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本序

从前，在古代中国和印度之间，传说有一个萨桑王国，国王名叫山鲁亚尔，他治理国政深得人民的爱戴。有一天，他打猎回来，发现王后竟是另有所欢，在花园中和一个侍从嬉戏作乐，他一怒之下，把男女两个一起杀了。从此他成了痛恨女性的暴君，实行疯狂的报复。他下令每天要献一个少女进宫，当夜和她成亲；这不幸的少女在后宫只做了一夜王后，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拖出去杀了。

这样连续三年，这暴君都是今天新娶了王后，明天就把她杀了。京城里到处听到百姓的哭喊声，有好些人家带着女儿逃走了。终于有一天，宰相找遍全城，也搜索不到一个少女。第二天如果没有少女献进宫去，暴君一定会大发雷霆，宰相简直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灾祸落到自己头上。他回到家里，心事重重。

宰相有两个女儿，山鲁佐德是大女儿的芳名，小女儿叫敦亚佐德。山鲁佐德多才多艺，不仅博览诗书，熟知历代的传说，还有极好的口才。

那天她看到父亲回家闷闷不乐，便上前问父亲有什么心事。宰相说出了他面临着天大的灾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女儿听了当即说道：

“就把我献给国王吧，我愿意牺牲自己，去拯救那许多穆斯林女儿。”

宰相慌忙劝告女儿，千万不能冒这生命的危险。谁知她已打定主意，怎么也不听从父亲的劝阻，说道：

“请爸爸不要见怪，我已拿定了主意。如果你只知道爱你的女儿，不肯同意我的请求，那我只好自己进宫去把我献给国王了。”

最后，那做父亲的拗不过女儿的决心，无可奈何地听从了女儿的主意。他心里虽然悲痛，却立即去叩见苏丹，说是第二天晚上他将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他为妻。

苏丹听说宰相愿意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十分惊奇，问道：“你怎么舍得把女儿献进宫里来呢？”

“陛下，”宰相回答道，“这是她自愿的呀。等待着她的悲惨命运吓不倒她。她只要这份荣誉：做陛下的一夜王后，并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不过你千万不要弄错了，大臣，”苏丹说道，“第二天我把山鲁佐德交到你手里的时候，我就要你亲手处死自己的女儿；如果你办不到，那么我发誓，你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陛下，”宰相回答道，“虽说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服从王上，亲手执行你的命令。”

宰相回到家中，山鲁佐德感谢父亲按照她的意愿去做。可是看到父亲愁容满面，就安慰他道，她希望他不会因为把女儿嫁给了苏丹而后悔莫及，相反，她希望他为了按照女儿的话去做，而有理由在以后的日子感到高兴。

山鲁佐德用心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好去见苏丹；但是在离开家之前，她把妹妹敦亚佐德叫到一边，对她说道：

“好妹妹，有一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我的父亲就要把我领到苏丹跟前去了，你不必为我担惊受怕，但是你要用心听好我这会儿跟你说的话。

“我到了苏丹跟前之后，我要求他准许你第二天一早就来看我。让我在被处死之前，咱们姐妹俩再见一面，待上一两个钟点，然后我再和你诀别。要是我得到了恩准，像我所希望的那样，那么记住了，你要在天亮之前的一小时就来叫醒我，这样跟我说道：

“‘姐姐，你醒过来了没有？求求你啦，在天亮之前，趁我们还没分离，快给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吧——你不是经常给我讲故事的吗？你肚子里好听的故事多着呢。’

“于是我就马上开始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只希望凭着我那些故事能把这个京城从恐怖中拯救出来。”

敦亚佐德答应姐姐她一定按照姐姐指点她的话做去。

安息的时分已到，宰相就把山鲁佐德送进宫里，又把她引领到苏丹的卧房里，于是他就告退了。这时只剩下苏丹和她两人在一起，苏丹吩咐山鲁佐德把面纱撩起来。那君主看见今夜的这一个新娘长得这么秀丽，心里高兴极了；可是又看见她掉下两滴泪珠，就问她为什么要哭。于是山鲁佐德回答道：

“陛下，我有一个妹妹，我们俩彼此相亲相爱；我希望她能够得到恩准，今天晚上让她就在这里过夜，让我也好和她见最后一面，跟她告别。不知陛下能不能赏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表一表姐妹的情谊，这样我就是死也安心了。”

苏丹应允了她的请求，派人传唤敦亚佐德，她应召而至。那一夜，苏丹和山鲁佐德同睡在高大的床上，敦亚佐德睡在床脚边的一条席垫上。

在天亮还有一小时的光景，敦亚佐德果真按照姐姐的嘱咐，来到大床边，呼唤道：

“好姐姐，时间不多了，我们马上就要分手了，求求你啦，快给我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吧。唉！这是我最后一次享受听你讲故事的快乐了。”

山鲁佐德并没有直接回答妹妹，却先转过脸来向苏丹请示：“不知陛下能容许我满足我那妹妹的请求吗？”

“很好，你就给你妹妹讲个故事吧。”

于是山鲁佐德叫妹妹坐在她身边，又转身面对着苏丹，开始讲她的故事了。

直到天大亮了，她的故事还没讲完，国王正听得津津有味，急于想知道故事的最后结局，心想：且待听完了故事再处死她也不迟。谁知道第二天的大天亮，故事又正是讲到紧要关头，于是暴君又下不了决心下令处死她。

就这样，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讲下去，反正山鲁佐德肚子里的故事多着呢，她又把故事讲得那么有声有色，娓娓动听，国王简直听得入迷了，因此始终舍不得处死她。她一夜又一夜，接连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国王终于受到感化，回心转意，改变了他过去憎恨女性的反常心理，放下屠刀，深深爱上了他那无比聪明美丽的王后。后来国王和山鲁佐德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阿拉伯民族爱讲故事，善于把人生的经验、智慧、哲理编织在故事中。讲着讲不完的故事，终于唤回了国王的人性和爱心的山鲁佐德，实际上是阿拉伯民族智慧、才华的美丽的化身。

她那许多带有神话色彩、生动有趣的故事来自从八世纪起流传在中亚一带，包括非洲埃及的民间故事。大约在十六世纪出现了汇编成集的《一千零一夜》（旧译《天方夜谭》）定本。其中最著名的一些故事已是家喻户晓。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神灯》、《辛巴德航海历险记》、《神马》、《哈桑奇遇记》等等，都是情节曲折生动，想象丰富瑰丽，或者发扬勇敢冒险的精神，或者歌颂忠贞纯洁的爱情；对于善良机智、挺身和恶势力作斗争的下层社会人民，给予了高度的赞扬。这些名篇都已收入了我们这一精选本。

《一千零一夜》是阿拉伯古典文学中的瑰宝，也可说是世界文学宝库中光彩鲜艳的珍品，为各个地区的人民所喜爱。

方　平

2000.1.30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从前在波斯的一个城镇里，住着两兄弟，哥哥叫卡西姆，弟弟叫阿里巴巴。父亲很穷，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家产。那做哥哥的娶了一个有钱的老婆，生活就阔起来，成为当地的一个大商人。

那弟弟呢，却娶了一个跟他一样穷苦的姑娘，因此只得靠到山林中去打柴，养活妻子和孩子。他把砍下的柴分装在三头驴子背上，运到镇上去叫卖。

有一天，阿里巴巴在林子中砍柴，远远望见空中卷起一团尘土，好像在渐渐地向前移来。他留神观看，过了片刻，就有一匹匹奔马在扬起的尘土中显现出来。

他心里很害怕，可能来了一帮子强盗吧，就慌忙舍下驴子，爬上了一株大树，躲进浓密的树荫里，好暗中观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里巴巴在暗中点数得很清楚，这一队人马共有四十条汉子。他们奔驰到这一片林子，就勒住马头跳了下来，各自把马系在树边，喂一些草料；接着就把沉甸甸的马褡裢从马背上取下，全都跟随在他们的头目后面。

只见那头目向阿里巴巴躲藏的地方走来，来到一块大岩石面前站住了，大声喊道：

芝麻芝麻，把门儿开开！

说也奇怪，那头目的话音刚落，那块大岩石顿时打开一扇石门。那许多汉子就一个挨一个走了进去，最后进去的是他们的头目。等他一进去，那石门随即就自动关上了。

那一帮子强盗在石窟里待了好长工夫，躲在树上的阿里巴巴始终不敢动弹一下。最后，那一帮子又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石窟。这一回是那个头目走在前面，看着他的三十九个弟兄从他面前经过，都走了出来；于是只听得他喊道：“芝麻芝麻，把门关好！”石门应声而关。

接着，他们都跳上了马背，那头目看到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就带着这支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奔驰而去了。

阿里巴巴目送着他们，直到连影儿都望不见了，还在树上躲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壮着胆子从树上爬下来。他拨开灌木丛，走近那块大岩石，记起方才那个头目所念的咒语，就照着他的声调嚷道：“芝麻芝麻，把门儿开开！”果然，那扇石门又应声而开了。

阿里巴巴本来以为那石窟一定又黑暗又潮湿，他完全没有料到那里边竟是又明亮又高又宽敞，他举起手来还碰不到上面的石顶呢。石窟的顶部有一道裂缝，天光就穿过这裂缝泻下来。他一走进石窟，那石门就在他后面关上了，好在他已掌握了开门的咒语，因此他并不担心。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只见里面堆积着许许多多粮食啊，色彩富丽的绸包裹啊，一匹匹织锦花缎啊，名贵的地毯啊，一大堆一大堆金条和银锭啊。眼前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使他猜想这一定不是一帮子强盗，而是前后经过好几帮强盗，才能在这个石窟里积聚起这么多金银财宝。

阿里巴巴趁没有人看见，尽他所能，把好多袋金币搬出了石窟，藏在筐子里，上面再盖些木柴，让驴子驮着。他装载完毕，就走到石门前，念了关门的咒语，于是石门应声关上了。原来有人进入石窟，它会自动关门；但是有人从石窟出来，它却始终开着，直到接受到关门的指令。

阿里巴巴赶着驴子，往市镇而去，等回到家里，他随即关上大门，叫他妻子快来看，今天他带回来什么东西。他把三筐金币全都倒在她面前，锃亮的金光叫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心里不由得起了惊慌，这么多的钱莫非是丈夫偷来、抢来的吗？

阿里巴巴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对她说了，说完之后，又再三叮嘱她，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那妻子这才打消了满腹疑虑，明白她家已交上好运了，便欢天喜地地计数起眼前那么一大堆金币来。

“亲爱的，”阿里巴巴说道，“你就是不懂得这件事该怎么办，看你这会儿计数起金币来了，你怎么数也数不过来。让我赶紧去挖个大坑，把金子埋起来吧。一刻也不能耽误呀。”

“你说得对，丈夫，”她回答道，“不过我们总得心中有个数，我们究竟弄来了多少金币，最好是确切些，所以我想去向邻居借一杆秤来，趁你在挖坑的时候，我先把金子称一下。”

阿里巴巴的妻子于是来到卡西姆的家里。恰好他不在，所以她开口向卡西姆的妻子借秤，讲明用完就还。那大嫂一口答应了，但是她心里在嘀咕，阿里巴巴穷得要命，他要借秤去称些什么样的谷子呢。于是她想出了一个主意，在秤盘的底上涂上一层牛脂，这才把秤借给了弟媳妇，嘴里故意说道：

“真对不起，叫你久等了，我找了半天才算把秤找到了。”

阿里巴巴的妻子借到了秤，赶回家去把一大堆金币一盘盘称起来，等到她把金子全都称完，她丈夫也快把坑挖好了。她喜气洋洋告诉丈夫他们总共有多少金子。阿里巴巴着手把金子埋进泥里，她呢，赶忙到大嫂家去还秤，免得嫂子抱怨久借不还；可是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小枚金币粘着在秤盘的底上了。

“大嫂，”她说，一面把秤还给她，“你看，我并没有借去多少时候，现在物归原主，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阿里巴巴的妻子转身走了之后，卡西姆的妻子立即翻过秤盘，看到有一小枚金币粘在上面，这使她大吃一惊，而且妒火中烧。她心想道：“什么！难道阿里巴巴有那么多金子，已经数不过来，只能用秤来称斤两吗？”

等到卡西姆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就迎上去说道：“我知道你一定自以为很有钱了吧，那你可大大弄错啦。阿里巴巴家里藏的钱不知比你多上多少倍呢！他不像你，一五一十地数钱，他用秤来称金子。”

卡西姆给弄得莫名其妙，要她把话说得清楚些。于是她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丈夫：她是使用了怎样一个计谋才发现这一个秘密的；又把那枚从秤盘底上掰下来的金币拿给他瞧。这已是一枚很古老的金币，他们谁都说不清这是哪一个王朝铸造的钱币。

卡西姆听着这些话，瞧着那枚金币，并不为他那穷兄弟交了好运而高兴，却跟他妻子一样，妒火中烧。这一夜他睡也睡不好，第二天一早就起身，找他弟弟去了。

“阿里巴巴，”他一进门就嚷道，“瞧你，装出一副穷模样，原来私下里却在称金子呢。你的妻子昨天向我家借秤是派什么用的？这就是我妻子从秤盘底下发现的一枚金币。”

阿里巴巴立即知道这件事再也掩盖不过去了，只怪他妻子又蠢又粗心，让兄嫂两个看出了破绽。事情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于是他只得把昨天的前后经过都如实说出来，还表示愿意从他得到的金子中拿出一份来送给哥哥，务必请哥哥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兄长的傲慢劲儿真够瞧的，“可是我非得确切知道不可：那许多金银财宝藏在哪儿，如果我想亲眼去瞧瞧，我该怎么个去法，你都得跟我交代清楚；否则我就到官府去告发你，那时你不仅再也弄不到金子银子，就连已经到手的也保不住了，而我呢，告发有功，倒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呢。”

阿里巴巴生性本来忠厚，倒不一定是被他哥哥那种凶狠的气势吓坏了，便把真情实况都跟哥哥说了，就连进出石窟的咒语也告诉了他。

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卡西姆早已起身，准备妥当，赶着十头驴子，运着十只大箱子，向山林出发了。不久，他就来到了那个山头，根据他弟弟提供的线索、那株树和其他的标志，他找到了那块大岩石。

于是他念起咒语来：“芝麻芝麻，把门儿开开！”石门应声而开，等他一跨进石窟，石门就随即关上了。他向石窟四处张望一下，真是吃惊不小，只见到处堆积着那么多眼花缭乱的金银，比他听了阿里巴巴那一番话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他本是个贪财的人，那些金银财宝让他越看越爱，他简直可以瞪着眼睛，注视着那许多财宝，而整天沉醉在那个宝窟里。但是他想到了外边还有十头驴子等着他把金子运回家去呢。于是他立即动手把一袋袋金子搬到石门边，可是他的情绪太兴奋了，只想着这下子他可发大财啦，竟把那最重要的开门的咒语忘个干净，再也想不起来。他只会急得乱嚷：“麦子，把门儿开开！”“辣椒，把门儿开开！”可是那石门却毫无动静；于是他一会儿叫“豆子”给他开门，一会儿又求“萝卜”开门，几乎把他想得到的农作物都叫遍了，却唯独漏掉了“芝麻”。任他怎么嚷，怎么求，那石门根本不理睬他。

卡西姆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落进这么糟糕的局面。他知道大祸临头了，吓得直哆嗦。他拼命想把那句开门的咒语回忆起来，谁知他的头脑早已成了一团乱麻，哪儿能回想得起来！他把那些压在他肩膀上的沉甸甸的袋子都扔在地上，魂不附体地只是在石窟中来回转着，一眼也不看一下他周围的那许多金银财宝。

将近中午时分，那帮子强盗恰好有事，回石窟来了。还没来到那大岩石，他们先远远望见了卡西姆的一群驴子，驴子背上都装着一个大箱子。他们知道已发生了什么情况，立即催马加鞭，奔驰到石窟的门前。

关在石窟里边的卡西姆听到外边传来一阵马蹄声，知道一定是那帮强盗来了，他不赶快逃出去就没命了；所以一看到石门打开，就直冲出去，正好和强盗头子撞个满怀，顿时叫他摔了一大跤。可怜他这一跤跌下去就此再没从地上爬起来过。七八条大汉早拥上前来把他逮住了。他这条老命就此送在他们的刀锋底下。

那些大汉把卡西姆搬到洞口的一袋袋金币又搬回原处，发觉已有好些财宝被人偷盗了。于是他们商量了一番，决定把卡西姆的尸体宰成四块，两块挂在门左边，两块挂在门右边，谁胆敢闯进石窟来盗宝，这就是警告！

他们干完这事，离开了石窟，又骑马赶路，去袭击过路的骆驼商队了。

到了晚上，卡西姆的老婆还没看见丈夫回来，她心神不定，奔到阿里巴巴的家里，说道：“好兄弟，你的哥哥一早就到山林里，他要办的事你也是明白的，可现在天已经黑了，还不见回来，我只怕出了什么事啦。”

阿里巴巴安慰嫂子不必惊慌，想必哥哥为了避人耳目，准备夜深人静才进城来。

那一夜，卡西姆的老婆不曾合上眼睛，她又急又悔恨，不该使用心计去刺探弟弟家的私事。第二天一清早，她就赶到了阿里巴巴家里，放声大哭。

阿里巴巴劝了嫂子一番，带着他三头驴子立即出发去找卡西姆。他一路来到石窟附近，既不见人，也不见驴子，却在石门边发现了一摊血迹，把他吓了一大跳，这决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他念了咒语，跨进石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挂在两边的他哥哥的尸体，叫他心惊胆战。他让一头驴子载着尸体，上面遮盖了一些木柴，另外两头驴子载着从石窟里取来的好几袋金币，上面也盖着一些木柴。

快要走出林子的时候，他就停下步子，直到天黑以后再继续赶路回家。来到家中，他把那两头运载着金币的驴子赶到院子中，交给他妻子去把筐子卸下来，他自己赶着另一头驴子到嫂子家去了。

给阿里巴巴开门的是一个聪明懂事、办事可靠的年轻女奴，名叫莫吉娜。他进入院子，把筐子从驴背上卸下之后，就把莫吉娜拉到一边，轻声说道：“我这会儿跟你说的话，你半个字也不能漏出去啊。你主人的尸体就装在筐子里，我们一定要把他当作寿终正寝似的安葬入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相信你一定能办好。”

阿里巴巴又去把这悲惨的消息跟他的嫂子说了，叮嘱她此事千万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接着又说道：

“嫂子，这真是晴天霹雳，遇到这样的灾祸你心里一定很悲痛，不知我能否给你一些安慰。老天赐给我一小笔财产，我愿意和你一起享受，这是说，让我们做了夫妻吧。你尽管放心，我的妻子决不会妒忌的。［1］你们两个会合得来的。如果你接受我这建议，那么我们就得把哥哥好好安葬，让外人只道他是得病死在床上。反正这件事你可以放心交托给莫吉娜去办好了。我呢，自然也要尽我一份力量，帮助她办好此事。”

卡西姆的寡妇听了这番话，肚里在思量，阿里巴巴现在发了财，比她还有钱；再说，他发现了那个宝藏，也许他还会有更多、更多的钱呢。这门亲事不如答应下来吧。这么一想，她心中觉得好受些了，就抹掉脸上的眼泪，接受了阿里巴巴的求婚。

这时候，莫吉娜已出现在药铺子里，说是要买一服给神志昏迷不清的病人吃的药。药铺老板问：你家谁得病啦？她长叹了一声，说是她的好东家卡西姆病倒了，他水米不进，连说话也不能了。说着，她拿着药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她又来到了药铺子里。只见她眼泪汪汪的，要药铺老板给凶多吉少的病人服的药水。“唉！”她说道，“只怕这瓶药水不会比昨天那剂药更有效，可怜的好东家，他这条命只怕难保了。”

再说那天里，邻居们只看见阿里巴巴和他的妻子在卡西姆家里出出进进，忙了一天，又是满脸愁容；因此到了晚上，卡西姆家里传出了他老婆和莫吉娜的一片哭喊声，谁也不感到奇怪了。莫吉娜逢人便说：想不到她主人竟一病不起！

第二天一清早，莫吉娜就赶到一个叫做姆达法的皮匠那儿，向他问了声好，塞了一个金币在他手里，说道：“巴巴姆达法，请你快收拾你的钻子针线，跟着我走；可是我得先跟你讲明了，我得把你的眼睛蒙起来，才能把你领到一个地方去。”

那老皮匠听了这话，不免有些犹豫，“哎哟，”他回答道，“你这是要我干什么昧良心的事吗？要我以后见不得人吗？”

“罪过哪！真主不容许我要你做见不得人的事！”那姑娘说道，一边又塞了一个金币在他手里，“你尽管放心好了，快跟着我走吧。”

说完，莫吉娜掏出手帕，把皮匠的双眼蒙住了，让他跟着她来到了主人家里。接着她又引着皮匠进入了停放东家尸体的房里（她已把四块尸体拼凑在一起），这才给那皮匠解开手帕，说道：“巴巴姆达法，你快些把这四块尸体缝在一起，等干完了，我再给你一块金币。”

皮匠干完了活，她又蒙上他的双眼，当真又给了他一枚金币，同时叮嘱他这件事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起；于是领着他走了好一程路，来到了刚才把他眼睛蒙起来的地方，莫吉娜这才解下了手帕，放他自己回去。这姑娘怕他会在她后面偷偷盯梢，所以看着他一路往皮匠摊走去，直到望不见了，这才放心回家。

莫吉娜和阿里巴巴两个匆匆忙忙地把尸体洗干净了，再给他穿上衣服，这样，可以准备出殡、落葬了。出殡的时候，莫吉娜从清真寺请来了阿訇和助手。四个邻居扛着棺材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阿訇，一路上念着经文。莫吉娜是死者的奴隶，戴着头巾，跟在阿訇的后面，她一边走一边哭，泪流满面。在这支队伍最后面的是阿里巴巴，由一些邻居陪同着。

卡西姆的寡妇则留在家中，左邻右舍的娘儿们按照当地的风俗，陪着她一起哭泣，一时间这周围一带只听得一片哭泣声，好不伤心。卡西姆死于非命这件惨事就这么瞒过了人们的耳目。

三四天后，阿里巴巴在大白天把自己家里的东西往嫂子家搬，到了夜深人静，才悄悄地把从石窟里取得的金币运到她家里。他做好住过去的准备，于是公开宣布和嫂子结婚。这在当时本是很通常的事，所以并没引起别人的议论。

阿里巴巴有一个儿子，跟随一位很有声誉的商人学习做生意买卖，着实得到那商人的称许。原来属于卡西姆的那家铺子，现在阿里巴巴就给他儿子经管；还许诺他，如果他做事总是这样认真谨慎，将来他自会给他娶一位好媳妇。

又过了几天，那帮子强盗回到了他们在山林里的石窟。他们跨进石门就大吃一惊，挂在两边的尸体已不见了，接着又发现少了几个装金子的麻袋。那头目说道：

“我们的秘密被人发现了，要是我们不把那个人查出来干掉他，那么我们积聚起来的这么多金银财宝就保不住了。”

他手下的那一帮强盗都认为这番话说得太对了。

“要查出那个人是谁，”头目接下去说道，“唯一的办法是派人到市镇上去打听，为了免得被人欺骗，我把话说清楚了，谁要是出去打听却一无结果，那是不能轻易便宜他的，甚至要他的性命。”

有一个强盗当场霍地站起身来，说道：“我此去如果打听不出什么来，那么我甘愿听候处分。为了咱们大伙儿的事我豁出自己的一条命，我认为这是给自己的脸上增添了光彩。”

那头目和那许多强盗都称赞他是一条好汉，于是那个强盗化装了一番，让人再也认不出他来，就出发了。他来到城镇，东走西逛，留心观看。无意之间来到了皮匠摊那儿。

那老皮匠坐在一条长凳上，旁边陪着一只猫头鹰，正要动手干活。那强盗上前去和他打个招呼，看见他已上了年纪，就说道：“老人家，你一早就干活了吗？像你这样的年纪，眼力还是那么好吗？现在光线又不怎么好，你照样能补补缝缝吗？”

“别说了，”老皮匠回答道，“前几天我在一个人家把几块尸体缝合在一起，光线比现在还暗呢。”

“几块尸体！”那强盗故意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是说把几块裹尸布缝合在一起吧？”

“不是裹尸布，是这么回事，”老皮匠说道，“可是这回事我一句也不能跟你多说什么。”

“说实话，”那强盗说道，“我并不想打听你的秘密，不过我倒是很想去看看那幢房屋——就是把你叫去干那稀奇事儿的那个人家。”

说罢，他塞给了老皮匠一个金币，这样，他的话对方就听进去了。

“就算我愿意讨个好，照你的话做去，”老皮匠说道，“我也办不到呀。我一路上去，一路下来，都是被人蒙住眼睛，领着走的呀。”

“好吧，”那强盗说道，“你被人蒙住眼睛领着走的时候，也许多少还记得一些路程吧。这样吧，让我就在那同一个地方把你的眼睛扎没了，然后我跟着你，两个人一起走。俗话说，皇帝不差饿兵，我这里再给你一个金币，你就照我的话去做吧。”

这两枚金币可真有些力量，把老皮匠的心打动了。他说道：“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那段路程，不过既然你来求我，我就尽我的力试一下吧。”

说罢，老皮匠站起身来，把强盗引到莫吉娜原来蒙上他的眼睛的地方。“我就是在这里给蒙住了双眼，于是我的脸转向这一个方向，”他说道。那强盗已准备好一方手帕，蒙住他的眼睛，于是一半是跟着他，一半是领着他，一起走去，直到老皮匠停下步子来。

“我想，”他说道，“那一天走到这里，就没有再走下去了。”他正好停步在卡西姆的住宅面前，现在是阿里巴巴在当家。

那强盗先用手里的粉笔在那个人家悄悄地画了个记号，然后再替那皮匠解去手帕；于是又问他，这是谁家的宅子。那老皮匠回说，他不是这儿附近的居民，所以说不上来。

那强盗觉得从老皮匠那里再打听不出什么来了，就谢过了他出的力，放他回皮匠摊去了；那强盗自己则回山林去，满以为他已立下了大功呢。

强盗和老皮匠走了不多一会之后，莫吉娜有事从家里外出，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强盗在门上所做的记号。她站定了想道：这个记号有什么用意呢？莫非有人要谋算我家主人吗？不管是好是坏，反正防备一着总是不错的。于是她也拿了一支粉笔，在东边两三家门上、西边两三家门上都照式照样画了一个记号，却并不在主人和女主人面前提起有这回事。

那强盗办了这事，立即赶回去向头目报告，他已经查访到了那个人家；于是当场决定大伙儿悄悄进城去，伺候机会，下手杀死他们的仇人。谁知来到那儿，那个充作向导的强盗傻了眼，只见一排并列着好几家房屋，家家门上都画了同一个记号。他再也认不出自己的记号画在哪一家门上了。

“去他妈的，”强盗头目说，“这事办得糟透了，咱们只好回头走，白来这一次。你别给我活在这世上了。”他们回到了大本营后，马上干掉了那个不称职的向导。

强盗中又有一个自愿到市镇上去走一遭。他也同样由老皮匠领路，来到了卡西姆的家门口，他比上一个强盗做事仔细，用红粉笔拣门上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画了一个记号，于是赶回去报信了。

可是莫吉娜的一双眼睛十分尖利，那个记号并没能逃过她的注意；于是她又像上一次那样，在一家家门上画了同样的记号。

那一帮强盗第二次进城又失去了他们的目标，这一回更把那强盗头目气坏了，他下令把那第二个向导押回去，进入了山林，立即把他干掉了。

那强盗头目眼看费了这许多周折，又杀了两个部下，事情却一无进展，心中很是焦急，决定亲自去走一遭。他也由那个老皮匠领路，来到卡西姆家门口。这一回他并不做什么记号，只是在宅子前来回转着，直到他把周围的环境都记住在心里，这才赶回山林。

他手下的那帮强盗都聚在石窟里盼望他。他一跨进石窟就宣布道：“伙计们，这一回咱们的仇人逃不了啦！”于是他把自己打定的主意说了一遍，大伙儿都说这主意好，就听从他的吩咐，到各处村子里买了十九头驴子，三十八只很大的坛子，有一坛盛满了油，其余都是空的。他们忙了两天，一切准备就绪，于是十九头驴子装着一满坛油，和三十七只空坛子（每个坛子里躲进一个强盗），由强盗头子带领，一起出发了。他们进入市镇，天色正好暗下来了。

那头目赶着一队驴子，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阿里巴巴家的门口。他本想叩门找主人说话，恰好阿里巴巴吃罢晚饭，正坐在门口散散心。那强盗头目让他的一队驴子停了下来，上前说道：

“我是一个油商，这许多油都是我从老远的地方贩运来的，准备明天拿到市场去出卖；现在天色已晚，我在这儿人地生疏，不知哪儿可以住宿，请问是否可以就让我在府上耽搁一夜，那我是感激不尽了。”

阿里巴巴原是在树上看到过这个强盗头目，这时却没有认出他来，竟说欢迎欢迎，让他和他的一队驴子都进入了他的宅子。阿里巴巴还吩咐准备晚饭，款待这位过路的商人。

这强盗头目吃过晚饭，只说是去察看一下他那些坛子，悄悄来到院子里，从这一个坛走到那一个坛，跟躲在里面的强盗一个个都说了话：“一听到我从窗内扔出石子来，你们马上一齐从坛里爬出来，我很快就赶来和你们集合在一起。”

这样关照之后，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里，随即把灯火吹灭了，以免引人注目。他和衣而睡，这样就随时可以行动。

这时候莫吉娜正在炉灶边准备第二天的早饭，恰好灯油烧光了，宅子里既没有多余的油，也没有蜡烛，莫吉娜不知怎么办才好；可是肉羹是非烧好不可的。一个男仆看她为此发愁，说道：“别急，你到院子里去，那里有好多坛子，都装满了油，你只消拿一点出来就够用了。”

莫吉娜感谢他出了个好主意，于是拿着一个油瓶，到院子里去了。她走近第一个坛子时，只听见里边有人悄悄地问：“时间到了吗？”

如果不是莫吉娜，换了别的女奴，忽然发现坛子里装的不是油，是人，一定会吓得大声直叫起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可是莫吉娜不是寻常的女奴可比，她知道在这一紧急关头，必须保持冷静的头脑，要是不赶快拿出对付的办法，只怕阿里巴巴一家，以及她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

于是她从一个坛子走到另一个坛子，压低着嗓子，一一回答他们的问话：“时间还没到，不过快了。”

最后，她来到了当真是装油的坛子。她赶紧把油灌满了自己的油壶，急忙回到厨房，点亮了灯盏，拿起一只大油壶，再赶到院子里，用坛子里的油灌满了大油壶；在灶膛里生起熊熊烈火，把一壶油烧得沸滚，于是悄悄来到院子里，把热油往一个个坛子里灌，躲在里边的三十七个强盗就这样被她一个个都消灭了。

莫吉娜真是个又勇敢又机智的姑娘，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完了这件了不起的事，就提着一个空壶回厨房去了。她熄灭了烧得好旺的烈火，只留下一点儿小火熬肉羹；把灯也吹灭了，也不去睡觉，只是静悄悄地在开向院子的窗边守望着，看有什么动静。

她在窗边守候了没有多少时候，那边强盗头目行动起来了。他扔了一块石子到院子中，等待了一会，却不见一点动静；于是又扔了一块石子，再扔一块，却仍不见反响。他这一下子慌了，赶紧溜出房外，来到院子中。他在每一个坛子里发现一个尸体，在最后那一个油坛子里又发现已没有油了，于是他猜想到他手下的那帮弟兄是怎样死于非命的。

他的复仇计划彻底完蛋了，真叫他气坏了。可是咬牙切齿也没用，他无可奈何，只得撬开了院门的锁，冲进花园，翻过园墙，逃命去了。

莫吉娜在窗边看得一清二楚，她打败了那帮强盗，保卫了主人的家，心里十分高兴，于是她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阿里巴巴一早起身，洗澡去了，后面跟着一个奴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一点不知道呢。他洗澡回来，太阳已升起了；他看到那许多袋子和驴子都在那儿，那个过路的商人却独自走了，感到好不奇怪。于是他问莫吉娜，是谁开的院门，那商人为什么一早独自走了。

“好主人，”她回答道，“愿真主保佑你和你一家人吧。你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只消劳驾跟我走一遭，我有东西给你看，那时你就会完全明白了。”

阿里巴巴于是跟着莫吉娜来到了院子。她请主人先看看第一个坛子里边是否装的油。阿里巴巴往里边一望，只见蜷缩着一个人，吓得倒退一步，失声叫了起来。

“不必害怕，”莫吉娜说，“你看到的这个家伙既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别人。他已经死啦。”

“哎哟，莫吉娜！”阿里巴巴嚷道，“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吗？快告诉我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这就说，”莫吉娜回答道，“你不要吓成这样，千万不能让左邻右舍听到什么风声。事关重大，一定要保守秘密！其余那些坛子你也一一都查看一下吧。”

于是阿里巴巴一只坛子又一只坛子看过去，最后来到了那装油的坛子，却看到那只坛子里面没有油，而是空空如也；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是一会儿看看那些个坛子，一会儿看看莫吉娜，害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总算镇静了一些，就问莫吉娜：那么那个商人又怎么样了呢？

“商人！”莫吉娜回答道，“我正要告诉你：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又怎么样了。”于是她把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地，从门上做暗号直到那三十七个强盗在坛子里送了命，全都说了一遍。

阿里巴巴这才知道，原来莫吉娜干了那么多事，他感动极了，嚷道：“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要报答你，给你自由，你不再是奴隶了——但是这个还不够，我还要酬谢你。”

于是阿里巴巴带着奴隶阿大拉在花园尽头掘了一条又深又长的沟，把那许多强盗全埋了。接着又把那许多袋子、钢刀藏了起来；后来阿里巴巴又设法把那许多驴子陆续卖掉了。

再说那强盗头目，独自一人逃回了山林，好不凄凉，他简直害怕踏进那石窟，因为处处叫他触景生情。可是他发誓此仇必报，决不跟阿里巴巴善罢甘休，因此一计不成又想出了一计。

他改名换姓，自称“柯吉亚·霍沙英”，扮成一个丝绸商，在卡西姆家（阿里巴巴的儿子住在那儿）的对面租了一个店铺子，运来了不少上好的丝绸。

过不了多少天，他就弄清楚对面那个小伙子是谁家的儿子，就存心和他结交，经常送他礼物，请他吃饭，想方设法地讨好他。

阿里巴巴的儿子想到人家待他这么殷勤，很过意不去，便去对父亲说，要父亲备了酒席，回请那丝绸商。阿里巴巴当即答应了，定在第二天由他儿子陪同前来他家吃饭。

到了第二天，阿里巴巴的儿子陪同“柯吉亚·霍沙英”来赴宴。说也奇怪，那强盗头目来到阿里巴巴的家门口，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他心里却退缩起来，想要转身便走。

可是这时候阿里巴巴从里面出来迎客了，他向那个丝绸商表示感谢，承蒙他这么厚爱自己的儿子，因此特地设宴招待，务必请他赏光。

“大爷，”“柯吉亚·霍沙英”回答说，“我十分乐意，可惜我起过誓，不吃放了盐的东西；［2］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到府上来吃饭呢。”

“请别为这事操心，”阿里巴巴回答道，“我会去关照厨子，烧菜时不要放盐。”

阿里巴巴果真来到厨房，关照了一番。莫吉娜也在那儿，听了很奇怪，很想去看看那个不肯吃盐的奇怪的人；因此她帮着阿大拉把一道道菜送到酒席上。她一眼就认出了“柯吉亚·霍沙英”就是那个强盗头目。

那强盗分明来意不善，眼看阿里巴巴一家又要大祸临头，莫吉娜决心再一次把主人从危险中救出来。她想出了一个大胆果断的主意，好不让坏人阴谋得逞。

她把菜肴端上餐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里，换了一身舞女的服装，戴上一个很漂亮的面罩，腰际又束了一条鲜艳的带子，在腰带里暗暗插了一把尖刀。她打扮停当，走出房间对阿大拉说：“你去把手鼓拿来，咱们两个好给主人和宾客助兴。”

于是阿大拉一路上打着手鼓，引领着莫吉娜来到大厅。莫吉娜踏进大厅，就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求主人容许她为今晚的宴会跳舞助兴。

阿里巴巴笑着向客人说道：“这是我家的女奴自作主意，想来凑个热闹，也只会跳跳蹦蹦罢了，真是献丑了，请别见笑。”

莫吉娜得到宾主的同意，就翩翩起舞了。阿大拉在旁边打着手鼓配合，还唱着歌儿。“柯吉亚·霍沙英”眼看着那个舞女只是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心中在嘀咕：只怕动手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被耽误了。

莫吉娜表演了几套舞蹈，动作、身段又轻捷又优美，后来她从腰际拔出刀子来，只见她越跳越兴奋，越转越快，一会儿扬起尖刀，好像在自卫，一会儿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好像要直刺下去似的，真使人眼花缭乱。

她这样不断地跳着，已是气喘吁吁，于是她从阿大拉手里夺过手鼓来，一手拿刀，一手把小鼓翻过来，就像那些卖艺人向周围看客讨赏钱那样，把翻转的手鼓伸向了阿里巴巴。阿里巴巴在手鼓里放进了一枚金币，他的儿子也同样放进了一枚金币。于是莫吉娜来到了贵宾的面前。

“柯吉亚·霍沙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他正要把钱袋投进手鼓里，莫吉娜眼明手快，就在这时，举起拿在右手的尖刀，一刀子猛扎下去，直刺进对方的胸膛，那刀尖埋得很深，这倒霉的家伙当场死去。

阿里巴巴和他的儿子看到此情此景，吓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父子俩大声嚷道：“该死的贱丫头！你这是干吗？你是要毁了我，毁了我们一家吗？”

“不是要毁了你，是为了要救你！”莫吉娜回答道：“你自己瞧吧，”说着，她解开了那个自称丝绸商人的外衣，果然，里边藏着一把尖刀，“你设宴招待的是什么贵宾呀？你请来的是敌人！请好好地看看他那张脸吧，你会认出来，他就是那个乔装改扮的油贩子，也就是那四十个强盗的头目。你没有忘了吧，他不愿意吃你家里的一粒盐。你还能说他不是你凶恶的敌人，而是心地善良的客人吗？”

阿里巴巴听了莫吉娜这番话，又看到眼前的光景，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是莫吉娜再一次救了他的命，不由得感激万分地说道：

“莫吉娜，上一回我给你自由，你不再是我家的女奴了；不过当时我说过，这还不够，我还要继续酬谢你。现在我要让你看到，我说这话是真心诚意的。我准备这样表示我的感谢：我认你做我的儿媳妇。”

说罢，阿里巴巴又转过身来跟他儿子说道：“孩子，我选中莫吉娜做你的妻子，我相信你不会拒绝吧。那个‘柯吉亚·霍沙英’巴结你，和你拉关系，他是存心不良，想借个机会向我下毒手呀。他杀害了我，也不会放过你，连你也杀了，他才算解了恨，报了仇。你要知道，你娶了莫吉娜为妻，就是娶了我家的救命恩人、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为妻呀。”

他的儿子本来就喜欢莫吉娜，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过了几天，阿里巴巴就为儿子和莫吉娜举行盛大的婚礼，办了豪华的酒席，宴请诸亲好友，有跳舞有唱歌，十分热闹。

阿里巴巴很怕四十个强盗中还有两名还活在世上，所以整整一年，没有敢走近那石窟。可是一年过去了，那两个强盗始终不露面，从不曾来找他麻烦；于是阿里巴巴来到石窟前面，念了开门的咒语，走进石窟，那里并没有一点迹象表明最近有人来过。这时候阿里巴巴知道，他是世上唯一掌握这石窟秘密的人。他心里的高兴可想而知，他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他骑马回城的时候，从那取之不尽的宝窟里拿走了尽可能多的金银财宝。

后来阿里巴巴把儿子带到了石窟里，把那秘密交给了他，他又把这个秘密传给了他的后代。

阿里巴巴的子孙都很珍惜他们的好运气，从不骄奢淫逸，所以他们这一族始终繁荣昌盛，受到人们的尊敬。

方　平译

注释

［1］有些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实行一夫多妻制。

［2］当时风俗，在某人家吃盐，就是做某人的客人。强盗头目去阿里巴巴家是为了报仇雪恨，决非去交朋友，所以拒绝吃他家的盐。

阿布·哈桑的梦

在国王哈朗·阿拉希的统治下，巴格达京城有一位殷实的富商，只生得一个儿子，名叫阿布·哈桑，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阿布·哈桑三十岁时，父亲死了。那位商人一生省吃俭用，勤勤恳恳，将本求利，积下好大一份家产，现在这全部家产都归阿布·哈桑独个儿继承了。

阿布·哈桑一向受到父亲的管束，不许他乱花金钱，现在他手头有的是钱，就决定痛痛快快地用一下，博一个慷慨大方的美名。

他把家产分做两份，一份用来购置城市里的房产、乡下的田地，从这些房产地产所得到的收益着实不小，足够他舒舒服服过日子了，但他决心一文不碰，全都贮存起来。另一份是他手头的现金。他父亲生前管得他太紧，他从不曾好好地享受过，现在他就要用这些钱来补偿他失去的时间了。

于是阿布·哈桑结交了一批和他年龄、身分相仿的青年，他们整天没有别的念头，一心只想着吃喝玩乐，把时间消磨得有趣些。阿布·哈桑经常设下盛宴款待他那些朋友，凡是能给宴会增添欢娱的，只要想得到的他都要办到，从不在乎要花费多少金钱，因此他的宴会豪华奢侈，在京城里是尽人皆知的。

他这么铺张浪费，挥金如土，不消一年，手头的那一份可以动用的现金全都给花完了。他没法再像过去那样摆阔了。一旦席面上的酒杯空了，他那些酒肉朋友就把他忘记了。

他们一看到他就赶紧避开。有时候他在街上碰到了过去的朋友，上前去招呼他们，他们总是以这个或那个借口，急急忙忙地溜走了。

阿布·哈桑把那么多现金挥霍一空，固然叫他悔恨，但更使他痛心的是，他那些朋友们从前一个个都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他们间的情谊是天长地久的；现在一旦他没有了钱，他们就不认他这个朋友了。他垂头丧气，满脸哀伤，走进了母亲的房间，在沙发的一端坐了下来，和母亲保持着一段距离。

“孩子，你有什么心事呀？”母亲看到他这副神情，问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这么消沉，好像换了一个人啦！”

阿布·哈桑听到这话，顿时泪如雨下，他长吁短叹了一阵，说道：

“唉！母亲呀，我现在才算懂得了，最怕是贫穷，这份罪真不好受。你手头没有了钱，也就没有了生活的欢乐；就像太阳下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没有了钱，头也抬不起来了，不想见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独自在夜晚哀叹哭泣。一句话，你成了一个穷光蛋，亲戚朋友就再也认不得你了。你知道，母亲，这一年来我对我这班朋友是多么好：尽心供养，有求必应。现在我所有的钱都在他们身上花完了，他们看到我已没法款待他们了，就把我扔下了。”

“幸亏老天爷好心照顾我，让我紧守着当初立下的誓言，决不动用我的产业。这保存下来的产业该怎么支配，我已有个打算了。不过我首先要看看我的那帮朋友（他们实在不配‘朋友’这称呼）忘恩负义到什么程度。我要一个个地上门去找他们，向他们诉说我从前对他们是多么好，现在我穷下来了，请他们看在过去的分上，多少接济我一些吧；我这是存心要试试他们，看他们是不是还有一点良心，还懂得一点感激之情。”

阿布·哈桑果然按照他的计划做去。他的那许多朋友听了满脸愁容的阿布·哈桑的那一番诉苦，竟没有一个被打动心肠；有几个竟干脆回答他：他们并没有他这么一个朋友，真把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回到家里，伤心透了，于是走进母亲的房里，说道：

“唉！母亲啊，我一个朋友也没找到，我只发现了一群忘恩负义的、奸诈的坏蛋。他们根本不配做我的朋友，我和他们从此断绝往来，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他们见面了。”

他决心说到做到。过去他挥霍浪费，现在吃够了苦头，从此要吸取教训，不能重蹈覆辙了。他还发誓，在有生之日，决不再款待巴格达的任何一个居民。

他本来把从田地房产收来的租金都放在一个保险柜里，又把保险柜藏在隐蔽的地方。现在他把保险柜搬到了房里来，每天只取出足够支付两个人的伙食费。他已经立下誓言，决不款待任何巴格达人，所以凡是有外地人来到巴格达城，他当天就把那外地人请到自己家中来和自己一起吃饭；第二天早晨就请他离去，决不多留一天。

阿布·哈桑就按照这样的安排做去。每天早晨，他把一天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到了临近黄昏，就去坐在城墙附近的大桥边，他一看见有一个外地人来到，就上前去很有礼貌地招呼他，邀请那人当晚在他家食宿；同时把自己所立下的规矩告诉那人。于是就把那人带回到自己家中。

阿布·哈桑招待客人的菜肴并不特别丰盛，不过烹调得很好，盛在杯里的酒是好酒，所以一顿晚饭总要吃到深夜，宾主才终于离席。

他款待宾客，并不像一般人那样，尽谈些国家大事，家庭私事，或是生意买卖；他所谈的总是各种各样令人愉快的事。他天性是一个喜欢寻快乐的人，所以不论谈的是什么，一到他嘴里，就成了一件有趣的事儿，哪怕你是世上最忧郁的人，也会听得津津有味，变得高兴起来。

第二天早晨，他把客人送走的时候，总要加上这样一番话：

“愿真主保佑你，不论到哪儿都是称心如意。昨天我邀请你光临舍间，共进晚餐，那时我就跟你言明在先：我给自己立下的那一条规矩；所以请你不要埋怨我，假使我现在对你说：我们从此分别，以后要想再见一面，再一起喝酒谈心是不能够了——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别的场所。为什么我要这么办，那理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愿真主引领你上路吧！”

有一天，阿布·哈桑像平时一样，在桥头边等待着有哪个外地人进城。恰好那天黄昏，国王哈朗·阿拉希微服出访，他装扮成一个莫苏尔商人，随带着一名奴隶，路经此地。阿布·哈桑以为他真是个商人，彬彬有礼地上前去招呼道：

“大爷，你光临巴格达城，来得正好。我敬请阁下赏光，和我一起用饭，而且就在舍间过夜，恢复白天旅途的疲劳。”

接着他又把款待他当天第一个遇到的外地人，有怎么一个规矩，也跟对方讲明了。

阿布·哈桑款待客人的那种办法十分古怪，使国王产生了好奇，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当即表示，他初来乍到，不想就受到这样热情的邀请，他只能接受，不能推托，否则未免太不识好歹了；请主人在前面领路，他跟在后面就是了。

阿布·哈桑毫没想到今晚他款待的宾客有多么尊贵，却和他平起平坐，和他一起分享那精致而又简单的菜肴。

两人吃罢晚饭，又洗过了手，阿布·哈桑端上一杯酒请客人品尝。国王一尝，觉得真是美酒，十分称赞。年青的主人在席间谈笑风生，谈吐又文雅，使客人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越谈越投机，阿布·哈桑竟把对方当成知己，把自己的生平遭遇都吐露出来。他这番话越发使客人对他发生兴趣。客人听完他的故事之后说道：

“你这人运气还是不错呀，命运及时给了你警告。你采取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的办法我觉得很对。”

他们两个对面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谈心，直到夜深。于是客人起身说道：

“在我们俩分手之前，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只管把你的心思说出来好了。虽说我只是一个做买卖的商人，也许我有办法——凭我个人的力量，或者靠朋友的帮助——让你的愿望得到满足。”

客人表示愿意为他效劳，阿布·哈桑却只道对方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这样回答道：

“大爷，你这样慷慨大方，我完全相信你是真心诚意，而并不是在跟我说客套话。不过我拿我的人格作证，可以跟你说，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心事，什么欲念，并没有什么事要求人帮助。我没有一点雄心壮志，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所以对我目前的处境，我已经很满意了。你的这番好意我十分领情，我也感谢你的赏光，在舍间吃了一顿便饭。不过我还有几句话得告诉你。”

“我心中有一件事想起来就不得安宁，虽然还不致影响我的睡眠休息。你要知道，我们这巴格达城分为四个教区，每一区里有一座清真寺，每一座清真寺里有一个阿訇，在每天规定的时刻里主持整个区里的宗教仪式。我所居住的那个区里的阿訇是个阴险的坏蛋，看他的外表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世上最大的伪君子。在这区里还有四个老头儿，都是跟他一模一样的坏蛋。他们这一伙天天在这个阿訇的家里碰头，尽说些恶毒的话、诽谤的话，造谣生事，来糟蹋我和整个区里的人。要是我有能力惩罚他们那就好了。我但愿国王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因为国王大公无私，一定会不许他们这样尽干坏事。但愿有一天我具有国王的权力，那该多好啊。我要下令把那个阿訇抓来，责打四百皮鞭，还有那四个老头儿呢，他们给他的邪恶行为火上加油，应该每人挨一百皮鞭，作为他们专做坏事的报应。”

那国王听了这一番话立即想出一个主意来，可以让阿布·哈桑实现他的愿望。他取过酒瓶，斟了满满一杯酒，为主人的健康祝饮；接着又斟满了第二杯酒，暗暗地把他身边随带着的微量的鸦片粉末撒在酒杯里，把酒杯递给了阿布·哈桑，说道：

“今天一个晚上，你都是为我斟满了一杯又一杯酒，现在至少也要让我为你代劳一次。我请你为了我的缘故把这杯酒干了吧。”

阿布·哈桑接过酒杯，为了向他的宾客表示尊敬，一饮而尽。这药酒落进他肚里，要不了多久药性就发作了，他昏昏入睡。

国王命令他随身带来的奴隶背着阿布·哈桑跟随着走出宅子，还要他把宅子坐落的位置记住了。

这样，国王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奴隶（背着一个睡熟的人），走出了宅子，故意没有把大门关上。他径直回到王宫，由一扇暗门进入自己的房中。他的侍从们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吩咐替阿布·哈桑脱下衣服，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

他的命令立刻执行了，于是国王把宫中的侍从和宫女都召集来，这样吩咐道：

“本该明天早朝的时候前来侍候我的臣子、侍从、宫女，现在我吩咐你们都要去侍候那个正躺在床上的人，你们必须像尊敬我那样尊敬他，不管他吩咐你们什么，都要按照他的话去做。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能拒绝他。你们跟他说话、向他回话，都要毕恭毕敬，把他当做全体信徒们的教主。总之，我希望你们把他当作真正的国王，尽心尽意地伺候他，不必想到我；一丁点儿也不可违背他的意旨。”

侍从官和宫女们都明白国王存心开个玩笑给自己解闷，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表示他们已知道了，于是退了下去；各自都准备尽心尽力扮演好他们的一份角色。

接着，国王把宰相召了来，对他说道：“大臣，我把你叫来，是为了事先跟你讲明，免得你明天上朝的时候大吃一惊，看到穿着王袍、坐在王位上的竟是这一个人。你要像对我一样，恭恭敬敬向他行臣子的礼。他怎么吩咐你，你就立即怎么执行，就像这是我对你下的命令。他会拿出许许多多金银财宝，叫你去赏赐众人。你就遵照他的话去做，哪怕他要把国家的金库银库都搬空了也不必顾虑。记住，要把此事对王公大臣和宫廷外的官员都说清楚了，要他们在朝见的时候必须十分尊敬，就像尊敬我那样。他有什么吩咐，必须尽力办到，使他看不出一点破绽，这样，我打算开一个玩笑也可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宰相退下去之后，国王就到另一个房间去安息，吩咐他的大太监梅鲁儿一切都要按照他的意旨去做，这样他就可以看到，曾经希望能像国王一般下命令的阿布·哈桑一旦俨然成了国王以后，在那短短的一天里，他会怎样运用做国王的权力。

他特别关照那太监，到了平常该起身的时候，一定要先把他叫醒，然后再叫醒阿布·哈桑，因为他要在阿布·哈桑起身的时候，就在一旁观看了。

那大太监不敢疏忽，第二天到了时候，就请国王起身，国王进入阿布·哈桑的卧室，在一个密室里躲了起来，卧室里发生的事在密室里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达官贵人，命妇宫女都进入了阿布·哈桑的卧室，按照各自的身分等级，依次排列成两行，就像伺候国王起身似的，准备随时向他行臣子的礼。

天已经亮了，在日出之前，得做好晨祷的准备，于是最靠近卧床的那位大官，把蘸满了醋的海绵放到阿布·哈桑的鼻子下面，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阿布·哈桑睁开眼来一看，只见自己睡在一个陈设豪华的大房间内，天花板上用金银打底，描绘着精致的图案，地面上铺着富丽的丝锦毯，不免大吃一惊。他再看那床罩，是用金线织成的，上面点缀着许许多多珍珠钻石。床边的软垫上放着一套用珍宝装饰的衣服，一条国王戴的头巾。

看到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阿布·哈桑惊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还道他这是在做一场春梦；可他又但愿这不是一场梦。他跟自己说道：

“如此说来，我就是国王呀。”可是他想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只怕是一场梦吧，昨天晚上我向客人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因此就做了这样一个梦。”

说完，他翻了一个身，又睡去了。这时候，一名奴隶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说道：

“大教主，时间不早了，这会儿陛下该起身做祷告了。”

阿布·哈桑听得有人在跟他说话，就坐了起来，跟自己说道：“这不像是个梦呀。”他揉揉眼睛，好叫自己相信他确实是醒着。他看见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已照满了整个房间。

这时候，大太监进来了，俯伏在他面前，说道：

“大教主啊，请陛下原谅我这么说：您平时从没有睡得这么迟过，晨祷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果陛下昨天睡得还好，那么这时候陛下该登上宝座上朝了。您那些将军、那些总督，还有许多大官，都在议事厅里等着朝见您呢。”

听了奴隶俯伏在地上说的这一番话，阿布·哈桑相信自己没有睡着，也不是在梦中；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所以心里依然七上八下地不踏实。最后，他瞪视着那大太监，正经地跟他这么说道：

“你是在跟谁说话？你称呼我大教主，我可认不得你呀，你是认错人了吧？”

要是换了一个人，经这么一盘问，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不过那个大太监已经得到国王的一番指点，所以很好地扮演了他那一份角色，这样回答道：

“全国的君王和主人啊，陛下这么说只是要试探我罢了。难道陛下不是我们的大教主吗？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上从东到西的统治者吗？不是真主派遣到下界来的先知吗？您的卑贱的奴隶梅鲁儿并没有把您忘了，这么许多年来奴才一直能伺候陛下，真是他最大的光荣和幸福呀！万一他伺候不周到，冒犯了您，那他真是成了天大的罪人呀！陛下，请您开恩说句话，也好叫他不必吓成这个样儿。陛下不是在生他的气，而是因为做了什么乱梦而心里烦恼吧？”

阿布·哈桑听了大太监的这番话哈哈大笑起来，向后靠在床柱上；国王躲在密室里看到这情景，真是高兴，要是他不怕破坏他自己设计的这场喜剧，那他真要当场出声大笑起来。

阿布·哈桑笑够之后，便又坐直了身子，回头向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侍童（他像大太监一样全身漆黑）问道：“喂，快跟我说，我是谁？”

“陛下，”那侍童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您是我们的大教主，是真主在下界的牧师。”

“你没有说实话，你这个小黑脸儿，”阿布·哈桑说道。于是他向站得最靠近他的一位贵妇人招呼道：“请过来，美人儿，”一边伸过手去，又说道：“请咬一下我的指尖，我好知道我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那位贵妇人知道国王正躲在暗中观察这一切，现在有机会为国王逗乐，她真是太高兴了。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把阿布·哈桑的手指头含在嘴里，竟是狠命地咬了一口。

阿布·哈桑痛得赶紧把手指缩了回来，嚷道：

“我看我是醒着呢，并没有睡着呀。我真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使我一夜之间变成了国王？这真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叫人吃惊的事儿呀！”

接着他又回头向那贵妇人说道：“要是你希望得到真主的保佑——想必你也像我一样真心诚意地信奉真主吧，那你就不能瞒我，必须跟我说真情实话，难道我当真是个大教主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贵妇人回答道，“我们都是您的男女奴隶，看到陛下竟不相信您是我们的主子，真感到惊奇啊。”

“你这是在欺骗我，”阿布·哈桑说道。“我清楚地知道我是谁。”

尽管这么说，阿布·哈桑还是让大太监把他扶起身来，毫不勉强地容忍那班奴隶们上前来替他穿上一件件衣服。等他穿着完毕，宰相就引领他穿过双重的绒幕，进入议事大厅，来到国王的宝座面前，那一番皇家气象，好不煊赫。

这时候，太监总管伸过手去扶持着他，另一边有另一位大官扶持着他，让他登上台阶，在文武官员的一片欢呼声中端端正正地坐上了国王的宝座。

那真正的国王这时候也跟随着走了出来，躲在一个人家看不到他、他看得到人家的地方，仔细观察着。最使他高兴的是，看到阿布·哈桑坐在宝座上，就像他老王本人那样庄重。

阿布·哈桑在宝座上坐定之后，只见宰相走上前来，行过了君臣的大礼之后说道：

“大教主啊，但愿真主降下的洪福全都落在陛下的身上，等陛下一生享福之后，真主就把您迎接进他的天堂去。让您的敌人都倒霉去吧！”

到了这时候，阿布·哈桑有点儿相信起来了，以为他真是国王，于是就问宰相，他有什么事要向他禀报。

“大教主啊，”那宰相回禀道：“您的文武大臣在议事厅外等候陛下的宣召，他们好进来向您行君臣的礼节。”

阿布·哈桑立即下令，把议事厅的大门打开，放那些大臣们进来。他们进来之后，一齐俯伏在地上，跪拜过后，这才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阿布·哈桑向他们点头致意，很有君主的气派。

朝见的礼节行过之后，宰相站在宝座面前，禀报当天的事务。那老王在暗中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阿布·哈桑应付自如的才智很是欣赏，只见他把法官叫到身边，这样吩咐道：

“你快给我到某一个教区的清真寺里去，把寺里的那一个老头儿阿訇抓来，还有和他在一起、帮他出坏点子的四个老头儿也一起抓来，把他们重重鞭打一顿：那阿訇鞭背四百，其余四人，每人鞭背一百。责打完毕之后，让这五个坏蛋穿着破衣，倒骑着骆驼，牵着它们穿过大街小巷，有一个公差走在前面，一路高声喊道：‘快来看吧，这就是给那帮嚼舌根者的惩罚！’游街之后，就把那五个人永远驱逐出他们的教区。”

那法官向宰相鞠了一躬，就退出宫外执行命令去了。不多久，他又进宫禀报，已按照国王的意旨，下令处罚那五个坏蛋了。

国王在暗处看到阿布·哈桑抓住机会，下令惩罚那阿訇和四个伪善的老头儿，那神情、语气又多么坚决，心中在暗暗赞赏。

这时候，宰相继续禀报当天的事务。他刚把要说的话说完，那巡警衙门的判官执行了他的任务，进宫来叩见王上了。他来到宝座前行过了礼之后，禀告道：

“大教主，根据陛下的指示，我去那清真寺，抓住了那个阿訇和他那四个同党，我已遵照命令把他们一一惩罚了，我现在呈上一份文件，由该区的头面人物签字作证，我所说不假。”

说罢，他就从胸口掏出一纸文件，呈交给那个假国王。

阿布·哈桑于是转身向宰相说道：

“去到掌管国库的大臣那儿领取一千枚金币，装在一个钱袋里，把这袋钱送交一个名叫阿布·哈桑的居民的母亲。她就住在我派人去抓阿訇的那个区。快去快来！”

那宰相以手加额、俯伏在宝座前，行过了礼，就退出宫外，去找财务大臣，领取了钱币之后，由随身的奴隶拿着，来到阿布·哈桑的母亲的家中，把一袋钱交给了她说道：

“这是国王给的赏赐。”

那位母亲听了这话，意外拿到这一大笔钱，真是惊奇万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再说那宫中，一天的事务已处理完毕，于是退朝，阿布·哈桑从宝座上走了下来，侍从们簇拥着他来到了餐厅，桌子上摆满了美肴珍馐，音乐师在旁边奏乐，舞女在面前跳舞助兴。

七个十分美丽的少女站在他的左右不停地替他打扇。宫中的一切都叫他入了迷，尤其是那七位少女的如花似玉的美貌更使他心花怒放。他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说是只要有一个美女替他打扇就够了，他要其余六位美女三个坐在他右边，三个坐在他左边，陪他用饭。

那六位少女果真在他两边坐了下来，可是她们不敢和国王一起吃饭。阿布·哈桑看到她们对他是这样恭敬，就亲自为她们布菜，再三恳切地邀请她们和他一起用饭。在席间他问那六位美女叫什么名字，她们一个个回答道：“玉颈”、“珊瑚唇”、“月儿脸”、“阳光”、“眼福”、“心肝儿”。那位替他打扇的美女叫做“甜蜜”。

每当她们报出一个名字，阿布·哈桑就说出一番对这个芳名十分欣赏的话，可见他是一个多么风趣、多么有才智的人。国王本来就很赏识阿布·哈桑，现在在暗中看到这一切，越发看重他了。

饭后，阿布·哈桑就被簇拥进另一个厅堂，那里又陈列着一桌精美的点心，又有七个妙龄少女，比方才那七个美女长得更美，走上前来准备替他打扇。可是阿布·哈桑怎么也不愿意她们这么伺候他，而是要她们坐在他身边陪他谈心。只听得他谈笑风生，把七位美女个个都逗乐了。躲在暗中看到这一切的国王知道阿布·哈桑决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这时候天快黑了，阿布·哈桑又被引入另一个厅堂，只见那大厅的陈设更是富丽堂皇，七座有分枝的金烛台高燃着蜡烛，把一个大厅照耀得光明灿烂。他又看到桌上陈列着七只大银壶，壶里盛的自然都是美酒，银壶旁边排列着七只水晶酒杯，工艺十分精巧。

在这一天里，阿布·哈桑喝的只是清水，还没有沾过一滴酒；原来在巴格达有这么一个规矩，不论富贵贫贱，甚至在宫廷里，白天都不能喝酒，只有到了晚上才可以喝酒。

阿布·哈桑进入厅堂，来到桌子边坐了下来。他还没看到过像眼前这样一片富丽堂皇的景象，所以只管东瞧瞧，西望望，高兴得出了神。

在他右边站着一位美女，他拉着她的手，请她挨着他坐下来，又拿了一块饼给她，问她的名字叫什么。

“大教主，”那美女回答道，“我名叫‘珍珠’。”

“再没有别的名字比这‘珍珠’对你更称配了，”阿布·哈桑称赞道。“可不，你那洁白的牙齿比最珍贵的珍珠还光洁呢。”接着他又说道：

“珍珠——既然这是你的芳名，我就这样叫你了，请你亲手递一杯酒给我吧。”

那美女笑嘻嘻地给他斟了一杯酒，端到他手里。这样，阿布·哈桑从七位美女手里接过了七杯酒，为她们一个个祝饮。这时候，那叫珍珠的美女去到酒柜边，斟了一杯美酒，暗暗放下一撮药粉（就是昨晚国王让阿布·哈桑喝酒时放的那种药粉），送到阿布·哈桑面前，说道：

“大教主，请陛下喝了这一杯吧！我还要请陛下赏脸，在喝这杯酒之前先听我唱一支歌儿，这是我今天新写的歌儿，我不敢在陛下跟前胡吹，不过我自以为陛下听了这歌儿不会感到扫兴的。”

珍珠唱完一曲，阿布·哈桑也把那杯药酒喝光了；他觉得那歌儿唱得真好，转过身去想着实称赞一番，不想那鸦片药性十分猛烈，一下子就发作了，他顿时张大了嘴，两眼紧闭，头儿下垂，倒在靠垫上，竟呼呼地睡熟了，就像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国王给他的药酒后，睡得好死。他正拿着一只酒杯，这时从他手里掉下来了，幸好旁边站着一个美女，赶忙把它接住。

国王自始至终是一个在场的目击者，方才那一场戏他看得一清二楚，真把他逗乐了，他没想到戏弄一下阿布·哈桑会给他带来这么大乐趣。他的计划显然成功了，他得意洋洋地走进了厅堂。

他吩咐把睡熟的阿布·哈桑身上的衣服换下来，让他仍旧穿上原来的衣服，又吩咐昨晚把阿布·哈桑背进宫来的奴隶仍旧把他背回去，再把他放回到原来那间屋子的沙发上，然后悄悄地离开他的家，让大门敞开着。

阿布·哈桑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快近中午的时分，这时药性渐渐过去，他终于苏醒过来了。他睁眼一看，发觉自己正躺在家里，惊奇极了，不由得嚷道：

“珍珠！晨星！珊瑚唇！月儿脸！”他把他想得起来的宫廷里的美女的名字一个个叫遍了。“你们在哪儿呀？快过来吧！”

阿布·哈桑正这么大声嚷嚷，正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他的母亲听到了，赶忙奔过来问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儿子，出了什么事啦？”

阿布·哈桑听得有人在跟他说话，高傲地抬起头来对着他母亲说道：

“你这个女人！你在叫谁儿子？”

“嗳，你呀，”他的母亲和气地回答道。“难道你不是阿布·哈桑吗，我的儿子？真是奇怪，你怎么一下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我是你的儿子？”阿布·哈桑顶了一句。“你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大教主！你要叫我不相信这个，那你可是白费气力了。”

阿布·哈桑的母亲以为她儿子神经有些不正常，不想跟他争论，所以换了个话题，跟他闲聊起来，说是昨天那个阿訇被公差抓了去狠狠地抽了一顿皮鞭。

阿布·哈桑一听到果然有这回事，禁不住连声嚷道：

“我既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阿布·哈桑，我乃是大教主。就凭你刚才跟我说起的那回事，我对自己还有什么疑问吗？你要知道，就是我下的命令，把这个阿訇和他的四个帮凶抓来责打一顿。你怎么跟我争论也没有用，我才不会相信你说的呢。”

他的母亲还想帮助他把记忆恢复过来，可是她越是跟他解释，越是惹他生气；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他母亲的唠叨，竟拿起一根木棒，气呼呼地直冲到他母亲跟前，那副凶狠的样子，真要把人吓跑了。那母亲眼看自己的儿子这么疯疯癫癫，难过极了，泪水直淌下来。谁知那阿布·哈桑不管他母亲正在掉泪，逼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快跟我说个明白：我是谁？”

“孩子，”母亲用温柔的眼光看着他，毫无畏惧地说道，“我可不相信真主会把你抛弃了，叫你连自己亲生的母亲也不认得了。阿布·哈桑，你是我的儿子，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呀。你居然自称大教主，要知道这个称号只属于我们的国王陛下哈朗·阿拉希一个人的呀；再说，我们的国王又是多么仁慈、多么慷慨，就在昨天他还赏赐我一大笔金钱呢。”

一听到这话，阿布·哈桑的疯病发作得更厉害了，国王慷慨的赏赐这一回事更使他相信他就是国王本人了，因为他分明记得，是他差遣宰相把钱送去的。他疯劲儿一发作，竟举起木棍打了他母亲一下，一边告诉她说，这笔金钱就是他派人送来的。

可怜那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儿子不仅冲着她嚷嚷，而且竟一下子动手打她了，因此她只得大声呼救。那左邻右舍听到了她的叫喊声，都赶来看出了什么事。

阿布·哈桑还是在用木棒不停地打他的母亲，打一下就要问一声，他到底是不是大教主。那母亲总是用温和的声音回答说，他是她的儿子。

这时候，邻居们听得母亲喊痛的声音，已冲进了房间。他们听得阿布·哈桑口口声声自称是国王，就认定这个人已经发疯了，于是一伙人立刻拥上前去，抓住了他，并把他捆绑起来，送进了疯人院。

可怜的阿布·哈桑立刻给关禁在一间装了铁栅栏的囚室里，好让他独自一个人慢慢地头脑清醒过来。每天早晨，他的背心上都要挨五十下鞭打，这也是为了他好，好让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并不是像他所自称的那样是什么大教主。

阿布·哈桑的头脑里本来充满着各种各样鲜明强烈的印象：他怎样穿上了国王的衣服，怎样高坐在宝座上发号施令；大臣们怎样个个都服从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背；宫廷中的侍女和奴隶个个都尽心尽意地伺候他，到后来他也就自以为他当真是国王了；现在他头脑里的这些印象渐渐被冲淡了，到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他那一段奇异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他巴不得早些回到家里，从此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阿布·哈桑的母亲来到疯人院看望他的时候，发觉他的情况好多了，高兴得哭了起来。

“唉，妈妈，”他说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现在认定这一切无非是一场有声有色的春梦罢了。以前我对待你的态度太粗暴了，请你原谅了我吧。”

“我的孩子呀！”她满心喜悦地嚷道，“我看到你现在说话这么明理懂事，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安慰和高兴。可是我得跟你谈谈我对那回事的看法。在你得病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带回家来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陌生人，他临走的时候，并没有按照你的意思，把房门关好，而是让房门敞开着，我看这就给了魔鬼一个机会溜进房里，让你做了一场可怕的幻梦。所以我说呀，孩子，你应该感谢真主，因为你现在是得救了呀。”

“我相信你这话说得对，”他说道，“我求你想法把我从这个鬼地方释放出来吧。”

他的母亲不等他再一次请求，就赶紧来到看守那儿向他求情，他盘问了阿布·哈桑一番之后，答应了那母亲的要求，把他释放了。

阿布·哈桑回家之后，将息了几天，于是又恢复他的老习惯，每天请一个陌生人到他家来吃饭。

他第一次重新到桥边去等候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商人向他走近来。

阿布·哈桑认为他新近的这一场苦恼都是那个商人给他带来的，所以赶紧转过头去，只当作没看见他。谁知那个商人却不放过他，偏是走上前来跟他说话：

“喂，阿布·哈桑老兄！是你吗？我在这里向你问好了！请容许我跟你拥抱吧！”

“我才不呢，”阿布·哈桑回答道，“我才不向你问好。我一不向你问好，二不跟你拥抱。你给我走远些吧！”

其实这次在桥头的会面，是国王得知阿布·哈桑被释放回家之后有意布置的，所以他怎么会因为对方没好声气地赶他走，就当真走开去呢。阿布·哈桑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对于外地来的陌生人只招待一次，从此再也不理会他了。国王明知道他有这么个规矩，却只装作不知道，竟走上前去和他拥抱，说道：

“啊！阿布·哈桑兄弟，我可不准备就这么跟你分手，我能够第二次跟你见面，运气是多么好啊。一个月之前，承蒙你热情邀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这一回你非得再请我一次不可。”

阿布·哈桑恨不得马上把国王撵走，但是这个不受欢迎的人物却怎么也赶不走，最后，他只得容许对方跟着他一起回家，他这样说道：

“不过听着，上次你来我家作客，给我带来多少麻烦！我一定要跟你讲讲你来过之后发生的那一连串事情。我求求你，别再让我吃第二遍苦吧。只要你答应了这一点，那么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不再计较了。”

阿布·哈桑一回到家里，就叫他的母亲把烛台端来，让他的客人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就坐在客人的旁边。不一会，晚餐端了上来，他们两个不多推让，开始吃饭。

他们吃罢晚饭，阿布·哈桑的母亲进来收拾桌子，把水果、甜食、酒和酒杯放在儿子旁边，就退了出去，再也不进来了。

他们喝了几杯酒之后，国王问道：“你从来也没有想到要结婚吗？”

“从来不想，”阿布·哈桑回答道，“还是独个儿自由自在的好。”

“这主意可打错了啊，”国王接着说道。“我一定得替你找一位值得你爱的小姐。你准会喜欢她。”

他这么说的时候，拿起阿布·哈桑的酒杯，暗暗放下一撮药粉，再把酒斟得满满的，递给了主人，说道：

“来吧，为我要替你选中的那位小姐干杯吧！”

阿布·哈桑接过酒杯，摇摇头，笑着说道：“就是这样吧。既然你劝我娶一个妻子，我可不能不识好歹，为了这么区区一件小事，把这么有见识的一位贵宾得罪了。我就为你答应替我选中的那位小姐干杯吧，虽说我对自己目前的情况很满足，并不指望你说到果然做到。”

说罢，阿布·哈桑一饮而尽，不一会儿他就像上一回那样昏昏入睡了。于是国王吩咐随身带来的奴隶（就是上次的那一个）把他背回宫里去。这一回，国王不准备把阿布·哈桑送回老家了，主奴两个跨出房门后，就随手把房门关上了。

他们来到王宫之后，国王吩咐把阿布·哈桑平放在大厅的沙发上；一个月之前，他就是从这个大厅昏迷不醒地被背回家去的。他又吩咐侍从们先替他把衣服换了，穿上他原来扮演国王时所穿的那件王袍。

接着国王又吩咐：上一回阿布·哈桑喝下最后一杯酒，沉入睡乡时，原来在大厅侍候的大臣、宫女和乐师们都要在明天一清早仍然齐集在大厅里；等他一旦醒来，各人必须尽心尽力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于是国王回房休息，嘱咐梅鲁儿务必在大臣、宫女等进入大厅之前叫醒他，这样，他可以像上次那样事先在密室里躲藏起来。

一切事情布置妥当之后，一夜过去，阿布·哈桑喝下的那杯药酒的作用渐渐过去了，他开始半睡半醒，不过眼睛还是闭着。这时候，七队歌手，和着笛韵箫声以及其他的乐器声，唱起歌来，十分优雅动听。阿布·哈桑耳边听到那一片悠扬的音乐声，不由得感到十分惊奇。

等到他终于睁开双眼，看见他的四周伺候着那许多贵妇人和大官，而且都是他曾经见过的，他就更吃惊得厉害了。他眼前的大厅就像是他在第一个梦里见到的大厅，他在这大厅里看到的是相同的光辉灿烂，相同的家具陈设。

可是他心慌意乱，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他眼前所看到的、耳里所听到的一切。“真主救救我吧，”他嚷道，“我是给魔鬼附身了呀。”

侍立在左右的大臣们连忙上前劝慰道：“想必是陛下做了不愉快的梦，受惊了。”

“大爷，”他嚷道，“你瞧我的背心吧，这一道道鞭痕难道也是我想象出来的吗？对你说了吧，直到现在我还能感觉到那鞭子抽下来的火辣辣的滋味呢。请过来，你咬我的耳朵，也好让我知道我是不是醒着。”

奴隶中有一个走上前来，果然遵照吩咐，在他耳朵根子上咬了一口，痛得他直叫起来，可是他仍然感到莫名其妙，稀里糊涂。

宫中的乐师立即吹奏起来，宫女们围绕着阿布·哈桑坐着的沙发跳起舞来。阿布·哈桑认出这一队舞女中有几个他是认得的，他就立即扔下他身上的王袍，参加到她们的队伍中去，手舞足蹈地又是跳又是纵。

国王看到他那种神态，觉得太好笑了，他竟把头从密室里探出来，嚷道：“阿布·哈桑，难道你存心要叫我笑死吗？”

一听到国王的话音，大厅顿时变得肃静，阿布·哈桑也不敢开一声口，却悄悄转过头去，看是谁在大声说话，认出了那个莫苏尔商人，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人就是国王。可是他一点也没被国王的威严吓倒，相反，他现在明白了，他是醒着，不是在梦中，他亲身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也和国王开起玩笑来，装得满有把握似地冲着国王说道：

“哈哈！你就是莫苏尔商人呀，你还口口声声说，我要害死你！现在我全都明白了。可是你先得告诉我，你用什么办法叫我昏迷不醒，否则我觉得我准是神经出了毛病啦。”

国王于是把他昏昏入睡后发生的那许多事，他又是怎样睡熟的，都告诉了他，接着又说道：

“我很想知道我的臣民日子过得怎样，所以经常乔装改扮，在城市里到处走走。就这样，有一次我来到了你家作客，听到你表示这样一个愿望，但愿有那么一天工夫可以行使国王的权力，我当时就暗暗决定让你的这个愿望得到满足。可我绝对没想到我的好意会给你带来那么多麻烦，现在我准备运用我的权力来充分地补报你——不仅因为你应该得到补报，而且也是因为你的一言一行都显示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大教主，”阿布·哈桑回答道，“不管我曾经吃了多么大的苦头，现在都从我的记忆中抹掉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我的君王和主人为我作了安排。既然您准许我提出一个请求，那么我的请求是但愿我有这幸福可以终生瞻仰陛下的美德。”

国王听得他这么说，十分高兴，很愿意他常在自己的跟前。国王又带他去见王后佐贝德，她听了阿布·哈桑的种种奇怪的经历，感到十分有趣，常常向国王表示想把阿布·哈桑请来谈谈。

阿布·哈桑每次来到王后跟前，总是目光不断地在她的一名女奴身上打转，这一点王后注意到了，她决定把此事告诉国王，因此有一天这样说道：

“大教主啊，你没有注意到吧，每次你来看我，让阿布·哈桑在身边伺候时，他的眼光总是离不开奴扎·奥达，而她呢，对他的殷勤似乎是默默相许。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做个媒，成全了他们俩，就在宫廷里为他们举行婚礼吧。”

“王后，”国王回答道，“如果奴扎·奥达愿意做阿布·哈桑的妻子，那我看没有什么好反对的。既然他们两个都在这儿，让他们当场决定吧。”

阿布·哈桑当即跪倒在国王和王后的脚下，表示他对于两位陛下感激不尽，然后站起身来说道：

“承蒙国王和王后赐给我一个妻子，真是莫大的荣幸，但是我只怕我一心想娶奴扎·奥达为妻，她可不愿意接受我做丈夫啊。”

他说了这一番话，就把两眼直瞧着王后身边的女奴，只见她十分恭顺、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脸上一下子升起了红晕，这表明了她是愿意服从国王和王后为她作出的安排的。

于是阿布·哈桑和他的新娘举行了婚礼，庆祝活动持续了好多天；国王和王后又给予这对新婚夫妇一份很丰厚的赏赐。新婚之夜，阿布·哈桑觉得新娘果然让他称心如意，而新娘对于她的丈夫也是满心喜欢，这一对恩爱夫妻真可说是如鱼得水。

一连好几天的宴会和庆祝活动结束之后，阿布·哈桑和他的妻子成了家，日子过得十分阔气，他们宴请宾客时总是铺张浪费，平时花钱也毫不可惜，所以结婚不到一年，已把钱财全都花光，到了山穷水尽、一文不名的地步了。

阿布·哈桑无法可想，只得和妻子商量道：

“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是跟我们两个都有关系的，我想你不会叫我失望的吧。我不能不告诉你，由于家里的钱都花完了，使我不得不动脑筋想一个办法，弄些钱来，至少也好把目前一段时光对付过去。我想出的主意是由你我两个——我跟国王，你跟王后——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我相信这会把他们二位逗得十分高兴，而我们也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好处。你和我两个要马上就死去。”

“我才不愿意死呢，”奴扎·奥达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要死，你就自个儿去死吧；我可还没厌倦这人世的生活呀，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我是不会这么年纪轻轻就去死的。你想死，请便吧；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可恕不奉陪。”

“你真是个充满着精力的急性子的女人，”阿布·哈桑回答道，“你就是不让我向你说明我的这一番打算。假使你耐心听我把话说下去，那么你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按照我的办法去死的。你总不至于以为我当真要叫你去死吧。”

“这就好了，”他的妻子回答道，“假使你只是打算来一个假死，那么请吩咐吧；你可以信得过，我会尽心尽力地跟你配合，来一个假死。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实话，我开头听了你的话，担心你要叫我真的去死，那我可是万分的不愿意呀。”

“只消你安静一会儿，”阿布·哈桑说道，“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打算的。我准备自己来个假死，你把我的身子平放在卧室的中央，脸上盖着我的头巾，我的脚心朝向麦加，一切布置得仿佛就要把我抬出去埋葬了。于是你可以像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那样放声痛哭了。你要撕破你的衣裳，扯你的头发，或者是假装这么做，就这么一头乱发、泪流满脸，冲进宫去见王后。

“王后一定会问你为什么这么悲伤呀。你就一边说，一边呜咽，告诉她我不幸死了。那时她就会可怜你，赏给你一笔安葬的费用，还要赏给你用金线银线织成的锦缎，覆盖我的身子。也好使我的葬礼格外光彩些，还要赏给你一件新衣服好换下你的撕破了的衣裳。

“你从宫中回家之后，我就爬起来，把你放平在我原来躺身的地方；于是我到宫中去见国王，照式照样地表演一番；我敢说，国王也会对我慷慨大方，就像王后对你那样。”

奴扎·奥达听了丈夫这番话觉得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就立即按照丈夫所吩咐的行动起来，先把他在卧室中央放平了，然后扯去头上的饰物，径直去见王后，又是啼哭又是呻吟，把她的不幸全都向王后诉说了。

那位好心的王后非常同情她，听说阿布·哈桑死了，心里感到十分难受。这两个女人一起悲伤了好一会儿，于是王后吩咐她的女奴们给奴扎·奥达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一块富丽的织锦，好覆盖尸体，还安慰她说，别为以后的日子发愁，她会照顾她的。

她一走出王后的寝宫，就抹干了眼泪，高高兴兴地赶回家去，好把她的好运气告诉她的丈夫。她一走进房门，看见丈夫还是直挺挺地躺在地板的中央，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她奔过去，叫他快快起来，快看看他的妙计骗到了多少好东西。

他翻身起来，看到妻子果然一手拿着满满的钱袋，另一手拿着织锦，夫妇两人十分开心。那女的施展一番手段，到手了不少东西，却并不以此为满足，嚷道：

“来吧，丈夫，让我来扮演死人，看看你有没有这本领从国王手里也骗到那么多东西，不下于我从王后手里骗到的东西。”

“天底下的女人的性子全都是这样吗，”阿布·哈桑回答道，“跟你说吧，女人的虚荣心最大，总是自以为她们干事能比男人干得更好；其实呢，她们这点功劳，全靠男人给她们出的好主意。眼前这条妙计原是我想出来的，如果实行起来，我倒反而不如你得手，那才怪呢。不过我们尽在这里胡扯，把时间都耽搁了。你代替我在这儿躺下吧，看我能不能像你那样满载而归，博得你的喝彩。”

本来是他妻子用布匹把他裹起来，现在轮到他用布把妻子裹起来了，于是他让头巾的带子披下来，一脸愁容，直奔王宫。

国王正在召开御前会议，阿布·哈桑来到了议事厅的门前，侍从们知道他随时都可以见到国王，便为他打开了门。他走了进去，一只手拿了块手绢，遮住了眼睛，假哭的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滚滚地流下来；另一只手不断地往自己的胸膛上敲打，一边大声干嚎，表示他心里痛苦得不得了。

国王看到阿布·哈桑这么一副光景，吃了一惊，连忙问他为什么这样悲痛，等到听说奴扎·奥达死了，他也表示了一番哀怜之情。他也吩咐宰相在钱包里装满了金币送给阿布·哈桑，还送他织锦，就像王后赏赐给奴扎·奥达那样。

阿布·哈桑连忙匍匐在国王脚下，对他的恩德表示感谢。于是他拿着国王的赏赐，急急忙忙赶回家去，因为他的计划成功而洋洋得意。

再说奴扎·奥达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身子也不敢翻一下，时间长了，实在受不了，等不及阿布·哈桑叫她起来，一听到开房门的声响，就跳起身来，奔到丈夫跟前，问他是否施展手段叫国王上了他的当，就像她那么狡猾地把王后骗得信以为真。

“你自己瞧吧，”他说道，一手摇晃着钱包，一手拿织锦给她看。“我是能够扮演一个悲痛的丈夫哀悼他还好好活着的妻子的呀，就像你能够扮演一个寡妇痛哭她那其实并没死去的丈夫。”

阿布·哈桑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害怕，唯恐他这两头并进的诡计会带来什么祸害，因此他想不如跟妻子说明了他们这一番假戏真做可能会带来什么样后果，她得多加小心，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他们也好采取一致的行动。他这样说道：

“我们越是能让国王和王后为我们两个感到烦恼，也许到最后我们越是能让他们感到满意；说不定他们心里一高兴，我们还会得到更大的赏赐呢。”

他怀着这么一种想法，就打定主意，按照他原来的狡计，继续干下去。

国王尽管有许多重大的事务要处理，可是急于要去安慰王后，免得她因为心爱的女奴死了而过于悲伤；因此阿布·哈桑走了之后，他就赶忙来到王后的卧室，说道：

“夫人，奴扎·奥达死了，你失去了一个你喜欢的人，请容许我向你表示真心的关切。”

“大教主，”王后回答道，“你弄错了吧，是阿布·哈桑，并不是奴扎·奥达死了。”

“对不起，夫人，”国王说，“你弄错了。阿布·哈桑还好好地活着呢。”

王后听到国王这么干巴巴地回答他，心里很有点儿不高兴，说道：

“大教主，请容许我再向你说一遍，是阿布·哈桑死了，他的寡妇，就是我的女奴可好好地活着呢。陪我一起哭泣的宫里的侍女们都能为我作证，还能告诉你我送了她一百枚金币，一匹织锦。你看见我脸上有悲哀的神色，那是为了她的丈夫过世了。就在你进房来的那一刻，我还打算派一个人向你表达我的慰问呢。”

听到王后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国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王后，这样的固执己见可真是少见呀。请你相信我的话吧，奴扎·奥达已经死了。”

“让我告诉你吧，陛下，不是这么回事，”王后语气生硬地说道。“那死了的是阿布·哈桑，任凭你怎么说，他没有死，我才不信呢。”

国王立即打发大太监到阿布·哈桑家去一次，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太监一走之后，他对王后说道：

“过一会儿，你就可以知道我们两人中究竟哪一个对。我是有绝对把握的，我愿意拿我的游乐园跟你的画苑打赌，虽说拿价值来说，这一个要比那一个高得多了。”

国王与王后于是郑重其事地打起赌来，他们都十分焦急地等待大太监回来报告事实的真相。

这里暂且不提国王和王后在宫中争论得怎样激烈，怎样相持不下；回头再说阿布·哈桑，他早已料到他们两人之间会各执一词，因此十分留意会有怎样的后果。他正在和妻子谈论的时候，忽然从窗子里看到大太监的人影，而且注意到他是直往他的住宅而来，立即断定他此来的使命是什么，就关照妻子快快重新装扮死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阿布·哈桑刚把妻子包裹好，在她身上覆好国王赏赐的那块织锦，又赶忙把房门打开，不差一会儿，大太监已经闯进宅子来了。他探头一望，只见阿布·哈桑满脸愁容，神色凄凉，不断地在拿手绢抹眼睛，坐在死者的头边，守着尸体。

大太监一眼看到这情况，赶紧回去向国王报告他亲眼看到的实际情况。国王听了这报告，哈哈大笑了好一阵，非常高兴地对王后说道：“你听到了吧，夫人，你的打赌输掉了。”

王后可不愿意接受大太监的单方面提供的情况报告。为了证明究竟谁输了这场打赌，双方讲妥由王后派保姆前去查看那死了的究竟是不是阿布·哈桑。

谁知阿布·哈桑正在窗边守望着，他一看到保姆正在向他的宅子走来，就立刻跳上了床，平躺下来，等到那保姆踏进房来，奴扎·奥达早已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只是站在死者身边哀哀哭泣。

那保姆只是安慰了奴扎·奥达几句，就赶紧回宫去向王后禀报了。等到保姆一走出他们的家，奴扎·奥达就抹干了眼泪，把阿布·哈桑扶了起来。他们都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急切地想知道他们两人各自闹了一场，究竟会招来什么后果，他们时刻准备随机应变。

保姆带回去的报告使事情更加复杂化了。国王和王后各自认定自己所派的人带回来的情况是确实的。他们两个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决定两人一起亲自去看一看。于是国王和王后站起身来，由侍从在两边陪同着，走出了宫廷。

阿布·哈桑从窗里望见这回是国王和王后亲自来了。这真把他的妻子急坏了，她嚷道：“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这下子可完啦！”

“怕什么呢，”阿布·哈桑稳住她道。“我们本来已经商量好的事你已经忘了吗？让我们两个一起装死吧，你会看到，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看他们这么慢慢地走来，等他们走到门口，我们早已一切都准备好了。”

于是这一对夫妻赶紧把自己裹起来，再覆盖上一块织锦，静静地等待国王和王后大驾光临。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大太监，接着是国王和王后进来了，后面跟随着一群侍从。可是他们一看到眼前这光景，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王后终于打破了沉寂，向国王说道：

“唉！他们两口子都死了呀！你真是煞费口舌要我相信我那心爱的女奴死了，现在我亲眼看到果然死了。一定是她失去了丈夫，万分的悲痛，心碎而死了。”

“王后，我看应该这么说才对，”国王说道，原来他与王后相反，一心认为是奴扎·奥达先死。“这丧妻之痛把他压垮了，他的爱妻去世了，他自己也活不成了。所以你应该承认，你这回下的赌注是输掉了，你的那个画苑是属于我的了。”

“快别说下去了，”王后发言道，国王的话和她针锋相对，使她大为不快，“我就是认定你这个游乐园是输给我了。是阿布·哈桑先死，因为我的保姆跟我，也跟你说得很明白，她明明看见奴扎·奥达好好活着，在哭她那死了的丈夫。”

“谁能告诉我这两个人中哪一个先死，我愿意赏给他一千枚金币。”国王宣布道。

国王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一个声音从覆盖着阿布·哈桑的尸体的织锦底下发出来：

“大教主啊，是我先死，请把那一千枚金币赏给我吧！”

阿布·哈桑说完这话，就掀开织锦，从床上跳了起来，跪倒在国王的脚下。他的好妻子马上和他采取一致的行动，也从床上跳起来，跪倒在王后的脚下。

王后起先不由得尖叫了一声，不过她立刻镇静下来；正当她为心爱的女奴死了而难过得要命的时候，现在忽然看到她又活转来了，真是万分高兴，她笑着嚷道：

“啊！奴扎·奥达，你这个坏东西！为了你我受了多少罪啊！不过呢，既然你并没死去，我还是从心底原谅了你。”

国王觉得这回事太有趣了，就问阿布·哈桑干吗要开这样的玩笑。于是阿布·哈桑回答道：

“大教主，我要毫无隐瞒地把事情的真相向你和盘托出。我和妻子都大手大脚地乱花钱，可是我们只有那么一点小小家产，因此要不了多久，就被我们挥霍一空，我们两个人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从此过着穷日子吧，真觉得无颜见人；又不敢把我们窘迫的境况报告陛下；因此我们才不得已想出了这么个点子来，只希望陛下宽宏大量，看在我们想要博陛下一笑的分上，饶恕了我们，还要接济我们一些才好。”

国王和王后想到阿布·哈桑竟和他们来这么一招，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国王，笑口没有合上过。亏阿布·哈桑想得出这么一条妙计！于是国王站起身来，向阿布·哈桑和他的妻子说道：

“跟我来吧。我说过要赏一千个金币，就赏你一千个金币，因为看到你还活着，没有死，我太高兴了。”

这时王后要求国王让她也赏给她的女奴一千个金币，为了同样的理由：看到她的女奴还活着，没有死，她太高兴了。

阿布·哈桑和他的妻子奴扎·奥达凭他们的聪明诡计，博得了国王和王后的加倍的爱宠和慷慨的赏赐，这样，他们就得以继续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方　平译

三姐妹的故事

从前波斯有一位苏丹，名叫赫诺沙，他经常由他信任的一位宰相陪同着，穿上平民百姓的服装，走出宫外，在京城里到处走走，碰到过不少奇遇。

有一次，他经过穷人的居住区，走过一户人家，只听得里面在高声谈话，他走近一步，从窗外张望进去，只见姐妹三个，吃罢晚饭，正坐在沙发上闲聊。听那大姐所说的一些话，苏丹就知道她们的话题是个人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那大姐说道，“能够嫁给苏丹的面包师。我有这样一个丈夫，那么精美可口的‘苏丹面包’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了。你们两个的志趣呢？是不是和我一样高雅？”

那二姐说道，“我但愿能嫁给苏丹的首席厨师，有了这样一个丈夫，那么好鱼好肉好菜就尽我吃了。可我不想吃什么‘苏丹面包’，因为我知道，在苏丹的宫里，这种‘苏丹面包’是算不得什么好东西的。所以你看，我的志趣不是比你高雅吗？”

那小妹妹长得十分秀丽，举止优雅，聪明伶俐，她的两个姐姐都不及她，现在轮到她表达自己的心愿了，只听得她这么说道：

“两位姐姐，至于我呢，我但愿有一天能嫁给苏丹，做他的王后娘娘。我要给他生下一个小王子，王子的头发半边是金的，半边是银的；他哭喊的时候，流下的眼泪就是一串串珍珠；他向你一笑，那两片朱红的小嘴唇就像在和风里刚绽开的玫瑰花。”

那三姐妹的心愿，尤其是三妹的心愿使苏丹感到很大兴趣，他决心满足她们的愿望。他回过头来吩咐宰相把这户人家的地址记下来，明天带三姐妹去见他。

第二天，宰相果然引领着三姐妹进宫叩见苏丹。苏丹问道：“昨天晚上，你们姐妹谈得可高兴，每人都吐露了自己的一个心愿，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吗？现在你们得如实告诉我，我要知道你们有些什么愿望。”

三姐妹完全没有想到她们私下谈心，苏丹竟会知道了，羞得眼睑低垂，两颊通红，只觉得好不窘人。她们害怕会得罪苏丹，一句话也不敢说。

苏丹看到她们心慌意乱，说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把你们召唤来并不是要来难为你们。其实你们姐妹的愿望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两个，”他向那大姐、二姐说道，“将要嫁给我的首席面包师和首席厨师。至于你呢，”他转向那三妹说，“将会实现你的愿望，今晚就做我的妻子。”

按照苏丹的布置，三姐妹当天就成婚。三妹嫁给波斯的苏丹为妻，那婚礼真是一派豪华，喜气洋溢。大姐二姐的婚礼就不能那么阔气了，只能按照她们的丈夫首席面包师和首席厨师的身分、地位办事。

大姐和二姐只觉得她们的婚礼比起三妹的婚礼来，差得太远了，不由得妒火中烧。她们经常在心里打主意，怎样在她们的妹妹——现在是她们的王后——身上出这口气。在表面上，她们却在王后跟前竭力奉承讨好，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来。

时间过得好快，不久王后生下了一个小王子，长得容貌不凡，真是满室生光。她把婴儿交托给两个姐姐看护。谁知她们两个起了歹念，把婴儿包扎好了，装进一个篮子里，然后拿起篮子来到王宫附近的一条运河边，把篮子放进河里，看着它漂流而去。她们回到宫里，却编造出这样的谎话：王后生下的不是孩子，只是一条小狗。苏丹听说了，十分恼怒。

且说那篮子载着小王子，顺水漂流，流经了王宫的花园。恰好御花园的总管在运河边散步，望见河面上漂来了一只篮子，就把园丁叫来，用一个竹耙，把篮子拉到河岸边。

园丁从河里提起篮子交给花园的总管，他看到篮子里边装着一个婴儿，真是大吃一惊。虽说是刚出世不久的娃娃，已经可以看出长得眉清目秀了。这个总管结婚多年，却是膝下没有一子半女，难免感到遗憾，因此他高高兴兴地抱起婴儿，回到家中，径直进入妻子的房里，说道：

“爱妻啊，我们自己没有生养孩子，现在真主给咱们送一个来了。雇一个奶娘给他喂奶，要小心伺候他，因为我在这会儿已把他认做我的儿子了。”

过了一年，王后又生下了一个小王子，谁知她那两个狠心的姐姐又把婴儿装在篮子里，再放进运河里，任它漂流而去，回来却扬言：王后生养了什么孩子？只是一只猫罢了。

幸亏王家花园的总管又恰好在运河岸边散步，他又救起了婴儿，抱回家中，交给妻子，嘱咐她好好照看，就像她照看第一个孩子那样。

这一回，苏丹对于王后心中更是不满了，幸亏他的宰相在旁边劝说，王后并没有受到什么处分。

又过了一年，王后生下了一个小公主，仍然没有逃出那两个坏姐姐的毒手；幸而小公主跟她的两个哥哥一样，也是多亏那位仁慈好心的总管，逃出了劫难，得到了很好的照看。

这一回那两个坏姐姐赶紧去向苏丹报告，说是王后第三胎生下的哪里是孩子，一根木条罢了。为了证明她们所说的并非谎言，竟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一根木条给苏丹看。

苏丹再也受不了这第三次的刺激，他一气之下，下令在那宏伟的清真寺附近，搭起一个小小的木棚，把王后赶出宫外，关禁在这小木棚里，好让她受尽千千万万经过此地的行人的耻笑。可怜那王后，从未受过这样无情的折磨，但是她耐心地忍受着命运的安排。

再说那两个小王子和小公主。花园的总管夫妇自从收养了这三个漂流来的婴儿，对他们十分钟爱，就像是他们的亲生父母亲。三兄妹渐渐长大，个个都气度不凡，自有高贵的品德，因此越发博得了老夫妇的欢心。总管给大王子取名“巴曼”，给二王子取名“佩维士”，这都是前朝的苏丹的名字；又给三公主取名“佩莉佐德”，这也是前朝的许多公主的名字。

两位王子已经长大，总管特地请了老师来教他们读书写字。那公主也是求知心切，渴望读书，所以总管又请那位老师同时也教导她。

公主天资十分聪明，读书写字不在两位哥哥之下，又会唱歌、弹弄各种乐器。后来两位王子学习骑马，她也跟着哥哥，一起学习骑马、弯弓、投射标枪，在各项竞赛中甚至比两个哥哥还强。

那总管看到他收养的三个孩子个个有出息，他为他们花费的心血和教育费用可说得到了加倍的回报，他真是心花怒放，因此不惜花一大笔钱在京城附近购置了一座别墅，布置得十分华丽，别墅四周是一大片林苑，豢养着成群的鹿，这样，王子、公主随时可以在自己的林苑里打猎消遣。

这座住宅布置得尽善尽美，完工之后，园林总管就去叩见苏丹，跪倒在他的脚下，说是他伺候陛下多年，现在年老体衰，请求辞职告退。苏丹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总管带着他的三个养子女迁居到乡间新建的住宅去了。

总管的妻子亡故有年，他住到新居不满半年也得了急病故世了。他死得突然，所以没来得及跟三个孩子交代一下他们的来历。

那兄妹三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认定那总管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因此安葬的时候个个都哀哭一场，表现了子女的孝思。

总管留下了丰厚的家产，因此兄妹三人和睦地过着舒适富裕的日子。他们并没有什么野心想到朝廷上去谋取官职爵位，也好显赫一番，虽说凭他们的品德才能是很容易得到朝廷的赏识的。

有一天，两个王子出外打猎去了，只有公主一人在家，园门外来了一个虔诚的老妇人，恳求让她进入宅内在神龛前祈祷一番。在这住宅附近并无清真寺，所以当初建造大院宅，特地布置了一个小礼拜堂。现在公主吩咐仆人们把那老妇人带到小礼拜堂去。

那老妇人念完祷告之后，又给带到大厅去见公主。公主询问了老妇人是哪里人，要去哪儿等等之后，又问她这一座宅院怎么样，她觉得好不好。

“小姐，”那老妇人回答道，“如果你容许我说出心里的话，那么恕我直言，这座宅院如果有了三样宝贝，那就谁家都比不上了——可惜你们没有。是哪三样宝贝呢？第一样，会说话的鸟，它不同寻常，一张嘴，就把周围的鸟全都吸引来了。第二样，会唱歌的树，每一张叶子都发出不同的乐音，合在一起，就成为一曲永不静止的美妙和谐的音乐。第三样是闪闪生光的金黄水；你准备好一个盆，只消滴下一滴金黄水，顿时涌起一满盆水，中间又喷射出一条水柱，就像是喷泉；这水柱向上喷射个不停，可是盆里的水永远不会溢出来。”

“啊，老大娘，”公主嚷道，“我是多么感谢你！你让我知道了世界上有这些稀奇的宝贝，这是我过去从来没听说的。如果你看得起我，请快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这三样宝贝吧。”

“小姐，”那老大娘回答说，“这三样宝贝都在同一个地方，就在我们的王国和印度的边界附近，等待着有人去取宝。去那儿的路就在你家门口，你派人去取宝，只消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二十天，到了第二十天，碰到第一个人，就上前去问那人：请问能言鸟、唱歌树、金黄水在哪儿，那个人就会把地点告诉他。”

说完，那老大娘就告别了公主，独自上路了。

公主一心想要得到这三样宝贝，不断地想着这三样宝贝的好处。她的两个哥哥打猎回来，看到妹妹低头不语，好像有重重心事似的，感到十分奇怪，因此很关切地问她有什么事。

起初她怎么也不肯说，后来问急了，她只得这样说道：“我一向总认为父亲给我们盖了这么一座大宅院，真是尽善尽美，什么都不缺少了。到今天我才知道它还缺少三样宝贝呢：——能言鸟，唱歌树，金黄水。”

接着，她把那三样宝贝的稀奇之处形容了一番，于是要求两个哥哥派一个得力可靠的人去探求那三样宝贝。

“妹妹，”大王子回答道，“我要亲自出发去探求宝贝。请你告诉我宝贝在哪儿，我该朝哪个方向走？我明天就动身。”

第二天早晨，把妹妹托付给二弟照看后，大王子就跳上马背。二王子和公主跟他拥抱告别，祝他一路平安。临到兄妹分手之际，公主总觉得放心不下，她哥哥此去一定会遭遇到许多危险，因此说道：“哥哥，谁能说得准我今后会不会再看到你！待在家里别出门去吧！我宁可没有能言鸟、唱歌树、金黄水也不愿你去冒生命的危险。”

“妹妹，”那兄长看到她一下子担心成这个样子，笑着向她说道，“我的主意已经打定了，要我听从你的劝告是办不到的事。不过我出去求宝，也许不免会有不测之事，因此我留下一把佩刀给你。这把刀不同寻常，如果你从鞘子中抽出刀身，只见它闪闪生光，跟这会儿一样，那说明我安然无恙；如果刀身上血渍斑斑，那么这就是个信号，我已不在人世了。”

说罢，大王子策马而去，一路上并没左顾右盼，而是径直向印度奔去。

到了第二十天，他看到有一个相貌奇特的老头儿独坐在大路边的树阴下。他那两根眉毛像白雪一般，他长长的胡须一直拖到脚背。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要命。有一顶宽阔的伞遮盖在他头上。他的唯一的衣裳就是披在身上的一张席子。原来这是一个苦行僧，在此遁世隐居，冥思苦想，已有许多年，因此成了目前的模样。

大王子行近苦行僧之后，跳下马来，按照那个虔诚的老妇人给予公主的指示，上前行了个礼，说道：“愿真主保佑你长生不老，好大爷，愿你的愿望得到实现。”

那苦行僧还了一礼，但是他说的话王子一个字也听不懂。原来苦行僧的头发太长了，遮住了他的嘴，幸而王子随身带着一把剪刀，于是他这样说道：“尊敬的苦行僧，我想跟你谈话，可是你的头发太长，使我没法听懂你的话。我想替你剪掉一些头发，你不会见怪吧。”

苦行僧并没有不许他剪。王子把他的头发剪短之后，他发觉苦行僧并不是那么年老。

“尊敬的苦行僧，”他说道，“可惜我手边没有镜子，否则我就能让你看到自己是多么年轻。现在我可以叫你是一个‘人’了，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叫你什么好。”

“哥儿，不管你是谁，”那苦行僧微笑着回答道，“你为我做了好事，我很感谢。请说吧，你要我怎样来向您表示感激呢。”

“尊敬的苦行僧，”王子回答道，“我出门寻找能言鸟，唱歌树，金黄水。我知道离这儿不多远，就有这三样宝贝，可我就是不知道它们究竟在哪里？如果你知道我该到哪里去找，请你给我指一下路吧。”

王子跟他这么说的时候，那苦行僧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双眼下垂，神情十分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哥儿，你向我问路，我是知道这条路的。可是你不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有好多像你一样有身份、又勇敢的年轻人来向我问这条路；可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没看见有哪一个从原路回来过。他们全都死在那儿了。如果你看重自己的生命，那么听我的话，快回家去吧。”

“不管你怎么说，”王子回答道，“反正我是决不改变主意的。既然你知道这条路，那么我再一次求你，快告诉我吧。”

苦行僧于是取过身边的一只布袋，伸手从里面拿出一只碗来，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听我的劝告，那么把这只碗拿去吧。你跳上马背后，就把这只碗往前一扔，碗在前面滚，你在后面跟，就这样一直到山脚下。等到碗儿停下来了，不滚了，你也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勒放在马颈上，让马儿就站在那儿等你回来。

“你一路上山去，只见左右两边都是些很大的黑石块，耳边只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片喊闹声，一百遍、一千遍地在咒骂你、恐吓你、威胁你。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回过头去向后面张望。你一回过头来，那么你就立刻变成了一块黑石头，像那许许多多在你之前的年轻人一样，他们都像你一样来到这里寻宝，却一个个都失败了，变成了一块块黑石头。

“如果你闯过这一关口，你就会看到一只鸟笼，关在那笼子里的就是你寻求的那只鸟儿。你就问它：‘唱歌树在哪儿？金黄水在哪儿？’它自会告诉你。我要告诉你的全说了，只是我还想再一次请求你别去冒这个生命的危险吧。”

王子得到了苦行僧的指点，就跳上马背，恭恭敬敬地告别了苦行僧。于是他把那碗儿往前面一扔，不料那碗儿一路滚去，滚得好快，王子不得不在后面策马紧追，唯恐跑慢了，望不见那碗儿。

碗儿滚到山脚边就打住了，王子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把马勒放在马颈上；他先打量了一下那座高山，果然看到两边全是些黑石块。于是他登上山路，还没走了四步，耳边只听得像雷鸣般地轰响着，也不知道谁在那儿吆喝：

拦住他！

逮住他！

宰了他！

有贼！

你这杀人犯！你这凶手！

一忽儿又听到一种取笑的声音：“不，不，不要伤害他吧，看这小伙子多漂亮啊，放他过去吧！那笼中的鸟儿在等候他呢。”

尽管他耳边轰响着一阵阵雷鸣般的声音，王子还是勇敢、坚定地一步步登上山去。可是到后来那一片喧闹的吆喝越来越可怕，那王子不由得感到心惊胆战，他下边的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在打战了。这时候，他已忘了苦行僧的嘱咐，想回身逃下山去。他这一回头，马上变成了一块黑石头。他停歇在山脚下的马儿也同时变成了黑石头。

自从王子出发之后，公主在家总是把那把佩刀插在腰带里，一天要把刀从鞘里抽出好几回，好知道她的哥哥是否平安无恙。

在王子变成黑石头的不祥的日子里，公主正在和二王子聊天，她像平时一样随手抽出钢刀来看看，只见有一滴血凝聚在刀尖上，公主吓得直叫起来：

“哎哟，我的好哥哥呀！都怪我不好！你这条命是害在我手里的呀！我再也见不到你啦！我为什么要听信那个蠢老太婆的嚼舌头呀！”

二王子像他的妹妹一样，为哥哥的死亡而感到伤心，可是他知道，妹妹在内心中还是渴望着那能言鸟，那唱歌树，那金黄水，便这样劝慰妹妹道：

“妹妹，我们再怎么伤心地哭泣，也不能叫哥哥起死回生了。那敬神的老妇人跟你说的那一番话是当真不假的呀，你为什么要怀疑啊。哥哥也许是由于什么地方不小心，因此送了命。我决定接替哥哥，去寻找这三件宝贝。明天就上路。”

公主再三劝阻二王子，求他快放弃这个念头，无奈二王子打定主意，怎么劝他也没有用。他临走之前，交给公主一串珠圈，穿着一百粒珍珠，说是她拨弄着这些珍珠，就可以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如果这些珍珠忽然拨不动了，那么这就是千真万确的信号，他已经像大哥一样，遇到了不测之事了。

二王子赶了二十天路程，于是就跟他的哥哥一样，在同一个地点遇见了同一位苦行僧，向他提了同样的问题。那苦行僧同样警告他此去危险重重，也像劝告大王子那样，尽力劝他不如回家去吧；还告诉他，不久之前，有一位哥儿，相貌长得跟他很像，也是为了求宝，从这里路过，可是再不见他回来。

“尊敬的苦行僧，”二王子说道，“你提起的那位哥儿是我的大哥。我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生命，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原因。”

“我能告诉你，”苦行僧回答道，“他像许许多多去求宝的人一样，已经变成黑石块了。如果你不听从我的指点，不比你的哥哥更加小心，那么同样的命运就在等待着你。可是让我再一次劝告你，不如打消了你的主意吧。”

“尊敬的苦行僧，”二王子回答道，“对你的好意我很感谢，可是我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我求你啦，上回你帮助我的哥哥，现在你帮助我吧。”

于是苦行僧递给了他一只碗，王子跳上马背，往前面一扔，紧追着那碗而去了。

那碗儿在山脚停下来之后，二王子跳下马来，鼓足勇气，登上山去。可是他走了还不到六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呵斥他：

“给我站住，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闯到我这儿来了，我要好好地教训你！”

二王子受人侮辱，怒不可遏，早把苦行僧的指点忘个干净，他伸手拔剑，一个转身想找那个辱骂他的人算账；他刚回头看到原来背后空无一人，他和他的马儿已经变成黑石块了。

再说公主在家中一天要把珍珠串拨弄好几遍，只要珍珠能够拨动她就放心了。在二王子变成黑石块的那一天，公主也像平常那样逐一拨弄着一颗颗珍珠；谁知那些珍珠却一下子拨不动了，这分明是个信号，她的二哥已经失去生命了。

她心中本来早已打定主意，万一她的二哥也出事了，她该怎么办；所以她并没有只管坐着放声痛哭，而是立即行动起来。她穿上了她哥哥的衣服，女扮男装，跳上马背，沿着哥哥走过的道路出发了。

到了第二十天，她同样看到了路边坐着一位苦行僧，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而且听到了同样的劝告：千万不要因为找宝贝而糊里糊涂地把命送了。公主回答道：

“我如果没有领会错你的指点的话，那么我想要达到目的必须做到这样两点：在上山去到鸟笼的路上，切不可被那一片可怕的吆喝声吓坏了；其次，切不可回头张望。我希望我有力量控制自己，一路上不回一下头，只是勇往直前；至于说到那可怕的吆喝声，我想请教，是否可以采取预防的手段呢？”

“你打算采用什么样的预防手段呀？”苦行僧问道。

“我想用两个棉花球塞住我的两只耳朵，”公主回答道，“这样，不管那一片吆喝声多么地响，多么地可怕，我也不至于被吓得心惊胆战，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

“好朋友，”那苦行僧回答道，“你打算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千万不要去冒这个险。”

公主谢过了那苦行僧之后，便骑上马背，把苦行僧给她的碗儿往前面一扔，跟着碗儿奔去，直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公主跳下马背，用棉花球塞住了两边耳朵，于是毫不畏怯地登上山去。她听到了喊叫声；她越走越高，那喊叫声越来越闹，成了一片怒吼。幸亏她早在耳朵里塞了棉花球，因此这一片可怕的声响并没有使她感到紧张或者激动；相反，她对那些粗鲁的吆喝，恶毒的谩骂，只是一笑置之。

最后，在雷鸣一般的声响中，她终于望见了那只笼子和笼中的鸟儿。公主看到鸟笼，更是勇气百倍，加快步子，直奔过去，她伸手拍拍那鸟笼，说道：

“鸟儿啊，我终于把你找到了，你是再不能从我手里逃走了。”

她刚把话说完，那一片吼叫声顿时寂静了。

于是公主从耳朵里取出棉花球，只听得笼中的鸟儿这样说道：

“好一个勇敢的公主，我的命运是要给人充当奴隶；我与其给别人做奴隶，宁可做你的奴隶，因为你为了要赢得我，表现出那么大的勇气。我知道你是谁，你乔装改扮瞒不过我。过几天有空的时候，我还有更多的事情告诉你呢。目前，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一定完全服从。”

“鸟儿，”公主说道，“我听说离这儿不远，有金黄水，具有特殊的性能；你能告诉我到哪儿去找吗？”

那鸟儿果然指点她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原来就在附近。于是公主走到那儿，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银壶，盛了满满一壶金黄水；又回到鸟儿面前，说道：

“鸟儿，我有了金黄水还不够，我还要唱歌树，请告诉我吧，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它。”

“你转过身来，”鸟儿回答道，“就可以看到在你身后有一座树林，唱歌树就在这林子里。你从唱歌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把它带回家中，种植在花园里。它很快就会在泥土中扎根，要不了多久，就成长为一株高大的树。”

公主走进林子，就听到美妙和谐的声音，她随着声音寻去，果然找到了那株唱歌树。她折下一根树枝，回到鸟儿面前说道：

“鸟儿，你帮助我找到了两件宝贝，但我还有要求呢。我的两位哥哥，因为寻找你，变成了山坡上的黑石块，快告诉我吧，怎样才能破除这魔法？”

对于这个问题，鸟儿似乎很不愿意回答。公主非要救活她的两个哥哥不可，否则她也不想活在这人间了。鸟儿这才指点她，只消在她一路下山的时候，在每块黑石头上洒一滴金黄水，就能产生奇迹。

公主遵照鸟儿的指点去做，她洒下仙水的每一块黑石块都立即重又变成为一个男子汉，或者重又变成为鞍辔俱备的骏马。在这些恢复原形的男子汉中，有两位就是她的大哥和二哥。

兄妹在这时相见，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公主向她的哥哥，同时也向那许多高贵的青年说明她怎样搭救他们的经过。于是公主带头，率领一队人马下山去了。

这支队伍在回家的途中人数一天比一天减少，因为这些青年本是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的国家，所以每逢来到路口，这一位或是那一位青年就向公主告别，踏上通向自己的家园的道路而去了。

兄妹三人回到老家之后，公主就把能言鸟挂在花园里。那仙鸟刚一调嗓啭鸣，那夜莺啊，百灵鸟啊，红雀啊，金翅雀啊，各种各样的鸟儿就从四面八方飞来了。

公主又把唱歌树的枝儿种在花园里，这树枝马上就在泥土中扎根，而且很快就变成一株大树，那茂密的树叶发出一阵阵和谐的音乐声，就像山上的母树一样。

公主又吩咐在花园中安置一个漂亮的大理石盆；她于是把金黄水倾注在这石盆中，只见那仙水不断在上涨，不多一会儿就溢满了这极大的石盆，甚至高出了石盆的边缘；在石盆中心涌起一注喷泉，足有二十尺高，水珠不断从高空落下来，却从不溅落在石盆外边。

那两位王子在家休息了几天，从旅途的疲劳中恢复过来后，就像平时一样，骑着马儿出外打猎，作为消遣。这次他们走得很远，离家有二三十里路。

恰好波斯的苏丹也在这天出外打猎，也来到了这里，在一条狭路上碰上了他们哥儿俩。那两兄弟慌忙跳下马来，匍匐在地，向苏丹致敬。

苏丹吩咐他们起身之后，又见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仪态不凡，心中十分欢喜，便问他们是什么人，住在哪里。

“陛下，”大王子回答道，“我们是王上的已故的园林总管的儿子，我们现在的住宅是他生前建造的，这宅子造好不久他就去世了。”

苏丹说道：“我看你们两个都喜欢打猎吧？”

“陛下，”那哥哥回答道，“打猎是我们俩的一种锻炼，凡是有志于将来在王上的军队中建立战功的，都不应该疏忽锻炼自己。”

苏丹听到这小伙子的回答十分得体，心里很是高兴，就邀请这哥儿俩随他一起去打猎。那哥儿俩身手不凡，投射出去的标枪，没有不中的，苏丹满心喜欢，就约他们到他的宫里去做客。

没有想到这两兄弟面有难色，竟谢绝了苏丹的邀请。苏丹一定要知道这是为的什么缘故，大王子这才解释道：他家还有一个妹妹，兄妹三人相处十分和睦，他们兄弟俩有什么事，一向总是先要和妹妹商量之后，才决定这事该做不该做。

“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这么好，很是不错，”苏丹说道。“尽管去和你们的妹妹商量吧，明天还是到这儿来见我，给我一个答复。”

两个王子回家后却忘了把白天在林子里遇见了苏丹，承蒙苏丹邀请他们进宫去做客等情况告诉公主；不过第二天他们倒是如约去见苏丹。他们不得不承认昨天回家把事情忘了，竟没有对妹妹说起，同时请求苏丹的宽恕。

苏丹真是宽宏大量，并不计较，只是要他们答应明天一定给他一个答复。

谁知道这两位王子一错再错，第二次又把事情忘了个干净。

虽说苏丹秉性温和，第二次又宽恕了他们；不过他从钱包中取出三个小金球，放进了大王子的衣襟中，微笑着嘱咐道：

“给你这三个金球，免得你第三次又把事情忘了；你解开衣服的时候，这三个金球掉在地上发出响声，那就是在提醒你。”

果然不出苏丹所料，大王子直到晚上解开腰带，准备上床，听到金球落地的声音，这才想起白天的事来。他急忙奔到公主的闺房里，把他们兄弟俩三次和苏丹见面的情况全都跟她说了。

公主听了大哥所说的一切，十分惊奇，说道：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的缘故你才没有接受苏丹的邀请，你这样看重兄妹之情，我十分感激；不过要违抗君王的意志，那是太危险了。如果我劝你别去王宫做客，你就此不去了，也许会使苏丹生气，那你我不免会遭到灾祸。该去不该去，让我们还是先去向能言鸟请教一下，再作决定吧；这鸟儿懂的事可多呢，它答应过我们逢到什么困难，可以向它请教。”

公主叫人把鸟笼取来，她把两个哥哥遇到的情况都告诉了鸟儿，于是问它该怎么办。那鸟儿回答道：

“你的两位哥哥务必接受苏丹的邀请，到他的宫中去做客，然后他们就好回请苏丹到你们家来做客。”

第二天早晨两位王子又见到了苏丹，这样回话道：

“陛下，我们听候您的驱使；我家妹妹听说陛下有请，竭力赞成我们应邀做客，不仅这样，她还责怪我们像这样有关向君主表白忠诚的事，还要回家去先和她商量，真是太不应该了。如果我们已经冒犯了陛下，那么请陛下多多宽恕吧。”

“你们俩不必为了这点小事而于心不安，”苏丹回答道。“我非常赞赏你们的行为，只是我希望，如果你们也愿意和我交个朋友，那么你们怎样看重你们的妹妹，请同样地看重我吧。”

苏丹说完就吩咐回王宫去。他让两位王子骑着马一人在他一边。他们进入京城的时候，老百姓都拥到街上来观看，他们的目光都盯在那两个陌生的年轻人的身上，都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谁。群众中有很多人但愿苏丹有这样一对英俊少年做王子，那就好了。

回到宫中之后，苏丹引领兄弟俩参观宫中的各个大厅、正房；那两兄弟看到宫廷建造得那样宏伟，布置陈设又那样典雅富丽，赞不绝口，显示出他们有很好的鉴赏力。

苏丹设盛宴招待；他十分喜欢这兄弟两个；饭后，要两兄弟坐在他身边，心中想道：“看他们是那样聪明、那样有见地，就算他们是我的一对儿子，才艺见识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夜幕降临了，兄弟两人起身告辞，他们俯伏在苏丹脚下，感谢苏丹对他们的说不尽的恩宠。在离开王宫之前，那做哥哥的说道：

“陛下，不知我们是否可以提出这样一个心愿：下次您到我家附近打猎时，想恭请您给我们兄妹三人赏脸，光临舍间？寒舍很不像样，不配君王驾临；不过我们想，有时候君王也会降尊纡贵，暂且在茅屋里栖身的。”

“我的孩子，”苏丹回答道，“你家宅子一定是很漂亮的，不会叫宅主感到惭愧的。我愿意来看你们，也看看你们的住宅，这是很高兴的事啊。这事也不必耽搁，我明天就来看你们吧。第二天一清早我就来到第一次碰见你们的地方，你们到那儿去迎接我，做我的向导。”

公主听到两位哥哥说，苏丹明天将要光临她家，于是说道：

“我们必须立即准备可以款待君王的宴席，让我们赶紧去向能言鸟请教，也许鸟儿能指点我们，苏丹最喜欢吃的是什么菜肴。”

两个王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们回房去休息，公主独自去和鸟儿说话。

“好小姐，”能言鸟说道，“你家厨子烧菜的手艺很高明，让他们多烧几道好菜；不过要紧的是关照他们准备一道用南瓜做的菜，南瓜里面塞满了珍珠，就拿这作为第一道菜端到苏丹的面前。”

“南瓜里面塞满了珍珠？”公主嚷道，“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一道菜啊！再说，把我的珍珠全都拿出来，也塞不满一只南瓜啊。”

“你说珍珠不够吗？”鸟儿说道，“明天一早到林园去，在你看到的右边第一株树的脚下，挖开泥土，底下的珍珠比你所需要的还多呢。”

第二天早晨，公主按照鸟儿的指示，带着一个园丁，来到右边第一株树边，那园丁在树脚下挖起土来；挖了一会儿，就发现泥土里埋藏着一只约有一尺见方的金匣子，他拿起金匣子，交在公主手里。公主打开一看，匣子里装的全是珍珠。

公主回到宅子后，把厨师长叫了来，把有关宴席安排的事吩咐了一番，接着又这样说道：

“除了这些之外，我还要你为苏丹准备一道特殊的菜肴，端上席来放在他面前。这道菜用南瓜烧成，把这些珍珠塞在里面。”说罢，公主打开金匣，露出里面的珍珠。

那厨师长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道菜，真是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公主手里接过那金匣退下去了。

这时候，两个王子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苏丹，大王子陪着苏丹做向导，二王子抢先赶回去，通知家里的人苏丹就要光临了。

等苏丹进入庭园，来到门廊前跳下马来时，公主早守候在门前迎接，她一看到苏丹驾临，就跪倒在他脚下。苏丹把她搀扶起来，看到她长得这么美，说道：

“有这样两个哥哥，真不愧有这样一位妹妹；有这样一位妹妹，真不愧有这样两个哥哥！现在我不再感到奇怪了，做哥哥的为什么有事先要和妹妹商量。”

公主引导着苏丹去看了她家的那许多布置陈设各有特色的房间（只有大厅没有去），得到了苏丹的称赏；于是苏丹要求去看看她家的园林。

公主随即打开了通向园林的门，伴着苏丹来到了唱歌树那儿。苏丹耳边只听得一阵阵他从没听到过的那么好听的音乐，他回头问公主道：

“我的孩子，音乐师在哪儿呀——怎么我只听到音乐不看见人呀？难道他们在地底下，或是隐藏在空气中吗？这样的演奏高手是应该出来和人见见面的呀。”

“陛下，”公主笑着回答道，“这不是音乐师在演奏，这是就在陛下面前的那株树上的树叶在发出音乐声。如果您不相信，只消走近几步就可以知道了。”

苏丹于是向唱歌树走近几步，那一阵阵美妙的音乐声真把他迷住了，他要公主告诉他这奇妙的树叫什么名字，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陛下，”公主回答道，“这树并没有别的名字，就叫做‘唱歌树’。我们国家是不长这种树的。要说到它的来历，那就要连带说到‘金黄水’和‘能言鸟’。等陛下休息过后，再去看看那鸟儿和那水，这以后，如果陛下愿意听的话，我就把这三件宝贝的来历讲一下。”

“我的孩子，”苏丹回答道，“你给我看的东西太奇妙了，叫我把疲劳全忘掉了。我一心只想马上去看那‘金黄水’，去欣赏那‘能言鸟’。”

公主陪着苏丹来到了那盛着“金黄水”的大理石盆边，那喷射得高高的水柱简直使苏丹看个没有够。公主向他讲述了这“金黄水”的妙处之后，他终于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来，说道：

“好吧，今天也就算看过了，不过我打算以后还要经常来看看呢。现在让我们去看看‘能言鸟’吧。”

他们向大厅走去，只见周围的树木上栖息着许许多多的鸟儿，只听得一片啭鸣声。苏丹感到奇怪极了，便转身问公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向苏丹解释道，这许多鸟儿是从四面八方飞来和能言鸟作伴的，这能言鸟苏丹马上可以在大厅的一个窗口的笼子里看到了。

公主陪着苏丹走进大厅之后，她提高了嗓音说道：

“我的小奴隶，苏丹光临了，快来向他请安吧。”

这鸟儿正在唱歌，听到公主的吩咐，果然立即停下歌声，这样说道：

“真主保佑苏丹！祝苏丹万寿无疆！”

宴席特地设在靠近窗口，苏丹就座时回答道：

“鸟儿，谢谢你的忠心，你是鸟类中的苏丹，我今天能看到你，心里真高兴！”

端上席面的第一道菜肴是一大盆南瓜，特地放在苏丹面前。苏丹伸手取了一个来，放在盆里用刀切开，里面竟是塞满了许多珍珠，苏丹奇怪极了，问道：

“怎么把珍珠塞在南瓜里呀？珍珠怎么能吃呢？”

他向两位王子看看，又向公主看看，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时候那笼中的鸟儿抢着替他们回答道：

“陛下何必这么大吃一惊呢？南瓜塞珍珠这道菜明明放在您眼前，您还信不过来，那么从前您一听说王后——您的妻子——生下了一只狗、一只猫、一根木条，怎么就这样轻易地信以为真呢？”

“我相信有这等事，”苏丹回答道，“因为那保姆跟我说这是千真万确的。”

“陛下，”鸟儿回答道，“那两个保姆就是王后的两个姐姐，妹妹比她们幸福，她们心怀妒忌，就利用陛下的轻信，把您骗了，好给自己出口怨气。您只消把这两个女人抓来审问一下，她们就会供出自己的罪行。你眼前看到的那兄妹三人就是您的亲骨肉呀——是您从前的园林总管把他们从河里救上来，当作自己的子女，扶养他们长大成人。”

“鸟儿，”苏丹嚷道，“我相信你对我说的这一番话，是要叫我睁开眼睛，看到事情的真相。我第一眼看到他们兄妹三人就从心底感到喜欢，这清楚地表明了他们是我的亲骨肉。来吧，我的儿子；来吧，我的女儿！让我拥抱着你们，我要让你们第一次得到父亲的慈爱。”

宴席结束后，苏丹要回宫去了，他起身说道：“孩子们，现在你们看到了自己的爸爸，明天我要把王后带来，让你们看到自己的妈妈。你们准备好接待她吧。”

苏丹一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宰相把王后的两个姐姐抓来。这两个坏女人被从家里抓走后，不到一小时就被定了罪，判了死刑，立即被押出去执行了。

就在这时候，苏丹率领着朝廷中的大臣们徒步去迎接那被幽禁在小屋里的王后。可怜的王后在那简陋的小屋里度过了十多个寒暑，好不凄凉；现在总算重见天日了。苏丹眼中含着泪水，向她说道：

“从前我冤枉了你，现在特地来请求你的宽恕。你那两个坏心眼儿的姐姐编造出一套鬼话欺骗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报应。不消多少时候我就可以让你看到你那两个才艺出众的王子和可爱的公主。跟我一起回到宫里，重新恢复你王后的高贵身分，享受你应当享受的荣誉吧。”

这令人欢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天一清早，苏丹和王后，由全体朝廷大臣陪同，前往园林总管营造的宅院。到了那儿，苏丹亲自领着兄妹三人去见他们的母亲。所有在场的人看到他们骨肉团聚的欢乐情景都感动得直流泪水。这时候，那王后看到有这样两位王子做她的儿子，有这样一个公主做她的女儿，她心中的高兴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了。

当苏丹骑着马回京城的时候，右边是两位王子作伴，王后和公主在他的左边；朝廷的大臣和侍卫前呼后拥，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满城的老百姓都拥到街上来观看，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王后和她的王子、公主身上。公主手里捧着的一只鸟笼更是引人注目；许许多多鸟儿都被能言鸟的美妙的歌声吸引着，一路跟了来，从这个树梢掠到那个树梢，从这个屋脊跳到那个屋脊。

两位王子和公主随着父王母后，进入了宫里，那场面好不气派。整个晚上，灯火辉煌，有歌有舞；不仅在王宫里举行着盛大的庆祝活动，而且整个京城，整个波斯王国都在为宫中的天大喜事而热烈地庆祝着。

方　平译

神　灯

当年有个破落的裁缝在中国的一个省城居家过日子，他的独子取名阿拉丁。这阿拉丁从小起就犟头倔脑，顽习难改，总不肯学好。十岁那年，做父亲的一心想让他学门像样的手艺，可是家底太薄，供不起他。于是只好把他带到自家店铺，教他拿起了针线。阿拉丁和那一带的淘气鬼成天到晚厮混惯了，屋子里一天也待不住。他爹才走出铺子或是刚招呼主顾，他就跑到那些歇脚的园林里去找不三不四的小家伙。阿拉丁就这么吊儿郎当地不听管教，他爹眼睁睁看着他走下坡路，心里好不难过，终于得病归天了。

阿拉丁的母亲看看男人没了，儿子又没个出息，便把铺面连同生财通通变卖掉，开始摇车纺纱养活娘儿两口。这一下阿拉丁可不用再害怕老子了，小二流子变得无法无天，想怎么就怎么，一天天学坏。他没日没夜地荡在外面，只有吃饭才回家。混来混去不觉到了十五岁。

一天，他和一班狐朋狗友正在街头玩耍，一位过路的出家人停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起阿拉丁。这出家人是位神巫，从摩洛哥远道而来，他能猜会算，神通广大，他的魔力可拔移高山，以山推山。端详一番之后，他喃喃自语：“我需要的正是这后生；为了寻找他我才离乡背井的。”

他把另一个小鬼拉到一边，打听阿拉丁的姓名，他爹是谁，生活过得怎么样。他把阿拉丁家中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于是走到小家伙面前，领着他从那伙人里走开。他问道：“我说孩子啊，你可是那裁缝马斯塔斯的儿子？”

“是啊，大人，”阿拉丁回了话，“可我爹早就不在了。”

一闻此言，摩尔人便双手搂着阿拉丁的脖子，一个劲地亲吻着他，两汪眼泪直往下流。

“大人，您干吗哭呀？”阿拉丁糊里糊涂地问了一声，“难道您认得我爹？”

“瞧你问的傻话，”摩尔人泣不成声地说，“突然间听说我亲兄弟死了，能叫我不哭吗？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没个停，眼下，嗐！我回来了巴望着能见到他，你偏又告诉我他去了！可我一眼看到你，你这神气明摆着是我兄弟的儿子。我马上就认出了你，可我离开此地的时候，你爹还没成家呢。唉，谁也逃不出命啊，真主的旨意开不得玩笑。侄儿啊，”他又抱住阿拉丁说，“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寄托了，你填补了父亲的位置。有了儿女就是死了也还活在人间。”

话音刚落，摩尔人便从钱包里掏出十来块碎金送给阿拉丁，问了问他母亲的住处。后生比划着把他家的地段告诉了他，神巫听罢便说：“这点小意思交给你妈，并向她请安。对她说你叔叔回乡了，天主保佑的话，我明儿去看望她。就说我想会会她，看看我兄弟在世时的光景，还要到他的坟上去看看。”

得了十文小钱，阿拉丁好不快活。他吻了那外地人的手背便飞奔到家，离晚饭还有一个时辰哩。

“娘，”他嚷嚷开了，“儿有喜事相告。叔叔走江湖回来了，嘱咐我给您请安。”

“你莫是在寻娘的开心吧，孩儿？”那妇人发话了，“他是哪一门的叔伯啊？你从哪辈子起有了个叔叔呀？”

“你怎么能说我没有叔叔伯伯活在世上？”阿拉丁顶嘴了，“那人正是我爹的兄弟。他又是抱我，又是亲我。一听到我爹已经归天便号啕大哭起来。他亲口叮嘱我把他回乡的消息禀告你呢。”

“这话对了，孩儿，”母亲接着话茬道，“你是有过一个叔叔。可他去世了，再没听说过什么别的叔伯。”

次日一早，摩尔神巫就离开下处，在大街小巷东走西转，寻那阿拉丁的行踪，真是眼皮底下一刻也离不开人影。不一会儿发现他和那群顽童正在街头玩耍，神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搂着亲了亲他，又给了两枚银币。

“快去交给你妈。劳她弄点晚饭，就说叔叔今晚要去做客。再指给我看一遍，上你家该怎么走。”

“欢迎光临，大人，”阿拉丁回过话，指明了路，便拿着钱回到母亲那里。

“叔叔要来吃饭，”他转告母亲。

母亲连忙来到街市，大包小包的食品酒菜买了好些。又向左邻右舍央借了盘盘罐罐，开始烧锅做饭。天色一暗她便对阿拉丁说：“饭菜备齐了，儿啊，没准你叔叔摸不清路。出去瞧瞧，要是碰见了就给他带路。”

阿拉丁正待去接叔叔，传来了敲门声。他跑去开门，摩尔神巫已站在门槛，旁边的脚夫拎着沉甸甸的瓜果礼酒。阿拉丁领他进了屋里。摩尔人打发了脚夫之后，便向老妇打恭作揖，眼泪汪汪地恳求她把丈夫生前坐惯的地方指给他看看。阿拉丁的母亲就手一指，他顿时双腿屈跪，连连磕头。

“天可怜见，兄弟啊！我的手足，”他哭哭啼啼道。“丧兄之痛怎么能弥补啊！”

他就这般长吁短叹地哀哭不已，直到寡妇确信了他真的是老叔爷。后来见他伤心得死去活来，便轻轻扶他站起来，哭泣道：“你别哭了，我说叔爷。要不然会伤了身子的！”

她拿好言好语劝他，让他坐下。三人坐定之后，摩尔人开口了。

“我的好嫂子，您莫见怪，兄弟活着的时候您竟没见过我，互不相识。掐指算来，自我出门漂泊远方，已有四十个年头了。我跑遍了印度、波斯，还有阿拉伯；又去了埃及，在开罗小住了一阵子，那里可是天下的奇观。末了我长途跋涉走到摩洛哥的内地，一落户便是三十个春秋。有一天我枯坐半晌，胡思乱想开了，牵挂起家乡兄弟。思念之情难以自禁，想起身在离家万里之外的异乡，不免叫人心碎。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他，这才横下心来不顾路途遥远，返回故里。我常自言自语，我这人命苦。离乡背井，从唯一的兄弟身边跑开，要流落到何年哪月啊？乘真主还没把我招去，拿定主意去找兄弟吧！谁能保得住不出意外？祸福无常啊！要是合眼以前不能再见上兄弟一面，那才真是太痛心了。说不定他还没米下锅哩。谢天谢地，我算是富起来了。走吧，看看兄弟。他落难时帮上一把。

“这么一想，我便兴冲冲地打点行装准备上路。念完《古兰经》开头的几节经文，我就骑马出发了。途中吃尽苦头，历经艰险，托真主的福，我总算回到老家了。这些都不去提它了。前天我在街上转悠，正巧看见阿拉丁和小朋友们戏耍。我认出是侄儿，高兴得心里怦怦直跳，一肚子心事全都忘光。不想他却告诉我可怜的兄弟早已归天，我伤心得差点昏过去。当时我的悲痛他大概对你说了。还有阿拉丁这么个侄儿，可以宽宽我的心。常言说得不错：有了儿女就是死了还活在人间。”

这一番话勾起老妇对往事的回忆，不免又要泪水汪汪，摩尔神巫一见此情，便把话头一转，面向阿拉丁，心想这下可得手了。

“孩儿，你可学得手艺了？”他问道，“阿拉丁，你干什么行当来养活你母子两口呢？”

阿拉丁脑袋一耷拉，做娘的便代他回话：“唉，就别过问阿拉丁学手艺的事吧！老天爷啊，他真不懂事。我还没见过比他更不中用的孩子。一天到晚跟着街头的二流子游手好闲。就是他把老子活活气死了，我也快去了。我无日无夜地围着纺车拼命地干，挣得两个饭钱。我说叔爷，当着你的面，我是不说瞎话的，他只有吃饭才进屋，别的时间连个影儿也不见。我早就想着把他撵出家门，让他自己去找饭吃。我上了年岁，没有气力折腾自己，老想着却是做不到。”

“这哪像话，侄儿，”摩尔人朝着阿拉丁数落开了，“你这样放肆下去不走正道，就不怕人耻笑吗？像你这般聪明伶俐、体面人家出来的后生可不许学坏啊！叫老人家做生活来供养你，旁人会说话的。你长大了，可以自谋生路了。感谢真主，家乡出了不少能工巧匠。想学哪一行就认准了，我会帮衬你的。来日你成人了就有本事吃饭了。你若是不爱你爹的手艺，喜欢学哪一门，拿定了主意，我会尽力帮忙的。”

阿拉丁并没接嘴，摩尔人肚里明白他还是贪玩，便又说道：“别怄气了，好侄儿。你要是不肯学手艺，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给你开个门面，备齐了呢绒绸缎，过不多久就会成为城里有名的生意人了。”

听到这里，阿拉丁喜笑颜开：眼看自己就要当上衣冠楚楚的商人了。他对摩尔人笑嘻嘻地点头同意了这个主意。

“既然我说的合你的意，侄儿，你想经商，自己开爿店，好吧，像个男子汉的样子，身价变了，搞出点名堂来。明天我带你上街，买套掌柜的漂亮衣服。然后再为你找个合适的店铺。”

这门亲眷刚刚相认便出手大方，阿拉丁的母亲不免另眼看待，真心实意地连声道谢，叮咛儿子再不要游手好闲，凡事多听叔叔的话。说完便端上美酒佳肴；三人边吃边喝，摩尔人和阿拉丁聊起了生意经。此时夜色深沉了，摩尔人说好次日清早再来，便告辞回去歇宿了。

当夜那阿拉丁乐得合不上眼。天一亮便有人敲门，老妇人起身应门，看见来领儿子的摩尔人正站在外边。阿拉丁忙不迭快步迎客，向他叔叔请安，吻他的手背。这出家人牵着他的手一起逛街市去了。两人踏进一家款式齐备的衣店，要看一身考究的衣服。店老大取来了几件华丽的外装，摩尔人让阿拉丁挑一套自己顶中意的。一见叔叔如此气派，阿拉丁喜不自禁地选中一套盛装，摩尔人当下付了账。他又把阿拉丁带入澡堂，两人洗洗身子精神一爽，阿拉丁穿上新衣瞧着自己仪表堂堂的时行打扮，心里美滋滋的。他喜上眉梢，连连吻着叔叔的手背，感激叔叔解囊相助。

说话间，摩尔人已把阿拉丁领到买卖兴隆的去处，让他看看经商人家在店里做生意的门道。

“我说侄儿，你就要当店老大了，和这班掌柜的一样身份。此地你要勤走动、跟他们混熟才好。”

他将城中繁华之处、朱门楼阁、庙宇寺院一一指点告诉阿拉丁，晌午时分又请他进了饭庄，这里上菜的盘碟一应俱是银器。两人大吃大喝，不觉已经酒酣饭饱。摩尔人带着阿拉丁观光苏丹的厅殿和附近一带的园林。过后又来到他下榻的客商旅店，请客吃饭，这样便可让大家见见他侄儿的面。

天色一暗，他亲自把阿拉丁送回他母亲那里。一眼看到儿子通身老板气派，这苦命的妇道人家快活得欢天喜地，她左一声托福，右一声托福，实在感恩不尽。

“叔爷啊，”她说道，“你真是好心人，叫我怎么报答你哟。”

“好嫂子，”摩尔人回话说，“我没有出力，岂敢承谢。阿拉丁就是我自己的儿子；我本该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不必再为他的将来担心了。”

“感谢真主，皇天有眼，”老妇惊呼道，“你是有福的人啊，兄弟！看在我这老脸上，你要活到长命百岁，我这没爹的孩儿才有你的照拂。他呀，还说不定偏偏就服你，变得像个人样，对得起你一片好意。”

“阿拉丁不是小孩了，”摩尔人说，“他已是懂事的大人了。我一心一意指望他能继承父业，这样对您老人家也是个安慰。哦，对了，我只好打声招呼。明天星期五店家关门，我答应的事情完不成了。开张门面要等到后天。我明天过来带阿拉丁去城外逛逛花园。他可以结识一些常去那儿的商人和头面人物。”

说完，摩尔人便回客栈休息去了。

这一宵阿拉丁心花怒放，想着自己运气来了，好事接二连三地来临。第二天他早早起床，一听见敲门便蹦蹦跳跳地跑去接他叔叔。出家人搂抱着他亲了几下，对他说：“乖侄儿，我今儿让你开开眼界，你自小还没见到过呢。”

转眼工夫，他俩携手同行，走出城门，游至茂林修竹亭馆峥嵘之处。阿拉丁以前不曾见过这番气象，走过一座座高大的府宅，高兴得直嚷起来。他们信步而至，渐渐离城远了，都有几分倦意。于是进了一个美丽的花园，寻了个清澈见底的泉水泻地好去处，坐下来歇歇脚。四周的黄铜狮像灿烂耀眼，有如金子。摩尔人解开行囊，拿出一包瓜果点心。

“快吃吧，侄儿，你该饿了，”他说。

两人一块儿吃了点心，又休息了一会之后，摩尔人便叫阿拉丁站起来，和他往前再走一段。他们走遍了一座座花园，来到郊野，一座大山挡在面前。

“这是上哪一方去，叔叔？”阿拉丁问道，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那些花园都溜达完了，没什么可游览的了，只有大山在前。我们回城吧，我走得累坏了。”

“孩子，做个男子汉，”摩尔人开口道，“我想再领你去看看一个林苑，那里的风光比你刚才看到的更胜一筹。天底下的帝王还拿不出这样漂亮的花园呢。”

摩尔人为了给阿拉丁解闷，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奇奇怪怪的各种故事，最后他们来到神巫事先定下的去处。正是要找到此地他才长途跋涉从摩洛哥前往中国。

“我们一路寻访的就是这块地方，”摩尔人说，“坐下喘口气。真主在天，我这就给你看几件少见的宝贝，凡人俗眼是从未见过的。”

他答应让小家伙憩息片刻，过后吩咐道：“该起来了，阿拉丁，你去拾些干树枝和碎木块，我们便好生个火。然后你就会看到那稀世奇物，我是为了它才把你带到这里的。”

阿拉丁心下纳闷，不知叔叔有什么主意，一时顾不得疲倦，走进草木丛中去找干树枝条。他捡了一大堆，抱至长者跟前。神巫随即点燃枯枝，等到火光融融的时分，他打开一个随身带来的小盒子，从中摄了一把沉香撒入火堆，叽叽咕咕念起咒言。霎时间天空一片昏暗，大地震动起来，在他眼前裂开，露出一块厚实的云石，上面放着一个铜环。小家伙一见此状浑身战栗，想拔腿就跑；但是摩尔人如果少了阿拉丁的帮忙就永远得不到他猎求的东西，便一把抓住他，撩起拳头往他脸上狠狠揍了一下，差点打落他的牙齿。阿拉丁踉踉跄跄直往后退；他失去了知觉，后来摩尔人才用巫术使他清醒过来。

“叔叔，我怎么啦，要挨你的打？”阿拉丁啜泣着问道。

“不打不成器啊，孩子，”摩尔人口气温和地教训起来。“我既是你叔叔，跟你爹是手足，你就得听我的。你要是照我的话去做，会比世上皇帝更有钱。现在把我的吩咐听仔细了。你也看清楚了，我的神力巫术能打开地府之门。在那云石下面藏着珍宝，除了你，别人休想打开；惟独你能够掀起石磐，沿着底下的石阶往下走。我的话你照办，我们就可平分埋在那里的财富。”

阿拉丁听着神巫的话惊叹不置，刚才挨的那一拳和扑簌簌的眼泪全抛至脑后了。

“叔叔，告诉我如何行动吧，我一定听话，”他大声道。

摩尔人走到他面前亲亲他。“侄儿，”他说，“我说你比亲骨肉还乖。我又无别的亲戚，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我是为你才辛辛苦苦远道而来；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看你成为体面的大富翁。过去，你抓牢那个铜环往上拉。”

“可我力气不够，一人拉不起来。叔叔你帮我一下。”

“不行，侄儿，”摩尔人说。“我一插手就一无所获，前功尽弃。你去试试就知道举手之劳便可掀起来。对你说了别人移不动，只有靠你。抓牢铜环，拉的时候报出你自己和你父母的名字。”

阿拉丁迸足全身气力依那神巫的吩咐去拉。石磐居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在他手下移开了；他坐在旁边看到下面是个地窖，拾级而下便是入口。

“可得留神，阿拉丁，”摩尔人喝道。“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可大意。先进洞穴，走到头便是一座大厅，共分四间。你在每间屋里会看见四件金制容器和其他黄金白银财宝。你切莫停下来，当心别碰着容器和墙壁，就连长袍的下摆也不能擦过。要是一碰着，你马上就变成了黑石头。走进第四间屋子，你就会发现另一道门，推开便是一座果树亭亭如盖的花园。这里你再报出一家三口的姓名，和进去时一样。走了五十来步又有一层三十级左右的楼梯，通向一个平台。你在那平台上将找到一盏吊灯。取下来后把灯油倒尽，藏在胸口。别怕弄脏衣服，那灯油原不是日常的灯油。出来的时候可以在树丛里转一圈，爱吃什么水果自己尽管摘。”

吩咐完了，摩尔人取下一只指环戴在阿拉丁的手指上。

“小伙子，这只指环可以祛邪化险，只是我刚才的话你要照办。坚强些，别犹豫，不要害怕。你现在是大人了，不是小孩了。过一会儿你就成为大富翁了。”

于是阿拉丁跳进洞穴，他果真发现四间屋子里各有四件金制容器。他牢记着摩尔人的指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穿过屋子来到花园。又从这里爬上楼梯走近平台。都是遵照摩尔人的叮嘱去做。吊灯到手后他回到花园，这下子才敢停住脚步，望着一片果树和枝头小鸟，听见它们鸣声啾啾，像是在歌颂造化。树上果实累累，五色缤纷，有雪白的，鲜红的，嫩绿的，乳黄的，色彩可艳丽啦。阿拉丁小小年纪，并不知道这些全是珍珠钻石，红宝石绿宝石，国王也从未拥有过那么多的珠宝。他采了一些，只当是并不值钱的彩色玻璃。他就是喜爱它们光彩熠熠，正午的阳光灿烂夺目，可是它们更加明媚耀眼。阿拉丁采了又采，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后来连衣襟里也装满了。到后来他全身沉甸甸的再也放不下了，这才赶紧走出四间屋子，还算细心没有碰着金制容器。他赶紧爬着楼梯来到了洞口。可是那最后一级偏偏又高，身上太重他爬不动了。

“叔叔，”他扯开了嗓门，“把手给我，拉我出来。”

“先把那盏灯递给我，”摩尔人回答道，“你的腰都给压弯了。”

“现在不行呀，”阿拉丁说，“伸手拉我一把吧，我一上来你就拿到灯了。”

这神巫一心一意要把那盏灯归为己有，又急不可待地提出他的要求。阿拉丁呢，全身的东西压得他动弹不得，掏不出灯，自然没法子先把灯交出来。阿拉丁磨磨蹭蹭可使摩尔人脾气上来了，独吞赃物原是他的本意，这时他大发雷霆，奔向烧得正旺的火堆，又扔了好些沉香，大呼了一声咒语。那云石板立刻移合成原样，大地又将洞穴封闭起来，阿拉丁待在地下出不来了。

瞧吧，我起先交代过了，摩尔人其实是生客，根本不是阿拉丁的叔叔。他是从遥远的摩洛哥内地来到此处的邪恶神巫，这个非洲人精通当地人都听说的妖术。他自幼便好玩妖术魔法，四十年来他琢磨的就是魔法和占卜，终于有一天他听说远在天边的中国某个城市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连国王也从没积聚过那么多财富。他还打听到其中有盏神灯，谁要是获得神灯，他的财富和威力便可超过天底下的任何一位君王。不过只有一个本地人方能打开这些宝藏的大门，他就是出身贫寒名叫阿拉丁的小伙子。神巫信以为真，便起程前往中国。虽然路途漫漫，风吹雨打，他还是找着了阿拉丁，到达了这块埋藏珍宝的地方。可是他白忙了这些日子，于是决计把阿拉丁活活埋葬，这样一来小家伙和神灯都休想从地下钻出来。他的美梦落空之后，他打消了寻宝的念头，垂头丧气地返回非洲。摩尔人就不再细说了。

言归正传。阿拉丁眼见大地就要把他覆盖起来，不免发急地大声呼救，央求叔叔伸手拉他爬出洞穴。他再三呼叫都毫无反应，他明白自己上当了，摩尔人不是他的叔叔。逃出去是完全没有指望了，他哭哭啼啼地走下石阶，底下黑灯瞎火的，他摸着路朝花园走。但是原来靠魔力打开的那扇大门此刻又借着魔力关闭上了。他回到洞口，绝望地瘫坐在石阶上。他枯坐了三天三夜，点滴未进，最后心想这下活不成了。他又泣不成声地抽搭起来，祈求真主为他解围，双手扭成一团，感到山穷水尽了。这时他冷不防擦动一下指环，那是摩尔人给他的护身符。刹那之间，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魔鬼，个子高大犹如所罗门的一个精灵。

“主人，我在此恭候。你的奴仆静听吩咐。你想要什么请说，谁戴着我主子的指环，我就是谁的奴仆。”

一见神怪出现，阿拉丁心里惊恐不已。但是想起了摩尔巫士的话，他重新产生了希望，鼓足勇气。

“你既是指环的奴仆，我就命你把我带回到地面上去。”

话才脱口，大地便向两边裂开，他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云石块的那个位置。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待了几天，一时受不了刺眼的光线，过了许久才张开双眼。他环顾四周，竟然看不见洞穴和入口的痕迹，他目瞪口呆了。他已认不出这块地方，只见巫士的火堆燃尽后的焦灰还在。远远望去，城中灯火在一片园林中闪烁发光，他不禁喜悦非常，快步向前。他由衷地感谢真主使他脱险获救了。

阿拉丁到家时周身无力，又饿又累，两眼一花，摔倒在母亲脚下。老人自儿子离开后一天到晚伤心落泪。眼下她手忙脚乱地帮儿子恢复知觉：往他脸上洒水，又把香味扑鼻的草药拿给他闻。他刚缓过气来便讨吃的东西。

“娘，我可饿坏了，”他说。“弄点吃的吧，我有三天没吃没喝了。”

他母亲把家里能找到的吃食都端在他面前，他吃饱喝足之后有点精力了，便诉说起来：“知道了吧，娘啊！这自称是我叔叔的人原来是个摩尔巫士，是个心怀鬼胎的骗子，是个大魔鬼。他满口应承，不过是想毁了我。他说得动听，我们都蒙在鼓里，真不敢想象。娘，你听我说他都干了些什么。”

阿拉丁一五一十从头到尾把他跟摩尔人的历险经过告诉母亲。

听完后，阿拉丁母亲连连摇头。“我早该清楚这老混蛋不是你叔叔，他是个伪君子，是个不信真主的人，”她说。“祝福神明吧，是真主把你从他的奸诈、欺骗中解救出来的。”

她轻声细语地宽慰儿子。阿拉丁已是三宵不曾合上一眼了，这时呼噜呼噜酣睡起来。第二天快吃中饭时他才醒来。睁开眼来，他又向母亲讨吃的。

“嗐，孩子啊！”她叹了口气说，“连馒头皮儿也没了。你昨天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先别着急。我纺好了一些棉纱；我这就上街卖掉，得了钱给你买点吃的回来。”

“棉纱先放着吧，娘，”阿拉丁说道，“将带来的那盏灯拿给我。我去卖掉，管保比您的棉纱值钱。”

阿拉丁的母亲取过灯来，看到脏得很，便说：“把它洗干净擦得光亮些，可以多卖几个钱。”

她用水搅拌了一把黄沙，慢慢洗擦起来。可她一触到灯罩，一个凶神恶煞的庞然大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道：“有何吩咐，当家人？我是你的奴仆，也是灯的主人的奴仆：我等都是灯的奴仆。”

老妇初次看见如此模样的神物，不禁万分惊恐，不敢作声；她张口结舌，晕倒在地。阿拉丁曾在带指环的洞穴里见过这神怪，这时听到他和母亲说话，连忙奔去相助，从母亲手中抢过神灯。

“灯奴，”他发话道，“我肚子空空。弄些个可口的吃食来。”

神怪当下无影无踪，眨眼之间又从天而降，头上顶着纯银的贵重托盘，上面装着十二小碟鲜嫩肴肉，一对银制酒杯，两瓶清醇的陈酒，还有雪白的馒头。他把东西放在阿拉丁面前又隐身而去了。一见母亲仍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阿拉丁便朝她脸上洒着玫瑰露，又给她闻闻浓郁的香水。母亲清醒过来之后，他便说：“娘，您起来吧。我们坐下来好好享受一顿，这美食是大恩大德的真主为我们准备的。”

阿拉丁母亲一见硕大的银制托盘，大为诧异。“是哪一位慷慨施惠的恩人发觉我们在受穷挨饿呢？”她惊呼道，“难得他这么好心肠，真是感激不尽！恐怕苏丹听说我们落难遭罪，赐来这盘食物吧。”

“娘，”阿拉丁答道，“哪有闲工夫问东问西啊！快起来一块儿吃吧。已经饿坏了。”

母子两人坐在托盘边，津津有味地一饱口福。阿拉丁的母亲今生今世还没尝过这般鲜美的食品，可以端上国王的餐桌了。他们也不知道这只托盘是稀世珍品还是家常什物，反正是从未看见过的东西。两人直到吃不下了才停住，还有好些剩余，足够他们当晚和明天三顿的饭菜。于是他们站起来洗洗手，又坐着闲聊开了。

“儿啊，”母亲说道，“你怎么对付那神怪的，快讲给我听。感谢真主，好一顿佳餐，我们都已吃饱了，别再找借口说你肚子叫了。”

于是阿拉丁便把母亲晕过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诉说一遍。

“丝毫不假，”受了惊的老妇这才发话。“神怪向凡人显灵，可我却不曾见过。救你出洞的肯定就是这个神怪。”

“不是的，娘啊，”阿拉丁答道。“又是一个。在你眼前现形的原是那盏灯的神怪。”

“怎么回事哦，孩子？”她又问道。

“这个神怪模样不同。另外一个是指环的奴仆；你刚才见到的只服从你手里拿的那盏灯。”

听到此处，老人家大惊失色。“儿啊，”她大叫一声，“你是喝我的奶长大的，所以求你行行好，快扔掉那盏灯和那指环。我害怕极了，再也不敢看到这些神怪。何况跟他们打交道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事。蒙受真主祝福的先知告诫我们要对神怪加以提防。”

“娘，儿是该多听你的话，”阿拉丁忙说，“可我舍不得跟这盏灯和这指环分手。您亲眼看到，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多亏这灯出了大力。我走进地洞时，那摩尔骗子并未叫我拿那些金银财宝，虽说四间屋子堆得满满的。这可别忘了。他偏偏就让我为他拿那盏灯；他一定知道它价值连城。不然的话，他哪会受这份罪，大老远的从本乡本土来此寻找它；再说，我不肯交给他，他又为何把我关在地洞里呢？所以我们得守着这盏灯，好生保管它，有了它，我们再也不会饿肚子缺吃少用了。还有，不可让街坊看见。那指环呢，我也不能没有它。若不是它招来神怪，我肯定在地下闷死了，活活死在金银堆里。你说我能从手指上取下来吗？天晓得今后我会碰到什么麻烦灾难呢？这只指环准能救我一命。你既然讨厌它，我且藏起来，这样你就再也看不见了。”

“孩子，那好吧，”母亲同意了，“你看着办吧。我可和它们决不沾边，更不想再瞧见那副怕人的样子。”

接着两天，母子俩吃着那神怪送来的饭菜。吃完之后，阿拉丁从魔盘里拿了只菜盘上街去了。到了市场，有个犹太银匠迎面而来，他比魔王还要狡猾。阿拉丁并不知道那只菜盘是足银的，便顺手给他看货；银匠端量一番，忙把小主顾拉到背静之处，他又里里外外看个究竟，结果发现是成色上好的纯银，但他心里没底：阿拉丁可知道它是货真价实的？还是个好糊弄过去的傻蛋？

“少爷，您要什么价？”银匠先问了一句。

“你该清楚它值多少，”阿拉丁回话利落。

一听对答灵活，银匠没了主意要付给他多少。他起初想只给个铜子，又怕阿拉丁兴许识货。后来打算拿出一笔整数，但暗忖说不定阿拉丁并不知道银盘的价值。末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金币交给阿拉丁。瞧见是块金子，阿拉丁一把夺来，一溜烟地飞跑而去。银匠于是明白小孩不知这菜盘值钱，真后悔竟花掉一两金子。

阿拉丁奔到馒头店，换了现钱，买些面点。过后他便跑回家把馒头和找头交给母亲。

“娘，”他说，“缺什么你就去买回来吧。”

母亲就上街添置了一些少不了的东西。他们从此不愁吃饭的事了。钱一用光，阿拉丁便到市场卖掉盘子，因此那精明的银匠老头低价买下了十二只菜盘，他本想压价，可是头一回既然付了一个金币，他又生怕那样的话，小孩会脱手给别人。等到十二只菜盘全卖掉了，阿拉丁决定出让那银制托盘。这只盘子又大又沉，他便把那做银器生意的老头找到家中让他看货估价。银匠一见是特大号的便付给他十个金币，这笔数目足够母子两口开销好些日子哩。

钱一用完，阿拉丁便取出神灯，刚去洗擦，又是那个神怪出现在他面前，说道：“主人，要些什么请吩咐。我是您的奴仆，谁握着这盏灯，我便是谁的奴仆。”

“快去拿盘食品来，跟你上次送来的东西一样。我饿了。”

神怪隐形片时，转眼工夫端着托盘回来了。盘数样数一件不多，一样不少。阿拉丁事先打过招呼，他母亲离家回避一下，因此不会再和神怪照面。但她回来看见装满银器的托盘，闻到香味扑鼻，顿时欢天喜地，赞不绝口。

“娘，快瞧瞧！”阿拉丁嚷道。“你还让我把灯扔掉呢。无价之宝啊，看到了吧。”

“真主在上，他将善有善报！”老妇应道。“不过我反正是不想再看到那神怪。”

她和儿子坐定下来又美美地饱餐一顿。没吃完的剩留到次日。菜盘见底了，阿拉丁便拿一只塞进袍子里，出去找那老头准备卖给他。可是说来凑巧，他沿着市场缓缓行走的时候又路过一家店铺，老板是个诚实的金匠，心地纯良，买卖公平，大家都是知道的。老板招呼他，把他叫住了。

“后生家，你带什么货来啦？”他问道。“常见你经过这里跟一个犹太人谈生意。你出手给他几样东西，我都看在眼里了。今儿又捎来什么打算卖给他吧？他一定发现你容易上钩啊！你要卖掉什么，就拿来看看，我可以向真主担保，什么货什么价，一个子儿也不会少的。”

阿拉丁便递过盘子，金匠接过手放上秤盘。

“你卖给他的盘子都是这么大小的吗？”老人询问道。

“是啊，”阿拉丁告诉他。

“你得了多少钱？”金匠又问道。

“一只盘子一个金币，”阿拉丁实话相告。

“好一个黑心鬼，”金匠失声叫道，“他就这么坑害真主的仆人们！后生家，要知道这奸商耍了人还把你当成大笨蛋。这盘子是纯银的，起码值七十个金币。若是这个价你愿意卖，这些金币就是你的了。”

金匠如数点清之后，阿拉丁接过金子，感激老人一片好心。到了时候，他又把其余的菜盘以同样价格卖给了他。于是阿拉丁和母亲的手头渐渐富裕起来，可他们还是过着小康日子，从不大手大脚讲什么排场。

阿拉丁眼下不再终日东游西荡了，过去的三朋四友也不相往来，成天待在城中市场里，专和体面人物大小商贾交谈。他还走访金匠和珠宝商店家，一坐半天，察看那首饰买卖。不久他就心里明了，他从宝库里带出来的各色“果实”不是五彩或透明玻璃，而是些胜过国王财产的宝石。他走遍了市场上的首饰铺子，仔仔细细摸了底，发现那些宝石还比不上他手头最不起眼的。这下他就时常出入首饰店，想和那些人熟悉熟悉，从中打听行情。怎么买进怎么出脱，进出价格多少，他都问得一清二楚，天长日久他就有谱了，什么首饰便宜，什么首饰昂贵。

一日他偶然上市去看首饰，半路听见大街小巷都在传命：“当朝皇帝陛下降旨：传喻全体臣民关闭店门，在家回避。巴德尔·阿·菩德公主，苏丹之女，是日欲赴浴场。无视此令者格杀勿论。”

一闻颁发此令，阿拉丁情不自禁地极想一睹苏丹女儿的仪容，原来老老少少无不称她婀娜多姿。他左思右想怎么才能看上一眼，终于认定了最好是躲在浴室门后，这样公主进去时可以领略她的花容月貌。他毫不犹豫，径直跑向浴场，藏在一堵大门背后，这里谁也发现不了。此时公主已经离宫，策马缓行，观赏着各处景色。她在浴场门前停下。她边走边揭去了面纱；她的脸庞艳如朝阳，神采焕发，可与明珠媲美。

“果不其然，”阿拉丁喃喃自语。“她真是造化的奇迹啊！老天爷竟诞生了这般艳丽动人的女儿！”

阿拉丁目不转睛地望出了神，恍恍惚惚；他眼花缭乱，爱慕之心油然升起。他常听人议论巴德尔·阿·菩德怎么美丽，不过他原以为天下女子都和他母亲一个长相呢。他六神无主地踱回家去。母亲见状，不安地询问起来，可他偏不吭气。送来饭菜，他也不肯动筷子。

“你怎么啦，孩子？”她忙问道。“可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不顺心？快对娘说，儿啊，你行行好吧。”

“让我清静会儿，娘，”他说。

母亲一个劲地盯着他，最后他只好吃了几口，就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痴想了一夜，次日整天还是这样。眼见他行为反常，老妇大为不安，于是又盘问起来。她道：“要是头疼脑热的，跟我说了好去找大夫。现在城里有位阿拉伯大夫，是苏丹派来的。人人都夸他医道好。我去请来给你看看好吗？”

“我没害病，”阿拉丁回答说。“我身体很好。只是我以前总以为女人家跟你长得一个模样。可昨天巴德尔·阿·菩德公主去浴场，我看见她了。看得真真切切，她进去的时候掀开了面纱。望着她的脸蛋，她那娴雅的风姿，我便心旌飘摇，魂不附体地爱上了她。除非去恳求苏丹国王，让他同意把女儿嫁给我，不然我就坐立不安。”

听完这番话，母亲心想他是发疯了。

“真主保佑，我的儿啊！”她惊叫一声。“你怕是昏头了。行啦，快放明白些，不要疯头疯脑了。”

“我可没疯，娘，”阿拉丁说道。“凭你怎说，我主意已定。不能娶到美人巴德尔·阿·菩德，我就无法安宁。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决计向她父亲求亲。”

“别说胡话，求求你啦！”老妇人喝道。“街坊若是听到这话，会说你神鬼附体了。不要异想天开。哼，谁敢向苏丹提这门亲事？就算你胆大妄为，又想让谁为你说媒呢？”

“娘，有你在，还有什么旁人可以替我说亲啊？”他顶了一句。“我最信得过的人不就是你吗？劳驾你亲自去说情提亲吧！”

“真主可不许我这么做！”她嚷道。“你以为我也脑子发热了吧？敢情你不知天高地厚。孩子啊！你爹是城里再穷不过的裁缝，我又不是大家闺秀。你怎能妄想得到苏丹的公主？她父亲只肯把她嫁给权势门第都高攀得上的名门望族的王子。”

“这些我都思量过了，娘，”阿拉丁耐性听罢之后说道。“什么情形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心。您若疼爱我这个儿子，求您做件好事，成全了我。不要让我见阎王去；娶不到心上人，我就没命了。娘，别忘了我是您的儿啊！”

“不错，”老妇泣不成声地说，“我是做娘的，就你一个孩子。我一心盼望的便是看到你讨个媳妇，看到你快快活活，娘才高兴。你想成家，我就替你找一个家境相当的姑娘。可是别人问起你做什么生意，有多少家底，娘不好回话啊！连对我们这样没身份的穷人家，我都开不了口，岂敢向国王讨那独养女儿呢？开开窍吧！孩儿。什么人想娶她？竟是裁缝的儿子！哼，我敢肯定，一提这事，咱娘儿俩就完了；弄得不好还有送命的危险。再说，我怎么能厚着脸皮不顾一切地开这个口呢？我如何接近苏丹国王？询问起来，叫我怎么回话？人家恐怕当我是疯婆娘哩。就算让我拜见苏丹，我拿什么进贡呢？儿呀，我知道苏丹十分慈悲，从未把两手空空和含冤抱屈的百姓打发走了事；我也知道他把恩惠施给大家。但是他的庇护只赐予那些有资格的人和奉侍左右举止高贵的人。孩子，你倒说说，你为苏丹和王室效过力没有，你配享受这种恩宠吗？我再说一遍，没有一个向苏丹求情的，不在他脚下献上一份厚礼。你有什么礼品能够进贡奉献的呢？”

“娘，你说的一点不假，”阿拉丁答道。“问我拿得出什么贡品嘛，我可以送他一样东西，天下的君主还不曾得到过。我从宝库里带回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果实’便是无价的首饰，我原以为它们是玻璃和水晶的呢。世上的国王休想占有。我这些日子常和珠宝商接触，才打听到它们是价值巨万的宝石。您想看看是真是假，就拿个大瓷盘来，让您开开眼吧。我保管带上这样的礼物，托您的事便可马到成功。别错看了这些值钱的饰物。我常见那些商人开价极大而卖的宝石并不值钱，跟我手里的珠宝是不能比的。”

老妇人将信将疑地起身取来一个大瓷盘，放在阿拉丁面前。他把藏好的那些珠宝饰物拿出来，灵巧地摆满了一盘子。母亲望着色彩缤纷的宝石，不觉眼花缭乱了。

“娘，瞧见了吧？”阿拉丁对目瞪口呆的妇人说。“还能找到比这更华贵的礼品进贡苏丹吗？没问题，他会盛情接待，把您视为上宾的。别磨磨蹭蹭了，拿上瓷盘进宫去吧。”

“那好，孩子，”她答道，“我承认你的贡品是稀世珍宝。天下有谁会这么冒冒失失地站在苏丹面前向他提亲？他若问我有何要求，我就会心里发怵，七上八落说不出话来。就算真主保佑，我斗胆诉说你的意思，人家准以为我老糊涂了，连笑带骂把我赶出宫门。再说，咱娘儿俩说不定还有杀身之祸哩。好吧好吧，为着你，我只得舍着这副老脸去走一遭。不过孩子，要是苏丹开颜赏脸，问起我你的身份收入，我该如何禀告才是啊？逢到这种情况，人们都会提出这一个问题来的；可不，恐怕还是他的第一个问题呢。”

“见到这些灿灿发光的珠宝，苏丹肯定不会再这样问你了，”阿拉丁说道。“不要怕这怕那的瞎担心事了。大胆去一趟，把这些宝石送给他。别忘了我有盏灯，想要什么它都会弄来。如果苏丹提你所说的问题，神灯会教我怎样回答。”

他们一直谈到深更半夜。天一亮阿拉丁的母亲便起来梳洗好，准备拜见苏丹，不再是那样顾虑重重了。她明白这盏神灯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阿拉丁不许她泄漏秘密，于是她用一块漂亮的披巾包住宝石盘，踏上了进宫的路程。

老妇来到大厅，朝拜的人还没到齐。她看着大臣和一些达官显贵步入苏丹的殿堂。不一会儿，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还有王室要人拥满了大厅。苏丹驾到，众臣便敛气屏息，肃然静立。苏丹升坐王位，摆摆手让大家入座，各就各位。

陈情诉状者一一被召唤到王座跟前，每桩案子都酌情裁决；但是时间有限，多数官司无法受理。阿拉丁的母亲虽说来得比旁人早，却无人理睬她，也没人肯领她拜见苏丹。臣子完事之后，苏丹便退席了。老妇只得作罢回家。阿拉丁一见母亲带回宝石盘，心想总是出了岔子。他并不盘问，让母亲进屋之后把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

“感谢真主，儿啊，”她终于开口了。“我今儿壮起胆子进了朝拜大厅，尽管我和许多人一样，没能跟苏丹说上话。可我不害怕了。真主允许的话，我明天再去见他。”

阿拉丁一见误事便来气了，可母亲几句话说得他又高兴起来，安心盼望着。第二天上午母亲又带上盘子来到苏丹的宫殿，却发现听政厅大门关着。打听下来才知道国王每周仅有三天听政，因此她只好回家。

此后她就天天进宫，看到大厅敞开着，便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直到王上听政完毕之后她才往回走。别的日子她总见大门关着。一连七天她照去不误，在最后一次听政结束的时候，国王原来就注意到她每次必到，此刻众臣纷纷离宫了，他便对大臣说：“六七天来我见那老婆子每日进宫，外衣里还藏着什么。她有何请求？”

“陛下，妇人家心眼儿小，”大臣禀告道。“恐怕此人就是要来告她丈夫或是家里的人。”

这话却是搪塞不了国王的。他吩咐大臣等她如果下次再来，把她带入寝宫。

“遵命，陛下，”大臣连连作揖。

次日，国王又见阿拉丁母亲和前几天一样满面倦容站立在听政堂。

“昨天跟你说的便是此人，”他告诉大臣。“即刻把她传来，我了解一下，好让她如愿以偿。”

大臣立即起身，便把阿拉丁母亲领到苏丹御前。她忙跪倒在地，连称万寿无疆，荣华千古。

“妇人，”国王道，“见你多次来到听政厅，伫立许久一无所求。你的请求说给我听，自当钦准。”

阿拉丁的母亲又向苏丹祝福跪拜，然后说道：“伟大的国王，恳求您答应饶恕我的冒失，然后我才敢提出要求，但愿我这非分之请没有冒犯陛下。”

苏丹素来大度包容，他一口应诺，命左右退下，这样她就无所顾忌了。只有宰相留下，国王面对阿拉丁母亲说道：“妇人，讲吧，真主保护你。”

“大王，”她说，“求您宽恕。”

“真主宽大为怀，”他答道。

“陛下，我有个儿子，叫阿拉丁，”老妇开始说。“有一天他听见传旨，大家不得出门，因为巴德尔·阿·菩德公主要去浴场。儿子一闻此讯就切望瞧上一眼；他躲在浴场大门背后，公主进去时他看见了。他一见钟情，以后一直神魂不定。他让我来向陛下求情，同意把公主嫁给他。我千方百计也无法打消他这个心事。他说是如果得不到心上人就没有命了。请求大王开恩，原谅我们母子的放肆。”

听完之后，苏丹和善地笑道：“告诉我那个包里你带了什么东西。”

阿拉丁的母亲察觉到苏丹没有动怒，便解开披巾，把装满首饰的瓷盘呈献上去。顿时殿堂光华熠熠，宛如被吊灯和五颜六色的火炬照亮了。国王盯着这些贡品，看得目瞪口呆，这样耀眼夺目，硕大无比，这样形状美观的珠宝真是少见啊！

“我还未曾看到过像这样的首饰！”他惊叹起来。“我的财宝中没有一块宝石能比得上。宰相，你以为如何？见过这样的稀世珍品吗？”

“从未见过，陛下，”宰相附和道。“怕是就连最小的，你的全部财宝中也找不着。”

“那么你是不是这样认为：送礼的这位青年更有资格向我女儿求婚了？”苏丹问道。

宰相一闻此言大为不安，一时答不上话。原先国王曾把公主许诺给他的公子。

他稍停片刻，壮起胆子说道：“想来您一定胸怀海量，允许臣提醒陛下，您已将公主许给我的儿子。因此祈求陛下宽限三个月，真主保佑的话，让他找到比这份嫁妆更加贵重的聘仪。”

苏丹肚里明白，不论宰相还是天下最富裕的君主都无法找到一份嫁妆可以抵得上他收下的这份厚礼。但他不愿得罪大臣，于是同意宰相提出的期限。

“到你儿子那里去告诉他，我的女儿将属于他。只是要过三个月才能举行婚礼，有大小事情要一一筹办呢。”国王对老妇人说道。

阿拉丁的母亲叩谢不已，然后喜不自禁地慌忙赶回家去。阿拉丁看见她没有把盘子带回来，又发现她满面春风，心想是个吉兆。

“真主保佑，”他叫了起来，“娘，你给我捎来了好消息吧。但愿那些珠宝获得了苏丹的欢心；他以礼相见，听了你的说媒。”

母亲便告诉他苏丹收礼不胜叹赏的情景。

“他应诺公主归你，”她又说。“可是宰相耳语了几句，然后他说要过三个月才能举办婚礼。儿啊，我担心的是宰相使点子，要苏丹改变主意。”

虽说拖了好几天，阿拉丁听说苏丹许了愿，真是欢天喜地。他连连感激母亲一番苦劳。

“娘，我向真主起誓，”他说，“我像是死人，您又使我活了过来。要感谢真主啊！现在我肯定是世上最阔气最福气的人了！”

在那两个月里，阿拉丁耐着性子计算着日子，再过多久大喜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一天傍晚母亲出去买油，走在街上发觉店家统统关门，全城张灯结彩，四处通明。家家户户窗口悬挂鲜花烛灯，广场上兵士云集，手持火把的达官贵人个个骑在马上。老妇看傻了眼，踏进一爿开张的油店，买完东西，问起为什么外面这样热闹。

“咳，好嫂子！”店主回答道。“想必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你还不知道今儿是巴德尔·阿·菩德公主和宰相公子的成婚之夜。公子即刻就要从浴场出来，这些官兵要护送他进宫，苏丹的女儿正等候着呢。”

阿拉丁的母亲顿时心里发冷。她心事沉重地回到家中，不知该怎么把这坏消息透给儿子。

“孩儿，”她一进门便说，“大事不妙。怕你听了会十分伤心。”

“娘，什么消息呀？”阿拉丁性急地问道。

“唉，国王对你言而无信。宰相公子就在今晚要和公主成亲哩。你看，我早就担心宰相会使国王改变主意的！我对你说过，在国王接受你的求婚之后，他凑在国王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母亲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宰相儿子今晚要娶公主呢？”

母亲便把在城里看到的种种情景描述了一遍。阿拉丁听得有这样的事，火冒三丈；幸而一会儿他想起了神灯，便又镇定下来。

“等着瞧吧，娘，”他说，“我看宰相公子今夜未必能享受洞房的欢乐。先不谈它。快去做饭吧。我要到房里去动动脑筋该怎么办才好。依我说，还是有希望。”

饭后，阿拉丁把自己关在屋里，锁上房门，取出神灯擦了一下。神怪立刻显形，说道：“要什么请吩咐。我是你的奴仆。”

“好生听着，”阿拉丁说。“我向苏丹求亲，要娶公主。他许诺我三个月后和她成婚。但他言而无信，马上要把公主嫁给宰相公子。婚礼就在今晚举行。你如果是神灯的可靠的奴仆，我命你一见新郎新娘双双躺在床上，就立即把他们带到我家。其余的事由我处理。”

“遵命，”神怪答应道。“还要我做些什么？”

“眼下没事了，”阿拉丁说。

神怪隐身消失了，阿拉丁走到母亲屋里坐下来和她聊天。他估计神怪该回来了，便又把自己关进房里。不一会儿神灯的奴仆果然带来了刚刚上床的一对新人。阿拉丁心花怒放了。

“把这条可怜虫带走，”他对神怪喝道，“让他睡在储藏室里。”

神怪马上带走宰相公子，把他放进那里，对他吹了一口气，他就动弹不得，十分可怜。神怪回到阿拉丁房里。

“主人，还要什么？”他问道。“您说了我一定照办。”

“早上再来，”阿拉丁说。“那时你可以把他们带回王宫了。”

“是，”神怪回了话便隐没了。

阿拉丁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实现了。这里只剩下他和公主两个，他一刻也没有因为渴望之情而丧失理智，虽说他满怀激情地爱慕着她。

“绝顶美丽的姑娘，”他说，“不要以为把您带到这里，我会玷辱您的清白；真主不容许我这么做。这样安排只是为了不让旁人得到您，因为令尊大人许下诺言，您应是我的新娘。不必惊慌；在这里您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公主忽然发现自己待在这么个黑沉沉阴惨惨的地方，听到阿拉丁的话，她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过了一会儿阿拉丁起身脱下衣服，上床去躺在她身旁，中间放了把不带鞘的宝剑。公主受了惊，一宵没睡。宰相公子躺在密室里动弹不得，自然更不好过。

第二天清早，不等阿拉丁擦灯神怪又走了进来。

“主人，”他说，“吩咐吧，我乐意从命。”

“去把新娘新郎带回苏丹的王宫。”

眨眼工夫，神怪就办完了差使。他将宰相的公子放在公主的身边，送回王宫；他动作神速，惊恐万状的一对新人连送走他们的是谁也没看清。神怪刚刚放下他们就消失了，这时苏丹进来看视女儿。这可苦了宰相的公子，在密室里一夜过得好不凄凉，他刚想在被窝里暖和暖和，听到苏丹驾到，他一骨碌跳下床来穿上衣服。

苏丹在女儿眉心亲了一下，道声早安。问起她和丈夫是否情投意合。她却脸带哀色地望着父亲，一声不吭。他一连问了好几遍，公主仍是一言不发。最后他怒气冲冲地离开新房，来到王后面前告诉她女儿举止反常。

“陛下，”王后想让他息怒，便说，“刚过了新婚之夜，新娘十有八九总不免显得羞羞答答。言语别说重了。很快她就会和以前一样谈吐自如的。此刻完全是出于害羞稳重，才不肯开口。我这就去看她。”

一边说着，王后穿戴完了，过去探望女儿。她来到公主房里，在她眉心轻轻一吻，说声早安。可是公主还是一言不发。

“发生了什么怪事，才使她如此神不守舍，”王后暗自思忖。“什么事这么伤心呀，女儿？”她忙问。“出了什么事，讲吧。我来此看望你，祝你早安，你竟会不理我。”

“母后，您别生我的气，”公主抬起头来说，“原谅女儿刚才失礼。求您允许我说说我目前的处境。我昨夜过得多么可怜啊！我们一同上床便有人来——我们看不清是谁——把我们连人带床搬到一个破破烂烂、昏昏暗暗的肮脏地方。”

公主把昨夜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对王后诉说了一遍。

“今天一早，”她继续说道，“把我们带走的那个人又把我们带回到这间卧室。他刚放下我们走了，父王就进了门；我害怕极了，张口说话的勇气也没有了。要是因此引起他的不快，求您把发生的事向他说明一下，这样他也许不会怪罪我，而宽恕我的无礼。”

“好宝贝！”王后惊叫起来。“切记此事不可告诉旁人。人家会说苏丹的女儿变疯了。算你聪明，没有把这一切告诉你父王。一字别提，我先告诫你。”

“母后，但我没疯呀！”公主说道。“我跟你说的是真事。不信的话，去问问我丈夫吧。”

“孩子，该起床了，”王后发话了，“不要再去胡思乱想。穿好衣服，过去观看全城上下为你举行的喜庆活动。外边锣鼓喧天，歌声四起，你去听听。处处张灯结彩，你去瞧瞧，都在庆贺你的大喜日子哩。”

王后说完便召来侍女，她们伺候她穿衣打扮。然后王后回到苏丹御前，告诉苏丹说女儿做了噩梦，求他不要动怒。她接着悄悄地把宰相儿子叫来进行盘问。

“陛下，您说的事我并不知道呀，”他答道，害怕说了实话会失去新娘。

王后这时确信公主是由于噩梦中了邪，再不就是产生了幻觉。喜庆活动热闹了一天，宫内歌舞喧闹，器乐伴奏。王后、宰相、公子千方百计地使宴席热热闹闹，跟新娘逗趣儿，希望驱散她的忧愁。可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新娘仍是闷闷不乐，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昨夜发生的事情。说真的，宰相公子在暗室里过了一夜，吃的苦头比公主还多哩。但他一口否认，宁肯忘掉所受的委屈，因为他唯恐会一旦失去新娘和这桩亲事给他带来的荣华，因为人人都羡慕他的好运，娶了菩德公主这么个尊贵显赫而又花容月貌的姑娘。

这天阿拉丁出去观望了城里宫内的欢乐气象，心里暗暗发笑；他听人谈起宰相公子已是名满天下，做了苏丹的驸马，他来日前程无量，阿拉丁更是窃笑不已。

“全是蠢货！”他自忖道。“你们还不知道他昨天夜里吃了什么苦呢。”

一到天黑，阿拉丁又进屋拂拭起神灯。神怪显形了，阿拉丁便命令他今夜在新郎靠近新娘之前再把这一对连人带床搬到这里来。神灯的奴仆应声而去，一会儿就完成了任务。他照样把公子关进暗室，新郎又是呆若木鸡。阿拉丁又起身取剑，放在他和公主之间，一夜睡在她身边。天亮之后，神怪又照样连人带床运回宫中。阿拉丁看到他的计谋一步步实现，心里真是高兴。

苏丹早上醒来，首先想到去看望女儿，瞧瞧她的举止神色可还像昨日一样。他马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往菩德公主卧室走去。一听到房门打开，宰相的公子跳下床来忙整理衣冠，夜里受了寒，两排肋骨疼得快要裂开了。苏丹走到女儿跟前，掀开罗帐，吻了吻她的眉心，祝她早安。他问起她一夜可好，谁知女儿又眉头紧蹙，脸色阴沉地望着他，就是不吭气。她茫然沮丧，已经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她的沉默使得苏丹很生气。他顿时明白女儿有事瞒着他。

“女儿，你受了什么惊？”他怒吼一声，拔出剑来。“快如实说来，不然我这就劈下你的脑袋。你竟然对父王如此无礼，对你说话，你却一字不吐。”

公主一见父王在她面前舞起剑来吓得直打哆嗦。

“父王，求您千万不要动怒，”她抬头答道。“这两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您要是听了，就会宽恕我怜惜我。我从小知道您是最疼爱女儿的慈父。”

于是她把这两夜的情形细细诉说给苏丹听。

“好吧，父王，”她接着又说，“您若是想弄清我说的可是实话，就请问问我的丈夫吧。他会原原本本禀告您的。他被人带走后的情况，他被关在哪里，我都不清楚。”

女儿的诉说使苏丹深为动容，双眼饱含着泪花。他把宝剑套入鞘内，轻柔地吻过公主，说道：“孩子，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否则昨夜我便可保护你不致受惊了。不必害怕；你起床吧，别再去想这些怕人的事。今夜我派人在你卧室四周守夜，你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苏丹回到房内，立刻召见宰相。

“此事该怎么说？”宰相一到御前，他便喝道。“恐怕令郎已把他和新娘经历的怪事告诉你了吧？”

“陛下，我这两天没有见过儿子，”宰相回了话。

国王便把公主的遭遇说了一遍。

“你去问问令郎，”他又吩咐道，“把前后经过弄个水落石出。我的女儿八成是吓得魂不守舍，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并不清楚；不过我还是信以为真的。”

宰相便把儿子叫来，询问他苏丹所说的可是真实情况。

“真主有眼，菩德公主是不会撒谎的，”新郎忙说。“她讲的都是实话。这两夜对于我们两个都是一场噩梦，哪里谈得上洞房花烛夜。我的情况更糟。非但没能和新娘同床共枕，我整夜被锁在暗室里，一片漆黑，臭气熏人，可怕极了。我的肋骨冻得发痛，像要裂开似的。”

他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叙述给宰相听。

“父亲大人，求求您了，”他最后说，“向苏丹说个情，解除这门亲事吧。我明知能做苏丹的驸马是无上荣幸，更何况我对公主一往情深。可是这两夜的折磨我再也受不了啦。”

宰相听到这番话，十分烦恼。他原先朝思暮想，希望儿子能高攀上苏丹的女儿，这样一来他就成了朝中的显宦。他面临着难题，不知该如何行动。退掉这门婚事真叫他伤心透了，他本来是动足了脑筋一心一意成全儿子的。

“先别着急，孩子，”他终于开口了。“看看今夜情况再说。我们在新房周围派兵守护。不要过于鲁莽地放弃这份难得的荣耀，除你之外，别人还休想得到哩。”

宰相扔下儿子，回到苏丹面前禀告他公主说的事一点不假。

“既然如此，”苏丹笑逐颜开，说道，“我在此宣布取消这门亲事。”他立刻下令中止庆典，解除婚约。

国王突然变卦，城中的老老少少闻讯都十分诧异，瞧见宰相和公子垂头丧气一脸愠色走出王宫，大家更是面面相觑。接着便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婚姻怎么就吹了。可是谁也不知底细，只有那阿拉丁乐不可支，他的摆布原是人们想不到的。

却说国王早已忘记他对阿拉丁母亲的许诺。三个月过去了，阿拉丁又打发母亲去要求苏丹实现自己的誓言。于是老妇人再度进宫。她一踏进听政厅，国王便认出了她。

“进贡珠宝的那个妇人又来了，”苏丹面对宰相说道。“我答应过她三个月之后把女儿嫁给她儿子。你去把她带来相见。”

宰相便领她来到御前，阿拉丁的母亲匍伏在地，歌颂一番之后，苏丹问她有何请求。

“陛下，”她说，“您曾把菩德公主许给我的儿子阿拉丁，现在三个月已到期了。”

苏丹茫然不知如何答复是好，一眼可以看出这老妇人分明一生穷困，臣民中算得最寒微的小户人家了。可是她进贡的聘礼确确实实是无价之宝。

“你有何高见？”他悄悄地向宰相讨主意。“是有此事，我对她许过愿。可是他们明明是低贱人家，怎么能让人瞧得起呢。”

宰相失了面子怀恨在心，眼下又醋意十足，暗自思忖：“我的儿子都没有这福气，这号穷鬼还配娶公主？”

“陛下，”他回答道，“小事一桩。我们自然要教训这个无名小子；您是一国之主，要把公主下嫁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门第不配。”

“那该如何回绝他呢？”苏丹又问。“我答应过他。国王说话可得当真啊！”

“我看嘛，”宰相说道，“您要求他进贡四十个足金的盘子，装满珠宝，个个都要像他上次送来的一般大小。再叫四十个女奴把金盘端来，还要四十个奴仆护送进宫。”

“真主在上，宰相，你真是足智多谋，”苏丹应道。“这一下可把他难倒了。我们从此摆脱他的纠缠了。”

然后，苏丹转向阿拉丁的母亲说道：“去告诉你儿子，我遵守诺言。等他送上一份像样的嫁妆，就举行婚礼。要他准备四十个足金的盘子，装满珠宝，跟你上次的贡品一模一样，派四十个女奴连同四十个奴仆一起送来。你的儿子如果送得起这份聘礼，公主就属于他了。”

阿拉丁的母亲默默无言地退下，神情沮丧地往家走去。

“我这苦命的孩子上哪儿去弄到这些金盘珠宝呢？”她一边心里盘算一边摇头。“就算他再去一趟宝库，把魔树上的珠宝全部拿来——我并不当真相信他有这能耐，就算他办得到吧——这四十个女奴加上四十个奴仆又怎么可能从天而降呢？”老妇人左思右想，拖着步子回到家中。阿拉丁正在东张西望等着她哩。

“孩子啊，”她一进门便叹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打菩德公主的主意吗？我不是提醒过你这门亲事轮不到咱们老百姓家吗？”

“快讲讲是怎么回事，”阿拉丁粗声大气地说。

“苏丹很和气地接见了我，”她告诉他说，“我看王上对你倒有些意思。和你过不去的是那可恶的宰相。我向苏丹提起他许下的诺言，他便同宰相合计。这坏东西鬼头鬼脑嘀咕了几句。王上过后就给了我回话。”

她把苏丹要求多少嫁妆告诉了阿拉丁。

“阿拉丁，王上现在等候回话呢。我们还能给他什么回话呢。”她又道。

“娘哟，你尽想这些个吗？”阿拉丁应道，哈哈笑了。“你以为这是万万办不到的事吧！现在快搞点吃的去，一会儿，真主开恩，您就会亲眼看到我的回答了。苏丹同你一样；料想我没这个本事。不是我夸口，他提的要求算不了什么。烧饭去吧，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母亲立起身子，上街买下饭的菜去了。在这当儿，阿拉丁走进自己的屋里，拿出神灯拂擦起来。神怪马上又出现了，说道：“主人，有何指示？”

“苏丹有意把女儿嫁给我，”阿拉丁告诉他说。“不过我得进贡四十个足金的盘子，每一个净重十斤，还要把珠宝装得满满的，珠宝大小跟那宝库花园里的一样。这些金盘非得由四十个女奴捧去。还要四十个奴仆陪伴同行。你快去照办，不可误事。”

“遵命，”神怪应道。

说完，神灯的奴仆便无影无踪了。不到片刻他带来了四十个女儿家，每人都由一位相貌端正的奴仆伴陪着；个个女孩头上顶着堆足了稀世宝石的金盘。神怪领着她们走至主人面前，问道还有什么差事他可以效力。

“此刻无事，还要什么我会叫你的。”阿拉丁回答说。

神怪又不见了。阿拉丁的母亲买好东西回家，看看满屋子都是婢女奴仆，惊叹不已。

“莫非这一切都是神灯鬼使神差？”她失声叫道。“但愿真主为我的阿拉丁保管好这件神物！”

她还来不及掀开面纱，就听阿拉丁说：“娘，时间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在他回后宫之前先把他要的嫁妆送去。现在就走。这下子他大概会清楚知道他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他，而且还能多给些。到时候他会明白过来是上了宰相的当，他会看到那些借口是难不倒我的。”

于是阿拉丁站起来推开家门，让母亲领着一婢一奴，双人成行地鱼贯而出，一会儿摩肩接踵占了半条街。来往行人瞧见这样的气派场面，个个停住脚步，啧啧赞叹起姑娘的绝色天姿，她们身着金光闪闪的袍子，衣袍上的珠宝连最不起眼的也值个十万八万。人们又都盯住她们头上的金盘，看到灼灼闪亮，十分璀璨。只只金盘都胜似朝阳，一条条镶着金边嵌着宝石的头巾盖在金盘上面。

阿拉丁母亲在前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穿街走巷，路人立刻簇拥上来，一边惊叹一边呼喊，热闹非凡。这时众婢奴行至王宫，袅袅婷婷逶迤步入花柳园亭。一见此情此景，太监侍女赞不绝口，他们一辈子还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那许多绝色美女，就是一个隐士也会为之心旌摇荡。不过太监侍女都是大家出身的体面人；他们再瞧瞧姑娘们一身华丽衣袍，头上顶着金碧辉煌的托盘，更是惊奇不已。金盘光芒四射耀眼夺目，他们几乎睁不开双眼。

宫中侍者忙去禀报苏丹，王上闻讯后便命即刻带进来。阿拉丁的母亲便领着众婢女来到御前，一齐恭恭敬敬地行了朝拜的礼节，于是放下托盘，掀去盖在上面的饰巾，个个双手交叉地伫立着。苏丹一见婢女举止十分娴雅，容貌漂亮得难描难画，心下不禁叹为奇观。再看到金盘上堆满了令人目眩的宝石，苏丹不觉发起怔来。一天之内，连人带物如数进贡，这可真叫他哑口无言。少时，苏丹便叫婢女将金盘送至菩德公主房内。这时阿拉丁的母亲走到王座前面说道：“陛下，这些聘仪见不得人，实在不能和公主的身份相配，公主那么高贵，应该献上更多的珍宝才对。”

“你现在有什么话要说吗？”苏丹又向宰相轻声问道。“他这么快就拿得出如许财宝，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难道他还不配做我的驸马、娶我的女儿为新娘吗？”

眼睁睁望着这花团锦簇的厚礼，宰相比苏丹更加愕然，心里顿生妒忌；一看到国王对阿拉丁的彩礼这么满意，越发怀恨在心。

“大王，”他狡猾地说道，“天底下的所有财富都及不上菩德公主的一颦一笑。这份彩礼岂可与令爱同日而语？大王把它看得太重了。”

苏丹知道宰相的这番话是出于醋心，他便对阿拉丁的母亲说道：“告诉你儿子我收下了他的彩礼。朕言而有信。我的女儿将成为他的新娘。让他进宫来吧，我好见见他。他会受到隆重接待的。婚礼就定在今晚。只是叫他快快进宫。”

老妇想着儿子前程无量，心里乐开了花，她一阵风似地奔回家去把这喜事告诉阿拉丁。她一离宫，国王便来到公主的闺阁，吩咐女奴们将金盘首饰搬至房内，让公主瞧瞧。公主见到硕大的珠宝和美貌的女奴，连连赞叹；听说一切都是由新的郎君馈赠的，马上喜上眉梢。父王看到她不再没精打采面带愁容，自然十分高兴。

“孩子，你中意这份彩礼吗？”他问道。“我看准了，这位后生做你丈夫要比那宰相儿子来得合适。真主开恩，你和他将会幸福美满的。”

且说阿拉丁一见母亲兴冲冲地回到家里，他明白大功告成了。

“赞美真主！”他喊了出来。“我的心愿总算实现啦！”

“开心了吧，孩子，”老妇人也亮起嗓门道，“你这下称心如意了。苏丹收下彩礼，公主要做你的新娘了。喜事就在今晚办。王上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你为他的女婿，他要你即刻进宫晋见。感谢真主，我算完事了。”

阿拉丁亲亲母亲的手心，打心眼里感激她老人家。他回到自己房里，取出神灯拂拭了一下。神怪显形了，说道：“奴才在此，有何吩咐？”

“神灯的奴仆，命你把我带到天下气派最大的浴场，再弄一身镶金嵌宝、连世上的国王都没有穿过的衣服。”

“遵命。”

于是神怪便把阿拉丁背在肩上，一眨眼就来到一个连国王皇帝也从未见过的浴场。浴场是用玛瑙和雪花石砌成的，里外装饰着精彩的图画，令人目不暇给。穹形的白色浴场里一派宁静，世上的凡夫俗子从不曾闯进去过。神灯的奴隶领着阿拉丁进入内厅，这里的四壁都缀满了首饰珠宝，有个凡人模样的神怪替他洗擦身子。过后阿拉丁又跟着回到外间的更衣室，原来的衣服不见了，他看到一身华丽的衣冠，神怪端来了美酒咖啡，郁香飘来沁人心脾。杯酒下肚，他顿觉神清气爽。忽然间一班奴仆进来为他打扮一番，抹上香水。

读者知道，那阿拉丁原是个穷裁缝的儿子；可目前人人见了只当是哪个显赫的王子。真主有回天之力，同时却又依然故我，多么神妙啊！

这时神怪已将阿拉丁送至家中。

“主人，您可还要些什么？”

“嗯，还要四班随从，两班骑马在前开路，两班骑马在后护卫。号衣、马、刀剑一齐备好。随从要华冠盛妆，马要有马衣马饰。再弄一匹进得了皇上马厩的千里马，一应马具都要用金银首饰缀饰。此外准备四万八千个金币，每个随从带上一千金币，快去快回，一切都得在我进见苏丹之前安排停当。最后，好好挑选十二个绝色侍女，着上艳服丽妆，陪我母亲进宫；每个侍女携带一身皇后才配得上的华服。”

“遵命。”

神怪隐身而去，顷刻之间就把阿拉丁所要的都带回来了。他手中牵着的是走遍阿拉伯也找不着这样轩昂的好马，还配金光熠熠的马鞍马具。阿拉丁立即唤来母亲，让她领着十二个侍女；再递给她一套出入王宫的华服。他又打发一个随从去探问苏丹可离开后宫了。随从闪电般地速去速回，报告道：“主人，王上等候着呢。”

阿拉丁一跃上马，众多随从前呼后拥，纷纷跨马。他们缓缓行进，不断将大把大把的金币散掷给前来围观的人群。阿拉丁看上去仪表堂堂神采奕奕，叫那天下最堂皇的王公都自叹不如。如此排场全靠了神灯的威力；谁占有了神灯，就拥有了美女，财富，知识。老老少少无不惊叹阿拉丁的慷慨赏赐；阿拉丁人才出众，举止文雅，气宇昂然，使人人惊叹。他们赞颂仁慈的真主造就出一个这般高贵的生灵，大家一起拜伏在他足下为他祈福。尽管他们都知道阿拉丁原是寒碜的衣匠儿子，可谁也不眼红他：人们众口一词说他合该有这福分。

这时苏丹已经召集一朝显贵，通报他们婚礼就要举行。他命令百官恭候阿拉丁光临，列队迎迓。他将藩侯众相、太监、富翁、将领全部请来。他们都站在宫门前面迎候。不一会儿，阿拉丁驾到，正欲下马，苏丹早就安排好一位藩侯快步上前。

“大人，陛下之意您骑马入宫，到了听政厅再下马。”

众朝臣便走在前面开道，行至听政厅时有人过来抓住马镫，还有几个在两边保驾，余者拉着他的手扶他下马。于是藩侯和高官们引领入厅，他一走近王座，刚要在地毯上拜倒行礼，苏丹就离席拥抱着他吻了一下，请他坐在右首。阿拉丁祝王上万岁，为他祈福。

“陛下，承您厚爱，将令爱赐臣为妻，我本是无名百姓，如许殊荣愧不敢当。我祈求真主永葆王上安然无恙。王上，我接受这份非凡的恩宠，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在此仅央求陛下赐予我一方土地，我要建造一所配得上菩德公主的宫殿。”

国王看到阿拉丁一身王室打扮，光彩照人，深为诧异。他凝神注视，见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又大为称叹。接着又惊讶地打量起他身边伺立的英俊魁梧的随从。正在这时，阿拉丁的母亲由十二位亭亭玉立的女奴拥进宫来，她穿着华贵，好不气派，恍若王后，更使国王大出所料。阿拉丁口齿伶俐，谈吐不俗，苏丹和举座的人都叹服不置。只有心怀嫉妒的宰相气急败坏。苏丹听罢阿拉丁一番言语，又见他风度优雅，举止庄重，不免又拥抱着吻了一下。

“贤婿，十分遗憾，朕与你今日才得相见，都是天数所定啊！”

苏丹随后便命乐师奏乐；他挽着阿拉丁的手，领他步入大殿，婚礼筵席已经张罗就绪。苏丹入席后，请阿拉丁在他右首就坐。满朝的达官显贵王公诸侯也各依序坐下。一时乐曲飘扬，欢声笑语在大殿里回荡不已。席间，苏丹和阿拉丁一边谈话一边打趣，阿拉丁应对自如，妙语不断，仿佛他出身王室，终日和帝王同席共游。闲聊久了，苏丹益发觉得他才识超人。

宴席终了，国王又下令传司仪和证婚人进来。他们即刻为阿拉丁和公主修好婚书。仪式一完毕，阿拉丁便起身告辞，苏丹却止住了他。

“贤婿，上哪儿去？”他嚷道。“来宾尚未退席，宴庆还没散。婚书还笔迹未干呢。”

“陛下，我打算为菩德公主建造一座和她门第相称的宫殿。只有了此心愿我才能迎娶公主。真主保佑，我迫不及待，要将宫殿尽早落成。尽管我一心盼望和公主一起享受新婚的欢乐，可我还得首先完成眼前应该完成的事。我想借此证明对于公主的深情厚谊。”

“看上哪块地方，尽管由你挑，我的孩子，”苏丹说道，“不过依我之意，最好宫址就在附近，建在王宫前面的宽敞广场上。”

“如能在陛下附近安家，那是最称我的心意也没有了。”

说完他就辞别苏丹，骑上骏马，回家了，一路上观者如堵，不断为他发出掌声喝彩声。他才进家门，便走入自己屋里擦拭神灯。

“主人，有何吩咐？”神怪出现在他面前请示道。

“有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希望你在苏丹的王宫前面为我造座宫殿，越快越好。这建筑必须是天下君王从未见过的奇观。然后配就宫内用具摆设，一切都要富丽堂皇安逸舒适。”

“遵命。”

神怪无踪无影了。拂晓之前，他回来禀告阿拉丁说：“主人，大功告成了。请您动身去瞧瞧宫殿。”

阿拉丁刚站起来，神灯的奴仆眨眼工夫已把他送至宫殿。阿拉丁放眼望去，恍入奇境。宫殿里里外外皆由碧玉大理石、镶砖青石砌成。神怪引他进入宝库，只见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价值连城。接着领他来到膳厅，满眼尽是金银器皿，有盘碟水壶、杯具匙盆。神怪又带阿拉丁到厨房，原来坛坛罐罐一应炊具也是金银制品。他们从这里穿入另一间屋室，阿拉丁发现成箱成箱的华丽衣装、金线织绣、花团锦簇的中国和印度丝绸堆了一房间。神怪还引他到另外几间上房转了一圈，房内珠宝琳琅满目，形容不尽。最后阿拉丁被带入马厩，一头头良种骏马就连帝王君主也休想拿得出。隔壁的什物间里放着昂贵的马鞍缰绳，上面装饰的珍珠首饰十分精致。所有这些物器都是一夜之间制成的。

阿拉丁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眼前的奇观就是帝王做梦也想不到。宫殿里侍从婢女来往不绝，哪怕足不出户的隐士见了这般美貌丽人儿也会神魂颠倒。不过环顾四周，妙不可言的还得算殿宇的圆顶，开着二十四扇窗户，嵌镶着红绿相间的宝石。其中一扇窗户却安装得歪歪斜斜，这是阿拉丁的要求，原来他想给苏丹出个难题，让他来修整一下。阿拉丁左瞧右望，好一派富丽气象，他不禁眉开眼笑，转身对神灯的奴仆说道：“什么都有了只缺一样东西，我忘提了。”

“说吧，马上可以办到。”

“还要一张金线织成的厚实的锦缎地毯，从这里一直铺到苏丹的王宫，这样菩德公主便可在上面走路，用不到踩着地面了。”

神怪消失了，一刹那之间就回来禀告：“主人，您的要求得到了允准。”说罢，他就带着阿拉丁去看看，果然一条五彩缤纷的地毯从他的宫苑一直铺到王宫。于是神怪又将阿拉丁送回家中。

次日清晨，苏丹醒来，推开卧房的窗户向外望去。他瞥见王宫前方有座高楼。他揉揉双眼，睁开再看了一眼。高楼耸立在他眼前，好一座雄伟华丽的大厦，令人望而兴叹。一条地毯从门槛铺至王宫的台阶。宫门前的守卫，以及每个人见了无不惊讶。此时宰相进入国王房内，看到拔地而起的殿宇和如此气派的地毯，也看得眼花缭乱。

“真主可以作证，古今帝王还不曾造得起这么宏伟壮观的宫殿。”他们齐声惊叫起来。

“阿拉丁和公主门当户对，这下你该心服了吧？”苏丹转身向宰相问道。“这般辉煌的高楼你亲眼看见了，如此非凡的富丽气象超过了一切奇思异想。”

“陛下，”宰相醋意十足地答道，“若非神差鬼使，这座大厦休想建成。就是世上最有钱的大富翁也无法在一夜之间造起一座宫殿。”

“我真不懂你，”苏丹喝道。“怎么你总把阿拉丁往坏处想。你这不是在忌妒他吗？我赐予他这块土地，同意他替小女建造一座宫殿，你是在场听见的。送得起那么多首饰的彩礼，他自然能在一夜之间建立一座宫殿。”

宰相看到国王十分喜爱阿拉丁，不会对他产生反感，于是谨慎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话。

再说阿拉丁打量时机成熟，可以进宫了，于是他又拂拭神灯，对着神怪说道：“我现在要去苏丹的宫廷了；婚宴定在今日。希望你能送来一万金币。”

神怪刹那间变出了一万金币。阿拉丁立刻起身上马，众多随从前后保驾扬鞭策马。一路上阿拉丁把金币散发给众人。一见他这般轻财好施，个个都顶礼膜拜起来。不一会儿，他已行至王宫附近。朝臣门吏连忙入内禀报国王阿拉丁驾到。苏丹出宫迎接，一面拥抱一面亲吻，携手领他步入大厅，请他坐在自己的右首。此时全城上下张灯结彩，宫内乐师唱歌奏乐，一派喧闹。

苏丹降旨婚宴开始。他和阿拉丁及一朝臣子尽兴酣饮。不只是宫内大家欢天喜地，苏丹治下的臣民，不论名门望族还是黎民百姓，都一起同喜，欢庆盛典。地方官员不远万里来到朝廷，亲临阿拉丁的婚礼，观光喜庆的热闹，苏丹心下不胜惊叹，阿拉丁的母亲当初衣衫褴褛进宫求见，她的儿子却是腰缠万贯。再说那些贵宾参观了阿拉丁的宫殿，人人都叹为观止，这样气派的寓所居然一夜落成了。他们全都拜伏在他脚下高呼：“愿真主保佑他幸福长寿！”

酒席上宾主已经尽兴，阿拉丁欠身向苏丹告辞。他跨上坐骑，由侍从们陪同，回到自己的宫殿，准备与新娘见面。大路两旁的观者不断地为他祝福，阿拉丁信手抓起金币掷给众人。一到家，他先坐在会客厅歇息。他喝完果子露，便命令上上下下的男女奴仆准备迎接新娘。午后天气凉爽，骄阳已近平西，苏丹下了圣旨：众臣百僚在王宫对面的阅兵场上各就各位。于是他们一拥而出，苏丹也不例外。阿拉丁立刻加入行列，跨上坐骑。阿拉伯所有的骏马没有一匹堪与它的雄姿媲美。他快马加鞭，环绕广场飞驰起来，骑术的娴熟使四周的人相形见绌。菩德公主从窗口瞧见了他。阿拉丁眉清目秀，身手不凡，公主一见钟情，为之倾倒。各路骑手表演完毕之后，苏丹和阿拉丁便各自回宫了。

掌灯时分，群僚显贵一起过访阿拉丁，邀他同去沐浴，于是他们浩浩荡荡地来到王室浴场。他洗完澡，抹上香水，换了一身更加华贵的装束，在长官卫兵的护送下骑马回家。四个执事手握利剑分走左右，当地的居民，本国和外国的人民手持烛灯，敲锣打鼓，吹笛奏笙在前面开道。到了宫殿，他下马行至客厅，和众官坐下来休息。仆人端来了果露点心，陪同他的随从男女不计其数，现在都伺候开了。阿拉丁一声令下，仆人们又走出宫门向人群抛撒金币。

苏丹从阅兵场回宫之后，马上降旨：宫内所有人员一起出动，将菩德公主送至阿拉丁的宫殿。卫队朝臣闻声而动；男仆女婢个个手执烛灯，遮天盖地的大队人马簇拥着公主来到新郎宫中。阿拉丁的母亲缓步走在一边，达官贵人和一朝臣子的妻室走在前面。公主的身后跟着阿拉丁送给她的四十八个婢女，每人举着琥珀手柄的火炬，金制烛台个个都是镶珍嵌宝的。众婢女带她走进闺房，替她穿好新娘礼服，打扮得花枝招展，领她来到丈夫房里，阿拉丁的母亲做了陪客。过了片刻阿拉丁来了，他掀开她的面纱，做婆婆的惊讶地端量着妩媚动人天姿绝色的公主。新房四处金光闪烁，金制吊灯缀满了红绿宝石，老妇又是一阵赞叹。宫殿里外如此富丽堂皇，菩德公主观看之际，惊奇之心并不亚于阿拉丁的母亲。不一会儿开筵设席了。他们对酌慢饮，寻欢作乐。有八十名女奴，怀里各抱着乐器，轻拨丝弦，弹起妙曲。菩德公主完全陶醉于乐曲声中，不觉放下酒杯，出神地听着。阿拉丁则频频敬酒，一对新人眉飞色舞倾诉衷肠。这样的一个胜境良宵就连亚历山大皇帝毕生也未曾躬逢。宴席一散，残桌收去，阿拉丁情不自禁地起身扶着新娘进了新房。

次日清早，阿拉丁穿上管家为他预备的一套盛装。他喝了几口咖啡便命随从备马，于是就和一班人马行至苏丹王宫。苏丹马上站起来欢迎他，如同亲生子女一般热和，拥抱亲吻过后，让他坐在右首。国王和宫内群宦纷纷向他道喜，祝他快乐。早餐用毕，阿拉丁向苏丹发出了邀请：“父王，今日可能惊动御驾赏光，和令爱菩德公主共进午餐？敬请朝中显宦王公陪同陛下一起贲临。”

苏丹欣然接受，立刻下令所有内侍随同赴宴，接着便和阿拉丁并驾齐驱，前往刚落成的宫殿。一进大门，苏丹就盛赞这座用碧玉玛瑙修砌的大厦。这样奢侈富丽雄伟壮观的景象使他见了之后目瞪口呆。

“足下有何见教？”苏丹得意地冲着宰相挖苦了一句。“今生今世可曾见过如此气派的殿宇？这里见到的金银首饰，天底下最大的君主可拿得出来吗？”

“陛下，”宰相答道，“如此奇迹是世间一切国王都没有本事创造的。普天之下所有的人也建造不起这样的宫殿。根本找不到胜任这项工作的石匠。我已对陛下说过，唯有魔法才能创造出来。”

可是国王心里明白他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算了吧，宰相，你这样说的用意我是清楚的。”苏丹怫然作色道。

说罢，苏丹走到宫殿的高耸圆顶下方，一见全部窗槅都是用五彩宝石砌起的，他真是无比惊讶。他围绕着走了一圈，这些耗资巨万的奇观令他目眩眼花，但他马上瞧见了阿拉丁存心安排的窗口上的一处漏洞。

“嗨嗨，美中不足的窗口，你还没完工呢！”苏丹望着破绽说道。然后他又向宰相问道：“窗槅安得不齐整，道理在哪儿？足下知道吗？”

“恐怕是因为陛下催着阿拉丁快些成亲，他来不及装修吧。”

阿拉丁刚才去告诉新娘父王驾到了，现在回来听到苏丹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陛下，婚礼是临时决定举行的，石匠时间不够了。”

“那么我倒是乐意由我亲自来完工。”

“真主保佑陛下千古荣华。说来这也是对令爱宫殿的一个纪念。”

苏丹于是传唤加工首饰金器的匠人，吩咐下人从库房里取来各式要用的金器首饰。不到半晌，一批匠人来到御前，苏丹便命他们完成那扇窗口的装饰。

大家正在动工的时候，菩德公主出来迎接父王了。一见女儿满面春风，苏丹高兴地抱住她亲了一下，父女二人往闺房走去，上下内侍跟了一大群。不觉已到午饭时分，仆人专为苏丹、菩德和阿拉丁备了一席，另替宰相等人备了一桌。国王在女儿女婿中间坐下，举杯下筷之间一迭连声地夸赞满桌的佳肴和各色精美的菜盘。八十个容貌标致光彩映人的女奴亭亭玉立，美如天仙。她们调和乐器之后，拨动琴弦，奏起了美妙的音乐。众多宾客传杯换盏，开怀纵饮。用罢午宴之后，大家来到隔壁的客厅，众奴仆端上了鲜果甜食。

苏丹这时过来视看匠人的活计，他想瞧瞧他们的手艺可比得上宫殿的玲珑剔透。国王行至那扇窗口，大失所望地发现一巧一拙相去太远了，和整个天衣无缝的圆顶毫不相称。他们禀告国王，库房里所能找到的奇石珍宝全都搬来了，但还是不够用。国王又降旨要人打开国库，由他们任意选取；如果仍然缺少，就动用阿拉丁进贡的首饰。匠工们立刻依命办事，可是后来看到所有这些宝石还不够装饰半扇窗槅。苏丹一见此状，又下令将诸侯望族家中的全部宝石统统拿来。匠工们用上这些，却还是数目不足。

第二天上午，阿拉丁来到匠工中间，看到他们连半扇窗槅还没装饰完毕，于是让他们马上停工，把所有宝石如数归还物主。匠工们遵命办理，再去把阿拉丁的吩咐禀报苏丹。

“他怎么跟你们说的？为什么不让把那扇窗户装好？你们做好的窗子他怎么又拆毁了呢？”苏丹诘问道。

“奴才不知，陛下，”他们齐声答道。

苏丹立刻传人备马，不一时来到女婿的宫殿。这时阿拉丁已把匠工全打发走了，他进入自己的房里拂拭起神灯。神怪显形后说：“有何示下？奴才一定效劳。”

“我要你安好那扇没完工的窗户。”

“您的意旨立刻照办。”

神怪消失了，霎时回来报告说：“主人，完工了。”

阿拉丁爬上圆顶看到所有的窗户都完美无瑕了。正在查看的时候，太监前来告诉他国王驾到。阿拉丁连忙下来相迎。

“贤婿，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呀？”苏丹一见面便大声嚷道。“你怎么不让匠工们装饰好那扇窗槅，留下了一个美中不足之处？”

“大王，留下一处没完工，原是我的要求，我并非没有本事完成它，我也不愿意在一座美中不足的宫殿里迎接陛下。或许陛下乐意上来看看现在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地方。”

苏丹拾阶而上，来到圆顶之处。他环顾左右，十分诧异地发现窗槅已经完工了。他抱住阿拉丁亲吻起来。

“贤婿，好个杰作啊！匠工们要花上几个月才能完成，你却只用了一个晚上。真主在上，你是天底下无与伦比的人物了。”

“真主保佑陛下万寿无疆！你的仆人当不起这样的赞美。”

“贤婿，何必过谦呢？哪个首饰匠也完不成的事你却一下子完成了。”

苏丹走下扶梯，过去探望菩德公主，看到女儿在金碧辉煌的新居生活幸福，不禁喜形于色。他在女儿房间小憩片刻便回宫去了。

从此以后，阿拉丁每日进城，众多随从在他的坐骑前面向路人抛掷金币。男女老少，不论本国百姓还是异邦来客，无不心向往之，人人都称道他慷慨大方，热心布施。他不断地济贫救穷，亲手散发钱财。不久，他便四海扬名了；名门贵族时常成为他的席上食客，不论名位高下，个个都发誓效忠。公主的爱慕之心更是与日俱增。她不时想起真主大发善心，在和宰相公子经历一番噩梦之后救了她的性命，将她交给了自己真正的丈夫阿拉丁。

阿拉丁的声誉在人们心目中日益增进，大家更加爱戴他了。当时有些叛军正向苏丹国境逼来，国王于是召集军队，任命阿拉丁为统帅。阿拉丁率兵驰骋战场，舞剑杀敌，他奋不顾身地骁勇作战，直冲敌阵。一场血战接踵而来，他和部下把叛军打得落花流水，东逃西窜。阿拉丁的军队获得了不少战利品。在一片凯旋声中班师还朝。全城上下一派节日气象，准备迎接阿拉丁。苏丹亲自出朝相迎，庆祝他旗开得胜；在一片欢腾声中，苏丹拥抱了阿拉丁。然后他和女婿回到阿拉丁的家中。菩德公主见了丈夫心花怒放，亲吻了他的眉心，便拉他进了闺房。不一会儿，国王来看他们，三人一起坐下喝了些饮料。苏丹降下圣旨：举国上下都要张灯结彩，庆贺阿拉丁的战功。此时在三军将士和全体百姓的眼中，天上只有真主，地下只有阿拉丁，阿拉丁轻财好施，挺身救国，而且骑术高强，一股英雄气概，因此比起往日，人们更是敬爱三分。

再说那摩尔巫士。他把阿拉丁关闭在地窖里，料想他活不成了，自己一路兼程回到本国。终日唉声叹气，心想吃了这许多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原来可以稳稳到手的神灯却成了一场空欢喜。梦寐以求的肥肉刚刚到嘴，转眼间又不翼而飞了，想到这里，气得他只是把阿拉丁诅咒。

“小混蛋埋在地下早没命了，这是好事。神灯留在宝库还是不会出岔子，我说不定还能弄到手。”巫士时常这么自宽自慰。

有一天他想探明阿拉丁的生死和神灯的确切位置，于是撒开流沙来扶乩。巫士摆开架势，把前前后后各种图形逐一标出，认认真真过目一遍，却看来看去不知神灯的下落。他一气之下，又抓了一把流沙拨弄一番，想吃准小家伙已经死了，可是宝库里竟无他的尸体。不久他风闻到阿拉丁还在人世，不禁火冒三丈。他恍然大悟，阿拉丁一定逃出了地窖，获得了神灯。他过去出入虎穴，历经磨难，为的就是这盏神灯啊！他心中暗想：“这该死的小坏蛋倒是随手就得到了。他要是发现了神灯的魔力，现在就变成数一数二的大富翁了。我非得想个办法毁了他。”

巫士再次撒散流沙，仔仔细细察看图形。他终于发现阿拉丁手中的钱财堆积如山，而且和苏丹的女儿结了婚。他醋劲儿发作，暴跳如雷，陷入了疯狂，于是巫士跳起身来，立时三刻就动身上路，往中国去了。

他跋山涉水，经过千辛万苦，总算到了京都，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阿拉丁就住在城里，因此巫士到处听见人们都在谈论阿拉丁那座雄伟壮丽的宫殿。他歇息了半个时辰，换了一身打扮，穿街走巷闲逛起来。不论他路过哪里，耳边只听得众人纷纷夸赞阿拉丁宫殿好不气派，他的翩翩风采和英俊的仪表；人人称道他的豪举和美德。有个人正在说阿拉丁的好话，摩尔人便走上前去打听道：“好伙计，你捧得这么高的人究竟是谁啊？能告诉我吧？”

“哎！先生，想来您准是个外地来的生人，”那人答道。“就算新来乍到，难道您就一点没听人说起阿拉丁王爷吗？他大名鼎鼎，谁不认识他呀！他的宫殿是天下一大奇观。您居然一无所闻，连阿拉丁这个名字也不曾听到过，这是怎么搞的？愿真主使他安享殊荣，幸福快乐！”

“我十分想观光那座宫殿。能劳驾您给我指路吗？我是初到此地。”摩尔人乘机说道。

“哦，愿意效劳。”那人说罢便走在他前面，把他带到阿拉丁的宫殿。

巫士望着这座高楼，心里马上明白了那是全仗神灯的魔力建造的。

“哼，”他暗自思忖，“我要他落入我的圈套，这该死的衣匠子弟过去是一顿晚饭钱也捞不到。如果天意帮忙，我会叫他倾家荡产，让他老娘再去纺纱织线。”

巫士怀着满肚子的怨恨和嫉妒，回到了客栈，又取出占卜的木盒。他撒开流沙，结果发现了神灯藏匿的地方。原来它就在宫里，阿拉丁并没有随身带着。这一下他高兴极了，失声叫道：“现在我要干这事轻松多了，我自有办法弄到这神灯。”

他离开下处，走到一个铜匠跟前对他说：“请你打造几盏铜灯。假如你手脚快些，工钱不会少给。”

“好说好说，”铜匠一口应承下来。一会儿就动手干了起来。

活儿干完了，摩尔人并不讨价还价，付了工钱，拿起铜灯回到落脚之处。他把东西放进一只篮子，沿着街巷集市转悠，嘴里吆喝着：“谁要旧灯换新灯，快来吧！”

众人听着他的喝声，都在讪笑他。“这人准是疯了，”大家你言我语说开了。“谁会这么东奔西走，去拿新灯换旧灯呀？”

顿时一大群人紧跟在后面，好些顽皮的孩子跟着起哄，摩尔人走到哪里，他们也跑到哪里。摩尔人旁若无人地只管自己走路，不觉已经来到阿拉丁宫殿的前面。他放开嗓门，一声比一声喊得响亮。一群小孩却连连不断地叫唤：“疯子来喽！疯子来喽！”偏巧公主待在圆顶大厅里，她听见了街上的喧闹声，于是便差了一个婢女出去看个究竟。婢女上街一瞧，只见一条汉子嚷嚷着：“谁要旧灯换新灯，快来哟！”小孩们一个劲地嘘他滚开。

婢女回来告诉女主人说：“公主，大门外面有个老头在喊什么‘谁要旧灯换新灯，快来哟！’小孩们在拿他取笑呢。”

公主一听这么个奇怪的交易，也觉得好笑。且说阿拉丁把神灯撂在自己房里，忘了上锁。有个婢女无意之间看到了，此时便说：“公主，主人的房里有盏旧铜灯。我们取来交给老头，看看他可当真换个新的，好吗？”

“那就给我拿来吧，”公主点了头。

菩德公主哪里知道这灯和它的魔力，她更不知道正是这个玩意儿给阿拉丁带来了大宗大宗的钱财。她眼下不过是想弄个明白，摩尔人怎么会鬼迷心窍用新灯调换旧灯。

婢女走入阿拉丁的房里，取来了旧灯交给公主。公主派管家的太监出去换盏新灯回来。太监奉命把那盏旧的递给摩尔人，换回了一盏新的送给公主。菩德公主左看右看，发现果然是崭新的，笑口大开，说那老头真笨。

且说那摩尔人一眼认出了神灯，他连忙藏进长衫的胸袋，把篮子里剩下的几盏铜灯顺手扔给一班戏弄他的小流氓。巫士飞奔而去，径直出城，来到一片不见人烟的旷野。他等着夜幕降临。天黑之后，他才掏出神灯来拂拭。神怪顿时出现在他面前，说道：“奴仆在此，主人。有何吩咐？”

“神灯的奴仆，我命令你把阿拉丁的宫殿连同里面的所有家当统统搬起来，再带上我，一起运送到非洲我的国家去。我的故乡你知道在哪里；你就使宫殿坐落在花园庭院之中。”

“遵命。你先闭起眼睛再睁开，就会发现你连人带物都在故土了。”

话音一落，大功告成了。刹那间，摩尔人和阿拉丁的宫殿，还有宫中的一切财宝，全部轻而易举地搬到了非洲。不在话下。

现在回过头来再说苏丹和阿拉丁。国王次日起床之后，像他平日的习惯一样，推开窗户眺望对面公主的宫殿。可是他只见一大片空空荡荡的场地，又是从前的光景。他大大地吃了一惊，茫然若失。他揉揉双眼又看了一遍，怕是睡眼惺忪。琼殿玉宇突然间片瓦不见，他弄不明白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绝望之际他双手紧拧，老泪纵横，因为他还不晓得女儿的下落。苏丹立即召见宰相。宰相闻命赶到，一见苏丹万分悲伤便惊呼起来：“愿真主保佑陛下不致中邪！怎么会看到王上如此心碎？”

“你还蒙在鼓里？”苏丹诘问道。

“凭着真主起誓，我一无所知，”宰相回了一句，“不明底细。”

“这样说来，你没有朝阿拉丁的宫殿望上一眼吗？”苏丹愀然作色道。

“是这样。宫门还没开哩。”

“难怪你不明真相，”苏丹泣不成声地说道，“请你从窗口瞧个仔细，看看哪里还有阿拉丁的宫殿，你说是宫门紧闭着呢。”

宰相走向窗口，往阿拉丁的高楼大厦望了一眼。只见满目荒凉，朱楼画栋已是一扫而空。宰相见此出人意表的景况呆住了，他回到苏丹跟前。

“哼，你该清楚我怎么会伤心了吧？看得见阿拉丁的宫殿吗？亏你说得出是宫门未开哩。”

“大王，我三番五次禀告陛下，宫殿也罢，婚事也罢，从头到尾都是妖术作怪。”

“阿拉丁在何处？”苏丹勃然大怒道。

“打猎去了，”宰相答道。

苏丹当即下令派上一批官兵前去捉拿阿拉丁，说是要套上手铐脚镣带至御座跟前。于是众多官兵一跃上马，执行命令去了。他们遇到了阿拉丁，对他说道：“老爷，惊动您了。苏丹命令我们给你套上手铐脚镣去见他。请多多担待。我们遵照圣旨办事，不敢违命。”

阿拉丁一听此话如雷轰顶，原来他不知就里。这时他面对一班官兵说道：“诸位兄弟，你们可知道苏丹如何会下这道命令的？我自知清白无辜，不曾忤上，也未对国家犯罪。”

“老爷，我们哪里知道！”

“那么你们就执行命令吧，”阿拉丁说完跳下马来。“所有臣民必须服从王上。”

官兵们一阵忙乱，将他套上镣铐，押送回京。且说城中百姓一见阿拉丁落到这个地步，马上心里明白了，苏丹要他的脑袋。大家本是爱戴他，所以黑压压站了一街子的人，个个手持棍棒，握住刀剑，紧跟着他，想看看会出什么事。

这班官兵将阿拉丁带至王宫面禀国王，苏丹当即下令刑吏斩首。众民一闻此令，便关闭了所有宫门，并向苏丹发出一道警告，说是：“如果阿拉丁受到半点伤害，我们此时此刻就当着你和宫里人的面，摧毁宫室。”

宰相进来把奏折交给苏丹。

“陛下，此命一下，我等就完了。不如饶了阿拉丁一命，不然后果可怕得很。臣民们爱戴阿拉丁胜似我等。”

在这当儿刑吏摊开垫子，让阿拉丁跪下。他蒙上阿拉丁的眼睛，在他身边走过三圈，等着国王的最后命令。苏丹只见臣民们聚在宫门周围，人声鼎沸，包围了四面宫墙，就要爬上城墙，好摧毁这座王宫。他连忙下令刑吏住手，吩咐传令的人出宫向众人宣布国王已经饶恕了阿拉丁。

阿拉丁被解除了镣铐，走到苏丹面前说道：“陛下，您既然开恩饶我一命，央求您明示我犯了什么罪过，触怒了王上。”

“好个奸贼，”苏丹怒喝道，“竟敢佯装不知你的罪过？”他又转向宰相道：“带他到窗口去看看，现在哪里还有他的宫殿！”

宰相引着阿拉丁走近窗口，阿拉丁往外朝着宫殿的方向望去。他只见一片凄凉光景，人烟消失，玉宇琼楼没有一点影踪。他瞠目结舌地回到御前。

“看到什么了？”苏丹发问道。“你的宫殿呢？我的女儿呢？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只有她一个孩子啊！”

“大王，此事我一点不知道，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你听仔细了，阿拉丁，我暂且不将你处死，要你去解开这个谜团，把我的女儿找回来。找不着她就别回来见我。要是你不能带她回宫，我立誓要亲自砍掉你的脑袋。”

“遵命，陛下，只求您宽限四十天。如果我不能按时带她来见您，就听凭处置，斩了我的头也可以。”

“那好吧，我准你四十天期限。不过你切莫以为能够逃出我的手掌。你就是腾云驾雾，我也能把你拿获。”

众人总算见到了阿拉丁，个个都欢天喜地。阿拉丁走出王宫，自己还能活着出来，心中怎么能不高兴；但是刚才的一切使他丢了面子，况且他的冤家对头又是趾高气扬，他不觉垂头丧气了。一连两天他心灰意懒地在城中东走西逛，该做些什么也没主意，亏得还有几个朋友私下给他捎些吃的喝的。他也顾不得东南西北，无意间走入一片荒地，于是越走越远，来到一条河边。他担惊受怕，心意烦乱，不抱一星半点的盼头，也许不由自主地就会投河轻生了。好在他诚心诚意地信仰真主，于是提醒自己真主是奖惩分明的，他并未自杀，而是跪倒在河岸边进行祈祷。他双手捧起河水，按照仪式规矩擦洗手指。他正巧拂拭了摩尔人给他的那个指环。一个神怪当下就显形了，他说：“我在这里。奴才站在主人跟前。有何吩咐？”

阿拉丁一见神怪就手舞足蹈，惊叫起来：“指环的奴仆，把我的爱妻、殿堂和宫中一切人物财宝快快送还。”

“大人，您的要求我无能为力，那是灯奴范围的事。”

“好吧，既然你此事办不到，那就把我带走，让我在自家殿堂的附近停下，不论它在天涯海角。”

“主人，奴才当依命行事。”

说完，神怪一手把他托起，转眼工夫便将他放在那座宫殿附近，妻子的闺房就在前面。这里地处非洲。此时夜色深沉，他看到了自己的宫殿，不觉就无忧无虑，转悲为喜了。阿拉丁充满希望地向真主祈祷，祝愿自己在绝望之后还能破镜重圆。他陷入了沉思，惊叹起法力无边的神威——正是上苍把指环赐予他，如果没有指环的奴仆助他一臂之力，他就走投无路了。阿拉丁心里一乐，就把那重重心事抛至脑后。三四天来他焦急万分，悲痛欲绝，不曾合过眼；此刻他四肢舒展，睡倒在宫殿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原来现在的宫殿坐落于城外，四处都是花草丛生之地。

虽说不安的思绪依然萦绕于他的脑海，阿拉丁还是在树下酣睡起来，直到破晓时分，鸟语阵阵把他惊醒了。他爬起身来，走到不远的一条流向城里的河边，洗过手，擦完脸，又念起早晨的祈祷。过后，他回到原处，坐在菩德公主的闺房窗下。

公主自从和父王、丈夫分离以来，落入了可恶的巫士的魔掌，她终日伤心流泪，不吃不喝。可是无巧不成书，那天清早一个婢女进房给她着衣，打开窗子，瞧见阿拉丁坐在下边，她喜出望外地对女主人呼叫起来。

“公主，公主，这不是我家老爷阿拉丁吗？他正坐在下面呢！”

菩德公主冲向窗口，一对别离的情侣立刻认了出来，相互招呼，快活得疯了一般。

“上来呀，快点！”公主叫道。“从边门进来。巫士此刻不在这里。”

婢女奔到楼下，打开一道边门，阿拉丁径直跑进妻子的闺房。两人又哭又笑，扑向对方的怀抱，忘情地亲吻起来。

“菩德，你先要告诉我，我出城游猎时留在我房里的那盏铜灯弄到哪里去了？”他们刚坐下阿拉丁就问道。

“嗐，亲爱的！偏偏就是那盏灯让我们倒霉了。”

“前前后后都讲给我听吧。”

菩德便把用旧灯调换新灯的经过和后来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又说道，“我们突然发现来到这个国家。那个欺骗我们的对我说一切都是靠他的魔法和那盏灯的威力完成的。他还说自己是非洲的摩尔人，我们眼下在他的故乡。”

“这个恶魔打算怎么对待你呢？”菩德讲完之后阿拉丁问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他在你身上打什么主意？”

“他每日来看我一次，想方设法博取我的欢心。他要我忘掉你，把他当作我的爱人。他说苏丹已经让你人头落地了，还说你本是穷人家出身，你的财富全得之于他。他一心想讨我的喜欢，但他得到的只有沉默和眼泪。他从未听到我对他说一句好话。”

“现在告诉我，他把神灯放在哪儿？”阿拉丁又问道。

“他总是随身带着，”菩德答道。“灯他是一刻也不离身的。但有一回他从长袍里掏出来给我看过。”

阿拉丁听了这话十分高兴。

“菩德，你听着，”他说道，“这会儿我打算出去一趟，换身衣服再回来。看到我化了装不要受惊。派个婢女守在刚才那道暗门口，这样我一回来她就好放我进门。我已想到一个妙计来杀死这个专做坏事的巫士。”

说罢，阿拉丁便走出了宫殿。他动身往城里的方向去了。没走几步他就在路上碰见一个农夫。

“好兄弟，咱俩换一身衣服吧。”他说。

农夫不肯；阿拉丁一把抓住他，非让他脱下衣服，自己套在身上，把自己华贵的长袍回送给他。阿拉丁继续赶路。到了城里，他走到专卖香料的街市，买了一剂迷魂药。他回到宫殿，从暗门走入菩德的房里。

“且听我说，”阿拉丁对公主说道，“你穿上一身漂漂亮亮的长袍，戴上首饰，不要愁眉苦脸的样子。摩尔人回来时，高高兴兴地笑脸相迎。请他和你一起用饭，假装你已忘掉丈夫和父亲，深深地爱上他了。让他取来红酒，喜气洋洋地祝他身体健康。三杯下肚之后，就把这剂药倒在杯里，再斟上一杯。他一喝下去，便会仰天躺倒，像个死人一样。”

“这可难住我了，”公主答道。“可是要想摆脱那个可恨的恶魔，只好这样做了。杀死这种人自然是不犯法的。”

阿拉丁和公主饱餐一顿，填满了肚子。他起身飞快地离开了宫殿。

菩德唤来贴身女仆，她替公主梳洗过了，抹上香水，给菩德穿上最艳丽的衣服。过了片时，摩尔人进来了。看到公主换了新装，心里好不高兴，一见公主又是笑脸相迎，自然更是喜出望外。此刻已是垂涎三尺了。菩德便拉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亲爱的，你要是喜欢，”她温柔地说道，“今晚就到我房里来，我俩一起吃饭吧。我已伤心到头了，就算长年累月坐着哭个不停，阿拉丁也决不会起死回生的。你昨天说的话我前思后想过了。我的父亲苏丹和我生离死别，八成是在悲痛之中处决了他。这话我信。因此你见我变了一个人，不必大惊小怪。我主意已定，往后你就是我的心上人和知己，你替代了阿拉丁，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让我们今宵相聚，一块儿吃顿饭，喝上几盅。我特别想尝一口你们非洲的美酒，说不定比我家乡的酒更加醇香可口。我这里还有些家乡的酒，可我更想喝点你们的酒。”

摩尔人看到菩德对他大显热情，一举一动格外轻快，以为她再也不想阿拉丁了。于是他心里大喜，说道：“宝贝，你的愿望我当然会百依百顺。我家里有一桶非洲好酒，我埋在地下已有八年了。我这就去取，我们可以喝个痛快。天一黑我就到你身边来。”

菩德还想哄他一回，便说：“心爱的人儿，不要把我孤零零的丢下。派个仆人去拿酒来吧，你好好坐在我身旁，有你作伴我才开心哩。”

“好太太，酒桶藏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我去去就来。”摩尔人回话道。

一边说着他已离去，不上一会儿他拎着一大瓶酒回到房里。

“我的心肝，偏劳你了。”

“瞧你说的，宝贝。为你效劳是你赏脸啊！”

菩德走到桌前，和他一同坐下，开始吃饭了。公主要来一杯，女仆便替她斟满，再给摩尔人倒了一杯。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祝健康，菩德一面机智伶俐地拿花言巧语来迷惑他。摩尔人酒后豪兴大发，早把万事忘得一干二净，不存一点戒心，以为公主是真心实意的，哪里明白她这番情意不过是叫他送命的一个圈套罢了。他们喝完之后，他已是醉醺醺的了，菩德说道：“我们国家有个习惯，不知你们这里怎么样？”

“那是什么习惯呢？”

“饭后情侣要饮交杯酒。”

她说完便拿起摩尔人的酒杯，为自己满上一杯；接着她又让女仆把杯子递给他，里面的酒已掺上了迷魂药。女仆一点不动声色，因为宫殿里的男女仆人都盼着他早死，同公主齐心合力地对付他。那摩尔人接过交杯酒后神魂荡漾，公主这番柔情蜜意已使他得意忘形，他想象自己就是当年不可一世的亚历山大大帝。

“我的心肝，”菩德忸忸怩怩地把手放在摩尔人的手掌心里，“我俩交过杯了，现在饮下这杯酒吧。”

菩德接过他的杯子一饮而尽；她走到摩尔人跟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受宠若惊的摩尔人也想学她的样，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干了，哪里察觉酒中放了东西。他顿时便滚倒在地，四肢朝天，一副死人模样，酒杯也从手中落下。菩德喜坏了，左右女仆连奔带跑到了宫殿的门口，让主人阿拉丁进来。

阿拉丁三脚两步来到妻子的房里，见她坐在桌旁，摩尔人一动不动地躺倒一边。他喜笑颜开地把菩德抱在怀里连连称她干得好。

“你先和仆人们进里面卧室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事情还没完哩。”

大家出去之后，阿拉丁随即锁好房门，走到摩尔人跟前，把手伸进他的胸口，从长袍里掏出神灯。这时他拔出剑来劈下了摩尔人的脑袋。干掉了仇人，他擦拭起神灯，神怪立刻出现了，说道：“主人，奴才在此，奴才在此。你想要什么？”

“我命令你把这座宫殿抬起来，将它安放在原来的地方，就是中国王府的前面。”

“主人，奴才遵命照办。”

阿拉丁进了里屋，坐在妻子身边，彼此亲热了一会。此时神怪已把宫殿搬到先前的地址，前面便是苏丹的王宫。阿拉丁吩咐女仆们搬来饭桌，他和公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彼此都心满意足了。他俩饭后又走进饮酒的厢房，两人对饮作乐，酒兴渐渐发作，睡意都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阿拉丁起床，唤醒了公主。女仆们进来给菩德梳妆打扮，阿拉丁也整好衣冠。两口子都盼着早些见到苏丹。

再说苏丹。他放掉阿拉丁之后，还是为失去了女儿伤心不已；他日夜都在为菩德哭泣，就像一个伤心的女人。因为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每日天亮，刚一下床，他就朝原先阿拉丁宫殿的方向张望，不停地涕泣，直到泪水哭干了，眼皮儿哭疼了。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来推开窗户向外眺望——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楼。他再揉眼细看，目不转睛，那是阿拉丁的宫殿，没错！他立即吩咐备马，赶到女婿的住所。

阿拉丁看着御驾渐渐走近，他下楼来到广场中央恭迎国王，然后扶住苏丹，领他走进公主的闺阁。菩德一见父王驾到，万分高兴。苏丹紧紧抱住女儿，父女二人泪水交流，接着苏丹问起她一切可好。

“父王，我一直心如死灰，昨天见到了丈夫，我才打起了精神。他把我从摩尔巫士的魔掌里搭救出来，走遍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下流的坏蛋了。要不是多亏了阿拉丁，我就逃不出他手里，您这辈子也就休想再见到女儿啦。一来离开了您的身旁，二来和丈夫天各一方，我经不起这样的悲痛，一天瘦似一天。我一定要好好报答阿拉丁，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菩德又把遭难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她告诉苏丹摩尔人先把自己乔装成卖灯的小贩，后来她又拿丈夫的旧灯调换了一盏新灯。

“隔了一夜，父王，”她接着说，“我们发现整个宫殿和宫里的人已经在非洲了。换灯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旧灯神通广大，后来阿拉丁来看我们，想出条妙计对付摩尔人，我们才逃脱出来。没有丈夫来救命，那坏蛋就要无礼了。阿拉丁交给我一剂迷魂药，我把它拌在酒里给他喝了。酒一落肚，他便摔倒在地，像断了气的人一样。这时阿拉丁冲了进来，也不知他怎么着了，反正一眨眼我们回到自己国家了。”

“陛下，”阿拉丁说，“我进去之后看到他已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失去了知觉，就叫菩德公主和女仆们进里屋去。她们走后，我蹲在摩尔人旁边，伸到他的胸口掏出了神灯，菩德告诉我这灯他是随身带着的。然后，我召来神灯的奴仆，命令他把宫殿搬回原处。陛下，您要是不信的话，请过来看看那可恶的摩尔人吧。”

国王跟阿拉丁过去看到了摩尔人。他当即下令把尸首抬出去烧掉。他一面拥抱阿拉丁，一面说道：“贤婿，我委屈你了，原谅我吧。都是那坏心眼的巫士让你中计吃苦了。我的过错也许能得到宽恕，因为我尝到了丧女之痛。比起我的王国，我的独生女儿更加可贵。你也知道天下父母是多么爱他们的子女；我爱我的女儿又更甚一层，菩德原是我唯一的寄托。”

“大王，”阿拉丁答道，“您并未委屈我，我也没有得罪陛下。一切都是那该死的摩尔人的不是。”

苏丹降旨：全城上下粉饰一新。于是大街小巷铺陈一番，百姓闻讯之后欢腾雀跃，国王还叫传令官告谕大家，这一天定为喜庆日，举国百姓要庆祝一个月，纪念菩德公主和阿拉丁驸马的归来。

虽说这该死的巫士尸首已经付之一炬，骨灰也随风飘去，阿拉丁却并没有十分太平。那个恶棍还有一个更坏的兄弟，同样精通巫术占卜，真是应了古话：难兄难弟，一对活宝。两人各居一方，专使些歪门邪道，都是诡计多端，不安好心。偏巧有一日这个巫士心血来潮，要打听分手多年的兄弟的情况。他便撒开流沙，画些图形，细细地端详。他突然心凉了半截，原来兄弟不在人世了。他再次撒开流沙，想弄清楚兄弟死亡的经过和地点。他终于发现兄弟不明不白地死在中国一个名叫阿拉丁的后生手里。他马上爬起来打点行装准备上路。他在途中翻山越岭，穿过荒地平原，历经数月到了中国，不久便进京了。他在客商落脚的下处歇息了半晌，然后便上街走访，千方百计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他走进街市上的一家茶馆。这里十分宽敞，客人三五成群，有的在扔骰子，有的走双陆，还有的在下象棋。他在一张桌子跟前坐了下来，听见旁边桌子的人在议论一个叫做法娣玛的圣女，她在城外一间幽室里修道，每月进城两趟；她妙手回春，医道非凡，远近无人不知。

“这下总算有门了，”摩尔巫士自言自语道。“真主保佑的话，靠着这个女人我就能实现我的计策了。”

他转向那些热心赞美圣女的客人，向一位询问道：“老兄，这个圣女是谁啊？她住在何处？”

“唷，伙计，”这人叫了一声。“法娣玛的奇迹居然还有人不曾听说过？可见你是生客了。她禁食多年，一心修道，菩萨心肠，你才头一回听人夸赞她？”

“您说对了，我是外乡人，”摩尔人答道。“昨晚上我才到此地。就请您谈谈这位贤良妇人的奇迹吧，再告诉我她的住址。我走了背运，想去求她念念经，也许真主肯为我排忧解难。”

这人便将圣女法娣玛的奇迹和美德一一道来。说完便搀住摩尔人的手，领他走到城郊，把通向小山顶上一个窑洞的小路指点给他，说是法娣玛就住在那洞里。摩尔人感谢此人的一番好意，然后又回到下处去了。

事有凑巧。第二天法娣玛就进城来了。摩尔人一早出门，发现街上挤满了人。他上前打听为什么如此热闹，原来圣女站在人群中间。那些有病痛的人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求她祝福念经；她的妙手所触之处百病皆除。摩尔人一步也不远离，直到她返回山洞。他等着天黑之后，走进一家酒肆，喝下一大盅烈酒，径直往法娣玛的山洞走去。到了洞里，只见她已睡熟，垫的是块草席。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悄没声儿的就坐在她肚子上，拔出匕首，怪吓人的大吼一声。法娣玛猛地张开眼睛，她呆住了：眼前一个摩尔汉子正蹲坐在她胸口，手握匕首就要下毒手了。

“给我听着！”他嚷道。“你要敢吐一个字叫出声来，我这就宰了你。快爬起来照我说的去做。”

他又向她担保，只要服从他就不会遭到伤害。说完便扶她站了起来。

“你先跟我换身衣服。”

她就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脸上披的全交给了他。

“现在，往我脸上涂些油膏，脸色看上去要跟你一模一样。”

老妇走到角落取出一罐油膏，放一些在手心里，搽在他脸上，终于和她自己的脸色分辨不出了。她把拐棍也给他了，还教他走路时如何使用，下山进城后该做些什么。末后再将念珠套在他头颈里，递给他一面镜子，说道：“你瞧！哪里看得出你我是两个人啊。”

摩尔人一照镜子，活脱是老妇的模样。他一达到目的就背信弃义了。他要了一根绳子，她刚拿来，摩尔人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勒紧绳子，直到她断了气。他把尸体拖出洞口，扔进一个坑里。然后他到山洞里又睡了一大觉。

天一亮他就起来赶路进城。他在阿拉丁宫殿的前方站停下来。人们纷纷围住了他，都以为他是圣女法娣玛。他完全学她的样，把手放在病人身上，大念经文。菩德听见街上闹闹哄哄的，便叫仆人出去看个究竟。太监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公主，是圣女法娣玛在行医，她可是手到病除哦。你要是有这意思，我就请她进来，没准儿你还托她的福哩。”

“去带她过来。我早已听人说起她的奇迹和德行，自然很想见到她。”菩德说道。

太监便将伪装成法娣玛的摩尔巫士领入宫内。一走到公主面前，他便主动念了一大段经文，祝她延年益寿。人人都信了他就是圣女本人。菩德起身相迎，寒暄了几句，让他坐在身边。

“法娣玛太太，”菩德说道，“我真想和你朝夕相处，这样既托你福，又能学到你的虔诚和善良。”

巫士一听正中下怀。但他不露半点破绽，说道：“公主，老妇人受惯了穷。长年累月生活在荒山野地。像我这样的出家人哪配住进君主的王宫呀！”

“别为这事犯愁，”公主说道。“我让人给你腾出一间屋子归你用，你可以清清静静地念经。这里总比山洞强些，你可以好好地敬奉真主。”

“公主，我不敢违命。公主王孙的言语是不可违背的。我只求您许我饮食起居都在自己房里，没有人来打扰。我不讲究吃的。每日请人送两个馒头一杯清水，这已是让您破费了。肚子饿了，我会在房里吃的。”

狡猾的摩尔人提出这个要求，原来是害怕吃饭时掀起面纱他那一脸胡子会泄漏天机。

“不必操心，”菩德答应了，“遵照你的意思就是了。我现在带你去看看房间。”

公主起身领着这个乔装改扮的巫士来到她派给圣女专用的屋子。

“法娣玛太太，”她说，“这里归你用。没人打扰，安安静静的。”

摩尔人道过谢，为她祈福。菩德接着又带他看了二十四扇窗槅的珠宝圆顶，问他造型可美观。

“真主有眼，我说闺女啊，这实在漂亮极了，”摩尔人道。“天下再找不到这样的好所在。可依我看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呀？”公主询问道。

“一种叫做大鹏的鸟蛋，”巫士答道，“要是把它悬挂在圆顶中央，这大厅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奇观了。”

“这是什么鸟，上哪儿能找到蛋呢？”公主问道。

“这鸟奇大无比，公主，”摩尔人答道。“它形状硕大，力气也大，爪子能握住骆驼、大象一起飞翔。卡夫山上多半能发现这种鸟。要建造这座宫殿的人才能为你搞到一个鸟蛋。”

到了开饭时分。女仆们铺开桌面，菩德便请客人一起用餐。巫士辞谢一番，回屋自顾自去吃了。

晚上，阿拉丁游猎回宫了。菩德过去招呼他，阿拉丁抱着她亲了几下。一见她神色不安，像有心事，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呢，”她说。“我总想宫里应有尽有，不缺什么了。就是珠宝圆顶上如果悬挂一个大鹏的蛋，那这座宫殿便是举世无双的了。”

“就这么点事，”阿拉丁答道，“再便当不过了。我的乖乖，别愁眉苦脸的。想到要什么尽管说出来，我马上就弄来，哪怕是藏在一团漆黑的大山洞里的东西。”

阿拉丁离开了妻子，走进自己房里取出神灯，刚一拂拭，神怪便出现了，说道：“您要什么？”

“你去弄个大鹏的蛋来，把它挂在圆顶中央。”

可是一听此话，神怪就紧皱起眉头。

“忘恩负义的人类！”他暴跳如雷。“我和神灯其他的奴仆都是随叫随到，你还不知足啊？你竟然开口要我把众奴仆的女管家找来，让她吊在圆顶中央供你取乐吗？你和公主真该烧成灰，让风飘走。不过你们俩都不知道这是犯忌的，招来的后果你们也不知道，所以饶了这一回。该怪的不是你。祸首是那为非作歹的巫士，他是原来那个摩尔人的兄弟。这人现在就住在你宫殿里，他化装成圣女法娣玛。他把她弄死在山洞里，然后披上了她的衣装。他到这里来是为他死去的兄弟报仇。就是他调唆你的妻子提出这么个要求。”

话音未落，神怪便隐身而去了。

阿拉丁听了这番话如雷轰顶，手脚吓得直打哆嗦。可他一会儿就镇静下来了。他回到公主跟前说是头疼，因为他也知道圣女的医道是出了名的。公主于是派人上去叫法娣玛，只消让她的手放在他头上，阿拉丁的头就不痛了。

“法娣玛马上就能医好你的头疼，”她说。

“谁是法娣玛？”阿拉丁问道。

菩德告诉他已请圣女法娣玛进宫和自己作伴。这时摩尔人走入房里，阿拉丁起身相迎，一点不露声色，把他当成真正的法娣玛。他行过礼便说：“法娣玛太太，请您开开恩吧。您是手到痛除，久仰大名了。我的头现在疼得厉害哩。”

可恶的摩尔人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盼望不过的就是阿拉丁这句话了。他走到阿拉丁旁边，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另一只手从长袍里摸出一把匕首要杀阿拉丁。不过阿拉丁早有戒备，他立刻抓住摩尔人的手，夺下凶器，刺入了他的胸膛。

“唷！你下了毒手，真可怕啊！”惊慌失措的公主失声大叫。“你杀死了法娣玛，难道就不怕真主的惩罚吗？她是个有德行的出家人，她的奇迹是举世公称的呀！”

“你听我说，”阿拉丁应道，“我杀死的这个坏蛋并不是法娣玛，却是暗害她的人。他是那个用妖术把你弄到非洲去的摩尔巫士的兄弟。他来到我们国家想出这些鬼点子。先害死了法娣玛，又化装成她的样子，他是来找我算账的，因为他兄弟死在我的手里。正是他花言巧语哄你要个大鹏的蛋，想借此弄得我家破人亡。你要不信的话，就来看看我杀死的究竟是什么人。”

阿拉丁撕开摩尔人的面纱，菩德只见是个长了一脸胡子的男人，于是真相大白了。

“亲爱的，”她说，“我这是第二次差点送了你的命。”

“别说这话，菩德，”阿拉丁说。“为了你这双美丽的眼睛，你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我都甘心情愿地认命了。”

菩德紧紧搂住阿拉丁的脖子，亲吻着他。

“你就那么珍惜我的感情？我却辜负了你的深情厚谊，我要向你坦白。”她喃喃地说。

阿拉丁便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两人更加恩爱了。

正在此时苏丹驾到了。他们两个你言我语说开了，最后又把巫士的尸体指给他看。苏丹下令把坏人烧成灰烬，和他兄弟一个下场。

阿拉丁和公主从此以后平平安安地过着快乐的生活。苏丹一去世，他继承了王位，大公无私地治理王国。他获得了全体臣民的敬爱。

杨自伍译

哈桑奇遇记

从前在埃及有一位苏丹，他处事公正，为人仁慈宽厚，既乐善好施，又心胸开阔；然而，他的骁勇英武也使周围的国家闻风丧胆。苏丹手下有位宰相，他深谋远虑、精明强干、明察秋毫，精于文艺又熟知百行百业。

却说宰相有两个儿子，哥哥叫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弟弟叫努勒丁·阿里，长得都一表人才，而且像他们爸爸那样多才多艺。后来宰相去世，苏丹就派人召他们兄弟俩进宫，各赐一件宰相穿的官服。他们穿上之后，苏丹对他们说道：

“听说你们父亲去世，我很难过，对你们的丧父之痛深表同情。为了用事实证明我对你们的慰唁，现在对你们两人授以同样的高位，因为我知道你们生活在一起，手足之情亲密无间。今后可要学习你们父亲的榜样。”

两位身受苏丹恩宠的新任宰相谢过恩，便回到家里，吩咐为他们的父亲举行葬礼。一个月过去之后，他们开始在公开场合露面，还第一次去苏丹御前议事。此后，既然天天要议事，他们也就每天必去上朝，从不间断。每逢苏丹出猎，两兄弟之中必有一人伴驾，而苏丹的这种眷顾之恩由兄弟两人轮流领受。一天，做哥哥的又将于次日随苏丹出猎。当天晚上两兄弟在饭后闲谈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对努勒丁·阿里说：

“弟弟，我们俩都还没有娶亲，日子又一起过得这样融融乐乐，所以我倒有了个主意。我建议：我们在同一天娶亲，娶的新娘该是两姐妹，而且要从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挑选。你看怎么样？”

“依我看，哥哥，”努勒丁·阿里回答说，“我们既然这样手足情深，这个提议自然是恰如其分的，可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在这件事上，你怎么想，我就一定怎么去做。”

“哦，还有呢，”哥哥接下去说，“我的一套想法比这个可要周全得多呢。要是说，我们娶亲后有生儿育女的福气，要是你妻子给你生个儿子，我妻子替我养个女儿，那么等他们长到男婚女嫁的年纪，我们就让他们两个结合在一起。”

“妙！”弟弟大声称赞，“这可真是个绝妙的想法。这桩婚事将使我们之间亲上加亲。对此，我毫不迟疑地同意。不过，我说哥哥，”他接着又添了一句，“要是这桩亲事真的成功，你是不是要我儿子划一笔财产到你女儿的名下呢？”

“办这件事该没什么困难，”哥哥说道，“我想，除了婚约里一般都有的那些条款之外，再以你儿子的名义，至少另给三千个金币、三处上好的地产，外加三名家奴。相信你对此不会有异议吧。”

“这个我可不能同意，”努勒丁·阿里回答道。“我们既是兄弟俩，又是同僚，彼此的地位和官衔都不相上下，是吗？我们两个也都知道什么叫办事公道，对不对？既然是男尊女卑，为什么你就不该给你女儿一份体面的陪嫁呢？我看清楚了，你这个人哪，无非是想用人家的钱塞满自己的钱袋。”

其实，努勒丁·阿里的这几句话是说着玩的，可他哥哥是个火暴脾气，听了大为不快。

“但愿你儿子晦气星高照！”他气呼呼地说道。“谁叫你竟敢把他置于我的女儿之上！你听着，你说话既然这么无礼，我已不肯把女儿嫁给你儿子了，哪怕你把财产都归在她名下，哪怕你另外再借钱来给她。”

兄弟俩的这一场争吵真叫莫名其妙——连个孩子都还没有呢，却已经在为孩子们的婚事争吵了——可是事情还不止于此。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居然还威胁起弟弟来了。

“要不是明天我非得随驾出猎，”他说，“我就叫你早些见到报应。不过我回来之后会让你明白：你刚才对我说的这些混账话决不该出于一个弟弟之口。”

说完，他便进了自己内室；弟弟也同样回到自己内室。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进宫随苏丹出发了。但努勒丁·阿里却难过了一夜。他思来想去，觉得哥哥如此待他，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这样的哥哥，怎么还能再住在一起呢？他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家。他命人替他准备了干粮，替一匹精壮骡子上好鞍辔，随身带了些钱和金石，便动身出发；对家里的人只说是要出一次门，大概得过三四天回来。

离开了开罗之后，他取道沙漠前往阿拉伯。但是半路上他的骡子腿瘸了，他只得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前进。可他运气很好，有个去巴尔索拉的信使赶上了他，让他也骑上骆驼，坐在那人后面。他们到达巴尔索拉之后，努勒丁·阿里下了骆驼，谢过那信使的帮助，便沿着街一路走去，想找个住处。

这时他看见有个身居高位的人带着大批随从朝他而来。当地的百姓对这位显贵都是毕恭毕敬的；他还没走到，百姓们就已静候一旁，等他过去。努勒丁·阿里也像别人一样停下了脚步。这人是巴尔索拉苏丹的宰相，现在正亲自在城里巡视，以确保京师的安宁无事。

这位大人放眼四望，偏巧就看见了阿里，这位后生的动人容貌一下子吸引了他。他双眼朝努勒丁·阿里盯望着，心里对他颇有好感；待到行至近处，看到这外乡人一身出门人的装束，便停下来，问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大人，”努勒丁·阿里回禀道，“我来自埃及，是开罗人。因为在家同一位亲属发生口角，我决心离乡背井，周游世界，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回家。”

这位宰相年高德劭，听了这番话后，说道：

“我的孩子，别再坚持你原先的打算了。这个世界上有的只是苦难而已，你哪里知道，今后的旅途上你将承受多少的艰难困苦。还是随我来吧。也许，我能使你忘却造成你这次离乡背井的原因。”

巴尔索拉的宰相把努勒丁·阿里带去之后，不久，便把他的优秀品质看得一清二楚，于是格外地宠爱他。有一天两人单独相处，老宰相对他说：

“我的孩子，你也看得出我已上了年纪，活不了多久了。老天赐给我一个独生女儿，长得同你一般俊俏，如今已到了成亲的年纪。朝里有许多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他们都曾为他们的儿子向我提亲，但是我从来也没法说服自己让女儿嫁出去。我既这么喜爱你，又觉得你完全配得上我们家，所以我愿意招你为女婿。要是你乐于接受我这提议，我就把招你为婿的事奏明苏丹，求他恩准一件事：把我这相位让给你。再说，我要在晚年图个安静，所以，我准备把所有的产业连同掌管国事的职权一起都交付给你。”

努勒丁·阿里听了这番话，拜倒在宰相的脚前，喜悦和感激的心情溢于言表地宣称：不管恩公有何吩咐，他无不立即照办。

于是宰相把管事的家臣都唤到一起，命他们把这府邸里的大厅打点起来，准备举行一次盛宴。他给朝廷里的王公贵人、城中的耆宿名流都发了请帖，邀他们全来赴宴。努勒丁·阿里早先曾把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过他，所以等宾客到齐之后，他向人们说道：

“朋友们，我很高兴，因为过去我有件事一直秘而不宣，可今天已能告诉你们了。我有个哥哥，他是埃及苏丹的宰相，正如我有幸在这里当我们苏丹的宰相一样。我的这位哥哥有个独生子，他不愿让他儿子在埃及的朝廷里择亲，却把儿子送到我这里，要让他同我的女儿结为夫妻；这样，我们家族的两支人又能合而为一了。你们眼前的这位贵公子一到此地的时候，我便认了这个侄儿，而现在我要让他做我的女婿。我准备今天就为他们举行结婚仪式，相信你们各位会赏光参加的。”

老宰相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想造成一种印象：他没把女儿许给那些向他提亲的高贵人家，为的是把她嫁给自己的侄儿；这样一来，向他提过亲的人就不会因为曾遭到拒绝而不快。情况也正是如此。来客听后都说他这桩亲事办得对，还说都乐于参加婚礼，并希望真主永远保佑这次美满的联姻，以这婚姻结出的果实来祝福他们叔侄俩。

对相府千金和努勒丁·阿里的婚事称赞一番之后，人们便入席坐定，开始享用珍馐佳肴。宴会进行了好长时间，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进来了几位手持婚约的民政官。赴宴贵客中最有权势的一位，当下在婚约上签了名，于是民政官们全都退下了。

来客散尽之后，宰相唤来专司沐浴事宜的随从，要他领努勒丁·阿里去浴房。这时，新郎发现不仅沐浴的用品一应俱全，而且还为他备着洁白美观的细麻布新内衣。他舒舒服服地洗好澡，想把外衣穿上，但是送到他手里的却是一袭华丽无比的衣服。这样装束好之后，又用了些味儿最为优雅的香料，便去拜见现在是他岳父的宰相。老人一见他这模样，喜不自胜，嘱他坐在身旁，说道：

“我的孩子，你已向我吐露了你的家世和你在埃及朝廷中的官职，也把同你哥哥口角的事告诉了我，并说过这就是你离乡背井的原因。你是一定不会向我隐瞒任何事情的，所以我想请你告诉我：这是一次什么样的口角？”

于是，努勒丁·阿里把这次兄弟相争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宰相听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件闻所未闻的怪事！只不过是为了一桩虚无缥缈的婚事，你们兄弟俩怎么竟能够争到这步田地？你为这么件小事而同你哥哥口角，使我觉得遗憾。不过话得说回来，我同样也看得清楚：你哥哥只为了你一句玩笑话便动了气，这就是他的不是了。总之，我还得感谢这次口角。要不，我哪儿会得到一个你这样的女婿呢？”

“但是，”老人停顿了一会，又接下去说道，“夜已深了，你也该睡了。去吧，我女儿正盼着你去呢。明天我带你去觐见苏丹。依我自己心想，他接见你的结果会使我们俩都称心的。”

努勒丁·阿里从岳父身边离开，去了新娘的闺房。奇怪的是，就在巴尔索拉举行这场婚礼的同一天，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也在开罗成了亲。那方面的情况是这样的：

努勒丁·阿里抱着永远也不回来的想法离开开罗之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正随苏丹出猎在外。过了一个月，他才回来，一到家，便跑进努勒丁·阿里的住处，可是却听说：就在苏丹出发打猎的那天，他弟弟借口要出四五天门，也骑着骡子出了开罗城，此后就音讯全无了。这消息使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大吃一惊，而且，他觉得弟弟之所以出走，是因为他这做哥哥的出言不逊。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懊恼万分。他派出一名急使，由大马士革去阿勒颇。但当时努勒丁·阿里却在巴尔索拉；所以急使回来时，并没有带来任何有关阿里的消息。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并不绝望，决定再派人沿其他几条路线去寻找努勒丁·阿里。可也就在这同时，他同样打算结婚成家了。他选中了一位开罗最有权势的侯门千金，巧的是，他定下的吉日，也正是他弟弟与巴尔索拉相府千金成亲的日子。

这还不算，后面还有巧事呢。过了九个月，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妻子在开罗替她丈夫生下个女儿；而在同一天，努勒丁·阿里的妻子在巴尔索拉产下一个男孩，取名贝德雷丁·哈桑。那位巴尔索拉的宰相因为添了外孙而极为高兴，作为庆贺，他向穷人施舍了大量钱财，又举办了一些公众的欢庆活动。同时，为了表明对努勒丁·阿里的钟爱，他进宫奏请苏丹降旨，让他把职权移交给女婿，以便他谢世之前就可心满意足地看到阿里接了他的权位。

苏丹立即准其所请，命努勒丁·阿里当场就穿上宰相的官服。

努勒丁·阿里接了官位，开始主持朝政。老岳父看在眼里，满心快活。努勒丁·阿里对这份新职务应付自如，仿佛一直就是掌管朝政的。所以，凡岳父因年老体衰而不能上朝的时候，便由他主持朝政。

终于，在女儿成婚的四年之后，这位善良的老人去世了。不过他死而无憾，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小辈已经羽毛丰满，站稳了脚跟，而且还保证要维护他这家族的荣誉和声望。

老岳父去世之后，努勒丁·阿里无限悲痛，怀着感恩戴德的心情料理了丧事。待到他儿子贝德雷丁·哈桑七岁那年，便把他置于一位著名教师的门下，开始接受适合于他出身的教育。

贝德雷丁·哈桑从师才两年，就已经能念会写，而且还能默出整部的《可兰经》。这时，他父亲努勒丁·阿里另外又为他延请了几位教习。在学业上他长进极快，到了十二岁那年，就不再需要师长的指导和帮助了。而且，这时他的容貌也出落得极其俊俏标致，真是人人见了人人爱。

做父亲的指望儿子有朝一日能接自己的班，所以在培养儿子经邦治国的能力方面不遗余力。总而言之，凡是可能有助于他爱子进步的事，他做得面面俱到，一件不漏。他已开始看到自己的培养在结出果实，然而正当他为此满心欢喜时，病魔却突然来袭，而且来势凶猛。

他自感末日将至，也就准备像个体面的穆斯林一样坦然地去死。在这弥足珍贵的时刻里，他仍念念不忘他的爱子贝德雷丁·哈桑，急急打发人把儿子唤到床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的儿啊，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会烟消云散的，只有我马上要去的那个世界才永恒不灭。从现在起，你也得开始准备起来。只有这样，将来你走上这条路时，才不会有所遗恨抱憾，良心也不会有所不安，因为在穆斯林或正人君子应尽的本分上，那时的你已做到了一切。关于你所信仰的宗教，你已接受过几位师傅的指点，读过一些书，在这方面已得到了充分的教导。至于作为一个正人君子应尽的本分，我现在要给你一点忠告。当然，首先应当让你知道你的家世。但是在你不知道我的情况之前，你就不可能了解这一点，所以我现在就来告诉你。

“我生于埃及，我的父亲是那个国家里苏丹的宰相。而我也曾有幸同我哥哥一起辅佐那位苏丹。你的这位大伯名叫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依我看，他现在准还健在。当时我不得不同他分离，然后就来到了这个国家。有关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给你准备好一份东西，你读后自可明白。”

努勒丁·阿里说着，便取出一卷他亲笔写的文书，交给了贝德雷丁·哈桑。“拿着吧，”他说，“有空的时候读一下；从中不仅可以了解一些别的事，而且还能得知我成婚的日期和你自己的生辰。”

看到爸爸病情这么严重，又听了他这一番话，贝德雷丁·哈桑打心眼里感到难过。他热泪盈眶地接过文书，保证要永远珍藏起来。

努勒丁·阿里继续对儿子谆谆教诲，直至弥留之际。去世之后，根据他的身分、地位，安葬一事自然安排得隆重如仪。父亲去世后，贝德雷丁·哈桑心头的哀痛难以得到排遣和慰藉。根据礼俗，持服期是一个月，但是他悲不自胜，居丧守孝足足两个月。在此期间，他足不出户，闭门谢客，甚至也没有去觐见和朝拜苏丹。

对于此种失敬之举，苏丹大为不悦，认为这是目无国君的表现，于是怒气直冲。在此之前，他已选定了一位大臣代理努勒丁·阿里的职务。这时，苏丹召来这大臣，正式任命他为宰相，面谕他即去查抄已故宰相的府邸，同时，也要抄没贝德雷丁·哈桑的其他宅第、田产和财物，要抄得他一干二净。而且，苏丹还严令这名官员：要把贝德雷丁·哈桑也拘捕起来。

新宰相王命在身，当即出发去执行。却说贝德雷丁·哈桑有个奴仆，偏巧就在近朝臣议事之处的人堆里。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急忙来向主人报警。只见主人正坐在他宅子的前厅里，依然满怀悲伤，仿佛他父亲还刚咽气。这奴仆纵身扑倒在主人脚前，气喘吁吁地叫道，“逃吧，我的主人，快逃吧！”

“出了什么事？”贝德雷丁·哈桑抬起头来问道。“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的主人，”家奴答道，“您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苏丹为您的事大发雷霆。现在他们奉苏丹之命，正要来这里抄没您的一切家产，还要把您本人抓去。”

这个奴仆一向忠心耿耿，恋主情深。他带来的消息使贝德雷丁·哈桑有点晕头转向。

他问道：“难道我进一趟内室，去拿点现钱和金银珠宝也来不及吗？”

“我亲爱的主人，”家奴答道，“新宰相马上就要到了。您马上出门逃吧。”

坐在安乐椅里的贝德雷丁·哈桑一听，顿时站了起来，把便鞋穿上；接着撩起长袍的一角往头上一兜，遮着脸便往外逃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能躲过这场临头的灾祸，首先想到的是他得去最近的一个城门。他一刻不停地奔跑着，终于来到了公共墓地。这时天色向晚，于是他打算先在他父亲的墓旁过上一夜。这座墓还是努勒丁·阿里生时营建的，造得又高大又富丽堂皇，样子像个圆屋顶。但是贝德雷丁·哈桑还没有走到，就遇上了一名既开钱庄又做生意的犹太富豪。

这个名叫艾萨克的犹太人认识贝德雷丁·哈桑，当即止步并恭恭敬敬地行礼。在吻过对方的手之后，他说道：

“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声，大人，都已这个时候了，您只身一个人还上哪儿去啊，而且看来神色还如此不安？是碰上了什么烦心的事吗？”

“是啊，”贝德雷丁·哈桑答道，“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梦见我爸爸。他怒容满面，仿佛很生我的气。我一吓就吓醒了，所以马上赶来，想在他墓前祈祷祈祷。”

“大人，”贝德雷丁·哈桑离城的真正原因，这犹太人并不知道，他说道，“身为宰相的令尊大人不幸作古，但他仍有几艘满载货物的船航行在海上，如今这些都属于您了。我求您眷顾我，别理会别的那些商人。我实力雄厚，能用现钱把您几条船的货物全都买下。为了证明我此言不虚，只要您愿意，我肯付您一千个金币，买下您第一条进港船上的货。钱在这钱包里，我这就准备成交。”说着，他便取出一只大钱包，给对方看了看。

贝德雷丁给逼得离家逃亡，全部财产尽遭籍没，因此将犹太人的提议视作上苍的恩典，心里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快乐之感，于是采纳了对方提出的办法。

“我的大人哪，”犹太人开口了，“这么说，我付一千个金币，您第一条船到港之后，船上的货您就成全我啦？”

“对，”贝德雷丁·哈桑答道。“这笔交易就这么定了。”

犹太人把装金币的钱袋放进对方手中，一边还表示愿意当面把数目点一遍。但贝德雷丁·哈桑说他完全相信艾萨克的信誉，让他不必麻烦了。

“那么，大人，”犹太人接着说道，“您肯劳驾写个文书，把我们的这笔买卖肯定一下吗？”

说着他便取出一管水笔，又从记事本里找出一页纸，一并交给年轻的哈桑，自己则拿着从腰带里掏出的角质墨水瓶。只见贝德雷丁·哈桑写下这样几行字：

巴尔索拉的贝德雷丁·哈桑收到犹太人艾萨克所付的一千金币；归本人所有的船舶中，第一艘返回本港的船上所载货物现已售与此人。特立此存照。

巴尔索拉的贝德雷丁·哈桑

他把字据交给犹太人后，两人便各奔东西：艾萨克把字据藏在腰带里，就赶路进城；贝德雷丁·哈桑则继续前往他父亲努勒丁·阿里的墓地。

到达那里之后，他匍匐在地，泪流满面，为自己不幸的命运而悲叹。“唉！”他说道，“倒霉的贝德雷丁·哈桑啊，你还会落到什么地步呢？不讲道理的苏丹要迫害你，你在哪儿能找到藏身之地呢？”这样在地上哭哭讲讲了好多时候，最后他站起身，把头靠在他父亲那用石头砌成的墓上，又哀哀切切地流泪和叹息不止。可终于他睡意昏沉，蒙蒙眬眬地打起盹来。

话说有个精灵，早就选上这墓地作为其白天的栖息之所，眼下正要出发去夜色里巡游一阵，却在努勒丁·阿里的墓区里见到了这刚进甜美梦乡的后生。精灵一见仰卧着的贝德雷丁·哈桑，不由得深深地被其俊美所吸引和打动。他又定睛细看了一会儿，终于自言自语起来：

“从这生灵的容貌来看，他准是个天使，是真主从人间天堂里送来，为的是让整个尘世被他的美所陶醉；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能。”

再注目把这睡梦里的人看了一番之后，他便腾空而去，不料在空中遇上一位仙女。彼此招呼过后，精灵说道：

“烦请你同我一起去下界一趟，在我白天的托身之处，我要指个俊俏绝顶的后生给你看，准叫你同我一样的赞叹不止。”

仙女同意前去，于是双双立时降落。当他们来到墓地，精灵一边把贝德雷丁·哈桑指给仙女看，一边赞道：“你倒说说，可曾见过这般俊的后生？”

仙女把贝德雷丁·哈桑细细端详了一阵，转身答复精灵：“我承认，这后生长得十分俊。不过我刚在开罗见到过更神妙的人儿。我倒乐于把有关这人儿的情况告诉你，只要你愿意听。”

“我很愿意听，”精灵说道。

仙女便说了下去：“那你就听着。你也准知道，埃及苏丹跟前有位宰相，名叫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他有个年方二十的闺女，长得十全十美，人间无双。几天之前，苏丹因听得人人在说这位闺秀其美无比，便把她那当宰相的父亲召到御前，对其说道：‘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已到了成婚的年龄，我希望娶她为妻。你肯把她许给我吗？’

“宰相感到左右为难，他没有兴高采烈地应允苏丹的求亲，而是回答说：

“‘苏丹哪，我实在不配您陛下赐给我的这份恩典，卑微的臣仆我恳求您别因为我谢绝了这门婚事而不快。您知道我有个兄弟叫努勒丁·阿里，他同我一样，本也曾有幸在朝辅佐您。但我们争吵了一次，结果他突然失踪，此后我一直没听到过他的消息。直到四天以前，我才听说他最近在巴尔索拉去世，生前荣任当地苏丹的宰相。他留下一个儿子；而根据以前我们兄弟俩的一致意见，如果我们有儿有女，我们的儿女就要互相婚配。我可以肯定，他至死都没有改变初衷。由于这个缘故，我希望我这方面也不要食言。恳求陛下恩准我如约行事。’

“听了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答话，苏丹十分气恼，就向他这位臣下说道：‘我降贵纡尊地提出与你家攀亲，你倒这样回绝我？你怎敢把别人置于我的面前？我向你郑重宣布：你的女儿必须同我最低贱、最丑陋的奴隶做夫妻。’此话既出，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便被打发出宫，满心怨愤地回到家中。

“就在今天，苏丹下令把他的一名马夫带到跟前。这个马夫身躯畸形，面相丑陋，谁看见了他都免不了毛骨悚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在苏丹的命令之下，只得答应把女儿许配给这令人看了害怕的奴隶。于是苏丹当即叫人拟定了婚约，让证人们当他的面一个个签字画押。

“这希奇古怪的婚礼目前已准备就绪。眼下，埃及王朝里达官贵人的家奴们全候在澡房门外，个个手擎火炬，只等那驼背马夫洗完澡出来，就送他去盛装以待的新娘那里。我从开罗出发的时候，那儿所有的贵妇人已聚集在一起，准备把全身结婚服饰的姑娘引领到大厅里，让她在那儿迎接她的残废新郎。现在她正在那大厅里等着呢。”

仙女说完，精灵答道，他才不信那闺阁千金比眼前睡着的后生还要俊美。仙女道：

“我不同你争辩。我只是想说，这后生同那千娇百媚的小姐还般配，理当这两人结亲。可是那小姐眼看就非嫁马夫不可了。依我之见，要是我们想挫败苏丹不公的判决，把这后生去替下马夫，那我们得好好施点手段出来。”

“你说得很有道理，”精灵接着说。“我们要叫一心报复的苏丹大失所望，让那痛苦不堪的父亲得到安慰，还要使他的女儿幸福——现在她觉得她的命有多苦，我们就要让她以后有多幸福。我负责这就把睡着的后生带到开罗，待我们把此举付诸实施后，有关他的其他事情就托你处置了。”

精灵和仙女既已把要做的事商议定当，精灵便轻轻托起贝德雷丁·哈桑，带着他以人们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过云天，转眼之间已把他放在一间公用住宅的门口。因为同这住宅毗邻的，便是那马夫新郎将由之而出的澡房。

就在这当口，贝德雷丁·哈桑醒了。看到自己处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之中，他十分惊讶，刚要开口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精灵就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嘱他不要出声，随即一边把火炬交到他手里，一边说：

“看见那边澡房门口的人群了吧。你过去，到他们中间去。只要你同他们一起走，就会走到一处将要举行婚礼的大厅。那新郎你很容易认出来，他是个驼背，相貌奇丑。你混进人群的时候得在他的右面找个位置，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给那些奏乐和跳舞的人散发点钱——这就要你时时解开怀里那装有金币的钱囊了。进了大厅之后，千万别忘了给新娘周围的女奴也散发点钱。要勇敢大胆，不要对任何事大惊小怪，别见任何人怕，要有信心——因为事情的发展将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会根据对你最有利的原则来作出一切安排。”

年轻的贝德雷丁·哈桑听了这番指点，知道该怎么行事。走到澡房门前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一名家奴的火炬上点着了他自己的火炬。他装作是开罗贵人打发来的家奴，混在众人之中。这时新郎浴罢出来，骑上一匹从苏丹马厩里牵来的马，由家奴们簇拥着走去。

驼背新郎前有奏乐和跳舞的人开道，贝德雷丁·哈桑看他们离自己很近，便时时从钱袋里掏出一把把金币分发给他们。他的赏钱给得极其慷慨大方，当然叫人刮目相看。所有拿到赏钱的人不由得对他注目而视，可这一看就使他们如醉如迷，因为他长得确实太俊了。

一行人终于来到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堂皇的官邸——这个做伯伯的哪里想得到他的侄儿竟然近在咫尺？为了怕人多了太嘈杂，容易出乱子，一些吏役吩咐擎火炬的奴仆全都停下，不准他们进府。他们也想叫贝德雷丁·哈桑留在外面，但是那些乐师舞人不允，扬言说要是没有他在一起，他们也就不进去了。

“他可不是奴仆，”他们说，“这后生准是个外乡人，出于好奇，想看看我们这城市的婚礼。”

说着，他们便不理会那些吏役，硬是把他拥在中间一起进入相府。他们拿掉了他手中的火炬，待到把他带进大厅后，让他站在新郎的右首，而这时的新郎已坐在一张华美的锦座上，左边就是宰相的女儿。

新娘穿着她最华美的衣服，戴着她最富丽的首饰，但是她面露忧色——任凭是谁，只要看到她身边的驼背新郎，对这忧色的起因也就一目了然了。这一对新人虽然极不相配，却并排坐在置于大卧榻上的一张锦座上。所有王公贵族、高官重臣的内眷和许多宫中的女官佳丽也在场，都各按身分高下依次坐在锦座两侧稍低的位子上。

她们看到贝德雷丁·哈桑进来，一见其优美的身姿和容貌，不觉大为倾倒，眼光落在他的脸上久久不能移开。她们大声地叫了起来：

“应该是这位俊俏的后生同这个新娘成婚，而不是那残废的可怜人。”

这还不算，甚至对于滥施淫威、硬把美和丑凑合在一起的苏丹，她们也斗胆地祈求上天降罪于他。后来，乐师们开始奏乐，服侍新娘换装的喜娘们朝她走来。

根据当地的风俗，新娘在婚礼过程中必须换装七次。新娘每次换装的时候，她离座而起，在喜娘们的簇拥下走过贝德雷丁·哈桑的面前，让其充分领略又已穿戴一新的自己，而在走过那马夫时却不屑对之一顾。贝德雷丁·哈桑牢记着精灵的嘱咐，每逢这种场合就伸手从钱袋里掏出满满一把金币，分赏给随侍新娘的人们。她们深表谢忱，并默默地用手势表达出她们的心愿：但求他能代替那驼背马夫，同新娘成婚。

换装的仪式终于结束，乐师们停止奏乐。当他们一起退出时，他们打着手势要贝德雷丁·哈桑别走。贵妇们临走时也向他示意，叫他留下。这时其他所有外来的人都已离开，新娘便走进一间耳房，喜娘们也跟了进去替她卸装宽衣。

大厅里只剩下了驼背马夫、贝德雷丁·哈桑和几名家仆。这时驼背新郎怒形于色，横眉竖眼地睨视着贝德雷丁·哈桑，说道：

“你等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同别人一起退下？走，出去！”

贝德雷丁·哈桑既没有借口硬留在那里，只得讪讪地退出；但是他刚一出得前厅，精灵和仙女便出现在他面前，把他拦住。

“你这是上哪里？”精灵问道。“回到里面去；要知道，那驼背已离开了大厅。你进得大厅后，马上再朝新娘的闺房走。见到房里只有你同她两个人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对她说你是她的丈夫，就说苏丹的本意只是乘机捉弄那驼背。而且再告诉她，说是为了安抚这自以为就要当丈夫的新郎，你已经命人给他往马厩里送去了一大碟子酥油。凡是想得出来的理由，你全都用上，要说得她相信那就是事实。我们会严加防范，不让驼背再进来阻拦你同新娘的会见，因为这新娘属于你而不属于他。”

就在精灵这样鼓励贝德雷丁·哈桑，教给他所应扮演的角色之时，驼背新郎果然离开了大厅。精灵走过去盯上了他，摇身一变，化成一只大黑猫，挺吓人地喵喵乱叫起来。驼背把手掌拍得啪啪直响，想吓走猫儿。不想这猫非但不溜之大吉，反而弓起了背，两只似乎发着火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喵啊喵的叫得比先前更凶。而且这时它开始越变越大，直大得胜过一头驴子。驼背虽想唤人来帮忙，却吓得张口结舌，出不了声。为了再进一步吓唬他，精灵突然又是一变，成了一头大水牛，还大声地哞哞道：“倒霉的驼背噢！”

听到这声音，马夫胆战心惊，吓得瘫倒在地上，抖抖瑟瑟地问道：“水牛中至高无上的王啊，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让灾祸降临你头上！”精灵答道：“你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娶我的相好？”

“大仙哪！”驼背急叫道，“求你开恩饶了我。我走错这一步，只是因为我不明事理。你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尽管吩咐。我发誓，一定唯命是从。”

“告诉你，”精灵接着说，“在太阳升起前，要是你离开这里或者声张起来，不，要是你敢吭一声，我就把你脑袋碾成齑粉。日出之后，我才允许你走出这屋子；但我命令你：要飞快地跑掉。要是你竟敢回来，你就会白白送掉性命。”

精灵一边这么说，一边化成了人形，抓住马夫的脚跟把他倒提起来；然后又把他抵在墙上，添上了这么一句：

“我再说一遍，要是在日出前你敢动弹，我就提着你的脚，把你的脑袋往墙上撞。”

与此同时，贝德雷丁·哈桑在精灵和仙女的鼓励下又进了大厅，悄悄地来到洞房里。他坐定下来，心里却又焦急又盼望，眼巴巴地等着看这番奇异经历的结果。过了些时候，新娘到了。

一看到是贝德雷丁·哈桑，而不是驼背，年轻貌美的新娘大吃一惊，说道：

“朋友啊，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到这里来？我想，你是我丈夫的傧相之一吧？”

“不是的，小姐，”贝德雷丁·哈桑答道，“我同那惹人嫌的家伙毫无关系。你也该明白过来了。你是这样的美貌，决不会被作为牺牲献给最卑贱的人。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你嫁的是我。是苏丹要这样安排的，为的是同你的父亲开个小小的玩笑。其实他为你选定的真正丈夫是我。我们已把驼背打发到他干活的马厩里去了，现在他正在那儿大吃其酥油呢。你完全可以相信：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美丽的眼睛前了。”

听了这番话，相府千金愁云顿散，喜上眉梢，更显得楚楚动人。贝德雷丁·哈桑看得益发心醉神迷。

“我哪里料得到，这意外之事的结果竟如此称心，”小姐说，“我原以为自己的一生将断送在痛苦之中。可结果，同我结亲的人却完全值得我倾心相爱，我的幸福之感也就更加强烈。”

看到自己能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娘，贝德雷丁·哈桑心里自然高兴。他解带宽衣，把衣物放在一把椅子上，犹太人给他的那个钱包自然也放在那儿。奇怪的是，他虽然曾拿出过一些金币做赏钱，但这钱包仍然是满满登登的。

一对新人正在安寝的时候，精灵找到了仙女，说是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为自己定下的任务执行得一直很顺利，眼下该去完成它了。他对仙女道：

“天虽然很快就要亮了，我们可别惊慌。去吧，别弄醒那位后生就把他带走。”

仙女来到洞房，见一对新人睡得正香，就把只穿着内衣内裤的贝德雷丁·哈桑偷偷挟走。在精灵的陪伴下，她飞得奇快，转眼便到了叙利亚的大马士革。仙女把贝德雷丁·哈桑轻轻放在城门附近的地上，便腾空飞走，精灵也随之而去。

不一会儿城门开了。聚在城门里的一大群人陆续出来，一见有个只穿内衣内裤的人躺在地上，不由得十分惊讶。这时微风乍起，把遮着他脸儿的便帽吹在一边。人们瞧见他那细皮白肉无不惊异，赞叹之声响成一片，终于使这后生醒了过来。看到自己竟在一个从未到过的都邑的城门口，一大群人都在打量他，他的吃惊也决不亚于围观者的惊讶。

“朋友们，”他叫了起来，“求求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一个围观者答道：“小伙子，这座城的城门全都刚刚打开。我们一出来，就发现你躺在这儿，所以都停下来看你了。昨天晚上，你可是在这儿过的夜？你可知道这是大马士革的一个城门口？”

“大马士革的一个城门口？”贝德雷丁·哈桑惊叫起来。“你这是同我开玩笑了。昨天夜里我是在开罗上的床。”

听他这么说，有些人动了恻隐之心，说是真可怜，这么俊俏的一个后生竟是神志不清的，说完也就赶路去了。随即有位模样可敬的老人对他说话了。

“我的孩子，”他说道，“你一定是弄错了。昨天夜里在开罗，今天早上却到了大马士革，你说你怎么办得到呢？这是不可能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事情千真万确是这样，”贝德雷丁·哈桑答道。“这还不算，我可以向你保证，昨天整个白天我都是在巴尔索拉度过的。”

他这话儿刚出口，人们便一阵哄笑，叫道：“他疯了，疯了！”但有些人看他实在年纪太轻也就很可怜他。一位站在边上看的人说道：

“我的孩子，你脑子里糊涂了，自己也闹不清在说些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白天在巴尔索拉，夜里去了开罗，第二天早上却到了大马士革呢？”

“我对你们讲的都是实情，”贝德雷丁·哈桑坚持说。“正如我昨晚在开罗成亲也是实情一样。”

刚才放声大笑的人一听此话，又是一阵笑啊叫的。先前说话的那人又说道：

“你仔细听着。你说的这一切准是你梦里的事，只不过那梦中的情景还留在你心上罢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后生说道，“我并不是梦见自己在开罗，因为凭现在这情形，我不得不相信自己昨夜确实在那儿。但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在开罗时穿的长袍、戴的头巾、怀里装金币的钱袋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虽说他向人们保证，说他这些话句句是真情，但听的人对他的话只是一笑置之。最后，他站了起来，向城里走去。但人们尾随其后喊道：“疯子！疯子！”听到这叫声，有些居民奔到窗口看；另一些则跑出家门，挤在贝德雷丁·哈桑身前身后的人群里，跟人们一起瞎起哄地叫道：“疯子！”

这些人纠缠着他，使他实在不胜其扰，为了摆脱这帮盯在后面轰赶他的人，他在走过一家糕饼店时便踅了进去。

那糕饼师傅早先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带着一伙阿拉伯强徒专事劫掠沙漠商队。如今他虽已在大马士革成家立业，但知道他一点底细的人依然见了他害怕。跟着贝德雷丁·哈桑的那帮子人一见他那模样，顿时一哄而散。糕饼师傅开始问起后生的身世，问起他怎么会流落到大马士革来。贝德雷丁·哈桑讲了他的家庭出身，讲了他那当宰相的父亲的去世。接着说起自己怎么离开了巴尔索拉城，如何在父亲的墓边睡着了，醒来后怎么发觉自己已身在开罗，又怎么在那儿娶了位有身分的小姐。末了，对自己竟然会身在大马士革一事，他极表惊异，对这些怪事感到莫名其妙。

“你的这一经历叫人听了吃惊，”糕饼师傅说，“还是听我的劝，别把你告诉我的这些事再对他人说。在你时来运转之前，你可以留在我这里；反正我也没有小辈，所以要是你同意，我可以收养你，把你当儿子。这样，你在城里就可以要去哪儿就去哪儿，不会再遭一大帮无赖的辱骂了。”

对于一位宰相的儿子来说，虽然这项建议绝不会为其增光，贝德雷丁·哈桑还是接受了下来。因为他恰如其分地作出了判断：在目前的情形下，这是他唯一能采取的步骤。糕饼师替他置办了衣物，带着他和证人申办了收这后生为义子的事。贝德雷丁·哈桑就此在义父家住下，姓名中去掉了贝德雷丁，管自己就叫哈桑，而且不久学会了做糕饼的手艺。

在大马士革发生这些事的同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女儿一觉醒来，发现贝德雷丁·哈桑已不在身旁。她一想，准是因为怕搅她好梦，丈夫已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反正是就要回屋来的。

她正盼着丈夫，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已来到女儿的房门前。这身为宰相的父亲深感自己受到埃及苏丹的当众羞辱，刺激颇巨，又想到女儿如此命苦，所以想来同她一起痛哭一场。

他唤了声女儿的名字；女儿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当即下床开了门。她吻过了父亲的手，喜气洋洋地迎接父亲进屋。宰相原以为女儿的悲痛不亚于自己，见到她时准已哭得泪人儿似的，所以眼下这情景自然使他惊奇。

“苦命女儿！”他带着怒气大声说道，“怎么竟在我面前做出这副模样？可怕的命运使你做了牺牲，你身为牺牲品，怎么竟能在我眼前露出一副春风得意的面容？”

看到自己乐透笑靥、喜上眉梢的模样召来了父亲的嗔怪，新娘答道：

“父亲大人，求你别这样责备我，这不公道。我并没有嫁给那驼背的怪物，在我眼里，他比死神还要可憎。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拿他取笑作乐，结果他只得走了出去再也没有露面，把位置让给了一位俊俏后生，而此人便是我真正的丈夫。”

“这是怎么回事？”宰相叫了起来。“难道昨天夜里那驼背没同你成亲？”

“没有，父亲大人，”女儿答道，“同我成亲的就是我刚说到的那位后生，他眼睛大大的，眉毛秀气而乌黑。”

一听这话，谢姆斯丁·穆罕默德顿时按捺不住，对女儿大发雷霆。“你这蠢姑娘啊！”他说道。“你撒了这些谎，难道想要我听了发疯吗？”

“爸爸，”女儿回答道，“你这么不相信我，分明是你在逼我发疯了。”

宰相还是想问个明白：“不明明是那驼背——”

“别提那驼背吧，”女儿打断了他的话，“但愿他倒霉去！我再对你说一遍，他没在我房里过夜，过夜的是另一个人，是我对你提到的我那亲爱的丈夫。真的，眼下他准在近处哪个地方呢。”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马上走出房间去找新郎。结果新郎没有找到，却只见那驼背头着地，脚朝天地倒立着　正是精灵离开他时让他摆的姿势。宰相大吃一惊，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你这个样儿的？”

驼背一眼便认出是宰相，答道：“不就是你吗？那个女人同妖怪相好，是水牛精的情妇，可你却想把她塞给我做老婆！我对你把话挑明了：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心想，这驼背准是弄糊涂了，便断喝一声：“起来，站好了！”

“我可不愿随便就这么做，”他答道，“除非太阳已千真万确地升了起来。你得知道，昨天晚上我到这儿来的时候，一只大黑猫陡地出现在我面前，它变得越来越大，后来竟大得像条水牛。它对我说的话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所以你走开吧。”

宰相非但没照他的话做，反而抓住驼背的两条腿，硬使他的双脚落了地。他刚一直立起来，便尽快地飞奔而去，径直跑向宫里，拜倒在埃及苏丹跟前，把精灵对他的处置说了一通，引起了苏丹极大的兴趣。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于是走回到他女儿的绣阁，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如何行动了。“不幸的姑娘啊，”他对女儿说，“你碰上的这件怪事使我心乱如麻、六神无主，你能不能把经过情形再详细地对我讲一讲呢？”

“爸爸，”女儿答道，“我讲得明白的情形，刚才全都禀告过你了。不过，你瞧，”她添上了一句，“留在这把椅子上的，就是我丈夫穿戴的几件东西。也许能帮助你把事情弄清楚。”说着，她便把贝德雷丁·哈桑的头巾交到父亲手里。

宰相把头巾细细察看后，说道：“这可是穆斯林的头巾；要不是这样，我就要猜这头巾的主人是位朝廷命官了。”

他把头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的时候，感到里面的褶缝里缝着件东西，就要来了剪刀把头巾挑开了一看，只见是一张卷着的纸。这就是努勒丁·阿里临死前在床上交给贝德雷丁·哈桑的文书，是做儿子的后来把它藏在头巾里了。打开这文书，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一看，当下就认出是弟弟努勒丁·阿里的手迹，只见开头写着这样一句：“示我儿贝德雷丁·哈桑。”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事前后想一想，女儿已摸过了贝德雷丁·哈桑的口袋，把发现的钱袋递在父亲手里。他立即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满是金币。因为，既有精灵和仙女的眷顾和安排，贝德雷丁·哈桑尽管曾给他周围的人散发了很多金币，袋里却仍然是满满的。

再一看，这钱袋上还有个标签似的东西，宰相念道：“犹太人艾萨克的一千金币。”这下面还有这样一段文字，那是他在离开贝德雷丁·哈桑之前写上的：付给贝德雷丁·哈桑，以购买他第一艘进港之船所载的货物。此等船只原为其已故父亲努勒丁·阿里所有。宰相读完这几句话，便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待到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苏醒过来，他不由得叹道：

“女儿啊，你可别为我刚才意外的昏厥而受惊。使我晕了过去的这件怪事真是稀奇至极，说出来你也难以相信。要知道，同你一起过夜的你那新郎不是别人，却是努勒丁·阿里的儿子，你的堂兄弟。这钱袋里还有一千个金币，这就更使我想起了我和我亲爱的弟弟那次争吵。毋庸怀疑，这是他给你的结婚礼物。我们要赞美真主，因为是他作出了这些安排。”

他拿着弟弟的手书看哪、吻哪，使那文书都给泪水湿透了。“为什么我不能在这儿看到努勒丁·阿里本人，”他长叹道，“就此同他和解呢？现在我看见他的手迹，不也是这样快活吗？”

他把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得知了弟弟到达巴尔索拉的日期，得知了他娶亲和生下贝德雷丁·哈桑的日子。把这同他自己在开罗娶亲和生下女儿的日子一对照，他不禁为两者间的巧合惊异不置。这时他想起自己的侄子已成了他女婿，所有这些事都使他转忧为喜，乐不可支。

然而，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弄不懂为什么这会儿侄子却不见了。他时时刻刻等着见侄子回来，等得实在急不可耐了。但过了七天，还没有见到贝德雷丁·哈桑出现。于是，他就命人在开罗城里四处寻找，但是连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情形使他相当不安。他说：“这真是一件绝无仅有的怪事。可以肯定，世上从来没一个人有过这种稀奇的遭遇。”

他不知道再下去还会发生些什么事，觉得最好还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全都写下来。他详细记下了举行婚礼时的仪式，写明了礼堂和洞房的布置情况，还把贝德雷丁·哈桑的头巾、钱袋和衣物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候，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女儿生下个儿子。外公给他取名阿吉布，为他找来个奶妈，又拨了几个女人和家奴侍候他。

小阿吉布长到七岁的时候，在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安排下，没有让教师来家里教他，而是把他送到一位有名学者的门下求学，还派了两名家奴负责每天接送。阿吉布常和同学们一起游玩，但由于他家庭出身比他们高贵得多，他们对他也就毕恭毕敬的。在这方面，老师也起了个不好的带头作用：对阿吉布的许许多多缺点，他总是百般掩饰；而对其他学生身上的这类缺点，他可决不听之任之。

在大家的迁就姑息下，阿吉布完全被惯坏了。他变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样样事都指望同学们替他做，而对他们的任何意愿却不屑一顾。结果，个个同学都讨厌他，都到老师跟前诉说他的不是。起先，老师还劝诫他们，要他们有耐心。但到了后来，他觉察到这样做只不过使阿吉布益发狂妄，也就感到这孩子老是自以为是，为他所引起的种种麻烦感到厌烦。于是这位老师对其他那些学生说道：

“孩子们，我知道阿吉布是个自高自大的小家伙。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惩治他的办法。这办法在一定程度上能使他有所收敛，使他今后不至于再欺侮你们；说不定这一下还真管用，叫他从此就不再来上学呢。明天他来了，大家开始一起玩的时候，你们就把他围起来，你们中间让谁高声地说：‘我们要开始玩了，凡是想要参加玩的人，就得报出自己的姓名和他父母的姓名。谁不肯这么做，谁就不能同我们一起玩。’”

接着，老师又向学生们解释了一番，说明此种做法将会使阿吉布有什么样的羞辱之感。于是放学后孩子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第二天，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时，他们没忘记按老师教导的那一套行事。大家把阿吉布围了起来，其中的一个学生说道：“我们来玩吧。但有个条件：谁要是报不出自己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就不能同我们一起玩。”

阿吉布和其他学生都同意了这一条件。于是先前说话的那个学生就一个个地问他们，而他们各人的回答也都令人满意，就这样一直轮到了阿吉布。他的回答是：“我叫阿吉布，我母亲叫‘美女王’，我父亲叫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是苏丹的宰相。”

一听这回答，孩子们全叫喊起来：“阿吉布，这话不对；这不是你爸爸的名字，是你外公的。”

“倒你们的霉去吧！”他怒气冲冲地答道。“谁让你们这么大胆，竟敢胡说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不是我的父亲？”

这一来，同学们全对他大声讪笑道：“他不是，他不是！他只是你的外公。你不能同我们玩。我们也要留神，不来近你身。”说着，他们便离他而去，一边还在七嘴八舌地把这件事笑话。阿吉布又羞又恼，禁不住哭泣起来。

始终在注意事态发展的老师听明了整个经过情况，这时出场对阿吉布说道：

“难道你至今还不知道，阿吉布，宰相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并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外公，是你母亲的爸爸。我们也同你一样，不知道你父亲的姓名。我们只听说苏丹想把你母亲嫁给他的一名身体畸形的马夫，可后来一个精灵取代了他的位置。这话你听了会不高兴，但是这样可以使你明白一点：对待你的同学，可不要再像以往那样盛气凌人了。”

同学们的这番取笑使小阿吉布心里很苦恼。他当下便离开学校，眼泪汪汪地回了家。他先到母亲房间里，做娘的一看见他这副忧忧戚戚的模样，就急着想问出个究竟来。他讲完了经过情形，就大声说道：“凭真主之名，妈妈，请你告诉我：我的爸爸是谁？”

“我的孩子，”她答道，“你爸爸是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他不是每天都抱你吗？”

“你说的不是真话，”阿吉布说，“他不是我的爸爸，是你的。可我是谁的儿子呢？”

美女王一听这话，想起了新婚之夜，想起了贝德雷丁·哈桑，想起了随之而来的独守空房的生活，自然也就为失去这样一位可爱的丈夫而哀痛，想到伤心之处，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美女王和儿子阿吉布正在泪流不止，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来到了屋里。一看这光景，他难免也要问个究竟。于是，女儿就讲出了阿吉布在学校里受人羞辱的事。宰相不听犹可，一听之下马上触着了痛处，于是也就陪着他们流泪。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心乱如麻，心痛如绞，所以便进宫谒见苏丹。

他匍匐在地，情辞可悯地恳求主上，请其恩准他告假一段时间，让他外出寻访侄儿贝德雷丁·哈桑。因为要是这侄儿一直没有下落，全城的人会以为他女儿当时嫁的是个妖精；每想到这点，他就受不了。苏丹为其哀痛之情所动，便允其所请，让其离职去寻访女婿。苏丹甚至还极为宽厚地写了一封信，介绍了他的宰相身分，以便在发现贝德雷丁·哈桑之后，可把信交给当地的王公贵人，请求他们批准那位后生随宰相离境。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立即着手安排，为其外出寻访作好准备，四天之后他出发了，陪同他的有他的女儿和外孙阿吉布。

他们取道前往大马士革，一路不停地接连走了十九天。到了第二十天，大马士革城已经在望，接着他们便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处丰美草地上停下，并在一条河的岸边支起帐篷。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宣布了他的打算：在这儿先歇上两天，到第三天再继续上路。他准许随行的人们进大马士革城去看看。既然有他的准许，他手下的人几乎没有不去城里一游的。

美女王希望儿子也去那座名城里遛遛，让他也高兴高兴。于是一声传唤，把专门伺候这位小公子的黑人阉奴叫来，吩咐他带着阿吉布进城，同时还叮嘱他千万要留神，别让孩子遇上任何意外。

穿着豪华的阿吉布随着阉奴出得帐篷，径直进了城。他长得犹如朝阳般美好，真是人人见了人人赞。有些人还特意跑出门来，想靠得近些看看他；有些人则来到窗前看；至于本在街上走的人们，他们虽站停了看了一阵，仍觉得意犹未尽，就跟在他边上跑，以便对其清眉秀目多领略欣赏一会。阉奴带着阿吉布一路走去，凑巧到了贝德雷丁·哈桑的那家铺子前。这时，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得厉害，他们只得在店门前止步不前了。

却说收养了贝德雷丁·哈桑的那位糕饼师，他因亲儿子在几年前已经去世，就把店铺连同一应财产全都传给了义子。所以贝德雷丁·哈桑现在是该店店主，而且他把这家糕饼店办得很出色，在大马士革城有了不小的名声。这会儿，他看见好多人拥在他店门口；再一看，原来是在围观一个孩子和他的黑人阉奴。于是他也开始仔细地打量他们。

眼光刚一落到阿吉布身上，他便莫名其妙地感到激动起来。他同那群围观者不一样，并不是被孩子的绝顶俊俏所吸引。他的激动心情另有原因，只是他自己也弄不清而已。但天性的力量打动了这位慈爱的父亲，使他凑近阿吉布，态度亲切地问道：

“小少爷，你叫我看得满心欢喜。我想求你赏个光到我店里来，尝尝我的糕点。这样的话，我一边歇息，一边就有幸欣赏你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带着满腔的慈爱，竟至于热泪盈眶。小阿吉布深为感动，转身向阉奴说道：

“这好人的面孔我看了就喜欢，他对我说话时又是这么亲热，我哪能不照他要求的去做呢？我们就一起进去，尝尝他的糕点吧。”

“不能这样，”阉奴答道，“一位相府家的哥儿竟走进糕饼店吃东西，这说起来不成了新鲜事！这件事你可别指望我答应。”

“唉！我的小老爷，”贝德雷丁·哈桑大声道，“这个人待你这么厉害，把你交托给他的人也真狠心。”他转而对阉奴说了下去，“我的好朋友，这位小公子会应我所请，赏我脸的。你就别阻拦他了，最好还是同他一起来赏光吧。你进来之后就会发现：你外面的肤色虽然像栗子的壳，你里面却白得像栗子的肉。我可有一套秘术，能把你由黑变白，你知道吗？”

听他这么说，阉奴笑出声来，问贝德雷丁·哈桑是什么样的秘术。糕饼师傅说了声“我来告诉你”，便立即吟了几首赞扬黑人阉奴的诗。阉奴听了满心欢喜，也就不再拒绝贝德雷丁·哈桑的邀请了。这样，他不仅让阿吉布进了糕饼店，而且自己也陪着一起进去了。

看到自己的要求已被接受，贝德雷丁·哈桑高兴极了。他一面又开始工作，一面说道：“刚才我做了些奶酪饼。请你们务必吃一点儿，我想你们一定会觉得美味可口的。”说着，他就从炉中取出一只奶酪饼，在上面撒了些石榴的子儿和砂糖，递给了阿吉布。他吃得津津有味。同样，阉奴吃了贝德雷丁·哈桑给他的奶酪饼，也觉得挺有滋味。

主仆两人吃饼的时候，贝德雷丁·哈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阿吉布。他想起自己娇媚动人的妻子，想起自己同妻子突然被拆开，如今，妻子也许早已替他生下个同样漂亮的儿子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滴下泪来。他正准备询问小阿吉布来大马士革的原因，却终于来不及满足这好奇心了。因为阉奴刚把饼吃完，便带走了他的小主人。贝德雷丁·哈桑当然不甘心仅仅在后面目送他们，于是立即关上店门去追，待到追上时，他们已到了城门口。

那阉奴看到他尾随而来，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人真是纠缠不休！你还想干什么？”

“我的好朋友，”贝德雷丁·哈桑答道，“请别见怪。我方才想起在城外还有件事，我得去吩咐一下。”

但是阉奴对这回答并不满意，他转脸对阿吉布说：“瞧你给我招来的麻烦。你要进这人的店铺，而我可也真傻，竟然就答应了。”

“也许这人是要去城外办事，”阿吉布道，“再说，路是大家都可以走的。”

于是他们头也不回，只顾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宰相的帐篷前。这时他们转脸朝后一看，只见贝德雷丁·哈桑仍紧随不舍地跟着。阿吉布眼看这糕饼师傅离自己才几步路的距离，有点担心起来，生怕外公由此得知他进糕饼店吃东西的事。心里一紧张，便捡起脚边一块大石头朝贝德雷丁·哈桑扔去。这一下正砸在他脑门中间，顿时血流满面。阿吉布一看，连忙一溜烟地逃进阉奴的帐篷。

贝德雷丁·哈桑回到城里，让伤口止了血，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不是。谁让我自己离开了店，还给这小孩添这些麻烦呢。他这样对付我，只不过是因为认定我对他不怀好意。”回到店里后，他包扎了伤口，自宽自慰地想道：天底下比他不幸的人还多着呢。

贝德雷丁·哈桑仍在大马士革开糕饼铺，而他的伯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则在歇了三天后又离开了。宰相取道伊玛乌来到哈马，又从那儿来到阿勒颇。在那里休息了两天之后，他们渡过幼发拉底河，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后来又走过了马尔丁、穆苏尔、辛杰拉、狄阿尔贝基尔和其他一些市镇，最后到达巴尔索拉。一到那里，他便径直去请求觐见苏丹。这位君主听说了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身分之后，当即允其所请，盛情地接见了他并询问他巴尔索拉之行的目的。

“启奏苏丹，”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说道，“我是来打听我侄儿的消息的，他的父亲努勒丁·阿里是我弟弟，他曾有幸为陛下效力。”

“努勒丁·阿里已去世了很久，”苏丹说道，“至于他的儿子，我所知不多，只听说在他父亲去世约两个月后，他突然就不知去向了，虽然我花了很大工夫想找到他，但是在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不过他的妻子是我一位大臣的女儿，她现在依然健在。”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要求见这位前宰相夫人并带她去埃及。苏丹一一同意。于是谢姆斯丁·穆罕默德问明了这位弟媳的住址，在他女儿和外孙的伴随下立即前往。

努勒丁·阿里的遗孀仍住在她先夫住过的房子里。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进屋的时候，先吻了吻屋子的门，又吻了一块大理石牌子上他弟弟的金字姓名。他报明了来意，说是想同弟媳一谈。家仆们告诉他说，女主人在一间坐落在大院子中央的圆顶建筑里，并把他领到那里。这位母亲满腔慈爱，在徒然地等待了多年之后，仍不见贝德雷丁·哈桑回来，只当是他已不在人世。于是她命人修起这么一座建筑，算是儿子的墓，自己则把每天大部分的白昼黑夜消磨在这里，如今已习以为常了。眼下，她正在为丧失爱子而悲泣，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来了，发现她正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中。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一进屋，便向她致礼，告诉她说自己有幸是其大伯子，也说了自己离别开罗前来巴尔索拉的因由。他谈了女儿在开罗的婚事，谈了那新婚之夜发生的种种事情，谈了在发现贝德雷丁·哈桑缝在头巾里的文书后引起的惊讶。他把这些向弟媳讲完以后，便叫女儿带着阿吉布上前拜见。

努勒丁·阿里的遗孀一听之后，觉得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可能还活在世上，高兴得站了起来，慈爱地拥抱了美女王，也拥抱了酷肖其父的阿吉布。她把阿吉布吻了又吻；而在她的怀抱里，她的孙儿也非常快活，露出了种种憨态。

“夫人，”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说道，“你该忘却你的忧伤，擦干你的眼泪了。因为你现在得把事情都料理一下，随后同我们一起去埃及。我已蒙巴尔索拉苏丹的恩准，接你回去，我深信你是不会拒绝的。但愿我们运气好，能遇上既是我侄儿又是你儿子的贝德雷丁·哈桑。”

努勒丁·阿里的遗孀听了这个主意，十分高兴，马上就为远行作起了准备。这时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再一次要求觐见苏丹，向他当面辞行。这位君主对他恩宠有加，并托他带上送给埃及苏丹的礼物。他出宫后离开了巴尔索拉，踏上了通向大马士革的路。

他们一到该城城边，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就命家仆们停下，并在他即将由之进出的城门边支起帐篷。他对他的一行人说，他要在这地方待三天，一来是休息休息，二来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买，以便回去后送给埃及苏丹。听得这消息，当地的富商巨贾纷纷把最华美的东西给他过目。

他正忙于挑选的时候，阿吉布却求那黑人阉奴带他进城去遛遛，说是上次进城后时间很紧，好些地方没去，这回很想都去看看。另外，他也很希望打听点消息：那个被他用石块掷伤的糕饼师傅不知现在如何了。阉奴答应了下来，先去征得阿吉布母亲的同意，随后便带着他走进城去。

进得大马士革城，他们走过一个个大广场，见到了不少公共建筑，又溜达了上面有顶的市场，看到这市场出卖的商品都是最富丽堂皇的。接着，他们便走到贝德雷丁·哈桑店门口，只见他仍在忙着做奶酪饼。“你好！”阿吉布招呼他道。“瞧瞧我。是不是还记得以前见过我？”

听了这话，贝德雷丁·哈桑对孩子一看，当即就认了出来。就在这一刹那间——哦，父爱的作用也真是惊人——他又感到了初见阿吉布时的那种激动，心里乱糟糟的，竟呆站在那儿半晌也答不上一个字来。最后他终于说道：

“请小少爷再赏我一次脸，进店来吃个奶酪饼吧。上回我跟着你出城，惹得你生了气，请千万别见怪。当时我似乎中了魔，身不由己地跟在你身后，对此我至今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阿吉布听了他这番话颇感惊奇，回答道：“你对我的亲切情意表现得过了头，所以我不想再进你的屋子了，除非你真心实意地保证：我走的时候你不再跟着我。要是你发誓并遵守誓言，那么我明天再来。”

“我的小少爷，”贝德雷丁·哈桑答道，“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于是阿吉布与阉奴进了店门。贝德雷丁·哈桑赶忙将一些奶酪饼送到他们面前。

“来吧，”阿吉布说道，“坐到我身边来，同我们一块儿吃吧。”

贝德雷丁·哈桑坐定之后，因为离阿吉布这么近，只觉得心花怒放，禁不住想要把阿吉布搂在怀里。但阿吉布把他一推，说道：“安静点吧，你的友情也太亲切了一些。还是眼睛看着我、嘴里跟我讲讲话算了吧。”贝德雷丁·哈桑依从了，随即便开始唱起他即兴编的一支赞歌，赞颂阿吉布。

他一点也不吃，只顾为这两位客人张罗。见他们吃好了饼，他就取出一瓶果子露，满满地倒了一大瓷碗，又放进一些冰屑，便端给了小阿吉布。“吃吧，”他大声说道，“这是玫瑰露，是本城最美味的果子露。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肯定从来没尝到过。”阿吉布高高兴兴地喝了一些。贝德雷丁·哈桑接过碗又递给了阉奴，他便把碗里的玫瑰露喝得一滴也不剩。

这时天色已晚，阿吉布和阉奴对他们受到的盛情款待十分满意，就谢过了糕饼师傅，尽快地赶回去了。他们一回到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宿营地，便先去女眷们住的帐篷。阿吉布的祖母虽说为再次见到孙子而高兴，但因为心里始终记挂着贝德雷丁·哈桑，所以一边抱着阿吉布，一边止不住淌下了眼泪。

“啊，孩子，”她哭着说道，“要是我这会儿能像拥抱你一样拥抱你的爸爸，那我就再幸福也没有了。”

这正是快进晚餐的时候，所以祖母就叫孙儿坐在身旁，对他进城溜达的事问长问短；接着又说孙儿准已饿了，就拿了个亲手做的奶酪饼递给孙儿。在此同时，她也拿了些给那阉奴。她做奶酪饼的手艺比哪个糕饼师都强，所以饼的滋味绝佳。但由于那两人早已在城里吃了许多，所以对她的饼几乎连碰也没碰。

阿吉布刚尝了尝面前的奶酪饼，便装做这不合他口味，把饼放回了原处；而那名叫夏班的阉奴做法也一样。看到孙儿对她做的奶酪饼这样不屑一顾，努勒丁·阿里的遗孀心里有点着恼，说道：

“怎么啦，我的孩子，你竟这样小看我的做饼手艺？告诉你吧，天下没有人能做出这么好的奶酪饼，只除了你爸爸贝德雷丁·哈桑，因为我曾亲自把我做这饼的绝技教会了他。”

“啊，我的好奶奶，”阿吉布叫了起来，“要是你做不出再好的饼来，那么城里倒有个糕饼师傅，他的手艺可比你高。我们刚才就在他铺子里吃了一个，味道比这个好多了。”

祖母一听这话，气冲冲地朝阉奴看了一眼。“怎么回事！夏班，”她说，“把我的孙儿交给你侍候，难道是要你带着他去糕饼店吃东西，像个叫花子的孩子？”

“夫人哪，”阉奴答道，“我们确实同那糕饼师傅说过话儿，可并没有在他铺子里吃过东西。”

“说真的，”阿吉布插上来说道，“我们进过他店铺，还吃了个奶酪饼呢。”

因为阉奴说假话骗人，那位贵夫人更加生气了。她离桌而起，急步走进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的帐篷，把阉奴的不端行为告诉了他，言词之激烈，使宰相对这名失职者有大发雷霆之势。

如今，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年纪大了，性情也温和了，但一听之下顿时怒从心头起。他立即来到弟媳的帐篷里，对阉奴喝道，“混账！我对你宠信有加，你居然好大胆子，敢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虽说凭阿吉布先前说的话，已完全能证明夏班撒了谎，但是他觉得还是否认事实为好。可是孩子仍坚持同他相反的说法。

“好哇，你这个狗奴才！”宰相朝阉奴叱斥道，“这一下你还敢赖，还说你们没进那糕饼铺吃东西？”可夏班也真是没脸没羞的，竟赌誓罚咒地硬说没那回事。

“你一派胡言！”宰相说道。“我相信自己外孙，不相信你。不过，要是你能把桌上的奶酪饼全都吃完，我才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夏班虽说已饱得撑到了喉咙口，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一试。他掰了点奶酪饼放在嘴里，可是又不得不把饼拿出嘴来，因为他胃里胀着难受，实在吃不下。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他那套假话。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见他谎话连篇，实在听得心头火起，而且也深信他是在欺主瞒上，便命人把他拖在地上用棍子打他脚底。这倒霉的撒谎者受到一顿责打后大叫起来，承认了错误，喊道：“我们是在那糕饼店里吃过奶酪饼；那个饼比这桌上的饼好吃一百倍。”

努勒丁·阿里的遗孀认为，夏班之所以夸糕饼师傅的奶酪饼，是因为对她心怀怨恨，故意羞辱她。所以她当下就发话说：“我才不相信那糕饼师傅的奶酪饼比我的还好，除非你能向我证明这一点。现在我命你马上去他那儿，取一个奶酪饼回来给我比一比——反正你知道这人住的地方。”说罢，她唤人拿了点买饼的钱给阉奴，打发他上路。

阉奴来到贝德雷丁·哈桑的店中，说道：“这点钱你收下，你卖个奶酪饼给我。我主人家有位夫人想尝尝。”

这时桌上正好有一些刚出炉的热饼，贝德雷丁·哈桑选了个做得最好的给阉奴，说道：“把这拿着吧；我保证这饼美味无比，而且跟你说了吧，天下没有其他人能做出这么好的饼来，只除了我可能还在世的母亲。”

夏班带着饼急急赶回帐篷，来到早已等得有点心焦的老夫人跟前，把饼交了出来。努勒丁·哈桑的遗孀掰下了一块饼，想放进嘴里尝尝。但饼还没有碰到嘴唇，她已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正好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这时也在场，见此情景大吃一惊，当下就竭尽全力地设法使她苏醒。老夫人的神志刚一清醒，便大声说道：“我敢以真主之名起誓，做这饼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贝德雷丁·哈桑。”

宰相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一听，弟妇竟说做饼的就是贝德雷丁·哈桑，感到有说不出的高兴，但转而一想，感到高兴得未免还早了一些。他对弟妇说道：“可我要问，夫人，你凭什么这么想呢？难道世上就没一个人能把奶酪饼做得同你儿子一样好？”

“我承认，”遗孀答道，“也许有人能把奶酪饼做得一样好。但是在做的方法上，我的做法非常特别，而其中的秘密除了我儿子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做这饼的人必是我儿子无疑。我们可以庆祝一番了，我亲爱的大伯子，”她喜不自胜地接下去说道，“我们寻寻觅觅地把他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终于找到了。”

“夫人，”宰相说道，“我请求你放宽心，不要过于焦躁；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弄清楚：这次遭遇是否有所收获。我们只消把这糕饼师傅弄到这儿来；倘若他真就是贝德雷丁·哈桑，我的女儿和你都会认出他来的。但是你们千万不要露面，在辨认他的时候不能让他看见你们，因为我不希望他在大马士革的时候发现这一点。”

他离开了女眷，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召集五十个手下人到他跟前，吩咐他们说：

“你们各人带上一根棍子随夏班出发，他将把你们带到城里的一家糕饼店。你们一到那儿，就把店里的东西打个精光。要是店主问你们为什么蛮不讲理地捣烂他的店，你们就问他是不是曾把做的饼卖给一个阉奴。要是他承认此事，那就抓住他，把他牢牢捆住了带来见我。不过要当心，决不能打他或伤害他。去吧，一点时间也不能耽搁。”

手下人立即遵命而行。在那黑人阉奴的带领下，他们提棍带棒地赶到贝德雷丁·哈桑的店中，见东西就打，把盘子碟子、锅壶碗盏、桌子椅子等一切用具家具打得稀烂，弄得贝德雷丁·哈桑的店里一塌糊涂，只见果子露、奶油、糖浆遍地横流。

贝德雷丁·哈桑见此情景大为吃惊，声音凄楚可怜地对他们说道：“我的好人哪！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啦？”

“你是不是做过奶酪饼？”他们反问道，“还把饼卖给了同我们一起来的这个阉奴？”

“对，”贝德雷丁·哈桑答道，“饼是我亲手做的，你们能挑出什么毛病来呢？我敢说一句：没有什么人能做出更好的饼来！”

那些人也不搭理，只抓住他不放，一边扯下他头巾把他的双手捆在身后，随即硬是把他拉扯着出了店门。

人们围了上来。他们对贝德雷丁·哈桑深感同情，站在他一边，准备不让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手下的人为所欲为。

正在这时候，来了几名本城总督手下的差官，他们驱散人群，让贝德雷丁·哈桑被来人带走。因为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已去过大马士革总督那里，把自己吩咐下人去办的事通知了他，并要他提供帮助和维持秩序。这位统治着叙利亚的总督，是以埃及苏丹的代表这一身分行使职权的。现在要他帮助的既是其君主御前的宰相，他自然唯命是从。就这样，贝德雷丁·哈桑被拖走了。

他们一到，宰相便吩咐把糕饼师傅传来。贝德雷丁·哈桑被带到他面前后，眼泪汪汪地说：“大人哪大人，求您开个恩，告诉我哪儿冒犯了您。”

“好哇，混账东西！”宰相喝道，“给我送来的那只奶酪饼不是你做的吗？”

“我承认，是我做的，”贝德雷丁·哈桑答道，“可是做饼又犯了什么罪呢？”

“我要叫你自作自受，”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说道，“做了这么糟糕的一个饼，你就得为此送命。”

“我可真倒霉！”贝德雷丁·哈桑叹道，“竟有这种事？做了一个糟糕的饼就犯了死罪？”

“对，”宰相答道，“别指望我对你还有别的什么处置。”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已决定当晚就出发，所以传下话去，叫人把帐篷都收起来，做好上路的一切准备。至于贝德雷丁·哈桑，宰相命人把他装在钉得牢牢的箱子里，用骆驼驮着。万事齐备之后，谢姆斯丁·穆罕默德率领着他那一行人又开始了长途跋涉。

他们通宵赶路，次日又整整走了一个白天，没有休息过一次；但到夜色降临时，他们歇了下来。这时他们把贝德雷丁·哈桑从箱子里放了出来，给他吃点干粮。但同时他们也很留神，总使他同他的母亲和妻子离得远远的。这次跋涉花了二十天工夫，在此期间，他们都是这样对待贝德雷丁·哈桑的。

一到开罗，宰相便传令在城墙外扎下帐篷，同时又吩咐下人把贝德雷丁·哈桑押来。这失去自由的人给带到跟前之后，谢姆斯丁·穆罕默德便故意对他召来的一名木匠说，“去弄点木料来，马上替我加工成一根大木桩。”

“哦，大人，”贝德雷丁·哈桑喊叫起来，“您要这木桩干什么？”

“把你捆在上面，”宰相答道，“随后叫人抬着你，让你在城里各处地方游一遍街，让每个人都看看你这样的坏糕饼师傅，坏得居然做奶酪饼时不放胡椒。”

一听这话，贝德雷丁·哈桑惊叫起来：“真主啊！难道因为奶酪饼里不放胡椒，我就犯下了死罪，得死得这么惨，死得这么丢人现眼？难道，”贝德雷丁·哈桑又说道，“我家里的样样东西给打碎砸烂，我身体给关在箱子里，到末了还备了一根桩子要处死我——所有这一切，难道只是因为我在一只奶酪饼里没放胡椒？天上的神灵啊！这样的事情有谁听说过？”

他的悲叹惊叫听来十分滑稽，谢姆斯丁·穆罕默德花了好大力气，总算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这时夜已经深了，谢姆斯丁·穆罕默德命人把贝德雷丁·哈桑关进箱子，并对他说道：“在箱子里待到明天；但我不会让你活过明天的。”接着箱子被搬走，又被安上了一直从大马士革把它驮来的骆驼背上。

这时，其他的骆驼都已装驮完毕，于是宰相跨上马背，吩咐驮着他侄儿的那匹骆驼走在他头里。就这样，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和驮兽进了城，走过几条长街短巷，回到了府中。他叫人卸下箱子放好，严令不得开启，等他认为时机到了再开。

趁着人们忙着从骆驼背上卸东西，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把贝德雷丁·哈桑的母亲和自己的女儿叫到一边，对女儿说道：

“赞美真主，我亲爱的女儿，我们总算福星高照，我遇上了侄儿，你找回了丈夫。我想，你们成婚之夜洞房里的陈设，你也许还记得吧？走吧，把东西都按当时样子布置起来。万一你有想不起来的地方，好在我当初就把一切细节都记了下来，可以弥补你记忆力之不足。现在，我可要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美女王满心欢喜，依言而行。她父亲则去大厅里，按照贝德雷丁·哈桑和埃及苏丹的马夫当初来时的场面，把东西全都布置好。他一边看着记录，一边指挥家仆，把每一件家具放在原来的地方。他既没有把一对新人坐的锦座忘记，也没把一支支点燃的火炬遗漏。待到大厅里一切安排就绪，宰相便来到女儿的闺房里，把贝德雷丁·哈桑的衣物和装有金币的钱袋放在原处。这时，他对美女王说道：

“现在呀，我的女儿，你宽衣上床吧。等到贝德雷丁·哈桑进来，你就埋怨他，怪他去了好长时间；还要对他说，在你一觉醒来时，发现他不在你身旁，叫你好生奇怪。一定要叫他再上床睡。到明天上午，你把他的话讲给你婆母和我听听，让我们也乐乐。”

说完，他便离了女儿闺房，让女儿一个人留在里面。

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把几乎所有的家仆都打发出大厅，只留下两三名心腹，嘱咐他们去把箱子里的贝德雷丁·哈桑放出来，给他穿好内衣内裤，把他带到大厅来，带到之后就留他一个人在厅里，其他人出去关好门。

贝德雷丁·哈桑虽说处境不妙，却因旅途困顿而沉沉睡去，所以宰相的家仆们把他抱出箱子、给他换上内衣内裤时他竟然醒也没醒。接着，他们趁他没有醒，就把他背进了大厅。

他一觉醒来，发现大厅里只有他一人，就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而触目皆是他结婚时见到过的东西。他又仔细地观察一番，不由得大为惊奇，因为这正是他当初见到那驼背马夫的大厅。

这时他走近一个房间，发现门正开着，往里一看就更是惊奇不已，因为他的衣裳就放在当初新婚之夜放的地方，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老天哪！”他揉了揉眼睛说道，“我这是醒着呢，还是在做梦？”

美女王一直在注视着他，看到他满脸惊诧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于是拉开了床前的幔子，探出头来柔声说道：“夫君哪，你在门边做什么？再来睡下吧。你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我醒来的时候，发觉你不在我身旁，真是惊奇得很。”

贝德雷丁·哈桑一看，跟他说话的这位绝色女郎很有身分，正是多年前同他成亲的人儿，顿时脸上露出惊诧万状的神色。他走进房间，心中思绪万千，过去十年里的种种经历涌上心头；他怎么也没法使自己相信：这么些事情竟能发生在一夜之间。

他没有上床，却走近放着他衣物和装金币钱袋的那把椅子。他细细地把这些东西察看了一番，大声叹道：“伟大的真主啊！这些事真叫我弄不明白了。”

看到他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相府千金暗自好笑，一面则又对他说，“夫君哪，让我再一次请你上床吧。可什么事让你这么烦心呢？”

听了这话，他便朝美女王走去，说道：“我求求你，夫人，请告诉我：我是不是离开你很长时间了？”

“这问题真使我惊奇，”她答道，“你不是才刚起床吗？你心里准是莫名其妙地搞糊涂了。”

“夫人，”贝德雷丁·哈桑又道，“我肯定是有点神志不清了。我记得自己曾和你待在一起，这没错；不过我还记得自己在大马士革待了十年。要是我昨晚确实和你睡在一起，我就不可能离家待了那么长时间。”

“我说夫君哪，”美女王说道，“你准是梦见自己去大马士革了。”

“这可真是件荒唐事！”贝德雷丁·哈桑顿时大笑着高声嚷道。“我对你一五一十说了吧，夫人。在你看来，我这梦一定做得十分可笑。当时，我发现自己在大马士革城门口，身上也就像现在这样，只穿着内衣内裤；我进城的时候，有一大帮人跟在我后面，我是在他们的叫嚷声和嘘声中进城的；我在一位糕饼师傅那儿躲避时，他收养了我，把他的手艺教会了我；后来他去世了，把他的财产都传给了我，那家店铺也就由我接手了。总之，夫人，我碰上的怪事很多很多，一一道来都叫人腻烦。反正，我能够说的只是一点：刚才我醒得正是时候，因为他们那时刚要把我钉在一根木桩上。”

“那是为什么呢？”美女王装出吃惊的样子问道，“为什么你得受那种酷刑呢？你准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

“我确实没犯什么大罪，”贝德雷丁·哈桑答道，“说出来，那原因真是可笑透顶，你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我唯一的所谓罪行，就是我没在卖出的一个奶酪饼里加上胡椒。”

“对此我可得承认，”美女王由衷地笑道，“你所受的待遇非常不公道。”

“夫人哪，还不止这点呢！”他接下去说道。“就为了那只倒霉的奶酪饼，就为了怪我没在这饼里放上胡椒，他们捣毁了我的店，把我店里的东西都砸得稀烂；他们还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再把我关在一只大箱子里，关得我严严实实的，就连现在我还觉得自己仿佛仍在那箱子里。末了他们还叫来一名木匠，吩咐他准备好一根桩子，要把我钉上去。感谢真主，所有这一切总算是一场梦而已。”

那天夜里，贝德雷丁·哈桑睡得很不安稳，他时不时醒来问自己，他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他对自己的好运气感到疑疑惑惑的，于是，为了弄清事实，他掀开床幔，看着室里的各处。

“人家没有骗我，”他说，“这正是我代替那驼背进的屋子，也正是在这儿我见到了本该做他新娘的美人。”

天空已开始露出一点曙色，但这并没有使他心里感到踏实一些。此时他的大伯谢姆斯丁·穆罕默德敲门进来，向他道了早安。看到这张熟识的脸这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贝德雷丁·哈桑大为惊恐。但是这位上门来的人慈眉善目的，不再是那个宣称要处死他的可怕判官了。

“啊！”他喊了起来，“不就是你待我凶狠严厉吗？不就是你定了我的死罪吗？就因为我做的一个奶酪饼里没放上胡椒，你就要我死！想到这一点，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宰相出声地笑了；为了打消贝德雷丁·哈桑的疑惧，他把事情的整个经过讲了出来。他先是说他从驼背讲述的情况中，猜到有个精灵插手管了他女儿的婚事，把这小伙子带来他家，让其替下了苏丹的马夫，同他的女儿结了婚。后来又说到从努勒丁·阿里写的文书中，他得知这年轻人就是自己的侄儿。最后谈到他在发现这一情况后，便离开了开罗，去巴尔索拉寻找他。

“我亲爱的侄儿，”他满腔慈爱地搂住贝德雷丁·哈桑，说道：

“在发现你之后，我做了种种使你痛苦的事。对此，我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希望在我把你带来这儿之前，不让你得知你交上的好运。这样，在你为这好运付出种种痛苦的代价之后，你就一定会觉得这好运更加可贵，更加使人高兴。如今，你已回到了你的亲人之间，凭你现在体验到的这种欢乐，也可使遭到种种磨难的你得到慰藉了。你且把衣服穿好，我这会儿就去请你母亲来；她急于要拥抱你，都已有点等不及了。我还要把你的儿子带来；你虽然在大马士革见过他，非常喜欢他，可并不知道他就是你的儿子。”

见到他母亲和儿子阿吉布时，贝德雷丁·哈桑高兴至极，这种心情任何文字都难以道其一二。他们三个人心花怒放地搂抱在一起，充分表现出人的天性和骨肉间的至情。

就在家中发生这动人情景的当儿，谢姆斯丁大人自己则进了王宫，向苏丹禀报他此次远行的收获。听了这奇妙而曲折的故事，苏丹不禁大悦，命人把这事用文书记下，放进国家的档案里妥为保管。

张　俪译

辛巴德航海历险记

在哈龙·拉希德这位著名的哈里发统治时期，巴格达有个名叫欣巴德的穷脚夫。炎夏最热的一天，骄阳似火，欣巴德要把一担货物从城市的一头运到另一头。他挑着沉重的担子走啊走啊，直走得两腿发软，口燥舌干。这时他来到一个地方，这里的人行道上洒着玫瑰香水，习习凉风使空气格外清新。欣巴德喜出望外，他放下担子，来到一座大厦旁。窗子里飘溢出一阵阵芦荟和乳香的芬芳，屋子里传出动人的乐声，伴以夜莺和其他一些巴格达特有的鸟儿婉转的啾鸣，还有那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诱人的香味，逗得欣巴德垂涎欲滴。

“里面准在举行盛宴吧？”他想，“好阔气的主人啊，是谁呢？”他这么想着，走近站在门口的几个衣着华丽的仆人，问他们这儿的主人是谁。

“什么？”仆人惊奇地回答说，“你是巴格达人吗？竟然不知道这是航海人辛巴德的家，他是大名鼎鼎的航海家，走遍了太阳底下所有的江河湖海。”

脚夫欣巴德听说这个名叫辛巴德的人这么富裕，情不自禁地拿他和自己比较起来：这个辛巴德的命运这么令人羡慕，而自己却这么可怜；他越想越觉得悲伤，不由得仰天长叹：

“创造万物的真主啊，你看一看吧，航海人辛巴德和我之间的差别多大呀。我每天百病缠身，可怜的妻儿老小靠粗面包充饥，常常还是有上顿没下顿，而这个幸运的辛巴德却是挥金如土，寻欢作乐。他怎么修得这么好的命，我又造了什么孽，落得这么惨？”

就在他为自己的命运悲叹的时候，屋子里出来一个仆人，走到他跟前，说：“来，跟我进屋去；我家辛巴德老爷有话跟你说。”

欣巴德受宠若惊。但是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又觉得害怕起来，说不定辛巴德为此要惩罚他呢，还是不去为妙。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是担子还在马路上，不能丢下不管。但是仆人说：“你就放心吧，担子我们会照看的。”他执意要欣巴德进去，脚夫实在没有办法推脱了。

仆人把他带进一个宽敞的房间，只见一张圆桌上放满各种美味佳肴，四周坐满了人。首座上坐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胸前飘拂着雪白的胡子，身后站着一群随从和侍者。这位长者就是辛巴德。这么多的陪客，又是这么丰盛的宴席，弄得欣巴德不知所措，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向他们致意。辛巴德示意他走近，让他在右边坐下，亲自替他夹上鲜美的菜肴，斟满陈年佳酿。

盛宴快结束时，辛巴德开始说话了。他称呼欣巴德为“我的兄弟”——阿拉伯人对熟悉的人都这么称呼——“我的兄弟，请问你尊姓大名，干什么活儿？”

“阁下，”脚夫答道，“我叫欣巴德。”

“见到你很高兴，”辛巴德说，“不过，我想听你把你刚才在街上说的话再说一遍。”

原来刚才辛巴德去餐室进餐时，从窗子里把欣巴德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所以才派人把他叫进来。

欣巴德听他一说，大为惶恐，耷拉着脑袋回答说：“阁下，我不敢瞒您，刚才因为挑重担走远路，疲惫力乏，一时气不顺，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恳请阁下宽恕吧。”

“噢，”辛巴德安慰他说，“放心吧，你别以为我那么霸道，对这种事也会记恨。对你的处境，我感同身受，而且从心底里可怜你；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亲身经历，因为在这点上你似乎弄错了。你以为我今天享受的荣华富贵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吗？这你就错了。在以前的好多年里，我的身心倍遭折磨，我吃的苦你想都想不到。是啊，先生们，”这位德高望重的主人对大家说，“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吃的苦受的罪，足以叫最大的守财奴也会舍弃他的恋财之心。我曾经七次在各个不同的海上漂泊，但你们听到的我的那些冒险经历也许只是以讹传讹的。今天机会正好，如蒙大家同意，我愿讲一下我的历险经过；我想我的故事不至于让你们觉得索然无味。”

辛巴德第一次航海

年轻的时候，我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笔遗产，但我挥霍无度，很快就花掉了一大半；后来我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像我这样挥霍无度，就是有一座金山也会坐吃山空的呀，更何况我在挥霍钱财的时候花去的时间比金钱更有价值，没有什么比老来受穷更为可悲的了。我决心痛改前非，而且说干就干：我把家里的东西全都卖掉，加上花剩下的那一点父亲的遗产，凑合起来做了跑买卖的本金。

我带着钱到了巴索拉，跟几个商人合资包了一条船，就从那儿出海了。

我们经波斯湾往东印度去。我第一次尝到了晕船的滋味，但我很快就适应了。在航行中我们经过了几座岛屿，出售或交换我们的货物。有一天，我们正鼓帆顺风往前行驶，突然风平浪静，我们的船在一座稍稍露出海面的小岛前打住了。小岛郁郁葱葱，就像一块草坪。船长命令下帆，让愿意上岛的乘客自便，我也跟着上去了。就在我们玩得高兴的时候，小岛突然摇晃了起来，我们觉得脚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留在船上的人觉察到岛上发生了地震，立即叫我们回船，否则我们全都难逃厄运；可是，我们脚下的所谓小岛，其实是一条鲸鱼的背。那些机敏的人都跳进了救生艇，其他的人跃入了大海，朝船游去；只有我还留在“岛”上，确切地说，是留在鲸背上；这时鲸鱼潜入水面，我刚抓住一块生火用的木板，那巨大的家伙就消失在浪谷底下。风渐渐大了起来，船长决定抓紧时间开船，带着已经上船的人扬帆而去，留下我听凭海浪发落。我整整一天一夜泡在海里，随时都有葬身鱼腹的危险。第二天早晨，我精疲力竭，万念俱灰，幸运的是一个激浪把我冲上了一座小岛。

尽管我四肢乏力，但还是拼命往前爬，想找一些可以充饥的药草或水果，我不仅找到了充饥的东西，还幸运地找到了一溪清水。吃饱喝足了，我力气大增，开始在岛上张望。走近一块美丽的平地，看见一匹马儿在吃草。我蹑手蹑脚地朝它走去，惊喜交加，浑身颤抖，不知前面等着我的是凶是吉。走近一看，我发现那是一匹拴在柱子上的牝马；正在我为它的美丽而倾倒的时候，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只见那人正朝我走来，问我是什么人。我向他讲了我的经历，他听后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一个洞，我发现那里还有一些人，我们彼此都很惊奇。

他们给了我一些吃的东西，我边吃边问，他们到这不毛之地来干什么，他们回答说，这岛是米哈雷吉国王统治的，他们是他的奴仆，他们每年这个季节都上这儿来，让米哈雷吉国王的母马和上岸来的海马配种。他们把马拴起来，就像我刚才看见的那样，因为他们一听到母马的嘶鸣，就得立刻把海马赶回去，否则的话，海马准会把母马撕得粉碎。等母马一受孕，他们就赶马回去，这样生出来的小公马，叫做海公马，专门留出来供国王使用。他们说，明天就是他们预定要回去的日子，要是我迟一天上岛的话，肯定就没命了，他们住得很远，没有人引路别想找到他们住的地方。

就在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海马跃出了水面，就像他们刚才告诉我的那样，立即朝母马冲去。眼看着它就要将那些母马撕得粉碎，但是那些仆人们齐声大吼，海马只好作罢，重新跃入大海。

第二天，他们牵着马、带着我回到这个岛国的首府。我们一到那儿，他们就把我介绍给了国王，国王问我是谁，怎么会到他的属地来的；我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对我的不幸表示了同情。他下达命令，要对我精心照料，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认识了一些跟我一样做生意的人。我特别注意寻找外国商人，一方面是为了打听一些巴格达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找到可以和我结伴回家的人，因为米哈雷吉岛国的首府在海岸线上，有一个美丽的港口，每天都有世界各地的船只穿梭往返。

有一天，我正站在港口边，看见一条船朝岸边驶来。船员们把锚抛下后，就开始卸货，岸上的货主们把货物往仓库里搬。我无意间朝那些包裹瞥了一眼，却发现其中一些包裹上写着我的名字。我仔细一检查，认出正是我在巴索拉带上船的那些东西。我还认出了那位船长；不过，我肯定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就走上前去，问他道：“这些包裹是谁的？”

他回答说：“是一个叫辛巴德的巴格达商人，搭我的船时带上来的。有一天，我们的船驶近一座小岛，至少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岛，他和其他一些乘客上岛去了。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岛，而是一条巨大的鲸鱼，正躺在水面上睡觉。有个人在鲸背上点火煮饭，鲸鱼被烫醒了，在大海里翻腾起来。鲸背上的人大多淹死了，其中就有这个不幸的辛巴德。这些包裹是他的，我决定把它们卖掉，以后若有机会碰到他家里的人，我可以把赚到的钱交给他们。”

“船长，”我说，“我就是辛巴德，你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还活着；这些包裹是我的财产和货物。”

船长听我这么一说，惊叫起来：“天啊！我该相信谁呀！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我是亲眼看见辛巴德淹死的；我船上的乘客们也亲眼看见的，可你竟然这么肯定地说你就是辛巴德？初看起来你倒像个正派人，没想到竟是个骗子，想把不属于你的东西占为己有。”

“耐心点，船长先生，”我说，“请你耐心听我说！”于是，我就把如何得救，如何遇见米哈雷吉国王的仆人并被带进王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船长。

船长听得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就相信我不是个骗子，因为他船上的一些乘客也认出了我，并祝贺我死里逃生。最后他自己也认出了我，他一把抱住了我，惊喜地说：“感谢上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你的东西，你拿去吧。”我从心底里感谢他，钦佩他的高尚行为。

我从包裹里选出最珍贵的东西，作为献给米哈雷吉国王的礼物。国王已经知道我的不幸经历，他为我有这些珍贵、罕见的宝物感到惊奇，问我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向他讲了我重新找回财物的经过，国王屈尊降贵地向我道贺，为我欣喜。他接受了我的礼物，回赠我更加贵重的东西。以后几天，我第一次做起生意，用剩下来的货物换了这个国家里的一些产品，有芦荟、檀香木、樟脑、肉豆蔻、丁香、辣椒和生姜。做完了生意，我就告别了这个国家，乘上原来的那条船，回家了。

我们经过了几个小岛，最后在巴索拉上岸，我从那儿来到了这里，这一路上赚了十万个金币。我回到了家里，家里人和亲朋好友都高兴、真诚地欢迎我。我买了男女奴仆，置办了豪华的房子、园林。我就这样安顿了下来，决心忘掉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辛巴德讲完了他第一次航海的故事。大家伙儿继续欢宴，直到夜色降临；告别的时候到了，辛巴德命令人拿来一个钱包，里面有一百个金币，他把钱包给了脚夫，对他说：“这点钱你拿着，欣巴德；回家去，明天再来，听我接着讲我的经历。”

脚夫受宠若惊，接过钱包，回到家里。他向妻子和孩子们讲了他的奇遇，听得他们一个个眉开眼笑，他们没有忘记感谢真主通过辛巴德赐给他们的仁爱。

第二天，欣巴德穿上最好的衣服，来到他恩人辛巴德的家里，辛巴德满面笑容、友好和气地接待了他。客人们全都到齐后，辛巴德下令开宴，大家便坐下吃了起来。酒足饭饱之后，辛巴德开口道：“朋友们，恳请你们赏脸，听我讲述我的第二次航海的经历。”大家安静下来，辛巴德开始讲了起来。

辛巴德第二次航海

昨天我有幸告诉诸位，在经历了第一次航海，回到家里后，我决定在巴格达安享余年。可是我心里那个旧念头又复萌了，我要去领略异国风光，走海路跑买卖。我备好了货物，约了几位信得过的商人，准备第二次出海。我们上了一条好船，祈祷真主保佑，开始了航行。

我们经过了一座又一座小岛，带去的货物卖出了好价钱。一天我们登上一座果树覆盖的小岛，谁知岛上一片荒凉，渺无人烟。我们在草坪上，在滋润草坪的溪水边散步；我们几位同伴采水果、摘鲜花，聊以自娱。我掏出随身带着的酒和食物，坐在小溪边凉爽的树荫底下吃喝起来。我吃饱喝足了，倦意渐渐袭来，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醒来时船已不在眼前。我吓坏了，跳起来寻找我的同伴，但他们全都走了；我远远看见船儿正扬帆而去，转眼就没了影儿。

陷入这么令人沮丧的境地，当时我的心情各位不难想象。我一次又一次地责怪自己：我怎么这么傻呀，虽然我生性爱冒险，可有了第一次的航海经历，照理也该满足了呀；但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看来只好听天由命了。我爬上一棵大树，朝四处打量，看看可会发现什么给我带来希望的东西。我朝大海望去，那儿除了无垠的海水，就是灰蒙蒙的天空。我又朝岛上看看，咦，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我连忙下树，收拾起吃剩的食物，朝那东西走去。

走近一看，是一个圆球，再走近一点，用手一摸，软乎乎的。我绕着它兜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进口，但没找到，这圆球很滑，我几次努力爬上去，都滑了下来。它的圆周约有五十步幅。

这时太阳已快落山；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一片乌云遮没了天空。我被这变化吓了一跳，等到发现那片所谓的乌云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鸟在我头顶盘旋时，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我想起曾听水手们说过有一种大怪鸟，凶猛异常，看来那个引起我注意的白色大圆球肯定就是这只大怪鸟下的蛋了。果然不错，眨眼工夫那大鸟就降落在圆球上，好像坐在上面。这时我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我悄悄地朝那鸟蛋凑过去，来到一只鸟爪跟前；这鸟爪粗得像根大树干。我用头巾把我绑在了鸟爪上，但愿第二天早晨这鸟起飞时能把我带出这个荒岛。我的计划成功了。第二天破晓，大怪鸟振翼起飞，它把我带到好高好高，地面上的东西都看不清了；然后，它猝然下降，我差点昏了过去。大怪鸟一落地，我就迅速给自己松绑。就在我松绑后的一刹那，它“嗖”地朝一条其长无比的蛇扑去，一口咬住它，振翼而去。

大怪鸟把我带到的是一个很深的山谷，四周是耸入云端的高山、插翅难飞的峭壁。我真是劫数难逃了，刚离开荒岛，又落入死谷，虽然换了个地方，死神却一刻也没放松我。

我沿着山谷察看，发现遍地都是钻石，有些大得惊人，我仔细查看，倒也有趣，一时竟忘记了忧愁和不幸。但我很快发现远处有一些东西不仅破坏了我的兴致，而且叫我毛骨悚然。

原来前面盘卧着一条条巨蛇，就连最小的一条也能轻易地一口吞下一头大象。白天，它们藏在洞穴里躲避它们的天敌大怪鸟，只有在晚上才出来活动。我整个白天就在山谷里四处探察，找着机会便休息片刻；太阳落山后我躲进一个安全的小洞，洞口又低又窄，我搬来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既可防止巨蛇袭击，又能让一缕阳光射进洞里。

我吃了一点东西，清晰地听见巨蛇出洞的声音。那嘶嘶的巨大响声让我毛发悚立。各位不难猜出，这一晚我没有睡好觉。

东方发白，蛇群退去。我战战兢兢地出洞，说老实话，尽管我脚下净是钻石，可我一点没起贪心。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完了仅有的一点食物，尽管一想到那些可怕的蛇，心就怦怦地跳个不停，难以镇定，但抵不住昨天一夜未睡，壮着胆子躺了下来。

就在睡意蒙眬之际，一件东西掉在我身边，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我。睁眼一看，好家伙，竟是一大块鲜肉，紧跟着峭壁上又接二连三地滚下来许多肉。

以前我常听水手和其他人讲起钻石谷，讲起商人们获取这些珍贵钻石的方法，我总觉得那是胡说。现在我总算相信这是真的了。获取钻石的办法是这样的：商人们在老鹰孵小鹰的时候爬上山谷四周的高山。他们事先切好大块的肉，扔进山谷，把钻石粘住。这儿的老鹰比别的地方更大更有力，它们咬住肉块，飞到峭壁顶上喂小鹰。商人们奔到鹰巢，发出各种响声，吓走老鹰，取下粘在肉块上的钻石。

本来我认定无论如何跑不出这个山谷了，我把它当成了我的墓地；但现在看见这些肉块，想起了水手们的故事，我急中生智，又有了办法。

我先捡了一些最大的钻石，塞进我装食物的包里，然后挑了一块最大的肉，用头巾把它紧紧绑在我的身上。我就这样躺在地上，紧紧抓着装钻石的包。

我躺了没多久，一群老鹰就从天而降，各自叼起一块肉就飞走了。一只最健壮的鹰冲向绑在我身上的肉，叼起来朝它的巢穴飞去。商人们齐声呐喊，吓走了老鹰，然后，其中一位商人走上前来，一看见我，吓得惊叫起来。但他马上就镇定下来，问我是怎么上这儿来的，并跟我争起钻石，说那是他的财产。

“要是你知道我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到这儿来的，”我说，“你就只会可怜我，而不会生我的气了。你且息怒，我不仅给自己拿了钻石，也为你拿了一份。我的钻石比他们全部加起来的还要值钱。我在山谷里挑选了一些最好的，装进了这个包里。”

我边说边让他看我的包。我话音刚落，另外一些商人发现了我，拥上前来，吃惊地围住了我，我向他们讲了我的经历后，他们更是一迭连声地啧啧称奇。

他们把我领到他们的住处，看见我的钻石，一个个都羡慕不已，说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好、这么大的钻石。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睡觉的地方，我就和其中一位合住；为了表示谢意，我请他在我的包里任意挑选，要多少拿多少。但他只拿了一颗，而且是最小的，我让他再拿一些，别怕我发火，他拒绝了。“不要了，”他说，“有这么一颗我就很满足了，有了它，我再也不用冒险航海去碰运气了。”

商人们已经在那儿待了几天，现在他们觉得到手的钻石已够多了，第二天我们就一起离开了那儿，越过蛇群出没的高山；幸运地躲过了它们的侵袭。我们一路平安地来到最近的港口，从那儿登船到了罗哈岛，我在那儿用钻石换了一些很值钱的货物。我们又去了其他一些岛屿，最后回到了巴索拉，又从巴索拉回到了巴格达。我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历经艰险所换来的许多钱分送给穷人，还剩下许多，我尽情享用，但我从来不做为富不仁的事情。

辛巴德第二次航海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他又让人拿来一百个金币，送给欣巴德，并邀他第二天再来听他讲第三次航海的故事。

客人们回家了，第二天又按时来到辛巴德家，脚夫欣巴德也来了，他几乎忘记了他是个穷人。他们在桌旁坐下；酒足饭饱后，辛巴德讲起他第三次航海的故事。

辛巴德第三次航海

我冒着生命危险换来了财产，过上了舒适的生活，很快就忘记了两次航海中遇到的危险；但我正当年富力壮的时候，对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感到厌倦了，也不管将会遇到什么样的灾难，带着一大批货物从巴格达到了巴索拉。又在那儿和其他一些商人登船出海去了。这次我们的航程很长，经过了好多港口，买卖兴隆，得利很多。

有一天，我们正在宽阔的大海上航行，遇上了一场狂风，使我们没法凭借天体测算方位。狂风一连刮了好几天，把我们赶近一座小岛，船长真想避开那座岛，可我们万般无奈，只得在那儿抛锚。船帆落下后，船长告诉我们说，这一带和邻近一些岛屿上住着野人，他们会袭击我们。船长又说，虽然他们都是些侏儒，但我们千万别想抵抗他们；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要是我们失手打死了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就会像蝗虫一样朝我们涌来，把我们揍成肉酱。

船长一番话，说得水手们一个个心惊肉跳，我们很快就发现船长所言不虚。我们看见不计其数的可怕的野人朝我们冲来，他们身高不过两英尺，满头红发。他们飞身跃入大海，朝我们的船游来，一下子就把船团团围住了。紧跟着，他们往船上爬，动作敏捷麻利，两脚几乎就没沾船边，转眼工夫就占领了甲板。

各位可以想象当时我们的情形：不敢自卫，甚至不敢跟他们讲话，无力防止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解开船帆，割断锚索，把船拖上岸，然后命令我们下船；他们把我们押到他们来的那个小岛。任何航海人都像避瘟神一样地躲避这座岛，为什么呢，说来叫人伤心，你们马上就会听到；但是我们偏偏不走运，被带到了这里，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们离开海岸，进入小岛深处，看见一些水果和药草，就吃了起来，我们知道早晚得做刀下冤鬼，但都想尽量多活些时间。走着走着，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座大房子，我们转身朝那里走去。那是一座雄伟的宫殿，我们推了推乌木双扇门，门开了。我们走进庭院，迎面看见一个带门廊的大房间，房间一边是一大堆死人骨头，对面有许多烤肉铁扦。见到这副景象，我们吓得直打哆嗦，倒在地上，好久爬不起来。

太阳下山了；就在我们可怜巴巴地瘫在地上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打开了，一个面目可憎、像棵棕榈树一样高大的黑人进了房间。他脑门中间一只独眼闪闪发光，像正在燃烧的煤块一样通红；他的门牙又长又尖，露出在嘴巴外面，嘴巴大得像马嘴巴一样，下嘴唇耷拉到胸前；他的耳朵可以跟大象耳朵匹敌，垂在肩上，又长又曲的指甲尖如鹰爪。猛一见到这么个可怕的巨人，我们都吓得昏死了过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们好不容易醒了过来，看见那巨人坐在门廊下，那只敏锐的独眼紧盯着我们。他发现我们醒了过来，便走上前来，伸出手抓住我的头，把我转了个圈，就像屠夫摆弄羊头一样。他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我后，发现我很瘦，简直像皮包骨头，就放了我。他又把我的同伴一个个仔细检查过，我们的船长最胖，那巨人就像我逮麻雀一样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抓起一根烤肉铁扦从他身上穿过，然后点起一堆大火，把船长烤了起来，烤熟了，就进内室里把他当晚饭吃了。

巨人吃饱了，又回到门廊下，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他一觉睡到大天亮，而我们整夜提心吊胆，片刻不得安眠。那巨人醒来后便出去了，把我们留在宫殿里。

我们估计他走远了，便开始叫起苦来，昨天晚上因为怕吵醒巨人，我们整整憋了一夜没敢吱声。这会儿宫殿里尽是我们的呻吟声。尽管我们人不少，我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却谁也想不出办法来杀死他，救出我们自己。但是，不管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我们设想了许多行动措施，但决不定到底采用哪一个；于是，我们决定听从真主的旨意，这一整天，我们走遍小岛，像刚上岛时那样，看见植物和水果抓来就吃。到了晚上，我们想找个过夜的地方，但是没有找到，只好又留在宫殿里。

那巨人准时回来，把我们的一个同伴当他的晚饭。吃好后倒头鼾睡直到天亮，然后像第一天一样起来，出去。我们的处境实在不妙，有几个同伴甚至想，与其在这儿被可怕的妖魔生啖，不如跳海；他们还劝其他人效法他们，但有一个同伴说：“自杀是犯禁的；即使真主允许自杀，我们何不齐心协力消灭这个吃人的妖魔呢，这样岂不更好？”

我已想好一个对付那巨人的办法，这时便乘机向我的患难兄弟透露了出来，大家一致赞同。“朋友们，”我接着说，“你们知道海岸上有许多木头。你们听我吩咐，我们扎几只木排，扎好后就藏起来，一找到机会就能用上。同时，大家开始实行我先前说的办法，除掉那个巨人。如果我的计谋成功，我们就可以耐心地等在这儿，直到有船儿经过，我们就能上船离开这个要命的小岛；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就把木排推下海，坐木排走。”

大家一致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很快扎了几只木排，每只木排可以坐三个人。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宫殿，转眼工夫那巨人也回来了。我们又有一个同伴做了他的晚饭。但我们很快就报了仇。他吃完了可怕的人肉晚餐后，像往常一样倒头便睡。一听见他的鼾声，我们中九个最大胆的人加上我自己，每人拿起一根铁扦，把尖头烧烫，一齐刺进他的眼睛，把他刺瞎了。

巨人疼得嗷嗷大叫。他突然跳了起来，伸出双臂朝四处乱摸，想要抓住我们，出他这口恶气，但是，幸运得很，我们都及时地跑到他的脚踩不到的地方，躺在地上。他实在抓不到我们，只好摸到了门，哇哇地叫着，出去了。

我们立即跟着巨人出了宫殿，跑到藏木排的海岸边。我们把木排推入大海，准备等到天亮后就登上木排，为的是怕会有人给巨人领路来抓我们；不过我们希望如果到天亮他还没来，如果他那响遏行云的痛叫声停息了，我们就可以认为他死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留在岛上，直到能找着更安全的航海的办法。可谁知，太阳刚一露头，我们就看见了那个凶恶的敌人，两个差不多跟他一样高大的人为他领路，还有许多人在他们前面快速奔跑。

一见这副情景，我们拔腿就朝木排上跑，尽快地把木排撑离海岸。那些巨人一看我们跑了，连忙捡起大石块，朝海边奔来，甚至跳进海里，直到海水齐腰的地方，把石块朝我们扔来，他们扔得准极了，除了我坐的那只外，所有的木排都被砸沉了。这样，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同伴逃了出来，其他人全都淹死了。

我们拼命地撑着木排，转眼工夫石块就砸不到我们了。

我们来到了大海上，在风浪里颠簸，随时都有被大海吞没的危险，弄得我们整整一天一夜惊魂不定；但第二天，我们时来运转。一个巨浪把我们冲上了一座岛，我们欣喜若狂地爬了上去。我们找到了鲜美的水果，饱食了一顿，很快就从精疲力竭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夜色降临，我们到海滩边睡觉，但很快就被一阵巨响惊醒，睁眼一看，唰的一下冷汗就出来了，只见一条长如棕榈的巨蛇正朝我们扑来，没等我们回过神，它一口就咬住了我的一个同伴，尽管他拼命挣扎，还是被它吞了下去。

另一位同伴和我拔腿就跑。“真主啊！”我惊叫，“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消灾解难啊！昨天我们还在庆幸从凶恶的巨人和风浪之中逃了出来，今天又遇到了同样可怕的危险。”

我们走着走着，看见了一棵大树，打算就在那上面过夜，希望那儿不会有危险。我们吃了点水果，天快黑时爬到了树上。谁知转眼就听见了嘶嘶的声音，一条巨蛇来到了树下，顺着树干往上爬，一口吞下了我的同伴，游走了。

我在树上直待到天亮，下来时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说真的，我总觉得我会落得跟我同伴一样的命运。

我拾了许多小木柴和荆豆，扎成一个个柴捆，绕树放了一个大圈，又扎了一些十字架，盖在我的头上。夜晚来临时，我就躲在这个圈子里，坐在地上，沮丧而又聊以自慰地想：为了活命，我已使出了全部的力量。那条蛇又来了，它想把我也吞掉，可是我扎的柴捆筑起了一道围墙，巨蛇不能如愿。它整夜盯着我；天终于亮了，巨蛇退去，但是直到太阳出来，我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我的堡垒。

巨蛇一步不离地盯着我，害得我整夜不敢合眼，加上我扎了那么多的柴捆，实在精疲力竭了，与其这么一次次担惊受怕，倒不如死了痛快。我朝大海奔去，想就此结束我的生命；但是真主可怜我，就在我即将跳海的一刹那，我看见远处有一条船。我用尽全身力气叫了起来，解开头巾拼命挥舞，希望引起船上人的注意。算我走运，水手们都看见了我，船长放了只救生艇接我上船。

我一上船，船上的商人和水手们就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会到那个孤岛上去的；我向他们述说了发生的一切，他们为我的九死一生表示庆贺；他们猜想我一定饿了，拿出最好的东西来给我吃，船长看我的衣服破了，就慷慨地把他的衣服送给了我。

我们在海上逗留了很久，上过几座岛；最后我们登上了萨拉哈岛，商人们从船上卸下货物，在岛上出售或交换。有一天，船长把我叫去，对我说：“兄弟，我这儿有一些货物，是很久前一位搭船的商人的。这位商人死了，我想把它们估个价，将来有机会碰到他的家人时，可以把钱交给他们。”他说的那些东西已堆在甲板上，他向我指点说：“喏，就是这些东西；我想请你照料并负责出售，你可以照惯例拿到酬金。”我答应了，并感谢他给我一个干活的机会。

一位船员把货物登上货主们的名字；在登到船长派我照管的货物时，他问该写谁的名字。船长说：“你就写航海人辛巴德。”

我听见有人竟叫得出我的名字，非常激动，仔细一看，这位船长就是我第二次航海时搭乘的那条船的船长，当时我在岛上的小溪边睡着了，他没等我就开船走了。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他的外貌跟我上次见到时判若两人。他以为我已经死了，难怪他没有认出我。

“船长，”我对他说，“这些货物的货主叫辛巴德吗？”

“是的，”船长回答说，“他叫辛巴德；是巴格达人，在巴索拉搭上我的船。有一天，他登上一座小岛去取淡水，不知什么缘故，被落下了。直到四个小时后，我们才发现他没有上船，当时风很大，我们没法返回去。”“你认为他死了吗？”我说。“肯定死了，”船长回答说。

“好吧，那就请你睁大眼睛吧，”我嚷道，“好好看看，被你留在孤岛上的辛巴德就在你面前。”

船长听我这么一说，立即直愣愣地盯着我，仔仔细细地打量过我后，终于认出了我。“谢天谢地！”他一把抱住了我，“我太高兴了，能有机会弥补我的过失。这是你的货物，我小心地保存着，每到一个港口就要估估价，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

我们从萨拉哈岛到了另一个岛，我在那儿买了丁香、桂皮和别的香料。经过长途航行，我们终于回到了巴索拉，从巴索拉回到了巴格达，我带回了不计其数的钱财，给了穷人许多，又买了大量的土地。

辛巴德第三次航海的故事到此结束。他又给了欣巴德一百个金币，邀他明天再来赴宴，辛巴德保证接着讲他第四次航海的故事。欣巴德和别的客人们告辞而去，第二天他们准时赴约。晚饭过后，辛巴德继续讲他的历险经过。

辛巴德第四次航海

第三次航海回来后，虽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无忧无虑，但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总想着再到海上去冒一次险。我实在太爱做生意、太爱冒险了，斟酌再三，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再去闯它一回。我安排妥当事务，备足了紧俏的货物，便朝波斯出发，我经过波斯的几个省份，最后到达一个港口，在那儿上了船。我们停靠过几个大陆国家，又到过几个东方岛国；但是有一天，我们突遭暴风袭击；帆被撕成碎片，船像脱缰之马，撞上沙滩，粉身碎骨。许多船员葬身海底，货物被海浪冲走。

我总算万幸，跟几个商人和船员一起抓住了一块船板；一股巨流把我们冲上一座岛屿。我们找到一些水果、一股清泉，吃饱喝足了，力气大增，就地躺下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晨，太阳初升，我们离开了海岸，朝小岛深处走去。我们发现了一些人家，就朝那儿加快了脚步。我们刚走近，就见一大群黑人拥来，包围了我们，使我们成了俘虏。他们嘀咕了一阵，好像在瓜分我们，随后就各自领着我们到他们家去。

我跟五个同伴被带到一户人家。主人让我们坐下，给我们一种药草，做着手势要我们吃下。我的同伴饥不择食，想都没想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一看，那些抓我们的人自己都没有吃，心里顿时起了疑心，知道这东西吃下去凶多吉少，所以我碰都没碰；幸亏我有先见之明，不多一会儿，我就发现同伴们一个个失去了知觉，说起胡话来。而后，黑人们给我们吃椰子油煮的米饭；我的同伴们对自己的行为已经失去了控制，见了这米饭便不要命地吃了起来。我跟着吃了一点儿。

黑人们先给我们吃的草药就像迷魂汤，它使我们忘却在这种不幸的处境里可能会产生的悲伤，而米饭则是为了把我们养胖。他们是些食人生番，想把我们养胖了供他们美餐。我的同伴们成了这种可怕的习俗的牺牲品，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看不到厄运正等着他们。而我呢，不但没有像我的同伴们那样长胖，反而越来越瘦。我拿起饭来就想着要死，心里就觉得害怕，所以这饭吃下去非但不补，反而有害，我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了，到头来却反而因祸得福，因为那些黑人吃完了我的同伴们后，决定把我留下来，等我什么时候身上有肉了再吃。

在这同时，我得到了很大的自由，几乎没人注意我的行动。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一个机会，离开了那个黑人家，逃走了。我一连气走了七天，时时留心着避开看上去有人家居住的地方，充饥解渴全靠椰子。

第八天，我来到了海边；看见一些白人在摘辣椒，这里到处都是辣椒。他们一看见我就朝我走来，用阿拉伯话问我从哪里来。

重闻乡音，我高兴极了，爽快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我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直到他们摘够了辣椒。他们邀我搭上他们的船，我们很快到达另外一座岛，这儿就是他们的家。我的救命恩人们带我晋见他们的国王，一个贤明的君主。他耐心地听我讲述了我的冒险经历，听得他瞠目结舌；他命人给我换上新衣服，吩咐手下人好好照料我。这个岛国人口稠密，各种商品应有尽有。我在这新的地方生活得悠闲自在，忘却了前些天的不幸，慷慨的君主对我体贴入微，使我乐而忘返。说真的，我就像是他最大的宠儿。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里的每一个人——连国王也不例外——骑马时都不用马鞍、缰绳或马镫。有一天我冒昧地询问国王陛下他们为什么不用这些东西；他回答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提到的这些东西。

我立即找到一个工匠，给了他一个鞍架的样品，叫他照样做一个。他做好后，我亲手给它包上镶银嵌金的皮，里面塞进头发。而后我请一位锁匠照我给的样子做了一个马嚼子，几副马镫。

我把这些东西献给了国王，并用他的一匹马做了试验；于是国王骑上他的骏马，这些马具使他非常高兴，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他给了我许多礼物。接着，我又做了几个马鞍送给一些大臣和王室的主要官员，他们回赠我珍贵、精致的礼物，我还给城里的首富们做了几个马鞍，这样一来我声名大振。

我时常出入王宫，有一天，国王对我说：“辛巴德，我爱你；我知道，我的大臣们凡是认识你的都很敬重你。我有一个请求，你千万不要拒绝。”

“哦，国王陛下，”我回答说，“对于陛下我唯命是从，岂有拒绝之理。陛下对我具有无上的权力。”

“我希望你娶亲，”国王说，“这样就能把你留在我的属地里，以免你重回故乡。”

我不敢违拗国王的命令，他赐给我一位王室里的女子：高贵、秀丽、富有、贤淑。婚礼过后，我住进了妻子的家里，和她生活了一段日子，我们相敬如宾，和睦融洽。但我对这种处境并不满意，一心想着只要找到机会就逃掉，重回巴格达。

就在我想着逃跑的时候，一位和我很熟的邻居的妻子生病死了。我上门去安慰他，发现他痛不欲生，我就对他说：“愿真主保佑你长寿。”

“天啊！”他回答说，“我最多只能再活一个小时了。”

“哦，”我说，“别这么悲观绝望；我还想享受好多年你我之间的友谊带给我们的乐趣呢。”

“我从心底里祝愿你长寿，”他说，“可是我，死神已在向我招手，今天我就要跟我妻子一起下葬；我们这个岛上的老祖宗们留下这么一个习俗：妻子死了，丈夫要为她殉葬；同样，丈夫死了，妻子也要为他殉葬。多少年来，这个习俗原封不动地保存着，每个人都遵守这个规矩。什么也救不了我啦。”

听着他的话，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心里充满恐惧；天底下竟有这种野蛮、古怪的习俗。这时，他的亲戚、朋友和邻居们前来安排葬礼。他们给尸体穿上盛装，这是她生前婚礼上穿的，又给她佩戴上所有的珠宝饰件，然后，他们把尸体放在一只停尸架上，一行人朝外走去。丈夫身穿丧服，紧跟在妻子的尸体后面，亲戚们也都跟在后面。他们走向一座高山，爬上山顶，有几个人动手搬起一块大石板，底下露出一个深坑，尸体连同华贵的衣服和饰件一同放进深坑。这时，丈夫告别了亲友，毫不抗拒地任人将他放上停尸架，他身边放了一桶水、七只小面包；然后，像他的亡妻一样，他也被放入深坑。这座山绵延数十里，直伸向海边，这个坑很深。葬礼结束后，那块大石板又盖了上去，那些人就下山了。这场葬礼使我感触很深，我情不自禁地向国王说起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哦，国王陛下，”我说，“贵国用活人陪葬的奇怪习俗令我不胜惊讶；我走洋过海，到过不少国家，从未听说过这么残酷的规矩。”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辛巴德？”国王回答说，“这是一条法规，各个阶层的人都要遵守，连我都不能例外。要是我的王后先我而死，我就要为她陪葬。”

“陛下，恕我冒昧，请问如果是外来的人，是否也要遵守这个习俗呢？”

“当然，”国王回答说，“只要他们在这个岛上结婚成家，就不能例外。”

我忧心忡忡地回到家。要是妻子比我先死，我不就得为她陪葬了吗？一想到这事，我没精打采，茶饭不思。谁知不久我的担心竟成了事实；妻子害了一场重病，没几天就去世了。对我来说，被活埋跟被生番活剥一样可怕；但我不得不遵守习俗。国王表示他要亲临葬礼，全部廷臣随侍左右；城里的大户人家出于对我的尊敬，也要出席我的葬礼。

葬礼准备停当，我妻子的尸体穿上盛装，佩戴上珠宝饰物，放在停尸架上，送葬的队伍出发了。作为这出可怕的悲剧中的主角，我热泪盈眶，紧跟在妻子的尸体后面，悲叹自己不幸的命运。在到达那座高山前，我向送葬的人们发出了恳求同情的呼吁。我先是请求国王，又请求在我身边的廷臣，请求他们可怜可怜我。

“你们应该考虑，”我说，“我是外来人，不必遵守你们这种残酷的法律，而且我在自己的国家里另有妻儿子女。”我自以为这几句话说得语调悲怆，催人泪下，但看来谁也没受感动；相反，送葬的人赶紧把尸体放进了深坑；紧跟着我也被放上停尸架，身边放着一桶水和七只面包。最后，葬礼结束了，尽管我发出可怜的哀号，他们还是盖上了大石板。

我下到坑底，借着外面射进来的一丝微弱的亮光看清了这个地穴。这是个很大的山洞，约有五十腕尺深。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是从四周已腐烂的尸体上发出的。我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叹息的声音，是最近沦为牺牲品的人发出的。停尸架在洞底一放下来，我立即走下来，屏住呼吸，走到离尸体远远的地方。我躺了下来，躺了很久，放声痛哭了一场。然而，死神并没有因此把我从这恐怖的居所释放出来；对生存的渴望还在我心里滋生，促使我想方设法延长生命。我摸索着走到我的那只停尸架前，尽管里面越来越黑，我还是摸到了面包和水，吃了起来。

我靠着这些东西活了几天，但不久东西吃完了，我作好了死的准备。正当我听天由命的时候，突然听见我头顶上的石板被搬开了。一具尸体、一个活人被放下来。死者是个男人。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时，自然只能依靠暴力来维持生命。那个陪葬的女人下来后，我走近她的停尸架停放的地方，等到上面的大石板又盖上了，我操起一根大骨头，对准那个不幸的女人的头部，狠狠地给了她两三下。她晕了过去，或者确切地说，是我打死了她。我采取这个毫无人性的行动，是为了夺取她带下来的水和面包。现在我又能多活几天了。当我把这点东西又吃光的时候，又有一个死去的女人和陪葬的男人送了下来，我照样打死了那个男人；也算我走运，那段日子城里死人很多，我总是用同样残酷的办法获取我的食物，所以，我在深坑里倒也没有断过顿。

有一天，我刚结果了一个不幸的女人，突然听见了脚步声，还听见了好像是呼吸的声音。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途中又听见了呼吸声，比刚才更响，我恍惚看见一样东西从我面前逃开。我紧追那飞舞的影子，它不时地停一下，等我走近时又飞开了。我紧追不舍，追了很远很远，最后我看见一点亮光，像个星星在闪烁，我朝着这点亮光往前走，前面豁然开朗，只见岩石上有一个出口，足以让我通过。

这个发现使我大喜过望，我停下脚步，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钻出洞去，发现已来到了海边。当时我那欣喜的心情，各位不难想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我确信这是事实，我的知觉没有捉弄我时，我才明白，我在洞里听见其声音并跟踪它的那个东西，一定是生活在海里、常到那个洞里吞食尸体的动物。

我回到洞里，把所有停尸架上的珍珠玛瑙、金银饰物——一句话，我在黑暗中所能摸到的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收拢来，全部带到海边。我把它们打进几个包裹里，放到一个拿起来方便的地方，只等机会到来便把它们运走。

两三天后，将近黄昏时，我发现港口那儿有一艘船朝我这儿驶来。我挥动头巾，拼命叫喊。他们听见了我的喊声，放下一只小艇来接我。水手们问我倒了什么霉，怎么会困在这个地方，我回答说，两天前我被海水冲到岸上，幸亏我的货物全在。总算走运，那些人没有细想我的话是否可信，倒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们让我带着包裹上了小艇。

我们到了船上，船长对我被冲上海岸的事情毫不怀疑。

我终于平安到达巴格达，还带回大量的财宝。为了感谢真主的保佑，我拿出许多钱来，捐助清真寺，救济穷人。此后我天天和亲友欢聚，吃遍山珍海味，享尽荣华富贵。

辛巴德第四次航海的故事结束了。他照样给了欣巴德一百个金币，并邀请他以及其他人第二天再来吃晚饭，听他讲第五次航海的故事。第二天，大伙儿都到齐后，围桌而坐，吃罢晚餐，辛巴德开始讲他第五次航海的故事。

辛巴德第五次航海

幸福快乐的生活很快使我忘记了曾经遇到过的危险；然而，这些欢乐并不能使我得到完全的满足，我不久又打定了主意，要去进行第五次航海冒险。我备好了货物，从陆路运到最近的港口。这回我不再相信任何船长，干脆自己掏钱造了一条装备齐全的船。船一造好，我就装上货物，准备启程；由于我的货物装不满这条船，我就接受了几个商人带着货物来搭船，这些商人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

迎着第一阵凉爽的海风，我们升起船帆，出海了。在海上走了很久，第一次停泊在一座孤岛前，我们在岛上发现一个大怪鸟的蛋，就像我前两天讲到的那只一样大，已经快孵出小鸟来了，它的喙已快啄破蛋壳。搭我船的商人们用斧子砸破了蛋，把刚成形的怪鸟劈成一块一块，放在火上烤起来。我曾认真地劝告他们，不要动那只蛋，可他们根本没听。

他们刚吃完烤怪鸟肉，就见两块巨大的乌云从远处飘来。船长见多识广，立即明白那是什么，大声叫道，不好啦，怪鸟的爸爸妈妈来了。他向我们发出警告：尽快上船，躲开这迫在眉睫的危险。我们听从了他的劝告，立即上船升帆。

两只大怪鸟飞过来，发出可怕的叫声，及至看见它们的蛋被打碎、小鸟被劈成碎块，叫声便更加使人恐怖。它们决意报复。只见它们飞回到它们刚才来的高山，消失在山峦里；我们乘这机会拼尽全力把船开走，以免任何不幸落到我们头上。

它们很快就回来了，我们看见每只大怪鸟的爪子里都捧着块大石头。它们飞临船上，在空中盘旋，其中一只把石头扔了下来。亏得我们的舵手技术高超，突然把船往旁边一驾，没让石头砸着我们。但石头擦着我们的边掉进了海里，把船砸出一个大洞，我们几乎看见了海底。不幸的是，另一只大怪鸟把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在我们的船上，把船砸成了碎片。水手和乘客不是被砸死就是被淹死。我也沉到了水下。我浮出水面时，幸运地抓住了一块船板。我两只手交替划水，始终腾出一只手来抓着这块船板，我终于游到了一座岛屿跟前。海岸很陡，但我奋力爬上海滩，踏上了小岛。

我坐在草地上休息。恢复了疲劳后，站起来朝海岛里面走去，探看四周。这儿好似一座芬芳四溢的花园。到处可见美丽的果树，有些树上的果子还是生的，有些已经成熟，晶莹明亮的溪水蜿蜒流淌。我用喷香的水果充饥，又用诱人的溪水解渴。

夜色降临了，我拣了个地方，在草地上躺下来。但我每次睡不到一个小时就要醒一醒，后来我干脆睁着眼睛，大半个夜晚都用来悲叹自己的命运，责怪自己做事冒失，明明已经拥有足以使自己安度余年的一切，却偏偏贪心不足，还要出来冒险。我越想越伤心，甚至动起自杀的念头；但是白天又来了，使人欢乐的阳光驱散了我的忧愁。我爬起来，壮着胆子走进树丛里。

我往岛子里走了不远，看见一个看来非常衰弱的老头，坐在一条小河的岸上。我走过去，向他致意；他只是稍微点一点头，算是回答。我问他在干什么，可他没有回答，而是示意我背他过河，表示要去摘些水果。

我以为他只要我帮他这个忙，就背起他趟过河去。到了对岸，我蹲下身子，示意他下来；可是，这个看来如此衰弱的老头，不仅没有下来，反而双腿轻捷地一跃，骑上了我的脖子，稳稳地坐在我的肩膀上，我这才看清他的脚上蒙着一层母牛似的皮。他恶狠狠地卡着我的喉咙，几乎令我窒息；我大惊失色，昏了过去。

那老头却不管这一切，依然骑在我脖子上，只是把手稍稍松开了一点，正好让我呼吸。我多少苏醒了些，他撩起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又用另一只脚踢我的腰部，迫使我站起来。他就这么骑着我，在树底下摘果子，边摘边吃，还强迫我一起吃。整整一天他都没放过我；晚上我想好好睡一觉，他也在我身边躺下，始终卡着我的脖子。天一亮他就弄醒了我，逼我起来，走路，时时用脚踢我。想想看吧，我整天驮着这个老头，根本别想逃跑。

有一天，我偶尔发现树上掉下几只葫芦。我拾起一只大的，洗干净，把几串葡萄的汁挤进去，这个岛上到处都是葡萄。葫芦里装满了葡萄汁，我把它藏在一个地方，几天后，我又跟老头回到了藏葫芦的地方。我尝了尝葫芦里的葡萄汁，嗬，已经变成了醇酒，几口下肚，我立刻就把这些天来驮老头的痛苦给忘了。我力气倍增，劲头十足，一边走一边连唱带舞。

那老头一看这饮料竟有这样的功效，便示意我让他尝尝；我把葫芦递给他，他一尝便欲罢不能，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浓烈的酒味直冲他脑门，他很快就醉了，唱了起来，并在我肩上左右摇晃。我发现他卡着我脖子的手已放松，便把他啪的一下摔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我抱起一块大石头砸死了他。

终于干掉了这个老头，我很高兴；我朝海边走去，在那儿碰见了一些人，他们把船停在这儿，上岛找淡水。他们看见我并听我讲了我的奇遇，非常惊讶。

“你落入了‘海上老人’的手里，算是第一个没有被他卡死的人。他在这座岛上卡死了许多人，这座岛因此而出名。在这儿上岛的水手和商人，除非身强力壮，否则谁也不敢往里走。”

他们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而后带我上船，船长听说了我的遭遇，对我深表同情。他命令升帆开船。没过几天，我们就来到一座大城市的港口，这座城里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

船上有一位商人对我很友好，请我和他作伴，领我住进专供外国商人住的船舱。他给了我一个大麻袋，然后把我介绍给这城里的一些人，他们也都背着麻袋。他请他们带我去摘椰子，并对我说：

“跟他们去吧，看他们怎么做，你跟着做就是了；别离开他们，要不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他给了我一天的食物，我就跟着新朋友们出发了。

我们到达一个大树林，里面全是椰子树，又高又直，树干儿滑溜溜的，根本没法爬上去摘果子。我们打算用竿子把椰子打下来，用麻袋在下面接着。进入树林，我们看见一大群大大小小的猴子，一看见我们就全都溜走，敏捷麻利地爬到了树上。跟我一起去的商人们捡起石子儿使劲朝猴子扔去，有些猴子已爬到了最高的树枝上。我也跟着扔石头，而且很快就发现这些猴子把我们的办法学了过去，它们摘下椰子朝我们扔来，那举动明显流露出气恼和蔑视。我们用这样的计谋很快就把椰子装满了麻袋，看来只有这个办法才行。

我们满载而归，回到了城里，那个派我到树林里的商人收购了我摘的椰子。我一连又去了几天，摘到许多椰子，换得大笔金钱。

商人们把椰子装上船，开走了。我等着下一艘船。不一会儿船就进港了，也是来装椰子的。我把摘来的椰子全都运上船，船快起锚时，我告别了那位对我有恩的商人。

我们的船开到了科马里岛。我把所有的椰子换了芦荟；然后，我像别的商人一样，办了个采珠场，雇了许多潜水员。我很快就收集到许多又大又美的珍珠，我带着这些珍珠兴高采烈地上了船，平安到达巴索拉，从那儿返回巴格达。我把带回来的芦荟和珍珠卖了一大笔钱。和前几次出海归来时一样，把十分之一的钱财施舍给穷人，用各种各样的娱乐来恢复旅途的疲劳。

辛巴德讲完了，又给了欣巴德一百个金币，欣巴德和其余的客人告辞而去。第二天，富裕的辛巴德家重摆宴席，主人像前几次一样盛情款待了客人之后，讲起他第六次航海的故事。

辛巴德第六次航海

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一定觉得奇怪，我几次航海获得了这么多的珠宝，怎么还会受命运之神的诱惑，再去航海冒险呢。我刚起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惊讶。肯定是命运之神看我休息了一年，要我第六次到那变幻无常的海上去冒险。

这次我没走波斯湾，而是穿过波斯和印度的几个省份，到达一个港口，在那儿上了一条好船，船长打定主意要作一次长途航行。这次航行的距离确实够长的，而且非常不幸，因为船长和舵手迷失了航向，不知该往哪儿驶。最后他们终于弄清了我们所处的位置；但是这个发现并不能使我们高兴，因为船长突然离开了他的岗位，放声痛哭起来，我们全都惊呆了。他把头巾扔在甲板上，扯胡子捶脑袋，像发疯似的。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他回答说：“我不得不告诉你们，我们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一股激流在把船迅速向前推进，不出十五分钟我们就要葬身海底了。祈祷真主把我们从这可怕的危险中拯救出来吧，除非真主可怜我们，否则我们是在劫难逃了。”

船长说完，下令落帆；但是绳索断了，船像脱缰野马，完全失去了控制，一股急流把它冲向一块岩礁，船哗啦啦地被撞成了碎片，幸亏我们手脚麻利，及时搬下了食物和最值钱的一部分货物。

我们集中在岸上，船长说：“这是真主的旨意。我们要在这儿为自己掘墓了，大家伙儿这就互道永别吧；这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凡是被海水冲到这儿来的人从来没有生还过。”船长的话更使我们伤心。

原来我们是在一座山的山脚下，这座山是一个长形大岛的一侧。海滩上覆盖着船骸；到处可见一堆堆的尸骨，面对这副景象，我们相信，许许多多人在这儿丢了性命。海岸上堆着不计其数、各种各样的货物，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在任何别的地方，常可看见众多的小河流入大海；而这儿，却有一条很大的淡水河从海里分离出来，穿过一个黑黝黝的山洞，沿海岸流淌，那个山洞的洞口又高又大。这地方最显著的特点是，那座山上布满红宝石、水晶和别的珍贵的宝石。这儿还有一种沥青或叫柏油似的东西，从岩石上滴落到海里，鱼儿吃了这种东西，又把它吐出来，这时它就变成了龙涎香，海浪又把它冲上海岸。

要完整地形容这个地方，我只要说这么一句话：任何船只，一旦来到一定距离内，难免不被拖到这里来。要是海上起风，风就助长激流的威势，谁都没有办法逃脱；要是风从陆上刮来，高山会挡住它的势头，这样一来，激流就会肆虐，把船只冲到岸上，把它撞成碎片，就像我们的船一样。更糟糕的是，这座山很陡，根本别想爬到山顶，也没有其他任何逃脱的办法。

我们待在岸上，垂头丧气，只等着送命。我们把食物平分了，这样谁先把食物吃完，谁就先完蛋，谁吃得省，谁就能多活些日子。

有些人先死了，其他人掩埋了他们。最后我怀着凄凉悲痛的心情，掩埋了我的最后一个同伴；因为我不但吃得节省，而且，我还曾偷偷地藏起一部分食物，没让我的同伴们知道。但是，尽管这样，当我掩埋完最后一个同伴时，我的食物也所剩无几了，我想也许我很快就会跟他去的。

但是，真主依然可怜我，鼓励我到那条隐没在山洞里的河边去。我非常仔细地打量着小河，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这条在地底下流淌的河，一定会通到外面重见亮光的地方。于是我设想，如果我有一个木排，它也许会载着我，把我带到有人烟的地方。即使我被淹死，那也不过是换个死法而已；但如果事情正好相反，我平安地走出这个要命的地方，那就不仅逃脱了像我同伴那样的死亡的厄运，而且还可能有机会再发一次财。

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勇气倍增，卖力地扎起木排来。海岸上有的是厚木板和粗缆索，我把它们捡来，扎紧，做成了一个结实的框架。木排做成后，我把许多红宝石、绿宝石、龙涎香、水晶以及一些金银装了上去。我把东西堆好，使木排保持平稳，然后就登上木排，用两支小桨划起来；我顺着激流奋力划桨，把生命托付给了真主。

木排一进入山洞，我立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激流载着我向前，但我辨不清它的流向。我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漂流了好几天，在这些天里，不到实在支持不住的时候，我决不吃东西；但是，尽管我这样节省，食物还是吃完了。于是我就睡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反正我醒来时，吓了一跳，只见我已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靠近一条河的河岸，我的木排被拴在河岸上，我四周围着一大群黑人。我站起来向他们致意；他们跟我说话，可我一句也听不懂。

这时我欣喜若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醒着。最后我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就用阿拉伯话大声地说：

“祈求万能的主吧，他会来帮助你们。闭上你们的眼睛，在你们睡着的时候，真主会赐给你们好运。”

一个听得懂阿拉伯话的黑人听见我这么说，便走近我，说：“兄弟，见了我们别害怕；我们住在这儿，今天我们到这条河来，是要挖渠引水，浇灌我们的田地。我们发现激流载着什么东西，就连忙奔到岸边来看个究竟，结果就看见了这只木排；我们中的一个弟兄马上跳下河去，把木排拖到了岸边。我们把它拴住了，等着你醒来。你的经历一定很有趣，请你给我们讲讲，好吗。告诉我们，你从哪里来。”

我请他先给我点吃的，并保证说，只要让我吃饱了，一定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把我的来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他们给了我几种肉食，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饱之后，就把我遇到的一切告诉了他们。他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我一说完，他们的翻译就对我说，我的故事让他们吃惊，我必须到王宫去，把我的历险经过向国王再讲一遍，因为这些事儿太不寻常了，只有让本人来复述才够味儿。

我回答说，我随时听候他们的吩咐。黑人们便去找马。很快就找来一匹；他们把我扶上马，有几个人走在我旁边，为我领路，还有一些身强力壮的人从水里抬起木排，连同那上面的一袋袋宝石一起扛在肩上，跟在我们后面。

这座岛叫塞伦第，我们一块儿进了城，黑人们带我晋见了他们的国王。我走近御座，用印度人的礼节向他致意：跪在他的脚跟前，亲吻地面。国王倒也平易近人，他让我起来，要我坐在他身边，他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说，我叫辛巴德，因为好几次在海上航行，所以得了个绰号：航海人；而后我又说，我是巴格达人。

国王很惊奇：“那你怎么会到鄙国来的呢？你从哪儿来？”

我把真实情况对国王和盘托出；就像我告诉你们的一样；他很高兴，命令把我的历险经过用金字写下来，保存在他王国的档案室里。这时，木排抬来了，装宝石的口袋也当着他的面打开。他对芦荟和龙涎香赞不绝口，而对红宝石和绿宝石更是爱不释手，他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值钱的宝贝。

我发现他满心喜悦地审视着我的无价之宝，便跪在他面前，冒昧地说：“国王陛下，不仅我是你的奴仆，就是我木排上的一切也都听凭你处置，但愿陛下肯赏脸，收下我这点小小的礼物。”

国王微微一笑，回答说，他不想掠人之所好，我的东西他不能要；他不但不要我的东西，而且还要为我锦上添花；等我离开他的王国时，他要让我知道他的慷慨大方。听了他的话，我感激涕零，从内心里祈求真主保佑他国泰民安。

他吩咐他的一位臣子招待我，又指派了他的几个仆人供我使唤。那个臣子和那些仆人们都忠实地履行职责，把我装宝石的包裹全都运到了我下榻的地方。我每天准时进宫向国王请安，其余的时间就浏览市容。

塞伦第岛正处在赤道下，因此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这座主要的城市位于一个美丽的山谷的顶端，在岛子中央一座山脚下，这座山是全世界最高的；从需要三天航程的海面上看这座山，只有朦胧一片。我奋力攀登，来到了亚当从天堂被逐后所住的地方；我很想再接再厉，登上山顶。最终还是半途而废了。

我回到城里，请求国王开恩，允许我返回故国，他慨然应允，并从金库中拿出一份丰厚的礼物要我收下；当我去向国王辞行时，他又交给我一份礼物，比第一份更贵重，并让我带一封信给我们的大教长［1］，国王说：“我请你把这封信和这份礼物转交给哈里发哈龙·拉希德，并向他表示我的友好情意。”

我毕恭毕敬地接过礼物和信，并向国王保证：既蒙陛下信任，我当尽心尽力，不负重托。在我登船前，国王叫来与我同行的船长和商人，叮嘱他们要尽力照顾好我。

国王的信是写在一种动物的皮上的，这种动物在当地很罕见，因此它的皮弥足珍贵。皮是黄颜色的，而信本身则是用蓝墨水写的，全文如下：

有千头大象为其开道；身居屋顶

上万颗宝石熠熠生辉的王宫，

宝库里拥有二万顶镶嵌

钻石之王冠的印度

国王谨致哈里发

哈龙·拉希德

尽管我们的礼物微不足道，但请像兄弟和朋友一样收下它，要知道我们内心对你的友好情意。我们很高兴能有机会向你证实我们的友好情意。我们请求你回赠我们同样的情意，我们与你地位相等，想来我们的请求不是奢望。谨致兄弟之礼。再见。

这份礼物包括四件东西：第一、一只用单块红宝石制成的花瓶，雕琢成杯状，半英尺高，一英寸厚，里面装满精致的珍珠，每颗都有半打兰［2］重；第二、一块蛇皮，那条蛇足有金币粗，蛇皮具有一种特殊功效：睡在它上面可以祛除百病；第三、五万打兰最珍贵的芦荟，另加三十颗樟脑，像阿月浑子的子那么大；第四、一个貌似天仙的女奴，她的衣服上缀满珠宝。

船起航了，航程虽长，却是一路顺风，我们抵达了巴索拉，我从那儿回到了巴格达。我一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完成国王交托的使命。我带着国王的信，来到大教长的宫殿门前，身后跟着那个美丽的女奴和几个家人，他们捧着国王托我转交的礼物。我向守门人说明来意，立刻被引到哈里发御座前。我匍伏在他脚下，阐明我的使命，呈上国王的信和礼物。

哈里发念完信，问我塞伦第岛的国王是否真的像他信中所说那么富有、强盛。

我第二次匍伏在地，然后站起来说：“大教长，我敢向你保证，塞伦第国王信中所说句句是实；我亲眼见过他的富裕和威严。他王宫的辉煌壮丽令人称羡。如果国王要在大众前露面，就有一只御座放在象背上；他坐在象背上，两边排列着满朝文武，大小臣子。他前面坐着一个臣子，手执金矛，御座后面站着一个臣子，握着一根金柱，金柱顶端镶嵌着一块半英尺长、一英寸厚的绿宝石。国王前面有千人卫队为他开道，卫队身穿嵌金镶银的绸衣，骑在装饰华丽的大象上。

“国王巡幸路上，坐在他前面的臣子不时大声吆喝：‘伟大的国王，印度强大的苏丹驾到。他的宫殿镶嵌着十万颗红宝石，他拥有两万顶钻石王冠。这是加冕的国王，比索里马或伟大的米哈雷吉更伟大。’

“他说完这些话后，就轮到站在御座后面的臣子喊话了：‘这个伟大的国王一定要死，一定要死，一定要死！’然后，第一个臣子继续说：‘光荣属于不生不死的国王。’”

哈里发对我的叙述很满意，赐给我一份厚礼，打发我出宫。

辛巴德讲完了，客人们告辞；欣巴德照例得到一百个金币。第二天，客人们和脚夫又来到辛巴德家，主人讲起他第七次航海的故事。

辛巴德最后一次航海

第六次航海回来后，我彻底抛弃了再出海冒险的念头。我的生命的鼎盛时期已过，到了安度余年的时候了；此外，我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一次次死里逃生，我发誓再也不拿生命去冒险了。因此，我打算平静、安宁地享几年福。

有一天，我的一个仆人对我说，哈里发的一个臣子要跟我说话。我离开餐桌去见他。

他说：“哈里发命令我告诉你，他想见你。”

我跟他来到王宫，他引我晋见哈里发，我俯伏在他脚下，向他请安。

哈里发说：“辛巴德，我想请你为我效一次力。你必须带着我的回信和礼物去见塞伦第国王；承他以礼待我，我理当回敬。”

哈里发的这个命令，对我犹如晴天霹雳。“大教长！”我回答说，“陛下的任何吩咐，我都唯命是从；但是，我恳求陛下体谅我上次航海归来，疲劳不堪，身体日渐衰竭。我甚至已发过誓，再也不离开巴格达。”

接着我乘机向他讲了我一次次的冒险经历，他倒是耐着性子，仔细听完了，然后说：“我承认，你说的这些事情非同寻常；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拒绝为我出海的理由；只不过是到塞伦第岛去跑一趟嘛。完成了我托付你的使命，你就能自由地回来了。但你一定得去，你是个明白人，要知道如果不把这笔人情账还掉，就大大有损我的尊严。”

我看哈里发决心已下，便向他表示愿遵命而行。他似乎很高兴，给了我一千个金币作为盘缠。

我在几天内作好了出发的准备；一接到哈里发托我转送的礼物和他的一封亲笔信，我就踏上通往巴索拉的道路，又从那儿上了船。一路顺风地到达塞伦第岛，一上岛我就找到几个宫廷大臣，向他们说明来意，请求他们尽快安排我晋见国王。

国王立即召见了我，对我的来访极为高兴。“欢迎你，辛巴德，”他说，“自从你离开后，我常记挂你。今天我又看见了你，这是个真主保佑的日子。”

我感谢了国王的善意，然后呈上哈里发的礼物和信，国王非常满意，高兴地收了下来。

哈里发送给他一匹金薄绢，估计价值为一千个金币，五十件用罕见的料子制作的长袍，一百件白麻布衣服，都是开罗、苏伊士、亚历山大出产的最好的料子；一床深红色的垫被，还有一床不同式样和颜色的垫被。此外，他还送了一只扁的玛瑙瓶，有指头般粗——周围有一幅浅浮雕，雕着一个人跪在地上，手执弓箭要射一头狮子；还送了一张镶金嵌银的桌子，据说是所罗门王传下来的。哈里发的信是这样写的：

承真主赐以王位，继承已故祖先遗业

的阿布杜拉·哈龙·拉希德

以领路的贤明君主之名义

谨祝强盛、幸福的

苏丹身体健康

奉读尊函，殊觉欣喜；根据我们贤者云集之教法会议的意见，谨回赠区区薄礼。若蒙陛下从中体察我们的一片善意而笑纳之，则幸甚矣。再见。

塞伦第国王见哈里发表示了他的友好感情，大为高兴。这次召见以后不久，我又请求再次召见，以便向国王辞行，但这次遇到了一些麻烦。最后我终于如愿以偿，国王见我要走，送了我一份厚礼。我立即扬帆出发，打算返回巴格达，但这次运气不好，没有照我希望的那样早日回家，因为真主另有安排。

在海上航行了三四天后，我们遭到了海盗袭击，他们轻而易举地抢占了我们的船。我们船上有几个人想反抗，却送了性命。我跟其余那些老实顺从的人当了奴隶。他们把我们全身衣服剥光，给我们围上破布，然后把船朝远处一座岛屿驶去，到了那儿后，我们被卖掉了。

买我的人是个富商，他把我带回家，给我吃的，又给我穿上奴隶的衣服。

他没有弄清我的来历，因此几天后他问我可会做生意。我回答说，我不是个匠人，而是个商人，那些海盗抢走了我的一切。

“可是你得告诉我，”他说，“你会不会射箭？”

我回答说我年轻时练过，现在也没完全荒疏。

于是他给了我一张弓，几支箭，让我跟他同骑一头大象，带着我出城走了几小时，来到一座大树林。我们朝树林里走了很远，来到一个地方，那商人停了下来，让我下了大象。他指着一棵大树，对我说：

“爬到那棵树上，看见有大象从树底下走过就射箭，树林里这种动物很多；要是有头象倒下了，就来告诉我。”

说完后，他给我留下点吃的，就回城里去了。我通宵守在树上。

第一个晚上没遇见大象；但第二天，太阳刚出来，树林里就出现了一大群象。我朝它们射了很多箭，最终有一头象倒下了。其余的都逃走了，我下树去向主人报告这个好消息。他对我的箭术大加赞赏。特地备了一桌酒席，以示奖励。然后我们一起回到树林，我们挖了个坑，把被我射死的那头象埋了。这是我主人的主意，他要让象的尸体在土里烂掉，然后他可以取出象牙。

我连续干了两个月，每天都射死一头象。有一天早晨，我正等候着象群，突然发现，一大群象没有跟往常一样从树林里走过，而是齐声怒吼着朝我冲来，它们的脚步震得大地都在摇晃，我可吓坏了。

象群来到我藏身的那棵树旁，把它包围起来，它们的鼻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惊人的场面，弓箭不知不觉地从手里掉了下去。

我的恐惧不是没有理由的。象群注视了我一会儿后，其中最大的一头用长鼻子围住了树干，猛一用力，把树连根拔起，扔在地上。我随着树一起摔倒在地；但是那头大象用鼻子把我卷起来，放在它的背上，我昏迷不醒地趴在那里。

这个庞然大物领头，它的伙伴们跟在后面，它们成一列纵队走到一个隐秘的地方。

大象把我放了下来，然后跟它的伙伴们一起走掉了。

我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看没别的象群，就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完全被象牙和象骨覆盖着的小山丘上。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它们葬身或举行葬礼的地方，它们把我带来是为了让我看看，既然我射死它们只是为了要它们的牙，那我今后别再这么干了，尽管到这儿来拿就是。

我没有在山上久留，而是转身朝城里跑去，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回到我主人家。

我主人一见到我，就惊叫道：“哎呀，可怜的辛巴德！我正担心，不知你出了什么事呢。我到过树林里，看见一棵连根拔起的树，你的弓箭掉在地上；我到处找你，没找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心里难受极了。快告诉我，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活着。”

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第二天他跟我一起骑一头大象上山，亲眼看见我所说的确属事实，他喜出望外。我们把尽可能多的象牙装进口袋，放到了象背上，然后回到了主人家里。

一到家，主人就对我说：“兄弟，你把你的发现告诉了我，我肯定能发财了，所以我不能再把你当成奴隶。愿真主保佑你万事如意！我当着真主的面赐给你自由。树林里的象群每年要杀死许多我们派去找象牙的奴隶。尽管我们总是提醒他们要当心，并教给他们对付大象的办法，可他们迟早总要上这些大象的当，丢了性命。肯定是真主在保佑你，使它们独独对你表现出怜悯，让你死里逃生。这是一个征兆，说明你受到特别的保护，你是人类的有用之材。你使我获得意外的收益；至今为止，我们每次搜集象牙都要用许多奴隶的命去冒险，现在，你的发现将使我们全城的人都富起来。我打算给你一份厚礼。我可以让全城人和我一起使你发财，我准能做到一呼百应，但我觉得这是一种不能分享的乐趣，我要独个儿享用。”

对于他的好意，我回答说：“主人，愿真主保佑你！你给我自由，就是对我的最好报答，我感激不尽；我唯一需要的就是请你同意放我回家。”

“好啊，”他回答说，“季风一起，就会有船来装象牙。到时候我就给足你盘缠，让你回家。”

我又一次感谢他给我自由。我留在他家里，直到刮秋风的季节，在这段时间，我们常到象牙山上去，他的库房里装满了象牙。城里其他的商人也都把象牙装满了仓库，因为我的发现早已不是秘密。

最后，船终于来了，我的主人为我挑选了一条船，上面堆放象牙，大部分货物送给了我。他向真主祈祷，保佑我一路平安，又硬要我收下一些他们国家的珍奇特产。我谢过了他，登上了船。

我们停靠过几个岛屿，补充了给养。我们的船原来是从印度陆地的一个港口开出的，我们在那儿停了下来。我怕前往巴索拉的海面上有危险，就把船上属于我的那部分象牙拿出来，决定改走陆路。

我把象牙卖了好大一笔钱，买了许多可作礼品的新鲜玩意儿；这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加入了一支商人的大篷车队。我在路上走了很久，吃了不少的苦；但是所有这些疲惫劳累最终到了头，我高兴地回到了巴格达。行装甫卸，我就进宫晋见哈里发，向他述职。

哈里发说，我去了这么久，害得他为我担心，但他始终希望真主不会抛弃我。

哈里发赐给我丰厚的礼物、崇高的荣誉，我满意地告辞；从那以后，我就整日和家人、亲戚、朋友待在一起。

辛巴德就这样结束了他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航海的故事；他对欣巴德说：“我说，朋友，你可曾听说过有谁像我这样历经艰险，一次次落入困境？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我难道不该享受舒适、安宁的生活吗？”

听完这些话，欣巴德走上前去，亲吻他的手，说：“我必须承认，你遇到过可怕的危险；我的不幸与你根本不能相比。你不但应该享受安宁的生活，而且也配拥有这一切财富，你用这些财富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你是那样的慷慨大方。祝你永远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死神降临！”

辛巴德又给了欣巴德一百个金币。他要欣巴德做他的朋友，放弃脚夫的职业，继续做他的座上客，这样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航海人辛巴德。

张建平译

注释

［1］大教长，苏丹或哈里发的称号。

［2］打兰，衡量单位，等于十六分之一盎司。

渔夫赫利发的故事

从前，哈里发哈龙·拉希德统治下的巴格达城里，住着一个叫赫利发的渔夫，他穷得连老婆都娶不起。

有一天早晨，他身背鱼网，赶在别的渔夫之前来到河边。他卷起袖子，把衬衣束进裤腰里；然后他把鱼网撒进河里。他撒了十次网，但一条鱼也没网到。他绝望地瘫倒在河岸上，大声叫道：

“真主既不给我力量，也不帮我忙！他愿意把面包赐给谁就赐给谁，愿意拒绝谁就拒绝谁。”

接着，赫利发又想：“相信真主，我要再撒一次网。”

这么说着，他站了起来，走进河里，直到齐膝深的地方，用力把网撒了出去。他等待了很长时间，然后用力拉起绳索。他用尽了本领和力气，好不容易地把沉甸甸的鱼网拉到了岸上，结果惊奇地发现，网里有一个跛脚、独眼的猴子。一阵惊奇之后，他马上又发起火来。他把猴子绑在岸边一棵树上，正要拿鞭子抽它，突然真主让它说起流利的人话来。

“住手，赫利发，”猴子说，“别抽我。就让我这样绑在这棵树上，你再去撒一次网吧。真主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听了猴子的话，赫利发又下了一次网。一眨眼工夫，鱼网就变得沉重起来；但是等他把网拉到岸上一看，那里面又有一只样子更难看的猴子。它的眼睑像阿拉伯女人一样涂着眼圈墨，指甲上抹着红色的指甲油，上身穿了件破烂的汗衫。它的门牙分得很开，龇牙咧嘴、怪模怪样地朝赫利发笑着。

“赞美真主，把河里的鱼变成了猴子！”惊呆的赫利发好半晌才突然叫了起来。然后，他快步跑到那第一个猴子面前，叫道：“你瞧你给我出的鬼点子，那家伙是个魔鬼，是恶兆！我一清早就看见这丑八怪，到晚上我准得饿死。”

他高高举起鞭子，又要抽独眼猴子，那猴子又哀求他可怜可怜它：“饶了我吧，赫利发，看在真主的面上！到我兄弟那儿去，它会给你出好点子的。”

莫名其妙的赫利发扔掉鞭子，来到第二个猴子跟前，那猴子说：“要是你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赫利发，你准会发财。”

“你要我干什么呢？”赫利发问。

“把我留在岸上，”第二个猴子说，“你再去撒一次网。”

赫利发又撒了一次网。他耐心地等候着，等他觉得鱼网沉重起来时，轻手轻脚地拉到岸上，结果又发现一只猴子。它的毛发是红色的，同样涂眼睑，染指甲，穿一件蓝汗衫。

“光荣属于真主，万物之王！”赫利发看见这第三只猴子，不由得叫了起来。

“今天算是倒了大霉！一清早就看见一只怪模怪样的猴子；今天一定是猴子的天下了！河里不见一条鱼，今天只能抓到猴子！”

然后，他转身来到红毛猴子跟前说：“看在真主的面上，告诉我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赫利发？”猴子回答说。

“我真的不认识，”赫利发说。

“那就认识一下吧，”猴子说，“我的主人是钱商总管、犹太人阿布·萨阿达。他的所有运气、财产都是我带给他的。在看见我的那个早上他赚了五个金币，晚上跟我告别，他又赚了五个。”

“听着，”赫利发转向第一个猴子说，“你总不能这样大吹大擂吧：今天早上我看见你这张脸，得到的只是晦气！”

“别找我兄弟的麻烦，赫利发，”红毛猴子说，“再去撒一次网吧。然后你到我这儿来，让我看看你捕到的东西。我会教你怎样在最好的时机里下网。”

“众猴之王，我洗耳恭听，遵令而行！”赫利发回答说。

赫利发照着猴子教的那样把网撒到河里。收网时他惊喜地发现，网里有一条奇妙的鱼，大头、阔鳍、眼睛像金钱一样闪闪发亮。他高兴极了，把这条鱼拿给红毛猴子看。

“现在去拔一点青草，”猴子说，“铺在鱼篓底下；把这条鱼放在草上，再用草盖起来。然后就带着鱼篓到巴格达城里去。不管遇到谁跟你说话，你都不要答理，而是径直到货币兑换市场去。钱商总管阿布·萨阿达的银号就开在市场中间。你会发现他坐在地席上，背靠着一个绣花靠垫，周围簇拥着佣人。你会看见，他的前面有两个银柜，一只装金子，一只装银子。你就走到他跟前，把鱼篓放在他面前，对他说：‘先生，今天早晨我到了底格里斯河边，以你的名义撒下了鱼网。真主赐给我这条鱼。’

“他会问你：‘你把这条鱼给别人看过吗？’你必须回答说：‘向真主发誓，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然后他会抓起这条鱼，给你一个金币。你绝对不能就这样把鱼卖给他。他会给你两个金币，但你仍然不能卖。不管他出什么价，哪怕是跟这条鱼一样重的金子，你都不能卖。他就会问：‘那你到底要什么呢？’你就回答说：‘我只要几句普通的话，就把这条鱼给你。’

“他会问，‘什么话？’你就回答说：‘你站起来说：“市场里所有的人作证，我用我的猴子换渔夫赫利发的猴子，用我的财产换他的财产。”这就是我这条鱼的代价；我不要金子。’

“如果那个犹太人答应了，”红毛猴子继续说，“你就成了我的主人；我每个早晨和晚上都为你祝福，你每天都能赚进十个金币。至于阿布·萨阿达，他会天天受到我的跛脚、独眼兄弟的纠缠、诅咒的，他每天都要缴纳大量的税款，直到沦为叫花子。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赫利发，你会发财的。”

“忠实的猴子，我一定处处照你说的办！”赫利发说，他给三个猴子松了绑，它们跳进河里，不见了。

赫利发把那条鱼洗干净，把鱼放进鱼篓子里，下面铺了青草，上面又盖了一层。然后他欢快地唱着歌，到城里去了。

他在巴格达城里穿街走巷，许多人跟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鱼要出售。但他一概不予理睬，管自往前走去，直到走进货币兑换市场，来到犹太人阿布·萨阿达的银号门前，停了下来。赫利发发现许多佣人簇拥着阿布·萨阿达，尽心侍候着他，那场面只有在王宫里才能见到。他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

“你有什么事，赫利发？”阿布·萨阿达问道。“要是有谁欺侮或污蔑了你，我们很愿意向总督大人陈述你的案情，你会得到正义的。”

“犹太人，”赫利发答道，“我可不是为这种伤心事来找你的。今天早上我到底格里斯河边，以你的名义撒了网。我捕到了这条鱼。”

赫利发打开鱼篓，傲慢地抓起鱼送到犹太钱商跟前。

“天哪，”犹太人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昨天晚上我梦见一个圣人，他对我说：‘明天你将收到我的一份礼物。’这肯定就是他说的那份礼物了；只是请你以生命起誓，告诉我，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这条鱼？”

“我向真主发誓，犹太管理人，”赫利发答道，“没有给任何人看见过。”

犹太人听见这句话，转身对他的一个佣人说：“把这条鱼送到我家里去，让我女儿把它烧了晚饭时吃，告诉她，半条油炸，半条炙烤。”

“听见没有，小伙子？”赫利发应和道，“告诉你家小姐，半条油炸，半条炙烤。告诉她，这是一条最上等的鱼。”

“遵命，”佣人回答，拎着鱼朝主人家走去。

犹太人从他的一只银柜里摸出一个金币，递给赫利发，说：“把这个拿去贴补家用吧。”

干一天活就赚到一个金币，赫利发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好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接过钱来。但他刚要告辞的时候，想起了红毛猴子的吩咐。

“收回你的钱，把我的鱼还给我，”他叫道，把钱扔在犹太人脚下。“你是想让我丢人吗？”

犹太人以为赫利发是在跟他开玩笑，就微笑着又递给他三个金币；但是赫利发不要金钱，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把鱼这么便宜地卖掉的？”

于是犹太人给了他五个金币，说：“收下吧，别再贪心了。”

赫利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接过五个金币，离开了银号。“光荣属于真主！”他想，“今天我钱包里的金钱比哈里发银柜里的钱还多！”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出市场时，突然想起了红毛猴子的话。他匆忙回到犹太人银号里，又把钱扔在他脚下。

“你怎么啦，赫利发？”阿布·萨阿达问道。“难道你宁愿要银币吗？”

“我既不要你的金钱，也不要你的银币，”赫利发回答说，“把鱼还给我。”

“你这条鱼一个金币也不值，可我已经给了你五个金币，”钱商发急了，吼了起来，“你怎么还不满足呢。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到底要什么价？”

“只要几句普通的话，”赫利发回答说。

犹太人一听这话，暴跳如雷，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窝。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难道你要我仅仅为了一条鱼就放弃信仰、改变宗教、推翻我神圣的祖先们制定的法律吗？”他转向他的佣人们，叫道：“给我抓住这个无赖，狠狠揍他一顿！”

佣人们一拥而上，揪住赫利发，拳打脚踢，直到他们的主人喊道：“行了！”但他们一松手，赫利发就站起来，好像一点没被打疼似的。

“先生，”赫利发说，“你应该知道，赫利发比十头驴子加在一起更能挨打。”

犹太人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行了，别再犯傻了。你到底要我付多少？”

“我只要你说几句简单的话，”赫利发重复道，“这些话跟你的宗教无关；因为如果你变成穆斯林，既对穆斯林无益，也对犹太教无害；如果你坚持你的信仰，那既对犹太教无益，也对穆斯林无害。我只要你站起来说：‘市场里所有的人作证，我用我的猴子换渔夫赫利发的猴子，用我的财产换他的财产。’”

“这事太容易了，”犹太人说。他立刻站起来，当众说了这些话。然后转向赫利发，问道：“你还要我做什么事吗？”

“没有了，”赫利发回答说。

“那就祝你平安吧，”钱商说。

赫利发背着空鱼篓，匆匆回到河边，把鱼网撒了下去。他收网时，发现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鱼。紧跟着，一个老太太背着个鱼篓朝他走来，买了一个金币的鱼。接着来了一个奴隶，也买了一个金币的鱼。一天下来，赫利发赚到了十个金币。从这以后，他每天都赚到十个金币，没多久就赚到了一百个金币。

现在，赫利发住在商人巷巷尾一座大房子的一间小棚屋里。一天晚上，他吸足了海吸希［1］，瘫倒在小屋里，暗自思忖：“赫利发，你所有的邻居们都以为你是个一文不名、倒霉透顶的渔夫。他们没见到过你的一百个金币。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发财了；要不了多久连哈里发也会知道。有朝一日，他的宝库空了，就会派人来把你找去，说：‘我需要钱。我听说你有一百个金币，你得借点给我。’你就回答说：‘大教长，你的奴仆是个贫穷的、可怜的渔夫。对你说我有钱的人是个邪恶的说谎人。’哈里发当然不会相信你，他会把你押到总督那里，总督就会命令人剥光你的衣服，残酷地抽打你。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你的身体经得起抽打。你得起床，做好准备。”

赫利发爬起来，脱光衣服。他把一只旧皮垫子放在身边，拿起鞭子，开始抽打自己。他一鞭子抽在自己身上，一鞭子抽在皮垫子上，嘴里还大声地叫道：“邪恶的说谎人！哦！哦！我没有钱！”

他的叫声和皮鞭声在宁静的夜里回响，惊扰了邻居们的好梦，他们纷纷拥到街上，探询出了什么事。他们以为赫利发家里遭劫了，便冲过去救他；但他们惊奇地发现他家的门关得好好的，里面还上了门栓。

“小偷肯定是从邻居家阳台翻进去的，”他们相互说道。于是他们爬上赫利发家隔壁的阳台，从那里翻进了赫利发家，只见他正在抽打自己的光身子。

“赫利发，今天晚上你中了什么邪啦？”他们惊讶地叫道。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们，他们轻蔑地嘲笑他，对他说：“别开玩笑了！愿真主让你的宝贝不给你欢乐！”

第二天早晨，赫利发起床后，心里还在一个劲地害怕会失去他的金钱。“要是我把一百个金币留在家里，”他想，“肯定会被人偷走的；要是带在身边，藏在裤带里，强盗们会埋伏在冷僻的地方，割断我的喉咙，把我的钱抢走。我一定要想一个好办法。”

最后赫利发决定在长袍的胸口处缝一个口袋，把一百个金币扎成一捆，放进这个口袋里。钱藏好了，他背起鱼网、鱼篓、竹竿，到底格里斯河边去了。

他来到河边，走下河岸，把鱼网撒下河去。但什么东西也没网到。他沿着河岸朝前走了一段又一段，足足走了离城有半天的路程；但一切都是枉然。最后他用足全身的力气，把鱼网哗地撒了出去，谁知那捆钱也一块儿飞了出去，掉进了河里。

赫利发当下扒去衣服，一跃入水；但钱被湍急的流水冲走了，他只好打消了找钱的念头，精疲力竭地爬上岸来，走回放衣服的地方。但是衣服也不翼而飞了，到处找都找不到。他无可奈何，只好用鱼网裹住身体，像一头愤怒的骆驼或一个刚从所罗门王的监狱里放出来的反叛的神灵，盲目地四处乱闯。渔夫赫利发受的打击太大了。

话分两头。再说当时哈里发哈龙·拉希德（他是我们这个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有一个朋友叫伊本·基那斯，是巴格达的珠宝商，全城的商人都知道他是哈里发本人的代理人；他大权在握，财盛气粗，城里的任何买卖，从珠宝、阉人到女奴，不经他过目，别想做成生意。

有一天，伊本·基那斯正在接待顾客，总代理商领着一个貌似天仙的女奴来到他的店铺。那女奴不仅容貌体态上如白玉无瑕，而且举止端庄，才华横溢，棋琴书画无一不精。她的名字叫吉蒂·吉拉。伊本·基那斯一眼看见她，马上就出五千个金币把她买了下来；他用华丽的衣服和价值一千多金币的珠宝饰物把她打扮起来，领她去见哈里发哈龙·拉希德。

那天晚上，拉希德跟吉蒂·吉拉同床共枕，她的才华使他喜出望外，第二天他派人叫来伊本·基那斯，给他一万个金币买下了这个姑娘。哈里发对这个新欢倍加恩宠，为了她而冷落了朱蓓达王后和所有的嫔妃。他整整一个月陪在她身边，只有星期五做祷告时才离开她。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哈里发的廷臣们便产生了怨气，他们再也不能沉默了，向加法尔宰相倾吐了他们的怨言。

又一个星期五到了，加法尔在清真寺里伺候哈里发时，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被吉蒂·吉拉迷住的事情。

“向真主发誓，加法尔，”哈里发答道，“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意志毫无力量；我的心被爱情的圈套套住了，不管我怎样努力，都不能把它拔出来。”

“大教长，”加法尔说，“这个叫吉蒂·吉拉的姑娘现在是你家里的一个成员，是你的一个佣人；俗话说，手能拥有的东西，心灵绝不渴慕。想想骑马、狩猎和别的活动的乐趣吧；这些活动会使你忘掉她。”

“你说得不错，加法尔，”哈里发回答说。“好吧，我们今天就去打猎。”

仪式一完，他们就骑上骏马，带着卫队，驰向空旷的田野。

这是个炎热的日子。他们一口气驰出离城很远，拉希德口渴难耐，打量四周，想看看附近可有人露营，只见很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隐约似有一样东西。

“你能看清那是什么吗？”他问加法尔。

“好像是个人影，”宰相答道。“也许是个果园或黄瓜园的管理人。他肯定会给我们点水喝。我骑马过去讨点水来。”

但是拉希德命令加法尔留下来等候落在后面的卫队，他自己以追风逐电的速度向前驰去。到得小山丘上，他看见一个人裹着鱼网，蓬头垢面，眼睛充血，像可怕的火炬似地闪着光。

拉希德向这个面目奇异的人打招呼，赫利发怒气冲冲地嘀咕了几句。

“你能给我喝点水吗？”哈里发问道。

“你是瞎子还是疯子？”赫利发脱口吼道。“你没见这小山丘后面就是底格里斯河吗？”

拉希德绕过小山，果然看见后面有条河，他喝了个饱，又饮了马，回到赫利发身边说：“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待在这儿？”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傻！”赫利发叫道。“你从我肩上还看不出我是干什么的吗？”

“这么说你是捕鱼的，”哈里发说。“可是你把衣服、长袍和裤带都丢在哪儿了呢？”

说来也巧，这些正是赫利发被抢走的东西。因此，他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强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从小山丘顶上一跃而起，像道闪电似地扑到哈里发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马缰，叫道：“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别再开这种愚蠢的玩笑了！”

“向真主发誓，我的朋友，”哈里发笑道，“我从没见过你的衣服；我也听不懂你叫嚷些什么。”

拉希德长着一张小嘴，圆鼓鼓的脸颊；因此赫利发把他当成了职业笛手。“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你这个吹叫花子调的财迷，”赫利发威吓道，“要不，我就用这根竹竿揍你，直打得你尿裤子！”

哈里发看见他挥舞起沉甸甸的竹竿，暗自思忖道：“真主啊，这么粗的竹竿，就是轻轻碰我一下，也够我受的了。”

他连忙脱下华贵的缎子外衣，递给赫利发，说：“就拿这件衣服抵偿你的损失吧。”

赫利发接过衣服，不屑一顾地翻了一下，喃喃地说：“我的衣服比你这件贵重十倍。”但是哈里发最终还是说服了他把衣服穿上试试。结果发现衣服太长，他抽出绑在鱼篓上的刀来，把衣服割去了三分之一，这下子衣服下摆正好吊在他的膝盖上面。

“告诉我，好心的笛手，”赫利发说，“你吹一个月笛子能赚多少钱？”

“十个金币，”哈里发答道。

“真主作证，”赫利发说，“我真为你难过。我每天都能赚到十个金币。要是你愿意伺候我，我可以把我的本事传给你，和你分享我的收益。这样你就可以做我的合伙人，每天都能赚许多钱。要是你的老主人敢有半点反对，我这根竹竿会保护你。”

“我接受你的美意，”哈里发答道。

“那你下马，”赫利发说，“跟我走。我们说干就干。”

拉希德跳下马来，把马拴在旁边一棵树上，卷起袖子，把长袍束进裤带里。

“这样举着鱼网，”赫利发说，“撒到河里——这样……”

拉希德照着赫利发的话，用足全身的力气撒下了鱼网。过了一会儿，当他打算收网的时候，鱼网变得沉甸甸的，赫利发只好过来助他一臂之力。

“倒霉的笛手！”两人用力拉着鱼网的时候，赫利发脱口骂道。“刚才我同意你用你的衣服来赔我的衣服；但现在，如果你撕破了我的鱼网，我要抢走你的马，揍得你鼻青眼肿。你听见没有？”

最后他们终于把网拉到了岸上，发现里面全是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鱼，他们高兴极了。

“尽管你只是个倒霉的笛手，”赫利发说，“你倒可以成为一个顶呱呱的渔夫。现在你马上骑马到市场去，给我拿两只大鱼篓来。我留在这儿看着这些鱼，等你回来。然后我们就把鱼装进篓子里，让你的马驮着到鱼市场去。到了鱼市场，你只管掌秤、收钱。去吧，别浪费时间！”

“遵命，”哈里发答道，骑上马，一溜烟地跑了，差点儿就要克制不住而笑出声来。

拉希德找到了加法尔和卫队，宰相正等得心焦，一见他就说：“你一定遇到了迷人的果园，休息到现在吧。”

哈里发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向大家说起与那个渔夫的遭遇。

“我的师傅还在等我呢，”他意犹未尽地说，“我们两个要到鱼市场去把鱼卖了，赚到的钱两个人平分。”

“那我来给你提供几个顾客吧，”宰相哈哈大笑着说。

这时哈里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向卫兵们喊道：“以我神圣的祖先的名义起誓，谁要是能从我的师傅赫利发那里为我弄到一条鱼，我就赏他一个金币。”

随着哈里发这一声喊，所有的卫兵都冲向河边。

赫利发正在等候拉希德，卫兵们像兀鹰似的俯冲而下，全都伸出双手去抓鱼。

赫利发惊恐万状，大声呼叫：“这些鱼里一定有魔法。”然后，他一手抓一条鱼，跳到河里，叫道：“真主啊，快让你的奴仆笛手来救我吧！”

卫兵们用绣花大手帕把鱼兜起来，骑上马飞速朝他们的主子那儿跑去。但他们刚走，哈里发的太监总管就出现在河岸上，刚才因为他的马在路上撒尿，所以耽搁了。

这个太监看见赫利发手里举着鱼，便朝他喊道：“过来，渔夫。”

“滚开，你这无赖。”赫利发答道。

但太监越走越近，“把你的鱼给我，”他恳求地说，“我出大价钱。”

赫利发不肯卖，太监举起了长矛，对准了他。

“畜生，可别掷过来！”赫利发叫道。“只要你不伤我性命，给你什么都成。”

这么说着，他傲慢地把鱼扔给了太监，那人拣起鱼，用手帕一兜，然后把手伸进衣袋去掏钱。说来也巧，他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好，”他说，“向真主发誓，我连一个银币也没带。不过如果你明天到哈里发的王宫来找太监桑达尔，你会受到衷心的欢迎，得到慷慨的酬劳，”说完那个太监就上马一溜烟地跑走了。

“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赫利发呻吟道。他沮丧地背起鱼网，朝城里走去。

他在巴格达城里穿街走巷，行人们都惊讶地打量着这个身穿一件价值千金的衣服的渔夫。不一会儿他走进市场，经过替哈里发做衣服的那个裁缝店，店主认出渔夫穿的衣服是他亲手为哈里发做的。

裁缝拦下了赫利发，说：“你这件衣服是哪儿来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赫利发气咻咻地反问道，“不过，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是我的一个徒弟送给我的。这无赖偷走我所有的衣服；但我可怜他，不忍心看着他因为偷东西而被砍去手，所以我就同意收下他的这件衣服作为赔偿。”

裁缝一听这话哑然失笑，马上就明白这个渔夫被哈里发作为恶作剧的对象了。

与此同时，一场谋害吉蒂·吉拉的阴谋正在哈里发的王宫里策划着。当哈里发的朱蓓达王后听说她丈夫又有了新欢之后，醋性大发，连饭菜茶水都无心吃喝了，一心只是迫切地等待着机会向吉蒂·吉拉报复。现在，她听说拉希德外出打猎了，便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派人叫她丈夫的新欢操琴助兴。

可怜这个姑娘不知道厄运正等待着她，她带着琴跟着来人进了王后的宫殿。

朱蓓达王后目光一落在吉蒂·吉拉身上，立刻在心里为这姑娘的绝世美容暗暗称奇，她压下恶毒的念头，露出笑脸，请她落座。吉蒂·吉拉伴着笛声和手鼓声唱起了歌。她的歌声那么甜美，王后的宾客们全都听出了神，连鸟儿也不飞了，整个宫殿里回响着上千个甜美的声音。

吉蒂·吉拉演唱完了，优雅地鞠了一躬，朱蓓达王后心想：“怪不得拉希德爱上了她！”

不一会儿，仆人端来一盘甜食，放在吉蒂·吉拉面前，王后狡猾地在甜食里拌了剧烈的麻醉药。姑娘一口才下肚，就只见她头往后一仰，摔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朱蓓达王后命令女仆把她抬进密室。然后她宣布说，吉蒂·吉拉吃饭时噎死了。她威胁女仆们说，要是有谁泄露了她的秘密，叫她死无葬身之地。最后她命令举行了一场假葬礼，并在王宫墓地里竖起一块大理石墓碑。

哈里发狩猎回来，听说了他爱妾的死讯，顿时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悲痛欲绝。他伤心地为吉蒂·吉拉哭泣，在墓碑旁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朱蓓达王后的阴谋得逞了，她下令将不省人事的吉蒂·吉拉锁进一个箱子，抬到市场里。她密令一个心腹，立即将箱子卖掉，条件是箱子里的东西不能当场验看。她吩咐心腹将卖得的钱施舍掉。

现在该回到赫利发这儿来了。第二天一清早，赫利发暗自思忖：“今天我最好到哈里发的王宫去，找那个太监要债。”

于是他起床来到拉希德的宫廷。他一走进宫殿大门，就看见太监总管桑达尔站在门洞里，一群奴仆在伺奉他，看见渔夫走近，一个奴仆站起来拦住他的路，要把他赶出去，赫利发大声叫唤那个太监：“我可没有失约啊，我的大人！”

桑达尔认出了赫利发，朝他笑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包。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声吆喝，加法尔到。桑达尔立刻跳起来，全然不顾他的债主，匆匆跑到宰相跟前，跟他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赫利发一次一次地想引起太监的注意，但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加法尔注意到了赫利发那不耐烦的手势，问道：“这个陌生人是谁？”

“这位，”桑达尔回答说，“就是昨天哈里发命令我们去抢他鱼的那个渔夫。”随后他把赫利发的来意告诉了加法尔。

宰相听后，笑呵呵地对桑达尔说：“这位渔夫是哈里发的师傅和生意合伙人。他曾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帮助过我们。今天我们的主子因为失去了他心爱的人儿，心里十分难受，看来只有让这个渔夫来出出丑才能使哈里发高兴起来。让他留在这儿，我去问问大教长，是否愿意见他。”

加法尔离开太监，匆忙来到哈里发的寝宫。他发现哈里发耷拉着脑袋，还在为吉蒂·吉拉伤心。宰相请他节哀，朝他深深一鞠躬，说：

“大教长，在我到你这儿来的路上，在门口碰到了你的师傅和合伙人，渔夫赫利发。他正大声地抱怨你呢。我听见他说：‘真主在上！他就是这么对待他的师傅的吗？我让他去给我拿两只鱼篓来，可他却一去不回。我倒要问问，这算是什么合伙人？’现在，我恳求你，大教长，”加法尔继续说，“如果你还觉得你是他的合伙人，就让他知道吧；但是如果你不想再干苦力活，就告诉他，让他另外找人。”

听了加法尔的话，哈里发笑了，他的悲痛似乎减轻了一点。“这是真的吗，加法尔？”他问道。“用我的生命起誓，这个渔夫会得到报偿！”说完拉希德又诡秘地眨了眨眼睛：“如果真主的旨意是要让他通过我而发财，那就让他发吧；如果真主希望通过我来折磨他，那也得照办。”

说着，拉希德拿出一张大纸，裁成很多小片，对宰相说：“在这些纸片上写下二十种数字，从一个金币直到一千个金币，还有整个国家所有的官衔，从最小的官直到哈里发本身；再写下二十种刑法，从最轻的笞打直到最重的死刑。”

“遵命，”加法尔答道，照着哈里发的命令逐一写来。

然后哈里发说：“以我神圣的祖先的名义起誓，我要让赫利发在这些纸片里任选一张，我就根据纸片上写的什么来决定奖赏他或惩罚他。去把他带来！”

“只有真主有力量有办法来救他，”加法尔心想，“谁知道等待着这个可怜的渔夫的是什么！但是哈里发起过誓；而且真主的旨意是非实行不可的。”

他找到了赫利发，抓着他的手，穿过七道门厅，来到哈里发寝宫门前，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奴仆。

“小心点，”宰相对吓得发抖的赫利发说，“大教长要召见你。”说完他就领赫利发进门；赫利发被这情况弄得稀里糊涂，根本没听懂宰相的话，却突然看见哈里发坐在一张躺椅上，身边簇拥着满朝文武。赫利发一眼认出哈里发就是他原先的徒弟，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

“能再一次见到你真高兴，我的笛手！”他叫道，“可是你怎么能一去不回，把我一个人扔在河边看着那么些鱼呢？由于你擅离职守，我受到一群骑马的奴仆的袭击，他们把鱼全都抢走了。要是你能及时带着鱼篓赶回来，我们就能把这些鱼卖到一百个金币。更糟的是，这些奸诈的无赖现在还抓住了我。但是，告诉我，是谁把你关在这儿的？”

拉希德微笑着，伸出手来，对赫利发说，“走近点，赫利发，在这些纸片中抽一张。”

“昨天你还是个捕鱼的，”赫利发答道：“现在我看你变成个占星学家了。但是我想你肯定听说过这么一句俗语：‘三心二意的人一事无成。’”

“别再扯淡了，”加法尔打断了他的话，“马上抽一张纸片，照大教长的吩咐做。”

赫利发抽出一张纸片，交给哈里发，说：“好笛手，替我念念上面的字，看看我的运气如何，一个字也别落下。”

拉希德把纸片递给加法尔，请他念出上面的内容。但是，赫利发的运气太差了，他抽的纸片上写着棒笞一百下。他立即被掀翻在地，挨了一百棍。

“这个不幸的人是为了你的赏赐而到河边来的，大教长，”加法尔说，“请你不要在他还没止渴的时候就赶走他。”宰相说服了哈里发让渔夫再抽一次。

第二张纸片没有给赫利发带来任何好处。然而，宰相极力恳求哈里发让赫利发再抽一次。赫利发又抽了一次，宰相打开纸片，念道：“一个金币。”

“什么！”愤怒的赫利发叫道。“挨一百棍就换来一个金币？愿公正的真主让你也来尝一尝吧。”

哈里发哈哈大笑，宰相抓着赫利发的手，把他领了出去。

赫利发正打算离开王宫，桑达尔叫住了他，说：“来，我的朋友，把哈里发的奖赏分一份给我。”

“你这个厚嘴唇，你想要你的一份，是吗？”赫利发叫道。“我得到的只是挨一百棍，外加一个金币。我真欢迎你来分享五十棍；至于那可怜的一个金币么，也归你！”说着，他把那个金币朝他掷去，满腔愤怒地冲了出去。

那个太监受了感动，可怜起他来，便命令几个奴仆追上去，把他带回来，桑达尔掏出一只红钱包，倾其所有，交到赫利发的手里说：“这儿有一百个金币，拿着吧，就算我欠你的那笔钱。路上走好。”

赫利发眉开眼笑。他把这些金币连同哈里发给他的那个金币一起放进衣袋，走出王宫，把一切痛苦和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赫利发走在街上，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说来也是命中注定，他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市场，看见一大群人围成一圈在看什么东西。他往里挤去，发现原来人们在看一个大箱子，箱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奴仆。箱子旁有一个老头正在叫着：“先生们，商人们，高贵的市民们！这个箱子出自王后的后宫，里面装着没人知道的宝贝，谁愿第一个报价？”

“真主在上，”一个商人说，“买这东西有点冒险，但是我愿出二十个金币。”

“五十！”另一个商人叫道。

“一百！”第三个叫道。

“还有谁出更高的价？”拍卖人叫道。

赫利发兴奋得气都透不过来，他提高嗓门，叫道：“我出一百零一个金币！”

商人们一听都轻蔑地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拍卖人却被他的这股认真劲儿打动了，回答说：“箱子归你了；交钱吧，愿真主保佑这笔买卖！”

赫利发付了钱，把箱子扛在肩上，往家里走去。没想到箱子那么沉，他一路上踉踉跄跄，心里直犯疑，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宝贝。总算到了家门口，好不容易把箱子搬进门里，他马上动手打开它，但是箱子锁得很牢。

“我中了什么邪啦，竟然买来这么一个连开都没法开的箱子！”他叫道。然后他决定把它砸碎。可是任凭他连踢带砸，那箱子却依然完好无损。赫利发累极了，只好在箱子上躺下，呼呼鼾睡起来。

但是睡下不到一个小时，赫利发就被身子下面的一个响声惊醒了，他从箱子上跳下来，叫道：“这箱子里肯定有鬼！感谢真主，没有让我打开它！要是我在黑暗中把它们放出来，它们肯定会叫我不得好死的！”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也越来越害怕。他想找一盏灯，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只好冲到街上，拔高了嗓门叫道：“救命啊！救命！好邻居们，快来救命啊！”

邻居们从睡梦中被叫醒，纷纷打开门窗，叫道：“出什么事啦？”

“鬼！鬼！”赫利发叫道。“鬼进我家了！看在真主的分上，借一盏灯、一把锤子给我！”

邻居们哈哈大笑。一个人借给他一盏灯，另一个人借给他一把锤子。他镇定了下来，恢复了自信，回到了屋子里，决心把箱子砸开。他用锤子把锁砸去，打开了盖子。

他惊讶地发现箱子里有一个仙女似的美貌姑娘。她的眼睛半睁着，像刚从沉睡中醒来一样。她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叫赫利发啧啧称奇。“你是什么人？”他跪倒在她面前，喃喃地问。

吉蒂·吉拉睁开眼睛，低声说：“替我把吉丝敏和娜希瑟丝叫来。”

“真主啊，我的小姐，”他答道，“我这儿只有几朵指甲花。”［2］

听见这个陌生人的话，姑娘完全清醒了过来。“你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儿？”她问道，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我是渔夫赫利发，你是在我的家里，”他答道。

“我不是在哈里发哈龙·拉希德的王宫里？”姑娘问。

“你疯了吗？”赫利发惊叫道。“我这就告诉你，你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我今天早上刚用一百零一个金币把你买来。感谢真主，我时来运转了！”

赫利发正说得起劲，吉蒂·吉拉觉得肚子饿了，打断了他，说：“给我弄点吃的。”

“真主啊，”赫利发答道，“我家里既没吃的也没喝的。我自己都快有两天滴水未进了。”

“那么，你有多少钱呢？”她问。

“真主保护这个箱子！”他辛酸地回答说，“这笔交易掏尽了我的钱包。”

“那就去向邻居要点吃的给我吧，我饿坏了。”

赫利发冲到街上，叫道：“好邻居们，谁能赏饥饿人一口吃的？”他拔直嗓子连叫了好几遍，倒霉的邻居们又一次从睡梦中被叫醒，打开窗子，扔出点吃的东西给他：一个人给了他半只面包，另一个给了他一块奶酪，第三个给了他一根黄瓜。

回到家里，他把这些食物放在她面前，请她吃。但姑娘说：“给我倒杯水来，我渴坏了。”

于是赫利发捧起空水罐，又一次冲到街上，向邻居们讨水。邻居们都气咻咻地咒骂他，但经不住他不停的喊叫，只得把水给了他。赫利发又捧着水罐回到屋里，递给姑娘。

等她吃饱喝足了，赫利发便问她怎么会被锁在箱子里的。她把在哈里发王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最后又说：

“这一切无疑是注定要让你发一笔财。因为等拉希德听到是你救了我，你的赏金是少不了的。”

“你说的拉希德该不是我不久前刚教过他捕鱼的那个笨头笨脑的笛手吧？”赫利发叫道。“我从来没碰见过这么小气的无赖。”

“朋友，”姑娘说，“你千万不能再这么不知高低地说话了，新的命运等待着你呢，你得拿出这种气派来。最要紧的是，在大教长面前你得谦恭、文雅。”

吉蒂·吉拉一席话使赫利发茅塞顿开，他觉得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眼前那块无知的黑面纱被掀去了，他成了一个聪明的人。

赫利发和姑娘相隔很远地躺下，直睡到天亮，起身后，吉蒂·吉拉要赫利发给她弄来了笔、墨水和纸。她写了一封信给哈里发的珠宝商伊本·基那斯，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事，以及她目前的行踪。然后她吩咐赫利发毫不耽搁地把信送到伊本·基那斯手上。

赫利发来到伊本·基那斯的珠宝店，向他一欠身，祝他大安，但是珠宝商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叫花子，便吩咐手下人给他半个银币，打发他出去。赫利发不要钱，说：“我不是来行乞的。我请你念念这封信。”

珠宝商一念完信，立即把信举到唇边，站起身来，客气地欢迎赫利发。“你家在哪儿，朋友？”他问道。

赫利发报了自己的住址。珠宝商随即叫来两个仆人，对他们说：“领我的朋友到钱商穆赫辛的银号去，让他付一千个金币给这位朋友。然后再领他回来。”

仆人们领着赫利发来到银号，钱商付了一千个金币。他们回到珠宝店时，赫利发看见珠宝商骑在一头花斑骡子上，仆人们全都簇拥着他。旁边还站着一头金鞍银缰的骡子，基那斯请赫利发骑上去。赫利发长这么大，从没骑过骡子，所以推辞再三，但拗不过珠宝商执意相请，只好硬着头皮“蹭”地跳了上去——谁知却把方向搞错了，不是抓着缰绳，而是抓着骡子尾巴。骡子一下子来了个旱地拔葱，把赫利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引来路人一阵哄笑。

伊本·基那斯抛下了赫利发，自顾自赶着骡子朝哈里发王宫而去。拉希德听说自己的爱妾还活着，大喜过望，他命令珠宝商立即将她带进宫来。

姑娘来到哈里发面前，扑通跪下，亲吻他脚下的地面，哈里发欣喜若狂地站起来迎接她。吉蒂·吉拉向他述说了自己的遭遇，并说，是一个叫赫利发的渔夫救了她。“他现在正等在宫门外。”

拉希德立即叫人传赫利发进宫，赫利发来到哈里发面前，俯伏在地，亲吻他脚跟前的地面，诚惶诚恐地祝他快乐、福寿无疆。

哈里发想不到一天没见，赫利发竟变得这么斯文，不由得暗暗称奇。乘着一时的高兴，他慷慨地赏给他五千个金币，一件华贵的长袍，一匹骏马，还有从苏丹买来的奴隶。

一眨眼的工夫，赫利发变得高傲、阔气起来，他又亲吻了哈里发脚跟前的地面，便告退了。快出王宫大门时，桑达尔叫住了他，祝贺他交了好运。赫利发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里面装着一千个金币，递给了桑达尔。桑达尔没有要他的钱，不过对他的慷慨和善良深感钦佩。

然后，赫利发骑上哈里发赐给他的骏马，两个奴仆替他牵着缰绳，威风凛凛地在城里招摇过市，回到了家里。他下了马，邻居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怎么突然发迹了。赫利发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大家伙儿全都啧啧称奇。

赫利发成了拉希德王宫的常客，拉希德始终对他宠幸有加。赫利发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里面装饰着稀世奇珍。后来他娶了一个美丽的名门闺秀，与她恩恩爱爱地过了许多年，直到寿终正寝。

张建平译

注释

［1］海吸希，一种大麻制品。

［2］吉蒂·吉拉所说的“吉丝敏”和“娜希瑟丝”是她的两个侍女，因这两个名字与“茉莉花”和“水仙花”同字同音，所以引起赫利发的误解。

神　马

在元旦节的聚会上，设拉子［1］的苏丹刚刚结束对大家的讲话，一个印度人带着一匹人造的马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匹马栩栩如生，乍一看活像是一匹真马。

这印度人拜倒在苏丹脚下，指着马说：“这是一匹神奇的马。只要骑上它，我就可以到地球上最遥远的地方去。如果你下命令，我愿意让陛下亲眼看到这个奇迹。”

苏丹对任何新奇事情都很感兴趣，他从来没有看见或听见过神马这种怪事，就要印度人操作给他看。

这印度人立刻把一只脚伸进马镫，翻身上马，随后问苏丹希望他去哪里。

“你看见远处那座山吗？”苏丹用手指着说。“骑上你的马到那儿去，从山脚下的棕榈树上摘一根树枝带回来给我。”

苏丹话音刚落，印度人就扳动安装在马鞍的前桥旁边、马颈子凹陷处的一只木钉。这匹马立刻离开地面，驮着它背上的人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向空中。苏丹和全体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在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就看见印度人手里拿着棕榈树枝回来了。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神马降落到地面，印度人下了马，走向苏丹的宝座，把棕榈树枝放在他的脚旁。

苏丹目击这从未听说过的怪事，觉得十分惊奇，非常想把这匹马占为己有，便对印度人说：“我想把它买下来，如果你愿意卖的话。”

“陛下，”印度人回答说，“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愿意卖掉这匹马，那就是：把公主——你的女儿——嫁给我。”

苏丹身边的臣子听见印度人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忍不住都大笑起来。苏丹的长子费鲁兹·沙赫王子更是火冒三丈。“陛下，”他说，“请你干脆拒绝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不要让这可怜的小丑自鸣得意，以为能够高攀上世界上最强大的家族，不要让他抱有片刻的幻想。请你想一想吧，对于你自己和这个高贵的家族，你负有多么大的责任！”

“我的儿子，”苏丹答道，“我不会同意他的要求。不过，撇开我的女儿不谈，我可以换一个方法和他做交易。但是，在这之前，我要你把这匹马检验一下，你亲自去试着骑一骑，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它怎么样。”

听了苏丹的话，印度人赶紧走上前去想帮助王子骑上马背，并打算告诉他如何驾驭和操纵这匹神马。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王子已经骑上马背，扳动木钉——如同他先前看见印度人所做的那样。神马立刻如离弦之箭窜到半空，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印度人看了大惊失色，趴倒在苏丹的宝座前，请求苏丹不要发怒。

“陛下，”他说，“你和我看得一样清楚，这匹马飞得多么快。我一时惊呆了，忘记说话。不过，即使我说了，即使我把方法教给他，他也已经离我们太远，不可能听得见。不过，希望还是有的，王子将会发现另一只木钉，只要他扳动那只木钉，神马就不会继续上升，就会缓缓地降落到地面。”

尽管印度人这么说了，苏丹仍然十分为儿子担心，他分明碰到了危险。他对印度人说：“你必须以脑袋为我儿子的生命作担保，三个月之内他一定得安全地回来，或者我能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说完这些，他命令武士们把印度人关进监狱严加看管。然后，他回到皇宫去；想到元旦节结束得如此不吉利，他觉得很难过。

这时候，王子正被神马载着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飞行。一小时不到，他已经升得非常高，往下看去，地面上的山脉和平原聚拢在一起成了一堆。他这才想到该回去了，于是他再次扳动木钉，先往左再往右，又牵动缰绳；但是这匹马继续上升，王子开始紧张起来，并深深地后悔在骑上马背之前没有完全弄明白应该怎样操纵它，这真是太愚蠢了。他开始仔细检查马的头部和颈子，发现在它右耳朵后面另有一只木钉，比马鞍的前桥旁边那一只小一些。他扳动这只小木钉，很快就感觉到神马开始降落，同上升时一样神奇，不过速度稍慢。

王子发现小木钉，把它扳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神马降落的过程中，太阳最后的光芒渐渐从他的眼前消失，不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他只得放松手中的缰绳，耐心地等待这匹马自己选择着陆地点，不管是沙漠、河流还是海洋。

最后，大约在半夜时分，神马降落在一片坚实的土地上，王子下了马。他已经饿得浑身没有一点儿劲，因为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吃。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的一个露台上。他慢慢地摸索，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台阶旁，这台阶向下通到一个房间，房间的门此刻半开着。

王子在门口停住脚步侧耳细听，随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去。灯光下，他看见几个黑奴在睡觉，出鞘的剑放在身旁。很明显，这是某个苏丹或公主的卫兵的屋子。他踮着脚再往前走，把一道帘子拉向一旁，看见一间豪华的内室，里面有好几张床，其中一张比其余的高一些，因为放在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显然这是公主和她的侍女的屋子。他悄悄地走近平台向床上张望，看见一位异常美丽的少女，一下子使他惊呆了。他跪倒在地，轻轻地牵动公主的袖子。公主睁开眼睛看见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跪在自己面前，脸上却毫无惧色，她大吃一惊。王子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美丽的公主，现在你看见，跪倒在你脚下的是波斯王国苏丹的儿子，由于一场极为离奇的历险他来到了这里，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和保护。”

对于费鲁兹·沙赫王子这一请求，美丽的公主答道：“王子，你并不是在一个野蛮的国家，而是在孟加拉王公的王国，我是他的大女儿。我答应保护你，我的话是可靠的。”

波斯王子想表示感谢，但公主制止了他，她说：“尽管我非常迫切想知道你用什么神奇的方法从波斯首都来到了这儿，又是靠什么法术躲避了卫兵的监视，可是，我要抑制住自己的好奇，让你先去休息，恢复疲劳。”

公主的侍女们十分惊讶地发现一位王子在公主的房间里，但是她们立刻遵照公主的吩咐，把王子带进一个漂亮的房间。到了这里，她们有的安排床铺，有的端来丰富可口的饭菜。

第二天，公主打算会见王子，比平时更加精心地打扮自己。她把所有的珠宝都戴在脖子上、头上和手臂上，并穿上只有国王、王子和公主才有资格穿的、用最昂贵、质地最好、色彩最艳丽的印度绸缎织成的衣服。最后一次照过镜子以后，公主让人请王子来见她。

王子接到邀请的时候刚刚穿好衣服。他怀着十分荣幸的心情立刻来到公主的闺房。他向公主叙述神马是如何了不起，他从高空飞到这里的经历是多么奇妙，以及昨天他是怎样进入这个房间的。接着，他感谢公主的热情接待，并表示想回家去，以免父王担忧。

公主回答说：“王子，我不同意你这么快就回去。请答应我再多待一段时间，那样，你回到波斯以后，就可以把你在孟加拉王国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向那儿的人叙述了。”

公主诚恳的挽留使王子觉得盛情难却。这以后，公主忙个不停，热心地安排各种活动，如打猎、听音乐、参加盛大的宴会等，使王子日子过得很愉快。

整整两个月，波斯王子完全服从公主的意愿和安排，仿佛除了一辈子和公主生活在一起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但是，他终于还是向公主表示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请求公主同意他回到父亲身边去。

“此外，公主，”他还说，“我还想不揣冒昧地请求你跟我一起回去。”

对于波斯王子的这一请求，公主没有回答，但是她的沉默不语和下垂的目光，向王子明白表示了她愿意伴随王子到波斯去。她说，她只担心一点，那就是王子恐怕还没有完全弄懂怎样操纵神马。但是王子很快就消除了公主的担心，他向她保证说已经有了经验，现在甚至敢说比印度人本人都操纵得更好。于是他们进行了周密的思考，想好了如何秘密离开王宫的计划，不让任何人怀疑他们的意图。

第二天拂晓前，仆人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他们两人来到王宫的平台上。王子把马头转向波斯，公主骑上马，在他身后坐稳，并用双手抱住他的腰。王子扳动木钉，神马立刻飞上天去，跟以前一样，速度非常之快，两小时以后，波斯王国的首都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王子没有把马降落在王宫，而是让它飞到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他把公主带进一个漂亮的内室，命令侍从们供给她一切需要的东西，还对她说，他要去告诉父王他们两人来了，随后马上就回来。他命令下人备马，便出发到王宫去。

苏丹见了儿子，高兴得流了眼泪。他怀着热切的心情听王子叙述他的历险——他在空中的飞翔、孟加拉公主的热情款待，以及由于他们两人互相爱慕而造成他在那个王国这么长时间的逗留。他还说，他答应要娶公主为妻，并且已经说服她来到了波斯。“我让她和我一起骑着神马来到这儿，”他最后说，“现在把她安置在您的夏宫，等您表示同意我们的婚事之后我再回去告诉她。”

听了这些话，苏丹再一次拥抱王子，说：“我的儿子，我不但同意你们结婚，而且还要亲自去把她接到王宫来，你们的婚礼就在今天举行。”

这时候苏丹下令将那印度人从监狱里放出来带到他的面前。苏丹说：“我把你关进监狱，是为了万一王子生命有危险的时候可以拿你的性命来抵偿。感谢上帝，我的儿子现在安全回家了。走吧，带上你的马离开此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从把他提出监狱的那些人的口中，印度人了解了全部情况，知道费鲁兹·沙赫王子把公主带到了波斯，安置在凉亭里，便立刻想出一个复仇的办法。他骑上神马直接飞到凉亭，对守卫队长说，他是奉命来把孟加拉公主用神马从空中带到苏丹那儿去。苏丹正在王宫前的大广场等候公主。

守卫队长看见印度人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就信以为真。公主以为是王子叫他来的，也就听从了他的安排。

印度人看见他的阴谋如此容易得手，心里高兴极了。他骑上马，让公主坐在自己后面，扳动木钉，神马一下子就升到空中。

与此同时，波斯王国的苏丹由众臣陪同，正在去凉亭的路上，王子则急急忙忙地想要在他们之前先赶到那里，好让公主作好迎接苏丹的准备。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印度人带着他的俘虏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先前他受到了粗暴的对待，现在他为自己报了仇。

苏丹看见印度人的时候，感到特别的惊讶和恼怒，因为此刻他束手无策，没有办法惩罚印度人的恶劣行径。他只能站在那儿，用各种各样的话来骂他；亲眼目睹这一奇耻大辱的众臣也跟着一起骂。但是，最痛苦的还是费鲁兹·沙赫王子，当他看见印度人带走了他心爱的公主时，他的悲伤笔墨无法形容。他的心碎了；他忧郁地来到先前与公主分手的凉亭，守卫队长已经了解印度人的诡计，这时候跪倒在王子的脚下，诅咒自己，还说要自杀，因为自己轻信了印度人的谎话，造成了致命的后果。

“起来吧，”王子说，“失去公主这件事我不责备你，而要责备我自己缺乏警惕。不过现在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快给我拿一件托钵僧的袍子来，但不要让别人觉察是拿来给我穿的。”

守卫队长把袍子拿来之后，王子立刻把它穿上，伪装成一个托钵僧，带上一盒珠宝离开王宫，下决心要把公主找回来，否则就死在外面。

这时候，印度人骑在神马上，带着公主来到克什米尔王国的首都。他并不进城，却停在一片小树林里。他把公主留在靠近一条清澈小溪的一块草坪上，自己去寻找食物。他回来之后，两人一起进食，随后印度人就开始迫害公主，因为公主拒绝嫁给他。

恰好在这时候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和他的臣子出外打猎，经过这片树林，听见一个女人求救的呼喊，便赶来帮助她。印度人竟无耻地说，谁也不能干涉他们之间的事，因为这女人是他的妻子。

公主一听急得大叫：“老爷，上帝派你来救我了，不管你是谁，可怜可怜我吧！我是一个公主。这印度人是个邪恶的巫士，他把我从就要娶我为妻的波斯王子身边抢走，用一匹神马把我带到了这里，你们可以看见此刻神马还在那边。”

公主的美貌和高雅的气质，以及她的眼泪，表明她说的是事实。印度人的无耻行径激起克什米尔王国苏丹的义愤，苏丹下令把他抓起来，砍下他的脑袋。这个命令立刻被执行了。

公主得救了，摆脱了邪恶的印度人，她感到无比欣慰。她以为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会马上把她送到波斯王子那儿去，但是她的希望完全落空了。救她的人自己想要娶她为妻，并决定把婚礼安排在第二天，还向王国内全体居民宣布，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庆祝活动。

第二天黎明，孟加拉王国的公主被响彻王宫的鼓声、喇叭声和欢呼声所吵醒，却一点儿想不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来了，向她解释说这些喧闹和欢呼声是庆祝他们的婚礼，并请求她同意他们两人的结合。听了这些话，公主昏厥过去。

在场的侍女们赶紧跑过去搀扶她，费了很长时间才使她苏醒过来。恢复知觉以后，公主下了决心，既然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强迫她结婚，她就伪装发疯。于是，她开始胡言乱语，还做出精神失常者的各种举动，甚至从坐椅上跳起来，做出要向苏丹扑过去的样子，使苏丹大为震惊。他把全体御医都请来，问他们能不能治愈公主的病。

苏丹眼看御医们无法治好公主的病，就把王国里所有著名的医生都请来，但他们也无能为力。于是他又向邻近的王国的苏丹们求救，答应要是有人治愈公主的病，一定给予优厚的报答。各个地方的医生都来施展他们的本领，但没有一个获得成功。

这时候，化装成托钵僧的费鲁兹·沙赫王子在各地周游，每到一处都打听孟加拉王国的公主的下落。最后，在印度斯坦的一个城市，他听说有一位孟加拉王国的公主在即将和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举行婚礼时发疯了。他相信，这一定就是他的那位公主，就急忙赶到克什米尔王国的首都。在那儿，他听人说了关于公主的事，还了解了印度巫士的结局。这使王子确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寻找，他终于找到了心爱的人。

王子穿上医生的服装，勇敢地来到克什米尔王国的王宫，表示愿意为公主治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见医生来了，苏丹对于公主能否治愈，已经开始丧失信心，尽管他仍然想和她结婚，所以一听说又来了一个医生，便立刻下令把他带进宫里。见了面，苏丹对王子说，公主一看见医生，她的病就会发作得更厉害。因此，苏丹把王子带到一个小房间，在那里，王子可以通过一个小窗口窥探公主而不被公主看见。王子看见他心爱的公主无比悲伤地坐着，嘴里哼着悲叹自己不幸命运的哀怨的曲子，泪水从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流淌下来。王子离开小房间，对苏丹说，他可以肯定公主的病是能治好的，不过，为了帮助公主，他必须单独和她谈话。

苏丹下令打开公主的房门，王子走了进去。公主立刻像前一阵看见医生时一样，做出种种威胁着要扑上前去打人的样子。王子进一步靠近她的身旁，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对她说：“公主，我不是医生，我是费鲁兹·沙赫。我是来救你，让你恢复自由的。”

孟加拉王国的公主熟悉王子的声音，尽管他的胡子留得很长，认出了他，立刻平静下来；能够这样意外地见到自己的情人，她心里暗暗感到高兴。在简短地交换了自从分手以来彼此的情况之后，王子问公主是不是知道印度巫士被杀死以后那匹神马的下落。公主回答说不知道，但猜想它一定被当作一件奇特的东西而被小心地看管着。王子接着对公主说，他在思忖有什么办法把那匹马弄到手，两人一起回波斯去。他们商量定当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王子要公主在明天先见一见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

第二天，苏丹非常高兴地发现公主的病大有好转，认为王子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医生。陪同苏丹一起去看望公主的王子就问，公主是怎么从她遥远的国家来到克什米尔王国的。

苏丹于是把印度巫士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还告诉王子那匹神马现在被当作神奇的珍品存放在他的宝库里，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如何驾驭它。

“陛下，”这位假冒的医生说，“这个消息使我想到一个治愈公主的办法。当初她被神马带到这儿来的时候，遭到了巫士的魔法的侵害，我知道有一种香可以解除这种毒害。明天，让人把神马带到王宫前的大广场上来，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让你和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只消几分钟的时间，孟加拉王国的公主就能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完全得到康复。不过，为了确保我的计划得到成功，必须让公主穿得尽可能地华丽，还要用你的宝库中最贵重的珠宝给她打扮起来。”

苏丹急切地表示一定照办。为了达到和公主结婚的目的，比这困难得多的事情他都愿意承担。

第二天，神马被人从苏丹的宝库取出来带到王宫前的大广场上。有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市，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在贵族和大臣们的簇拥之下，在一个特地搭建起来的平台上各就各位。孟加拉王国的公主由侍女陪伴走到神马跟前，在她们的帮助下跨上马背。随后，这假冒的医生在神马周围放上许多有木炭燃烧着的罐子，又将一小把一小把的香投入其中。做完这些仪式之后，他绕着神马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装做好像是在念咒语。不一会儿，罐子里冒出浓浓黑烟，把公主和神马笼罩起来，把人们的视线都挡住了。趁此机会，王子敏捷地跳上神马，坐在公主后面，扳动木钉，神马飞上了天空。这时候，苏丹清楚地听到这些话传到他的耳边：

“克什米尔王国的苏丹，当你想要和那些请求你保护的公主们结婚时，先要学会得到她们的同意才行！”

就这样，王子救出了孟加拉王国的公主，当天回到波斯王国的首都。他的父亲，也就是波斯王国的苏丹，立刻着手准备，为他们举行了一场隆重而热烈的婚礼，为王子和公主的成亲而举行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好几天；过后，苏丹指派一名使节去孟加拉王国，通报了这一消息并表示希望两国结成联盟。孟加拉的王公觉得十分满意和荣幸，非常愉快地同意了。

郑大民译

注释

［1］设拉子，在当今的伊朗。

渔夫的故事

很久以前，住着一个年迈体弱的渔夫，他家里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很穷，因此难以弄到足够的食物养家活口。他每天很早就出海打鱼，还限定自己每天只撒四网。

一天早上，当天空还能看见昨夜的月亮时，他就出门了。到了海滨，他脱去外衣撒下鱼网。收网时，他感到很重，心想这一回捕到大鱼了。但是，等到把网拉上岸来一瞧，里面不是鱼，却是一头死驴子，这使他十分懊丧。他补好被死驴的重量扯破好几处的鱼网，把它第二次撒下海去。

这一回还是很重，他又以为大概捕到了满满一网鱼。但是，结果使他非常失望，鱼网里只有一只大篮子，装的全是泥沙。

“啊，命运之神！”非常悲哀的渔夫语调忧郁地呼喊道，“停止对我发怒吧。我从家里到这儿来打鱼谋生，你却以死亡来威胁我。我没有别的养家活口的办法；就是靠这样辛辛苦苦地打鱼，也只能让一家人非常勉强地吃上一口饭。我这样抱怨虽然不应该，但是你为什么要以欺骗正直的人为快乐呢？为什么要让好人默默无闻，却又偏爱邪恶的人，还要颂扬那些没有道德因此是不值得你颂扬的人？”

这样发过牢骚之后，渔夫愤怒地把篮子扔到一旁，洗掉鱼网上的泥沙，第三次把它撒到海里。

这一次他得到的只有石块、贝壳和烂泥。他的绝望无法形容。这时候天快要亮了，他是一个老实的穆斯林人，从不轻视早祷，所以又这样哀求起来：“我的主啊，您知道我每天只撒四网，现在我已经撒下三次，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只剩最后一次了，我求求您让大海行行好吧，就像您从前对摩西所做的那样。”［1］

早祷完毕，渔夫把网第四次撒到海里。这一次和前面三次一样，他拉网时感到很沉重，他又以为捕到许多鱼了。但是拉上来一看，网里一条鱼也没有，只有一只黄铜制的瓶，根据它的重量来看，里面一定装满着什么东西。渔夫注意到这瓶是用铅盖封口的，盖上还打着印。“我要把它拿去卖给铸造工，”他高兴地自言自语，“再用得来的钱买谷子。”

他仔细观看瓶子，把它摇动，想根据声音来判断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个情况，加上那铅盖上的封印，使他觉得瓶里一定装着贵重的东西。为了弄个明白，他用小刀不很费力地把瓶盖撬开，然后把瓶子颠倒过来，这时他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东西从瓶口掉出来。他把瓶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全神贯注地观察，只见从瓶口慢慢地冒出一股烟来，这烟非常非常浓，使他不得不后退几步。渐渐地，这股烟向天上升去，几乎和云一样高了，笼罩了大海和地面，就像浓雾一样。可以很容易想象，渔夫看见这个情况非常惊异。等到瓶子里的烟统统到了外面，它又重新聚集拢来，形成一个具体的形状，一个妖怪，一个比任何巨人都要大得多的妖怪。看见这么一个魔鬼出现在自己面前，渔夫想撒腿逃跑，但是他恐慌万状，呆呆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所罗门［2］，所罗门啊，”妖怪叫道，“真主的使徒，原谅我吧，请求你。我再也不违背你的意愿了，我服从你的命令。”

渔夫刚听完妖怪的这些话便鼓足勇气说：“高傲的精灵，你在说些什么？所罗门是上帝的使徒，他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多年了。现在你把你的过去告诉我，告诉我你是怎么会被关在这个瓶子里的？”

妖怪轻蔑地望着渔夫回答说：“说话要有礼貌一些。你称我为‘高傲的精灵’，胆子真是够大的。”

“那么，”渔夫又说，“称你为一只报告吉兆的鸟，也许就比较礼貌吧。”

“我告诉你，”妖怪说，“在我杀死你之前，对我说话要有礼貌一些。”

“请问，为了什么你要杀死我呀？”渔夫问。“你已经忘记是我把你放出来的吗？”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妖怪答道，“但那不会阻止我杀死你。我只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渔夫问。

“那就是，”妖怪说，“答应让你选择怎样去死。”

“可是，”渔夫又问，“我怎么得罪你了？你难道就这样报答我给予你的恩惠吗？”

“我只能这样对待你，”妖怪说，“为了使你相信这一点，现在听我把我的过去告诉你吧。我是那些反抗真主权威的精灵当中的一个。他们那些家伙后来都承认和服从上帝的使徒所罗门，只有萨卡尔和我两人认为屈服是可耻的。为了惩罚我的抗拒，这位强有力的君主派他的宰相巴拉基阿的儿子阿萨夫来抓我。阿萨夫抓住了我，用武力把我带到他的主人所罗门王的宝座跟前。

“大卫的儿子命令我放弃我的生活方式，承认他的权威，服从他的法律。我倔强地拒绝了他，拒绝按照他的要求发誓忠于他和顺从他，任凭他大发雷霆。为了惩罚我，他就把我关在这个铜瓶里，还在铅盖上加上他的封印以防止我冲出来，那上面还刻着真主的名字。这样做妥之后，他把瓶子交给一个服从他的精灵，命令它把我扔进大海。真叫我非常伤心，这件事它立刻照办了。

“在我被囚禁的最初阶段，我发誓，如果有人在头一百年以内救了我，我一定使他成为一个富翁，即使他死了也还是个富翁。但是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救我。在第二个一百年，我发誓如果有人放我出去，我一定把地球上所有的宝藏都找出来给他，可还是没有人来。在第三个一百年，我许下诺言，要让我的救命恩人成为一个最强大的君王，永远执行他的命令，并且每天满足他三个要求，不管这些要求是什么。但是，和前面两个一百年一样，第三个一百年又过去了，我仍然被关禁在瓶子里。这么长时间的监禁终于使我愤怒了，我发誓要毫不留情地杀死任何放我出来的人，只答应他一个条件，那就是由他自己选择死的方法。今天，你既然来到这里把我放了出来，那么你现在就决定怎样去死吧。”

渔夫听了妖怪的话十分悲伤。“我是多么不幸啊，”他叫道，“我到这里来，难道只是为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帮大忙吗！我请求你，想一想你这样做是多么不公正，收回你那没有道理的誓言吧。你如果放过我，那么真主同样也会饶恕你的。如果你慷慨地让我活下去，那么真主也就会保护你，使你的生命不受伤害。”

“不，”妖怪回答，“你非死不可，只是决定让我怎样杀死你。”

看见妖怪这样坚决地要自己死，渔夫伤心极了。这一方面是为他自己，更主要的是为了他的三个孩子；当他想到自己死后三个孩子的悲惨处境，心里十分痛苦。他继续哀求妖怪。

“不要浪费时间了，”妖怪吼道，“你的话不会动摇我的决心。快一些，告诉我你怎么死。”

常言道：急中生智。渔夫这时候想到一个计策。“既然我免不了一死，”他说，“我服从上帝的意志。但是在我决定怎样死去之前，我以伟大真主的名义恳求你——真主的名字就刻在这铜瓶铅盖上大卫的儿子所罗门王的封印上——真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妖怪感到他将被迫正面回答问题时，浑身颤抖，对渔夫说：“你要问什么？赶快问吧。”

一听妖怪答应说实话，渔夫立刻对他说：“我想知道你刚才是不是真的在那个瓶子里。你敢不敢以伟大真主的名义起誓？”

“敢，”妖怪回答说，“我以伟大真主的名义起誓，我刚才确确实实是在那个瓶子里。”

“说实话，”渔夫说，“我无法相信你。这瓶子连你的一只脚都藏不下，怎么可以容纳你整个身子呢？”

“尽管如此，”妖怪回答，“我向你起誓，正如你刚才所看见的，我的确在那瓶子里。我这样正式起誓你还不相信我吗？”

“不，确实不信，”渔夫说，“除非我再亲眼看见，否则我不相信。”

妖怪听渔夫这么说，便立刻把自己重又变成浓烟，笼罩了大海和地面。随后，这烟聚集起来，开始进入瓶子，慢慢地、连续不断地，直到瓶外一丝都不剩。一个声音随即从瓶子里传出来：

“现在，你这不相信人的渔夫总该信服了吧，我不是在瓶子里吗？”

渔夫根本不理睬他，却迅速抓起铅盖扣在瓶口上。

“妖怪，”他大声说，“现在轮到你请求饶恕了，选择一个最适宜于你的方式去死吧。哦，不，我最好还是仍然把你丢进海里，然后在岸边、在你被丢下海去的这个地点造一间屋子住在里面，警告那些到这里来撒网捕鱼的渔夫，不要救起你这么一个邪恶的妖怪，因为你发誓要杀死让你获得自由的人。”

受到渔夫的嘲骂，妖怪大怒，使出全身力气想冲出瓶子，但是办不到，因为瓶盖上有大卫的儿子所罗门王的封印。他意识到现在渔夫占了上风，便开始把自己的怒气隐藏起来。

“你要注意，”他的语调温和下来了，“哦，渔夫，你要注意现在你在干些什么。刚才我说的只是开玩笑，你不该当真。”

“哦，妖怪，”渔夫答道，“几秒钟之前你是妖怪中最了不起的，现在却是最没有用的了。不要指望说些好话会对你有什么帮助。你非回到海底去不可。先前我以上帝的名义恳求你不要杀死我，你拒绝了，现在我同样拒绝你的请求。”

妖怪说了各式各样好听的话来打动渔夫，想得到他的怜悯，但是都不起作用。“如果你再一次让我得到自由，”他对渔夫说，“你就有权利要求我表示感谢，你会得到满足的。”

渔夫说：“你这家伙太奸诈了，我不相信你。要是我愚蠢到这个地步，第二次让你获得自由，那么我就活该丢掉性命了，因为你准会像祖曼国王对待医生杜班那样对待我的，让我把这个故事说给你听。”

国王和医生的故事

从前，波斯有个祖曼国，百姓的原籍是希腊。他们的国王患麻风病，吃足了苦头，医生们采取了他们所知道的每一种方法来给他治疗，都失败了。这时候，一个名叫杜班的非常有学问的医生来到了这个国家。

他听说国王生病，而医生们又都束手无策，便穿得干净整齐来到王宫，设法使国王接见了他。

“陛下，”他说，“听说所有那些医生都没能治好你的病；如果你愿意给我这样的荣誉，愿意接受我的治疗，那么我既不用药片、药水，也不用油膏，就能给你治好那麻风病。”

国王听了医生的自我推荐非常高兴，回答说：“假如你果真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医术高明，那么，我答应你，在我恢复健康之后，不但要赐予你和你的后代无数钱财，而且还要把你当作最亲近的臣子。不过，你说这话是不是认真的？我用不着吞药片喝药水，也不需要敷油膏？”

“是的，陛下，”医生回答，“我觉得，在上帝的帮助下，我能够成功。明天我就开始给你治疗。”

杜班回到家里，制作了一只球拍，拍子的柄是空心的，里面塞进了治病所需要的药物。球拍制成以后，他又准备了一只圆球。第二天他再次去见国王，拜倒在国王的脚下。

这样恭顺地施礼之后，杜班站起身来对国王说，他不妨到他常去的地方骑在马背上拍球。国王接受了这个建议。到了打球的绿草坪上，杜班把事先准备好的球拍交到国王手中，说：

“哦，陛下，使劲用这拍子连续地打球，直到你浑身出汗。当你手上的热量传到我装在这拍柄里的药物时，药力就会渗透你的全身。然后你就停止打球，回到王宫里去，洗个热水澡，用毛巾使劲地擦过身子以后上床睡觉，到了明天你的病就好了。”

国王催马上前追击那圆球，被击出的球由陪同国王的侍从扔回来，国王便再打；就这样，他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他的手和整个身体都发热，拍柄里的药物像杜班所预言的那样开始发挥效力。这时候国王停止打球，回到王宫洗澡、擦身、睡觉，完全按照杜班的指示做了。

很快国王便感觉到这个治疗方法效果很好，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又惊又喜地发现他的麻风病已完全治愈，他的整个身体清洁得仿佛从来没有生过这个病。他穿上衣服，立刻进入议事殿，登上宝座，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他们这一天聚集在这里一方面是表示他们很高兴看见国王恢复了健康，另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杜班进殿来，匍伏在宝座前国王的脚下。国王见了，叫他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把他介绍给全体在场的人，当众给了他各种他所应该得到的表扬。这还不算，在当天王宫里举行的盛大庆祝宴会上，国王还让杜班和自己单独地在一张桌子上进餐。

祖曼国王这样做了还觉得不够。到了晚上，当众臣将要告辞的时候，他又要杜班穿上通常大臣们觐见国王时所穿的那种华丽而昂贵的服装，赏赐他两千金币。可是国王觉得这还不足以报答这位医术高明的医生，因此一连好几天，继续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他的感激心情。

国王的宰相生性贪婪、妒忌，随时准备干出各种各样的罪恶勾当。这个家伙眼看着国王给予医生这么许多赏赐，心里怒火中烧，脑子里顿时生出邪念，他决心在国王面前诋毁杜班的良好品格，贬低杜班的功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私下去见国王，说他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报告。国王问他是什么情况。

“陛下，”他说，“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信任一个尚未证明是完全忠心的人是很危险的。眼下你十分宠信医生杜班，待他如上宾，却不知道他是个奸细，混入宫里来目的是要暗害你。”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些？”国王大声说，“你别忘了是在跟谁说话；你说得这么肯定，可我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哦，陛下，此刻我有幸报告你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请你不要再信任杜班了，这么做是危险的。我要再说一遍，医生杜班来自他自己的国家希腊的最偏远地区，唯一目的就是要实行刚才我说的那个可怕的计划。”

“不，不，宰相，”国王打断他的话说，“我确信这个你认为是伪君子和奸细的人，是一个最有道德、最善良的人。你知道他用什么药物——哦，还不如说是神奇的办法——治好了我的麻风病。假如他想要害死我，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救我呢？所以，不要再往我的脑子里灌输对于他的不公正的怀疑。我不但不相信，而且现在还要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要每月给他一千个金币的俸禄，直到他去世。他给我治好了病，即使我与他共享我的全部财富，甚至我的王国，也不足以报答他。我已经看到了这其中的原因。他的品德和成功使你产生了妒忌。但是你不要指望我会产生不利于他的偏见。”

宰相一心要害死医生，所以不肯就此罢休。“哦，陛下，”他又说，“并不是妒忌使我憎恨杜班，我恨他是因为我关心陛下的健康。杜班是个奸细。你说他治好了你的病，但是谁说得准呢？也许，他只是表面上治好了你，实际上并没有。谁能担保，这样的治疗到最后不会产生最最恶毒的结果呢？”

国王的性格懦弱，他既没有眼力能看穿宰相的邪恶用心，也没有意志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你说得好，宰相，”他说，“他可能是为了杀死我这个特殊目的而到这儿来的，这个目的他很容易能够达到。我们必须考虑在这种困难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当宰相看到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国王已经陷入自己的圈套，便对他说：“能够确保你的休息和安全的最好最有效的方法，伟大的国王，就是马上派人去把杜班找来，等他在王宫一露面就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的确，”国王应道，“我想我必须防止杜班实现他的计划。”说完国王就命令一个侍从去把医生叫来。

杜班丝毫没有想到国王已变了心，急急忙忙地赶到王宫。

“你知不知道，”国王一见杜班就问，“我为什么派人把你叫来？”

“不，陛下，”杜班回答。

“我把你叫来，”国王说，“是要砍你的脑袋，免得我自己掉进你设下的陷阱。”

笔墨无法形容杜班听见国王这些话的时候是多么惊愕。“哦，陛下，”他问道，“为了什么你要把我处死？我犯了什么罪呀？”

“我已经得到报告，”国王说，“你是一个奸细，你到我的宫里来是要谋害我，为了预防这一点，现在我要杀死你。动手吧！”他又对身边一个侍从说了一句：“把我从这个奸诈的坏蛋手中救出来，他到这儿来只是为了暗害我。”

听了这些话，杜班明白了，国王赐予他的许多荣誉和大量钱财给他制造了敌人，轻信的国王已经让自己被谗言牵着鼻子走了。他开始后悔不该给国王治病，但是已经太晚了。“难道，”他叫道，“我治好了你的病，你就这样报答我吗？”

谁知国王根本不理睬他的责问，第二次要侍从执行他的命令。杜班于是恳求国王。“啊，陛下，”他大声说，“如果你延长我的生命，那么上帝也将延长你的。不要杀死我，否则上帝将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的！”

（“你瞧，”故事讲到这儿渔夫对妖怪说，“国王和医生杜班之间的情形和我们俩之间的情形完全一样吧。”接着他把故事继续下去：——）

国王不理睬医生的恳求，高声喊道：“不，不，你必须死，否则的话，你会用比治愈我的方法更神秘的手段夺走我的性命。”

于是侍从用一条布带子蒙住杜班的眼睛，还把他的双手也捆起来，眼看就要把短弯刀抽出鞘来。

在场的众臣非常同情杜班，他们请求国王饶恕他，并且对国王说，他们愿意担保医生是无辜的。可是国王已打定主意，不可动摇，他再次下命令时语气专横，众人不敢再多说了。

杜班被蒙住眼睛跪在地上准备接受结束他生命的那一刀时，再一次对国王说：

“既然陛下拒绝收回把我处死的命令，我请求你至少准许我回家去一趟，安排我的葬礼，向亲人最后告别，把一些钱送给穷人，并且把我的书交给那些知道怎样使用的人。其中有一本我想把它送给陛下。那是一本世间少有的奇异的书，值得好好地保存在陛下的宝库中。”

“那是一本什么书，”国王问道，“这样珍贵，值得受到如此特殊的荣誉？”

“陛下，”杜班回答，“那本书具有一种最奇异的力量。它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在我的头被砍下之后，要是陛下你不嫌麻烦，愿意把书翻到第六页，然后读一下左手边第三行的文字，那么我的头将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国王非常想看一看这么一本奇怪的书，就把医生的死刑推迟到第二天执行，并派了相当多的武士把他押送回家。

这不幸的囚犯把后事作好了安排。当消息传开，说医生的头被砍下之后将发生奇迹，文武百官在第二天都聚集在议事厅，想要亲眼目睹这不寻常的事情。

医生杜班很快就被押了上来，他手里捧着一本很大的书走到国王的宝座跟前。然后打开包书的封皮，把它递给国王，说：

“希望陛下你乐意接受这本书。过一会儿我的头将被砍下，请你命令一个侍从把它放在这只花瓶上，再把花瓶放在这包书的封皮上。这样放妥之后，我的头将立刻停止出血，随后你打开书本，我的头就会回答你的全部问题。不过，陛下，”杜班接着说，“请允许我再一次恳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是清白无辜的呀。”

“你是白白请求了，”国王回答，“单单为了听你的脑袋在你死了之后说话，我也非把你处死不可。”他一边说一边从杜班手中接过那本书，命令刽子手把医生处决掉。

刽子手的动作干净利落，杜班的头恰好掉在花瓶上，而花瓶刚被放到包书的封皮上，血就立刻止住了。接着，国王和所有的旁观者惊讶地发现，这颗头睁开了眼睛，说：“请陛下现在把书打开吧。”

国王照办了。他发现第一页和第二页粘在一起，便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一舔，利用唾沫来帮助翻书。就这样，他把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直翻到第六页。他发现第六页上什么字都没有，就对杜班的头说：“医生，这上面是空白的。”

“再翻几页，”杜班的头回答。

国王于是继续翻书，并一再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却不知道这本书的每一页都在毒药里浸过；最后，书页上的毒药开始发生作用了。国王这时候只觉得心里异常烦躁，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他眼前的东西也模糊了，接着便翻倒在地，一直滚到宝座底下，浑身激烈地颤抖。

当医生杜班——或者还不如说是他的头——看见毒药已经发生效力，国王很快就要死去，便高声叫喊：

“暴君，现在你看见了吧，那些滥用手中权力残害无辜百姓的统治者将得到怎样的下场！他们这样不公正，这样残酷，真主迟早会惩罚他们的！”

杜班的头刚说完这些话，国王就断了气；残存在这颗头里的微弱生命紧接着也就死亡了。

渔夫讲完国王和医生的故事之后，对仍然被关在铜瓶里的妖怪说：“假如国王让杜班活下去，真主也同样会让国王活下去，但是他拒绝了医生的恳求，真主就惩罚了他。妖怪啊，这种情况同样适用于你。先前要是我能够使你的心肠软下来，使你答应了我的请求，那么我就会怜悯你现在的处境；可是，既然你刚才根本不考虑是我让你获得了自由，是我为你做了大好事，却坚持一定要杀死我，那么，现在我也不可怜你。我要让你一直待在这瓶子里，把你丢进海底，使你永远成为一个废物。”

“我的好朋友，”妖怪回答，“我再一次求求你不要干这么一件残酷无情的事。你不要忘记，复仇并不是美德，相反，以德报怨才是值得称赞的。”

“不，不，”渔夫说，“我不会放你出来，还是把你丢入海底来得好。”

“再听我说一句，渔夫，”妖怪叫道，“我将教你如何变成一个富翁，这个方法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

渔夫听说有希望可以改变自己贫穷的生活，可以摆脱缺衣少食的困境，立刻换了一个态度。“这个我倒想听听，”他大声叫道，“如果我还有一丝理由相信你说的话。以真主的名义对我发誓，你保证信守诺言，我就打开瓶盖。我想你总不敢违背这样的誓言吧。”

妖怪发了誓，渔夫跟着就揭开瓶盖，浓烟立刻从瓶里往外直冒。妖怪恢复他的形体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铜瓶一脚踢进海里。他这个行动使渔夫大吃一惊。

看见渔夫惊慌的样子妖怪大笑。“不要紧张，渔夫，”妖怪对他说，“拿着你的鱼网跟我走吧，我要向你证明我是遵守诺言的。”

于是他们一起离开，经过城市，翻过一座大山，下山以后到达一个广阔的平原，再往前走，便来到四座小山包围之中的一个湖泊。

到了湖边，妖怪对渔夫说：“撒网捕鱼吧。”

渔夫看见湖中有大量的鱼，毫不怀疑自己将有很大收获，不过他十分惊讶她注意到，这些鱼有四种颜色——白、红、蓝、黄。他撒下网去，捕到四条鱼，每种颜色各一条。

“把这几条鱼拿进皇宫去，”妖怪说，“把它们献给苏丹，他就会给你许多许多钱，比你一生中所见过的还要多。你每天到这儿来吧，在这个湖里捕鱼，不过要注意，每天只能撒一次网。如果你不重视我的警告，灾祸就要降临到你的头上，所以你要小心。”

说完这些，妖怪以脚跺地，地面裂开，他的整个身子陷下去从渔夫眼前消失，地面重又合上。

渔夫决定严格遵照妖怪的忠告和指导，决不撒第二网。他心满意足地回到城里，带着捕获的鱼来到苏丹的皇宫。

可以想像苏丹看见这四条鱼的时候多么吃惊。他把鱼一条一条地拿起来仔细察看，欣赏了好一阵子以后，对宰相说：“把这些鱼拿给希腊国王送给我的那个杰出的厨师。我相信它们看上去这么美丽，吃起来也一定味道鲜美。”

宰相亲自把鱼送到厨师手中。“这里有四条鱼，”他对厨师说，“是一个渔夫献给苏丹的，他命令你把它们煎一煎。”然后宰相回禀了他的主人。苏丹吩咐他赐给渔夫四百个金币。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一大堆钱的渔夫喜形于色，几乎觉得这一次奇遇就好像是一场梦。当然，他很快就肯定了这不是梦，是真有这回事。他用这些钱买了许多生活必需品。

现在我们得叙述一下苏丹皇宫的厨房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女厨师把宰相送来的鱼洗干净之后，就把它们放进一个平底锅，加入一些油，放在火上煎起来。当她认为鱼的一面已经煎透，便把鱼儿翻过身来。不料她刚给鱼儿翻了个身，就看见厨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接着又向两边分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这美女身穿绣花缎子长袍，那刺绣手艺是埃及风格的，还戴着耳环、由大颗珍珠串成的项链，以及镶有红宝石的手镯，手里拿着一支桃金娘。女厨师非常吃惊地看着她走到锅子旁边，用手中的桃金娘枝敲了敲四条鱼当中的一条，嘴里说：“鱼儿，鱼儿，你们在尽你们的义务吗？”那条鱼回答了一个字。这女子重复了她的问题，四条鱼就一块儿竖起身子，非常清晰地回答：“是的，是的——如果你计数，我们也计数；如果你还债，我们也还我们的债；如果你飞起来，我们就胜利了，满足了。”

四条鱼刚说完这些话，这美女就把平底锅打翻，回到墙壁里面去，墙壁随即合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这一切使女厨师万分惊骇。待到稍微从恐惧中喘过气来，她走上前去把掉在灰烬上的鱼捡起来，发现它们甚至比煤炭更焦更黑，根本不能再放到苏丹的餐桌上去了。她十分苦恼，伤心地哭起来。“天哪！”她叫道，“这下我可怎么办呀？要是我把刚才看见的对苏丹说，他是一定不会相信我的。”

正在这时候宰相进入厨房，询问鱼是否已经煎好。女厨师于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向宰相叙述，他听了深以为异。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件事禀告苏丹，却编了谎话将他的主人蒙骗过去。然后他派人把渔夫叫来，对他说：“再给我弄四条鱼来，跟你送来过的那四条一样，因为出了事故，那些鱼不能给苏丹送去了。”渔夫说路途太远，当天不能把鱼捕来了，答应第二天早上把事情办妥。

为了不误时，第二天渔夫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发到湖边去。他撒下鱼网，收网时发现又捕到四条，和昨天那四条一样，每一种颜色各一条。他立刻回去，把鱼交给宰相。

宰相把它们拿进厨房，锁上门；他要亲眼看着厨师煎鱼。女厨师按照前一天所做的那样，把四条鱼放进平底锅，倒入油之后放到火上去煎。一面煎好以后，她把这些鱼翻过身来，这时候厨房的墙壁立刻出现一道裂缝并向两边分开，那年轻美女又出现了，手里仍拿着一支桃金娘。她走到平底锅跟前，敲了敲其中的一条鱼，又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四条鱼便竖起身子作了同样的回答。然后这美女跟昨天一样把锅子打翻，接着回到墙壁里去。宰相亲眼目睹了这全部过程。

“这件事非常令人吃惊，”他大声说，“真是太稀奇了，这事再不能隐瞒起来，不让苏丹知道。我要亲自去把这个奇迹禀告他。”于是他径直去皇宫，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报告了苏丹。

苏丹听了非常吃惊，并急于想亲眼看一看这奇异的场面，为此他派人把渔夫找来。“朋友，”他对渔夫说，“你还能给我再送四条鱼来吗？”

“如果陛下给我时间，”渔夫答道，“我保证再给你送来。”苏丹给了他一个期限，于是他第三次到湖边去。和前两回一样，他只撒网一次就成功地捕了四条颜色各异的鱼。他赶紧把鱼送给苏丹，苏丹下令赏他四百金币。

苏丹派人把这四条鱼以及各种煎鱼所必需的器具一起送到他自己的房间。他和宰相两人待在屋里，把门锁上，开始煎起鱼来。一面煎好了，他们把鱼翻过身来，这时候墙壁立刻出现一道裂缝，并向两边分开，不过，从里面出来的不是年轻的美女，而是一个穿着奴隶衣服的黑人。这黑人身材高大，手中拿着一根粗大的绿色的棍子。他走到平底锅跟前，用棍子触动其中一条鱼，以一种可怕的调子大声说：“鱼儿，鱼儿，你们在尽你们的义务吗？”听见这话，四条鱼竖起身子答道：“是的，是的，我们在尽我们的义务。如果你计数，我们也计数，如果你还债，我们也还我们的债；如果你飞起来，我们就胜利了，满足了。”四条鱼的话音刚落，黑人就把锅子打翻，使它掉在燃烧着的煤炭中间，鱼儿成了灰烬。随后黑人进入墙壁，墙壁立刻重新合拢，跟原先一模一样。

“我都亲眼看见了，”苏丹对他的宰相说，“这件事我不能就这样让它过去。这些鱼说明，一定发生过某些很不寻常的事情，我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派人去把渔夫找来，对他说：“你送来的鱼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你是在哪里捉到的？”

“哦，陛下，”渔夫回答，“从这儿你可以看见那座大山，在它的那一边，还有四座小山，四座小山中间有一个湖，那些鱼我就是从那湖里捕来的。”

“你知道那个湖吗？”苏丹问宰相。

“不，陛下，”宰相回答，“我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虽然我在那座大山附近，以及大山的那一边打猎已经差不多有六十年了。”

苏丹问渔夫那湖距离皇宫有多远。渔夫回答说要不了三小时就可以到了。苏丹估计，如果立刻出发，天黑以前还可以赶到，便让渔夫做向导，命令全体文武都跟随他一起去。

他们登上那座大山，然后从另一边下山，这时候他们十分吃惊地发现眼前是一个大平原，是以前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最后他们到了湖边。这湖的位置和渔夫所说的完全一致，湖水清澈见底。他们看见湖里的鱼跟渔夫送进宫里来的那些一样，共有四种颜色。

苏丹在湖边凝视着这些鱼儿，脸上带着非常赞美的表情，随后他对众臣说，这个湖距离他们的城市这么近，而他们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难道是可能的吗？众臣答道，他们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苏丹宣布，“而且我也跟你们一样对这件新鲜事感到十分吃惊，那么，我决心把它弄个明白，否则就不回去。我要弄清楚这个湖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湖里的鱼为什么只有这四种颜色。”说完苏丹下令安营扎寨。

天黑了，苏丹在营帐里休息，开始和他的宰相进行一场重要的谈话。“现在我的脑子被弄得很糊涂，”他说，“这个湖突然在这里出现；那个黑人从我房间的墙壁里出来；还有这些鱼，我们听见它们说话了——所有这些使我十分好奇，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因此我决心实行一个计划。我将孤身一人离开营地，你必须严守秘密。你待在我的营帐内，明天早上如果众臣来到营帐门口，你就要让他们离开，就说我有点儿不舒服，想一个人待着。以后你必须每天这么对付他们，一直到我回来为止。”

宰相费了许多口舌，讲了许多理由，企图说服苏丹放弃他的计划，但纯属徒劳。苏丹不听劝告，准备出发。他穿上一件适宜于行走的衣服，佩带一柄长剑，待到营寨里鸦雀无声的时候，他就独个儿走了出去。

苏丹朝四座小山中的一座走去，不很费力地爬到山顶，从另一边下山，就更容易了。接着他越过一个平原，继续向前，直到太阳升起。这时候他看见前方一段距离之外有一个大建筑物。这使他非常高兴，因为此刻他想找人打听一些情况。

他走近一看，这建筑物原来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由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建成，屋顶是贵重的金属，整个建筑明亮闪光，好比一面镜子。这么快就遇见了至少值得探索的东西，苏丹很兴奋，他站在这宫殿的正对面仔细观察，然后他走到其中有一扇是开着的那些折门跟前。尽管他可以走进去，但他觉得最好还是敲一下门。起先他敲得很轻，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答，又敲第二次，这一回比刚才响得多，但还是没有人答应他。这使他非常意外，因为他无法想象如此豪华的宫殿竟会被主人丢弃。

“如果里面没有人，”苏丹自言自语，“我就没什么可怕。要是有人来，我有武器可以自卫。”

他终于走进门去，站在门廊下叫起来：“这儿没人吗？没人来接待我这个旅途劳累需要休息的陌生人吗？”他放开喉咙这样叫了两三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这种寂静无声使他更加觉得惊异。他继续向前，来到一个宽敞的庭院，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任何活的生命。随后他穿过几个大房间；这些房间的地上铺着丝绸地毯，墙壁的凹处置有沙发，沙发上的饰物和垫子都是朝圣地麦加的产物。房间的门帘是最昂贵的印度产品，上面有金银丝的绣花。苏丹继续向前，来到一个非常华丽的大厅。这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大水池，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很大的金狮子。水池中央有一个喷泉，水柱几乎高达大厅那绘有阿拉伯风格美丽图案的圆屋顶，从狮子嘴里喷出的水汇入中央的水柱，令人赏心悦目。

这个宫殿被一个花园从三面包围。花园里有色彩绚丽的各种花朵，有泉水、树丛和其他许多美丽的景致，使这个地方非常迷人，不过，在这方面比所有这些美丽风景更迷人的是许多缭绕在空中的美妙的歌声。这里是鸟儿们常驻之地，因为有网覆盖着整个树丛，不让这些漂亮的歌唱家逃跑。

苏丹依次穿过一个又一个屋子，继续漫步了很长时间，身边所看见的一切都是那么富丽堂皇。他觉得有点儿累了，便在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坐下，从这里眺望花园。正当他这样对着眼前的景色沉思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悲伤的声音，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他侧耳细听，传来的是这样一些好不叫人感伤的话：

“哦，命运之神，你没有让我长久地过幸福的日子，却使我成了最最不幸的人。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吧，快点结束我的生命，让我摆脱痛苦吧！”

苏丹被这悲伤的哀求所震动，立即起身向发出这声音的地方走去。他来到一个房间的入口，掀开门帘，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张略高于地面的类似国王宝座的椅子上。他外表英俊漂亮，衣着华贵，但是满脸愁容。

苏丹走上前去和这陌生人打招呼。年轻人深深地低下头去表示回答，却并不起身。“当然，”他对苏丹说，“我理应站起身来接待你，对你表示敬意，但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了我。相信你不会因此而误解吧。”

“不管是什么原因使你站不起来，”苏丹说，“我都愿意接受你的道歉。你的抱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是来帮助你的，希望能帮你摆脱痛苦。但是，首先请你告诉我，那个湖——里面有四种颜色的鱼——是怎么回事？这个宫殿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你是怎么会孤身一个待在此地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却好不悲伤地恸哭起来。“命运之神是多么喜怒无常啊！”他哭喊道。“她把人高高举起，却为了捉弄又把他们狠狠摔下来。谁能夸口说命运之神让他享受了平静的生活，让他享受了纯粹的幸福？”

苏丹很同情年轻人的处境，再一次问他为什么这样悲伤。

“啊，大爷，”年轻人回答，“我怎么能不悲伤呢？”说完他撩起身上的袍子，这时候苏丹才发现，他整个身体只有腰部以上还保持着原样，下半身已经变成了黑色大理石。

我们很容易想象当苏丹看到年轻人可悲的状况时那大吃一惊的神态。“你这种情况，”苏丹对他说，“让我看了十分害怕，同时也使我好奇。我很想立即了解你的遭遇，我还相信，那个湖以及湖里的鱼都和你的过去有关系吧。因此，我诚恳地请你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

“我将满足你的要求，”年轻人回答，“不过我必须首先提醒您，要仔细地听，仔细地想——甚至于要仔细地看——因为我要说的有些事情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黑岛国年轻国王的故事

“首先我要告诉你，”年轻人开始说，“我的父亲马哈默德从前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这个国家叫‘黑岛王国’，得名于附近的四座小山——它们从前是四个小岛。我的父亲居住在王国的首都，现在却成了一片湖泊了。你听我往下说就会了解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我的父亲是在七十岁去世的。我接替王位之后就马上结了婚，王后是我的表妹。我从她那儿得到的爱使我心满意足，我也以同样的柔情报答她。我们的结合使我享受了五年纯真的幸福，但是当五个年头即将过去的时候，我开始觉察到王后不再爱我了。

一天，晚餐以后，她去洗澡了，我觉得困乏，就倒在沙发上睡觉。王后的两个侍女正在屋内，便一个坐在我的头旁，一个坐在我的脚边，为我扇扇子。她们两个以为我睡着了，就悄悄地说起话来。其实我醒着，只是闭上了眼睛，所以她们的对话全让我听见了。

“真可惜，你说是不是？”其中一个说，“我们的国王是这样地温柔可亲，王后却不爱他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回答，“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每天晚上离开丈夫到外面去。国王没有觉察到吗？”

“他怎么会觉察到呢？”第一个又说。“每天晚上王后在他的茶里滴进某种药草的汁，使他整夜酣睡，王后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黎明时分王后回到国王身边，让他吸入一种特殊的香味，把他弄醒。”

你可以想象我听了这些话是多么吃惊，多么气愤！不过我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我假装从睡梦中醒过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不多一会儿，王后洗完澡回到房内。在上床睡觉之前，她同往常一样把茶递给我。然而，我这一回没有喝，却乘她不注意的时候把茶从一个窗口倒了下去。随后我把空杯子交回她手中，好让她相信我喝了茶。接着我们就上床了。不一会儿，她以为我已经熟睡，就放心大胆地坐起身来，甚至还大声说道：“睡吧，我希望你再也不要醒过来。”说完她很快地穿上衣服出去了。

王后一走，我立刻起身，尽快穿衣，带上短弯刀，紧紧跟随在她后面，连她的脚步声也能听得见。她念动咒语，一连穿过几道门，最后进入了花园。我躲在花园门旁以免暴露，目光盯着她，看她穿过一个草坪，进入被稠密的矮树篱所包围的一个小树林。我从另一个方向走近树林，隐蔽起来，这时候看见她正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

我仔细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如果我给予你的爱还不足以使你相信我的诚意，”王后对她的同伴说道，“那么你尽管下命令吧——你知道我有多大的力量。只要你愿意，我将在太阳升起之前把整个城市和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统统变成可怕的废墟，只有野狼和猫头鹰在这儿出没。你要不要我把这些石块和这些坚固的城墙都移到高加索山的那一边去？或者更远一些，把它们弄到荒无人迹的地方去？只要你一句话，这地方就会彻底变样。”

王后这些话说完之后，她和她的情人已经到了小路的尽头，折上了另一条道，从我面前经过。这时我已经把短弯刀拔出了鞘，让那男人走过去之后，我从背后一刀砍在他颈子上，把他砍翻在地。我只想杀死他一个，而且相信已经把他杀了，就迅速逃跑，没有被王后看见。

虽然她的情人受了致命伤，但是王后施展魔法，没有让他死去，而使他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我回到屋里就立刻上床。既然已经惩罚了那个冒犯我的坏蛋，我带着满意的心情进入梦乡。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王后睡在我的身旁。我说不准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的，不过我起床时没有打搅她。待到我上朝之后回来，王后身穿丧服，蓬头垢面地走到我跟前，说：

“国王，我请求陛下不要因为看见我这个模样而生气。刚才我听说发生了三件事情，使我心中感到强烈的悲伤，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达。”

“发生了什么事情呀，王后？”我问道。

“我亲爱的母后死了，”她回答，“我的父皇陛下在前线阵亡了；还有我的兄弟，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

她编造这些借口来掩盖使她悲伤的真正原因，可见她并没有怀疑是我杀死了她的情人。

“王后，”我说，“你很悲伤，我怎么会责怪你？相反，请你相信，我同情你。不过我希望，时间和哲理的思考能使你恢复往常那种快乐情绪。”

从那以后她一直待在自己的那几个房间里，度过了整整一年，有时啜泣，有时痛哭，尽情地抒发心中的悲伤，哀叹情人不幸的命运。一年过去之后，她要求我允许她在王国的中央为她自己建造一座陵墓，并说要在这陵墓里度过她的余生。我没有拒绝她。于是她造起一座圆屋顶的豪华陵墓，把它称为“泪宫”。

陵墓竣工之后，她把她的情人从那天晚上被我杀死以后临时安置的一个地点搬过来。在这之前，她一直亲自给他吃一种药，维持他那不死不活的状态，住进“泪宫”之后，她继续每天给他吃那种药。

然而，她的一切魔术都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因为她的情人不仅不能走路、站立，而且连说话的能力也丧失了，只是看上去好像还活着。王后每天都要去看他两次，就这么看着他，只顾跟他说许多充满着柔情蜜意的话，这就是她仅有的安慰了。

受好奇心的驱使，有一天我到“泪宫”去，想看一看王后在那儿究竟干些什么。我隐蔽着不让她看见，听到她对她的情人这么说：

“啊，眼看你这个样子，我的心里多么难受！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可是，我最亲爱的人！我的生命！我一直在对你说话，你却始终一个字都不回答我。回答我一次吧。啊！离开了你我就活不下去。经常能见到你，随时能见到你，这对于我来说，比得到整个世界更珍贵。”

这一番屡屡被哭声所中断的哀告使我完全失去了耐心，再也无法继续躲在暗中。我从藏身之处冲到她的面前，吼道：

“王后，你已经哭够了，现在是结束这种哀悼的时候了，对于我们两人这都是很不光彩的。”

“王上，”她回答说，“如果你对我还是关心的话，我求你不要打搅我，让我痛痛快快地哭吧；时间并不能减轻或消除我心中的悲伤。”

我竭力规劝她不要忘记自己的义务，但是徒劳无益。我发现尽管我摆出了全部道理，她却变得更加顽固；最后我放弃了要她回心转意的念头，离开了她。在以后的两年里，她的情绪始终悲伤忧郁，仍然每天去看望她的情人。

后来我第二次到“泪宫”去。我看见了她，便和上次一样隐蔽起来，只听见她说：“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跟我说话了，对于我的一片痴情也没有任何反应。陵墓，是你把他对我的柔情统统毁掉了吗？是你让那双眼睛——那双曾经闪耀着爱情光芒、曾经是我全部快乐的眼睛——永远闭上的吗？”

不瞒你说，大爷，我听了这些话火冒三丈。你决不会想到，她所钟爱的情人，她所崇拜的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个印度黑人，是一个土著居民。刚才我说了，我火冒三丈，蓦地从躲藏的地点跳出来，像我妻子刚才那样对陵墓叫喊：“啊，陵墓，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如此丑恶、人性不容的魔鬼吞掉？或者，还不如把奸夫淫妇一起埋葬掉？”

我的话音刚落，坐在黑人旁边的王后愤怒地跳起身来。“啊，畜生！”她骂道，“是你造成了我的不幸。你那野蛮的手把我的爱人弄到现在这种悲惨的境地。你这么残忍，居然还到这儿来幸灾乐祸地侮辱我？”

“不错，”我怒吼道，“我惩罚了那个魔鬼，那是他活该；我后悔当时没有把你也一起杀了。我不能容忍你一直对我这么忘恩负义了。”说完这些，我抽出短弯刀举起手来就要朝她砍去。

“火气不要这么大，”她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对我说。紧接着也不知她叽里咕噜了什么，于是她又说道：“凭我的法术，我命令，从现在起你一半是人一半是石头。”

她的话音刚落，大爷，我便立刻变成了你现在看见的样子，说是死人，还有一口气，说是活人，却已经死了。

这残忍的女巫婆把我变成这么个模样，又运用妖术把我移到这个房间之后，立刻摧毁了我的首都——它原先是那么繁荣，那么人丁兴旺；她毁掉所有的宫殿、公共场所和市场，把整个地区变成了一个湖或者说一个池塘。她把我的国家——正如你所看见的——变成荒无人烟的地方。湖里的四种鱼是原先住在首都的居民，他们信仰四种不同的宗教。白色的是穆斯林；红色的是波斯人，火的崇拜者；蓝色的是基督徒；黄色的是犹太人。那四座小山是四个岛屿，王国最初就是根据它们来命名的。

所有这些情况都是那女巫后来告诉我的，是她亲自向我描述了她的愤怒所造成的这些灾难。毁掉了我的王国，使我成了残废人之后，她的怨愤却还没有得到彻底的发泄。每天，她都要到这儿来，用牛皮鞭子在我的双肩抽一百下，每一下都抽出血来。这样鞭打我以后，她把一块用山羊皮制成的粗糙东西盖在我身上，再加上一件华贵的织锦缎袍子，这当然不是给我荣誉，而是嘲笑我的绝望处境。

说完这些，黑岛王国的年轻国王不禁潸然泪下。

这个离奇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苏丹，他迫切要为不幸的国王复仇。

“告诉我，”他大声说，“这背信弃义的女巫住在哪里？她那无耻的情夫，那还没有死就被她送进了坟墓的家伙在哪里？”

“大爷，”年轻的国王回答，“正如我刚才对你说的，那奸夫在‘泪宫’，在一个圆顶的坟墓里；那个建筑与皇宫之间有一个通道，是在入口的那个方向。我不知道那女巫的确切住处，但是我知道每天太阳升起，她来残酷地折磨我，你很容易想象，我只得听凭她摆布。她把我折磨个够之后，就去看望她的情人。她总是随身带着一种药水，只有这种药水可以让她的情人维持那种不死不活的状态。”

“年轻的国王，”苏丹答道，“没有人比你更值得同情了。谁的命运都没有像你这样坎坷。以后要是有人为你写传记的话，会写出最令人惊奇的故事来。只有一件事还等待去做，那就是你的复仇，而我将千方百计达到这个目的。”

接着，苏丹先把自己的姓名和地位告诉年轻的国王，又对他说了自己是怎么会进入这个王国的，然后，为确保成功，两人商定了必须采取的步骤，并决定在第二天开始执行计划。夜已经深了，苏丹准备就寝。年轻的国王自从被施行妖术之后就一直无法睡觉，只能睁着眼睛打发时间。

天一亮，苏丹就起身，把外衣和袍子脱下留在房间里，以免它们妨碍行动，随后到“泪宫”去。他发现“泪宫”被许多白色的蜡烛照得通明，还闻到令人愉快的香味，这是从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各式各样美丽的镀金花瓶里散发出来的。他看见一张床，上面躺着那受了致命伤的人，便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剑，一下子结束了那家伙残余的生命。接着他把尸体拖到室外，扔进一口井里。然后他返回屋里，冒充那印度黑人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隐蔽在被单下面的长剑，等待时机来到，好完成预想的计划。

不一会儿，那女巫来了。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入监禁着她丈夫的屋子，把她丈夫的衣服扒掉，野蛮地抽打他。年轻国王的惨叫声整个皇宫都能听见，他苦苦地哀求他的妻子发发善心，可是这狠心的女巫继续挥舞皮鞭，直到抽满一百下才住手。“你对我的情人没有丝毫怜悯，”她说，“那么你也就别指望我会怜悯你。”干完这件残酷的事情之后，她把那件山羊皮衣服扔到丈夫身上，再罩上那织锦缎袍子。然后她到“泪宫”去，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啼啼；待她走到那床边，以为床上躺着的还是她的情人，便放声叫道：“天哪！像我这样一个温柔多情的女人，生活中还有什么乐趣和安宁呢？这是多么残酷啊！无情的国王，当我用愤怒的火焰来烧你时，你责骂我没有人性，可那是复仇，难道你的野蛮行为不是更加没有人性吗？你这奸徒，你毁掉了这可爱的人，难道不是把我也一起毁掉了吗？天哪！”接着她把苏丹误以为是她情人，对他说道：“我的生命之光，难道你就永远这样保持沉默吗？难道你决心不给我安慰——不让我再听一听你大声宣布你爱我——就让我死去吗？说话吧，我求求你。”

这时候苏丹装作从沉睡中醒来，模仿印度黑人的语言，语调严肃地答道：“除了万能的真主，谁也没有力量。”

女巫万万没有想到还会听见情人说话，兴奋得尖叫起来。“我亲爱的郎君，”她喊道，“你是跟我开玩笑吗？刚才我听见的是真的吗？说话的真是你吗？”

“该死的女人，”苏丹应道，“谁愿意来答理你呀！你每天这么野蛮地折磨你的丈夫，他的哭喊、眼泪和呻吟不停地影响我的休息。如果你停止折磨他，那么我早就可以恢复健康了，早就可以重新开口说话了。”

“那么，”这女巫说，“为了使你满意，我准备听从你的命令。你是不是要我把他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的，”苏丹说，“赶快使他恢复自由，那样就不会有哭喊声不断地打搅我了。”

王后立刻跑出“泪宫”，取了一杯水，对着它说了一些话，这水就沸腾了，仿佛放在火炉上烧过似的。她拿着这杯开水到年轻的国王也就是她的丈夫的房间去。

“如果造物主造你出来就是这样的，”她把水泼在她丈夫身上说，“或者造物主正对你生气，那么你就保持现在的样子吧；如果是我的法术使你变成这样，那么你就恢复你原来的模样吧。”

她的话音刚落，年轻的国王便恢复了原形，满怀喜悦也站起身来，向上帝表示感谢。

“走，”女巫对他说，“立刻离开这个城堡，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你就没命了！”

年轻的国王被迫离开了王后，一句话也没说。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苏丹完成他的整个复仇计划。现在他们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女巫回到“泪宫”，对她误以为是黑人的苏丹说，“我的爱人，你的命令我已经执行了。所以，现在你尽可以站起来跟我说话了。满足我的要求吧，别再叫我失望了。”

苏丹仍然模仿黑人的语言，带着严厉的语气说：“你所已经完成的事情还不足以使我恢复健康。你只消灭了部分邪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情人？”王后问。

“还能有什么意思？”苏丹大声说，“还不是指你用妖术摧毁了的那个城市和它的居民，以及那四个岛屿？每天到了半夜那些鱼儿就从湖里仰起头来高声喊叫，要向我们两人复仇。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长的时间不能康复的真正原因。赶紧去把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样子，等你再回到这个房间，我就会把手伸给你，你就可以帮助我起床了。”

王后听他这么说，觉得有了希望，兴奋地叫道：“啊，我的生命，你很快就能恢复健康了，我要立刻去执行你的命令。”

她来到湖边，在手心里盛了一点儿水，然后洒向空中，同时面对着湖里的鱼口中念念有词，城市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鱼儿又变成了男人、女人和儿童，变成了伊斯兰教徒、基督徒、波斯人和犹太人，每个人都是他原来的面目。房屋和商店里的人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都放得整整齐齐，跟女巫施展妖术之前完全一样。驻扎在平原上的苏丹的文武百官和侍从们惊讶地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有美丽的建筑并且人口众多的城市的中心。

女巫把城市恢复原样之后，怀着无限希望，急急忙忙赶回“泪宫”。她一进门就叫道：“亲爱的郎君，你就要康复了，我回来和你共享快乐，因为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完成了。起来，把你的手给我。”

“那么你走近些，”苏丹依然模仿黑人的语言说。王后照办了。“再近一些！”苏丹大声说。王后又走近了些。这时候，苏丹坐起身来，一把抓住王后的手臂。他的动作非常迅速，这女巫还没有明白过来，苏丹已挥动长剑，一下子就把她拦腰砍成两段。

苏丹处决了女巫，立刻出去寻找黑岛王国的年轻国王，这年轻人正十分焦急地在外面等他。“快活起来吧，年轻人，”苏丹拥抱着国王说，“你再也不必害怕了，因为你的残暴的敌人已经死了。”

年轻的国王向苏丹表示感谢，祝愿他的救命恩人健康长寿，祝愿他的国家繁荣昌盛。

“祝你在你的王国也生活得幸福安定！”苏丹应道。“我们两个国家相距这么近，今后如果你想来访问，我将真诚地欢迎你，那时候你会受到尊敬，就像在你自己的王国里一样。”

“强大的苏丹，我的恩人，”年轻的国王说，“你认为这儿离你的国家很近吗？”

“当然啰，”苏丹答道，“我想，从这儿到我的国家，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的路程。”

“要走整整一年，”年轻的国王说，“虽然我相信先前你来的时候只花了四五个小时，因为那时我的国家遭到了妖术的诅咒。可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不过，路途遥远并不能阻止我在需要的时候跟随你到天涯海角。是你解救了我，只要我活着，我将永远感谢你。为了表示这一点，我情愿放弃我的王国永远陪伴你，决不后悔。”

苏丹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地方距离自己的国家这么远，说道：“路远算不了什么。我帮助了你，我们两人建立了感情，我觉得你好像就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孩子，就把你当作儿子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继位者。”苏丹说完这些，和年轻的国王极其亲热地拥抱，随后这年轻人立刻去打点行装，准备上路。三小时之后，他们准备就绪，就要离开黑岛王国了，文武百官和百姓们对他们的国王恋恋不舍。年轻人指定他的一个近亲接替了王位。

苏丹和年轻的国王终于出发了，随行的一百匹骆驼驮着从黑岛王国的国库里挑选出来的不计其数的财宝。五十个全副武装、威风凛凛的大臣骑着战马陪着两位国王一同前进。一路上他们十分高兴。苏丹预先派了信使回国去通报说他就要回来了。当他们接近首都的时候，宰相和大臣们出来迎接，百姓们也都拥上前来向他欢呼。

回国的当天，苏丹就把文武百官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详细叙述了他的经历。然后，他宣布，黑岛王国的年轻国王放弃了一个很大的国家随他来到这儿，并且将永远和他住在一起，现在他决定把这年轻人收为义子。最后，他传谕，按照官衔和地位，把财物赏赐给每个人，奖励他们的忠诚。

至于那位渔夫，年轻国王的得救多亏了他，因此苏丹重赏了他，使他的一家从此以后永远能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郑大民译

注释

［1］据《圣经》，摩西率领希伯来人逃离埃及摆脱奴役，他们到达纸莎草海滨，前有海水，后有埃及追兵，突然海水向两边分开，出现一条干燥的通道，希伯来人沿着这条道通过，随后海水重新合拢，将埃及追兵淹没。

［2］所罗门，《圣经》上记载的以色列的贤明国王，他的父王是大卫。

手艺人哈桑的故事

先生，我，绳子商人科吉亚·哈桑·阿勒哈巴勒全靠朋友萨迪和萨德的帮助才得到目前所有的这些财富。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是怎样发财的。

在“幸福的主要因素是什么？”这个问题上，萨迪和萨德怎么也无法取得一致意见。萨迪十分富有，他总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要是没有钱，不能过独立的生活，就不会幸福；萨德看法不同，他承认要想舒服必须有钱，但又坚持认为，人生的幸福在于道德高尚，一个人只要能过上体面的生活，而且可以随意行善，便应该知足，不该再孜孜追求更多的钱财。

一天，他们正议论这个问题——这是他们两人后来告诉我的——萨迪说：“我要做一场试验来说服你，比如送一笔钱给某个手艺人。”这时候他们恰好打我店门口经过，看见我在搓麻绳。萨德就指着我对萨迪说：

“我记得那个人做绳子生意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一直很穷。他有资格接受你的赠送，也是你做试验的一个恰当的对象。”

于是这两位朋友走到我跟前，说明了来意，萨迪从身上取出一个钱包，放进我的手里说：

“喏，收下这个钱包，里面有两百个金币。我衷心希望你拿了这笔钱，上帝将保佑你让你能充分利用它们，这是我的愿望。请你相信我，如果这些钱能给予你帮助，使你能比现在生活得更幸福，那么，我的这位朋友萨德和我本人都将非常高兴。”

我表示了谢意之后，这两位朋友便离去了，我也就继续搓麻绳，还思忖着自己的好运。接着我开始考虑把这些钱藏在什么地方才安全；在我简陋的屋子里，没有箱子或橱可以把钱锁在里面，也没有什么地方我能确保藏了钱不会被人发现。

经过反复考虑，我决定从这两百个金币里留出十个应付眼前生活上的急需，把其余一百九十个缝入我的头巾的亚麻布镶边内。然后我去买了一些大麻储存起来；还买了一些肉供晚餐食用，家里已经好久没有吃肉了。

当我拿着肉回家的时候，空中一只饥饿的秃鹰朝我猛扑下来。我把肉死死地抓在手里才没有被它抢走。在这场激烈的争夺中，我的头巾掉落在地。

这秃鹰立刻停止夺肉，抓起我的头巾就飞走了。我大声喊叫，惊动了附近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也跟着一起叫喊，想让秃鹰丢下头巾，但是没有用。它越飞越远，很快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我没有追赶，因为那只能使我自己劳累而不会有别的结果。

丢失了钱，我垂头丧气地回家。我不得不买了一条新的头巾，这样——买了大麻、肉和头巾——那十个金币就所剩无几了，我原先的美好希望也就成了泡影。

依靠残余的几个钱，我的一家继续过了几天比往常稍微好一些的日子，接着很快又重新陷入贫困之中；我无法摆脱可悲的处境。不过，我并不抱怨。当我对邻居们说我丢失了一百九十个金币的时候，他们只是嘲笑我。

六个月过去了，两位朋友再次来到我的店里。把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告诉他们，使我感到十分羞愧。萨迪嘲笑说：“哈桑，你这是说笑话，是在哄骗我吧。秃鹰要头巾干什么？它们只寻找食物来填饱肚子。”

“大爷，”我答道，“我可以叫证人来证明我的话是真的。”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萨德替我说话了；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他讲了许多许多关于秃鹰攫取各种东西的故事，还声称他知道其中的一些是千真万确的。他的话很有作用，萨迪听了之后拿出钱包，数了两百个金币放到我的手中。我因为没有钱包，就把这些钱塞入衣襟，发誓要把它们保管好，并且对他的慷慨表示感谢。他说了一句“不必提起”就和他的朋友一起离开了。

他们两人一走，我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家去。妻子和孩子们都不在家，我就把钱拿出来，数了十个金币放在一边，将其余一百九十个放入屋角一只存糠的缸。不一会儿我的妻子回来了，我对她说，家里只剩不多一点儿大麻了，我要出去买一些，关于那两位朋友第二次到我店里来，以及萨迪又给了我两百金币，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在我去买大麻的时候，一个卖陶土的人从我们街上经过。我的妻子想要一些，但是又没有钱，就问那人是不是可以用糠来交换陶土。那人认为可以，给了我妻子一些陶土，然后把那一缸糠拿走了。

我回到家里，发现那只缸不见了，就问妻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把她与那卖陶土的人之间的交易告诉了我，还说这个交易很不错。我一听就对她说她干下了错尽错绝的事，并狠狠地责骂了她。

当我的妻子知道自己干了天大的错事，简直就像发了疯似的，她呼天抢地，捶打胸口，揪自己的头发，撕自己的衣服。“我是个不幸的可怜虫，”她喊道，“我犯了这么一个可怕的错误，还能活下去吗？我到哪里去找那个卖陶土的人啊？我不认识他，以前在我们街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接着她又嚷道，“噢，我的丈夫，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隐瞒起来，你该受到严厉的责备！”

“我的妻子，”我说，“别再这么悲伤了。你这样大叫大嚷会惊动邻居的，他们只会笑话我们，而不会可怜我们。”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不再盼望两位朋友回来。当我看见他们向我走来的时候，就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瞧他们；等他们到了我跟前，我两眼望着脚尖，沮丧地把这不幸的事告诉他们。两位朋友默默地听着。叙述完毕，我又说：

“大爷，上帝的安排我们是不知道的，也无法猜透。现在我看到，上帝不想让我依靠你们的钱富裕起来，而希望我继续贫困。尽管如此，我还是感激你们，就像你们理想的目的已经达到一样。”

说完这些我不再作声。萨迪转向他的朋友萨德说：

“现在进行你的实验吧，让我瞧一瞧，除了送钱，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使一个穷人走好运。仍然把哈桑作为对象吧。我看，不管你给他什么，都比不上给他四百个金币。”

萨德把一段棉线拿在手里对萨迪说：“你瞧，这段棉线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我要送给哈桑，你将看到它有多大的价值。”

萨迪忍不住嘲笑说：“一段棉线有什么价值？哈桑拿了它有什么用？”萨德却把这段线递给我说：“拿去吧，哈桑，让萨迪讥笑吧。迟早你会来告诉我们好消息的，会告诉我们它给你带来了好运。”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想萨德是在开玩笑，是自我解嘲。不过我还是接受了这段棉线，并且谢谢他。两位朋友离去之后我继续搓麻绳。

晚上，当我脱衣服准备睡觉的时候，这段棉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自萨德给了我之后我压根儿没有再想到它呢。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随手放在近旁。

恰好我们的邻居，一个渔夫，正在补渔网，缺少一段棉线。时间已经太晚，商店都关门了，没法再去买；他就让他妻子向邻居去讨一段。

他的妻子在街道的两边挨家挨户去讨，但是毫无收获，回来把情况告诉了他。渔夫问他的妻子去过哪几家邻居，是不是去过我的家。“不，确实，”他的妻子说，“我没有去过。路太远了。你认为如果我去那儿就可以讨到棉线吗？根据过去的经验，我知道这家很穷，每一次我去讨什么东西他们都没有。”

“没关系，”渔夫说，“你一定得去。虽然你从前去过一百次都没有收获，但是这一次你可能碰巧会得到我们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渔夫的妻子抱怨着走出屋子来到我家敲门，把我从熟睡中吵醒。“哈桑，”她说，“我的丈夫需要一段棉线补渔网，如果你有的话，希望你把它给我的丈夫。”

这时候我想起萨德给我的那段线，就告诉她我有，还对她说，如果她稍等片刻，我的妻子就可以把线给她。于是，我的妻子——她也和我一样被吵醒了——下了床，根据我的指点摸到了那段棉线，然后开门把线交给了渔夫的妻子。她得到了线非常高兴，便代替她丈夫向我妻子保证说，为了感谢我们的帮助，他们将把第一网鱼送给我们。

渔夫本来并不抱很大的希望，现在见棉线果真讨来了，十分高兴，完全同意了他妻子做出的保证。他补好渔网，按照习惯在天亮之前两个小时便出海捕鱼。第一网他只捕到一条鱼，约摸一米长，相当的肥。以后的每一网都捕到许多鱼，但是没有一条比得上第一网的那一条。

他没有忘记他妻子许下的诺言，第二天早上拎着那条大鱼来到我家，说：“伙伴，我的妻子昨天晚上作出过保证，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要把第一网鱼送给你，不管捕到多少。现在，上帝给了我这条鱼，也只有这一条，请你收下吧。本来我指望可以捕到更多一些。”

“我的邻居，”我说，“我给你的那一段线实在微不足道，不应该得到这么大价值的回报。邻居们理应互相帮助。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事情，也没有想过要从你那儿得到什么。所以，要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诚心诚意送我这条鱼，不接受会使你不高兴，那我也许会拒绝收下的。现在，既然你一定要送我，我就收下了，真是多谢了。”

这样客气了一番之后，我把鱼带回家去交给妻子。她见了说，这鱼没法整条一起煎，因为没有足够大的锅子。“随你的便吧，”我说，“不管怎么煎，味道一定很好。”

我的妻子在剖开鱼肚的时候，发现一块大的水晶，她以为是一块玻璃，就给了我家最小的孩子当玩具。几个大孩子看见了，就把它传来传去地欣赏，因为它光彩夺目。

到了晚上，已经点了灯，孩子们还在玩弄那块水晶。他们发现，正在做晚饭的我的妻子站到他们和煤油灯中间来的时候，水晶就发出光辉。于是他们互相争吵，各人都想把水晶抢到自己手中。我把最大的孩子叫到跟前，询问在闹些什么，他告诉我他们在争夺一块会在黑暗中发光的玻璃。我好奇地把煤油灯灭了，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结果我看到果然如此。

“瞧啊，”我说，“这是萨德那段棉线的第二个好处，今后我们不必点灯了，可以节省煤油了。”

孩子们看见煤油灯灭了，而一块玻璃取代了它，发出光亮，都惊异地高声喊叫起来。他们的声音很大，惊动了一个邻居，因为我们和他家只有一板之隔。他是个犹太人，一个十分富有的珠宝商。第二天他让妻子到我家来抱怨，说他刚刚入睡就被孩子们的叫喊吵醒了。

“我们的好邻居拉切勒，”我的妻子说，“这件事我很抱歉，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你知道孩子们有时会因为一点儿小事情吵吵闹闹的。请进来吧，我让你看那件引起他们叫喊的东西。”

这犹太女人进了屋，我妻子从烟囱底部把水晶拿出来（确是一块水晶，而且是很不寻常的一块水晶），放到她手里。“你瞧，”我妻子说，“就是这块东西引得孩子们大声叫嚷起来。”当这犹太女人——她能够识别各种各样的宝石——仔细察看和欣赏这块宝石的时候，我的妻子叙述了它被发现的经过。

“不错，阿耶舍，”珠宝商的妻子叫了一声我妻子的名字，把宝石交还到她手里说，“跟你一样，我相信这是一块玻璃，但是它比普通的玻璃漂亮，我家里也有一块和你这块一模一样，所以，如果你愿意卖，我想把它买下来。”

我的孩子们听说要卖掉他们的玩具，立刻打断大人们的谈话，哭着哀求母亲不要这么做。我的妻子为了让他们安静下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这样，犹太女人的诈骗的打算被孩子们阻止了，便要告辞回家，但临走时向送她到门口的我的妻子悄声说，如果她以后改变主意又想卖的话，要首先告诉她，不要先给任何别人看。

犹太女人回到家里把她的发现告诉了丈夫，这珠宝商立刻要她向我妻子出价二十个金币购买这块“玻璃”。我妻子没有同意，说要先和我商量。恰好在这个时候我回到家里。妻子把情况说了以后，我一愣，因为我想到萨德曾经保证那一小段棉线会给我带来好运；可是，那犹太女人以为我之所以不作声是因为嫌她出的价钱太低，就说：“伙伴，我愿意给你五十个金币，如果你肯卖的话。”

我发现她突然地把价钱从二十个金币一下子提高到五十个金币，就对她说，我的要价比这个数目大得多。“好吧，我的邻居，”她说，“我愿意给你一百个金币，但这个数目太大了，我不知道我丈夫是不是同意。”

她出了这个新价之后，我就对她说，我要的价是十万个金币，还说，我心里很清楚，这块宝石（此刻我猜想这一定是块水晶）的价值比这个数目大了许多，但是考虑到我们是邻居，我愿意把价格限制在这个数目上。十万个金币，决不能再少一个子儿，如果他们不接受，我就要把它拿去给别的珠宝商，他们给的钱将会多得多。

这犹太女人迫不及待地要和我做成这笔买卖，更加坚定了我要大价钱的决心。经过几次讨价还价，她说愿意付五万金币，我不接受。“我不能在没有得到丈夫同意的情况下付给你更多的钱，”她说，“今天晚上他将在家，我请求你把这块东西给他看看。”我同意了。

晚上，珠宝商本人来到我的家里。我坚持要价十万金币，不管他怎么还价，我都不肯减少。最后他答应我的要求，并且留下两个袋子，每个袋里有一千个金币，作为定金，其余的数目保证明天付清。他没有违约，我也就把水晶给了他。

尽管妻子想买华丽昂贵的衣服，我却发誓决不大手大脚地花钱；我要为干一番事业打好基础。整整一天，以及第二天，我都到那些和我一样靠每天辛勤劳动维持生活的同行们那儿去，预先支付了工资，雇佣他们，让他们根据各自的技术和能力干不同的制绳活儿；我向他们保证，以后只要绳子制成了，我就马上付工资，决不让他们等钱用。

依靠这个方法，我掌握了巴格达的整个制绳业，很快就产生了租用大货仓的需要。后来，为了能有更大的面积，我建造了昨天你看见的那幢房子。它的外表虽然富丽堂皇，但大部分还是做生意所需要的货仓，小部分是我和我的家庭生活所必不可少的住房。

我离开原先简陋的旧房子，搬到新的住处一段时间以后，萨迪和萨德到这儿来看我生活得怎样，他们惊讶地发现，我已经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绳子制造商，人们不再简单地叫我“哈桑”，而称呼我“科吉亚·哈桑·阿勒哈巴勒”；而且，在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街上，我造起了皇宫似的宅第。

过了几天，他们两人到我的宅第来祝贺我的兴旺发达。我刚好看见他们从远处走来，赶忙迎上去表示我的感激。大家都坐下以后，萨迪说：

“科吉亚·哈桑，请告诉我们，你是用什么方法把我给你的四百个金币变成了如此巨大的财富？”

萨德一听立刻打断他的话说：“你为什么要怀疑我们的朋友说了假话？让他自己讲，我们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帮助他得到了这些财富？”

他们两人这样说过之后，我就把你刚才所听到的一五一十统统告诉了他们，一点细节都没有遗漏。

萨迪不相信我的话，坚持说我之所以能富起来是因为他帮助了我。等到争论结束，时间已经晚了，他们准备回家。但是我拦住他们，说：

“两位大爷，我想请你们答应我一个要求，那就是留下吃一顿便饭，并且在我这儿住一宿。明天我将带你们乘船到乡下的一个屋子去——那是我为了能呼吸乡间的新鲜空气而买下的——还要在当天骑我的马回来。请你们不要拒绝。”

他们有礼貌地接受了我的邀请。晚餐尚未准备就绪，我便带两位客人到我的屋子和花园里四处走走，他们看了以后表示赞赏。不过，他们赞扬得最起劲的时候是在餐厅里，在那儿，各式美味佳肴正等着他们去品尝。

在前一天夜里我们已经商量好要早一些去呼吸新鲜空气，所以次日早上太阳刚刚升起，就出发到河边去，乘上一条停在那儿等待我们的铺有地毯的游船。六个划船好手一起用力划，我们又是顺流而下，不到一个半小时我们就抵达了我在乡下的屋子。

我让客人看了我的屋子，又领着他们进入花园。在花园的尽头是一小片树林，看上去很整齐美观。

正当我们站着观看的时候，我的两个已给送到乡下来生活的孩子跑进树林，看见一棵大树高高的树枝上有一个鸟窝，他们就叫一个仆人爬上去摸鸟蛋。这仆人爬到上面，惊讶地发现鸟窝是用一条头巾围成的。他取下头巾，回到地面上，叫两个孩子把头巾拿给我看，好让我知道这么一件奇怪事情。我把头巾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之后对我的客人说：“大爷们，你们是不是还记得第一次和我说话的那天我戴着的就是这条头巾？”

萨德说：“我的朋友和我都没有注意这一点，不过，要是那里面有一百九十个金币，我们当然就相信啰。”

“我能肯定金币还在里面，”我说，“因为它很重。但是在把头巾撕开之前，我想提醒你们注意，由于日晒雨淋，它的颜色褪了许多，说明它已经在这棵树上很长时间了。”

说完我撕开亚麻布镶边，取出钱包，萨迪一看就知道是当初他给我的那一只。我把里面的金币统统倒在他们面前的地毯上，说：“喂，大爷们，钱在这儿，我来数一数，看数目是不是对。”结果恰好是一百九十个。

在无法否认的事实面前，萨迪对我说：“我承认，科吉亚·哈桑，不可能是这些钱帮助你发家致富的，但有可能是你告诉我说藏在那存糠的缸里的一百九十个金币帮助了你。”

我起誓说事实不是那样。这以后我们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吃过晚饭，我们乘着月光在清凉的空气中骑马回巴格达。

不知什么原因，我的仆人们疏忽大意，弄得马匹没有粮草了。这时候料场的门已经上了锁。我的一个仆人便到附近去看看。他在一个商店里发现一缸糠，就把它买了下来，还把盛糠的缸一起带回来，答应第二天归还店主。这仆人把糠全部倒了出来，用手分给马吃，这时候他发现一个亚麻布包，分量很重，就把它原封不动地拿来给我看。我立刻认出了这个布包，赶快跑到我的客人面前，说：“看哪，这是另外的一百九十个金币。”为了进一步证明这件事，我让我的妻子来看一看这个缸，她立刻认出这就是那天她用来交换陶土的缸。

这下子萨迪认输了，相信我说的全是事实。他对萨德说：“我承认你的看法是正确的，金钱并不一定能使人发家。”

萨迪不肯收回他给我的钱，因此我们决定把这两笔钱捐给慈善机构。第二天，在萨迪和萨德这两位朋友告辞离去的时候，我们发誓永远保持友谊。这种友谊至今依然存在。

郑大民译

神童智审盗金案

古时候，统治巴格达的哈里发名叫哈鲁恩·阿勒·拉斯奇德。当时有一个不算穷、但也不算富裕的商人，名叫阿里·科吉亚。他住在父亲留给他的房子里，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满足于做一些买卖赚点儿钱。这一回，他一连三个晚上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在梦中，一位可尊敬的老人神情严肃地来到他面前，批评他至今没有到麦加去朝圣过。这件事使他很烦恼，因为他知道，自己既然信教，就理所当然应该去圣地表示敬意。做了这个梦以后，他不敢再拖延，准备马上就去。于是他把家具和店铺卖掉，还卖了绝大部分货物，只留下几件；这几件他觉得在麦加有可能卖个好价钱。

他还把住房也租给了别人，然后，他把自己的一点儿积蓄，大约一千个金币，放入一个坛子，再用橄榄把它塞满，存放在一个朋友那儿。这位朋友并不知道橄榄下面有钱，答应一定保管好这只坛子，等他回来。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之后，阿里·科吉亚加入一个即将出发的大篷车队，开始了他的朝圣历程。

阿里·科吉亚安全抵达麦加。参观了神圣的清真寺之后，他开始考虑要把带来的货物卖掉，就把它们拿到市场上陈列出来。

两个商人从他身旁经过，发现他的货物十分精致，便停下脚步欣赏起来，虽然他们并不想买。等他们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转身离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要是这些货物的主人知道它们在开罗可以卖多少钱的话，他就会把它们拿到那里去，而不会在这里卖，尽管这是一个很好的市场。

阿里·科吉亚听见了他们说的话；另一方面，他经常听人谈到埃及是多么美丽，所以他决心到埃及去一趟，也好乘此机会观赏那里的美好风光。于是，他收拾起他的货物，随着一支大篷车队到了开罗。在那儿他很快卖掉了货物，赚了许多钱。用这些钱他买了另外一些货物，打算到大马士革去。离开大篷车队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他就利用这个间隙参观了开罗周围以及尼罗河畔所有的名胜。大篷车出发了，阿里·科吉亚加入其中，路上他们参观了耶路撒冷，最后愉快而顺利地到达大马士革。

阿里·科吉亚发现大马士革是个非常美丽而可爱的地方，四周有灌溉得很好的绿油油的草地和惹人喜欢的花园，胜过一些旅行者在书中的描述。在这里他住了很长时间，不过他并没有忘记他的故乡巴格达。终于他又动身回故乡去，到达阿勒颇［1］，他逗留了一段时间，从那儿他渡过幼发拉底河，然后折到穆索，打算沿底格里斯河而下，抄近路回去。

阿里·科吉亚到达穆索的时候，几个同他一起从阿勒颇来，在旅途中成了亲密朋友的波斯商人劝他留下跟他们一起去参观设拉子。他们说，在设拉子他一定可以赚到不少钱，随后可以很容易地回巴格达去。他们带着他经过苏丹尼亚、雷伊、科阿姆、卡斯恰恩和伊斯法罕［2］几个城市，最后到达设拉子。这以后，阿里·科吉亚又很乐意地陪着他们到了印度斯坦［3］，然后同他们一起重又回到设拉子。这样，把他在这些地方逗留的时间都加起来，阿里·科吉亚离开巴格达已经有七年了，因此他决定回老家去。

在这七年里，替阿里·科吉亚保管那一坛橄榄的朋友一直没有想到他，也没有想到那些橄榄。可是，就在阿里·科吉亚随大篷车队从设拉子回来时，当他还在途中的时候，一天晚上，他的这位朋友（也是一个商人）正和家人一起吃晚饭，偶然谈到了橄榄，他的妻子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橄榄了，现在很想吃几个。

“说到橄榄，”这商人说，“你提醒了我，七年前阿里·科吉亚到麦加去的时候交给我一坛橄榄，还亲自把它放在我的货栈里，要我替他保管好，等他回来。我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当初大篷车队回来后那些人告诉我他去了埃及。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回来，他肯定已经死了。要是那些橄榄还没有坏，我们就把它们吃了吧。给我一个盘子和一支蜡烛，我去拿一些来，我们尝尝味道。”

他的妻子想劝阻他不要去动别人的财物，但是他不听，一定要去拿。

来到货栈，他打开坛子，发现橄榄已经霉了。为了瞧一瞧是否坛子底部的橄榄统统霉了，他倒出一些放在盘子里。就在他摇动坛子倒橄榄时，一些金币掉了出来。

看见这些金币，这个生性贪婪的商人便查看坛子里面，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把全部橄榄都倒出来了，留在坛内的是金币。他立刻把橄榄重新放进坛子，盖上盖子，回到妻子那儿去。

“我的妻子，”他说，“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橄榄全部霉了。我发现这个情况，就把那坛子照原来的样子放好，同阿里·科吉亚交给我的时候完全一样；如果他回来了，也不会发现他的东西被动过了。”

“你最好还是听我的劝告，”他妻子说，“别去动它们。上帝不允许人们恶作剧！”

这商人根本不听妻子这一劝告，就跟不理睬她先前的劝阻一样；他要想个办法，把这些金币占为己有，万一原主回来索取那坛子，也能够用一些话来搪塞，为此他几乎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坛子里的霉橄榄和金币统统倒出来，又去买了一些当年的新鲜橄榄换进去，再把盖子盖严实，将坛子放回到老地方。

这商人做下这件不光彩的事情之后大约一个月，阿里·科吉亚回到了巴格达。他的房子已租给了别人，他便在一个大旅店住下，打算在那儿待一个时期，同时通知他的房客，房主已经回来，好让房客有时间去另外找一个住处。

回到家乡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阿里·科吉亚去拜访他那位商人朋友。他的朋友殷勤地接待了他，对他的回来表示非常高兴，还对他说，因为已经过了这么许多年，他几乎就要失去再见到朋友的希望了。双方都说了一些在这种重逢场合下人们通常说的客套话，于是阿里·科吉亚要求他的朋友归还七年前交给他保管的那一坛橄榄，还说请他原谅，给他添了这么许多麻烦。

“我亲爱的朋友，”这商人回答说，“你何必道歉呢，那个坛子根本没有给我添麻烦。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这是我的货栈的钥匙，你自己去拿你的坛子吧，你将发现它仍然放在老地方。”

阿里·科吉亚从商人的货栈里取出自己的坛子，把钥匙还给商人，再一次向他表示感谢，于是返回旅店。

等到他打开盖子，把手一直伸到坛子底部去摸金币，这时候他才大吃一惊，因为金币一枚都没有了。一时间他惊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随后他张开双臂，抬头呼喊道：“一个我把他当作朋友的人，难道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情吗？这难道是可能的吗？”

阿里·科吉亚万没想到会丢失了这么许多钱，立刻回到他的商人朋友那儿去。“我的好朋友，”他说，“这么快我又回来了，请你不要见怪。我承认你交还我的坛子就是我当初放在你货栈里的那一只，但是我当初把一千个金币同橄榄一起放在坛里，现在却不见了。也许你有过需要，把它们拿去做生意了。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自由支配这些钱，等到你方便的时候再还给我，只是请你说明一下，好让我放心。以后你什么时候还给我都可以。”

这商人预料阿里·科吉亚会到他这儿来追问这事，早已准备了应付他的话。

“阿里·科吉亚，”他说，“你承认在我这儿留了一坛橄榄，又已经拿回去了，可是现在你却来向我索取一千个金币。难道你对我说过那坛子里有这么一笔钱吗？我甚至于不知道那里面是橄榄，你又从来没有给我看过。我在这儿想，你倒还没有向我索取钻石和珍珠呢。请你离开这里干你的事去吧，不要引得一大群人围聚到我的货栈来，现在已经有一些人来看热闹了。”

商人的这些话说得十分激动，不仅聚集在货栈周围的人不想离去，还引来了更多的人，连附近商店里做生意的人也都走出店堂，想了解阿里·科吉亚和他的商人朋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争执，还准备为他们调解。阿里·科吉亚向他们诉说一番之后，他们就要求那商人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商人承认为对方保管了坛子，但不承认自己曾经翻弄过里面的东西。他还发誓说，他之所以知道坛里装的是橄榄，是因为阿里·科吉亚这么对他说的，他要大家为他作证，阿里·科吉亚侮辱了他，冒犯了他。

“别怪我不讲情面，”阿里·科吉亚抓着商人的手臂说，“既然你这样卑鄙，那么我就要拉你到真主定下的法律面前去评理。让我们大家瞧瞧，在法官面前你是不是还能说得这么肯定。”

“我很乐意奉陪，”这商人说，“我们很快就会看到究竟谁是谁非。”

阿里·科吉亚把商人带到法官面前，控告他不守信誉，盗窃了自己存放在他那儿的一千个金币。法官问阿里·科吉亚有什么证据。他回答说，他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当时他以为他是把钱交托给自己的朋友保管，并且一向把他当作一个诚实的人。那商人则和刚才当着许多邻居和生意人的面一样为自己辩护，还发誓说他从来没有拿过这些钱，而且根本不知道那坛子里有钱。法官相信了他的誓言，因证据不足而宣判他无罪。

阿里·科吉亚蒙受这么大的损失，心里非常难过。他对法官的判决表示不服，宣布要向哈里发申诉，他相信哈里发会替他主持公道的。他的这种不满，法官认为是打输了官司的人都会产生的一种情绪；法官认为，宣判一个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遭到控告的人为无罪，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那个商人打赢了官司，庆幸自己的好运，高兴地回家去了；阿里·科吉亚则写了一份请求书。第二天，当哈里发做完正午的祈祷返回皇宫去的时候，阿里·科吉亚等在他经过的一条街上，见了他便用双手恭敬地递上请求书，一个走在哈里发前面的大臣奉命接过请求书，把它交给了哈里发。

阿里·科吉亚知道哈里发的习惯是在回到皇宫之后才批阅请求书，所以他就等候在皇宫外，直到先前接受他的请求书的那位大臣从哈里发的宫里出来。大臣告诉他，哈里发已经作出安排，在第二天花一个小时听他申诉，随后又问了那个商人的住址，派人去通知他第二天也按时到皇宫来。

这天晚上，哈里发在宰相吉亚费尔和卫队长麦斯鲁尔的陪同下到城里去微服察访——这是他平时经常做的。路过一条街道的时候，哈里发听见有喧闹声，就改变方向，来到一个门口；从这个门可以进入一个小院子，此刻他看见院子里有十一二个小孩在月光下玩耍。

哈里发觉得好奇，想知道孩子们在做什么游戏，便在旁边一张石凳上坐下。他听见一个可爱的孩子说：“让我们来玩法院审案子的游戏。我当法官，给我把阿里·科吉亚和骗去他一千个金币的商人带到我面前来。”

阿里·科吉亚和商人的纠纷已经在巴格达闹得满城风雨，连孩子们也个个知道，所以其余的孩子都高兴地赞成这个建议，愿意扮演各人所担当的角色。那为首的孩子一本正经地像个法官一样坐下，随后，一个扮演法庭执行人员的孩子把另外两个男孩带到他面前，一个就算是阿里·科吉亚，另一个就是被他控告的商人。

“法官”对“阿里·科吉亚”说话了，讯问他凭什么控告那个商人。“阿里·科吉亚”深深鞠了一躬，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向年轻的“法官”作了汇报，然后恳求他运用手中的权力主持公道，使他“阿里·科吉亚”可以避免损失这么一大笔钱。“法官”于是转向了“商人”，问他为什么不按照原告的要求，归还那一千个金币。假商人的回答和真商人在真法官面前的辩解完全一样，还说他可以发誓他讲的都是实话。

“别急，”假法官说，“在你发誓之前，我想看一看那坛橄榄。”接着他转向“阿里·科吉亚”说道：“阿里·科吉亚，你把那坛子带来了吗？”

“没有，”假阿里·科吉亚回答。

“那么立刻去把它拿来。”

“阿里·科吉亚”转身离去，很快又回来，装着样子把一个坛子放在“法官”面前，说，这就是他存放在“商人”那儿又从他那儿取回的那个坛子。“法官”严格按程序办事，问那“商人”，是不是这个坛子。“商人”默认之后，“法官”下令把盖子打开。“阿里·科吉亚”做了一个揭掉盖子的动作，于是“法官”向坛子里张望。

“这些橄榄很不错，”“法官”说，“让我来尝一尝。”他装作吃了几个橄榄，又说：“味道非常好。不过，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橄榄放了七年仍然这么好。去请几个做橄榄生意的商人来，让我听听他们的意见。”

两个扮演橄榄商人的男孩走到“法官”面前。

“你们是做橄榄生意的吗？”假法官问。“告诉我，橄榄放多久仍然可以保持原来的味道？”

“先生，”两个“商人”回答说，“就算我们想尽办法，到第三年它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吃了，到那时味道也没有了，颜色也褪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假法官说，“瞧那坛子里面，告诉我那里的橄榄已经存放多少年了？”

两个“商人”装作察看了一下坛子里的橄榄，对“法官”说，这都是新鲜的，一点儿不坏。

“你们错了，”年轻的“法官”说，“阿里·科吉亚说他是七年前放进去的。”

“老爷，”两个“橄榄商人”说，“我们可以担保，它们是今年的新鲜橄榄。我们可以断定，巴格达的每一个商人都会这么说。”

那个“被告”想要反驳两个“橄榄商人”，但是“法官”阻止了他。“不必讲了，”假法官说，“你是个恶棍。来人啊，把他钉到尖桩上去。”

就这样，孩子们结束了他们的游戏，都高兴地拍起手来，并抓住假犯人，把他送去受刑。

笔墨无法形容哈里发是多么赞赏那男孩的知识和机智。对于在明天将提交到哈里发手中由他判决的这个案子，这孩子判得如此公正。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离开孩子们以后，问宰相吉亚费尔听了孩子们所说的那些话有什么想法。

“说实在的，陛下，”宰相答道，“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这样聪明。”

“可是，”哈里发说，“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吗？就在明天我将判决这同一件案子。阿里·科吉亚今天递交了请求书。你看我能不能够作出比这孩子更好的判决？”

“我看不能，”宰相回答说，“如果案情是孩子们所表演的那样。”

“那么，你该记住这个房屋，”哈里发说，“明天把那小男孩带来，让他当着我的面审判这个案子。另外，命令那个宣判阿里·科吉亚的商人朋友无罪的法官也来参加，让他向一个孩子学习应该如何尽到自己的责任。还要记住，叫阿里·科吉亚带上他那坛橄榄，并且找两个做橄榄生意的商人来。”

这样安排妥当之后，哈里发继续他的私访，不过再没有遇上他认为值得注意的事情。

第二天，宰相到哈里发昨天看见孩子们做游戏的那房屋去，找它的主人。主人外出了，他的妻子戴着面纱出来见客人。宰相问她可有孩子。她回答有三个，并把孩子们都叫到跟前。

“聪明的孩子，”宰相说，“昨天晚上你们在一起做游戏的时候，谁扮演法官？”

最大的孩子回答说是他，不过有点儿脸红，因为他不知道客人问这个干什么。

“跟我来吧，孩子，”宰相说，“陛下想见见你。”

做母亲的见宰相要把儿子带走吃了一惊，就问，为什么哈里发要见孩子。宰相劝她不必害怕，向她保证说要不了一个小时他就可以回来，到那时孩子自己会告诉她为什么。

“如果是这样，大爷，”母亲说，“请等一会儿，让我把儿子打扮一下，使他站到陛下面前的时候不显得难看。”这孩子穿戴完毕，宰相就马上把他带到哈里发的皇宫。

到了宫里孩子十分怕羞，哈里发安慰他以后才使他定下心来。然后哈里发下令把与案子有关的人都带上来。那些商人被引见以后，都匍伏在哈里发的宝座前，叩头的时候脑袋都碰到地毯。接着哈里发对他们说：“把你们各人的理由都对这孩子说吧，他听了之后会作出公正的判决。如果他不知道怎么办，我会帮助他的。”

于是，阿里·科吉亚和他的商人朋友先后陈述了各自的意见。当那商人跟以前一样要发誓的时候，这孩子说：“现在发誓还嫌太早，我们应该先看一看那坛橄榄。”

听见这话，阿里·科吉亚立刻把他的坛子拿来放到哈里发的脚边，打开盖子。哈里发瞧了瞧里面的橄榄，取出一个尝了尝，又取出一个递给那孩子。随后，两个做橄榄生意的商人被叫上来；他们察看了坛子里的橄榄，报告说它们是好的，是当年的新鲜货。于是男孩告诉他们，阿里·科吉亚声称这些橄榄他已经放入坛子有七年了。这时候那两个做橄榄生意的商人的回答，跟前一天晚上扮演他们的两个男孩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个被控告的家伙尽管心里非常清楚，这两个橄榄商人的话一定会使他被定为有罪，他却还是胡扯一通来为自己辩护。男孩这一回没有下令将他钉到尖桩上去，却瞧了瞧哈里发，说：“陛下，这不是闹着玩的，只有你才能下命令将他处死，我可不能，虽然昨天在游戏的时候我是这么做的。”

哈里发看到这商人的罪行已经得到证明，非常满意，下令把他交给大臣们，由他们去把他钉到尖桩上。这商人供出藏金币的地方之后即被处死，一千个金币归还了阿里·科吉亚。然后，公正的哈里发转向法官，教训他应该向那男孩学习，更加忠于自己的职守；接着他又拥抱那孩子，派人送他回家，并赐予他一个钱包，里面装着一百金币，显示自己对于孩子的恩宠和赞赏。

郑大民译

注释

［1］阿勒颇，在当今的叙利亚。

［2］伊斯法罕，在今天的伊朗。

［3］印度斯坦，在印度。

译文名著精选书目

傲慢与偏见　　　　　　　〔英〕简·奥斯丁　著　王科一　译

简·爱　　　　　　　　　〔英〕夏洛蒂·勃朗特　著　祝庆英　译

基督山伯爵　　　　　　　〔法〕大仲马　著　韩沪麟　周克希　译

少年维特的烦恼　　　　　〔德〕歌德　著　侯浚吉　译

茶花女　　　　　　　　　〔法〕小仲马　著　王振孙　译

呼啸山庄　　　　　　　　〔英〕艾米莉·勃朗特　著　方平　译

悲惨世界　　　　　　　　〔法〕雨果　著　郑克鲁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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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葛郎台／高老头　〔法〕巴尔扎克　著　王振孙　译

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英〕莎士比亚　著　孙大雨　译

泰戈尔抒情诗选　　　　　〔印〕泰戈尔　著　吴岩　译

乱世佳人　　　　　　　　〔美〕玛格丽特·米切尔　著　陈良廷等　译

鲁滨孙历险记　　　　　　〔英〕笛福　著　黄杲炘　译

安娜·卡列尼娜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高惠群等　译

十日谈　　　　　　　　　〔意〕薄伽丘　著　方平　王科一　译

福尔摩斯探案精选　　　　〔英〕柯南·道尔　著　梅绍武　屠珍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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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　　　　　　　〔法〕雨果　著　管震湖　译

双城记　　　　　　　　　〔英〕狄更斯　著　张玲　张扬　译

最后一片叶子　　　　　　〔美〕欧·亨利　著　黄源深　译

瓦尔登湖　　　　　　　　〔美〕梭罗　著　徐迟　译

一九八四　　　　　　　　〔英〕奥威尔　著　董乐山　译

复活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安东　南风　译

三个火枪手　　　　　　　〔法〕大仲马　著　郝运　王振孙　译

苔丝　　　　　　　　　　〔英〕哈代　著　郑大民　译

变色龙　　　　　　　　　〔俄〕契诃夫　著　汝龙　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俄〕奥斯特洛夫斯基　著　王志冲　译

浮士德　　　　　　　　　〔德〕歌德　著　钱春绮　译

太阳照常升起　　　　　　〔美〕海明威　著　赵静男　译

莎士比亚喜剧五种　　　　〔英〕莎士比亚　著　方平　译

理智与情感　　　　　　　〔英〕简·奥斯丁　著　武崇汉　译

罪与罚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岳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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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法〕加缪　著　刘方　译

青年艺术家画像　　　　　〔爱尔兰〕乔伊斯　著　朱世达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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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　　　　　　　　　　〔意〕但丁　著　朱维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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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英〕伍尔夫　著　瞿世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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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连·葛雷的画像　　　　〔英〕王尔德　著　荣如德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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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索亚历险记　　　　〔美〕马克·吐温　著　张建平　译

九三年　　　　　　　　　〔法〕雨果　著　叶尊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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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英〕狄更斯　著　王科一　译

马丁·伊登　　　　　　　〔美〕杰克·伦敦　著　吴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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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莉妹妹　　　　　　　　〔美〕德莱塞　著　裘柱常　译

细雪　　　　　　　　　　〔日〕谷崎润一郎　著　储元熹　译

哈克贝里·芬历险记　　　〔英〕马克·吐温　著　张万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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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　　　　　　　　　　〔英〕伏尼契　著　蔡慧　译

包法利夫人　　　　　　　〔法〕福楼拜　著　周克希　译

达洛卫夫人　　　　　　　〔英〕伍尔夫　著　孙梁　苏美　译

永别了，武器　　　　　　〔美〕海明威　著　林疑今　译

喧哗与骚动　　　　　　　〔美〕福克纳　著　李文俊　译

猎人笔记　　　　　　　　〔俄〕屠格涅夫　著　冯春　译

圣经故事　　　　　　　　〔美〕阿瑟·马克斯威尔　著　杨佑方等　译

希腊神话　　　　　　　　〔俄〕库恩　编著　朱志顺　译

格林童话　　　　　　　　〔德〕格林兄弟　著　施种等　译

月亮和六便士　　　　　　〔英〕毛姆　著　傅惟慈　译

失乐园　　　　　　　　　〔英〕弥尔顿　著　刘捷　译

海底两万里　　　　　　　〔法〕儒勒·凡尔纳　著　杨松河　译

丧钟为谁而鸣　　　　　　〔美〕海明威　著　程中瑞　译

安徒生童话　　　　　　　〔丹麦〕安徒生　著　任溶溶　译

了不起的盖茨比　　　　　〔美〕菲茨杰拉德　著　巫宁坤等　译

虹　　　　　　　　　　　〔英〕劳伦斯　著　黄雨石　译

摩格街谋杀案　　　　　　〔美〕爱伦·坡　著　张冲　张琼　译

坎特伯雷故事集　　　　　〔英〕乔叟　著　黄杲炘　译

战争与和平　　　　　　　〔俄〕列夫·托尔斯泰　著　娄自良　译

环游地球八十天　　　　　〔法〕儒勒·凡尔纳　著　任倬群　译

人生的枷锁　　　　　　　〔英〕毛姆　著　张柏然　张增健　倪俊　译

剧院魅影　　　　　　　　〔法〕加斯东·勒鲁　著　符锦勇　译

百万英镑——马克·吐温　〔美〕马克·吐温　著　方平　等译

　中短篇小说选

培根随笔全集　　　　　　〔英〕弗兰西斯·培根　著　蒲隆　译

金银岛·化身博士　　　　〔英〕斯蒂文森　著　荣如德　译

无名的裘德　　　　　　　〔英〕哈代　著　刘荣跃　译

一千零一夜　　　　　　　方平　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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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怡　叶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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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卡夫卡　　　　〔奥地利〕卡夫卡　著　张荣昌　译

中短篇小说集

伊索寓言　　　　　　　　〔希腊〕伊索　等著　吴健平　于国畔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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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和玛格丽特　　　　　〔俄〕布尔加科夫　著　高惠群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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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娄自良　译

黑桃皇后　　　　　　　　〔俄〕普希金　著　冯春　译

伊利亚随笔精选　　　　　〔英〕查尔斯·兰姆　著　刘炳善　译

危险的关系　　　　　　　〔法〕拉克洛　著　叶尊　译

夜色温柔　　　　　　　　〔美〕菲茨杰拉德　著　汤新楣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