁的薇达和朋友讨论生死问题，说天堂是这么一个去处：可以“骑着大白马，可劲儿地吃棉花糖”。这样的天堂太过美妙，心地龌龊的成年人不配享有，只能去想想次一等的博尔赫斯，老博是我很喜欢的小说家，一直用他的优雅和博学跟整个世界捉迷藏，最后他赢了，干得漂亮至极。在他看来，如果真有天堂，它就该像个图书馆的样子，干净、明亮，馆员个个长得像帕丽丝?希尔顿，穿着白色超短裙，笑起来迷死个人。

而在二○一○年的第一夜，我想，如果真有地狱，它就该像我此刻的居处：冰冷、单调、乏味至极，一群无知而狂热的人，用最愚蠢的方式追求最可鄙的生活。不会思考是可耻的，而更可耻的是，这群不会思考的人正在教我如何思考。

第六章

第二天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厕所，我的排名比较靠后，只能提着裤子干等，那时天还没亮，窗上有一层蒙蒙的水汽，我闲着无聊，伸手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何事如此？嫂子见了啧啧称赞：“呀，哥的字写得真好！”我笑笑把字擦去，又想起了博尔赫斯，如果这老汉也是个混账搞传销的，他又该如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我断定他不会觉得有趣，只有满肚子的苦闷与日俱增，一天到晚撅着嘴骂骂咧咧，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用西班牙语骂一句“你奶奶个熊”，便“扑通”一声栽下楼去。

早饭极其简单：半盆清水，盆底有几十粒孤独的米。他们都练有一手绝技：不用筷子，不用刀叉，一边喝一边摇晃饭盆，最后喝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我技术不行，水喝光了，盆底的米却不肯下来，只好用手刮。还问他们：“今天怎么没馒头吃？”一群人都笑，嫂子告诉我：“以后都没馒头了，早饭只有这个。”我皱眉抱怨：“这怎么能吃得饱？”管锋来了一句：“饥饿才有力量！”管老汉笑起来：“这饭吃不饱，可这饭有好处，你看我，吃这饭一年多了，原来那些毛病呀，糖尿病呀，高血压呀，全都没了。”后来我接触到比较正规的解释，才知道这叫“行业饭”，虽然吃不饱，可益处多多，一盆清水貌似平凡，却可以清肠胃、理浊气，还能保持头脑清醒，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万能金丹。

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有句名言：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承认一加一等于二。不承认一加一等于二，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一盆清水能治病，它必然也能救国；既然能救国，必然也能拯救全人类；既然能拯救全人类，这盆水就是上帝。这就是传销者的逻辑，所以每天早上我们都要喝一盆上帝，这盆上帝不仅能治病，还能磨练我们的意志，更能教会我们人生的道理，所以我们都将成为英雄。

每当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盆上帝而离开，传销者就会撇着嘴嘲笑他不争气，“吃不了苦”、“逃兵”、“懦夫”。其实英雄也不是饿出来的。残酷的环境确实能磨练意志，可有个前提：除非逼不得已，没人应该吃无谓的苦。这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都没必要去冒充英雄，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种田、打工，过安分守己的生活，又何必追求那钢铁般的意志？

吃过饭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忽然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份文件，约有七八页纸，封面是两只对握的手，下面有八个斜体大字：团结务实，开拓进取。这事不同寻常，我到上饶三天了，没看到一页纸，没见任何人翻过一页书，我有睡前阅读的习惯，一天不读书，就觉得那天白活了，现在居然看到文字了，心潮一阵澎湃，赶紧翻开，只见标题是四个黑体大字：“业务洽谈”，正文是这样开场的：“下面由我为您介绍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从事的是连锁销售，我们合作的公司是香港华兴国际贸易公司……”后面全是介绍如何发财的，怎样月入万元，怎样一个月赚六位数，文字极其不堪，啰唆、重复，时有错别字，毫无文采可言，看来这应该是某个人的讲话稿，其中还有这样的句子：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多做解释了……无论在任何地方，这样的文字都不能算是好文字，尤其让我想不通的是它的题目，“洽谈”是个动词，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才能想出这样的标题？

古人评价文字拙劣有三重境界：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第一境界谓之不雅，身为人而大放狗屁，不过气味难闻；第二境界谓之不通，身为狗而大放其屁，已非人类所为；第三境界谓之不堪，做狗也就罢了，还是一只专放臭屁的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在我看来，给这文件取名叫“业务洽谈”的那厮就是第三境界中人，活该乱棒打死。可就是这么一份破东西，传销者都视之为“圣经”，每天早上朗诵一遍，还必须背得滚瓜烂熟，我在里面二十三天，几乎能背下来了，他们都夸我聪明，我不这么想，只感觉智商嗖嗖下降。

按洗脑程序，看完《业务洽谈》，就该给我算一笔账，告诉我未来两年会赚到多少钱，传销组织里分五个级别：实习业务员、业务组长、业务主任、业务经理、高级业务员。看起来“业务”挺多，其实只有一个业务：拉人头。我现在是实习业务员，要升到业务组长，至少要拉一人入伙；要升到业务主任，最少要拉够九个人，这期间大概可以赚到几千块，用他们的话说，只是“零花钱”

；从业务主任到业务经理，要发展六十四个下线，每人至少交三千八，我提百分之十，可以赚两万多，已经是月入万元的精英了；从业务经理到高级业务员，那就更厉害了，我要发展六百个下线，提成比例也更高，能赚到二十多万⑤，再扣除个人所得税，总共能赚二十四万多一点⑥。说实话，我不太相信这二十四万能够全数到手，与其指望幕后那个骗子诚实履约，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鸡腿。

这是最简单的数学题：如果我把所有的家人、亲戚、朋友都拉来，凑够六百个人，每人交三千八百元，总数是二百二十八万。我因此能赚到二十四万，还不足一个零头。拿二百二十八万换二十四万，这就是传销者追求的“成功”。

这是一个吸血鬼的游戏，每当有新人加入，大大小小的吸血鬼就会为之欢呼，把各种口径的吸管插到他身上，疯狂吸血，他们把这叫做“团队的力量”。美剧《真血》中有一段台词，说世间最重的罪孽就是跟吸血鬼搞同性恋，绝不会得到天主的宽恕。我觉得同性恋还不是多大的罪过，把无辜的人变成吸血鬼才是真正的罪无可恕。

这笔账还没算完，如果我能升到高级业务员，我就有福了，每个月都能赚二十多万，足足赚上几年，然后带着五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的现金回家享福。有位姓龙的经理曾经问我：“你知道五百万有多少吗？”我摇头，他比比画画地揭晓答案：“五百万！能装两大麻袋！两大麻袋！你扛都扛不动！”后来知道，这位龙经理曾在车站当过搬运工，对麻袋情有独钟，在他的世界里，麻袋是非凡之物，可以取代一切度量衡，举凡物之多少，无非一大麻袋或一小麻袋，这活儿干得比秦始皇漂亮多了，我甚至怀疑他有没有见过银行卡。

那是元月二号，由嫂子和小琳带路，继续洗脑。因为早饭只喝了一盆清水，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小琳倒很体贴，主动劝我去吃点东西，恰好路过肯德基，我招呼他们一起进去，可谁都不肯挪步，小庞笑眯眯地告诉我：“你去吧，我们都不饿。”

我平生不爱独享，不过真是饿极了，进去吃了一份肯德基早餐，又额外买了一个缤纷假日桶，一大桶鸡翅和鸡块，热腾腾的，味道喷香扑鼻，可他们三个谁都不肯吃，只好提在手里，跟着他们转过几条小巷，又进了一栋居民楼，还是相同的场景：破床、破被、破桌子，桌前端坐一个小伙儿，姓罗，当然也是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罗总。

罗总高中没毕业就南下打工，后来被朋友骗到了上饶，经过近一年的努力，骗来了很多人，现在已经当上了经理，也是月入过万的精英。这位精英为人谦和，虽然收入不菲，却依然住着简陋的房子，忍着饥饿、闻着臭气，几个月不洗一次澡，天天跟人挤一张床，听着对方打嗝、磨牙、放屁、说梦话，却觉得如同置身天堂。

开场白都是一样的，先问我来了几天了，我说第四天，罗总眉眼舒展，大声赞叹：“哥，恭喜你，已经过了行业第一关，也是最困难的一关——大浪淘沙！”

这堂课主要探讨“连锁销售”是否违法，罗总喜欢设问式授课，说两句就要提问，问题极其弱智，他却觉得含义深远，非逼着我回答，不答都不行。第一个问题：“哥，你了解传销吗？”我吹牛，说多年以前就有所接触，那时我刚开始做生意，经常应酬客户，有一次在夜总会里叫了几个小姐，其中之一就是搞传销的。这话暗含讽刺，他似乎没听出来，继续提问：“哥，那你觉得传销违法吗？”我这样回答：“我有个师弟毕业后去了英国，前些天回国探亲，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也提起传销，据师弟说，传销在很多国家都是合法的。”他一拍大腿：“哥，你说得太好了！”旁边的嫂子也是一脸笑意。

这位师弟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说实话，当时我并不清楚传销在国外是否合法，直到几个月后，在香港著名的FCC餐厅，我拿这问题问英国人、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才知道传销，尤其是以拉人头为主的“老鼠会”，在所有国家都是被禁止的。罗总的观点与此相反，按他的说法，传销在国外不仅合法，而且形势一片大好，他的战友遍布世界各地，个个龙精虎猛，堪称精锐之师，还掰着手指头跟我举例：“美国发达吧？你知道美国的传销是怎么个情况吗？我告诉你，哥，在美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在搞传销！”

我不置可否，心里偷偷地笑，想美国人够弱智的，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非去搞什么传销，资本主义果然腐朽堕落无可救药。罗总讲兴奋了，脸上光彩焕然，又提了一个问题：“既然很多国家都允许传销，为什么我们国家要禁止呢？”我被他问烦了，说你讲你的，我听着呢。罗总摇身一变，眨眨眼就成了历史教授，开始给我讲安利、完美和玫琳凯的中国之路，按他的说法，传销是本好经，只是被中国的歪嘴和尚念坏了。自从传销进入中国，坏事就层出不穷：层层加价、偷税漏税、绑架勒索、打迷魂针、灌迷魂药……说到这里，罗总长叹一声，手抚胸口，表情无限忧伤，忧伤了半天，又提了一个问题：“哥，那你觉得连锁销售违法吗？”我不说话，他讪讪地等了一会儿，自顾自地往下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想问你：你知道什么叫违法吗？”我暗暗生气，心想我大学读的就是法律，这厮竟敢问我这么小儿科的问题，阴着脸回答：“怎么说我也念过大学，上过法律基础课，你的问题太简单，我就不回答了，你继续说。”他点点头：“要判断一个事情是不是违法，首先要看有没有相关的法律，哥，你说对不对？”

我强压怒火不吭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两眼炯炯直视，非要我回答。我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反正是你让我说的，那就说个痛快，刚要开口，小庞看我神色不对，悄悄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一点点挺直腰杆，“法律问题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在私权领域，法律不禁止，就是许可；在公权领域，法律不明文授权，即是禁止——你知道什么是公权和私权吗？”他愣住了，张口结舌地望着我，我继续给他上课：“要判断一个行为是否违法，有许多因素，要看行为主体的资格，要看具体的事实，还要看他侵害了什么，还要看他的行为出于故意还是过失——你知道这些名词都是什么意思吗？”

按照标准的洗脑程序，这堂课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因为连锁销售是新生事物，国家还没有立法，没有立法则谈不上违法，最多算打法律的擦边球⑦。这话非常可笑，因为法律讲求精确，一个行为要么违法，要么合法，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擦边球”。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既然“连锁销售”是国家引进的，就必然是合法的，又何必去打什么玄而又玄的擦边球？事实上，不管传销者如何辩解，传销就是传销，违法就是违法，狗屎上插满了鲜花，依然还是一泡狗屎。根据我后来的调查，传销在中国有许多名目：连锁销售、资本运作、直复营销、框架营销、连锁加盟、网络营销……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不承认自己是传销，而且竭力划清自己与传销的界线。还是那个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只要它不销售产品，只拉人头，它就是传销，是邪恶的，是在全世界都被禁止的“老鼠会”⑧。

这堂课讲得不太顺利，最后草草收场。下楼后我怒气不息，跟小琳发牢骚：“我一把年纪了，他还拿我当小孩！什么人啊这是？”小琳安慰我：“哥，他不是拿你当小孩，他就是这个风格。你要原谅他，行业里有水平高的，也有水平低的，你听不懂没关系，回去让王浩给你讲讲，他水平高，一讲你就懂了。”我心想就这么点破事，有什么难懂的？怎么还用三讲四讲？

那桶肯德基已经凉了，一直没人吃，只好提回住处。一向神出鬼没的王浩果然等在那里了，他是大干部，态度也比较和气，跷着二郎腿又给我讲了一通，我暗自琢磨：到底谁在幕后主持这一切？小琳刚提到王浩，王浩就在家里等着了，肯定是专门为我补课的，这帮家伙挺有效率啊。王浩讲了十几分钟，我一直假装虚心，还拍他马屁：“哎呀王总，还是你厉害，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他眯着眼笑，嘴里还在谦虚：“哪里哪里，哥，是你悟性高。”

很快中午饭做好了，一人一小盆米饭，只有一道菜，是一脸盆黄豆芽，按团伙规定，这一大盆菜只能放一瓶盖油，约有两三克，炒出来的菜寡淡至极，没油味，没盐味，没作料味，只有豆芽本身的苦味，嚼在嘴里就像一团乱草，怎么都咽不下去。王浩告诉我：“这菜吧，它就不能叫做菜，没有油、没有作料，根本不是炒出来的，就是用白水煮出来的，你看这汤，一点油花都看不见。”我点头称是，心想终于开了眼界了，原来这就是三毛五能吃到的东西。嫂子鼓励我：“哥，别看这菜难吃，其实也是在磨练你的斗志，如果你不想吃这菜，那就努力学习、努力发展，只要上了经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大鱼大肉也没人管，嘿！”

我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把那桶肯德基提到桌上，招呼他们一起吃，所有人都笑，可就是不动筷子，我在其中算年纪大的，干脆放肆点，强行摊派，把鸡腿、鸡翅分成几份，每人分了一份，管老汉年纪最大，给他的肉也最多，一群人吃得都挺香，嘴上却不肯承认，嫂子严肃警告：“哥，今天我们给你面子，以后不行，下不为例啊。”我笑笑答应，心想这伙人可真够慷慨的，吃我的鸡肉，我还得领他们的情，看来是我们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想明天我肯定还要买，肉在碗里，我就不信你们能忍住不吃。

按传销者的说法，政府一直暗中支持这所谓的“连锁销售”，所以我们都算国企员工。国家关心我们，为我们制定了许多政策，其中就包括伙食标准。那位热爱麻袋的龙经理曾经对我说过：“每天吃多少米、吃多少面、吃多少菜、放多少油，全是国家规定的！”

“国家规定”就是法律，当然不能违反，所以每个人都必须饿肚子。在上饶的二十三天，我见过营养不良的老人，见过面黄肌瘦的青年，上到十八岁，下到五十四岁，人人都在挨饿，人人营养不良。我在里面二十三天，瘦了八斤，有个叫康喜的，来了半年，瘦了五十斤。小琳亲口对我说过，她几次差点饿昏过去。她只有十九岁，还在长身体，还是个孩子。

有人骂你，你会讨厌他；有人打你，你会恨他；有人不让你吃饱，他就是你的敌人。但传销者恰好相反，有人逼他们饿肚子，他们爱他；有人折磨他们的精神，他们更爱他；有人骗光他们的钱财，他们依然爱他。

鲁迅说：救救孩子。

第七章

匈牙利作家莫尔多瓦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叫《会说话的猪》，里面有一群专门负责谈恋爱的公猪，最开始它们的恋爱对象是母猪，后来科技进步了，对象变成了人造母猪，就是在木头上粘一些羊毛，做出母猪的样子，小说里称之为“母猪架子”。这东西长期被公猪蹂躏，毛蹭掉了，木头磨光了，看起来光秃秃的，一点都不性感。公猪们大倒胃口，经常聚在一起发牢骚：哪怕粘上几撮毛，给我们点情调也好！

在我看来，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不在于吃喝拉撒，而是那些无用的东西：音乐、美术、诗歌、小说……这些东西不能充饥，也不能御寒，却可以丰富人的心灵，让人于贫穷中富足，于孱弱中坚强，于困顿中怡然自得。缺了这些东西，人类的生活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母猪架子”，不性感、无情调，我真是一天都不想活。

在上饶的二十三天，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不能读书，不能看报，不能听广播，不能看电视，身边全是无聊的人，说的全是无聊的话。古人说“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我那时可憎极了，每次路过读报廊，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慢下脚步。有天经过一个书报亭，我向小琳请示：“我买本书看行不行？”她说不行，我继续请示：“我不买别的，就买本《知音》。”她还是摇头，我一下想起了莫尔多瓦的“母猪架子”，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头失意的公猪，拱在泥水里大声嚷嚷：哪怕给一撮毛也好！

元月二号。上饶市中心广场热闹非凡，某个品牌正在做促销活动，锣鼓震天，观者如堵，农贸市场上摆满了年货，腊肉、香肠、熏鸡，来往行人笑容可掬，我们与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如同置身两个世界。他们活在阳光下，我们活在黑暗中，他们兴高采烈地采购年货，我们像幽灵一样躲藏，串过某条小巷，走进某栋楼，鬼鬼祟祟地闪进某个房间，去听那些千篇一律的鬼话。

那天下午见的是一个叫梁家骏的小伙子，河南开封人，个子很高，手腕上有两个烟头烫的疤，暗红色的肉刺目地隆起，我有点轻微的强迫症，总是忍不住要看，看了心里又不舒服。这堂课还是老套路，先是寒暄，寒暄之后继之以祝贺：“哥，恭喜你，从今天开始，行业正式对你敞开了大门！”我心里也挺高兴，看来这帮家伙并没怀疑我，开局挺顺利。梁总摸了摸他手腕上的伤疤：“哥，你来了几天了，肯定看了不少，了解了不少，但我问你，你知道行业怎么干吗？”

他们把传销称为“行业”。按照惯常的理解，“行业”是个很大的词，比如家电行业、IT行业，但在上饶，就是这么一伙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人，居然撑起了一个行业，实在可惊可叹。这个行业是“干”出来的，还有许多激动人心的口号：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团结！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听话！行业干的就是一个吃苦……最后，行业被他们干完了。

按照梁总的介绍，行业首先要干一个谦虚。不管学历高低、悟性好坏，只要比我早加入行业，哪怕只早一天，他也是我的老师，所以我要虚心请教，努力学习行业的知识。学习得差不多了，我就要干一个发展，交三千八百元的入伙费，然后发展我的业务员，国家规定，每人最多只能发展三个直接业务员，那时我就成了他们的推荐人，简称“老推”，老推不易做。我要接着干一个复制，把我学到的知识一滴不漏地传授下去，把我的业务员培训得像我一样听话，然后再指导他们继续发展，这样一层层发展下去，我的官越做越大，收入越来越高。这时我要干一个管理，让我的团队乖乖听话、乖乖交钱，等到行业干得差不多了，我就可以躺在钱堆里睡大觉了。梁总气壮山河地鼓舞我：“二十多万，一个月就赚二十多万！哥，你是做生意的，你自己说，你一个月能赚到那么多钱吗？”

我对这二十多万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像个真正的财迷那样啧啧赞叹，身上沐浴着钞票的光辉，两眼闪烁着饥渴的光芒，反复追问：“真的一个月能赚二十多万？”“只要投资三千八，就能赚到几百万，这生意真有那么好赚？”梁总一一解答，表情坚决、姿势果断，手腕上的烫疤越发鲜艳夺目，给我巨大的信心和力量。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神话，神话的主角叫钱树锋，是郑州盘古旅行社的总经理，曾经当选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话说某年某月，这位钱总听说了连锁销售这回事，于是放下红红火火的事业，前来江西考察。钱总是个仔细人，考察期间不放过任何细节，每个问题都要探明究竟，一直考察了八个月，终于考察明白了，也下定了决心，回去把旅行社卖了，把所有骨干都带到上饶，后面的事情简单多了，他干行业干得风生水起，只用了短短的八个月就升到了高级业务员，此后每个月坐收二十多万，成了行业中人人景仰的英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断听到这位英雄的传奇经历，人物的命运都是相同的，只是细节稍有出入：这位英雄的资产随时在变，有时几百万，有时过千万，还有一次过了四千万；他考察的时间也有多种说法，有时考察八个月，有时长达一年。更诡异的是他的旅行社，以前只听说凳子有腿，没想到旅行社也会长腿，一会儿在郑州，一会儿在新郑，一会儿又搬到了新密，行踪飘忽得像武林高手在表演轻功。我听着纳闷，凭直觉就认为这位英雄靠不住：一个身家千万的总经理，何必跑过来吃这种饭、睡这种床？如果旅行社生意正好，何必转手他人？要另找项目，完全可以再拉一队人马，何必杀掉正在下蛋的母鸡？

后来我离开上饶，在酒店上网搜索，果然查到了新密市的“盘古旅行社”，打电话过去，所有人都说没听说过钱树锋这个人。我不死心，继续搜索“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把所有的网页都看了一遍，没找到“钱树锋”，也没发现类似的名字。打电话到郑州团市委查询，还是一无所获。

像大多数神话一样，钱树锋的故事也是骗人的鬼话。可他们都这么说：你放心，自从你下了火车，我们任何人都不会对你说一句假话。

我的身份是个生意人，当然不会放过赚钱的生意，与梁总讨论了半个小时，笑得合不拢嘴，像是挖到了金矿。只有一件事不满意：“为什么只能发展三个业务员？太少了吧？”梁总回答：“这是国家规定，没办法。”我拍着胸脯吹牛：“以我的手面，至少能拉一百人过来，你看能不能特别照顾一下，可以让我多拉几个？”

梁总耐心分解：“哥，你知道，国家引进这行业，主要就是给咱老百姓一次翻身的机会。你是做生意的，朋友多、交际广，可别的人怎么办？一个种地的农民，他能有你的手面吗？如果对你特别照顾，让你拉一百个，别人只能拉两个三个，这公平吗？这不是影响团结吗？”我点头称是，并且发出豪言：“我明白了，梁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我相信以我的能力，最多三个月，我就能上经理；最多一年半，我一定会上高业！”几个人同时微笑，像是网到了一条大鱼。小琳笑着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示意我找梁总签名，我虔诚奉上，梁总一挥而就：

梁家骏，730006，推：刘玉轩。

爱拼才会赢！

河开

“推”是指他的推荐人，“河开”是指河南开封，730006是他的电话号码，这个团伙在上饶办了一个集团网，每个成员都有一个短号，互相之间通话免费。这事说穿了一钱不值，可也成了他们骗人的借口。

这堂课上得很顺利，每个人都很振奋，出来后我喃喃念叨：“干行业，干行业。”小琳给我加油：“对，干行业！”嫂子再加一次油：“哥，看准了就要下决心，干行业！”小庞皱眉不语，跟在我身边悄声嘟囔：“干行业干行业！干！”

第八章

到上饶后一直没洗过澡，住处又脏，感觉身上像长了一层壳，黏糊糊地难受。我提议找个浴池洗澡，嫂子不同意，还斜着眼嘲笑我：“哟，你一个大男人，还那么爱干净！”我跟他们相处几天，渐渐摸透了每个人的脾气，而且我还是新人，估计他们不敢得罪我，于是坚持要洗，嫂子也只有同意，可还是怕我溜了，派小琳尾随监视，叫了辆的士直奔“碧水云天”。这是一家公共浴池，正值下午，池中没几个人，我和小庞蒸了泡、泡了蒸，还请了两个搓背师父，搓下的老泥足有一海碗，感觉身心为之一爽。

按照最初的计划，小庞这两天就要找借口逃走。虽然现在没什么危险，我还是担心传销头目会分别盘问，小庞很老实，可是不够机灵，万一说漏了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不死心，总觉得小琳对他有意思，我掰着手指头跟他论证，说小琳绝对不可靠，就算她对你有意思，这地方也太危险。他心情低落，不停地叹气，我跟他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去，等她回到三亚，你们再好好相处，只有在正常的世界，才可以谈正常的情感，对不对？”他点头赞同：“没错，这真是个变态的地方。”

洗完澡天已经黑了，我们步行往回走，天冷路远，我提议打车，小琳不让，我想想也是，反正这儿的时间没用，每一分钟都是拿来消耗的。走了半个钟头回到住处，饭已经做好了，每人一小盆面片，一瓣大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脸盆豆芽。豆芽苦，大蒜辣，面片基本没味道，一群人咔嚓咔嚓地嚼着大蒜，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仿佛很香甜的样子。我很快吃光了，感觉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刚搁下筷子，刘东就来抢我的饭盆，我心想不能老让别人干活，自己也得表现一下，拿着碗筷进了厨房，因为菜里没油，洗碗极其容易，清水一冲就干干净净。

回到客厅抽了一支烟，他们也吃完了，我提议看会儿电视，几个人都笑，嫂子告诉我：“哥，以后都不能看电视了。”我大为好奇：“为什么呀？”她说费电，我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台电视能费多少电？”她不理我，回房拿了一摞照片出来，说电视肯定不能看，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吧。

那些照片都加了塑封，肯定是在照相馆照的，背景全是单调的蓝色幕布，每张照片的四周都加了花里胡哨的装饰，一个白胖的婴儿坐在中间，挥着胖胖的小手，表情或笑或怒，样子非常可爱。我问嫂子：“你儿子多大了？”她说不到两岁。我批评她：“儿子还不到两岁，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她收起笑容：“要赚钱啊，有什么办法？”我摇头叹气：“你这当妈的，唉，可真忍心啊。”她低下头，眼圈慢慢红了，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回房讲了几分钟，出来后喜笑颜开：“哥，跟我走，带你玩去！”

那时天已经黑了，我和小庞先下楼，等了几分钟，嫂子和小琳下来，带着我们走过带湖路，走过步行街，鬼鬼祟祟地进了一栋居民楼，我问嫂子：“咱们这是去干什么？”她嘘了一声：“别说话！注意低调！”我赶紧闭嘴，爬到六楼，听到里面喧闹震天，嫂子上前敲了两下，门立刻开了，只见房内灯光大亮，到处坐满了人，墙边摆了一张单人床，床上也挤了不少人，有老的、有少的，互相之间都很熟络，唧唧喳喳地聊个不停，嫂子带我们走到墙边，有人起身让座，我正不好意思，嫂子一扯我的袖子：“哥，没事儿，你坐吧，今晚你就是主角。”

后来知道，这活动叫“实话实说”，是专门为新人举办的欢迎Party。刚坐下不久，有人举手示意，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一个小伙子走到屋子中央：“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也把自己推销给大家，我叫陈云山，来自河南濮阳，我的推荐人是我的哥哥陈海山。”人群鼓掌，小伙子沉思片刻：“今天晚上，我给大家带来一首《狼爱上羊》，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人群再次鼓掌，小伙子鞠了一躬，拿腔作势地唱起来：“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让他们真爱了一场，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他们说有爱就有方向……”所有人随着节奏拍掌，我也拍了两下，突然觉得无聊，抱着膀子看他表演。

一曲唱罢，有观众起哄：“再来一个！”小伙子也不谦让：“那我再给大家演唱一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唱着唱着跑调了，观众依然热烈鼓掌。终于唱完了，小伙子又鞠一躬：“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再次把自己推销给大家，我叫陈云山，来自河南濮阳，我的推荐人是我的哥哥陈海山。”

接下来就热闹了，各路人马纷纷登场，有河南的、湖南的、四川的……自我推销的模式都是一样的：先向事业伙伴们问好，然后介绍自己的名字、籍贯和推荐人，我细听了一下，有儿子推荐父亲的，女儿推荐母亲的，哥哥推荐弟弟的……嫂子的推荐人是她丈夫，她又推荐了自己的小姑子；小琳的推荐人是她的朋友，她又是小庞的推荐人……

每人登台唱两首歌，有的唱流行歌曲，有的唱革命老歌，还有唱地方戏的，印象最深的是嫂子唱的一段豫剧：“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董存瑞为人民，粉身碎骨，刘胡兰为祖国，把热血流干……你说过党叫干啥就干啥，绝不能挑肥拣瘦讲价钱，你说的话、讲的话、一字一句、全忘完，想想烈士比比咱，有什么苦来怕什么难，你要愿走你就走，我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哪……”这段唱腔激昂，嫂子越唱越快，在最后的段落明显动了真情，脸上潮红一片，两眼闪闪放光，酷似国产电影中的有志青年，可惜志气用错了地方，没在农村大干四化，却跑到城市大干传销，一天到晚瞎混，挖空心思骗人，白瞎了英雄们的教诲，千万先烈悲壮的头颅，敌不过一句轻巧的屁话。

当天只有两个新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四川阆中的农民，姓张，大约三十多岁，是被他亲弟弟骗来的。我们俩到上饶的时间差不多，经历肯定也差不多，看得出来，他对这一切都很抵触，一直皱着眉冷眼相对，众人起哄叫他唱歌，他烦躁地摇头：“不会，真不会！”说完低着头走了下去，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暗暗替他高兴，心想：哥们儿，这就对了，你可一定要挺住，找到机会赶紧走！正念叨着，轮到我了，嫂子和小琳硬把我推了出去，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先鞠一躬：“大家晚上好，我叫郝群，来自海南三亚，我的推荐人是我的朋友庞学忠。”

嫂子在下面起哄：“哥，唱歌！”我心想这场合还是少出风头，连连推辞说不会唱，观众们都说不行，一定要唱，正闹得不可开交，小琳替我解围：“郝哥当过老师，让他给我们朗诵好不好？”一群人都鼓掌，当时房里挂了两个条幅，一幅是毛泽东的《百万雄师过大江》，另一幅是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书法很拙劣，估计是房东家孩子的练笔之作。我想肯定躲不过去，干脆秀一下我的吉林普通话，先读了一遍毛泽东的诗，众人鼓掌叫好，嫂子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没办法，只好继续读《咏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条幅上写漏了“妒”和“零落”，我自己把它补全，心里想：“群芳成泥”倒是个好句子，完全可以拿来当小说题目。

到八点半左右，大多数人都已演过一轮，这时来了两个大人物，一个李总，一个邱总，李总是个平头小伙儿，身上西装笔挺，脚上的旧皮鞋擦得锃亮。邱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胖姑娘，身子圆滚滚的，两条腿也是圆滚滚的，我暗暗纳闷：这么差的饭菜，她怎么还能吃出这么多肉来？大人物出场总要有个仪式，众人起立鼓掌，两位老总大模大样地往中间一坐，先用慈祥而威严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李总说：“大家坐吧。”众人纷纷就座。

邱总先发言，跟众人分享她的成功经验，故事还是那个模式：她原来有多么成功，可是总感觉不满意，直到发现了“连锁销售”，才算确立了人生目标。她如此热爱这个行业，所以不遗余力地去干这个行业，现在她已经做得非常出色，本可以独善其身，可是想想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家伙，又于心不忍，于是决定兼济天下，要帮助辅导我们渡过重重难关，用她的小胖手牵着我们无数的手，一起去迎接辉煌明天。

这些话不算坏话，不管她有没有吹牛，总算出于好心。我听得挺满意，不由自主地跷起了二郎腿，小庞赶紧提醒：“放下！”我一愣，他低声训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我点头受教，挺胸坐直，这时轮到李总发言了：“刚才邱总讲得非常好，希望各位事业伙伴能够用心体会，好好琢磨，行业干的就是一个谦虚！不管你原来是多大的人物，有多大的来头，到了这里，你就是一名新兵！新兵就该有个新兵的样子，要把你以前的派头、架子全收起来，不要总觉得自己了不起，行业里的大人物多了，有大学教授、国际刑警，人家都能虚心学习，你为什么不能？要知道，行业不是给别人干的，是给你自己干的！”

这番话声色俱厉，我总感觉是在骂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恰好遇上了李总的目光，我也没回避，直直地跟他对视，过了半晌，他移开目光，开始逼视众人，所有人都乖乖地低下头，房间里鸦雀无声。停了大约半分钟，李总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宣布纪律，那就是著名的《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

平心而论，这《二十条》编得挺像那么回事，有总则、有分则，还有实施细则，在大多数人听来，确实像一部真正的法律，我估计是出自某位法律人之手。李总先讲总则，语声极为庄严，表情也严肃，配上他那一身装束，像极了《新闻联播》的主持人：“为了全面贯彻执行党和国家的商业法规和文明守则，正确宣传经营理念和优质产品，树立爱祖国、爱人民、共同创造美好人生的企业精神，为国分忧、为民解难、为全国人民作出应有的贡献，努力培养具有独立经营能力的二十一世纪的高素质商人，特制定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总则之后，是二十条的具体条文，其中有一条什么也没说，还有六条是重复的，我将之全部删去，把剩下的十三条概括为“六不准、七乖乖”：

不准谈恋爱、不准喝酒、不准娱乐、不准随意外出、不准串门、不准借钱。

要乖乖地穿衣服、乖乖地学习、乖乖地参加组织活动、乖乖地传达会议精神、乖乖地与人交往、乖乖地交钱、乖乖地干活。

如果我是个六岁的孩子，也许会觉得这二十条有些道理，可我已经三十岁了，如果还有人来教我怎样穿衣服、怎样梳头、怎样走路，我就觉得他在欺负我。座中还有许多比我更年长的，他们走了一辈子路，吃了一辈子饭，现在也必须从头开始，乖乖听话、不能淘气，争取当个人见人爱的好宝宝。

后来我去北京，在护国寺附近看见两个老头互相取笑，老头甲说：“你他妈敢拿我当傻×，抽你老丫的！”老头乙嘿嘿地笑：“你他妈本来就一傻×，抽谁呀你，抽你自己得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如果有人拿你当傻×，你就该上去抽他，即使不抽他也要离他远点，不能顺着他的心思一直傻下去，那真是傻透了。

李总宣读完毕，众人又开始唱歌，刚唱两首，一个消息传来：“领导来了，领导来了！”霎时间满室寂静，众人纷纷肃立，尊贵如李邱二总也忙不迭地站了起来，这时门一开，两位大人物翩翩而来，为首一个小伙子，个子很高，身穿猎装夹克和细腿裤，左右脸颊各有一排整齐的青春痘，有的已经熟透，有的正在灌浆，估计到了年底会有一个好收成。后面跟着一个苗条的长腿姑娘，高颧骨、高鼻梁，留着齐耳短发，两眼分得很开，像是出生时被人拽着耳朵用力拉扯过。这两位派头大极了，堪比美国总统出访，跟房中人逐一握手，然后居中一坐，为首的小伙子手一挥：“请坐！”众人纷纷坐下，李总和邱总没有座位，在两位大人物身后叉手侍立，神色谦恭至极，活像《三国》中的关羽和张飞。

传销常被称作“经济邪教”，其中确实有一些宗教般的仪式，我眼前所见就是一例：先把信徒们聚到一起，唱赞歌、做祈祷，然后派来两位大主教，一个讲上帝的圣恩，让信徒们心怀感激；一个讲神圣的戒律，让信徒们心怀敬畏。人们向来迷信权威，套用龙应台的名言：任何人只要坐在柜台后就是老板，站在讲台上就是老师。更何况还有这么盛大的排场、如此隆重的仪式。等两位大主教布完道，再来两位更大的大主教，伴着圣洁的乐声，迈着威严的步伐，堂堂皇皇，其冠其冕，信徒们目醉神迷，早已失去了辨别能力，只觉得心头激荡、两腿发软，吹个口哨就会匍匐在地，争抢着去抱大主教的细腿裤吻他们的脚。

青春痘小伙叫王赫超，眉间尺姑娘叫杨爽，先前的李总隆重介绍：“王总和杨总平时工作繁忙，难得他们今天大驾光临，哪位事业伙伴抓住这第一次机会，为他们献一首歌？”嫂子一个劲儿地冲我示意，我假装没看见，旁边几个人噌噌站起，一个小伙子拔得头筹，几步奔到中央，对众人深鞠一躬：“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也把自己推销给大家……”

还是同样的话，还是同样的歌，还是同样的掌声，每个人都要重新登场，座中有四五个老年人，先前一直沉默，这时也挣扎上前，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结结巴巴地唱歌，其中一个唱的是曲剧《卷席筒》：“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二解差好比那牛头马面……”唱着唱着忘词了，站在那里直搓手，脸上急得通红，我看着心里一酸，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去世的父亲。

《卷席筒》唱完，四川阆中那对兄弟上场了，也许是因为受了仪式的感染，或者是出于对大人物的敬畏，那个哥哥眉眼舒展了一些，不那么抵触了，还带着一点胆怯的神情，也学着他弟弟的样子做了个自我介绍，不过还是不肯唱歌，一群人都起哄，他弟弟在旁边又拉又扯，终于熬不过唱了几句，然后蹒跚着坐回原位，脸上时阴时晴，显得极为迷茫。

嫂子终于抓住了机会，站到中央唱了一首《母亲》，然后将我隆重推出：“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然后对我招手，“哥，你来！”我几步走到她身边，依然是老套路：向事业伙伴请安、自我介绍、表演节目，墙上的诗读完了，我想起在三亚时读过的《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金圣叹这老不正经的对崔颢的《登黄鹤楼》赞赏有加，干脆把这首诗背了一遍，场下有个女孩一直随着我低声朗诵：“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节目演完，两位老总开始训话。先发言的是眉间尺杨总，她的视野本就宽阔，又读过中专，在传销团伙内绝对算高级知识分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各种理论、各种名词纷纷从她双唇中蹦出，震得满屋子人头皮发麻。畅谈了一通天下大事，杨总又开始扮演慈悲圣母，告诫我们要抓紧发育、努力成长、勇于把握机遇，千万不能当逃兵，要坚决听推荐人的话，跟组织走，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踩出一片明天。事实摆在眼前：上有春风化雨好政策，中有组织上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有事业伙伴的鼎力扶持，如果再不上进，简直就是咬吕洞宾的狗，踢孔圣人的驴，实在有负天地良心。

杨总讲了二十分钟，众人大受鼓舞，啪啪拍掌，青春痘王总接过话茬：“杨总讲得非常好，我听了都很受启发，各位事业伙伴要努力领会她的意思。”杨总优雅回应：“王总过奖了。”王总点点头，开始讲他自己的经历。王总出身豪门，家里有很多舅舅，其中一舅还是副处级干部，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豪门也不例外，这位王总从小就不学好，和所有的阔少一样，终日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好在有个万能舅舅，总能化险为夷。话说时光荏苒，王总慢慢地成熟了，做过各种事业，当过司机、搞过零售，甚至做过批发带鱼这样的大生意，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王总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也是苍天眷顾英雄，终于被他发现了连锁销售，于是带着满下巴的青春痘来到了江西。

传销团伙把洗脑视为系统工程，其中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分享成功经验”，我在上饶游荡多日，听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我不敢说它们全是假的，但肯定都经过美化和修饰。分享经验的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文化水平不高，也没什么社会阅历，对“成功”的理解更是大有问题，当他们半是炫耀、半是夸张地讲起自己的经历，仿佛就是明代王龙溪那个不恰当的比喻：穷措大抱着家中黄脸婆自夸好色，情状十分可笑。

《笑林广记》中有个著名的笑话：说某人从京城回来，夸口说自己见过皇帝，有人问他：皇帝家什么样？这人回答：皇帝家可不得了，门前立个大牌坊，上书“皇帝世家”，屋檐下挂块大匾，写着“天子门第”，门上还贴着一副大对联：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我们现代人当然知道这家伙是在吹牛，因为皇帝家没那么土，同样，传销团伙中的“成功经验”也不值得相信，因为很多事都违背常理。我不是嘲笑这些人的见识，我自己也是井底之蛙，每个人都有他的知识盲点，可重要的是诚实和谦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有之为有之，无之为无之，这样才不会贻笑大方。

王总的发言很长，气势也很足，平均每分钟讲一次“说实话”，听其意似乎很真诚，观其面却异常凌厉：“刚加入行业的时候，说实话，谁我都没放在眼里！”说着胳膊一挥，状如千军在手，“就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呀？说实话，谁有我见得世面多？全中国我去过二十几个省，西藏、新疆都去过，你们才去过几个地方呀？论见识、论才干，就你们这些人，哪个能比得上我？”

我那天喝了很多水，来之前也没想到要上厕所，此时早已尿意盎然，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没想王总越说越来劲，没一点收场的意思，我急得两腿直扭。按传销团伙内的纪律，只要有领导训话，下面的人必须正襟危坐、老实听讲，严禁随意走动、交头接耳，上厕所更是大忌。我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再憋下去就得活活地尿在裤子里，只好举手请示：“王总，不好意思，我要上厕所。”王总谈锋正健，一下被我打断了兴头，好不恼怒，冷冷地瞪我一眼。我也顾不了太多，站起来就往外冲。客厅和厕所中间有一道推拉门，滑轨肯定生锈了，推了几下没推开，只发出几声酸倒牙的吱吱声。小庞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门推开，身后的王总依然在谈他的煊赫往事，我听而不闻，拍了拍小庞的肩膀，飞身冲进厕所。

这厕所同样精彩。关不严的门、数不清的牙缸牙刷，桶里盛满带泡沫的污水，地下散落着可疑的毛发，便池像是从来没刷过，颜色深黑泛红，带着厚厚的天鹅绒的质感，水龙头故意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漏水。更诡异的是电灯开关，按压式的，用力按不亮，轻轻按也不亮，对力度的要求极为精准，我手艺不行，试验几次都不成功，还是要靠小庞支援，他低声劝我：“你注意点，这样不好，他们肯定会有意见。”我苦笑：“我总不能尿在裤子里吧？”他摇摇头：“你还是要小心点，别跟他们硬争，有意见也憋在心里，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然后正告我，“我这两天就回三亚，就剩你一个人在这里了，郝哥，你千万注意安全。”听得我心里一热。

上完厕所出来，王总的发言依然未完，我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原来他也是一片好心，说他刚来时年少气盛，不听话，结果吃了很大的亏，走了很长一段弯路，后来翻然悔悟，可惜时不待人，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现在他身居高位，不忍心看着我们重蹈他的覆辙，所以谆谆教诲：“说实话，叫你来的人不是你的亲戚，就是你的朋友，你不听他的话又听谁的话？听他的话很丢人吗？他会害你吗？还不是为了你好？说实话，咱们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开创一番事业，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既然选择了行业，就必须遵守行业的纪律，不想干你可以走，没人留你！”

这番话铿锵有力，字字作金石响，众人呆若木鸡，谁都不敢大声出气。终于讲完了，王总双袖一拂，眉间尺杨总款款站起，旁边的李总大声欢呼：“感谢两位老总大驾光临！他们工作繁忙，还要处理别的事情，让我们热烈欢送他们！”所有人都拍着巴掌站起，两位老总面带微笑，亲切而不失庄严地和我们逐一握手，然后昂着头傲然而出，只留下他们的音容笑貌让我们久久怀念。

这活动就算结束了，李总郑重交代：“现在已经深夜了，咱们注意保持安静，下楼时三人一组、两人一组，不要一哄而下，也不要谈天说笑，别影响周围居民的正常休息！”话音刚落，一群人飞奔着冲向厕所，门口有个小伙站起来维持秩序：“哎你们先下，哎后面的等一等！”众人老实排队，每隔两三分钟下去一批，显得极有秩序。

那个四川农民就在我前面，从六楼走到一楼，我无数次想拉住他，对他讲出实情，告诉他赶紧逃走，可是因为自私，也因为懦弱，我始终没能伸出手。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们多次在街上擦肩而过，可从来没有交谈。他一点点落入陷阱时，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旁边无动于衷地看着。

这事一点都不难。只要勇敢一点，机灵一点，我一定可以找到机会，也不会有太大风险。他那时中毒尚浅，肯定会听我的劝告，回家，回到正常的世界，去过正常的生活，可我什么都没做。后来他越陷越深，交了钱、骗了人，他骗来的人一定还会继续骗人，我还是什么都没做。曾经有人落水，我伸伸手就可以把他救上来，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口音很重，我一直没听清他叫什么。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衣着也很朴素，脚上一直穿双旧胶鞋，鞋跟都开裂了。他交了两万多，可以买一千双这样的鞋。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了，刚坐一会儿，嫂子接到重要指示，起身命令刘东：“你，收拾东西，换房！”一群人都忙碌起来，把刘东的被子、床单装进蛇皮袋，把衣服和鞋袜装进塑料袋，棉絮卷成筒，在腋下夹着，脸盆无处放，在手里端着。一切收拾完毕，刘东和管锋扛起蛇皮袋下楼。小庞申请去送行，嫂子不让，争执了两分钟，小庞急了：“刘东跟郝哥相处好几天，去送送又怎么了？”说完拽着我就往下走，嫂子坚持反对：“回来回来！你们别去，不利于低调！”我们没听她的，一溜烟冲下了楼。

传销团伙内号称有“三笔财富、五大学科”，其中之一叫做“交际学”，这门学问不需要教材，更不需要辅导老师，全靠成员们自己体会。学习方法很简单，就是像我们现在这样：肩上扛着蛇皮袋，腋下夹着烂棉絮，手里端着洗脸盆，从一套房子搬到另一个房子。在新房子里住上一周，再搬一次，如此周而复始，不停地搬来搬去，直到修炼成交际学大师。

在带湖路的中国银行门口，我们追上了刘东和管锋，这时前方传来指示，让我们原地待命，等候组织上的下一步通知。等了几分钟，来了两个接头的同志，因为组织上不允许扎推聚谈，彼此之间只能点头示意。两位同志很热情，接过棉絮和脸盆，挽起刘东的臂膀，坚定地、一步步地走进上饶寒冷的冬夜。

因为还有新同志要来报到，我们只能继续等，我给管锋递了一支烟，哆哆嗦嗦地闲聊起来。这小子平时在房里没什么话，此时倒很健谈，谈起他读技校时的种种风光，脸上阵阵冒豪气：“反正那个时候吧，怎么说呢？学生都不怕老师，就怕我；老师也不怕校长，还是怕我。”这肯定是吹牛，不过我没有反驳，绕着圈子跟他打听王浩的情况。王浩和他住一个村，平时也有些过往，照他的描述，温文尔雅的王总当年也是个泼皮青年，行径堪比《水浒》中的牛二，喝酒赌钱打群架，无事不为，威震方圆几里。小管说着说着说漏了：“有时候我挺怕他的。”我大失所望，顿时没了景仰之心，心想你也是叱咤一时的豪杰，宁挨一顿揍，不低英雄头，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

等到十一点多，我们的战友终于来了，身后也跟着两个送行的，我们没有交谈，默默地接过战友的脸盆和棉絮，提起拉链坏掉的蛇皮袋，昂首走进风声呼啸的冬夜，走向交际学的温暖课堂。送行的战友伫立原地，痴痴凝望我们的背影，我们不说珍重，大步前行，只把无尽关怀留在同志心头。

第九章

走在上饶大街上，随处可以看见传销者。他们衣着寒酸，永远不戴帽子和手套，即使有很严重的冻伤。他们不戴任何饰品，不用任何化妆品，身上的衣服多半都很脏。他们走路很慢，经常停下来四处打量，却从不与路人交谈。他们的住处都有隐秘的标识：一个箭头、一条曲线，或是撕去一半的对联。他们不怕警察，因为他们随身携带身份证的复印件；他们也不怕小偷，因为他们身上永远不会超过二十元钱。天冷的时候，他们躲进汽车站看电视；晴朗的日子，他们坐在广场的石凳上晒太阳。在白鸥园、步行街、亿升商场、洪客隆超市，他们游来荡去，却从来不买任何东西。

在中国，这样的人有一千万，他和我们住同一栋楼，走同一条路，我们闻到他的气味，听到他的声音，却从来没人见过他的脸。

从一月三日开始，我的一只脚就算踏进了行业，从此开始有规律的生活和学习。六点钟起床，排队洗漱，然后不约而同地坐在桌前，嫂子拎出几个塑料袋，里面有笔记本、圆珠笔，居然还有书！我心中一阵狂喜，恍如见到了久未谋面的亲人，伸手抢来一本，书不厚，纸张光滑，封面上有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字塔，金字塔之上是书名：《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一看就知道是本垃圾励志书，如果在平日，给我一百块我都懒得看它一眼，不过此时久旱，污水也成甘霖，我急忙翻开，一页页往下读，读了半个钟头，开饭了，依然是一盆清水、几十粒孤独的米，我几口喝光，又捧起那本书，虽然不期待它能有什么创见，可还是希望能从垃圾堆里找出点不那么垃圾的东西。

很快众人也吃完了，一个个坐到桌前，谁都不说话。我感觉气氛不对，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个个表情严肃，都盯着我手中的书，我赶紧放下，嫂子微微一笑：“哥，你是第一次，以后这就是制度，每天早上都要开会。”说着一挺腰杆，“各位事业伙伴早上好，现在开始我们一天的晨会！”众人纷纷坐直，嫂子的表情异常严肃：“首先说一下我们每天的作息时间：值日生早晨六点钟起床，同时烧上稀饭和开水；六点十分，准时叫醒全房间的事业伙伴；六点二十，衣冠整齐、床铺整齐，走出房门；六点半之前洗漱完毕，开始我们一天的自由早读，这是我们一天中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俗话说得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我们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可以温习一下昨天学到的内容，也可以学习一下《羊皮卷》和《业务洽谈》，或者是洽谈分析；七点钟准时开饭；七点十分吃完早饭，开始我们一天的晨会，晨会是个非常严肃的场合，男士不能抽烟，女士不能交头接耳……”

这段话很长，规定得也很细：几点钟起床、几点钟睡觉、什么时候外出“了解行业”、如何走路、如何上下楼、如何洗碗拖地冲马桶，遇见楼内居民要礼貌，拜见“对面老总”要恭敬……其中有一段堪称经典，嫂子两手叉腰，神情酷似某位足协干部：“下面再说一下值日生的值日标准：早饭每人一小把米，拳头攥紧，不能漏米；男士手大，前四指勾起，不能漏米。我说的不能漏米，是不能看见米。中午每人一平勺米，晚上每人一平勺面，不能多做，也不能少做，少做了不够吃，多做了浪费。我们每人每天的菜钱是三毛五，房间里有几个人，就用三毛五乘以几，但菜价最高的时候也不能超过三元钱。”

按传销者的说法，这些都是国家规定，必须郑重视之，切不可掉以轻心，胆敢违反，必遭重罚，如果怙恶不悛、屡教不改，那就厉害了，要“坚决予以切割”。这句子挺吓人，听着像某种器官手术，其实指的就是开除。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些“国家规定”每天至少要重复一遍，包括那句“俗话说得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开始我很抵触，觉得他们这“国家”太愚蠢也太烦人，正事不管，只管些鸡毛蒜皮。后来听得多了，也渐渐麻木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顿饭的事吗？用明朝李贽的话说，吃饭穿衣，便是人伦，与沧浪之水没什么关系。沧浪之水清兮，我要吃饭；沧浪之水浊兮，我还是要吃饭。

把一个字写上一百遍，你就会觉得那个字不像正确的字；把蠢话说上一千遍，你就会觉得蠢话也有道理。当人们在谎言中变得麻木，也就混淆了是非，泯灭了善恶。这是最愚蠢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我称之为“厌胜法”：虽然讨厌，可是它赢了。

讲完“国家”规定，开始学习《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嫂子郑重强调：“《二十条》是我们行业的生命线、保护伞，也是我们外出赚钱的保障，我们每天学习两条，各位事业伙伴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做到一个自律！”说完翻开笔记本，开始读第一条：每位业务员要认真贯彻落实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关心他人、大公无私、树立勇于为他人做奉献的精神，认真做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精神风貌，要认真学习各项制度，努力学习各门学科，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和演讲能力。

这段话大有语病，“党的路线”不是人人都能落实的，“精神风貌”也不该成为“认真做到”的宾语，可嫂子不管这个，瞪着眼睛讲解：“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然后大讲守法的重要性。讲了几分钟，又读第二条：在公共场合严禁不自律的行为发生，禁止在行业内谈情说爱，严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发生，否则后果自负。这条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文章，光“不自律”三个字就能写一本厚厚的书，它包含三方面的内容：首先是行为规范：不得嬉笑打闹、勾肩搭背；不得乱扔垃圾、随地吐痰；不得闯红灯、吃零食……其次是服装和发型：因为我们都是二十一世纪的高素质商人，所以必须有点商人的架势，不能剃光头、留长发，更不能染发、烫发，不能穿短裙短裤，不能穿背心和吊带裙，禁止一切奇装异服……第三点专指情侣，不能牵手，不能互相依偎，更别提亲吻和拥抱了，那是“死罪”。条文中说“禁止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话不够准确，其实是禁止一切男女关系，不正当的要禁止，正当的也要禁止，只要加入行业，就必须忘记性别，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只有事业和事业伙伴。

嫂子这样讲解：“谈情说爱不仅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还会影响我们自身的情绪。你是夫妻关系也好，恋爱关系也好，只要加入行业，就只有一种关系：推荐人和业务员的关系。等你把行业干成功了，再去谈儿女私情也不迟，要知道，再浪漫的爱情，也必须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

按照这个逻辑，穷人就不配享有爱情。若要事业有发展，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自己阉了。十九世纪俄罗斯有个狂热的“修心派”，为了抵抗诱惑，接近上帝，所有教徒都必须阉掉。在某种意义上，传销者也是修心派的教徒，可他们阉掉自己不是为了上帝，只是为了一个饼，一个画在墙上的可笑的饼。

金庸有句名言：欲练神功，挥刀自宫。而在这场可笑的骗局中，当传销者抛开妻子、抛开恋人，一刀割将下去，却发现所谓的“神功”，不过是江湖中代代相传的一句鬼话。在墙上画个饼，就有人为之自宫。这不是寓言，这个人在江西，在广西，在湖南，在河北，在大江南北、全国各地。

《二十条》之后，便是行业的圣经宝典——《业务洽谈》，这份“圣经”共有七页，合计四千二百余字，我们八个人轮流朗诵，新搬来的小伙子念第一部分，他叫李新鹏，个子不高，五官很英俊，有点像欧亚混血儿，据说是嫂子的什么亲戚，我后来查明，这个团伙的大部分人都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一个骗一个，一家骗一家，一村骗一村，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只见李新鹏两脚一立：“今天很高兴由我为您介绍我公司的基本情况，我们从事的是连锁销售……”我读的是第六部分：“……讲到这里，有的朋友会说，你们公司的第二大奖金也不过如此，最高的不过一名业务经理的四百五十六元，还没有一名实习业务员的直接提成五百七十元高呢，针对这个问题我给你打个比方，今天在座的各位每人给你十万元，而全国十三亿人口每人给你一分钱，我想聪明的朋友一定会选择一分钱，因为一分钱听起来少可份额多，而十万元听起来多可份额少……第三大奖金，称为销售补助，在这里需要画图解释，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多做解释了……”

说句吹牛的话，我也算背了一肚子的诗赋文章，平日里常提苏辛李杜，来上饶之前读《王恭传》，还用他的名句胡诌了几句打油诗：何事能消君子愁？半卷《离骚》一壶酒。虽然不算什么好诗，倒也有几分诗酒风流。现在却被逼着读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只觉得满嘴屎臭。

读完“圣经”就该唱赞美诗了，在传销团伙中，这个环节叫做“洽谈分析”，嫂子提问：“哪位事业伙伴来说一下我们和公司的关系？”这问题相当诡异，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清楚他们和“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业务洽谈》中，在相互介绍时，他们都会提到“我们公司”，按说应该是公司的员工，可仔细追问下去，他们又不肯承认了，说自己不属于公司，公司只是他们的合作伙伴。我继续追问：“既然公司是我们的合作伙伴，那我们又是谁？”这问题有点哲学意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每个答案都莫测高深，只有那位崇拜麻袋的龙经理答得最简洁：“你傻呀？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简洁固然简洁，可依然难解我心头之惑。据我所知，这家公司叫“香港华兴国际贸易公司”，我曾在网上查询⑨，也曾托人到香港实地查询，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可以断定，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家公司，它只是传销头目借以行骗的幌子，一个虚无之物。大多数人都反对虚无，已故的王小波先生曾经说过，他一生绝不会向虚无投降，他会一直战斗到死。在我想来，或许只有传销者才会与虚无结盟，并且视之为合作伙伴。

如果我没猜错，“香港华兴”是这么来的：某年某月，一个善良的年轻人被骗进了传销团伙，他洗了脑，交了钱，骗来了很多人，也骗来了很多钱，可这些钱大部分都被幕后那只黑手拿走了，他还是一文不名。他终于醒悟：原来这就是一个骗局！他后悔莫及，也想过退出，可是他骗的人太多了，而且都是他的亲戚朋友，他不可能抛下他们单独逃走。他又想：既然别人可以骗我，我为什么不能骗别人？于是他把自己的队伍带到另一个城市，告诉他们：因为公司的种种问题，我们决定中止合作，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叫“香港华兴”。

这样的公司不止一个，有香港腾飞、香港华兴、香港鸿顺、深圳文斌……我相信很多“异地连锁”公司都是出自同样的渊源：从受害人到罪犯，从善良到恶毒，从流泪到嗜血，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一条布满荆棘的堕落之路。

不过传销者自有他们的理论，嫂子话音未落，李新鹏和管锋同时站起，李新鹏反应更快，抢着回答：“我们和公司不是隶属关系，而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公司以我们的人际网络销售它的优质产品，我们以公司的优质产品带动我们的人际网络健康有序地发展。合作期间，如果公司发现我们的人际网络不健康，对他们的产品夸大其词、层层加价，可以和我们断绝一切业务往来，另寻别家健康有序的人际网络去销售公司的优质产品；我们发现公司有偷税、漏税的行为，或给我们的产品不是保质保量，我们也可以和公司断绝一切业务往来……”

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我国的经济现状如何、“十”代表什么、什么是五级三阶制……每一个答案都是错的，每一句话都是荒谬的鬼话，王浩、小琳、管锋纷纷起立，踊跃抢答，连管老汉都不甘示弱，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背诵所谓的“十二字方针”：“鼓励……鼓励发展、低调宣传、宏观调整（旁边有人提示：宏观调控）……哦，调控、调控。”所有人都答过了，嫂子把头转过来：“哥，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公司的经营宗旨是什么吗？”

分析完《业务洽谈》，开始学习《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这本书讲了一个滥俗而无趣的故事：贫穷少年海菲无意中得到了十张羊皮，羊皮上记载着耶稣时代传下来的商业秘籍，海菲对着它朝夕苦练，终于功成圆满，成了一代巨富。后来这秘籍辗转流传，传到了美国人曼狄诺手中，他就是西半球的关二爷，心怀天下，不忍独享，一心只想造福社会，于是大量印发，据说在全球一共卖了三千万册，不知道秘籍上的功夫厉不厉害，反正卖秘籍的人是发了大财。

这是我们每日必做的功课：先读一卷羊皮卷上的绝世武功，再朗诵一卷神秘的修行咒语，羊皮神功十卷，神秘咒语也有十卷，看似博大精深，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二十卷神功秘籍，说穿了只是几句俗话：我最厉害、我不会认输、我要抓紧时间、我要坚持到底，外加一段祈祷文：“主啊，指引我！”

这不是删节版，而是全部内容。传销者以此为食，终日喃喃念诵、啧啧赞美：“真好，这书写得太好了，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收获啊。”于是他们就不厌其烦地一读再读，读一遍、读两遍、读三遍……小琳读过五十多遍，王浩干行业最久，至少读过一百五十遍。这是他们的红宝书，也是他们的人生指南，一日不读就吃不下饭，干活没精神，打仗没力气，连上厕所都觉得缺根支柱。读了之后精神倍长，干劲大、志气高，浑身刀枪不入，火烧不透，水淹不死，徒手就能掀翻航母。

还有更荒唐的：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基督徒，可每天都在祈求主的指引：“万能的主啊，帮助我吧！”“通过祈祷，我永远与万能的主息息相通……”我常常会感觉毛骨悚然，这是群什么样的人啊，还不知该向谁祈祷，却已经如此虔诚、如此狂热；还不知道信仰为何物，却已经轻率地把自己交了出去。我不是特别反对祈祷，可总该有个起码的准头，还不知道救主是谁，就在那儿胡参乱拜，万一召来恶鬼怎么办？

读完羊皮神功和神秘咒语，每个人都要起来谈感想，小琳和王浩说的还算切题，其他人都是信口胡诌，没逻辑、没观点，不知所云。但你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演讲学”。后来小琳对我说了实话：“我读了这么多遍《羊皮卷》，谈了这么多次感想，每次说的都差不多，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感想。”

这才是肺腑之言。这世上有两种书：一种教人聪明，另一种教人愚蠢。《羊皮卷》就属于后者，而这正是传销团伙所期待的。

这是个“收集笨蛋”的游戏，如果你很聪明，他们不会要你；如果你不聪明，他们会千方百计把你弄成笨蛋；如果你本来就是个笨蛋，太好了，行业欢迎你。

第十章

当年浮士德与魔鬼立约：你许我富贵，我交出灵魂。后来他得到了世间的一切，却差点成了万劫不复的羔羊。对一些中国人而言，“浮士德之约”是笔不错的买卖，反正灵魂不值钱，背在身上还是个累赘，不如拿去换钱，没什么值得敬畏，一切都可以踩在脚下，反正人只能活一次，何不抓紧时间受用，过一天算一天，谁想要灵魂谁就拿去，只要今生能够快活，哪管他死后洪水滔天。

要我说，人绝不能把灵魂交给任何人，不能交给魔鬼，也不能交给圣贤，再伟大的人也不行，因为这是我们作为圆颅方趾动物唯一的证据：如果失去了灵魂，人又何异于猪狗？

传销者就是这群人的一个缩影，他们不怕惩罚，不怕报应，也不在乎亲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魔鬼脚下，魔鬼举起枷锁，他们就把头伸进去；魔鬼挥动皮鞭，他们就把脊背露出来。他们不听任何人劝告，只相信荒唐的谎言，在魔鬼的指引下，他们交出灵魂，交出人格，交出良知，只剩下一具空心的躯壳，在青天白日下浑浑噩噩地游走。

晨会结束，嫂子带我继续洗脑。这次要见的是个大人物，小琳一路都在做广告，说这人可了不起，素质极高，学问极大，对行业之道领悟极深，而且驭下极严，对每个细节都非常挑剔，我必须恭之敬之，听之畏之，虚心听取他的教导，深刻领会他的指示，“只要你有个认真的态度，一定会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真的，我保证！”

十分钟后，我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此人名叫陈锐，虽然名声显赫，长得却很猥琐，浮肿的眼皮下是一张苍白的脸，枣核形的脑袋上顶着一丛蓬乱的黄发，看样子应该是个时髦发型，不过睡觉时压歪了，他不断伸手去扶，却怎么都扶不正，就像一蓬被风吹倒的莴苣。正如传言所述，这位大人物十分有型，说话时脸色阴沉，两眼炯炯逼视，不容半点质疑，一副不怒自威的金刚模样。不过行业讲究礼貌，大人物也得管我叫哥。“哥，你了解行业很多天了，知道行业怎么干吗？”

“知道，先交三千八百元，然后发放三次机会。”

“说得好！三千八，三次机会，嗯，我问你：这钱能不能多交？”

我说当然不能多交，昨天梁家骏梁总说过，这三千八百元是国家规定，有钱也不准多交。

“说得好！哥你知道，国家引进这行业，主要就是给咱老百姓一个翻身的机会，要培养一批高素质的商人，最开始呢，国家规定只能交三千八百元，这是根据当时的国情决定的。运行几年之后，国家觉得，嗯，这样不行，这样培养人才的速度太慢了。哥你知道，我国已经加入了WTO，国门马上就要打开，关税马上就要降为零，外国货马上就要冲进来，如果还是这样慢腾腾地培养人才，还怎么跟外国竞争？所以啊，国家就改变了政策，先在中国社科院开了个会，决定提高标准，怎么提高呢？一句话：如果你经济能力不行，那就先买一份，慢慢培养；如果你有经济能力，那就可以多交钱，快速发展，快速成才！”

按照陈总的解释，这就是国家的新政策，核心只是两个字：交钱。交一份三千八叫做资格点，交两份叫做低起点，如果我能交三至九份，我就将决胜于起跑线上，这叫做“高起点”。如果我钱多得花不完，人又傻透了气，能掏出十一个三千八，那就太厉害了，我必将赢得全行业的尊重，人人都会赞叹我大无畏的勇气和决心，因为它不是别的，正是行业中口口相传的“黄金点”。

陈总问我：“十一个三千八是多少钱？”

我一时脑袋短路，说：“三万九千八。”

陈总轻蔑地一笑，拿起一支笔，慢慢写下一个数字：四万一千八。我猛然醒悟：“不好意思，我算错了。”陈总又是一笑：“不是三万九千八，而是四万一千八！这钱多不多？多吧？国家也考虑到了！所以给了我们一个特别的优惠政策，如果你现在交钱，马上就能享受到五千元的特别优惠。”⑩说着提笔写下一个等式：41800-5000=36800。然后问我：“十一份只要三万六千八，平均每份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说三千三百多，陈总点点头：“对！这还不是最终的价格，我告诉你，只要你交了这三万六千八，国家还会给你另外的折扣，当月就可以返还七千六百元！”说着又是一个等式：36800-7600=29200，写完后得意洋洋地问我：“你说国家这政策好不好？定价三千八百元的优质产品，十一份只卖二万九千二百元！平均每份多少钱？二千九都不到！”

我又气又笑，心想这厮不去干电视直销真是可惜了，瞧这账算的。同时也在暗暗地合计对策，我一直自夸豪富，可如果连黄金点都做不起，实在是有负我百万富翁的声誉。交一个三千八百元倒无所谓，一下掏出三万多，想想还是有点心疼，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陈总，公司都有些什么产品？”

陈总安慰我：“哥，你放心，绝对不是假冒伪劣，都是国营民营企业生产的优质产品！也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保健品、保健药品，全是生活日用品，有高档西装、高档化妆品……”

我连连摇头：“我还真用不着，西装吧，家里有十几套；化妆品吧，我又没有女朋友，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买那么多化妆品干什么？”

陈总一挥手：“哥，你想错了，我们的目的是推销产品吗？不是！我们的目的是培养人才！是推广一种商业模式！而产品，啊，产品只是我们推广这种商业模式的工具！你交一个三千八，公司给你一份产品；你交十一个三千八，还是只有一份产品！”

我愕然不解，陈总耐心解释：“告诉你吧，虽然你交了十一份产品的钱，却只拿到一份产品，可这钱绝不是白花。我到行业一年多了，见过很多成功的高级业务员，他们都这么说：一定要做黄金点！谁不做谁后悔，现在不做，将来肯定后悔！肯定后悔！”

我还是不解，陈总没招了，只好跟我摊牌，说这十一份三千八，有一份是我的资格，可以换来五百万，其他十份都是我发财的工具，只要我相信他，乖乖地把钱掏出来，那就赚大发了，等我上了高业（高级业务员），每份三千八都会变成五十万，“不骗你，哥，每份至少五十万！”

我两眼放光：“有这么好的事？那你跟我说说，这三千八是怎么变成五十万的？”

陈总微笑：“这个我说不清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在上饶见的这些人，谁都说不清楚！不过不用着急，等你上了高业，你自然就明白了。”

这下我有办法了，挺挺腰杆告诉他：“我做了十几年生意，不敢说有什么经验，可起码知道一个道理：出一份钱，拿一份货。现在我出了十一份的钱，你只给我一份货，就算这另外的十份都能变成五十万，你也得跟我说清楚才行。我跟你说实话，三万六千八不是什么大钱，我也掏得起，可要是你不对我解释清楚，对不起，这钱我不能掏。”

陈总面色大变，我继续吹牛：“这些年我到处考察项目，也投了一点资，选的都是比较保险的项目，年回报率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四到五年回本。要是有人跟我说哪个生意一年就能回本，我一般都会特别小心；要是有人说投入三千八，两年回报五十万，这样的生意我真不敢做。”

陈总怒了，敲着桌子教训我：“我告诉你，不要老抱着传统行业的老思路、老观念来看问题！行业是个新兴的行业，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做不做黄金点是你的事，没人会勉强你！我把话放在这里：现在你不做，将来一定会后悔，一定后悔！到时你可别怪我！不信咱们走着瞧！”

按照陈总的说法，黄金点有八种好处，其中几种都是互相重复，概括起来主要是四个意思：赚钱多、发展速度快、防止被下线超越、便于管理。最后一条是这么讲的：“如果每人只做一份，要发展六百个人才能成功；如果每人都做黄金点，只需要五十五个人就能做够六百份，哥，既然你当过老板，那我问你：是六百人好管呢，还是五十人好管？”

传销团伙中有五大学科，其中之一就是“管理学”，这门学问同样不需教材、不需导师，只要记住两个要点：一是不断帮助自己的下线拉新人、骗新人；二是安排他们的住宿。每到夜里十点，总会有某个人接到电话，然后紧张地叠起被子、卷起棉絮，扛着蛇皮袋搬到另一个房间，这行为看似逃荒，却同时涵盖了两大学科：于下线是交际学，对大人物而言，这就是他们博大精深的“管理学”。我以前做过几年企业管理，于此稍有心得，对陈总的观点不敢苟同，壮着胆子跟他辩论：“人数多不一定难管，人数少也不一定好管，这要看职业分工和人员素质。举个例子，如果这六百人全是生产线上的工人，一个车间主任就能搞定；如果那五十个全是资深经理，你派五六个副总都未必能管得好。再举个例子：六百个老实人和五十个罪犯，你说哪个好管？”

陈总不高兴了：“那六百个罪犯和五十个罪犯呢？你说哪个好管？”

我不敢争了，乖乖地低下头。陈总怒气未息，扭着手指头数落了一大通，因为是初次见面，总算给我留了面子，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毒辣至极，大意是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不要因为过去有点小成绩就目空一切，行业的道理深着呢，多少高人都没研究明白，就你这样的，我呸，老子见得多了，什么玩意儿！烂蒜头愣充水仙花，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

我大为惶恐，汗为之下，感觉腰围都被他骂细了两厘米，终于熬到下课时间，赶紧递上签名本，陈总冷冷地捉过笔杆，姿势既豪迈又不屑，状如伍子胥单手举大鼎，又好比孙二娘凛然舞菜刀，只见他眼翻白，手轻颤，歪歪扭扭地写下一排大字：

陈锐，731701，推付（他的推荐人是个姓付的），选择大于努力！河郑（河南郑州）

几天后我在小琳的本子上也发现了他的签名，不过稍有不同，鼓励语是“用心大于拼命”，推荐人也不再姓付，变成了我们熟悉的王浩。据我所知，一个人不可能有两个推荐人，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王浩会分身术，要么就是他在撒谎。虽然连这种小事都要捣鬼，但他依然信誓旦旦地向我表白：“行业干的就是一个诚信，没人会对你说一句假话！”

他说得对，在这诚实无欺的伟大行业中，的确没人能够只说一句假话，他们句句都是假话。

“黄金点”是个十分粗糙的谎言，只要稍作思考，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干的都是同样的事，学的都是同样的内容，成才快慢跟交钱多少有什么关系？可还是有很多人上当，我在上饶接触过数十名传销者，至少有五个都做了黄金点，这些人都是农民，辛苦一年也不过几千元，三万六千八百元相当于普通农家十年乃至数十年的收成，这是买种子的钱、是治病救命的钱，也是孩子上学的钱，多少汗水，多少心血，多少风吹日晒，多少酷暑寒冬，都在这邪恶的谎言中化为乌有。

小庞做的是高起点，交了两万三千六百元。他的月薪只有一千多元，这笔钱是他十年的积蓄。他住在三亚，房间很小，一年到头酷热难当，他没舍得买空调，只有一台嘎吱作响的摇头扇，他用了很多年，叶片上落满了灰尘。

第十一章

告别陈锐出来，外面很好的太阳。因为没到回房时间，只能在街上瞎逛。小庞和小琳昨天刚吵过架，今天气还没消，小庞鼓着腮帮子直喘粗气，小琳撅着嘴默不做声，我和嫂子一直逗他们笑，可始终没什么成效。

传销团伙蛊惑新人有一整套招数，其中很重要的一招叫“制造神秘感”，话不能说透，事不能讲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他最多只跟你说两句，总之是要挑起新人的好奇心，跟着他们的脚步，随着他们的诱导，在既定的道上一步步掉进陷阱。小庞虽然是我的“老推”，可资历尚浅，依然是个新人，很多事都不能让他知道。

昨天晚饭后他无意中翻看小琳的笔记本，不知偷窥到了什么绝密内容，让小琳大为光火，一把将笔记本夺走，大声斥责：“你有病啊你！”当时众人都在，小庞脸上挂不住，撅在那里运了半天气，突然站起来告诉小琳：“陈小姐，我想对你说三个字！”众人一愣，小庞铁青着脸大声补充：“他妈的！”说完气哼哼地拂袖而去，谁叫都不理，一晚上皱着眉头磨牙发狠。

早饭只喝了一盆清水，此时早已饿极，眼发花，腿发软，肚子咕咕直叫。时近中午，路边的餐馆渐渐热闹起来，热腾腾的烧鸡、香气四溢的炖肉、白胖丰腴的大肉包子，我看在眼里，馋在心头，一路不停地咽口水。好容易挨到午饭时间，四个人匆匆往回飞奔，路上看见一家卤肉店，我冲过去买了两斤熟牛肉，嫂子没来得及阻止，一直喃喃地批评我不听话。

午饭还是只有一道菜，江西出产一种很大的芋头，名字叫“芋母”，价格很便宜，一块钱能买三四斤，当地人都不吃，只有传销团伙视为珍馐，刮去外皮，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煮熟后颜色深紫发黑，在脸盆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没放油，没放作料，还不准多放盐，吃在嘴里如同嚼蜡。好在还有牛肉，我拿出来四处分发，一群人都笑眯眯的，只有嫂子面色严厉：“哥，这叫违反纪律你知不知道？这叫不自律你知不知道？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再买！你买回来也没人吃！”其他人都点头：“对！不吃！”管老汉嚼着一大块牛肉含含糊糊地教育我：“芋头……唔……芋头也不赖，又甜……唔……又甜，有营养，唔……好吃！”我暗暗叹气，心想你也一把年纪了，就算不明事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

所谓洗脑，就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把鹿当成马，把马当成猪，把猪当成人生导师。只要坚信谎言，草根树皮也远胜山珍海味。他们都是雷打不动的战士，怀着满腔热情把脑袋洗空，把身体洗垮，最后连味蕾都洗坏了，宁吃行业内的芋头，决不吃行业外的牛肉。

午饭后继续洗脑，路上小庞接了一个电话，还没说几句，满脸都是黯然之色。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只要我在传销团伙中站稳了脚跟，他就要赶紧想办法离开。不过他找的借口不太吉利，说他爸爸病危，因为家中无人，他必须马上赶回三亚。这是大事，小琳也顾不上赌气了，赶紧挽留，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忽听小庞高声斥责：“不是你爸，你当然不关心了！可那是我爸！”嫂子怕我听出内情，拉着我大步往前走：“他们小两口吵架，咱们不管，走走走！”

这就是传销团伙最令人痛恨之处：他们只顾骗钱，几乎没有丝毫人性。只要有人想离开，不管是亲人死亡、房子起火、孩子失踪，他们都会想尽办法阻拦：“反正你回去也帮不上忙，不如留下来好好干行业。”“人死都死了，你回去有什么用？干行业就要抓紧时间，你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小庞第一次离开上饶时，小琳就曾这么挽留他：“你真狠心，说走就走，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这段感情？”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想和他发展什么感情，也从来没喜欢过他，甚至还有点厌恶。这哀婉忧伤的告白，不过是她“干行业”的手段。她只有二十岁，原本是个善良的好女孩，自从被骗进了传销团伙，就一点点放弃了她的善良，跟着别人说谎，跟着别人行骗，为了拉小庞入伙，她甚至会出卖自己的色相。后来我在网上读到署名“长恨秋”的传销纪实，才知道传销团伙中无奇不有，为了这虚妄的“成功”，女性可以卖身，男的可以偷盗。而小琳只差一步，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会变成妓女。

谎言泛滥，必然会引发道德危机。放眼四周，我们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街上贴满诈骗广告，不是富婆重金求子，就是夜总会高薪诚聘；时时扰人的吸费电话、诈骗短信，不是催你汇款，就是恭喜你中了大奖；商铺的大喇叭天天播放：好消息，好消息，原价一百元的优质皮鞋，现在只卖三十元！今天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还有那些后半夜的电视购物：全国限售九十九件，只有九十九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心动不如行动，现在就拿起电话订购吧……

人们在谎言中摸爬滚打，泯灭了是非，混淆了善恶，正如亚瑟?史密斯一百多年前的论断：……不缺智慧，缺的是正直的品格。如果说谎者总是中奖，谎言就会玩出各种精彩的花样。传销令人痛恨，可我必须承认，它只是众多邪恶之花中的一朵，仅仅是其中一朵。

小庞和小琳越走越慢，终于看不见了。嫂子一路都在接电话，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到了儿童公园，我问小庞和小琳去哪儿了，她答不知道，我开玩笑：“这小两口，一天吵、一天好，不是开房去了吧？”嫂子不懂“开房”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去旅馆开房间，她哈哈大笑：“肯定开房去了，肯定是！”在公园门口等了半天，嫂子说要上厕所，叮嘱我一定不能乱跑，必须在原地待命，说完拿着电话飞快地冲进了公园。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候，我的洗脑工程马上就要结束，组织上经过慎重评估，认定我是未来的行业精英，钱又多，人又傻，肯定会掏三万六千八，没想到小庞的爸爸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要在这时候生病，他要是一走，我人生地不熟，肯定也要跟着走，九成熟的鸭子眼看着就要飞走，真是急死个人。所以组织上当机立断，立即召开电话会议，最后形成两大决议：一、尽力挽留小庞，这是行业最需要他的时候，哪怕他爸病得再重，也要叫他认清形势，坚持到底，直到我掏钱入伙；二、尽力地做我的思想工作，哪怕小庞真的走了，也要叫我感受到组织的温暖和关怀，小庞是我的兄弟，可温暖的行业大家庭中还有更多的兄弟，他们都会一如既往地疼我爱我，我也不应该辜负组织上的期望，要抓紧时间努力学习，争取当一个具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的坚强下线。

这会议开了足足半个小时，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很是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识破了。正等得焦躁，嫂子甩着手走出来，斜着眼问我：“哥，你胆子大不大？”我说还行。她点点头，说小琳和小庞有事不能来了，只能由她带着我去拜见对面老总，这事很平常，可她断定我没这个胆子：“哥，你怕不怕我把你卖了？”我说臭男人不值什么钱，卖了你还差不多。她哈哈大笑，笑完了豪迈挥手：“那咱们走！”

“对面老总”端坐楼上，头昂着，胸挺着，身上西装笔挺，在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前凛然生威。这位老总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酷爱麻袋的龙总，他全名叫龙建伟，河南开封人氏，论年纪只比我小一天，论辈分却比我高出很多，他有一儿一女，女儿十三岁，儿子七岁，肯定计划生育外的产品。龙总只读过初中，江湖阅历却很丰富，跑过长途运输，在北京的公司里当过专职司机，算得上见多识广，天上的事情他懂一半，地上的事情被他懂完了，一副智珠在握的笃定模样。

这堂课主要讲授成功的秘诀，简称“四快五保”，因为行业是新兴的行业、特殊的行业，所以规则也十分诡异，作为新人，要想尽快成功，只有四条道路可循：高起点跑得快、听话跑得快、谦虚跑得快、想得简单跑得快，此之谓“四快”。

我对前三条没什么意见，唯独不理解为什么想得简单反而跑得快。龙师父耐心开导：“比如两个人跑步，发令枪一响，你想也不想，‘嗖’的一下冲了出去，你肯定是冠军啊。要是你东想西想，人家都冲刺了，你还没挪窝呢，那你还比个什么呀？”我反驳：“你说的是体育竞赛，几分钟就比完了，可咱们干的是行业，那可是长期工程，有许多具体工作，如果不用心思考，怎么能干得好？”龙师父淡定地一笑：“干工程是吧？我干过工程！比如咱们俩一起搬砖，啊不对，比如咱们俩一起卖西瓜，说好了六点钟一起出发，到时候我开车走了，你还在那里东想西想：万一天下雨怎么办？万一西瓜坏了怎么办？你这不耽误事吗？”我如雷轰顶，立马开窍：“我懂了，就是要集中精力，不能有太多顾虑。”龙总微笑着揶揄我的智商：“你看看，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我要是不举例子，你就是听不明白！”嫂子也是一脸欣慰的笑。

传销团伙中少见正常，多见荒谬，而最荒谬的就是要求成员放弃思考。和所有的愚民统治一样，他们痛恨智慧，仇视一切聪明的脑袋，只要求成员忠诚，绝不鼓励独立思考。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们禁绝一切外来消息，禁止读书，禁止看报，禁止收听广播，先把人变成聋子和瞎子，然后篡改历史、捏造事实、伪造圣贤之言，把荒谬的说教、邪恶的理论一条条灌输到成员脑中。任何事情都只有一个答案、一种声音，成员必须无条件接受、无条件服从，绝不允许持有自己的观点，更不允许质疑和反对。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有人极力拉拢你，却又要求你别想太多，甚至要求你放弃思考，那么他一定是想骗你。聪明的人自己思考，愚蠢的人让别人替他思考。忠诚可敬，愚忠可怜。这也是传销骗局屡屡得手的原因：因为愚忠，所以老实；因为不善思考，所以轻信谎言。

一百多年前梁启超说过，中国若要富强，首先要开启民智。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要打击传销，开启民智依然是第一要务。用常识对抗谬论，用智慧揭穿谎言，让更多的人独立思考、明辨是非，则传销可绝、人心可安，否则这邪恶的骗局将永远流传。

“四快”之后，继之以“五保”，这是指行业的五大保障：团结、自律、节俭、复制、学习。从文法上根本讲不通，这五个词分属不同的类别，词性不同，词义也不同，很难想象有人会把它们归为一类。和所有不伦不类的传销口号一样，这“五保”同样经不起推敲，比如“节俭”包含于“自律”、“复制”等同于“学习”，“五保”只能算“三保”。但龙师父不这么想，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这五大保障特别好，真的，只要你能做到这五条，一定会成功！”

讲完“四快五保”，龙师父问我对行业还有哪些困惑，我又提起“黄金点”，问他三千八是怎么变成五十万的，龙师父开始扯淡：“这个账特别复杂，告诉你你也听不懂。”我坚持：“好歹我也上过大学，学过几天高数，你说吧，我尽量理解。”他摇头：“跟你说了特别复杂，你就别问了！”我有点生气，说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数学问题，不就是加减乘除吗？哪有那么复杂？你尽管说，我就不信我听不懂！他一敲桌子：“好！那我考你个问题：我做个黄金点，我的下属也做个黄金点，你说我能赚多少钱？”我说我记不清那个提成比例了，你把《业务洽谈》拿来，我马上算给你看。他不拿，还是那句话：“我做个黄金点，我下属做个黄金点，你说我能赚多少钱？”接着我们拉起锯来，我让他拿《业务洽谈》，或者直接告诉我提成比例，他不干，一个劲地让我算账，还藐视我：“我说这账复杂吧，说你算不过来你就是算不过来！”争执了几个回合，我实在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你这不是欺负我吗？把《业务洽谈》拿来，不就他妈这么一笔小账吗，我要是算不出来，我把脑袋割给你！”

传销者为蛊惑人心，经常会编造各种各样的数据，他们号称有七百多万人都在干这所谓的“连锁销售”，遍布二百二十多个城市，城市之间还搞评比，上饶分舵高居全国第四。这些肯定是谎言，可他们大多数都信以为真。公正地评价，我所在的这个团伙不算什么正规组织，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野鸡班子，与“连锁销售官方网站”相比，我们的理论不够系统，内容也不够完善，有很多事一听就是胡扯，账算得更是糊涂，所有人都相信自己能赚钱，可具体怎么赚钱、能赚多少钱，他们一无所知。

“连锁销售”也叫“异地连锁”，在全国各地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团伙，其模式基本相同：每个成员只能发展两个或三个下线、五级三阶制、出局制……但也有小小差别，主要是交钱的数目不同，有的团伙交三千八，有的交三千九，还有两千九、两千八等不同标准，与此相对，“黄金点”的数额也各不相同，有三万六千八、六万九千八、三万三千……

有个问题：如果我交了三千八，也做够了六百份，成了高业（或称A级业务员），到底能赚多少钱？我后来上网搜索，发现了各种不同的答案：二百七十万、二百七十六万、三百八十万、五百万……事实上，这些答案全都是错的，因为它根本就是一个不确定的数字。传销团伙号称“高业”每月能赚到六位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它建立在一个绝无可能的基础之上，即：每人每月都能拉到一个下线。事实可以说明一切：小琳干了八个月，只拉到了两个直接下线，其中一个是小庞，另一个是她的同学立华，立华干了四个月，只拉到了自己的男朋友。

有一点龙师父说对了：三千八变五十万确实是一笔极其复杂的账，陈景润、华罗庚和阿基米德绑在一起也算不清，爱因斯坦想破头也想不通，因为根本就没这回事，全是胡扯。后来我联系到几位反传销人士，他们都曾是“成功”的高级业务员，谈到“黄金点赚钱多”，他们都有相同的见解：这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不过我相信龙师父并不知情，他自己也交了三万六千八，并且坚信这三万六千八将在两年后变成一千五百万，他这样鼓励我：相信自己的选择，定会成功！

但不能因此就说他是个诚实的人。在我的签名本上，他的推荐人叫刘庆松，而在小琳的本子上写的是“龙顺青”，那是他的亲侄子。这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龙顺青被刘庆松骗进了传销团伙，洗脑之后，他又把自己的亲叔叔骗了进来。后面的事情是我猜的：龙顺青很聪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他断定这是个骗局，于是决定退出，根据传销团伙中的惯例，离开的人都是懦夫和蠢货，所以他叔叔以他为耻，绝口不提曾有这么一个侄儿。也许这故事还有另外的结局：龙顺青并不聪明，被警察抓了；或者是违反了太多纪律，被行业无情地“切割”了。但我不喜欢这两种结局，宁愿它是前者。

从龙建伟的楼上下来，小琳也赶过来了，说小庞已经回三亚去了，问我怎么办。我说那我也走呗。其实我早就拿定了主意：这些天的经历太珍贵，必须赶快找个地方记录下来。

嫂子斜着眼嘲笑我：“呀，你就像那没娘的孩一样！不就个小庞吗，走就走呗，你怕什么？我们能吃了你呀？”我严正警告：“你注意啊，你可是驴总，飞天神驴，吃草的，我才不怕你呢。”她哈哈大笑：“不怕就好，那咱们回家！”我问她：“小庞还会不会回来？”嫂子说：“当然要回来，他女朋友就在这里，他怎么敢不回来？你放心，等他爸的病治好，一个电话他就得乖乖地滚回来！”小琳也点头，我说那就这样，“我先到酒店住两天，等小庞回来，我再继续考察行业。”

她们俩极力挽留，怎奈我铁了心要走，只好陪我回住处收拾东西，王浩他们大概也听到了风声，全在屋里等着，一个个轮流上来劝说，管老汉拉着我的手：“哎呀，真不舍得你走啊，你看咱们这几天相处得多好！”说着转身教训他儿子：“恁哥是个文化人，我早就说让你跟恁哥学着点，你不听，你看，现在没机会了吧？”管锋也是一脸惜别之情：“哥，你还会回来吧？”我说你放心，最多两天，我一定回来。这时我新买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是小庞发来的短信：郝哥，我已经上车了，你一个人多保重。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把小琳救出来，我真的爱上她了。我心里一阵急跳，赶紧删除。他们恍然不觉，长吁短叹地送我出门，依依惜别，深情无限，像是惋惜一只飞走的烤鸭。

第十二章

小庞走后，我在和平酒店开了一个带电脑的房间，坐在桌前闷头苦写，两天里从没出过房门，写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写，一直写了两万多字。写完后决定犒劳犒劳自己，到附近的东北饺子馆要了半斤羊肉水饺，还有一盆小鸡炖蘑菇。

刚吃完，小琳的电话来了，问我在做什么，我随口扯谎，说自己在上饶附近的灶头镇考察旅游工艺品，这些话都是我事先编好的，也确有“灶头”这个地方，怕他们盘问细节，我把这段瞎话编得十分周密，说灶头镇有一家“隆福”工艺品厂，厂长姜山是我的朋友，他们生产的竹编和根雕驰名全国，我慕名前往，在厂里考察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发现该厂破破烂烂的，产品很粗糙，也没什么设计元素，拿到手里肯定不好卖，我合计再三，决定还是要回去做连锁销售。小琳十分高兴，忙不迭地问：“那我什么时候去接你？”我犹豫了一下，想要不要就此脱身，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能遇到，来都来了，干脆再待些日子。

那是晚上六点多，根据传销团伙内的作息规律，我估计大多数人都已经回房，街上不会有他们的人，一时胆大，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带湖路，那里有一家小书店，离我住的窝点很近，我早就注意到店里有许多传销书籍。到了书店，天已经黑了，老板娘正准备关门，我让她等等，进去挑了一本《连锁为王》，一本《连锁销售经营指南》，还有一本辛弃疾的词，挑完后出来付钱，忽然看见王浩从马路对面走来，我心里一惊，闪身躲在书台后面，老板娘拿着几张零钞大声嚷嚷：“找你钱，找你钱！”我连连比画，意思是“别急，我再挑两本”。

这时王浩越走越近，店里地方太小，我躲无可躲，只好蹲在书堆后面，心里紧张地盘算着对策，老板娘不耐烦了，拿手指头当当地敲着柜台，王浩慢慢走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不过浑没在意，摇摇摆摆地走远了。我暗叫一声“侥幸”，顺手抽了一本司马辽太郎的《刘邦与项羽》，老板娘像是看出了些什么，问我：“刚才那个人你认识？”我摇摇头，抱着书走出门口，感觉脖子后阵阵发凉。

第二天小琳和嫂子把我接回住处，暂别两天，房间里已经换了一批人，王浩和管老汉都去参加“交际学”了，新搬来三个人：一个叫王志森，河南农民，大约四十五岁，爱说爱笑，为人非常质朴，我一直叫他“王哥”；一个叫赵诚，嫂子叫他“姐夫”，这人小学没毕业，个子很矮，可脾气极坏，我常在心里说他“一米四的身高，两米五的脾气”。他在房里从不干活，看什么都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尤其看不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还有一个叫郑杰，是南阳理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学通信工程的，刚毕业就被他妹妹骗了过来，做了大半年，熬得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鼻子上永远搁着一副深度眼镜，走起路来宛如画中金莲三寸的林黛玉，两步一颤，三步一摇，起阵风就能吹倒。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和郑杰经常一同出入，他只有二十一岁，很多想法都很天真，有次坐在广场上晒太阳，他忽然叹息：“这世界太不公平了。”我问什么事，他连连摇头：“都是一个妈生的，你看我妹妹长得那么漂亮，我长得这么丑。”我安慰他：“咳，男人不在乎这个。”他不说话，嘴唇啧啧直响，像是在祈祷老天赐他馅饼，又像是在抱怨老天对他不公。

那段时间我一直尝试着去影响他，有次问他有什么理想，这小子是个游戏迷，大学三年，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网吧，说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专业游戏玩家，就像魔兽世界里的传奇人物摩恩那样，一辈子悠游自在，干最惬意的活，赚最轻松的钱。

我鼓励他：“那就去做啊，不管什么样的事业，只要你用心，一定能干出名堂来！”他抱怨起来，说自己没钱，玩游戏也需要成本，他连装备都买不起，根本没法参加比赛，只能先干“行业”，赚到钱以后再去实现理想。我壮着胆子诱导他：“你们同学中有没有在华为、中兴上班的？”他说有，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找份工作呢？你学的是通信工程，多热门的专业啊，找工作不会太困难吧？”他还是摇头：“找是找得到，不过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有什么用？还是干行业好，只要吃两年苦，我就能赚几百万，到那时，嘿，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说他想把自己的爸爸也骗过来，他爸在河南当司机，好像是某个事业单位的员工，我赶紧劝他：“还是别叫你爸了，你看，现在你、你妈、你妹妹都在干行业，将来成功了，你们三个每人赚几百万，加起来上千万了，何必把你爸也叫来？再说行业也不是一天就能干成功的，你们三个在这里吃、住、经营，都要花钱，这钱从哪里来？还不是靠你爸在外面张罗？万一你把他也叫来了，一家人全耗在这里，只出不进，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谁有个三病两灾的，你手里一分钱没有，怎么办？”

郑杰微微一笑：“哥，你来行业时间短，有许多事还不明白，行业是个短平快的行业，要想成功，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动用全部资源！再说，行业随时可以赚钱，只要我们家有一个上了经理，一个月收入万元，那不就足够了吗？”

有一天洗脑之后，我和他在步行街闲逛，他说自己参加过物理竞赛，我很是怀疑，心想这么弱智的谎言你都能信，凭什么参加物理竞赛？那可是高智商人士的专利。我对物理完全外行，只读过霍金的《时间简史》，还记得几个名词，提出来旁敲侧击地考他。这一考就考出真功夫来了，他给我讲黑洞，讲白矮星，讲普朗克常数、测不准原理，还提到了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讲得头头是道，我都听呆了。

那时已近黄昏，两个人都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恰好经过肯德基，看见有个乞丐坐在对面的台阶上，一手拿着几个热包子，一手拿着瓶娃哈哈营养快线，他吃两口包子，喝一口营养快线，再吃两口包子再喝一口营养快钱，吃得香甜，喝得畅快，嘴边亮亮的全是油。吃完喝光了，这乞丐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支烟，点上后美美地抽了一口，样子十分陶醉。

我和郑杰眼睁睁地看着他大吃大喝，肚子咕咕地叫，嘴里直冒口水，郑杰感慨：“唉，乞丐都比我们吃得好。”我说是啊，你也饿了吧？他一脸委屈：“当然饿了，谁不饿啊？”我鼓动他：“那咱们进去吃点东西好不好？鸡翅、鸡块、汉堡包，你随便点，我请客！”郑杰回头看我一眼：“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行业有行业的纪律……”

郑杰，当代的典型产品，一个高智商笨蛋。他受过高等教育，谈起相对论来如数家珍，却看不破最简单的骗局；他知道什么是黑洞、什么是白矮星，甚至知道什么是普朗克常数，却唯独不懂最简单的道理：饿了要吃饭。

这是当下的社会之病，人们不缺理论，只缺常识。最无知的人也知道几个“主义”，却很少有人能够明辨是非。人们学习吃苦的意义，学习英雄悍不畏死的事迹，却很少学习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更不知道什么是契约精神，而传销者利用的正是这些“美德”，他们祭起“爱国”的法宝，打着“利国、利民、利己”的旗号，以“两年赚五百万”为美妙前景，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道德蛊惑，把“成功”奉为至高无上、可以超越亲情、爱情和性别的第一准则，把一批又一批善良的人拖入泥潭，迷乱其心智，操纵其行为，扭曲其人格，堕落其道德。

像郑杰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日日行走和呼吸的城市中，有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大学生正在接受着传销的蛊惑，他们本该是人中的精英，却变成了可耻的吸血鬼。当他们受到恶人的引诱，就会迅速变成恶人的同党，噩梦醒来时，他们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赚到一些钱，成为可耻的罪犯；要么赔上金钱、健康和宝贵的时间，成为可怜的羔羊。

我回归“行业”之后，继续接受洗脑，因为嫂子另有要事，组织上给我换了个引导人，就是刚搬来不久的李新鹏，在传销团伙中，“引导人”的地位相当于“施洗者约翰”，专门负责新人的思想工作。新人沮丧时，他要鼓舞之；新人骄傲时，他要敲打之；遇到我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他就要见缝插针教导之。这小伙长得很帅，可性格十分无趣，不抽烟、不开玩笑，脸上总是挂着行贿般的笑容，每天只知道谈行业，不提“行业”二字他就张不开嘴，一块石头也比他好玩十倍。

那天他和小琳带我去见一位叫贺军的小伙子，这位贺总来自山东临沂，长得又高又胖，脸上满是油光，两只手胖嘟嘟的，每根手指头都像是被水泡肿的胡萝卜，一脸都是黏糊糊的傻气。这人派头很大，嗓门也很大，斜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氅，一开口声震屋瓦：“哥在家是做生意的？”我说是，他露齿一笑：“那哥算有钱人吧？”我连称不敢，说哪有什么钱，混口饭吃而已。

贺总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个手机搁在桌上，脸上的肥肉灿灿生光，一副“兄弟也是过来人”的架势，说他爸是开煤矿的，不光他爸，连他叔叔、他大爷都是临沂煤矿界的精英，家里有数不清的钱，贺总挥霍了几年，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某次宿醉之后，他和自己的内心展开了一场深层次的对话，贺总拷问自己：“难道我就这样虚度此生？”另一个贺总回答：“那肯定不行！你他妈的这么瞎混，有什么他妈的意思？”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正是那位唱衰GDP的张总，他们既是至亲，又是好友，蒙他大力相邀，贺总兴冲冲地来到了江西，在行业考察了几天，立刻下定了决心，发誓要当个煤矿业和传销业的两栖英豪，于是交了三万六千八，还把临沂的煤老板、煤少爷全都拉了进来，这些人都是豪客，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黄金点，整个行业为之咋舌，贺总只用了短短的几个月就做到了经理，现在正朝着更高的目标迈进。

“行业难做吗？”贺总自问自答，“在我看来，只要你有人、有钱，一点都不难！说真的，从我进行业的那天起，我压根就没把什么‘万元收入’当回事，我们家开煤矿的，你说我会把一两万块钱看在眼里吗？”这时他的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贺总看了一眼，伸手按掉，“我看中的是那后面的六位数！每个月赚六位数！还有，哥，你知道行业的‘三笔财富、五大学科’吗？”我摇头：“不是很清楚。”

贺总两手一拍，用他煤少爷特有的自豪告诉我：“你听着，三笔财富的第一笔：物质财富。只要你投入三千八，两年之后就能赚回五百万；投入三万六千八，两年之后就能赚回一千五百万，这是一笔大钱吧？第二笔财富：人际财富。你想啊哥，行业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大家一起干行业，一起奋斗，一起吃苦，将来一起成功，一起发家致富，还有比这更铁的朋友吗？哥，你自己说，如果身边有几百个百万富翁，什么事做不成？还有，行业里的人来自各行各业，就算你自己没技术、没经验，可身边有一堆百万富翁，一堆有技术、有经验的朋友，什么生意不能做？这是多大的一笔财富啊对不对？”

我连连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我们“体系”有近二百人，每人赚五百万，那就是将近十亿，盈利能力相当于中国移动的一家省级公司。如果全行业七百万人都能赚这么多，那就是三十五万亿，远远超过二○○八年的国民生产总值，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赶日超美只是眨眼间的事，只要有了传销，根本不用发展工业、农业和第三产业，正如孟子所言，可以“执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只要派出七百万个饿瘪了肚子的传销者，拿个棉花糖就能打败金兀术的拐子马和铁滑车。

贺总越说越高兴：“第三笔财富是精神财富。哥你知道，行业是个培养人、教育人、锻炼人的行业，每个人来到行业，都能学到五大学科，”他掰着手指头数，“演讲学、交际学、心理学、管理学、会计学，只要掌握了这五大学科，哥你想想，你不就是专家吗？你不就是教授吗？你就是——人才！到那时候，下边的人想做假账蒙你，蒙得了吗？蒙不了！会计学你懂啊！下边的人想搞点手脚，搞得了吗？搞不了！管理学你懂啊，心理学你也懂啊！哥你自己说，这三笔财富重不重要？这五大学科重不重要？”

我默默领会，可还是有疑惑，举手提问：“贺总，演讲学、交际学我都明白，可这心理学是怎么回事？干行业跟心理学有什么关系？”贺总击节赞叹：“哥，这下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么跟你说吧，你加入行业后，是不是要发展自己的业务员？行业是个特殊的行业，你叫朋友过来，是不是要揣摩他的心理？这不就是心理学吗？你用白色谎言把他骗过来，他会有什么反应？他要跟你吵架怎么办？他要打你、骂你怎么办？你是不是还要进一步揣摩他的心理？这不就是心理学吗？”

我目瞪口呆，心想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我的儿啊，原来你是这玩意儿的干活，汝之学问何其野蛮乃尔，“人类文明花园的野公猪”之谓诚不诬也，哎呀，善哉善哉，呜呼哀哉。

事实很简单：真正的心理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需要统计调查、分析研究，还有许多深奥的理论，并不是简单地揣摩某人心理。如果仅仅靠揣摩别人的心理就能成为心理学大师，那算命先生就该当选下一任上帝。几十年前陶行知先生说过：算命先生是整个中华民国之军师。现在军师不让他们干了，这些家伙全都改行做了传销。

这堂课的主要目的是端正我的心态、坚定我的信心，贺总讲了半个钟头，然后在我的签名本上写下一句赠言：选择大于努力！这话不是很新鲜，前面那位陈锐已经写过一遍了。我接过来久久端详，心中十分困惑：什么叫“选择大于努力”？为什么一个动词可以大于一个形容词？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提醒我不要努力？想了半天没想通，怀着惆怅的心情黯然下楼，身后的贺总披着黑呢大氅殷切嘱托：“哥，好好干！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第十三章

晚饭后，一群人围着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听得无趣，回房拿出那本《刘邦与项羽》，刚翻几页，赵诚看不下去了，冷眉冷眼地问我：“你看这种书干什么？”我笑着回答：“没事干，看着玩。”

他哼了一声：“你看书又能说明什么？我问你，刘邦和刘秀是什么关系？”我说刘秀是刘邦的后代，中间隔了两百多年，不是九世孙就是十世孙。他不置可否：“那我再问你，刘秀和刘备是什么关系？”我说刘备的身世十分可疑，他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隔了好几百年，谁知道真假？他们俩都姓刘，可未必有什么血缘关系。

赵诚满脸轻蔑之色：“你还当过老师呢，连这都不懂！我告诉你吧，刘备是刘秀的爷爷！”我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的大学生郑杰发话了：“赵哥，你肯定记错了，刘秀在前，刘备在后，一个是东汉的，一个是三国的，刘备不可能是刘秀的爷爷！”

赵诚不服，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们辩论，争了半天没分出胜负，他又提出一个问题：“那我问你，刘备跟赵氏孤儿有什么关系？”这位赵先生是个戏迷，听了一肚子戏，可就是分不清年代，常让张飞杀岳飞，关羽斗项羽，只要他高兴，秦香莲一撇腿就会嫁给西门庆，还给他生了俩西门小官人，不知道陈世美该哭还是该笑。

这问题把我考倒了，我没看过《赵氏孤儿》，不过对程婴杵臼略有所知，知道那是春秋战国的故事，跟刘备隔了六七百年，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琢磨半天，只能胡诌了，先问他：“你知道伍子胥吧？”赵诚点头：“知道，《过昭关》嘛。”我说刘备是伍子胥的外甥，赵氏孤儿的爷爷管伍子胥叫表哥，你算去吧，就这么个关系。赵诚被我绕晕了，掰着手指头喃喃分解：“他是他的外甥，他的爷爷管他叫表哥，那他应该叫他舅爷？不对！咦，这是什么关系？”

我和郑杰相视而笑，这时嫂子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出来，袋里装的全是《羊皮卷》和笔记本，她把书本摊开，正告我：“哥，把你那本书收起来！”说着递给我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告诉我把《业务洽谈》抄一遍，还有格式要求：第一页不能写字，从第二页开始抄。第一行写“业务洽谈”，字和字之间要留出大拇指宽的距离，然后空一行写一行，不能写连笔字，更不允许草书，还特意叮嘱：“一个字都不能抄错，连标点符号都不能错！为什么？我告诉你，《业务洽谈》四千二百九十五个字，每个字都有它的含义，每个标点符号都有它的道理！你错一个字、错一个标点符号，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会认为这番话是编出来的，可千真万确，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此后的几个晚上，我一直在抄这破玩意儿，为此发生了两次争执：

《业务洽谈》中有这么一句话：“有了五级三阶制才能更好的分配我们的财富。”我抄写时把“更好的”写成了“更好地”，嫂子发现了，戳戳我的笔记本：“这个字写错了！把这页撕掉，重抄！”我跟她争辩：“怎么说我也当过语文老师，“的、地、得”还是能分得清楚，在动词前面就是该用‘地’！”嫂子据理力争，寸步不让，道理还是那个道理：《业务洽谈》四千余字，字字皆是真理，错一个字就会引发滔天大祸，“哎我跟你说不能抄错，你怎么就不信呢？”我大为恼火：“别说我没写错，就算我真的错了，不就一个‘的’和一个‘地’吗？能造成多大的歧义？”她也有点生气：“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我让你重抄你就得重抄！”那页纸已经快写满了，可是没办法，只好撕下来重抄。

另一次可以算是“名誉”之争。《业务洽谈》中还有一句话：“以公司的名誉面向社会招聘自己的业务员。”这里的“名誉”显然是“名义”之误，我提出异议，他们不听；我上诉，他们维持原判；我急了，跳着脚跟他们争论，赵诚冷冷地来了一句：“看把你聪明的！《业务洽谈》能有错吗？有错也是你的错！”我没话说了，只好低头认输。后来我和小琳谈起这事，我给她讲词根、讲词义，从《说文解字》一直讲到《康熙字典》，终于把她说服了：“对，你没错，应该是‘名义’。”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改口了，语重心长地教育我：“郝哥，我想通了，那个词就该是‘名誉’，你想啊，公司经营的都是优质产品，行业也是利国利民的行业，名誉肯定很好……”

西谚有云：愚蠢是无止境的。如果能愚蠢到狂热，怎么也该算是极高境界了。荷兰大贤伊拉斯谟一生反对狂热，我跟他是一伙的，都反对过激的正义、盲目的崇拜和无原则的忠诚。当满世热情高涨，我们就躲到一边儿凉快；当人们齐唱赞歌，我们就逃回自己的洞里翻白眼玩。我们知道，热情一旦超过限度，就会变成肆虐的毒火。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虽然《业务洽谈》拙劣不堪，传销者却都视之为圣经，认为这东西完美无缺，一万年也挑不出半点瑕疵，更容不得半点质疑，仿佛就是“文革”中那声震云天的呼喊：“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多数人都有这样的基因，却向来少见真正的反思。都说封建迷信不好，却依然迷信。人们看不见近在眼前的事实，不分对错、不辨善恶，把坏的当成好的，把臭的当成香的，抱着萝卜就当教主，拿着笤帚疙瘩就当观音菩萨拜，还以为自己真理在握。

小琳中专毕业，本该分得清“名誉”和“名义”之别，她只是失去了判断力。后来她回到三亚，在网上给我留言，说她喜欢毕淑敏的文章，也喜欢普希金的诗。我相信，如果她在上饶就能读到毕淑敏和普希金，她一定不会认为《业务洽谈》是多么了不起的文字。我更相信，如果我也处在她的境地：与世隔绝，读不到任何别的文字，每日里只是喃喃念诵《业务洽谈》，再加上时时有人提醒：“《业务洽谈》可不得了，四千二百九十五个字，字字都有深意！”我听多了，念久了，肯定也不会在乎什么错别字，如果时间再长些，我说不定也会挖空心思为那个愚蠢的“名誉”辩护。

传销洗脑有两大法宝：言论控制、思想禁锢。不允许争论、不允许质疑，先把人变成哑巴；再禁绝一切外来信息，把人变成瞎子和聋子。没了参照物，也就没了方向感，人们跋涉在茫茫沙漠之中，走得再远也只是原地打转。清末严复说八股文有三大害处：“其一曰锢智慧，其二曰坏心术，其三曰滋游手”，这说的简直就是传销。

思想禁锢必然会降低人的智力水平，所有传销者都在经历着这样的蜕变：前三个月抵触，中三个月怀疑，后三个月相信，再给他三个月，他就会狂热地崇拜。把正常人变成白痴，不需要天打雷劈，只需要短短十二个月的思想禁锢和野蛮灌输。

中世纪的欧洲历史证明，思想禁锢只会造就文化萧条、人才凋零的局面。当数以千万计的传销者耗光了积蓄，熬垮了身体，当他们有家难回、走投无路，却发现这“行业”只不过是一场骗局，他们又该如何回报这一直纵容传销、姑息传销的人间？我只能期待他们继续善良下去。

我抄了一个多小时的《业务洽谈》，抽了四支烟，这是传销团伙内的“晚读时间”，所有人都装模作样地拿本书坐在桌前，不过谁都没认真读，一直唧唧喳喳地说笑，小琳看的是《羊皮卷》中的《成功誓言之四》，二百一十八页，从七点到九点，这一页始终没翻过去。我抄累了，从她手里拿过来读了一句：我不再难以与人相处了。管锋嘿嘿地笑：“哥，你读错了，正确的读法是‘我不再与男人相处了’。”我哈哈大笑，心想这小子还知道反讽，是个好苗头，《羊皮卷》这种垃圾书就该尖刻地嘲弄。没想到几天后我们就学到了这一段，众人轮流朗读，轮到管锋了，他款款站起，神情神圣而庄严：“《羊皮卷》让我睁开了眼睛……”

鱼生来能游，鸡啄开蛋壳能走，藏羚羊出生后十五分钟就能站立，然而这些脑袋洗空的传销者，活到几十岁依然睁不开眼睛。

抄到九点多，该睡觉了，众人洗脚上床。李新鹏和我睡同一张床，他喜欢蒙着头睡，我终于不用担心有人在脑后哈气了，睡得十分舒坦。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耳边铃声大作，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我是个警察。”我蓦地惊醒，翻身坐起，只见李新鹏满脸歉意：“哥，没事儿，是我的手机彩铃。”我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这彩铃也太吓人了。”他又露出那行贿般的笑容：“这是《无间道》里梁朝伟的台词，哥，没事儿，放心睡吧。”我长吁一口气重新躺倒，听见他在被窝里咕咕哝哝地讲电话，足足讲了半个钟头，我本以为他在跟女朋友谈情，后来隐约听到了一句：“他今天表现挺好的，对三笔财富和五大学科……”我恍然大悟，原来组织上正在关心我的成长，心里一阵发冷，想这帮家伙够周密的，思想工作做到了床上，我可得小心点，万一露了馅可不是玩的。

心中烦躁，怎么都睡不着，起来上了趟厕所，发现嫂子正在灯下摆弄烟盒，这团伙中的男人大多抽烟，可从没见过一个像样的烟灰缸，全是用烟盒拼起来的：把六个烟盒首尾相连，拼成一个六角形，底部粘上一张锡箔纸和一层厚纸壳，一个完美无缺的手工烟灰缸就算造成了。这玩意儿很不可靠，平均两三天就要烧毁一个，有时还会燃起明火。制作工艺也很复杂，要描绘图纸、裁剪纸壳，还要消耗一定量的墨水和透明胶。据我观察，造一个这样的烟灰缸大约费时四十分钟，这还得是熟手。嫂子加入行业一年有余，至少做了七八十个，总费时四十八小时以上，约合六个工作日，而在上饶的便利店里，最便宜的烟灰缸只卖一块钱。

节俭是美德，但也有个限度，如果补一双破鞋的成本比买一双新鞋还高，那就应该扔掉破鞋穿新鞋，但传销者不然，为了省一块钱，他们宁愿花费六个工作日甚至更多，平均每个工作日约合一毛六分钱。

根据最新的《劳动法》，每人每年的正常工作时间为二百五十一个工作日，这时间如果用在传销团伙中，价值约等于四十二个烟灰缸。如果传销者可以活一百年，其一生所创造的价值也不过四千二百个烟灰缸。然而你知道，这就是传销行业的五大保障之一：节俭。嫂子教育我：“哥，你这么说不对，哪能乱买东西呢？行业干的就是一个节俭！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花！”

第十四章

在传销团伙中，只要过了最初三天的适应期，每天的生活都是同样的：早晨六点钟起床，七点钟喝一盆清水，七点十分开会，读《业务洽谈》，读《羊皮卷》，学习《二十条》，九点钟准时出门，半小时洗脑，其余时间全在无所事事地游荡。十二点吃午饭，下午再洗半小时脑，继续游荡，六点钟吃晚饭，饭后两个小时说笑打闹，九点半准时洗脚，十点之前必须熄灯睡觉，真个是“心中无一事，空腹满街游”。

这些人表面看起来忙极了，实际每天有效利用的时间不过两个小时，然而这样的教诲却时时响在耳边：“行业是个短平快的行业，要抓紧时间！”“为什么不能看书看报看电视？怕你分心！干行业要抓紧时间！”“行业不等人，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要抓紧时间！”

是的，抓紧时间，我们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一次次把石头推上山，再看着它一次次滚落下来，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空耗生命，抓紧时间只是为了浪费时间。

一月八日的晨会还是由嫂子主持，读完《业务洽谈》，她问我：“哥，考你一个问题：什么是五级三阶制？”我答不上来，旁边的管锋噌地站起：“五级三阶制是一种公平合理的奖金分配制度，它曾在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新加坡亚太地区直销大会上荣获最高奖项——银鹰奖，正是由于它的公平合理，被广泛应用于我国的银行、保险、房地产和电信等部门，它只是一套算账的工具，就像中国的算盘一样。”嫂子提示：“不是‘中国’，是‘我国’。”管锋赶紧改正：“哦，就像我国的算盘一样。”嫂子点点头，转身鞭策我：“哥，你要抓紧了啊，这些可都是基础知识，必须掌握的！”我默默受教，心里不停嘀咕，想这段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会是真的吧？

事实证明，我并不比别人聪明，和所有的传销者同样无知。这番谎话编得拙劣至极，仅凭常识就能找出其漏洞——所谓“五级三阶制”，无非是“五个级别”、“三个晋升阶段”，然而想想就能知道，任何一家银行和保险公司都不可能只有五个级别和三个晋升阶段。不过愚蠢如我，还是要经过多方查证才能明白：原来这段话纯属信口开河，“银鹰奖”是编出来的，“广泛应用”是编出来的，连“亚太地区直销大会”都是编出来的，更谈不上什么“公平合理”，它只是传销团伙行骗的幌子。

开完晨会，照例由李新鹏和小琳带我洗脑，因为“对面老总”的业务繁忙，只好在楼下跺着脚干等，小琳和李新鹏显得十分亲密，经常把我晾在一旁，头碰头、脚碰脚地低声耳语，也不知说些什么。我替小庞吃醋，时不时冒几句怪话：“小琳，新鹏长得真帅，比小庞帅多了，是吧？”或者“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别搭理小庞了。”李新鹏似乎有所察觉，有时也会主动跟我聊两句，这一聊我就明白了，原来这小子以前被警察抓过，好像还不止一次，说警察的态度特别凶，立眉瞪眼地喝斥他：“蹲下，蹲下！给我蹲下！”还说有人不服从，挨了打。我听得有趣，问他怕不怕，他大咧咧地一笑：“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听话，蹲一蹲怕什么？蹲上两个小时，警察就得乖乖地把你放出来！”

话音刚落，一辆警车呼啸着从我们身边驶过，我斜眼看看他，这小子没撒谎，他真是一点都不怕。

那天上午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名叫刘庆松，开封人，此人地位极高，打个比方，就如同孔子之于儒教、华盛顿之于美利坚、张三丰之于武当派，用行业术语说，他是我的“支点老总”。通俗点解释，他是金字塔的那个尖，我就是他的底盘；如果小庞算我的师父，小琳算小庞的师父，那么刘总就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一共是七代师父，我是他的灰灰灰孙子。此人个子不高，满脸横肉，脸皮疙疙瘩瘩的，凸出来的地方发青，凹下去的地方发黑，乍一看像是被癞蛤蟆咬过。

寒暄之后他做了个自我介绍，第一句话就把我吓了个半死：“我十九岁加入黑社会，什么事都干过。”语气十分自豪，带着一股百战归来、沧桑见惯的安详劲儿。接着开始回忆他当年的丰功伟业，无非是喝酒、赌钱、打群架、泡马子，其中有些词汇十分耳熟，很像电影《古惑仔》中的台词，我听了五分钟，明白了：原来这位牛人算不得什么黑道瓢把子，最多是个收保护费的街边烂仔。介绍完烂仔功业，刘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加入行业前后的心路历程，按说黑道悍将不该缺钱花，更不应该追逐蝇头小利，江湖嘛，夜黑杀人，风高放火，路见不平，两肋插刀，那才是真正的关二爷家风，可刘总不然，义气他要，钱他也要，二者不可得兼，先把钱装兜里再说。

话说刘总有个兄弟，几年前加入行业，这人生性狡猾，且狗胆包天，居然敢打他的主意。刘总一时受骗来了江西，发觉风头不对，立时给了那兄弟两脚，站在当街仰天长嘶：“你要钱，我身上有几千块，你拿去！你要命，老子烂命一条，你拿去！”那兄弟当时就哭了，向他赔礼，跟他道歉，好像还给他跪下了，说兄弟该死，本不该出此下策，只不过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个个义气深重，见了好处不忍独享，马桶里煮对虾——臭也在一起，烂也一起，用的手段虽不磊落，心田却是一片光明，还请哥哥多多海涵。俗话说铁打的英雄也禁不起两行热泪，刘总一时心软，饶了那兄弟一条狗命，带着杀人放火的心在行业考察了几天，发现这倒是个好买卖，比殴打水果贩子有趣多了，于是决定退出社团，从此不问江湖是非，一心只管干行业，“我就不信了，别人都能干成，我会干不成？”

“社团”这个词是他亲口说的，刘总小学毕业，这词对他来说高雅了点，我断定是看《古惑仔》学来的，当时很想问问他喜欢浩南哥还是山鸡博士，可没来得及开口，刘总已经过渡到了下一章节：他的行业之路。他本是黑道英雄，过惯了“大块肉、大碗酒、美人抱膝头”的豪迈生涯，对行业的种种苛政恨之入骨，也曾暴跳如雷，也曾黯然神伤，也想过要不要重回江湖，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在老天疼爱豪杰，他很快拉够了三个下线，做足了六十五份，成了行业中人人景仰的B级经理。

这堂课很奇怪，没讲任何有用的理论，从头到尾都在回忆往事。也许是因为他的级别太高，不屑于提及行业中的鸡毛琐事；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洞察一切，不想再继续骗人。我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却宁愿他是后者：他骗了很多人，可依然还有一丝良心。

后来知道，我们体系中有三个“支点老总”：刘庆松、王浩，还有一个叫廖东。这三位级别相同，只是份额有多有少，刘总豪气冲天地告诉我：“在上饶的这些人中，我最高，没有比我更高的了！最多两个月，我一定会上去！”

“上去”是行业术语，也叫“上平台”，意思是当上高级业务员。在传销团伙中，“上平台”几乎是个神话，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描述。李新鹏曾经告诉我：“哥，等你上平台的那一天，会有五辆奔驰、五辆宝马排着队来接你，接到哪里？那我就不知道了，肯定是好地方、大地方，不是北京，就是上海！”那位热爱麻袋的龙师父说得更加详细：“等你上去的时候，会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带，只要带一张银行卡，你在下边用的这些瓶瓶罐罐啊、破衣烂袄啊，全都丢了！用不着了！为什么？这还用说啊？你是有钱人了！一个月挣几十万，还用得着这些破玩意儿吗？”

我在上饶二十多天，听过各种“上平台”的版本，有范进中举版、高祖还乡版、唐三藏西天取经版，还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版，最五雷轰顶的是皇恩浩荡版，说这五辆奔驰、五辆宝马将组成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嘚驾嘚驾”开往北京，冲过什刹海，直入紫禁城，在金水桥前“吁”的一声停住，然后混大发了，国家必将委以重任，或为八部巡按，或为九门提督，最不济也能混个红顶子皇商。几年之后，此人就将成为中国的传奇，上电视、上报纸、上《时代》周刊，街上贴满他的巨幅照片，事业伙伴们走过路过，回想起当年同睡破床、同住破房的辛酸往事，心中有大欢喜、大温暖、大自豪，行业热情一股股地往外冒，像是怀了天大的秘密，一不留神就能长啸起来。

仔细想想，传销者真是没什么想象力，所有这些煊赫阵仗，无非是“状元省亲”的翻版：先是旗铃到门，接着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八抬大轿哼唷哼唷地抬出来，前面扛块牌子叫回避，后面扛块牌子叫肃静，左右跟着小脚丫鬟、大脚媒婆，三步一通锣，五步一通鼓，中途拐到皇帝家去串个门，金銮殿上三叩九拜一十八哆嗦，口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后交通管制、鼓乐齐鸣，黄牛黑马大青骡子全部拦下，一乡父老颤颤巍巍含泪相迎，路旁的童男童女拍掌欢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从来没人见过这种排场。这种种豪奢、种种威仪，只是团伙中代代相传的鬼话。如果刘总“上去”之前没被抓获，他将这样登上那个传说中的“平台”：某个深夜，他上线的兄弟打来电话，通知他办一张银行卡，做好一切“上去”的准备。刘总满心欢喜，请客吃饭，四处告别，然后在隐蔽的经理室里焦急等待。

过了一些日子，那位兄弟又来电话，通知他去南昌，不过没人接，也没有传说中的奔驰宝马，连拖拉机都没一辆，他只能坐大巴。刘总觉得很丢脸，又怕被事业伙伴看见，只能偷偷摸摸地混进汽车站，怀着满腹懊恼坐上车。到了南昌还是没人接，只有一通电话，说已经给他安排好了酒店，还有第二天的机票或车票。刘总感觉不对头，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一夜翻滚焦躁。

第二天赶到指定城市，还是没人接他，刘总骂骂咧咧地坐上出租车，到了某个饭店，终于见到了那位兄弟，在场的还有其他几位老总，刘总指着兄弟的鼻子大骂：“你他妈的，这不是折腾人吗？”那位兄弟满面堆笑：“别生气，哥，这不是为了安全吗？”那时刘总已经知道了一些游戏规则，不会问那种极其弱智的问题，比如“既然行业是国家扶持的，又怎会不安全？”他知道这是犯罪勾当，声张不得，只能乖乖入座。

很快酒菜端了上来，有鱼有肉，酒是泸州老窖，烟是玉溪中华，几位老总同时举杯：刘总，恭喜你终于上了平台！刘总喝了几杯，怒气渐渐平息，这时老总们会告诉他一些秘密，可更多的还是要靠他自己慢慢领悟。他自己也说过：“行业干的就是一个悟性！”

吃得差不多了，他兄弟会给他一个信封，那里面有一万元，兄弟说：哥，这钱你拿着，买几件像样的衣服，你现在是有钱人了，要有点有钱人的派头。刘总感激涕零地收下钱，晚上还有娱乐节目，打打牌、唱唱歌、洗洗桑拿，刘总阔别江湖已久，此时旧梦重温，不免醺醺欲醉，他搂着兄弟的脖子，也可能是小姐的脖子，叹息道：哎呀，上了平台就是好啊。

那是“上平台”的最后一个仪式，第二天醒来，老总们已经走了。他拿着那一万元走进商场，买一套报喜鸟西服，买一条金利来领带，也许还会买一根金链子，如果心疼钱，那就买根镀金的，平时不戴，因为这玩意儿很容易变色。按照传销团伙的惯例，每个“上去”的老总都要下来展览一次，展览其成功，展览其豪阔，顺便给事业伙伴打打强心针。到了这一天，刘总穿上报喜鸟，系上金利来，戴上又粗又亮的金链子，牛气冲天地回到团伙中，遇到大头目他就感慨：你现在做梦都想不到，上平台真是好，哎呀，真是好！遇到小头目他就鼓舞：别认输，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你看看我！要是遇到刚刚加入的新人，他就会大讲“黄金点”的好处：别心疼那点小钱，现在不做，将来肯定后悔！如果有哪个不识相的问起五辆奔驰和五辆宝马，他一定会故作神秘：等你上了平台就知道了，这么说吧，肯定超出你的想象！

这趟展览花费不小，要买车票，要住酒店，还要给每个“家庭”改善生活，买鸡、买肉、买糖……他没什么钱，表面上装得大方，心头却在暗暗滴血。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从此以后就会永远消失，只留下种种神话在行业中代代流传：“刘庆松刘总上去以后……”“刘庆松刘总曾经说过……”

那时他还不了解全部游戏规则，依然梦想着六至十万的保底工资、每月至少十五万的提成，直到“发月绩”的时候才如梦方醒：没有保底工资，也没有十五万，别说六位数了，连六千块都困难！他怒火中烧，又打电话给那位兄弟，兄弟哀叹：哥，没办法，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光我，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相信与事实相去不远，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上平台的。这位黑道出身的三十岁男人，经过长达三年的挣扎与泅渡，最终抓住的只是一根失望的稻草，就像孩子抱着重重包裹的糖罐，打开之后才发现其中只有一粒孤独的鸟屎。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在以后的几年中，他未必能赚到多少钱，却必将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他随时可能被捕，因为涉案金额巨大，至少也要坐上五年的牢。

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二○一○年一月八日上午，他在我的签名本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一行大字：有志者，事竟成！然后豪迈地挥动他打惯了水果贩子的小胖手：“好好干，你一定能成功，你看看我！”

第十五章

午饭是郑杰做的，饭烧糊了，可并不难吃，还有点锅巴的焦香味。菜依然是一大盆芋头，不过多了几片莲藕和一把翠绿的小白菜，这两样都有点甜味，混在没油没盐的芋头中格外好吃。我拿菜汤泡了饭，盛了一勺芋头、两片莲藕和几根小白菜，拿起筷子细细品尝，金圣叹说“腌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我也发现了一点秘诀：芋头与莲藕同吃，绵而爽脆；芋头与小白菜同吃，糯而香嫩；莲藕与小白菜同吃，有蘑菇滋味，再加上芋头汤泡的焦饭，慢慢就能嚼出大葱炒豆腐皮的味道。

下午照常洗脑，路上李新鹏教育我：“哥，咱们出来了解行业，关键就是要用心，多听、多看、多想，来到行业就是一家人，不懂就问，你别觉得丢人。”我没说话，心想这有什么可问的，不就是一点装神弄鬼的破事吗？小琳看我不服气，立马考我：“郝哥，那你知道传销和连锁销售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吗？”我摇头，心想问题可太难了，西红柿炒番茄，炒来炒去一个味，你让我怎么辨别？她嫣然一笑：“这问题我先不告诉你，你去问对面老总吧。”

在此后的日子里，小琳每天都会问我：“今天你打算跟对面老总请教什么呀？”开始我还能想出几个问题，后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请教的，只好恶搞：“我想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小琳捅我一拳：“这个不算！”我说真是没什么可问的，她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其实我也感觉行业没那么复杂，以你的水平，学这些真是太容易了。”

那时我已经正式加入了行业，管束更松，只有她一个人带我，我常常劝她，说天天这么闲逛，真是浪费生命，不如趁这机会读读书。她有点犹豫，我趁机下说辞：“行业有五大学科，还说要培养高素质的商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开一门英语课？一天背三个单词，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个，总比这么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好吧？”

渐渐地，她动心了，经常带我去洪客隆超市二楼的图书区，那里没有座位，可读的书也不多，我们去过七八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我用这段时间读完了一本胡适的演讲集，还有半本乐府诗。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被组织上发觉了，把她狠狠地批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没读过一本书。

那七八个小时是我在上饶最快乐的时光，读胡适可以长见识、得智慧，读乐府满口余香，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违反了行业纪律，这事本身就很让人快活。我们俩鬼鬼祟祟地溜进超市，东张西望地捧起图书，一边读一边偷眼观察四周情况，售货员阴着脸走来走去，我们置之不理，有时读得入迷，有时不太入迷，就聊上几句，聊历史掌故，谈诗词歌赋，也会提及胡适的名言：“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还有更带劲的：“争取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取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说高兴了就会忘乎所以，滔滔汩汩地说上一大堆混账话，接着猛然醒转：咦，我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后来我费尽心机把她救出来，不光是因为小庞的嘱托，更因为她曾陪着我从那荒谬的世界中偶尔出走。在卫生纸和肥皂之间，在售货员摔摔打打的身影中，找到一处小小的清凉之地，可以暂时地避开尘嚣，闻闻李白的酒味，听听杜甫的牢骚，濯足舞雩台，放歌沂水边，在月白风清的河岸上与先贤共咏共叹，载欣载奔，愉快的心情就像捡到了比尔?盖茨的皮夹子。

那天见的是一个叫王剑锋的小伙子，是王浩的直接下线，这人身材不高，相貌平常，几乎没什么特征，以至于我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牙不太好，有点黄，还很错乱。我有个偏见，认为牙齿整齐的人大多怀有野心，而参差不齐的人只想保护自己，所以对他有点莫名的好感。

寒暄既毕，我向他请教那个问题：“王总，传销和连锁销售有什么区别？”王总微微一笑：“哥，你问得不太对，你是想问它们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吧？”我心想这不是一回事吗，一共给你七个栗子，朝三而暮四，或者朝四而暮三，这有什么差别？怎么会有这种死脑筋？

爱默生说人有三种：积极思想者、胡思乱想者、鹦鹉。所以传销团伙就是个大鹦鹉笼子，一堆羽类挤在其中，唧唧喳喳地叫，却只能人云亦云，告诉他二加二等于四，他就不知道一加三也等于四。聪明人可以举一反三，花岗岩脑袋也能举一反一，而传销鹦鹉举一只能反零点五。如果在行业中修炼到一年以上，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表情呆滞、语言单调、脑袋僵硬，所有观点都惊人地相同，组织上说什么他都点头，绝不会提出半点异议。四川方言把不开窍的脑袋称为“方脑壳”，而传销者的脑袋不仅方，外面还贴了一层大理石瓷砖，看起来就像个包装盒的样子，此盒中装不下任何闪亮之物，只有一坨坨生锈的顽铁。

出版人杨葵写作家路翎的不幸遭遇：鸟在笼里关久了，出来就不会唱歌了。这位路翎少年成名，十七岁就写出了震惊一时的《财主底儿女们》，本该是初唐骆宾王一流的人物，可惜生逢不幸之世，在牢里关了很多年，出来后还想继续写作，却早已失去了创作的能力，多少才气，多少聪明，都消磨在森严的高墙之中。而传销团伙比之真正的囚牢也无遑多让，也许更坏，因为他们甚至限制人的思考。根据报道，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被骗进这该死的鸟笼，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郑杰这样的大学生，他们本可以有所创造，有所发明，可我相信，在长期的洗脑和野蛮管束之后，这些人大多将沦为一无是处的废物，不能唱，不能飞，不能走，只能成为冬夜里不停哀叫的无羽之鸟。保尔?艾吕雅有一句诗：“像固执的小鸟要给巢装上翅膀。”传销团伙与此相反，他们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的全是怎样撕烂小鸟的翅膀。

王总清清嗓子：“相同点嘛，主要是两个：第一，都是五级三阶制；第二，都是利用人际网络来销售产品。至于不同点嘛，嘿，那可就多了。”

按王总的说法，连锁销售和传销主要有八大不同：定义不同、内涵不同、外延不同、处处不同，差距就像足球和橘子那么大，虽然看上去都是圆的，滋味却大不相同，只有猪才会把足球当成橘子。

在这个问题上，我坚定地和猪站在一起，哪怕被人耻笑，也要用嘴拱开那些狡诈的诡辩，拱出泥里的常识。这常识无比简单，却弥足珍贵：一加一只能等于二，绝不会是别的。馒头也叫馍馍，馍馍就是馒头，不能因为换了个叫法，就以为是外国进口馒头。即使馒头插上八根天线，也只是个插了天线的馒头，绝不会变成外星航母。同样的道理，传销就是传销，不管如何美化、掩饰、诡辩，不管改换多少名目，叫连锁销售也好，叫资本运作也好，它依然还是传销。

这八根天线中，最粗的一根叫“组织结构”，按王总的说法，传销是个三角形，这三角形里有数不清的规则，什么“二八定律”、“二五零法则”，听着云苫雾罩，实则全是一派胡言。这个三角形有个致命的缺点：挣钱的永远挣钱，赔本的永远赔本。而连锁销售就不同了，它是个等腰梯形，所有人都赚钱，永远没人赔本。哦不，也有百分之二的人赚不到钱，那是因为他们没恒心、没毅力，吃不了苦，受不了罪，中途当了逃兵，“可惜啊，”王总叹息道，“这么好的行业，可还是有人坚持不下来，哥，你不会是这种人吧？”

我摇头，王总露齿一笑：“哥你知道，传销里分五个级别：翡翠、钻石、宝石、皇冠，最高的叫皇冠大使，只要你做到了皇冠大使，你就一辈子不用愁了，等着收钱吧。好不好？好吧？可是它有个问题呀，这皇冠大使的位子三代世袭，爷爷坐完了儿子坐，儿子坐完了孙子坐，哥你想想，这三代人坐下来，至少要一百年吧？你能活那么久吗？你还有什么机会？可连锁销售就不一样了，我们有一个非常公平的出局制，用句俗话，那叫‘皇帝轮流坐，明天到我家’，你知道，刘庆松刘总很快就上去了，可他上去之后，能永远从行业中拿钱吗？不能！走完平台他就要出局，后面的人跟着拿钱，张三拿完了李四拿，李四拿完了王五拿，总有一天会轮到你，人人都能赚钱，人人都有机会！哥，你说行业好不好？”

虽然行业很贴心，我却不能赞同，皱着眉头跟他抱怨：“你看我都快四十岁了，也做过那么多生意，现在只想找到个稳妥的项目，赶紧赚点钱养老。这出局制真是太不好了，我辛辛苦苦折腾几年，好容易可以赚六位数了，可赚不了多久就要出局，我还得另起炉灶去折腾别的，你说我何苦来呢？要不算了，我还是去考察我的旅游市场吧。”

这是要跳票的意思，王总急了：“哥你得这么想，出局之前，你至少能赚五百万，这还不够你养老吗？”我说五百万哪够啊，你看现在这物价，一套房子就得几百万，再加上装修，买家具家电，再买辆车，一下就折腾光了，我还得吃呢喝呢，万一再有个三病六灾的，五百万哪够啊？王总咂舌：“哥，你对生活要求真高。不过我告诉你，除了这五百万，行业还有别的出路，因为时间关系，我就不多讲了，你可以去问别的老总。我还告诉你，干行业最重要的不是赚钱，而是推广一种商业模式，哥你这么想：将来就算你出局了，可这个团队还是你带出来的呀，还不是要听你的？将来不管你做什么生意，有这么多人帮你，还不用你出一分钱，这样的好事你哪儿找去？”

这下把我说服了，大睁两眼问他：“真的？出局以后这队伍还归我管，还听我的话，还不用我出一分钱？”

他笑了：“当然是真的！”

我两手一拍：“那我得干！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啊，几百个人给我干活，还不用我发工资，我干定了！”

王总大喜，旁边的李新鹏和小琳也笑起来，时间到了，我递上签名本，王总很朴实，赠言只有四个字：祝早成功！我心满意足地下楼，路上还跟小琳赞叹：“我终于知道行业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有信心了！”她趁机下钩：“那你是不是该考虑申购的事了？”申购就是正式掏钱加入，我一拍胸脯：“没问题！不就三千八吗，随时都可以！”

在街上游荡多时，终于熬到了五点钟，我们慢慢游荡回家，所有人都回来了，管锋在厨房里擀面，没有擀面杖，拿一个啤酒瓶子代替，滚得骨碌碌直响。新来的王志森想去帮忙，被他推推搡搡地轰了出来，王志森跟我抱怨：“你看看这些孩子，一点活都不让我干！”我逗他：“谁让你那么老呢，活该！”他哈哈大笑，搂着我的肩膀大发感慨：“这行业是真好啊，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说笑了一阵，他突然站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袋，嗵嗵地跑下楼去。我心中纳闷：传销团伙不准私自行动，他怎么这么大胆？过了十几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塑料袋里装满了菜帮子、菜叶子，还有一段莲藕和一块生满黑斑的红薯，我大为诧异：“王哥，你去买菜了？”他嘿嘿地笑：“不是买的，捡的！”

这是传销团伙著名的“过三关”之一：面子关。只要加入行业，“自己”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无所指的“集体”，他们强调集体利益、团队精神，却极少顾及个人需求和个人尊严。在上饶、在新余、在广西、在大江南北，像王志森这样的人所在多有，还有许多年纪更轻、级别更高的，他们衣冠楚楚、昂首挺胸地走进菜市场，不问菜价，也不买任何东西，只拿着塑料袋四处逡巡，老鼠乱窜的泥里有一片烂菜叶，他们收进袋里；苍蝇飞舞的垃圾堆中有两根小油菜，他们收进袋里；有时还能捡到排骨和牛肉呢，他们拿起来看看，再看看，又看看，最终还是叹着气恋恋不舍地丢下：组织上有规定，骗不来新人就不能吃肉，捡来的也不行。

亚瑟?史密斯分析中国人的特性，首先强调的就是“脸”，在他那里，脸就是中国人的密码，也是大多数中国问题的症结所在，不过他讲的多是虚荣的一面，而在中文语境中，“脸”这个字不仅代表虚荣，同时也代表尊严。尊严不可或缺，可适度的虚荣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至少能让人不至于太过龌龊。两足动物行走在人群中，即便是出于率真自然，也该保持基本的体面。不一定非要穿阿玛尼，可至少也该遮住私处；不一定非要挂金戴银，可至少也该把脖子洗净。当西装革履的传销头目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泥水和垃圾堆里拾起一根根烂菜，我不能说他们就此没了尊严，只能说他们忘记了基本的体面。

我们当时的住处离菜市场很近，二十分钟就能跑个来回。那些住得远的就很麻烦，近楼台者已经先扫了一轮，轮到他们就只能捡那些更烂、更脏的，花一个钟头也不一定有多少收获。他们顶着风、忍着饿，在寒冷的冬日黄昏奔走多时，只为了一把不值一钱的烂菜叶子。然而他们无怨无悔，说这就是行业的关怀。

捡来的菜当然不会干净，白菜烂了大半，莲藕被老鼠咬过，红薯的黑斑下藏着伤人的毒素，可他们全不在乎，嫂子说：“什么细菌不细菌的，开水一煮，干干净净！”王志森附和：“对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没有继续争辩，开饭了，我端起饭碗，一口白菜一口红薯，白菜清甜，红薯绵甜，吃完后既没拉稀也没昏厥，就像吃了武侠小说中的不死灵丹，武功盖世，百毒不侵。

行业格言：过了面子关，你就成功了一半。

第十六章

在翻阅了大量资料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每个传销团伙都是口号狂，他们把一切概念都标语化、口号化，比如干行业的“四大快”、“五大保障”和“六大杀手”，走在路上“四不谈”，奋斗过程“过三关”，成就事业的“黄金定律”、“六大心态”，与人相处的“三多三宝”，违反纪律的“三大御令杀无赦”……这些口号听着响亮，说着豪迈，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傲慢劲儿，最大的用处就是把人脑格式化，让成员思想统一，步调一致，永远不会东想西想。

这些东西粗暴、野蛮、不讲道理，只适合对付丛林中的野蛮人。我对此比较偏激，甚至会反对李约瑟提出的“中国四大发明”，觉得无论如何也该把豆腐算进去——它总比指南针重要吧？也不认可梁启超提出的“四大文明古国”，总觉得这提法过于粗糙；至于“四大美女”、“四大名著”，以及更多的响亮口号，在我看来都是经不起推敲的野蛮统计，可人们大多都奉之为金科玉律，极少有人能清醒地思考和辨析。

在传销团伙中，与生活相关的口号都没什么人性，比如另外一个著名的“三多”：泪水多、汗水多、苦水多。“汗水多”是胡说，传销者大多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既不劳动也不锻炼，除了年轻小伙子的脚汗，别无出汗之处。泪水和苦水倒是真的，在团伙中待上几个月，基本上就和所有亲戚朋友都断绝了关系。当年的爱侣，此时的冤家；昔日的密友，今朝的仇敌，发短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更别提理解和倾诉了，午夜梦回之时，传销者思此及彼，见残月如伤，寒星似泪，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就会做长夜嘤嘤之哭。此痛无人知，此恨无处诉，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第二天肿着眼皮醒来，还得强作积极，读《羊皮卷》，背《业务洽谈》，用弱不禁风的身体扛着重若千钧的梦，用屈原投江的心情抱着一戳就破的事业，此中孤愤不可言说，汉语中有个词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叫做“活该”。

同样没人性的还有“过三关”，面子关解释过了，另外两关是行动关和冷水关。行动关指的是真抓实干，不能只看着别人赚钱，心动就要行动，必须拉下面子、抛开良心，去蒙、去骗，掘地三尺也要把亲朋好友骗来。更残忍的是冷水关，我们体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哪怕地冻三尺，也只能用冷水洗衣服洗菜，女性月经期间也不例外。

上饶的冬天很冷，那水我试过，冰凉刺骨，我人老皮厚还扛得住，年轻人几乎个个手上都有冻疮，郑杰的十根手指全部冻肿，小琳更厉害，手指头全跟胡萝卜似的，颜色青黑，多处冻裂，右拇指靠近指甲处裂了一道筷子粗的伤口，深几见骨，四周的皮肉全冻成深红色，看了触目惊心。我们相处二十多天，我陪她买过三次冻伤药，可从来没见好转。她还勤快，总抢着干活，有次我站在旁边看她洗菜，水很冷，洗一会儿她就拿出手来哈气，我想帮忙，她不让，那时房间里有一副黄色的橡胶手套，我说那你把手套戴上吧，她摇头：“手套是洗衣服的，不能拿来洗菜。”不知什么时候把伤口划破了，菜叶上淋漓的血，我心中暴怒，低着嗓子骂她：“你傻呀，戴个手套能怎么了？怎么能这么死板？我告诉你，疼可是你自己的，没人替你疼！”她转身微笑，大声回答：“我这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值！”

我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始终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会使一个人如此麻木，又如此疯狂？

一月九号上午，李新鹏和小琳带我去见了一位女老总，名字叫丁可，郑州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白皙丰满，鼻翼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看着很是妩媚，说起话来慢声细气的，自有一股温柔贤淑的味道。

这堂课除了分享成功经验，主要讲行业的“四条出路”，丁总这样开场：“哥你知道，国家引进这行业，主要是想培养一批可以跟外国竞争的、二十一世纪的高素质商人，所以给我们制定了四大快、五大保障，还有三笔财富、五大学科，如果发展顺利，两年半的时间就可以成功，哥我问你，成功以后又怎么样呢？”

这话问到我心里去了：“是啊，又怎么样呢？”

丁总微微一笑，腮边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国家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到时候啊，你看，你钱也赚到了，本事也学到了，你说国家会放着你这样的人才不用吗？到时候啊，你是块砖，嗯，国家就把你放在砖上；你是块瓦，就把你放在瓦上；你是根大梁，就把你放在屋顶上，一句话，量材施用嘛。”

这是第一条出路：当官。根据丁总的解释，只要我从行业中干出来，不需要任何考试，立马就能取得公务员资格，还不是一般的公务员，从办事员到科长再到县长，想当多大的官就给我多大的帽子。至于单位，更是不在话下，如果我想当法官，那就去法院；想当警察，就去公安局；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吃一碗安闲的老爷饭，没关系，有的是不干活、只拿钱的闲差，只要我开了口，国家肯定够意思，没个不答应的。

我越听越怒，一股不平之气油然而生，想当年我也算名牌大学毕业，找个工作差点没把我愁死，连事业单位都进不去，吃了一箩筐的闭门羹，最后只有灰溜溜地进公司打工。还有那些清华北大的高材生、留英留美的洋博士，找份工作都难如登天，本科生掏粪，硕士生杀猪，博士生一看不好，撒丫子回去读博士后了。正所谓“毕业就是失业，海归就是海待”，长八条腿的精英都为生计发愁，没想到国家竟会如此“偏心”，谁都不疼，偏偏只疼这些没知识、没文化的传销者，真是令人火冒三丈，恨不能当街怒吼他姥姥的。

第二条出路是经商。丁总娓娓道来：“如果你不想当官，只想回家支援家乡建设，国家当然也会大力支持你啦，如果你没有资金，国家给你无息贷款；如果你没有厂房，国家批地给你建厂；还有机器设备啦，人才啦，缺什么国家就给你什么！哥你想啊，你从行业里干出来，钱已经有了，身边还有一群有能力的事业伙伴，再加上国家的大力支持，什么生意不能做？做什么不赚钱？”

我咂舌不已，丁总笑靥如花，脸上的小酒窝分外迷人：“如果你既不想从政也不想经商，只想出国深造，那国家也会大力支持你，你在国外留学期间，一切费用都由国家承担！”

我举手提问：“据我所知，国外留学有两种费用：一是学费，二是生活费。如果是去顶尖的大学，比如美国哈佛，几年读下来，至少也得几十万美金，丁总，你说国家是出学费呢，还是出生活费呢，还是两样都出？”

她愣住了，半天答不上来，旁边的李新鹏坐立不安，看看我又看看她，急得直在凳子上磨屁股，我心想这场合不能闹僵，赶紧给她找台阶下：“要我说，肯定是只出学费，我干行业已经赚到钱了，国家凭什么还帮我掏生活费？”丁总点头：“嗯，哥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具体情况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这大概是个信号，李新鹏两脚一站，恭恭敬敬地递上他的签名本，我眼尖，看到本子里夹着一张硬币大小的纸片，丁总双手接过，在纸片上刷刷地写字，看这意思是要下课了，我心中疑惑：不是有四条出路吗？这才讲了三条，第四条呢？赶紧向她请教，丁总眉头一皱：“不是都讲完了吗？”我说第四条还没讲呢，她不信，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条，做官；第二条，经商；第三条，留学。咦，是啊，第四条呢？”我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丁总倒很实在：“这第四条出路，嗯，我也不太清楚，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问清楚了，一定给你打电话。”我唯唯称是，丁总接过我的本子，潦潦草草地写下赠言：成功贵在坚持！！！

写完后起身相送，一路都在说着鼓励的话，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丁总俏生生地伫立门口，目光坚定，白衣如雪，小酒窝中装满了自信，似乎已经为明天做好了一切准备：为官则兼济天下，经商则造福一方，至不济也可以出国溜达一圈，然后带着满肚子的洋学问笑傲江湖。

“第四条出路”始终没有定论，丁总也不讲信用，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有惑难解，只好到处请教各位老总，有的答案十分深奥难测，比如那位眉间宽广的杨总：“哥，假设两年之后你上了高业，成功出局，你还会不会再从头来一次？会不会再吃一遍苦，再受一遍罪？”我说当然不会，她一拍掌：“对呀，这就是第四条出路！”我回去想了一夜，始终不明白这是条什么样的路，只好继续请教，那位热爱麻袋的龙经理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其实出路不止四条，十条、二十条也有！你熬出来了，成功了，想干什么不行啊？”

后来我离开上饶，查阅了大量资料，也接触了多位曾经的传销者，提到这“四条出路”，他们都是一脸茫然之色，都说没听过，估计是这个“河南体系”独创的武功。反传销人士叶飘零告诉我：这套理论创立于二○○四年，最开始没有这么多出路，只有两条：一是做官，可以到金水桥前拍照留念；二是成为新一代的高科技经济人才，全面接管中国的经济实体。后来不知道怎么传歪了，连祖师级的他都搞不清楚这第四条出路究竟走向何方。

“四条出路”的说法极其荒唐，却还是有很多人深信不疑。后来我又见到那位唱衰GDP的张总，他这么教育我：“阿里巴巴的马云马总，知道吧？国美的黄光裕黄总，知道吧？都是连锁销售培养出来的！我告诉你吧，行业里出去的人才多着呢，你不知道就是了！”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吹了句牛，心想黄光裕我不了解，马云倒是见过几次，虽然没有深谈，但至少可以断定他不是干传销起家的。

后来我报案端掉了这个团伙，在上饶市的派出所里，我问那位热爱麻袋的龙师父：“你真的相信国家会让你做官？会出钱让你到国外留学？”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一开始相信，后来也不太信。”我说你自己都不信，为什么还要那么教我？你怎么想的？他叹了一声：“咳，当时那种情况，对吧？我怎么想的？我就想……哎呀，那么多人都相信，你也应该相信，对吧？”

第十七章

一九六一年，汉娜?阿伦特到耶路撒冷旁听了一场审判，受审者是著名的“纳粹屠夫”阿道夫艾希曼，他是“二战”时屠杀犹太人的主要负责人，经他签署命令而屠杀了超过五百万人。汉娜?阿伦特目睹了审判的全过程，发现艾希曼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狰狞恶棍，也不是特别聪明或在某方面独具才能，他极其平庸，既浅薄又无趣，正如阿伦特的辩护词中所言，艾希曼只是一个正常人，而且是“极度的、可怕的正常”，她把这称为“平庸之恶”。

平庸之为恶，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艾希曼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熟读康德，自称“一生都依据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他只是不想判断，宁愿放弃良知与邪恶同行。和大多数人一样，他见惯了罪恶，就会对罪恶麻木不仁。杀第一个人时，他也许会胆战心寒，夜不能寐；杀到第一百个人，他就能安然入睡，只是心中还有些许愧疚；等杀到一万、一百万人，杀人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走路、睡觉和呼吸，人命在他眼里就像砧板上的肉，不再有任何意义。后来艾希曼为自己辩护，说他并不仇恨犹太人，他只是在忠实地执行元首的命令。他不是犯罪机器的开动者，只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齿轮，却犯下了人类历史上最令人发指的罪孽：五百万条鲜活的生命。

与艾希曼相比，那些洗过脑的传销者连平庸都算不上，艾希曼只是不愿意做出判断，而传销者根本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他们更麻木，也更糊涂，打电话骗人时，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提携亲友；给人洗脑时，他们以为在帮助伙伴，哪怕用暴力囚禁新人，他们也觉得自己心怀善意，就像父母对孩子动用必要的惩罚，“他现在想不通，过段时间就想通了，我要给他机会，这都是为了他好。”他们从不以为自己行事卑鄙，反而有种圣徒般的情结，觉得自己在牺牲、在奉献、在为国出力。后来我在上饶的派出所里和小琳聊天，我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一直强调一句话：“我没觉得我在做坏事，我没做坏事！”

我把这称为“昏聩之恶”，如果艾希曼是罪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传销者就是这机器运转时喷出的黑烟，他们受人控制，身不由己，可是依然有害，就像多年前那群抄家烧书的红卫兵，不明方向，不辨所以，只知道跟着人群冲冲冲，犯下大恶却不自知，就如同身在梦中。

当某种罪行以光明的谎言煽动人群，那些缺乏常识、头脑昏聩、对“善”极度迟钝的人就会汹涌其中，世上最恐怖的事物就是缺失了同情心的狂热，一切集体暴行都出自于此。当人群变得狂热，人性就会悄悄溜走，其后果往往比普通罪行更加严重。这样的事在我们的历史上一再出现，白莲教如此，义和团如此，传销也是如此。

听完“四条出路”，小琳又提起申购的事，李新鹏也在旁边帮腔，叨叨论述着黄金点的八大好处，我心想交三千八还行，三万六千八想都别想，我辛辛苦苦写字赚几个钱，哪能都便宜了你们这帮骗子？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还是原来的理由：“做黄金点没问题，可你得跟我说清楚，那三千八究竟是怎么变成五十万的？说不清楚我肯定不交。”此题无解，他们俩都有点沮丧，走到步行街，小琳又问：“那你决定了没有？是不是要交钱办申购？”我把球踢回去：“你帮我拿主意吧，只要你说交，我马上就去银行取钱。”她好像不愿意担这个责任，一再推诿，说这事不能由别人做主，一定我自己决定。

这就有意思了，我去上饶时带了一张两万多元的银行卡，此刻拿出来拍得啪啪直响，一副百万富翁不差钱的架势：“不就区区三千八嘛，小事！只要你发话，我马上就去取钱！”她还是不肯松口，一直跟我传球，可怎么都不肯踢出那决定性的一脚。快到住处了，我作势要去银行，小琳忽然泄了气：“郝哥，算了吧，先别取了，改天再说。”

这也是传销团伙中的惯例：把新人骗来后，一定要说得他心服口服，直到他心甘情愿地乖乖掏钱，交钱时谁都不能干预，更不能替他做主，否则难免酿成未来的祸患。交钱之前要再三确认：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真的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

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

那好，数钱吧！

其效用不言而喻，就是为了避免将来扯皮。如果某人指责上线骗了他的钱，这位上线大可以如此耍赖：我当时再三跟你确认过了，那是你自己愿意交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但当初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新人刚来，一众吸血鬼吮指狞笑，望着他的荷包频咽口水。他的上线热情洋溢地走向他，紧握着他的双手，坚定而热烈地向他保证：你放心，既然我把你叫来了，就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没错，负责到底，他们只负责把人拖到万丈井底，却绝不肯丢下一根细细的绳子。

回到住处已是午饭时间，可是谁都没去做饭，全在客厅里坐着，一个个面色凝重，连话都不说一句。我心里纳闷，说怎么还不开饭，你们全坐在这里干什么？他们都笑，可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我跟嫂子开玩笑都习惯了，笑着问她：“驴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么严肃？哪个大人物死了？”她板着脸训我：“别胡说！”我赶紧收起笑脸，讪讪地找地方坐下，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说话，气氛煞是古怪。

过不多时，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跟众人点头、微笑，一人搬个凳子坐下，还是不说话，像是一群黄泥捏的二百五。我暗暗警惕起来，想不会是我的身份暴露了吧，难道这是要开我的批判会？

正焦躁时，门又开了，一群人呼啦站起，门外翩翩走进两人，为首的正是王浩，后面还有一个小伙子，我当时还不认识，不过看派头就知道是大人物。此二位气宇不凡，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前，王浩一摆手：“请坐！”众人纷纷坐下，王浩清清嗓子：“新来的朋友也许会觉得奇怪，告诉你们，这就是我们行业的申购仪式。申购是个极其严肃的场合，我先宣布一下纪律……”

后面还是老一套：“男士不准抽烟，女士不准交头接耳。”仔细想想，传销者的法律实在不够精密，照此规定，男士的权利就是交头接耳，女士更可以叼着根烟袋喷云吐雾。我长出一口气，看着王浩在台上道貌岸然地训话，心下不禁纳闷，想前两天他还住在这里，一起吃，一起笑，感觉挺实在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成道德化身了？难道在传销团伙中当个官有这么大的威力？只要当上就能变成铁面阎罗王，只能瞪眼，不会微笑，只能打官腔，不会说人话？

王浩是支点老总，平时极重仪表，任何时候都是黑西装、黑皮鞋、红领带，看起来像个饭店跑堂的。他特别喜欢跷二郎腿，一跷就露出雪白的袜子，用时尚达人的话说，这就叫“海鸥男”。这还不算，王总穿西装从来不剪开气儿，衣服也小了一码，前面系上扣子，后面就绷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走起路来像企鹅在冰层上欢歌舞蹈。有一次我多嘴，说王浩，以后穿西装把开气儿剪开。他不同意：“剪开干什么？我就烦那个呼啦呼啦的！”我还以为他真有独特癖好，没想第二天他就剪开了，呼啦呼啦地像一阵风似地飞来飞去，还指着窗外窃笑：“你看下面那人，穿的那叫什么衣服！”

笑人者恒被笑之，他嘲笑窗外的人，自有我在背后笑他；我笑他，自然也会有人笑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如果有人自夸成功、自夸豪富，那就不能只看他吃什么、穿什么，还要看他做什么、与什么人为伍。如果他终日游手好闲，吃的是三毛五，睡的是烂棉絮，穿的是拒绝开气的西装，闲来没事还要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那他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要么他有怪癖，要么他就是个混账搞传销的。

王总的训话不长，宣布完纪律就直奔主题：“哪位事业伙伴准备好了？现在就上来吧。”话音刚落，一个姑娘拉着一个老汉走了过去，那姑娘长得很端正，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婚礼上害羞的新娘，旁边的老汉估计是她父亲，个子不高，满脸皱纹，穿得也很朴素，脚上是一双穿旧了的黄胶鞋。王浩问那老汉：“叔叔，你想好了？”老汉说想好了，王浩又问：“真想好了？”老汉点头：“真想好了。”如是重复三遍，王浩满意了：“那好，数钱吧！”

那老汉做的肯定是黄金点，三沓整钱，还有一把散钞票，第二位老总先数，数完后交给王浩又数一遍，房里的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嚓嚓的数钱声。很快数完了，老汉又俯身填了几张表格，两位老总起身恭贺：“恭喜我们又多了一位事业伙伴！”众人啪啪拍手，老汉蹒跚着坐回原位，表情既兴奋又自豪，一直呵呵地笑。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乌黑的手，忍不住心里一酸，想这双手终日在土里刨，要刨多少年才能刨出那三万六千八百元啊。

王浩把钱收进皮包，目光巡视一圈：“还有哪位事业伙伴准备好了？”喊了两遍无人回应，我羞愧地低头，王总似乎也有点失望，语气懒洋洋的：“办了申购你才有机会，行业是个赚钱的行业，也是个短平快的行业，你看准了就应该果断出手，不能老是前怕狼后怕虎地拿不定主意，你申购时比别人晚一天，将来上平台就要比别人晚三个月，一个月二十多万，晚三个月少赚多少钱？自己算去吧。”

房中人齐刷刷地点头，王总从西装上摘下一根线头，拿起来看看又丢下：“因为时间关系，我就不多说了，最后再说明一件事：有的朋友也许会问，为什么交了钱却不给发票，连收据都没有一张？我告诉你，行业是非常正规的行业，该有的全都有！不过这收据嘛，现在还不能给你，为什么？因为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要参加交际，你不停地搬来搬去，万一搞丢了怎么办？所以啊，为了安全起见，都由你的支点老总代为保管，你放心，少不了你的，行业干的就是一个诚信！”

那老汉频频点头，脸上还在笑，我憋了一肚子气，心想这也太欺负人了，简直是要把人踩到泥里。交了钱不给东西也就算了，连白条都没有一张，不给白条也就算了，还编出这么荒唐的理由。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欺人，他居然还好意思自吹诚信，原谅我说粗话，这算他妈哪门子的诚信？

办完申购，把两位老总欢送出门，我吵着要吃午饭，嫂子兜头就是一盆冷水：“今天没饭吃，饿着吧。”我还以为她开玩笑，说现在做也来得及啊，她摇头：“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哎呀，你一个大男人，饿一顿又怎么了？”看来是真的了，我撅着嘴一个劲儿地抽烟，抽到一点钟，李新鹏和小琳又带我出门，我是真的饿了，不算早上那半盆清水，已经十九个小时粒米未进，走起路来腿都是软的，好在我没有正式加入，生活上还有点优待，小琳也体贴，主动劝我去吃点东西，还特意叮嘱：“别让人看见啊。”

在一家路边店吃了碗牛肉面，汤鲜味美，别提多好吃了，我招呼小琳和李新鹏同吃，他们都说不饿，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想走又不忍走，嘴巴不停蠕动，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哪是什么不饿，分明是饿极了却不敢吃。我暗暗叹气，想这两人倒有毅力，如果能把这劲头用来考大学，至少也是北大清华，用来养鸡养兔子，也早养成万元户了，买彩票说不定都能赚几百万，可他们偏偏要来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传销。

吃完一抹嘴，上楼去拜见“对面老总”。这次见的就是那位满脸青春痘的王赫超王总，他的成功经验早在“实话实说”中分享过了，可还是要给我单独来一遍，讲他那些权势熏天的舅舅、他飞鹰走狗的衙内生涯，以及他放弃带鱼批发英勇投身行业的故事，我以前写过一句话，说中世纪的欧洲议员有疝气，是因为听的废话太多。这些废话质地坚硬，极难排出体外，只能郁积到下三路。现在感觉自己也快得疝气了，坐在那里手脚乱扭。王总大概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几分钟就草草收场，摸着左腮上一颗将熟未熟的青春痘直较劲，最后一狠心掐破了，扯出一根长长的人油，王总捏在手里研究片刻，翻手把它粘在桌子下，然后搓着手指头问我：“哥，你到行业这么多天了，还有什么疑惑没有？”

按照标准洗脑流程，我的学业已经结束了，最好是能立刻交钱，如果不肯交，那就要走下一个流程，传销团伙称为“提劲”或“加油”，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全是分享成功经验、鼓吹行业前景，两个字以概括之：吹牛。

那天讲的是行业内各体系的优劣，按王总的说法，在众多的体系之中，只有我们河南分舵才是得了祖师爷的真传，其他体系都是扯淡，干的全是修正主义的罪恶勾当，尤其是令人发指的广西分舵，他们干的那叫什么呀，既不吃三毛五，也不睡烂棉絮，一个劲儿地浮华奢侈，完全背离了国家引进行业的初衷，肯定培养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才，就算培养出来也是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王八蛋。王总对此十分愤慨，断定国家不会看着他们胡搞下去，只要逮着机会，肯定要狠狠收拾他们，“说实话，吃得好、住得好算什么呀？国家不支持你，你能有什么出息？只要国家说一声打，说实话，你往哪儿跑去？”

我对这小伙没什么好感，同样是吹牛，人家那位唱衰GDP的张总就吹得天真烂漫，而眼前这位王总只让人感觉世故和庸俗，还有股小镇青年坐井观天的红薯味儿，说两句话就要提起他那些漫山遍野的高档舅舅，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逗逗他：“王总，听你这么介绍，我有个新的想法，感觉……嗯，我更应该去广西干行业。”他一愣：“为什么？”我故作犹豫：“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了，还有个低血糖的毛病，一顿不吃就会发慌，严重了还可能晕倒，咱们这体系吧，确实不错，可实在是太苦了，我真怕我坚持不下来。”他一下皱起了眉头，我继续装傻：“王总，咱们跟广西那面有没有什么联系？你看能不能把我介绍过去？”

这下他真急了，比比画画地说了一大通，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红薯味儿，说行业有多种形态，可最靠谱的还是我们原教旨的河南干法，不信且看上饶街头，绅士满地，君子乱走，身边睡的全是颜渊子思，洗马桶的都是各地孝廉，成功率更不用说，在二○○四年全行业大评比中，上饶分舵高居第四，得了个奖杯有水桶粗，装米能装好几十斤。广西分舵固然吃得好，可个个都是土匪，我过去之后，保不齐就被他们绑了肉票，到时捆得像个粽子，趴在黑窟窿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不是活该倒霉吗？况且国家还要收拾他们，他当政法委副书记的舅舅可以作证。更兼不能成才，说到这里有点不屑，撇着嘴白我一眼，意思是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王八蛋呢？

这堂加油课上得不太愉快，不仅没加上油，把油箱都戳漏了。几个人都有点泄气，王总皱着眉头给我题字：没有比人高的山，没有比脚长的路。那字写得丑极了，与喝高了的螃蟹有的一拼。送我出门时，他依然不死心，跟在我身后喃喃地诋毁广西分舵，我不置可否，故意逗他：“哎呀，听你这么一介绍，我心里有底了，过两天就去广西。”他欲言又止，倚在门框上低头沉思，满脸都是青灰色的懊恼。

其实我是故意使坏，就想给他找点麻烦。这小伙嚣张得讨厌，“实话实说”时还不让我撒尿，早就跟我结下了深仇，现在终于被我揪住了小辫子，非给他点颜色不可。小琳和李新鹏都很紧张，也不提申购的事了，一路叨叨分解，或吓我以广西之险，或诱我以前途之美，或感我以人情之厚：“相处这么多天，你真就忍心一走了之？”我笑而不语，心想要是我真的跳票而去，这姓王的小伙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至少也要被组织上痛批一顿，再多的狠舅舅也帮不上忙。

小琳和李新鹏一直没吃东西，坚持到五点多，我们慢慢往回走，那时天上下起了雨，又湿又冷，小琳像是撑不住了，脸色煞白，走一步摇晃一下。好容易走回住处，饭已经做好了，一人一小盆面片；中间照例是一大盆芋头，还有蒜，也是定量供应的，一人一瓣，不准多吃。我速度快，几口扒拉光了，看见小琳弯着腰蜷在桌前，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捂着肚子，吃两口就停一下，满脸都是痛楚之色，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胃疼，我问要不要去医院，她摇头：“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应该是她的经验之谈，在这没人性的行业中，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她早就习惯了。虽然饿出了胃病，但她依然无怨无悔。你知道，这是为了她自己的未来，值。

第十八章

在上饶二十多天，我收集了近三十条赠言，其中“选择大于努力”三条，“爱拼才会赢”三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三条，“坚持就能成功”三条，“别认输，熬过黑夜才有日出”两条，“勇往直前，缔造传奇”两条，“取舍之间，章显英雄本色”两条，两条都把“彰”写成“章”，估计是一个师父教的。

还有一些零散的，复杂的能写满一页纸：“生命因挑战而精彩，人生因拼搏而成功，大海因浪花而美丽，感动因真诚而喜悦，心态决定成功！”简单的只有三个字：“早成功！”我个人最喜欢“坚持就能成功”，因为它总能让我想起里尔克的诗：“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据说这首诗是为一位自杀的青年诗人而作，我觉得用在传销者身上也挺合适，他们离乡背井，与世隔绝，忍着饥饿、孤独、冻疮，口口声声呼唤成功，不料却只抓住了一张过期的彩票，真是“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因为我号称要去广西，组织上着实忙乱了一阵，连着给我加了两天的油，我那时多少猜出了一些规则，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趁这机会提了不少要求：一是诈称有低血糖，要求每天早上吃两个包子；二是诈称有咖啡瘾，要求隔三岔五去喝杯咖啡。组织上坚决否定第二条，第一条也只答应了一半，说纪律必须遵守，特殊情况也要特殊对待，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毙街头。这样我总算师出有名，每天早上出去“转工作”时，小琳总会特意关照：“郝哥，去吃点东西吧，注意别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这任务很艰巨，因为大街上到处都是搞传销的，我无处可去，只能四处寻找掩体，有时躲在垃圾箱后面，有时藏在居民楼里，还有一次钻进了一个废弃工地，四周全是狗矢猫溺，我也顾不得什么斯文雅驯，匆匆几口吃完，热包子烫嘴，冷包子伤心，常常噎得直打饱嗝。

其实我没有低血糖，也不会轻易昏倒，之所以编造这样的谎话，一方面固然是饿得难受，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我的戒备心理，我胆子不小，可有时也会不安，总是在担心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用句时髦的话说，我吃的不是包子，而是防御性的包子，万一起了冲突，多吃个包子就多一份体力，至少可以跟他们折腾几下，折腾不过也可以逃窜一会儿。后来想想，这些顾虑纯属多余，虽然我是一个很烂的卧底，他们却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我，白吃了那么多防御性的包子。

到一月十二号，我的油加得差不多了，小琳和李新鹏带我去见另一位大人物，此人名叫廖东，郑州人。这位廖总个子很高，头发很短，瘦得两腮凹陷，却长了个丰腴肥白的鼻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像是见惯了人事沧桑的破产老板，还有股放荡劲儿，像是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破产老板。这人阅历丰富，干过饭店，跑过买卖，后来专职唱歌，在郑州的酒吧间来回穿梭，吉他叮叮，贝斯铮铮，说起来也算文艺工作者，可惜明师难求，老天无眼，伯乐全都死光了，廖总折腾几年也没混成当红艺人，连个像人样的经纪人都没找到，白瞎了一副甜美歌喉，只能悲愤地去做传销。

廖总也快上平台了，他和我不是一条线上的，打个比方，如果我是嵩山少林寺烧锅做饭的火工头陀，他就是福建莆田下院阿弥陀佛的首席法师，从辈分上算是我的太太太太师叔，究竟几个“太”我也搞不清楚。

这堂课还是给我加油，廖总列举了多位功成名就的行业先贤，他们的名字我没记住，可成仙之路还是那几个模式：孙悟空聪明大胆，上平台只用了九个月；猪八戒老实听话，十四个月就成功登顶；铁扇公主一没能力，二没关系，仗着有个能干的儿子，一年半时间也当上了A级老总，还有菩提老祖、盘丝大仙、柳树精、板凳神、平顶山的金角银角兄弟、雷音寺的阿难迦叶尊者、通天河的乌龟螃蟹老师，这么说吧，只要你坚信我佛，连三条腿的蛤蟆都能修成正果，或为菩萨，或为罗汉，最差的也能混个净坛使者干干，待到西天封圣的那一天，众佛纷纷而来，天花悠悠洒落，你身披报喜鸟，脚蹬风火轮，跟王母娘娘行过贴面礼，陪观音菩萨喝过交杯酒，把三界中的妖人霎时看了，心头眼中一阵潮湿，赞一句“行业真他妈好啊”就驾着云彩嗖嗖远去，真是羡慕死个人。

其中最离奇的还是一位黑帮大佬的故事，此人姓名不详、籍贯不详，一切都不详，只知道他绝不是刘庆松那种不入流的小角色，而是真正的江湖大佬，手下兄弟众多，黑道白道通吃，威震好几个菜市场。

话说某年某月，这位大佬披着大氅就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保镖、两三个司机、七八个36D女秘书，每一个都是武功高手。“对面老总”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坐下就开始讲，黑道大佬多是无神论者，绝不会轻易相信什么牛鬼蛇神，等老总谈到某位行业英雄，大佬怒了，扭头吩咐手下：去，给我查查有没有这人！坐飞机去！话音未落，一个保镖噌地蹿出门外，在街上拦了架飞机就上天了，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汉子气喘吁吁地奔来复命：启禀大佬，确有此人！大佬满意了，对面老总继续往下讲，又提到一位行业英雄，大佬又不信了，这汉子又是“噌”的一声蹿出门外，拦了架飞机又上天了，如此重复几次，把天都飞出了一个大窟窿，大佬终于服了，哇呀呀叫了一声，说原来这玩意儿竟是真的，不得了，那我得干！当时就打电话召集社团兄弟，还有他治下那些卖白菜、卖萝卜、卖狗头羊肉猪下水的，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些人都是忠勇之士，大佬一声令下，纷纷奔来江西，满城的菜市场为之一空。说来还是人家黑道有魄力，只用了短短七个月就成功登顶，创下了传销界前所未有的纪录，堪称世界奇观。

每个传销团伙都有许多这样的故事，其中不乏真人真事，但大多数都是编的，我不相信哪个大人物会甘愿过这种生活：吃着三毛五，睡着烂棉絮，听着千篇一律的鬼话，被一帮穿黑西装白袜子的蠢货呼来喝去。如果黑帮大佬真像他们描述的那么有钱有势，也不该把区区五百万看在眼里；至于“打飞机”就更是可笑：一堂课总共就半小时，连机场都到不了，更别说来回调查了。可他们全都信以为真，廖东讲一次，贺军又讲一次，后来有个叫王芳的再讲一次，我越听越气，直想拿鞋底抽他们的头：叫你打飞机叫你打飞机！

听完这堂飞机课，我们慢悠悠地往回逛，中间李新鹏接了个电话，组织上又有新任务，他说了声“有事”就匆匆走了，我心下暗喜，问小琳：“去看书？”她点头：“好！”看看四周无人，我们俩直奔洪客隆超市，刚读两页，小琳接了个电话，回来后一脸甜媚的笑，问我还去不去广西了。我说算了，不去了，行业这么神秘，去了广西也找不到推荐人，就在这儿干吧。她很高兴，一个劲儿地敦促我下决心，可就是不肯说出“你去取钱”四个字，我心想反正躲不过去，别跟她耗了。下楼取了四千元，跟着她串大街、走小巷，鬼鬼祟祟地进了一栋居民楼，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可谁都不说话，全像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庄严肃穆，感觉不像申购，倒像在搞什么邪恶葬礼，我后背阵阵发凉，赶紧找地方坐下，一句话都不敢说，心惊胆战地等着大人物光临。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黑道大侠刘庆松和流浪歌手廖东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刘总的脸皮越发青黑，廖总的鼻子也显得格外肥大，所有人鼓掌起立，两位老总款款而坐，刘总先讲，讲了五分钟，内容八个字：抓住机遇，努力发展。接着廖总又讲了五分钟，前两分钟吹捧刘总讲得好，说他见解独到，思想深邃，还用上了“高瞻远瞩”这样的词。后三分钟吹捧行业的诚信无欺，虽然连白条都不给一张，可都是为了你好，对此廖总愿以人格担保：“你搬来搬去的，万一弄丢了怎么办？万一洗衣服洗碎了怎么办？万一被人偷去了怎么办？”身边的人不住点头，小琳也笑嘻嘻地望着我，我默默低头，心想如此拙劣的谎言，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愚蠢果然是无止境的。

讲完之后，申购开始，先上去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神情十分木讷，他交的钱不多，估计是三千八。第二个就是我，还是同样的仪式，先答了两遍“有没有想好”，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廖总爽朗一笑：“那好，数钱吧！”我数出三千八，突然灵机一动，临时又多加了一张，心想这帮家伙口口声声自吹诚信，我倒要测试一下。廖总一直盯着，脸上很是失望：“只做一份？”我点头：“一份，三千八。”他接过去嚓嚓地数了起来，数到最后一张，突然呆住了，但很快就揭了过去，若无其事地交给刘庆松。刘庆松拿过去又数了一遍，也是在最后一张卡住了，他反应慢一点，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好了，填表吧。”我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就是他们以人格担保的诚信，两副人格加起来值一百块，比萝卜贵一点，比进口奶粉便宜一点，跟猪下水一个行情。

后来小琳给我讲过一个“发月绩”的故事，“发月绩”就是传销团伙结算上月提成，一般都在每月十五号。说有这么一位女老总，带着满满一皮包的钱下来发月绩，所有人都分毫不差地发完了，唯独最后一个少了一毛钱。该女老总急坏了：一毛钱虽少，却关乎行业的信誉，岂能不急？焉能不急？她霹雳火炮地到处掏摸，几乎把裤子都脱了，可就是没抠出那一毛钱。没办法，只能先欠着，女老总安慰那位事业伙伴：你放心，行业干的就是一个诚信，别说一毛了，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晚上回去又是一顿霹雳火炮，这下找到了，原来这该死的硬币就躲在皮包的角落里。女老总欣喜若狂，不顾风露良宵，不畏天黑路滑，在恶棍出没的街头飞奔驰骋，手里死死地握着那枚硬币，多少门加农炮都轰之不开，直到把它完整无缺地交给事业伙伴，此种德行感天动地，行业声誉为之无缺，事业伙伴为之振奋，满天神佛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小琳最后陈词：“郝哥你想想，就为了一毛钱，她要花几十块钱打车，难道这还不能说明行业的诚信吗？”

这故事肯定不是小琳的原创，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该女老总之品德固然高尚，其行为却很难服人：既然她如此讲究诚信，为什么不能把那一毛钱先垫上？发月绩是出纳干的活儿，多钱少钱本就是她的责任，凭什么欠人家事业伙伴的？

为了证明行业的诚信，我还要交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据说我的号码会录入公司电脑，从此行业中就算有了我这么一号人物，走到哪儿都有组织上默默地注视与关怀。我早就准备好了，复印时没太在意，此刻一掏出来，心头顿时一凉，暗想坏了，要露馅。我一直说自己是山东人，在成都读的大学，而身份证却是北京的号码。

两位老总笑嘻嘻地望着我，我头上汗下，在心里紧急地盘算对策，也就在片刻之间，我有主意了，心想如果他们盘问我，我就说自己参加过两次高考，第一次考在北京一所名牌大学，身份证就是那时办的，读了不到一年，被学校开除了，只好复读重考。要是问我为什么被开除，我就摇头叹气：唉，别问了，那是我的伤心事。上等人肯定不会追问，如果他们非要当下流货，我也有办法，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打架、赌博、耍流氓……编瞎话可是我的强项。

这谎话堪称完美，可惜白编了，这帮家伙全无见识，自始至终都没人发现我的漏洞。廖东接过复印件，又给了我一张《申购单》，上面有四种产品备选：登喜路洋服系列、雅芳化妆品系列、礼品套装系列和芦荟系列，每个系列都是一千九百元，我选了登喜路和雅芳，两位老总大声祝贺：“恭喜我们又多了一位事业伙伴！”众人啪啪拍掌，我赳赳下台，在众人艳羡而多情的目光中傲然而坐，心里想，他妈的，我得写多少字才能赚回这三千九百元啊！

按照传销者的说法，他们销售的全是“国营民营企业的优质产品”，如果我没记错，登喜路是英国的，雅芳是美国的，都是行业号召他们抵制的洋货，这些人身负“国家”重任，却干着“投敌卖国”的勾当，搁朱元璋时代就得抓去晒干了再塞上一肚子草。当然，骗子永远是骗子，绝不能期待他们卖真货，那衣服我见过，在广东市场上卖七十元一套，批发价还要便宜，这玩意儿只能穿不能洗，洗一水就皱得不成形状，活像癞蛤蟆的皮。“雅芳”也不是“雅芳”，而是“雅邦”，淘宝网上有卖的，四瓶一个套装，定价六十元还包运费。六十元的东西卖一千九百元，这就是连锁销售的让利之举，所谓“减少中间环节，让消费者得到最大的使用价值。”至于芦荟和礼品套装就更不用说，连商标都没有，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一直很困惑：《申购单》上写的明明是登喜路，拿到手却是蛤蟆皮；写的明明是“雅芳”，拿到手却是“雅邦”，这些人为什么视而不见？连瞎子都能看清的事实，为什么没人站出来反驳？有一天我和小琳谈起这事，她一口咬定我看花眼了：“《申购单》上明明写的就是雅邦！”老天作证，我虽然有点弱视，“芳”和“邦”还是能分得清。

小琳至少办过四次申购，她一定清楚《申购单》上写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事实，就像那个掩耳盗铃的蠢人，捂上自己的耳朵就以为别人听不见，遮住自己的眼睛就以为别人看不见，宁可相信错漏百出的谎言，也绝不肯睁眼看看四周。在某个意义上，这些人都是不幸的人，世界对他们并不仁慈，可我要说，尽管现实很残酷，却是我们唯一的家乡。我们不能放弃梦想，可永远都要正视现实。

第十九章

交钱之后，我就算正式加入了行业大家庭，此后的生活越发枯燥，我总结为五件事：早上一盆清水，是为“洗胃”；在街上四处闲逛，是为“游街”；找“对面老总”听些无聊的废话，是为“听屁”；中午一碗饭、晚上一碗面，是为“填食”；晚上烫烫脚上床睡觉，是为“挺尸”。

我们每天干的就是这个：洗完胃游街，游完街听屁，听完屁填食，填完食挺尸，挺完尸从头再来。这日子单调至极，也乏味至极，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糨糊桶，时间停了，行动慢了，连思维都被粘住了，一天比一天迟钝，一天比一天麻木，直到变成一个彻底的糨糊脑袋。

一月十三号晨会，嫂子向我提问：“哥，什么叫做‘十’？”这也是传销团伙的理论之一，我早就背熟了：“‘十’代表时间月份，是一个几何倍增的基数，以一名高级业务员为支点的伞下体系，每人每月销售一份产品，用一乘以十，十个月的时间您将获得成功；如果能力有限，两个月销售一份产品，用二乘以十等于二十个月，也就是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您也将获得成功；如果能力实在有限，三个月销售一份产品，用三乘以十等于三十个月，也就是两年半的时间，您也将获得成功！”

这些话外行很难理解，内行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因为它根本就讲不通:“十”指的就是十个月，每月销售一份产品，用一乘以十不等于十个月，只能等于十份产品。三个月销售一份产品，这里的三不能与十乘，只能用三分之一乘以十，等于三点三份产品。这是最简单的数学题，可传销团伙内就是没人明白。说实话，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清楚，在上饶的二十三天，这些话至少听过五十遍，就像无孔不入的苍蝇，挥之不去，躲之不开，只能任由它钻进耳朵，钻进脑袋，在脑浆中扑啦啦地飞，乱嗡嗡地叫，根本没有能力去深思其中的含义。

加入行业之后，众人对我日渐冷淡，回家没人倒水，闲坐没人寒暄，吃完饭也没人抢着帮我洗碗了，全得自己动手，有时还得主动干活：洗碗、拖地、烧开水、倒垃圾，干得一丝不苟，像个人见人爱的小丫鬟。小琳看在眼里，喜上眉梢，一个劲儿地夸我，说这才像个实习业务员的样子，只要我继续这么乖，早晚有一天能超越她，不仅能超越她，还能超越祖师爷，连跳无数级，一直跳到金字塔尖上，然后提着几麻袋钱抽着烟袋搓着脚丫子藐视天下英雄。

那段期间我主要学习如何打人，不是真的打，传销团伙中忌讳说“骗”，所有“骗”字都改称“打”，骗人叫“打人”，骗钱叫“打钱”，这词儿很粗鲁，却有一股气壮山河的豪迈劲儿，传销者引以为豪，见了面常会这么问候，甲问乙：“你打了几个人?”乙骄傲地回答：“打了两个，下个月再打一个。”甲啧啧赞叹：“哎呀，好厉害！我才打了一个。”然后两人握手道别：“好好干，祝你打人顺利！”听起来就像一帮街头混蛋。

打人有理论、有程序，首先我要把手机通讯录全抄下来，然后重点盘查，从中挑出五六个轻信又弱智的笨蛋，这叫“列市场表”，列表之后就要跟这些笨蛋联系，隔三岔五给他们打个电话，电话有步骤：第一步叫慰问，就是联络感情；第二步叫刺激，这里要编个谎话，说我在上饶干了多么大的事业，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尽可能地把牛皮吹大，笨蛋们听了当然要流口水；接着第三步就来了：邀约，我要千方百计劝说他辞掉工作，没工作更好，赤条条无牵挂投入我的麾下，想合伙就当股东，不想合伙就当CEO，大家都是至亲好友，我定然不会亏待于他，工资想要多少就给多少，只要他说声“来”，金黄的事业就在猪窝里等待着他。

因为我没带自己的手机，这程序省了一大半，组织上也比较宽容，不要求我列市场表，只要凭记忆找出几个白痴来就行。这事难不住我，一月十三号的晚上，我一边跟嫂子说笑，一边刷刷地虚构了四个人物：

第一个叫李力，是我当年的学生，现在资产过亿，在成都专门经营办公用品，这人是高干子弟，脾气极大，不过十分尊敬他的恩师我，相信可以把他一举拿下。

第二个叫刘伟明，是我当年的员工，刚进公司时什么都不懂，全靠我一手栽培，现在广州倒腾服装，也算个中型老板，他一直欠我的情，想当年他自立门户，进货要我指点，出货也要我指点，周转不灵时还要跟我借钱，二十多万呢，连借条都没打。就凭这份情谊，他也该忠心耿耿地跟着我干行业。

第三个叫老朱，这个不得了，绝对算是武林前辈，我当年一直跟他混，我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我，全是因为朱大哥的教诲，不过他这些年不太顺，做什么赔什么，还得了肝硬化，去年到天津换了一副肝，花了四十多万，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正挣扎着二次创业呢，如果我把这大好的机会告诉他，估计他不会放过，不过这人是老江湖，智谋太广，道行太深，所谓油条还是老的辣，骗他实在没什么把握。

最后一个叫史法可，是英文shit和fuck的连读，不过他们都没看出来，小琳还很纳闷：“咦，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熟？”我说没错，跟民族英雄史可法只差一个字。这个史法可名字下流，干的事也很下流，在南昌的家装市场里卖抽水马桶，正式名称叫“家庭卫浴产品”，生意做得相当红火，一年至少赚几十万，可这家伙理想远大，一心想折腾大生意，天生就是干连锁销售的胚子，只要我轻启三寸不烂之舌，相信他会像小猫一样乖乖地跟来上饶。

写完后交给小琳审查，她沉思良久，建议我先不要打朱大哥，因为老江湖难搞；成都的笨蛋学生也最好放弃，纨绔子弟肯定吃不了苦；马桶商人史法可就在江西本地，按规定不允许打，我反驳：“他的户口是湖南的。”小琳点点头：“那可以考虑”；唯一可打的就只剩下一个刘伟明，按小琳吩咐，我要把他的年龄、学历、性格、个人经历和兴趣爱好全都交代清楚，为了演得逼真，我还得时时做思考状：“这家伙是大专还是本科？我怎么不记得了？”小琳安慰我：“没事，学历不重要，主要看他有没有魄力、冒险精神和投资意识。”我心中暗笑，想什么精神意识，你们看中的不过是两个字：白痴。皱着眉把各项指标一一列清，只剩了一项：没有电话号码。小琳也无可奈何，只能建议我先做规划。

所谓“规划”，就是他们骗人的借口，大部分传销者都说自己开餐馆，也有小部分不喜欢开餐馆的，他们开服装店、开夜总会、开照相馆……有个姓安的女孩开的是美发店，那位满脸青春痘的王总承包了一辆铲车，小琳开的是一家女人饰品店，名字叫“玲珑饰界”，店址在上饶步行街，面积二十平米，一个月租金两千元，还有许多详细条款：每月水电多少、工商办证费多少、从哪里进货、商品价格多少……当初小庞就是这么被骗来的。可小琳并不满意，总觉得项目太小，骗不来大老板，命令我也编一个，我再三推托，心想别的事干干无妨，为虎作伥的事可不能干，万一编出来，说不定就会成为骗子手中的利器。小琳不放，一再苦苦相逼，我只好吹牛：“不就几句话的事吗？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编个项目还用打草稿？张嘴就来！”

小琳不服：“那你现在编一个！”

我当年有志从商，颇有几个创意，随口讲了三个项目：第一个做酒，说我在上饶开了一家酒厂，自己不造酒，买四川小厂的散装酒，我只管贴牌，现在销售网络已经建好，广告即将在央视播映，广告文案是我自己设计的：古战场。秋风飒飒，金鼓震天，张飞纵马而来，一矛将敌军主将刺落马下，此时黄沙大起，敌军四散溃逃，张飞挥矛向天，虬髯怒张，势若天神，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于漫漫黄沙中昂首长嘶。画外音豪迈响起：吕布死后，天下再无英雄——张飞猛酒；第二个项目是音箱：于无声处听惊雷——雷声音箱，英文商标叫Listen。还有一个服装品牌：穿撒旦洋装，显魔鬼身材。每个项目都有详细讲解，有销售方式、广告创意，说得天花乱坠，这下她服了：“哎呀郝哥，你真厉害！”我洋洋得意，没想到她还是不放过我，非逼着我写下来，我大怒：“不写！就这么几个破项目，有什么可写的？我满肚子装的都是这个！”

除了学习打人，我还要听取前辈经验，每天照例拜见对面老总，大概是我们祖师爷的功夫没练到家，教出的徒弟全是三脚猫，一句有用的说不出来。赵总告诫我虚心听话，钱总鼓励我努力发展，孙总讲了讲他的成长经历，到李总没什么可说的，只请我喝了两杯白开水。连大嗓门刘东都成了对面老总，我和他抽着烟，在亲切而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了友好会谈，就双方共同关心的吃饭、睡觉和干行业等问题交换了意见，最后达成一致共识：一、行业可以干好；二、行业必须干好；三、王八蛋才中途退出呢。会见后刘总又给我递了一支烟，在李新鹏老师和小琳老师的陪同下热情洋溢地送我出门，我想着刘总的赠言：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大的路，由衷地感到了行业的温暖和刘总的脚大，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激动万分地对小琳发表感慨：“连刘东都当上老总了，嘿！”

幸亏这些会见不是一天完成的，否则就算我的神经有小腿粗，早晚也要被他们弄崩溃。在这漫长的、毫无意义的、千篇一律的絮叨下，我的高压锅脾气终于发作了，连续两个晚上皱眉磨牙，表情十分阴狠。组织上大感诧异，几位老总都表达过同样的意见：你已经掏钱加入了，怎么还会如此混账？我无言以对，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暗暗咒骂。

一月十四号上午，小琳和郑杰带我出去“转工作”，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凌厉，他们俩谁都不敢跟我说话，只是若即若离地跟着，走到上饶市中心广场，有个人提着两个塑料袋从地下通道里出来，一直斜眼打量我，我没在意，掏出一支烟，刚要点火，那人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吵吵嚷嚷地叫起来：“哎，你不是那个慕容雪村吗？我看过你的书……”我魂都吓飞了，一把打落他的手，说：“你认错人了！”说完疾步往前走，走出五六十米，小琳叫我：“郝哥，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吗？”我这才回头，心里怦怦直跳，那位读者疑疑惑惑地走远，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我心里说了声“好险”，抬头看看小琳，她好像全没在意，笑嘻嘻地问我：“今天你打算向对面老总问些什么呀？”

经过这场变故，我的脾气好多了，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再也没跟组织上炸刺叫板。小琳和郑杰如释重负，带着我弯弯曲曲地拐进一栋楼，楼上坐着一个大名鼎鼎的女老总，名字叫刘庆艳，是黑道大侠刘庆松的亲妹妹，这人大约二十六七岁，长得像一篇沉闷无聊的网络小说，细眼睛，塌鼻子，目光冷冷的，不带一丝情感，就像乔伊斯描述的犹太人，“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黑暗”，与之对视久了，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别扭起来。按辈分，刘总是我嫡亲的五代师祖，我交一份三千八，她就能从中瓜分三百零四元，这是一笔大钱，所以刘总格外上心，先跟我分享了她们整个家族的成功经验，有她哥哥、她弟弟、她叔叔，还有无数的堂兄堂妹，总共二十多口人，假以时日，这就是一窝百万富翁。每人收获五百万，他们家就是亿元门第；如果能赚到一千五百万，那就太厉害了，刘氏家族仅持有的现金就要超过三亿元，不知道要装多少麻袋、多少箩筐。

这堂课主要教我如何认人，在刘总看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由两种人构成，一种适合干行业，另一种不适合干。前者热情、大胆、聪明、理想远大，天生就是人杰；后者懦弱、胆小、愚蠢、鼠目寸光，要死就让他们死去吧。不适合干的有几种人：一、特别穷的。行业是让老百姓翻身的，那些翻不过来的别管了，连三千八都掏不起，未来肯定不属于他们；二、固执、认死理、钻牛角尖的。这种人都是榆木疙瘩脑袋，油盐不进，与其发展他们，还不如发展两条凳子腿呢；三、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的。这种人喜欢瞎琢磨，听见打雷就哆嗦，看见困难就往后缩，永远得不到机遇之神的青睐，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四、在校学生、公务员、现役军人。这些人都有背景，不能轻易招惹，否则政府肯定不高兴，说不定就要弄我们；五、只会吹牛不会实干的。讲到这里，刘总冷冷地瞥我一眼，估计是在警告我少吹牛、多干事；六、不三不四的。这种人包括流氓、罪犯、瘾君子和二百五，我怀疑她哥哥也在其中，黑社会嘛，就算没杀过人，流氓事肯定没少干，可人家也快成功了，说明行业的话也不能全信。

适合干的也有几种人：生意不成功的、不安于现状的、下岗工人、农村剩余劳动力……一句话，都是不得意人士。“为什么这些人适合干行业呢？”刘总自问自答，“那是因为他们在生活中看不到未来，而我们，嗯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未来！”我肃然起敬，心想这也太牛了，王母娘娘附体啊，连“未来”都能给，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其实这些人之所以受到行业青睐，主要是因为他们多少还有点钱，就算手里没钱，至少可以从家里骗来一点，这才是行业最关心的，至于未来不未来的，别傻了，行业逗你玩而已。

适合干的又分两大类：特别适合的和一般适合的，刘总比比画画地讲解：“哪种人特别适合呢？第一，信任度高的，就是特别相信你的人，哥，对你来说，就是你的学生呀、部下呀，啊，什么的；第二，投资意识强、挣钱欲望高的，一个人要是不想挣钱，那他肯定不会想干行业，行业也不需要他！要是一个人没有投资意识，你让他交三千八，甚至三万六千八，啊，什么的，你说他会交吗？第三，胆子特别大的，哥你想啊，到时你把人叫来了，他一看，啊？原来你就住这样的房子，吃这样的饭，啊，什么的，你说他怎么想？你说他会不会害怕？他要是个胆小鬼，肯定当时就跑了！当然了，这种人就是行业要淘汰的人，我们要的不是胆小鬼，而是胆大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干好行业！”

我一直想着中心广场那一幕，越想越怕，刘总说什么我都唯唯称是，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她也很高兴，最后给我题词：想到，做到，得到。我一直琢磨，最后才发现她耍了个滑头：这话纯属废话，什么意思都没有。

这天该小琳值日，我和郑杰陪她去五三市场买菜，这事看似简单，实则难度极高：全部预算只有两块八，却要买八个人的菜。我在日记里这么写道：“先问白菜，白菜八毛钱一斤，太便宜了，不买；再问甘蓝，一块二，太便宜，不买；又问萝卜，四毛钱，还是太便宜，不买。”小琳看了直笑。其实市场里根本就没有我们的菜，小琳带我们挤过人群，一路问价一路抱怨：“这么贵，这么贵，哎呀这么贵！”

最后走到五三市场的后门，那里有十几个摆地摊的小贩，我们到处询价，直到看见了那个一脸贼笑的老头儿，他斜靠在墙上，身前停着一辆三轮车，旁边竖着两大捆甘蔗，这是高档奢侈品，标价两块钱一根，我们连问都问不起，只盯着车上那一堆散乱的白菜叶子，菜叶上沾泥带水，估计是别人丢掉的，这玩意儿也不白给，老头儿开价一毛五，小琳只肯出一毛，争执半天，我怒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跟你买菜，五分钱你还好意思争来争去的？”

老头儿叹口气：“那好吧，一毛四！”小琳不干，说最多一毛二，老头儿歪着头思忖半天，一脸委屈地答应了。我和郑杰赶紧上前，把那堆菜叶子按大小顺序排整齐，有的烂了大半，我们叹口气丢掉；有的烂了小半，我们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收拾了十几分钟，终于理顺摆齐，跟老头儿要了两根布条，把菜叶捆成两捆，共计二十一斤，小琳又赖掉一斤，只给了两块四。旁边还有个卖大芋头的，四毛钱一斤，我们连买带抢加赖皮，给了四毛钱，拿了一个大的加一个小的，估计有一斤七八两，三个人相视而笑，都感觉收获颇丰。

他们俩手上都有冻疮，拎起菜来龇牙咧嘴，我干脆全抢过来，带着他们赳赳豪迈地穿过人群，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有人问：“这玩意儿能吃吗？”我大声回答：“喂兔子的！”走出市场，我跟小琳抱怨，说我也算是身家百万的老板，现在两只手提了二十多斤，全部价值才两块八。郑杰教育我：“哥，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们要的是精神，是艰苦奋斗的精神！”我低头无语，提着那两捆净重二十一斤的精神蹒跚而行，走到半路，布条松了，菜叶子哗啦掉了一地，我们蹲在地上七手八脚地收拾，路上行人莫不惊奇，肯定把我们当成了叫花子。

回到住处刚刚十点半，还不到做饭时间，我和王志森坐在桌前瞎聊，他长得不错，眼睛亮，鼻梁高，一副英气勃勃的样子，年轻时肯定是个帅哥。我逗他：“王哥，看你这模样，当年应该挺风流吧？是不是祸害了不少姑娘？”他哈哈大笑：“嘘——，别让他们听见，我当年，嘿！”

原来这老帅哥当年也是个捣蛋青年，爬树跳井，摘瓜偷枣，横行三乡五里，也是一时英豪。话说有次他去赶集，在村口遇上了邻村的另一位捣蛋青年，两人互相不忿，先是白眼，白眼不解气，继之以骂娘；骂娘不解气，继之以推搡；推搡还不解气，他一脚就把人踹翻，摁在泥里结结实实地一顿好打，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挨打的偏偏是他对象的亲戚，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打黄了。

另外一次发生在几个月后，说他去邻村看焰火，不知怎么又遇到了这个倒霉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时王哥手下有人，合伙又把人家打了一顿，打得那小伙嘶声怒吼，趴在地上连声呼唤自己的亲爹和亲大爷，很快就把人叫来了，王志森知道形势不妙，撒丫子就跑，还没跑出二里地，只听见杀声四起，一群人灯笼火把地追了上来，他情知难逃一顿打，干脆豁出去了，抱着头往地下一蹲，“哎呀，俺的娘啊，差点没把我打死！”

过完了偷鸡摸狗的青春岁月，王志森渐渐老了，他不算聪明，人也比较懒，除了种田，最多就是到乡镇企业打打零工，几十年下来，全部积蓄也就两三万元。他儿子刚刚十九岁，一年前被骗到江西，没钱入伙，就打电话骗他，说自己开了一家餐馆，要装修门面，让他汇了两万块，然后拿这两万块做了个高起点。入伙之后要发展下线，他不认识什么人，只能骗自己的父母，说饭店生意太忙，让他妈赶紧过来。当妈的肯定挂念儿子，买了张火车票就来了，经过三天的洗脑，觉得这是个好买卖，可身上还是没钱，又给王志森打电话，这次的理由更荒唐，说儿子病了，要住院，让他汇四千元。王志森的积蓄已经被儿子骗光了，只能出去借。他老婆拿这四千元做了一个资格点，剩下两百元买牙膏、牙刷、洗衣粉，你知道，这叫“经营费用”。

现在家里只剩王志森一个人了，他天天发愁：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来年的种子怎么办？化肥怎么办？无可奈何，只好四处找活干，刚找到一份工作，儿子的电话又来了，说饭店生意实在太好，让他赶紧来上饶，反正打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给别人干还不如给自己干呢，还特意叮嘱他多带钱，因为饭店要雇小工，要扩门面，还要进酒水饮料。王志森听得心动，可是车票都买不起，只能再出去借，借了一家没借到，再找第二家，终于凑齐了五千元，然后一头扎进了传销窝，从此就出不去了。

他在上饶混了大半年，好像一直没拉到下线，骗不来人就没有收入，一直苦苦地熬着。有次他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告诉我：“哎呀，在这儿是真省钱啊，你看我身上就十块钱，装在兜里十几天了，一分都没花！”

我问他：“你到上饶之后，发现老婆孩子都骗你，生不生气？”

他一皱眉：“那能不生气吗？”

“那你不揍他？”

他摇摇头：“咳，来都来了，当着那么多人……”

我又问：“你们全家都来了，家里的地怎么办？”

他笑起来：“就那么几亩地，随便找个人就收拾了。”

“家里养猪了吧？猪怎么办？”

“咳，来之前就卖了，要不哪来的钱干行业？”

我没话说了，给他递了一支烟，他闷声不响地抽。他烟瘾很大，可是从不买烟，一天到晚蹭烟抽，大概是为了省钱。抽完那支烟，他站起来四处溜达，也不笑了，一副惨兮兮的表情，走两步就叹口气，显得格外苍老。

我和王志森在一起住了十几天，彼此都感觉很投脾气，他不吹牛，不夸张，有什么就说什么，也很少谈及行业，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他注定赚不到钱，最终还是要失望而归，那时身体已经熬垮了，地也荒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按照农村风俗，他还要给儿子盖房、订亲、娶媳妇，这是一副无比沉重的担子，但愿不会压垮他日渐衰老的肩膀。他已经不年轻了，可艰难的岁月刚刚开始。他一辈子都不曾富裕，而今后将更加贫穷。当他双手空空地回到灰尘落满的家，又该如何面对那痛苦而无望的未来？

离开上饶后，我有一天梦见了他，梦中的王志森又老又丑，皱得像个核桃，在亿升广场门前，他慢慢地向我伸手，表情扭曲痛苦，手上布满死灰色的骨节，就像一棵枯死的树。

第二十章

传说人被老虎吃了之后，灵魂不得超生，除非能找人代替，于是就有了“伥鬼”一说。明清笔记小说中有许多为虎作伥的故事，其中的伥鬼多半都是小孩，他们无知懵懂，不通世事，更分不清功罪善恶，一次次驱人向虎。

在某个意义上，传销者也是这样的“伥”，他们同样无知，同样糊涂，也同样邪恶，有些伥鬼尚且保有几分天良，知道不能祸害亲人，可传销者连亲人都不放过。在上饶的二十三天，每当我看到那些食不果腹的老人，都会感到无比的愤怒：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儿女？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吃这样的饭、受这样的苦、遭受这样的折磨？

吃过晚饭，嫂子说要带我去参加“实话实说”，那时天已经黑了，我们越走越远，渐渐到了一个偏僻的所在，四周都不见人，偶尔开来一辆车，灯光雪亮而刺眼。嫂子也不说话，带着我慢慢走进一条黑黑的涵洞，我心惊胆战，想该不会是暴露了吧，难道这帮家伙要收拾我？如果在这里埋伏上几条大汉，我今晚恐怕就交代了。想得汗毛倒竖。嫂子像是猜中了我的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闲谈起来，她读过高中，好像没毕业就辍学了。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她爸在村里开了一家豆腐坊，生意不错，算得上殷实之家。嫂子是独生女，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后来结了婚，丈夫也挺疼她，婚后一年生了个儿子，全家老小都很高兴，用她自己的话说，左邻右舍的小媳妇都羡慕她，觉得她的命好。大约两年前，她丈夫被骗进了传销窝，干了一年，没拉到几个下线，只好打自己老婆的主意，那时嫂子正跟公婆闹别扭，一怒之下就来了上饶。

我问她：“现在你手下有几个业务员？赚了不少钱吧？”她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又跟我讲她离家时的情景：接完老公的电话，她就开始张罗远行，买车票、洗衣服，在家里到处收拾东西。两岁大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她走到哪里，儿子就跟到哪里，也不说话，一双小眼睛眨呀眨的，一直瘪着嘴，样子可怜巴巴的，想哭又不敢哭。嫂子收拾完，抱起儿子来亲亲，再亲亲，恋恋不舍地放下，小孩儿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一狠心，提起行李就往外走，儿子蹒跚着两条小腿追上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眼泪直流，怎么都不肯放手，嘴里只是叫：“妈妈不走，妈妈疼宝宝，妈妈不走。”她婆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帮着她挣脱儿子的手，嫂子大步往外走，刚走出大门，只听后面“哇”的一声，儿子终于憋不住大哭起来。她心如刀绞，丢下行李就往回跑，跑了两步想想不行，再回去提起行李，她婆婆靠着门框哭，她儿子坐在地上哭，她一边走一边哭，终于走到村口，一路都听见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哎呀把我哭的呀，从许昌到上饶，我的眼泪就没干过……”

我听了也不好受，问她：“那你现在想儿子吧？”

“那能不想吗？天天做梦都能梦到他。”

我叹气，她也叹气。四周很安静，只有泥地里嚓嚓的脚步声。黑夜里看不见她的脸，可我知道，这年轻的母亲一定又在流泪。

讲完这番话的第二天，她接到家里电话，说她公公骑自行车赶集，路上出了车祸，家里只有她婆婆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病人，实在忙不过来，让他们赶紧回去一个。嫂子十分烦躁，在电话里吼了几句，一脸的痛楚之色。两小时后我们送她去车站，从此再也没见过她。

一周后她公公就死了。死前只有老伴和儿媳妇陪在身边，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在上饶，还在干行业。也许是他们自己不想回家，也许是组织上不放他们回家。干行业要抓紧时间。

一张钞票可以替代另一张钞票，但一个亲人绝不能替代另一个亲人。有一些损失可以弥补，有一些损失永远无法弥补。如果这对儿女能够及时回家，一定还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甚至可以有更多的假设：如果他们没有出来干这该死的行业，也许老人就不必亲自赶集；如果救治及时，也许他就不会死。但愿天下再无这样的儿女。

嫂子二十五岁，长得不算漂亮，我和她相处十几天，只见她换过两套衣服。她爱说爱唱，结婚前最大的理想是到歌舞团唱歌，这是她永远无法实现的人生之梦。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丧亲之痛会让她聪明起来，从此脱离这邪恶的“行业”；也许她将继续愚蠢下去，再次抛下儿子，然后坐等更惨烈的悲剧。她几乎不可能成功，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加艰辛的岁月，甚至更糟，如果她被抓了，那个两岁孩子的哭声将穿透监狱的高墙，夜夜在她耳边回响。

我们穿过涵洞，在江边走了很久，鬼鬼祟祟地摸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小区内戒备森严，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位事业伙伴站岗，见到我们也不说话，只是点头、微笑，再伸手指示方向。走到一栋楼下，嫂子小声叮嘱：“哥你先上去，我随后就来，注意保持一个低调。”

房里已经坐了很多人，四川阆中那对兄弟也在，我对他们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很快人越来越多，时间到了，一个小伙子噌地站起：“各位事业伙伴晚上好，作为推销行业，我也把自己推销给大家……”

还是老套路：每个人都起来介绍一遍自己，然后唱两首歌，有海豚式唱法、绵羊式唱法，或如雄鸡报晓之嘹亮，或如牛马长嘶之豪壮，还有一个自始至终都用鼻子发音，歌声混浊而黏稠，还带一点双簧管的颤音，听得我头皮阵阵发麻。上次“实话实说”只有四五个省份的人，过了短短十几天，行业已经招来了全国的英豪，北至吉林，南到闽粤，或来自东海之滨，或来自黄土高原，来的多是年轻人，脸上稚气未脱，身上才艺无限，争抢着登台表演。

轮到我了，上去唱了一首严肃的歌，众人表情肃穆，跟着我一起哼哼。刚唱完，嫂子大声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我说嗓子难受，实在唱不动了。这是真话，组织上有规定，加入行业之后就只能抽两块钱一包的烟，这个价格没有多少选择，只能买一种叫“雄狮”的，这烟又辣又呛，力气极大，早上空腹抽一口能掀一个跟头，我连着抽了几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砂纸，说话的声音像个沙瓤西瓜。一群人不依不饶地拍手，我推托不过，只好再唱《国际歌》，可惜歌词记不全，唱了几句就草草收场。下台后咳了几声，只见左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身体微倾，闷声不响地放了个印度风味的屁，闷闷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馊咖喱味，我几乎闭了气，这时大人物来了，众人起立迎接，印度仁兄的浓香咖喱顺势飘散，在空气中盘旋不去，满屋子人都皱起了鼻子。

两位老总一个姓张，一个姓陈，姓张的是个帅小伙，黑西装、红领带，五官很是英俊，为人也自负得紧，从不拿正眼看人，一直用四十五度角斜瞄着头上黑乎乎的吊灯；旁边的陈总是个身材苗条的美女，瓜子脸上有一抹淡羞的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偶尔瞟来一眼，总是让人心跳气喘。

两位老总各讲了十几分钟，美女陈总讲行业如良田，只要肯出力气，肯定会有好收成；帅哥张总负责宣读纪律，全是听熟的套话：“酒这东西，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喝少了可以舒筋活血，强身健体，喝多了就会乱性……”这说的是不准喝酒，其中的逻辑十分古怪：他们一再说适度饮酒有好处，却又绝对禁止喝酒。开始我也纳闷，后来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传销者根本不在乎什么逻辑，说什么都一套一套的，最喜欢的就是成语、俗话和排比句，只求语言之琅琅上口，绝不管内容之通与不通，堪称“传销八股”。后面还有文章，张总冷冷地补充：“只有一种情况下可以喝酒，那就是新人到来时，白酒一瓶，或者啤酒两瓶，二者只能选择其一，喝白酒就不能喝啤酒，喝啤酒就不能喝白酒……”你知道，这些都是“国家”规定，违反了就要被切割。

两位老总讲完，众人又开始唱歌，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节目，只好上去背诵李白的《将进酒》，中间忘记了好几句，坐下后心中暗自懊恼。不多时又来了两位老总，一个是那位热爱麻袋的龙师父，另一个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这二位派头更大，跟房中人逐一握过手，坐下就开始讲，讲了半个钟头，我只记住了一句，龙师父说的：“有人说我们搞的是传销，我可以这么跟你保证：如果我们是传销，那朱元璋就是明朝最大的传销头子，小布什就是美国最大的传销头子！”说得气壮山河，星月为之摇动，山岳为之颤抖，我目瞪口呆，满身流汗，差点吓尿了裤子，心想这厮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这得长几麻袋的脑袋才够砍啊？

这话讲完不久，门又开了，台上的龙师父瞥了一眼，倏地站起，嘴里大声嚷嚷：“大家欢迎！三位大老总来看我们了！”众人纷纷起立，只见刘庆松、廖东和王浩摇摇摆摆走了进来，嫂子小声告诉我：“哎呀哥，你真有面子，我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三个同时出来呢。”这话肯定是哄我开心的，不过心潮还是为之澎湃了一壶。

三位老总跟我们逐一握过手，回到门边款款而坐，黑道大侠刘总先讲，语气十分忧伤：“我很快就上去了，以后你们想见我都不太容易了。”然后描绘他所见到的那个世界：平台上鲜花簇簇，美酒盈樽，美女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多，赶都赶不走，钞票像喷泉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怎么花都花不完，他老人家头戴金冠，身披大氅，眼看着就要成佛，成佛之后即将远离人世，以后只会在人间偶尔显灵，肉身肯定是见不到了，此刻他脚踩祥云，忽然看见我们还在凡间苦苦挣扎，忍不住佛心大动，非要给我们几句临别赠言不可：“在这个时候，啊，我常常会想起我的推荐人，要不是他把我拉进行业，我哪会有今天？我要感谢他，感谢他什么呢？啊，感谢他骗了我！你们也一样，等到你成功的那一天，你一定也要跟你的推荐人说一句话：啊，谢谢你骗了我！”

座位本来就不够，又连续来了几批人，只能挤做一团。龙师父来后，那位印度师兄就和我挤在同一架沙发上，沙发太小，只能错开坐，他在前，我在后，可怜印度师兄只在沙发上搁了小半个屁股。这人还虔诚，宛如灵鹫大会上的迦叶尊者，世尊说什么他都点头，听到美妙处还要赞叹舞蹈，只见那印度师兄：秋波迷离，柳腰纤细，屁股在仿牛皮的沙发沿上磨呀磨，磨呀磨，端的是风光旖旎，销魂荡魄，磨够多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股幽幽细细的咖喱味悄然弥漫开来，与上一枚相比，这次发射的只能算小型核武，杀伤力有限，只害友邦，无伤大国，炮口基本上只对准了我一个人。我欲哭无泪，拼命往后缩，奈何墙壁太硬，怎么都钻不进去。

正是天不灭曹，这时台上老总丢下一盒“金圣”烟，嘱咐众人轮流分发，这真是意外之喜，我赶紧抢了一根，呼呼猛抽两口，终于解了这要命的天竺奇毒。这时轮到廖东讲了，这位老总混过演艺圈，虽然没混出名堂，花架子倒学得十足：先拿纸巾擦擦手，然后点上一根烟，然后跷起二郎腿，然后清咳一声，一副清倌人袅袅登场的架势：“刚才刘总讲得非常好，他的感觉也就是我的感觉，行业确实是个好行业，也确实能成功，我们三个坐在这里就能说明一切……”

我撇撇嘴，心想连我的一百块都不放过，你坐在这里能说明什么？廖总讲了半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哎我问一下，在座的谁还没加入？有没有？举手我看看！”对面一个红脸膛的小伙子慢慢举起手来，刚才自我介绍时他说自己是陕西咸阳人，中专刚刚毕业，可惜没听清他的名字。廖东立刻沉了脸：“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加入？”小伙儿脸更红了，站起来期期艾艾地介绍情况，说他原来在山西有份工作，后来被朋友叫到上饶，洗了七天脑，对行业十分认可，可惜身上没钱，打电话跟他妈要，他妈不给，小伙儿急了，跟他妈大吵了一架，“我怎么说她都不给，我跟她吵架，她还是不给，我把电话都摔了！”

廖东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就算她是你妈，你也要用点手段！你跟人要钱还那么大的脾气，啊？她心里能高兴吗？你吵架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好言好语地说？行业不是教过你吗，打钱有多种手段，你随便编个理由不就行了吗？你就说在上饶开了一家饭店，现在要用钱，我就不信她不给你！”

那小伙频频点头，我看在眼里，气得直打哆嗦，很想站起来怒吼一声：王八蛋，那是你妈！你怎么能跟外人串通起来算计自己的母亲？

战国时魏将乐羊奉命攻打中山国，中山国把他儿子煮了，肉汤分了他一碗，乐羊为了表明决心，坐在帐下悠然自得地喝下了这碗汤。当时举国赞叹，都觉得他是了不起的英雄，只有一个叫睹师赞的不太赞成，他这样评价：其子尚食之，其谁不食？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吃，还有谁不能吃？

在我看来，这就是人兽分野。任何时候都该明白：“大义灭亲”不是什么好词，不管这“大义”有多么大，也绝不能加害自己的亲人。然而在传销团伙中，每个人都在伙同外人算计自己的父母，欺骗自己的兄弟，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出于善意。这鬼话骗倒了很多人，却难掩其致命之丑：对自己的母亲尚且如此，怎么能指望他能有什么善意？其子尚食之，其谁不食？

三位支点老总中，王浩的份额最少，估计也最受排挤，语声也懒洋洋的：“刚才刘总和廖总讲得都很好，我听了很受启发。”刘总和廖总谦虚：“王总太客气了。”王总点点头，慢慢讲起了他的成功经验，讲了二十分钟，两个字以概括之，其一曰“傻”。“行业是个成熟的行业，多少人都成功出局了，只要你按着他们的道路走，一定会像他们一样成功！可总有那么些人，老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遇事就喜欢东想西想，你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啊？那么多成功的经验还不够你学的？”其二曰“忍”。只要吃尽千般苦，受尽千般累，流尽千般血汗，成功自然就会降临到那具光秃秃的骷髅之上，王总这样告诫我们：“每一只猛虎，在捕食之前，都要经过漫长的痛苦的等待！我重复一遍：每一只猛虎，在捕食之前，都要经过漫长的痛苦的等待！我再重复一遍：每一只猛虎……”

抽了几轮烟，屋里烟气腾腾，嫂子被熏得直流眼泪，弯着腰低声招呼窗边的人：“哎，开一下窗吧，太呛了！”那人把窗推开，一股清新的冷风飒然而来，我深吸一口，正陶醉时，万恶的印度师兄又一次趁机放毒，我心中怒极，很想问问他肚子里是不是装了架一百多缸的进口发动机，否则哪来这么大的排量？还没开口，王浩已经讲完了，黑道大侠刘庆松威严发问：“啊，各位事业伙伴，天也不早了，谁还有什么问题？现在赶紧问，我们现场给你解决！”

问了两遍无人回应，三位老总轩然而起，我高叫道：“等一等！”三个人同时转身：“什么事？”我推开印度师兄站起来：“你们三个就这么走了？连歌都不唱一首？”一群人嗷嗷起哄，三位老总对视一眼，说廖总唱得好，让廖总唱。廖总也不客气，大踏步走到屋子中央，左手叉腰，右手抓着一个虚拟的麦克风，情真意切地唱了一首《真心英雄》，真不愧是资深艺人，唱得确实不赖，一干人等击节赞叹。一曲唱罢，我还要起哄，麻袋龙师父白我一眼：“三位老总工作繁忙，我们就不要耽误他们的时间了，让领导先下，大家不要喧哗，夜深了，我们分期分批地下，注意保持一个低调！”

我和嫂子走得最晚，走过江边，穿过涵洞，看见王浩正在一家快餐店里啃鸡腿，我指给嫂子看，她咯咯直笑：“嘿，这小子一个人偷吃呢，咱们进去，让他请客！”我正饿得难受，闻言大喜，刚要举步，被嫂子一把拖住：“逗你的，你还当真了？他请客你也不能吃，行业纪律你忘了？”我十分懊恼，吧嗒着嘴闷声不响地往前走，在几米之外，王浩正龇牙咧嘴地据案大嚼，神态如狼似虎，不知道在捕获这根鸡腿之前，他是否也经过了“漫长的痛苦的等待”。

第二十一章

我在第一套房里住了半个月，其间一直有人搬进搬出，嫂子回家前，那位热爱麻袋的龙师父也住了进来，这人上课时道貌岸然，私底下却很轻佻，经常对嫂子动手动脚，扭她的胳膊，摸她的头发，还有一次伸手拍她的屁股，那是冬天，隔着厚厚的老棉裤，未必能拍出什么销魂滋味，可大庭广众之下干这种事，看了还是觉得别扭。

后来管锋和赵诚去别处参加交际学，新搬来两个小伙子，一个叫杨正龙，原来当过厨师，他不太说话，只爱干活，没事就往厨房里跑，收拾这个，整理那个，一副闲不住的模样。有次我问他喜欢什么，他答了两个字：“做饭。”我一愣，他笑着补充：“哥，我喜欢做饭，就像你喜欢读书。”

这小伙为人厚道，却有一个毛病：一进厕所就要蹲半天，任你千呼万唤，怎么都不肯出来。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他，传销者长期吃那种没油没盐的“行业饭”，肚子里剩不下半点油水，最后每个人都会患上便秘。杨正龙尤其厉害，有次他在厕所里蹲了很久，出来后面色煞白，撇着腿蹒跚而行，表情极其痛苦，我问他怎么了，他喃喃抱怨：“哎呀，哎呀，刚才便池里全都是血。”

俗话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可在传销团伙中，厨子都快饿死了。

第二个小伙绰号“康熙”，他本名叫康喜，河南巩义人，原来是个大胖子，加入行业不到一年，瘦了五十多斤，这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手上的皮扯起来，扯得老长，然后得意洋洋地举以示人：“看，原来这下面全是肥肉！”

第二次“实话实说”之后，我和龙师父发生了一次冲突。行业里有两本指定教材，除了《羊皮卷》，还有一本叫《方与圆》的励志书，这本书的版权页上标明印数三十五万册，我对此甚有疑问，居心叵测地向龙师父请教：“你说行业有七百万人？”他答：“肯定不止，最少七百万！”我又问：“那是不是每个人都要买这本《方与圆》？”他说那当然，指定读物嘛，不买都不行！我阴险地一笑：“那就有问题了，照你的说法，这本书至少销售了七百万册，可你看看这里，一共才印了三十五万，还有六百六十五万哪去了？”龙师父蒙了，扯了半天淡，怎么都扯不圆，情急之下一声怒吼：“你管这些干什么？不是告诉过你要想得简单吗？你一天东想西想的！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你赶紧走！”说得声色俱厉，那时赵诚还没搬出去，缩在旁边冷冷地笑：“哼，就他事多！”我一看势不能敌，只好羞答答地低头服输，小琳赶紧圆场：“行了行了，别说那么多了，郝哥，咱们出去转工作。”

我跟着她和郑杰出门，一路都在冷笑。小琳问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我说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不该了解的你也不会告诉我。她点点头：“你要发展才行啊，行业就是这样，一个级别只能学习一个级别的东西。”说着又提起刘伟明和史法可，希望我尽快把他们骗到上饶，这样我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成为更大个儿的英雄。我当然要推托，说我自己缺乏经验，最好能够找机会实地观摩观摩，看看别人是怎么打人带人的。小琳十分高兴，说这事在行业中叫“房配”：“你想当房配？好啊，自己找对面老总申请吧。”

那天的对面老总正是王浩，一天没见，他的气色又滋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那条鸡腿的功劳。王总十分热情，打招呼、倒开水、敬烟，把一切做完之后，挥舞着两只白嫩的小胖手开始大谈行业。我和他在一套房里住了五六天，没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交情，只有一次把我吓得够呛。

那是我刚到上饶的第三个晚上，他们都睡了，我越折腾越兴奋，很想找人带个摄像机进来拍点什么。于是偷偷地溜进厕所，拿新买的手机给弟弟发了一条短信，让他帮我查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等了半天没回应，恰好手机快没电了，我把它留在客厅里充电。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手机突然嘀嘀地响起来，我吃了一惊，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就往客厅跑。没想越急越出错，一脚踢翻了一张凳子，轰轰地响，这时王浩探头出来：“谁呀？你干什么？”我魂飞天外，也记不清怎么回答的了，一把抓起手机，赶紧把短信删除。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一晚上都在幻想他们怎么害我。

在上饶的二十三天，我时常会有这种顾虑，总担心自己会暴露，然后就在心里幻想一些惊险的场面。每到黑暗之处，我就觉得他们会在暗中设伏；连手机都不太敢打，怕他们有窃听设备；有时走到江边，我就会再三强调我不会游泳，而且特别怕水，心里想：如果他们要害我，最好就是把我丢到江里，只要不绑石头，以我的水性，怎么也能游到对岸，然后湿淋淋地坐在栏杆上冲他们竖起中指。可惜传销者都没什么幽默感，更缺乏见识，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我，所有的惊险剧情都白设计了。

王浩和黑道大侠刘庆松是被同一个人骗来的，那人叫刘伟东，已经“上去了”，说明这人至少骗了二百二十八万，抓起来可以判五年。论辈分，王浩算是我的七代太师叔，算是体系中极大的干部。传销者越到高层，互相之间的倾轧就越厉害，我们体系有三位支点老总，刘庆松主持全面工作，廖东算二把手，王浩没什么实权，职级却很高，这种人受排挤几乎是必然的，他表面光鲜，私底下的日子却未必好过，他的上线肯定不希望他干得一帆风顺：蛋糕就那么大，有你吃的就没我吃的，不折磨他才怪。最惨的是无人倾诉，对上不能讲，对下也不能讲，对同僚更不能讲，只能躲在被窝里掐自己的大腿泄愤。

高中时读《史记?项羽本纪》，看到四面楚歌之时，便感到一种巨大的悲怆，盖世英雄到了乌江滩头，命运也只是四个字：进退生死。楚国男儿宁死不辱，眼望大好河山，怆然自刎于秋风沙场。王浩这种传销头目当然不能和项羽比，可进退之事依然艰难，我相信他本质不坏，二十多岁的农村青年，本该是善良质朴的好孩子，然而日复一日的愚蠢教育无限放大了他本性中的恶，他日渐沉沦，却身不由己，眼前的路越走越窄，向前一步是雷池，退后一步是荆棘，午夜梦回之时，当灰烬久埋的良知之铃轻轻摇响，他是否也会感觉痛苦煎熬？

王浩点上烟，先跟我分享他的成功经验，说他刚加入行业时有多么幼稚，“那时年轻，不懂事，狂！谁都不放在眼里，谁的话我都不听！最后怎么样呢？哥我告诉你，我可是吃了大亏了，你可千万不能走我的老路啊。”我虚心受教，王总大发感慨：“行业其实很简单，没有别的经验，真的，没有别的经验，就俩字：听话。”

这样的教诲我至少听过一百遍，不由得腻烦起来。王浩大概也看出了一点苗头，转了个话题，开始讲行业的妙处：“我开始和你一样，也不太相信行业，你说就这么一群人，一没能力二没本钱，凭什么月入万元？凭什么一个月挣六位数？”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心想是啊，凭什么啊？王总微微一笑：“那话是怎么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吧？直到我上了经理，到了发月绩的时候，哎呀，我才相信行业确实能赚钱，你猜第一个月我发了多少？一万多！”他的两只小胖手拍得啪啪直响，“一万多的现金！哥，不怕你笑话，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那么多钱，事实就在眼前摆着，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根据我后来的了解，这番话未必是假的，可他也没有完全说真话。这是连锁销售骗局中的一个重要秘密：虽然《业务洽谈》中写得明明白白——每骗来一份三千八，经理就可以提成四百五十六元。可事实上从来就没有这个四百五十六，最多只能拿到三百零四元，等他下面再上来一个经理，他就只能拿一百一十四元；上来两个，就只能拿七十六元；等第三个经理也爬了上来，他就只能拿一点可怜的津贴，勉强够他自己过活。在有些团伙中，甚至连这点活命的钱都没有，不仅没有收入，他还要承担“经理室”的房租水电，要帮下线垫付各种“经营费用”，还要硬着头皮充门面。一句话：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往里贴钱。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万元收入是一句空话，他为什么不肯离开？答案很简单：他还在期待平台上的六位数。

这是一个无比荒唐的笑话：第一次被骗，他留下了；第二次被骗，他不肯走；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被骗，他依然相信骗子会信守诺言。吸毒会上瘾，传销者被骗都能上瘾，真是人间奇观。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而传销者就站在那里，跌倒一次、两次、无数次，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可还是不肯离开，依然坚信那是自己的福地。恕我刻薄，动物中也很少有这么愚蠢的东西。

许多人身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传销基因，他们堕落地放弃权利，视说谎为常态，拿口号当饭吃，每每给骗子极大的宽容。骗子许他们一个美妙前景，他们就信以为真，并且甘愿为之而死；当前景破灭，他们宁可自我麻醉也绝不肯正视现实；如果真相妨碍了迷信，他们就勇敢地排斥真相。

而欺骗从来都是一辆停不下来的车，他们冷漠而麻木地挤成一团，不问前途，不辨方向，把饥荒、灾难和一切不可思议之事都视为自己本该如此的命运。借用海涅的名言：每块墓碑之下都躺着一段世界历史，而每个传销者身上都背着一篇真正的传销历史。

王浩当然不会跟我讲这些，这位是成功人士，“下面产生了几代经理”，当年跟他睡同一张床的都成A级老总了,他肚里装着豆芽、鸡腿和五大学科，手里握着山寨手机和三笔财富，牛得很，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也就是我面子大，所以他才肯放下身段来跟我传授经验。按王总的说法，我现在就该积极发展下线，骗人时要注意方式方法，这里的学问大了去了，称之为“四先四后”：先弱后强、先亲后疏、先近后远、先横后纵。先骗最傻的，后骗次傻的；先骗父母兄弟，后骗老乡同学；先骗近在眼前的笨蛋，实在不行再骗远在天边的弱智。“先横后纵”是布局原则，我要先把三个直接下线骗来，然后再帮助他们往纵深发展，要三条腿走路，绝不能当两条腿的瘸子。王浩推心置腹地告诉我：“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条线均衡发展赚钱最多，真的。”

这确是肺腑之言，传销团伙中有个极为阴损的设计：上平台不仅要做够六百份，还要把三名下线全部发展成B级经理，后一条比前一条更艰难，很多人即使做了上千份也当不上A级老总，这时的处境就十分煎熬：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下线冲到前面，把自己该赚的那点钱全部抢走；要么就只能掏钱买资格，用行业术语讲，这叫“产生条件”，也叫“买线”，一个经理就是一条线，六十五个三千八，总计二十四万多，有的人只发展了一条腿，那就要出将近五十万。传销者大多都不富裕，为了上这该死的平台，举贷者有之，卖房子卖地者有之，把宝全都押在骗子身上，就等着一个月赚六位数，其结局可想而知。

在这堂课的最后，王浩帮我逐一分析史法可等人的传销素养：李力是纨绔子弟，肯定混账，不行；朱大哥道行太深，身体太差，不行；倒腾服装的刘伟明太过小心谨慎，没有冒险精神和投资意识，不行；马桶商人史法可就在江西，违反行业规定，还是不行。王浩耐心劝告：“哥，你找的这四个吧，都有钱，干行业没问题，就是怕他们留不下来。你知道，我们需要的不是适合干行业的，而是能干行业的，要留得下来，吃得了苦才行。你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交际面广，身边有没有那种不太成功的、经验不太丰富的，而且特别想发财的人？”我不太服气，说行业里不是有那么多大人物吗，什么博士、教授、大老板、国际刑警、黑社会老大……还有你说过的那位钱树锋钱总，郑州市十大杰出青年，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他都能留下来，我这四个为什么不能？

王浩叹气：“唉，钱树锋钱总那是特例，事实上吧，太成功的人往往留不下来，怎么说呢？吃饭、睡觉这一关就过不了，就说你那个学生吧，他能睡这样的床、吃这样的饭吗？”我一拍胸脯：“我是他的老师，连我都得吃，他敢不吃？！”王浩只好让步：“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只能支持你，试试看嘛，对不对？不过，唉，有时候吧，行业也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这个……唉，你将来就知道了。”说完拿过我的签名本，一本正经地写了八个大字：缔造传奇，勇往直前。我接过来高高兴兴地往外走，王浩直送出来，倚在门边依依挥手，看着就像个十足的好人。

那天很奇怪，一直到六点多也没接到回房通知，天慢慢黑了，我们又冷又饿，肚子咕咕作响。在骨科医院上了个厕所，看到路边贴了几张《富婆重金求子》的广告：“王艳，三十一岁，丰满迷人，丈夫为香港富商，因意外致残失去生育能力，为继庞大家业，特寻异地品正健康男士，圆我母亲梦，通话满意，即飞你处见面，有孕重酬，酬金不低于三十万元。”我说这肯定是骗局，郑杰和小琳同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笑起来：“这就是社会经验啊，只要你拨通了这个电话号码，说不上两句，她肯定会要你交报名费，骗你两三百块，再让你空欢喜一场。笨蛋才会上当呢。”他们俩不断地点头。

走到上饶市汽车站，我们溜进去取暖，候车大厅里挂着几台电视，本想看点新闻，没想到翻来覆去只有一条广告，说某药厂联合某机构在上饶大做慈善，免费向肝病患者赠送一百万元的特效药。大概是怕这一百万送不出去，广告连续播了十几遍，来回不停地说些车轱辘话，至少说了半个小时，我实在受不了了，跺着脚喃喃咒骂，郑杰问我：“哥，你说这慈善活动是不是骗局？”我说当然是骗局，真想送出一百万，哪用得着这么声嘶力竭地吆喝？他点点头：“对，我也觉得不是真的慈善，做好事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我暗叹一声，心想反常即为妖，做好事固然不用大张旗鼓，可也不会像你们这么鬼鬼祟祟。既然当了老鸹子就别笑猪黑，大家都是一路货色。

等了多时，还是没人通知我们回家。我恨恨地抱怨：“这都几点了，饿死了！为什么还不能回去？”小琳笑眯眯地回答：“家里有事，再等等吧。”我问她是什么事，她的答案十分气人：“现在不能告诉你，慢慢你就知道了。”我胡乱猜测：“是不是李新鹏上经理了？是不是哪个大老总下来视察了？”她笑而不答，我暗自警惕起来，想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吧，难道正在房间里搜查我的行李，准备开我的批判会？越想越心惊，四处查看逃生之路。

这时他们也活泛起来，三三两两地涌进贵宾候车室，那里也有电视，正在放姜武主演的《我是老板》，一群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我看了几分钟，肚里饿得实在难受，趁他们没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在带湖路上走了一百多米，倏地闪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包雄狮烟，还有一条袋装的卤鸡腿，看看四周无人，躲在货架后穷凶极恶地啃起来，老板娘看我吃得狼狈，大声招呼：“进来坐着吃吧。”我摇摇头，三口两口吃完了那条鸡腿，擦擦嘴就往外走。刚回到车站，小琳也出来了，严肃地问我：“你干什么去了？”我掏出那包雄狮，说买烟去了。她点点头带我往回走，刚才的鸡腿吃得太猛，噎得直想打饱嗝，我拼命压住，感觉肚子里就像装了个沼气池。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组织上也没给任何解释，只强调这事不是我应该知道的，再问下去就算犯罪。根据我后来的推测，那天很可能是在开所谓的“经理会”。传销团伙中有各种名目的会议：经理会、老业务员会、整风会……“整风会”几个月开一次，请的全是体系外的高人，进门先骂一通娘，骂得满座呆若木鸡，然后痛批行业中的种种不正之风，眼睛瞪起来，胡子吹起来，一句话就是一道掌心雷，谁敢不听就劈烂谁的脑门。还要搞“背靠背，脸对脸”，互相揭发，人人过关，亲兄弟也得当众清算，互挖根子里的毒瘤大疮杨梅斑，有时还要当众检讨。小琳的日记中有这么一篇，估计是整风会之后写的，把自己贬损到极处：“能力：没能力；特长：没特长；个性：没什么个性；待人接物：不会待人接物……”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连个性都被批没了，想想就让人难过。“经理会”温柔一些，每周开一次，在哪套房里开，哪套房里的人就得挨饿，而且根本不知道挨饿的原因。

八点多才吃晚饭，半盆芋头，一瓣大蒜，每人一小盆面片。虽然吃不饱，肚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吃完后我坐在桌前写《转网日记》，这也是行业规定，每天都要把自己学到的内容记下来，推荐人还要负责审查。小琳经常批评我的作品缺乏真情实感：“你写的这就是流水账嘛，你的感想呢？体会呢？”我只好承认自己没有文采，然后抓耳挠腮地补充：“今天某位老总对我讲了某某内容，获益良多，感受颇深”，或者“现在我对行业越来越有信心了，相信自己一定能干好，创造辉煌！”有一天心潮忽然澎湃，写了满满一页纸的誓言：成功成功成功成功……小琳对此甚是满意，连声夸奖我有进步，我想起了曾子的名言：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心想拍马屁也没那么难嘛，在心里小小地鄙视了一下自己的人品。

写到九点多，电话来了，小琳兴高采烈地告诉我：“郝哥，收拾东西，我们去参加交际！”霎时间满屋子的人都忙活起来，一个个过来握手道别，各有惜别之情：有的泫然欲泣，有的慷慨挥手，有的闷声不响地帮我叠被子、卷棉絮，郑杰和李新鹏与我交情最厚，扛着蛇皮袋送我下楼，在昏黄的路灯下，我大步前行，棉絮夹在腋下，寒风吹在脸上，身后跟着一群目光呆滞的蠢人。传说中，我们都是无畏的勇士，用脸盆和棉絮赚回了整个家族的财富，用不戴手套的双手抵御着寒冷、饥饿和一切人间苦难，而我们终将胜利。

第二十二章

新住处在步行街上，出门就是闹市，一天到晚人流熙攘。房间家长叫刘庆利，是黑道大侠刘庆松的亲弟弟，这人个子不高，眼睛很小，对自己的皮鞋疼爱备至，不管走到哪里，第一件事总是擦他已经光可鉴人的皮鞋，我一直在心里叫他“皮鞋先生”。

这套房并不陌生，墙上挂着毛泽东的诗和陆游的词，我第一次参加“实话实说”就在这里。房里有两间卧室，住八个人，年纪最大的是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妇，男的叫罗一平，女的叫胡素珍；其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安阳农民，名字叫张振山，这人面相很凶，刮刀眉，三角眼，鼻子肥大狰狞，两腮横肉隆起，听说以前是村里的什么干部。剩下的三个都是年轻姑娘，跟我都有点师承关系：小琳是我的师祖，立华是小琳的下线，算是我的师姑；李新英是小琳的推荐人，也是李新鹏的亲姐姐，论辈分我得叫她太师祖。这位太师祖眼睛漂亮，可身材实在没法看，面包状的肚子下长了个泡菜坛子状的腰，肥壮的躯干下是两条圆滚滚的腿，胳膊伸出来比我的小腿都粗，估计经常在外面偷吃肥肉，否则断然长不出这么多肥膘来。这姑娘喜欢翘着舌头说话，总把“三餐”说成“山搀”，把“自私”读成“致尸”，她的亲戚朋友都没这毛病，估计这姑娘是在赶某种时髦，可听起来总觉得别扭。

我第一次拜见这位太师祖是在白鸥园市场的二楼，外面下着雨，我们无处可去，就在市场门口的塑料凳上闲聊，聊了十几分钟，她突然问我：“你虫（从）山（三）亚来，认不认识一个叫裔斌的？”裔斌是我在三亚的朋友，做旅游生意的，李新英和小庞都曾是他的员工。我心里一跳，不过脸上倒没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又聊了一会儿，她好像忘了这事，冷不丁又问：“对了，你跟裔斌枕（怎）么认识的？”我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说不认识啊，这人干什么的？心里却十分惊慌，想坏了，看来她起了疑心，得赶紧想点办法才行。陪着她们说笑了一阵，我假装上厕所，溜到楼下拨通了小庞的电话，声音都变了：“十万火急！你马上给裔斌打电话，告诉他，如果李新英问起，千万别说认识我！”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可她还是不太放心，隔三岔五就来测试一下，问我做过什么生意，有哪些管理经验，这些题都不难，我侃侃而谈，装得煞有介事，看着就像个真正的老板，她的疑虑渐渐消除，还经常夸我聪明，将来前途大大的有，但肯定不会超越她，李太师祖得意洋洋地炫耀：“嘿，我做的可是黄金点！”

换了住处，生活还是往常的生活：洗胃游街，听屁填食，晚上烫烫脚上床挺尸，挺完尸从头再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中写过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让囚犯把一个水桶里的水倒进另一个水桶，再把另一个水桶里的水倒回原来的水桶，只要不断地重复下去，这囚犯就会自杀。传销团伙就是这样的“死屋”。

那段时间我学的是“打人”的全面技巧，想把史法可他们骗来，我首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态，有口诀，所谓“认信底高平”：要认可行业，并对之树立信心，要正确理解“骗”字，世上最美丽的事物就是善意的谎言；骗人时要有底气，拿捏出高姿态，要以资本家的做派骗人，绝不能低声下气；最后还要有平常心，能骗来人固然可喜，骗不来也不能自惭形秽，十三亿人中有的是傻瓜，只要我肯下钩，迟早会有些蠢鱼笨虾呆王八跳起来咬；心态端正之后要做个巧妙的“规划”，就是编个子虚乌有的商业项目，我对此坚决不从，逼急了就要翻脸，组织上肯定认为我是个二愣子，身为柿子而不软，捏了我两下就草草收手，只要求我学习电话技巧。

电话技巧分为三大篇，第一篇叫“慰问技巧”，要写一个慰问提纲，把史法可等人的详细情况都列下来，然后设计台词，第一句通常都是这样的：喂，老史，是我啊，哈哈哈，最近怎么样啊？“哈哈哈”三个字是必要的，因为组织上规定要用亲密而热烈的语气。热烈之后我要向史法可报告我的位置和现状，更要了解他的事业、家庭和思想动态，我怎么提问，他怎么回答，每一句都要设计好。写完后交给领导审查，如果一切无误，我就要开始行动了。这通电话有讲究，首先要找个无人干扰的环境，无关人等一律回避，但领导必须在场，通话最好用免提，方便领导及时指正错误。打电话时要注意语气和语速，称之为“电话四要素”，通话之后还要把内容记录下来，这有两个目的：一是怕前后说的不一致，有了文字档案就可以随时检查；二是方便组织上的管理和指导。

接下来是第二篇，称为“刺激技巧”，刺激的方式因人而异，如果史法可跟我关系密切，那就可以直接刺激，直接说我开了多大的公司、赚了多少万的钱；如果他自尊心太强，而且关系不太密切，那就要间接刺激，或以吃喝玩乐动之，或以衣衫首饰动之：老史啊，昨天逛商场，买了俩LV皮包，嘿，不算贵，一共才花了两万多！如果史法可这没出息的听了欣喜若狂，马上就要过来，对不起，那是下一步的事，组织上有规定：慰问则不刺激，刺激则不邀约，每一步都必须清清楚楚，坚决反对“二合一”。所以我必须厌倦而冷淡地告诉他：我现在太忙，改天再给你打电话。这在兵法上称为“欲擒故纵”，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先让他凉快凉快再说。这通电话同样要记录，待组织上审查无误之后，我就要进行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邀约。

邀约是门大学问，囊括了中国传销业二十年来的全部智慧，说起来花样繁多，有四原则、五不邀、三神通、三语气、六注意和四忌讳，加起来可以写一本厚厚的书，其中最惊人的是三神通，每一招都像武林大侠的绝技，非有深厚的内功莫办。第一招叫“隔山打牛”：如果我要骗牛魔王，那就给孙悟空打电话：老牛最近在干什么？要不你跟他说一声，让他跟我干吧。谁都知道孙悟空神通广大，有他当说客，牛魔王再犟也得被我牵着鼻子走。第二招叫“隔靴搔痒”：要让他痒痒，可又不能挠到肉，先把牛魔王刺激一通，然后故意提到孙悟空：哎呀，老孙这小子倒是挺能干，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牛魔王听了自然会醋意大起，自己哞哞叫着就来了，连缰绳都不用牵。第三招叫“后院起火”：如果牛魔王不好搞，那就去搞他的老婆铁扇公主：哎呀嫂子，牛哥最近忙不忙？要不让他跟我干吧。根据传销团伙的说法，女人更容易上当，只要拿下铁扇公主，制服顽牛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行业格言：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除了上述种种，传销团伙还有许多实用技巧，如果邀约时出现了紧急状况，或是对方提出了难以解答的问题，或是自己说着说着说漏了，那就要及时调整战略，且战且走，千万不能死顶硬扛。具体方案有三种：一是立刻挂断电话，然后与领导紧急商量对策，一切搞定之后再拨回去：不好意思，电话断线了，刚才你问我什么？二是假装信号不好：喂，喂，喂，你说什么？听不到！什么破信号这是！第三种方式最有大人物气派：喂，我这里有个紧急电话，咱们就说到这里，一会儿我再给你打过来！

平心而论，这些伎俩确实有效，我们团伙虽不正规，却几乎每天都能骗来新人。要与之对抗，只需要常识和一点点警惕：如果久未联系的朋友突然从陌生之地打来电话，那就要小心了，说不定他就是个搞传销的；如果他在电话中自夸成功，说自己赚了多少钱，那就要联想一下他平日的言行，想想他是不是那块材料，甚至可以这么说：你发财了，我手头正紧张，能不能先借我几千块？如果他是搞传销的，肯定不会再来电话。

这里有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人也好，一个组织也好，不管他把自己吹得多么厉害，只要他不能直接造福于你，你就没必要追随他；如果这人贸然邀请你去他的城市，不管是旅游还是工作，最好慎重行事，能拒绝就拒绝，实在拉不下脸，可以让他预付来回路费，这也是人情之常：公务出差尚且可以借款，老板从异地调你，自然就该出车票钱。要是他不肯出，至少说明这老板不够大方，不去也罢。大多数传销者都不会承担这样的代价，从此就会跟你断了联系。

吃过晚饭，一群人坐在桌前瞎聊，我的师姑立华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很单纯也很活泼，拉着我的胳膊又说又笑，还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到上饶已经快二十天了，在行业中大名鼎鼎，都知道有个郝老师见多识广，一肚子都是故事。

那天讲的好像是李清照的晚年生活，忘了从哪里看来的了，说李清照丧夫之后随宋室南下，被一个姓马的商人骗财骗色，最后两手空空，成了临安乡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酒鬼，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与一代名妓李师师比邻而居，旁边还有一个打虎英雄武松，三个人都经过了繁华与悲痛，在萧萧暮年依附荆棘而活，鸡黍相邀，歌哭相闻，说不尽的寂寞悲凉。正说得高兴，张振山一屁股坐在旁边，臭着一张脸开始训斥立华，说她不听话，不听组织上的安排，“现在怎么办？完了吧？哼，你呀你呀，哼！”

立华是小琳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关系十分密切，一向以姐妹互称。中专毕业后，立华和她男友都在酒店工作，大约五个月前，小琳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找到了重大发展机会，让立华辞去工作，千里迢迢赶来江西。就在我搬进来的前几天，立华把她爸爸也骗了过来，按照传销团伙规定，新人来后必须严加看管，亲如父女也不能独处，一定要派人盯着，如果需要谈行业，那就由组织上指定的引导人来讲，切忌“自勾”，就是自己对他透露行业秘密。那时立华已经离家半年，她又是独生女，见到父亲大喜过望，把行业规则忘得干干净净，一天到晚跟她爸腻在一起，张振山当了几天的引导人，总共说的话也没几句，大多时候只能在旁边气鼓鼓地干瞪眼。

洗了几天脑，立华爸爸越想越不对，把女儿叫到一边，说现在就我们父女两个人，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立华一时忍不住“自勾”了一部分，这下可坏了，不仅没把人留住，还留下了一堆祸患，张振山义正词严地教训她：“事先说得好好的，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嗯？你怎么想的？”

立华一言不发，撅着嘴在那里接受批评，很快皮鞋先生刘庆利和胖祖师李新英也坐了过来，一条条列举立华犯下的错误：不听话、擅作主张、自勾、没有分寸感，说得无比严重，听他们的意思，每一条都够拖出去枪毙个三四次的。张振山越说越怒：“你说你，啊，一天到晚缠着你爸爸说话，我想说什么都插不进嘴去！你哪来的那么多话？”

立华终于忍不住了：“那是我爸爸！我跟他说几句话又怎么了？！”张振山一拍桌子：“你还有理了你！”转过身对皮鞋先生抱怨:“你看看她，说她两句都不行！”皮鞋先生勃然变色，李新英也拉长了脸，众口纷纭地批评立华不懂礼貌、不守纪律，连小琳都发话了：“立华，你这是什么态度？振山叔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

立华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打圆场：“行了，都少说几句吧，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话音未落，立华的眼泪吧嗒滴落下来，小琳瞪我一眼：“别打岔！这是工作！”我讪讪地闭上嘴，走到墙边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就像走进了一场噩梦：一群穷凶极恶的法官高声怒斥，可怜的罪犯眼流直流，而她全部的罪恶，不过是跟自己的父亲说了几句真话。

立华待人真诚，也没什么心机，走路时甚至会挽着我的胳膊。她男朋友叫李浩，也被她骗进了传销团伙，他们俩住得很远，平时难得相见，只能偶尔在中心广场上约会一次，每次都不超过一个小时。中心广场人流不绝，旁边有扭秧歌的、散步的、表演书法杂技的，这对情侣无可温存，组织上也禁止温存，只能背靠背坐在草地上，喃喃地说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情话。有一次我从旁边走过，听见他们俩讨论未来，李浩说他想当大老板，立华说她只想过安稳的生活，我叹着气走开，心想如果他们继续做传销，平凡的生活也将是无法实现的梦。

几个月之后，这个团伙搬到了湖南邵阳，小琳跟他们还有联系，经常对我讲一些团伙的新闻。立华一直没退出，而且干劲越来越高，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爸爸也骗进去了。我多次主张把她救出来，小琳却总是懒洋洋的，说联系不到她的家人，或者直言相告：“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我感觉，她好像根本就不在乎立华的命运。

在上饶时，小琳曾经谈起自己的困惑：“以前我和立华无话不谈，为什么加入行业之后，我们俩越来越生疏了呢？”那时我不能讲真话，只能安慰她：“以前你们俩是平等的同学关系，现在你是她的领导，估计她还没适应过来，放心吧，过些日子就好了。”其实真正的原因并不在于领导或被领导，而是传销团伙中这摧残人性的制度。每个人加入之后都会有一些改变，小琳原来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经过了八个月的熏陶，身上多出了许多让人不喜欢的东西：自私、冷漠、多疑、心思阴沉，对一切善意都怀着深深的戒备之心。她自己也说：“加入行业之后，我的心变硬了。”

柏拉图说灵魂有三要素：理性、意志和情欲。而传销者的灵魂中只有一团团烧得通红的垃圾，没有理性，没有自由意志，甚至失去了从始祖鸟时代就有的情欲，他们狂热地追逐金钱，追逐谬论，围着谎言的轴心急速旋转，就像一只只愚蠢的陀螺。他们转啊转，转啊转，终于丢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人类社会得以存续的根本：亲情、友情和爱情。小琳说自己的心变硬了，其实不只是她，在这毫无人性的罪恶之窟中，每个人都将变得冷漠无情，组织上为了防止私人感情，把他们不停地调来调去，在蜻蜓点水般的交往中，只能结下蜻蜓点水般的情谊，甚至连旧日的情感也要渐渐冲淡，最后一个个心如铁石，六亲不认。其子尚食之，其谁不食？连父母都可以欺骗，朋友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和立华相处不到三天，她一直很依恋我，多次说希望有个我这样的哥哥。那三天里我们一定说过很多话，可大部分都忘记了，只记得在广场草地上的一段对话，她问我：“郝哥，你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慢悠悠地回答：“你吧，很单纯，也很傻，很容易上别人的当，经常会做些糊涂事，等你将来明白了，肯定会后悔。”她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拈起一根干草放在眼前端详，然后一点点揉碎。“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哎呀，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成熟起来，少干点傻事，这样就不用后悔了。”

第二十三章

按传销者的说法，行业是他们翻身的机会，听起来像是一个消灭了阶级的公平社会，而事实上，每个传销团伙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黑社会，领导至尊，下属至贱，除了有限的几个大头目，绝大多数人都得跪着生活。

很多团伙都有“树立”之说，就是要绝对维护领导的权威，领导说什么都要认真聆听，领导走到哪儿都得热烈欢迎，还要给领导洗衣服、擦皮鞋，早上起来给领导挤牙膏、递毛巾；睡前给领导打洗脚水、递擦脚布……其卑躬屈膝之姿态，胁肩谄笑之表情，即使不算奴隶，也是丫鬟仆役一流。

甚至连吃饭抽烟这等小事都有等级，像我这种实习业务员地位最低，相当于蒙元时期的“南人”，或者是印度种姓里的首陀罗，没有任何政治权利，也不能擅自行动，每次出门都要有人监视，抽烟只能抽两块钱的“雄狮”；普通经理地位高一些，至少行动上有点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可以抽美味的“红山茶”，这烟五块钱一包，算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每每见有大人物捧着红红的烟盒睥睨斜视，神态就像浅薄女郎挎了个新买的LV皮包；如果能当上“支点经理”，那就算进了上流社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抽什么就抽什么，这些人矜持得很，轻易不会跟我辈下等人一起用餐，偶尔来一次也是面目狰狞，表情凌厉，恨不能在脑门上刺上四个大字：我是牛×。这些家伙行踪诡秘，平日里只是单线联系，比油浸的泥鳅还要狡滑，能抓住一个，也抓不住一窝。而最大的“网头”就坐在黑暗中，坐在所有人背后，就像奥维尔在《1984》中描述的老大哥：他控制一切，可从来没人见过他。

传销者梦想着翻身，到头来却成了恶棍的奴隶，当他们习惯了跪着的生活，就会渐渐忘记那个让他们翻身的承诺。这样的事所在多有，我的经验是：如果广告吹得太厉害，产品肯定不合格；动人的口号往往无益于真正的幸福，对那些听起来太美好的事情，能不信就尽量不信。

房中的罗一平和胡素珍都来自河南山区，两位老人都很和气，对人也亲切，批斗立华那晚他们都在，可谁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胡阿姨的样子还有点害怕。她信上帝，每到周末就出去，回来后还给我们唱歌，她的嗓音很美，歌声中有一种圣洁和天真的东西，看她倚在门边轻声歌唱，我常会有种错觉，仿佛置身江南水乡，在田田莲叶中看见了一个拈花娇羞的采莲姑娘，甚至会想起吴梅村的诗：“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这首诗是写陈圆圆的，她当然没那么漂亮，可气质自有动人之处。

胡阿姨是重庆人，十七八岁被人贩子拐到了河南。关于这段经历，她一直不肯细说，但我相信，那注定是一场饱含血泪的辛酸之旅，多少屈辱，多少折磨，她默默地忍了下来。那时的她肯定很漂亮，而罗老汉还没有老，借了几百块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下来。那时他们彼此陌生，也没有举行婚礼，像两棵被风吹到一起的芦苇，在人间无声地活了下来。两年之后，这个案子破了，政府把她送回老家，可那时他们已经有孩子了，她在重庆住了十几天，也哭了十几天，始终放不下孩子，于是背起行囊，告别故乡亲人，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河南，那时罗老汉正抱着孩子在家里哭，她接过孩子，拍拍他的手，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这一住就是三十年，直到岁月在他们的头上撒满雪霜。

她命好，遇到的是一个温柔而善良的男人。也许是因为家里太穷，也许是因为觉得始终亏欠于她，罗老汉一生都很珍惜这个买来的妻子。在我们同住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给她打洗脚水，先倒热水，然后兑些凉水，再伸手试试凉热，如果温度正好，他就会笑起来，神情温柔而甜蜜。他端着盆走进房间，与她相视而笑，就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她洗脚，有时也会聊上两句，慢声细气的，家长里短，瓜田桑园，温馨而又宁静。等她洗完，水已经凉透了，他很节约，也不肯麻烦人，就用冷水给自己洗。

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给她打了三十年的洗脚水，三十年间几乎没间断过。如果她不高兴，他就尽可能地哄她开心；如果她不舒服，他就衣不解带地喂药喂饭，他们俩都不是多话的人，油灯下，草屋中，三十年的光阴无声流逝，轻得像纸，重得像山。现在两人都已经老了，可在他眼中，她依然是当年那个跟在人贩子身后一脸羞怯的少女。他倾家荡产买了她，从此对她好了一辈子。他欠了她一个婚礼，就用三十年的温柔呵护来偿还。一盆水微不足道，可三十年的深情铭心刻骨。用胡阿姨自己的话说：“虽然我是他买的，可我自己也愿意，能跟他一起过三十年，这辈子也值了。”

搬来后的第二天，罗老汉给她打了洗脚水，陪她洗完了脚，然后端着盆来到客厅，那时我也在，看了这情景心中温暖，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他点头微笑：“咳，活着嘛。”说完低头脱鞋，颤巍巍地把脚伸进那盆早已凉透的水中，我看了一眼，心头蓦地一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那是一双多么美丽的脚啊，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两只袜子破得不成样子，十个脚趾头全部露着，在略见浑浊的水中显得格外苍白。我低头不语，心想如果我会作画，一定要把这双脚画下来，名字就叫“父亲的脚”。那是我们在世间最温暖的依靠，如此贫穷，却又如此动人。

他洗完脚，又蹲在地上洗袜子，先洗妻子的，后洗自己的，他好像有点腰疼，洗两下就捶捶后背，那两双袜子都很破，他怕洗坏了，动作十分轻柔。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不好意思了，抬起头腼腆地笑：“破了，还能穿，还能穿。”

我们住在闹市，走出几十米就有卖袜子的，十块钱可以买七双。他连一双袜子都不舍得买，却甘愿把终生的积蓄全都交到了骗子手中。

我最初混进这个团伙只是出于好奇，可住得越久，想做点什么的心情就越强烈，看了罗老汉夫妇和更多善良的人的遭遇之后，我渐渐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团伙打掉。此后每去一个新的窝点，我都会把门牌号悄悄地记下来，团伙中没有私人空间，不能写在纸上，只能借上厕所的机会写成短信草稿，一天天下来，手机里的地址越记越多，列了长长的一排。

有一天吃过晚饭，收到了移动公司发来的一条系统短信，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想装回兜里，李新英笑嘻嘻伸手：“郝哥，你这个手机挺漂亮的，我看看。”我吓坏了，可又不能不给她，硬着头皮把手机交出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那儿摆弄，只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心里也在紧急地盘算对策，好在她没有仔细翻查，很快把手机还了回来，我心里怦怦直跳，想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赶快找机会把这些地址发出去，留在手机里实在太危险了。

一天后，小琳照常带我在街上闲逛，走到中心广场，遇到了大学生郑杰，他是来收费的，我在第一套房里住了十四天，包括房租、水电和吃饭，总共收了我二十四元，平均每天一块多钱。刚把他送走，迎面又来了一对男女，小琳跟那女孩很熟，手拉着手聊得不亦乐乎，大概是有些话题不想让我听到，小琳笑着把我支开：“郝哥，你自己在附近转转吧，别走远啊。”

我点点头，大步走进对面的亿升广场，二楼有家“两岸咖啡”可以上网，我看看四周没人，低着头慢腾腾地溜了进去，在角落里挑了张带电脑的桌子，把所有的窝点地址都发进了我的邮箱，接着清除上网记录，问服务员要不要收钱，这家咖啡馆有个极其蛮横的规定：只要桌子上有电脑，最低消费六十八元。我低声抗议：“可我什么都没喝！”服务员摊摊手：“没办法，这是我们的规定！”那附近常有传销者来回游荡，我不敢争执，乖乖地掏了一百块，跟着她来到收款台，几个传销者就在对面的服装区晃悠，我赶紧竖起领子，缩着头等收银员找零，收银员是个慢腾腾的小姑娘，一边磨蹭一边跟人闲聊：“哎，你们下了班干什么啊？”有个服务员回答：“不知道啊，阿芳说想去看电影，演《阿凡达》呢。”我急得直搓手，这时那几个传销者慢慢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分明就是管老汉，我大惊失色，扭头就往楼下走，服务员跟着吆喝：“哎，先生——”我哪里还顾得上，说了声“不用找了”便匆匆跑出门去，感觉腿都有点发软。

走出不远，小琳给我电话，恰好手机没电了，响了一声就直接关机。我怕她起疑，赶紧抄小路奔回步行街，因为传销团伙不准我这样的新人贸然回房，只能坐在马路牙子上干等。抽了几支烟，天渐渐黑了，一个小姑娘捧着两个包子悠悠而来，包子还是热的，小姑娘大口咬、大口嚼，葱香肉香阵阵扑鼻，我正饿得发慌，看着她直咽口水，这时小琳也回来了，皱着眉头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这通找！”我指指地上的一排烟蒂：“还说呢，一直在这儿等你，看我抽了多少烟！”吃包子的小姑娘闻声回头，两腮鼓鼓地大嚼肉包子，我好生羡慕，恨不能一把抢过来塞到自己嘴里。

在《基督山伯爵》的最后章节中，黑心的腾格拉尔被基督山伯爵绑进了海盗的洞窟，为了活命，他不得不花十万法郎买一只鸡、两万五千法郎买一瓶酒，百万身家就这么一点点被榨干，最后他趴在一条小溪边喝水，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这简直就是传销者的真实写照：被挟持，被压榨，直至一文不名。有时候他们比洞窟中的腾格拉尔更惨，就算掏得出五千个金路易，组织上也绝对不允许吃鸡，麻雀那么大的也不行，因为此事关乎行业的神圣戒条。

那两天该我和小琳值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烧开水、煮稀饭，买菜、洗菜，中午煮八平勺米的饭，晚上煮八个人的面，还要负责整理床铺、打扫卫生，传销团伙中人员复杂，最怕的就是传染病，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消毒，程序很简单：先关紧门窗，然后用高压锅煮上一点醋，煮沸之后把阀盖拔起，让蒸气哧哧地往外喷，消毒员端着锅来回乱窜，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厕所，直到酸气全部漏光。那点醋大约有半两，要用一星期甚至十几天，煮了又煮，最后没有一点酸味，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卫生防疫效果。等所有人都睡下，我还要彻底打扫一遍，扫地、拖地、洗厕所……说句实话，我这辈子也没这么勤快过。

擀面条是我在传销团伙中学到的唯一手艺，那是一月十八号，一群人都围着，我挽起袖子，勒紧腰带，一副戎马待发的模样。先在盆里和面揉面，胡阿姨教我，说和面的最高境界就是“三光”：手光、盆光、案上光，要干干净净，不能留下半点面粉，否则就是邋遢婆娘。我的成绩还行，案上、盆里都挺光，只是手上沾了一点湿面，不过瑕不掩瑜，我的手劲大，揉出来的面特别硬，擀成面条十分筋道，小琳啧啧称赞：“呀，郝哥，你擀的面真好吃！”我洋洋自得：“那当然，要是干行业不成功，我就去当个白案师父。”她批评我：“怎么能这么说呢？只要你把擀面条的劲头拿出来，肯定能成功！”我心中狂笑，想有那劲头我捡破烂都能发财，又何必干这该死的行业？

我的面条味道鲜美，可罗老汉几乎一口没动，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语，胡阿姨苦着一张脸跟我解释，说他来上饶之后就一直便秘，而且越来越厉害，每次解手都像受刑，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跑到药店买了点泻药，好像是巴豆，这玩意儿太厉害，一下泻过了头，屙得几乎虚脱。我过去看看他的脸，罗老汉眉头紧锁，煞白的脸上带着一股隐隐的青气，我心里一酸，说这样不行，赶紧去医院吧。老汉佝偻着身子连声呻吟：“医院……哎哟……医院就不去了，你……哎哟……你给我倒杯水吧。”

吃过晚饭，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我在厨房里洗了锅碗，把灶台打扫干净，美滋滋地出来跟小琳炫耀：“看我多能干，把炒菜的大铁锅都刷得干干净净！”这行为近似弱智，不过据我观察，他们最欢迎的就是这种作派，传销团伙是一个比傻的国度，你越傻他们就越喜欢你。

小琳嘘了一声，过来神神秘秘地警告我：“小声点！阿姨正在邀约呢！”我赶紧收声，蹑手蹑脚地走到桌旁坐下，只见胡阿姨举着手机大声吆喝：“喂，喂！大国啊，大国，听到没有？我是你三姑啊，我是你三姑！你最近怎么样啊？”她好像没用过手机，拿着离耳朵足有五厘米，声音也是异乎寻常地大。

寒暄之后，她开始介绍自己的情况：“我和你姑父在这里开了一家饭店，饭店！忙不过来！你有没有空啊？什么？你也忙？你忙些什么呀？哦，广告公司呀，那生意怎么样啊？”我一直盯着她，这位阿姨大概没怎么撒过谎，脸越来越红，手微微颤抖，汗都快下来了。

正紧张时，张振山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胡阿姨镇定了一些：“啊，广告公司不赚钱呀，那你……没有，我一个人！他们都在店里忙，就我一个人，没别人！我说，大国，大国啊，广告公司不赚钱，那你能不能——”大概是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手机嗞嗞地响起来，她慌了，赶紧递给李新英：“哎你帮我看看，你帮我看看，这是怎么了？”

那手机就是李新英的，她直接挂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埋怨胡阿姨不争气。张振山拉着一张民兵连长的脸教训她：“你慌个什么吗？那是你侄儿，你还怕他？你明明说身边没人，你又——”我看不下去了，站到外间呼呼地抽烟，看见胡阿姨的脸越来越红，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不是……我不是怕他，我……”

一周之后，在上饶派出所的办公室里，我和胡阿姨又谈了一次话，我问她交了多少钱，她摇摇头：“我没交钱。”我不信，说行业有规定，加入以后才有资格发展下线，如果你没交钱，你怎么能向你的侄儿发出邀约？她慌张地辩解：“我真的没加入啊，我没有钱，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加入啊。”我还是不信，说你是信上帝的，可不能随便撒谎哦。当时《江南都市报》的两位记者都在，胡阿姨面红耳赤，突然腾地站起，高高举起右手：“我对天上的主发誓，我真的没有交钱，真的没有！”

我常常想起那天的场景，每次都觉得很心酸，后来小琳跟我证实，说她确实没加入，他们家有三口人都在传销团伙里，她儿子做了三份，交了一万零四百元，到罗老汉已经没钱了，只做了一份，恐怕还是借的。轮到胡阿姨时，连借都没处借，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就指望她儿子能够早日赚到钱，再拿这钱来给她入伙。当然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实现的理想。

几个月后小琳告诉我，说他们两口子已经离开了传销团伙，这消息让我整整一天都很高兴。他们携手走过今生的坎坷岁月，理应享有平静的暮年之欢，每个清晨都该温馨，每个黄昏都该甜蜜。生活不会尽如人意，但三十年始终不渝的爱情足以战胜时光，战胜贫穷，战胜一切人间苦难。

第二十四章

中国古人把“淫”视为万恶之首，在基督教教义中，“骄傲”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在我看来，世上最大的恶并不是骄傲和淫荡，也不是杀人放火，而是制造愚蠢。愚蠢本身不是恶，却可以把恶放大无数倍。

在一个愚蠢之地，什么样的坏事都可能发生，什么样的惨剧都在意料之中，人们会本能地排斥一切高尚之物，他们反对思考世界的本源，因为世界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眼前方寸之地；他们也反对思考人生的意义，爱因斯坦曾经说过一种“猪圈理想”，他们连猪圈都懒得想，只希望传销组织能够给他们分配一个意义；他们仇视富人也鄙视穷人，嘲笑高尚也憎恶无耻，一切深沉有趣的东西都是他们的敌人，正应了那句话：聪明的人只反对愚蠢，而愚蠢的人什么都反对。

在传销团伙中住了二十三天，我总结出一个道理：愚蠢不是天生的，而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在所有蠢人背后，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黑暗之地，那就是愚蠢加工厂。那里烟囱林立，黑烟滚滚，正在加班加点地炮制愚蠢。很多人都会困惑：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能被人洗了脑？答案非常简单：只要隔绝了信息，再控制住话语权，洗脑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反正没有第二个声音，我说什么都是真理，根本不必在乎什么逻辑，更不需论证，只要拳头够大，嗓门够高，我说一加一等于几它就等于几，把骡子说成人类始祖你也得无条件相信。

传说黄泉路上有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其实要喝这碗汤不必走那么远，随便找个传销团伙就行，他们专门生产这个。配方并不复杂：谎言大量、喇叭一个、伪造的历史若干、截肢的圣贤少许，剁碎搅匀后放在密闭的高压锅里，宽汤猛火，几分钟就能熬出一锅新鲜热辣的迷魂汤，每天早上起来空腹喝上一碗，三个月就能变成白痴。

教育家晏阳初说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人有免于愚昧无知的自由。在生而有之的诸项自由之中，以此项自由最为重要，无此则无任何自由，若此项自由被剥夺，一切自由都将不保，因为这是“自由中的自由”。我信服这样的话，也痛恨一切与此项自由为敌的恶人，一切制造愚蠢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我将永远不会与之同行。

但丁的幽冥有九层地狱，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罪人，唯独没有愚蠢制造者。如果可能，我希望加上第十层，在冰湖之下，熔岩之上，让腐败的灵魂永远不离沸腾的血池，让他们看到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孽，看到贫瘠的人心、满世的荒凉。愿他们永远痛苦。

喝过早上那盆清水，小琳带我去见一位“两百多份的大主任”，此人臭名昭著，事业伙伴提起来都是一脸不屑，评语六个字：有毛病、没教养。这小伙叫王帅刚，大约二十四五岁，长了一张天生就该受欺负的猪腰子脸，小眼睛，塌鼻子，眉毛淡得像中国书法中的飞白，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阴暗而浑浊，就像乌烟瘴气的城乡结合部，让人一见而生厌憎之心。

别人做够六十五份就可以当经理，他做了两百多份还是个业务主任，原因只有一个：人品太差。他没什么朋友，家里人也不怎么待见他，在行业里骗了一年多，只骗来了一个人，就是那位粉刺阔少王赫超，后者爬得比他还高，按照传销团伙的计算方法，现在王帅刚一分钱都赚不到，算是标准的鸡飞蛋打。

这些事是我后来知道的，当时小琳带我进门，引荐语依然有“出色”二字：“这是我们公司做得非常出色的——王总！”王总给我倒上白开水，盯着我思索片刻，忽然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我在外面跑了很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事都干过。”我目瞪口呆，心想我也见过几个职业吹牛的，可从来没见过有谁吹到这种高度，“什么事都干过”，这得长多大的脑袋啊？

这位王总阅历极丰，先是求学，求学不成，跑去经商；经商又不成，跑去开车；开车还不成，跑去牢里吃窝窝头。几年前他在东莞当司机，老板让他送货，他走到半路就把货卖了，东莞是销魂之地，以王总的德性，我断定那点钱没派什么好用场。后来警察抓他，他就逃到苏州，还是给人开车，送货的时候故伎重施，这次更狠，不光卖人家的货，连车都卖了。这种行径无论在哪里都算不上高尚之举，可他倒很自豪，说两句就要指指我的鼻子：“这就是我干的事！”

我开始还能忍，可他越来越猖狂，手指始终不离我的鼻端，有时还要上下颤动，遇到长句子还要颤动好几下，我怒气暗生，心想哪儿冒出这么个东西来，怎么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这时王总讲起了他的逃亡旅程，这厮犯案之后携款潜逃，没逃多远就被警察当街扑倒，抓进去关了几年，出来后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了传销窝，干了一年多，几乎没什么建树，名义上做了两百多份，可钱全被粉刺阔少王赫超赚走了，他一分钱都赚不到，真不知道他靠什么活着，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离开。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厮是个通缉犯，众所周知，传销团伙没有别的好处，只适合窝藏匪类，反正也没人过问，在这里隐姓埋名地躲上几年，等到风声平息再重回江湖，照样吃香喝辣逍遥人间。

离开上饶之后，我收到二十多条求助信息，都是传销者的亲属发来的，言辞之恳切，之卑微，让人读了心酸。这些人都有相同的愿望：希望我能帮他们解救亲人，而我只是一介书生，无权无势，根本无此能力。

交代完犯罪经过，王总又跟我讲行业的美妙之处，虽然一分钱赚不到，可他依然满怀信心：“你要明白，干行业就得听话！行业，是诚信的行业！只要你付出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说话时手指始终不离我的鼻子，“你要明白，行业是给你自己干的，不是给别人干的！没有人会骗你，这就像，这就像你跟你爹做生意，你说他会骗你吗？”

我越来越怒，也不说话，昂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有点慌了，目光游移不定，可嘴上还在胡诌：“比方说，比方说你爹对你说什么事，你会不信吗？”这简直是当面骂人，我勃然大怒，差点把水杯砸到他脑袋上，瞪着眼怒吼一声：“少他妈拿我打比方！说你自己！”心想这王八蛋要是敢炸刺，我今天豁出去了，非把他放翻不可，量他也不是我的对手。这厮呆住了，张了半天嘴，结结巴巴地改口：“好吧，要是……要是我爹跟我说什么事，我……我能不信吗？”可能自己也品出味来了，慢慢低下了头。

又讲了十几分钟，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撇着嘴冷笑。他也很沮丧，猪腰子脸憋成了猪腰子的颜色，哆哆嗦嗦地结束了这堂课，小琳示意我拿本子找他签名，我不假辞色地回绝：“没带！”说完气哼哼地甩手出门，路上跟小琳大放厥词：“这王八蛋是干什么的？行业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小琳安慰我：“郝哥，你别生气，其实他也是为了你好。”我转身质问：“行业不是要培养高素质的人才吗？这就是你们的高素质？”她无言以对，这时“康熙”带着一个小伙子慢慢走来，我跟他打招呼，他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小琳扯扯我的衣角：“别跟他说话，他带新人呢。”

这也是行业纪律：带新人时要六亲不认，哪怕遇见亲爹也不能问候。尤其不能让新人互相接触，在传销者看来，一个人爱思考就是毛病，一旦两个有毛病的人聚到一起，很容易就能揭穿谎言。这一招有名堂，叫做“防止交叉感染”。没错，新人就是病毒。

时间尚早，我们赶去五三市场买菜，走到中途，李新英来电说要一起去，我和小琳沿着一条倒满垃圾的河沟慢慢闲逛，大概是怕我无聊，或者是怕刚才那位王总冷却了我干行业的热情，小琳比比画画地给我讲了一个励志故事，说某位农村大嫂死了老公，一个人带着女儿艰难过活，某年某月，不知哪个该死的把她骗进了传销团伙，考察七天之后，大嫂认定这是个发财机会，可她实在是太穷了，一分钱都没有，没办法，只能回家借。据小琳描述，此大嫂的人品显然不怎么样，因为谁都不肯借钱给她，跑遍了三乡五里、千家万户，只借到了一堆硬币和毛票，最后终于凑够了三千八百元，大嫂重回江西，申购时的场景动人至极，说大嫂把那袋硬币和毛票全倒在桌子上，一群人数啊数，数啊数，数了半天才数完，每个人都为大嫂的精神深深感动，连三条腿的凳子都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这样大嫂终于成了我们光荣的事业伙伴，可是没有“经营费用”，她又该何以自处？大嫂毕竟是大嫂，有办法：每天三点钟即起，在黑夜中狂奔数十里，在城乡结合部的大路上毛腰等待，很快菜贩子就要在此分发蔬菜，大嫂伫立风中，神情刚毅，宛如石碑上宁死不屈的巾帼英雄，等菜贩子们全部散去，大嫂豪迈出击，把地上的烂菜叶子一一捡起，然后拎回去卖给各个房间的事业伙伴。

正是靠着这种不靠谱的精神，大嫂像蟑螂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越干越来劲，只用一年时间就上了平台，后面的事不消细说，在未来的数年间，此大嫂必成一代人杰，不是到北京做官，就是到牛津读博，中国的未来就靠大嫂了。小琳语重心长地教导我：“郝哥你想想，她那样的人都能成功，你的条件比她好多了，要是不好好干，唉……”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听了小琳讲的故事，我想了很多。这是真话，我当时有两个感想：第一，连这么可怜的人都要骗，这帮家伙还有没有天良？第二，世上怎会有这么狠心的娘？丢下年幼的女儿不管，一个人跑到这里干这该死的行业，那可怜的小姑娘会不会饿死？可他们当然不会想这么多，干行业嘛，只要怀揣伟大理想，哪管什么女儿死活？死了才好呢。

到了五三市场，胖祖师李新英迈着两条粗壮豪迈的腿吁吁赶来，还是原来的程序，一路问价，一路抱怨，白菜买不起，芋头买不起，连萝卜都买不起，最后还是走到后门外的地摊，在那里看见了一大堆莴苣叶子，老板开价一毛二，我们砍到一毛，买了二十斤，照样捆成两大捆，小心翼翼地提着往外走，小琳手上还有八毛钱的余额，她一直想吃红薯，刚过去问了一声，胖祖师发话了：“不行！行业有规定，一翅（次）只能买一种！”我对小琳悄悄地做了个鬼脸，心想原来你也不守纪律。

莴苣叶还算新鲜，虽然没油没盐，可别有一股清香的滋味，我和小琳都很喜欢，各吃了满满一盆。饭后洗了半个小时的脑，在钟亭路附近又看到了“康熙”，他愁眉苦脸地蹲坐在一排栏杆下，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哎，你们家来新人了？”他大惊失色，连连挥手，示意我赶快走开。我大为诧异，心想他身边也没有别人，何以紧张至此？路上小琳揭开了谜底，说那附近有个公厕，他的新人肯定上厕所去了，随时都会出来，我们还是别跟他打招呼的好。我叹了半天气，心想这算什么事呀，这么明显的骗局都看不破，这帮人的脑袋长哪去了？

回到住处，皮鞋先生和李新英正坐在一起密谈，我坐过去插了几句嘴，皮鞋先生突然想起一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捧过来，非让我看看是什么意思。纸条上写着小半阙《一从花令》：“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阳帘拢。”这里有两个错字：“小桥”应是“小桡”，“斜阳”应作“斜月”，本来后面还有两句：“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春风。”这词不算佳妙，在《全宋词》中只能算二三流的作品，创作背景也有点下流，作者是宋代的绯衣秀才张子野，这人很不正经，某日他去勾引一个美貌尼姑，幽会之后回味无穷，一时得意就写了这首词，还雇人广为散发，据说把住持老尼姑气得狂吐鲜血。我问皮鞋先生：“这纸条哪来的？”他说是庙里求来的卦签，我问他求什么，他不好意思了，羞答答地告诉我：“求什么呢？求……咳，就算求爱情吧。”

皮鞋先生是被他哥哥骗来的，其兄是黑道大侠，其弟也不含糊，在东莞的地下赌场里当过领班，正所谓“难兄难弟”。我长期居停广东，对地下赌场略有听闻，很怀疑他是吹牛，旁敲侧击地盘问了几次，没想到居然遇上了行家，这家伙说得头头是道：荷官如何培训，赌客如何召集，真不愧是博彩业的资深人士。当了半年领班，赌场被警察端了，他就从博彩业转向传销业，也算是跨界英豪。他本来有个女朋友，加入行业之后很快就吹了，皮鞋先生心有不甘，到处寻访巫婆妖人，也不知跑破了多少双皮鞋，终于在某个庙里求来了这张签，他认定此中藏有宇宙玄奥，可是无人能解，他也舍不得出那两块解卦钱，只好求教于我。

我当时还没读过这首词，更不了解创作背景，只能胡说八道了，站起来走了几步，说这张签不是什么好签，最多是个“中平”，对吧？皮鞋先生点头：“对，是个‘中下’。”这下我心里有底了，一句一句地给他讲解：“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桥通。这句是说你们相处得不错，可是后来分开了，只能通过电话书信联系。”皮鞋先生又点头：“对，是这么回事。”我接着忽悠：“在中国诗词中，‘黄昏’、‘斜阳’都是萧索意象，不是什么好事，意思呢，就是说你们俩早晚要分手，以后各走各的路，恐怕连面都见不着了。”皮鞋先生大惊：“啊呀，这说得也太准了！”我洋洋得意地叼上一支烟，心想这还用算吗，你一个臭搞传销的，哪个姑娘会跟你谈恋爱？不分手才怪。

俗话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婚姻还不算厉害，传销才是真正的爱情杀手。只要进了传销窝，就如同进了幽冥地狱，除非把对方也拖进来，否则一定会情断义绝。一个在阳世，一个在阴间，再坚贞的爱情也敌不过幽明之隔。

皮鞋先生被女朋友抛弃了，李新英和小琳的经历也差不多，前者原来有个男友在三亚当水兵，两人谈了几年，也算得上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后来她跑来做传销，说的没一句人话，干的没一件人事，水兵同学失望之下就把她甩了。

小琳的故事更加惨烈，她原来的男友叫张中，小琳到上饶后一直打他的主意，打了无数电话，终于把张中骗到了上饶，这小伙很聪明，一进房间就知道事情不对，拉着小琳就往外走，谁敢阻拦他就对谁发怒，一路大吼大叫，一副不怕死的架势，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小琳只好乖乖地跟他回三亚。可这孩子实在不算聪明，在家里待了几天，还是经不起李新英他们的拉拢诱惑，不顾家人劝阻、张中恳求，一个人又溜了回来。

我看过她的日记，在描述这段经历时，她时时提到“浑身没径（劲）”、“难受”、“伤心”，估计日子也不太好过。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一个人执意要往火坑里跳，也只能由她去了，张中从此跟她断了联系，短信不回，电话不接，一段爱情就此告吹。

后来我常常劝她和张中复合，她这样回答：“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是我的心早就被他伤透了。”我说是你伤人在先，你想想，人家千辛万苦把你救回去，你一声不发就跑回来，你说他会怎么想？小琳冷冷回应：“谁离了谁还不能活？哼。”说时脸如寒霜，眉宇间隐隐有一股仇恨之意，我看了都有点害怕。

传销团伙中常常有人退出，行业中把他们称作“逃兵”或“懦夫”，这些“懦夫”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消沉、沮丧，有的甚至会神经失常，可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愚蠢，只恨别人不支持他，甚至会由此恨上整个社会。而传销团伙为激励成员，也经常会进行仇恨教育，把一切不幸都归到别人头上，“卧薪尝胆”、“报仇雪恨”这样的词屡见不鲜。

小琳给我讲过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有个人被骗进了行业，这人太穷了，连三千八都交不起，只能四处借钱，可谁都不肯借给他，最后求到了一位朋友，这位朋友知道他在做传销，不仅不肯借钱，还把他羞辱了一通。这人当时就记下了深仇，咬着牙挺了下来，疯了似的干行业，两年之后终于上了平台，赚了几百万，可胸中怒火始终不熄，念念不忘当年的胯下之辱，一心只想报仇雪恨。不知想了多久，终于想到一个妙计：去银行提了五十万，全换成一元一元的硬币，然后雇了辆车，把这五十万个硬币哗啦啦全倒在朋友门口，好大一座钱山！满村的人都惊呆了，这位英雄沉冤得雪，心中豪情激荡，在众目睽睽之下仰天长啸：某某某，你给我看着！当年我跟你借五千你都不给，现在，我给你五十万！说到这里，小琳像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咬牙切齿地总结道：“我们在这里干行业，肯定有很多人不理解、不支持，甚至还会有人嘲笑我们，不要紧！成功以后再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故事肯定是编的：既然五千元没借到，那五十万就没必要还。未受滴水之恩，反以涌泉相报，这事干得大有古人之风，动机却很难理解：明明是去报仇，怎么反倒成了报恩？这算怎么回事？另外我也不相信他能拿出那么多钱，就算能拿得出，换五十万个硬币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费了天大的劲，只为搞一场没啥意思的行为艺术，看来英雄果然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如果不是得了失心疯，就肯定是脑袋被驴踢了。然而仔细一想，其中仇恨之意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传销发展一日，这种仇恨教育就会持续一日。在不久的将来，也许每个幼儿园门口都要加派警力。但愿这只是危言耸听。

晚饭还是由我主厨，有了前一天的经验，我的技术大有长进，择菜、洗菜、擀面，干得风生水起，煮出的面片依然美味，可惜新住处不供应大蒜，只有中午剩下的半盆莴苣叶，这东西放了一个下午，颜色深绿发黑，但爽脆不减当时，清香之味犹在，我盛了两大勺拌在面里，菜叶绿，面片白，看着赏心悦目，稀里呼噜地吃了一大盆，然后拍拍肚子，点上一支“雄狮”，这烟太厉害，抽几口就得扶着墙长声咳嗽。很快他们也吃完了，我洗了碗，扫了地，坐在桌前写我的《转网日记》。还没写完，皮鞋先生回来了，带着一股浓浓的地下舞厅的味道：“啊这个，现在开始交际，你，你，你！收拾东西！”

这次是大规模交际学，罗老汉夫妇、张振山和立华全部搬走，我心中好奇，悄悄问小琳：“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搬走这么多人？”她笑笑揭晓答案：“你不是要当房配吗？这就是你的机会！”

我恍然大悟，点上一支烟刚抽几口，一个中年妇女背着蛇皮袋走了进来，此人脸圆眼小，留着齐耳短发，正是王志森的老婆，我赶紧叫“嫂子”，说了几桩王志森的糗事，她哈哈大笑，很快王志森也来了，一见我就啊呀大叫，丢下手里的脸盆猛扑上来，啪啪拍打我的后背：“太好了，我们兄弟又住到一起了！”我也很高兴，给他递了一支烟，互诉离别之情。不多时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伙叫刘建威；还有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长得很俏丽，举手投足间风致嫣然，这人叫代娟，好像是“康熙”的女朋友。把一切安顿好，众人环坐桌前，皮鞋先生威严扫视一圈：“啊这个，明天有新人要来，我们现在开个会，把一切该想的都想到，不要到时出错。”说着一指王志森的鼻子：“你，介绍一下新人的基本情况！”

这叫“会前会”，也不知哪个蠢货想出来的狗屁名字，主要议题就是商量怎样对付新人，这是团伙中的头等大事，为确保新人上当，组织上煞费心机，我们体系不算规范，可也自有其不传之秘，最重要的就是人员安排，每个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英勇之士：首先要有个领导，皮鞋先生是之；其次还要有个“引导人”，李新英是之；还要有个好厨子，刘建威是之；除此之外，新人房间里一定要有一两个薄有姿色、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如果来的是个女的，那就安排两个帅小伙，其作用一半是出卖色相，一半是活跃气氛，这角色由小琳扮演；俏丽的代娟不住这里，可她常常接待新人，积累了丰厚的经验，所以临时调来列席会议，这姑娘说话很有特点，尤其喜欢说“嗯哼”，这声音很古怪，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嗯”字发自口腔，“哼”字发自鼻孔，两字之间还要有一个或几个曼妙的转折，听来煞是妩媚，我想旧小说里常说的“嘤咛之声”就该是这意思，所以一直在心里叫她“嘤咛小姐”；我的角色叫“房配”，就是个跑龙套的，台词不多，动作任务倒不少，要端茶倒水、洗碗扫地，遇到尴尬场面还要及时救场，皮鞋先生这样教育我：“嘿，当房配可是门大学问，少说话，多观察，我保证你能学到东西！”

新人是王志森的小舅子，市场表上这么写的：年龄：三十九岁；民族：汉族；学历：初中毕业；冒险精神：低；投资意识：低；发财欲望：有；兴趣爱好：无；忌讳：没什么忌讳……我们轮流观看，嘴里不时发出啧啧之声，就像在饭馆里传阅菜单。王嫂先发言，介绍了一下他兄弟的基本情况，谈到兴趣爱好时只有一句话：“我这个兄弟吧，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干活。”王志森插话：“对！闲不住，不是干这个，就是弄那个，哎呀，老实！”

“会前会”没有固定议程，与会者可以随意发言，常常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嘻嘻哈哈地鬼混了半个钟头，皮鞋先生严肃起来：“时间不早了，说正经的，啊这个，我先宣布一些注意事项，第一是心态，接待新人嘛，啊这个，心态一定要放松，要自信，要有平常心！”我赶紧记下，皮鞋先生赞许地点点头，接着强调纪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房间卫生要搞好、脸盆水杯要放整齐、毛巾不能乱挂，一定要整整齐齐地挂到铁丝上；房间有几个人就摆几个人的生活用品，多出来的必须收好，防止新人见了起疑，“啊这个，尤其是文字资料，《业务洽谈》啦，《转网笔记》啦，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让新人看到！”说完这些没词了，昂着脖子思考半天，我正等着记呢，没想他突然露齿一笑：“啊没了，就这些，新英，你补充一下。”

李新英抽抽鼻子站起来，神态极其庄严：“我强调几点：第一，接到新人，一定要记得提醒他给家里打电话，这个我们找（早）就强调过了，一定要寨（在）火车站打，不能到了房间寨（再）打，否着（则），一个电话就可能把你的市场全部破坏掉；第二，到了房间以后，你要跟他说：不好意尸（思），创业阶段，条件比较艰苦，不要介意。这是什么意师（思）呢？礼貌！态度一定要客气，我们都是高树（素）质的商人，一定要体现出我们的树（素）质；第山（三），大家要注意山（三）不谈：不谈公尸（司）、不谈制度、不谈万元收入六位数，还要注意彼耻（此）之间的称呼，前山（三）天只叫名志（字），不能叫这个肿（总）那个肿（总）的，万一新人听见了，说不定就会想，啊，你们公尸（司）枕（怎）么那么多肿（总）啊？”

众人频频点头，轮到嘤咛小姐发言了，只见她嫣然一笑，轻启朱唇，款摆柳腰，声如黄莺啼谷之脆，色如三月春花之娇，指甲上还生了一根倒刺，她扯了几下没扯掉，时时放在嘴边用牙啃。先讲了几个失败的案例，接着慢悠悠地总结经验：对待新人要自然大方，不能冷冰冰地板着一张死人脸，可也不能热情得让人害怕；不能让新人闲着，要主动跟他攀谈，可是也不能没话找话地硬搭讪。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事，悄悄捅了王志森一下：“王哥，你们做的是什么规划？”王志森一拍巴掌：“嘿，我开了个饭店！”我颇感忧虑，说万一你小舅子发现没有饭店，他跟你发脾气怎么办？打你怎么办？王志森豪迈挥手：“他不敢！打我？放心吧，他没这个胆子，还反了他了！”我暗暗咋舌。

嘤咛小姐被我打断了话头，显得甚是不快，冷着眼等我们说完，撇撇嘴，又讲起了她的成功经验：“俗话说得好，接待无小事，每个细节都要想到，嗯哼，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说到这里问王志森，“新人的生活用品都买好了吧？”王志森回答：“都买好了，被子枕头、牙膏牙刷，全齐了！”嘤咛小姐点点头：“除了细心，还要注意跟进，要随时了解新人的思想动态，遇到异常情况要及时向领导汇报，嗯哼，千万不能自作主张，只要大家一起商量，嗯哼，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另外，还要做到一个察颜观色，他要不高兴，你就要尽量哄他高兴。另外，我强调一点：带新人一定不能发脾气，嗯哼，就算他打你骂你，你也必须，嗯哼，必须忍着，嗯哼！”

这段话很长，嘤咛之声不绝于耳，包括“第一班工作”怎么出，见到“对面老总”怎么介绍，如果新人对洗脑内容不理解，要怎么给他补课……每一条都讲得很细致：拜见“对面老总”要显得若无其事；讲完课后不能说“谢谢”，免得让新人感觉中了圈套；下楼时一定让新人走前面，“因为有些人脾气不好，说不定，嗯哼嗯哼，他就会从背后打你……”

可想而知，这些措施必是传销团伙的血泪之谈，每一条经验背后都是一个沉甸甸的故事，朋友厮打、兄弟反目，二十年无人理会的历史，不知道这帮家伙摧毁了多少家庭、多少亲情。

会议越开越热烈，众人踊跃发言，小琳强调的是细节，说地要扫净，菜要炒好，还要照顾到新人的口味，如果他喜欢吃辣的，那就多放辣椒；如果他喜欢吃酸的，那就多加陈醋。还没讲完，皮鞋先生噗地吐了个烟圈：“啊这个，我再补充两点，第一，新人来后，谁都别去动他的东西，更不准翻他的行李；第二，你们两个，”他指指王志森两口子，“这段时间勤快一点，行业干的就是一个精神面貌，啊这个，你们早上早起一点，家务活多干一点，嗯，也让他看看，你们到这之后有多大的变化！”李新英插话：“对了，还有一条坠（最）重要，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们俩千万不能志（自）勾，千万不能志（自）己跟他谈行业，要谈就让我和刘肿（总）跟他谈，这条一定要记住！”王嫂连连点头，肯定觉得成功在望，嘴都笑歪了。我暗叹一声，心想这可是你的亲兄弟，你串通外人算计他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算计得这么高兴？良心何在？

众人发言完毕，皮鞋先生丢给我一支烟：“哥，你有什么看法，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我心想为虎作伥的事可不能干，支支吾吾地推托，小琳不高兴了：“郝哥你这就不对了，你有那么多社会经验，怎么会没想法呢？说！”我只好敷衍几句，说第一，态度很重要，接待新人时应该不卑不亢；第二，尽量投其所好，他喜欢听的就多说，不喜欢听的就少说或者不说。这番话全是拾人牙慧，可中间用了几个成语，他们都觉得大有道理，啪啪地鼓掌，皮鞋先生表扬我：“哥，你说得真好！”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心想坏了，这家伙不是要写进团伙的教科书里吧，那可真叫流毒无穷。

“会前会”开完了，接下来就要交钱，按团伙惯例，谁骗来的新人，谁就要负责前三天的开销，王志森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张十块的，坐在那里手足无措，还是皮鞋先生大方，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啪地拍在桌上：“这一百块我先借给你，你改天取了再还我！”王志森诚惶诚恐地收下，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我心里一酸，低着头走进卧室。

床上放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书本，这也是传销团伙的制度：每天睡前都要把文字资料集中收起，第二天再统一发放，其原因不太清楚，估计是怕泄密。我看看四周无人，赶紧把我的《业务洽谈》和《转网日记》取了出来，四顾无处可藏，只能裹在一堆脏衣服里。还没收好，皮鞋先生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我心里一惊，把那堆脏衣服统统塞进一个纸袋，然后搓着手跟他抱怨：“衣服都没得换了，全是脏的。”他皱着眉头教训我：“哥，不是我说你，这儿不是你家！能洗就自己洗，你说你还好意思找别人帮你？”我无地自容，低头忏悔半天，乖乖地走出去干我的老本行：洗地拖地、煮醋消毒，干得十分卖力，表情也很逼真，小琳笑着竖起大拇指：“郝哥，你真能干，好样的！”

第二十五章

用一个字来描述我的传销生活，那就是“饿”，不只是肠胃之饥，而是肉体与灵魂的双重饥饿，吃不饱固然难受，更煎熬的却是精神上的匮乏与空虚。我相信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富足不仅是金钱之富，更要看他心灵中能容纳多少与自身无关的东西。同样，一个民族的强大也绝不仅是GDP的强大，更要看其在精神领域有多少发明创造。

弗里德里希?谢林评价歌德，说“只要他还活着，德意志就不会孤独、不会贫穷。”而如果没有歌德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思想和艺术上的杰作，所谓富强就只是一句空话，建再多高楼、修再多机场，也只不过是一片布满高楼与机场的荒漠而已。老葛朗台的家里堆满黄金，可他依然是个孤独的穷光蛋；孔夫子绝粮陈蔡之间，连萝卜都没得吃，却照样笑嘻嘻地吹着口哨琢磨他的君子之道，子路前来问难，这老汉就说“吾道尚在，何穷之有？你懂个茄子。”在我看来，如果人有等级，这就是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分别。

而传销者大多都是葛朗台似的俗物，小心眼中装不下任何闪亮之物，日思夜梦全是一团铜臭，精神上空虚得令人发指，一件衣服能评论俩礼拜，一个无聊的笑话可以讲十几天，听到最后我直想哭。皮鞋先生读过高中，算是团伙中的知识分子，有天他忽然想起一句毛泽东的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他对此颇为倾倒，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一直喃喃不绝地吟诵，光我听见的就不下二十遍，还有各种变化：“数风流还看今朝”、“数人物还看今朝”、“数英雄还看今朝”，他对最后一个变化最满意，眨巴着小眼自赞自叹：“嗯，英雄好，还是英雄好，数英雄——还——看——今——朝！”然后抬起头来征求我的意见，“哥，你觉得怎么样？”我哭笑不得，只能高声赞美：“好！好文采！”

二○一○年一月二十日，因为新人要来，晨会暂时不开了，我们一直睡到七点多，王志森已经去车站接他小舅子了，我们也得加紧筹备，他们在家里打扫卫生，小琳带着我直奔八角塘市场，那时小贩们刚刚出摊，我们俩转了半天，终于看见两个卖馒头的，馒头有黄白两色，大小跟烟盒差不多，膨松柔软，看上去极为可口。第一家开价一块钱三个，小琳不同意，非要一块钱四个，老板死活不卖，只好去找第二家，站在泥水里激辩多时，终于达成协议：一块钱三个半。小琳掏出八块钱，老板数出二十八个馒头，小琳又开始耍赖：“阿姨，多给两个嘛，多给两个嘛。”我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多给两个，凑个整数嘛。”那小贩被磨得没法，含愠带笑地斥责我们：“咳，这俩人！好吧，再给你一个！”我们如获至宝，又买了两块钱的榨菜，提着二十九个馒头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刚回住处，刘建威已经把稀饭熬好了，可不是以往那种清汤寡水的玩意儿，而是真正的大米粥，稠糊糊的，米香味腾腾扑鼻，表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我看得直咽口水。过了十几分钟，王志森带着新人回来了，一群人含笑相迎，七嘴八舌地寒暄，七手八脚地致意，场面热烈至极，像是在欢迎美国总统。我这种龙套插不上话，只能四处找活干，盛饭端碗、擦桌子、分板凳，忙得不亦乐乎。

新人叫张宏涛，个子不高，穿一件厚厚的黑外套，他长得很忠厚，大眼睛，浓眉毛，脸色黝黑发红，一看就是经过了多年的风霜劳苦。皮鞋先生请他入座，众人各献殷勤，小琳给他递筷子，刘建威给他拿馒头，我也得有所表现，双手给他捧来一盆稀饭，皮鞋先生热情致辞：“叔，到这儿就算到家了，千万别客气，多吃点！”李新英不甘示弱：“叔，到这儿就涮（算）到家了，千万别客气，多吃点！”刘建威又来一遍，小琳再来一遍，只是用词稍有变化：“叔叔，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你千万别客气！”张宏涛像是被这无端的热情吓住了，动作十分僵硬，在众人威逼利诱下勉强吃了两个馒头，然后双手抱臂，再也不肯吃了，一直呆呆地坐着，谁跟他说话他就对谁笑，笑得既憨厚又可怜。

对传销者而言，这顿饭可以算是丰盛早餐了，大米稀饭配榨菜，咸而有味，白馒头香，黄馒头甜，我放开肚皮猛嚼狠咽，喝了两盆粥，吃了五个馒头，吃完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感觉十分愉快，看谁都像阔别已久的亲人。

吃完饭闲聊一会儿，该是带新人“出去转转”的时候了，王志森两口子带他先下楼，一群人挥手相送：“叔，慢点啊。”等了几分钟，“引导人”李新英也下去了，我们几个相视而笑，皮鞋先生问我：“哥，你觉得这人怎么样？”我点点头：“嗯，是个老实人。”他咧着嘴笑：“嗯，老实就好！”说完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边走边摇，嘴里曼声吟唱：“数风流，啊不，英雄，数——英雄——还看——今朝！”

当了房配，我还是要接受洗脑，那天的对面老总叫王芳，大约二十出头，圆圆的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表情很害羞，说几句就要脸红一下，口才烂极了，没逻辑、没观点、词不达意，结结巴巴地说了半个钟头，没一点实际内容。我心中冷笑，心想这就是她的演讲学功力，练了一年只练成个结巴，这要不练该是什么样？

洗完脑，小琳带我直奔八角塘市场，先买了一斤散装花生油，五块钱，油色暗浊，肯定是地沟油。然后买了两斤瓜子、两斤花生，旁边就是猪肉摊区，小琳问过十几个肉贩，最便宜的也要十块钱一斤，她生气了：“这么贵，不买了！”说完气哼哼地拂袖而去，路上跟我解释，说新人来的前三天叫“过年”，可过年也必须贯彻节俭精神，国家早就规定好了：这三天只能花一百元左右，最多也不能超过一百二。第一天是重头戏，预算五十元，早餐用去十元，剩下四十元要安排两餐，中午八个菜，晚上一顿饺子，所以必须打起十分精神，动用我们全部的“会计学”功力，力争让新人过一个丰盛而俭朴的好年。

这任务确实艰巨，我们转了半天，先用一块钱买了三斤豆芽，那肯定是全天下最苦的豆芽，根都烂了，颜色斑白灰暗，估计用漂白粉沤过。接着买了四斤胡萝卜，转身看见一车碧绿的小油菜，问了问价，八毛钱一斤，吃不起，只能怏怏走开，在旁边溅满泥点的小摊上买了一大堆散白菜叶子，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琳急忙给刘建威打电话，让他买三块豆腐、一包粉丝，如果有可能，最好再买点土豆和莲藕，吩咐完毕，又带着我转回猪肉摊，翻拣半天，挑了一块隔夜的猪膘肉，上秤一称，九两半，小琳赖掉五毛，只给了九元，不远处有个现场灌香肠的，小琳很是眼馋，痴痴凝望良久，咂巴着嘴大发议论：“这香肠肯定好吃，你看，那么多肥肉！”我豪气大发：“那就买几斤，我请大伙吃！”她斜我一眼：“耶，你倒有钱，可行业有纪律，有钱也不准你吃！”

午饭大排宴筵，菜式极为丰盛，有胡萝卜炒肉、豆芽炒肉、豆腐炒肉……每道菜都放了油，愕然还有一盆青菜蛋花汤，虽然只有一个鸡蛋，味道却殊为不俗。皮鞋先生在“会前会”上说过，事业伙伴们吃饭时应当保持优雅之风，千万不能在新人面前露出饿死鬼的本相，可美食当前，谁都忍不住了，一个个举箸如飞，鼓腮大嚼，还不能忽略了新人，李新英塞了满嘴的豆腐含混相劝：“叔，这豆腐好吃，寨（再）吃点，（寨）吃点。”张宏涛连连推让：“好，够了够了，我自己来，你吃你的！”这时皮鞋先生发话了：“叔，你到这以后感觉怎么样？”张宏涛老老实实地回答：“挺好的，你们……热情，挺好的。”皮鞋先生摇头晃脑地又问：“那你觉得我们像不像干传销的？”张宏涛愣了一下，慢慢地笑起来，样子既憨厚又狡黠：“嘿嘿，我正琢磨这事呢。”我黯然摇头，心想琢磨也是白琢磨，现在不走，将来就更走不成了，最后肯定要上这伙骗子的当。

按照洗脑流程，他已经过了“揭谎言”这一关，虽然没看见他姐夫虚构的那家饭店，可他一点都没生气，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他就会听到万元收入和六位数，然后就会有老总告诉他这钱可赚、能赚，而且完全合法，恐怕到那时他连琢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跟着这些谬论一步步滑入深渊。

如果要为中国选一个形象代言人，我觉得就该是张宏涛这样的人，他勤劳、善良、温柔、诚朴，虽然相处只有三天，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听戏，几乎没有一点恶习，而且非常勤快，总跟我们抢活干。老舍先生说骆驼祥子“在地狱中都可以当个诚朴善良的好鬼”，张宏涛也是这种人。有天我问他：“张哥，你打过人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没有，我从来不惹事。”还有一次我们在江边看夜景，不知怎么聊起了他的孩子，他有一儿一女，女儿读初中，儿子刚上小学，我问他孩子成绩如何，他咂咂嘴：“一般，唉，不听话。”我逗他：“那你不揍他？”他摇头：“下不去手啊，有时候他妈还打两下，我……我真是下不去手。”我叹口气，心想这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江亢虎评唐诗曰“温柔敦厚”，这四个字完全可以用在他身上。想着想着有点心酸，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做点什么，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堕落下去。

吃过这顿豪华大餐，李新英说要带他爬云碧峰，这也是传销团伙对付新人的惯用伎俩之一，行业术语叫“消耗体力”，要想把新人留下，第一天尤为关键，必须从体力到精神全面将之打垮，云碧峰远在郊外，来回至少也有七八公里，加之山路崎岖，一路下来肯定累够呛，回来吃完饭往床上一躺，呼呼然就会睡死过去，根本没力气东想西想。

还是老规矩，王志森两口子带他先下，我们在房里又开了个碰头会，皮鞋先生做了总结发言，认为前途是光明又黑暗的，道路是平坦又曲折的，情况是乐观又不容乐观的，所以各位同志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戒骄戒躁，同心同德，无论如何也要把张宏涛拿下。话音刚落，李新英紧急反映了一个情况，说“揭谎言”时张宏涛有些抵触，可这人脾气好，说了一会儿也就没事了，希望各位同志提高警惕，宁可不说话，也不要说错话，还要注意各项细节，力争让新人消除顾虑，解除武装，直到他乖乖投降。说到这里，看了看表，说：“哎呀，不找（早）了，我得肘（走）了。”转过身嗵嗵地跑了下去。

下午照常洗脑，小琳带我去见了一个叫王余粮的老汉，估计是困难时期出生的，否则应该不会取这种名字。王老汉形貌猥琐，一口焦黄的牙齿，说起话来宛如婴儿学步，一步一个跟头，讲两句就得休息一分钟，喝水、啃指甲、翻着白眼琢磨台词，想好之后再讲两句，然后再休息一分钟，再喝水、再啃指甲、再翻白眼，如此周而复始，说了半个钟头，一句正经的没有，全是一堆屁话。

我十分焦躁，可又不能发作，硬着头皮上完了这堂课，出来之后嘟嘟囔囔地抱怨：“这都是什么人啊？这种水平怎么也能当上对面老总？”小琳耐心分解：“事业伙伴的水平有高有低，你就迁就点吧，啊，其实呀，这不光是给你上课，也是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然后教我一句行业格言，说每个人加入行业都要经过同样的成长历程，所谓“前三个月练腿，中三个月练嘴，后三个月练手”。前三个月是实习业务员，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必须在不同的窝点间窜来窜去，此之谓“练腿”；等到腿法练成，那就该给别人上课了，天天坐在新人面前讲那些屁话，直到把嘴皮磨得像鞋底那么厚，此之谓“练嘴”；等到嘴皮神功也练成，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以后什么都不用干，只管安心数钱，此之谓“练手”；等到三大神功全部练成，不用说，早已经身登云台，名题麟阁，拍拍手天下响应，跺跺脚地裂天崩，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举天下之大，唯我独尊，举江湖之远，莫予毒也，真是羡慕死个人。

下午落了一场雨，张宏涛的云碧峰之游只能取消，一群人围着他唧唧喳喳地闲聊，个个笑容可掬，神情谄媚，情状十分肉麻。按照团伙规定，客厅就是接待新人的主战场，有事没事都得在那坐着，严禁无故溜进卧室，更不得懒散躺卧，必须向新人展示出良好的精神风貌。

笑谈多时，张宏涛起身上厕所，刚关上门，我们就在后面相视而笑，皮鞋先生小声告诉王志森：“这人行，肯定没问题！”王志森挠挠头：“可是有个事啊，他……他好像对那个万元收入……嗯……不太相信。”李新英安慰他：“没事，刚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一会儿我寨（再）跟他说说。”这时厕所里响起了冲便池的声音，我们纷纷坐直，小琳笑着迎上去：“叔叔，我给你倒杯水。”张宏涛憨厚地笑：“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哎呀，你这孩子可真客气。”

要消除新人的警惕和顾虑，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包顿饺子，这也是传销团伙蒙骗新人的固定程序，材料早就备好了，胡萝卜加白菜再加一丁点肉，李新英和面，刘建威剁馅，王嫂擀皮，其他人围成一团，七手八脚地搓弄面团。王志森和张宏涛都是此中高手，包出的饺子浑圆周正，一看就是正经人干的活儿。我的手艺最差，包了十几个，每一个都丑得吓人，有月牙形的，有扁担形的，有的鬼头鬼脑，有的獐头鼠目，一群人看了都大笑。皮鞋先生心灵手巧，用饺子皮玩出了各种花样，有馄饨、有烧麦，还有四五个小笼包，造型简洁优美，可赏可玩。包到一半，我灵机一动，说要包两个硬币进去测测吉运，众人鼓掌叫好，我赶紧溜进卧室，门关不严，只能用屁股顶着，先把我的日记和几本材料卷成一个筒，然后拿牛仔裤紧紧缠住，外面裹上一层T恤、一件外套，塞进纸袋里摁严实，上面再丢上一双臭袜子，心想我必须赶紧离开才行，这些材料可太宝贵了。刚藏严实，听到外面有人提我的名字，好像是王志森的声音：“你看看人家郝群，人家当过老师，自己还是个老板，他都能信，你怎么就不能信？”

因为这件事，我一直对张宏涛心怀愧疚，虽然我从没跟他谈过行业，可是我决不能回避事实，如果他也被骗进了传销团伙，我就是帮凶。我曾经跟他聊过天、打过牌，这叫“活跃气氛”；包饺子时我也曾逗他发笑，这叫“消除紧张情绪”；更重要的是，他们经常会拿着我的假身份来蛊惑他。如果将来还能再见他，我愿意赔偿他在此事件中的全部损失，我应该、也必须承担我的责任。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趁着张宏涛上厕所，我向皮鞋先生请示：“没烟了，出去买包烟行不行？”他威严地思索片刻：“去吧，早点回来，别乱逛。”我得令下楼，这是多日来他们第一次允许我单独行动，感觉就像是劳改犯终于出了苦窑，心情甚是畅快，在八角塘的入口买了包“雄狮”，看看四周无人，飞快地跑进一家香肠店，买了一百元的香肠，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泥水淋漓，也没什么人，我走到黑暗无人处，把那袋香肠系紧，“啪哒”一声丢在地上，又拿脚踢了两下，塑料袋上滚满了泥水，我俯身提起，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上楼之前还要有一番做作，用手搓了搓被寒风冻僵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路狂奔到六楼，然后拿拳头咚咚敲门：“快来，你们快来，看看我捡到什么了？”

一群人呼啦围了上来，刘建威接过袋子，擦去泥水，突然“啊呀”一声大叫：“香肠！”众人大喜，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皮鞋先生：“嗯，这香肠好，至少也得二十块钱一斤！”李新英嘴都合不上了：“哈哈，真好，郝哥，你在哪儿捡的？”这故事我早就编好了，说当时我正从小巷归来，忽见有人骑着自行车疾驶而去，骑出不到十米，忽听“啪哒”一声，一个白白的东西从车上跌落下来，我还以为是垃圾呢，过去踢了一脚，咦？不对，有东西！伸手一捏，啊呀不得了，竟然是香肠！本想把那人叫回来，可他骑得太快，早就跑没影了。没奈何，只能提回来自己享用，想来是我的人品太好，否则哪会碰上这等好事？众人啧啧赞叹，只有小琳不太相信，大睁两眼问我：“郝哥，这香肠不是你买的吧？”我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怎么可能？我钱多得花不完啊？买这玩意儿干什么？”

这顿饭几乎可以算是豪华盛宴了，刘建威把香肠切片，加少许葱花、少许蒜片，炒了满满一大盘，再加上刚煮熟的饺子，众人狂吞猛咽，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玩了一会儿“斗地主”，我连连获胜，一时得意起来，挥着手招呼小琳：“陈总，给我倒杯水！”这个“总”字叫坏了，严重违反了房配的工作准则，他们全都紧张起来，小琳狠狠地瞪我一眼，我猛然醒悟，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从此再也不敢嚣张。打完牌洗脚上床，皮鞋先生早就安排好了：他和刘建威睡客厅，我和王志森同睡小床，张宏涛独占一张大床。

我熄了灯，听着黑暗中渐渐四起的鼾声，始终在考虑一个问题：一个外地人，不远万里来到上饶，明明是自己花钱买的香肠，却偏要说是路边捡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怀着一腔愤懑黯然睡去，睡梦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就是二百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精神。

第二十六章

苏东坡讲过一种“深窟生活”，说某地有个很深的洞窟，洞中生活着一群龟和蛇，每当太阳升起，它们就会从黑暗中爬出，昂着头大口大口地吞咽阳光。在上饶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这个画面，每次都觉得心酸，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条深窟之蛇，无食无水，只能不断地咀嚼记忆里的那一线阳光。

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时时浮起，有全真道士郝大通的诗：“黄羊化作白猿猴，猛虎留踪待赤牛。”好像是在某个道观里读到的。有庞统祠的对联：“真儒者不图文章名世，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有袁枚的《始皇陵咏》：“生则张良椎之荆轲刀，死则黄巢掘之项羽烧，居然一抔尚在临潼郊，隆然黄土浮而高。”不过想得最多的还是某部香港电影中的一句绕口令：麦当娜约了麦当雄到麦当劳道的麦当劳吃麦皮炖当归。仔细想想，这话真是没啥意思，可在那单调乏味的二十三天，我像中邪了一样，走路时会想到它，吃饭时会想到它，晚上一闭眼想的还是它，至少想过五十多遍，这完全没有道理，可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传销团伙有许多鬼魅伎俩，常常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圈套，其中最常用的就是“温水煮青娃”：新人来后，第一天可以睡个懒觉，八点钟起床，第二天七点，第三天就要回归正常。吃饭也是如此，第一天八个菜，第二天六个菜，第三天就只能吃点剩菜，没剩菜就直接吃“行业饭”，从此再也不要想什么油水，除非能骗来新人，否则就只能吃那些没油没盐的豆芽、芋头或者烂菜叶子。

前一天吃得太好，我们久素的肠胃受不得这般大油水，第二天起床后纷纷冲进厕所，要排队，排到了则大畅其意，排不到就只能夹着屁股原地乱转，以前的便秘全都不治而愈——改拉稀了。王志森憋之不住，在厕所门前打了几个转，嗖地出门，飞一般冲到楼下找公厕去了，半天才回来，气喘吁吁地埋怨我：“哎呀，都是你的香肠害的！”皮鞋先生更厉害，直接躺倒，缩在被窝里直哼哼，每过半小时扶着墙去厕所观望一圈，出来时总带着一股半发酵的香肠味。

早饭还是馒头稀饭榨菜，可谁都没心思吃，只有张宏涛有滋有味地喝了一盆。饭后兵分几路，李新英和王志森夫妇带新人洗脑，小琳带我拜见对面老总，皮鞋先生拉稀拉到虚脱，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捂在被子里闷声叫唤，隔一会儿咕哝一声，听着像是伤风的牲口在打喷嚏。

那天上午又见了一位老总，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只记得是个男的，可名字和相貌全都想不起来，讲的内容更是全无印象。出来后又去八角塘买菜，我向小琳请示，说行业知识都学完了，房配也当过了，看着别人天天往这打人，心里真是痒痒得很，你说我明天就回广州好不好？她沉思片刻，回答得煞有介事，像个油滑的小官僚：“嗯，我原则上同意，不过你最好再问问新英姐和庆利哥。”这下我有底了，一路抢着帮她拎菜，回家后也没闲着，扫地、烧水、擦桌子，皮鞋先生还躺在卧室里叫唤，我赶紧献殷勤，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他盖上，他蠕动着拱出来：“哎哟，哎哟，谢谢哥。”我给他倒了一杯水，挤出一个十分肉麻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又申请了一遍，他琢磨半晌，身体渐渐坐直，表情十分威严：“该学的都学到了？”

我连连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会当房配了？会带新人了？”

我说基本要领都掌握了，现在就缺实践了。

他托腮不语，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给自己找借口：“你看我来了已经二十多天了，不发展不行啊，这个……”他缓缓点头：“嗯！好吧，我同意！”我长出一口气，这时张宏涛他们回来了，客厅里一片喧闹之声，他下床穿鞋，出门前低声下令：“把被子叠好！别让新人看见乱糟糟的！”我心里骂了一声“王八蛋”，老老实实叠好被子，又摸了摸桌上装脏衣服的纸袋，还好，他们果然没动我的东西。

新人乍到传销团伙，其境况很像那个“蒙眼摸人”的游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只能任人摆布，骨肉之亲也不会说真话，不仅如此，还要及时向组织上密报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出现不良苗头，整个团伙就会动员起来，有的唱白脸，有的唱红脸，威逼之，利诱之，有时还要用一些欲擒故纵的花招：“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你！”总之要挖空一切心思，使尽一切手段，务必要使新人服帖听话。

我们体系还算温和，在那些暴力传销团伙中，我相信很多跳楼伤人的惨案都是因为亲人告密引起的，我听过这样的事：某人把他正在读大学的弟弟骗进了传销团伙，弟弟发觉不对，动员哥哥一起逃跑，哥哥表面答应，转身就向上面报告，当天就把他弟弟关了起来，不让出门，一天天强迫洗脑。弟弟再三恳求，哥哥始终不为所动，过了三四天，那弟弟实在忍不住了，趁黑夜没人注意，推开窗户跳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然后一路爬到了火车站。这故事不知真假，但我相信一定会有这样的事，更惨的也不足为奇，这是一千万人的受害群体，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然而细思其中的残酷之意，真是令人周身寒彻，当那丧尽天良的哥哥失败而归，他又该怎样面对自己断腿逃走的兄弟？

中国古代政治中有一些卑鄙的东西，鼓励告密就是其中之一。武则天设铜匦搜集情报，开启了一个告密时代；明朝皇帝四处派遣耳目监听群臣，连谁家打麻将都清清楚楚。在这样的朝代，告密者总是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甚至是卑鄙的目标），告密者不惜出卖家人、出卖朋友，陌生人更是不在话下。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讲过一段话，说苏联的空气促使人们争当“告密工人”，并且认为自己不是告密，而是在帮助别人。这说的简直就是传销团伙。

在我看来，鼓励告密就是鼓励卑鄙和背信弃义，翻翻中国历史，最黑暗、最残酷的朝代往往就是告密者横行的朝代，为什么那时少有挺身而出的英雄？因为英雄背后永远都站着恶意的看客和阴险的密探。在这些朝代中，大多数人都将活在恐惧之中，畏惧权力、警惕同类、怀疑一切，随之而来的就是黑暗政治和整个社会的信任危机。传销团伙鼓励告密，二十年来已经为中国培养了超过一千万的告密人才，并将持续培养下去，这些人不可能成为什么商界精英，却必然会加剧中国社会日益严重的信任危机。

然而张宏涛对此全无查觉，他的姐姐、姐夫表面亲热，转过身就会向我们密报他的一举一动，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越来越高兴。晚饭后我们带他去看上饶夜景，走过步行街，走上信江大桥，两岸灯火瞬间齐放，处处流光溢彩，张宏涛肯定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眼睛都直了，嘴里啧啧赞叹：“真好看！这城市就是比农村好啊。”接着回头对我感慨：“哈呀，这一趟来对了，回头把老婆子也叫来！”我不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劝阻：“要是你们两口子都来了，孩子上学怎么办？”他说这个简单，住他爷爷奶奶家呗。我又问：“还有你那十几亩地呢，怎么办？不种了？”他笑起来：“咳，种地不挣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一亩地也就挣个七八百块钱，哪有干行业轻松啊？”

我叹气不语，慢慢走过江边，看见一群中老年人正在灯光下跳舞，我们驻足观望，个个看得出神，小琳低声问我：“你会不会跳舞？”我吹牛：“那还用说？我当年在大学里当班长，专门教人跳舞！”她似乎不太相信，非要测试一下，我带她跳了一曲华尔兹，王志森看得大乐，啪啪在旁边鼓掌。一曲跳罢，李新英也想试试，这时录音机里放的是一支伦巴舞曲，当年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带着她走进场中，先示范基本步法，然后拉起她的手正式开跳，估计这是她第一次跳舞，脸都羞红了，动作十分僵硬，走几步就会踩到我的脚。我对这姑娘一直没什么好感，觉得她又馋又懒，还有点阴险刻薄，可看她此刻的表情，心里还是有点伤感，想如果她没来干这该死的行业，也该是个善良单纯的好姑娘吧。

事实上，传销团伙就是个巨大的黑暗漩涡，只要当上经理，人性中的那点善就会被逐渐吞噬殆尽，只剩下邪恶、阴险、欺骗，以及对整个社会的不信任。几个月后，李新英也退出了团伙，据说是因为良心难安，嫂子一家就是被她骗去的，后来家破人亡，我相信嫂子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小琳跟我转述她的话：“新英姐说过：在行业中干得越久，受伤害就越深。”我还以为她真正醒悟了，试着打了一个电话，李新英的反应极其冷淡：“哟，你还敢给我打电话？”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咯咯地笑：“我现在上高业了，过得很好啊。”我叹口气挂掉，心想我还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经过了一年多的洗脑，她已经不再是个正常人，不能期待她的彻悟，也不能期待她的善良，她能记住的只有仇恨。

一月二十二日我起得最早，因为皮鞋先生就睡在客厅，我没敢开灯，摸着黑烧上开水，煮上稀饭，然后点上一支烟，在黑暗中默默回想这二十三天的种种经历。很快小琳也起来了，我低声告诉她：“我今天就走了哦。”她点点头，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这个年已经过完了，早饭没有馒头，所谓“稀饭”也只是一盆清水，好在还有两根香肠，刘建威炒了一盘，众人吃着香肠，喝着清水，神情都有点失落。只有张宏涛神色不变，李新英问他：“叔，今天没馒头吃了，你不会介意吧？”张宏涛笑眯眯地回答：“没事，你们都能这么吃，我也能！不介意，不介意，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喝完这盆清水，皮鞋先生开始给他算账，还是老套路：当实习业务员能赚一千一百四十元，当业务组长能赚一千三百三十元，这只是零花钱，当上主任能赚两万多，相当于种几十亩地。

然后重头来了，皮鞋先生比比画画地讲解：“叔，你看，只要你当上经理，在两年的时间内，至少能挣二十多万！啊这个，我问你，你在家里种地，种多少年能挣到二十四万？”张宏涛摇头：“难，不可能，怎么可能挣这么多？”我们同时微笑，皮鞋先生笑得更欢：“这两天你肯定经常听人提到万元收入、六位数什么的，你肯定不太相信，对吧？现在呢，这账就摆在你面前，你说你信不信？”张宏涛犹疑不答，皮鞋先生一拍胸脯：“你放心吧，叔，我保证你能挣到这笔钱！你看看我们，你说我们傻吗？呆吗？要是挣不到钱，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你再看看郝哥，人家大学毕业，还当过老师，要是这钱不能挣，你说他会在这儿干吗？”这下把他说服了，张宏涛看看我又看看他，满脸憨厚的笑：“我没说不信，我信，我信！我就是想，二十四万啊，你说我怎么才能花得完？”一群人开怀大笑，皮鞋先生嘲笑他：“我告诉你，二十四万不是什么大钱！只要你上了高业，一个月就能挣二十四万！现在你就发愁，将来还不得愁死啊？放心，有办法！你要是担心钱多了花不完，给我！我帮你花！”

满屋子欢声雷动，张宏涛也很高兴，又到了“出去转转”的时候，李新英带他下楼，皮鞋先生抖着脚问我：“哥，你看这人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我说没问题，看样子已经搞定了。他兴奋至极，在屋里四处乱窜，时而叉腰，时而挥手，唱得极为欢畅：“数英雄人物啊，还看今朝——咿呀喂！”

趁他情绪高涨，我又一次提出要走，他慢慢冷静下来：“这就走了？不用这么急吧？这样，你再出趟工作吧。”我只好答应，跟着小琳走了两公里，终于进了一栋小楼，楼上坐着一位豆芽形的青年，丝瓜脸，扁豆眉，嘴巴尖而红，好似熟透的灯笼椒；鼻子圆而歪，宛如挨了一锤的大瓣蒜，此人名叫张德庆，我一直在心里叫他“瓜菜哥”。这人还有点水平，至少口齿很清楚，先讲了他的来历，还是老一套：人生太残酷，社会太阴险，他不断思考，越思考就越苦恼，越苦恼就越聪明，摸遍了中国没摸到发财之门，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不符合他的梦想，于是毅然决然地钻进了传销窝，从此隔绝红尘，终日持斋念咒，所有的歪经文他都背得烂熟，虽然比不上黑道刘大侠，成佛成仙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介绍完这段辉煌经历，瓜菜哥双眉一挑：“哥，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谋参谋。”我的心早就飞出上饶了，哪有心思跟他啰唆，硬着头皮介绍了一下史法可等人的情况，请求他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瓜菜哥沉思良久，断定广州的刘伟明可以搞，而且可以大搞，因为这人是个财主，而行业就需要这种傻而有钱的家伙，“我支持你，哥，要发展就发展最高端的，你想啊，要是你把他叫来，哈，而且能让他留下，肯定是一个黄金点！他有钱啊对不对？交钱之后他要发展吧？有什么样的推荐人，哈，就有什么样的业务员，肯定又是一个黄金点！到时候，你一条线就能产生好几个黄金点！哈，一条线就能做个几百份！我跟你说，干行业最高兴的就是这个！”

我大受鼓舞，又假模假式地向他请教了两个问题：第一，带新人有什么诀窍？第二，如果新人不听话怎么办？瓜菜哥张口就来，第一个问题简单，答案是“二十字真言”：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察颜观色、旁敲侧击、无微不至；第二个问题复杂一些，瓜菜哥说了半天，内容还是那二十个字。我心悦诚服，感激涕零地握住他的手：“哎呀，今天真学到东西了，谢谢你！”瓜菜哥傲然一笑，在我的签名本上挥毫题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相会于成功之巅！！！”然后依依不舍地送我出门，我心中冷笑，想瓜菜老大，你就等着伤悲吧，那个巅就在那儿杵着，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是要高飞远走了。拜拜，挨了一锤的大蒜们；拜拜，灯笼椒、扁豆和丝瓜们。

走回步行街已经十点多了，小琳要去八角塘买菜，而我坚持要回去收拾东西，争了半天，她勉强答应，不过有个条件：一定要等她回来才能走。我点头答应，刚走出几步，小琳在后面叫我：“郝哥，记住，等我回来你才能走！”我笑笑转身，她再叮嘱一遍：“等我回来你才能走！”我不耐烦，挥挥手走回住处，张宏涛他们早就回来了，听说我要走，人人唉声叹气。

我在上饶置办了不少东西，以后肯定用不着了，干脆送给他们，把一件呢子大衣给了张宏涛，搽脸的面霜和剃须刀给了王志森，皮鞋先生是最高领导，我怕他临时变卦，送了他一件长羽绒服。一切收拾停当，我把那个装脏衣服的纸袋塞进行囊，心想这无聊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虽然没挖出幕后黑手，总算收获颇丰。

刚要出门，李新英急煎煎地冲出来：“先别走，小琳说让你等等她！”很快小琳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我：“你那些学习材料呢？”我心里一惊，脸上倒没表现出来：“都交给你了，我哪知道？”她狐疑地盯着我，我暗暗打定主意，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那几个本子带走，如果他们真敢搜查，我就豁出去硬来，反正是最后一天，当时刘建威不在场，估计张宏涛也不会伸手，只剩下王志森和一个皮鞋先生，打起来未必是我的对手，再说出门几十米就是大街，只要逃出这个门，量他们也不敢当众行凶。小琳琢磨半天，可能还是顾忌新人，没有立刻逼我开包检查。

我扬长而去，她和李新英送我出门，路上问我的行程安排，我说先到南昌找史法可，痛宰他一顿，然后回广州取我的旧手机，如果不出意外，我肯定会把刘伟明直接带来，她们俩都很高兴。走到步行街口，我心想汽车站太远，而且那里全是搞传销的，万一被他们发现我偷走了材料，肯定还要有一番纠缠，干脆坐出租车，司机开价八百元，我还到七百元，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们俩在车外依依挥手，小琳深情告别：“郝哥，我等着你回来！”

第二十七章

赶到南昌已是下午三点，肚子饿得难受，当时馋肉都快馋疯了，我找了家肯德基，要了四块吮指原味鸡、一个嫩牛五方、一个老北京鸡肉卷，不一会儿全吃光了，留下好大一堆垃圾，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吃完后肚子很胀，可嘴巴还想吃，在柜台前转了一圈，一直琢磨要不要再买个汉堡包或玉米棒，犹豫半天还是放弃。到凯莱酒店开了一间房，已经十几天没洗过澡了，身上无处不痒，我放了一盆滚烫的水，跳进泡了二十分钟，幸福得连连叹气。刚爬出浴盆，小琳的短信来了：郝哥，你到了没有？我回了一条：刚住进酒店，史法可一会儿就来接我。等了半天没见回复，我暗暗警惕起来，想这帮家伙机警得很，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二○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周五。我把十七个传销窝点的地址全部抄在纸上，然后打电话报案。那时快到下班时间了，一切都不太顺利。我先向工商局报案，对方说没有执法能力，让我找公安厅。我不死心，继续追问：“请问哪个部门负责打击传销？”对方极不情愿，支吾了半天才告诉我是公平交易处，又拨到公平交易处，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十分粗鲁：“什么事？找谁？”

我说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我说是传销。

对方极不耐烦：“我们没有执法能力，找公安厅！”我刚想解释，对方“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没办法，只能找公安厅，对方说离得太远，建议我找上饶市局。说实话，我对此真有点害怕，此前我们天天都在上饶市局门口转悠，可从来没人干涉我们的行动。传销团伙中还有许多传言，说当地政府多么支持我们的行业，各位老总跟当地领导的关系多么密切……这些当然都是假话，可身处其中，根本没有能力仔细分析，听得多了，心里自然就有阴影，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打过去，没想到白担心了，我从114查到两个号码，一个无人应答，另一个接的是自动传真机，我听着那长长的刺耳的嘀嘀声，心里一阵沮丧，脑袋也迷糊起来，想难道传销者说的都是真的？

晚上出版社的陈社长请吃饭，还有建国老师和小倪老师，陈社长是我的前辈，为人渊博风趣，多年前我就读过他那本著名的书。另外几位也都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对于刚出传销窝的我来说，能跟他们聊天，简直就是莫大的享受，我们谈天说地，从国际政治聊到社会民生，从文学艺术聊到历史掌故，说到书法，我大发谬论，说我从来都不喜欢苏东坡的字，墨猪嘛，有什么好看的？还有郑板桥的六分半，那叫什么字？

陈社长笑眯眯地教育我：“艺术鉴赏有两个要点：一是专业素养，二是人文精神，苏东坡和郑板桥的书法也许不如颜柳欧赵，可价值不见得就比他们低，因为他们的作品中有浓郁的人文精神，说得通俗点，就是他们矫矫不群的个性。”这话大有道理，我心悦诚服：“说得好！长见识了，唉，自由世界就是好啊。”满座人哈哈大笑。

我不厌其烦地描述这些细节，主要就是因为那异常强烈的饥饿感，经过那二十三天的黑暗生涯，再吃正常的饭、说正常的话，竟然会有难以名状的幸福之感，每一句话都如甘露，每一丝空气都如美酒，座中妙语连珠，议论风生，我渐渐有了一股醺醺之意，但心里依然明白，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接下来两天是公休日，办不了什么事，我用建国老师的电脑打了一份《报案材料》，他又给我引荐了《江南都市报》的杨总，在杨总的安排下，涂永晖和邹晓华两位记者带着我正式向经侦大队报案。经过一番周折，我于一月二十五日重返上饶，《江南都市报》派了一辆车，同行的还有邹晓华和摄影记者李伟。到上饶时天已经黑了，经侦队的程队长在高速路口接到我们，去他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按我的意思，最好当天夜里就开始抓捕，可部署不及，约定在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统一行动。

那段时间我莫名紧张，到和平酒店开了两间房，刚出电梯，走廊尽头有人忽然探出头来，与我对视一眼，倏地缩了回去，看模样好像就是刘庆松，我心里一惊，赶紧溜进房间，心中忐忑不定，邹晓华问我怎么回事，我低声告诉他：“刚才那人好像就是团伙中的头目。”他也紧张起来，出去转了一圈，说没看到人。我越想越不安，倒不是担心自身安危，而是怕走漏了风声，这帮家伙狡猾得很，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跑没影了。跟两位记者商量了一会儿，我又给小琳发了一条短信：刚到广州，满城灯火，心情真好。半天没见回复，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正焦躁时，手机响了，小琳回复：到了就好，保重。我如释重负，慢慢地躺到床上，心情很奇怪，有点兴奋，还有点难过，自己也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第二天九点多赶到经侦队，以前我经常在那转悠，怕被传销者认出，我头上扣了一个李伟的帽兜，鼻子上架了一副茶色眼镜，遮挡得十分严实，可还是紧张，一直伏在车里不敢露头。上饶警方对这次活动非常重视，连工商、民政，一共出动了四百多人，分为六支队伍，我们跟着北门派出所一起行动，在那里吃了顿工作餐，还没吃完，程队长的电话来了，说根据手机定位，现在小琳就在步行街上。

我们大为振奋，开着车就往步行街赶，刚开出不远，对面两男一女慢慢地游荡过来，我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狠狠地给了邹晓华一拳：“看，就是那个，穿白裤子的！”他也很高兴：“没看错？”我说绝对没看错，李伟忙不迭地提醒我趴下：“快，趴下趴下！别让他们看见！”我赶紧伏低，他举起相机嚓嚓拍照。

小琳他们走得慢，我们开得也慢，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两个男的中有一个我认识，就是那位便秘的厨师杨正龙，另外那个肯定是他骗来的新人。转过几条街，他们走进了一栋小楼，正是那位瓜菜哥的住处，这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楼下的干警早已部署到位，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隐蔽处，一直在那里等着，很快干警们冲上楼，开始很安静，一会儿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估计是在抓捕和搜查。

根据我的了解，全国各地打击传销办法都差不多：没收他们的学习资料，砸烂他们的生活用品，往被子上、床上泼上几盆凉水，最后再把房门锁死，防止他们再回来作案。我跟一些地方官员聊过，他们都赞同：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可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唯一的效果就是把他们暂时驱离，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相当于驱蝗入邻县，可蝗灾终不可免。在这过程中确实会有人退出，可大部分都会留下来继续骗人。传销屡打不绝，这正是原因之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人陆陆续续地下来了，有小琳、杨正龙、瓜菜哥，还有那位长得很帅的张总，每个人都拿着一张《共建和谐，远离传销》的传单，另一只手搭着前边人的肩头，他们低着头，唉声叹气地走过长街。我们的车远远跟着，看着他们步履蹒跚的样子，我心里忽然有种无端的伤感，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可怎么都想不出错在哪里。

到下午两点，抓捕行动结束，光北门派出所院里就站了近四十号人，我悄悄上楼，程队长希望我能够下去指认廖东、王浩和刘庆松，我还是有点紧张，他也看出来了，给我找来一件警服，我穿上后勇气倍增，堂堂正正地走到他们面前，所有人都有点吃惊，龙师父愕然瞪眼，罗老汉黯然低头，瓜菜哥不敢与我对视，悄悄地扭过头去，只有小琳最勇敢，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表情十分轻蔑，嘴角还挂着一丝冷冷的笑，像是女英雄在刑场上斥责叛徒。我转了两圈，没发现那三个大头目，只能怅怅地回去复命，心想大鱼都跑了，只抓些小虾有什么用？

按我原来的想法，最好能给这些传销者开个学习班，我甚至还准备了一份讲课提纲，希望能给他们解释清楚这个骗局，可那天抓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据《江南都市报》第二天的报道，那天一共端掉二十三个窝点（其中有六个是当地警方自己掌握的线索），抓了一百五十七个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受害者，既不能抓，也不能关，更重要的是警力不足，实在没有能力处置如此庞大的传销队伍。程队长告诉我，最晚下班之前就要把这些人遣散，因为那三个大的没抓住，他担心我遭到报复，要求我必须在那之前离开上饶。

我只有两个小时，集中上课是不可能了，只能单独谈话，先把小琳叫上来，她十分镇静，见到我满面嘲讽：“哟，挺威风嘛。”我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瞪眼回答：“我没做坏事！”我说如果你没做坏事，警察为什么要抓你？她哧地一笑：“这还不简单？国家的宏观调控嘛。”旁边邹晓华忍不住了：“什么宏观调控？你以为这么多人陪你过家家呢？”小琳冷冷地瞥他一眼，闭上嘴不说话，其意甚是倔强。我劝了半天，可她一句都听不进去，也坚决不肯跟我回南昌，反而推心置腹地问我：“郝哥，我问你，我们这些人会怎么样？会坐牢吗？”

我说不会。

她又问：“那会拘留吗？”

我说也不会。

“那是不是还要把我们放了？”

我点点头。她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如果我们真犯了法，为什么不抓我们去坐牢？这不是宏观调控又是什么？”

我无言以对，邹晓华赶紧解释，说警力不足，你们大多数也是受害者……她无动于衷，一直冷冷地看着。我想这事急不得，先让她下去冷静冷静再说。接着把龙师父和罗老汉夫妇叫上来，跟他们逐一谈话，其实全是白费口舌，经过长期的洗脑，这些人早已心如铁石，那些愚蠢的概念在他们的脑海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要想在十几分钟之内劝得他们回心转意，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我重回上饶有两个目的：一是端掉这个团伙；二是把小琳救出来，早在去上饶之前，我和小庞就定下一个目标：力争把小琳劝回三亚。在最初的几天，我一直试图做她的思想工作，一条条批驳那些荒谬的理论，她一直敷衍，有时也会假装赞成，可转过身就会向团伙头目报告。我那时常常奇怪：为什么我前一天说过的话，第二天就会有“对面老总”提及？慢慢地发现了这个秘密，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相信，如果那时真的发生了什么极端事件，她一定不会帮我说话，只会站在一边鼓掌叫好，因为行业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一直是我的领导，命令我干活，禁止我外出，这也不行，那也不准，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被剥夺了，按说我应该恨她，可经过了二十三天的相处，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喜欢她，我必须承认，这不是什么正常的情感。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两名歹徒在斯德哥尔摩持枪劫持了四名银行职员，与警方周旋了一百三十个小时之后，两名歹徒释放了人质，缴枪投降。然而几个月后，这四名银行职员却对劫匪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情感，不仅不恨他们，反而给予怜悯和同情，甚至会筹钱帮两名劫匪请律师，其中一名女职员居然还爱上了劫匪。这就是现在耳熟能详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起源。

说别人容易，分析自己就要困难得多，在后来的几个月，我渐渐省悟：原来我也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患者。我之所以对小琳产生好感，并不是因为她身上具有某种打动我的品质，而是因为奴役本身。她管我很严，可是又允许我每天早上吃两个包子；她不准我看书，可是又会偶尔带我去书店翻上两页。我自问可以算得上铁石心肠，可还是会为这点小小恩惠心怀感激，并且渐渐地产生了依赖感，把她当作是自己在传销团伙中的唯一亲人。而这正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典型症状。

这是我在传销团伙中的重要体验：每个人都可能爱上奴役自己的人，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跪着的人就会感激涕零。斯德哥尔摩并不遥远。

天快黑了，我们都很着急，再一次把小琳叫上来，七嘴八舌地劝她，她还是听不进去，一定要留下来继续干行业。我几乎要放弃了，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这姑娘比较重视面子，干脆就用面子之事来吓吓她。我清清嗓子：“我们马上就要回南昌，你想走就跟我们一起上车；要是不想走，我也不会看着你继续害人，”我指指李伟，“他拍了你的照片，我跟你发誓：只要你还在这里骗人，我一定会把你的照片登在《南国都市报》上，到时你的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你在这儿做传销，你看着办吧。”

这办法果然有效，她犹豫半天，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她依依不舍地跟她的事业伙伴们挥手，眼泪都快下来了。李伟给我递了一支烟，说这女孩真是不怎么聪明，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邹晓华大笑：“咳，要真是聪明人就不会被人洗脑了，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叹口气，心想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真正的聪明人不会上他们的当，可只要进了传销窝，再聪明的人也难免会变成白痴。

开到半路，我接到了李新英的电话：“哟，郝哥，你回来了，枕（怎）么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啊？”我说打过了，我招呼的声音还挺大。她讽刺我：“你这翅（次）立了大功了，恭喜你啊。”我说你清醒点吧，这不是什么连锁销售，就是传销，你不要再害人了！她不淡定了，声嘶力竭地嚷嚷：“我不跟你说！你把手机给小琳，我要跟她说话！”我不肯给，她急了，在电话里声声怒吼，连斥带骂，旁边邹晓华火了：“他妈的，这是什么人啊？害人还敢这么嚣张！我这就给程队长打电话，抓起来再说！”

小琳最终还是接了那个电话，可她一直不肯告诉我李新英说了什么。但我相信，所有的传销者都没受什么损失，他们见惯了，听多了，丝毫不会在意，绝对动摇不了他们干行业的信心。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给小琳安排了多场阵容豪华的反洗脑课程，在大学、寺庙、风景名胜、豪华餐厅，出场的有记者、编辑、报社主编，还有陈社长这样的高人，可谁都没能把她劝服，她那小小的脑袋里好像灌满了铅汁，炮打不动，雷劈不开，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还是建国老师的电脑帮了大忙，有天我在网络上搜到了中央电视台的一段视频，讲的是吉林四平的传销窝点，警察前去解救时，一个中年妇女披头散发地抱着一根栏杆号叫：“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小琳对此颇有感触，沉默了半晌，幽幽地告诉我：“这个人好像就是我哦。”我心中狂喜，还以为她真的想通了，第二天就把她送回了三亚，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只是觉得那女人的形象比较难看。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她还会走进某个传销窝点，继续被骗，继续骗人，然后毁掉自己的青春，毁掉自己的一生。

她本来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她妈妈很早就过世了，父亲再娶，她和继母相处得不太好。她们家开了个经营烟酒糖茶的小店，她从六岁开始就帮着料理一切：进货、卖货、记账，我甚至能想到那个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柜台后娇羞可爱的样子。她很坚强，从不在别人面前流泪。她告诉我：她只想多赚点钱，给妹妹交学费，给弟弟买新衣服，让父亲不至于那么累。

她只有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我的事迹见报之后，有位叫“王舒天下”的朋友给我留言，语中不乏讽刺：恭喜你制造了一个“假新闻”，你那个传销窝点根本没有被端掉，不信你再去上饶看，说不定还在原来那屋里，如果不在，你在那个城市里逛，还能碰到那些人的。

我不愿意承认，可必须承认：他说的是真的。我自以为做了一件好事，自以为帮了很多人，可事实证明，我只是做了一场可耻的秀，不仅没有让他们脱离苦难，反而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了一层盐。就在我离开不久，他们重又聚到了一起，继续做传销，继续洗脑，继续欺骗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几个月后，这个团伙搬到了湖南邵阳，有几个人离开了，可大多数都还在，我相信他们还在吃三毛五的菜，睡着一扯就烂的棉絮，却依然抱着那个五百万的绝望之梦。

他们的房门被钉死，他们的生活用品被砸烂。可是没关系，当他们重新聚拢，他们会再买新的。他们很穷，可是他们满怀信心。他们无知，可是他们满怀信心。他们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可是没关系，他们满怀信心。

我不能责怪警方，是的，警力有限，对付不了数以千万计的传销者；我也无权责怪政府，是的，资金有限，不能把每位传销者都遣送回家；我谁都不能责怪，最后只能责怪自己：对不起，是我多事。

那些善良而单纯的人们，那些连袜子都买不起的人们，那些一生受苦、一生不曾作恶的人们，我一直想大声问你；那令人窒息的二十多天里，我想大声问你；在电视访谈中，我想大声问你，可我始终没能问出声。现在，在这里，我大声问你：你如此朴实，如此善良，可你怎能如此无知？

我在云碧峰上见过一只小小的蜥蜴，它躲在石头下面，一直仰望着树叶上的一滴水，像是在等待它滴落下来。太阳落山时，那滴水已经干了，而蜥蜴还在那里。

（全文完）

本书提到的各个公司及人物，如果有不尽不实之处，或事涉诽谤，作者愿承担全部责任。

附注

①本书几个章节曾经节选发表于《南都周刊》，此数字系该刊向中国反传销联盟调查得来。

②中国加入WTO是在二○○一年，不是她说的二○○二年。“八年关税保护期”的说法我没有查到出处，可以断定是他们编造的谎言。下文提到的“国际法庭、二百七十亿”全是无稽之谈。

③这里是我记错了。关贸总协定于一九四七年签订，一九四八年生效。

④二○○八年七月号的《中国财富》杂志刊载了记者伍志远的署名文章《揭开传销六大谜局》，就“引进”问题专门采访了商务部的秘书，原文如下：“所谓引进‘连锁销售’的说法纯属捏造。商务部的回复是：商务部对此说法很震惊，他们会严查；所谓广西的‘连锁销售’是国家暗中支持和默许的，更是无稽之谈；除了国家审批的二十家直销企业，国家绝不可能支持任何其他人从事直销活动。”

⑤具体账目如下：

实习业务员要拉一名下线（或做够两份）才能升组长，这阶段的提成比例为570元，570×2=1140元

业务组长要做够9份（人）才能晋升，提成比例为190元，190×（9-2）=1330元

业务主任要做够64份（人）才能晋升，提成比例为380元，380×（64-9）=20900元

业务经理要做够600份（人）才能晋升，提成比例为456元，（600-64）×456=244416元

⑥以上总数为267786元，传销团伙中号称“当收入达到一定标准，要依法缴纳个人所得税”，税率为10%，因此要再扣除26532元。我断定这是谎言，因为个人所得税是累进税制，计算方法也比较复杂，不可能是一个固定的数字10%。另外，我绝不相信幕后的那个骗子会履行纳税义务。

⑦关于行业是否违法的问题，我在“天津天狮”的成员笔记中看过一段精彩的讲话，诸君可以借此了解传销洗脑的基本套路，其中的错别字和语法错误都按原文抄录：

“天津大邱庄党委书记余（禹）作敏曾说过：国家允许我干的，我不干，因为那里面没有商机了。国家不允许干的，我也坚决不干，（因为）就算赚到钱了，我也没命去享受，一颗花生米就把我解决了。国家既没允许我干的，也没说不允许我干的，我才坚决要干，因为那里面才能（有）商机，因为这个行业他（它）也是个新鲜事物，就比如以前的婚姻法规定，一对新婚夫妇只能生一个小孩，由于人们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有一对新婚夫妇，火（活）儿好，生了一对双胞胎，他可不可能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比一比看那（哪）个丑一点，把他掐死呀？【不可能】所以现在的婚姻法规定，一对夫妇只生一胎，这一胎可以是二（两）个，也可以是四五个，只要你火（活）好，生几个都可以。

“在（再）打个比方，比如说，你今天心情好，看到一个长的（得）非常怪非常丑陋的人在一个垃圾堆里捡食物吃的时候，这时我正如（好）路过，看他不顺眼，拿起一块砖把他拍死了，然后流出来的是蓝色的血，110把我抓起来，经法医鉴定，他是个外星人，我国法律没有说打死外星人是犯法的，这时把我无罪释放了。这小弟看到我杀了人没犯法，于是他找了一个怪里怪气的人杀死了，这时流出来的是红色的血，经法医鉴定，他是个地球人，这时把他（这小弟）抓起来了，那我杀的那外星人就等于是个新生物。

“这行业只是个代名词，取决于人的做法，人正行业正，人歪行业歪，例如，大家说菜刀好不好？【好】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如果拿在厨师手里，他能做出美味佳肴的饭菜；如果拿在杀人犯的手里，他（它）就是杀人的工具。如果今天我儿子过生日，请了一个厨师，他用这把菜刀做出了美味佳肴，招待了我的亲朋好友，这个我为了感谢这个厨师，晚上我亲自下厨答谢他，谁知他菜做的（得）好，却不胜酒量，三杯酒下肚就醉了，跟我的朋友发生了口角，拿起了那把菜刀把我朋友砍了，我报警，110来了，是把厨师带走，还是把菜刀带走啊？【厨师】菜刀它不可能蹦起来把我朋友砍了，所以做什么事都取决于人的做法。

“例：大家说网吧好不好？【好】年轻人都（到）网吧查查资料，看看电影，聊聊天，非常的（地）方便，由于老板一小时只收两元钱，他嫌钱来得慢，于是把黄色网站打开了，吸引了一些未成年人，腐蚀了青少年的身性（心）健康，这时被公安机关发现后查封了，我想请问大是（家），公安是把网吧带走，还是把网吧老板带走啊？【老板】

“例：大家说美容美发好不好？【好】美容美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从韩国引进的，男士进去理发，理发看起来比较精神；女人进去染个发，拉个直发，出来时显的（得）漂亮，由于老板嫌三五块来的（得）慢，于是在社会上请了一些自甘堕落的女孩子在里面搞起个（了）色情服务，这时被公安机关发现了，于是把老板带走，还是把美发厅带走？【老板】

“我想请问大家小卖部好不好？【好】他在里面卖点烟酒副食的东西，大家非常方便，由于老板嫌钱来的（得）慢，于是在店里卖起了枪支毒品，这时被公安机关发现了，我想请问大家，是把老板带走，还是把小卖部带走？【老板】

“例：你在课堂听完课，心情不爽，看到一个人不人鬼不兔（鬼）的，这时你捡起一块砖头把这个拍死了，这时被公安机关抓住了，我想请问大家，是把你人带走，还是把行业带走？【人】”

大多数传销团伙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洗脑，其中常识错误，逻辑混乱，既弱智又可笑，我真是懒得置评。

⑧传销在英文中称为Pyramid

Selling，又称“金字塔计划”，是指发起人用高额回报引诱下线交钱，并用后加入者的钱回报给先加入者，使此模式得以持续发展。这种行为在全世界都属犯罪行为，各国法律均予以禁止。

⑨香港公司注册处综合资讯系统(ICRIS)网上查册中心可以查询在港注册公司的基本情况，经查询，“香港华兴国际贸易公司”及下文中提到的“香港腾飞”、“香港鸿顺”都未登记注册。该中心网址：http://www.icris.cr.gov.hk/csci/

⑩按照比较正规的解释，黄金点只有一份产品，那份产品作价500元，另外的10份没有产品，所以定价3300元。我所在的团伙非常不正规，没人明白这个道理，还以为是国家给的特别优惠。

截至本书出版时，该网站仍在运行。

异地连锁团伙都有一个“出局制”，做够六百份之后，升至高级业务员，按传销者的说法，这时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管安心收钱，等到他的三个下线也升到高业，他就会出局，不再收一分钱。因为每个人升至高业的时间不同，收钱的时间长短不同，下线再发展下线的速度也不同，再加上晋升中的种种限制，这数字根本无法准确计算。

根据比较正式的说法，做黄金点可以赚七百一十万，第一个三千八百元可以赚三百八十万，一千倍的回报率。另外的十份，每份可以赚三十三万，一百倍的回报率。而经我考证，这“百倍的回报率”没有任何依据，连像样的说法都没一个，纯属信口开河。

我所在的团伙规定：每人只能发放三次机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拉够三名下线，不能再继续发展。

五级三阶制，又称“五级三节制”，简称“五三制”，五个级别指的是实习业务员(一至二份)、业务组长(三至九份)、业务主任(十至六十四份)、业务经理(六十五至五百九十九份)和高级业务员(六百份以上)，有时也会有英文字母表示，即：E级业务员、D级业务员……A级业务员。

三个晋升阶段的第一阶段是由E到D到C，只要份额达到(十份)，当月当日晋升；第二阶段是由C到B，有两个条件：份额满六十五份、两名直接主任，次月一日晋升；第三阶段是由B到A，也有两个条件：份额满六百份、三名直接经理，隔月一日晋升。

“五三制”的起源有多种说法，一说由日本人发明，一说由台湾人发明，也有论者认为是从著名的“庞氏骗局”改头换面而来。我个人倾向于后者。

“五三制”是传销最重要的标志：凡是使用五三制的，就必是传销。近年来也有一些变种，如“六四制”、“七四制”等，但万变不离其宗，凡是不卖产品、只拉人头的，就一定是传销。

为了跟传销划清界线，各团伙编造出多种版本的借口，有“八不同”说、“七不同”说和“九不同”说，其中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根本无法讲通，这些借口归纳起来约有十五条，简述如下：

一、定义不同。传销是百分之百的人际网络，连锁销售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际网络加百分之二十的店铺销售（我曾经多次询问：我们那百分之二十的店铺在哪里？有各种回答，说在北京，在上海，其实全是一派胡言，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店铺）。

二、框架不同。传销是三角形、世袭制；连锁销售是等腰梯形、轮流出局制。

三、产品不同。传销只销售保健品和保健药品，连锁销售卖的是生活必需品。

四、传销与公司是隶属关系，连锁销售与公司是合作关系。

五、传销是恶性引导，限制人身自由；连锁销售是人性化引导，不限制人身自由。

六、引进时间不同。传销是一九九○年引进的，连锁销售是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二日引进的。

七、传销没有保障，而连锁销售有《二十条》。

八、投资方式不同。传销是多次投资、循环投资；连锁销售是一次投资、终身受益。

九、国家态度不同。对传销是八字方针：静观其变，任其发展；对连锁销售是十二字方针：鼓励发展、低调宣传、宏观调控（也有团伙说是十六字方针，再加一个“允许存在”或“控制规模”）。

十、传销无限发展下线，连锁销售只能发展三个下线(也有团伙只能发展两个)。

十一、责任不同。传销把人叫来就不管了，连锁销售把人叫来后还要保证他能赚到钱。

十二、传销有业绩压力，实行的是归零制，一个月没有销售业绩，前面的份额全部作废；连锁销售不归零，无压力。

十三、传销不能离开，离开后资格作废；连锁销售可以暂时离开，这叫“资格永不滑落”。

十四、传销不能超越上线，连锁销售可以超越。

十五、传销的份额不能继承，不能转让；连锁销售可继承、可转让。这十五条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一派胡言。

我所在的团伙极不正规，没一个人能把出局制解释清楚，后来我查阅资料，终于搞清了它的基本模式，见下图：

出局的原理如下：如果某人做够了六百份，并且有三名直接经理，他就可以升至高级业务员，从此以后，他下面的团伙每骗来一份三千八百，他就可以提成三百八十元；等到下一位高级业务员上来，他就退后一步，拿五十七元；再上来一位，再退一步，拿三十八元；如此类推，第四位上来之后，他就永远出局。这个过程长短不一，根据我的计算，如果一切正常，他最高可赚四十五万元左右，最低无法估测，几万、几千都有可能，如果出现特殊情况，比如被下线“截流”，或者下线带着队伍跑了，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

“等腰梯形”云云，只是睁着眼说瞎话，不管它叫“连锁销售”也好，叫“连锁经营”也好，其基本框架都是金字塔结构，而且每个大金字塔中还有数量不等的小金字塔。

高级业务员并不是真正的主宰，其上还有幕后的黑手，他才是整个团伙真正的控制者，民间称之为“网头”。此人盘踞在塔尖之上，收走了大部分的钱财。各团伙的计算方法略有出入，一般说来，每骗来一个三千八百，他至少能够攫取一千七百元。

“出局制”是一个精巧的设计：把金字塔中收入相对较高的一部分人赶走。这有两个好处：一是利润更高；二是防止出现无限层级，更便于管理。

六大杀手是指干行业的六大禁忌：一、互相借钱；二、互相之间产生感情（不仅是爱情，还包括亲情、友情和同事之情，听来甚是惊人）；三、自私；四、背后说人坏话；五、消极；六、情绪化（指不能把负面情绪传染给别人）。

四不谈：不谈公司、不谈行业、不谈制度、不谈万元收入和六位数。

黄金定律：百分之九十八的自信心，加百分之一的毅力，加百分之一的心态，等于百分之百的成功（可以视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二十一世纪加强版）。

六大心态：成就的心态、乐观的心态、平常的心态、付出的心态、自律的心态、感恩的心态（也有团伙称八大心态，再加上宽容的心态和学习的心态。有时“成就的心态”也称为“老板的心态”）。

三多：多赞美、多鼓励、多掌声。

三宝：点头、微笑、掌声。

三大御令杀无赦：偷钱、打架、酗酒（也有其他版本，包括嫖娼、不服管束，等等），违反者一律开除。

据我分析，这个“河南体系”的发起人肯定没什么文化，很多理论都讲错了。“行动关”只理解成单纯的行动，“冷水关”也只理解成真正的冷水。

而在较为正规的团伙中，这两关都另有解释，行动关指的是“五千万”：说千言万语、走千山万水、历千锤百炼、想千方百计、吃千辛万苦；冷水是“泼冷水”的“冷水”，意思是要顶住白眼、顶住压力、顶住亲人劝说，不顾一切干行业。

传销洗脑最重要的就是前七天，所有团伙都有个“七天流程”，主要内容如下：一、解决“白色谎言”；二、和公司的关系；三、中国经济现状；四、解释什么是连锁销售及国家为什么引进连锁销售；五、三种身份；六、连锁销售与传销的区别；七、连锁销售是否违法；八、五级三阶制；九、财富来源及三大奖金；十、行业怎么干；十一、黄金点；十二、四快五保、亲情线；十三、三笔财富、五大学科；十四、行业出路。不同的团伙有不同的次序，有时也会根据前一日的洗脑效果临时增减内容。

也许是因为我所在的团伙不够正规，也许是因为我的特殊表现，我的洗脑流程并不完整，比如“三种身份”就完全没提及，它指的是每个成员都有消费者、推销商和经销商三种身份。

这个“七天流程”颇有蛊惑人心之效，根据我的了解，大多数人听完这七天十四堂课就会交钱入伙，甚至不需要七天。传销团伙内有个说法：前三天感情留人，后三天行业留人。要把新人留下，有时只需三天。

在最初的七天，洗脑称之为“了解行业”；七天之后，因为行业已经了解清楚了，就改称“转工作”或“转网”，也叫“转功”，这个词很像邪教术语。

电话四要素：一、兴奋度：语气要热烈、坚定，说话要有力度，语速要略快于平时；二、高姿态：即像老板一样说话；三、时间度（这个词让我大开眼界）：要注意严格遵照电话提纲行事，不能多说，言多必失，还要注意节约时间和手机话费；四、主动权：让对方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自己多讲，尽量别让对方提问。

四原则：一、三分钟原则：邀约电话不能超过三分钟，言多必失；二、一圈一人原则：一个交际圈只能邀约一个人，主要是怕朋友间互相对证；三、一次一人原则：每次只能邀约一个人；四、二选一原则：每件事都要提供两个选项，让新人自己决定，比如：你想到我的公司上班还是来旅游一趟？是明天来还是后天来？此条从一个卖鸡蛋的故事改编而来，那人卖鸡蛋时总是这样问顾客：你要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从来不问“你要不要鸡蛋”，据说生意比别家红火许多。所以这条也称为“鸡蛋原则”。

五不邀：一、时机不成熟不邀约，刺激不到位不邀约；二、对方情绪不高不邀约；三、时间不对不邀约，比如对方正在吃饭、工作、看电视，都属“时间不对”，最好的邀约时间在晚上七点以后，据说人在这时防范心理最薄弱；四、自己心态不正不邀约；五、对方身边有人不邀约。

三语气：对待长辈或比自己强的朋友，用赞扬的语气；对待同辈或和自己差不多的朋友，用平常语气；对待小辈或比自己差的朋友，用批评的语气。

六注意：一、邀约时，推荐人一定要在旁边；二、要写邀约电话稿，并广泛征询意见；三、摆正心态，要明白自己的目的和任务；四、不能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只让他知道在上饶，却不说在上饶哪个地方；五、如果有可能，尽量使用公用电话（目的同上一条）；六、邀约时不谈公司，不谈产品，不谈制度，不谈万元收入六位数。

四忌讳：一、不写邀约电话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二、白天不能邀约，因为总说自己忙，白天乱打电话会引起对方怀疑（这条根本说不通）；三、通话时间不能过长；四、推荐人不在则不能邀约，切忌自以为是，狂妄自大。

我所在的团伙的理论不够完整，以上各项内容是我据各团伙的资料整理而成，“三神通”是我的讽刺之语，正式名称是“邀约的三个技巧”。

洗过脑的传销者不再是正常人，必须将之视为吸毒者或暴力精神病人，不能再对之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也不要讲什么情面，如果已经被他骗到了外地，只要情况与电话中说的不符，转身就走，绝对不要犹豫；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已经被骗进了传销窝点，只要感觉他像做传销的，转身就走，绝对不要犹豫；如果对方使用暴力限制人身自由，可以暂时与他们假意敷衍，一旦找到机会，转身就走，绝对不要犹豫。

如果发现有亲戚朋友被骗进了传销团伙，不要怕给他丢面子，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到所有他能联系到的人，把这消息公之于众，这样才能防止他继续害人。另外，不管他编出什么样的借口，也绝不要给他一分钱，他手上的钱越多，就会沉迷得越久，只有走投无路时他才能想起回家。

如果要解救深陷传销窝的亲人，不要试图在现场说服他，也不要期待在短时期内说服他，最好是“以骗制骗”，找个借口把他诓回来，然后慢慢地做工作。如果这条做不到，那就只有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去外地解救亲人最好两人以上同行，这样才可以相互提醒、相互照应，单独一人很可能也被洗了脑，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前面有多处提到“端掉了这个团伙”，其实端掉的只是他们的住处，而这个团伙中的大多数还在继续做传销，只是换了个城市。此事一言难尽，下文会有分解。

张德庆的解答不够完整，以下内容参考了其他团伙的资料：

新人可能提出的问题：一、这就是传销嘛！二、你是不是骗我来做传销？三、别说了，我没兴趣。四、我家里有事，下午（明天）就回去。五、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有产品吗？拿来看看！六、万元收入、六位数现实吗？能赚这么多吗？七、哪有这么好的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八、就你们这样，天天在这儿游手好闲，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

传销团伙提供多种答案，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选择：

一、我当初的想法跟你一样，也觉得这是传销，后来我了解清楚了，才知道行业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只要你有耐心，早晚会弄明白。

二、如果这是传销，你说我会干吗？如果这是传销，我比你还生气，可你想想，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傻吗？这些人都傻吗？还有这么多当官的、做生意的，这么多博士教授，他们都傻吗？

三、我叫你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给你一个考察行业的机会，考察完之后，你想做就做，不想做也可以离开。如果你不想考察，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你！（后一句力度太大，不到关键时刻不能使用。）

四、我怎么骗你了？我骗你钱了还是骗你人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五、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说我会不会骗你？骗你有意思吗？我能骗到什么？

六、你要真想走，我马上送你去火车站，我就是觉得有点伤心，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还会觉得我在骗你，连几天的信任都不给我。

七、为什么不能对你明说？说了你会信吗？如果那时就告诉你，你肯定会认为是传销，那样你还能抓住这个机会吗？还会来了解这个行业吗？

八、这些问题我当初也问过，了解清楚之后我就明白了，你放心，只要你有耐心，再考察两天，你自己就能回答这些问题。

九、为什么不一次对你说明白？因为行业有行业的特点，需要你冷静地思考，慎重地判断，一定要吃透摸清才行，我们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我认为最狡诈的还是小琳对我使的那一招：说实话，我也有点怀疑，你见多识广，要不你多留两天帮我看看？如果这行业能干，咱们就一起干；如果真是传销，那咱们一起走。

如果新人真要走，传销团伙也有别的花招，比如借口买不到票，或者只能买到几天后的票，总之要用尽一切办法把新人留下来，在某些团伙中，下跪、流泪、耍赖皮都是常用招数，有些团伙甚至会动用暴力。

###附录之一：

!#

报案材料

上饶市公安局：

我叫郝群，是一名自由撰稿人，我于去年年底潜进上饶市的一个传销窝点，并在其中生活了二十余天，深感其社会危害之大，对人摧残之深，故将我掌握的情况向贵局汇报如下：

该窝点大部分位于上饶市区，约有二百人左右，仅我掌握的就有十七套住房，每套房居住八至十人，约一百五十余人，这仅仅是其中一个较小的体系。用传销者的术语，除了这个小体系外，还有不知数量的“别系”、“旁系”和“友系”，据我估计，在上饶从事非法传销活动的不下千人。

该窝点以拉人头为主要方式，目前正在加速扩张中。每个加入的成员都必须缴纳三千八至三万六千八百元的“申购费用”，并以歪曲国家政策法规，伪造、篡改国家领导人讲话和重大会议精神的方式对成员进行洗脑，其中级别最高的成员有以下三人：

赵×，河南郑州人，电话738388；

王×，河南郑州人，电话13006258585；

刘××，河南开封人。

在此三人之上，还有一名成员叫刘伟东（音），但不掌握其任何情况。

此外还有B级经理约三十至四十人，以下是我掌握的名单：

（名单略）

该窝点分散居住于上饶市区的居民楼中，门口有两种隐秘标识：一是联通的对联，二是在门侧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箭头。成员不断调换房间，很难将其一网打尽，根据其作息规律（早晨六点钟起床，晚上九点半睡觉，遇到换房或集体活动，会延迟至十点半），建议于夜间十一时至十二时进行抓捕。而级别最高的赵×、王×和刘××三人居住在外，建议对其他成员实施同时抓捕，不给其通风报信的机会。

以下是我掌握的部分房间地址，部分房间没有明确的门牌号，只能记其路径和位置：

（地址略）

报案人：郝群

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注：上文中的赵×、王×和刘××即正文中的廖东、王浩和刘庆松，向警方报案时我用的是他们的真名，因为种种原因，此处隐去。

###附录之二：

!#

（以下错漏之处均按原文）

作者点评《业务洽谈》

今天很高兴由我为你介绍我公司的基本情况（你是何方神圣？你们又是哪个公司？创始人是谁？创立于何时、何地？），我们所从事的是连锁销售，我们合作的公司是香港华兴国际贸易公司（狗屁不通，既然只是合作公司，介绍它又有何意义？），公司本着团结务实、开拓进取的经营宗旨，把国际贸易（什么贸易？）、实业投资（有何实业？）、高新技术引进开发（引进开发了哪项技术？）、资讯服务（有何服务？）、建立国际网络与支点融为一体（什么叫建立国际支点？）。

目前，我国的经济现状摆在眼前——“产销瓶颈化”（这词的意思就是“产大于销”，而这是常态，任何国家、任何企业都有此情况）。所有企业都面临改革，造成了就业机会减少，社会压力增大，许多人失业，为了能减轻社会压力，解决“产销瓶颈化”问题，我们以连锁销售的经营方式，销售优质产品（赞，你们真伟大），连锁销售就是把我们以往的传统销售与网络销售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目前许多大公司都在运用网络（大公司的网络跟你们的网络是一回事吗？），二十一世纪将是网络世纪，电脑联网、人际网络都将成为当今社会的潮流（把两种不同的东西混为一谈，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什么是连锁销售呢？连锁销售就是企业的产品通过连锁店铺销售的同时（店铺何在？），还通过广大的推销员把它加以推广，或由推销员直接把产品介绍给消费者，并带领消费者认购一定数量的产品，从中获得一定比例的提成。

每位推销员同时是一名独立的推销商，为了增大利润，发展事业，每位推销商都可以面向社会招聘自己的业务员（招聘人员要签劳动合同吗？），组建自己的销售体系；而每位业务员作为一名独立的商人，也可以面向社会招聘自己的业务员，组建自己的销售体系。而体系中的每位业务员所销售的产品，我们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地获得一定比例的提成；而传统单纯的推销，只能拿到所销售产品的直接提成，而没有间接提成可拿，正因为这些区别，决定了连锁推销比传统销售有着更高的利润，它的优越性是传统推销所无法比拟的（狗屁不通，多一份间接提成就能说明利润更高？“传统销售”的价差利润为什么不提？）。

我们公司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呢？这就是因为它采用了几何倍增的原理（几何倍增有何魅力可言？），我们又是怎样运用几何倍增来增加我们的财富的呢？（赞一个，这文字真简洁，真优美，了不起。）针对这个问题，公司为我们制定了一套公平合理的五级三阶制（还要靠你们合作的公司为你们制定制度，你们公司是干什么吃的？），顾名思义，就是五个级别，三个晋升阶段，简单的用英文字母E、D、C、B、A来代替，分别为实习业务员、业务组长、业务主任、业务经理和高级业务员，他们又是怎样来划分的呢？

当你亲自为公司销售1~2份产品时，你是公司的一名实习业务员（不是合作公司吗？怎么又成公司的业务员了？）；当你和你的伞下体系累计为公司销售3~9份产品时，你是公司的一名业务组长；当你和你的伞下体系累计为公司销售10~64份产品时，你是公司的一名业务主任；当你和你的伞下体系累计为公司销售64~599份产品时，你是公司的一名业务经理；当你和你的伞下体系累计为公司销售600份以上产品时，你是公司的一名高级业务员，在这里给你透露一下：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名高级业务员，他的月收入不低于六位数。

五个级别又分为三个晋升阶段：

第一个晋升阶段为实习业务员晋升为业务组长，再晋升为业务主任，它实行的是当月当日当时晋升制，只要你销售的产品份额达到，就可以晋升，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第二个晋升阶段为业务主任晋升为业务经理，须满足以下两个条件：

（1）销售的产品份额必须达到。

（2）必须培养出两名直接的业务主任。它实行的是次月一日晋升制，也就是说，今天你也具备了晋升资格，并且两名直接的业务主任也已经产生，那你将在下个月晋升，所以称为次月一日晋升制。

第三个晋升阶段为业务经理晋升为高级业务员，须满足以下两个条件：

（1）销售产品的份额必须达到。

（2）必须培养出三名直接的业务经理。它实行的是隔月一日晋升制，也就是说你的前两名直接的业务经理已经产生，第三名也具备了晋升资格，而经理实行的是次月一日晋升制，他将在下个月晋升，而你不能和你的业务员同时晋升（为什么？），必须再等一个月才能晋升，所以称为隔月一日晋升制。

有了五级三阶制才能更好地分配我们的财富（何所据而云然？），而我们的财富又来源于哪里呢？我们的财富来源于销售的产品每份份额3800元（既然你们不以销售产品为主要目的，又怎么保证你们的财富？）。我们把它作为一个分配基数100%，又把它分为45%和55%，45%作为国税及连锁店的代理费（缴的哪项税？开的什么店？），以及企业的成本和利润（60元的东西卖1900元，你们的利润何其高也！），这55%公司又把它分为52%和3%，3%作为高级业务员的效益分红，最高不高于10万元，最低不低于6万元，其中52%公司又把它以三大奖金的形式分发给各级经销商。

第一大奖金：直接提成，也就是说作为我们公司不同级别的经销商，亲自为公司销售的一份产品所获得的提成。比如说，你是公司的一名实习业务员，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你将拿到3800元的15%即直接提成570元；业务组长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将拿到3800元的20%即直接提成760元；业务主任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将拿到3800元的30%即直接提成1140元；业务经理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将拿到3800元的42%即直接提成1596元；高级业务员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时将拿到3800元的52%即直接提成1976元（事实上，压根就没有什么产品，所谓的“提成”再高都没有意义，一派胡言）。讲到这里，有的朋友会说（好转折），这跟传统的推销没什么区别，你销售的产品越多，你拿的提成越多，你的级别越高，拿的提成越多，但我公司（到底是你们合作的公司，还是你们公司？）还有独具魅力的第二大奖金：间接提成。

第二大奖金：间接提成。间接提成只产生于不同级别的推销员，如果级别相同就没有间接提成可拿，比如说：你是公司的一名实习业务员，亲自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除了你拿到3800元的15%即直接提成570元外，你的业务组长将拿到3800元的5%即间接提成190元，你的业务主任将拿到3800元的10%即间接提成380元，你的业务经理将拿到3800元的12%即间接提成456元，你的高级业务员将拿到3800元的10%即间接提成380元。讲到这里，有的朋友会说，你们公司（又是你们公司！）的第二大奖金也不过如此，最高的不过一名业务经理的456元，还没有一名实习业务员的直接提成570元高呢，针对这个问题我给你打个比方，今天在座的各位每人给你10万元，而全国13亿人口每人给你1分钱，我想聪明的朋友一定会选1分钱（我选择10万元，13亿人我管不过来，管管在座的还可勉力一试），因为1分钱听起来少可份额多，而10万元听起来多可份额少，计算能力强的朋友可能已经算出以下一组数据（赞，好强的计算能力！）：把实习业务员的直接提成15%，加上业务组长的间接提成5%，再加上业务主任的间接提成10%，再加上业务经理的间接提成12%，再加上高级业务员的10%，正好等于52%，也就是1976元，就是说公司会把这52%，即1976元，全部分发给各级经销商，而不会挪作它用（你们逃税，产品成本极低，甚至根本就没有产品，请问剩下的1824元哪儿去了？）。

第三大奖金，称为销售补助，在这需要画图解释，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多做解释了，只告诉大家，它只产生于主任与主任、经理与经理、高级业务员与高级业务员，级别相同才有，新朋友可以问一下老朋友（赞。这是我见过的最简洁最优美的文字，简直就是人话）。

有了五级三阶制和三大奖金，我们公司还有独具人情味的四大特色：

（1）无业绩压力。比如说你今天加入公司，一个月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也行，两个月销售一份产品也行，甚至一年销售一份产品也行，公司不会给你施加任何压力（那怎么保证收入？）。

（2）资格永不滑落。比如说，你是公司的一名业务主任，因家中有事，需要回家处理，在你回家期间，公司不会降你的职也不会取消你的资格，或许在你回来时，你已晋升为一名业务经理。因为在你回家期间，你的伞下体系还在不断发展（不是销售产品吗？怎么又成了发展“伞下体系”了？）。

（3）可超越，可回归。公司不会压制任何人的能力，如果你的能力比你推荐人强时，你可以超越他；当你的推荐人和你级别相同时，你必须回归他的伞下体系。

（4）可继承，可转让。由于某种原因，你不想从事这个行业，你可以把你的资格继承给你的家人或转让给你的亲戚朋友，并从中获得一笔客观的转让费（空话，从来没有任何人得到过任何转让费）。

那么怎样才能从事这个行业呢？从事这个行业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1）必须年满十八周岁，有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因为我们所从事的是商业性活动（是商业活动，还是性活动？），需要有独立思考及判断能力强的成年人来从事。

（2）必须是产品的受用者，累计消费达3800元，因为作为一名推销员，只有亲自实验产品的好坏，才能更好地介绍给消费者（狗屁不通，要卖酒给别人，尝一口就该知道味道如何，何必一定要喝到大醉？另外，你们哪来的消费者？）。

（3）必须有一名担保人，也就是你的推荐人。

（4）必须和公司签定一份协议，也就是产品申购单（员工和公司签订的应是劳动合同，产品申购单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份购销合同，怎可混为一谈？）。申购单生效后，你的合法权益才能得到保障（如何保障？申购单上有何权利义务？），你的身份证编码将被输入公司电脑，同时为你产生一个营业编号，这时你将拥有公司的一项权利，以公司的名誉（为了这个“名誉”，我曾大打口水官司，敢问贵公司有何名誉可言？）面向社会招聘自己的业务员，组建自己的销售体系。

讲到这里，有的朋友会说（好转折）：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目的只是为了挣钱，我只关心我能挣多少钱，在这里我给大家算一笔经济账。由于实习业务员和业务组长的体系较小，我们就拿业务主任的体系来算起。业务主任是10~64人（份）的销售体系，我们拿他最少的10人来算，每人每月销售一份产品就是10份产品，用10乘以主任的间接提成380元为3800元；有的朋友会说：我的能力有限，10人每月销售不了10份产品，每月只能销售5份产品，用5乘以380元等于1900元；有的朋友会说我的能力实在有限，10人每月只能销售3份产品，那么就用3乘以380元等于1140元。也就是说，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名业务主任,他的月收入不会低于1000元（扯淡！如果10人每月连一份产品都销售不了呢？）。

下面再来算一下业务经理的月收入，业务经理是65~599人（份）的销售体系。我们拿他最少的65人来算，每人每月销售1份产品就是65份产品。有些朋友会说，我们能力有限，每月销售不了65份产品，我们就拿他的一半30份来算，用30乘以456元等于13680元，国家规定，个人收入达到一定数额时，需要交纳个人所得税，也就是说，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名业务经理，他的月收入不会低于万元（混账话，很多人一年也骗不来一个人，每月销售30份又从何谈起？）。

再来算一下高级业务员的月收入，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名高级业务员是600人（份）以上的销售体系，在这期间有一部分人处于管理阶段，但他的伞下体系仍在不断发展，所以我们就拿他的一半400份来算（600/2=400？），用400乘以高级业务员的间接提成380元为152万元，再加上6万元为212万元，为什么要加6万元呢？因为我们前面提到过高级业务员有3%的效益分红，最高不高于10万元，最低不低于6万元（事实证明，这只是一句空话），也就是说，作为我们公司的一名高级业务员，他的月收入不低于六位数。

讲到这里，有些朋友会说（还是好转折，身段真好看）：我就是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叫来也销售不了600份产品，针对这个问题，公司为我们制定了一份销售计划：当你月初加入公司，月底为公司销售一份产品也就是两份产品；下个月你和你的业务员商量一下，每人再销售一份产品，就是四份产品，以此类推，到第九个月你已经销售了512份产品，第十个月你已经销售了1024份产品（计算方式根本就是错的，每人只能拉3名直接下线，这种“二二相乘”的算法根本就不适用），远远超过了600份产品。有的朋友说，我的能力有限，一个月销售不了一份产品，那么就用两个月销售一份产品，那么用2乘以10等于20个月（10就是10个月，两个月销售一份产品，怎么能用2乘10？学过数学吗？），也就是1年零8个月的时间你也将获得成功。有的朋友说，我们能力实在有限，两个月销售不了一份产品，那么事不过三，三个月销售一份产品，用3乘以10等于30个月，也就是两年半的时间你也将获得成功，大家在家里荒废了多少个两年半，成功了没有？即使成功，又成功了多少？

在这里我不想让大家回答我这个问题（骗子常用伎俩：以一个错误来否定另一个错误），只告诉大家，当一个新生事物来临时，不要盲目地去接受，也不要果断地去拒绝（该拒绝就要拒绝），用你聪明的大脑、敏锐的眼光去分析，并作出选择，付诸行动，去实现你人生的辉煌。

###附录之三：

!#

（以下错漏之处均按原文）

《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

前言：为了全面贯彻执行党和国家的商业法规和文明守则，正确地宣传经营理念和优质产品，树立爱祖国、爱人民、共同创造美好人生的企业精神，为国分忧、为民解难、为全国人民作出应有的贡献，努力培养出具有独立经营能力的二十一世纪高素质商人，为此特制定生活经营管理二十条。

第一条每位业务员要认真贯彻落实党的方针、政策和路线，关心他人、大公无私、树立勇为他人做奉献的精神，认真做到“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精神风貌，要认真学习各项制度，努力学习各门学科，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和演讲能力。

第二条在公共场合严禁不自律的行为发生，禁止在行业内谈情说爱，严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发生，否则后果自负。

第三条严禁在行业内外饮酒。

第四条要保持良好的礼节、礼仪，严禁在楼内外大声喧哗，要注意个人的仪表和室内外的卫生，不准乱丢垃圾，要尊敬楼内外的居民，注意提高自身素质。

第五条要加强电话的管理，特别是值班的交接制度，严禁工作时间接打私人电话、看电视、看录像、打麻将、打扑克、下象棋等。

第六条出远门、离家购物或到朋友家串门要向推荐人或同房间的人打声招呼，养成随身携带身份证的良好习惯，晚上不得一人外出，经请假需要外出的必须两人以上同行，晚上七点前必须回到住地。

第七条行业组织的各项学习、座谈会、经验交流会以及各种娱乐活动要积极地参加，不得迟到、早退，严禁在活动场所内随意走动、吸烟或交头接耳等不尊重他人的行为发生。

第八条学习交流中要取别人之长补自己之短，不管在任何场合下绝对禁止说闲话，避免说长道短，以免影响他人。

第九条大型活动必须经上级同意方能举行，发生不良后果须由组织者负责。

第十条各级业务员必须做到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不利于发展的话不说，不利于发展的事不做；对于经常违犯行业制度、妨碍行业发展、经教育不改者，逐步断绝业务往来。

第十一条各级业务员要把上级的会议精神不折不扣地及时传达到位，一级抓一级，层层抓好。

第十二条各级业务员要严格审阅各种稿件，保证工作的正常发展。

第十三条住房内要实行AA制，房租、押金、水电费、生活用品等委托专人统一收取，统一开支，生活费要按天平摊。

第十四条如果你的朋友因各种原因暂住他人房间请交生活费。

第十五条如果有新朋友到来，第一餐饭无论在谁家准备，都由你来提供饭菜。

第十六条如果你的朋友长期生活在本行业内，从来后的第一天开始按AA制平摊生活费；如果是短期居住，居住期间的生活费由你支付。

第十七条不允许家庭间经常互借财物，不允许到他人房间乱动、乱拿他人物品，同时不允许拿居民的一针一线。

第十八条不允许在他人房间就餐。

第十九条家庭值日范围包括做饭、烧开水、拖地、倒垃圾、清理卫生、收拾桌椅等，当晚与第二天值日的搞好交接，不合格者罚值日一天。

第二十条避免家庭与家庭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借贷关系，以免发生纠纷。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一章

午夜三点，任红军发来一条短信：能不能借我十万元？一个月以后还你。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身又睡了过去。

醒来天已大亮，邱大嘴打电话说中院的李法官找他打麻将，问我去不去。邱大嘴是我同事，长得奇丑无比，一张嘴占了脸的大半，獠牙外翻，双眼暴突，一副野猪踩地雷的模样。他最近接了个大案子，一天到晚陪着法官在外面厮混。我说去了也是送钱，少则两三千，多则上万，这样的麻将，他妈的，有牌不敢和，有听不能上，自己忍精不射，看着别人高潮迭起，你以为很好玩么？邱大嘴说，唉，有什么办法？我那个案子就在他手上，来吧来吧，输多少都算我的。

看看表，快十一点了。我开车出门，总感觉忘了什么东西，嘀咕半天，忽然记起任红军那条短信，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心里暗暗纳闷。

任红军是我们班最早发财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国家还没开始大力打击走私，他辞去公职，一个人跑到南方，不知怎么弄了几船货回来，一下就成了千万富翁。那时房地产市场刚刚启动，二环外的地皮只卖十五万一亩，他买了四十亩，捂了两年，地价一下翻了三番，他把这四十亩地一卖，从此当起了跷脚员外，在夷齐山下盖了一栋别墅，买了一辆奔驰，天天以吃喝嫖赌为业。那时奔驰车还不像后来这么滥，开在街上十分拉风，看见单身的漂亮姑娘，只要摇下车窗问候一声，那姑娘二话不说就往车里爬。这些年经济发展很快，亿万富翁如同臭肉上的苍蝇，手一挥飞起一片，任红军年老色衰，名气不响了，腰杆也不壮了，泯然众人矣。那辆奔驰开了七八年，油漆剥落，马达破响，锯开盖就是辆手扶拖拉机，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找我借钱。

我打电话过去，说任大款，你烧糊涂了吧？你几千万的身家，怎么还找我借钱？任红军叹了一声，说咱们多少年了，也不用瞒你，这几年狂嫖滥赌，股票也赔，期货也赔，钱全都造光了。还有杨红艳那个臭婊子，只睡了三晚，一下要去了两百万，现在可真是山穷水尽了。我飞快地算了一下，想以任红军的体能，一晚上最多有十分钟的战斗力，三十分钟收费二百万，每分钟合六万多，全世界最大的律师也没这行情，要不怎么说明星身价高呢。我说你也是的，好容易赚两个钱，不是丢在女人胯下，就是扔在赌博台上，你说你去那么多趟澳门干什么？任红军连连叹气。我跟他哭穷，说我就是个小律师，名义上是合伙人，其实就是个婊子，天天到法院卖笑，法官想嫖就嫖，嫖完了还不给钱，生涯艰难呐。再加上刚买了房，手头也不宽裕。任红军嘿嘿地笑，说行了老魏，知道你没钱，跟你开玩笑的，说完无声无息地把电话挂了。

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不怕办事，就怕借钱。一办事就要有费用，有费用我就不会落空；借钱就难说了，越是熟人越不好办，开口要吧，有个面子问题；不开口要吧，有个心情问题。像任红军这样的败家子，这辈子也翻不了身，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还是省省吧。幸亏他做人识趣，要不然我还打算给个万儿八千的，现在可好，这点钱都省了。

赶到望海楼快一点了，邱大嘴正和李法官一起密谈，我以前在中院办过不少案子，跟这法官吃过两次饭，不过从没正面打过交道。旁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子，姓刘，什么汽车公司的老板，肯定是抓来买单的当事人。看见我进来，邱大嘴连声抱怨说，他妈的老魏，你也太拿自己当角儿了吧？还搞个迟迟登场？我说堵车啊，刚才经过蟾宫南路，一辆吉利把一辆宝马撞得稀烂，半天都过不来。我当律师多年，养成一个随口说瞎话的坏习惯，撒谎跟喘气一样方便。李法官有点怀疑，说什么吉利啊，能把宝马撞得稀烂？邱大嘴赶紧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转身吆喝服务员：“五粮液呢？快点！鲍鱼呢？快点！来条软中华，快点快点！”

四个人吃了四千六，还是折后价，看来邱大嘴这案子标的不小。吃完饭到楼下的山河会馆，香茶沏上，台面摆开，李法官点上一支“中华”，一副大人物的派头，说大家都是朋友，啊，娱乐为主，就一二四百吧，别打太大了。我暗暗叫一声苦，想他妈的，赌这么大，几小时就是两三万的进出。我身上只有九千多，肯定不够输的，现场借钱又太丢面子，就溜到厕所给肖丽发了一条短信，让她再给我送两万来。

手气太差了，打了三圈，只和了一把，还是最小的屁和。炮倒放了不少，还净放大炮，一千六的两次，八百的一次，转眼六千多就没了。我心里着急，又上了一趟厕所，问肖丽怎么还不来。她说饭也得一口一口吃啊，我还没化完妆呢。我急得乱跳，说别化了，你已经够漂亮了。她笑嘻嘻地说，那我化个淡妆，行啵？就几分钟，化完了马上过来。我无计可施，洗了洗手，空按了一下马桶，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李法官有点不耐烦，皱着眉头说老魏你这样不行啊，这要是开庭，啊，你尿这么多次，怎么办？我心里恼怒，想论年纪我比你大，论钱我比你多，论资历我比你深，敢他妈这么训我。不过律师这行当，宁可得罪亲爹，绝不得罪法官。强压怒气打了个哈哈，说你麻将打得那么好，手气又这么旺，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进厕所拜神了。李某人被我奉承得受用，眯着眼笑了起来。

麻将这东西，越心虚越输钱，越怕放炮越是放炮。这次我摸到三张九筒，一直想开杠，等了半天不来，心想打八筒或许可以钓出九筒来，反正李法官刚打过五筒，五八一条路，应该没什么危险。想着想着就轮到我了，我摸了一张三万，顺手把那张八筒打了出去，还没落地，李法官啪地倒了牌，嘴里哈哈大笑：“老魏，又是你！七小对！”我爽爽利利地掏出一千六百元，说人生如此荒谬，放炮也是一种世界观。心里却暗暗发苦，想这么下去，半小时之内就得找邱大嘴融资，他妈的，今天结结实实丢了个大人。这时一个妖艳女郎翩翩走进来，长发垂肩，身材高挑，肌肤白嫩至极，令人一睹惊艳。刘老板赶紧介绍，说这是李法官，这是魏律师，这是佳佳，我们的公关经理。我和邱大嘴都是明白人，对视一眼，知道晚上的节目不用费心了，李某人在牌桌上一炮不放，到了别的地方，肯定炮声隆隆。佳佳倒勤快，倒了一杯茶，又叼起一根烟，点燃后直接塞到李法官嘴里，嗲声嗲气地问：“李哥，你不会嫌我脏吧？”我说不会不会，李哥自己也脏。四个男人哈哈大笑，佳佳脸一红，抬头看看我，突然尖叫起来：“呀，魏律师，我在电视上见过你！”我说那当然，我们上流社会，轻易不出来见人，今天落难了，才跟他们这些小混混搞在一起。我们所跟电视台合作了一档《公民问法》节目，我经常过去解答观众提问，也算是在公众媒体露过脸的人。

美女在场就是不一样，我连捉了刘老板两炮，钱包立刻鼓了起来。佳佳肯定也是那种做明星梦的浅薄姑娘，不停地向我追问娱乐圈内幕，我顺嘴吹牛：“老边知道吧？制片人，朋友！刘凯，副台长，哥们儿！魏枫、刘娜、许薇薇，主持人个个都熟！”她眼里像要滴出水来，左一句右一句套我的话，旁边的李法官一下拉长了脸，说要不你坐那边去吧，费劲！我十分扫兴，讪讪地闭上嘴，佳佳也不说话了，不过老是有意无意地瞟着我，樱唇欲滴，眼波将流，我心痒难耐，却只能干咽唾沫。

这时手气越来越旺，轮到我坐庄了，起手就是十一张风，东风四张，西风、北风、发财各一对，还有一张红中，我先开暗杠，杠上又是一张红中，接着李法官打西风，碰！邱大嘴打发财，再碰！天牌上听，风一色碰碰和！我心里算计：风一色四番，碰碰和一番，东风杠一番，当庄再加一番，一共是七番一百二十八倍，只要和了就是两万五千六百元，如果被我自摸，那就是将近八万！这时李法官突然甩出一张北风，我心里一抖，狠狠握了握拳，想忍了吧，谁让我打的是业务麻将呢。该死的刘老板倒也会凑巧，跟着打北风，过水，不能和，我气得直咬牙。又摸了几轮，还是这个天杀的李法官，甩手又是一张红中，我眼都红了，差点就把牌摁倒，想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还是忍了。心里连声哀叹，想这下没戏了，一共才和四张牌，已经放过三张了，第四张不定在哪儿呢。那把牌也怪，我不和，另外三个人也不和，一直摸到海底。邱大嘴挤眉弄眼地说不容易啊，黄了。我笑笑不说话，拿起我海底的那张牌，还没来得及看，用手一摸，额头青筋鼓鼓地跳起来。

最后一张红中！我浑身汗流，僵坐在椅子上半天动弹不得，邱大嘴说你怎么了，有毛病啊？我摇摇头，看看对面的佳佳，她正对着我甜腻腻地笑，我咧了咧嘴，突然心一横，想去他妈的，反正是邱大嘴的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老子不干律师了。想到这里长出一口气，一把将牌按倒，对他们三个说：“不用打了，给钱吧。风一色碰碰和，庄家海底捞月，每人五万一千二。”

第二章

我们所叫“正大联通律师事务所”，听着像卖饲料的手机贩子，其实跟正大和联通公司没半点血缘关系，就是个土匪联盟。所里有九个合伙人，用通俗的话讲，就是九个老板，我是九分之一。律师这行当就是这样，混够年头，有足够案源了，就可以当老板，否则要么当学徒，拿微薄的薪水；要么当个体户，忍气吞声受老板的剥削。

邱大嘴也是合伙人，他跟我不同，我是正规法律院校毕业，他只是个退伍兵。十几年前律考不像现在这么难，他看了几个月律考教材，稀里糊涂就考上了，因为上面有人，足足办了六年刑事案件。邱大嘴算是幸运的，办了六年刑案没出什么事，不过胆子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弃刑从经，专门跟我抢生意。

十五万拿到手，我和邱大嘴就彻底闹翻了，第二天刚到所里，他恶狠狠地骂我：“你妈的，没见过钱啊？！”说的时候张牙舞爪的，看样子很想揍我，当时所里至少也有十几个律师，我笑嘻嘻地指着太阳穴鼓励他：“来，往这儿打，一下十万。”邱大嘴舞了半天，知道后果严重，最后重重地呸了一口，说你妈，你给我等着！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山响。

想想那天的牌局，最多也就三个小时，三小时里姓李的一直在赢，但我一把就把他打空了。法官打业务麻将一般不用带很多钱，他把赢的、口袋里的全翻出来，也不过一万三千多，当时脸涨得通红，说魏律师，我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改天给你行不行？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吧，你哪天到中院办案，只要到办公室招呼一声，马上给你。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就浓了，我也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下策一笑置之，说“算了，娱乐为主”，让他借坡下驴，不至于得罪太深。上策说自已偷牌，反正要黄庄了，偷张牌开个玩笑。不过美女当前，这上下两策都有装之嫌。再说十五万也不是小数目，是兔子不是兔子先别在腰里再说，我就不信这姓李的能把我吃了。我点点头，说欠条就不用打了，赌债嘛，在法律上是自然之债，不还也没关系，我又不是黑社会。邱大嘴怒不可遏，说你妈×魏达，你什么意思？我说还能有什么意思，和了牌要钱呗，这还不天经地义啊？他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带，正要动手，被刘老板一手拉住，这老板涵养好，脸上毫无怒气，拿起那一万三塞给李法官，笑眯眯地问我：“魏律师，十几万我给了，小意思，支票你收不收？”我心想谅他也不敢开假支票，咬着牙点了点头，刘老板慢吞吞地拿出支票薄，一笔一划地填起数字来。这时包间里寂静无声，李法官脸色苍白，邱大嘴双眼充血，我点上一支软中华，对惊慌不定的佳佳飞个媚眼，想他妈的，以后中院的案子我还怎么接啊？

支票刚开好，陈慧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张嘴就骂：“王八蛋，你他妈是不是人？”我说亲爱的，你又犯逻辑错误了，王八蛋他妈是王八，怎么可能是人？陈慧噎得说不出话来，吭哧半天，又骂了一句：“王八蛋，那四十万你到底还不还？”我说你搞清楚：第一，钱不是我借的；第二，我不是担保人，你凭什么让我还？陈慧大怒：“骗子，骗子！你他妈要敢不还，我就……我就叫两卡车兄弟……”我说还装大姐大呢，省省吧，你二哥都进去了，你以为还是三年前呢？

陈慧的二哥绰号小二黑，江湖人称“黑哥”，原来是南城一带有名的豪杰，三年前因为地下赌场的事，整个团伙被公安局连根挖掉，小二黑是团伙头目之一，判了个死缓。本来我还忌他三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估计小二黑这辈子没指望了：死缓改无期，无期改有期，至少也得蹲上二十年。

我把支票收进包里，心里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愁。这时肖丽也到了，我让她到车上等我，盘算着说几句场面话下台，构思半天，忽然泄了气，想去他妈的，一个鸡巴法官，一个鸡巴律师，再加上一个鸡巴老板，能奈我何？一不做二不休，得罪人就得罪到底，我再逗逗他们。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佳佳，故意说得很大声：“想去电视台就打我电话，魏哥也不嫌你脏。”说完昂昂然出了门。

肖丽在车上闭着眼听教皇乐团的《Join Me》：“我们如此年轻，生命刚刚开始……”我拉开车门，她眼也不睁，用小指挑着一条小小的黑色丁字裤：“老魏，这是什么呀？”

我心里咯噔一响，不过马上就有了主意：“内裤。”

“内裤，”肖丽笑眯眯地，“谁的呀？”

“我的。”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你的？你一个大男人，穿丁字裤？”

“对啊，”我理直气壮地说，“哪条法律规定男人不能穿丁字裤？法律不让我表态，还不让我变态？”

第三章

肖丽比我小十四岁，我三十七，她二十三。刚开始她叫我叔叔，后来熟了，叫我老魏；后来更熟了，一关灯就叫我“该死的”。

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女人，各种型号、各个类别，与多国人士有过深入交往。女人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动物之一，人品好则咪咪小，脸蛋美则临床效果差。当着面都讲爱情，一爱完就伸手要钱。这年头没什么靠得住，再恩爱的夫妻，半小时不见面，孩子都能生出一打来。陈慧是我亲手抓住的，肖丽尽管没抓住，背着我也没少跟她的同学勾搭。一年前她还逼我结婚，现在婚也不结了，千方百计要骗我的钱，今天说要开店，明天说要考研，家里平均每个月破产一次。三个月前我们一起吃饭，她接了个电话，眼泪刷刷直流，说她妈得了肾癌，肾小球肿得有西瓜那么大，手术费差十八万，非找我借钱。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凭直觉就知道有问题，给她掐着通话时间，一共七分四十二秒，然后找机会查她的手机，还别说，真有她家的号码，也是差不多时间打的，就是通话长度不对，才一分半钟。七分四十二秒的那个号码删掉了，不知什么人干的。不过不着急，慢慢查，相信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说什么借不借的，咱俩谁跟谁啊？反正这两天我要到上海办案，也别十八万了，就二十万整吧，到时我直接交到医院账上，还省得你爸妈费心。这招以退为进，看着厚道，其实十分阴毒，一步就闷宫将死。肖丽急得脸蛋通红：“不许去！你是谁呀？是我男朋友还是我丈夫？跟了你两年了，一点名分都没有！”顺势逼婚，逼不成就翻白眼、掉眼泪，哀叹姘头生涯之可悲可怜、生不如死，我点上一支烟，笑眯眯地看她表演，想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可爱。后来才知道她妈死了十几年，肾小球早被蛆拱了。这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两年，居然这种事都瞒着，想起来后背就阵阵发凉。

汽修厂的老郝给我打电话，哭咧咧地，说魏律师，我那三十三万咋整啊？官司赢了，钱一分都拿不回来。这个老郝长得十分后现代，额头窄小，眼珠巨大，鼻子若有若无，一张厚厚的鲇鱼嘴，旁边翘着两撇鼠须，谁见了都会想起“谭鱼头”来。老郝在安信大厦旁开了个小汽修厂，给安信公司修了几年车，一分钱没拿到，总觉得安信家大业大，不会坑他这点钱，没想到安信一夜之间就垮了。老郝来找我，说要打官司。这事是个诉讼陷阱，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没指望：安信公司欠银行九个多亿，能抵押的全抵押了，只剩一个空壳。我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百分百胜诉，你一万个放心。老郝大喜，立马往外掏钱，我收了两万三的律师费，八千元的办案费，转手交给所里的小律师廖明，廖明今年刚二十五岁，也不是什么善类，今天一顿饭，明天一顿酒，后天一场桑拿，折腾得老郝皮焦肉烂，外酥里嫩。开庭的时候安信根本没到场，缺席判决，百分百胜诉，可就是拿不到钱。安信剩下那点东西补税都不够，根本没老郝什么事。

这些日子他一直缠着我，说房子要装修，儿子要上学，外面背着十几万的债，里面吊着十几斤的疝气，连手术的钱都没有，天天等米下锅。我哪有空跟他啰唆，支吾几句把电话挂了，心里忽地一阵茫然，觉得全身力气尽失。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了，钱没少赚，可每赚一笔都会让我虚弱无比，感觉人生无聊，万事都没有意义，有一天还到夷齐寺拜了个师父，法号海亮，人称大德高僧。这师父没教我什么做人的道理，没事就找我化缘，今天修佛堂，要三千，明天塑佛像，要五千，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也掏了两三万。有时候我觉得他还不如个小姐，小姐也要钱，但人家让你快活，他连快活都不让你快活，一见面就谈大德正义、红粉骷髅，好好的人也能听出便秘来。这和尚特别虚荣，每次参加商业活动都要坐我的奥迪A6，冒充厅级长老。

我打开保险柜，把自己那点身家全翻出来，三套房子、一辆车、户头里有九十三万人民币、一万多美金，还有一些股票，两年前值十几万，现在跌得只剩一层皮。我算计了一遍，突然有点冲动，想把这些全捐出去会怎么样？人们是夸我道德高尚，还是骂我傻？估计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会骂傻。按这时代的道德标准，土鳖黄鳝也比傻可敬。我长出一口气，感觉傻劲一扫而光，顺手抄起电话，拨通了曾晓明的号码。

曾晓明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在高院，干了四年书记员、八年审判员，据说马上就要提副庭长。大学时我俩不同班，话也没说过几句，这些年我着力喂养，隔两个月就给他加点精饲料，渐渐成了熟人。去年他过生日，我还专门送了块三万多的劳力士，不过从没见他戴过。

高院的法官都是吃火药长大的，开口就俩字：“说话！”我赶紧赔笑，说老曾啊，那个小玩意我帮你弄到了，四眼明纹，大活佛开过光，下午给你送过来怎么样？他还不满意，粗声粗气地问我：“多少钱？”谈到钱我就可以放肆了，说去你妈的，咱们多少年了，不谈钱你能死啊？就那么个小玩意，不要钱你敢说我行贿？曾晓明也笑了，说我下午没事，你别到院里来了，咱们去江边钓鱼吧。

这通电话无懈可击，反贪局坐在旁边也听不出破绽来。其实玄机重重，曾晓明这人极其好色，每个月都要出来钓两次鱼，不钓土鳖黄鳝，专钓桑拿小姐，有时一钩要钓俩，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鱼钩。小玩意也不简单，去年我们俩一起去西藏旅游，看见一个胖子戴了颗天珠，据说这玩意神奇无比，能避邪，能祈福，干尽坏事也不会遭雷劈。曾晓明看着眼馋，当时就想淘换过来，胖厮开价十一万，我犹豫了一下，没敢接这个话，曾某人当时就阴了脸，回来后半个月不接我电话。现在云天公司的案子要打二审，正在节骨眼上，非出重手不可，我只好又找到那胖厮，砍了半天价，花十万五买下那颗天珠，疼得肝尖腰花一齐颤抖。

到楼下银行提了五万现金，买了一部诺基亚的新款手机，还有两张不记名的神州行卡，开着车直奔江心岛酒店。现在检察院盯得紧，特别是标的大、关系复杂的案子，一不留神就能栽进去。我执业十四年，这方面经验丰富，应酬法官从来都是现金结账，也很少打他们座机，要讨论案情就新办张卡，案子一完就丢掉。

江心岛是家四星级酒店，后台很硬，公安局从来不敢招惹，我经常在这儿应酬法官。桑拿部有上百个美女，档次也高，经常有兼职的大学生，有次我遇到过一个学生会的文艺部长，能歌善舞，还会用英文背拜伦的诗，连叫床都是伦敦腔。路上看见一家利民药店，进去问了一下，说货倒是有，不过要医生处方，我磨了半天，总算把售货员说动了，收了四百九十五元，卖给我五颗伟哥。

车还没停好，手机响了，一个又甜又嗲的声音问我：“魏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脑筋一转，立马回应，说是佳佳吧，魏哥正想你呢。佳佳咯咯娇笑，声音浮浪无比，听得我心神荡漾。我一直感觉这姑娘对我有点意思，现在主动联系，估计是有备而来，用句俗话叫“肥猪拱门”。闲聊几句，佳佳又问起电视台的事，我说那你过来吧，我请你吃法国牛排。江心岛六楼有一家戴高乐牛排馆，从新疆找了个维族人冒充法国大厨，不过牛排烧得确实不错，牛肉细嫩，汤汁鲜美，据说连市长都来吃过。

现在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潜规则。当官的想晋升，先给领导送礼；女演员想出镜，先陪导演睡觉；律师要打赢官司，不用说，第一步就是把法官弄舒服了。经济学讲“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吃午餐，只想跟她混顿宵夜。

曾晓明和佳佳同时赶到。吃完牛排，我把佳佳支出去，把天珠和鉴定证书递给曾晓明，他眼睛一亮，拿在手里摩挲半天，表情顿时善良了许多。云天公司的案子标的一千三百九十万，我是风险代理，事前只收一点办案费，事成之后提百分之二十，差不多二百八十万，曾晓明也不是吃素的，肯定有什么想法。熟人好办事，我开门见山，问他这案子怎么办。他皱皱眉，说一审案卷他看过了，证据不充分，认定事实不清楚，适用法律也有问题，要维持原判，不好办啊。这话听着吓人，其实都是官样文章，不把事情说得困难重重，就不足以彰显他的重要性，更不好意思跟我谈价钱。曾晓明在圈里出名的难缠，心狠手黑，一出刀就要见血，分一半他都未必同意，不过那颗天珠花了十万多，办案期间连吃带玩，十几万也挡不住，弄不好我忙活半天，最后只能捡点渣吃。我低头喝茶，不敢接他的话，他也意识到话说过头了，慢慢又转回来，说案子是难办，不过咱们同学一场，能帮的还是要帮……说到这里停住了，冲窗外的佳佳仰仰下巴：“挺漂亮啊，跟你什么关系？”我恍然大悟，眯着眼笑了一声，说一个客户，怎么，看着有点意思？曾晓明光笑不说话，我算计了一会儿，想去他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还不是我的孩子呢，先把姓曾的弄高兴了再说。把房卡、手机和神州行全递给他，说你先上楼，我给你安排，这段时间咱们小心点，用这个号。曾晓明是明白人，笑嘻嘻地收起东西。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伟哥，说来，把这个吃了。他看我一眼，仰脖吞下那颗蓝色的小药片，一脸猥亵之色，说你他妈够周到的，那咱们一人一半吧，你也别跟我讲价钱，就这么定了。说完站起身，色迷迷地看了看佳佳，雄赳赳地走进电梯。

我十分生气，想这王八蛋，最后关头还是宰了我一刀，二百八十万他分去一半，我又送礼又请客，中院那边还要打点，最后到手还不到八十万。叹了一声，招手让佳佳进来，开口直奔主题，不给她一点准备的机会：“我朋友想让你陪陪他。”

佳佳果然懵了：“魏哥，你什么意思？”

我说1403房间，你上去陪陪他，有什么要求跟我提。

她腾地站起来：“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拿出一万块，在手上不停地倒来换去：“这是一点小意思，你先拿着，明天带你去电视台面试，再给你一万，怎么样？”

她有点犹豫：“怎么陪？”我说还能怎么陪，脱了衣服陪呗。她咬着嘴唇发狠：“我又不是妓女！”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就不好办了，不过看她一身打扮，肯定不是什么贵族，泱泱商品社会，我就不信还有拿钱砸不死的人。我笑笑，又拿出一万块：“那我先给你两万，明天再给你一万，去电视台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干不干？”

她两眼圆睁，表情十分愤怒，我毫不畏惧，死死地盯着她，渐渐地，她心虚了，眼神飘忽，表情一点点缓和下来，我知道有戏，也不着急，继续玩弄那两万块，说这么点小事你都想不开，去了电视台怎么混啊？娱乐圈汤咸水浑，出名哪有那么容易？说到这里不过瘾，再加点辣的：“不答应就算了，我他妈找别人去。这年头找个女人还不简单？你知道江心岛什么价格？一个小姐六百，双飞一千二，三万块能找多少？五十个！”佳佳脸红如漆，手脚都没搁处，眼睛一个劲地眨巴，看样子快哭了。我拍拍她的肩膀，把两万块放到她手里，说这都什么年头了，你怎么还这么保守？去吧去吧，1403房间，他还等着呢。她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说魏哥，那……那那那，你可不能忘了我！我心里冷笑，想他妈的，这种事都能答应，还跟我灌迷汤呢。咬了咬牙，说放心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魏哥。佳佳满脸委屈地往外走，一步一回头，跟他妈生离死别似的。我说你舍不得魏哥，是吧？她也真会演戏，呜呜地哭出了声，我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十分温柔，说魏哥也舍不得你啊，这样吧，你陪完他就过来陪我，“我住1208。”

第四章

离婚前，我和陈慧整整三个月没说过话。她二哥被抓之前早有预感，把六个铺面和一个工程全转到她名下，还让我帮着照看打理。那时她比我有钱得多，六个铺面值三百多万，那个工程也不简单，顺顺利利搞下来，至少能赚一百二十万。陈慧从小娇生惯养，小二黑也特别疼这个妹妹，惯得她嚣张无比，谁多看她一眼都能跟人吵起来，动不动就要“叫两卡车兄弟过来，铲平你全家！”刚结婚那两年感情还好，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在吵架，她老嫌我是农村来的，这也不对，那也不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九九八年我把我妈从乡下接出来，因为房子是陈慧买的，一吵架她就让我们娘儿俩滚。有一天我在外面办事，回来看见老太太一个人躲在房里哭，嘴角血迹斑斑，我问怎么回事，老太太眼泪直流，说陈慧打的。因为擦地时弄脏了她的皮鞋，陈慧破口大骂，老太太怯怯地辩解，她上去就是一耳光，连假牙都打掉了。我帮我妈擦去脸上的血，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乱跳，心里恨炸了，真想一把撕了她。不过小二黑做人太狠，我惹不起，第二天就把老太太送回老家，在心里发誓：妈，你放心，一切都会还回来！

二○○○年三月份，我发现陈慧有外遇，那个男的是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叫孙刚，长得倒不错，只是名声极坏，号称“江北第一鸭王，专办中年女老板”。那正是小二黑最威风的时候，黑白两道都称“黑哥”，陈慧狗仗人势，越发肆无忌惮，天天跟孙刚一起鬼混，有时还公然把他带到家里来。孙刚爱吃辣子鸡，每次陈慧都让我做给他吃，吃完后他们俩在客厅里打情骂俏，让我到厨房洗锅洗碗。有一天我不小心摔了个杯子，手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我也没去包扎，就看着那血汩汩地流，满池鲜红的血水。这时听见孙刚说：“你老公脾气真好。”陈慧说：“呸，他妈的窝囊废！”

二○○三年九月，公安局把小二黑团伙一网打尽。她们家让我帮着捞人，我在外面活动了几天，先找到我的初中同学韩爱国，让他冒充公安厅长的秘书，伪造了全部证件，化了个名叫张恩超，我把这个假张恩超带到她们家，开口就要两百万。其实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了，公安局管什么用呢，但她们全家都吓傻了，说什么信什么，连伪造的证件都没看，四处张罗卖铺面、卖房子，其中四个铺面都是我经手，狠狠地赚了一笔，光店里的存货就吃了三十多万。那二百万我买了一套房子，剩下的全给了韩爱国，还帮他办了个投资移民。陈慧想让我出庭辩护，我随口撒谎，说法律规定要回避，找了我们所的刘文良，因为小二黑手上没有直接人命，我和刘文良分析了一夜，认为判死刑立即执行的可能不大，最后从陈家要了八十万，跟陈慧保证可以留一条命，这钱我和刘文良一人一半。那时她手里还有点钱，我让韩爱国去找她借四十万，她正在求人的时候，也不敢推辞，在外面跑了几天，终于凑足了四十万，连借条都没打就交给了韩爱国。这钱我一分没要，跟韩爱国在外面玩了一星期，买了张机票让他直飞加拿大，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案子判下来后，小二黑果然是个死缓，陈家上下万分感激，陈慧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说自己前些年不懂事，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对我好，做个贤妻良母云云。我喝了大半瓶红酒，一直笑眯眯地听她检讨，检讨完了，陈慧钻到我的怀里呜呜大哭，我摸摸她的脸，突然一把掀翻了桌子，揪着头发开始扇她的耳光，整整扇了十七个，打得她满脸是血，我用力太大，手都肿了，整整疼了几个钟头。第二天我提出离婚，她哭哭啼啼地不同意，还找她大哥来劝，我只说了一个字：滚！她大哥给我敬烟，说老魏，她以前是不对，你打她也应该，不过夫妻这么多年……还没说完，我抄起一把椅子，一下把他砸倒在地，满头淋漓的血。

那年我三十四岁，人生过了一半，人生刚刚开始。

这些天肖丽总跟我闹别扭，说几句话就会扯到那条内裤，说我下流，不要脸，简直就是个牲口，还说要搬出去。前面的我保留意见，最后一条倒不反对，这两年我在她身上花了有四五万吧，七百多天，平均一天也就几十块钱，比江心岛便宜得多，说起来不算亏。可她光说不练，哭完了闹完了，戴上橡胶手套就擦马桶，关上灯还叫我“该死的”。我也没太在意，照常应酬办案，有一天到中院去调一个卷，一进楼碰见了李法官，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老魏，气色不错，来办案啊？我说办什么案，中院门槛这么高，哪办得起？我以后只接基层院的小案子。他阴恻恻地一笑，说基层院好啊，我们归口管理，有什么事打个招呼。我说谢谢了，我一向遵纪守法，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他笑笑走开，等我调完卷出来，看见他正跟一群人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不时回头瞟我一眼，目光歹毒，好像我杀了他的亲爹，干了他的亲娘，让他当上了哈姆雷特。

礼拜二所里合伙人开会。律所跟公司不同，一年也不开几次会，开会就是要钱。胡主任说上半年所里亏了十九万，让我们几个合伙人分摊。我的办公室最大，摊得也最多，要三万五，邱大嘴连声叫嚷，说老魏的房间那么大，凭什么只出那么点钱？胡主任有点不耐烦，说行了，都是同事，为一点小事闹个没完，丢不丢人？邱大嘴梗着脖子满嘴喷粪，说不是我要跟他闹，是他妈的人品问题！大家都是同行，能他妈那么干吗？我一下拉开椅子站起来，邱大嘴以为我要揍他，两眼瞪得溜圆，没想到我一躬到地，满脸堆笑，说邱哥，兄弟一时冲动，做事不对，请你原谅。

这是我的惯用伎俩，叫做“卑鄙行事，高调做人”，遇事先占便宜，占便宜难免要得罪人，这时要沉住气，等他来跟你为难，看他吵，看他骂，然后当众向他道歉。大众的心理很奇怪，你占便宜时他们没看见，光看见你受欺负了，谁都会帮你说话。刘文良说算了算了，都过去了，一人让一步吧。朱英度、邓思恢和几个合伙人也纷纷帮腔，邱大嘴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心里十分得意，这时刘亚男在门外冲我招手，我点点头，端着茶杯走了出来。

刘亚男是我的助理，一年前到所里面试，我给她出了一道题：张三丢了一头母牛，被李四捡到了，养了半年，母牛生了一头牛犊，现在张三找上门来，问你：这牛犊归谁？刘亚男想了半天，说归……归母牛吧。一屋子人全笑喷了，其实这题很简单，法律上称为“孳息”问题，答案是母牛和牛犊都归张三，但李四养了半年，这在法律上称为“无因管理”，要给他适当补偿。刘亚男号称精通法律，没想十足是个法盲。不过这法盲长得倒不错，眼神柔和，双唇嫣红，一副小家碧玉的柔顺相，打字也快，我那时恰好缺个助理，干脆就用她了。一年来两个人一起出差，一起应酬，关系越来越亲密，搂搂抱抱没事，一旦要动真格的，她就紧抓裤带不松手。她男朋友还在读书，没事就到我们所里来，号称毕业见习。有一晚他们俩躲在我房间亲热，被我撞了个正着，刘亚男鬓发散乱，罗衫半解，椅背上斜挂着一条鲜红的乳罩，我醋劲发作，心下直冒酸水，瞪着眼训她：“这是办公室，不是你家！以后注意点！”从那以后她就有点怕我。

刘亚男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身材玲珑浮凸，十分诱人。我瞥了一眼，心里麻酥酥的。她帮我续了茶，说魏律师，能不能借我五千元？我问干什么用，她挺难为情的样子，说她爸下楼摔伤了腿，要住院。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种，刘亚男的脸慢慢红了，说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不然从工资里扣吧。我说不就五千块嘛，不要说借，白送给你都行，但你不能骗我。刘亚男连口辩解：“真的，真的，真的是我爸摔伤了……”我拍案而起：“胡说！你爸住院有公费医疗，还用得着你出来借钱？说实话，是不是你们搞出事了，要打胎？”刘亚男一下傻了，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白她一眼，拿出一万块钱掷到她面前：“拿去！手术完了多休息几天，不用急着上班。你小小年纪，怎么就不知道自重呢，戴个避孕套有那么难吗？”刘亚男羞得脖子都红了，我接着教训她：“以后有事说事，别跟我撒谎！你跟我一年了，自己想想，我有那么好骗吗？”

这事办得很痛快，有这一万块钱打底，估计她的裤带抓不牢了。她父母都是小职员，自己还要供男朋友读书，一万块说起来不多，但也够她还半年的。与肖丽比起来，我还是喜欢这姑娘多一些，性情好，模样顺眼，也没那么多鬼心眼。等这事处理了，我带她出趟长差，住住五星级酒店，送两条裙子，穷人家的孩子眼窝浅，搞到手不会太难。她那个男朋友倒好办，一个小毛孩子，要见识没见识，要本事没本事，不用比就输了半截。这方面我和任红军看法差不多，他原来有钱的时候，每隔几个月就换一个女秘书，这些女秘书啥事不干，专职陪他上床。有一次这家伙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大发感慨：“还是女秘书好啊，又干净又实惠，你去江心岛找小姐，那什么，你敢跟她亲嘴吗？”

晚上到电视台做节目，刚开播两分钟，有个小伙子打电话进来，说他被女老板强奸了，问我怎么办。我说怎么可能啊，你一个大男人，难道你老板是武术队的，会打虎鹤双形拳？他说打拳倒不会，可手段十分毒辣。原来他和女老板在房间里打扑克，说谁输了就得听对方的，这事本来就有点暧昧，这小伙子也有点缺心眼，第一盘赢了，说要加薪，女老板答应了。第二盘输了，女老板从身上摸出一条绳子，把他四脚朝天绑在床上。小伙子问她：你要干什么？这老板也不说话，几下把小伙子扒光了，擦了一遍印度神油，干脆利落地把他办了。小伙子被办后无比郁闷，打算去派出所报案，问我这算不算强奸。我说法律规定，强奸罪侵犯的是“妇女的性的不可侵犯的权利”，你大概不能算妇女，所以这事够不上强奸罪，最多算伤害，不过看你也挺享受的，没留下什么内伤，干脆认了吧，还不如找你老板要几个钱。外面几个工作人员哈哈大笑。我挂了电话，看见导播发进来几十条短信，都是“别人欠钱不还怎么办”，或者“老公在外面包二奶，算不算重婚罪？”之类，我随口解答，这时导播又转进一个电话，电脑屏幕提示：肖小姐，情感纠纷。我按下通话键，听见肖丽说：“魏律师，我有个法律问题想请教你。”

我笑笑，心想又来这种鬼把戏。

肖丽说：“我交了个男朋友，是你的同行，我们同居两年了，他一直不跟我结婚。”

我说这事法律管不了，结婚自愿，离婚自由嘛。

肖丽说他还跟别的女人胡搞，我有证据。

我说这事也不归法律管，你最多说他人品差，不能判他的刑。

肖丽慢慢地说：“所以我打算离开他，还准备拿他一点东西。”

我说这可是盗窃，听好了，五千元以上判三年，超过十万，可以判你个无期。

肖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懂一点法律，不会拿值钱的，就拿个记事本。

我嗤地一笑：“一个破记事本有什么用，还搞得这么隆重？”

“对，确实没什么用，不过本子上记了一些字母和金额，反贪局也许会有兴趣。”

我是圈内有名的“魏铁嘴”，向来言语刻薄，对着话筒冷笑一声：“你还说自己懂一点法律，你懂哪门子的法律？就一个破记事本，啊，连个人名都没有，有什么用？这叫间接证据，懂不懂？什么都证明不了，废纸！你以为反贪局是你家开的？会受理这种不实投诉？省省吧！我听出来了，你是想讹诈他，对不对？我劝你收了这个心……”

肖丽打断我：“那什么是直接证据？”

我一翻白眼：“这还不简单？能够独立证明案件事实的，都是直接证据！比如当事人陈述、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

“视听资料算不算？”

我心里一抖，想“视听资料”是个法律专业术语，这小贱人哪儿学的？一时狐疑不定，想了一两秒钟，说视听资料的证据效力有些争议，一般不能作为单一证据，不过从这些年的司法实践来看……

她嘿嘿一笑：“那我明白了，我手上有一段九分钟的视频录像，估计可以作为直接证据，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您，魏律师。”

我心里通通乱跳，不过这是直播现场，话必须说圆了，我定定神告诉她：“检举、揭发犯罪是公民的义务，不过我提醒你，敲诈勒索可是犯罪行为，少则三年，多则十五年，情节严重的还可以判无期。还有，根据我对律师行业的了解，你最好小心点，这事没那么简单，他肯定会报复！”

“谢谢你的提醒，魏律师，我一定加倍小心。”肖丽笑着说，“他绝对找不到我，现在我人在外地，连电话号码都是新的，用完了就作废。”

第五章

律师是一个高风险的行当，身处其中，人就会变得居心叵测。我执业十四年，办过上百起案子，民事的、刑事的，每一刻都在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久而久之，我练出了一身乌龟般的硬壳，周身刀枪不入。我没有朋友，从来不说真话，也不相信任何人，根据这时代的标准，这就叫做“高尚人士”。

好容易把节目做完，我开车狂奔回家，肖丽倒没撒谎，什么都没拿，只是把我的抽屉撬了。以前我每做完一个案子，都会在本上记一笔，用的全是代码：

Z：四万；

M：十一万七千；

C：金项链两条，钻戒一个……

这些东西在法律上没什么价值，除非有人想搞你。关键是那张光盘，有人物、有对白，实打实的证据。几个月前我做过一个案子，因为案情复杂，托我们所的胡主任拜码头，找了中院经济庭的副庭长，几番商榷，最后定下来给六十万。当事人心里不踏实，一直在场陪着，六十万装了满满一箱，还找人把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后来案子审完了，我一直惦记着把这东西销毁，没想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当口出事了。

我点上一支烟，在心里合计怎么办。肖丽肯定想要钱，这小姑娘看着温柔，其实心狠无比，出手就是重手，估计数目少不了。十万以下倒没什么，咬咬牙给了，就当少接一个案子；要是超过十万，他妈的，还不如想别的招呢，黑道我也认识几个人。现在关键是人跑了，否则谅她也不是我的对手，一个小姑娘，不吃软的也得吃硬的，我就不信她不怕死。正没计较处，肖丽的电话来了。

我问她：“跑哪去了？这么冷的天，快回来吧。”

她笑嘻嘻地：“回去你会不会打我？”

我说怎么可能，爱都爱不够呢。她咯咯地笑，说老东西，我还真挺想你的，你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说好啊，我正打算向你求婚呢。

她得意了，说我可不穿影楼里的婚纱，那么脏，我要你给我买！

我满口答应：“买！”

肖丽说我还要钻戒、项链，还要一辆POLO。

我说POLO是二奶车，多低级啊，咱们买MINI-COOPER，麦当娜开的。

肖丽啵地亲我一下：“这些东西要四五十万吧？你打四十万过来，我明天就回去跟你结婚。”

我说外面江湖险恶，你年纪又小，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回来吧，我带你去买。

她冷笑一声，说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狠心贼！隔壁的小男孩才多大啊，看你凶的那样儿！我要真回去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说不是我心狠，那小子实在太淘气了，你不是也烦他吗？放心，我没那么坏，不信你把光盘藏好，一个人回来，看我给不给你买东西。这话够分量，她想了想，突然嘻嘻一笑，说老东西，别骗我了，你这辈子就认识一个钱，要你几个钱跟扒你皮似的。干脆点，这钱你给不给？不给就不谈了。

话说到这里就没什么余地了，我脑筋转了转，一下来了主意：“小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说你胡说什么呀，没有，没有！我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呢？就是你那个同学，姓陈的，叫什么来着？他现在就站在旁边，对不对？”

她不说话，过了大约半分钟，一个男人开口了：“魏律师，你很厉害，我就是陈杰。”

我长吁一口气，想这小贱人，这么快就变节了，我强压火气打了个哈哈，说我早知道是你，这事有你一份吧？

陈杰也笑，说没错，是我让肖丽干的。我也不过分，三天之内你打四十万过来，我把光盘还你，超过三天，我就寄到反贪局。

我问他：“你们计划很久了吧？”

他说也没多久，就几个月吧。肖丽这么漂亮，跟了你两年，值四十万吧？我说当然值，一百万万都值，不过我们一起那么久，现在要分手了，我跟她说几句话行不行？

他嘿嘿地笑：“得了，别费劲了，肖丽铁了心要跟我，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你那四十万，这钱一到手，我们就远走高飞，这辈子不见你了。”我叹了口气，说你也不小了，怎么一点都不懂？我是心疼钱吗？我是心疼肖丽！她前年住院，是谁照顾她的？她去年被抢，是谁安慰她的？她吓得睡不着，是谁一夜一夜地陪她的？她想去三亚，又是谁——

还没说完，肖丽怒气冲冲地开口了：“妈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你真没良心，两年时间，那么多事，竟然说忘就忘了。她火气更大：“不许说！说这些干什么？！”我艰难一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住院的时候，我天天都去陪你，喂你吃水果，给你讲笑话，你还说笑得刀口疼？

电话里突然静了下来，我心里暗暗咒骂，没想到她突然哽咽起来，说：“老魏，我……”

这就是我要的。肖丽颇有心计，不过到底还是嫩了点，以前吵架的时候我也用过这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拿下并不困难。我心中暗喜，也装出伤感的样子，说：“小丽……”然后闭上嘴等她回话。

肖丽抽抽嗒嗒地哭起来：“老魏，对不起，我也不想……”

这话可以确定几件事：第一，这两人早有奸情；第二，肖丽本来并不想敲诈我，只是经不起陈杰的撺掇；第三，她对我还有余情未了。我飞快地转着心思，想怎样才能进一步打动她。

我说：“恭喜你找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我一个糟老头子，知道自己配不上你，现在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从今往后，我就当你的哥哥吧。”

她哭得更加厉害，我接着说：“钱我会给你，但有几句话，我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她不答，话筒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声，过了一会儿，肖丽止住悲声：“你说吧，他走了。”

我直奔主题：“你觉得陈杰可靠吗？”她不说话。我夸她：“小丽，你那么聪明，不会轻易上别人的当，对不对？”她嗯了一声。我说你也听见了，刚才他问我，你值不值四十万，这话真让我担心，小丽，你现在年轻漂亮，他能拿着你卖四十万，等你不年轻了，不漂亮了，不值四十万了，他会不会拿你卖一万两万，几百几千？整个的卖不掉，他会不会抓你去零卖？一个人随随便便就把你卖了，你怎么还能相信他？还傻到帮他数钱？你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跟我那么久，形同夫妻，他有没有嫉妒过？他肯定说过爱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真心爱你呢，还是因为你能帮他搞钱？

肖丽半天不说话，我喂了几声，她小声回应：“我在呢，你接着说。”

这就好办了，我就怕刚才那番话过不了关。制敌之道，攻心为上，只要第一把能拿住，以后就不怕她瞎扑腾。不过刚才那一连串的问号太厉害，现在要往回收一收，有张有弛才是致胜之道。我说：“我早就劝过你，找老公要找比自己弱的，不能找比自己强的，要吃定他，不能被他吃定。也许我把人想得太卑鄙了，不过这个陈杰，唉，恐怕你不是他的对手，将来说不定要受他的气。”

她有反应了，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再往下就容易多了，我问她：“现在那东西在他手里，对不对？”肖丽说对不起，是在他手里。我说你们计划得够周全的，跑到外地，打公用电话，是不是还用假身份证开了个银行账号？她大为诧异：“咦？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很简单，换了我也得这么干。如果我没猜错，这存折也在他手里，对不对？肖丽说这你猜错了，身份证是他搞的，但存折在我手里。我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你现在明白了吧？”肖丽问明白什么，刚说完就反应过来：“哦，可以挂失。”我心里暗笑，想只要诱导得法，再机灵的鬼子也会跟着你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太对了！小丽，我愿意给你钱，可这钱未必能到你手。这个陈杰不简单，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比我都厉害，你说他会不会拿了钱就跑，把你一个人扔在外地？就算他现在能带你一起走，以后……”

肖丽没反应，我意识到说过头了，赶紧拉回来，说这事不止四十万那么简单，今天要四十万，我给了；明天呢，他会不会要八十万？后天呢，一百万？只要那东西还在他手里，他会收手吗？哪有比这更好赚的钱？小丽，就算你对我毫无感情，你就忍心把我毁了吗？你知道，我是农村出来的，熬到今天多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心酸。肖丽也动情了：“毫无感情，哼！是哪个王八蛋一直不肯跟我结婚？”

两年来我们俩吵架几乎全是因为这事。我说不结婚也是为你着想，你年纪太小，一时冲动嫁给我，万一将来后悔怎么办？二婚女人可不值钱。

她估计又在撇嘴，静了片刻，她蓦地抬高了声音：“你老实交代，那条内裤到底是谁的？！”

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问题最麻烦，怎么回答都是错。我飞快地转着念头，想“胡搞”两个字是逃不掉的，但跟谁胡搞比较有利呢？时间不容细想，先拿句废话顶上去：“你真想知道？”肖丽大声回答：“是！到底哪个贱女人的？”我假装呛着了，连连咳嗽，心思不停飞转，想肯定不能说实话，那样肖丽非疯了不可，也不能说是刘亚男的，肖丽认识她。王芳、谢曼、丁小红？都不行，性质不变。还有谁呢？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下想起了陈慧。

我长叹一声，说这事我真不想说，那条内裤，是……是我前妻的。

肖丽一愣：“你不是挺恨她吗？”

我说九年的夫妻啊，哪能说丢下就丢下？我这么重感情的人，对不对？其实陈慧也挺可怜的，一分钱没有，一身都是病，那个男的也不理她了。那天我在路上遇见她，顺便载了她一程，她一直哭，说想跟我复婚，这怎么可能啊，我还有个小丽呢，对不对？我安慰了她两句，接着就……

肖丽幽幽回话：“这样啊，你还真是个重感情的人。”这话味道不对，我赶紧掉头：“其实什么都没干，就……就温存了一下，九年的夫妻，想想就觉得乏味。还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住手？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小丽，我那时突然想起你了。”

这话实在漂亮，我暗暗得意，肖丽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说你个老东西，就会甜言蜜语，你发誓！

誓言这玩意儿没有法律效力，跟放屁差不多，想发多少就发多少。我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老天在上，如果我魏达有一句假话，明天就被车撞死！”

她笑起来，说你这种坏蛋，哪那么容易死？我问你，以后还敢不敢了？我说打死都不敢了，人命关天啊，要不你给我弄条铁裤衩吧，带电子密码的，一出门就把我锁上，撒尿都得请你批准。她咯咯直笑，笑完了，突然结巴起来：“我跟你说，我跟陈杰也没什么，他……他他抱过我，可是……可是没有那个！”

我心里冷冷一笑，想你他妈骗鬼呢，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没那个？他妈的，但愿你那个到脱阴而死！不过这话是覆水重收的意思，我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小丽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我知道。

她嘻嘻地笑，这时手机嘀嘀地响了两声，有条短消息进来：我今天想赚钱，你有没有空？我心里一动，想来得真巧，正想找她呢。肖丽说是谁啊，我说还能有谁，曾晓明呗，他妈的，又找我要钱。肖丽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我问她：“小丽，你回来好不好？我带你去买钻戒。”她大声回答：“我要看你的表现！”我问怎么表现，她沉吟半晌，说第一，你把我气走的，你要来接我！

我满口答应：“没问题！”

“第二，先把钻戒买来，至少要一克拉的！”

这个简单，街上到处都是卖假钻石的。我说：“没问题！”

“第三，”她语声渐低，“那东西在陈杰手里，你打五万块钱过来好不好？要不然，两万也行，我怕他……”

我毛发直竖，心想肖丽都控制不了，看来麻烦了。算计了一下，我告诉她：“你把账号发过来，明天我就汇钱。不过你可得把那光盘盯紧了，千万不能让他翻录！”

她不说话。我心里一凉，说你们是不是已经翻录了？她慌乱起来：“别问了，我给你办好就是了。他回来了，我挂了啊。”说完啪地一声搁了电话。

我冷汗直流，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办法，突然想起刚才那条短信，打开手机看了一遍，按号码拨回去，赵娜娜的话十分挑逗：“我大姨妈走了，你来不来？”

我说你可把我害惨了，上次你罚我洗的那条内裤，被肖丽发现了，正跟我打官司呢。赵娜娜很吃醋的样子：“又是肖丽！”然后问我去不去她家，我说肖丽跟人跑了，你到我这来吧，我正好有事跟你商量。她说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她走了，那我搬过来住吧，省得整天看房东的脸色。我说这事以后再说，你跟肖丽那么好，就算要挖墙脚，也不用那么心急吧。

第六章

赵娜娜是肖丽最好的朋友，两人大学里住同一间宿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舞会泡男生或者被男生泡，四年里形影不离。她比肖丽小三个月，总叫我“姐夫”，俗话说“小姨子的屁股蛋儿，姐夫占一半儿”，窝边草嫩花香，铁打的兔子也免不了春心荡漾，何况这草随风扶摇，招蜂惹蝶，本来就不正经。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都喜欢维护朋友，女人背过身就互相攻击。有一天肖丽把赵娜娜带了回来，趁着肖丽冲凉的当儿，赵娜娜说：你们家肖丽哪儿都好，就是腿短了点。轮到赵娜娜冲凉了，肖丽问我：娜娜可爱吧？我说挺可爱的，她嘴一撇，说别看样子乖，可骚了，上过的男人至少有一打。我听了直咽口水，肖丽警告我：谁都可以，就她不行！你要敢对她发骚，我就……我就阉了你！

过了几天赵娜娜打我电话，说想考律师，问我能不能带她去买司考教材。其实这就是个借口，我带她兜了半天，买了书、吃了饭，还送了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钻项链。浅薄姑娘见不得这种璀璨闪光的东西，赵娜娜得意忘形，不停拆肖丽的台，说她腿短，说她皮肤粗糙，还说她人缘差。我一直笑，心想这姑娘人品不怎么样，睡觉可以，共事不行。勾搭了几次，终于搞到了一张床上，也说不清是谁把谁骗了。这姑娘倒实在，说反正你也不会给我爱情，那就给我钱吧，你不缺钱，我也需要，一次八百，想了就打电话。这些日子我在她身上花了几千块，倒确是物有所值，不枉是“上过一打男人”的“老干部”，临床效果美妙至极，莺啼宛转，俯仰成趣，既团结紧张，又严肃活泼，十分引人入胜。

肖丽和陈杰的事就是她告诉我的，这两人上学时就有点暧昧，后来勾搭上了，更是打得火热，只要我一出差他们就在一起鬼混，肖丽给他做饭，帮他洗裤衩，一天云雨几次，弄得满屋子都是羊屁股味。有一天他们三个一起吃饭，肖丽当面拨通了我的手机，口口声声让我老实点，不许乱来。

赵娜娜说肖丽交过三个男朋友，至少打过四次胎，避孕药吃过几箩筐，结果第一夜愣装处女，又皱眉又咬牙，全身痉挛，完事之后幽怨了半天，感慨世道艰难，大势去矣，还问我会不会爱她一生一世。我心想哪有那么长的保质期，爱到哪天算哪天吧。这事十分无聊，一来我根本不重视什么处女，一层薄膜保不了鲜；二来像我这样的老油条，久历红尘，阅人无数，你装得再像我都不会信。

我让赵娜娜跟肖丽联系一下，就说我被她抛弃后有多么伤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一心只想抹脖子跳井。赵娜娜问我怎么谢她，我说要不咱们涨涨价，一次一千？她说去你妈的，我又不是专门卖的，我跟别人都免费，就跟你收钱。我说那怎么办，你不会想嫁给我吧？她说别臭美了，你这样的男人，哼，嫁个茄子都比嫁给你可靠。这话太狠了，说得我羞赧无语。她问我：“我现在拿到律师资格了，你能不能带我两年？”我心想这姑娘不可共事，心下暗自警惕，说女人不适合做律师，那么多龌龊场合，男人还可以一起玩，你一个女的怎么办？她嗤地一笑：“我自己陪他们睡觉行不行？不就是身体嘛。”听得我满头流汗。搂抱着聊了半天，我问她陈杰的情况，她说这个还能难住你啊，他的档案在人才市场，你去查吧。这话一下把我点醒了，心想这小兔崽子敢跟我玩阴的，那就走着瞧，看看谁他妈更阴。

第二天云天公司的案子开庭，我收拾得一身齐整，到所里接了刘亚男，开车直奔高院。刘亚男穿了一身职业装，越发显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身上的香水味清幽雅致，让人熏熏如醉。我假装换档，不时拿手背碰她的大腿，她好像也没什么反应。要开庭了，曾晓明带着一群人威风凛凛地走出来，对我不动声色地眨眨眼，我心中会意，赶紧低头不语。

对方律师读上诉状，刘亚男读答辩状，这都是基本程序。刘亚男的声音十分好听，普通话也标准，一副播音员的派头。我一边听一边拿小指挠她的丝袜，刘亚男痒得直跺脚，一会儿读完了，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讨厌！笑眯眯地递给我看，这就是撒娇了，我一下得意起来，感觉全身都轻飘飘的。

这案子并不复杂，就是简单的购销合同纠纷，对方叫“银合发展总公司”，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压根就是无赖，光要货不付款，几年下来，财产转移了，老板蒸发了，连续几年没去年审，直接被工商局吊销了执照，连根人毛都找不到。这事很麻烦，我费尽周折，终于抓到了一点马脚：这无赖老板在东北还开了一家木材加工厂，不过注册资金很少，只有五十万，我当时也觉得有点悬，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飞了一趟东北，连着几天明查暗访，我踏实了：这厂没有独立法人资格，还挂在已被吊销的“银合发展”名下，天生就该跟着赔钱。而且广有资产，光囤积的木头就值一千多万，还在当地承包了上百亩的山林。我动作也快，第二天就立了案，带着几个人连夜赶去，该查封的查封，该冻结的冻结，山上的树没法封，相信他们一时也砍不完。对方也不是泥捏的，发誓跟我周旋到底，请了君合所的大律师侯斌，这人也是老手，接到法院传唤，第一反应就是提管辖争议，声称这案子应该由长白山山神管，接着是时效争议，说这案子已经过了保质期，丈人打舅子，想管也不能管。争议不成，又申请追加当事人，从立案到开庭，足足拖了两年多。一审判决下来后还不肯认账，追着打二审，搞得人人筋疲力尽。

读完了答辩状，开始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侯斌在细节上跟我纠缠了半天，突然矛头一转，要求调解。曾晓明问我什么意见，云天公司的肖老板就坐在旁边，说调解也行，只要能拿回钱来。我低声骂他：“你他妈傻了？一千多万的钱和货封在那里，有什么可调解的？就让法院判！”所谓调解，其实是个协议陷阱，签个分期付款的合同，像挤牙膏般一点点地付，最后照样耍赖，钱肯定还是拿不回来。肖老板被我骂得老脸通红，说那怎么办，我说只有五个字：不同意调解。剩下的事由我来办。

这案子基本算结束了，我拿那张神州行卡给曾晓明发了条短信：案子审完，晚上庆祝一下。他很快回复：你把冯佳叫上。这名字有点陌生，我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嘴里骂了一句，感觉胃里阵阵发苦。

那天在江心岛，我一直没睡。佳佳倒也守信，凌晨三点准时敲开我的房门，到浴室冲了个凉，连浴巾都没披就走了出来，浑身的水滴答乱淌。我直咽馋唾，一个虎跳窜了过去，她的态度十分奇怪，不配合也不抗拒，大睁两眼看我施工，自始至终面带笑容。完事之后直接开口要钱，我给了两万，她还不满意，说不行，再给六百。我有点摸不着头脑，钱都掏出来了，想想不对劲，说你要这六百干什么，她还是笑嘻嘻地：“你不是把我当成妓女吗？嫖都嫖了，想赖账啊？”我大感无趣，讪讪地辩解，说是鄙人一向尊重女性，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云云。还没说完，她一下拉开房门，站在门口大喊：“嫖客赖账，你他妈不是人！”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拽她进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六百元。她一张张数过，抬头问我：“今天你们俩一起把我玩了，很过瘾吧？”我不敢做声，心想这有什么过瘾的，你又不是王母娘娘，还不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她收起钱往外走，快出门了，突然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脸色惨白，双唇突突乱颤，我心里也有点难过，刚想说点什么，她脸孔一红，呜呜地哭起来，哭了几分钟，捂着脸就往外跑，我跟出去，看见走廊里灯光绯红暧昧，美人行云流水般飞奔而去，腰肢纤细，长发飞扬，情景十分迷人。

现在冯佳成了生活频道的记者，取了个艺名叫冯婉，每晚九点准时在电视上发嗲：“这里是《城市写真》，记者冯婉为您现场报道。”这种时候我总是有点发呆，感觉人间突兀，万事都有深意。上周去电视台做节目，跟制片人伍彦聊起了她，伍彦十分不屑：“烂货！跟编导睡，跟导播睡，跟摄影睡，他妈的，只要裆里有根肉，她连公狗都不放过！”我久历人世，知道这话有点夸张，不过最关键的是她还没跟伍彦睡。

我跟曾晓明转述了伍彦的评价，意思是算了吧，鸡鸣天下，哪儿找不到女人？他十分不愤，说人家活泼点，你们就说人家骚，人家严肃点，你们又说人家性冷淡，你们这些王八蛋也太难搞了吧？

我无言以对，在心里痛骂无良花痴犯曾某某，试着给佳佳拨了个电话，她一口回绝，说要录节目，出不来。我说你那节目就几分钟，录完以后再来也不迟。她还是不肯，我左右为难，她突然改口了，说让我陪你们也行，不过你得帮我租套房子，房租先帮我缴半年。我算了算，不过几千块钱的事，小意思。说我有套房子正好空着，你去住吧，只是不准往回领男人。她冷笑一声，说你倒方便，想来就来，想上就上，连炮钱都省了。我有点生气，说我快四十岁的人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至于那么饥渴吗？还有，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回锅肉。她狠狠地摔了电话。

晚餐订在明珠国际酒店，要了鹅肝芦笋，还有一瓶一九九二年的红酒。曾晓明喝了几杯，牛皮吹得一望无涯，先说自己能力非凡，交往的不是明星显要，便是巨商大贾，手机里还有萨达姆的号码。除了中东和平他不爱管，剩下的事尽在掌握。接着说自己见识广博，上知三千年，下懂九万里，江湖人称百晓生；最不要脸的是吹自己身体好，跑过马拉松，横渡过十三陵，尤其精擅格斗，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能干翻泰森。饭后该上甜点了，他又吹嘘自己的道德水准：在高院审案十三年，历来清正廉洁，拒腐蚀永不沾，民间皆曰曾青天。还说他上个月审过一个案子，有个杭州茶商签合同时把数字搞错了，上好的龙井只卖八块多一斤，开庭时曾某秦镜高悬，洞烛其奸，一口咬定这合同“显失公平”：“上好的龙井茶，八块多一斤，这他妈不是扯淡吗？亲爹我也不能认啊！”我心里狂笑，想这茶商肯定没少给他送钱。回头看看佳佳，她也在悄悄撇嘴。

曾晓明显然喝多了，讲了一个钟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佳佳的人生导师，说她应该保守一些，文静一些，“善解人意而不流于阿谀，温柔体贴而不流于媚俗，知书达理而不流于……流于……嗳，我想说什么来着？”估计这厮是起了纳妾的心。佳佳忍了半天，突然翻脸了：“我是不够文静，不够保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拿我当什么？不就是妓女吗？跟妓女讲道德，你无不无耻？”曾晓明目瞪口呆，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起身，嘴里不依不饶地数落着：“装他妈什么正经？你，还有你，你们谁没上过我？穿上衣服像个人似的，脱了裤子，看看你们那点德性！”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把脸转向窗外。夜深了，城市里灯火明灭，一些人渐行渐远，一些人嘻笑而来。天气预报说，明天又是个好日子。

第七章

在中国大陆的刑法体系中，性犯罪是最令人不齿的恶行，判得也最重。强奸罪在瑞典的最高刑期只有六年，意大利十年，日本十五年，中国则是死刑。因为小脑袋丢了大脑袋，这事不太划算，经济学中称为负效应，法学上有个名词叫“罚不当罪”。中世纪的欧洲就有这样的法律：哪个部位犯罪就割哪个部位，偷东西剁手，强奸就割鸡巴，倒也简单明快，直指人心。

潘志明终于离婚了。这人结婚十年，分居了八年，我们都笑称他老婆打了一场真正的抗日战争。八年间他老婆两次提起诉讼，全是潘志明所在的江左法院受理，两次全都败诉。潘志明家事不顺，事业上也不如意，混了十几年还是个审判员，到现在还骑自行车上班。他上学时挺机灵的，毕业后不知怎么了，一天不如一天，干活最多，好处没份，一脑子铁锈，又不吃请，又不收礼，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架势，惹得人人讨厌。二○○二年我在他手上办过一个案子，请了几次都不出来，最后往他家送了四条中华、两瓶五粮液，他死都不肯收，非要我提回去，否则第二天就交到政治处。我丢下东西撒腿就跑，心想我就不信你会上交。刚跑到楼下，楼顶一声大喝，我一愣，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哐啷一声砸在地上，满院都是五粮液的香气。我大为光火，提着那袋残酒烂烟找他理论，潘志明连门都不开，说少来这一套，该你胜诉，自然会让你胜诉，不该你胜诉，送东西也没用，赶紧走！我气哼哼地下楼，过了两个月，判决下来，他倒没食言，果然是我胜诉，不过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心想哪有这样的法官，跟他妈木头似的，怪不得他老婆要跟他离婚。

他老婆的单位就在我们楼下，天天出出进进的，遇见了也就是点个头。这女人叫顾菲，也是师奶级的资深美女了，不过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嫩，腰肢纤细，胸部高耸入云，人称“江左第一高峰”，谁见了头都为之一晕。前两次离婚不成，她怀疑是潘志明在中间使了劲，第三次提起诉讼后，下了狠心，说你能在法院使劲，我就到床上使劲，看谁的劲大。并且放出豪言，说要把江左法院民庭睡个遍，从审判长睡到书记员，一个都不能少，直睡到胜诉为止。潘志明开始还不在意，没想顾菲说到做到，一天往法院跑几次，去了就约法官吃饭喝酒，同事开始还顾忌情面，不肯去，后来架不住再三恳求，吃过了，喝过了，回来个个眼神诡异，像是替潘志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奶妈。真睡还是假睡，谁都说不清楚，反正潘志明最后顶不住了，一纸协议离婚了事。这事在圈内传得极广，连北京的同行都知道江左法院有个“潘高寿”，王八嘛，当然活得久。

到人才市场复印了陈杰的简历，我心里有底了。这小王八蛋没有任何背景，钢管厂有个爹，服装厂有个妈，都是城市贫民。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作过弊，打过架，有一次差点被开除。这两天我经常跟肖丽通话，她的态度很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也答应回来，可就是不告诉我具体地址。昨天晚上通过一次电话，她哭得特别伤心，说对不起我，一定把事办好，让我再等两天，“这次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摆弄着那颗刚买来的假钻戒，心里隐隐一疼，想谁都有糊涂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别跟她计较了。转念想到这事的严重性，气又不打一处来，想小贱货，等这事处理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假钻戒是在范阳路小商品市场买的，一克拉的玻璃，还有一份卡地亚的证书，价值三十五元。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它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我忍不住伤感起来，想就算钻石是真的，我又能戴到谁的手上？三十七岁了，有人怕我，有人恨我，可是从来没有人真心爱过我。而这所有的蝇营狗苟、处心积虑，又有什么意义？

周四马明峰的小姨子结婚，特意打电话给我，说好久没见了，过来叙叙旧，一起喝两杯。我撇撇嘴，心想什么他妈的叙旧，还不是想老子的钱，这红包小了拿不出手，至少也要两千元。马明峰是夷齐法院执行庭的，面相憨厚老实，肚里万千鸡贼。二○○一年我在他手上办过两起执行，两起都很顺利，他装得也真像，不收礼，不桑拿，从不刁难当事人，有时在外面错过饭口了，招待他吃顿饭，他总要交代两句：“千万别铺张，来碗面，来碗面就行。”我十分惊奇，心想羊圈里拱出头骆驼来，这行当居然还有个好人。第三个案子争议标的六百多万，我收百分之四，有二十多万的赚头。审完后要执行了，我请他去清风山庄骑马钓鱼找姑娘，他连连摇头，我说给个面子嘛，你不喜欢别的，喝杯茶总行吧？他笑眯眯地问我：“你每次应酬法官，又吃饭又桑拿的，要花不少钱吧？”我说只要大家高兴，花几个钱算什么？他接着问：“能花上两万不能？”我说什么话，只要你肯赏脸，不要说两万，三万五万也不在话下。他点点头：“茶就不喝了，拿也不桑了，你要真有心，折现吧。”那天我带的现金不少，立马掏了两万给他，出来后心情无比郁闷，像被谁黑了一砖头。这以后就算熟了，他隔两天就会来个电话，巧立名目吃我的豆腐，一次说车没油了，让我给他加油，都是明白人，光加油哪成？我送了五百公升的油票。有一次说他儿子要看球，让我帮着买球票，那时全年套票炒到一千二百多，我一下送了四套——小崽子才四岁，总不能让他自己去吧？烟和酒更不用说，每次见面他都要念叨：“律师，牛啊，软中华！你看看我，红河！”人家法官都开口了，你总得有所表示吧，送几条中华，他倒朴实，转手交给寄卖商店，手上照样红河不倒。还有些名目简直匪夷所思：冬天要蚕丝被，夏天要皮凉鞋，家里纯净水喝光了，不过十块八块的事，也绝不肯自己掏腰包。最经典的是陪他小姨子买化妆品，一到商场他就问售货员：“哪个牌子最贵？”售货员说雅诗兰黛，他啧啧赞叹：“雅诗兰黛，这名儿，牛啊！”到柜上挑了两瓶霜、一瓶露，还有一盒面膜，三千四百多，我要付账，他急了：“我送我妹妹礼物，你献什么殷勤？你想泡我妹妹啊？”我连称不敢，心想就你这妹妹，长得跟倭瓜似的，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都没人稀罕，老子固然多情，可从来不当慈善家。陪他刷卡付了账，我暗暗纳罕，想这鸡贼怎么转性了，不会是天良发现吧？结果刚出商场大门，他就把发票递给我：“这个，啊，你处理一下，报销了给我送过来。”我满腹惆怅，接过发票黯然而去，听见倭瓜小姨子在后面浪声发嗲：“姐夫，你可真——有——办——法！”马鸡贼毫不害羞：“那当然，你姐夫，牛啊！”

圈内都知道他跟小姨子不清白，他老婆也知道，有一次公然到法院大闹，不过中国没有乱伦罪，办不了他，只能等天上打雷了。

封了个三百美金的红包，看着不起眼，含金量却挺高。婚宴设在喜来登酒店，场面十分气派，这次马鸡贼出了重手，酒是全兴，烟是中华，每桌都上了鱼翅，贺客两三百人，大半都是同行。跟我们所的刘文良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你最近注意一下老邱。”我一怔，这时新郎新娘过来敬酒，马鸡贼大笑着打招呼：“老魏，老刘，看我妹夫，牛啊！两米零三！”我举头看看那个傻高个，差点憋不住笑出来，这人太滑稽了，两米多的个子，巴掌大的脸，五官全挤在一起，表情超级浓缩，尤其是笑的时候，分不清哪是眉毛哪是胡子，像被驴打横里踩了一脚。这酒不能不喝，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马明峰对我施个眼色，我心领神会，起身来到洗手间，点上烟刚抽几口，他进来了，看看四周小声问我：“王小山那钱给你没有？”我说还没有，我这两天催他。他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小姨子想要个路易威登皮包，你办一下。”说完提上裤子走了。我腻歪至极，想一个LV至少七八千，再加上那三百美金，一万块就这么没了。回到桌上喝了杯闷酒，突然想起刘文良的话，转头问他：“你刚才说邱大嘴怎么了？”刘文良有点不自然，说咳，没什么，你当我没说过吧。我一下竖起了耳朵，想邱大嘴这王八蛋，不就十几万嘛，也道过歉了，他还想怎么样？这时手机急促地响起来，我伸手拿过皮包，心想这王八蛋接了那么多刑案，屁股更不干净，光我知道的就够他吃一壶，他要真敢搞鬼，老子就先把他送进去。

电话通了，里面一片嘈杂，肖丽哭咧咧地说：“老魏，陈杰打我。”

我赶紧起身：“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她低声啜泣：“我拿那张刻录的光盘，他就打我……呜呜呜。”

新郎新娘开始接吻了，大厅里笑声喧天，我几步走到廊上，暗暗提醒自己：别着急，一定不能着急，慢慢来。柔声问她：“他打你哪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她抽抽嗒嗒地不说话，我心烦意乱，正想问她光盘的事，肖丽擤了一下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他打我……肚子，打我肚子……呜呜呜。”

我心思飞转，一下明白过来：“小丽，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嗷地哭出了声：“他打我肚子！打我肚子！”

我定定神，说我马上过来接你，那光盘和本子呢？

“他拿走了，”肖丽哽咽着说，“他打我，还抢我的钱，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呜呜呜。”

来不及告辞了，我坐电梯到停车场，发动汽车飞驰而出，心里不停地转着主意。还没开出市区，马明峰的电话来了，说老魏你他妈不够意思，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说有点急事，改天当面向你请罪。他什么也没说，砰地挂了电话。我顿时醒悟：红包还没给呢。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按号码回拨过去，连叫两三次，他就是不接，我没招了，想发条短信吧，就说自己忙糊涂了，改天加倍补上，一定让他满意。这事必须马上办，我减速打盘，想靠边停车，这时后视镜里一辆摩托车如飞驶来，我情知不好，刚想避让，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车身抖了一抖，那辆摩托哐啷倒地，滑出多远，车上骑手飞鱼般腾空而起，在地上滚了两滚，扑通一声瘫倒地上。我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停了车，那骑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其时天色向晚，周遭人声鼎沸，我呆呆地望着，只见头盔下一缕鲜血缓缓流出，色泽鲜红艳丽，如同五月怒放的玫瑰。

第八章

在老郝的小汽修厂补了漆，换了机油，做了个简单保养，心里踏实多了。老郝很够意思，撇着两条腿忙前忙后，把车擦得铮铮亮，还不肯收钱，一开口就念叨他那三十三万。我说这事你最好找廖明，他直接经办的，比我更清楚。老郝鸭子般蹒跚往来，擦轮胎，擦车窗，两只手冻得像醋泡胡萝卜，说廖律师也不理我，你帮帮忙吧，你看我这身体，动一下都困难，连手术都做不起，再拿不回钱来，我们一家只有饿死了。我心想也只有让你饿死了，安信公司的破产清算马上就搞完了，我又不是市长的儿子，也没长八条腿，有什么办法？但话不能这么说，我拍拍他的肩膀：“那我再帮你找找人，咱们可不止三十三万，还有利息和滞纳金呢，对不对？”他笑得满脸开花，撇着腿拿出两条玉溪，说魏律师，你要求人办事，我现在也没什么钱，这两条烟你先拿着。我撇撇嘴，想现在的法官哪有抽玉溪的，个个都是软中华，给我我都拿不出手。老郝十分恳切：“没事，魏律师，你拿着，拿着，车有问题就拿来修，保证不赚你一分钱。”我收下烟，挥了挥手，一溜烟开出了大门。

这两天业务十分顺利，云天公司的案子要出判决了，根据代理协议，判决下来我能就拿到一百多万，曾晓明说他不要现金，让我在桃源小区帮他买个小户型，估计是想背着老婆搞淫乱。通发矿业有两起货款纠纷，一个三百多万，一个将近五百万，这是我的顾问单位，有案子就跑不出我手。说起来还是国营企业大方，除了常年的顾问费，每个案子我都提百分之四，这两起纠纷不管输赢都有三十多万，而且不用担心败诉，反正不是自己的钱，只要跟上面能交代，谁都不会拦我财路，败诉了正好打二审，又能多捞一笔，到最后原告输了，被告也输了，只有我和法院赚钱。刚拿到这两个案子的材料，洛口县的贺老板又找上门，说杨雪琪骗了他一百八十万，问我怎么办。这个杨雪琪是本市大名鼎鼎的美女主持，艳名远播，为人十分豪放，见支票就脱裤子，号称只有两种人堪上其床：一是厅局级以上干部，一是身家亿万的款爷。她本名叫杨红艳，刚红那两年炙手可热，一群大佬在身后追逐，有分教：平生不睡杨红艳，便称英雄也枉然。任红军适逢其会，睡了三晚，掏了二百万，成为娱乐圈的经典战例，史称“钱多人傻”。这两年新人辈出，杨红艳人气大跌，不过尤物不老，姿色尚在，对乡镇干部和农民企业家依然有着无穷的魅力。这贺老板是养兔子的，一年出栏肉兔几百万头，结结实实地发财，发财之后心有不甘，想沾沾上流社会的荤腥，托人找到杨红艳的经纪人，说好给一百万就去领结婚证，睡了两天，贺老板十分受用，觉得这女人很是美味，一时豪情发作，又额外给了八十万。没想几天后杨红艳就飞了，搭上了一个卖猪饲料的，贺老板大怒，几次上门理论，说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喂猪的，“美味女士”翻起白眼，说有一点你就比不上，“人家喂猪的穿纪梵希！”

贺老板至今不解，问我纪梵希是什么东西。我给他看我的皮包，说就这个，法国名牌！他满面沮丧，我心里暗笑，说这事不太好办，你们俩只有口头协议，无凭无据的，法院很难受理，再说那一百八十万是你自愿给的，只能算是赠予。贺老板说钱倒是小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说着嗖嗖地从包里掏东西，先是两份银行凭证，我刚拿到手，贺老板刷地抖开一条皱巴巴的床单，指着上面一大块污痕说：“看，这是她的东西！我家沙发上也有！”我一愣：“什么东西？”贺老板咂咂嘴，回味无穷的样子，说还能什么东西，身上流出来的东西呗。我大笑，想这两人真是干将，居然能流那么多。其实名人官司谁都爱接，又扬名又得利，他不告我都要鼓动他告，“难办”云云，只是我的托辞，如果事情不难办，要老魏何为？盘算了一下，我告诉他：“这些东西没用，要怪就怪你糊涂，你说你，怎么连个书面的东西都没有？”贺老板一撅嘴：“谁知道臭婊子这么没良心！”我说咱们法院里有熟人，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那一百八十万——贺老板抢过话头，说我就是想出口气，钱能要回来当然好，就是要不回来，我也……说着搓搓手，一脸憨厚的兔子相。我心里有底了，跟他谈了谈费用，贺老板十分豪爽，十万律师费，两万办案费，立马签了协议。

把贺老板送走，我愣愣地坐了一会儿，那种空虚感慢慢又涌上来，一颗心空空荡荡，无搁处，无放处，浑身力气都消磨殆尽。试着给海亮和尚拨了个电话，他故弄玄虚：“一个人睡得再香，总有醒来之时。只有你是装睡，世间聪明多误人，装睡之人唤不醒啊。”我正想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和尚又开口了，说他们庙要搞个门户网站，问我能不能赞助个万儿八千的，好跟观音菩萨再续前缘。我失望至极，说我手头也紧张，就给两千吧。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像也不大满意。

晚上跟通发矿业的丁总一起吃饭，我叫刘亚男一起去，她很为难的样子，说男朋友刚献完血，身体不大舒服，她想留下来陪他。我板起脸：“这可是工作！”她犹豫半晌，说好吧，不过我只能到十一点，再晚了就回不去了。她住的地方十一点半锁楼门。我心想只要上了桌，端了杯，走不走就由不得你了，回不去才好呢，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她还欠我的钱。

下楼时正好遇见顾菲，顺路载了她一程，车上没什么说的，自然而然聊起了潘志明，她十分厌恶的样子，说没见过那么混账的男人，当初真是瞎了眼！我说你们老潘当年可是红人，当班长，当学生会主席，还会写诗，一群女生围着。她皱眉不语，我叫了一声“嫂子”，说老潘确实混得不好，不过我认识这么多人，只有他有自己的原则，是个真男人。她的脸刷地红了，嘴唇动了动，不过什么也没说。

把顾菲送到家，我拐上便道，直接开到通发旅馆，这是通发集团的下属单位，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走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地下一层是个巨大的恒温泳池，二十四小时有美女伴泳；一楼是专做燕鲍翅的粤式餐厅，真正的香港名厨主理，一道云腿煨翅根，一道蜜汁干鲍，堪称无上美味，连香港的鲍鱼专家杨贯一都赞不绝口；二楼是高级客房，三楼是夜总会，三十六间VIP包房美仑美奂，提供各种难以置信的服务，有皮鞭、镣铐、蜡烛等十八般兵器，小姐更是知心体贴，可以扮成你想要的任何形态：空姐、护士、警察、美国女兵……去年跟丁总上来，他说我们今天玩个新鲜的，叫个新娘。话音刚落，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两名童女手捧花篮做前导，两名童男拖曳长裙为后随，中间的姑娘一袭白纱，满身珠玉，神情高傲至极，再狠的贼都不敢逼视。丁老色鬼喉结耸动，说今天我再他妈结一次婚，你给我当伴郎。我悻悻地咽了口唾沫，也没敢跟他争，找妈咪安排了个美国女兵，百般蹂躏，狠狠地为伊拉克人民报了仇。

给刘亚男叫了一份冰糖官燕，我和丁总一人一客鲍鱼，丁某两眼贼溜溜地绕着刘亚男打转，说老魏你不错啊，有个这么漂亮的女秘书。刘亚男更正：“不是秘书，是律师助理！”丁总嘿嘿有声：“助理好，助理好，老魏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我说跟你们通发比不起，你们家大业大，挖出块石头就能卖钱，我只是个小律师。他哈哈大笑，说老魏这小气鬼，别跟他了，到我这来吧，一个月给你发一万。刘亚男的脸红了红，低头一勺勺吃起了燕窝。我心想老色鬼肯定没安好心，得提醒她一下才行。

吃完饭到夜总会开了个包厢，老丁也没叫小姐，跟刘亚男一首接一首地合唱。中间她出去接了个电话，丁老色鬼拍拍我的腿：“小家碧玉，啧啧，典型的小家碧玉！”我咧咧嘴，心里无端地发苦。喝了两瓶啤酒，已经十一点多了，刘亚男还在那儿扯着脖子唱《当爱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埋在心底……”我碰碰她：“你不是十一点要回去吗？”她抬眼瞅瞅我，一副“我才想起来”的样子：“哦，我男朋友说他没事了，晚点回去没关系。”这种低级谎话骗不了老江湖，我嗤地一笑，她的脸腾地红了。丁总捅我一拳：“老魏，别扫兴，还有好多歌没唱呢！”我横她一眼，心想让你陪我，你就说照顾男朋友，老色鬼开出一万月薪，连男朋友的死活都不顾了，什么东西！

越坐越气闷，起身到大厅里转了一圈，一群俄罗斯姑娘扭腰转胯地卖弄大腿，我怔怔地看着，妈咪走过来打招呼：“魏老板，什么时候来的？就你自己啊？”我搂搂她的肩膀，刚想问一个新娘多少钱，忽见刘亚男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魏律师，电话！”

我没看她，接过来喂了一声，陈慧阴恻恻地说：“王八蛋，那钱你还不还？”

我心头火起，喊了一声“滚”，直接挂了机。没过一分钟，她又打过来，开口就发狠：“我告诉你，四高丽出狱了，你看着办！”

我心里一抖，这个四高丽我见过，当年是小二黑手下悍将，本名崔长胜，据说有一半朝鲜族血统。这家伙出手极其狠毒，二○○三年公安抓捕，他护着小二黑往外冲，一个人打翻了两名刑警。看来事情不妙。我想了想，问陈慧：“他判了八年，现在怎么可能出狱？减刑也没这么快啊。”陈慧嘿嘿冷笑：“保外就医，王八蛋！”

第九章

二十年前我叫魏弗成，是县高中的文科尖子，身体单薄，心地善良，理想远大，是老师认定的栋梁之材。高中毕业时，我在同学的留言簿上写了一句话：“二十年后，让我们相会于世纪之巅！”

那是我少年时定下的约会，现在时间已到，我约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久迷人世，红尘颠倒，再也找不到当初相约的地点。

给倭瓜小姨子买了个LV，九千七，这些日子进账不少，顺便犒劳一下自己，到切瑞蒂1881店里试了套西装，一万三，贵是贵了点，穿上后十分精神，上节目效果一定不错，刷卡买下。想想没有相衬的领带，到杰尼亚店里挑了一条红色带斜纹的，一千一百元，小店员问我要不要订制衬衫，现在九五折优惠，六件只要两万一。我有点犹豫，转念想两万块哪儿赚不到，订就订，交了钱，选了布料和袖扣，抬头看见了我们所的胡主任。

胡主任自诩“衣冠中人”，衣着十分挑剔，提登喜路皮包，穿阿玛尼西装，连袜子都不穿五十美金以下的。此人有几打白衬衫，全是大牌订制品，每件袖口都骚哄哄地绣着名字缩写：HCX，他叫胡传学，我们不这么拼，都叫他“胡操性”，简称“胡操”，其人意见甚大，多次严正抗议，强烈要求改正，不过大家都是老板，谁也不比谁大，心情好了叫一声胡主任，心情不好照样胡操不止。

胡主任是本市知名的大律师，他比我大九岁，大哥是建设局的一把手，他的业务几乎全是建设口的。从执业第一天起，胡某就没接过一百万以下的案子。我们见了当事人都点头哈腰的，他不，当事人稍有微词，立马拍桌子轰人，回头人家还得烧香拜佛地求他。这人前两年跟我们一样，披发跳踉，狗屁倒灶，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这两年颇有意于政治，混了个什么委员，凡有损高大形象的案子一律交给别人，他背过身搂钱，转过脸扬名，混得八面玲珑。有一次电视报道他们开会，别人都昏昏欲睡，只有胡操委员精神矍铄，小脸板着，小嘴嘟着，两只小眼睛眨巴着，还装模作样地记笔记，我们几个看了大笑，刘文良高声赞叹：“瞅丫那操性！”.

花了两万多，他踏实了，我问他：“交警队那边要不要打点一下？这次多亏他们了。”他大咧咧地：“不用！不就撞了个人嘛。”我说当时真把我吓够呛。他嘿嘿直乐：“尿裤子了吧？熊样儿！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不要说没撞死，就是撞死了又能怎么样？”我犀利回击：“瞅你那操性！”他哈哈大笑，钻进白宝马狂飙而去。

那天在建设路口，真把我吓坏了。那家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心想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死，老子酒后驾驶，违章掉头，你一死就够我喝一壶。下车走到近前，他突然翻身坐起，在头盔后面咕咕哝哝地骂我：“他妈的，你怎么开车的？”老天作证，我老魏活了三十七年，好话也听过不少，但从没哪句像这“他妈的”一样让我欢喜，简直就是雷音寺的雷音，妙法庵的妙法。我心想这厮还能骂人，太他妈好了。扫眼看看四周，满地都是萝卜芹菜，估计是进城卖菜的农民，我立刻放了心，搀着他走了两步，还行，站直了，只是嘴里还有点不干不净。我心想这时候不能示弱，你一软他就顺杆爬，不定开出什么价钱呢，非拿住他腰眼不可。看他慢慢除下头盔，我一声大喝：“驾照拿出来！”谁撞了人也不敢说这话，但我要的就是这“一棒子打晕”的效果，他果然傻了，擦擦头上的血，哆嗦着嘴唇问我：“你……你是干什么的？”这家伙五十多岁，衣服油糊糊的，脚穿一双黄胶鞋，满身农药味，一副缺心眼的模样。我横他一眼：“你管我干什么的，驾照！”他摸索半天，一咧嘴：“哎呀，忘带了。”我得理气更壮，轻薄地戳戳他的胸脯：“就你，啊，无照驾驶，追尾，还他妈敢骂人？！”他垂头辩解：“你……你也不打灯，我哪知道……”这时几个人慢慢围拢过来，我心想兔子急了也咬人，诈一下再给他点钱算了，何必多生事端。让他把摩托车扶起来，老菜农唯唯点头，颤颤地走了两步，突然扑通一声又趴倒了地上，这次是真的昏了，推搡半天都不醒，人越聚越多，后面的车也排起了长龙，一辆警车远远开来，我知道麻烦了，赶紧给胡操性打电话，他十分爽快，问了问事发地段、大概情况，立马答应找人。刚收了线，警察已经到了近前，跟我要证件，我小声告诉他：“我跟你们何政委……”他瞪眼：“少废话，拿出来！”老菜农悠悠醒转，喘着气说：“原来你……你不是啊。”我脸上一热，听见小警察腰间嘀铃铃响了起来，心想胡操性够意思，来得够快的。那警察白我一眼，走出人群接电话，过了不到两分钟，态度大变，也不跟我要驾照了，直奔老菜农而去：“你追尾啊？身份证、行驶证、驾照！”老菜农面如土色，脸上血淌，嘴边肉颤，半天都说不清楚，警察盘问了两句，小声告诉我：“魏律师，先送医院吧，我看伤得不轻。”我长叹一声，心想真他妈倒霉，没料到老菜农全无脑子，一下又站了起来，跌跌绊绊扶他的摩托车，还拿着筐子满地捡菜，菜叶上鲜血淋漓。我和小警察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有了笑意，小警察问他：“你没事吧？”老菜农摸摸胸口：“呃……呃……疼。”小警察问他愿不愿意私了，接着划分责任：“你无照驾驶，追尾，看把人车撞的！你要负主要责任懂不懂？”然后转向我：“你也是，灯都不打！”我低头认罪，老汉也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跟我道歉：“对……对不起啊。”我心中暗笑，这警察也真会来事，指指我车身撞瘪掉漆的那一块：“你这车有没有问题？”我说还没到修理厂，不好说，不过得整形，得补漆，至少要花三四千。老菜农一下瞪圆了眼，怔了怔，掏出一堆皱巴巴地票子，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很多毛票，肯定不超过一百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这么多，要不……你把摩托推走吧。”我说你这破摩托只能当废铁卖，我要来干什么？小警察跟他低声说了两句，老汉浑身哆嗦，解开衣服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百三十元钱，一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三张十元的，全叠成小小的长方形，颤巍巍地递给我，脸上老泪吧嗒：“买化肥的……就这么多了，再没有……没有钱了。”我收下那三百三十元，看着老汉推起摩托，打了几下打不着火，一手扶着菜筐，一手扶着车把，哆哆嗦嗦地往前走，脸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地淌。人群慢慢散开，那警察小声嘱咐：“以后少喝点。”我说明白明白，改天请你吃饭。他没接话，鸣着警笛绝尘而去。我发动起汽车，刚转过弯，看见老菜农歪倒在一棵小树旁，脸色惨白如纸，手捂胸口不停咳嗽，我跟他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心想交警都处理过了，何必自找麻烦去捡个爹养。踩了一脚油门，直奔丰山县城，肖丽估计正在那儿哭呢。

带养兔子的贺老板到江左法院立案。贺老板缴钱时有点心虚，问我有几成把握。这时候必须把话说满，否则这老小子抽身而去，我损失就大了。我说第一，天下没有必胜的官司，也没有必败的官司，事在人为；第二，咱们有人，有关系，我的业务水平你也知道，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你就望安吧。这话看似周全，其实什么都没说，贺老板倒挺满意：“最好能把那一百八十万……”我心想人家杨红艳好歹也是个过气明星，睡都睡过了，还想一个子儿不掏，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这种老土鳖最难缠，又滑头又抠门，一不留神就能摆你一道。我得小心才是，别忙活半天，最后被他放了鸽子。有的当事人十分混蛋，求你时说得千好万好，官司一打完就没影了，这在行内叫做“跑单”，我当律师十四年，大大小小被跑了不下十单，积欠至少有七十多万，想起来就窝火。

案子立完，转头来了一个熟人。此人形貌猥琐，垂头丧气，一副丧家犬挨了石头的模样。我迎面拦住，说任红军，你个法盲，跑法院来干什么？任红军手足无措的样子，说：“我找志明有点事，你你你来办案啊？”我还没回答，只见潘志明跨着大步走出来，伸手把一个信封递给任红军，任红军的脸红了红，赶紧揣进兜里。我恍然大悟，想这厮真是穷疯了，连老潘这种穷光棍都不放过，老潘一不收礼，二不黑钱，全凭一点死工资，能有几个钱？他也真忍心下手。贺老板听说有个法官，死活要请吃饭，潘志明几次推托，架不住我和任红军一再撺掇，终于开了金口，说那就到对面的四川酒家，这顿饭我请任红军，老魏你们俩当陪客。贺老板连声嘟囔：“哪能呢？哪能呢？”潘志明瞪他一眼：“少废话！想吃就吃，不想吃滚蛋！”贺老板一哆嗦，讪讪地闭了嘴。

水煮肉、酸菜鱼、豆腐青菜，外加一大碗汤。我说这里有三位同学，两位同靴，来，干一杯！众人不解：“什么同靴？”我把杨红艳的事详细描绘一番，尤其是那条沾满名流DNA的床单，几个人哈哈大笑，任红军淫荡地拍拍贺老板：“老贺啊，要早个四五年，你这一百八十万，值！那时是细釉白瓷，摸一把晕半天，现在，咳，好汉们排着队上，早玩成尿罐子了，你好好的金刚钻，干吗非去锔别人的破锅碗？”这话太刻薄了，潘志明直翻白眼。贺老板抓抓头，说我就是喜欢她那两条腿，任红军一竖大拇指：“真会玩！就是那两条腿动人！” 我和潘志明相顾无言，听他们俩满嘴胡柴，任红军越说越起劲，渐渐说到了生意上，掏出一大叠文件，说他最近到四川走了一趟，在金沙江畔买了一个蘑芋加工厂，那地方出产一种极其罕见的雪蘑芋，有极好的防癌效果，在当地跟萝卜一个价，加工成精粉，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到七千美元一吨，特别受日本鬼子欢迎。现在第一笔订单已经到手了，三百吨精粉，预付款就是七十万美金。我心想你他妈骗鬼呢，要真有七十万美金，还用找老潘借钱？回头看见潘志明也在皱眉。只有贺老板蒙在鼓里，不停地问三问四，看样子十分热心。任红军说他跟当地政府签了个协议，准备搞一个万亩种植园，现在万事俱备，就是钱不凑手。这话就太低级了，傻子都能看穿玄机，我心想帮他圆个谎吧，万一能骗到钱，他肯定也不会忘了我。端起杯子问他：“资金缺口有多大？”任红军愣了愣，说也没多大，也就三……呃……四五千万吧，市里几家商业银行都想入股，我觉得这事必须慎重，还在考察。我说好小子，这么发财的生意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我入一百万的股！任红军做出为难的样子，说咱们几十年了，按说不应该拒绝你，不过一两百万……嘿嘿，要不我送你点干股吧，法律事务就交给你了。贺老板听得心痒难耐，说任总，这生意真那么赚钱？任红军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赚钱是肯定的，就怕被别人抢了先，市场这东西你也知道，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形势大变，所以不敢声张，只能低调行事。顺便摆他的资历：第一批千万富翁、最早的地产开发商、某协会理事、某协会会长……老潘听得一脸怒气，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贺老板琢磨半晌，说能不能把招股方案给我一份，我嘛，多的钱没有，两三千万还是拿得出。任红军不置可否，转头问我：“外贸里的FOB是怎么回事？回头有几个合同你给看看，别让洋鬼子坑了。”我说FOB就是“船上交货”，不过像你这种情况，最好做CIF，你承担成本、保险加运费，洋鬼子不了解中国情况，保险有的赚，运费更有的赚。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船要出海似的。贺老板坐不住了，又跟他要招股方案，任红军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方案不能给你！我们这生意，对不对？要先考察对方！”贺老板连连点头，又是发名片，又是留电话，我心中暗笑，想杨红艳不过骗了你一百八十万，还让你睡了两天，你就叫苦不迭，现在前面明明是个大坑，你还非抢着往里跳，要不怎么说土鳖缺心眼呢。

刚回到所里，通发集团丁总的电话就来了，说晚上要带刘亚男到清风山庄泡温泉，跟我要她的号码。我想去你妈的，泡老子的心上人，还让老子拉皮条，真当老子是傻逼啊。不过当事人是衣食父母，得罪不起，我说这姑娘一向保守，估计不会去。丁老色鬼嘿嘿一笑，出语不逊：“哥哥我是什么手段？放心，今晚一定拿下！”

心里的无力感慢慢泛起，这次不同以往，我知道原因：老丁地位比我高，钱比我多，样样都比不过。说实话，就算他当我面把刘亚男强奸了，我也只有干瞪眼，说不定还要帮着按手按脚、拉衣解裤，屁都不敢放一个，毕竟一年拿人家几十万。不过心里确实难受，像猫抓一样。这个老丁我认识几年了，亲眼见他糟蹋了不少小姑娘，这个“糟蹋”是真的糟蹋，手段极其歹毒：先示人以金玉富贵，坐豪华车、住总统套，出手即是顶级品牌：阿玛尼的裙子LV的包，蒂梵尼的项链卡地亚的表，样样牛逼闪闪。以金玉富贵囚禁当世英雄，远胜黑狱铁窗，何况一班世事不通的小妮子。等锦衣玉食已成习惯，他也差不多玩腻了，随便寻个借口，立时就能翻脸，门不许进，人不露面，闹得过火就派人上去打。由奢入俭，自古难为，昨日在云端，今朝落泥潭，内心再强大都免不了崩溃。二○○三年他泡了一个外贸学院的大学生，短短九个月，在她身上至少花了五六十万，玩腻后直接把人赶到大街上，先前送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拿，那姑娘又哭又闹，他立马喝令保镖：给我打！两拳下去，满嘴是血，他嗤地一笑，开着车绝尘而去。那姑娘我后来见过一次，是中国城桑拿的头牌，嘴上的功夫感人至深。我说你这么年轻，又有学历，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她淡淡一笑，说我坐了九个月的奔驰，出入都是专职司机接送，吃的都是燕鲍参翅，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回去骑自行车？天天数着米下锅？我哑口无言，后来再去找她，人已经不在了，听妈咪说她吸上了白面，瘾大得厉害，还偷客人的钱，警察抓过一次，再后来就不知所终。

跟刘亚男讲了讲老丁的为人，让她小心点。她表情淡淡的，说我知道，你放心吧，肯定不会去。我心情大好，说你才二十四岁，以后的路还长，机会有的是，不要为了一时的……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出去接了两分钟，回来表情十分忸怩，我心里一动：“是不是丁总，他怎么说？”

刘亚男有点脸红：“他……他说五点半派车来接我。”

我白眼一翻：“你不是说不会去吗？”

她低下头：“就是吃顿饭，没……没什么。”

我冷笑一声：“不用照顾男朋友了？他可刚献完血。”

这话就重了。她咬咬嘴唇，说这年头，谁能照顾谁一辈子呢，哼。停了停又告诉我：“你说过：女人终究要依靠男人。既然要依靠，那就不如找个真有钱的。”说着看看我，眼里的蔑视明白如画：“反正男人都一个德性。”

这话打击面太广，我很是受伤，捂着胸口直喘粗气，说你看着吧，他晚上肯定会送你东西，不是珠宝就是手表，还会请你吃大餐，不是燕窝就是鱼翅，吃完就要你跟他……

刘亚男止住我，神情十分勇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吧，你女朋友下午来电话，说她流产了，让你早点回家。”

第十章

邱大嘴这两天倒很和善，也不跟我炸刺儿了，见面总是笑嘻嘻的。上周末到所里坐了一会儿，他敲敲门进来，说中院的李恩正提刑庭副庭长了，你说怎么办？我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就是上次一起打麻将的李法官。我说这王八蛋业务那么差劲，人品那么操蛋，怎么还能提？他诡秘一笑：“提个副庭长算啥？大惊小怪！”顺手扔来一支烟，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老魏，上次那十五万，你不该拿。”我说对，不该拿，是我糊涂。他说这样吧，你拿两万块出来，我替你交给他，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以后还得求人家不是？我诧异：“他没这么好说话吧，两万他也收？”邱大嘴说他那天也是拿了钱走的，你再凭空给他两万，还不笑欢了？我心想这么办倒是一劳永逸，不过赤裸裸地送钱终究难看，点上烟问邱大嘴：“他喜欢什么？送点别的算了。”邱大嘴说酒色财气呗，钱呗，女人呗，还能有什么？我说我有块江诗丹顿的名表，值四万多，一次都没戴过，要不你把他约出来，吃一顿，娱乐一下，再送他块表，不是更体面？邱大嘴咧咧嘴，笑得十分古怪，我心中狐疑，看着他摇摇摆摆去远，还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屁股一耸一耸的，像极了爱偷吃又爱放屁的臭齅。

我把这些天的案卷材料整理了一遍，心里有点空，顺手给肖丽拨了个电话，问她好点没有。今天一早她就叫肚子疼，在马桶上坐了半个小时，满桶都是血，脸色煞白，站都站不起来。我看了也有点心疼，毕竟一张床上躺了两年，没有爱情也有手足之情。心想虽然是你自己作孽，但弄到这步田地，无依无靠的也挺可怜。陪她到医院挂了个号，肖丽过意不去，一个劲儿地催我：“你去忙吧，我自己能行。”我估计她是有事不想让我知道，心肠立刻硬如铁石，想活他妈该，难受也是你自找的。甩了甩手，一言不发地出了医院大门。

肖丽怀孕两个月，说是走楼梯时摔了一跤，意外流产。这话我不太信，估计是吃药堕的胎。我和陈慧结婚几年，她一直没怀孕，后来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精子存活率极低，当爹比中彩票都难。这事我一直没告诉肖丽，她做贼心虚，遮遮掩掩地多次暗示，说我才是孩子的亲爹。我不点头也不摇头，一直笑眯眯地鼓励她生下来，心想生下来就去做亲子鉴定，是我的一切好说，不是我的一脚踢出门去，你没家没业没工作，还带着个孩子，我看你这辈子怎么活？她倒也乖觉，干呕了两三天，突然就摔倒了。摔得有动机、有目的、有人证物证，天衣无缝，可只有一点没摔清爽：上上下下都有电梯，你非跑楼梯上摔跤干吗？不过这事不着急，先给她记着账，总有一天彻底清盘。

那天从丰山县城接了她，肖丽一句话不说，坐在车上不停地流泪，估计心情复杂。我当时也很矛盾，想骂她，又想温柔地安慰两句；想揪过来扇上两耳光，又想抱进怀里亲一亲。最终什么也没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把口袋里的假钻戒掏给她看，说多亏你回来了，要不这钻戒我送给谁呢？肖丽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突然哇哇大哭，说老魏，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一定……我心想哪他妈还有以后，要不是陈杰的事还要靠你出力，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回家后我们讨论本子和光盘的事，我问她：“你当初怎么想的？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肖丽说了两声对不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我的小腿，放声大哭：“我错了……呜呜……我错了，我年轻不懂事，呜呜，你原谅我……原谅我，呜呜呜……”我心中冷笑，想我要把那四十万给了你，你他妈就不用哭了，不定躲哪儿骂我傻呢。我摸摸她脑袋，恨不能找把锤子敲下去，语气却很温柔，说你跟我两年多，就算我有什么不好，可管你吃，管你住，穿的用的全是我买的，你做得还是有点过分吧？她哭得更加厉害：“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呜呜呜……”我长叹：“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出事，我陪你；你跟人跑了，讹诈我，钻戒我还是买给你。小丽，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她惭愧得无以言表，伏地呜呜号哭，像在舔我的脚。

这是我对付女人的绝招之一：趁其体虚，一举降服。先让她犯错，犯了错不打不骂，只说自己的好。女人都是偏执的动物，你张嘴一骂，抬手一打，她逆反心理发作，牙一咬顶着茬儿上，反过来也要找你的不是，一笔笔地清算。男女之间都是糊涂账，哪能算得清？最后吵半天，气半天，大家都有错，大家也都有理，只能不了了之。你不批评不教训，只说自己的好，她自然就会匍匐脚下，永世不敢再反。

把肖丽拉回来，陈杰就好对付了。我当律师十四年，算是纠纷高手，每次通话都录了音，就算真的东窗事发，我会怎么样先不说，他敲诈我四十万，绝对算得上数额巨大，至少判十五年，出狱后快四十岁了，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到时顺便把肖丽也送进去，共犯嘛，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八年，反正是她自找的，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如果这几招还不管用，我还有最后的法宝：他爹叫陈明德，他妈叫刘阿翠，他家住在钢管厂宿舍六栋三零二，他妹妹陈洁欣明年高考，就算这小王八蛋自己不怕死，我就不信他们全家都长了铁脖子。到时找几个人，上门恐吓一番，再甩个几万块给他，逼着他写个保证书，把敲诈勒索都写上，这东西虽然没什么法律效力，可对法盲意义重大，谅他也不敢乱说乱动。等东西拿回来，我一把火烧了，再想法慢慢地整治他，论白道、论黑道、论人脉、论手段，我就不信他能逃出我的手心，总有一天让他生不如死。

四高丽还躺在省医院里，这厮天生黑心，不光对敌凶猛，招呼自己也格外毒辣，在牢里吞钉子、吞洗衣粉、吞玻璃，吞了一肚子垃圾，吞得肠翻肚烂，终于骗了个保外就医。此事不可以轻心掉之，我托监狱管理局的熟人问了问，一下放了心：这几年他和小二黑分别关押，声气不通，人虽然出来了，未必是针对我。再说他们那伙人早就抓干净了，他自己也受到严密监视，不见得能有什么作为。我弄了个电警棍，这两天充足了电，随时带在身边，出出入入严加防范，尤其是到停车场取车，总要拉个人陪着，就算四高丽真要动我，至少有个救应的，没那么容易得逞。陈慧气焰高涨，天天电话逼债，语声凌厉，用词粗野，恨不能生吃了我。现在不是发狠的时候，我软语相劝，善良无比，昨天还把她叫到所里，当面给了五万，她依然不满意，不过态度好了一点，想来也不至于下死手。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爱自己也爱别人；第二种人只爱自己，不爱别人；我属于第三种：既不爱自己，也不爱别人。有时我觉得生命只是一场恍惚，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凡世种种，只为静等老死。海亮和尚送过我一幅字，上书两句箴言：

想人间婆娑，全无着落；

看万般红紫，过眼成灰。

就是这个意思。我埋下了种子，却从不期待果实，它满贮蜜液，或者暗藏毒汁，于我并无分别。

到沃尔沃4S店里看了看新款的S80，试驾了一下，不愧是瑞典名车，手感极好，开在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轮胎擦地发出的轻微嗞嗞声。这几年业务越做越大，我一直想换车，胡操性建议我买宝马，我觉得太招摇；刘文良说奔驰不错，他自己就开了一辆红色的E200，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简直傻透了。要按赵娜娜的说法，我应该买辆保时捷，可是钱又不够，再说早过了开跑车的年纪，要是倒退十几年，我穿条破牛仔，染头黄头发，戴个小墨镜，开辆小跑车，满街的姑娘追着跑，别提多拉风了。可惜时光不再，三十七年如同一瞬，现在人到中年，渐渐老朽，只能庸俗地撑下去，至死不再有梦。

赵娜娜先后找我几次，口口声声要拜师，说得理直气壮：“要想学得会，先跟师父睡，我都跟你睡过了，你收不收我？”我说那都是有偿睡的，要进律师的门，先得明白一个道理：做交易不能讲人情，讲人情不能做交易。她大怒，说要把我们俩的事告诉肖丽，我嘿嘿一笑，说你急什么，我早帮你想好了，你跟我们所的胡主任吧，知名大律师，把他奉承好了，我保你三年之内风生水起。她狐疑不定，说你们两个臭男人，哪有这么好心？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交易？我说没错，我把你卖给他了，一次八百块。她满脸通红，跳上来又踢又咬，粉拳绵软，樱唇火烫，酷似春天旷野里寂寞难耐的小野猫。

中年男人交往有一个“三不原则”：不谈背景、不问收入、不提老婆。如果对方带了个年轻姑娘，那更得万分当心，中年男都是龌龊男，一肚子见不得人的勾当，所谓“一身是屎，到处流脓”，一句话说漏了，轻则拳打脚踢、指甲挠脸，重则寻死觅活砸电视。我和胡操性交往十几年，一直恪守“三不原则”，谁都不谈家里情况。直到二○○二年，他把一个民族学院的姑娘搞上了床，那姑娘是个苗族，剽悍至极，别的女人发怒时不过逞逞泼妇之勇，头撞墙，手抓地，没什么杀伤力。这姑娘不然，一生气就要回云南老家背炸药，声称胡某如敢负她，一定给他提前办了火葬。她大四和胡操性同居，睡了两年，嫌没有名分，非逼着胡操性离婚。胡操性还想锐意仕途，自然不肯，一再用缓兵之计。快过年了，这姑娘看着家家团聚，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芳心顿起幽怨，严令胡某人跟她回云南，说你不去我们家，我就去你们家，你看着办。老胡吓傻了，送皮包，送手表，几番肉麻，终于把这年蒙混过去。刚到初七，心里痒得难受，又跑去睡了一晚，这姑娘问他：“到底离不离婚？”胡操性随口推托，说二十多年的夫妻，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这姑娘冷笑一声：“好，好！你狠，我死给你看！”拿起刀就往自己心口戳，胡操性大骇，飞身夺刀，这姑娘挣扎抗拒，到底力不能敌，更添了羞愤之气，说你就守着吧，胆敢离开一步，回来就替我收尸！老胡汗水直流，两天不敢挪窝，连撒尿都是蹲踞式，随时准备提着裤子冲刺。第三天实在熬不住了，给我打电话，问有什么办法。我说办法倒是有，就怕你于心不忍。他沉默半晌，最后终于下了狠心，说我豁出去了，你干吧。

我把这姑娘接到家里，劝了整整一下午，看她怒气渐息，接着到花萼楼酒吧找了个帅哥，人称“粉面鸭王”，相貌英俊，口齿伶俐，更兼体魄健美。我介绍两人认识，说自己工作太忙，只能让助理陪她。这两人厮混多时，迟迟不能入港，索性让胡操性买了两张机票，派他们直飞泰国。借口很简单，就说胡操性正办离婚，不能让老婆抓到把柄，否则要赔上一大笔。那姑娘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遇上的又是久经风月的老作家，一个甜言蜜语，一个心有不甘，一个是有心待花开，一个是花开无人问，再加上精心准备的春药，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回来后帅哥几次约她，那姑娘怎么都不肯出来，我教他施苦情计，百般哀求，万般央告，终于把她感动了。

那天我和胡操性一直守在楼下，脚都站麻了，始终没见动静，我急得直搓手。直到日落天黑，那帅哥才慢慢探头，冲我诡秘一笑，倏地拉上了窗帘。我知道事成了，抽了几口烟，拉着胡操性飞奔上楼，那姑娘正骑在帅哥身上颠簸呼号，一见我们进来，脸登时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牙齿咯咯直响，咬得嘴唇鲜血淋漓。胡操性做悲痛状，说我都快离婚了，你竟然……那姑娘无言以对，颤抖了半天，腾地跳了起来，穿上衣服夺门而去。当时场面极其尴尬，胡操性趴在桌上签支票，我笑着圆场，说这么结束也好，一了百了。他点点头，忽然身形暴起，一拳打在帅哥脸上。我愣住了，看着那张支票翩翩落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过了两天，报上登出新闻，说有个年轻女子跳楼自杀，还好楼下有几把遮阳伞，只摔断了一条腿，不过肚里的孩子保不住了，三个月，按时间推算，肯定是老胡的种。

我把赵娜娜介绍给胡操性，说这姑娘专业不错，人也活泛，是个好苗子，你带带她吧。说着挤了挤眼，胡操性心领神会，他这两年一直憋着，几次让我给他介绍个姑娘，要年轻漂亮，要大方活泼，还要脾气柔顺，赵娜娜放荡随便，正中其选。我另外还有个想法：这姑娘腥冷不忌，只要走上律师这条路，注定会成功，胡操性的业务实在太肥了，派个钉子扎在他身边，说不定可以分点油水。

三个人吃了饭，喝了茶，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胡操性心思活泼，跟赵娜娜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不时抬头看我，笑得十分诡异。我说你们这对狗男女，说我什么坏话？他们俩大笑不答，显得极有默契，我心里直冒酸水，正想拂袖而去，电话响了。

陈杰说：“魏律师，这本子和光盘你还要不要？”

我拿起包走进电梯，问他：“你在哪？咱们见面谈谈？”

他冷笑：“少跟我来这些花花肠子！我问你：这四十万你给不给？不给我就不要了。”

这话没法回答，我转了个话题，说你可真狠心，肖丽怀了你的孩子，还下那么重的手。

他大怒：“他妈的，那孩子是你的！我连碰……”

我骗他：“我结扎十几年了，怎么可能有孩子？”

他嚷嚷起来：“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时地下二层到了，我掏出车钥匙，根本不容他张嘴，滔滔不绝地讲起酝酿已久的台词：“你敲诈勒索，数额巨大，至少判十五年！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接着背他的家史：“你爸叫陈明德，你妈叫刘阿翠，你妹妹陈洁欣明年高考，以身试法之前，我建议你……”

身后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我心里一动，刚要转身，突然领子一紧，一双大手牢牢抓住了我的肩膀，一个声音嘶哑着叫道：“抓……抓……抓住你了！”

第十一章

一九九九年我接了一起刑案，当事人是个小伙子，性格软弱至极，直追柿子，好似面瓜，是个人就敢揍他。这人从不惹事，针扎不开口，挨打低着头，睡觉都把腿夹得紧紧的。他同学偷了几千米电缆，无处可放，就搁在他家里。后来事情发了，那人熬不过打，把他招了出来。本来很小的事，正好碰上打击团伙犯罪，足足判了两年。铁窗黑狱便是修罗道场，好好的人关上两年，出来就成了他自己的仇人。他现在是城西一带有名的豪杰，手下兄弟众多，行事极为狠辣，有一天我去城西办事，看见他正在毒打一个小贩，边上筐翻箩倒，香蕉苹果滚了一地，那小贩满脸是血，伏地求饶，他正打得有趣，哪肯轻易收手？招招直逼要害。我看不过去，停车劝了两句，这厮六亲不认，瞪圆两眼骂我：“你妈，滚！”

现在全世界的监狱都关满了人，光美国就有两百多万囚徒，位居世界第一。中国有七百多所监狱，一百五十万犯人，按人口比例算，犯罪率只有千分之一，算得上清平世界。这些人大多罪有应得，但也有冤枉的。几年前法律援助时我接过一个申诉案，苦主叫刘元昌，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学生，原来是市冶炼厂的技术员，有家有业，跟老婆感情也好。一九八三年他去北京出差，路上买了十斤桃子，车过郑州，车厢里突然喧闹起来，有人说丢了东西，有钱、有粮票，还有刚买的桃子。乘警进来搜查，别的没搜到，只拿获了刘元昌的桃子，立马当成嫌疑犯铐了起来。那年头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打了两天，他撑不住了，招认偷窃。正好碰上严打，判了十年，一斤桃子合一年徒刑。进去后受尽荼毒，都是同仓的犯人干的，龌龊至极，不说也罢。这十年大牢蹲下来，刘元昌彻底废了，行事乖张，说话结巴，一有事就浑身哆嗦。一九九三年刑满出狱，工作没了，房子没了，老婆也跟人跑了。他投靠无门，晚上捡垃圾，白天上访申诉，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张嘴就是：“没……没天理！”

这案子没什么油水，而且毫无希望，做过律师的人都知道：申诉要翻案，难于上青天。我带他跑了趟高院，从此撂下不理。这人坐牢坐痴了，认死理，抓住根稻草就不放手，天天追着我跑，怎么撵都撵不走，也不爱说话，永远是一副受惊的表情：瞳孔放大，脸色苍白，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最后实在烦透了，让他滚出去，他死赖着不走，我大怒，上去又推又搡，他身子一歪，扑通跪倒地上：“魏魏魏……你帮帮帮……我，以后我我我……当牛做马……”我白他一眼，当即叫保安轰了出去，他还不死心，过几个月就来骚扰一次，长发遮脸，眼神飘忽，怎么看怎么像《午夜凶铃》里的贞子。

电警棍已经掏出来了，噼啪地闪着电火，我心里怦怦直跳，转身吼他：“放手！你他妈干什么？！”刘元昌松开手，脸上肌肉突突地颤：“给我平平平……平反了没有？你你你……”我说早跟你说过了，你的事我办不了，走走走！他捶胸大叫：“你们……官官官……官官相护，没……没没天理！”这家伙一身臭气，脸上又黑又脏，手指间黏黏糊糊的，不知摸过什么。我一阵恶心，转身进了汽车，他死抓着车门不放，眼神灼灼如火，嘴里唾沫狂喷：“没……没天理！我我我没偷！凭凭凭什么判我十……十……”半天也没把“十年”俩字结巴出来，我又气又笑，拿电棍指指他：“放手！再不放手电死你！”他哇地哭出了声：“没……没天理！你还……我房子，还我老老……老婆！”我说你真他妈疯了，你老婆又不是我拐走的。拿电棍往他手上擦了一下，这厮嗷地一声怪叫，向后便倒。我看也不看，砰地关上车门，打着火扬长而去。快出车场了，还听见他在那里嘶声长哭：“你妈！没……没天理！没……没天理啊……”

真是一场好惊，回家后汗还没干。肖丽看我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帮我除了外套，蹑手蹑脚地进卫生间放水。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有点过意不去，在屋里转了转，看见桌上摆着一碗康师傅方便面，捞得精光，一根榨菜虚浮地漂着。我心里一疼，突然悲从中来，想这他妈都什么事啊，同睡一张床，我天天鱼肉膏粱，她却只能吃一块三一碗的方便面。肖丽放完水出来，满脸堆笑：“累了一天了，洗个澡吧。”我柔情发作，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感觉鼻子无端地发酸。她乖乖地猫着，几丝发稍轻轻飞过我的脸，有点香，有点痒，还有点说不清的温柔眷恋。我说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还吃这个？去医院时我给了她三千块。她不答，低声问我：“老魏，你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疼我？”我说当然会，她紧紧抱着我：“那你不怪我了？”我长吁一声，慢慢醒转，心想账还没结呢，你他妈就想跑单。鼻子哼了一声，说陈杰给我打电话，承认那孩子是他的了。肖丽倏地挣开，急得满脸通红：“他骗人！他！他就希望我和你……”

我死盯着她，肖丽面孔扭曲，突然腾腾跑开，从架上摘下一口尖刀，锋刃闪亮，横架自己手腕：“老魏，我拿我的性命跟你起誓：那孩子是你的，你信不信？”

这行径跟土匪绑票没啥区别，我大为光火，怒喝一声：“把刀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她一下哭了：“那你……信不信？你要是不信，我就……”我暗暗气恼，想你这样的，老子见多了，我要信了我就不是老魏。前些天海亮和尚也唱过这么一出，我到夷齐寺送钱，大概表情轻蔑了些，老秃颇为不愤，拉着我大谈轮回果报，又是畜生道，又是恶鬼道，说得狰狞恐怖，估计想吓得我投靠他们庙。我一直笑，心想要是如来佛能给个十万八万的，我立马就剃个光头给他看。光说一大堆没用的屁话，真当老子是傻啊。他摇头叹气，说我没有佛性，没有慧根，下辈子定会变成土鳖黄鳝，等着瞧吧。我懒得和他争，到大殿上烧了香，回来看见老和尚正跟一个中年肥婆布道：“淫念一生，百恶相随，施主呀，报应是有的，不报今生，也会报在来世；不报自身，也会报及子孙。你丈夫胡作非为，自有他的报应，你明知他做错了，为什么要拿同样的错误来惩罚他？”那肥婆俯首贴耳，频频点头。我窃笑不已，心想什么轮回果报、恶鬼畜生，都是唬人的玩意儿，搓着鸡巴吓孩子，还当是昆仑巨蟒。在这事上如来佛和小地痞是一伙的，都靠恐吓起家：“信不信？不信我他妈弄死你！”肖丽比他们温和一些：“信不信？不信我死给你看！”其实意思差不多，都是耍赖。

生死事大，只能服软。我说那话是陈杰说的，我又没怀疑你。肖丽含泪收刀：“你别的可以不信，就这事……”我不理她，躺进浴缸泡了一会儿，想她这么坚决，会不会真是我的？医生只说我的概率比较低，又没说绝无可能，万一真中了六合彩呢？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可就是没个后代，如果哪天嘎吧一声死球了，这百万存款、三套房子留给谁呢？这时肖丽推门进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煮点宵夜？”我摆摆手，心中突然雪亮，想别费心了，就算有中奖的机会，也是陈杰的概率更高，这孩子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的，我的股份还不到百分之一，我一个小股东，操那份闲心干吗？

第二天刚到所里，刘亚男就抱来一大堆简历，前些天在招聘网站发了一条信息，我算本市知名律师，颇有号召力，应聘的来了七八十个。我估计刘亚男干不长了，得赶紧找个助理。这人陪老丁洗了次温泉，回来变化极大，衣服、皮包全是新的，手上还戴了一枚钻戒，光闪闪的，看样子不是玻璃，最少也有半克拉。以老丁的手面，估计不是卡地亚就是蒂梵尼。我心中不快，说挺漂亮啊，这一身上下得个五六万吧？她脸蛋一红，不过表情十分无耻：“你也有走眼的时候，告诉你吧，光这戒指就是五万八！”我暗暗咂舌，心想老丁够大方，看来真是拿下了。一年前我带这小贱人去武汉，差点就得手了，她愣装纯情，说不能对不起男朋友，不停挣扎，我一时心软放过了。早知道她这么贱，我霸王硬上弓就对了，大不了事后甩个几千块，就当嫖了个新娘。斜着眼瞅瞅她，说你什么时候辞职，我正招聘呢。她犹豫半天，忽然鼓足了勇气：“我跟胡主任谈过了，他……他让我也做合伙人。”我一愣，说你连执业证都没有，怎么能……说到这里突然省悟：她把老丁的通发集团撬走了，他妈的，这下完蛋了。咬着牙恨了一会儿，我说你厉害，执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呢，自己还没出师，就敢挖师父墙角！她嗫嚅不已，说她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自食其力。我冷笑一声：“自食其力？光把案源撬走就能自食其力了？法院那边你搞得定吗？就你那点业务水平，呸！”她小声嘀咕：“我正想和你商量，丁总说……说他手里有个大案子，可以风险代理，我想请你……”我拍案而起：“刘亚男！你以为我是谁？啊？挖我的墙角，还让我给你打工？”她低下头，说：“你要不同意……”突然一挺腰，两眼炯炯直视，“告诉你吧：那案子标的四千多万，对方也有钱，丁总说了，给我百分之三十的风险。你要想做，我给你三成，你要不做，我就找邱律师！”

我气炸了，吸足一口气便欲作狮子吼，“操”字到嘴边了，脑袋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四千万的百分之三十是一千二百万，一千二百万的三成是三百六十万，他妈的，别说保时捷，连法拉利都有了。胸中的浩然之气立刻瘪了下去，额头冒汗，心里盘算着怎么圆场。她是我的下属，又刚发了飙，赔笑就太难看了，得想点别的办法。我敲敲桌子，高声问她：“中午饭帮我订了没有？”她一愣，说还没有，你想吃什么？我说上次的煲仔饭不错，你去订吧。还有，把这个人叫进来！她接了简历出门，我长出一口气，心想多亏没把话说绝，否则一笔大买卖就泡汤了。刚才的场面太尴尬，我脸上也有点烫，心想这小婊子看着老实，门槛够精的，一笔就是八百多万，这辈子不用愁了。想想又觉得可疑：老丁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会这么急色？伊人所求何事？无非两腿开开。刘亚男底下又没镶珠宝钻石，何至出这么大的本钱？越琢磨越不对，索性拨个电话过去，老色鬼不知在干什么，嘴里含含糊糊的，我说你可真是高手，说拿下就拿下，佩服啊。他长叹：“别他妈提了，不让碰啊，夹得紧紧的，怎么办？”我哈哈大笑：“这还能难住你？带出去，下点药……”还没说完，刘亚男哐地推门，狠狠地瞪着我。我赶紧收线，她连称呼都变了：“老魏，少出这种馊主意！我问你：我要真跟他上了床，那案子还有吗？”我说那你想怎么样，一直钓着他？她不说话。我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玩火，老丁可没这么好的耐心，他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她一咬牙：“这个不用你管，先想好怎么办案吧。”说完白我一眼，招招手把外面的小伙子叫进来，脸上又换上了一副表情：“魏律师，这是周卫东。周先生，这是魏律师。”我点点头，心想真是走眼了，身边有这么厉害的角色，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我执业十四年，先后带过七个助理。律师跟助理的关系很奇怪，说是老板和雇员，实质又像是师徒，每个律师都是工匠，靠手艺和人脉吃饭，忙不过来就要带个徒弟。徒弟早晚要自立门户，一独立就成了同行冤家。这事颇有玄机，必须时时戒备，关键处总要留一手，尤其是客户资源，必须严防死守，万一被徒弟拉走，那就太丢人了。我独立前也跟过一个律师，叫秦立夫，那时他每个月只给我三百元，吃饭都得扎着脖。干了两年，独立了，第一个案子还是他给的。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我成了大律师，秦立夫却早已不知去向。这行里我佩服的人不多，他算一个，我的一切招法全是他教的。他出事前手眼通天，每次接案子，都让当事人先打几十万，再把立案庭、业务庭的庭长全约出来，一起商量怎么操作。二○○二年纪委清查，把中院翻了个底朝天，他是重要人物之一，只关了几个小时，出来后大量提款，说来真是有本事，一天之内就提了三千六百多万，拿这钱打通了上下关节，然后人就没影了，据说是去了美国。

跟周卫东聊了一会儿，我十分满意，小伙子是中国政法大学的硕士，考研前在成都做过销售，工作有经验，专业也扎实，口才更是了得，说了半个小时，满屋子天花乱坠。我问他：“做一个律师助理，最重要的是什么？”他侃侃道来：“第一，忠诚；第二，踏实；第三，细心——注意一切细节，尽量不出纰漏；第四，多做事，少开口；第五……”我说行了，你对薪水有什么要求？他看看我：“没要求，给多少就拿多少，重要的是学到东西。”我笑笑，说你下周一来报到吧，我也不亏待你，试用期两千五，转正后三千，干得好还有奖金。他一躬到地：“谢谢师父！”我笑笑，想这小子真不错，精明干练，应对得体，比上一个强多了。刘亚男之前是个叫王刚的家伙，也是个硕士，专业没得挑，可就是一根筋，上班刚三个月就吵着要社会保险，我是多年媳妇熬成的婆婆，没那么好说话，立刻翻脸，说你看看所里这么多助理，谁有保险？要买你自己买！他梗着脖子强辩，说咱们都是律师，连自己的权益都不能维护，还怎么……我大怒，心想什么他妈维护权益，我干的就是缺德买卖，专门钻法律空子侵害别人权益的！立马让他卷铺盖走人，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告我。

午饭前到楼下走了走，正好碰上潘志明前妻，她说谢谢你上次送我，一起吃中午饭吧，正好有事找你。我一下想起了这女人的种种传闻，再看看她玲珑浮凸的身体，心头一阵麻痒。到旁边的西餐厅叫了两份牛排，她问我：“小案子你接不接？”我说要看多么小，几万块的就算了吧，操不起那个心。她说大概四五十万，我说那没问题，律师费八折优惠。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要告潘志明！”我一愣：“你告他干吗？”这女人气鼓鼓的，说离婚时房子分得清清楚楚，产权归老潘，三十五万补偿给她。现在老潘不给钱也不卖房，一直拖着。我连连摇头：“这事你找别人吧，同学一场，下不了那个手。”她斜我一眼：“那你给我介绍个律师！”说得蛮横无比，连叉子都甩掉了，我弯腰去捡，顺便扫了一眼，这女人也三十好几了，居然还穿这么窄的裙子。她大概没察觉到我在偷窥，悠悠然跷起了二郎腿，裙下肉色雪白，春光隐隐，令人毛发倒竖。我捡了叉子起身，心中贼念横生。她挺挺胸，两坨肉鼓鼓乱颤，说我只认识你一个律师，你帮帮我嘛。语声温柔至极，我心惊肉跳，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想以老潘的脾气，将来肯定指望不上，他妈的，帮就帮！

接下来就是细节了，我说这事比较麻烦，我不能出面，也不能找我们所的，给你介绍个年轻律师吧。她妩媚地一笑：“听你的！”说得胸前波涛大作，我心痒难耐，这时刘亚男提着两个煲仔从窗外走过，细腰扭啊扭的，样子极其得意。我喝了口水，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立时有了主意。刘亚男也看见我了，指指手里的煲仔，幽怨地嘟起了嘴。我笑着挥手，心里邪恶地想：小丫头片子，敢跟我抖机灵，咱们走着瞧！顾菲吃了两口牛排，忽然抛来一个媚眼，我心中大乐，正想调笑两句，手机突然响了。

曾晓明问我：“说话方不方便？”

我说正跟客户吃饭，你找我什么事？

“那不多说了，”他压低了声音，“下午三点，你到江边等我。”

第十二章

人生如水，脸越洗越白，心越淘越黑。三十七年红尘颠倒，我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这是险恶人间，没什么值得期待，所以我总是希望坏人得手。有人强奸，我就希望色狼如愿以偿；有人抢银行，我就希望劫匪不会落空。反腐剧里有许多坏人，花天酒地，贪淫无耻，我引为同类，于是从来不看结尾。

贺运发诉杨红艳案开庭了，老贺十分激动，几番出班慷慨陈词，说杨红艳轻浮淫荡，卑鄙无耻，还说她坑人。这案子是公开审理，来了不少记者，全在后面捂着嘴笑。我也没制止，反正宗旨就是出口气，替他找个大骂一通的机会，爽了就算了。杨红艳没到场，找了一个年轻律师，先是反对公开审理，说事涉隐私，要求闲杂人等回避。这事难不倒我，几个电话就能搞定。小律师大为不愤，对我恶言相向，上了庭又指责老贺“人身攻击”、“诬蔑诽谤”，还说要提起反诉。法官也不怎么严肃，小书记员一边记一边抿嘴偷笑。辩论到关键处，我说要当庭提交证物，对老贺使个眼色，他哗地抖开床单，庄严宣告：“这就是杨雪琪，啊不对，杨红艳，留下的，证据！我申请法庭做那个那个……NBA的鉴定！”审判长十分纳闷：“什么NBA？一群打篮球的，能做什么鉴定？”我赶紧声明：“对不起，我当事人的意思是DNA。”满堂哗然，不少记者偷偷带了相机，一时间快门乱响，灯光频闪，审判长猛敲法锤：“不许拍照！不许拍照！”我咧嘴大笑，被审判员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含羞不语，做老实状，做天真状，做无知少女状，江湖人称“魏大状”。

这案子就是胡闹，胜诉败诉无所谓，重要的是事后的新闻发布会，《都市报》、《新报》、《快报》和电视台都来了人，我让周卫东准备了二十个红包，有四百的，有三百的，按人下菜碟。老贺掏钱时肉疼不已，说我都给你办案费了，这钱该你出吧？我大怒，心想天杀的老兔子，睡女明星几百万都不在乎，办正事几千块就来撒泼放刁，果然是“鸡巴比脑袋大，心眼比钱眼小”，真他妈人间极品。

上面那话是任红军说的。靠着几张来历不明的批文，这厮把牛吹得比天空更辽阔，在报纸上登出了“信鼎实业集团”的大幅广告，旁边还有一张组织架构图，规模十分唬人：该集团资产数亿，下辖信鼎农艺、信鼎外贸、信鼎绿色食品等十几个公司，财务、法务、人力资源等十几个部门，招聘的人员上到CEO，下到扫地的，还想让我做他的法律顾问，我坚决拒绝，这事太危险，俗话说“不怕背靠背，就怕站错队”，世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跟着一个二五眼老板，我认识这家伙十几年了，没见他干过一件正经事，万一将来东窗事发，他腰缠千万，大可一走了之，我却有根有底，跑都没处跑。

曾晓明找我就为这个，他最近从别的地方弄了将近一百万，不敢花也不敢存，想打进任红军的公司转一圈，说白了就是洗钱。这次是真正的钓鱼，江阔无人处，风起云飞时，我们一人一条钓竿，身边无花无树，美国中情局都没法窃听。我摘下一条半斤多的鲫瓜子，笑眯眯地告诉他：“你省省吧，你还不了解任红军这惯犯？一骗到钱他就飞了。”把他的事简单说了说，曾晓明瞠目结舌：“他也太大胆了吧？行骗还这么大张旗鼓？”我说这年头，假的才要大张旗鼓呢，不做广告他骗谁去？他现在就是没钱，要是手里有个百把万，他敢上中央一套！曾晓明挠挠头，忽然浮子一沉，赶紧收线，钩上挂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至少有两三斤，两个人相视大笑，我帮他摘了鱼丢到桶里，曾晓明丢来一支烟：“那你帮我拿个主意吧，这钱怎么办？”这些年我也帮人转过几次账，本市律师实行合并税制，就是“包税”，税率还不到百分之十，比作家的税都低，帮人转账非常方便。去年通发集团的法务主任姚天成从我账上走了六十多万，连丁老色鬼都不知道。不过按曾晓明的脾气，这点税恐怕他也不愿意背，还是不开这个口为妙。我说现在股市这么旺，你弄个身份证，开个账户，买点能源股、银行股，一来不会亏，二来不好查，不挺好吗？他笑起来，说行啊，交给你办了。我说别的事都没问题，股票这玩意儿你得自己来，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兄弟也不行，万一有个涨了跌了的，怎么跟你交代？

这事推得极巧，他也无话可说，突然幽幽地问我：“听说冯佳让一个老板包了？”我干笑一声，说这事你就别想了，实话告诉你吧，她进电视台就是我推荐的。人家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女记者、女明星，上电视、出镜头，不就是想攀个高枝儿吗？他连连叹气，我说你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睡都睡过了，有什么放不下的？改天我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年轻漂亮的女律师怎么样？建设口的，为人相当淫荡，干了不到一个月，已经搞定了两个法官，用句股票术语，那叫“一阴夹两阳”。他两眼闪亮，鱼也不钓了，吩咐我立办。我丢了烟，随手拨通了赵娜娜的电话。

上个月到蓝海小区缴物业管理费，顺便去看了看冯佳。这世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上床之前拒人，上床之后腻人；另一种恰好相反，上床之前情热如火，上床之后冷若冰霜。冯佳属于后者，大概是经历的男人太多了，上的床也太多了，千帆过尽，满眼凄凉，躺遍人间弹簧床，难觅生猛可心郎，终究难免惆怅。不知为什么，我见了她总有点讪讪的，虽然她免费住着我的房子，水电费还要我掏；虽然她从我手里拿了三万零六百，服务也不到位。在客厅里简单聊了两句，连水都没喝一口，她就赶我走，说急着上班，要洗澡换衣服。我笑笑：“你洗澡还怕看？”“你”字说得重了点，她勃然大怒，说我就知道你他妈没安好心，你不是不吃回锅肉吗？想看我洗澡？行，一万块！我饮恨而去，心想撞进黑店了，一万块看次洗澡，他妈的，洗的是蒙牛优酸乳么？是三精口服液蓝瓶的么？是孙二娘的连锁企业么？上过电视很了不起么？

晚上要做节目，我穿上一万三的西装，打上一千一的领带，站在镜前上下打量自己。肖丽怯怯地笑，说这衣服不配你，还是那套咖啡色的好看。我说这可是我最贵的衣服，除了你手上的戒指，咱们家没有比它更贵的了。我一直说那颗假钻石售价两万两千六百八十八元，这是我说谎的诀窍之一：坚定。数字具体到个位，细节详细到表情，对方绝没有怀疑的道理。诀窍之二是反复提及，近来我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老说我小气，两万多的戒指也给你买了，还想我怎么样？”她频频点头，深信不疑。昨天到楼下吃饭，隔座一个胖女人戴了颗钻戒，我比较了一番，说你看，那颗肯定不到半克拉，比你的差远了，毕竟两万多的东西，钱好，货也好，我对你够意思吧？肖丽望望我，赶紧低头喝果汁，眼圈都红了。

这些天陈杰一直没动静，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都快成精了，向来不怕贼刀、不怕贼叫，只怕贼来静悄悄。如果他上门大吵大闹，我反倒放心，轻诺必寡信，色厉必内荏，态度嚣张只能说明缺乏底气，反倒这么一声不吭，实在是让人心虚。昨天晚上跟肖丽一番长谈，把陈杰的情况全都摸了个遍。是时候找退路了，就算最后不得已要给他四十万，我也得知道他躲在哪。肖丽特别告诉我一个细节：陈杰极其怕蛇，不敢碰，不敢吃，看一眼都魂飞魄散。大学时他们班有个捣蛋鬼，弄了条假蛇偷偷放在陈杰座位上，当时正在上课，教室里寂静无声，忽听一声尖叫，陈杰一跃多高，撒腿就外蹿，满头的毛都竖着，后来还和这捣蛋鬼狠狠打了一架，背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我师父秦立夫说过：没有搞不定的人，是人就有弱点。我知道江北有个蛇餐馆，位置偏僻，老板养了很多毒蛇，跟我也算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出钱雇几个人，弄个笼子，放上几百条毒蛇，再把这小王八蛋丢进去，吓不死也得咬死，咬不死也得毒死。

不过肖丽倒让我有点下不了手。昨天回家时，看见她正跪在地上擦我的鞋，六双皮的，一双布的，每一双都比她的脸干净。我说你身体还没好，摆弄这个干什么？楼下不是有擦鞋店吗？她擦擦脸，说反正也没事，还让我把脚上的也脱下来。擦完后跟我出去吃饭，她特意穿上了那条宝蓝色的连衣裙，那是我给她买的最贵的东西，三百六十八元。吃到一半那胖女人来了，我评论了一番戒指，忍不住又骗了她一次，她颇为感动，眼泪汪汪地告诉我：“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男人。我妈死得早，我爸天天喝酒，一喝醉了就打人，我初中时有几年吓得不敢回去，天天住外婆家。后来交过几个男朋友，小气、嫉妒，都没有风度。还有陈杰，说实话，有段时间我真挺喜欢他，没想到……唉！比较来比较去，老魏，还是你对我最好，真的，最好。现在我也想通了，如果你肯跟我结婚，我就做你老婆；如果你跟别人结婚，我就做你情人。如果你不要我了，唉，那就算我命苦吧。”

我心里隐隐一疼，不过马上就醒了，想小婊子，这时候还敢跟我耍心眼。事实很明显：她没工作、没收入，家里也指望不上，跟着我至少可以混个一日三餐，不至于饿死。她还有前科，再不表个狠狠的忠心，肯定会被赶到大街上，城管抓，工商查，连捡破烂的都看她不起。前些天她四处求职，估计现在是过渡阶段，行的是缓兵之计。我心中冷笑，想陈杰的事还没完，先记着账，反正天总是要亮的，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躲着光。

这人花招极多，她有个日记本，以前从来不记，现在则大书特书，她也知道我会看，故意摆在桌面上，写的篇篇肉麻，字字肥腻，献媚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廉耻丧尽。有一天说我长得好，原话是这样的：“我的老魏细看还挺帅的。”老天作证，这辈子从没人这么夸过我。有一天说我脾气好，剑胆琴心，侠骨柔肠，简直就是男人楷模。还有一天突然惆怅，不知从哪里抄来一句诗：不望凤冠霞帔，只愿凄凉厮守。意思是铁了心要跟我混，宁可吃糠咽菜、寒窑破窗，给个太子妃都不换。最肉麻的是上周三的一篇，满满两页纸全是同一句话：“我错了，对不起他，以后要对他好。我错了，对不起他，以后要对他好。我错了，对不起他，以后要对他好……”

在镜前比划了两下，发现西装确实有问题，肩肘太紧，而且颜色也太艳了。正想开口，肖丽已经把那套咖啡色的翻出来了，说快换吧，时间不多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我解扣子，满脸的温柔，我心里一软，心想有这么个保姆也不错，洗袜子，擦皮鞋，事事周到，晚上还可以拿来去火。

出门遇上堵车，赶到电视台已经晚了一分钟，工作人员急得乱蹦，我让化妆师草草地弄了一下脸，连杯子都没拿就直奔直播间。几部机器同时开动，我长出一口气，调出背景音乐，接通第一个电话，导播说这人打了几次，已经等了一个钟头了。

“是魏律师吗？”

“您好，有什么问题需要咨询，请讲。”

他笑了笑，我一下听出来了，心里咯噔一响。

“魏律师，我拿到一张光盘，上面有重要的犯罪证据，我想向检察院检举揭发，可嫌疑犯说这是敲诈勒索，我想请问您：我只检举，不要钱，这算不算犯罪？”

第十三章

周末收拾屋子，肖丽翻出来满满一箱我的旧货。有几个奖状、两本“三好学生”证书，还有失踪好久的大学毕业证，上面的我又干又瘦，一副饿鬼样子，只有目光还算纯净。箱子底下垫着一件西装，深蓝色，没有衬里，两肘磨得褪了色。那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件西装，在镇上当裁缝的爸爸亲手缝的。一九八七年，我刚刚考上大学。他拿着皮尺在我身上量来量去，显得极为兴奋，嘴里不停念叨：“哎呀，咱们家也出大学生了。”“哎呀，咱们家也出大学生了。”我不胜其烦，直拿眼瞪他。两个月后他就死了，怕耽误我的学业，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寒假回家我才知道，只看见了一堆土。

别人的父亲都有遗产，我的父亲只给我留下了一件西装。那是他密密缝补的岁月，掩护我终生的风雨。我发誓会保留终生。

箱子里还有一个厚厚的大本子，是民法、民诉法、刑法、刑诉法的笔记合订本，笔迹稚嫩，字体潦草，我一生的事业发端于此。本子是一九九○年装订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三行字：

这世界倒塌了

不是轰然一响

而是唏嘘一声

现在我只记得那是一句诗，作者是谁，诗名是什么，早就忘了。就像那些尘埃之下的历历过往，哭过笑过，转眼离开，从此永远不再提起。

一个多年未曾开启的箱子，一些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十几年前我是小魏，现在人人叫我老魏。三十七年，感觉人生就像一场不可捉摸的梦，梦里软红无限，醒后黄梁未熟。我还是我，只是渐渐老了。一个“小”，一个“老”，两字之间横亘着我的一生。

在丁总的车上坐了半个钟头，细节一一敲定，小瓶子也给了他。老丁连说费心，我说为客户服务嘛，应该的。他瞅瞅我：“你他妈够坏的。”我说对，我是个坏蛋，你丁总可是个大善人，千万别用我的办法，也别用这小瓶子。他有点尴尬，笑着转篷，说你把那几个案子办好，明年的顾问协议，嗯，我让他们早点弄好，放心吧。我美滋滋地下了车，心想这世界到底是男人的，女人再伶俐也不是对手。刘亚男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骗到钱，也不看看对象是谁。我和老丁素称大贼，都快成精了，真要被她玩了，那还不如买条卫生巾一头撞死，以后别混了。这世界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路有操刀客，平地生荆棘，人群即是蛇窟，尖牙耸动，毒汁流淌，每一吻都足以致命。

这事很容易想通：老丁只不过想在她身上去去火，怎么可能花上一千多万？他又不是白痴。“大案子”云云，不过是丁某的一个钓钩，正好钩在刘亚男嗓子眼上。她肯定也明白，所以坚决不让上身，按老丁的说法，人钓鱼，鱼也在逗人。搂搂肩膀可以，亲嘴不行；拍拍大腿可以，伸进去摸不行；送衣服、送首饰，她都收，就是不解裤带。总之是要挑逗得老丁欲火万丈，她则稳坐钓岸，案子不到手，决不脱裤子。等到老丁火冒头昏，大笔一挥，那时张开两腿也无所谓，反正八百多万在手，一条裤带买个天，小小皮肉之苦，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七进七出由他，八进八出也由他。

那案子确实有四千万，对方也确实有钱。现在通发集团还在斡旋，丁总已经答应了，如果真要起诉，一定由我代理，律师费按百分之四收。其实这案子根本不可能有风险，一来案情太简单，二来老丁虽是一把手，但上有领导，下有刺头，动不动就要写信到纪委告他，平常花天酒地没什么，真把事情做大了，一样吃不了兜着走。刘亚男千算万算，漏了这一算，到底还是嫩了点。

送老丁的小瓶子是强效麻醉剂，据说只要一秒钟，中了立仆。任他云来雨去，我自酣睡不醒，等到老丁发泄已毕，裤子一提抬脚走人，她连被谁睡了都不知道。我估计她一定有所防备，跟老丁分析过：下次见面，她一定会拉个人陪着，这人要么是她的女伴，要么就是她男朋友。女伴好办，找个帮手，跳跳舞唱唱歌，分开就完了；男朋友就麻烦一些，而且可能性极大，现在的小姑娘都精通钓凯子的要诀：越是有男朋友越吃香，凯子都喜欢捞着吃，以上别人的老婆为荣，以上自己的老婆为耻。带了男朋友，王八摆在现场，超级勾人起火，就是手续麻烦点。这事难不倒我，跟老丁算计好了，到时给我发个短信，保证不让她男朋友碍事，剩下的就是怎么下药了，丁老色鬼顾虑重重，说万一人放平了，剥光一看还有月经，那怎么办？我笑得前仰后合，说没办法，你命不好，操他妈顶硬上，几大就几大，浴血奋战吧。

麻醉剂是找王秃子要的。此秃本名王小山，近郊农民，为人胆大妄为，行事匪夷所思。一九九六年他在江北动物园当临时工，因为待遇问题跟领导吵架，吵而不胜，心中怒极，奋然进笼宰了一头老虎，虎骨泡酒，虎皮做褥子，虎肉和虎鞭炖了一大锅，吃得这厮毒火攻心，抱着他们家的大杨树嗬嗬怪叫，满头皮毛掉了个干净。这事极其轰动，几家报纸都做了连续报道，公诉时摊上个好律师，说那头老虎已经垂危，按惯例也要宰杀，他只是不该独享（想来把虎鞭送给领导就没事了），不能算虐杀保护动物，最后只判了一年。出狱后混了几年，结交匪类，私通官府，忽然就发了大财，现在手下有人，头上有伞，腰里有钱，谁都不敢惹。二○○二年他在酒店找小姐，不知怎么吵了起来，连钱也没给，还打了两巴掌。那小姐哭着到派出所报案，他毫不在乎，警察上门时还跟人叫板：“不就罚款吗？三千？五千？罚！老子有的是钱！”后来一说小姐年龄，他傻了：十三岁半，算奸淫幼女，还不是第一次，够杀头的。王秃也是个法盲，被唬得遍体筛糠，通过小二黑找到我，说只要留一条命，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这钱不太敢拿，我象征性地收了两万，开庭时慷慨陈词，详细列举那小姑娘的肢体特征，说她身高一米六三，乳房丰满，阴毛浓密，不具备幼女特征。根据公安局的审讯笔录，她在三月份到六月份间卖淫多次，真实年龄一直瞒着，连妈咪都不知道，王小山并不知情，不构成奸淫幼女罪。他的家人也在外面四处活动，所有关节全部打通，还给了那小姑娘十几万，最后平安脱身，只罚了几千块。从那以后他就很客气，生意纠纷全交给我，还经常来个电话，聊国家的大政方针，谈江湖的恩仇生死，每每放出豪言：“有什么事，说话！黑道白道，都管！”

乃知豪客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对这些人一直心存警惕，保持联系，却绝不走得太近；帮他办事，却绝不涉足纠纷。要不是陈杰这小王八蛋闹得太厉害，我也不会找他。现在是时候出手了，老虎不发威，他还以为我是Hello Kitty。

我们台的直播延时十二秒。这事内行都明白：不管我在直播间说什么、做什么，十二秒后观众才能见到。控制台下有个红色的延时键，按一下删除六秒，两下删干净，万一有坏蛋说了什么粗俗的言论，主持人必须及时伸手，否则就是事故。一年前我就差点捅了娄子，有个家伙搞了个公司，赚了不少钱，离婚时不想分给老婆，问我该怎么办。其实这话应该私下里问，我至少有二十种规避法律的办法，但上了直播，我只能骂他，劝之以法，导之以义，酷似毁人不倦的国学大师。那厮又臭又硬，跟我强辩，还胆敢攻击国家政体，说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是个律师？律师哪有好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跟叉叉叉似的……这三个字绝对见不得光，我吓死了，赶紧拍延时器，心里怦怦乱跳，特地让导播检查了一遍，心想这话要是播出去，我老魏这辈子别想上电视了。

那天在节目中接到陈杰电话，我几乎惊死，好在反应快，立时挂断来电，伸手到台下猛拍两下，表情毫无变化，嘴里还在回应：“喂？喂？我听不清楚……什么信号呀这是，喂？”对方当然没有回应，我直视镜头，面色安详至极：“刚才这位朋友的电话有点问题，欢迎下次继续拨打。”说完躲出镜头，暗暗擦了一把汗，感觉两腿酥软，盘算了两秒钟，决定还是找王秃子，关键时刻，非出生死手不可。

陈杰那几句话全删了，观众什么也看不到。倒是肖丽猜到了一点，往我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是不是陈杰？都是我不好，原谅我！”我没理她，继续接观众来电，心想滚你妈的蛋吧，如果这事真弄得我身败名裂，我第一个就把你做了。前两年有报纸登了一件凶杀案，标题恶俗无比：《先奸后杀再割喉》，我对奸没什么兴趣，割喉倒是挺解恨的。

到现在我也没见到陈杰，只在照片里看过几次，这小王八蛋长得倒不坏，只是干瘦无肉，两眼贼溜溜的，一副汉奸模样。我跟王秃子说好了，这周末就派人到他家做家访，四条大汉，条条黑壮生猛，能抓住他当然好，只要人在手里，一切都不在话下。抓不住也无所谓，借口早就想好了，就说他欠债不还，进门就把电视砸了，再往沙发里戳一把刀，让这小王八蛋自己掂量去。

这次我真的起了杀心。跟王小山聊了几个钟头，听的全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按他的说法，“中国人命烂贱”，坐飞机摔死了，民航只赔几万块，民间的价钱比这还公道，找个农村小伙子，往他手里放一把刀，三千元买命，一万块灭门。杀陈杰这样的尤其容易，文文弱弱的，要打打不过，要跑跑不远，两刀下去，万事大吉。我说本来还想给他几万块，逼着他写个保证书什么的，秃头王小山仰天长笑：“还不如把几万块给我，省事！”他是江湖豪客，一向言简意赅。

回家后两点多了，肖丽明显在装睡，我简单洗了洗，悄无声息地钻进被窝。她在我背后动了动，忽然伸手抱住了我。我有点烦，推开。她又伸过来，再推开，力气大了些，她一下哭了。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又累又乏，也懒得管，听着她低低的啜泣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啪地打开灯，缩在床头呜呜地哭，我被吵醒了，看见她满脸流泪，还在不停地跟我道歉：“对不起，你原谅我，原谅我……”我十分烦躁，说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她乖巧收声，眼中的热泪还在刷刷地流，我看着也有点不忍，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她不接，呜咽着问我：“是不是他？”我心里一动，想这事有点古怪，说你怎么知道是他，你们还有联系？她小声回答：“你刚走他就来找我，说……说……”我冷笑一声，说他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不跟他走？反正东西在他手里，有多少钱都是你们的。肖丽的眼泪又开始淌：“老魏，求求你，别……，我……呜呜……我不会再对不起你！”

陈杰这小王八蛋真是个贼骨头，知道我要做节目，一早就在对面的茶馆里守着，我一走他就上楼骚扰肖丽。肖丽说没让他进门，只在门口聊了两句。陈杰说他发誓要把这事干到底，反正他连工作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想象他们见面的情景，突然插嘴问了一句：“他没说要带你一起走？”肖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跟我道歉，说不该打我，不过我不会跟他走，我……我要跟你在一起！”我急得口不择言，说你他妈笨蛋，答应他多好，让我把人抓住，不就全解决了吗？她嗫嚅道：“我想过，可是……可是我怕你打不过他，他练过武……”我气笑了，说练他妈的六，我还用亲自出手？她这才省悟过来，吐了吐舌头，说哎呀，我就是糊涂，早知道……我说你留他电话了没有。陈杰原来的手机号停机了，一直联系不上。肖丽说我要了，他不给我。我叹口气，心想大好的机会，就被小贱人这么放过了。躺倒要睡，又被她抱得紧紧的，小声告诉我：“你小心点，他挺阴的。”我一愣，她贴在我耳边说：“陈杰说了，不怕你厉害，他身边也有高人。”

我握握她的手，被那颗假钻石硬硬地戳了一下，心里顿时一软，像有什么东西柔软地爬了过去。我知道她的话不可信，第一是他们见面的场景，不可能只是“在门口聊了两句”，要么不开门，开了门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第二就是那个孩子，如果真是我的，陈杰何必道歉？想到这里心肠陡然转硬，想这小贱货，当我面装得千柔百顺，背过身去不知道怎么说我呢。睁眼望望这漆黑的夜，心中突然想：这会不会是个巨大的阴谋？两个贱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装真情，一个演冷酷，他们想干什么？还有，陈杰说的高人又是谁？翻过身看看黑暗中肖丽的轮廓，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呆了半晌，慢慢又冷静下来，想不至于吧，她哪来这么好的演技？那么多眼泪、那么多倾诉、那么多浅唱低回，难道全他妈是假的？

第二天直睡到下午，赵娜娜的电话把我吵醒了，说胡操性周末举办家宴，请了两位大法官，问我去不去。这是大场合，我当然要去，给老胡捧场倒是其次，结交大人物才是真的。

肖丽就在跟前，不敢乱说乱动，我问了时间地点，跟赵娜娜说当然要去，一定多带现金。她说那我坐你的车好了，五点钟你来接我。我说老胡真看得起你，那晚上端茶倒水都是好差事。她咯咯一笑，突然问我：“你那个同学，姓曾的，怎么那么恶心啊？”我说他怎么了，赵娜娜愤世嫉俗：“睡觉就睡觉呗，跟人谈他妈的爱情！”我放声大笑，肖丽一下凑了过来，贴着我的脸问赵娜娜：“说什么呢，逗我们老魏这么开心？”这就是吃醋了，我赶紧挂了电话。

刚到所里，看见周卫东与刘亚男交头接耳地密谈，我心中一堵，把周卫东叫进来，先夸他，说这几份法律意见书不错，意见到位，就是格式上有点小毛病。他点头受教，我接着警告他：“你呀，功底不错，人也机灵，以后前途无量。可别学小刘那样，翅膀还没硬呢，就敢挖师父墙角。”他大骇：“不会吧？她看着可挺……”我说看着老实，厉害着呢，人家一个案子就能稳赚上千万！周卫东目瞪口呆。

这是为官要诀，当领导的人人精通此道：不发动群众斗群众，自己的屁股就坐不稳。只要手下有两个以上的兵，就得想方设法让他们掐。事情很明显：兵太团结了对官不利，窝里斗就好得多，人人听话，个个服帖，都拿你当老大。办法十分简单：在甲面前说乙厉害，在乙面前夸甲能干，嫉妒之心人皆有之，说多了他们就会彼此相扑。不过刘亚男命不久矣，我跟老丁约了七天的期限，借口是她的例假，其实是要收回那一万块，债务一清就下毒手。

正聊着，刘亚男敲敲门，说外面有个顾女士找您，我探头一看，原来是潘志明前妻，赶紧把周卫东支出去，顾菲倒爽快：“老潘调后勤了，你知道吧？”我大为诧异：“什么时候的事？”她淡淡一笑：“还没发文，不过事情已经定了，我知道。”我一下难过起来，想老潘啊老潘，何以潦倒至此？说实话，我们这些人的法学功底都不如他，从大一开始，这人就不断地写论文：《论宣告失踪与宣告死亡》、《论布雷顿森林体系》、《论死刑》、《乱伦之为罪》……我至今还记得他一九九○年在宿舍的那番演讲：“法律维护什么？四个字：公序良俗！公序良俗是什么？两个字：人伦！乱伦是什么？各位，两个字：禽兽！禽兽而不理，谈什么公序良俗、公平正义……”

那年他二十一岁，心系公序良俗，舌辩人伦禽兽，壮志滔滔，热血横流，下可对河岳，上可照日星。现在一转眼十六年过去了，他离了婚，贬了职，一生精研法律，可这辈子恐怕用不上了。

顾菲约我周末去郊外骑马，我只有推了，说事情太多，改天好不好？她托我的事已经办妥，给她介绍了昭阳所的元臻成，代理合同已经签了，下周立案，估计又是老潘心头的一根刺。这案子基本是义务，元臻成前两年跟老胡跑过几个案子，能办事，也好说话，律师费按离婚案收，不过几千块。顾菲把胸累累地堆在桌子上，说什么事情太多，哼，忙着跟年轻姑娘约会吧？这话的意思就深了，我顺竿爬，说年轻姑娘只有皮相，没有内涵，就像婚纱，看了就想穿，上身又不舒服，穿一次就得挂起来；成熟女性内外双修，惯会风情，就像内衣，天天穿年年穿，怎么穿怎么贴肉。这话堪称妙论，她掩口胡卢而笑，秋波抛洒，个个妩媚宛转，眼神横空，眼眼肥而不腻，此情状莫可名状，有人为之汗下，有人为之腿软，有人为之痛不欲生。

第十四章

带通发集团的小方到夷齐法院立案，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已是午饭时间，法官们释案卷、端盘碗，纷纷拥进食堂。民二庭还在开会，男女法官围在一起，连当事人也不理，七嘴八舌地争论什么是极品男人，我笑嘻嘻地走进去，冯晓琳说来得正好，你说说，男人花心还能算是极品吗？我说古有明训，潘驴邓小闲，潘安般貌，驴大的东西，邓通一样有钱，陪得小心思，下得闲工夫，五品俱全方是极品，花心不花心，历来不算指标。几个男的都笑，冯晓琳不乐意了：“呸，你是男人，当然帮男人说话了，要我看，极品男人就两个字：才、德！钱不钱倒无所谓。”刚升审判员的廖可欣问我：“这五品你占了几品啊？”我说潘和邓都不行，驴嘛，勉强算半头驴，小和闲倒是来得，所以司法界都叫我情圣。一群人都起哄，女的骂我流氓，男的说我吹牛，非要扒裤子拉那半头驴出来遛遛，两个当事人也笑眯眯的。

我说相请不如偶遇，各位赏个脸，出去吃个便饭，知道你们忙，咱们不喝酒，就四菜一汤，怎么样？冯晓琳瞪我一眼：“庸俗！来了就吃饭，不去！”从抽屉里拿出碗筷，赳赳奔食堂而去。廖可欣说“冯姐等等我”，一溜小跑也跟着走了。只剩下陈大力他们三个男的，说还是去食堂吧，我们请你。这哪里敢当，我坚持到外面吃，三个人都有点犹豫，还是陈大力给面子，说：“简单点，别弄得太花哨。”跟着我进了红袖酒楼，个个法相庄严。

我执业十四年，对法院比姥姥家都熟。《公务员法》实施后，法官划归公务员编制，但级别没划定，还是两个职称：高级法官、法官（首席大法官和大法官不在此列）。每个职称有四个级别，冯晓琳和廖可欣都是四级法官，陈大力高一点，三级，我在他手里做过几个案子。

夷齐法院是我的福地，各庭通吃，上上下下都很熟。就我所见，女法官要正直一些，不吃请，不唱K，更不会去桑拿叫鸡，最多收点小玩意儿，还要看心情。廖可欣生日时我送了一瓶夏奈尔五号，不过千把块钱的事，她特意嘱咐我：“下不为例啊，让人知道不好。”冯晓琳连香水都不肯收，这女人很厉害，又高又胖，嗓门也大，调情都拿着公事公办的架势。她老公也是个律师，因为法律规定要回避，自己没法出面，找了他们所的一个律师联手，有案子就拉过去，三个人闷声大发财，圈内也是心知肚明。

点了一只两斤多的龙虾，虾身刺生，头尾煲粥，一斤一百七十八，一只四百多块，其他的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这还是“便饭”规格。虽然说了不喝酒，总得意思一下，要了一条软中华、一瓶二十年的茅台，几个人吃得高兴，通发集团的小方不懂事，歪着嘴跟人讲案情，被我一声喝止：“少废话！”心想案子还没到经济庭呢，经办人都没指定，说了有什么用？还显得太势利。小方还挺有自尊，闭上嘴愤愤地白我一眼。

给通发集团当了三年顾问，钱赚了不少，回扣也挺吓人。光姚天成就拿了十三万，这厮是集团的法务部主任，最开始就是他介绍的，通过他认识了老丁，这几年跟老丁走得太近，姚天成很不爽，经常冒两句怪话，这种人惹不起，实权派，上上下下都得敬畏三分，如果他铁了心要废我，估计老丁也不会说什么。所以去年我争着帮他洗了一笔钱，连税都是我背，至少花了六七万。这才哄得他舒心满意，前两天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不断诉苦，说老丁待下属太苛刻，自己顶着天挥霍，下边人人勒腰扎脖，日子没法过了。

吃到一半，潘志明来了个电话，问我要汪大海的号码。听着很沮丧，我估计是调后勤的文发了，肯定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老潘没什么朋友，大学时太优秀了，谁都不跟他来往，也就汪大海能接上茬，经常凑在一起，走廊口、厕所边，咕哝些人生、理想什么的，满楼纷纷翻白眼。两人毕业后都进了法院，走的路也不同，汪大海油一些，钱没少赚，官声还好，混得面面俱到，老潘却一跌再跌，现在终于爬不起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听说他俩一直没什么联系。我怜悯心肠发作，问他下午有没有空，“要不带你去见我师父吧，夷齐寺的海亮，这和尚还有点道行。”老潘一声冷笑：“当然有空，我现在随时都有空！”我忍不住叹了一声。

上学时老潘是真正的帅哥，不是他祖宗潘安那种细皮嫩肉的江南娘娘腔，而是武松一样慷慨悲歌的燕赵粗豪汉，他身高一米八四，浓眉大眼，手长脚长，一瞪眼十分吓人。有一年国经系的几个家伙在食堂里欺负汪大海，正好被他看见，冲进去一声怒吼：“谁他妈跟我单挑？！”声似巨雷，势如奔马，国经系群奸袖手，众小辟易，从此人人叫他“潘单挑”。潘单挑骄傲得紧，很多女生追他，他从来不屑一顾，梗着脖子求上进，写论文、当班长、竞选学生会主席，积极得睡觉都昂着头。大三那年，此人在床边贴了一副对联，表示自己牛逼万里，同时认为我和汪大海之流不配跟他睡一屋，连人都算不上，只是无腔肠无肝胆专门吐痰放屁踩一脚流黄汤的小爬虫：

可齐家，可治国，可向清流赴死，当年圣贤皆我辈，

或爱钱，或好色，或为红尘遮眼，此间虫豸竟何知？

那时我是个逍遥派，不当官、不入党，门门只求及格，见了老潘远远躲开，心中又自卑又羡慕，当然还有点无端的仇视。毕业前班上聚餐，这家伙喝得大醉，回屋后伏地爬行，口中长笑不已，声震屋瓦，顶棚簌簌掉灰，谁扶他他就打击谁，伤人极深：“大海，你这辈子……算了吧，一生不如潘志明！”“魏达，你这辈子……算了吧，一生不如潘志明！”“老大，你年纪大，也算……了吧，一生不如潘志明！”还问我们服不服，我们都服，所以就任他睡在地上，也不知哪个坏蛋蒙了条被子，灯一关群汉齐围，拳脚如雪，剑气如虹，情深深雨蒙蒙，结结实实的一顿好打。没办法，单挑打不过他。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当我像鱼一样游进这浑浊江湖，终于明白：潘志明还是二十岁的潘志明，他的时间在一九八九年停止了，再也没有长大。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当年，睁着二十岁骄傲而天真的双眼，永生永世不会走开。

我们互为仇敌。即使这世界是一池清水，我也会往里撒尿。而潘志明就站在屎尿之中，却以为那是一池清水。

夷齐寺香客众多，门口的和尚都认识，挥挥手直闯沙门。海亮正在后院观鱼，他们庙号称“禅净双修”，这词儿挺玄，说白了就是什么都干。烧香拔蜡、圆梦追魂、斩鸡头、烧黄纸，心头铜钿响，口念阿含经。和尚个个拿高工资，海亮是处级长老，数目惊人，三万颇不足，两万颇有余，还不上税，也不知干什么用。执事僧最近搞了个创收项目，在院里挖了个大水坑，名曰“放生池”，旁边摆着几个铝皮大盆，每盆游鱼几十尾，小的五十元，大的一百块，从盆里捉到坑里，就算做了一次善事，救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晚上再派小和尚捞回来，第二天继续摆在盆里卖，称为一纪轮回。这买卖十分红火，一天能收好几千。此事匪夷所思，如果我是一尾有理性的鱼，定会觉得人间荒谬，大道无存，末法之世果然不可理喻：你要吃老子也就算了，清蒸红烧，油炸水煮，老子豁出去了，反正生来就给你们吃的，现在你吃也不吃，天天调戏老子，捉了放，放了捉，鱼鳞掉满地，脚气惹一身，敢问世尊，可是和尚们神经了？

拿此事就教于海亮法师，法师跟我打机锋：“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律师啊。

“律师以什么为主？”

“还能以什么为主，以法律为主呗。”

“不对，以程序为主。法律也讲程序正义，对不对？沙门法门，原是一门；诉讼放生，都是程序。诉讼止恶，放生扬善。善念一生，百恶不起。”

这和尚惯会说嘴，一套一套的，懒得和他辩，老潘倒悟了：“师父说得有道理。”我赶紧介绍，海亮笑嘻嘻地把我们让进禅房，看着十分干净，液晶电脑、真皮沙发，阳台上晾着袈裟和花裤衩，书架上插着佛经和《七龙珠》，案头还有一支价值不菲的万宝龙钢笔，估计要一两万，也不知哪个傻送的。海亮沏了一壶毛峰，盘膝而坐，大谈佛法人心。我早就听腻了，借口去烧香，溜下楼看和尚解卦，看得心里痒痒，也去摇了一卦，这手真该砍了，居然是个下下，卦签更是晦气：家有恶鬼，两厢对坐。我心里十分别扭，也不找人解了，随手丢进垃圾筒，悄悄又走上楼，听见他们俩在里面一问一答：

“领导在里面抱个小姐，我抱不抱？”

“心中有小姐，没抱也是抱了；心中无小姐，抱了也是没抱。”

我心想扯他秃妈的淡，这屁等于没放，如果老潘问的是“领导把人家操了，我操不操？”他又该怎么回答？可惜老潘没这智商，半晌不语，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他们就因为这个恨我。”

和尚语声悠长：“笑骂由他笑骂，好人我自为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师父，气我可以受，但事我不能不做啊，现在他们又把我调去后勤，我……我一肚子法律知识，全院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在后勤，我又能干什么？”

“出家是修行，在家也是修行。审判是修行，后勤也是修行。知识不压人。不能实践，你还可以研究，不能研究，至少你还能明辨是非，对不对？”

这和尚净出馊主意，其实正确的做法是找找他们领导，表表决心送点礼，现在审判口人手紧张，老潘业务上一把好手，怎么也会有个安排。我听不下去了，刚要进去，老潘说：“那我太太怎么办？她已经把我逼到墙角了，还要来逼我，师父，我把房子全给她好不好？”

我眉头一皱，心想这还是那个睥睨当世、目空一切的潘志明吗？当年的豪气哪去了？那女人泼辣恶毒，他居然还要委曲求全。海亮也是糊涂蛋：“退到墙角无退处，那就把墙打了。什么叫幸福？不问得失，但求心安！”

我咳嗽一声推门进去，两人立刻停了下来，和尚嘿嘿冷笑：“一个律师，一个法官，律师家财万贯，却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法官穷困潦倒，却不知自己得到了什么。唉，红尘障目啊。”这老秃净放无影屁，我不理他，拍拍老潘肩膀：“你把房子给了她，你住哪？回单位要宿舍？好意思吗？几十岁的人了……”

他脸红了，嘴唇动了动，不过什么也没说。这时手机嘀嘀响了两声，老丁发来一条短消息：你算得真准，是她男朋友。我合上手机，对老潘说你再想想吧，一把年纪了，别意气用事。说完出门给老丁回电话，他说人在通发旅馆一楼，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包在我身上，放心，一定让你爽到底！他嘿嘿直乐。我收了线，立马拨通姚天成的手机：“就在你们旅馆一楼，你能把那个小伙子调开吧？”姚天成说绝对没问题，我问器材呢，他长声大笑：“放心吧，全是德国进口的，美联社的记者都用不起，保证录得清清楚楚！”

第十五章

去年七月陪曾晓明去西藏，遇见了一个朝圣的喇嘛。那天我们逛了大昭寺，曾晓明这人缺根筋，乌七八糟地崇拜，遇庙随喜，见神磕头，还花了三百八十八元给释迦佛像贴金，而且不让我代惠，说世事可以糊涂，拜佛必须虔诚，如来佛又不受贿。我心想这厮如果不受贿，要你们这些傻出钱干什么？贴完金到八角街的玛吉阿米餐厅，曾晓明跟只风骚的小母鸡似的，青头绿尾，粉腰红鞋，坐在人群中左顾右盼，一副讨打相。我有点高原反应，浑身都不自在，瘪着脸看外面的拉萨街景。我心中烦躁，正打算回酒店，忽然看见了那个喇嘛。

他赤着脚，半身裸着，一路磕头过来。那条街有几百米长，路上行人熙攘，他动作极慢，两臂前伸，双腿后蹬，划拉半天才前进一步，看着非常滑稽。我忍不住笑起来，他一点点地挪，行人纷纷让路，慢慢地我笑不出了。这喇嘛很年轻，面色黑如焦炭，瘦得只剩骨架子，磕头时眉头紧皱，表情扭曲，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我心中好奇，过去问他哪里来的，他说甘肃，我接着问：“磕长头过来的？”他点点头，弯着腰想爬起来，突然扑通一栽，趴在地上就起不来了，浑身哆嗦不停。我上去扶了一把，弄得半身是土，赶紧皱眉松手。曾晓明也看见了，这人惯装绅士，撇下洋妞过来帮手，把他搀到街边阴凉处，喇嘛大口喘气，说他饿极了，问我能不能给他买点东西吃。我们把他扶回玛吉阿米，要了酥油茶、牛肉和藏面条，他吃得极慢，不时皱眉吸气，我这才发现他满身都是伤，手脚全都开裂，只用布草草地裹着，不停地渗着黑脏的血。我心里别扭，说你这又何苦呢，也没人给钱，几千公里受这么大的罪。他深深吸气：“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曾晓明指指他的手：“别磕头了，去医院吧，小心感染了。”他摇摇头：“没用，治不好了。”我们俩都笑，他指指肚子，“不是外伤，这里，肝……肝癌，晚期。”我立刻瞪圆了眼，怔了半天，说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在家好好待着？他笑笑：“我是出家人，没有家。”曾晓明给他倒了杯茶，说就算没有家，也不用出来受这么大的罪啊，不能好好地活，还不能好好地死？喇嘛望望他，还是那句话：“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们俩无言以对，喇嘛十分安详：“不用担心，死不是什么大事。肝癌是去年……汉医院确诊的，医生说还有九个月，我就想，要死到拉萨去，我就怕死在半路上，别人磕二十里，我磕三十里。别人磕一天歇一天，我天天磕。别人看天气，我下雨也磕、下雪也磕。有一次连着三天没东西吃，我以为死定了，过路的给了一把糌粑，又活了下来，佛祖保佑，我……我活着到拉萨了。”我心想从甘肃到拉萨一千五百多公里，照他这样的磕法，至少也磕了一百五十万个头。不觉毛骨悚然，问他以后怎么办。喇嘛放下筷子，说没有以后了，已经九个月了，也许明天就死了。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一下掏出了钱包，旁边的服务员小声告诉我：“小心点，这地方骗子多。”我没理他，数出一千元，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别要饭了。喇嘛什么也没说收了。曾晓明大受感动，说我没他钱多，就给五百吧，反正你也没几天了。

那是我平生极少的善事之一，也许还被人骗了。

那喇嘛只有二十六岁。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年前他已经死了。

我常常想：如果我也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我该怎么做？吸毒？疯狂地花钱？不停地找女人？还是把法院炸了？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去磕长头，一个都不磕。我也不会笑，即使笑也是假的。他说得对，死不是什么大事，但死亡之前，我一定要血洗人间，如果不能用别人的血，那就用我自己的。

跟顾菲和元臻成聊了聊案子，我说有离婚协议，胜诉没问题，不过我劝你算了吧，你还不知道老潘？你开口他就会给。元臻成噘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我安抚他：“有魏哥在，你还怕没案子？放心，以后忙不过来就找你！”他嘻嘻地笑。这小子两年前把胡操性得罪了，二话不说轰出门，从此各所漂泊，也没人带他，刚刚拿到执业证。小律师都是苦孩子，手上没一点案源，净接些没人干、讨人嫌的活儿：代书，一份诉状五十元；咨询，一小时三十块，比擦皮鞋的都不如。要不就办点工伤、社保类的小案子，替无产阶级讨公道，看脸子、碰鼻子，遇上黑心老板还要挨打，赚点钱不够医药费，糊口都是大问题。

顾菲气愤愤地说：“我就是要告他！”我对小元施个眼色，他知趣地躲开了。我说老潘到底怎么你了，顾菲脸刷地红了，想了想，大声说：“他……没有人味！一点人味都没有！”

这点我深有同感，老潘这人哪都好，就是没人味。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年了，我从没见他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吃饭不拌唇，睡觉不磨牙，连撒尿都有固定程序：一二三，往前站；四五六，拿在手；七八九，抖一抖。一滴都不外漏。一个人要是没一点毛病，在我辈看来总有点虚，如果不是圣人，定是蜡做的。古人云食色性也，他既不贪吃又不玩女人，长那么多器官干吗？还不如全割了，当个无欲无求的高尚人棍。不过顾菲恐怕不是这意思，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你们有多久……”她白我一眼：“别费劲了，不是，他不是阳痿！”我说没那个意思，那你为什么恨他？她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升不了？”我说不知道，她一咬牙：“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升！”

老潘只当了一年半书记员，表现太好了，功底扎实，上手又快，正好碰上缺编，一九九三年就破格升了审判员。然后再也没动过，足足干了十三年。八年前他们庭长退休，副庭长顶上，空出一个位置，人人都以为该他了，当时他爸还没死，也劝他找找院领导，不送礼也表个决心，他死活不干。最后还是顾菲去了，找的是他们主管副院长，此人全省知名，现在是江左法院的一把手，官声特别好，不要钱、不收礼，天天往政治处提东西，每件都附带说明：这是哪个公司送的，这是哪个老板买的，记下来！素得喝汤都不带油花。这两年反腐倡廉，此人红极一时，上电视，上报纸，号称全家都是不锈钢做的，硫酸泼不进，烧碱徒奈何，共拒收财物两百七十多万，指日就要高升。顾菲去了他家，送烟不收，给酒不要，笑眯眯地问她：“潘志明自己怎么不来？”顾菲说他怕影响不好，领导还是笑：“那你来影响就好了？不怕别人说他，啊，性贿赂？”这话就有意思了，顾菲那时只有二十五岁，人生的蜜桃刚刚成熟，谁见了都想咬一口。但人家领导没明说，她也不能往歪里想，陪着笑继续奉承：“某院长，您清正廉洁谁不知道？什么贿赂也打动不了！”这就是不懂事了，某院长立刻翻脸，说她上门不符合组织程序：“用谁不用谁，组织上不会考虑吗，啊？你这办的是什么事，啊？回去好好想一想！”

这一想就想明白了。在床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心一横，穿着超短裙黑丝袜就去了，这回无比顺利，两个钟头事就成了。组织上开始无微不至地关照老潘，填表格、谈思想，还列席各种会议。老潘单纯，还以为老天开眼了，又是工作计划，又是施政纲领，还对庭里工作指手画脚，惹得人人讨厌。也是活该事发，有一天顾菲派他陪老丈人检查身体，老头很倔，死活不让他陪，老潘哼着小曲儿回家，一进门就撞见了。按顾菲的说法，当时进来的不是人，竟是一头狮子，满头的毛都乍着，两眼血红，青筋暴起，在屋里吼了一声，揪下来就打。他的拳又重，顾菲怕弄出人命，急忙穿上衣服过去拉，被他一膀子扛在墙上，半天动弹不得，那边轰轰作响，还是没头没脑地狠打。顾菲急了，扑通跪倒，拿剪刀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求求你，住手吧，再打就打死了，你再不住手，我就……

打断了两根肋骨，谁都没声张。第二天开完一个庭，组织上又找老潘，说把这些表格填了，以后你就是潘副庭长了，他不同意，低着头说我还是当我的审判员。组织上说那不行，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填！他拍案而起，抓起表格撕得粉碎，对组织上连声怒吼：“老子他妈不升了！不升了！”

接下来他就拒绝跟顾菲说话，怎么解释都没用，整整一年时间。顾菲说：“就是那一年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哭，他看着；我下跪，他看着；我跳楼，他把窗户钉上；我割腕自杀，他把刀藏起来，就是不跟我说话。我……我也是个女人啊，最后我求他，说那咱们离婚吧，我对不起你，什么都不要，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他还是不说话！你知道……你知道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法庭上！说的什么？不同意！王八蛋，他就是要折磨我！他……这王八蛋宁可手淫都不碰我！”

我纵横情场几十年，对女人有个心得：一件事她只要肯讲，就一定肯做；如果不肯做，她绝对不会讲。心里慢慢痒起来，但想想老潘，又觉得下不了手，说实话，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不管当年还是现在。不过快二十年了，只有我占他便宜，他从没亏待过我。老潘在钱上很大方，大一时我父亲去世，家里实在太穷了，他们几个凑了几百块钱，又帮我申请助学金，好容易才读完大学。毕业后我工资低，家里也没有支援，经常弹尽粮绝，别人都不伸手，只有他，要几百给几百，自己没有就找别人借，从来不让我落空，也从来不会逼债。具体账目记不清了，可能到现在我还欠他二百元。

老潘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辈子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他只是不说，可能也不会说，他只会埋着头做，钉窗户、藏菜刀，还给顾菲洗袜子。我相信他早就原谅她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一直不说话。在顾菲看来是折磨，在老潘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他不是狠毒的人，真要恨她，骂一顿离了也就算了，何必搞得自己那么难受。

他们俩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时我们已经毕业了，顾菲刚上大一，两人一见面就对上眼了，正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老潘对女性向来不屑一顾，这次火烧得极旺，一路都在憨笑，又倒水又剥橘子，还教她怎么当学生干部，看这么一条大汉温柔起来，真是恐怖，我参加过群殴活动，怕他收拾我，装得格外贴心，悄悄问他：“动心了？”他嘿嘿地笑：“就是动心，怎么了？”顾菲家里不富裕，后几年读书全是花他的工资，一遇长假就去北京看她，这人又细心，从衣服买到鞋袜，从钢笔买到卫生巾，还帮她写论文。顾菲爱吃“酱园子”，每次他都背一大筐。一大筐十二斤，从一九九一年直背到一九九四年，最后连顾菲她爸都感动了，说你孩子也太实诚了，光酱菜你背了多少啊。

这女人出落得越发诱人，我心里痒痒的，苦于找不到过渡的办法，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离婚，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道……”她十分爽快：“都是真的，四个！我不光是报复潘志明这王八蛋，我也想让那个……那个王八蛋知道，哪个畜生都能干我！”然后抬起头，表情恶毒，眼神犀利：“你也能，想吗？”

这招太厉害了，一步将死：想了就是畜生。我躲着她的目光，嘴里含糊应答：“开玩笑，我跟老潘，对吧？要不把小元叫进来，咱们谈案子吧。”

回家后天已经黑了，肖丽煲了一锅排骨玉米汤，又热又香，下肚实在舒服。一碗还没喝完，王秃子的电话已经来了：“查清楚了，在家！”

我心中狂喜，说太好了，你的人什么时候到？他粗声大气地：“坐我的车走了，就到！你别挂电话，咱们现场指挥！”我大笑，又喝了一口汤，话筒里声音嘈杂，有麻将声，吆喝声，还有王秃子嘶嘶的抽烟声，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告诉我：“先上去一个，按门铃！”

我说：“好！我马上订地方，咱们办完事大醉一场！”王秃子愤然：“啥意思？看不起流氓？流氓也有操守！不受贿！黑社会也反腐倡廉，少来那一套！”我哈哈大笑，心想陈杰小王八蛋，你身边不是有高人么，今天找个两米五的来救你吧。这时肖丽又盛了一碗，笑嘻嘻地问我：“好喝吧？来，再喝一碗。”我笑笑，刚要伸手，突然心里咯噔一响，一个细节电光石火般涌上心头，我激泠泠一抖，全身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捂着手机问她：“我跟邱大嘴闹别扭，你跟陈杰说过没有？”

她歪过头聚精会神地想，我急了：“快说！”

她小声嗫嚅：“好像……说过，我也记不清……”

我一瞪眼：“别他妈好像！到底说没说？！”

她满脸通红：“说了。”

我一挥手，那碗当啷落地，一碗热汤全洒在她脚背上，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肖丽扶着腿瘫了下去。我顾不上理她，连声催促王秃子：“撤回来，全撤回来！坏了！”

第十六章

我开车一定要有音乐，或者是教堂的圣歌，或者是古朴的民乐，这样的音乐让我心中无比安宁。我经常一个人开出市区，在无人的夜路上随心而行，风起耳边，星落眼前，心中有寂静的幸福。直到夜深露冷，我才缓缓回头，这时城市里灯火明灭，万家歌哭，我渐行渐深，总感觉自己离开了很多年，现在重临人间，已是隔世。

万丈红尘，即是我的七尺之棺。这一生我颠倒其中，恩仇不远，爱恨在心，随时可以结账，却永远不能离开。

上次带潘志明去夷齐寺，见了传说中的“北大诗僧”。这人也是同行，北大法律系毕业，分在南方一家高院。法院系统历来党争激烈，中政派和西政派互不买账，他们院西政当家，一把手、二把手、各庭庭长几乎全是西政的人。他不是嫡系，脑袋也不开窍，没有投靠的表示，领导自然不待见，干了多年还是书记员。北大学生练的都是内家功夫，底子扎实，动手不行，出点错就被领导拿着当反面典型。这人特别脆弱，想不通就要自杀。宿舍楼下是一家派出所，他一直犹豫，最后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二层楼，只能摔疼屁股，拍拍土往外走，看门的大为诧异：深更半夜的，也没见他进去，这人哪冒出来的？他回到宿舍还是想不通，再跳，这次没那么走运，脚崴了，坐地上不停叫唤，被看门的一把抓住，非要问个清楚。这下事情闹开了，他也没脸再待下去，辞了职，不知怎么混进了佛学院，挂单在夷齐寺，终日持斋念咒，没事就写点顺口溜自娱，有几首还谱了曲，自弹自唱，在佛学界、文学界和音乐界号称三栖。这和尚又矮又丑，整一万次容也混不进娱乐圈，发不了单张大碟，只能在坊间偷偷传唱：

曾经人间横行

铁马嘶吴钩冷，千山踏平

也曾关河潦倒

平生恨家国愁，有泪如倾

一杯酒饮了浮名

一声啸沧海潮生……

姚天成眉花眼笑：“好听，比老丁唱的都好听！”我把车拐进凯悦酒店，看见冯佳和一个洋鬼子牵手下楼，这鬼子叫罗伯特，中亚人，不知道哪个斯坦的，在大陆学了几年中文，人称“洋笑星”，经常到电视台做节目。我不怀好意地挤挤眼，冯佳脸一下红了，不敢看我，低着头走了出去。我心想这姑娘路子够野的，中国男人全部坑杀，现在又开始夹击列强，委实是爱国青年。改革开放几十年，中国女人真长见识了，个个崇洋，人人媚外，红尘珠玉三千，伊们只取四般狠物：东洋电视西洋歌，美国鸡巴欧洲车。真让东亚病夫们绝望。不过狠物虽补，毒性也大，看冯佳现在憔悴的，眼圈乌黑，皮肤枯黄，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宛如白菜被猪啃，又似茄子遭秋霜。

提着电脑上十八楼，高洪明早就等着了，这人是通发集团排名第三的副总，一直被老丁压着，苦苦寻找拱倒翻身的机会。把碟片塞进去放了一遍，高洪明两眼溜圆，啧啧赞叹：“厉害，噢，这招厉害……啊？这样也行？”一会儿老丁爆发了，喘着气走开，屏幕上只剩刘亚男一动不动地趴着。高洪明大为失望：“就这些？老丁太差劲了吧？”我和姚天成相视而笑，说急什么，马上就擦神油，还唱戏呢。姚天成学着老丁擦油的样子：“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三个人哈哈大笑，我问老高有什么打算，他说这还不简单？马上召集班子开会，会上把这碟一放，他还不下台？我笑笑，想这家伙是个草包，比老丁差远了，以后不必在意他。老丁虽说好色贪赌，紧要处可从不含糊。事情很明显：狂风未起先袖手，引而不发是高人。炸弹不爆才最危险，爆了炸死一个，不爆吓死一窝。这东西一旦摆到桌面上，老丁肯定豁出去了，他上边又有人，哭诉一番，就说自己被陷害了，表表决心送送礼，反正政治上没站错队，不过一点作风问题，吹阵风就过去了，谁的兵谁不保？再甩个几十万给刘亚男，她也不能张扬，到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照样当他的总裁。我们可就麻烦了，按《治安管理法》，光偷拍就得拘留五到十天，这还是小事，关键以后怎么办？

我光抽烟不说话，老高也意识到了：“你是专家，说说你的意见。”我说这要看你跟老丁的交情，你要想把他送进去，很简单：马上找人报案，直接把人抓了，给那姑娘录个口供，再联系几个记者，舆论造起来，铁案如山，谁都保不了他，强奸罪，至少三年！不过办他容易，你上位就难了，这位子谁都盯着，未必轮得到你吧？老高点点头，说那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我点上一支烟：“你刚才的办法不是不行，急了点。这事得一步步来，先写个报案材料，把性质后果写明白，再编个假口供，摁个假手印，把这张碟一起拿上，给他看看。”他说这个得你写，我们不行。我说写没问题，但不能署咱们三个的名，这可是证据，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麻烦。我看看姚天成，“就你手下那个小方吧，明天把他派出去，在外面待一个月，回来后找个机会开了，肯定不会泄露。”他们俩都点头，我吸了一口烟：“老丁看完这东西，得合计合计吧？小方是法务部的，归老姚管，老姚是高总的人，他还不明白？自己就会找上门，上门谈什么？不用你说他就得让位！就算他不识相，老姚你出来唱黑脸——这事不能让高总开口，万一狗急跳墙，得有个救场的——逼他退位，让他推荐高总接班，话要说得狠，就说这东西抄送多份：公安局、检察院、纪委、市政府，四面透风，一滴不漏，也别说强奸判三年，他是个法盲，就说十年！高总你想想，换了你是老丁，你怎么办？找上边申诉？敢吗？上边还不知道呢！万一你去了，领导说：啊，这还了得，这种事你都做得出！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老高明白了，连连点头：“厉害厉害，到底是专家！”我谦虚：“为客户服务嘛，律师本分，以后还请高总裁多多关照。”他一拍胸脯：“没问题！再过十年，通发的顾问还是你！”我心想这他妈算什么关照，给他续了杯茶：“说实话，丁总对我真不错，前两天还说要把那笔四千万的纠纷交给我，百分之三十的风险。现在我帮你办这事，唉，真是……不过为了朋友……”

姚天成不笑了，他了解情况：“那案子……那案子就算风险，百分之三十也太高了吧？”高洪明面有难色，在油糊糊的大脑袋上挠了半天：“要不还让老丁签字？把柄在我们手里，他……”我光笑不说话，心想老丁可没这么傻，一千多万的国有资产，比强奸严重多了。这时碟片又放到擦油处，老丁一身肥肉抖抖，两只手在腰下紧忙活，色迷迷地哼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要不干我不对，只干一次也不对……”全是一个调子。三个人又是一阵大笑。我关了电脑，说您现在是高副总，马上就是高总裁。老姚现在是姚主任，马上就是姚副总。通发几十亿的资产都在你们手里，我不过赚点小钱，还望二位多多关照——如果你们没意见，这两天就把代理合同签了吧。

他们俩对视一眼，姚天成缓缓地点了点头，老高终于下了决心：“那就说定了，你把报案材料写好，明天给我送过来！”升了官果然不同，全是命令语气，我心中暗笑，一躬到地：“谢谢高总裁！谢谢姚副总裁！放心，老魏从不误事！”

开车逛了一圈，头顶艳阳高照，我却突然觉得冷，五脏六腑空空的，有点害怕，有点心酸，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厌倦。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感觉生平种种恍如一场大梦。潘志明来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再带他见见海亮，我不耐烦，随口撒谎，说海亮到政协开会去了，改天吧。他无声无息地挂了。我把车停在花市门口，里面姹紫嫣红开遍，看着繁华热闹，心底却倍加惆怅。有一盆白菊花开得极好，价格也便宜，我掏钱买下，拿到手才想起：送给谁呢？给肖丽？呸，我宁可拿去喂狗。给赵娜娜？也没意思，定价一次八百，够买几十盆了，没必要乱涨价，助长不正之风。给冯佳？还是省省吧，人家都外贸了，对土产肯定没兴趣。想得意兴阑珊，捧着花走出来，心如百鬼齐抓，恨不能把这满街活物杀个干净。靠在车上抽了一支烟，刚要走，扭头看见了孙刚。

跟陈慧离婚后，我不止一次想收拾他，一直找不到机会。这王八蛋给我戴绿帽子，吃了我那么多辣子鸡，居然还有脸跟我打招呼：“哎呀，大律师，这么有空？”我装得格外体贴，搂着肩膀聊了半天，这王八蛋现在开了个演艺公司，招了一帮帅哥靓女，练两天形体，学几个步伐，天天到酒吧走穴卖艺。我问生意如何，他连连摇头：“唉，难做！不好管，动不动就撂挑子，说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说签劳动合同啊，没合同就没权利，你怎么管？他一摊手：“别提了，就是合同签出事了，现在人家把我告了，说我不给他买保险，我自己都他妈没保险！”我脑筋转了转：“劳动纠纷？好办！要不要我找人帮你？先说好，我自己可不接这种小案子。”他喜出望外：“太好了！大律师劳驾不起，小律师也是一样。不过这律师费……我现在……”我拍拍他肩膀：“老朋友了，放心！”

开车回到所里，周卫东十分礼貌，倒了茶，双手递过一个信封：“刘亚男来过了，这是她还您的，我替您打了收条。”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很多十块、二十块的，钱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先还七千，余款一周内还清。

刘亚男

我心里突然难受了一下，想这钱凑得不容易，她该不会去卖血吧？

那录像时长四十八分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内容。快结尾时药效到了，刘亚男双眼朦胧，手脚无力地挣扎：“不要……不要……你……是谁？”老丁也坏，腆着肚子加快了进度，嘴上还骗人家：“我是你爸爸！”她喃喃自语：“爸爸……爸爸……怎么会这样……”老丁摸摸她的脸：“乖女儿，躺好，爸爸疼你。”她蜷手缩脚，像个小婴儿一样慢慢往后挪：“爸爸……不要，爸爸……”我有点看不下去，把后面的全剪了。听姚天成讲，她全醒时老丁早走了，房里狼藉一片，她肯定知道出了什么事。在床上坐了很久，她慢慢地穿衣服，先是内衣，接着是裙子和外套，挂钩扣好，拉链拉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但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穿鞋，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脚面上。她哭着洗脸，哭着梳头，一直无声地哭，至少哭了一个钟头，最后打电话问他男朋友：“家明，你……你还爱不爱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确实太坏了，但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凡事皆有代价，人生不过是一场屠杀，要么为刀俎，要么为鱼肉。她如果不想那一千二百万，就不会成为我的炮灰。为了那一千二百万，她必须做老丁的乖女儿。

把孙刚的事交代给周卫东，他问费用怎么收，我笑眯眯地：“一分不收！一定要办好！办不好，我废了你小子！”

第十七章

我小时候，鸡还是家禽，只会下蛋，不会卖淫。蔬菜和粮食都没有毒，架上的黄瓜、地里的萝卜，擦擦泥就能吃，爽脆清甜。世界山青水绿，遍地都是野菜，半个小时能挖一大筐，无公害，有营养，人都不吃，全剁了喂猪。那时我父亲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一个人带三个年级，这边教语文，那边教算术，天天一身粉笔灰。回家后喝杯酒，叹两声，关上门就拿我妈出气，他是村里的文明人，打老婆也讲究风度：不动拳头，不打脸，只在身上狠扭狠掐。我妈不识字，但知道三从四德，全力配合，从来不哭不叫，任他扭，任他掐，咬牙忍着，常常一身乌青，打完了照样扫地做饭、缝衣喂猪。那时候我基本都站在窗外，里面响一声我就哆嗦一下，但七八岁的小孩能做什么呢？还不敢大声哭，我缩成一团，一心只想钻到墙里去。

我父亲一生积极，领袖说上山下乡，他就上山下乡；领袖说扎根农村，他就娶了我妈。别人偷奸耍滑，他下力真干，挖梯田，送大粪，一颗红心两腿烂疮。别人都回城，他不回，说人家思想落后。后来想回也回不去了，一九七四年是他最后的机会，革委会给了一张表，他偷偷填了，回家收拾了一点东西，摸摸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就跑了。我外公当时还活着，把全家召齐，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在县城汽车站堵住了他，派两个舅舅上去打了一顿，然后押回公社。那是我对这世界最早的记忆：我的父亲五花大绑，一头是血，街两边站满了没心没肺的杂种，都指着他冷冷地笑，我伸手拉他，我的父亲两眼血红，一脚把我踢倒：“小畜生，滚！”

那年我五岁，还是个孩子。我父亲二十六岁，放在今天，也还是个孩子。每个好孩子都有人疼，唯独我们父子没有。

我高中时他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几乎从不回家，天天带个老花镜踩缝纫机，嘴里长吁短叹。才四十多岁的人，头发都白了一半。一九八六年除夕之夜，他喝了整整一斤散装白酒，又要打我妈，那时我已经挺高了，冲过去一腿把他踢倒。这时外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我的父亲瘫坐在泥水里，头发花白，满脸流泪，对我妈说：“我这辈子，就是让你毁了，就是让你毁了！”

他死时我不在。回家后到他坟前坐了几个小时，一直没哭，感觉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听说我妈倒是哭得厉害，死死抱着他，几个人都拉不开。她不识字，不会说什么动人的言词，从头到尾都是一句话：“你啊你啊，你吃了多少苦啊，吃了多少苦啊……”

我们这代人都是仇恨生的，一出娘胎便心怀恶意。我现在事业有成，身家百万，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没有出生。

那盆菊花无处可放，只有拿回家。肖丽高兴极了，也顾不上脚疼，瘸着腿修枝浇水，还给我倒茶按摩，样子殷勤无比。她现在找了份工作，刚上班，特别巴结，烫伤了也不肯请假。早上出门时遮遮掩掩地问我：“你说我坐356还是坐431？”356路是公交快车，车站很远，要走十几分钟；431便宜一块钱，车站也近，但慢得多。这意思是让我送她，我假装没听出来，建议她坐出租车。她尴尬地笑笑，说出租车太贵，还是坐大巴算了。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向车站，边走还对我挥手。

这个月我只给过她三千块，还是流产后去医院看病的钱。夏天空调常开，光电费就花了五百多，物业管理费是死的，一月四百三十二；她出走后我请了两个钟点工，每周上门三次，每次四十，一个月就要五百；我的衣服全要干洗，至少得两百多，七七八八加起来，估计她手里没剩多少。以前我会在抽屉里放几万块现金，随便取用，现在这钱也收了。这人真能忍，一直不跟我开口，天天吃速冻饺子方便面，我又不是观音菩萨生的，没理由主动伸手，乐得瞧热闹。不过偶尔也会心疼一下，带她吃顿好的，辣子鸡酸菜鱼，吃完了就后悔不迭。

周末要赴胡操性的家宴，到银行提了二十万现金，家里睡着个汉奸，也不敢往回拿，琢磨半天，还是锁在办公室里。刚收拾好，顾菲怒冲冲地走了进来：“你告诉那个王八蛋，那个王八蛋又来……欺负我！”这话没头没脑的，我打趣她：“这么多王八蛋？都是谁啊？”她脸红了红，说你告诉潘志明，他们院……就是陆中原那个王八蛋！又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愣了一下：“你自己告诉老潘不好吗？我一个外人……”她打断我：“他不跟我说话！我……我不见他！”我笑起来：“那还告诉他干什么？你们离都离了，告诉他又能怎么样？”顾菲低下头，脸慢慢白了，眼里泪光泫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自己说的，一辈子都会保护我！”

陆中原现在是大红人，圈里都叫他“陆老板”，据说马上要调到中院当主管业务的副院长。

跟顾菲聊了一会儿，陆中原号称一介不取，对人倒很恋旧，一直对顾菲不能忘情，经常发个短信什么的，有时挺正经，有时就很放肆，她离婚之后干脆摊牌，说反正你也离了，就跟着我吧，要住多大的房子，要开什么样的车，只要你开口！顾菲从来不回，陆老板以为那是默许，说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感情，否则你怎么那么护着我？放心，解决潘志明易如反掌，马上把他调到后勤去！顾菲这才急了，打电话过去骂了一通，陆中原嘿嘿冷笑：“看来我想错了，啊？放心，我不逼你，不过潘志明可在我手里捏着，那两根肋骨我还没跟他算呢，你自己想想！”

这事不好办，更重要的是没有钱收，不过念在同学一场，我还是带老潘去了夷齐寺，路上把顾菲的话讲了，顺便劝他：“离都离了，别操那个心了，再说她对你也不怎么样。”他什么也没说，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我出了个馊主意：“陆老板也太狂了，要不找两个人吓吓他？”刚说完就后悔了。老潘摇摇头：“别说了，我……我不违法。”我叹了口气，从后门拐进夷齐寺，车还没停好，海亮晃着秃头踱来，说来得正好，万城商厦今天开业，请我去开光，就坐你的车吧。其实他们庙给他配了一辆专车，桑塔纳时超98版，他嫌档次太低，几乎从来不坐，号称是给庙里省油。我问他：“万城给你多少钱？”他摇摇头：“不多，八千块，这钱回来要上缴的。”我撇撇嘴，心想老和尚骗鬼呢，肯定存银行了，缴个屁缴。他的钱包我见过，里面插满了信用卡：Visa、Mastercard、运通、大来，都不是普通卡，还有一张中国银行五千美金起存的国内卡，刷遍神州，通行港澳，比我的都高级。

掉头回市区，老潘坐到了后座，跟海亮低声请教，我听而不闻，跟着CD里北大诗僧的调子哼哼：

千年帝王师，一枕黄粱梦，

水湄有佳人，等我已三生。

谁见那春与秋凋尽了世间花，

任凭这功和罪冷落了枕边情……

只听海亮冷冷地来了一句：“同流而不合污，这需要智慧，何况你本来就不是清白人！”我心中冷笑，心想那都是正常的工作报酬，怎么就不清白了？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哄得过就哄，哄不过当头一棒，先敲迷糊了再说，省得你东问西问，人家高僧忙着赚钱，哪有工夫理你？老潘沉默起来。转眼到了蟾宫路，前面车如长龙，一排交警肃立在侧，谁都不让过。我跟其中一个打招呼，他看看我，一下认出来了，说有大干部下来视察，等等吧。接着问我：“那卖菜的老头没再找你吧？”我说他哪敢啊，那次多亏你了。他笑笑，这时老潘的手机响了起来，我听得清清楚楚，正是任红军：“志明，好消息！我的事马上就成了，那什么，你再给我两万，最多三天，我还你十万！”我连连摆手，让他千万别借，老潘没理我，皱着眉问任红军：“你要钱干什么？要是生活费，我有；要拿去登广告，你找别人吧。”任红军连连声明：“生活费，生活费！”我苦笑一声，看他挂了电话，说就你心好，愿意填他那个无底洞。他搓搓手：“唉，同学一场！”

毕业前群殴潘志明，任红军出手最狠，老潘被蒙在被子底下连连怒吼，几次差点拱起来，都被他死死压住，也没出声，一拳拳往脑袋上狠打。出来后咬牙切齿地骂：“操他妈的，过瘾！”其实他们俩没什么过节，他大一时暗恋我们班的唐敏，谁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唐敏给老潘写了情书。我当时就想：这人也太毒了，为这么点事整整恨了四年。那天我本来没想动手，后来看他们打得有趣，一群人又催我表态，忍不住上去凑了两拳。没办法，当时的潘志明太优秀了，我承认一生不如，但至少可以暗地里下手。我也承认自己是个小人，但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屙屎。

把他们俩送到，我开车回所里找邱大嘴。这两天我们特别亲热，这种事拼的是耐心和毅力，谁先开口谁就是傻。我请喝茶、请吃饭，还让他把那块江诗丹顿转交给中院的李恩正。邱大嘴也真能装，东拉西扯，讲天文、侃地理，就是不提那事。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问他认不认识陈杰，邱大嘴淡淡地：“知道，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没见过面。”

这就好办了。我一躬到地：“邱哥，兄弟以前做错了，现在跟你道歉。要是你还惦记那十五万，我现在就还你。”

邱大嘴两眼瞪得溜圆：“你没吃错药吧？我要是记仇，会帮你圆李恩正的场？”

“你是高人，我服了。求你放兄弟一马，别跟陈杰那小王八蛋一起搞我了。”

他大怒：“操！我他妈什么时候搞过你？我要搞你，你他妈八百年前就死了！”

我还在笑：“那天晚上不是你邱哥主持的？我派了四个人，只跑了一个，那小王八蛋怎么反应那么快？一按门铃警察就到了。携带凶器，私闯民宅，多准确的定性啊，这得是刑案老手吧？还有，是谁跟公安局那么熟啊？说调人就调人，六辆车，三十多个警察！”

他拍案而起：“没错，陈杰是找过我，老子没理这茬儿！老子当过兵的人，不像你这杂种！滚你妈的蛋！你得罪过谁我哪知道？少他妈诬赖好人！”

第十八章

贺运发诉杨红艳案的判决下来了，败诉。老兔子大为失望，对我痛下针砭，说我吹牛，说我办事不力，还说我骗他。这年头是债务人就不能得罪，我忍气吞声地解释：“她干爹打过招呼了，我有什么办法？”这事是真的，杨红艳跟市里某位头头关系暧昧，经常同出同入，互称干爹干女，老兔子妄图跑单，说手头紧，没钱，律师费下个月再说。我勃然大怒：“任红军那个破皮包公司你都能投八百多万，什么他妈手紧？”他目瞪口呆：“什么皮皮……皮包？”我横他一眼：“痛快掏钱！说不定我还帮你想点办法，否则，你他妈等着吧！”

我和任红军交往二十年，一直面和心不和。这人上学时外号“小把戏”，做事鬼鬼祟祟的，经常跑老师面前打小报告，极尽造谣诽谤之能事，搞得人人不齿。

前些天他来找我，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份验资报告，问我能不能帮他弄一份，诈称自有资产一亿七千五百万。这事我干不了，虚报注册资本，抓住至少判三年。我说你找会计师事务所吧，一亿七千五百万，花个两三万就能搞定。他一脸贼相：“又不是真的验资，伪造……伪造就行。”我冷笑：“这玩意儿你都敢伪造？要盖公章的！一个电话就能查清楚，你造了管什么用？分分钟把你送到看守所去！”他大咧咧地：“公章？我他妈用萝卜刻一个！电话？我他妈留自己的号码！查个屁查！”接着又问我跟单信用证是什么格式，指名要中国银行的。我说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你随便找家银行问问不就知道了？他悻悻告退，过了几天，几家报纸同时登出了大幅的“信鼎”广告，我估计是搞到钱了，打电话问他，这厮遮遮掩掩的：“唉，都是花架子！埋根橛子等兔子，兔子还没来呢！”我信以为真，第二天去江左法院办事，顺便去档案室转了转，看见老潘正在埋头整理案卷，外衣也脱了，只穿一件白背心，满身满脸的汗。我说你也真是的，审判都不让干了，你看看报喝喝茶，月月领一份闲工资，何苦费那个心？他搓搓手：“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这案卷乱的。”顺便聊起了任红军，老潘警告我：“最好离他远点，这家伙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我问他什么意思，老潘挠挠头：“他昨天去我家了，要给我六十万，我没收。”我立刻明白了。

当律师这么多年，我一直恪守一个原则：凡事不讲人情，只谈得失。人间自私为大德，只要有利可图，哪管他洪水滔天、妻离子散。反正任红军无意于我，那还不如帮老贺一把，搂草打兔子，说不定还能捞点什么。老贺正嘬着牙花子一遍遍拨打任红军的手机，我嘿嘿冷笑：“打不通吧？告诉你，早就躲起来了！”他汗出如浆：“知不知道他在哪？”我光笑不说话，都是场面上混的，他也明白：“我现在就把律师费付你，带我去找他！”我装出为难的样子：“我们同学一场，二十年的交情，怎么能……”他火了：“你他妈……你他妈……你们合伙诈骗，我现在就去公安局告你！”我暗暗好笑，想这厮一碰就跳，也是个没见识的，看我略施小计把他拿下。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急什么，我要是诈骗，还会跟你通风报信？他翻翻白眼：“那怎么办？”我说任红军的事先放下，跟你说点别的：杨红艳的案子我去中院问过了，只要你能证明一百八十万确实是付给她的，而且你和她没有任何其他经济往来，上诉肯定有希望。他不接这茬儿，还是逼着我去找任红军。我干脆不理他了，拿着判决书装模作样地研究。这时周卫东敲敲门进来：“那个劳动仲裁搞定了，只要补交八百多块钱的保险，不用罚款。”我表扬他：“干得好！你下午去把钱交了，也别找孙刚报销，回来我给你。”他笑起来：“师父，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我说孙刚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通财之义，替他背几百块，什么风格不风格？他一笑出门，老贺憋了半天，又爆发了：“带我去找任红军！”我不说话，指指桌上的判决书，他一拍桌子：“你不就是想再赚点律师费吗，要多少？十万？八万？给你！现在就带我去找那个骗子！”我笑眯眯地：“你想好了？那咱们上诉？”他怒不可遏：“上诉！上诉！”我拿出一张《授权委托书》：“把这个签了，回头我查到任红军的消息，马上通知你。”他愤然签了字，笔一摔拂袖而去，神情像逼急了的兔子，龇牙瞪眼，翻山跃涧，放出去就能与虎狼肉搏。

我得意至极，这钱实在太好赚了，笑眯眯地翻出一张名片，拨通上面的号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我：“什么事？”

我说他要打二审。

对面的人火冒三丈：“你们有完没完？我已经……已经……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只是个代理人，当事人说要上诉，我有什么办法？”停了一下，我说，“现在事情麻烦了，他嫌上次请的媒体力度太小，这次下了狠心，说要把全国媒体都请来，非把你搞臭搞垮不可，我念给你听，”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有《南方周末》、《北京青年报》、湖南卫视、新浪网……”

这是舆论为王的时代，十打干爹也比不上一份《南方周末》，杨红艳心虚了：“你……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帮我还是帮他？”

我笑了一声：“帮他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也挺倒霉的，摊上这么个主儿，唉。”

“那我怎么办？”

我说有两个办法，“第一，给他点钱，也不用一百八十万，有个三五十万他就该满意了，我也好交代。”她大怒：“凭什么？！我都跟他……他自己愿意给我的！屙完屎往后坐，有这么干的吗？”

这就是主持人的修养，我心中暗笑，她问我：“第二个办法呢？”

“如果不肯给钱，那你别当主持人了，”我说，“到时媒体这么一炒，全国都看见你在他床上留下的DNA了，你还怎么干？”

她不说话了，我说你好好想想吧，有消息就给我打电话，否则等法院传票吧。杨红艳扯着嗓子喊：“喂，喂，那你能不能……”我听而不闻，啪地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只是下了个饵，就看她咬不咬钩了。这年头遍地都是丑闻，前有赵老师、后有侯三爷，只要老二一硬，媒体一炒，个个名声扫地。杨红艳在电视上惯装清纯玉女，但DNA流了那么多，肯定更没脸见人。

这案子开庭前，副台长刘凯专门找我们俩谈话，说都是主持人，老魏你帮她维护一下形象吧。这话很好对付，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杨红艳臊得满脸通红：“魏律师，那床单……就是贺运发那个什么证据，你能不能不提交？”我说恐怕不行，除非你能证明它是假的。杨红艳含恨而去，我欣赏着她那两条颠倒一方的玉腿，心想做生意总得有点成本，你又想搂钱又想保名，天下哪有这种美事？

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感觉无懈可击，我美滋滋地喝了口茶，这时一条短信进来：“魏律师，我还可以吧？”号码很陌生，我问是哪位，对方很快回复：陈杰。我点点头，慢慢地输进去一行字：你很厉害，佩服佩服。他说不敢当，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跟他讲价：二十万行不行？把东西还我，马上付钱。他回了一个笑脸符号：对不起，不行。这小家伙学聪明了，怕我录音，只发短信，而且用词很谨慎，处处滴水不漏。我说那就三十万，再多没有了。他半天没回应，我正想加价，小王八蛋沉不住气了：至少一包三五烟！我咬牙冷笑，想这事用短信说不清楚，顺手拨过去：“那说定了，我们一起抽三五？”他嗯了一声，我恨恨地吐了一口气：“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你不能复制；第二，我付你现金。银行转账会留下记录，你也不想将来出事吧？”他不说话，我说你放心，不是跟你耍花样，我只想花钱买个平安，这事完了我们各走各路，你以后最好别让我看见！他犹犹豫豫地：“那怎么操作？”我心下大宽：“蟾宫路口的沃尔玛知道吧？繁华街区，谁也不敢在那里动你，要是还不放心，你多带人就是了。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各找一个电子储物柜，把东西放进去，在二楼洗化区碰头，我先把密码告诉你，你找人开柜验钱，然后再把你的密码给我。不过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保留复制，我他妈一定豁出去了，到时小心你全家的性命！”小王八蛋挺硬挣：“不用那么狠，魏律师，我这人说到做到，再说三五烟也不是值一两块，够我抽几年的了，没那个必要。”我说这样最好，大家都平安。他忽然动了感情：“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你让我少奋斗了十年，真的。如果将来有什么成就，我还你一包中华。”我气愤愤地：“少说没用的！什么中华不中华，你他妈离我远点！还有，以后不许再来骚扰肖丽！”他一言不发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捏得咯咯作响，这时他又打过来：“还有件事：你要保证不动我家人！”我哼了一声：“只要他们不来惹我！”他阴恻恻地：“就这么一句话？我可以相信你吗，魏律师？”这小王八蛋挺机灵，不过我早就算到了：“那叫雇凶杀人！知道吗？死刑！我堂堂一个律师，会连这个都不懂？上次派人去你家，是想拿回那东西，现在老子认栽了，既然拿不回来，花钱买回来！不就他妈三十五万吗？告诉你，老子赔得起！我会为了一包三五烟跟你拼命？我的命就那么贱？滚蛋吧你！”

这话够恶，不由他不信。我挂上电话，在心里发了会儿狠，这时邱大嘴踢踢踏踏地走过，我对他招招手，从保险箱里取出那二十万，一摞摞全摊在桌上，然后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意思是“你厉害，我服了”，他的脸一下黑了，龇着牙瞪我一眼，把门摔得山响，我心想去你妈的，这时候还敢跟老子装模作样，你给我等着！

“麻将事件”之前，我和邱大嘴关系相当密切，平时称兄道弟，没事就在一起鬼混。这厮是刑案老手，我几个案子都是找他帮忙。王小山奸淫幼女案开庭前，他给我分析了半天，出主意、拉关系，大获成功。后来我介绍他们认识，一起吃饭喝酒找小姐，很快成了熟人。王秃子手下有些什么人，能办什么事，邱大嘴一清二楚。那天我跟王秃打电话要人，正好他从旁边走过，斜着眼听了半天，表情十分奇怪，我当时就有点怀疑，再加上这厮平时的为人，事发时的种种迹象，我断定就是他在背后搞鬼。这事不急，日子长着呢，他有老有小，我可是光棍一条，先把陈杰办了，慢慢再收拾他。

把车开到隆福大厦，几个家伙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回应，坐电梯直上八楼，王秃子正在办公室里摆弄毛笔，一副“肚里有料”的模样，腮鼓着，嘴撅着，老脸乌紫赤红，不知被诗憋的，还是被屎憋的。这家伙一向粗鄙无文，这两年钱赚多了，所谓得志行善、发财立品，也开始学人读书，在某个野鸡大学混了张文凭，没事就装文化人，平时穿唐装、写大字，交往的全是高人雅士，还号称要当作家。不过人各有类，任他拈酸捏醋，清蒸水煮，总归还是一个夯货。

他扶案做威严状：“联系上了？”我点点头：“明天下午三点，蟾宫路口的沃尔玛。”他看我一眼：“这次不会失手？”我说放心，万无一失。他双眉一立，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只要把人送到，杀——无赦！”

第十九章

刘文良跳槽了。这两年西浦区大搞城市建设，他是政府的法律顾问，所有征地拆迁的业务都归他管。这些案子标的不大，不过油水十分可观，刘文良干了两年，连蒙带骗地弄了三百多万，又买楼又买车，混得油光水滑。他有严重的狐臭，又爱冒充绅士，穿西装、剪鼻毛，一天喷一斤香水，连胳肢窝都像法国进口的，十里之内熏人立仆。律师是自由职业，个个都不服管，一有钱就想自立山头，这厮忙活了几个月，从别的所拉了两个土匪，开了个“美利合众律师事务所”，听着十分唬人，不知情的还以为小布什也入了伙，其实就是个夫妻档，老婆管账，小姨子管后勤，小舅子当司机兼保洁员，此三子合起来就是一处自然奇观，叫做“泰山日出”。走之前还拉我加盟，我前些年也搞过所，知道当老板是怎么回事，又费力又操心，最后还不落好，远不如当合伙人轻松，何况胡操性对我不错，因此婉言谢绝。刘文良笑眯眯地：“那就不勉强了，这地方庙小和尚大，水浅王八多，你自己多保重吧。”我明白他的意思，往邱大嘴的办公室瞥了一眼，说走着瞧吧，我老魏也不是省油的灯，最后谁吃亏还不一定呢。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不过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跟胡主任聊起这事，老胡肝火大作，说刘文良不是东西，本来西浦的业务全是他的，忙不过来才分给刘文良，现在刘某翅膀一硬飞了，他损失巨大。我说你是大财主，这点小钱别惦记了。顺便提了刘文良对我们所的评价，他十分警惕：“这王八蛋说我什么了？”我赶紧解释：“没说你，说的是别人。”他慢慢端起茶杯，表情莫测高深：“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老魏，你可要看准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话，情绪无端地低落起来。肖丽还没回来，我煮了点速冻饺子，一边吃一边翻看她的日记，这事越来越像个游戏了，她拼命要感动我，而我拼命不让她感动，就看谁道行高。这人花枪耍得极好，先是肉煽，字字丰腴肥腻，咬一口滋滋冒油，三句话不离爱情，放个屁都能想到三生缘法，还断定我们上辈子就是熟人，我是刽子手，她就是死刑犯；她是小母牛，我就是饲养员，总之恩怨颇长。不过我对大牲口一向敬畏，杀了吃肉还行，摸母牛咪咪没什么兴趣。看我不为所动，此人又改走泪煽路线，篇篇哀叹命苦，说她爹是个虐待狂兼酒鬼，她妈是个受虐狂兼死鬼，她的亲戚都是势利眼兼小气鬼，她生活在冷酷人间，终日以泪洗面，毛没长全就见惯了浮世沧桑，堪称千古奇冤。泪煽之后继之以情煽，这里该我出场了，那个深情的我啊，知冷知热，温柔体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男人，她如此爱我，决定永远追随我的脚步，不离不弃，不死不忘，即使我把她甩了，依然初衷不改，为我守身如玉，一辈子夹紧双腿不让男人碰，宁可生锈结痂尿不出尿来活活憋死。

我老于世故，知道这些无非做戏，永远不可当真。三十七年颠倒浮沉，我早就练成了一颗生铁般的心，不为任何情感所动，对一切甜言蜜语都深自警惕。人世最毒是温柔，美丽的蘑菇总是致人死命，亲切的笑容往往暗藏刀锋，而生命的真谛就在于无情，红尘莫有不死，早死的却总是深情者。

我煮饺子的功夫不怎么样，全煮破了，皮和馅一塌糊涂，吃得大为反胃，干脆倒掉，想想好久没吃东北菜了，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大拉皮加冰镇啤酒，想得直咽唾沫，这时肖丽来了个电话，说同事约她泡吧，问我有没有意见：“你要不同意，我就不去了，回家陪你。”我说什么同事，都是年轻小伙子吧？她支吾了一下：“嗯……有男有女。”我气不打一处来：“去！都是年轻人，你泡我，我泡你，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多好玩啊，别陪我这老头子了。”她咯咯直笑：“耶，吃醋了！”我不理她，直接挂掉，顺手给赵娜娜发了条短信：“有空没？想不想赚钱？”她回得极快：“以后别提这事了，我们结束了。”我大为光火，这时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本地新闻：“这里是《城市写真》，记者冯婉为您现场报道……”屏幕上的冯佳一袭长裙，身材玲珑浮凸，看着十分诱人，我心里一动，咽口唾沫起身下楼，开着车直奔蓝海小区。

三年前小二黑团伙被抓，我从中捞了一百多万，蓝海小区的房子就是那时买的。这两年跟陈慧搞得极僵，她慢慢地也品出味了，说我骗她，天天追着我要钱，我对付她最有办法，这女人色厉内荏，脑子又笨，一句话就能戗得跳起来，每次都是含恨而去，我则窃笑不已。不过现在不同了：四高丽天天在外面晃悠，她底气越来越壮，给了五万还不满意，口口声声要找两卡车兄弟铲平我全家，得想点办法才行。

停好车上楼，冯佳正在家里做面膜，头如鸡窝，一张白森森的死人脸，像刚从石灰窑里钻出来，我大倒胃口，说明天有人来看房，你换个地方住吧。她立刻瞪圆了眼：“不是说好给我住半年吗？”我摊摊手：“情况有变，对不起。”她气愤愤地：“你不讲信用！我都陪……”我嗤地一笑：“那也叫陪？曾晓明都被你骂哭了！”她无言以对，几下把脸洗了，横眉立目地瞪着我：“说吧，到底想怎么样？”我干笑不说话，冯佳也明白，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走进卧室，把衣服一件件甩到地上。我喝了口水，隐隐约约有点恶心，听见她在里面粗声大气地叫我：“姓魏的，来吧！”

这么办事真没意思，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慢腾腾地走进去，鼓捣半天，总算有了状态，冯佳消极应对，不合作，不反抗，满脸西伯利亚的嘲讽。我意兴阑珊，欲罢不能，感觉像在强奸老虎。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肖丽笑嘻嘻地问我：“还生气呀？我没去泡吧。”我哼了一声，她继续撒娇：“你回来嘛，我又没……我给你煲汤喝好不好？”说得温婉至极，我心里一动，冯佳突然来精神了，咿咿呀呀地叫唤，声音十分淫糜，我赶紧收线，龇牙瞪眼地问她：“什么意思你？”她不言不语，冷冷地撇着嘴，我心中大恨，一把将她拖了过来，正要全力施暴，身体却不行了，怎么努力都振作不起来，我冷汗直流，问她能不能帮帮我。冯佳满脸蔑视，盯得我五脏寒彻，背过身自己鼓舞半天，还是没半点起色，她冷笑不已：“就这点能耐？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我十分沮丧：“你帮我一下，只要两分钟，两分钟就好。”她厌恶地推开：“滚开！黏黏糊糊的，恶心！”我力气尽失，仰面躺倒，她摔摔打打地走出去，表情像是吞了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还他妈男人！男人……”

这是中年男人最大的失败。我垂头丧气地穿上衣服往外走，冷汗还在不停地流，冯佳站在水雾中浪声呻唤：“来呀，姓魏的，姑奶奶等着呢！”我气恼已极，哐哐当当地换鞋开门，她满身泡沫地追出来：“干都干过了，我不用搬了吧？”我挥挥手，恨不能拿刀捅了她。走出门待了半天，肖丽又打过来，听着像是在哭：“你在哪里？刚才是谁呀？”我长出一口气，眼珠转了转，蓦地发作起来，对着话筒连声怒吼：“都是你！没事打他妈什么电话？！我他妈撞车了！”肖丽果然惊呆了：“啊？什么撞……你没事吧？”我哐地挂了电话。

这是我对付女人的绝招之一：有理不在声高，无理拿个喇叭；有理让人三分，无理蛮横到底。反正事情已经无可辩解，干脆就不辩解了，“危时乃用利器”，找个耸人听闻的借口，发冲冠之怒，行雷霆之威，先干倒再说。女人都是属狐狸的，越辩解越起疑，一点点盘问下去，最后皮漏了，馅也漏了，铁案如山，一辈子拿着你的把柄。高明的办法就是像我这样，一棒子先敲晕了，以后怎么说怎么有。伪造一起车祸太简单了：找老郝要张维修单，填上个天文数字，回家往桌上一甩，不用开口她就心虚了三分。就算将来再起疑心，要查办那叫床的女人，也好对付：心情好就解释一下，说对面车里有个女人撞伤了，不是叫床，是呻吟；心情不好都懒得解释，只需大吼一声：哪他妈有女的？都怪你！有道是“霹雳经天，闻者惕惕”，她自己就会骗自己：哦，原来没有女人，是我听错了。

这就是人间伦理，看穿了只是一个“骗”字。每个人都在骗人，每个人都在受骗，聚九州精铁铸不成半句真话。而真诚不过是浪头浮沙，百溯千洄，终究沉入水底。这世界就像一个华丽的茧，由谎言的金丝织成，众生梦想着灿若云霞的翅膀，像蛹一样沉浮其中，造物主疼爱他们，使他们安睡，却传谕不可睁眼。

在新华夜市吃了碗砂锅米粉，一出来就遇见了刘元昌，狭路相逢，退无可退，被他一把揪住：“魏……魏律师……”我满心腻歪，说你的案子我办不了，认命吧。他浑身哆嗦：“我……我饿。”这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满脸饿殍相，估计真是饿极了，我叹口气，给了他十块钱：“拿去！以后别他妈缠着我！”他还不肯走，结结巴巴地问我能不能给他找份工作：“没……没饭吃，饿！”我说这个我帮不了，要不你回唐三里算了。唐三里是本市的监狱。他怔了半天：“对！我怎么没……那你……你……”我说坐牢不用别人帮忙，指指对面的银行：“把它砸了，马上就进监狱。”他眼珠一亮：“真的？”弯腰抄起一块砖头。这家伙还是个实干派，我又气又笑，赶紧拉住，说我逗你的，别砸了，改天我帮你想想办法。他狐疑地瞪着我：“又……又骗我！”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可又无从说起，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如此可恨。刘元昌呆立半晌，看看银行又看看我，慢慢地笑了起来，脸上皱纹纵横，眼中光芒闪烁，样子无限幸福，像是看见了天堂。

我开车转了半天，现在回家还太早，我刚出了车祸，要见官，要拖车，还要预留出救治伤病的时间，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路上经过同济医院，进去挂了个急诊，编了个伤者名叫姚薇薇，骗肖丽用的。这是撒谎的重要技巧：只有核心事件是假的，其他一切都是真的，越周详越好。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躺在长椅上一口不接一口地喘气，看得我无比沮丧，转念想起刘元昌，心中一紧：这家伙不会真去砸银行吧？教唆罪可不是玩的。干脆又开回新华街，夜市早散了，刘元昌孤零零地坐在银行门口，头一摇一晃的，不知在干什么。我慢慢走过去，发现他早就睡着了，腮边拖着长长的口水，两手蜷缩胸前，一只手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牢牢地握着那块砖头。

夜色苍茫，这城市深不见底。除了那些阴险的夜行者，大多数人已经睡熟。清冷的星光漫不经心地照着人间缥缈的梦，一些人梦见爱情，一些人梦见幸福，还有些人正梦想着坐牢。

第二十章

一九八四年，我刚刚初中毕业，中考成绩全县第一。在那间飘着炖鸡香味的土坯平房里，我上了人生的第一堂伦理课：做个好人。

那夜里我背着爸爸回家，他一直没说话，路上摔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他摸着我的脸问：“儿子，你能考上大学吧？”

我说：“一定能！”

他沉默了半天，一字一句地说：“学法律。”

我说：“好，学法律！”

那时我是个好人，一心杀贼，以为学了法律可以改变些什么。后来跟了秦立夫，有一天在夜总会招待法官，一人叫了一个小姐，我放不开，不敢碰也不敢摸，秦立夫直拿眼瞪我。喝了几杯酒，中院一个姓何的问我：“小魏，哪儿人啊？”我说镜高县。他哈哈大笑：“我昨天玩了一个鸡，就是你们县的，也姓魏，不是你亲戚吧？”这就是骂人了，我愤然离席，站在门外呼呼喘气，一会儿秦立夫走了出来：“进去！给何法官道歉！”我大声抗议：“他侮辱我人格！”秦立夫冷笑一声：“烧糊涂了吧？什么他妈人格？没时间跟你废话，听着，一分钟，要么进来道歉，要么滚蛋！这辈子别做律师了！”

我想了整整一分钟，毅然推开门，在何法官面前倒了满满三大杯红酒，他愕然地望着我，我深深一揖，举杯饮尽，大声说：“何法官，我年轻不懂事，请您原谅！”

那是一九九三年，我二十四岁，依然是个好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唐朝徐茂功有段名言，说自己“十二三时为无赖贼，逢人便杀；十四五时为难当贼，心有不快便杀；十六七为佳贼，临阵乃杀人；二十以后用兵以救人。”我的经历恰好相反，我从没当过失足少年，本是佳人，只是流落红尘太久，已经渐渐变成了贼。

在街上转了半天，肖丽发来一条短信：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着人？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回复：人没事，车肯定完蛋了，修理费至少要两三万。她直接打过来，声音哭咧咧地：“都是我不好，要不……要不你回来打我一顿吧。”我长叹一声：“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她一下哭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呜呜，我吓死了！”

我的心轻轻跳了跳，把车停回律所楼下，招手拦了辆的士，刚要说地址，手机又响了，夷齐执行庭的马明峰问我：“睡不着，怎么办？”我无名火起，想王八蛋又来吃老子豆腐，差点就说“叫你小姨子陪”，转念想倭瓜小姨子结婚了，这厮引他人肥水灌自家良田，最后颗粒无收，肯定心中懊恼。我强笑着问他：“要不要给你打包一条女？”

马鸡贼的声音十分沮丧：“不找妓女，妓女没意思。”这意思是要睡良家妇女，我暗暗叫苦，想深更半夜的，益鸟都已安寝，枝头只有野鸡，上哪儿逮良家去？冯佳肯定不会同意，赵娜娜也不合适，我已经转手给胡操性了，中间曾晓明又插了一杠子，一样货卖三家，也太不符合商业道德。还有谁呢？肖丽？以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只要我开口，她肯定不敢拒绝。想到这里心中一疼，狠狠地甩了甩头，想做人不能天良丧尽，太他妈缺德了，这跟畜生有什么分别？马鸡贼见我不说话，嘿嘿地笑了两声：“太为难就不勉强了，哦对，正高空调的执行有眉目了，我查到了两个账号，都有钱，你想想怎么办吧，我他妈睡觉去。”这话大有玄机，我是老江湖，当然识相，立马反应过来，先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冻结了没有？他淡淡地：“一个三百七十多万，一个二百万，你不重新申请，我怎么冻结？”这下我明白了，说你先别睡，去江心岛吧，给你介绍个小妹妹。心想没办法，只能造假了，找个风骚漂亮的发廊妹，教她几句场面话，排头三板斧侃晕了，风月三千看不尽，裤子一脱万事休，管他良家娼家。这厮倒明白，马上识破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没别的意思，你他妈可别蒙我。”这话像是真的，此贼小气贪财，不过裤裆倒很保守，听说从不嫖娼，人间百媚千红，他只爱一个倭瓜。我左右为难，想这王八蛋定是曲棍球日的，在娘胎里就会拐弯，一出生就能吮着自己的小鸡鸡。做梦强奸大铁锅，天亮生个饭铲子，净干没名堂的事。拿着电话走了两步，旁边的酒吧乐声喧天，里面的男男女女被荷尔蒙烧坏了脑子，抖手颠脚地做着布朗运动，我呆呆地看着，忽然有了主意。

正高空调案是大陆商圈最典型的骗局：先租个门面，进几批货，这时要老实，按时付款，分文不欠。接着广告轰炸、低价促销，几个月之内名声大震。出名后联系各大厂家，疯狂进货，商界一向有“账期”之说，就是货到付款的期限，或半年，或三个月，利用这个时差把货全部出手，然后卷闸门一拉，从此人间蒸发。这案子的债权人是三立空调厂，被骗七百多万，请律师起诉，官司倒是赢了，钱一分拿不回来，后来找我办执行，说好两成的风险，将近一百五十万的赚头。我跑了几个月，一分钱没查到，正好到了年底，法院要结案率，马鸡贼说找不到可执行的财产，逼着我终止执行，最后白忙一场，落得个两手空空。

我拨通孙刚的手机，他十分热情：“哎呀，大律师，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上次周卫东办的那个劳动纠纷，我掏了八百多，所谓“有刀藏在袖子里，恩惠摆到桌面上”，我当然要让他知道。孙刚亲自登门，非要还钱，说已经帮了大忙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我板起脸：“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啊？你少来这一套！以后有事说话！”他千恩万谢，直欲拜我为干爹。

我问他：“你那里有没有美女？”他哈哈大笑：“全是美女！怎么，想找女朋友了？”我说有个朋友想找人聊天，你能不能安排？他很机灵：“哪种性质的聊天？”我说我也吃不准，估计要全套的。他很为难的样子：“不好办啊，大律师，人我可以安排，至于其他的，嗯……这个这个，你得自己跟人家谈。”我说这不行，钱我可以给，一万两万不是问题，但话必须说明白。他犹豫了一下：“那我问问，五分钟后给你回话。”我狞笑着收了线。

我当了两年多主持人，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全是娱乐圈的龌龊丑闻。这是个速食年代，人们吃快餐、赚快钱、求快活，生在广告中，活在欺骗里，人人幻想一夜暴富、瞬间成名。有学问的晒学问，有身段的晒身段，还有人晒爹、晒祖宗、晒屁股、晒脐下三寸，什么都没有就晒晒无聊。在某些影视基地，大量的俊男靓女如蚁附膻，为了跑个龙套，男的可以卖血，女的可以卖身。制片人和导演不用说，连管摄影的、管道具的、管茶水、服装、群众演员的，个个沾腥带荤，人人夜尿肾亏。孙刚这种草台班子更贱，到酒吧唱一晚上赚八十，替商家搞个促销得一百，连糊口都成问题，更别提艺术追求了。

把车开上地面，他的电话来了：“要不要给你也安排一个？”我说当然，两个大男人围堵一个姑娘，那像什么话？他有点心虚：“人安排好了，不过你们……你们含蓄点，好不好？她们毕竟是艺人，不是……”我笑起来：“给你多少钱？”他不结巴了：“大律师，我不能赚你的钱！你直接给她们吧。”我问给多少合适，他十分耿直：“二千以下，不用多给！”

两个姑娘都挺漂亮，一个叫杨心薇，一个叫东方曼丽，听着跟民国名妓似的，肯定不是真名。这世上有三种人以假名混世：演员、作家、卖的，都是人间精英。到了江心岛八楼的夜总会，我让马鸡贼先挑，他不好意思：“随便，随便吧。”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生平最爱澎湃女，而杨心薇看着沉甸甸的，峰峦突起，波涛荡漾，实实的让人心慌。我要了茶水饮料，几个人胡乱聊天，我问杨心薇：“孙刚对你们好不好？”她撇撇嘴：“有什么好的？他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喝。”我心里有底了，给她点了一首歌，唱得还真不错，声音甜美，姿态大方，颇有专业风范。我连连赞美，问她想不想上电视做节目，说电视台就是我开的，上到副台长，下到主持人，有名的全是我亲戚，当权的都是我干爹：“冯婉知道吧？《城市写真》的主持人，就是我安排去的！”两个姑娘同时竖起了耳朵，争着向我献媚。马明峰不说话，低头滋滋喝茶，我心想泡妞不是要务，赚钱才是目的，干脆把他叫到门口，说你这样不行啊，人都来了，你干吗不理人家？他摇摇头：“不习惯，我还是回家算了。”我严厉制止：“不许回！今晚我说了算！”说着把房卡交给他，“房都开好了，一会儿你就带那个东方上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很惭愧：“这……这不大好吧？我本来没想……”我心想去你鸡贼奶奶的，要不是你午夜发骚，老子早睡熟了，现在又来假撇清。拍拍他的肩膀，说男人两个乐子：鸡巴硬了当牲口，硬不起来当教授。你才四十出头，正是妙龄牲口，先牲口两年再说。突然想起老丁的歌词，顺嘴而出：“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你要不干你不对，这就是他妈的生活！”他眯着眼笑。

该谈正事了，我问他正高空调的执行怎么办，他沉默半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听说最近股市挺火啊。”我看看他，一下明白了。

马明峰的意图很明显：把钱划到私人账户，先到股市打个滚，赚了再交给当事人。这事太危险，涨了当然好，万一跌了，我们俩一起完蛋。说起来我也是资深股东，炒过原野，炒过琼民源，炒过深锦兴，炒了十几年，十七万只剩六万。我盘算良久，想这事不能拒绝也不能答应，先吓吓他：“我北京有同学，说最近股市会有大调整，你还敢进场？”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没提证监会，也没提哪级政府，只说“北京”，随他怎么理解。“调整”这词用得好，往上是调整，往下也是调整，任股市风云变幻，我反正总有道理。马鸡贼果然傻了：“那……炒不得？”我摇头长叹：“股票这东西，咳！”他咂咂嘴，说那怎么办，辛辛苦苦查到的，就这么交给他们？我点上一支烟，想原来的协议是百分之二十，拖了这么久，当事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加一成肯定没问题，再添点空头，比如办案费、差旅费、招待费，五百七十万至少可以收二百万，分他一半还是块大肥肉。把这主意讲了，马鸡贼笑逐颜开：“好，好！老魏，你牛啊！就这么办了！”我看看表，说时候不早了，你先上去，那姑娘马上就来。他忸怩不已：“我还是觉得不合适，要不……”我腻歪至极，想这厮贪财，那就以钱财动之，说你不玩也是浪费，钱都付过了，五千！他眼瞪得溜圆：“啊，这么多？”这时电梯到了，我一把将他推了进去，转身走进包房，心中十分不屑。

唱机停了，两个姑娘相对无言。我掐了烟，从皮包里拿出两个信封，先给东方曼丽，说我朋友在上面等你，去陪他聊会儿吧。她红着脸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我想想不对劲：信封里只有二千块，马明峰这贼见钱不认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别露了馅。也罢，舍不得票子套不住法官，再掏三千。这姑娘尴尬极了，既不能拒绝，又不能道谢，小脸憋得通红。旁边的杨心薇望着我甜甜蜜蜜地笑，我想做人要公平，狠狠心也给五千，搂着她走进电梯。手机嘀嘀地响了一声，又是肖丽：我给你煮了夜宵，都快凉了。我心中一动，慢慢地输进去几个字：有事，走不开。刚要发送，想想没什么意思，干脆关了机。

醒来时已经中午了，杨心薇正在旁边打电话，咯咯直笑，满室波涛滚滚，我伸手摸了两把，她颤颤地把手机送过来，说你听你听，笑死我了。我揉揉眼，听见东方曼丽连声怒斥：“变态！变态！变态！”我心里纳闷，说怎么回事，谁变态？她说还有谁，你那个朋友呗，他……他舔人家的脚！我哈哈大笑：“除了舔脚，他没干别的？”东方曼丽呸呸有声：“舔了一夜！恶心，恶心！还嫌我的脚不臭！”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这叫恋脚癖懂不懂？时髦着呢，现代派，先锋文学！她继续控诉：“舔完了还耍流氓，说我的脚没味道，最多值五百，跟我要四千五！”我暗自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心想鸡遇上鸡贼，定有一番争斗，问她给没给，这姑娘愤愤不平：“那是我应得的！凭什么给？我都……我都让他看了！”

我笑了足有十分钟，然后拨通王秃子的电话，问他东西准备好没有。秃厮大咧咧地：“放进去了！109号柜，正对大门，密码32413687！”我心下大快，想陈杰小王八蛋，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洗漱完毕直奔沃尔玛，路上想起倭瓜小姨子的玉足，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兜里的手机不时鸣响，我打开看了看，八个小时没开机，竟然有九条未读信息，周卫东发了四条，全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用管。通发的姚天成让我去拿材料，估计是那个四千万的案子，这事不能耽误，吩咐周卫东立办。后面是刘亚男的：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冷笑一声，想你知道又能如何？一个小丫头片子，一辈子不是我的对手。这事肯定是老丁告诉的，这老贼原来颇有能量，现在废物一个，据说马上就要内退，不必放在心上。倒是姚天成不可轻视，这人算是内行，肚里诡计也多，得笼络好才行。

最后几条全是肖丽发的，凌晨四点：我先睡了，汤圆热在锅里，你要记得吃。另一条提醒我注意身体：你咳得越来越厉害，在外面应酬少抽点烟。还有一条算是补充：酒也要少喝，不回家也早点睡，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的心立刻揪紧了，一会儿想：这小婊子惯会唱戏，别被她蒙了，还是按原计划执行，今晚就撵出门去，爱死爱活管他妈的。一会儿又想：就算是唱戏，熬到凌晨四点也不容易吧？她白天还要上班。一时矛盾重重，左右拿不定主意，手指动了动，不小心拨了过去，肖丽的声音极低：“在开会，等我一分钟。”我嘴里发苦，干脆停了车，心想天大的案子我都能应付裕如，怎么这事还婆婆妈妈的？这时她的电话来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问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说：“下周四你妈妈过六十大寿，我们把她接来好不好？”我呆了一下，想我都忘了，她怎么知道的？老太太受了一辈子苦，也该享两天福了。半天没回答，肖丽又说：“上次你给我的钱，我给她寄了三百，没告诉你，你别怪我啊。”这几招太厉害了，刀刀戳在痛处，我心里一软，想先给个缓刑吧，大声告诉她：“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后温和下来，“下周三你请个假，我们一起回乡下接老太太。”她喜不自胜，咯咯地笑，听着像中了大奖。

在路边的西餐厅吃了份牛排，看看时间到了，我走进沃尔玛。二楼洗化区人流不息，我选了一瓶洗发水，提着篮子慢悠悠地逛，这时一个人走过来，隔着货架轻声招呼：“魏律师。”

我上下打量他：“终于见面了，小伙子真精神。”

他左顾右盼，说你也不错啊。

我摇摇头：“不行不行，老喽，你看这脑袋，毛都快掉光了。”

他不紧张了，我从货架上拿了一管牙膏，假装看上面的说明，嘴里小声嘀咕：“109号柜，密码32413687。”他掏出手机重复了一遍，过了最多一分钟，脸上笑容绽现：“有就好，有就好！”说完收了线，飞快地递来两张小纸片：“你讲信用，那我也讲信用，这是两份，一份是原件，一份是复制的，本来我还打算……”我心中冷笑，想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天色尚早，就急急真情告白。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听了两句，脸色大变：“什么不对……多少？三十三？”我笑眯眯地盯着，这小子急了：“这是怎么回事？说好了三十五的，怎么只有三十三？”

我拿出一个大信封，脸上十分无奈：“我还以为你不会数呢，小伙子真细心。”他哼了一声，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捏那个信封。

我继续购物，买了牙膏牙刷、香皂毛巾，然后下到一楼，按纸上的密码开了储物柜，把本子和两张光盘装进皮包，心中的万斤大石砰然落地。陈杰已经出了大门，脚步匆匆，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黑塑料袋。我打开手机，满脸堆笑：“给他了，刚刚出门。”

“是不是那个穿牛仔裤的？”

我说是，“你们不用着急，这附近打不到车，他走不远，五百米外有家中国银行，你们到那儿等。”

对面的人嘿嘿地笑：“真他妈高！那我去了，好戏开锣，精彩上演！”

第二十一章

一九九三年我接过一个执行案，标的很小，说好了律师费给两千七。那时没经验，也没带当事人，自己就去了法院，被执行人是郊外的一家养殖场，法官开车，走到一半说要加油，我当然识相，掏了一百多。

加完油已经中午了，先吃饭，又是三百多。吃完饭当然要休息一会儿，进了一家美容院，两位法官又洗面又推油，我一看这阵势，立马缩成一团：钱不够，麻烦了。赶紧回去找老潘借钱。回来时晚了点，老板娘正跟法官要钱，法官当然不肯给，吵得一塌糊涂。我赶紧买单，整九百。一位法官皮笑肉不笑地问我：“原来你不着急啊？那回去吧，别执行了。”我连连道歉，还不能说借钱，只说有点急事。法官点点头：“哦，原来有急事，爹死了还是娘死了？”我不敢接话，另一位法官戳着我的脑门，语声悠长：“你架子挺大啊，魏——律——师！出来办事还让法官等，法院是你——家——开——的？”我再三赔罪，两位尊者不为所动，连声作狮子吼。最后美容院老板娘都看不下去了，说行了吧，人家小伙子挺老实的，你们要吃了他啊？众所周知，法官六亲不认，唯独敬爱老鸨，这才平息了风波，开车继续前进。

到了养殖场，工人说老板不在，法官摊摊手：“老板不在，改天再来！”我知道没戏了，拿着发票去找当事人，当事人不肯报销，指着鼻子质问我：“我请你干什么的？要钱！你他妈干的什么？花钱！我他妈傻啊？不会自己花？”

那夜里雨下得很大，我走了四十分钟，终于回到住处，那是一间低矮潮湿的农民房，月租一百三十元。我一头扎在床上，感觉周身寒彻，很想大哭一场，可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只有满身雨水冰冷而缓慢地流淌。

那年我二十四岁，很穷，也很善良。每个好孩子都有人疼，唯独我没有。

那夜的雨水即是我的河流。十四年来我拽尾其中，所见只有猩红的大嘴和森森的长牙。我曾经血流满身，皮开肉绽，终于生出了一身鳞甲。这河中别无营养，我以淤泥为食，以漩涡为家，久而久之，每一个鳞片都变成了刀。

陈杰完了。看着他上了警车，我心里隐隐有点难受：这小子不算太坏，死得太早了，才二十五岁。

这计划非常周全，除了最后那两万，剩下的三十三万全是假钞。精品印尼海盗版，有水印、有防伪线，做工精美，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放钱的柜子正对超市入口，人来人往，我料定他不敢当场验货，最多隔着袋子数一数。数的时候心惊胆战，肯定不会注意底部那几袋软绵绵的东西。

那是四袋玉米精粉，净重六百三十克。每袋都掺了半颗摇头丸粉，其中含有微量的MDMA，不是中国移动的新产品，而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学名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

这是最毒的：中国的毒品案件不计纯度，只计数量。六百三十克甲基苯丙胺，以持有毒品罪论处，七年以上至无期；以贩毒罪论处，死刑。

景发旅馆的登记簿上有陈杰的身份证号，不过名字写错了，不叫陈杰，而叫陈志胜，那是他上大学前的曾用名；这旅馆位于北郊淮阴路，经常有缅甸入境者投宿，地段非常合适，离陈杰家只有两站路。

肖丽说过，这小子行为不检，不止一次在酒吧里吸食摇头丸，很多人可以作证。

有前科、有动机，不过都不是重点。最关键的一环在曹溪看守所，那里有三个人正等着他。

九天前公安局抓了两个假钞贩子，缴获假钞两百多万，这案子线很长，幕后黑手还没挖出来，所以钱一直没清点销毁，全放在郑芝龙的车里。郑芝龙是刑侦队的侦察员，也是王秃子的表弟。

我做得很简单：把三十三万假钞买下来，按1∶2的比例。这价格高了点，普通台湾版卖1∶10，做工最精致的也不过1∶5。郑芝龙原打算卖给我七十万，话说得很明白：“反正你要掏三十五万，给他不如给我。”我心中暗怒，想这他妈不是明抢吗？王小山帮着讲了讲价，最后十七万搞定。这钱掏得很心疼，不过总算物有所值：一条二十五岁的命。

以下计划的全部内容：两天后的夜里，陈杰将被送进曹溪看守所，那时我和王秃子正在郊外挥金销魂，郑芝龙正在废寝忘食地调查取证，天亮时他再次核对证物，发现了大量毒品。这是大案，破获了可以通令嘉奖。他立功心切，立即赶往曹溪，那时犯罪嫌疑人已经畏罪自杀。看守所的崔金友主任是郑芝龙的警校同学，六年前他抢了郑警官的女朋友，这次将因玩忽职守而受到严厉处罚。

这就是我的角色：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虎狼面前我是麋鹿，麋鹿面前我是猎枪。而生命不过是一场注定惨败的棋局，我们无路可退，跌撞前行，以死亡为最终使命，从来不问前路是一袭红毯，还是万丈深渊。

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给海亮拨了个电话，贼秃开口便没好事，说下午有场法会，请我去观礼。我长叹一声，心想什么他妈观礼，还不是找老子化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沙门一派铜臭，人间何来净土？正要推托，转念想反正没处可去，不如随喜一番，这老秃交游广阔，手眼通天，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赶到时已经四点多了，夷齐寺万头攒动，烟火蒸腾，每一张脸都显得扭曲狰狞。现在信仰也成了产业，夷齐寺一年门票收入一千多万，每逢佛诞盂兰、菩萨降生，和尚们照例要搞法会，有上人说法、高僧谈禅，更有猛将叫卖狗皮膏药：吃弯刀，睡钉板，头顶掼油锤，胸口碎大石，堪称金刚附体。这买卖十分赚钱，铜钹一响，黄金万两，光香烛就能卖七八十万，着实发了大财。有次我向海亮问难：“既然铜钱为轻，佛法为重，你为什么还要收钱？”他白眼一翻：“阿弥陀佛！佛家香火向不轻传，唐僧取经还要拿钱买呢！”

和尚正跟潘志明对坐长谈，我悄悄进去，发现老秃新添了不少装备：两双名牌皮鞋、一个蒸汽熨斗，桌上放着LV真皮钱包，旁边还有一本《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作者名字极骚，估计是个日本人。四壁挂着不少条幅，有替天行道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有触及灵魂的：树头花尽，乃见众香曼妙；火窟焚心，方觉无上清凉。意思是只有烧成焦炭才能领悟真理。有视死如归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白鸟淹没，秋水连天。有诃佛骂祖的：佛是庭前柏树子，东来只为麻三斤。最后一幅拿自己开涮：君子在此，妖邪莫近；佳人来了，和尚休想。

我一下笑了，拿起那本《成都》翻了翻，海亮一把夺去，说这书不值一看，是阿弥陀佛的垃圾。转过头继续开导老潘：“世上有两种坏事：一种是作恶，一种是犯错。作恶的自有天谴，犯错的你要饶他。我们都是凡人，都会犯错，对不对？你太太的方式不当，但她的心是好的，只是犯了个错，你要给她改过的机会。”

老潘呆了，我心里也是一动，突然想起了肖丽：她是作恶还是犯错？是故意害我，还是无心之失？老和尚一声断喝，满屋醍醐乱喷：“你们都在梦中！红尘遮眼，不见灵山。身入丛林，不闻雷音！”说罢抖着腿进了厕所，只听尿响哗啦，屁声如雷，我敬畏全失，想这老秃貌似善知识，其实也是个放臭屁的，肖丽作恶或者犯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玩腻了。老潘还在那儿发呆，嘴里喃喃自语：“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想不到？我怎么会……”我拍拍他的手：“顾菲的事我听说了，就算第一次是犯错，可后来怎么说？一再跟你那些同事……”他狂怒：“那些不是真的！她……小菲……”

这家伙瞪眼真吓人，我心里一抖，刚想解释两句，老和尚施施然走了出来，僧袍上湿答答的，不知是水是尿。我赶紧岔开话题，向他求字，这和尚书法不错，有位金石家专门送了他一方闲章：“右军不如，摩诘难问”，说该秃色艺双绝，远胜王羲之和王维，牛逼吹得结实无比。

海亮看看我：“魏达，你周旋红尘，却不能明断生死，我送你一句真言。”说罢提笔疾书：生而不忧，死而不怖。然后转向老潘：“志明，你处世有根，守志清白，我也送你一幅：‘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希望你能坚持住。”我一下皱起眉头，想这和尚真是土行孙日的，这不是鼓励他破罐子破摔吗？

老潘结婚时谁都没请，偷偷把证领了，该加班照样加班，该办案照样办案。后来我和曾晓明逼着他请客，老潘推托不过，答应晚上摆一桌，还叮嘱我们保密，不许送礼。

那是一九九六年，他已经提了审判员，法院人手紧张，很多案子都是独任审理。曾晓明多事，找人联系老潘的当事人，逐个通知，话说得很露骨：“潘法官结婚，你们识相点。”

布置完天也黑了，我和曾晓明先去，老潘特别高兴，又说又笑，不停给顾菲布菜，曾晓明故意灌他，先叫了一瓶白酒，喝完了又上啤的，老潘毫不在乎，酒到杯干，还跟我们叫板：“就你们俩还想灌我？门儿都没有！”

我暗暗好笑，这时包厢门吱呀一响，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区老板十分放肆：“不行不行！地方太小！”转身叫服务员：“其他客人都赶走，这饭店我们包了！”

老潘立刻阴了脸，说我们同学聚会，你来干什么？区老板大咧咧地：“哎呀，你结婚，我能不来吗？”我和曾晓明赶紧帮腔，老潘发作不得，只好安排他们入席，但坚决不肯开第二桌，让服务员加了十几把椅子，挤了个风雨不透。

区老板大肆叫酒，白酒十瓶，啤酒两箱，谀词如潮，马屁连天，杯杯先劝老潘。这是曾晓明计划好的：英雄盖世，难敌老酒一坛。纵然力能伏虎，终究挨不过三杯两盏。七手八脚灌倒了，以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钞票没记号，他想退都不能退。

老潘也明白，喝了两杯，突然说要上厕所，大步跨出门去，我们都没在意，还是区老板眼尖，啊呀叫了一声，说他不是上厕所，是去买单！说着拔腿而出，边冲刺边掏钱，不停嚷嚷：“这不行，这不行！我来，我来！”

老潘拦了两下没拦住，突然神威大发，嘿了一声，拦腰将他抱了起来，一手掏钱结了账。区老板身材短小，被他制得动弹不得，横在空中手脚乱舞，嘴里只是叫：“哎呀，不行不行！你你你……”老潘也不理他，沉着脸走进包厢，众人都批评他不像话。

老潘嘿嘿一笑，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来，大家干了这杯。”众人纷纷仰脖。老潘擦擦嘴：“今天我结婚请客，本来没计划你们，既然来了，那就吃好喝好，不过话说在前头：今天谁都不许送礼！”

一群生意人都笑，说哪有结婚不收红包的，一定要给。区老板带头：“哎呀，你请客我送礼，天经地义！别的不说了，这些你收下！”众人相继掏兜，也是事情太急，连红包都没准备，一摞摞全摆到桌面上。

老潘愣了：“这么多？”区老板谦虚：“哎呀，这就不叫钱！一点小意思！”老潘脖子都红了，像害羞又像恼怒，琢磨了半天，说要不这样吧，一家给一张，剩下的拿回去，心意我领了。众人当然不肯，区老板摇头晃脑地笑：“没这个道理！要么不收，要么全收，一家给一张——这不是骂人吗？”老潘正色：“那就不收！”区老板挤了挤眼：“兄弟们，他说不收，行吗？”众人大叫：“不行！”

老潘没主意了，看看我又看看曾晓明，脸上明显有了怒意，顾菲拽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潘点点头，转身告诉区老板：“老婆在场，有些话不好说，让她先走。”

我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家伙总算想通了，接着听见他告诉顾菲：“别坐公交了，打出租吧，咱们今天赚了不少钱。”几个家伙同时起哄，说新娘不用着急，知道你们晚上还有工作，放心，很快放他回来。顾菲笑笑出门，老潘又倒了一杯酒，手一拱：“这杯我敬大家，谢谢了！”满屋子欢声雷动，区老板大笑：“哎呀，这才是好朋友嘛！”

老潘缓缓坐下，不笑了：“各位年纪都比我大，有的我该叫大哥，有的我该叫叔叔，都是场面上混的，要点脸，把钱收起来。”这话就太严重了，屋里立刻静了下来，不过掏出来的钱泼出去的水，谁都不肯往回拿。老潘点点头：“那我告辞了。账已经结了，你们慢慢喝。”然后指指我和曾晓明：“你们俩，想陪就留下，不想陪跟我一起走。”

我尴尬至极，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区老板机灵，砰地关了门：“哎呀，潘法官，不收钱可以，逃席不行，除非你把我灌倒！”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齐齐堵住门口，七嘴八舌地乱叫：“对，不许走！今天不醉无归！”老潘低头硬冲，众人舍命抵挡，撕扯了几个回合，到底好汉不敌人多，怎么都挤不过去，区老板大声吆喝：“来呀，请潘法官入座！”众人发一声喊，推的推，架的架，活活把他摁到了座位上。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发现老潘脸色越来越青，额头大筋突突乱跳，知道马上就要发作，赶紧低声相劝：“已经这样了，你就……”

他不答话，忽然长身而起，双手发力，哐啷一声把桌子掀了，一时杯盘乱响，汤水四溅，满屋子钞票乱飞，所有人都惊呆了，区老板扑通坐倒：“哎呀，哎呀，这……这……”老潘大步而出，在门口狠狠瞪我一眼，摔门扬长而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喝了一杯酒，看见那些钱翩翩飞舞，宛转落地，或浸牛肉汤，或沾鲤鱼鳞，每一张都曾是洁白的纸。

第二天我去找曾晓明，曾晓明一拳砸在桌子上：“操他妈的！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再去找老潘，他也有道理：“那些钱能拿吗？拿了还怎么办案？”我说你也太绝了，他们终究是一片好意。他冷笑：“好意？我要不做法官，他们还有这好意吗？收了他们的好意，这法官还做不做？”

时光如水，一瞬十年，现在的潘志明头生白发，再也做不成法官，虽然他从没收过一分钱的好意。

天快黑了，我开车下山，老潘一直沉默不语，我问他是不是想跟顾菲复婚，他不说话。我接着问：“听说陆老板还在骚扰顾菲，你打算怎么办？”他慢慢抬头，哀求一样地对我说：“别问了，别问了好不好？”我长叹一声，随手打开CD，听见北大诗僧悠远凄凉的歌声：

英雄功业今何处？

长空明月在，夜夜照青冢。

金宫玉殿生荒草，

曾见红袖舞，谁闻歌哭声？

前生恩，来世仇，都付了黄卷与青灯，

青衫湿，关山远，更难堪长亭连短亭。

红尘千丈路，人间生死情，

此一去海天茫茫，

直到白骨枯，华灯灭。

满世荒芜头如雪，

等尽千年不相逢……

老潘到了。我停下车，看着他一步一顿地往里走，月光清冷泻落，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苍凉。快到门口了，他突然转身，脸上的肌肉腾腾抽搐，涩声问我：“我只不过想做个好人，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

注释：

这一章用了几个典故，“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白鸟淹没，秋水连天。”这是两位高僧的遗偈，前句出自弘一：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天涯。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后句出自正觉：梦幻空华，六十七年。白鸟淹没，秋水连天。这是他们面对死亡所写下的，我把两句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坏。

“树头花尽，乃见众香曼妙；火窟焚心，方觉无上清凉。”不是典故，是我杜撰的偈语。“佛是庭前柏树子，东来只为麻三斤。”这是我的嘲佛诗中的一句，同样出自丛林公案：僧问赵州：如何是佛祖西来意？答曰：庭前柏树子。僧问守初：如何是佛？答曰：麻三斤。为了凑字数，我把两者颠倒了一个位置。

“生而不忧，死而不怖。”“死不怖”很多出处：《金刚经》、释吉藏的遗著等等。前半句是我的杜撰。

曹溪是六祖惠能的传禅之地，据说梵唱很美。

第二十二章

世风浇漓，江河日下，人间已无英雄。城市中的生活越来越庸俗，最后只是简单地活着。为活着而活着，活着就是一切。只要能够活着，人们甚至不需要一个虚伪的拥抱。

林文忠来参加全国检察长会议，特意找我吃饭，说起老潘的遭遇，他唏嘘长叹：“老潘难做好人，我难做坏人，唉！”林文忠也是我同学，当年堪称神人，酷爱禅宗，从不洗澡，经常光着屁股在楼道里唱般若波罗密，一肚皮诡异斑纹，谁见了都想踹他两脚。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的一个深夜，林某憋了一裆愤精无处发泄，忽然色心大起，爬上女生楼偷了一大堆乳罩内裤，正要溜走，被一个起夜的女生迎面撞见，我校女生向来骁勇剽悍，也不害怕，一声大呼：“抓流氓啊！”顷刻间满楼震动，一队队娘子军夺门而出，其中颇有力士。林某正心惊时，一彪人马驰骤而来，为首一员猛将，身长七尺，眼如鲜杏，手中倒提一杆拖把。书中暗表：此女天津人也，比我们高一届，姓房名小西，自幼家传绝学，十八般兵器使得精熟，有万夫不挡之勇。林某自知不敌，破窗欲出，那杆拖把疾飞而至，雷轰电闪般戳中他的腰眼，林某一声惨叫，顿时仆倒尘埃。众女齐声赞叹：“好枪法！”房师姐也不答话，揭下拖鞋啪啪抽他的脸，口中连声娇叱：“打你个流氓！打你个流氓！”林文忠挣扎反抗，被几位力士摁了个死，只得苦苦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房师姐打到手软，心头怒火依然不消，把那堆赃物摊开，选了一条镂空绣花带香味的真丝内裤，喝令那流氓：“套在头上，滚！”林文忠面目青肿，鼻血长流，哆哆嗦嗦套上花裤衩，只听群雌粥粥，哄笑阵阵，他翻窗而出，在月光如水的楼顶跄踉狂奔，头上丝光闪烁，十分像个UFO。

这事之后他就失踪了。据说去了黄河孟津渡口，在荒野中搭了个棚子，渴了喝黄河水，饿了偷农民的玉米棒子，苦思冥想一个月，终于得道归真。回来时状如野人，须发蓬乱，身上老泥足有一斗，同宿舍的打饭给他吃，他白眼一翻：“吃饭？那不过是生物本能驱使的摄取热量进行转化分解并最终循环排出体外的单向度闭合流程，意义何在？”这话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很简单：饭到肚里变成屎，吃它干吗？义理固然深奥，一点没见他少吃，顿顿三个大馒头。

毕业后他分回东北老家，一九九五年当选省里的十佳检察官，接着娶了市委秘书长的女儿，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升科长、升处长，三十四岁当上副检察长，任上办了几起大案，官声极好，资源又富，据说马上就要调到省里。

那天喝得不少，一瓶白酒喝尽，又叫了六瓶啤酒，老林有点醉了，翻来覆去地念叨：“没意思，唉，没意思。”我说你得了吧，青年才俊，少壮派，还他妈没意思？看看这帮同学，哪个比得上你？三十四岁升正处，三十八岁升副厅，有家有业，有身份有地位，还想怎么样？他连连摇头：“唉，都不是我要的，我他妈就想……我想干啥就干啥，想扒谁的裤子就扒谁的裤子！”这厮嫁入豪门，表面光鲜，原来底下也挺难受，瞧他憋的。我打了个响指：“好办！把酒喝了，今晚我来安排，保证实现理想，咱们想干啥就干啥，想扒谁的裤子就扒谁的裤子！”他直愣愣地瞅着我：“老魏，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没碰过别的女人？”我当然不信，心想圣人早死绝了，我就不信他是恐龙蛋孵出来的。老林一脸惨相：“不是我不想，我他妈……我他妈是孙二娘落草——逼上梁山！”这话龌龊但是有趣，我哈哈大笑，他开始痛陈家史，历数他老婆的三大罪状：第一是不尊夫权，“我一个检察长，她……她敢指着鼻子骂我！说我狗屁不是，全是她爹给的！”第二是醋心奇大，上到八十岁，下到八个月，女性一律远避，养只母猫都得先结扎；第三是阃令大于军令，司机是老婆派的，秘书是老婆派的，每天必须按时回家，上床前一定要洗脚刷牙清理鼻孔，早饭一定是两个鸡蛋一杯牛奶，皮鞋是系带儿的，帽子是带盖儿的，蹲马桶是两瓣儿的，见谁不见谁，全是她说了算。“老魏，你说说，这跟坐牢有什么分别？”说着摸出手机，“八点五十六，看着吧，再过四分钟电话就来了。

我蓦地发作，抓过那电话啪地卸了电池：“妈的，堂堂大老爷们被她管成这样，反了她了！走！咱们扒裤子去！”老林大惊，飞跳着过来抢手机，我紧紧攥在手里，他面如土色，连连央告：“给我，快给我！你可别给我惹麻烦！你可……”我长叹一声：“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有骨气！”说着拿过电话，手忙脚乱地装上电池，刚开机铃声大作，他两脚一碰，脸上闪电般堆满笑容：“小雪啊，我正在……啊没有没有，我手机没电了，怕你查岗不方便，这不正换电池呢嘛。”

我白他一眼，转身招呼服务员结账，他笑得越发甜蜜：“我在外面，见个老同学，……啊没有没有，小雪，你可别多心，男的！我怎么会偷着约会老相好？压根就没有老相好！”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起皮包往外走，他居然作起揖来：“放心放心，你还不了解我？拒腐蚀永不沾，谁都动摇不了……啊没有没有，人家是正派人，魏达，老魏！我跟你说过的，你要不要跟他说话？”说着把手机移开耳朵，我刚要伸手，话筒里传出一个尖刻的女声：“我不跟生人说话！什么乌七八糟的同学？少跟那些人来往！爸爸怎么教你的？”

老林尴尬极了，我出门结了账，他招着手追出来，嘴里依然不停：“啊没有没有……我哪儿也不去，马上就回房间，马上就回房间，不信你过十分钟往房间打电话。”好容易汇报完了，他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她脾气不大好，你……”我叹口气：“没事，送你回宾馆吧，我也不给你安排了。”他点点头，跟着我默默走向对面的检察院内部宾馆，送到了，我转身要走，他拉拉我的袖子，满脸恳求之色：“再坐一会儿，老魏，再坐一会儿。”

我依言坐下，两个人相对无语，待了会儿，我慢慢起身：“我走了，你也早点上去吧，嫂子又该着急了。”他毫无反应，坐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如果那年我偷裤衩被开除了，现在会怎么样？”

我摇摇头，几步走进车里，出门时看了一眼，发现他还坐在那里，头顶月光如水，表情如喜似悲。

十七年过去了，他还在怀念那顶不体面的桂冠。翻过十七年的漫长光阴，我们重新回望自己年轻的脸，发现宿命如此玄妙。我本来是个好人，却渐渐成了恶棍。他本来是个神经病，却被活活逼成了好人。当身上的衣衫在时光中染得漆黑，已经无人在意多年前那个迷人的春夜。彼时月光如水，我们青春年少，品貌俱美。很多年后，当故事中的少年头生白发，人间依然柳绿花红，我们耳闻目睹过一切罪恶，唯有理想再也不提。

回到家快十点了，肖丽正跟人通话，小脸绷得紧紧的：“别说了，别说了，说了我也不信。”我凑过去问她是谁，肖丽捂住话筒小声告诉我：“赵娜娜，她说你在电视台有个情人。”我有点心虚，俯身抄起话筒：“你这不是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吗？我哪来的电视台情人？”肖丽一下笑起来，两眼闪闪发亮，赵娜娜冷语相嘲：“哟，还挺能装的，昨天在电视台门口，你跟那个杨雪琪多亲热呀？这会儿怎么不敢承认了？”我一下放了心，说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不是业务吗？老胡怎么教你的？她依然不愤：“你就欺负肖丽傻吧，总有一天我要揭穿你！”我故意气她：“肖丽才不傻呢，比你聪明一百倍！”赵娜娜呸了一声，狠狠摔了电话。

昨天去胡操性的别墅赴宴，认识了两位大人物，一位是高院政治部主任颜常山，一位是中院立案庭庭长左季高，他们是多年的战友，复员后同时进入法院系统，一向形同莫逆。根据胡操性的可靠消息，司法系统近期会大换血，这两位都可能升任要职，是绝对的潜力股，一定要抄底买入。“做律师和炒股票是一回事，第一是眼光，第二是眼光，第三还是眼光！现在不笼络好，等他涨了，嘿嘿，那可就不是这个价喽。”我暗自佩服，心想大律师果然不一样，识人于未发之先，事事谋划周详，真得学着点。

胡操性在我们圈中威望极高，不光有个掌权的大哥，更因为脑瓜好使。

那天的聚会场面十分隆重，座中衣冠似雪，都是名流：银行的杜行长、公安局的陈局长、计委的刘主任、正阳房产的钱老板，还有一位省佛协的元真和尚，此僧级别最尊，正厅级长老，比海亮整整高出一个级别。这场合不能没有美女，请了九位大学生，穿插着坐在绅士身边，笑脸朵朵如花。我的那个叫许欢，眉眼有几分酷似刘亚男，只穿一条吊带裙，腰肢柔软无比。胡操性是文明人，请客照例是西餐，有一九八二年的拉斐红酒、北海蝶鲨鱼子酱、一碟黑不溜秋的蘑菇，学名叫松露，据说贵如黄金，正菜是一条巴掌大的鱼，生不生熟不熟的，又腥又骚，还有股汗脚味，吃得我恶心欲呕，不过料知价格不菲，倒也不敢多话。饭后是正宗牙买加蓝山咖啡，胡操性郑重声明：“在座都是兄弟，谁他妈都别装逼，今晚豪赌一场，以后兄弟们一起进步，一起发展！”然后祭起法宝：“我大哥本来也要来，不过他刚调到省委，升官了就牛逼，不理他！”众人个个敬畏，说胡书记太忙，别麻烦他了。这时杯盘撤下，佣人铺上墨绿色的大台布，豪赌正式开始，元真和尚推辞，说我就不上了，你们玩，我看看就行。胡操性白他一眼：“在澳门你都玩了，这次全是自己人，怕什么？”旁边的美女拽着袈裟撒娇：“你上嘛，你上嘛，人家还没玩过这个呢！”众人哄笑，陈局长直揉肚子：“上，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师父跟她玩玩这个！”说话间一摞摞的钞票已经堆上了桌面，赵娜娜开始发牌，现在上流社会都玩Show Hand，俗称梭哈，五张牌比大小，底注一千，上不封顶。我以前只在电影上见过，感觉十分新鲜。第一把是烂牌，黑桃4、方块J，没什么可赌的，痛快赔了底注。第二把开场来了一对9，刘主任牌面最大，开口叫一万，几家同时丢牌，上家的颜常山跟了一万，到我了，干脆加倍叫两万，元真和左季高相继出局，陈局长犹豫半天，还是跟了，接着到钱老板，此人财大气粗，一下叫到天上：“十万！”几个人都傻了，异口同声地谴责：“天这么早，你他妈就敢脱裤子！”说得美女们粉脸羞红，场上玩家纷纷丢牌。我额头见汗，心想只带了二十五万现金，这么搞下去，几把就得清袋。旁边许欢端过茶杯，我喝了一口，顺势搂了搂她的细腰，触手温软滑腻，感觉心旷神怡。

重新开局，这次我是AQ搭子，牌面最大，轻飘飘地叫了个五千，众人都笑我胆小，纷纷跟上，接着发牌，我成了牌面一对Q，不能示弱，一下喊到五万，几家都跑了，只剩下我、钱老板和颜常山，我细看形势：钱老板黑桃J、9，估计想求同花，颜常山是4和K，说不定有一对。接着发第四张，我是黑桃10，钱老板梅花8，颜常山红桃5，牌面还是我大，接着叫五万，钱老板抢牌：“二十万！”颜常山怏怏丢牌，我心想这胖厮最多一对J，还他妈敢冒充大个的，跟二十万！果然老天开眼：又是一张十。钱老板摩挲半天，缓缓掀开底牌，牌面8、9、J、Q，很像顺子，我翻开那张A，牌面还是一对，他来劲了，狠狠拍下一张支票：“五十万！”我立刻软倒，头上汗水直流，老胡看得明白：“钱不够吧？我这里有！想跟就跟，不想跟丢牌！”我一狠心：“那你借我一百万！我跟五十万，再加五十万！”许欢眼都瞪圆了，胡操性起身要开保险柜，钱老板摇摇头：“不用了，我他妈什么都不是。”场上一片惊呼，我长吁一口气，抓起一把散钱丢给许欢：“拿着，买裙子去！”她笑得眼都眯了起来。

这一把赢了八十四万。接下来我十分谨慎，玩了十一把，每次都是率先出局，只赔了一万多的底注。元真果然是高僧，赌得极精，不管大牌小牌，脸上佛光不改，拿一对K唬走了刘主任的三条6，稳稳收进三十多万。中间左季高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后牌风大变，牌面一张独A就敢喊五万，连钱老板都吓跑了，我估计是一对A，犹豫半天，想今晚非比寻常，真要把这一百多万带走，以后律师别做了。也罢，输给他算了，反正是赢来的，悖入悖出，没什么心疼的。

“十万！”

“跟！”

“二十万！”

“还跟！”

美女们惊呼不已，元真连称善哉，我看看场上形势：左季高牌面A、Q、9，我是4、J、7，第五张牌发下来，我又是一张J，他露出一对9，我笑了：“这下该我说话了吧，二十万！”他也笑：“你还剩多少？”我说大概五十多万，他点点头：“好，五十万，梭你妈的哈！”许欢吓得直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对面的胡操性施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把所有的票子一股脑推了出去：“我就不信你有两对，来！”

左季高哈哈大笑：“说得好，正是两对！”说着啪地掀开那张暗A，满室惊呼，我把牌一混，缓缓坐倒，连连捶自己的大腿，许欢抖得像块凉粉，左季高十分得意：“老魏，这下破产了吧？”我满面悲愤：“左庭长，你晚上小心点，我这就出去找棍子。”众人哈哈大笑，胡操性叫赵娜娜：“老魏输光了，换副牌，咱们继续！”我拱拱手走出门外，心里又愁又喜，一会儿想：他妈的，二十五万就这么没了。一会儿又想：那可不是二十五万，而是一百多万，姓左的收了这份大礼，以后当了副院长，总该记得我吧？这时许欢也走出来，疑疑惑惑地问我：“你们真赌还是假赌啊？”我说当然真赌了，你没见我输得多难受？她撇撇嘴：“少来，你明明是三条J！”这姑娘居然是个内行，我赶紧嘘她：“知道就行了，别瞎说！”她无限向往：“哇，一百多万，要是——”还没说完，只听里面轰然暴响，我赶紧进去，看见首阳分局的陈局长搂过一大堆钱，旁边的钱老板正在写支票，元真拈着佛珠给美女上课：“哎呀，这叫Full House，又叫佛爷，好大的牌！”

一直赌到午夜，厨子端上夜宵，男的是鱼翅，女的是燕窝，元真吃斋，只要了一碗素面，一群人边吃边议论，胡操性恨恨有声：“颜主任，你的牌肯定有鬼！居然弄出个‘同花’来，还他妈有没有天理？”颜常山慢条斯理地回答：“牌是你家的，荷官是你找的，我怎么可能搞鬼？”旁边美女帮腔：“对呀，我一直看着呢，有鬼也是你搞的鬼！”无心人吐露真言，众人十分尴尬，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几个人同时找到了灵感，刘主任大笑：“哈哈，老婆查岗！”杜行长摇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肯定不是老婆！”我摁下通话键，听见杨红艳幽幽的语声：“收到传票了，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大鱼咬钩了。我出门讲了几句，回屋深深一揖：“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先告辞了。”许欢腾地站了起来，胡操性一脸坏笑：“什么急事，赶去洞房啊？”陈局长指着许欢连连摇头：“他输了那么多，火气肯定很大，妹妹，你惨了！”众人大笑，我搂着她上了汽车，路上想起那一百多万，心情又是一阵低落。进入市区了，我问她：“你哪个学校的？先送你回去吧。”她嘟着嘴：“宿舍门早锁了！”这意思太明显了，我突然烦躁起来，想真他妈的，怎么连起码的矜持都不会？这跟卖肉有什么区别？嘎地踩住刹车，一指车门：“下去！”许欢脸都白了：“你怎么了？我……我做错什么了？”我知道自己失态了，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以后别来这种场合了，没一个好人。”她握住我的手：“不会，你就是好人！”我苦笑：“我比他们更坏，你下去吧，就算宿舍门锁了，总有办法叫得开，对吧？”她红着脸走出去，我重新发动汽车，看见她一脸迷茫，瑟缩着站在清冷街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是农村出来的，只有十九岁。我想：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切都是交易，女人看男人是提款机，男人看女人是绞肉机，而真情不过是一粒无用的眼屎，弹去后依旧明眸善睐，盈盈如水。

在电视台门口停了车，杨红艳疾步而来，一上车直奔主题：“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我信口胡诌：“已经联系了十几家全国媒体，下周就开新闻发布会。”她急了：“那我……那我还他些钱行不行？”我问她打算还多少，她撩撩头发：“三十万够不够？”我说恐怕不行，按贺老板的意思，最低也要一百万。她大怒：“放屁！你们讲不讲理？我……我豁出去了我！”我心中暗笑，慢悠悠地岔开话题：“你还记得任红军吧？”她愣了愣，脸一下红了：“记得，怎么了？”我说他骗了贺老板八百万。说着打开CD，偷眼观察她的反应。杨红艳皱眉半天，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笑起来：“现在只有你能把任红军钓出来。”她插话：“怎么钓？”我说只要一个电话，到时候我给你号码。她点点头：“那……老贺这案子怎么办？”我说只要你帮了这个忙，我保证没有新闻发布会，也不用还他一分钱。她半信半疑，我说来，我们拉钩。她十分豪放，钩住我的小指狠狠地摇了两下。这时一辆白宝马缓缓开来，我扭过头，发现胡操性笑容可掬，后座上两个女人，一个是赵娜娜，一个是漂亮的女大学生，我问他们是不是要大被同眠，陶陶共乐，胡操性笑而不答，赵娜娜满脸寒霜，那个女学生缓缓抬头，神情一半无奈，一半欣喜，目光清澈如水，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夜晚的真相。沿着这城市的灯光往下走，只有两条路能够抵达天堂：要么出卖灵魂，要么出卖身体。

把这事简单说了说，肖丽倒很开通：“其实你不用解释，我欠你太多了，就算你真的……”我心里一动，轻轻抱了她一下，肖丽顺势扑进我怀里，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心头暖意缓缓升起，正在忘情之时，手机突然响了，王秃子粗声大声地告诉我：“到鹤舞山庄，咱们摆个庆功宴！”

我推开肖丽，说你先睡吧，我晚上不回来了。她抓着我的手撒娇：“我不让你走！”我摸摸她的脸：“乖，我去赚钱，明天带你买裙子。”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直送我走进电梯，我按下关门键，看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门口，长发飘飘，脸蛋绯红，目光中柔情无限。

鹤舞山庄是江北一个著名的去处，原来是动物园的养鹤场，这些年经营不善，被王秃子以极低的价格承包下来，这厮看着粗蠢如驴，做生意倒很有头脑，在里面挖了个人工湖，造了几座楼台亭阁，天南海北地招揽游客。看的是青山绿水，吃的是焚琴煮鹤，晚上还有美女来访，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赚了个盆满钵满。

赶到时快午夜了，王秃子正和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密谈，我推门进去，看见锅里煮了一只白嫩嫩的幼鹤，咕嘟嘟直冒热气，王秃子眯着眼笑：“你小子有口福，这可是野生丹顶鹤，国家级保护动物！”我挟了一筷子慢慢嚼，说跟老母鸡没什么区别，他哈哈大笑：“你他妈的，俗！没文化！”几个人都笑，连连向我敬酒，把那鹤吃得只剩骨架，王秃子剔着牙：“这事办得你还满意吧？”我说太感谢了，要不是你，我他妈麻烦大了。他看看表：“十二点五十，那小子差不多该死了，明天让郑芝龙给他收尸去。”我心里一沉，半天说不出话。这时门帘一掀，两个人款款走进来，我抬头一看，霎时间汗毛倒竖，腾地站了起来。王秃子嘿嘿冷笑：“怕什么？坐下！”转身招呼陈慧和四高丽：“我把他找来了，你们有话当面说。”陈慧冷着脸坐下，德性一如从前：“王八蛋，那四十万你到底还不还？”我期期艾艾地辩解：“已经给你五万了，怎么还是四十万？”她白眼一翻：“不用付利息啊？王八蛋！”旁边的四高丽狠狠地瞪着我，脸上横肉直颤。我心中不安，慢慢把脸转向王秃子，他还在那里笑：“你手段够高的，一骗就是四十万！听我一句话，还给她，我保你以后出入平安。”这话已经说绝了，我只好答应。陈慧还逼着我写字据，王秃子大手一挥：“不用，我给他担保！”然后转向我，眼中满满的杀气：“你不会反悔，对吧？”我点点头，心中又气又怕，暗暗骂了一句娘，想这王八蛋，老子真是看错他了。

约好了还钱的时间，陈慧带着四高丽走了，出门前冷冷地指了指我，眼神无比怨毒。我坐立不安，满身细密的汗，王秃子摆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架势，说我也是为了你好，这事不摆平，你以后怎么混？我点头不语，几个家伙在旁边冷冷地笑。又喝了一杯酒，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守所里那三个兄弟帮你干了这件大事，以后肯定待不下去了，你出点安家费吧。”我心里又是一惊，问他给多少。他歪着头只顾剔牙，旁边一个家伙发话了：“也不多要你的，三家人，你一家给五十万吧。”我勃然大怒：“这他妈算什么帮忙？那小王八蛋总共才跟我要三十五万！”话音未落，一个家伙砰地关了门，另外几个同时站了起来，阴森森地瞪着我。王秃子抠出一条长长的肉丝，斜着眼警告我：“想明白再说话，那钱是我要的吗？我他妈缺你这一百五十万吗？”我心乱如麻，肚里气流乱窜，忍不住放了一个屁，他厌恶地皱起眉头。我闷头坐了半天，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顿时有了主意，站起来倒了一杯酒：“来，我敬各位一杯。”他们都喝了，我拍拍王秃子的肩：“还是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他妈麻烦大了。”他知道不是好话，瞪着眼问我：“你什么意思？”我缓缓坐下，说没别的意思，一句话：“你把那小王八蛋弄死，我给你一百五十万！”

第二十三章

人到中年，时日无多，死神随时徘徊门外。根据古老的东方传说，今生微不足道，只是一道通往来世的门廊，它狭窄而肮脏，一旦灯火熄灭，死者举手叩响永恒之门。我活了三十七年，舔过蜜液，吮过苦根，心落在铡刀间渐渐绝望，早已死不足惜。

来世太远，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如果那灯熄了，但愿它永远不再点燃。

路越来越难走，六十公里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两边景色逐渐开朗，正是初夏时节，绿草披拂，野花满地，山林间鸟鸣声声，连空气都甜丝丝的。肖丽往我嘴里塞了一支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担心我妈不喜欢她。我说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你就豁出去吧。她含嗔带笑：“别臭美了，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我指指她手上的假钻石：“你戴着我们家的戒指，生是我们家的人，死是我们家的鬼！”她娇柔地横我一眼：“你这算不算求婚？我可当真了啊。”我赶紧岔开话题，问她想不想学车，“这次接了我妈回来，咱们买辆富豪80，奥迪给你开！”她一声惊叹：“你发财了？”我笑笑不语，缓缓转过山环，心情却一点点低落下来。

这两个月进账七十七万，正高空调案已经和当事人谈妥，执行回来能拿到一百多万，通发集团的三个案子都已立案，特别是那笔四千万的货款纠纷，前些天姚天成找到我，软磨硬泡，恩威并施，硬是从我的百分之三十中抠走了一百万，搞得我十分不快，但很快也想通了：一千一百万不是小数目，省着点花，这辈子足够了。手头还有几个案子，标的都不大，只能算零花钱。业务虽然顺利，我却总感觉好景不长，昨天找移民公司要了几份材料，有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还有欧洲的几个国家，看的时候一片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四年前我跟秦立夫吃过一顿饭，那时他还没出事，不过早就把老婆孩子送出了国，自己也拿了绿卡，遇到查计划生育的，他是海外华人，一出庭就成了中国土著。按他的评价，我算不上高人，见小利而忘身，遇大事而糊涂，做事不输于人，看人往往漏眼，所谓“明于事而不知人”，如不早做退步，早晚要吃大亏。顺便说起这圈子里的种种龌龊勾当，我恨恨有声，他则连声冷笑，说谁都可以骂，唯独你和我骂不得，因为我们都从这龌龊中捞食吃。还说我们就像门缝里的老鼠，只要那门开着，随时可以进去偷吃，一旦它关紧了，我们这种人将无处藏身。这话有点意思，我点头受教，他喟然长叹：“以后会好起来的，我们是最后一代，不过你记住，早晚会清算的，早晚！”

昨天回家比较早，带肖丽买了两套衣服，她十分感动，遮遮掩掩地告诉我：“我来例假了，要是你想，我可以用……”

那夜里我坚持了很久，她的长发不时拂过我的双腿，感觉异常轻柔。有一瞬间我痛恨自己的软弱，在心里问自己：你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不能折磨她、羞辱她，让她体无完肤、生不如死？就在那一刻我被她打败了，肖丽柔情万种地伏在我身上，双唇火热，汗水微凉，窗外风吹木叶发出动人的声响，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死了，这世上有谁会哭？我妈肯定会，可她呢？当我停止呼吸，她会是什么表情？是开怀大笑，满心鄙夷，还是黯然落泪？

这就是我的红尘。须臾花开，刹那雪乱，我可以握住每一把杀人的刀，却握不住一滴真心的眼泪。

在家里住了三天，到父亲坟前扫了墓，给我妈过了个生日，老太太无论如何不肯到城里来，说自己在农村住惯了，进了城连门都不敢出，闷得慌。我只好给钱，她怎么都不肯收，说以前给的还没用完，我怏怏收起，心里突然想：这么多年我一心只为赚钱，处心积虑，蝇营狗苟，可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几天肖丽十分巴结，扫地、做饭、帮老太太梳头，农村的厕所很脏，她一个城市姑娘，居然能忍着恶心一锹锹地铲大粪，还告诉我走远点，“哎呀，你别过来，我自己能行！”让我很是感动。走之前到几个亲戚家转了转，然后带肖丽上路，经过山边的那片坟地，看见我妈静静地坐在坟前，白发飘拂，脸色平静，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我突然悲从中来，下去陪她坐了半天，直到太阳直射山头，她连声催促：“去吧，去吧，再不走就晚了，以后有空就回来给他上上坟。”然后劝我：“你成个家吧，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你自己好好过。你呀，从小心思就多，总愿意把人往坏里想，肖丽这孩子挺好的，年纪那么小，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你以后要对她好一点。”我随口答应，感觉鼻子微微发酸，慢慢走回车里，发现老太太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白发飘拂，脸色平静，嘴里轻言细语，正在喃喃诉说。

那就是她不愿离开的原因。我的母亲不识字，跟了一个终生瞧不起她的男人，他打她、骂她、轻贱她，她逆来顺受，一生未曾怨恨。现在他死了，她也老了，一生已经过完，她无事可做，就常常来这坟前，轻言细语，喃喃地说那些她一生都来不及说的话。

开了整整九个小时，终于回到城里。我累坏了，下车后两腿酸麻，坐在沙发上就起不来了，肖丽在车上睡足了，这会儿精神十足，放了一大缸温热的水，替我宽衣解带、搓背按摩，红红的小脸上一层细密的汗。我泡了一个钟头，感觉体力渐渐恢复，正想带她出去宵夜，手机突然响了，养兔子的贺老板气哼哼地问我：“你他妈躲哪去了？几天联系不上！”我问什么事，老兔子哭咧咧地：“姓任的跑日本去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手机通了？他唔了一声，说任红军在日本名古屋，还说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我心下大宽，想任红军这厮向来没一句真话，事情这么仓促，他肯定走不远，没准儿正躲在哪个桑拿城销魂呢。但这话不能明说，我安慰老贺：“这么短的时间，肯定办不了移民，最多是出国旅游，放心，他早晚还会回来。”老贺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我心想电话里说不清楚，干脆约他到江心岛面谈。肖丽正在洗衣服，表情可怜巴巴的，我心里一软，拍拍她的脑袋：“别洗了，带你吃牛排去。”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是我第一次带她见客户。三个人点了牛排，要了红酒，老兔子没搞清状况，以为我带了个公关小姐，不断拿眼打量肖丽，表情色迷迷的，又淫荡又猥琐。我心里极不痛快，催着肖丽匆匆吃完，搂着腰送到电梯口，说你先回家，我跟贺老板有事要谈。她十分温柔：“你早点回来，开了一天车，肯定累坏了。”我点点头，走回去直接跟老兔子摊牌：“杨红艳的案子二审立案了，你先把律师费打过来吧。”他瘪着脸答应，又问我任红军的事怎么办，我抽了一口烟，先给他打预防针：“找到人很简单，不过你这八百万有点悬，你也知道任红军，这王八蛋是天生的败家子，手里有了钱，那还不胡天胡地的乱花？现在又出了国，一嫖二赌三购物，至少花掉你一百万！”他呆若木鸡：“那……那怎么办？”我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这么多天过去了，弄不好这八百万连一半都收不回来。他呆坐半晌，忽地一握双拳：“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抓到他！就算一分钱没有，我也要抓到这个骗子！”我心里有底了，陪他牢骚半天，慢慢把话头转到杨红艳身上：“前两天我在电视台见到她了，你眼光不错。尤物啊，真他妈迷人。”他咂咂嘴：“说心里话，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一百八十万……其实不算亏。”我一拍大腿：“不亏！我是没那么多钱，否则我也掏个百八十万过过瘾。”他嘿嘿地笑，忽然忧伤起来：“可惜这臭婊子没良心，唉！”

我倒了杯酒，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场。他这号傻有钱的，最招人喜欢，一没见识，二没关系，一棍子下去满身哆嗦，寻个由头逮起来，怎么诈怎么有。上次参加胡操性的家宴，我把他和杨红艳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满堂哄笑，首阳分局的陈局长啧啧叹息：“这王八蛋有意思，老魏，什么时候带他来见见我！”这话耐人寻味，我是有心人，当然明白，跟他笑谈半天，彼此深有默契。

我拍拍老贺的手：“算了，别想她了，想玩明星还不简单？我认识一个唱歌的，长得比杨红艳还漂亮，个子高，身材好，尤其是胸围，我的天，简直就是头奶牛！”他两眼放光：“那……那要多少钱？”我说看你怎么玩了，长包下来，一年不过几十万；短期合同，一晚上也就一两万。他直咽馋唾：“叫来，叫来！”这事不能答应太快，得吊吊胃口，我呷了口酒：“人确实漂亮，又性感，不过这么晚了……”老兔子倒也明白：“别装了，你肯定有办法！我明天就把律师费打给你。”我笑起来，随手拨通孙刚电话，他接得极快：“哎呀，大律师，什么事？”我说有个老板想找个美女聊聊天，你把上次的杨心薇叫来吧。他十分惊奇：“你怎么不直接给她打电话？”我说一客不烦二主，这事怎么能绕过你？吃水不忘掘井人嘛。他没听出我的意思，哈哈大笑：“没问题！马上就给你安排过来。”

老贺十分兴奋，我笑眯眯地挂了电话：“成了！你下去开个房，一会儿我让她直接上来。”他嘴巴大张：“这么直接？”我说都二十一世纪了，什么不得讲究效率？去吧去吧，美女马上就到了。他咧着嘴下楼，我优雅地切着牛排，心里忍不住得意起来。很快杨心薇到了，我把任务交代清楚，她极其尴尬：“我可不是……不是随便的女人，我只跟有感情的人做做做……做那事，没感情，不行！”我心里冷笑，一个劲夸老贺有钱：“这个可不简单，大老板！几千万的身家！”她脸更红了，眼睛不停眨巴，我懒得啰唆，说你现在年轻貌美，该堕落赶紧堕落，别等到人老珠黄，想堕落都找不到行情。说着一把把她推进电梯，大声鼓励她：“别跟他客气，开口就要一万，不，两万！”

这事成了。老贺没什么，嫖娼不过罚几千块，对他来讲只是毛毛雨。孙刚就比较麻烦，容留、介绍卖淫罪，少则一年，多则五年，就算能找到大佬帮他说话，把实刑改成缓刑，至少也得花个十几万，这王八蛋本就潦倒，这下足够他倾家荡产了。我慢慢地品着酒，心里无比痛快。肖丽发了条短信来，还是催我早点回家，我笑眯眯地回复：最多两个小时，今天一定回家睡。她回了一长串的笑脸符号，我看看时间，估计楼上正戏开演了，从包里翻出陈局长的名片，刚要拨号，手机震震地响起来，来电显示：王小山。

“你躲得挺快啊。”他说。

“到乡下给我妈过生日去了，你找我？”

他冷笑一声：“还是个孝子！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装傻：“我这两天一直在乡下，出什么事了？”

他声音一下高了：“少他妈跟我装蒜！我问你，那小子是不是你弄出去的？”

装傻就装到底，我做大惑不解状：“哪个小子？弄到哪儿去？”

他火了：“陈杰！是不是你把他弄出去的？”

我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他妈怎么办？”

我演得太像了，他也怀疑起来：“真的不是你？”

我连连捶打胸膛：“天地良心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想想还不明白？就为了一百五十万，我他妈连命都不要了？那小王八蛋一出来，我死定了！”

这话说到心坎上了，他喃喃自语：“那会是谁呢？他妈的，公安局长亲自批的条子！”

我摇头叹气：“完了，这下完了，你不是说好要把他弄死吗？你那么老的江湖，唉！怎么可能是我？我哪来这么大面子？给人家局长舔鞋都不要！”他呼呼地喘着气，忽然问我：“那你估计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手面？”

我沉吟半晌：“说不好，不过有一个人嫌疑最大。”

“谁？！”

“你记不记得我们所那个邱大嘴，专办刑案的那个？”我慢慢地说，“他跟公安局关系最好，上次去陈杰家就是他搞的鬼，这次……”

第二十四章

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海亮，是个晴朗的秋日下午。天高云淡，黄叶飘零，我们在石崖上谈了整整三个小时，这和尚口若悬河，时有妙语：“草木皆有佛性，菩提不外人心。”“不躁不亢，不佞不媚，是为君子。”我啧啧叹服，当时就拜了师。黄昏时一起用了素斋，到他的房间继续畅谈，海亮越发得意，从人间婆娑世界讲到东方琉璃世界，又从东方琉璃世界讲到西方极乐世界，三世佛招之即来，百金刚效命麾下，更有大神通、大造化、大法力，祭起法宝就能丢翻美利坚，说到兴起处，这和尚秃头铮亮，缁衣生尘，山峦间花瓣乱飞。一直聊到很晚，我起身告辞，刚下楼就停电了，满山漆黑，我有轻微的夜盲症，在夜里跟瞎子差不多，只好上去找他借手电筒，这和尚刚点上蜡烛，我告诉他：“师父，外面太黑了，看不清路。”他嫣然而笑，忽地一口吹灭了蜡烛，慢慢地对我说：“去吧，现在外面不黑了。”

那夜里我异常感动，以为找到了那个东西：外面即是里面，我心即是世界。心中有光，眼前就有光；心中无路，脚下就无路。不过现在我知道那一切无非骗局：黑夜茫茫，你不能指望秃驴发光，他自己也只有一根蜡烛。

两天开了三个庭，晚上还要到电视台做节目，忙得焦头烂额。这三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可以说是赢定的官司，一千一百多万眼看着就要到手，想起来就高兴。做完节目回律所，路上哗哗地下起了雨，我开得极为小心，半天才回到办公室，周卫东正埋头整理案卷，旁边的打印机吱吱作响，那是最高法网站上最新的司法解释。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太晚了，回家吧，明天再说。”他满面堆笑：“今日事今日毕，就快完了。”说着递来一个信封：“刘亚男来过了，这是她还您的。”我接过来捏了捏，问刘亚男怎么说，周卫东吞吞吐吐地：“她说……她说……你是个禽兽！”我哈哈大笑：“对付禽兽，就得用禽兽的办法！你说对不对？”他也笑：“师父，你这一手太毒了，一剑封喉啊。”我笑眯眯地盯着他，周卫东目光闪烁，忽地岔开话题：“哦对，孙刚被抓了，你知不知道？”我装糊涂：“他犯什么事了？”他低头整理打印好的文件：“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容留、介绍卖淫罪，他爱人给我打电话，师父，你说我管不管？”

我脸一沉，大声喝令：“不许管！让他老婆给我打电话！”周卫东愣住了，我转身往外走，心想这小子道行够高的，办个劳动纠纷都能把客户撬走，前前后后瞒了个死，真不愧是我的传人。这不是好苗头，律师行最怕这个，看来以后得多留心才行。

电梯正在养护，只好走步梯。快到六楼了，突然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一个女人低声倾诉：“我不是要房子！我只是……只是想你跟我说话！我们还是不是夫妻啊，志明？这么多年了，你……”我无声地挪了两步，看见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顾菲哭得浑身乱颤，老潘仰面向天，眉头紧皱，状如万箭穿心。我上不得下不得，只能静静地看着。顾菲哭声渐小，抽抽搭搭地问：“陆中原说还要整你，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啊？”老潘长叹一声，慢慢地扭过头来，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反正躲不过，我几步走到近前，说不用怕他，你一不行贿二不吃请，而且早离了审判口，一个档案管理员有什么可整的？他们俩倏地分开，顾菲擦擦眼泪，说没那么简单，他审了那么多年案，得罪了多少人？陆中原说要找当事人和经办律师投诉他，现在已经开始搞了！我心里一沉，想陆老板也太黑了，事情很明显：天下没有绝对公正的官司，肉里挑刺，眼中寻沙，总能找出毛病来。律师都是人中之贼，只要法院给个暗示，哪有见落水狗不打的道理？一告二闹三请愿，一点小事也能搞得民怨沸腾，到最后老潘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我转了转脑筋，说树挪死，人挪活，要不你活动一下吧，我认识高院政治部的颜常山，你准备点东西，这两天我带你见见他。老潘十分不屑：“我要肯走后门，何必等到今天？你不用说了！我一生堂堂正正，不信他敢把我怎么样！”

三个人都不说话，外面雨势愈急。我要送他们，老潘惨淡一笑：“你走吧，我跟小菲还有话说。”我摇摇头上了车，看见他们俩依偎着渐行渐远，夜雨凄凉，那把伞太小了，老潘只知遮挡他的小菲，浑不顾自己身处风雨，淋得半身尽湿。

那是一个誓言，他说过，会一辈子保护她。

我唏嘘不已，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开行，手机响了一下，断了，接着是嘀嘀的短信声，杨红艳问我：任红军答应出来见我，下一步做什么？我干脆拨过去：“你们约在哪里？什么时间？”她说周末下午六点，在东郊苍凉谷的度假山庄。我算了算路程，直接下令：“你按时赴约，记住，一定要拖住他，至少两个小时！”她嘟嘟囔囔地：“那么久啊？他要起坏心怎么办？”我说你们老相识了，坏就坏吧，又不是没坏过。这事办完，我保证老贺不再烦你。她无言以对，无声无息地挂了。

回到家已是深夜，肖丽还没睡，一见我就扑了上来：“陈……陈杰！”我心里一抖：“陈杰怎么了？”她满脸惊慌：“他刚才就在门外！”我汗毛倒竖，把门上的锁全都锁死，隔着门镜静静地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转身问她：“陈杰来干什么？”她嘴唇直哆嗦：“我也不知道，他……他肯定疯了，一个劲儿地砸门，还说……还说要杀了你！”我定了定心神，说没事，不用怕。心想这小王八蛋真是活腻了，前脚刚逃出鬼门关，后脚就来主动找死。

我一生常处险境，周旋既久，练成了两大绝招：一招叫做“草船借箭”，一招叫做“吹火烧山”。前招是善用资源，在漩涡中浮沉，总有落水之日，这时不能慌，一定要抱紧大树，能爬多高爬多高。后招是嫁祸江东，事事预留地步，一旦灾祸上身，要在第一时间找到替罪羔羊。这事我早有准备，一直在王秃子面前造邱大嘴的谣，说邱某心如蛇蝎，坏事做绝，敲寡妇门，挖绝户坟，满城人渣都是他小舅子。现在只手遮天，随时可以调出一个野战军来，想灭谁就灭谁。现在顺势一推，王秃子深信不疑，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斗法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谁死了我都高兴。

那天从鹤舞山庄出来，我招招行险，先给曹溪看守所打了一通匿名电话，这是最关键的，一定不能让陈杰死在里面，否则一切都完蛋了。王小山绝非善类，今天能要一百五十万，明天说不定就会要三百万，只要这把柄在他手里，非把我活活逼死不可。只要陈杰不死，一切都好办，我没有捞人的本事，胡操性可是手眼通天，卑词媚之，厚礼结之，保出来应该不难。这事十分滑稽：送他进去的是我，捞出来的还是我，真他妈吃饱了撑的。不过形势逼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给这小子几十万，反正近期收入颇丰，一点小钱不在话下。

肖丽还在发抖，我轻轻地搂着她，嘴里轻言细语，一点点宽她的心。她渐渐开朗，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说要跟我喝两杯。暗红色的灯光朦胧地照着，有点暧昧，有点温暖，让人不觉温柔情动。碰了碰杯，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我漫不经心地拿在耳边，一个女人哭咧咧地告诉我：“魏律师，我叫柳芳，是孙刚的爱人，我想求你……”

我放下酒杯：“你在哪里？”

“在家里，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我说你等一会儿，转身到门镜中观察半天，外面还是毫无动静，心里稍稍一松。我住的是高档社区，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巡逻，估计陈杰待不住。柳芳在电话里呼呼地喘气，我问了地址，让她在家等着，说我马上就到。她连声道谢，我把那电警棍拿在手里，嗒嗒擦了两下，满屋子电光乱闪。想想还是不保险，又从架上摘下一把长刀，拿报纸裹了裹，牢牢抓在手心，肖丽忧心忡忡地望着，我说你先睡吧，这案子事关重大，晚上可能回不来了。她一下嘟起了嘴，帮我穿外套、拿雨伞，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雨越发急了，我狂踩油门，十几分钟开到孙刚楼下，柳芳正在楼口等我，这女人十分家常，估计有四十岁了，腰肢臃肿，五官平庸，一身烂萝卜味，只有白皙的皮肤还保留一点当年风韵。我暗暗撇嘴，想孙刚这王八蛋一辈子周旋花丛，娶个老婆居然是如此德性。简单招呼了两句，我跟着柳芳上楼，问孙刚被抓前说过什么。这女人可怜巴巴地：“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你……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说不好办啊，首阳公安局长直接派人抓的，看来麻烦了。

她眼圈红了：“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有心脏病，万一……”

我说只能尽力而为了，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容留、介绍卖淫罪可不是小事，轻则一年，严重的五年以上，唉，孙刚怎么会这么笨？”

柳芳眼泪长流：“我给你钱，只要能救他出来，我卖房子、卖车，我……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我的心邪恶地跳了跳，拿腔拿调地告诉她：“钱嘛，不是问题；办法呢，也不是没有，只要你听我的，嗯，我明天就可以把人捞出来。”她连声答应：“我听你的，一定听你的！”我阴阴一笑，浑身邪气咕嘟喷涌，一把将她搂了过来。柳芳僵呆，满脸惊愕之色，我毫不顾忌，搂着她臃肿的腰，慢慢掀起她的睡衣下摆，把手粗鲁地伸了进去。她抖得像块凉粉，不过丝毫没有挣开的表示，我心里像揭开了一个厚厚的痂，既痛且快又恶心，中有仇恨刻骨。在她胸前狠狠地搓了两把，我狞笑着问她：“会不会做辣子鸡？”

“会。”她神色慌乱而迷茫。

“去，给我做个辣子鸡！”我粗俗地说，“我他妈饿坏了。”

第二十五章

世上没有丑男人，只有猥琐的男人。也没有坏女人，只有经不起诱惑的女人。我相貌平平，一辈子没当过帅哥，以前陈慧经常说我“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说自己瞎了眼，千挑万拣，竟然找了我这么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茄子不像茄子，萝卜不像萝卜，煮遍山珍海味配不成菜。说得我无地自容，低头长叹，自尊心受伤极大。这些年渐老渐衰，头秃了，脸皮糙了，形象越发不堪，魅力却有增无减，身边总有美女围着转，还经常叫我“老帅哥”，这话算得上肉麻，喝高了我也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越老越帅，酒醒之后往往苦笑，想我算什么帅哥，我兜里的人民币才是真的帅哥。

在通发旅馆跟姚天成吃饭，叫了两个美女作陪。我话瘾发作，给他们普了半天法，重点是前期一个变态案例：本市有个卖月饼的女老板，身体结实无比，作风异常剽悍，正是如狼似虎、坐地吸土的好年华，给根凳子腿都能榨出汁来。因为老公硬件不达标，愤然离婚，在外面找了四个小伙子，个个龙精虎猛，腰下悬挂利器。名义上是私人助理，其实只是床头娇客、泻火良药。开始只是一对一地操练，日久瘾大，这富婆豪情发作，在华胥宾馆开了个总统套，把四味药材全弄上了床，大被一蒙，风雷激荡，颠簸驰骤几个钟头，富婆渐渐不支。四个小伙不明就里，依然走马灯般轮番厮杀，情状煞是好看。忽听一声惨叫，那富婆两腿一蹬，直挺挺昏死过去。四个小伙大骇，掐人中、捶胸口，接着腔子做人工呼吸，抢救半天没救过来，吓得面如土色，以为真死了，赶紧打电话报案。很快警察就到了，那富婆悠悠醒转，媚眼如丝，娇躯难支，身上药汤横流。这年头的警察多少都懂点法，估计这事性质不对，立马请示上级，首阳分局的陈局长闻言大喜，亲自赶往作案现场，厉声训斥：“这是犯罪！知道不？聚众淫乱罪！知道不？至少判三年！知道不？”还号称要让记者前来监督，那富婆又羞又怕，跟陈局长密谋半天，据说给了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最后平安大吉，由几根药材横着抬了出去，走时心中忧伤，忍不住做了一首诗，大意是苛政猛于虎，人间有强梁，姑奶奶活了四十载，从没像今天这么爽。

姚天成哈哈大笑，该谈正事了，他把两位美女支走，问我转移财产有哪些办法。这话问对人了，我这些年精研公司法和破产法，绝对专业人士，对转移财产尤有心得，不过处世如垂钓，大鱼还在水底，不必急急出钩。我笑而不答，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姚天成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最近弄了四五千万的货，全出手了，但不想付钱，你有什么办法？”我心中窃笑，想肯定是这王八蛋自己的事，否则表情何至如此猥琐？现在上流社会都这么干，动不动就拿朋友当幌子，其实什么狗屁朋友，都是利合之辈，所谓“腥膻当道，自有猫儿奔来。”有利则聚，利尽则散，跟大粪上的苍蝇一个德性。我估计这厮从通发弄到钱了，想找个安全通道汇出去。上次我们合伙摆了老丁一道，这老厮到底不是泥捏的，当时认栽，背转身疯狂反扑，在市里、省里到处告状，检举信写了几十封，大有把天捅漏的架势。现在工委派了工作队，审计署派了审计组，十几年的旧账都翻了出来，整个通发集团乱成了一锅粥，弄得人人自危。

我慢慢地呷着酒，先给他分析法条，说破产清算有个半年的期限，六个月内转移的财产无效，要追回来重新瓜分。所以要早做准备，弄个假投资，先把钱转出去，过六个月再申请破产清算，肯定没有问题。他连连摇头：“不行，时间太长！半年之后，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我说那就诉讼好了，只要法院判决一出，立马执行，最多两个月就能搞定。他有点疑惑：“行吗？怎么操作？”

我指指天花板：“这里没装窃听器吧？”他说当然没有，谁他妈敢？我点点头，直戳他的痛处：“你的投资移民办好了吧？去哪个国家？”他当时就呆住了：“没没……哪有这事？你……你他妈怎么知道的？”我哈哈大笑：“你瞒我一时，还能瞒我一世？说！是不是你自己的事？再不说实话，我他妈不管了！”他脸红了，推心置腹地告诉我：“老魏，真不是故意瞒你，这钱吧，确实有我一份，不过，咳，更多是人家高总的……”

这我就明白了。高洪明一直主管经营，这些年通发集团硬件更新，先后从德国引进了两亿多元的设备，全是集团下属的进出口公司经手，这公司由高洪明亲自操盘，中间几次捣鬼，光回扣就吃了三千多万，再加上设备维修、零件更换，黑的钱不计其数。现在估计捂不住了，几个人都起了脚底抹油的念头，不过钱还挂在集团名下，检查组盯得又紧，想安全转出，非出奇招不可。

我问他：“高总在境外有账户吗？”他嘿嘿直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放心！香港有两个，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还有开曼群岛，都有！绝对安全！”我本想乘机弄他几个钱，一听这话大为懊恼。这些年经济发达，贪官们洗钱的办法越来越多，这种境外账户没别的作用，只是方便销赃。一口喝干杯中酒，我又问他：“现在高总说话还算数吧？”他歪着嘴笑：“哪有那么严重？当然算数！这不过是早做退步——有备无患嘛。”我放心了，现在事情很清楚：这帮家伙早就跟洋鬼子串通好了，那笔钱属于应付账款，只要德国公司起诉，法院一判，付款毫无争议，检查组肯定没什么说的。以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要求德国公司把钱汇进指定账户，不管是香港还是加勒比海的小国，地球这么小，只要腰缠千万，哪里都是人间天堂。

姚天成也是明白人，一说即通，坐在那里啧啧赞叹：“打官司还有这种用处，老魏，有你的！”接着议定日程：我负责起草一切法律文书，包括诉状、答辩状和保全申请，开庭时不可双方代理，再随便找个律师做幌子，反正是必胜的官司，水平再低都无所谓。

姚天成十分满意，问我整个过程要多长时间，我打包票：“法院那边我来协调，从立案到执行完毕，最多四十个工作日，五千万全部转走！”他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辛苦辛苦，至于这律师费，你看怎么给？”我说你看着办吧，都是朋友，我最多收你百分之四。他皱皱眉头：“百分之四？那可是两百多万啊，又不是公家的钱，再少点！”我心中恼火，想这两个王八蛋黑了那么多，一点小钱还跟我计较。沉吟半天，说还得替德国公司请个律师，如果费用太少，我怕对方……他大咧咧地：“这么简单的案子，什么都不用他干，只是出一次庭，他敢要多少钱？最多给几万块！”我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五千多万的标的，律师这行你也知道，给少了恐怕说不过去。”他犹豫良久，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那就这个数！你给他多少我不管，反正五十万搞定！”说完直直地盯着我，神色不容半点抗拒。我心中怒极，问他能不能再加点，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能！”我点点头：“那好吧，五十万就五十万。”心想去你妈的，等案子到了中院，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次要是便宜了你，我把魏字倒过来写！

这事得急办，我开着车直奔中院，先到立案庭把左季高找出来，这老小子上次收了我一份重礼，见面特别热情，我也没客气，把事一五一十说明白了，左庭长沉思半天，一言戳中要害：“这事有个要点，只拉弓，不放箭，对不对？只要德国公司的诉状一到，我立刻给通发打电话，声势造大，就说我们成立了调查组，我亲任组长，大立案嘛，对不对？他们都是外行，听见‘法院’俩字腿就发抖，再说这案子本来就有疑点，谁敢说半个‘不’字？不过咱们这调查组，嘿嘿，一不查账，二不取证，只说案子的严重性，这些贪官本就心虚，他怕不怕？他怕了怎么办？要不要找你来求我？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办了，对不对？”我连连点头，他翻翻眼皮：“你说这五千多万里只有八百万是赃款？不可能吧？为了这么点钱，他们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我服了，这厮是真正的高人，赶紧解释：“这只是他们的说法，我也不信，估计至少有一千八百万。”他咂咂嘴：“嗯，这还差不多。道上规矩见面分一半，这你知道，对不对？我没那么黑，让他们出八百万，你四百我四百！”我嘴里发苦，说这事不好办，他们这钱捞得也不容易。左某一声冷笑：“当事人还没说话，你就敢在这儿蒙我？你他妈哪边的？将近两千万的黑钱，对不对？我要四百万他还敢嫌多？”我还是叫苦，说民二庭那边也要打点，要得太狠了，没法跟上家交代。他扑扑地吐着烟，忽然撂下一句狠话：“别的我不管，只要这案子经我手，至少要给这个数！”说着竖起两根手指，我心里有底了，脸上还是为难，说那我去跟对方谈，实在不行，我那份就不要了。他乜斜半天，一副“我才不信你有这么高尚”的表情，我赶紧告辞，心头忍不住得意，想任你奸似鬼，照样喝老子的洗脚水，赃款可不是一千八百万，而是整整五千万！出来后给昭阳所的元臻成拨了个电话，说好了由他代理那家德国公司，马上写状子起诉通发进出口公司，不管输赢都给他五万。小元激动坏了，连说了七八遍“谢谢魏哥”，我笑眯眯地收了线，这时肖丽发来一条短信：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恍然大悟，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想这些天赚钱不少，她表现也挺乖，干脆出次重手。

到花店买了花，挑了一张精致的贺卡，写完祝她生日快乐，觉得还少点什么，又到Prada店里转了一圈，最便宜的坤包都要四千多，想想还是肉疼，拿了几份免费赠阅的宣传单，开车直奔范阳路，在路边小摊上花三百七十元买了个假的，做工几可乱真，有LOGO，有标识卡，还开了一张六千八百元的发票，外面用彩纸精细地裹了一层，华彩闪烁，光可鉴人，代表我在这红尘间最真诚的祝福。

回到家快十点了，肖丽特别高兴，背着那个假Prada在镜前扭啊扭的，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我洗了澡，吃了两块冰凉的西瓜，困意渐渐上来，靠在沙发上一顿一顿地打瞌睡。正迷糊中，突然砰砰两声巨响，我一激灵，腾地坐直，肖丽一脸惊愕：“门外……有人！”我几步走到门边，隔着门镜看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心中惊疑莫名，打电话通知楼下保安，对方十分客气，说正在密切监视我的楼道，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派人处理。我安心了，脱了衣服准备冲凉，突然又是两声巨响，我又惊又气，抄起一把剔骨尖刀大声怒吼：“谁！再他妈踢门，我报警了！”外面立刻静了，从门镜往外看，楼道里还是空空如也。我心中十分忐忑，也不敢出去察看。肖丽也有点困惑，说会不会是隔壁那个小淘气？我好像看见他回来了。我恍然大悟，心中暗自好笑，想真成惊弓之鸟了，一点响动都吓成这样。隔壁住的是个姓刘的生意人，有个八九岁的儿子，惯得顽劣异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每次进电梯都要把所有楼层按个遍，真是连狗都烦。去年我养了只猫，有一天不知怎么溜了出去，被这小子逮住了，涂了满身的绿漆，还喂它吃芥末，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猫也不是善类，瞅准机会狠狠啃了一口。为这事两家还吵过一场，我让他赔猫，他让我赔人，差点闹上法庭。后来这小崽子见了我总龇牙咧嘴的，没事就到我门上踢两脚，多半都在深夜，搞得我恚怒无比，天天拉着他爸讲民法。他爸也烦透了，干脆送他进了贵族小学，圈得紧紧的，没事不让出来，总算让我睡了几天好觉。

那以后再无动静，我冲完凉，躺在床上默默地想心事。门外突然震天价响起来，这次力气更大，时间更久，大有把门踢破的架势。我气炸了，奔过去一把扭开门，正想喝骂，楼梯边倏地一闪，一个人疾冲而至，我知道不好，翻身蹿回屋里，刚要关门，已经被来人牢牢撑住，我心里一抖，伸手摸刀，这时脑袋嗡地一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到了地上。

陈杰满面悲愤，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料知难逃一劫，心里反而镇定下来，坐在地上一点点往后挪，眼珠乱转，四处寻找可乘之机。肖丽闻声跑出，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挡在我身前拼命推搡陈杰：“你来干什么？出去，出去！不许你碰他！”陈杰挥手就是一耳光：“你给我滚！”肖丽应声而倒，我大怒，一跃而起，拦腰将他摔倒，转身招呼肖丽：“快，打110，报警！”话音未落，陈杰嘿了一声，腰一挺，翻身将我压在下面，迎面就是一拳，我这些年缺乏锻炼，被打得几乎晕厥，半天都动不得。陈杰回身抓住肖丽，指着我恨恨控诉：“你他妈害我！你他妈害我！”我刚想辩解，他竟然哭起来，掀开T恤让我看他的胸口：“你个王八蛋，让他们打我，打得我吐血，你……还让他们还强奸我！你个王八蛋，你不是人！”说着将我一把拖到墙边，揪住我的头发砰砰往墙上撞，我眼冒金星，手脚不停划拉，突然抓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眼倒尖，一脚跺在我手腕上：“让你拿刀！让你拿刀！”我疼得哎呀乱叫，这时只听嗒嗒一声轻响，他的手忽然松了，我血流满脸，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及细想，回手一刀捅了过去。

正是午夜时分，墙上的挂钟忽然当当敲响，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惊心。陈杰两眼圆睁，看看肖丽又看看我，再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把直没至柄的刀，神色惊恐至极，嘴巴张了张，哦哦地叫了两声，扑通一声栽倒地上。

肖丽惊呆了，手里的电警棍当啷落地，依然嚓嚓地闪着电火。我脑袋像挨了一记炸雷，轰轰地响，头上汗水与血水同流，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原来汗这么咸，血这么甜。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的脖子终于能转了，肖丽呆呆地望着我，我说：“你他妈总算把我拖下水了。”她慢慢地瘫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想打就打吧，想骂就骂吧，如果还不解恨，你把我也杀了吧。”

我们久久对视，目光中有愤怒、有绝望，更多的是仇恨。多日来我们小心翼翼粉饰的那个东西，如今原形毕露，横亘在我们冰冷的目光中，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我幸灾乐祸地告诉她：“我过失杀人，三年；你是从犯，运气好判二缓三，不用坐牢，不过从此有了前科，这辈子别想好好做人了。”

她惨然一笑：“我们……都成罪犯了。”

陈杰渐冷渐僵，那刀正中心脏，血流得不多，在地上凝成乌黑的一摊。我忽然狂乱起来，刷地拔出刀，心中杀机大起，恨不能把整个世界夷为平地。肖丽惊恐万状地瞪着我，我操刀走到她身边，浑身剧烈地颤抖，她吓呆了，哇地哭出了声，我一下醒了，汗水涔涔而下，强行镇定心神，把利害得失全想了一遍，过去搂搂她的肩膀，说别怕，我有办法，来，我们把他抬起去。

死人真重，费了吃奶的力才抬进浴室。我把浴缸的塞子拔出来，用纱布细心地裹了一层。这样既不会妨碍渗水，又不至于在下水弯管处留下碎屑。大学时旁听法医课，听过不少毁尸灭迹的案例，许多案犯堪称高手，尸体处理得天衣无缝，唯独疏忽了这一点，最后还是锒铛入狱，身首异处。直起腰来叹了口气，心中百味俱全，狂乱、焦躁、恐惧，还有点无端的快感。抖着手把陈杰的衣服剥了个精光，转身到厨房拿过两把剁肉刀，肖丽脸色苍白：“你……你要干什么？”我问她想不想坐牢，她摇摇头，我挥了挥手：“那就去烧一锅开水，现在！”

我想清楚了，一定不能报警。说正当防卫也没用，陈杰没带刀，刀是我的，怎么说也是个防卫过当，何况这事牵连众多，一旦进了局子，肯定要全盘吐露。十四年苦心经营，不能就这么毁了。我在陈杰的尸体前站了半天，喘了几口粗气，一把拖出陈杰僵直的胳膊，咬了咬牙，狠狠一刀剁了下去。

我是法律科班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司法行当周旋，学了不少反侦察技巧。只要做得干净，相信他们抓不到我。

剁了几刀，满身都是鲜血。肖丽只看了一眼，倏地软倒，蹲在屋角哇哇狂吐。这时门外脚步声大作，接着是急促的门铃声，每一下都像是在心里擂鼓，我魂魄俱飞，跟肖丽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只听一个声音高叫：“魏先生，我们是物业的，刚才看见有人闯进了您家，我们要进来检查！”我手脚酸软，扶着门强作镇静：“你们看错了，没人进来！”对方还不放心，说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请开门。我头皮阵阵发麻，想监控录像是洗不掉的，干脆认了：“哦对，刚才来了个朋友，已经走了。”对方大惑不解：“咦，没看到有人出去呀。”我火冒三丈：“你们怎么做事的？！一个大活人都没看见，我他妈投诉你！”几个保安连声道歉，橐橐下楼，我长出一口气，一步一挪地走回浴室。肖丽吐得快虚脱了，我胃里也是阵阵翻腾，不过事已至此，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挥起刀，没头没脑地剁了下去。血水横流，残骨烂肉溅了一地，邪恶的种子在心里慢慢发芽、成长，枝繁叶茂，每个毛孔都齐刷刷地大张着，我狞笑着想：去他妈的，死活就在今夜，老子豁出去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指纹是人体重要密码，而且不易消除，只有下锅煮了，熟肉更容易腐烂。我把两只断手扔进锅里，咕嘟嘟煮了几分钟，满室飘满奇香。我靠墙而站，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吃了它会怎么样？人肉跟猪肉不他妈一回事吗？跟着肚子咕咕乱叫，我怔了怔，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时手机震响，我汗出如浆，虚弱地说了一声“喂”。

“你在不在家？”

我没回答，反问他什么事。

“我就在你楼下，”首阳分局的陈局长严肃地说，“在家等着，我马上上来！”

第二十六章

任红军被捕时，我正在政法学院演讲，题目是《智者为王——怎样做一个成功的律师》。礼堂里挂满了海报，上面是我的大幅照片，黑西装、红领带，双眼犀利如鹰，据说社会贤达都用这种眼神瞅人，任世间风云变幻，老子眼皮一翻便能看破浮生。文字部分是我的赫赫功勋：资深律师、合伙人、著名节目主持人、政府法律顾问、《律师实务》杂志编委……演讲稿是周卫东写的，用了大量的法律术语，我嫌太枯燥，加了十几个案例，有故事有情节，个个曲折生动，听得下面笑声不断。讲完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一个学生问我：“魏律师，能不能透露一下您执业十四年赚了多少钱？”我慢悠悠地回答：“这世上有三件事不可问：男人的钱包、女人的体重、和尚的爱情，本律师无可奉告。”满堂哄笑。前排一个女生款款站起：“魏律师，您说律师行业充满了机会，只要通晓规则，十年就能赚上一千万。我想问您：这‘规则’指的是什么？包括潜规则吗？”我微微一笑：“用个合同术语，那叫‘包括但不限于’，潜规则也很重要嘛。”她高兴了，转身煽动众人：“请魏律师给我们讲讲潜规则好不好？”众人一齐鼓掌，我想这小丫头还挺机灵，先恭维她：“你很漂亮。”此言一出，满堂都是嘘声。我接着说：“不过潜规则的问题太关键了，你要真想咨询，本律师要收费，就按美国大律师的标准吧，”我喝了口茶，“每小时五百美金。”

又解答了几个提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是首阳分局陈局长发来的短消息：人抓住了，该你出场了。我心里一喜，随手点了一个学生，这位是典型的学院派，獐头鼠目，唾沫横飞，舌头一伸就是几万公里，先讲著名的“辛普森审判”，讲了两分钟，口水至少喷了几夸脱，接着问我怎么看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我心想老子哪有空理你这种弱智问题，随口敷衍几句，草草宣布收场。上车后直接拨通陈局长的电话，杀人那晚他几乎把我惊死，非要到我家看看。好在我反应快，临时想了个招把他支走，现在想起来裤裆里还有点湿。

陈局座开口就是一阵大笑，说今天真他妈开眼，“抓了两个现行，我总算见到活的明星了，还是他妈不穿衣服的！”一小时前他们闯进房间，把任红军和杨红艳抓了个正着，这两人正在进行不伦活动，摆的造型诡异至极，正是江湖传说中的“69神功”，就是互相亲吻对方的泌尿器官，亲得吱吱有声，口吐白沫，玉腿横空乱摇，满屋子萝卜屁味。我心驰神往，流着口水问他现在怎么办。陈局长十分直爽：“我审过了，任红军手里还有六百多万，你拿一百万，剩下的交给我处理，知道不？告诉姓任的，痛快交钱走人，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我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知道不？”我生平最恨这种腔调，说官不是官，说土匪不是土匪，一听就想扇他两耳光。运了半天气，我问他：“老贺那边怎么办？他可是当事人，赃款追回来了，一分都不给人家，这……这合适吗？”陈某不高兴了：“这不是你应该问的！知道不？怎么办我心里还没数？那老兔子，嫖娼的事我还没跟他算呢，知道不？”我怏怏收线，对着窗外骂了两句娘，心情慢慢低落下来，这时赵娜娜来了个电话，说胡操性有事找我，让我马上回所里。我满口答应，顺便闲聊了两句，说我手里有个一百多万的案子，忙不过来，问她愿不愿意帮我，“跟当事人谈好了，代理费收百分之六，你要愿意做，我一分钱不收，全给你。”她十分惊奇：“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这么大方？”我说跟太阳没关系，“我混了这么多年，没交下几个朋友，娜娜，你算一个。再说你也需要这笔钱，对不对？我听说你正打算买房，首期还没凑够吧？”她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我温柔地挂断电话，满脸都是狞笑。

江湖风波险恶，坏人当家，不怕豪客刀，就怕美人笑。害人之道，攻心为上，对仇人要像春天般温暖，二奶般柔顺，县长般亲切，不能有恶气、怒气、怨妇气，不能怒目相向，一定要对他笑。说几句知心话，时常喂个仨瓜俩枣，慢慢地拉近距离，一点点解除敌人的防备，向来温柔是利器，昨之笑靥，今之狼牙，铁打的英雄也扛不住三句软话。等他戒心全失，破绽全露，出手一剑，杀人无血，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上次对付孙刚就是用的这招，一个劳动纠纷，区区八百元就把他拿下了，现在还蹲在看守所，这厮挺讲义气，从头到尾都没咬我，估计还等我帮他辩护呢。现在轮到赵娜娜了，这小贱人更好对付，又贪财，又轻佻，一身都是破绽，等我慢慢挖好坑，看她怎么往火里跳吧。

陈杰的身体埋在郊外的树林，脑袋绑上石头沉到了江底，衣服全都烧了，只留下了一个手机，我配了一个充电器，电话一律不接，让肖丽发了七十六条短信，内容全都一样：我找到机会了近期可能无法跟你保持联系两年之后等我的好消息。陈杰发短信向来不加标点。这是反侦察的重要技巧，即使将来尸体被人发现，也不会马上怀疑到我。为了把事情搞复杂，我故意把地址写乱，有五十几条短信落款“陈杰于广东”，有十几条是“陈杰于云南”，另外四条是肖丽帮我选的，全是陈杰的死党，署名是“陈杰于黑龙江”。这三个地方都在千里之外，身在异乡，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什么分别，等警察奔赴大江南北，到处探访发现“查无此人”，我早就隐姓埋名，移居异国他乡了。

这些天一直在联系移民公司，听了两堂讲座，研究了十几个移民方案，最后还是选定美国，因为移民美国的周期最短，一年之内就能拿到居留权，也不用坐移民监。这就是我要的，身处虎狼之地，一日不可久留，等绿卡到手，我一张机票飞到大洋彼岸，纵然有天罗地网，也奈何不了我半根毫毛。

这些事肖丽全都被蒙在鼓里。这半个月她瘦了十几斤，每天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色苍白，头发零乱，时时泪流满面。有时我也觉得可怜，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地看着，两个人默默相对，她的眼神绝望又恐惧，我表面平静，其实内心也同样绝望，同样恐惧。

我从来没想过要带她一起走，从来没有。我们本是一个巢里的蚂蚱，日日逐草寻食，现在风起霜来，注定要振翅自飞。这是幽暗的丛林，长草萋萋，虎狼潜伏，死生各凭天命。一年之后，我大概已经成了海外华人，腰缠千万，开靓车，住豪宅，依然是灯红酒绿，笙歌悠扬。那时的肖丽独自守在万里之外，发疯也好，自杀也罢，全都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在意。这事是她惹出来的，杀人、分尸她都有份，应该学会独自承受。我们相处两年有余，有过短暂的甜蜜，更多的却是仇恨。现在身处漏船，风浪滔天，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就让她替我去死。

她每天都作噩梦，醒来后浑身颤抖，紧紧地箍着我的身体。有时我也会问自己：老魏，你是不是太坏了？不过很快就为自己找到借口：这是江湖，总要有人死。与其被杀，不如杀人。

我们每天都做爱，这事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也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坏，我把她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她把我的后背抓得条条血痕。

我天生自私，只爱自己的伤疤，绝不会爱上任何人。三年中也许有过幸福，我却只记住了仇恨。

用陈杰的手机发完七十六条短信，我心稍安。这小子人缘不错，很多人祝他马到成功，还有的让他保重身体，只有赵娜娜回得最特别，她问那个死人：你就这么走了？不收拾老魏了？

我和肖丽面面相觑，呆了半天，我慢慢输进去一行字：算了，放他一马，这账以后再算。

她回得很快：太可惜了，这王八蛋挺好对付的，又贪财，又好色，我们所里的合伙人都想收拾他，你能出面就最好了，唉！

我如陷雪坑，周身冰冷。邱大嘴也就罢了，胡操性怎么也会害我？还有朱英度、邓思恢，一向兄弟相称，亲热无比，怎么也会在我背后捅刀子？一时心灰意冷，低着头走到窗边，外面雨声淅沥，灯火阑珊的城市寂静而凄凉，我瞬间恍惚，仿佛身陷鬼蜮，到处都是怨毒的眼神和阴冷的笑声，小鬼含沙射影，伺机而动。一些人磨牙狞笑，一些人挣扎呻吟，行路人从陷阱中爬出，转眼又跌进新的陷阱，每条路上都流着淋漓的血，而传说中，此地并非别处，正是人间。

回到所里已经傍晚了，到胡操性办公室坐了坐，这厮一脸丰腴的微笑，说他不想干律师了，这行当是非太多，现在风声又紧，一个不慎就能惹出祸来，“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啊。”我说你每年一两千万的业务收入，当真舍得丢下？他给我泡了杯茶：“一点小钱，不值什么，现在投资环境这么好，我打算搞个私募基金，那才是赚大钱的生意呢！”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厮奢侈惯了，吃的用的全是极品，这茶是江南一个茶厂特贡的，一年产量只有几十斤，我连声赞美，他来劲了，伸手扔来一个铁罐：“拿着！一共就寄来两斤，你拿一斤去！”我受宠若惊，站起来作了个揖，他眯着眼笑，说找你就为这事，我一心不能二用，咱们合作吧，案源由我提供，你只管具体操办，赚了钱咱们三七开，我七你三。”我眼珠一亮，口水都差点流出来。胡操性手眼通天，过手大案无数，标的动辄就是几亿，真要骑上这条大鲨鱼，每年轻松捞个几百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暗暗警惕，这老小子我太了解了，一向不是省油的灯，现在又卖乖又示好，到底安的什么心？这时邱大嘴斜着眼从门口走过，表情极其怨毒，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胡操性颇为不屑，歪着嘴训我：“怕他个屁！一个臭当兵的，做他妈什么律师？放心，以后他要再惹你，我他妈收拾他！”我千恩万谢，垂着头走出来，心中狐疑不定，始终猜不透他是什么居心。

前些天王秃子放出狠话，要让邱大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满城人渣都接到了海捕文书。邱某素称狠人，现在来了个更狠的，吓得屁滚尿流，几天不敢回家，最后到公安局找到他当年的团长，此团座身居要职，在本市只手遮天，吐口唾沫都能钉死人，王秃子狠则狠矣，还不敢公然跟政府叫板，这才悻悻收手。邱大嘴捡了一条狗命，转眼就盯上了我，每次见面都龇着长牙，三番五次要跟我比试拳脚，昨天在电梯口邂逅相遇，幸亏在场人多，否则我之鸡肋，彼之老拳，说不定就要七窍流血，满地找牙。

下楼时正好遇到朱英度和邓思恢，我想起赵娜娜的短信，一下来了主意，说晚上请他们喝酒，顺便套套他们的话。两人都没推辞，邓思恢更是直爽：“找个当事人买单吧，哪用得着你请？钱多了花不完，给我多好？”这家伙是招牌的铁公鸡，以钱为命，一毛不拔，千斤重锤砸不出屁来，万度高温煮不出半点油花，他执业快二十年了，早就发了大财，据说身家还在胡操性之上，去年“江都华府”开盘，售价一万多一平米，他一出手就是两套。这人赤脚医生出身，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解放前的地主：皮袄烟袋老肥狗，娇妻淫妾嫩丫头。每天蹲在石榴树下，抠抠脚丫，打打算盘，白衣不啻王侯，诚为人间至乐。现在家财千万，依然不改农民本色，穿的全是地摊货，寒酸至极，系上根草绳就是个掏大粪的。前些年我们鼓动他买了辆北京切诺基，开了几年，油耗大，车况糟，三天两头出毛病，开起来势如天崩地裂，号称“律师中的战斗机”，他居然一直不舍得换。朱英度资历浅，二○○○年才拿到执业证，全部身家不超过二百万，此人跳脱异常，非名牌不穿，非名牌不用，还倾家荡产买了辆紫红色的捷豹，是我们所最好的车，外面看起来牛逼闪闪，其实拮据得很，现在还租房子住。我经常奚落他，说人间有三绝：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猪（朱）中英度，后者尤绝，堪称“绝世神猪”。这厮几番恚怒不已。这两人年龄、性格差异都很大，却一向相交莫逆，随时随地粘在一起，圈内很多人怀疑他们“搞基”，这是粤语“同性恋”的意思，两年前我去广东办案，遇见了一位资深大状，这大状生得极好，面如敷粉，肤若凝脂，顾盼间媚态逼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酷似一只雪白柔顺咩咩叫的小羔羊，端的是人见人爱，何况老奴。此人身家千万，却从来不嫖不赌，也不应酬法官，生平只有一个爱好：每到周末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去当地一个副院长家里做客，具体干些什么谁都不知道，反正他老婆受不了了，愤然提起离婚诉讼，口口声声叫他“卖屁股的”。众所周知，法学中有两个名词：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而此大状矫然独行，于二者之外开辟了第三条正义之路，人称“屁股正义”。

大富豪夜总会是我的顾问单位，也是本市著名的销金窟，门里门外站满了旗袍美女，开叉开到胳肢窝，一路都是白生生的大腿。朱英度带了中院的郑法官和一个姓费的当事人，气焰嚣张至极，开口就问有没有拉斐红酒，老板赶紧鞠躬：“有是有，不过全是假的，不能卖给你们。”说着从架上摘下一个空瓶，“喝这个吧，口感纯正，回味悠长，正宗法国波尔多出品，价钱也便宜，一千八百八十八，只是一杯拉斐的价钱。”朱英度撇撇嘴：“连拉斐都没有，算什么高档夜总会？”转过身问姓费的当事人：“怎么办，费总？这也完不成消费任务啊，要不然，一千八百八十八的来一打？”费总不含糊：“一打就一打！喝不完几位带上，郑法官，您说对不对？”郑法官此中老手，当然识数：与其拿几瓶来历可疑的酒，还不如扎扎实实地要点钞票。当下摆摆手：“先来三瓶吧，不够再说，妈咪呢？妈咪怎么还不来？”

这都是题中应由之义，很快姑娘们一群群涌了进来，宛如枝头熟透的桃子，个个水灵鲜嫩，咬一口滋滋冒甜水。几个男人大乐，左挑右拣，最后逐一选定。邓思恢人已暮年，最爱幼齿，挑了个羞答答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估计比他孙女都小；朱英度屠夫世家，挑了座峰峦突起的肉山，屁股没坐稳就开始上下其手，摸得肉山乱颤，山洪滚滚欲发；郑法官挑了个东北大妞，搂着腰端详良久，觉得不如我那个漂亮，非要走马换将，一群人都笑。说话间酒菜果盘摆齐了，男男女女搂作一团，吆五喝三地行起令来，我跟东北大妞挑逗半天，她不觉情浓，挨着我又挤又蹭，我说你饥渴啊，她浪声呻唤：“是啊，大哥，我饥渴，给我，给我！”几个男人色迷迷地笑，我说女人两张嘴，上面的要吃，下面的也要吃。她飞快地在我腰下掏了一把：“男人还不是一样？”我说那不同，男人下面是吐口水的。一群人放声大笑，我转身问邓思恢：“邓老，咱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他愣了愣：“有那么久？”我说恐怕还不止十年，一九九六年咱们就撞过车，世纪农业那起集体诉讼你还记得吧？我是原告律师之一，不过你当时是大律师，肯定没什么印象。他喟然长叹：“真他妈快啊，转眼就是十年。”我趁机下钩：“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他阴沉一笑：“你这人吧，哪都好，就是有点缺心眼。”东北大妞乐得直龇牙，我心想这老狐狸道行太高，还是别问了，别被他绕进去。他慈眉善目地瞅着我：“不是开玩笑，你真有点缺心眼，真的，自己琢磨去吧。”我若有所悟，琢磨了半天，正想继续请教，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意思，警察临检，各位收敛一下。”这话不太中听，朱英度马上火了：“有什么可收敛的？啊？有什么可收敛的？看你那熊样！我们嫖娼了还是吸毒了？啊？有什么可收敛的？”那汉满脸尴尬，这时几个警察推门而入，个个全副披挂，如临大敌。我心里一抖，为首的警察慢步踱来，直视我的脸：“你是不是魏达？”

我安坐不动：“对，我是魏达。”

他眼一斜：“你挺有名啊。”

这不是好话，我心中通通乱跳，脸上强作镇定：“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他嘴角微微抽动，像笑又不是笑，我心下更虚，手心满满的汗。他看我半天，突然大手一摆：“有个案子请你协助调查，来吧，跟我们走一趟！”

第二十七章

大学宿舍六个人，潘志明睡我上铺。那时他还年轻，特别清高，一向独往独来，对我们全都不屑一顾。无人共语，他就跟自己说话，在墙上糊了一张大纸，不时写些名言警句，激励自己，也从中寻找温暖。这些话分几大类，有世间玄妙：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有君子之道：君子谋道，小人谋食。邦有道，申平生之志，邦无道，惜有为之身。有英雄肝胆：我有长刀初发硎，不平自在匣中鸣。有儿女柔肠：此生过后/眼泪是最清澈的河水/温暖你手足/却打湿我皮毛；还有一句最重要，算是他的人生哲学：世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其次立功。得其时横刀天下，不得其时蓬头而行。

后来想想，这些话正是他一生的际遇。这世界太忙了，容不下一颗闲心，也太拥挤、太狭小，走遍天涯，到处放不下一个年轻的梦。

上午顾菲到我办公室来，眼圈红红的，非让我去看看老潘，说他病倒了，不肯去医院，一个人躲在屋里硬挨，还跟她赌气，说“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拉倒。”我知道这病是憋出来的，陆老板整人确实厉害，根本不用自己出手，一步步把老潘逼上了绝路，现在连档案管理员都不让干了，工资停发，让他闭门思过，全面检讨以前的审判工作。据说审监系统已经启动，疑点最大的是两个案子，一个在二○○三年，一个是二○○五年，标的都在八百万以上，说起来都是些陈年旧账，当事人本无异议，现在一经人鼓动，立刻上蹿下跳，到处喊冤，组织上审查良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排除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的可能”，其实就是泼污水，八百年前临安法庭有过同类案例，罪名叫“莫须有”，被告人岳飞。一位副院长秉承陆老板旨意，在会上放出豪言：“法官是什么人？看门的！守夜的！看门的监守自盗，行吗？守夜的自己放火，行吗？审判监督不加大力度，行吗？尤其是业务部门，贪赃枉法的、收受贿赂的、滥用职权的、渎职的，有一个查一个！一查到底，决不手软！”这话另有深意，聪明人一听就知道指谁，不过依我愚见，真要反腐肃贪，先把陆老板双规了，再把院领导和各庭庭长全抓起来，估计不会有冤案。现在屋里耗子乱蹿，这猫视而不见，实验室里养了只小白鼠，它却一定要抓来吃了。我在这行当混了十几年，向来只知赚钱，从不关心善恶，不过他们做得太过分，想起来还是有点胸闷。

老潘已经从家里搬了出去，也没向院里申请宿舍，跟一对小夫妻合租了一套房，除了床再没别的东西。我自己的麻烦够多了，本来不想添堵，但推托不过，只好买了点熟食，买了点常用药，按顾菲给的地址，直接上楼按铃。

隔壁小伙子开了门，张口就笑：“潘老师以前从来没有客人，今天是怎么了？来了一拨又一拨。”这时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好奇心起，鬼鬼祟祟走到门边，听见老潘说：“你走吧，我躺躺就好了，真的没事。”接着是一个女声：“你发高烧了！三十八度七，不行，你一定要去医院！”老潘有气无力地回答：“这话说了十几遍了，咱们不谈了好不好？我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你走吧，我们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不好。”那女的嚷嚷起来：“我不怕，你都离婚了！”我挤着眼笑，想这意思太明显了，老潘却依然是招牌的不解风情：“我和小菲就快……复婚了，你一个年轻姑娘，别老来找我了，我……”那姑娘声音更高：“你就是嫌我难看！没她漂亮！潘老师，我……你……你好色！你好色！”我暗暗好笑，想“好色”这罪名居然能安到老潘头上，这人肯定是个瞎子。正想推门进去，只听里面咕咚一声巨响，不知摔翻了什么东西，那女人气咻咻地跑出来，双肩不停抽动，差点跟我撞个满怀。这下我认出来了，这女人叫罗秀英，以前当过老潘的书记员，后来也升了审判员，在圈中向有迂腐之名，快三十岁了还是老处女。一年前刘文良在她手里办过一个案子，回来连声抱怨，说不怕跟丑女做爱，就怕看丑女作怪，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他妈不通情理，怪不得嫁不出去。这话阴损，不过这女人确实长得不怎么样，脸又黑，皮肤又粗，瘦得像把笤帚，还不会穿衣服，经常是大红配大绿，一脸村气，怎么看都是个柴火妞。没想到她一直暗恋老潘，我龇着牙笑，心想这两人倒是绝配，武大郎玩夜猫子，嫪毐日母骆驼，什么人搞什么飞机。转念想起老潘的遭遇，自己都觉得刻薄，摇了摇头，径直推开了门。

老潘仰卧在床，身躯长大，病骨支离，脸上胡子拉碴的，两只手青筋毕现。这么一条龙精虎猛的大汉，现在居然成了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太好受。他大概有日子没出过门了，屋里一股馊味，垃圾筐里塞满了方便面袋子。我坐下叹了一口气，两个人相顾无言。躺了一会儿，他大概饿了，颤巍巍下床，拿碗要泡方便面吃，我过去帮忙，他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行。”我说你是病号，躺着吧，我来。他还是拒绝，我上去硬抢，他一下提高了声音：“说了不用！”我一抖，讪讪缩手，心中恨自己不争气，心想他病成这个样子，我怎么还会怕他？老潘慢慢走到墙角，抖着手提起热水瓶，转脸跟我解释：“一点小感冒，不至于就……”突然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开水泼了一身，那碗在地上滴溜乱转，我赶紧去扶，老潘一动不动，双拳紧握，两个肩膀瑟瑟地抖，过了半天，他仰脸问我：“老魏，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怎么就成了个废物？”我长叹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觉鼻子微微地发酸。

世人有高下，却都在污水中过活。圣人把污水泼向整个世界，然后拿金粉给自己塑身；大多数人像我一样，明知寻不到净土，干脆就在污水中安身，饮脏食秽，乐此不疲，既弄脏自己也弄脏别人。唯有潘志明是个异类，在这艰于呼吸的城市，日日污水浇身，他却妄图清洁整个世界。有时候我会尊敬他，更多时候我像大多数人一样，不叫他名字，叫他傻。

那天我终于送他去了医院，吊了一针柴胡，他慢慢睡着了，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着像个孩子。我没心情陪他，正好姚天成发来信息，说有急事，必须马上面谈，我回复“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这时老潘忽然睁开眼，低声问我：“我斗不过他们，是吗？”我点点头：“斗不过，认命吧。”他沉默下来，眼神渐渐黯淡，过了一会儿，又问我：“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小菲？”我笑起来，说儿子可以托孤，老婆不行，瓜田李下，君子袖手，这事万万不能答应。他也想明白了：“你说得对，再说你也不是什么君子。”我跺脚而去，心中愤愤不平，想什么人啊，哪有这么说话的？活该陆老板整他。

我和潘志明从来不是朋友。他鄙视我，正如我鄙视他。我死了他肯定不会伤心，正如他死了，我绝不会掉一滴眼泪。但在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会出什么事，更不会知道，那将是我们这辈子最后的交谈。

出来后直接开到万豪酒店，姚天成已经等着了，张嘴就有风雷之声：“你他妈怎么搞的？现在麻烦大了！”我装得十分无辜，问他什么事。姚天成恨恨地运气：“都是你的馊主意！刚才中院立案庭有个姓左的打电话，说我们的证据有问题，要派人来集团审核，他妈的，这不是添乱吗？”我大惊失色：“啊？有这事？审什么？”心里却暗暗得意，想左季高这老小子是个角色，干得不赖，瞧姚厮吓的。他扑扑地吐着烟：“还能审什么？查账呗，问人呗！说什么‘关联交易’，话里话外还影射我们转移财产，现在集团形势这么紧张，他们再来折腾，那不全露馅了？”接着质疑法律程序：“他妈的，小小一个立案庭，怎么管这么宽？他们有这权力吗？让德国人撤诉行不行？”我骗他：“没办法，现在都搞大立案，撤诉恐怕不行，一撤更露出马脚了，这事……唉！”然后闭上嘴，等他接茬儿，姚天成果然中计：“你跟这姓左的熟吗？能不能跟他说说，别调查了，直接立案？”我说见过两次，没什么交情，我们所有个合伙人倒是很熟，估计可以约出来。关键咱们不能慌，一慌更显得有鬼，得慢慢来才行。立案庭的审核很简单：主体资格、基本事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急了：“怎么能不慌？怎么能不慌？市里的工作组还没走呢，他们再派人来，两下一接头，说什么关联交易、转移财产，再找员工逐个谈话，我他妈怎么办？高总怎么办？马上就得抓起来！五千多万的国有资产，该判什么罪？够不够死刑？”我面容整肃：“是是是，我知道了，马上就打电话！”说着掏出手机，拨通元臻成的号码，说我有个案子到中院了，想请左庭长吃顿饭，我跟他没交情，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我把手机稍稍移开，让姚天成也能听见里面的哈哈大笑：“老魏，昨天找你打麻将你都不来，我不管！”我心下高兴，想元臻成这小子够机灵，赶紧握着电话作揖：“不好意思，昨天确实走不开，现在有点麻烦，千万拜托，千万拜托！”他大咧咧地：“行吧，谁让我欠你情呢，等着，一会儿给你消息！”我收起电话，对姚天成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现在只能等了，其实我也是好心，没想到……”他一摆手：“反正不能派人来！你他妈给我搞定！”我苦笑：“没法开口啊，姚总，立案调查也是程序，我总不能……”他咻咻有声：“大不了我给钱！我他妈给钱！这总行了吧？”我心里大安，脸上却更加凄惨：“就是这事麻烦，不给钱他要查，但这钱怎么给？以什么名义？要是正常的经济纠纷，根本不在乎他们调查，可这案子……”他一下明白了，扑通坐倒，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元的电话回得很快：“不吃饭了，中院对面有家陆羽茶馆，知道吧？下午三点，别迟到了，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老左不见外人，你一个人来！”我连声道谢，收了线，给姚天成递了支烟：“姚总，恐怕要说真话了，姓左的是老江湖，肯定瞒不过去。”他缓缓点头，我沉痛检讨：“都怪我，你说我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他不耐烦地吐了口烟：“少说没用的！已经两点了，你先去谈，我找高总汇报一下。”我点点头往外走，快到门口了，他突然叫我：“老魏，”我转过身，看见他额头大筋突突地跳，“你给通发做了三年顾问，不算那笔四千万的风险代理，也赚了七八十万吧？”

我说有，不止八十万。

“我不敢说这钱是我的功劳，但我总算出了点力吧？”

我说是，多亏你了。

他一揖到地：“现在我们两家上下十一口人都在你手里，有七十三岁的老母亲，也有四岁半的小女儿，魏律师，”他脸白如纸，死死地盯着我，“希望你能有点良心。”

这话说得很沉重，我心里也闷闷的。外面阳光灿烂，我却浑身无力，在车上抽了半支烟，几乎连手都抬不起来。又想起陈杰临死时那张脸，我浑身战栗，恨不能大哭一场。这时海亮和尚又打电话来，说正义路有个夜总会开业，让我送他过去开光，我腻歪至极，推托了两句，心中痛骂秃驴不已。挂了电话呆坐半天，力气慢慢恢复，我掐了烟，开车直奔曹溪看守所。

任红军被关了十几天，开始牙关紧咬，说不是诈骗，而是正常的投资纠纷，打死不肯吐露那笔钱的下落。这家伙十几年没摸过法律，现在是纯正的法盲。后来派了一个审讯小组，二十四小时轮番上阵，强光灯开着，一打盹就拿电棍捅，熬了两天半，这小子终于垮了，瘫在椅上像一堆烂泥，千哀万告只求睡个好觉，让招什么就招什么，最后六百多万全吐了出来，陈局长给了我一百万，给了老贺一百万，剩下的全装进了自己口袋。这人心肠固然黑，倒也说话算话，号称任红军是初犯，情节轻微，赃款全额退赔，而且事主也不追究，弄了个取保候审，最后不了了之。不过还是唬了我一身冷汗，抓人那晚他派了一队警察跟我去曹溪，因为电话打不通，直接闯进了大富豪夜总会，也没说明来意，差点把我吓尿了裤子。

帮任红军办了手续，带他回到市内，这厮臭烘烘的，一股骡马大牲口的味道。我把车窗全放下来，捏着鼻子一路安慰他。这家伙一直不说话，腮帮子鼓鼓地跳，神色时而恐惧，时而忧虑，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看样子没少挨荼毒。到了蟾宫路口的华亭饭店，我问他饿不饿，他嗯了一声，我进去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菜，他狼犺大嚼，吃得汤汁四溅，豆腐落裤上，肉丝挂胸前，嘴里含了一大蓬粉条，咝咝地往里吸，像一窝蠕动不已的蛔虫。这家伙原来有点洁癖，是我们班最讲究的，每天都把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谁坐一下他都会翻白眼，再看看现在这副德性，我反复问自己：老魏，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姚天成等不及了，发来短信问我：谈得怎么样？我看了任红军一眼，出门拨通电话：“左季高说了，不查可以，有个条件。”姚天成：“什么条件？”我长叹一声，半天不说话，他急了：“你他妈说啊，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期期艾艾地回答：“姚总，这事……这事我都没法跟你开口，他……他要一千万。”姚天成泼口大骂：“去他妈的！我……我……”我嗫嚅不止：“开始还不只这个数呢，他本来要一千五百万，我说了半天才同意降价，不过我还是觉得太黑了，这简直是……”说着一挺腰杆：“要不我们豁出去了，让他查！他妈的，我就不信他小小一个立案庭能把我们怎么样！”姚天成大怒：“你放屁！能他妈查吗？能他妈……”这时高洪明接过电话，语调十分威严：“我给了这一千万，他能保证我平安无事吗？我可不想今天给一千万，明天又……”我叹息一声：“他倒是说过这话，说只要给了钱，他保证这案子没有一点纰漏，连主审法官都不用打点，但我还是觉得一千万太多了，太他妈黑了。”老高显然也有点心疼，沉默半晌，突然呼地吐了一口气：“唉，操他妈的，就这样吧，你给我好好办，可别他妈搞鬼。” 说完砰地挂了电话。

我窃笑不已，心思转了转，又拨通左季高的手机，开口便是一阵狂喷：“左庭长，你这立案庭能不能真查？要是能查，你这就派人去通发，查他们个底掉！他妈的，气死我了！”老左懵了：“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我愤愤不平：“还能怎么回事？那帮王八蛋贪官呗，说赃款通共就八百万，咱们要得太狠，他们豁出去了，还说随便我们怎么查，大不了一拍两散，全部算成公款，反正账能做平，谁都别想拿一个子儿！”老左咝咝倒气：“这么说……真的只有八百万？”我说那都是他们自己说的，谁他妈知道真假？然后鼓动他：“你赶紧派人去查，他妈的，没见过这么抠门的，自己上千万拿着，连点渣都不肯漏！”左某人也很愤怒：“什么意思？他们一分都不给？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我摇摇头：“真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他们说了，给我百分之一的代理费，签三年的顾问合同，然后……然后最多再给我们二百万。”左季高果然老江湖，一下听出味了，大喝一声：“老魏，你他妈敢蒙我！”我一激灵：“哪有的事？我怎么敢……”他冷冷地笑：“这二百万是给我的吧？什么‘我们’？你他妈律师费收着，顾问合同签着，还好意思从我碗里捞饭吃？”我惶恐不已：“左庭长，你看我为这事……忙前忙后这么久，我……”心里却暗暗好笑。这是我对付老狐狸们的绝招：欲占大便宜，先给小把柄。要撒弥天大谎，不能处处滴水不漏，那样更容易惹人怀疑。一定要露个破绽，故意让他识破，老狐狸都有个弱点：号称“难眩以伪”，其实一抓住别人漏洞就忍不住沾沾自喜，在心里佩服自己高明。只要他一“高明”，别的事就容易蒙混过关，根本想不到另有欺诈。老左笑得颤音都出来了，意思是“就你这两下子，还敢在我面前搞鬼？”接着威胁我：“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话了，老魏，我们以后还要来往吧？”我赶紧表态：“左庭长，哦不，左院长，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 他嗤地一笑：“这还差不多！告诉你，下月十号我生日，没叫几个人，你来吧！”我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说到时一定去。他过生日我当然要出钱，不过难得的是人家拿你当自己人。

这两通电话价值八百万，我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斤，十几年律师生涯，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蓦地想起陈杰，心情慢慢黯淡下来，想现在也是最坏的时候，从来没这么坏过，我他妈居然杀了一个人。靠在墙上喘了半天气，一步步挪回包间，任红军还在猛吃大嚼，我收摄心神，继续安慰他：“你别太往心里去，这事确实不好受，不过你有能力，有资历，肯定会东山再……”

他不吃了，慢慢抬起头，“你够毒的。”他说。

我说你关糊涂了吧？要不是我，你得判多少年？现在你不仅不谢我，还……

“你总是以为自己聪明，把别人全当成傻子。”他眼中火焰灼灼，“这么多年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事是你干的，在看守所里我就想，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大一那年你爸死，你要回家奔丧，连路费都是我给你的。后来又说你家穷，上不起学，要出去打工养活你妈，是我们集体给你打电话，说有困难咱们一起扛，还给你凑了三百元钱，我自己就出了一百六，那可是一九八七年，我自己家里也穷，是我卖血换来的！”

我又感动又害臊：“我今天才知道，没什么可说的，红军，谢谢，谢谢。不过你恐怕有点误会，我完全是看在老同学……”

“别说了，”他打断我，“你确实聪明，要不是杨红艳说的那句话，我也想不到是你。”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任红军死死地盯着我，“操你妈魏达！”

这个臭婊子。我脸上蓦地烫起来，一点点扭过头，呆呆地看着满桌残羹冷炙。

他慢慢走过来，身上臭烘烘的，一股骡马大牲口的味道，“今天这顿饭算我欠你的，不过你欠我六百三十七万零一百六十元，六百万不说了，剩下的一百六十元，”他拍拍我的肩膀，“兄弟，记住了，那是我卖血的钱。”

第二十八章

我们从酒吧出来，夜已经深了。长街灯火黯淡，几个人在远处来回走动，步伐缓慢迟疑，像迷路的幽魂。那女人一身鲜红，紧紧靠在我身上，面孔模糊，身体僵硬。我搂着她走进空空的电梯，电梯门倏然开合，转眼已经到家，她慢慢地说：“电梯里那个人一直对你笑，你看见了吗？”我双眼圆睁：“哪有人？我怎么没看见？”她笑起来，脸上的白粉簌簌脱落，说来吧，我给你看我的心。我剥下她的红色长裙，露出苍白的身体，我抱紧她，她推开，面孔依然模糊。“你要干什么？”我问她。她的声音十分遥远：“我说了，要给你看我的心。”说着把手放在胸口，慢慢撕开外面的皮，鲜血汩汩地流，她伸手掏了半天，慢慢拿出一个核桃样的东西，我接过来仔细端详，鼻端有一股遥远的檀香之气。那颗心在我手里揉捏良久，慢慢裂成两瓣，一只金黄色的小蛾子翩翩飞起。她呜呜地哭，我慢慢抬头，身边万人聚集，那个艳装的女人泪落如雨：“我的心在你手里，你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敲门声笃笃响起，我猛然醒转，汗水涔涔而下。赵娜娜推门进来，说有个台湾的马小姐找你，见不见？这两天周卫东请病假，胡操性也不在，她主动过来帮忙，天天端茶倒水，没事就磨着我要那个百多万的案子。这小贱人跟胡操性学了几个月，现在极其市侩虚荣，提Burberry的包，围爱玛仕的围巾，一开口全是名牌。这是大费钱的勾当，穷人家的孩子玩不起，估计快破产了。这事不着急，我慢慢钓着她，有饵喂饵，没饵先拿话对付着，一旦让我逮着机会，那就别怪我狠心了，喉有利钩身在水，看她怎么死。

我说不见，什么台湾人，骗子！提起这马小姐我就一肚子气，我主持《公民问法》一年多，她先后发来一百六十多条短信，说自己是台湾贵族，她爸是立委，她妈是明星，她自己也是千万身家，现在生意上出了点纠纷，想请我吃顿饭。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亲切的贵族呢，一时冲动答应了，约她在君度酒店见面。本来想得挺美，觉得妈是明星，女儿应该不错吧，万一运气好，搞个贵族打打牙祭也挺美。流着口水呆坐良久，迎面来了一个肉墩子，此墩体积庞大，气势巍峨，长宽厚度几乎相等，走平路至少占俩车道，还穿了条超短裙，一条玉腿足有五十多斤，逼着武松吃也得吃俩礼拜。我大倒胃口，饭都没吃仓皇逃离现场。这墩子还不断地骚扰我，日子久了，我慢慢摸清了底细，其实压根不是什么台湾同胞，就一福建农民，不知从哪学了一口台湾普通话，再弄个假护照，提个假LV包，满世界招摇撞骗。千万身家倒可能是真的，可惜早被人骗光了，说来说去就想让我帮她打免费官司。

赵娜娜挤挤眼，说人家早料到了，托我转告你：不见可以，把胸罩还她。说完诡秘一笑，露出一副“其人之品位不过如是”的表情。

我脸上热辣辣的，这事说起来一言难尽，有一天我在南柯路口等红灯，这马小姐正好从旁边经过，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来，这时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直按喇叭，我骑虎难下，只好送了一程。她不断挑逗，说呀，魏律师，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最好？我说古有明训：一等姿色夜夜洞房，二等姿色供在庙堂，三等姿色赶去厨房，四等姿色发配工厂，最后一句忍住没说，心想就你这模样，只配剁成肉泥砌墙。她又问我：“呀，魏律师，人家说丰满的女人最有味道，你说呢？”我撇撇嘴，心想丰满的女人是有味道，不过丰满得跟猪似的，那就只有猪的味道了。她看我不说话，摊开身体浪声发嗲，说呀，魏律师，我还是个处女耶。我深表同情，说不容易啊，三十多年都没遇见个识货的。她也不生气，从假LV包里翻出一副文胸，小极了，旁边连着两根细细的带子，估计只能遮住颗黄豆，她说你看，我平时都穿这个，你们大陆的女人啊，都不懂性感……我差点吐出来，一直梗着脖子不敢看她，她还说要把文胸送给肖丽，我严词拒绝，最后好容易把她撵走，我门窗大开，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一扫车中弥漫的肥浊之气。没想这骗子趁机下毒手，偷偷把文胸塞进了储物箱，现在真是跳进台湾海峡都洗不清。

那东西当时就被我扔了，有债难偿，只好关起门来装不知道。偏偏江左法院来电话，说通发公司那个三百多万的案子审结了，让我过去取判决。这事不好拖延，我硬着头皮走出去，这骗子居然扎了两根小辫，烂漫得像头妙龄乳猪，依然是一身短打，正低头欣赏自己的两条肥腿，我上去打了个招呼，她一声尖叫：“呀，魏律师，原来你在啊，刚才那个小姐还骗我说你不在。”我心想装什么台湾大蒜，肯定瞅准了才来的，否则你等个茄子。这场合不能跟她吵，我施了招缓兵之计，说我要去江左法院取个判决，让她改天再来。肥婆做娇痴状：“呀，真巧，我正好要去堂口法院，你送我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搭太西（Taxi）了。”我心想太西你妈个英国头，皱着眉走进电梯，她紧紧跟来，笑得像个脑残，我无计可施，感觉身边像堆了几十吨烂肉，浊气逼人，每一刻都能窒息而死。

堂口法院在郊外新盖的楼，一水的高档装修， 看上去庄严无比。我取了判决，跟几个相熟的法官打过招呼，不知怎么想起了老潘，心头一阵黯然。这案子的主审法官叫杨鸿志，长得精神，为人也比较挑剔，对我身后的台湾人连翻白眼。我拜见法官是常有的事，现在随身带了一坨二百多斤的五花肉，自己感觉也不体面，直想拔腿开溜。这肥婆讨厌而不自觉，坐在那儿不停放电，浑身肥肉乱抖：“呀，杨法官，你讲得真好，我这个外行听了都蛮有收获的。对了，我有个案子想请教一下……”我笑笑起身：“鸿志，你和马小姐谈吧，我先走了。”我对法官一般都是直呼其名，我执业十四年，请他们吃，请他们嫖，几万几万地送钱，却从来不肯奉承他们。开庭时我称呼“庭上”或“合议庭”，从没叫过“老师”，也绝不称呼“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因为他们无以教我，也根本不值得我尊敬。

这是我的原则：肮脏的东西投向肮脏的人，洁净只留给自己。我可以拿钱砸他们，但不能把良心也送上。即使我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百罪难赎，万人痛恨，我依然会守住这一点点可怜的、仅属于我自己的尊严。

杨鸿志十分紧张：“你等等，我还有事。”一把将我拽到走廊上，脸都变形了：“你是不是成心恶心我？带那么个东西来！你你你赶紧给我弄走！”我大笑，回去告诉台湾人：“杨法官没时间，马上要开庭，你跟我走。”她还不死心，一把抓住了杨鸿志的手，连连摇晃：“呀，杨法官，你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杨鸿志像被蛇咬住了裤裆，急得两脚直蹦：“没空！没空！不吃！不吃！”我笑得前仰后合，正要施法搭救，门外轰轰地响起来，每间办公室同时开门，所有人都涌到了走廊上，一个小伙子连声招呼：“快来看，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杨鸿志趁机脱身，一边揩手一边找台阶下：“什么事？谁跟谁啊？”小伙子满脸通红：“不得了！是潘老师……潘志明打陆院长！”

我心里一惊，几步冲到窗前，只见下面乱得一塌糊涂，上百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一些人飞奔跑动，一些人连声告急，满院都是嗡嗡的骚动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一手掐着陆中原的脖子，气得浑身乱抖：“我当了十四年法官，没贪过一分钱，没吃过一次请，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你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陆中原弯腰低头，脸如猪肝，在他面前显得矮小至极，也猥琐至极，嘴里只是叫：“你干什么？干什么？我警告你，放手，放手！”老潘满脸悲愤，咬牙切齿地点指：“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结巴半天没找到准确的形容词，忽然一声怒吼：“你这个奸贼！你说，你贪了多少钱？干了多少坏事？你有什么脸自夸清廉？你儿子连工作都没有，凭什么住别墅开奔驰？就你这种东西，有什么脸见我？有什么脸害我？有什么脸当这个院长？”人群大哗，两个领导模样的人上前劝解，被老潘横空一掌，推得趔趄欲倒，老潘大喝：“走开！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你们蛇鼠一窝！”陆老板见有机可乘，忽然俯身一拱，一头撞在老潘肚子上。老潘怒极，飞起一脚，踢得陆老板仰面翻倒，鼻血箭一样直喷出来。众人惊呆了，杨鸿志张口结舌：“妈呀，他真的动手了！”台湾肥婆也过来凑热闹：“是不是当事人打法官？哇，这个人蛮疯狂的。”我撇撇嘴没理她，只见陆老板四脚踞地，边爬边叫：“反了！反了！给我抓起来！”几个小伙子应声而出，死死截住老潘，老潘双眼血红，甩开膀子迈步直冲，撞得众人翻滚跌倒。陆老板刚爬出没两步，又被他一把揪住，吓得四体筛糠：“住手！你你你有话……有话好好说！”老潘又绝望又愤怒，仰天高叫：“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了！今天，今天我跟你拼了！”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劈头盖脸打下去，几个小伙子飞扑上前，只听一声巨响，老潘轰然摔倒，众人拉手的拉手，压脚的压脚，把他死死摁在地上，陆老板趁机站起，现在他有理了，抹着鼻血高声训斥：“你自己有问题，组织上让你停职反省，那是为了你好！潘志明，你看看你是什么行为？啊？为了提个副庭长，你送钱，送东西，居然还派老婆上门搞性贿赂！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

这时满院都听到了那声怒吼，众人耳膜震响，几个小伙子同时翻倒，老潘饿虎般跳起，威风凛凛，势若天神，陆中原躲避不及，被他一个重拳打在脸上，还没落地，老潘顺势又是一腿，踢得他皮球一样在地上滚。几个小伙子同时飞扑，圈内沙起尘扬，围观众人纷纷远避，老潘一身是土，舍命猛冲，几个人拦他不住，陆老板看看不好，爬起来就往外跑，老潘速度更快，几个起落追至身后，一脚踢中后心，陆老板哎呀惨叫，被他合身压在地上，正挥拳欲打，一个小伙子飞奔赶来，手中的棒子抡圆了，一棍砸中他的后脑。

正是九月艳阳，晴空高远，万里无云，。走廊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同时静了下来。年轻的张口结舌，年长的面如土灰，杨鸿志低头长叹，台湾的马小姐搓搓手，说呀，好可怕，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听而不闻，看着潘志明高大的身躯渐渐软倒，头上鲜血直流，流过脸颊，流过颈项，也流过他白色的衬衫。

所有人都围在陆中原身边，有的安慰他受惊了，有的张罗着叫医生，更多人痛骂潘志明丧心病狂、罪该万死。就在这众口纷纭的当儿，一个干瘦的女人突然冲出，一把抱住了潘志明，狼一般呜呜嗥叫。过了许久，这女人慢慢转过头，脸上泪如雨下，对着满院翻起的白眼高声叫道：“你们……你们不讲道理！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我下楼时正好遇见他们。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问：“陆院，你看这罗秀英怎么处理？”陆院鼻里塞着药棉，瓮声瓮气地回答：“由她去吧。”众人欢喜赞叹，纷纷夸他大度，我微鞠一躬，带着马小姐慢慢走出，院里阳光普照，潘志明流着血趴在那里，我假装没看见，低头走了过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两个月后，我那笔四千万的风险代理开始执行，我带了两个法官飞到广州，住白天鹅宾馆，吃三百六十八元一个人的自助烧烤，吃完后法官提议泡吧，我向来不爱这调调，心想一把年纪了，赶他妈什么时髦？现在的酒吧都太吵，既不能谈好事，也不能干坏事，即使遇上个中年艳妇对上眼了，碰碰杯搂搂腰，黏糊半天只是喝了一肚子酒，什么都办不了，最后怏怏而散，男的回去打飞机，女的回去挖停机坪，真真了无生趣。不过法官都开口了，我总得识相，带他们去了淘金路，开了两瓶十二年的芝华士，三个人吵吵嚷嚷碰起杯来，正喝得有趣，汪大海来了个电话，我听得不甚清爽，干脆走到街上，汪大海说：“老潘判了三年。”我心里一紧，说就那么点事，怎么至于？他叹了一声：“法医鉴定是重伤，说受害人鼻骨骨折，全身多处淤伤，更重要的是两根肋骨骨折，还有胸水……”我大怒：“那他妈是旧伤！”他冷笑一声：“你当了那么多年律师，多少有点关系吧？能不能找找检察院，让他们抗诉，争取弄个缓刑？”我心想这简直就是跳火坑，笑着问他：“你怎么也这么幼稚？他打的不是普通人，是法院院长！抗诉能怎么样？”这话有点薄情，必须辩解两句：“说实话，要论交情，我和老潘比你更近，这么多年我们都在一个城市，可这事……”汪大海尖着嗓子嚷嚷：“我也知道不行，可就是想不通，老魏，你说像他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是这种下场？怎么会是这种下场？”我惨然一笑：“得其时横刀天下，不得其时蓬头而行。老潘，唉，他生错了年代！”这时一个法官探头出来招呼：“老魏，你他妈怎么搞的？快点快点！”我点点头，拿着电话往里走，在越来越吵的声浪中，听见汪大海不停唏嘘：“真是生错了年代，如果生在乱世，他说不定会是个盖世英雄，唉，盖世英雄……”

那起执行办得很顺，事先做了财产保全，现在只是履行个手续。把四千一百七十六万全部划走，我长吁一口气：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这就是我的人间。荆棘遍地，陷阱重重，笑时不知为何笑，哭时不知为何哭。几十年来我刨食其中，掀翻山河，掘地千尺，终于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有时我会为之快活，但更多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没来过。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们同时开始清理皮包，这些天在广州没闲着，去酒吧、去夜总会、去洗浴中心，号称“铁人三项”，现在是时候销毁罪证了。男人偷腥有三招绝学，第一招叫“十面埋伏”，偷吃之前先找好证人，这人一定是老婆信得过的，人品端方，从不涉足淫邪之地，一旦形势吃紧，立马传唤到庭，天大的冤案都能昭雪；第二招叫“先占高枝”，偷腥之前不要等老婆查岗，一定要争取主动，先打电话，不必汇报行踪，但必须言之有物，指派事情、交代家务，先让老婆安心。更高明的做法是寻她几个错处，兜头一阵痛斥，先建立威严，然后手机一关，胡天胡地，所谓“大丈夫手中有权，方可恣意妄为”。女人挨骂一般两种反应：一是服服帖帖，二是暴跳如雷，服帖者不会猜疑，暴跳者无暇猜疑，谁都想不到你正在扒小姐裤子；第三招叫“坚壁清野”，偷吃不要紧，一定要把嘴擦干净，身上不能有口红印，兜里不能有长头发，皮包里不能有可疑的会员卡和发票。味道还不能出错，偷腥后只用清水冲洗，绝不能用夜场的香波沐浴露，那东西太香，男人本是大粪的同类，一旦闻着香喷喷的，定有淫邪之举。我和肖丽强弱已分，说什么她都不敢怀疑，只是中间隐患太大，不能把她逼急了，女人吃起醋来什么事都做得出，还是小心为上。

飞机落地已经黄昏了，我先回律所，把专用邮箱里的信件和留言统统看了一遍。中国银行说打给陈慧的那四十万账号不对，已经全额退回。这是我耍的一个小花招，这女人是我平生所恨，就算真要给钱，也不能让她太痛快了，何况我别有用心。移民公司说事情办得非常顺利，让我补交两份材料，再准备五十三万美金，三个月后就可以面试。后面还有一份香港“来雨商贸”的资料，这是一家地下钱庄，与我联系多次，承诺无限额办理人民币转移汇兑手续，只收百分之二的佣金。这些事极其隐秘，我暗中行来，从无人知，几个月后就可以移居大洋彼岸。

这次出差心情复杂，时不时想起肖丽。这几个月她瘦得太厉害了，简直活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自己一个人害怕，让我早点回家。我心里一疼，差点就说带她一起走。冷静下来又觉得可笑：她才二十三岁，正青春年少，万事都有可能，我费劲巴力地弄她出去，说不定转眼就躺到了别人床上。我一世精明，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做傻。出差前我把三套房子全托了中介，估计现在该有消息了，我慢慢地想：等我拔腿一走，肖丽该怎么办？

天已经全黑了，我心情低落，一个人闷闷地坐着。肖丽知道我的航班，不过一直没打电话，我无端地失落起来，想小丫头片子敢跟我扮矜持，大不了老子去酒店开房，看谁熬得过谁！拿过一摞报纸随手乱翻，一眼看到了老潘的消息。几家报纸都做了报道，内容也差不多：犯罪事实、侦察经过，还有最后的公开宣判。唯有《都市报》多提了一笔，说闭庭时有个疯女人当场撒泼，被法警强行驱离。照片不太清晰，我端详半天，忽然心里一动，伸手拨通了曾晓明的电话。

自从婚宴上掀了桌子，曾晓明十年没和老潘说过话，估计他的心情跟我一样，对老潘有点敬佩，又有点不屑。不过同学一场，香火之情还在，开庭时他也去了。据说老潘没找律师，也没做任何辩护，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段话：“我一生清白，你们大多数人都是有罪的。我不相信这世上永无天理，即使你们逃脱了法律制裁，也逃不脱天下人悠悠之口！”满堂讪笑。那时顾菲和陆中原都在旁听席上，顾菲脸色苍白，陆老板一言不发，神态十分安详。一小时后当庭宣判，刚念到“判处被告潘志明有期徒刑三年……”顾菲砰地站起来，大声告诉陆中原：“你说对了！他确实比不上你，他一个罪犯，怎么跟你当院长的比？我决定了，以后不跟他了，跟你！”所有人都听傻了，老潘还没带走，脸色难看至极。审判长高声训斥：“旁听席，旁听席！不要无理取闹，坐下！”顾菲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问：“你整他就是因为我，对不对？你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来，我陪你睡！”接着转向老潘，眼泪刷刷直流，说志明，是我害了你，不过今天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他们找了这么多记者，好，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冤屈！然后大笑着转回来，眼泪不停地流：“陆中原，陆院长！走，我陪你睡觉！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嫌我丑！”说着一把摘下头上的发夹，在自己脸上嗤嗤地划，满庭都惊呆了，几个法警猛扑过去，半天才把发卡夺下来，几个人横架着往外走，顾菲头发蓬乱，满脸是血，对陆中原咬切齿地大喊：“你说过，只要我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不放过他。现在好了，你把他整垮了！我们夫妻斗不过你，我们认输！不过你记住：你永远别想得逞！”

我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曾晓明说到最后唏嘘不已：“你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没错，老潘是有问题，只会做事，不会做人，可怎么会是这种结果？”我唉声叹气，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么多记者在场，这事怎么没见报道？”曾晓明嘿嘿冷笑：“你还是主持人呢，记者怎么了？记者就没有领导？”我黯然低眉，想顾菲的脸算是白划了，这公道太重，她永远都还不起。一时心绪烦乱，想起第一次遇见顾菲的情景：在轰轰作响的火车上，新生顾菲穿一身朴素的蓝衣服，有点害羞，却故作老成：“同学，你们也是刚考上的吧，哪个学校？”我说我们都毕业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哦，原来是师兄啊，那我想请教一下……”

那时她刚刚十八岁，稚气未脱，一脸单纯。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当年稚气未脱的脸，如今已是伤痕累累。

这事让我极其沮丧，也没心思跟肖丽赌气了，给首阳分局的陈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照应我家，然后取了车慢慢往回开，一路长吁短叹。出差没带钥匙，只好站在楼下按门铃，按了两下没有回应，我有点生气，死死摁住不放，这时肖丽说话了：“谁呀？”

我心情败坏，死声丧气地吼她：“开门！”

肖丽很诧异：“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什么明天？是今天！开门！”

她唔唔两声，蓦地嚷嚷起来：“别上来，千万别上来！”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见通话器中轰地一响，肖丽唉呀大叫，嗓音突然哽哑，声嘶力竭地喊道：“跑！老魏，快跑，快跑！”

第二十九章

振兴中学是家私立贵族学校，董事长叫周振兴，也是个传奇人物，几年前南下深圳，遇到了一位做化妆品的大老板，几年打拼，老板给了上千万。后来老板车祸死了，周某人百般用心，终于娶到了老板的遗孀。那女人姓韩，长得倒有几分姿色，不过一脸凄苦，让人望而却步。吃饭时她坐海亮旁边，长发碰光头，不知嘀咕什么。众人正喝得高兴，忽听海亮一声断喝：“韩女士，不必问了，你有心魔！心魔不除，所在即为地狱，心有菩提，处处都是伽蓝。何必非要出家？”这老秃忘乎所以，把这里当成他们庙了，公然搞他那套棒喝大法，也不知替人避讳。周老板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阴森森地瞪那女人，一副“看我怎么收拾你”的表情。这饭吃的就没意思了，我们赶紧告辞，路上我问那女人怎么回事，和尚愤然：“神经病！腰缠几千万，非要当尼姑！”这话说漏了，赶紧辩解：“当然啊，不是钱的问题，关键……关键她不是修行之人。”我狂笑，正想奚落两句，一个陌生人打电话进来，开口官气十足：“你是不是魏达？”

当律师必须礼数周全，我满脸堆笑：“您好，我是魏达，请问您是哪位？”

那人十分无礼：“我是谁你不用管，有个案子你做不做？”

这话没头没脑的，我也有点不高兴：“能不能介绍一下是什么案子？民事、刑事、还是行政？我的专长是……”

“一千九百万的货款，收回来给你三成，干不干？干就签合同，不干我他妈找别人。”

这简直就是强奸，我怒气暗生，想这王八蛋肯定是从肛门出生的，德性之臭，一至于斯。不过想想代理费，心慢慢软了：将近六百万的收入，他妈的，强奸就强奸吧，反正老子向来不是烈女。

这些天十分顺利，该收的钱全部收齐，五十三万美金已经汇进美联行设在香港的离岸账户，下月初去广州面试一次，如果不出问题，我就是堂堂美利坚合众国的二等公民了。这些年接过不少洗钱业务，对自己的荷包尤其上心，就在三天前，我的二百万美金通过“来雨商贸”到了香港，接着转到荷属安的列斯群岛的汉华银行，那里有我一个不记名的户头，在这户头上只待了几秒钟，又悄悄转到开曼群岛的乔治敦，这地方是度假天堂，沙滩细软，海水湛蓝，码头旁的瑞士皇家信托银行号称全球第一省心，不看身份证，也不用居委会开介绍信，一个密码就可以全部提现。

感谢网络时代，世界近在咫尺，这些操作只用了几分钟。本来一张本票就能解决，无需如此繁琐，不过凡事小心为上。我的钱虽然不是赃款，但也谈不上干净，一旦追查到底，大有罚没充公之虞。我有个预感：杀人的事早晚会暴露，不能指望肖丽坚贞如铁，人民专政手段犀利，所谓“三木加身，顽石开口”，铁坨坨也能榨出汁来，何况她一个病秧子。我就算跑了，引渡在所难免。“死刑不引渡”的幌子也不管用：杀人在哪里都是重罪。前些天移民公司请了位美国律师，我跟他攀谈半天，暗暗打定主意：一到美国就申请第二国籍，去中南美洲，或者找个岛国，反正钱捞了不少，到时背个小包，戴副墨镜，一张机票就可以消失在世界尽头，天王老子也拿我没辙。

三套房子全部出手，肖丽还蒙在鼓里。前些日子她总说不舒服，带她到医院检查，结果十分意外：又怀孕了。我困惑不已，背着她做了个体检，发现精子存活率已经趋于正常，跟医生探讨，医生也解释不清，给我列举了许多因素：心情、饮食、生活习惯……反正没个准。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肖丽坚持打掉，我有点犹豫，说实话，我真想有个孩子，按古人的标准，二十未娶，三十不仕，都是人生遗憾。活到三十七岁还没个后代，算得上畸零人了。不过我身负大案，自己生死尚且不保，实在顾不上香烟后事。生下来只有一个好处：万一东窗事发，孕妇和哺乳期的妇女可以缓刑，不过我已经跑了，她一个罪犯，没工作还带着个孩子，恐怕只有饿死了。

打完胎已是傍晚，她虚弱得站都站不住，我抱她上车，抱她上楼，一直把她抱到床上，肖丽什么也没说，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还假装坚强，笑得比哭都难看。有一瞬间我真被她感动了，问她愿不愿意出国，肖丽皱眉强笑：“你也去吗？你去我就愿意。”这时中介公司电话来了，说要带买主上门看房，问我在不在家。我随口答应，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心情慢慢冷却，说就这么定了，你把身体养好，然后咱们去欧洲痛痛快快逛一圈。肖丽连声叫好，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深恨自己，想真他妈的，我怎么会这么软弱？为什么就不能硬起心肠，一硬到底？

这套房子卖价极低，一百二十六万，附送全套装修和全部家具，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买主不能马上收房，我要续住一年。我和肖丽同居了将近三年，也曾亲密无间，也曾仇恨刻骨，在这人间荒芜的年头，没什么恩情值得报答，也没什么深爱值得铭记，让她免费住一年，算是我最后的心意。

中介人带着买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对我的品味啧啧赞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墙壁的颜色，分尸那晚溅了不少血，我让肖丽刮了一遍墙皮，然后重新粉刷。我刷墙的手艺不怎么样，上下颜色不一，一直是块心病。不过我对此早有有准备，上次在广州办执行，我故意给陈慧打了个电话，说她给的账号有问题，另外我手头紧，那四十万让她等几个月。这女人一碰就跳，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声称要统率两卡车旧部扫清寰宇，杀光魏家满门。我十分不屑：“不就个四高丽吗？还他妈两卡车！让他来！有本事冲我一个人来，别他妈动我女朋友！”

接下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激怒陈慧，四高丽自然上门，拿不到我本人，只有看住肖丽。只是没想到肖丽会那么勇敢，三个带刀的男人围在身边，她还敢冒死示警。

那天我根本没跑，夷齐分局的陈局长很够意思，派了几十名防暴警察，就在小区院里把四高丽死死堵住，这厮在里面蹲了几年，体力大不如前，一顿拳脚摁翻在地，打得杀猪样鬼叫，押上囚车时还跟我叫板：“姓魏的，你他妈等着，这事没完！”我笑笑上楼，发现肖丽正躺在沙发上呆呆出神，鼻子嘴不停渗血。我亲亲她的脸，一颗心像绞住了一般疼。肖丽搂住我的脖子呜呜大哭，也不说自己受的委屈，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你怎么才回来？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呜呜呜……”我抱紧她，一时鼻子酸软，发根倒竖，慢慢地想：四高丽没有传说的那么狠，还给她留了一条命，否则我就不用担心了。

自那以后，每个夜里我都会为她担心，很多次想唤醒她，告诉她我全部的计划，然后带她到天涯海角，从此一生厮守。或者至少给她留一套房子，在我踪影皆无之后，这苦命孩子不至于流落街头。睡醒后又觉得这一切全无意义，红尘婆娑，聚散无常，离开她，我一定会有别的女人，她一定也会有别的男人，我三十七岁了，向来精于算计，早已不是热血童男，何必为一次邂逅拼掉血本？

市侩即是世间法，成熟就意味着堕落，人生无非是一个渐渐庸俗的过程。我无以抵抗，只有与日残忍。三年的厮守，我用三天就可以忘却；三天的相逢，我从来都不会记得。

也许是疑心生暗鬼，这些天总感觉有人盯梢，走在街上，行人个个可疑，卖菜的眼神诡异，练摊的表情深邃，连修鞋匠都像国民政府的特派员。在车站、码头、机场，一看见警察我就心跳，有一天在黄粱东路违规掉头，交警鸣笛追来，跟我要驾照，天知道我怎么会那么慌，差一点就弃车而逃，如果手里有把枪，说不定就会朝自己脑袋搂火。清醒时我也知道纯属多心，一旦身临其境，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冷汗。看来确实不能待了，再这么下去，我非把自己逼疯不可，三十六计走为上，我必须尽早把一切处理了，赶紧拔脚开溜。

把海亮送到夷齐寺，满山风起，黄叶纷飞，和尚拉开车门，没头没脑地念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正跟电话里的粗货谈业务，没顾上理他，看着老头儿踩着暮鼓晨钟一撅一撅地拐进禅房。挂上电话后才觉得不太对劲：在这贫瘠的时代，念诗何为？风雨如晦确实不假，可夷齐山只养了一窝秃驴，哪来的鸡？如果没记错，后两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又当何解？君子也者，都是些面目可憎的糙货，他见来做甚？该不是老秃动了凡心，想看一看那玩意儿吧？

我天生亵渎，平生最爱两件事：对神佛撒尿，摁天使入潭。使阿罗汉抱定大波妹推出老汉车，让守戒僧扯烂丁字裤直闯水帘洞，都是活该雷劈的勾当。十四年来我接触过无数道貌岸然的家伙，每当他们在我的勾引下丑态毕露，我都会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吸毒般的快感。试着往海亮房里拨了个电话，他极为冷淡：“我跟你不同，你想看什么就去看，以后别跟我说这个。”我手足无措，举着手机呆了半天，忽然愤怒起来，想好个秃驴，有本事别上网看黄色图片啊，装他妈什么正经？

一路咒骂下山，到高升茶楼见那打电话的粗货，这厮是个驼子，身材短小，脑袋巨大，满嘴黄牙好似块垒，一开口浓郁的虾酱味：“名律师是吧？别他妈跟我吹牛逼，我见过的律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看这案子能不能做？”我忍气吞声，拿过材料翻了翻，是个执行业务，三年前市公安局买了他几十辆豪华轿车，合同约定当年付钱，到了年底说预算紧张，让他等来年，来年接着紧张，让他等后年，一转眼两年过去了，除了先打的一点预付款，正章一文不见。驼子急了，到处找律师打官司，一年前中院判他胜诉，可就是拿不到钱。最后万般无奈，托人找到市局的一个副局长，送了一笔厚礼，副局长开口了：“钱嘛，有！年年列预算，一直在账上，不过谁都不敢付。为啥？上面有人发过话了，说你不懂事，要给你长长记性！你得罪过谁自己知道不？”驼子想了想，说知道。副局长笑了：“对嘛，这谁敢付你啊？等吧。要不你把车收回去算了，退货也是付款嘛。”驼子怒极：“都他妈开了三年了，我收回来卖废铁啊？”副局长摊摊手：“没办法，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收车，要么等着吧。”这厮没招了，见我在电视上言辞犀利、法律精熟，认定我是不世出的奇才，千方百计终于要到我的电话。

这事比较棘手，全市四千律师，就我所见，能干这活儿的最多不超过五个，秦立夫、胡操性都在其列，我肯定算不上。可惜标的又不是特别惊人，胡操性也犯不上为了几百万动用通天的关系。把事情前后想了一遍，我告诉驼子：“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他颓然坐倒，也不狂躁了，喃喃半天，说他生意本来做得挺好，卖车利润虽薄，足够养家糊口。后来搭上了公安局，他那时还机灵，知道拿钱铺路，卖的车差价高、付款快，赚得盆满钵满。发财后有点忘形，觉得自己样样牛逼，谁都不放在眼里，见了人总是咋咋呼呼的，一不留神开罪了大佬，现在条条大路都封死，眼看着就要倾家荡产。还说这笔钱全是借的，几年下来，光利息都背了几百万。现在债主天天登门，他有家难回，恨不能一头撞死。我说诉苦也没用，这事律师解决不了，你最好去烧烧高香，找个极峰人物，也许一句话就把钱付了。他哭咧咧地问我：“你那么有名，能不能帮我牵牵线？”我叹口气，起身给胡操性打了个电话，问他接不接。老胡说我也没那么大面子，不过有个人肯定能办。我问是谁，他笑嘻嘻地：“你上次打麻将赢了一个法官五万多，他是谁呀？找他去吧，就他能办。”我说不就是个李恩正吗，他凭什么？老胡又笑起来：“我就说你缺心眼吧，为了区区十几万，得罪谁不好，你得罪他！你知道他是谁？孙志高的亲外甥！”我心里咯噔一响，想这姓李的看着不起眼，竟然这么大的来头！不过转念释然，想老子高飞在即，姓李的再狠又能如何？举着手机呆了两秒，胡操性又开口了：“只有这条路，没别的办法。不过你千万别出面，你小子做事太过分，人家什么时候吃过那种瘪？肯定记仇！你找邓老、英度他们联手吧。”

只能这么办了。跟驼子谈了谈细节，说大概有七分把握。这厮高兴得有点猖狂：“那就交给你了，好好办！要是再办不好，我他妈……”大有陈慧统率两卡车兄弟的风范。我毫不客气，戟指断喝：“住口！明天九点到我所里签合同！你他妈给我记住：晚一分钟，老子不接了！”

总算出了这口恶气，我无比畅快，哼着小曲儿往回开。快到律所楼下了，看见刘亚男站在路边比比画画地打电话，身材依旧袅娜，只是瘦了点。我点头微笑，她一脸寒霜，狠狠剜了我一眼，神情酷似死了崽子的母狼。我颇为无趣，停了车上楼，该死的电梯又坏了，一层层往上爬。好容易爬到七层，兜里的手机嗡嗡直响，我拿到耳边，霎时间满楼都是脚步声，一个声音大叫：“快，快！别让他跑了！”我心里一惊，扭身窜进门里，七楼正是顾菲他们公司，办公区静悄悄的，一个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顾会计，她笑起来：“哦，她早就辞职了。”这时外面啧杂一片，我满身是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尴尬间，两个人影直扑过来，我慌忙躲闪，突然脑袋嗡地一响，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章

在广州美领馆面试完，我给肖丽打了个电话，说六小时后就能回去，你到机场接我吧。她有点迟疑，说车有点毛病，一上路咔哒咔哒乱响，她不敢开，想坐出租车到机场。我心中不悦：“你是不是不想来？不想就算了！”她赶紧辩解：“不是不是，你可别多心，我刚才还想呢，天这么冷，你又没带厚衣服……”我心头一暖：“那你把我的大衣带来吧，我们六小时以后见，亲爱的。”我从来没用过这么甜蜜的称呼，她十分困惑：“你说什么？我……我没听错吧？”我笑笑不语，只是感觉微微的心酸。

这次面试很顺利，现在我已经是半个美国人了，随时可以买机票飞越重洋。人世风烟梦寐，人欠欠人，皆是无头之债；你侬我侬，不如一阵清风。这城市依旧繁华，我却即将离开。现在我只惦记两件事：一是安排好我妈后几年的生活，二是驼子的那桩执行。前两天朱英度来电话，说李恩正开口就是四百万，还不肯讲价。我大怒：“一千九百万的货款，百分之三十的风险，一共才他妈五百七十万，他一口啃掉了这么多，我们还做个屁啊？”朱英度也愤然，说他差点气出精神病来，接着将我一军：“要不去他妈的吧，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黑的，老魏，你拿个主意，咱们还干不干？”我心想这王八蛋演得还挺像，都是绿林老响马，卖他妈什么酸甜蒙汗药？事实很明显，李恩正必出辣手，但这姓朱的也不是什么实诚君子，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律师讼棍，便是人面豺狼，这行当混久了，哪有什么好人？这头说当事人鸡贼，那头说法官无赖，一来一去，至少一两百万的空头。我刺他一句：“都弄到炕上了，不干哪行啊？唉，只怪这年头贼多，都偷到贼祖宗家里了。”他倒也明白，赶紧表白：“天地良心啊老魏，我可没跟你报假账！”我说你当然不会，不过这贼太可恨了，英度，你说他将来生儿子会不会有屁眼？朱厮被逼到墙角，无可迂回，只能痛咒自己未来的残废儿子，一边讪讪地收了线。

这刀杀得阴狠，痛则痛矣，也只有咬牙忍着。这是无情无义的江湖，山贼出没之地，雁过拔毛，鱼过掉鳞，王八来了都得揭层盖。三年前我和他打过联手，那次是他的业务，标的不大，我从中黑了十四万，现在扯平了，劁猪的被猪咬了蛋去，所谓孽债孽偿。

肖丽正站在风口，小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我的纪梵希大衣。我搂着她上了出租车，一路给她搓手，说傻丫头，怎么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喝点东西？瞧你冻的。她小嘴一撅：“不是怕接丢了吗？你多牛啊，万一出点什么差错，回头又要骂人家。”我戳戳她脑门：“笨蛋，我不会给你打电话？”她咯咯娇笑，顺势往我怀里一靠，喃喃讲述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吃过什么，去过何处，见过哪些人，我笑吟吟地听着，心中不觉恍惚，想陈杰没死就好了，我们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过一辈子，也该算得上祥和人生吧。可惜路已经走断了，山穷水尽回不得头，只能骑着刺猥过河，上来则疼，下去则死，一路苦熬到天涯。肖丽说了半天，渐渐倦了，像只小猫一样伏在我怀里，我摸摸她的脸，无端地感动起来，一颗心温馨宁静，却又无名酸楚。

接下来的四十二天是我们真正的蜜月，白天爬山游泳，晚上就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叽叽咕咕地几乎讲完了一辈子的话。电视剧多有哭泣情节，肖丽经常跟着哭，我有时笑她浅薄，有时也会哄上两句，心软得像个单亲妈妈，看着她破涕为笑，我总会想：这样的日子就快过完了，一年以后，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业务懒得接了，有一天陪肖丽逛街，买了五千多元的衣服，刷卡刷到手软，她有点过意不去，连说花钱太多，我还是坚持要买，最后看中了一条紫色带小蓝花的裙子，我让她试试，肖丽一撅嘴：“我才不要，紫色是妓女色！”还说自己累了，非要回家。这是替我省钱的意思，我当然明白，怜惜地拍她一掌，说你可真够笨的，跟我快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大方过？现在好容易有了机会，还不捞个够本？我警告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她笑眯眯地，说你已经够大方了，真的不买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把我宠坏的。我摸摸她的脸：“你已经够坏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今天咱们预算一万，不花光谁都不准走！”挟持着她来到阳光百货，正好姚天成打电话来，说他们集团有个诉讼，让我赶紧过去。我心想短期业务还可以做，诉讼这东西，从立案到开庭再到最后执行，没几个月下不来，黄瓜菜早凉了。干脆不理了，说我正忙着，过不去。他如今是通发的第三副总裁，当了绅士德性大变，喷香水，走猫步，满身脂粉，一开口气焰逼人：“哟，你架子够大的！要是我没记错，你这法律顾问来得不容易吧？怎么着，不想干了？”我说确实没办法，正陪女朋友逛街呢。他大怒：“这算什么事！不想干你明说，告诉你，多少人等着呢！”肖丽赶紧劝我：“去吧去吧，衣服哪天不能买？工作要紧。”她不劝还好，这一劝激发了我的英雄肝胆，对着电话怒喝：“不就个破法律顾问吗？你爱找谁找谁吧，老子他妈不干了！”想想不过瘾，再加句狠的：“姓姚的，你少他妈跟我打官腔，老子听烦了，滚你妈的蛋！”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心中的痛快无以言表，一把搂住肖丽的腰：“走，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先把衣服买了再说！”

这顾问是三年前争到的，那时我的业务不大，为这事煞费心机，光材料就送了四次，法务部的小方百般刁难，我百般献媚，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我口口声声叫老师。好容易把材料送进去，接着是一连串的面试，见姚天成、见高洪明、见老丁，每次都是精心准备、惕惕以往。千辛万苦终于签了合同，姚天成又来勒剋我，那时跟老丁还不熟，每个案子都要给百分之三十的回扣，这样他还不满意，经常兜头训斥，号称上边不满意，动辄就要废了我。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谁没点自尊？我咬牙忍着，心中况味着实难言。现在时过境迁，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未得时孜孜以求，到手后一笑掷之，人生倥偬，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肖丽惊愕不已，伸手摸摸我的额头，说你没事吧，怎么感觉像换了个人似的？我没的解释，只能撒谎，说自己想通了，与其挣钱受气，还不如不挣那点钱，图个安心自在。她深表赞成：“对！我就说你太累了，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用不着那么多钱，有房住有饭吃，还求什么呢？看你瘦的！”接着摸到了我脑后的疤，一脸关切地问：“还疼不疼？”我说一点皮外伤，早就没事了。她喃喃咒骂：“该死的，下这么重的手，差一点就把我的老魏打傻了。”

那次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头上缝了七针，夷齐分局调查过，说凶手跑得太快，旁观者只能记住大概相貌，还问我有哪些仇家。我支吾着应付过去，最后不了了之。其实根本不用调查，晕倒之前我瞥了一眼，那小子正是刘亚男的男朋友。这事声张不得，我生平睚眦必报，要放在几年前，掀了九重天也得把这小子揪出来，你有金钟罩，我有撩阴脚，你敢做本月初一，我就能做到下月月底，再带上两卡车生冷不忌的人渣，看谁狠得过谁。可现在不同以往，遍地荆棘，满天惊雷，能少走一步就少走一步，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惹出杀身大祸。

在阳光百货转了二十分钟，肖丽一件衣服都没看中，只是说走得脚疼，要回家。我哄到不耐烦，皱着眉头放下狠话：“就是把脚走断了，也得把这一万块花光！”心里却隐隐地疼，想傻丫头，你一辈子要逛无数次街，可我能陪的却只有这一次了。她倒也乖巧，拉着我的手慢慢溜达，在宝姿店前张了张，忽地停下来，两眼闪闪地亮。那是一条蓝丝长裙，款式极为典雅，上身一试，既苗条又华贵，十分合体。我想反正是最后一次出手，干脆大方到底，让售货员配了件白色的小外套，肖丽穿上后风姿绰约，像个玲珑可爱的小公主。我拽着她去刷卡，肖丽忸怩起来：“要不算了吧，太贵了，就这么两件东西，六千多！”我说你们家老魏没什么本事，要六千万没有，六千块总还拿得出手。她不说话了，小嘴一扁，愁眉愁眼地望着我。我搂住她瘦弱的身体，忍不住叹了一声，想世事如此，你视若瓦砾，它任你挥霍；你视若拱璧，它一毫不予，这就是他妈的生活。

时间很紧了，我订了四天后的机票，匆匆回了趟老家。这次是永别，我给老太太留了三十万。数十年养育之恩，就当今日一次付清。对我这种农村孩子来说，无论在城市有多少套房子，都不能算是“家”，真正的家始终都在这里，它荒凉，却给我温暖，它偏僻，却是我永远怀有乡愁的故乡。我妈的哮喘更厉害了，非要送我，伛偻着身子走到村口，一路咳个不停，还喘着粗气嘱咐我：“你好好过，好好过啊。”我握握她冰凉粗糙的手，突然悲中从来，这短短的几十年，我矮小的母亲蹒跚着送过我多少次啊，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我的母亲不识字，不会说感人的言辞，每次都是默默出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我去远。年少时不懂事，嫌她烦，撵她走，有时甚至会大声呵斥。直到老奸巨滑时才明白，原来泪水和誓言都不可靠，唯有这无言的相送才是世间最真挚的爱。

这次走得早，开了两个小时天才蒙蒙亮。我心里闷闷的，一路长吁短叹。开近镜高县城，一辆停在路边的桑塔纳突然发动，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我心中不安，想反正躲不过去，干脆停下来看个明白。在路边解了个手，斜眼仔细打量，车上有两个男人，一个平头，一个中分，平头的那个十分面熟，可怎么都想不起在那儿见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家伙似乎在聊天，谁都没往我这看，我越发起疑，想一个大男人提着杆机枪站在路边，谁见了都会瞥上两眼，他们为什么不看？分明是警察故伎：要么假装不看，让你麻痹大意；要么盯着死看，让你心里发毛。那车越开越近，转眼已到了跟前，我心中怦怦直跳，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涌来：跑，跑！还没想得十分明白，那平头汉突然转过脸来，隔着车窗，轻蔑地、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满身的汗都涌了出来，四周景物霎时全成了灰土色，看着那车渐渐去远，我身子一软，差点仆倒在地。艰难地挪回车里，我抖着手点上一支烟，始终没想起这厮是谁。最后把心一横，想去他妈的，大不了一死，人过三十不为夭，这辈子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死也够本，何况还杀过人。呆呆地坐了半天，身上冷汗渐收，我想还是不能坐等，干脆给订票公司打电话，把机票改签到明天，心想不管这平头的王八蛋是谁，有本事今天抓我，过了今夜，任他法网如天，老子照样沧海横行。

开过镜高县城，曾晓明来了个电话，问我医院里有没有熟人，说他好像得那个了。我不耐烦：“到底是什么呀？什么叫那个？支支吾吾的！”十几年来我一直小心伺候，从不敢跟他高声对语，这次算是破了天荒。曾厮大为诧异：“咦，你脾气见涨啊，吃错药了吧？”我慢慢清醒，想算了，即便他不是法官，至少还是我同学。定了定神，问他是淋病还是梅毒，这厮不停叹气：“一直觉得不对劲，这两天越来越厉害，上网查了查，他妈的，好像是淋病。”我大为厌恶，正想推托不理，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先问他症状明不明显，曾厮吞吞吐吐地：“乍一看没什么，仔细看就……唉，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有数了，说我认识个老医生，省医院的，退休后开了个诊所，专治花柳病，像你这种身份，去医院不太方便吧？怎么挂号？怎么就诊？一群人围着，敢吗？他连连称是，我说你等等，我问问他有没有空。挂了电话直接拨通赵娜娜的手机，小贱人乐滋滋地：“周卫东把材料给我了，老魏，咱们这么熟，我就不说‘谢’了，晚上请你吃饭吧。”自从上次下了个钩，这小婊子三天两头缠着我，大有“不给案子我就生气”的架势，我心想仇没报彻，不能翻脸，硬着头皮给她找了个小案子。小贱人还以为我是好心，三番五次暗示，说反正老胡顾不上理她，干脆还是跟我算了，大有合身相扑的意思。我说饭就不吃了，我手头还有个案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接？她狂喜：“真的？什么案子？”我随口撒谎，说是个房地产开发纠纷，刘文良那里转过来的，标的不大，也就三百多万吧，代理费我谈好了，按百分之六收。小贱人几乎乐疯了：“哎哟，哎哟，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笑起来：“什么都不必说，有一事相求：你晚上再陪陪我那个姓曾的同学吧。”她一声娇斥：“哼，曾晓明！烦死他了！”我没心情跟她啰唆，一刀戳在痛处：“怎么着？不想陪？”她期期艾艾地：“那……那我陪他干什么？”我说还能干什么，上床呗，睡觉呗，这对你还算问题啊？她不做声，我直接下令，话说得极其野蛮：“你晚上八点给他电话，陪他两天，记住，一定要陪得他满意，他要不主动，你就强奸他！”说完狞笑着挂上电话，想便宜小婊子了，滔天之仇，本当取其狗命，可惜时间太紧，只够让她痒两天。顺手拔回曾晓明，先宽他的心：“我问刘大夫了，说多半不是淋病，肯定是你自己多心，生殖器发炎是常有的事。他今年看过六十几个病人，情况都跟你差不多，最后确诊为淋病的只有三个。”这厮大喜：“呀呀呀，太好了，你不是骗我吧？”我说几十年的老医生你还信不过？放心吧，打个饱嗝不能怀疑人生，踩到狗屎不能痛恨世界，对不对？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有姑娘上门，该抚慰还得抚慰。他哈哈大笑，慢慢说起我和任红军的风波。这位是资深法官，向来公正廉明，支吾半天，最后判我们俩都有罪，“伊全无心肝，侬屁眼黑黑。”“屁眼黑”是心狠手辣的意思，这在当代中国算是极高的赞美，不过我受之有愧，赚几个钱而已，算什么心狠心辣？这城市里有段顺口溜，说的是人间四毒：鹤顶红、黄蜂针、证监会、美人心。说明中国股市才是真正的屁眼黑黑。又扯了半天，他说手头闲了几十万，问我有没有生财的门路。我心想老子死活不知，哪有空理你这破事，随口一竿子把他支到万里之外：“今明两天我都走不开，后天我带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咱们见面细谈。”他道了声谢，我心想谢你妈个头，两天后老子早跑得没影了，王八蛋就等着吧。

进城了，我顺着车流慢慢往前开，忽然心神大乱，浑身皮肉突突地跳，眼前金星直冒，我知道不好，赶紧停了车，趴在方向盘上直喘粗气，心中烦恶难当，恨不能一头撞死。待了半天，灵台稍稍清明，肖丽又打电话来，说她一晚上连做噩梦，吓得要死，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刚安慰两句，她放声大哭，说她绝望极了，央求我跟她一起自杀。我长叹一声：“傻孩子，你就是爱胡思乱想，都过去了，啊，都过去了，那么多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要死？”她啜泣不止，我心里一疼，想女人大多迷信，带她去夷齐寺算了，磕两个头，上两炷香，糊弄不了神仙，至少可以骗骗自己。说起来我这辈子从没虔诚过，也极少烧香拜佛，此刻穷途末路，也希望佛祖能够有灵，我可以给他烧香，可以给他磕头，不要来世荣华富贵，只求内心的片刻安宁。

海亮坐在沙发上脸色灰暗，嘴里喃喃有词，像是念佛，又像是骂娘。几个月前夷齐寺方丈圆寂，老秃十分欢喜，上下乱窜，跟吃了春药的小京叭似的，天天拜见省市领导，又是给人算命，又是给人祈福，还把领导的父母牌位都请到了大殿上，日日香火供奉，享受如来佛同等待遇。可惜天不遂人愿，巴结半天，还是没当成夷齐寺的CEO，老秃郁闷至极，大概也是羞于见人，天天在屋里生闷气，号称面壁参禅，整整两个月没洗过澡，弄得满屋子牲口味。前些天泰国佛学界搞了个研讨会，给他发了封邀请函，这人颠着脚狂喜而去，不知受了哪个人妖的点化，回来后作风大变，开口“佛教新义”，闭嘴“品牌管理”，借口庙里盖房子，在企业界疯狂募集善款，恨不能把夷齐寺弄去纳斯达克上市。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和尚殷勤太过，我估计没那么简单。

烧了香，磕了头，肖丽的脸色渐渐红润。海亮话瘾发作，非拽着我去半山亭扯淡，派小沙弥沏了壶黄山毛峰，老和尚挠挠寸草不生的老头皮，只听一声清咳，霎时唾沫四溅，嘴皮乱舞，八百里烽烟大举，满城的母牛都夹紧了腿狂奔。我心中烦躁，想如果真有轮回，这和尚该是什么东西变的？瞧他吹牛逼这劲儿，树都让他吹歪了，断然不是什么好鸟。硬着头皮对答两句，老和尚更来劲了，大谈泰国见闻，说该国佛法昌盛，是人皆有神通，满地罗汉乱走，随便揪住一个都是菩萨胚子。末了话锋一转，说他们庙要修一座罗汉堂，问我愿不愿意把名字刻在堂前石碑上。我哭笑不得，想这和尚简直是个耍猴的，翻半天跟头，还是不忘跟你要钱。皱着眉看看肖丽，说名字就不刻了，我赞助两千吧。老秃嫌少，掏出一本功德簿，说你看，最少都是一万。你是我的弟子，说话不必忌讳，别的事可以落后，这是大功德，你可千万不能……我大怒，立时就要翻脸，肖丽拽我一下，说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要不，这一万块算我借你的，好不好？我心里一软，满腔怒火都改作柔肠，想一万块不是什么大钱，只要她能心安，给就给吧。掏出一万块掂了掂，说既然师父开口了，弟子不能有二话，多了没有，这一万块你收下。老秃呵呵长笑，用他著名的瘦金体写下我的名字，抬头又问：“你那个姓潘的同学怎么好久不来了？你跟他说说，让他也来做个功德吧。”我心头火起，说他去西藏了，过不来。前两天顾菲找我借了八千元钱，说老潘现在处境尚好，不用做工，天天给犯人讲法律，怕自己记得不真，经常让顾菲送书进去。我十分感慨，想人和人毕竟不同，换了我是他，说不定早就一头撞死了，他居然还是那么有信心。

海亮慢慢品着茶，说功德不必亲至，异地汇款也行嘛。我咬咬牙没说话，恨不能给他两拳。老和尚兀自不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哦对了，寺里有个惯例：凡是俗弟子拉来的善款，可以提百分之二十作为活动经费。这只是基数，打个比方，如果潘志明出一万，你可以拿两千，如果他出到十万，那就不是百分之二十了，而是……”

一口恶气直涌上来，在胸口堵了堵，憋在腔子里扑扑乱窜，我快憋不住了，扭头告诉肖丽：“你先下去，我跟师父有话说。”她答应一声，笑着走下山坡。海亮又开始掉文：“挥霍了三生姻缘，终盼来一朝相聚，一个是使君未娶，一个是罗敷未嫁，呀呀呀，你们真是……”我骤然而起：“师父，三年来听你讲过不少故事，今天我也给你讲一个。”

他挤挤眼：“好，肯定是个好故事。”

我说从前有个和尚，法号叫海亮。

他拍着手笑：“好，有意思。”

“这个海亮号称高僧，其实根本是个市侩，又庸俗又虚荣。”

和尚不笑了：“说下去。”

“有一天，海亮和尚参加一个宴会，回来后有人问他：今天宴会上都有谁啊？和尚骄傲地回答：都是大人物！像我这种高僧，小人物哪配跟我坐在一起？首席是个大官，姓杜的，次席也是个大官，姓皮的，杜（肚）皮之下，便是贫僧。”

“哦，肚皮之下。”他挠挠头，“什么意思？”

我直视着他：“你不是问潘志明吗？告诉你吧，他坐牢了，现在还找我借钱呢。”

“唉，可惜了，是个好人。”他叹息一声，“肚皮之下，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肚皮之下有个秃头，就是说，”我深深一揖，“师父，你算个鸡巴。”

和尚惊愕不已，喃喃自语：“鸡巴……鸡巴……鸡巴此物也通禅吧……”我长笑而出，一溜小跑追上肖丽，突然间很想哭。在过去的两年里，我曾经多么依赖这和尚啊，听他讲故事，陪他四处游历，一直当他是精神导师，总以为他能教我些什么。现在，操他妈的，一切都圆满了，我一生多行不善，注定要沉沦到恶鬼畜生道，在九幽十八狱永世呼号，烈火蒸腾，万刃穿心，我一身受之，只是不再仰望他们的天堂。

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想伏地大哭，又想仰天大笑。一路飞车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我越发空虚，这儿走走，那儿站站，看什么都觉得舍不得，心里像塞了一把缠绕纠结的茅草，枝枝丫丫地疼。肖丽歪在沙发上讲她的梦，说一闭眼就觉得窗外有人，拉开窗帘，总是看见一张腐烂见骨的脸，有时还会对她笑，满嘴白生生的牙齿。越说越怕，抱着肩膀瑟瑟发抖，我听着也有点紧张，瞥了一眼窗外，忽见黑影一闪，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定定神细看，月光如水，天空中一只夜鸟孤独地盘旋。我叹口气，过去安慰两句，肖丽大概累了，躺在我腿上渐渐睡了过去，我怕吵醒她，一动不敢动，直到两腿酸麻，这才悄悄起身，把她抱到卧室，给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想这就算永别了，如果那事不发，你还可以找个好男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万一那事发了，你怎么办呢？她似乎查觉到了什么，紧紧抓住我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别走，你别走……”我摸摸她的脸，一时心中大痛，像什么东西被猛然刺穿了，我缩作一团，半天直不起腰来。

这一夜无法睡了，我把头抵在墙上，鼻子阵阵发酸，我生生忍住。书架上摞了几本影集，我信手翻开，看见肖丽目光始终清澈，在树下，在花丛中，在每个熟悉或陌生的场景里，一直对着我甜甜地笑，像个心无杂念的婴儿。我越看越难受，连抽了几支烟，嘴都抽麻了，烦躁还是不解，一些细小的疼痛慢慢聚集起来，像锈刀一样在心头来回地锉割。

奥迪已经过户给她了，开了三四年，值不了几个钱。说起来真是委屈这孩子了，跟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给过她。揪着头发闷坐良久，忽然冲动起来，想不行，一定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走了。几步跑下楼，在街上找了一家自助银行，进去噼啪按了一通，往她的卡里转了十万元，感觉心里稍稍舒坦。回家后泡了杯茶，也没喝，端在手里反复思量：这年头十万元够干什么呢？连个首期都交不起。房子全都让我卖了，她连个工作都没有，一年后住哪儿呢？越想越不安，在屋里来回乱转，想手头还有一百七十多万，干脆豁出去了，留下二十万零花，剩下的全给她！心里一热，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去，长街灯光如水，我迎着冷风走了几步，慢慢清醒过来，想真是可笑，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冲动，海外生活也需要钱，还是省着点花，再给她二十万吧，不，十万，十万肯定够了。

转完账天色渐亮，我悄悄潜回家，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肖丽也醒了，揉着双眼走出来：“这么早？你是不是没睡啊？”我说失眠，反正一早要出差，干脆上飞机再睡。她张开双臂，一副憨憨的样子：“不让你走！抱抱。”我怜惜地搂住她，肖丽吊着我的脖子一动不动，好像又睡了过去。我不忍推开，抱着她柔若无骨的身体，闻着她发丛中淡淡的清香，蓦地心头一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她毫无察觉，伏在我怀里喃喃地问：“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煎几个鸡蛋吃？”我强装轻松，说你的手艺比我还差，还是我做给你吃吧。她腾地跳开，拍着手开心地笑：“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真聪明，嘻嘻。”我拍她一掌，想你就调皮吧，反正是最后一餐，吃完这顿，永远没下顿了。

时间很紧，我匆匆煎了点火腿蛋，冲了两杯牛奶，吃完后肖丽忙着收拾碗筷，我几次要走，可怎么都舍不得，反复劝自己：再坐一分钟，误不了。一分钟又一分钟，一直磨蹭了半个小时，眼看着时间就不够了，我急忙站起，说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啊。还没说完，她腾地转身，眼圈红红的，说你这次走了，还会不会回来？我一愣：“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的家，怎么可能不回来？”她慢慢点头：“我也希望你能回来，我会一直等你。不过一年之后人家就要来收房，万一你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心里一颤，赶紧解释：“卖房子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其实……其实我是想买套更好的。”她打断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说你放心，我只是出个短差，三天就回来。她不说话，泪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我拉开门，感觉两腿无比沉重，一步一步挪向电梯，她突然叫起来：“老魏！”我回头，看见一摞碗碟砰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狂奔过来，一把箍住我的腰，勒得死死的，嘴里嚷着：“你别走，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我全身一麻，啪地扔下箱包，回身抱紧了她，憋了几个月的泪水瞬间全涌上来，我拼命忍住，用我能发出的最平静的声音安慰她：“我三天就回来，别哭，乖。”她哭着问：“我一直都挺乖的，是不是？我一直都挺乖的，是不是？”我说是，你最乖了。她越抱越紧，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老魏，我是真的舍不得，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你不会回来了！我对她发誓：“放心，一定回来，一定回来，乖，放手，要误机了！”她呜呜号哭：“我不放，我不放……”我心如刀割，疼得浑身颤抖，咬咬牙，强硬地掰开她的双手，大步冲进电梯，直落而下，耳边一直回响着她绝望而嘶哑的哭声。

还有一个半小时。我驾车狂奔，一直开到市郊的细柳营，接着停下车给几个人打电话，内容全都一样：“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回来找你喝酒。”胡操性问我去哪，我说陪女朋友回上海。刘文良说他正在开会，让我一会儿再打。周卫东有点受宠若惊：“师父，这可不敢当，还是我请你吧，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悄无声息地收线，卸了电池，把电话卡取出来掰成两半，然后摇下车窗，把手机远远地扔了出去。

天气很冷，我抽了一支烟，看见一辆出租车远远驶来，我招手拦下，吩咐司机去火车站，他面有难色，说自己要交班，去火车站怕来不及，让我另找一辆。我懒得啰唆，掏出五百元甩了过去，他眯着眼笑，也不提交班的事了，嘎地掉转车头，风驰电掣地往北驶去。

车站广场人潮汹涌，我竖起大衣领，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车票登上去深圳的列车。时间算得很准，坐下不到两分钟，火车徐徐开动，车窗外薄雾蒙蒙，我的城市依旧妖娆，看上去不似人间城郭，竟如缥缈海市。我忍不住叹了一声，感觉心里一空，仿佛五脏六腑全被人掏走了，只剩下空心的躯壳，在这冰冷的车厢里幽灵般游荡。

这些天总感觉自己被盯上了，每次打电话都特别小心，从不谈及重要机密。也许是我过于多心，不过很多迹象都令人起疑：物业的人没事就来敲门，不是查水电设施就是查计划生育，进门后眼光贼溜溜的，像训练有素的警犬。有一天我和肖丽下楼，看见一个家伙坐在保安室里，脸上还戴了副墨镜，酷似黑道老大，看见我回头瞅他，这厮还龇着牙笑了一下，像极了路上遇到的平头汉。看来网已经撒下了，好在我反应快，趁网没收紧及时脱身。这时火车开始加速，我慢慢躺下，想陈杰的尸体肯定凑不齐，警察就算怀疑，未必敢在街上贴我的照片，最多发个协查通报，不过以他们的办事效率，至少也是三天以后，那时我早已登陆美国了。大不了我再化个装，改换个形象，只要过关到了香港，这辈子就算自由了，以后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

一夜没合眼，我十分疲惫，躺在铺上慢慢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胡乱做梦，时时惊醒，干脆不睡了，从小贩手里买了份杂志慢慢地翻，都是些拙劣的凶杀色情故事，看得我大倒胃口，顺手丢在一边，躺下继续睡。不知睡了多久，看见肖丽从车厢那头慢慢走过来，白衣如雪，满脸清泪，紧紧抓着我的手：“求求你，不要把我丢下，不要把我丢下……”我随口安慰：“乖，听话，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把一切安置好了再回来接你。”她呜呜地哭：“我知道你都骗我，一直都在骗我，你这个骗子！”

我一下醒了。窗外高楼林立，火车要进站了。我坐起来收拾东西，感觉心里隐隐地疼，眼角却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我暗暗叹气，想十几年律师生涯，我学会了一切恶毒的勾当，却唯独忘了该怎么流泪。

天色已晚，估计来不及过关了，就在火车站对面的香格里拉开了间房。我早有计划，到罗湖商业城买了件花衬衫和一条大方格的裤子，又到理发店剃了个平头，接着去配了副平光镜，回房间装扮一新，看着形象迥异，跟港商似的，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心里越发安定，走到街上信步闲逛，夜已经深了，一个站街女在榕树下无聊地抠着鼻孔，远看不像活物，竟如纸扎的玩偶。我心里一动，想明天我就离开这个国家了，肖丽又会怎样？杀过人，分过尸，以后还怎么生活？这孩子一生命苦，又会遇上个怎样的男人？如果有一天生计潦倒，她会不会变成妓女？万一那事发了，她的身子那么单薄，又怎么熬得过去？越想越不安，正好路边摆着两部公用电话，我脑袋一热，也没顾得上细想，信手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响了两声，突然醒悟过来：这不是找死吗？刚要收线，肖丽开口了：“喂，喂？”我脑袋嗡地一响，僵僵地站在那里。她若有所悟，忽然压低了声音：“是你吗？是不是你？”我不敢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跳一跳地疼。她沉默半晌，忽然语气大变：“别装了，我知道是你，陈杰！告诉你吧，我决定跟老魏分手了，他死得越远越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愣了愣，顿时明白过来，慢慢地挂上电话，想好孩子，多谢你一片苦心，但愿这辈子还能有机会报答。

警察肯定上门了，否则她不必用这种方式警告我。我又心酸又懊悔，想自己真是个猪脑子，什么时候打电话不行，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打？万一被人监听……越想越慌，踉踉跄跄走回酒店，身上一层细密的汗。在房里坐了半天，心思不停乱转，想即使有人监听，未必就是杀人的事，否则他们不会放过肖丽。那又会是什么呢？陈杰死了，本子烧了，那两张光盘早就销毁了，应该没留下什么纰漏。难道是老丁搞的鬼？不太像，老东西大势已去，谁都不会理他。任红军？他还没这么大的能耐。还有谁？对了，陈杰生前提到的“高人”是谁？是邱大嘴还是赵娜娜？邱大嘴没这么阴，赵娜娜没这么毒，他妈的，难道是胡传学？

满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暗暗心惊，想如果真是胡操性，那麻烦大了，这老小子城府极深，手段又高，再加上通天的关系网，我断然不是对手。不行，一刻都不能拖延，天一亮就得通关，想到这里又开始懊悔，想自己真是愚蠢，一辈子心硬如铁，临了却成了软蛋，如果不打那个电话，谁能想到我已经逃到了海角天边？

时间过得太慢，我不住看表，好容易熬到七点，匆匆下楼结账，侍应生十分礼貌，一口一个“魏先生”，很快就把账单打印出来，我无暇细看，伸手抓过笔，突然外面警笛呜呜鸣响，我心里一抖，急忙回头，看见一辆警车停到了马路对面。我不敢大意，慢吞吞地签了名，听见背后脚步声杂乱地响，每一声都如惊雷轰顶。我强装镇定，笑着跟接待员搭讪：“你们酒店不错，我住得很满意。”小姑娘微微鞠躬：“谢谢您的表扬，我们会继续努力。”我点点头，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这时脚步声已经迫近，我一动不敢动，一股气流逆涌上来，热辣辣地呛进鼻腔，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震响，水沫四溅，对面的小姑娘惊愕地瞪大了眼。

那几个人没理我，神色郑重地走进电梯，我长吁一口气，提着包疾步而出，南方清晨的空气潮湿而清新，我贪婪地深吸几口，感觉心跳得没那么快了。罗湖关前排了长长的队伍，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心里闷闷的，想这次离开，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辈子会死在哪里呢？想得满腹惆怅。通关处坐着一个面目姣好的姑娘，我说“唔该”，把证件全都递了过去，她拿起来看了看：“你叫魏达？”我说是。她对我注视片刻，忽然腾地站起，不知冲谁招了一下手。我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看见一群香港人嘎嘎大笑，几个印有“香江之旅”的拎包散乱地丢在地上，一条穿黑色鱼网袜的长腿闪了闪，倏地缩了回去。接着人群分开，几个男人越众而出，团团把我围在中央。

第三十一章

天刚蒙蒙亮，车停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缓步而来，一脸悻悻之色。平头汉给我解开手铐，招呼我下了车。外面风吹雪冷，霎时间如堕冰窟。瘦子斜着眼看了我几秒钟，表情极为不屑，像在看一泡从天而降的狗屎。平头汉拍拍我的头，笑着叫那瘦子：“老汤，看清楚了，这可是大律师，有钱！你小心伺候着，别他妈弄出明伤，回头赖咱们刑讯逼供，你也有麻烦。”我心里一颤，对瘦子谄媚地笑笑，他嘴一撇，忽地一声怒吼：“你！跟我进来！”我黯然低头，一步步走进值班室，桌上放着一本蓝塑料皮的文件簿，他右手一戳：“这儿，写名字！”我知道规矩，赶紧签了名。他看也没看，端起茶缸咕嘟嘟喝了两口，大声问我：“东西呢？拿出来！”我指指墙角的旅行包，说：“都……都在那里了。”他嗤了一声，一把提起旅行包，把里面的东西抖抖洒洒地全倒出来，我不明所以，怯生生地问他：“所长，您这是？”他头也不抬：“别他妈叫我所长！”说完抓起我的手表，往上面哈了口气，又在毛衣上蹭了蹭：“你的？”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赶紧作揖：“是我的，劳力士，值两万多，所长，您要是看得上……”他啪地一拍桌子：“你长没长耳朵？说了别叫我所长！”我一阵屈辱，讪讪地闭了嘴。他拿着表摩挲半天，忽地拎起那两个装满钞票的塑料袋：“这是多少钱？”我说记不清了，大概一两万吧。他一瞪眼：“你倒聪明，一两万？这是他妈一两万？我看十万都不止！还有这些，花花绿绿的，什么钱？”我说有美金，有欧元，还有点港币，不过数目真记不清了。他叉腰怒吼：“放老实点！什么记不清了？少给我打歪主意，你这样的货，我他妈见多了！”说着拿起那文件夹，一样样造册登记，先是衣服，接着是手表、钢笔一类的小零碎，最后才是现金，拨拉着数了半天，忽然不耐烦了：“这他妈要数到什么时候？你老实说，到底多少钱？”我沉吟一下，想不能说实话，反正钱不多，他们肯收最好，拿了我的钱，起码皮肉少受点苦。瑟缩着对他笑笑，说对不起，真的记不清了。他气咻咻地出去，站在门口大声吆喝：“小邓，小邓，过来一下！”一个小伙子应声跑来，瘦子冲我仰仰下巴：“新来那货不老实，你把钱数一数，我去吃点东西。”

小伙子看看我，突然尖叫起来：“哟，这不是魏大律师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我羞愧难当，支支吾吾地回应：“我也不太清楚……几年前的一件事，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一摆手：“咳，我才不管你那些破事呢，这是多少钱？你老实说，别给我找麻烦。”我没招了，说人民币是九万六，美金一万，欧元一万，还有六万港币。他咂咂嘴：“真有钱。”刷刷几笔记下，侧头又问：“你执业那么多年，应该不止这点钱吧？上次到我们学校演讲，你说十年就能赚一千万，你可不止十年。”我心思急转，顺着竿爬：“哦，你是法学院的。我跟你们左丘明院长、秦越人教授都很熟，还有一个民商法的副教授，复姓的，叫……叫什么子羽来着？”他咧嘴一笑：“咳，你说的都是大人物，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对了，你认识李猴子吗？”我想了想，说不认识。他一拍脑袋：“咳，我真笨，你怎么会认识他？”我插嘴：“这个李……是干什么的？”小邓摊摊手：“咳，别问了，我们宿舍老三。以前看你节目，他老说你是他大哥，还说你要帮他介绍工作，哼，我就知道是吹牛。”

我心里一动，刚想问他李猴子长什么样，隔壁的电话嘀铃铃响了起来。小邓一脸关切：“坐下吧，没事，我看过你的节目，听过你的演讲，怎么也得算你半个学生。”我赶紧谦虚：“千万别这么说，我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您就是我领导。”他摆摆手：“咳，我一个见习生算哪门子领导？没事，你坐下吧，我去接个电话。”我心中稍安，挨着椅子边小心坐下，心想事已至此，只有见机行事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送我来的平头汉叫方伟，另一个是他的实习生叶鸿亮。昨天从深圳公安局的羁押室接我出来，两人横眉怒目，面相十分凶狠，吓得我不轻。去机场的路上简单聊了聊，方伟说他们是反贪局的侦察员，还问知不知道为什么抓我，我说不知道，心里却为之一宽，想检察院直接侦办的案子就那么几类，肯定不是杀人的事，最多是个行贿的罪名，只要稍微运动一下，保出来估计不难。

一路都是我花钱，买了三张头等舱，他们俩的脸绷得不那么紧了，上飞机时还给我除了手铐，方伟问我：“你不会跑，对吧？我对你够意思，希望你对我也够意思。”这话的含义就深了，我是老江湖，当然知趣，说你们两条壮汉坐在旁边，我能跑到哪儿去？放心吧，我一定够意思。两小时后下了飞机，方伟说别去看守所了，就你这小身板，肯定扛不住，找个地方住下吧。我大力推荐喜来登，过去开了间豪华套房，一天就要三千多。洗漱完毕，方伟又问：“真不知道为什么抓你？都是内行，少跟我打马虎眼，没用！”我说真不知道，你告诉我吧。实习生叶鸿亮两眼圆睁：“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事太多！哼，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律师？”方伟斜他一眼，小家伙兀自喋喋不休：“你以为这是美国呢？抓你之前还跟你说一遍米兰达权利？告诉你，中国没有沉默权，你不说也得说！”方伟皱眉：“什么米兰达面兰达，净说些没用的！屋里一共就三个人，用得着那么大声吗？”说着拍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弄了张光盘？还有个记事本，上面记了一大堆字母和数字，就这事。”我恍然大悟，说光有字母不能当证据用吧，能说明什么呢？光盘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心里暗自嘀咕，想陈杰早死了，这东西哪来的？如果是他生前备了份，又何必到我家大闹？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想得后背一阵冰凉。

方伟说你还挺能装，告诉你吧，这事不大，不过领导挺关注，你是不是得罪谁了？说着揉揉手里的空烟盒，叫叶鸿亮：“没烟了，下去买几包。”我说不用那么麻烦，叫酒店送上来算了，反正咱们有押金。方伟说五星级酒店，太宰人，还是去外面买。我赶紧掏钱，说你们办案辛苦，别抽那劣质烟草了，买几条软中华吧。叶鸿亮也没客气，拿着钱出去了。方伟忽地凑过来：“你他妈傻呀？知不知道电话被监听了？”我说早猜到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摇摇头：“真他妈愚蠢！你说你，啊，混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么个小丫头，值得吗？”我大惑不解，想江湖最忌交浅言深，认识还不到一天，我又是阶下囚，他怎么敢说这话？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说我这事怎么办？”他说我肯定不会难为你，本子我不管，只要把光盘的事情交代清楚了，以后就看你跟法院的关系。我琢磨半天，一指我的旅行包：“那包里有三十多万，现在就咱们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笑了：“你可别吓我，别说三十万，就是三个亿我也不敢放你走！”我说不是那意思，让我打个电话就行，你听着，我肯定不说别的，只是通知律师。他摇摇头：“我虽然不是清官，但这钱还真不敢拿。电话肯定会让你打，但现在不行，小家伙一会儿就上来了，你这不是害我吗？”我望他一眼，想江湖行走最怕笑里藏刀，装得像亲娘舅，转过身下死手，神仙都提防不得。估计这厮没安好心，被捕之后找律师本是人权，现在他不收钱也不让打电话，分明是想整我。那姓叶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居然也敢拿着说事。他还在那儿演戏：“累了就睡一会儿，没事，到时候我叫你。”我说别费心了，我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也没见过什么光盘，肯定是电脑合成的，你也知道，我这两年经常上电视……他脸色大变，冷冷地盯着我。这时叶鸿亮上来了，方伟叼上一支烟，说本来挺小的事，让你搞得这么复杂。我再问你一句：说不说？我说对不起，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嘿嘿地笑，转身问叶鸿亮：“魏律师跟咱们讲证据，咱们是不是也得按程序办？来，给他铐上！”叶鸿亮刷地掏出手铐：“手！伸出来！”我平静伸手，方伟一脸坏笑：“小叶，别那么凶嘛，万一魏律师投诉你的执法态度，你麻烦大了。这样，带他去厕所，铐在洗脸池的水龙头上，那儿凉快，让魏律师清醒清醒。”

这招十分阴毒，水龙头不高不矮，恰好对着我的胃，我站不直也坐不下，只能弯着腰撅在那里，叶鸿亮下手也狠，勒得我两手火辣辣地疼。站了一个多小时，腰像断了一样，汗珠吧嗒落地，摔得粉碎，像无数受伤的眼睛。他们俩在外面又吃又喝，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我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叶鸿亮高声问我：“里面的，舒不舒服？”我挺挺腰：“还行！”方伟大笑：“魏律师那么坚强，没事，来，咱们喝！”我咬牙硬撑，又站了一个多小时，尿意慢慢上来，开始只是微微憋胀，还能忍，慢慢地势头汹涌起来，这事不能多想，越想越着急，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我大声招呼：“方检察官，我能不能方便一下？”方伟推门进来：“想方便呀？大的小的？”我夹紧两腿：“小……小的。”他一挥手：“小的没事，你那么坚强，憋着吧。”我急得两腿乱扭：“求求你，真是憋不住了，万一……万一尿出来，你们闻着也不是味儿。”他噗地一笑：“谢谢关心，我们虽然没你坚强，这点困难还扛得住，真尿了告诉一声，我好把门关上。”我又羞又怒，看他施施然走了出去。这厮极坏，故意徘徊不去，嘴里响亮地吹着口哨，曲调很熟悉，正是《男儿当自强》：“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金刚，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我发奋图强，做好汉……”我两腿乱扭，拼命憋住，额头冷汗滚滚而下。接着最激昂的部分到了：“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比太阳更光！”最后一声“光”恍如天崩地裂，我扑通跪倒，感觉大腿一热，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流了出来。

我像狗一样跪着，两臂先是疼，接着是难忍的酸麻，裤子湿淋淋地贴在肉上，浑身像爬满了虱子。方伟慢慢踱进来，鼻子抽嗒两下，说：“我还以为你多坚强呢，现在难受了吧？”我垂头无语，他坐到浴缸上悠悠地跷起二郎腿：“难受也是你自找的，我本来不想难为你，就这么一点小事，何苦呢？再问你一句：说还是不说？”我还是不说话，他悻悻站起：“那你就跪着吧，明天一早送你去看守所，那地方你也去过，可别说我虐待你，这可是程序，对吧？过两天我再找你谈谈感想。”

铐了一夜，身上无一处不疼，我慢慢地舒展臂膀。小邓还在隔壁通话，我心绪烦乱，忽然想起了肖丽：她这时还在睡觉吧？又会梦到什么？很快小邓笑呵呵地走了回来：“我问李猴子了，这小子死犟，跟我说……”我心下疑惑，忽听一声怒斥：“谁让你坐的？站起来！”我一激灵，看见先前的瘦子剔着牙大步而来，小邓挤挤眼，说不好意思，魏律师，要脱光衣服检查。我知道规矩，耷拉着脑袋走进厕所，把衣服鞋袜全脱下来。尿湿的裤子早就干了，袜子还是湿的，一股咸酸的骚味。小邓好像没闻到，绕着我转了两圈，说行了，穿上吧，天气冷，别感冒了。我长叹一声，慢慢穿好衣服，小邓给瘦子续了茶，说明哥，你歇着，我送他进去。瘦子两腮乱颤，扑地吐出一团黑物：“七仓、九仓都有空位，不过检察院打过招呼了，不能有明伤。”小邓赔笑：“九仓太乱，恐怕他撑不下来，去七仓吧，我跟董葫芦说一声，让他照顾一下。”瘦子点点头，对我一挥手：“出去！”我赶紧出门，听见他们俩在里面窃窃私语，似乎在谈论我的钱。

太阳慢慢升起，嫩嫩的，红红的，挑在光秃秃的树梢，像个一戳即破的气泡。我默默前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监区武警把门，小邓提示我：“喊‘报告班长’。”我跟着喊了一嗓子，门缓缓打开，我留恋地回头，看见被铁丝网无情分割的天空，蓝得令人心碎。

走廊很长，我恍恍惚惚地往前走，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小邓说咳，来都来了，不要想太多。说着在一扇小铁门上敲了两下，探头大叫：“董立宾，董葫芦！”一个声音响亮地回应：“到！小邓干部，今天你值班啊？”小邓笑骂：“去你妈的，邓干部就邓干部，什么叫‘小邓干部’？觉得我小就好欺负？”那人连声道歉，小邓哐哐啷啷地开了门，进去低声说了一阵，估计是在替我求情。我靠在墙上连连叹气，想真他妈的，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很快小邓出来了，一脸关切的笑：“放心吧，出手不会太重，我本来不想让你受这罪，可是明哥说了……唉！”我感激不尽，说多谢多谢，今天的事我会记住，希望以后有机会报答。他一咧嘴：“咳，我可没指望这个，你自己多保重吧。”

我弯腰走进铁门，光线一下暗了，我瑟缩地站在门边，有人大声喝问：“叫什么？犯什么事进来的？”我说叫魏达，检察院说我行贿。几个人吃吃地笑起来，有人尖酸发问：“屁话！什么叫‘检察院说你行贿’？到底行贿了没有？”这话没法回答，我尴尬地笑，看见室内大约四十平米，左边有一排砌在墙里的架子，整齐地码放着碗筷和毛巾，正面墙上贴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监规》，还有一个看守所条例，俗称“六不准六做到”，大概就是服从管理，不准串供、打人、说下流话之类。

对面墙边一铺大炕，上面铺着灰色的胶合板，被子都摞在一起，旁边坐着七八条汉子，地下也有不少人，或站或坐，齐齐地盯着我。我有点紧张，团团作了个揖，说我是个律师，今天跟兄弟们一起落难了，行贿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能出去，将来兄弟们如果用得着我……还没说完，一个扁头汉子腾地跳下，劈面就是一掌：“我去你妈的！刚进门就敢套交情！谁他妈跟你是兄弟？”我脸上一烫，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众人大笑，光头极为得意，绕着我来回踱步，神情淫荡而又狰狞：“你！知不知道规矩？”我心想知道不行，不知道更不行，正琢磨怎么回答，扁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站直了！操你妈问你话呢！”我脑袋一晕，两耳嗡嗡鸣响，赶紧说“知道”。他一声狞笑：“知道就好！你说，你该叫我什么？”我说正要请教高姓……“大名”还没出口，脸上啪地又挨了一记：“高你妈逼高！叫我‘爹’！”我大怒，翻眼瞪他，光头拍腹冷笑：“嗬，还挺倔，让你叫爹听见没有？”我紧握双拳，心中的火一股股地往上窜。他猛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操你妈还敢瞪我！你叫不叫？叫不叫？！”我怒不可遏，一掌把他推开：“不叫！你他妈有种打死我！”仓里轰地大乱，扁头看我一副拼命的架势，知道不好惹，扭头问铺上的一个矮子：“董哥，这怎么办？”矮子缓缓站起，嘴撇着，牙龇着，身上的外套斜披着，一副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派头：“怎么办？按规矩办！”我知道这必是董葫芦，赶紧告饶：“董哥，你高抬贵手，刚才邓干部也说了……”他手一摆：“少他妈拿干部来压我，这地方我说了算，刚进来就敢愣充硬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小六子，黑三，给他放放血！”两个家伙应声站起，我心中一惊，被黑三一拳打中胸口，重重地撞到门上，轰地一响。旁边的扁头不甘示弱，狠狠一拳捣中我的肚子，我一声惨叫，一下弯了腰，小六子拍马赶到，一膝撞在我头上，这一膝重极了，我扑通栽倒，眼前金星直闪，他大概也有点疼，在后面恨恨地骂：“操你妈的！头这么硬！”说着砰砰跺我的后背：“我叫你硬，叫你硬！”我几乎窒息了，手脚并用地向前爬，黑三尖声大笑：“操他妈的，他还敢跑！”冲过来一脚踩在我的脖子上，我嗷嗷地叫，脑袋里忽地一闪，想这哪是平常的下马威，这是要我的命！情急之下顾不了太多，忍着疼向前一拱，翻身抱住黑三的腿，一下把他拖倒。屋里轰地一响，黑三坐地大叫：“他敢还手！操他妈的，他还敢还手！”铺上的人同时站起，七嘴八舌地嚷嚷：“打，打死狗日的！”我一咬牙，身上也不疼了，在人群中奋力冲撞，一个虎跳蹿到铺上。一口气还没喘匀，腿上砰地挨了一脚，我仰面摔倒，刚想爬起，被几个人死死摁住，董葫芦大声招呼：“不能有明伤，打肚子，打肚子！”一群人呼地围了过来，拳脚噼啪作响，全落在我的胸腹之间，不知打了多久，那个扁头又凑过来：“叫不叫爹？”我心想大不了一死，决不能受此污辱，憋足气吼了一声：“滚你妈的！”他哈哈一笑：“好！有骨气！闪开，看我的！”说着往后退了两步，一个俯冲，一头撞在我胃上，我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旁边人大声叫好，黑三看得兴起，狠狠一拳砸中我的肚子，我长声惨叫，感觉五脏六腑全碎了。一群人哈哈大笑，还是不住手地打，我眼前阵阵发黑，几次都要昏厥，忽然有人直扑进来：“别别别……别打了，再打就就就就死了！”几双手登时松开，我趁势一滚，缩到角落里呼呼直喘。黑三怒斥：“这疯子敢挡横，操你妈，踢死你，踢死你！”

那人扑通栽倒，一群人围过去噼啪地打，正不可开交，忽然有人大声吆喝：“干部来了，干部来了！”接着铁门当啷大开，先前的瘦子直冲进来，一声怒吼：“怎么回事？！”我如见救星，摇摇晃晃站起，还没开口，被刚才救我的人一把揪住：“别别别……不行，不行！”说完哇地吐了一口血，我回过头，看见刘元昌脸色煞白，两眼瞪大，表情十分紧张。我顿时省悟，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坐下。瘦子看看我，脸色一沉：“董葫芦，这是不是你干的？”董葫芦立时站起：“汤干部，你可别误会，谁都没动他，不信你问他自己嘛。”瘦子冷笑转身：“魏达，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打你？”我摇摇头：“没有！”他直瞪着我：“什么没有？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摔的！”他大怒：“放你妈的屁！摔跤能摔出五个手指印来？”我颓然坐倒，胸腹间一阵剧痛，瘦子悻悻跺脚：“我警告你们这些王八蛋，以后不许碰他！再让我发现，董葫芦，信不信我捆你三天？”说完骂咧咧地走出去，我疼得难忍，连喘了几口粗气，扭过头问刘元昌：“你……哎哟……你怎么进来的？”刘元昌嘿然一笑：“你………你教我的！进来……有……有……有饭吃！”我暗叹一声，胸腹间又是一阵剧痛，坐都坐不直了，靠着他的身子呼呼直喘。很快到了午饭时间，两个老太婆推着车过来，一大桶清水煮白菜帮子，一大桶发霉的米饭，气味十分不堪，猪闻了都要捂鼻子。我没有餐具，临时借了个小塑料盆，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干脆推给刘元昌，他喜出望外：“哎呀，这……这……”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被那可恶的扁头一把夺去：“这可是大米饭！你他妈一个疯子，哪轮得到你？”我大怒，立时便要发作，被刘元昌一把拉住：“别别别……生气，我我我吃点就行，饿……饿习惯了。”我心里一酸，想这他妈是个什么世界啊。

曹溪的惯例是午后放风，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到院里，有地位的高声谈笑，没地位的埋头劳作，有洗衣服的，有拖地的，刘元昌一边咳嗽一边擦洗马桶，好容易洗完了，扶着我慢慢地往外挪，我疼痛难忍，走一步哆嗦一步，刘元昌自己也很虚弱，走了不到十米，两人呼呼直喘。董葫芦斜我一眼：“你没事吧？”我艰难硬撑，说没事，他摇摇头：“谁都得过这一关，过去了就好了，其实……唉！”我说明白，谢谢你，董哥。他沉思半晌，忽地提高了声音：“你睡铺上吧，对了，被褥送来没有？”我说还没有，家里可能还不知道呢。他一皱眉：“行了行了，我让他们帮你对付一套！”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开，那扁头紧紧跟随，表情淫荡，姿势下贱，浑身没长半两金贵肉，谁见了都想踹他两脚。

回到仓里才知道，原来睡铺上是极高的待遇，仓里二十三名犯人，铺上只有八个，这八个都有来头，有道上混的，有钱包鼓的，还有不怕死的。扁头毫无用处，但长了个白嫩的屁股，所以也在炕稍占了个位置。剩下的十五个都睡地上，刘元昌最是不堪，紧挨着墙根的马桶，稍一颤抖就能尿他一头。我初来乍到，状况不明，看着他们嘻哈说笑，一句话都不敢说。董葫芦一直盯着我看，姿态睥睨冷傲，宛如坐在金銮殿上。扁头张晓春小心翼翼地帮他捶腿，笑得既甜且媚，酷似去了势的阉人。我心中阵阵发麻，想他妈的，这姓董的王八蛋不会想跟我那个吧？要真是那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很快到了巡房时间，小邓问我：“听说你挨打了，没事吧？”我说没挨打，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显然也明白，摇摇头笑了一声，我慢慢站起：“邓干部，你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他一摊双手：“咳，这可不行，检察院打过招呼了，过两天再打吧。”接着指指我坐的地方：“董葫芦让你睡这儿？”我说是，忽然胸腹间一阵剧痛，扑通跌倒，声音都变了：“邓干部，能不能帮我找个医生？我这儿……这儿……”他脸色大变：“你老实说，是不是他们打的？”我摇摇头：“不是，真不是，我原来就有病。”他哼了一声，转身怒斥董葫芦：“我怎么交代的？王八蛋！”董葫芦赶紧辩解：“误会误会，我真没碰他，放心，以后我一定听你的。”小邓恨恨地瞪着他，这时一个武警跟我要家里的联系方式，我说了肖丽的号码，他几笔记下，拿手捅捅小邓：“走吧。”小邓愤愤转身，说魏达不用怕，我给你撑腰，还反了他们了！然后一指董葫芦：“你，王八蛋，滚出来！”董葫芦赶紧下地，过了几分钟腾腾走回，脸色狰狞至极，我心里发虚，赶紧低下头，忽然眼前一黑，一双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让你找医生！让你告状！”这矮子力气极大，我拼命挣扎，怎么都挣不开，喉咙里咕咕地响，眼看就要窒息，他忽地松手，走到墙根狠狠给了刘元昌一脚：“滚！”刘元昌倏地跳开，董葫芦指指马桶又指指我：“姓魏的，你他妈给我死到这儿来！” 我又惊又怕，不知谁从背后踹了一脚，我扑通栽下铺来，一点点挪到墙根，董葫芦一脚踢在我腰上：“再让你活几个钟头，姓魏的！到了晚上，我他妈扒你的皮！”

我浑身冰凉，在马桶旁垂头而坐，心中悲愤莫名。几个人过来屙过屎尿，空气越发骚臭难闻。我偷偷抬头，发现全仓的人都恶狠狠地盯着我，刘元昌哆嗦着往后缩，一直不敢拿正眼看我。冬日天短，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慢慢地，天黑了，四盏灯泡昏黄地亮起来。扁头给董葫芦捶完腿，摇摇摆摆走过来撒尿，收尾时故意乱甩，往我脸上溅了几滴。我木然地缩了缩头，他哈哈大笑：“姓魏的，现在叫爹还不晚，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跟董哥求求情呢。”说完屁股一撅，对着我的脸吱地放了个臭屁，扭腰摆尾地对董葫芦献媚：“我说的对不对，董哥？”董葫芦笑吟吟地听着，忽然一脚踹出，扁头仰面翻到。满堂哄笑。我精神一振，嗤地笑了一声。只见董葫芦砰砰戳打扁头的脑门：“你算他妈什么东西，也配给人求情？你就是老子的一条狗，我叫你吃屎你就得吃屎，我叫你咬人你才能咬人，记住了没有？！”扁头一脸苦相：“是，是，我记住了，我就是董哥的一条狗，你叫我吃屎我就吃屎，你叫我咬人我就咬人……”我悄悄往墙边挪了挪，心里忽然清醒起来，想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过了年我就三十八岁了。

晚饭一口没吃，也没觉得饿。仓里渐渐安静，铺上几个家伙都盯着我，小六子咔咔地扭着手指，黑三阴恻恻地笑，扁头不停地抖着脚，目光里一派恶毒。我正心惊，忽听后面女监区轰轰地喧闹起来，一个女人尖声大叫：“马顺，马顺！”铺上几个家伙同时大笑，黑三眉毛一挑：“马顺，你婆娘又痒了，叫你呢！”角落里一个憨厚的汉子立时站起：“董哥，我能不能跟她说两句？”董葫芦一脸淫笑：“那我能不能跟她睡一觉？”马顺低头憨笑：“嘿嘿，你看不上她，你肯定看不上她。”董葫芦笑着摆手，两个人搭着人梯把马顺抬起，头伸到小窗口，扯着嗓子喊：“彩凤，彩凤哪！你冷不冷？”后面女仓里也是一阵大笑，那女人一副哭腔：“马顺，马顺，我不冷！你吃饱了没有？”马顺回答：“我吃饱了！你想开点！别再干傻事了，不想我也想想孩子！”那女人呜呜地哭，墙头的武警大声制止：“不许叫，不许叫！听见没有？！”接着是哗哗拉枪栓的声音，马顺赶紧下地，我心里一跳，又想起了肖丽，感觉心上像悬了块石头，不停地往下沉。董葫芦慢慢站起，在铺上来回溜达，刘元昌看看他又看看我，脸色越发惊恐。忽听门外有人叫我：“七仓的魏达，出来！”我如闻大赦，跌撞跑出，一个武警提着一卷铺盖站在门口，开口只有三个字：“摁手印！”我抖着手摁了一下，他扑通丢下行李：“拿着，进去！”我小声央告：“你能不能帮我换个房间？我这里……”他瞪我一眼：“你他妈以为自己住旅馆呢？想换房间就给你换房间？”我黯然低头，他用手势指挥我转身，一脚把我踹进了门里。

铺盖是肖丽送来的，有两床被子、一个枕头、一条雪白的床单，她是个仔细人，牙刷牙膏全是新的，还有一双咖啡色的棉拖鞋，是我平日穿的。犯人们齐刷刷地瞪着我，眼神如同利锥，我如坐针毡，浑身肌肉突突乱颤，心想这次恐怕真的完了，估计活不到明天了。

该点名了，犯人们在铁门前站成两排，武警拿着花名册逐一核对。我几次都想找他换个仓，却不知怎么开口。转眼人就过去了，我心里越发混乱，只听见杂乱的走动声、响亮的点名声、嗡嗡的议论声，接着脚步越去越远，大铁门哐啷一声关上，世界顿时安静下来。我抱着被子不停哆嗦，看见几个家伙慢慢站起，冷笑着向我走来。

我生平饶有智计，到此也是一筹莫展，两腿抖得站不起来，结结巴巴地央告：“董哥，董哥，你听听听我说句话……”董葫芦低声下令：“把灯挡住！你们，都把脸转过去！” 地下的都是惊弓之鸟，哪敢违背，齐齐面壁而立。刘元昌瑟瑟发抖。两个家伙拿被子遮住灯泡，仓里登时黑了下来，我惊慌莫名，嘶声呼喊：“董哥，我卡里有一百多万，你高抬……”还没说完，嘴上重重地挨了一拳，几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我退无可退，缩着身子往地下一蹲，两手紧紧地抱着头，黑暗中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脚，我知道已是生死关头，憋住一口气拼命蜷缩身体，突然有个人揪住我的脑袋，狠狠地撞在马桶上，一时金星乱闪，还没醒过神来，一床被子厚厚地捂到了脸上，我使劲挣扎，嘴里呜呜地叫，两脚奋力蹬踏，有人大喊：“压住压住！”不知是谁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腿上，骨头似乎都断了，那床被子在我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两端紧紧勒住，不知道多少双手压在上面，我呼吸不畅，头上的青筋鼓鼓地跳，好像只过了片刻，五脏六腑火一样烧了起来，两只眼珠鼓鼓地往外蹦，身体如同落进了万丈深渊，飕飕下沉。正在万分紧急之时，一只手忽然能动了，我使尽全身力气狂抡，黑暗也不知打中了谁，只听扑通一响，头部压力稍松，我拼命吸气，听到铁门哐哐巨响，刘元昌撕心裂肺地大叫，也不结巴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报告政府，打死人了！”董葫芦一声低吼：“打死这疯子！”接着听见墙上的扬声器嗞嗞直响，有人厉声喝问：“七仓，七仓！怎么回事？”董葫芦大声回答：“报告政府，没事，有个新来的，教他学习监规！”刘元昌凄厉大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几双手同时松开，脚步咚咚作响，我奋力一滚，总算挣开了那床要命的被子，两手死死地扒着马桶，一个劲地往肺里吸气。还没吸上两口，一只手倏地伸来，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越勒越紧，颈骨咔咔作响，我拼命扭动，嘴里呜呜地叫，那人伸手来捂，我就势狠狠咬了一口，他一声怪叫，把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脑浆似乎都震散了，一时想动也动不了，这时铁门哐啷大开，几只电筒刺眼地照进来，有人大喝：“都不许动！趴下，都趴下！”

仓里轰轰地响，我连声剧咳，跟着灯光大亮，两只手把我搀了起来，那个姓汤的瘦子威严喝问：“说！怎么回事？”我喉咙间咕咕地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跺脚，倏地转向董葫芦，一声大喝：“把这王八蛋给我捆起来！”两个武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董葫芦连声告饶：“汤干部，你听我说，这不是……”还没说完，瘦子直扑上去，将他一膝撞倒，几个人摁住了，拿牛皮绳上上下下捆了个死，正是江湖上最狠的八马攒蹄捆绑术。董葫芦哎呀惨叫，瘦子理也不理，一脚跺在黑三背上：“说！有没有你？！”黑三艰难抬头：“汤干部，哎哟哟，没我，真没我！你也知道，我一直看不惯这姓董的！”瘦子一脸狂暴，在屋里来回疾走，突然一腿踢出，董葫芦仰面躺倒。瘦子指指我：“你他妈的！第一天就给我惹这么多事！”我无言以对，靠着刘元昌大口喘气，心中混乱纷纭，想这一切太离谱了，会不会是一场梦？想掐一下大腿，手软得抬不起来。

那天一直乱到深夜，瘦子雷霆大发，见人就打，仓里很多人都见了血。最后指派黑三管仓，说再他妈给我出乱子，我扒了你们的皮！众犯人个个面如土色，没一个敢出声。我总算把那口气喘上来了，看刘元昌把被子铺好，歪着身子躺了下去，心中既悲且愤，恨不能操刀在手，把天下生灵杀个净光。

夜色渐深，仓里慢慢响起了呼噜声，董葫芦跪在屋中央大声吆喝：“张晓春，你他妈给我解开！”那扁头抖着腿走过去，还没伸手，黑三一声大喝：“你他妈敢！”扁头登时缩手：“我不敢，董……董哥。”黑三冷笑：“什么他妈董哥？叫他董葫芦！”扁头挤出一丝媚笑：“是，三哥，我以后听你的，就叫他董葫芦。”我艰难一笑，看着黯淡的灯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看见我妈笑眯眯地走进来，轻轻推我：“该上学了，起来吧。”

我一下醒了，怔了半晌，心中百感交集。这时刘元昌悄悄凑过来：“被子……不对。”

我以为他说梦话，随口回应：“什么不对？”

“有……有……有东西。”他说。一把将我的手拉过去，在他那一半慢慢摸索。

果然有东西，就缝在被子边上。我心里一动，跟他倒着手把被子调转过来，用牙一点点撕开。

肖丽很聪明，在被子里缝了一封信，我蒙着头，借着微弱的灯光轻轻展开。

……你走之前，我也是一夜没睡，听着你在外面长吁短叹，我一直在心里劝自己：既然他不告诉你，你就装糊涂算了，让他无牵无挂地走。没想最后还是装不下去了。我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受，只是太舍不得。我知道你给我转过两次钱，第一次没什么，那是我应得的。但第二次，亲爱的，哪怕只有一分钱，我也会感激你的恩情……

你是个好人，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第三十二章

周卫东两眼瞪圆，说天哪，你怎么成这模样了？我叹口气，问他带没带烟。周卫东有点不好意思：“带了，不过不是好烟。”我说现在还管什么好坏？赶紧给我。这小子很机灵，抬头看看四周，手一扬，半包“红梅”嗖地飞了进来。我慌慌张张地塞进衣服里，门外的武警探头看了一眼，我赶紧低头。周卫东叹了一声：“唉，真他妈的，让你受这个罪。”我说这你就不懂了，不经三冬风雪，哪知春花娇艳？有苦有乐才是完美人生。这话硬撑场面，连自己都说不服，周卫东显然也明白，咧嘴笑笑，说胡主任托我转告你：吃好睡好，什么都不用想，要是检察院提审，一句明白话别说，先应付着，最多三天，一定让你出去。我长吁了一口气，想胡操性做事谨慎，轻易不说满话，看来这次是有绝对把握，心里不由得亮了起来。

在曹溪看守所关了三天，我像是换了一个人。头发剃光了，身上穿着土黄色的囚服，看上去就像首夷齐寺的和尚。这几年听海亮讲过不少丛林公案，开始我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后来觉得被秃驴骗了，现在想想，也许冥冥中真的有个他妈的定数，你怎么活就得怎么死，种下什么，就得收获什么。造物主没有别的本事，只是算账厉害，估计以前当过会计，每一笔都算得清清爽爽。

年关近了，街上不时能听见鞭炮声，外面的世界一定热闹非凡，高墙内还是同样的阴森凄凉。以前我发誓不坐牢，真到了那一天，宁可嚼舌自尽。现在才知道死并不容易，不管活得多么艰难，总有一个理由支撑着你往下活。挨打很疼，憋住一口气也能挺过去；牢饭难吃，饿上两天，等肚里油水刮尽，烂菜霉饭一样吃得津津有味。这两天黑三派我凌晨值夜，每天三点钟被人推醒，身心无比疲惫，咬咬牙也能撑下来。人向来下贱，砍掉他的腿，他爬着往下活；挖掉他的眼，他摸索着往下活；身子砍成几截，他还可以不停蠕动着往下活。牢狱之下无贵族，再骄傲的人关上半个月，照样变成贱胚，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魏达！

——到！政府好！报告政府，我叫魏达，镜高县人，今年三十七岁，因涉嫌行贿，于十二月十九日被市检察院依法刑事拘留，报告完毕，请政府指示！

这是看守所里的套话，我已经背得纯熟，即使在梦中叫我，我也会立时回应，绝不会有半分犹疑。想来宋江也会这个，只是不称“政府”，而叫“官家”。但他毕竟是黑道大佬，手下马仔众多，全宋朝的古惑仔都挺他，监狱长也得给面子，切肉倒酒熬鱼汤，估计没少带他去青楼行走。我没这般手面，进来吃尽了苦头，胸腹间一直疼得厉害。董葫芦倒台后，我处境好了一点，虽然还是睡在马桶边，毕竟不用挨打了。

仓里是个奴隶社会，铺上都是爷，想打谁就打谁，随时可以没收财产。铺下都是孙子，有点东西就得进贡，时常要陪笑脸，一天不挨打就算过年了。每天吃过晚饭，铺上的奴隶主开始集体意淫，黑三色中饿鬼，三句话不离女人下身，一切女性在他嘴里都是“骚X”，女警是骚X、管教是骚X，连送饭的老太婆都是老骚X。这人极其粗俗，没事就搭着人梯偷窥女犯区，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乐此不疲，下来后一脸淫邪，像个网络作家一样编些下流故事，逻辑混乱，情节牵强，说穿了只是一个“操”字。没人相信，只勾得自己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像根急欲点火腾空的小火箭；小六子贪财，他进来前买过几手股票，现在天天梦呓不止，那股票每分钟涨停一次，从三块钱一直涨到几千块，然后摇身窜入上流社会：炕上铺满钞票，胯下躺尽娇娃，脖子上的金链子至少两斤半，完全可以拿来拴老虎。有个姓彭的胖厨子极为好吃，天天摸着肚子讲太白楼的英雄肉：“都切成一寸见方，酱油大料统统给足，文火炖上四个钟头，一揭锅，嘿，他妈的，几里地的人都流口水！再来上半斤白酒、两头大蒜，我一口肉一口酒，再咔嚓咔嚓地嚼上瓣大蒜，一个字：香！一顿就能吃两三斤！满嘴都香！”我听得心里发痒，看看刘元昌，他也伸着脖子直咽唾沫。

这都是做梦。这里是绝望之地，几乎见不到女人，也没有一分钱，吃肉要等到过节，平时只有烂菜帮子和不削皮的土豆。犯人就像潮地的蘑菇，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点点发霉、溃烂，死了也不会有人可怜。他们都是下等人，没权、没钱、没名望，粗俗浅薄，庸俗懦弱，但聚到一起就成了暴徒。不过我渐渐理解他们了：人生再苦，也要有点想头。在这阴暗的牢底，不做梦，无以活。

只有董葫芦最惨，这两天他一直在地上蠕动，姿势难描难画，手脚脑袋全捆在一起，肚皮拼命向前挺，像一个踢破的毽子。牛皮绳深陷肉里，勒起一道道红肿的皮肉。脸上先是红，接着白，现在竟然是一片黑绿色。这是曹溪看守所最毒的刑罚，多少滚刀肉畏之如虎，号称不怕电棍，不怕皮鞭，只怕八马攒蹄。董葫芦开始还能叫唤，第二天话都说不出了，脸上涕泪横流，裤裆里湿答答的，不知是屎是尿，别人喂饭也不知道吃，像虫子一样爬，也像虫子一样分泌着黏液，有口水、有鼻涕、有眼泪，还有黑色的呕吐物。仓里人长期受他欺负，现在终于翻手，是个人就敢过去踢他两脚，我没动手，只是觉得解气，渐渐地那口气消了，我想，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一刀捅死他，也不想看他受那么多罪。

曹溪的探视区跟电视上演的不同，没有宽敞明亮的大厅，只有两间低矮的平房，也没有玻璃隔墙和直通电话，说什么都得扯着嗓子喊。开始还有武警盯着，后来武警走了，我跟周卫东终于谈起了案情。他说所里专门开了个会讨论这事，估计你得罪谁了。我说不用猜，肯定是邱大嘴。他摇摇头：“我觉得不是，邱律师没那么阴险，听说你被抓了，他还着急的，还说可以帮你到公安局找人。”我冷笑：“这种话你也信？这王八蛋当了十几年律师，演戏还不是小菜一碟？”忽地想起一事，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猴子的，周卫东挠挠头：“咦？挺熟啊，你让我想想，是谁说过这人来着？”我说应该是个小伙子，法学院的应届毕业生。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刘亚男的男朋友！”

我心里一跳，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两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按说董葫芦对我并无恶意，否则不会让我睡到铺上。中间别无变故，只有小邓来巡过一次房，接着董葫芦就开始下死手。我跟这姓邓的素不相识，想来想去，毛病肯定还在那个李猴子身上。我又惊又怕，惊的是一个实习生竟如此大胆，我堂堂知名律师，他也真敢下手。怕的是一时还出不去，如果他铁了心要杀我，恐怕还是难逃生天。

我半晌无语，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探视时间快到了，周卫东问我：“师父，我有没有年终奖？年底了，我想回成都探亲。”我说没问题，你想要多少？他转文：“长者赐，安敢辞？看着给就行。”我说你上班没几个月，先给你一万吧。他笑眯眯地看过来，手里轻佻地摆弄着一支圆珠笔，我赶紧加码：“我本来要说两万的，你看我这嘴。”这下他高兴了：“谢谢师父！”我说不用谢，你赶紧回去，对老胡说这里有个姓邓的要杀我，让他赶紧找人。周卫东一拍胸脯：“放心，保证办到，一出门就给胡主任打电话！”我点点头，心里无端地失落起来，想他妈的，这些年白混了，一个人没交下，收个徒弟都要趁火打劫。跟着武警回到牢房，想没什么可失落的，世界本来如此，身入泥潭，君子不爱，花钱能请动人已经算是深恩厚义了。

牢狱之中，香烟就是奢侈品，半包红梅相当于外面一个LV皮包。我没资格独享，恭恭敬敬地交到黑三手里，他很是高兴，连连夸我“懂事”，我说小事一桩，不必记在心上。过两天出去了，三哥你随时来找我，我请你抽两万一根的烟。小六子撇撇嘴，说少他妈吹，什么烟两万一根啊？金子打的？我怎么就没听说过？我微鞠一躬：“还真不是吹牛，六哥，我手里有一盒上等哈瓦那雪茄，一盒两根，卖四万五千多。”众人大骇，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黑三口水长流：“那东西抽了什么感觉啊，是不是跟操了女明星差不多？”我笑笑无语，慢慢走回马桶边，想两千二百欧元一根的科伊巴也就那么回事，又呛又辣，不见得比红梅美味多少。以前朱英度有个淫荡的妙论，说男人抽雪茄都是为了生啃鲍鱼，雪茄劲大，抽后舌干唇麻，可以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现在我已经到了谷底，以前种种，恍如大梦一场，终于明白权势和名位不能拿来填肚子，满世繁华不如一身轻松，梦里莲花满屋，醒来身在雪窟，金珠万斛，宫掖连天，还不如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饿过，晚饭前彭厨子不知从哪摸出了半袋肉松，铺上的人你一把我一把地抓着吃，样子香甜无比，铺下的个个狂咽口水。狼多肉少，很快就见底了，一群人咋舌回味，彭厨子作风豪狠，哗啦撕开袋子，伸出一条青黑色的舌头转着圈地舔。扁头张晓春更是下作，撅高屁股舔铺上落的那点残渣，嘴里吧嗒吧嗒地响，像一条吃屎的狗。黑三越看越不愤，忽地一脚将他踹翻：“操你妈的，能不能有个人样？！”仓里一片哄笑，马桶那侧的董葫芦悄悄挪动身子，脸上竟然也有了一丝笑意。

看守所警力不足，历来都是犯人管理犯人，每仓都有一个管事的，称为“号头”或者“仓管”，地位相当于丛林里的猴王。猴王在位固然可以鱼肉群猴，一旦失势也是境况凄惨，公猴挠挠，母猴呶呶，一天挨打三百遍，有命喘气就算上苍庇佑了。晚饭时董葫芦爬到我身边求我别记仇，说都是落难之人，应该互相扶持。我点点头没说话，心想就算是小邓指使的，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要不是刘元昌仗义出手，我他妈早死硬了。这事有点玄妙，姓董的一时豪杰，肯定不会甘心认栽，说不定还会再次翻手，我初来乍到，不必急急下注，先看看形势再说。

晚饭是玉米窝头和烂菜帮子，我明知这东西猪都不屑，到底管不住嘴，稀里呼噜塞进肚里，好像压根没经过舌头，从喉头直落胃底，什么味都没品出来。吃完后往饭盒里倒了点水，拿小塑料勺搅了搅，几乎不见一丝油花，还是仰脖喝了个精光。胃里依然空空的，转过头看刘元昌咀嚼吞咽，这家伙吃相不雅，口水四溅，嘴唇拌得啪啪直响，我喉头发痒，眼巴巴地看着他盒里那半个被菜汤泡得稀软的窝头，恨不能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他也发觉了，舔舔嘴唇停下来：“魏……魏……你没没吃饱？”伸手把饭盒递过来：“你吃！我……我……我饭量小！”我过意不去，装模作样地谦让两句，他起身走开：“我死……死就死了，你……你得活着！”我没说话，拿起饭盒默默地吃了两口，忽然心里一堵，饭犹在喉，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天色渐黑，犯人们把被褥铺开，七歪八扭地躺倒地上，各仓轰轰喧响，那个女人又尖着嗓子喊起来：“马顺，马顺哪！”仓里一阵淫笑，黑三斜着眼问马顺：“想不想跟这骚X打土电话？”马顺点点头：“想，三哥，想。”黑三淫荡地挺了挺腰：“你想？我他妈更想！骚X借给我操两天行不行？”马顺还是那副腔调：“你看不上她，嘿嘿，看不上。”黑三一翻白眼：“我他妈看得上！真他妈是个骚X，天天浪叫，叫得老子心里发痒，总有一天出去操死她！”这话粗鲁呛耳，马顺艰难地咧了咧嘴，爬到窗口喊那女人：“彩凤，彩凤，你千万要想开啊！我听说——”墙头的武警拉着枪栓走过来：“你干什么？！下去！”马顺一哆嗦，扑通跌倒地上。我远远地看着，不知怎么想起了肖丽，忍不住叹了一声。

黑狱之下，没什么值得期待，谁都不敢指望自己的女人坚贞不渝，“一年人等屄也等，两年人等屄不等，三年人屄都不等”，这是流传在看守所里的爱情诗篇，粗俗，下流，却十足深刻，戳穿无边风月，直抵繁华尽头。世间自有情如铁，都在花前月下，一旦进了高墙，山盟海誓都成了飞灰，吹阵风就没了。

马顺是高唐中学的会计，跟我同年，他女人叫周彩凤，比他小十一岁，农村出来的，没有工作。三年前两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刚过完满月，他们学校盖新校舍，派马顺现场监理。本来工程监理是大有油水的差事，搞几批残次材料、弄两笔暧昧账目，三百万的工程至少能捞个五六万。谁想马顺迂腐不通世务，先是拒收建材，被校长硬压着收了。工程验收时又不肯签字，说不能亏了良心，万一房子倒了，砸死孩子算谁的？施工方都是有家有业的绅士，也不跟他吵，一个电话把校长叫来，校长跟他讲道理，说这可是年度形象工程，意义重大，影响深远，我的战友，啊，县委周书记都要来剪彩，误了期你负得起责吗？马顺梗着脖子死犟，说要签你签，我可不敢签！校长大怒，立马宣布停他的职。很快新校落成，县里几大班子都来了人，电视台和报纸都做了报道，战友周书记还当场发表演讲，说这是本县教育事业的一次创举，观照当世，辉映万代，说得上下欢天喜地，只有马顺一个人在家里生闷气。

几个月后问题就捂不住了，墙皮脱落、地基塌陷，接着墙体开裂、屋宇动摇，学校里群情汹涌，谣言纷飞，有人说施工方是校长的姑表兄弟，有人说亲眼见到校长提着密码箱到银行存钱，跟着有人证实，说一箱至少也有三十万。越传越离谱，几个老师都鼓动马顺告状。马顺正憋了一腔怨气无处宣泄，连夜写了封万言书，写完后想逐家找人签名，所有人都缩了回去，说自己不清楚，只鼓励他“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马顺好汉脾气发作，别人一激他就硬，当天把信递了上去。等了两个月没动静，又写第二封、第三封，终于把调查组盼来了。

这工程书记都来剪过彩，还是个战友书记，哪个吃了豹子胆敢给它抹黑？遮的遮，掩的掩，一床大被囫囵盖，最后不了了之。马顺可就惨了，工作彻底丢了，人人都不待见，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南下打工。半年后一场大雨把教室冲垮了，砸死了两个学生，这下事情大了，多家媒体报道，民间群情激愤，于是领导在镜头前奋笔怒批：严办！严办！一查到底，决不容情！校长是机灵人，见风声吃紧，连夜找组织上反映情况，说所有文件都是马顺的字，当初建材进来时我就质疑，他还跟我谈什么行业标准，我就知道有问题！然后痛哭流涕，说自己用人不当，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更对不起战友周书记的重托，恳请组织上给予处分。这边还没检讨完，那边已经把施工队抓了，施工队知道躲不过，干脆全招了，说马顺屡次索贿，前后共计二十六万零四千有余，本来工程款就紧张，哪经得起这么克扣？只能用豆腐渣盖豆腐楼。

千里之外的马顺毫不知情，刚下班回到出租房，警察如狼似虎地进来了，他女人周彩凤正在炒菜，抡起马勺跟人力搏。周彩凤久干农活，力大势猛，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其中一个警察连挨了三马勺，一头盐酱，满脸锅灰，缩在屋角大叫“暴力抗法”。激战良久，到底悍妇不敌人多，把两口子全铐了起来。现在早就过了三十七天的关押期限，却一直没放出去，也不让取保。周彩凤绝望至极，几番拿头撞墙，好在仓里人多，总死不成，现在头上还缠着绷带。

这案子并不难办，请个有本事的律师，上下疏通一番，辩护扎实一点，说不定就能兜底翻转。可惜马顺出不起这个钱，邱大嘴收钱算温柔的，至少也得收他十几万。这两天马顺没事就往我跟前凑，意思是让我帮着出出主意，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自然没心情理他，每次都是草草了事。

要点名了，黑三吆喝众人列队门前，董葫芦站不直，两个家伙吃力地搀着他，我心想果然没看走眼，这厮还是有一点香火旧情，黑三这两天骄横跋扈至极，弄不好日后要被董葫芦丢翻。这时小邓走了进来，按花名册逐一点过名，缓步走到我面前：“这两天没什么事吧？”我两脚一并：“谢谢邓干部关心，没事！”他笑笑：“那就好，饭怎么样？能吃饱吗？”我站得笔直：“报告邓干部，能吃饱！”他点点头，转身问黑三：“你现在管仓？”黑三赶紧答应，小邓笑眯眯地：“唉，就是你们七仓让我操心，你出来，我有话说。”黑三腾地跳下，跟着小邓往外走，我知道不妙，情急之下一嗓子喊了出来：“邓干部！”小邓缓缓转身，我脑筋飞转，瞬间有了主意：“报告邓干部，您那天说的李猴子，我想起来了，他叫李家明，是刘亚男的男朋友。”小邓双眉一剔：“那又怎么样？这可不是讲人情的地方！”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层纸捅破，这么多犯人和武警都在场，看他敢把我怎么样？深深鞠了一躬，说我对不起李家明，现在正式向您赔礼道歉。他沉不住气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你……”我接话极快：“今天下午我已经把话传出去了，如果我死在这里，您就是幕后黑手！看着办吧。”他脸色大变，这时瘦子汤明礼橐橐走近：“什么事？”小邓狠狠瞪我一眼，扭头吩咐身边的武警：“锁门！”我低头走回铺位，心里通通乱跳。董葫芦远远看着，忽地竖起了大拇指：“聪明！”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姓邓的小王八蛋看着和善，行事却极为阴损，如果真让他把黑三叫出去，我肯定要吃大苦头，索性豁出去了，我就不信他一个见习生能把天遮住，再说汤明礼也在旁边，这两天听犯人们议论，都说这瘦子口唇生痔疮、满身长倒刺，惩治犯人一向手辣，三年前曾把一个犯人活活打成残废，不过行事还算公道，一干人渣恨他三分，怕他三分，也敬他三分。现在我旗鼓鲜明地拉开阵势，估计姓邓的也得有所顾忌。

这一夜刘元昌值夜，我睡得极为香甜，起床铃响过两遍，还是赖着不想起来，刘元昌赶紧推我：“魏，魏，起……起来吧。”我懒洋洋地坐起穿衣，看着他把被褥叠整齐摞到铺上，忍不住叹了一声，想人真是贱胚，以前天天华屋软床，心里犹有不足，现在睡这湿冷的水泥地，居然还觉得挺美。

早餐是一大盆玉米糊糊，外加几大砣能齁死牛的咸菜疙瘩。前面的人把干货全撇走了，轮到我已是清可见底，勉强喝了小半盆，肚里依然空空地难受。铺上的大爷们早有准备，有的吃饼干，有的吃麻花，彭厨子又拿出了一袋肉松，吃得吧嗒作响。我馋得心慌，肚子咕咕乱叫。好容易熬到午饭，两个窝头半盆清汤，吃了也像没吃，放风时灌了一肚子凉水，胃里咣当直响，心倒不那么慌了。回仓后发现一群人闹哄哄地围着，不知又在打谁，我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没资格围观，垂着头缩回角落，听了一阵才觉得不对劲，赶紧往里挤，发现刘元昌蜷缩地上，鼻子汩汩冒血，扁头张晓春不停踢打，嘴里恨恨地骂：“操你妈的，叫你偷！叫你偷！”我刚想说点什么，小六子冷冷地看过来，吓得我浑身一抖，赶紧闭了嘴。打了足有五分钟，刘元昌慢慢往回爬，一路鲜血滴答，我问怎么回事，董葫芦眉头一皱：“该打！他偷人家的饼干！”我心中一酸，想刘元昌老实了一辈子，如果不是饿得太厉害，他哪有这个胆子？正叹着气，只听见门上当地一响，经常送饭的老太婆探头进来：“副食，日用品！”一群人轰地围了过去，一个叫：“陈姨，两包饼干！”一个喊：“陈姨，来袋小麻花！”彭厨子嗓门最大：“肉松，陈姨，肉松，三袋肉松！”老太婆大怒：“你娘肉才松！”拿起一个本子翻了翻，“空账了，让你家人送钱进来！”

这时汤明礼大步走来：“魏达！”我腾地站起：“到！报告政府，我叫……”他打断我：“行了行了！收拾东西，你可以出去了！”我心下狂喜，一时间天旋地转，结结巴巴地问他：“是不是我的案子……”他不耐烦了：“取保候审！啰唆什么？快点！”我长出一口气，心想没什么可收拾的，被子枕头全留给刘元昌，说你的事不大，我出去就帮你办取保，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他十分感动，嘴唇一个劲地哆嗦。那边马顺也听见了，一把抓住我的手：“魏律师，求求你……”

我心情正好，脑筋也活了起来，说你的案子我知道，不过找律师用处不大，得走偏门才行。他一愣：“什么偏门？”我说你再写封检举信吧，这事的症结在你们校长身上，先把他拖下水。写完信多印几份，给县里几大班子、教育局、公检法全部寄到，先把声势造大再说。马顺一脸苦相：“写过了，没用！”

我冷笑：“那是你不会写！光陈述一堆事实，谁他妈会理你？对付奸人，你要比他更奸！我问你，校长和周书记到底是不是战友？”马顺点点头：“肯定是战友，但不在一个连队。以前开会的时候，校长经常跟我们显摆，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的战友周书记，说周书记当年只是个炊事员，也没什么文化，全凭自己努力，又入党又提干，最后还当了这么大的官。”

铺上有个犯人当过兵，远远接话：“这个炊事兵厉害！”

我高高昂起头：“厉害？厉害才好呢，就怕他不厉害！听着，这封信这么写：第一，把事情说清楚——工程怎么发包的、建筑材料是通过什么渠道进来的、工作怎么验收的……这里一定要真凭实据，没影儿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写！不取信于人，你怎么撒弥天大谎？”

马顺低头：“我就是这么写的，可是……”

我戳戳他的胸脯：“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听着，先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全力攻击你们校长的人品！什么贪污腐败、男女关系，不用管什么证据，有影没影的全给他写上！这年头谁没点作风问题？清清白白倒奇了怪了！还有这段话，你记住了，一定要写进去：某校长身为党员，思想作风一贯反动，平日里说怪话、冒酸水、发牢骚，经常散布不和谐的言论，尤其喜欢传播领导人谣言，说县委周书记就是个伙头兵，大字都不识几个，当他妈什么书记？烧饭的书记！还说现在这世道，流氓能管一个省，文盲能管一个县，老子满腹经纶，却只能守着两亩校园。如果这些还不够，再给他加点辣的，比如这么写：当年周XX给他爹写信都得找我帮忙，现在当了县委书记，肯定有不少秘书，这发言稿嘛，写得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马顺目瞪口呆：“这……这行吗？”

我嘿嘿冷笑：“检举信都是批转原单位！现在信里写了这么多领导隐私，你说他敢不敢往下转——借他几个胆子都不敢，那叫散布领导人谣言！不往下转他敢捂着？总有一天会传到周书记手里！你说这姓周的看了会怎么想？如果校长不说，谁知道他是个伙头兵？谁知道他没文化？这叫什么？——拔他的牙咬他自己，不是真的也是真的！还有，他既然能当校长，总得识几个字吧？我太了解这帮知识分子了，二两墨水下肚，满身骨头都轻！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看谁都不入流。我敢断定：即使你们校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那么想过！”

马顺插话：“对！他就是这么个人，谁都看不起，还经常写点酸诗什么的，说自己‘胸有五车书，可敌百万兵’，哼！”

我一拍大腿：“对啊，这叫什么？——诛心呐！你说这姓周的信不信？”

满屋人都听傻了，董葫芦啧啧赞叹：“毒！太毒了，这么一搞，就算不能判他的刑，校长肯定没得做了。”我微微一笑，正想谦虚几句，门外汤明礼不耐烦了：“快点快点！你是不是不想走？”我赶紧出门，跟着他走出监区，正好遇见小邓，我满面带笑，弯腰给他鞠了一躬：“邓干部，我出去了，多谢您的关照。”他脸色大变，我启齿一笑，悠悠然出了高墙。

阳光明媚，空气甜净，我几乎醉了。胡操性的白宝马就停在楼下，我几步上前，车里没人，估计到楼上找看守所领导了。我心情极美，几番都要唱出来，跟汤明礼到值班室办了手续，这才看见胡操性和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缓步下楼，我大笑相迎，说这次多亏你了，至交不言谢，咱们好好喝两杯。老胡不停叹气，拉拉我的手，悄悄地把一包中华塞了过来。我十分诧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不说话，表情无比沉痛。我正摸不着头脑，旁边穿警服的开口了：“刚接到局里电话，你女朋友自首了。你们两口子够狠的，杀人，还分尸！”

第三十三章

问完姓名和年龄，胖警察问我：“说吧，去年五月二十三号你干什么了？”我说大半年过去了，我哪记得住？要是我问你去年五月二十三号干什么了，你说得出来？

旁边的小警察丢下笔：“都说你难缠，终于领教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过奖过奖，一般难缠吧。”他们俩都笑，我伸了伸腿，脚镣哗啦一响，凉意从脚底直透心底。胖警察丢来一支烟，说你可不是一般难缠，他们回去都跟我学了，“魏大爷生来骨头硬，枪顶脑门不松口，拿着钉板当被盖。吃铁蛋、屙硬屎，一肚子精钢下水，打落满嘴牙，撬不出半个字！”是你说的吧？好汉子，真有种！嗳，你以前跑江湖卖过狗皮膏药吧？

胖厮语带嘲讽，不过表情动作都没什么恶意，我点上烟深吸一口，大模大样地摊平了身体，说拍马屁没用，你魏大爷一辈子讲原则，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油浸千年老猪皮，锥子扎不透，铁锤砸不扁，硬的来了嚼碎了吃，软的来了搓扁了吃，少他妈跟我耍花枪，没干过就是没干过！你们也真想得出来，还他妈杀人，还他妈分尸，拍恐怖电影呢？

二○○七年的春天与往年并无不同，桃花开了，柳枝绿了，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甜味。温暖的春夜时常下雨，一些人死了，一些花热烈地绽放开来，而我的结局就要来了。

我三十八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还有很多心愿。

这些天市局预审处派了三批人来提审，我咬牙硬挨，挣扎抵抗，不仅是为了活命，更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活到我这般境地，死活已经不重要了，人生如白驹过隙，繁花开后，白雪茫茫，人间戏总有收场，又何必追问幕后悲喜。我这辈子总算五彩斑斓过，死也不枉，可我就是不想被一干无耻小人白白作践。

第一批来的是两个小毛孩子，男的叫张盛唐，女的叫李希敏，开始还挺亲切，说家常里短，谈人生风月，小姑娘还向我请教感情问题。我明白来意，顺竿就爬，说得满室生风，批评官场腐败，嘲弄社会现象，嘻笑怒骂皆是佳文。小伙子见我越扯越远，坐不住了，几次提起案情，都被我挡了回去。他一下沉了脸：“闲话不说了，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说不急，有的是时间，咱们接着讲故事好了。他一瞪眼：“给你脸了是不是？严肃点！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张口就来：“还能是什么地方？看守所呗，我也没当成华盛顿白宫。”他大怒，恨恨地瞪着我。我对付这种小毛孩子向来有一套，他说一粒米，我回一箩筐，他舀一瓢水，我尿一条江，顶得他一愣一愣的，还自称“魏大爷”，气得他手脚乱颤，绕进来狠狠给了我两拳，问我招不招。我点点头：“招！”旁边的小姑娘一下乐了：“哟，你刚才不是挺神气吗？看来不打就是不行啊。”我说这两下哪能算打？魏大爷这两天皮肉正痒，一直想找个按摩的，犯人按得都不好，还是这小伙儿比较专业。张盛唐脸都绿了，一巴掌扇在我头上：“说！去年五月二十三号你干什么了？”我说这事不重要，我先坦白一桩二十六年前的严重罪行吧。他们俩面面相觑，张盛唐一挥手：“说！”

我清清嗓子：“二十六年前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到丰山县城关乡走亲戚，在萝卜地里强奸了一个村姑，她怀孕了，你猜后来怎么样？”李希敏刷刷地记，张盛唐又给了我一巴掌：“你他妈说评书呢？卖什么关子？老实交代！”我笑眯眯地：“后来这村姑生了个孩子，男的，叫张盛唐”，突然语声转厉：“就是你这杂种！”刚才聊天时我问他年龄籍贯，小毛孩子没什么心计，全招了。现在都在这儿等着他呢。

张盛唐腾地跳起，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一声不吭，冷眼看着他又踢又打，打了几分钟，他也累了，扶着铁栅栏呼呼直喘。聆讯室都装了摄像头，我掀开衣服，胸腹间已是一片淤青，我双眼圆睁，指着摄像头厉声大叫：“都看见了吧？刑讯逼供！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有良心的，你可要给我作证！”他又是一脚，踢得我痛彻心肺。

第二批来了七八个，领头的是市局预审处的何万年，这厮我认识，有一次邱大嘴请人吃饭，我和他都在场，说起来还是老乡。何万年是公安系统的名人，在预审干了二十年，审过的犯人至少七八百，多次立功受奖戴大红花。我知道来者不善，十几年前在公安局实习时也了解一些审案手法，心头甚是不安。

何万年极有章法，杀人的事一字没提，只问我和陈杰怎么结怨的，肖丽什么时候出走的，我怎么把她找回来的，她和陈杰又是怎么合谋讹诈我的，每件事都要穷极细节：时间地点人物，对方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表面上都是鸡毛蒜皮，实则大有玄机。这是公安预审的基本原理：只要说的是假话，逻辑上总有瑕疵，他事事详究，一遍遍反复追问，谁都不可能把说过的话牢牢记住，迟早会露出马脚。只要被他抓住破绽，口子就会越撕越大，最后全盘崩溃。更关键的是我不知肖丽说过什么，自己嘬着牙花子瞎编，犹如黑地里摸炸弹玩，稍不留神就是一团蘑菇云。万一两个人的口供对不上，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我知道来了硬手，干脆来个一问三不知，口口声声要见律师。旁边的小伙子瞪眼训我：“你想见律师就让你见律师？你做梦吧？”我说没有律师在场，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看着办。耗了整整一个下午，何万年绷不住了：“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朋友一场，我好心劝你：痛快说了算了，免得受那么多罪！硬汉我见多了，三进宫、五进宫的，哪个不比你结实？最后还不是跟死狗似的？”

我丝毫不惧，说你魏大爷混了几十年，见过猪跑，吃过猪肉，原本就是个杀猪的！魏大爷什么没见过？你当然有办法，嘿嘿，进来打我呀，求你了，你一打我就招，最好打出点明伤，那样我好说你刑讯逼供。要不然就拿电棍戳裤裆，这招是不是叫“神仙叫”？我不是神仙，鸡巴也是肉做的，肯定扛不住。实在不行就弄个大灯吊在头上，三天不让睡觉，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了打两分钟的盹，恨不能管你叫爹，对不对？其实不用三天，一天我就招，嘿，让招什么我就招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样的供词我可不认，一上庭就翻供！

何万年嘿嘿冷笑：“看来有思想准备啊，好！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铁打的。魏律师，你可一定要坚强到底，别认啊，我审案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真正的硬汉呢。”转身吩咐手下抬道具：煤气灯、软椅子、茶水零食，一个小伙子嚓嚓地玩着电棍，倚在门边对我磨牙冷笑。我说搞这么隆重，是不是要拍电影？何万年笑眯眯地：“对，拍电影！我是导演，你就是男一号，撑住了啊，做场好戏给我看！”我也笑：“何导，能不能给我配个女一号？来场激情戏嘛，我就擅长这个。现在这电影不就靠那点事撑着吗，女的三点全露，男的倾囊而出，嘿咻嘿咻吸引观众，咱们剧组是不是也得顺应潮流？”他不理我了，大声指派人手：“小周、小吴，你们俩第一班，剩下的人都睡觉去，咱们跟魏律师周旋到底！”

说话间大煤气灯已经吊上了，直对我的眼睛，白光四射，嗞嗞乱响，我几乎睁不开眼，看什么都白茫茫的一片。开始只是浑身燥热，照了两个钟头，满头的汗像蚯蚓一样往下爬，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好像在看书，另一个不知在喝什么。我说行了，我招，咱们开始吧。看书的警察头都不抬：“着什么急啊？想瞎编一通蒙混过关？别做梦了，再等两天吧。”我暗暗叫苦，又耗了四五个钟头，身上的汗流干了，五内如焚，舌头涩得像粘在下颚上，不得已跟他们要水，一个警察给我倒了一小杯，只够沾湿嘴唇的。过了整整一天，换了两班人，我几次说要招，他们还是不许，熬到第二天下午时分，睡意上来了，我连打哈欠，眼里不住地流泪，刚闭眼片刻，身后倏地一麻，满身如被针扎，我腾地坐直，知道必是挨了电棍。这东西真管用，霎时清醒过来，一个声音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饭？”我说要，很快一个圆圆的东西递了过来，是个塑料饭盒，我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往嘴里填，饭菜不错，有豆腐，有肉，不过像在嚼棉花，什么味都品不出来。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再加上饭后食困，更撑不住了，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不住地流。一切精气神都像被吸走了，情绪越来越沮丧，哀哀地只想哭。不知什么时候又挨了一电棍，半边身子酥麻，后面的事情十分模糊，只记得吃过四顿饭，对面换了五班人，每次换班都会有人冷言嘲讽，我无力回答，脑袋一片空白，反应也越来越迟钝，别人说一句话，我半天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皮重得无法承受，稍不留神就能睡过去。身后坐了个人，一见我耷拉脑袋就拿电棍戳，戳一下能清醒十几分钟，过后又是遏制不住的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垮了，嗷地一声嚎了出来：“求求你，让我睡……睡……”

对面人影晃动，一个声音问我：“真想睡？”我眼泪直流：“真的，你让我睡……”

“那你说，去年五月二十三号你干什么了？”

“肖丽杀人……我帮她处理……处理尸体。”

“杀谁？”

“记不起来了，哦不，是陈杰。”

“怎么杀的？过程怎么样？”

我嘴唇动了动，忽然没意识了，只觉脖子后钻心地一疼，我一下睁大了眼，听见有人咳嗽着问我：“你还有枪？哪来的枪？”

我随口回答：“枪，枪，云南买的。”跟他对答几句，跟着身子一瘫，眼皮又耷拉上了。身后嚓嚓又是一响，我一挺腰，感觉浑身无力，每根骨头都是软的，不，好像没有骨头了，整具身体像一堆烂泥，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手无力地垂下来，似乎落到了大腿上，皮肉没半点感觉。接着恍如置身云端，身子越来越轻，周遭白云漂浮……

忽然裤裆里一阵剧痛，我坐着就跳了起来，眼前蓝荧荧地一闪，当时就尿了裤子。我难过至极，哭都哭不出了，只是张着嘴啊啊地叫。后面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记得关灯时有人抓着我的手逐页按手印，还把一支笔递到我手里：“写！”

我脑袋一片空白：“写……写什么？”

何万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脸模糊表情：“连这都不知道，还是个律师！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吧？”我强睁双眼：“我叫……我叫……魏达。”他们哈哈大笑，我恍若未闻，抖着手拿起笔，有人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我只写了一画，歪在那里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打我，不过一点都不疼，心里模模糊糊地只是想：我要睡觉，我要睡觉……直到两只大手架着我站起来，何万年的声音：“就你这样的，也敢愣充硬汉！知道不，有人连撑了四天，你他妈差远了，才六十七个钟头！”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听见他在对面大声吩咐：“听着，你就写：以上内容我看过，跟我说的一样！”

我四肢瘫软，涕泪交流，抬起一只手挡在前面，嘴歪眼斜地写道：

以上内容我看过，跟何万年说的一样。

他们也累坏了，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满屋子跟着哈欠连天，个个眼泪汪汪的。接手的警察根本没发觉我在捣鬼，一面招呼武警押我回仓，随手把笔录收了起来。

那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满仓都是鼾声，刘元昌问我喝不喝水，我无力回答，呆呆地看着昏黄四壁，平生种种刹那间涌上心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那天听说肖丽自首，我一下瘫了，也不知道怎么走回牢房的。几个武警进来给我戴脚镣，我一动不动，像木头一样任他们摆布，恍恍惚惚听见汤明礼在门外说话：“这是重刑犯，给我盯紧了！二十四小时派人跟着，不能让他自杀，也不能饿着，不吃就硬往里塞！还有，谁都不许动他！再出点什么事，我他妈扒你的皮！”黑三连声答应，几个人扶着我坐到铺上，扁头媚笑着过来给我脱鞋：“魏哥，慢点慢点，我来帮你脱！”我忽地清醒，我看看他又看看四周，飞起一脚踢在他脸上，扁头啊呀一声惨叫，扑通跌倒，鼻血刷地涌了出来。我缓缓站起，横眉立目地喝令黑三：“让这王八蛋滚下去！操他妈的，我看见他就恶心！”

黑狱之中心狠为王，杀人犯向来说一不二。我神魂颠倒地躺了两天，慢慢也想通了：与其终日惶恐，不如得过且过。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混个乐呵。我是重刑犯，不用值夜，也不用坐板①，晚点名都可以躺着不起来，管教也不来过问。春节前有领导视察，看守所大搞门面工程，发了新囚衣，到处打扫得清洁溜溜，墙上刷了白漆，标语也换了：遵守国家法律，深挖犯罪根源，积极改造，重新做人。仓里装了电视，每天可以看两个钟头：新闻联播、本地新闻，有时还能看上一集电视剧。每当屏幕上出现女人背影，总会有犯人高声赞叹：“哇，屁股！”表情像哥伦布看见了美国甜心。有一天正好看到冯佳的节目，这姑娘依然袅娜，犯人们啧啧咋舌，满仓污言秽语。我一阵得意，站起来轻狂地走了两步：“这妞儿漂亮吧？嘿嘿，跟老子睡过。”众人极为景仰，黑三口水都流出来了：“那你说说，这娘们骚不骚？她她她脱了衣服什么样？”我说女人嘛，脱了衣服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她屁股上好像长了颗痦子。黑三感动至极，含泪顿足：“我操，那是什么感觉啊，要是这娘们让我睡一下，那是什么感觉啊？还有痦子！他妈的，杀头都愿意啊！”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如冰水浇头，慢慢地瘫了下去。

年夜饭极为丰盛，一盆猪肉白菜、一盆肉末粉丝、一大桶豆腐汤，白米饭管够，还有两瓶通化葡萄酒，我看着他们张罗打扫，心里突然一紧，想他妈的，这大概是我最后一个春节了。反正大账上有三十多万，豁出去了，叫陈姨从小厨房预订了十只烤鸡，五千块，不过这钱没白花，鸡烤得极好，皮香肉嫩，吃得人人眉开眼笑。刘元昌从没这么饱过，吃了一个多钟头，突然往后一倒，说肚子疼，接着狂奔到马桶上扑哧直响，拉了一夜稀屎。第二天脸色苍白，趴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我威望正高，叫犯人直接把他抬到铺上，黑三很是不爽，说铺上就这么点地方，他一个疯子……我一声断喝：“地方小，挤一挤！”他一下阴了脸，不过到底没敢反驳。

春节过后是一段悠闲时光，大部分管教都回家过年去了，犯人们吃得饱，睡得香，天天围在一起胡吹。有一天正吹得来劲，忽听后面女仓里轰轰地响，有人长声惨叫，有人号啕大哭，估计是泼妇们起了内讧。曹溪女犯向来剽悍，眼一瞪，牙一龇，动起手来不让须眉，拳脚指甲皆是利器，更有诸般酷刑：赤脚踩玻璃、烟头烫胸脯，三九寒天冷水浇身，还有一群人拿扇子扇，这叫“中央空调”。其中最狠的还是“拔胡子”——每有新人不听招呼，号头一声令下，麾下的母老虎鸣鼓上前，摁住手脚，扒了裤子，一根一根往下拽，拽得杀猪样叫。好好的虬髯客，转眼就变成小白脸。黑狱时光漫长无聊，女豪杰个个憋得毒气攻心，天天想着男人流鼻血，瘾大的撇着腿蹭墙，瘾小的摸着栏杆流口水，一切圆柱形的事物都被狂热崇拜，偶尔买到一根火腿肠，谁都舍不得吃，留在夜里百般蹂躏，幸亏这东西没长嘴，否则百里方圆都将听到火腿肠凄厉的呼喊，铁石心肠也得黯然落泪。

黑三来劲了，贴着墙根屏心静气地听，满头汗气蒸腾，喃喃创作了一部维多利亚风格的网络小说——《我在女监区当管教的故事》，主要描述一个色情狂力竭而死的故事。我十分不屑，对墙边的董葫芦施了个眼色，他点点头，一副“中流击水，拔刀砍贼”的表情。这些天我和他一直密谋，按董葫芦的说法，黑三早已众叛亲离，只有小六子一个死党，剩下二牛、张山都是董葫芦的人，彭厨子看着挺红，其实最是圆滑，墙头草，随风倒，谁厉害他就听谁的。铺下的都被打怕了，谁都不敢动，到时把管教笼络好，只须我一声号令，仓里立刻变天。这话瞒不过老江湖，他想借我上位，我也正想拿他当枪使，黑三又蠢又狂，搞得人人不爽，最好把董葫芦拉起来，让他们俩互相制衡，反正我是重刑犯，谁都不敢动我，到时让董葫芦和黑三当执行官，刘元昌当监察御史，三王并立，惟我独尊，一跺脚满仓震动。

女仓里骚动渐息，男仓里依然轰轰地响，有笑的，有骂的，措辞淫荡至极，彭厨子听得心痒难耐，扑通跳下铺，一手抓住门上的栏杆，一面急速地耸动屁股：“啊呀，爽，啊呀，爽，爽，爽死我了……”满身肥肉突突乱颤，逗得犯人们哈哈大笑。正嘻闹间，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老魏，你好不好？能不能上来跟我说会儿话？”刘元昌捅捅我：“有……有……有人叫你。”我坐着不动，他继续推搡我：“叫……叫你！”我啪地打开他的手：“滚一边去！”刘元昌顿时蔫了，看看我又看看众人，一副做贼被捉的表情。这时隔壁有个公鸭嗓大叫起来：“骚货，别他妈叫了！老魏不理你，我替他行不行？我的鸡巴比他大！”一时满堂哄笑，我听而不闻，慢慢躺了下去，心里有点疼，有点恨，还有点无端的忧愁，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肖丽是春节后关进来的，第二天就妄图串供，话说得还算机灵：“老魏，你要早日坦白，争取一个好态度！我已经如实交代了，人是我杀的，你就不要抗拒了！”我心头一阵狂怒，想要不是你这小贱人，老子早他妈远走高飞了。一时毛发倒竖，大声喝令小六子：“你，上去，替我骂她一顿！”小六子一愣：“骂？骂什么？”我恨恨地说了两句，他扯着嗓子叫起来：“肖丽，你滚他妈的蛋！少他妈假撇清，魏哥有今天全是你害的！”连说了两遍，黑三也坐不住了：“你这算什么骂？下来下来，听我的！”两个家伙吃力地架他上去，黑三一拍窗棂：“肖丽，你个千人操万人骑的骚X！贱货！臭婊子！魏哥本来都放出去了，你他妈又来搅局，害人精，骚货！”

肖丽呜呜地哭：“我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因为杀人的事才被抓的，你原谅我，呜呜，老魏，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我想人是我杀的，怎么能让你替我受罪？”

黑三切齿大骂：“滚你妈的蛋！你就是个骚！贱货！臭婊子！你妈的，骚X！贱货！臭婊子！”

肖丽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一群女犯人同时嚷嚷起来：“姓魏的，你他妈有没有良心？人家为了你，连死都不顾了，你他妈的！王八蛋！”接着又是肖丽的声音：“别骂他，你们别骂他……”黑三腾地跳下：“怎么样魏哥？我骂得过瘾吧？像这种骚，以前怎么不让我遇上？我他妈弄死她！”

我一下火了：“你他妈给我住嘴！”他愣了愣，脸腾地红了：“姓魏的，你他妈疯了吧？我他妈帮你呢！”我说滚你妈的蛋，以后我的事不用你掺和！董葫芦笑着打圆场：“好了，大家都是兄弟，别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黑三腾地跳起：“你他妈滚！我告诉你，还有你！少他妈拿我当傻子，小心别把我惹急了！我管你是不是重刑犯，大不了一命赔一命！”董葫芦施个眼色，立时就要动手，忽听隔壁仓有人大叫：“干部来了，干部来了！”我垂头而坐，听着屋后幽幽的哭声，一颗心不由得乱了起来。

元宵节过完，何万年又来提审了一次，非要我把签名改回来：“你他妈成心的吧？什么叫‘跟何万年说的一样’？”其实那个签名改变不了命运，该定罪照样定我的罪，但我就是要羞辱他。姓何的威风了二十年，现在弄出这档子丑事，肯定会传为笑柄。我嘲弄地打量他：“改就没必要了吧，本来就跟你说的一样嘛。”他脸都绿了，斜着眼威胁我：“那天的滋味不好受吧？要不要再来一次？”我说不要了吧，挺累的。兴师动众搞了好几天，就弄了那么份口供，你还好意思再来一次？要不要脸啊？他反唇相讥：要牛逼出去牛逼，在这儿，你只是个犯人，犯人！”我嘻嘻一笑：“应该叫犯罪嫌疑人吧，何警官？法院还没说话呢，你凭什么叫我犯人？你一个法盲，还好意思再来一次？省省吧你，就算你想折腾，你们处长怎么想？你同事怎么想？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姓何的业务精熟，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小科长，肯定有人看他不顺眼，现在出了这档丑事，谅他也不敢自讨没趣，即便他想继续折腾，他的领导和同事也未必甘心。这厮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瞪着三角眼，我丝毫不惧，含笑相迎，心想除死无大事，我就不信王八蛋能把我吃了。

现在是第四次审讯。我把烟抽完，过滤嘴都烧进去一半。胖警察笑嘻嘻地：“魏大爷是有钱人，用不着那么节俭，我这里没什么好烟，你随便抽。”我表扬他：“你这人不错，够意思。等我出去了，咱们好好喝两杯。”胖厮眯着眼笑：“想出去呀？唉，真该让你出去了。”我痞气发作：“怎么样？你现在也知道魏大爷是被冤枉的了吧？”他说你可不冤，不过有人等着见你。我一愣：“你什么意思？”他光笑不说话，旁边的小警察啪地合上本子：“你是不是有个表妹叫春燕？她这几天一直找你，电话打不通，昨天找到你们所里去了。”我狐疑不定：“她找我什么事？”胖子说你自己问她吧，转身大声招呼：“春燕，你进来！”

春燕是我小舅的女儿，这个表妹很不争气，整天跟镇上一帮二流子鬼混，高中没念完就打了一次胎，这种事在农村算是奇耻大辱，被我小舅痛打了一顿，哭着到城里找我。三年里我先后给她找过四份工作，这丫头又懒又馋，脑袋也不开窍，每次都干不久。有次我把她安排到一个当事人的公司，干了半年，当事人忍无可忍，说魏律师，你表妹的工作太辛苦，我也过意不去，这样吧，以后让她不用来了，工资照发。我是老江湖，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去把春燕狠狠数落了一通，没想到这丫头转眼就跑到人家公司大闹，说她表哥是个律师，口口声声要告人家。搞得我脸面丧尽，最后也懒得管了，春燕灰溜溜地回家，听说依然没有长进，还是天天鬼混。

我一直是村里的骄傲，没想会在这种地方跟她见面，心里尴尬至极，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春燕一脸忸怩：“哥，大姨，大姨她……”我心里咯噔一响：“我妈怎么了？”春燕低下头：“她哮喘，哮喘引发心脏那个……，县医院下了病危书，已经不行了，哥，你现在走，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要是晚了，我怕……”

我心里咯噔一响，涩着嗓子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春燕不敢看我：“已经住院三天了，抢救了两次，昨天才醒过来，你电话也打不通，大姨让我告诉你，说你要是太忙，就不影响你了，要是不忙，希望你能回去一趟。她还说，别的事都能放心，就是放心不下你……”我心里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两只手不听话地哆嗦起来。胖警察打发春燕出去，看着我长叹一声：“唉！人总有一死，你节哀吧。”我艰难喘息：“警官，你……你能不能让我出去见见我妈？”他摇摇头：“唉，这事不好办啊，我很想帮你，不过局里说你的态度太差，恐怕……”我心里一凉，知道掉井里了，这是警察故伎：出人情牌、打心理战，专门研究犯人的罩门，哪儿痛就往哪儿捅刀子。我浑身乱抖，想挨打我可以忍，辱骂我可以忍，一切酷刑折磨我都能忍，可母亲的死让我怎么忍？我可怜的母亲一辈子被人轻贱，连她自己的丈夫都瞧不起她，现在只剩这一点愿望，我怎能让她这么遗憾地走？这些年我一直忙，连家都没回过几次，从没带她吃过一顿像样的大餐。几年前我说要带她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兑现。现在她就要死了，在那简陋冷清的病床上，我矮小的母亲正艰难忍死，一心等着我去见最后一面。我这辈子从没孝顺过，现在怎么能眼睁睁地看她凄凉撒手？我还欠她一场电影！

我难受至极，气都喘不上来了，胖警察给我倒了杯水，说你真是个孝子，你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现在事情很简单，就看你的表现，只要你……我浑身颤抖，心里像有个东西突然爆了，热血瞬间涌上头颅，我蓦地抬头：“只要你让我去送终，我招，我全招！”

一切都招了，行贿、诈骗、勾结黑社会陷害陈杰，只是没说自己杀人，也不知道肖丽是怎么交代的，只好含糊其辞：“我被打晕了，醒来后才发现陈杰已经死了，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刀。”胖警察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低下头，想但愿肖丽知道故意和过失杀人的区别，如果是故意，她已经死定了。小警察记了十几页，我逐一按过手印，有气无力地问胖子：“现在可以送我回家了吧？”他摇摇头：“还不行，光盘的事你已经交代了，还有那个记事本呢？那可是你自己写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执业那么多年，不可能只给法官送过一次钱吧？”我又气又痛：“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几个字母，你凭什么认定我是行贿？再说这是检察院的职权范围，你管得着么？”他两眼一瞪：“你什么态度？啊，什么态度？公检法联合办案行不行？你现在是犯人，搞清楚没有？我问什么你就得说什么！”我咬牙回绝：“那些字母都是我的情人，我送她们礼物，你管不着，没什么可说的！”他龇牙一笑：“你还挺风流，行，让你的情人给你妈送终去吧。我还告诉你：“春燕可是坐出租车来的，你妈就这一两天的事！”我气急败坏：“你他妈不讲信用！该招的我全招了，你……”他不理我，作势要往外走，我浑身直颤，知道不是发作的时候，强压怒火求他：“警官，你行行好，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轻蔑一笑，施施然走了出去。我急得四脚乱跳：“你别走，回来，回来！”心想豁出去了，肖丽都被我害死了，又何必袒护那些卡我、黑我、刁难我的王八蛋？我还在维持什么？袒护什么？保卫什么？去他妈的，我终究是个人，不是那无情无义的畜生，无论如何都要去见我妈最后一面！

胖子慢慢转身，满脸嘲讽之色：“还有事吗，魏大爷？”

我低低地吼了一声：“我说！”

“说什么？”

我高高昂起头，心中铁流奔涌，浑身毛发倒竖：“你让我去送终，我把十四年来所见所闻的一切勾当都告诉你，我把这满城的罪恶都向你坦白！”

第三十四章

我三十八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还有很多愿望，可是我就要死了。

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刀尖上打滚，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以游戏风尘，颠倒人间，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没想到最后还是被聪明害了。

按一审认定的事实，我犯有行贿罪、伪证罪，买过三十三万假钞，持有六百三十克冰毒，是黑社会团伙的师爷级人物，还是杀人分尸的帮凶。数罪并罚，死刑。

二审驳回上诉，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检举了三十三个法官、四个检察官和六个警察，满城的公检法都视我如仇，早就死定了。

肖丽没上诉，她认为自己应该陪我去死。这也是我的心愿，所有的事都是她惹出来的，她应该死。

没有人愿意为我辩护，我也不想用法院指定的律师，他只会劝我认罪伏法。一审开庭前我给所有认识的同行都打过电话，刘文良说他在青岛做项目，建议我找别人。邓思恢说他正在开庭，让我过一会儿再打，不过从此再也没打通。看守所的电话肯定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一次市内电话只收十五元，我给他打过十一次，听到的只是一片忙音。胡操性还算够意思，主动来探望一次，还透露了一点事实，劝我算了，别上诉了。

第二天打周卫东手机，他毕竟是我徒弟，说了不少宽心话，说他去了另外一个所，让我多保重。我问他：“卫东，你能不能……”还没说完，他扯着嗓子叫起来：“喂？喂？我听不见，师父，喂？你说什么？喂？他妈的，这是什么破信号！”我无言而笑，想不愧是我的好徒弟，这么高明的花招都学会了。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我就像一根来历不明的刺，扎在很多人心坎上，有些人是我的朋友，有些人叫我兄弟，可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盼我死。

十四年来我一直在这城市的街衢间饮宴欢笑，觥筹交错，笙歌不绝，喝过的酒能淹死一头大象，却没有一个真心朋友。人间事不必再问，我以炎凉示人，人以炎凉报我，满城人心只值三斗米价，我本来也不该抱有期望。

我常常恍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场永远不醒的噩梦。我活了三十八年，自以为世事洞明，没想世上还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牢房很臭，臭得不可理解，牢饭难吃，难吃得不可思议。玉米窝头永远夹生，外面熟了，里边还是生面粉，吃到胃里极难消化，而且胀气，一股股往外窜屁。有心胸豁达的，屁声响如蛙鸣；有心思宛转的，屁声细如游丝；彭厨子吃得最多，放屁都是集束式，噗噗噗，噗噗噗，曲调十分悠长，有转折、有抒情，一咏三叹，令人听而忘忧。菜里的盐永远没谱，淡时淡出个鸟来，咸时满仓犯人同时深吸气、翻白眼，不过辅料倒多，有头发、铁丝、烟头，也有苍蝇、蟑螂、壁虎诸般活物，还有一些木器和塑料制品，攒齐了能开一家五金店。更没道理的是犯人行径，本来无仇无怨，见面便是一场暴打；吃喝拉撒全在斗室之中，谁都没半点隐私，再体面的绅士也得当众脱裤子展览屁股；黑三是一山之王，派头极大，如厕都要有人服侍，有冲水的，有递纸的，还有一个蹲在前面当人肉扶手，黑三便秘，出起恭来连声怒吼，掐得那扶手龇牙咧嘴，像被他插了后庭。一到晚上男仓和女仓就会隔墙喊话，内容全无所指，只是一派粗犷。男犯道：某某仓的臭婊子听着：我操你妈，我操你奶奶！女犯答：某某仓的王八蛋你也听着：我操你爹，我操你爷爷！如果没人制止，这样的台词会重复上八百遍乃至更多，操得乐此不疲。这场面让人心灰意冷，深感人生虚无，没错，犯人都有罪，可爷爷奶奶无辜，年纪那么大了，为什么还要跟进来受此荼毒？

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按说仓里不该那么臭，只要夜里继续供水，马桶就能随屙随冲，不至于窝盘下一堆堆干硬的臭屎橛子。饭菜也不该那么难吃，把窝头蒸熟，只需多加一把火，但几个月来我从没吃过一个熟透的。那么多蟑螂壁虎，就当是看守所的仁心善举，怎么说那也是肉。男女犯人午夜互诉衷肠，本是浪漫无比的事，女人应该满脸绯红，只用月光和幽怨的眼神说话，男人也该像个欧洲骑士，身穿紧身羊毛裤，一遍遍轻声吟唱小夜曲。就算不会唱，至少也该学学《金瓶梅》里的应伯爵，说些“鸦胡石影子布儿朵朵云儿，丁口恶心”①之类，流氓固然流氓，多少还有点诗意，而眼前的家伙只知道操爹操妈，没半点情趣，也缺乏技术含量，只能算是噩梦。

一天夜里，抢劫犯包希仁躲在被窝里手淫，被守夜的发现了，立马报告黑三，黑三正睡得香，一听此话，如获至宝，龇着牙飞扑过去，死死地把包希仁按原状摁住：“不许动！敢动一下，我他妈宰了你！”说着哗地掀开被子，把包希仁赤条条地露出来，用巴掌猛扇他的小和尚，嘴里厉声教训：“操你妈的，让你搞小资产阶级情调！让你搞小资产阶级情调！” 这话颇有官气，其实就是跟当官的学的。前些天看守所主任给犯人训话，说看守所不是夜总会，是苦修的地方，不是享乐的地方，要求广大人渣“端正思想，努力改造，杜绝小资产阶级情调”。黑三扇了十几掌，包希仁的小和尚脾气依然很大，倔头倔脑地立着，独眼圆睁，一副不思悔改、能奈我何的模样。黑三越发愤怒，叫了几个人死死按住，说要保护作案现场，自己冲到门边哐哐拍打：“报告政府，包希仁搞享受！搞小资产阶级情调！”

这事匪夷所思，无法以常理度之。按说资产阶级不该长在裤裆里，即使它长在那儿，摸它两把也算不得什么情调，最多算是调情。黑三把包希仁的小和尚扇得又红又肿，居然还被管教表扬。这事也很离奇，按说扇别人的鸡巴不能算是善行，因为鸡巴会疼，即便鸡巴不疼，手也会弄脏。所以我总在想这些事是不是真的，传说道家有种法术叫“陷空阵”，能让人如痴如狂、神志全失，说糊涂话、办荒唐事，眼前迷乱颠倒，一切都是错的。我怀疑自己就是掉进了陷空阵，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干的，想来想去还是海亮嫌疑最大，他年轻时去过龙虎山，说不定学了什么妖法，这和尚一向心思阴沉，我骂他是个鸡巴，他就找人扇鸡巴给我看，亏他想得出来。

北大诗僧的《红尘》专辑中有一首歌叫《伽蓝之乡》，写得极其幽怨，说人世镜花水月，一生恍如大梦一场，有人醒得早，有人一直睡到死，而他老人家就没合过眼，孤独地拎着个灯笼到处瞎转，在万丈红尘中苦苦寻找他的伽蓝之乡。看样子这个伽蓝乡不在地球，否则买张机票就能去，用不着打着灯笼找。按他的说法，伽蓝乡与世隔绝，闲人免进，风俗也颇为诡异，有常年不熄的灯、彻夜不眠的人，乡民都是不容于俗世的另类。以前我觉得他在胡扯，现在知道了，原来他找的正是看守所。

这就是我的伽蓝之乡，骗子、屁精、贼、发廊老板、绿帽衰人和色情光碟批发商的栖息之地。没有传说中的梵音天鼓②，只有爆豆般滚滚不绝的屁声，也没有眺望众生的广目妙眼，一双双都是被性欲烧红的眼珠子。十几年来我天下奔走，所居所止多是豪华酒店，没想到最后的归宿竟在这里。传说中伽蓝众神有无上法力，一切都在他们眼中，一切都在他们手上。不过我相信他们没看见我，即使看见了，这帮王八蛋也假装没看见。

在我最后的两个月，仓里来了很多新人，老面孔风流云散，马顺放了，刘元昌判了半年，剩余刑期还有三个月，正在另一堵墙后做塑料拖鞋。董葫芦、黑三和小六子都去了劳改队。彭厨子还在，他家里有钱，花了几千块买了个仓管，鸡巴被扇肿的包希仁成了“二板”，这是看守所术语，相当于朝廷上的尚书左仆射，主要负责监规监务，天天喝令新犯人背诵“六不准六做到”，背不下来就要挨揍。包某人搞小资产阶级情调在行，没想武功也很优秀，每一拳都能打出惨叫来。有一天辽宁籍的小四眼在他面前放了个臭屁，包希仁大怒，抬脚将他踢翻：“操你妈给你点脸了是不是？”小四眼清秀文弱，骨头倒硬，挺身便欲放对，嘴里喋喋抗辩：“管天管地，管不着屎尿屁！你干鸡巴毛呢？我做错啥了？凭啥打我？”这话里有个鸡巴毛，所以还算人话，只是档次略低，他自己显然也不太满意，皱眉思索半天，忽地一跳脚，高档的来了：“贼竖子！枭獍之徒！忤逆尔翁，天理何在？”包希仁听之不懂，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干脆不跟他辩论了，跳过去一顿扑打，想书生意气，怎敌流氓老拳？最后只落得一脸青肿、满头大包，两只镜片踩得稀碎，缩在墙角哇呀乱叫。小四眼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就是瞎子，只好拿创可贴勉强糊住，还只有半边，说话时能把鼻子凑到人脸上，一股骚烘烘的热气，他看人如在云雾中，人看他就是个独眼龙。

小四眼是本市资深记者，辽大中文系毕业，听说还是个基督徒。此人甚是高竿，生平不与流俗为伍，经常在网上发表反动文章，有一些还被反华媒体转载，影响甚是恶劣。他五月底关进来的，经常跟我聊天，没事就谈他的美丽世界：天下大同、河清海晏，都是些不着调的屁话，听得人浑身起鸡皮。谈完美丽世界，偶尔也会屈尊人间，抱怨几声司法腐败，说法官爱钱，律师心黑，还有个警察老摸他屁股。这是我的专业范围，不容闲人说嘴，直接顶回去：“少他妈牢骚！你的事跟法律没关系，是你自己有毛病！活该！”他大怒，眯着一只眼直逼过来，用硬撅撅的东北话向我陈述理想。这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只要谈起这玩意儿，顿时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只顾自己口滑，说得滔滔汩汩，全然不顾别人感受：“你们都笑我迂腐，但是你们！你们忽略了一个基本的真理：人不可以只为自己活着，要心有他人！”

“你是说普世情怀？解救劳苦大众什么的？”

“嗯哪，身在黑狱之下，我依然仰望星空。哪怕把我烧成飞灰，我依然坚持我的理想，理想！为绝望者燃起希望之火，让无力者坚强前行！”

“你是说他们得了骨质疏松症？”

“嗯哪，罗莎•卢森堡说过：人生在世，要像两头燃烧的蜡烛。我就是那根蜡烛！烧尽自己，却照亮整个世界，世界！”

“你是说你长了痔疮？”

“嗯哪，哪怕还有一个人不得自由，你和我就是囚犯，囚犯！哪怕还有一个人不被平等看视，你和我就是奴隶！”

“你说你长了痔疮，他们还搞你屁股？”

“嗯哪，其实所有人都误会了我，我无意流血，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和平！我只是发发牢骚，却不想造反，我只希望能够通过渐进的改变，一步步走向天下大同！”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表情欲仙欲死，像是刚刚经历过一次海啸般的高潮。半天才悠悠醒转，眨巴着眼珠子问我：“哎，你刚才问我啥？啥屁股？”

满堂哄笑。小四眼迷惑半天，忽地把鼻尖直凑过来，满嘴浓郁的苞米茬子味：“你！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嘲笑我！”我说哪里哪里，我佩服你还来不及呢，你就是传说中那个五百年一出的奇才，你的事业是伟大的事业、高尚的事业，你身上辉映着众神的光辉，凝聚着全人类的希望！这下他满意了，龇着小牙使劲地乐，我转过头低声咕哝：“他妈的，原来上帝是个辽宁人。”

那是我这辈子开的最后一个玩笑。我三十八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已经没有任何心愿，只剩一死。

日子很长，好像永远都过不完。日子也很短，不经意间就走到头了。这些天我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还是忍不住要想。死亡本是无形之物，现在好像变成了活的，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张着大嘴，喷着臭气，越过一切障碍，一步步向我走来。我逃不掉，躲不开，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地等。等死。

最残酷的不是死亡，而是完全的绝望。勒住我的脖子，我还可以手脚乱踢，捆住我的手脚，我还可以呜呜挣扎。而现在，我什么都不能做，手不能摇，脚不能踢，也不能叫出声来，只能静静地躺着，一遍遍地想他们怎押我上车、押我下车、有人大喝一声：“跪下！”接着有人走到身后，啪地一响，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了。

吃过晚饭，汤明礼到仓里找我，问我想吃点什么。我全身一颤，瞬间明白过来。他叹了一声，说冥路艰难啊，从望乡台到奈何桥，还有九十九里山路，点两个菜吧，吃饱了也好上路。我恍惚起来，呆呆地问他：“我要死了？”他摇头不语

犯人们都围了过来，或激我以雄心，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劝我以大义，说人总有一死，你什么都吃过，什么都玩过，不枉人世一遭。小四眼来回乱转，嘴里悠悠长叹：“每个人的死亡都有损于我，每个人的悲伤都是我的悲伤！”我恍若未闻，心里忽有所动，想这辈子我一直活在谎言之中，没几个人以真心对我，而肖丽是其中之一，我又何苦让她陪我去死？

我和肖丽认识时，她刚刚二十岁。一天有个姓卢的当事人约我吃饭，那人极其淫荡，不停吹嘘他的花丛战绩，说新世纪以来，他至少睡了四百个姑娘，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更兼身有利器，每次都把人家日得“吱吱乱叫、直冒黑烟”。姑娘们欢畅者有之，悲痛者亦有之，还有的竟被他日出了抑郁症，睁着妩媚的大眼幽幽发问：“哎呀卢总，你到底是要干我，还是要摧毁我？”这情节太动人了，我拱手叹服，说何物卢兄，竟犀利乃尔！就算一次日出一汤勺，四百多次也能装满一桶了吧？顺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卢一桶”。他仰天狂笑，样子十分得意，就在这时肖丽进来了。

那时她还没毕业，自称是勤工俭学，给这姓卢的当秘书。我久历世事，当然明白，想什么他妈的秘书，不过是一堆臭肉，混得好当二奶，混不好当野鸡，一生的事业都在自己两腿之间。卢一桶也没客气，将她搂到怀里又揉又捏，肖丽羞得满脸通红。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告辞。两天后卢一桶让她给我送材料，顺便吃了一顿饭，这以后就算认识了，她经常给我发个短信什么的，今天一顿饭，明天一场电影，慢慢混到了一起。

那时我刚刚离婚，常言道“家有恶妻，胜读十年大学”，坏女人向来都是男人的好学校，我才从陈慧那里毕了业，把所有女人都看得很贱，更不会相信什么爱情。世间繁花遮眼，我却只想舔两口花蜜，尝尝鲜就算了，从没打算插瓶供养。肖丽倒天真，口口声声说她爱我，意思是既然睡了，就要养她一生一世。我心中不屑，想都被卢一桶灌满了，有什么脸说他妈的爱情。

真相总是一点点显露。几个月后那案子做完了，我约卢一桶洗桑拿，斗室中赤祼相见，我发现他的阳物小得可笑，近于天阉。所谓“吱吱叫、冒黑烟”，还有他的一桶伟业，想来不过是小男人可怜的梦想。又过了两年，卢一桶的公司倒了，在一家五金店当店员，住出租房，抽劣质烟，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老婆呼来喝去。每当日光昏黄，他就会望着对面的菊花天夜总会怔怔出神。

菊花天，金风凉，人间繁华梦一场。那是他平生得意之地，在卢一桶短暂的辉煌之中，他曾经无数次挥金如土、恣意谈笑，号称阅尽人间春色。

“真的，我特别厉害，她们都受不了我！四百多个，至少四百多个！”

和肖丽同居的三年中，我始终心怀警惕，就像一个心怀恶意的弄蛇者，在蛇群中茫然地吹着口哨，既迷恋它翩翩的丽影，又怕被它的毒牙刺伤。现在我就要死了，终于发现，原来那蛇无毒，自始至终心怀温柔，从没想过咬我，只会随着我的口哨婆裟起舞。

一审开庭前，我们在曹溪门口见过一面。她瘦得让人心疼，远远叫我：“老魏，老魏！”我低头不语，她怔怔地望着我，眼泪慢慢地掉下来：“老魏，你老了，这么多白头发！”我心里一酸，刚想问候两句，一个武警砰地给我一掌：“走，快走！”肖丽当时就火了：“你让他自己走！不许推他，不许推他！”我慢慢上车，看见肖丽定定地望着我，目光中深情无限，一个又高又胖的女警过去拽她，肖丽不动，一个劲地对我挥手。女警火了，抓起她的胳膊就往车里塞，肖丽扭身挣开：“讨厌，你别碰我！”女警怒极，劈面就是一掌，肖丽身影一晃，血刷地流了下来，我心里一疼，看见肖丽慢慢地笑起来，说老魏，别怕！我在这看着呢，他们不敢打你！

第二天在曹溪的简易法庭宣读判决，我当时就瘫了。肖丽呜呜地哭：“老魏，别怕，我陪着你，我陪着你！”几个武警拖着我踉跄而出，快到门口了，肖丽突然扑了过来，紧紧箍住了我的腰。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搂紧了她，肖丽仰起脸，像哭又像笑，说老魏，我终于抱到你了，我终于抱到你了！很多人同时围了过来，武警喝令放手，我们不放，紧紧地抱在一起。几个武警拽了几把没拽开，开始对我拳打脚踢，混乱中不知谁在我腿弯处踢了一脚，我扑通跪倒，肖丽大声尖叫：“别打他，别打他！”几个女警直扑过来，抓着她就往后拖，肖丽伸出手：“老魏，快，快快拉住我！”我踞地猛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警察像拔河一样把我们往两边拽，我不放手，她也不放，两条臂骨咔咔地响。眼看要分开了，她手一翻，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到我的掌心，接着被两个女警砰然挣开，我浑身战栗，看见肖丽满脸通红，一路挣扎大叫：“不就是死吗，老魏，我们不怕！我不怕，你也不怕！”

我紧紧地攥着那个东西，一直没有松手。回仓后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支桂花牌香烟，很便宜，只值一毛多，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但我清楚，在这黑暗的牢底，这一支烟所包含的情意，远胜过我这一生送过和收过的千万重厚礼。

那支烟我一直珍藏到死，始终放在贴身的衣袋，最后断为几截，烟丝全漏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过滤嘴，被汗水和污垢染得乌黑，就像我肮脏而狰狞的一生。

夜深了，仓里的人大多已经睡熟。我忽然清醒，满身的汗都涌了出来，想不行，不能这么死，一定要有个交代！想得热血沸腾，腾地站起，把身边的人全都踢醒，大声下令：“你们帮我叫肖丽！”

满仓犯人扯着喉咙叫起来：“肖丽，你听着，魏哥有话说！”

全监区的人都被吵醒了，一个微弱的声音细细传来：“我听着呢，老魏，你好不好？”

墙头的武警拉着枪栓走过来，我说：“不用理他！”二十二条汉子同时站起，齐声大叫：“肖丽，你记住，明天到了刑场，你就说‘报告政府，我要立功’！”

武警大喝：“睡觉，都睡觉，不许说话！”接着是肖丽细不可闻的声音：“我不，我不！”

包希仁喊一二三，犯人们同声大叫：“魏哥说了，他死定了，你要活下来！”

话音未落，对面一群女犯齐声喊叫来：“老魏，肖丽说了，你不要怕，死活她都会陪着你！”

“魏哥说了，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才二十四岁！他一直都在骗你，从来都没拿你当回事，也没想过和你结婚！”

一群女犯大声嚷嚷：“老魏，你撒谎！肖丽问你：如果不想跟她结婚，为什么给她买那么贵的戒指？”

“那是假的，是玻璃，才三十五块钱！”

“你撒谎！明明是钻石！肖丽说了，要死一起死，你休想骗她一个人活着，你下去独享清福！”

武警喊了几声都不停，转身呼叫管教：“七仓，七仓有情况！”接着脚步声咚咚响起，我右手一挥，一群犯人厉声呼喊：“肖丽，你一定要相信魏哥，一切都是假的，连你过生日他给你买的那个皮包也是假的！”

“你撒谎！明明是真的！你省省吧，要死一起死！”

一群管教和武警冲了进来，有人大声发令：“躺下，都躺下！谁都不许动！”我浑身毛发倒竖，对包希仁施了个眼色，他面色铁青，双手高高举起，满仓犯人再次大叫：“肖丽，你别犯傻，魏哥不是什么好人，你一定要活下来！”

几个武警围着包希仁又踢又打，一群人全都闭上了嘴，我一跃而起，用尽全身力气拍打墙壁，声嘶力竭地大喊：“肖丽，你听话！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几个人直扑过来，把我死死地按在铺上，我奋力挣扎，嘴里连声怒吼：“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汤明礼急了，冲过来劈面就是一拳，我应声而倒，还没落地，突然外面轰轰巨响，整个监区都骚动起来，每一堵墙都被拍得啪啪作响，每一个男仓都在大叫：“肖丽，你一定要活下来，要活下来，活下来！活下来！”几百名女犯同声回应：“老魏，别劝了，要死一起死，要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我热血沸腾，在地上不停挣扎，好像只在片刻之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全世界一切喧哗、一切骚动、一切或大或小的声音，都被一个简单的句子所淹没：“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

我终于哭了。在无数双凶狠的手臂之下，我珍藏了一生的眼泪滚滚滑落，如此绝望，却又如此幸福，如此温暖，却又如此痛彻心扉……

很久以前听海亮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痴汉会学鸳鸯叫，有一天去皇宫里偷婆娑花，侍卫听见了，大声喝问：什么人？痴汉脱口而出：我是鸳鸯！侍卫大笑，立时抓了起来，在皇宫前枷号示众。痴汉大悔，鼓着嘴一个劲儿学鸳鸯叫，众人都笑他痴，说该叫的时候你不叫，现在叫又有什么用？

婆娑不是世间花，只为痴心绽放。我平生自负聪明，一辈子不曾动过真心，死到临头才想起来学鸳鸯叫，纵然叫得断肠泣血，终究毫无用处。

天渐渐亮了，犯人们纷纷过来告别，拍我一下，或者握握我的手，有的说“一路走好”，有的说“再见了”……

我慢慢走出，外面是明媚的阳光。正是暮春五月，北半球最美的时节，每一朵花都在热烈绽放。

刑场设在苍凉谷的河边，远望是夷齐山金色的庙宇，梵唱隐隐，清露无声滴落，白鸟飞越树巅，浓荫深处蝉声忽起，刹那间满山花开。我慢慢走下车，踏过暮春柔软的草地，心中没有恐惧，也不再忧愁。死亡姗姗而来，像一个身姿美妙的少女，我抱住它，就像握住一只小小的酒杯，此生甘苦，都在一啜之间。

“魏达，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我摇摇头，一个黑色的影子渐渐走近，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昂起头来。暮春五月，繁花盛开，一只幼鹤振翼而起，直入青天无垠…

第三十五章

黑暗无边，我飘飘下沉。人间歌声悠扬，一重重门扉次第打开。远方人语隐隐，有人笑，有人哭，一个声音絮絮而言：世界已经老了，我们如此年青……

我累极了，一点点睁开眼睛。肖丽睡得正香，身体紧紧蜷缩着，像一只毛茸茸的小老鼠。我温柔情动，忍不住地亲了她一下。她翻身醒来，攥着两个小拳头揉眼睛，形象十分可爱：“哎呀，你这么早就醒了？”我说年纪大了，睡不着了。她嘻嘻地笑：“倚老卖老！你嫩着呢，老什么老？”接着问我早餐吃什么，我说你手艺那么差，鸡蛋都能煎成焦炭，还是我来吧。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那我要一个双面煎蛋，煎老一点哦，厨师。”我笑起来，慢慢坐起穿衣，手机嘀嘀地响了两声，还是任红军那条短信：能不能借我十万元？一个月以后还你。我如梦方醒，呆了半晌，给他回拨过去，任红军连声长叹，说真是走投无路了，问我能不能临时周转一下。我说谁都有艰难的时候，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放心，十万块你先拿去用，不过有句话你听好了，“这钱是救急的，可不是给你花天酒地的，你他妈给我正经点！”任红军连声表白：“那当然，那当然，我也快40了，哪能连这点事都不懂？老魏，你尽管放心！”我说那这样吧，你下午把老潘叫上，咱们一起坐一坐。他哈哈大笑：“老潘？老潘才没空理你呢，人家现在是学者！现在各级领导都要学习法律，老潘进了讲师团，天天给市长上课，你想见他，嘿，先预约吧！”

我若有所失，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窗外红日初升，晨光中的街市清新而美妙，我瞬间恍惚，想起梦中那些生死悲痛，心中隐隐一痛。

油锅热了，流质的鸡蛋渐渐凝固，我心情大好，感觉自己像个艺术家，正在雕琢世界上最美的作品。很快肖丽也洗漱好了，站在门外大叫吆喝：“厨师，饭做好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她俏脸一板：“手脚这么慢，你怎么给人家当厨师的？”我赶紧道歉：“对不起，要不您扣我工钱好了。”她噗哧一笑，奔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腰，我在她手上啪地拍了一记：”去！没看正忙着呢？“她摇头晃脑地笑，帮我递盘子、热牛奶、烤面包片，忙得不亦乐乎。我忽然心有所感，想起那个漫长的梦，想起另一次凶狠而悲惨的人生，心中有点惆怅，更多的却是欣慰，想虽然没当成大律师，毕竟我还活着。梦里的风光无限，醒来却依然是凡俗的人生，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生死之后，我已经学会了珍惜，而珍宝始终都在我的手心。

肖丽吃得格外香甜，把自己那份吃了个净光，又来抢我的。我笑吟吟地望着，感觉心中的坚冰全都融化，不觉摊开了身体，幸福地长叹一声。肖丽温柔地望过来：“喂，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爬山好不好？”

我说恐怕不行，要去所里一趟，要给任红军送钱，还要去政府办点事……她一撅嘴：“忙，你就知道忙！”我摇摇头，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不过政府那个案子有点麻烦，缺一个证人证言，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作伪证？犯法的吧？”

我点点头：“说伪证也对，不过事情不大，算不上违法犯罪……”

“我可不敢。”肖丽一脸惊恐，“老魏，你可别害我，我从来没做过犯法的事，也不想坐牢……”

“我当然明白，可你要不帮我，这案子就麻烦了，”我说，“你看我都这么老了，要是再不结婚，只能当一辈子老光棍了。《婚姻法》有规定，这事必须双方同意，可我至今也找不到一个愿意嫁给我的，小丽，你能不能跟我去作这个伪证，说你愿意嫁给我？”

她直扑过来，砰砰捶打我的胸膛：“你这个坏蛋，吓死我了！”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她倏地挣开，轻轻地摸着我的脸：“老光棍真可怜，你让我想想，嗯……，要是我都不嫁给你，估计也没人看得上你，好吧，谁让我心软呢，就当做好事了！”说着紧紧抓住我的手：“走，我跟你去作伪证！”

——完——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序言

真正的文明实质上是一种精神秩序，因而其准则并非物质财富，而是精神洞见。

——C•道森

死亡不是无知，而是不表态。

从长天大厦到太子山庄，开车五十分钟，坐公车一个小时，走路要走半天，肖然喝了半斤五粮液后，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生。

开加长货车的香港司机蹲在路边瑟瑟发抖，交警询问时，他指着肖然的防弹奔驰口吐白沫，下巴咯咯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个记者围着那堆豪华的废铁“咔嚓咔嚓”地拍照，闪光灯下，肖然满身鲜血，双眼圆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奇异地勾在胸前，胳膊上有一排殷红如血的牙印。

天亮时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车被拖走，血迹洗净，肖然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太平间里，死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晨的阳光下，人们步履匆匆地走过一条条街道，一面低头看表，一面大口咬嚼刚买来的包子。这就是深圳，八点钟的深圳，危险而华美的城市，一只倒覆之碗，一朵毒蛇缠身的花。

没有人知道肖然死去。这个时候，刘元还在睡觉，陈启明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煎鸡蛋，陆可儿蓬头垢面地往脚上涂兰蔻指甲油，卫媛拉开紫色的窗帘，对着后海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随着音乐跳健美操。在千里之外的鞍山，韩灵犹犹豫豫地走出家门，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死者的容颜即将被遗忘，活着的人笑逐颜开，大步向前。而无论你行善还是为恶，富有还是贫穷，你都将走向那个终点：鲜血涂地、尸骨无存，或为脓血，或为飞灰。

那个死者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

第一章

肖然赚的第一个五千元充满了罪恶感。他那时在雅诗轻兰公司做采购员，雅诗轻兰是一家肥皂公司，生产一些号称能减肥、能丰乳、还能治痔疮的神奇香皂，每天都在电视上神吹一气，广泛地欺骗全国劳动人民。

他们老板叫牛乔，体重足有三百斤，人送外号叫做“肉牛”。每次去夜总会玩，肉牛总要关照妈咪：“要个波霸要个波霸。”然后再咂咂两片紫黑色的牛唇，口水都似要滴下来。波霸的需求缘于供应不足，肉牛不止一次向朋友诉苦，说他老婆既没前又没后，简直就是条人干，刷上层亮漆就能当镜子用。所以肖然对他们的丰乳产品满怀忧虑。

那是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刚刚南巡完，深圳就像一个迅速膨胀的大面包，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公司成立，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怀揣梦想、拿着边防证涌进这个南海边的小渔村。一夜暴富的传奇随风飘扬，公车上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一个破衣烂衫的家伙说：“我明天有一船货到蛇口码头，你要多少？”另一个同样破衣烂衫的家伙一脸不屑：“做贸易？那不是糟蹋钱吗，我刚在宝安圈了十几亩地，做房地产才能赚大钱，兄弟！”

和所有无根无底的打工仔一样，肖然眼看着钞票哗哗地从身边淌过，却只能靠一点可怜的薪水勒腰扎脖地过日子。雅诗轻兰是出了名的鸡贼公司，每月只给他一千三百元，这在当时的深圳也就是刚刚够花。肖然每月往家里寄二百，给正在读大学的女朋友寄一百，房租三百五，吃饭四百，公交车一百，买牙膏香皂什么的再用去一百多，一到月底就开始心慌，就怕老板趁夜跳墙而去，那他就要挨饿了。

那时的深圳像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砖瓦满地，泥灰飞扬，天气热得像发酵的烂草，随便嗅一鼻子都是臭烘烘的味道。肖然住在蛇口蓝园，一个喧嚣杂乱、拥挤而闷热的家，楼道里挂着各种颜色的裤衩胸罩，耳边响着全国各地的土语方言，一到晚上，烟尘四起，人声鼎沸，整栋楼都好像要飘起来。

肖然的左侧住着四个湖南来的小伙子，有一天晚上不知因为什么起了内讧，先是互相问候对方的母系祖先，接着就是噼噼啪啪的武斗，武斗过后，其中一名选手轰然撞开房门，穿着内裤绝尘而去；另一个头顶门框，鼻血淋漓，望着那个白花花的裸体大骂湖南三字经。右侧的房间里住着两个身份可疑的年轻女郎，每天晚上都把脸涂得万紫千红，穿得破绽百出，扭腰摆臀地走过肖然门前，然后消失在深圳繁华的夜色中。

肖然后来一度很怀念蓝园的生活，那种喧嚣混乱、充满了动荡与不安的生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人物都可能出现，就像一出自发上演、没有编剧、没有导演的电影。你是旁观者，但你随时有可能成为主角。

一九九二年的肖然还是个童男子。他女朋友叫韩灵，比他低两届，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爱情比后来要纯真得多，避孕套基本派不上用场。

肖然对韩灵的违法行为也仅限于拉手、拥抱和亲嘴，毕业前夜他奋起色胆，一把将她的白色T恤衫从牛仔裤中拽出来，手野蛮地伸进去，击退了韩灵的挣扎和推拒，顽强地向上爬行，两分钟后，那只不安分的手又试图向下做更深入的探索，正闭着眼哼哼的韩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桃小嘴大张，在他胳膊上重重地啃了一口。

两个月后，肖然向韩灵抱怨道：“我身上只有三个伤疤，其中一个就是你的功劳。”另外两个，一是肚脐，一是手上的割伤，那是他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缝了三针。韩灵听完这话后，在电话里响亮地亲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活该！强奸犯。”

深圳是一个激情充溢的城市，同时也充满了失落感。一个人的时候，“强奸犯”肖然经常会想起那年的午夜游行。那事是他们宿舍的范越惹出来的，他踢球时打碎了保安室的玻璃，几个保安蹿出来骂娘，范越也是个文学青年，用莎士比亚式的语言回了两句嘴，大意是“令尊的衣柜里藏着一匹母马，你奶奶的靴子里开满了鲜花”之类。保安们骂之不过，转而诉诸武力，满校园追杀坏分子，范越速度快，东拐西绕地逃回了宿舍，气还没喘匀，五六个家伙踹门而入，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动手，砸碎了镜子，踢翻了桌子，打得范越满头是血。

为这事学校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肖然他们贴了大字报，组织了示威游行，举着火把在校园里唱了一夜《国际歌》。就在礼堂门前，肖然发表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演讲，他头缠白布，声嘶力竭地喝问：“谁捍卫我们的尊严？谁保卫我们的自由？”模样像个要剖腹自杀的日本浪人。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是啊，白衣如雪，激情万丈，但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生存的经验足以证明：尊严和自由并不是最重要的，每月能不能按时领到一千三百块，这才是生活的关键。

韩灵上个月打电话来，含蓄地表达了对一件风衣的爱慕之情，那风衣价值二百七十八元，“小米买了一件，可好看啦。”韩灵是东北人，从小就会发嗔耍嗲扮娇娇。肖然捏着干瘪的钱包，嘴里一个劲地发苦，像咬破了自己的苦胆，还得硬起头皮假装温柔：“那就去买吧，我马上给你寄钱。”韩灵奸计得逞，心情大快，跟他投诉了半天伙食质量和公寓科的变态大爷，直投诉到华灯齐绽放，月上柳梢头。

每次给韩灵打电话，他都会不顾羞耻地吹上一通，“我又加薪啦”，或者“昨天跟我们老板一起吃海鲜，他亲口说要提拔我”，事实上他进雅诗轻兰一年了，薪水没涨过一分钱，公司的采购部经理是老板的亲侄儿，就算肖然长俩脑袋，也断然爬不到这个位置。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深圳，你有钱，可以为钱自豪；没有钱但有未来，可以为未来自豪；又没钱又没未来，只能假装自豪。

上周六陪牛侄儿到宝安看了几家纸品厂，这周刚上班，他就收到了十四页传真，光信达印刷厂一家就发了十页，这个猪窝一样的破作坊把自己吹得地下绝无、天上仅有，悠久的历史能一直追溯到宣统年间，财力雄厚得连李嘉诚都自叹命苦。此猪窝的老板姓卫，一个獐头鼠目的潮州人，送肖然和牛云峰出门时，他故意落在后面，趁牛云峰不注意，轻轻拉了拉肖然的衣角，飞快地比了个“六”的手势，肖然笑笑，望着牛侄儿肥硕的屁股，面不改色地大步前行。虽然做采购工作的时间不长，他也明白卫老板的意思：从他这里进的货，有百分之六的回扣。

任何时候采购工作都是一件肥差，那时候流传着一个段子，把各种职业分了三六九等，其中有一句说的就是采购员：三等人，干采购，白吃白喝拿回扣，地位仅次于人民公仆和“扭扭屁股就赚钱”的明星。前些日子公司辞退了一个叫张志刚的采购员，此人前脚刚迈出大门，牛云峰就召集会议声讨他的罪行，声色俱厉地号召大家敬业爱岗，多奉献，少索取，万万不可偷鸡摸狗，“吃回扣的，一律开除！”说得唾沫横飞，脸瘪得像被谁揍了一拳。

下班后肖然跟公司的刘会计聊起这事，说张志刚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大胆。刘会计长叹一声，说这家伙才精呢，这三年他至少捞了十五六万，还没落下什么把柄。说得肖然一愣，想起自己每月干巴巴的一千三百大洋，心里一阵失落，感觉像丢了个钱包。

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个心眼，谁的单他都要瞄上一眼，只要觉着价格有问题，就偷偷记下来，再一一打电话到厂里去核实。这么干了一个月，他就发现采购部的七个员工，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屁股上是干净的，连牛云峰都算上。牛侄儿半个月前买了两台压膜机，一台一万九千八百元，根据肖然的估算，他至少从中黑了一万块——人家厂里的标价才一万六，而根据采购的惯例，这价格至少可以压下百分之二十来。

这种发现让他豁然开朗。这周一上班，牛侄儿就催着他要包装盒的订单，按照公司规定，一份采购订单至少要有三家供应商的比价，他思忖了半天，拿出订单，一笔一画地填写：宝安信达：五毛六分；港厦九原：五毛八分五；蛇口联兴：六毛零五厘。写的时候想起了信达厂卫老板鬼头鬼脑的模样，心里无端地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与钱比起来，清白又算什么东西呢。

其实肖然很清楚，同样规格质量的包装盒，在东莞的天富厂做，只要四毛八，不过肉牛老板两周前刚跟天富厂吵过架，吵到最后，肉牛捏着裤裆发誓：“丢你老母！以后你的货白给老子，老子都不要！”天富厂的老板乃是吉林省四平府人氏，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狠人，闻此言勃然大怒，施一招举火烧天式，满嘴白沫地发狠：“丢你姥姥！你出十倍的价钱，老子都不卖给你！”

那时候的商人都很重视气节，很有点战国时重义轻利的传统，事情在几年后才有所变化。二○○一年肖然在圣弗兰克赌船上玩富豪百家乐，旁边有个温州的公仆赢了七百多万，狂喜之余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牛烘烘地向周围的人大派筹码，此事一度传为笑谈，人人不齿，只有肖然笑嘻嘻地拿起了那堆筹码，还向公仆鞠了一躬，说：“谢谢老板，能不能再给点儿？我今天手气不好。”

如果说成功的商人都是天赋异禀的动物，那么肖然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这种天赋。填完订单后，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找牛云峰签字，而是把它塞进了抽屉，直到四天后，牛云峰很不耐烦地问他：“那个包装盒的订单还没做好？你怎么搞的？要是误了工期……你还想不想干了？！”

肖然憋了一口气，脸刷地红了，翻腾了半天，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薄薄的A4纸，像个老实孩子一样低头认罪，说经理对不起对不起，话没说完，眼泪都像要滚出来。牛云峰用鼻孔表示了一下他的权威，提笔画了押，然后用常德普通话训斥肖然：“你！立刻传给信达厂！真要误了生产，小心你的奖金！”

那是肖然到雅诗轻兰一年来最大的一张单，十五万个包装盒，合计价款八万四千元，交货时间：马上；付款期限：货到后一周内；制单：肖然；审核：牛云峰；总经理审批：牛乔。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烂草的臭味，肖然站在一张“基本路线一百年不变”的宣传画旁边，摸着裤袋里鼓鼓囊囊的五千元回扣，财大气粗地告诉韩灵：“我又加薪啦……我给你寄了五百元，够不够？”几个人踢踢踏踏地从旁边走过，他侧身让了一下，对着话筒小声地说：“我喜欢你穿风衣……还有，我爱你……”

打完电话后，肖然付钱上楼，不到两分钟又走了下来，对看电话的老头儿说：“大爷，你刚才找错钱了，少给了我一块钱。”

第二章

我可以请你吃饭，但不能借给你钱，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你。千万别求我给你找工作，我的工作都是自己找的。是的，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在我这儿住几天。

这是深圳的原则。在火车站长椅上辗转难眠的，在人才大市场拥挤的人群中汗流满面的，在午夜的草坪上忍受蚊虫叮咬的，在罗湖、福田、南山、蛇口的工厂里头晕眼花、牙龈出血、月经失调的，不管你学历高低，不管你现在坐奔驰还是开宝马，你肯定都说过这两句话，或者说在嘴上，或者说在心里。

刘元刚到深圳时，裤衩里缝了两千元，两个上衣口袋各装了五百元，在一九九一年来到深圳的大学生中，他绝对可以算是个富翁。不过这个富翁在深圳待了四个月就破产了，整个一九九一年，他基本上处于失业状态，只在一家公司短暂地干过不到一个月，收入不到九百元。一九九二年新年钟声敲响时，这个富翁正躲在蔡屋围一家低档旅馆里，看着破破烂烂的床单，越想越伤心，抱着脑袋就开始号啕大哭。

那夜的深圳特别黑，街上没有车，没有行人，连路灯都不正常，闪闪灭灭的，像荒山墓园里阴森的磷火。刘元的哭声混合着香港那边的鞭炮声和欢呼声，在冰冷的深圳夜空久久回荡，像一曲婚宴上的丧歌。

十年之后，刘元穿一套深灰色的范思哲西装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说起当年的艰苦历程，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你相信吗，”他对漂亮的女主持人说，“我那天只吃了一包华丰方便面，身上只剩下七块钱。”

那七块钱刘元花了四天。最小的酥皮面包都要卖五毛钱一个，他一顿吃一个，然后就拼命地灌凉水，喝得肚子里哐当作响。旅馆老板娘每晚都在外面炒菜，又炖鸡又炖鱼，香味四散，刘元头顶着门框，感觉胃里像着了火一样，不停地抽搐，恨不能出去一刀把他们宰了，然后抢过鸡鱼来大吃一通。就这么熬了七十多个小时，第四天起床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眼前金星闪，肚里钟鼓鸣，要不是东莞的三叔来得及时，他估计就要活活饿死。

肖然和刘元是同班同学，毕业后又一起来到深圳，但两个人关系并不好。在肖然看来，刘元的苦难完全是咎由自取，活该。他一直都不喜欢他，认为刘元太奸、太会算计，也太有侵略性。那年的保安打人事件，整个学校闹得沸反盈天，所有人都站在队列里挥舞拳头，只有刘元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们窜进窜出，眉头皱得像一头大蒜。

后来连公安局都介入了，在最紧张的几天里，肖然趴在床上装病，嘴里半真半假地不停哼哼着；陈启明一页页地写检查，他老爹闻讯赶来，差点打断了他的狗腿；只有刘元，像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看书，然后写了满满四页纸的《入党申请书》，还在宿舍里背诵鲁迅的名言：“游行是不足取的。你们……太幼稚。”为了这句话，肖然不知骂了多少句娘，有一天趁他不在，几个人越说越气，肖某人一时没压住火气，抓起他的饭盒就扔到了窗外，刘元回来后发现吃饭的家伙没了，心知有鬼，不过势单力薄，也只能隐忍不发。

真正交恶是大三下学期，韩灵来他们宿舍聚餐，刘元借着酒劲儿，不停地抨击肖然，说他睡前不刷牙，脱下的袜子能砸核桃，至少说了二十遍“肖然这个农民”，说得这个农民一声怒吼，一肘将邓辉的脸盆捣了个对穿，要不是陈启明死死地拉着，二○四室那天说不定就要搞出人命。

作为那场战争的真正原因和关键力量，韩灵的态度十分暧昧，先拉一下肖然，肖然哼了一声；再拉一下刘元，刘元艰难一笑，转头就狰狞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肖然，恨不能生吃了他。在他们中间，身材矮小的陈启明满面通红，奋力地撑开双手，嘴角源源不断地冒着白沫，像一瓶生气的啤酒。

韩灵和刘元都是鞍山人，韩灵入学时，刘元扛着她的大包小包，从火车站一直走到学校，累得大汗淋漓。那时候还没有飘柔海飞丝什么的，刘元斥近百元巨资帮她买了青苹果洗发香波、中华牙膏、北京针织一厂的毛巾，还有一套小兔子图案的睡衣，就差买卫生巾和内裤了。韩灵感激得无以言表、五体筛糠，立马就认了刘元当干哥哥，还非要请他去门口的川菜馆吃饭，“哥你能喝酒不？晚上咱俩喝两杯。”

喝醉了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醒来头疼，开车可能会被拘留，会说错话、认错人、办错事。有人喝醉了哭，有人喝醉了笑，有人喝醉了一声不吭。刘元对肖然说，王八蛋，我要是不喝醉，哪他妈会有你？！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六日，刘元架不住小师妹的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硬着头皮喝下去五口杯二锅头，第五杯刚一下肚，他就一头扎进一盆酸菜鱼里，吐得虎啸龙吟、日月无光。旁边有几个北京地痞尖着嗓子大笑：“傻，嘿，给娘们儿灌倒喽！”

那个夜里刘元的表现堪称经典。很多年后人们还记得那个不可一世的醉汉，他在校门口躺成一个酒气熏天的“大”字，谁从他身边走过他就问候谁的母亲，连人称“考场名捕”的系主任都不放过。肖然他们闻讯赶来时，刘元正大声背诵那首著名的《为什么你不生活在沙漠上》，旁边的韩灵一身酒气，粉脸通红，急得手脚乱跳，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你要把事业留给兄弟留给战友

你要把爱情留给姐妹留给爱人

你要把孤独留给我留给自己

……

那个夜晚对肖然、韩灵和刘元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一夜。但在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安静的夜晚会埋藏着重重的杀机。那时刘元正人事不省地打着呼噜，肖然的西装上沾满了刘元呕吐出来的盛宴，臭气熏天，韩灵坐在宿舍中央的椅子上，看肖然有条不紊地冲糖水、敷热毛巾，还小心翼翼地帮刘元脱了衣服鞋袜，一脸慈祥地给他盖上被子，韩灵看得心中异常感动。

那夜的月色很好，墙外的玉兰树在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肖然收拾完刘元后，胸中异常气闷，正想抱怨两句，转过头就遇上了韩灵的目光，这时月亮划过树梢，蔚蓝色的月光透窗而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肖然笑了，韩灵也笑了，在一片静谧之中，肖然听见自己的心嗵嗵地跳了两下。

从那以后刘元再也没喝醉过，一九九八年邓辉到深圳旅行结婚，肖然在南海酒店花了一万多元，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喝到最后，陈启明抱着桌子腿叫妈，肖然趴在地毯上一拱一拱地往前爬，说要游到香港，邓辉也酒后现形，不顾身旁铁青色的新娘，抱着餐厅服务员就要喝交杯酒。闹得不可开交时，餐厅经理叫过来四五个保安，要把他们一一送回房间，这时刘元突然像只豹子一样蹿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肖然面前，一脚蹬在他肚子上，肖然像中弹一样砰地倒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傻了，刘元提起西装，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来，眉毛一挑一挑地说：“肖然，你记住，这一脚是你欠她的！”

《北京人在纽约》流行之后，刘元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如果你爱他，送他去深圳，他可能会发财；如果你不爱他，送他去深圳，他肯定会背叛。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可靠，他指着窗外说，每一个男人都可能是嫖客，每一个女人都可能是妓女，你如果想找爱情，离开吧。

刘元是他们三个人中最早成为男人的。荔枝公园落成后，立刻成为低档妓女的交易市场，每当夜幕降临，这里总是特别热闹，有溜冰的，有跳舞的，高尚的人们合唱《党啊亲爱的妈妈》，不高尚的民工们坐在旁边打牌赌钱，赢个二三十块就能吃顿鸡煲。

在黑黝黝的荔枝树下，总会站着一些年龄不详、面孔模糊的女郎，有含蓄的，像寂寞的闺中少女：“靓仔，聊聊天吧？”有粗鲁的，性感得犀利无比，“大哥，操逼不？一百块。”刘元一九九三年遇见的一个像是卖旧货的奸商：“打飞机二十，上床一百五，包夜三百，要不然，把你的旧电视给我吧。”

就在这里，在这个散发着热带气息的公园里，刘元用一百元的代价，轻轻走过了自己的纯洁年华。

他那时刚刚跳槽到第四家公司。在此之前的经历，简直可以说是一段血泪史。刘元的第一份工作足足找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每天都到人才大市场报到，像没头苍蝇一样挤来拱去，满脸谀笑地递上简历，一脸羞红地缩回双手。招聘人员不管职位高低，一律硬邦邦地板着脸，翻着雪白的双眼，状如阎王殿前的便秘小鬼，“有工作经验吗？没有？下一个！”

有一次一家贸易公司招聘业务员，刘元奋力挤进人墙，刚要跟招聘的肥佬打招呼，那厮一看他拿的是《毕业生推荐表》，立马不耐烦地挥手，像撵猪一样往外轰他：“刚毕业的，去去去！”气得刘元差点吐血，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凶猛地拱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咬谁一口。

刘元刚到深圳时住在上沙村，那时的上沙村还是一条黄土路，一下雨就满身泥点，看谁都像被我军俘虏的境外特务。刘元在他老乡的床上挤了十六天，最后实在受不了摔碟子打碗的逐客暗示，怀一腔怨恨拂袖而去，扛着两个大编织袋搬到蔡屋围的廉价旅馆，跟一帮脚臭得熏死臭虫的河南人睡在一屋。

有一天一个叫赵康东的南阳农民坐在他上铺剪脚趾甲，刘元在人才大市场碰了一天钉子，心中烦躁无比，闷闷不乐地泡了一碗华丰三鲜伊面，刚吃了两口，一片硕大无比的、黑糊糊的硬壳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进碗里，刘元当时就炸了，一跃而起，劈头盖脸地把那碗面扣到了赵某人头上，一边带着哭腔喊：“太欺负人了！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那天刘元被打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他睡觉时就会在枕头下放一把刀。

十年后，刘元成了内地最著名的策划人，《商潮》杂志称他是“经营大师、企业良医”。有一次在华南卫视做访谈嘉宾，那位家喻户晓的美女一脸媚笑地问他：“刘先生，在您的奋斗历程中，最让您感到骄傲的是什么？”刘元沉思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坚持。十年来，不管多苦多累，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刚说完，台下就响起了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

聚光灯下的经营大师显得有些忧郁。一片欢呼声中，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年轻的刘元站在一片花树中间，双眼明亮，一身洁净，对那个同样年轻的韩灵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记住，我会一直等你。”

因为韩灵，刘元几乎爱上了肖然。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比较两人的优势：他是城市户口，父母都是教师；肖然家在农村，爹妈都在修理地球；他身高一米七七，肖然一米七六；他是著名的校园诗人，肖然只会踢足球，还踢得不好；他有两套西装，一套阿迪达斯运动服，肖然只穿得起拳王内裤，校外小摊上买的，三块钱一条；他除了眼睛小点，五官还算清秀，肖然一嘴四环素牙，脸上遍布雀斑。比较来比较去，他都觉得韩灵无论如何应该爱上他，而不是那个土了吧叽的肖某，所以只能怪韩灵瞎了眼。

肖然来深圳，他也来深圳。肖然每周给韩灵打一次电话，他工作不稳定，也会隔三差五地跟韩灵联系一下。不争取就没有机会，他总这么想。直到韩灵毕业来到深圳，这个梦才算彻底醒了。那个夜里，他眼睁睁看见韩灵从火车站走出来，和肖然拥抱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他们依偎着走进楼门，韩灵一边咯咯娇笑，一边紧紧搂着肖然的胳膊，然后那盏灯亮了起来。

刘元徘徊楼下，心中欲悲又喜，几次想高声呼喊，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在一片喧闹之中，那盏灯无声无息地熄了，刘元想象着他们正在做的事，想象着韩灵此刻的神情和状态，心像是跌到了谷底，晃了两晃，无声地坐到了地上。

然后，刘元就去了荔枝公园，有人跳舞，有人唱歌，他拖拖拉拉地往黑影里走，几个女人上来招呼他，他像没听见一样，一步一顿地走过，像一个鬼气森森的影子。是在哪棵荔枝树下？那个满脸皱纹的东北女人问他：“靓仔，玩一会儿不？一百块就行。”

刘元刚想说“滚”，突然心中热血翻滚，一生的际遇喷薄而来，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按到在地上，那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元就凶猛地压了上去，这时微风轻拂，木叶婆娑，月亮像含泪的眼睛，正被猛烈摇晃着的女人听见身上的男人低低地喊了一嗓子：“韩灵！”

第三章

一件范思哲衬衫，八千七百元；一支十五毫升的SK-Ⅱ眼霜，六百二十元，不要瞪眼睛，这是穷人用的。

一套阿曼尼女装，二十七万港币；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说起来不贵，八万元，不过，是美金；一块卡地亚名表，算了，不说了，你就是不吃不喝，几辈子也买不起。

蓝鲸夜总会有个坐台小姐绰号林青霞，身高一米七二，生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江湖传闻，看过她身体的人都已经狂喷鼻血而死。有一天晚上她接待了一个香港客人，第二天就买了两套房子，好一点的自己住，差一点的租了出去，房客中有一个经理，有一个总经理。

有个人跟老婆离婚，分家产时吵得口舌生疮，其人大怒，摧心一掌，打得老婆跌落尘埃。其老婆虎啸一声，正待疯狂反击，听见老公咬着牙说：“丢！我再给你加一点！行了吧？！”

这一巴掌值两千万。

奔驰600差不多算是最豪华的车了吧，一九九八年七月中旬，有个潮州人开了一辆在深南大道上兜风，不小心跟另外一辆美洲虎轻微碰撞了一下，交警赶过来盘问不休，潮州人听得不耐烦，击节长啸：“这车我不要了！”不是说大话，一年之后那辆车还待在停车场里，轮胎上长蘑菇，真皮座椅里住了一窝耗子。

不用叹气，这不算奢侈。在深圳，还有更奢侈的东西，那就是：爱情。

爱情。

韩灵到深圳的时候，正是肖然开始发迹的日子，所以他一直说韩灵有旺夫运。那时肖然已经离开了蓝园公寓，在粤海工业村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一九九三年的肖然已经不愁温饱，腰里还颇有点余粮。

那时股市正热，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排队认购新股，买到的笑，买不到的自叹命苦，连守厕所的都会画K线图。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拿机关枪在深圳街头扫一梭子，十个死的有八个都是股民，剩下那两个还是股评家。

肖然的顶头上司牛云峰是他们公司最先入市的，买进卖出几回合就赚了两万多。肖然吃了几笔回扣之后，资产已经达五位数之巨，看牛侄儿炒股炒得欲仙欲死，不禁贼心瘙痒，从银行里取出一万多元，在二十七块八的价位上买了四百股深发展，不到两个月就猛蹿到三十九块二，生性保守的肖然不敢再捂，果断地出了货，一转手就赚了四千多。

没过几天，韩灵毕业来到深圳，为了赢得佳人芳心，肖然不顾家底地带她去了深港海鲜城，那天的肖然分外风骚，身穿一件青灰色的风衣，油头锃亮，白眼瘆人，周润发见了都要打寒战。服务员过来点菜时，肖然右手前伸，戟指笑谈：“白灼虾、鲍鱼、圆贝，”韩灵看了一眼菜价，惊恐万状地吐了一下舌头，右手狠狠地捏了他一下，她不捏还好，这一捏越发激起了肖然的万丈雄心，他猛地挺直腰杆，气冲斗牛地问：“龙虾有吗？来条龙虾！”

不知道是爱情的力量还是龙虾的力量，那天晚上，肖然对韩灵实施的侵略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初经人道的肖然在前半场一直不得要领，一接近球门就抬不起脚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折腾了半夜，两个人都累得大汗淋漓，韩灵坐了一天火车，实在是撑不住了，打着哈欠摸了摸他的作案工具，说要不然算了吧，先睡觉，明天再说。肖然正满腔悲愤，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说他妈的我还不信了呢！说罢悍然发动攻势，韩灵措手不及，皱着眉头大叫一声，两手紧紧地箍住肖然，指甲在他背上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我也是。

肖然紧紧地抱着韩灵，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算现在死了，也觉得不缺什么了。韩灵轻轻地拍了他一下，说你胡说什么。肖然突然激动起来，翻身坐起，说真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死都是笑着死的。

窗帘遮住了星光，屋子里漆黑而寂静，一些隐约的笑声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像是神秘的预言。隔壁的婴儿突然夜哭，哭声若断若续，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苦难。肖然俯下身，贴在韩灵耳边轻轻地说：“亲爱的，你是我这辈子永远的新娘，即使将来不能在一起，我也要永远记住今天的你。”韩灵心里一阵感动，脸埋在肖然胸口，越想越难过，过了一会儿，她肩头耸动，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年肖然二十三岁，韩灵二十二岁，他们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不到两万元。他们永远的洞房，粤海工业村旁边那栋破败简陋的屋子，在二○○二年初被拆成一片瓦砾。

那时鞍山的韩灵已经成了一名小学教师，上午两堂课，下午两堂课，讲得喉咙肿痛，吃多少“金嗓子”都不管用，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找同事宋世杰代课。宋世杰是个老鳏夫，老婆死了七八年了，一直也没再婚，天天闷闷不乐的，不过对韩灵一直很照顾，每天上班都替她抹桌子倒水，还经常给她带点梨和苹果什么的，说多吃点水果对嗓子好，韩灵开始不好意思要，后来也渐渐习以为常。

当小学老师很累，韩灵每天中午都要小睡一会儿，如果没有别的人，老宋就会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件衣服，韩灵说谢谢，老宋总是憨厚地笑笑，嘱咐她：“别着了凉。”就在肖然死的前半个月，韩灵大病了一场，老宋给她买药、买水果，一天三顿给她送饭。

病好后韩灵觉得无物以报，狠了狠心，终于躺到了老宋的床上，大概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老宋刚一碰到她就一泻如注，“扑通”一声趴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韩灵拿卫生纸简单擦了擦身体，然后轻轻搂住他皱皮松松的脖子，说老宋啊，你可真是个好人。这时月亮滑过中天，楼群间光影重重，眼角布满皱纹的韩灵突然心里一动，像茫茫黑夜里的火花一闪，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老宋的胸口，然后在心里轻轻地问：

肖然，你在深圳还好吗？

第四章

陈启明是典型的傻人有傻福，毕业后分回老家的粮食局，干了一年多，实在忍受不了行政机关水裆尿裤的办事风格，再加上领导一直看他不顺眼，说某人上学时煽动过学潮，政治上有问题。说得某人恨炸胸膛，一怒之下写了长达万言的辞职报告，从政治体制抨击起，一直抨击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公粮制度，最后还居心叵测地提到了他们科长每天占着茅坑长达半小时的事。

在报告的结尾，陈启明庄严地发表声明：“我觉得辞职首先是个良心问题，其次还是个智商问题，粮食局这个破地方，只有白痴才能待得下去。”他们科长本来还打算假惺惺地挽留他一下，一看到这句话，差点气炸了头盖骨，颤抖着四肢签了“同意”二字，这样陈启明就成了粮食局最早放弃国家粮食的家伙，一个不容于所有领导的叛逆者。

叛逆者于一九九三年五月三十日登上了去广州的火车，那年他二十二岁，三十多小时的旅程，他一直都不大清醒，想象中的深圳就像天堂，鲜花铺地、美酒盈樽、走路都会踢到金子。他甚至还想到某一天衣锦还乡，跟科长见面的情景：油头锃亮的陈启明缓缓摇下豪华座驾的车窗，亲切地对他们科长说：“科长，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自行车还是很新啊。”那辆自行车是他们科长花九百元买的，对之视若己出，每天都要在食堂的水龙头下擦洗一遍，亮得像许大马棒的盒子炮。

火车在儿童节的中午到达广州。陈启明提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包，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来到万头攒动的广场上，面前的景象让陈启明销魂荡魄、欲仙欲死：在令人窒息的热浪和噪音的包裹下，黑压压的人群拥挤着、叫嚷着、冲撞着，像一个巨大而湍急的漩涡，没有什么不能被吞没，没有什么不能被毁灭。

几个山里汉子正围着几只破破烂烂的编织袋抽烟，灰扑扑的脸上汗水直流；几个满脸灰泥的小男孩一路蹒跚而来，向每个人伸出双手；有一个“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口齿不清地哀求：“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吧。”陈启明掏出十块钱给了小男孩，一下子从梦中醒了过来，环视着这个苦难的广场，看见一个小偷正拿着镊子从一个老头口袋里掏钱，四周的人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我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一九九三年的最后一天，陈启明满脸通红地对肖然说，“我没什么本事，也不想吃苦，唯一的选择就是嫁给黄芸芸。”

那天他们辩论了很久，正方辩手陈启明坚持物质利益至上，认为村长家的女儿，黄芸芸，有钱且有房子，且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年的分红相当于陈启明当时工资的六十几倍，“她至少可以让我少奋斗二十年，从此不再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你说，”陈启明咬着牙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嫁给她？”

反方第一辩手韩灵认为陈启明嫁给黄芸芸恐怕会牺牲掉一生的幸福，“你和她会有共同语言吗？”她问，“黄芸芸初中都没毕业，你和她说什么呢？”站在可持续性发展的角度，她认为陈启明的入赘行为无异于滥砍滥伐、杀鸡取蛋，“黄家会一直有钱吗？万一有一天他们家穷了，你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又对陈启明创效益的能力表示怀疑：“就算他们家真有钱，你又能控制多少呢？别忘了，你始终是个外人。”

反方第二辩手肖然认为这桩买卖的成本太高，原因是黄芸芸的皮相实在是太对不起观众，又黑又胖，皮肤糙得可以磨刀，一张典型的热带脸，两只外翻的鼻孔，满口茶色的牙齿，一笑起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肖然一想起这个来就不停地皱眉头，好像黄芸芸就坐在他脑袋上，“就算这些你都能接受——对，关上灯都差不多，眼睛一闭张曼玉，被子一蒙钟楚红嘛，但是，你听说过张曼玉有那么厉害的狐臭么？”他夸张地比了个呕吐的姿势，“就算你没有意见，你的鼻子也没有意见吗——你到底有没有鼻子？”

陈启明当然有鼻子，而且快气歪了。听肖然放完厥词后，一直隐忍不发的陈启明拍案而起，脸上青筋跳，嘴里白沫飞，结结巴巴地怒斥肖然：“你爱韩灵的脸蛋和身材，我爱黄芸芸的钱和她当村长的爸爸，你你你……你凭什么以为你比我高尚？！”

陈启明是在喝早茶时认识村长黄仁发的。那是在下沙一间叫“福星”的茶餐厅，每天早上都坐得满满的，十年前还在田里汗出如浆的深圳农民，到此时已经洗净手脸，成了这城市纯粹的食利阶级、不劳而获的贵族。他们最经典的生活方式是这样的：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然后打着哈欠踱进茶市，要一壶茶，几碟点心，慢悠悠地一泡就是大半天，喝完茶后骑着摩托车到处去收房租，钱到手后就去打麻将，打累了才睡觉，睡醒后再去喝茶、收房租、打麻将。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仅不知道稼穑之苦，很多人连农作物都不认识了。

陈启明走进福星时已经没有空桌了，服务员把他带到一张大桌子旁，跟七八个东歪西倒、面色阴沉的老头子坐在一起，其中有两个正在激烈地辩论，嘴里烟雾腾腾，你“丢”过来我“丢”过去，丢得陈启明十分懊恼，正想换张桌清清静静地吃点东西，还没起身就被一个面皮黑黄的汉子一把抓住，然后听见一句十分提神的国语：“小火鸡（伙子）呀，你来评评理啦，你说老公强奸老婆系不系（是不是）犯罪呀？”

此人正是黄仁发，丑姑娘黄芸芸的爸爸，陈启明的未来岳父，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一家集体企业的董事，十年前他叫黄队长，现在人人称他黄总。陈启明没意识到此人在他未来生命中的重要性，他撅着嘴挣开黄总的手，没好气地回答：“当然不能算，跟老公上床，是老婆的义务！”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打谁的旗子跟谁走，这是个关键问题。陈启明说，如果有人请你当裁判，你一定要站对立场，因为参赛选手中说不定就有你的丈人。黄总仁发听陈启明发表完结案陈词后，高兴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不可一世地向他的论敌扬了扬胡须参差的下巴，像唱歌一样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歌词大意是：大学生都站在我这边，你怎么说？然后转过头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说今天你想吃乜就吃乜，你的单我包啦。

那是一九九三年七月份，相书上说陈启明那个月福星照头，天德顾身，主有贵人相助；同时咸池冲撞主星，主桃花犯命，有情事困扰。陈启明对肖然和韩灵说，算了，你们也别劝了，再劝下去就伤感情了，“这可是我的命啊。”

一年后，还是在福星茶餐厅，陈启明请肖然、韩灵和刘元吃了一顿饭。那天餐厅里人很多，闹哄哄的，一派乌烟瘴气。陈启明点了七八个菜，叫了十几瓶珠江啤酒，酒菜端上来后，他淡淡地说哥几个尽情喝吧，今天就算是我的婚宴了。

喝到一半，黄芸芸过来敬酒，陈启明搂了一下她的肩膀，似笑不笑地发表了一通演讲，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出卖人格，但想通了，你们又何尝不是？“你，”他指着肖然，“吃回扣出卖良心，你，”他转向刘元，“为工作出卖尊严，”他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说我现在算是想通了，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谁把自己卖得最彻底，谁就会出人头地，“否则，你就没有任何希望！”

那天几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酒喝得很凶。喝到最后，陈启明像堆烂泥一样粘在椅子上，肖然趴在桌子上不停地打着醉嗝，嘴里喃喃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刘元点上一根红双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灵，说你现在还好吧，一个小孩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他们，韩灵没说话，默默地转过头去，窗外是一轮惨淡的夕阳。

夜幕降临时，餐厅门口的彩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照着街上面无表情的行人。从窗外往里看，餐厅里烟气腾腾，每个人都面目不清，像一场远处的电影，剧中的人似哭似笑，但在观众眼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疑。

第五章

韩灵到深圳不到一年，就打了第一次胎。初夜之后，两个人像高尔基见到面包一样，一吃起来就没个节制，那张可怜的木床在剧烈撞击之下坚挺了几个月，终于轰然倒塌，响声震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韩灵刚开始还比较清醒，知道前七后八是安全期，可以随便灌溉，一过了安全期就要肖然戴安全帽，那时候杜蕾丝什么的还没进入中国，药店里能买到的都是国内橡胶厂生产的劣质产品，像锅巴一样又薄又脆，经常是还没进入施工现场，安全帽就已经破得千疮百孔，这样三折腾两折腾，终于折腾出事了。

韩灵那时在中洋外贸公司上班，每天打打文件收收传真，很清闲。他们老板是一个香港人，大名唤作钟德富，没什么文化，笃信济公活佛，有一天扶乩求神，问东南西北何处可以发财，济公哼唧了半天，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钟德富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终于明白了济老大的指示，于是变卖了家产，北上内地骗钱。那还是一九八九年的事，“投机倒把”在当时还属于刑法的打击范畴，钟老板自恃济公附体，胆子比脑袋都大，置人民专政的权威于不顾，悍然走私了几笔电子器材和办公设备，一下子就发了起来。

韩灵到这家公司时，钟德富五十七岁，正处于男人最后的青春期，阅人无数的老帅哥在人才大市场第一眼看到韩灵，就被她清纯的五官、窈窕的身材和那种羞涩的表情感动得浑身乱颤，问了不到三句话就拍板录用，试用期薪水一千八百元，那可是一九九三年啊，一千八百元即使在深圳也要算是高薪了。

在最开始的几个月，钟德富装得像尊坐怀不乱的真神，韩灵每次拿文件进去，他都用鼻孔轻轻地嗯一声，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连头都不舍得抬。有一天因为等两张香港来的报关单，韩灵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多，要回家了，老钟说小韩不要坐巴士了，我请你吃饭，顺便开车送你回家。

那天肖然无缘无故地被牛侄儿教训了一通，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回家后左等韩灵不回来，右等韩灵还不回来，情绪越发高涨。等了几个小时，实在是饿极了，就到楼下的士多店里买了两个面包，一边吃一边恶狠狠地啃着自己的牙床，盘算着怎样向韩灵讨还公道。

快十二点时，一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公爵王缓缓开过来，韩灵满脸媚笑地走下车，裙裾飞舞，月光满身，像个能诱人跳海的妖精。肖然正恨得荡气回肠，见此情此景，更是急怒欲狂。韩灵没注意到阴影里坐着的某人，兀自一脸媚笑地向公爵王道别，还伸进手去让老钟轻轻地捏了一下，然后哼着反革命小曲儿往回走，刚到楼口就看见了肖某人生铁一般的脸色。

“他是谁？”肖然的嗓子像是在冰箱里冻过。

“我们老板，”韩灵抱歉地笑笑，“今天加班，没有公交车了，所以搭老板的顺风车回来。”

“你们老板？你们老板？！”肖然瞪起一双雪白的眼球，“跟老板用得着那么亲热？是情人吧？”

“神经病！”韩灵诊断完肖然的病情，气鼓鼓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一声大喝：“韩灵！你给我站住！”韩灵蓦地回头，看见肖然像头发情的狮子一样，毛发倒竖、浑身筋抖，看那意思，给根火柴他就能把方圆几里给平了。

士多店老板见事不好，赶紧过来打圆场，说你们小两口平时那么恩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赶紧消消气回家去吧。他不劝还好，这一劝越发引爆了肖然心中的军火库，他一蹿丈高，怒喝道：“看看你那一脸贱相！还老板，老他妈的狗屁板！加班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啊，啊?！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这一急之下，连政治课的术语都背出来了，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好笑，抬头看见韩灵光洁如玉的俏脸，心肠立刻又硬了起来：“今天的事情你要是不说个明白，咱俩……咱俩……咱俩就散！”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吵到后来，所有的变天账都翻了出来，韩灵跟刘元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毕业前跟他们班男生搂搂抱抱的合影，都成了她淫荡的佐证，甚至连韩爷爷开工厂都成了她品质败坏的历史根源。说得韩灵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头埋在被子里差点哭断了气，肖然越数落越伤心，回首他在深圳的苦命生涯，如何被肉牛一族压榨剥削，如何勒腰扎脖，每月给韩灵寄一百元钱，如今全变成秦香莲的臭豆腐，也不禁泪流满面，伤感得鼻涕横流、吭哧有声。

根据韩灵的估算，出事就在那夜。情侣之间的批判大会往往会变成肉帛相见的床上运动，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套路。不同的是韩灵在紧急关头还不忘提醒肖然：“要戴那个。”肖然饿了一晚上，饥火和那什么火都在熊熊燃烧，早把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只听他低吼了一声：“偏不戴！”就愤然杀进了敌军阵地。

那时钟德富正坐在英皇夜总会的豪华包间里翻白眼，他已经把所有的坐台小姐都检阅了一遍，却没有一个满意的；那时刘元正在看松下幸之助的发迹史，手边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番茄炒蛋饭；那时陈启明正在梦里数钱，数完一沓就放在身上，最后被钱压得喘不过气来；当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肖然訇然一声仆倒在韩灵身上，鼻孔喷气，神经微颤，脸上还有一滴未干涸的眼泪，正慢慢滑落，在寂静无声的深圳之夜，在经济腾飞的一九九四年，在韩灵年轻美丽、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

两个月后，当那个五十多岁、号称当过中国女排队医的湖北女人一脸严肃地吩咐：“脱裤子！”韩灵的脸刷地红了，紧紧抓住肖然的胳膊，可怜巴巴地问：“能不能让他在这儿陪我？我害怕。”老队医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事不能让男人看见，否则他一辈子都会看不起你。韩灵又失望又紧张又害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转头扎进肖然怀里，小拳头像擂鼓一样，说“都怨你都怨你”，哭得肝肠寸断、四肢冰凉，哭得肖然心如刀绞，不顾老队医急吼吼的脸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闻见她发丛中淡淡的廉价洗发水味道。

手术刚开始并不怎么疼，韩灵只感觉到那些冰凉的钳子改锥铁锹什么的，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接着是老队医赤裸的手指，滑滑的湿湿的，像条不怀好意的蛇，被固定在脚手架上的韩产妇此刻突然尿意大起，心里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口把自己的鼻子咬掉，正埋怨着罪大恶极、丧尽天良的肇事者，那种锋利的、撕裂的、不可抑止的疼痛就来了，门外的肖然正准备拿头撞墙，突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跟着是老队医焦躁地训斥声：“不要乱动！越动越疼！就快完了！”听得他全身血涌，一拳打在墙上，打得四邻震动，皮破血流。肖然在心中对自己说：肖然啊，你要记住今天！

手术后，韩灵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那七天里，肖然体贴得难描难画，每天一大早就起来热牛奶、煎鸡蛋，饭做熟了再拿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然后一勺勺地喂到韩灵嘴边。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听见下班铃响他就没命地往外跑，在路上喘着粗气买炸鸡、买卤肉、买稀粥，然后飞奔上楼，一边擦汗一边给韩灵喂食，耐心得像只亲爱的麻雀妈妈。小麻雀吃饱喝足擦净嘴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左右开弓，吃两口残羹冷炙，亲一下韩灵就夺门而去，狂奔在热气熏天的深圳马路上。韩灵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被汗水洇湿的脊梁，有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唉，原来打胎如此幸福。

幸福中的韩灵并没有意识到这次流产对她意味着什么。在老队医野蛮作业之后，她一直觉得肚子撕撕拉拉地疼，手术前像盼救星一样盼望的月经倒是来了，却一来就不肯走，一连多少天都淅淅沥沥的，还经常流出一团团紫黑色的黏稠血块。

七天病假休完，脸色初见红润，按肖然的意思，她最好再续请几天，“先养好身体，然后再派你出去赚大钱。”韩灵那天心情不错，笑嘻嘻地说我都残花败柳了，赚什么大钱？就安心跟你吃苦吧。然后吊在肖然胳膊上登上大巴，在汽车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刚到上海宾馆，就感觉支持不住了，头晕恶心，脸色煞白，脚重得像有八百个淹死鬼在后面拖，好不容易坚持着走到中洋公司，刚拿起卡，就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两脚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到地上，头撞得门框嗡嗡作响。

韩灵七天没来上班，钟德富老是感觉像少了点什么。那天他送韩灵回家，本想乘机侵略一下，摸摸捏捏什么的，但看见韩灵一脸的宝相庄严，就没敢造次，学着慈祥长者的口吻问了问她的家庭情况，听说她父亲很早就去世时，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左手有意无意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离过一次婚，有大婆一名、二奶两名、情人无数的欢场老手钟德富早就过了乱说乱动的年龄，按他的理论，女人就像一锅汤，慢慢煲出来的才有味道，所以他不心急。而且优势是明显的：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魅力，他坚信韩灵逃不出他的魔爪。大不了给她个一两万，钟德富咂着舌头想，干一夜等于干一年，这条女不会那么不识做。

这条女被扶上车时已经苏醒，像堆泥一样窝在后座上。老帅哥钟德富轻佻地搓弄着方向盘，不断从内视镜里偷窥韩灵的动静，心里贼念四起，想象着把她抱到床上，像飙这辆公爵王一样飙她的动人场面。正想得欲火如潮、张弓待发之时，韩灵忽然娇喘一声，说钟总我不去医院，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老帅哥会错了意，以为肥猪拱门，高兴得连油门和车窗都搞不清了，连声说没问题没问题，也不管什么单行道，掉转头就往回开，一路逆行直奔蛇口。

肖然坐在办公桌前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牛侄儿最近像是发现了什么，脸一直阴得像个茄子。前些天跟信达厂签了一份九万多的合同，定好了这周二交货，肖然一直掂记着这笔回扣，想钱到手后，一定要另租一套房子。他们现在住的那套实在太破了，而且蚊蝇纷飞，蟑螂横行，厨房里常有耗子不请自来，旁若无人地大肆咬嚼。有一天晚上韩灵上厕所，刚刚蹲下就感觉屁股上有异物爬动，回手一捞，赫然拿获了一只丰满健壮的蟑螂大王，吓得她四脚朝天，厉声长啸，墙皮纷纷脱落。

今天一上班就被领导召见，肖然硬着头皮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请安，就听见牛侄儿中气十足的念白：“你！马上通知信达厂，那批货不要了。”肖然心里怦的一下，知道事情不对，接了令就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口，又被牛侄儿一声震住：“你听着，今后不许在信达厂订货！”肖然登时觉得尾椎骨冰凉，抬头看见牛侄儿正瞪着一双锥子般的巨眼，眼中刀枪如林，不由得鼻尖冒汗，四肢颤抖。

那时候肖然还很嫩，学生气十足，跟生人打交道还会脸红。老江湖牛云峰分析了几个月的报表，觉得肖采购的价格有点问题，但又没有足够的证据，孙子说兵不厌诈，所以他也要来诈一下，没想到果然诈得肖然露出马蹄。肖采购败了一个回合，坐到座位上脸生红云，心想这份工作看来是做不长了，得早打主意才行。前途黯淡，再想起面色苍白、血流不止的韩灵，心中伤感顿生，真想大哭一场。情绪平定之后，他往中洋公司挂了个电话，一方面表示关怀，另一方面，听听韩灵的声音对他也是个安慰。

电话没人接，肖然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听见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说您好中洋公司，找哪位？肖然说我找韩灵，那面静了一下，然后说韩灵昏倒了，我们老板送他到医院去了。肖然腾地跳起来，激动得舌头翻转，“哪家医院？快快快快告诉我，我我我是她男朋友！”

钟德富上楼时就开始不老实，一手搂着韩灵的腰，一手来回地摸她衬衫里的乳罩带，心里痒痒得像生了蛆。韩灵爬了两步楼梯，累得娇喘阵阵、香汗淋漓，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也顾不上理会老钟的轻薄。好不容易爬到五楼，她砰地靠到墙上，一张脸白得吓人，有气无力地对老钟说：“钟总……麻烦你……我包里那把黄色的……钥匙。”

房里一派混乱景象。被子没叠，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暧昧气息，枕套有两个礼拜没洗了，油汪汪的，桌子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汤，两只苍蝇正围着碗沿起起落落。老钟扶着她往里走，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团卫生纸，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内容，心里一阵腻歪，鼻孔哼了一声，说小韩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啊，然后不胜幽怨地叹了一口气，推搡着把韩灵放到床上，自己似蹲似站、犹犹豫豫地把屁股放到椅子上。

韩灵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眼前金星飞舞，额头虚汗直冒，在床上吐纳了半天，烦恶稍减，于是强坐起来向老钟表达谢意，说钟总今天真是麻烦你，我现在好一点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想了一想，觉得语气有点生硬，又补充了一句：“我住的地方太乱了，真是委屈您。”说完艰难地挤出一个惭愧的笑容，笑得老钟欲哭无泪。

看着韩灵魂不附体的样子，钟德富明白，今天即使想做什么也做不成，霸王硬上弓不是他的风格，作为一个有家有业有地位的财主，他也不喜欢乘人之危，这事总要你情我愿才有趣。

老帅哥钟德富在这一点上很健康，宣称自己有“三不上”：一不上醉鸡，因为人喝醉了难免会反应迟钝，无法领会他武功中的精妙之处；二不上病鸡，病人身有晦气，招惹了不仅大耗真元，而且会破财伤身；三不上瘟鸡，主要是怕传染。当然，今日不上不等于永远不上，健康的、清醒的、笑靥如花的韩灵还是符合他的性审美观。惯于作长期投资的老钟在心里盘算了最多一秒钟，立刻就有了主意，他从LV真皮钱包里抽出两张千元港币，笑眯眯地放到桌上，一张胖脸像耶酥一样慈祥，对韩灵说：“你好好休息吧，这里是一点小意思，你去买点东西补一补。”

一九九四年深圳出租车起价十二元，每公里两块四，这在全国恐怕也是最贵的。从蛇口到罗湖医院，计费器一直在不停地跳，肖然满头大汗，一面抱怨司机不开空调，一面不住声地催促：“快，快，再快，再快！”湖南籍的士佬被催得手忙脚乱、腿肚子抽筋，忍不住回头大声反驳：“桑塔纳哎，一百四十公里啦，再快，你还要不要命了？”

肖然没有回应，红树林招摇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只海鸟翩翩飞过，羽翼如纱，鸣声中情意无限，肖然看得心中感慨顿生，心中血浆翻滚，一把将烟头摁灭在自己的掌心，心里恶狠狠地想：韩灵，你死了，我陪着！

八年之后的一个深夜，就在这里，陈启明和刘元烧了几百亿冥币，那时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滨海大道上鬼影绰绰，空气中飘荡着梦呓般的歌声。刘元眼眶乌青，脸上隐约有鬼魂的表情，纸钱烧完后，他想起与死者一生的恩怨，忍不住伤心起来，低着头流了两滴眼泪。陈启明刚想劝他，忽然听见树后有人说话，一个声音隐约传来：“其实都一样……都一样……”他心里一动，几步走过去，没有人，风吹树叶沙沙地响，他心里一阵害怕，抖了一下，脑后一撮头发慢慢竖起，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瑟瑟地抖。

韩灵知道此钱有毒，万万不可收下，钟老板送自己回来，贵脚踏了贱地，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人破费。而且老钟的口头禅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盒饭”，中洋公司每天中午给员工提供一个免费的盒饭，开早会时经常拿这话来教诲员工。盒饭白吃不得，两千大洋当然就更白拿不得。韩灵长吁一口气，抄起两张红色大钞，口称使不得，张牙舞爪地就往他口袋里塞。老钟做愠怒状、做圣洁状、做处女不可侵犯状，一手捂紧钱袋，一手欲拒还迎地抓住韩灵的手，说你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嘛，收下收下。

韩灵坚决不收，老钟坚决要给，两人推拉了半天，韩灵眼花手软，心思也开始活动起来。一九九四年的两千港币可以从深圳到鞍山飞个来回，可以买一台十六英寸的彩电，可以买好几套好衣服，这些都是她需要的。

眼看着老钟又一次把钱推回来，她忽然失去了拒绝的勇气，抓着老钟的手，期期艾艾地说：“钟总，那……那……”还没那完，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韩灵一激灵，扭过头去，看见肖然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口，面色涨红，鼻孔冒烟，身上脸上热汗直淌。

房里很乱。床上的被子窝成一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暧昧气息，地上有一团卫生纸，脏糊糊的，不知擦过什么。他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条白腿挂在床沿，裙子里的内容隐约可见，床下有个男人抓着她的手，手里还握着两张钞票。

肖然脑袋里轰轰鸣响，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口袋电线，他跄跄踉踉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两脚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楼板“嗵”地颤了一下。韩灵“啊”了一声，目光及处，看见肖然双手撑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双眼充血又含泪，像个白痴一样对她说：“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第六章

世界上有两种公司，一种是你痛恨的，一种是你不满意的。

永远不要对老板心存幻想，他吃肉，你有口汤喝就不错了。

男员工找机会拍老板马屁，女员工找机会跟老板上床，前者叫管理，后者我们叫卖淫。

想当经理，你得有个好学历；想当总经理，你得有个好态度。

刘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老板正准备提拔他当人事部经理，那是在一家著名的日本电器公司。经过两年上顿不接下顿的惨淡生涯，一九九五年的刘元已经成了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不管刮风下雨，他总是第一个到公司，见到领导大声问好，定期找上司汇报思想，每月写一份工作总结。几年下来，光总结都写了十几万字，他也从中尝到了不少甜头，又升职又加薪，还买了一套皮尔卡丹的西装。“要学会表现，工作嘛，靠的是两件事：嘴皮子、笔杆子，即使你什么都不会，只要能说会写，照样有前途。”他这样教导新来深圳的小师弟。

小师弟名叫张涛，到深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拜码头。一九九一届的三个师兄他都见过了，但最喜欢的就是刘元。肖然架子有点大，不管什么时候找他他都说忙；陈启明结婚后做上了安乐公，每天开着辆夏利去股市炒股，也顾不上理他。只有刘元，不仅管他吃管他住，还带他去福兴街、巴登街和黄岗食街走了一圈，用刘元的话说就是“见识见识深圳的风土人情”。

这一圈走下来，张涛像是当头挨了一棒，一边跟着刘元往前走，一边不停在心里叫唤。书中暗表，这三条街是深圳著名的“鸡婆街”，在他们身旁，在明暗不定的夜色中，不知道有多少环肥燕瘦的女人，正搔首弄姿、一脸狐媚地等待交易，直看得张涛心跳加速、口水长流、下巴掉到地上。刘元走到一家档口，停下来对他说：“现在明白了吧，在这个地方，钱就是皇帝，有钱你就有三宫六院！”

刘元自己也说不清到这些地方来了多少次。一九九五年冬天他从黄岗食街叫了个湖南姑娘回家，很年轻，看样子不会超过十八岁。鏖战之后那姑娘没有急着走，一边穿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说靓仔你挺温柔的，又年轻，以后要多照顾我的生意。这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像韩灵，刘元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慢悠悠地梳头，忽然伤感起来，心想他妈的，我已经跟无数女人上过床了，可是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呢。那姑娘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以后周末都过来陪你好不好？还可以帮你洗衣做饭。这话说得刘元心里一酸，赤条条地跳下床，一把将她搂了过来，嘴对着嘴问：“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嫖客刘元本质上是一个害羞的男人，每个跟他上过床的女人都会感受到这种羞涩的温柔。他不说脏话，不狠捏狠掐，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的，非常关注对方的感受。他不会问一些诸如“你老公是干什么的”之类的话，在他看来，一边运动一边提及对方的丈夫，几近下流，是另一种形式的奸污，你摧残人家身体也就算了，何必再让人家精神受伤。更关键的是，他不好意思跟对方讲价钱，“嫖情赌义是人生最高境界。前一分钟亲密无缝，后一分钟就为了几十块钱不欢而散，多伤感情啊。”他这样跟张涛解释他的消费理念。

那个湖南姑娘叫程露，从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到一九九六年四月，程露在与刘元的交易中获得纯利润四千五百多元，当然，除了车费，这事其实没什么成本。那段时间她每周末都会过来，有时候还给他带几个苹果、一半西瓜什么的，刘元的住处很简单，进门就上炕，程露帮他洗衣服、缝纽扣，熟稔得像在自己家里。刘元渐渐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到周末都会做上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说说笑笑的，似乎全然忘记了程露是个妓女。

那段时间刘元在公司里干得非常起劲，当上经理后，他改掉了一切“不职业”的坏习惯，这个词也是他的发明，不管谁做了什么，他总会用“职业”或“非职业”的标准来进行判断。

刘元经理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头上涂满摩丝，手里永远拿着笔记本，老板指示的每个字他都要记下来，还要用心揣摩、坚决遵行。不管什么场合，他只要开口就是这样：“我今天讲三个问题，第一……第二……第三……”像一部从不出错的电脑。一九九六年春天，公司号召员工提合理化建议，刘元熬了三个晚上，写出了一万两千多字的长文，从生产、销售一直讲到办公室的卫生，有分析有议论有解决方案，看得鬼子老板心头大喜，立马传真到日本总部。结果刘元被通令嘉奖，还发了三千元奖金。

奖金拿到手后，刘元回了一趟鞍山。买机票的时候想起了患糖尿病的爸爸，想起了他父母之间多年的吵吵闹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往家里寄过几个钱，脸悄悄地红了一下。程露看在眼里，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叹口气说哥你马上就能回家啦，我现在想回家都没钱呢。程露跟韩灵一样，一直管刘元叫哥。她说的没钱也是真的，程露长相和身材都不算差，一天平均下来最少可以做一次生意，一个月最少也有五六千的收入，但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多贵的衣服都敢买，还爱打麻将，虽然做小姐时间不短了，也没攒下几个钱。刘元听这话的意思不对，这不是在跟自己要钱吗，马上就岔开话题，说咱们晚上吃点什么好，程露也不傻，没再顺着那个话题说下去，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什么都不吃，就要吃你。说得刘元心里发热、脸皮发红、身体发硬。

晚上刘元当大厨，红烧鸡块、清蒸鲩鱼、蒜泥拍黄瓜、糖拌西红柿，一人一大碗打卤面，程露还给他倒了一杯金威啤酒，然后不怀好意地嘻嘻笑着说：“我发现你喝了酒挺厉害的。”那天晚上一切都很顺利，程露像个真正的妻子那样，全力配合刘元的工作，能上能下，叫向前就向前，叫向后就向后，事毕还拧了一条湿毛巾来给他擦汗。

按照国际惯例，十二点左右她就要回店里去，午夜之后是深圳夜生活的开始，也是她们的交易高峰期。但这天她没有立刻走，还拒收刘元的银两，说哥我今天不收你的钱，说完就依偎着刘元躺下，脸蛋紧贴着他的胸膛，刘元劳作之后不胜疲乏，闭着眼，心里一跳一跳的，感觉到程露的睫毛在胸膛上眨呀眨的，轻软、温柔，微微有一点痒。

昏昏欲睡之时听见程露嘟嘟囔囔地问他：“哥，你说我不做小姐了好不好？”刘元一下子精神起来，说你不做小姐做什么，去工厂里打工，你又受不了苦；到办公室当文员，你又没有学历；回家吧，你后妈又老欺负你。说完叹了一口气，摩挲着她光滑的后背想：命运这东西是没得挑的，吃多少苦，受多少轻贱，早有定数。心里不觉怜悯起来，轻轻抱了她一下，还在她脑袋上很响地亲了一口。

程露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在黑影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刘元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要走了啊？”程露没回答，几下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啪地把灯打开，灯光刺眼，刘元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看见程露一身黑衣站在门口，灯光像瀑布一样照在身上，显得她格外的圣洁和庄严，像一个被遗落在暗夜里的天使。刘元看着她，一瞬间恍惚起来，像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程露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关上灯，哐啷哐啷地走了出去。乍明还黑之时，那个笑容像是凝固了，在黑暗中越放越大，像花一样绽放在刘元渐渐睡去的心里。

这是程露在刘元世界里的最后一个镜头。回深圳的飞机上，刘元看着窗外层叠起伏的白云，想起程露有点难受，想这孩子挺可怜的，父亲是酒鬼，又摊上个凶恶后妈，走上这条路也是逼不得已。自己真应该帮帮她，其实在公司里安插一个前台文员什么的并不是难事。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想法告诉程露，但是要告诉她，以后就是上下级关系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回到深圳已经是晚上了，外面是泼天的大雨，刘元跳下中巴，湿淋淋地往家里跑，心想今天要把程露叫过来，几天没见了，还真有点想她。爬到四楼，一边找钥匙一边还得意洋洋地想，帮程露安排了工作，她定会知恩图报，估计今天可以免费享用，当VIP多好啊。

门打开，刘元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去。屋里像被洗劫过一样，他的长虹彩电、健伍音响不见了，衣柜的门大开着，他的皮尔卡丹西装、金利来领带全都不见了，到处都凌乱不堪，他的枕头掉在地上，上面有一个粗大的脚印。在程露无数次躺过的床上，横放着一张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对不起。”再也没有下文。

刘元一屁股坐到床上，两手哆嗦着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心里像有什么突然炸开了，脑袋“嗡嗡”地响，他一掌推开窗户，探身出去，对着窗外声嘶力竭地喊：“我，我×你妈！”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和遮天盖地的雨。深圳像一叶孤独的小船，正在雨和夜的海洋里飘摇、颤抖，渐渐倾覆。

第七章

陈启明的婚后生活总体而言还是幸福的。黄芸芸除了丑点、身上有点异味，基本上没有其他的毛病了。这是个沉默的女人，爱和恨、欢喜和愁闷，她都用沉默来表达。广东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适合做老婆的，黄芸芸沉默着做好一日三餐，沉默着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沉默着帮陈启明洗衣服、洗袜子、熨烫板整，最后，沉默着怀了孕。

陈启明到现在也不知道黄家究竟有多少钱。刚结婚不久，他跟老丈人黄仁发提起，说想买辆车开。本来以为一定会被拒绝，因为黄仁发自己从来不开车，进进出出都是坐的士。没想到话一出口，老黄就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行啊，二十万以下，你看中哪款车就去买吧。说得陈启明心里忽悠一下子，想自己父母干了一辈子，全部家产加起来也不够二十万，没想到老丈人随便一伸手就有这么多。在汽车展场转了半天，最后花十三万多买了一辆红色的天津夏利，这辆车一直开到一九九八年。还是黄芸芸吃饭时提起，说那辆夏利太旧了，你要不换一辆吧。那时候陈启明自己炒股赚了些钱，黄芸芸又补贴了几万，于是就买了辆黑色的广州本田。

钱是个好东西。有钱人陈启明心态越来越平和，神态安详、步履如水。想起当年，他经常会感到难为情，那个见什么都想咬一口的愤怒青年真是自己么？多可笑啊。至于那年夏天的午夜游行，他也认为是个玩笑，是啊，热情澎湃，但除了热情还有什么呢？事情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为这事肖然还跟他吵了一架，理想主义者肖然坚持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壮举，“想想吧，那个晚上，多少人？多少呼声？多少眼睛充血？多少心灵激荡？”

陈启明一辈子只当过一次领袖，就是在肖然说的那个闷热的夏夜，范越被打后，他们贴了大字报，到校长办公室投诉，保卫处调查了半天，轻描淡写地处理了一下打人保安，转过脸来就不一样了，说他们煽动对立情绪，要全部给处分。陈启明快气疯了，当时就跟肖然发狠：“煽动就煽动，我们搞他一个彻底的！他妈的，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揭竿而起！”

几个人点头称是，回宿舍后就写鸡毛信，然后分头联系各系主席、各班班长，约定在第二天下午集体游行，鸡毛信中有一句堪称经典：粉身碎骨何惧哉，但愿正义在人间！没想到事机不密，当天就有人到保卫处去告发，校长知道后，连夜下了死命令：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事态消灭于萌芽之中！所有老师都出动了，挨门挨户地做学生的思想工作，系主任还专程到他们宿舍来站岗，苦口婆心地数落了四个小时，一直到熄灯后才离开。那可真是郁闷的一夜，处分肯定是跑不了的，不开除就万幸了，人人心里都忐忑不安。

肖然叹了口气说：“唉，感觉像是大病一场。”邓辉闭着眼靠在床沿上，脑袋一顿一顿地发表评论。发完牢骚之后，有人开始数落起范越来，说他不该惹事，让这么多人跟着他受连累，范越尽管委屈，也只能低着头接受批评。那时候，谁都没注意到陈启明。有人吹熄了蜡烛准备睡觉，有人在翻找书和笔记本，打算第二天好好上课。当各种声音渐渐安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大喊：“下来！”

正是陈启明。矮小的陈启明一身白衣，站在满天星斗之下，站在肖然们惊诧的目光中，大喝一声：“下来！”

这一声喊，喊开了所有的窗户。肖然第一个冲下楼去，站在陈启明旁边，随着他高喊：“下来！都下来！”很快地，邓辉下来了，高斌下来了，王志刚和刘雅静下来了，陈伟涛、牛丽、何大海下来了……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做出决断，开始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上百个人，最后所有人都冲下楼来。

没有火把，那就举着蜡烛，蜡烛灭了，那就拆桌子、砸凳子，卷上床单和衣服，熊熊地点燃，高高地举过头顶。陈启明高喊：“还我正义！让这里变成一八七四年的巴黎！”人群中有人回应：“砸烂巴士底！还我正义！”一瞬间无数根火把都举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哐啷哐啷”砸桌子声响成一片，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要不是陈启明拦着，说不定真就有人要去拆房子，眼看着申冤运动就要变成集体抢劫，陈启明急了，站在台上高喊：“还我正义！严惩打人凶手！”一下子就把革命队伍拉回了正途，人群跟着高喊：“还我正义！还我正义！！”喊了一会儿，陈启明觉得没什么新意，忽然开口高唱：“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这下可就不一样了，革命一下子有了形而上的意义，人群热血沸腾，跟着唱了起来：“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一边唱，一边大步向前，从南校门到北校门，从东校门到西校门，虽然队列不齐，虽然衣衫不整，但谁能阻挡这激情的洪流？看把那几个保安吓的！陈启明一边走，一边高唱那句他老是记不清的歌词：“因特什么奈尔，就一定会实现！”然后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对肖然说：“看见了吧，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六年之后，准爸爸陈启明想起这些异常平静，他撇了撇嘴，问肖然：“你想过吗？我们除了在校园里疯了一回，还做了什么？这就叫作理想？理想就是那么疯一回？”肖然脸红脖子粗地还想反驳，他的有钱人朋友摆了摆手，说行啦，不说这个了，就算我们创造了奇迹，那也只是历史对不对？“还是恭喜我吧，我快有儿子啦。”

刚结婚时陈启明也很嫌恶黄芸芸的形象，一两个月都不碰她一下。特别是夏天，运动中的陈黄氏腋窝下散发出来的浓郁气息，让人嗅之欲呕，嗅之胸闷气短，嗅之万念俱灰，常常是工作才做了一半他就中途停止，阴着脸躺到一边，鼻孔里咻咻有声，像被冰雹打伤的骡子。黄芸芸知道自己有问题，这时就会悄悄地爬起来，到卫生间里去洗澡，一洗就是半个小时，在哗哗喷洒的水流中淌眼泪。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她的名牌大学丈夫正在皱着眉头长吁短叹，吁完了叹完了，再急匆匆地做上一次手工活。黄芸芸不说话，但黄芸芸什么都知道。

陈启明做手工活的时候心中想的全是美女，欧美港台的女影星，国贸系的孙玉梅，有几次想的还是韩灵。孙玉梅是国贸系的资深美女，眼大得无边无际，身材玲珑浮凸，还有个全校闻名的臀部。从大一到大四，不知道有多少男生给她抄过笔记、打过开水，也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曾为她武斗过。陈启明知道，自己武大郎的身材、黑旋风的脸跟人家不是一个档次的，所以也只能在她走过来时流流口水、过过眼瘾，没什么更大的企图。

自从那夜当了领袖后，孙天鹅忽然对陈蛤蟆青眼有加，主动找他借书看，还专门跑到二○四来，说你其实挺勇敢的，说得宿舍里人人眼中冒火。陈启明也壮着胆子约过她几次，据说国贸系的学生会主席还为此发了赏杀令：凡打脱陈某人牙齿一枚者，赏饭票若干；打破其头者，赏烤鸭一只、涮羊肉二斤。最后一次约会是在毕业前夜，在校门口的情缘咖啡屋里，孙玉梅说真热真热，说着就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一摇一摇地扇风，后来陈启明终于明白那是一种邀请，但一九九一年的他还懵懂无知，只顾说现代派小说对中国文学的影响，说了半天，孙玉梅叹了一口气，说我对文学没什么兴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坐吧，我要回去收拾东西，我老乡明天一早要来接我。说完幽怨地望了他一眼，在清亮的月色中袅娜远去，只留下追悔莫及的陈某人。他当时柔肠百结，差点把嘴唇都咬出血，垂头丧气地倒在椅子上，听见喇叭里唱着：“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嗯嗯嗯，已坠落……”

一直到一九九六年，陈启明还只有过一个女人。他甚至认为自己对美女已经有了免疫力，再美的女人看一年，也不过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碳水化合物而已，只要构造上不缺什么零部件就行了。再说黄芸芸也真是不错，自己吃不讲究穿不舍得，却给他买了一身名牌，连袜子都是英国的。人总不能样样都占全了，有车有房，有地位有尊严，夫复何求呢？女人嘛，不过是一味作料，加上它，饭香点，但终究不能把它当饭吃吧。

黄振宗就是这个时候怀上的。那时刘元正和程露如胶似漆，咬着铅笔在家里写万言书；韩灵似睡未睡地躺在床上，想起肖然来，有时笑，有时又忍不住地叹气；那时肖然正坐在火车上抽烟，窗外夜色苍茫，偶尔有灯光闪过，像不眠人的眼睛。在深海花园的豪宅里，黄芸芸洗完澡出来，往腋窝里涂了两大把香水，对着陈启明的后背平静地说：“来吧，给我个儿子，以后你干什么都随便你。”

黄芸芸初中没毕业，又不读书不看报，搁了几年，连字都不识几个了。她那天在家里打扫卫生，把书架里的书按高矮厚薄重新排了一遍，还在旁边放了一束白色的剑兰，看上去挺顺眼的，跟电视上那些有钱人家里差不多，黄芸芸自己都有点得意，心想陈启明看见一定高兴。

那天深锦兴的价格跌了一毛二，金田盘整了几个月，价格一直在十四块左右晃荡，离陈启明的买进价位还差两块多，看得他郁闷无比，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看到黄芸芸弄乱了他的书，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上一句，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甩一甩地走到书架前，哗哗地把书全扒到地上，然后鼓着腮帮子在那儿生闷气。

生完了气，开始按经史子集的顺序重新摆他的书，摆得当当作响，像打墙一样。黄芸芸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心下懊悔，凑过去想帮他布置，刚拿起两本书，陈启明就停下手，皱起眉头厌恶地瞪着她，瞪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一句话都没说，转过去继续哐当哐当地打墙。

黄芸芸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几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了半天，她默默地把书放下，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里，头顶着橱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洗菜切菜，肉切片，藕切块，洋葱切成丝，什么都切完了，她用手擦了一下又小又丑的眼睛，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第八章

肖然的第二家公司还是做肥皂的，叫安尔雅日化公司，生产的香皂香得能拱翻鼻子，但一擦在身上就掉渣，一块一百二十克的香皂用不上半个月就化为鸟有。“化为鸟有”是肖然评价刘元的话，刘元被程露帮着搬了一次家后，身上只剩几百块，只好厚着脸皮找陈启明借钱。陈启明跟肖然提起这事，肖然鄙夷地哼了一声，说就你钱多，愿意填他那个无底洞，他啊，活该饿死，他自己的钱呢？都喂了鸟了。

肖然到安尔雅不到两个月，这公司就已经快垮了，配方改良了几次，不是擦不出泡沫来就是臭烘烘的，仓库里堆了几百万的破肥皂，白送都没有几个人愿意要，眼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少，老板陆锡明愁得几乎抓破了头盖骨，在办公室里团团乱转，还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状：“谁要是能把这批货处理了，我他妈的立马提他当副总！”

副总一个月一万块，这在深圳不算是高薪，几年之后，肖然公司里一个普通经理都有这个数，他收购凯瑞达时搞了一个项目小组，连里面的打字员一个月都能拿到四千多。但在一九九五年，一万元的工资对肖然来说还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人的理想往往也是与时俱进的，那时的肖然没想要当个大实业家，能找个好工作，多挣点工资就不错了，“要是一个月能赚一万块，”他对韩灵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走到街上，肯定看什么都便宜。”

他从肉牛公司走得很不愉快，牛侄儿一天比一天刻薄，先是停了他的所有工作，然后又不断地降工资、扣奖金，到一九九五年六月份，他每月只能拿到六百多，比保安的工资都低。肖然忍气吞声地又干了两个月，一边四处投递简历，一边催要他前期的两笔回扣，宝安信达厂的卫老板还算讲信用，明知道肖然不管事了，还是给了他四千多块。

钱到手后，肖然拿着辞职报告找牛侄儿假惺惺地客套了半天，说经理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吃回扣，现在我要走了，就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到公司快四年了，没占过公司一分钱便宜！我敢用人格担保！”说到这里，肖采购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像风波亭上受刑的岳飞一样，委屈得眼圈发红：“我是穷，但我从来不拿不该拿的钱！”说得牛侄儿大窘，脸涨得像个茄子，刚要辩解两句，肖然已经拂袖跷靴而去，一撇一撇地走向电梯，头昂得几乎顶穿天花板，像一只啄翻对手凯旋的公鸡。

肖然到安尔雅应聘的职位是后勤部经理，又管采购又管生产，一个月两千四百元钱。在日化行业里混了这么久，他现在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不管产品质量怎么样，只要广告吹起来就能卖钱，正所谓酒好不如瓶好，瓶好不如吆喝得好。一瓶卖价四十多元的护肤露，生产成本才两三块钱；一瓶洗发水的生产成本一块多，摆在商场里就成了二十元；老东家雅诗轻兰的减肥香皂零售价七块多，肖然计算得清清楚楚：全部材料工艺加起来也不到一元钱。只要产品对路，再在广告上下点工夫，卖狗屎都能赚大钱。

这几天肖然一直都在想军令状的事，想得吃饭咬舌头，走路撞门框，连做爱都三心二意的。有一天他在上面辗转起伏地忙活了半天，累得粗气直喘，韩灵慢慢也找到感觉了，正咿咿呀呀地叫唤，他突然停下来，像中风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说这香皂要是能治阳痿，会不会好卖？”气得韩灵差点背过气去。

肖然自己也明白，仓库里的那批货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但垃圾也不是不能卖，日化行业向来都有卖垃圾的传统。前几年热极一时的“蒙妮坦换肤霜”就是一个例子，那是一个过气影星搞的垃圾产品，有极强的腐蚀作用，比较适合治脚气。这种能治脚气的化妆品最后找了胡慧中当代言人，胡慧中那时刚拍完《霸王花》，红得黑里透亮，至少是两亿中国男人的意淫对象。肖然一直都记得那个广告：胡慧中摸着自己白胖的脸嗲声嗲气地说：“蒙妮坦，旧貌换新颜。”似乎母猪擦了都能变成双眼皮儿。几乎是一夜之间，这垃圾就风靡了大江南北，不到一年时间，至少从内地市场刮走了一个亿的利润，虽然后来被罚了六百多万，但钱毕竟赚到手了。这就是成功啊，肖然想，与钱相比，良心算个什么东西呢？这年头，钱才是最大的良心。

吃完晚饭后肖然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抽着烟，皱着眉头，手里按着摇控器，心里比较着壮阳香皂和丰乳香皂的优劣。韩灵在厨房里忙活完了，披着浴巾到卫生间冲凉，一边涂香皂一边哼哼：“红茶馆……做你一半，做你生命另一半……”她唱的是咬牙切齿的粤语版，“揍你一半，揍你另一半”，听起来像是女皇军在恐吓抗日将领。

上次因为钟德富和他的两千港币，肖然差点把电视都砸了，老钟如果不是走得快，说不定就要血溅当场、身首异处。关上门之后，醋火攻心的肖某就像一头炸了毛的狮子，在屋子里又蹿又跳，唾沫四溅地发表演讲，每句话都跟刀子似的，捅得韩灵体无完肤。

不管她怎么辩解，肖然都一口咬定韩灵这“贱货”被那厮“干过了”，说到恨处，此人兽性大发，一把撕破了韩灵的裙子，非要检查检查钟德富的作案现场。韩灵又气又急，又羞又慌，一边挣扎一边抱怨，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呀，肖然撕扯了几把没能得手，心中像炸了一样，突然扬起手，啪地扇了韩灵一记重重的耳光，鼻歪眼斜地骂道：“你他妈的给我滚，现在就滚！”

韩灵一下子傻在了那里。脸上发热，身上发冷，心头冰凉，她直瞪瞪地看着肖然，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肖然行凶之后怒气未息，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凶恶地瞪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女人，只见韩灵眼里泪水慢慢涌上来，突然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撕脱自己的衣服，脱到一丝不挂时，她砰地倒在床上，泣不成声地对肖然说，你看吧，你看吧，“我下面还流血呢！”

那天韩灵至少流了一海碗眼泪，哭得痰气上涌，几次都差点昏死过去，肖然知道自己犯了左倾冒进主义错误，想赔礼道歉，又拉不下脸来，只是心急火燎地搓着手干站着，直到韩灵打着嗝摇摇晃晃地去收拾行李，他才真正急了，一步冲到衣柜门前，两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肿胀着脸说，是我混账，我误会了你，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韩灵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说你真狠心，你打我，呜呜呜，还让我滚，“你让我去哪里？我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说得肖然心中酸痛，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浑身上下一齐哆嗦，听见怀里的韩灵继续哭诉：“你不该怀疑我！呜呜呜……我心里只有你！”

我心里只有你。

肖然死后，韩灵偷偷地回了一次深圳。从火车站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她微笑着上了去蛇口的小巴，身上没有零钱，她往投币箱里投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然后坐在门口，上来一个人她就微笑着提醒一次：“请把钱给我，谢谢。”上了滨海大道后，车有些颠簸，她起身给旁边一个老太太让座，说阿姨你来坐，老太太感激地拍拍她的手臂，抬起头来想跟她说句什么。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照进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层隐约的雾气，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看见韩灵正面朝窗外微笑，眼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韩灵在深圳待了三天，从粤海工业村慢慢地走到半岛花园再走回来，一直在微笑。四海那家小书店还开着，老板看到她，微微地愣了一下，然后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韩灵微笑着点了点头，左臂下意识地外伸，再慢慢缩回，就像依然挽着多年前那只温暖的臂膀。

最后一天韩灵去了西丽湖，在墓碑前坐了几个小时，一直在微笑。夜幕降临时，韩灵轻轻地摸了摸照片上肖然的脸，说亲爱的，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话刚说完，泪水一下子涌满双眼，她背转身，使劲地眨着眼睛，过了半天才转回头来，满脸微笑，对着石碑轻轻地说：“我现在全身上下都脏了，但我心里还是只有你。”

广东电视台在重播一台香港文艺晚会，伊能静正伸着脖子笑嘻嘻地唱《悲伤朱丽叶》，深圳台有个娘娘腔正在耍贫嘴，中央一台在播洁尔阴的广告，“难言之隐，一洗了之”，中央二台是一个谈话节目，两个獐头鼠目的学者正教育全国人民要尊重社会公德，肖然看得不耐烦，把遥控器丢在桌上，拿起茶杯想去倒水。

刚站起身，脑袋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飞快地涌上心来，手里的茶杯再也拿捏不稳，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韩灵在卫生间听着声音不对，隔着门大声问：“怎么了？”话音未落，肖然砰地撞开门冲了进来，站在哗哗喷洒的喷头下，双手摇晃着韩灵的肩膀，浑身透湿地对她说：“有了！我想到了！”

那是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四日，第二天，肖然注册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这个牌子，两年之后，他就成了千万富翁。

这不是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神话，这就是深圳的历史。二○○三年春节，陈启明开车带我去西丽湖墓园，在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墓碑上，肖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平静的水面，两只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正在害怕着什么。陈启明拍拍我的肩膀，说他这一生啊，然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这时候肖然已经死了半年，他的公司已经解体，他名下的财产，一部分捐给了希望工程，另一部分还在打官司。

离开墓园的时候下了点小雨，从车窗里往外看，墓碑上的一张张脸模糊而遥远，就像岁月流转时那些深深的暗影，遮住了所有悲欢。而那些死者，他们的一生，也许只是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第九章

韩灵是在性骚扰中长大的。她发育得比较早，十四五岁时胸前就颇有规模，公车上经常会遭遇有预谋的顶擦和抠摸，东北治安比较乱，流氓们猥亵起妇女来也是肆无忌惮。

有一次韩灵去看电影，散场时被两个家伙挟持了一路，人很多，她既不能叫又不能喊，只好听任那两只肮脏的手在自己腿上、胸前乱摸乱捏，心里又愤怒又屈辱，刚出电影院大门，两行清泪就从小脸蛋上滚滚而下。

这种事永远无法对妈妈说，否则不仅得不到抚慰，赶上严打还可能挨一顿鸡毛掸子。韩灵的老娘脾气暴躁，也不大讲理，在她的概念里，骚扰从来都是招来的，苍蝇不叮没缝的蛋，“你不卖弄风骚，人家就会平白无故地碰你？”这样韩灵一下子就从受害人变成了犯罪同谋，面对老娘法官连枪夹棒的审判，韩犯灵无言以对，只好溜回自己的小屋长吁短叹，珠泪暗垂，怎一个哭字了得。

这大概是她性冷淡的主要原因。跟肖然同居了两年多，她从来没在床上快乐过，第一夜很刺激、很兴奋，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疼，但就是不舒服。打胎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极其干涩，肖然每一次闯入对她而言都像是受刑，疼得眉头紧皱，五官扭曲，行刑人肖某分不清那是快乐还是痛苦，有时还要雪上加霜地问上一句：“好不好？”韩灵咬着牙点头，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有时候高兴，有时候难过，但更多的时候不自由、不舒服，甚至疼痛难忍。肖然抚摸着韩灵问，你怎么总闭着眼？韩灵笑笑想：闭着眼，疼得就会轻点儿。

韩灵刚到深圳时，肖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棉袄”，小棉袄，走，散步去，小棉袄，过来抱抱。不管韩灵当时在做什么，只要听见这三字咒语，立马就会停下手，顺从地挽起他的手臂，或者像只小猫一样拱进他怀里，头伏在他肩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像少女一样羞涩。我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小棉袄，过来抱抱。韩灵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最后一次说这话是什么时候？感觉像是已经隔了一个世纪。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外号不再被提起，生活变得无言以对？又从什么时候起，睡前没了拥抱，醒来没了亲吻，一切都变得那么平淡无味？

肖然出差了，肖然回来了，肖然辞职了，肖然赚钱了。韩灵还是像往常一样生活，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猪肉六块五一斤，油麦菜两元钱一把，房租九百元一个月。刘元定期打电话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免得他东想西想。钟德富有时候开车送她，谈谈天气，谈谈工作，加工资当然是好事，不过肩膀上那只咸猪手也不大好对付，她扭动一下身体，让那只手滑开，然后笑着问，钟总，您儿子该上大学了吧？有一次在地王大厦门口，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面红耳赤地走过来，说嗨，我注意你很久了，交个朋友好吗？那一刻，韩灵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眼前这个脸蛋红红的小家伙，多像几年前的肖然啊。

肖然出差四十多天了。他现在是“伊能净”洁身香皂的品牌总经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想出这个创意的那天，此人兴奋得像一只热水里的蛤蟆，又蹦又跳，又说又唱。韩灵你坐好，听我说：伊能净洁身香皂，富含多种生物酶，能有效除菌，迅速杀灭侵入皮肤表层的各种微生物，好不好？韩灵啪啪鼓掌。过了一会儿，肖然摇摇头把自己否定了，“伊能净洁身香皂，温和除菌，杀灭病毒，保您一身轻松”，韩灵说杀灭病毒太狠了，听着让人害怕，还不如说能防止发炎什么的呢，肖然一下子静了下来，站了大约有一分钟，他腾地跳过来，在韩灵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韩灵刚喝了一口水，立刻大声咳嗽起来，听见肖然一连声地在耳边嚷嚷：“就是它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

“伊能净”的商标是蓝白相间的颜色，一只鸽子沐浴在泉水中。商标持有人是深圳天迪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仁发。肖然一九九五年注册的时候花了一千多元，一九九九年天迪公司把这个商标转让给肖然，他给了陈启明二百万。陈启明拿着支票很不好意思，说这个不大好吧，我怎么能赚你的钱。那是在彭年酒店的旋转餐厅，肖然和陈启明相对而坐，在繁华的深圳夜空缓缓地盘旋而过，窗外的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身上，每个人眼里都像飘浮着一层蒙蒙的雾气。肖然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这钱是你应该得的，“这个商标现在值两个亿，但如果当年不是你帮我，我就注册不下来。”

这是实话，一九九五年时不允许个人注册商标，到二○○一年，《商标法》才在这方面有所调整。一九九五年的陈启明也没想到，他帮的这个忙会有如此大的价值，那时他有点看不起肖然，瞎折腾什么呀，他想，你注册个破商标就能发财了？你随便挖两锹就能抠出金子来？人呐，还是得务实才行。一九九五年的肖然心中也很没底，那天早上他和韩灵分头行动，韩灵去工商局排队核名、拿表格，肖然去找陈启明拿执照和印章，临分手的时候韩灵问：“万一将来陈启明起了坏心，怎么办？”肖然想了一下，叹口气，说那也只有认命了。

肖然出差后，韩灵身体一直不大好，先是淋了点小雨，感冒发烧，走路没力气，吃饭没胃口，头上像带了个箍。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哼哼唧唧地养病。那时韩灵已经当上了老钟的秘书，专门负责安排他的起居饮食。一九九六年是个好年头，市场繁荣，百业兴旺，老钟倒卖钢铁、倒卖原料、倒卖服装，除了人口和军火，没有他不敢倒的东西，每天哗哗地往口袋里搂钱，公爵王有点旧了，索性给了二奶，花几十万港币买一辆奔驰560，每天在深圳大街上风驰电掣，很有点德高望重的意思。

自从上次见识了肖然的万丈怒火，老帅哥钟德富收敛了一段时间。生意人和气生财，再大的老板砍上几菜刀，也是一堆烂肉，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不能因为小脑袋掉了大脑袋。

再说老钟身边从来也不缺女人，韩灵的前任，那个叫任丽丽的湖南女孩，就曾经是他明铺暗盖的情人。此情人毕业于南开大学英语系，高大丰满，武功超群，就是有点过于功利，自从在办公室被老钟解开裤带后，就不断地跟他要这要那，老钟送宝姿时装、送古芝皮包、送倩碧口红、送名贵腕表。一九九五年摩托罗拉大哥大卖一万两千多，老钟一下买了好几个，送亲戚送朋友，还专门给任丽丽留了一个，但还是满足不了她，每次一碰她的裤带，任丽丽就建议给她买一套房子。那房子老钟亲自去视察过，背山面海，价值九十几万，他盘算了又盘算，觉得这买卖没赚头，同时也渐渐腻歪了任丽丽的肉身，于是就愤然炒了她的鱿鱼。

韩灵最重要的一项职责就是陪老钟出去应酬，几个月里，她见过脑满肠肥的政府官员，见过身家亿万的大老板，喝过三千多一瓶的酒，吃过一千多一樽的极品官燕。韩灵酒量不错，还非常细心，要带什么文件、点什么菜、喝什么酒，只要交代一次，她就会办得妥妥帖帖，所以渐渐成了老钟在交际场上的护身符，一刻都离不开。

那天要接待的是广州一家国营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老钟仓库里积压了一批劣质建材，正打算处理给他们。在内地市场历练了几年，钟德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商业理念：买东西要便宜，一定要找私企，私企成本低；卖东西要赚钱，一定要找国企，国企缺心眼儿。跟国企做生意只有一个规则，就是把人搞掂。搞掂了人，什么都好说，货差点、烂点，没问题；交货时间晚两天，没问题；结算时多报上点运费、保险费，还是没问题。而且几乎没有不能搞掂的人：大多数人都爱钱，可以用钱将之击倒；不爱钱的，给他送女人；又不爱钱又不好色的，可以安排他的子女去国外读书。既不爱钱又不好色、又没有子女的国企领导，钟德富从来都没遇见过。

今天要接待的这位老总既爱钱又好色，钟德富准备了一个八万元的红包，又联系了一位在深圳跳舞的俄罗斯小姐，这位国际友人消费一夜的价格是六千人民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就打韩灵的call机，问她身体好点没有，能不能参加晚上的腐蚀工作。

韩灵在家里歇了两天，正感觉有点恐慌。深圳是一个残酷的、没有余地的城市，对普通打工仔而言，生病是一件太奢侈的事，一天不上班就意味着一天没有饭吃。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姨妈迟迟没来，自从上次打胎之后，她的月经就一直不准，但误差从来没超过十天。这些日子韩灵总戴着卫生巾，每过几个小时翻看一下，但卫生巾却始终都像广告中说的那样雪白舒爽。call机响起时，韩灵正坐在马桶上忧郁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惨叫，完了完了。

那时肖然正在武汉的汉正街市场，他和日化行业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威远签了一份经销合同，第一笔订单就是一百万。肖然强忍着心中的狂笑，把样品、宣传单页、合同一样样收了起来，表情十分严肃，说王总，谢谢你的支持，晚上你选地方，我请你好好喝一杯。根据他和安尔雅的协议，伊能净品牌的每一笔销售，他都可以提成百分之二十，二十万啊，肖然在心里想，我他妈的终于，终于成功了。

肖然这次走了十几个城市，先到广州，在兴发广场转了两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客户。经销商一开口就问他能给多少铺底货，能上多少钱的广告，问得他黯然低头。给铺底货物是日化行业的通用规则，就是厂家先供一批货，经销商把这批货出手后再进下一批，相当于是一笔无息贷款，玩的都是厂家的钱，这与安尔雅的情况严重不符。公司家底他是知道的，不仅没钱上广告，恐怕现在连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来。陆锡明说得好：“你要能把钱骗回来，咱们就发财，否则，大家一起死吧。”离开广州后，他又到了南京、上海和义乌，浙江义乌有个巨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肉牛公司的香皂在这里一年能卖几百万，肖然费尽心思，只拿到十万元的订单，赚的两万元也就刚够差旅费。

跟王威远吃完饭出来，肖然沿着大街慢慢地往回走，越走心里越高兴，二十万啊，装在皮包里，那就是满满一包，糊在墙上，可以糊满一间屋子。王威远说如果广告能跟上，光武汉一个市场，他一年就能卖一千万，那样全国至少可以卖一个亿，天啊，我就这么成了千万富翁！肖然忍不住大喊了一嗓子，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摊，他几步走过去，拨通了韩灵的call台，对接线小姐说请call 27978，让她速回电话。

韩灵的call机是他给买的，一千七百块，第一代摩托罗拉汉显传呼机，别在腰上像挎着台电视机，走夜路可以拿着防身。肖然把call机递到韩灵手中时说：“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跟谁在一起，都要及时回我电话。”

call机响了几次，都被震耳的乐声掩盖了。老钟搂着韩灵在舞池里慢慢挪动，旁边风骚美艳的俄罗斯小姐不时发出咯咯的浪笑，广州来的张总紧紧地箍着她，恨不能隔着多层衣服把她刺穿，还不时回头跟老钟发表感想：“白种人，皮肤真他妈糙，劲儿真他妈大。”韩灵扭头看了一下那个力大无比的白种猛将，包房幽暗的灯光下，她淡蓝色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她是普希金和高尔基的同乡吗？

把张总和国际友人送上楼，韩灵觉得自己的头也有点昏，她那天喝了十几杯，胃里火烧火燎的，像装满了烂草和粪便的沼气池。老钟喝得也不少，醉醺醺地把领口松开，腆着肚子坐回沙发上，说小韩咱俩合唱一首，韩灵看了看表，都快十二点了，心下就有点不大愿意。不过老钟既然开了尊口，也不好驳回，就说钟总您点吧，唱完这首歌我就去买单。

韩灵大二那年参加了一次歌咏比赛，比赛取前十名，她正好是第十一名，落选的天王巨星。名次公布后，韩巨星十分沮丧，拉着肖然的手在校外小路上慢慢踱步，心情像是一首走调了的月光小夜曲。走到一棵法国梧桐树下，肖然拥她入怀，贴着耳朵说别难过了，那些评委都是猪脑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说得韩灵心情豁然开朗，抓着他的手，在清亮的月亮地里一甩一甩地大步前行，一边走一边唱：“真情像梅花开过，层层冰雪不能淹没，总有云开日出时候，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爱似秋枫叶，无力再灿烂再燃，爱似秋枫叶，凝聚了美丽却苦短……”老钟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右手粗鲁地在她胸前搓摸，麦克风“当”地掉到地上，跳了几下，从她脚边慢慢滚过。韩灵奋力挣扎，说钟总别这样别这样，越说老钟将她搂得越紧，一条腿从她两腿之间生硬地挤进来，顶得她小腹酸痛，双脚离地。挣扎了几下挣不脱，韩灵急了，大喝一声：“我不！”趁老钟微一分神，她腾地跳出圈外，推开门就向外走，下楼梯时不小心撞了一下，疼得她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在侍应生和坐台小姐们诧异的目光中，韩灵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喊：“肖然，你在哪里，在哪里？”

深夜的武汉街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踽踽独行。路边有个空可乐罐，他上去踢了一脚，可乐罐“当”地飞了起来，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跳了几下，无声无息地滚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第十章

刘元公司里有一个日本太君很喜欢打麻将，每周末都会组织一次牌局，筹码是五十、一百、两百的，一局下来总会有几千块输赢，这对财主来说，也就是玩玩，算不得真赌。刘元不喜欢赌，但这种巴结上司的机会也不愿错过，就经常去端茶倒水伺候牌局，三缺一的情况下也上过两次，他牌打得臭，心理素质也不好，别人一听牌他就哆嗦，越害怕就越出铳，几次都被打得清袋。

一来二去的，他和鬼子们就混熟了，运动项目不再限于麻将运动。鬼子们远渡中国，几个月回一次家，也是比较寂寞，刘元跟他们打过高尔夫，玩过保龄球，在小梅沙踢过沙滩足球，更多时候是带他们出去嫖女人。

皇军们都住在五星级酒店，不用出门，每天就有大把女人送货上门。但酒店里货源有限，质量还不见得高，收费更是贵得离谱，鬼子们挑来拣去，渐渐失去了重复操作的耐心，就问刘元哪里能找到物美价廉的替代品，嫖客刘元早有此意，只是苦于说不出口，这下一拍即合，恰如干柴遇上烈火，瞌睡碰到枕头，立马就带领皇军驱车而出，在琳琅满目的人肉市场做起了导购工作。

从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九年，刘元不知道促成了多少笔皮肉交易，换个说法，不知道帮助日本侵略者糟蹋了多少同胞姐妹。说起来刘元的祖上也受过日本鬼子的荼毒，他爷爷还挨过太君的鞭子，算是苦大仇深的革命后代。所以刚开始他还有点民族情结，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可耻，但越到后来就越坦然，步子稳健，神态威严，妈咪们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亲爹一样，忙不迭地向他推荐自己案板上的肉。刘元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经常免费消费不说，还不断加薪升职，到一九九八年，他已经成了公司里职位最高的中国人，手下直接管十几个人，间接管三千多人。

刘元的卖国行为遭到肖然的猛烈抨击，和陈启明说起此事时，肖然第八百次引用了他自己的名言：“日本鬼子要是再打进来，这王八蛋肯定第一个当汉奸。”陈启明笑笑，想起刘元的话。汉奸刘某人按照经济学的方法来分析他的行为：他一周至少帮皇军找三个女人，交易额不低于六百元，一年就是三万多，“要是每个人一年都能贡献三万元的GDP，我们国家该有多么富强啊，那些女人……反正也是闲置资产。”

到一九九六年，刘元已经不怎么恨肖然了，在深圳这个城市，爱情本来就是一件浅薄的事，因为爱情而生的仇恨，当然就更不值一提。六月十七号是刘元的二十六岁生日，他在电台给自己点了首歌，花二十块买了个小蛋糕，然后灯也不开，躲在黑影里静静地听，窗外的灯光幽幽地照进来，整间屋子显得空旷而孤清。

刘元听着歌，吃着蛋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并不一定爱韩灵，他只是不服输而已。当无数肉体在他床上横陈扶疏，当无数女人从他身下纷纭地退去，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孜孜以求的爱情，不过是一种虚妄，就像狗虽然奔跑追逐，但并不爱任何一块骨头——它只是想咬一口，或者，仅仅是不想让别的狗得逞。而韩灵这块骨头之所以显得比较大，不过是因为有两只狗同时在追逐。她没有那么漂亮，而且，刘元摸着自己胡须微张的下巴想，她已经老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韩灵主动联系过，几次都是韩灵call他。深圳是一个快节奏的城市，职场的基本规则又是敬业勤勉，刘元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工作之中，一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写字写得手上生老茧。

日本企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领导一定要比下属早到，一定要比下属晚走，刘元虽然不是最高领导，却总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他分管行政工作，几年下来，成绩斐然，光办公用品一项，至少为公司节约了几十万，这是硬碰硬的业绩，谁都不敢忽视。工作和嫖娼之余，他还搞一点管理研究，先后在《职业经理人论坛》和《商潮》杂志上发表了几篇长文：《管理就是怀疑人》、《论合资企业的管理机制》、《管理三要素：责任、程序和标准》，等等，渐渐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管理人才。

一九九六年九月份，刘元被派回日本总部培训了一个月。培训结束那天，公司安排温泉沐浴，刘元花一万日元找了一个女人，封闭培训了一个月，把他憋得够呛，再加上甲午战争以来的国仇家恨，刘元表现得特别亢奋，从东京时间深夜两点一直折腾到天色微明，让那个穿一身学生装的日本小姑娘惨叫不已。当第一线阳光照在富士山顶时，刘元冲刺结束，在她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死了死了的有！”

那一万日元是他在日本培训期间的全部零用钱。回国的飞机上，别人都大包小包地带着各种家用电器，照相机、录像机，有个胖家伙甚至背了一台大电视，只有他孤零零的，提着一个小包走在人群中，像是没讨到饭的叫花子。快到上海时，他看着前排一对情侣亲亲热热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韩灵，心里轻轻地疼了一下。

韩灵和肖然好上之前，有一段时间曾经和刘元非常亲密。有一次辽宁老乡聚会，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散会后他送韩灵回宿舍，两个人在路上挨得很近，肩膀不时碰到肩膀，满天星光下，韩灵微红的脸庞分外诱人，那一刻他很想抱她一下。如果真的伸出了手，结果会怎么样？女生宿舍到了，韩灵要上楼了，刘元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韩灵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那时星光皎洁，刘元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感觉满天星光都照在自己身上。

毕业时，刘元故意在学校多待了两天，临走那天韩灵去送他，两个人从学校一直聊到车站，谈鞍山，谈学校，就是不谈肖然。火车徐徐开动时，刘元站在车门里挥手，微笑，心里有点异样的难过，那时的韩灵在想些什么？她就站在车窗外，微笑，挥手，一脸幸福，背过身去的一刹那，她眼里闪闪地亮了一下，那是眼泪吗？

韩灵打胎后，他偷偷地去看过她一次。韩灵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肖然一脸严肃地站在身边。从刘元的角度看去，她像是老了十岁，面色憔悴，头发蓬乱，这就是当年星光下微笑的那个女子？

飞机降落了，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刘元双眼紧闭，对那个星光下的笑容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曾经是我的理想。

那时韩灵刚和肖然吵完架。在一起同居三年了，彼此之间越来越熟悉，但似乎也越来越陌生。在烦琐的生活细节中，在一次次的争吵和沉默中，一切好像都变了，甜言蜜语不再提起，拥抱和亲吻越来越少，连做爱都没了激情。

曾经深信不疑的山盟海誓，现在看来都像是经不起推敲的玩笑，你不是说要一生一世吗，为什么连吃饭这么小的事都不能迁就？对外人尚且能够容忍，为什么在最亲爱的人面前，一点点不如意都会大吵一通？

有一次韩灵把饭烧糊了，铲出来两碗焦炭似的锅巴，他吃了两口就开始嘟囔，说你怎么连顿饭都做不好，韩灵心里也不痛快，回了两句嘴，说我都能凑和着吃下去，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唠叨！然后就吵了起来，越吵火气就越大，连陈年老账都翻了出来，肖然历数韩灵历史上的种种恶行，比如跟刘元的不三不四，跟她们班李向东的勾搭连环，等等。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拍着桌子发表断言：“你他妈的从来就是个贱货！”韩灵满脸通红，说：“对，我当然是个贱货，要不然怎么会跟你来深圳？要不然怎么会为你打胎？要不然，”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刚打完胎你就打我，你还是不是人你？！”说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整整哭了两个小时，饭都没顾上吃。天亮前浅浅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泪眼不干，看着旁边呼噜震天的肖然，她忽然心酸起来，想这还是不是当初那个手执玫瑰，声称愿意为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三年之痒”吧。三年了，爱情渐渐消磨，恩爱没有了，欢笑没有了，甚至连疼痛都没有了，只剩下难以忍受的痒。一切令人心动的优点都慢慢变成缺点，从猜忌到仇恨，从冷漠到厌烦，每一次争吵都会使裂痕更大更深，不可修补，无法弥合，这还能叫作爱情吗？

那是肖然从武汉回来的第二天，晚饭后两个人散了一会儿步，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她的肚子上。按照韩灵的意思，肖然反正也赚到钱了，养家糊口已经不是问题，所以坚持要生下来。一说起这个肖然就不耐烦，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跟她分析目前的形势，说着说着，忽然心里一动，阴恻恻地冒出一句话来：“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战争就是这么引起的。韩灵不住声地辩解，说当时正在陪老板应酬，确实没听到。这老板本来就是肖然的一块心病，再说韩灵那两天明明请了病假，怎么又去跟他搞在一起？越想问题就越多，口气也越来越严厉，韩灵快急哭了，喉间一阵恶心，弯着腰呕呕地吐了半天口水，肖然冷冷地站在旁边，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心虚装的，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噼噼啪啪地乱蹦，憋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说吧，韩灵，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刘元回到深圳，已经是深夜了，经过黄岗食街时，他在路边选了一个高大丰满的东北姑娘，搂着她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市，回到空旷而孤清的家。进门时，桌上的call机“嘀嘀”响了两声，无声无息地静止在无边的黑暗里。

刘元打开灯，看了一下信息，韩灵说：我心里很难受，能不能跟你说说话？刘元笑了笑，随手把call机扔进了抽屉，然后脱了衣服，躺到那个姑娘身边，望着窗外的满天星光，笑眯眯地说：“来吧。”

窗外星光皎洁。多年之前，就是在这样的星光下，韩灵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第十一章

黄振宗长得很可爱，白白胖胖的，见了谁都咯咯地笑。黄芸芸叫他小靓仔，小猫猫，小鸟蛋，她没什么文化，想象力也有限，几乎把所有能看到的小动物都用在了儿子身上。小靓仔，笑一个，黄振宗咯咯地笑，小猫猫，叫妈妈，小猫吧嗒吧嗒嘴，呜呜地叫，黄芸芸开心死了，额头顶着他肉乎乎的小鼻子，眼里笑出了泪花。

那年黄芸芸二十五岁，正是姑娘们疯狂打扮自己的年纪。生完孩子后，黄芸芸就放弃了修饰，不化妆、不戴首饰，有时候连头都忘了梳。她给儿子买二百六十多块钱一筒的奶粉，买最贵的小衬衫、小裤裤，却一年到头也不为自己添置一件衣服。陈启明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她坐在摇篮前，跟那只粉嫩的小动物说呀，笑呀，不知道怎么那么开心。

坐完月子后，黄芸又胖了一点，脸更黑了，鼻翼两侧多了些半红不红的斑点，看起来越发吓人。好在家里房子够大，陈启明借口黄振宗夜里哭得烦人，自己到书房搭了一张床，每天吃完晚饭后，逗儿子玩两分钟，就钻进房里看书、在电脑上看K线图，除了倒水和上厕所，轻易不出来。

他几个月没和黄芸芸同过床了。性是个大问题，他在老街的影碟店里买了不少黄碟，一到夜深人静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边看黄碟一边自慰。有一个片断是讲奸尸的，两个盗墓人把一个刚入土的年轻姑娘扒出来，剥光衣服后，兽心大起，轮流着扑上去锻炼身体，陈启明每次一看到这里就控制不住。他住的是深海花园的豪宅，有二百多平米，一关了灯，房里就显得空旷而冷清。陈启明轻轻地喘息着，听着隔壁隐隐传来的黄芸芸哄儿子的声音，看着屏幕上鬼气森森的画面，心里总感觉凉飕飕的。

有一次他刚解开皮带，黄芸芸就在外面咚咚地擂门。他厌恶地关上电脑，打开门，看见黄芸芸抱着儿子疯疯癫癫地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启明不好了不好了，儿子今晚一直不说话，你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那时陈启明把父母也接来深圳，黄芸芸这么一喊，把一家老小都吵了起来，陈启明摸了摸黄振宗的额头，好像有点低烧，对黄芸芸说是病了，咱们马上就送他去医院。

那夜里陈启明第一次怜惜起妻子来。护士往黄振宗的小屁股蛋上扎了一针，黄振宗疼得哇哇哭，黄芸芸抱着他哭得更厉害，吭哧吭哧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启明不耐烦，冷着脸说这还没什么事呢，你就哭成这样，要是他真有点什么事，你还不得哭死啊。话音刚落，黄芸芸嗷地号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死死地抓着陈启明的胳膊，抠得他皮肉生疼，陈启明厌恶已极，粗鲁地掰开她的手指，像骡马一样喷了个响鼻，刚转过头，就发现黄芸芸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睛红红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淌，陈启明心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感动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心想，我不爱你，但你毕竟是我的妻子。

一九九六年底，深圳股市实行T+1交易制，当天的买盘不能当天出手，必须隔日交易，股市应声狂泻，大盘绿成一片。陈启明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没有及时抛盘，轰隆一声就套了进去，几天之内，他的股票就缩水了百分之五十以上，折算成货币，至少是八九十万。他自觉无颜面对老丈人，意志一下子消沉起来，股市停盘以后也不立即回家，开着夏利到处晃悠，每天都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有一次在路上还差点撞了人。

那时候肖然已经赚了几百万，在蛇口半岛花园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打开窗就能看见大海。整个一九九六年，他几乎全在外面出差，钱赚了不少，跟韩灵的关系却越来越僵。每次一回深圳，他就要盘问韩灵这些日子的行踪，都去哪了，跟谁在一起，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跟谁上过床？韩灵耐着性子辩解，越辩解破绽就越多，怀疑一层层地堆积起来，渐渐就成了仇恨，一点小事都能引起一场大战，吵得天昏地暗，吵得满楼不安，吵得碎片遍地，连电视都砸了。有两次肖然还忍不住动了手，一个降龙掌甩过去，韩灵立仆，趴在床上哭得几乎昏死。吵完了哭完了，有时也会后悔，拥抱着互相作检讨，想起当年的恩爱时光，两个人都哭得一塌糊涂。战争间隙也有零星的恩爱，韩灵挎着那条被她咬伤的胳膊，逛街、买菜、到四海那家小书店里淘书，间或相视一笑，目光中情意无限，但一背过身，心里总是一阵阵地发冷。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肖然到成都出差，住在锦川宾馆，晚上去桑拿房转了一圈，花一千二百元叫了个女人，那是他第一次嫖娼，有点紧张，有点慌乱，几次都不能成事。那个姑娘很漂亮，皮肤细嫩，笑靥如花，耐心地铺导他做完了功课，拿着钱笑吟吟地往外走，刚打开门，就听见背后“扑通”一声，她转过头，看见肖然一丝不挂地趴在床上，脸深深埋进枕头。灯光幽幽地照下来，肖然浑身洁白，一尘不染，像个受伤的天使。

“韩灵，我们结婚吧。”

韩灵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不知道……我今天特别想你……我们结婚吧。”

电话断线了。肖然头顶着墙，听见话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圳街头隐约传来鞭炮声。刘元坐在灯下，一张脸像纸一样白，他下身瘙痒了十几天，一直没当回事，今天仔细检查了一下，终于发现了问题：在他两腿之间，一个个小水泡像蓓蕾一样攒簇在一起，晶莹剔透，红艳美丽，像宝石一样闪闪地发着光。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陈启明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迎面走来一个似曾相识的美女，他犹豫了半天没敢认，刚擦肩而过，就听见身后有人问：“陈启明，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孙玉梅二○○二年在女人世界、丽人世界、新大好和海雅百货承包了十几个柜台，有的卖化妆品，有的卖时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在一九九六年，没人知道她都干些什么。二○○二年她有个搞IT的老公，有个两周岁的女儿，每天忙完了生意，就在家里相夫教女，连手机都不开，贤惠得一塌糊涂。但在一九九六年，她这样对陈启明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发了财，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

陈启明激动得满脸通红，“是你啊是你啊，”他大声说，“孙玉梅，我一直都在想你！”孙玉梅笑得跟花儿一样，撒娇似地说陈启明，请我吃饭！我饿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一辆红色夏利从灯火通明的街市上穿行而过，灯光照进车里，车里飘浮着一层幸福的红雾。陈启明借着酒劲，轻轻拍了一下孙玉梅的手，问她：“你结婚了没有？”孙玉梅翻过手掌，跟他的手握在一起，说我离婚快两年了，你呢？陈启明双眼一下子黯淡下来，叹了一口气，说我都有儿子啦。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街上隐约传来鞭炮声。黄芸芸一边吸地，一边回头逗儿子：“小猫猫，叫妈妈。”小猫吧嗒吧嗒嘴，呜地叫了一声，黄芸芸开心死了，抛下吸筒，力大无比地把他抱起来，咯咯笑着在空中抡了一圈。

第十二章

先介绍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吧。

我叫陆可儿，二十三岁，一九九六年武汉大学毕业，文秘专业，没什么工作经验。

肖然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主考官周振兴拿起笔来，在陆可儿的简历上作了个记号，然后叫：“下一个！”

陆可儿不死心，搓了搓手，可怜巴巴地问周振兴：“我是不是没希望了？”周振兴彬彬有礼地回答：“请回去等消息，如果被录用，我们将在一周之内通知您。”

陆可儿砰地站起来，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没希望直接告诉我好了，用不着这么虚伪！”吼得四座皆惊。

肖然笑了，招招手让她坐下，说对不起陆小姐，我们这个职位需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您不太符合要求。陆可儿瞪他一眼，说你就是老板吧，我看出来了。“工作经验工作经验，谁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工作经验就能代表工作能力吗？工作经验就能代表一切吗？”她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你们不过是个小公司，不培养自己的人才，拿什么跟别人竞争？”

那是一九九七年三月份，君达公司刚刚成立。五年后，在君达实业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陆可儿和肖然大吵了一架。陆可儿说你算算我这些年帮你赚了多少钱，没有我，你能收购凯瑞达？能拿下奇峰？没有我，你能过得了证监会那一关？“没有我，你早就破产了！”

肖然摘下眼镜在衬衫上擦了擦，冷冷地刺了她一句：“你怎么不说你当初应聘时什么模样呢？要不是我把你招进来，你会不会饿死？”说完戴上那副价值五千美元的玳瑁眼镜，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警告她：“别高估了自己，陆小姐，离开君达公司，你照样什么都不是。”

君达实业公司成立时只有三个人，肖然、韩灵、周振兴，肖然当总经理，韩灵管钱，周振兴当人事经理。公司在蛇口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上，一百七十平米，一年六万块。

这地方离肖然住过的蓝园公寓不远，从窗口望出去，蓝园还像五年前一样喧嚣混乱，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望着天花板叹气。每当夜幕降临，总会有些面目可疑的女郎走出来，走过挂满乳罩内裤的楼道，走过肖然一九九一年的门前，袅袅婷婷地消失在一九九七年的夜色里。

五年了，似乎一切都没变，而那个穿廉价衬衫、吃四块五一碗牛肉面的家伙，在时光中转了个身，忽然就成了百万富翁。这种变化经常会让肖然感到眩晕，想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繁华而空虚的梦？

一九九六年伊能净香皂一共销售了三千三百万，肖然把六百多万提成拿到手，找陆锡明长谈了一次。那时电视台正在放“伊能净”的广告，“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洁身香皂，您的最佳选择。”肖然看后笑了一下，对陆锡明说：“陆总，咱们合同到期了，你把伊能净还给我吧。”陆锡明正想跟他畅谈一九九七年的销售计划，一听此言，如被雷轰电打，立刻呆在了那里，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这这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肖然狞笑，拿出那份《合作协议》，说你要搞清楚，这商标是我的，只不过借你用一年。而且，“至少帮你赚了两千万吧？”说完起身离去，姿态异常潇洒，像戏台上足登高屐、水袖飘举的花旦。快到门口了，他又转过头，笑嘻嘻地对陆锡明说：“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过河拆桥，这是商场的原则。”

那年肖然只有二十六岁。两年之后，他找工商局和公安局抄了陆锡明的“安尔雅”公司，因为安尔雅生产假冒伪劣的伊能净香皂。抄家那天陆锡明脸都白了，抓起电话破口大骂，说肖然你他妈的给我小心点！肖然笑笑挂了机，对旁边的赵伟伦说：“你要是能把陆锡明弄进去，我再给你五十万。”赵伟伦谄媚地笑，说肖总，这事不能乱来，我们公安局也得依法办事。肖然把手里的派克金笔“当”地扔到桌上，轻蔑地看着面前的一级警督，说去你妈的，少跟我唱高调，“一百万！”

一百万摞在桌上，差不多有一米高。雇凶杀人，可以杀几十个；call女模特可以call一百多个，挤满一屋子。肖然对韩灵说：“你这样的女人，我随时可以找来一大把，想滚你就滚吧。”

韩灵晃了两晃，“咚”地坐到地上。外面起风了，微风掠过灯影摇曳的街市，满城枝叶婆娑，就像梦中的叹息。

“说，喜不喜欢我？”

韩灵脸红了，低着头站在哪里，手心出汗，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肖然长吁一声，做佯败状，“不喜欢算了，我回去了。”

韩灵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声音低得只有鼻子才能听见：“我喜欢……喜欢。”

“喜欢我？”

“嗯……喜欢。”

肖然兴奋极了，拿嘴在她脸上到处拱，拱过额头拱过鼻子，终于对准了目标，两个人笨拙地亲了起来，亲了足有两分钟，韩灵憋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望长天，幸福地叹了一口气。星光下，她脸上的唾沫像水银一样闪着光。

那是一九九○年的仲夏，繁星满天，草木葱茏。一对男女紧紧地拥抱着，偶尔低语，偶尔微笑，偶尔幸福地叹气。微风从灯影摇曳的街市吹来，轻轻拂过他们身旁，就像耳边的叹息。

到一九九七年，吵架已经成了肖然和韩灵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为一顿饭吵，为一件衣服吵，为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吵，吵得恩断义绝、势不两立。韩灵站在窗口说：“我真想从这跳下去。”肖然鼓励她：“跳吧，摔不死我养着你，摔死了我养着你妈。”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

“少跟我说这个，”肖然撇着嘴说，“你看看你那样子。”

韩灵走到镜前，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憔悴，眼角有淡淡的皱纹。

韩灵老了。那个星光下的女子，如今老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二日，肖然彻夜未归，韩灵给他打电话，听见话筒里一片嘈杂，歌声，音乐声，碰杯声，有个女人甜甜地说：“老板，该你唱了，你唱啊。”老板唱：“真情像梅花开过，层层冰雪不能掩没，总有云开日出时候，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韩灵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扔下电话，慢慢地走了出去，走下楼梯才发现穿错了鞋，想要回去换，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她就笑了，笑得泪光闪闪，这已经不重要了，是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楼口有家通宵营业的药店，她走过去，“我买安眠药。”值班老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韩灵微笑：“最近总是失眠，不吃药就睡不着。”老头说处方药不能随便买，最多给你四片。

韩灵摇头，掏出厚厚的一摞钱，笑着想：我连死都要用你的钱！老头心动了，她拿着药往回走，夜风凉爽地吹着，深圳的夜色如此迷人，韩灵想，我来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了啊。回到家，倒了一杯水，水太烫了，她使劲地吹着，杯里波涛翻涌，几滴水溅了出来，直溅到脸上，她伸手擦了擦，想这就算是我的眼泪吧。把药瓶倒空，一把一把地吞下去，没想到它这么甜，比糖甜，比蜜甜，比什么都甜。她躺到床上，灯光直射入眼，这灯是半年前买的，名牌，值三千多，有钱多好啊，韩灵喃喃自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外面起风了，窗帘沙沙地响，韩灵问自己：要不要写遗书？算了，不写了，死这么小的事，有什么可写的呢？再说，你就要睡着了，睡着了多好啊，一切都那么轻，那么轻，人也像飞了起来，轻快地飞，又高又远地飞……

你不能这样，肖然说，我对不起你，但是，你一定不能死，一看见你躺在那里，我……我……

韩灵静静地看着他。肖然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眼里泪光闪烁，过了半天，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们结婚时没有通知任何人。在深港海鲜城最豪华的兰花包间，肖然点了澳洲龙虾、南洋干鲍，还有六百多一樽的银翅。韩灵吃了两口，搁下筷子，微笑着说：“我终于成了你的妻子了。”肖然微笑，韩灵继续微笑着说：“我死也可以闭眼了。”

肖然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他转过身去，默默地站在窗前，嘴唇微微地哆嗦着。窗外繁星满天，六月的深圳草木葱茏。起风了，风吹过前尘往事，在灯影摇曳的街市久久低徊，像生命中蜿蜒不绝的叹息。

第十三章

周振兴是肖然见过的最严谨的人。此人一年四季打着领带，头发永远硬硬地顶在头上，绝不会有一根错乱，每天上班后都有个固定的程序：上厕所、擦桌子、倒水，然后朝对面的陆可儿一笑。陆可儿跟他对面坐了两年，每天都会在八点二十八分左右收到这个笑容，误差绝不超过一分钟。肖然有时开玩笑，说振兴啊，你晚上回家跟老婆上床，是不是也要讲究个程序？周振兴不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没有程序就没有效率”，陆可儿在旁边笑得直揉肚子。

肖然一夜暴富，一时还适应不过来，老板当得一塌糊涂，君达公司开业一个月，他请周振兴和陆可儿吃了二十七天。他酒量不行，喝上两杯就脸红，拍着周振兴的肩膀说咱们兄弟如何如何，还提议要三人结拜，周振兴当大哥，陆可儿是三妹，“有福同享，有难，这个这个，我自己当！”气概堪比关老爷。那时的肖然很还善良，尤其见不得别人受苦，谁多干了点活他就过意不去，立马掏腰包打赏。

有一次买复印机，人手不够，周振兴和一个民工费了吃奶的劲才扛上楼来，扛得一身大汗，连衬衫都挂破了，肖然见了，顿生菩萨心肠，从钱包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二十块给民工，一百块给老周，嘴里还不住声地道辛苦。那个民工骤然发达，欢呼跳踉而去，这壁厢周振兴却不干了，他掸掸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把钱推回去，说这钱我不能拿，你已经付我工资了，然后一脸严肃地警告：“肖总，老板不是你这么当的，你得注意点。”当时韩灵和陆可儿都在，肖然自尊心大受其害，酸眉苦脸地反问：“那你告诉我，老板应该怎么当？！”

话音未落，只见周振兴轻拂云袖，漫卷长衣，大马金刀地走到桌前，挥毫写下两个大字：“权威”，然后递给他，淡淡地说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得有这个。

几年后，肖然成了一个深居幕后的老大，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公司露面，偶尔出现一次，或召集会议，或商谈事情，从来都是表情坚毅、目如鹰隼、大步流星，不管跟谁谈话，他都直瞪瞪地逼视着对方，似乎一直能看到人心里，再微小的漏洞都难以遁形。

秘书刘虹第一次进他办公室时，跟他说了不到两句话，手就一个劲儿地哆嗦。二○○○年一个内地的下野副县长来应聘，往他的大班台上摆了一大摞证书，然后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光辉历程。肖然听了几句不耐烦，奋然起身，“哗”地把证书全扫落地上，威严地喝问：“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我只想知道，你现在能为我做些什么！”那县长登时呆若木鸡。收购凯瑞达之前，他搞了一个顾问小组，请了很多专家教授，有次一个经济学博士给他上课，说这世上任何事物都可以交易，交易不成只是价格不对，当时人很多，肖然冷冷地顶了他一句：“我现在要买你的命，你开个价吧。”那博士张了张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按中国古人的说法，周振兴算是幸运的，才逢名主，马遇伯乐，赤兔马给了关老爷，这都是小概率事件。但肖然自己也清楚，他这个伯乐其实是周振兴教出来的，没有周振兴，就没有资产数十亿的君达集团，更不会有威名赫赫的肖老板。

君达公司是日化行业的一个奇迹。从一九九七年到二○○一年，公司膨胀了几千倍，有员工几千人，注册资本一亿元，除了“伊能净”洁身香皂，还开发了“冰心雪肌”系列护肤品、“零度香”香水、“娇滴”彩妆，每个牌子都卖得不错，在有些市场甚至超过了日化界的龙头老大宝洁公司。

二○○一年十二月，公司在香港洲际酒店开董事会，散会后肖然跟周振兴一起吃宵夜，眼望中银大厦高高的尖顶，心中慷慨顿生，朗声吟道：“本是沿路打劫，不想弄假成真。”这话是朱元璋当皇帝后对刘伯温说的。周振兴往生蚝上挤了几滴柠檬汁，不动声色地警告他：“别得意忘形啊，你比朱元璋可差远了。看看宝洁，人家光在内地市场一年就销售一百多亿，咱们呢？十亿都不到。”

肖然被批评得心中冒火，当地扔下筷子，恶狠狠地盯着他，周振兴毫不畏惧，继续抨击：“你能拿出手的充其量有七八个亿，折算成美元，也就一亿左右，还没脱贫呢。敢玩美洲杯帆船赛么？敢进五美分赌场么？你也就去去澳门，上上弗兰克，拿着五百万美元一个的筹码，你腿肚子都要哆嗦吧？”肖然怒不可遏，拍案怒斥，说我他妈再穷也比你富一万倍，你还是要靠我养活着，你算什么东西！周振兴笑，说一万倍太夸张了吧，最多几百倍。

肖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拿眼死死地瞪着他。周振兴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叹口气，说我知道我该走了，今晚这些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你这几年变得太多了，要冷静一下。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他迟疑了一下，“……我前两天给韩灵打了个电话……她妈死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底，韩妈妈到深圳看女儿，一到家就忍不住掉眼泪，说你才二十六岁，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韩灵笑着安慰她，说创业嘛，肯定要累点，“不过现在好了，咱们有钱了，你看肖然多疼我，给我买几千块的化妆品。”说完回头看了肖然一眼，肖然一脸谦虚的笑。韩妈妈伤感完了，在屋里溜达了一圈，开始批评起他们的生活习惯来，说你看看你们这乱的，哪像个过日子的样啊。然后郑重建议：“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要个孩子吧，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话刚说完，韩灵一下子低下头去，旁边的肖然轻轻抖了一下，脸像刷过的一样白。

韩灵第二次打胎后大哭了一场。那段时间肖然一直在外出差，等回到深圳，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经常嘎嘎地恶心，按她的意思，这孩子一定要生下来，她身体一直不好，年龄也不小了，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怀孕。肖然虽然很担心这孩子的血统，恨不能一把将它抠出来问个明白，但证据不足，也不敢公开审判，只能在心里猜忌不休。生孩子毕竟是大事，他考虑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要做掉，说创业阶段，啊，哪有精力去照顾孩子？“我们连婚都没结，孩子生下来，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你想让他当一辈子黑人啊？”说得韩灵无言以对，呜呜地哭，第二天就跟着他去了医院。

手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韩灵汗出如浆，整个人像是从汤锅里捞出来的，嗓子都喊哑了。肖然在门外焦躁地来回乱走，心里像长草了一样，又担心又烦躁，担心的是韩灵的身体，烦躁的是自己可能当了冤大头还不知道：他上次一走一个多月，谁知道这孩子是哪个王八蛋的。好不容易打完了，肖然横抱起韩灵要往外走，那个女医生站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你们造孽呵，“是个双胞胎。”肖然脑袋“嗡”的一声，低头看见韩灵双眼流泪，有气无力地问他：“现在你满意了？”

韩妈妈在深圳住了一个月，去了世界之窗、锦绣中华、大小梅沙，肖然也竭力尽孝，抛下公司的事，带着丈母娘到处游览，香港回归之夜还带他们去沙头角看了焰火。说起韩灵小时候的故事，三个人都笑。笑完了咂咂嘴，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临走前，韩妈妈郑重嘱托：“肖然，你现在有钱了，可不能学坏啊，韩灵没有爸，我脾气也不好，她从小到大受了不少委屈，你可不能欺负她。”肖然满口答应，说妈你就放心吧，我们感情好得很，说完抬起头，看见韩灵正在内视镜中冷冷地看着他。

韩灵幸福地打了两次胎，从此没了生育能力。这一点，她妈到死都不知道。

韩妈妈死前的几个小时很清醒，摸着韩灵的头发，说你也别挑了，找个人嫁了吧，生个孩子，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韩灵抓过她妈的手，脸上泪如雨下，说：“我知道，我知道……”

那时肖然正在澳门葡京酒店赌钱，不到一个小时输了七十多万，输得他心烦意乱，走到回廊上闷闷不乐地抽烟，眼前灯光闪烁，耳边笙歌悠扬。在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女中间，肖然心中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慢慢地低下头，幽幽地长叹了一声。

那时刘元正在筹备婚事，他的新娘翻出一张照片，不怀好意地问他：“这女的是谁？是不是你的老情人？”刘元接过照片，看见十一年前的韩灵慢慢转过身，俏生生地站在花丛中，对着他微微一笑。刘元放下照片，轻轻把新娘搂进怀里，说别瞎猜，“她只是我的一个同学。”

第十四章

一九九七年是刘元事业最兴旺的一年，他们公司在马来西亚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把他抽调过去干了三个月，刘元受命于危难之中，鞠躬尽瘁，奋勇向前，三个月里招聘了四百多名员工，建立了全套的管理制度，还抓了一个贼。

日本运来的生产设备有巨大的事故隐患，试生产不到两小时，接口电缆就烤焦了，滋滋地直冒火星。刘元没跟当地的皇军商量，果断地拉了电闸，连夜向日本总部汇报，要求立刻派工程师进厂检修。事后刘元自己都有点后怕：如果他再多耽搁半分钟，整套设备就要报废，那可是几百万美元啊。

回国后，排行第二的日本老板专程到深圳来看他，说我正在考虑如何奖励你，旁边的中国区总裁一个劲地对他眨眼，刘元笑笑不理，对老板鞠了个躬，说身为公司的一员，这都是应该做的，我不要任何奖励。

此老板经常跟日本皇太子打球，跟掌管金融财政的大藏省有很深的渊源，他女朋友在中国期间一直戴着一副大墨镜，打死都不肯摘，原来此人是个万人景仰的大明星。刘元觐见时没想到这个相貌猥琐的老家伙有这么大的来头，应对之处颇有失礼，但他明白一个道理：越是不要，得到的就越多，所谓“善用兵者隐其形，有而示之以无”，刘元没读过《孙子兵法》，这招却也暗合了兵法的道理，叫作“要而示之以不要”。

一个月后，公司在上梅林为他买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没有按揭，一次性付清，花了将近六十万。搬家那天可谓是三喜临门，升官、置业，性病也治好了，洗澡时刘元搓着自己的身体长叹，想我现在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都过得好，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

刘元至今也不知道是谁把性病传给他的，他那段时间找了不下二十个姑娘，想起来每一个都颇为可疑。到一九九六年，嫖客刘元对他的皮肉生涯已渐生厌倦，这事费钱劳力又伤身，严重不符合经济原则。当热情一泻如注，无边的空虚潮涌而来，四壁冰冷，灯光黯淡，多年前那张年轻而纯洁的脸就会沿时光飘飘而来，在身边忽远忽近地问：这是你吗，刘元，这是你吗？

此种孤独不可言说

亲爱的

执此冰冷之手

让我们一起孤立无援

……

这是校园诗人刘元一生中唯一发表过的诗，写于一九八九年秋天，名字叫《雨水飘落》。十四年后，他在阳光酒店二楼的餐厅里对我说：“其实没有哪只手可以握一辈子，是不是？”过了一会儿，他凄然一笑，说你不要把我写成一个好人，你写肖然吧，“他已经死了。”

他那时刚刚离了婚。

刘元从马来西亚回国的时候，肖然正在发动他的第一次夏季攻势。“伊能净”在电视台日夜不停地轰炸，各地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个人都在加班，周振兴连续面试了十七个小时，招了二十七名销售员，每人发一万块钱，日夜兼程奔赴全国各地。

那时候君达公司还没有自己的工厂，肖然找陆锡明谈了三天，总算暂时解决了生产问题，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他以成本价的双倍收购“安尔雅”生产的香皂，每次发货再多付总价百分之十的运费，光这两项，陆锡明一年就可以赚几百万。

所谓生意，其实就这么简单。到六月三十号截止，伊能净共收到销售回款两千四百万，除去三百万生产运输成本，五百四十万的广告，二百多万的其他费用，还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工资和税款，肖然至少赚了一千万。周振兴说，老板，你该考虑两件事了：第一，建个工厂，不解决生产问题，我们就永远受制于陆锡明；第二，买辆车吧，你是千万富翁了，再坐出租车就太不像话了。

肖然的第一辆奔驰是老款的SEL560，车开到家的时候，他和韩灵都很兴奋，这可是奔驰啊，两年之前，两个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肖然刚领牌，不敢开快，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开到南海酒店，花七百多吃了顿烛光晚餐，然后一直兜风到上海宾馆，韩灵看了一路，笑了一路，笑得肖然柔情发作，探过身去在她脸上“梆”地亲了一下，韩灵幸福得差点昏死过去。

那是他们的蜜月。肖然一生中唯一的、最后的蜜月。

一九九七年八月二十日，韩妈妈离开深圳的第九天。周振兴在新落成的君达工厂调试设备，陆可儿在宝安跟两家供应商谈判，谈价格像吵架一样，老板娘韩灵给陆锡明送去了最后一张支票，七十四万元，刚回到办公室，肖然就通知她：“你被开除了。”所有人都诧异地抬起头，韩灵一时反应不过来，像傻了一样望着他，只见肖然满脸通红，低声怒斥：“你回家吧，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肖然跟安尔雅合作期间一直很憋气，陆锡明在两个月里把原材料的报价提高了百分之六十，还多次向经销商直接发货，根据周振兴的估计，这至少让君达公司损失了三四百万。肖然暗示过、恳求过、警告过，最后不惜以砍头相威胁，陆锡明丝毫不为所动，笑嘻嘻地回应他：“狗吃了屎还得谢谢主人呢，肖老板，你忘了当初是靠谁起家的了？要知恩图报嘛。”肖老板怒极，四环素牙咬碎，一脚踢翻椅子摔门而去，心中恨不能生撕了他。

韩灵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身上脸上汗水直流，肖然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也有点不忍，但一想起陆锡明那张可恶的狗脸，立刻又暴怒起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付款之前要跟老周通一下气，你，你，”他忽然找不到词了，“你他妈的！”

韩灵她妈刚走九天。九天前，她一脸慈爱地对肖然说，韩灵受了不少委屈，你可不能欺负她。肖然微笑：“妈，你放心吧，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会好好对她的。”

韩灵环顾四周，所有的人都低着头静静地做事，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她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眼圈已经开始发红。办公室不是吵架的地方，韩灵强忍悲愤，一声不发地把东西收拾好，转身就往外走。肖然几次想叫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叫出来。韩灵下了楼，走进喧嚣杂乱的蓝园公寓，一对情侣偎依着从旁边走过，她看着看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慢慢地流了下来。

那时刘元刚演讲完，拍拍手走下台来，一个模样清秀的姑娘仰慕地看着他，说你讲得真好，咱们交换一下名片吧。刘元双手接过名片，嘴里念道：“赵捷？”赵捷含笑点头，刘元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心轻轻跳动，脑袋里微微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一九八九年的迎新会场，那个艳阳高照的秋日午后。

那年他二十岁，穿二十五块钱的牛仔裤，九块钱的T恤衫。在宏观经济学的课堂上，他提笔写下一首情诗，名字叫《雨水飘落》。

亲爱的，执此冰冷之手，让我们一起孤立无援。

第十五章

黄昏时陈启明喜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夕阳西下，夜鸟盘旋，校园里飘浮着一层玫瑰色的雾气。电影要开场了，情侣们手拉手走进礼堂，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又抱又啃；舞厅里音乐响起来了，女寝楼下站满了衣冠楚楚的男士，有的焦躁不安，有的故作潇洒，年轻的心中激情飞扬。

温馨而朦胧的夜色里，爱情就像环绕周遭的空气，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发生。而陈启明却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眼前人影舞动，草长花开，指缝里烟头一明一灭地闪着，像天空最远处的星光。坐得够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路灯柔和地照下来，他脸上表情幸福而又迷惘。

“你挺勇敢的。”孙玉梅走进二○四，打量了一下脏糊糊的四壁，一脸温柔地对陈启明说。

陈启明不好意思了，扯过一件脏衣服擦了擦凳子，结结巴巴地说：“孙玉梅，你坐你坐你请坐。”嘴像漏了一样。邓辉憋不住，趴在上铺“哧”地笑了一声，笑得陈启明满脸通红，像被谁扇了一耳光。

孙玉梅笑吟吟地看着他，陈启明手足无措，脑袋像被泥巴糊住了，一句话也想不出来。过了半天，孙玉梅站起来，说：“我住三一六，你有空来找我玩儿吧，都是河北老乡，咱们可连话都没说过呢。”

那是一九八九年，陈启明一生中唯一的英雄年代。七年之后，他像个童男子一样忸忸怩怩地问：“我当初要是勇敢一点，你会怎么样？”孙玉梅舔了舔娇艳欲滴的双唇，不屑地斜着眼看他，陈启明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就是问问。”孙玉梅笑了，用腿碰碰他的膝盖，落落大方地建议：“启明，我们上床吧。”

陈启明立时傻了，像根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心中雷声滚滚轰响。

那时黄振宗快一岁了，爬得飞快，一见到他妈就“咩咩”地叫，像只没毛的小羊羔。黄芸芸逗他：“说，你是妈咪的小狗狗。”小狗狗跟着学：“狗……狗……”黄芸芸乐不可支，操一口蹩脚的“洋泾浜”国语继续教育：“说爸爸，爸爸是个大学生！”小狗狗不学了，四手四脚地爬开，黄芸芸颠颠地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小狗狗舞动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抓得她头如鸡窝。

“你如果不高兴，就让他跟你姓吧。”黄芸芸说。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呼地把儿子举到头顶，黄振宗五肢抖动，在空中哈哈大笑。陈启明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小鸡鸡，说给爸爸香一个，黄振宗乖巧地嘟起嘴，在他脸上“奔儿”亲了一下，陈启明笑了，踮起脚，像跳芭蕾一样转了个圈，看见黄芸芸斜靠在门上，说你玩女人我不管，但别忘了，她笨拙地笑了一下，“咱们有个儿子。”

黄振宗周岁那天，黄村长仁发在华海大酒楼摆了四十多桌，黄芸芸的姐姐姐夫、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红包收了满满一箩筐。酒过三巡菜到王八，黄仁发抱着孙子举行抓周仪式，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只见黄振宗双管齐下，左手捉住一张百元大钞，右手抄起一朵塑料花，在他爷爷怀里又跳又蹦，笑得嘎吱有声。黄仁发乐得脸上老皮脱落，陈启明在台下笑得也是双眼一线，想这小子是个人才，又好钱又好色，不愧是我的种。

正美着呢，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来，一座的目光都注视着他。陈启明走到门口“喂”了两声，没有回音，正想挂机，听见孙玉梅像叹息一样问他：“你在哪里？我想你。”这时满堂彩声，人人开怀大笑，陈启明回过头来，看见黄芸芸正半笑不笑地望着他，小眼睛里光芒闪烁，似有深意。陈启明挂上电话，默默地往回走，笑声更响了，包间里声浪震天，一片欢声笑语之中，陈启明忽然悄无声息地抖了一下。

“我爱你，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孙玉梅摸摸他的脸，清亮的月光下，她像天使一样美丽。陈启明闭上眼，听见她怜惜地说：“孩子，可怜的孩子，别难过了，这是我们的命啊。”

那是一九九七年六月，小梅沙。月亮滑进云层，海面上波光闪烁。一片静谧之中，陈启明忽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孙玉梅搂过来，像老虎一样在她脸上又咬又啃。啃着啃着，月亮出来了，孙玉梅睁开眼，看见一滴眼泪正慢慢地从陈启明脸上滑落下来。

那夜月光如水，远处的深圳沉沉入睡，这是小梅沙，离深圳还有二十公里。

从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底，陈启明在孙玉梅身上花了不下五十万。孙玉梅说裙子旧了，他一次就给她买了四条新的；孙玉梅说你这手表真漂亮，他二话不说就去东方名表买了块劳力士，两万四千块；孙玉梅说服装生意挺来钱的，他第二天就到女人世界买了两节柜台，十六万多。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三日，孙玉梅大义凛然地质问：“陈启明，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一分钱？”陈启明立时傻了，像根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心中雷声轰响。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深深地低下头，说没错，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犯贱。”

那时肖然正在华南卫视参加广告竞标，八点档组合套餐标价三百五十万，肖然举了两次牌还是没能拿下，周振兴说算了吧，都六百万了，有这个钱我们还不如上中央一套呢，肖然悻悻缩手，喝了一口水，扭头看见了卫媛。

卫媛那年二十二岁。她站在一排摄影记者中间，像梅花鹿一样骄傲地昂着头，脖子上一条红宝石项链格外抢眼，一个月后，肖然陪她逛香港周大福珠宝店，看见那款项链就挂在橱窗里，标价十七万港币。

迎着肖然的目光，卫媛轻快地眨了眨眼，肖然笑了，卫媛也笑了，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她脸上的笑容像暗夜乍放的鲜花，美丽、娇艳、如此迷人。

那时韩灵正在家里翻看照片，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屋里空旷而孤清。韩灵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几年前的那个自己在不同场景里频频挥手，频频微笑，目光中幸福满溢。还有肖然，在校门口、在花丛中、在海边山上，搂着抱着依偎着，每个表情都那么温柔，那么甜蜜。有一张是她和肖然的合影：肖然横抱着她坐在石凳上，笑得两眼弯弯，她的头仰着，嘴巴半开半闭，好像正在说着什么。韩灵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抬头看看空旷而孤清的家，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声音。

你知道吗，肖然贴着她的耳朵说：“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

那时黄振宗会走路了，黄芸芸笑嘻嘻地跟他商量：“小猫猫，你跟爸爸姓，叫陈振宗好不好？”小猫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她。黄芸芸牵起他胖乎乎的小手，在客厅中央慢慢走步。电话响了，黄芸芸过去接听，小猫一个人蹒跚了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黄芸芸急了，扔下电话就往回跑，还没跑到身边，黄振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黄昏了。夕阳西下，夜鸟盘旋，在多年之前的校园里，陈启明正孤独地坐着，表情忧郁，眼神迷茫，守望他今生的爱情。

第十六章

二○四室六个人，老大张俊锋来自甘肃武威，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爱洗澡，袜子脱下来可以做蚊香；刘元睡他下铺，四年里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居然长了个鼻子；肖然和范越睡门边那张床，大一那年他俩经常在一起踢球。十二年后，后卫肖然富若帝王，前锋范越下岗后开了间小吃店，有一天消防大检查，要封店，他抡起马勺打倒了两个，要跑没跑掉，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被打了个半死，然后判了三年；陈启明和邓辉在另一张床上，有一天熄灯后，邓辉穿着裤衩跳到屋子中央，说哥哥们，开会了，我们来谈理想吧。

十五年后，他们回忆起那个冬夜，谁都记不起肖然说过什么。刘元说他要当官吧，好像最低也要当个部长；陈启明说不对，我记得他说要当老师，栽得桃李满天下。争了半天没争明白，最后拨通了邓辉的手机，邓辉在电话里言之凿凿：“他那时就想当亿万富翁！你们忘了？他还说要跟比尔•盖茨掰手腕！”陈启明对着电话骂了一句，说王八蛋，你胡扯什么，那可是一九八七年，还没有比尔•盖茨呢。说完他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了半天，刘元的脸慢慢白了，眼眶乌青，瞳孔放大，幽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怕冷似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有个人在他背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十五年了，那个死者的理想，已经无人记得。

陆可儿放在人群中也算美女，但一跟卫媛站在一起就成了孔雀身边的老母鸡，脸不如，腰不如，毫无光彩，为此她隐隐约约地有点恨她。

卫媛身高一米六九，前凸后撅，引人鼻血，脸蛋长得也漂亮，每次在电视上看见华南卫视那位著名的美女，她就报以冷冷的一声嗤，说她其实一点都不漂亮，如果不是跟某某人上过床，她哪会有今天？肖然逗她，说你是吃醋吧，你是不是也想跟某人上床，结果人家没理你？卫媛不生气，还有点骄傲，说我只让他看了看，就当上了主持人。肖然一下子厌恶起来，光着屁股走到窗前，眼珠子几乎能把玻璃瞪破，就在这时接到了陆可儿的电话。

陆可儿嘻嘻地笑，说老板，你是不是正在温柔乡里啊。一九九八年的肖然还没请保镖，也没有那么大的威严，尤其在周振兴和陆可儿面前，根本摆不起架子来。他笑了笑，说不要胡说，什么事？说吧。

陆可儿笑个不停，说我跟华南卫视的胡振华聊了一个下午，他说你的主持人女友是个烂人，人尽可夫啊，老板，你小心身上长大疮。

肖然警惕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堆白花花的肉，冷冷地回应：“你深更半夜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陆可儿咯咯一笑，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听起来格外遥远，说当然不是，你来医院看看吧，“你老婆出事了。”

每年麦收和春节之前，都是深圳的刑案高发期，这个城市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暂住人口，民工们汗流浃背地干一年，赚的那点钱还不够肖然吃一顿饭的，如果遇上黑心老板，干完了活不发钱，门一锁跳墙而去，连根毛都找不到，那就真成了杨白劳，想回家都回不去。既然这城市背弃了我，那就在告别前将它洗劫一空。所以每年这两个时候都会发生一些特别恶劣的案件，黑暗的角落里总有人逡巡，逮着机会就下死手，抢了东西再捅上几刀，让那些高贵的鲜血流出来，涂满这城市每个肮脏而黑暗的角落。

肖然赶到医院的时候，韩灵正躺在床上哆嗦，陆可儿和周振兴都在，看见肖然进来，他俩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韩灵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块凉粉一样抖了一会儿，一头扎进肖然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韩灵算是幸运的，胳膊划了个血口子，脖子上有块淤青，此外没有别的问题。但这件事给她留下了个后遗症：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门，蜷缩在床上，听见风吹窗帘都会哆嗦。直到肖然死后，这毛病才不治而愈。那天她从西丽湖墓园回来，绕着四海公园走了很久，夜很黑，天上星光明灭，走到当年出事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回头看看她曾经的家，那里依然灯火辉煌，向前看看肖然生前的豪华别墅，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韩灵站了一会儿，终于哭了，漆黑的夜里她泪如雨下，想起肖然四年前说过的话：“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他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我还疼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是真心的，韩灵说。我抬头看看她，她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我从来没恨过他……他给我留了一千万，不是，不是因为这个，你不能这么写，你不知道，”她眼圈突然红了，转过身去擤了一下鼻子，过了足有一分钟，她幽幽地说：“你不知道他温柔的时候有多么好。”

我正试着描述这些人的生平，在写作过程中，我时时能感觉到有一种强大的、悲怆的东西包围着我，生者和死者都在场，一切都像是偶然，一切又像是预先排演好了。人间种种，不过是这出戏的一个过场，而谁将是最后的谢幕人？

肖然死后，再也没有人恨他。陆锡明说他至少帮我赚了两千万，我怎么会恨他？赵伟伦说我只不过判了十年，出来后照样有机会好好做人，他呢？连命都丢了。陈启明说他生前是我的兄弟，死后仍然是。刘元叹口气，念了两句诗：“金樽已空梦未醒，繁花开处血斑斑。”然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问：“你懂么？”

金樽已空梦未醒，

繁花开处血斑斑。

二○○一年底，肖然在粤东一座无名小山上求到这两句诗，当时无人能懂。一个月后，他悄悄立了一份遗嘱，任何人都不知道。那时他正处于事业的巅峰，声名远震，富比王侯，但在心里，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

韩灵被抢后得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整夜整夜地失眠，一合上眼就感觉眼前有人，头发一把把地往下掉，露出干枯的、没有光泽的头皮。有一天肖然很晚才回来，看见她勾着头坐在地上，头发披散着，一声不发。他说你怎么了，要睡到床上睡去。韩灵没有反应，他上去推了她一下，韩灵像根木头一样应声而倒，肖然慌了，冲到床头要打急救电话，这时韩灵突然醒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说肖然，她双目流泪，说肖然，我要回家。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肖然蒙眬入睡的时候，听见韩灵在耳边轻轻地问：“肖然，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肖然一下子睁开眼睛，说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天都要亮了。韩灵叹口气，“啪”地关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寂静而空虚的黑暗中，韩灵听见波涛翻卷、风过树梢，整个世界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闭上眼，身体用力地蜷缩着，蒙蒙眬眬中，那只粗大的手又伸了过来，“不要叫！”那只手把她的嘴捂得死死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要敢喊，我就一刀捅死你！”

韩灵的心急促地跳动，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但就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那只手开始猥亵地在她全身上下乱摸，韩灵哭了，就像在多年前那间简陋肮脏的电影院里，她胸口压着巨石，看见梦里的自己浑身冰凉，孤单地哭泣。

那天送韩灵到医院的是一对情侣，他们宵夜回来，在黑影里亲热了很久，然后依偎着慢慢往回走，走到一个小山包旁，听见上面窸窸窣窣地响，那姑娘有点害怕，紧紧抓着男友的胳膊，小伙子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她说：“走，上去看看，那好像是个人。”

韩灵。韩灵趴在一片长草之中，手脚都捆着，嘴里塞着一大团芭蕉叶，正一点点地往山下挪动。那姑娘尖叫一声，一步蹿到男友身后，死死地搂着他的腰。小伙子壮起胆子，伸手把那团树叶揪了出来，韩灵下巴拄地，脸色苍白，哆嗦着嘴唇说：“救……救命啊。”

“救命啊！”卫媛笑嘻嘻地说，你要吃了我啊？肖然不理她，一把将她扔到床上，三下两下脱了衣服，凶猛地扑了上去。

月亮出来了，光华如水，清辉洒遍，人间像洗过的一样，清新洁净，处处芳香。

第十七章

潮阳强仔十一点钟醒来，像往常一样，抽了一根红塔山才起床。洗脸的时候用力大了点，胸口的刀伤又在隐隐作痛，他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砍他的东北佬，还是骂自己不小心。那一刀其实本可以躲开的，要不是四眼兵在旁边碍事，他绝对有信心在东北佬出刀之前就把他打倒。一个漂亮的组合拳，左直拳、左摆拳、右钩拳，东北佬像个麻包一样直飞出去，再跟上一脚，他的皮鞋可是特意订做的，前面有一圈钢板，一脚就能让他做不成男人。

潮阳强仔不算大人物，道上比他威风的有的是，但他认为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出来混嘛，只要不怕死，敢打敢冲，谁都会敬你三分。再说潮阳强仔也懂规矩，不偷不抢，不捞过界，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个子儿都不动。上次那个湖南佬约他去嘉华不夜城收钱，那是谁的地盘，赫赫有名的白粉达啊，去不是找死吗？最后怎么样，湖南佬断了两条腿，讨饭都不能在深圳讨。

在楼下的茶餐厅喝了一壶铁观音，吃了两笼虾饺、一笼干蒸，潮阳强仔感觉自己浑身都热起来，四眼兵打电话说姓赵的条子有个事情，问他做不做，他砰地把茶杯墩在桌上，粗声大气地骂了一声“丢”，说当然做，赔钱都要做，不跟条子拉上关系，咱们混一辈子都是小虾米。

姓赵的条子跟他有点小小的渊源，一九九五年刚来深圳时，停车场一场大战，潮阳强仔有了点小小名声，但也蹲了十五天的班房。姓赵的那时还只是公安局的一个科长，挺和气的，问了两句就让他走了，没打没骂，还丢了一根烟给他。后来在不同的场合又打过两次照面，姓赵的问他混得怎么样，还警告他别干违法的事，说“让我逮到，你就惨了”，不过脸上笑嘻嘻的，一点警察的架子都没有，他当时就想，此人将来必有大处，气派不一般啊。

赵伟伦还和当年一样和气，指指中间的平头，说这是肖老板，潮阳强仔和四眼兵赶紧作揖，赵伟伦笑了笑，拿起皮包，说肖老板找你们有点事，你们谈吧，我回局里去了。肖然斜着眼看了看赵警督，脸上有点微微的笑意。门关上后，他摆摆头，周振兴从包里拿出几摞钞票，齐刷刷地码在桌上，肖然说这是五万块，不用杀人，不用动刀动枪，你们送一个孩子回家就行。

这是肖然对付陆锡明的第二招，十八个小时之后，他给陆锡明打电话，说陆总，听说你儿子成绩不错啊？陆总一下子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说肖然咱们有事好说，有事好说，你别动我儿子。肖然爽朗地笑，说我只是找人送他回家，深圳车这么多，小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啊。

陆锡明满头流汗，听见肖然淡淡地说：“这事就算过去了，封你厂的事，你自己应该能解决，我再给你两百万，也不算亏待你。但你要是再用我的牌子，我会多找几个人，”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一字一句地说：“送你儿子，回家！”

那是肖然第一次跟道上人接触，几年之后，潮阳强哥成了珠三角一带有名的豪杰，过江猛龙威到海，连香港澳门的事他都能插上一腿。肖然死后第三天，他带了四十多个人去祭他，一色的黑西装黑领带白衬衫，酷似香港电影里的黑帮集会。强哥顶着一副大墨镜，脸上阴阴的，看不出是悲是喜，他摸着肖然的遗像默哀了半天，然后斩钉截铁地说：“生前事，你罩我；身后事，我罩着你！”四十多条大汉同时鞠躬，强哥分开人群大步往外走，鸦雀无声的灵堂里，肖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面色平静，神态淡然，瞳孔微微有点收缩，似乎正在怕着什么。

收拾了陆锡明，君达公司开始步入它的辉煌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君达公司增资，注册资本从一百万增到五千万，做过几天生意的人都知道，公司的注册资本大多都是假的，到处挪借一下，一验完资就纷纷撤走，但君达公司这五千万可是扎扎实实的硬通货。那时“伊能净”香皂卖得正火，等在厂门口的货车每天都有十几辆，钞票像流水一样滚滚涌来。肖然自己也很得意，有一天下班后跟周振兴和陆可儿吃饭，说现在公司账上闲钱都五千多万了，咱们想个办法把它花了吧，人闲着不要紧，钱闲着可就是罪过。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上的龙虾粥又香又糯，但谁都没心思吃。谈到投资，陆可儿十分兴奋，从房地产、餐饮一直谈到贩卖珠宝钻石，周振兴泼冷水，说：“你对珠宝行业了解多少？除了你脖子上的项链、指头上的戒指，你还知道什么？”然后给陆可儿上课，说你知道南非的戴比尔斯公司吗，人家垄断了全球钻石市场的百分之八十，你是不是准备打垮它？

肖然计划把东北人参包装后向全球出口，说东北人参并不比高丽人参差，但中国人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外卖，跟萝卜没什么分别，而韩国人却给每根高丽参套了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同样都是萝卜，人家就卖出了肉价钱。周振兴叹气，说老板，你这五千万赚得不算困难，但听我一句，要赔进去就更容易，“商场如战场，没看清形势就在里面放空炮，这仗还怎么打？”肖然说那依你应该怎么办，周振兴卖关子，笑着说这个这个，我早就想好了，明天开会时再说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振兴才是君达公司真正的核心。从一九九七年公司创立开始，在生产、销售、创意策划、财务管理，哪方面他都有出不完的主意。日化行业提起“冰心”和“零度香”这两个牌子，人人叹服，说肖然简直是个创意天才，即使在君达公司内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实情，这事被当成肖然的神话口口相传。只有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才会有人提起，说周振兴才是这两个牌子真正的创始人，那时的肖然还只想着卖萝卜。

“冰心雪肌换肤霜，冰雪聪明的选择。”

“真爱无香，零度香香水，只为上等人拥有。”

提出这两个创意时，周振兴和陆可儿激烈地争论了半天，陆可儿坚持认为“冰心”侵犯了著名女作家的名誉权，“万一人家告我们怎么办？”

那时阳光普照，周振兴站在阳光下，一身金光，宛如佛祖现世，说第一，巴不得他告我呢，冰心家人状告君达公司，这是多好的广告啊，他不打官司我都要鼓动他打；第二，就算我们败诉，大不了老板掏个一两百万，有钱还怕搞不掂？肖然拍案而起：“说得好！卫生巾敢叫舒婷，生发水敢叫黑泽明，我化妆品还不敢叫冰心？就这么定了！”

这就是所谓的品牌策划。到二○○一年，“冰心”系列产品已经取代了“伊能净”，成了君达公司的最重要的品牌，在华东和华南市场，“冰心”系列产品的销量直逼宝洁的玉兰油，它的成功模式成了业内典范，引得众厂家纷纷效仿。“零度香”也是炙手可热，法国一家著名的香水公司久攻内地市场不利，找肖然谈，想收购这个品牌，开价六千万人民币，肖然指了一下旁边的周振兴，说这个牌子是他创的，你们问他吧。一群洋鬼子纷纷转过头来，周振兴严肃地思考半天，像李嘉诚一样伸出了惊天一指，说：“一亿美元！”洋鬼子们鼻子都吓歪了，周振兴笑笑，按了一下电视遥控器，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屏幕上的卫媛香肩半露，长发飘飘，对众人灿烂地笑着说：“真爱无香，一生拥有。”

“经商就像做游戏，比的是智商。”这是周振兴的名言。离开君达公司后，他在蛇口办了一所贵族学校，从此不再涉足日化业。二○○三年初，陆可儿加盟广州天晴集团，向老板叶明开力荐周振兴，说拉此人入伙抵得上两个亿。叶明开亲自给他打电话，开口就是天价：年薪五百万。周振兴没说话，眼望君达公司最早的住处，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挂了机。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六年前他跟着肖然上楼，那时他还是一个穷光蛋，六年后，他身家千万，而当年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早已变成飞灰。

第十八章

给你一个亿，你会怎么花？

吃要不了几个钱，最贵的班尼岛血燕，不过一万多港币一碗，而且不见得比五块钱的双皮奶好吃；身上的行头也花不了多少，范思哲、阿曼尼，进商场就能买到，不算稀奇，只供订做的K-bons，全身上下买齐了也超不过两百万，几万美元的劳力士不见得比西铁城走得更准；那就买车买房吧，劳斯莱斯银影、银羽，本特利红章、雅致，几百万总能搞掂；想买劳斯莱斯的银色幽灵，光有钱恐怕还不行；悍马很威风，但开着就跟卡车似的；香港有价值数亿元的豪宅，说到底不过是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肖然说，钱不过是个数字，启明，过年了，咱们去澳门玩两把。

那是一九九九年春节，三个月前，韩灵永远地离开了深圳。那次澳门之行，陈启明输了六万多，输得心里怕怕，拒绝再玩。肖然在押百家乐，每输一次，他就加倍地重押，到凌晨三点多，乖巧的侍者帮他提着一大堆筹码去柜台结算，共赢了一百九十多万，肖然一高兴，甩手给了一万元小费。

赌场经理注意他很久了，这时点头哈腰地过来打招呼，说阁下手气真好，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下最好的房间，希望借您的运气为本酒店增光。肖然第一次被人称呼“阁下”，有点找不着北，转头对陈启明感慨道：“你看看，这资本主义就是好啊。”

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赌。在死前的三年多时间里，谁都不知道他输了多少钱，陈启明估计有几百万，陆可儿说最少两千万，周振兴伸出一只巴掌，说光我知道的，就不下这个数，“他已经疯了。”

肖然发财后有很多忌讳，别人坐过的椅子他不坐，怕染上晦气；开车走在路上，别的车要是敢故意别他挤他，他就一脚油门直直地撞上去，剩下的事，打个电话让赵伟伦来处理就行了；跟谁见面都不握手，有次在浙江见一个副市长，对方满脸堆笑地伸出手，说：“肖总，幸会幸会。”他轻描淡写地点点头，一屁股坐进沙发，愣是让市长大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一脸尴尬地缩了回去。

“他只算个衙役，”肖然说，“不配握我的手。”

从一九九九年开始，肖然变得十分迷信。君达公司搬家前，他花十五万港币从香港请了一位风水大师，在深圳到处勘察地形，楼层、朝向、位置，没有一样不讲究。陆可儿本来在他右侧的办公室，大师说陆可儿是土命，他是金命，“土克金，一世艰辛”，他就让陆可儿搬到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

高薪从中兴公司挖来的财务总监，就因为大师说了句“此人是个衰命，走到哪里衰到哪里”，他就立刻炒人家的鱿鱼，为这事跟周振兴闹得很不愉快。肖然用一句话就把他说服了：“你可以不信命，但不能不信我！”周振兴沉默半晌，点点头说：“我想通了，在君达公司，你就是所有人的命。”然后头也不抬地走回办公室。连搬家的日子也是大师挑的，一九九九年五月十六日，大师说：“此次乔迁，主有二十年鸿福。”肖然一高兴，让周振兴又多发了两万块奖金。

君达集团在长天大厦租了整整四层楼，一年六百多万；肖然自己就占了半层，他的办公室有将近六百平米，装修得像个小皇宫，沙发全部是澳洲小牛皮的，一套几十万；卧室里铺着伊朗手绘地毯，会议室的瓷砖全部从荷兰空运，一块就是七百多；书架上摆着两只灰扑扑的瓷瓶，是康熙年间的精品“紫缠花”，值上百万；大班台上压着一块玉石镇纸，周振兴说，那块玉也是风水大师推荐的，价钱可以买四五辆桑塔纳，“不过我找人鉴定过”，他笑着说，“他上当了，那就是块石头。”

很难想象肖然当时的心情。三年之前，他还在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三年之后，他住上了价值千万的别墅，坐上了几百万的名车，还跟奔驰公司联系，要订做一辆加长防弹车，他担心陆锡明的报复。那车处处模仿“天下第一车”——奔驰公司的1000SEL，第一次报价就将近六百万。还有女人，香港的二线歌手、内地的名模、影星、主持人，只要他招招手，她们就在床上。有次在北京王府饭店约会一位刚刚成名的花旦，蹉商了半天没有结果，肖然有点不耐烦，指指宽大的、足够睡八个人的大床，问那位一脸娇羞的花旦：“去不去？”花旦红着脸摇头，肖然不屑地白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刷刷地填了几个零，平平静静地说：“我去冲凉，你自己拿主意吧，想要这笔钱，你就躺上去，不想要，”他指指豪华套房的大门：“门在那边。”话音刚落，那花旦勇敢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床边，一句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卫媛跟他对过几次花枪之后，为“伊能净”拍了两个广告片，肖然十分大方，一出手就是一套一百六十多万的房子，外加三十万港币，为了逃税，全存入卫媛在香港的户头。

按照内地的法律，企业经营时要缴纳增值税、营业税，赚来的利润要缴企业所得税，这个税是固定税率，百分之三十三。缴了企业所得税后也还是公司账上的钱，如果要分给股东，还要缴纳个人所得税，最高可达百分之四十五。当然，这只是书面上的法律，事实上很多公司偷税避税，用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假外资、假合资，深圳无数公司都挂着“外商独资”的牌子，老板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血统并不重要，他们要的是“三减两免”的政策；大多数公司都有两本账，真的留着自己看，假的送给税局；小公司用虚假的费用冲减利润，大公司都有严密的避税和洗钱系统。在周振兴的安排下，君达公司的假账做得天衣无缝，从账面上看，光肖然一九九九年买的别墅就花光了君达公司三年的利润。那年他在江西含水注册了一家叫“纳百德”的公司，出资者是美国人乔纳森•肖克，其实这肖克就是肖然的亲弟弟肖挺，肖然发财后，把他送到美国读了两年书，回来后一派牛仔风度，见人就道Hello，不耸肩就说不出话来。从一九九九年底开始，肖挺的纳百德接收了君达旗下的全部生产业务，所有发票都从含水出，但税只缴一个极小的定额，每月十几万。说起来这事也是周振兴的功劳，他是含水人，一九九八年底回家转了一圈，花了八十多万，在当地搞得手眼通天，以后肖然每次到含水视察，都有呼啸的警车给他开道。

卫媛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喜欢肖然哪一点。在她看来，肖然就是一个暴发户，踩中狗屎的农民，他一身黑衣还要穿白袜子，简直就是只“海鸥”；他吃西餐吧嗒嘴，喝咖啡喝得像擤鼻涕，呼噜直响；上自动扶梯不知道站在右侧，总是像门神一样横立中间。有次在香港亨斯顿伯爵餐厅吃饭，不远处一个穿燕尾服的钢琴师沉醉地弹奏着《colour/dance》，所有的人都低声交谈，怕打扰了这美妙的琴声，这时候肖然的电话响了，陆可儿找他请示生产问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爱的肖总声若巨雷地发表了演讲，震得屋瓦轰响，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瞪他，对面有个俊朗的英国小伙子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那一刻，她真想一把夺下电话，再狠狠地闪他一耳光，训斥他：“你能不能懂点礼貌？！”

但她不敢。肖然太有钱了，这钱不仅可以买名车豪宅、最名贵的时装、最大颗的钻石，更能杀人于无形之间。君达公司有个老业务员叫徐建明，一九九七年进来的，也算肖然手下大将，一九九九年审计部查出他贪污促销小姐工资，钱很少，总共也不超过三万元。肖然知道后怒不可遏，一个电话把他叫回深圳，就在公司的大会议厅里，周振兴一脸严肃地宣布完罪状，两个警察就如狼似虎地把他架了出去，徐建明浑身发抖，又是哭又是求，几百名员工目瞪口呆，听着凄厉的警笛声，人人魂飞魄散。这事还不算完，徐建明退了赃款，里里外外花了十几万，在里面蹲了四十多天后，一出来就被潮阳强仔抓住，整整打了一个小时，强仔汇报战果时卫媛就在旁边，听见肖然阴恻恻地训话：“我不要他的命，但你告诉他，老实点才能活得久！”听得卫媛心里一紧。

从那以后她就有点怕他，总感觉这个男人像把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脱鞘伤人。不过金钱的魔力毕竟不可抵挡，二十三岁的卫媛坚信一个真理：有钱不一定幸福，但没钱一定不会幸福。为了幸福，她忍受一下他的残忍和粗鲁，又有什么呢？再说粗鲁也可以看作是勇敢、果断、豪爽、豁达，甚至是潇洒。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面对几十万港币的项链，眼睛眨也不眨地说“给我包起来”？她的初恋男友，岑国正，那个长得像周润发的小伙子，恐怕一辈子都不敢为他的爱人买一挂这样的项链。茫茫人世间，谁拥有过价值连城的爱情？

她知道肖然不会专一，如果他专一就不会跟自己上床了。卫媛清楚自己的价值：年轻、漂亮、性感，电视台的主持人，这是她的标签，一个情人、二奶、尤物的标签，她不在意只当一个储存精液的器皿，即使是无数器皿之一。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必须在青春逝去之前结束拼搏”，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杨澜，为了自己的下半生，她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赚钱。另外，她知道自己肯定也不会专一，她不会放弃跟美男子们约会的机会，只要出得起价钱，她也可以上任何人的床。

所谓爱情，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一个借口。几个月的相处，卫媛强迫自己发现了肖然的很多优点：他勇敢、坚强、气势逼人，有男子气，有时候还有点温柔，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运动时屡下重手，弄得她浑身都疼，事毕后她忽然难受起来，背对着肖然，感觉自己像被强奸了，鼻子一个劲儿地发酸。肖然抽了一根烟，从脖子下伸过手去抱了她一下，俯在耳边轻轻地说：“真想把你挂在墙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这话让卫媛微微感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嘴里幽幽怨怨地问：“那你老婆呢，你把她挂在哪里？”

韩灵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那里。苍茫夜色中，背后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心中害怕，不断回头张望。有人来了，那人渐渐走近，脸上的表情像笑又像是在哭，有点像肖然但又不是肖然，韩灵心中迟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越走越近，脸上突然露出狰狞的笑容，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韩灵怕极了，拼命挣扎，挣扎，挣扎，“呼”的一声掉了下去。一个声音大声喊着：韩灵！韩灵……

她睁开眼，一身大汗。天快亮了，街上远远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她站起身，踢踢踏踏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她妈似乎也在做梦，隔着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还不睡，你明天不上学了？”韩灵脑袋里一片混乱，一时想不起这是何时何地，随口答了一句：“我还没开学呢。”话刚出口她就醒了，呆了半晌，“扑通”一声跌坐床上。

她们说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那时的韩灵还在上大学，她年轻、漂亮，在漫长的假期里夜不能寐，在漆黑的夜里偷偷思念着她的男朋友。

第十九章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看深圳这城市？”

刘元想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拳头拄着下巴，对着摄像机慢条斯理地说：“深圳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城市。因为它坚硬的墙、冷漠的心，以及脆弱的生活。”

“脆弱的生活？”

是的，脆弱的生活。

再也没有坚不可摧的爱情，山盟海誓太容易被击溃，再坚固的感情也敌不过无处不在的诱惑。如果你是个漂亮姑娘，嫁人一定要嫁有钱人，既然结局同样是被抛弃，苦苦坚守的青春只换得一纸休书，又何必让你的美貌委身于贫穷；如果你是英俊的小伙子，请记住今日的耻辱：你的爱情永远敌不过金钱的勾引，你万般哭诉，百般哀求，你的漂亮女友还是要投身有钱人的怀抱。所以，让仇恨带着你去赚钱吧，等你发了财，就可以勾引别人的漂亮女友了。

再也没有同生共死的友谊，如果出卖你能发财，没有一个人会舍钱而要你。酒酣耳热时的好兄弟，信誓旦旦的真朋友，都是你潦倒时的陌路人。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深夜，有个二十一岁的江西姑娘服毒自杀，死前曾给二十几个人打过电话，那些人中有她的老乡、同学、曾经的男朋友，还有一个是她的堂哥。那天是建国五十周年大庆，深圳街头礼花绚烂、彩旗飘扬，人人喜笑颜开，那姑娘在一片欢呼声中黯然死去，死前留下一纸遗书，感慨人世悲凉，说至死都没人挽留她，“没有一个人爱我，没有一个人关心我。”

“没有人关心你，所以你也不需要关心别人，”刘元慢条斯理地说，“在这个城市，钱比老婆重要，一张暂住证胜过所有的朋友。”

刘元在鹤堂公司工作了四年多，工资一涨再涨，到一九九八年七月份，月收入已经超过了一万二千元，虽然没法跟欧美公司的高级职员比，但勉强也可以冒充打工贵族了。那时的刘元一副白领派头，上武装到牙齿，下武装到内裤，一身都是“梦特娇”，一双鞋值一千多，连袜子都是名牌。每次出门办事，腋下总夹着一个黑糊糊的皮包，看起来粗不棱登的，却是正儿八经的Polo，在西武百货打完折都要四千多。

同来深圳的三个人里，肖然成了千万富翁，住别墅开奔驰；陈启明账户上也有几百万，住豪宅开本田，只有他还是个穷光蛋。刘元一想起这些来就忍不住郁闷，眼中冒火，心里生烟，想肖然懂个屁的管理，陈启明懂个屁的投资，但他们说发财就发了财，自己枉有一身本领，却只能苦巴巴地挨日子，真是气死个人。

人不能总是昂着头，往下看看，他混得其实也不算太差，他有个部下叫王志刚，北京大学的硕士，比他早来公司一年，干了这么久，工资连他的一半都不到；小师弟张涛就更惨，在深圳混了半年，破产了一次又一次，所有能借钱的地方都借到了，最后跟刘元乞讨了四百元，灰溜溜地回了家。过了几个月又卷土重来，发誓不混出个人样来死也不走，但到现在也没找到一份固定工作，隔三差五来找刘元融资。刘元施舍了两次，一次三百，一次二百，虽然明知道这钱是打狗的肉包子，却也不好意思拒绝。谁知张涛借钱上瘾，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用刘元的话说就是“逼着我不讲义气”，只好老着脸皮拒绝。张涛大和尚化缘不成，凄凄惨惨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呜咽不止，刘元看在眼里，酸在心头，不过想想也是没办法，谁又能照顾谁一辈子呢？

刘元的房子还没装修，也没什么家具，空荡荡的。公司名义上把这房子赏给了他，但产权证却一直扣着，说是要再服务三年。日本鬼子的公司注重亲和力，讲究终身雇佣，不过花招也不少，有那套房子钓着，他即使想走也走不了。一九九八年的刘某人在深广管理界颇为有名，经常参加各种形式的管理沙龙，有时候还当演讲嘉宾，一谈起他的“责任——程序——标准”的管理模型，台下总是一片赞叹。几家猎头公司都找过他，说你跳槽吧，保证工资比现在高得多。刘元听了只有苦笑，感觉像条咬了钩的鱼，想挣又挣不脱，房子，唉，房子，在城市里生活，还有什么是比它更大的鱼饵？刘元已经厌倦了搬来搬去的生活，找房子、看房子，向中介赔笑，对保安作揖，然后搬着那堆破破烂烂的家具走上大街，谁看你都跟看叫花子一样，想想都要脸红。

跟赵捷约会了两次，也上过床了，但刘元一直没找到恋爱的感觉。他经历了那么多女人，温柔的、泼辣的、冷淡的、热情的，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连太平洋都蹚过了，还能找着真正的水么？所以赵捷一说起那些爱不爱的，他就浑身难受，怎么听怎么像撒谎。

赵捷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除了腰长腿短，没什么明显的瑕疵，她一天跟刘元通一次电话，每周末跑过来睡两晚。刘元笑着陪她逛街，笑着陪她吃饭，笑着do他想do，do完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搂着她光滑的身体，想起当年的韩灵，想起那个叫程露的妓女，想起他床上躺过的那些同样光滑的身体，他有时会这样问自己：这世上，真有一种东西叫作爱情吗？

按刘元的收入，每月应缴个人所得税上千元，但实际纳税不过几十块钱，公司的工资制度非常精明：只有基本工资纳税，而这基本工资只占百分之十，其他的都是补贴：职务津贴、住房补贴、通讯补贴、交通补贴……日本鬼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员工权益，其实不过是避税的借口。身为公司的高级主管，刘元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威风，实际上一直是被怀疑、被排斥的一族，每天只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完全接触不到核心技术和核心机密。那些该死的皇军，跟他去嫖妓时点头哈腰的，一谈到晋升，谁都没拿他当盘菜，即使像狗一样忠心都没用，谁让你是中国人呢，可见当汉奸是没有好下场的。而且刘元也清楚：就算在公司做到死，也绝没有可能再升官，日本鬼子压根就信不过你，能当个职能部门的总经理，已经是顶了天了。

那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份，刘元发了他在鹤堂公司的第一顿脾气。南山分厂新招了一名叫刘晓梅的会计，刚上班十几天就被炒掉了，本来按公司规定，炒人是刘元的事，要出报告、发通知，还要进行离职谈话，一定要让员工滚得心服口服。但这次炒人，刘元却一直被蒙在牛皮鼓里，直到半个月后才知道。

为这事他把南山分厂的孙厂长骂了十几分钟，老孙在电话里十分委屈，说我有什么办法，是总部通知我这么干的。刘元一愣，知道此葫芦里必有丹药，心思转了转，说你马上联系刘晓梅，我要跟她补一次谈话，然后给老孙上课，“你知道什么叫人性化管理？这就叫人性化管理！”

人性化管理之后，他就走开了霉运。根据刘晓梅供述，公司有重大的偷税嫌疑，恐怕每月都要偷个几十万，然后列举了两笔可疑的付款凭证，说她就是因为看到这凭证多问了两句，所以被灭了口。刘元不懂财务，曲曲折折地审问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不管刘晓梅说的是真是假，公司都脱不了犯罪嫌疑，否则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日本鬼子胆敢再次犯我中华，这事非同小可，上关乎国家气运，下关乎自己的房产证，去吓唬他们一下，说不定就能有什么好处。刘元当年虽然当过积极分子，但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了“票子比气节重要”的道理：没有票子，哪来的气节？有了票子，还管他什么气节。

十天后，他一脸严肃地找鬼子老板摊牌，开口就是外交辞令，说离职员工刘晓梅投诉公司偷税，希望公司能及时给她答复。那个日本老板是个中国通，熟读《孙子兵法》和《三国演义》，知道“兵不厌诈”的道理，歪着脖子想了半天，说刘君你知道的，鹤堂公司从来都没违犯贵国的法律，即使出了什么问题，也只能怪贵国的法律不够完善。

这话挺气人，刘元梗着脖子坚持，说我还是希望公司慎重处理此事，避免出现更严重的后果。那太君笑了，色眯眯地盯着他看了一分钟，阴恻恻地说：“贵国有个成语叫‘投石问路’，刘君，你不是在问路吧？”刘元被说中了心思，脸微微地红了红，知道该表态了，说我这完全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另外，“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希望公司能够真正地尊重我的国家。”想想有点惭愧，到公司四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说自己是中国人，以前从来都只谈“以公司为家”。日本太君喝了一口茶，表情不咸不淡的，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公司一定会慎重处理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刘元一生中最悲惨的时光，先是被关了七天，出来后工作没了，房子收回去了，连赵捷也不理他了。失业继之以失恋，破财继之以破家，刘元一时想不开，爬到地王大厦楼上，差一点就跳了下来。关于这一切，他直到最后也没弄清楚，不知道那是阴谋还是天意，但不管是日本人陷害了他，还是上帝陷害了他，都已经不再重要。时隔多年之后，刘元笃信佛学，谈起这段经历，他若有所思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吓唬皇军的第二天，他带一个鬼子去福兴街找女人，那是个周末，他对赵捷撒了个谎，说要去江门出差，让她自由活动，还顺便来了句荤的：“你先憋着，养足精神，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赵捷咯咯地笑。午夜之后，他带着鬼子直接去到紫水晶美容院，把大厅里的七十多个小姐逐一检阅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个波大如斗的奶妈。

老板娘是老熟人了，力劝刘元自己也打包一条女，带回家慢慢享用，刘元笑着摇头。他戒嫖一年多了，自从上次生过大疮，他对嫖娼这事一直有点怕，表面上一个个都如花似玉，但脱了裤子有几个是干净的？另外刘元也玩够了，声称要为未来的妻子“保留最后一点清白”。付了台费后，他带着那对狗男女上了出租车，日本侵略者在后面摸摸索索地做小动作，中国花姑娘哧哧娇笑，刘元耳中听音，心头暗笑，正得意呢，出租车转上了深南大道，一堆警察如狼似虎地把他们截了下来。

那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七日，中秋节快到了，明晃晃的月亮挂在中天，照得人间一片清光。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是对中国公民说的。要是外国人也跑到法律面前，那中国人就只有干等，没有平等。面对警察的询问，日本嫖客出示了一下护照就没事了，只剩下刘元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姑娘。嫖客临走前隔着车窗跟刘元对视了一会儿，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车开动了，那鬼子轻轻地笑了笑，笑得一脸奸诈，刘元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微微地哆嗦了一下。

你和她什么关系？

朋……友。刘元强作镇定。

朋友？她叫什么？

刘元傻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姑娘也在发抖，抖了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嫖娼，罚款三千。再把你的暂住证拿出来看看。

刘元身上有三千二百元，缴罚款不是问题。但他的暂住证过期了。

刘元快哭了，结结巴巴地辩解：“不是我，是那个日本人要嫖，我只是带他……带他过来。”

再说一遍，警察冷冷地笑，“你是说你介绍卖淫？”

刘元脑袋“嗡”地一响，知道大事不妙，嫖娼只不过罚罚款，介绍卖淫可就是犯罪。他一下子抖了起来，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塌下来，轰轰作响，“是我，是我嫖娼……”说着说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生活是脆弱的，刘元说，你辛辛苦苦的经营，一个意外就能让它全部粉碎。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刘元说，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落难的人没有朋友。

他打陈启明的手机。响了三声，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他给张涛打电话，“你能不能帮帮我？带一千块钱来，我明天就还你。”张涛像是没睡醒，含含糊糊地说我哪有那么多钱，上次跟你借你都不肯。刘元结结巴巴地哀求：“你找人借，找人借……”电话断了，话筒里传来沉闷的“嘟嘟”声。

这事不能让赵捷知道，韩灵还在鞍山。深圳没有刘元的女人。

他给部下王志刚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给南山分厂的老孙打电话，大概是记错号码了，对方说了句“打错了”，“砰”地挂了机。

还能打给谁？在这四百万人口的城市，谁会记得一个没带暂住证的人？

收容所里的刘元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中秋节快到了，温柔的月光下，深圳清辉洒遍，处处生辉，就像天堂。

第二十章

陈启明一九九八年总结了他一生的三大失败：作丈夫失败，作情人失败，做生意更是失败。他帮别人出主意、选项目，选一个中一个，没有不赚钱的。

孙玉梅要做服装生意，他给她买了两节柜台，选了一个“顺马”运动品牌，一个“歌丽雅”女装品牌，一个月能卖七万到十一万，纯利润至少两三万，那两节柜台也不断升值，一九九六年值十六万，到一九九八年就是三十万。他帮肖然注册的“伊能净”，一九九七年被评为深圳市著名商标，销售网络遍布全国，品牌价值至少一个亿。黄芸芸有个堂哥，大字不识几个，钱多得心里发慌，找陈启明出主意投资，陈半仙考察了一个多月，让他在东莞步寮镇开了个小厂，专门加工硅胶，就是垫在乳罩里那种凉粉一样的东西，一九九七年二月份建厂，到十一月底，共收到一百七十万美元的订单。黄堂哥赚得盆满钵满，买了一辆银色的奔驰小跑车，身边时有青春靓女，有一次还带到他家来，靓女和黄芸芸互相辉映，让陈启明十分愤慨。

那是一九九七年九月份，陈启明在股市上屡有斩获，先是买了六万股深科技，每股赚四块多；接着买了十六万股深金田，成交均价六块四，涨到七块二他就全抛了出去。一九九七年著名的琼民源事件不知坑了多少人，陈启明不仅没上当，还小小地赚了一票，他从十九块多接手，一直捂到二十四元，足足赚了三十多万。

他炒股用的是黄芸芸的账户，取钱、转账都要用她的身份证，这事毫不困难，因为身份证就在他口袋里。从一月份到九月份，他炒股一共赚了九十多万，但跟黄芸芸汇报时却说只有九万多，打了个大埋伏，然后把这钱全部转进了自己的私人账户。转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儿子胖乎乎的笑容，想起黄芸芸总是一副讨好的模样，心里轻轻疼了一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单据拿了过来，刷刷地签了名。

那天回家时他给黄振宗买了一辆玩具车，一个能跳的塑料青蛙，给黄芸芸买了四支SK-Ⅱ，共花了六千多。黄芸芸笑得眼都睁不开了，结婚这么多年，陈启明还是第一次给她买礼物呢，黄振宗呜呜地开他的车，陈启明慈爱地抱起他，小家伙在他怀里又蹦又跳，嘴里爸爸爸爸地叫着，逗得陈启明嘿嘿直笑。笑完了闹完了，陈启明心满意足地走进书房，关起门来翻了几页书，隐隐约约有点不安，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空旷的客厅里，他的妻儿正无邪地笑着，显得幸福而又孤独，陈启明看在眼里，突然心酸起来，轻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问：陈启明，你会珍惜这一切么？

有了钱，生意自然就会找上门。陈启明那段时间考察了十几个项目，从酒楼到度假村，从化工原料到音响器材，还注册了一个音箱品牌叫“雷声”，英文名是“listen”，想了一句广告语叫“于无声处听惊雷”，不过因为资金不足，最终也没能搞成。

一九九七年十月份，他找老丈人投资，在振华路开了一家叫“明月岸”的酒楼，转让费、租金、装修一共花了五十几万。按照陈老板的设想，明月岸要做成深圳最有文化的酒楼，每个包间都有一个典故：金谷园、避秦居、梦得亭，还有一个叫潇湘馆，布置得像林黛玉的故居，号称专供美女使用。菜名也有很多讲究，油麦菜叫凤尾，西兰花叫绿菊，姜葱炒蟹不叫姜葱炒蟹，叫“无肠公子叹沧桑”，听起来鬼头鬼脑的。

酒楼开业那天，肖然派周振兴率领二十多名员工前来捧场，吃完后老周颇有慷慨，对肖然说他这酒楼恐怕要赔钱，人家吃菜吃味道，你这同学可好，把菜弄得像文物一样，味道差不说，还卖得那么贵。再说他跟文化圈又没什么联系，人家到哪儿文化不好，非跑他这儿来文化？肖然大笑，结果却正如周振兴所言：明月岸从开业后一直很冷清，陈启明施了无数招数，先打折再酬宾最后送绍兴状元红，还请了两个靓女，穿着高开叉露臀旗袍帮他把门，却一直未能扭转败局，眼看着旁边的明香楼和北海渔村挤到爆棚，心中鬼火冒，肚里恶气生，最后一天卖不到两千元，连租金都赚不回来，辛苦支撑了五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把店盘出去了事。

酒楼老板陈启明那次共赔了七十多万，虽然这钱不是他的，但见了老丈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为了挽回损失，他后来又做了点其他生意，搞包装材料，做婚纱摄影，有的微亏，有的保本，总而言之是没赚到钱。黄村长仁发笃信狐狸精，到黄大仙庙替他算了算命，说他这两年走倒灶运，做实业肯定要赔，不如歇手好好炒自己的股。

陈启明不信那个邪，去香港考察了一圈，在酒吧里看见德国的Restinlin甜酒卖一千三百多，而供货价才几十块，觉得此中大有商机，于是兴冲冲地跑去见Restinlin的代理商，一个名叫奥斯卡的香港烂仔，交了五万港币的保证金，预付了四十多万的货款，回家后到处联系销路，跟深圳的几家酒吧都签了合同，满以为这次可以大赚一笔，没想到过了十多天货还没到，陈启明知道要坏事，连夜跑到香港，一把揪住奥斯卡的衣领，连声催促他还钱还钱。

奥斯卡几乎被勒闭了气，百般辩解，说是德国原厂的问题，让他回去继续等，最多一周之内就能到货。陈启明虽然厚道，却也不是傻子，知道此人不可相信，打死也不肯回深圳，一步不离地跟着他。奥烂仔没办法了，说既然你信不过我，我就把货款退给你，但是保证金不能退，谁让你“have no credit”（没有信用）。no credit就no credit，遇到骗子，能拿回货款也算烧高香了，陈启明跟着他来到中环的考克咖啡吧，奥烂仔拿出支票簿刷刷地填了两笔，说这下咱们两讫了，你帮我看一下包，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就在十几步之外，陈启明没想到会有空城计，拿着那张支票翻来覆去地审查，过了五六分钟也没见人出来，知道坏了，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像猎犬一样嗅着鼻子到处搜索，却连只苍蝇都没发现，最后一抬头，看见厕所后门大开，一条亚麻布帘在风中漫卷来回，原来奥某人早已作法尿遁而去。

从那以后，陈启明再也没找老丈人要过钱，每次黄家聚会，谈起谁谁谁又赚了多少，他就一脸羞红。黄仁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欧洲美国都去过，见过一些世面，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有时还会安慰这个败家的女婿，说不就一百多万吗，等你走完这两年霉运，选个好项目，几天就赚回来了。陈启明拜服于地，做感激不尽状，心中却想，谁知道两年后我在哪里呢。

一入侯门深似海，陈启明没入过侯门，但进了村长家的门，感觉水也不浅。前黄村长辖区之内有赌马场、美容院、夜总会，干的都是不容于广大人民的勾当，这些人要么是黄村长的朋友，要么就是他的世侄。

黄芸芸的姐夫开了个红玫瑰夜总会，黑白两头混，不要说平头百姓，就是一般的警察都惹不起。有次某派出所指导员到他那儿搞事，在三三八包间抓了一个吃摇头丸的本地烂仔，声称要封店，黄姐夫给了两万他还不满意，口口声声威胁说要把店里的人全抓进去，惹得黄姐夫无名火起，打电话叫来六十多条大汉，把门口堵得死死的。指导员见了这阵势，裤裆里阵阵发冷，赶紧借坡下驴，拿着两万块灰溜溜地下了楼。黄姐夫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豪情大发，说老子一生不受人欺负，真惹得老子发了火，拼了生意不做老子也要干掉他！

繁华背后，处处杀机。陈启明知道利害，所以每次跟孙玉梅约会都小心翼翼的，出门防盯梢，进门怕偷窥，每次都是他去酒店开好房，然后让孙玉梅送货上门。开始的时候孙玉梅很爽快，召之即来，来了就脱裤子，慢慢的就有点拖拉，说要送货、要结账、要请商场经理吃饭，有时候一吃就是几个小时，陈启明把一条烟抽光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做床上保健运动时也有点心不在焉，哼啊哼的，小半像快活，大半像对付，陈启明本来就有点紧张，一边飞擒大咬，一边还要竖着耳朵听门口，再加上孙玉梅的消极抗日，战斗力渐渐减弱，一天比一天体力不支。有一次比赛只持续了两分多钟，陈启明觉得自己辜负了广大人民的殷切期望，正惭愧呢，孙玉梅扯过一张纸来擦了两把，不顾陈大户朝霞般的脸色，不咸不淡地说：“咱们下次干点别的吧，老做这个也没什么意思。”说得陈启明几欲自杀。

以前每次约会，陈启明总要掏个三百五百的，说是给孙玉梅的交通费，但事实上打车用不了几个钱，这钱更像是肉金。孙玉梅来者不拒，有钱就往口袋里装，慢慢地光肉金也赚了一两万。到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份，“顺马”运动服饰选她作广东总代理，给了九十几万的铺底货，孙玉梅在广东省台打了几天广告，找了几个分销商，不到一个月就全卖了出去，净赚了将近二十万。眼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就不太把陈启明当回事，总是说生意忙，脱不开身，有时一个月都见不上一次面。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是陈启明二十七岁生日，晚上一家老小出去大吃了一顿。陈启明喝了两瓶啤酒，想起自己二十七年的风雨历程，想起高中时被小地痞欺负到不敢出门，想起游行之后挨了处分，被老爹当众殴打，想起这辈子没有谁真正地爱过他，心中伤感顿生。把老婆孩子送回家后，一个人到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本以为孙玉梅会问候一声，但一直到十二点也没等到那个电话，他失落得像丢了钱包，犹豫了再犹豫，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孙玉梅家里的电话。

孙玉梅住在莲花一村，离他住的深海花园相隔半个小时的车程，一月租金一千五百块，陈启明打电话时想：这房子的押金还是我出的呢。

电话响了三声，断了。陈启明再拨，响了一下，又断了，话筒里一片忙音。他怒气暗生，气呼呼地发动起他新买的广州本田，踩着油门就往莲花山开。

那时候黄振宗已经睡熟了，黄芸芸关了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想去睡又有点不舍得，眨了两下眼，悄悄走回床边，在儿子的小脸蛋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黄振宗“唔”了一声，小爪子甩了一下，嘴唇吧唧吧唧地响，似乎在嚼着什么好吃的东西。黄芸芸这下满意了，像个白痴一样咧开嘴，在漆黑的夜里无声地笑。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孙玉梅身上只披了件睡衣，但神情落落大方，就像在主持春节文艺晚会，“这是我男朋友，刘坚；这是我大学同学，”她若有若无地看了陈启明一眼，“启……陈启明。”

刘坚大概有一米八高，身上随随便便地围了条浴巾，肌肉鼓鼓，胸毛飞飞，看上去像嫪毐一样威猛。陈启明自惭形秽，又惭愧又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先看看刘坚，刘坚一脸坚硬的笑，再看看孙玉梅，孙玉梅俏脸潮红，像心虚又像是幸福。陈启明像掉进醋缸一样，心里心外酸浪翻涌，坐了足有两分钟，才想起来要说点什么，强笑着问孙玉梅：“我打扰你们了吧？”孙玉梅也笑，说不打扰不打扰，你和刘坚先聊着，我去泡茶。

不用了，陈启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子眼堵了一口苦巴巴的痰，又干又涩，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孙玉梅，鼻子一酸，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孙玉梅好像也有点难过，勾着头不知说什么好，尴尬了半天，听见他轻轻地说：“我走了，玉梅……再见。”

那天陈启明一夜未归。黄芸芸等到天亮，心里微微有点不安，想给他打电话，拨了几个号又停下来。呆呆地坐了半天，最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看见四壁雪白，窗明几净，床头放着一个粉红色的礼品盒，正在黎明的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光。那是一块一万多元的雷达表，黄芸芸撕开包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起自己在商场里挑来选去的样子，还有售货员厌恶的表情，咧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陈启明二十八岁的第一天。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孙玉梅接到一个电话，喂了半天都没有回应，正要收线，听见里面没头没脑地说：“如果我去离婚，你会不会……”

孙玉梅一言不发，坚决地挂了机，然后一脸微笑地对刘坚说：“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那时黄芸芸正在逛超市，挑了三把牙刷、两条毛巾，还有一大瓶洗洁精。黄振宗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楼口的自动扶梯很好玩，人站着不动就能上楼下楼，他咯咯笑着往那里跑。黄芸芸正在犹豫买哪个牌子的洗发水，一回头发现儿子不见了，她抬头四处张望，黄振宗就要踏上扶梯了，黄芸芸大喊一声，抛下购物篮，像疯了一样直冲过来。

超市里很热闹，人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那个奔跑的女人。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四日。深圳富迪超市。如果你去过那里，你一定会看见那个受伤的孩子，还有他丑陋的母亲，她紧紧地抱着他，坐在地上大声地哭。

第二十一章

如果不是大四食堂里的那件事，肖然肯定不会来深圳，他可能回老家，也可能去鞍山，找一份安定的工作，有自己的妻子、孩子和房子，会为了看球赛跟老婆吵架，也会因为孩子早恋而失眠，涨工资高兴，如果不幸下岗，他可能要躲起来偷偷地哭一场。也许某一天他会放纵一下，在出差时，在路边的美容院里，跟某个陌生的、或丑或美的女人。放纵完了心中内疚，回家后对老婆加倍温柔。那样他肯定成不了亿万富翁，但也不会只活到三十二岁，死的时候四顾空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韩灵说：“他今年三十三岁，再过十一天，他就要过生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韩灵。听说我要写肖然的生平，她似乎有很多话，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半天，忽然冒出这句话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家在农村，我家里也不富裕，所以上学时我们俩一直都很穷。三毛钱买六两米饭，我吃二两，他吃四两；八毛钱买两份菜，几乎从来见不到肉，偶尔有一两块，他总是把瘦的给我，肥的自己留下。二食堂东北角有个情人专区，我们总是坐在那里，拿免费的菜汤当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有一天肖然跟我开玩笑，说有你在身边，喝菜汤都能把我喝醉。”

在一九九一年的照片上，韩灵清秀、朴素、瘦削，笑起来有点腼腆，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红晕。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经常收到情书，每周末都会有人约她，去看电影吗？去跳舞吗？韩灵一概摇头，牵着肖然的手，在月光清远的夜里袅袅远行，在身后留下一片叹息。

“那时他快毕业了，因为那年游行的事，学校对他有个鉴定，工作不太好找。我心里希望他能去鞍山或者沈阳，肖然自己想回合肥，不过最终都没定下来，但我对他说过，不管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他。”

“那天的事是个误会，他去参加就业见面会，回来得晚了点儿，我没等他吃饭，买了一个馒头，一份白菜粉丝，坐在我们的老位置，刚吃几口，我们班的李向东走过来，开玩笑说你男朋友不在啊，我来当一下替补。”

二○○三年七月十六日，李向东专程赶到深圳，韩灵请他吃饭，席间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韩灵求婚，说我等了这么多年，肖然也死了，你到哪儿找我这么好的人，不如嫁给我算了。韩灵光笑不说话，过了半天，她意味深长地说：“我的钱都是肖然给的，你那年打得他一脸是血，他可一直记着呢。”

李向东一辈子都在长粉刺，脸像大庆油田一样随时往外冒油。他家庭条件不错，是韩灵班上有数的富人。坐在韩灵面前后，看见她的大餐，他咋咋呼呼地喊了一声，说你就吃这个啊，然后不由分说地跑到二楼小炒部，买了一份清炖排骨、一条红烧鱼、一份尖椒炒鸡蛋，哐当哐当地摆在桌子上，财大气粗地说吃吧吃吧，我请客，你看你，瘦得真让人心疼。

“肖然爱吃醋，别的男人对我笑笑，他就会不高兴。”韩灵慢慢地说，“不过从一九九八年开始他就变了，即使我死了……他都不会看我一眼。”

肖然饿着肚子从市内赶回来，看见韩灵对面那个嬉皮笑脸的大粉刺，一肚子都是废气，等走近了，看见桌上的鸡鱼排骨，想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地跑，你倒在这儿大吃大喝，火更是不打一处来，酸眉苦脸地问：“给我打饭了没有？”韩灵知道他醋劲发了，赶紧赔笑，笑得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说我以为你中午不回来了，你坐着，我马上就去买。

肖然肚里醋浪滔天，鼻孔呼哧呼哧地响，喷了半天响鼻，气哼哼地站起来，说算了，我吃什么吃，你什么时候想过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韩灵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向东愤然而起，一把抓住了肖然的胳膊，没叫名字，说嗨，不要走嘛，这么多菜，足够咱们三个人吃的。

战争就是这么引起的。李向东话音刚落，肖然双掌齐出，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说你是谁啊，谁跟你三个？李向东晃了两下没站稳，砰地撞在后面两个女生身上，撞得勺子上天，饭盒落地，一片惨叫。旁边的人“呼啦”一声全围了过来，李向东吃了这一推，脸上有点挂不住，站起身来愤怒地质问：“你他妈的没钱，我请她吃点好的又怎么了？！”这下可把肖然气炸了，他一跳三尺高，一边问候着李向东的祖宗，一边手脚并用地跳过了桌子，李向东见势不好，刚要躲闪，脑袋上已经重重地吃了一拳，眼冒金星时听见肖然说：“我让你跟我牛逼！我让你跟我牛逼！”

那次战斗持续了一分半钟，根据韩灵的统计，肖然共计出拳五次，出脚两次，命中率百分之百；李向东只出了一拳，不过这一拳是决胜的一拳，打破了肖然的鼻子，打落了他的眼镜，打得他双眼流泪、满脸是血，一屁股坐到地上，嘴里兀自喃喃骂战。韩灵见状，惊呼一声，纵身跃进圈内。李向东的表情三分像生气，三分像高兴，还有几分酷似陈水扁，他轻蔑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气焰嚣张地对韩灵说：“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哼！”

那是肖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败仗，在分析失利原因时，他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了韩灵身上，说韩某贪慕虚荣，爱钱胜过爱他，因为李向东能请她吃鱼，而他请不起。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千般往事万般苦难都涌上心头，抽抽搭搭对韩灵说：“我很穷，但我很爱你，我一定要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很穷，但我很爱你。

这句话韩灵说了两遍，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是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二日。两个月后，肖然带着一千五百元钱和一点简单的行李，只身南下，在人潮涌动的深圳火车站，他看着冲来荡去的民工大军，心中有点失落，忍不住给韩灵打了个电话，说我为理想而来，“但只有你知道，这理想是什么。”

肖然是个农民。这一点在一九九九年之前是他的隐私，一九九九年之后就是他的荣耀。每次在公司训话，他总要这样开场：“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然后谈他的勤奋、节俭、诚实，以及创业路上的种种艰辛，谈得唏嘘不已，旁边的周振兴和陆可儿黯然低首，也是唏嘘不已。尽管道路曲折，但前途总是一片光明，肖总裁的训话总要这样收场：“英雄不问出处，只要诸位努力、节俭、诚实，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像我一样。”

这就是肖然神话，从农民到总裁，从一无所有，到富比王侯。尽管他不比别人更勤奋、更节俭，而且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诚实，但他成功了，有成功作证，所有的污点都成为美德，所有的谎言都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君达公司流传着一个“打包”的故事，说肖老板在路边的苍蝇馆子吃饭，吃到最后还剩下一点盘子底儿，肖老板如此节俭，不肯浪费，就让服务员打包，服务员心中来气，摔摔打打地给他装了一个饭盒，连司机都觉得丢脸。肖老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教训他们道：“那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就忍心浪费？这点菜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是资源，可以送给路边的乞丐，也可以带回家喂猫喂狗——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浪费资源！”

这故事是谁编的已经说不清了，但越传越广，越传越神，最后就成了君达公司重要的企业文化。二○○一年，一个叫董玉飞的小伙子写了一篇文章，叫《心疼每一张纸》，文中多次引用“打包”的典故，反复强调勤俭节约的重要性。是啊，人家亿万富翁还心疼盘子底儿呢，你一个打工仔，有什么理由不心疼每一张纸，有什么理由滥用公司资源？甚至，有什么理由抱怨工资不够花？

周振兴说：理直气壮地撒谎，小心谨慎地行骗，死之前不要说实话。

到一九九九年，君达公司已经开发出四大产品系列，七十几个品种，“伊能净”牌香皂、沐浴露；“冰心”牌护肤霜、洗面奶；“零度香”香水；“娇滴”口红、眼影……以“伊能净沐浴露”为例，六百毫升的沐浴露，包装瓶一块六，膏体一块七毛五，加起来三块多，但一摆进商场柜台就成了四十一元，相差十几倍。彩妆和香水的赚头更大，比例接近一比三十，生产成本一块钱左右的口红，在上海华联的柜台上，最高卖到五十六元。巨额的利润使君达公司像气球一样急速地膨胀，组建了九个销售大区，二十一个销售分公司，员工总数超过四千人。年底的时候周振兴结了一下账，肖然全年共赚了一亿六千万，平均每月一千三百多万，每小时进账一万八千元。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肖然说。那是他第一次在电视上露面。一九九九年八月份，长江第三次洪峰抵达湖北宜昌，君达公司带头向灾区捐了六百万元的财物。这事也有名堂：这六百万是以零售价计算的，如果折算成生产成本，最多不超过六十万，而且全是积压产品，有一些还是退回来的残次货。

捐完这笔巨款后，电视台找他做特别访谈，肖大善人西装笔挺地坐在摄像机前，手扶着脖子上价值四千元的双绉真丝领带，开口就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因为勤奋、节俭、善于思考，所以二十九岁就成了亿万富翁。谈到创业的艰辛，肖大善人一如既往地低下了头，旁边的人跟着唏嘘不已，情景十分感人。节目播出那天，勤奋、节俭、善于思考的肖老板在保镖陪同下去了拉斯维加斯，在那里玩了两天，一共输了一百七十万美元。这笔钱如果换成实物，可以在鞍山买一百二十套安居房，解决六百人的住房问题，也可以买一百五十辆桑塔纳，摆满整个停车场。

一九九九年肖然圆了两个梦：第一是回母校捐了一百万，混了个荣誉博士。拿着那张硕大丰满的学位证书，肖博士心潮起伏，久久难以释怀，最后忍不住给陈启明打了个电话，说我现在有资格鄙视一切学者了，没有谁不能被钱收买；第二个心愿花费得多一些，为了跟钟曼琳约会，他掏了四百二十万，就在他太子山庄的别墅里，这位国际知名的影星，万人景仰的偶像，肖然学生时代的梦中情人，撕下了尊贵的晚礼服、贞洁的白纱裙，在卧室里，在阳台上，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她一丝不挂，有时横躺，有时斜卧，任肖然恣意搓弄，大声呻吟，咯咯浪笑，像个最淫荡、最下贱、最粗俗的妓女。

肖然说：“我在你脸上烫个烟头吧。”

钟曼琳缓缓地张开双腿，说要烫就烫这里，千万别烫脸，我还要演戏呢。

那也许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一支烟，它烫得尊严尖叫，烫得理想红肿，烫得青春皮破血流，但是，它值二百万。

这就是真相。肖然醉醺醺地说：“为了金钱，再尊贵的公主都愿意被烟头烫。”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君达公司召开年度表彰大会，这是君达公司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会，四百多名员工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长天大厦一直排到深圳会堂，一路高唱《君达赞歌》：

“所有的理想都扛在我肩上

所有的未来都放进我行囊

当汗水落进艰辛大地

我的朋友我的同志

你定会在汗水中看见天堂……”

那次表彰会花了一千四百五十万，五十万会务费，一千四百万奖金。华东区总经理赵飞琼拿了四十六万，广东区总经理区嘉拿了三十八万。颁奖完毕，赵飞琼作为员工代表上台发言，这个四十多岁的前售货员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说感谢肖总，只要你不嫌弃，我会一辈子追随你。说得台下唏嘘不已。这个发言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表忠心运动，共有四十三名员工在《君达之声》上发表文章，一致表示要“甘苦与共，风雨无阻”，向肖老板奉献一生的剩余价值。作为这场运动的幕后策划人，周振兴在三年之后这样评价：“迷信确实愚蠢，但也有它的价值。”

那一年肖然给了周振兴四百万，外加一辆宝马530；给了陆可儿二百四十万，外加一辆红色的三菱跑车。到七月份，肖然在蛇口海荔花园买了七套豪宅，每套都超过一百万，除了自己的父母家人，还给了周振兴和陆可儿一人一套。二○○二年中秋节前夕，周振兴提着一包月饼去看望肖然父母，在楼梯转角看见了卫媛，她还是那么漂亮，偎依在肖挺怀里又说又笑。周振兴愣了一下，低着头走了过去，感觉肖然的样子前所未有的清晰。

表彰会那天肖然喝得大醉，在深南大道上哇哇狂吐，周振兴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地恶心。那时已经午夜了，彩灯闪烁，歌声飘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肖然吐完了，抖了两抖，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周振兴有点不知所措，推了他两下，先叫老板，再叫肖总，最后直呼其名，说肖然，你怎么了？

肖然哭得直打饱嗝，呜咽着说：“你帮我……呃……打个电话……”

“给谁？是韩灵么？”

肖然点头，周振兴停了车，噼噼啪啪地拨号，还没拨完，肖然突然醒了过来，一掌把手机打落，冷冰冰地说：“不打了，开车！”

周振兴捡起手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其实打个电话也好，她现在……过得挺艰难的。”

肖然没说话，默默地转过脸去，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几朵礼花在半空中像雨一般绽放，照得深圳满城通明。

三年之后，我听说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是一九九一年的元旦，肖然也是喝得大醉，坐在女生楼下又说又唱，几个人都拉不起来。韩灵闻风赶去时，肖帅哥已经开始了第二唱段，抱着路灯呜呜地哭，哭得婉转悠扬，引来观者如堵。韩灵上去推了一把，肖然应声而倒，像被猫咬了似的苦着个脸，可怜巴巴地哀求：“我要韩灵，呜呜，我要韩灵！”

韩灵又气又笑，说傻瓜，我就是韩灵啊。

“你不是，”肖然泪如雨下，“我爱韩灵，不爱你……”

第二十二章

在所有人的叙述中，我都能清楚地看见你的影子，你站在他们中间，有时悲伤，有时流泪；你站在深圳繁华的夜色里，神情迷茫，左右张望，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你飘浮在每一个角落，他们看不见你，他们踩着你，碰撞着你，一伸手就能摸到你，你怕极了，像人群中那个哭泣的小孩，你缩成一团，到处躲闪，但始终不肯走开。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但你找不到它，肖然，你死之后，它一直都没回来。

韩灵被抢后回鞍山住了三个月。一到家就大病一场，发高烧到四十一度，身上压着两床棉被，还是不住地打哆嗦，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韩妈妈省钱省惯了，没舍得送她去医院，一个人在家里琢磨偏方，熬姜糖水、烧大蒜头，还请对面楼神叨叨的老刘婆子化了两道香纸灰。韩灵服了不仅没好，反而更加厉害，脸色乌青，嘴唇抽筋，话都说不出来了，吃什么吐什么，一嘴的尿骚味，韩妈妈这才急了，连背带扛地把女儿弄到医院，事后才知道，如果再耽误个一两天，韩灵的小命都可能不保。

韩灵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两个月，肺炎、宫颈炎、附件炎，最要命的是急性肾衰竭，用韩灵自己的话说，是一肚子的烂下水，这都是当年湖北老队医的杰作。做完血液透析后，她整个人像瘫了一样，头上身上冷汗直流，她妈站在床边，哆嗦得像块凉粉，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下来，说你遭了多大的罪啊。韩灵咬牙强笑，笑完了轻轻合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想起四年前打的那次胎，那时也这么疼，肖然抱着她，眼中泪光闪烁，说：“我真想替你疼一会儿。”

韩灵在家里住了三个月，让她妈多了半头白发。她还是神经衰弱，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一合上眼就感觉眼前有人，高大的，矮小的，各种相貌的，站在黑影里，冷冷地、不怀好意地盯着她，韩灵被梦魇的巨石死死压住，徒劳地挣扎，无声地叫喊，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大汗。

她妈迷信，一口咬定是撞鬼了，花二百块请老刘婆子来家里作法，呜呜呀呀地唱了半天，唱得韩灵哭笑不得，回房给她大学同学小米打电话。小米刚跟丈夫吵完架，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开始犯酸，说你的命多好啊，肖然那么有出息，哪像我，嫁了这么个窝囊废，他妈的连套房子都混不到。韩灵笑笑，听见隔壁的老巫婆唱道：“你要是缺钱花，嗯嗯嗯，我许你金和银；你要是有冤情，嗯嗯嗯，到阎王殿上申，听我好言劝，该动身就动身，嗯嗯嗯，不许害好人……”

这叫指路。据说人死后容易迷路，在阴阳交界的岔路口，那些亡魂总是要停下来久久徘徊，跟随每一个他爱过或恨过的人，久而久之，他就会忘了自己是谁。韩灵说，有一天我梦见了他，就在四海那家小书店门口，他到处张望，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等我走过去，他一见我就害怕地跑开了。

如果人死后有灵，那是不是肖然的亡魂最后一次拥抱他的爱人？

关于肖然和韩灵离婚的事，日化界流传着很多种版本，核心问题就是钱。有的说肖然给了她五百万，有的说是八百万，最离谱的是卫媛说的，一千万。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忧伤，说他其实一直都忘不了他的前妻，我只是他的一个玩具，开始是，到最后还是。

玩具卫媛在肖然死后第二个月谈了一次真正的恋爱，她迷上了一个在酒吧唱歌的长发帅哥，那帅哥身高一米八五，笑起来像F4的老大言承旭。认识当天她就把他带回了家，“言承旭”看着墙上她和肖然的合影，笑眯眯地问：“你老公？”卫媛笑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肖然从东南亚带回来的、一百二十美元一支的大麻，深深吸了一口，搂着帅哥的脖子，一丝不漏地全吐进他嘴里，然后伸手去解他的皮带，一边解一边说，来，干我，干给他看。帅哥被挑逗得兴致大发，一把将她翻过来，粗鲁地撩起她的裙子，像追尾的汽车一样，凶猛地撞进了她的尾箱。卫媛抬起头来大叫一声，看见肖然正一笑不笑地看着她，神态平静，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正在怕着什么。

墙上的肖然不会理解那个大声叫床的女人，她其实并不爱钱。和“言承旭”交往了一年多，她至少为他花了一百万，买车，买全套的音响，买几百块一条的内裤。即使在跟肖挺同居的那两个月，她仍然会偷偷地跑去看他，肖挺零零碎碎地给了她三十多万，她一分不漏地全花在帅哥身上，就像那支香醇的大麻。肖挺打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天帅哥给她发了个黄色短信，恶意篡改辛晓琪的《味道》，说我想念你的腰，想念你的骚，想念你T形内裤，和你下面的味道。

卫媛看后娇笑不止，笑得肖挺心中疑云顿生，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翻了一下，这下可气炸了，卫媛还没起身，就被他按在马桶上痛揍了一顿，打得两颊红肿，嘴唇破裂。打完之后怒气不息，说贱货，你他妈马上给我滚！卫媛一声不发，起身，冲马桶，似笑不笑地穿好衣服，换鞋时晃了一下，她手扶鞋柜，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肖然刚买了这套别墅，喝了一杯带气泡的白葡萄酒，显得有点忧郁，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许回答。他迷茫地看着她，目光游移不定，像是看见了更遥远的东西，过了好半天，他轻轻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二○○三年九月，陈启明约我去酒吧坐坐，那个帅哥站在台上唱：“别怪我掩饰真情，谁忍心辜负一生……”陈启明捅捅我，说看，那就是卫媛。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容颜憔悴的女人，她歪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端杯的手神经质地哆嗦着。陈启明说：“她现在彻底完了，吸毒，鬼混，那帮人全住她家里，吃她的，用她的，每个人都跟她上过床，但背地里，人人都骂她是个贱货。”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声。这时卫媛正在打呵欠，闪烁的灯光下，她脸色苍白，眼眶乌青，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脸上依然有几分天真。

卫媛说，我一直以为我跟他只是为了钱，没想到最后被他毁了。

卫媛说，我不爱他，但他让我过上了那种生活，经历过那种生活后，其他的活法都没有意义。

那种生活。MR2和阿曼尼的生活；劳力士和顶级贵腐甜酒的生活；把整个餐厅全包下来，一顿饭五万港币的生活；六千美元的钻石胸针丢了，肖然说别找了，明天我再给你买两个的生活。卫媛哭着说：“我是完了，但是，我……我……”

卫媛说，我也有过理想。

韩灵回家住了三个月，再回深圳心情已经很平静。仔细想想，其实幸福就在身边，她出门有车，进门有佣人，连饭都不用做，随便买个皮包，够普通家庭吃半年的。

不管感情如何，肖然毕竟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当初为了他南下深圳，如今成了家，立了业，也算修成正果。肖然这两年脾气不好，也难怪他，那么大的公司，千头万绪的事，在外面他是老板，是总裁，不能随便动怒，回到家里来，不跟自己发脾气还能跟谁发？何况肖然细心起来也很动人，在鞍山住院期间，他三天两头打电话，还往韩灵的卡上汇了整整一百万。一百万啊，韩灵想，如果是小米，她会为了这一百万出卖任何东西。

韩灵说，我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女人，但那时我已经想通了。

如果你有一千万，你可以创造一个传统：一夫一妻制是可鄙的。婚外恋是穷人的罪恶，但对亿万富翁来说，即使不是高尚的，至少也是天经地义的。韩灵说，我一直没见过卫媛，听说她长得很漂亮，是不是？我还没回答，她就笑了，说漂亮有什么用，几十年之后，再漂亮的脸都会长老人斑，到那时，肖然还会喜欢她吗？

韩灵说，如果不是卫媛那个电话，我们不会离婚。我那时只有一个想法：坚守到底。没想只过了两个月，我就守不住了。

卫媛说，我见过他老婆的照片，我要是肖然，我也会爱上她。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不想伤害她，但那时我怀孕了，我以为这是我的机会，就给她打了那个电话。”

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肖然心中最挂念的是谁。他的遗嘱对卫媛只字未提，却给韩灵留了一千万。但在生前，他对韩灵又打又骂，对卫媛却一直都很温柔。卫媛打胎时，他在她身边守了整整一个礼拜，一天三顿喂她吃燕窝。那燕窝是他专门雇人从“祥记燕翅宫”买来的，香港名厨主理，片片雪白，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卫媛说：“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肖然一生残害了四个胎儿。韩灵肚子里有三个，卫媛肚子里有一个。在他交往的其他女人中，说不定也会有人怀孕，这个谁都说不清楚。亿万富翁的背后是说不尽的传奇，肖然的传奇就是：他跟很多女人上过床，但一直到死都没有一个孩子。

卫媛打胎前跟他纠缠了足有半个月，逼着肖然离婚，哭得鼻涕过江，怒得眼中喷火，吵得星月无光，哭完了怒完了吵完了，肖然就给她上数学课，说你不过才为我怀了一次孕，她怀了两次，有一次还是双胞胎，论感情，八比一，论贡献，三比一，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肖然死后，所有的谜团都真相大白。刘元说，我没想到他这么重视韩灵。陈启明说，他其实也很可怜，生前没有一个人理解他。韩灵说：“早知道有这句话……”然后双手捂脸，号啕大哭，浑身剧烈地颤抖。只有卫媛最坚决，她往鼻孔里吸了一点粉末，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打那个电话，不过这次我会告诉她，我确实爱的是他的钱。

卫媛说：“我爱肖然，肖然也爱我，你就成全我们吧。”

韩灵在电话里冷笑，“你爱他？是爱他的钱吧？”

卫媛酝酿已久的感情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在电话里失声痛哭，说我只要他的人，你把钱全拿去吧全拿去吧。然后呜咽着跟她分析，说你离开他还有别的，我离开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才二十三岁，我妈死得早，我只有一个爸，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肯定要打死我，呜呜呜……”

如果没有这个电话，韩灵会很平静，并将一直平静下去。人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动物，有个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在，只要没见到它，你就可以一直对自己说：那是假的，它并不存在。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跑来你面前，凶恶的、狰狞的，鲜血淋漓的，这时你才会发现，原来一切都靠不住，一切全是假的。

韩灵说，其实我也一样，离开他，我也什么都没有。

经历过这个电话，韩灵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想起来就觉得堵心。有事没事就把它提出来过堂，说你回来干什么，去她那里啊。或者说，你什么时候把她也带过来吧，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姐妹。肖然知道自己理亏，这种时候总是不说话，唠叨急了就会摔门而去。韩灵醋火攻心，追着屁股喊，你对她态度可要好点啊，我们这么多年了，给我点气受没啥，人家可是新人，又年轻，才二十三岁，又没有妈。说完后她自己都有点想哭。

卫媛打胎期间，韩灵每天都要给肖然打电话，开始的时候还算正经，指导他怎么护理产妇，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开始泛酸，说我是个贱命，吃点苦就吃点苦，你可不要让她也受委屈，她多娇贵啊，你又那么爱她。肖然听得怒火万丈，有一次当着卫媛的面就吼了起来：“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他说，“你以为你就那么诚实？你被人轮奸怎么不说？！”

第二十三章

一九九八年春天，韩灵被抢，送她到医院的是一对情侣。男的叫林杰，女的叫窦冰冰。按照广东人的规矩，遇到这样的事要派利是，就是红包，据说可以冲掉霉气。肖然给了林杰三千块钱，后来又把他招进公司，当了半年的招聘主管。五年后，林杰和他老婆在上梅林开了一间小夫妻店，卖一些杂牌子女装。谈起当年的事，林杰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目光闪闪烁烁的，总是说记不清了，然后就往外撵我们，说你们去问窦冰冰吧，她可能记得更清楚。

我一直没能找到窦冰冰。她跟林杰分手后，先是给一个潮州老板当二奶，后来又跟了一个香港货车司机，在罗湖区买了一套房，二○○○年之后香港经济萧条，货车司机负担不起每月二千四百元的按揭费用，那房子被法院强制拍卖，窦冰冰从此下落不明。我不死心，又去找林杰，问他有没有窦冰冰老家的联系方式，他想了半天，答非所问地说：“我只记得她是个圆脸，身上的肉挺多，其他的，我真是想不起来了。”

“都这么多年了”，林杰笑着说，他老婆站在远处，正唾沫横飞地向一对情侣推销一条牛仔裤，林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告诉我们：“我当初差一点就跟窦冰冰结了婚。”

卫媛打完胎之后，肖然为她在红荔路上开了一家美容院，一共投资了一百三十多万。那段时间卫媛忙得脚不点地，到处联系装修、招人、买设备，开业那天盛况空前，二十四个大花篮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电视台还专门派了一台采访车，剪完彩后给赵公元帅上香，肖然鞠了个躬，悄悄地告诉卫媛：“我离婚了，你高兴吧？”卫媛心花怒放，刚想与他热烈拥抱，听见肖然淡淡的声音：“不过我不会再结婚了，”他说，“我这辈子，结一次就够了。”

离婚前，肖然和韩灵经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谈到最后，韩灵哭了，肖然硬撑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也哭了，说我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你那样疼我了。

在今天看来，那更像是一场生者与死者的谈判，生者在哭，死者也在哭，但谁都不肯让步，直到死亡来做最终裁决。对生者韩灵而言，那关乎她的清白与尊严，而对死者肖然，那场谈判关乎他一生的重点：信任。他说：“如果连你都骗我，我还能相信谁？”

肖然说，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提这件事。我不会因为这件事看不起你，因为它，我只会更疼你。韩灵脸色苍白，说算了吧，你什么时候疼过我，我为你死过，为你吃过那么多苦，你还不是照样打我？说到伤心事，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说我刚为你打完胎，你就打我，然后趴在沙发上大声地哭。肖然心中内疚，上去抱她，韩灵一下子挣开，说你现在又拿这事来诬蔑我，她两眼流泪，说你打我可以，骂我可以，但就是不能冤枉我，“我没被人轮奸！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

一提起这事肖然就烦，说我什么都知道，你怎么还这么犟？韩灵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你冤枉我！你冤枉我！”肖然急了，打电话给周振兴，说你让司机把林杰送到我家来。然后直瞪瞪着逼视着她，说我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只希望你说实话，我们是夫妻啊，韩灵。

韩灵哭得浑身无力，说我们算什么夫妻，你外面那么多女人，年轻又漂亮，我知道，我是挡了你的路了。然后嘲笑他，说要离婚你就直说，用不着耍这种花招。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说离婚我能接受，但你冤枉我，我死都不接受！说得肖然心中来气，说我问你，你被抢后反应那么大，连觉都睡不着，要死要活的，就是因为丢了那几千块钱？韩灵说就是，就是！肖然腾地站了起来，急速地走了两步，掷地有声地说：“那我们完了，韩灵，这世界上谁都可以在我面前说假话，就是你不行！”

林杰进门时，屋里一片沉默，肖然又恢复了总裁的尊严，说你把那天的事再说一下。林杰看看他，再看看韩灵，腿肚子都在哆嗦。肖然沉着嗓子下令：“说！”韩灵直勾勾地盯着林杰，听见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天……那天我看见她……”

行了，别演戏了，韩灵冷冷地说，他是你的狗，当然听你的。肖然眼中喷火，说人家救了你，你怎么连句好话都没有？韩灵“扑通”跪到地上，对着林杰“梆”地磕了个头，然后问肖然：“够不够？你不就是要作践我吗，要不要我再磕两个？”肖然气得浑身发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对付她，挥挥手把林杰赶了出去，然后对韩灵大吼：“你耍赖！你他妈的敢跟我耍赖！”

林杰说，那天我看见她趴在那里，裙子遮不住大腿，不远处扔着一条内裤，一看就是女人的。然后向我保证：“我肯定没说假话，你想想就知道，他们都是亿万富翁，打死我我也没那个胆子。”

韩灵说，那两个人拿刀逼着我，问我要信用卡的密码，我喊了一声，他们就把我捆了起来。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他们就跑了。

那内裤呢？

韩灵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想明白了，那是肖然编出来的，林杰辞职时，他让周振兴给了他五万块钱。她眼圈又红了，说他现在死了，我不想说他一个字的坏话，但是，“他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钱？”

周振兴说，钱是他的，他让我给，我就给。我只管资金，不问是非。

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谜底在那个死者手里。

一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肖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冷酷无情，有时卑鄙，有时慷慨，他一生都在说假话，背地里却说这一切都没意思。他一生无数次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神情严肃，语气自信，似乎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而躺在床上，韩灵说，卫媛也说，他就像个孩子。

陈启明说，我也搞不懂他。那事如果是他设的局，那他就真是个大奸大恶，阴险小人。但他来找我时，一脸难过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陈启明劝肖然，说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明什么，又不是韩灵情愿的。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转过头去又劝韩灵，说要不然你就承认了吧，他只是要个态度。韩灵满脸通红，怒斥他：“那我的清白呢？我在他眼里本来就一钱不值，现在连清白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然后哭着往外轰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陈启明滚了之后，肯定又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但韩灵不肯说，也就没人知道。我只知道她在最后这样说：“就算我被人轮奸了，我就是要骗你，你要怎么样？”

肖然冷冷地说：“离婚！”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心中不忍，又轻声地说了一遍，“离婚吧。”韩灵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呜地哭，说：“你终于说出这两个字来了，肖然，你好费心啊。”

离婚前韩灵哭得像个泪人，她紧紧地抱着肖然，说我知道我被你抛弃了，但是，我真的舍不得啊。肖然摸着她头发稀疏的头顶，手微微地发抖。过了一会儿，他到卫生间洗澡，躲在里面久久地不出来，韩灵擦擦脸，敲了敲门走进去，一看见他眼里就闪出泪花，说我再帮你擦一次背吧。

肖然低着头翻过身去，韩灵拿起浴擦，刚擦了两下，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在他的背上。擦完了，肖然转过身来，撩水泼她，刚泼两下，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说：“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咱俩去划船？”韩灵“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哇”地哭出了声，说我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大声喊道：“你还对我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救我！”

那是一九九○年春天，肖然和韩灵在湖上划船。韩灵问：“如果我和你妈一起落水，你先救哪个？”

“谁离我最近我先救谁。”

“一样近呢？”

“当然先救我妈，”肖然笑着说，“老婆还可以再找，妈就只有一个。”

韩灵不高兴了，别过脸去，半天都不说话。

“生气了？”肖然逗她，“傻姑娘，别去想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韩灵侧身搂住他的腰，喃喃低语：“你要先救我，你发誓。”

“好，我发誓，”肖然坚定地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先救你。”说完用力划桨，水花像蒙蒙的细雨，轻轻地、软软地洒在他们身上。

肖然说我给你一千万，韩灵说少了点吧；肖然笑，说那就一千五百万，韩灵还是摇头，肖然继续加价，说两千万。韩灵冷笑，说我要你的钱干什么？证明我确实被人轮奸过？证明你甩我是问心无愧的？我不要！肖然说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个态度，你不是已经承认了吗，怎么又反悔？

韩灵一脸苍白，拍着自己的心口，说这儿啊，肖然，我要的是你的心啊，你的心值多少钱？当初咱们穷的时候，在学校里，连菜都买不起，光吃馒头和榨菜，那时我们的感情多好！说完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肖然伸手去摸她的脸，刚触到她，就剧烈地抖了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听见韩灵哭着说：“我恨你的钱！我恨这该死的深圳！”

肖然的律师张秋颖帮他们办离婚手续，拿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韩灵一样一样地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双手捧着，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浑身发抖，哭得站不直腰，张秋颖看着都心酸，默默地接过资料，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刚想安慰两句，话没出口自己先哭了起来。等她走后，韩灵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一柜子的名贵时装，一柜子的名牌皮鞋，她装了几件，又全拿出来。肖然说这些都是你的，带上吧。韩灵摇头，说我怕我一看见这些就会想起你来。然后趴在衣柜上痛哭。

收拾到照片的时候两个人争了起来，肖然说这些都是我的，不许拿。韩灵说我只拿我自己的，肖然说自己的也不许拿，说完他的眼圈也红了，说多少钱也买不来这些照片啊。韩灵不说话，坐在那里开始撕他们的合影，拿出一张，说看，这是咱们学校大门，咱俩第一次合影，说完刷刷地撕碎。又拿出一张，说看，这是图书馆，你毕业前，我陪你去还书时照的，说完又刷刷地撕碎。

肖然再也忍不住了，坐在那里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叫她的外号，说小棉袄，韩灵答应，说我是你贴心的小棉袄。肖然上去抱起她，两个人都在发抖。沉默了一会儿，肖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哆嗦着嘴唇说：“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的女儿。”韩灵抗议，说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最亲的小女儿。肖然把她放下，重新抱在膝盖上，贴着耳朵重复：“抱着你，就像抱着我最亲的小女儿。”还没说完，眼泪就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头上。

走之前两个人照镜子，韩灵说你一点没变，还那么年轻，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真是配不上你。肖然说你变成这样子，都是我害的。不知不觉谈起卫媛，韩灵说你要是真爱她，就跟她结婚吧，不过现在的年轻姑娘靠不住了，她肯定不知道心疼你，你要多个心眼，不要给她太多钱。肖然咬着牙点头，眼角一个劲儿地跳。过了半天，也开始嘱咐她，说你回鞍山后也找个人嫁了吧，找个老实本分的，不要找有钱人，不要找长得帅的，条件一好，人就容易变心，我真怕他们亏待你啊。韩灵摸着他胳膊上的牙印大哭，说就是你亏待了我，“就是你亏待了我！”

走之前肖然说，不管什么时候，你要缺钱就给我打电话。韩灵说，除非我真的被人轮奸了，否则永远不会跟你要钱。肖然眨着眼睛强笑，说你等着吧，我早晚要给你一大笔钱，你不要都不行。韩灵一头撞进他怀里，说除非你死了，“除非你死了，肖然！”

肖然送她到楼下，韩灵问：“你去送我吗？”肖然凄然一笑，说不送了吧，我怕你哭。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快到门口了，韩灵在背后叫他，“肖然。”肖然停下脚，韩灵扑上去，拉着他的胳膊，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说你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吧。肖然转过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对面有几个行人好奇地看着他们，肖然亲了一下她落发落秃的头顶，两臂狠狠地用力，听见两个人的骨胳咔咔作响。

第二十四章

那天是星期一，刘元垂头丧气地从铁门里走出来，陈启明坐在那里抽烟，一看见他就傻了，嘴巴大张，双眼浑圆，烟头“啪”地掉到地上。以前的刘元从来都是亮晶晶的，西装笔挺，衬衫雪白，皮鞋亮得可以当镜子用，而现在从收容站走出来的这个家伙，看起来就像个衰神，破烂烂的T恤衫，脏得辨不出颜色的大短裤，一只脚肿得像馒头一样，勉强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如果腰里再扎上一根草绳，活脱脱就是个叫花子。

刘元被关了整整七天，战略转移三次，先进派出所，再进收容所，最后像死鱼一样被装上货车，直接运送到樟木头。那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日子，五年之后，再谈起往事，学佛之人刘元依然愤愤不平，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进收容所的第一天就挨了一顿打，打他的是个叫阿宝的收容员。那是个狭窄拥挤的监狱，蹲满了穷人、乞丐和下等妓女，挤满了忧愁的脸和凄惨的哭声，每个人都散发着牲口、货物和尸体的臭味。阿宝大概是心情不好，从院子那头走过来，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看谁不顺眼就踹谁一脚，把刘元身边一个干巴巴的老头踹得仰面朝天，半天都爬不起来，又不敢叫唤，嘴使劲地瘪着，看着看着就要哭出来，刘元心中不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两下身上的土，刚要蹲回原位，听到身后一声厉喝：“你！站起来！”

在一群哭哭啼啼的乞丐和妓女中间，刘元笔直地站起来，高高的铁丝网上挂着一轮嫩黄的月亮，每一个卑微的生灵都沐浴着它神圣的光辉。

阿宝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劈面就是一掌，说让你他妈多管闲事。刘元晃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疼，腮帮子突突地跳，两眼死死地瞪着他。阿宝迎面又是一拳，说你还敢瞪我，你再瞪我！刘元的鼻子破了，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歪，“扑通”坐到地上，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阿宝还不解气，摁着脖子又踢了他两脚，大声问他：“你服不服？！”

刘元不吭声，于是又打，旁边通通地跑过来两个人，一个按住他的脑袋，另一个打了两拳，一脚蹬在他的肚子上，刘元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阿宝揪着他的头发，抬手又是一个耳光，问他：“服不服？”

上百个人静静地望着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过了半天，听见刘元瓮声瓮气地回答：“服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是第一天。刘元的皮带和皮鞋被搜走了，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也被搜走了，但没有收条。在臭气熏天的收容仓里，刘元跟一个矮壮的家伙共用一床棉絮，翻身时不小心碰了他脸一下，壮汉怒而起身，重重的一拳擂在他小腿上，刘元抖了一下，马上把脚缩了回来，悄悄地滚出了被窝，脸贴着肮脏的水泥地面，感到在南方从未有过的冷。

第二天刘元被装上一辆人货车，小小的一辆车上居然塞了将近二十个人。关车门时夹住了一个矮小女人的手，她叫，但没有人理她，汽车慢慢发动，这女人咬着牙把手抽回来，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那时一片喧闹，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厉的号叫，在东倒西歪的车厢里格外惊心动魄。

到樟木头时下了一场雨，刘元一瘸一拐地走下车，看见铁栅栏旁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雨地里大声地哭，刘元慢慢地走过她身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啃了半截的面包，被雨水泡得像一捧白色的泥。一个收容员在旁边粗鲁地骂了一句，刘元赶紧缩着脖子往前走，雨水刷刷地落下来，他被打伤的皮肤像针扎的一样，钻心地疼。

在樟木头他只吃过七顿饭。有一天吃饭时两个民工吵了起来，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推搡了几把，刘元知道不好，找了个角落远远蹲下，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五六个收容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两个民工摁倒在地上，噼噼啪啪地打，有一个民工是个矮个子，被打得满脸是血，一边像猪一样号叫，一边像条蛆一样在地上乱拱乱爬，肮脏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条长而弯曲的血路。

刘元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从那以后，每想起这些，我就会提醒自己：天堂和地狱不过一墙之隔，永远不要嚣张。

刘元进去时穿了一套美尔雅西装，值四千多，系了一条梦特娇领带，五百七十八元。刘元一生精明，在生意场上从没吃过亏，但那次却赔得一毛不剩：他把全部行头都给了一个姓滕的收容员，换来的只是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折合人民币约九分钱。

二○○○年八月份，他的资讯公司成立，在人才大市场招聘，那个姓滕的收容员满身大汗地挤进来，一脸羞涩的笑，指着招聘启事上的保安岗位，期期艾艾地说：“我想……我想应聘贵公司的保安，我能吃苦，也能……”刘元看了看他的简历，笑眯眯地问他：“滕福林，你还记不记得我？”滕福林盯着他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说不记得了，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录用我吧，现在工作真难找。刘元笑了笑，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然后看见了他脖子上那条皱巴巴的领带。

就在一年多以前，刘元拿它跟这个可怜虫做了一次交易，他哼哼唧唧地求了半天，滕福林就是不让他打电话，最后实在被缠得不耐烦了，指指他身上肮脏的西装和领带，说这个给我，然后踢了他一脚，说我真他妈的想揍你。

那条领带是赵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到深圳后，刘元试着给她打了个电话，赵捷听见他的声音就笑，问他：“你回来了？江门出差累吧？”刘元红着脸坦白，说我被收容了好多天，刚从樟木头回来。赵捷又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就这样吧。然后“砰”的一声挂了电话，让刘元呆若木鸡，茫然若失地站了半天，嘴唇无意义地上下张合，像一条钓在钩上的鱼。

那时已经三点多了，刘元换了套衣服，急匆匆地往公司跑。按照惯例，周一下午要召开例会，另外月度考核也该开始了，这可是大事，关系到全公司的工资发放。刘元一边等电梯一边想，自从我当经理以来，公司的工资一天都没拖过，这纪录可不能破。

公司里静悄悄的，人人埋头做事，门口的保安好奇地看着他，刘元点点头，打了卡，径直走到王志刚的桌前，像往常一样不苟言笑，说你去通知一下，五点半准时到小会议室开会。王志刚听见他的声音，茫然抬头，傻乎乎地看了他半天，结结巴巴地说例会，例会已经开过了。刘元不大高兴，尖着嗓子质问他：“我不在你们怎么就能开会？”王志刚嗫嚅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说刘总，你还不知道吧？“……你已经被开除了。”

刘元愣愣地看着他，眼睛使劲地眨巴了两下，四周的同事静静地望过来，谁都不说话。刘元慢慢挪动脚步，过去看墙上的公告，那份文件很短，说他旷工已超过三天，另外经查有违法行为，“受到属地国法律制裁”，所以给予开除处分。后面还有一些字，报送哪些部门，抄送哪些部门，他已经看不清了，心中空空荡荡的，连一粒灰尘也搁不下，身子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摔倒，部下们慢慢地围拢过来，一个个神色肃穆，就像对着一具尸体。过了半天，刘元定神强笑，涩着嗓子对王志刚说：“我被开除了，嘿嘿。”王志刚挠了挠头，看见他脸色发青，眼神僵直，表情似哭似笑，像一个被水草缠住双腿的溺水者。

刘元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五年，从普通职员到部门总经理，从最低层到最高层，五年里只请过一天病假，从来没迟到过，有时候连续几个月加班加点地工作，光工作笔记就记了满满七大本，然而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刘元轻飘飘地走下楼，悲愤地想：连开除我的制度，都是我一手制定的！

走出门来已经是傍晚了，风声呼啸，深圳的台风就要来了，行人四处奔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刘元一步一顿地往前走，像一棵在风中扶摇不定的小树。天黑了，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刘元转过身，看着他五年来每天必到的那间房子，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七天之前，他是这里最受尊敬的人；七天后，他黯然离开，没有一个人挽留他。生活在这屈辱的七天里悄悄转了个弯，醒来后一切都已经倒塌，整个世界凶险而又狰狞。刘元对陈启明说：“人生不过是个虚妄，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一切悲剧，都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二○○三年七月，那时肖然已死，黄振宗在家门口被人拐跑，黄芸芸被陈启明打了一记耳光，不言不语地坐了一整天，然后就疯了。那时刘元已经成了一个优婆塞，他学佛五年，自称“修道之人”，每月去弘法寺捐一次香火，每次至少五百块。他的师父，弘法寺的高僧明觉禅师，专门为他题了一幅字：“千红为灰”，刘元对着它晨昏祷告，说自己修为还不够，如果有一天到了那个境界，他就会出家，不过不一定要离开深圳，“心即灵山，在哪儿都一样。”

那天夜里刘元又去找过赵捷，在满街飞舞的落叶中，赵捷冷得像刚从冰箱里钻出来，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刘元问为什么，赵捷扭头就走，说我讨厌你这种男人，又撒谎，又嫖娼，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这时雨水啪啪地落了下来，刘元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拖拖拉拉地往黑影里走。刚走几步，听见赵捷在后面叫他：“刘元。”刘元回头，看见她斜靠在门上，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眼里泪光闪烁，过了半天，她哽咽着说：“下雨了，我给你拿把伞吧。”刘元摇摇头，伛偻着腰越走越远，几片落叶在风雨中飞起，颤抖着、旋转着，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上。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十八日是陈启明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黄芸芸起得很早，煲了粥，煎了四个鸡蛋，丈夫两个，她和儿子各一个，陈启明早上喜欢喝普洱茶，她沏了满满一大壶，坐在那里等他起床，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黄芸芸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到楼下报摊上买了两份报纸，《南方周末》、《深圳商报》，上来后看见陈启明刚从书房里出来，她讨好地笑了笑，陈启明像没看见一样，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洗脸时不知碰翻了什么，发出惊人的声响。

那段时间陈启明心情很不好，他的倒灶运持续两年了，搞酒楼赔钱，搞建材赔钱，连股票都越来越难炒，一九九九年上半年他一分钱都没赚到，还被套了好几只股，要不是黄芸芸每月两万多的分红和房租，他炒股的老本都要保不住。深圳是一座用成绩说话的城市，赚钱才是硬道理，赚不到钱，说什么都白搭，所以陈启明总觉着自己是个废物，尤其不好意思见老丈人，每次都是黄芸芸抱着儿子回家，留下他一个人在屋里长吁短叹，郁闷不止。

陈启明是个老实人，虽然看着老婆不顺眼，也没做什么出轨的事情。跟孙玉梅分手以后，他出去旅游了整整一个月，先到黄山，再到峨眉山，后来还去云南丽江住了十几天，他本来就内向，回来后越发沉默，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次分手让他很伤心，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连老同学的情面都不顾了。仔细想想，其实孙玉梅从来都没在意过他，拥抱也好，上床也好，都是她一个人的游戏，而他不过是一块跳板，跳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头。陈启明做了一年半的跳板，花了几十万，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连张合影都没留下，想想就让人难过。不过他也没后悔，那惊艳的十八个月，足以让他在这单调乏味的房间里回味一生。那十八个月里，孙玉梅或笑或恼，有时文静，有时调皮，连生气的表情都那么刻骨铭心。为了延长这注定不会长久的惊艳人生，陈启明送皮包，送手机，孙玉梅却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直到他咬着牙送上那张二十万元的存单。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夜。吵过了，哭过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连做爱都没了理由。孙玉梅不肯回头，他也知道留不住她，坐在那儿一声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孙玉梅半睡半醒地躺在那里，电视滋滋拉拉地响着，谁都没想起来要把它关上，似乎有那点噪音吵着，心里就会好过一点。快两点钟的时候，楼下撞了两辆车，孙玉梅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说出车祸了，陈启明“嗯”了一声，走过去抱住她，小声叫她的名字：“玉梅。”孙玉梅答应，看着他难过的样子，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说：“启明我对不起你，我，我……”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感觉他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最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孙玉梅长叹一声，摸了摸陈启明的脸，一句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脱了衬衫，脱了裤子，然后钻进被窝里等他，陈启明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看了半天，最后轻轻地躺到她身边，两眼望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孙玉梅又叹了一声，关了灯，伸手将他搂了过来，动作轻柔含蓄，就像母亲搂着自己的儿子。

夜已经深了，深圳一片寂静。在黑夜的另一边，另一个母亲已经搂着儿子睡了，她们会梦到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关心。

对陈启明来说，那二十万有多重含义。它很重，因为爱情，因为理想，因为生活的全部意义；它也可能很轻，一次性交式的告别，或者一次告别式的性交，没有怀孕，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有。在不远的将来，陈启明会有很多个二十万，那时孙玉梅已经是个陌生人，在他生命中惊艳地跳过，现在只是一段极轻极微的往事。为了表达一种极其复杂、却又难以言说的心情，他把钱全存在妻子的户头里，不过这对黄芸芸没有任何意义。她已经疯了。

天亮时孙玉梅走了，走得异常决绝，异常美丽，带着那张二十万元的存单。陈启明望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了两下嘴，最终也没说出来。他掏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用力地把它握成一团，那时阳光普照，在温暖的阳光下，烟盒吱啦吱啦地响着，硬纸板戳得他掌心隐隐地疼。

从那以后，他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女人世界门口，她正跟商场经理谈专柜的事情，陈启明从旁边走过，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谈，脸上微笑依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次是在振华路的名典咖啡，她那时已经怀孕了，看见陈启明站在门口，她很高兴的样子，走出门来跟他聊了一会儿，陈启明问她是儿子还是女儿，孙玉梅说是女儿，五个月后出生，然后轻轻拍了一下肚子，笑得十分甜蜜，陈启明提着给黄芸芸买的营养品，静静地看了她有一分钟，发现这个美丽女人已经开始老了，脸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皱纹。

那天黄芸芸打扮得很整齐，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擦了一点粉，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当然，也没有谁会仔细看她。吃完饭后，陈启明坐在那里看《深圳商报》的财经新闻，黄芸芸洗了碗，打扫了房间，走出来跟他商量，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带儿子出去玩一次好不好？陈启明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头也不抬地说你带他去吧，我还有事。黄芸芸一下子低下了头，勉勉强强地笑了一下，帮他添了一杯茶，拉着儿子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那天是她结婚五周年，一个重要的日子。

陈启明其实并没有什么事，看完报纸后，他开车到大户室转了一圈，市道不好，股市里人影稀落，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走出来在马路上闲逛。天气确实很好，路边的草坪上坐满了人，几个孩子像小狗一样奔跑嬉闹，他看着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了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他现在也在撒欢儿吧，陈启明想，这小东西已经成了自己生活全部的意义了。又转了一会儿，他感觉有点困了，在一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刚想回家睡午觉，就接到了那个电话。

黄芸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声地说儿子，儿子，陈启明听得不耐烦，说儿子怎么了，你倒是说啊。黄芸芸又哭了一阵，说儿子不见了，儿子不见了，呜呜呜……

那天的事十分蹊跷，黄芸芸带儿子去爬莲花山，刚走几步，黄振宗就说肚子疼，黄芸芸赶紧抱着他去医院，专家门诊前等了很多人，黄芸芸坐在那里干着急，这时一个白白净净的女人走过来，问了问黄振宗的症状，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卡片，说她们是什么幼儿保育协会，让黄芸芸有事给她打电话，黄芸芸接过卡片，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头晕眼花，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黄芸芸遇上的是个“拍花的”。深海花园的保安刘小林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那女人抱着黄振宗站在门口，黄芸芸回家拿了厚厚的一摞钱给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那女人收了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黄芸芸就又摘下了手上的戒指，刘小林说他开始以为是黄家的亲戚，直到黄振宗被抱走了，黄芸芸还在那儿神不守舍地转悠，他才意识到是出事了，急忙把她拉进保安室，给她洗了脸、漱了口，黄芸芸这才醒过来。

陈启明气疯了，先报警，然后打电话给肖然，肖然那时正在睡午觉，听见陈启明声音都变了，说我儿子被人拐了，你问问强哥，是不是道上人干的，如果是，要多少钱我都给他！电话打完了，他把手机哐地扔到地上，走过去将流泪不止的黄芸芸一把拽了起来，两眼血一般红，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猪！你他妈的就是只猪！”

接下来的一昼夜陈启明一直没合过眼，黄村长叫了三十几个人，开了九辆车，到各个车站去堵那个女人，陈启明四下乱跑，嘴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两个大水泡，钻心地疼。从火车站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肖然家，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一直折腾到天亮，陈启明浑身发软，腿肚子直抽筋，额头阵阵冒冷汗。黄村长看着担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一定要把心放宽，千万不能急出病来。然后安慰他，说你和芸芸都没干过坏事，不应该报应在他身上。陈启明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想起他对孙玉梅说的那句话：为了你，我情愿抛弃一切。心中一阵冰凉，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被人扛回家的，进门后坐了半天，渐渐恢复了生气，黄芸芸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说都不说，陈启明憋了一肚子气，还想动手，手都抬起来了，看见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泡，心一下子软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书房，把门摔得山响。黄芸芸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不哭不笑，双眼黯淡无光，除了偶尔眨动的眼皮，就像一具风干了的僵尸。

陈启明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梦里看见儿子像只小狗一样来回乱窜，他心中一阵狂喜，伸手去抱他，这时忽然意识到是在做梦，一下子睁开双眼，看着空荡荡毫无生气的屋子，心中像有万蚁爬过。黄芸芸还是老样子坐着，表情姿势一点都没变，陈启明隐隐约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上去摇了两下，黄芸芸应声而倒。

陈启明傻了，到厨房接了一碗凉水，哗地全泼到她脸上，这下黄芸芸醒了，她咳嗽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毫无光泽，陈启明刚想安慰两句，只见黄芸芸奓着两手走了过来，桌子就在身前，她像没看见一样，哐地撞了上去，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陈启明急忙跑过去，看见她仰面朝天躺在那里，脸色雪白，头发披散，嘴里温柔地叫着：“宝宝，宝宝……”陈启明心如刀绞，扑通坐到地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觉一丝温热的血正慢慢地流向自己的掌心。

第二十六章

世界越繁华，人就越容易走丢，所以每个人都需要证明自己。陈启明用名片，他的头衔是“天迪实业公司董事、斯必达投资公司总经理”，其实这两家公司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岳父大人收钱的幌子；刘元除了名片，还有衣服，他有好几套范思哲和CK的高级西装，每套都价值两万港币以上。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除了缝在暗处的商标，这西装跟千把块的杂牌货没什么分别。不过这钱属于基础投资，他现在每月都要出席深港商界的主题沙龙，见的都是巨贾名流、达官贵人，如果穿杂牌货，可能连门都进不去，就是进去了，也难免会被人当成是服务生。在那种“衣冠重于人品”的场合，一套高级西装的价值可能会胜过任何真理。刘元说，我又不是肖然，只有他不用证明。

肖然也有名片，但上面只印了八个字：君达企业集团 肖然，没有职务，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亿万富翁不需要向任何人出示身份，他自己就是最有价值的品牌，无论走到哪里，这块品牌都会引来最名贵的菜肴、最动人的笑容、最美丽的身体。他甚至不需要手机，从一九九九年开始，他的手机号码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而且大多时候关机。他也不需要任何名牌，冬天他穿黑色的长外衣，夏天是朴朴素素的蓝T恤，看上去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的秘书刘虹，没人知道这么一件T恤值多少钱。

韩灵走后，肖然再也没在半岛花园住过。他换了车，买了别墅，光装修就花了几百万，不过一直到死也没在里面住几天。他走遍了全世界，生活在鲜花和笑脸中，却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出现的时候总是一脸严肃，天大的事都可以一言而决，私下里却说一切都没意思。

二○○一年九月，周振兴从德国考察归来，到深圳已经是夜里三点多了，路过公司时他上去放文件，发现总裁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肖然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的灯光幽幽地照着，肖然的影子瘦削而又孤独，像一棵枝叶凋零的冬天之树。周振兴没敢惊动他，悄悄地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叹声婉转悠长，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凉。

那时的肖然已经是数十亿的身家。君达集团成为国内最受尊敬的企业之一，旗下有两家上市公司，涉足十几个行业，他的一举一动都广受关注，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头条新闻。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在无人知道的凌晨三点，在人人沉睡的暗夜，发出那声孤单凄凉的叹息。

在华美奢侈的另一面，亿万富翁其实也是平常人。成功收购奇峰之后，他到含水去宣布重组计划，路上看见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馋得忍不住，就让司机停车，站在臭水沟旁边连吃了好几串，还不断叮嘱陆可儿：多加点辣椒，好吃！在香港开董事会时，他偷偷把陆可儿的包藏了起来，看着她急得团团乱转，然后眨了眨眼，跟周振兴相视而笑，笑得像个调皮的孩子。

周振兴说：他一生都在演戏，假装残酷，假装成熟，假装无所谓，但事实上，他一直都很天真。他最后几年没怎么笑过，也许只是因为他不认识自己了。

二○○○年的君达公司十分耀眼。“伊能净”成了洗涤市场的领头羊，“冰心”也进入了成熟期，每月回款超过两千万，纯利润至少有五百万，“娇滴”的彩妆虽然还无法跟美宝莲、欧莱雅这些大牌抗衡，但在香水市场也算得上是一枝独秀，九个月就销售了五千多万。

二○○○年君达公司的广告总投入超过一亿五千万，根据北京一家监播公司的统计资料，中央八套节目中，每隔十五分钟就至少有一次君达产品的广告，相当于每天往中央电视台开一辆奥迪A6。这其实就是日化行业“拿广告换利润”的基本规律：产品功效，不重要；质量，不重要；只要舍得花钱做广告，自然就会有销售额，销售额上去了，利润自然就会滚滚而来。

经济学博士、拥有两家上市公司的肖然其实对金融一窍不通。他一生没贷过款，即使收购奇峰这样资产十几亿的上市公司，用的也全是自有资本。这事基本可以算是一个奇迹：肖然只花了七千万，就成了资产十几亿的奇峰公司董事长，在宣布了一系列重组计划后，奇峰的股票市值翻了两番，他的身家暴增了十几倍，一下子就成了中国内地最年轻的超级富豪。

二○○一年福布斯搞了个百富榜，评了包括刘永好在内的一百名企业家，肖然看后哧地笑了一声，把杂志递给周振兴，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周振兴看完了，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见肖然似笑不笑地站在那里，夕阳斜斜地照过来，他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正在怕着什么。

收购的事开始于一个玩笑。二○○○年六月份肖然到含水视察，跟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吃饭，席间偶然谈起当地的几家上市公司，说奇峰本来是效益最好的企业，上市后反而连年亏损，要不是市里支持，东挪西借地帮他们填窟窿，早就被证监会摘牌了。

说起这事副市长就挠头，说他就是从这家企业出来的，当初为了包装上市，不知费了多少苦心，这也是他的显著政绩之一，所以现在明知道窟窿越来越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填下去，“势如骑虎啊。”苦水倒完了，副市长突发奇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肖总，要不然你把它买下来吧，也算帮含水人民做件好事。”肖然正想拒绝，旁边的陆可儿轻轻地踩了他一下，肖然心里一动，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看见杯里的太阳光芒四射，就像十足的真金。

为了这次收购，肖然重金聘请了四五位资深注册会计师，在西丽湖边一栋豪宅里秘密办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陆可儿长驻北京，对外只说回家探亲，七个月里光应酬费就花了好几百万。这事自始至终都很低调，消息被严密封锁，连周振兴都不了解具体情况。

等到《中华财经时报》以醒目的大标题报道：《“伊能净”重金收购奇峰股份》，收购工作已经基本敲定，肖然指示周振兴汇了几笔钱，然后递给他一个股票账户卡，平静地告诉他：“你现在已经是千万富翁了，我当初跟你说过不会亏待你的，现在你信了吧？”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陆可儿一直不肯透露收购的内情，只说那一切很危险。她是一个要强好胜的女人，事事不肯让人，肖然活着的时候跟她吵过不下五次架，有次仅仅是因为周振兴比她多拿了几十万。二○○三年她加盟广州天晴集团，当资本运营总经理，年薪是个惊人的数字，不过那时她已经不怎么关心钱了，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帮老板叶明开建立一个庞大的财富帝国，这曾经是肖然的理想，但还没来得及实现，他就死了。

我还惦记着收购奇峰的事，旁敲侧击地问了半天，陆可儿大笑，说作家，你不用绕我了，我在商场这么多年，什么阵势没见过？说完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柔和的灯光下，她脸上有几条浅浅的皱纹，显得格外动人。

她快三十岁了，容颜姣好，身家千万，但据说还是个处女。她的青春已经过完，正在慢慢老去，但还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恋爱。

收购奇峰是一个“蚂蚁啃大象”的游戏。奇峰股份原来是含水市最大的国营企业，旗下有一家钢铁厂，六家贸易公司，还有一个三星级的酒店，光固定资产就有两个多亿，如果算上股票市值，总资产超过十亿元，而到二○○○年，肖然能拿出手的最多不超过两个亿，还在含水投资了一家大型的日化工厂，预算六千多万。不过这丝毫没有妨碍肖然成为奇峰股份的董事长，其中的奥秘，就在于八个字：分期付款、资本置换。

君达公司一共吃下了奇峰百分之三十七点六的股份，收购价值接近四亿元。根据合同，第一次付款就是五千万，这笔钱一出手，合同就立即生效，肖然就成了奇峰股份名义上的掌舵人。

陆可儿就从这时显露出她在资本运营方面的过人才华，先是将连年亏损的奇峰酒店剥离出来，以实际价值的十一倍卖给了君达旗下的纳百德，接着又成立了斯迈实业公司，这个公司承接了君达日化全年的利润，超过一亿元，由奇峰完全控股，这样奇峰一下子就从连年亏损中翻过身来，这期间它的股票价格一直在飞涨，等到年报一出，每股收益两毛多，每股净资产增加了百分之四十，有利润就可以转配和增发新股，共配发了六千三百万股，每股价格九块多，这样肖然手里一下子就多出了五亿元，再用这笔钱付第二期、第三期收购款，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奇峰董事长。

这就叫作金融。虽然没有创造一分钱的价值，却融来了亿万财富。二○○二年初，肖然跟他的投资顾问，一个叫丁克坚的经济学博士谈起这事，丁克坚说金融就是大家凑份子做事，钱虽然在你手里，却不完全属于你，你迟早都要还给人家。肖然看着陆可儿，陆可儿一个劲儿地笑，丁克坚不识趣，自顾自地分析起“奇峰模式”来，说奇峰和君达作为一个整体，虽然没有创造任何利润，但却有大量交易，而交易本身就是增值行为。肖然撇了撇嘴，说你把儿子卖给你老婆，然后再买回来，你儿子就更值钱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别跟我谈什么理论，理论，是为我服务的！”

收购奇峰只是君达公司进入资本市场的第一步。二○○一年，陆可儿主持拿下了西北最著名的雪山股份，改名叫“凯瑞达A股”，肖然名下的资产再次翻番。按照她当时的资本运营计划，君达系将在接下的十年里再收购五家以上的上市公司，跨入银行业、证券业、房地产业和交通运输业，同时积极进军海外资本市场，在香港或东京股市拥有一个以上的融资阵地，然后以此为基础，组建一个不可撼动的财富帝国，让肖然成为这世界最大的幕后主持人。

这份计划在今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玩笑。就在半年之后，肖然死了，肖挺接收了他生前的全部产业，也接收了卫媛的身体。为了表现自己的权威，他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腿，所有的业务都要重新审批。有一天他喝了点酒，无缘无故地骂了秘书刘虹一顿，刘虹心中委屈，哭着辩解了两句，他当场就宣布开除。这刘虹已经跟了肖然三年多了，在公司里人缘很好，人人都替她鸣不平。陆可儿找肖挺说了半天情，肖挺银牙咬定，死不松口，最后还动了肝火，尖着嗓子质问她，说这公司究竟听谁的，怎么我炒个人都这么困难？陆可儿想了想，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来，一个月后就辞了职。那时君达公司正在进行所谓的“二次创业”，所有的管理制度都被推翻重来，包括最为人称道的“哺乳政策”，这个政策是周振兴定的，有一整套挽留人才的措施，比如车接车送、免费住房、高额保险、员工持股……新的政策一出台，整个日化行业都为之震动，两个月里共有六十多名中高层员工辞职，君达公司几乎成了一个空壳。

肖挺还不在意，说有品牌、有资金，就不愁没人做事。正大张旗鼓地招聘，噩耗频频传来：江西财务经理携款潜逃，辽宁总经理携款潜逃，西南公司业务员全体哗变，山东公司的货车司机连车带人翻下了山崖……这些事还没处理，又收到了税务局的补税通知，应补缴的税款高达上千万，肖挺手下无人，忙得焦头烂额，天天跺脚骂娘。紧接着证监会的调查组进驻深圳，一个月里过来清查了两次，肖挺硬着头皮对付了几个月，发现事情不好，提了六千万，一个人跑到美国，从此音讯全无。

关于这一切，鞍山的那个女人一无所知。当肖然站在万人面前，庄严地宣布重组计划时，她正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摇晃着、颠簸着，她衣着朴素，面色平静，左手紧紧地抓着一个保温饭盒，她妈住院了，她每天都要去送饭。公共汽车转了个弯，她一下站立不稳，猛地撞到旁边一个人身上，饭盒翻了，汤汤水水洒了那人一身，韩灵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人擦拭，那人是个粗汉，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声，一脚把饭盒踢出老远，韩灵满脸涨红，走过去弯腰伸手，就要拿到手了，汽车一个急刹，韩灵“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她慢慢地爬起来，看见一车的人都冷冷地看着自己。

第二十七章

肖然在法国认识了一个真正的贵族，此贵族姓多纳诺，据说有皇族血统，祖上有位姑奶奶嫁过一个路易，还出过数不清的公侯伯子男。

此贵族住在一座十八世纪的蜂巢式古堡里，依山面水，四周绿树环绕，房间里到处摆着文物，连夜壶都是明朝的官瓷。肖然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喝了一九七八年的教皇新堡红葡萄酒，用银餐具吃了几只蜗牛和血淋淋的法式牛排，听了几首他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心中隐隐约约有点自卑，说我比你有钱，但你比我过得舒服，说得贵族摇头而笑。

送他们出来时，多纳诺随手搂着夫人的肩膀，他夫人也是满头白发了，下意识地拉过丈夫的手，在嘴边轻轻亲了一下，夕阳的余晖中，她的脸庞微微发红，表情羞涩而甜蜜，就像热恋中的少女。肖然看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角的肌肉微微地跳了一下，出来后默默前行，一直没说过话。

那是二○○一年十一月，离他的死只有几个月。濒临死亡的亿万富翁看见了一个黄昏之吻，心中会想起谁？

那时韩灵就要满三十岁了，肖然举起那杯造价不菲的美酒时，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装着她刚领到的一笔工资，九百八十七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小区的暖气断断续续的，有一天半夜被冻醒了，听见她妈在梦里大声咳嗽，韩灵拿出一床棉被，轻轻给她盖在身上，回到房里再也睡不着了，北风吹起雪花，呼呼地响，韩灵站在窗口，失神地望了一会儿，十一月了，鞍山处处冰雪，但深圳应该还是一片青绿吧。

和所有离婚的妻子一样，韩灵伤心了大半年，刚开始每天都要哭几次，后来慢慢地学会了淡忘，不哭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一九九九年四月份，她在一家私人贸易公司里找了一份会计工作，一个月八百块，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来就跟她妈抢着做家务，她妈也已经老了，一天咳到晚，咳得腰都站不直。慢慢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夜漫长难熬，韩灵一边听着她妈的咳嗽，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每当屏幕上出现卿卿我我的镜头，她就会悄悄地转过脸去，感觉心中迟迟钝钝地疼。她睡眠还是不好，一晚上要醒几次，有时候深夜醒来，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感觉自己就像住在坟墓里，一切都在变冷变硬，而她自己，早已成了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

女儿外表柔和、内心刚强，这一点韩妈妈比谁都清楚，劝也不能劝，说也说不得，有几次她心中恨极，提着肖然的名字骂，刚骂上两句，韩灵就冷着脸走开。韩妈妈看在眼里，心中疼得难受，到处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那是一九九九年底的事。

韩灵一开始不肯去，后来实在是不忍看那张愁苦的脸，硬着头皮去相了两次亲，一次是税务局的一个科长，刚离了婚，有个上初中的女儿；第二次见的倒是个单身，不过瘸着一条腿。两次相亲，韩灵都没怎么说话，静静地听科长吹自己的神通广大，听瘸子说自己的厚道和善良，听着听着她就会走神，想起肖然第一次约她时的情景：他穿一件崭新的红T恤衫，故作潇洒其实很害羞地问她：“晚上礼堂放《魂断蓝桥》，你想不想去看？”

那是一九九○年四月，花开草长，春光怡人，女生韩灵看得眼泪直流，男生肖然递给她一张纸巾，擦过泪后皱成一团。九年之后，她已经记不起电影的任何情节，就像当年的那张纸巾，沾满了她的泪水，最终却不知被扔在哪个角落。

韩灵离婚后在鞍山生活了将近四年，四年里越过越艰难。她刚回家时还有点钱，买了一套房子，添置了一些家具，剩下不到五万块。那时鞍山的经济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大量产业工人下岗，乞丐越来越多，治安越来越差，经常听说抢劫杀人的恶性案件，有一次就发生在他们旁边的那栋楼，一对教师夫妇在家里被人活活砍死，财物洗劫一空，因为这事，韩灵至少有三天没敢出门。她有个比她大很多的表哥，小时候经常带她去厂里玩，现在两口子一起下岗，每月领两百块失业救济金，穷得连肉都吃不上。韩灵有次去他家，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馒头就咸菜，看得心里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当时就下楼提了三千块钱，把表哥感动得浑身哆嗦，说老妹啊，有了你这钱，你侄儿就能继续上学了。表嫂当时大哭。韩灵坐了一会儿，越坐越难受，最后红着眼睛下楼。沉沉夜色中，许多女人像幽灵一样陈列在路边，表面欢笑，内心忧愁，不断骚扰着过路的单身男性，希望他们光顾自己不再年轻的身体，用最卑贱、最屈辱的方式来换取明天的生活费和儿子的书包。

她们也是人，韩灵说，仔细想想，她们也许就是我自己。

一九九九年韩灵干过三份工作，但每份都没干长，直到她进了那家子弟小学。子弟小学跟普通学校不同，普通学校里老师就是上帝，家长要时不时地进点贡，以便上帝心情好的时候给自己的孩子开开小灶；但子弟小学的老师不过是企业的基层员工，家长要么是你的领导，要么是你的同事，别说进贡了，对学生稍微严厉点都可能饭碗不保。再说韩灵本来就是走后门进来的，腰不粗腿不壮，说话就更没有底气。

这一年韩灵还不满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就像三十八岁，脸黄人瘦，容颜枯槁，离婚后也不大注意修饰，显得越发憔悴。她妈隔三差五地住院，每次都要花几千块，身体不仅没见好，反而越来越差。眼看着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韩灵又愁又慌，吃得越来越省，二○○一年全年只买过一件内衣。她妈死时，韩灵哭得人事不省，她表哥一手操持了丧礼，一切结束后，韩灵呆呆地跪在墓碑前，看着她妈的遗照，眼泪都哭干了，心中只想一头撞死，表嫂看她神色不对，半押半扶地送她回家，几天都不敢离眼。

那时的韩灵几乎分文皆无，躺了一个星期，一天哭到晚，恨不能趁人不注意从楼上跳下来。不过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表哥表嫂那么苦心地劝，老宋还带着学生来看过她两次，又送鲜花又送水果，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人家？最后还是咬着牙活了下来，第一次走进课堂时，学生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韩老师，您的学生想念您！韩老师看了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那是她最困难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打那个电话，虽然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号码。

你恨他？

韩灵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越是艰难，心里就越平安，我希望他明白：他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我要他一辈子良心不安！

这也许是世间最温柔的惩罚，也许是最恶毒的。但肖然的死终结了一切。韩灵虐待了自己三年，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一千万，她还没想好这钱要怎么花，不过最大的可能是回鞍山开个公司，不一定要赚多少钱，但至少可以养活一部分人。

那笔钱，一开始就是她的，最后依然是，只不过隔了三年，隔了生与死。

肖然从法国回来那天，正好是韩灵三十岁的生日，那时她妈已经病危了，韩灵买了点鸡和青菜，回家烧了一菜一汤，到医院喂她妈吃完后，一个人顶着北风回到家里，在电视前坐了一会儿，刚想去睡觉，电视上开始放“伊能净”的广告，连着放了两次，韩灵看第一次的时候笑了一下，想起一九九五粤海工业村的那栋灰色楼房，肖然一脸兴奋地冲进卫生间，大声对她说：“韩灵，我想到了！洁身自好，一炎不发，伊能净香皂！”过了几分钟，又播了一次，韩灵的笑容慢慢隐去，想起多年前的一句话：“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那是真的还是假的？真有人这么疼过你吗？

那天是她的生日。但除了她自己，再也没人记得。夜深了，韩灵睡了一会儿，突然醒了过来，慢慢地想起一些事，感觉心像被一根细线拴住了，每动一下都会隐隐地疼。那时夜很黑，窗外风声呼啸，韩灵慢慢地翻过身，举起右臂，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下。

那时肖然正在最豪华的日光城夜总会喝酒，一个自称姓岳的野模特妖妖娆娆地坐在旁边，又搂又抱的，还不断拿话恭维他，说老板你很帅，又斯文又有男人气，肖然一直没理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后岳野模抓起他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挑逗地揉搓着，突然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说老板你这里是怎么了，肖然倏地抽回手，冷冷地回答：“咬的。”岳野模不识趣，继续问：“谁这么变态啊，还咬人？”

肖然腾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凶狠地瞪着眼，说你再胡说，我他妈弄死你！然后满脸通红地走了出去，走过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走过美女的丛林，在楼梯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向上还是向下，过了半天，他举起手，看着那排永不消失的牙印，身体微微地哆嗦了一下。

那夜繁星满天，星光穿过百万年的光阴，静静照临人间，照着每一处疼痛过的伤口。

第二十八章

刘元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和沙薇娜结婚，他一直都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的矫情，不喜欢她随时随地一副高不可攀的表情，最不喜欢她叫自己的英文名。刘元在鹤堂公司工作时，因为经常要用英语交流，所以随行就俗地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叫Kevin Liu，凯文刘先生在这事上有点民族沙文主义，始终觉得“刘元”叫起来更亲切，更像人的名字，而“凯文”怎么听怎么觉得假，还有点骚烘烘的。两个人认识后，沙薇娜一天给他发一个邮件，不是叫他dear Kevin，就是称呼他凯文买大令（Kevin，my darling），刘元开始还能捏着鼻子读下去，后来一看到就起鸡皮疙瘩，浑身都不自在。

沙薇娜是上海人，那年二十八岁，在一家英国公司当高级商务代表，讲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月薪两万多港币，自己在蛇口海月花园买了套小复式，开一辆酒红色的思域，算是真正的白领。刘元第一次见她是在香港大通商社的纪念酒会上，那是二○○一年夏天，他的资讯公司发展势头良好，雇了二十几个人，每月最少能赚几万块，还出了一套光碟，名字叫《公司的谜底》，一套卖一百七十块，外送一本书，上市三个月就卖出了六千套，结结实实地赚了点钱，也出了点名，所以那天参加大通商社的纪念酒会，人人都叫他刘教授。

刘教授那天应约发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演讲，题目是《非理性的管理》，评述了公司管理中常见的十五个问题，讲得妙趣横生，有大量案例，有精辟的分析，有独到的见解，还时不时插进两句洋话，像he who knows one,knows none什么的，听得众人不停鼓掌。讲完后他自己也很得意，整整衣服下台，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地跟旁边几个人聊天，一转头就看见了沙薇娜。

沙薇娜算不上漂亮，但一身闪亮，看上去神采飞扬，眉宇间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架势。刘元那时对服饰极有经验，只看了两眼，就断定她那一身至少要几万块才能拿下来，沙薇娜穿一件YSL的浅蓝色真丝长裙，胳膊上挎着一个古芝的仿古时装包，手上的腕表晶晶闪亮，不是劳力士就是伯爵舞者，看见刘元看她，沙薇娜袅袅而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你讲得真好，认识一下，My name is Sevalle.

也许就是因为这句话，刘元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妻子。不过在这种环佩叮当的酒会上，一切都表现得高雅温文，喜欢或者厌烦，赞同或者反对，在表面上看来毫无分别，刘元握着她的手说：“你有非常动人的气质，沙小姐。”气质动人的沙小姐嫣然微笑，说男人赞美一位女士的气质，就等于否定她的容貌，刘教授，我不至于那么ugly吧？刘元赶紧作揖，说我的赞美是真诚的，上帝作证，你确实光彩照人。

生活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有时候一句无意的话就可以决定命运。二○○三年刘元说起这事，表情就像是痔疮发作的哲学家，他皱着眉头，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如果当初没说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笑着对我说，“不过我从没后悔，生活那时也许有多种可能，但只有这一种会产生觉悟。”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第二天又约好了一起回深圳，通关时下了点雨，刘元为了表现绅士风度，一手打伞，一手轻搂着她的腰。以后的事来得异常迅猛，刘元连想都来不及想，就被裹挟着上了沙薇娜的船，半是心甘情愿，半是身不由己，跄跄踉踉地走到最后，一切都成了他的责任。刘元对此有个经典的评价，说“搞”字本来是“高手”的意思，现在我被她“搞”得心服口服，因为，“她确实是个高手。”

这当然是气话。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沙薇娜在二○○三年十月去了诺丁汉，去时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当然，刘元的损失更大一些，他现在是个性无能患者，也许永远都治不好。

回到深圳后，沙微娜说她心情不好，让刘元陪她去喝酒，一直喝到深夜两点，说了无数半真半假，像挑逗又像玩笑的话。买单时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刘元力大，按住沙薇娜拿钱包的手，抢着会了钞，沙薇娜像是真的醉了，脸色酡红，气息芬芳如酒糟，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凯文，我今晚不想回去了，你陪我喝到天亮好不好？

两年前跟赵捷分手，刘元难过了整整一个月。不过很快他就联系到了一单生意，帮一家著名的电子公司制定第二年的薪酬计划，忙了整整二十七天，方案搞得十分巧妙，一年至少能省四五百万，却没有任何明显降薪的迹象，其中用上了他在鬼子公司学到的全部经验，把员工工资的大部分都以费用方式发放，要用发票冲抵，一年算下来，光省下的个人所得税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这单生意让刘元赚了三万多，以后干脆就走上了这条路，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片印得花里胡哨的，自称是管理专家，到处联系业务，他在业内本来就有点小名气，也会做人，慢慢地就上了轨道，以他名字命名的“中元资讯”也成了业内一块响当当的牌子。

这期间刘元又结识了几个女人，深圳的爱情很纯粹，从肉体开始，到肉体结束，谁都不会说些情呀爱的，更不需要谁对谁负什么责任。他给她们买衣服，她们陪他上床，过后一拍两散，谁都不会想起谁。不过刘元对这事越来越厌倦，他是学佛之人，知道嫖是一种罪恶，不管嫖得多么隐蔽，都将失去他未来的天堂。

“喝到天亮”是一种托词，刘元阅人无数，当然知道它的潜台词是什么。午夜之后，两个人半扶半抱地去了沙薇娜在蛇口的家。沙薇娜在床上表现得十分专业，动作有板有眼，叫床声富于韵律，刘元冲刺之时，她恰到好处地大叫一声，两眼紧闭，身体有规律地微微颤动。虽然明知道那是装的，刘元还是忍不住微微感动了一下，他了解自己的战斗能力，三十岁的人了，虽然有一点技术，体力却是大不如昔，遇上沙薇娜这种高手，他只有甘拜下风。天亮前两位选手又举行了加时赛，刘元左冲右突，即将突出重围，沙薇娜也找到感觉了，叹息般呻吟了一声：oh my god，刘选手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犹豫了半分钟，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悄悄退出了赛场，躺到她身边，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睡觉吧。”

一个月后他们就结了婚。那时刘元还没买房，就住在沙薇娜那里，两个人都过惯了单身生活，突然多出了一个人，谁都觉得不大自在，沙薇娜总指责刘元的生活品位，而刘元反感的恰恰就是她这些莫名其妙的品位：吃面条用筷子跟用叉子有什么区别？在外面本来就喝了不少酒，回到家非得再陪她喝上一杯葡萄酒，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喝茶凭什么就比喝咖啡低一个档次？再说沙薇娜煮的咖啡实在是不敢恭维，又苦又涩，还有股狐臭味。

最让他看不惯的就是沙薇娜老是装病，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疼就疼吧，还不肯吃药，刘元把饭做好了都不肯起来吃，非得喂到嘴边，又不是演电影，恩爱秀给谁看？所以过了不到半年，他就开始厌烦，做爱也没什么心情，尤其怕听沙薇娜用英语叫床，每次一听到就魂飞胆破，匍匐在阵地上欲仙欲死，战斗指数瞬间降为负数。沙薇娜不明白他的病根儿，渐渐地就开始藐视他的武功，有次刘元刚合上眼她就开始自慰，刘元听见身后声音不对，开了一点灯，看见沙薇娜一边忙活，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嘴里兀自哦耶哦耶地叫，刘元俯下身来详详细细地研究了半天，这时沙薇娜就要到站了，粉红色的灯光下，刘元看见他的妻子牙关紧咬，白眼直翻，脸上毛孔大张，颗粒浮凸，像一张用旧了的砂纸。

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睡着的时候有感觉，要用的时候状态全无，怎么激励都没有积极性。作为妻子和主要受益者，沙薇娜不仅不协助他治疗，反而恶毒地进行打击，指着录像上犀利刚猛的黑人，用英文说：“鸡不能像雄鹰一样飞，你还是歇着吧。”打击得此鸡万念俱灰，佛祖心头坐，羽毛满天飞，恨不能一头撞死。

二○○二年十月刘元到上海出差，帮一个温州老板筹划一个保健品项目，活儿干得很漂亮，方案出台后，温州老板十分高兴，说有信心在两年之内追上脑白金，出手也很大方，除了合同约定的十八万，又格外给了三万块的辛苦费，刘元拿着这笔额外之财，在南京路上转悠了半天，给岳父买了一匣哈瓦那雪茄，给小舅子买了一辆法拉利车模。坐了一会儿出来，感觉还缺了点什么，就到免税商店花九千多买了一套SK-Ⅱ,心想沙薇娜毕竟是自己的老婆，管吃管睡，还给他房子住。

他第二天中午回到深圳，出租车司机是个多嘴的江西佬，一路都在控诉当官的腐败，刘元没搭腔，只是在那里笑。到蛇口后看见几个民工打架，他还发了点感慨，想自己当年跟这些人没什么区别，现在有家有业，也算出人头地了，来之不易啊。沙薇娜毛病不少，不过谁家夫妻之间没点矛盾呢，总要慢慢磨合。另外身体好像也好了起来，在上海待了十几天，每天都有状态，可惜没有用武之地。想到这里刘元笑了一下，想这次要跟沙薇娜好好谈谈，别的毛病可以容忍，但无论如何不能再用英文叫床。

上楼，开门。那一袋子SK-Ⅱ还是有点分量，勒得他手生疼。这时候沙薇娜应该还在公司，刘元放下东西，觉得有点渴，拿着杯子去倒水，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点声音，他心中疑惑，轻轻推开门，只看了一眼，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手里的杯子晃了两晃，“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咔嚓裂成碎片。

床上。沙薇娜赤身裸体地跪在床头，一个高大魁梧的洋鬼子叉腿站在她身后，嘴里呼哧有声，墙一般的后背上布满汗珠。听见声音，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房间里鸦雀无声。过了大约一分钟，沙薇娜直起身来，平静地问：“凯文，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一年之后，刘元带我去弘法寺，烧了香，捐了香火，在明觉禅师房里喝了两杯茶，刘元的表情很庄严，跟他师父谈了半天宝林逸事，然后闭眼打坐。我觉得无聊，出去转了半天，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那时明觉禅师已经走开了，刘元双眼紧闭，坐在那儿不停地喃喃自语：“浮生如梦，一堕十劫。要之不离，要之不弃，不离不弃，得见真如……”

第二十九章

赵宝刚给肖然当了三年保镖兼司机，没出过一次事。他是个退役武警，学过两手擒拿格斗，一般情况下三五个小伙子近不了身。跟肖然之前，他先后跟过两个老板，一个是搞服装的，一个是搞房地产的，都是身家亿万的大款，所以赵宝刚也算是见过世面，不过第一次开肖然那辆四百八十多万的防弹奔驰时，他还是有点心虚，打了两次火都没发动起来，肖然坐在后面脸阴得像个茄子，让赵宝刚腿肚子直哆嗦。

赵宝刚跟着他走过十几个国家，住过帝国大厦的六星级酒店，在凯旋门和康桥上留过影，在拉斯维加斯看过脱衣舞，肖然到东京买春，一晚上花了几百万日元，他也跟着沾了点光，肖然甩手给了他五万日元，赵宝刚花三万叫了个制服女郎，剩下的两万偷偷地装了起来。那个制服女郎又冷艳又风骚，啼声婉转，回味悠长，让人欲罢不能。赵宝刚忙活完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就到肖然的豪华套房门口去站岗，一支烟还没抽完，四个千娇百媚的和服女郎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赵宝刚心中疑惑，探头张望了一下，看见肖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衣冠楚楚，双眉紧皱，显得又疲惫又厌倦，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悲伤。

保镖也好，司机也好，都是隐身人，什么事都要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烂在心里，三年里赵宝刚见过无数大人物，政府高官、影视明星、身家亿万的大老板，还有一些黑道人物，他了解君达公司最核心的秘密，却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肖然死后，他给肖挺开了两个月的车，有一天送肖挺和卫媛去香港，看见他们俩在后座上又拉又扯，卫媛一边哧哧娇笑，一边骂肖挺“缺德”，赵宝刚心里一酸，猛地转了个弯，后座上的两个人砰地撞到一起，肖挺大声斥责：“你怎么开的车？！”这时他突然想起肖然死前说的一句话，他那天喝了一点酒，醉醺醺地说：“刚子，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在赵宝刚的眼里，肖然慷慨、仗义，一出手就是几百上千万；他又威风又和气，三年里没对他发过一次脾气，每次出差总要关照一句：“刚子，给家里打电话没有？出差在外，多给家里报报平安，省得他们惦记。”他身家亿万，却很少笑，他嫖，他赌，一掷千金，人人都围着他转，但每次挥霍之后，他总是一副要虚脱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坐在喧闹的人群中一言不发。

著名的“彩衣港姐风波”之后，肖然变得十分神秘，经常会无缘无故地失踪，有一次赵宝刚几乎把蛇口踩遍了才找到他，发现他酒气熏天地躺在一家小酒吧里，赵宝刚过去扶他，感觉他手脚冰凉，身子像钓钩上的蚯蚓一样颤个不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座位上抱起来，刚走到门口，听见肖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他脸色煞白，指着自己的心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疼，“刚子，疼……”

那段时间肖然是省港最出名的新闻人物，先是被香港知名人士召见，他是一九九七年以后第一个以私人身份会见香港名人的内地人士，接着上了亚洲电视，在谈及香港和内地的关系时，他说了一句名言：“幸福与政府无关。”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有的说他是在赞美一国两制的优越性，有的说这句话含蓄地表达了一种讽刺，两派观点莫衷一是，争得天昏地暗，口沫横飞。

接着《东南亚周刊》独家披露了香港某女明星与一位内地富豪的性丑闻，说此女明星“双腿大开为铜钿，一记烫伤两百万”，各媒体闻风跟进，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到最后也没公开钟曼琳和肖然的名字，但圈内人人心知肚明。

过了不到一个月，肖然到香港“彩衣皇宫”玩，在门口被狗仔队偷拍了一张侧影，当天就上了《东南亚周刊》封面，说这就是那位嗜好烫女明星私处的神秘富豪，肖然一下子就成了年度风云人物，一个虐待狂、不良富人、SM爱好者、“猥亵与色情”的代名词。

一周后，香港演艺人公会发布谴责声明，妇女权益保障会等多个机构介入调查。就在肖然回深圳那天，两个调查小组分别进驻含水和深圳，这直接导致了“君达帝国”的垮台。

那是二○○二年三月，“彩衣皇宫”里一派奢华景象，服务女郎只穿内衣，在人群中穿梭往来，胸罩里塞满小费，四个西洋美女站在台上表演脱衣舞，有的侧卧，有的半蹲，身体像蛇一样婉转起伏，台下观众面红耳赤地大声叫好。肖然皱着眉头走进去，在二楼包厢的长窗前站了半天，突然幽幽长叹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每盎司九十九美元的“蓝寡妇”，这时妈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长长的一排美女。

那时肖然还有四个月的寿命。他身上有六张会员卡、四张信用卡，据说还有几张花旗银行见票即付的现金本票，这些东西可以让他身无分文地走遍全世界。他的一副钓竿价值上万元，一支高尔夫球杆相当于一个白领全年的收入，他在彩衣皇宫一夜的消费可以买一辆轿车。他站在世界的最顶端，但关于未来，他一无所知。

彩衣皇宫是一家秘密的私人会所，所有会员必须通过熟客介绍。肖然二○○○年秋天成为会员，以后每次路过香港都要进来坐一坐。与彩衣皇宫相比，其他再有名的夜总会都像是大排档，以肖然所在的嘉宝包厢为例，开房费三万，每小时收费五千八百港币，这价格还不包括酒水和服务费。

两年里肖然在这里至少消费了上百万，不过这钱花得并不冤枉，彩衣皇宫的老板与三国名将陆逊同名，为人低调，但交际十分广泛，经常在富翁之间穿针引线，肖然通过他结识了无数商界名流，有年轻的船王、血统复杂的金融家、出身名门的地产大亨、风度翩翩的传媒巨子，这些人谁都不比他钱少。那时候肖然还不像后来那么有名，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发表一点见解，看上去像南瓜一样木讷老实，直到二○○二年著名的“彩衣港姐风波”。

“港姐”真名叫秦巧云，身高一米七五，五官酷似李嘉欣，所以人人叫她港姐。港姐在彩衣皇宫的身价是每小时三百英镑，也可以用美元和港币结算，但拒收人民币。这是陪聊的价格，摸一摸捏一捏无所谓，如果想采取进一步的攻势，那就要问问自己的荷包答不答应。虽然价格不菲，但从来不缺买家，在生意最红火的二○○一年，港姐秦巧云一晚上要转四五次台，每天都要赚半盆钞票。江湖传闻，说她有一天去卫生间，在镜前涂抹完毕后，服务生笑嘻嘻地跟她讨小费，港姐冷冷地哼了一声，伸手在挎包里抓了一把，眼睛不眨地扔在盘子里。那一把最少都有三四千港币。

那天肖然去得晚了一点，妈咪带小姐进来时，港姐已经转战多处，分身无术，不能过来陪他。妈咪一脸狐媚地引荐新产品，说你要不要新来的芬兰波霸，才十七岁，最鲜嫩的金丝猫，见肖然不感兴趣，她又推出了崭新的重庆玉女、未开封的境外白人，还有一对跳舞的孪生姐妹，据说曾经多次给张国荣伴舞，肖然一概不理，挥挥手把她们全轰了出去，说我就要秦巧云，你把她给我叫来。妈咪一脸为难，说港姐正在坐林少的台，实在腾不出身来，你还是叫别人吧。肖然勃然大怒，说林振是个什么东西，我让他几次了，他让我一次就不行？今天晚上我要定秦巧云了，要多少钱，你让她自己说！

风波就是这么起来的。肖然和林振都是彩衣皇宫的老主顾，谁都不能得罪，妈咪硬着头皮两头调解，调解了一个多小时，矛盾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港姐的身价也一路飙升，从五十万到一百万，一直涨到五百万，肖然正要继续投标，那边林振改口了，对妈咪说你问问他是不是白痴，有那五百万，我还不如请几个黑道，一枪干掉他！然后就开始人身攻击，林振骂肖然是“大圈农伯”，捡了两个土钱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你让他搞搞清楚，这是香港，不是深圳！”肖然骂林振是骗子世家，靠他爹卖玻璃赚的几分钱到处招摇，早晚要被人砍死，“仆街的王八蛋！”

骂到最后，两个人都怒不可遏，林振拽着港姐踹门而入，说你不就是想上她吗，老子就是不让你，我现在就上给你看！说着就开始撕扯港姐的裙子。肖然气得脸色铁青，抄起酒瓶子就要敲他脑袋，想了一想又放下，大喊一声：“刚子！”赵宝刚纵身而入，挥拳直取林振，噼噼啪啪一阵乱响之后，只见林氏珠宝的公子仆坐地上，眼窝淤青，鼻血横流，这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林振艰难地站起来，恨得银牙咬碎、眼眶瞪破、鼻孔翻转，在他身边，肖然正轻薄地搂着港姐，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闪着冷冷的、狼一般的光芒。

那次肖然差点回不了家。林振扬言要花一千万干掉他，赵宝刚全副武装，一再戒备，还是感觉到了那无所不在的危险，最后只好向部队求助，部队派了半个连的兵力，一直把他们护送过关。那段时间肖然的楼下一直有人逡巡，连停车场都有人站岗，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是硬家伙。肖然对此倒不太在意，他那天跟港姐调了很久的情，临上床时突然没了兴致，披着睡衣在书房抽了两支烟，随手翻出来一摞照片，他信手翻着，慢慢地想起几年前的一些事。那时天快亮了，港姐在他的床上已经睡熟，四周金碧辉煌，然而死一般的寂静。肖然看着看着，突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那是他和韩灵在深圳的第一张合影，在小梅沙，韩灵穿着泳衣站在海滩上，年轻的脸上容光焕发，他搂着她的腰，从救生圈后探出半张脸，眯缝着眼睛大笑。仔细想想，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了啊，肖然轻轻地叹了一声。门口的赵宝刚听在耳里，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时他们还很穷，在路边小摊上吃海鲜，点了鱼、虾和螺，一共花了不到四十块钱。吃鱼时韩灵被鱼刺扎破了手指，出了两滴血，肖然抓过她手，放在嘴里使劲地吮，韩灵说“脏”，肖然说不怕，“你怎么样都是干净的”，说得韩灵心中感动，拿另一只手慢慢地摸他的脸，嘴里轻轻地问：“我们会一直都这么好吗？”

吃完饭去游泳，耳鬓厮磨了半天，肖然心中动情，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就开始亲她，韩灵难为情，说别，别，有人在看，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就是要他们看。亲了半天，韩灵一脸羞红地抬起头来，叹着气说这地方多好啊，真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肖然说：“等咱们发财了，就到这里买套别墅。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韩灵说：“住一辈子。”

肖然笑，说那就住一辈子，咱们一言为定，谁都不许耍赖。

“不许耍赖……”肖然轻轻地念道。那张照片在黑夜里慢慢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肖然死后，留下了十一套豪宅，一套价值千万的别墅，还有两辆奔驰、一辆加长凯迪拉克和一辆陆虎揽胜。二○○三年四月份，含水市国资局和凯瑞达股东联合会共同起诉君达公司，这些财产大多被查封、扣押、拍卖，作为最后一个留守者，赵宝刚保存了两大箱肖然的私人物品，其中有十九封信，这些信大多是韩灵大学期间写的，介绍完她的大学生活，剩下的就全是思念，说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说我上课时想你，吃饭时想你，连考试时都在想你。在其中的一封信里，韩灵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张纸，内容全是肖然的名字：肖然，肖然，肖然……

那个死者再也听不到了。这封信里有多处模糊，像是被眼泪打湿的。时隔多年，我无法分清那是谁的眼泪，只好去问韩灵，韩灵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她当年的作品，浑身剧烈地颤抖，说是他，是他！然后伏在桌上号啕大哭，说我只想我走了他会高兴，“没想到……没想到，他也在哭！”

看到最后，我发现了一封没寄出的信，是肖然的笔迹，既没抬头也没落款，看不出写于什么时间，信的开头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生平，“我现在功成名就，却经常感到孤独，”然后介绍他的现状：慢性胃炎，高血脂，视力下降，经常觉得没有力气，“吃的东西很贵，但都不可口。经常失眠，身边有无数女人，但都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爱。赚钱太容易了，越来越没意思。”后面涂抹了一整行，接下来是这样一段文字：

我现在很辉煌，也很危险，也许就快死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我从来没问过。我经常想到你，两年之前每月想一次，一年之前每星周想一次，现在每天都会想。你也许不相信，我还好几次梦到过你，你还像原来一样漂亮，你在校门口掐我，在女生楼下咬我，不过一点都不疼。

我和原来差不多，一百四十斤，不过头上开始长白头发了。你呢？你胖点了没有？你走的时候太瘦了，胖一点会更好看。我常常在想，如果你那时不那么倔，我们是不会分开的。你为什么要逼我呢？我只是要一个说法。唉，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没用，我们不可能回回从前，是不是？所以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一生做过很多坏事，也做过很多好事。但从来没对不起谁，除了你。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却不肯要我的一分钱。你是存心让我难受吧？

还有，我前些天去了一趟咱们的家，那里到处落满了灰，你从前的衣服都被虫子咬坏了，你喜欢看的那几本杂志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纸都发黄了。我还找到了你大一那年的语文试卷，你有道填空题答错了，不过批卷老师没看出来。

你还记得临走时我说的话吧，我早晚会给你一大笔钱，你不要都不行。真的，你不要都不行。

这段话里有几处错误，一是把“每星期”写成了“每星周”，二是“回回从前”，我读了几遍，认为应该是“回到从前”。抄录这段话时，我心里一直想着肖然的样子：他坐在书桌前，写两句就停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抽支烟，然后再接着写。

黄昏的太阳斜斜地照着他，他面色平静，脸上似笑非笑，两只瞳孔微微收缩，就像他遗照上的脸。这是一封注定不会寄出的信，他想写给谁看？他写的时候会叹气吗？

没有人知道。

对了，还有那行被涂掉的字。韩灵把信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韩灵抖了一会儿，双手捂脸，使劲地哭。

肖然说：我讨厌过你，但直到你走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讨厌的你，已经成了我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第三十章

孙玉梅把有钱的男人分为三种：钱多人傻型、钱多人精型、钱多人渣型。天下有钱男人皇皇多矣，但总不出孙靓女之所料。所以聪明的女人一定要看准了鹰再放兔子，赚第一种男人的钱，与第二种男人合作，玩弄第三种男人的感情，但一定不能让他得手。

这确是高论。我听了大笑，问她：“陈启明算哪一种？”这下轮到孙玉梅不好意思了，她忸怩了半天，期期艾艾地说：“他哪种都不是，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陈启明一直在找他的儿子。找了整整两年，人瘦得像根旗杆，脸上一把皱纹，他吃得很少，烟越抽越凶，经常不住声地咳嗽，随时能咳出果冻一样的浓痰来。黄芸芸还是老样子，天天木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吃也不知道喝，她走路本来就轻，现在更是变得像鬼魅一样，经常会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话也不说，灯也不开，眼睛直直地盯着，眨都不眨一下，几次都把陈启明吓了一跳。有一天他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觉得屋里有人，睁眼看见黄芸芸就站在床头，那时天刚蒙蒙亮，屋里很黑，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东西，黄芸芸眼睛大睁，像害怕一样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慢慢走开，一步步倒退着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陈启明心里发冷，翻身坐起，看着她白得吓人的脸，轻轻飘动的一头乱发，像见鬼了一样，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第二天陈启明就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黄芸芸一路都没说话，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经过莲花山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草坪上那群嬉闹的孩子，对陈启明含糊不清地说：“宝宝，宝宝……”陈启明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心中一酸，停下车，一把将她搂了过来。路边有个捡垃圾的老头儿好奇地看着他们，陈启明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妻子，看着那个愁容满面的老头子，感觉到两个人轻微的心跳。

医生说黄芸芸没有危险性，不会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在思念自己的儿子。不过陈启明还是坚持让她住了进去。他帮黄芸芸铺了床，交了七千块生活费，要走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又回去看了她一眼。黄芸芸像是明白了一点什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一个就要离开父母的小女孩，一脸依依不舍的神情。陈启明帮她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本来是想笑一下，咧了咧嘴，眼泪都差点流下来。黄芸芸脸上的肌肉颤了一下，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陈启明心里一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慢慢流了下来。

仔细想想，他们这辈子一共也没说过多少话。第一次见面时黄芸芸很害羞，黄村长给他们介绍完后，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就垂头而坐，一直到最后也没开过口，甚至让陈启明怀疑她有语言障碍。结婚那天陈启明被灌了不少酒，黄芸芸的几个女伴进来闹洞房，唧唧喳喳地又说又笑，陈启明心中不耐烦，又不好开口撵人，冷冷地看着他的新娘站在人群中傻笑，笑一会儿就瞥他一眼，脸上一片羞红。

洞房闹完了，陈启明和衣躺到床上，想起未来，忍不住难过起来，感觉像丢了什么东西。黄芸芸犹犹豫豫地躺到他身旁，用小手指头轻轻碰了他一下，陈启明心里一阵腻歪，倏地抽回手，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将睡未睡之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地响，他侧过脸，看见他的新娘已经起身，站在喜气洋洋的洞房中央，表情似悲似喜，脸上一片茫然，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是这个丑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日子。她描了眉，化了两次妆，穿一件合身的红缎子旗袍。她一生善良，但从来都没人在意过她，即使在她最美丽的那一天。

为了找儿子，陈启明在报纸、电视和电台都登了寻人启事，悬赏十万，后来又增到二十万，过了一年多，还是踪影全无，陈启明一狠心把赏格加到五十万。重赏之下，必有好事之徒，那时不断有人打电话过来，提供各种虚无缥缈的消息，陈启明为此花了不少钱，从广州到西安，从上海到四川，腿都跑细了，也没找到儿子的一根头发。找到最后，陈启明自己都绝望了，想起儿子用胖乎乎的小胳膊搂着他，嘴里不停地叫爸爸，心里就像刀扎一样。每次失望而归，摇摇欲坠地走进空荡荡的家，他总会想起当年的情景：黄芸芸一脸讨好的笑，儿子伸着小手，颠颠地扑进他怀里，一边叫爸爸一边咯咯地笑。而仅仅过了一年，一切都已经万劫不复，老婆疯了，儿子丢了，陈启明问自己：我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时他有很多钱。因为“伊能净”商标的事，肖然给了他二百万，他投资的影楼和建材生意也开始赚钱，账户一天比一天充实，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赚钱是个好事，但赚来的钱留给谁花？他的生活已经是一塌糊涂，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家里乱糟糟的，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每天吃外卖，一屋子泡沫塑料，空气中飘着一股馊饭的味道，实在看不过眼时，他会打扫一下，但打扫到一半就会停下来，浑身力气全失，心想：我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还需要干净么？

那就继续找吧。不停地找，绝望地找，毫无意义地找。肖然劝过他，刘元劝过他，最后连黄仁发都劝他别找了。陈启明表面上答应，转过身去却依然如故，除了找儿子，他还能干些什么？儿子毕竟不是他们的，在这繁华而凄凉的城市，有无数东西可以分享，但生活，谁又可以帮着分担哪怕一丁点？

二○○一年底，湖南益阳破获了一个专门拐卖婴儿的犯罪团伙，共救出五十七个被拐卖的孩子，他们分布在广东各地，有的被挖去双眼，有的被抽掉脚筋，然后躺在繁华路口和香火茂盛的寺庙门口乞讨，讨到的钱全部上缴，完不成任务就没有饭吃，有时还要挨打。陈启明闻讯赶去时，黄振宗已经不认识他了，他歪着小脑袋，又黑又瘦，身上破破烂烂的，像只饿了很久的小猴儿，陈启明抱起他，感觉万箭穿心，听见他像念经一样地嚷嚷：“老板老板发善心，可怜可怜苦命人。”还没念完，陈启明就哭了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到儿子身上。

找回儿子后，他的生活正常了一些。每周都会带着他去看黄芸芸，黄芸芸经过治疗后，病情有所好转，有一次居然认出了儿子，双手死死地抱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把黄振宗勒得呜呜直哭，一个护士上去掰她的手指，黄芸芸一边嗷嗷地叫，一边不停地挣扎，但就是不肯松手，一脸慈祥而狰狞的笑。

拉扯到最后，终于把黄振宗抢了下来，在场的人都长出一口气，陈启明护着儿子，看见黄芸芸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刷刷地往下淌，她看一眼护士，再看一眼丈夫和儿子，双手直直地伸着，嘴里不停地叫：“宝宝，宝宝……”黄振宗害怕，说什么也不肯过去，陈启明心里一阵难过，伸手扶起她，连儿子一起抱在怀里，想起当年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情景，心里又拉又扯地疼。那时黄芸芸哭，黄振宗也在哭，陈启明双手用力，把一家人紧紧抱成一团，感觉妻子和儿子的眼泪纷纷落在胸口，就像最冷的水、最锋利的刀，以及最滚烫的鲜血。

二○○二年元旦前，他带着岳父岳母和儿子一起去看她。那天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岳母细心地喂女儿吃东西，黄芸芸两手抱着儿子，嘴巴下意识地一张一合。黄振宗一脸惊恐和厌恶的表情，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丑陋的疯女人。黄村长来回踱步，叹了半天的气，对陈启明说：“你想离婚，就离吧，她看来也就这样了。”

陈启明手一哆嗦，转过头去看黄芸芸，太阳暖暖地照着，这个丑陋的疯女人像是听懂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陈启明，像个又冷又饿的孩子一样，一脸都是乞求的神色。陈启明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下黄芸芸高兴了，咧开嘴慢慢地笑了起来，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着，她笑得如此灿烂，似乎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直到这故事写完，黄芸芸还是住在医院里。陈启明几次说要接她回家，但一直也没有接回去。他越来越少去看她了，开始是每周一次，后来一月一次，现在几个月才去一次。我离开深圳前，打电话问他黄芸芸的近况，陈启明在电话里尴尬地笑，说过完年吧，过完年我就把她接回来，反正她也没什么危险性。

是的，医生说过，这个病人没有任何危险性，永远不会伤害谁，她只是在思念自己的儿子。

第三十一章

周振兴辞职时，名片上有四个头衔：君达集团常务副总裁、君达投资公司总经理、奇峰股份执行董事、斯迈实业公司总经理。这四个头衔每年的工资和袍金至少有两百多万，此外他手上还有几十万股奇峰股票，折算下来也有个几百万。不过千万富翁周振兴看起来并不像个有钱人，他不请人吃饭，也从来不去歌厅和夜总会，除了一块劳力士满天星，全身上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这唯一的奢侈品都是肖然送他的。

那天是他三十六岁生日，也是他在公司站的最后一班岗。到这时他已经在君达工作了五年多，眼看着它从三个人发展到三十个人，再到三百人、三千人，收购了两个上市公司后，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有多少人。作为“开国元老”、中兴名臣，周振兴笃信中国哲学，尤其重视“赵普之学”和“赤松之术”，赵普是赵匡胤的宰相，有句名言叫“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其实就是中国官场历来秘而不宣的“从龙术”，伴君如伴虎，所以要始终谨慎，身居高位，尤其要注意低调从事，处处紧跟领导，万万不可夺了老大的光彩。“赤松之术”是道家的学问，周振兴研究这个，不是要去炼丹、造化肥或者长生不老，而是要及时功成身退，现在的君达万事兴旺，缺了谁都能照常运转，退隐是其时也，另外周振兴也感觉到了公司的种种隐患，他给肖然的辞职信中说，目前公司的摊子铺得太大，人才跟不上，管理跟不上，连财务都乱得一塌糊涂，坏账几千万，二○○一年还发生了好几起卷款私逃案件，虽说不足以动摇公司之根本，但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说得言辞恳切，字字滴血，不过想了想，还是全部删掉了，这些事，肖然又何尝不知道？说或者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谁都不知道肖然是怎么想的。一直到周振兴离职那天，他还在一份报告上批复：“阅。转周总审批。”那是上海公司请求购置汽车的报告，周总看后哭笑不得，本想把它退回去，想了一想觉得不对劲，他自己说的，在位一天，负责一天嘛，于是认认真真地读完了报告，郑重批示：不同意。然后去找肖然，说老板，我的工作都交出去了，手头的事也全部做完，跟你告个别，我明天就不来了。

肖然丢给他一支软包装的斑点中华，说坐一下吧，周振兴依言坐下，想说点什么，一时又觉得无话可说，那边肖然也是沉默无言。过了半天，周振兴又说要走，肖然很留恋的样子，轻声说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周振兴也有点惆怅，看他来回踱步，心里一跳一跳的难受。肖然踱到窗前，突然转过身去，没头没脑地说：“我这些天常常在想……”周振兴一愣，抬起头来看他，这时正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妖异之气，肖然站在红彤彤的微光中，嘴唇张合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背对着周振兴挥了挥手，轻叹一声，说你走吧，今天走了，永远不要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肖然那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他是亿万富豪、焦点人物、世界的核心，然而，他马上就要死了。对于他的死亡，人们有多种看法，有的说是谋杀，有的说是意外，只有周振兴认为他是自杀。拥有一切就是一无所有，周振兴说：“他什么都试过了，然而还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为了给周振兴送行，君达公司在阳光酒店包了一整层，光酒水就花了十几万，每桌都上了龙虾和鲍鱼，中间还安排了歌舞表演，一直闹到深夜两点。喝到最后，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整个大厅里空空荡荡，服务生一边清理现场，一边不停地打着哈欠。

周振兴手捏蟹钳，嘴喷热气，红着眼历数肖老板的大恩大德，说到动情处，酒气上涌，眼泪都流了出来。陆可儿那天月经，本来不想喝酒，看见一向纽扣系到脚心的老周都开始撒泼，也就豁了出去，先喝白井坊，再喝人头马，最后喝了两瓶冰镇金威，喝得脸如朝霞，跟着老周一起夸他们老板，夸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是这句话：“我只说一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只说一句：没有你，我哪有今天？”

那是君达公司最后一次聚会，水陆俱陈，美酒盈樽，人人笑逐颜开，但谁都不记得肖然说过什么。我问过在场的很多人，他们都记得那次欢送酒会，说第一次看见周振兴那么狼狈，头发散乱，领口大开，脸红得像个沙瓤西瓜。还有陆可儿，她在下属面前一直都不苟言笑，那天却跟很多人都喝了交杯酒。而对于真正的主角，人们却没有任何印象，有的说肖然看完节目就走了，还有的认为他根本就没到场，因为欢送会一直是秘书刘虹在主持，连开头的祝酒辞都是刘虹说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坐在周振兴和陆可儿中间的究竟是谁？是谁一直听着他们的表白默默无语？

一年后，周振兴的“振兴高级中学”奠基，陆可儿到场祝贺，我作为深圳文化人的代表上台讲了几句话，告诫他的学生“不迷信，不盲从，独立思考；多阅读，多留意，遍地学问”，讲完后周振兴给了我一个三千元的红包，然后请我和陆可儿吃饭。再谈起肖然，他喟然长叹，说我那时就感觉他活不长，每次进他办公室，总看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的话越来越怪，越来越玄，再想想他的身份，感觉挺瘆人的。这话还没说完，陆可儿一下子叫了起来，说是的，我想起来了，那天……

那天是凯瑞达收购总合同签约之日。根据陆可儿的估算，这份合同签完，在两年之内，肖然手里至少要多出六个亿的现金，十五亿以上的总资产，不过他似乎一点都不高兴，签合同时表情淡淡的，还有点说不明白的忧郁。陆可儿开始还认为他是在“作老板秀”，故意扮矜持，于是就跟他开玩笑，说老板，照这样下去，十年之内你就能超过李嘉诚，到时候咱们也去外太平洋买几个岛，招一大堆雇佣军，然后宣布独立，你也来过过当皇帝的瘾。肖然没理她，翻着文件刷刷地签名，一边签一边说“当皇帝没有好下场”，然后伸出左手，说算命的算我今年有血光之灾，你看呢？

这句话，陆可儿当时并没有在意，但过了一年，她再想起这句话，感觉一身冰凉，抖了一会儿之后，她大声说，现在我想明白了，他那时，他那时就知道自己要死！

根据陆可儿的描述，肖然当时脸色煞白，眉宇间一股青气，看起来鬼气森森。他眯缝着双眼，似乎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但仔细看看，又发现他正在逼视着你，那目光涣散无神，却又幽深如井，像墓园中明灭不定的鬼火，让人害怕，但他自己，似乎也正在怕着什么。

这世界很危险。

——引自肖然的遗嘱

还有他的手。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中指上有一处割伤，那是割草时留下的，那年肖然刚上小学一年级；虎口上有一处划伤，那是他小时候跟女生打架留下的战绩，伤于一九八○年，那时肖然家刚刚装上电灯；最惹人注目的是掌心的烫伤，烫于十年之前，那时韩灵刚打完胎，在公司门口晕倒，肖然坐车去看她，在半路上发了一个誓；在手掌之外，还有一排殷红如血的牙印，在某种意义上，那或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财产。

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一切纹路都已经被割断。

彩衣港姐风波之后，肖然一直没离开过深圳，但谁都找不到他。他的别墅一直空着，家政公司每周上门搞一次清洁，从来没见过主人；秘书刘虹天天往他桌上放文件，放了整整两大摞，但一直到最后他也没看过一眼；那段时间卫媛忙着打理她的美容院，每天晚上打他手机，总是听见提示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有一天深夜，鞍山的韩灵忽然被电话惊醒，她迷糊了半天，等拿起话筒时，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别松手，”肖然说，“人这么多，千万别走丢了。”

那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肖然带韩灵母女在沙头角看焰火，当零点钟声敲响，两岸同时传出欢呼声，肖然突然抓住了韩灵的手，那时人潮涌动，韩灵甜蜜地笑着，看见肖然的脸被满天礼花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帧永不褪色的照片。

那一定是他，韩灵木呆呆地说，他死前还想着我。只差半分钟，我就能抓住他了。

肖然死前见过潮阳强仔。那时强仔已经改称强哥，在江湖上崭露头角，除了替君达公司讨债，他还开了一家“蓝猫”夜总会，据说这里面也有肖然的股份。虽然生活在美女窝里，强哥却一直都很保守，只跟“蓝猫”的妈咪一个人相好，此妈咪名叫尹虹，东北师范大学毕业，曾经在嘉华不夜城做过两年坐台小姐，和强哥好上以后，她就金盆洗手，结束了自己的皮肉生涯，兢兢业业地替他打理生意。

“蓝猫”开业后，她把当年的姐妹全拉了过来，用大学里学到的教育才能，把她们训练得像真猫一样乖，现在的深圳娱乐界有相当一批妈咪都出自她的门下，直到今天，她们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说她“有型有路”。有型有路的娱乐天后现在还在羁押期间，我去看守所看她时，发现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艳光四射，而是一个容颜枯槁、神情呆滞的女人。

谈起强哥，她始终淡淡的，说我爱上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歹徒，但我从来都不后悔，因为“没有谁像这个歹徒一样疼过我。”说完这句话后，她嘴角抽动，微微地笑了一下，目光突然活了起来，整个人也有了光彩，看上去风致嫣然，又妩媚又亲切，十分动人。跟她聊了将近三个小时，要离开时，我的警察朋友突然把我叫住，递给我一张纸，说你看看，这个鸡居然还是个诗人。

那是一张口供专用纸，撕得缺口不齐，上面用娟秀的行楷写着这样一句话：

半生恩仇半生花，

血满衣时未到家。

我浑身一阵冰凉，愣愣地看着这张薄薄的A4纸，感觉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是的，就是这句话，我以前无数次听人说起过，但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强哥的命运，间接地，也与肖然有关。二○○一年底，强哥陪肖然去潮阳一座小庙里求签。肖然得了一支“下下”，强哥在旁边嘟嘟囔囔地诋毁神明，说老子就不信这些东西，肖然笑，说那我替你求一支吧，闭上眼摇了半天，一支竹签啪地落到地上，强哥拿起来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跟在肖然身后默默地往外走，一直到下山，两个人再也没说过话。

那天的事尹虹记得很清楚，肖然来得很晚，进门时脸色阴沉，谁打招呼他都不理，直接进了他专用的“罗马”包间。尹虹端酒进去时，他正在和强哥吵架，那是她第一次见肖然发那么大的脾气，他两眼血红，脸上青筋暴起，嘶哑着嗓子吼：“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叫你杀过人？！”强哥也不示弱，梗着脖子顶他，说这是规矩，要么给钱，要么丢命！两个人互相瞪了半天，看样子恨不能把对方吃了。

尹虹赶紧给他们倒酒，肖然来回走了两步，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慢慢地平静下来，说就算是规矩，那他老婆又犯了哪条规矩了？强哥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说她……她看见我的脸了。说得尹虹心里一阵哆嗦，刚要走开，听见肖然不阴不阳地问：“我也看见你的脸了，你怎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这也许就是肖然说的“坏事”。二○○二年五月份，汕头一对商人夫妻离奇失踪，家里财物被洗劫一空，公安局调查了半年，没找到任何线索。直到一年后，广东警方破获了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才顺带破了这桩无头公案。根据报道，杜根强团伙共抢劫、勒索财物数千万元，犯下五宗命案、无数宗故意伤害致残案。一共有五十余名人犯被捕，其中包括长期纵容、包庇该团伙的某公安处长。案件侦破后，公安局查封了盛极一时的“蓝猫夜总会”，全国通缉首犯杜根强。那时强哥已经带着尹虹逃到了澳门，一直闭门不出。有一天实在闲极无聊，去赌场玩了两把，输得心情大坏，跟一个当地烂仔口角了两句，赌场经理拉偏架，指使保安把他硬叉了出去，强哥心中愤怒，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于是又偷偷溜了进去，抽冷子扑上去一脚将赌场经理踹翻，又扇了两耳光，然后转身就跑，结果还没到家就被人追上，一番鏖战之后，身中四刀，仆倒在血泊之中，不过还没有断气，跌跌爬爬地坚持着往回走。那时尹虹刚煲好汤，听见门铃响，知道是爱人回来了，笑嘻嘻地打开门，没想到迎面看见一个血人，她惊呆了，手里的汤碗咔嚓落地，强哥爬了两步，一头扎在地上，尹虹过去扶了两下没扶动，听见强哥喃喃地说：“老子终于……”

老子终于死了。

老子终于明白了。

他的普通话一直不标准，尹虹说，也许他说的是：“老子中意……”

老子中意这个结局……

老子中意你，尹虹……

说到这里，尹虹双眼灌满泪水，她拼命地眨着，生生把它憋了回去，然后看着窗外那角小小的蓝天，轻轻地念道：“半生恩仇半生花，血满衣时未到家。”

第三十二章

那座城市，也许只是你的想象。它出现于一夜之间，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而美丽，你走得越近，就越看不清它。你凝视着它，为它哭，为它笑，久而久之，你终于发现，原来它只是你的一个影子。

一个乞丐说：这里冬天不冷，真好。

一个民工说：工资高啊，我干了四年，在老家盖了一栋楼，人人都以为我发了财。

一个坐台小姐说：陪聊三百，过夜一千五，等我妹妹大学毕业，我就不干了。

一个白领说：我来了六年了，供了一套房，压力不小，只想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

一个老板说：钞票决定一切。没有钱就没有生活。

鹏鸟的故乡。梦想之都。欲望之渊。爱无能的城市。沦陷的乌托邦。失去信仰的耶路撒冷。然而你知道，一切比喻都没有意义。当周振兴忙于推销他的新概念教材，当陆可儿开始新一轮的收购和兼并，当刘元和陈启明在某个地方做着某事，当韩灵和卫媛在另外的地方做另外的某事，世界仍然日复一日地繁华着。于是你知道，生命不过是一场虚无的华宴，觥筹交错，歌哭无休，然而任何人的缺席都不会改变什么。

韩灵重回深圳，发现一切都很陌生。火车站出口改了，公交路线也调整了，她在路牌下徘徊着、犹豫着，像丢了魂一样，一直没想好该往何处去，每路车都会有个终点，但她的终点又在哪里？

消息是周振兴告诉她的，那时肖然已经死了二十六天。据说葬礼很隆重，送葬的车来了一百多辆；据说各大报纸都发了讣告，很多人都写了悼念文章，还有人打算为他作传；据说追悼会的规格很高，许多重要人物都到场讲了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韩灵“哦”了一声，挂上电话，慢慢地坐在沙发上，心想：他就这么死了。然后下意识地去收拾东西，那时已经放暑假了，学校搞了一个收费的补习班，她下午还有一堂课。出门的时候总感觉忘了什么东西，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就那么疑疑惑惑地走到了学校。

上课上到一半，有个家长站在门口敲门，说找他女儿，韩灵微微笑着，看他们父女亲亲热热地说话，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轰”地响了一声。她呆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写板书，抄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 “啼”字写错了，拿指头蹭掉，突然间，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说：“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韩灵一愣，手里的粉笔“啪”地断成两截，她急忙转身，没有人，但那句话听得那么清楚，就像真的一样。

心里突然疼起来，开始是隐隐的、细线一样的疼，她不在意，继续讲课，那疼痛却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重，越来越深，最后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疼得她一身都在发抖，学生们好奇地望着她，韩灵手扶讲台，感觉身子又冷又热，胸口有一把大锤一直在不停地敲，耳边轰轰鸣响，心里的血四散地流，她腰都站不直了，嘶哑着嗓子说：“同学们，老师……老师有点不舒服，大家自习吧。”说完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看他！”

晚上回家收拾东西，慢慢的，一切都想起来了。是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过去那么多年，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看得那么清楚、那么真切。每一个肖然，二十岁的、二十一岁的、二十八岁的，都来到了面前，微笑着、烦恼着、像个孩子一样来到了面前。摸摸他的脸吧，摸摸他的手吧，摸摸他的胳膊吧，那上面还有你留下的伤，韩灵想：他从来没骂过你，是的，没骂过；他从来没打过你，是的，没打过；他从来都那么疼你，是的，是的，他一直都那么疼我！他一直都那么疼我！他做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他死了，他死了！

到火车站，售票员说没有座位了，要不要？韩灵大声回答：“要！站票也要！”挤吧，你们都来挤吧，就这么挤到了北京，北京是伤心之地，那年在这里送他去深圳，他说什么了？“别哭，亲爱的，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我们会在一起的，韩灵想，我听你的话，我不哭，一定不哭，但是，你为什么就这么死了？你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从北京到广州，终于有了座位，二十四个小时的旅程，她一直没吃没喝。我不渴，我也不饿，韩灵想，想着你，我就不渴了，想着你，我就不饿了。对面的小两口正在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他们是南下打工的吧，他们正在笑呢。小伙子笑着看了她一眼，对他的女朋友说：“深圳是个好地方。”是啊，好地方，第一次买了房子，他把你高高地抛了起来，也是这么说的，“深圳多好啊，”他说，“亲爱的，这是我们的天堂。”而现在呢，韩灵直直地看着那对情侣，心里慢慢地叫着那个名字，想亲爱的，现在哪里又是我们的天堂？

在广州下车，韩灵买了一张边防证。边防证八十元一张，不讲价，不讲价就不讲价吧，这钱是为他花的，不要说八十，就是八百也要买。韩灵从钱包里往外掏钱，突然想起一句话：“我很穷，但是我很爱你。”这话是谁说的？她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旁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很多人在那儿排队。你要打个电话吗？韩灵站进队伍里。一九九三年也是在这里，你告诉他你到广州了，他是怎么说的？“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接你。”喂，到你了！后面的人催她，韩灵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突然想起来那人已经不在了。他不在了，韩灵猛然醒了过来，扔下电话就往外走，泪水在眼眶里滚滚地转，她拼命憋着不让它流出来，心里想：“你这个骗子，你不会来接我了！”

我想象着，你也在想象着。当那个女人像幽灵一样飘浮在人群的旷野，当星辰一日日东升西落，世间一如往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生命不过是一场虚妄之旅，一个人死了，更多的人活了下来，但活着的人最终也要走向那个终点，就像夜风中那盏摇摇欲灭的灯，亮过了，挣扎过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而一切悲欢，一切或真或假的情感，都将在光阴之水中冲刷殆尽，消失无痕。卫媛说：“遗体告别那天我去了，别人都哭，就我没哭，我总感觉他还没死，好像随时会坐起来对我说：‘看，你又输了，我逗你玩儿呢。’”

卫媛最后一次见肖然，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在丰林酒店吃完饭后，两个人到酒吧坐了一会儿，那时还没到上客时间，酒吧里人影寥落，不远处有好几个衣冠楚楚的帅哥，在灯光下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他们。

卫媛明知故问，说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肖然抽着烟不理她，卫媛假装生气，伸手掐了他一把，说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话刚说完，肖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招呼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帅哥，说你，过来！那帅哥翩翩扭腰，像蝴蝶一样喷香地飞了过来，肖然仰仰下巴，“这位女士问你是干什么的，你告诉她。”

卫媛脸刷地红了，那帅哥倒很大方，嫣然一笑道：“我呢，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专门帮客人排解忧愁来的。”一口纯正的台湾腔，听得卫媛低头偷笑。肖然接着问：“你，陪她上床，一晚上要多少钱？”这下轮到帅哥不好意思了，忸忸怩怩了半天，说这个这个，蛮不好意思的啊，我们没这个服务项目。

肖然哼了一声，叫门口的赵宝刚：“把包拿过来，”然后掏出一摞百元美钞，说，“这是一万美元，你再跟我说一遍，你们没这个服务项目？！”帅哥眼都直了，看着那摞绿纸直吧嗒嘴，正想改口，卫媛早像根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幽怨地发嗔：“肖然，你把我当什么了！”然后扭头就走，肖然不理她，挥挥手把帅哥轰走，自顾自地在那儿抽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卫媛走了几步，看见他没动地方，又讪讪地走回来，说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许跟我开这种玩笑。肖然说谁跟你开玩笑，“你今天把这鸭带回去，明天就给你买辆法拉利。”卫媛气鼓鼓地坐下，说十辆法拉利也不行。想一想又有点后悔，那可是法拉利啊，要搁平时，要最普通的保时捷他都不一定肯，再说那辆破MR2她早就开烦了。合计了半天，想探探敌人的虚实，说我跟别的男人上床，你真的不生气？这时音乐声大作，酒吧里洒满缤纷光影，肖然眼里光芒一闪，像鹰一样直直地逼视着她，卫媛心虚了，左顾右盼地躲闪着，看那光芒慢慢黯淡下来，就像一盏烧尽烧干的油灯。过了半天，他长叹一声，无精打采地告诉卫媛：“你走吧，真没意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每次打电话过去他都淡淡的，不亲热，也不客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二○○二年元旦前，工商局到她的美容院检查，说她超范围经营，要罚款、要封店，还声称要吊销执照，卫媛急得快哭了，向他求救，肖然嘿嘿一笑，说我倒有个办法，卫媛赶紧问什么办法，肖然静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你陪他们睡一觉，肯定就没事了。”卫媛气得大吼，说你以为我不敢啊，“我今天就睡给你看！”吼了两遍，再想说话时，电话里早就没了声音。

为这事卫媛一个月没给他打电话。她不找他，他永远也不会来找她，过了一个月，卫媛实在熬不住了，又拨通了他的手机，刚哭了第一声，就听见肖然叹气：“唉，又是你输了，真没意思。”

钟曼琳事件上了报纸，港姐风波也闹得沸沸扬扬，卫媛看了听了，气得抓狂不已，恨不能揪过他来咬上两口，但拨过去才知道，这王八蛋换手机都不告诉她，卫媛又绝望又伤心，喝了一点酒，心里发狠，一路飙到丰林酒店，点名找到那个帅哥。原来也不用一万美元，一千人民币就能将之拿下。卫媛驾靓车，载美男，幽怨而归。衣服也脱了，子弹也上膛了，真要开枪时却突然难受起来，心想我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正幽怨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轻轻的响动。她心里一跳，一把推开伏在她下身的帅哥，脚不点地地跑了出来，二楼客厅里没人，继续往下跑，看见房门大开，她追出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刚转过楼角，电梯门已经轰然关上，透过最后一丝细细小小的缝隙，她清楚地看见了赵宝刚那木雕泥塑一般的脸。

第三十三章

当你走过，风会停，树会静，宿鸟纷纷飞起。乌云重重的黑夜，神秘的光从天而降，树叶摇动，纸片纷飞，水龙头突然打开，哗哗地流水，无人的楼道里，灯一盏盏地亮起来，久无人住的空房子里轻轻地传出声音，吵架声、呻吟声，一个女人长长地叹息，一个孩子咯咯地笑。是谁在角落里幽幽地哭泣？猫低鸣，狗狂吠，一台电视突然打开，画面浮现，声音响起，然而没有一个观者。

你又来了。寂静的夜里，你无声无息地走着，刘元忽然醒来，陈启明忽然醒来，韩灵和卫媛同时睁开眼睛。你静静地凝视着他们，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害怕地躲闪，但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肖然。你要找的东西，活着的时候它离你很远；你死之后，它从来都没出现过。

上路吧，该上路了。一支烟不能抽到天亮，一只手抓不住所有的人。

那支烟还在燃烧，淡蓝色的烟雾轻轻浮起，越飘越淡，终于消失无踪。你轻轻地走出门，神秘的风吹起窗帘，你看着窗外的繁华街市，目光及处，每一盏灯都亮了起来。你走到电梯旁，电梯空空地打开，又空空地关上。你直落而下。你的车还停在那里，五公分钢板，打不碎的玻璃，四百八十万的防弹奔驰。你坐进去，上路吧，不用等保镖了，他有自己的家。

你醉了。你知道自己醉了，要不然世界为什么转得这么厉害？有人叮嘱你小心开车。你笑了，为什么要小心？这么坚固的车，这么熟悉的路，再说，你刚杀了人。对，你杀了人，杀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杀了那么多，为什么要小心？

红灯。红灯是停车的意思，这个你知道，所以你又笑了。这是红荔路还是深南路？哪条路你都不怕，你不怕罚款，你有的是钱。你也不怕吊销驾照，谁敢吊销你的驾照？所以，闯过去吧，踩一下油门，闯过去。这是滨海大道吗，开快点，再快点，开到二百公里，为什么要小心？你什么都不怕。旁边有一辆破广本，陈启明开的就是破广本。陈启明靠过来了，你紧急转舵，直撞过去，逗逗他。陈启明怕了，哈哈哈，他撞到栏杆上了，这个陈启明，还是那么胆小，不敢跟你玩碰碰车，真没意思。

碰碰车？对，是碰碰车。八块钱一张门票，你买两张，要不要再买两罐可乐？算了吧，钱不多了。那是一九九○年吧，不，你记起来了，是一九九一年，你要毕业了，带韩灵去游乐场。上车吧上车吧，韩灵害怕了，她胆子真小，她胆子一直都那么小，你看着她，觉得很心疼，是吗？你喃喃自语：是的，我很心疼。你转来转去地撞她，她要哭了。你停下车，抱着她，亲爱的，别哭，这只是个游戏。她还在哭，她还在哭，她哭得那么伤心，你更心疼了，紧紧地抱着她，安慰她，“抱着你，就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你不怕肉麻，因为这是爱情，不是别的，它是爱情。韩灵不哭了，她抱了你一下，害羞地跑开了，她脸红的样子真好看。是谁在远处叫你？

“肖然，肖然！”你有点糊涂了，转过头，大声问：“谁？谁是肖然？肖然在哪里？”

肖然正在路上。按照广东人的说法，那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他闯过三个红灯，撞坏两处栏杆，以二百公里的时速在滨海大道上狂奔，几次都差点跟人撞车。

他似乎已经疯了。他喝了不少酒，但根据交警的调查报告，这并不足以让他丧失理智，他赶走了赵宝刚，砸烂了“蓝猫”夜总会的镜子，尹虹送他出门时，他两眼血红，嘴里一直喃喃地念着：“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那个香港司机姓林，受命往蛇口码头送货，他一路都在注意那辆黑色奔驰。因为车很少，所以他一直占着超车道，奔驰很奇怪，开得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喝醉了的螃蟹。有一段时间它已经超了过去，快得连影都看不到。经过红树林时，林司机往外瞟了一眼，看见它就停在马路中央，开车的家伙蹲在地上，嘴里“噢噢”地叫，不知道在干什么。林司机没在意，踩着油门冲了过去，没到十分钟，它就飞快地追了上来，林司机感觉不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奔驰正直冲而来，速度快得像离弦之箭，眼看就要撞上了，他赶紧转舵避让，刚偏过车头，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就像地震了一样，”林司机说，“车身一抖，我就知道完了。”

你驾车疾冲，这世界是你的，所以你可以横行。他们都怕你，一见你就要躲开，你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他们都怕你，你骗钱，你杀人，你滥嫖滥赌，你甚至还吸毒，你发誓永不碰这个的。你抽大麻、吸白粉、注射最高纯度的针剂，迷醉的时候你总是看见从前，醒来后恨不能马上去死。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你还挂念什么？留恋什么？犹豫什么？这个虚伪邪恶的世界，最老实的人都会说谎，最坚贞的人都会偷情，你不要他们，不要他们，他们也不要你，他们都在笑你，听啊，满世界都是疯狂的笑声，阴险的、邪恶的、疯狂的笑声！你恶心了，停下车，蹲在路边“哇哇”地吐，好像整个世界都吐空了。空荡荡的世界，一切都那么可恨。这是什么地方？啊，美丽的红树林，站在海边可以看到香港，站在海边看不到未来。

你想起了那年的誓言：“你死了，我陪着！”那个烫伤还在，就在你的掌心，你摸着它，它疼得钻心，你为什么不死？还有胳膊上的牙印，你摸摸它吧，摸摸它吧，你哭了，你哭着想：我为什么不死？你吐完了，整个世界都那么轻，心里空得搁不下一粒尘埃，你问自己：我为什么不死？

你驾车疾冲，世界那么轻，它是你的，所以你可以横行。前面有一辆加长货车，你拼命按动喇叭，它不给你让路，它欺负你。连一辆货车都要欺负你，你杀了它吧，反正你已经杀过那么多了，你杀过一对夫妻，杀过两个欠你钱的人，对了，你想起来了，你还杀过四个孩子，你自己的孩子，你杀了自己的孩子，你罪恶滔天，罪该万死，人人诅咒你，恶棍，你为什么不死？

“他大睁着眼看我，”林司机说，“眼睛像血那么红。我本来想骂他的，走到近前，却什么也骂不出来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四周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害怕，我突然害怕起来，浑身发抖，这时他嘴唇动了两下，我凑过去，发现他在哭，”他打了个冷战，慢慢地说，“他脸上都是泪，原来他……他一直在哭。”

那个死者在哭。在无人知道的凌晨三点，他泪流满面地说出了他的遗言：“杀，杀，杀……”

你醒了。在凌晨三点的深圳，你终于醒了。你的腰断了，腿断了，到处都在流血，你就要死了。多么疼呵，不是腰上的、腿上的、身上的疼，而是心里的，像刀扎、像斧砍、像针刺火烧一般的疼，一生中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个喜怒忧乐的表情，都涌了出来，从最深的灵魂之井里咕嘟咕嘟地涌了出来，冒着热气，泛着泡沫，像血一样涌到眼前，一切平凡的都如此深刻，一切遗忘的都如此清晰，一切微不足道的都重若千钧，你浑身战栗，灵魂摇摇欲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啊——”

这是凌晨三点钟的深圳，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凄厉的呼喊：“啊——”

刘元醒了。

陈启明醒了。

卫媛和韩灵醒了。

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毕竟还是要留恋的，是吗？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些曾经飞舞的衣衫，谁的歌声经久不散？谁的笑容照得天地通明？谁让你一生惦念、一生怀疑、一生忠诚？谁抓住了你将死的心，牢牢不肯放手？

你抬起胳膊，它那么重，像泰山一样重，你已经没有力气了，还是坚持着，拼命地往上抬，抬，抬，看见了吗？它们还在那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殷红如血，灿烂如花，这是你这一生唯一的财产，谁也不能夺走。你要亲它们吗？你低下头，拼命地低下头，但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你想：太远了，太……远……了……

“相信我。”他说。

她唔唔地呻吟着，忽然在他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他腾地跳开，喘着粗气说：“出血了。”

“给你一个血的教训，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她得意洋洋地说。

那年他二十一岁。在那时，生活原本有无数种可能。

（全文完）

目录

拉萨三和楼

前言：

◎胖胖的奢侈生活

◎大师杜拉萨

◎小重庆的情感生活

一生中，你至少要去两次重庆

近水三分妖

◎河坊街上俗仙人

◎南山路一夕安宁

由此向南

中国美食地图

◎西北。羊的N种吃法

◎西南。麻辣心情

◎广东。幸福的滋补

◎东北俺们那旮旯

◎华北。首善之糙

◎华东。看比吃好

做爱的经济分析

（一）稀缺资源

（二）嚼在口里的口香糖

（三）等价交换

（四）最古老的职业

（五）赔本买卖

（六）饥荒与效率

（七）外部效应

（八）正大的爱情

中国硬脖子

死了老婆，放声歌唱

◎人、蝴蝶和鱼的故事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在权贵的冷眼中桀骜不驯

◎好色与痴情

◎聪明与昏聩

◎勇敢和懦弱

自由的定义

谁是谁的福音——《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自序

写在《成都》旁边的散句

钢刀闪闪铜钱响——《原谅我红尘颠倒》创作谈

时间迷城——读《时间简史》

◎先和后

◎我在哪里

◎上帝死去的时候

◎你就是宇宙

想起海子——读《海子的诗》

便是胡闹也成书——读《夜航船》

◎中国式幽默

◎中国式爱情

◎中国式的宿命论

唐僧情史

前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西门庆传奇

前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遗忘在光阴之外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后记）

拉萨三和楼

前言：

　　二○○五年我搬到拉萨，在一栋商务楼里租了个套间，邻居们大多都是“藏漂”，有做生意的，有体验生活的，一些人和我有过短暂的交往，另一些只是擦肩而过，现在我把他们写在这里，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只为记住每一张亲切的脸。

◎胖胖的奢侈生活

　　我搬到拉萨第三天，胖胖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哈呀，这么多书！你是作家吧？”我有点害羞，说算是吧。胖胖长叹一声：“还是你们文化人好啊，不像我，虽然有几个臭钱，到底还是大老粗。”我想这年头人人谦逊，敢说自己“有几个臭钱”，这得是什么级别啊，没想到这不起眼的胖子还是个大款，不由得肃然起敬。

　　那时胖胖生意很忙，每天回来都醉醺醺的，只要我在房里，他就会进来抱怨一番，说自己活得没劲，说这年头生意难做，说天天都要应酬，不是陪局长吃饭，就是陪厅长喝酒，海参鱼翅，鱼翅海参，吃得脸都浮肿了。抱怨完就开始夸我：“还是你们文化人好啊，虽然没什么钱，可活得清静自在，你看看我，多他妈累！”我连连称是，心里却有点不舒服，想有钱算个屁，老子又不是没见过有钱人。

　　有一天我正要出门，他叫我：“作家，来，来！”我笑着进去，胖胖伸手丢来一盒中华烟：“拿着！你写书辛苦，抽点好烟！”我连连推辞，说我抽惯劣质烟草了，这么好的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脸一板：“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胖哥还在乎这点钱吗？”说着一摸自己的皮带：“你看我用的都是什么？这皮带，LV的！还有这裤子，鲨鱼！你说说，我还能在乎一包烟吗？”我那时刚写完《多数人死于贪婪》，对奢侈品有点认识，无比景仰地问他：“胖哥，这条皮带值不少钱吧？”他一拍大腿：“贵！六百多！”这价格就不对了，又问了两句，我恍然大悟，什么LV、鲨鱼，原来全是假货，敬畏之心顿失，听他吹得起劲，心中暗暗好笑，想这人倒挺可爱的。

　　我习惯夜里工作，每天都是天亮才睡，有一天刚刚躺下，胖胖砰砰地敲我的门：“作家，醒醒，有事找你！”我开门放他进来，胖胖连连道歉，说不好意思，一大早就吵醒你，不过有点急事得找你帮忙。我问他什么事，胖胖一脸沮丧，“我父亲住院了，我得赶紧回家，可是最近进了不少货，钱全都押在上面了，你能不能借我一千六百元？最多一星期，回来就还你。”我擅长察颜观色，知道这胖子在撒谎，可又不好拒绝，犹豫了半天，说钱可以借给你，不过你得把身份证复印一份给我，再打张欠条。他满口答应，出去跑了半天，把身份证复印件拿给我，还有一份营业执照的复印件，说你看看，我不是骗子，我们公司注册资金都是五十万，肯定不会欠你的钱，最多一星期，回来就还你。

　　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过了一个月，我给他打电话，他哈哈大笑：“家里有点事，你不用担心，最多一星期，回去就找你喝酒！”一个月后我又给他打电话，胖胖连声叹气，说哎呀作家，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票都买好了，走到半路又被车撞了，哎呀我的腿……我无计可施，说那你好好养伤吧，回来给我电话。

　　很快冬天到了，我受不了高原的严寒，搬到三亚住了半年，经过成都时给他电话，发现早就停机了。那张欠条一直都在，每次我拉开抽屉，都会看见他粗大潦草的字：今借到作家人民币一千六百元整，保证一星期后归还。还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他的脑袋很大，好像装满了智慧。

　　胖胖右手上有一只光闪闪的戒指，据说是两克拉的钻石，他不知道“克拉”这个单位，每次都说是“两克”。

　　亲爱的胖胖，如果你看到这篇文章，不要以为我是逼债。我知道你不是大款，也知道令尊没有住院，因为你说过，你十一岁时令尊就去世了。你的腿应该没被车撞过，要是我猜错了，请原谅我的小人之心。一千六百元不是小数字，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回，你是个有尊严的人，而且自始至终都在维护尊严。我们也许算不上朋友，但在一栋楼里住了那么久，本来就该互相照应。

◎大师杜拉萨

　　五月末的一天，杜拉萨趿拉着拖鞋走进我房里，直愣愣地问我：“听说你是个作家？”我说不敢当，混饭吃，混饭吃。他昂着头一翻白眼：“有什么作品呀？出过书没有？给我看看！”我暗暗恼怒，想这家伙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支吾了两句把他打发走了。

　　后来在楼里又见过几次，他总是冷冷地翻着白眼，爱理不理的，一副讨打的模样。那时他在拉萨做一点小生意，经常指挥工人往楼里搬货，嘴里骂骂咧咧的，样子十分粗鄙，偶尔也有心情好的时候，用的词极为文雅：“万楼之楼，起于垒土，晓不晓得哦你们？搞快搞快！”我听了总是冷笑，想穷措大也敢假扮文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次我在小重庆房里聊天，杜拉萨拿着手机一飘一飘地从门口经过，嘴里大声嚷嚷：“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你觉得他阴险，他还觉得你阴险来！”一股浓郁的四川味，小重庆忍俊不禁，说老杜那个神经娃儿又发神经了。一屋子人都大笑，我也嘿嘿地笑了两声。

　　有一天拉萨报纸上登了我的一则专访，杜拉萨看到了，拎着报纸就来找我：“你就是这个人嗦？”我说对，他点点头：“你那本书我看过，就是那要成都什么什么的。”我心里大快，咧嘴就要笑，他又翻起了白眼：“写得很一般嘛，算不得什么好作品，对吧？”这问题就没法回答了，当着铁匠骂大锤，我当然不会高兴。他沉思半晌，忽地抬起头，斜着眼评价我：“你呀，你就是个网络写手！”我大怒，猛地挥手：“行了行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拖鞋踏踏地响，我气不打一处来，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能抄起凳子来给他一下子。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冒充我的精神导师，隔三差五给我发条短信，说一个真正的作家要具备三种品质：宽广的心胸、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对善的向往。发完了不过瘾，过来咚咚地捶我的门：“短信是我发的啊。”我不理他，直接删掉。他还是不断地发，意思都差不多，“要虚心，戒骄戒躁，不要因为有了点小名气就忘乎所以”，等等。

我实在忍不住了，恨恨地回了一条：“别费心了，大师，我这德性是改不了了。”他没读懂我的意思，反倒觉得我有自知之明，是个可造之才，兴冲冲地冲过来与我谈心，一半在夸，一半在骂，我无计可施，也不能跟他打架，听得眉骨倒竖。他讲了半天，突然大发感慨，说满世炎炎，只有他的心埋在冰雪之中。这话有点意味，我改成“天下炽热，此心独凉”，半偷半窃地写在自己的书里。

　　藏漂大多孤独，他是个老光棍，长夜难熬，经常在凌晨时分给我发短信，这些短信内容各异，有人生感慨，有文艺批评，还有一些是他的诗。这人有点古文功底，做的诗都不算差，可惜我当时过于狭隘，看过了就算了，心里还暗暗笑他迂腐。

　　迂腐的人注定做不好生意，还没到十月，杜拉萨的公司就快垮了，那些天他总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天天揪着头发算账，没事就拿拳头捶墙，连房租都交不起了。物业公司的小会计天天追着他逼债：“都两个月了，你还不交，到底想怎么样啊？”杜拉萨一脸媚笑，拱着双手央告：“哎呀刘会计，再宽限几天嘛，再宽限几天，我一定交。”小重庆他们常常奚落他，我也在一边笑。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的，十月底的一天，房东上来砰砰敲他的门，敲了半天没回应，干脆一脚踹开，满楼的人都拥过去看。只见房东叉着两手骂娘：“王八蛋！一声不吭就跑了，就给我留下这么一堆破烂！王八蛋，还欠我三个月房租呢！”那是我第一次进杜拉萨的房间，房东没说错，屋里确实是一堆破烂：一个保温杯的盖子、一把磁汤勺、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上还有两本书：一本《文艺理论与批评》、一本《历代诗话续编》。

　　没人知道杜拉萨去了哪里，只是陆陆续续听人谈起他，听说他教过十几年书，还当选过县级优秀教师；听说他老婆跟人通奸，被他发现了，抡着一口铁锅找奸夫拼命，反而被奸夫打断了腿；还听说他有个儿子，不过在十一岁时出车祸死了。小重庆跟他相处最久，说杜拉萨本来不想做生意，经不住老乡的鼓动，连房子都卖了，没想到最后骗他的还是这个老乡。

　　我一直记得杜拉萨的样子，不过将来肯定会慢慢忘记。三和楼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他了。那本《历代诗话续编》我一直带在身边，有一天深夜翻开，我突然想：这时候杜拉萨肯定也没睡，他在做什么？试着拨他的号码，早就停机了。

　　杜拉萨不姓杜，但楼里的人都叫他老杜，或许是“老肚”？我没考证过。他的名字也不是拉萨，但我早就忘记他叫什么了。我们相处不到半年，他给我发过十几首诗，现在我只记得其中一句：“秋风慈悲春光瘦，今生寂寞彼岸凉。”这该是他的人生自况吧？天知道。

◎小重庆的情感生活

　　几个男人烤火闲聊，话题渐渐庸俗。小重庆喃喃咒骂，说妈哟，屁婆娘太恶心了，老子喊她去洗一洗，她说天太冷，不想洗。老子催促再三，再三催促，她才马马虎虎地用水洗了一把，接着就躺了上来，老子眼前一晕，想妈哟，老子to be 还是 not他妈的to be？

　　这是小重庆的辛酸往事，我称之为“爱国卫生运动”。小重庆形貌猥琐，比一把椅子高不了多少，精力却十分旺盛，每周都要出去找女人，每次费钞一百到二百不等，一年下来，贡献GDP万元左右，这是有效消费，于国于民大有益处，可谓“爱国”；小重庆有洁癖，每次都喊人去洗，可谓“卫生”；“运动”不需要解释，看看他干瘦的身体就知道了。每次运动过后，他都要皱着眉头拖地、擦桌子、洗床单，表情十分痛苦，赵护肤见了总要笑他，说你这又何苦呢，折腾半天，就为了那两分钟的快活。小重庆摇头叹气：“唉，人生啊。”

　　小重庆毕业于桂林工学院，大学时有个女朋友，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他这辈子最真挚的爱情，他为她醉过，为她哭过，女孩子嫌他个头矮，要分手，他差点从楼上跳下去。一九九七年大学毕业，女孩子分回西安，他每个月都去看她一次，买不起飞机票，就挤火车，去时甜蜜，回来忧伤，车厢里人群喧闹，小重庆托腮而坐，像个穿长衫的忧郁诗人。

　　几年后两人还是分手了，各自结婚生子，从此没了联系。小重庆找了个江油妹子，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脾气却好，小重庆结婚五年，连碗都没洗过一只。他自己也承认老婆是个好女人，可就是不想见她，一年到头在外面漂，南宁一年，汉中一年，在拉萨又待了一年。偶尔回趟家，也不怎么理她，天天跟狐朋狗友滥吃滥赌，喝醉了就吐在地板上，酒醒了依然往外跑。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他从不跟老婆亲嘴，觉得那玩意儿脏。我说接吻是多么美妙的活动啊，你怎么会……他愤愤起身：“老子可以摸她，可以日她，就是不会亲她！”我表示怀疑，说我就不信你这辈子从来没接过吻，他的脸刷地红了：“也不是一次都没有，我这辈子吧，只跟一个人亲过嘴，就是……就是……我的那个初恋。”

　　很快冬天到了，公司调他回重庆，走之前请我、赵护肤、陈光头一起吃饭，那天的气氛有点伤感，小重庆喝高了，瘫在椅子上胡言乱语，不停地叫“猪娃儿”。还唱歌：“我早已为你种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谢人已憔悴，千盟万誓已随花事湮灭……”

　　这歌声嘶哑刺耳，周遭食客无不喷饭，我却突然想起了他的初恋。多年以前，这首歌曾悄悄打动过一个美丽女子的芳心，在那条繁花开满的小径上，在那样纯白无瑕的春夜里，这未来的嫖客，这庸俗下流的男子，正用他年轻而嘶哑的歌声来抵抗他一生的堕落。

　　离开拉萨后，我时常会想起小重庆，他是个嫖客，却依然不失赤子之心，他也不算什么好人，可依然那么单纯。我一直想问他“猪娃儿”是谁，可惜再也没见过他。

在我想来，那人多半是他的初恋，他们携手走过最美的青春，从此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多年之后，她腰身渐粗，再也不复当年的美丽，他渐渐苍老，在尘世的污泥中挣扎过活，却依然恪守着自己的原则：即使全身污秽，他也不会和别的女人亲吻，因为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贞节。

一生中，你至少要去两次重庆

　　最吸引我的，是重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幽默。两车相撞，如果是东北人，可能推开车门就会打成一团；如果是上海人，推推眼镜，大概会这么建议：不要吵，我们找交警好了。有次我在重庆看到一辆桑塔纳追尾奥拓，奥拓司机下来看了半天，没吵没骂，笑嘻嘻地对桑塔纳说：“恭喜你，娃儿的书包又飞求了。”

　　从交通事故联想到基础教育，这是重庆人独有的天赋。跟重庆人接触久了，我总感觉他们有一种骨子里的清高，拿水仙当大蒜的那么一股劲儿。重庆人热情、豪爽、大大咧咧，每有客来，必称兄道弟，呼朋引类，不拿你当外人，但酒酣耳热之时，只要稍一留心，就会看见他们斜眼睥睨的神情，这神情不像刘备，成都才像刘备呢，倒有几分像曹操，豪情万丈，盛气凌人，给他把槊就能对付出几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所以我经常感慨：重庆之城，卧虎藏龙，如果生在战乱年代，天下奸雄，大概百分之八十都会出自重庆。

　　在广东说自己有钱，会引一片景仰，这招到了重庆就不大灵。小心他们这么揶揄你：喔，你有钱，你的夜壶都是带按摩的。重庆人说“夜壶”听起来就像是文言的“也夫”，我当时就想，这话跟陈之亮“身赴国难，唯一死也夫”的名言差不多，同样有“也夫”，同样那么带劲儿。

　　重庆临江，人人有点水手的气质（有个家伙给自己取名就叫“玫瑰水手”），朝来暮去水滔滔，路遇旧交总喝高。重庆人好酒量，十个中至少有六个能喝半斤白酒，照样走路不晃，爬坡如飞，到解放碑打望美女，眼不花心不跳，神态自若。剩下的三个，你莫去激他，否则他抡起瓶儿就要跟你对吹。所以我跟重庆人吃饭，从来都不敢做声，借口酒精过敏，趁别人推杯换盏之机，独自闷头大嚼。

　　重庆的美食总引人吮指遐思，辣子鸡、泉水兔、邮亭鲫鱼，小火锅红浪翻腾，水煮肉香气四溢，想起来就忍不住咽口水。有次我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早餐是免费供应的，号称六十八元一位，菜式丰富，花样繁多，不过吃着总不是味儿，忽然想起重庆著名的小面来，丢下刀叉就往外跑，在街角的小馆子花两块钱叫了一碗，菜叶碧绿，面条滑顺，汤辣而香，吃完后咂咂嘴，还觉得意犹未尽。

　　这就是我理解的重庆生活：一碗小面胜过全法国的蜗牛。它不起眼、大大咧咧、漫不经心，甚至有几分粗俗，然而却有独特的香味。海明威说巴黎是“流动的圣节”，重庆人从不在乎什么神圣，尤瑟纳尔说“军中十五年不及雅典的一个清晨”，重庆人也不大关心浪不浪漫，只要有酒，有辣椒，有朋友，有喷香的小面，足以构成生活的全部，而“诗意地栖居”，不过是酸腐文人牙疼时没心没肺的哼哼，理也不要理。

　　所以我说：一生中，你至少要去两次重庆。第一次去吃满街美食，去看美女如云，去领略山城、雾城、江城的独特韵味，这时独行人也许会感到孤独，但第二次就不一样，你会找到朋友，全重庆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会找到重庆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诗意，这诗意行走在高高低低的路上，停留在棒棒军的棒头，飘荡在朝天门浆声灯影的夜色里，这诗意与酒有关，与辣椒有关，却又永在它们之外。身不临重庆，就不会发现完整的生活。

近水三分妖

　　杭州美，大半美在西湖，苏东坡说它“浓妆淡抹总相宜”，白居易不想走，说“一半勾留为此湖”，美国人布赖特•威利斯在孤山脚下待了一个月，临走时大哭，写诗道：“离别这妖艳的城市/如同远嫁我心爱的女儿。”建议杭州市政府发给她“好市民奖”。说到“妖艳”，这也是有来历的，南宋志云和尚说杭州不是修道之地，因为西湖太美，“近水三分妖”，要我看何止三分，如果杭州有十分妖艳，那西湖至少要占七分。

　　每个城市都有它自己的味道，北京偏咸，上海微酸，重庆麻辣，君特•格拉斯说二战时期的德国有一股子洋葱味，我有个和尚朋友说得更绝，他说广州有一股“砂锅炖狗腿”的味道，说得我这个俗家人想笑又不敢笑。

如果说到杭州，我想飘浮在这城市上空的是一种微淡的香味，像花香，像脂粉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油墨香，据说“鸦片”香水能让人大量分泌肾上腺激素，那么杭州之香，更能引人遐思。

　　我到杭州赶上个大热天，吃杭邦菜流汗，泡吧流汗，唱卡拉OK也流汗，我的朋友玫瑰水手比我早来半年，谈吐间已经微微地带上了杭州口音，顾盼之间颇有妩媚之态，让我不由长叹：唉，近水三分妖，古人诚不我欺。

◎河坊街上俗仙人

　　河坊街有上千年了，从“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南宋开始，这里就一直是十里繁华的中心。我在黄昏时分走上这条长街，踩着李清照、姜白石们的旧日足迹，听着岳飞和秦桧听过的琴声，心中有点莫名的敬畏。

路两边多是老字号，老得你只有在小说中才能看得到：孔凤春香粉店，这是一百年前的夏奈尔，古龙在一本小说里形容说是“雪脂妆美人”；万隆火腿店，橱窗里挂着一条条深褐色的火腿，肉香扑鼻，空肚汉闻了不免要流口水；有中药堂，老中医悬丝诊脉，这功夫可不一般；除此之外，还有纺纱店、茶叶庄、旱烟店、梳子店、古董店、瓷器店……南宋的瓷器有烟火气，旧上海的广告画透着沧桑，我是个俗人，鉴赏不了这些，我只有一个目的：吃。

　　现代社会的饮食文化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更关注环境、情调和文化。河坊街就是这样一条“吃文化”的街，昏黄的夕阳照着路边古旧的楼阁，飞檐如拱，灯笼和酒旗高挑半空，舒缓的苏州评弹叮叮当当地敲在心头，如果不是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真是“不知今夕是何夕”。登清朝的楼，坐明朝的椅，点唐宋流传至今的菜，筷著纷飞，酒碗高举，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跟古人打个照面，这感觉，似乎比龙虾鲍鱼都要美味。

　　古代说部里经常有这样的描述：找一个齐楚阁儿坐下来，吩咐店家：打两角酒，切二斤熟牛肉。我第一次上景阳冈酒肆时，就有这种感觉。

　　景阳冈的墙上题着宋江的反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桌子上用金粉写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姓名，像是直接从梁山上搬来的；菜单像竹书纪年的竹书，菜名十分古怪，有西门庆口水鸭、潘金莲口水鸡、武大郎烧饼，吃一口鸡鸭，啃一口烧饼，喝一碗武二郎斟的老酒，就如同重读了一遍《金瓶梅》。书中暗表，这酒可非同凡响，色泽澄亮鲜红，喝时酸甜醇和，连我这么没酒量的人都能喝上两口，但要能连喝十八碗，并且用自己的脚走出河坊街，那就可以白吃这一餐。根据老板的说法，武松打虎之前喝的就是它，这酒浑名唤作“三碗不过冈”。

　　酒足饭饱地下了景阳冈，身上似乎也有了打虎的力气，沿着街慢慢前行，慢慢品味，钱塘人家的骂鸭串和阴阳豆花十分有名。“骂鸭”是关于东方道德的一个古老典故，“阴阳”更是包含天地。《时间简史》的作者，斯蒂芬•霍金来钱塘人家吃饭时，用三角古樽喝了一杯黄酒，豪情大发，用语音合成器说：“我能解决M-理论了！”

　　到王润兴吃南宋扎牛肉，鲜嫩爽滑，带一点竹叶清香，我怀疑这就是古龙笔下的“盐件儿”。这店里的鱼头豆腐连皇帝老倌儿都爱吃，据说还有乾隆的御笔题字，人称“皇饭儿”。到状元馆吃一碗“独占鳌头”，当然，面里不仅仅是鳌头，而是一整只鳌，讨了彩头，不要忘了著名的“杭州三碗面”，状元馆的红烧黄鱼面是头一碗，胡雪岩发迹前也曾来此大快朵颐，另外两碗，一是奎元馆的虾仁面，一是聚水馆的爆鳝面。

　　俞平伯爱吃河坊街上的油酥饺，形容得我口水长流，遍寻不获，只好去吃藕粉。河坊街的藕粉也是出了名的，炎炎夏日，来一碗冰凉的藕粉，再撒上一点桂花，又香又滑，几乎要连舌头都吞下肚去。

我到杭州的第二天早餐是小馄饨加灌汤包，吃得我手脚不停，吃完了手抚肚皮抬头看，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块牌子，上书三个大字：俗仙人。是啊，吾本俗人，有臭豆腐吃，就成了俗仙人。

◎南山路一夕安宁

　　诗曰：

　　南山路上酒吧多

　　有的蹦迪有唱歌

　　风雅文静都不管

　　划拳斗酒乐呵呵

　　据我的朋友说，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南山路有点巴黎风情，那种沉思的、浪漫的、岁月飘忽的感觉，“走在这条路上，会感到诗歌扑面而来。”

　　我很多次走在这条路上。一个人漫步在午夜的南山路，会想起很多故事，游戏人间的和尚，美丽多情的妖精，还有浪漫坚贞的、最终化为蝴蝶的爱情，但在济公、白娘子和梁祝之外，我更钟爱现代社会的声色光影。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我喜欢人造音乐胜过柳浪闻莺，喜欢雕塑胜过花港观鱼，套用杜微之的话说，野趣虽美，吾独爱酒吧。况且闻莺观鱼什么的，不过是人造的野趣。

　　南山路的酒吧各有特色，老枪的萨克斯也许是酒吧里离高雅最近的艺术，久别怀乡，喝上点闷酒，听了肯尼金叹息一般的《归家》，眼泪都能掉下来。梦之湖酒吧分上下两层，二楼有唱歌的，花一百元买个花篮送给美女，就可以点唱一首《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一边烟雾缭绕，划拳赌骰，一边身影翩翩，歌声悠扬，在喧嚣和寂静之间，其实我们都找不到那个曾经的斯卡保集市。

　　那天我们一群人在火知了酒吧待到很晚，有人高兴，有人生气，有人忧愁，有人喝醉了，伏在桌上沉沉入睡，午夜之后，我走出酒吧，看见星月无光，整个南山路灯火通明，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诗：“你们一生挣扎，只不过是想求得一夕的安宁。”我想人生的意义也就在此，在南山路，在西湖边，在每一个光影闪烁的酒吧里，就像诗人艾略特说的：“这世界倒塌了/不是轰然一响/而是唏嘘一声。”

　　离开杭州的前夜，我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的欧陆风情喝茶，爬到山顶，看见西湖上灯影点点，茶香混合着草木清香，在幽暗的夜里熏人欲醉。

有个朋友说：杭州是个好地方。是的，这是美丽的临安，浪漫的都城，天堂之地，但在我心中，它更像那个被压在雷峰塔下的妖精，温柔、多情、诱人遐思。每天都有晨昏，当落日的余晖照着那个流传千古的神话，因为如此近水，它依然散发着美丽的妖气。

由此向南

　　细雨微风江南岸，王孙去后久不归，诗歌里的“南方”好像总是跟离愁、怀乡、身世飘零连在一起，一过长江，便处处离散、遍地忧愁。张继高中进士，夜过枫桥心有所感，写“江枫渔火对愁眠”，我实不知此愁何来。王维一生未到过长江，《相思》诗也要以南方开头，说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其实呢，不过就是个借口，就像中药里的药引子。

　　除了伤感，古中国的南方文化还有空谈、衰败、故弄玄虚等意味，李鸿章晚年经常感慨“清流误国”，清流就是只说空话不干实事的意思，这种风气上起先秦，下到民国，在晋朝南渡后最厉害。我每次看东晋史志，都感觉匪夷所思，所有的人都在说一些没头没尾、颠三倒四、混不着调的话，像是吃错了药在集体撒癔症。淝水之战前，苻坚在北方厉兵秣马，大举征集部队，而南京乌衣巷的豪宅里，南方总司令谢安正跟别人讨论一个问题：究竟是眼睛看到万物，还是万物自己跑到眼睛里来？

　　这可不是哲学，更不是在研究视网膜成像原理，它只是所谓的清谈。不把人搞糊涂，就算不得高人。此风遗毒甚广，前些天我在酒会上听过一句话：饮酒与后现代艺术并无分别。我实在是不能明白。关于清谈，《笑林广记》是这么评价的，说“游湖客偶见马吊，过江人惯肏牛逼”，这下联中的“过江人”说的就是谢安他们。

　　宋室南渡之后，国势衰落、文风萎靡，连烧出来的瓷器都有破败相，不值钱。有意思的是，所有在南方建都的朝代都不长命，李后主吃了赵匡胤的牵机毒药，一江春水向东流；明朝建文帝被他叔叔打跑，听说是当了和尚；还有坐飞机去台湾的蒋大总统，等等。历史教材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天命攸归、民心所向，但香港一位风水大师却不这么看，他说是南方风水不好，“金陵无帝气，霸业一旦休！”这下我就不知该听谁的好。说到风水，这其实也是中国的传统文化，风鉴相数、四柱八卦、阴阳五行什么的，都是学问，一般人搞不懂。上面提到的那位大师靠给人算命打卦找孩子，又买楼又买车，成了本港威水人物，但我第一次在北京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读哲学的研究生。

　　我在广州时住在光孝寺旁边，这座庙就是六祖慧能讲“风动旗动心动”这个段子的地方，慧能是南派禅宗的老祖宗，说过一个著名的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但此人好像并不识字，这偈子应该是找别人帮着写的。慧能大师来南方后，一直在广州一带进行普法活动，话说那天有两个和尚无聊，看着头上随风飘扬的旗子，就像被苹果砸中脑袋的牛顿一样研究起物理现象来，一个说是风动，一个说你错了，是旗动，于是两个人就吵了起来。正不可分解之时，慧能大师出场了，说既不是风动，也不是旗动，是你们两个家伙（原话是仁者）心动，此言一出，“众皆叹服”，天花纷纷撒落，我估计可能还有跪倒的。

　　我是这么理解的：慧能大师这番话只有审美上的意义，无助于解决任何问题。学佛的朋友肯定会反对，我也不大想争论。不过这事有个类比：如果一个姑娘在大街上被风吹起了裙子，你过去说这不是风动，也不是裙子动，而是你自己要春光外泄，人家肯定不高兴。

　　我并不是在贬低南方文化，空谈玄虚云云，不独南方有，北方也很厉害，这可以算是我们整个民族的传统。此外，南方也有很多先进文化的代表，比如号称“仲尼一石君八斗”的王阳明，他也是南方人，此人是唯心主义的一代宗师，说过一句名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算是中国历史上顶顶了不起的人物。

　　等到了我们的时代，“南方”早就成了富庶和发达的代名词，湖湘军事理论改变了中国的命运，粤港沪杭的商业文明引得千千万万人渡江而来，更有普及全国的广东话，流行天下的粤语歌。汉语中的“四”本来有四平八稳、四季顺遂之意，就因为它在广东话中谐“死”，遭到了全国人民共同的唾弃。而这时的南方，已经不再是韩愈和苏东坡们的劳改农场，也不再是瘴气遍地的野蛮人家乡，不信到蛇口来看看，这里有一块牌子上分明写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中国美食地图

　　我经常跟人讨论一个问题：“鲜”是什么味道？每个人都有一个答案，但各不相同，最终我得出一个结论：“鲜”就是没有任何味道。

　　在成都的时候，别人告诉我新刨的竹笋很鲜，我就去挖了一根来，又蒸又煮又炒，或炖牛肉，或炒时蔬，吃出了麻、辣、酸、甜、咸诸般滋味，就是没品出“鲜”来。

　　有人说“鲜”就是味精的味道，我为此干吃了半袋子味精，吃得我恶心欲呕，到最后也没发现“开水变鸡汤”有什么科学依据。

　　我的朋友骂我没有味觉，吃什么糟蹋什么，看来不无道理。这些年足迹遍布全国，我顶着一张没有味觉的嘴，倒确实糟蹋了不少好东西。

◎西北。羊的N种吃法

　　出兰州机场后，我问出租车司机：“兰州有什么好吃的？”他扯长了嗓音说：“当然是羊——羔——肉咧。”

　　兰州羊羔肉最正宗的做法在十三公里，从市中心打车前往，二十几块钱。还没下车，就看见一排排炝火冒烟的平房，笑声隆隆，香气四溢，红脸蛋的西北大妞儿在车外招手揽客，举手投足透着热情。

　　我们选了一家门脸大的，两个大妞儿像绑架一样把我硬搀进去。里面摆着二十几张大台，很干净，台上铺着雪白的台布，摆着酱油、醋等调料，鲜红的辣椒酱，白胖的大蒜头。

　　六个人要了六斤羊肉，三斤酒。我点菜时的气概可以类比武松，差点就吩咐小二：“打二角酒，切二斤熟牛肉，找个齐楚阁儿，让翠花唱《十八摸》！”感觉颇有豪气。

　　十几分钟后，大师父在窗口内以《信天游》的调子唱：“羊肉(那个)起锅咧！”众大妞清脆地回应：“哎！”

　　羊肉煮成红褐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上面洒着一层碧绿的香菜末。肉都是大块的，小酒杯大小，四四方方，肥厚多汁，装肉的盘也是大茶盘，红花白瓷，里面的羊肉堆出一个尖来。

　　他们喝白酒，我喝啤酒，朋友们都说吃羊肉就要喝白的，我不听。夹起一大块煮得像凉粉一样的羊筋放进嘴里，眯起眼来品味道。羊筋煮得火候正好，嚼起来很脆，嘎吱吱响，浓香，微咸，带一点淡淡的膻味。众人赞不绝口，筷箸纷飞，喝一口酒，吃一块羊肉，嚼一瓣大蒜，座中有个胖子大汗淋漓(冬天啊)，上衣都脱了。

　　六个人吃了六斤羊肉，三瓶白洒，一瓶啤酒。人人胃囊隆起，剔着牙打着饱嗝结账，老板憨憨一笑，报出的价钱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一百二十八元。

　　西安有一家泡馍馆，两层楼，黑木匾上金光闪闪的字号。我们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肚子里咕噜噜地叫。中午在山西运城吃了饭，然后就直接开车到西安，中间还上了一趟华山，九个多小时粒米未进，闻见肉香就开始流口水。

　　这家酒楼最拿手的有两样。一是羊排(是排骨)，半尺多长，颜色黑红透亮，肉煮得极嫩，舌头一卷就可以刮下一截来，几乎有点“入口即化”的感觉。咸鲜味的，异常可口。众人连连呼“爽”。

　　垫了垫肚子，然后开始掰馍。按规定要掰成黄豆粒大小，掐得我指头疼。中间伙计跟我吹牛，说他们是老字号，生意兴隆，全仗一锅汤。

　　到厨房里去，看见一口巨大的黑铁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没有用液化气，用的木炭火，伙计说这样才能“煮出蒸(真)味”。锅里内容丰富，随水浪和蒸汽上下翻滚。伙计介绍说里面有老母鸡、从没有过性生活的童子鸡，有各类海鲜、各类山珍，有五牲下水、五禽肝胆。据说这锅汤的配料有上百种，而配方只有老板一个人掌握。

　　牛吹完了，馍也掰得差不多了，开始上汤。汤是乳白色，里面有粉丝、煮得嫩黄的白菜心，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我还往碗里舀了一大勺辣椒酱，胃口大开，美美地吃了一大碗。

　　不知是饿了还是真的好吃，反正那次的羊肉泡馍感觉很美，以后又吃过几次，再也吃不出那种味道了。

　　银川的烤羊头不可不提。

　　出差到银川，也是晚上八点多了。让出租车司机开到吃小吃的地方，叫什么广场，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里灯火通明，搭着无数凉棚。街上来来往往，很多都是戴白帽的伊斯兰教徒，气氛安静祥和。

　　烤羊头要急火，火苗从烤炉里蹿起老高。羊头煮得半熟，一刀剁成两半，放在烤炉上还瞪着眼睛呢。老板刷上一层羊油，就吱啦啦响一声。整个工序很复杂，我在旁边数着，共计刷油九次，刷酱油两次、醋两次、孜然两次、辣椒油三次，洒茴香粉一次、胡椒粉一次、芝麻一次，加葱花一次、香菜末一次、洋葱末一次。半个小时以后，羊头烤熟端上桌来，紫黑色，香气扑鼻。

　　入口的感觉更好。羊眼脆而多汁，羊脑软嫩香滑如豆腐，羊皮撕下来抛进嘴里，有一点糊煳味，越嚼越香，羊脸肉吃起来就像是北极贝。佐以大蒜，冰凉的啤酒，越吃越想吃，我平时不喝酒的，那天都喝了一瓶多。

　　还有兰州的拉面、西安的酸汤水饺、粉蒸葫芦头、乌鲁木齐的大盘鸡、新出锅的羊肉馕，都让人情不自禁地流口水。太原有一种叫做“贴尖”的面食，拌上番茄鸡蛋卤，非常可口。山陕地区有一种黑黑的莜面，搓成筒，在蒸笼里蒸熟，泡在鲜美的汤里，那种感觉让我念念不忘。大学时去五台山玩，在同学家里吃过一种面食叫“抿(面)疙瘩”，形状与北京的炒疙瘩类似，偶尔吃一吃，也是别有风味。

◎西南。麻辣心情

　　我平生做菜的次数屈指可数。主要是因为懒，另外，也有一些技术上的原因，我不会炒菜，不会洗菜择菜，洗碗也洗不干净。上大学时众人烧酒精炉做菜，谁都不愿意让我入伙，这也罢了，最可恶的是有一个东北佬，馋我的同时还说我是个废物，让我伤心欲绝。

　　毕业后，常常会有美女问我：“你会做菜吗？”我想这大概是在调查我作为一个丈夫的基本素质。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会，而且有一道菜特别拿手。”

　　“是什么？”

　　“糖拌西红柿。”

　　这个笑话的效果总是特别好。

　　有人说做菜是种享受，但在我看来就纯是受罪，一屋子油烟，到处都是油腻腻的，冬天水冰凉，夏天一身汗。所以我坚决抵制做菜，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允许别人做菜，长年累月在街上吃，包括年夜饭。如是十余年。

　　在西南住了几年，那里好吃的东西简直数不清。首先要提的就是乐山的小火锅，又叫做串串香，外地人呼之曰麻辣烫。写到这里，我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我们闻名前往，去到乐山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子里，夜里一点钟，长街上灯火通明，每一处都有沸腾冒气的火锅。背后就是著名的乐山大佛，嘉陵江、岷江和青衣江三江汇合，从大佛的脚下浩浩东流，不舍日夜。清凉的江风吹到身上，感觉神清气爽。

　　深夜一点钟也要排队。旁边卖卤鸭子的、卖炸鱼的、卖五香花生新鲜毛豆的、卖茉莉花球的、卖报的大声叫卖，擦皮鞋的向你点头微笑，一派热闹景象。

　　没有座位，先吃点别的，买半只卤鸭子。红色，皮皱皱的，剁成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啃嚼，鸭肉细嫩，微微有一点甜味，有一点烟熏的煳味，非常好吃。

　　终于有人走了，飞跑过去占座位，老板换锅，我去拿菜。菜放在一个个塑料筐里，都串着竹签子。菠菜、通心菜、莴笋叶碧绿，金针菇、黄花菜金黄，鲜竹笋、土豆片、藕片雪白，苕粉灰而长，魔芋肥而嫩，这是素菜；有各类家禽，有鸭舌、鸭脚板、凤爪、鸡翅、生抠鹅肠，也有裹着芡粉香菜的鸡肉串；有各类家畜，牛肉串裹着葱花和香菜、羊肉串鲜红、黄喉在盘子里颤动，有毛肚，有兔腰……

　　锅已经烧开，红彤彤的，辣椒、花椒和各式菜肴上下翻滚。在作料碗里加上香油、加上碎花生米、香菜末、青椒丝、蚝油、醋、味精和盐，调匀，从锅里不拘什么拿起一串来，蘸着作料送入口中，那感觉，啧啧，我又流口水了。

　　吃得八九分饱了，到旁边的店里去要一碗细嫩的西坝老豆腐，切一盘薄脆透明的马边猪耳朵，吃一勺老豆腐，夹一块猪耳朵，滑嫩细腻爽脆，各种感觉都有，不管带谁去吃，都会赞不绝口。

　　成都有一家陈氏兔头，没有固定的店铺，每天下午三点钟左右，在街边上挂起“陈氏兔头”的蓝招牌，用小车推着卖，生意非常好，经常要警察来维持秩序。

　　兔头分两种：五香味的和麻辣味的。放在两个大白铝盆里，兔头卤得紫黑色，油汪汪的，买的时候论个，一个五块钱。把兔头拣好了，一个秀气的小姑娘给你浇上蒜汁、芝麻酱、红油和一碗黑黑的复合作料(据说那就是陈氏兔头的秘方)，装在厚纸袋里递给你，不忘关照一句：“你慢走哈！”

　　有个极胖的朋友，每天都要去买四个兔头，他的吃法也很经典。

　　回家后，把兔头倒在盘子里，先去洗手。倒一杯蓝剑纯生啤酒，把兔头拿起来，先吮吸兔眼里的汁液，然后把兔头一掰两半，用小勺挖兔脑，蘸点姜醋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道。吃过兔脑后吃兔肉，这厮的动作极娴熟，不超过两分钟，一只兔头就只剩下骨头，比剔过的还干净。四只兔头吃完，端起金黄的啤酒一饮而尽，打个响亮的饱嗝，然后看看我们，幸福地叹一口气说：“每天四个兔头，一杯啤酒，夫复何求？”

　　一个外地的朋友到成都玩，没有买到陈氏兔头，我带他到新华宾馆的楼下吃“冷淡杯”，也点了四个兔头，吃完了以后他说：“再来两个。”很快又吃光了，他就自己招手：“再来两个兔头，要切开的！”

　　那天花了我三十多块钱，但这家伙吃得拍着肚皮打饱嗝。

　　青城前山有很多“农家乐”。农民把自己的家装修一下，加几张台，吊一些彩纸彩灯，骗城里人到他们家里来吃吃喝喝，赚点辛苦钱。

　　那是一九九八年四月份，桃花刚开，我们开车到青城山去玩，中午就在这样一个农民家里吃饭。

　　先上茶，茶是青城后山上的高山云雾茶，喝起来很香，众人啧啧称美。

　　放眼青山如黛，空气中有幽幽的花木清香。山上的游人如在云间行走，坐在竹制的躺椅上给眼睛放假，真是心旷神怡。不要以为农民没文化，瞧瞧门上这一幅对联：

　　觑神佛如蝼蚁

　　寄厚味于淡泊

　　上联说酒，下联说茶，回家翻过书后我才知道那还是诸葛亮的名言。

　　菜都是地道的农家菜。

　　活宰鸡，我多了一句话：“你这鸡是土鸡吧？”

　　老板不高兴了，“这还有假？我们从来不喂它饲料，你看看，你看看！”

　　一鸡三吃，辣子鸡堆满盘，红彤彤的辣椒，粉嫩嫩的鸡肉，好吃；竹笋和干豇豆烧鸡，竹笋甜，干豇豆微酸，肉味鲜美；豆花鸡，一大碗金黄色的豆腐脑，加上青菜、鸡肉，看着都有食欲。

　　一兔五吃，具体名堂不记得了。还有鱼，养在鱼缸里，泼辣漂亮的老板娘伸手进去，一把捉住那条最大的，提起来问我们：“这条要不要得？”

　　“要得！”我们齐声回答，都大笑。

　　老腊肉炒西兰花也很有特色。腊肉是几年前的，用松针熏过，外面黑，中间红，咬起来有点硬，松香味浓郁。这种腊肉在成都市面上卖几十块钱一斤。

　　新磨豆花，蒸的时候在碗里放上几块鹅卵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豆花韧得用筷子都夹得起来。

　　青菜是纯正的野山菜，其中有一道叫做“没名堂”，嚼起来有点脆，带点苦味，很清爽。老板自己都不清楚它的名字。

　　吃完饭后，还有个固定的仪式：跟老板娘合影，一般性的搂搂抱抱没关系，动作过分了老板娘就会笑着骂你：“狗日的，你想做啥子？”老板也不发火，在旁边嘿嘿地傻笑，一副大智若愚的精明劲儿。

　　四川好吃的东西真是数不清。到西昌，在穹海边的吊脚楼烤鱼，炉火滋滋地响，香气缕缕飘浮，楼下风声猎猎，海中渔火点点，让人忍不住想长啸；重庆的乌江鱼、清水鸡、归元鸡、泉水兔、邮厅鲫鱼，吃到你舌头都吞下肚去；南充的米粉细软，当地人都说是“吸米粉”，在里面泡上两个爽脆的“油根儿”，吃起来别有风味；峨眉山的油炸蚯蚓，没几个人敢吃，但吃过之后再也不会忘记……

　　四川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安闲的气氛和美味的食品。不管在成都重庆，还是小县城小乡镇，你随便找一家街头小店走进去，炒个回锅肉，要碗肥肠粉，一块钱米粉泡萝卜，都能吃得很美。或者早晨起床后，揉着睡眼到小摊上来碗一块五的小面，香甜可口，吃得五内俱爽，比广州的早茶舒服多了。

◎广东。幸福的滋补

　　我的同龄人大多都已经娶妻生子，做员外做寓公了。生活的形式决定生活的质量，所以很多人开始发福，而我却日渐消瘦。广州有个朋友向我这样描述他的一日三餐：早点是一杯牛奶、一个鸡蛋；午餐在办公室里吃盒饭，老婆定的上限标准是八块钱；休息日的午餐在街上吃，以小吃为主；晚餐先来一碗老火汤，菜有荤素有冷拼有热炒，照例还要喝上半瓶啤酒。平时一般在十一点左右睡觉，如过了十一点半还没睡，就要再吃上一点宵夜。

　　我打呵欠，他也对我的饮食习惯表示不理解，“常年在外面吃，我觉得不卫生，另外吃得也不舒服。”

　　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的生活各有所长，你过得比我幸福，我过得比你潇洒。”

　　他点头称是。

　　到广东快两年了，对这里的生活渐渐有了一些了解。广东人是中国人中心态最好的，敬天畏命，能吃苦，讲究养生。这从饮食习惯中也能看出来，广东人坐在餐馆里，第一件事永远都是用热茶洗碗筷。据报载这种方法根本不能杀菌，但他们都说：“即使不能杀菌，心理上感觉也会好一点。”

　　早上起床后，老广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喝早茶。

　　茶市总是人满为患，互不相识的人同座一台，各占一角。靓女(女侍应生，不能叫“小姐”)过来问：“生，喝乜茶？”

　　或菊花，或乌龙，或铁观音，这是我常喝的三种。坦白说我一直不知道茶比白开水好喝在什么地方，但在饥饿的早晨，空腹饮下一口热茶，确实感觉舒坦。茶润肠生津，看见好吃的要流口水了。

　　早茶有粥，白粥、皮蛋瘦肉粥、猪肝粥、鸭粥、百合粥、鱼粥……种类繁多，粥都放在明炉上的小砂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不像北方的粥一煮一大锅，这里的粥都是现熬制的，热得烫嘴。

　　有肠粉，猪肝肠、猪腰肠、鸡蛋肠、牛肉肠、牛腩肠……数不胜数，两片蒸得嫩嫩的面皮，裹着不同滋味的馅儿，碧绿的菜心，看起来很可口。

　　也有荤的，蒸的凤爪、排骨、猪肚、百叶，有各类面点，叉烧包、蟹黄包、豆沙包、莲蓉包，我最爱吃的，是虾饺。

　　广东话说“虾饺”听起来就像是“瞎搞”，所以每次我一走进茶市，就会告诉靓女：“我要瞎搞。”听见的人都笑。

　　虾饺是用蒸笼蒸出来的，一笼四个。半月型的饺子里面，包着四个透明鲜嫩的鲜虾仁，一口咬下去，爽脆甘美，虾肉在口中愉快地舞蹈，口齿留香，感觉很是美妙。狼吞虎咽地吃完四个虾饺，我就高高地扬起手招呼：“靓女，我还要瞎搞！”

　　坦白地说，到现在我也没吃惯广东菜，受不了它的寡淡。这里非常在意菜本身的“鲜”味，尽量少用油盐，以免夺其本味，结果就是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如果连续三天吃粤菜，就会心儿发慌，眼放绿光，嘴里淡出个鸟来。

　　广东的青菜论“条”，一条菜，两条菜什么的，倒也名符其实，因为这里的青菜除了保持原味，还要保持原形，从来都是整条上桌，再长也不切开。像我这种“北佬”乍见这种情形，都会大发感慨：唉，广东人真野蛮。

　　粤菜贵，除了材料本身要求较高外，对营养价值也非常在意。每家粤菜酒楼都有几种拿手的滋补菜，用料考究，做工精致，味道怪异，当然，价格不菲。

　　有一次在一家高档酒楼里腐蚀人民公仆，请他们吃“木瓜王炖雪蛤”。木瓜有小橄榄球那么大，外皮金黄，瓜肉鲜红，雪蛤几乎透明，漂浮在乳白色的浓汤之中，颜色搭配得非常好看，像件艺术品。吃的时候手拿木勺，掏出糯软清甜的瓜肉，舀上微带药香味的雪蛤和浓汤，感觉像在吃水果，像在吃药，像在喝糖水，就是不像吃菜。酒楼的领班在旁边用粤语介绍这道菜的好处，我支楞着耳朵，勉强听出大意。原来这道菜吃了之后如此受用，可以滋阴养颜、壮阳补肾、强身健体、去火消肿，还可以防治淋病。我当时就对负责买单的同事笑，说“这道菜的价格肯定比伟哥贵”，他阴着脸，点头如捣蒜。

　　还有一次吃椰子蒸水鱼，这道菜是名符其实的“恶吃”，属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重点打击范畴。具体的做法如下：椰子上盖锯开，椰肉、椰汁全部保留，将小乌龟放入清水盆四十八小时以上，加入适量烧酒，让其吐尽泥沙。然后将乌龟放进椰壳，上蒸笼文火蒸两个钟头，出锅后就是汤鲜肉嫩、椰肉甘甜的上好滋补佳肴了。

　　我经常跟朋友开玩笑：“听说你发财了，请我吃个什么斑吧。”粤菜海鲜中，凡是叫什么斑的都是极品，比如老鼠斑、果子斑、将军斑，等等。二○○○年下半年去汕头，朋友请吃饭，那是个走私分子，开着野宝马，性情粗豪。当天菜有龙虾，酒有五粮液，喝高兴了，走私贩叫过服务生，点了一条什么斑，上来之后，他指着那条灰不溜秋的鱼向我们炫耀：“这一桌全部都加起来，也没有它值钱！”

　　这个斑那个斑都不是我们平民百姓的消费对象，所以我的朋友经常这样答复我的玩笑：“请你吃个雀斑好不好？”

　　不过也有平民化的。前两天在广州酒楼里吃饭，朋友点了两只大闸蟹“尤母”(读音LA，轻声，意思是“母的”)，膏肥肉美，每只九块八。后来请几个同事到附近的回民餐厅吃饭，那里更便宜，大闸蟹每只仅售五元，我一个人就吃了三只。大头虾，每斤十三块，下面还有一句广告语：平到心痛。这种虾味道不好，但价格确实很实惠。

　　说到广东，顺便也说一说广西。我前后去过南宁、北海、玉林、梧州、柳州等城市，感觉广西在吃上总体要比广东逊很多风骚，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米粉。

在广西的日子我叫苦连天，跟一个拘谨的中年妇女走在一起，她不舍得吃，我也就不方便据案大嚼，只好跟着早也米粉，晚也米粉，吃到见了米粉就眼花腿软。广西的米粉与云南的米线同质而不同名，价格低廉，但味道确实不敢恭维。只有在玉林的时候稍好一些，米粉店老板往碗里放了几块新卤的马肉，紫黑色，闻着喷香，吃起来微酸，韧，有嚼头，米粉筋道，爽滑可口，滋味还算不错。

◎东北俺们那旮旯

　　广东有个朋友问我：“你们那旮旯平时都吃什么啊？是不是天天都猪肉炖粉条？”

　　这厮有个黑瘦的下巴，我当时很想有人一拳将之打落，看他还以后敢不敢小看俺们那旮旯。

　　东北菜口味一般都很重，浓香浓甜浓咸，吃来大有豪侠气。现在经常会想念东北农村的铜炉火锅。冬天的夜里，窗外大雪纷飞，青山染素，天地间鸦雀无声。如果有人从雪地里走过，就会有一行行脚印直到天边，来去茫茫，仿佛生命中蜿蜒的叹息。

　　几个人盘腿坐在温热的土炕上，架起小桌，点起铜炉，水咕嘟咕嘟地开了，放进酸菜、粉条、猪牛羊肉、冻豆腐、腐竹、血肠，端起白酒喝两盅，白话一会儿，想想自己当年的好勇斗狠和百战生涯，也笑也烦恼。

　　锅开了，几个人同时举杯，滋溜一声，一股热气直通丹田。夹起一块冻豆腐，蘸着作料，烫烫地送进口中，这豆腐在雪中埋了几天了，冻得满是网眼，咬起来竟然有肉的感觉。

　　铜炉火锅的作料颜色缤纷，有粉红的腐乳酱、鲜红的辣椒酱、葱绿的韭花酱、褐色的芝麻酱，搅匀了吃上一点，谁都会咂咂嘴：香。

　　这是寒夜，北风呼啸，鹅毛如雪，如果有朋友顶风冒雪来看你，那是最高兴不过的了。拍掉头上身上的雪，赶紧上炕上桌，罚过三杯酒后，连连让客人吃菜，那热情劲儿，恨不能直接夹着菜送到别人口中。

　　现在火候正好，酸菜酸甜爽脆，粉条柔软滑顺，大片的猪牛羊肉煮得香香嫩嫩，但其中最好吃的，还是血肠。

　　血肠切成片状，里面是猪血，外面是猪肠，颜色红白相间，煮熟后，猪血嫩如豆腐，猪肠柔韧耐嚼，吃来奇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说话也像是在吵架，不要介意，这才是真正的关东汉子。

　　长白山区有一种野生蘑菇叫“榆黄蘑”，丛生的，一长一大蓬，千头并立，颜色是纯正的金黄，像盛开的太阳花。这种蘑菇可以炒，可以煮，可以蒸，可以烫一下拌凉菜，最妙的是，这种蘑菇还可以包饺子。

　　榆黄蘑包饺子要先烫熟，最好保持原状，不要剁碎，另在饺子馅里加入葱花、香菜、芝麻油、少量猪肉，包好下锅。

　　北方面食总体质量比南方要高，而这种蘑菇馅的饺子，更是北方面食中的精品。

　　煮好的饺子小巧精致，胖乎乎的，皮薄得几乎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里面金黄的颜色(如果火候掌握得好，榆黄蘑熟后颜色不变)，玲珑可爱。

　　把饺子整个送进嘴里，轻轻咬破，蘑菇轻轻滑到舌头上，带着鲜美的汁液，香甜无比，熟后的榆黄蘑就像美人的肌肤，嫩得吹弹可破，让人吃起来回肠荡气。我见过一个清秀美丽的南国女孩，平时吃饭总是小小碗，那次却吃了满满一海碗，然后害羞地笑笑，说：“真好吃，我差点把舌头也吞下去了。”

　　一个人思念故乡的时候，往往会想起故乡的美食。我记得我在读初中的时候，学校食堂里有一道素菜叫“炒猴子腿”，细长，紫黑色，柔嫩而清香。很多年之后，我知道这种野菜有个高雅的名字，叫做“薇”。

对中国古代文化稍有常识的人都会对这个字发一声叹息，它就是随伯夷叔齐走到生命尽头的那株小苗，代表着正义的理想；它就是“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反复吟唱的那棵野菜，代表着伤感和离愁。我在吃它的时候茫然无知，这菜两毛钱一份，我没想到它曾长久地飘摇在中国人的梦里。

　　有一年暑假，在鸭绿江边遇见了一位打鱼人。他说他终日在江上漂流，只打一种鱼，叫做“嗷嗥”(音)，打到一条就够全家吃一个月的。这是一条大汉，高大魁梧，古铜色的脸庞，说这番话的时候满脸虔诚。

　　再见他时正是日落时分，江流无声，我看见他高兴地从网里提起一只黑色的鱼。

　　“这就是嗷嗥？”我问他。

　　他满面欢喜，说今天我给他带来了运气，居然一次捕到两条。“到船上来，”他说，“我们烤一条吃。”

　　据说这种鱼肉质细嫩，不管烧烤蒸煮都鲜美无比，但最终我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这是一家人的生活所系，不能被我随随便便地吃掉。

　　东北也有很多名小吃，烟熏红肠、老边饺子、李连贵熏肉大饼、吊炉饼鸡蛋糕、酱骨架，都带着点豪气。朝鲜小菜比猪肉都贵，辣白菜、酸黄瓜人见人爱；沈阳的小土豆黑不溜秋的，但糯软咸香，也成了大企业了。

◎华北。首善之糙

　　菜名也是种学问。在南京的时候吃过一道菜叫“倚红偎翠”，我当时一看菜名大喜，连叫“端上来端上来！”没想到只是炝炒雪里红，点缀上几片红萝卜。

传说朱元璋落难的时候，吃过一道“翡翠白玉汤”，他当了皇帝之后都念念不忘，说穿了不过是白菜煮豆腐。

成都有一家知青酒楼，里面的菜名都是革命年代的专用词，“祖国山河一片红”、“阶级斗争天天讲”、“红宝书”、“牛鬼蛇神”什么的，让人大倒胃口。有个朋友说他如果开酒楼，一定要推出一道冷艳忧伤的招牌菜，叫做“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其实就是猪蹄炖发菜。

到北海出差，看见菜谱上有一道菜叫“克林顿莱温斯基”，不由得心下大惊。问过后才知道，原来克林是种黑色的药材，用它来炖竹丝鸡味道鲜美。老板匠心独运，将这道菜与上世纪最著名的性丑闻联系起来，味道不错，生意也很火爆，看来这桩糗事还是有市场。

　　北京是全国首善之区，但在吃上还是比较粗糙的。涮羊肉明显不敌四川的火锅，也比不上广东的“鸡窝”或者“打边炉”，甚至不如两湖的锅仔，莲子煨鸡什么的；烤鸭吃法别致，味道却远不如广东烧鹅、南京的盐水鸭。放眼北京，满大街的果脯蜜饯，既没营养又腻人，本地人是不吃的，全拿来糊弄全国人民。茯苓夹饼据说含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吃起来跟面巾纸没什么分别。

　　当然有一些是我没见过的，比如国宴，比如满汉全席。据说满汉全席中每道菜都有个吉祥的名字，龙凤呈祥、福如东海之类，但我觉得它更适合观赏而不是食用。

　　北京的小吃中，我比较中意卤煮火烧，各种猪下水在锅里煮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烧饼整个地浮在浓汤中，白白胖胖，香香软软，看着就流口水。掏出五块钱，对老板喊一嗓子：“来一碗！”

　　老板麻利地夹出一个烧饼，切碎，在碗里舀入肝肺肠心肚，舀上酱油色的浓汤，加入葱花香菜，满满地端上桌来。

　　吃卤煮火烧最好是在冬天的早晨，天寒地冻，嘴里哈着白气，喝一口滚烫的热汤，全身都暖了。烧饼酥软，各种下水的香味都煮了进去，又好吃又顶饿，据说是旧社会劳苦大众的珍藏美食。嫌味淡的来上一小碟辣椒，或者嚼上瓣大蒜，旁边坐着很多人，喝汤呼呼噜噜，品味吧唧吧唧，吃得那叫美。

　　现在想起来，在北京念书的时候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学校前边的饭庄里，十块钱吃一斤饺子就算是打牙祭了，可惜辣椒酱比盐还咸。京东肉饼滋味也好不到哪儿去，全是大葱，打着显微镜也找不到肉。炒疙瘩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在学生时代那也是珍馐。

　　在北京生活了四年，毕业后也去过华北多次，没有哪家酒楼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回味不绝的，全是一些小吃。

　　天津的狗不理包子不用说了，十八街的麻花也早已是名声在外，谁出差都会带几盒回来。

　　王致和臭豆腐吃到嘴里喷香，要是打开盖放在屋里，可真能臭死个人。

　　六必居的酱菜在广州也能买得到，不过总不如大栅栏买的味道好。我最喜欢的是拉花萝卜，一个萝卜能拉到一米多长，算是刀功精巧的了，味道也好，鲜辣爽脆，下啤酒再妙不过。

　　呼和浩特的羊肉串好吃，围着炉子，喝着冰镇啤酒，跟老蒙古聊聊家常，也很惬意。吃得差不多了，再来个烧饼，糙是糙了点，但肯定管饱。烧饼的叫法也怪，叫“热被子”，开始听着总纳闷儿，后来才知道正确的写法，原来是“热焙子”。

◎华东。看比吃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在吃上，我喜欢辛辣、浓香、偏咸的菜式，吃不惯甜食，也吃不惯缺油少盐、味道清淡的潮粤菜。做美食家是不行了，今生看来也只能混个肚儿圆。

　　鲁菜是那种很容易忘却的朋友，见他的时候喜笑颜开，离开之后却再也不会想念。这两年在山东吃过多次酒席，吃的时候吧嗒嘴，过后却始终记不起都吃了什么。

　　从临沂开车去微山湖，坐在微风的湖岸上，看眼前烟波浩渺，身边荷叶田田，吃着鲜藕鲜莲蓬，听着水鸟清脆地鸣叫，心下大快，有点“振衣欲飞”的感觉。

　　湖鲜都是现成的，鱼鳖虾蟹都在网里，拉上来活蹦乱跳。鱼要烤要炸要煎，这是典型鲁式的做法，烤的喷香，炸的酥脆，煎的金黄油亮。虾或生吃，或入汤，生吃的是醉虾，咬进嘴里还在动。入汤的是莲子虾段汤，圆溜溜的莲子清香糯软，雪白透亮的虾段甘美鲜甜。不要只顾着大嚼，那壁厢主人款款举杯，“来，大家随意。”

　　随意就好。轻轻沾唇，放下酒杯，筷子直奔清炖王八的裙边。对面主人家不干了，“喂，你的酒还没干掉呐！”

　　“不是随意吗？”

　　他哈哈大笑：“我们这儿的规矩，随意就是干了！”

　　山东人都豪爽，不干不行，旁边两个小伙子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提耳灌酒。仰脖喝掉，第二杯、第三杯就连绵而来，主人还一再说明：“随意随意。”

　　菜未五味，酒已数巡，我醉眼迷离地问：“这微山湖的王八——呃——怎么长俩脑袋？”对面哈哈大笑。

　　湖面如镜，荷香阵阵，众人酒后登舟游湖，听我在船头放声痛呕。他们好笑，我则好痛，也实在是辜负了这人间美景。

　　上海的很多菜都是看着比闻着好，闻着比吃着好。首先是精致，小杯小盏，小碗小碟，菜色红红绿绿，花枝招展，但也就那么几根。吃这种菜总让我想起弱不胜衣的古典美女，看起来天香国色，实则是难以亲近。

　　在上海吃饭我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不爽快”。所以有个朋友断定我前生一定是个马匪，用长刀割肉吃，拿坛子喝酒，我闻言大喜，说“然也然也”。

　　值得一提的是城隍庙的小笼包。傍晚时分走进城隍庙，心中肃然。处处殿阁飞檐，橘红的落日下，这条长街显得分外古雅和苍凉。

　　街角处排着长队，同行的美女非要过去看看。一问才知是卖包子的，我说走走走，美女不同意，执意要买，并说买来后要用包子殴打我的大头。

　　我这人平生不敢违拗美女意志，那就排队等，抽了两支烟才轮到我们。掏出十六块钱买两笼，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十几个包子，感觉胸闷，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包子好吃，面揉得极软极嫩，轻轻咬开，汤汁四溢，有冬菇的香味。馅是精肉的，不腻而香，大小也刚刚好，恰好够我一口一个。美女问怎么样，我说好吃好吃，后面的话她就不爱听了，“可惜味道淡了一点。”“呸！你的猪嘴！”她笑骂。

　　华东几省的饮食习惯各不相同。在合肥吃过一种“六和芋泥包”，软香可口，比广东的莲蓉包、豆沙包都好吃。无锡的肉骨头驰名中外，金华腿爪熬汤甚美。风筝节时去潍坊，早餐去吃“朝天锅”，一群人围坐在一口大锅前，薄饼夹卤蛋满口大嚼，白白的葱段儿甘甜微辣，再喝上几口带酸味的热汤，吃得直叹气。

　　生活富于表情，在饭桌上总是快乐的。在生命里流浪，注定要吞咽各种滋味，古书上说张翰“见秋风起乃思莼鲈”，终于辞官不做，我一直觉得那是一种大潇洒。

　　此刻我正面对着一张中国地图，明月万里，处处飘香，我这张没有味觉的嘴，注定还是要继续吃下去。命运真实而幽默，但不管在哪里吃，不管吃什么，我都会对它微笑。

做爱的经济分析

（一）稀缺资源

　　对我来说，性是一种珍贵的稀缺资源，当然，我指的是性生活，而不是性别，性别我自己也有一个，这是我快乐和烦恼的根源，用经济学的术语说，就是成本，这成本在有生之年能给我创造多大的价值和效益，或者赔个一毛不剩，变成呆坏账和闲置资产，我心中还十分没底。

　　波茨纳说，性是人类理性的实现。这句话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我知道茱迪•福斯特染上了艾滋病，那么不管我多么仰慕她，也不会跟她上床，这事风险太大。这说明做爱本身就是一种经济行为，有需求，有供应，有风险，有收益，还要计算投入产出比。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贝克尔断定：上帝目光所及，皆可交易。那么毫无疑问，深藏床帷之后的性爱和农贸市场上的萝卜具有某种共性，这也符合波普艺术家们的价值观。一九五四年艾伦•金斯伯格接受记者采访，说世上并无尊卑，如果有不平等，那也只是价格上的不平等。我觉得既然谈到价格，那其实还是一种平等——钞票面前人人平等，比如香港的淫媒组织就曾经列过一张菜单，把演艺界的女明星一网打尽，我心中的那些偶像，从清纯玉女到三级肉弹，谁值多少钱标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手上有一亿美元，那感觉就像走进了超市。

　　不考虑宗教信仰和道德的负面影响，那么一次单纯的、形而上的性爱就是一个契约，酒店里的桑拿小姐问先生要不要服务，可以视为一个要约邀请，至于老婆掐着老公的脖子发令：官人，我要！就明显是一个标准合同，不明白标准合同的朋友们可以这么理解：虽然你反对手机双向收费，也不满意中国移动的服务，但你还是要入他们的网。

　　合同订立后的性爱像一单混合了FOB和CIF特征的国际贸易，FOB的意思是船上交货，货物在越过船舷之前，发生任何毁损灭失、遗弃泄露都不能算是交易成功。失败后的男人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额头冒汗，这充分说明做爱是一种高风险的经济活动，而“哪里有风险，哪里就有保险”，于是就有了杜蕾丝、拉士丁和杰士邦这些品牌。

根据弗里德曼的“假设不相关论题”，我们可以断定杜蕾丝和中国人寿做的是同样的生意，而第一个把避孕套叫做“保险套”的人堪称伟大，他要不是天才，就一定是个经济学家。CIF术语指的是货主承担成本、保险费和运费，所以到药店里买避孕套的大多都是男性，交易过程中，出力最多、忙前忙后的大多也是男性，货主嘛，规定要承担运费的。

如果探究到细节，性爱合同比其他合同更加完备：除了交货、验收，它还有交易后的信息反馈机制，电影《一声叹息》里，张国立问刘蓓：好不好？刘蓓娇喘一声：好死了。看得人心潮激荡。当然，这种反馈机制并不能保证信息的完全对称，上海有个美女写了一篇文章，大标题就是：《伪装高潮也快乐》，这明显是在号召提供虚假信息，如果这种做法被会计师事务所学了去，必然会引发信用危机，严重打击投资者的信心。我在此要引用的第二个案例是美林证券，这家世界闻名的证券公司因为提供虚假投资评估，二○○二年被罚了一亿美元，那笔钱如果给我，我就有能力去逛逛超市了。

（二）嚼在口里的口香糖

　　对体制内的交易双方来说，性像一块永远嚼在口里的口香糖，它的好处是随时有东西让你咬，不至于空虚，不至于闲得牙疼；缺点是越嚼越无味，牛皮糖嚼成牛皮鞋垫，到最后就成了一种纯粹的习惯。

“七年之痒”的说法，不仅说明消费者对单一产品、无差别服务的厌倦，也证明了性资源使用中的边际效用递减：最开始拉拉手精神抖擞，亲一下浑身颤抖，到后来拉得越多、亲得越多，这事就越没有吸引力。美国一个无聊的民间调查机构统计了三百多对夫妻的睡姿，最后得出结论：婚龄半年以内的夫妻，大多面对面搂着睡，婚龄超过两年的，几乎百分百是背对背睡。这些姿势和体位，我们可以看作是人性化的市场需求信息。还有一位专攻下三路的诗人说，他在婚姻中唯一获得的“体制性的阳痿”，看来他需要到消费者协会去投诉。

　　康德认为婚姻的意义就在于“合法使用对方的性器官”，薛兆丰说婚姻是“终生批发的期货合同”，这些都说明婚姻是一个规模经济。规模经济与单干户相比，优势主要在于两点：一是成本小，没结婚的两个人需要两张床，结了婚就只需要一张；二是可比价格低，香港报纸上有很多色情广告，广告卖点多是皮肤、身材，或者武功，从来没见过有小姐宣称自己价格低，“跳楼价、大出血、拆迁甩卖”什么的，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没有优势——老婆是不用花钱的，所以只好在差别化服务上做文章。

　　性市场大概是唯一一个供应不足的买方市场，一方面，小姐们纷纷抱怨“生意越来越难做”，另一方面，体制内外的男人们都在进行着DIY，这情形有点像我们经历过的“以计划经济为主，市场经济为辅”。

我表哥那时候曾因为“投机倒把”坐了几年牢，出来后赚了一点钱，据说养了好几个二奶，然后我表嫂就开始留指甲，时常偷袭他。这两种审判说明投机倒把始终是一种背德恶行，而走私更加不可饶恕。但根据我表哥的供述，他也确实值得原谅，我表嫂出身名门，教养过人，对做爱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要洗澡，要关灯，要遵循法定程序，要正面交流，绝不可暗度陈仓，等等。这大大提高了他们之间的交易成本，用经济学的术语讲，就是高关税壁垒，我表哥不懂经济学，他用最朴素的话表达他的意见：真他妈没意思。其实他讲的是一个利润问题。

张五常在中山大学演讲时，说交易成本越高，人就越穷；交易成本降低一点点，人民生活就会快乐很多。这话简直就是我说的。法国人心中的完美妻子是“客厅里的贵妇、卧室里的荡妇、起居室里的仆妇”，这其实也是在响应张先生的理论：降低交易成本。我表嫂因为她长期供应的质次价高的性产品，终于在一九九九年被我表哥取消了交易资格，他们离婚了。这对一直持币待购的投资者，我，是一个沉重打击，从那以后我见人就说我是一个独身主义者。

（三）等价交换

　　前些日子各地都有“换妻俱乐部”的报道，我这个人有点趣味低下，遇到这样的新闻，总要翻来覆去地看。《圣经》上说“亲近邻舍之妻的，不免受罚”，所以搞换妻俱乐部的这些家伙，最后全都被捉将官里去，打板子，挨班房。我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没资格参与这种非法活动，见了总不免有点幸灾乐祸。

　　换妻这事可以算是一种等价交换，稍具经济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交换是一种增值行为，农民拿粮换布，是因为他织布要比种粮食花更多的时间，这种交易让他节约了时间。由于没有人想做亏本买卖，所以换妻肯定也是一种增值行为，前面说过了，夫妻之间有个“性的边际效用递减”问题，“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而换妻则可以解决生产中的设备老化问题，以自己的不新鲜换别人的新鲜，使效用大大提高。萨缪尔森有个幸福公式：幸福=效用/欲望，在欲望不变的情况下，效用越高，就越幸福。所以换妻事实上是一件幸福的事，但这结论显然不符合上帝他老人家的旨意。

　　经济学中有个名词叫“帕累托优化”，是指在资源分配中，不损害他人福利而进一步改善自己的福利。一九八○年华罗庚数学竞赛有这样一道题目：大家排队取水，桶各有大小，怎样排列才能保证总体效率最高？答案很明显：小桶在前，大桶在后。但这损害了大桶者的利益，所以它是一个伪帕累托。阿瑟•奥肯一九七五年的“漏桶试验”，损害富人的利益来帮助穷人，是另一个著名的伪帕累托。照我看世间真正的帕累托优化不多，而换妻就是一个。它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大家自愿，换过后也不影响使用，但每个人得到的效用都大大提高，当然这里必须排除性病传染的因素。

　　几单位的性资源换一辆保时捷，可能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值，也付不起，香港某位著名女星还换了一套几千万的豪宅呢，你怎么说。不过这也正常，交换总会有价格问题，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黛咪•摩尔的老公拿她换了一百万美元，事后十分痛苦，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如果他换来的不是一堆票子，而是别人的老婆，想来就会好过一些，要不怎么说钱是下流之物呢。

　　换妻应该算是男人的恶行，网上有些女网友评论，说这样的男人真恶心，拿老婆当玩物。这话看似偏激，实则非常接近真理——性其实就是种物权。物权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排他性，你买了一口锅，这口锅就只属于你自己，别人不能轻易碰。性也是这样，尽管老婆大多时候都闲着，但谁也不会让别人轻易使用，也许变态会这么干，但我从没见过。所以有个藏书家在门上贴了这么个条子：老婆不借书不借。借虽然不行，跟人换书的事他干得也不少。再说说网上评论的事，女网友评论完了，有个男网友在后面骂，骂得十分提神：三八，你们怎么不说那些当老婆的，她们不也在换夫吗？

当然，换妻最终是个道德问题。经济学要不要兼顾道德，这事经济学家们也一直在吵个不停。但道德这东西谁能说得清呢，除了上帝。宗教主义者认为上帝是人类最终的理性，这话可以跟波茨纳那句“性是人类理性的实现”联系起来理解。《圣经》里是这么说的：“艳丽是虚假的，美容是虚浮的，唯敬畏耶和华的妇女值得称赞。”这话有点欺负人，如果我有个老婆，让她怕耶和华我没意见，但非要她敬他爱他，我就觉得他是在占我便宜，单方面的我不干，要不就换妻。

（四）最古老的职业

　　按古龙的说法，性产业是最古老的职业，“堪为百代祖师”，那时候没有钞票，人们拿贝壳换粮换米，我怀疑有些人收藏贝壳就是想回到原始社会。根据伪学者慕容雪村的考证，“性”这东西可以算是另一种贝壳，每一单位的性资源换多少张狍子皮，换几捧高粱米，大概早有定数。即使到了现代社会，性依然是万能结算工具，可以换彩电，换房子，换工作，换城镇户口，有个美女还拿它换了一个法官当。所以英国前首相狄斯赖利说“货币是唯一比爱情更让人发狂的东西”，这里的“货币”如果不是指性资源，我就觉得不大好理解。

　　站在动物的立场，人类的性压抑、性苦闷实在是不可理喻。一九九三年春天我去北京动物园玩，看见一只老虎四脚乱跳，咆哮不止，据说是发情使然。想想这些动物们也真可怜，一年只有那么一季，还很难遇见合适的对象，茫茫林海，真爱何求啊。人类就不一样，一年到头都不闲着，自带设备搞生产，方便又轻松，资源又丰富，没有稀缺性。

经济学中的“稀缺性”指的是对需求而言，资源总是有限的、不足的。这种理论应该不适用于性资源，人类的性需求十分有限，“百年三万日”，这数字大概可以算是人类的极限，即使威猛强悍如张伯伦，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与这有限的需求相比，人类拥有的性资源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五十亿人口中有一半都是异性，如果我们也是老虎，肯定用不着四脚乱跳，咆哮不止。

　　一个开放的性市场需要制定交易规则，这是套用康芒斯的话。为了避免性市场陷入萧条，政府应当以行政干预拉动需求，比如对性产业免税等，这大概可以算是凯恩斯主义者的观点。不过在现阶段的中国，康芒斯和凯恩斯们都无用武之地，性产业不合法，从业者只好在地下状态左躲右闪，偶尔生产，这显然不符合规模经济的要求。就像爱伦•坡的诗：“被光明弃绝/向幽暗中寻找自我。”这诗是我查字典翻译的，不知道译得对不对，但二○○○年我曾见过一个被收容的姑娘，她这样对警察说：找不到工作，摆个摊你们又要没收，不干这个干什么？那姑娘如果会用英文写诗，中国可能要多一位女文豪。

　　红灯区合法化的问题，在全世界都有争论，反对者认为性产业合法化会导致伦理危机。上帝是这么说的，“妓女如深坑……她埋伏好像强盗，她使人多有奸诈。”上帝的比喻总是很形象。除此之外上帝还说了一句：“与妓女结交的，浪费钱财。”事实上有钱不用才是恶行，因为那将导致经济危机，否则政府拼命拉动内需干什么。

十八世纪初，英国医生伯纳德•曼德维尔写过一首诗叫《蜜蜂的寓言》，说节约并非美德，奢侈浪费才是致富之道，这诗对凯恩斯有莫大影响，但明显跟上帝过不去，所以被禁了好几百年。反对者的第二个理由是性病，认为红灯区合法化就是性病泛滥的前兆，这话也有事实依据，比如泰国就有艾滋病泛滥的问题。

　　我个人倒是赞成合法化，但谁如果认为我这是为了自己嫖娼方便，我也无话可说。我的观点是这样的：既然不可能禁绝，不如拿它来赚钱。一个阵地，政府不去占领，黑社会就必然去占领。钱在政府手里和在黑社会手里哪个更能为广大人民造福，这事不好说，但逃税总不是美德。

至于“伦理危机”，我看就是个幌子，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米蒂亚这样告诉阿辽沙：关于伦理学，我没法对你解释清楚。根据我的个人经验，所有解释不清楚的东西都会被人拿着当幌子，比如雷公电母、狐仙和柳树精，乡村巫医们靠着这些发了老鼻子财了，但最大的一个幌子就是所谓的伦理道德。再说说泰国的艾滋病，据我分析它不是红灯区合法化的问题，只是政府管理不当，如果不合法，可能传染得更厉害。众所周知，地下状态什么东西都传播得快，比如小道消息、黄段子，还有SARS。

上世纪九十年代，荷兰鹿特丹曾打击过色情行业，结果政府税收锐减了几亿盾。据说东亚也有这种情况，但身边的事不好说，我们还是说别人吧。

（五）赔本买卖

　　作为一名独身主义者，我坚决认为婚姻是个赔本买卖。首先它的机会成本太高，我们形容某人得不偿失，常说他“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那么结婚就是捡了一粒芝麻，却丢了一个谷仓。投资理论讲“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结婚显然是违背了投资理论，你把所有的蛋都放了进去，最后未必就能孵出小鸡来，弄不好连蛋都要打破。

前两年广东有个案例：有个人在外面包了个二奶，老婆发现后怒不可遏，一刀将他的作案工具割下来扔进了马桶，连生产设备都报废了，可以算是鸡飞蛋打的典型。同例我们还可以参照美国歌星迈克尔•杰克逊，他现在一年要付给前妻三百万美元，有一次差点就破了产。

　　说起婚姻的实质，连我这个独身主义者都替你们难过。人类的性供应时间不长，二十岁开张，六十岁打烊，也就四十年左右的时间，听说有人七十多岁还能搞批发，我觉得那肯定得是靠补药顶着，要不然就是sususuper猛男，六百年出一个，一千年出俩。四十年是一万四千天，按三天一次计，人一辈子能消费的性资源不过四千六百单位。如果不生孩子，也不谈爱情，结婚其实就是为了这四千六百次。“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细细分析起来这事其实并不怎么浪漫，白首偕老，终生相伴，不过是四千六百次活塞运动的另一种说法。为了使问题更好理解，我们对结婚的成本进行实证分析：

　　一、结婚的直接成本。北京人结婚时，前来道贺的小伙子会这么唱：“结婚了吧，傻冒了吧，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可见结婚要付出百分之五十的收入，即使离婚也要按这个标准来分割共同财产。

根据莫迪利阿尼的生命周期假说，消费取决于人一生的收入，我们假设一个人月收入一千元，工作四十年的总收入是四十八万。四十八万一半自己用，一半拿来跟老婆换那四千六百次，平均每次也就是五十二块多。

在这个问题上富人比穷人吃亏更大一些，如果月收入一万，那么性交的单价就是五百多，据说莫斯科四星级酒店里就是这个价格，所以富人容易包二奶，因为每多包一个，他的成本就会降低一倍，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决定夫妻关系并不是所谓的道德伦理，而是供需关系。如果你不巧是比尔•盖茨，那就太惊人了，按上述计算方式，你跟老婆亲热一次的价格是一千一百万美元，这钱如果买成猪肉，可以买一千六百万斤。

　　二、结婚的间接成本。胡塞尔说真正的自由主义是不结婚的，这说明结婚要损失自由；裴多菲有诗道：为了自由，生命也可抛，爱情也可抛，可见自由是无价的，除了这无价的自由，你还必须在婚姻生活中花费大量的个人时间，比如陪老婆逛街，或者陪老公打麻将，这时间也是金钱；有人婚后感情不好，喜欢跟老婆吵架，说不定还要发生武斗，但不管是打坏了老婆还是被老婆打坏了，都要付出修理成本；如果被抓伤了脸，还要编谎话请假，产生误工成本；如果老婆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你可能要磨破几双皮鞋，经济学中把这种成本叫做“皮鞋成本”。

　　这么说来，婚姻就是一个大竹杠。批发本来应该比零售便宜，我们都知道商业采购的原理是“批量越大，价格越低”，现在可好，你一下子全包了，结果还被人狠狠敲了一竹杠。

　　当然，婚姻还有其他的价值，比如社科院的一个博士就说婚姻是人类繁衍的工具。我不大赞同这种说法，据我所知，人类繁衍靠的是性器官，而不是靠结婚证书。否则你去领个结婚证，再回家把那什么割了，看看能不能生出孩子来。要是生得出来，我情愿输你一本《葵花宝典》。

照我看，婚姻不仅不能保证繁衍，反而大大有害于人类繁衍，我们都知道杂交水稻好，不仅长得壮，产量也高，一九五八年的时候据说一亩地能打几十万斤。而结婚即使有一千种好处，也掩盖不了这个致命的缺点：在婚姻的稻田里，你永远没法培育杂交品种。

（六）饥荒与效率

　　在自由放任的经济理论之前，经济学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怎样增加生产，避免出现饥荒。我们都知道，饥荒是生活基本资料，尤其是粮食的供应不足引起的，三年困难时期，因为高估产、高征收，再加上大办人民公社的过度浪费，弄得一些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性爱市场也会产生供应不足的问题，对男性来说，女方不断提升的性技术、不断扩大的性需求真是个灾难。据说有个丈夫天天在汤里放安眠药，让老婆一吃完就呼呼大睡，不去想性供应和性需求的事，这法子可能有效，但实在是有点缺德：你万一把人家吃傻了怎么办？

　　供应不足如果严重了就会发生饥荒，有饥荒就会有逃荒者，这事就叫红杏出墙。平常人们对逃荒者总是很同情，但对性爱逃荒者，人们却一直都很鄙视，说她们淫荡、道德沦丧、不守妇道，它的代表人物就是潘金莲，人家不过就是在饥荒时吃了几口别人家的饭，就被道德学家们骂了一千多年，骂得人人自危，连慕容雪村这么大胆的人都有点哆嗦。

这事其实是一个产权不清的问题：潘金莲有没有权利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分配她的性资源？或者说，究竟谁是潘金莲性工厂的真正所有者？是她自己，还是武大郎？按照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原则，武大郎最多只有经营权，但你们非要连所有权都夺去，我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建议清河县反贪局介入调查。

　　我在企业里管过采购工作，一般情况下我都会选一家固定的供应商，定点采购的好处就是成本低、供应及时。但如果这家供应商供不上货，那我就要多找两家，这和潘金莲做的没什么区别，也没见谁说我淫荡或者道德沦丧。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有点同情潘金莲，她和我一样都是优秀的采购员，关注采购质量，寻求足量、及时的供应，但我又加薪又升职，过得滋滋润润，潘采购却被公安局长武松一刀砍了，其间的际遇，真是令人不胜嘘嘘。

　　前面说过了，经济学有时要研究如何增加生产，在这个问题上，经济学家和管理学家们有很多理论，比如提高劳动生产率，延长作业时间，还有费亨氏理论、德罗定律什么的，但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科学技术，所以西门庆买了两个银托子，未央生接了一条狗肚肠，所以印度神油和龟鳖丸才会那么畅销，社会学家说性药泛滥是社会道德沦丧的标志，我觉得这事跟道德关系不大，我们卖春药只不过是为了避免饥荒，而众所周知，搞出饥荒可实在算不上什么道德高尚。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但说也奇怪，性工业应用科技不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反而是为了降低生产效率。说起“效率”谁都明白，就是用最少的时间做最多的事，比的是谁更快，而在性爱问题上，人们却总想用最长的时间做同一件事，比的是谁更慢。

（七）外部效应

　　经济活动会产生外部效应。关于“外部效应”，可以这么理解：比如当作家写书，除了能赚钱，还能提高国民素质，这“提高国民素质”就是一种外部效应，它是好的，所以叫做正的外部效应；开化工厂要污染大气，这是坏的，就是负外部效应。工厂污染大气，这是政府要管的事，所以要对化工厂额外收税，这种税最早是英国经济学家庇古提出来的，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叫做庇古税。

　　我们的主旨是谈性。性产业的负外部效应十分明显，前段时间有个国家有家妓院上市，我到他们的网页上浏览了一下，发现满页都是黄色图片。我这个人虽然趣味低下，自制能力还是有的，所以看了也不会出什么事。换了是个没有自制能力的人，说不定就要跑到大街上骚扰妇女，这事我看就该算到妓院头上。

　　除了诱发犯罪，性产业更严重的外部效应是伦理问题。伦理是人间正道，佛教、基督教都反对色情，如来讲不可邪淫，耶酥说不可亲近妓女，有的宗教连妇女穿高鞋都会不高兴。在这个问题上几大宗教站到了一起，旗帜鲜明地反对色情事业，不过照我看也没妨碍了它的兴旺发达。

　　性产业悖德，主要是因为它的非法性、经营场所的隐秘性，以及它兜售的廉价的快感。我们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快感应当通过高尚的途径获得，比如阅读、观赏革命电影，或者扶老太太过马路什么的，要有集体主义的思想觉悟，独乐不如与众乐嘛。现在你悄悄地躲起来，只顾着自己快活，全不想亚非拉的受苦人民，像什么话。即使算不上卑鄙，至少也有悖于公有制的经济制度。根据司各特•埃里金纳的理解，肉体的快感是人类独有的，肮脏也是人类独有的，与完美的上帝无关。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肉体的快感是肮脏的。由于性产业拿金钱换快感的经营方式，而金钱是亵渎灵魂的东西，这就不仅是肮脏了，简直可以说是罪恶。

我不是清教徒，没有代上帝宣旨的义务，所以上面这些话只是随便说说，当不得真。因为性产业严重的负外部效应，各国政府都制定了措施，限制它的经营规模，另外还要额外征税，我们前面说过了，这税叫做庇古税。有的地方采取的是征收管理费的方式，这管理费也可以算是庇古税。我有个朋友特别没文化，有一次我跟他谈起这个税，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这税好，这税好，卖屁股嘛，当然要收屁股税。仔细想想，这话可能比任何经济理论都接近真理。

（八）正大的爱情

　　“做爱”是个动宾词组。根据我的观察，男性和女性对这个词的理解不大一样，男性偏重于那个动词，女性偏重于后面的名词。由此引发的逻辑是：如果“做”是重要的，那么跟谁“做”就可以忽略；反过来，如果“爱”是重要的，那么显然只能跟固定的对象“做”。

　　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对“性解放”的理解。一谈性解放，很多人都要皱眉，说那是资本主义腐朽堕落的象征，这明显是把“性解放”跟“性泛滥”搞混了。事实上性解放是一个挺不错的事，第一是消除性别歧视，第二是把人从宗教的禁锢中解脱出来，让性真正成为取悦身体的工具。这两件事哪件都不坏。

有个保守主义学者反对这第二条，说性应该与婚姻有关，是人类自我繁衍的工具云云，我觉得这其实是把人当骡子看。如果只为了生孩子才交配，那么人跟牲口有什么区别。另外现在也计划生育了，活好几十年，只准来那么一次，未免太不人道。所以说这人应当被送到维多利亚时期去，众所周知，那时候连鸡胸脯都不准说，只能叫白肉。丘吉尔就犯过这个错误，被一位夫人当众斥责，后来他给这位夫人送了一朵兰花，说如果你将它别在你的“白肉”上，将是我莫大的荣耀。

　　再说说“做爱”这个词，如果光“做”不“爱”，那么它有一个大概的价格。这个我们前面讲过了，从几十元到几分之一辆保时捷，不同类型的产品有不同的价格策略。“爱”字就要复杂一些，有人说它是无价的，有人说它其实也很便宜，根据贝克尔的观点，万物皆可交易，既然什么都能交易，那么就没有无价的东西。但究竟爱情值多少钱，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要进行实证分析。

　　在实际调查中，我拿这个问题问过六个人：假设你很爱你老公，给你多少钱，你会背叛他一次？这背叛当然是指身体上的背叛。从一百万开始，所有人都点头；到五十万，有一个人表示不行，这说明她爱她老公大于爱五十万，但小于爱一百万，我们取中间值：七十五万；到二十万，又一个人表示不行，那么她的爱情大约值三十五万；再往下问，在十万元价位上有两个人退出，我们算作是两个十五万；等到了五万元，最后的两个也无法接受，根据上述计算方法，是两个七万五。

　　这六位女性的爱情总值是一百五十五万，平均价格二十六万不到，能买三百九十吨萝卜。她们都是白领，月收入在三千到八千元之间，我们也取中间值：五千五百元，那么二十六万相当于四十七个月的收入。稍具经济学常识的人都明白，上面提到的价格不是纯粹的零售价，而是一种机会成本，也就是说，为了获得这二十六万，她们必须放弃些别的什么，要承担风险，如果被老公发现了，不仅要失去老公的爱情，还要失去老公能给她的那一部分钱，如果这钱大于二十六万，那么此人的爱情很可能就是个负值。用经济学的术语讲，叫做负价格；用商业术语讲，叫做无偿赠送；用我们的俗话说，这就叫倒贴。一钱不值。

　　我是在深圳进行上述调查的，深圳物价指数之高，是谁都知道的事实。如果换在别的城市，这价格很可能还要打折。我们甚至可以根据全国的物价水平，列出一张爱情价格表，沿海富庶地区的爱情贵一些，内陆穷一点的省份就便宜一些。所以内地的漂亮姑娘都爱找沿海的男人，用经济学的术语讲，这就叫做要素禀赋。

　　这种统计肯定不够严谨，但可以说明一个基本事实：爱情是有价的。另外，爱情肯定与一个人的收入水平有关，收入越低，爱情就越便宜，只有亿万富婆的爱情才可能价值连城。这里也有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是个双务合同，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行。即使一个人的爱情价值连城，如果她老公拿着不当一回事，那买卖还是做不成。这道理就像两口子卖车，女的说给我多少钱都不卖，男的说一块钱您就拿走，你说这车值多少钱？

　　这种结果很难让人接受。在我们的观点里，爱情是无比美好的东西，它甚至是我们俗世生活的信仰，怎么可以像萝卜白菜一样，摆在地摊上任人挑拣？怎么可以用钱来衡量，有钱人拿贵的，而我们穷人，就只配拥有那些一钱不值的烂货？它应当超越金钱啊。

　　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身体的偶尔出格是否就等于背叛爱情？如果不是，那么我们上面的分析就不能成立，那个二十六万就不是爱情的价格，而是婚外性行为的价格。如果坚持认为两者是一回事，那么毫无疑问，你的爱情即使超越了二十六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还没见过钱啊。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身体的放纵算是背叛爱情，那么思想上的放纵是不是就更严重？我在四川的时候学会了一个词，叫“打望”，打望就是在街头观看美女的意思，我承认我在打望时有过非分之想，按照我们上面的分析，这就叫做亵渎爱情。打望这事不大好管，除非你每次上街都戴个眼罩。话说回来，如果连打望的权利都取消了，那还真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翁倩玉唱道：“爱是love，爱是amour，爱是人类最美丽的语言，爱是正大无私的奉献。”要我看，如果正大的爱情真是那么美，那一定跟性无关，不会因为偶尔的放纵就收回去。否则那就不是无私奉献，而是倒贴。

中国硬脖子

　　“气节”是中国人最喜欢的词之一，这里的“气”指的是浩然之气、凛然之气。孟子善养此气，我跟着他学，养了很多年，后来就有朋友说我是“小鸡生鹅蛋——愣装大眼儿”，可见这气不是谁都能养出来的。

“节”字很好理解，贞节、节操都是它，甚至还包括关节。中国人喜欢关节，这大概可以算是个奇闻，不过我自有依据，古人有一首赞美竹子的诗：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也虚心。这“节”毫无疑问是关节，从那以后竹子就被拟人化，称作“竹君子”，跟松树和腊梅一道，成了道德高尚的标志，道君皇帝赵佶还专门为它题词曰“节节化人”。这个“化”是教化的化，竹子这东西有用处我承认，但非说它能教我做人，我就不大爱听。用帕斯卡的话说，我虽然是一根苇草，但却是一根有思想的苇草，比竹子高明得多。

　　对气节最通俗的解释就是“要脸不要命”，文绉绉的说法就是“用生命捍卫尊严”。古时有个廉者宁死不吃嗟来之食，近代有位朱自清先生饿死不吃救济粮，这都是有气节的表现。维护尊严是个好事，但过分强调这尊严，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认为就有点离谱，“节”不知道值多少钱，但生命却是万金不换。我还有一点想不通的是：人家说一句“喂，来吃”，怎么就能让廉先生失了节？美国的救济粮和朱先生的尊严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说生存权是全部的人权，那么廉先生和朱先生显然是在藐视它，这样的人，不给他人权我看也是活该。

　　中国古代官员有一个基本信条：文死谏，武死战，这也是气节，叫做“以生命捍卫国家利益”。宝二爷不喜欢这俩死，说那是“须眉浊物”们讪上卖直、沽名钓誉的投机行为，真不愧是宝二爷。在那时，当官本来是件好事，但有了这个信条，那些官怎么看都是一脸死相。“武死战”好理解，作为一名战士，本来就应该奋勇作战，但是否一定要付出死亡的代价，我认为值得商榷。有个朋友的父亲抗美援朝时当过飞行员，他说美国兵最怕死，一见人开着飞机要撞他，他就急忙跳伞，说的时候一脸鄙视。按我的想法，跳伞情有可原，开着飞机撞人倒是有点说不过去，你自己不怕死不要紧，那飞机可是国家的，好几百万一架呢。

　　汉朝有个洛阳令叫董宣，这个官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湖阳公主家奴杀人，被他抓住，当着公主的面砍了头，结果被告了一状，汉武帝还算明白事理，没打没杀，只让他向公主赔个不是，董某人甚有气节，说什么都不肯道歉，两手撑地，谁按都不低头，搞得汉武帝也没办法，最后说你这个硬脖子，给我滚吧。（“强项令去！”）从那以后敢于死谏的官员就都被称为硬脖子。

　　脖子硬，风险就大，从古至今，因为批龙鳞被金瓜砸破脑袋的，不知道有多少，圣堂之上血迹斑斑。如果是为坚持真理，这脑袋砸的还算有价值，比干摘心，王累伏剑，屈原投江，布鲁诺上火刑台，都能名传千古。奇怪的是很多人为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动不动就要死谏，清朝的吴可读在同治墓前自杀，为的不过是同治选谁当继承人的问题，在我们的时代，这就像是员工因为新来了个总经理而上吊；明朝嘉靖皇帝爱喝露水，海瑞为了劝他改掉这毛病，连棺材都准备好了；最不可思议的是唐朝的韦处厚，连皇帝举行个宴会他都要死谏，幸亏没有真死，要是死了，你说他这脑袋算个什么玩意儿。

　　亚当斯密说人是经济的动物，意思是人类在行为之前，总要盘算成本和收益，想来这些硬脖子们心里也计算过：死谏死谏，只要不遇上楚怀王，也就不一定会死，这事风险虽大，收益可也不小，上书北阙，拂袖南山，定能天下扬名。如果没有这种计算，我想只有白痴才肯主动去挨金瓜，想死办法多了，上吊投井吃耗子药，没必要非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这么说来，气节这东西就很值得怀疑，看起来有点像风险投资。鸦片战争后有一个著名的“气节年代”，满朝清流都在捍卫民族尊严，认为不能跟洋鬼子交易，天朝泱泱，岂容丑类，唯一一个能做事的李鸿章还被说成是汉奸。一百多年过去了，李二先生的汉奸帽一直未摘，我们却想方设法地勾引鬼子们来天朝投资，而那最初的气节，已然草凋花谢，渺渺无踪。

　　对气节最极端的解释就是“舍生取义”，它有个著名的代表人物：岳飞。众所周知，他死前曾有跑路的机会，但他放弃了，最后和儿子女婿一起被扒了皮，对这点我一直不能理解。电影《色•戒》里有一段话批评释迦牟尼，说你抛妻弃子去修行，说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但你连自己妻儿的幸福都不顾，我怎么相信你？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拿来问岳飞：你说你要拯救敌占区的人民，但为什么连自己儿子和女婿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同例还可以参照电影《爱国者》，那里面的梅尔吉布逊很爱国，但显然更爱自己的儿子，儿子第一，自己第二，国家第三，这看起来很自私，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更尊敬这洋鬼子的自私，以及他的没气节。

　　人权高于主权，这应该是普遍共识。也就是说社会公共道德必须尊重每个成员的个人权利，边沁一七六八年在牛津大学演讲，说道德应该为它的每个遵循者带来好处或幸福，否则就不必遵守，除了对自我利益的理性计算外，其余一切都是“夸张做作的废话”。这话听起来很耳熟，就是我们一直批判的“利己主义”，也是没气节的一种表现——不捍卫国家利益，只想你自己的小日子，那算什么气节？但我觉得过自己的小日子没什么不好，如果建立国家就是想让我过不好日子，那国家不要也罢。

　　关于“舍生取义”，我是这么看的：生命无比重要，如果要取的“义”不是足够大，我绝不会拿生命开玩笑。嗟来之食要吃，救济粮也要吃，仅仅是因为别人的一点不尊敬就不活了，我看那不是气节，而是脑袋进水了。

　　廉者、朱自清和岳飞的死，应该算是自杀，根据王艮的论证，这么死层次最低，他这样评价商代的三位名臣：微子之去，知几保身，上也；箕子之为奴，庶几免于死，故次之；比干执死谏以自决，故又次之。这王艮是中国历史上不多的几个明白人之一，他这番话的焦点就是生命权。

　　美国《独立宣言》讲天赋人权，第一个就是生命权，这大概是美国大兵怕死的主要原因。霍布斯的《利维坦》中列举了十九条自然律，第一个也是生命权，说它是最高等级的权利，任何理由都不能侵犯，所以很多国家相继废除了死刑。这么一对比，我就觉得有些报纸上的宣传很不对劲，一有烈女跳楼，大家就纷纷喝采，大赞“死得好”，似乎没想到这关乎人类最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有一些口号随处可见：学习某某好榜样，时刻准备着为某某东西献身。仔细想想，这几乎就是在提倡自杀——和平年代，你老想着献身算什么意思？所以哈耶克说：“思想被国有化后，道德中的大部分因素——尊重人的生命，尊重弱者和普遍地尊重个人等，都将消失。”我觉得有一种东西肯定会留下来，那就是气节。

　　硬脖子们在脑袋被砸之前有两种选择：要么鸣而死，要么默而生。如果我是那个当官的，我会这么干：大事肯定要说一说，至于皇上喜欢哪个姑娘，他什么时候要去打狍子，我就随他的便。另外说话也要讲究个方式，有一些人脑袋被砸不是别的，只是因为说话太冲，关龙逄诅咒商纣王，结果被炮烙；叶向高讽刺明神宗，说“你这么多年不肯见朝臣，真是高招”，明神宗抽着鸦片懒得理他，算是叶向高命大。这些话都有更好听的说法，“你×了我四十天的娘，现在我×你二十天的娘”改成“我提几点意见”可能更有效，而且前半句完全可以省略。当然，皇权时代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天下都是皇上一个人的，我说了你不听，那就去休，骂人干什么？何况现在皇上也被打倒了。

　　晋代的殷洪乔算是另一个有气节的人，他去南昌当市长，邻居朋友们托他带一些书信，走到南京了，殷先生的气节突然发作，把信全丢到扬子江里，说“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为人作致书邮！”这人可以跟我朋友周玉军的译著《邮差弗雷德》对比一下，也算东西文化的差异。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不想送这封信，你当初可以不收；既然收了，你就要负这个责任，有气节不是坏事，但有了气节就不负责任，那就是完完全全的坏事。

死了老婆，放声歌唱

　　中国人的达观有一部分来自于他，来自于距我们两千四百年的这个我们称作“庄子”的人。纵横生死，豪迈豁达，终其一生，庄子一直对生命严肃而幽默，从未亵渎。这个夜里我翻开他的书，听他用河南口音说“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感到彻骨的凉意。

　　我不知道庄子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是如何形成的，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他在池塘前问鱼，在墓道里问骷髅，在梦里问翩翩飞临的蝴蝶。他的问题穿过了茫茫的光阴，依然使我们伤透脑筋。他对世界的看法和我们用无数方程解出来的那个结果如此相似，使我们在千载而下依然望着他喜笑颜开，或痛哭流涕，庄子告诉我，这两种表情并无分别。

像哲学一样生存在人间，这也许是庄子对自己的终极认识，他的哲学本源只有一个字：道。道为万有之无。时间和空间，茫茫的宇宙和一生，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有”，都只是“无”。当世间的一切都放在你的面前，你就什么都没有。因为一切都会在刹那间灭失，不，是变化。一个事物不见了，它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这世间，一切都没有消失，所以一切也未曾存在过。死或者生、死在哪里都没有分别，把你挂在树上，你会成为鹰的一部分；把你埋在土里，你就会变成蝼蚁，这无关宏旨。

◎人、蝴蝶和鱼的故事

　　这是一个让人类头疼了几千年的问题。庄子有一天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双翼飘举，游历花丛，他在花瓣和木叶间大声地笑。醒来之后的庄子如陷浓云：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如果是我变成了蝴蝶，为什么我会体会到蝴蝶独有的飞翔之乐？如果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为什么这一切会出现在庄周的记忆里？

　　这个孤独的梦不可言说，成为中国人心底里永远的浪漫。多年后有个叫李商隐的青衣诗人高唱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的表情无比沧桑。

　　“鱼们在水里多快乐啊！”庄子穿着自己编的草鞋，站在水边长长叹息。

　　“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呢？”惠施问他。

　　“咦？”庄子严肃地反问，“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永远都是主观的，客观只不过是主观的一种概率。你站在历史之外，可以肯定某些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但如果你站在庄子的池塘边，你会知道，事情本来可以有无穷无尽的选择。

　　庄子的意念穿越了水和时间，和鱼儿合为一体，水像情人的手缓缓滑过，岸上的庄子在水里无比开心。是的，我知道，游泳是快乐的，岸边的那朵花悄悄绽放，和蜜蜂热烈地亲吻，它也是快乐的，水上的惠施有些忧郁，但他也是快乐的。

　　“更奇怪了，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快乐的呢？”惠施生气了。

　　“我知道，”庄子在水底搂着那条鱼笑道，“我知道，不要和我辩论，我知道你是快乐的。”

　　因为知觉，因为感受。“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我知道，所以我反而忘记了我知道些什么，我是如何知道的。

　　世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要它如此，如果它不如此我就不能站在这里观察它。我是世间的公理，永不被证伪。

　　不要说是对还是错，这是哲学。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珍惜生命，是因为生命里有死亡。

　　我们珍重爱情，是因为爱情会变成背叛。

　　可是，你珍重了，就会不死吗？爱情就会永恒吗？

　　庄子说：“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者，假借也。”

　　生命是我们在这世间暂时借用的一个躯壳，不可以滥用，我们迟早要将自己交还给冥冥中的那个神祗。你和这躯壳所拥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像水一样蒸发，像河流一样远走，像梦一样无可追寻，你珍惜或是挥霍，不足以改变这个结局。窃钩者人诛，窃国者天诛，没有分别。庄子在两千四百年前忧伤地沉思：那么，思考或者不思考，有区别吗？有我或者无我，在宇宙最高处的那尊神看来，有什么不同？

　　当然庄子是无神论者。但我相信，当他面对浩浩长空，面对生死离散，他一定会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条鱼摇着尾巴游来，乞求庄子的爱情，庄子敲敲鱼的脑袋，告诉它：你拥有，就会失去。你若没有生的快乐，就不会有死的痛苦。相濡以沫，最终还是要在光阴中彼此迷失。我们为什么走那么多弯路呢？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前面，它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抵达。

　　他告诉鱼：你还是回海里去吧，江长湖宽，生命只是一场体验。

　　老婆在他的臂弯中死了。千千万万年，造化安排的这一次绝无仅有的相逢结束了。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劝告儿子要读书，还在用树叶和红薯煮粥。庄子看着她渐冷的面孔微笑，他放下妻子，在宋国的街市中敲着盆大声歌唱。

　　“你怎么了？”有人问。

　　“哦，我的老婆死了。”他说，继续歌唱。

　　庄子望向天空，云朵在头上不停变幻，太阳散发出美丽的光辉。他看见死去的妻子正在慢慢扩散，变成云，变成泥土，变成阳光，变成包围自己的空气。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噍然随而哭之，是不通命也。”

　　庄子喃喃地说，妻子睡在天地的大屋子里，她即将永恒。她再也不会有穷苦和疼痛，这是她的归宿，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归宿，所以我要为她庆贺。

数千年的光阴如飞鸟一样落在他的头上，他刹那间明白了生命的道理。死一直隐藏在生之中，死去也就意味着得到永生，而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道”，因为人有知觉、有形状、有质量，只有死去才可以。他在宇宙的最远处看着自己微笑。

◎在权贵的冷眼中桀骜不驯

　　终庄子一生，他始终对自己忠诚。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穿行帝阙，向王侯亮出宝剑；他和林间的枯骨、河里的渔夫结成朋友，向飞鸟和青草深情凝视。他在向人借钱的时候依然不放弃骨子里的骄傲——你可以不借给我，但你不能欺骗我。他笑笑说，鱼渴的时候，你只要给他一口水就行了，不用引来大海。

　　庄子的哲学似乎和鱼很有缘分，这让我们闻到喷香的海鲜味道，而不像孔子有腐烂的气息。

　　他从骨头里藐视金钱和名位。挤脓的得一辆车，舔痔疮的得五辆车，你有这么多车，给当官的舔了几次痔疮？读这种书让人感觉暑汗顿消，两腋生风。

　　他自己编草鞋换米，我想他编草鞋的时候嘴里一定还哼着风雅颂的小曲儿，心中无比自豪。出将入相又怎么样？堂呼阶应、起居八座又怎么样？如果人有了精神上不朽的追求，那么物质只不过是猫头鹰嘴里腐烂的老腐尸体。

　　“不要跟我说当官的事！”他捂上了耳朵，“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我是一只乌龟，你还是让我在泥里艰难地爬动吧，这样我就能用更多时间来关怀世界，关怀我自己。

　　庄子留给我们的，只是三十三篇短文。鲁迅说他“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我感到很开心。

　　当然我们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他的衣角，他的精神和思想，还在高天之上，俯瞰着众生沉默不语。

与黄觉谈夫差

　　按：演员黄觉是我的朋友，有一次我们闲聊，谈起夫差这人，遂成此文。

　　夫差这个人物很有意思，初时为英明君主，后来为怀柔匹夫，临终前则一派昏庸，最后姑苏城破，馆娃宫毁，夫差伏剑身死，也是意料中事。汉初张良说项羽“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这八字评语用在夫差身上也很合适。

　　第一个问题，“夫差”两字应该怎么读？“夫”读“扶”肯定没问题，《左传•定公》有这样的话：夫差，阖庐嗣子。夫，音扶。“差”应读成拆，一九六○年曹禺的历史剧《胆剑篇》在北京人艺上演，讲的也是卧薪尝胆的故事，那时就把“夫差”读成“扶拆”，当时那个戏有曹禺、沈从文等老一辈名家参与，想必会更严谨一些。

第二，夫差是怎样的一个人？在我看来，这人的性格相当分裂，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双鱼座。他既好色又痴情，既聪明又昏聩，既勇敢又懦弱，可惜剧中戏份儿太少，要不然可以塑造出一个极精彩的人物来。

◎好色与痴情

　　先说好色，为了一个女子而忘记家国大业、血海深仇，说他好色应该没什么问题。中国的史官一直有个明君贤相的理想，认为当皇帝就该兢兢业业，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同时还要远离女色，远离太监，否则就是昏君。明朝有个著名的胡闹皇帝，就是正德帝，为了一个民女李凤姐，连皇帝都不想做了。还有陈后主（陈叔宝）、李后主（李煜），都是贪恋后宫、无心国事，史书上都叫他们昏君。英国历史上也有这样的人物，那就是著名的英王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最后辞了王位，甘愿只当一名公爵，即温莎公爵。这样的事很有意思。

　　夫差的痴情也是真的，西施到姑苏后，夫差极为宠她疼她，特地在灵岩上为她建了一座馆娃宫，根据史书记载，这宫殿极为华丽，“铜沟玉槛，珠玉满室”，用铜来修河堤，用玉来当门槛，算是极奢侈的工程（要知道，在西汉以前，“铜”就是“金”）。

馆娃宫现在已经不在了，即使有，也是后人重建的，无法一睹它的盛貌，不过从我们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馆娃宫应该不算什么高级建筑，肯定比不上鸟巢、水立方和国家大剧院。春秋时物资匮乏，盖不出什么像样的房子，史官们又挑剔，垒个鸡窝就当成摩天大楼，也不能全信。馆娃宫是西施游息之所，也就是说，是个别墅。盖完这别墅后，夫差又为她在紫石山修了座姑苏台,史书上有“三年聚材，五年乃成”的话，估计用了不少木材，大量的木材从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到苏州，把河流都给塞住了，有个成语专门说这事，就是“积木塞渎”。

除了馆娃宫和姑苏台，还有采莲径，是给西施泛舟采莲用的。有响屧廊，“屧”读谢,就是鞋，样子应该像日本的木屐，这响屧廊不简单，把屋子下面挖空，放进去一个大瓮，然后铺上木板，西施等一干美女歌舞其上，每走一步都脚步咚咚，估计当时没什么可玩的，天天云雨又太费腰子，所以才会想出这么无聊的把戏。

根据传说，夫差还为西施挖了一口“吴王井”，井水极清，可以当镜子用，所以西施经常照着井水化妆，那时夫差就会站在旁边深情脉脉地看着她，还亲手为她梳理头发，这情景应该很浪漫，仔细想想也挺肉麻。姑苏西山上还有一座琴台，传说夫差和西施经常一起在此弹琴。

以上种种，要放在历史的大背景下来考虑，当时是春秋战乱之年，北方有齐、晋这样的大国，西方的楚国、秦国已然崛起，越国虽然已经衰弱，但勾践还在卧薪尝胆，立志复仇。外有大国虎视、宿敌怨恨，内有宫廷争斗、饥馑灾荒，夫差却动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来取悦美人，可以算是痴情种子了。能与夫差可比的，大概只有唐明皇与杨贵妃，陈叔宝与张丽华。

◎聪明与昏聩

　　夫差姓姬，和周文王同一个祖先，算是周朝最正宗的贵族。他父亲阖闾就是著名的公子光，这人相当阴险，中国历史上有六大刺客，其中两个都跟他有关系，那就是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带下划线的都是人名。搞了两次暗杀活动后，公子光就成了吴国的国君，这人也很能干，励精图治，很快就成了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在各诸侯国中威望极高。

大概在夫差中年的时候，阖闾在一次战争中被越王勾践打伤，抬回苏州不久就死了，死前叮嘱夫差别忘了给他报仇。当时吴国强而越国弱，所以报起仇来也比较简单，夫差继位后第二年，就在夫椒之战中打败了越王勾践，逼得勾践降服。八年后又在山东地面上和齐国打了一架，这次更牛B，在齐国的家门口消灭了十万齐军。四年后在河南大会诸侯，当上了联邦会议主席。夫差在位二十三年，以这三件事最为辉煌，也足以说明他的英明。不过转眼事情就变了。

　　孟子说“春秋无义战”，意思是春秋时没有一场战争是正义的，不是抢粮食抢地盘，就是装牛B争武林盟主。按我的理解，那时根本没什么兵法战略，一切霸业都是用尸体垒起来的。连你们这个剧中的孙武也算上，都不算顶级的军事家，看看孙子十三篇，无非是纪律、情报、后勤保障，再加上使用军事间谍，等等，不能算特别牛B。那时的军队战斗力也不行，没有严明的纪律，没有统一的军械，所有的战争都像流氓打群架。所以战事反复也很快，连打十场胜仗也没什么，打输一次就可能灭国，就在夫差大会诸侯之时，越王勾践悄悄从绍兴起兵，一直打到苏州，从此吴国元气大伤，九年后就被灭了。

　　“卧薪尝胆”是中国家喻户晓的典故，这里有个问题：夫差应不应对勾践赶尽杀绝？我觉得他做不出来，换了齐桓公、晋文公可能也下不了手。这要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来分析，春秋时人心淳朴，远不像后来那么奸诈阴险，而且在名义上，各诸侯国都是周王朝分封的兄弟之邦，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可以，真弄出人命，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后人对这段历史的评价都是一个腔调，说夫差糊涂，其实不是他糊涂，而是勾践太阴险。夫差吃亏就吃在心肠太软。从这事以后，中国才算进入厚黑时代，该杀的一定要杀掉，斩草就必须除根，但夫差还不懂这道理，他的时代依然是“饶你不死”的时代。

　　说他昏聩主要是指他不能明辨是非，伍子胥是忠臣，且是名将，堪称“吴国长城”，被他杀了。伯嚭是奸臣，他深信不疑；西施是美女间谍，他宠爱有加。我们说当领导要善用人，而用人的基础就是明辨是非，他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只爱听甜话、软话，听不进真话、冷话，可以算昏聩了。

苏州博物馆里有一把夫差剑，生满了铜锈，看上去毫无杀伤力。我前些年去看过一次，心里想，做人一定不能学夫差，佩剑在身，应该只对敌人锋利，不能用来杀自己人。

◎勇敢和懦弱

　　公元前四百七十三年，越军攻入姑苏城，夫差自杀而死。死前以袖遮脸，说：“吾无面目以见子胥也！”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勇敢的举动。两百多年后，楚霸王项羽战死乌江，死前留下一句话，说“此天亡我，非战之罪”，这明显是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不算好汉。明朝崇祯皇帝在景山公园上吊，死前写了一句话，说“天下文官个个可杀”，这是推诿责任，更不算好汉。只有夫差讲了真话，对一代君王来说，死不是什么大事，但讲真话就特别难，所以我说他勇敢。夫差临死前还有一段话，说死后要用三层布遮住他的脸，以免见到伍子胥和公孙圣。想想当时的场面，自有一股悲怆英雄气。夫差死则死矣，仍不失为一代君王。

　　不过他死前也很没骨气，向勾践求饶，说“寡人不足辱君。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意思是：我这德性，不值得你动刀来杀，把我们家的钱和美女都给你算了，就当赔偿你的过失，弥补我的过错。这话没劲，虽然春秋时的人还没学会演戏，这话还是太丢脸了。

我一直想写石达开之死，我觉得唯有那样才算真正的英雄之死，当得起“悲壮惨烈”四字。石达开率领残兵逃到四川，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更有天险不可逾越，他知道路已经走完了，但不忍心麾下数万将士与他同死，决定向清军投降，为的是拯救一众将士性命。正是午夜时分，长风呼啸，江水奔腾，数万败兵惨痛号哭，他把自己的老婆、小妾、儿子全都抱进来扔进了滚滚大渡河。第二天只身前往清军大营，与敌人高声抗辩，威武不屈。后来绑赴成都，受的是最惨烈的酷刑，就是“杀千刀”，要在身上割一千刀才死，与他同时受刑的还有他手下的一个将领，那人熬不过，呜呜地叫，石达开转脸瞪他，说就这么一会儿的痛苦，你都受不了？那人从此闭嘴，与石达开一起看着自己的肉被一刀刀切下，至死再没叫一声。与这种英雄之举相比，夫差就太懦弱了。

　　现在苏州还有一座夫差庙，唐朝的陈羽经过这里，写了一首诗：“姑苏城畔千年木，刻作夫差庙里神。冠盖寂寥尘满室，不知箫鼓乐何人。”回想夫差生平，少年为太子，姑苏城下少年游，衣衫眉眼都是诗；后为大国君侯，名动四野，采莲径上风光旖旎，吴王井畔柔情似水；最后家破国灭，身死东城，令人不禁感慨。

　　据说夫差降服越国之后，经常与西施泛舟太湖，西施喜欢吃一种很小的银鱼，后来这银鱼就成了一道苏州名菜，叫“脍残鱼”。迄今为止，夫差的时代已经过去两千多年了，当年馆娃宫姑苏台都已烟消云散，只有脍残鱼还保留着一点历史的味道。

自由的定义

“自由”这个词的本义应该是自我服从，即不屈从于外界的力量(“由”字本来就有“服从”的意思，《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里所讲的外界力量包括自然、鬼神、道德、神权和法权，彻底的自由就是不尊命、不尊神、不遵礼、不遵法，只按照自己的意愿、需求和主观判断行事，这种行为被定义为“完全自由主义”。

　　 英文中的“自由”是两个词：freedom和liberty，前者偏重自我释放、压力和桎梏的解脱、轻松和舒适，后者多指政治上合法的需求(权利)，它是一种社会排序的方式。马丁•路德•金的名言“let freedom ring (让自由回响)”，其实本义更多指的是liberty而不是freedom。如果尼尔•阿姆斯特朗占领了月球，那么在第二个人来到之前，他可以享有完全的或彻底的自由，他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要打谁就打谁(当然也没有人可供他打)。中国人心目中的“自由”大多都是这一类，阿Q说过“要什么就有什么，喜欢谁就是谁”，这是“中国自由”的最好注脚。

人类社会不可能实现“完全自由”，就连封建帝王也不可能。过分贪暴，必然会有饥民起来“斫他的大好头颅”，这是隋炀帝杨广死前说的话。每个人都想争取更多的甚至是完全的自由，必然会发生冲突——我想打谁就打谁，你也是想打谁就打谁，最终我们肯定要互相打。战争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只好坐下来谈判，谈判的结果就是你不打我，我也不打你；或者是你给我一百美元我才不打你，等等。这就构成了人类社会的基本序列：权利和义务。

　　“自由”和“自由主义”追求的最终结果就是平衡：每个人都可以在平衡状态下享有最大的自由。所以“自由”是一种调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的工具。就像冬天的两只豪猪，靠得太近会扎伤，离得太远会冻死，几番往复，它们就会找到最合适的距离：既不会互相扎刺，又能得到对方最大的温暖。这种距离就是自由。

　　深圳华为公司的老板任正非对“自由”有这样的阐述：什么是自由？火车沿着轨道从北京开到广州，而不翻车，这就是自由。任说的这两道铁轨就是自由的界限——他人的自由，就像你不能穿过墙壁到邻居家里去睡觉。萨特有句话叫“他人即地狱”，渊源就是我们无法在别人那里实现自己“完全自由”的梦想。

　　在两堵墙壁之间，你可以选择做任何事情。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穿上礼服，也可以脱光了走来走去，甚至可以翻转身子去咬自己的脚趾头，没有人能管得着。这两堵墙壁就是法律，“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做任何合法的事”，如果法律规定我有言论的自由，我就可以上街去骂克林顿的老娘；如果法律没有规定这种自由，我就只好在嘴上贴黑色胶布。当然我们知道后者是恶法，但是“恶法亦法”，除此之外，道德对自由是没有帮助的，它只会剥夺我们的自由。法律没有规定一个人一生可以结几次婚，那么我就可以离了再结，结了再离，永无休止(前提是对方同意，而且与我不同性别，因为中国法律不支持同性婚姻)，这是我的自由。但道德就可以以高尚的名义剥夺我的这种自由，它说我滥交，说我淫乱，说我不负责任——而事实上我一直都在交税。

　　相信道德，会失去自由。这是慕容雪村的定义。

　　社会学家们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人会屈从于一些非法的力量而放弃自由(这里指的“非法”不是“不合法”，而是“不是法”)？连“自由”本身都是颠倒的，这非常荒唐。

　　值得注意的是三个概念：自由主义、个人自由主义和极端个人自由主义。中国大多数人对它们的理解都有问题，如前所述，“自由主义”追求的是社会序列的平衡，这是好的；“个人自由主义”像一种烹饪艺术，它教你在两堵墙壁之间玩出多种花样来，这也是好的；只有“极端个人自由主义”才主张把墙打掉，实现“完全自由”，这才是我们要反对的。但在我们的社会中，这三者毫无例外地受到指责，比如“自由主义经济学派”等。再比如，在前面的一个贴子里，一位网友称我为“个人自由主义者”，他的本义一定是批评，但在我看来就是表扬。

　　社会学中的“自由”和哲学中的“自由”又不相同。哲学中讲的“自由”是对事物及事物的发展无阻碍的认识，“出门一笑无拘碍，月在西湖云在天”，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枚高空降落的“自由落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当然哲学中的自由不可抵达，如果你真的从高空跳下，只会感到惊慌和风大。这和我们社会中的自由一样。

谁是谁的福音——《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自序

（一）

　　这故事写到最后，我还是让陈重死了。之前想过多种结局，让他离开或者重新振作，还有一个是复归主义的：他站在楼下，等待他的前妻下楼，一如多年前，他在夕阳校园里等待他的女朋友。但最后我认为他还是该死，不得不死。

　　死亡是我一直钟爱的主题，因为它是最终结局，也是一切结局，借用小说中李良的话：死亡其实是生存的唯一目的。

　　跟一般人的理解不同，我认为陈重的苦难不是源于他的性格，而仅仅源于生存本身。因为苦难如此深重，所以生存越发可疑。

　　陈重死在平安夜，死在耶稣慈祥的目光里，这种结局有点讽刺意味，但它可能更接近真理：任何伟大的时刻都会有人死去。在人类的困境里，上帝只是个下岗职工，他的仁慈和他的话同样值得怀疑。

（二）

　　生活是一枚不可解剖的蛋。把壳打破，汤汤水水一塌糊涂。我以前有个坏习惯，喜欢站在路边看过往行人，每走过一个衣着光鲜的人，我就会在心里揣测，这光鲜的衣着之下，会不会有大面积的红肿溃烂。现在我把这习惯改掉了，因为我已经知道那个答案。

　　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说：每个人都是可以收买的。也就是说，不管你眼前的人多么神圣、多么庄严，脑门上都或明或暗地贴着一张价格标签。

　　我们，不过是，卑微的生灵，以及这卑微的生存。

（三）

　　爱情是那个蛋最脆弱的一部分，它不是不好，但一定不能去搅动它。

　　我经常做这种试验：给你一千万，让你背叛你的爱人一次，你愿不愿意？一个亿呢？电影《不道德的交易》中，黛咪•摩尔做了，做完之后又很痛苦，我对这种痛苦保留意见。

　　第二个试验是：把你最心仪的男人（或女人）跟你关在一个房间里，他来勾引你，你会不会背叛你的爱情？

　　为金钱出卖爱情，为了欲望出卖爱情，陈重就是这么干的。很多人都批评他，但很显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四）

　　当我在陈重的生活里徘徊不去，时常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信仰消亡之后，谁是我们的福音？

　　诺亚带领他的一家八口上了那条船，身后洪水滔天；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越了红海，身后洪水滔天。每一次救赎都是人间的洪水滔天。

　　陈重在洪水中浮沉不定，辗转呼号，但他注定攀不上那只歌斐木之舟，沉沦是无法摆脱的宿命，他，我们，一切人。

　　当我死后，不再盼望救赎。我只是洪水中渐渐沉没的一粒微尘。

写在《成都》旁边的散句

（一）

　　这小说前面应该加一句话：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去年《收获》的某一期登了一个长篇，名字叫《物质生活》，关于诗歌、人生，还有辩证的幸福。主人公韩若东是个诗人，他最后疯了，就像我的一位兄长，他也疯了。小说中的李良有一点像他们，他没疯，但他堕落了。

　　这是我写这个小说的原因之一。小说源于生活，但不是所有的生活都能成为小说，它需要一个出发点。《物质生活》就是我的出发点，还有就是网友醉鱼写的《我的北京》。

（二）

　　我在成都住了四年，东西南北中。那时我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玉林的串串香、新华宾馆楼下的冷淡杯都好吃。北站附近原来有一家朱记肥肠粉，爽滑鲜香，再加上个现烤的馅饼，简直是爽呆了。但五一节再回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拆成了一片白地，当时心里抖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感悟吧。因为一碗没吃到的肥肠粉，成都在我的记忆里如此美丽。

（三）

　　成都是一座虚构之城。

　　有位网友说我写得不像是成都，我说我又不是写游记，管什么成都特色。

　　成都不是成都，它有可能是重庆、广州、上海、北京……任何一座城市。我只把它当成一个载体，一只生活之碗，我关注的是碗里盛载的内容，而不是容器本身。

（四）

　　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我和女朋友在峨眉山买了一只香炉。她喜欢烧檀香的味道。后来被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灰洒了一地。

　　在我的小说里，香炉成了一只有求必应的神罐子，但最后还是被打碎了。

　　这大概就是我要说的主题：生活是一只易碎的罐子，尽管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但它总会因为某种原因碎裂。你知道，我现在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不再盼望奇迹发生。

（五）

　　陈重？

　　陈重不是我，当然也不会是你，他不是任何一个人。但有一点他和我们一样：他也活在生活的边缘。

　　我知道这是个病句。但我无比狂热地喜欢这个病句。

　　我眼里的一切人都是边缘人，至少还有原罪未赎，这是上帝说的。谁都不见得比陈重高尚，所以，面对生活，我坚决反对一切指指点点的道德批评。

（六）

　　看上去这小说的主题就是怀疑。怀疑爱情、友情、事业，怀疑一切生活的元素。

　　我认为怀疑是比忠诚更接近上帝的品格，虽然我一直不信上帝会飞到我乱蓬蓬的头上。

　　你不怀疑吗？你的生活真的有那么坚固？

　　黑旋风李逵说：我且劈开看。

（七）

　　我不懂什么技巧。我是业余的，写字对我来讲，纯粹是玩票，我更想当个幸运的奸商。

　　庸俗是一道风景，尽管不那么美丽。

（八）

　　我此刻坐在广州市中心的一栋高楼上，对别人说：我是成都人。谁都不信。

　　我也不太信。

钢刀闪闪铜钱响——《原谅我红尘颠倒》创作谈

　　《原谅我红尘颠倒》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作者全版，一个是出版的版本。全版的结尾是一场恍然大梦，做梦的人没有名字，也不知是谁，一切都无可查考。梦醒后人事皆非，那些罪恶与冤孽，不过是小人物无端的臆想。梦中的繁华大城，绝不会在地图上出现，只是一座虚构之城。黄粱路边半生风月，南柯街上一枕荣华，万紫千红迷眼，有慧眼便识得破：红尘如此，人生如此，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故事中的老魏是个不大不小的律师，我大学时读的就是法律，对这个行当略有所知。小说中有些案例是真的，比如早些年“严打”中的冤假错案；有些则是我的虚构，比如女明星的绯闻风波。有些人读后觉得心情沮丧，事实上那只是小说作者的艺术手法，正如我的好友李少君所言，我只是把所有的恶集中起来呈现，令人倍觉邪恶和阴暗，而真实的生活远非如此，大多数人都活在阳光之下，眼睛看见花朵，耳朵听到歌声，幸福与否只是个心情问题，与社会制度和人间罪恶无关。

　　看守所几节有点荒谬，有点残酷，就像但丁笔下的地狱，那是一个刻意营造的场景，而绝非现实。为了写这小说，我曾专门到看守所走访，那里比小说中的曹溪要好很多。

　　这小说有很多名字，开始在网上连载时，取名叫《谁的心不曾柔软》，后来改名多次，叫《原谅我红尘颠倒》、《红尘婆娑》、《沧海横流》、《满城衣冠》……最后一个名字出自辛弃疾的词：“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这是我最喜欢的诗句，豪迈风流，英风袭人。于是定名为《满城衣冠》，没想到很多读者都有误解，读成《满城衣冠禽兽》，这就不是我的本意了，干脆作罢，还是叫《原谅我红尘颠倒》，取其忏悔之意。

　　魏达是个坏人，在所有第一人称的小说中，他大概是最坏的一个。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的人，但每个人都有一点他的影子。换言之，人人都可能成为坏人，区别是能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我向来不信天命，却一直喜欢在小说中加一点宿命论的东西，“恶有恶报”是个太过陈腐的话题，但这样的劝诫永远有效。

　　小说初稿中有一首打油诗，女主角肖丽写的：

　　穿衣要穿五尺长，

　　嫁人须嫁狠心郎。

　　睡到三更狗儿叫，

　　钢刀闪闪铜钱响。

　　这首诗意思不坏，后来想想，肖丽应该无此才华，干脆删掉。不过魏达确是一个狠心贼，心硬如铁，残忍嗜利，真是“钢刀闪闪铜钱响”。我的朋友黄觉很喜欢这本书，有一次对我说：“这就是江湖啊，兄弟。”

　　江湖坏人当家，但偶尔也会有几个好人，比如潘志明。他是个纯洁的好人，远离了人间烟火，只靠美德生活。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也不太多见，只是我的理想。“得其时横刀天下，不得其时蓬头而行。”这话是我说的。前半句是我少年的狂想，后半句则是当下的心态。这是君子之道，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我们都是平凡人，既不能横刀天下，也不甘心蓬头而行，只能在两者之间摇摆。

　　如果让我从小说中找一个朋友，我选海亮。他本来有机会抵达彼岸，可他太过庸俗，在世俗的洪流中艰难泅渡，身不由己，一次次冲回岸边。也许正是因为庸俗，他才显得那么可爱。毕竟我们都是俗人，喜欢钱，喜欢美人，很少望向彼岸。

　　最后一小节是个蛇足，很多人都不喜欢。我的本意是消解，因为前面的故事太沉重，我努力地想把它变成一个玩笑。武功高手能够举重若轻，我做不到，尝试多次，这玩笑看起来还是很拙劣。这也是我的局限所在，知我者会心一笑，不知我者骂亦无妨，就把这本书当成一个拙劣的玩笑好了。

时间迷城——读《时间简史》

一只打碎的玻璃杯子沿着逆时间轨道重新成为桌上的完整杯子。

　　煎锅里的牛肉在我们的注视下迅速复变为一头活生生的牛。

　　你在出生前就已经死去。

　　读霍金的《时间简史》，我脑海中总不断出现这类幻象。像是一张倒放的光碟，所有的事物都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向来处倒退，音乐总是从尾音缓缓奏至序章。

◎先和后

　　在我们大多数人的眼里，时间是以一种恒定的方式向前行进，不可逆转。事物总是从生到灭，人类总是先出生、再长大和衰老，然后慢慢死去。上帝的手在世界之外有序地操纵着一切，神的意志让我们无比敬畏。

　　但在科学或宗教那里，似乎一切都可以改变。

　　时间对我们个体的生命来讲，是无限的。亿亿亿亿亿年无穷无尽，无数恒星生长了、毁灭了、消失了，宇宙从一个点发展到无穷大，人类永远也看不见时间的起源和落足之处。但作为宇宙的一种属性，时间又是有限的。它出生在宇宙的奇点，也必将在宇宙坍缩为一点时死亡，而发生在不同星球上的事件，也许并不遵从我们设定好的次序或规律。

你从遥远的半人马星座来到地球，在你个人的时间表上，你是先出生，后开始这漫长的旅行的。但如果你可以以超过光的速度返回，或者通过一条直接的细小管道(称之为虫洞或时光隧道)返回你的星球，你将会改变一切事物的顺序，你会发现你的祖父正在襁褓状态，而你已经成年。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诡异：究竟是你先出生，还是你的祖父先出生？时间在星际间的排列次序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你把你的祖父扼杀在摇篮里，那么一个无比悖谬的问题浮现出来：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生物繁殖的规律是前代繁衍后代，而你的祖父还没来得及生下你的父亲，就已经死在你手，你看着足可以做你孙子的祖父的尸体，又该如何去解释这个世界和你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时空的曲度达到足够的量，我们也许会看着另外一个自己慢慢死去，或刚从母亲的子宫里爬出，面朝世界大声啼哭。就像我们沿着时区的正方向旅行，每走一段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时间抛在背后。

　　而不同事件的发生，也许完全不同于我们所观察到的，更让我们困惑的是我们不知道哪一个经验或者理论是正确的。二○○八年奥运会上，中国男足和巴西男足正在进行决赛，而遥远的卢弗塔塞星座正在经历一场战火。如果你在看完比赛后，以超光速来到卢弗塔塞，那里的战士刚刚拿起枪；在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后，再次以超光速回到地球，也许那场足球赛刚刚吹响开场哨。是的，你已经知道结果，可以在时间的轮盘上投下必胜的赌注。

　　而不管经验还是理论，我们将无法确定这两个事件哪个是先发生的，哪个落在后面。

◎我在哪里

　　站在地球之外的广袤空间，面对无始无终的时间，人类再也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在哪里？

　　传统的回答是：你在北京，你在纽约，你在经度、纬度和高度交叉的一个点上。但时间呢？

　　时间穿过我们，在身前和身后作无穷无尽地延展。

　　你在时间的一个点上，但关于这个点，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它的位置。你在公元二○○一年的八月十日，这种表述对时间本身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宇宙中一条无始无终的直线，我指着其中的一点问你：这是何处？

　　在时间里，每个人的时钟都指向一个点，但这一点永远也无法统一。

　　我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你和我，和所有人类一样，从此迷失于时间。

◎上帝死去的时候

　　宇宙为什么要存在？

　　我们自身为什么要存在？

　　当我们把目光望向无穷无尽的外太空，望向亿亿亿亿亿年从不驻足的时间，我们沉默。

　　地球的寿命在整个宇宙中只是一瞬，不死的众神在宇宙的最高处俯看着它如同火花的一闪。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似乎总不能创造出超越我们自身的能量。轰轰烈烈的人世之外，地球悄悄地死去，坍缩分解为不可发觉的微粒，众星一日日远离我们如同远离它们自己。我们只是在蚁洞中大声嚷嚷的蚂蚁，其实没有人听得见我们的声音。

　　上帝坐在时间之外，整个世界在它面前如同一张可以正反放置的光碟，声音忽大忽小，我们或进或退，从生到死然后又返回，没有任何理由。

而上帝本身也充满了矛盾，他来自何方？如果他是这世界最至高无上的主宰，如果他就是宇宙的最初能量，那么，他又是谁创造的？在他之前，世界由谁安排？地球人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上帝，因为我们的手从来也不曾伸出这个宇宙，伸到时间之外。

◎你就是宇宙

　　对你身上的一个细胞核来说，你是无穷大的。你从一个点——精子——逐渐膨胀和扩张，长成细胞核的宇宙，并且有一天你会在极盛状态下慢慢坍缩，无穷无尽地坍缩，缩成一点，缩成不可见的微粒，变成风、变成水、变成灰尘、变成青草和树木，与世界同在。你知道，这是死亡，也是永恒。

　　对我们脚上的一个细胞而言，绝不会和头上的另一个细胞发生恋情，因为它们相隔无比遥远，就像我们和半人马星座。它不知道它们谁先出生、谁先死亡，因为时间永不允许它们互相抵达。这情形就像地球上的球赛和卢弗塔塞的战争，即使它到达了，它也无法判断。

　　当宇宙中第一块成形的星云仰望天空，当我们长出的第一个细胞检阅我们自己，生和死都不再重要，宇宙有多宽多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你面对一个永远不能相爱的宇宙，但你仍然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无比广袤的空间。也许对我们的宇宙来说，也是同样，当这个无情的、无限的、无边的大东西环顾左右，它也许同样会像我们一样发出浩渺的叹息，就像我们的细胞面对我们的身体时所发出的。

想起海子——读《海子的诗》

架上有一本《海子诗集》，是多年前从同学那里抢来的。那是一九九三年，海子的诗正在校园内流行，谁都能背出一两句《以梦为马》或者《黑夜的女儿》。

　　海子死的时候二十六岁，躺在山海关冰冷的铁轨上，身上盖着《圣经》。我很难想象海子当时的心情，他的行囊里有《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他的胃囊里只有几瓣橘子。他脚下有未消融的积雪，山风呼啸，空无一人。呼啸的列车以不可阻挡的力量穿过他的身体，在那刻，他想起了什么？

　　正是黄昏时分

　　无头英雄手指落日和天空

　　眼含尘土和热血

　　扶着马头倒下

　　这是一个孤单的灵魂，命中注定他无法与物质世界共存。从物质的角度看来，海子是丑的，矮小、干瘦、头发散乱、衣着寒酸，公寓科管理员说他的宿舍常常会有一股馊味。孤单的海子似乎从来不介意别人的眼神，特立独行，在明净洁白的世界里蓬头垢面，向物质世界射来冷冷的目光。他的身体和我们栖居在一处，但他的灵魂，永远都飞翔在高高的雪山之上。

回到我们的山上

荒凉高原上众神的火光

　　海子死前给家人留下一封遗书，说有人要害他，要家人帮他复仇。这是诗人对世界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我所在的地方空无一人

　　那里水土全失

　　寸草不生

　　大地是空空的坟场

　　死去的全是好人

　　天空像倒塌的殿堂

　　支撑天空的是我弯曲的脊梁

　　我把天空还给天空

　　死亡是一种幸福

　　海子对死亡有不可理喻的热情，他的生命，也可以说是以死亡为目的的生命。“是我重又劈开的身体/流着雨雪/泪水在二月”、“我早就说过/断头流血的是太阳”、“从笨重天空跌落的/撞在陆地上/撞掉了头撞烂了四肢”、“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死亡在他笔下，有着异样的美丽，史诗般的宏伟壮观。坐在海子生前来过的酒馆里，多年前海子曾坐在这个角落，对酒馆老板说：“我在你店里读诗，你给我啤酒喝好不好？”老板回答说：“我可以给你啤酒喝，但是你千万不能在这里读诗。”所有人听到这个故事都微笑，只有我泪水涟涟。

　　我今年二十七岁，海子在我的去年死了。

　　一九九三年，我参加了未名湖畔的诗歌节。长头发的西川在台上朗诵，我站在最前排热泪盈眶。

　　海子在昌平的居处，离我的宿舍不足五百米。他的房间里只有电灯。海子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学生们都会要求他朗诵自己的诗，那是诗歌最好的年代。海子的普通话不好听。

　　海子的死讯传回政法大学，没有人为他流泪。那是诗人的悲哀，或者是诗的悲哀，不过我想这可能更接近海子的心情，他一直想做悲情英雄，不愿意别人为自己哭泣。

　　据称海子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一九九六年，出版了一本《海子的诗》，浅蓝色封面，上面有海子的照片，黑，瘦，长发长须，目光炯炯。这本书在北京高校脱销。

　　西川到我们学校谈海子的生平，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站了近千人。说起啤酒和诗的故事，西川眼里泪光莹莹，台下有哭泣声。那是一九九五年，迟到了六年的眼泪，海子在雪山之上应该叹息。

　　同一天，《黑夜的女儿》朗诵了两遍，一千个人里，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

　　《中国政法大学校报》有一期刊登了《我熟悉的海子》，报纸被广泛传看，有人拿去复印。这报纸本来只有一个用途——包垃圾。

　　据说海子临终前神经出了问题，遗言说有人要害他。

　　海子一生不被领导欣赏，领导也不会欣赏他这种人。

便是胡闹也成书——读《夜航船》

我有失眠的毛病，每天晚上不读几页书就睡不着觉，所以枕边总是放一些轻松愉快的书，《笑林广记》、《世说新语》、《夜航船》之类。读这些书不用背负道义上的责任，也不用去体会艰深的哲理，看过后叹口气，笑一笑，伸个懒腰，悠悠睡去，庶几是得了人生至味。

　　《夜航船》是一本很有趣的书。说它有趣，主要是因为它的没心没肺。这本书包罗万象，从天讲到地，从物说到人，没有逻辑，没有主题，就像雪夜煮茶，与两三知己围炉闲谈，只管慢慢说来，不愿听了就走开，不想说了就闭嘴，一切都发生在不经意间。

　　它的作者，张岱，生于万历二十五年(一五九七年)。看过《万历十五年》的朋友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悲剧时代，在历史命运翻云覆雨地拨弄中，个体的生命注定将无所作为。

　　张岱的前半生历尽繁华，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衣食住行玩乐都务求精美，还是一个双性恋者。明朝覆灭后，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张岱“披发入山”，从贵族沦为贫民，后期的诗文渐渐沉痛。这样的人生对中国文人来说，也许是至高境界，“越金紫而入真朴”，人生嘛，总该遍尝各种滋味才不枉走一遭。

　　《夜航船》这样没心没肺的书，适合以没心没肺的态度来读，但细细品味，其中也有苦辣酸甜。

◎中国式幽默

　　故事一：王铎镇渚宫，以拒黄巢，兵渐逼。铎赴任时多带姬妾，夫人不知。忽报夫人离京在道。谓从事曰：“黄巢渐以南来，夫人又自北至，旦日情味，何以安处？”幕僚戏曰：“不如降了黄巢。”

　　有个经商的朋友，被查有漏税情节，税局开了巨额罚款单，老婆在此时也提出离婚，要求平分家产。聚会的时候这朋友长叹：“他妈的，税局也逼我，老婆也逼我，我该怎么办？”我徐徐回答：“不如降了税局。”在座的大多都听过这个故事，都大笑。

　　故事二：有兄弟两个闲谈，弟弟喝多了酒，对哥哥发脾气：“你才华不如我，竟敢比我名气大！”把点燃的蜡烛投向哥哥。哥哥颜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诚出下策。”

　　很多外国朋友都认为中国人缺乏幽默感，我就经常给他们讲这两个故事，效果总是特别好。有个大学里教书的朋友说：“这就是中国式幽默，充满了洞察人世的大智慧。”虽然是拍马屁，但我觉得说得不错。

◎中国式爱情

　　《夜航船》有二十大类，四千多个条目，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可以作为爱情小说的题材，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考察也颇具价值。

　　有一条记录了唐朝名相房玄龄的故事。房那时还没发迹，大病不起，对老婆说：“我就要死了，你还年轻，不要为我守寡，要好好对待你未来的丈夫。”他老婆姓卢，听了这话后很伤心，一个人跑到帐里，用刀子挖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来表示她不改嫁的决心。

　　书里描写得很平淡，但细想想当时的场面，当真是惊心动魄，摧肝裂胆。不过我一直都在怀疑：眼球切除这种手术，在现代医学里也是困难的事，房的夫人凭一把剪刀就完成了，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一个故事简直就是梁祝、孔雀东南飞的翻版：有个人的妻子很美，被康王赵构所夺，于是愤而自杀。他妻子陪赵构登楼，也跳楼自杀，在腰带上留下遗言，请求与丈夫同穴合葬。赵构不听，把她埋在丈夫墓的旁边，两座坟墓旁各有一棵树。过了一些日子，两棵树居然缠绕在一起，树上经常会有鸳鸯栖息。于是这两棵树就被称为“相思树”。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爱情小说题材。从《夜航船》整本书的价值取向上看，张岱始终对“从一而终”的妇德持赞美态度。这种伦理观在今天已经不具备批判的价值，但那些美好真挚的情感，永远都能让我们感动。

◎中国式的宿命论

　　我不太会读书，当然就更不会写书评。《夜航船》这本书本身也很难总结出一个中心思想，我没心没肺地说两句，看官也没心没肺地读好了。

　　在《怪异》一节里，有几个小故事，充满了人生的哲理，读后你会感觉冥冥中一直有一只手在操纵着世界，无法躲藏，更不能逃避。

　　在一个城市里流传着一个谣言：如果城门上有血，这座城就会陷没。有一个老太太信以为真，每天跑到城门口去看。守门人知道原因后，故意寻她开心，弄了一些血涂在门上。老太太看后，惊慌失措地跑开，结果洪水马上就滚滚而来，将整座城沉没在万丈湖底。

　　这个故事是杜撰无疑，中国考古界至今也未能发现有一座沉在水底的城市。但这个故事一直都能让我深思，命运的嘲弄太过严厉，你以为必然发生的，它偏不发生；你以为一定可以避开的，不管走到哪里都避不开。你开了一个玩笑，也许这个玩笑就是你的结局。

　　张岱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不管话题是什么，他都想跟你探讨一番。这个四百年前的读书人表情顽皮，洋洋洒洒写下来，便是胡闹也成书。《夜航船》简直可以看作是一部小型的百科全书，三教九流、诸子百家、花木禽兽……几乎无所不包，张岱在书中向你做着各种鬼脸，没心没肺地哭哭笑笑，但始终都充满着智慧。

　　最后讲一件让人忍俊不禁的事：

　　脚麻了怎么办？

　　张岱给出的偏方是：“口称木瓜曰：还我木瓜钱，急急如律令！一气念七遍，脚麻即止。”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试一试，看看灵验不灵验。

唐僧情史

前奏

很多年以后，我无比想念桃花林里的那个妖精。我知道，作为一个“佛”，这很不应该。我应该把一切都忘掉，把所有的爱和恨，悲和喜，功业和理想，都忘掉。但我清楚，就算我把自己也忘了，当那朵红霞拂过我的窗前，我还是会想起三千年前，那张美丽的脸，那双透明的眼睛，那银铃一般的歌声。

　　 “我吃了你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我还没洗澡呢。”

　　 她咯咯地笑，粉红色的长裙轻轻摆动，像一朵美丽的红霞。

（一）

　　 孙悟空有几百年没来看我了。西天路上，我这徒弟曾无数次救过我的命。我们没想到那是游戏，我们如此投入，抱头痛哭，相对嬉笑，但直到结局才明白，一切原来都是虚幻。取经路上的一切山，一切水，一切妖魔鬼怪，都是如来设的障眼法。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生气？”三百年前，我问他。

　　 他长叹，“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事？”

　　 “是什么？”

　　 “我真后悔认识你，师父。”

　　 这句话是我多年以前对他说过的，那时他还是一只猴子。

　　 猴子和人的差别有多大？孙悟空说：“只隔一张纸。”

　　 “你把这张纸揭开，里面有一个秘密。”三千年前，那只猴子躺在树下微笑着说。

　　 我把封印揭开。

　　 轰隆隆一声巨响，刹那间天崩地裂，一道金光从山谷里升腾而起，那只猴子一飞冲天，坐在云端大笑。

　　 “哈哈哈，你救了我，但我决定要杀了你，你有什么话说？”

　　 “我真后悔认识你，猴子。”

　　 他没有杀我，他成了我的徒弟。

　　 很多年之后我知道那也是如来的安排，他不愿意看一个人演的戏，那不够精彩。

　　 女妖桃儿在一个美丽的夜里俘虏了我，她挥了挥手，我就动弹不得。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我挣扎着问，天上有一轮瓦蓝瓦蓝的月亮。

　　 她重重打了我一耳光，“不许说话！再啰唆我杀了你！”

　　 我们在林间飞翔，昆虫唧唧鸣叫，树叶轻轻飘动，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我心里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惆怅，这一切，多像我少年时常做的那个梦啊。

　　 “和尚，你死了么？”她忽然问我。

　　 “还没有，活着多好啊，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我笑着说。

　　 她转回身，劈面又打了我一个耳光，半边脸热辣辣地疼，“不许你说话，你还敢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啪！”又一耳光。

　　 “阿弥陀佛！！”我大怒，“善哉善哉！！”

　　 “啪！”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啪！啪！”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咯咯地笑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倔和尚，好吧，我不打你了，但你也不许啰唆。”

　　 这是第一天，她打了我五个耳光，但最后我赢了。

（二）

　　 成佛后，世界一片寂静。把灯点燃，把灯熄灭，世界一片光明，所有的经文都是帮助你忘却的。忘却过去，忘却自己，忘却经文本身。

　　 又见离欲，

　　 常处空闲，

　　 深修禅定，

　　 得五神通。

　　 又见菩萨，

　　 安禅合掌，

　　 以千万偈，

　　 赞诸法王。

　　 复见菩萨，

　　 智深志固，

　　 能问诸佛，

　　 闻悉受持。

　　 又见佛子，

　　 ……

　　 我轻轻地念着，感觉自己渐渐走远，歌声在星斗间缥缈散尽，人间花谢花开、悲欢聚散，都像是耳后的微风。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真的已经忘记了一切。我安静而幸福，恒河的沙子堆成了高山，但我一粒也不要。

　　 “师父！”

　　 我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只猴子。

　　 “你找谁？”我问他。

　　 “师父，你不记得了？我是悟空啊。”

　　 “悟……空……悟空？”

　　 记忆的海水漫卷而来，拍打着光阴的墙壁。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我看见眼前的猴子眼含热泪。

　　 “师父啊！”他号啕大哭，“这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幸福生活吗？”

　　 走出桃花林时，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我：“师父，什么叫做幸福？”

　　 “幸福只是一种感觉，也许到了西天，我们就会明白。”

　　 “那么，你现在幸福吗？”他歪着猴头看我。

　　 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娘！闭嘴！”我粗鲁地说。

　　 “×你娘”这三个字是我教妖精桃儿的。

　　 在桃林深处，有一座美丽的花园。青青的草地上落满了花瓣。

　　 “到家喽！”桃儿长出一口气，把我重重地扔到地上，“你可真重，倔和尚。”

　　 我不理她，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被她打的。

　　 “你不理我吗，倔和尚？”

　　 我把脸也转过去。

　　 “你敢不理我，不怕我打你？”她威胁我。

　　 我哼了一声。

　　 “对了，你不怕打。”她自言自语，“那么我骂你了啊！”

　　 “哼！”

　　 “骂你什么呢？你们人类是怎么骂的？”

　　 “×你娘！”我直视着她。她要再敢打我，我就跟她拼了，我想。

　　 “×你娘，×你娘，嘻嘻，真好玩。”

　　 西天路上有无数妖精，但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傻的。

　　 “你把我捉来，想干什么？”

　　 她绕着我走来走去，“我姐姐说吃了你的肉会长生不老，你有那么好吗，倔和尚？”

　　 “我从来不洗澡，我的肉又臭又硬，吃了毒死你！”我恶狠狠地说。

　　 她突然从背后扑过来，在我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哎哟哎哟——”我疼得大叫，“×你娘！”

（三）

　　 传说中有一种法术，叫做“回梦”，施了这种法术，你就可以沿着梦里的路，回到从前。

　　 “三藏，你为何来？”如来在莲座上问。

　　 我磕头，“我想请师尊传我回梦之术。”

　　 “你要回到哪里？”

　　 “回到取经路上。”

　　 他笑了，“你取过经么？”

　　 我的头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两下，血流了出来，殷红灿烂，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你入了魔道了，三藏！你何曾取过经？！”如来大喝。

　　 我愣住了，我看见自己的一生像一幅长轴的画卷，在眼前慢慢翻开。我看见我从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钻出来，对着世界大声哭泣；看见自己慢慢站立，蹒跚地走路，咿呀学语；看见自己在五岳山苦读修行；看见自己渐渐老去，一些人围着我的身体流泪；看见我的灵魂脱离了躯壳，在白云中慢慢升腾，所有的阳光都照在我身上，我成了佛。

　　 “你取过经么？”

　　 ……

　　 我心里空空荡荡，摇摇欲倒。

　　 “来，跟我走，我带你回去。”如来身旁的童子对我说。

　　 “你说什么？”我蓦地睁开眼睛。

　　 “跟我走！我带你回去！”妖精桃儿抓着我的衣领。

　　 “我不去！”我拼命挣扎，“你这该死的妖精，我一定会让我徒弟杀了你！”

　　 桃儿叹了口气，“由得你吧，不过我告诉你，我姐姐就要来了。你……你保重吧。”

　　 我成佛后，不再是当年那个固执冲动的和尚。我知道，我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影，来一阵风，一切就会无影无踪。三千年，多少王国毁灭，多少城市荒芜，俗世在沧桑之后容颜更改，不留痕迹。不管你执着或者放弃，最终的结局都一样，色身化身，尽归虚空。

　　 妖精的洞窟里群魔乱舞，桃树精开怀大笑。

　　 “长生不老！”她喊道。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千百个小妖怪同声附和。

　　 我被锁在柱上，茫然地看着这群愚昧的生灵。是的，我即将死去，但他们也绝不会长生、早死或者晚死，在佛的眼里，没有分别。

　　 桃儿远远地站着，静静地望着我。

　　 如果我不是和尚，我一定会由衷地赞叹她的美丽，她像一朵盛开的桃花，芬芳明艳，整座洞窟都因她而加倍明亮。她既不是脓水也不是骷髅，佛经也不总是正确，我想。

　　 “把唐三藏洗剥干净了，抬到蒸笼上去！”桃树精喊道。

　　 “嗨！嗨！嗨！”小妖们欢呼雀跃。

　　 桃儿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满面通红。“瞧她高兴的！”我恨恨地想。

　　 两个妖怪架起我来就往外走，山洞里崎岖不平，我的头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剧烈地疼痛。

　　 “等一等！”桃儿突然说。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浮现笑容，“姐姐，这些粗货肯定洗不干净，我去吧！”

　　 “好！”桃树妖说，“这次你立了大功，你想吃哪块肉，你自己来挑！”

　　 “我要吃他的心！”桃儿咬着嘴唇说。她的牙齿闪了一下，像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玉石。

（四）

　　 我少年时经常会做同一个梦：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我骑着白马飞快地奔跑，一个害羞的少女把脸埋在我的背后，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我表情幸福而又悲伤，一片宁静中，少女抬起头来，在我耳边喃喃地说：“如果，如果……”

　　 我睁开眼，门外响起第一声晨钟，这个时候我总是无比伤感。

　　 “你是个情种，”玄苦师父摸着我的光头说，“你不该到这里来。”

　　 “我该去哪里？”

　　 玄苦师父长久地摇头。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成佛很难，但我成了；做梦很容易，但几千年来，我始终不能走回到那个梦里。

　　 桃儿没有带我去河边，她拉着我的手，像月光一样飞向桃林深处，那里雾气蒙蒙。 “你想独吞唐僧肉吗？”我冷冷地问。

　　 “嘘……不要说话！”她没有回头，带着我掠过一株株桃树，粉红色的纱巾在风中飞扬，轻轻拂过我的双眼。

　　 夜色深深，我们在无边寂静中不停地穿行。黑暗里，有一些东西正在我心中轻轻蠕动，慢慢成长。我张开双臂，在空中轻盈飘浮，脑海里一片迷茫，我看见那匹久违的梦中白马正在长鸣，脚下青草无边……

　　 “和尚，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发现身处一个群山环抱的山谷，一条小河正从我身边潺潺流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是救你啊，和尚？我是要吃你，别做梦了！”她笑嘻嘻地说。

　　 妖怪就是妖怪，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和尚，你说我漂亮吗？”她忽然问我。

我的脸刷地红了，我转过身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低头喃喃吟诵：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意。

　　 ……

　　 “你在骗自己呢，和尚，”桃儿咯咯地笑，“在山洞里你就一直盯着我看，你的脸都红了。”

　　 玄苦师父一直夸我有定力，打坐的时候，他经常会在我耳边大吼一声。耳朵嗡嗡作响，但我的身体纹丝不动。他总是满意地摸摸我的头，起身离去。这个游戏，我们玩了三十年，直到他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玄苦师父，羞愧难当。

　　 “你觉得我漂亮就好，”她幽幽地说，“我叫桃儿，是我姐姐身上的一朵桃花，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住？”

（五）

　　 我功德圆满的那一天，诸天神佛云集灵山，仙乐飘飘，天花飞舞。当一切沉寂之后，如来问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所有的目光都直视着我。我躬身作答：“我本无名，我本无形，我就是空，我无来处，亦无去处。”

　　 “那么，你都忘了吗？”

　　 我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

　　 我抬起头来，对着如来大声说：“本来未曾有过，又何须忘记？！”

　　 如来大笑，神佛们啧啧赞叹，天花从空中纷纷撒落。

　　 但我记忆的闸门却在那一刻汹涌打开，生命中的每个人、每件事、每句话、每个喜怒忧乐的表情，都如此清晰和美丽，猛烈地摇动着我最深处的灵魂。

　　 桃林里响起一阵歌声：

　　 天路遥，人世远，凝眸处沧海桑田。

　　 为谁痛哭，为谁嬉笑，任光阴凋尽朱颜。

　　 哪个出将入相，哪个成佛登仙，到头来或为黄土，或为轻烟。

　　 且去世外垂钓，手有青青竹竿。

　　 莫问卿卿何处去，回头看见桃花仙。

　　 ……

　　 尾音袅袅，散入青云，我看见桃儿提着竹篮远远走来，她嘻嘻地笑，长发在朝霞中飘飘飞扬，身上洒满阳光……

　　 桃儿敲敲我的光头，笑，“吃饭了！还在看着美女发呆！”

　　 我红着脸低下头。

　　 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恨过她，虽然她损折了我的修行，虽然她打过我，虽然，她几乎让我堕入魔道。佛说，爱恨痴嗔是人生痛苦的根源，但如果没有那些爱，那些恨，那些痴情，那些含泪的微笑，人生该是多么乏味啊。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才敢顶撞我，而且，从来都不正眼看我。”桃儿撅起小嘴。

　　 “谁让你打我的。”我笑着说，心里涌上一阵悲哀。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个和尚了，我坚守的清规戒律都已经崩溃，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在那个妖精迷人的微笑里。

　　 “你吃肉吗？”

　　 “不吃。”

　　 “喝酒吗？”

　　 “不喝。”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过了很久，我无声地哭了。

（六）

　　 “你为什么要去取经？”

　　 “为了拯救众生啊。”

　　 “你徒弟那么厉害，让他一个人去不行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徒弟去西天，只要翻一个跟斗，但你这样走过去，要走上好几百年，”桃儿夸张地比画了一下，“等你把经取回来，众生早死光了。”

　　 我呆住了。桃儿摸了一下我的光头，叹气，“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还拯救众生，你呀，真是个傻和尚。”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所谓西天取经，所谓普度众生，只不过是如来跟我开的一个玩笑。那些尘封千年的往事一一浮现，一张美丽的脸在光阴深处闪烁，我看见她在千年里始终不改地向我微笑。让我浑身战栗。

　　 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因果，痛苦是因为执著，快乐来自于放弃。千年里我不断地想，是什么样的缘起，造就了我和那个妖精的生死悲欢？

　　 “我吃了你好不好？”她突然问我。

　　 “不好。”

　　 “为什么？”

　　 “我还没洗澡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粉红色的长裙轻轻摆动，像一朵美丽的红霞。“我才不舍得吃你，和尚，我很喜欢你呢。”

　　 桃儿从来不羞于表达她的情感，在她的世界里，爱和恨，生和死，都那么简单。

　　 “你哪里都不许去，”她站在一棵桃树下对我说，“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桃儿像个孩子一样无邪地看着我，这目光穿越了光阴和生死，让我在千年后泪落如雨。

　　 我的眼泪飘落人间，人间涌起洪水滔滔。

　　 “你相信有来生吗？”我在河里洗澡，桃儿远远地问。

　　 “相——信——！”

　　 她飞快地跑到岸边，脸色涨红，“来生你还见不见我？”

　　 我反问她：“那你还打不打我？”

　　 她前仰后合地笑，“不打了不打了，你这个小心眼的和尚！”

　　 我点头，“那我就见你，你要是还打我，我就永远都不理你了。”

　　 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你要说话算话！”她说，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我的头上。

　　 “‘×你娘’的‘×’是什么意思？”一片黑暗中，她贴在我的耳边问。

　　 “就是这样。”我拿起她的手，比了一下形状。

　　 “我要！”

　　 “什么？”

　　 她把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我要。”她轻轻地说，脸像火一般烫。

　　 ……

　　 那个夜里，春雨落满人间，无数朵桃花悄悄开放，光阴的枝头洒满了生命的甘露。

　　 “我真幸福。”

　　 “我也是。”

　　 我紧紧地拥抱她，心中无限喜悦。这就是涅磐，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幸福的、死亡一般的涅磐。

（七）

　　 孙悟空是个诗人，我指的是他的生活态度。从本质上，他是一只浪漫多情的猴子，对世界无比温柔，但看上去却像个暴徒。他成佛的那一刻眼含热泪，浑身颤抖。如来笑着问：“你这顽皮的猴子，哭什么？”

　　 当时诸天神佛都在，悟空突然放声大哭，谁都劝不住。

　　 只有我知道，那才是真实的孙悟空，一只软弱的、自卑的猴子，一只渴望爱情的猴子。

　　 三百年前，他在我的墙上题了一首诗：

　　 有缘未必相逢，

　　 无情莫向翠微。

　　 人间一堕十劫，

　　 犹记桃花未归。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幸福，是的，可望不可及的幸福。

　　 桃树精找到我们的时候，桃儿正在梳头。她妩媚地望着我，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我轻轻地吻着她，小心地把一朵桃花插在她的耳边。

　　 “我美吗？”

　　 “嗯。”

　　 我们相视微笑，心中无限甜蜜。

　　 千年后，那瞬间的微笑让我无比疼痛，往事就像最锋利的宝刀，一刀刀刺穿我的胸膛。

　　 如果可能，我愿意用我不死的生命，用尽千千万万年光阴，来换取当年桃树下那深情的微笑，哪怕只有一刹那，一秒钟。

　　 两个妖精翻翻滚滚地斗了起来，风声呼啸，木叶飞扬，鲜血一滴滴溅到我身上，我双手合十，浑身颤抖着祈祷，一些从未有过的恐惧滚滚而来，反复搓弄着我的心灵。

　　 突然一声巨响，桃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跌了出去，鲜血飞溅，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桃树精挥剑直劈，“小贱人，今天我要杀了你！”

　　 桃儿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躺在那里，脸上满是鲜血，她痴痴地望着我，目光中含着重重的情感。我猛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抱紧她，用尽我全身的气力。桃树精的利剑就在眼前，但我不怕，我愿意就这样死去，我想。

　　 当然，这是个游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俯视着这片土地。

　　 在最危机的关头，如来佛和孙悟空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来招了招手，桃树精就立刻倾倒、软化、分解，弹指之间，那个美丽凶狠的妖精就不见了，像风一样无影无踪。

　　 我如大梦初醒，生死之间，一切都那么突兀。我揉揉眼睛，看见面前金光闪闪的如来，他双手合十，慈祥地微笑，“善哉善哉，三藏，恭喜你过得此劫，西天不远，趁早上路吧。”

　　 桃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要！”她虚弱但坚定地说，“我不要你去，我不要你离开我！”

　　 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两行清泪滑过她秀美的脸庞，鬓边的桃花血迹斑斑，那是一个芬芳的梦。

　　 我痴痴地看着她，胸中波涛汹涌，她再也不是那个法力高强的妖精，而是一个需要我去疼、去爱、去温柔拥抱的姑娘。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我心中迅速升腾，像烈火一样灼热着我的灵魂。

　　 “师尊！”我突然双膝跪倒，大声地说，“我不去取经！我不想成仙成佛，也不想长生不老！我要留下来当一个平凡的人！”

　　 有的人一生只会勇敢一次，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份真情。多年来我无数次想起我那天的宣言，我知道，在那一刻，我最接近幸福。

　　 如来脸色阴沉，大喝：“小小情欲，就让你意丧魂消，你还是不是我的弟子？！”他迅疾无伦地伸出手，在我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还不悟？！”

　　 桃儿从地上艰难地爬进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住她，不肯放手。我们目光相对，彼此都感到无限欣慰。

　　 如来大怒，“心魔不除，你就是妖孽！”

　　 我大声回答：“弟子今日愿为妖孽！哪怕堕入苦海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如来怒不可遏，右手高高举起，“那你们就一起灭亡吧！”

　　 霹雳裂天而来，山岳摇动，江河倒流。桃儿突然勇敢地扑上前去，挡在我的身前。

　　 “你不要杀他，”她看着如来，“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忠心耿耿的和尚！”

　　 她拿起宝剑，一剑刺进自己的胸膛，鲜血像桃花一样绽放在她胸前。

　　 “不！桃儿，不！”我大叫，一把抱住她，胸口如同千万把刀剑同时刺入，无比疼痛。

　　 桃儿缓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泪如雨下。“和尚，你告诉我，真的有来生吗？”

　　 雷声在我空空的心中流响，往事如火花闪耀，我的眼泪终于决堤，在脸上滚滚流淌，“有！真的有！”我哭着说。

　　 “那么，来生你还要我吗？”

　　 我拼命地点头，在风雨里大声呼喊，“我要你！要你！！”

　　 桃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进我的怀里，锋利的宝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她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和尚，你要说话算话！”她说，最后一滴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我的头上。

（八）

　　 “师父！”一个声音在外面叫。

　　 “不要吵，我很累，我要睡觉。”我喃喃地说。

　　 我看见自己在天空飞翔，云图不停变幻，流星纷纷坠落，一颗蓝色的星球在眉间缓缓滑过。白云深处是谁的目光？让我在光阴的梦里如此悲伤。

　　 “师父，你醒醒啊！”悟空哭着说。

　　 我倏地睁开眼，看见一只痛哭流涕的猴子，他两眼通红，鼻涕和眼泪把他的脸搞得一塌糊涂。

　　 我拍拍他的手，“你为什么伤心，猴子？”

　　 悟空扑过来，伏在我胸口号啕大哭，“师父啊，我可怜的师父啊……”

　　 “桃儿呢？”

　　 “没有桃儿。”

　　 “你骗我！”

　　 “师父，是你自己在骗自己。根本就没有桃儿，也没有那片桃林。”

　　 也许悟空是对的，但枝头那朵桃花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如果没有路，你就停下来歇息。如果没有忧愁，你就真诚地微笑。但幸福，如果没有幸福，我还拿什么活着？

　　 悟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幸福吗？”三千年前，我幽幽地问道。

　　 他笑了。他哭了。一颗晶莹的眼泪凋谢在无邪的笑容里。

　　 “师父，你终于醒了。”

　　 “我已经醒了，你呢？”

　　 “我还在那个梦里。”

　　 那是多么悠长的一个梦啊！

　　 三千年，雪山融为江河，沧海凝固成岩石，桃花开过，人间又是春天。岁月的四壁题写着不朽的传奇，总有一些让人心潮难平。

　　 “我吃了你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我还没洗澡呢。”

　　 她咯咯地笑，粉红色的长裙轻轻摆动，像一朵美丽的红霞。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如来微笑着问。

　　 西天的红霞轻轻拂过双眼，我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在千千万万年光阴之外向我深情微笑，在生命的彼岸向我频频招手。

　　 “×你娘。”我轻轻地对如来说。

西门庆传奇

前奏

在遇见潘金莲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爱上一个女人，我一直以为爱情离我的生活很远，比京都汴梁到清河县的距离还远。我没怎么读过书，大多数时间都在这城市的酒肆茶楼间坐着。

二十五年来我和数不清的人打过架，常常只因为他多看了我一眼或走路时不小心碰了我一下，结果整个清河县的人都开始怕我，他们看我的时候眼里充满了畏惧，似乎我随时会摸出一把刀来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我十四岁就和女人睡过了，在遇见潘金莲之前，连我自己也数不清我有过多少个女人。她们大多数都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所有的场景都一样，红色的蜡烛，红色的锦被，女人在极乐时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听起来也都大同小异。

我常常在夜里抛开身下的女人，走到清河大街上，看着路边灯火通明，这种时候我总是很寂寞。我希望能有个女人狠狠地打我一耳光，然后坐下来陪我大醉一场，抱头痛哭或者相视大笑，但我一直没能找到这样的女人，她们或者怕我，或者恨我，或者只喜欢我的银子。

　　潘金莲。在这个世上让我又爱又恨又怕的人，只有她一个。

我从没后悔认识她，虽然我后来无数次骂她“贱货”，无数次将她打得鼻青脸肿，虽然我最终为了她死在武松的刀下。很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着时曾经拥有过什么。爱情是刻骨铭心的，不管你当时笑还是哭。我曾经问自己，如果没有潘金莲，我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活着的时候我没想明白，被武松杀死后，我告诉自己：那样也许会长久，但一定很平淡。 　

（一）

　　最开始是潘金莲先勾引我，她在楼上向我扔了一朵栀子花。我抬起头看见了她，四目相对时我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一生中从未有过，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找到了。我笑着问她：“娘子，为何拈花打人？”

　　潘金莲妩媚地横了我一眼，关上了窗。翠绿的影子在窗前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为了一个女人站了很久，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

　　我的朋友蒋门神说最纯真的爱情都是发生在情窦初开时，我问他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还有没有可能获得爱情，他像鸭子一样嘎嘎笑着说：“你去死吧，你懂个××的爱情，你又不读书。”

　　所以我一直以为“爱情”是读书人的事，是那些无聊的读书人吃饱了没事编出来唬人的。

　　从潘金莲的楼下离开时，我有点相信那是爱情了。我的弟兄们告诉我她是武大郎的老婆，他们这么说的时候眼神怪怪的，我立刻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武大郎的老婆”这个名词在清河县很有名，它象征着极致的下贱和淫荡，传说这个女人曾经同时和七个男人性交，而武大郎就在旁边看着——他是个半身不遂的残废。茶馆中的每个男人都向我吹嘘他们曾经上过潘金莲，包括我身边的兄弟。他们把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说得惟妙惟肖。

　　当时我很想杀人。

　　那天我在白门楼喝得大醉，一群济南来的马贩子和我们发生冲突，我打倒了其中的两个，又被人从后面打倒。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醒来后看见自己满脸是血，兄弟们说我打完人就在旁边号啕大哭，拉都拉不住。

　　我想他们是在骗我，我为什么要哭？我家财万贯、年轻英俊、又有当官的亲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故意不去那条街，也不准我的兄弟们去，我告诉他们说烂女人有传染病。

　　几个月后我认识了武松。

（二）

　　武松和我是同一种人。

　　他也不爱读书，喜欢赌钱、喝酒和玩漂亮的女人，这正好对了我的脾气。他在阳谷县里做捕快，每个月初都会来找我喝酒。捕快的薪水就那么几两银子，所以总是我请客。武松说：“生受你了。”我踢他一脚说：“你客气个鸟，朋友嘛。”

　　那时我们都没有想到会为了一个女人拼命。我死之后，武松很快也从世间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再去找潘金莲，而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我没想到武松是武大郎的弟弟。他每次来都说是看一个亲戚，我也没有留心。有一天我们都喝醉了，骑着马在街头横冲直撞，路边的行人尖叫着跑开，我和武松哈哈大笑。他纵马来到一座石墙旁，说要撒尿，我说同撒同撒，于是我们就站在一起，比谁的尿撒得高，结果我赢了。武松当时的表情很痛苦，他满脸通红，双眼发直，看起来似乎要杀人。

　　我说：“×你奶奶的，不用这模样吧，算你尿得高行不行？”

　　武松没理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潘金莲。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她正哼着小曲给武大郎擦身子。她的头发蓬松着，淡淡的月光像雾一样轻轻拂过她绿色的身影，我感觉有一些柔软的东西慢慢爬进我的心脏，在轻轻地蠕动。

　　武松告诉我那是他嫂子，他的语气很平淡。

　　后来在白门楼上，武松的刀刺进我胸膛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都暗恋着潘金莲。他杀我不是因为武大郎，武大郎迟早都要死，就算我不杀他，武松也会亲自动手。他恨我只因为潘金莲嫁给了我。

　　那一夜我们又喝了很多酒，后来武松靠在我身上嘻嘻地笑，他问我：“西门，你爱过一个女人没有？”

　　我迟缓地摇头。

　　武松重重地躺下去，“我爱过，爱一个人的感觉真他妈好。”

　　“她是谁？”我问。

　　“不——告诉你！”他说，“不许你看她，不许你碰她，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那一夜后来下起了雨，我被淋醒了，看见武松还在呼呼大睡。他的刀就横在我的面前，我当时很想杀了他，他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一脸幸福，让我很嫉妒。

（三）

　　清河县的人都叫我“西门大官人”，这是一种尊称。我有几处生意开在大街上，每年都带给我白花花的银子。潘金莲的第一个男人张大户就住在我当铺的隔壁。

　　潘金莲嫁给我之后，一说起张大户就骂“老狗”，恨得咬牙切齿。但很奇怪，每次我要派人去杀他的时候，潘金莲又不同意。她一直都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否则也不会怂恿我杀了武大郎，但对张大户的态度却让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张大户有一座宅子很不错，我一直想买下来。那时我刚把潘金莲娶回家，想建造一个不受干扰的二人世界。其实主要原因是我不想让吴月娘心里难受，她是我的表妹，也是我的正房妻子，她为人贤惠善良，一直到今天我想起她都感觉很温暖。吴月娘是一个好人，死后一定会去天堂，我想我今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张大户说什么也不肯把宅子卖给我，我只好杀了他。我在一个雨夜跳进张家，张大户正在和他的老婆性交，我一直等他们完事后才把灯点亮。

　　“是潘金莲那个臭婊子让你来杀我的？”他问。

　　我不理他，一刀刺进他的胸膛。

　　“你记住，你早晚有一天也要被人这么杀掉！”张大户咽气前说，鲜血从刀口里咕嘟嘟地冒出来，看着很好笑。

　　第二天潘金莲问我：“张老狗是不是你杀的？”

　　我说不是。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浑身冰凉。

（四）

　　武松杀了蒋门神之后就很少到我这儿来了，我想他是不好意思。武松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他有生之年从未对潘金莲说过那几个字，他总认为她是自己的嫂子。而事实上，武大郎死后，潘金莲已经是个自由的人，不再是武松的嫂子。武松的面子观最终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潘金莲和我。

　　蒋门神替我在阳谷县照料生意，他好像读过几本书，经常和几个秀才在一起吟诗作对。我比较佩服这种人，所以就让他帮我的忙。但武松一直都看不惯他，经常在我面前诋毁他，说“给蒋门神这贼厮鸟一老拳，看他还酸不酸？”

　　有一次在我家里喝酒，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就吵起来了。武松那天明显喝多了酒，他红着眼，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他妈的砍了你！”蒋门神最后也火了，他站起来拍着桌子说：“武二，你他妈的不是人，你偷你嫂子！”

　　武松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铁青，他伸手拔刀，我急忙拉住了他。

　　我让蒋门神躲了他三个月，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他手里。

　　蒋门神死了以后，我专程去了一趟阳谷县。武松借口出去办事没见我，这让我很不高兴。我当时想既然你能干我的兄弟，我就能干你的嫂子。回到清河以后我就直接去找潘金莲。

　　那是我第三次见到她，从那以后，我的命运就和她紧紧拴在一起，再也割舍不开。

　　潘金莲：“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娘子惯会风月，我特来会会。”

　　潘金莲：“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

　　我问：“为什么？”

　　潘金莲幽幽地看着我说：“因为，我爱你。”

　　后来这几句话成了经典对白，一再地被重复，成为我们床笫间不朽的笑料。

　　当时我被潘金莲眼里的真诚打动了，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心在加速地跳动，我想起武松的话：“爱一个人的感觉真他妈好。”他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

　　那天我上了潘金莲，她进入极乐状态时，也和别的女人一样，在我身下发出古怪的声音，这让我有点沮丧。我安慰自己说爱情与性交无关，它只是一种情感。

　　我提上裤子后才发现武大郎，他躺在角落里，两只眼睛发出绿色的光，看起来无比愤怒。那时候他还能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和潘金莲性交一言不发。

我感觉有点恶心。

（五）

　　人死了以后有多种归宿，或上天堂，或下地狱，或者进入轮回开始另一轮的生命。我因为离开自己的身体太久，所以哪里也去不了，只好在三界之间游荡。

　　三界之间很少有人来，我飘飘荡荡地沉浮，感觉非常寂寞，后来我见到了关羽。

　　关羽曾是我和武松的偶像。我们做梦都想成为他那样的英雄和刀客。我跟着他走了很久，告诉他我和武松、潘金莲的故事，关羽半天没有做声，后来他告诉我，他很羡慕我。他说他和貂蝉、刘备也有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远没有我们这样轰轰烈烈。

　　关羽问我：“如果可以从头再来，你还会不会去找潘金莲？”

　　我想了很久，然后很坚决地告诉他：“会！一定还会去！”

　　关羽看着我微笑，接着长长地叹气，说他很崇拜我。

　　这让我高兴了很多年。

　　上潘金莲后的第三天就是中秋节。武松提着一个猪头来找我，我们在花园里喝得大醉。半夜里我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睁开眼看见武松正在撕扯吴月娘的衣服。

　　我说过，吴月娘是我最敬重的女人，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为她去死，这个人一定是吴月娘。

　　那夜的月亮非常明亮。银色的月光下，我用刀指着武松的胸口，我们之间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想听他再说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准备杀了他。

　　但武松什么也没说，他哭了。

　　那个夜里武松哭作一团，后来他干脆扑在我的肩头放声大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同情他，我看着这条高大魁梧的汉子泪流满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想我们很亲近，就像兄弟。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去找潘金莲。和吃饭睡觉一样，这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地方吸引我，她名声极坏，身材偏胖，床上的表现也很普通，但我却感觉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女人。爱情实在是一件经不起推敲的事，你越想搞清楚，就越搞不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我几乎成了一个哲学家。

　　武松走后的第二天，我又去找她。潘金莲脱光了衣服后，躺在床上严肃地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说：“娘子惯会风月，所以我特来会你。”

　　潘金莲：“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

　　我问：“为什么？”

　　潘金莲咯咯地笑着说：“因为，我爱你。”

　　我笑着扑到她的身上，大床吱呀作响，潘金莲大声地叫。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和往常不同，她一直睁着眼。

　　“你爱我吗？”她问我。

　　我想了很久才告诉她：“我不知道，不过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我说的是实话。

　　我死之后，潘金莲离开了清河县，我跟着她走了很久，在路上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情，我知道那个中秋节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关于潘金莲和武松，武松哭和潘金莲睁着眼性交，也许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你敢不敢杀了他？”

　　“谁？”

　　潘金莲指指角落里的武大郎，他正用绿色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我。

　　“为什么？”

“我恨姓武的。”她说。

（六）

　　武大郎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哭泣的孩子终于得到了糖，像是连日苦雨之后突然见到了阳光。我用刀割开他的喉咙时他的目光很温和，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说了一句话，一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会变心吗？”潘金莲看着死去的武大郎问我。

　　“我要是变心，就和他一样。”我发誓。

　　武大郎死后，武松又回来过一次，喝酒的时候他显得很轻松，“他也该死了，活着也是受罪。”他说。

　　我没有告诉他武大郎是我杀的，我在那一刻才感觉到自己不是好人。虽然以前有很多人这样骂过我，但我一直都觉得我有我的原则。“你缺钱用吗？我这里有。”我这样问武松，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我拿了五百两银子给他，武松很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生受你了。”

　　我踢了他一脚，“你客气个鸟，朋友嘛。”

　　我有几个月都没去找潘金莲，我经常会在梦里看见一双绿色的眼睛，这双眼睛越来越近，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喉咙。每次我都是大叫着醒来，看见吴月娘小心地给我擦汗。

　　我多次走到潘金莲的楼下，总是很快地退回来。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些什么。

　　武松每个月都到清河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喝酒，喝醉了就骑着马在街上发疯，每个人都远远避开。

（七）

　　潘金莲到我家来的时候非常漂亮。“西门呢？”她问吴月娘。

　　我正在喝一碗四冲四泡的龙井，潘金莲挑帘而入，我“哐啷”一声把茶碗打翻在地。

　　“你不管我了？”她说。

　　我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心里有一种酸楚的痛。我突然发现我是如此地想念这个女人，眼泪在我眼里滚了一下，我硬生生把它憋回去。要像个英雄，我想。

　　新婚之夜我问潘金莲：“你来干什么？”

　　她说：“听说大官人惯会风月，我特来会会。”

　　我说：“我和谁风月都行，就是不和你风月。”

　　“为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因为，我爱你。”

　　我们都没有笑，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个人的骨骼咔咔作响。

　　潘金莲是一个很小资的女人，她经常会有一些很无聊的想法。

　　有一次她在猫尾巴上点火，那只猫呜呜惨叫着转圈，她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过元宵节的时候，她点着灯笼，在雪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踩出了一个圆圈，我过来的时候，她问我：“好看吗？”

　　我说：“好看个鸟。”

　　她整整三天都没和我说话。

　　我想我一直都不了解潘金莲，我甚至不敢确定她是否爱过我。嫁给我的第二年，有一次我们在床上激战正酣，她突然大叫武松的名字。

　　“什么？”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我想念武松。”她说。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的恨，我开始没命地打她，用鞭子抽，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我想我是疯了。

　　打完之后我累得直喘，“你还说不说了？”

　　“不说了，”她鼻青脸肿地笑，“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我发现我爱的还是你。”

　　这个游戏我们一再地重复，而不管我骂她“贱货”还是“淫妇”，不管我怎么虐待她，她总是一再重犯。

　　“我想念武松。”她不断地告诉我。

　　后来我都糊涂了，我不知道她是在逗我，还是说真的。我有一段时间没理她，去搭上了张若虚的老婆李瓶儿。李瓶儿是一个很骚的女人，其实我每次趴在她身上的时候想的还是潘金莲。

　　端午节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我记得潘金莲看见我之后，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那个夜里一定还发生过其他的事情，但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一点都记不起来。

　　“你变心了。”醒来后，潘金莲冷冷地对我说，我注意到她嘴角有血迹。

　　“谁打你了？”我问她。

　　她没理我，拿起我的酒壶就喝，直到醉成一团。

　　后来清河县的每个人都知道是我杀了武大郎，我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八）

　　我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早有预料。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武松会来找我算账，不管为了什么。

　　从前我和武松喝酒的时候讨论过死的问题，我当时问他：“你想怎样死？”

　　他说：“不管死在哪里，我都希望我死得像个英雄。”

　　我们相视大笑，然后举杯痛饮。

　　那天我没有带刀，离家之前吴月娘再三劝告，要我把刀带上，我笑笑不理，我想一把刀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潘金莲远远赶来，白门楼像往常一样顾客盈门，人声鼎沸。我看见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的绿裙，秀发蓬松着，阳光像雾一样轻轻洒在她的身上。

　　“你来了？坐。”武松说。

　　武松给我倒酒，我一杯杯干掉，我们都没有说话。

　　“今天这顿我请你。”他说。

　　“好。”我举杯向天。

　　很快我就烂醉如泥，我向潘金莲招招手，“你过来。”

　　她俯身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很久都没这样互相注视了。

　　“你来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也顺便过来看看他。”

　　“你会跟他走吗？”

　　“不会。”

　　“为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因为，我爱你。”

　　也许是喝多了的缘故，酒气上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拼命地忍住。要像个英雄，我提醒自己。

　　武松把刀刺进我胸膛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些从未听过的声音，花瓣悄悄绽放，洞里的蚂蚁轻声低语，微风掠过树梢，有个姑娘在远处咯咯地笑。

　　“西门庆死了！”有人大声喊道。

竹板打

　　听我谈

　　山东有个清河县

　　清河县

　　真不赖

　　出了个西门庆可真坏

　　那位客官问了：他怎么个坏法？

　　这西门庆

　　他不要脸

　　欺男霸女到处骗钱

　　他谋害武大郎

　　抢走潘金莲

　　毁尸灭迹可真阴险

　　自古恶人终有报

　　杀人偿命借债还钱

　　今日身死白门楼

　　都说是老天有眼真有眼

　　武二郎

　　真英雄

　　 ……

　　英雄这个词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其实世间并没有英雄，谁在最后一刻能拿起刀谁就是英雄。

　　武松“呛啷”一声把刀扔下，满斟了一碗酒，一口气喝下去，泪水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

　　潘金莲掉头下楼，她微胖的身影越走越远，一个淡绿色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天际。我想终我一生，我都没了解过她。虽然，我曾无数次进入她的身体；虽然，是的，我爱她。

　　吴月娘哭奔而来的时候，我突然记起了我童年的一个细节：我捉住了一只蝴蝶，月娘笑嘻嘻地向我伸手要，她头上系着两只可爱的小辫子。我不给她，拿着蝴蝶在前面跑，月娘哭着在后面追，跑着跑着，我摔了一跤，蝴蝶从手里飞走，越飞越高，我使劲地跳，但再也捉不回那只蝴蝶。我哭了，和追来的月娘抱在一起，望着空中那只不再被我捉到的蝴蝶大声哭泣……

遗忘在光阴之外

（一）

　　与她在网上相识，注定是一种辛酸的喜悦。我们的故事经过无数波折，又回到原地。我今夜面对冰冷的网络，想起在此之前的平淡岁月，想起遇见她之后的激动与彷徨，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幸福地微笑，时而悲伤地叹气。但最终，黑夜把一切收走，世界重归寂静，就像我的人生。

　　在公元一九九八年七月之前，我一直都是个剑侠，在虚无的网络世界里做着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梦。我已经记不清被杀死过多少次，也记不清成名之后杀了多少刚来的新人。《风雪江湖夜》这个游戏似乎比我的一生还漫长，直到我遇见了雪浓。

　　雪浓在屏幕上一出现就被一个叫“京城浪子”的家伙调戏。说起这个“京城浪子”我就一肚子气，他在我功成之前曾无数次羞辱于我。有一次还在一个叫“拈花嫣然”的MM面前偷袭我，将我击倒，然后作emote说：“用藤条把慕容雪村白白的屁股打成蜂窝煤。”真是斯文扫地、颜面丢尽。我从那一刻起就辛勤练功，发誓总有一天要一雪此耻，将他永远地踢出《风雪江湖夜》。

　　这个游戏分了很多门派，有正有邪。我独立于这个系统之外，没有拜师，也没有加入任何帮会。别人练功的时候我在聊天和发呆，别人发呆的时候我在练功。我行事算得上是“亦正亦邪”，常常扶危济困，为新手指路，帮别人解答疑难，但指路之后也常常将他们一剑杀倒，抢光财物后拂袖而去。在这里没有什么道义和真理，全凭自己高兴。

　　雪浓刚上来的时候什么也不会，不停地问旁边的人怎样才能练好功。我躺在茶馆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剑。在《风雪江湖夜》中“雪浓”这样中性化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我不知她是男是女，而且那一刻我相信她是个无聊的男人。而我对男人，向来是缺乏兴趣的，除非我打不过他，这又当别论。

　　“京城浪子”讪笑着迎上前去，对雪浓说：“你要练什么功？我教你采阴补阳好不好？”这家伙总是这样，不管什么人跑上网来，他都要先用言语强奸一番，然后将人打翻在地，扬长而去。

　　雪浓没理他，还在公众频道发着信息：“哪位大侠能告诉我该怎样练功？”我觉得很烦，我已经回答了无数个这样的问题了。我站起来就想去一个臭名昭著的“东远镖局”，看看他们有什么业务。我在此之前已经劫过他们一单镖了，还杀了一个镖师。这是我在《风雪江湖夜》中的重要战役，从那以后没有人敢轻易招惹我。

　　如果不是“京城浪子”又说了一句话，我想我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我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分清哪些是故事里的，哪些是真实发生的。虚拟的空间和我生存的空间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这让我无比地惶恐，莫名地欣喜，当然，还有最后的悲伤。

“京城浪子”拍拍雪浓肩膀，嬉皮笑脸地说：“喂，小妞，我让你上床来跟我修炼采阴补阳了嘛，嘿嘿，要想会，先跟师父睡。你在犹豫什么？”

　　雪浓后来告诉我，她看到这句话后，脸都羞红了。但在当时她只敲出一个字：“滚”，后面跟着数不清的惊叹号。我知道“京城浪子”马上就要动手，急急忙忙抢上前去，挡在雪浓身前。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京城浪子”的对手，这家伙比我早上来十个月，道行比我深，而且，他的师父是著名的邪教领袖——“Batman”，在《风雪江湖夜》中，他排位天下第一，没人能够惹得起。我不过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流浪者，唯一可恃的，就是我过人的身法和轻功。但这次，我决定冒一下险，我在现实中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走路的时候都是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

　　和“京城浪子”的交手非常辛苦，把他杀死后，系统提醒我，我已经重伤，必须休养治疗，否则可能会性命不保。我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剑伤，结疤后我曾无数次拿给雪浓看，直到她永远地离开我。

　　雪浓扶着我来到“逍遥客栈”，老板李逍遥是我的朋友，我劫镖后分了三百两黄金给他。他给我找来网上的神医薛慕华。雪浓在以后的三个小时里一直陪着我，给我煎药，一勺勺喂给我喝。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吹嘘自己的侠烈和铁骨柔情，雪浓就不断地作emote说她“痴痴地看着我”。她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常重复这句话，直到我们真正地相见。

　　“你想做个温柔女侠吗？”我问她。

　　“当然想做个女侠，但只对你一个人温柔。”

　　网上很多女孩子都很大胆，她们甚至把“睡觉”和“性交”都挂在嘴边。但这一次，我确实很感动，就好像是真的生病受伤，有一个女孩子在耳边轻轻地安慰。我决心要成全她的心愿，教她武功，陪她仗剑江湖，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快意恩仇。

　　但没想到后来是无休无止的逃亡。

（二）

　　我在十天后的深夜上网，看见雪浓呆呆地坐在逍遥客栈里。她不练功，也不理人，还欠了客栈老板很多钱。雪浓的英文ID叫Snow，我看见屏幕上有这样的信息：雪浓(Snow)——发呆中。我偷偷地笑，想真实的她一定是失恋了。我为她还了房钱，带她走入闹市，她依依地拉着我的手，一直不肯松开。

隔着无尽的网络，我依然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我感觉像是真的拉着一个人的手，走过长街，走过闹市，走过长长的人生。在那一刻，好像一直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到现在也分不清那是虚幻还是真实。

　　我们在一家叫“迎客来”的酒家坐下，和郭靖、萧峰一起喝酒。两分钟后，我开始了我虚拟生命的逃亡，拉着雪浓的手，一直逃到天边，逃到尽头。

　　Batman走上楼来的时候我正在调侃萧峰，我说他的降龙十八掌如今只好用来搓臭脚丫子，雪浓捂着嘴笑。这时我感觉到了脑后的凌厉杀气，回头时看见Batman正从楼梯口走过来，表情坚定，步履沉稳，无懈可击。

　　我很快败下阵来，Batman在我肩头击了重重的一杖，系统告诉我说，我将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和人动手。于是我把自己心爱的蝶剑抛下，带着雪浓跃下高楼，飞快地逃跑。萧峰替我挡了一下Batman的独门暗器——飞云镖，然后他就死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在我生命的危难关头救我的人是谁，他再也没有来过，一直到我死。

　　网络上的追杀就像是恶梦。Batman在背后面露狞笑，刀上滴着鲜血，呼喊着向我扑来，我满身是伤，牵着雪浓的手，没命地往前跑。在后来的梦里，我总是走上悬崖，长叫着坠入深谷，回首时还看见雪浓美丽清纯的脸，而在网络上，我看见的却是“逍遥客栈”。

　　我以前遇到过很多次危险，都是躲在“逍遥客栈”中避过的。李逍遥在现实中是个怎样的人我永远不会知道了，但在网络上，他可以算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收留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甚至还收留了一条叫“笨猪”的流浪狗。他永远豪爽热情，庇护朋友，他开的客栈是《风雪江湖夜》中最热闹的地方，直到Batman把它烧成灰烬。

　　我在客栈深处的枯井里看着Batman大步走近，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凶徒。

　　Batman：“两条路，交出人来，有白银千两，否则，你准备收自己的尸吧。”

　　北风吹过，百木凋零，李逍遥瑟缩地躲在一件旧棉衣中，满脸堆笑：“大侠，小的只是个生意人，哪有胆子跟您老人家作对呀？姓慕容的没来过，不信您进去搜。”

　　Batman劈面一掌，将李逍遥重重打倒在地，他艰难地爬起来，嘴角沁出鲜血。

　　Batman：“你敢骗我？知不知道这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身后的人群齐声作吼，惊起檐下的乌雀，振翼远远飞走。

　　雪浓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作emote说她“吓得缩成一团”。我看见屏幕上出现这样的信息：“我们快走吧，不要连累他爸。”雪浓一定是太迷于情节，太紧张，所以把“不要连累他吧”打成“不要连累他爸”，我看着面露微笑，但在今天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深刻的预言。因为雪浓的父亲就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自杀了。从那时起，雪浓开始相信我们的悲剧是早已注定的，不可避免，就像是我们虚拟的命运。

　　Batman一刀砍死李逍遥，然后火烧“逍遥客栈”。我给雪浓服下一颗避火丹，从灼热的火窟中逃出，牵着雪浓的手继续逃亡，直到边城，直到Batman将我们两个杀死，沉入冰河。

　　如果不是陆小凤，我会很快结束我虚无的传奇，后来那些悲伤也不会让我如此刻骨铭心。但生命永远无法由自己安排，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

（三）

　　从一九九八年的七月开始，我的生命逐渐走入低谷。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早有安排，还是因为遇见了雪浓。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生命似乎就没有平静过。虚拟的我进入了死亡通道，无处容身，在茫茫雪地中悲伤地逃亡，现实中的我也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伤痛。

　　被Batman打伤的第二个深夜，何晴把灯打开，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我。

　　我还在做梦，梦里重复着前一天的逃亡。一次次落入悬崖，看着雪浓在岸上泪流满面，雪浓的脸和何晴的脸不断地重合，又不断地分离，让我真假难辨。

　　死去的我在云端对着自己的尸体微笑。我的灵魂在凌晨走上一条空荡荡的长街。北风吹过，木叶飘零，长街尽头有一个老人在默默静坐。以后的事我分不清是梦里的，还是真实的，我听见有人轻轻对我说：“你注定要在尘世受尽磨难，你注定要漂泊一生。”

　　我忽然睁开眼，看见何晴无比忧伤的脸。

　　“你怎么了，夜游啊，还不睡？”我一时还没有完全从梦里走出来。

　　何晴没有说话，我看见有两滴晶莹的眼泪慢慢滴落下来。

　　“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何晴还是没有说话，她背过身去，无声地抽泣。

　　那个深夜我一直没有清醒过，这夜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生命中又一次苦难来临了。在我们共度过的四年里，我从没看见何晴哭过，她总是像个孩子般地开心，常常会为一件小事笑得前仰后合。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的深夜，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抽动着异常瘦削的肩膀，知道自己的生命从此进入了歧途。

　　我和何晴初识是在朋友的生日舞会上。灯影摇摇，人头浮动，我从舞伴的肩头看过去，发现了她闪亮的笑容。一曲终了后，我拿着一枝菊花走近她，说我要送给她一个美丽的秋天，并祝愿她有美好的前程。从那时起，何晴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四年里她清脆的笑声一直响在耳边。我曾天真地以为，这种笑声会陪我一生，但在那个夏夜，何晴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我们分手吧。”她半天才开始说话。

　　我似乎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剧，我听见远处的那个我问：“为什么？”

　　何晴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到她奔淌的热泪从我的胸口直流到心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哀哀地哭泣。

　　我在那个夜里好像听见了所有的声音，风声、歌声、流星陨落的声音、小鸟在枝头的低鸣声，所有的声音像是祝福，又像是诅咒。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沉默，我想我早就明白了取舍的意义。该来的不可阻挡，该去的让它随流水，这故事的尾声总要有个人慢慢品尝，脸上冰冷的眼泪让我渐渐清醒。我紧紧拥抱着何晴直到天亮，这是最后一夜，茫茫人世的最后一次拥抱。我紧紧抱住她，听见两个人的骨骼在咔咔作响。

　　何晴走后我从门镜中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又一次向我绽开了她的笑容，无限悲伤的笑容。我在以后的深夜里常常会从沉睡中醒来，在黑暗中想着她最后的微笑，无声地流泪。

　　那天我在网上遇见了陆小凤。

　　我在黑林的边缘处意消魂失，了无生志，雪浓在我的身边又急又愁，喊杀声、马蹄声在耳旁隐隐作响。我想游戏其实也是人生，该结束的终是要结束。我呆呆地看着Batman砸下来的伏狮杖，没有任何反应。

　　陆小凤在我倒地的那一刹那冲上前来，架开了Batman的致命一击。我看见屏幕上出现了这样一行字：“快走！！我替你挡一阵。”

　　雪浓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进黑林，我抱着雪浓跳到树上，看着陆小凤且战且退地走过来。黑林是《风雪江湖夜》中的特殊场景，先来的人可以有较高的分辨能力和攻击能力，以Batman的功力，他也不敢贸然前进，他一定也怕我和陆小凤来个鱼死网破的反击。

　　我想不出拿什么来谢陆小凤，《风雪江湖夜》的规矩是“有恩必报”，但我银钱用尽，身无长物，只剩下这修炼一生的功力。

　　我在漆黑的树林里匍匐长跪，准备用我一生的功力来换取雪浓的一线生机。

　　“我不认识你，不过我真心地感谢你。我会把我的毕生功力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要好好照顾我身边这个女孩子，你要让她永远开心。”虚幻的我和真实的我同时流下了眼泪。

　　雪浓后来告诉我，她当时真的哭了。她说没想到虚拟的世界也这么残酷。我知道这肯定是事实，因为雪浓是个非常脆弱和敏感的人，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现实中。陆小凤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他把我扶起来，用功力帮我疗伤。生命常会让素不相识的人出现在同一艘渡船上，陆小凤从此和我们一起逃亡。

　　我们在黑暗的树林里穿行，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Batman和他的党徒还在我们的身后紧追不舍。陆小凤送给我一句话，让我感到一点安慰，他说：“人生的苦难都是一样，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网下，但只要有心，就有希望。”

希望，这是个多么奢侈的词。我只盼望能早日走出这片又黑又冷的树林，再像往常一样，在暖暖的阳光下躺在长椅上喝茶。我第一次对这个游戏产生了恐惧，我觉得我有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片黑暗。

　　直到我发现了陆小凤的秘密。

（四）

　　何晴走后，我突然发现这个城市已经不值得我留恋。我把所有的家当都处理了，准备开始我生命中又一次漂泊。我在二十七年的人生里走过了许多地方，但从没想过在任何一个地方终老。何晴曾让我感觉到真正的归宿，但随即又送我回到原地。我有时想，人生其实就是一次周而复始的漂流，出生之前是无边的黑夜，死后仍然是。

　　我离开之前参加了何晴的婚礼，这是她一直想要而我没有给她的。我在角落里看着她身披白纱，容颜照人，心中一片酸楚。在整个婚礼上我们只有过一次对视，静静地、默默地，让我恍惚中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场舞会。

　　何晴的眼里有一丝伤感，提醒我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生命再也不会回头。我抄了一首歌词给她，没等开席就匆匆离去了。

　　故事已经说完

　　说故事的人沧桑地白了头

　　我扶住的那棵树

　　也在时间中渐渐枯萎

　　我是个放逐的囚徒

　　将你的故事一层层披在身上

　　在寒夜里感受温暖

　　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我的声音

　　记住你的生命中有我打马走过

　　在悲伤的笑容中越走越远

　　你醒来时我已经沉睡

　　你沉睡时我已经溶于蓝天

　　如果你在梦里听说我的消息

　　就请你告诉风

　　告诉雨点

　　故事已经说完

　　故事已经说完

　　我在他乡守望你的家园

　　何晴抛开新郎，哭着跑出来，站在酒店门前悲伤地看着我的背影。我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大步前行，没有回头，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电影中的场景。

　　那段时间我和雪浓、陆小凤一直在黑林中穿行，一次次地找到生机，又一次次地把它失去，我们三个人都已经感到无比地疲惫。我曾很多次想过放弃，但最终又坐到电脑前继续我虚幻的逃亡。相信雪浓也是一样，我们都想看到这故事最终的结局。

　　系统在树林里设置了可以补充体力的食物。陆小凤打死了一只老虎、七只狼，雪浓把它们洗剥干净，烤熟，吃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后来我们找到了温泉。陆小凤笑眯眯地丢下一句话：“你们俩洗洗吧，我去找吃的东西。”雪浓看着我笑，我也作emote说：“雪村脸上绽开幸福的微笑。”我把雪浓温柔地拥在怀里，于是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我给他取名叫“笨猪”，以纪念“逍遥客栈”中葬身火窟的那条狗。网络故事就是这样，十年可以浓缩成一瞬，所以悲伤和欢乐都显得那么不近情理，但我想这样也许更接近永恒。

　　在“笨猪”的啼哭声中，我突然知道陆小凤是谁了。

　　我劫了“京东镖局”那单镖后，继续追杀一个叫“苍山钢刀”的镖师。他背着金银财宝，和他的师妹“绯衣女”逃进深山，我赶到时他们也已经生了一个孩子。瀑布前一战，我杀死了“苍山钢刀”，打跑了“绯衣女”，也误杀了他们的孩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绯衣女”这个人，我知道她一定是改名了。

　　我想起“绯衣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最残酷最恶毒的死法！”

　　我想起休息时陆小凤说过的一句话：“我从前有过一个孩子，但后来死了，这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有些人把网络故事当成是真的生活，陆小凤就是这种人，我当时还对他说“往事不要再提”。

　　我的心里突然感到很冷，很恐惧。

　　陆小凤笑嘻嘻地走近雪浓，“来，我抱抱你们的宝贝儿。”

　　我大喊：“不要给他！！！！！雪浓快跑！”

　　他们俩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拉着雪浓的手飞快地逃入前面的荆棘丛，“笨猪”大声啼哭，系统告诉我，尖刺划破了我们的衣服，在我们身上划出了无数血痕。我的生命值在不断减少，求生的本能使我们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直到进入看林人的小屋。

　　我用酸痛的手拿起看林人的猎兽弩，请巫师帮忙设置陷阱。我感觉这可能是我虚拟生命的最后一战了，二十七个月的辛勤修炼，也许在今天要划上一个悲怆的句号。我内心有一些伤感，更多的却是感到解脱。

　　我把陆小凤的事告诉雪浓，她半信半疑。

　　“你确定陆小凤和Batman他们一样，是来害我们的吗？”

　　“你还不懂江湖中的事，这就叫恩仇。”

　　雪浓幽幽地叹气，这让我想起了何晴那夜看着我的眼神。我渐渐相信，我们的情感是可以相通的，虽然隔着虚幻的网络。

　　“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电话吧，我死后，会很想听到你的声音。”雪浓开始违反规则。

　　这个游戏把情感锁定在虚幻的世界里，不允许互相询问现实情况，否则将被罚扣exp(经验值)。负责系统管理的巫师曾经告诉过我：“是虚幻的，就不让它见光。”我反对他这句话，但我能够理解，因为游戏和生活一样，都很残酷。

　　我拒绝了雪浓的要求。不过很快我就知道，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不管是在真实的还是虚无的世界，它让这故事走了长长的弯路，它的后果我很快就会尝到。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故意挑战规则，游戏的规则，还有人生的。这是我生命中最勇敢的尝试，也是最惨痛的。

（五）

　　巫师将这场战争设计得无比悲壮。

　　黑林漠漠，北风猎猎，马蹄声和喊杀声像灵魂深处的海啸，远远近近都是野兽的吼声。我坐在篝火前手持钢弩，看着雪浓冷漠的表情。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你笑一笑吧，你的笑容会给我勇气。”我突然想起了何晴，在这个深夜，在我即将死去或远行的深夜，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正在对谁微笑。我觉得自己的心渐渐下沉。

　　被我拒绝后，雪浓整整一天没和我说话，后来我也开始沉默。我们就在林间的小木屋里相对而坐，从黑夜到凌晨又到黑夜。我设置的重重障碍被一一攻破，生死之间只隔一壁，我决定不再矜持。

　　雪浓终于从网络那端发过来一个艰难的微笑。

　　“我出去后你把门关好，我的巫师朋友在系统中给你留了一条逃生的路，你一定要好好地生存下去，一定。”

　　“你要开心一些，你太忧郁了。”

　　“以后要好好练功，不要再被坏人欺负。”

　　“你把‘笨猪’扔掉吧，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的名字。”

　　我的语气像是真的在安排后事。

　　雪浓的眼泪渐渐滴落下来，她一刀剁掉了“笨猪”的头，鲜血溢出，直流到我的脚下。

　　她反应如此激烈，我没有想到，但事已至此，我也无言。我昂然站起，踩着自己儿子的血，走向屋外危机四伏的黑林。

　　那一天我到了南海之滨的一个小城，在梦魇中挣扎醒来后，接到了两个电话。

　　何晴祝我幸福，祝我有一个美丽的秋天，祝愿我有美好的前程。这是我们初识时我对她说的话。听着她幽幽的语声，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天舞会上的忧伤旋律。不知是通话效果不好，还是有人干扰，我觉得电话那头的她一直在低低地哭泣。

　　第二个电话是楼下的按摩女郎打的。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问我要不要女人。

　　我觉得生命好像已经断裂了，我迫切需要有个人在我面前出现，听我诉说，给我安慰。我甚至觉得我会爱上我面前的任何一个女性，不管她老丑贫贱，我都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一生……

　　事毕之后我觉得一片空虚，就像是茫茫雪原上的狼，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过去，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我泪流满面，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好像挥霍能减轻我灵魂深处的痛楚。

　　我在以后的人生中没有再遇见她，也早忘了她的样子，只记得她告诉我，她姓徐，双人徐。

　　再后来，我在这个城市的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麻袋。我一脸胡子，又老又丑，我已经对人生不抱任何幻想，痛和累让我麻木，我感觉到麻木的幸福。

　　陆小凤落入了我布的陷阱，他在坑底像狼一样地嗥叫。

　　有时候人生会有莫名其妙的遭遇。在我决心一死的时候，Batman突然下线了。我拉着冷漠的雪浓突出重围，走进了塞北的冰天雪地。

　　然后我们开始争吵。雪浓认为她之所以杀掉“笨猪”，全是因为跟我赌气，她说我没有良心，共度生死之后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她。她把自己的错和我的错统统累加起来，跟我彻底清算。我不想分辨，也分辨不清，脾气越变越坏，不顾身后穷追不舍的凶徒，见人就杀，包括路旁善良的平民。所有的人都开始对我失望。

　　“你走你的吧。我无力再照顾你了。”我终于下了决心。

　　雪浓站在雪地里“痴痴地看着我”，然后开始哭。我想起了何晴在我背影后的泪眼，想起她离开我时悲伤的笑容，心渐渐软化。

　　“你多多保重。”我坚持说，然后大步离去，没有回头，就像那天离开何晴的婚礼。

　　但这一次，雪浓追了上来。她委屈地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而且颤抖，隔着虚无的网络，一直凉到我的心里。前面是我们虚拟生命的最后一站——沧浪边城，在那里，我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死亡。

（六）

　　我扛着货包走向仓库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虚拟的我和真实的我永远都是两个人。我在现实中永远都是沉默的，沉默得像我肩上的货包。我对生命总是有莫名的恐惧，我知道冥冥中有只手会打碎我拥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不会像慕容雪村一样有坦然赴死的勇气，我只有默默忍受着诟骂和侮辱，还有工头劈面而来的手掌。

　　那天我拿散了一箱橘子，工头和另外两个人没命地打我。我在泥地里蜷缩着身子，看着自己的血像玫瑰一样绽放在眼前。我在自己的呻吟声中看见了何晴，一张姣好的脸，慢慢地从泉水中站起，流云缓缓滑过她的发梢，她无邪的眼神让我觉得无比安慰。

　　我昏了。

　　雪浓在雪地里扶住一颗松树，北风吹来，在天际发出凄厉的回声。她瑟瑟发抖，我紧紧抱住她，死亡的感觉让我们温暖。我们已经五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在真正抱住雪浓的时候，依然有一种饥饿的感觉。她微笑着抚摸我的脸，像是母亲在安慰受委屈的孩子，就在第二天，她父亲跳楼自杀了。

　　“如果还能有来生，我愿意继续与你一起逃亡，与你一起受苦。”雪浓的声音像是跟我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来生如果还能有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你愿意我叫你雪村吗？雪村，雪村……”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渐渐变冷。我看着无垠的雪原，想起了李逍遥，想起了“笨猪”，想起了我和雪浓初识的日子，想起了何晴站在七月的草原上，头戴花环，天真地笑……

　　两个小时后，我们被过路的好心人救醒，靠他们的干粮、咸菜和开水捡回了奄奄一息的虚拟生命，这让我啼笑皆非。有时候“死”会变成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就像爱情，就像微笑和泪水。

　　我们进入了沧浪边城。

　　这是虚拟空间的边界。我有时觉得人生也有一个边城，每个人在死的时候，都会回忆起自己一生中到过的各种地方，一步一步，一年一年，然后走到终点，慢慢躺下，让回忆和黑夜渐渐将自己淹没。我在“边城大侠”司徒长风的酒宴上不胜伤感。

　　司徒长风是我刚出道时结交的朋友，十年前我们一起练功，一起做job，一起和欺负我们的土匪拼命，在沙漠里喝同一个水袋里的水。海隅一别，茫茫已有十年，他已经威震一方，座下豪客如云，在整个系统中排名天下第二，而我依然落魄如故，让人顿生“人事无常，沧桑变幻”之感。

　　司徒长风高声大笑，满室生风：“到了这里就不用再逃了，万事有我。”

　　我长叹：“江湖事我会用江湖的办法解决，只求你能照顾我身边这个女孩子。”

　　我已经厌倦了这个无情的游戏，在这个世界唯一还让我挂念的，就是雪浓，毕竟我们一起共渡过那么多苦难。既然不能奢求生的快乐，我宁可选择死的解脱。我后来常常会想，如果那天我死在何晴的婚礼上，用我的鲜血染红她雪白的婚纱，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还会再为我流泪，那么她的泪水一定会让我的灵魂飞翔。

　　我和雪浓手拉着手走入边城繁华的长街。

　　长街中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们一次次地分开，我想这也许是一种预言。这个游戏已经越来越热闹，一个人死了，马上就会有无数的人进来，谁也不会为死去的人流一滴眼泪。我看着街上行人的笑脸，觉得自己离人世已经越来越远。

　　我们走过了绸缎庄、米铺、酒楼和茶馆，雪浓在胭脂花粉担子前久久地驻足。贫穷永远都是一种痛苦，我看着小贩鄙夷的眼神想。雪浓还在讨价还价。我悄悄地走开，在长街之外的冰河上看着雪浓，她的衣衫破碎，青丝零乱，她脚上的鞋子已经露出了脚趾头。我的心里感到隐隐的痛。就像后来，我看着她在马路对面的水果摊上，为了一块钱羞红了脸。

　　雪浓终于买到了她喜欢的胭脂，笑嘻嘻地向我走来。我迎上前去，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温柔地拥在怀里，想带她回去找司徒长风借钱，为她买最好看的衣服，最好看的鞋子，最香的花粉……

　　这时我看见了不远千里赶来的Batman。

（七）

　　Batman是个英雄。

　　我在江湖中听说了无数关于他的传闻。二十多年来他一个人独立和各大帮派相抗，力斗不屈，灭了华山派、海月教，还有名噪一时的丐帮，“圣火之樽”这个教派在他手里变得好生兴旺。他一生中不知经过多少厮杀和拼斗，终于修炼成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甚至连司徒长风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想他在现实中一定也是个强者，人的性格往往会决定一生的归宿，这对我尤其深刻。我在现实中懦弱而任性，所以总是遭遇创痛；在网络上，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和聊天，所以会踏上不归的死亡之路。我总是在不能回头的时候才知道该走哪条路，但不管是在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世界，我选的都是错的。

　　我醒来时已经繁星满天。工头和橘子都离我很远，热闹的码头上寂静无人。

　　我躺在冰冷的水里，仰头看天，不知道哪一颗星星属于我。我想，在这个茫茫的世界，我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我的欢乐没有人知道，我的悲伤没有人知道，我的生存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天际的流星，一闪而过，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

　　我毕竟来这个人世走过了一次，我笑过，也哭过，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顺着潮流一步步走入大海，夜风吹起波浪层层，我看见岸上灯火明灭，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人世的灯火了，虽然在无数个夜里它曾让我感到温暖。

　　我的身体即将沉入海底，但我的灵魂却将飞上浩翰的星空，在以后的每个夜里，我都会注视故乡那盏温柔的夜灯。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海水没过我的头顶时我看见了何晴，她远方的双眼依然纯净，她在灯下迷人的微笑，依然让我觉得疼痛。

　　我已经溶于蓝天亲爱的如果你在梦里听说我的消息就请你告诉风告诉雨点。

　　雪浓微笑着向我走来。

　　我张开双臂，想拥住这个虚幻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柔。Batman在我身上击了一杖，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挣扎地继续往前走，雪浓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我伸出手，看着她惊慌的脸，往前走，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Batman第二杖、第三杖……不断地落在我身上，我终于倒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雪浓……

　　我看见雪浓扑倒在我身上，她捧起我深陷入雪中的脸，像疯了一样哭喊我的名字：“雪村，雪村，雪村啊……”

　　我在弥留之际想起雪浓在雪原中对我说的话。

　　“如果还能有来生，我愿意继续与你一起逃亡，与你一起受苦……”

　　“来生如果还能有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你愿意我叫你雪村吗？雪村，雪村……”

我看见Batman把雪浓提起来，身后的凶徒残暴地殴打她。

　　我看见雪浓的血慢慢从脸上流下来，流过她零乱的长发，流过她破碎的衣服，流过雪原，流过我冰冷的身体……我看见雪浓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抓住了我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我看见Batman给雪浓最后一击，看见我们终于紧紧拥抱着倒在一起。

　　我看见我和雪浓沉入冰河，看见河水轻轻地抚摸我们。

　　我看见司徒长风从远处走来，看见郭靖从远处走来，看见无数的人走过来，看见长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之中，我以为又回到了雪原。

　　一个和蔼的声音提醒我这是真实的人世。

　　“你醒来了？唉，真是做孽，年轻轻的，怎么会想到要走这条路。”

　　我看见一对慈祥的老年夫妇坐在我的床前，老妇人提起衣角正在擦泪。他们的脸上皱纹深刻，我忍不住哭出声来，我想到我去世多年的父母，想到在他们膝下的安全和温暖。

　　老人轻轻地拍着我的手，告诉我悲伤已经过去，人世还有温暖，希望我笑对人生。

　　我喝着温热的鸡汤，想起我生命中两次刻骨铭心的死亡，突然无比想念何晴。我想要见到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缕青丝。

　　我登上了回程的火车。

（八）

　　我在一九九九年的除夕之夜回到这个城市。

　　我曾经认为我很熟悉它，但当我走上处处笙歌的长街，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每一扇窗子都透出灯火，我不知道还有谁在灯下为我守候。

我在三个月之后重临旧地，已经成为一个过客。我和长街上每一个人擦肩而过，没有人再认识我，他们的幸福和忧伤与我完全绝缘。我在繁华街口的天桥上静静伫立，想着我深埋在这城市地下的欢笑，想着我用一生怀念的歌声，胸口感到隐隐的酸痛。

　　我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高楼，看着从何晴窗子里飘出的淡淡灯光。我想如果还能有来生，我愿意在秋天的舞会上重新拿起那枝菊花，愿意在七月的草原上继续为她编织花环；如果还能有来生，我还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地站在这里，守望我生生世世的梦。

　　何晴从窗口走过，一闪而逝，她的美丽让我心碎。

　　愿你新年快乐，愿你生生世世都幸福。我默默地想。

　　我找到一家仍然营业的网吧，在声声震响的鞭炮声中走到角落里坐下。

　　我用陌生人的名字重新回到沧浪边城。三月的河流哗哗流淌，在我前生的坟茔上盛开了一树桃花。长街上有几个孤单的流浪客踽踽而行，一只大鹰从我头上飞过，阴影和日光将我的脸弄得斑斑点点。

　　不会再有雪浓了，我想，就像不会再有慕容雪村。

　　司徒长风的门前冷冷清清，几片木叶在微风中缓缓飘落，他书房的棋枰上落满灰尘，砚里的墨也早已凝干。我在一幅《秋风秋意图》前凝视良久，感觉画上的大风从青萍之末，一直吹到我的心里。

　　横越关山天下秋，万紫千红一旦收。

　　浮世久困英雄气，草木凋尽方去休！

　　墨迹淋漓，就像昨天才挂上去的。我想起雪浓在这幅画前说的话。

　　“树枯了可以再绿，我们老了还能再回来吗？”

　　“我要跟你好好练武了，你要答应我，带我一起去闯荡江湖……”

　　“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许再欺负我……”

　　不会了，雪浓。

　　人生只有一次，我们走后，永远都不能再走回来；江湖也只是一夜，风雪过后，永远不会再有我们走过的足迹。

　　我向长街上每一个过客打听雪浓的消息，每个人都对我摊开双手。

　　我在雪浓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静静伫立，望不到边的只有长路。

　　再也没有雪浓了，再也没有死在我怀里、喃喃地叫着我名字的雪浓了。

　　我用自己的OICQ上了网，在茫茫人海中结识每一个叫雪浓的女孩子。我给她们每个人都留下一句话：“边城的雪已经化了。”没有一个人理我，我心里的雪又在渐渐堆积。

　　虚拟的故事讲完之后，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我们虚拟的生命在边城死后，真实的雪浓也在人群中消失无踪。我在网上打开了重重门扉，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我露出冷漠的表情，我已经完全绝望。

　　雪浓后来告诉我，她也曾在这个夜晚看到桃花，看到大鹰，看到踽踽而行的流浪者，与我擦肩而过时还看到了我忧郁的眼睛。她当时的名字叫“碧血哀魂”。

　　一个叫夜风的人从远处呼唤我。

　　他告诉我他在这个夜里寂寞难耐。他说人生已经变得庸俗和平淡，再也没有波澜。我告诉他说好好活着吧，你永远都抗拒不了命运。

　　一个叫微光人的朋友祝我幸福，我说幸福留给你吧，我注定要受尽苦难。

　　天亮的时候我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对售票口里面那张惺忪的脸说：“给我一张票。”

　　“去哪儿的？”

　　“随便。”

　　“神经病。一百五十八！”

　　这数字很吉利。

　　我掏钱的时候想，人生的规则我永远都无法掌握，连我的漂流都要被迷信篡改。

　　新年的列车上人影稀落，我躺在长椅上一觉醒来，发觉已经到了群山环抱的小镇。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站台，我想这里就是我人生的边城。我会默默地在这里死去，和一个平凡的女人共度一生，我今后只为粮食和衣服操心，永不再奢求爱情和幸福。我会越来越平凡，就像这山上的每一棵矮树。

（九）

　　这是一个小镇。

　　一条青石铺成的街道蜿蜒地伸出去，街的那头是山，这头也是山。

　　几只鸡在路边旁若无人地刨食，街旁嬉戏的孩子好奇地看着神情萧索的陌生人。

　　我在一家木器厂找到了一份工作。我每天都把原木拖进房里，去皮、刨光，按照需要将它们锯成或长或短的材料。我的身上每天都散发着一股树木的清香。

　　下班后我通常都坐在青翠的夕阳山坡上，看着溪流静静地从脚下流过，看着在微风中摇曳的无名野花，看着飞鸟和蝴蝶翩翩飞过五月的矮树林。我逐渐变得平静和忧郁。

　　这里盛产一种叫“野菊花”的山菜，青绿色，生着嫩嫩的叶片。我每天都采一大把回去，放在溪水中洗净，煮熟，入口淡淡苦涩，咀嚼之后有一股醇和馥郁的清香，就像是人生。

　　在每个细雨的深夜，我都会头戴斗笠，穿过深深的小巷，到街口的小酒店中要一杯土酒，坐在窗前的竹凳上慢慢饮下，看着雨丝轻轻洒落，像深秋里挣扎的蚊蝇。

　　每个夜里我都会悄悄地醒来，江湖和繁华就像沉睡的歌声，悠悠地从记忆中滑过。我推开窗子，没有风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隐隐火车的笛声还在提醒我，这还是人世，我悲伤和欣喜过的人世。

　　木器厂中有一个叫娟子的姑娘，我们从来都没说过话。

　　她每天都在成型的木器上刷着各种颜色的生漆，这让她看起来五彩斑斓。每当我拖着原木走过她的身旁，都会感觉到她色彩缤纷的目光。每天下班后，我们总是最后离开，我把地扫干净，她“哐当”一声锁上门，在青石的小路上默默走开。

　　我在这个贫穷的小镇上渐渐懂得了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一种心情。我在灌木丛中找到一种鲜红多浆的小野果，给它取名叫“青柠”。我常常把它们一粒粒散落在草地上，然后再一粒粒捡起，让它们在掌心中像宝石一样晶莹。我想所谓“拥有”也不过是看你采到几枚“青柠”，在这个远离人世的山坡上，我感到无比的宁静与幸福。

　　我在洗菜的时候常常会看见坐在对面洗衣的娟子，她的两只脚浸在溪水中，夕阳照在她脸上，有一种天真的羞红。

　　我常常在梦里走回家乡，看见何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对我微笑；看见雪浓扶着沧浪边城的桃树，向消融的雪山痴痴地张望。

　　这天娟子收到一封山外的来信，看完后羞红了脸。旁边的人嘻嘻地笑，一个绰号叫“九尾狐”的年轻人一把抢过去，交给我说：“你给咱念念，看是什么让咱的大美女那么害羞。”

　　我摇摇头，把信推回去，说：“对不起，我不识字。”然后从人群中挤开。

　　娟子红着脸去追“九尾狐”，“九尾狐”满场奔跑，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娟子从我身边跑过时一不留神跌倒地上，我扶起她，看见血慢慢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

　　我喊“九尾狐”：“拿纸来，都出血了！”

　　我擦掉娟子脸上的血时，看见她纯洁的眼睛，无比纯洁，像是这山下流过的清澈泉水，像是初生婴儿的微笑。瞬间如梦，我的灵魂又回到了七月的草原，在夕阳下把多彩的花冠轻轻戴在何晴头上；又像是回到了冰冷的雪原，在死亡的悲伤中替雪浓拂去身上的松叶。

　　我梦游一样的表情让旁边的人大笑，“九尾狐”满脸醋意地说我们是“王八瞪绿豆——对眼了”。娟子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班后娟子没再像往常一样匆匆走开，她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说她可能要离开这里，去寻求多彩的人生。

　　那个黄昏我说了半年来最多的话，我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但也很无情。我给她讲了江湖和人生，讲了大海、草原和城市的传说，讲了我和何晴和雪浓的故事。等到小镇上每一盏灯都发出淡黄的光芒，她哭了我也哭了。

　　娟子抱住我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黑黑的屋子里，她的呼吸像火一样烫。我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仿佛又回到了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的深夜，看见何晴穿着睡衣对我妩媚地笑；仿佛又回到黑林的温泉，看见从雪浓脸上滴下的温柔泉水。我在那一刻突然发现，我还在思念她们，无比地思念。

　　我轻轻地推开娟子，亲了亲她带着树木清香的长发，打开门走入灯火阑珊的小镇。

（十）

　　我和娟子在小镇的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叫《中华英雄》。北风吹过华英雄花白的头发时，我觉得自己和他有某种玄妙的相似。

　　我命中注定要历尽苦难，每一个亲近我的人都会被我带入噩梦。我想起早死的父母，想起在我怀里渐渐冷却的雪浓，在黑暗的影院里看着他们深情的微笑，觉得非常孤单。

　　虚拟和真实的生命都是我的生命，它们血肉相连。我看着倚偎在我肩头的娟子，抚摸着她粗糙的双手，想起与何晴在小屋中一起吃方便面的日子，想起她洗得褪色的睡衣，想起雪浓衣衫褴褛地走在边城的长街上，感到心里隐隐的痛。

　　娟子每天都会给我带来一些吃的，我租住的小屋中也开始有了灯光。娟子不爱说话，我也是，我们每天都在灯下默默地坐着，直到深夜。我每天都穿过小巷送她回家，小镇的街道很短，灯光拖长我们的影子，显得非常沧桑。

　　我跟镇上一个叫“鸡毛”的人学会了吹笛子，每个夜晚都会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从小镇上空飞过，像是《风雪江湖夜》的尾声。

　　从木器厂那个黄昏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拥抱过。每当我有这种冲动时，都会看见何晴和雪浓在灵魂深处飘摇。我想我可能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忘掉她们，就像忘掉我自己。

　　娟子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每当她静静地看着我的时候，我都知道她想要说的话。

　　她总是希望我说些外面的故事。她亮亮的眼睛告诉我，她想我带着她走出小镇，到大城市去，她甚至还不知道世上有比县城更大的城市。

　　她每天都在我的屋子里读诗给我听，她说如果自己的诗也能发表在报纸上就好了。

　　娟子到最后也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我是从那个世界回来的，我已经厌倦了外面世界的无情。但我在心里答应她，终有一天我会带她走出去，带她去省城，去北京，去看繁华的人生。

　　有一天娟子没来上班，我以为她病了。

　　我隔着小溪看着她的屋子，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九尾狐”走上山坡来告诉我：“娟子的爸爸带她去相亲了，是山外的有钱人家。”

　　“你离娟子远点吧，那家人不好惹。”“九尾狐”好心地劝我。

　　我笑笑，跟他要了一支烟，点燃，看着淡蓝色的烟雾一点点从眼前散开。可怜的娟子，可怜的钱。我在心里喃喃地说。

　　娟子在第二天的深夜走进我的屋子，她把灯打开，我看着她泣不成声。

　　生命又回到了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的深夜，泪落如雨的娟子紧紧抱着我，悲伤地哭泣，我感觉到她奔淌的热泪从我的胸口直流到心脏。

　　“我要出嫁了。”

　　“我知道。”

　　“你带我走吧，我不嫁，我要跟着你！”

　　我想起了陪我走过黑林和雪原的雪浓，她死在冰冷的雪里。

　　“你答应我，好吗？你答应我好吗……”

　　“我不能答应你，娟子，我会害了你，跟着我，你会有数不清的苦难。”

　　“我不管，我愿意陪你一起受苦……”

　　我紧紧抱着娟子，泪水慢慢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我听着娟子嘤嘤的哭声，心里有一种温柔的、断裂一样的痛楚。可怜的娟子，不哭了，不要哭了，我会带你远走，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和开心，让你有欢乐的人生。我心中的波澜又一次沸腾。

　　这时候门被人一脚踢开。一群强盗一样的汉子站在我的门前，带头的一个眼里有血一般的颜色。他一把将娟子从我身边拽过去，高高扬手，一巴掌打在她惊恐万状的脸上。

　　另外几个人架住我，在我的脸上、胸腹上重重地击打。疼痛让我无比清醒，我看着娟子慢慢倒下，鲜血像玫瑰一样绽放在我们之间的泥地上。

　　我能记忆起的最后一幕，众人或打或骂，娟子大声哭泣，像是丢失了岁月中最珍贵的青春。

　　我醒来时发觉屋里的一切都已破碎，地上有一滩凝固的血，不知是我的，还是娟子的。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床上有一枚发夹，我将它放在胸前，好像感觉到了另一颗心的跳动。

　　我在街口看见娟子被拉入花车，她最后向我的小屋看了一眼，露出无限悲伤的笑容。

　　我托“九尾狐”送去我的贺礼，一叠钱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如果还能有下一次人生，我一定会带你远走，带你到城市里去，一定。”

　　“这首诗是送给你的，它很多年前就在报纸上发表了。”

　　就算记忆落满灰尘

　　高山从中间断裂

　　所有的河流都从我背后驻足

　　我也不会忘记你 亲爱的

　　就像我不会停止呼吸

　　我知道

　　我正在艰难地慢慢地　爱上你

　　并且我不美 很穷 但有骨气

　　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依然独行

　　但我知道 每一次人生

　　迎接我的必定是眼泪和火

　　让眼泪把我淋湿

　　让火把我焚烧一千次一万次

　　亲爱的 我还是要走向你

　　走向你走向你深情的梦里

　　就算记忆落满灰尘

　　高山从中间断裂

　　所有的河流都从我背后驻足

　　我依然在寻找你 亲爱的

　　在生生世世的梦里

　　就像寻找我生命的呼吸

　　我不是为娟子来的，但为了娟子，我终于悄悄地离开。离开小镇和树林，离开青柠，离开野菊花，离开我生命中最安静的岁月。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数次从这片深山上飞过，我相信那个青衣长发的姑娘依然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我坐过的草地和山坡。

我又走入了《风雪江湖夜》。我想，生命如果注定要历尽千难万劫，就让我在熊熊烈火中烧成灰烬。从深山小镇走出来以后，我开始勇敢起来，我开始相信，一定有人还在茫茫的人海里等着我。一定有人在等着我，与我携手共闯江湖，共度漫漫寒夜。

（十一）

　　星期一公司开会。老板分析了上半年的经营情况后，宣布裁员的名单。

　　我看着窗外雾气蒙蒙的海面，心中波澜不惊。我刚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公司就出了很大的事故，我也为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感到难过。我想也许是我把厄运带给他的，我命中注定是个不祥的人，所有接近我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走入灾难。

　　我接连不断地在南海边的城市间奔走，每夜都在最廉价的小旅馆中容身。

　　我从小镇归来后，收到了很多邮件，系统提醒我，如果不马上清理，邮箱就会被打爆。我把陌生人的信件全部选中，彻底删除。

　　我在聊天室中默默地坐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也看不见，我如同置身旷野，无人理我，我也不理人。肉麻的话一行行出现在我的屏幕上，我叹了一口气，转身出来。

　　我以“失心人”的名字重新登入《风雪江湖夜》，这次我选的场景是沙漠边的一个小镇。名字很好听，叫“柳叶渡”，它让我想起了江南的细雨和微风的河岸。

　　有的事情过去很久才会突然意识到。我键入打坐练气的指令后，突然想起，被我删除的邮件中，有一封的主题是《边城的问候》，我感到发根直竖脑后冰凉，迅速地退出系统，再次登入邮箱。

　　邮件已经无法恢复，我用力地试图记起那封邮件是从哪里来的，但脑中一片茫然，我后悔莫及。人生中的灾难无法避开，但幸福却总是与我擦肩而过，我悲伤地微笑。

　　我在《风雪江湖夜》中成了一个废物，不再努力修炼，也不做任何job。我已经想通了，勤劳或者懒惰，在最后等待我的都是死亡，如此我还不如随心所欲地生活。我只是想在风雪江湖里再见一次雪浓，拥抱一个曾死在我怀里的灵魂。

　　我每天都走得很远，系统在“柳叶渡”给我安的家已经远在天边。每次身无分文的时候我都会意外地找到食物，我想生命真会跟我开玩笑，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

　　现实中的我找到一份好工作。老板派我长驻北方的一个大城市，负责与政府部门的联络和公关。我越来越忙，每夜都在灯红酒绿中度过。面对满街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河，我常常会想起山里的小镇，想起娟子和青柠，想起小巷里昏黄灯光下那两个沉默的影子。何晴和雪浓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我只有在午夜的酒会之后，才强迫自己想想她们，但她们的影子却越来越淡，就像夜风中的酒香。

　　茶馆中有几个人在高声争论，我听了一下，知道江湖中又出了一个英雄，名字叫“小兰”。这个人专门和“圣火之樽”这个邪教作对，行踪诡秘，几年间无数教徒死在他的剑下，连Batman也拿他没办法。

　　座中一个老者唾沫横飞，断定“小兰”是个女的，另外一个青衣书生不以为然，两个人争论不休。我听了一会儿，知道这个“小兰”是个真正的神秘剑客，没有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只是知道他每年八月十五都会到枫浦之山，在一座无名的坟前静坐良久。

　　今天是八月十四。

　　我走进了枫浦之山，这是系统设置的埋宝地。我前生的得意武学《羽衣清剑谱》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夕阳下满山枫树如火，山下碧绿的江里有数片白帆顺流而下，我在桨声欸乃中渐渐走入树林深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我觉得格外宁静。

　　我看见了传说中的那座坟墓，满山的红叶中一个灰黄的土堆。坟头一株秋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似乎在告诉我人生是多么脆弱。

　　月亮慢慢升起来，树林间一片清光。这时我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我警觉地避到树后。

　　一群黑衣人从山崖边走过来，身侧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辉，他们慢慢将这片树林包围。

　　又一次死亡来临了，我想，但这次，再也没有雪浓陪在身边。

（十二）

　　我每隔几个小时就去搜索一下我的邮箱，但除了一堆垃圾邮件外，再也没有一封能让我露出笑容。时间真是世上最无情的杀手，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情感，都会在它的怀抱里慢慢褪色，变成遥不可及的影子。何晴曾对我说过的一生厮守的诺言，在今天看来更像是一个白痴的梦呓，没有任何意义。而雪浓，在虚幻的世界里死在我怀里的雪浓，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的雪浓，恐怕也早已忘记了十个月前那段摧心裂胆的故事。

　　我常常在心里猜测雪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她一定留长发，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她一定居住在江南温情的城市里，温柔而伤感，任性而骄傲，渴望浪漫，但又非常寂寞。

　　夜风渐渐猛烈起来。大风把我的长衣吹得烈烈作响，在满山飞落的红叶中显得格外悲壮。林外的黑衣人越聚越多，杀气惊起了夜宿的鸟群，在树林上空凄厉地鸣叫着远远飞走。

　　我看见在人群中傲立的Batman，有的人天生就是要做领袖的，Batman即使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也令人不敢逼视。

　　一个白衣人从山崖那边走过来，在黑黑的夜里分外显眼，数不清的黑衣人开始缓缓地向他靠近。

　　“什么人？深夜来枫浦之山有何贵干？”Batman身边一个五短身材的人喝问。

　　白衣人没有答话，他伫立在林外的空地上，长发飞舞，衣裾如高天上的白云。

　　“今天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你是不是叫小兰？”矮个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凭什么问我？你不知道我专杀邪教中人？”白衣人的声音激昂清越。

　　“邪教”二字激怒了所有的黑衣人，他们叫骂着，像怒潮一样将白衣人团团围住，所有的长刀都已出鞘，从我的方向看过去，白衣人像是置身于一片刀的树林。大战发动在即，我悄悄地转出树林，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衣人如鹰隼一样高高跃起，威不可挡地扑向说话的黑衣人，他手中剑光雪亮，黑衣人闷哼了一下就倒下去，鲜血像礼花一样溅在雪白的长衣上。怒吼声中，无数把长刀同时向白衣人的身上劈去。

　　那是我在《风雪江湖夜》中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役，我没有想到血肉之躯居然能练成这样的武功。满山红叶中一个犹如鬼魅的身影在人群中飞转来去，挡者立毙。他剑光过处，黑衣人如伐倒的树木一样纷纷倒下，无数的人凶狠地扑上前去，都被他以更凶狠、更恶毒的招数杀死，临死前的吼声像旷野上的狼叫。他雪白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手中长剑如天神的宝刀，人头和断肢喷着血落到地上，整个天地变成了惨烈无比的屠场。我在树林深处看着他恶魔一样的身影，瑟瑟发抖，心胆俱寒。

　　Batman走上前去的时候，白衣人的招数已渐渐慢了下来。“圣火之樽”的教徒一向以凶狠残暴著称，他们悍不畏死地继续发动猛烈的攻击，喊杀声响彻天地。白衣人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出手也显得力不从心，我开始为他担心。

　　我的工作越来越繁忙。我开始频繁地在全国各地穿行，到处选场地，联系投资，引进项目，很累但也很充实。老板给了我一笔钱，我想我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我联系了英国的一所大学，所有的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国度，永远也不会回来。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旅途上会遇见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座城市里，但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会变得辽远和广阔。

　　我把从前的照片拿出来一一翻看，何晴在不同的场景里都意味深长地对我微笑。我凝视良久，然后一张张地把它们投入火中，火焰烧到她纯真的脸上时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们的故事已经沉沦

　　亲爱的 在万劫不复的梦里

　　雪浓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在苦候半年之后，她又一次给我来了信，这让我又欣喜又悲伤。我的生命从此失控，激烈地窜跃在悲喜交替的黑夜里。

（十三）

　　Batman一挥手，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长风吹过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林间，一只断羽的夜鸟艰难地在地下挣扎。Batman和白衣人对面而立，谁也没有说话，死亡好像把空气都凝结住了，每个人手心都渗出汗水。Batman和白衣人的这场战争，最终摧毁了整个系统。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用黑客程序修改武力值，结果引发了整个系统的紊乱。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像我不知道“小兰”到底是不是复生的雪浓。这使得我前面的叙述像是一个有头无尾的玩笑。但生命永远都是这样，人生的计划总是被突乎其来的意外破坏，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

　　英国大使馆前人头攒动，我从窗口前挤出来，对着酒红色的太阳微笑。

　　从明天起，我就可以踏上异域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欢笑和悲伤，都会成为往事，它们再也不会让我脆弱。浮世已经远去，我感到无比宁静。人生向我展开从未有过的神秘，未来的事没有人知道，是的，就像是波澜汹涌的大海，没有人知道哪里有险滩，哪里有暗流，哪里有迷人的小岛。

　　我将机票郑重地装在口袋里，我想它会带给我一生的幸福。

　　我打开邮箱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雪浓。

　　在苦候半年之后，雪浓终于给我来了第二封信，我呆了半天，感到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将这封叫《不应该的祝福》的邮件选中，几次想“永久删除”，我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但最终还是把它打开了。从这以后，我知道，一些最不起眼的选择，也会改变生命的方向，会抛上浪尖，也会跌入低谷。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为这个选择欢喜过，但最终还是陷入深深的悲伤。

　　雪村：

我们在虚幻的网络相识，我相信是命运的安排。从熊熊烈火走到黑林、雪原和边城，我像是真的经历了一次人生，欢乐、苦恼和悲伤都显得那么真实，我真的心动了，你信吗？我后来每一次走上网络的时候，都会想起你的名字，我轻轻地念着它，觉得心疼，也觉得幸福。

我们相爱过，是吗？你也说过，要陪我仗剑江湖，在不真实的世界里快意恩仇。你死前还说过，要回到风雪江湖中来。于是我走过每一座城市，每一座高山，每一条河流，向每一个人打听过你的名字，但世上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我的世界里出现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如果你真的是与我一起共度生死的雪村，那么，来见我，好吗？你说过你会为一个人天涯漂泊的。这世上有一个人在真真切切地思念你，在角落里默默地祝福你。她正在为你日益憔悴，她的青丝根根飘散，随尘土和流水远走。人世只有一次，擦肩而过就永远不会回来，让我们把虚幻的故事再讲一次，让所有想象中的美好都变成真实，好吗？

　　如果还能有来生，我愿意继续与你一起逃亡，与你一起受苦……

　　你愿意我叫你雪村吗？雪村，雪村……

　　冰河中的水在哗哗奔流，我又看见雪浓慢慢沉入水底，青丝如云，透明的河水从她身边流过，她的脸如此纯净，让我心碎。

　　生命又一次在岔路口伏击了我。我把机票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喃喃自语。是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重要，但我知道，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就会永远地失去另一个。痛苦没有边，但幸福永远都很窄，我艰难地微笑，想着吝啬的命运。

　　我给雪浓回了一封信，只有寥寥的几个字。经历了这么多苦痛，我知道生命中有一些是永远不可把握的。山盟海誓只是一种情绪，事过境迁之后，远远流走，就像冲马桶的水。马桶冲过之后，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但水，它脏了后，没有人会记得住。

　　我在信中告诉雪浓：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誓言很重，我不会再轻易说；我要的很多，所以不敢轻易接受；我终将远走，在异域继续生命的流浪。我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发现枕畔满是泪痕。

（十四）

　　收到雪浓的信后，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想着我这一生的遭遇，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去向，就算我在今夜死去，也不会有人为我流泪甚至表示最起码的关注，我感到莫名的悲哀。

当窗外天色渐亮，我慢慢入睡，慢得似乎随时可以终止。在朦朦胧胧中，我做了今生最清晰的一个梦，我生命中的女人一一从眼前走过，走向她们不可逆转的、最终的归宿。整个梦条理清楚，富于逻辑，无比地深刻。

　　我站在繁华街区的橱窗里面，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长街，看着薄雾蒙蒙，晓星低垂，看着何晴低着头渐渐走近。她的脸随着岁月渐渐苍老，青春像掌心的花瓣渐渐枯萎，她已经不再美丽，这梦中凌晨的长街上，她花白的头发令人心碎。当她的身影转过街角，渐渐消失，我听见天国遥远的钟声。

　　我又仿佛走在长长的隧道，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激起的沙石一粒粒打在我的胸口。我看见车上的每一个旅行者，都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们的前途。我看见衣衫单薄的娟子正在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我，火车飞驰，她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无助地看着我。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我大声问她：“你说什么？”回音在整个隧道里轰响。火车长鸣远走，谁也不知道开向哪里，我只看见那扇车窗里的灯光越来越淡，终于熄灭，整个世界又进入无边的黑暗。

　　在最繁华的街口，我看见雪浓言笑晏晏向我走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又似乎远得不可企及，好像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雪浓还是没能走近我身边。最后整个城市变得荒芜，雪浓在光阴里渐渐死去，在前生繁华的长街上渐渐死去。雪在她的身上渐渐堆积，变成不再消融的雪山。走过迢迢长路，我终于回到故居，我看见死去的妈妈在夕阳下对我微笑，她说：“你终于回来了，可怜的孩子，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哭着醒来，在二○○○年春光明媚的早晨放声痛哭。我知道所谓命运不过是如何选择死去的方式，但不管如何选择，最终还是要死去。就像我曾经沉迷过的《风雪江湖夜》，所有人的结局都被程序控制，而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改写这种程序。

　　在飞机起飞前三十分钟，我办好了退票手续，买了飞往另外一个城市的机票。在售票员诧异的目光里，我背着行囊走进候机大厅，人潮涌动，只有我像一块礁石。我在飞机上的卫生间里静静伫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对着整个世界微笑，对生命微笑。

　　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我想，人生最艰难的不是去做什么，而是如何下决心去做。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就像《风雪江湖夜》中的慕容雪村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枫浦之山的秋风中仰天长啸。

　　我要去见雪浓，去见这个与我共度生死但我还不认识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会怎样开始，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在飞机下降到我能看清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从窗口俯视下去，看见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里面总有一只蚂蚁是我喜欢的，我笑呵呵地想，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看着我。

　　“臭豆腐是闻着臭，吃起来香。网友正好相反，是闻着香，吃起来臭得你痛不欲生。”一个叫大米的朋友告诉我，“无论哪个网友要见你你都要拒绝，不管她把自己说得怎么美，见面之后都会吓得你三天睡不着觉。”

　　大米错了。我在机场出口看见那个穿白色长裙，背黑色卡通包的女孩时，我微笑着想，大米犯了逻辑上以偏概全的错误。眼前的雪浓像是日本卡通剧中的精灵，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眼神灵动，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总在和别人赌气。在她笑嘻嘻地走近我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古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时雪浓的表情像孩子一样天真和顽皮。

　　我的反应迟钝了一下，等她在我面前站定时，我才拘谨地问：“你是雪浓？”

　　雪浓笑：“你怎么这么老土啊，第一次跟网友见面？”我一下子轻松下来，笑着回答：“是啊，我朋友说网友都是变质了的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痛不欲生，所以我一直不敢见，怕吓着。”我做害怕状。

　　雪浓轻轻在我肩头打了一下，问我：“那我呢？你看我像不像变质的臭豆腐？”

　　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说：“还行，好像还没怎么变质，让我看着直流口水。”

　　雪浓大笑，一些素不相识的行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纷纷侧目注视。她说：“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那你原来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雪浓说：“现在不告诉你，先跟我回家。”

　　回家，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个词了。

（十五）

　　这故事现在逐渐接近我痛苦的中心。在整个叙述过程中，我无数次泪流满面，我敲击键盘的手经常在微微发抖。我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让这个故事留在心里，只有我自己知道，让甜蜜的痛苦在有生之年一点点锈蚀我的灵魂。不过最终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我在雪浓生前答应过她，我会永远记住有个叫雪浓的女孩子，记住她曾经怎样走过我的生命。

　　我知道随着岁月的推移，雪浓的形象终将从我脑海中渐渐消失，总有一天，不管我如何努力，我都会想不起雪浓的样子。于是我决定把雪浓写进我今生唯一的作品中，那么就算我不再记得她，也会记得自己的作品。

　　关于雪浓，有两件事是我没有想到的。一是她的真名就叫雪浓，程雪浓，一个让我终生心痛的名字。另一个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家世。

　　雪浓带我进入一栋高层建筑的十八楼。推开门之后我看见了一座大厅，或者说是一个广场，巨大无比，装修的豪华程度不下于任何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雪浓平静地说这是她的客厅。

　　然后我见到了雪浓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我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来。这个动作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地定格，我发誓，以后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日，我都会在这栋楼下静静地坐一坐，陪伴雪浓可怜而孤单的灵魂。

　　雪浓的妈妈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工商界人士，像任何一个女强人一样，她有一种不可逼视的质感。她的企业广告至今仍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这让忘记雪浓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在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不会创造任何利润的过期产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女人摧毁了自己的生活，还有雪浓的，还有我的。

　　雪浓的爸爸招呼我坐下，给我倒水，然后问我的基本情况。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尽做父亲的责任，他口袋里装着遗书，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十个小时之后，他从长窗跳出去，在榕树和路灯之间摔得血肉模糊。

　　雪浓带我走进她的房间，我们开始讨论彼此的第一印象。在我不甚确切的回忆中，雪浓当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嘴角浅笑，手中不停地转动着一枚象牙发饰。我想我肯定掩饰住了对财富的敬畏之情，对一切都苛刻地挑剔，所以雪浓说我像个阅尽人间繁华的愤世者。

　　“见到我你失望了吗？”

　　“恰恰相反，我不虚此行。你比我想象中的雪浓更好。”

雪浓开玩笑：“是因为我家里有钱？”

　　“不，钱只会让你面目狰狞，我是说你除了钱以外的部分好看。”我的语气很冷淡。

　　接下来就是沉默，雪浓似乎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好，我在故意矜持，这时我们听见楼下激烈的争吵声。

　　雪浓红着脸对我说了声“对不起”，走出房门，留我一个人在房里，心绪不宁地翻看雪浓各种时期的照片。我发现雪浓几乎没与别人合过影，不管背景是花朵还是树木，雪浓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直直盯着镜头的目光非常忧郁，所有的笑容都像是擦干眼泪之后的伪装。

我听见一个尖锐的女高音：“你说你这辈子算是个什么东西？你究竟还是不是个男人？你能不能不那么下贱？你除了会端茶倒水之外还能干些什么？你给我滚开！省得我看见你就烦。”

　　然后我听见雪浓带着哭腔的声音：“妈，你今天能不能不吵？家里还有客人。”

　　“你给我上去！他也配算是我的客人！我告诉你雪浓，你今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否则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已经过了为一句话就勃然大怒的年龄，我想成熟本来就意味着放弃原则。我平静地坐着，看见雪浓含泪强笑：“慕容，不好意思，我妈妈更年期，她脾气不好。”

　　我笑笑，“没关系，要不然我们出去走走？”

　　雪浓显得很紧张，“你是不是烦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一点也不烦，是真心话。不过有时候回避也是解决矛盾的好办法。”

　　雪浓带我走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她妈妈站在桌子上暴跳如雷。我想一定是我记错了，因为客厅里的桌子很高。但无论我如何回忆，总看到这位著名民营企业的总裁在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的下午，在高高的桌子上露出猛兽的表情。

　　雪浓的家庭纠纷消减了一部分我对财富的自卑之情。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我们坐在一家叫“圣多克尔”的咖啡馆里，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倾心长谈。我们谈《风雪江湖夜》的种种轶事，谈边城伤心的死后各自在网络上茫茫地寻找。雪浓说她后来多次进过《风雪江湖夜》，也想过报仇，但没有我的世界，连复仇都显得毫无意义。我们相对微笑，都感觉到轻松和幸福。

　　我给她讲我到过的许多地方，讲述高山的雄伟，河流的源长；讲春天芦苇丛中的野鸭蛋，生在冰雪之中的花朵。雪浓痴痴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而雪浓告诉我的，大多是她成长的经历，她怎样上小学、读初中、高中，直到上大学。我开始知道，雪浓生活的圈子小得可怜，她和深山里的娟子一样孤单。所以她认为我不平凡，而她自己非常平凡。“认识你真高兴。”她说，露出白玉一样的牙齿。

　　雪浓不幸福，她告诉我富有是一种痛苦。在陈述自己的经历时，雪浓表现出与她年龄极不相衬的成熟。她一直表情忧郁，若有所思，这和她在机场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极少的时候她会露出笑容，显得又纯真又顽皮，像阴霭和北风中的阳光。

　　雪浓谈自己家世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绝望的迷茫。她说了父母这些年的情感变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善良的女性怎样一点点变成暴君和魔鬼，以及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乌云，雪浓认为这一切都源于财富。“我真怀念十年前的生活，牵着爸爸的手，在公园里蹦蹦跳跳地唱歌，那时我们不富裕，但很快乐。现在我每天回家只能听到争吵和责骂，我有时想，爸爸和妈妈只有死去一个，才能让家里安静，我真的快疯了。”

　　雪浓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两个小时后变成事实。第二天的清晨，当法警把一堆不成人形的血肉推上车时，雪浓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深深的血痕。今夜我把这个终生不会消除的疤痕放在唇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愿意永远地、无休止地体会这种疼痛。

　　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清晨，雪浓悲怆地对我哭喊：“是我咒死了爸爸！我害死了爸爸！”

（十六）

　　我的电脑屏幕保护图案是“神秘之物”。在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常常听见圣洁的乐声，然后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房子。灯光明灭，屋外有小鸟在黑夜的枝头睁着眼睛，一只四脚生物从黑暗里走过，屋子里有人悄悄把灯吹灭，火焰像颤抖的生命渐渐沉入黑夜。微风吹开虚掩的房门，在深夜发出遥远的声响，但没有人走出也没有人走进。在房子的背后，地球缓缓从天际滑过，在房子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常常想，雪浓的灵魂不知道现在栖息在哪个空间。在远离地球的神秘屋子里，当窗外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她是否还记得在无尽的时空之外，我们曾经有过的痛苦和甜蜜？

　　雪浓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病倒了。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瘦削的身体蜷缩着，像是寒风中在街角发抖的小猫。她从高烧中醒来后，我一勺勺将水喂进她苍白的双唇，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风雪江湖夜》中初识时的场景。雪浓对我说“谢谢”，然后闭上眼睛，我看见晶莹的眼泪慢慢滑过她白玉一样的脸。

　　这个家庭已经崩溃。雪浓的哥哥在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粉碎，然后远走加拿大。他在雪浓的病床前只站了几分钟，凶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甩门而去。后来雪浓告诉我，她们兄妹的感情一直都很淡，“形同陌路。”

　　雪浓说什么都不肯回家去。她说那栋宫殿一样的房子足以让她发疯，如果我强迫她回去，她说不定也会从十八楼跳下去，“这样我就能体会到爸爸当时的心情。”

　　雪浓的妈妈来过两次，这个女人一定拥有钢筋一样的神经，她的步履和神态看不出一点破绽，她鄙夷的眼光依然让我自惭形秽。雪浓看见她后就转过身去。

　　“你跟我出来。”雪浓的妈妈对我说。

　　我随着她走出病房，她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钱，表情凶猛，“你给我听好！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雪浓，我不会亏待你。不过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不放过你！”我把钱推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是雪浓的朋友，不是您花钱雇的仆人。我会好好照顾雪浓，但绝对不是为了您的钱。”说完后我转身走进病房。

　　雪浓出院后我陪她到陵园去了一次，她扶住我的手臂，显得弱不禁风，在微寒的风里，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在她父亲的亡灵前，她请求我带她走，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贫穷、疾病还是死亡，只要离开这里，她会一生一世地感激我。

　　到今天我终于明白雪浓是在向我托付终生，这种省悟让我痛彻心扉。如果人生可以再来一次，如果我可以重新回到四月的墓场，面对荒山和枯草，面对雪浓父亲炯炯的目光，我会坚定地告诉她，我愿意，愿意带她走，一生一世，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离开她。但当时我以为雪浓只是一时意气，我劝她回家去。雪浓松开我的手后，是怎样的一种眼光啊，绝望、焦虑和忧伤，利刃一样从我的胸膛穿过，让我在以后的每个夜里都感到骨髓深处的疼痛。

　　不过最终我答应雪浓，带她出去散散心。她无论如何不肯回到家里，让我回去帮她取行李。我踩着满地的碎屑走过她的客厅时，看见她站在对面的楼下，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抖动，我感到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十七）

　　雪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远离我的生活的？我经常在想。

　　雪浓死后的几个月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她，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想着她直视我时的忧郁目光，感觉痛苦在一点点撕裂我的身体。后来在每夜入睡前会想到她，在无人的时候会想到她，但思念正在一天天减少，难道真的会像雪浓预言的那样，我终有一天会忘记她，忘记这个美丽纯洁的女孩子，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感？那么情感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永恒还是虚幻？

　　我和雪浓离开了这座城市，我告诉她东方有一座美丽的海岛，可以体会生命的幽远。在飞机上，雪浓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她的鼻翼轻轻抽动，嘴里低语着什么，显得非常忧伤。她连做梦都不快乐，我心疼地想。

　　我们到了这个海岛。也许是命运的故意安排，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两个月，无比幸福的两个月。这时光一去不回，成为永远的记忆，如果可能，我愿意将我的一生来交换，让时间再停留在二○○○年的四月，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分钟。让我携着雪浓的手，走过这岛上的每一寸沙滩，抚摸每一棵翠竹，再次听和生命同频的暮鼓晨钟，重新体会那苦涩的甜蜜、痛苦的幸福。

　　雪浓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心情逐渐开朗起来。当我们转乘去往海岛的游船时，雪浓的眼睛亮亮的，显得很兴奋。她拉着我的手站在甲板上，不肯回到舱里，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从我脸上轻轻拂过，我们都感到温馨和宁静。“这是我掐的？”她指着我手背上的伤痕。

　　我点点头。

　　“对不起。”雪浓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笑了，“傻丫头，这没什么。”

　　雪浓眨着眼睛，过了半天，忽然问我：“你以后看见这个伤疤，是不是就会想起我？”

　　我说：“没有这个伤疤我也会想着你。”

　　雪浓摇头，“不会的，总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在你面对娇妻爱子的时候，在你事业成功的时候，你肯定不会记得雪浓。”

　　我故意逗她：“雪浓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

　　雪浓叹气：“我不要你想着我，我只要你能经常想起雪浓。想起我们在《风雪江湖夜》中是怎么认识的，想起我给你写过的信，想起——她拉过我的手，想起这道伤疤。你答应我，好吗？”雪浓仰面看我，神色郑重。

　　我用力地点头。

　　我们在暮色苍茫的船头静静站立，看大海在眼前涌起波浪和潮流。雪浓吹响我给她买的号角，号声在海风中传到极远。

　　踏上这岛上湿湿的石板路，我们听见寺庙里传来意味深长的钟声，雪浓问我：“他们这时候敲钟干什么？”

　　我说：“和尚下班了，他们要咪西咪西。”

　　雪浓微笑了一下，“当和尚好不好玩？”

　　我指着从山上走下来的青衣僧人，对雪浓耳语：“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雪浓犹豫了半天，终于没敢走上前去问。当和尚的身影转过山角之后，雪浓认真地说：“我也想出家。”

　　我看着她。

　　我在今夜抚摸着雪浓生前的照片，想起她当时的表情，终于明白，雪浓一直寻找的，其实并不是爱情，或这俗世的其他东西，她在寻找自己生命的消散方式。

我想雪浓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她和《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一样，到这个凡世只是在经历劫数，经历过就回去了，只留下我在这世上，夜夜思念这个星际的精灵。

　　我们在山腰竹林间的酒店里登记了两个房间，互道晚安后，我进房打开窗子，听着浪花拍打岩石的声音，听着海风轻轻掠过林梢，心里感觉非常幸福。我想这段时光是值得纪念的，它让我的生命一点点饱满起来。

　　雪浓打电话说电视台正在放《大话西游》，让我过去陪她看。

　　我进房后看见雪浓盘腿坐在床上，屏幕里的周星驰正在摆出各种奇怪的姿态。雪浓表情专注，让我感觉好笑。当孙悟空在城墙上施法，让再世的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雪浓满眼热泪。她站起来抱住我，对我说：“雪村，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是吗？”我轻轻亲吻着她湿湿的泪眼，说不出话。

　　雪浓问我：“你要我吗？”

　　黑夜里雪浓的身体冰凉，她瘦削得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小女孩，我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感觉到心里强烈的疼痛。整个过程中，雪浓一直不停地叫疼，当我终于进入她美丽的身体的时候，雪浓一口咬在我坚实的肩头，指甲在我的后背抓出长长的血痕，到今天我只希望这些伤口永远都不愈合。

　　雪浓问我：“你爱我吗？”

　　“是的。”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十八）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雪浓的。我陪她走进墓园的时候是怜悯，踏上海岛的时候是疼惜，在我们完全相融的夜里，甚至还有性欲的成分。那么，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真正地想跟雪浓共度一生、生死与共、永不分开？难道是在雪浓满身是血地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才有的这种情感？难道雪浓在生前从来也不曾得到我的爱情？

　　这种想法让我无比痛恨我自己。

　　雪浓死后，我曾经故意去想她的缺点，我以为这样会减轻思念的痛苦。我想到雪浓不会做饭，把米饭煮得焦煳；想到她不会洗衣服，把我的衬衫弄得斑斑点点；想到她夜里怕黑，上厕所都要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但我无法让自己停止思念雪浓，我的良心告诉我，我正在思念她煮的焦饭，思念她总也洗不干净的衬衫，思念她在黑夜里拍打我的手，告诉我：“雪村，雪村，外面好黑噢，你陪我去……”

　　雪浓非常喜欢这个海岛。

　　我们经常在凌晨登上山巅，看太阳一点点从海面上升起，竹林间每一处殿阁飞檐都闪闪发光；我们经常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看大海怎样层层涌到我们身边，听海鸥在头上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声；也会在雨后的竹林里，满身是泥地看春笋怎样一点点拔节长高……

　　雪浓说要去算命。

　　我们在阿难菩萨慈悲的眼神中双膝跪倒，虔诚地摇动签筒。雪浓嘴里念念有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雪浓抽了个下下签，在一根泛黄的竹签上刻着一句诗：“我生适犯天煞星，一世孤独向寒风。”

　　我的是个中平签，上面也是两句诗：“人海无非过客，花前总是春风。”

　　一位长须的僧人给我们解释签文的意思。在声声苍远的钟声里，在袅袅浮动的香烟中，他用一种很难听懂的方言，说雪浓注定命苦，一生多劫多难，多病多灾，只有多修福缘，才可以脱离苦海；说我生有慧根，在人世常聚常散，但终于还是无可寄托。

　　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缘法，开始相信有前尘后世。老和尚说雪浓前生是天上的星辰，在以后的夜里，我经常会抬头仰望，想雪浓回升之后，会在哪里，以什么样的形式向我表达她的深情。

　　雪浓从家里出走时没有带钱，在豪华酒店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告诉她，我们剩下的钱仅够回去的机票了。雪浓倚偎在我怀里，低低地说她不想走，她要继续跟我在一起。

　　“再不走我们就只好流落街头了。”我故意吓她。

　　“你有办法的，是吗？”雪浓问我。

　　“那也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岛上啊。”

　　“为什么不能？他们不也是一辈子在岛上快快乐乐的吗？”雪浓指向窗外远远可见的寺庙。红墙下僧人们盘腿静坐，神情淡然，梵唱如花香浮动。

　　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俗缘未了，恐难成正果。”

　　雪浓不笑，“在这里我很开心，雪村，你答应我，让我多开心一些日子吧。”

　　她的话让我感到心酸。

　　我在小街深处租了一间民房，很简陋，墙上贴着积年的旧报纸。雪浓把窗子推开，一股微腥的海风吹了进来，满室凉意。

　　雪浓在山上采了几束野花，插在啤酒瓶里，灯光下她的脸色酡红，“这是我的新房，永远的新房。”她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晶莹的泪滴。

　　黑暗里雪浓紧紧抱住我。

　　“你爱我吗？”

　　我点点头。“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十九）

　　依然记得，你的泪眼，匆匆已是多少年。红尘常离别，谁徘徊在长亭古道边，这城市不觉已改了容颜。如果能有下一次轮回，相约与你共前缘，就算青丝枯成白发，今生依然不枉然。寒夜独坐，蓦然回首，伤心人已非少年。

　　昔日红颜，落雪满山，光阴里浮生如烟。是谁在夜里，为你撑起青纸伞，让终生悲欢都绽放在瞬间。就让目光穿过长夜，轻轻亲吻你的笑脸，莫让杯中落满灰尘，醉卧处无愧人间。长街灯灭，曲终人散，独上高楼竟无言……

　　我们常常在夜里到海边静坐，看岸上灯火明灭，月亮在海面上撒下银星万点，潮汐渐渐涌上来的时候，雪浓就会唱起这首歌。

　　一年以后，当一切都已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我重临旧地，静静坐着，看岸上灯火明灭，月亮在海面上撒下银星万点，潮汐渐渐涌上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雨季把一切东西都打湿了，包括我们的心情。雪浓望着窗外蒙蒙的雨丝，渐渐变得惆怅和忧伤，她开始说一些伤感的话。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我已经死去，你会怎么样？”

“雪村，不要对我太好，我会缠住你不放的。”

　　“你肯定会离开我的，是吗？”

　　“我们在一起两个月了，还会在一起两个月吗？”

　　“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过了几十年，在茫茫人海中重逢，我们还会认识对方吗？”

　　为了生计，我在岛上的旅行社找了一份导游的工作，每天给游客介绍这里不朽的传奇和佛教故事。下班后我第一个冲出门去，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屋。雪浓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用一把竹梳慢慢梳着她如云的长发。

　　有一天回来后看见雪浓一个人站在门外，一见我就嘻嘻地笑，她问我：“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我逗她：“听广播说有银行被打劫了，难道是你干的？分钱分钱，我也要入伙。”

　　雪浓拉着我的手走进房里，我看见床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碟菜。

　　“你做的？”

　　雪浓像小猫一样点了点头，我刮了她一下鼻子，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开饭了。程妈，伺候老爷用膳！”

　　雪浓轻轻踢了我一脚，把电饭煲放到桌子上。我揭开盖子，看见里面黑如焦炭的米饭。

　　雪浓的脸红了，“糟糕，可能是水放少了。”

　　我满满盛了一碗，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很久没吃到黑米锅巴了，真香。”

　　雪浓看着我微笑。

　　我们的屋子里除了电灯和电饭煲外，就没有其他电器了。我经常在深夜洗衣服，雪浓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拿衣架一件件把它们挂在窗外的轻风里，再回来的时候总要对着我笑。

　　“你傻笑什么？”

　　“你干活的样子真可爱。”

　　“呜——”我做野兽的样子吓她。

　　雪浓把盆里的肥皂泡沫抹了我一脸，然后跑到远处，像捡到钱包一样得意。

　　有一天回家后，看到窗外飘扬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我表扬她：“真乖，学会劳动了，来，亲一下。”

　　雪浓扬起脸，我在她鲜红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到穿的时候才发现，衬衫背后被她不同颜色的裙子染得斑斑点点。雪浓还在熟睡，我拍拍她纯净的脸：“醒醒，你看你干的好事。”

　　雪浓也许是刚做了个忧伤的梦，她怔怔地看着那件衬衫，然后从背后抱住我，开始嘤嘤哭泣。

　　“我这么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这么点儿事也值得一哭？”

“我什么也不会，总有一天你会烦的。”

　　“你会蜡染技术啊，师父，你看现在这件衬衫多像美国国旗。”

　　雪浓破涕为笑。

　　那些日子的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楚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常常怀疑它们是不是真实地存在过，还是我从悠长的梦里醒来，依然不能忘却的梦中的忧伤？那么，在我长长的一生中，究竟有没有一个叫雪浓的女孩子走过？她嫣然微笑、低声吟唱、与我最亲密地接触，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为什么我重临这个海岛，再也没有人记得有一个长发的美丽女孩曾在这里出现过？

　　后来我们终于决定离开这里，雪浓说我是“凡心不改”，她在上船的那一刹那依依不舍，眼含泪光，我几乎是把她抱上甲板的。

　　雪浓说：“雪村，让我再看一眼吧，再看一眼。这里的竹林、寺院和海水，我会永远记住的。”

　　这个充满宗教意味的小岛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火，永远照着我苍苍的人生。这里的竹林、寺院和海水，是啊，怎能忘记我用尽千千万万年修来的这短暂时光？雪浓眼含热泪看着我，她的目光将越过生和死的界限，越过时间和空间，照亮我最深处的生命。

　　在呼啸的海风中我们携着手渐行渐远，一直走到雪浓的边城。

（二十）

“那是什么？”

“佛光。”

“佛光是什么？”

　　回程的飞机穿过低空的雨云，在平流层之上我们见到了佛光，一个巨大的光环中间，我看见了急掠而过的飞机双翼。

　　“我看见我自己了。”雪浓说。

　　“什么？”

　　“我看见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光环中，正在冉冉上升。”“为什么我会看见另外一个自己？”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静止，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视着她。

　　“如果你能回到二十岁，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认识你。”

　　“如果你能回到十岁，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认识你。”

　　“如果你能够拥有另外一次全新的生命，告诉我你的愿望。”

　　“认识你，爱上你，也为你所爱。”

　　前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转过头来，她拍着雪浓的手，笑容里泪光如星。

　　出机场的时候暴雨倾盆，雨水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我们在机场大厅静静伫立，我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我们身边空旷如野，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让路。

　　“这两个月你幸福吗？”

　　“幸福。”

　　“这两个月你快乐吗？”

　　“快乐。”

　　“你会记住雪浓吗？”

　　“一定会。有了她，生命再无遗憾。”

　　一道闪电从天中间划过，瞬间明亮之后又迅速灰暗。“你真的要走？”

　　“我会回来的，很快。”

　　“你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

　　“不会的，你会等我的，是吗？”

　　眼泪慢慢流过她白玉一般的脸庞，“如果你回来时，再也找不到我呢？千千万万年，再也找不到我呢？”

　　雷声滚滚而来，四龙驾车的雷神在天外向整个世界微笑。

　　“明天再走。”

　　“……”

　　“明天再走！”

　　“我……”

　　“明天再走，好吗？让我像真正的妻子一样对你一天，好吗？”

　　雪浓想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泪流满面？

　　在最廉价的小旅馆里，我们浑身湿透，雪浓紧紧抱住我。

　　“雪村……”

　　“什么？”

　　“我能一直叫你雪村吗？”

　　“当然能，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

　　雪浓为什么又在长长地叹气？

　　黑夜里她的身体冰凉。

　　“你爱我吗？”

　　“当然，你在想些什么？”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答应我你会回来。”第二天，在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上，雪浓仰面注视着我，她的目光里有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我答应你。”

　　“十天。”

　　“十天。”

　　“我在这里等你。”

　　“好。”

　　离开车还有十分钟。

　　“要上车了？”

　　“是。”

　　雪浓抓住我的手，抚摸着被她抓破的伤痕，泪如雨下。

　　“你等一等，我去给你买点东西。”雪浓起身离去。

　　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闸门都打开了，我积蓄已久的泪水在她背后滚滚流淌。雪浓提着水果横穿马路向我走来，隔着候车大厅厚厚的墙壁，我看见了；隔着整个世界的风雨，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雪浓，看见了她似悲又喜的表情，看见她眼里意味深长的微笑，看见了向她疾冲而来的汽车，看见她重重地倒在地上，看见她手里的苹果一颗颗散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静止，每一个人都露出惊慌的表情，如同被闪电击过。

　　我张口呐喊，没有声音，我挣扎着要扑到她的身边，但就连一根小指也不能动。只有泪水，从我心里如狂涛一样地涌出来。

　　我跪在雪浓身边，紧紧拥抱她，这是我们在千千万万年，在无穷无尽的轮回里最后一次拥抱了。雪浓慢慢睁开了眼。

　　“雪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世界像是要坍塌了，冰冷的雨水像河流一样流过我的身体。

　　“雪村，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

　　“不要哭，”她微弱地说，“我很幸福，你知道吗？”

　　“我在你最爱我的时候死了，我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雪村，不要哭，不要哭。”

　　“我好冷，雪村，抱紧我，抱紧我……”

　　“二十年后，你会记得雪浓吗？”

　　一道闪电从天中间划过，瞬间明亮之后又迅速灰暗。

　　“你回来时，再也找不到雪浓了。千千万万年，再也找不到了……”雪浓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

　　雷声滚滚而来，四龙驾车的雷神在天外慈悲地看着整个世界。

　　她的身体渐渐冰凉。

　　“你爱我吗？”

　　“我……”我泣不成声，“爱你！无比地爱你！！”

　　“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

　　“我要你一直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雪浓慢慢合上了她美丽的眼睛。

（后记）

一朵花开了又谢了，一只小鸟来了又走了，是谁在轻轻敲我的房门？

光阴的马车从身边疾驶而过，弹指间一切都变得苍老。

街角有人在默默流泪，远处的礼花像青春的生命。

　　“你回来了。”我对嘻嘻笑的雪浓说。

　　“你还好吗？”

　　“你冷吗？”

　　“我知道，你正在看着我。”我对她微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真的爱你，这次不是骗你，真的。”

　　还有人记得《风雪江湖夜》吗？

　　慕容雪村走进虚拟的江湖。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这是什么地方！？”我大声喊叫。

　　“你面前是悬崖，再也没路了。”一个声音说。

　　雪浓：“有一个故事，如果你听了就一定会死，你想听吗？”

　　慕容雪村：“我不信有这样的故事。”

　　雪浓：“你要听吗？”

　　慕容雪村：“……”

雪浓：“你真的要听？”

我可以用我的一生来听完这个故事吗？

目录

第一章 路易威登

第二章 万宝龙

第三章 宾利

第四章 迪奥

第五章 伯百利

第六章 劳力士

第七章 罗特斯

第八章 卡地亚

第九章 韦奇伍德

第十章 杰尼亚

第十一章 阿玛尼

第十二章 登喜路

第十三章 夏奈尔

第十四章 菲拉格慕

第十五章 拉斐

第十六章 蒂梵尼

第十七章 百达翡丽

第十八章 斯坦威

第十九章 艾乐森

第二十章 普拉达

第二十一章 吉凡克斯

尾章

后记

幸福取决于要的多少，而不是要到多少。

——题记

第一章 路易威登

神秘的中年男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家又脏又破的小馆子里。那天我和同事一起吃饭，吃到一半，我拿出一支派克笔来显摆，说这笔真好写，你猜值多少钱？这举动确实有点轻佻，我同事撇撇嘴，嘲讽地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我十分没趣，讪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其实不值什么钱，这是吉利剃须刀的赠品，那剃须刀才卖二十五元。这时感觉有人看我，我扭过头，一个又瘦又干的中年人正盯着我笑，说你喜欢笔啊，我点点头，他走过来坐下，掏出一支黑底白花的钢笔来，说喜欢笔的肯定不是坏人，这个就送给你吧。

我又诧异又害羞，红着脸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他一直笑，说拿着吧拿着吧，这笔挺好写的。然后神神秘秘地问我：“你有没有发现咱俩挺像的？”

我那时刚大学毕业，总以为自己有两米多高，其实绝不会比北大的双料博士懂事更多，也不知道这笔值多少钱，糊里糊涂就收下了。不过我可没发现自己有哪一点像他，我虽然长得不太像人大代表，毕竟青春逼人，比他年轻，也比他健康，要拿他跟我换，我还真就不大愿意。当然，他要有个千儿八百万的，那就另说。天知道我多想当个有钱人。再说他长得也不特别像李嘉诚，再说李嘉诚也不会到这种地方吃饭，再说，嘿，我倒是认识李嘉诚，可惜李嘉诚不认识我。

过了不久，我就从原来那家单位辞了职，在一个小公司找了份人事管理员的差事，每天拿着那只笔写写画画的，感觉确实是好写，又流畅又顺滑，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顶部还镶了一块玻璃，每当太阳照上我的桌子，它就一闪一闪地发亮，看起来是挺不错的。

有一天公司开会，我做会议纪录，记完了拿给老板签字，顺手把那支笔递了过去，他开始没在意，拿起来龙飞凤舞地画了个押。然后表情就有点不对，拿着那支笔上下端详，端详了半天，阴沉沉地开了口：“你这么有钱还打什么工？”这话一听就不是好话，我心想这老板是吃错药了吧，结结巴巴地跟他解释，说我大学刚毕业，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哪有什么钱？他撇着嘴冷笑，说你装得倒挺像，不过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们庙小，容不下大神，你还是走吧。

这样我一下子就失业了两三个月，心里一直纳闷，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炒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我有钱，说实话，我做梦的时候倒是有不少钱，可惜政府不准那钱流通。就我这模样，身穿地摊货，脚蹬温州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元，只有手里的包算是高级皮包，因为它的英文名就叫“Gaojipibao”，夜市上买的，值四十元呢。想来想去，肯定是那支笔出了问题，但一支笔贵又能贵到哪里去？又不是汽车。一支派克卖二十五，这支笔即使翻上十倍，二百五也顶天了。我身穿地摊货，脚蹬温州鞋，手提Gaojipibao，再加上一个二百五，怎么就成了有钱人？

大城市的生存压力实在是大，我身上就那么几个钱，连着几个月没工作，眼看着就要弹尽粮绝。我虽然长得不怎么样，自尊心还挺强，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跟家里开口，一天天地硬挨，吃也不敢吃，穿也不敢穿，买包洗衣粉都得计算半天性价比。一到晚上我就躺在床上激励自己，想秦琼卖过马，孔子断过粮，老梵高都差点饿死，我这点困难又算什么？况且我兜里还有几百块呢。不过心里确实焦躁，又急又愁，天天低着个头在路上寻摸，想要是能捡个钱包就好了，说来可怜，那些日子我把脖子都扭错位了，糊了一头膏药，也没看见那个该死的钱包。

价值连城

有一天在人才市场挤了几个钟头，总共也没递出去几份简历，心里又懊丧又委屈，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早饭没吃，又忙活了一个上午，我又渴又饿，看别人在那里大吃大喝，肚子响得像有千军万马在那儿擂鼓，恨不能等他们走了过去舔盘子底儿。顶着大太阳走了半天，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卖菠萝的，花一块钱买了根盐水菠萝，几口咬嚼下肚，感觉稍微舒坦了点。这时突然有人拍我肩膀，说又看见你了，最近还好吧？

我当时并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打劫的呢，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高级皮包。他笑得也有点不自然，说我上次送过你一支笔，你忘了？我恍然大悟，赶紧说你好，你好你好，他点点头，说我正想找人陪我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这真是干柴遇上烈火，瞌睡碰到枕头，我也顾不上矜持了，连声说好啊好啊，跟着他就进了饭店。

还是那种又脏又破的小馆子。我不歇气地干光了一盘红烧肥肠，一盘回锅肉，一大碗汤，吃了满满三碗米饭，撑得直打饱嗝。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就喝了几口矿泉水，笑嘻嘻地看着我猛啃大嚼。买完单后我有点脸红，羞答答地说你都没吃什么，还让你花钱。他笑，说我胃口不大好，不过看你吃得那么香，心里可真高兴。

吃完饭他开车送我，那车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不是桑塔纳，又宽敞又舒适，开起来也没什么声音，我问他：“你一定很有钱吧？”他摇摇头，说有什么钱，我现在就是个开车的。一听这话我就觉得亲切，说我爸也是开车的，还是他们厂长的专职司机哩。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说那他开得肯定比我好，我只敢开小车，还开得很烂。我有点骄傲，想那当然了，我爸可是他们厂里的安全标兵，几十万公里无事故，刹车也不会这么一轴一轴的。转念想起爸爸的名言，随嘴就教训起他来：“给领导开车，眼要亮，耳要明，嘴要紧……”他头也不回，说这是你爸教的吧，我点点头，他白牙一闪，微微地笑了一下，笑得我有点尴尬，想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说这些干什么。

忽然想起了那只笔，就掏出来问他：“这笔是不是很值钱？”他说咳，不值什么钱。我说总比派克值钱吧，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奇怪地看看我，连声说差不多，差不多。然后就不理我了，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我心想也是，一个司机，用我爸的话说，一个车夫，能用多贵的笔呢？不过还是挺感激他的，不管怎么说，人家都算请你吃了一顿饱饭。

下车时他给我写了一个电话，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大忙帮不上，小来小去的不要客气。我郑重其事地把那张纸揣进兜里，他又露出了那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再一次问我：“你有没有发现咱俩挺像的？”我心里好笑，脸上也在笑，说是，发现了，咱俩是挺像的。他大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挥挥手开走了，我想一定是他们老板等着用车，这人倒真不错，不认不识的，开这么远送我，又帮我省了四块钱。

几天后我就找到了工作，那是一家英国公司，给的工资不错，当然活儿也够累。我失业了那么久，找到工作跟找到亲妈一样，加班加点地干，老板也比较欣赏我，试用期满加了一次薪，到年底又加了一次，很快又提拔我当了个小头目。我腰里有钱，手上有权，慢慢地就有点志得意满，对下属也不大客气，每天吆五喝六的，还觉得自己挺上档次。

有一次坐公司的车出门办事，忽然想起了那个人，这么久没联系，也不知道他混得怎么样，要不介绍他到公司来开车吧，那样我就成了他的上司啦。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起来，搞得司机都有点困惑，说你没事傻笑什么。我的领导权威受到侵犯，老脸十分挂不住，训斥他：“好好开你的车，话那么多！”他一下子转过了头，脸上连连抽筋，像个被上帝狠扁了一顿的唯物犯。

过了一个月，公司安排我接待一位伦敦来的客户，聊了一会儿，那客户突然把我的笔要了过去，打开，合上，合上，打开，足足揣摸了有五分钟，然后抬起头来夸我：“Oh,rich guy（有钱佬）”。鬼佬想必是识货的，我心里一动，问他：“这支笔很值钱？”他点点头，指着自己的皮包，说你这支笔啊，足够买下五个这种皮包。

我心里又是一动，拿过他的皮包上下打量，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真妙奥义，红着脸又问：“你这皮包是什么牌子？”旁边他的助理一下子笑起来，说可怜的家伙，你连LV，路易威登都不知道？世界闻名的奢侈品啊，至少值人民币一万元。

我的天啊！

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简称LV，创始于一八五四年，以做工精细华美的旅行箱包闻名于世，产品包括皮件、皮箱、旅行用品、男装女装、笔、手表等。

一百五十余年来，路易威登精致、品质、舒适的“旅行哲学”广受推崇，深得各国名流喜爱。二○○四年LV在香港举办新产品发布会，模特章子怡一身服饰价值七十六万美元，合人民币六百余万元。在中国大陆专卖店中，一只拉杆旅行箱售价超过人民币一万八千元，如果买普通旅行箱，可以买两百个；如果买大米，可以买八吨。

第二章 万宝龙

终身大事

那天回家后，我把所有的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口袋都掏了一遍，就是没找到那个该死的电话号码。已经这么久了，天知道我把它丢到哪去了，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挺瘦，比我矮几厘米，至于眉眼五官什么的，感觉就像是脑袋被砖拍了，拍得一片空白。

我当时的模样真是难描难画，又惭愧又害臊，隐隐约约地还有点恨他，想这家伙，明明是有钱人却成心骗我，说是什么司机，司他个狗屁的机。恨完了他又开始恨自己，想瞎了我的狗眼，皮鞋里长灵芝，腋窝下生钻石，天上掉大款，人间最不可能的事都让我撞上了，居然还视而不见，白白把他放跑。要是那个号码没丢该多好啊，交上这样的朋友，哪怕是给他当马仔，当跟班，给他拎包、擦鞋、洗三角裤，甚至，哪怕只是到他公司里打工……

那支笔我倒是搞清楚了，英文名叫Mont Blanc，就是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勃朗峰，中文译作万宝龙，算是笔中的极品，最便宜的都要卖一千八百多，够我吃半年的。至于我的这支，更是极品中的极品，全球仅有四支，白金笔尖，纯金笔冠，顶部镶的那可不是玻璃，而是整整一克拉钻石，至于价钱，嘿，各位观众，请允许我先卖个关子，广告语：买我一个关子，收获一份惊喜，这事你不亏。

那时我已经交了个女朋友，湖北人，长相一般，身材动人。我长相也一般，身材还不怎么动人，所以也没什么重新建构的欲望。从认识到上床，总共也没花几天时间，然后就住到了一起，每天一起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做菜、散散步，好的时候像一个壳里的两颗花生仁儿，闹了别扭她就有点变态，拉着一张公务员似的脸跟我算账：我收过她什么贿赂，她为我洗过多少双袜子，我碰过她哪个部分，等等，统统都要计费，价格还比较宰人，所以我一直没觉得中国移动有多么差劲，他们至少还双向收费呢。

到了这年的春天，她父母到南海边视察，顺便在我们的出租屋里画了几个圈，提出了三点感想、五项建议、六大规划，除了不大赞同我的品相，背地里建议我重新回娘胎整改，其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所以就正式谈起结婚的事来。

生活看来也就这样了，不可能像“娃哈哈”一般纯净，不可能像“农夫山泉”一样甜，更不可能像“美的”电风扇那么美，不过我还是经常会想起那个面孔模糊的他来，如果那个号码仍在，我会不会有另一重天地？跟有钱人交往，总该有点传奇色彩吧？我也不指望当神仙，只要能蹭点燕窝吃，没事的时候吹上一通牛就可以了，“我有个朋友……”可惜啊，大好的机会，眼睁睁看它溜走，过了那个村，就再也没有第二家分店了。

很快就到了年底，我的公司进行了一次大调整，从亚洲全线撤资，队伍遣散之前一人发了几万块钱，我来得早，级别也高，算小半个官僚买办资产阶级，遣散费很是可观，有十一万多，我拿七万交了个首期，剩下的钱搞装修、买家具，也折腾了个八八九九，租房住了这么多年，一直受房东迫害，现在终于有自己的窝了，想起来就高兴，成家立业啊，我的业虽然立不大住，家总算成了一个。但下岗也挺愁人，一想到那蚂蚁窝一样的人才市场，我的头皮张力就有点大。在心里叫着名字宽慰自己，说××啊，你工作也有几年了，胡子不少，年纪一把，有经验也有业绩，总不至于再去卖马吧。所以一直没怎么当回事，乐观得像头戴着避孕套穿越沙漠的骆驼。

没想到这岗一下就是大半年，到最后弹尽粮绝，全靠我女朋友那点薪水顶着，房也供不起了，按揭拖了六十天，拖得银监会大怒，声称要抄我的家，只好厚着脸皮跟家里要钱，父母虽然答应得挺爽快，口气也是怪怪的，像被尼姑敲了竹杠的老善人。

每天从人才市场落空而归，看什么都有点不大对劲，每个人都像是我的债务人。女朋友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虚无，把我吆过来喝过去，粗声大气的，分贝一直保持在比较高的水准，以至于后来有一天，她对我说她门牙有点松动。我的乾纲振之不起，在自家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猫着腰，每天做饭、刷碗、拖地，把她的袜子洗得比天使的肚皮都白，同时提供各种款式的特殊服务，卑躬屈膝得像候补明星看见大导演，还是连个笑脸都换不回来。

我又委屈又生气，有时候甚至想当个解构主义者，想虽然花了你几个钱，不都是暂时的吗？你住我的房子怎么不说呢？我随便租给谁，不都得有个千儿八百的，还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还可以免费迫害房客，吃他们的剩余价值。

有一天我甚至想把那支笔卖了，走了几家典当行，有的给八千，有的给一万，最后一家出价最高，一万五，我左讲右讲，讲得舌头都皴了，他们才同意再加三千块，要签合同时我又后悔了，想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大用它，但一万八实在是太低了，还有，万一哪天我再遇见他呢？万一他问我：“嗨，小子，那支万宝龙去哪儿了？”我总不能说我把它当了吧？想着想着就跑了出来。

打胎

没工作，心情不好，上半身基本闲置，下半身的活动却越发频繁，可能也是因为我的服务过于殷勤，三来两去的就搞怀孕了。眼下这环境，人困马乏粮草短缺，估计生不出爱因斯坦来，就是生出来成活率也不会太高，我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呢，更别说孳息了。只好去医院打胎，她气得像小布什吃多了饼干，又打饱嗝又翻白眼，哭个不停，大意是说我为穷不仁，瞎折腾，既耽误了她的锦绣前程，又浪费了她的无敌青春，哦，还有钱财，好像我独自就能完成生孩子这么艰巨的任务似的。我稍有微词，她就断言老天一定会派雷公来眷顾我，眷顾多次，还发誓以后坚决不向我提供犯罪空间，“你倒是快活了，我，呜呜呜，我怎么办？”

那天在医院里足足医治了三个钟头，出来后她连路都不会走了，瘫在台阶上不断地用手指拧麻花玩，每过半分钟就长啸一声。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出租车赶着交班，左等右等都打不到车，她一会儿哭一会儿数落，我心里也焦躁得很，倔头倔脑地回了两句嘴，她弓着腰顽强站起，眼看着就要发生武装冲突，这时路对面突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瘦瘦干干的中年人摇下车窗，远远地对着我招了招手。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老天开眼，让我再见到他，我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装酷肯定不行，也不是我的强项，人家有钱有地位，总不至于反过来讨我的好吧？再说我长得也不特别像秦钟，秦钟白白嫩嫩的，说话都带着兰花味儿，我黑黑糙糙的，闻起来就像放了半年的油条，再说他也未必喜欢这调调；一味奉承也不是办法，哪个有钱人不是被人追着拍马屁呢？想来想去还是应该不卑不亢，这样一来不至于太下流，二来也给自己留有余地，其实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两年没见，他好像更瘦了，也老了很多，笑起来一脸皱纹，问我：“你女朋友？”我说是，赶紧介绍，说这是谁谁谁，这是——他也有点尴尬，说咳，名字就是个代号，没什么重要的，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

一路都在闲扯，他挺细心，说你女朋友脸色不好，不是生病了吧？我犹豫了一下，想干脆说实话，说我们不小心怀上了，刚打完胎，刚才正为这事吵架呢。还没说完，我女朋友就拿眼瞪我，他哈哈大笑，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很有意思。我高兴得有点飘忽不定，笑了半天，最后强忍住，故意拿话逗他，说你们老板现在不用车啊，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我们老板出国了，我开车出来逛逛，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想明白了什么事一样。

谈起现状，我就不住地叹气，说我现在失业、供房，女朋友又刚打了胎，实在是困难得很。心里暗暗祈祷，想他会不会大发善心，一下子给我个百八十万的。我发誓，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断点头，我女朋友听不下去了，在我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她身负重伤，内力倒丝毫不失，掐得我几乎怒吼。不过那意思我也明白，是批评我不知分寸地乱说话。

我到家了。他停下车，笑眯眯地问我：“我上次给你的电话号码，你弄丢了吧？”我红着脸点头，说早就丢了，不怕你不高兴，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他大笑，又一次说我有意思，挺像他的。这就更有意思啦，我美滋滋地望着他，看他在纸上刷刷地写了几个数字，然后递给我，说拿着吧，这次你要是再弄丢了，我就再也不载你了。

老天作证，这次就是谁给我五毛钱，我也不可能再把它弄丢。

万宝龙：Mont Blanc，又译作蒙邦、勃朗峰，经典书写工具的代名词，与奔驰(Mercedes-Benz)、马克(Mark)共称为德国的3M。品牌创始于一九○六年，产品包括名贵腕表、优质皮具、男士时尚配饰等，用户包括伊丽莎白女王、肯尼迪总统、罗马教皇和大作家海明威等社会名流。

该公司有一款皇家钻石墨水笔，镶有四千八百一十颗碎钻，售价人民币约一百二十万元。普通款的圆珠笔售价两千三百余元，如果买普通的圆珠笔，可以买四千支；如果买面包，可以买三千个。

第三章 宾利

汽车白痴

回家后我女朋友还在埋怨，说那个人是谁啊，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好像跟你也不熟啊。我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我原来认识的一个朋友，给老板开车的。”她撇撇嘴，像是打胎打落了牙齿，公然藐视我的社交范围：“我想你也不会认识什么有档次的朋友，原来只是个司机啊。”说完咂咂嘴，无限神往的样子,“那车，我的天，他们老板一定特别特别有钱。”

她是卖汽车的，经常自诩为此行当里的多闻第一、神通第一、头陀第一，等等，排名远在观音菩萨之上。用个比较差劲的比喻，我总感觉她对汽车比对我的身体更敏感，虽说不至于摸摸方向盘就怀孕，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在我肚子里装个发动机，身上套一圈铁皮，再安上俩轱辘，她说不定也会觉得我俊俏可喜，不再那么虚无。

我赶紧虚心请教：“那你说说，那是辆什么车？值多少钱？”一边在心里盘算：桑塔纳卖八九万，他这辆车，怎么也得顶二十辆桑塔纳吧，天，这可就是一两百万啊。她扬扬下巴，让我把茶几上的一摞汽车杂志递给她，然后翻到其中一页，说就这个，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辆十分迷人的轿车，银色；银色轿车上坐着一个十分迷人的美女，肉色；肉色美女上点缀着三小片十分迷人的布料，缝在一起勉强够做顶帽子，还是给婴儿戴的，红色；红色帽子下是两道十分迷人的眼神，不知道什么色，给人的感觉是凶巴巴的，凶得都有点含蓄了。

本……本特雷？我拼了半天。

她纠正我：“宾利！那叫宾——利！”驽钝如我，虽然与宾利素无交情，但看说话者的表情就可以断定：宾利此物绝非凡物，你想啊，需要翻着白眼、梗着脖子、眼望三十六重天才能说出来的词儿，会是个什么词儿？我羞愧地笑，她继续上课：“你知道奔驰吧？”

“知道，当然了。”

“你觉得奔驰好不好？”

我口水直流，“好啊好啊就是好啊……”

她冷笑一声，摆一个万夫莫开的造形，手指轻轻抚摸着迷人女郎身旁的“B”字标志，语声渐渐迟缓，渐渐浑厚，酷似电视台的播音员老师：“与宾利相比，奔驰，哼哼，奔驰就是垃圾！”

我说：“太夸张了吧？有那么狠吗？”

播音员老师又哼一声，不屑于回答我的弱智问题，像是从来都没见过我一样。过了半晌，大概是内伤发作，造形摆不起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到床上，嘬着牙花子教训我：“跟你这么说吧，宾利这个词，只是说给极端高贵、极端傲慢的人士听的，你有资格傲慢吗你？你听都不配听！”

我谦虚得无地自容，才发现傲慢原来是这么高不可攀的美德。

她长叹一声：“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座驾！我告诉你，你那朋友开的不是一般的宾利，那可是宾利雅致728！728你懂吗？最高级的宾利！值多少钱值多少钱？”她把所有的手指（如果她没错，我想应该是十二个）都伸了出来，“一千二百万！”

我得承认我没做好思想准备，或者说，我只做了二百万的思想准备，一受到一千二百万当量的打击，我立刻就靠到了墙上。

一千二百万。我结结巴巴地——这个词没错——我结结巴巴地想：我工资最高的时候，也不过八千块一个月，这家伙一辆车，我得不吃不喝干一百二十年！我一生的价值，我流血流汗，胼手胝足，积劳成疾，矽肺、秃顶、肾衰竭、腰间盘突出……所创造的价值，他踩踩油门，轮胎一辗就全没了。愚公率领庞大的家族，辛苦几辈子只刨了一个小土包，举头却发现面前横亘着喜玛拉雅山，我的祖母啊。我嘟嘟囔囔地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她不理我，双眼望向天花板之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们老板要是肯包我啊，我就一脚把你蹬了！”

这话真让人心碎，琐碎的碎。那一瞬间我想的事可真不少，想得脑袋都硬邦邦的。首先是人口素质问题，觉得现在的中国女人，唉，传统美德全都丢了，说起话来简直就是个残酷的资产阶级。

“扇尸”

接着想到了那个“扇尸”的段子：两千四百年前的中国有一对恩爱夫妻，丈夫要死了，对妻子说：你改嫁至少要等我的尸体凉了。说完就死了。那妻子是个冒进悍妻，老公刚闭眼就拿起了扇子，使劲地扇啊扇啊。这事间接证明了科学技术的重要性，比如我现在死了，我亲爱的女朋友就用不着那么累，直接把我塞冰箱里就行了。所以二十一世纪的道德就是冰箱的道德，新飞冰箱吧，新飞广告做得好，不如新飞冰箱好，因为每个冰箱都能装下一个丈夫。

第三个问题比较抽象，我想到了那个难以启齿的字：爱。这世界多多少少患有一点道德恐高症，这个字越来越不值钱，但她总还是说过的吧？就在这张床上，她戴着一个漂亮的红发卡，我是说，她只戴着一个漂亮的红发卡。“我爱你，我爱你。”漂亮的红发夹一闪一闪地亮。那点亮总是真的吧？我那时相信，现在也愿意相信：是的，她爱我，不是爱一辆汽车；她爱我，在那时，而不是在我失业之后；她爱我，在床上，而不是在盛满荷兰豆和猪肝的冰箱里。

我那时是什么样子？我连个漂亮的红发卡都没戴。我感动了吧？我想是没有，资产阶级才感动呢，我无法说清自己的感受，就像是，还是找个蹩脚的比喻吧，就像是看见了烤鸡腿，忽然之间就有了胃口。

我相信，这年头的爱情都是从胃里来的，甚至是比胃更低的器官。这结论不知道会不会写进二十一世纪的断代史。这话可以这么理解：如果她爱我像爱肯德基那么多，看见阿一鲍鱼自然就会出轨，反过来说也成立：如果我对她的忠诚像伊利牛奶那么甜，给我一碗更甜的冰糖燕窝，我肯定也要叛变。这事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睡着了？”

“嗯。”

“你睡着多久了？”

我气鼓鼓的，说我都睡了他妈的几千年了。

她嘻嘻地笑起来，说小气鬼，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当真了？说完蹬了我一脚，一脸新中国成立之前的表情：“我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没说呢，我……去给我拿一块西瓜来，我饿了！”

你看，我说是从胃里来的吧。我坐起身，看了一会儿迷人的宾利美女，被她迷得阵阵头晕。我顶着头晕来到客厅，打开新飞冰箱，看见了西瓜的残骸、水的尸体、青菜的尸体，还有一条鱼的尸体。这鱼凉得都结冰了，它老婆总该嫁过几百次了吧？这真让人伤感。我切着伤感的西瓜，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真的睡了几千年一样，我一觉醒来，不明所以，而我的老婆还站在冰箱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我变凉。我对她说：“亲爱的，别急吼吼的，我还没死呢。”

如果我真能睡那么久就好了。我端着西瓜走进卧室，慢慢地想：现在还是公元前四百年，我就是那个讨厌的丈夫，我还没死，但我正在死，我死时心有不甘，满怀绝望，一边死一边望着你。

（宾利：Bentley，又译作本特利，以豪华、奢侈闻名的富豪概念车，英国女王指定御驾。宾利轿车最为人称道的是其出色的手工艺和苛刻的选材，每辆轿车至少需用四百张优质牛皮，约合十五头牛，所需木材均选用上等胡桃木树瘤。

宾利728加长版售价八百八十八万元，旗舰版的雅致Mulliner728售价一千一百八十八万元，这款车在中国的销量居全球第一，仅购置税就相当于一辆奔驰S320，车上的一副手动窗帘的价值约人民币十七万元，如果买普通窗帘，可以买一万七千米，相当于两座珠穆朗玛峰；如果买棉衣，可以买四千件。）

第四章 迪奥

表哥驾到

那年股市正火，我表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放着挺美好的大学教师不当，非要去炒股。在家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借了二十万，背着个破皮包就跑过来了。

我这表哥也是个奇人，号称一生只爱两个人，第一个是白种人比尔•盖茨，第二个没那么白，但年纪比较大，叫庄周。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在我看来，盖茨是大热之物，吃了就要流鼻血的那种；而老庄周又极寒，跟华山之阴的蜈蚣差不多，把这两者同时吃进肚子，要换了我，非心碎了不可，这次是破碎的碎啦，可他好像也没什么事。另外我也挺替他犯愁的：要是有一天他妈，也就是我二姨，跟庄子谁的打起来，你说他帮谁好？

因为仰慕盖茨，我表哥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白种人。这么说吧，你听他上课，每三分钟至少可以学到一个美国、两个欧洲，外加大量OK，所以我老以为巴黎就在他家后院。白种表哥特立独行，时有惊人之举，最优秀的就是去农贸市场买大葱，他非要拿美元结账，哦，忘了说了，此人钱包里永远有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不多不少，恰好一张，历时已十余年矣。

大概是四年前吧，这个白种人干了一件极其后现代的事，这事除了他和达利，估计没有第三个人想得出来：他在自己三十六平方米的宿舍里垒了一个十二平方米的壁炉。话说那个壁炉，真是鬼斧神工、美轮美奂，百分百欧式风格，但说也奇怪，人家欧洲人垒壁炉，都是为了躺在软椅上抱着猫读巴尔扎克，这位绅士倒好，只拿它烤红薯吃。

有一次我去看他，隔老远就看见窗口咕嘟嘟往外冒烟，我心想坏了，表哥这下怕是要成腊肉了，赶紧去敲他的门，敲了七七四十九下，腊肉表哥才穿着拳王牌三角裤、长发飘飘、眼神飘飘、腿毛飘飘地给我开了门，我在里面待了一分半钟，共打了九个喷嚏，一直没敢睁眼，心里不停赞叹着人类的生存能力。他让我吃烤红薯，给我倒红酒，然后解释说欧洲的贵族就是这么干的：守着壁炉，喝着红酒，眼望星空深沉地思考着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我不大懂，欧洲也没去过，但有两件事我实在想不通：第一，吃烤地瓜是不是一定得用刀叉？第二，拿烤地瓜下酒也就算了，拿烤地瓜下通化红葡萄酒算怎么回事？

让欧洲表哥最骄傲的就是他的脚。他不止一次夸耀，说他的脚虽然味道不怎么鲜美，离欧洲文明却只有一步，香港嘛，讲英文的地方。关于这味道，如果我是个过气的先锋派作家，我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凡是他踩过的地方，草都要隔年才能长得出来；凡是他游过的水域，鱼都特别好钓——咬钩虽痛，痛不过死啊。不过有件事是真的，我发誓，有一天他抠完脚丫子又去摆弄电视，然后你猜怎么着？那电视连着放了十七遍《新闻联播》。

用古龙的说法，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莫过于一个长香港脚的表哥，比这更犀利的是长香港脚的表哥没地方住，非要住到你家里。现在，你们看到了，我就有那么犀利。自从香港表哥下榻寒舍以来，我每天至少要拖四次地，洗八遍手，拿菲力普吹风机吹十六遍鼻孔，要是从来没长鼻孔我才高兴呢。

我吹鼻孔的时候，表哥一般都在股市抻着脖子望大盘，用他的话说就是在“观敌瞭阵”，瞭了几天，忍不住手痒，抓耳挠腮地买了两万股深金田，接下来那个紧张啊，打个比方，如果触了二百二十伏的电一分钟能抖一百下，那我表哥就是被一百一十伏连着电了一个礼拜。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在隔壁喃喃自语，语完了幽幽长叹，叹完了哧哧偷笑，然后再语、再叹、再笑，循环往复，直至无穷，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骂人。

我女朋友也怪，平日里那么神圣贞洁高不可攀，一旦听说隔壁住了个香港脚，眨眨眼就变成了叶子楣，缠着我不停地要，要到我想逃，频次和强度都有大幅提高，连嗓音都变了，啊啊啊的，又高又尖，稠得粘住苍蝇。我表面高兴，心里却像是装了个菠萝，疙疙瘩瘩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另外，恕我无知，我实在没想到表哥这玩意儿还能当春药用。

星期天股市休市，表哥说请我们吃饭，我节约惯了，坚决不同意出去吃，说我们又不是公务员，费那个钱干吗？争了半天，终于达成协议：他出钱买菜，我女朋友下厨，我洗碗。我连着吹了几天鼻孔，吹得一身酸软，心想既然表哥负责买菜，我就不用出门了，这么热的天。没想到我女朋友不干，非要把我拽上，所以说，女朋友太过痴情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婉言谢绝，她一下子板起了脸，说看你这副德性，懒得跟猪似的，表哥，我们走！然后咯噔咯噔地下楼了。

糟糕的谎言

我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电视肯定是被我表哥摸过了，一个劲儿地放广告，看得人心里臭烘烘的。我越看越无聊，忽然想起了那个人，一晃快两个月了，我还从来没跟他联系过呢，我老是不知道跟他说点什么好。不过那号码我可是牢牢记住了，每天念诵八十遍，就算脑袋砸上几砖，把自己的名字都砸掉了，我也不会忘了它。

电话拨通了，里面声音嘈杂，像在开会一样，他听到我的声音愣了一下，我急忙解释：“你给过我一支笔，还开车送过我两次……”他哦了一声，说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又把我的电话弄丢了呢。他好像有点不大高兴，然后问我：“你找我什么事？”我说没事没事，突然灵机一动，信口胡诌起来：“我爸昨天开车出事了，我想提醒你一下，最近天热，人容易烦躁，你开车也要多加小心。”说得自己都感觉无耻，赶紧给自己找理由，想我不过是没话找话，哪有那么灵验？再说我爸开了几十年的车，除了擦剐也没出过大事。

电话那边一下子静了下来。他问我：“你爸没受伤吧？你是不是要用钱？”我心思飞转，想我当然要用钱，不过肯定不是给我爸借医疗费，这说起来太难听了。在心里冲着自己吐了一阵口水，表面上却装出轻松的样子，说就一点轻伤，没什么事，我只是提醒提醒你。他又哦了一声，说没事就好，我现在正忙着，有空再跟你联系吧。然后无声无息地挂了机。

看了一眼通话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分钟，我脸蛋红扑扑的，想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热情？还说我像他，真是白像了。在屋里溜达了一圈，心里空落落的，想人和人之间，唉，还是有差距的，一个有钱人，一个穷光蛋，根本就不是一个阶级，有什么可说的？我还是别做梦了。想得脸红如漆，感觉自己真是不值钱，白一厢情愿了，狼没套着，连爹都搭了进去。

他们回来了。买了鸡，买了肉，还有一条丰满的石斑鱼，我女朋友从一进门就嘎嘎地笑，笑个没完，像一个炒得过分的开心果，说你猜表哥炒股赚了多少？我说多少，她又把全部手指伸了出来，说十三万，整整十三万哪！我暗自佩服，想她的手指头真厉害，见风就长，前两天还十二根呢。正嘟囔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得意洋洋地冲我炫耀，“看，表哥送我的，毒药！”我想了想，说对，咱们家最近闹耗子，是该买点毒药治治了。她白我一眼，断定我就是耗子的直系亲属，然后给我上课：“你知道毒药是什么？香水！迪奥香水！知道迪奥吗你？法国名牌！”好像她自己也是什么不得了的法国名牌一样。

他们在厨房洗菜，我闲得良心不安，凑过去想帮忙，被我女朋友一把推了出来，说歇着吧你，洗又洗不干净。我笑笑退出来，拿着那瓶八百多块钱的毒药，听他们在厨房里唧唧喳喳地说话，远远地闻到了法国的香味，香得我有点忧郁。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闲扯，表哥两脚对搓，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投资计划，说也奇怪，他赚钱之后，脚好像也不那么臭了，白白胖胖的，饱经沧桑的脚皮噼啪落地，让人莫名感动。我女朋友冲完凉，往身上喷了至少半斤毒药，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嗅自己的腋窝，我想她一定恨自己的腋窝太少，要是全身长满腋窝那该多好啊。我说过，她身材不错，双腿修长如“养生堂”牛肉棒（这个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字典里读“邦”），皮肤白滑如“海王”牛初乳，屁股长得也比较科学，如果单看背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不过这睡裙，这件短得遮不住科学的睡裙，买来至少有一百年了吧，她可从来没穿过，真不知道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了。

听我们谈得热乎，她也不去睡觉了，一臀部坐在中间，手拄下巴，聚精会神地听我表哥演讲，投资家表哥正亲切地谈论着他在华尔街的几个亲戚，巴菲特啊，索罗斯啊，等等。谈论了四十分钟，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们缺心眼儿，而聪明人只有他自己。

我女朋友频频点头，不停赞叹，每隔一分钟抬一次手，以便显摆她的法国胳肢窝。我看着看着，不觉出了神，在他们的背影里慢慢飘离地面，在空中无声无息地飞，借着大光明牌吊灯蓝幽幽的光，我发现下面的自己又矮又小，像一只卑鄙的爬虫。而爬虫心里的那只菠萝，已经越长越大，现在是一片浩瀚的菠萝的海。

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 Dior,法国品牌，华丽女装的代名词。创始于一九四六年，产品除高级女装、高级成衣以外，还有香水、皮草、头巾、针织衫、内衣、化妆品、珠宝及鞋等。

二○○四年戛纳电影节上，香港女星陈慧琳身着CD晚装，仅饰物的价格就接近两百万港币。辣妹维多利亚曾为其夫贝克汉姆向该公司定制过一瓶Clive Christian香水，价格高达三万英镑，合人民币近四十万元，如果将这瓶香水换成桶装纯净水，可以换四万桶；用来买家庭用水，可以买十二万立方米，够一个三口之家用三百年。

第五章 伯百利

爱情这东西

“我们把房子卖了，也去炒股好不好？”

“不好。房子卖了你住哪？钻水泥管子？”

“那你跟表哥借几万，也跟着炒好不好？”

“不好。他的钱都是借的，我怎么开得了口？要借你去借。”

“那我们——”

“不好！”我把她拦腰打断，翻了个粗鲁凌厉的身，伸手把灯按灭，“睡觉！”

她狠狠掐了我一把，在黑影里吱吱地磨牙。我刚刚落回地面，大脑皮层还在滋滋散热，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从磨牙声想到耗子，从耗子想到毒药，然后归纳了一下，想到了世间那些昂贵的名牌，忍不住叹了一声，想我为什么就不是名牌？她一直没说话，听见我叹气，不知触动了哪根筋，伸手又掐了我一把，掐得我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我们认识不久就躺到了一张床上，也说不清楚是谁先勾引谁的，这年头的爱情好像都经不大起推敲，即使有，也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爱情。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前些日子我们吵架，她给我算了这么一笔账：我们在一起三年有余，以每周一次计，她一共向我交了一百五十次货，以每次二百元计，我一共欠她三万块。这真够冤的，冤大头的冤：一是价格比较离谱，萝卜就应该当萝卜卖，不能跟人家牛肉攀比；二来我是大宗批发，理应给我打个折。想想真是后怕，如果这账在六十岁的时候算，那我可真要破产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爱情这东西靠不大住，经济学发展到如此高度，哪还有什么真爱？早算账算死了。与其说love，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love就是up。后面这个词儿是她教我的，那天我们在酒吧喝酒，就是她戴着漂亮红发卡的那天。一瓶喜力下肚，此人眼神开始黏稠；两瓶喜力下肚，她就讲开了意大利语；等喝完第四瓶，我发现她连北都找不着了，摸着我的膝盖问：“你……约我出来，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彼时年少皮薄，放不开，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是世界何茫茫，人生何寂寞，让友谊之光伴你我走过漫漫长途之类，反正是挺酸挺转的一段话。她撇撇嘴直奔命门：“少跟我酸，说，你是不是想up我？”我一直以为up是个介词，没想到介词都能使得这么生猛，一下子给镇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深沉地回答：“其实up up也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世界何茫茫，人生何寂寞……”她在空中一圈一圈地摇她的头，说那不行，那不行，“No love，no up.”我还以为遇到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个烈女了呢，后来才知道她是要收费。Up完之后，她对我说：“我跟你在一起就是让你疼的。”我听了心里麻酥酥的，还以为这就是爱情呢，后来才知道没爱情什么事，原来她只是想掐我。

隔壁表哥又开始喃喃自语，我迷迷糊糊地听着，慢慢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她又把一条鬼鬼祟祟的腿搭了过来。

“天这么热。”我嘟嘟囔囔地推了回去，她嗯了一声，鼻音悠长，直拖到公元元年，听得我肝颤肺硬，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说我还欠你三万多呢，她嘻嘻地笑，喘着气说可以打折。我说打折也不行，你得倒贴。她说那就倒贴。我在黑暗里冷冷地笑了一下，笑到零下十度，一把将她拖了过来，手脚发力，像修闹钟一样摆弄得她铃铃直响，不唯隔壁表哥，估计连尼加拉瓜的总统都能听到。维修完了，她起身梳洗，我躺在那里喘了几口粗气，心情突然烦躁起来，有股子邪火嘭嘭地往外冲，忍不住骂了一句娘，不过，阿弥陀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骂的是谁的娘。

谎言应验

没想到事情真就那么邪，过了一周，我妈给我打电话，哭得泣不成声，说我爸在高速公路上撞了车，躺在医院里一天一夜，一直人事不省，让我赶快赶快回家。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下子僵在了那里。我妈哭得气都喘不匀了：“你快点吧……回来晚了，最后一面啊……”

我慢慢地放下电话，心里想：我刚刚找到的工作，连试用期都没过，这下又完了。然后一点点想起了爸爸，他今年五十四了吧？明年就该退休了。表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愣愣地盯着他，感觉声音不像是从自己的腔子里发出来的，说我爸……我爸大概快死了。说完慢慢地坐到沙发上，心里也不怎么难过，只是闷乎乎的，像堵了块又黏又厚的肉。

表哥拍拍我的肩，嘴张了两下，不过什么也没说。我咬着嘴唇，使劲地想着爸爸的样子，想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可越想越觉得不像他，一片模糊，只有多年前的一个细节还算清晰：那是我第一年上大学时的情景，他到火车站送我，手里提着一袋红富士苹果，笑呵呵地对我说：“拿着吧，啊，拿着吧，啊。”

身边轰轰地响了起来，那是我女朋友在收拾行李，表哥回房待了一会儿，拿了厚厚的一摞钱出来，我推开他的手，使劲地摇头，心里糊涂得无法形容。我女朋友把我叫进屋里，问我要不要带套西装，我迷迷糊糊地说：“带吧，不用了，好吧。”然后直直地盯着她，一个念头忽闪忽闪地冒着，顺嘴就溜了出来，我问她：“你这么急着催我走，有什么目的吧？”

她十分困惑，说你说什么？

我居然笑了起来，心头混混沌沌的，像未开辟的洪蒙，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我摇摇头，说没事，大家都没事。然后提起包来就往外走。

表哥一路都在安慰我，我低头不语，心里那个邪恶的念头越跳越快，几次差点脱口而出，都被我死死憋了回去。终于到机场了，他帮我买机票、买机场建设费，风风火火地拉我去排队，后来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那时就像鬼附身了似的，既不伤心，也不难过，甚至没怎么挂念爸爸，心里反反复复地只想着一件事：我走后，这两个家伙会不会对不起我？想得一头虚汗。

表哥也不安慰我了，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忽然眼睛一亮，捅捅我，说看，那条裤子。我扭过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家伙，长得跟港商似的，一身花里胡哨的行头，最显眼的就是一条风骚的大方格裤子。我心里乱糟糟的，也没细想裤子和我爸是什么关系，顺嘴问了一句：“什么裤子？”表哥眨眨眼告诉我：“Burberry,伯百利，名牌，值很多钱！”那家伙大概是听到了，冲我们点点头，两手叉腰，得意地把屁股又撅高了几厘米，表哥羡慕地仰望着，好像他看到的已经不仅是一个屁股，而是天下所有屁股的典范，是一个抽象的屁股、一个后现代的屁股、一个形而上学的屁股、一个内涵和外延都无限大于屁股本身的屁股，同时还是屁股主义的法定代表人。

我嘎嘎地笑起来，想陶渊明说得真是对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现在连亲戚都不余悲了，我爸眼看着就要死了，他还在那惦记别人的屁股。

要进安检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表哥，说能不能今天就搬走。他一愣，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你不是急糊涂了吧，我搬走住哪里？再说要搬也不用这么急啊。我想干脆就狠到底，又笑了一下，自己都能感觉到狰狞，说你住哪里我管不着，反正不能住我家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门，感觉后脑勺被他盯得滋滋发烫。

我爸死了。从他咽气，到遗体告别，再到推进焚尸炉，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老觉着他不是我爸，他搽了粉，涂了口红，眼睛紧紧闭着，显得又冷漠又英俊，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这还是我爸吗？就算他是我爸，我又为什么要哭？我从没在意过他，更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死。每次给他打电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我真的爱他吗？只是因为他给过我钱？

我妈坐在地上啊啊地哭，我扶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他是我的爸爸，但爸爸不过是这么一种人：与其说你爱他，不如说你认识他；与其说你认识他，不如说你跟他在一起住了二十年。现在这个跟我一起住了二十年的人死了，我真的应该伤心？这又是为什么呢？亲戚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我看着他们慢慢地想：也许我真的该哭一哭了，因为，他再也不能给我钱了。

抚恤金一万六，他厂里的同事又另外凑了几千块。这就是死亡的价格。他活着的时候一个月值一千八，他死了只值十个月。我拿着那笔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我的父亲多么便宜啊，开了一辈子车，最后只值一个轮胎价。而我呢，我死的时候能卖多少钱？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翻着爸爸的照片，来来回回地想那个电话，如果我不咒他，他还会不会死？还有那个人，他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凭白无故地打那个电话？我说：我爸出车祸了，他就真的出车祸了，如果我让他活过来呢？这时窗外响起了沙沙的雨声，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看见照片里的爸爸慢慢伸出了手，手越伸越长，横过午夜三点，终于无声地伸到了我的脸上。

一只横过午夜三点的手，不揭示任何秘密，但终于让我无声地哭了起来。

回程的火车上，我又想起了那个人，我总觉得他跟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应该恨他。我咬着牙，鼓着气，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骂他，用所有我能想到的恶毒语言。但骂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恨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有一辆一千二百万的宾利。

我又拨通了他的电话，心情很奇怪，有点心酸，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算兴奋吧，我想：是的，现在我爸爸死了，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那句话了。

“是你啊，”他说，“有什么事？”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哽咽着说：“我爸爸出车祸死了……”

他没说话。

我继续哭着说：“你以后……你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

伯百利：Burberry,又译作博柏利、芭宝莉，英伦式优雅的典型代表，在中国的高尔夫球场上、高尚人士的酒会中，随处可见其经典的条纹/方格标记。品牌创始于一八五六年，产品包括服装、香水、皮草、头巾、针织衫及鞋等。分别于一九五五年和一九八九年两次获得英国王室授予的“皇家御用保证”徽章。

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件女式羊毛大衣售价约两万元，带有伯百利经典标志的雨伞售价约一千二百元，一件专为宠物狗制作的狗夹克售价两千九百九十五元，根据导购小姐的介绍，一只名犬一冬天至少需要四件这样的狗夹克，因为“您的爱犬总要换洗呀！”

四件是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元，相当于四百个失学儿童一年的学费，相当于一个中国农民一生的穿着，但现在，只是一条狗一冬天的服装费。

问题在于：如何让一条狗领会英伦式优雅？

第六章 劳力士

诗歌“三派”

从气质上说，中国诗歌大致可以分为三派：

一、腰疼派；

二、×他妈派；

三、我爱李寡妇派。

腰疼派以杜甫为代表，最大的特色就是忧国忧民，看谁都觉着可怜，唯独拿自己不当人；×他妈派的代表是四川好汉李白，一个不合作主义者，三天两头被炒鱿鱼，每每对着老板骂娘：“棰子哦，老子不干了！”这话翻译成文言就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爱李寡妇派包括婉约词和李商隐，琼瑶的玩意儿太烂，否则她也可以算一个。这一派都是闲人，吃什么屙什么，靠睾丸素过活，没事就嘬着牙花子念叨爱情，一年四季思春，不过那时候空气质量还不像现在这么差，偶尔发发闷骚也有益身心健康，只是看起来有点缺心眼儿。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在我看来，二十一世纪就像后蜀孟昶那个镶满七彩宝石的马桶，外面挺漂亮的，还会发光，只是里面臭得不太像话。哪个圣人愿意生在马桶里呢？耶稣够草根的了，也只选了个马槽。可以想象，如果杜甫这个患风湿病的老头儿活到今天，他一定不会再去写什么劳什子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不符合房地产行业的规则。二十一世纪的杜甫们大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房子一定要贵得买不起那才是房子，所以毛笔一扔，袖子一卷，跟着温州炒房团跑了。

×他妈派就可怜了，我们公司原来有个小伙子，跟李白一个德性，一点不顺心就要辞职，结果辞来辞去，连买包方便面都得找人融资。

至于婉约派，这么说吧，别看我现在挺胖，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婉约派，也曾挚爱过李寡妇，只不过现在这世道，咳，李寡妇都成女权主义者了，一天比一天开放，嫁人只嫁月抛型，有男人的时候使狠用男人，没男人的时候恨不能拿下半身蹭树，谁给她钱她就向谁绽放，实在是伤透了我婉约的心。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被橘子占领的世纪。人们追随着非凡的河南人，掀翻山脉，刨掉草皮，砍光树木，在地球表面糊上一层层的水泥，用毒气、污水和避孕套建起一个美丽的新世界，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诗，没有诗。

从火车站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辆宾利，它停在一个禁止停车的位置，旁边还有两个毕恭毕敬的警察。想不到警察也有怕的人。我慢慢地走过去，这时我女朋友远远地对我招手，我假装没看见，轻轻地敲了敲车窗，他开门出来，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那两个警察奇怪地看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节哀顺便，节哀顺便，上车吧。”

三种谎言

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伤心过，也没想起过我爸爸。这说明人类的悲伤不过是个会计科目，归经济学家管，如果死了爸爸能中六合彩，那么可以肯定，这世上至少有一半人会诅咒他爸爸死，另外一半不那么差劲，他们会苦口婆心地讲六合彩的重要性，直到他爸爸自觉自愿上吊跳井。当然，奇迹总是有的，说不定也有那么一两个怪物不希望他爸爸死，那他爸爸准是李嘉诚。

他请我和女朋友吃饭、喝茶，我就一直哭丧着脸，天知道我哪来的表演天分。大概是为了安慰我吧，他慢条斯理地讲起了各种典故，开始都是跟爸爸有关的：林肯的爸爸病危，想见儿子一面，他居然一直都不肯回家，说见面也是痛苦；庄周死后，他儿子拿着铜盆当锣敲，说他爸爸终于看见了纯粹理性，把盆都敲漏了。我耳朵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那辆价值一千二百万的宾利，心里有个东西不停地跳，差一点就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劲憋了回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两滴眼泪，就是闷骚派经常说的那样：“他怔怔地流下了泪。”

他拍拍我的手，换了个话题，跟我讲起了社会学，下面这些话就出自他的语录：

三块钱的东西卖三百块，你说他是骗子；三块钱的东西卖三百块，再开张发票，那就成了商业。

这世界有三种谎言最可恶：广告、广告，以及广告。

如果牙膏的目标是没有蛀牙，他就应该白送给你用。

物有所值就是那些不做广告的东西，大米五毛钱一碗，猪肉五块钱一斤。

市场经济就是掩耳盗铃，卖价一百块的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只值一块钱，还是要买。

“阿琉达希卡”是什么？一种化妆品。这个词什么意思？没意思。

这世界骗来骗去的，骗子都被骗子骗了。

中国的股评家都是好人啊，拿着庄家的工资冒充散户的亲戚。

骗人不是罪恶，骗不成才是。

回家的时候下了点雨，他把车停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又一次问起了那个老问题：“你说咱们俩是不是挺像的？我父亲也是很早就去世了。”

我说：“挺像的，挺像的。”

“我说的不是长相，”他说，“是心里的。”

我说：“心里的，心里的。”

他挥挥手开走了，我咧开嘴，慢慢地开始笑，从门口笑到楼口，从楼下笑到楼上，从客厅笑到卧室，直笑到晚间新闻，我女朋友有点发毛：“你怎么了？傻笑什么呀？是不是你爸爸根本没死啊？”

我闭上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那是一档爱国教育节目，主持人说：“中华民族有着五千年的悠久文明……”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司机？”

“那还不简单？”她说，“你看看他手上那块表！”

“什么表？”

“劳力士！”她惆怅地说，“我也没看出来是哪一款劳力士，不过……总要几十万吧，啊呀，如果我能有那么一块……”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慢慢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劳力士，钻石为刻度，黄金为指针，走着，跳着，滴滴答答地响着，一点点指向遥远的无名之处。

“你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问。

我没说话。

她抱住我的肩膀，“他不是说这两天还要找你吗？你跟他说说，让我到他公司里去吧，我们那个破老板又丑又小气，还老想吃我豆腐。”

我闭眼装睡，感觉她的目光严严实实地扣在我脸上，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躺在我身边，我睁开眼，一片漆黑中看见她正望着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

一张在黑夜里隐隐闪现的脸，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不过醒来一个都没记住。大概是五点多钟吧，凌晨五点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走动声、说话声，还有远远的汽车开动的声音，我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忽然伤感起来，拍拍她的肩膀问了一句：“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吧。”她迷迷糊糊地说。

屋里还是很黑，我闭上眼，看见那三年多轻飘飘地飞起来，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就像一张无字的纸。

她一点点地醒了，嘟嘟囔囔地说：“其实你挺好的，挺好的，你啊，你知道不知道？昨天，你啊，看见你那样，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她好像又睡了过去，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她慢慢坐起来，一边划拉衣服一边摸我的脸：“不过，你要是能发财该多好啊，你要发了财，我也不用天天这么早起了。”

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帮她扣背后乱七八糟的扣子，信口回答：“发财？唉，卖了你还差不多。”

“那一定要帮我找个有钱的主儿，”她拖拖拉拉地起身，出门前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开宾利的。”

我笑笑，抱着枕头靠在床边，看见她一点点变成了那辆宾利，一千二百万的宾利，闪亮的外壳，胡桃木的心，她轻巧地发动，低鸣着，颤动着，从卧室驶进厕所，从厕所驶出家门，然后轻盈地、优雅而豪迈地驶进二十一世纪日出前的阴影里……

劳力士：Rolex，瑞士钟表业的经典品牌，创始于一九○八年，以庄重、实用、不显浮华的风格广受成功人士喜爱。

美国球星奥尼尔曾一次送给队友们二十四块，香港特首董建华腕上也是一款端庄典雅的劳力士钢表。小甜甜布兰妮曾为其夫购买过一块价值六万五千英镑的劳力士手表，合人民币约八十万元。越南末代皇帝保大戴过的劳力士金表，在日内瓦拍卖会上曾拍到三十四万两千瑞士法郎，合人民币二百余万元。

格林威治Ⅱ型蚝式表是第一块登上珠峰的手表，算是该品牌的入门级产品，售价三万九千三百元，如果买国产中档手表，可以买四百余块；买尿素，可以买二十六吨。

第七章 罗特斯

玛力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巫骑着笤帚在天上飞，她侠肝义胆，神通广大，从远古飞到未来，从地球飞到月球，干的全是劫富济贫的买卖。她每年到人间出差一次，你如果遇见她，只要能在她消失之前念完那个咒语，她就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我的愿望是当个上等人。按政治书上的说法，统治这国家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无产阶级，我领导富农、地主、资本家和一切有钱的坏蛋，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事实上这些坏蛋全骑在我的脖子上，我拿他们当偶像，他们拿我当罐头。我贵为一国之尊，却只有一颗渴望被腐蚀的心，天天想着被坏蛋们拖下水，像个贪官一样，被钱反复砸晕，被美女一次次拖下苦海……

我对着全世界的笤帚练习那个咒语：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而在我的头顶，那个女巫骑着笤帚飞啊飞，从远古飞到未来，从地球飞到月球，裤裆都磨穿了也不肯看我一眼。

于是我对自己说：这一生已经输了，等来世再做上诉吧。loser只能过loser的生活……找工作去吧。

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寄了四十六封信，面试了一万多次，终于有一份工作被我逮到了。在一家服装公司当人事经理，算是村长级的高干，手下管六个没钱的坏蛋，试用期工资四千多，如果脸皮厚一点，勉强也可以冒充白领。

其实白领是这么一种东西：民工当他们是大款，大款当他们是垃圾，而捡垃圾的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要是按我女朋友的计算方法，四千元相当于八百斤猪肉，一吨半大米，满满一屋子萝卜，所以我应该美滋滋的。不过领导那么多萝卜有什么可滋的？又不是领导富农。想想那辆宾利吧，一个代步的工具，我得不吃不喝地干上三百年，三百年是什么概念？他妈的，三百年前美国人还在树上呢。

女友的苦恼

我女朋友最近一直比较苦恼：一是脸上长了几颗粉刺，这说明她的生活品质不高；二是工作不顺心，几次要求加薪都没被批准，这是她生活品质不高的原因。人穷志气大，钱少想法多，不苦恼才怪呢。

每天回家来，她都要向我投诉几遍他们的老板，说那个该死的潮州佬，不但长得像猪，而且根本就是一头猪（这说明有些猪并不是猪），这头猪不但鸡贼狗气、吝啬抠门儿，还是一头下流至极的猪，据说背地里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这真令人愤慨，一个老板、一个资产阶级，怎么就这点品位？我扼腕叹息，喷着唾沫星子跟她一起抨击，她更来劲了，此人最近看多了好莱坞的垃圾电影，深受蹩脚英文之害：

“我要再不辞工啊，非被他那个了不可，我说的可是——那个！”

“嗯，”我点头，“不能被他随便那个，得跟他收钱。”

她伸出手，又让我疼了一下：“跟你说正事呢，你怎么总嬉皮笑脸的？我说的可是——正事！”

“好好，说正事，说正事。”

“你说我换份工作好不好？在这个破公司待着，一点前途都没有。我说的可是——前途！”

“那就换吧，改天我陪你去人才市场。”

“不是，”她脸红了，“你跟那个朋友说说，让我去他公司好不好？我工资高了，对我们都好，对不对？我说的可是——我们！”

其实每个人在说“我们”的时候，强调的都是“我”。有些当官的口口声声要为民造福，一天说八百遍“我们”，背过身照样大把大把往自己兜里搂钱，“我们”盛行的时候，“我”只是一个虚词。另外，她工资高了我有什么好处？如果她月入十万，那我可就真要靠边站了，“我”字飞走，过上了幸福生活，“们”就可怜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扇门，我说的可是——我、们！

她说：“你那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不答应就不答应呗，贼头贼脑的。本来我还想让你去帮我出口气呢，找几个人，把我们那个破老板修理一顿，看看你那副鬼样子！我说的可是——唉，算了。”

不负众望的二十一世纪果然还有最后一个烈女，这真让人高兴。不过我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去？真有那么多人听命于我，我就用不着打人了，去抢银行、砸金店、绑票不是更好？这城市有钱人多了，随便绑上一个俩的，刀架在脖子上还怕他不给钱？等钱到了手，我也不放人了，直接杀了埋了，或者绑块石头沉到海里，干净利落，还省得留下线索。

天气真热，额头上出了一片细细密密的汗，一阵风吹来，我忍不住轻轻地抖了抖。

鲸鱼的包皮

爸爸死后，我和那个人见了两次，第一次他开宾利戴劳力士，第二次不光没带表，连车都没开，说是他们老板自己开出去了。既然他只是个司机，那我就应该大方点，所以打车我买单，吃饭我买单，喝茶也是我买单，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怎么能老让你花钱，这次该我了。

我斩钉截铁地夺过他的钱包，说了一句十分富有哲理的话，引得他不住点头：“钱，咳，钱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计较它干什么？”然后评价他的钱包，“我在地摊上见过这个，卖六十多块。”他一下子笑起来，笑得很大，很巨大，说看来我是被坑了，早知道就跟他们多砍砍价了。

我们讨论国内时局，我吹牛吹得煞有介事，好像政治局是我开的；谈伊拉克战争，我就对他分析美军和共和国卫队的布防、装备、战斗指数，好像萨达姆是我舅舅。他一直笑吟吟的，听我滔滔不绝地议论，偶尔插一两句话，总是显得高深莫测。

“民主敌不过惯性。”他说。

“如果美国总统十年一选，世界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

他学问不少，喝茶时跟我谈起不少典故，说茶叫叶嘉先生，其实就是把“嘉叶”两字倒过来说，还背了一句诗，“寄厚味于淡泊”什么的；然后又说酒，好酒叫青州从事，劣酒叫平原督邮，还给我讲小亚细亚的人怎么酿酒，美洲的什么人怎么酿酒，最后一口气列举了十几个酒鬼：李白能喝一斗，刘伶至少三斤，李清照只喝女儿红，海明威喜欢威士忌，菲利普•拉金把耳朵都喝聋了……我插不上话，干巴巴地点着头，心想还以为我是一肚子学问呢，看来我这一肚子不如人家那一肚子。

这时一个穿黑黄格子衬衫的家伙摇摇摆摆从窗外走过，我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起来，说哇，Burberry！他一下子闭上了嘴，愣愣地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怎么会关心这个？”

我悔得像个求饶的神父，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多么清贫，多么清高，不光穿不起名牌，而且压根就看不起名牌。他半信半疑地看我一眼，仰面朝天，慢慢地讲起了故事：

“这些年我听说了不少事。嗯……希腊船王有艘游艇叫‘克里斯蒂娜’号，这船上蒙凳子用的皮，你知道是什么皮？”

我闭着眼瞎猜，从鳄鱼猜到熊猫，从老虎猜到犀牛，他一直摇头，最后公布答案：“想不到吧？是鲸鱼的阴茎的包皮。”

“天啊，这么一把凳子得值多少钱啊？”

他摇摇头没理我，继续往下讲，“八万八一条的毛巾，五十五万一颗的荔枝，九十八万一双的靴子，两百多万一条的北极蓝狐披肩，有个品牌叫罗特斯，它的一副眼镜值五十万欧元，这些都是给人吃的用的……在美国总统就职典礼上，陪布什吃顿饭要二十五万美元；菲律宾的马科斯夫人，光在鞋上花的钱就超过三千万人民币，她的鞋柜里有三千多双名鞋；还有，二○○○年美国有个叫温斯顿的人设计了一条内裤，上面镶满了珠宝钻石，价值一千五百万美元，合人民币一亿两千多万，”他慢悠悠地说，“那一年，中国农民的年均收入不超过两千五百元，这么一条内裤足够一个中国农民干上四万八千年。”他笑了起来，“四万八千年啊，也就是说，八个中国农民从河姆渡时期开始干，一直干到现在，也买不下一条内裤。”

我渐渐地出了神，看见那条光辉灿烂的内裤慢慢飞过头顶，遮天蔽日，万籁无声。一起飞起的还有那个屁股，它耀眼夺目，贴天而飞，神圣而又庄严，在天空中构成一道永恒的云翳。

大洋彼岸的一个屁股，越过你生生世世的价值。

我连连叹气，心想他怎么不说自己呢，他也有一千二百万的车，足够一个中国农民干上四千八百年，那时还是母系氏族呢，只有舅舅没有爸爸。我说：“这世界真是疯了。”

“疯了，”他嘟嘟囔囔地说，神情慢慢萎靡起来，像是被人一点点抽干了血，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这才是主题呢，我酝酿好久了。开始给他讲我死去的爸爸，走的全是煽情路线，他生前怎么疼我，怎么去车站送我，死时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说到这里我的心真的疼了一下，作势要抹眼睛。他拍拍我的手，说：“唉，浮生悲欢皆是梦，人间难辞父母恩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比父母恩情更重的了。”我点头附和，跟他讲我离家时发的誓，一定要把我妈接过来，一定要让她安享晚年，等等。他微笑不语，突然问我：“你在公司是搞人事管理的？”

真上路！我心中狂喜，顺着杆儿吹牛，说自己胸中有经纶，满肚皮都是书，先吹理论，松下幸之助的“经营人”理论，冒顿的“将人当成产品”理论；然后吹能力，我多么能干啊，只要有机会，哼，给个公司我就能整成美国微软，至不济也得是可口可乐，要是搞成跟联想、海尔一样，我宁愿引咎自杀；最后吹业绩，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我曾经治活过多少个老板，挽救过多少个公司，还有钱，我帮老板省了多少钱啊，电话费、差旅费……从来不给员工办社会保险，因工负伤的工人敲诈老板，我是如何下的说辞，用了多少个三十六计，最后把他说得仓皇而逃，等等。

他开始还挺感兴趣，后来就有点心不在焉，打了个哈欠，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我心想是不是说错话了，心里十分惶恐。他倒没表露出什么，拿着一支烟不停地嗅，不过一直没舍得点。

车来了，我帮他开车门，他笑得眼睛都眯上了，说这可是我的工作啊，怎么被你抢着干了？然后隔着车窗对我说：“你小子，嘿，可真像二十年前的我。”

哦，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罗特斯：Lotos，全球最贵的眼镜供应商，品牌创始于一八七二年，产品包括手表、眼镜和珠宝等。该公司的眼镜全部由手工制作，一般只为订单生产。最贵的一副眼镜上镶了四十四颗钻石，售价约五十万欧元，合人民币五百余万元，买主为瑞士的一名女士。除此之外，还有售价约十万、二十万欧元不等的高价眼镜。

在北京一家眼镜店的柜台上，该公司的产品极受欢迎，最便宜的一副眼镜标价三万五千元，相当于三十台二十四寸国产彩电；如果买猪肉，可以买七千余斤。

第八章 卡地亚

落寞的男人

“十年前到处都是机会。借个几十万，炒股能发财，炒地皮也能发财，实在不行，跟人搭伙走私，只要船能安全回来，几十万眨眨眼就变成几百万。可惜啊，我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机会。”

他表示反对，神情淡淡的，说：“机会永远都那么多，只是你没发现罢了。”他很少正眼看人，像害羞似的，飞快地扫一眼就过去了。在一起坐着，他好像总在想什么事情，我滔滔不绝地讲半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时会突然抬起头来，一脸迷惘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滔滔不绝地重复一遍，他好像又睡着了。

交易会开幕那天，我和女朋友在外面等车，远远地看见他带了五六个人走了进去，那几个人全部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只有他穿得最随便，皱着眉头走在最前面，脸上忧忧郁郁的，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还有一次，我和三个同事在海边喝酒，那天刚发了工资，每个人都很大方，争着买酒，一共喝了四十几瓶蓝带，最后我不行了，钻到树后狂吐一气，吐完后擦擦嘴，看见他就在几十米开外，身后跟了一群黑衣人，像开追悼会一样，人人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灯光闪闪烁烁地照着，他那么瘦，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算我喝醉了眼花吧，但他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一个人站在海边哭？

过生日那天，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买了鸡，买了鱼，还有好几种熟食，然后给他打电话，说你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我今天过生日。他迟疑了一下，说都有谁啊，我说就你、我、我女朋友，他又迟疑了一下，说要不然我请你们吃，我知道有家酒楼菜做得不错。我坚持要在家里吃，说咱们工资都不高，费那个钱干吗，再说我把菜都买好了。

重点是钱？

交往这么久，我总结出两件他喜欢听的事：第一，承认他是个司机，收入不高；第二，谈论我的家庭，我多么孝顺，我爸我妈多么慈祥，等等；至于投资项目、我的工作业绩什么的，他反倒一点兴趣都没有。

有次我对他讲职业规划，他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说我就想赚大把的钱，越多越好。他不以为然地笑笑，问我：“你想过没有，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

我说我要买别墅，买名车，买飞机，买游艇，然后周游世界。

“然后呢？”

我穷极想象，好像怀里揣了个格林斯潘，“开赌场，操纵股市，买足球俱乐部……”

“然后呢？”

我没词儿了。

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提示我：“要不要包二奶，玩戏子和歌星？”

我感觉脸有点发烫，期期艾艾地说：“要是真有了那么多钱，恐怕……恐怕也会吧。”

“玩明星要花钱的，”他说，“香港有个小开专玩女明星，每玩一个，他就花上几千万，有次一个女明星过生日，他一下就送了两条卡地亚珠宝项链，最便宜的都要四百多万港币——你舍得吗？”

市场就是被这种人搞坏的，我说：“这个这个……是有点肉疼啊。”心想我的钱可不能这么糟蹋，再说，女明星也不是个个都贵吧，我找便宜的就是了。

“就算你舍得钱，”他两眼望天，“你女朋友又怎么办？人家为你打胎，为你……”

这问题不能再谈下去了，我讪笑着岔开话题。他拿出一支软中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终于划火点燃，然后慢悠悠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们老板有个朋友，十年前就有上亿身家，这些年做股票、做期货、搞实业，钱越赚越多，谁都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你知道有钱人都有个毛病：喜欢控制别人。他弟弟原来就在他的公司，一直不大听他的话，为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最后哥哥大怒，说你滚，他弟弟说我滚可以，账你得给我算明白，我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至少得给我三千万。他不干，说这公司是我的，资金是我的，项目是我的，连创意都是我的，你不过就是个打工仔，凭什么跟我要钱？我这里只有五十万，还是看兄弟面子上，你要就拿去，多一个子儿没有！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跟我们老板说过，只要他弟弟肯服软，过来赔个不是，那么不要说三千万，五千万、八千万、一个亿都有。可他弟弟也当真了，拿着那五十万就去找了黑道。”

“接下来怎么样？”他半天不说话，好像又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那年著名的黑帮大火拼啊。弟弟找黑道，哥哥也找，谁都不肯示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这当哥的，虽然表面上蛮不讲理，心里始终还念着兄弟之情。没想到他弟弟可是把事情做绝了。有一天，他带着保镖去澳门，不知怎么被弟弟知道了，结果就在葡京后面的大街上，被人团团围住，一个保镖当场被打死，另一个护着他逃回酒店，刚进门也死了。”

“他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一下，“挨了三枪，还能没事？”

“后来呢？”

“他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不过人都要死了，恩呀仇的也就看淡了，给他弟弟打电话，他弟弟开始不接，后来大概是知道消息了，心里也后悔起来，两兄弟就隔着海说了一会儿话。哥哥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一起割猪草，我割破了手，你把裤衩撕了给我包手，回家还挨了爹妈一顿打？”

我看着他，他一直笑嘻嘻的。

“他还问弟弟，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咱爹打我，我赌气不吃饭，家里没人理我，就你偷偷藏了个饼子，出来叫我：哥，吃饭，吃饭……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发高烧，爹妈都下田去了，我想喝水，你那时才五岁，踩着板凳去拿热水瓶，然后烫伤了脚？

“弟弟号啕大哭，那时哥哥已经不行了，说我知道你想要钱，这样吧，我死后，所有的钱都给你，希望你……讲到这里就没气了，没有人知道他还希望些什么。”

“他弟弟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疯了呗，”他说，“你现在到精神病院去，还能看见他。”

“那他的钱呢？”

他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然后摇摇头，很疲倦的样子，嘴里轻轻地问了一句，像问我，也像在问他自己：“这故事的重点是钱吗？”

卡地亚：Cartier，法国品牌，创始于一八四七年，产品除极其昂贵的珠宝与钟表外,还包括皮具、眼镜、书写工具、打火机等。一百五十余年间备受王公贵族和社会名流的尊崇，英王爱德华八世为之放弃王位的温莎公爵夫人，匣中就珍藏着四款卡地亚公司专门设计的珠宝首饰，这四款首饰曾在中国展出过，价值无法估量，以“猎豹”胸针为例，豹身全部由白金制成，豹眼是一对梨形的黄色彩钻，猎豹蹲踞的岩石是一枚一百五十二点三五克拉的克什米尔磨圆切割蓝宝石。在摩纳哥王子的婚礼上，王妃格丽斯•凯丽戴的戒指、项链和皇冠也全是卡地亚的杰作。

卡地亚Camellia铂金项链，价值约人民币两千五百万元；“足色全美枕垫形”钻石耳环，拍卖估价超过两千五百万港币；著名的蛇形项链上有两颗重量超过二百克拉的水滴形祖母绿，价值约人民币六千七百万元。在中国的专卖店中，一枚精钢钥匙环售价一千八百元，可以买半吨螺纹钢。

第九章 韦奇伍德

“离上帝最近”

人事经理大概是离上帝最近的职位。这话听起来像吹牛，其实就是在吹牛。不过我多少还有点操守，跟电视上做广告的那些家伙不同，咱吹的都是有根据的牛。

说“离上帝最近”，是因为我在招聘会上刚刚遇见了“耶稣”本人。不要瞪眼，我说的不是那个拿撒勒的木匠，而是一个血统精纯的中国人，姓陈，祖上造过蒙古人的反。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都以不讲母语为傲，所以“耶稣•陈”张嘴就是一口绊倒牛的德州英语，这个德州不是出扒手的那个，而是出扒鸡的那个。“I am a excellent……啊这个，啊这个，counter。”他居然只长了一个鼻子。除了主业拯救人类，这位“耶稣”还兼营坏账审计，做过十万大case，连福特和洛克菲勒都要仰他鼻息。

刚把他轰走，一个叫“摩丝王”的满身大汗地挤了进来，没等我开口就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来，我没听清，问他：“你说你叫什么？”

“您问的是英文名吧，Moses，Moses王。”

“什么？”

“Moses，摩西啊，就是带领以色列人出走埃及的那个。”

我恍然大悟，叫摩西，“说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吧。”

摩西摇了摇手里的钢笔，似乎在他英雄盖世的年代，那就是他屠杀埃及牲口的权杖。二十一世纪的摩西早就失去了分开红海的法力，毕业六个月没找到工作，现在衣食俱无着落，连皮鞋都开口了。我听了叹息，他神神秘秘地靠过来，把一张小纸条拿给我看，上面写着：“谁帮我解决了工作，我就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或者是两千元现金。”我正在诧异，他鞠了个躬，眼含泪花大声发誓：“反悔的不是人！”

这是什么世道啊，把神仙都逼成这个样子，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酸地想，为什么我就不能给他个机会？两千元呐。就算他刚刚毕业，就算他卑鄙下流，可他毕竟是个先知啊！

借用利奥十世骂路德的说法，只有冥顽不灵的野猪不信上帝。其实当野猪是个挺不错的选择，有肉吃，有皮裤穿，一年还有那么一季可以撒欢儿，比和尚强多了。

公司有个财务大姐是基督徒，见人就劝人信教，“来吧，相信主，让我们成为兄弟姐妹。”按她的说法，这耶稣倒是个好人，会变戏法，心眼儿也实在，只是脑袋不大灵光，“他啊，他为了救你，宁愿自己被钉死。”我又没求他。在我看来，耶稣实在算不上是好老板，不发工资，也不提供宿舍，只会派他的仆人找你要钱。我有个粗俗的比喻，认为信仰这东西就像割包皮，不割也那么过，割了不见得有多少好处，还可能引起尿道感染。所以我宁可当一头冥顽不灵的野猪，拒绝被割，天天吃肉撒欢儿，穿皮裤流口水，至于上帝，嘿嘿，去他的吧，这年头，谁给我钱谁就是我的上帝，拜就拜有钱的主。

那个人很久没联系了。不知为什么，跟他交往，我总感觉自己像个孕妇，又敏感又多疑，随时战战兢兢的，动作大了怕流产，动作小了吧，又怕运动量不够将来难产，真是愁死个人。说实话，我自己也知道这胎不是什么好胎，打掉才是正经。但是你看，我一把年纪了，既不会数理化，又没有当官的优秀爸爸，怀也就怀这一次了，打掉实在是心有不甘。

一生中最后的鬼胎。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生日晚餐

我过生日那天他来得很晚，送了我一套重重包裹的瓷器，按字母拼，大概是叫什么“韦奇伍德”，不知道值多少钱，不过上等人出手，总不会是凡物吧。我一直舍不得用，高置之，深藏之，日日仰望之，每月拿出来擦洗一遍，跟洗孩子差不多。我女朋友为此很是吃醋，说我对那些杯子盘子比对她都深情，“我说的可是——深情！”深情有什么坏处呢，我顶着那个盘子转了一圈，心想：在这光辉灿烂的二十一世纪，曾经深情，我还能给谁？

那天他好像一直不大高兴，让他喝酒他不喝，让他吃饭他也不吃，搞得我都以为菜里下了毒。闲扯了一会儿，无意中说起我们的房子，我就对他连连叫苦，说你看，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负债几十万，又没这个又没那个，还隔三差五地停那个。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他，心想他会不会突然豪情大作，一下送我套别墅什么的。

等了半天他也只是淡淡的，说一个家嘛，只要干净、明亮、有人气就足够了，要那么多，你用得完么？说得我半身冰冷，连喝了两大杯啤酒，想单相思果然是靠不住的，你不能指望一头牛会光着屁股在天上飞，还拿24K金箭射那些犯了花痴的家伙。

这时电话响了两声，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在那儿唠叨：“你说气人不气人，上个月……”我女朋友推推我：“电话！”我这才放下手里的筷子，拖拖拉拉地走过去。

我同学：“你让我这时候给你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我：“是你啊，最近怎么样？”

我同学：“你这孙子，我们下午不刚刚见过面吗？”

我面色大变：“真的？不会吧？”

我同学：“什么不会？你装什么蒜啊？你到底……”

我急声发问：“那现在怎么样？送医院没有？医生怎么说？”

我同学：“喂？喂？也没串线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面有难色：“十万？我也没那么多啊，我现在……”

“喂，你不是疯了吧？”

我叹息：“那怎么办？要不然我先把手头这两万拿给你？唉，遇上这种事……”

我同学彻底被我搞糊涂了：“什么两万？你要给我两万？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啊，你一向是……”

我：“对，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挺困难的，这两万还是我爸的抚恤金，但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朋友，现在你妈有了病……”

“你他妈才有病！”

电话挂断了，一串嘟嘟的响声，我面色沉重，语声低缓而伤感：“我明白，我明白，你知道，前些天我爸去世了，我当时的心情就跟你现在一样，真的。是是是，我什么都明白，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前两天刚对我说过，浮生悲欢皆是梦，人间难辞父母恩。我明白，真的，我也有父母，唉（停顿），没关系，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两万块你先拿去用，能治好……如果不够……唉，反正钱财是身外之物，对不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做朋友的这时候不伸手，还他妈算什么朋友？”说到这里再停顿一下，“我？我你就不用担心了，坚持一下就能过去，倒是你妈的病……唉！”

他一直静静地坐着，时而扫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打完电话，慢腾腾地走回去，低头沉思不语。我女朋友问我：“什么事？是不是你同学又找你借钱？”

我点点头刚要说话，他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吧。”

这才刚到中场！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表白着：“再坐一会儿，大哥，再坐一会儿！你看你，什么都没吃，这鸡，这鱼，对不对？你看，我过生日，我……”

“不了。”他轻轻但坚决地挣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快到楼梯口了，他问我：“你今年多大？”我说二十七。他仰面向天，不知道念叨了句什么，然后回过头来，说还是给你妈打个电话吧，“你今天过生日，谁都不应该想，只应该想她。”

我一下子呆在了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烫。

我一直怀疑他就是那个弟弟。第一，他很有钱；第二，他很神经。你看，不管坐在什么地方，他总是一副做梦的表情，两眼直勾勾的，身体硬邦邦的，手里总要揉搓点什么东西，烟也好，纸也好，牙签也好，不弄得粉碎他就不会停手。上次在茶馆里喝茶，服务员不小心摔了一个茶壶，他像中枪一样一跃而起，浑身发抖，全场的人都盯着他看。

当时我就想，你当初为了钱杀了自己的大哥，现在也遭报应了吧？说实话，我真希望他能当场昏过去，那样我就有机会表现了，把他背到医院，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把两眼熬得红红的，小腰熬得细细的，他总得有点表示吧？或者偷偷拿走他的支票簿，大笔一挥，填上无数个零；再或者，我为什么要送他去医院呢？找个隐蔽的地方，拿条绳子，拿把刀，然后……

他挺弱的，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如果……

“要心有他人”

礼拜五公司开大会，老板站在前面给我们训话。要说我这老板可真是个人物，年纪不大钱不少，不光有局长爸爸书记妈，连胃都长得与众不同，又圆又鼓，还老腆着，好像只适合装海参鲍鱼，绝不兼容窝头咸菜。鲍鱼老板几年前在国外留过洋，是名正言顺的海归，学问大得无边无际，一张嘴就能闻到萨特的牙床味儿，有两个口头禅，分别是“他人即自己”和“心有他人”：

“他人即自己！作为管理者，我们必须……”

“他人即自己！我强调的是服务意识！服务意识！服务意识！”

“要心有他人！你抱怨工资太低、工作太累的时候，有没有问问自己都做了什么？你为公司创造了多少效益？”

“要心有他人！我们的事业靠的是奉献精神，不是斤斤计较！”

一个大写的人，我崇拜地想，多么犀利啊！他心里装着全人类，却唯独没有他自己。这时老板已经到了高潮，唾沫纷飞，哲学纷飞，“他人即自己”和“心有他人”纷飞，看这意思，我们可敬的老板马上就要羽化登仙，飞得满地都是，“老板即他人！即任何人！”而他那颗心啊，即使装不下千军万马，至少也可以凑几桌麻将。我嘿嘿地笑起来，这时旁边的保安扯扯我，小声地说：“经理，经理……”

“什么事？”

他红着脸笑，说你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我家里最近……

我心里一动，扭过头看着他。这保安又黑又粗，一脸凶相，还是个退伍军人，据说会不少武艺，三五个坏蛋近不了身，在人种萎靡的二十一世纪，可算是难得的人才。虽说不借钱是这城市的原则，但鸡鸣狗盗终有用，对这种稀缺人才，我要不要网开一面？

眼前一下子亮起来，我掏出钱包，在桌子下嚓嚓地数出一千块，那保安眼都直了，又点头又哈腰，谢了我一万多次，我心里有个东西忽然当当地响起来，心想老板果然英明，说得多好啊：

“要心有他人！有付出才有回报！”

韦奇伍德：Wedgwood，又译作维支伍德，世界上最精致的瓷器，品位的代名词。品牌创始于十八世纪，产品受到全球成功人士及社会名流的推崇，曾为俄国女沙皇叶卡特琳娜二世专门制作餐具，著名的“罗马波特兰”花瓶现藏于大英博物馆，已经成为英国的国宝。一七九三年英国使团出使中国，韦奇伍德瓷器也是献给乾隆皇帝的礼物之一。

韦奇伍德骨瓷器皿以动物骨粉为主要原料，耐力惊人，四只咖啡杯就可以托起一辆十五吨重的运土车。售价也极为昂贵，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只韦奇伍德瓷碗售价高达上千元。澳大利亚有位前部长就曾因为买了一套韦奇伍德茶具而受到反对党的激烈抨击，这套茶具售价三千一百五十四美元，合人民币约两万六千元，可以买一百八十只电饭煲。

第十章 杰尼亚

故事大王

“你听没听说过，有两兄弟争家产，弟弟找黑道把哥哥杀了，最后自己也疯了？”

“杀兄弟有什么了不起，”我的警察同学嘴撇得像海军上将的靴子，“人这种东西，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杀老婆的，杀老公的，杀兄弟姐妹的，还有杀父母的呢，去年看内部通讯，有一个畜生简直就是个畜生，你猜他干了什么？”

畜生见过不少，“简直是畜生的畜生”倒是第一次听说，我问他：“他干了什么？”

他往海军上将的靴子里灌了一杯啤酒，不停地打着嗝，“这事出在广东，呃，这家人特别有钱，在全国开了几十家珠宝行，呃，家里就一个儿子，所以老是惯着他，惯来惯去，呃呃，就惯出毛病来了。”

故事大王吃多了就这个德性。我把两个酒杯加满，听他接着往下说，“这畜生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刚买的莲花跑车，蹭破点皮儿他就不要了，几万元一身的杰尼亚西装，说丢就丢到垃圾箱里。经常去东南亚度周末，住的是五星级的总统套房，赌的是贵宾舱，嫖的全是上过电视的女人，几千元的燕窝也就是漱漱口。他自己说的，要是一星期花不到两万美元，就感觉生活没什么意义。一年两年还行，时间长了，他爸也看不惯了，就给他找了份工作，护照也收了，也不再大把大把地给他钱了。这畜生挥霍惯了，一下子被管起来，浑身都不自在，就跑去借高利贷。”

看看人家，我心酸地想，我长这么大，连燕窝什么味儿都不知道，更别说五星级酒店了。他妈的，我如果能过上这种生活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情愿折上十年的寿。

他又喝了一杯，“不到半年就借了七百多万，还包了一个小明星，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一套一百多万的房子。人家都知道他爸有钱，也不怕他还不起。后来要算账了，这家伙就开始躲，一个城市就这么大，躲又能躲去哪里？最后被人活活堵在屋里。那些人吓唬他，说十天之内要是不还钱，你就准备收尸吧。这王八蛋吓傻了，只好回去找他爸，他爸气得要死，偷偷替他还了钱，但表面上还在吓他，说我不管，让他们杀了你算了，我再也不认你这个败家子了。”

“然后呢？”

“然后，”他咝咝地倒抽冷气，像一台大功率的春兰空调，“这家伙就动开他爸的脑筋了，趁他妈不在家，把他爸活活勒死，勒死之后怕人发现，就先大卸八块，然后放进一台什么机器里绞得粉碎。

“这还没完，他妈几天没见着他爸，急得到处找，还张罗着要报警。这畜生害怕事情露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妈也一块勒死，也是先大卸八块，然后放进机器里绞得粉碎。”

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我想，也许二十一世纪的每一台机器都应该附上这种功能：绞碎自己的父母。

“预审人员问他：你下手时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你的父母？他点点头，说他爸当时嗷嗷地叫，一边挣扎一边叫他的名字，眼睛憋得通红，满脸都是泪，让他差点下不了手。”

“那他怎么……”

“他是这么说的：我一想起他不给我钱，就觉得他不是我爸。反正还不上钱也是死，要死不如大家一起死！所以他越叫，我就越恨他，下手就越狠，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蹬腿。”

“第二次杀他妈，这王八蛋自己说的，感觉顺手多了。还顺手，还他妈顺手！”我的警察同学气得满脸通红，哐哐地拍着桌子，吓得旁边的几桌纷纷结账走人，这说明警察的正义感有多么恐怖。“说他妈不听话，哭着挣扎，他就不停地扇她耳光，让她闭嘴，打得他妈又哭又叫，一直到死净了还不肯停手。”

酒喝得有点多，我摇摇晃晃地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最终也是要死的吧？根据伟大的进化论，人类应该是踩着父母的尸体走进新世纪的，我要么看着她死，要么亲手把她杀死，这中间有什么分别？

妈妈。矮小的、寒酸的、暮色苍苍的妈妈，没听说过路易威登和宾利的妈妈，不懂形而上学、不会讲时髦名词、一辈子没酷过的妈妈，偷偷爱你而不会表达的妈妈。其实想通了妈妈也只是个会计科目，你没钱的时候她是资产，有钱的时候她就成了负债。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妈妈不过是我们十个月的房东，所谓恩义，不过就是赊欠的房租。“先时寄宿此婆家”，这是一位高僧为他妈写的诗，他说的“家”就是那个腥臭而淫荡的子宫。而现在，如果杀了这婆娘会有很多钱，我会不会也像那个畜生一样，活活地把她勒死？

整个世界慢慢地旋转起来，要下雨了。我同学掏钱买单，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家人的钱最后给谁了？”

他慢腾腾地站起来，摸着肚皮打了一个足有两里长的馊嗝，“呃——钱给谁了，呃，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呃，你不是也疯了吧，呃……”

“痴情女人”

回家跟我女朋友说起这事，她也恨声不绝，然后大发感慨，说看来有钱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前几天看香港报纸，那些中六合彩的接受采访，十有八九都这么说：现在是有钱了，但并不像当初想得那么幸福。”

我反对，在屋里深沉地走了两步，高谈阔论起来：“钱者，刀也，在坏人手里是杀人凶器，在好人手里就是指路明灯——我还算好人吧？”

“你啊，一般吧。”她是个坦率的人。

“我要是有五百万呢？”

她直扑过来，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说那你就太好了，又英俊又聪明，又体贴又健壮，又……我他妈非爱死你不可！“我说的可是——爱死你！”

这年头有个痴情的爱人是多么难啊，我激动地抱了她一下，喃喃地说：“等我有了钱……”

“等你有了钱，豆浆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等你有了钱，老婆娶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拿去出租；等你有了钱……洗碗去吧你！”

你看，生活就是这么没有人性。我垂头丧气地端起碗，任冰冷的水流过手掌，想在这烂掉底的时代，我可以不爱任何人，但怎么能不爱钱？看看那些奔驰宝马，那些豪华别墅，还有那些美若天仙的女人，现在她们看我就像看一条狗，但如果我有几千万，她们就会像狗一样跪着求我糟蹋她们。什么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说的就是穷人只能娶一个老婆，而有钱人想娶多少就娶多少。

“你要是有五百万啊，我他妈非爱死你不可！”这才是二十一世纪的爱情呢，月入四千，露水姻缘；身家百万，情比金坚。什么东西不能用钱买来？地位、名声、健康，甚至是道德。我要是有一个亿，就捐一百万去建希望小学，捐一百万去救助失业工人，再捐一百万给大大小小的寺院教堂，那样我就厉害啦，名字刻上每一堵墙，活着的时候受尽景仰，死了以后直接上天堂，都不用居委会开介绍信。

但我怎样才能发财呢？抢银行倒是好买卖，不过不太适合我，一来没那个胆量，二来我也不是特别经打；如果只是打工，我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四千，干满三十年也不过一百多万，除了吃喝，连女朋友的床税都缴不起。

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如果说爱一个人就是要时时刻刻想着他，那我肯定是爱上那个人了。看见银行，我就想起他的脸；经过高楼，我就想起他的腰；从夜总会门口经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念他的下身，如果我能变成一个有钱人的下身，我该体验多少幸福啊，那些甜蜜的、温馨的、激昂而澎湃的、价值一亿美元的幸福……

我坐在盛宴的中央，每个盘子都装着一个美丽的女人，我拿起刀叉，把她们一点点切碎，拌上鲍汁、蜂蜜和最名贵的北海蝶鲨鱼子酱，慢慢地吞进肚子。

美丽的女人在我的胃里咯咯地笑着：“我爱你，我爱你，天荒地老，至死不渝！”

又该撒尿了。每次想起那些动人的场景，我就忍不住膀胱憋胀。我洗了手，对着所罗门牌马桶呆呆地站了半天，想那个人上厕所时被我撞见该多好，他忘了带手纸，我就把自己最柔软的衣服撕碎了给他，等他问我是谁，我就说是雷锋。

“要心有他人！”

我是这么做的，老天作证，我可从没这样爱过谁……

“大哥，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冷又远：“你是谁？”

我有点尴尬，报了自己的名，说我是……

他像梦呓一样把我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

唉，在有钱人心中，穷人都是没有名字的，我赶紧解释：“前些日子我们刚见过面，我过生日的时候你还送了我一套……”

……

“你送过我一支笔，开车送过我，请我吃过饭、喝过茶，上次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你哥哥……”

电话那边轰轰地响了起来，像是公共汽车撞翻了养鸡场，他轻轻地喘息着，像说梦话一样：

“我跟你打赌，”他说，“我跟你打赌……”

杰尼亚：Ermenegildo Zegna，意大利男装精品，创始于一九一○年，产品包括西装、毛衣、休闲服和内衣等。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法国前总统密特朗、英国王子查尔斯、好莱坞影星克拉克都曾在公开场合以杰尼亚示人。

杰尼亚一九九一年进入中国，现在中国已经成了它的全球第四大市场。该品牌提供量身定制服务，其中的一套西装售价十一万六千元，每年仅制作五十套。普通衬衫的价格超过二百六十五美元，初次购买者一次至少要订制三件。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笔者曾见到一位顾客一次订做了一打衬衫，总价值接近四万元，如果买卷筒卫生纸，可以买四万筒；在四川成都吃火锅，可以一次让两千人吃饱。

第十一章 阿玛尼

“垮掉派诗人”

我表哥下海之前一直瞧不起中国姑娘，认为她们胸围不够大，毛孔不够粗，鼻子也缺乏弧度，说英语还不带伦敦东区口音，与他心中那些优雅性感的白种尤物比起来，未免也太不够档次。

这是一个高尚的人，事事追求完美，宁吃精神世界一口，绝不啃现实生活一筐，所以就一直憋着，当了二十多年的和尚，每天孤独地守着他的欧洲壁炉，喝形而上学红酒，吃贵族烤地瓜，一边叹息一边挤脸上分批次成熟的粉刺。所谓“孤愤出诗人”，说的就是他，表哥那时候经常写点诗什么的，下面这两句就是他的杰作：

生活啊

真他妈像个筛子

这首诗有八百多行，据说除了荷马史诗就数它最长。在这个巨长无比的筛子里，表哥忧郁得生活都无法自理，说他独自端着这个筛子，看幸福一点点漏光，筛子网像“无数空虚的眼”，长满了三氧化二铁，连累得他心里也开始生锈，“结满了丁香一样的忧愁”。忧愁完了就开始抒情，用尽人类各种想不通的比喻，说爱情是“一朵慢悠悠的溃疡玫瑰”，未来是“顽童涂抹的柴扉，倏然开合”，夹疼了他的香港脚；还有“南中国最后一块酱牛肉”，这说的是钱，或者是发财的机会，所以他写完诗就改行炒股，直奔牛肉而去；“巴别塔下/上帝和凯撒/作了一出好戏”，这个天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诗的尾章，筛子表哥粉墨登场，面朝二十一世纪大声呼喊：“我看见/这时代最优秀的脑袋也不免毁于疯狂”，这倒是大实话，表哥写完后乐不可支，自称是神来之笔，拿着到处炫耀，不小心被美国一个叫金斯堡的坏人抄了去，还拿它混了一个“垮掉派诗人”的头衔，这都是后话。

生活啊，真他妈像个筛子，到处都漏着风。我认识神秘大款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在公司传开了，开始还算靠谱，说我有个亲哥哥身家上亿，所以我才敢用那么昂贵的笔。慢慢地就成童话了，说我身份显赫，我爸当部长，我妈经常跟香港特首一起喝茶；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我爸就是传说中的饲料大王，全中国的猪都归他管，我如果愿意，伸根小指就能摇动股票指数，“不过他为人低调，你看他……”我当时就想：如果我爸真有这么犀利，我非去拍电影不可，要不就天天跑电视上唱歌，猪才低调呢。

传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有点信以为真，借我钱的保安说那钱要晚点还，我张口就是：“行啊，不就千把块嘛。”同事买房子找我咨询，我想都不想：“八十万？你怎么不买海边别墅呢？只要再加一百多万……”最后连电子商务行业都惊动了，主管副总的小舅子听说了我的事，专门把我请到家里，上好的龙井茶泡上，三字头的软中华点上，开口就说他想拉点风险投资，搞个“贼能烧钱，贼也能赚钱”的门户网站，一年内挤垮新浪，两年内吞并雅虎，五年之内就要干掉比尔•盖茨，这牛吹出了科学和哲学的边界，吹得我有点头晕，好容易定住了神，慢条斯理地回答：“项目不错，不错，嗯……风险投资嘛，还是要慎重，要慎重，嗯……我帮你想想办法吧。”小舅子激动得满脸冒油，当场就给我封了官，任命我当他那个不存在的公司的不存在的独立董事，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有点发飘，想我这么大的来头，对吧，一个破董事，呸。

说得这么热闹，真正的原因其实只有一句话，那个人的一句话。那天我陪了他整整一夜，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住：“你说你有个表哥在炒股？”

我说：“是啊，炒得还不错呢，据说赚了……”

他打断我：“让他赶紧出清吧，一股都别留。”

“为什么？”

“崩了，”他喃喃地说，像在说股市，也像在说别的什么东西，“崩了，就要崩了……”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把这消息通知了十二个人，三个信了，九个不信，我自己不炒股，不知道真假，没想到三天后，这十二个人不管信的还是不信的，几乎同时问了我一个问题：“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的天，这么多饭我怎么吃得完？

表哥是那幸存的三分之一，按他的说法，这消息我如果晚告诉他三天，他就要损失六万多；再晚一天，那就是十几万了。要说白种人就是抠门儿，我帮他省了那么多，他也不说拿几万出来谢我，还千方百计地套我的话：“你说现在这股票炒不得了吧？”

表哥的“超女”

有一种回答是永远不会错的：“这个问题嘛，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短线，这个这个，机会还是有吧。”这话是我看电视学的，可惜没学到家。

他把椅子拉近了一点：“那你说我买哪只股好？已经跌这么多了，我逢低吸纳，适度建仓好不好？”

他还真把我当高人了，所以我也应该拿出点高人的派头来。我皱着眉，眯着眼，盯着他看了足有两分钟，直看得他怀疑自己脸上有虫子，然后才慢悠悠地告诉他：“今年吧，关于投资，还是那句话，嗯……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说实话，如果当时坐在对面的是我自己，我肯定也要起来揍这个不说人话的家伙。表哥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眨着眼想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笑死我了，我自己还没明白呢），来，干杯！

上次把他赶走，到现在都有点隔阂，不过几杯酒下肚，我们又成了亲亲热热的好兄弟，要不怎么说酒是好东西呢，看看电视上的卖酒广告就会明白：如果没有酒，根本就不会有二十一世纪的亲戚关系。表哥说：“兄弟，猜猜我这一年赚了多少？”

“多少？”

他伸出一只熊掌，满嘴酒气：“差不多五十万！”

我跟着他笑，笑完了就觉得不是味儿，想真是气人，别人发财也就罢了，这个破白种人也敢发财，他凭什么？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他强？论年纪，他只比我大五岁；论学历，他只是三流大学的本科生，比起我们学校来，就像脚后跟之于天灵盖，烂柿子之于圣保罗，提都没法提；论智力，他高考连考三年，我可是当年就中，全省第九，怎么也得算个三甲；而且我来得也比他早，看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提到赚钱表哥就有点忘形，把他新交的女朋友也叫了过来，我还以为是欧洲哪国的公主呢，没想到也是一个吃国产饲料的，而且一点都不讨我喜欢，脸上的粉搽得比鞋底都厚，眼影涂得像被谁揍过，一头屎黄的头发，一看就不是良家妇女。看来这有钱人的品位实在是不敢恭维。离老远表哥就开始跟我炫耀，说怎么样，漂亮吧？腿长吧？我就喜欢她那两条腿！我心中暗气，冷冷地回了一句，说对，她满身都是腿！噎得他直打饱嗝。

大概是刚才谈股票时被我伤了自尊，这时反刍过味来了，加上美腿当前，再加上多喝了几杯，表哥开始跟我摆起了队形，胸膛挺得像头宫廷奶牛：

“是兄弟我才这么说，啊，你看看你，死守着你那点工资，有什么用？

“这世界要靠拼的，you know？机会从来只留给，啊，有勇气的人，敢尝试的人，你以为我发财（我插话：五十万也算发财？他一愣），当然算发财！你以为我发财全凭运气啊，你错了！我告诉你……”

“我的勇气是哪来的？来自于我对客观形势的清醒判断！来自于世界观！来自于……什么叫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什么叫见微知著？我告诉你，我对经济形势是有洞察力的！就说轻纺城吧，我为什么要买这只股？自从东南亚……”

我听不下去了：“如果这次不是我提醒你呢？你刚刚说过，那可是六，不，十几万呢！”

“那是我给你面子！我早就觉察出最近的股市动向了，庄家都退出了，交易量一天天萎缩，啊，我专职炒股还会看不出来？有量才有市，无量就无市，you know？就是你不提醒，我难道还能……对不对？”

我服了。在心里暗暗发誓：你等着，如果下次……哼！

表哥掏出烟，满身是腿的女友一脸崇拜地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又批评起我的服装品位来：“你说你，啊，大大小小也算个白领，穿的是什么呀？”说着揪住我的胸口，烟气全喷到我脸上：“还梦得娇，你以为这是什么法国名牌呀？我告诉你，这就是一国产货！”

这话真伤人。我强压火气，斜着眼看他往下表演。表哥又喝了一杯，突然伸长脖子，摆出一副挨刀的架势，让我看他衣领上的商标，嘴里一刻也不闲着：“我告诉你什么叫品位！认识这衣服是什么牌子吗？这叫瓦萨吉——范思哲！国际顶级品牌！”

接着转过身去，把屁股拍得啪啪作响，“还有这个，认识吗？Ar-ma-ni，这叫阿玛尼！国际顶级品牌！”他女朋友凑趣：“你这裤子多少钱？”他吧嗒着嘴，很不屑的样子，“不贵，才四千多。”说完想要抬腿，突然停了下来，问我：“你的鞋在哪儿买的？什么牌子？”

长腿女友捂着嘴哧哧地笑，我脸上挂不住，冷冷地回了一句，说我从来都不追求名牌，我这双鞋才两百多块钱，但穿着特别舒服。他更来劲了，跷起二郎腿，一晃一晃地展览他鞋底的商标，像是有人排队等着吻他的脚，还评价我的鞋是“破鞋”，说就你那双破鞋，啊，我这一双顶你几十双，“知道CJ不？查理乔丹，国际顶级品牌！”

我气得笑，说表哥你的香港脚治好了没有？穿上CJ是不是就不蜕皮了？旁边的人听了都笑。他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飞快地红了一下，不过马上又严肃了起来，说不是我浅薄，我是想告诉你，“我是想告诉你，我是想告诉你，我是想告诉你……”

他卡壳了。在二十一世纪稀薄的夜色里，我的白人表哥双手环抱，像端着一个虚无的筛子，他神色迷茫，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问我：“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是被我们抬回家的。这世界上有三种人醉拳打得好：一种是哲学家，一种是诗人，还有一种是有五十万的人。现在你看到了，我居然遇上了个“三位一体”。从进家门到我离开，表哥的五官四肢就没休息过，一会儿背诗，一会儿讲辩证法，还向我展览长腿女友的纯棉绣花内裤：“漂亮吧？我给她买的！CK！名牌！”

他女朋友臊得满脸通红，赶紧抢过来塞进抽屉。表哥搂住我的肩，捣了半天柏拉图和缪斯的糨糊，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人间，给我打起了预防针：“你女朋友……小心你那个女朋友！”

“她怎么了？”

“她说……”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我身上，重得像个猪圈，“她说，你们天天吵架，要搬到我这儿来住……”

“你有钱嘛。”我说，猛地把他推到床上，他哎呀哎呀地叫，我理也不理，站起来就往外走，听见他和女朋友在后面对话：

“不是挺好的吗，你哭什么？”

“挺好的，”表哥抽抽搭搭地说，“可明天呢？”

“明天会更好啊，咱们赚钱……”

“赚钱，可明天呢？”

“赚钱，买房子，结婚……”

“结婚，可明天呢？”

“结婚！生儿子！（吱吱亲嘴的声音）……”

“你爱我，可明天呢？”

“你烦不烦啊？”

“烦，可明天呢？”

阿玛尼：Armani, 意大利品牌，最优雅的高级服饰，品牌创立于一九七五年，产品包括成衣、香水、珠宝、手表、化妆品、家居装饰等。自该品牌创立以来，几乎所有的演艺明星都与之有过亲密接触，奥斯卡颁奖晚会、戛纳电影节，随处可见阿玛尼精心设计的套装礼服。

二○○五年该品牌最新推出Prive collection套装系列，定价从二十万到七十万元不等。其主打品牌乔治欧•阿玛尼一直广受成功人士推崇。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件含百分之四十三棉、百分之五十七混纺材料的T恤衫售价七千九百元，相当于中国内地一个蓝领工人全年的工资，如果买成铅笔捐助失学儿童，可以买四万支，每年用四十支，可以让一个孩子用上一千年。

第十二章 登喜路

最后的烈女

二十一世纪的聪明女人都会两种本事：一种是假装正经，一种是假装不正经。为了与她们对抗，聪明的男人也学会了两种本事：一种是冒充有钱人，一种是冒充认识有钱人。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伦理学。

下面出场的是本世纪最后一个烈女。大家知道，二十一世纪什么都盛产，就是不盛产烈女，说她是唯一的一个也不过分，反正“烈女”这玩意儿已经成为历史了，历史哪有什么准呢。每次听完她的真情告白，我都感觉自己睡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灭绝已久的恐龙。独白：亲爱的恐龙，感谢你从遥远的冰河纪来到我的床上，感谢你史前的深情……

真情告白一般这么开头：“有件事我告不告诉你呢？我最近……”这里要迟疑上两分钟，然后摇摇头，“唉，还是别说了，说出来你肯定要生气。”我当然要问是什么事，这时她就一脸为难，推拒三到五次不等，“别问了，唉，别问了，唉，别问了，唉唉……”如果我真的放弃追问，她就会很忧伤，说我一点都不在乎她，可怜玉壶一片心哪；继续追问她也会很忧伤，先叹气，叹完了气孤傲独坐，幽幽诉说她生活中又出现了一个什么人，这个人肯定是男的，肯定有很多钱，肯定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学贯中西、优雅深沉，抠出的鼻屎都像珍珠。这珍珠总来烦她，拍她马屁，献她殷勤，一出手就是鹅蛋大的钻石。目的嘛，不是天长地久，更不是曾经拥有，只求博她一笑。她呢，觉得他虽然不错，是个极品，可是——这里一定要有个“可是”——想起我来又觉得无法割舍，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在一起睡了四年多，怎么算也有十万多恩。这真让人为难。她彷徨、犹豫，天天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决定还是跟我，极品心都碎了，揣着鹅蛋流泪而去，她望着他憔悴的背影，难过得恨不能七窍，哦不，八窍流血而死。在真情告白的最后，她总要表现出一个坚贞不屈的结巴的素质：“我我我……我为了你……你你你对得起我吗你？”

我深信不疑，真的，如果撒谎就罚我下辈子当北大博导。不过有个如此坚贞不屈的爱人压力也挺大的，想想吧，人家连极品都回绝了，而我一个月才赚四千，玉壶一片心哪。她说：“看看你表哥多有出息，白手起家，才短短一年就……你怎么就不跟他学学呢，去炒股，炒期货，买钱赚房子……”

“买钱赚房子”，多么天才的字眼儿，可我怎么才能做到呢？我一没资本二没特长，更不敢“放人杀火”，只有去念咒了。

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世纪墙”

接完那个奇怪的电话，我打车去了“世纪墙”。这是本市最著名的主题公园，共有九十九座雕塑，每一座的主题都是“二十一世纪”，据说共有三十多位著名的艺术家参与设计，这些艺术家很好认，二十一世纪有四种男人留长发：发癫的、写诗的、唱摇滚的，还有一种就是艺术家，要不怎么能体现后现代的精髓呢。我走进后现代的公园，在每一座后现代的雕塑前停留，越看脑袋越迷糊。

第一座是个老板，至少肚子像个老板，敲上去铿然作响，说明老板都是硬家伙，这个硬家伙拿着大哥大在这儿站了两个世纪，电话一直打个没完，说的当然也是硬道理。这雕塑的名字叫《语言或马，一艘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船》，这名字十分后现代，据说只有两种脑袋能想出来：一种当然是天才，另一种也是天才，只不过脑袋被驴踢了。而在我这种不懂艺术的人看来，它大概只说明了一个事实：二十一世纪被中国移动收购了，他们靠人民的废话赚钱。

第二座雕塑是一群石膏青年，小伙子都穿西装，姑娘一律挺着被游客摸黑的胸部，有一个脸上还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本夜总会诚聘公关，月收入三至五万……”毫无疑问，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理想。我慢慢走过，顺手摸了摸其中的一个胸部，触手隐隐有暖意，大概不久前刚被人摸过，要不怎么说二十一世纪盛产睾丸素呢，我四处张望着想，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一堵白色的高墙下，墙上有一排正楷阳文大字：欢迎进入二十一世纪！一群后现代风格的歌手在几米外声嘶力竭地唱：“如果你爱我，我就离开艾艾艾艾……”

“我跟你打赌，打赌，”他说，“那个弹吉他的，肯定会摔倒。”

“不会吧？”我说，“赌什么？”

“赌十块钱，十块钱。”他掏出一张十元旧钞，小心翼翼地抚平，郑重其事地搁在石凳上，好像那不是十元，而是十万元。这个过程他始终都没正眼看过我，连脸都没转过来。

那群歌手换了一个调子，唱的还是那首歌：如果你爱我

我就离开

如果你吻我

我就弄脏自己

我没有名字

也不想被你提起……如果普通人这么说话，肯定头都要被人打肿，但换了艺术家，这就叫做忧郁，你也可以叫它惆怅，叫它酷，叫它眺望什么的，反正后现代艺术说穿了就是俩字儿：没谱。唱什么歌并不重要，只要能证明是在唱歌就够了。

没有人鼓掌，歌星们尴尬地谢了谢热情的观众，还没谢完，台上的主音吉他手身子一晃，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扑通”一声摔了下来。我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赢了，给钱，给钱。”他倒一点都不含糊。

在我这么有钱的人身上找个十块钱还真难，我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最后还是递给他一张百元大钞，他一直没笑，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蘸着唾沫点数：“一十，二十……九十，给你，咱们两清了，两清了。”

台上的歌手这时开始演讲，说他们这是义演，目的是为海啸灾民募捐，下面还有一番催人泪下的大道理，说到底其实只是三个字：多多给钱。（以此说明唱歌的算术都不大好）因为连日排练，他们的吉他手，这吉他手艺名叫耶和华，昵称阿华，不幸劳累过度，所以演着演着就立仆，此刻正在后面接受人工呼吸，不过他一定会挺住的，请台下不足十人的“广大观众”放心。

纵使老汉心如铁，到此不免珠泪横。我叹息不已，走过去把那九十元全投进了募捐箱，回来继续问他：“大哥，真神了你，你怎么知道他会摔倒？”

一千七百万

几个月不见，他现在完全是个老人了，连头发都白了不少，乱蓬蓬的，还发出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大概是有日子没洗澡了。穿得也很寒酸，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这么一件军大衣，又脏又破，简直就是个老叫花子。

“我看他们演了十三场，”他说得很吃力，“十三场，那个弹吉他的就摔了十三跤。”

“他妈的。”

“那你就天天坐在这儿看他们表演摔跤？”

“我在这儿赚钱，赚钱，我天天跟人打赌，打赌，赌他会摔倒。”

他今晚像刚学会说话似的，一直不停地重复，把我都传染了，我笑着问他：“那你连赢了十二场吧？发财了啊，大哥，请客，请客。”

“我赢了十二场，十二场，赢了一百二十元，输了一场……”这时他把脸转了过来，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不大对劲，红得跟漆过一样，暗暗地闪着光，看起来十分吓人。

“输了多少？”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一千七百万。”

“多少？！”

“一千七百万，一千七百万。”

我的天啊。我一下子僵住了，在那儿站了半天，人走光了我都没发现。他还是老样子坐着，身体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的，直望向虚无之外。我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说大哥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要不咱们报案吧。

“不是，不是被骗了，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自己找人打赌，然后才输的？”

“不是，不是，”他又摇头，“我让他摔倒，他就摔倒；我让他不摔倒……不摔倒。”

“你自己找这么个人来，你自己安排他摔倒或者不摔倒，你自己明知道结果还跟人打赌——还输了一千七百万？！”

他点点头。我一跳三万英尺高：“你疯了！你……”好容易才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心想你怎么不把那一千七百万输给我呢。

“疯了，”他喃喃地说，“疯了……”

那一夜他再也没说过话。冬夜的露水无声降落，他不停地发抖，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我用尽全身解数逗他开口，又唱歌又跳舞，连《毛选》都背了几本，他还是一言不发，表情呆呆的，像被武林高手点了穴。我抽了两支烟，心里又气又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走到旁边往公司值班室打电话，接线的果然是那个保安。

我压低嗓子：“你在干什么呢？”

他憨厚地笑：“我在值班啊，经理，一切正常。”

“你出来一下好不好？我这里……”

他很为难的样子：“老板还没走，这里就我一个人，我……”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额头冒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说那我过两天再找你吧。然后笑着问他：“我对你怎么样？”

“那还用说？”他爽朗地笑，“你对我，那简直就是……”

天亮后他去了一趟厕所，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我在那里来回溜达，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旁边的世纪墙闪闪发光，“欢迎进入二十一世纪！”这是不是说明有人提前来过了这个世纪？那会是什么人呢？应该是有钱人吧，穷人才能进天堂，但有钱人早就在天堂里等着了。

我走过去，一笔一画地临摹那几个字，发现下面不知是哪个无聊鬼又添了一句：“月入十万以下禁止进入二十一世纪！”

然后有人附注：“十万美元吧？他妈的你见过美元吗？”

“吗”字旁边有一个简短的评语：“×你妈！”这肯定是个没见过美元的人。

再下面还是一个简短的评语，标准的庞中华体：“我也×！”这个估计也没见过美元。再往下看可不得了，密密麻麻地成了一片，各种字体，各种×法，各种各样的频次和力度，说明二十一世纪从来不曾走远，只在绅士们两腿之间。

我掏出笔，琢磨着也在上面写点什么，就这么被挡在二十一世纪的门外，我实在是有点气不过。酝酿了半天，忽然想起表哥钱包里那张著名的美元，一下子诗兴大发起来：“×你们表哥的哲学！”写完后上下对比，觉得还是我的题词最符合二十一世纪的精神，这些家伙太老土了，只知道问候别人的母亲，明显是现代派的，咱们可是后现代，嘿嘿。

他回来时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神情有点落寞。我说陪他吃饭，他摇头；说送他回家，他还是摇头。站在金光闪闪的世纪墙下，他像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对我说：“你走吧，我没事，谢谢你过来陪我……”

走出公园大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太阳已经很高了，整个城市里流光溢彩，生机无限，远处的广告牌闪闪发亮，近处的雕像栩栩如生，他坐在那里，坐在一切意义中间，枯槁而僵硬，就像一个孤单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偏旁。

伟大的偏旁世纪。当三滴水流成河，绞丝旁织成被，单立人和双立人们，welcome to天堂……

神秘客倾城一赌，流浪汉坐拥千万

《发达报》独家消息六个月前，他是个一文不名的流浪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靠纸板箱御寒，以公园长椅为家；六个月后，他身家千万，住的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吃的是燕窝鱼翅，喝的是轩尼诗XO，坐的是专职司机驾驶的奔驰轿车。这个比传奇更像传奇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起因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赌。

在香格里拉酒店二十六层的餐厅里，记者有幸见到了这位传奇的主人公。除了手上略显粗糙的皮肤还能显示出一点他过去的生活，出现在记者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富人。根据主人公自己介绍，他身上的一套西装价值两万八千元，一条领带一千六百元，连手里的烟斗都是极品，“登喜路牌的百年石楠根烟斗，”他边抽边说，“中国的烟丝质量不行，水分大，也不香，我现在只抽古巴的。”

谈起那天的经历，主人公十分坦诚：“我那时就是一个乞丐，白天要饭，晚上睡在世纪墙公园的长椅上。”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他捡了几个纸板箱，在公园里到处寻找可以挡风的角落，“零下四度，我还发着低烧，真害怕就这么冻死了。”

在公园中心的树丛下，他遇见了那个被他称作“救命恩人”的神秘客。根据他的描述，这位男士极瘦，中等身材，相貌五官并无特别之处。“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我问他能不能给我几块钱，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记者走访过几位附近的居民，他们都对公园里的寄居者表示反感，“他们随地大小便，见人就伸手要钱，”一位钱姓市民说，“市政府早该管管了。”一位晨练的男士也表示，他从来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单独走进公园，“乞丐太多了，谁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来。”

我们的主人公这样描述当时的心情：“我觉得他肯定有毛病，不给钱就不给呗，老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他走回树丛，把纸箱撕开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躲进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里。这时神秘客向他走了过来。

“那天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主人公回忆着说，“第一句就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有点生气，说我哪来的家啊，这就是我的家！他好像是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纸，说我们打个赌吧，你这个没家的家伙，赌什么都可以，你赢了这个就是你的。”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主人公问道，根本不需要记者回答，“我当时可真把他当成神经病了。我反正没什么可输的，打赌就打赌，说不定还能赢他点钱呢，就问他：你猜我身上有多少钱？他看了看我，说你一块钱都没有。我说这个不算，再来，你说今天会不会下雪？他笑了起来，说这个你赢不了我，我看过天气预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那天正好有个乐队在公园里唱歌，我就对他说：看见中间那个胖子了没有？你说他会不会摔一跤？他说不会。我说你老赢我，还赌什么赌？不赌了，你给我一块钱吧。他笑着鼓励我，说赌吧，赌他会摔跤，这次我保证让你赢。说完就走过去跟那个弹吉他的胖子说话。回来时跟个小孩似的，还跟我拉勾，说那咱们就赌这个，他摔倒了我就把这张纸给你，你输了——他又看了看我，说你输了就把你的纸箱给我。我说不干，你得给我十块钱。他说好，我输了就给你十块钱，再加这张纸。”

记者至今保留着这张纸的复印件，在发展银行的接待室里，一位姓廖的高级经理这样介绍：“这是一张见票即付的现金本票，不管什么人，只要持票走进我们银行，我们就会如数兑付给他一千七百万元。但关于此票的其他信息，对不起，我们的义务是为客户保密。”

我们的主人公并没有意识到这张纸有多么重要，“我看都没看就把它扔在地上，还跟他要那十块钱。他不给我，转身就往外走，我一直跟着追，骂他说话不算话，快到公园门口了，他停下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说回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我说：给我十块钱！我赢了，给我十块钱！他没办法了，在身上到处掏，最后拿出来一张一百的，说找我九十！我抢过来就跑，他一把拉住我，小声对我说：听好了，你这个没家的家伙！那张纸你一定要拿到前面的银行去，天一亮你就去！”

十天以后，当我们的主人公把那一百元花光，偶然想起那张几乎被他丢掉的、夹在纸板箱中间的纸时，他犹豫着走进发展银行的大门，于是，一个千万富翁神奇地诞生了。跟大多数读者一样，记者也对这故事的真实性充满怀疑，随即走访了世纪墙公园管理处的张主任，他一眼就认出了主人公的照片：“没错，就是他！在我们公园鬼混了两年多，赶都赶不走！”当记者说明此人已经成了千万富翁时，张主任表示：“绝对没有可能！你们肯定在造假新闻！”

记者随后在真色酒吧找到了正在演唱的“世纪电波”乐队，吉他手阿华对六个月前发生的事记忆犹新：“我们一共表演了十五六场吧，第三场开始不久，那个人就来找我，让我演完了摔一跤，还答应给我一万块钱。我当时觉得他挺无聊的，没理他，没想到他真的就掏出来一万块钱。你知道，我们搞艺术的也需要钱，对，一共十三万，我摔了十三跤，但是你看，我们买了新的设备和器械，也能到这么大的场子来表演了，我挺感激他的，真的，那时我们特别艰难，要没有这十三万，咳，估计现在吃饭都会成问题。”

从乞丐到千万富翁，我们的主人公都发生了哪些变化？他打赌赢来的财产是否合法？敬请关注本报的连续报道。

登喜路：Dunhill，英国品牌，产品包括男装、皮具、打火机、烟斗、手表、男用饰品等。毕加索、猫王、丘吉尔、西班牙阿方索国王、挪威肯特公爵、暹罗国王、埃及国王、荷兰王子、印度大公、温莎公爵都曾是该品牌的忠实顾客。

登喜路烟斗一直是绅士们的挚爱，售价动辄高达几万元。在中国大陆的登喜路专卖店中，一个防风打火机售价五千七百五十元，可以买鸡蛋两千斤；如果用来买豆腐，可以买六吨，每天吃五斤，可以让一个人吃上将近七年。

第十三章 夏奈尔

二十一世纪的哲学

有一个品位极高的绅士去北极，衣服带得很少，一个好心的爱斯基摩人给他一张熊皮，他问人家：“这皮衣是谁设计的？阿玛尼？范思哲？还是Boss？”爱斯基摩人说：“阿卡达，阿卡达。”阿卡达就是“不是”的意思，他摇摇头，说：“ Boss以下我从来不穿，拿走拿走！”爱斯基摩人羞愧地走了。他顶着寒风继续往前走，眉毛都冻弯了，一个好心的探险家给他披上一件羽绒服，他一看商标：“北极人”，气得眼中喷火，说这种烂牌子的衣服，简直就是在侮辱我，拿走拿走！探险家羞愧地走了。他顶着寒风继续往前走，嘴都冻歪了，一只好心的企鹅拉他到自己的家里烤火，他比画着问：“你有巴洛克风格的欧洲壁炉吗？”企鹅说没有，他昂着头说：“没品位的火炉不会让我温暖，走开走开！”企鹅红着脸走了。他顶着寒风继续往前走，走啊走啊，最后终于冻死了。

这故事告诉我们：即使你品位很高，你也是要死的。

有一个品位极高的绅士泡了一个天使，先看天使的皮包，夏奈尔皮包，他很高兴，说：“哦，这是我要的。”接着脱天使的衣服，圣罗兰套装，他很高兴，说：“哦，这是我要的。”再脱天使的鞋，路易威登漆皮鞋，他又高兴了，说：“哦，两万多的鞋，这是我要的。”天使脱光了，赤条条地在床上摊开等他，他最后看了看天使的内裤，三枪牌的，一下子泄了气，对天使说：这么廉价的内裤，哪是我要的？滚回你的上帝那里去吧。”天使火了，一把揪下他那东西，哭着飞走了。

这故事告诉我们：过分追求品位，小鸡鸡是要飞上天的。

“有一个品位极高的……”

“行了行了！”表哥大笑，狠狠地给了我一拳，说臭嘴，驰名中外、享誉全球的无敌大臭嘴，服了服了。然后就有点难为情，喃喃表白道：“我穷了那么多年，现在突然有了钱，被钱吓着了。其实，其实我不是个浅薄的人……”

上面那两个故事就是编派他的，又有上帝又有钱，符合他一贯的品位。这位哲学家最近的世界观十分奇特，比如看电影《时差半小时》，别人都为曲折的剧情、高超的演技伤心落泪，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在关心女主角身上的围巾，出现一次就要惊呼一次，双眼瞪圆，双手扪胸，双足踢踏，状如性饥渴闯进了天体营：“啊，两千多的围巾！两千多的围巾！”再比如CCTV的《艺术人生》，谁不为艺术家们无私奉献、死而后已的精神感动呢，独我表哥不然，皱着眉头研究女嘉宾的皮衣，研究不明白很自卑，觉得自己没学问；研究明白了就要说you know:“那件皮衣，you know？夏奈尔！要六万多！”

一条围巾干掉一年的收成，一件皮衣打败了一群牛，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哲学。

“以马内利”

这些天报纸一直在报道那个乞丐，说他正打算去西部投资，说他的奢侈生活，说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嗜赌狂：他过生日时搞了一个盛大宴会，有位政府处长祝他健康长寿，他说：“我跟你赌一百万，我肯定不会健康。”

我看着看着就会把他当成自己，在那个零下四度的夜里，我离他多么近啊，就像九十九元离一百元那么近。可那个被称作“奇人”、“怪客”、“神秘富豪”的家伙，为什么他宁可把那一千七百万给乞丐都不给我？

一千七百万，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数：一万元一捆，那就是一千七百捆，一捆一厘米，那就是十七米，据说一个人的财富总是跟身高成正比，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十七米啊。

哪个缺心眼没有过理想呢，我原来也想当科学家、文学家、格瓦拉，甚至想当洪兴社团的瓢把子，都是好角色。可慢慢地事情就变了：科学家们改行卖了茶叶蛋；长相精致的文学家都跑去坐台，糙一点的剃光腿毛，浪声叫喊，一个比一个性感；格瓦拉们做生意发了大财，转个身就成了员外，吃鲍鱼、养二奶，一天换一个丫鬟，还得是本科学历。除了瓢把子还在坚守理想，其他的好角色都钻进了钱眼，我还凭什么高尚？所以说“理想”跟“弱智”是同义词，有理想就是有前科，应该抓去劳教。看看那些开靓车、住豪宅、在电视上高谈阔论的家伙，那才叫聪明人呢，就像我表哥那样，诗人值钱的年代写诗，哲学好卖的年代研究哲学，等到什么都不值钱了，他就开始炒股，戴伯爵，穿阿玛尼，睡长腿黄发姑娘。有一次我和我的打嗝同学讨论品位问题，说起表哥四千元的裤子，他义愤填膺：“王八蛋，呃！一条裤子够我吃半年，呃，王八蛋！”

可是谁不想当王八蛋啊，哪怕像我表哥那样最小型的王八蛋。有一天我和女朋友终于谈起了理想，之所以强调“终于”，是因为只有缺心眼才能让人生完整，而给“理想”加框，则是因为它们都已经死了，现在只是理想的尸体。

年龄、理想，为什么放弃。八岁数学家陈景润数学家能赚几个钱呢拿头撞树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十四岁少年英雄赖宁，放火的多了，救火者就不再享受政府津贴，哭泣的孩子坐在火窟中，守着一朵未来得及开放的花；十八岁政治家希特勒当坏蛋更需要天赋，如果世界是一枚硬球，只有杀人者把它握在掌心；二十二岁黑道英雄李逵穷光蛋都梦想绑架富翁，而事实恰好相反，野蛮人之所以被鄙视，是因为他们吃人时从不用刀叉；二十五岁白人比尔•盖茨给他洗脚也得通过托福考试，白种人需要自由，而黄种人只需要面包，这就叫做世界格局。现在——钱。

你一定觉得这个“钱”太大了，大到不像钱，但就是它撑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天堂。它是电，它是光，它是唯一的神话，也是我的super star。它是世间最后的信仰，每个成年人都是它的忠实信徒，还有那些早慧的孩子。

我摩弄着那支万宝龙笔，微笑着，沉吟着，慢慢飘了起来，在空中喃喃呼唤我的天国：那些车，那些房，那些燕窝，那些保镖，那些长发飘飘的二奶……

“做梦吧你就，”我女朋友在二奶部分拍案而起，“看你那副德性！你要是能发财，我……我他妈把头都揪下来给你！”

那个头大约有五斤重，掏空了可以装两百枚硬币，煮熟了够一个人吃两天。我惆怅地落回地面，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张报纸，又把那一千七百万数了一遍，然后举起那支笔，慢悠悠地笑了起来，笔冠上的钻石正发出蓝幽幽的、醉人的光，“你知道这支笔值多少钱？”

她翻翻白眼：“不就一万多嘛，你自己说的。”

“错！”我摇摇头，“不是一万多，而是，三十六万！”

把祖母绿拿给蛇看，蛇就会流出眼泪。把钻石金笔拿给女朋友看，女朋友就会流出口水，她流着口水问我：“不会吧？那个人这么有钱？！”

我像伯爵夫人一样微微颔首，手如兰花，优雅地指向桌上的报纸（再来一副蕾丝花边的长手套就更带劲了）：“你知道这个神秘客是谁？告诉你吧，事情发生的当天，他就在我身边。”

她满脸通红，站在那里直翻白眼，看样子马上就要晕过去了。我拿起报纸，笑眯眯地往卧室走，刚走两步，背后传来一声大喝：“冷血！”她流着泪说，“瞒了这么久都不告诉我，冷血！”

咳，怎么说呢，爱上钱之后，我的血确实不那么热了。

财务部的大姐终于成功地把我拉进了教堂，她最近当上了财务经理，又管工资又管钱，不能不让我重视。不知道这算不算卑鄙，但据我所知，她们教早期也是这么干的，公元四世纪，有个叫涅斯托尔的长老对罗马皇帝说：“你帮我铲除异教徒，我就给你天堂。”连天堂都能拿来卖钱，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作为一个应该被铲除的异教徒，我一直搞不清天主教和新教有什么区别，当然我也不大care，被共产党教育了这么多年，起码的觉悟还是有。再说，既然她的主有那么大的神通，为什么不把人造得完美点？何苦弄一大堆罪犯出来，然后又费劲巴力地去拯救他们？还是国产神仙比较不out，像老孔丘那样，有力则行，无力则止，最多发发闷骚，绝不语怪力乱神，更不会脱了裤子放屁。

这牧师也很有意思，开始的时候赞美上帝，说着说着就成他自己的先进事迹介绍了，他少时聪明后来达，读过名牌神学院，跟过名牌神学家，去过几万个大洲大洋，还在爪哇国布过道，等等，每说三句话就要引用一次：“Dr.Willson说过……”这个威尔孙不知干什么吃的，说得那么神圣。一众信徒正身端坐，听得眉花眼笑，个个像被酥油浇了脑袋。我有点不耐烦，坐在那儿东张西望，从桌上的银器到墙上的壁画，逐个推敲它们能值多少钱，算到差不多一百万的时候，台上的牧师突然停了下来，袍袖一拂，笑容可掬地迎向门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世纪墙公园、半山茶坊、名悦酒店……他带我去的每个地方都走了一遍，用句修辞性的说法，真是油箱都跑瘪了，可他始终连个影都不见，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他死了，想想那天公园里的情形，说他是棺材里爬出来的我也会深信不疑。

他站在门口，简直就是安东尼•霍普金斯的中国干瘪版，头昂着，胸挺着，目如鹰隼，看谁谁都得一哆嗦，就那么随随便便一站，整座教堂似乎都矮了半截。

牧师几乎是驮着他进来的，不用说，这肯定又是钱的功劳，连这教堂都是他建的也说不定。前排的信徒知道来了大人物，纷纷起身让座，他点点头，缓缓地走到中间坐下，六七个小伙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清一色西装领带，裤线锋利得可以杀猪。我紧紧地盯着他，一颗心嗵嗵地跳，有点高兴，还有点莫名的忧伤，脑袋里翻来覆去只响着一句咒语：玛力多，玛力多，蒙玛力多玛力多……

牧师重新讲起了他在爪哇国的种种奇遇。他一点点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闪闪烁烁的，像是两团幽暗深邃的火，我看着他不停地笑，脸都笑硬了，他慢慢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以马内利”吧，“神与你同在！”可谁知道呢，在一个中国聋子看来，“以马内利”和“你妈的”的唇形几乎没有分别。

夏奈尔：Chanel,世界顶级女装，一九一三年创立于法国巴黎，产品包括女装、香水、化妆品、皮件、手表、珠宝、太阳眼镜、鞋和各类配件等。

著名的双C标志让全世界的名流为之疯狂，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件女士皮衣售价接近七万元。按八元一夜计，这件皮衣可以让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廉价旅馆住上二十二年；按五元一碗计，这件皮衣可以买一万四千碗牛肉面，够一个壮年劳力吃上八年。

玛丽莲•梦露的名言：在床上，我只穿夏奈尔五号。

穿香，梦露的新装。

第十四章 菲拉格慕

双面人

“你能看见我吗？”

“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我看不见我自己。”

那是在一间装修豪华、抬头就能看见碧海蓝天的办公室。他站在镜子前，身体轻轻地抖着，慢慢合上眼睛，对我说：“闭着眼，我就看不见我自己。”

如果我表哥在场，他一定会就此发表一番高见，比如主体论、感官物质什么的，说不定还要用拉丁语背诵某某人的希腊名言：人不可能认识自己。让人直想打得他去找牙医，但在我，我当时只有一个感觉：他疯了。

那天从教堂出来，他把几个小伙子打发走，开车带着我到处转，经过一处建筑工地，他对我说：“我原来就住在这里。”经过一片工业区，他说：“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坟地，你说那些鬼现在都去哪里了？”我忍不住抖了一下。他越开越快，呼啸着闯了一路红灯，直开到无路之处。那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斜照，蚊蝇飞舞，两个赤裸上身的农民在庄稼丛中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们。他呆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没有？就在那两个农民中间，你看，她还对我笑呢。”我浑身发冷，说你看花眼了吧，哪有什么女人？他不理我，手颤颤地指着窗外：“她过来了，你看，就站在你旁边，你看哪，她在那儿拍车窗呢，你说她是不是想进来？”

我足足寒战了十几分钟，他低下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低声问我：“咱们认识好几年了吧？”

“对，四年三个月零二十六天，”我说，“我这辈子啊，最大的幸运就是……”

他看着我，表情似哭似笑，忽然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对我说：“我最近练成了一种法术，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动不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大哥咱们回去吧，天都黑了。

他喃喃念叨了几句什么，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说：“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动不了了？”

我悄悄地踢了踢腿，然后眼睛不眨地回答：“没错，我现在一动都不能动，大哥，你的法术真灵，咱们回去吧。”

坐在他对面，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是清醒的，一个是混乱的，清醒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混乱的却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每个人都有两个灵魂，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在睡，一个在醒，可现在说话的这厮究竟是谁？他看到的那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他喋喋不休，自言自语，又有什么意义？

抱着自己睡在夜里

醒后怀抱空空

这是我表哥的诗，名字叫做《灵魂》。十年前有九十九行，现在只剩一句。

撕碎的五千多万

因为股票的事，我已经成了一个重要人物。走在公司的办公大厅，我随时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神，它是热的，带着巨大的能量，足以维持整个城市的运转。听听这些话吧：“经理好！”“您今天真精神。”“经理，你好像越来越帅了哦！”连一向冷艳的老板小秘都会主动找我搭讪：“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我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老板最近老夸你！”

我笑醒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只差一步。”我女朋友嘟嘟囔囔地梦呓：“什么布？”我抱抱她，笑嘻嘻地说：“只要迈出这一步，我就可以活得像个人了。”

这话是有来历的，我表哥前些日子买了一双五千多的鞋，专门跑到我家里来炫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好像裤裆里夹了个手榴弹，生怕折了他至爱的名鞋：“看见这双鞋没有？知道这是什么吗？菲拉格慕，看看这荔枝纹！著名的菲拉格慕！”

我女朋友惊叹，叹得我心中块垒丛生，愤愤不平地问：“菲拉格慕又怎么样？”

表哥大咧咧地坐下，拿纸巾擦了擦鞋上肉眼无法看见的灰尘，“这么说吧，全世界的皮鞋里，最舒适、最名贵、最奢侈的就是这菲拉格慕！你知道《纽约时报》怎么评价？没穿过菲拉格慕，就不算真正活过！”

快过年了，我代表全世界无产阶级问候《纽约时报》他妈过年好。我悲愤地想，表哥穿上了菲拉格慕，算是真正活过了，可我呢？我怎么迈过那迢迢万里的一步？

那个保安问我：“经理，你上次找我什么事？”

我反问他：“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你一次赚上一百万，你干不干？”

他公然藐视我：“不是做梦吧？一百万，嘿嘿，要是真有这样的好事，”他横眉立目地表态，“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我的胃剧烈地疼了一下，感觉有个锋利无比的东西正势不可挡地杀来，每一秒都可能把这世界和我自己斩为齑粉。

在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我和他面对面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一直没说什么话。他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仰面向天，身体一动不动，除了眼睛偶尔眨动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个活物。我坐不住了，说大哥我走了，你休息吧。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快走到门口了，他忽然又活了回来，慢悠悠地说：“看上什么东西你就拿一样吧，这地方……以后不会有人来了。”

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坟墓里，表情呆呆的，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又显得十分惊恐。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如果换了我是他，即使真的看见了鬼，我也会开怀大笑的。

看看这豪华的坟墓吧，精致的手编地毯，毛茸茸软绵绵的，踩在上面说不出的舒服，可惜我用不着；还有这张黑黑的大班台，敲上去铿铿作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得值个好几万吧，没四五个人抬不起来；橱柜里有一堆石头和几个杯盘碗盏；书架上摆满了书，旁边是一匹青瓷的马、几个黑罐子，还有几尊亮闪闪的铜鼎，这玩意儿我大概懂一点：越亮就越不值钱；笔筒里插着不少笔，肯定都不如我那支；那块镇纸摸上去滑滑的，应该是玉的吧，我拿起来，想想又放下：万一是石头的可就亏大了。转悠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过去抱起了那台电脑。IBM的原装机，市场售价两万多，我可买不起。

“你爱钱，但你选的是最不值钱的。”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指指点点地说，“这些奇石最便宜的都要十八万；这几个盘碗都是纯金的；这匹马品相不好，不过怎么也值十几台电脑；那六个鼎是范思哲收藏过的，他不识货，费了不少钱，我只花了六千美元；还有这四件黑陶，都有五千年以上的历史，是洛口遗址最下层的出土物。”接着拿起了那块镇纸，直举到我的眼前，“这块玉的中心是一滴水，看到了吗？一亿年的水。这就是传说中的南洋泪玉，更难得的是它这么大，这么完整，而且几乎没有瑕庛。他们都说做镇纸太浪费了，应该雕成菩萨雕成佛，我说，神佛菩萨只配镇人，不配镇纸。”

我傻了。他像猫一样无声地走出去，站在客厅里嘿嘿冷笑：“出来看看吧，这是徐熙的《群芳谱》，除了白牡丹花瓣上那个乾隆御览的红章，其他堪称完美；这是米芾的《拜石帖》，真正的性情之作；这是宋徽宗最后的作品，《抚琴赏花图》，就画于靖康年间，六个月之后他就被金兵抓到了五国城，从此一辈子坐在井底；这幅字是隋炀帝过屈原墓时写的：君前别无人物，君去天下一空。隋炀帝位高才大，目空一切，得他一言之赏，何啻百万美金？这是隋朝展子虔的《河洛山川图》，故宫博物院有一件镇馆之宝，是他的《游春图》，一九四七年就卖到八百两黄金，号称是中国最早的山水画，其实我这幅比它还要早六年。”

他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目光里甚至还有点忧愁。我满头满脸都是汗，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他轻叹一声，慢慢走到窗前，双眼凝视着墙上的那幅画，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这幅画是我最想给你的。为了它，我花了整整四年，托过不知道多少人，最后才从欧洲一个侯爵手里买下来。”

我的嗓子干得不行，结结巴巴地问他：“这……这是谁的画？值多少钱？”

“塔斯罗夫四世滴血之作，从不传世的《各各他山》，那几滴红色的泪就是他的血。”他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轰在头上，“你看这个耶稣是不是有点奇怪？对，因为他多了一条尾巴，还有这十字架，看见了吗？那是人的骸骨。因为这幅画，塔斯罗夫被斩手、剁脚、割鼻、摘眼、剥皮、剜心，直到咽气也不肯忏悔，死后一百年间被十七次掘墓鞭尸。我为它花了二百六十万英镑，那是七年前，现在……四百万吧。”

四百万英镑，合人民币五千多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一身酸软，还在连连不断地打着嗝：“我不要电脑了，我……”

“机会只有一次，兄弟。”

“我要那幅画！我要那幅画！”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跳过去就要摘那张画，他把我推开，我又扑过去，他推开，我再扑过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我浑身流汗，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心里有个声音轰轰地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扇门轻轻滑开，那几个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齐刷刷地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我。我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心头一下子明白起来，汗如雨下地跟他道歉：“大哥，对不起，我忘形了，我……”

他就是这时候开始不正常的。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摘下了墙上的画，嘶拉一声地从框里揪出来，然后抄起剪刀就开始剪，那几个小伙子也不拦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五千多万剪得粉碎。剪完了，他捧起那堆碎片走过来，“哗”的一声扬到我的头上，满天雪花飞舞。在纷纷扬扬的碎片中间，他两眼血红，面色苍白，哈哈大笑着说：“好吧，你要我就给你，给你，给你，给你，给你，给你！”

菲拉格慕：Salvatore ferragamo，意大利名鞋的典范。品牌创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产品包括时装、皮具、手表、皮鞋及各类饰物等。菲拉格慕的制鞋艺术与工艺广受推崇，深得各国名流的钟爱，有“好莱坞红星的造鞋师”之誉。

歌星麦当娜、影星奥黛利•赫本、索菲亚•罗兰、玛丽莲•梦露、球星迈克尔•乔丹、前美国总统克林顿、英国皇妃戴安娜、温莎公爵夫妇、菲律宾的马科斯夫人等都曾是该品牌的忠实拥趸。

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双菲拉格慕皮鞋售价超过五千元，笔者曾见到一位温州商人一次购买了四双不同款式的皮鞋，总价格超过两万元。这笔钱如果买成廉价洗衣粉，可以买一万包；买十月份的橘子，最少可以买七吨。

第十五章 拉斐

长尾基督

那间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足有一千二百平方米，有客厅、卧室、秘书间、会议厅，简直就是座小皇宫。卧室像是从来没人睡过，一条巴蕾丽丝牌的鸭绒被随随便便地丢在床下，连包装都没拆，标价十二万元。酒柜里有一瓶拉斐庄园一七八七年的名酒，价值十六万美元。沐浴间的中央有一个大得不讲理的浴缸，两头大象在里面洗澡也会感觉孤独。会议厅里摆着四十二套杯碟，是瓷器世家Rosenthal和范思哲公司合作生产的精品，每个碟底都有一个著名的美杜莎头像。

美杜莎，蛇身人面的妖精。当她注视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变成石头。

他穿着咖啡色衬衫、藏青色裤子，还有一双样式普通的鞋。大班台上散乱地放着几张书签，上面有诗有画，竹林青青，僧舍宛然，面孔遥远而模糊。其中一张是《临江秋望图》，画中枯草如雪，木叶纷飞，一个人独立江岸，长发飘摇，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哭是笑。旁边有两句诗：“空山岂无意，而今从东流。”这是中国文化里关于自杀最隐晦的说法。另一张画的是日落江流，群鸦漫飞，一人背面向世，白衣飘飘，正在将行未行之时，整幅画用笔柔和至极，却隐隐显露决绝不回之意，旁边也有两句诗：

拂别帝京数声笑，

江左一揖雪茫茫。

“这是一个谜语，”他若有所思地说，“一个谜语。”

关于谜底，他始终没说，而我也没问。

我一遍遍地回忆，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但我还是觉得那是一场梦。六百万的玉石镇纸，五千万的画，我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东西？还有，我怎么知道那方镇纸值六百万？他没说过，那我又是听谁说的？

那幅画我后来陆陆续续地知道了一些，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长尾基督》，在西方文化里这就是魔鬼的意思。作者塔斯罗夫是十五世纪最耸人听闻的渎神者，传说他曾经拿婴儿头骨当墨水瓶，还有一种说法比较离谱，说那幅画有一种邪恶力量，只要看上一眼就会魔鬼附身。

问题是，我真的看过那幅画吗？拖着长尾巴的基督、人骨十字架、用血画成的泪，为什么我全无印象？是谁抹去了我的记忆？

那天以后，我很久都没见到他，他也没有再把我当成重要人物。我天天上班、下班，一般不说话，实在需要开口时我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又沙又哑，含含混混的，好像是从另一个人腔子里发出来的。

只有一次我梦见了那幅画，它没有碎，像原来一样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只是画面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水雾，我伸手去擦，每擦一下颜料就纷纷剥落，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框。

我的梦里有一个框，框里一无所有。

每个月底我会收到四千七百元钱，供房一千九百、吃饭七百，再加上其他的花费，我每个月都能存八百块钱。两年来我的账户里多了两万多元。如果能工作到六十岁，我会有三十万元，可以买七十五吨大米，十五吨牛肉，或者是四件夏奈尔皮衣，十五双路易威登漆皮鞋。

穿着夏奈尔皮衣和路易威登的鞋，我轻轻走过一生，再也没有任何理想。

“施瓦辛格有七辆悍马，泰森有六辆；汤姆•克鲁斯开路虎揽胜，小甜甜布兰妮开雪佛兰房车，姚明开宝马745，成龙开劳斯莱斯，麦当娜开迷你Cooper，流行天后阿奎莱拉开迈巴赫，连你表哥都开上索纳塔了，再看看你……”

我低下头，耳边响起一个又沙又哑的声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连开十三把小

“已经连着开了九把大，我就想：下一把肯定开小，就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小’上。最后你猜怎么样？哈哈，骰盅一开，一二五，小，果然是小！我一把就赢了两万多！”

公司今年效益不错，老板安排我们几个中层员工去港澳旅游，表哥知道后特地来给我辅导赌场常识，顺便炫耀一下他惊人的智慧：“进赌场有几个要诀：第一，挑荷官。荷官就是操纵骰盅的人，you know？面相凶恶的，不跟他赌；女人，不跟她赌；又瘦又奸的，不跟他赌！专找那种看上去软弱可欺的荷官，为什么？因为气势上你首先要压住他！第二，千万别信什么规律。没有规律，只有概率！第三，不要押大小——押什么？押单双、押点数！别人都押大小，啊，你跟着押，一把就把你收了去！再说点数，一颗骰子出‘四’的概率有多大？六分之一！三颗呢？二分之一！三颗骰子摇四次，那就是百分之两百！”

文科生就是这么算账的。我笑得牙都掉了，比比画画地给他讲概率学：“不是这么算的，表哥，一颗骰子……”讲了半天讲不明白，转身到抽屉里拿出纸笔，打算好好给他上一堂数学课。

那支万宝龙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两年多没用过，笔身已经沾满了灰，我把它拿起来，笔冠上的钻石依然幽幽地闪着光，我女朋友问：“表哥，他说这支笔值三十六万，你信吗？”表哥的声音：“三十六万，不可能吧……”

我听着听着，突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一晃，“扑通”一声栽到了沙发上。

如果好赌能算美德，那么中华民族就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在赌场里转了一圈，感觉就像回了趟姥姥家。看见的全是黄皮肤，听到的全是山东话、河南话、四川话……简直就是春节晚会的民族大合唱。据说这几年中国人光在赌场上就被人赚走了几千亿，几千亿啊，数一数就得累死不少人。真不明白为什么中国自己不搞赌场，你说在甘肃、宁夏那些地方开几个赌场，西部大开发该省多少事。现在可好，全让洋鬼子和二鬼子赚去了，看看台下那个装钱的箱子，至少能装两三百万吧，每隔几小时就能装满一箱，他妈的，我也不要多，给我这么一箱就够了。

我揣着两千元的筹码到处转悠，心跳越来越快，鼻尖也见汗了。在一张台上押了一次“大”，赢了一百块。到另一张台上押了一次“单”，又输回去了，我不服气，按照表哥的教导，连着押了四次点数“四”，三次输一次赢，白白损失了两百元，看来这文科生的算术确实不怎么灵光。跟我同来的人这时都走散了，一个都看不见，我输得有点心虚，不敢再下注，拿着筹码到处转，走过一张挤得风雨不透的赌台，我探头张望了一下，远远地看见了我们公司的副总。

他满脸是汗，连外衣都脱了，半露着胖嘟嘟的胸脯，这厮来的时候带了六千美元，说是要大干一场，“赢了开宝马，输了回家卖老婆，他妈的！”看样子他老婆该准备他妈的嫁妆了。我跟他打招呼，他视若未见，袖子撸了撸，哗地往“大”上甩了一大堆筹码，至少也有一万元吧，吓得我差点咬了舌头。再看台上已经堆满了筹码，不光是大小单双，连八点、九点、十点、三骰相同的“豹子”上都押了不少。还没等我出手，荷官已经叫完last call，骰盅响了响，铿然打开，二二五九点小！台上一片轰响，旁边有个四川人大声嚷嚷：“妈哟，出鬼了，连开十一把小！”

对面的副总眼都红了，手上青筋暴突，掏出信用卡扔给荷官，换回了一大堆筹码，估计至少有两三万，他想都不想就全押在了“大”上，然后就在那儿咬着嘴唇发狠，看样子不光不认识我，连他爹是谁都忘光了。我笑了一会儿，想我还是别押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这把六点，又是小，连开十二把小！人群像疯了一样，还没等荷官收完付清，一堆堆、一摞摞、一片片的筹码又押了上来，几乎堆满了每一个方格，一边押一边大呼小叫，脸瘪着、眼瞪着，头上汗流，手上筋抖，那模样就像被驴踩了，要不然就是被驴它姥姥踩了。我也有点激动，已经连开十二把小了，下一把总该是大吧，想起表哥的成功经验，心头一热，拿起那一千八百元就往“大”上搁。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别押大，押小！”当时那张赌台围了足有两百人，挤得连身都转不过来，我也没去想说话的是谁，不过人在赌场，心理真是特别脆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改变主意，我心里一动，手在空中颤悠了一会儿，狐疑不定地押在了“小”上。

赌大小的有两种人：第一种人押熟，上一把开大，他第二把还押大；第二种人押生，开大就押小，开小就押大，输了就加倍重押。从理论上说押生客是不会输的：总不会一直开大或开小吧？只要押中一次就能全赢回来，当然前提是带的钱足够。传说澳门赌场曾经连开过三十四把大，一张赌台在两小时之内收进几亿赌资，不知道有多少押生客倾家荡产。2的34次方，算去吧，就算第一次只押一百元，押到最后一把也是一万七千多亿，三个比尔•盖茨绑在一起都不够输的。

叫完last call，筹码还是不断地押上来。荷官摆了个“停止下注”的姿势，按动开关，骰盅里传出一阵格楞楞的响声，我瞪大双眼，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过了几秒钟，耳边炸雷似地一响，那个四川人嗷嗷地叫：“小！又是小！日他先人哟！连开十三把小！”

我心中狂喜，想起那个教我下注的人，转过头到处张望，视野中不管男女老少，一律额头冒汗、鼻孔翕张，大咧着惊愕不定的嘴。正一个个地辨认，失踪两年之久的他从人缝中挤了进来，帮我把那三千六百元拢到眼前，满脸是笑：“你也来赌啊？”

我说我就是玩玩，然后问他：“大哥，这把押什么？”

他手里一直拿着两个一百元的筹码，摆弄得咔嗒作响，听见我问话，他远远地把那两个筹码扔在了“小”的框里。我有点不放心，“还是小？十四把小？不可能吧。”

“押熟只输一次，押生倾家荡产。”他背了一句口诀，显然是精熟此道。我一下子来了勇气，拿起那三千六，眼都不眨地全押在了“小”上。

果然开小！面前的筹码登时又多了一倍，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再看对面的副总已经成了一条死鱼，嘴巴大张，满脸死灰，汗水淌得能打湿内裤。还有那个四川人，骰盅开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话，瞪着眼看了半天，最后跄跄踉踉地走了出去，不知道是拿钱还是跳楼去了。我问身边的高手：“大哥，这把咱们押什么？还是小？”

他站起来招招手，人群外面几个小伙子排开众人，众星捧月一样围到他身边，其中一个掏出一摞方方正正的大筹码，他接过来对对齐，缓缓地推到“小”的框里，这种筹码我见都没见过，不知道代表多少钱。那个荷官看得脸色大变，探过身来说了一句话，我离得近，听着好像是请他回什么地方去，他笑着指指我：“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荷官咧咧嘴，指着面前的筹码堆悻悻地摊开双手，估计是说他输了赔不起。整张赌台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纷纷转头，好奇地盯着他。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让荷官把那摞筹码推回来，然后对我说：“走吧，咱们换个地方赌，这里太挤了。”

拉斐：Lafite，极品法国红酒的代名词。拉斐堡位于波尔多酒区的梅多克分产区，早在十八世纪就成为了法王路易十五的宫廷御酒，一八五五被评为波尔多顶级葡萄酒庄之一，几百年间深得各国王公贵族和社会名流的喜爱。

小说中那瓶价值十六万美元的一七八七年名酒，瓶身上即刻有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的姓名缩写，是史上最贵的葡萄酒之一。另一瓶同样刻有Th.J.标记，同样是一七八七年出产的Margaux（玛戈）酒庄红酒，曾经叫出五十万美元的高价，后因意外破碎，仅保险赔付金即达二十二万五千美元之多，成为史上最贵的碎酒瓶。

在中国大陆的酒店里，一瓶一九八二年的拉斐红葡萄酒售价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相当于五个中国民工全年的工资收入，如果买普通散装白酒，可以买十五吨。

第十六章 蒂梵尼

美女主持人

我们公司又开发了一个新品牌，名字起得大胆，叫“撒旦洋装”，想了句广告语更大胆：穿撒旦洋装，显魔鬼身材。装是洋装，魔鬼当然也得是外国进口的，如果用国产魔鬼，像猪八戒、牛魔王谁的，估计身材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最大胆的还是那个广告片：场景完全照搬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耶稣和他的门徒都请活人扮演，场记一叫开始，演员们立刻活动起来，谈笑风生，杯盘鸣响，彼得问：“主啊，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耶稣端起杯子，冷漠地回答：“这世上无所谓重不重要，除了……”突然之间脸色大变，嘴巴大张，口水直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手中的杯子啪哒落地，“咔嚓”一声摔得粉碎。门徒们顺着耶稣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美女飘飘然走了进来，衣衫飞舞，媚眼如丝，细腰宛转如蛇，每扭一下都让人心跳不已。然后就听见无数声咔嚓，音乐悠悠响起，画外音：“穿撒旦洋装，显魔鬼身材！”

开会时我们都说这广告危险，恐怕通不过，老板力排众议，执意要拍，前前后后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光那个美女就付了四十五万，结果刚送到电视台就被毙了，说是有宗教争议，老板大怒：“就是在最传统的天主教国家，这广告也没任何问题！还宗教争议，争议他□□□□□□□”此处删去湖南粗口一千字，英文粗口一千字，希伯来粗口一千字。粗口之后，海归老板十分忧伤，抱膝长叹：“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都说回国建设，回国建设，唉，China，我拿什么来爱你？”

美女是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除了著名的腰——那才叫腰呢，与这腰相比，其他女人长的都是劣质轮胎——她最著名的就是绯闻，两年之前是钻石大王，一年之前是房地产大亨，现在又换了服装业巨子。我们老板虽然不怎么爱China，拍完广告后却立刻狂热地爱上了她，先送了一条蒂梵尼项链，接着是一套房，再接着是一辆车，然后就经常看见他们出双入对，恩爱异常。每次那个腰从公司楼下扭过，我都会在窗口流下一大堆口水，想如果我能摸上一下，他腰的，我宁可三个月不洗手。

“这是我们老板的情人。”跟那个人一起喝茶，打开电视就看见了美女主持的节目。

“商品，”他闭上眼，轻轻地摇着头，“都是商品。”

“就算是商品，那也是奢侈品啊。”我叹着气说，“你知道我们老板花了多少钱？一个广告，四十五万；一条项链，二十六万；一套房，一百七十万；一辆车……”

他睁开眼：“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一分钱不花就把她搞到手？”

有趣的打赌

那天我没跟他走。他一下呆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那时第十五把已经开始下注了，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了“大”，对他说：“这次我听自己的，已经连开了十四把小，我不相信它还是小。”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握握他的手：“你回贵宾室吧，大哥，说实话，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赌，只能算是观光，我也赌不起，你看，我只带了两千块钱。”这时全场的人都在看我，我低下头，听到下注声、铃声、骰子转动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声大叫：“十四点大！大！果然开大！”一时众响纷纭，有人大笑，有人叹气，在唧唧喳喳的喧闹声中，荷官把几摞筹码缓缓地推了过来。

我知道跟他走意味着什么。“来吧，咱们一起玩，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如果他这么说，那我敢肯定他只会输不会赢。“上帝赐福，但上帝不玩骰子。”这话在他撕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如果我当时表现得矜持一点，说“有台电脑我就很感激了，那么贵重的画，您还是自己收藏吧。”他说不定就会把那画送给我。但我跟他硬要，结果不仅没拿到画，连电脑都没了。

我渐渐明白了这游戏的规则：一个乞丐走进藏满珍宝的迷宫，拿起就不能放下，贪婪者不断攫取，活活累死在漫长的巷道里，最终一无所获；清醒者找到出口才动手捡拾，所以笑着胜出。

不是不要，只是假装不要，这样才会得到更多。

即使信我也要说不信。“一分钱不花？大哥，虽然你有钱，但钱并不是……”

“对人来说，钱不是万能的；对商品来说，钱就是万能的。”

这话有点伤自尊，我梗着脖子强辩：“如果你能做到，我……”想了半天没想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我急了，“我割一个肾给你！”

“我不跟你打赌，我自己的肾够用了。”他说，“只要你听我安排，我保证在十天之内让这个女人上你的床，而且不用给她一分钱。”

“背地里给钱算不算？”

他显得疲惫不堪：“你肯定把我当成疯子了，但我还没疯到那种程度。”说完挥挥手，“你去吧，三天后我派人接你，你会看到这一切。”

精神病院

我现在坚信他就是那个杀了大哥的家伙。为了查清真相，我花了一千五百元钱，让我的警察同学从局里搞了一张介绍信，专门跑了一趟精神病院。

没想到这世界会有这么多疯子。每次股市崩盘，都会有一批疯子前来报到，等下次崩盘时，他们就会在这里见到赚走他们钱的人；有人因为几万亿发疯，听听这通电话：“晚上？晚上没空，李嘉诚请我吃饭！明天？明天也没空，花旗银行找我借钱！后天？后天更不行啦，我得去华盛顿签字，对，我刚收购了美联储！大后天？大后天也不行……”直说到一个月之后，那时他的生意已经做出了银河系。也有因为几块钱发疯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流着泪喃喃自语：“就为了两块钱，呜呜，就为了两块钱，呜呜……”这人的事迹《发达报》曾经报道过，她是一个下岗女工，几年前跟丈夫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过，厂里一个月发两百块钱，她找了几份工作，清洁工、保育员……每一份都干不长，最后就靠这两百块硬挨。去年六一儿童节前，九岁的女儿问她：“妈妈，你给我二十块钱好不好？”她说不给，女儿又问：“那你给我十块钱好不好？”她还是说不给，小姑娘快哭了，可怜巴巴地求她：“妈妈，那你给我五块钱好吗？别的小朋友都过六一儿童节，我也想过个六一儿童节。”她把全身的口袋掏遍了，也只有两块钱。女儿还缠着她要钱，她一时想不开，就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小姑娘呜呜直哭，一连几天没回家，她又急又慌，在街上跑了几个小时，脑袋一下错了弦，坐到公安局门口号啕大哭，看见警察就上去跟人家要女儿。她长得不怎么样，警察也不爱理她，连着闹了三四天，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直接就送这儿来了。

那篇报道的名字叫《异想天开，无理取闹》，典型的《发达报》风格。报道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广告：大富豪夜总会夏季大酬宾，啤酒四折，顶级包房四百八一小时；欧洲豪华团九国十四天，只要一万八千八百元；名流蛇餐馆：朋友，你见过南美葵花蛇吗？你吃过南美葵花蛇吗？貌如美女，味似仙果！订座电话……

我们踏着草坪一路走去，看见的奇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正在开会，议题是在南极开发商住两用楼；有一个站在椅子上高声演讲，说中国股市马上就要飙升到八万点，“现在的投资策略，两个字：买进！四个字：买进买进！六个字：买进买进买进！八个字……”除了正经生意人，这里还有不少坏人，比如树前那个，“打劫打劫！”他对那棵法国梧桐说，“把钱包拿出来！把手机拿出来！把戒指、项链、外衣、内裤统统拿出来！”我和同学看得大笑，这时护士伸手一指，说：“呶，那就是你们要找的。”

那个弟弟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我同学问他：“你来这里多久了？”

他咧嘴一笑。

“你大哥是你找人杀的吧？”

他咧嘴一笑。

“你现在有多少钱？你……”

他咧嘴一笑，眼睛大张着，一颗眼泪慢慢滑落下来。

从疯人院走出来，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不是那个弟弟，那他又是谁？为什么他那么有钱却又那么疯狂？还有，疯子的眼泪又代表什么？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走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感觉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假的，转头看见了表哥新买的索纳塔，我笑了笑，无声无息地走上楼，在门口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响动。

表哥的声音：“唉，别说了，别说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吧……”

我女朋友：“我最生气的就是……”声音突然低下来，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又是表哥的声音：“分手的事还是别提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吧？离开他，啊，你就敢保证能找一个更好的？再说他也不算太差，除了……”

我女朋友好像哭了：“他要像你这么有出息就好了，表哥，如果不是你……”

我走下楼，在花圃里捡了一块砖头，绕着那辆索纳塔走了一圈，狠狠地砸在前窗玻璃上。防盗铃尖厉地响了起来，我转过身，慢慢走出小区大门，背后有几个孩子冷冷地望着，一言不发。

蒂梵尼：Tiffany，美国首屈一指的高档珠宝商店，创始于一八三七年年，产品包括珠宝、礼品、餐具等，素有“钻石之王”的美誉，一百七十年间深得各国名流喜爱，用户包括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意大利国王、林肯夫人、影星伊丽莎白•泰勒、简•方达、奥黛丽•赫本等，名声甚至超过了巴黎著名的品牌卡地亚。一九六一年的著名电影《蒂梵尼的早餐》即得名于此。

蒂梵尼的产品一向以做工精致、价格昂贵而知名。一只三点五克拉的独钻戒指售价九万八千美元；一只零点五八克拉、色泽F、净度vs1的独钻戒指售价五千五百美元，合人民币约四万六千元，相当于一个中国白领全年的总收入，如果买活鱼，可以买一万斤。

第十七章 百达翡丽

完美计划

剧情：商谈广告代言事宜。

品牌：斯迈内衣。

代言酬金：不低于五百万港元（含税）。

背景介绍：斯迈（Smile）内衣是南亚某财团旗下著名的内衣品牌，行销东南亚和日本数十年，上年度营业额十七亿四千万港元。近期准备大举进军大陆市场，在经过详实的市场调查和投资分析后，针对大陆高端消费人群，制定了一系列市场推广计划。

……

企划案A——雕像篇：巴黎卢浮宫，罗马希腊雕塑展厅。模特身穿三点式斯迈内衣步入大厅，游客纷纷侧目。惊叹声：Oh,my god!绅士丢掉拐棍，学者擦亮眼镜，一位银发老者呼吸急促，从身上摸出药瓶，手忙脚乱地吞服。

模特行经维纳斯身边，镜头定格：维纳斯面红耳赤，看了看自己半裸的身体，缓缓伸出残臂：“我要！”模特直行不顾，两旁的雕像跃动不已，狄安娜伸出双手：“我要！”雅典娜抛下长矛盾牌：“我要！”模特微笑转身：想要斯迈内衣的，就，跟我来吧。说完轻盈跑远，无数雕像一跃而下，狄安娜、雅典娜们气喘吁吁，奔跑着、拥挤着，紧紧尾随而去。

画外音：“斯迈内衣，入选巴黎卢浮宫的经典内衣！”

企划案B——木马篇：希腊海岸。雅典士兵推着特洛伊木马进城。数万群众欢呼而来，围着木马载歌载舞。西班牙斗牛曲欢快地响起，突然人群中分，银发统帅忧心忡忡地上台：“静一静！静一静！斯巴达人为什么要留下木马？”

台下群众一愣，纷纷交头接耳：“是啊，为什么要留下木马？”银发统帅：“此中必有阴谋！”众人：“对，必有阴谋！”银发统帅：“来人，检查木马！”几名士兵闻言上前，绕着木马敲敲打打，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木马之门。

刹那间全场寂静无声，人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特写：几名士兵扑通坐倒，脸上惊恐万状，接着满城骚动，人们又喊又叫，状如鬼魅附身。数万名士兵纷纷摔倒，旌旗歪倒，刀剑落地，连战马都颤抖不已。音乐悠悠响起，镜头转回木马：模特缓缓脱下外衣，穿着带蕾丝花边的斯迈内衣曼妙起舞。

画外音深沉地：“建造雅典需要四百年，征服它只需要一套斯迈内衣！”

企划案C——秦桧篇：西湖画舫。秦桧和王夫人正在密谋。秦桧：“此事万万不可！岳飞乃是我大宋朝的中流砥柱，怎么可以…… ”王夫人：“你敢不听我的？”秦桧：“不听！”王夫人：“端的不听？”秦桧：“端的不听！”王夫人：“果真不听？”秦桧：“果真不听！打死也不听！”王夫人勃然大怒：“好，秦桧，你给我等着！”说完闪身走进内室。

秦桧喃喃独白：家国危难，臣子岂能二心？说着说着脸色大变，双眼失神地望向门口，先流口水，接着流鼻血，最后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王夫人的声音：“秦桧，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听不听我的？”秦桧大哭，两个儿子听见声音跑进来，秦桧紧紧抱住他们：我的儿，你记着，如若为父成了千古罪人，那就是你妈逼的！两个孩子同时大哭。

镜头摇转：王夫人身穿仿古式斯迈内衣，手拈鲜花，唇带轻笑，风情万种俏立门楣，浩瀚美丽的西湖瞬间失色，水波黯淡，光影全无。接着画面切换到风波亭，悲怆的音乐响起，刽子手小声地：“岳将军，天下人都知你今日之冤！”岳飞长发飘摇，仰天长叹：“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苍天哪苍天，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斯迈内衣太有魅力了！”

……

大人物

五辆豪华轿车缓缓驶进世贸大厦。我的司机身穿绿制服，头顶宽沿帽，白手套一尘不染，看起来比美国警察还神气百倍。两个多小时的行车途中，他只说过两句话：“先生，请上车。”“先生，我们到了。”

我点点头，像个真正的大人物一样，先迈左脚，五分钟后再迈右脚，慢腾腾地、分期分批地下了车。

十二个小伙子簇拥着我走进大门，六个在前，六个在后，一律西装笔挺、神色刚毅。我问其中一个：“你们算是我的保镖吧？”他微微一笑：“我们都是您的仆人，叫什么无所谓。”我故意为难他：“那你得听我的吧？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是！”

我指指地面：“跪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他鞠了个半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其他十一个面色平静，一言不发，我昂然不顾，带领他们大步前行，跪着的那个就一直跪着，西装笔挺、神色刚毅，脸上无怒色、无愧色、无怨妇色，只有一腔忠诚。快到电梯口了，我招招手，他扶地站起，疾步跟来，昂然站在我身边，依然是西装笔挺，神色刚毅，无怒色，无愧色，无怨妇色，只有一腔忠诚。

上车前那人说：“这五天里，你说的每句话都值一条人命。”现在我信了。

美女和她的经纪人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大概迟到才能体现出重要性吧，反正剧本是这么要求的。我和十二保镖鱼贯走进会议厅，还没开口，美女满面堆笑地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能见到您太好了，幸会幸会。”

我摸了摸她白嫩的手皮，一言不发地坐下，十二保镖排成两队，整整齐齐地站在我身后。其中一个掏出一瓶圣得露矿泉水，拧开盖递给我，我跷着二郎腿呷了一口，大咧咧地对美女说：“坐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广告代言嘛，”她甜甜地说，“我很喜欢贵公司的企划案，尤其是雅典那个，哎呀，简直就是……”

“军中十五年不及雅典的一个清晨。你喜欢雅典？”

“太喜欢了，大海、蓝天、古堡，哎呀，简直就是……”

这里的台词我记得最清楚。看着她扭动的美腰，我毫不掩饰地笑起来：“你们演艺圈的人就是没文化，希腊最伟大的是什么？文——明！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亚里士多德是亚里山大的老师，亚里山大是什么人？全世界的老师！”

她脸蛋通红：“哎呀，您真有学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是……”

真正有学问的是那个剧本。如果她说她喜欢巴黎，我自有另一套台词，什么流动的圣节，什么烧死布鲁诺的鲜花广场，什么“蒙马特高地洗衣船中的毕加索不是个怪异的白痴”，等等，鬼知道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杭州，“百花将残人未老，蝴蝶飞去满城空。”用梁祝典故。那她又会怎么奉承我？“您真有文采，哎呀，简直就是……”

时候到了，我看看手上的百达翡丽名表，身后的小伙子立马递过一摞文件，英文的，中文的，中英对照的，每一件都打着鲜红的丝绸蝴蝶结，我翻了翻，漫不经心地推到她面前，“这是合同和几个附件，你先看看，我今天必须飞往贝奇海岸，你能不能陪我在那里共进晚餐？”

她面有难色：“已经这么晚了，我没订机票，还有签证，我怎么去啊？哎呀……”

我披衣而起，两个小伙子打开大门，其他的如影随形地跟上。“你想去我就有办法，”我又看了一眼那块价值百万的名表，“来吧，再过十二分钟，我的凯撒号就到鹿山军用机场了。”

“那是什么？”

站在人群中央，我显得十分落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架飞机。”

一切都是阴谋。美女进了我的埋伏圈，我进了那个人的埋伏圈，而他，是不是也身陷重围而不自知？我相信这世界是有主的，只是这个主并无善意，他喜欢热闹，所以总能搞出些事来。“一切事物背后都有一只手，”上车前那个人对我说，“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

现在我想：把那只手砍下来会怎么样？像维纳斯，看起来不也挺不错的？

果然是传说中的六翼天使，胡桃木餐桌、上等牛皮座椅、威尔顿纯羊毛地毯、迷你冰柜……一切都那么完美，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时速开到一百公里，杯中水仅是微晃。我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头按动通话器：“减震出了什么问题？怎么颤得这么厉害？”司机坐得端直，连头都不稍偏一下，嘴里答应：“是！我今天就去修理！”美女赞叹：“这还颤呀？哎呀，您可真是……”我松开手，装模作样地叹气：“唉，还是萨菲尔勋爵说得对，劳斯莱斯只能开两年，第三年就成buck-feet了。”我两手乱甩，身体前后摆动，嘴里模仿着鸭子走路的声音：“pia-pia-pia……”还以为她会夸我幽默呢，没想到此人只对牌子敏感，抚酥胸，启樱唇，低低惊呼：“天哪，原来我坐的是劳斯莱斯啊，哎呀，我还以为是奔驰呢！”我笑笑，诚诚恳恳地看着她，说了一天中唯一的一句真话：“我没坐过奔驰，不过，在中产阶级品牌中，它算是不错的吧？”她几乎疯了，哎呀哎呀地叫了半天，突然伸手一指：“您不会告诉我，后面那两辆是法拉利吧？”

“不会，那是玛莎拉蒂。”

“前面的呢？”

“哦，那才是法拉利。”

美女大多没有幽默感，她笑都不笑，只顾惊叹了：“这些车都是你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看我，低下头，再看看我，又低下头，眼里已经有了一层绿光，双手纠结，扭得关节咔咔直响，虽然隔着几层衣服，我仍然能听清她美丽的小心眼儿里嘟哝着的话：“哎呀，给我一辆吧，哎呀……”

心理学家就是这么干的。过了足有一分钟，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舒一口气，没话找话地谈起了广告酬金的事：“您这次的广告预算是五百万？”

“那只是付给模特的。就是模特我也有几个备选方案：陈慧琳、李玟、日本的滨崎步……你是名气最小的。范思哲可以让史泰龙和克劳迪亚•席弗为他拍裸体广告，我也希望模特能够大方一点——你不是嫌五百万太少吧？”

她脸蛋通红，“不是不是，哎呀，我是说，即使再少一点，即使……”

我伸出手，慢慢摸上了我梦寐以求的那个腰，摸得十分仔细，十分安详，十分专业，唯恐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就像脑科大夫面对一个切开的人头，但说也奇怪，心里不仅不高兴，反而毫无道理地惆怅起来，想我摸的这是他妈的什么呢？到底还是不是腰？软软的，凉凉的，又滑又腻，还在主动迎合，可是，就像一条他妈的大鼻涕！

只有那一刻我才想起了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睡了七年，可谁能告诉我，她的腰是什么样子？

致命诱惑

两架银色直升飞机已经发动，呜呜地拉风，吹得方圆五米睁不开眼。一百二十名士兵头戴贝雷帽、身穿迷彩服，在飞机前列成方阵，正在有节奏地击掌：“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车队缓缓驶上红地毯，两名保镖拉开车门，小心地护着我下了车，还没开口，一名英挺的少校迅速跑来，在我面前三步立定站直，庄严敬礼：“报告首长！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要求：1.镇静；2.表现出一点厌倦。

可选剧情一：说“同志们辛苦了”，士兵回答：“谢首长关心”，然后登机。

可选剧情二：质问少校：“地毯为什么这么脏？”他敬礼回答：“对不起，准备不周，请首长批评！”说“下不为例！”然后不悦登机。

可选剧情三：不理会少校，平淡地问模特：“我有点疲倦，陪我喝杯咖啡好不好？”

预备情节：如果模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或“你是高级军官吗？”可以这么回答：“我跟军方有点交情。”或者“我算什么军官？跟士官称兄道弟，与尉官喝酒赌钱，对校官呼来喝去，只有中将以上才会怕我。”

闪亮的长柄银勺，丹麦之花杯盘，提纯牛初乳，南非精萃幼糖，不过咖啡并不好喝，又苦又涩，还有股胶皮味，比我们公司楼下五块钱一杯的差远了，我沾沾嘴唇就放下，问她：“这咖啡怎么样？”

她撇撇嘴：“不好喝。”

“知道这是什么咖啡吗？”

她撩撩被飞机吹乱的头发：“不知道，嘻嘻，告诉我吧。”

“牙买加蓝山一号，最好的那种，一年总产量也不过二百多磅，一九九八年在东京卖到七万美元一磅。”

她眼睛闪闪地亮了一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细心咂摸，突然大叫起来：“现在品出味来了，哎呀，真是，好香好香的啊，真好喝，真好喝！简直就是……”

未来的植物学家一定可以证实这条定理：咖啡的价钱可以改变咖啡的味道。

贝奇海岸停的全是运动型的豪华车，一辆迈巴赫，四辆路虎揽胜，我的司机是个又瘦又高的黑人，同样的绿制服、宽沿帽、白手套，看起来比美国的警察都要神气百倍。我对他笑笑，搂着美女上了车，迈巴赫无声发动，平稳而迅捷地驶向半山，我知道，林木深处就是我的贝奇行宫。

一切都已熟记在心：我的管家是英国人，祖上世代效力于威尔士亲王；贝奇行宫有四栋主楼、一百一十六个房间，包括六个客厅、三十六间卧室、琴房、桌球房、室内网球场、恒温花室、保龄球场……私人图书馆藏书十六万卷，防氧化罩里是北宋刻本和莎士比亚手稿；微型戏院有六十六个座位，登台的全是一百年来最伟大的艺术家，包括卓别林、梅兰芳和瑞纳塔•特巴蒂，国内一位来头甚大的女歌手寄过三次自荐信，管家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壁炉；马厩里有六匹马，最差的那匹只拿过一次冠军，名叫海明威；大狗房里养的是看家犬，小狗房里养的是宠物犬，一共三大系列七个品种共三十九条，最乖的那条只有橘子大小，价值一百零八万，名叫纯一郎；禽鸟苑有全球仅存的四只蓝喙天鹅，全部都是音乐大师：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瓦格纳，肖邦也在，不过已经成了非洲野鸭子，至于表哥最爱的理查德•克莱德曼，对不起，本行宫不养麻雀；游泳池旁边有一座微缩的圣马丁大教堂，名字叫“红灯区”，没有光屁股女人，只有两只坎普特纯种猫，黑的叫媚猪，白的叫珍珠虎，媚猪怀孕了，专门请了个护理师，日薪三百英镑；洗手间里带香味的白色棉绸是擦屁股的，千万不能拿来擦嘴；厨房里有七名主厨和十四名副厨轮流值日，今天可以点中国菜、法国菜、德国菜，如果她叫燕窝鲍鱼就说她老土，点芦笋蜗牛笑她烧包，要德国猪脚最好办，给她讲施罗德的笑话……

“去年在柏林的‘洗衣机官邸’吃饭，施罗德为我点了一客猪脚，然后问我：听说你们中国人把猪脚叫做猪手，是不是？我说是。他开玩笑，说你们真是手脚不分的民族。我说对，所以按中国礼节，每次见面我都要握握你的脚。”

“施罗德是哪个球队的？是前锋还是守门员？”

我差点噎死，半天才缓过气来，说算守门员吧，只不过他守的门比较大。

我发誓，如果她敢问那门是九米还是十米，我就给她一猪脚。

换衣间的机关真难找，我假模假式地转了半天，终于按到了那个薄薄的圆钮。电流微响，四面墙已经整体滑走，露出一个巨大的、环绕四周、足有六十米长的衣柜，我目测了一下，至少也有五千件衣服，先是西服套装：黑色的、黄色的、灰色的、蓝色的……光蓝色系就有几十件：最深的蓝、次深的蓝、稍深的蓝、浅蓝、浅浅蓝、浅浅浅蓝……然后是便装茄克和休闲裤，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只是没有牛仔；接着是一片雪白，无数件白衬衫轻轻晃动，铁墩子看了都得头晕；再接下来是领带得有几百条吧；还有内衣内裤、睡袍、睡帽、眼罩、无数件不知道什么场合穿的奇装异服、一个集装箱都装不完的鞋……

美女这次真的受惊了，腰都忘了扭：“哎呀，你这么多衣服！简直就是……”

“你知道这世上有个奢侈定律吗？”我淡淡地说，“没有一百双名鞋，不配做女人；纯白的衬衫少于十打，不配做男人。”

“哎呀哎呀……”

奢侈定律。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现在我明白这句台词的意思了，它是说，要成为真正的人，你必须有一半时间站在镜前，如果无可依靠，就让镜子陪伴你的一生。

一面映照空空的镜子，一个背过身去的真理。

管家送美女回房了，我一个人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可有可无的脸，始终在想：现在我们面对面了，兄弟，到底你不是人，还是我不是人？

床头的直通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我按下通话键，墙上凸现一个巨大的液晶屏，里面的美女身穿经典的依芙德伦睡袍，胸口半敞，肌肤鲜嫩，隔着显示屏都能闻到香味。她说：“我对合同还有一点不清楚，你要不要过来谈谈？”

来得真他妈快，这本来应该是第四天发生的事。我把剧本翻到尾页，别别扭扭地读出了那句台词：“你说的‘谈谈’是不是上床？”

可视效果是单向的，她看不见我咬牙切齿的脸，我却能看到她种种体态表情。“哎呀，你真坏，”她的声音在笑，脸上却毫无笑意，支起一条粉嫩的小腿，她伸手抠了抠脚丫子，“哎呀，你真坏，哎呀……”

“你是不是要跟我上床？”

“哎呀……哎呀……”她忽然鼓起了勇气，“那你过来吧。”

“我懒得动。”

“哎呀……那……那我到你房间？”

只剩最后一句了。我清清嗓子，力求给我的演艺生涯画一个准确而圆满的句号：“不，你错了，”我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跟我上床的。”

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瑞士表业顶级品牌，名表中的劳斯莱斯。创始于一八三八年，一百七十余年间备受推崇，客户中包括一百位国王、五十四位王后，更有爱因斯坦、居里夫人、夏洛蒂•勃朗特、柴科夫斯基等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尊贵人士。

百达翡丽广告语：没人能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这间接说明了它的尊贵与奢侈。百达翡丽奉行限量生产策略，年产量最高不超过三万只，并且只在世界顶级名店发售。同时，百达翡丽始终保持每年只手工制造一只表的传统，这种表的制造周期长达八至十年，价格约为人民币三千万元。

一只编号为326的百达翡丽腕表拍卖价三十五万七千美元；一只一九三三年出品的手表更是以一千一百万美元的天价成交，合人民币约九千万元，是史上最昂贵的手表之一。较为便宜的是俄罗斯总统普京手上的永久日历型白金表，价值六万美元，合人民币约五十万元，相当于一个乡村小学教师两百年的工资收入；如果买食用油，可以买十六万斤，每天用半斤，可以让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用上八百七十年。

第十八章 斯坦威

神秘的咒语

人面蛾飞进黄金瓶，第一天会笑，第二天会哭，第三天不停叹气，第四天以后它就开始吃自己，先吃翅膀，再吃触须，然后是身体和脑袋，直到有一天，它把自己吃光了。

这是个寓言，你知道。

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不是那颗价值五亿美元的“千禧年之星”，而是一条名叫斯特巴里的狗，这条狗会屙钻石，每一颗都有千禧年之星那么大。但前提是，它必须吃掉自己的主人才能屙得出来。

当人们结队走过二十一世纪，谁会成为斯特巴里的主人？

“猜个谜语吧，”那个人说，“一个看不见，一个不相见，一个睡了千年，一个死在出生以前。”

“那是什么？”

戏唱完了，美女塌腰低眉，怏怏回国，临走前说合作不成功，真是遗憾，“哎呀，简直就是……”其实我更遗憾，白白跟她周旋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在腰上摸了两把，什么都没捞到，本来还以为能来那么一下呢。连道具都得一一缴回：百达翡丽名表、绣有我名字缩写的衬衫，还有一双已经穿臭了的袜子，我重新穿上地摊货，蹬起温州鞋，感觉就像扒了一层皮。

老庄周这个坏蛋打过一个阴险的比方，说人和蝴蝶是一回事，只要蜕下那层壳，你就可以飞啊飞上天。我蜕下一层，却发现外面是一层更厚的，连头都钻不出去，更别说跟花儿亲嘴了。

坚壁重重，我是一只心怀恶意的蛹，渐老渐死在蝶影翩翩的梦里。

据说蝴蝶只有七天的寿命，每一只蝴蝶都是短命鬼。不过云上一日，泥涂百年，七天也够长的了。创造世界也不过花了七天，那家伙还旷了一天工。

“那就是著名的高昌古国妖灯之谜，世界上最神秘的十大咒语之首，据说谜底是一个惊人的宝藏。”他似笑非笑地说，“那盏灯在地下埋了几千年，一八○五年瑞典人埃文斯在沙漠里挖到了它，当天就死了。此后六十年间这盏灯多次易手，共换了十四位主人，每一位都死得不明不白。有的死于惊马，有的死于火灾，有的死在刺客刀下。印度有个土邦主叫辛格，他拿到灯后只活了十二分钟，一条大蟒活活缠死了他，那条蟒是他从小养大的，一向性格驯良。不过最奇怪的还是海盗卡尔文之死。”

“卡尔文横行海上十七年，一生劫掠商船无数，欧洲各国都出重金缉拿他，一只右手就值五十万法郎，不过每一次他都能成功逃脱。一八六四年四月，他在北大西洋劫掠了当时最大的商船，英国的弗吉尼亚号，在船舱底层发现了这盏灯。”

“卡尔文不光武勇过人，而且渊博多智，本身也是个历史学家。他知晓这盏灯的一切细节，还把它们详详细细地写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就叫《妖灯之谜》。根据他的记载，这盏灯可以放七根灯芯，但不管灯芯多长，灯油多满，每根灯芯都只能燃烧九分钟。还有，灯的鼓腹上有一个女人头像，白天闭着眼，一到晚上七点就会睁开。卡尔文拿到这盏灯后，一个月里体重减轻了三十多磅，他养了两条狗，一条皮毛脱尽，另一条无疾而死。但那个谜还是没有解开。到一八六四年七月十九日，也就是太平天国覆灭的那一天，卡尔文把海盗们召集到身边，对他们说：今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当这个女人再次睁眼，我就一定会死。海盗们议论纷纷，他接着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这盏灯是我的，死后一定要埋进我的坟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卡尔文洗了澡，找人给他理了发、修了面，换上他最好的衣服，一套带西班牙国徽的海军制服，然后点亮了那盏灯，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他的情妇，绰号锡兰公主的华裔姑娘张莎丽一直陪着他，听见他喃喃自语，声音完全异于平时，又温和又慈悲：“看不见，看不见……听不到，听不到……我不说，我不说……”到六点五十九分，卡尔文睁着眼，微笑着问张莎丽：你还好吗？张莎丽说还好，他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我死了。说完闭上眼，真的就死了，而几乎就在同时，灯上的女人豁然睁眼，据说眼里还有两滴眼泪。”

“这么神啊。”

“还有更神的，这十四位死者，从埃文斯到海盗卡尔文，每一位死时都握着一样东西，一片纸，一根火柴，一朵干花……卡尔文握着他军服上的一个纽扣，印度土邦主握着一片扁扁圆圆的东西，非金非木，非铁非石，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个叫罗易的女作家牵强附会，说那就是中国的龙鳞。”

“这又是为什么？”

他摇摇头，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继续往下说：“一九○三年，盗墓人弗雷泽在卡尔文的墓里挖到了这盏灯，把它辗转带到伯尔尼，卖给了瑞士联邦专利局的一个技术员，卖价四千二百瑞士法郎，这是技术员一个月的工资。这个技术员是犹太人，当年只有二十四岁，他买下这盏灯后，花了足足两年时间，终于猜出了这个谜的一部分。他不大会说话，就把谜底写成了一篇论文，足足写了十九页纸，题目叫做《论动体的电动力学》，里面提到一个公式，人们为了方便，一般把这个公式叫做相对论。”

“爱因斯坦！”我惊叫起来。

“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死于一九五五年，死后这盏灯也神秘地失踪了，直到一年前。”

杀人妖灯

他站起来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风声呼啸，海浪啪啪拍击着万丈崖岸，显得这夜更加深阔辽远。他走进内室，在里面哗啦哗啦地翻腾了一会儿，然后火焰一闪，在跳跳的、昏红幽暗的光影里，他满面狞笑，捧着一盏灯走了出来。

“这……这就是那盏灯？”

他笑得越发邪恶，双手前伸：“送给你，高昌古国的杀人妖灯。”

“我不要。”

“这灯是纯金的，重八百九十克，云纹风翳，雕饰华美，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灯眼是两颗十五克拉的鸽血红宝石，灯座是……”

“那我也不要！”

他看着我，慢慢收起了笑容，眼中光芒聚合，像针一样死死地瞪着我。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游戏，贝奇行宫、六翼天使、杀人妖灯，一切都半真半假，亦真亦假，但我已经渐渐地了解了游戏规则。

“这故事是假的，对吧？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杀人妖灯，对吧？”我挑衅地与他对视着，像一头瞪羚瞪着另一头瞪羚，“但这红宝石是真的，对吧？纯金也是真的，对吧？这灯至少也得值几十万，对吧？我不要。”

他的表情瞬息万变，似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过了半天，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得好，这局你赢了。”

打铁要趁锤子硬，我嬉笑着问：“赢了有什么奖励没有？”

他想了半天，也跟着笑起来：“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这个气啊，跟着他走下楼梯，走过长廊，失望得脸都绿了。走过琴房门口，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在那架勃拉姆斯用过的斯坦威钢琴上按响了几个音符，骚骚咪咪发骚什么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巴赫的《死亡赋格》。”我还在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轻轻走进内室，在里面叫我：“进来吧，看看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屋子寒酸至极：水渍斑斑的墙、凸凹不平的地、漆皮剥落的桌子，一张歪斜摇晃的床。他盘腿坐在床上，看了我至少有半分钟，慢慢地开了口：

“贝奇行宫占地四十八亩，造价一亿六千万英镑，每个房间都极尽奢华，光你住的那间就足够买下一栋别墅。我管理了四年，没碰过海参鲍鱼，也没碰过名酒名茶，至于睡，”他拍拍身下的床，那床吱嘎响了一声，“我每天都睡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我住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咧咧嘴假笑一下，“就是这张床，这把椅子，还有这个塑料盆，洗头用它，洗脚也用它。不过那时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你太太？”

“不，是我女朋友，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以后也不会结。”

“她怎么了？”

他不理我，仰面看着天花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上面有一片淡黄的水渍，蜿蜒浅淡，像云彩，也像人头，边上还停着两只苍蝇。

“都是假的，水渍是画上去的，苍蝇也是画上去的，”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要一模一样多么难啊，请了多少画家，费了多少颜料，花了一百多万，也只能搞到这个样子。原来的苍蝇会飞，会嗡嗡叫，现在的……

痛苦的记忆

“她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管她叫姐姐，总跟她一起玩，那时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跳房子、过家家什么的，她开始总让着我，后来有一次她问我：你长大了干什么？我说要娶你当老婆，她还打了我一顿。

“我还记得，有一年她去外地探亲，她妈开玩笑，说要把她带到外地卖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那年还不到六岁，就信了，跟着她们哇哇大哭，嘴里只会说两个字：不卖！不卖！不卖！不卖……哭了足有一里地，她妈没办法了，说傻孩子，骗你的，哪能卖呢？不卖，留着给你当老婆！

“说起来这都是笑话，不过从那时起我就认定她了，别人经常拿这个取笑我们，她脸皮薄，背地里总是警告我，不许我再说她是我老婆，否则就要揍我，我那时候还打不过她，但不管别人怎么笑话，她下手怎么狠，我都没改过口。

“后来就上学了，小学一个班，初中也在一个班，走到哪里，那个笑话就跟到哪里。因为这个，她越来越恨我，从来不跟我说话，见面就呸的一声。有一次考试她坐在我前面，几道大题都答不上来，我当时也没顾上自己，在白纸上急急忙忙做了一遍，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摸摸地递给她。没想到她马上就站了起来，说报告老师，他作弊！为这事我还背了个处分。

“有一年暑假，我舅舅送了我一套动物橡皮，一共六块，有小兔子、小鸡、小鱼……红红绿绿的，还带香味儿。我特别喜欢，一直不舍得用，天天都拿出来看一遍。开学那天我去得特别早，偷偷地把它们放在她的课桌里。她一来就发现了，气哼哼地从后排走到最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六块橡皮狠狠摔到我面前，还骂我：不要脸！

“她就是这么残忍。拿石头砸我，拿树枝抽我，拿玻璃扎我。有一年春游，她一把就把我推进了湖里，要不是老师跑得快，我肯定就淹死了，水那么冷……

“高中以后我们就分开了，那时候社会上特别乱，我天天放学以后都去等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路尾随到家。她同学总笑话她，一看见就说：某某某，你男人在外面等你呢。她这时倒是打不过我了，所以就找人来打我。找的是附近打架最厉害的小混混，第一天我挨了四拳，第二天我捅了他十四刀，是那种电工用的三棱刮刀，这种刀捅上就是一个三角口子，缝都没法缝。要不是冬天穿得厚，他肯定要死在当场。

“那年我十六岁，已经有了杀人之心。后来东南亚有个相士给我相面，说我命系千军，可惜生在了太平年代。他说的就是这杀人之心。你知道吧？”他轻轻扫我一眼，表情不怒自威，“只要你有杀人之心，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到。

“就在那年元旦，她参加了一场文艺汇演，是一段独舞节目，每天都排练到很晚。我天天都在那儿等她，有次一直等到九点多也没看见人影，想她大概是已经走了。我回家吃了饭，做了一会儿作业，心里始终不踏实，又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我妈问我干什么去，我撒了个谎，说去借参考书。走过电影院门口时，听见旁边一个胡同里吵吵嚷嚷的，我几下蹬过去，看见几个小痞子正在撕扯她的衣服，她蜷缩在那里直哆嗦，吓得话都不会说了……我扔下自行车就冲了上去。

“我发育得晚，那时大概就一米六多一点，又瘦又小，不过我从小就有股狠劲，也不叫也不喊，就是不停地踢、打、抓、挠，打倒了爬起来，再打倒再爬起来，再打倒再爬起来……最后一头都是血，手脚也挥不动了，还是不停地踢、打、抓、挠，那几个小痞子大概被我吓着了，越打越气馁，越打力气越小，最后给了我几下，一溜烟跑远了。我累坏了，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这时她整好衣服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我还以为她会过来扶我，没想到她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这是六年来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她还说：我宁可被人轮奸，也不想看你一眼！

“她就是这么残忍，可又是这么好看。她们演出那天我去看了，看完后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他看着我，语气始终平平淡淡的，“我想，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搞到手，不能明媒正娶，就跟她搞破鞋；活着得不到她的人，死了也要奸她的尸。

“她后来对我说，被一个人如此强烈地爱过，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其实……还是从头说吧。大学期间她交过三个男朋友，前两个很快就分手了，第三个……”

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对，这一夜是从一个谜语开始的，他编得活灵活现，卡尔文、爱因斯坦……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谜底，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三个是高干子弟，局长的儿子，后来又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她这次是动了真情了，所有的小心眼儿都收了起来，帮他打饭，帮他洗衣服，怀了三次孕。

“三次打胎都是我陪着去的，也是我掏的钱，第一次十六块，第二次二十四，第三次因为太大了，要输血，我撒了个谎，说我妈死了，要回家奔丧，把全宿舍的钱都骗光了。这钱是后来才还的，借我十块的，我还一百万；借我五十的，我还一千万；一分没借光表示同情的，我还了他一套房子。

“第三次刚打完胎，那个高干子弟就另找了一个。我把他叫到操场上，他带了十几个人，我这边就只有我自己。他说：你要我就送给你，反正我也玩腻了，他妈的，打胎打得松松垮垮的……

“那次我住了十几天的院，出院后坐了三年牢。我拗断了他一根手指头，是右手食指。十几个人压在身上，我什么也不说，两手牢牢地抓着那根手指头，怎么打我都没松开，咬着牙往后扳，扳，扳，直到咔嚓一声，骨茬戳破手皮，从掌心里直拱出来。

“她也被学校开除了。等了我三年，出狱后就成了我女朋友。我们去了南方，在那里租了一套房子，跟这里一模一样，就是这张床，这把椅子，这个塑料盆。有一天我给她洗脚，握着她的脚踝说：你这也跑不掉了吧？她说跑不掉了，也不跑了，我这辈子死活都跟着你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屋子寒酸简陋，处在这豪华奢靡的行宫里，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但一切还算正常；这故事阴沉狠毒，但处处合情合理，那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强烈的不安？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对兄弟，如果他不是其中之一，他怎么会知道最后那通电话？如果是……

眼皮嗒嗒地跳起来，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连手指尖都纹丝不动，“她给我起过无数外号，有时叫我耗子，有时叫我竹竿，有时叫我沙沙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叫得最多的还是坏蛋，她总叫我坏蛋，我想是因为我坐过牢。那时候我在一家香港公司当直销员，一个月工资七百块，天天走街串巷地敲人家的门。有一天我卖了一千二百多元，下楼就发现自行车被人偷了，天上又下起了雨，我一路走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电视，没有家具，连衣服都没有几件，一天三顿吃酱油拌面。我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后来还发了肺炎。家里一共就三百多块钱，连住院押金都缴不起，她就出去……

“我出院后狠狠地打了她一顿，她一直不哭不动，就坐在那里让我打，打得鼻子嘴都是血。我打累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怯生生地抱住我，头拱在我胸前，小声地说：坏蛋啊，那你让我怎么办？卖了血也不够。我们没有钱呵，坏蛋。

“这事我一直记着，但从来不提。她也不提。直到那年春节，她炒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酒，她喝醉了，笑了整整一晚上，还指着自己的心口问我：这里是干净的，你信不信？这里是干净的，你信不信……

“那两年我们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但我一直没碰过她。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粗鲁地推开。后来她就搬走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我旷了十天工，到处找她，最后终于找到了，过去把她的衣服行李捆好背回来，一句话都没说。她就那么跟着我走回家，上公车时人特别多，她伸手帮我提行李，被我一巴掌打开，手背都打红了。

“……还是没碰她。有一天晚上我自慰，她听见了，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天晚上月亮很大，连她的睫毛都能数得清，她什么也没说，就对我笑了一笑，笑得特别好看。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她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后来……后来就是钱了。

“那次生病以后，我发了第二个毒誓：如果我这辈子赚不到钱，我就一辈子不碰她。几年里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就跟你现在一样，恨不能去杀人放火，你还不肯死，我是死都可以。有时候甚至想绑架我们老板，调查他的行动路线，多次请公司的保安吃饭……”

他看看我，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我却忍不住抖了一下。“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见了那个被我拗断食指的高干子弟。他爸爸已经当上了副省长，所以他也发了财，开着崭新的奔驰，身边还跟着保镖。看见我，他摇下车窗，食指一勾一勾地对我说：看，手术多成功，你怎么样啊？在里边待了那么久，屁眼都被人捅大了吧？”

“我一点都没生气，转过身就走，奔驰一直跟着，他叫我老同学，说老同学，你吃过燕窝鱼翅没有？来来来，我请你吃。一会儿又说：老同学，你玩过模特没有？比那谁可好玩多了，来来来，我请你玩。还说：老同学，你恐怕连五星级酒店都没住过吧？我在希尔顿给你定了一个总统套，来来来，我带你去住。

“我到家了，他一直跟上楼，四个保镖紧紧跟着。她也在家里，一见他就沉下了脸，说你滚。他不滚，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就是你坐的这把椅子。她说你不走我就报警了，他仰天大笑，说报警，哈哈，太可笑了，要不要我把警察局长叫来？要不要我把法院院长叫来……

“我拿起菜刀，被保镖一把夺下。他把我们逼到墙角，笑眯眯地说：我一直挺想念她的，我玩过这么多女人，就她帮我洗过袜子和裤衩。然后转过脸问她：我说的没错吧？你洗得可真干净，来，亲一下。我们两个奋力挣扎，还是被他亲到了。

“他问我：我还想再干她一次，你同不同意？我说×你妈，他说我妈出国了。然后看看保镖，保镖劈头就是一拳。他把手伸进她衣服里捏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着，说嗯，还是那么香，来，再亲一下。亲完后对我说：看来不花钱你是不会同意了，这样吧，干她一次我给你十万块，你同意不同意？我说×你妈，保镖又是一拳。他接着加价：二十万？我说×你妈，又是一拳，这次把鼻子都打破了，血一直流到胸口。

“那天我一共说了九句×你妈，也挨了九拳，第九拳是他自己打的，打完了咬牙切齿地训斥我，说我×你妈，她那里镶金边儿的啊？镶翡翠边儿的啊？能值一百万？×你妈你知道一百万能干什么吗？能杀你们十次！

“最后这句话把我点醒了。我想：就算他现在真要干什么，我也挡不住他。但如果这一百万是真的，我就可以报仇了。他看我没说话，哈哈大笑起来：同意了吧？给你一百万，我再干她一次，行不行？

“我咬了咬牙，说行。她一下子呆住了，张口结舌地望着我，我没理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着牙对他说：但我要先看到那一百万。他又给了我一脚，说老同学，你要求还真多，那我也再多加一条：我干她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看着，行不行？

“我说行。她像触电了一样剧烈地抖起来，狠狠地瞪着我，我不敢看她，听那个高干子弟继续提条件：我干她的时候你得让她笑，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我得射在她脸上，行不行？

“我说行。她嗷的一声大叫，像疯了一样朝我直扑过来，两个保镖又踢又打地把她揪回去，他骂那两个保镖：别他妈打脸！打坏了我还干个屁啊？她挣扎了半天，最后扑通坐到地上，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嘴里嗷嗷地叫，一个字也听不清，但声音又高又尖，连押我的保镖都抖了起来。

“在她的号叫声里，我和我的仇人谈完了我这辈子的第一笔生意。他说给我两天时间做她的思想工作，我说一天就行。他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说不行，我得先看见钱，而且账户密码我得亲自设置，设完密码还得给我两个小时，他不能找人跟着，因为我要把存折藏起来。他问我：你跑了怎么办？我他妈出一百万就买这么个烂货？交涉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我到邮局把存折寄走，他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守着邮局，一路守着他的货。

“那天晚上……”

我说大哥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他抬眼望望我，神态还是那么平静，说听吧，你必须听，你不听这故事就没人知道了。

“那天晚上四个保镖轮流值班，守在我家门口。一切东西都被他们搜走了，刀、铲子、锅碗、钥匙、所有铁器，连墙上的钉子都起出来拿走；还有皮带、绳子、所有能勒死人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张床。我把她扶起来，喂她吃保镖们买来的盒饭，吃完了拿湿毛巾给她擦手擦脸，她一直呆呆的，也不哭也不叫，任我摆布。睡觉前我让保镖们打来一盆水，像几年前一样给她洗脚，听见她喃喃地说：跑不掉了，跑不掉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上床后我做了两年来一直没做的那件事，我赚到钱了，并没有违背我的誓言。我做了很久，她一直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做完后我起身擦洗，她忽然睁开了眼，对我笑了一笑，笑得特别好看。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枕头是干的，除了一根长长的、又黑又亮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保镖们敲门，说要带我去银行转账。我说再等一会儿，然后小声对她讲我这么做的理由：为了报仇。她听完了，慢慢地抬起头，问我：我真的要笑吗？我说要笑，为了报仇。她果然笑起来，接着问我：我要不要洗澡？我答不上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自言自语地说：要洗，为了报仇。我要不要刷牙？要刷，为了报仇。我要不要化妆？要化，为了报仇。这时保镖们又开始敲门，我把心一横，迈步就往外走，她拉住我，嘶哑着嗓子问道：我要不要死？我转回身，一把抱住了她，听见她在我怀里小声地说：不要，死了你就拿不到那一百万了，坏蛋。

“去银行转账，我看见柜台里的女职员脸上有两颗粉刺，一颗在额头，一颗在下巴，每一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去邮局寄存折，我们坐的是丰田面包车，途中加了一次油，90号汽油，四十升，一共九十二块钱。邮局里有三十五个人，九个女的，二十六个男的，每个人的样子我都能想得起来，卖信封邮票的老头算错了账，少找了我两块钱……”

“我的仇人来了。我看着他脱了衣服裤子，看着他涂了整整大半瓶印度神油，看着他爬了上去，他让我坐近点，再近点，再近点，在我脸上抹了一把，说老同学，你没用过这么高档的玩意儿吧，哈哈哈，最好的印度神油，抹上能干半天……

“我一直看着，她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腿弯处也有一颗，我以前没发现。我看着他们变换体位，她的头发直披下来。我看着她手扶在墙上，血管突突地跳。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一直看着我，他把那根断过的手指塞进她嘴里，她含住看着我；他让她躺在床上，她侧脸看着我；他让她跪在床头，她扭头看着我；他叫她的名字，她答应着看着我；他弄湿了她的脸和头发，她湿着看着我……

“她看我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特别好看，比她十一岁摔橡皮的时候好看，比她十三岁推我落水的时候好看，比她十七岁跳舞的时候好看，比她……”

别说了，别说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还是看着我。我的仇人摩弄着她的身体，把一些东西抹到我脸上，凉凉的，湿湿的，直滑到脖子上。他穿上裤子，站在我身边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敲我的头，说老同学，你可真够意思，我干过这么多女人，就数这次干得最舒服。不过，你妈的，一百万啊。

“她一直没说话，也没哭，等他们走后，她就开始不停地擦洗身体，不停地擦，连皮都擦破了。洗完自己就开始洗地、洗床单、洗桌椅、洗门，每个角落都洗了一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就是这个塑料盆。一切洗完之后，她又开始洗我，给我脱了衣服鞋袜，先用抹布，再用毛巾，蘸着洗衣粉，一遍一遍地洗。胳膊上有个血痂，她拿指甲抠掉，抠得血都流了出来。我一动不动，只感觉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一个梦都没做。醒来后发现她正站在床边对我笑，笑得特别好看。看见我睁开眼，她一下子拿起了刀，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自己脸上划了两刀，一横一竖，每一刀都划得特别深，皮肉翻卷，血哗哗地流。我夺下刀，她还是在那里笑，笑得特别灿烂，血哗哗地流进嘴里，染红了她的嘴唇，染红了她的下巴，滴滴嗒嗒地落在我的手上。她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啊，让我欠了这么多……

“她当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找过她，找了几个月。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找了。我拿那一百万运了几次货，一次香烟，一次汽车总成，一次化妆品，接着去海南买了一张红线图，红线图出手后盖了几栋楼，再以后……

“我当上了议员，当上了慈善家协会主席，企业家理事会理事长，我到处投资，房地产、金融业、服装、家电、赌场……跟十几个国家的元首吃过饭。也找过很多女人，中国的，外国的，还有黑人。我做那件事情，可就是不能留她们过夜，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行了，那天陪我的是当年的亚姐，就在丽晶酒店的总统套房。把亚姐赶走之后，我做了一个梦，那是十七年来我第一次梦到她，梦里的她还带着那两道伤口，血慢慢地流下来，她对我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啊。

“我知道，她肯定是死了。她走之前说过：不死不相见。现在她终于肯来见我了。她就是这么残忍。那天晚上我再也没睡过，一直在想：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小时候那么好看，现在四十四岁了，四十四岁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生过得多么快啊，转眼之间人就老了。十七年来我从没想过她，偶尔回忆起来，我就使劲摇摇头，我有杀人之心，做什么都能做得到，包括忘了她。不过那天夜里，我还是想了她几分钟，从六岁到十一岁，从十三岁到十七岁，再到二十七岁……她一直都那么好看，又是那么残忍。我还记起了她的生日：四月二十四日，很多年以前的这天下过一场雨，我从她的课桌里偷了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在床头放了四年，最后缩水干枯，硬得像个核桃……

“我又开始找她，在十七年之后。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支笔吧？就是在那前一天，我找到了。她那时已经死了十二天，我赶去的时候屋子里空空的，没有镜子，没有电视，床下放了一碗粥，已经长满了绿毛，枕头上有四根银白色的头发，原来，她的头都白了。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知道我会来找她。”他看着我，轻轻地眨了眨眼，我终于发现是什么让我如此不安了——从进这间屋子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眨过！

他掀开枕巾，下面是一个紫黑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隐约有一点树木的清香。他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忽然笑了起来，“你看，这就是她，”说着抽开盒盖，露出了满满一盒黑粗的砂，他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手掌平摊，骨灰从指缝中瑟瑟地漏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块一角硬币大小的骨片，他说：“烧得太粗糙了，是不是？这么多硬块。你猜这块是哪个部位的？头？胳膊？腿？”我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把那块骨头放在鼻子下闻着，笑得无限幸福，“我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只能跟她说说话，我每天枕着她，可是，一次都没梦到过她。唉，操纵这世界多么简单，可梦见一个人，多么难啊。”

报仇雪耻

骨灰盒下压着一封信，他拿起来递给我，那是两张最普通的十六开信纸，纸都发黄了，边角皱折，看得出已经被读过了无数次，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在心里默念：

……

现在我们可以见面了，十七年前订的约会，我知道你不会失约。这十七年来我天天都在诅咒你，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欠我什么，而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你打过我一次，我打过你二十几次，还欠你二十几次；我为你留下了两个疤，你为我留下了无数个，还欠你无数个；你跟我的时候没有过女人，我跟你的时候有过四个，还欠你四个；你没打过胎，我打过三次，还欠你三次。你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啊，凭什么这么少，又这么多。你欠我的，只有一个苹果，咬过一口的苹果，核桃一样的苹果……

有时候一闭眼就能看见你，六岁那年，你穿着大人穿旧的中山装，鞋带没系好，拖拖拉拉的，你小时候又丑又脏，你一路跟着我哭，你说：不卖，不卖，不卖，不卖……你是嫌钱太少吧？坏蛋，再过二十年，给你一百万，你就把我卖了。

九岁那年，你当上了三好生，第一次为我打架，就因为别人拉我的辫子，你太矮了，打也打不过，坐在地上一脸是泥。你小时候是个讨厌的鼻涕虫，但你不哭，一次次站起来跟人打，我当时想：坏蛋，打死你才好呢，他们都说我是你老婆，可我从来都不是。

十岁，你肯定不记得了，你把六块橡皮偷偷放进我桌里，我把它摔在地上，红色的小猪跳起来，绿色的小鸡跳起来，你不要脸，不要脸，坏蛋，你小时候总那么不要脸，可那种橡皮已经买不到了，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说：这是哪辈子的事啊，带香味的橡皮？早就停产了停产了。

十二岁那年，你掉进了水里，我推的，你不喊救命，一个劲儿地瞎扑腾，你快淹死了还会咳嗽，看着真可笑，坏蛋，你小时候总那么可笑。那天被我妈骂了两个小时，她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死了你就得给他偿命。我想：杀死一个坏蛋还得偿命，还讲不讲理。

我一直恨你，连做梦都想杀了你，你不知道吧，也许你知道，你总说我残忍，坏蛋，可你的三棱刮刀至今还在王飚手里，你捅了他十几刀。女伴们都说：女人啊，如果有人肯为你杀人，那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我是女人，我恨你，你这个杀人犯，可直到头发全白我才明白：原来这一生啊，只有恨你的时候最幸福。

十六岁，你瘦得像根竹竿，你一身是血，被打倒了九次，打倒九次还能站起来，我说得没错，你活该，你以为我会感动，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说：我宁可被人轮奸，也不想看你一眼。再过几年，你为我坐牢去了，那个恶棍说要把你弄死在里面，那时候我想：坏蛋，现在不一样了，我宁可被人轮奸，也想再看你一眼。

出狱那年你二十二岁，你说你学会了烫衣服，还会按摩，你带回来两百块钱，给我买了一双鞋，小了一号，夹得脚生疼。你一身伤疤，腿上有两道，腰上有两道，后背是被烟头烫的吧，九个圆圈，我想叫你和尚来着，却怎么也叫不出来，眼泪落在你的背上，我笑起来，说天太热了，这么多汗。坏蛋，你从来不说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你总是说：别看了好不好，我怕吓着你。

……

你太瘦了，所以我叫你竹竿；你睡觉时磨牙，所以我叫你耗子；你脑袋是方的，所以我叫你砖头，还有傻子、葫芦、蒜瓣儿……沙沙毛是个少儿不宜的词，你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可是，我叫过你亲爱的没有？亲爱的坏蛋，亲爱的坏蛋，亲爱的坏蛋，坏蛋，坏蛋，你说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呵，凭什么这么少，又这么多，每一天都像这十七年……

……

还没看完，他一把夺了过去，放在手里揉得稀烂。我愣愣地看着，他满面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一把将我拖了起来，“走！”他咬着牙说，“跟我走！我带你看我是怎么报仇的！”

夜风呼啸，满院落叶纷飞，四只蓝喙天鹅振翅而起，在月光下啪啪地拍击水面，就像飞天的幽灵。那座叫“红灯区”的教堂四门大开，两只价值连城的猫静静踱步，在黑暗中睁着绿莹莹的眼睛。他走到耶稣神像前，耶稣凄凉地微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耶稣的眼睛直抠了出来。我冷冷地抖了一下，接着灯光大亮，墙上吱嘎作响，一扇门慢慢地显露出来。

我们走进长长的、潮湿的地下巷道，他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青，像是千淬百煅的硬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烤胶皮味，越往前走，这味道就越浓。不知道走了多久，连鞋袜都湿透了，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他掏出钥匙，哐哐啷啷地开了锁，我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感觉两腿酥麻，站也站不稳，趔趔趄趄地靠到了门上。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啊，到处都是火炉，四壁烤得焦黑，一条条的沟纵横交错，沟里流动着血红粘稠的汁液，冒着蒸汽，咕嘟嘟地翻腾着，带着呛人欲呕的臭气。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笼子，边框烧得通红，笼子下的铁池里血水蒸腾，热浪滚滚，离着五米远，我还是感觉皮肤像撕裂了一样地疼。笼子里有一张大铁床，床上坐着一个——天哪，我也不知道那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耳朵，没有鼻子，眼窝里是两团破棉絮一样的皱肉，全身上下乌紫赤红，活像一头剥了皮的猪。一听见声音，这个“人”立刻张开了没有舌头的大嘴，像猪一样尖厉地号叫起来。

“有时候我实在很佩服我的这位老同学，”他尖声笑着说，“他到这里两年了，居然一直没死，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他拿起一把锋利的铁叉，伸到笼子里戳了戳那堆肉，那堆肉上下乱蹦，嘶声长嚎，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瘆人，两只残臂哐哐地砸击着身下的铁床，“你看，他多么活泼，多么有劲，有时候还会哭，哈哈……” 我顺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满身淋漓的汗。

他收回铁叉，从屋角的铁架上叉一大块生牛肉，又一次伸了进去，笼里的那堆肉蹦得越发激烈，如果不是隔着铁笼，估计连屋顶都能撞破。他啧啧叹息：“真可惜，他今天不饿，否则你就能欣赏到他表演吃肉了，哈哈，他吃肉的样子简直是精彩绝伦，精彩绝伦！哈哈。”

然后放下铁叉，半跳半走地来到我面前：“我找到他时，他说他想做一个六根清净的人，哈哈，一个多么有理想的人啊，一个……所以我剁掉了他的双手双脚，剜掉了他的眼睛，割掉了他的鼻子、耳朵、舌头，还有下身，哈哈，六根清净，六根清净！哈哈……”我几乎要昏过去了，笼里的那堆肉一直冲着我啊呜啊呜地大叫，叫得我毛发倒竖，他仰天狂笑：“听懂了吗？他让你去报警呢，哈哈，把警察局长叫来吧，哈哈，把法院院长叫来吧，哈哈，把全世界都叫来吧，哈哈，哈哈……”

斯坦威：Steinway ，名贵钢琴的典范，一八五三年创始于美国纽约，是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的指定用琴，也是一个世纪以来全世界著名钢琴家的首选用琴。明星中，猫王、约翰•列侬等都是该品牌的忠实顾客。

索斯比拍卖行一九八○年拍卖过一架斯坦威大钢琴，成交价三十九万美元。约翰•列侬生前用过的一架斯坦威黑檀木竖式钢琴，拍卖估价在九十万至一百一十万英镑之间，合人民币一千一百万至一千三百万。在中国大陆的钢琴名店中，一架斯坦威九尺琴售价一百三十五万元，这笔钱可以买普通钢琴一百多架，买组装电脑五百余台，如果买成打折机票，可以在北京和上海之间飞行三千四百次，每天往返一次，可以飞上将近五年。

二○○四年春运期间，有个买不到火车票的四川民工流落北京街头，经过民航售票处门口时，他站了很久，然后发誓道：老子这辈子一定要坐一趟飞机，一定要！

第十九章 艾乐森

贝奇行宫

二十一世纪跟以前毕竟不同。以前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二十一世纪比较公平，抢三百元判十年，抢三个亿当贵族；以前的贵族喜欢填填词作作诗，双休日骑着马冲撞包子铺，二十一世纪的贵族不那么无聊，他们要么开宝马撞大葱，要么自己出钱拍电影，在里面扮演超人；以前的超人要穿兜裆紧身裤，还要会飞，二十一世纪的超人不用勒那么紧，只要会做生意就行；以前做生意的地位很低，潘驴邓小闲，工农兵学商，座次还在驴和臭老九之后，二十一世纪做生意的比较酷，按报纸上的说法，都是高尚人士；以前人们说“高尚”，指的是不偷汉、不骂娘、扶瞎子过马路什么的，二十一世纪也说“高尚”，不过一般指的都是偷税和贪污，偷得越多，贪得越大，“高尚”得就越厉害；以前“贪污”啊、“奢侈”啊、“腐败”啊，都是坏词儿，等到了二十一世纪，咳，谁他妈不想奢侈，谁他妈不想腐败呢。

这些日子我一直待在贝奇行宫，逗过纯一郎，骑过海明威，掐过贝多芬的脖子，身边总是围着几十号人，个个斯文有礼，说话慢声细气的，态度低眉顺眼的，除了没净身，其他无可挑剔。

每到晚餐时分，行宫上下热闹非凡，传膳的、布台的、送菜的，像蝴蝶一样穿梭往来，我坐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黄花梨直棂玫瑰椅，每枨每板都带着珍贵的小鬼脸，一共有几十个，一个鬼脸至少值个三五万。每一顿都有几十种酒，几十道菜，一样夹一筷子也就饱了，剩下的都拿去喂狗，狗不吃才轮到我的仆人。重金聘请的钢琴师每弹完一曲，照例对我鞠个躬，我心情好的时候点点头，心情不好就装没看见。有一天上了一道冰糖燕窝煨熊掌，正确吃法是划开酥皮，用藤勺掏着吃，因为藤勺清苦，可以袪除熊掌的野膻厚腻，我不得要领，拿筷子搅了两下，搅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说这菜不好，怎么弄得跟泥似的？后来才知道熊掌这东西炖烂很难，熬成胶倒容易，结果当天就开掉了六名厨师。有时候吃着吃着，我就会有一种恍惚之感，想当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当皇帝也不过如此。我是说，等你真的当上了皇帝，感觉也挺无聊的。这无聊往大里讲，是一种非理性的空虚感，这词儿我表哥以前老爱说，其实就是闲得慌；往小里讲，真是放个屁都会引起浩叹，他妈的伊于胡底啊。最开始我的兴趣在吃，燕窝、鲨翅、驼峰、豹胎……还有猩唇，我估计世上没几个人见过这东西，不仅是嘴唇，而是整张猩猩脸，有额头，有下巴，有鼻子有眼，扁扁厚厚的，足有一斤重，脸上的毛褪得精光，看上去居然有点像我表哥。这东西我吃了整整两天，一天用鲍鱼敷蒸，把猩唇片成硬币大小的薄片，逐个贴在南非网鲍的表面，加上甜樱桃、鲜莲子、玫瑰露，蒸熟后鲍鱼弃去不用，只吃那吸足了鲜味的猩唇片，感觉鲜甜香韧，只是有点腥；所以第二天换了做法，把那两片嘴唇切得细细的，用上好的云南普洱泡了一整天，这茶有一百六十多个陈年，一九九七年在伦敦卖到几千英镑一斤，泡出茶的酽香后，加上鸡跖、菱角、鲜笋、香椿芽，鸡跖就是鸡爪中心那点绿豆大小的肉筋，古书有“狐腋非一皮能温，鸡跖必数千乃饱”的话，炒出来黄黄绿绿的，十分美观，我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了我表哥：如果把他的脸剥下来炒上一盘，吃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花花公子》的创始人海夫纳说：“没什么比结婚更耽误性生活了。”要我说，没什么比山珍海味更倒胃口了。什么山八珍、海八珍、飞天入地八珍，听着跟花儿似的，真吃到嘴里，也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就说驼峰吧，肥得跟猪奶子似的；鱼翅就是粉丝它二大爷，爷俩一个味儿；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鲸鱼鞭，那东西又苦又骚，还有股汗脚味，说句那个点的话，就跟炒牛B没什么区别，居然也能称作是珍馐美食，估计这有钱人的脑子是让蛆给拱了。说出来没人信，我现在经常想的竟然是我女朋友做的蒜蓉菠菜，放点盐，放点油，看在眼里绿绿的，咬在嘴里脆脆的，我以前每次都能吃上两大碗米饭，可现在，唉。

吃腻了，我就开始玩，贝奇行宫里除了没有女人，其他应有尽有，我打了几天保龄球，从八十分打到一百八十分，把手指甲弄劈了，最后发现还是躺在球道上睡觉更有意思；骑过两天马，屁股都磨破了，马仆在旁边笑着安慰我，这马仆是前香港的资深骑师，出身书香世家，一开口就是典故：“你这是——久不乘骑，髀肉复生啊。”私人戏院有个小放映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电影，至少也有一万部吧，首先是内参，部长挖鼻孔，总统抠脚丫，布莱尔下身的CK小可爱，等等，也有国民党士兵残酷镇压我进步学生的矫健身影；然后是黄片，教授九九八十一种交媾技巧，每一种都发人深思，直捣虚无；最变态的当然是日本人，他们拍了一个叫《御用牙》的片子，里面的男主人公为了提高性能力，每天都要干漏一麻袋大米……还有艺术，基斯洛夫斯基的《红》、《白》、《蓝》、《机遇之歌》，看到最后，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把我抬进卧室，还拿丝巾帮我擦腮边老长老长的哈喇子。

日子太慢了，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一分有六十秒。小时候读元稹的诗：深宫寂寞恨日长，现在渐渐明白了，豪华行宫里没有年月，时间就像停了一样慢，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一分有六十秒，每一天都有八万六千四百秒……

有一天我坐在大厅六十四件一组的艾乐森沙发上发呆，那条叫纯一郎的小狗在我腿上爬来爬去，叫声细细的，像小猫仔吃奶，像小兔子打呼噜，还伸出针鼻般的小舌头舔我的胳膊，样子又古怪又机灵，我搓弄了它两下，这小东西张嘴就咬，活活咬掉了一块皮，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跳了两下，气急败坏地叫英国管家：“去！把这狗杀了！给我做包子吃！”其实我是开玩笑，真实用意是让他找医生来给我打针，没想到这该死的英国佬居然敢驳我，他鞠了个躬，说他不赞成，还说这狗多么可爱，多么名贵，他主人多么疼爱它，等等。说得我怒火万丈，拍着大腿跟他瞪眼：“我他妈的就是要吃狗肉包子！你去不去？！”他又鞠了个躬，说这事他做不了主，让我稍等。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我盯着他扑粉的假头套恨恨地想：不列颠的王八蛋，你以为还是一九○○年啊，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这里也不是他妈的圆明园！

那天晚餐，我的主食是两只小小的包子，面皮擀得极薄，近乎透明，上面褶皱细匀，浑圆精巧，摆在翠绿的荷叶上，就像两件完美的艺术品。里面的馅红红的、细细的，一咬一包汤，我吃了一个，又夹起一个，看见旁边的英国管家两眼紧闭，胸口起伏，喉咙里咯咯作响。

我的卧室长八十米，宽六十米，中间的大床最少也可以睡三十人。每当晨风拂动床帷，太阳从窗边升起，我就会艰难地从梦魇中醒来。外面阳光普照，海鸟在青天碧海之间翩翩飞舞，渔夫们荡舟往来，歌谣相答，笑得灿烂无比。而我心中却总是冰凉，看着这绝世的美景，我就像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漂浮其间，越沉越深……

那地方就在我的床下。潮湿的地下巷道，炙热的火屋，铁笼中的烂肉，黏稠赤红的血水，以及梦中也能听到的，那杀猪一般的嚎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里，更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都不肯离开？

把蚯蚓放进蛇窟，蚯蚓就会变成最毒的蛇。

他把这句话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那本书叫《来生镜》，讲的是一个人在古墓里挖到了一面神奇的镜子，这面镜子照不见自己，却能照见来生。消息传开后，人们纷纷赶来，乞丐照出了富翁，妓女照出了公主，还有一些人结局悲惨，他们或为猪狗，或为蛆虫，有一个甚至变成了茄子。后来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在镜前站了整整一天，他笑，他哭，镜子却始终空空如也，不光看不见来生，连今生都没有了。

现在我渐渐明白，我就是那个没有来生的人。当一切影像都已消失，我还在借来的地方，过着借来的生活，今世还没过完，来生就已透支殆尽。

他没露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不管我在哪里，在干什么，头上都会有监视探头滋滋地转动，我甚至能想到他偷看我的样子：嘴歪着，眼眯着，白眼球灼灼闪光，又天真又邪恶，一个恶鬼附身的婴儿。而我就像一只试管里的老鼠，逃无可逃，藏无可藏，苦苦等候的只是那个毒发身亡的日子。而他又在想些什么？他给我注射了如此大量的毒剂，等待的又是什么样的伟大发现？

“把蚯蚓放进蛇窟，蚯蚓就会变成最毒的蛇。”

我们旷日持久地对峙着，就像那个著名的寓言：

卖橘子的人站在暗处，一个人在他的橘子中越陷越深……

吃掉纯一郎之后，仆人们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这变化不是表面上的，表面上他们依然斯文有礼，说话慢声细气的，态度低眉顺眼的，除了没净身，其他无可挑剔。可每当我转过身，他们就在背后冷冷地沉下脸，冷冷地磨着牙，就像一群恶毒的猫盯着一只身陷重围的老鼠。

飓风来袭

这世上有一种毒药，一旦喝下它，你就能看见自己背后的世界。

有一天，我对着行宫无处不在的监视探头发牢骚：“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疯了。”探头滋滋地转着，我继续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对，我是爱你的钱，这个瞒不过你，但这不是主题吗？”

飓风就是那天来的，从山脚开始，摇动枝叶，卷沙扬尘，吹折了千百棵树木，直吹到山巅绝处的贝奇行宫。四只蓝喙天鹅无端惊叫，在水面上振翅狂飞，乱落羽毛如雪，一只只大狗小狗没命狂吠，马群越栏而出，在无路之处踏泥狂奔，突然间霹雳大作，风雨声凶猛响起，巨浪拍空，天昏地暗，梁柱吱吱摇动，屋瓦纷纷抛落，巨石垒砌的围墙轰然倒塌，图书馆内外纸片纷飞，我心中震震，跟着仆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室。

风越来越强，吹得伞破衣飞，那扇门久久不开，一群人用手推、用脚踢、用肩膀撞，天地间惊雷滚响，一片惨白，满眼都是狂乱的风雨。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咣当”一声打开，人们失魂落魄地涌进巷道，我抖落身上的雨水，看见巷道深处火焰明灭，我的朋友在没脚深的水里盘腿而坐，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好大的风。”我说。

“好大的风。”他说。

“再这么刮下去，你这地方就毁了。”我说。

“毁了。”他说。

人们不断地涌进来，巷道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臭之气，越往里走，这味道就越浓，我快窒息了，他依然笑吟吟地坐在水里，嘴歪着，眼眯着，白眼球灼灼闪光，像个恶鬼附身的婴儿。我大声咳嗽起来，他扶墙站起，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进去看看吧，”他笑着说，“他死了，死得精彩极了，精彩！”

地下火屋里臭不可挡，水哗哗漫流，一堆堆肥白的蛆在地沟里、水池里、铁床上到处乱爬，四壁火焰蒸腾，一群红眼老鼠从铁笼里四散逃开，长长的尾巴滴答着黏稠的液体。那具尸体斜靠在笼门口，一只胳膊直伸，另一只牢牢地勒着两根铁棂，烂肉剥落的骨胳上已经生出了铁红的锈。

我慢慢走近，看见尸体浑身血肉淋漓，眼窝里、耳轮里乌紫赤红，蠕蠕地涌动着，臭气越来越浓，我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我的朋友笑着走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还没听清，那尸体一直紧闭的嘴忽然张开，两只肥硕无比的老鼠凶猛地拱出来，在两排白白尖利的牙齿间吱吱尖叫，毛发倒竖着扑了过来。

“你回家吧，”他说，“这故事终于讲完了。”

“我不，”我还在呕吐，喉咙里咯咯作响，“你的故事讲完了，我的，呃，还没开始呢。”

两只老鼠擦着我的腿跑开，抖落了一地的脓血烂肉。他说：“你不会有好结局，回家吧。”

我擦干嘴角的污秽，大声叫嚷起来：“我不！你凭什么让我回家？！”我说，“回去过一月四千的生活？我吃什么？我喝什么？我……”他静静地看着我，我又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说：“我不回去！我回不去了！我……我中了你的毒了！”

艾乐森：Eilersen，丹麦家居产品的经典之作，品牌创始于一八九五年，初期主要制作马车，一九三四年工厂被大火烧毁后，艾乐森公司开始生产高品质的软体家具，七十余年间逐渐成为全球高品质沙发的典范。

艾乐森沙发以简约、舒适的设计理念著称，用户包括北欧各国王室及全世界的名流。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款双人沙发售价四万三千六百元。丹麦王子佛雷德瑞克结婚时即选用了一款设计独特的休闲椅为御用沙发，该沙发在中国售价四万零七百元，相当于中国沿海城市一个餐厅服务员四年的工资收入；如果买廉价书包，可以买八千个。

第二十章 普拉达

什么是爱情

“只有两个问题，you know？”表哥目光炯炯地说，“上帝和钱，谁都逃不过。”

这话有点费解，不过哲学家的天职就是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否则他哪有饭吃。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表哥翻翻白眼：“我说过了，上帝和钱，谁都逃不过。”

听完我的故事后，表哥的表情如雷轰顶，不停地喃喃自语：“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我推推他，说你傻了？我等你帮我拿主意呢。他愣愣地望着我，又绕回了原路：“一切问题都是两个问题，you know？一切问题都是两个问题……”

我服了。见过扯淡的，没见过扯恐龙蛋的。我说你说句人话行不行，你到底什么意思？表哥一下子醒了过来，拍拍我的肩，“我支持你，兄弟，跟他去吧。如果他是上帝，你应该追随他；如果他有钱，”他摇摇头，目光中沧桑无限，“你更应该追随他，反正只有两个问题。”

我点点头，忧心忡忡地往外走，表哥转了一圈，忽然长叹一声，“这就是我们的宗教啊，兄弟，”他幽幽地说，“要么相信上帝，要么相信钱，除了这两个，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呢？”

我女朋友坚决反对：“不许去！想钱想疯了你！那个人明显是个疯子，你跟着他……”我心中一阵温暖，想到底是自己的亲生老婆，说话都透着亲切。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腮边擦着，渐渐变成了婉约派：“你知道吗？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而是爱情。你说我们活一辈子图个什么呢？还不就是……”

我问她：“那什么是爱情？”

“爱情就是……”她慢慢地想着说，“首先要浪漫吧，我过生日时你要送我礼物，向我求婚得去法国餐厅，要有红酒、有鲜花、有钢琴，有戒指，还有，你得跪下！”

“你要什么样的戒指？”

“卡地亚吧，蒂梵尼也行，”她说，“不管大小，钻石总得有吧？没有钻石，你好不好意思……”

结论之一：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是爱情；爱情上最重要的东西也不是钱，是钻石。

她脸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呀？谁说钻石了？我说得可是——浪漫！浪漫你懂吗？”看我不懂，她摇头晃脑地唱起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那能叫浪漫吗？”我哧地笑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起账来，“你看，我今年三十岁，就算还能干三十年，一个月四千，一共是一百五十万，再加上你的——你工资还没我高呢，就算也是一百五十万吧，一共三百万。你还想活到七十岁吧？还有四十年，四十年是一万四千六百天，平均一天也就两百块钱。两百块钱要吃，要穿，要买化妆品……浪漫！吃的，我们省一点，一年一万，吃掉四十万；穿的，也省一点，别买名牌了，就穿Esprit吧，一年一万，穿掉四十万；这房子还差三十多万；车就不买了，我们坐公车，就算公车不要钱；总要生孩子吧，现在的奶粉多少钱？尿布多少钱？从小学念到大学要花多少钱？帮他娶媳妇要花多少钱？浪漫！就算不生孩子，总要生病吧，还有……”

她喟然长叹，“是挺狼狈的啊，想起来真是……”

结论之二：高薪浪漫一世，低薪狼狈一生。

她问我：“那怎么办？让你去？不过咱们说好，你要是成功了，不许忘了我啊。”

“要是失败了呢？”

“我会等你！”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搂着我，“亲爱的，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我们……我们不死不散！”

新天堂

那天是七月初七，风雨停了，我和他离开了一片狼藉的贝奇行宫，辗转来到了海边的圣心教堂。按中国历法，这天是牛郎织女团聚的日子，他们分居两地，没有城镇户口，一年只有这么一天，牛郎的身体又那么棒，可以想象晚上得流多少汗。要说还是二十一世纪比较开明，要搁以前，警察说不定还要去查他们的结婚证，拿不出来就算非法同居，按流氓罪类推。

圣心教堂以前离天堂很近，算是上帝的门房；现在离天堂就更近了，市政府派房地产商驱逐了所有的牧师、拉比和政治委员，在这里盖了几百家按摩院和洗脚城，还有不知干什么的高级会所，名字就叫“新天堂”，看看这天堂的广告吧，酒杯、彩灯、裸体金发美女，还有一条一柱擎天、状若阴茎的大标语：来新天堂吧，体验人间至乐！

聪明人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广告就是这么干的，不用说什么东西管什么用，只要找个头脸囫囵的家伙代言就行：“我从来不做广告，不过按摩棒这玩意儿可真是好使，赶快去买呀！”或者：“今年清明不烧纸，烧纸就烧狗头金！”烧狗头金有利于GDP增长，这是学者们说的。这些学者个个聪明绝伦，喝大量的脑白金，屁眼里塞个螺帽就能冒充精密仪器，有两个甚至已经读完了高中，要不怎么是学者呢。

教堂门前张榜告示：私人会所，非请勿入！这话是有讲究的，在二十一世纪的汉语中，一个“请”代表一千万，两个“请”代表两千万，如果有一亿以上的身家，他们说不定还会对你说“欢迎”呢。所以比尔•盖茨到中国访问，有所大学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来统计他的财产，派学生们热烈鼓掌：“欢迎、欢迎、欢迎、欢迎……”一共鼓了几千次，听说最后竟有累死的，不过累死这事不利于安定团结，我们就不说了。

我们走进教堂大门，酒会刚刚开始，一个神父模样的人正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这神父长了一张素食主义的脸和一副荤腥不忌的体格，肚子鼓鼓的，装满了上帝的福利，说起话来，十分地言简意赅：“刚才有人对我说，他不信上帝，除非上帝能给他钱。我只说一句话：其实上帝已经给你很多钱了，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亿万富翁。生命啊，兄弟姐妹们，我只说一句话：给你一个亿，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卖给我？”

台下有人低声插话：“一亿？你买得起吗？瞧你那穷样！”那家伙斜挎着一只昂贵的普拉达背包，据说成功人士的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支票，一样是避孕套，这位比较有学问，说不定还有板砖什么的，有钱人嘛，都是相信虚无的理性主义者，随时得准备拍人和被拍。

神父点点头，“你看，没有人愿意，这样你就有一个亿了。还有，你们年轻、健康、有知识，这些都是财富啊，兄弟姐妹们，我只说一句话：给你多少钱，你愿意变成一个白痴？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你看，现在你有两个亿了。还有你们的身体、美貌、家庭，兄弟姐妹们，还有什么是比这更重要的？你的眼睛值多少钱？你的脸值多少钱？你的心、肝、肺、肾值多少钱？我只说一句话，” 他直视着那只普拉达背包：“就说你吧，给你多少钱，你会卖掉自己的妻子儿女？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

普拉达火了，脸上的横肉抖抖地跳：“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你见过钱吗你？你懂个茄子！我老婆现在就在这儿，你拿出两百万来，我马上就把她卖给你！拿呀！还有我儿子，五百万就行，你拿出来我就让他管你叫爹！拿呀！”

有人尖厉地吹起了口哨，几个家伙放肆地大笑，神父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说一句话，我……兄弟姐妹们……”

我的朋友慢慢地走到普拉达身边，微微地笑着，问他：“你老婆是哪一位啊？叫出来给我看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着说，“不就两百万嘛，我买了。”然后叫我，“给他开两百万的支票！”众人大哗，纷纷扭头看着我，我掏出支票簿，作势要往上填数字，他继续下令：“再开一张五百万的，我连他儿子一起买了！”

那家伙傻了，又气又窘，口吐白沫地发飙：“你他妈……你他妈……”

神父笑了，摸着肚子打起了圆场：“算了算了，我们只是在讲一个道理嘛，对不对？我只说一句话……”

“你住嘴吧，”我的朋友哈哈大笑起来，在胸前夸张地画了个十字，“你只说一句话，是吧？”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他笑了半天，突然挺直了腰，手直指神父的鼻子，“你敢不敢就在这里，当着你的主的面，告诉他因为这教堂拆迁，你吃了多少回扣？！”旁边有人插话：“多少？”他点点头：“不多，一百六十万，还不够买个老婆的。”

神父脸都绿了，他继续发问：“你敢不敢告诉你的主，你还是新天堂桑拿城的股东之一？”旁边的人齐声赞叹：“哇，新天堂！”神父满脸流汗，瑟缩着往后退，他咯咯地笑着：“你钱包里一定还带着那张卡吧？新天堂桑拿城，终生贵宾卡，打五折的，你敢不敢拿出来给你的主看看？你敢不敢……”

奢淫的聚会

音乐声突然响起来，鼓点铿锵，灯光激闪，人们狂乱地扑腾着，像一山被冰雹打傻的野鸡。一个声音喃喃低语：“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一些声音哈哈大笑，一个声音嘶哑着喊道：“因为这是天堂！因为……”一盏暗红的灯闪闪地升到半空，照亮了四周未及拆除的壁画和雕像：一些水，一些草，一些面朝墙壁的天使，圣母戴上了黑框眼镜，长出了仁丹胡，手依然指着洞窟外明净的天空，而最高处的那张脸正悲戚地凝望着，凝望着台下千百张狂笑而惨白的脸。

一队泳装女郎鱼贯而出，分列舞台四周，音乐渐渐舒缓，一个白袍的光头走到台上，夸张地掀开袍襟，胯下露出一个同样光头白袍的侏儒，“我就是他的老二，”侏儒挤眉弄眼地说，“别看我长得矮，他老婆可喜欢我呢。”台下哈哈大笑。两人蹒跚向前，女郎们尖叫着围过去，上上下下地搓弄侏儒，用舌头一圈圈地舔他的光头。侏儒奸笑：“比我都敏感，他妈的。”说完“哧拉”一声撕破了一个女郎的短裤，那女郎尖声大叫，捂着下身东躲西藏，一头扎进了观众丛中，无数只手同时伸到她身上，就像一个裸体版的千手观音，那女郎这边蹭蹭，那边贴贴，慢慢挤到了我身边，她放浪地笑着，双腿大张，双手高举，台上的侏儒大叫：“刺激吧？过瘾吧？谁出两千块？马上就可以上她！”

台下手臂如林：“我！我！我……”

一个米缸状的汉子凶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女郎拖进了灯光绰绰的黑影里，女郎忘情大喊，汉子吭哧牛喘，众人哈哈狂笑。侏儒点指：“这个谁要？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幼儿园阿姨，两千五！这个，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报社女记者，结婚不到十天，三千！这个，看见这嘴没有？安吉莉娜•茱丽的嘴，中国第一箫王！”他嘟着嘴扑扑地吹气，像咬着一根长长的蜡烛，“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外企白领，四千！这个，”他啪啪地拍着一个女郎的屁股，“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标准的欧洲屁股，大学生，五千！”

人群汹涌地骚动起来，就像蝗虫围住了一株株嫩玉米，在那几个女郎身上贪婪地大啃大嚼。侏儒狂笑，牵着最后一个女郎走下来台，一边走一边猥亵地掏摸着：“这个，新天堂精选，品质不凡！处女！处——女！带血牛肉三成熟！谁出一万块？”

有人插话：“太贵了吧？”

侏儒白他一眼：“贵？这他妈可是义卖！所有的钱都将捐给非洲失学儿童！”说着忧伤起来：“想想那些失学的孩子吧，想想吧，人类的明天啊，花朵啊，他们……”

众人乐不可支，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大声嚷嚷：“非洲！好！失学儿童！好！我也做一回慈善！”说完一步冲出，像狼一样将那女孩拦腰抱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角落里，那女孩微弱地挣扎着，一滴泪慢慢滑落，在她苍白而稚嫩的脸上，在渐渐暗下来的灯光中，在二十一世纪不为人知的幸福之中……

灯光全灭，整间教堂充满了淫靡之声，音乐若断若续，像黑暗中摸不到路的瞎子。台上的侏儒嚓嚓地数着钱，哧哧地笑着：“老板，多给一百好不好？你知道，我们文艺工作者也不容易，我们文艺工作者……”

淫靡的声音渐渐停歇，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人狂笑，有人大跳，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一头是汗，剔着牙发表感受：“做慈善真他妈累！做慈善，真他妈，嘿……”台上的侏儒懒洋洋地报幕：“贱货都卖完了，下面的节目是：美女与羔羊！”

一个金发美女袅袅婷婷地走出，披着一件长可及地的裘皮大衣，这女郎身高足有一米八，高鼻深目，美艳至极，带着一股藐视一切的神情，看什么都是冷冷的，让人忍不住就会有一种冲动：要么狠狠地揍她一顿，要么狠狠地那个她一顿。侏儒双膝跪地，像只土拨鼠一样爬进了大衣襟底，在里面又拱又钻，突然探出了他的光头：“我的天，这白种娘们儿可真有劲，”他呼呼地喘着气：“全身的毛都刮得精光，嘿嘿，全身的毛……”

爬出来后开始正式介绍：“这娘们儿来自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二十三岁，能劈叉，能下腰，能……能他妈爽死你！大衣是著名的黑珠藏羔，黑珠藏羔知道吗？什么？黑珠藏羔就是藏羚羊？我呸！下等人才穿藏羚羊呢。这可是海拔四千公尺以上的，黑珠藏羔！全部取自母羊活胎，知道吗？杀羊取胎的时候，小羊羔连眼睛都没睁开呢！做这么一件大衣需要多少只羊羔？一百二十只！十只母羊选一只，十个羊胎中一胎，那就是一万两千胎！最难得的还是取胎的时间，要不早不晚，恰好七十二天！太早了只有茸毛，太晚了羊毛太长，不能弯成正圆。为什么叫黑珠藏羔？看看这皮毛，每根毛都是卷的，像他妈什么？——黑珍珠！看看这质地，看看这光泽！”侏儒大口大口地吞咽唾沫，突然哗的一声掀开了大衣，露出一堆白嫩修长的肉。他淫邪地打量了一会儿，顺手拿起一个广口啤酒杯，把那件大衣窝成一团，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看见没有？这么大的一件皮衣，一个酒杯就能装下！”台下一片惊叹，侏儒大声宣布：“黑珠藏羔，底价十万，出价吧！谁他妈投中了，连这白种娘们儿，今晚都是你的！”

一只只手纷纷举起：“十五万！十八万！二十万……”

我的朋友歪过头看着我：“你要吗？”

我呼呼喘气，咬了半天牙，终于鼓足了勇气：“要！”

这时价格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五万，他点点头，慢慢地举起右手：“五十万！”

前面有人较劲，好像就是那个普拉达：“五十五万！不，六十万！”

侏儒大叫：“六十万！六十万了！”我拉拉他的手：“算了吧，大哥，我觉得不值……”他冷冷地挣开，又一次举起手：“一百万！”

鼓点锵锵地响起来，侏儒：“一百万！一百万第一次！一百万第二次！一百万第三次！一百万成交！”

白种美女冷冷地走过来，依然带着那股藐视一切的神情，说实话，我真想现在就狠狠地揍她一顿，不过……

北极银针海龙

“第二件：北极银针海龙！”

第二个女人一登台，满场哗然：这女人实在是太有名了，只要是看过三级片的地球人，没有不知道她的。侏儒嘿嘿冷笑：“这个还用我介绍吗？中国波霸！击落过十亿架喷气，哦不，喷水式战斗机！”说完流着口水凑上前去：“波霸姐姐，你好！”

波霸姐姐：“你好！”

侏儒：“波霸姐姐，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每天顶着这么大两坨肉，会不会有人生虚无之感？”

波霸姐姐：“有一点吧，嗯这个，人生嘛，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侏儒：“波霸姐姐，听说你最大的理想是嫁给哲学家，这是为什么呢？”

婆霸姐姐：“嗯这个，哲学家嘛，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侏儒：“你这胸是假的吧？是不是做过隆胸手术？”

波霸姐姐猛然挺胸：“你造谣！诬蔑！作为一个有原则的表演艺术家，我怎么可能……上个月我在东南亚拍戏的时候……”

台下轰轰地响，侏儒大叫：“静一静！静一静！色狼们，你们要不要看她的胸？”

色狼们扯开喉咙，大声疾呼：“要！要！要！”

波霸姐姐轻轻敞开身上轻软的白毛大氅，露出了两坨足有十公斤的颤肉，每坨顶部都粘了一片树叶，看起来又松软又香甜，十分可口。台下登时大乱，有的跳脚大喊，有的身体乱晃，有一个连椅子都坐垮了。侏儒大声发问：“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要！要！要！”

“要就出价吧，”侏儒笑着说，“北极银针海龙！原主卡波琳娜皇后！标准的宫庭款式，完美的手工制作！一百四十年的历史！什么？被虫子咬坏了？放你的狗屁！这可是银针海龙！虫不叼蚁不蛀的银针海龙！什么？没听说过？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台下哈哈大笑）银针海龙，产自极地冰山，珍稀物种！什么？你要自己去逮？你敢！碰一指头就得判你十年！什么？多少钱？你肯定买不起！一九八四年就卖到二十五万美金！哎，我说你没吓死吧？”台下又是一阵大笑，波霸颤颤地走下台，身后的侏儒尖声大叫：“底价，两百万，买下来波霸就跟你睡！开始吧！”

有个家伙眼都红了：“就当收藏古董了，他妈的，我要了！两百万！”

波霸媚笑着走到他面前，把那两坨肉直搁在他脸上，看起来就像个歪鼻子飞行员，我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我的朋友问我：“这个呢，你要不要？”

我心里扑腾扑腾地跳，看看旁边的白种美女，她正襟危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说：“算了吧，太贵了，也太……”

他抬了抬手：“两百五十万！”

台上的侏儒大叫：“两百五十万！两百五十万了！”

古董收藏家一挺腰：“三百万！”

我拉住他的手：“算了算了，真的不要了，有这个钱，我们……”

他粗鲁地挣开：“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五百万！”

古董收藏家大概是被肉压昏头了：“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现在那两堆肉在我头上了，我知道你一定很羡慕，其实你回家弄两个哑铃顶头上，感觉也差不多，我是说，真她奶奶的沉。

接下来的事情你一定以为我在吹牛，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现在是在教堂，吹牛也是上帝批准的。既然上帝能让塞拉诺画《尿中基督》，能让达尔文写《物种起源》，让我吹吹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除了吹牛也不会吹别的乐器。

第三个女人没有名气，不过她一登场，整间教堂立刻鸦雀无声。如果我是个蹩脚的三流诗人，我一定会这么说：她的美貌可以消融整个西伯利亚的坚冰，可以使哈雷彗星撞翻月亮，或者更夸张一点，说她简直就能带给这世界理性与和平。至于她身上穿的——请先闭上眼，说一百遍“天啊”——元狐大衣。

那侏儒激动得脸都变形了：

“第一，元狐已经绝对绝对绝对地，绝种了，绝种了！

第二，七品穿羊、五品穿獭、三品以上穿貂，贝子贝勒才能赏穿青狐，这是清朝的规矩。而元狐，也叫玄狐，你们知道是什么人穿的吗？皇上专用！皇上什么时候穿？废话！冬天穿！大典礼服！什么？公侯行不行？一边去！李中堂、曾中堂？一边去！亲王？哦，亲王倒是可以穿穿，不过死了还得缴回去！

第三，百羊之皮，不如一貂之腋；百貂之腋，不如一狐之颏。知道狐狸哪个部位最好吗？狐的下颏！哎下面那位，别摸你的脖子了！不是那儿！是膆子！你长膆子了吗？

第四，这件大衣，全部是用元狐的膆子拼缀而成！有懂数学的没有？谁来帮我算算，这么一件大衣，要多少只元狐的膆子？”

有个家伙插话：“一千只够不够？”

侏儒：“一千只？只够他妈做双袜子！是两千九百九十六只！”

“那底价多少呢？”

侏儒白他一眼：“没底价！人家物主根本就不想卖，拿出来就算给你们开开眼！想要的，刚才那位兄弟，”他指指我，“我知道就你买得起，开个价！”

我的朋友一直看着我，我一直看着那个女人，即使裹在严严实实的大衣里，我也能感觉到她窈窕绝伦的腰、美丽绝伦的腿，以及妙不可言的……

她站在台上，哪怕是最轻微的扭动都会让我有窒息之感，我甚至想要自杀——我从没想到，有人居然会美得让你觉得活着没意义。更没想到，这么美的女人居然也会出来卖淫，天啊，这足以让我自杀一百次了。至于刚才的白种和波霸，这么说吧，如果我可以跟她们睡上一百年，或者只能吻一下这女人的脚后跟，那么，当然，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叫你呢，”我的朋友推推我，“开个价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袋里轰轰地响，也不知道下面这话是谁说的：

“两千九百九十六只，那就……那就两千九百九十六万吧。”

成交！

不要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后面有更好看的，再说，广告也精彩嘛。

广告一——《有种酒》：

貌似好人的老男人端坐凝望，深沉地：“有种酒……是男人的梦想。”

貌似矫健的骑士策马奔腾，激昂地：“有种酒，真不错，有种你就来喝喝！”

貌似有肌肉的猛男赤裸上身，狞笑着竖起大拇指：“真汉子，有种酒！”

貌似性感的姑娘媚眼飘飘，挑逗地：“有种吗？真有种吗？你——真的——有种吗？证明给我看啊，喝有种酒！”

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正被老婆追打，满脸是伤，他逃啊逃啊，逃进了一家饭馆，女人紧紧追赶，啪啪击掌：“你还敢跑？你还敢跑？！”男人窘迫至极，抓过一瓶酒狂灌一气，突然脸色大变，腰杆挺得溜直，哐啷一声甩下酒瓶，一把揪住老婆的头发，狠狠地按倒在地。画外音：“噼啪、哎呀！”“噼啪、哎呀！”“噼啪、哎呀，我的妈呀！”食客们纷纷围过来观看，男人打够了，威严地站起身，斜着眼扫视四周，咬牙切齿地：“喝了有种酒，连我这没种的人都这么有种！”

广告二——《巨能干》：

愁眉深锁的少妇：“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锁的少妇：“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唉！”

愁眉深锁的少妇：“怎么会这样？唉！”

忧伤的中年男人：“要不……我们还是离吧，唉！”

沉默。

画外音：“为什么不用巨能干？”

两人同时抬起头：“巨能干？”

一只巨大的手从屏幕外伸进来，手上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盒子，上书三个大字：巨能干。

少妇疑惑地：“管用吗？”

画外音：“管用！腰酸背疼腿抽筋，请服巨能干！”

男人迟疑地：“好使吗？”

画外音：“好使！服了巨能干，夜夜都狠干！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那还等什么？”

音乐起。画面切换，男人蹲踞床上，少妇依偎在他肩头。男人粗暴地：“去！给我把袜子洗了！”少妇温柔娇媚地：“是，老——公——！”轻轻巧巧地走出门，面朝观众深情地：“吃了巨能干，夜夜都不烦！”里面的男人擦掉额头上的汗，阴险地：“女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巨能干？哼！我好，她更好！”

一亿五千万的马甲

灯光全灭，音乐骤停，黑暗里寂静无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肩上，那是伟大的杀人公主美丽的玉手。我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心神俱醉。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上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盏灯幽幽地亮了，照出一个小小的昏黄的光圈，一个愁容满面的白发老人慢慢走出，每走一步就咳嗽一声。

最后一件衣服，世界上最昂贵、最奢侈的衣服，现在终于出场了。没有美女，也没有喋喋不休的介绍，不是雍容华贵的动物皮毛，也不是精心雕琢的尊贵款式，捧在老人手上的，只是一件短短的马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连光泽都没有，黯黯淡淡的，就像一条用旧了的抹布。

“咳，咳，”老头咳得好像腰都要断了，“……马甲，咳，一件马甲，咳，咳，想要的，开个价吧，不想要的，咳咳，现在就请，咳咳，走吧。”

台下议论纷纷，一个人大声发问：“什么东西啊？装神弄鬼的。”一个人开价：“五块钱！我买了！”（老头：五块钱，咳咳，不卖！）另一个：“这马甲有什么好处？你说啊！”（老头：咳咳，不说，不说！）挎普拉达背包的家伙：“那你要多少钱？”（老头：自己看，自己看，咳咳。）

我的朋友静静地看着我，慢慢举起了手：“三千万！”

一片惊呼。老头鞠了个躬：“谢谢谢谢，咳，您是，咳咳，识货的，不过三千万，咳咳，太少了！”

“五千万！”

“五千万，还是，咳咳，少了点。”

“再加一倍够不够？”

“一亿？咳咳，再加点吧。”

“一亿五千万！”

“那就，咳咳，一亿五千万吧，咳咳，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咳咳，马甲。”老头踉踉跄跄地走下台，双手捧着那件马甲，还没到近前，我的朋友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一跳三尺远，紧张地指着我：“不，不是我穿，给他，给他！”

老头剧烈地咳嗽着，帮我脱衣除帽，贴身穿上了那件马甲，一呼一吸之间，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尸味。“年轻人，你真幸运，咳咳，”老头一边帮我扣着扣子，一边臭烘烘地说，“全世界唯一的，咳咳，唯一的……”

马甲很合身，我扩了扩胸，感觉十分舒服，用手摸了摸，说不出的光滑细腻，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香味，我对着灯照了照，这马甲几乎是透明的，光线漫漫透射，发出一种金子般的灿烂光辉，我有点疑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心里有个东西蓦地一动，汗毛腾地竖了起来，我哇呀大叫，一跳多高：“妈呀，是人皮！”

“咳咳，你说对了，年轻人，咳咳，是人皮！”我手忙脚乱地往下撕扯，他一把抓住了我，干瘦苍老的手像鹰爪般有力，握得我手腕生疼，“不许脱，咳咳，不许脱，你知道这是什么人的皮？咳咳，婴儿皮！”

台下大哗，人群齐齐地退了两步，只剩下我们两个。“这是，咳咳，初生婴儿胸口的那一点点皮，咳咳，两千四百个婴儿，咳咳，六百个白的，六百个黄的，六百个黑的，六百个棕色的，二十四个时区，每时区一百个，所以说，咳咳，这是一件地球之衣，时间之衣，”那股腐尸臭越来越浓，我几乎要晕倒了，“采皮只用男婴，咳咳，只用出生不到十天的，咳咳，超过十天，皮就老了，人皮不比牛皮，咳咳，硝起来费劲。拼接不用针线，咳咳，用婴儿骨胶，六十个婴儿的骨头，大锅急火熬三天，也只能熬出十六克胶，刚刚，咳咳，刚刚够用。”

老头抓着我剧烈地咳嗽了半天，带得我摇晃不止，咳完了，他抹抹嘴，手上隐隐有一丝血迹，“还有这纽扣，咳咳，十二粒纽扣，里面包的是，玻璃体，咳咳，眼球中的玻璃体，晾干晒硬，打磨圆滑，比最好的钻石都亮，咳咳咳，两百个婴儿的眼球，只够做一粒纽扣。外面蒙的是，咳咳，婴儿的，咳咳咳咳咳，婴儿的，阴囊的皮，咳咳咳……”

我一身都是汗，挣了几下挣不脱，转过头冲那个人大喊：“我不要！大哥，我不要！”

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整间教堂亮如白昼，石膏神像瞪着红红的眼看我。他一言不发，慢慢地走了出去，我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大哥！大哥……”

“兄弟，这不是，”他回过身来，望着十字架上手脚流血的耶稣，眼睛红红地说，“就像你自己说的，这不是主题吗？”

普拉达：Prada，意大利时尚品牌，创始于一九一三年。产品主要有皮革尼龙制品、高级时装、鞋、配件、眼镜、化妆品等，普拉达以制造高级皮革制品起家，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已深受欧洲的王公贵族们青睐，很多欧洲皇室成员都成为它的忠实顾客。近些年更是大受欢迎，著名的倒三角标志已经成为时尚与品位的代名词。首席设计师Miuccia Prada曾加入意大利共产党，现在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女性之一，据福布斯估算，她的身价约为十四亿美金。

普拉达近年推出定制西装服务，一套西装的价格在两千二百到六千美元不等。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只尼龙材质的背包售价超过五千元，一只皮质钱夹售价三千三百元，相当于一个贫困大学生两年的生活费；如果购买普通钱夹，可以买两百只；如果用于打IP长话，可以打上八天。

写完这段话的第二天，我在杭州火车站附近遇见了一个中年妇女，她说她的钱包被人偷了，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希望我能给她几块钱打个电话。“先生，行行好，五块钱就行……”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都知道，她是个骗子。

第二十一章 吉凡克斯

你死得起吗？

然后，让我们想一想生和死。

在伟大的二十一世纪，出生是一件伟大的奢侈品。贵族医院的特级医师做一次剖腹产，红包要给两万七，低于这个价格，他就不能保证生下来的是天才。带纯净氧气的特级育婴房，一百六十美元一小时，襁褓是上好的湖州蚕丝，每两小时换一次，换下来的一律烧毁。吃的是特级婴儿奶粉，这奶粉在市场上绝对买不到，内部供应价九千八一公斤。

而死则是一件更伟大的。请特级美容师整理一次遗容，两万；纯氧火化，一万六，保证烧出舍利子；镶钻石的紫檀骨灰盒有多种款式，价格从八万八、十八万八直到一百零八万八；如果身份足够尊贵，也可以棺葬，香楠棺、紫檀棺、水晶棺……良棺一具，就是别墅一间；风水上佳的美穴，行内术语叫“凤栖龙眠麒麟顾”，一平方米最低也要四百万，可谓绝顶佳城；佳城底层覆以十八层金箔，隔绝十八层地狱，是谓“地福绵厚”，保佑子孙出入平安，乘车只走平路，坐船连个水花儿都没有，蹲在火山口也不会烫坏屁股；尸体口衔珠玉，差的叫鸡头水，一般的叫猫勒口，顶好的叫西天珠，是水滴型的祖母绿，最高可以卖到两千万人民币，这叫“人伦悠长”，主要管生孩子，可以让子孙后代像蝎子那样一胎生七十几个，同时还能保佑家庭和睦，当公公的不扒灰，做媳妇的不偷人，妯娌之间不会互相扎着小布人念咒；佳城上层要用上现代科技，有水银瓶，这是保鲜的，可以让死者生猛鲜活，直奔天堂，连脸都不用洗；有坚脑石，这是防辐射的，主要怕死者睡过了头，错过了天堂的营业时间。这些名堂叫“天泽恒久”，可以让子孙中状元、娶公主、官至太子洗马，永远不被双规；寿衣当然要用名牌，女的穿夏奈尔，男的穿阿玛尼，内裤一律选用吉凡克斯，因为这商标上有三个皇家标志，可以永葆青春雄起；如果死者是个驾驶狂，可以烧上一辆汽车；如果他需要服侍，同时也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有钱的儿孙甚至可以烧上一个活的菲佣；钱肯定是必需的，二十一世纪的阴间实行市场经济，所以东北有个孝子为他爹烧了半吨冥币。“使劲花吧，”这位强人笑嘻嘻地说，“花不了就存到银行里，反正咱家有的是钱。”

我说过，我月薪四千，如果干满四十年，勉强可以出生一次；如果干满四百年，我就有资格死了。

现在是广告时间，让我们向二十一世纪的伟大规则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凤栖佳城，与圣彼得比邻而居，您的上上之选！

有多少亲爹，埋多少檀棺！

车到天堂没有路，带上一颗西天珠！

……

朋友，你死后孤独吗？朋友，阴间也需要倾诉吗？朋友，你是否厌倦了坟墓中的枯燥生活？现在就请拨打幽冥热线，丰满美貌的妙龄女鬼三十六小时等候您的召唤！您也可向我们发送短信，挪动用户请发送至4444，挪不动用户也请发送至4444，大奖好礼等着您！一等奖：冥币三亿元；二等奖：茅山道士牌充气娃娃一个；三等奖：……

……

值此鬼节来临之际，望乡台人才热线CEO偕全体员工向广大新老用户致以诚挚的问候！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公司共收到阳间发来的菲佣两百七十六万个，现在资源充足、设施完备，将一如既往地向您提供周到细心的服务！

……

史前大餐

离开圣心教堂已是深夜两点，外面无星无月，路上也没有灯光，黑得像美国的人权状况。我踉踉跄跄地走着，身上脸上大汗直流，感觉这城市像是一块巨大的火炭，处处灼热难当（为了凉快，人类发明了冷气机，冷气机使这世界一天比一天热）。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见一切东西都在不停摇晃，一群群老鼠疯魔般窜跳往来，亮出长长的尖牙，吱吱地叫着，在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堆土下凶猛地啃咬拱刨，也许洪水就要来了吧，毁灭一切的洪水，可以淹没城市，淹没乡村，淹没整个世界，却淹没不了最后一秒的狂欢。

那件一亿五千万的人皮马甲不停翕张，吸着水、呼着气，一点点往里缩，最后完全融进了我的身体。我像是一个奇异的怪胎，一身赤裸，却严严实实地扣着十二粒纽扣，那里面是两千四百个孩子的眼睛，裹在他们自己的阴囊之中，所以能看清这世上最细微、最幽暗也最甜蜜的道路。

这黑暗的黑暗中这苍白的脸

这血红的血中这酸楚的心

这冰雪下的花蕾

这盘中的婴孩

这无人掩埋的尸啊

一条路还在生长

一条无声断开

……

那辆宾利慢慢地开过来，我的朋友坐在窗口，表情似喜又悲，像在等待一场婚礼。夜色深深，这城市微弱地喘息着，带着一股焦煳的臭味。他说：“天就要亮了，来吧，我们去吃这世上最贵的大餐。”

我慢腾腾地上了车，感觉这夜慢慢地红亮起来，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闪着黯淡的红光。“被火烧过的日子没有清晨”，这话是谁说的？我昏昏沉沉地想着，汽车飞快地跑起来，整个城市渐渐缩成一个黑点，一个远方的朝圣者肩负香袋，蹒跚地出现在前方，我们跟着他，听见远处钟鼓齐鸣，绿柳丛中灯火明灭，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渐渐显露出来。

那就是著名的绿柳堂，本市最伟大的日出之地。绿柳堂附属餐馆只对会员开放，叫做“悟空斋”，听起来像是孙猴子开的，其实是追求真理的意思，这真理执行美国作息时间，凌晨两点营业，六点打烊，两头不见太阳。也就是说，这时候中国人都在做梦，美国人在算计邻居的老婆，伊拉克平民庆幸又多活了一天，至于日本人，咳，谁有工夫搭理日本人呢，而我正坐在绿柳堂，看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妙龄女郞，慢慢想起了那个不爱钱的猴精。

餐前是四道开胃小菜，都是素的：芹菜根、白菜心、红薯叶、南瓜苗，清清淡淡，十分爽口。没有酒，只是香茶一盏，泡得绿酽酽的，捧在一个漂亮小姑娘手中，我还以为是喝的呢，没想到只是让我漱漱口。“正菜马上就来，”美丽的老板对我说，“您先漱漱口，漱漱口才能品出味来。”

“是什么啊，搞得这么隆重？”怎么说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八九岁，风度容颜绝佳，虽然裹在严严实实的旗袍里，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能解释什么是“风情万种”，看得我心都碎了。“没什么特别的，一点小玩意儿，入不了高人法眼，您不嫌弃就最好了。”

四个小姑娘推着一张帘帷严密的桌子走过来，桌上倒扣着一只大碗，釉白如脂，青花宛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董。美丽的姑娘飘然而来，步如杨柳拂风，伸手揭开了那个碗，我看了一眼，觉得身上一麻，腾地站了起来：“这……这是什么？！”

她大笑着说，“这就是中国人最爱的那道菜：活炙猴脑！”

桌下轻轻响了一声，我心头冰凉，忍不住掀开了帘子，一只毛皮油亮的猴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一脸的顽皮，我伸手摸摸它，它一下嘟起了嘴，像个不情愿的小孩一样拿白眼瞪着我。它知道些什么？

美丽的姑娘拉我一把，“汤滚了，可以吃了，”说着把勺子伸过去，在那堆沟壑纵横、肥白腻滑的脑上深深地挖了一勺，脑翻翻滚滚地蠕动，我差一点就吐了出来，冲着她直翻白眼：“你！你一个姑娘家，你……”

她不愠不怒，把勺子放进咕嘟翻腾的汤锅中优雅地涮着，像蝴蝶飞过娇柔的花：“您忘了一句话了：众生平等啊，猴子跟猪牛羊马有什么分别？为什么猪脑羊脑能吃，猴脑就不能吃？就因为它是活的？”她把涮熟的猴脑倒在我的碗中，“所有活的都会死，所有死的也都曾经活过，是不是？”

我还是吃不下，喉咙滚滚涌动，扭头看了一下我的朋友，他进来后就没说过话，这时突然笑起来，“不吃也没关系，可你知道这菜值多少钱？”

“多少？”

“两万七千六，这还是贵宾价。”

这意思还是让我吃，我慢慢坐下，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放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发着牢骚：“即使是……那也不用这么贵啊。”

“这可不是普通的猴子，金丝猕猴！国家级保护动物！”美丽的姑娘又挖了一勺涮起来，“都说吃脑的时候猴子会吱吱叫，全错了，全错了！虽然脑是神经中枢，可脑本身并无痛感！它一点痛苦都没有！您瞧，没有绳子没有锁，可它就是一动不动。为什么？因为这是我们改良过的！高手驯化，局部麻醉，还有……光麻醉手术就要花几千元，既不能坏了脑的鲜味，又得让猴子保持清醒，这些可都是成本！”

我欲哭无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也不敢嚼就直接吞下。这姑娘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点着，美美地吸了两口，俯身递给了猴子，“来看啊，这是我们发明的一个余兴节目，只要给它烟抽，它就会对您作揖，瞧，多么精彩！”

我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那只可怜的猴子，它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两手交握，像拜佛一样连连作揖，这是在求我，还是在感谢我？我一下呆住了，傻乎乎地望着它，这猴子作完了揖，又开始搔起痒来，搔着搔着，突然咧开了嘴，对着我慢慢地笑了起来。

它居然在笑！它居然还会笑！

我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脑袋里轰轰地响，她涮熟一勺，喂到我嘴边，我张开嘴吃了。又涮熟一勺喂到我嘴边，我又张开嘴吃了。慢慢地，那个小小的脑壳就已经见底了，烟头吧嗒落地，淡蓝的烟幽幽浮动，带着一丝隐约的暖意。美丽的姑娘说：“好吃吧？这可是人间至味！不瞒您说，多少大人物到我这儿来点名要吃，我还不卖给他呢。”

桌子终于推走了，厚厚的帷幕直垂着，烟头渐渐熄灭，上海制烟厂硬壳中华，四十元一包，一支就要卖两块钱。不过这姑娘说错了，因为桌子刚一出门，我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帷幕下那惨不可忍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吱……”

这可是人间至味！

“吱吱，吱吱，吱吱……”

汤是和伦理学一起端上来的，盛在一只雕龙饰凤的青瓷小碗中，标价四万八。美丽的姑娘特地介绍：“这碗值五万多呢，北宋宣窑的精品！南宋的瓷可用不得！破落王朝衰败气，盛这么高级的汤肯定败味！”我半信半疑，用赵匡胤监制的名贵瓷勺舀了半勺，轻轻放进嘴里，一群女郎笑眯眯地望着我，我还没来得及把勺子拿出来，只感觉脑门“嗡”的一响，全身的毛孔都大张开来，舌头像打了一连串的蝴蝶结，话都说不清楚了：“这……这是什么汤？怎么会这么鲜？！”

“这就是海内闻名的春晖汤！”她迷人地笑着，“您一定读过那首诗吧：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春晖’就是……”

乳白色却清可见底的汤，无沉渣浮屑，一丝油花都看不见。我又喝了两大勺，感觉全身每个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坐在那里不停扭动，连连长叹：“好鲜啊，鲜死了，这到底是什么汤？”

“人汤。”

“什么？”

我的朋友慢慢站起来，一脸温柔的笑：“胎儿汤，五个月的胎儿，手脚、五官都长齐了，眼珠黑黑的，身后还有一条小尾巴……”我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他越笑越欢快，“知道用什么煮人肉最美？人奶！圣经上说‘不要用山羊母的奶煮山羊羔肉’，那是他们不懂享受！哈哈哈，这春晖汤，就是用人母的奶煮人羔的肉，哈哈哈，妈妈姓刘，儿子姓陈，所以才叫春晖汤，春晖是什么意思？母爱！母爱……”

我一把推翻椅子，站起来就往外跑，一肚子的猴脑滚滚地往上涌，还没跑到厕所，喉咙里咕咕响了几声，我一个踉跄，嗷的一声全喷到了墙上。

几个小姑娘七手八脚地把我搀了回去。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颤颤地指着墙上的条幅：“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是谁的诗？”

“岳……岳飞。”

“对啊，岳飞可是大圣贤呢，连大圣贤都要吃人，你有什么可怕的？知道那个成语吗？食肉寝皮，食肉寝皮！肉都能吃，皮都能睡，喝点胎儿汤又算什么？”

我慢慢地坐了下去，他面色绯红，眼睛始终不曾看我，“有一味名贵中药，叫紫河车，你知道是什么？”

“什么？”

“胎盘，人的胎盘！”他狰狞地笑起来，“这就是中国的传统！二十四孝中的‘割股疗亲’，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父母吃，那不是吃人吗？饥荒年代易子而食，互相交换儿子来煮了吃，那不是吃人吗？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把自己的小妾煮了当军粮，那不是吃人吗？不也照样名垂千古吗？”

姑娘帮腔：“人是什么？不就是碳水化合物吗？既然猪牛羊狗吃得，猴子吃得，人为什么吃不得？卡拉提亚人吃父亲的尸体，说那是孝顺与虔诚！美拉尼西亚人吃死人尸体，说那是圣餐！知道‘麻撒加塔盛宴’吗？那里的人一到老年就会被家人煮了吃掉，不光吃的人高兴，连被吃的人都快乐无比！帕达依欧伊人甚至连病人都吃，不能等到病人死了或者瘦了，那样肉就糟蹋了！斯基泰人拿人头当酒杯，拿人皮当披风，还有……谁人不是吃人者？谁没喝过人奶？人奶和人血，有什么分别？人血和人肉，有什么分别？”

所以说，学者到底有用，理论更是必要的，要不靠什么指引我们的生活呢？我慢慢拿起瓷勺，一口一口喝干了那碗汤，眼睛一直盯着头顶的匾额：摩诘问。维摩诘这个该死的，如果他坐在我的椅子上，又该问些什么？

天快亮了，绿柳堂风止树静，灯光隐隐，一个早起的姑娘在远处喃喃吟诵：“……无有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无有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菜一道道上齐了，有“贵妃酥”，这是南乳肉，辅料是豆腐乳，主料是初胎孕妇的乳房，乳房的主人姓张，陕西人，原来在工地上做饭，卖了两只乳房后开了爿内衣店，专门卖文胸。那肉吃起来香滑鲜嫩，比最美的驼峰都要美八万四千倍。有“项王胆”，嚼起来咯吱有声，又脆又香，这是一个十八岁小伙子的左肾，采购价六十四万元，那小伙子来自安徽农村，卖肾后回老家盖了一栋两层小楼，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有“昭君眉”、“西施眼”、“飞燕梭”、“东坡笑”……还有一道菜叫“首阳参”，看起来就像发好的海参，淡红色，盛在盘中轻轻颤动，嚼在嘴里吱吱作响，那是一个九岁男童的勃起的阴茎，他爸爸为了吸毒，在四个小时前，趁儿子熟睡时把它割了下来，卖价八十万。

八十万。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以滋阴壮阳、润肺止渴、强身健体，可以治疗不孕不育、体弱多病、风寒伤感，以及人类永恒的孤独……

美丽的姑娘咯咯娇笑：“这一桌就是一千多万！全世界最贵的盛宴！看看老主顾的留言吧：虽龙肝凤髓亦莫换也！再看看这句：不到绿柳堂，不知有人间！还有这句……”

我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笑得越发起劲：“你们这些有钱人啊，就应该享受生活！住大房子、开名车、穿名牌，可吃呢，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燕窝鱼翅？海参鲍鱼？民工也吃得起！配不上你的身份！有个台湾主顾说得好：尊贵的生活，你就必须吃人！他每个月都来，六十多岁的人了，眼不花背不弯，一口好牙，连脸上的皮儿都是抻开的，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我四仰八叉地坐着，感觉养分在根部慢慢汇集，翻腾着，跳跃着，在茎叶枝干间汹涌奔走，我吃掉的那些肾、那些肝、那些脸、那些眼睛和嘴唇……它们嗡嗡地响着，沃我以肥，援我以力，凶猛地滋养着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我越长越高，两米、三米、四米……我冲破了屋顶、撞下了飞机，顶落了太阳，遗落的每根毛发都将长成参天的树……

一阵奇香飘来，我悠悠睁开眼睛，美丽的女郎脱下紧身的旗袍，露出一身年轻而白嫩的肉，翩翩舞了起来，璀璨的灯光下，她一身光华流动，舞步摇曳生风，就像一个飘飘欲飞的妖精。“看看我！”她长笑着说，“谁不想长生不老？谁不想青春永驻？看看我的腿，看看我的腰，谁能想到，我已经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

我如痴如醉，慢慢地伸出手，在她身上来回地抚摸，她妩媚地迎合，目光里的情欲灼灼闪动，就像一颗深藏经年的瑰宝。“我都可以做你奶奶了，我都可以……哎呀，不要碰这里！这里也不行！”

她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抽身而出，目光里有三千个狂野难禁的春天。我害冷似的缩回手，感觉皮肤上、血液里、骨髓中，到处都沾满了她身上那美妙的、令人癫狂欲死的奇香……

处女血

最后的祝寿酒终于来了，盛在乾隆皇帝御饮的七宝琉璃盏中，杯体耀眼夺目，杯中是盈盈的鲜红的汁，美丽的女郎眉发俱飞：“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落樱杯！绝世的饮品！百万人中一人知，千万人中一人见，一亿人中只有一个有资格品尝!”

我魂魄俱飞，在她手上迷迷糊糊地呷了一口，一下子跳了起来，感觉就像当头挨了一棒，清气直透肺腑，浑身乱颤，连耳朵都跳个不停。美丽女郎腰肢扭动，一脸无邪的光辉，“您肯定想到了，这就是，这就是处女血！二八佳人净似水，可现在这世道，十六岁哪还有处女呢？所以我们只选十三岁的！要健康、苗条、美丽，有明显伤疤的不要，有传染病史的不要，有抽烟喝酒恶习的不要，比皇帝选妃都严！”

我又喝了一口，感觉体内有个东西上下乱跳，稍一分神就会从喉头窜出来。她手脚舞动，声音又高又尖：“处女难得，可这血更难得！选中以后，光净身就得三天，通肠、洗胃、硫磺熏蒸，还得去除所有体毛！三天里什么都不准吃，人这东西是多么脏啊！不用霹雳手段，难除污垢脏尘！净身之后要精心饲养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吃一粒米！吃什么？吃人参、鹿茸、灵芝、茯苓、胡麻，喝最纯净的雪水和露水！这可是汉武帝求仙的方子！三个月之后，用绳子扎紧双腿双臂，让血只在胸腹躯干之内循环，每天还得放出四百毫升陈血！不是折磨，这叫工艺！工艺！这么饿上七天，体内的血都凝成糊状，处女除了心口是热的，其他的地方都已经凉了！然后用木锥穿心！那血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盛装运输一概不用铁器，用刚刚剥下的羊羔皮口袋！什么叫保鲜？这才叫保鲜！一个一米五高的处女，取血只取一杯！举世闻名的落樱杯！”

我目瞪口呆：“你，你把这女孩……杀了？”

她仰面向天，“杀了！可不是谋杀！我们有协议的！一百五十万买她的血！”停了一停，她脸色一变，重新换回了那副慈祥庄严的面孔，“唉，谁没有菩萨心肠呢，可这孩子，这孩子……她叫王福珍吧，去年刚上初一，她爸爸是个瘫痪，她妈常年生病，弟弟还要读书，多苦的孩子啊。你知道吗？我们找到她时，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们买她，说有了这一百五十万，她全家就不用再受苦了，十三岁孤苦无依的处女，谁见了不可怜呢……”

我的朋友把一摞纸慢慢地推过来，说看看吧，这就是王福珍，你喝了她的血，至少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子。说完停了一会儿，“她失了那么多血，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他们拿木锥穿心的时候，这孩子一下子醒了过来，哭着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感觉心里有个东西鼓鼓地胀起来。他轻轻地笑着，转身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她说：妈，好疼啊……”

“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好疼啊，妈，妈……”

照片上的王福珍又瘦又小，眼睛大大的，面孔红红的，显得十分害羞。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小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膝盖处有一个刺眼的补丁，她有意伸手去遮，可补丁还是露出了半边。那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小学毕业时照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赠给我的好朋友……”后面的字涂了又涂，没人知道她想赠给谁。我一口口喝着她的血，慢慢地想：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她为什么要把那个名字涂掉？是因为有个女孩说了她的坏话？还是因为有个男生喜欢上了别人？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心里装的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照片下面是一个普通的16K作文本，干净整齐，封面上用圆珠笔端端正正地写着：

新柳乡中学

初一（二）班

王福珍

第一篇作文是《我的理想》，老师给了八十五分，在一句话下用红笔画了两道横线：“我想做一个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第二篇是《记我熟悉的一个人》，她写的是她的同桌，“我的同桌是个善良的人，她家庭条件很好，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老师打了五十五分，不及格，因为作者“有不切实际的虚荣思想”。在作文本的尾页，王福珍记下了她来不及做的六件事：

下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妈说要给我买一条裙子，一定要提醒她。

破书包又开线了，要记得缝，我已经十三岁了，不能老是麻烦妈。

星期二该我值日，不要忘了擦黑板。

王小燕说新华书店门口有一张周杰伦的海报，下次去要记得看。

妈的气管炎又犯了，晚上老咳嗽，要是真有仙丹就好了，我一定要去求一颗。

我已经攒了六元钱了，这次一定不能再买发卡了，要给爸买一条裤衩，他总是什么都不穿，真难看。

……

上弦月撩窗而入，在隔绝人世的夜晚遍洒清光。传说中，上弦月只与死亡有关，上弦月照耀满世美餐……

美丽的女郎喂我喝完了那杯绝世饮品，亲亲热热地贴在我耳边：“味道怎么样？”

我咂巴着血红的嘴唇，一边回味一边慢慢地说：“味道好极了，比猪血甜，比猪血咸，有一点儿腥……”

吉凡克斯：Gieves&Hawkes，简称G&H,英国著名男装品牌，创始于一七八五年。二百多年吉凡克斯一直为贵族绅士提供经典男装，多次获得王室勋章，授勋者包括英王乔治三世、伊丽莎白二世、爱丁堡公爵、威尔士亲王等。上世纪初还曾为中国海军设计军服。

吉凡克斯定制西装起价为四千一百美元，合人民币三万三千余元；普通西装起价九百二十美元。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件吉凡克斯衬衫的售价三千元，一条男士内裤售价一千一百元，这价钱如果买廉价内裤，可以买三百多条，够一个中国民工穿两百年。

一个民工的两腿之间，深藏着本世纪最重要的价值观。

尾章

阳光•水•肉乎乎的潮虫……妈妈

这城市后来最著名的就是那场大火。

大火烧起时，我女朋友已经死了很多年。她一生中嫁过七次，可惜没遇到一个真正的有钱人，最后抑郁而死，死前想起了很多人，有她的父母、同学、朋友、七任丈夫，还有一个是我。“如果他还活着，我说不定就能……”她喃喃地说，泪流满面。

那时我表哥早就破产，重新搬回那间三十六平方米的宿舍，在那里过完了余生。他从来不出门，也不跟任何人来往，每当夜晚来临，他就坐在壁炉前跟自己说话。

“我赚了一千万，你信不信？”

另一个他说：“我信。”

“我赔了一千万，你信不信？”

另一个他说：“我信。”

他嘻嘻地笑起来，问他自己：“这算怎么个意思呢？赚一千万，赔一千万，折腾了一辈子，只剩下一个他妈的壁炉。”

他郁闷起来，砰地推开窗子，大喊一声：“壁炉！”

外面的学生哈哈大笑，他们说：“老疯子又发疯喽！”

那时我已经成了这城市的名人。人们发现我的骸骨时，我已经死了几十年，血肉烂尽，只剩下一件马甲。它光滑如初，斜斜地搭在一只巨大的筐上，筐里装的全都是钱，数不清的钱，光清点就用坏了十五台点钞机。除此之外还有一盏雕龙饰凤的油灯，据说可以杀人。消息传开后，人们议论纷纷，推断我的年龄，猜想我的身份，不过最关心的还是那盏灯和那筐钱。一个说：“你们知道他怎么死的？听说就是那盏灯……”一个说：“一个死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真是想不开呀。”一个摇头叹气：“贪心的报应，兄弟们，贪心的报应！”

《发达报》的标题是：《贪心男尸惊现，亿万现金出土》，依然是典型的《发达报》风格。

几个月后，这城市的剧场里多了一出新戏，名字叫《多数人死于贪婪》，主角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和他演对手戏的是一个身家亿万的富翁，他们在一家小馆子里结识，然后一起喝茶，一起吃饭，年轻人挖空心思接近富翁，富翁却一直心怀恶意，中间有死亡，有爱情，还有一盏始终照耀的神秘的灯……

这场戏演了很久，这个年轻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有时悲伤，有时欢喜，更多的时候心怀恐惧。他一生都消磨在这个戏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实。他死在每个夜里，又按同样的方式复活在每个清晨。他总是搞错角色，把你说成我，把我说成他，每当大幕拉开，华灯齐放，他就喃喃地问自己：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又是谁？

按照剧情，他死前应该说一句话：“你们有两条道路，要么带一头骆驼穿过针眼，要么带一束花到自己的坟头。”可他总是记不起这句话，他是个蹩脚的演员。

在诸多的结局当中，有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当他功成名就，回到最初的小饭馆，他会遇到一个年轻人，他送他一支笔，说“喜欢笔的不是坏人”，然后带他进入那座豪华行宫，带他挥霍、吃人，饮尽杯中之血，这个小伙子就会变成他自己。接着是又一度的轮回，还是那家饭馆，还是那支笔，一个更年轻的年轻人出现了，继续挥霍、吃人，一步步重蹈从前的道路。

在这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结局其实并不重要，每天都是一样的，只是细节不同。还有一些是他不喜欢的，比如让他吃掉自己的脑，这符合最古老的伦理法则：吃人者恒被吃之。他也不喜欢死，他一直想知道句号之后有些什么，所以他总是这样发问：“我死了，然后呢？”

剧场起火那天，他尝试了一个不同的结局。那时戏正演到高潮，美丽的女郎且跳且唱，小女孩七窍流血，呜呜痛哭，猴子庄严地念诵佛号，辽阔的剧场内充斥着贪婪的咀嚼之声。就在这时火烧起来了，那盏神秘的灯无风自燃，烧着了那本名叫《多数人死于贪婪》的书，那本书烧着了垂台大幕，大幕烧着了整个剧场，火焰熊熊地燃烧着，那本书页页焦黑，只剩下最后的尾章，年轻人坐在大火中央，慢慢读完了这个永远不会上演的结局：

在地底三百米的深处，我是这世上最富的富翁。我的钱装在一只巨大的筐里，这只筐就在我的身边。

吃人者应该被活埋。我的朋友这样说，这是他最后坚守的道德。如果你吃过人肉，请你躺在我的左边；如果你喝过人血，请你躺在我的右边；如果你穿过人皮，请你躺在我的筐里。

在黑暗的地底，我是这世上最富的富翁，守着我的筐，我正在慢慢腐烂。

如果我的眼还能睁开，我就会看见阳光最烈时，洞壁小孔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它飞舞着，歌唱着，像天使一样飘飘而来，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地底……

如果我的耳朵还能听见，人类的语言就不会在烈火中烧死，遗落的果实满贮爱情，爱人吮着甜蜜的汁，就像月光洒满生前的路……

如果我的嘴还能张开，我就会叫出每一个生还者的名字，每一个爱我的人都是我自己，每一个恨我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残破的寓言久酿成诗，夜夜闪耀在天空深处……

在黑暗的地底，我是这世上最富的富翁，守着我的筐，我正在慢慢腐烂。

我的筐里有全世界的钱，却买不来一粒米。进入地底的第六天，我在黑暗里逮捕了一只老鼠，我吃了它整整三天，它的嘴像最美的猩唇，眼珠像冰镇的甜葡萄，喝过它的血，心上就像有眼泪流过；它的尾巴鲜嫩多汁，带着皮毛一起吃，就像拌了蜜糖的蜜糖。我甚至吃到了它的生殖器，老鼠不会为钱卖淫，没有人类独有的腥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东西，鲜甜甘爽，就像已经湮灭了的、史前丛生的浆果……

还有那些潮虫，小小的、肉乎乎的潮虫。当它们从我的身边爬过，就像一群害羞的新娘，我嚼着它们汁液四溅的身体，胸中如同开了一万朵莲花。温柔的、丰满的、从不说话的新娘，请告诉你可爱的妹妹：地底三百米，有一张莲花盛开的婚床……

在黑暗的地底，我是这世上最富的富翁，守着我的筐，我正在慢慢腐烂。

只有我知道那些溺水的人是多么幸福。我的筐里有全世界的钱，却买不来一滴水。从第二天开始，我就不停地舔那些潮湿的石头，从花岗岩舔到石灰岩，从白垩纪舔到寒武纪，最后舔出了一座金矿。我甚至喝了自己的尿，把头弯到胯下，叼住那只神秘的水龙头，我就可以完成自循环。还有血，在我死前的最后一分钟，我咬断了自己的颈动脉，“血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出来！”嗜血者的血最甘甜，每个嗜血者都是一眼不会干涸的泉……

黑暗的地底，我是这世上最富的富翁，我的身边有一只筐，那是我的七尺之棺，深藏着我生前望过的天空，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的一钱不值的生命……

比一生更长的这一夜

比一夜更短的这一生

……

如果我的眼还能睁开，我就会看见阳光照耀心灵，水湄的仙女织出彩虹，乘此跨越一切幸福……

如果我的耳朵还能听见，花朵就不会在烈火中烧死，橘子中的月亮重新明净，光华洒落每一条生前的路……

如果我的嘴还能张开，我一定要叫出你的名字，每一个对我微笑的人，我爱你；每一个恨我的人，我也同样爱你……

如果我的心还能跳动，哪怕只有一下，我就会在这里写下我的悲伤，那些失去的、正在失去的和将要失去的，我生命中的一切：阳光、水、肉乎乎的潮虫，还有……

妈妈

妈妈……

烈焰蒸腾，这个年轻人悄悄站起，在渐渐颓塌的舞台上重新表演死亡。人们四散逃开，远远地看着他或唱或舞，时而悲伤，时而欢喜，自始至终心怀恐惧。那个结局终于来了，这个蹩脚的演员又一次忘了台词，人们站在火窟外齐声呼喊：“你们有两条道路……”

“你们有两条道路，然后呢？”

“带一头骆驼穿过针眼……”

“……穿过针眼，然后呢？”

“带一束花到自己的坟头。”

“到坟头，然后呢？”

“没有了。”

“没有了，然后呢？”

……

大火烧了整整六个月，这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生还的人们敲敲打打地寻找，希望能从火场中发现粮食和来年的种子。一个孩子找到了一面腰鼓，他咚咚地敲起来，人们说：“真好啊，我们还有音乐。”一个孩子在泥地上画了一只老鼠（那时节老鼠成灾），人们说：“真好啊。”月亮升起时，一个孩子癫痫发作，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人们说：“真好啊，我们还有艺术我们还有宗教。”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聋子和一个瞎子，他们是遥远的奥丁之国的朝圣者，他们在火场边缘静静地站着，那些生还者还在敲敲打打地寻找，一个人大喊起来：“看啊，我找到钱了！还有金子！还有珠宝！”人们蜂拥而去，火场中一片欢腾。两个朝圣者悄悄离去，聋子问瞎子：“你看到了吗？”

瞎子反问：那你听到了吗？

他们笑起来，

聋子对瞎子说：

你看到的

就是我听到的

（全文完）

后记

是时候播种泪水了

“是时候播种泪水了，”历书说

祖母对着奇妙的火炉歌唱

孩子画下了另一幢隐秘的房屋

——伊丽莎白•毕肖普《六节诗》

本文描述的是这样一种动物：它狂妄自大又卑鄙无耻，自夸聪明却浅薄无知，口称仁德却嗜血成性，它极度危险，极度贪婪，极度残忍，它拆毁时间，屠杀生灵，与一切逝去的事物为敌，也与一切未来为敌，却自诩是宇宙的良心。

谨以此文，献给史上最自私、最疯狂、最愚蠢也最无耻的动物——人类。

一、坟前书

你们有一个坟

那里不拥挤

——保罗•策兰《死亡赋格》

（一）

可以断定，人类活不过这个千年了。

从第一只猴子直立行走算起，人类走过了百万年的路程，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根据中国的轮回理论，落下的太阳会再次升起，死去的人将重新复活。而现在，轮回之钟已经停摆，永恒之夜渐渐降临，这一夜无比寒冷，无比漫长，没有光，没有热，也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日出。

时间即将停止，浩劫即将到来，一切都将失去意义。人类静静等待着那个硫磺与火的日子，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结局近了。这结局不可逆转，无法改变，就像一栋楼迟早会塌，一个人终究要死。

一个人死了，活着的人哭两声。所有人都死了，浩瀚宇宙寂静无声。

灭亡的日子近了。活着的人们，请从现在开始播种泪水。因为你们死后，永远不会有人为你们而哭。

记住这句话，但愿它不会成真：

未来千年，人类必将灭绝。

（二）

一九九七年五月，加蓬的原始森林中发生了一场猴群血战，几万只猴子为了争夺领地大打出手，它们互相撕咬，吱吱尖叫，打得血流遍地，尸横遍野，一直打了几个月，等到战争结束时，人们盘点战果，发现这片原始森林中的五万多只猴子，只剩下不到三万只。

这正是人类的功德之一。连年的毁林造田和过度砍伐使森林严重破坏，猴子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环境越来越差。我们知道，猴子是低级动物，没有情感，也不会理性思考，当栖身的树木日渐稀疏，它们只能自相残杀。

猴子需要树木，而人类需要地板，这是一个深刻的事实。

我们来看看人类的地板上有些什么：

创世之初，地球上有七十六亿公顷原始森林，到一八六二年还剩下五十五亿，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根据绿色和平组织估计，按照目前的人口增长速度和人均木材需求量，到二○四○年，这不到一半的森林将再减少百分之四十，那年我六十六岁，也许尚在人世。到二一○○年，地球上全部的森林将荡然无存。那时我已经死了，但我的孙子一定还活着，如果他仍然需要木地板，只有砍自家门前的树了。

失去了森林的地球是这样的：百分之九十的淡水白白流入大海，地面风速增大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九十的陆地生物都将消失。

只有人类还活着，我们知道，人类有情感，也会理性思考，是最高级的高级动物。

二一○○年．让我们静静等待那个日子。

（三）

森林被毁的直接后果是水土流失。根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报告，世界上现有耕地十三亿七千万公顷，因为环境的不断恶化，现在每年有六百万公顷的土地沦为沙漠，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扩大中。

13.7亿÷600万≈228.3

那是公元二二三三年四月。“耕地”成为历史名词，“农民”成为历史名词，“粮食”成为历史名词……当一切都成为历史名词，只有人类还幸福地活着。

在中国，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沙漠就以每年两千四百六十平方公里以上的速度扩展，有一种耸人听闻的说法是：沙漠前锋离天安门只有七十公里了。

七十公里。我爱北京天安门……

（四）

上世纪七十年代联合国水资源会议发出过一个警告，认为“水即将成为一个深刻的社会危机。”三十年过去了，“即将”已经成为事实。

“二十亿人口饮用水紧缺，十亿以上的人口饮用受到污染的水。”

“在发展中国家，各类疾病有百分之八是因为饮用了不卫生的水而传播的，每年因饮用不卫生的水至少造成全球两千万人死亡。”

一年两千万，一月一百六十七万，一天五万六，一小时两千三百三十三，一分钟一百。

“中国有监测的一千二百多条河流中，八百五十多条受到污染，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城市水域遭到污染，许多河段鱼虾绝迹……”

“九十个国家和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出现缺水危机。中国六百四十多个城市中，缺水城市三百多个，其中严重缺水城市一百零八个。”

“前水利部长钮茂生：如果不迅速采取节水和治污行动，在三十年内，中国的干净饮用水就将枯竭。”

有经营头脑的商人现在可以准备了，储存一万吨纯净水，一百年后就可以发大财。

（五）

还有海洋。从小学起我们就学会了一个词：蔚蓝的大海。

再说一遍吧：蔚蓝的大海。它马上就要变成黑色的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盟军缴获了德国重达三十万二千八百五十七吨化学武器，其中包括能致人死命的芥子气、塔崩、萨林等，全部沉入公海。”

“从一九六七年的托雷峡谷一号油轮泄油事件以来，世界上已经发生了十五起重大泄油事故，泄漏原油总量达二百二十九万立方米。”

“近年来因为海洋运输、沿海采油、事故泄漏、废物处理等原因,使每年排入海洋的石油及石油制品达五百多万吨。”

“海湾战争期间泄漏入海洋的石油数量高达两亿四千万加仑。”

“全世界每年往海洋倾倒各种废弃物多达二百亿吨。”

“地中海已经成了世界上最脏的海，每一平方公里海面就有五百公升焦油。”

“渤海已有近一半海域被污染。专家们警告，如再不采取措施控制污染，十几年后这里将变成死海。”

……

报复已经来了。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报告，全球海洋渔业资源正面临枯竭的危机，大量鱼种濒临灭绝，蓝鲸只剩下十五头，长须鲸只剩下一千多头，灰鲸即将绝迹，海豚、海象、海豹的数量急剧减少，北海牛已经灭绝。不堪忍受的海水使巨鲸集体自杀，海鸟大量死亡。一位专家断言，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制止污染，地中海所有生物将会在三十年内死光。在北海，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死鸟、死鱼和焦油沥青块随着潮水冲到海滩上。在黑海，一九八六年捕鱼量为九十万吨，一九九六年只有十万吨。一半以上的鱼患有环境病，百分之四十以上的蝶鱼和比目鱼患有肝癌，连南极企鹅和北极熊体内都检测出了DDT……

大连湾：大量海带腐烂，大量贝类死亡，海蜇绝迹。

青岛海域：一九六三年有一百四十一种海洋动物，到一九八八年只剩下二十四种。

舟山渔场：鱼类资源濒临枯竭，大黄鱼、小黄鱼产量大幅度下降，已形不成渔汛。海蜇几乎绝迹。

……

还有赤潮。近百年来，由于海洋污染日益严重，赤潮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在日本的濑户内海，原来几十年才出现一次，到一九六五年一年就出现了四十四次，一九七五年三百多次，现在已经成了一片血海。在中国近海，自一九八○年以来，已经发生赤潮三百多次，猛烈时面积达几千平方公里，持续时间长达几十天。

……

法国学者伊斯柯瓦斯：“如果海洋死亡，人类便不复存在。”

死亡之前，让我们围好餐巾，拿起刀叉，吃掉最后一条鱼。

（六）

还有人口。公元元年世界人口有两亿，文艺复兴时有五亿，二十世纪初有十六亿，到一九八七年有五十亿，到二○○○年有六十五亿，短短一百年间净增了五十亿人口。

根据联合国的有关报告，如果生育率维持现在的水平，即一个妇女生育超过两个孩子，那么到二一○○年全球人口将达到四百四十亿，二一五○年将达到两千四百四十亿；到二三○○年，全球将有一万三千四百亿人口。

有人断定，地球能供养的人口上限是一百亿，那是在二○二五年前后，还有二十年。

而美国人口咨询局预测说，如果按当前的增长速度，即每四十一年翻一倍，那么到二○二一年为八十八亿，二○六二年为一百七十六亿，二一○三年为三百五十二亿……七百年后世界人口将达到百万亿的天文数字。有位德国科学家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机预测公元二六○○年的世界人口，那时每个人在地球上只能占零点二三平方米的空间，连沙漠、南极、珠穆朗玛峰顶都算上，每个人只有零点二三平方米。

零点二三平方米。十个碗的面积，四张A4纸的面积，一个人的面积。

当他站着，你就不能转身；当他转身，你就不能坐下；当他坐下，你就不能躺着。

二六○○年，还有五百九十五年。谁能活五百九十五年呢？继续狂欢吧。

（七）

那就来一场战争吧。当空间越来越小，资源越来越少，加蓬的猴子是这么干的。

爱因斯坦说过，他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肯定是用石头和木棒。

石头也许会有，木棒却一定没了。如果木地板能杀人，那就揭下自家的木地板，参加伟大的人类光复之战吧。

很难想象人类在这几十年都干了些什么，从一九四五年八月，广岛和长崎爆炸原子弹以来，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美苏两个核大国储存的核弹头就高达五万多个，总当量一百三十亿至一百六十亿吨TNT，足以毁灭地球几十次，以当时的全球人口计算，人均约三吨TNT，如果算上其他几个核国家，核弹头总数超过七万个，总当量超过两百亿吨，全球每人分摊四吨。

小说中有个神父说：人人都是亿万富翁。现在这话应验了。

作为一个地球公民，即使你没有别墅，没有汽车，你也可以自豪地说：我头上有四吨TNT。

八千斤的石头搁在针尖上，一只手日复一日地推它……

（八）

渡渡鸟不会飞，灭绝了；

旅鸽飞得又高又远，也灭绝了。

道森驯鹿生性温和，灭绝了；

中国犀牛生性不温和，也灭绝了。（还有几个人记得“中国犀牛”这种动物？）

这就是人类文明的代价：物种灭绝。

根据统计，地球上原有五亿多种生物，现在只剩几百万了。而消失的兽类和鸟类中，三分之一是十九世纪前灭绝的，三分之一是十九世纪灭绝的，另外三分之一，就灭绝在最近的五十年。

联合国全球环境展望报告：五十年内地球资源将面临枯竭，地球生态系统在一九七○年至二○○二年间迅速恶化，森林面积缩小百分之十二，海洋生物多样性减少三分之一，淡水生态系统锐减百分之五十五。一千一百八十三种鸟类与一千一百三十种哺乳动物濒临灭绝，有学者预测地球所有物种的百分之五十会在百年内绝种……

在夏威夷，一半以上的植物濒临灭绝或已经灭绝；在厄瓜多尔，由于人口增加、城市扩大等原因，原有的热带雨林几乎全被砍光，五万种生物灭绝……

根据国际自然资源保护联合会极其保守的估计，现在有一万五千五百八十九种生物正面临灭绝的危险，每三种两栖动物中就有一种濒临灭绝，所有的淡水龟都濒临灭绝，八分之一的鸟类和四分之一的哺乳动物处于危险状态，鲨鱼和发光类海洋生物中，百分之二十濒临灭绝……

地球上曾经有十六万种鸟，人类出现以后，平均每八十三年就会有一种鸟绝迹。一六○○年至一九○○年间，九十种鸟类灭绝，到一九八五年，原有的十六万种只剩下不到一万种，其中八分之一濒临灭绝，包括百分之九十五的信天翁、百分之六十的鹤类、百分之二十九的鹦鹉、百分之二十六的野鸡和百分之二十三的鸽子……

每消失一种鸟，就会同时消失九十种昆虫、三十五种植物、二至三种鱼类；每消失两种鸟，就会同时消失一种哺乳动物。

因为一切紧紧相连，昆虫和鸟，老虎和鱼。人类坐在塔尖上，看着这塔渐渐摇倒……

现在，时针每跳一格，就会有一种动物消失；日历每翻一页，就会有一百三十种动物和植物永远灭绝。不管它们生存了几亿年，经过多少灾难浩劫，看过多少沧海桑田，它们也注定活不过这最后的六十分钟，哪怕一秒钟……

生物学家认为，目前物种的灭绝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一千到一万倍，比形成速度快一百万倍，是地球史上最快的两次灭绝之一。另外一次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冰川纪，那时恐龙是最强大的生物，就像现在的人类，而现在，我们只能去化石馆看望它们了。

还有我们的表兄弟，猩猩。据统计，除人类外，地球上曾有过上百种其他灵长类动物，到二十一世纪，人类已将其中的四分之一完全灭绝了。

大猩猩研究专家珍妮•古道尔说，许多伦敦餐馆里都有所谓的“刚果料理”，我们知道，刚果是野蛮人的国家，他们吃猩猩的肉，而且不用刀叉。

在非洲，乱捕滥杀和埃博拉病毒使黑猩猩和大猩猩的数量直线下降，猩猩们最后的据点所剩无几。在印尼和马来西亚，猩猩们赖以生存的森林面积缩小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猩猩数量减少一半。在加蓬，二十年间类人猿数量减少一半。在乌干达，类人猿接近灭绝。

哈佛大学人类学家诺特预言，按照目前生存环境毁坏的速度，野生猩猩在未来二十年内就将完全灭绝。

那个日子近了，先是我们的表亲，然后是我们自己……

（九）

还有……

人类每年向大气排入的污染物超过六亿五千万吨。

人类每年制造垃圾十七亿八千五百万吨，这数字正以年均百分之八点三七的速度递增。

还有……

光化学烟雾、核污染、噪声污染、汽车尾气污染、农药污染、热岛效应、混浊岛效应、地面沉降、城市塌陷、铺天盖地的酸雨……

还有……

“如果地球表面温度按现在的速度继续升高，到二○五○年全球温度将上升二至四摄氏度，到时南北两极的冰山将大幅融化，海平面大大上升，一些岛屿国家和沿海城市将淹没在海洋之中，其中包括纽约、上海、东京和悉尼几个著名的国际大城市。”

二○五○年，欢迎到上海看美丽的外滩，欢迎到悉尼歌剧院倾听天籁之音……

还有……

大气中的氧气比重已由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一，耗损了将近三分之一。从一八六○年到一九八○年的一百二十年间，大气中的氧气净耗损五千亿吨。随着人口和能源消费量的增加，森林面积的减少，矿物燃烧量的不断递增，一位俄罗斯科学家估计，今后一百六十年间，大气的氧气含量将再减少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三十……

还有……

南极臭氧空洞已经有四个澳大利亚那么大了……

还有……

橙剂后遗症、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病、骨痛病、斑牙病、白血病、埃博拉病、炭疽病……

癌症、艾滋病、疯牛病、禽流感、口蹄疫、SARS、猪链球菌病、脑髓炎……

这些病都是人类自己的功德，有的可以治好，有的无法治好，但可以断定，不出半年，它们的家族中就会再添上一两个新品种。

还有……

谁不向往美国式的生活呢？科技发达，丰衣足食，有牛肉，有面包，有廉价汽车和大房子。

如果全世界都像美国一样生活，科技发达，丰衣足食，有牛肉，有面包，有廉价汽车和大房子，那么，二十年之内森林就将消失，七年之内石油耗尽，四年之内铅铝耗尽，半年之内就没有锌了。

还有，还有……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间啊。

还有五分钟，未来希望和光明就要敲响春天的钟……

（十）

不，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人类环境宣言》、《斯德哥尔摩协定》、《二十一世纪议程》、《保护生物多样性公约》、《京都议定书》、《防止海上油污国际公约》、《防止船舶造成污染国际公约》、《防止倾倒废物及其他物质污染海洋的公约》、《防止陆源物质污染海洋公约》、《公海渔业及生物资源保全公约》、《国际管制捕鲸公约》、《保护臭氧层国际公约》、《蒙特利尔议定书》……

没有什么比这些公约和协定更能说明人类的愚蠢和疯狂了。从一九七一年的《人类环境宣言》开始，人类制定了车载斗量的环境保护协议，但是，请看下面的数据：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全球平均每年减少的天然森林面积达一千六百一十万公顷。”

“一九九八年到一九九九年，亚马逊河森林消失面积达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九平方公里。至一九九九年，亚马逊河森林的消失面积已达五十六万九千二百六十八平方公里。”

“一九九三年至二○○三年，印尼和马来西亚猩猩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五十。”

“地中海沿岸国家每年向地中海排放工业废水三十亿立方米，固体垃圾一亿吨，到二○○○年，这数字又翻了一番。”

“二○○三年，南极臭氧空洞比二○○二年扩大了两百万平方公里。”

……

结论可以出来了：

因为这世界太美好，所以上帝造出了人。

只要有人还活着，这世界就永远不会美好。

记住这句话，它正在成为事实：

未来千年，人类必将灭绝。

二、海底的日子

日子像纸牌搭的房子崩塌了

我在海底醒来

——詹•耶•沃尔德《日子崩塌了》

（十一）

这果子败坏了，因为虫蛀了它的心。

这世界败坏了，因为你们都怀着为恶的心。

根据亚当•斯密的说法，贪婪是一种善，因为推动这世界运转的不是爱，而是金钱。

还是亚当•斯密：世界上最高贵的莫过于有钱，最耻辱的莫过于贫穷。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有钱本身就是一种美德，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

在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里，正义就是欲望的最大满足。

根据马丁•路德的伦理观，一个人发财是因为上帝对他的眷顾，所以赚钱事实上是一件神圣的事。

于是我们知道：贪婪是有福的。

（十二）

小说初稿中有一段台词：

是谁建造了罗马？——贪婪！

是谁铺平了道路？——贪婪！

是谁发明了汽车？——贪婪！

是谁创造了历史？——贪婪！

是的，伟大的贪婪，幸福之基，快活之根，一切神圣情感的源泉。

从物质上说，现在的普通白领也比过去的皇帝幸福得多。过去的皇帝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电视机，一场天花就能把命送了。乾隆皇帝下江南，每次都要走上几个月，舟车劳顿，一路颠簸，还经常洗不上澡，而现在的白领，只要两个小时就够了。

两个小时，多么快活。汽车、洋房，多么快活。名贵毛皮、百万盛宴，多么快活。

而“快活”也就是快死，活得越快，死得就越快。

这世界太快了，仅仅一百年，人类上了天，下了地，砍倒了大片森林，糟蹋了大片海水，毒死了几乎所有的朋友。仅仅一百年，水不能喝了，粮食不能吃了，连天都望不见了。

本溪和鞍山的兄弟，你们有多久没见过星星了？乌鲁木齐的兄弟，你知道哪里才是“美丽的牧场”？包头的兄弟，你知道哪里才是“有鹿的地方”？

只是一百年，一百年……

而再过一百年，人类将走多远？

太快了，太快了。是时候停下脚步想一想了。

（十三）

为了凉快，人类发明了冷气机，冷气机使这世界一天比一天热。

为了高产，人类发明了农药，农药使所有的粮食都蕴含剧毒。

为了快捷，人类发明了汽车，越来越多的汽车已经使这世界寸步难行。

为了安全，人类发明了原子弹，原子弹使这世界更加危险。

我说过，人类是最自私和最愚蠢的动物。他们毫无节制地攫取，疯狂而血腥地杀戮，只是为了自己无耻的虚荣。

哪怕只剩最后一朵花，他们也会把它折下来插在自家瓶里，还说：这就是美。

他们吃，他们吃，他们吃……

会飞的，会跑的，无一幸免。

为了一碗燕窝，他们可以杀死所有会筑巢的燕子，他们可以。

他们穿，他们穿，他们穿……

有皮的，有毛的，难逃非命。

为了一条围脖，他们可以杀死所有的狐狸，他们可以。

他们用，他们用，他们用……

发光的，发亮的，一网打尽。

为了一双筷子，他们可以杀死所有的大象，他们可以。

这世界已经被蛀空了。天上三万米，海中三万米，地底三万米，背叛了神的蛀虫们正在奋力地刨爬前进，刨出金子，刨出钻石，刨出一切他们认为稀罕的东西，然后，腥红的血雨滚滚落下，死亡的潮水滚滚奔来，炙热的岩浆滚滚涌出……

（十四）

问题在于：人类要的为什么这么多？

石头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木地板？松木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云杉？

棉花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动物皮毛？羊皮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黑貂青狐？

牛肉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野味？山鸡野兔已经足够了，人类为什么还要果子狸？

水已经足够了，你为什么还要喝处女血？

在华东最大的家装市场门外，我拿这问题问过九个人：“你为什么要装木地板？”

一个说：“木地板漂亮啊。”

一个说：“木地板好打理啊，木地板……”

另外七个人的答案是一样的，他们说：“别人都装木地板，我为什么不装？”

哲人说：无知是最大的恶。想想一九九七年的加蓬丛林，此刻，六十亿人正站在累累的猴尸之上。

聪明的，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那么多？

（十五）

还是那个问题：你要了那么多，可你感觉幸福吗？

一个朋友感慨道：他妈的，现在什么都不好吃了。

一个朋友这样问：其实五块钱的T恤衫和五千块的没什么区别，可我为什么一定要穿五千块的？

两千欧元一支的雪茄比普通香烟好抽吗？

七万美元一磅的咖啡比普通咖啡香甜多少？

九千万一只的名表比五十元的精确几秒？

睡在价值十亿的别墅里就不会做恶梦吗？

这些东西绝非虚构。同样的，人皮马甲和人肉盛宴也绝非虚构。

贪婪是一种彻骨的原罪，即使把全世界的动物都吃光了，人类也绝不会感到满足。小说中的女郎说过：“尊贵的生活，你就必须吃人！”老虎吃了，猴子吃了，猩猩吃了，为什么不能吃人？黑珠藏羔皮穿了，银针海龙皮穿了，元狐皮穿了，为什么不能穿人皮？还有什么比吃人肉、穿人皮更高贵、更尊崇、更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黑暗的黑暗中这苍白的脸

这血红的血中这酸楚的心

这冰雪下的花蕾

这盘中的婴孩

这无人掩埋的尸啊

一条路还在生长

一条无声断开

……

（十六）

伦理问题：活得平淡而长久和活得短暂但快活，哪个更有价值？

你愿意吃着青菜豆腐活七十年，还是天天吃燕窝鱼翅，但只活七天？

我们知道，人类有情感，有理性，是最高级的高级动物，所以他们选择后者。

一瓶香水，三百年。

一只手表，八百七十年。

一辆汽车，四千八百年。

一条内裤，四万八千年。

“一个现代人每天消耗的能量相当于工业文明前几个月的总和。”

相信吗？历史上最奢侈的皇帝也不如你奢侈。

“没有一百双名鞋，不配做女人；纯白的衬衫少于十打，不配做男人。”

伟大的奢侈定律，伟大的奢侈时代，每个人都在挥霍着全人类的时间。

（十七）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小时：

至少一千公顷天然森林消失；

至少三百公顷土地变成沙漠或半沙漠；

至少一万人出生；

至少一百万吨废弃物排入大海；

至少五万吨污染物排入大气；

至少五种生物灭绝。

……

（十八）

电视开着，冷气机开着，水龙头开着……

汽车开着，飞机开着，全世界的迷人光影都开着……

幸福开着……

死亡开着……

三、吠叫之舌

一条吠叫之舌

在亚洲的心脏

变得越来越黑

——德里克•马洪《生命》

（十九）

根据经济学原理，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交易，交易不成只是价格不对。

那么，上帝多少钱一斤？

妈妈多少钱一斤？

（二十）

这世上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可口可乐、微软、大众汽车、IBM……”

每个人都这么说。

只是没有人。

“人能值几个钱？”一个受访者反问道，“坐飞机摔死了，才赔几十万。”

“是啊，”另一个附和说，“还有更便宜的，据说在有些山区的煤矿里，砸死一个人才赔八千块。”

价值连城的商品，一钱不值的人类。

岌岌可危的时代，每一种商品都有它灿烂的名字，而人类却都成了无名者。

一切神圣之名，一切光辉，一切荣耀，俱归于商品。

亚当是谁？一种壮阳药。夏娃是谁？一种女用洗液。

被吞噬的人类始祖，被遮蔽的遥远神明……

一条吠叫之舌

在世界的心脏

变得越来越黑

……

小说中有一条叫斯特巴里的狗，它吃掉自己的主人后，就能屙出价值五亿美元的钻石。

绝非虚构，种种迹象表明：当这条狗肆虐世界，每个人都成了它的主人。

被吞噬的人类，被遮蔽的神明……

（二十一）

“钱是有灵魂的。把一张钱撕碎，每一片碎屑都会长成完整的钱，它们像病毒一样无限繁殖，每到一处都会产下亿万个卵，沾上人血就会自动孵化，然后到处钻，到处拱，到处撕咬；它们无孔不入，无限扩张，侵略每一寸土、每一根草、每一滴水，所有的神灵都闻风而逃；它们遮蔽天空，灭绝物种，吸干每一具尸体的血……”

这是小说原稿中的一段话，因为太偏激，我把它删掉了，不过这段话确实没错，“推动这世界运转的不是爱，而是金钱。”事实上，在一个渐渐失去信仰的世界里，钱才是唯一的上帝。它磨牙吮血，挥舞着尖利的手爪，一切言论出于此，一切光荣出于此，一切罪恶出于此。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唯此为大。

你相信明星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吗？我宁愿相信那是影视公司和唱片公司老板们策划的。

你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义演”和“义卖”吗？我只知道主办方都赚了大钱。

你相信报纸是“民之喉舌”吗？我只知道所有的报纸都关心发行量，因为有发行量才会有广告，有广告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广告收入是评价一份报纸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

你相信电视是大众娱乐工具吗？看看那些在广告中间插播的电视剧吧，有人做过统计，在某市级电视台播出的八十八分钟的电视剧中，广告时间长达九十六分钟，其中有十一个广告反复播出十四次，九个十二次，八个十次……你相信它是为了让你高兴？

还有那些无聊的短信竞猜：“‘九一一事件’是几月几日发生的？”

A.九月十一日；

B.十一月九日；

C.一月十九日。

……

欢迎进入比傻年代，一等傻：人民币一万元；二等傻：数码照相机一台；纪念傻……

智慧之钟停摆了，只有一物最聪明……

（二十二）

你相信有种牙膏的目标不是赚钱，而是为了让你没有蛀牙？

你相信生产一条裤子要经过几百道工序？

你相信巴黎卢浮宫会珍藏一件生产线上出来的夹克衫？

你相信护肤霜能用上纳米技术？

你相信烤一个蛋糕非得使用法国专利？

或者，你相信岳飞是因为一条内裤而死？

还是那条内裤，你相信它曾经征服过雅典？

我再问一次：全国×防组、中华××学会，都是些什么单位？有几个人？

欢迎进入谎言年代，诚实的人下地狱，说谎的人得永生……

真理之钟停摆了，只有谎言最流行……

（二十三）

当那条狗肆虐世界，人人都不能幸免。

一个小伙子说：我的理想吧，就一个字：钱！

一个店铺老板说：我也不多要，一百万吧，啊不，一千万！

一个董事长说：不上福布斯，人生有什么价值？

在杭州行知小学门口，我问一个九岁的小男孩：“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他大声回答：“当老板！”

“当老板干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他白我一眼：“赚钱干什么都不知道，你白痴啊？”

屙钻石的狗，吃人的狗，横行世界的狗……

一切理想止于此，一切价值止于此，一切光荣止于此。

文明止于此。

时间止于此……

（二十四）

二○○三年九月份，有个人炒期货赚了六百万，然后去了一趟澳门，在那里刷卡把这六百万输了个精光。回来后对他的朋友说：“我怎么感觉就像做了个梦呢？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买主，也没看见卖主，没看见它进来，也没看见它出去，忽然之间多了六百万，忽然之间六百万又没了……你说我是不是做了个梦？”

那确实只能算一个梦。

对很多人来说，钱已经成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赚六百万，赔六百万，变动的只是一个数字，这数字在银行的电脑里是用0和1表示的，赚六百万，赔六百万，不过是某个0变成了1，或者某个1变成了0，从一个虚无到另一个虚无，除此之外空空无有。

那么，我们该怎么评价这样的一生？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先把无数个0都变成1，然后再把它们变回来。”

而你抛妻别子，流血流汗，胼手胝足，头发脱落，齿牙动摇，身心憔悴……只是为了把0变成1，把1变成0？

而你杀父杀母，杀兄杀弟，杀妻杀子……只是为了把0变成1，把1变成0？

数字时代，被0和1统治的人生……

0和1之间。一切理想，一切价值，一切光荣……

0和1之间。一切道德，一切文明，一切时间……

向左止于0，向右止于1，上帝和人类的终极理性……

（二十五）

小说原稿中有一个寓言，一只小老虎问它妈妈：“人类整天忙忙碌碌的，为什么呀？”

虎妈妈回答说：“为了赚钱啊，人类就知道这个。”

小老虎又问：“那人类赚钱又是为了什么？”

虎妈妈哈哈大笑：“人类太愚蠢了！你看他们那么辛苦，可他们赚来的十元钱中，只有一元能买到东西，其他的九元毫无用处！”

站在老虎的立场，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售价八百元的衬衫，生产成本不超过五十元；

售价三百元的护肤品，生产成本不超过二十元；

一千一百元的领带，只需要十几元的材料成本。

营销大师说：“为了传播啊，商品传播得越广，成本就越高！”

是的，传播。广告、储运、营销、层层代理……所谓的“副价值系统”——花九元钱看广告，拿一块钱买东西。

人人如此，处处如此，举世如此。

而“副价值”，也许就是“无价值”。

问题在于：如果仅仅为了传播，我们有没有必要把百分之九十的价值都抛向空无？

问题还在于：除了消耗能源、污染环境，传播又有什么好处？

同样的可乐，同样的汉堡包，同样的好莱坞，同样的《哈利•波特》……

同样的钢筋水泥，同样的汽车，同样的冷气机，同样的木地板……

同样的皮鞋，同样的衣服，甚至连内裤都毫无分别……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穿夏奈尔皮衣、路易威登鞋和CK内裤，不幸的家庭也是相似的，因为他们穿不起夏奈尔皮衣、路易威登鞋和CK内裤……”

如果参差多态就是幸福本源，那么，聪明的，在这全球化的时代，你要了那么多，但你的幸福又在哪里？

没有幸福，只有空无，一切都抛向空无。

抛妻别子，流血流汗，胼手胝足，头发脱落，齿牙动摇，身心憔悴……都抛向空无。

杀父杀母，杀兄杀弟，杀妻杀子……都抛向空无。

“百分百的努力，百分百的成功！”

百分百的成功，百分之九十九的无用功……

一切理想，一切价值，一切光荣，空无中的空无……

一切道德，一切文明，一切时间，空无中的空无……

还是那个问题：聪明的，你要了那么多，可又有什么意义？

四、复归于婴儿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老子《道德经》

（二十六）

设想一下，如果没有中世纪，西罗马灭亡后直接开始工业革命，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可以断定，莎士比亚还没出生，人类就已经灭绝了。

再设想一下，如果没有鸦片战争，中国人继续过着与世无争、不被打扰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但天肯定还是蓝的，水肯定还是清的，粮食肯定也不会毒死人。

问题是：我们要赞美黑暗的中世纪吗？因为它的专制和愚昧？

问题是：我们要反对近百年来的进步吗？因为它的破坏和糟蹋？

永远的二律背反，那个伦理问题事实上是无解的，即使再来一次，肯定还是同样的结果。

是平淡地永生，还是快活地早死？

（二十七）

近一百年，中国最聪明的脑袋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要不要“全盘西化”？

所谓“西化”，关键问题有两个，也就是丘吉尔说的“有两种最不坏的东西”，一是民主政治，一是市场经济。这就是西方文明的核心。

民主政治我不敢说，但市场经济——我们要像美国人一样生活吗？

作为一个“人”，我也想过科技发达、丰衣足食的日子，有牛肉，有面包，有廉价汽车和大房子。但作为一个“人类”，我是否有能力承受下面这种结果？

“二十年之内森林全部消失，七年之内石油耗尽，四年之内铅铝耗尽，半年之内就没有锌了。”

或者，贫穷真是一种美德？

或者，富裕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五百年后再作答吧。现在早着呢，一切都来得及，所以请再铺一层木地板，再倒一桶脏水，再吃一只果子狸……

折下最后一朵花吧，我向所有神明保证：那就是美。

（二十八）

从本质上说，西方文明是一种海盗式的文明。海盗只知掠夺，从来不关心后果，所以世界成了这个样子。想想鸦片战争，因为贸易逆差，英国人就往中国运毒品，不让他运，他就派炮船来打。

而传统的中国文明则是一种隐士式的文明。不知年月，与世隔绝，放情山水之间，偶尔濯足清流，穷是穷了点，还难免长冻疮，但毕竟没那么多后患。

悲哀的是：在全球化的潮流下，左有炮船之威，右有蜜糖之甜，中国人已经无法取舍了。

（二十九）

过圣诞节、过感恩节、过愚人节，可是从来不过清明节；

说OK、说BYE-BYE、说YES、说NO，可是从来不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在杭州韦奇伍德瓷器专卖店里，我听见一位中国白领这样说：韦奇伍德的china值得信赖！比China的china好多了！

我发誓这是真的，我的想象力永远达不到这种高度。

当一种文明开始凋零，总是从最精华的部分开始。

谁还记得《孝经》？

谁还在拜祭祖先？

谁还谦逊？谁还宽容？谁还恬淡处世？

谁还知道“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谁还明白“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善利万物而不争”、“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遗珠之年。人们抱住石头、抱住沙子，却唯独遗落了那颗最珍贵的明珠。

以我浅陋的见识看，也许只有古老的道家哲学才是唯一的真理，它不求五色之华，眼前自有山水；不求五音之富，耳中自有天籁；不求无谓之富，却可以持之久远；它永远把自己当成房客，而不是房东，所以不会放火烧屋；它知道人不过是天地的附庸，而不是主宰，所以始终心存敬畏。它“不伤人而常善救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拒绝贪婪，只向往最纯真、最洁净、最接近真理的生活。

“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于我为一。” 被世界遗弃的明珠。

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洁净人生，游乎尘垢之外……

（三十）

放慢一些，再慢一些，听听这些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

还是毕肖普：

“为什么我们不能

以我们婴孩的目光眺望，眺望？”

这也是我要问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的总是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少一点，再少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婴儿一样，过最纯真、最洁净、最接近真理的生活？

（三十一）

还剩下三句话：

一、 未来百年，人类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

二、 未来两百年，人类将进入饮鸩止渴的时代，一方面更加疯狂地攫取，一方面更加快速地消亡；

三、 未来千年，人类必将灭绝。

三十一是一个月的长度。我再提醒一次，未来一个月里将发生些什么：

一百万公顷天然森林消失；

五十万公顷土地变成沙漠或半沙漠；

八百万人出生；

十五亿吨废弃物排入大海；

四千五百万吨污染物排入大气；

一千五百种生物灭绝。

……

（说明：文中数据均来源于媒体报道或相关机构的书面报告，但因为发表时间关系，未必与当下情况相符，时间截止到二○○五年底，五年来我们的生存空间没有变得更好，它还在日复一日地败坏着。）

目录

版权信息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版权信息

书名：《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作者：慕容雪村
译者:
校对：和平雅华
排版：dz
美编：
ISBN：

本书由授权掌阅科技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长简介： 

这是一部“反爱情”的生活写真！在成都这个舞台上，几个青年在事业、情感和婚姻三者之间迷惘和挣扎。他们奋斗的心理历程和他们对待生活和爱情的态度，昭示了人性在当今社会的堕落，和我们整个社会的的沉沦走向，陈重的报应，赵悦的虚伪，李良的无可奈何以及王大头的腐败堕落……成都，真会变成让人窒息的都市吗？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是谁的罪过？《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慕容雪村的成名之作！网络点击量近千万，纸质出版超百万。全球中文论坛里最火爆的小说之一。文坛的一响惊雷！已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和电视剧，并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等多种文字。 

短简介： 

谁让他找不到呼吸的窗口？谁将他梦的着陆点架空？当男人卷进欲望的急流，他能否坚守誓言，保持贞洁？当女人被孤独围困，她会不会偏离方向？当信仰之神坦然倒塌，都市中慌乱的他们，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成都，这个集矛盾、复杂、混乱与一体的都市，主人公将何去何从？全球中文论坛里最火爆的小说之一，发行量超百万。 

关键字：成都；都市；情感；爱情；生活 

作者简介： 

慕容雪村，本名郝群，自由撰稿人，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著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天堂向左，深圳往右》《多数人死于贪婪》《原谅我红尘颠倒》等多种著作。作品多次被改编成话剧、电影、电视剧，并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等多种文字。 

ISBN978-7-80201-852-5

第一章 

下班后，赵悦给我打电话说西延线又开了一家火锅店，问我去不去尝新鲜。我说你怎么这么浅薄啊，就知道吃，跟猪有什么分别？我那天火气很大，总公司提拔董胖子当了总经理，这厮和我同时来的，长得跟猪头一样，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拍马逢迎。我今后居然要在这种鸟人手底下干活，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赵悦哼了一声，说你不去我可跟别人去了啊。我说随便你，你想跟人上床我也不反对。说音刚落，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我想赵悦摔电话时用的力气可真不小。 

在电话前呆呆地站了几分钟，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有点过分，赵悦没有错，可我就是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挟着皮包走出来，三月的成都到处烟尘飞扬，让人烦躁。我到路边的烟摊上买了一包贡品娇子，盘算着该去哪里过完这个郁闷的周末之夜，想了半天还是去找李良。 

李良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第二年就把公职辞了，专职炒期货，不到两年就弄了三百多万。有时候我想命运这东西你不信也不行，上学时怎么也看不出李良有投资的本事。他那会儿净围着我转了，像个小跟班。 

我估计这时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麻将桌上。麻将是他唯一热爱的体育运动，大学时曾经连续作战三十七个小时，输光所有钱和饭票后，拍拍屁股对我说：“陈重，借我十块钱，我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听说他昏倒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 

我赶到时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了。三男一女，除了李良，我一个都不认识。李良看见我，叫了一声傻×，说冰箱里有啤酒，客厅里有影碟，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个自慰器还没用过，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另外三个人都笑。我说日你祖宗，走到牌桌旁买了两匹马，问：“打多大？”坐在李良对面的小姑娘告诉我，五一二，我摸了一下口袋，那里还有一千多块，估计足可以应付了。 

李良给我介绍那三个人，两个男的都是外地的，来跟李良探讨炒期货的经验，小姑娘叫叶梅，是个包工头儿的女儿，正式名称叫什么建筑公司。我开了一罐蓝剑啤酒，走过去看她的牌。叶梅穿一件红毛衣，下身穿一条紧身牛仔裤，胸部丰满，腰肢纤细，两条修长的大腿轻轻颤动着，我腰下马上就有了反应，赶紧喝口啤酒压住。 

打了几把之后，李良起身让我，去鼓捣他那一堆音响器材去了。我刚上桌，就点了叶梅一个清一色，两百。然后手气一直不顺，一把没和过不说，不是被人自摸就是我点炮，几圈下来，一千多块就折腾光了。我叫李良：“再拿一千块来。”他嘟哝了一句，把钱包扔过来。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赵悦问我：“干什么呢？”

我说：“打麻将。”

“挺快活啊。”她的口气冷冰冰的。

我说还行，顺手扔出去一张六条。赵悦在电话里继续冷冰冰地问：“晚上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可能要打通宵，让她不用等我，赵悦一声不发就把电话挂了。 

接完电话后，手气开始好转，连连自摸，清一色，碰碰和，几乎每一把都有一个加番的“根儿”。两个家伙咒我，说牌旺人不旺，小心老婆出事，我光笑不说话，一把一把地往裤兜里塞钱。到凌晨三点，我第四次把一副清一色的牌摊倒，叶梅站起来说：“不打了不打了，今天的牌出鬼了，没见过手气这么好的。” 

盘点一下战果，除了原先的一千多全部回笼，我还另外赢了三千七，相当于我大半个月的工资，顿时心里一阵舒畅，倒了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叶梅，坐在沙发上背诵李良的诗：“生活突如其来，真他妈的。”这厮大学时跟我一起参加文学社，我当社长他写诗，骗了不少文学女青年，所以睡我上铺的王大头说我们俩“双手沾满处女的鲜血”。 

这个钟点比较讨厌，要睡睡不着，回家吧，肯定会惊醒赵悦，向她汇报行踪，跟着吵上一架，邻居们早就对我们的“夜半歌声”和摔碗声烦透了。要是不回家又没处可去。我叫李良的外号，“你娘，走，哥哥带你喝酒去，顺便送美女回巢。” 

李良把车钥匙扔给我，打着哈欠说他不去了，让我送两位哥哥回酒店，送叶梅回家。出门时他特意叮嘱叶梅，“跟这厮在一起小心点，他不是好人，有个外号叫摧花和尚。”叶梅笑着问他有没有菜刀剪子什么的，李良说不用，“他要敢起色心，你就踢他裤裆。” 

凌晨的成都格外安静，经过青羊宫时，我突然想起和赵悦第一次来玩的情景，我们俩闭着眼去摸墙上鲜红的“寿”字，我摸到了那一撇，赵悦摸到了那一点。我说：“你一定能长寿，‘寿’的鸡巴都被你摸到了。”她笑得花枝乱颤。这个时候，赵悦该睡熟了吧，她一定开着灯，抱着我的枕头，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有一次我出差回来，轻轻地走进屋里，她就这副模样。 

叶梅拿出一支娇子点上，问我：“陈哥是不是想到情人了？笑得鬼头鬼脑的。”我说是啊是啊，我正在想你呢，一会儿把两位哥哥送到了，你就跟我回去好不好？她说我可遭不住嫂子的耳光。我笑笑，心里邪恶地想，遭得住哥哥的鸡巴就行呗。 

我对性诱惑一直缺乏抵抗力，李良有一首诗说的就是我：

今夜阳光明媚

与荷尔蒙一起飞舞成都，你的肌肤柔软

如我忧伤心情

在上帝的笑容里裸体行走三月的盐市口我无可选择

无可选择就是从不选择的意思，李良不只一次批评我“连母猪都不放过”。然后掰着手指头数论据：大学里黑糙的体育老师、体重三百斤的酒楼老板娘、丑得让人翻倒的肥肠店服务员，还有一个爱吃大蒜的炸油条姑娘。 

每当这时我就批评他不懂欣赏女人，体育老师光是海拔就让人景仰，有一米七七，绰号黑牡丹；酒楼老板娘珠圆玉润，简直就是杨贵妃再世；肥肠店服务员身材绝对魔鬼，胸围36F，走平路都会仆倒，脸没着地胸先到。“你没觉着我的油条情人特别像咱们班的丁冬冬？”李良没话说了就会嘟哝一句，“烂人，你倒不挑剔。” 

送走两个男牌友，就剩我和叶梅两个，我故意把车开得极慢，歪着头看她。叶梅在我的注视下有点不自然，脸慢慢红了。我“哧”地笑了一声。她有点生气：“笑啥子？”我直奔主题，问她是不是处女。她狠狠地瞪我一眼，说后悔没从李哥那里拿一把刀子，“一刀割了你！” 根据我的经验，一个女孩子如果愿意跟你讨论这么技术性的问题，就表示她不反感你的勾引，而且据说深夜是女性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我借口倒视镜的角度不够，停下车，紧贴着叶梅的身体去调整镜子的角度，她微微抖了一下，没有躲开，我顺手搂住了她的细腰。叶梅抗议：“你好歪哦，再这样我下车了啊。”我长叹一声，把手抽回来，叶梅小声说：“谁让你赢老子的钱。”我听见这句后心中狂喜，把她一把搂过来，跟着嘴也贴了上去。 

第二章 

在我眼里，成都就像一个百家混居的大杂院。我初中时住在金丝街，离香火旺盛的文殊院只隔百十米，经常随父母去烧香，跟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喝茶聊天，一聊就是一个下午。不经意间一天天过去了，父母老了，我也已经长大。成都的生活如此平淡和缺乏细节，以至于我觉得所有文学和戏剧都是虚构的。 

送叶梅回家后，我累坏了，内裤上冷冰冰的一团，显然是刚才没清理干净。叶梅对我的表现似乎也不尽满意，下车时态度冷冷的，让我很沮丧。我把车开到温哥华广场的地下停车场，把坐椅放平，躺在上面就睡了过去。 

醒来后腰酸背疼，看看表还不到九点，有个家伙敲敲我的车窗，问我有没有备用机油，我打开尾厢提出一桶来说给你了。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之一，李良这辆奥迪A6上至少还有十几桶。想起公司业务我就郁闷，这几年我至少为公司贡献了三个亿的销售额，两千万的纯利润，董胖子屁也没干居然还爬到我头上。 

今天的成都阳光刺眼，像所有习惯夜生活的人一样，我本能地逃避太阳。《四川法制报》这期有一篇文章说“黑暗的东西永远见不了光”，我想如今我也成社会阴暗面了，而就在几年前，同一个我还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呢。 

车载CD里传出许美静忧伤的歌声，“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红眼睛幽幽地看着这孤城……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突然想起赵悦，心中有点疼，就到人民商场的黛安芬专柜给她买了一套调整型内衣，花了七百多。赵悦说她这几年缺少运动，乳房有点下垂。其实我一直都不会体贴人，看看身上的名牌西装，都是她替我添置的，心里很为昨天的事感到内疚。 

赵悦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情专注，像没看见我一样。我把黛安芬放下，转身进卫生间放水冲凉，出来后看见她脸朝里躺在床上，我抱了她一下，没有任何反应，接着我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梦中听见赵悦在旁边打电话：“我老公在家呢，说话不方便，你改天打给我吧。”我一下子睁开了眼，问她：“有情人了？”赵悦老老实实地点头。我说不错啊，长出息了。赵悦笑笑，说人总是要进步的嘛。我问那厮干什么的，赵悦说是企业家。我坐起来拍拍她脑袋，“咱们说好了，骗到钱分我一半。”赵悦说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明白明白，咱们家的政策就是鼓励外遇，争创外快嘛。 

赵悦是我的师妹，比我低一届，是一九九二级的三朵校花之一。我们学校当时经常有社会上的小痞子进来骚扰，赵悦和前男友在树林里亲热时，被小痞子们逮着现行，男朋友裤子没穿利落就跑了，据说刚回宿舍，避孕套就从裤腿里掉了出来。赵悦正打算闭上眼接受凌辱时，我和王大头喝酒归来，跟那帮家伙一番力斗，保住了赵悦的名节。 

我相信每个男人看到当时的赵悦都会想入非非，她只披着一件衬衫，内裤褪到膝盖处。王大头后来推测，说赵悦和她男朋友一定擅长后进式，学名叫做“隔山取火”。如果赵悦不是我的老婆，我一定很愿意回忆这段往事，换个说法，如果早知道赵悦会成为我老婆，我当时会不会行侠仗义，就值得研究。李良经常说我的生活充满悖论，主要指的就是爱情。到现在赵悦还不敢见王大头。 

我并不认为赵悦生性放荡，大学里交几个男朋友，有几次婚前性行为，不能算是人生污点。事实证明赵悦从那以后一直是个淑女，温柔体贴，对我忠心不二。但我还是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心里犯堵。 

生活啊，你只需要知道概况，不能深究细节，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活着也挺没劲的。我发这番感慨是有依据的：董胖子有个朋友，在水碾河搞了一个换妻俱乐部，每个人都在那里弄别人的老婆，同时也看着自己老婆被别人弄，据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夫妻出来后都直奔民政局。 

不过赵悦在这一点上特别没出息，老辩解说那是第一次，还遮遮掩掩地暗示没有完全进去。当你表达了你的宽容，而对方却说根本不需要你的宽容时，真是够火大的。于是我改变了策略，先安慰再教育，最后进行严厉打击，让赵悦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第一次也好，第一百次也罢，性质相同，你知道我从来都不重视数量；全进去还是进去一半，或者只是在外围打转，都是性交，你知道奸淫幼女什么标准吗？触摸说——碰着就算！” 

社会学家研究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研究我这种“明知绿帽还要戴”的丈夫的心理的，我常常想我在外面经常性地淫乱，会不会是出于潜意识的报复心理？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报复的，我认识赵悦前至少有过三四个女人，体育老师就是其中之一。和赵悦谈恋爱之后，有一次上完体育课，我们还在一台“健翔”牌健身机上发生了关系。 

对赵悦自称有情人这事，我没有过多去想。女人嘛，总是会用一些小把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围城》中的苏文纨想通过赵辛楣来激发方鸿渐的斗志，没有成功，我对赵悦虚构的企业家也缺乏兴趣。赵悦说总有一天她会带来给我看看，我说他要是真敢来，我一定“愤然大怒，勃起还击。” 

第三章 

总公司派了几个人来对前任总经理进行离任审计，顺便做一下政治思想工作，通知我们开全员大会，两百多人把会议室都快撑爆了。会上一个太监模样的家伙絮叨了半天，告诫我们要忠诚，多奉献，少索取，不但任劳，而且任怨。有一句堪称经典：“对工作坚韧不拔，对利益淡泊宁静”，我想直娘贼的太监，还想拿我们当牛马使唤啊？都是打工的，你装什么大馅包子？然后就听见他点我名：“陈重经理是公司的业务骨干，这些年来做了很大贡献，血气方刚，敢作敢当……只要大家和董总齐心协力，四川分公司一定会做出更大的成绩！” 

听得我一阵腻歪，知道这都是董胖子的把戏，这厮肯定跑到太监面前装乖孙子，笔记本摊在腿上，脖子九十度向前梗起，一脸肥胖的微笑，汇报完思想动态，再顺便踢我个撩阴腿，“陈重嘛，业务能力强，但和同事工作配合不太好。”我扭头看看他，这厮很风骚地穿一条背带裤，正伏在桌上记笔记。我暗暗骂了一句，王八蛋，心想这也值得你往本子上记？ 

散会后，董胖子把我叫到办公室，开始春风化雨般的思想工作，说他对总公司的任命也感到意外，先后拒绝几次，说自己能力不够，还推荐我做总经理。但总公司以为：“你能力虽强，经验不足，还需要再磨炼一下。”我心想放屁，这话要不是你说的算我瞎了眼。胖子说完后跟我装亲热：“我晓得你，你娃也没把总经理的位子看在眼里！”我说哪里哪里，卑职才疏学浅，嘴上没个把门的，正需要董总您这么成熟老练的人多多指导。胖子笑得那个灿烂，我乘机给他出了个难题：“您看我的工资是不是该涨一涨了？我现在正在供房，经济上实在困难。还有，我们销售部作了那么大的贡献，凭什么工资比内勤还低？”他肥胖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像一大滩晒化的冰淇淋。 

我召集销售部的员工开会，像江青一样挥舞拳头，“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申请给大家加薪——你奶奶的刘三，抽烟不给我？！”刘三笑嘻嘻地扔过来一支红塔山，周卫东点头哈腰地给我点上，“董胖子反对加薪，经我再三哭诉，他终于同意向总公司争取，我们就看董总的吧。”我故意把“董总”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心想董胖子，让这一百多号人爱你我没什么办法，让他们恨你可就太容易了。这么多人同时加薪，至少使四川分公司的预算超支百分之二十，你要敢跟总公司反映，不挨板子我跟你姓，你要是不反映，我看你娃还怎么管销售部？ 

会议室里烟气腾腾，这帮家伙听见加薪比过年都高兴，汽修部主管赵燕大声说：“老大，要是真涨了工资，我们就凑钱给你包个二奶！”刘三说你想给老大当二奶就直说，别偷偷摸摸的。角落里有个家伙接过话茬，说就是就是，我看赵燕的奶也挺大的。一帮下流鬼都笑，赵燕看了我一眼，脸红得跟漆过一样。其实我早就感觉这姑娘对我有点意思，只不过瓜田李下，君子袖手，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好意思白天板着脸教训人家，晚上却伸手脱人家的裤子。 

吃中饭时王大头来电话，问我能不能搞到“川O”的车牌，我说搞是搞得到，就看给谁搞了。大头说你就当是我要的吧。我说那行，晚上叫上李良，咱们到皇城老妈喝两杯，酒桌上再谈。 

王大头毕业后去了公安局，刚报到就坚决要求不坐机关，非要去当片警。当时我和李良都骂他傻×，他说你们才是傻×，然后发表了他著名的“权力论”。在演讲的最后，王某人表现出一个怀疑论者的素质：“机关里的科长一月千把块，片警据说可以拿几千，你说哪个官大？” 

事实证明了王大头的英明，五年以后，他已经是一个繁华商业区的派出所所长，有车有房，比毕业时胖了整整四十斤。我常常打击他，说四十斤啊，要是猪肉够你吃一个月的。 

下班后开着公司的桑塔纳赶往市中心的皇城老妈火锅店，看见王大头正坐在包间里跟女服务员吹牛。王大头也算是文学青年，藏书万卷，以欧美文学居多。王自诩过目不忘，但不止一次说道格拉斯写的《物质生活》和《情人》如何如何，写《海底两万里》的凡尔赛又如何如何。 

我走进包间，这厮正跟小姑娘痛陈家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我喝了口茶，说还不如改成“君生日日被君×，君死又被人×了。”小姑娘红着脸出去了，我说大头，你他奶奶的又想祸害良家妇女。大头憨厚地拍着肚皮，说他那天看见赵悦跟一个帅哥走在一起，表情暧昧，“你娃头上冒绿光了哦！” 

保全了赵悦的名节，我和王大头达成共识，绝不将此事外传。过了几天，赵悦请我们吃饭，她那天衣着朴素，不施脂粉，自始至终低头不语，我说你老不说话，我们哥俩也喝不高兴。赵悦眼含泪光，说她只想说一句：她对我们俩的恩情没齿不忘，但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她立刻自杀。我和王大头异口同声地发誓，说我们如果说出去了，就是狗娘养的。回宿舍的路上，王大头说了一句话将我深深打动：“赵悦其实挺可怜的。”我说就是就是，想起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点异样的酸痛。 

李良推门进来，一边挥手一面大声嚷嚷：“赶紧补仓，赶紧补仓，能买多少买多少！”这个投机分子今天穿得十分齐整，西装笔挺，分头锃亮，大头说龟儿子看起来像个坐台鸭王，李良说没办法，一切为了丈母娘。他下午去女朋友家提亲，打算“五一”结婚。我问谁家的闺女那么倒霉，居然落入你的魔掌，他说你认识的，叶梅。我心里咯噔一下子，说我×，然后就盘算着该不该将那天的事告诉他。 

喝光了李良带来的五粮液，我们又一人叫了一瓶啤酒，李良的表情很兴奋，说他打算在府南河边买一栋别墅，“楼上我们两口子住，楼下就是咱们的麻将房和活动中心。”我说你结婚后还想不想去换妻俱乐部，他脸红脖子粗地摇头：“你要拿赵悦来换，我就跟你换！”有一次我跟他说起那家叫“同乐”的私人俱乐部，李良流着口水赞叹，说他要有老婆一定要带去见识见识。后来董胖子告诫我，说他那个朋友黑白两道混，别再去招惹他。王大头一听来了兴趣，说什么换妻俱乐部，我怎么不知道？我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一遍，大头听得两眼直放贼光，深恨“世间有奇事，吾人不知之”。 

吃到一半，叶梅打电话来，李良那个肉麻，躲到角落里咕咕哝哝地又说又唱，过了半天把电话递给我，说叶梅有话要跟我讲。 

电话里声音嘈杂，王大头正剔着牙看球赛，坚决不允许把电视声音调小，我只好走出来，听见叶梅说：“我那个没来。”我没反应过来，问她：“谁没来？”她说不是谁，是那个！我说到底是什么呀，叶梅一下火了：“日你妈，老子这个月月经没来！”我说会不会是李良惹的祸，叶梅又骂了一声日你妈，说他连老子的手都没碰过。 

我也有点火，这几年还没人这么骂过我呢，我冷冷地问她：“那你说怎么办？”她一下子哭起来，说我要有办法还找你干什么。我脑子飞快地算计了一下，想这事不能在成都解决，就跟她说我们礼拜六去乐山做手术，让她想好怎么跟李良说。 

第四章 

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每个人都似曾相识，每一个微笑似乎都含有深意。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回首，都会使记忆的闸门汹涌打开，往事滔滔泻落。 

有一次在杜甫草堂门口买烟，卖烟的老太太叫我小名：“兔娃儿，你也长这么高了！”她说多年以前是我的邻居，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曾有过这样一位邻居。还有一次我酒后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夫说你娃现在混得不错啊，我说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他说我是你小学同学，陈三娃，跟你一起偷过女生书包的，你都忘了？ 

我想一定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从某个时间起，生活的记忆开始被大段大段删除，我曾经偷过谁的书包吗？我曾经在府南河边跟谁牵手同行吗？我曾经在某一天，为谁的微笑如痴如醉吗？ 

我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我问自己。

一些色彩绚烂的往事如飞鸟般不请自来，我看见我在不同的场合端起酒杯，看见无数隐含深意的笑脸，看见形形色色的女人凌晨睡在我的臂弯。有一些细节如此生动，我看见一九九八年的我西装革履地坐在钻石娱乐城，搂着浓妆艳抹的坐台小姐，把手伸进她的裙底，让她猜是几个手指，“三个。”她说。“错，”我哗地掀开裙子，“是四个！” 

董胖子敲敲门走进来，他自从当了总经理，肚子越发壮观，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像个大干部。我说董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说你娃少整酸的，告诉你个好消息，销售部涨工资的事总公司批了，但不能全涨，最多百分之二十，你自己斟酌个名单，明天交给我吧。 

我看着他臃肿的背影暗暗骂了一句，这胖子面带猪相，心头嘹亮，我确实低估了他的智商。现在不管我给谁涨工资，剩下的人肯定都要怨我。如果董胖子再给我添点油盐酱醋，说涨工资的都是我的亲信，没涨的都是我的眼中钉，那么我在销售部辛辛苦苦确立的威信就要泡汤。造谣诽谤是董胖子的拿手好戏，前任总经理就是因为他的一封信下台的，据说信里罗列了几大罪状，有男女关系，有贪污受贿，还有奢侈浪费。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我把汽修部、配件部和油料部的三个主管叫到办公室，把名额分配一下，让他们分别给我报计划。赵燕说老大，这下你的二奶飞了，看来只够一次性消费的了。刘三对着我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我笑笑无话，看着赵燕一扭一扭地走出去，臀部丰满，双腿修长，肌肤如雪。 

回家后我跟赵悦说要五千块钱，她问干什么用，我说最近不小心，让一个良家妇女怀孕了，要打胎。这是我对付赵悦的绝招之一。每次我说真话，她都以为是开玩笑；而越是遮遮掩掩，她越要盘问到底，我们家的很多碗都是这么碎的。赵悦恶狠狠地说了句你要真敢胡来，我一定把你割了。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赵悦顿时软作一团，我心里叹了口气，想你真要割的话，把两条腿加上也不够你割的。 

赵悦问要钱究竟干什么，我说周末要去乐山出差，拜访客户。赵悦问为什么不从公司借钱，我说上次的借款还没报销，前款不清后款不借嘛。说到这里我心里一麻，想这些年我欠公司的钱该有二十几万了吧，得想个办法才行。上次太监们来审计时，就对我的欠款问题问了半天。 

叶梅怀孕的事情让我无比烦躁。我以前也让几个女人怀过孕，比如我的油条情人，还有一个四川大学英语系的学生，那些都好处理，给她们几千块钱，她们就心满意足地做掉了，根本不用我出面。这次竟然是好朋友的未婚妻，我真是觉得愧对李良。 

周六中午，我开车到锦绣花园接叶梅，她穿一件粉色的无袖紧身衣，胸部高挺，脸带红霞。我问她怎么跟李良说的，她哼了一声，说你管老子。我暗骂了一句“贱婆娘”，往CD里放了一张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一直到乐山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我每次到乐山都住在就月峰宾馆，这里景色优美，走几十步就到大佛，更有个好处是，这里几乎集中了乐山市所有的美女。一九九六年桑拿部刚刚开业，乐山的客户带我来潇洒，上百位环肥燕瘦的美女在浴池里玉体横陈，任人挑选。他问我：“小陈当过皇帝没有？”我说什么叫当皇帝，他说就是有后有妃，前后不空啊。我流着口水说要当要当，那天我们两个花了不下五千块钱，出来后我咂咂嘴，想当皇帝是挺好。 

我和叶梅一人开了一个房间，我说今天先休息休息，明天陪你去医院。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她好像有点疲倦。我突然又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在我解开她衣服时，她在想些什么？赵悦那时早该睡了，她又会梦见些什么？ 

一想起赵悦我就很难过，这么多年，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很少关心过她。赵悦除了收拾家务，还经常去照顾我的父母，爸妈跟她好像比跟我还亲。去年春节父亲给我们的新房子题词，就是“逆子孝妇”。她工资比较低，但买房子的钱很大一部分是她出的。昨天回家看见她正在吃九毛钱一包的方便面，我的心立刻就像猫抓一样疼痛。五年多了，我想我也差不多玩够了，该收拾好身心正经过日子，好好疼自己的老婆了。这时窗外开始下雨，江水滚滚，木叶飘摇，我看着天边的闪电发誓：帮叶梅打完胎，回成都把欠公司的钱处理了，我就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跟叶梅出去吃了碗肥肠粉，我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抽烟，在心里检讨自己的前半生。叶梅推门进来，拿起我的烟点了一支，直直地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她不说话，就是直直地看着我。我心里有点发毛，说你不是神经错乱了吧。叶梅把烟掐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说日你妈，再跟老子玩一次。我哭笑不得，说第一，不许骂人；第二，你现在是我好朋友的女人，我绝不会再碰你。叶梅说：“日你妈，你开始装好人了嗦？你那天不是挺有劲的吗？”说完跳起来，猛然将我扑倒在床上。 

她的力气可真不小。

第五章 

李良说他“五一”在岷山饭店摆酒，让我帮着张罗酒席和车队，我问按什么规格来，他牛×了一把，“酒席五十桌，每桌两千块，车至少二十辆，最差都要凌志。”我说装逼犯，你有钱烧的？他嘿嘿地笑，说他这辈子只打算结这一次婚，一定要“华贵庄重，让世人侧目”。 其实李良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不是简单的一句“庸俗”所能评价的。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我和叶梅的事。打胎那天，他莫名其妙地给我打了个电话，我问他在哪里，他说正带着叶梅逛街呢。我几乎冲口而出说他撒谎，心想你骗鬼啊，叶梅正躺在手术台上哼唧呢。李良嘻嘻地笑了几声，支吾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打完胎后我跟叶梅说起这事，她说：“李良的鬼心眼比谁都多，就你娃是个蠢猪。” 

那天晚上的叶梅极其疯狂，让我感觉像是被她强奸了。窗外风雨大作，叶梅披头散发地横跨在我身上，双手粗暴地撕扯着我的头发，我说你轻一点行不行，她咬牙切齿地回答，“日你妈，不行！”我没想到这个斯文娴静的姑娘身上会蕴藏着这么惊人的力量，像一头死了崽子的母狼一样，一口一口撕咬着我的身体，让我心胆俱裂。 

云收雨歇的时候，叶梅突然扑在我身上号啕大哭，她的头发柔顺飘逸，她的肌肤凝滑如脂，泪水一滴滴落到我的脸上，冰凉苦涩，让我记起许多往事。心中有愧疚、有怜惜、有一些说不清的柔情蜜意，我静静地躺着，直到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拍拍她的屁股，说骚婆娘，该起来了吧。叶梅顺从地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在镜前做了一个无声的美丽笑容，然后推门而出，没跟我说一句话。 

回成都的路上我买了两只土鸡，对叶梅说回家好好补一补，叶梅的眼睛里有一些感动。我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些变化，知道疼人了，可能是老了的缘故吧，我想。在温柔的音乐声中，叶梅像个孩子一样沉沉睡去。 

回到家六点多了，我问赵悦：“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叫什么名字？我们晚上一起去吃。”赵悦很惊奇地问：“你今天不用应酬啊？”我说不应酬不应酬，今天一心一意地陪老婆。她笑了一下，说可惜今天我要应酬。说完背起皮包，穿上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下楼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越待越郁闷，还有点不被重视的恼火。电视遥控器快被我摁烂了，啤酒也喝下去两瓶，我终于忍不住给赵悦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你先睡吧，我还要过一段时间。听得我无名火起，拨通了李良的手机，约他去洞洞舞厅跳舞，李良说烂人，你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然后听见他跟别人说：“龟儿子要去洞洞舞厅。”我估计那肯定是叶梅。 

洞洞舞厅是成都一个著名去处，原来是革命年代的人防工程，改革开放后，一部分改作地下商场，另一部分根据成都的美女优势开了几十家歌舞厅。说是舞厅，但我从来没在那儿见过正经跳舞的，一般都是挑一个姑娘搂在怀里，一边摩摩擦擦一边上下其手。一曲终了后给五块、十块钱小费，就算交易完毕。如果感到满意，可以进一步洽谈价格，根据我的经验，带出来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八十。 

我刚走进舞厅，一个跟我有过一夜姻缘的高个子姑娘就迎了上来，说好久不见你了哦。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说哥哥今天不跳舞，就看看。她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被一个胖子搂在怀里，两个人像膘胶一样粘在一起，姑娘的腰肢不停扭动，用耻骨有节奏地摩擦胖子的裤裆，胖子吧嗒着嘴，两只猪蹄一样的肥手上下乱摸，那姑娘对我无可奈何地笑笑。 

我突然记起这姑娘背上有一块巨大的黑斑，十分吓人，顿时没了胃口。这时正是黑灯时间，舞厅中鬼影绰绰，暗无天日，我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像瞎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往里走，旁边有个人轻轻拉了我一下，说过来坐。我循声坐过去，黑暗里一张脸渐渐浮现，我的油条情人正在对我微笑。 

李良毕业后在我家借住了半个月，后来就到锣锅巷租房子住，我在家里住得气闷，于是搬来和他同住。巷口有一家小吃店，我就在那里遇见了油条情人，那时她刚从农村出来，穿一件碎花的上衣，七月天都把扣子扣得严严的，全神贯注地对付锅里翻腾的油条。我问她：“你不热啊？”她的脸立刻红了，神情羞涩，让我想起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湖南的丁冬冬。 毕业前夜我和丁冬冬在假山背后拥抱长吻，我悄悄地解开了她的乳罩，丁冬冬沉迷地哼哼着，正当我准备进一步行动时，她忽然清醒过来，喊了三声“我不”，红着脸逃回宿舍了。这成为我大学时代的三大遗憾之一，另外两件，一是四级连考三次都没过，最倒霉那次只差半分；二是承包学校的录像厅，半夜里放黄色录像被保卫处抓获，发财梦就此破灭。 

油条情人一开始就对我有点意思，挑给我的油条总是又大又肥，让李良十分吃醋。我背着李良去挑逗了她几次，她总是笑嘻嘻的，不点头也不发火，让我十分着迷。后来有一天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租一套房子，我欣喜若狂，连说没问题。就在她搬家的那一天，我用近乎强奸的方式进入了她，她不叫也不喊，就是不停挣扎，抓得我满身是伤。事毕之后我突然害怕起来，垂头丧气地说：“你去报案吧。”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拉拉我的手，说你再来吧，这次轻一点，“疼。” 

油条情人跟我同居了三个月，每天洗衣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我回来就红着脸笑。那段岁月平静如镜，我每天上班下班，看看电视做做爱，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我一生中离幸福最近的日子。有一次因为她吃了一瓣大蒜，我把她骂哭了，这是那段岁月里最深的记忆。赵悦来成都前，我对她说我女朋友要来了，我们分手吧。她怔了怔，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不出声，就是无声地流泪，哭了整整一夜，劝也劝不住，搞得我也很心酸。天快亮时，她擦干眼泪，亲了亲我的脸，说陈重，你给我些钱吧，我要去打胎。 

我承认自己是个负心男人，我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分手之后，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怕赵悦起疑心，听都不听就直接挂掉，没想今天能在这里遇见她。 

她说：“你跳舞吗？我不收你的钱。”

我心里一阵揪痛，鼻子酸酸的。眼前的男男女女互相紧箍着，用各种恶心的姿势互相顶擦，一只只奇形怪状的手在女人身上胡乱揉搓，我第一次觉得这里是如此肮脏。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那么单纯的姑娘，她被这些男人抱在怀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会想起我吗？ 

我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她低下头小声说，为了钱呗，还能为什么。我说：“你不是要回家吗？”分手的那天，我问她将来怎么办，她说打完胎就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舞厅里人越来越多，几个家伙伸手过来拉她，都被她拒绝了。她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说我不想下田，我吃不了苦，现在当农民也挺难的。 

她的手柔软光滑，我还记得刚认识她时，她手上有一些硬茧，摸起来十分粗糙。是什么让这个单纯质朴的姑娘成了一个舞女，甚至是一个妓女？在那间阴暗龌龊的舞厅里，我想，是我，是这个城市，还是生活本身？ 

舞会散场了，我拿出一千块钱给她，她激烈地拒绝。我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家，她笑笑说不用了，我和男朋友一起住，不太方便。我问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她说：“他在工地上打工。”停了一停，她像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说：“他知道我在这里。” 

我打开车门，听见她在背后叫我：“陈重！”我回过头去，看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想起我，就给我打个传呼吧。” 

第六章 

星期一开早会，董胖子在会上反复强调职业化，“穿职业装，讲职业话，用职业思维。”讲到激动处手舞之足蹈之，一身肥肉抖抖。我坐在他旁边皱着眉头抽烟，想人为什么一当了官就会变得道貌岸然？ 

去年七月份胖子跟我一起应酬客户，在夜总会里叫了几个小姐，他那天的表现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蹂躏”。看那阵势，要不是我们坐在旁边，他吃了那个小姐的可能性都有。该小姐先是微笑，接着闪躲、推拒，最后竟然发出非人的声音，十分恐怖。更可气的是，他除了百般蹂躏他自己的，还不停骚扰我的那个，问人家是真胸还是假胸，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问完了还非要检验检验。 

要给小费了，这厮就开始黏糊，把小姐叫到门口讨价还价，“你不是只为了钱吧……咱俩耍得这么好，”接着听见他义正词严地谴责：“你怎么能这样？庸俗庸俗……我这里就一百块钱，你要不要？不要算了……哎你掏我钱包干什么？”听得那个叫赵大江的客户怒火万丈，拿着一叠钞票走了出去，说小姐辛苦了，一百块还回去，这些你收下。董胖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第二天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出来玩，要少花钱多揩油，陈重你要跟我学学才行。”我连连说你道行深我学不了，心想人可以风流，也可以偶尔下流，但怎么能像你那么下作。“下作”一词是跟赵大江学的，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评董胖子曰：“×他妈的，没见过那么下作的！”他是东北人，性格爽朗得很。 

董胖子讲完了，像毛大爷一样挥了挥肥手，问我：“陈经理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心想说就说，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水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董总的意见我非常赞成，职业化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怎样完成自己职责的问题，职业装、职业用语，都是职业化的外在要求，更关键的是看你的业绩。“完不成销售任务，”我把脸转向销售部的员工，“就算你天天西装革履、打着官腔，我也只当你是个瓜娃子！”回头看见董胖子的脸铁青着，像一只沤烂了的大茄子。 

快下班时会计找到我，说我上周报销的促销费用有问题，没有加油站的确认函，不能报销。这次促销活动是我联系四川石油公司一起搞的，只要在川石油的加油站加油五百公升，就可以到我们修车厂免费做一次汽车保养，保养费用由川石油结算。一个月下来，光是保养业务就做了二十几万，可以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我填了一张一万八千多元的报销单，其中有三千多的花头，就像我在酒吧听过的一首歌里唱的：我的贡献很大，我的收入很少，每天贪点小便宜，偷偷地搞一搞。这世界永远那么不公平，你用才智换来的金钱，只有那么一点点是属于你的，大部分都给了我那个永不见面的老板。所以我经常会从业务中捞一点好处，我相信高尚来自于衣食无忧，仓廪实而知礼节，如果让李良来干我的活儿，他一定不会像我这么贼眉鼠眼的。 

我跟会计吹胡子瞪眼，说加油站是人家川石油的，我凭什么让人家确认？会计赔着笑，说这都是董总的意思，您还是找他商量吧。我愤然而起，一把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把报销单摔在桌上，说董总，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干了？董胖子跟我打官腔，说陈重不要急嘛，我都是按公司制度办事。我说少跟我扯，你就说这活动还搞不搞了吧，不搞我马上就给川石油打电话。胖子犹豫了半天，最后悻悻地在报销单上签了字。 

把钱领出来后我给赵悦打电话，说请她到锦江宾馆吃刺身，赵悦“哇”了一声，说不用那么奢侈吧。她一直都很节俭，一顿饭超过一百块就会心疼，我上次花七百元买的黛安芬，她居然一直不舍得穿。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批评她：“你也算白领了，怎么还跟个柴火妞似的？”她多半会笑笑，说我哪算白领，最多算白领的家属。 

下班后我到楼下花店买了一大束红玫瑰，三百六十八元，卖花的小姑娘笑得脸都烂了。我在卡片上写道：“老婆，你长胖一点会更好看，所以，吃吧吃吧。”小姑娘抿着嘴笑，我问她：“我对老婆好吧？”她说好感动啊，我将来找老公就要找这样的。这话说得我心里痒酥酥的。 

我捧着一大束鲜花趾高气扬地走进锦江宾馆，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我挑了一张靠窗的两人台，坐下来给赵悦发了个短信息：夫已到，速来吃。这是我们两口子床上的暗号，一般情况下都是我问她：“想不想吃？”她点点头，然后我就问她怎么吃，可选的吃法很多，有正吃、倒吃、背后偷吃，遗憾的是她从来不肯跟我“口吃”。我在心里想着赵悦看完短信后欲笑不笑的小样儿，转句文叫“浅靥轻笑，情难自已”，身体不禁有点膨胀。赵大江上次送了我两颗伟哥，我想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必要服用一颗。 

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就是好，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茶就添了四次，我坐不住了，打电话给赵悦，问她怎么还没到，赵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我晚上有点事，过不来，你自己吃吧。”我的脸马上阴了下来，说不是约好的吗？赵悦像外交官一样打起了官腔：“真的有事走不开，下次吧。”我大怒，“你怎么整天跟个事儿逼似的，什么他妈的事那么重要？！”赵悦也开始不逊，“你才是事儿逼！不就一顿饭吗？我就是不去，怎么了？！”说完“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气死了，在心里怒骂“×他妈的”，也不知×的是谁的妈，把手机重重地摔到地上。服务员眼明手快，一把捡起来，说先生您的手机掉了。看着她乏善可陈的脸，我心里涌起一阵悲哀。要是赵悦也这么善解人意该多好啊。我把卡片从花丛里拿出来，恨恨地撕碎，心想让你吃，让你吃！然后站起来大步朝外走。服务员在背后叫我：“先生，您的花。”我对她笑笑，说送给你了，看着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第七章 

我想我应该好好和赵悦谈谈了。这段时间我们总是在吵，为了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吵起来就收不住，互相揭疮疤揭得鲜血淋漓，气极了我甚至想跟她比武。赵悦有个爱总结的毛病，每次吵完之后都要把责任划清楚，你哪句话说得不对，因为你说了什么所以我又说了什么，等等。所以每次大吵过后总会跟上一小吵。我说咱们俩快赶上曹操对关老爷了，三日一大吵，五日一小吵。她也气得笑。 

从锦江宾馆出来，我沿着府南河走了很久，河水中光影闪烁，旁边不时有情侣牵手走过，低低的耳语，轻轻的笑声，让我很伤感。赵悦刚和我谈恋爱时非常温柔，替我把一切都张罗得妥妥帖帖。我们经常在晚饭后携手散步，小树林里、山坡上、礼堂背后的草坪，都有我们笑过哭过的印迹。有一次我发高烧，她在校医院连续陪了我两天，连眼都没合过，结果我高烧退了，她却一头撞在墙上，困的。一想起这些我就心酸，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春节前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整栋楼都被我们吵醒。我向她郑重建议：“算了，别说那么多了，我们离婚吧。”她说好好好，明天就去民政局。天一亮两个人就后悔了，我问她：“还去民政局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我怀里，用粉拳捶着我的胸膛，“呜呜呜……我还是舍不得……呜呜呜……” 

回家后我给自己泡了壶茶，盘算怎么做赵悦的思想工作。首先我应该向她承认错误，在心里设计台词：“是我不对，不该发脾气。你说得对，不就是一顿饭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还可以给你打包嘛。”顺便说说花的事，想到这里有点心疼那三百多块钱。赵悦听了肯定感动，然后我就应该趁热打铁，提出本次访谈的主题：宽容、克制、理解。在策略上，以攻心为主，重点进行鼓励表扬，捎带着来点批评教育，不到紧要关头绝不瞪眼骂娘。 

为了烘托气氛，加强说服力，我翻阅了我们婚恋的全部资料：我一九九七年送给她的青纱，她一九九八年织给我的围巾、一副带钥匙的手铐，那是我们在青海湖旅游时买的，此后的很多个夜里，赵悦都要把我铐在身边才肯睡。还有二十三封信、十六张贺卡、两大摞照片。她把我所有的诗都抄在一个黑皮本子上，取名叫《黑夜的放逐》，并在扉页上题词：你爱读书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记忆里有一个细节异常清晰，我看见她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神情庄严，略带伤感地说：“就算你将来不要我了，也要把这个本子留下。” 

那天晚上赵悦一直没回来。我等到三点多，撑不住了，怀着一腔幽怨睡去。醒来后听见楼上在放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 

往前一步是黄昏

退后一步是人生

……

浮浮沉沉往事浮上来

回忆回来你已不在

……

万千思绪被忽然勾起，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哽咽着跑到卫生间，看见自己在镜子里泪流满面，分外美丽。  

公司这个月的销售有点问题，比去年同期下滑了百分之十七以上。我接到报表后非常吃惊，我们一直是川渝市场的霸主。尤其是车用油方面，几乎无人可与争锋。我曾经跟王大头吹牛，说如果我们停业三个月，四川至少有十万辆车动不了。王大头无比景仰，说你娃牛×透了，我封你当车神好不好？ 

我把销售部员工召集起来分析原因、研究对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我渐渐有了主意，站起来讲我的方案：一、针对新崛起的“兰飞”品牌，召开大规模的订货会，全面挤占经销商资金；二、针对全川所有的汽修厂，制订一系列促销计划，疏通销售的终端环节；三、加大广告力度，在川台、有线台和广播电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广告轰炸，实施立体化的销售战略。我让赵燕在下班前整理出会议决议上报总公司，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报董总签署意见？”我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粗话：“他懂个棰子！”然后宣布散会。出门后还在怪赵燕不懂事，心想我做出的成绩凭什么让董某领功？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董胖子耳朵里，他气鼓鼓地来找我，像癞蛤蟆一样吹了半天气泡，说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讲这种话。我点上一支娇子，吐了口烟，说董总，您的专长是内勤管理，销售方面还是不要干涉的好。他大怒，把赵燕叫进来，大声命令：“没我的签字，谁也不许向总公司传送文件！”说完拂袖而去。赵燕问我怎么办，我说照传不误，“天塌下来我顶着！”赵燕犹豫了半天，小声说你没必要和他搞得这么僵，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 

春节前“兰飞”车用油曾找过我，准备高薪把我挖过去，我当时苦笑了一下，心想我倒是愿意跳槽，但欠公司的二十多万谁帮我还啊？ 

想起钱的事我就头疼，前任总经理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除了好色没别的毛病，对我言听计从，从来不追究我欠款的问题。现在换了该死的董胖子，我们俩一进公司就开始明争暗斗，现在又搞得势成水火，这厮一定不会轻饶了我，我要想点办法才行。 

我给李良打电话，问他最近期货市场情况如何，他说形势很好，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仅仅一个月，他账面就增加了二十多万。我试探着问他，如果拿四百万让他代炒，一个月能赚多少，电话里传来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我估计是在按计算器，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炒得好能有一百多万。”听得我怦然心动。 

我这个职位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权力很大，每个月过手的货款至少有一两千万，公司管理也不是很严格，开个私人账户，分期分批地挪用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都不会发现。这点我和王大头的观点一样，认为有资源而不去利用就是最大的浪费。钱啊，真是好东西，去年泡了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身高一米六八，前挺后撅，十分诱人。我送表、送手机、送戈尔捷坤包，终于把她骗上了床。后来在仁和春天看见一套三千七百多的宝姿连衣裙，她穿上试了一下，越发显得袅袅动人，缠着非让我买。我一时手紧了一下，她再也没理过我，前功尽弃很是可惜。当时我就想，如果手里有几百万，像你这样的小婊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跟王大头商量，他兜头就是一盆冷水：“你龟儿猪油蒙了心了嗦？少给我打这种鬼主意！赚了当然好，要是赔了呢？你娃哭都来不及。”我说我先投进去几万试试手气，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他说你自己拿主意吧，最好回家跟赵悦商量商量，“她比你聪明多喽！” 

第八章 

二十年前的成都没有这么多人，府南河也清澈得多。我住在水电厅大院里，一放学就和一帮小混混搞在一起，疯打疯闹，一身泥水。我所有的不良习惯都在那时养成，自私、冷漠、满嘴粗话。 

有一天玩到很晚才回家，爸爸骂我，我桀骜不驯地回嘴：“你娃少管老子的事，你懂个棰子你！”结果被痛扁，屁股疼了半个月。稍大一些就开始酗酒、看毛片，在大街上尾随美女，为长成一头色狼做好了一切心理和生理准备。那时李良也许正在眉山的农田里插秧，王大头躲在西安的某个角落里偷吃羊肉，赵悦正为了父母吵架而哭哭啼啼。 

二十年前的我们对生活一无所知，但都会在某个时刻走进这座城市，走进生活的洪流里，快乐分享，忧愁共担，聚成今生的因缘。 

每次回家，都会觉得妈妈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她一生都为了父亲和我们姐弟活着，从来羞于表达个人意见。有时我会想，她一生中有没有过外遇的念头？会不会曾像我一样，宁愿为了一时的快乐抛下一切？ 

老太太看见我进来，装作很恼火的样子，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笑嘻嘻地靠在她身边，说你儿子忙么，她说忙个屁忙，也没见你给我弄出个孙子来。这也是我不愿意回家的原因，每次一回来就催着我弄孙子，好像我是头百发百中的种牛一样。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和赵悦放弃避孕快两年了，她的月经还是风调雨顺，从不爽约。在我妈的威逼下，我们去金牛妇幼保健院检查了两次，结论是一切正常。第二次给我们检查的是我妈原来的部下，她秘密传授给赵悦很多种受精方法，比如仰卧、深吸、屁股垫高，等等。回到家里赵悦就要求按科学方法吃我一次，吃得我意兴阑珊，刚到半场就全军覆没。 

我问妈老汉去哪里了，她说肯定在你王叔家下棋。我爸是个臭棋篓子，刚上小学时他教我学围棋，两个月后我就敢饶他两子。他退休之后参加了一个老年围棋班，自以为棋艺大进，非打电话让我回家比画比画。那天下了七盘，我七战七胜，最后一局爸爸本来占优，收官时一不小心被我围住了一大块，怎么都做不出两只眼，他要悔棋，我不干，爸爸愤怒异常，伸手把棋局胡撸了，用河南味的普通话骂我：“我算是白养了你这个畜生！什么嘛，悔个棋都不让！”赵悦站在旁边强忍住笑，刚出门就前仰后合地几乎摔倒，说我爸真可爱。 

吃了妈妈做的豆腐皮包子，喝了爸爸泡的高山云雾茶，觉得心情好多了。爸爸一直批评我活得太浮躁，想想很有道理，人生的幸福有很多种，平淡是其中之一。回家的路上我想是不是该下力气弄个儿子了，让生命圆满，让生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夜里三点钟，赵悦翻身坐起，在黑影里低声哭泣。我两点多才合眼，被吵醒后烦躁异常，嘟嘟哝哝地说你有毛病啊，半夜里鬼叫鬼叫的。 

自从她那天彻夜未归，我就改变了战术，坚决实行“三不”政策：不追问、不理睬、不客气。我想她应该主动向我交代吧，没想回来后还爱理不理的，严重藐视我的乾纲夫权。冷战持续了三天，两口子相安无事，就是下身有点难过。我睡前看着毛片自慰了一把，感觉也挺好，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心想看谁能熬过谁，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样儿的！ 

赵悦伸手把灯打开，靠在墙上哭得花枝乱颤。我平生最见不得女人流泪，一见她哭肝就打抖。问她你怎么了，不哭了好不好？赵悦哽咽着说：“陈重，你跟我说实话……呃……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根据我多年的泡妞经验，这种问题不能正面回答，必须避实就虚。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你说“爱”吧，她说你回答得太随便，不够真诚；说“不爱”更是死定了，等着挨白眼吧，如果遇上烈女，得个轻度伤残也是意料中事。一九九八年我搞上金堂的一个富家女，在加州花园开的房，事毕之后她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就是玩玩，哪那么多爱呀情的。她像只陀螺一样猛然跳起来，光着身子到处寻找武器，那天多亏我反应敏捷，几下穿上裤子夺门而出，不然恐怕就要靠国家养着了。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我爱不爱你，现在对你还重要吗？你都有企业家情人了，还要我这个穷老公干什么？” 

她抱着我放声大哭，眼泪一滴滴落到我的脸上。我心里一凉，想完了完了，恐怕她真是有事发生了。赵悦不会说谎，有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毕业来成都后，我帮她收拾行李，翻出一个英俊男生的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给悦：愿此情长久。”那厮我认识，是一九九二级一个著名的草包，刚入学时他屁颠屁颠地跑到文学社来，非要报名加入。李良在旁边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抱歉地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们文学社不招民工。”照片倒没什么，那行字看得我醋火攻心，汗都没顾上擦就开始刑讯逼供。赵悦几番辩解，怎奈我法眼如炬，只得招了，说草包约过她几次，她都没有答应，最后一次心软了一下，跟着他走了一公里，被他强行牵手，但是，“我以我妈妈的健康发誓，绝对没有对不起你！”赵悦父母很早离异，她跟着妈妈过，要不是被逼急了，断然不肯说这话。 

我穿上衣服，对赵悦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狠狠地掐我的胳膊，说我知道你，“你巴不得我在外面有点什么事，好乘机甩了我！”哭得几乎昏厥。我把柔肠全部收起，感觉心在一点点变硬，我问她：“你敢说你一点事都没有？”她哭着说：“没有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我突然心里大痛，一把将她搂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闻着她发丛中淡淡的清香。 

起床时快十点了，赵悦两眼通红，羞赧地笑了一下，看来心情不错。我打电话给人事部小刘，说我今天请一天假。这小子跟我耍贫嘴，“陈哥是不是又要去开辟处女地呀？”我说开你先人个板板，老子今天陪老婆逛街，全力耕耘责任田。那面笑得哈哈的，说你注意小腿保健污水处理。赵悦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感觉焕然一新，我亲了她一下，说我老婆真诱人。她甜腻腻地笑。 

我们牵着手走出家门，到玉林北路吃了碗汤鲜味美的煎蛋面，赵悦还陪我喝了半杯啤酒。趁她去卫生间补妆的当儿我拨通了王大头的手机。 

“龟儿子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这厮还在睡觉呢。

我说大头，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见鬼了你，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嘛。”

我压低了声音，“日他妈，赵悦有外遇。”我说。

第九章 

发工资了。我到自动提款机上刷了一下卡，发现数目不对，我月薪六千，外加销售额万分之二的提成，上个月应该拿到八千二百多，但账上只收到七千三百。我问会计是什么原因，他翻了一下账本，说我三月份有两天旷工，扣掉了九百块。我骂了一句，直接去找董胖子。 

他正在和刘三谈话，这厮近一段时间拼命拉拢，请我的部下吃饭、送礼物，据赵燕说还有封官许愿什么的。昨天晚上十点多，她给我打电话，说陈哥你猜我在哪儿。我笑嘻嘻地说不在某人身下就在某人身上，她呸了一声，说她在滨江饭店，董胖子请她和刘三吃饭，暗示他们应该“弃暗投明”，刘三已经表了忠心了，她实在看不下去，跑到洗手间里给我打电话，“你小心点，他们阴得很。”我的头当时就蒙了，像被谁狠狠砸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刘三也会叛变，这小子一毕业就跟我学业务，我像亲哥哥一样对他，每几个月长一级工资，该教他的全教他了，还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主管，现在管七十几个人，如果他真跟董胖子串通起来搞我，那就麻烦大了。 

我说两位商量大事呢，刘三的脸刷地红了，说陈哥我先出去了，你和董总谈。我大咧咧地坐下，问董胖子：“我上个月的旷工是怎么回事？”他装傻，说一切正常啊，都是按制度办事。我火冒三丈，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旷过工？他瞪我一眼，抄起电话把小刘叫进来，说你给陈经理解释一下。 

小刘看着我，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陈哥你二十四号、二十七号没请假也没来上班，所以就画了旷工。小刘不是我的人，但为人正直，董胖子写信投诉上任总经理时，内勤人员迫于他的淫威，都在上面签了名，只有小刘拒签，下班路上我问他，他说他做人的原则就是“绝不介入明争暗斗，绝不说违心话陷害别人”，令我肃然起敬。 

我心里明镜似的，董胖子这叫一石二鸟，我和小刘都是他心上的刺，他巴不得我们两个斗起来呢。这厮大学时学的是政治学，精通一切搞人的学问，经常说自己“不在官场混实在是可惜了”。我强压着怒火，对他说我二十四号、二十七号都在外面陪客户，画旷工太没有道理了。他像个书记一样掐着腰，说公司制度有规定，外出要填外派单，你没填单我也没办法。我冷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双手一摊，说你违反了制度，我也是爱莫能助啊！这厮一向都是这个德性，割了鸡巴拜神，神烦死了，人也疼死了，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内心龌龊不堪。我愤然起身，把门摔得山响，办公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刘三跑到我办公室，问我内江的货款怎么办。我丢给他一支娇子，说刘三我对你怎么样，他说那还用说，没有你，我哪有今天？说着动情地回忆起我对他的恩情，眼眶都红了。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想还好，刘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笑着问他，“那你还向董胖子表什么忠心？”他一下子急了，说我就知道赵燕是个小人，“贱婆娘自己不要脸，跟董胖子眉来眼去的，还敢说老子坏话！”我说她怎么眉来眼去的，他学着赵燕的声音扭扭捏捏地说：“董总你又成熟又稳重，是公司里最有魅力的男人！”我听得心里巨酸，连连说我×我×，心想赵燕可真是够贱的。 

我在办公室里越坐越气，九百块啊，该死的董胖子，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我设计了无数种报复方案，其一是找几个人在路上截住他痛揍一顿，把那张冒着油光的肥猪脸砸个稀巴烂；或者在他那辆雅阁车上做做手脚，让他车毁人亡。想到后来，什么恶毒刁钻的主意都有，比如给他弄几支白粉烟，让他吸毒吸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或者给他打一支艾滋针，让他生不如死，浑身长满大疮。如果真有心灵感应一说，我相信董胖子那会儿一定肉颤不已。 

王大头的电话把我从无休止的意淫中拉了回来，他好像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说我要的电话清单已经拿到了。那天听我说赵悦有外遇，他十分愤怒，说我就知道这种女人不能要，“贱货！”骂得我也很不高兴，我想这事虽然挺让人生气的，不过，不过，是的，我宁愿相信赵悦只是一时冲动。何况外遇的事还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亲眼目睹。女人在这种事上总能找到比男人更多的辩护理由。大三那年，李良交了个女朋友叫苏欣，重庆人，脸蛋一般，身材火辣，性格十分热烈奔放，说“棰子”的次数比我都多。有一天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吃饭，苏欣对李良说：“哪怕被你堵在被窝里了，我也要跳起来大声说：‘不！还没有进去呢！’”那天赵悦的脸色很难看，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接受了苏欣的观点，打死不认账。 

我托王大头打印赵悦的手机通话清单，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赵悦只是一时发昏，我可以原谅她，但我必须要把事情搞清楚，否则就真成傻×了。要按王大头的意见，我应该一脚把赵悦蹬了，“这种事你也能忍？你他妈的还是不是条汉子？”说得我无地自容，隐隐约约地有点恨他。 

王大头的所位于市中心，我赶到时看见闹哄哄的一堆人，楼梯口铐着两个，还有一帮小脚老太正在大声嚷嚷。我听了一下，原来那两个被铐着的都是下岗工人，一人弄了辆小人力三轮，成都话叫“粑耳朵”的，没申请执照就擅自载客，城管没收车辆时，他们不但不听，还推推搡搡地叫板，就被抓到这儿来了。老太们路见不平，一路跟来主持正义，口沫横飞地要求派出所马上放人。 

王大头躲在办公室里扫雷，看见我进来喟然长叹：“末法时代，妖孽横生啊！”我说你们也太黑了吧，人家自力更生，碍你们棰子事了？大头苦笑一下，说上峰有命令，我也没办法。说着拿出厚厚的一摞纸来，说你自己查吧，你老婆一年来所有通话记录都在上面。 

我心情复杂，不知道这摞纸对自己是祸还是福。门口人声鼎沸，室内日光灯嗞嗞作响，在王大头关切的目光里，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我要知道些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将怎样面对这摞纸里隐藏的那个事实？越过钢筋水泥的丛林，越过汹涌的车河人流，我看见赵悦正轻飏在回家的路上，裙裾飘舞，长发飞扬，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而在这一刻，我想，她的终点还是不是我的终点？ 

王大头递了张纸巾给我，拍拍我的肩膀，“别伤心了，回家跟她好好谈谈，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一推开家门就闻见一股异香，赵悦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笑得眼如弯月，“猜猜我做什么给你吃？”我吸了下鼻子，说有竹笋烧牛肉、水煮鱼，肯定还有我爱吃的栗子烧鸡。她捅了我一拳，说你个馋鬼，居然被你猜中。 

这顿饭吃得很高兴，赵悦跟我妈学了一个月，厨艺大有长进，牛肉肥而不腻，鱼烧得鲜嫩无比，栗子清甜，鸡肉甘爽，吃得我直叹气。吃完饭在屋里走了一圈，发现到处都擦得锃锃亮，衣服熨得展展帖帖，卧室里摆着我们的结婚照，镜框上有一个明显的口红印，恰好印在我的脸上。 

柔情像潮水一样漫卷而来，赵悦靠在门上似笑不笑地看着我，我猛然把她抱起来，一把扔在床上，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她一边推我的手一边咯咯娇笑，越发使我欲火万丈，我几下脱光了，把她扳过来，从后面势不可挡地进入了她的身体，赵悦迷醉地抓住我的手，毫不顾忌地大声叫喊。在整点新闻的音乐声中，在隔壁哗哗的水声中，我们一起陷入癫狂。 

事毕之后，赵悦用脸庞温柔摩擦我的胸膛，我从肉欲的高山上滚落下来，表情如圣徒一样神圣和沧桑。世界一片虚空，我静静地躺着，身下潮湿，心中宁静，目光忧伤。一些念头在灵魂的最深处涌动，像渐渐迷离的成都夜空。多年前的几句诗沿时光飘飘而来，有如天籁： 

多年后的夜里

你掩面哭泣

青春的灯火若即若离

是谁让你一生怀疑

是谁守着最初的誓言 站在原地

谁在天堂 

谁在地狱

谁在年轻的梦里一直找你……

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赵悦搂紧我，脸如桃花，目光清澈如水。记忆里一些光点瞬间聚合，我看见七年以前，在图书馆的台阶上，她挟着书本低头走过来，我拦住她：“这么用功啊？”她含笑点头，我说：“我想找个人陪我喝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她笑嘻嘻地把书塞到我怀里，拉起我的手说：“谁怕谁呀？去！” 

我们俩严肃地互相注视，渐渐地，她的嘴角出现笑纹，笑纹渐渐荡开，越来越大，忽然“扑哧”一声，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无比，在屋子上空久久回荡，我们抱成一团，热切地互相抚摸，我身体的某个部位重新崛起，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赵燕气哼哼地问我：“陈重，你怎么能这么办事呀？”我说怎么了，她说刚才董胖子找她，骂她叛徒，“我好心好意地告诉你，没想到你转身就把我卖了！你还是不是人啊你？！”她哭着喊道，“砰”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赵悦问怎么了，我咬着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拨打刘三的手机，他不接，我固执地一次次重拔，最后终于听见他尖细的声音。 

我说你给我一个解释，他迟疑了半天，说：“陈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我咬牙切齿地说。

“董胖子写信投诉孙总，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也不告诉他？” 

其实这件事我也一直后悔，董胖子起事的时候告诉我，老孙是个废物，把他搞走大家都有好处，我也认为这是我的机会，所以就一直任由他们胡来，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我说：“你就为了这个和董胖子一起搞我？”他不说话。我说你出来，咱们当面谈一谈，他说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再谈了。我狂怒不已，说刘三我日你妈！他在电话里笑了笑，说：“我妈已经老了，陈哥，你要真想日，我给你找两个年轻的。” 

第十章 

李良的婚礼轰动了半个成都市。“五一”那天，二十辆油光锃亮的奔驰一字排开，从锦绣花园缓缓地开往滨江饭店，几个交警大队都打过招呼，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 

我开着一辆320走在最前面，心中哼着小曲儿，嘴上叼着中华，见红灯就闯，十足的“恶少”派头。李良神情严肃地坐在旁边，身上是三万多一套的杰尼亚西装，看起来牛×闪闪的。我故意逗他，说李良我的儿啊，今天给你娶媳妇，你怎么还板着个脸？他不笑，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怎么感觉有点害怕呢？”我说有什么可怕的，叶梅又不会咬你，最多只是含着你。他又气又笑，给了我一拳，然后仰面朝天，长叹了一声，显得很忧伤。 

作为李良纯情时代的见证人，我了解她的每一任女朋友，甚至她们的乳罩尺码——别瞎想，是李良告诉我的。大一下学期，他爱上了体育系一位江苏姑娘，那姑娘长了一张标准美女的脸，大眼红唇，皮肤白皙，鼻子挺拔，但身材实在太烂，胳膊有我的小腿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 

江湖传闻，某年某月她在食堂跟一个四眼猛男抢位，刚交手几个回合，猛男就力竭而倒，坐地上咿咿呀呀叫唤，像中了吸星大法。这姑娘每天早上都要长跑千米，势如万马奔腾，胸前两座雄伟建筑甩啊甩的，波涛汹涌，十分壮观。有一天熄灯后闲谈，我们宿舍老六，山东来的陈超，手拍床沿，由衷地表达他对那个胸部的景仰：“俺的娘哎，那简直就是两座泰山！”于是“泰山”这名字不胫而走。 

不知道李良爱泰山哪一点，但我相信，那绝对是真正的爱情，李良每天都熄灯后才回来，不管我睡没睡，总要把我拉到水房背后，向我汇报一天的进程，他们什么时候拉的手，什么时候亲的嘴，李良什么时候用手攀上“泰山”，我都了如指掌。那时候的李良可真英俊啊，小脸红扑扑的，两眼明晃晃的，每天都写些“溯流而上/在河水中拥你入怀”之类的酸诗，令王大头十分不齿，没人的时候偷偷问我，“李良这屁娃娃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后来暑假到了，泰山要回南京老家，我们一起去车站送她，他们两个眼泪汪汪的，执手相看，不停地抽鼻子，我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火车开了，泰山在车内悲伤地挥手，后面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李良突然像只豹子一样蹿了出去，跟着火车飞奔，一路拍打车窗，声嘶力竭地大喊：“小猪，我爱你，我——爱——你！”声音高亢嘹亮，令万人侧目。在离我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李良“扑通”一声摔倒，我几步跑过去，看见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鲜血慢慢地从头上流出来。 

把你的梦告诉一万个人 

梦就会长出翅膀

——李良·《爱情》 

假期过后，他们很奇怪地分开了。我问李良什么原因，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闷闷地抽烟。他后来的几任女朋友也是这样，从认识到分手都没有超过三个月，我怀疑是李良的性功能出了问题。有一天我看书看到极晚，悄悄地爬上李良的床去拿烟，他本来是面朝里躺着，听到声音后猛然转身，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瞪着我。我敢断定他是在手淫。 

有一种人可以为了爱情放弃一切，譬如李良。我对这种人又崇敬又鄙视，心情复杂。我一直都把爱情当成是玩具，谁也不爱，或者说，我只爱自己——在任何时候。和泰山分手后，李良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常常会半夜里失踪。我和王大头揣着刀到处找他，最后看见他坐在女生楼对面的小树林里，面朝泰山的窗户，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我刚要叫他，被王大头一把拉住，这时月光倾斜了一下，像水银般洒满树林，我看见有两颗大大的泪珠，正沿着李良的脸庞慢慢滑落。 

李良肯定是在想念泰山，我踩着油门想。他现在混得比我好，会赚钱，有地位，懂所有的哲学问题，但在我心里，他仍然是多年以前，那个羞答答的、穿五块钱一件T恤衫的一年级大学生。 

为了让李良开心，我在婚礼上极尽搞笑之能事，我问叶梅：“你愿意接受李良做你的丈夫吗？”叶梅点头。我接着问：“你愿意，嗯，不管刮风下雨，霹雳闪电，冬暖夏凉，都爱护他、体谅他，跟他那个吗？”宾客们哄堂大笑，叶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凉，想起了乐山那个狂乱的夜晚，半天说不出话来。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王大头往一只大碗上摞了七八只盘子，非让叶梅给他报数：“说，一碗（晚）上几盘子？”叶梅嗫嚅了半天，说一晚上，一晚上七盘子，满桌都大笑，赵悦趴在我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你们家李良好厉害，一日千里，日久天长啊。旁边的人更是笑得喘不过气来，叶梅呆了一下，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杯，哗的一声泼在我脸上，冰凉的酒水缓缓地流过胸口，我抬起头来，看见王大头惊愕地张大了嘴。 

接下来的事情有点混乱，整个大厅里嗡嗡作响，赵悦忙着帮我擦脸上的酒水，王大头噌地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叶梅满面通红地握着酒杯，李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中似有深意。我舔了一下嘴唇，八百多一瓶的波特酒醇和甘甜，微微带一点酸。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心情闹洞房，王大头在话筒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婚礼草草收场。回家的路上赵悦眼望车外，一声不发。我故意把车开得极快，想逗她开口，但从上车到进家门，她始终没正眼瞧过我。 

我说你怎么了，她不说话，和衣躺在床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墙。我过去抱她，她无声地挣开，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倒是说话呀。赵悦阴阳怪气地说了声：“我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气笑了，说关系大了，你是我老婆呀。她又来了一句：“你现在对别人的老婆更感兴趣吧？”我一下子急了，瞪着她，“你什么意思？”赵悦毫不畏惧地迎着我的目光，“你说我什么意思？！” 

我有点心虚，假装愤怒地把头转过去，嘴里哼了一声“神经病”。赵悦不理我，继续抠墙。我傻傻地坐在那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三步两步跑下楼，在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找谁，我说我找赵悦。他愣了一下，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赵悦的老公，“你又是谁？”

他不说话，过了两三分钟，我听见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把电话挂掉，又打赵悦的手机，系统提示：“您拨的用户正在通话，请稍后再拨。” 

我脑袋空空地笑了一下，心里很难受，像猫抓一样。打电话约王大头出来喝酒，王大头说他要睡了，改天再喝吧，好像很不耐烦；我又找周卫东，周卫东说他在青城山，后天才能回来；我拨姐夫的手机，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昨天全家聚餐，左等右等你也不来，“老汉嘟囔了一晚上。” 

几辆消防车呼啸而过，大概是什么地方又着火了。这个夜十分安静，一些灯熄了，一些灯亮起来，一间屋子里传出笑声，一间屋子里传出哭声，在灯光照不到的黑影里，我看着自己微笑。 

一辆出租车停在身边，司机向我点头示意。我笑了笑，打开门坐上去。

“去哪里？”

“找个好耍的地方。”

“耍啥子？”

“耍婆娘。”

他说去龙潭吧，幺五一条街，那里的婆娘一群一群的，人又漂亮，价钱也便宜。

 “好，就去龙潭，幺五一条街。”我说。 

第十一章 

出租车停在一面贴满“专治淋病梅毒，模范老军医”的广告墙下，我给了司机五十元，他问要不要等我，我说不用了，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幺五一条街指的是基本消费价格：在这里花一百五十元就能全部搞定。路两边大约有七八十家歌舞厅，门上挂着粗俗劣质的彩灯，房里响着牛嚎马嘶般的歌声，每家歌舞厅门前都坐着十几个小姐，在青春和脂粉的伪装下对我含笑相迎。 

我慢慢地一路走来，旁边的招呼声不绝于耳，各呈媚态。含蓄的动之以情：“进来嘛帅哥，我爱你！”精明的劝之以利：“人又漂亮，价钱又相应，瓜娃子才不进来！”开放的诱之以色：“帅哥，到这里来耍嘛，妹儿的功夫好得很！”一个三十多岁的矮男人一直跟着我，向我介绍他的经营优势：“全都是十五六岁，鲜鲜嫩嫩，来嘛来嘛！”我甩开他的手，赳赳向前，偷眼打量路边的姑娘。手机响了一声，赵悦打来的，掐掉；她不死心，继续打，我干脆关了机。 

赵悦的第一个手机是我买给她的，一九九七年五月一日，四年前的今天。摩托罗拉的GC87C那时卖五千多，赵悦嫌贵，死活不肯要，遭到我的严重批评：“你以为手机是给你买的啊？小样儿，我是为了方便查岗，拿着！”赵悦这才悻悻地收下。最开始几个月，她几乎从不开机，每月的电话费低于座机费，提副主任科员以后，共产党每月报销一百五十元，她才算是正式成为手机一族。 

那个电话在她的近两个月的通话清单中出现频率极高，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了九次，最长通话时间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一直打到凌晨三点，我看了一下日期，正是我买玫瑰花的那天，他们通话时，我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她回来，盘算着怎样跟她赔礼道歉。 

李良结婚这两天累得我不善，到武警借车，联系宴席，布置洞房，写请帖发请帖，忙起来心情就好一些，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想他们两个在哪里约会，在哪里上床，赵悦是不是像往常一样躺在那人身下哼哼唧唧。不过说也奇怪，我想这些事时，一点也不生气，就是有点伤心。昨天晚上喝了一点酒，我站在窗前呆了半天，李良可能看出了一点苗头，旁敲侧击地问我有什么心事，我支支吾吾地遮掩过去了。 

我有点后悔打那个电话，事情不挑明，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宁愿委屈自己去接受赵悦的任何解释，哪怕在心里猜疑终生。但现在，突然插进来一个陌生人，我和赵悦的距离一下子就变远了、变淡了、变冷了，如隔万里。 

一个圆脸姑娘上来拉我，拿丰满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说帅哥你好帅哦，我要爱你。我冷笑了一下，想爱情这东西实在太贱，一百五十元就能买一大把。这姑娘的屁股很漂亮，圆滚滚的，微微上翘，我顺手摸了一把，手感极好。跟着她走进房门，屋里灯光昏暗，她三下两下脱光了，躺在床上向我微笑，我一把将她抱住，把头深埋在她胸前，心想假如赵悦现在死了，我一定不会哭。 

下楼时那姑娘故作温柔，贴在我身边老公长老公短地叫个不停，我突然无名火起，恶狠狠地盯着她，“去你妈的！谁是你老公？！”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骂了一句“贱货”，昂着头走出了门，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背后问候我妈。 

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十二点多了，街边停着无数车辆，吃饱喝足了的成都男人，大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排泄他们多余的精力。在这条崎岖不平的街上，在彩灯和音乐声中，在脂粉和避孕套之间，又有多少关于青春的心酸故事？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感觉肚子有点饿，这才想起来晚饭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叶梅那一杯酒泼的，我连特意订做的大闸蟹都没尝一口。 

赵悦又打电话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嫖娼，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点误会，你回家来，咱们好好谈一谈。”我说我还没射精呢，你等一会儿。她骂了一声无耻，就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有点高兴，想着赵悦生气的样子，感觉很痛快。路边有家小吃店，我走过去要了两瓶蓝剑啤酒，几个凉菜，炒了个回锅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个时候，王大头肯定已经搂着老婆睡了，李良大概还在和叶梅厮杀吧。想起李良我就有点难过，亲爱的李良，我端起酒杯，面朝灯火阑珊的成都，我的好兄弟，请原谅我，如果我早知道叶梅是你的女人，杀了我我也不会碰她。 

小店的卫生就是不过关，回锅肉里吃出一根长长的头发来，我一阵恶心，扭头吐了一口唾沫，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缓缓开过来，董胖子手把方向盘，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我一口喝干杯中酒，警觉地站起来，看着董胖子一家一家地逛过去，最后停在一家叫“红月亮”的歌厅门口。 

董胖子这厮一脸官相，肥头大耳，仪表堂堂，不过娶了个老婆可真是不敢恭维，又干又瘦，丑得惊人。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们，他老婆叼着烟，雄赳赳地走在前面，董胖子像头宠物猪一样俯首帖耳地跟着，表情十分敬畏。去年“三八妇女节”那天，董胖子迟到了两个多小时，脸上、脖子上伤痕累累，眼神迷离，泪光宛然，我估计肯定是遭到老婆的毒打。 

我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董胖子住宅电话，微笑着按下通话键，听见他老婆阴森森的声音：“谁呀？”我刚要开口，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毫不犹豫地挂掉电话，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摊，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值班女警的声音很温柔，问我有什么事，我压低了声音，说发现有人携带毒品。近一段时间公安部门大力缉毒，听说专门从西昌调上来一位缉毒英雄。李良有个高中同学，在眉山开了一家麻辣烫馆，上周到荷花池市场买了半斤罂粟壳，结果被当场抓获，李良张罗着去保人，被王大头一声喝止：“千万别管！现在正在风头上，毒品的案子谁碰谁死！” 

女警听见“毒品”两字，立刻紧张起来，问我地点人物相貌特征，我说了大概方位，报了董胖子的车牌号码，最后说相貌没看清楚，“好像挺胖，穿紫色衬衫，白粉可能藏在身上，也可能藏在轮胎里。”女警又盘问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装成很害怕的样子，说你不要问了好不好，要不我就不报案了。 

一九九九年我在绵阳倒霉过一次，刚脱了衣服就听见敲门声，我情知不妙，扯过裤子就往身上套，谁想越急越出错，把裤门穿到了屁股上。正想脱下来换，门被一脚踹开，两个凶神般的警察冲了进来，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多亏那个小姐在旁边一把扶住。那次罚了我四千元，多亏身上带的钱多，要不然就麻烦了。 

我微笑着挂上电话，心里那个高兴。转念一想还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董胖子，嫖娼才罚几千块，对董胖子来说只是毛毛雨。打蛇不死必被噬，我要更毒一点。算计了半天，决定还是给姐夫打电话。姐夫在《华西商报》当花边新闻编辑，每天净发些污七八糟的假新闻，哪里出现两头蛇，哪里公鸡下出了双黄蛋之类，所以我一直叫他“那五”，跟冯巩当年演的一个傻子同名。姐夫脾气好，总是笑呵呵的，说你这个娃娃，不给我提供点新闻线索，还净糟蹋我。 

姐夫已经睡了，接电话时好像不太高兴，我直奔主题，说给你提供个新闻线索：毒贩夜嫖娼，干警显神威。他一下子来了兴趣，问清事件经过后，说马上派记者，我说必须抓紧，否则一会儿人就带走了。他嗯了一声，刚要挂电话，被我一声“姐夫”叫住，他说又怎么了，我想了一下，干脆说实话：“你一定要把这个人的照片发在报纸上”，他说你们有仇啊，我说是，“你要不帮我，我就完了。” 

跟姐夫通完电话，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奥拓，一个小伙子探出头来，我问他：“去成都，走不走？”他说你出多少，我给了他二百元，然后坐进车里，拨通了董胖子家电话，告诉他老婆：“董光在龙潭嫖娼！” 

第十二章 

一九九六年我和赵悦到峨眉山玩，在伏虎寺遇见一个算命的臭道士，这个“臭”是真的臭，像刚从下水道钻出来一样芬芳扑鼻。赵悦平时挺爱干净的，那天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拉着我算一算，老妖道大扯一通，说我们俩肯定不会到头，“前世的仇寇，今生的冤家”，赵悦信以为真，脸都白了，连声问有什么破法，老妖道捋着几根带油花的胡子，眼放妖光，说如果肯出二百块，他就可以为我们想个破法。 

赵悦不顾我的再三反对，立马掏出二百块，那可是她第一个月工资的一半啊，我在旁边气得直跳。老妖道给了她一个尿壶样的黑罐子，说此尿壶不是凡物，可以“驱鬼神，避小人，保得万年平安”，我冷笑了一声，问是不是盛过元始天尊的尿，被赵悦狠狠踢了一脚，说我亵渎神灵。 

回成都的路上我给赵悦取了一个外号，叫尿壶师太，属于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灭绝师太是同学，可以力擒疯牛，建议出口到英国。正说得高兴，一扭头看见赵悦正看着窗外静静地淌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话很让我感动，“不管它灵不灵，陈重，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罐子，而是你的心。”我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心永远都装在这个尿壶里。” 

在此后大约一年多的时间里，赵悦逢初一十五就要对着那个尿壶鞠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嘟囔些什么。我曾多次对她的参拜行为提出严正抗议，赵悦总报以白眼和粉拳。后来看得我烦了，假装失手把尿壶摔了个稀烂，赵悦为此还哭了一鼻子，说我是成心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过堂。 

上楼的时候我想，人生其实并没有破法，无论那只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运只是部分地听命于我，关键时刻都是上帝说了算，就像我们刚结婚时赵悦创立的《赵氏家法》：小事不决听赵悦，大事不决听陈重。根据她的权威解释，只有上新闻联播前三条的才是大事，剩下的都归她管。 

那时赵悦每天睡前都要宣读一遍《赵氏家法》，然后跳进我怀里又跳又唱又笑，像个孩子。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逐渐忘记了这个“六打八罚十二阉掉”的家法？我们的生活又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一望无余，再也没有了那些思念、关怀和跳脚大笑？ 

电视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点，音箱发出刺耳的嗞嗞声。我有点生气，心想看完了电视也不知道关上。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的灯都开着，就是没有人，不知道赵悦跑哪去了。阳台上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凉风吹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趴在窗上往下看，外面是漆黑不见底的夜。我的头发突然一根根地竖起来，心想赵悦不会是想不开从这儿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里笼罩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先是齐齐哈尔的张军，住在我斜对门宿舍的，得淋巴癌死了，他女朋友来收拾遗物时哭得昏倒。然后就是隔壁班的才女齐妍，在一个美丽的春夜里，从十六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摔得血肉模糊。齐妍一直是我们宿舍的集体意淫对象，长得酷似关之琳，唱歌弹钢琴主持晚会样样不俗，跟她跳舞简直是一种享受。她死的前一天，就坐在我们对面吃饭，把油汪汪的大肥肉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我连声说浪费，齐妍白我一眼，说死陈重，你要想吃就拿去，别哼哼唧唧的。我刚要回答，被赵悦狠狠踩了一脚，赶紧做老实状，低头含羞不语。第二天就听说齐妍跳楼自杀了，肚子里还有个三个月大的胎儿。 

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月，我们都有种浮生若梦的感觉。酒、麻将或者泪痕，日子空空，一闪即过。李良说： 

你挥霍吧

在黄昏的盛宴上绽露笑颜

上帝欠你的

记在账上

你欠上帝的

迟早要归还

我理解他的意思，从那时起，我们都相信余生是捡来的，生活以快乐为本，上帝总会在关键时刻打碎那只罐子，而结局是一场庆典，或者是一曲挽歌，我们反倒并不关心。 

那个夜里我在自己的家里团团乱转，打赵悦手机，发现她的手机就在枕头旁边。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红斜放在梳妆镜前，让我想起那无数次亲吻过我的红唇。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我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无尽深处。 

我打起手电，到楼下准备寻找赵悦的尸体。走过楼口，看见黑影里有个东西在轻轻蠕动，我头皮发麻，壮着胆走过去，电筒照出一个淡黄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我看见赵悦，我的赵悦，正斜靠在墙边坐着，两眼流泪，身边横放着一瓶尖庄。 

“我叫陈重，成都人，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欢迎你们来找我喝酒。”一九九二级迎新晚会上，我站在篝火旁大声说。新生赵悦那天穿一条碎花长裙，像蝴蝶一样在我眼前翩翩而舞。 

“你会像现在一样一直爱我吗？”一九九四年的一个夏夜，在校门口的招待所里，赵悦一丝不挂地躺在我怀里，小脸红红地问。 

我“哐啷”一声丢下手电筒，把赵悦一把抱住，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赵悦酒气冲天地哭起来，手电筒在地上滚了几下，照出一条条狂乱缤纷的雨线。 

那个夜里我像初恋一样激动，帮赵悦洗了手脚，拧了条热毛巾搭在她额上，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沉沉睡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气中有一股黄桷兰的甜香。我想这味道挺他妈的不错，天快亮了，在这个彻夜不眠的早晨，我看着渐明的天空想，赵悦依然爱我，这事真他妈的不错。 

按我爸的说法，我生来就是个“驴球脾气”，意思是不挨打不长记性，教育要靠皮鞭和嚼子。十六岁那年，我拦住同院的小太妹庞渝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被我爸撞了个正着，回家就要收拾我，拿着皮带在我眼前比比画画的。我运了运气，一拳砸塌了床边的小书架，他严肃地思考了半天，估计功力不逮，从此放弃了跟我武斗的打算。不过现在想想我爸的话挺正确的，我确实是个驴球脾气，不痛过就不知道珍惜。 

二〇〇一年的五月一日，我最好的朋友结婚的日子；我嫖娼的日子；我的敌人倒霉的日子；也是我的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为她跳楼自杀的日子。天亮了，这个城市笼罩着一团白茫茫的雾气，看起来有些陌生。我熬上一锅粥，美滋滋地点上一支娇子，开始在房里呵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远不会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七点五十分，妈妈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说你赶快赶快回家，你爸不行了。 

第十三章 

大学四年，每次回成都爸爸都要去车站接我。他不太爱说话，见了我总是笑笑，说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怪难看的。为这事我埋怨过多次，说我也不是三岁两岁，你不用巴巴地去接我，又不会走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每次都当着李良他们叫我的小名，免娃儿长兔娃儿短的，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有一年把李良送上车后，我扭头就对爸爸吼：“兔娃儿兔娃儿！我叫陈重，陈——重！”他看我一眼，低下头，半天都不说话。 

爸爸右脚有轻度残疾，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从小学到大学，我都不愿意他去学校找我。大二那年，他去北戴河疗养，顺便来学校看我，我前一天刚打了通宵麻将，正蒙头大睡呢，一见他来了，心里十分不高兴，想又来给我丢人。爸爸进了宿舍后，给每个人都发烟，还叫王大头“同志”，羞得我满脸通红，几乎是强拽着把他撵上了车，饭都没留他吃一口。那天爸爸走得很伤心，不过到了北戴河，他还是打电话来提醒我“生活要规律一些。” 

站在省医院的走廊上，我心里十分难过，心里老想着爸爸在车站接我时的样子，七点钟，整个城市还没睡醒呢，他就站在那儿等我。赵悦扶着我妈坐在长椅上，小声地安慰她。老太太从一发现我爸昏倒在卫生间里就开始哭，一直哭到医院，哭得两眼通红。我突然想：在我的那一天，会不会有人像我妈一样为我哭泣？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和姐姐马上就到，让我劝劝老太太不要着急，然后告诉我：“你交待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买张报纸自己看吧。” 

报纸上的董胖子看起来憨憨的，嘴巴半张，双手高举，像弃暗投明的国军将领，可惜两眼被遮住了，看不清当时的表情。姐夫这个忙帮得很到家，把这则新闻放在显眼位置，标题是《假凤虚凰，鸡飞狗跳》。我细读了一下，文章写得很生动，说董胖子“见事不妙，从二楼的后窗一跃而下，妄图借黑夜的掩护逃之夭夭，却被埋伏的干警当场擒获。”下面还有一则六百多字的评论，肯定是姐夫写的，题目叫《嫖娼的技术分析》，说“根据现在的扫黄打非形势，建议嫖客们苦练轻功，否则难免楼下伏法。”我觉得很痛快，想董胖子你也有今天，拿着报纸走回急诊室的门口，看见头发花白的妈妈还在哭，心里又是一阵酸痛。 

妈妈本来有两个儿子，那个是我的哥哥，三岁上得肺结核死了。我出生后，她唯恐我也长不大，给我起了个贱名叫兔娃儿，还不断喂我吃各种各样的丸散膏丹，如果我的肚子有储存功能，估计现在开个药店绰绰有余。小学四年级写作文《一件小事》，写的就是妈妈不分青红皂白往我屁股上扎针的事情。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对我言听计从，让姐姐很嫉妒，经常质疑她是不是亲生的。所以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最大的不足就是挨的打太少了，吃的苦太少了，对困境缺乏承受力。上帝说，爱是恒久忍耐，我看着花容惨淡的赵悦想，这话说得多好啊。 

赵悦小声地劝慰我妈，一面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光滑，热量温柔地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我十分感动，心想：我的生活，是不是就靠这一点热度维持着？ 

一个模样俏丽的小护士走过来，问谁是陈振原的家属，我紧张地站起来，说我爸怎样了。小姑娘笑了一下，说你不用急，你爸的问题不大，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我心中狂喜，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对我妈说我就知道老汉不会有事，都是你大惊小怪的。老太太仿佛大梦初醒，慢慢地张开嘴开始笑。 

有件麻烦事：钱没带够。我身上一共带了一千二，连打车加挂号再付急诊费用，只剩下五百多。赵悦掏了半天口袋，也只有三百块。我给李良打手机，说新郎官，打扰一下，跟你借点钱花。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李良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各种补品。给我爸办完住院手续，李良把我叫到门口抽烟，盯着我说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我替叶梅向你道歉了。我说你龟儿子的，还跟我说这些，咱们谁跟谁啊？心里却想那事恐怕瞒不过他，暗地里觉得十分惭愧。 

我们宿舍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新婚之夜发现新娘不是处女怎么办？王大头最坚决，说二手商品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之后要立马扔掉。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王妻芳名张兰兰，跟王大头结婚时胸高臀大，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也没见大头说过半个不字。李良说他不关心处女膜，“纯洁不纯洁，与那层膜无关，只要不妨碍使用就行，哪怕她是丽春院出来的，只要跟我之后不再跟别的男人胡搞，我就可以接受。”后来他们问我的意见，我恼火地吼了一声：“叫个屁叫，都给老子睡觉！”说着啪地关了灯，躺在被窝里愤愤不平，想起赵悦的事来，感觉吃了个大亏。 

我相信李良是嘴硬心软，虽然说不在乎，但真遇到了，他必定也是醋火攻心。跟泰山谈恋爱期间他就抓狂过一次，原因是泰山的前男友打电话来，泰山听得泪眼汪汪。李良在水房边跟我说起这事，表情异常狰狞，我当时想他要会劈空掌、隔山打牛什么的，打电话那小子定会七窍流血。我另外一个顾虑就是乐山的事，虽然是叶梅主动来勾引我，但我完全可以拒绝，想起来我有点恨我自己，跟我睡过几次的酒楼老板娘说我是“鸡巴指挥大脑”，说得很有道理，在叶梅脱下裤子的那一刻，我没想起来她是李良的未婚妻，只看见了她雪白粉嫩的身体。 

爸爸动完手术后精神萎靡了许多，我和妈妈轮流去医院陪护，不知不觉就把“五一”长假过完了。老汉跟我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我知道，他沉默的笑容里，有我一生都可以依靠的力量。 

有一天我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夜，出来后看见赵燕正挎着一个帅哥，叽叽喳喳地连说带笑，我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冷冰冰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那天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旁边的帅哥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像一头被鞭打的驴子，赵燕可能真是恨上我了，说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我算认识你了，说完扭头就走。我一面追一面说，赵燕赵燕，你听我解释嘛。驴子转过身来，推了我一下，恶狠狠地骂：“日你妈，你想做啥子？”我悻悻地止住了脚，感觉十分失败，心里恨恨地想，这事要放在当年，哼。 

我当年还是狠过的。我们院有个家伙叫郎四，打遍几条街未逢对手。我读初二那年，他和另外两个人把一个卖菜的活活打死，去东北老家躲了三年，回来后越发威名远震，据说我们院凡是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被他睡过，这让正处于青春期的我十分羡慕，隔三差五就往他家跑，跟着他在大街上横晃，感觉异常威风。 

有一次两个小痞子在放学路上调戏我班女生，我仗义出手，跟他们推搡了半天，感觉功力不够，打电话给郎四，说四哥有人欺负我。他别着一把菜刀就过来了，我一见他，勇气倍增，功力大涨，一拳就把其中一个家伙打了个满脸开花。这事在班里传为美谈，不美的是那个女生最后也被郎四睡了。有一天我放学后直奔郎四的小屋，看见那个女生白花花的大腿，心里无比难过。高二下学期，郎四帮我举行了成年礼，他把庞渝燕叫来，说兔娃儿还是个童男子呢，你今天要给他开苞。庞渝燕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十几分钟后我苦丧着脸走出大门，告诉郎四：“日他妈，庞渝燕有狐臭。” 

郎四现在在银丝街开了间网吧，娶了个老婆丑得吓人，我去的时候他说你上网吧，我不收你钱。我刚坐下，他老婆就在房里摔摔打打的。郎四的表情十分尴尬，我对他笑了笑，走出来看见新时代广场的璀璨灯光，十四年前那里是一个菜市场，这个老实憨厚的小店主就在那里杀了一个人。 

第十四章 

我们公司一直提倡“贤者居上”，哪怕是个草包，只要不贪钱不搞女人，都有可能当上领导。董胖子对这个操蛋逻辑十分赞赏，大会小会地讲，意思就是他既然能当上总经理，就是当之无愧的道德化身。 

“五一”前公司开了一次会，主题肯定是针对我，董胖子翻着白眼，义正词严地质问：“一个人对自己的家人都不负责，我们怎么能希望他对公司负责？”我也没客气，抢过话头来就说我同意董总的看法，希望大家能表里如一，对家人负责，对公司负责，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刘三刚想插话，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张了张嘴就低下头去。 

我好色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这要感谢董胖子的大力宣传。去年有个副董事长来成都视察工作，找我谈话时告诫我要注意生活作风，“做一个负责的好男人”。我心里那个气啊，心想我又没勾引你老婆强奸你女儿，你操的哪份闲心？这事肯定是董胖子给我下的药。到现在我也断了当总经理的念头，只求安安稳稳地干上两年，把欠款处理了，再找个机会另谋出路。我的理想是开个汽修厂，拉李良投点资，再把技术高超的李师父挖过来，相信一定会赚钱。想想挺可悲的，我小时候志向远大，想当这个家、那个家，一度还想做个周润发式的黑道英雄。在黑夜的腹地/我睁开双眼/世界哑口无言，这是我大学时写的诗，一副泰坦巨人的派头。到现在，我的最大理想竟然是当个小老板。生活的水面越来越低，看上去也并不像当初想得那么美，挺让人灰心的。 

董胖子神色不变，开会、讲话、处理文件，毫无破绽，我实在是佩服他的定力。散会后他斜着眼看了我半天，让我感觉冷飕飕的。这厮不傻，应该猜得出是谁干的，这会儿不定在心里想什么歪招呢。不过我也早有安排，他嫖娼跳楼的报道，我五天前就传真到总公司去了。装惯了圣人的董胖子，一旦扒去了外包装，就比我这个真小人还要丑恶。我相信他这个总经理做不长，贤者居上嘛，他自己说的。 

放假后的第一天总是特别忙，整个上午我都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签署各种文件，别看刘三咋咋呼呼的，没我他还真就玩不转，所有的客户都只认我。内江原来的经销商有四十万的货款超期未回，他处理了一个多月也没拿回一个子儿，灰溜溜地过来找我。我说你不是长本事了吗，请示你们董总去啊，找我干什么？他表情淡淡的，说你是销售部的经理嘛，这事归你管。 

我当着他面拿起电话，说王宇你奶奶的，再不还钱小心我砍你啊。王宇在电话那头笑骂：“你个龟儿子，就知道跟我要钱。”然后说他最近泡了个小歌星，歌甜人美功夫好，尤其擅唱《后庭花》。这家伙是个无赖，一谈正经事就开始漫天胡扯。我说少扯淡，你到底给不给钱？王宇没招了，说我下午先给你汇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要再等些日子。我看了一眼刘三，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王宇说我明天要是见不到钱，就把你儿子做成狗肉包子。 

王宇说的小歌星我在玻璃屋酒吧也认识过一个，姓张，起了个骚烘烘的艺名叫婉华，每次唱歌前都要嗲声嗲气地说一句，婉华今天为您演唱某某歌。不过声音确实不错，台风也正，不乱扭乱摆，长发长裙，端庄妩媚，有点古典美女的意思。那段时间我天天去捧她的场，为了显派，我送四百八一束的玫瑰，喝一千八百八十八元的轩尼诗XO，她很快被我的风采打动，就在公司那辆破烂的桑塔纳后座上，被我剥了个精光。遗憾的是她的叫床声并不像歌声那么动听，提上裤子后我有点失落，对李良感慨道：“仙女脱光了，也是一堆俗肉。”李良说：“你总是对生活期望过高。” 

赵燕今天没来上班，我只好亲自处理汽修业务，从配件进货到付清洁工工资，签了一大摞单。说起来赵燕是个好帮手，这两年汽修厂的事基本不用我操心，业务稳定增长，但她工资却只有刘三的一半，才两千二百多，我心想我算是瞎了狗眼，这次一定要把刘三的工资降下来，给赵燕至少涨到三千。那天跟着她的帅哥像个二百五，估计也已经享用过她美丽的肉体了，用王大头骂我的说法，就是“一泡牛屎屙进花瓶里”，想着那么迷人的一个赵燕躺在别人怀里，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个大钱包。 

按公司惯例，周一下午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各部门头头脑脑坐在一起共商发展大计。从四点钟开始，我就不断看表，心想死胖子，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坐在主席台上讲你的狗屁道德？ 

董胖子走出了一步好棋，没讲职业道德，没讲忠诚与奉献，开口就是声泪俱下的自我批评。说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辜负了大家的信任，给四川公司丢了脸，不配当老总，“我已经向总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希望能作为普通职员继续为公司服务。”说到激动处，董胖子老泪滂沱，让不明真相的群众唏嘘不已。我坐在旁边不住冷笑，心想这厮也真做得出来，他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这招确实高明，既承认了错误，又表了忠心。我看着董胖子回锅肉一样的肥脸，心里又腻歪又佩服，这下估计总公司不会把他一撸到底了，最多只是象征性地惩罚一下。那么，我想，我的苦日子就不远了。 

董胖子一开始给我的印象非常好，胖乎乎的，显得很是憨厚实在。一九九六年上半年，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他结婚时我还送了个二百元的红包——这在当时算是重礼了。真正交恶是从他当人事部主管开始，那时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业务员，当官后的董胖子随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说话时嘴里像含着母牛屁股。有一天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无意中瞧了一眼，他立刻像做贼一样捂起来，说：“这不是你应该看的。”我拂袖而去，心里愤怒声讨他的鸡巴德性。从那以后我们一直面和心不和，很快我也开始升官，从主管到经理，青云直上，比他还高一级，董胖子嫉妒之余就开始人前人后说我的坏话，我也没客气，逢开会就旁敲侧击地攻击他的虚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台上扮君子，台下扒裙子。几番交手，各有死伤，但战火一直在地下燃烧，直到他当上总经理后才算是进入白热化。 

下班后去医院看了看老爷子，妈妈正扶着他在病房里走步，看着老两口相濡以沫的样子，我心里很羡慕，想三十年后我和赵悦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我爸住院的这段时间，我和赵悦忙得连架都顾不上吵，彼此之间有点相敬如宾的客气。不过那个电话一直像把刀一样横在心里，刺穿了拥抱、亲吻和所有的甜言蜜语，随时随地扎得我心生疼。高中的物理老师给我讲过“熵”的含义，我想生活其实也是一个熵，一直在慢慢残缺，永不可能完美。 

在卡上提了两千元，还李良的。其实我光在麻将桌上借他的钱就不下一两万，还钱云云，只是我的姿态。我另外还有个小算盘：到关键时刻，恐怕也只有向李良借钱，我必须把他心中的疑虑去掉才行。 

李良依然在打麻将，叶梅坐他对面，打横坐着两个男的，我不认识。这情景和两个月前我来这里时一模一样，生活在一些似笑似哭的表情中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就像我当初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后黄梁已熟，朱颜依旧，CD中放的还是莎拉·布莱曼，李良还是在做碰碰和。 

叶梅看见我，脸微微地红了红，不知道这个细节有没有被李良看在眼里。我把钱掏给李良，被他踢了一脚，说你真恶心，那可是我孝敬你们老汉的。我讪讪地把钱又装回口袋，叶梅鄙夷地看我一眼，我的脸腾地红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良问我知不知道老大的事，我说老大怎么了，他把牌扣下，看着我，缓缓地说老大前两天被人打死了，在沈阳，一个小痞子干的，我一下子呆在当场。 

老大叫童钦伟，身高一米八五，标准的东北大汉。毕业后分回老家，据说混得很不如意，先被开除公职，接着又离了婚，潦倒得一塌糊涂。一九九九年他到过成都一次，坐下来就长吁短叹的，满脸都是杨白劳。才四年没见，他都有白头发了，看得我们心里很难受。走的时候我、李良和王大头给他凑了万把块钱，老大感动得嘴唇直哆嗦。一年后，听说他四处找同学借钱，有了钱就去玩女人，陈超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千万别给他钱，他整个人都变了。” 

老大是我们班公认的最讲义气的汉子，只要有打架的事，跟他说一声，他保准会一马当先冲在前头。除了喝酒，他最喜欢的就是谈论女人，陈超的大部分性知识都是他传授的。有一天李良在宿舍里朗诵舒婷的《神女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老大说这诗不好，要我就这么写：“与其在被窝里自摸千年/不如在爱人身上痛干一晚。”从此以后我们就叫他“痛干上人”。 

李良叹了一口气，说来得也太快了，没想到老大是这么个结局。我没说话，想起老大骑自行车带着我在校园里到处乱窜，对我说，“现在要是有个娘们儿肯让我干，我命都可以给她。”八年之后，他已经变成飞灰，但他愿意以生命换取的幸福，似乎仍是遥不可及。 

这事让我的情绪极其低落，吃完饭赵悦指使我去洗碗，我装作没听见，坐在沙发上愣愣地啃指甲，赵悦有点不高兴，起身把碗洗了，摔得叮叮当当响，我不耐烦地说了句：“你要不想洗就放着，别动不动就甩脸子给我看。” 

赵悦冷笑一声，说到底是谁甩脸子给谁看，从一进家门你就爱理不理的，“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直说！”我说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又没有半夜三点钟给我打电话的情人。 

第十五章 

爸爸出院那天是几个月里最高兴的一天，我开着公司的桑塔纳把老汉接回家，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珍藏了十多年的竹叶青。姐夫从采访单位受贿了两条中华，一条孝敬老丈人，一条孝敬小舅子。六岁的小外甥嘟嘟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据说这小子在幼儿园就开始谈恋爱，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我姐和赵悦在厨房里杀鱼，不知道说些什么，叽叽呱呱地笑个不停。爸爸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居然胖了一点，精神也不错，非要跟我杀一盘，我百般相让，终于让他赢了一局，老汉乐得跟捡到钱包一样。这种久违的温馨让我有点恍惚，我喝着茶想，原来快乐也很简单。 

吃饭时姐夫提起在郊县发生的一桩惨案：一个姓娄的下岗工人，在夜市上摆了个小摊，碰巧遇上城管大检查，一些盆盆罐罐全部被收缴，娄某和其他几个小贩先是苦苦哀求，希望能够要回来，跟着城管的车走了一两公里，也没拿回东西，娄某一气之下就开始用石头、砖块袭击城管人员，没想到城管没砸着，却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当场打死。他跑回家后越想越怕，跟老婆抱头痛哭，说咱们不活了吧。他老婆说真的硬是活不下去了，两口子就哭着喂孩子吃了毒鼠强，然后关上门窗，打开煤气，一起毒死在家里。 

这故事搞得一家人都闷闷不乐。姐夫咬文嚼字地说现在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谁都不敢预言明天，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一听见他说钱我就开始坐立不安，昨天会计给我打印了我的个人账，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脑袋嗡地一响：我名下已经挂了二十八万四千多元欠款。其中绝大多数是业务借款，借一万，报销六千，尾数滚存下来，就成了一笔巨款。 会计旁敲侧击地暗示，说下个月财务大检查，如果我不还钱，他也要跟着挨处分，我听得一身是汗。有一会儿我怀疑是会计弄错了数字，埋头研究了半天，越看心里越糊涂，我早就忘了这些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想来不是花在牌桌上就是花在女人身上。所以王大头总说我是“为鸡巴打工”。 

董胖子出事后收敛了许多，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悄无声息，走路时也不故意往前腆肚子了。总公司对嫖娼事件的处理结果还没下来，这帮饭桶就是这样，屁大一件事也要开会讨论，效率低得吓死人。去年销售部申请一台电脑，不到五千块钱，我等了足足两个月，那份报告多方辗转，万里漂泊，小小一张A4纸上，竟然有十五六个签名。我心想如果董胖子那天播种成功，恐怕孩子都生下来了，处理结果也下不来。不过这厮最近倒有点与我为善的意思，点头哈腰的，还主动给我上烟。上周末加班搞六月份要货计划，在电梯里遇见了他，他说这次他还是推荐我当总经理，“我们俩虽然不合，但你的能力我还是很佩服的。”听得我都有点感动，就是不知道真假。 

如果能当上总经理，那就太美了。按现在的销售情况，总经理一年大概有三十万左右的进账，出入有车，什么费用都能报销，总公司还提供额度不等的无息贷款，帮助解决买房问题，董胖子就借了十五万，说是供房，其实是在炒股。除了一年两季的例行检查，总公司一般不干涉分公司的经营管理，明的暗的加起来，三年清老总，百万人民币，不过是小菜一碟。好几个竞争对手都在我们公司当过方面大员，孙总离职后在厦门开了个公司，生意据说做得也不错。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平时言行不谨慎，嘴上没个把门的，荤的素的随口乱说，还经常跟领导拍桌子，所以给总公司留下了一个不成熟的印象。听了董胖子的话，我心里痒痒的，想是不是有必要主动表现一下，给总公司写一份述职报告什么的。 

我爸在机关服务多年，总结出一个真理：当官无需能力、无需业绩，只需要两层皮一只笔，能吹才是硬道理。到了一定级别之后，连这两点都不需要，自有幕僚帮你完成。不过我在表达方面倒很有优势，尤其擅长写气势恢弘的总结性文章，词锋犀利，热情澎湃，再破的庙都能形容成皇宫。 

回家跟赵悦提起这事，她激动得手舞足蹈，说如果我真的当上总经理，她就豁出去跟我“口吃”一回。这话说的，我立刻阴了脸，心想你到底是跟我“口吃”还是跟总经理“口吃”，由于关联地想到董胖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天我一句话把赵悦噎了个半死，过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应该愤怒，于是哼了一声，说我神经病，“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半夜三点钟打电话了？！”我说了电话号码，赵悦翻着白眼，说她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说你这就不对了吧，我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我的根据。赵悦还是死不认账，跳着脚说我无事生非，成心不想好好过。我一阵狂怒，从皮包里拿出那摞电话清单，啪地一声甩在沙发上：“你自己看！” 

赵悦低头看了半天，脸慢慢地红了，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局一个外协单位的负责人，他要办个批文，那段时间经常给我打电话。”赵悦明显缺乏斗争经验，没有责问我为什么侵犯她的隐私，如果换了我，肯定要先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半天，用“既然你不信任我，我做了什么也是应该的”这种不败逻辑打击对方的嚣张气焰，在枝节问题上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把次要矛盾当成主要矛盾，达到使战况复杂化的目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想你现在也开始拿欺骗当爱情了。事实很明显：没有谁会在凌晨三点讨论批文的事，赵悦不敢面对这事，恰恰说明她的心虚。我没再继续说下去，底牌掀开了没什么意思，人生需要点作弊精神，我想。 

电影《东邪西毒》里有一句台词：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这句话曾经是赵悦的口头禅，情浓耳热之后，她总要这么对我说。我也曾经因为这句话对她又怜又爱，她说完后，我总要紧紧抱住她，心想我的赵悦可真单纯。到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一切全是假象，誓言的马桶冲过之后，依然光洁清新，可以濯足濯缨，而我的赵悦，似乎也不像我想得那样单纯和善良。 

我们结婚时没有大操大办，就请几个至亲好友吃了顿饭，王大头、李良和专程赶来参加我婚礼的陈超闹洞房闹得兴高采烈，就差当场让我们进行活塞运动了。赵悦不羞不怒，看着我光着上身跳钢管舞，笑得前仰后合，应观众要求，她还得以叫床声给我伴奏，这个缺心眼居然叫得一本正经，让我又气又笑。客人们离开之后，赵悦高高挥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我笑笑，把她搂进怀里，想起了一句著名的宣言：在这场斗争中，我失去了整个世界，得到的却是个嚼子。婚后这几年，赵悦确实对我很好，不过我总感觉她更在意对我的控制权，关心我的忠诚超过我的健康。只要我回家晚了一点，她就立刻阴着脸问个不休，在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开始我还有耐心解释，后来烦了，总是爱理不理的，赵悦情急之下就开始跟瓷器过不去，每个月都要代谢一批碗碟。 

这几天赵悦对我加倍温柔，百依百顺，还给我买了一条金利来的精品领带。送姐姐姐夫回家后，开车经过卡卡都酒吧，她提议说进去坐坐，“好久都没跟你跳舞了。” 

赵悦舞跳得很不错，有一次我们学校搞交谊舞大赛，赵悦和他们班一个男生还得了个二等奖，为这事我吃醋了好几天。我在这方面比较笨，只会走简单的三步四步，赵悦总笑话我的舞姿像痔疮发作，所以我绝少涉足舞厅。但去酒吧我没什么意见，酒嘛，可为钓诗钩，可为扫愁帚，是让人忘却烦恼的东西。 

灯光下的赵悦十分美丽，舞姿曼妙，长发飞扬，两眼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旁边的两个小伙子看着她直流口水。到了迪斯科时间，赵悦舞兴大发，索性来了段个人独舞，柔媚而不失刚健，优雅又略带性感，台下掌声大作，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忍不住给了她一个飞吻，赵悦笑得双眼弯弯。 

这时听见她的手机响，我端着酒杯，费力地打开她皮包上的重重机关，把手机拿出来。音乐声越发响了，酒吧里洒满五彩光影，我凑近灯光，看得很清楚，正是那个电话。 

第十六章 

如果把城市比作人，成都就是个不求上进的流浪汉，无所事事，看上去却很快乐。成都话软得黏耳朵，说起来让人火气顿消。成都人也是有名的闲散，跷脚端着茶杯，在藤椅上、在麻将桌边，一生就像一个短短的黄昏。走进青羊宫、武侯祠、杜甫草堂，在历史的门里门外，总是坐着太多无所事事的人，花五块钱买一杯茶坐上一天，把日子过得像沏过几十回的茶叶一样清淡无味。 

周末跟李良、王大头他们在草堂打麻将，李良和叶梅因为一张牌的事吵了起来，叶梅粉脸通红，李良小脸煞白，都气鼓鼓的。我和王大头赶紧劝解，说你们俩还在蜜月中呢，就为一张牌，值不值得啊？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王大头郑重提议：“要不我们都躲开，你们俩就地那个一下去去火？”我捧腹大笑，赵悦在旁边也扑哧一声。叶梅板着脸，不依不饶地说：“心眼那么小，算什么男人？！”李良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看样子立马就要动用蛤蟆神功，我赶紧把他架到一旁，回头对叶梅说一人少说一句吧。叶梅远远地瞪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麻将是打不下去了，大家默默地端起茶杯，我心想晦气晦气，李良还欠我二百块呢。好容易混到吃午饭，李良开车带我们到大中华酒楼，老板笑嘻嘻地迎出来，说李总好久不见啊，你上次存的五粮液都快放坏了。王大头说有钱的娃儿是不同，穿得都是灯草绒，到哪里都有人吹捧，老板拍着手笑。 

席间王大头讲了几个黄段子，听得我食欲大起，低头猛吃三文鱼，王大头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我抬起头来，看见李良两口子表情又不对了，斗鸡一样互相瞪着，看样子要不是隔着桌子，早就咬成一团了。我在李良眼前摇了摇手，隔断了四道愤怒幽怨的目光，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想，唉，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吃完饭大家一哄而散，王大头夫妇说要去看房子，这对腐败分子又嫌房子小了；李良带着叶梅回家，估计战争还将继续，不知道谁会脸上挂花，谁会屁股青肿；赵悦遮遮掩掩地暗示，希望我陪她去逛街，我断然拒绝，说要回公司加班，写一份述职报告。 

我们有日子没吵架了，彼此都感觉有点疏远和陌生。不过从表面上看起来，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恩爱：出门前相视一笑，回家后相视一笑，谁有事要晚点回来，都会主动打电话请假，周卫东很是奇怪，问我：“陈哥什么时候变成新好男人了？”我笑了一笑，觉得嘴里暗暗发苦。我没跟赵悦提起那天电话的事，从卡卡都回来后，我进卫生间冲凉，听见她在外面小声地打电话，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也没听清。出来后赵悦不自然地笑了笑，看起来丑陋无比。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她的行踪，偷着检查她的皮包，翻看她换下来的内裤，我这么做的时候心情复杂，不知道想发现些什么，发现了以后又该怎么办，为此我有点恨我自己，太懦弱，不像个男人。 

不知道是我粗心，还是赵悦的作案手段高明，最近一段时间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当然，没有发现不代表没有发生，从赵悦跟我做爱时轻微的抗拒表情、做完爱后的茫然眼神，我都能感觉到些什么。三个月前，赵悦对我说她有情人，我相信她那时是清白的，现在她一口否认，说明她已经被涂黑了。李良说我的生活盛产悖论，但悖论只会让我更聪明，我冷笑着想。 

我的述职报告已经写了七八千字，先介绍我的成长历程，怎样从普通一兵成长为一名经理人的，这是借用王大头的说法，他去年在公安系统的演讲比赛中得了一等奖，题目就是《从普通一兵到派出所所长》，拿奖后他乐不可支，向我和李良炫耀了好几次，直到我们把“普通一兵”说成“普通一逼”他才闭嘴。 

介绍完成长历程，跟着吹嘘自己的功劳苦劳，把当年光着膀子扛货的事也翻起来了。整个报告有理有节，夹叙夹议，有总结有规划，有抒情有赞美，我自己看着都得意，相信一定会击中总公司那帮饭桶。 

传真完报告，我靠着椅子臭美了一会儿，在心里展望陈重总经理的绝世风采：开着雅阁，挎着美女，包里满当当的钞票，看什么都感觉便宜。提到美女，我突然想起上次喝茶时认识的一个姑娘，在玉林南路开网吧的，好像叫牛什么，身材修长，胸部高耸，圆圆的脸上总挂着色迷迷的笑容。她那天好像对我很有兴趣，不时拿眼睛瞟我，最后还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有空出来一起耍哈。” 

我在抽屉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电话，心里一阵狂喜。按号码拨过去，听见对面声音嘈杂，一个男的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小牛，他说什么小牛小驴的，“打错了！”我不死心，又拨过去，对方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开始骂：“日你妈，告诉过你打错了！”说着砰地挂了电话。我火冒万丈，不顾一切地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对方刚拿起话筒，我就破口大骂：“我日你妈日你妹日你老婆！日你老婆！！日你老婆！！！” 

从楼上下来后仍然愤愤不平，看街上每个人都像欠我的钱。到停车场看了一下，桑塔纳又不在，肯定是刘三这家伙开走了，我无名火起，咬着牙拨通了他的手机，这是一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跟他私下联系，刘三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要用车，赶紧开回来，他说他妹妹搬家，想用车拉一下东西。我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要陪客户去汽修厂。刘三悻悻地把车开回来，看见我一点表情都没有，哐当关上车门，扭头就走，我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心想你他妈小人一个，还敢跟老子发脾气？ 

刘三工资比我低不了多少，每月四千多，再加上提成，好的时候经常过万。不过这厮特别狗气，一起吃饭从没见他掏过口袋，周卫东几次骂他“铁裤裆”，他们俩有点像当年的我和董胖子，面和心不合，得着机会就互相攻击，我常常是两边安抚，打几巴掌揉一揉，惹急了干脆各打五十大板，所以他们也不敢闹得太过分。周卫东脾气有点像我，大手大脚地花钱，见了美女流口水，要不是因为他整天大咧咧地给我捅娄子，肯定要比刘三混得好。前两天我抓住刘三的一点小辫子，硬是把他的工资降了六百块，董胖子也拿我没办法，据说刘三气得直跳。 

想起公司的事我就有点想念赵燕，“五一”过后她请了几天病假，后来干脆就辞职了。我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从改革开放说到WTO，从海湾战争说到.com，国际国内形势分析了个遍，把嘴都说破了也没把她留下来。走之前她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下，眼圈发红，看起来依依不舍，我心里也一跳一跳的。漫无边际地扯了半天，赵燕交代了他和驴子的关系，听那意思早就睡过无数回了，我心里酸水直冒。赵燕最后叮嘱我一定要提高警惕，“你呀，不算好人，坏也没坏到家，平时看着聪明，笨起来打都打不醒，还有点傻乎乎的善良，恐怕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我开着车拐上大学路，路边有几家炝火冒烟的烧烤摊，衣着寒酸、脸面干净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在街上闲逛。现在的大学生比我们当年更开放，除了扫舞盲、扫计算机盲，据说还有扫处女、扫童男盲的。校门口的录像厅一过十二点就来黄的，心灵脆弱身体坚强的时代骄子们经常会边看边模仿。王大头有一次被抽调到这个区突击检查，在包厢里抓了一对现行，坐在椅子上干的，女上男下，其乐陶陶，王大头拿手电照他们，还被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我买过票了！” 

我今天就是想出来猎艳。赵燕说我有时候冒傻气，想想真是这样，赵悦现在不定躺在谁怀里呢。孙总有句名言：人生在世，食色二字。他算是看透了。我点上一支娇子，心想这辈子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风流趁年少，能快活一刻就快活一刻。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生，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细腰丰臀，背影十分动人，我慢慢把车开过去，探出头来问：“美女，去不去泡吧？”她白我一眼，骂我“脑壳有包”，这姑娘的前半部分也就是五十分的水平，还挺拿自己当盘菜的，我悻悻地想。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个合意的，要不就挎着男朋友。我下车买了一瓶蓝剑纯生，烤了几串牛肉和香肠，一面吃一面东张西望。我今天是打定主意在这儿混了，看见满意的我就过去搭讪两句，问她去不去泡吧。这是我泡妞的基本功：脸皮厚，百折不挠。我长得不算难看，西装革履的，还开着车，比那些青不棱登的大学生要有魅力得多，只要不怕失败，就一定会成功。 

半个小时我尝试了四次，四次全都失败，被翻白眼两次，称为神经病一次，最后一个姑娘倒没有正面拒绝，只是说她晚上有事，改天吧。烧烤摊老板不怀好意地瞪着我，我坐不住了，在心里盘算是继续等下去呢，还是找个OK厅去光顾职业女性。 

这时李良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十分严肃：“你说话方不方便？”我说你说吧，什么事？他像命令似的对我说：“你带我去找个鸡。”我说烂人，你不是吃错药了吧，你不是号称永不嫖妓的吗？再说，叶梅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掐死啊。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说少跟老子提这个，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我只好说好吧好吧，我去我去，“不过你如果只是跟叶梅赌气，我劝你再想一想，那可是你的原则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高了声音，尖着嗓子问我：“我对谁忠诚？谁值得我守身如玉？！” 

第十七章 

李良毕业后一直没交过女朋友，偶尔跟我去一下夜总会，也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最多搂搂坐台小姐的肩膀。一九九九年他还没买这辆奥迪，刚领了驾照，瘾大得很，一到周末就要开车出去兜风，我们公司的桑塔纳就是这么搞烂的。 

有一天我们一直开到绵阳，在健美康乐城停了车。这里一度曾是我的“窝子”，就是据点，最兴盛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小姐，全坐在大厅中央的沙发上，低胸短裙，肉香四溢，用年轻的身体迎合社会无所不在的性欲。我给李良挑了个高大丰满的姑娘，逼着他进房，李良不从，我威胁说你娃再装正经，老子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他灰溜溜地进了房。我比较了半天，选了个脸长得有点像赵燕的姑娘，用言语挑逗了半天，然后搂着她上了楼。 

我的那个姑娘十分敬业，不催促，不推拒，自始至终脸带微笑，事毕之后我咂咂嘴走出来，发现李良的房门依然紧锁，心里暗暗佩服，想这小子看起来瘦巴巴的，居然还是个长跑选手。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啤酒都喝下去一整瓶，才看见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地下楼。我心生疑惑，找个机会把那姑娘叫到一旁，不怀好意地问她：“我朋友厉害吧？”她撇撇嘴，说李良连鞋都没脱，语重心长地跟她谈了半天人生，还背着手教训人，“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我当时几乎笑倒，事后想想又替李良难过，他也太看不开了。 

跟李良认识十年了，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在李良的情感世界里，有哪些疼痛，有哪些快乐，我一无所知。毕业时吃散伙饭，他一个人喝了七瓶啤酒，当场就吐了一桌子，我和王大头扶他回宿舍，走到半路，他突然挣开，扑到路边抱住路灯叫“妈”，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拖都拖不走。后来他遮遮掩掩地提起，说他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上小学时穿得破破烂烂的，连要饭的都不如。李良对自己的成长历程讳莫如深，每次问起他都是一副狂躁不安的样子，满面涨红，青筋暴起，挺吓人的。他爸爸来过几次成都，李良见了他总是淡淡的，表情又冷漠又厌倦。 

夜色中的成都看起来无比温柔，华灯闪烁，笙歌悠扬，一派盛世景象。不过我知道，在繁华背后，这城市正在慢慢腐烂，物欲的潮水在每一个角落翻滚涌动，冒着气泡，散发着辛辣的气味，像尿酸一样腐蚀着每一块砖瓦、每一个灵魂。就像诗人李良说的：上帝昨夜死去/天堂里爬满蛆虫。他此刻正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阴得像个茄子。 

我一直怀疑李良的性功能有问题，大学时代我们在水房里洗澡，三九寒冬也脱得精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爽得哇呀乱叫。偶尔有女生上来，看见这副景象总是大叫而逃。无聊起来大家就互相评价，谁的长谁的粗，哪个包皮过长，哪个久经沙场，听得陈超面红耳赤。只有李良，从来不肯在人前脱衣露体，总是假模假式地穿一条小裤衩。隔壁宿舍的王健有一次伸手去扒他，李良愤怒得不可理喻，差点拿刀捅了王健。我和王大头都觉得他大惊小怪，现在想想，李良一生的悲欢，可能都藏在那条湿湿的小裤衩里。 

不出我所料，李良夫妇一离开我们的眼就吵得一塌糊涂，李良急怒之下驾车狂奔，一脚油门踩到底，差点撞翻九眼桥。其中可能还有武打镜头，因为他右手粘着创可贴。据李良供称，叶梅下车后给一个男人打了个电话，然后跳上出租车就没影了，甩下一句话让李良恨满胸膛：“日你妈，明天就离婚！”李良说没想到她是这么粗俗的女人，我叹了一口气，想我倒是早就领教过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广汉的凯撒大酒店，那是成都近郊最负盛名的高档娱乐场所，我的重要客户几乎都被我带去过。李良怎么说也是个大款了，不能像我一样只吃路边小摊。过了青龙场立交桥，我给赵悦打了个电话，说李良有点事，我要陪陪他，晚点回家。赵悦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我挂上电话，看了李良一眼，心想生活的本质其实都一样，不管你纯洁还是淫荡。 

凯撒大酒店的妈咪叫姚萍，三十多岁，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人物，身材相貌当个亚姐港姐绰绰有余，据说十年前有半城小伙子为她打架。看见我走进来，姚萍笑得像一朵花，说你娃早把我忘了吧，这么久都不来。我笑嘻嘻地说哪能呢，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上次跟赵大江他们来玩，我挑了半天也没挑到满意的，坐在那里叽叽歪歪，后来她说干脆我陪陪你吧，把我带到她的房间，使尽千柔万媚的各种功夫，让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作“销魂荡魄、欲仙欲死”，事毕之后还不收钱，说是老了老了不值钱了，就算友情赠送吧。我明白，她只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很贱，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尊，她这两年从不接客，听说有个广东什么市的市长曾经点名找她，她一口拒绝不说，还泼了市长一脸。 

我搂着她丰腴的肩膀，目不斜视地走过美女的丛林，说我今天不玩，你把我兄弟安排好就行了。她看了李良一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说这里的女人除了我你随便挑。李良说我谁也不挑，就是你了。她说我这么老了，怎么好意思上桌？你还是选个鲜嫩的吧。李良仰面向天，说我出两千，她说不是钱的问题，我现在不干这个了，李良继续报数，“五千，不，一万！”她还是笑着摇头。 

“一万五！”旁边的小姐呼啦围过来，无比景仰地看着李良。姚萍脸上的微笑渐渐凝结，阴森森地瞪着我。我拉了李良一下，他粗暴地挣开，不识时务地继续加价，“两万！”姚萍脸一下子白了，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说：“听着，知道你有钱，不过用不着在我们这些婊子面前显摆。今天我给陈重面子，你想玩就挑一个，不想玩就请吧。”我赶紧赔笑，说姚姐息怒息怒，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话没说完，李良像头狮子一样狂怒地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日你妈！你干我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懂事呢？！”我立刻傻在那里，脑袋轰轰作响，像被闪电击中。 

我和李良交往十年，只闹过两次别扭。一次是因为下象棋，我连赢了他四五盘，洋洋得意地臭他，李良满脸通红，说有本事再来，又下了一盘，没走几步被我闷宫将死，我笑着问他：“我让你一个车好不好？”他一下子发作起来，把棋子扫了一地，拂袖而去，两三天没跟我说话。第二次闹得比较厉害，就是我爬到他床上拿烟那次，他一把将我推下床，我一个没提防，重重地跌到地上，差点摔断了腿，站起来愤怒地质问他：“你怎么这个屌样？不就拿你支烟吗？！”他也怒不可遏，说你以为你是谁，懂不懂基本的礼貌？我怎么知道你是要烟还是偷东西？我肺都气炸了，提起凳子来就要砸他，多亏老大和王大头及时拦住。那次我们冷战了几个月，暑假回来后，他扔给我一包红五牛，才算揭过了梁子。 

我心中气血翻腾，悲哀、愤怒、惭愧、失望、耻辱，什么滋味都有，浑身哆嗦不停，姚萍以为我是气的，招手叫来几个小伙子，指着李良说：“他！”那几个气势汹汹地奔向李良，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挡在李良身前，说姚姐姚姐，千万别动手，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我改天再来赔礼。说着转身去拉李良，他像根橛子一样竖在那里，脸上余怒未息，我小声说别在这里闹，咱们惹不起，你要打我出去再打。他不说话，一脚踢在我裆里，然后血红着眼睛走了出去。我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冷汗直流，姚萍扶起我，说你没事吧，我又羞又疼，说不出话来，只顾哎呀哎呀地叫唤。姚萍问要不要拦住他，我拼命摇头，嘶哑着嗓子说：“让他走……让他走！别动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眼泪几次在眼里打转，我都生生忍住。 

姚萍扶我进房间，说裤子脱下来我看看，我心里一阵虚弱，像捞救命稻草一样箍住她，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眼泪刷地滚了下来。心想十年的交情，今天算是彻底完了。姚萍摸着我的脑袋叹气，说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出去照看一下场子，今天晚上就住这里吧，“姐姐再陪你一次。” 

第十八章 

六月的成都充满生机，花开了，西瓜上市了，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的香味。入夜之后，总有些人在笑，另外一些人在哭，而我或在其中。 

生命不过是一场坟地里的盛宴，饮罢唱罢，死亡就微笑着翩翩飞临。当青春的容颜在镜中老去，还有谁会想起那些最初的温柔和疼痛？ 

赵悦感冒了几天，让她去买点药她总是说没时间，三拖两拖就拖严重了，昨天晚上发高烧到三十九度，我把家里的被子全给她压在身上，还是不停地喊冷。好容易挨到天亮，我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医院，赵悦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看得我很心疼，一个劲儿地埋怨她不听话：“早叫你来你不来，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她斜躺在我怀里，嘴里有一股腥味，像是刚从鱼肚子里爬出来。吊了一针柴胡，赵悦昏昏沉沉地睡去，鼻翼一扇一扇的，像个三岁的孩子，我把吊瓶的流量调到最小，拿纸巾给她擦了一下脸，她“唔”了一声，把我的胳膊紧紧抱住，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头疼。昨天晚上被她折腾得一宿没睡，我坐了一会儿，也撑不住了，靠着病床一顿一顿地打瞌睡。蒙眬中听见旁边有人说话，“这不是陈重吗？”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雪白丰满的少妇，正对我不怀好意地眨眼。 

我把手轻轻地从赵悦怀里抽出来，她睡得很甜，脸上挂着一丝无邪的笑。我走到门口，招了招手，娥眉豆花庄的老板娘轻手轻脚地走出来，问我：“你老婆？”我在她腰上摸了一把，笑着说是啊，比你漂亮吧？她哼了一声，做出一副很吃醋的样子，我说行了行了别装了，你一天泡八百个帅哥，还好意思扮纯情？ 

娥眉豆花庄就在我们公司对面，老板姓肖，乐山人，个子不高脸巨大，眼中精光暴射，像个练铁沙掌的武林高手。我在他店里应酬过几次，尤其喜欢吃他亲手做的豆花鸡，一大盆雪白粉嫩的豆花，里面煮着喷香的鸡肉、脆生生的贡菜，吃起来鲜美无比。一来二去混熟了，哥哥嫂子地乱叫，跟老板娘说些风言风语，你踢我一脚我摸你一把，老板也不生气，照样过来敬酒上菜，手如蒲扇，眼似铜铃。一九九九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和李良打麻将到夜里一点钟，李良输了七千多，十分懊丧，说今天手气不好，不打了，喝酒去。我带他去娥眉豆花庄，老板不在，老板娘正准备关门打烊，我敲着桌子说快快，豆花鸡、豆花鱼，再来四瓶啤酒。酒菜上来后我叫老板娘一起吃，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划拳拼酒，跟我们比着讲黄段子。李良出去接电话的当儿，她拿膝盖一下一下地顶我的腿，说她老公今晚不在。我心里火烧火燎的，好容易等李良吃完了，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跟老板娘谈。他瞪我一眼，说小心我告诉赵悦。 

她的床头有一幅巨大的结婚照，那个姓肖的矮男人在照片里一脸严肃，双眼精光暴射，像两盏探照灯。 

她鬼头鬼脑地问我下午有没有空，我说做啥子，“又想挨球了？”我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说粗话，她比我也文明不了多少，有一次打电话给我，开口就问：“想不想日？想日就过来，他不在家。”前几回我还觉着新鲜，后来就有点烦她，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跟头驴一样，除了那事不想别的，而且一点情调都没有，脱了裤子就上炕，事毕之后咂咂嘴，该收我多少饭钱还收我多少饭钱。她用鞋跟踩了我一下，说你脸上都长痘痘了，该去去火了。我探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见赵悦翻了个身，还在呼呼大睡，心里盘算了一下，想按我的战斗力，从去到回，也就是一个多小时，估计赵悦还没睡醒呢，心里忽然骚动起来，拉起老板娘的手就往外走，说这次去我家，省得看你老公那张球脸。 

我住在玉林小区的青年嘉苑，去年买的房子，按王大头的说法，也算是高尚住宅了，“可惜住了你这个贱人。”因为装修的事，我和赵悦大吵了一架，她那阵子像个疯婆子一样，头不梳脸不洗，恨不能跟装修工人睡在一起，生怕他们偷工减料。我说你犯得着这样吗，将就着能住就行了呗。她一下子火了，把刚粘好的墙纸哗地撕下一大片，连声质问：“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我只好低头认罪，在心里骂她神经病。等到工程完毕，赵悦上上下下收拾了好几天，还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把整间房子擦得一尘不染，让我站在门口直犯嘀咕，对她说：“你弄得这么干净，我都不敢回家了，你背我进去吧。” 

老板娘鞋都不换就往里闯，被我一把拽住，皱着眉头下命令：“换鞋！”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心想这地可是赵悦一点一点擦出来的，你凭什么把它搞脏？她扶着我一蹬一蹬地脱鞋，手上油腻腻的，一股子菜汤味，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进卧室后，她抱着我就要亲嘴，我一把推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先去冲凉。 

我一直觉得老板娘不太干净，指甲缝里经常塞满油泥，肖老板疼她，给她买的衣服全是名牌，连内裤都是CK的，但上面不是带着葱花，就是沾着蒜泥，还有一次我发现她从卫生间出来连手都不洗，十分恶心，硬逼着她回去再加工。老板娘对自己的习惯也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每次跟我约会都要先声明：“我刚刚洗过澡。” 

她有点生气，说陈重这算啥子意思，你看不上我就直说，用不着推推搡搡的。我知道自己理亏，赔着笑说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老婆病了，我有点心烦。她刺了我一句，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关心老婆的好男人，然后一扭一扭地走进卫生间。 

我往CD里放了一张摇滚碟，点上一支烟，在屋里烦躁地走来走去，一甩手碰倒了桌上的相框，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好，看见赵悦一袭白纱，正对着我甜甜地笑，目光中深情无限。相框背后是一排五颜六色的小兔子，赵悦属兔，她相信这些兔子会带给她平安和幸福。 

老板娘冲完凉，一丝不挂地走出来，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间，说你这里不大，不过真是干净，你老婆一定很贤惠，说得我心里一疼。她伸手抱住我亲了亲，说一个多月都没见你了，挺想你的。她的皮肤真是无可挑剔，柔嫩滑腻，像娥眉豆花庄里最好的豆花，我心中的火焰腾地烧了起来。 

董胖子把女人分为两种：实用型和观赏型，每次我们批评他老婆的品相，他总要辩护说她是实用型的，“你们知道个啥子？弯弯！”弯弯就是老土的意思，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在吹牛，他老婆瘦得像个板凳，又没前又没后，临床效果一定不理想。像老板娘这种才是真正实用型的，一碰就叫，整个人就像一团大棉花，粉嫩凉滑，足以熔化任何一种钢铁。 

客厅里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我想谁这么不识趣，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骂了一声他妈的，低头继续发功，那个电话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一遍遍地响，丁零零丁零零，吵得人心烦意乱，我受不了了，腾地跳起来，光着屁股拿起话筒，恶狠狠地问：“找谁？！” 

电话那面没有声音，我气死了，刚要挂机，听见赵悦有气无力地说：“开门！我没带钥匙。”

一九九八年春节跟赵悦回东北，见到了传说中的岳父岳母。赵悦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整天忧忧郁郁的，所以我总叫她“黛玉大嫂”。大年初二从她爸家吃完饭出来，天上下着大雪，用她爸的话说就是“贼冷贼冷的”，赵悦不顾我的劝告，执意要走着回家。行至一条无人的小巷，她突然停下来，说心里难受，你抱一抱我。我把她拥进怀里，小声在她耳边说：“别难过了，他们不疼你，还有我呢。”赵悦抖了一下，搂着我的脖子就开始哭，泪水冷凉地沾在我脸上。我抬起头来，看见飞花满天，狂乱的雪片像无所凭依的扑火飞蛾，一片片落在我们的肩头。 

那个夜里我也很感动，想起赵悦成长中的各种苦处，父母离异后她一个人躲在小屋子里哭，然后跟个小大人似的帮妈妈打理家务，觉得十分心疼。赵悦经常问我永不永远的问题，我从来都是随口敷衍，只有在那个夜里，我无比真诚地回答：“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不哭了好不好，黛玉大嫂？” 

我慌乱得无法形容，在客厅里跳了两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声音都变了：“快……快穿衣服！我老婆回来了！”老板娘像根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张开手到处划拉衣服。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在心里叫完了完了，她穿戴整齐，七手八脚地帮我系扣子，一面问我有没有地方躲。我没好气地说躲个棰子躲，心想赵悦有备而来，你躲又能躲去哪里？ 

赵悦脸色苍白，斜靠在墙上看着我。我伸手去扶她，她厌恶地推开，喘着粗气走进客厅。老板娘站在窗前，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我心中怦怦乱跳，身上脸上汗水直流。赵悦坐了一会儿，对老板娘说你滚，声音嘶哑冰冷，暗含杀气，让我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老板娘一言不发地走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门外呼地长出一口气。赵悦凶狠地瞪着我，气得嘴唇直哆嗦，我心想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畏首畏尾，大胆地迎着她的目光。渐渐地，赵悦的眼圈红了，小嘴扁了一扁，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痛斥我的品位低下：“那么恶心的女人你也要！” 

第十九章 

二○○一年六月十五日，离我结婚三周年只差三天，吃早饭时赵悦说：“要不然再多等三天？”我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赵悦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也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吃完饭她在镜前梳头，我站在她身后强作微笑，说你还是挺漂亮的，不愁嫁不出去。话没说完赵悦的眼圈就红了，手瑟瑟发抖，梳子啪地落到地上。这两年赵悦有点胖了，我看着她不再苗条的腰身，想起她那天说的一句话：“我最好的几年都给了你。”心里一阵剧烈地酸痛，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她刚给我打好的领带上。 

这几天我们几乎说尽了一生的话，赵悦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说记得，你那天穿一条紫色的连衣裙，手里拿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偷看我洗澡，我说记得，我当时踩在凳子上，被你泼了一脸的水。她不停地问我“记不记得……”我哭着说你别问了，我一切都记得，那些就是我们的爱情啊！赵悦扑到我怀里号啕大哭，说那你怎么还跟别的女人乱搞？还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离婚是赵悦先提出来的。我无言以对，过了半天，我哀求她说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赵悦哭着摸我的脸，说我也不知道离开你会怎样，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的事，“你让我怎么原谅你？”她的手还在发烫，我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孔，心里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耻，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赵悦马上拉住我的手，说不要打，陈重，不要打，“我心里也难受啊。” 

我们心平气和地讨论家产分配问题。我说房子给你，她说我不要，给你。我说我还可以回父母家住，你离开这儿又去哪？她说那我给你钱，我腾地站起来，红着眼睛质问她：“赵悦！我就那么贪图你那点儿钱？再说，你才有几个钱？！”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大哭，我说不离了，行吗？她摇头，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把那事忘了，我就会去找你。不过现在，“我说什么也要跟你离婚，你太让我伤心了！” 

这几天我们还是睡在一起，我摸她，她一动不动；我亲她，她用手挡着嘴；我要脱她的裤子，她就死命地挣扎。有一天我撕扯了半天也没得手，勃然大怒，说：“你装什么正经？全身上下都被我摸了个遍，为什么不跟我——”她打断我，冷冷地反问：“你吃饭的碗被人拉了屎，你还会不会拿它吃饭？”我说不管是屎还是饭，一天不离婚你就还是我老婆，你有这个义务！她站起来脱得一丝不挂，然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对我说：“你来玩我呀，像玩那个肥女人一样玩我呀！”我立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仆倒在她身旁，心中又耻辱又愤怒，如被刀割。 

我们第一次是在校门口的招待所里，在此之前已经亲吻、抚摸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赵悦就是不肯接受我最后的检阅。为这事我们吵了第一次架，我说你跟他都能干，为什么跟我就不行？赵悦满脸通红，说陈重你不讲信用，你说过不提那事的！你到底把我当成婊子还是你女朋友？！吵到不欢而散，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回去了，任我在楼下千呼万唤，始终不肯露面，最后看门的大爷都烦我了。 

不过这事对她还是有点促进作用，三天后她就跟我走进了招待所。脱衣服之前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我不是处女，你会不会介意？”我急吼吼地过去解她的扣子，嘴里说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她拍了我的魔爪一下，说你站远点，听好了，“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我今天给了你，是希望你以后娶我，你做得到吗？”我正在忍受性欲的剧烈撞击，体内的荷尔蒙如江河倒灌，不假思索地说做得到做得到，赵悦立刻开始脱裤子，几年后她跟我说，其实她也是一直在强忍着。 

往事如流水，我像一个无知懵懂的败家子，一路挥霍而来，直到结局的那一天，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 

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她说你们俩多般配啊，真可惜。赵悦听着突然转过脸去，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离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我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和照片一一递过去，心里痛得发麻，对赵悦说：你今后就不是户主了。她一下子哭出了声，一只手用力地掐我的肩膀。 

办事员看到这个场面，连声说要不得，你们这个我一定不能办，办了是要伤天理的。我叹气，说没有用的，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她愤怒地瞪我一眼，说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然后问赵悦：“小妹，你咋个说？”赵悦哭着点头，说是我要离婚的，跟他没关系，你就给我们办了吧。看得办事员也在里面掉眼泪。 

离婚协议书上少了一个签名，我签完了，把笔递给赵悦，说：“这个还挺像《赵氏家法》的。”她抖成一团，靠在桌上写不出字来。办事员在最后关头还不死心，“我最后问你们一句：你们是不是想好了？”我看着赵悦，她眼中满含热泪，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嘶哑着问她：“你真的……不后悔？”办事员也在旁边劝，“结发夫妻啊，小妹再想想吧。” 

赵悦不顾旁边那么多人看着，趴在我怀里就哭，一边用拳头捶打我的胸膛。我温柔地说不离了好不好，我们回家。赵悦不说话，只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对办事员说，我们想好了，办吧。我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成都的今天艳阳高照，街头行人如织，我搂着赵悦走出来，在滚滚人流中依偎前行，一步泪痕一步叹息。经过人民公园门口，看见一个胖子扑通栽倒，我笑了一下，心情突然好起来，问赵悦要不要吃点东西，她点了点头，跟我走进肯德基。 

“男人是不是都这个德性？见了美女迈不动腿？”赵悦吸着麦管问我。我说大多数吧，你那个企业家情人肯定也靠不住。说到这里我有点沮丧，说离都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赵悦脸红了一下，说肯定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说你不会嫁给他吧，她说你胡说什么，我们只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扭扭捏捏地问：“呃……你如果再找男朋友，会不会呃……第一个考虑我？”她低下头去，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盘子上。过了半晌，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对我好？”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的话：“你呀，就是个驴球脾气！” 

我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书和影碟。赵悦默默地帮我收拾好，装在一个大旅行袋里。我提起来就往外走，她在背后叫我：“陈重”，我转过身，赵悦仰着脸帮我理了理头发，柔声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她的头上。 

妈妈知道我的事，连续几天都没心思做饭，一天到晚唉声叹气，让我无比气闷。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音乐，看书，但只要一想起赵悦，心就像被刺穿了一样疼痛。老两口坐在客厅里比赛谁更深沉，相对唏嘘，老汉的白头发眼看着就多了起来，我心想自己真是不孝，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让父母这么操心。 

吃完饭赵悦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跟她请示“我晚上回去睡行不行？”赵悦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苦笑了一下，想以前她天天盼我回去，现在我想回去都不行了，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老汉敲敲门走进来，脸上挂着拙劣的笑容，对我说：“兔娃儿，杀一盘？”我胸口一下子滚烫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被我硬生生地憋回去。 

爸爸的棋艺还是那么臭，刚八十几手，就被我杀死了一大片，他推秤认输，想劝我两句，又找不出话来说，只是闷闷地坐着。正尴尬间，王大头打电话来，说没想到你娃真的离婚了，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点生气，说闭上你的臭嘴，这事跟她没关系。他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跟你一般见识，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们在零点二楼，你快点过来，一醉解千愁嘛。我问他：“李良在不在？”他说在，屁娃娃正被我坐在屁股下，“就是他让我叫你的。” 

第二十章 

我妈找婚姻介绍所帮我介绍了几个女朋友，开始我坚决不去，说这都什么时代了，还那么老土，我自己不会找？老太太哼了一声，说看你找的什么东西，又骗你家产又玩弄你感情。 她最近对赵悦一肚子怨恨，上个星期跟我姐一起去找她，希望能为我们说合，没想到正好碰见她跟一个男的促膝谈心，神情亲密，我姐说老太太当时就有点哆嗦，说了几句话拂袖辞去，回家后喃喃咒骂，说赵某人长着一颗贼心，“结发夫妻，那么多年的感情，她也真忍心，说丢下就丢下了。”然后置一个医护人员的工作常识于不顾，预言赵悦未来儿子的肛门缺陷。 我听见这事，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火烧火燎地疼。晚上打电话给赵悦，强作欢笑，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赵悦说正在考察，还说这次一定要找个人品好的。我指责她不讲义气，“不是说好了优先考虑我吗？”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有时候真挺单纯的，“你真的认为我们两个有可能复合？”我勾着头坐到沙发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妈老是鼓动我跟赵悦重分家产，然后掰着手指头帮我算账：房子的首付十二万，我出了三万，老汉赞助了两万；全套家具三万多，全是我买的；全套家电不下两万，我姐赞助了一半，总数合计七万多，还不包括我每月供房的钱。刚离婚时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说赵悦只是暂时保管，“早晚还是我的。”出了这件事后，我妈催得我更紧了，说你要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去。我一下子急了，跟老太太瞪眼睛，“你别烦了好不好？不就那么几个钱吗？再说，”我的喉咙堵住了，“赵悦哪有什么钱？” 

大学时代的赵悦一直都很穷，当时我每月生活费四百元，她只有一百五，加上学校每月发的四十九块五毛钱补贴，也就刚刚够花。赵悦后来伤心地告诉我，说看见其他同学买漂亮衣服，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蚊帐里，心中充满惆怅。 

我听了很是心疼，大三下学期，我斥三百元巨资给她买了一套灰色的职业装，赵悦感动得都快哭了，狠狠地抓着我的手，像梅超风在练九阴白骨爪。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樱花烂漫，柳丝飘扬，我和女生赵悦在礼堂后的小树林里紧紧拥抱，对生活充满信心。而七年之后，那套职业装早成了抹布，就像我们曾经热烈过的情感。 

我妈共给我安排了四次面试，四个人各具特点。第一个健壮无比，身材像是搞举重的，我喝了会儿茶，借口公司有急事，仓皇逃离现场。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我打不过她，“你不想你儿子天天鼻青脸肿的吧？”第二个长得倒还有几分姿色，就是粉搽得太厚，像戴着一顶钢盔，一见面就问我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我说只有自行车，还是借钱买的，她马上就冷了脸。 

每次面试，我妈总要介绍我是“短婚”，意思是我的婚姻不会给我任何影响。我在一旁听着目光黯淡，心想那三年的时间，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是一个玩笑、一场游戏，还是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而经历过那一切之后，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来第二次？李良说婚姻和卖淫嫖娼是一回事，只不过一个批发，一个零售而已。说得我黯然神伤。 

那天我们三个喝了二十三瓶生力啤酒，午夜之后，李良打电话叫来一个小姑娘，念旅游职高的，漂亮得让人心跳。李良搂着美女，吊儿郎当地说他算是想开了，“生活以快乐为本，不必拘泥规则”，说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是吧？”那姑娘含羞点头。 

我端起酒杯，看见舞台中央灯光闪烁，一个长发飘飘的帅哥正在嘶哑着歌唱：“再靠近一些/一朵花正在枯萎/再靠近一些/你会看见我眼中含满泪水……”我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朋友李良，他的脸在角落里幽幽地泛着青光，像一块冷却的金属。他的双眼和十年前一样明亮，只是多了一丝冷冷的笑容，我醉醺醺地靠在椅子上问自己：这就是我们曾经热切盼望过的未来生活？ 

你注视它

它就会燃烧

——李良·《天堂·柴》 

李良和叶梅分居了，说起这事，他不无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王大头说喝酒喝酒，今晚谁再提不高兴的事，老子就把他铐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有点看不起王大头，觉得他层次低，没文化，俗人一个。不过回过头来想想，这么多年了，他一点亏都没吃过，一步冤枉路都没走过，除了运气之外，肯定也不乏生活的智慧，李良说他是孙猴子假扮的猪八戒，王某人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不像你们，东想西想的，我只要白天有口喝的，晚上有把摸的就够了。据说这厮最近又要升官，调到分局去管装备，是一个著名的肥缺。 

李良不无嫉妒地说你赚钱比我容易多了，又没风险又不用费脑筋。王大头装纯洁，说我可是人民公仆，吃吃喝喝无所谓，还真不敢伸手大把捞钱。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娃买房子的三十多万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李良连声附和，说就是就是，“你家里一柜子的五粮液难道是你尿出来的？” 

抨击完贪官污吏，李良看着我笑了笑，昏暗的灯光下，我分不清那是真诚还是讥讽。从凯撒大酒店回来后，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想请求他的原谅，不，是饶恕。我认为这世上有几样东西是重要的，其一就是李良的友谊。但他每次都是直接挂机，听都不听，我讪讪地放下话筒，嘴里腥臭不堪，像咬破了自己的苦胆。 

我桌上摆着一张我们宿舍的合影，那是在一九九三年的长城，李良搂着我的肩膀，我掐着王大头的脖子，陈超木头一样站在旁边，已经死去的老大流里流气地叼着香烟，结实得像一头公牛。时隔八年，我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当年的画外音，李良说：“我们今后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大补充：“有女人同上！”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 

八年之后，我看着这张照片有些敬畏，我从来不信命运不拜神，但在那一刻，我想，是谁改变了照片中少年们的生活？是谁把他们分配在生死两岸？或者，我的裤裆里又在隐隐作痛，是谁让李良踢向我们的友谊？ 

我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李良不是那么有钱，我还会不会如此重视他？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喝得都有点高，我到卫生间抠着嗓子吐了一次，出来后支持不住了，扒着洗手池的台子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正为了最后一口水拼命挣扎。服务生拿热毛巾敷在我脖子上，用力地帮我按摩，我突然想起以前靠在沙发上让赵悦掏耳朵的情景，嘴里又酸又苦。 

坐回桌上又喝了一瓶，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回去看看赵悦。王大头用力把我按回椅上，粗鲁地骂我：“日你妈，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我嘴唇哆嗦了两下，酒气上涌，心里又屈辱又伤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李良也喝多了，坐在那里傻乎乎地笑，看见我哭更是笑得直往地下出溜，小美女吃力地扶着他，被他一把推开，说：“去，去陪陪我哥们，今晚他就交给你了。”美女白他一眼，李良又开始笑，说出来的话却是阴毒无比：“都少他妈的跟我装蒜，不就是想我的钱吗？我给你一万，你……不干？” 

那夜的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明灭不定。在零点酒吧的二楼，一个人在哭泣，那是陈重，另外一个人哈哈大笑，那是他的情敌和朋友。从更远的角度看去，渐渐沉睡的成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几星灯光，那是残存的生命的磷火，而那些哭着笑着的人，正慢慢走向死亡的穹顶，就像墓道里的蚂蚁。 

第二十一章 

我们老板据说当年也是个诗人，每年七月八日搞厂庆，总有些马屁分子在台上朗诵他的歪诗，什么“啊长江、啊黄河”之类的，听得人跌倒尘埃。看总公司下发的《厂庆特刊》，我每次都要笑半天，孙总为这事还批评过我，说陈重你要注意自己的态度，你毕竟拿的是人家的钱，尊重一些好不好？我收摄心神，面带沉痛，像跟遗体告别。 

传说中的老板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公司大小头目提起他来，无不景仰得如滔滔江水。有一期《厂庆特刊》还登了一张老板的照片，看起来比我老不了多少，目光炯炯，一副看穿铜版纸的狠劲。传说中的老板还在办公室挂了一幅字：养士如饲鹰，饱则飏去，饥则噬主。不知道公司高层愿不愿意把自己当成鹰犬爪牙，反正我挺寒心的。 

周一上午，总办秘书给我打电话，说老板周三到成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到假日酒店跪迎大驾。我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心想我的述职报告没白写。 

刚放下话筒，人力资源中心的刘总就打我手机，关照我注意面试细节，要穿职业装打领带，不能吃葱蒜臭豆腐，我谢恩不迭，感觉霉气一散而尽，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都开始护着我。刘总最后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老板看完我的述职报告，在上面批了八个字：人才难得，砺其羽翼！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心想传说中的老板看来也不是白痴。董胖子不知在门外说些什么，透过门上的透明条，我看见一个肥壮的屁股正在赳赳地原地自转。我磨着牙发狠，心想死胖子，我们来日方长！ 

打电话的刘总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公司几上几下，依然保持坚挺，有一次直接从销售总监降到最基层的业务员，每月拿九百多块，他居然也忍了下来。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把一个人打倒，冷眼旁观他的反应，如果还能勃起就是人才，早泄的那就是脓包。 

董胖子这些天一直被他的丑老婆严密监管，每天查岗两次，下班后定点报到，还禁止出席一切娱乐活动。前些天重庆的赖广昌到成都出差，这是我们的大客户，一年一千多万的生意，说是出差，其实就是出来吃喝玩乐搞女人的借口，用他的话讲，叫做“体验成都生活的深度和湿度”。我给他借了一辆君王，安排他住在锦江宾馆，带他到银杏和牡丹阁吃了两次，每次都超过三千，还得说是“不成敬意、工作餐”。最后一晚上，老赖回请，说把董总也叫来吧，我给胖子打电话，他哮喘了半天，说老婆大人不同意，请不下假来。搞得老赖很不高兴，说董胖子是一只“瘸腿红苕”，不知道什么意思。 

董胖子一定还受过肉刑，前些天酷热难当，他一直鬼头鬼脑地穿件长袖衬衫，动作中破绽颇大。我见此甚有感慨，叹息着告诉周卫东：“每一张胖脸背后，都有个血呲呼啦的屁股。”他几乎把假牙笑掉。“六一”儿童节公司搞游园会，组织全体员工到百花潭公园打麻将，我和周卫东他们坐一桌，刚开局就自摸了一把清一色，正高兴呢，忽然听见董胖子在旁边说：“日他妈，报警倒没什么，告诉老婆这一手太毒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和刘三正死死地盯着我。 

嫖娼风波平静之后，董胖子又开始故态复萌，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咬我。上周五下班前，会计偷偷递给我一份报告，说董胖子让他搞的，现在已经传真到了总公司财务中心。我看着那薄薄的几张纸，头上汗水直流，挨球的董胖子专挑痛处下刀，报告的题目就是《关于员工陈重欠款问题的处理方案》，其中提到“提请司法机关介入”，我在心里日了几遍他的全家老小，感觉天昏地暗，五脏六腑全像有烈火在烧。 

老板很风骚地穿一件花格子短领衬衫，像蒋光头一样穿双拖鞋踱四方步，房间里一股子浓郁的脂粉味。假日酒店又是著名的鸡窝，我有理由怀疑他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办法》的某些条款。老板问了我四个问题：市场形势、公司管理中的问题、董胖子的人品，我精心准备的资料全派上了用场，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演讲，老板一边听一边点他头发稀疏的头。面试结束前他问我：“愿不愿意到总部工作？”我突然想起赵悦，心里一酸，心想如果我走了，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 

七月十五号是我们离婚一个月纪念日，我一下班就跑回去，用私自保留的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赵悦还没回家，屋子里飘荡着我熟悉的气味，每一块瓷砖都闪闪发亮，照着我憔悴的脸。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我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有点淡淡的清香。冰箱里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鱼，我用手指拈起一块尝了尝，还是有点淡，以前吃赵悦做的菜，我总要额外加个酱醋碟，顺便给她讲白毛女的故事，说吃盐太少阴毛会变成白色的，常常因为这个被她殴打。 

我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下相册，发现所有跟我有关的照片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赵悦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里温柔地笑，像个无邪的精灵。我的手抖了抖，抱住曾经睡过的枕头，无声地流了两滴眼泪。 

七点半，赵悦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提醒她今天是离婚纪念日，“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她说她正在吃，“要不你也过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我试探着问：“是……你男朋友？”她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的醋火腾地烧了起来，说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武斗事件是因为付钱引起的。他骂了我一句，我打了他两拳，踢了他一脚，然后挨了赵悦一耳光。 

那是倪家桥一家新开的重庆土灶火锅，人声鼎沸，热气熏天，旁边一桌有两个家伙还光着膀子，露出猪屁股一样的肥肉。赵悦说这是杨涛，又指指我，说他是陈重，一副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样子。我斜看了那厮一眼，这么热的天他居然还打着领带。我皱着眉头问赵悦：“怎么选这种破地方？热都热死了。”那厮立刻梗起了脖子。赵悦给我倒了杯酒，说老实吃你的吧，这地方是我选的。我闷闷不乐地端起酒杯。 

我仰仰下巴，问杨涛：“有名片吗？发一张。”心想他如果是那个电话的主人，我非掐死他不可。这厮跟我牛×，说他从来不用名片，“想记住你名字的，不用名片也记得住；不想记住你的，给了名片也记不住。”我对赵悦说这毛肚里怎么这么多花椒，然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杨涛立刻冷下了脸。 

他抽红塔山，我抽中华；他穿都朋衬衫，我穿梦特娇；他用摩托罗拉7689，我的是V8088+；他身边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帆布包，我的可是正宗的登喜路，打完折都要三千多；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头顶恰好与我的视平线相齐，估计要比我矮三厘米左右。做完了技战术分析，我的气更壮了，做深情状，肉麻地望着赵悦，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赵悦说还是那么过呗，还能怎么样。我吹牛，说自己马上就能当上总经理。“到时候你不用骑自行车了，我天天开着雅阁接送你上下班。”赵悦很高兴，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来，干杯干杯！说着就过来跟我碰杯，我瞥了一眼杨涛，他正死死地盯着锅里的鹅肠，拿筷子的手神经质地哆嗦着。 

赵悦说杨涛是一家什么鸡巴公司的总经理，乃是一个小老板，我说老板见过几个，小老板没什么印象。她也有点不高兴，白了我一眼：“你怎么说话的？！”我赶紧赔礼，说老婆老婆原谅我，我今后天天都洗锅。这是一次吵架后，我哄她时唱的，用《蜗牛与黄鹂鸟》的调子。赵悦“扑哧”笑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正告我：“注意你的用词啊，谁是你老婆？！”我嬉皮赖脸地笑，得意地横了杨涛一眼，心想：跟我斗，你小子还差点火候。 

吃得差不多了，我叫服务员算账，杨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说今天我来给，谁都别跟我争。我揶揄了一句，说不用拿那么多钱出来吓人，不就百八十块嘛，是个人就给得起。赵悦刚想插话，那厮也开火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个公司顶着，在经济上比你们要扎实一些。” 

我说我倒没怎么见过钱，不过每月过手的货款也有一两千万。讽刺完了觉得不过瘾，又补充了一句：“只有瓜娃子才拿钱唬人。”然后一把扭住他的手腕，从钱包里掏出二百块给了服务员，可能是我用力大了些，把他弄疼了，杨涛一边挣扎一边骂：“你妈了个皮。” 

我大怒，一脚把他踢翻，揪住领带，挥拳痛击他的鼻梁，高声喝问：“还敢不敢骂老子？”火锅店里的人一哄而起，都挤过来参观。杨涛躺在地上，脸上啤酒与眼泪同流，鼻血共红油一色，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问候我妈，我觉得不解气，对准他的左脸又是一拳，说：“我让你骂！” 

赵悦缺乏应变能力，一遇到暴力事件她就发呆，不喊叫、不逃跑也不制止，大学时在小树林里遭遇小痞子是这样，我扑打杨涛时也是这样，她坐在人墙的边缘，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我咕咚一声扔下杨涛，走过去拿起我的登喜路，满怀胜利的喜悦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赵悦这才醒过神来，一巴掌打开我的手，过去扶起杨涛，拿餐巾纸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淌眼泪。我在旁边看着醋火攻心，恨不能把杨涛给生撕了，大声抗议说：“是他先骂我的！”赵悦突然回转身，啪地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一下子蒙了，呆呆地看着她。赵悦站在人群中央，长发飘飘，美丽的双眼含满泪水，对我说：“你滚，你给我滚！” 

第二十二章 

楞伽庵中学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一条坑坑洼洼的上坡路，一排破破烂烂的矮楼房。我又累又乏，慢慢地走上来，夜很黑，同学们都回家了，一盏昏暗的灯在楼顶闪烁。我心中如悲似喜，似乎刚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细细一想它好像还在身边。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迎面而来，后座上搁着好大一片猪肉，我急忙跳到冬青树中间给他让路。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摔倒，拽住我的脚就往土里拉。我想叫喊，但一声也喊不出，想抗拒，但连一个小指头也动不了。身体越陷越深，只有眼睛还在地面上，我在心里哭着哀求：“饶了我吧！我没有做坏事，我没有害过人！”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一声巨响过后，我看见眼前多了一堆黑色的粪便，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大狗，正饥饿地瞪着我的喉咙。 

爸爸急促地敲我的房门，说兔娃儿兔娃儿，你怎么了？我猛然醒转，汗水涔涔而下，心里通通乱跳。定了定心神，强作镇定地告诉他：“没事，就做了个梦，你去睡吧。”老汉在门外徘徊不去，拖鞋嗒拉嗒拉地响，说你刚才哭得好大声，没什么事吧？我心里一阵感动，开门让他进来，给他点上一支烟，爷俩相对无语。窗外天色微明，远远传来洒水车的铃声。爸爸抽完烟，拍拍我的肩膀，说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离婚一个多月来，我几乎天天加班，一方面是受到老板的鼓舞，另一方面也想借工作来分散一下注意力。跟几个大公司的联系卓有成效，签订了定点维修的协议，估计修理厂这月的业务可以增长百分之二十左右。油料销售情况也大有好转，前段时间的广告没有白打，现在已经逐渐恢复到去年同期水平。姐夫有个朋友在成渝高速公路工作，我跟他免费要了三十块广告牌，给了两千元红包，向公司报销了两万三，净赚了两万多，感觉荷包一下子充实了起来。业绩摆在那里，董胖子有屁也不敢乱放，只好在欠款问题上大做文章，周卫东有一次告诉我，说办公室的小王在打一份《报案材料》，让我当心点。我当晚就给刘总打了个电话，坦白承认错误，说我愿意接受公司的一切处分。他说“你有这种态度就好”，让我放下包袱，努力工作，还说帮我向财务管理中心打招呼。 

过了几天，欠款问题的批文就下来了，要求四川公司“酌情处理”，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分期偿还；二是每月扣发工资的百分之五十，直到还清为止。我一下子去了一大块心病，嘴都笑歪了，心想死胖子，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七月底他要提刘三当销售部副经理，我坚决反对，暗地里鼓动油料部的几个骨干投诉刘三的无能，他人缘本来就差，那几个骨干又是我用酒和女人喂出来的，一呼即应，声势浩大，刘三这下更是臭得没人理，没我的签字，谁都不听他的。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得阴毒起来，武斗事件后，我一想起那天的场景就怒不可遏，为了一个该死的杨涛，赵悦居然会跟我反目成仇，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耳光。我当时差点气昏过去，心想这么多年我都没动过你一个手指头，你也真下得了手。这一耳光下去，彻底把我的心扇凉了，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什么他妈的恩爱夫妻，什么他妈的生死白头，说穿了不过是放狗屁。谁离了谁不能活？我冷笑着想。 

七月二十六号是赵悦生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买一大束玫瑰送给她，今年可以省一笔开销了。估计赵悦也少不了人送花，比如那个一脸贱相的杨涛，赵悦拿着花肯定也是一脸贱笑，要多浅薄就有多浅薄。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气闷，打电话给王大头，说王处长有没有空，出来喝酒。他鸣着警笛就过来了。这厮现在大权在握，整个分局的装备都归他管，据说正打算添置二十辆帕萨特，到处打听价格。我说我倒是有路子，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了。这厮一向重利，上次我给他搞的那个川O的车牌，他一转手就赚了两千多，见到我连个屁也没放。他说这事比较难办，我刚上来，怎么也得清廉几年才敢伸手。我骂他：“你挨球！少跟老子打官腔，这事搞成了，你至少有一万块的赚头，你干不干？”他问价格怎么样，我打包票：“价格肯定不让你为难。” 

车的事我还是很有把握，我姐在青羊汽车展场租了个摊位，天天像拉皮条一样骗人：“要车不？全成都最低价。”汽车行当里的所有道道她都门儿清，车价怎么赚钱、上牌怎么赚钱、保险怎么赚钱，前些年行道好的时候，一个月随便都有上万元的收入，这两年差多了，我姐经常哀叹卖汽车不如卖豆腐。王大头一听也来了兴趣，说那还犹豫什么，就这么定了，肯定不会让咱姐白帮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你这个腐败分子，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糖衣炮弹。心想当然不会白帮忙，你以为老子是雷锋啊？ 

我老觉得王大头和董胖子像亲兄弟，体形、表情、指手画脚的神态都一般无二，小气程度也差不多。李良说王大头家里一柜一柜的五粮液，从没见他拿出来喝过，他爹在府南河边开了个杂货店，净卖高档烟酒，我估计很大一部分都是前王所长的库存。他跟张兰兰谈恋爱的时候，李良总结出一句名言，让我时时大笑：西安的娃儿钱包紧，重庆的妹子裤带松。张兰兰是重庆人，据王大头供述，他们认识的第二天，张兰兰就把净重压在了王的身上。在我和李良的影响下，大头这几年有所好转，一般的事情找他，他都会帮忙，但就是不能提钱。我当经理这些年，帮他搞车牌、搞油票，联系修车，基本全是无偿赠送，龟儿子至少赚了两三万块钱，他毫不领情，上次在他家里打麻将，我输到立正稍息，跟他借几百块他还支支吾吾的。 

酒吧里开始喧闹起来，一群姑娘妖妖艳艳地从我身边挤过，肉香扑鼻、眼神迷离，十有八九是坐台的，其中有一个背影很像赵悦。我心里像被谁扎了一下，皱着眉头想，她这时候也在吃烛光晚餐吧，不知道又在对谁笑。一想起这个我就恨不能踢谁一脚，抖着手点上一支娇子，在心里阴狠地哼了一声，心想去他妈的，从现在开始，老子谁都不认，除了妈和老汉，就跟人民币亲。 

父母这些天为我的事操碎了心，还生怕我知道，一见我回家就装微笑天使，笑得比哭都难看，让我浑身难受。我偷偷地在西延线租了一套房，打算周末就搬过去，省得看见他们烦心。我另外还有个想法：这些天我一直憋着，脸上巨疔横生，也该找个女人释放一下荷尔蒙了——反正跟赵悦复合也没什么希望了。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新娘，那个叫庞渝燕的姑娘，现在成了一头市井悍妇。上周二我到纱帽街为修理厂进一批配件，老远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一个女人在里面恶毒地咒骂，详细描述对方母亲生殖器的各种形态，文采逼人，呛得我直咳嗽。 

签完订单出来，看见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还在掐着腰骂不绝口，用虚拟语态介绍被骂者出生前后的背景资料，好像还有其母跟各种飞禽走兽交配的细节，我当时想这个女人不去导演A片真是浪费了。走到近处跟她打了个照面，我们都愣住了，十几年的光阴瞬间回流，我看见那个靠着电线杆嗑瓜子的姑娘，正对着我一脸坏笑；看见她一丝不挂地躺在郎四床上，手把手地教我人生的第一堂生理课；看见她被她父母追打，躲在院后的垃圾箱边号啕大哭…… 

我说：“是……是你？”

庞渝燕脸红了一下，飞快地挤出人墙，一转眼就不见了。就像十二年前，她穿好衣服走出来，笑嘻嘻地对郎四说：“兔娃儿还真是只童子鸡。”然后红着脸跑回家，留下哭笑不得的我。 

那个下午，我站在成都明媚的阳光下心如乱麻，始终在问自己：究竟是谁见证了我的青春，是那个苗条活泼的小姑娘，还是这个满嘴污秽的胖女人？ 

王大头以为我又想起了赵悦，满脸不屑地斥责我：“你怎么跟个婆娘似的？离了就离了呗，再找个比她更好的！”我说滚你妈的蛋，喝酒喝酒。王大头一口喝了杯中的啤酒，若有所思地问我：“你最近没跟李良联系吧？”我撒谎，说昨天刚跟他见过面。王大头压低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李良——” 

那群姑娘跳完舞，又叽叽喳喳地挤回来，王大头立刻闭嘴，瞪着一双大眼傻乎乎地看着她们，一个姑娘用胸脯挤了我一下，软玉温香，让我心神一荡。骚动过后，我没好气地训斥王大头，“李良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他喝了一口啤酒，含含糊糊地问我，“你知不知道李良在吸毒？” 

第二十三章 

大四最后一学期，校园里洋溢着末日狂欢的气氛。情侣们面对渐渐逼近的聚散离合，或笑如春花，或泪如雨下，但都不肯放过这日落前的时光，像疯了一样在情人身上消耗最后一袋精力，招待所外飘荡着宛转嘹亮的叫床声，小树林里丢满各种口径的避孕套。大家去向已定，未来宛在眼前，却又看不真切，欢乐的面容遮不住每个人焦灼的心情。 

王大头整日泡在酒缸里；老大每到下午，就骑自行车狂奔到一个小镇上看黄色录像；陈超学会了泡妞，天天到工学院瞎混，穿着花马甲打台球，满嘴的污言秽语。那段时间我们都忽略了李良，他第三次失恋后，变得异常消沉，工作也不联系，每天蓬头垢面地只顾打麻将，家里寄来的那点生活费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劝过他几次他都不听，还骂骂咧咧地表达他对生活的疑问：“他妈的，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一天熄灯后，老大照例向我们传授黄色录像的中心思想，流着口水赞美叶子楣的第二性征，绘声绘色地描述洋妞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的英勇形象，陈超听得憋不住了，跳起来大喊一声“我×”，端着脸盆就去冲冷水澡。不到两分钟，咚咚地跑了回来，站在门口叫我，“陈重，快出来，你看看李良！” 

那时离毕业只有一个月。齐妍已死，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堆美丽的血肉渐渐远去，○六宿舍的张军早变成了飞灰，月光冷冷地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我走过长长阴暗的楼道，心里有种异样的敬畏。 

李良斜靠水泥台坐着，一动不动，头耷拉在胸口，牙刷和香皂摔在地上，水龙头哗哗地大开着，我说李良，你怎么了？他还是一动不动。陈超探了探他的鼻息，吓得脸色铁青，说娘呀，李良死了！我凶狠地瞪他一眼，挟手挟脚地拖着李良往回走。其实我心里也在害怕，怀里的李良一点热气都没有，四肢僵硬，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好不容易回到屋里，我累得气喘吁吁，老大甩着两条毛腿过来，帮我把李良扛到床上，我们面面相觑，心都在扑通扑通地跳。 

那是他第一次发作，后来在校外小酒馆里又晕倒过一次，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有个预感：李良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不会有。 

我好长时间没去他家了。想想人也真是虚伪，那层纸不捅破，大家就是好朋友、亲兄弟；一旦说出真相，立刻咬得鲜血淋漓。恩爱夫妻也好，生死之交也好，谁能知道在山盟海誓背后，你怀中的那个人在想些什么？ 

王大头说他亲眼看见李良往胳膊上扎针，“密密麻麻的针眼，能吓死人。”我毛发倒竖，责怪王大头早不告诉我，他说李良不让说。“你也别管了，李良自己说的，他就剩下这么点乐趣了。”我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打碎了，手脚一齐哆嗦，王大头也来了情绪，抓起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旁边几桌惊恐地望着我们，他拍出一百块，瞪着血红的眼睛骂他们：“日你妈，看什么看？！” 

李良毒瘾不发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听音乐、看书、在电脑上做期货分析。我说戒了吧，男人爱嫖爱赌都不算大毛病，一沾这个可就真的完了。他敲了一下键盘，电脑换了个画面，问我：“你知道叶梅为什么会跟你上床？”我垂下头，说我不是人，你就别提这个了。他转过脸来，说这事不全怪你，“是我不行。” 

我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又转身去弄他的电脑，平静地说：“我为这个苦恼了十几年，但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昨天跟陈超通电话，我就直接告诉他：“我老二罢工了。”我心里像装了一只刺猬，毛糙糙得难受，涩着嗓子问他去医院看过没有，他说看也没有用，小时候被我爸踢过一脚，踢坏了。说完站起来走了几步，在我背后嘿嘿地笑，“你知不知道，陈重，我那天很想把你也废了。” 

李良是我们宿舍最后一个报到的。一九九○级的老乡特意关照，说这屋还有一个四川的，你们要多多照应。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李良在外面轻轻敲门，用椒盐普通话说：“同学，请开一下门，我也是这个宿舍的。”我憋着笑，打开门让他进来，一九九一年的李良穿一条灰布裤子，提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脸上有点害羞的表情；一九九一年的王大头睡得呼噜震天，一只胖手搭在肚皮上；一九九一年的陈重只穿条裤衩，微笑着向李良伸出双手。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那天没有战争，没有名人死去，那天有一些孩子钻出子宫，面向世界大声啼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一生将会怎样，但传说中，他们都是天上的精灵。 

要说服李良戒毒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他什么道理都明白，直接跟你讨论终极问题：“如果你只有一个月寿命，你会不会吸毒？”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会。他笑了。

“在我的眼里，一个月和一百年没什么分别，人生不应该是一篇重复抄写的课文。我宁愿在高潮的一秒中戛然死去，也不愿意扛着锄头在烈日下辛苦一生。你明白了吗？” 

我说我糊涂了，我就知道吸毒有害健康，你没看过那些瘾君子的德性？一个个青面獠牙跟鬼似的。 

他把我拽到镜子前，说你看看你自己。

我瘦了。脸色苍白，头发蓬乱，两眼通红，眼屎磊落，鼻毛张扬，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皱纹，鼻翼两侧落满了苍蝇屎一样的斑点。李良说：“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鬼？” 

从他家离开的时候，李良对我说：“你帮我转告叶梅，离婚可以，想要我的钱，连门儿都没有！”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吧，我今后不再见她了。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说挨你妈的球，她现在只听你的。 

第二十四章 

刘三和周卫东打起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推门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大厅里，刘三扎着丁字步，脸上青筋暴起，周卫东被一群人拉着，兀自手脚乱踢，口里唾沫横飞，声称要跟刘三的母亲发生一次又一次的肉体关系。董胖子在我前面撅着个大屁股，劝了半天，周卫东也不睬他，气得直打饱嗝。转身看见我，他来劲了，说都是你部门的人，你来处理。我刺他一句，说刘三不是你的狗吗，我才不管呢，让他们打去。周卫东一米七八，又黑又壮，两个刘三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他。董胖子面皮铁青，说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然后脖子一梗，撅达撅达地走进办公室，估计是打小报告去了。 

我不怕他，胖子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欠款的处理意见下来那天，我们正在开例会，会计把批文递给董胖子，这厮气得几乎中风，忘了“祸从口出”的大忌，嘟嘟囔囔地说总公司都是一帮白痴，然后又鼓动刘三，“公司鼓励挪用公款，你也借他妈的几十万，滥嫖滥赌去。”我叫周卫东：“把董总的指示记录下来。”这小子机灵得很，马上做伏案疾书状，董胖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都白了。 

这段时间刘三吃尽了苦头，上周我安排他去重庆跟老赖对账，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刘三知道不是好事，推托着不想去，我说不去你就交辞职报告吧，他恨恨地上了汽车。重庆的争议账款大概有四十多万，都是些陈年老账，从一九九九年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扯皮，公司换了几批财务，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谁也说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老赖又是个辣椒炒牛逼的脾气，话说得不对他心思，立马就阴着脸往外轰人。刘三大概也是心情不好，在他办公室里拍桌子，被老赖扇了一耳光，哭哭啼啼地向董胖子求救，说我陷害他。赖广昌来成都体验过深度和湿度，对我的招待颇为满意，还让我联系他在锦江宾馆玩过的那个姑娘，叫什么白小文，看意思回味无穷，很想包她。刘三刚上车，我就给老赖打电话，让他制造事端投诉刘三，他说没问题没问题，“我早就看那个娃娃不顺眼了。” 

欢场中很少有女孩子使用真名，我托朋友查了查，果然没有白小文这个人，连电话和地址都是假的。我把这事告诉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居然还很失落。我说大哥啊，本来就是一棰子买卖，别当成长期合同好不好？他也笑，盛情邀请我去重庆，说重庆的妹子别具风采，叫床都带着麻辣味。我心里明白，这厮是想吃那几十万的货款，这段时间他一直要我去清账。奸商奸商，无利不起早，不贪图我们公司的钱，他哪来那么高的积极性？刘三回来后，我把老赖的投诉信拿给他，问他怎么办。他翻着白眼将我的军，说有本事你去重庆把货款要回来，那样免职降薪我都没二话。 

重庆我去过无数回了，美女、火锅、歌乐山的辣子鸡都早有领教，这个城市和成都比，坦率但缺少温情，幽默而又经常烦躁。如果把成都比喻成人，成都就像一个翩翩少年，手摇纸扇，意态风流；重庆更像一条关西大汉，手持两把大铁锤，眼一横就要打人。去年八月份我住在小洞天酒店，闲来没事在大街上瞎逛，听见一男一女对话，男的问为什么走得那么急，女的张口就来：“去撒尿！”我几乎栽倒，回头看看，还是个面目姣好、身材性感的大美女。晚上去夜总会，叫了一个五官像钟丽缇的姑娘，我搂着她摸索了几把，姑娘不高兴了，斥责我：“想日你就脱裤子，想唱歌你就坐稳了唱，抠啥子嘛抠！”令我很是羞愧。 

老赖开着他的公爵王到陈家坪接我，旁边坐了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我问是不是他女儿，他呸了一声，说这是老子的新情人。我一阵恶心，想着他腆着肚子趴在小姑娘身上的情景，差点把腰花都吐出来。这家伙有点暴力倾向，上次在兰花歌厅有个小姐嫌他口臭，他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完了还骂骂咧咧的，形象十分可鄙。 

毕业这些年，我的一个明显变化就是不再冲动。我们大学时总结出几条“大丈夫有所必为”，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对女人动手，那是一定要挺身而出的。老大的名言：女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横的。对女人动手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而现在，为了生意，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点回扣，我居然和这种人称兄道弟，帮他选女人，跟着他一起吼那个有洁癖的姑娘，恨不能自己也上去打一耳光，想想真是可耻。 

晚餐定在万豪酒店，光一道鲍鱼就是四百多块。席间他喋喋不休地批评我们公司，说你们管理不善却让客户吃苦头，惹毛了老子不跟你们做了。我说行啊，一年七八十万的纯利润，你要舍得丢下，我马上就另找别人。他立刻傻了。这就是我强过刘三的地方：跟客户不能光讲好听的，关键时候也要敲打敲打，又叫哥哥又抄家伙那才是高手，否则他就以为你是软蛋。他捅了一下小情人，小姑娘满面堆笑地帮他圆场，走到我身边给我倒了一杯五粮液，手指尖尖，皮肤白嫩，我打量了一下她，最多十六岁，一脸稚气，还有点纯真的羞涩，忍不住在心里大叫可惜。 

我的目的也不单纯。四十多万纠纷货款，有十二万是结结实实的，这个一定要拿回来，剩下的三十几万他不给也行，但至少要拿钱堵住我的嘴。这家伙比谁都奸，应该猜到我打什么主意，现在摆出的生猛姿态，都是唬我的，无非谈价钱时多一点主动而已。我的理想价位是五万，拿五万换三十几万，还是很便宜了这老小子，不义之财到手，不知道他又要祸害多少良家妇女。 

吃完饭我们找了个茶馆，他借故把小情人支出去，得意地问我：“怎么样，很嫩吧？”我说小心判你个奸淫幼女罪，在号里放几十年哑炮。他哈哈一笑，直奔主题，说那四十几万怎么办，你拿个主意。我喝了一口香醇的毛峰，笑眯眯的把球踢回给他：“还是你先说，你一个月前就开始像发情一样催我，肯定早算计好了。” 

这些年身经百战，跟供应商、经销商、广告商、保险商谈判过无数次，跟形形色色的人砍过价，历练出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我的客户最怕我来给他上课，经常是说着说着猛然发现：咦，我怎么又被你绕进去了？其实诀窍只有两个：一是后发制人，先让对方发球；二是拼命藏住自己的底牌。最成功的一次是跟纱帽街的配件商谈进货，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板，合同签完后她几乎哭出来，说没见过我这么狠的人，搞得她又要空忙一年。那个女老板是纱帽街的街花，她老公比她大二十多岁，是成都市第一批百万富翁之一。我当时色迷迷地盯着她的胸脯，心里贼念横生，想要不是你对老公那么忠诚，我肯定不会让你空忙，一定让你充实。 

老赖开口了，说我们公司管理混乱，重复记账，那四十多万根本就不存在，要求我们公司单方面调账，把四十多万一笔勾销。我笑得差点喷他一脸茶水，说赖哥你真把我当成瓜娃子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还坐在这里谈啥子？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掏出厚厚的一沓文件，说我这里可都是真凭实据，四十三万七千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他有点不高兴，说你干脆去抄我的家算了。我笑笑，知道该唱正戏了，说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打工的，“钱一分都装不到我荷包里去，但职责攸关，你当大哥的，也得体谅体谅兄弟啊。” 

都是明白人，话说到这儿就算到头了，我端起茶杯，偷眼观察他的反应。他沉吟了半天，问我要多少，我说你至少要往公司汇十五万，剩下的二十八万，大哥你说了就是。他说你净跟我做假账，哪来的二十八万？最多就是六七万，咱俩一人一半吧。我把话题岔开，开始给他上课，讲我和老孙去温江玩女人的事：老孙在我的鼓动下，也想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叫了一高一矮两个女人进房。事先说好小费一共给一千，由他根据工作质量自行分配。高个子的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放不开，先是不肯脱衣服，中场换人时又要求老孙重新穿球衣，老头没办法，骂骂咧咧地换上新球衣，还没进场就趴在那里站不起来，更别提起脚射门了。鼓捣了半天，比赛也没法正常进行，搞得他十分愤怒。最后一千块全给了矮个子，高的那个不服气，跟老孙理论，老孙说：“你不让我舒服，我凭什么让你赚钱？！” 

最后一句话才是核心，他一开始还在那笑，听到后来琢磨过味来了，板着脸说你娃摆的好龙门阵，不满意你直说嘛，讲什么故事。我说做生意和耍婆娘其实是一回事，总要你情我愿，大家都高兴才是。他半是佩服半是怨恨地望我一眼，说那就一口价，五万。你要再不满意，咱们公事公办，上法院解决吧。 

价钱谈完，剩下的问题就好说了，怎么交钱，怎么销毁证据，这些都早在我的计划之中，周详严密，他也没什么话说。 

我心里美滋滋的，想最近捞的不少，广告牌两万，这次又是五万，够交个首期了。想起房子，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在青年嘉苑的家里，赵悦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会不会有人躺在我曾经躺过的地方，抚摸着我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那个美丽的身体？ 

小情人在门外等得不耐烦，进来骚扰了几次，看见我们还在谈事情，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瞟着我，让我有点心动。老赖看在眼里，笑眯眯地告诉我：“今天晚上你带她走吧，我就不另外安排你了。”我惊讶得几乎跳起来，装成愤怒的样子斥责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君子不夺人之美，这事杀头也不能干。他点上一支特醇三五，奸笑着说你娃别装了，你一晚上都盯着她看，当我是瞎子啊？现在又来装正经。接着介绍小情人的特长，说她歌喉宛转、七窍贯通，十八般武艺精熟，尤其擅长胡服骑射。我心一下子活了起来，看了一眼小情人，她正红着脸偷眼看我，眼睛弯弯，小嘴嘟着，像日本卡通剧中的小精灵，很是可爱。 

外面下了点小雨，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小情人撑开一把小花伞，我搂着她的肩膀慢慢走过长街。经过几家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时装店，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哀求地望着我，“陈哥，你给我买条裙子好不好？肯定不超过一百元。”我有点心疼，说你进去挑吧，我在这里等着。她高兴地跑了进去，不到十五分钟，先后试了四条长裙，一扭一扭地走出来征询我的意见，问我好不好看。我光摇头不说话，想起以前陪赵悦逛春熙路时的情景：我们拉着手，一间间地逛过去，哪里人多偏往哪里钻。逛累了我就要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她举着粉拳吓唬我：“打你啊？！敢不听话！” 

“好看吗？”小情人问。

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我扭过头去，用力地眨巴眼睛，想起另一张微笑的的脸，赵悦以前也是这么问我：好看吗好看吗？打多少分？ 

给小情人买了两条裙子，花了二百六十块。回酒店后，她高兴地凑在我耳边说：“陈哥你真好，今天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一把将她扔在床上，二话不说就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她被我的粗鲁吓着了，一面慌乱地推拒，一面提醒我注意挂钩和拉锁，“你不要急嘛，我自己脱好不好？”我愣了一下，感觉力气消失殆尽，像根木头一样竖在那里，心里开始酸酸地疼，想起我和赵悦的初夜，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问我：“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我说穿上衣服，回家去吧。小情人愣住了，一脸为难的样子，说陈哥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你原谅我嘛，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我想回成都了。 

第二十五章 

二十辆帕萨特顺利地开到分局大院，根据王大头的要求，每辆车都喷了蓝漆，装上最好的警灯警笛，车窗雨刮前后灯，面子上的东西毫无破绽。王大头颇为满意，吆五喝六地指挥部下验车，还跟我唱高调：“你的车要是有问题，老子就把你送到郫县去。”郫县有个成都最大的看守所。我唯唯喏喏，像见了皇军一样点头哈腰：“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心里却想，看老子晚上怎么收拾你龟儿子。 

晚上约好了在巴国布衣吃饭，地方是我选的，这里的老板是个文化名人，李良仰慕已久，正好给他个机会一亲芳泽，否则他一定不肯出来。瘾君子李良现在过上了规律的幸福生活，每天坐在屋里喝茶、看书、玩电脑，每隔几个小时升仙一次，神态平静，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和王大头不再劝他戒毒，那天在他家里讲到鼻子都歪了，他还是不肯去戒毒所，流着鼻涕到处翻找针管。半个小时后，他微笑着从卧室出来，告诉我们：“此中有真义，你们不懂，你们滚。” 

成都街头经常会遇见些鬼头鬼脑的所谓名人。毕业后不久，我和李良到马鞍北路的一个茶馆喝茶，他神秘地告诉我，我身后坐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流沙河，我脑袋一时卡壳，问他：“流沙河是不是跟沙僧有亲戚关系的那个？”他差点把下巴笑脱，说我真是个“弯弯”。 

李良自始至终都迷恋这些东西，经常跟我们吹牛×，说他跟哪位诗人喝过酒，又跟什么艺术家吃过饭。我本儒雅，还能礼节性地哦哦两声；王大头这粗人就极不耐烦，总要泼李良一头冷水，“又是你掏的钱吧？说，花了多少？——七百？你先人哦，七百块给我们买酒喝不更好？”我在旁边笑得打跌，这时李良就要翻起白眼，说王大头是个夯货，是个吃货，脑子里全是大粪，简直有辱斯文。 

李良又瘦了一些，脸色发白，不过精神还好。他戒了酒，也不大说话，一晚上都默默地听我和王大头谈生意。只有酒楼老板过来打招呼时，他脸上才出现一点血色，讨论了半天成都的文艺界现状，王大头听得直打呼噜。 

饭还没吃完，李良就坐在那里哈欠连天，清鼻涕直流到嘴里，眼中黯淡无光。我问他：“来事了？”他不答话，摇摇晃晃地拿起皮包，一歪一歪地走进卫生间。王大头看我一眼，叹口气低下头去，我的心一直沉到水底，狠狠地咬着筷子头，想李良算是真的完了。 

一九九四年我和李良一起坐火车回成都，正好碰上民工们回川，两个又黑又脏的壮汉坐在我们的位子上嗑瓜子，弄得到处都脏乎乎的。我上去要求他们让座，他们不但不听，还骂骂咧咧的。我一时火起，掏出王大头送我的蒙古菜刀就要砍他们，李良说我当时的表情就像潘金莲看见嫪毐，又色情又恐怖。那两个家伙看我一副二百五的样子，估计不太好欺负，悻悻而去。坐下后我向李良介绍牛×的心得，“宁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他说打死也好，吓死也好，都是死在别人手里，算不得真牛×，“大丈夫应当自己主宰生死，与其被杀，不如自杀。” 

看着李良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心里毛毛糙糙地难受，如果他现在死了，我该怎么评价他的一生？ 

王大头有意无意地提起白天验车的事，我恍然大悟，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那是一万四千块钱。大头狼顾一圈，迅疾无伦地用前蹄捏了一下，像做贼似的装进包里，一张胖脸顿时如鲜花绽放，拜佛一样地看着我。这单买卖做得很顺手，二十辆车，每辆差价一千七，除了给他的，我还剩下两万块，我假惺惺地要分给我姐一半，被她斥责了一顿，说你把自己的事打理好，别让妈和老汉操心，就算对得起我了。小外甥嘟嘟在旁边帮腔，说舅舅最不乖了，老惹外婆生气，我给了他一巴掌，感觉脸上热辣辣的。 

上星期跟我妈说要搬出去住，她愣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我有点过意不去，跟她解释说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所以想离公司近一点。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也这么大了，什么事自己拿主意吧，平平安安的就好了。走出楼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老太太正站在阳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让我心酸不已。 

我第一年高考落榜，老汉非常生气，瘸着一条腿骂我，说我光知道鬼混，是个没出息的货，还拿我跟王叔家的儿子比，说你看看人家王东，跟你一个学校一样年纪，人家怎么就能考上北大？我本来就郁闷，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跟他讨论遗传基因问题，“你怎么不说人家王叔是副厅长呢？我没出息全是跟你学的！”他气得眼睛都红了，上来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我妈赶紧拽住老汉妄图再度行凶的手，谴责他擅自动用武力。不说还好，这一说惹翻了我一肚子的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开门就往外跑，心想老子再也不回来了！ 

那年我十七岁，对生活茫然无知，不知道“家”对我意味着什么。十年之后，我知道了“家”的全部含义，还是要提着大包小包再次离开。 

我租来的房子空空如也，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只有一张大而无当的床。我总是熬到很晚才回来，望着天花板上淡淡的水渍，久久不能入睡。有时想想，“家”其实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文人骚客说什么避风港，什么舔伤口的小窝，都他妈的胡扯，估计说这话的人脑袋刚遭门夹过。陪你睡觉的人随时会变心，只有床默默地让你躺让你靠，忠诚到底。我的窗口正对马路，每天都会被轰轰的车声吵醒，外乡人怀着希望走进成都，而我这个成都人，却总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做着噩梦。 

从重庆回来的路上，我拨通了赵悦的手机，她冷冰冰地问我什么事，我说我想你，“回去看看你好不好？”她支支吾吾地拒绝，好像说话很不方便。我心里一动，酸溜溜地问她：“杨涛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她没说话，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无声无息地挂了机。我再拨过去，听见提示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我心里空落落的，摇晃着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前憎恶地看着自己，那里面的陈重又老又丑，像一块破抹布。这时大巴车转了一个弯，我一个没站稳，哐地撞到墙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满脸。耳边响起赵悦骂我的话：“垃圾！你就是垃圾！” 

洗了把脸出来，我开始强装微笑，色迷迷地夸服务员：“你长得真漂亮。”她轻蔑地笑笑，命令我马上回到座位上去，“成都就要到了，回家跟你老婆说去吧。”我说我老婆早死了。一车的人都抬起头来看我。 

我有点厌恶这个城市了。把李良送回家，我和王大头在河边坐了一会儿，说起往事都有点伤感。我说我可能过几个月就要走了，我们老板一直想调我去上海。大头憋屈着一张胖脸，光抽烟不说话。稀疏的灯光下，府南河在我们身边转了个弯，无言东流，这条被成都人视为母亲的河流，淹没了人间一切悲欢聚散，汇合了亿万个陈重赵悦们的欢笑和泪水，浩浩荡荡流进大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头用力地踩灭烟头，说走吧，太晚了，再不回去张兰兰又该吃安眠药了。去年十月份，我带客户去黄龙溪玩，顺便叫上王大头，他那阵子正跟老婆闹别扭，没请假就擅自旷工，还狗胆包天地关了手机。我们在黄龙豪赌了三天，大头赢了一万七千多，获胜之后心情大好，晚上叫了个女人进房，结果炮声隆隆，声闻数里，内江的王宇甚是景仰，跟我说你同学真生猛，楼都快被他日垮了。王某回家后，可能是公粮认缴不足，张兰兰大起疑心，用尽各种酷刑“审问”他，据说还动用了电棍等警用器械。大头被逼无奈，奋起反击，把老婆铐在床头三个小时。“获释”后的王张氏悲愤交加，一口气吞了一百片安眠药，还留下遗嘱问候大头的十八代祖宗，说“做鬼也要扭到你”，为这事我几个月都不敢去他家。 

我递给他一支中华，说日你先人，老子征求你意见，你放个屁好不好？大头点上烟，说你去不去上海都一样，不是环境的问题，“你的狗脾气不改，走到哪里也不会开心。”停了一停，他深深地望我一眼，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赵悦不顺眼？”我说为什么，他嗫嚅了半天，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反正你们都离了，我全告诉你吧，“我亲手抓到她跟一个男的开房。”我脑袋嗡的一下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大头抛下烟头，背对着我走开，一边走一边说：“她还说，只要我不告诉你，让她干什么都行。” 

第二十六章 

我像一只身不由己的木偶，在灯光明灭的舞台上时笑时哭，当每一种伪装的表情，都深深刻上我破败的脸，我终于发现，观众席上早已空无一人，曲终了，大幕缓缓落下，留我一个人在暗夜里咿呀而舞。 

我今年二十八岁。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苍老。

我给赵悦打电话说我要去上海，她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抽抽搭搭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还回来呀？”好像很伤感的样子。我心里一动，想起毕业时她搂着我的脖子号啕大哭，说：“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要去成都赖着你！” 

那一刻我很想放弃自己的计划。但想起王大头的话，心立刻又像石头一般坚硬。我叹了口气，说成都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走了就不再回来了。说完还吸了两下鼻子。赵悦在电话那头呜呜地哭起来，我悄悄挂上电话，看见镜子里一张肮脏的脸在冷冷地笑。 

王大头说那个男的叫杨涛，去年的十二月份，我那时正在南京培训。王大头说他们俩当时一丝不挂，连门都没有反锁。王大头说赵悦很冷静，杨涛倒是快吓瘫了。王大头说他当时很想把姓杨的毙了，赵悦赤身裸体地挡在前面，不让他动手。王大头说赵悦真他妈是个不要脸的贱货，她自始至终脸都没红一下。王大头说赵悦后来哭着找他，说她保证不会再犯，一定全心全意地对我好。王大头说一提赵悦你就冒火，我怎么敢跟你说这个？王大头一直低着头在那里说，我浑身剧烈地颤抖，心里像有什么忽然炸开了，一脚蹬在他肚子上，他像片猪肉一样倒在地上，我双眼血红，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日死你妈！我以后再把你当朋友我就不是人！” 

那天晚上我决定报复。欺骗是一把未出鞘的刀，真相大白时，它就会伤人。我必须要让赵悦付出代价，任何伤害过我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要不然……我泪流满面，想起李良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账户上有六万多，重庆老赖答应的五万块迟迟没能到账。不过这些钱也足够买杨涛一条腿了。我高中有个同学叫梁大刚，当过几年兵，复员后一直给一个典当行老板当保镖，那个典当行主要经营贼赃，成都市失盗车辆有一半都是他们转手卖出去的。梁大刚去年自己搞了个公司，专门替人讨债，据说从去年到现在，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条人命。上次在染房街碰到他，一起坐了坐，他还说要承包我们公司的所有债务，“保证比去法院省事。”说完有意无意地解开上衣，露出一把黑亮的枪。 

我跟赵悦说半个月后动身，如果没料错，她该为房子的事着急了。离婚时说好了房子归她，但购房合同所有的字都是我签的，赵悦是个细心人，断然不会就这么让我离开。哭也好伤心也好，那都是装出来的，我在心里发誓：从今后，再也不相信她的眼泪。我估计她现在一定怕我反悔，在房子问题上搞什么手脚。 

我们结婚时为财产公证的事还吵了一架。那天上午本来好好的，到金牛妇幼保健院做完体检出来，赵悦一脸羞红，说大夫捅鼓了她半天，尿都快出来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安慰她说这是幸福的必经过程，人家也是怕我们生产中出现故障嘛。然后以身说法，说我就不介意在女医生面前展览泌尿系统。她捶我一拳，说我越来越流氓了。在婚姻培训的课堂上，我小声跟她商量：“咱们也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好不好？”她立刻阴了脸，指责我居心不良，还没结婚就想着甩老婆。我说你太老土了，这跟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新人应该有点新思想嘛。赵悦一下子发作起来，不顾在场的几十双眼睛盯着，站起来拂袖跷靴而去，临走时扔下一句哭咧咧的话：“我就是老土，怎么了？！谁愿意跟你公证你找谁去！”我大叫晦气，本来打算由她去的，后来想起蒋公的话：以大局为重，以大局为重，强迫自己的脚追将出去，赔了半天不是，她还气鼓鼓的，害得我只好背书：三轮车前，垃圾堆里，成都烂人，把鸡巴看了，马腚拍遍，难解她、心中气。赵悦破涕为笑，说辛弃疾要是知道你瞎改他的词，肯定活活气死。然后正告我：“我坚决不跟你去财产公证，我嫁你就是要一生一世！”我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心里一跳一跳的疼。 

文殊院的和尚对我说过：看透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想想，笨的恰恰就是自己，谁让我不生慧根呢。 

这次是赵悦先约的我，我下班后开车接了她，直奔西延线的丁香火锅。五个月前，赵悦约我，我没来；五个月后，一切都已经万劫不复。我心里有点伤感，问她：“如果那天我没拒绝你，你说我们还会不会走到今天？”赵悦看我一眼，低下头，说你现在才说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然后小嘴一瘪，又要掉眼泪。 

饭桌上的说辞都是准备好的，不知在心里排演多少遍了。赵悦见不得别人伤感，看《泰坦尼克号》时，别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呢，她就已经哭得快断气了。这也是我今晚的主攻方向：怎么煽情怎么来。我喝了一口啤酒，温柔地注视着她，心却在慢慢变冷、变硬，坚如铁石。 

我说我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连你和杨涛的婚礼都不能参加了。赵悦跟我装相，说我和杨涛还只是一般朋友，谁说我一定要嫁他了？我在心里日了一下我的前丈母娘，脸上却装出高兴的样子，“这么说我还有机会？”她说你都要去上海了，哪还顾得上我？ 

进入正题了。我酝酿了半天感情，悲伤地看着她，说：“我一生都会等你，不管在哪里，不管你有没有结婚，我会一直等你，我会用我的一生来改正一个错误。”语调庄重肃穆，像追悼会发言人，赵悦的眼圈慢慢变红。 

甜言蜜语是我的强项，也是我泡妞百战百胜的法宝。高中时追校花成娇，竞争对手中有许多比我高、比我帅、比我有钱的，但最后还是被我搞到了手。我第一次把成娇剥光时，技法还很生疏，她一边指导我操作，一边喟然长叹：“老子就是被你两张不怕肉麻的嘴皮子骗了。”说起来赵悦比成娇更浅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谁的感情更深一些，要打动她并不难，何况……我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我是那么熟悉她。 

餐厅很守时，七点半，准时放起张艾嘉的《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这首歌是我们的保留节目，一九九四年元旦晚会，我一身黑色西装，赵悦白衣红裙，我们牵手对唱，脉脉含情，博得了满场喝彩声。赵悦一听是这首歌，嘴唇立刻哆嗦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哼着：“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悄悄握住她的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再合唱这首歌。话没说完，赵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手中的筷子落出去好远。 

我摇头叹气，说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把你弄丢了。你把最好的几年都给了我，可是我却辜负了你，连衣服都没给你买几件。赵悦一下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就开始哏喽哏喽地哭。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我把赵悦的头埋进怀里，对他们微笑挥手。 

吃完饭赵悦泪还没干，我有点心软了，问她：“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复合，像从前一样恩爱？”赵悦说我现在还是没法忘掉那天的场面，你太伤我的心了！我在心里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想贱货，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按照事先设计好的议程，我要向赵悦申请共度良宵，理由之一是我即将离开，这可能是我们在茫茫人世的最后一夜；理由之二是纪念我们定情七周年。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七日，我们在小树林里第一次拥抱亲吻，互诉衷情，那天的月亮很好，照得她光洁如玉，我说：“我的赵悦可真漂亮啊。”她害羞地倒在我怀里，双手狠狠用力，几乎把我勒毙。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假模假式地庆祝一下，赵悦说它比结婚更重要。因为结婚只是个形式，而我们的爱情，不仅仅只是形式，更有那些刻骨的甜蜜、刻骨的相思。今天是八月十五号，到后天就整整七年了，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日夜夜啊，他妈的，我都忍不住哭起来。赵悦开始还假装正经，不大情愿的样子，看见我的眼泪，还有车窗前的购房合同，挣扎了一下，再也没说什么。 

金海湾酒店是我们公司的指定接待酒店，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进房后我把她的头发解开，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赵悦依偎在我怀里，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衣服脱光后，我亲了她一下，说几个月都没亲过你了，真想你啊。赵悦眼里马上涌出泪花，不胜幽怨地望着我。这个表情唤醒了我许多的回忆：大三那年寒假，我送她上火车，她哭着向我挥手；毕业时她送我去车站，在万人面前搂着我的脖子号啕大哭，列车员都看不下去了；离婚那天我从家里离开，她给我扶正领带，让我多多保重…… 

我突然想放弃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地说：谁都会犯错，原谅她吧原谅她吧。我仰面向天，用力地眨巴眼睛，把眼泪生生憋回去，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能告诉我你跟杨涛的事吗？”她生气了，翻身而起，说我回去了，“我们真的是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啊？”我闭上眼，感觉心里像被灌了一桶冰水，透体生凉。过了半天，我长出一口气，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个，然后一把将她拖了过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外面传来敲门声，赵悦警觉地推我一把，说外面有人。我拍拍她的脸，说没事，怕什么，有我呢。她不放心，说你还是去看看吧，我们现在又不是夫妻了。我笑着说好吧好吧，我一切都听你的。赵悦妩媚地笑笑，我对她飞了个媚眼，提着裤子走过去，把门打开，看见杨涛穿一件红色T恤衫，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系皮带一边说：“进去吧，你女朋友正光着屁股等你呢。” 

第二十七章 

每到秋天，我的手掌就会蜕一层皮。西医说是缺乏维生素；中医说因为我血热；赵悦说，你前生一定是条蛇。 

在远离人世的山窟里，我曾冷冷地看过这一切吗？爱和恨，悲伤和甜蜜，我用百世光阴修来的今生的因缘造化，会不会像我手掌的死皮一样纷纷遗落在这个阴冷的秋天？ 

二○○一年成都的秋天跟往常没有任何分别，黄叶满地，风沙迷眼，每个夜晚都会有人死去，守灵的人围着尸体打麻将，脸上喜笑颜开；婴儿在产房里出生，脐带剪断，从此注定了他们的一生。李良说你信吗，其实生命只不过是上帝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走出金海湾的大门，我一直在笑。前台小姐跟我打招呼，我优雅的鞠了半躬，对她说“谢谢”，谢谢她帮我打的那个电话。赵悦这次总该脸红了吧，不知道杨涛会不会继续在她身上抚摸我的指纹。锅灶都是热的，赵悦应该不介意多炒一个菜，我亲爱的同靴杨涛，相信他也不会嫌弃剩饭。只可惜我预交的那三百多块钱房费了，我想，明天一定要记着来拿发票。 

两清了，我们互不相欠。我对着天空甩了甩手。那个叫赵悦的女人，今夜将在我的账本上一笔勾销，永远地一笔勾销，永远不再记起。我们用整整七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真理：爱情不过是性冲动的副产品。或者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爱情，欺骗和背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一辆的士嘎的一声在我旁边停下，司机探头出来怒骂：“找死啊！瓜娃子会不会开车？！”我满面堆笑，连声说对不起，他怒气不止，嘟嘟囔囔地骂着走远了。我笑得几乎把方向盘撅下来，心想：瞧，这就是饶恕的后果。如果我下去劈头盖脸给他两拳，龟儿子一定连个屁都不敢放。 

喝多了，膀胱憋胀。我在二环路边停了车，拉开裤门就开始给草地施肥。昏暗的路灯下，这片草看上去萎靡不堪，在尿浪的冲击下倒倒伏伏，像渐渐老去、一身衰败的我。我曾有过那样的青绿年华么？有了我灌溉的氮磷钾，它们明年应该长得更茂盛吧，而我生命的养分又在哪里？ 

一辆外地的中巴呼啸而过，几张脸贴在窗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滔滔放水。正在畅快之际，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娃很不像话哦，站在马路上撒尿。”我满面羞愧，急急忙忙收起作案工具，回头看见一条人影慢慢走近。 

我相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正人君子。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见合适的人，谁都会放纵自己，面对安全的诱惑，我不相信会有人比阳痿和石女更坚强。赵悦以前反对过这个观点，我一句话就把她逼到墙角：“如果你和古天乐单独在一个房间里，他来勾引你，你会不会接受？”古天乐是她的偶像。赵悦想了半天，避而不答，只说那种情况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出现。我笑笑，没再说什么，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坚贞爱情。 

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脸涂得像个烧饼，短裤小衫，肚脐眼耀眼夺目，一看就是流动作案的家禽。我白她一眼，转身要上车，被她一把拉住，“帅哥，照顾一下生意嘛，一百元就行。”我刚想让她滚，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用嘴吗？”她鄙夷地看了看我刚施下的肥，吐了一口唾沫，说用嘴就要五百。我哼了一声，砰的一声关上门，发动车子就要走。那姑娘急了，扑到窗边连续地报价：“四百！三百……” 

周卫东总是嘲笑我不懂享受，说女人两张嘴，下面的要吃，上面的也不能闲着，还要进行常识普及，解释什么叫“莱温斯基进行式”，有一次喝茶，他还说他想在肖家河开一家发廊，名字就叫白宫之吻。回家跟赵悦说起这事，她喃喃地骂个不休，说周卫东真是个畜生，太侮辱人了。我为了表明革命立场，立刻与周卫东划清了界限，说就是就是，恩爱夫妻还没什么，不认不识的，真是太拿人不当人了。赵悦白我一眼，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你休想！”我当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夹板夹住的耗子。 

外面不时有车辆开过，灯光越去越远，在夜幕中消于无形，夜市散了，小贩们推着锅碗瓢盆，苦丧着脸回到亲人面前。每个夜行人都会怀想一盏灯火，而这个时候，还有谁在等我、想念我吗？ 

那姑娘还在练吐纳功夫，长发飘散在我的腰间。当坚硬的渐渐消融，世界戛然一声断裂，记忆中的那些细节又像河水一样翻滚奔腾： 

一九九六年秋天，在峨眉金顶，我把外衣全裹在赵悦身上，她还是不停地发抖，牙齿碰撞得像马在石板上跳舞，对我说：“二十年之后，我们再来一次……谁都不许反悔！”我说到那时你都成黄脸婆了，不干，我要带年轻漂亮的小蜜来。赵悦大怒，踢扫堂腿，捶窝心拳，追杀十余里，几乎把我打成植物。最后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赵悦挣了一下没挣开，一下子安静起来。我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转头看见白茫茫的云海中，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第一束阳光破天而来，照得我们满身金光。 

一九九八年，从东北回来，赵悦和她妈在火车站抱头痛哭。丈母娘拉着我的手，哀求一般地说：“陈重，赵悦从小到大没过几天好日子，你可一定要疼她啊！”赵悦哭得站不直腰，我搂着她的肩膀郑重承诺：“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火车过了山海关，赵悦问我：“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一边吃火腿肠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我要骗你，你就是小狗。”她没听出我话里的玄机，笑得跟花儿一样。 

……

那姑娘走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那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在这个坟墓一般的城市里，谁可以为我的青春作证？李良说，你可以为很多人活着，但只能为一个人死。而在这个萧瑟的秋夜，我活着是为了谁？我又可以为谁而死？ 

赵悦的前男朋友叫任丽华，一个分不清公母的名字。小树林事件之后，赵悦一直都避讳谈他，任我施出千般花招万般诡计，她始终牙关紧锁，打死不肯透露他们交往的细节。我说看都看见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起来我也不清楚自己想知道些什么，但她越是不说，我就越是觉得有问题。有一次因为这事，我们吵得很厉害，我一时没压住火气，破口大骂：“贱货！你就是看任丽华鸡巴不行才找上我！”她急怒欲狂，像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抓起菜刀上下挥舞，声称要劈了我。被我缴了械之后仍然乱踢乱咬，泪流满面地发表预言：“陈重，你亏了良心，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有些事我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学校里传说赵悦曾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自杀过，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她矢口否认，再问下去就要翻脸。去年圣诞前夜，我们温存过后，她把脸贴在我的胸脯上，有意无意地说：“我这辈子再不会为别人自杀了，要死就死在你面前。”话没说完，圣诞钟声远远敲响，楼下的酒吧里传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我的心剧烈地抖了一下，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想赵悦该不会自杀吧，这时一辆汽车开过去，身边的路灯闪了两下，无声无息地灭掉了，一句话雷鸣般轰响着涌上心头：人死如灯灭。我一下惊呆了，脑袋里嗡嗡乱响，似乎已经看见了赵悦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我忙不迭地提上裤子，扑到前座上发动起车子，用力地扳过方向盘，紧踩着油门往回掉头，车门擦过路边的绿化树，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金海湾酒店三○八房间。那扇门依然虚掩，我抓住门把手，感觉心跳得厉害，静了大概有两秒种，我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三○八空无一人，像坟墓一样寂静无声，电视消了音，形形色色的人从屏幕上翩翩走过，脸上或忧或喜，不知在说些什么。所有的灯都开着，床单胡乱地堆在床头，我用过的那张擦鞋纸，斜斜地挂在垃圾筐沿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擦过鞋的那面污秽肮脏，没擦过的那面光洁纯净，像初生婴儿的无邪的脸。 

第二十八章 

老板面试之后，再也没有了下文。董胖子还在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总经理，肚子前挺屁股后撅，说话的调门一天比一天高，喷出的唾沫能淹死活人，反动气焰十分嚣张。周卫东总结了三句他最爱说的话，分别是：一、那你就错了！二、我的字不是随便签的；三、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不服从。说完后学着董胖子的样子腆肚而行，问我：“陈重，你——敢不服么？”我拍着桌子大笑，说牛×牛×，太与时俱进了。 

这两个月不太好过，董某无视总公司的批示，让会计每月扣我五千，又遇上销售淡季，每月发到手的还不到三千块，要不是还有点老本撑着，我早就宣告破产了。上周末在滨江饭店看见杰尼亚西装打折，最便宜的一套只要四千六，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快三十岁了，结局不远，应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我想。 

我大学时写文章，喜欢用“一生”这个词，一生的真爱，一生的理想，一生又如何如何。那时我相信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到现在才明白，除了你吃进肚里的饭，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而那些你确信拥有的，最终也会变成大粪，臭气烘烘地扬落在无奈的残生中。 

我给人力资源中心的刘总打过一次电话，遮遮掩掩地问他，四川公司有没有什么新的安排。他一改前日的热情，冷冰冰地说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吧，不要想得太多。我心里凉了半截，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想来一定是董胖子又给我下了猛药。这厮八月底自费去了一趟总部，回来后变得异常生猛，销售部大事小事他都要插上一腿，还强硬地否决了我罢免刘三的提案，我指责刘三能力低下，说重庆老赖对他意见很大。董胖子骚烘烘地叼着烟斗，像挨了枪的野猪一样挥舞前蹄，说用人问题我说了算，“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不服从。”我当时很想跳上去打出他的狗屎来，周卫东使了个眼色，生生把我拖开。 

重庆老赖欠我的五万块至今还没兑现，我打电话斥责他不讲信用，他跟我打哈哈，说你们任务压得那么紧，我所有的家当都投进去了，你再等等吧，等这批货出手，我亲自给你送过来。我差一点骂出声，心想你他妈上千万的身家，区区的五万都拿不出来，真把老子当弯弯了？这事有点不妙，这家伙是出了名的黑心，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呢。但好在我当时多了个心眼，所有发货回款的证据都捏在手里，就算他赖掉我的那部分，欠公司的他也逃不掉。 

公司的事让我心灰意冷。听刘总说话的语气，升官是没指望了，每月五千地扣下去，要扣到二○○七年，恐怕台湾都解放了，我屁股上的债也没还清。跟周卫东聊起这事，他一个劲地鼓动我跳槽，说你的债务最多算民事纠纷，不用负刑事责任。这小子一直鼓吹他是中国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但毕业证破破烂烂的，十分可疑。我估计他也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想我走了好给他腾地方。上周他拿了几张报销单进来，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多问了两句，他立刻阴下脸，质问我：“你不也是这么报的吗？”我二话没说就签了字，心想人啊，谁跟谁是真的呢？ 

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到今年年底，年终双薪加上预扣的提成奖金，大概有两万多，不算小数目了。另外十月份搞冬季订货会，销售政策由我来制订，又可以趁机捞点钱，现在走了就太可惜了。今年事事不顺，希望挨过这几个月，到明年会好一些，我妈找人给我算了一卦，说二十九岁是我大红大紫的年头，从政则连升N级，经商则财如潮水，就算什么都不做，走路也会踢到钱包。我听后关起门来偷偷笑了一场，笑得泪光闪闪。人生嘛，要是连希望都没有了，还活个什么劲？ 

老太太还在为我那套房子揪心，坚决要求我去讨个公道。我五体投地，拱手作揖，说娘啊娘，你饶了我行不行？你就当是你儿得病花的钱不行么？她瞪我一眼没说话，气鼓鼓地跟萝卜白菜们发威去了。我想多亏我没告诉她赵悦有外遇，否则老太太肯定要去找她拼命。我妈这些年坚持练功，走梅花桩、耍螳螂拳，精通法轮功之外的各派绝学，一套太极剑舞得虎虎生风，相信赵悦在她面前走不了几个回合。 

我那天绕着金海湾四处乱转，把油烧光了也没找到赵悦和杨涛的尸体。回金海湾问了一下，前台小姐说看见一男一女走了出去，表情没注意，女的低着头，男的好像手脚不太老实，又搂又抱的，很是有伤风化。我听得心里像长了草，闷闷不乐地掐灭烟头，回到车上对准自己的脑门乓地一拳，金光闪耀时我想：我他妈的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们结婚时给王大头和李良都发了帖子。

王大头向我表忠心，说打死我也不会去，“有那闲钱还不如拿来擦屁股。”李良认为王大头的做法一是小气，二来可能会导致屁股中毒，征询了我的意见后，他以陈重观察员的身份前往道贺，还送了个六百元的红包。 

据说婚礼很隆重，贺客满堂，还请了成都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据说赵悦的婚纱很漂亮，憨态可掬，笑得像花儿一样。据说她替杨涛挡了不少酒，有人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怕他喝醉了不能洞房，赵悦把头靠在杨涛肩膀上，笑眯眯地说“那当然”。李良说我看不下去了，走的时候没有人理我，“说实话，我们都看走眼了，赵悦比你坚强。” 

那天我在内江。李良出来后打了个电话，跟我现场报道婚礼实况，我一边听一边笑呵呵地喝酒吃菜，王宇在旁边唠唠叨叨地批评我们公司制度太死板，效率低下，我凶狠地瞪了他一眼，王宇像摸到电门一样，立马闭了嘴。我转过脸去，对李良温柔地说：“你没替我说一声，祝她新婚快乐啊？”李良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事已如此，你也别想太多了。我呵呵笑了一声，说挨你妈的球，你帮我带句话会死啊？真是不够意思。话没说完，手就开始不停地颤抖，酒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几滴酒珠飞溅着落上我的皮鞋，在灯光下晶晶闪亮，像无意滴落的眼泪。 

两瓶剑南春喝光，我渐渐高兴起来，天花板忽远忽近，世界斑斓可爱，王宇的脸若隐若现，嘴唇张合，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忽然哈哈大笑，拍得桌子砰砰作响，所有人都扭过头来冷冷地望着我。王宇说笑你妈个球，什么事那么高兴？我笑得眼泪直流，说我老婆今天结婚，“咱们为她……再干一杯！”他说你娃真是喝多了，满嘴驴屁。刚端起杯子，我就一屁股出溜到地上，头重重地磕上桌沿，眼前群星闪耀。他急忙过来扶我，问我：“你没事吧？”我呜呜地哭起来，一边踢他一边控诉：“给老子滚……日你妈……谁都不是好人……” 

内江鸿发酒楼。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地大笑。在街的另一侧，华灯如水，一对新人珠玉满头，仪态万方地登上彩车，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驶向他们幸福温暖的家。 

“你为什么要和赵悦结婚？”姐夫问我。

“我爱她。”

“你说什么？听不见，大声点！”

我一把抢过话筒，大声喊：“我爱她！”台下的宾客大笑，口哨声、鼓掌声响成一片，赵悦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脸上红如彩霞，眼里泪光闪闪。 

那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我的婚礼。我的多么遥远的婚礼啊！

从内江回来的第三天，王大头神神秘秘地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去他们局一趟。我正睡得香甜，一看表才凌晨三点钟，心下狂怒，骂了一声棰子，刚想挂机，被他一声喊住：“快来！是李良，出事了！” 

我以前问过李良，他的货是从哪里搞来的。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继续问下去，他就要翻白眼：“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去告密啊？”我饮恨而去，愤怒声讨李某某的丧心病狂和不识抬举。其实他不说我也猜得到，成都的白粉一般集中在两个地方交易：东面的万年场、北面的驷马桥。吸毒的有个名称叫“粉哥”，大多数成都粉哥都到驷马桥去拿货，前些日子警察破获了一起几百克的贩毒案，姐夫发完新闻后，特意让我叮嘱李良当心点，“实在不行就戒了吧，太危险。”李良听后冷冷地笑了一声，像刘胡兰看铡刀一样不屑地看着我，好像我在骗他。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脚上没穿鞋，两只手紧紧铐在背后。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嘴角还带着血，身上的衬衫撕得粉碎，露出苍白干瘦的胸膛。一看见我，他飞快地扭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又伤心又难为情。我有点心疼，解下外衣给他披上，搂着他的肩膀说李良不用怕，我和大头都在这里，一定保你没事。 

大头说李良纯属倒霉，刚拿到手就被警察扑倒在地，他可能是昏头了，挣扎的时候死死地抓住人家老二不放，那个警察脸都绿了，现在还躺在隔壁叫唤。王大头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李良今晚不知道要挨多少打。我问他该怎么办，他搓了搓手指头，说还能怎么办，花钱呗，“今晚一定要把人弄出去，一过了夜就麻烦了。”我问要多少，他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肥厚多毛的手掌。 

我倒吸了一口气，说要那么多？他神色严峻，说五十万还不一定够，你知道李良手里的货有多少？——“一百多克！至少判十年！”我几乎栽倒，说这么晚了，到哪儿搞这么多钱去？他探头出去看了看，关上门，低声说钱可以缓两天再给，我已经给经办人员说好了，李良写个条子就行。 

王大头那天穿得十分标致，帽徽宛然，肩章闪亮，裤线笔直如刀，和平常水裆尿裤的形象大是不同。我有点怀疑，叼上一支娇子，一面吹烟一面斜着眼打量他，大头被我看得很不自在，一把撸下帽子扔在桌上，鼓着腮帮子发誓，“我他妈要是吃李良一分钱，我就是狗娘养的！” 

这话我不信。大二下学期，老大和王大头为了三十元赌债大打出手，王大头举着拖把，老大挥舞着凳子，两个都是重量级的选手，翻翻滚滚地厮杀了一分钟，整间宿舍都差点塌了，我的脸盆、饭盒、镜子、书架全在那一役中损失殆尽。武斗过后继之以文斗，两位选手隔着桌子怒骂不休，王大头说欠债不还就是驴日的，老大急怒欲狂，凌空飞腿数次，声称要立取王大头性命，我和陈超死死抱住，估计胳膊都拉长了几厘米。老大挣了半天挣不脱，恨恨骂道：“×你妈！一分钱你都看得比你爹还大！” 

把李良背上三楼，累得我直喘粗气，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在公安局没看清楚，回来后才发现李良伤得不轻，腿上全是血，手腕肿起多高，还不住声地咳嗽。我翻箱倒柜地找出点红花油，一面帮他擦一面讲我心中的疑点，“一、经办人员我一个都没见到，钱的事全是他一个人说的；二、他平时从来不穿警服，为什么今天晚上穿得那么整齐？三、他完全可以自己跟你说，为什么还要把我叫上？他要我见证什么？”李良紧皱眉头，大口大口地吸气，好像疼得厉害。我正说得来劲，他突然一把将我推开，面朝大门，说：“进来呀大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那天在府南河边见识了我的腿法，大头颇为倾倒，三番五次给我打电话，我听都不听，直接挂掉。有一天他还在下班路上堵我，一脸谄媚的肥笑，恨不能管我叫爹。其实我心里明白，朋友啊兄弟啊友谊啊，都是他妈的胡扯，想靠着我吃钱才是真的。 

李良这事，我不太相信是他故意设的局，但站在岸边打打落水狗，顺路阴李良一把，黑他点钱倒是大有可能。我高中有个八拜之交叫刘春鹏，当年跟我一起偷过菜市场的西瓜，一起扎过班主任的车胎。第一年高考落榜，我们在合江亭相顾无言，长太息而掩鼻涕，哀老天之瞎眼，说到最后，我俩抱头痛哭，像两块粘在一起的破玻璃。他高中毕业后一直在火车站附近当民警，几年下来，变得异常凶恶，对谁都六亲不认。前些日子有朋友开车在北站撞倒了几块栏杆，被他逮到，声称要吊销驾照。朋友找我帮着说情，刘春鹏当着我面说好好好，“哥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一转过脸去，该罚款照样罚款，该扣分照样扣分，让我结结实实地丢了个大人。我还亲眼见过他把一个外地民工打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就因为人家不小心踩了他一下。打完之后还不解气，一脚把民工的包裹踢飞，一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当地掉出来，在崎岖不平的城市里翻滚鸣响。 

我说你可以相信王大头，但不应该随便相信一个警察。李良说钱都给出去了，想那些还有什么用？我心里窝着一口气，嘟嘟囔囔地诋毁公安部队的声誉，说他们是戴国徽的禽兽。李良深深地看我半天，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该当真的你不当真，该糊涂的你又不糊涂。” 

那天大头的脸色很不好看，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瞪我。我想他一定听见我说的话了，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场面十分尴尬。正想解释两句，李良突然发作起来，跟头把式地冲进卧室，到处翻腾，发出惊人的响声。我和大头急忙跑过去，看见他把所有的箱子、柜子、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嘴里咻咻有声，大头说你找什么，不要急，我和陈重帮你找。李良头也不抬地说：“我记得还有一包，我还有一包，还有一包！”声音嘶哑刺耳，像一只在荒原上嗥叫的狼。 

可能是李良的记忆出了问题，我们把整间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说的那一包。李良发作得越发厉害，拿着空针头就要往胳膊上戳，我和王大头同时扑上去拉他的手，等到针管夺下来，我俩都出了一身汗。李良像中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在地上不停地滚翻爬行，蛆一般扭曲着身子，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奇形怪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心里又吃惊又难受，还怕他心脏病发作，就这么死了。王大头跟他搏斗了半天，气喘吁吁地对我下命令：“去！找绳子把他绑起来！”我刚要转身，被李良一把拖住，他可怜巴巴抱着我的腿，说陈重求求你，你出去给我弄一点吧弄一点吧。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纵身跳出圈外，李良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倒下，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嘴唇乌青，瞳孔放大，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几乎是被我们扛下楼的，那时天还没亮，整个城市空空荡荡，几个彻夜未睡的人轻轻飘过，脸上带着鬼魂的表情。把李良塞上车时他大叫了一声：“啊——”声音尖利如刀，让我心惊胆战，脑后一撮头发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在成都初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做完十五天的强制戒毒疗程，李良胖了一些，脸上贼肉横生。出院那天他表情有点古怪，似笑不笑的，像高兴又像是失望，腮上的肉鼓鼓地跳，我想可能是刚戒完毒，生理上还不适应吧。 

回家前，我们到梁家巷吃了点东西，李良像个机器人一样张嘴闭嘴，面无表情地嚼着饭粒，一句话都不说。我受不了了，打拱作揖地求他：“哥子，你整出点响声来好不好？你这个样子很吓人哦。”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水煮肉片，若有所思地告诉我：“×，还是咱们校门口那家饭馆的菜好吃。”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一遍遍地打他的手机，他就是不接，把他家的门都快敲破了，也没听见回应。我心里无端地害怕起来，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给叶梅打电话，她冷冰冰地问我什么事，我说你回家看看吧，“李良可能……可能自杀了。” 

李良一直把海子当成自己的偶像，那也是个神经诗人，一九八九年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李良自称读完了海子的所有诗篇，并得出结论，说海子是死亡成就的英雄，所有苟活者在他面前都应该惭愧。这个理论后来被无限放大，终于成了李良的人生信条。大三下学期，文学社开创作笔会，装模作样地研究中国文学的未来走向，一群自命高尚的傻×文学青年激动得鼻血狂喷。快散会时，李良突然问我：“陈重，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一群才子才女都瞪着我，我想了半天，说为了幸福吧。李良腾地站起来，一边绕场疾走，一边大声驳斥我的观点：“错！生活！生活只有一个目的！” 

那是一九九四年，李良二十一岁，他那天穿一件红条纹的T恤衫，在校外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关于生活的目的，他最终没有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死亡。 

青天苗裔  深埋黄土之下 

无风的月夜 长草突然晃动

纯洁的纸钱飘落山冈

……

陌生人 你珍藏的泪水

必将打湿我前生的遗衣而那些滴落的

亦将暗暗丰满

……

——李良·《月夜》 

叶梅气喘吁吁跑上楼时，我刚刚点上第三支烟。她没跟我打招呼，直接当当啷啷开了门，我鞋也没换就冲了进去。 

李良不在。这栋府南河边的豪宅空得像一座被盗过的坟墓，窗户大开着，腥臭的风迎面而来。一只鸟儿扑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停在黄叶飘零的枝头。秋天到了，它也在为自己的归宿发愁吧。 

把屋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排除了李良把自己的尸体藏在衣柜里、床底下、马桶里的各种可能，我甚至还把床垫捏了一遍，怀疑李良是不是把自己缝在里面了。叶梅一直站在那里，斜眼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进进出出，目光中充满了鄙视和不屑，好像我是一泡狗屎，看一看都会熏臭眼睛。 

搜查完毕，她冷冷地发话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够朋友。”我有点生气，板着脸回答：“李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我甚——”我脸红了一下，叶梅抱着双手，一脸轻蔑，等着我说下去，我鼓了鼓劲，大声说：“我甚至可以为他去死！”叶梅哼了一声，拿鼻孔看了看我，表情异常狰狞，说李良可未必把你当成朋友，“你欠他三万两千元钱，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这就是叶梅。一个我熟悉但又陌生的女人。或者说，我熟悉的只是她的身体，甚至只是她身体的几个部位。但她心里想的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李良上次阴森森地对我说：“她现在只听你的。”我听了面红耳赤，屁都没敢放一个，抱头鼠窜而去。 

作为风月场中的老手，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叶梅对我的感情，包括乐山那夜，包括她趴在我身上撕心裂肺地大哭，甚至包括她泼我的那一杯酒。让我困惑的是她后来的表现，从她跟李良结婚到现在，我们一共见过六次面，她每次都像是刚从冰箱里钻出来，一张脸寒气森森，让我满身起鸡皮疙瘩。 

和赵悦离婚后，有一天清晨五点，她给我打电话，我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她说是老子，我腾地坐起来，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话，我揉了一下眼睛，听见话筒里传来震耳的音乐声，过了足足一分钟，她忽然道：“算了，就当我打错了吧。”然后无声无息地挂了机。那时天色微明，一线曙光透窗而来，照着我惺忪的睡眼。我抱着电话傻坐了半天，脑袋里空空如也。倒头又睡，直到天光大亮。醒来后茫然若失，不知道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不过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李良和我不同，我大大咧咧的，永远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钱，更不知道有多少钱是自己的，多少是别人的，属于那种“包里剩下十元钱，花九元去买包烟”的品种。李良是个精细人，给人恩惠、受人恩惠一笔笔记在心里。他既然记得我欠他的三万两千，就应该还记得他欠我多少。 

大四最后一学期，李良极其潦倒。所有的钱都扔在了麻将桌上。他手气总是不好，瘾头却很大。任何时候，只要站在楼道上喊一声：“三缺一啦！”他保准第一个蹿出来报名。那学期开学时我带了两千三，不到三个月花得精光，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给他付了赌债。毕业后回成都，他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全靠我大力赞助。到成都后无处容身，又是我把他收留在家里，连吃带住，蹭我爸的红塔山抽，我妈还帮他洗袜子。 

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朋友的价值就在于互相利用。那些断头流血的友谊，也许存在过，也许只是我们的幻想。 

二○○一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落叶飘零，灰尘弥漫，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慢慢沉没在府南河灰黑腥臭的河水中，我站在岸边想，什么生呀死的，别逗了，我是说着玩的。 

第三十章 

我们公司的出差分为两种：出瘦差和出肥差。瘦差是指没什么油水的，因为差旅费标准很低，吃住行加起来，一天才一百元，谁出去都得赔钱；肥差就不同了，有机会捞钱，随便伸伸手就是几千块。肥差谁都想去，抢得打破头，瘦差拿鞭子都赶不动。周卫东他们巴结我，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我有权安排他们出差。我上次去重庆，属于肥瘦难言的第三种，效果因人而异。刘三去赔了一百多块钱，还挨了一耳光，换了我，大吃大喝外加老赖的小情人，最后还有五万块的油水。不过说起这事我就生气，该死的老赖只给公司汇了十五万，答应给我的五万块至今也未兑现，我打算开完这次订货会，第一时间到重庆催债去，再托人弄个起诉书带上，他要敢黑我，我就让他把二十八万全吐出来。 

订货会是典型的肥差。公司给我们百分之一的机动费用，可以根据现场情况灵活安排。“灵活安排”是一个很微妙的词，大家心照不宣，闷声大发财，董胖子也放下假仁假义的臭面孔，哭着喊着要去重庆，他先人的，还不是为了那点回扣？我不算贪心，这百分之一我只要三成，也就是说，只要订出去三百万的货，我就有九千元的赚头，善后问题也很简单，找一大堆住宿用餐发票回去报销就行了，客户肯定帮着你圆谎，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我负责达川、南充、内江、自贡一线，转了一圈回来，皮包里多了一万多块。达川的曾江是今年新开发的客户，特别客气，临走时送我一个好大的包裹，里面有一条中华、两瓶五粮液，还有一大堆灯影牛肉。他这次赚了不下十五万，笑得鼻梁都塌了。 

我上了火车也挺美，坐在车窗边，笑眯眯地跟下铺两个姑娘搭讪，那两个肯定是猛踩时代脚尖的新新人类，一个穿得像筛子网，另一个穿得像艺术大师的画布。我先是恭维她们长得乖，接着再夸她们身材棒，两个人都笑，说算你聪明，没表扬我们有气质，否则就请你吃橘子皮。详细地审问了一下，原来是成都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正为工作的事犯愁呢。我牛×烘烘地说到我公司来吧，我缺两个女秘书。她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是泛太平洋汗脚鞋垫集团的独立董事，兼任中华臭豆腐公司的CEO，那两个都笑，说不去不去，你自己臭就行了，别把我们也搞臭了。这个“搞”字说得我邪念顿起，歪着嘴打量她们，高一点的那个穿条短裙，还架着二郎腿，隐隐约约露出黑色的三角裤，看得我心旌摇荡，口水直流。 

这次出来，我一直都没找女人。在达川的最后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电视节目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看了一脑袋广告。饮料听着像王母尿，滋阴壮阳，补气提神；西药被吹成东灜大补丸，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闻一闻都能防止便秘；最可笑的是卫生巾的广告，行动自如不渗漏，加宽加长有凹槽，怎么听怎么像口罩。 

正无聊间，楼下桑拿中心打电话上来，问我要不要按摩。我问了问行情，台费一百，小费三百，算公道价格，就让他们派员上来。第一个脸上有雀斑，影响情绪，不要；第二个太瘦，肯定硌得慌，不要；第三个太老；第四个太矮；第五个胳膊上有烟头的烫伤，统统不要。挑到最后，老板娘勃然大怒，在电话里骂我是“憨包”，“花不起钱就别装潇洒，自己耍自己噻”，并祝愿我手淫过度，精尽人亡。我哭笑不得，讪讪地挂上电话。 

其实不是小姐长得丑，是我自己有问题。这些年我跟无数女人上过床，对交配已经渐生厌倦。陈超说黄帝御女千人，最后得道升仙，估计我也快赶上老祖宗了，“庶几得道焉”。仔细想一想，嫖娼真的挺没意思，花四百块，就为做一两百次俯卧撑，完了一拍两散，谁都不认识谁，真真是亏本买卖。我现在更怕水分释放后那种空虚的感觉：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眼前万象倒塌，失去欲望的世界慢慢变成灰色，什么生活啊、理想啊，想什么什么没劲，一切不如意都涌上心头来，这种时候，心里总会有个声音在问：陈重，这就是你要的么？ 

那不是我要的。我渴望亲吻、拥抱、温柔的对视，甚至渴望那些最终会被揭穿的谎言，而不是单纯的活塞运动。这些日子我对夜晚渐生恐惧，一点点响声都会把我吵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什么都会变形，灯光像死人眼，窗帘像杀手的风衣，有一天我把皮带搭在床头，半夜惊醒后它变成了一条蛇，蜿蜒而来，差点把我吓哭。那种时候，我多希望身边有个人啊，手搭在我胸膛上，或者躺在我臂弯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支使我端茶倒水。天亮时她会亲我一下，敲敲我的脑袋，说：“猪啊，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金海湾那夜之后，赵悦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反应。我本来以为她会打电话质问我，在心里设计了无数种应对方案：骂她下贱、淫荡、无耻，或者说她蠢得像猪一样，明摆着是耍她都看不出来，或者连接都不接，让她自己慢慢想去吧哭去吧恨去吧死去吧，我会在旁边微笑的。 

但她始终没打那个电话，这让我十分失落，像是铆足了劲一拳打在空处，闪得生疼。她结婚那天我本想祝贺一下的，词都想好了：狗男女终成眷属，贱骨头不得好死。然后再重重地呸上一声，拨过去才知道赵悦连手机号码都换了。 

那夜在内江醒来，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四肢无力，脑子却无比清醒。想想自己二十八年来的人生，苦苦折腾了半天，到最后却什么也没抓住，连老本都丢光了，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泪。赵悦这时估计正在和姓杨的厮杀吧，不知道会不会跟他“口吃”，脑袋前后摇摆，嘴里唔唔有声。我越想越气，一脚把被子蹬下床，心里恨恨地想：日他妈，这事还没完！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嘴里又腥又苦，裤子前面支棱着，背了半天领袖语录才敢下床。这是我们系主任的经验之谈，他的名言是：政治导致阳痿，文学治疗阳痿。所以我还应该背两句诗： 

提提裤子下床来，

有谁看见我的鞋？

那两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说没想到臭总您还是个诗人。自从昨天我表明身份之后，她们就一直叫我“臭总”，我一脸坏笑，请她们吃灯影牛肉，一递一接间顺手摸了高个子姑娘一把，她脸红了红，不过没有退缩，我心里一阵高兴，越看她越漂亮，越看她越像我盘里的菜，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胡扯了半个多小时，火车就到站了。成都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北站依然喧嚣杂乱，出站口挤满了人，像洪水过后的蚂蚁，互相撕咬着、拉扯着，瘸腿断手地爬进这个危险的城市，在每一条小巷、每一栋房子里挖坑、刨土，然后跳进去将自己深深掩埋，永远不得重生。 

我坚持要把两个姑娘送回家，她们说不用客气，我板起脸，向她们讲解社会的险恶：“到处都是坏人，我怎么放心你们自己回家？”然后批评她们的错误：“你们长成这样子，给社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啊？上万头色狼都盯着呢。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公民，我怎么能看着犯罪率上升而无动于衷呢？”她们都笑，说就你最像色狼，还说别人。 

这年头的姑娘们都喜欢坏男人，只要嘴皮子灵便，再加上点不要脸的革命精神，一般的家庭妇女都能生擒。还有一个要点就是不能把自己说得太好，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说自己是个坏蛋，她就越关注你的优点。李良在这方面总是不开窍，他身体的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有一段时间也想跟我学着泡妞，我带他走遍了成都市的大小酒吧，我每次都小有斩获，他却总是空手而回。我详细地分析了我们的战略战术，发现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一开口就承认自己是个色狼，他却总是跟人讲人生、讲理想，甚至讲共产主义道德。李良啊！ 

李良没死。他回学校去了。我刚离开成都，就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车上正在放《阿郎的故事》，周润发翻滚倒地，张艾嘉和他儿子在场外失声痛哭，在跌跌撞撞的头盔下，看见发哥异常平静的眼神，诉说无尽忧伤，“那悲歌总会在梦里清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哭得泣不成声，我心里跳了跳，对李良说：“你妈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李良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了，最让我留恋的就是我们大学的时光。 

毕业前李良在文学社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叫《我的情感家园》，有一些段落我至今都能背诵： 

“图书馆总是借不到你想要的书，寝室里总是有股汗脚味，老大的墙上糊着张曼玉，胸前用钢笔画了两个圈，这是他理想中的爱人；陈重的书架上放着一把大刀，也许有一天他会杀人；王林肚皮上有块恶心的胎记，他说长这种胎记的人都当大官…… 

……

我在最后的段落里热泪满眼，青春的序曲还在回响，而我却将永远离开……无论我将来成功还是失败，悲伤或者幸福，你都会看到，在我生命的最深处，有一个永远不能抵达的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良永远都长不大，他总在怀念过去。有一个寓言是这样的：给你一串葡萄，你是先吃大的，还是先吃小的？我选择大的，说明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一个生活的透支者，虽然吃到的每一颗都是最大的，但葡萄本身却越来越小；王大头选择小的，说明他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希望常在，却永远不能抵达；而李良，李良不吃葡萄，他是一个葡萄收藏者。 

他在学校里拍了厚厚一大摞照片，光我们宿舍楼的外景就有十四张。我一张张地翻看，每一个细小的场景都勾起我深深的回忆：我们喝醉了酒坐在楼口大声号叫，有时大笑，有时痛哭；我们半夜归来，搭着人梯翻墙而进，背上洒满月光；我们在楼前集体合影，唱《国际歌》，唱黑豹的《无地自容》：“难道你不寂寞/也曾为别人冷落/可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是的，还有赵悦，她那时总站在梧桐树下，拿着书包和饭盒，等我下楼吃饭、上自习，或者去小树林里紧紧拥抱…… 

李良说我们宿舍还像当年那么脏，墙上糊着裸女照，地下躺着臭袜子，新一代的大学生还在谈论我们当初的话题：诗歌、爱情，还有美好的未来。老大床上睡的是新一代的老大，我的床上住着一个兰州产的小胖子。见证过我爱情的小树林被铲掉了，现在是一个网球场；留校的张洁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儿子，文学社的报纸改名了，叫作《漩声》；教我们写诗的萧老师死了，师母把他的手稿付之一炬，灰烬中有一片残纸，孤零零地写着一句话：“生如负重远行，总无一个歇脚处……”李良说：“你必须承认：我们一直都在堕落。” 

戒毒后的李良看上去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的，声音嘶哑气喘，像被劁猪的捏住了裤裆。我对他的话不敢苟同，无所谓堕落不堕落，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趟着生活之水前行，我们没有变高也没有变矮，浮沉不定的只是生活的水面。而升华或者沉沦，我们身不由己。二十年前我立志要当科学家，那时的陈重未必就比今天的高尚。走出大门时，我想，理想不过是我们自己吹出来的肥皂泡，破裂之后一切都显出原形，而李良的错误，他总是把肥皂泡当成生活本身。 

第三十一章 

达川的曾江到成都出差，我跟董胖子告了个假，陪他到处走了走。说实话，我对经销商一直是又嫉妒又鄙视，嫉妒他们钱比我多，挎的妞比我的漂亮，看不起他们的粗俗浅薄。尤其像老赖这号的，除了赚钱耍婆娘，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一点有建设性的话。他自称是“精液洒遍神州”，枪挑三十一省份美女，还跟俄罗斯做过国际贸易。上次来成都，我带他去夜总会，他逮着小姐就吹他的产品型号，比比画画地说“两把露个头”，老赖自注：“一把”长约七厘米，所以他那根总长超过十五厘米。这话实在是恶臭不堪，我听到眉毛脱落，小姐们也花容失色，一边狂吐一边落荒而逃，他还洋洋自得，以为是武器犀利，不战而胜。 

曾江倒是一派儒商风度，西装革履，脸上随时带着笑容。说来让我惭愧，他也是二十八岁，上海同济大学毕业，知识渊博，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有的回应，我拱手叹服，赞美他“天上的事情懂一半，地下的事情懂完了”。逛武侯祠时，遇见两个老外问路，他用流利的英语跟人聊了半天，连说带笑的，让旁边的我十分失落。 

我外语一直没学好，老弄错单复数，也分不清时态，老赖做国际贸易那次，我也在旁边，他委托我帮他拉跨国皮条，这厮英语只会一句：“发颗油”，还是我现场教他的，准备他球过半场时使用。那是在普希金大酒店，我面对一堆美女，搜索了半天枯肠，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情急智生，决定先夸那个俄罗斯小姐漂亮，一不留神用错了系动词，说“You is a beautiful girl.”满堂哄笑。 

走出武侯祠后，我懊恼地想这些年真是白活了，一事无成，老婆跟人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大学时学的那点东西，也早都随着尿撒光了，我还能做点什么呢？曾江没注意我的脸色，牛×烘烘地说他要去英国读书，我半天没吭气，心里像被贼偷了一票。 

这次订货会，四川公司的成绩在全公司排名第一。董胖子兴高采烈地回总部领功去了，走之前开了个短会，话里话外不忘炫耀他的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活活气死诸葛亮，我在下面听着肺都气肿了，心想要没有爷爷我，就凭你的猪脑袋，也想搞得好？ 

这次成功有两个原因，一是广告配合得好，二是时机抓得好，兰飞公司的订货会十月十五号开，比我们原计划早两天，我打探到这个消息，连夜向总公司申请提前，追命一般催促配送中心备货，又连夜把董胖子从老婆身上拔出来，逼着他召开紧急会议，一直搞到夜里三点钟，终于把订货会的各项细节一一敲定。这个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活活气死诸葛亮的蠢货当时只知道点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天刚好是李良失踪的第二天，我开完会走下楼来，看见月亮孤零零地挂在中天，楼群间的小路上洒满斑驳光影，除了偶尔经过的汽车，整座城市像坟墓一般寂静无声。我想着李良的生死，慢慢走回空荡荡的家，心里茫然无比，像一片空空的沙漠，漫长，寂寥，寸草不生。 

十月二十四号是我二十八岁生日，还没下班老太太就打电话来，命令我晚饭必须回家吃，说她烧了满满一桌子菜，老汉把酒都斟好了。我裂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鼻子一个劲地发酸。 

晚饭吃得很高兴，我妈炖的牛肉又香又辣，嘟嘟的眼泪都辣出来了，还是吵着要吃。老汉跟我叫板，说今晚要把我灌到桌子底下去，我豪气大发，两杯陪他一杯，喝了足足有六两，那酒是爸爸托人从全兴厂搞出来的散装酒，劲大得跟牛似的，喝得我浑身暖洋洋的，脑袋醺醺然飘飘然，实在舒服。老汉撑不住了，拱手而降，大败之余不忘提他的当年旧勇，说要是在三十年前，两个，不，三个兔娃儿也不是对手。全家都大笑，嘟嘟裂着豁牙的嘴上蹿下跳，把饭粒洒了我一身。 

我姐这个儿子出生前，他们两口子闹得也是天翻地覆，差点上演了《人鬼情未了》的成都版。姐夫刚出道时还只是个小记者，但志向远大，铁了心要当“一代名妓”，背着照相机没日没夜地到处跑。他们单位有宿舍，但姐姐死活都不让他去住，说那里又阴又湿，只适合窖藏萝卜，这样在我家一挤就是两年多。他们住我隔壁，经常在半夜里把铁床摇得哐啷哐啷响，吵得我心烦意乱，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了，跳起来捶墙抗议，让我的“名妓”姐夫脸红了好几天。 

从一九九四年开始，他们就闹开了感情危机，大概也是什么几年之痒吧，一天吵八十遍，吵完后姐夫黯然离去，姐姐哭得像支蜡烛。快过春节的时候，他们不知为什么又发动起战争，姐姐当时已经怀孕了，气得浑身哆嗦，挥拳痛打我那可怜的尚未长腿的外甥。姐夫可怜巴巴地靠墙站着，一句话都不说，我路见不平一声吼，说我姐蛮横无理，欺负老实人也不能这么个欺负法。我姐愤怒得不可理喻，施展降龙神掌，把墙打得砰砰作响，一边悲愤地控诉：“天啊，连你都不帮我！你晓不晓得他在外面有情人？！” 

七年之后我知道这事很平常。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我不知道哪个男人能忠诚到底，也不知道哪个女人会永远坚贞，背叛和放纵似乎已经成了这时代的通行证，正像王大头的名言：“谁家肥水不外流？”但在一九九四年，那个仍然对爱情抱有幻想，仍然有几分单纯的陈重愤怒得差点把楼板顶穿，他一跃而起，口中嗬嗬有声，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扑向他姐夫。在今天看来，这个举动更像一个荒诞的寓言，关于生活的原则，关于做人的底线。而背景永远是一片哭声，姐姐大声哭，妈妈小声哭，姐夫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着哭。 

这事对我姐而言，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她坚持冷战了两个月，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怀疑嘟嘟身体不好就是这个原因。那肯定也是姐夫最难熬的时光，顶着我的白眼和爸妈冷漠的面孔，面朝我姐的后脑勺，一次次真诚忏悔，到最后连我都感动了。我姐也半推半就地回到他们自己的家，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卖汽车、哄孩子，一副贤妻良母的派头。 

姐夫这几年混得不错，搞了几个大新闻，还去中东走了一趟，据说马上就要提副主编。我姐的脸上越发有了光彩，每次回来都要夸耀他的光辉业绩，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还说他现在走到哪里都不忘打电话汇报行踪，每月工资自觉上交，由家务院总理——我姐，按需发放。我姐的脊椎有毛病，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按摩，每天晚上都要在她后背上施展拳脚，说这是合法的虐待老婆，“不打白不打”。 

吃完饭我陪爸爸下棋，姐姐帮老太太收拾完锅碗瓢盆，率领丈夫儿子腆肚而去。我坐在窗前，看见他们手牵着手，在满楼灯光的照耀下慢悠悠地走出大门口，我的小外甥像只小狗一样在旁边蹦蹦跳跳，姐夫拍他一下，回头跟我姐说了句什么，姐姐捶他一拳，笑得前仰后合，脸如桃花。我心里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想起我曾经的家，以及那条灯火璀璨的长街，就在几个月前，我和赵悦也曾这样走过。心开始撕撕拉拉地痛，半天都没有落子。老汉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轻声说：“还不守角？我点三三了啊。” 

那天一共接到了三个祝福电话，李良、赵燕，还有我想不到的叶梅。赵燕现在去了一家专门研究如何喂猪的公司当总经理助理，这是个暧昧不清的职务，我对她们老板腰下三寸的可靠性表示忧虑，她笑着让我滚，说你以为都像你那么色啊。赵燕这姑娘很奇怪，她心里一定明白我对她的企图，却总是笑眯眯的，而当你以为可以进一步行动时，她立刻就会把距离拉远。上次在晋竹园度假村开经销商座谈会，我和她唱了几首情歌，情意绵绵，含情脉脉，“在雨中，我吻过你……在春天，我拥有你……”我浮想联翩，在心里描绘我“拥有”赵燕的多种姿态。等客人们都回房后，我暗示她出去走一走，她乜斜了我半天，拿皮包捅我一下，说你这个人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颜色你就鲜艳，给你点微笑你就感情泛滥。”说完转身进房，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让我膨胀的自信心刹那间萎缩如纸。 

叶梅的电话让我又高兴又紧张，她这次一反常态，说“生日快乐”时温柔得一塌糊涂，让我双腿发软、心跳加速。爸爸还在边角上跟我纠缠不休，我一面落子，一面红着脸跟叶梅聊天。她说她在培根路开了个小酒吧，叫唐朝风车，我一听这鬼头鬼脑的名字，就知道是李良的创意，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酸溜溜的。我们上学时唐朝乐队刚刚走红，李良自作多情地为人家写了首歌词，名字也叫《梦回唐朝》，其中有几句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又见你微微一笑

又见你长发飘飘

梦不到的千年长安 

梦见你蓦然回首

深情如丝路迢迢

……

叶梅的嗓子听起来有点哑，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我提醒她注意身体，她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你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坐坐嘛。”口气像小女孩撒娇。 

老太太以为我又交了新女朋友，高兴得十分猖狂，一把将棋局胡撸了，像赶驴一样催我马上赴约。老汉颇为悲愤，恨声不断，说我妈建设不足破坏有余。他好容易围住了我的一大片棋子，正想大开杀戒呢。我妈虚张声势地举着鸡毛掸子作势欲打，说我儿哪有工夫陪你玩，你没听见有女娃儿找他啊？ 

我笑着走下楼，慢慢发动起汽车，破烂的发动机像得了哮喘病的老头，一边剧烈地抖动，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我拐过自行车棚，绕过小卖店，开上人车拥挤的马路，想着叶梅，想着那个意乱情迷的春夜，想着这七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心里像塞了一堆狗毛，乱纷纷的，有高兴，有悲伤，还有点惭愧。 

经过省医院时，我突然想起了周卫东，订货会期间我安排他到德阳、绵阳、广元三个城市走了一趟。这小子夜夜都不闲着，一路鸣枪前进，等到订货会开完，他的枪也打烂了，下身肿得像个冻僵了的胡萝卜，痒得他哇呀乱叫，我开车送他去医院，他一路辗转反侧，恨不能自己把它揪下来。 

挂号就诊后，医生吩咐他：“先去查一下血，不排除是艾滋病。”周卫东差点吓出尿来。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子，后来才知道是医生故意吓他，淋病而已。现在这厮每天要过来打两针，一针一百八，他自己没什么积蓄，还跟我借了两千元。 

这钱就算丢了。周卫东要是能还钱，母猪都会变成巩俐。他倒不是那种爱占人便宜的小气鬼，但忘性奇大，他有钱的时候，你跟他借钱，他也记不住。不过想起来还是肉疼，我现在一个月总收入才几千块，这下看来又要动用老本了。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拨通了老赖的手机，他这次订货会销售二百多万，箱费、返利和差价加起来，毛利不下三十万，再跟我哭穷就太没道理了吧。 

老赖半天都不接电话，我气得鼻孔冒烟，在心里问候他们家八百代祖宗，连赖汤圆都算上了。一遍遍地重拨之后，他终于被我的真诚打动了，懒洋洋地拿起电话，说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让我过半小时后打他的座机。我掉转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打定主意跟老赖周旋到底，不要回钱来绝不罢休。中间叶梅又打电话，问我到底过不过来，我犹豫了半天，决定说实话：“想过来，但是我不想让李良难过。”叶梅剧烈地咳嗽一声，像喝水呛着了，气哼哼地说：“那算球了。”然后砰的一声挂了电话。我心里想着她柳眉倒竖、粉脸通红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茫茫然空空然，很不是滋味。 

老赖这次倒很爽快，开口就说那五万块他不打算给我了，我一脚把烟头踢飞，喘了半天粗气，冷笑着说行啊，那你准备接法院的传票吧，你还欠我们公司二十八万呢。老赖也在那面嘿嘿地笑，我恨不能从话筒里伸出一只拳头，一拳砸烂他的狗脸。 

“你们公司不会告我吧？”

我虚张声势：“告不告你我说了算！你就走着瞧吧。”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纸落到了地上。老赖说：“你说了恐怕不能算，你们刘总答应我了，不会告我。” 

我没反应过来，继续发飙：“刘总是管人力资源的，他才不会理你这种球事呢。业务问题，连我们老板都得听我的！” 

老赖没接腔，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响了，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突然问我：“刘总就坐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第三十二章 

纱帽街的老余一大早就坐我办公室，等着要他那十七万。去年年底我从他那里拿了二十六万元的汽车配件，当时风闻小厂件要涨价，我也是想给公司节约点采购成本。没想过了几个月，打击中小配件厂的文件始终没下来，这批货越卖越贱，我算了一下，如果按当时的价格出手，至少要亏三万多。 

我找老余商量结算价格，他死都不肯让步，我一怒之下吩咐会计把款子扣住，一拖就是大半年。老余急了，打电话威胁我，说要去法院起诉，我笑得满屋子起灰，语重心长地鼓励他：“去吧，去告吧，你一定会赢的。”心想等法院判下来，至少要两个月，累都累死狗日的。再说，就算法院判我败诉，大不了我从市场上调一批货退给他，怎么也用不着十七万那么多。 老余盘算良久，一下子蔫了，装起了灰孙子，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又上烟又赔笑，口气谦恭，主意坚定，像狗皮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 

看见我进来，老余一脸谄媚，给我上烟、泡茶，然后喋喋不休地说他家里怎么困难，儿子要上学，老婆要治病，八十岁的老娘要去火葬厂。我苦笑一声，说现在这事不归我管了，你找董胖子吧——“我已经被开除了”。老余当时就傻了，龇着几颗焦黄的门牙，像见鬼了一样瞪着我。 

总公司的决议有两项内容：一、立即开除陈重，销售部工作由刘三接手；二、扣发我的所有工资、补贴和报销费用，所余二十六万九千元欠款必须于十日内还清，否则就去公安局报案。我还没听完，汗就流了一头，脸白如纸，胃里涌上一股酸腐的臭气，火烧火燎的。 董胖子念完文件，假模假式地走过来装好人，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重啊，同事一场，我也不想看到今天，你自己多保重吧。可能是他脸上的一丝笑容激怒了我，我一脚蹬翻椅子，像头发情的豹子一样纵身而起，对准他的胖脸就是一拳，董胖子一个没站稳，像座肉山一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所有人都惊呆了，触电般纷纷起立，我大马金刀地横立门口，头发倒竖，牙关紧咬，对董胖子说：“日你妈，你给老子等着！” 

这事百分之百是董胖子策划的。接完刘总电话后，我冷汗直流，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把事情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终于明白了董胖子订货会时为什么非要去重庆，还找我要前两年的经销合同；也明白了刘总突然冷淡下来的原因，我几乎能想出他们是怎样密谋策划，把坑挖好，然后躲在旁边，等我一步步地接近、再接近，最后扑通一声掉进去。这群狗——日——的！我在心里怒骂，同时痛恨自己的糊涂，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老赖打电话，如果不是姓刘的恰好在旁边，我完全可以耍赖，反正一切都是口头协议，一点字据都没留下，公司再怎么起疑，也不至于公然把我开除。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大三那年，因为著名的黄色录像事件，我差一点被学校开除。那是我生活中的第一次危机，事件发生后，我对李良说，如果我真的被开除了，我一定不回成都，而是躺在某一段冰冷的铁轨上，就像我们无比景仰的偶像，那个死亡成就的英雄，海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是大学生经商最为疯狂的年代，到处都在讨论卖茶叶蛋的应不应该比造导弹的赚钱多，大学生们好像一夜之间被尿憋醒了，纷纷抛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历史重任，把脑袋削尖，争先恐后、气急败坏地往钱眼里钻，那个时候，谁要是说自己没当过小贩，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我们学校的商潮也颇为壮观，食堂门口糊满各种变态的广告，卖书的、组织家教的、联系直销的，用的词也是花里胡哨，无奇不有；宿舍楼下的小摊排出几里长，一天到晚闹哄哄的，比外面的菜市场都鲜活生猛。每个人都是一个贸易公司，我们宿舍的门一天要被敲开八十次，卖衬衫袜子的，卖方便面榨菜的，卖梳子镜子化妆品的，甚至还有上门推销避孕套的。 学校当局顺应天时人心，组织学生搞模拟股票市场、模拟期货市场，人潮涌动，跟赶集一样。那个年代到处流传着一夜暴富的假新闻，说师大有个学生倒钢材赚了几千万，天天开着林肯上学；说民院某个部落酋长的女儿，投了二十万炒期货，不到一年就翻成一个亿，现在正准备制作大片……我也不甘人后，先后开过啤酒屋、租书店、台球厅，摆摊卖过白沟的服装、廊坊的书架，到大三下学期，终于如愿以偿地承包了我们学校的录像厅。 

我那时候有句名言：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尽管我做了那么多生意，到最后还是口袋空空——我的利润全变成啤酒了。承包录像厅倒是个好买卖，英语系的楚江潮包了三个月，肥得撒尿都带油花，一日三餐都在校外馆子里吃。我当时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偶尔给赵悦买件衣服，隔三差五请朋友们撮一顿就行了。 

我承包了整整一学期，狠赚了一些钱，但最后还是全部搭进去了。开始的时候生意不算好，每天只有五六十个顾客，票房收入严重不抵承包费。我急了，到处搜罗大片，《魂断蓝桥》、《侏罗纪公园》、《沉默的羔羊》、周润发的英雄系列、周星驰的搞笑系列……海报贴得铺天盖地。每周六搞一次《经典回眸》，来通宵的，放的全是小时候记忆深刻的电视剧，《上海滩》、《射雕英雄传》、《霍元甲》、《陈真》，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最厉害的一天光门票就卖出去四百多张，再加上卖汽水、瓜子、面包、香烟什么的，总收入超过一千二百元，嘴都笑歪了。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日，放暑假了，我正打算停业整顿，跟赵悦回东北过个富裕的假期。这时体育系的郝峰找上我，给我三张黄色光碟，《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我为卿狂》、《玉蒲团》，跟我打拱作揖了半天，央求我务必要放给他们看看，还说票价任我定。我心软了一下，想干了这么久也没人来检查过，估计不会出什么乱子，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省得体育棒子们老给我捣乱。没想到这厮一下找来三十多条大汉，我当时就慌了，说人太多了，不安全，一定不能放。郝峰鼓动三十多条大汉同时向我敬礼，马屁一筐一筐地拍过来，把我说得英雄侠义、威名赫赫，远胜关老爷，我一时没把持住，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放！天塌下来我顶着！” 

有位诗人说，生活是一条河。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平静的河面下，随时都可能遇到险滩和暗流，一个小小的疏忽都会导致船翻人亡。七年之后我想，如果我那天没有冲动，就不会背上留校查看的处分，最后连学位都拿不到；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学位，我就不会进不了省委宣传部，别别扭扭地去现在这家公司；如果不进这家公司，我现在就不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在西门车站肮脏杂乱的空气里，眼前黯淡无光，脸上惶恐不安，内心郁闷欲死。  

七年前的那个夏夜，叶子楣和徐锦江在浴缸里一场大战，三十多个家伙看得口水长流、下巴纷纷脱落。我手里捏着他们交来的两百多元，咧开嘴无声地大笑，心想这时候就是有一头母猪，他们肯定也会奋勇向前，精尽人亡。 

正美着呢，突然大门被咣啷一声踹开，灯光大亮，保卫处唐处长雄赳赳地奔我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保安，瞪眼拧眉，像搜山的国民党匪兵。整个场子瞬间乱成一团，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哐啷啷的坐椅掀动声、嗡嗡蜂鸣的说话声，乱得一塌糊涂。有两个家伙见机不妙，想跳窗而去，被老唐一声大吼震住：“一个都不能放走！打电话通知他们系主任来领人！你，”他指着我的鼻子，“马上跟我去保卫处！”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日，我的心情就跟七年后刚听完刘总电话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郝峰凑过来跟我道歉，我一把将他推开，跟着老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刚一出门就支持不住了，一下子靠在墙上，四肢无力，像牛一般直喘粗气。 

我那次真的做好了死的准备。我哭着对我们系主任发誓，说如果学校开除我，我就从十六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吓得小老头脸如金纸，到学生处拼命地替我说好话。我还把自己几个月来的利润全都取出来，大约有一万元，到学生处、保卫处、校办到处打点，还给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送了个大大的红包，他开始时一脸神圣，拒我于防盗门之外，还痛斥我的无耻钻营，在我再三纠缠、发誓保密之后，他终于讪讪地收下，然后一脸神圣地说行了，不会开除你了，回去吧。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金钱赎买不了的罪恶，也没有永不生锈的纯洁。李良听说此事后大为愤慨，声称要写信检举，我大喝一声：“你龟儿子这不是害我吗？！”他恨恨而去，胸中颇有不平，赋诗道： 

即使永不被宽恕

我也要在地狱里大声呼喊：

圣者 我的罪恶

源于你神圣的权杖

那时我们都很单纯，谁都没去想这事的来龙去脉。直到三年后，我的老情人、绰号黑牡丹的体育老师结婚时，我才恍然大悟。和赵悦好上后，我还和黑牡丹不清不楚了一个多月，这种脚踩两只船的无耻行径让她十分愤怒，经常骂我禽兽不如、卑鄙下流、生孩子没有屁眼。 她是那种毛孔粗大、心眼细小的女人，脱了衣服一身是毛，穿上衣服满身是刺。有一天快熄灯了，她把我叫到楼下，气势汹汹地让我给个说法，“你到是要她还是要我？”我支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羞答答地说我还是跟赵悦更有感觉。黑牡丹一下子把手举得天高，看样子很想揍我，我闭上眼，运气于脸，准备接受她的雷霆一击，过了半天也没动静，我再睁开眼时，发现她已经转过楼梯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月光下跑得飞快。 

她的新郎，那个叫姚志强的内蒙大汉，那夜就坐在我的录像厅里，也是仅有的没被处分的两个人之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文殊院的和尚说：祸福本无根，脚上的泡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眼前的山也都是你自己造出来的。站在西门车站喧嚣的空气中，我想，你这该死的陈重，究竟给自己造了多少座山啊。 

我的成都，这座像手掌一样熟悉的城市，充满了危险的、动荡的、不确定的因素。它永远都在打墙拆楼，永远都在挖坑修路，永远都有票贩子和拉客的过来骚扰。我提着一个轻飘飘的纸袋，慢慢地从人群中挤过，心情黯淡如鞋底的纹路。纸袋里是我这些年的全部家当：几本《销售与市场》、几本荣誉证书、一个盖不严的保温杯，还有十几张从来不敢让赵悦看见的照片：我和油条情人、和赵燕、和川大美女的合影。我在不同的场景里微笑、挥手、故作潇洒，像一只不知秋之将至的蝉虫，尽情地挥霍我仅有的那点幸福。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忽然酸了一下，红着眼睛上下打量，心想这些年我为公司创造了千万元的财富，而留给自己的，却只有这么小小的一袋。 

周卫东最后的表现倒很让我感动，一直为我跑前跑后，对董胖子的冷眼尿也不尿。我偷袭得手后，感觉心情大畅，董某挂在墙上，气得全身哆嗦，双眼浑圆如灯，一步跨到我的面前，跃跃欲试要报那一拳之仇，在最关键的时刻，周卫东一个箭步冲过来，抱着胳膊为我助阵，董胖子腿颤了半天，估计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他，怒吼了一声摔门而去，脸又青又红，像教皇的屁股一样发着神圣的光。 

第三十三章 

我账户上还剩五万八，老汉的全部积蓄加起来，估计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姐姐本来有点钱，但八月份刚买了一套房子，剩下的钱连装修都搞不起。我这两天一想起钱的事就恨不能拿头撞墙，五脏六腑全像着了火，吃饭没味道，睡觉做恶梦，尿黄得像鲜榨橙汁，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嘴里起了一个牛大的水泡，刷牙时不小心捅破了，疼得我满地乱跳。 

总公司的门律师已经到了成都，昨天晚上跟我通了个电话，说刘总指示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钱追回来，让我不要心存侥幸，“就算你跑了，你的担保人也跑不掉。”我把牙花子都咬破了，恨不能从电话里伸出手去，一把掐断他鸭子般的喉咙。他说的担保人就是我爸，刚进公司时，老汉为我签了一份《担保合同》：我推荐某人到贵公司入职，并负责赔偿他给贵公司造成的任何经济损失。姐夫说这简直就是诛连九族。老汉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跟门律师通完电话后，我拖着两条重若泰山的腿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老两口蹲在我房里，敲敲打打地修我的床，老太太还让我马上搬回来住，“看你瘦的，肯定在外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心里立马像堵了块大石头，鼻子里像灌了醋，本来想好了要跟他们坦白的，但此情此景，认罪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吃饭时爸爸问我工作的事情怎么样，我慌得筷子都捏不住，连声说挺好的挺好的，心里羞愧难当，真想一头从窗上扎下去。 

我跟周卫东商量，他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说公司纯粹是虚张声势，你这事最多算是民事纠纷，根本扯不上什么刑事责任，“怕个棰子怕？”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我亲眼见过王大头是怎么办案的，成都英岛公司的老总就因为进了几箱假烟，被他们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连罚带打，最后倾家荡产。王大头自己都承认：只要进了看守所，有理你也说不清，这社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罪或者非罪，只有幸运或者不幸，“你永远无法为自己辩护。”更何况我的欠款是结结实实摆在桌面上的。公司如果真是铁了心要弄我，只要甩个几万块给警察，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良出事后，我和王大头一直没有联系过。恐怕他自己也明白，不把那件事解释清楚，不光是我，连李良都不会再当他是朋友。李良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怀疑主义者，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最好的朋友。十年了，交往越久，我感觉离他越远，这说明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心。 

这也是我不敢向他开口的原因。我和叶梅的奸情败露后，他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若即若离的，有时看着很亲热，有时又冷若冰霜。前几天我让我妈做了一盆当归炖土鸡，亲自用保温饭盒给他送去，说让他补补身体，他当着我的面说得千好万好，很感激的样子；但过了几天我再去他家，却发现那个饭盒冷冷地躺在厨房的角落里，上有菜汤下有饭粒，里面的鸡却一口没动，我看着自己的一片心意长满了绿毛，心里很不舒服，质问他为什么不吃，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我忽然明白了李良的意思：他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恩惠。这种矫情的姿态让我又愤怒又伤心，还有点无端的怜悯。 

我不知道如果我开口借钱，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对我来说，与其被李良拒绝，被他鄙视、嘲笑，不如我去坐牢，那样看起来倒还像条真正的汉子，或者说，至少没有违反我们年轻时立下的原则。大二那年，文学社的报纸《或者》创刊发行，在高校圈子里引起极大轰动。李良在发刊词中宣称：“我们绝不沉沦。我们只选择两种死亡：辉煌，或者壮烈。”这句话诞生于一个夏夜的卧谈会，被老大称为“里氏七点八级的牛×”，程度相当于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 

钱的事快把我逼疯了。前天回家时，看见楼下有一辆黑色的广州本田，后车窗没有关好，露着两寸宽的缝隙。那是半夜两点钟，街上寂静无人，我左右环顾，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在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我至少问了自己二十次：干，还是不干？修理厂的李师父对这种车很有研究，我跟他学了一下，只要一根长铁丝就能撬开，出手也方便，给梁大刚就行，应该不低于八万元吧。我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忽然听到值夜的老头咳嗽着蹒跚而来，我一下被惊醒了，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心里咚咚乱响，想我他妈的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成了贼。 

其他的办法我也想过，抢银行、砸金店、拦路抢劫，或者潜回公司点一把火，把所有的账目烧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有屁都没处放。最偏激的时候甚至想买一把杀猪刀，把董胖子、刘三和老赖都做了，然后亡命天涯。冷静下来就知道这些办法全行不通。我了解自己，我从来就不具备那种果敢杀伐的素质，我真的能置一切于不顾，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么？我做不到。在这一点上，李良给我的评价十分中肯，他说：爱钱的困于钱，好色的困于色，“你太爱你自己，所以会被自己困住。”  

十天的期限转眼就到。早上八点钟，门律师又给我打电话，说再给我四个小时的缓刑，如果十二点之前我还没有把钱送去，“你就准备接传票吧。”我一边梳头一边告诉他：“我上午还要去面试，你要去公安局还是去法院，就直接去吧。”想了想，觉得还不过瘾，又温柔地加了一句：“你不用等我了。”然后砰地挂了电话，心里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高兴。 

事已如此，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被老汉痛骂一顿，只要咬着牙挺过去，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周卫东说得好，实在不行了，老子买个假身份证跑球了，到新的城市混上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一样堂堂正正地做人。反正我现在也等于一无所有，没什么可留恋的。 

昨晚上做梦梦见了赵悦，好像又回到了我们的大学时代，在校门口的电话亭旁，她关切地问：“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你先拿去用？”那是黄色录像事件后她对我说的话。我在梦里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太对，笑嘻嘻地回答她：“我现在当经理了，有的是钱，你的钱留着买衣服吧。”突然之间，场景就变了，我站在金海湾酒店的阳台上，赵悦一丝不挂，眼里泪水直流，对我说：“陈重，你亏了良心，你亏了良心！”然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推搡我，我一个没站稳，轻飘飘地从楼上摔下来，一边跌落一边大声斥责她：“你总是这个德性，一天不吵你就浑身难受！” 

那夜月光如水，照得人眉目生凉。几只晚睡的麻雀被月光惊醒，振翅远远飞去。在成都西延线一栋红色的楼房里，一个又丑又脏的家伙忽然翻身坐起，像疯子一样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些圣洁的、蔚蓝色的月光，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缕缕浮动，好像梦中的泪痕。 

约我面试的是美领馆旁边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他们缺个销售部经理。可能是没睡好，老板问我问题时，回答得语无伦次，自己都有点脸红。估计他对我也不太满意，听我说薪水至少要五千元时，他阴着一张大饼子脸“嗷”了一声，二话不说把我轰了出来。 

这里是成都的富人区，集中了一大批幸运的小偷和成功的强盗，在丧尽天良的巧取豪夺、坑蒙拐骗之后，他们改换容颜，开着名车、住着豪宅、挎着美女，有个新名头唤作“高尚人士”。不远处曾经开过一家女士酒吧，传闻是年老色衰的阔太太、闲极无聊的二奶们寻找精神填充物和肉体填充物的交易场所。我一九九九年曾经带赵悦去过一次，鼓动她从吧台边的一群帅哥中挑一个，赵悦笑嘻嘻地回敬我：“我不要，自己的老公都还没玩够呢，找他们干什么？” 

这几天火气很大，嘴臭得能熏死苍蝇。我在路边小店买了块绿箭口香糖，慢慢地嚼着，心事重重地转过街角。路过好又多超市的门口时，我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正在嚅动的下巴立刻张开，整个人被电击过一样僵在当场：在拥挤的人流中间，我美丽的前妻，赵悦，正提着大包小包，长发飘飘，笑逐颜开地向我走来。 

第三十四章 

警察进门时，老太太吓得差点摔倒，以为我做下什么惊天大案了呢。我当时也有点蒙，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那两个警察倒很客气，胖的那个操一口浓重的自贡口音，说话时舌头翘得能舔到鼻子，问我在家里谈方不方便，我妈紧张得两手发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不用怕，是我们公司的事。胖警察连连点头，帮我圆谎，说阿姨放心吧，不是他的事，是别人的事。我妈一下子活了过来，颠着小碎步要给人上烟倒茶，我从茶几里拿了一条中华，对她说别忙活了，我们出去谈。 

走出大院门口，我自觉地伸出两手，问那两个警察，“要不要铐上？”他们俩都笑，说没那么严重，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这么主动，不是不打自招么？我赶紧赔笑，说警匪片看多了，还以为跟警察说话就得铐上呢，没想到还有你们这么和气的。这马屁拍得有点水平了，两个家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把他们带进对面的陆羽茶坊，心想王大头说的真是不错：态度决定一切，你只要装出忠厚老实的样子来，挨打都会挨得轻一些。 

看来这事必须要动用王大头的力量了。小姐把茶端上来后，我借故溜到卫生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拨通了大头的手机。这还是李良出事后我第一次跟他联系呢。 

电话里一片嘈杂，大头说他正在吃午饭，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问他能不能帮忙，心想龟儿子只要说半句推辞的话，我就立马挂机，死也不去求他了。 

“是哪个分局？”大头嘴唇吧嗒吧嗒地响，像叼着一口活猪。

我说是某某街派出所，不知道哪个分局。大头嘟囔了一声，像是骂人，又像是咬了舌头，然后告诉我：“你先跟他们应付着，一句明白话也别说，”嘎吱嘎吱嚼了半天，他接着说：“我半个小时以后到……你也不用害怕，公安系统我还认识几个人。” 

我心里暖烘烘的。大头毕竟是十多年的朋友，平时闹得再不高兴，关键时候还是肯伸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我似乎还算年轻，薄有几分姿色，我怎么会走到今天呢？我黯然低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有点脸红，想起我踹他的那一脚，想起我跟李良诋毁他的那番话，惭愧得差点趴在地上。心想如果这事能够平安过去，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嗯，给他买个手提电脑吧，他吵着要买很久了。 

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被时代淘汰了。街上流行的歌，听半天都听不出唱的是什么玩意儿，最酷最in的玩法，我几乎一窍不通，连这个词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叫in，反正我是out了。王大头和李良都上网，经常跟我说网络生活有多么精彩，我骂他们富极无聊，但真要我坐在电脑前，连打字都不会。走在街上，看着一群群红头绿羽的新人类，哼着流里流气的小曲摇臀而过，我经常会发出感慨：唉，看来真是老了。这两年经常会无缘无故地心慌，不知道自己一生将走去哪里。我这个最早穿蝙蝠衫，最早拿手机、呼机的弄潮儿，在几十年之后，会不会也像我的父母一样，枯坐在生活的角落里，看着一切都摇头叹气？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自觉地退出生活的前台，坐在儿女们绚烂的灯影里，一面抠着衰老的鼻孔，一面追忆自己万劫不复的青春？ 

那两个警察问我欠款数目和欠款的原因，我遵照王处长的教导，大耍太极推手，如封似闭，不阴不阳，一句实在话都不说，光抱怨资本家惨无人道、丧尽天良的残酷剥削，“差旅费一天才一百元，又吃又住还不让我们坐公共汽车，怕影响公司形象，你想想，怎么能不赔钱？”然后历数我给公司作出的贡献，一九九九年一亿二千万，二○○○年一亿六千万，二○○一年前十个月就超过了一亿五千万。说到这里心里一酸，想起一九九八年我刚当上经理时，有一天重庆老赖急要六十万的货，跟催命似的，我连搬运工都来不及请，和刘三、周卫东他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往车上搬。不到两个小时，六百多箱货全部装完，又担心司机中途搞鬼，我愣是坐在蒸笼一样的大卡车里一路押送过去，到重庆后全身发麻，屁股都不跟我走了。 瘦警察嚓嚓地往本子上记着什么，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剥削的‘剥’字怎么写？”我不胜景仰地望他一眼，蘸着茶水画了半天，心中愤愤不平，想他妈的，老子今天居然落到你这个大字不识的家伙手中。 

王大头来得煞是牛×，戴着明晃晃的二级警督徽章，在杨钰莹麻酥酥的歌声里，昂然自雄地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他就开始喷着唾沫发飙，“你们所长、指导员我都认识，前两天我还和你们所长一起喝酒，他跟我要车，我说你龟儿子今晚要是能把我喝翻，我就给你，否则想都不要想。”中气十足，像帕瓦罗蒂在赶大车，听得我双耳蜂鸣。那两个警察洗完口水澡，都有点发蒙，半天才想起来问：“您是哪里的领导啊？”王大头叼上一支中华，我赶紧为他介绍：“这就是分局装备处的王处长，也是我大哥。” 

王大头在我们宿舍排行老二，但他一直藐视老大童钦伟的合法席位，说自己身份证搞错了，他其实是一九七一年的，是我们宿舍的真正老大。为这事跟老大闹得很不愉快，互咬数次。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王大头没做过什么让我注意的事，没拿过奖学金，没当过班干部，连妞都没泡过，除了偶尔打打麻将，也没违反过校规校纪。所以我一直都当他是个可以忽略的人，承包录像厅发财后，有一次请同学们喝酒，忘了叫上他了，回宿舍后看见他气鼓鼓的，一晚上都没甩我。和李良闲谈的时候，我断定王大头跟我们在一起有自卑心理，那时校园内正流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放个屁都有政治背景。我从各方面列举王大头自卑的原因：成绩一般、学问一般、长相一般、家世一般，还找不到女朋友，“他凭什么不自卑？！” 

回头看看，其实我一直都高估了自己。一九九二年的陈重想得到吗，那个各方面都不如你的王大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了你的救星？ 

两个警察不咸不淡地又问了两句，大头根本不让我张嘴，直接当上了陈重发言人，对瘦警察说你就这么记：“第一，差旅费标准太低，钱是花了，但都是为公事花的；第二，”他转过脸看了我一眼，“他还有一部分费用没报销，”我赶紧点头，说就是就是，我们公司业务不规范，很多隐形的费用，根本开不出发票来。这倒是实话，去年为了应付全行业的质量大检查，我和董胖子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主管科长，连夜送了五千元红包，隔天就看见我们的产品登在报上，成了消费者信得过产品。胖警察问没报销的数目有多少，我犹豫地看着大头，只见他眉毛不动声色地扬了扬，我心里一下有了谱，说大概有二十多万。胖条子一脸严肃，说你可要想好啊，这事可挨上商业贿赂的边了，“那也是犯罪！”我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王大头的意图，挺挺腰杆，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没错，至少有二十万是拿出去送礼了！” 

这招我也会，叫“遇事先把水搅浑”，是我们大学时最尊敬的林老师教的。林老师是个笑眯眯的小老头，矍铄干练，一尘不染，一年四季打着领带，好像随时要去联合国大会演讲，他从不在黑板上写字，唯恐粉笔灰弄脏了衣服。 

笑眯眯的林老师有一个容量惊人的脑袋，知识渊博得让人愤怒，天文地理、三教九流、社科自然，没有他不知道的。每次讲完正课后，他都要来上一段野史，比如叔本华的梅毒、诸葛亮的痔疮、玛雅文化覆灭的原委，听得教室里笑声不断。毕业喝散伙酒时，老头被我们灌得找不到厕所的门，第一次把领带取了，醉醺醺地说我再给你们来一段好不好？大家拼命鼓掌，林老师摇摇晃晃地站在前面，沉吟了半天，说今天的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我一生吃了不少亏，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 

那就是著名的《人生四诫》：

不为婊子动真心，不为口号去献身。见了领导要服小，遇事先把水搅浑。

留美博士、著作等身的林老师一生未娶，到死都是个副教授。有时想想，他这一生，该有多么郁闷和辛酸啊。关于《人生四诫》的最后一句，到今天我才算是真正明白：清白无法自证。被人泼了污水，光辩解自己干净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泼水的人也沾上污水。 

林老师一生风纪俨然，死的时候却极不光彩。他洗澡时发了心脏病，赤身裸体地倒在马桶上再也没能起来，身上屎尿横流。那是七月份，他的尸体在几天后被发现，一群苍蝇正贪婪地噬咬他一生微笑的脸。 

两个警察走后，我问王大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这时倒表现得很冷淡，乜斜了半天，阴森森地问我：“你不怕我吃你的钱？”我不好意思起来，讪笑着给了他一拳，说你还把这事挂在心上啊，我那不也是为了朋友吗？王大头一把将我的手拨拉开，差点闪了我一跟头，“少跟我套近乎！”他气吼吼地说，“用得着的时候管我叫大哥，用不着的时候把我说得禽兽不如，有这么做朋友的吗？” 

我结巴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脸红得像个烂番茄，心里又气又羞，恨不能把他一脚踢下楼去。大头发作完了，吹了半天气泡，忽然忧郁起来：“你妈的，要不是我了解你的狗脾气啊，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帮你。”我艰难地笑了一下。 

大头背过脸去收拾东西，像长官一样教训我：“一定要把事情搞复杂！不管谁问你，你都要一口咬定那些钱是行贿了！要是问你行贿的名单，你就把以前你贿赂过的人随便说几个，”我正要插话，被他瞪了一眼，“你放心，口供我会压住的，肯定不会扩大。” 

这我就全明白了。大头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吓得我们公司不敢追究这事。出大门时，他说：“只要他们还想在四川做生意，我就不信他敢把所有的盖子都揭开！” 

第三十五章 

圣诞节快到了，成都街头一派洋洋喜气。奸商们打着上帝的旗号，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揣黑心钱。商场里打不完的折，饭店里派不完的送，连药店都在搞有奖销售，买两打避孕套，送一袋牛黄解毒丸；买两瓶印度神油，送一瓶脚气水，简直岂有此理。 

到处都是人，春熙路上排满了各种型号的屁股，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脑袋像丛生的蘑菇，广大人民被节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顾家底地疯狂采购，那架式不像是去花钱，而是去抢钱，一举一动透着当家做主的底气，问路都跟吵架一样。 

陪老太太转了一圈，我差点把眼睛挤到后脑勺上，鼻孔里装满了浓淡不同的荤素屁味、萝卜韭菜饱嗝味、爆米花臭豆腐味，熏得我头大如斗。在红旗商场买了十斤腊肉、两挂香肠，到人民商场买了三件衬衫、六双袜子，老太太还看中了一件艳俗无比的红夹克，非让我穿上试试，我一揖到地，说娘啊娘，你儿又不去卖脸，穿得那么风骚干什么？ 

这些日子心情大好。上星期周卫东打电话给我，问我耳朵热不热，说董胖子和刘死皮（刘三）把你骂惨了，我让他给我学了一遍，无非是卑鄙无耻下流之类，再加上一些三字经百家姓，骂得毫无创意，笑得我肠子都断了。 

我现在真正服了王大头，在他的策划下，案件性质已经不知不觉地从侵占变成了贿赂，警察拿着我提供的贿赂名单，找董胖子、刘三和会计全都询问了一遍，董某吓得脸都绿了。公安局还向我们总公司发了一份《协助调查通知》，要求说明情况，勒令进行整顿，还在产品质量和税务方面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句，用词礼貌客气，底下暗含杀机，估计老板看着都有尿意。 

我想回公司讨还我十月份的工资，被王大头一声喝止，说你娃太过分了，不晓得见好就收。这事适可而止也就算了，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撕破脸皮纠缠到底，那不但保不住你，连我都要受连累。我惶恐不已，说明白明白，不无敬佩地看了他一眼，想这家伙看起来猪头猪脑的，哪来的那么多道道？ 

前几天回公司拿我的社会保险手册，办公大厅里静悄悄的，让我顿起“人走茶凉”之感，除了周卫东，每个人都对我冷冰冰的，原来那些忠心耿耿的好部下，好像同时都变成了聋子和瞎子，看都不看我一眼，气得我在心里反复爱他们的娘。前排的张江拿着几张表格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抬头，我心中来气，走到他桌前，故意大声嚷嚷：“张娃儿，你不认识我了，啊？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求我的了？”这厮刚进公司时什么都做不好，刘三吵着要辞退他，我找他谈了一次，龟儿子说得眼泪巴嚓的，苦苦哀求我再给他个机会。 

张江的脸胀得像得了尿毒症的膀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卫东过来拉了我一下，说陈哥算了，张娃儿也有张娃儿的难处。我冷笑一声，继续嘲讽，说不就是个董胖子吗？你以为你不理我，噢，他就会爱你了？这时董胖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装着没听见，手指轻薄地点击张江的脑门：“我告诉你，最阴险、最卑鄙、最下流、最他妈无耻的就是姓董的！” 

我是故意的。这次输得这么惨，我实在是不甘心，挨球的董胖子只敢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再来一次！我算是看透他了，你要跟他讲客气，早晚要挨他的软刀子，要真是豁出去跟他大撒一泼，他也只有干瞪眼——道德之神嘛，怎么能跟我这种无赖一般见识？ 

说完了我转身欲走，听见董胖子在背后大喝一声：“陈重！”声音颤抖沙哑，像憋了多年的屁声。我转过头来，看见董胖子双手握拳，站在门口不停地抽搐。我笑眯眯地问他：“董总，怎么样？我很了解你吧？”董胖子气疯了，气势汹汹地逼到我跟前，大声喝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是你无耻还是我无耻？！” 

这厮又高又胖，站在面前像座铁塔一般。我心稍稍虚了一下，不过想起他的无耻行径，胸中的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我瞪着他，脑袋飞转，想用哪句话才能把他气死，过了最多有十分之一秒，我就有了主意。 

我还在笑，向董胖子弯腰赔礼，说董总是我不对，我无耻。他一下愣住了，我接着说：“你不过就是嫖个娼嘛，我竟然会无耻到去告诉警察抓你，还通知记者过来采访，让你当上了名人，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挤出人民商场的大门，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完成任务了。回头却发现把老太太丢了，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出来，只好拖着酸痛的脚，提着大包小包到处打望。没她我可走不了，我的钱包、手机全在她手上呢。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始终没见到亲人八路军的影子，我气得鼻子都歪了，心想这回非好好批评批评她不可，没事瞎转悠什么！丢了孩子都不着急么？ 

从一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一楼，我像头叫驴一样来回乱窜，脚都跑断了，老太太还是没出现。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都像散了架。来来往往的人像看怪物一样打量我，我强行把自己拽起来，心想再转一圈，如果还是找不到她，我就一个人打的回家，让老太太担心去吧。 

二楼的服装柜前挤了一大圈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又是什么牌子在搞噱头促销，我高举革命的腊肉和香肠，紧贴着墙根往前挪动，嘴里念念有词，“借光借光啊，小心油了衣服！”人群倏地分开，我迈步前行，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间哭着说：“你自己去问问他，到底是他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他！” 

那天在好又多门口，赵悦和杨涛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我像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法一样，一步都挪不开。心中热血翻滚，又紧张又冲动，还有种无法摆脱的惭愧：我已经一无所有，而她却美丽依旧，这真让人伤心。赵悦瘦了一些，容颜清减，就像刚跟我谈恋爱时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她，心中爱恨交织，想痛骂她一顿，又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想怒斥她的无耻，又想乞求她的原谅，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有嘴唇在轻轻颤动。 

看见我，两个人都别过头去，眼睛不眨地从我身边走过，杨涛故意气我，把赵悦搂得紧紧的，看得我浑身冰凉。他们依偎着上了一辆白色的富康小轿车，我还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个不停，眼泪几番欲夺眶而出，都被我生生憋了回去。经过我身边时，一直低头不语的赵悦突然抬起头来，隔着窗玻璃静静地看了我半秒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而她的脸上，竟然也流满了泪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恨过她。虽然我发誓不再相信她的眼泪。但在那一刻，一切誓言都被她的目光轻易击垮，往事像不可阻挡的洪水，在心中滚滚奔流，宿舍楼、小树林、食堂里，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此真切，如此动人，七年来每一个日子，每一处细小的场景，都滚滚而来，在我胸中涤荡、洗刷、拍打，终于摧枯拉朽地汹涌而出，化为我脸上滚烫的泪水！ 

流一滴眼泪吧 亲爱的

只要一滴

就可以救活

在千万层地狱下

受尽苦难而死的

我

——李良·《天堂·福音》 

我挤进人群，对赵悦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板着脸教训我妈：“我的事你别掺和，走，跟我回家！”老太太不肯走，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飙：“离婚离婚，恩断义绝，你还住着他的房子干什么？！”我心中气苦，大喊一声：“妈！”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抓住她的手就往外拖，人群纷纷散开。挤出人墙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悦正伏在杨涛的怀里，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坚信：她的眼泪为我而流。

第三十六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两千零一年前的今夜，一个伟大的生命诞生于伯利恒的马槽里，他一生孤单，受尽苦难，在众人的诅咒中升入天国。传说中，今夜他将向人间赐福。 

其实所有的日子都一样，李良若有所思地说，年年春草绿，年年秋风起，生活从来没变过，只是我们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老了。 

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我的成都总是阴沉沉的，偶尔出一下太阳，那会是明天吗？ 

一九九二年的平安夜，李良约我和老大去教堂看上帝，据说弥撒做完了有圣餐吃。我们等到十二点，圣诗唱罢，圣徒们脱下白袍显露真身，天堂的大门咣啷关上，保安开始推推搡搡地往外赶人。教堂离学校很远，我们被上帝遗弃后无处可去，只好坐在教堂的大门前胡吹，一边哆嗦一边诅咒上帝。天快亮时老大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铁门撒了一泡长长的尿，恨恨地说：“向上帝致敬！阿门！”我和李良笑得满地打滚。 

一九九四年，我和赵悦在校外的咖啡馆里依偎着等候福音，窗外风声呼啸，室内烛光朦胧，她脸色微红，双眼闪亮，对着我不停地笑。十二点到了，我搂过她来亲了一下，说许个愿吧，这个时候许的愿最灵了，上帝在看着呢。赵悦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睁开眼睛，笑嘻嘻地告诉我：“我知道你要问我许的是什么愿，我就是不告诉你！” 

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记不起来了。生活的海面潮起潮落，总有一些日子让你或笑或哭，而另外一些，则沉沦在光阴的海底，永生永世不再浮起。在那些被遗忘的平安夜里，我曾感到过平安和幸福吗？ 

说起往事，我们都有点伤感，李良提议：“来，为我们的老大干一杯。”我默默地举起杯，李良说喝完喝完，老大在看着呢。 

这些日子李良赔了不少，上周三收市前，仅仅半个小时，他就栽进去七十多万，听得我舌头抽筋，郑重向他建议：“期货这东西太悬了，你不如收手算了，我们一起搞点实业。”我在家里闲了一个多月，心里正慌着呢，如果能说动李良，开个中型的汽修厂，凭我的经营能力和关系，一定会赚钱。这事以前也跟他提过，他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心里明白，这就是他的正面答复了。如今的李良越来越高深，一举一动都含有深意。我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镇过的嘉士伯如此苦涩。 

公司这个时候炒人简直是没有天理，找工作都没处找去。我给十几家公司寄了信，有的嫌我要价太高，有的说暂时没有空缺，愁得我唉声叹气，体重都轻了几公斤。老太太嫌我那天态度不好，也懒得搭理我，更是平添不少郁闷。 

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玻璃屋酒吧的这种格局，人跟人挨得太近，放个屁都能引起隔座的胸腔共鸣。但李良特别钟爱这里，说它“很成都”，意思是只有在这里他才会觉得安逸，我觉得是个习惯问题。生活不也这样吗？一点点微小的变动都会让我们痛苦不安。 

夜深了，美女们一群群涌到身边，头发五彩缤纷，眼皮青蓝各异，大冬天的也不肯多穿件衣服，胸挺臀撅，看得人口水倾盆。 

我正过眼瘾呢，李良悄悄地捅我一下，说那边有几个人死盯着他，看样子不像善类。我扭过头去，笑着说他们不是看上你了吧，话音未落，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我看见董胖子正坐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瞪着我，目光绿油油的，像一头逡巡在村庄外等待择人而噬的狼。 

我一想起那天的事情就忍不住笑。董胖子气得快哭了，空门大开，双拳紧握，像只大猩猩一样对我不断作势，不知是要打我还是要吓唬我。我冷冷地看着他，心想只要他敢动手，我就一脚踢断他的老二，我在系足球队踢过左前锋，有一个著名的凌空推射动作，估计龟儿子挡不了。董胖子比画了半天，脸色青得吓人，不过最终还是没敢伸手，他咬着牙“哼”了一声，像头公猪一样拱开门钻了进去，直到我领了保险手册离开，他也没露过面。 

我隐隐约约感到有点害怕，不过想起董胖子平素的为人，又迅速放宽了心。董某据说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白长了一副好身板。刚进公司时，他跟我自吹忠厚，说上小学时他们班个子最矮的都敢欺负他，“我有他两个重，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龟儿子愣是敢跳起来打我的脸！格老子，我气惨了，不过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以德服人嘛。”董胖子说。“以德服人”是电影《方世玉》中雷老虎的台词，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叫他“董老虎”。 

他那桌坐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姓刘，就是开换妻俱乐部的那家伙，一九九八年我们在一起坐了坐，他号称是“玩遍七区十二县美少妇”，绘声绘色地描绘各区少妇的优点：青羊骚，成华浪，武侯喜欢搞花样，要谈感情去锦江，金牛没钱莫想上。说得我口水吧嗒。他还鼓动赵大江去他那里玩，当然是带着老婆。 

我跟李良说你放心吧，他们对你没什么兴趣，八成看上我了。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跟他开这种性意味浓郁的玩笑。李良倒没什么，笑眯眯地问我：“那你还不过去跟他们勾搭勾搭？” 

他说得倒也对。我把心一横，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径直地朝董胖子他们走过去，几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跟姓刘的点了点头，拍着董胖子的肩膀说幸会啊董总，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你，来来来，干一杯！董胖子鼻孔里哼了一声，阴着脸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我正要离开，姓刘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啥子嘛？还没跟我喝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些什么，极轻极快地，在心中一闪而过。不过看着刘某一脸欢笑，我也没往深里想。酒倒上后，他笑眯眯地问我：“听说你到处替我打广告，说我开了个换妻俱乐部？” 

这事最早是董胖子告诉我的。刘某的语气听起来颇为不善，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都到处张扬，我替他打打广告又怎么了？想到这里我回头看了董胖子一眼，他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我，嘴巴半张，目光发贼，表情十分讨打。 

这事有点不对，我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想还是不能承认，得想办法推脱才行。我仰脖把酒干了，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对姓刘的笑笑，说：“我都是听董总说的，怎么会到处替你打广告？刘哥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会相信这些？”这招叫做一箭三雕，又拍了马屁，又开脱了自己，还把董胖子也装了进去。 

刘某被我奉承了一下，笑得那个灿烂，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问我：“跟你打听个人，有个叫王林的警察，你认不认识？” 

一说起王大头，我胆子立马壮了起来，说认识认识，太认识了，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清楚。刘某嘎嘎地笑起来，旁边的人也都跟着笑，我横了董胖子一眼，发现他脸色涨红，脖子下的肉一颤一颤的，像生过十八胎的老母猪。笑声停下后，他拿着皮包站起来，对姓刘的说他还有点事，要先走一会儿，让我们慢慢喝。我笑嘻嘻地问他：“董总，是不是老婆又发威了，要你回家去跪搓板？”他没理我，挟着包撅达撅达往电梯口走，临了还回头看我一眼，一双眼睛灰不溜秋的，像条死硬了的鱼。 

我说你怎么认识王大头的，姓刘的呛了一口，一边咳嗽一边笑，说原来他外号叫王大头啊，这龟儿子，怪不得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我说这个外号是我给他起的，心想我这些年倒真替人取了不少外号，“你娘”、“痛干上人”、“董老虎”、“董胖子”、“刘死皮”、“周花枪”……给赵悦取的外号就更多了，“尿壶师太”、“黛玉大嫂”、“胖妞”、“虎妞”、“扫大街的”，还有一个叫“小结巴”，是鼓励她“口吃”的意思。想起赵悦心里有点难受，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闭着眼灌了下去，想起那年平安夜她对我说的话：“死也要死在你面前！”手脚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董胖子走了，我就没必要再坐下去了。我把杯中的残酒喝了，对姓刘的说我那面还有个朋友，要失陪一下。姓刘的说急啥子嘛，我还想带你去我那里玩呢，我眼睛一亮，问没老婆也能去吗，他笑，说别人肯定不行，你是王林的朋友嘛。我甚是自豪，在心里追忆王大头的光辉形象。姓刘的转过头去，问旁边一个家伙，“今天的嘉宾是不是战旗的？”那家伙连连点头。我的口水哗地流了下来。战旗歌舞团是成都著名的美女窝，随便抓出一个来都能看半年。我几次开车从那里经过，看得眼珠子都要加润滑油。不过那院里停的全是高档车，我一辆破桑，实在是没脸进去，也只能过过眼瘾。刘某说我们喝完桌上的酒就回去，你想去就一起走吧。我心里犹豫了一下，眼前这几个家伙龇牙瞪眼、獐头鼠目，端的不像好人。我爸从小就教导我：不怕打错人，就怕交错人，我倒真有点害怕跟他们结交。 

啤酒这东西就是胀人，才喝了五瓶，厕所就去了三次。这两年酒色入骨，肾也快完了，想想当年“一夜六次郎”的神勇，不禁暗自神伤。 

李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口哨，表情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孩。几束红红绿绿的灯光明灭不定地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格外的苍白和憔悴。大概是受了耶稣的影响，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怜悯。 

李良听说我要去参加非法活动，嘴撇得跟只皮鞋一样，说你娃娃贼性不改，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我摇头晃脑地吟诵：美女身上死，做鬼也风流，吾之愿也。他不屑地瞪我一眼，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那几个一看就是在黑道上混的，你还是少招惹他们为好。 

我笑笑，没说话，转过头去看台上的歌舞表演，一个帅哥正梦呓般地唱道：子夜二时请你推醒我/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七彩的天堂上竟没有/人去过/的消息/人留下/的痕迹……我心里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对李良说哪有什么天堂，生活本来就是个地狱。他没回应，我奇怪地回过头，发现他已经走开了，这时灯光激闪，鼓点铿锵，酒吧里一片幢幢鬼影，在彩屑飞扬的舞台旁，在绿眼红发的人群边缘，我的朋友木然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僵尸。 

第三十七章 

平安夜，没有月光。

一辆白色的丰田面包车在滨江路上疾驶而过。路边高楼矗立，窗外万家灯火。一对年轻情侣在岸边紧紧拥抱，轻言细语地说着什么，不时地发出笑声和叹息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坐在石凳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眼里似有泪光，这一刻，他想到了什么？ 

我满脸是血，两颊火辣辣地疼，鼻子里鲜血直流，滴答滴答地落到我的金利来西服上。嘴唇肿起一指多高，肉翻在外面，沾着腥臭的口水和牙龈血，每一下震动都疼得钻心。后排座上一个家伙还在死死地揪着我的头发，姓刘的一脸寒霜，嘴里骂骂咧咧的，恨不能一口把我吃了。 

我一上车就感觉不对，两个家伙凶神恶煞地把我挤在中间，一动都动不得，我左右环顾，知道大事不妙，借口要撒尿，站起来就想往下跳，还没等我的头钻出车外，一个穿黑夹克的劈面就是一拳：“日你妈！瓜娃子还敢跑！”打得我眼冒金星，另外一个胳膊上刺龙的家伙立刻扑上来，死死地掐着我的喉咙，力气大得惊人，我几乎闭了气，嗓子眼咕咕乱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过了一万多年，车子终于发动了，他松开手，我像个痨病鬼一样剧烈地咳嗽，一边挣扎一边质问姓刘的：“刘哥，这是什么意思！”刘某阴恻恻地瞪了我一会儿，劈头就是一耳光，我应声而倒，一头撞在车门上，脑袋嗡嗡作响，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日你妈！弄你！就是这个意思！” 

几条大汉如狼似虎地在我身上又打又踢，在雨点般的拳脚中，我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三个月前王大头带人封了他的俱乐部，还把他搞进去关了十几天，这厮在外面看着如此生猛，但在里面也跟个孙子一样，被人打得屁滚尿流。王大头这事干得也够绝的，连钱带东西勒索了不下三十万，这厮出来后颇为不忿，一直找机会要弄王大头。 

我哭笑不得，眼前金星乱冒，结结巴巴地说这事纯属误会，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双眼圆睁，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估计五脏六腑全碎了，我软绵绵地跪倒在车厢中间，他还不解气，提着耳朵把我拎到他脚下，一脚跺在我脖子上，恨恨地骂：“日你妈！不是你告密，他们能找得到？！” 

我脖子像断了一样，拱了半天拱不起来，一头扎在颗颗粒粒的橡胶垫上，红肿的嘴唇立刻皮开肉绽，疼得我眼泪直流：“刘哥，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告密啊！”话还没说完，脑袋上重重挨了一脚，金星闪耀时听见他说：“警察都承认了，你还敢跟老子装蒜！” 

后来的记忆非常模糊，我只记得那是条黑黑的小巷，我像只死狗一样被拖出来，几个家伙围着我，不停地拳打脚踢，我跪在地上求饶了吗？记不起来了。 

最后所有人都停了手。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头拱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爬，爬，突然脑袋一声巨响，我听见一个家伙说：“差不多了，走吧。” 

……

夜如黑狱，我伫立旷野，四顾空空，无数种声音同时响起，草长花开，万物生发，四季无声流转。一些人在远处走动，一些生灵在角落里私语，一些熟悉的面孔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一个声音在笑，一个声音在哭，一个声音忽远忽近地问：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 

我靠着墙瑟瑟发抖，冷。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慢慢涌到胸口，慢慢地，涌到四肢百骸。每根骨头都像断了一样，头上的血流到胸口，变得冰凉，我慢慢地趴到地上，嘴唇紧贴着我亲爱的成都的土地。矇矇眬眬中听到有人叫我：“兔娃儿不哭，好孩子不哭……” 

眼皮很重，我费力地大睁着不让它合上。温热的血慢慢流过，一些东西很清楚，像十九岁的赵悦美丽的脸；一些东西渐渐模糊，像年年春天成都街头的雾气…… 

流一滴眼泪吧 亲爱的

只要一滴

就可以救活 

在千万层地狱下

受尽苦难而死的

我

……

圣诞钟声远远敲响，整个城市一片欢腾。在那条黑冷潮湿的小巷里，我无声无息地躺倒，鲜血凝于泥土，催发春草无数。透过越来越绚烂的成都夜空，我看见了金光灿灿的上帝，他正在云端慈悲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传说中，今夜他将向人间赐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