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学

李宗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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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学
李宗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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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跋

序

孔子曰：“谏有五，吾从其讽。”昔者汉武帝欲杀乳母，东方朔叱令就死。齐景公欲诛围人，晏子执而数其罪。二君闻言，惕然而止。富顺李宗吾先生，着厚黑学一书，其言最诙诡。其意最沉痛，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而一一谳定其罪，所谓诛奸谀于既死者非欤。吾人熟读此书，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几出而应世，不为若辈所愚。彼为鬼为或者，知人之烛破其隐，亦将惶然思返，而不敢妄试其技，审如是也，则人与人相遇，不得不出于赤心相见之一途，则宗吾此书之有益于世道人心，岂浅鲜哉。厚黑学之发布，已有年矣，其名词人多知之，今试执人而语之曰：“汝固素习厚黑学者”，无不色然怒，则此书之收效何如，固不俟辩也。

民国六年宜宾唐倜风序

跋

吾友李君宗吾，发明厚黑学，或以为讥评末俗，可以劝人为善，或以为识破混沌，可以导人善恶。余则谓：厚黑学无所谓善，无所谓恶，赤视用之如何耳。如利刃然，用以诛叛逆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故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于厚黑无与也。

民国六年　中江谢绶青跋

自序一

厚黑学，是我在满清末年发明的，分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民国元年，在成都公论日报，逐日登载，读者哗然。中卷仅及其半，我受友人劝告，遂中止。同时我还做有一篇“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更不敢发表了。后来底稿已不知抛往何处。十六年，刊宗吾臆谈，才把两文大意写出，刊入其中。廿三年北平友人，从臆谈中，将厚黑学三卷抽出，刊为单行本。廿五年，在成都再版，旋即售罄。兹因索阅者众，再重印。民国六年，成都国民公报社，曾将上卷，刊行一小册，唐倜风，中江谢绶青，作有序跋，兹亦一并载入。

我生平读书，最喜欢怀疑。我心中既有此种疑点，继续研究下去，迄今已三十年之久，得出一种同一的结果，最近着一书曰“心理与力学”算是此种疑点之答案。凡事有破坏才有建设，“厚黑学”与“我对于圣人之怀疑”，所谓破坏也;“心理与力学”，所谓建设也。“我对于圣人之怀疑”与“厚黑学”，是同一时期的文字，特附载于后，以见我思想之过程。

世界是进化的，厚黑学可分三个时期；上古时人民浑浑噩噩，无所谓厚，无所谓黑，纯是天真烂漫的。孔孟学说，提倡道德，梦想唐虞，欲返民风于太古，是为第一时期。后来人民知识渐开，机变百出，黑如曹操，厚如刘备之流，遂应运而生，斯时也，孔孟复生，亦必失败，是为第二时期。今则已入第三时期了，黑如曹操，厚如刘备者，滔滔皆是，其技术之精，虽曹刘见之，亦当惶然大吓。卒之，失败者多，成功者少，侥幸而成功者，或不旋踵而乃归失败，其故何哉？盖今为第三时期，曹刘又成过去人物了，此时期之人，必须参用孔孟的道德，似乎回复到第一时期了，实则似回复非回复，而成为一种螺旋式之进化。换言之，必须以孔孟之心，行曹刘之术，方与第三时期相合。方今孔孟复生，必归失败者，为其无曹刘之术也，曹刘复生，亦归失败者，为其无孔孟之心也。我辈所处之世，是第二时期之末，第三时期之始，施行厚黑而侥幸成功者，第二时期残余之物也，虽成功而仍归失败者，受第三时期之天然淘汰也。

尧舜是第一时期人物，孔孟的书，是第一时期的学说。曹刘是第二时期人物，鄙人所著的厚黑学，是第二时期的学说。我最近所著“心理与力学”，是第三时期的学说，希望有第三时期人物出现。所以读我的厚黑学者，不可不读“心理与力学”。

物以少见珍，最初民风浑朴，不厚不黑，忽有一人又黑又厚，众人必为所制，而独占优势。众人见了，争相仿效，大家都是又厚又黑，你不能制我，我不能制你，独有一人，不厚不黑，则此人必为众人所信仰，而独占优胜。譬如商场：最初的商人，尽都货真价实，忽有一卖假货者，参杂其间，此人必大赚其钱。大家见了，争相仿效，全市都是假货，独有一家货真价实，则购者云集，此人又当大赚其钱。故商场情形，也可以分三个时期：第一时期的货物内容真实，表面不好看，第二时期，表面好看，内容不真实，第三时期，则表面好看，内容又真实。我的厚黑学，是第二时期的产物。读我厚黑学的人，果照书行事，遭了失败，我是不负责的；只怪他自己迟生若干年，商场情形，业已改变了。问：“如何才不失败？”曰“请读‘心理与力学’”。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富顺李宗吾于成都

自序二

厚黑学全文，原载拙着“宗吾臆谈”内，上海论语半月刊，曾经转载，其刊为单行本者，初版于北平，再版三版于成都，寄售成都华西日报社，及重庆售珠市北新书局等处，旋即售罄，今年我在故乡，各处纷纷函请再印，我以为此等说法，最易启人误会，意欲从此不谈，友人王君渊默函称：“厚黑学三字，业已传播众口，无从收回，你全部作品，我曾细读一篇，厚黑是社会病状，你各种作品，是医病之药，我为你计，不如把全部思想之统系，和各种作品之要点，详详细细，写成一文，附载于后，作为厚黑学的说明书，病情与药方，同时发表，使社会人士了解你用意所在，否则仅以厚黑学三字，流传于世，你将得罪于社会。”我深感王君之言，写成一文曰：“我的思想统系”，交与王君印行，知我罪我，非所计也。

民国二十九年二月六日于自流井

自序三

民国二十五年，我在成都写的“厚黑丛话”，中有一段云：“去年吴稚晖先生在重庆时，新闻记者友人毛君，约同去会他，我说我何必去会他呢？他虽读尽中外奇书，独没有读过厚黑学，他自己称是大观园中之刘姥姥，此次由重庆、到成都、登峨眉、游嘉定，大观园中的风景和人物，算是看遍了，独于大观园外面，有个最清白的石狮子，他却没有看见；欢迎吴先生，我也去了来，他的演说，我也听过，石狮子看见刘姥姥在大观园进进出出，刘姥姥不知道有石狮子，我不去会他，特别给他留点憾事。”后来毛君检厚黑学一册，厚黑学丛话三册，寄赠稚老，稚老不以为忤，覆信所云，毛君制为锌版，刊登报纸，以版赠我，鄙意则谓：西洋镜一经拆穿，则牛渚燃犀，百怪毕现，受厚黑之牺牲者必少，而实行厚黑者，将无便宜可占，质之读者，以为何如？

民国廿八年三月宗吾于成都

厚黑学

厚黑学

我自读书识字以来，就想为英雄豪杰，求之四书五经，茫无所得，求之诸子百家，与夫廿四史，仍无所得，以为古之为英雄豪杰者，必有不传之秘，不过吾人赋性愚鲁，寻他不出罢了。穷索冥搜，忘寝废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及三国时，几个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三国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长，全在心子黑：他杀吕伯奢，杀孔融，杀杨修，杀董承伏完，又杀皇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的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子之黑，真是达于极点了。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

其次要算刘备，他的特长，全在脸皮厚：他依曹操，依吕布，依刘表，依孙权，依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维妙维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功，所以俗语有云：“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可称双绝；当着他们煮酒论英雄的时候，一个心子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一堂晤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人，卑卑不足道，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

此外还有一个孙权，他和刘备同盟，并且是郎舅之亲，忽然袭取荆州，把关羽杀了，心子之黑，仿佛曹操，无奈黑不到底，跟着向蜀请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操稍逊一点。他与曹操比肩称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驾下称臣，脸皮之厚，仿佛刘备，无奈厚不到底，跟着与魏绝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刘备稍逊一点。他虽是黑不如操，厚不如备，却是二者兼备，也不能不算是一个英雄。他们三个人，把各人的本事施展出来，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征服你，那时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为三。

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陶薰，集厚黑学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妇孤儿，心子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于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懿受辱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得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土寸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我把他几个人的事，反覆研究，就把这千古不传的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兹再举汉的事来证明一下。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咽呜叱咤，千人皆废，为什么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他失败的原因，韩信所说：“妇人之仁，匹夫之勇”两句话，包括尽了。“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脸皮不厚。鸿门之宴，项羽和刘邦，同坐一席，项羽已经把剑取出来了，只要在刘邦的颈上一划，“太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挂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刘邦逃走。垓下之败，如果渡过乌江，卷土重来，尚不知“鹿死谁手”？他偏偏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念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这些话，真是大错而特错！他一则曰：“无面见人”再则曰：“有愧于心”。究竟敌人的“面”，是如何长起得，敌人的“心”，是如何生起得？也不略加考察，反说：“此天亡我，非战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罢。

我们又拿刘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记载：项羽问汉王曰：“天下汹汹数岁，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谢曰：“吾王宁斗智不斗力”。请问“笑谢”二字从何生出？刘邦见郦生时，使两女子洗脚，郦生责他倨见长者，他立既辍洗起谢。请问“起谢”二字，又从何生出？还有自己的父亲，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亲生儿女，孝惠鲁元，楚兵追至，他能够推他下车；后来又杀韩信，杀彭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请问刘邦的心子，是何状态，岂是那“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项羽，所能梦见？太史公着本记，只说刘邦隆准龙颜，项羽是重瞳子，独于二人的面皮厚薄，心子之黑白，没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刘邦的面，刘邦的心，比较别人特别不同，可称天纵之圣。黑之一字，真是“生知安行，从心所欲不逾矩”，至于厚字方面，还加了点学力，他的业师，就是三杰中的张良，张良的业师，是圯上老人，他们衣钵真传，是彰彰可考的。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张良脸皮厚罢了。这个道理，苏东坡的留侯论，说得很明白。张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经指点，言下顿悟，故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这种无上妙法，断非“钝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见这种学问，全是关乎资质，明师固然难得，好徒弟亦不容易寻找。韩信求封齐王时候，刘邦几乎误会，全靠他的业师在旁指点，仿佛现在学校中，教师改正学生习题一般。以刘邦的天资，有时还有错误，这种学问的精深，就此可以想见了。

刘邦天资既高，学力又深，把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一一打破，又把礼义廉耻，扫除净尽，所以能够平荡群雄，统一海内，一直经过了四百几十年，他那厚黑的余气，方才消灭，汉家的系统，于是乎才断绝了。

楚汉的时候，有一个人，脸皮最厚，心子不黑，终归失败，此人为谁？就是人人知道的韩信。胯下之辱，他能够忍受，厚的程度，不在刘邦之下。无奈对于“黑”欠了研究；他为齐王时，果能听蒯通的话当然贵不可言，他偏偏系念着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惠，冒冒昧昧的说：“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后来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讥诮项羽是“妇人之仁”，可见“心子不黑，作事还要失败的”，这个大原则，他本来也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也在这里失败，这也怪韩信不得。

同时又有一人，心子最黑，脸皮不厚，也归失败，此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姓范名增。刘邦破咸阳，系子婴，还军坝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计，总想把他置之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刘邦仿佛；无奈脸皮不厚，受不得气，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王，增大怒求去，归来至彭城，疽发背死，大凡做大事的人，那有动辄生气的道理？“增不去，项羽不亡”，他若能隐忍一下，刘邦的破绽很多。随便都可以攻进去。他忿然求去，把自己的老命，把项羽的江山，一齐送掉，因小不忍，坏了大事，苏东坡还称他是“人杰”未免过誉？

据上面的研究。“厚黑学”这种学问，法子很简单，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刘邦司马懿把它学完了，就统一天下；曹操刘备各得一偏，也能称孤道寡，割据争雄；韩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辰，偏偏与厚黑兼全的刘邦，并世而生，以致同归失败。但是他们在生的时候，凭其一得之长，博取王侯将相，炫赫一时，身死之后，史传中也占了一席之地，后人谈到他们的事迹，大家都津津乐道，可见厚黑学终是不负人。

上天生人，给我们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我们一个心，而黑即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去，广不数寸，大不盈掬，好像了无奇异，但，若精密的考察，就知道它的“厚”是无限的，它的“黑”是无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贵，宫室妻妾，衣服舆马，无一不从这区区之地出来，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议。钝根众生，身有至宝，弃而不用，可谓天下之大愚。

厚黑学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墙，黑如煤炭。”起初的脸皮，好像一张纸，由分而寸，而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最初心子的颜色，作乳白状，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蓝色，再进就“黑如煤炭”了。到了这个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为城墙虽厚，轰以大炮，还是有打破的可能；煤炭虽黑，但颜色讨厌，众人都不愿挨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的功夫。

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学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点不动，刘备就是这类人，连曹操都把他没有办法。深于黑学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买主越多，曹操就是这类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倾心归服，真可谓“心子漆黑，招牌透亮”，人能够造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渊之别，但还露了迹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步是“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天上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达到，只好在古之大圣大贤中去寻求。有人问：“这种学问，那有这样精深？”我说：“儒家的中庸，要讲到‘无声无臭’方能终止；学佛的人，要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才算正果；何况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当然要做到‘无形无色’，才算止境。”

总之，由三代以至于今，王侯将相，豪杰圣贤，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成，何一不出于此；书册具在，事实难诬，读者倘能本我指示的途径，自去搜寻，自然左右逢源，头头是道。

厚黑经

李宗吾曰：‘不薄谓之厚，不白谓之黑，厚者天下之厚脸皮，黑者天下之黑心子。此篇乃古人传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差矣，故笔之于书，以授世人。其书始言厚黑，中散为万事，未复合为厚黑；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面与心，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牵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厚黑也者，不得须叟离也，可离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惧乎其所不黑，莫险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发而无顾忌，谓之黑！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至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惧焉。’

右经一章：宗吾述古人不传之秘以立言，首言厚黑之本源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厚黑备于已而不可离；次言孝养厚黑之要；终言厚黑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仁义，而充其本然之厚黑，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以下各章杂引宗吾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宗吾曰：‘厚黑之道，易而难，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曹刘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曹刘亦有所不能焉。厚黑之大，曹刘犹有所憾，而况世人乎。’

宗吾曰：‘人皆曰子黑，驱而纳诸煤炭之中，而不能一色也；人皆曰子厚，遇乎破弹而不能不破也。”

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诸身，征诸众人，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侯，圣人而不惑。’

宗吾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厚黑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宗吾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厚黑者而从之，其不厚黑者而改之。’

宗吾曰：‘天生厚黑于予，世人其如予何？’

宗吾曰：‘刘邦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刘备孙权斯可矣。’

宗吾曰：‘十室之邑，必有厚黑如宗吾者焉，不如宗吾之明说也。’

宗吾曰：‘吾子无终食之间进厚黑，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宗吾曰：‘如有项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刘邦不足观也已！’

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

宗吾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夷稗；夫厚黑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宗吾曰：‘道学先生，厚黑之贼也，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曹刘之道，故曰：厚黑之贼也。’

宗吾曰：‘无惑乎人之不厚黑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诞生者也。吾见人讲厚黑亦罕矣！吾退而道学先生至矣！吾其如道学先生何哉？今夫厚黑之为道，大道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宗吾发明厚黑学者也，使宗吾诲二人厚黑，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宗吾之言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道学先生将至，思窃圣贤之名而居之，则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其资质弗若欤？曰：非也。’

宗吾曰：‘有失败之事于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厚矣，而失败者犹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其失败犹是者也，君子曰：反对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用厚黑以杀禽兽，又何难焉？’

宗吾曰：‘厚黑之道，高矣善矣，宜若登天然，而未尝不可几及也。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身不厚黑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厚黑不能行于妻子。’

我着厚黑经，意在使初学的人，便于讽诵，以免遗忘。不过有些道理，太深奥了，我就于经文上下，加以说明。

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明。’后来我改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而越黑。”有人问我：“世界那有这种东西？”我说：“手足的茧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尘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的磨练，就渐渐的加厚；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道德仁义，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它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宗吾曰：“厚黑者，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天生庶民，有厚有黑，民之乘彝，好是厚黑。”这很可以试验：随便找一个当母亲的，把她亲生孩子抱着吃饭，小孩见了母亲手中的碗，就伸手去拖，如不提防，就会被他打滥，母亲手中拿着糕饼放在自己口中。他就会伸手把母亲口中糕饼取出放在他自己的口中。又如小孩坐在母亲的怀中吃奶，或者吃饼的时候，哥哥走至面前，他就要伸手推他打他。这些事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即是“良知良能”了。把这种“良知良能”扩充出去，就可建立惊天动地的事业。唐太宗杀他哥哥建成，杀他的弟弟元吉，又把建成与元吉的儿子，全行杀死，把元吉的儿子，纳入后宫，又逼着父亲，把天下让与他。他这种举动，全把当小孩时，抢母亲口中糕饼，和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普通人，有了这种“良知良能”，不知道扩充，惟有唐太宗把它扩充了，所以他就成为千古的英雄。故宗吾曰：“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日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面与心，独无所同然乎？面与心所同然者？谓厚也，黑也，英雄特扩充我面与心之所同然耳。”

厚黑这个道理，很明白的摆在面前，不论什么人都可见到，不过刚刚一见到，就被感应成篇阴骘文，或道学先生的学说，压伏下去了。故宗吾曰：“牛山之木尝美也，斧斤代之，非无萌孽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其濯濯也。虽存乎人者，岂无厚与黑哉！其所以催残其厚黑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则其厚黑不足以存，厚黑不足以存，则欲为英雄也难矣！人见其不能为英雄也，以为未尝有厚黑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餐，厚黑日长，苟失其养，厚黑日消。”

宗吾曰：“小孩见母亲口中有糕饼，皆知抢而夺之矣，人能其抢母亲口中糕饼之心；而能胜用也，苟能充之，足以为英雄，为豪杰，见之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心者也。”苟不充足以保身体，是之谓‘自暴自弃’。”

有一种天资绝高的人，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就实力奉行，秘不告人。又其一种资质鲁钝的人，已经走入这个途径，自己还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天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众也。

世间学说，每每误人，惟有厚黑绝不会误人，就是走到了山穷水尽，当乞丐的时候，讨口饭，也比别人多讨点。故宗吾曰：“大自皇帝以至于乞儿，亦是皆以厚黑之本。”厚黑学博大精深，有志此道者，必须专心致志，学过一年，才能应用，学过三年，才能大成；故宗吾曰：“苟有学厚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厚黑传习录

有人问我道：‘你发明厚黑学，为什么你做事每每失败？为什么你的学生的本领还比你大，你每每吃他的亏？’我说：‘你这话差了。凡是发明家，都不可登峰造极。儒教是孔子发明的，孔子登峰造极了，颜、曾、思、孟，去学孔子，他们的学问，就比孔子低一层；周、程、朱、张、去学颜、曾、思、孟，学问又低一层，后来学周、程、朱、张的，更低一层，愈趋愈下，其原因就是教主的本领太大了。凡东洋方面的学问皆然，道教中的老子，佛教中的释迦，都是这种现象。惟西洋的科学则不然，发明的时候很粗浅，越研究越精深，发明蒸气的人，只悟得汽冲壶盖之理，发明电气的人，只悟得死蛙运动之理，后人继续研究下去，造出种种的机械，有种种的用途，为发明蒸气电气的人，所万不能逆料的。且见西洋科学，是后人胜过前人，学生胜过先生。我的厚黑学等于西洋的科学，我只能讲点汽冲壶盖，死蛙运动，中间许多道理，还望后人研究，我的本领当然比学生小，遇着他们，当然失败，将来他们传授些学生出来，他们自己，又被学生打败，一辈胜过一辈，厚黑学自然就昌明了！’

又有人问道：“你把厚黑学讲得这样神妙，为什么不见你做出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我说道：‘我试问，我们的孔夫子，究竟做出了多少轰轰烈烈的事？他讲的为政为邦，道千乘之国，究竟实行了几件？曾子着一部大学，专讲治国平天下，请问他治的国在那里？平的天下在那里？子思着了一部中庸，说了些中和位育的话，请问他中和位育的实际安在？你不去质问他们，反来质问我，明师难遇，至道难闻，这种“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你听了还要怀疑，未免自误。’

民国元年，我发布厚黑学的时候，遇着一姓罗的朋友，新从某县做了知事回来，历数他在任内，如何如何的整顿，言下很高兴，又说：因某事失误，把官失掉了，案子至今尚未了结，又非常懊丧。言次谈及厚黑学，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听得津津有味，我乘他正听入神之际，猝然站起来，把桌子一拍，厉声说道：‘罗某！你生平作事，有成有败，究竟你成功的原因，在什么地方？失败的原因，在什么地方？究竟离脱这二字莫有？速道！速道！不许迟疑！’他听了我这话，如雷贯耳，呆了半晌，才叹口气说道：‘真真是离脱莫有这二字’。这位姓罗的，可称顿悟。

我发布厚黑学，用的别号是‘独尊’二字，取‘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意，与朋友写信，也用别号，后来我又写作‘蜀酋’。有人问：‘蜀酋二字作何解？’我答道：‘我发布厚黑学，有人说我疯了，离经叛道，非关在疯人院不可。我说：那吗？我就成为蜀中之罪酋了，因此名为蜀酋。’我发布厚黑学过后，许多人实力奉行，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有人向我说道：‘国中首领，非你莫属’。我说：‘那吗？我就成为蜀中之酋长了’，因此又名为蜀酋。再者我讲授厚黑学，得我真传的弟子，本该授以衣钵，但是我的生活，是沿门托钵，这个钵要留来自用，只把我的狗皮挂子脱与他穿，所以独字去了犬旁，成为蜀字。我的高足弟子很多，好弟子之足高，则先生之足短，弟子之足高一寸，则先生之足短一寸，所以尊字截去了寸字，成为酋字，有此原因我只好称为蜀酋了。

我把厚黑学发表出来，一般人读了，说道：‘你这门学问，博大精深，我们读了此书，犹如读大学中庸一般，茫无下手处，请为我辈钝根众生，说下乘法，传授点实用的法子，我们才好照着做。’我问道：‘你们想做什么？’答道：‘我想弄个官来做，并且还要做得轰轰烈烈，一般人都认为大政治家。’我于是传他，‘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

求官六字真言

求官六真言：‘空、贡、冲、捧、恐、送。’此六字俱是仄声，其意义如下：

一、空 即空闲之意，分两种：一指事务而言，求官的人，定要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一心一意，专门求官。二指时间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着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又来，今年不生效，明年又来。

二、贡 这贡字是借用的，四川的俗语，其意义等于钻营的钻字，‘钻进钻出’，可以说：‘贡进贡出。求官要钻营，这是众人知道的，但是定义很不容易下，有人说：‘贡字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我说：“这错了！只说得一半，有孔才钻，无孔者无奈之何？”我下的定义是：‘有孔必钻，无孔也要钻。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取出钻子，新开一孔’。

三、冲 普通所谓之‘吹牛’，四川话是‘冲帽壳子’，冲的工夫有两种：一是口头上，二是文字上：口头上又分普通场所，及上峰的面前两种，文字上又分报章杂志，及说帖条陈两种。

四、捧 就是捧场的捧字，戏台上魏公出来了，那华歆的举动，是绝好的模范。

五、恐 是恐吓的意思，是及物动词，这个字的道理很精深，我不妨多说几句。官之为物，何等宝贵，岂能轻易给人？有人把捧字做到十二万分，还不生效，这就是少恐字的工夫：凡是当轴诸公，都有软处，只要寻着他的要害，轻轻点他一下，他就会惶然大吓，立刻把官儿送来。学者须知：恐字与捧字，是互相为用的，善恐者，捧之中有恐，旁观的人，看他在上峰面前说的，句句是阿谀逢迎，其实是暗击要害，上峰听了，汗流夹背。善捧者，恐之中有捧，旁观的人，看他傲骨棱棱，句句话责备上峰，其实受之者满心欢喜，骨节皆酥。‘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大匠能人与规矩，不能使人巧’，是在求官的人细心体会，最要紧的，用恐字的时候，要有分寸，如用过度了，大人们恼羞成怒，作起对来。岂不就与求官的宗旨大相违背？这又何苦乃尔，非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恐字不能轻用。

六、送 即是送东西，分大小二种：大送，把银元钞票一包一包的拿去送；小送，如春茶，火肘，及请吃馆子之类。所送的人，分两种：一是操用舍之权者：二是未操用舍之权，而能予我以助力者。

这六字做到了，包管字字发生奇效，那大人先生，独居深思，自言自语：某人想做官，已经说了许久，（这是空字的效用）他和我有某种关系，（这是贡字的作用）某人很有点才智，（这是冲字的效用）对于我很好，（这是捧字的效用）但此人有点坏才，如不安置，未必不捣乱，（这是恐字的效用）想到这里，回头看看桌上黑压压的，或者白亮亮的堆了一大堆，（这是送字的效用）也就无话可说，挂出牌来，某缺由某人署迎。求官到此，可谓功行圆满了。于是走马上任。实行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

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此六字俱平声，其意义如下：

一、空 空即空洞的意思，一是文字上：凡是批呈词，出文告，都是空空洞洞的，其中奥妙，我难细说，讲到军政各机关，把壁上的文字读完，就可恍然大悟；二是办事上，随便办什么事情，都是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路抽身走了，绝不会把自己牵挂着。

二、恭 就是卑恭折节，胁肩谄笑之类，分直接间接两种，直接是指对上司而言，间接是指对上司的亲戚朋友丁役及姨太太等等而言。

三、绷 即俗语所谓绷劲，是恭字的反面字：指对下属及老百姓而言，分两种：一种是仪表上，赫然大人物，凛不可犯；二是言谈上，俨然腹有经纶，槃槃大才。恭字对饭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在上；绷字对非饭甑子所在地而言，不必一定是下属和老百姓。有时甑子之权，不在上司，则对上司，亦不妨厚；有时甑子之权，操诸下属或老百姓，又当改而为恭。吾道原是活泼泼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四、凶 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他人卖儿鬻妇，都不必顾忌，但有一层应当注意，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道德仁义。

五、聋 就是耳聋：‘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了。’但，聋子中包含有瞎子的意义，文字上的诋骂，闭着眼睛不看。

六、弄 即弄钱之弄。俗语读作平声。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的十一个字，都是为了这个字而设的。弄字与求官之送字是对照的，有了送就有弄。这个弄字，最要注意，是要能够在公事上通得过才成功，有时通不过，就自己垫点腰包里的钱，也不妨；如果通得过，任他若干，也就不用客气了。

以上十二个字，我不过粗学大纲，许多的精义，都没有发挥，有志于官者，可按着门径，自去研究。

办事二妙法

一、锯箭法 有人中了箭，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将箭干锯了，即索谢礼，问他为什么不把箭头取出？他说：那是内科的事，你去寻内科好了。这是一段相传的故事。

现在各级机关，与夫大办家事，都是用这种方法；譬如批呈词；‘据呈某某等情，实属不合已极，仰候令饬该知事，查明严办。’‘不合已极’这四个字是锯箭干，‘该知事’是内科。抑或‘仰候转呈上峰核办，’那‘上峰’就是内科。又如有人求我办一件事情。我说：‘这个事情我很赞成，但是，还要同某人商量。’‘很赞成’三字是锯箭干，‘某人’是内科，又或说：‘我先把某部份办了，其余的以后办。’‘先办’是锯箭干，‘以后’是内科。此外有只锯箭干，并不命其寻找内科的，也有连箭干都不锯，命其迳寻内科的，种种不同。细参自悟。

二、补锅法 做饭的锅漏了，请补锅匠来补，补锅匠一面用铁片刮锅底煤烟。一面对主人说：‘请点火来我烧烟。’他乘着主人转背的时候，用铁锤在锅上轻轻的敲几下，那裂痕就增长了许多，及主人转来，就指与他看，说道：‘你这锅裂痕很长。上面油腻了，看不见，我把锅烟刮开，就现出来了，非多补几个钉子不可。’主人埋头一看，很惊异的说：‘不错！不错！今天不遇着你，这锅子恐怕不能用了。’及至补好，主人与补锅匠，皆大欢喜而散。

郑庄公纵容共叔段，使他多行不义，才举兵征讨，这就是补锅法了。历史这类事情是很多的。有人说：‘中国变法，有许多地方是把好肉割了下来医。’这就是变法诸公，用的补锅法，在前清官场，大概是用锯箭法。民国初年，是锯箭补锅二法互用。

上述二妙法，是办事的公例，无论古今中外，合乎这个公例的就成功。违反这个公例的即失败；管仲是中国的大政治家，他办事就是用这两种方法，狄人伐卫，齐国按兵不动，等到狄人把卫灭了，才出来做‘兴灭国继绝世’的义举，这是补锅法；召陵之役，不责楚国僭王号，只责他包茅不贡，这是锯箭法。那个时候，楚国的实力，远胜齐国，管仲敢于劝齐桓公兴兵伐楚，可说是把锅敲滥了来补。及至楚国露出反抗的态度，他立即锯箭了事。召陵一役，以补锅法始，以锯箭法终。管仲把锅敲滥了能把它补起，所以称为天下奇才。

明季武臣，把流寇围住了，故意放他出来，本是用的补锅法。后来制他不住，竟至国破君亡。把锅敲滥了补不起，所以称为‘误国庸臣’。岳飞想恢复中原，迎回二帝，他刚刚才起了取箭头的念头，就遭杀身之祸，明英宗也被先捉去，于议把他弄回来，算是把箭头取出了，仍然遭杀身之祸，何以故？违反公例故。

晋朝王道为宰相，有一个叛贼，他不去讨伐，陶侃责备他，他覆信说：‘我遵养时晦，以待足下’，侃看了这封信笑说：‘他无非是“遵养时贼”罢了’。王道‘遵养时贼’以待陶侃，即留着箭头内专等内科。诸名士在新亭流涕，王道变色曰：‘当其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他义形于色，俨然手执铁锤，要去补锅，其实说两句漂亮话就算完事；怀愍二帝，陷在北边，永世不返，箭头永未取出，王道这种举动，略略有点像管仲，所以历史上称他为‘江左夷吾。’读者如能照我说方法实行，包管成为管子而后的第一大政治家。

结论

我把厚黑学讲完了，特别告诉读者一个秘诀，大凡行使厚黑之时，表面上，一定要糊一层仁义道德，不能把它赤裸裸的表现出来，王莽之失败，就由于露出了的原故。如果终身不露，恐怕至今孔庙中，还曾写一个‘先儒王莽之位’大吃其冷猪肉。

韩非‘说难’篇，有曰：‘阴称其言，而显弃其身。’凡是我的学生，定要懂得这个法子。假如有人问你：“认得李宗吾否？”你就放出最庄严的面孔说道：‘这个人坏极了，他是讲厚黑学的，我认他不得。’口虽如此说，而心中则恭恭敬敬的，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位。’果能这样做，包管你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业，为举世所佩仰，死后还要进入孔庙吃冷猪肉。所以我每听见有人骂我，就非常高兴，说道：‘吾道大行矣。’

还有一层，我说：‘厚黑上面，要糊一层仁义道德’这是指遇到道学先生而言，假如遇着讲性的朋友，你同他讲仁义道德，岂非自没趣？这个时候，则应当糊上‘恋爱神圣四字’。难道他不喊你是同志吗？总之，面子上应当糊以什么东西，是在学者因时地，神而明之，而事子的厚黑二字，则万变不离其宗，有志斯学者，细细体会！

厚黑丛话

著者于满清末年，发明厚黑学，大旨言一部廿四史中的英雄豪杰，其成功秘诀，不外面厚心黑四字，引历史事为证。民国元年，揭登成都公论日报。这本是写来开玩笑的，不料从此以后，厚黑学三字，竟洋溢乎四川，成一普通名词，我也莫名奇妙，每遇着不相识的朋友，旁人替我介绍，必说道：“这就是发明厚黑学的李某。”几于李宗吾三字，和厚黑学三字，合而为一。等于释迦牟尼与佛教合而为一，孔子与儒教合而为一。

有一次在宴会席上，某君指着我，向众人说道：此君姓李名宗吾，是厚黑学的先进。我赶急声明道：你这话错了，我是厚黑学祖师，你们才是厚黑学的先进。我的位置，等于佛教中的释迦牟尼，儒教中的孔子，当然称为祖师，你们亲列门墙，等于释迦门下的十二圆觉，孔子门下的四科十哲，对于其他普通人，当然称为先进。

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我把他发明出来，可谓其功不在禹下，每到一处，就有人请我讲厚黑学，我身抱绝学，不忍自私，只好懃懃恳恳的讲授，随即笔记上来，名之曰厚黑丛话。

有人驳我道：面厚心黑的人，从古至今，岂少也哉！这本是极普通的事，你何得安窃发明家之名？我说：所谓发明者，等于矿师之寻出煤矿铁矿。并不是矿师拿些煤矿嵌入地中，乃是地中原来有煤有铁，矿师把上面的土石除去，煤铁自然出现，这就谓之发明了。厚黑本是人所固有的，只因被四书五经宋儒语录，和感应篇，阴骘文，觉世真经等等蒙蔽了，我把他扫而空之，使厚与黑，赤裸裸的现出来，是谓之发明。

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这里引力，也不是牛顿带来的，自开辟以来，地心就有吸力，经过了百千万亿年，都无人知道，直到牛顿出世，才把它发现出来，厚黑这门学问从古至今，人人都能够做。无奈行之而不着，习矣而不察，直到李宗吾出世，才把他发明出来。牛顿可称为万有引力发明家，李宗吾当然可称为厚黑学发明家。

有人向我说道：我国连年内乱不止，正由彼此施行厚黑学，才闹得这样糟，现在强邻压迫，亡国在于眉睫，你怎么还在提倡厚黑学？我说：正因亡国在于眉睫，更该提倡厚黑学，能把这门学问研究好了，国内纷乱的状况，才能平息，才能对外。厚黑是办事上的技术，等于打人的拳术。诸君知道：凡是拳术家，都要闭门练习几年，然后才敢出来与人交手。从辛亥至今，全国纷纷扰扰者，乃是我的及门弟子，和私塾弟子，实在练习，他们师兄师弟互相切磋，迄今二十四年，算是练习好了。开门出来，与人交手，真可谓：“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我基于此种见解，特提出一句口号曰：“厚黑救国”。请问居今之日，要想抵抗列强，除了厚黑学，还有什么法子？此厚黑丛话，所以不得不作也。

抵抗列强，要有力量，国人精研厚黑学，能力算是有了的，譬如射箭，射是射得很好，从前是关着门以父子兄弟，你射我，我射你，而今以列强为箭垛子，支支箭向同一之垛子射去，我所谓厚黑救国，如是而已。

厚黑救国，古有行之者，越王勾践是也。会稽之败，勾践自请为吴王之臣，妻入吴宫为妾，这是厚字诀。后来举兵破吴，夫差遣人痛哭乞情，甘愿身为臣，妻为妾，勾践毫不松手，非把夫差置之死地不可，这是黑字诀。由此知：厚黑救国，其程序是先之以厚，继之以黑，勾践往事，很可供我们的参考。

项羽拔山盖世之雄，其失败之原因，韩信所说：“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两句话，就断定了。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气，其病根在不厚。妇人之仁，是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不黑。所以我讲厚黑学，谆也然以不厚不黑为大戒。但所谓不厚不黑者，非谓全不厚黑，如把厚黑用反了，当厚而黑，当黑而厚，谆是断然要失败的。以明朝言之，不自量力，对满州轻于作战，是谓匹夫之勇。对流寇不知其野性难驯，一意主抚，是谓妇人之仁，由此知明朝亡国，其病根是把厚黑二字用反了。有志救国者，不可不精心研究。

我国现在内忧外患，其情形很与明朝相类，但所走的途径，则与之相反。强邻压境，熟思审处，不悻悻然与之角力，以匹夫之勇为戒。对乎国中匪徒，放手剿去，不务姑息，力反妇人之仁，这是很可喜的。明朝外患愈急迫，内部党争愈激烈，崇祯已经在煤山缢死了，福王立于南京，所谓志士者，还在闹党争。福王被满清活捉去了，辅立唐王桂王鲁王的志士，还在闹党争。我国迩来则不然，外患愈急迫，内部党争愈消灭，许多兵戎相见的人，而今欢聚一堂。明朝的党人，忍不得气，现在的党人，忍得气，所走的途径又与明朝相反，这是更可喜的。厚黑先生曰：“知明朝之所以亡，则知民国之所以兴矣。”我希望有志救国者，把我发明的“厚黑史观”，下一番仔细研究。

昨日我回到寓所，见客厅中坐一个相熟的朋友，一见面就说道：“你怎么又在报上讲厚黑学？现在人心险诈，大乱不已，正宜提倡旧道德，以图挽救，你发出这些怪议论，岂不把人心愈弄坏吗？”我说：“你也太过虑了。”于是把我全部思想，源源本本，说与他听，直谈到二更，他欢然而去，说道：“像这样说来，你简直是孔子信徒，厚黑学简直是救济世道人心的妙药，从今以后，我在你这个厚黑教主名下，当一个信徒就是了。”

梁任公曾说：“假令我不幸而死，是学界一种损失。”不料他五十六岁就死了，学术界的损失，真是不小。古来的学者，如程明道、陆象山，是五十四岁死的，韩昌黎、周濂溪、王阳明，都是五十七岁死的。鄙人在厚黑界的地位，自信不在梁程陆韩周王之下，讲到年龄，已经有韩周王三人的高寿，要喊梁程陆为老弟，所虑者万一我一命呜呼，则是曹操刘备诸圣人，相传之心法，自我而绝，厚黑界受的损失，还可计算吗？所以我汲汲皇皇的写文字──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马克斯发明唯物史观，我发明厚黑史观。用厚黑史观，去读二十四史，则成败兴衰，了如指掌，用厚黑史观，去考察社会，则如牛渚燃犀，百怪毕现。读者研究社会状况，试拿我的厚黑史观，同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两相比较，看究竟那个讲得通些？我们可以用厚黑史观，摧破他的唯物史观，使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根本发生动摇。我们又可用厚黑史观，攻击达尔文强权竞争的说法，使迷信武力的人，失去理论上的立场。我希望读者耐心读去，不可先存一个心，说：“厚黑学，是诱惑人心的东西”，更不可先存一个成见，说“马克斯达尔文是西洋圣人，李宗吾是中国坏人，从古至今，断没有中国人的说法，会胜过西洋人的。”如果你心中是这样想，就请你每日读华西副刊的时候，看见厚黑丛话一栏，就闭目不视，免得把你诱坏。

有天我去会一个朋友，他是讲宋学的先生，一见我，就说我不该讲厚黑学，我因他是个迂儒，不与深辩，婉辞称谢。殊知他越说越高兴，简直带出训饬的口吻来了，我气他不过，说道：你自称孔子之徒，据我看来，只算是孔子之奴，够不上称孔子之徒，何以言之呢？你们讲宋学的人，神龛上供的是“天地君亲师之位”，你既尊孔子为师，则师徒犹父子，也可说等于君臣，古云：“事父母几谏”，又云：“事君有犯而无隐”，你为什么不以事君父之礼事孔子？明知孔子的学说：有很多地方，对于现在不适用，不敢有所修正，直是谐臣媚子之所为，非孔子家奴为何？古今够得上称孔子之徒者，孟子一人而已，孔子曰：“我战则克”，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依孟子的说法，孔子是该处以极刑的。孟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公之事者，”又把管仲说得极不堪，曰“功烈如彼其卑也”，而论语上明明载：孔子曰：“齐桓公正而不谲”，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革，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出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在左衽矣。”孟子的话，岂不显与孔子冲突吗？孔子修春秋，以尊周为主，称周王曰“天王”，孟子游说诸侯，一则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再则曰“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未知置周王于何地，岂非孔教叛徒？而其自称，则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对于孔子，是脱了奴性的，故可称之曰孔子之徒。汉宋诸儒，皆孔子之奴也。至于你吗；满口程朱，对于宋儒，明知其有错误，不敢有所纠正，反曲为之庇，直是家奴之奴，称曰：“孔子之奴”，犹未免过誉。说罢，彼等不欢而散。阅者须知：世间主人的话好说，家奴的话不好说，家奴之奴，更难得说，中国纷纷不已者，孔子家奴为之也，马克思家奴，达尔文家奴，与某某家奴为之也，并且是家奴之奴为之也，于主人何尤！

我不知有孔子学说，更不知有马克思学说，和达尔文学说，我只知有厚黑学说而已。问厚黑学何用？曰用以抵抗列强。我敢以厚黑教主之资格，向四万万人宣言曰：“勾践何人也，予何人也，凡我同志，快快的厚黑起来！何者是同志？心思才力，用于抵抗列强者，即是同志；何者是异党？心思才力，用于倾陷本国人者，即是异党。”从前张献忠祭梓潼文昌帝君文曰：“你姓张，咱老子也姓张，咱与你联宗罢。”我想，孔子在天之灵，见了我的宣言，一定说：“咱讲内诸夏，外夷狄，你讲内中国，外列强，咱与你联合罢。”

梁王公曰：“读春秋当如读楚辞，其辞则美人香草，其义则灵修世，其辞则齐桓晋文，其义则素王制也。呜呼，知此者可以读厚黑矣！其词则曹操刘备，其义则十年沼吴之勾践，八年血战之华盛顿也。师法曹操刘备者，师法厚黑之技术，至曹操之目的为何，不必深问，斯义也，恨不得起任公于九原，而一与讨论之。

我着厚黑学，纯用春秋书法，善恶不嫌同辞，据事直书，善恶自见。同是一厚黑，用以图谋一己之私，是极卑劣之行为，用图以谋众人之公利，是至高无上的道德，所以不懂春秋书法者，不可以读厚黑学。

民国六年，成都国民公报社，把厚黑学印成单行本。宜宾唐倜风作序，中江谢绶青作跋。绶青之言曰：“厚黑学，如利刃然，用以诛叛逆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故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人。”绶青这种说法，是很对的，与有所说春秋书法，同是一意。

倜风之言曰：“宗吾此书，直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而一一谳定其罪，吾人熟读此书，即知厚黑中人，比比皆是，庶几出而应世，不为若辈所愚”。倜风此话，固有至理，然不如绶青所说，尤为圆通。

庄子曰：“不龟乎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妍避絖。”呜呼，若庄子者，始可与言厚黑矣！禅让一也，舜禹行之则为圣人，曹丞刘裕行之，则为逆臣。宗吾曰：舜禹之事，倘所谓厚黑，是耶非耶，余甚惑焉。倜风披览庄子不释手，而于厚黑学，犹一间未达，惜哉。倜风晚年从欧阳竟无，讲唯识学，回成都，贫病而死。夏斧私挽以联，有云：“有钱买书，无钱买米。”假令倜风只买厚黑学一部，而以余钱买米，虽至今生存可也，然而倜风不悟也，悲夫！悲夫！

我宣传厚黑学，有两种意思：（甲）即倜风所说：“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而一一谳定其罪。民国元年发布的厚黑学，与夫传习录所说：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等等，皆属甲种。（乙）即绶青所说：“用厚黑以为善”。此次所讲的厚黑丛话，即属乙种。

阅者诸君，对于我的学问，如果精研有得，以后如有人对于行使厚黑学，你一入眼就明白，可直告之曰：“你是李宗吾的甲班学生，我与你同班毕业，你那些把戏，少拿出来耍些。”于是同学与同学，开诚相见，而天下从此太平矣，此则厚黑学之功也。有人说：老子云：“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你把厚黑学公开讲说，万一国中的汉奸，把他翻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外国文，传播各界，列强得着这种秘诀，用科学方法，整理出来，还而施之于我，等于把我国发明的火药，加以改良，还而轰我一般，如何得了？我说：惟恐其不翻译，越翻译得多越好，宋朝用司马光为宰相，辽人闻之，戒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公矣，勿再生事。”列强听见中国出了厚黑教主，还不闻风丧胆吗？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可行也。”我国对外政策，历来建筑在一个诚字上。今可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国现遍设厚黑学校，校中供的是‘大成至圣先师越王勾践之神位’。厚黑教主，开了一个函授学校，每日在报上发讲稿，定下十年沼吴的计划，这十年中，你要求什么条件，我国就答应什么，等到十年后，算账就是了。”我们口中如此说，实际上即如此做，决不欺哄他。但要敬告翻译的汉奸先生，译厚黑学时，定要附译一段，说：“勾践最初对于吴王，身为臣，妻为妾，后来吴王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允，非把他置之死地不可，加了几倍的利钱。这是我们先师遗传下来的教条，请列强于头钱之外，多预备点利钱就是了。”从前王德用守边，契丹遣人来侦探，将士请逮捕之，德用说：“不消”。明日，大阅兵，简直把军中实情，拿与他看。侦探回去报告，契丹即遣人来议和。假如外国人知道我国朝野上下，一致研究厚黑学，自量非敌，因而敛戢其野心，十年后不开大杀戒，则厚黑学之造福于人类者，宁有暨耶？此则汉奸先生翻译之功也。彼高谈仁义者，乌足知之。传曰：“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厚黑先生者，其我佛如来之化身敛。

友人雷民心，发明了一种最精粹的学说，其言曰：“世间的事，分两种：一种是做得说不得，一种是说得做不得。例如夫妇居室之事，尽管做，如拿在大庭广众中来说，就成为笑话，这是做得说不得。又如两个朋友，以狎褒语相戏谑，抑如骂人的妈和姐妹，闻者不甚以为怪，如果认真实现，就大以为怪了，这是说得做不得。”民心这个学说，凡是政治界学术界的人，不可不悬诸座右，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的，读着不可不知。

做得说不得这句话，是论语：“民可使出之，不可使知之”的注脚；说得做不得这句话，是孟子井田章，和周礼一书的注脚。假令王莽，王安石，聘民心去当高等顾问，决不会把天下事闹得那么坏。

辛亥年成都十月十八日兵变，全城秩序，非常之乱，杨莘友出来任巡警总督，捉着扰乱治安的人，就地正法，出的告示，摹仿张献忠七杀碑的笔调，连书斩斩斩，大得一般人的欢迎。全城男女老幼，提及杨总督之名，歌颂不已。后来秩序稍定，他发表了一篇：“杨维（莘友名）之宣言”说：今后当行开明专制。于是物议沸腾，报章上指责他，省议会也纠举他，说：“而今是民主时代，岂能再用专制手段。”殊不知莘友从前用的手段，纯是野蛮专制，后来改行开明专制，在莘友算是进化了，只因把专制二字，明白说出，所以大遭物议。民心说：“天下事有做得说不得的”，莘友之事，是很好的一个例证，观于莘友之事，孔子所说：“民可使由之，民可使知之，”就算得了注解。

我定有一条公例：“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是发卑劣之行；为用厚黑以图谋众人公利，是至高无上之道德。”莘友野蛮专制，其心黑矣，而人反歌颂不已，何以故，图谋公利故。

厚黑救国这句话，做也做得，说也说得，不过学识太劣的人，不能对他说罢了，我这次把厚黑学公开讲说，就是把它变成做得科学。

胡林翼曾说：只要有利于国，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干。相传林翼为湖北巡抚时，官文为总督，有天总督夫人生日，籓台去拜寿，手本已经拿上去了，才知道是如夫人生日，立将手本索回，折身转去，其他各官，也随之而去。不久林翼来，有人告诉他，他听进了，伸出大姆指说道：“好籓台！好籓台！”说毕，取出了手本递上去，自己红顶花翎去拜寿。众官听说巡抚都来了，又纷纷转来。次日官妾来巡抚衙门谢罪，林翼请他的母亲十分优待，官妾就拜在胡母膝下为义女，林翼为干哥哥。此后军事上有应该同总督会商的事，就请干妹妹从中疏通，官文稍一迟疑，其妾聒其耳曰：“你的本事，那一点比我们胡大哥，你依着他的话做就是了。”因此林翼办事，非常顺手。官胡交欢，关系满清中兴甚巨。林翼干此等事，其面可谓厚矣，众人不惟不说他卑鄙，反引为美谈，何以故？心在国家故。

严世蕃是明朝的大奸臣，这是众人知道的，后来皇上把他拿下，丢在狱中，众臣合拟一奏摺，历数其罪状，如杀杨椒山、沈炼之类，把稿子拿与宰相徐阶看，阶看了说道：“你们是想杀他？想放他？”众人说：“当然想杀他。”徐阶说：“这摺子一上去，皇上立即把他放出来，何以故呢？世蕃杀这些人，都是巧取上意，使皇上自动的要杀他，此摺上去，皇上就会说：“杀这些人明明出自我的意思，怎么诬到世蕃身上。”岂不立把他放出吗？众人请教如何办，徐阶说：“皇上最恨倭寇，说他私通倭寇就是了。”徐阶关着门把摺子改了递上去，世蕃在狱中探得众人奏摺内容，对亲信人说道：“你们不必担忧，不几天我就出来了。”后来摺子发下，说他私通倭寇，大惊道：“完了！完了！”果然把他杀了。世蕃罪大恶极，本来该杀，触莫有私通倭寇，可谓死非其罪，徐阶设此毒计，其心不为不黑，然而后来都称他有智谋，不说他的阴毒，何以故？为国家除害故。

李次青是曾国藩得意门生，国藩兵败靖港祁门等处，次青与他患难相共，后来次青兵败失地，国藩想学孔明斩马谡，叫幕僚拟奏摺严办他，众人不肯拟，叫李鸿章拟，鸿章说道：“老师要办次青，门生愿以去就争。”国藩道：“你要去，很可以，奏摺我自己拟就是了！”次日叫人与鸿章送四百两银子去，“请李大人搬铺。”鸿章在幕中，有数年劳绩，为此事逐出。奏摺上去，次青受重大处分。鸿章出来，无所事事，只得托人疏通，仍回曾幕。国藩此等地方手段狠辣，逃不脱一个黑字，然而次青仍是感恩知遇，国藩死，哭以诗，非常恳挚，鸿章晚年，封爵拜相，谈到国藩，感佩不已。何以故？以其无一毫私心故。

上述胡徐曾三事。如果用以图谋私利，岂非至卑劣之行为？移以图谋公利，就成为最高尚之道德。像这样的观察，就可把当事人的秘诀寻出，也可说把救国的策略寻出。现今天下大乱，一般人都说将来收拾大局，一定是曾国藩、胡林翼一流人，但是要学曾胡，从何下手？难道把曾胡全集，字字读句句学？这也无须，有个最简单的法子：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抵抗列强上面，目无旁视，耳无旁听，抱定厚黑两字，放手做去，得的效果，包管与曾胡一般无二。如嫌厚黑二字不好听，你在表面上，换两个好听字眼。切不要学杨莘友把专制二字说破。你如有胆量，就学胡林翼，赤裸裸的说道：“我是顽钝无耻”，列强其奈你何！是谓之厚黑救国。

我把世界外交史，研究多年，竟把列强对外的秘诀，发现出来，其方式不外两种：一曰劫贼式，一曰娼妓式。时而横不依理，用武力掠夺，等于劫贼之明火抢劫，是谓劫贼式的外交。时而甜言蜜语，曲结语欢心，等于娼妓媚客，结的盟约，全不生效，等于娼妓之海誓山盟，是谓娼妓式的外交。

人问日本以何者立国？答曰：“厚黑立国”。娼妓之面最厚，劫贼之心最黑，大概日本军阀的举动，是劫贼式，外交官的言论，是娼妓式。劫贼式之后，继以娼妓式，娼妓式之后，继以劫贼式，二者循环互用，而我国就吃亏不小了。娼妓之面厚矣，毁弃盟誓，则厚之中有黑。劫贼之心黑矣，不顾唾骂，则黑之中有厚。一面用武力掠夺我国地土，一面高谈中日亲善，娼妓与劫贼，隔合为一，是之谓大和魂。

人问：我国当以何者救国？答曰：“厚黑救国”。日本以厚字来，我以黑字应之，日本以黑字来，我以厚字应之。娼妓艳装而来，开门纳之，但缠头费，丝毫不能出，如服侍不周，把衣饰剥了，逐出门去，是谓以黑字破其厚。日本横不依理，以武力压迫，我们就用张良的法子对付他，张良圮上受书，老人种种作用，无非教他面皮厚罢了，楚汉战争，高祖用张良计策，唯水之战败了，整兵又来，荥阳成皋败了，整兵又来，卒把项羽迫死乌江。我们用这个法子，对于日本，是谓以厚字破其黑，黑厚与救国，融合为一，是之谓中国魂。

史记：项王谓汉王曰：“天下数汹汹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汉王笑曰：“吾宁斗智不斗力”。笑谢二字，非厚而何？后来鸿沟划定，楚汉讲和了，项羽把太公吕后送还，引兵东归，汉王忽然毁盟，以大兵随其后，把项王逼死乌江，非黑而何？故厚黑者救国惟一之妙法也，有越王勾践之先例在，有刘邦之先例在。

有人问我道：你的厚黑学，怎么我拿去实行，处处失败？我问：我着的厚黑学，你看过莫有？答：莫有。我问厚黑学单行本，你看过莫有？答：莫有，我只听见人说：做事离不了面皮厚，心子黑，我就照这话行去。我说：你的胆子真大，听见厚黑学三字，就拿去实行，仅仅失败，尚能保全生命而还，还算你的造化。我着厚黑学，是用厚黑二字，把一部廿四史，一以贯知之，是为“厚黑史观”。我着“心理与力学”，定出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是以“厚黑哲理，基于厚黑哲理，来改良政治经济外交与夫学制等等，是为厚黑哲理之应用。你连书边边都未看见，就是实行，真是胆大。

厚黑学，这门学问，等于学拳术，要学就是学精，否则不如不学，安分守己，还免得挨打。若仅仅学得一两手，甚或拳师的门也拜过，一两手都学得，远远望见有人在学拳术，自己就出手伸脚的打人，乌得不为人痛打。你想：项羽坑降卒二十万，其心可谓黑了，而我的书上，还说他黑字欠了研究，宜其失败。吕后私通审食其，刘邦佯为不知，后人诗曰：“果然公大度，容得辟阳侯，”而皮厚到这样，而于厚字还是欠研究，韩信求封齐王时，若他人从旁指点，几乎失败。厚黑学有这样的精深，仅仅听见这个名词，就去实行，我可以说越厚黑越失败。

人问：要如何才不失败？我说你须先把厚黑史观，厚黑哲理，与夫厚黑哲理之应用，彻底了解，出而应事，才可免于失败。兵法：“先立于不败之地。”又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厚黑学亦如已。

孙子曰：“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处世不外厚黑，厚黑之变，不可胜穷也。用兵是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处世是厚中有黑，黑中有厚，厚黑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厚黑学，与孙子十三篇，二而一，一而二。不知兵而用兵，必至兵败国亡。不懂厚黑哲理，而去实行厚黑，必至家破身亡。闻者曰：你这门学问太精深了，还有简单法子莫有。我答曰：有，我定有两条公例，你照着实行，不须研究厚黑史观，和厚黑哲理，也就可以为英雄，为圣贤，如欲得厚黑博士的头衔。仍非把我所有作品，穷年累月的研究不可。

就人格言之，我们可下一公例曰：“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就成败言之，我们可以下公例曰：“用厚黑以图一己之私利，越厚黑越失败；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越厚黑越成功。”何以故呢？凡人皆以我为本位，为我之心，根于天性，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势必防害他人之私利，越厚黑则妨害于人者越多，以一人之身，敌千万人之身，焉得不失败；人人即以私利为重，我用厚黑以图谋公利，即是替千万人图谋私利替人行使厚黑，当然得千万人之赞助，当然成功。我是众人中之一分子，众人得利，我当然得利，不言私利而私利自在其中。例如曾胡二人，用厚黑以图国家之公利，其心中无私毫私利之见存，后来成功了，享大名，膺厚赏，难道私人所得的利益还小吗？所以用厚黑以图谋国家之利，成功固得重报，失败亦享大名，无奈目光如豆者，见不及此。从道德方面说：攘夺他人私利，以为我有，是为盗窃行为，故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谋众人之公利，则是牺牲我的脸，牺牲我的心，以救济世人，视人之饥，犹己之饥，视人之溺，犹己之溺，即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故越厚黑人格越高尚。

人问：世间许多人，用厚黑以图谋私利，居然成功，是何道理？我说：这即所谓“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耳。”与他相敌的人，不外两种：一种是：图谋公利而不懂厚黑技术的人，一种是：图谋私利，而厚黑技术不如他的人，故他能取胜。万一遇着一个图公利之人，厚黑之技术与他相，则必败无疑。语云：“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因为防害了千万人之私利，这千万人中只要有一人觑着他的破绽，就要乘虚打他，例如史记项王谓汉王曰：“天下汹汹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其时的百姓，个个都希望他两人中死去一人，所以项王迷失道，问于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至被汉兵追及而死。如果是救民水火之兵，田父方保护之不暇，何至会给他呢？我们提倡厚黑救国，这是用厚黑以保卫四万万五千万人之私利，当然得四万万余人之赞助，当然成功。

昔人云：“文章报国”，文章非我所知，我所知者，厚黑而已，自今以往，请以厚黑报国。厚黑经曰：“我非厚黑之道，不敢陈于国人之前，故众人莫如我爱国也。”叫我不讲厚黑，等于叫孔孟不讲仁义，试问：能乎不能？我自问：生平有功于世道人心者，全在发明厚黑学，抱此绝学而不公之于世，是为怀宝迷邦，岂非不仁之甚乎！李宗吾曰：“鄙人之厚黑者也，夫天未欲中，国复兴也，如欲中国复兴，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吾何为不讲厚黑哉。”

昔人诗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众人都说饭好吃，那个知道种田人的艰难，众人都说厚黑适用，那个知道发明人得艰难，我那部厚黑学，可说字字皆辛苦。

我这门学问，将来一定要成为专科，或许还要设专门大学来研究。我打算把发明之经过，和同我研究的人写出来，后人如仿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做一部厚黑学，才寻得出材料。抑或与我建厚黑庙，才有配享人物。

旧友黄敬临，在成都街上遇着我说道：多年不见了，听说你要建厚黑庙，我是十多年以前，就拜了门的，请把我写一段上去，将来也好配享。我说：不必再写，你看论语上的林放，见着孔子，只问了“礼之本”三个字。直到而今，还高坐孔庙中吃冷猪肉，你既有志斯道，即此一度谈话，已足配享而有余。敬临又说：我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因为钦佩你的学问，不惜拜在门下。我说：难道我的岁数比你小，就够不上与你当先生吗？我把你收列门墙，就是你莫大之幸，将来在你的自撰谱上，写一笔“吾师李宗吾先生”，也就比“前清诰封某某大夫”光荣多了。

往年同县罗伯康，致我信说道：“许多人说你讲厚黑学，我逢人辩白，说你不厚不黑。”我覆信道：“我发明厚黑学，私淑弟子遍天下，谥我曰：‘厚黑先生’，与我书用以作上款，我覆书以作下款，自觉此等称谓，较之文成公、文正公，光荣多矣。俯仰千古，常以自豪。不谓足下乃逢人说我不厚不黑，我果何处开罪足下，而足下乃以此报我耶？呜呼伯康，相知有年，何竟曰甘原坏，尚其留意尊胫，免遭尼山之杖。”近日许多人劝我不必讲厚黑学，嗟呼，滔滔天下，向原坏之多也。

从前发表的厚黑传习录，是记载我与众人的谈话，此次的丛话，是把传习录扩大之，我从前各种文字，也许外人都未看过，今把他全行拆散来，与现在的新感想，混合写之。此次的丛话，是随笔体裁，内容包含四种：（一）厚黑史观，（二）厚黑哲理，（三）厚黑学之应用，（四）厚黑学发明史。我只随意写去，不过未分类罢了。

人问：既是如此，你何不分类写之，何必这样杂乱无章的写？我说：著书的体裁分两种：一是教科书体，一是语录体，凡一种专门学问发生，最初是语录体，如孔子之论语，释迦之佛经，六祖之坛经，宋明诸儒之语录，都是门人就本其师口中所说者。笔记下来，老子手着之道德经，可说是自写的语录，后人研究他们的学问，才整理出来，分出门类，成为教科书方式。厚黑学是发明的专门学问，当然用语录体写出。

宋儒自称：“满腔子是恻隐”，而我则“满腔子是厚黑”，要我讲，不知从何讲起，只好随缘说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口中如何说，笔就如何写。或谈古事，或谈时局，或谈学术，或追述生平琐事，高兴时就写，不高兴就不写，或长长的写一篇，或短短的写几句，或概括的说，或具体的说，总是随其兴之所至，不受任何拘束，才能把我整个思想写得出来。

我们用厚黑史观去看社会，社会就成为透明体，既把社会真相看出，就可想出改良社会的办法，我对于经济政治外交，与大学制等等，都有一种主张，而此种主张，皆基于我所谓厚黑哲理。我这个丛话，可说是拉杂极了，仿佛是一个大山，满山的昆虫鸟兽，草木土石等等，是极不规则的，惟其不规则，才是天然的状态。如果把他整理得匣然秩序，极有规则，就成为公园的形式，好固然是好，然而参加了人工，非复此山的本来面目。我把我胸中的见解，好好歹歹，和盘托出，使山的全体表现，有志斯道者，加以整理，不足者补充之，冗芜者删削之，错误者改正之，开辟成公园也好，在山上采取木石，另建一个房子也好，抑或捉几个雀儿，采些草草，拿回家中赏玩也好，如能大规模的开采矿物则更好，再不然，在山上挖点药去医病，捡点牛犬粪去肥田，也未尝不好。我发明厚黑学，犹如瓦特发明蒸汽机，后人拿去纺纱织布也好，行使轮船火车也好，开办任何工业都好。我讲的厚黑哲理，无施不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有能得我之一体，引而伸之，就可独成一派，孔教分许多派，佛教分许多派，将来我这厚黑学教，也要分许多派。

写文字，全是兴趣，兴趣来了，如兔起鹃落，稍纵即逝，我写文字的时候，引用某事，或某种学说，而案头适无此书，就效苏东坡“想当然耳”的办法，依稀恍惚的写去，免打断兴趣，写此类文字，与讲考据不同，乃是心中有一种见解，平空白地，无从说起，只好藉点事务来说，引用某事来说，犹如使用家伙一般，把别人的，偶尔借来用用，若无典故可用，就杜撰一个来用，也无不可。

庄子寓言，是他脑中有一种见解，特借鲲鹏野马，渔父盗跖以写之，只求将胸中所见达出，至鲲鹏野马，果否有此物，渔父盗跖，是否有此人，皆非所问。胸中所见者，主人也，鲲鹏野马，渔父盗跖，皆寓舍也。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诗当如是，读庄子当如是，读厚黑学也当如是。

昔人谓：“文王周公，龚易，象辞爻辞，取其象，亦偶触其机，假令易一日而为之，其机之所触少变，则其辞之取象亦少异矣。”达哉所言！战国策土，如苏秦诸人，平日把人情世故，揣摹纯熟，其游说人生也，随便引一故事，或设一个比喻，机趣横生，头头是道，其途径与庄之寓言，易之取象无异。宋儒初读儒书，继则出入佛老，精研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成了一个系统，然后退而注孔子之书，以明其胸中之理，于是孔明诸书，皆成为宋儒之鲲鹏野马，渔父盗妒，而清代考据家，乃据训诰本，字字讥弹之，乃其解释字义固是，而宋儒所说之道理，也未尝不是，九方皋相马，在牝牧骊黄之外，知此义者，始可以读朱子之四书集注，无如毛西河诸人不悟，刺刺不休。嗟呼厚黑界中，九方皋何其少，而毛西河诸人何其多也。

研究宋学者，离不得宋儒语录。然语录出自门人所记，有许多靠不住，前人已言之。明朝王学，号称极盛，然阳明手着之书无多，欲求王氏之学，只有求之传习录，及笼溪诸子所记，而天泉证道一夕话，为王门极大争点。我尝说：“四有四无”之说，假使阳明能够亲手写出，岂不少去许多纠葛。大学“格物致知”四字，解释者有几十种说法。假使曾子当日，记孔子之言，于此四字下，加一二句解释，不但这几十种说法不会有，而且朱学王学争执，也无自而起。我在重庆，有个姓王的朋友，对我说：“你先生谈话，很有妙趣，我改天邀几个朋友来谈谈，把你的谈话，笔记下来。”我听了，大骇，这样一来，岂不成了宋明诸儒的语录吗！万一我们下出一个曾子，摹仿大学那种笔法，简简单单的写出，将来厚黑学案中，岂不又要发生许多争执吗？于是我赶急仿照我家“脯大公”的办法，手写语录，名曰厚黑丛话，谢绝私人谈话，以示大道无私之意。将来如有人说：“我亲闻厚黑教主如何说”，你们万不可听信，经我这样的声明，绝不会再有天泉证道这种疑案了。我每谈一理，总是反反覆覆的解说，宁肯重覆，不肯简略，后人再不会像“格物致知”四字，生出许多奇异的解释。鄙人之于厚黑学也，可谓尽心焉耳矣，噫！一衣一钵，传之者谁乎！

有人问道：“你这丛话，你说内容包含：厚黑史观，厚黑哲理，厚黑学之应用，及厚黑学发明史几部分，你不把它分类写出，则研究这门学问的人，岂不目迷五色吗？岂不是故意使她们多费些精神吗？”我说：“要想研究这种专门学问，当然要用心专研，中国的十三经和二十四史，泛泛读去，岂不是目迷五色，纷乱无章吗？而真正之学者，就从这纷乱无章之中，寻出头绪来。如果不惮于用心，就不必操这门学问，我只揭出原则和大纲，有志斯道者，第一步加以阐发，第二步加以编纂，使之成为教科书，此道就大行了。所以分门别类，挨一挨二的讲，乃是门弟子，和私淑弟子的任务，不是我的任务。”

我心中有种种见解，不知究竟对与不对，特写出来，请阅者指驳，指驳越严，我越是欢迎，我重在解释我的心中的疑团，并不是想独创异说。诸君有指驳的文字，是在报上发表，我总是细细的研究，认为指驳得对的，自己修改了即是，认为不对，我也不同辩，免至成为打笔墨官司，有失研究学问的态度。我是主张思想独立的人，我的心坎上，绝不受任何人的压制，同时我也尊重他人思想之独立，所以驳诂我的文字，不能回辩。我倡的厚黑史观，和厚黑哲理，倘被人推翻，我就把这厚黑教主，让他充当，拜在他门下称弟子，何以故？服从真理故。

宇宙真理，明明的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自己可以直接去研究，无须请人替我们研究。古今的哲学家，乃是我和真理的介绍人，他们所介绍的，中间错误，不可得知，应该离开了他们的说法，直接去研究一番。有个朋友，读了我所作的文字，说道：“这些问题，东西洋哲学家，讨论的很多，未见你引用，并且学术上的专名词，你也少用，可见你平时对于这些学说，少有研究。”我听了这些话，反把我所作的文字，翻出来，凡引用哲学家的名字，及学术上的专名词，尽量删去。如果名词不够用，就自己造一个来用，直抒胸臆，一空依傍。偶尔引用古今人的学说，乃是用我的斗秤，去衡量他的学说，不是以他的斗秤，来衡量我的学说。换言之，乃是我去审判古今哲学家，不是古今哲学家来审判我。

中国从前的读书人，“开口即是诗云书云，孔子曰，孟子曰。戊戌政变以后，一开口即是达尔文曰，卢梭曰，后来又添些杜威曰，罗素曰，纯是以他人的思想为思想，究竟宇宙真理是怎样，自己也不伸头去窥一下，未免过于懒惰了，假如驳我的人，引了一句孔子曰，即是以孔子为审判官，以四书五经为新刑律，叫李宗吾来案候审。引了一句达尔文诸人曰，即是以达尔文诸人为审判官，以他们的作品为新刑律，叫李宗吾来案候审。像这样的审判，我绝对不到案的。有人问：“要谁人才能审判你呢？”我说：你就可以审判我，以你自家的心为审判官，以眼前的事实为新刑律。例如说道：“李宗吾，据你这样说，何以我昨日看见一个人做的事不是这样？今日看见一只狗，也不是这样？可是你说的道理不确实。”如果能够这样的判断，我任是输到何种地步，都要与你立一个铁面无私的德政碑。

牛顿和爱因斯坦学说，任人怀疑，任人攻击，未曾强人信从，结果反无人不信从。注太上感应篇的人说道：“有人不信此书，必受种种恶报。”关圣帝君的觉世真经说道：“不信吾教，请试吾力。”这是由于这两部书所含学理，经不得研究，无可奈何，才出于威吓之一途。我在厚黑界的位置，等于科学界的牛顿和爱因斯坦，假如不许人怀疑，不许人攻击，即无异于说：我发明的厚黑学，等于太上老君感应篇，和关圣帝君的觉世真经，岂不是我自己诋毁自己吗？

有人说：假如人人思想独立，各创一种学说，思想界才不成纷乱状态吗？我说：这不会有的，世间真理只有一个，如果有两种或数种学说，互相违反，你也不必抑制一种，只叫他彻底研究下去，自然会把真理发见出来，真理所在，任何人都不能反对的。例如穿衣吃饭的事，吃人人独立的研究，得的结果。都是饿了要吃，冷了要穿，同归一致。凡所谓的冲突者，都是互相抑制生出来的。假如各种学说，个个独立，独如林中树子，根根独立，有何冲突？树子生在林中，采用与否，听凭匠师，我把我的说法，宣布出来，采用与否，听凭众人，那有闲心，同人打笔墨官司。如果务必要强天下之人，尽从己说，真可谓自取烦恼，而冲突于是乎起矣。程伊川，苏东坡，见不及此，以致洛蜀分党，把宋朝的政局，闹的稀滥；朱元晦、陆象山，见不及此，以致朱陆两派，一部宋元学案，明儒学案，打不完的笔墨官司。而我则不然，读者要学厚黑学，我自然不吝教，如其反对我，则是甘于自误，我也只好付之一叹。

拙着“宗吾臆谈”，流传至北平，去岁有人把厚黑学抽出翻印，向舍侄征求同意，并说道：“你家伯父，是八股出身，而今凡事都该欧化，你老人家那套笔墨，实在不合时。等我们与他改过，意思不变更他的，只改为新式笔法就是了。”我闻之，立发航信说道：“孔子手着的春秋，旁人可改一字吗？他们只知我笔墨像八股，殊不知我那部厚黑学，思想之途径，内容之组织，完全是八股的方式。特非考于八股者，看不出来。宋朝一代讲理学，出了文天祥、陆秀夫诸人来结局，一般人都说可为理学生色。明清两代以八股取士，出了一个厚黑教主来结局，可为八股生色。我的厚黑哲理，完全从八股中出来，算是真正的国粹。我还希望保存国粹的先生，由厚黑学而上溯八股，仅仅笔墨上带八股气，你们都容不过吗？要翻印，就照原文一字不改，否则不必翻印。”那知后来书印出来，还是与我改了些，特此声明，北平出版的厚黑学，是膺本，以免贻误后学。

大凡有种专门学问，就有一种专门文体，所以论语之文体，与春秋不同。老子之文体，与论语不同。佛经之文体，与老子又不同。在心为思想，在纸为文字，专门学问之发明者，其思想与人不同，故其文字也与人不同，厚黑学是专门学问，当然另有一种文体，闻者说道：“李宗吾不要自夸！你那种文字，任何人都写得出来。”我说：“不错，不错，这是由于我的厚黑学，任何人都做得出来的缘故。”

我写文字，定下三个要件：“见得到，写得出，看得懂。”只求含得到这三个要件就够了。我执笔时，只把我胸中的意见写出，我不知文法，更不知有文言白话之分，之字的字，乎字吗字，任便用之。民国十六年刊的“宗吾臆谈”，十八年刊的“社会问题之商榷”，都是这样。有人问我：“是什么文体？”我说：“是厚黑式的文体。”近见许多名人的文字，都带点厚黑式，意者中国其将兴乎！

有人说：“我替你把厚黑学，译为西洋文，你可把曹操刘备这些典故改为西洋典故，外国人才看得懂。”我说：“我的厚黑学，绝不能译为西洋文，也不能改为西洋典故，西洋人要学这门学问，非来读一下中国书，研究一下中国历史不可。等于我们要学西洋科学，非学英文德文不可。

北平膺本厚黑学，有几处我的八股式的笔调，改为欧化式笔调，倒也无关紧要，只是有两点，把原文精神失掉，不得不声明：（一）我发明厚黑学，是把中外古今的事，逐一印证过，觉得道理不错了，才就人人所知的曹操、刘备、孙权几个人，举以为例。又追溯上去，再举刘邦、项羽为例。意在使读者，举一反三，根据三国和楚汉两代的原则，以贯通一部廿四史，原文有曰：“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败者，范增是也。……”这原就是楚汉人物，当下指点，更觉亲切。北平膺本，把这几句删去，迳说韩信以不黑失败，范增以不厚失败，诸君试想：一部廿四史中的人物在而不厚黑不失败者。岂少也哉！鄙人何致独举韩范二人。北平膺本，未免把我的本章失掉了。（二）厚黑传习录中，求官六字真言，先总写一笔曰：“空、贡、冲、捧、恐、送。”注明此六字俱是仄声。做官六字真言，总写一笔曰：“空、恭、绷、凶、聋、弄。”注明此六字俱是平声，以下逐字分疏。每六字俱有叠韵，念起来音韵铿锵，原欲宦场中人，朝夕持诵，用以代替佛书上唵嘛呢叭咪吽六字，所谓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倘能虔诚持诵，立可到极乐世界。不比持诵经咒成佛号，尚须待诸来世。这原是我一种救世苦心，北平膺本，把总写之笔删去，迳从逐字分疏说起。则读者只知逐字埋头工头，不能把六字作咒语或佛号，虔诚讽诵，收效必鲜，此则北平膺本不能不负咎者也。

吾道分三步工夫，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这三步工夫，也可说是上中下三乘。第一步是下乘，第二部是中乘，第三部是上乘。我随缘说法，时而说下乘，时而说中乘上乘，时而三乘会通来说，听者往往觉得我的话互相矛盾，其实始终是一贯的，只要知道吾道分上中下乘，自然就不矛盾了。我讲厚黑学，虽是五花八门，东拉西扯，仍滴滴历源，犹如树上十枝万叶，千花百果，俱是从一树上生出的，枝叶花果之外，别有树之生命在。金刚经曰：“若以色见我，若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诸君如学厚黑学，须在佛门中，参悟有得，再来听讲。

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懃懃恳恳，言之不厌其详，乃领悟者殊少，后阅五灯会元，及论孟等书，见宗教人，以然破为大戒，孔子“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孟子“隐而不发，跃如也。”然后知禅学及孔孟之说盛行，良非无因，我自悔教授法错误，故十六年刊“宗吾臆谈”，厚黑学仅略载大意。出言弥简，属望弥殷，噫！“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厚黑学是内圣外王之学，我已说廿四年，打算再说廿六年，凑足五十年，比世尊多说一年。

有人劝我道：“你的怪话少说些，外面许多人指责你，你也应该爱惜名誉。”我道：我有一自警之语：“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话之说得说不得，我内断于心，未下笔之先，迟回审慎。既着于纸，听人攻击，我不答辩。但攻击者说的话，我仍细细体会，如能令我心折。即自行修正。

中国幅员广大，南北气候不同，物产不同，因之人民的性质也就不同。于是文化学术，无在不有南北之分。例如：北有孔孟，南有老庄，两派截然不同，曲分南曲北曲，字分南方之帖，北方之碑，拳术分南北两派。禅宗亦分南能北秀，等等皆是。厚黑学是一种大学问，当然也要分南北两派。门人问厚黑，宗吾曰：南方之厚黑欤，北方之厚黑欤，任金革，死而不愿，北方之厚黑也，卖国军人居之，革命以后，不循轨道，南方之厚黑也，投机分子居多，人问：究竟学南派好，还是学北派好？我说：你何糊涂乃尔？当讲南派就讲南派。当讲北派，就讲北派。口南派而实行北派，是可以的，口北派而实行南派，也是可以的，纯是相时而动。岂能把南北成见，横亘胸中？民国以来的人物，有由南而北的，有由北而南的，又复南而北，北而南。返往来回，已不知若干次，你还徘徊歧路，向人问南派好吗？北派好呢？我实在无从答覆。

世间许多学问我不讲，偏要讲厚黑学，许多人都很诧异，我可把原委说明；我本来是孔子信徒，小的时候，父亲与我命的名，我嫌他不好，且礼记上，孔子说：“儒有今天与居，古人与楷，今世行了，后世以为楷。”就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表示信从孔子之意。光绪癸卯年冬，四川高地学堂开堂，我从自流井赴成都，与友人雷聋皆同路，每日步行百里，途中无事，纵谈时局，并寻些经史来讨论，聋皆有他的感想，就改字铁崖。我觉得儒教不能满我之意，心想与其宗孔子，不如宗我自己，因改字宗吾。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之旗帜，今年岁在乙亥，不觉已整整三十二年了，自从改字宗吾后，读一切经史，觉得破绽百出，是为发明厚黑之起点。

及至高等学堂，第一次上讲堂，日本教习池永先生演说过：“操学问，全靠自己，不能靠教师。教育二字，在英为“Education”，照字义是“引出”之意。世间一切学问，俱是我脑中所固有，教师不过“引之使出”而已。并不是拿一种学问来，按入学生脑筋内。如果学问是教师与学生的，则是等于此桶水，倾入彼桶，只有越倾越少的，学生只有不如先生的，而学生每每有胜过先生者，即是由于学问是各人脑中固有的缘故，脑如一个囊，中贮许多物，教师把囊口打开，学生自己伸手取，就是了。”他这种演说，恰与宗吾二字冥合，于我印象很深，觉得这种说法，比朱子所说“学之为言效也”，精深得多，后来我学英文，把字根一查，果然不错。池永先生这个演说，于我发明厚黑学，有很大的影响。我近来读报章，看见日本二字，就刺眼，凡是日本人的名字，都觉得很讨厌，独有池永先生，我始终是敬佩的，他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至今还常在我脑中。

我在学堂时，把教习口授的，写在一个副本上，书面“固囊”二字，许多同学不解，问我：是何意义？我说，并无意义，是随便写的。这固囊二字，我自己不说明，恐怕后来的考古家，考过一百年，也考不出来。“固囊者，脑是一个囊，副本上所写，皆囊中固有之物。”题此二字，聊当座右铭。

池永先生教理化数学，开始即讲水素酸素，我就用“引而出之”的法子，在脑中搜索，走路吃饭睡觉都在想，看还可以引出点新鲜的东西否，以后凡遇他先生所讲的，我都这样的工作，那知此种工作，真是等于王阳明之格竹子，干了许久许久，毫无所得。于是废然思返，长叹一声道：“今生已过也，再结后生缘。”我从前被八股缚束久了，一听见废科举，兴学堂，欢喜极了，把家中所有四书五经，与夫诗文集等等，一火而焚之，及在学堂内，住了许久，大失所望，有一次，星期日，在成都学道街，买了一部庄子，雷民心见了诧异道：“你买这些东西来作什么？”我说：“雷民心，科学这门东西，你我今生还有希望吗？他是茫茫大海，就是自己心中，想出许多道理，也得器械来试验，还不是等于空想罢了。在学堂中，充其量，不过在书本上得点人云亦云的智识，有何益处，只好等儿子儿孙，再来研究，你我今生算了。因此我打算仍在中国古书寻一条路来走。”他听了这话，也同声叹息。

我在高学堂的时候，许多同乡同学的朋友，都加入同盟会。有个朋友，名叫张列五，曾对我说：“将来我们起事，定要派你带一支兵。”我听了非常高兴，心想古来当英雄豪杰，必定有个秘诀，因把历史上的事，汇集拢来，用归纳法，搜求他的秘诀，经过许久，茫无所得。宣统二年，我当顺中学堂监督（其时校长名曰监督）。有一夜，睡在监督室中，偶想到曹操、刘备、孙权几个人，不禁捶床而起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所谓英雄豪杰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触类旁通，头头是道，一部廿四史，都可一以贯之。那一夜，我终夜不寐，心中非常愉快，俨然像王阳明在龙场驿大彻大悟，发明格物致知之理一样。

我把厚黑学发明了，自己还不知这个道理对与不对。我同乡同学中，讲到办事才，以王简恒为第一。雷民心尝呼之为“大办事家。”适逢简恒进富顺城来，我就把发明的道理，说与他听，请他批评，他听罢，说道：“李宗吾，你说的道理，一点不错。但我要忠告你，这些话，切不可拿在口头说，更不可见诸文字。你尽管照你发明的道理，埋头做去，包你干许多事，成一个伟大人物。你如果在口头或文字上发表了，不但终身一事无成，反有种种不利。”我不听良友之言，竟自把他发表了，结果不出简恒所料。诸君！诸君！一面读厚黑学，一面须切记简恒箴言。

我从前意气甚豪，自从发明了厚黑学，就心灰意冷，再不想当英雄豪杰了。跟着我又发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办事二妙法。这些都是民国元年的文字。反正后来许多朋友，见我这样颓废样子，与从前大异，很为诧异，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假使我不讲厚黑学，埋头做去，我的世界，或许不像现在这个样子，不知是厚黑学误我，还是我误厚黑学。

厚黑学一书，有人读了，慨然兴叹，因此少出了许多英雄豪杰。有些人读了，奋然兴起，因此又多出了许多英雄豪杰。我发明厚黑学，究竟为功为罪？只好付诸五殿阎罗裁判。

我发表厚黑学的时候，念及简恒之言，迟疑了许久，后来想到朱竹坨所说：“宁不食两庑猪肩，风怀一诗，断不能删。”奋然道：“英雄豪杰可以不当，这篇文字，不能不发表。”就毅然决然，提笔写去，而我之英雄豪杰的希望，从此就断送了，读者只知厚黑适用，那知我是牺牲一个英雄豪杰，掉换来的，其代价不为不大。

其实朱竹坨删去风怀一诗，也未必能食两庑豚肩，我把厚黑学秘为独得之奇，也未必能为英雄豪杰。于何征之呢？即以王简恒而论，其于吾道算是独有会心，以他那样的才具，宜乎有所成就，而孰知不然。反正，他到成都，张列五委他某县知事，他不干，回到自流井。民国三年，讨袁之后，熊杨在重庆独立，富顺响应，自流井推简恒为行政长，事败，富顺廖秋华、郭集成、刁广孚，被捕到泸州，廖被大辟，郭刁破家得免，简恒东躲西藏，昼伏夜行，受了雨淋，得病，缠绵至次年死，身后非常萧条。以简恒之才具之会心，还是这应得的结果，所以读我厚黑学的人，切不可自命为得了发明人的指点，即便自满。

民国元年，我到成都住童子街公论日报社内，与廖绪初、谢绶青、杨仔耘诸人同住，他们再怂恿我，把厚黑学写出来，绪初并说道：“如果写出来，我与你做一序，”我想：“绪初是讲程朱学的人，绳趋短步，朋辈呼之为‘廖大圣人’，他都说可以发表，当然可以发表。”我就逐日写去。我用的别号，是独尊二字，取“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意，绪初用淡然的别号，作一序曰：“吾友独尊先生，发明厚黑学，成书三卷，上卷厚黑学，中卷厚黑经，下卷厚黑传习录，嬉笑怒骂，亦云苛矣。然考之中外古今，与夫当世大人先生，举莫能外，诚宇宙至文哉！世欲业斯学，而不得门径者，当之乏人，特劝先生登诸报端，以饷后学，他日更刊为单行本，普渡众生，同登彼岸，质之独尊，以为何如。民国元年，月日，淡然。”那知一发表，读者哗然。说也奇怪，我与绪初同是用别号，乃廖大圣人之称谓，依然如故，我刻博得李厚黑的徽号。

绪初办事，富有毅力，毁誉在所不计，民国八年，他当省长公署教育科科长，其时校长县视学（县视学即后来之教育局长）任免之权，操诸教育科。杨省长对于绪初，倚畀甚殷，绪初登呈任免之人，无不照准；有时省长下条子，任免某人，绪初认为不当者，将原条退还，杨省长不以为忤，而信任益坚。最奇的，其时我当副科长，凡是得了好处的人，都称颂曰：“此廖大圣人之赐也”；如有倒甑子的，被记过的，要求不遂的，预算被核减的，往往对人说道：“是李厚黑干的”；成了个“善则归廖绪初，恶则归李宗吾”。绪初今虽死，旧日教育科同事诸人，如侯克明、黄治畋、杜小咸等尚在。请他们当天说，究竟这些事，是不是我干的？究竟绪初办事，能不能受旁人支配？我今日说这话，并不是御责于死友，乃是举出我经过的事实，证明简恒的话，是天经地义，“厚黑学三字，断不可拿在口中讲。”我厚爱读者诸君，故敢掬诚相告。

未必绪初把得罪之事，向我推卸吗？则又不然，有人向他说及我，绪初即说道：“某某事是我干的，某人怪李宗吾，你可叫某人来，我当面对他说，与宗吾无干。”无奈绪初越是解释，众人越说绪初是圣人，李宗吾干的事，他还要代他受过，非圣人而何？李宗吾能使绪初这样做，非大厚黑而何？雷民心曰：“厚黑学做得说不得”，真绝世名言哉！后来我也挣得圣人的徽号，不过圣人之上，冠有厚黑二字罢了。

圣人也，厚黑也，二而一，一而二也。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与大盗的真相，庄子是看清楚了的。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人。”圣勇义智仁五者，本是圣人所做的，跖能窃用之，就成为大盗。反过来说，厚黑二字，本是大奸大诈所做的，人能善用之，就可窃大圣大贤。试举例言之：胡林翼曾说：“只要于公家有利，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要干。”又说：“办事要包揽把持。”所谓顽钝无耻也，包揽把持也，岂非厚非家所用的技术吗？林翼能善用之，就成为名臣了。

王简恒和廖绪初，都是我很佩服的人，绪初办旅省叙属中学堂，和当省议会议员，只知为公二字，什么气都受得，有点像胡林翼之顽钝无耻；简恒办事，独行独断，有点像胡林翼之包揽把持。有天我当着他二人说道：“绪初得了厚字诀，简恒得了黑字诀，可称吾党徒者。”历引其事以证之。二人欣然道：“照这样说来，我二人可谓各得圣人之一体了。”我说道：百年后有人与我建厚黑庙，你二人都是有配享希望的。

民国元年，我在成都公论日报社内写厚黑学，有天绪初到我室中，见案上写有一段文字：“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袴下之辱，信能忍之，面之厚可谓至矣。”及为齐王：“朋辈中资质偏于厚字者甚多，而以绪初为第一。够得上讲黑字者。只有简恒一人。”近日常常有人说：“你叫我面皮厚，我还做得来，叫我黑，我实在做不来，宜乎我作事不成功。”我说：“就怕你厚得不彻底了，无往而不成功。你看绪初之厚，居然把简恒之黑打败。世间资质偏于厚字的人，万不可自暴自弃。”

相传凡人的颈子上，都有一条刀路，刽子手杀人，顺着刀路砍去，二刀就脑壳砍下。所以刽子手无事时，同人对坐闲谈，他就要留心看你颈上的刀路。我发明厚黑学之初，遇事研究，把我往来的朋友，作为实验品，用刽子手看刀路，很发现些重要学理。滔滔天下，无在非厚黑中人，诸君与朋辈往还之际，本我所说的法子去研究，包管生出无限趣味，比读四书五经廿五史受的益更多。老子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老夫髦矣，无志用世矣，否则这些法子，我是不能传授人的。

我遇着人在我名下行使厚黑学，叨叨絮絮，说个不休。我睁起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忽脸一红，叹一声笑道：“实在不瞒你先生，当学生的，实在没法了，只有在老师名下，行使点厚黑学。”我说道：“可以！可以！我成全你就是了！”语云：“内行不发货”，奸商最会欺骗人，独在同业前不敢卖假货。我苦口婆心，劝人研究厚黑学，意在使大家都变成内行。假如有人要使点厚黑学，硬是说明了来干，施者受者，大家心理安顺。

果从蒯通之说，其贵诚不可言，独奈何惓惓解衣推食之私情，贸然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卒至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谓非咎由自取哉。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范增是也。……”绪初把我的稿子读了一遍，转来把韩信这一段，反覆读之，嘿然无语，长叹一声而去。我心想道：这就奇了，韩信厚有余而黑不足，范增黑有余而厚不足，我原是二者对举，他怎么独有契于韩信这一段？我下细思之，才知绪初正是厚有余而黑不足的人，他是盛德天子，叫他忍气，是做得来，叫他做狠心的事，他做不来。患寒病的人，吃着滚水很舒服，患热病的人，吃着冷水很舒服，绪初所缺乏者，正是一黑字，韩信一段，是他对症良药，故不知不觉，深有感触。

光绪三十三年丁末，下期，我在高等学堂毕业，次年当富顺中学教习，简恒当监督，下期县立高小校校长姜选臣因事辞职，县令王炎，备文请简恒兼任。绪初适任富顺县视学。有天简恒笑向我说道：“我近日穷得要当衣服了，高小校校长的薪水，我很想支来用。照公事说，是不生问题，像富顺这一伙人，要攻击我，我倒毫不睬他，最怕的是廖圣人酸溜溜说道：‘这笔款似乎可以不支吧！’你叫我脸放在何处，只好仍当衣服算了。”我尝对人说：“此虽偶尔谈笑。而绪初之令人敬畏，简恒之勇于克己，足见一斑。”后来我发明了厚黑，才知简恒这个谈话，是厚黑学上最重要的公案，我尝同雷民心批评。

我把厚黑学发明过后，凡人情冷暖，与夫一切恩仇，我都坦然置之，有人对我说：“某人对你不起，他如何如何。”我说：我这个朋友，他当然这样做，如果他不这样做，我的厚黑学还讲得过吗，我所发明的是人类大原则，我这个朋友，当然不能逃出这个原则。

辛亥十月，张列五在重庆独立，任蜀军政府都督，成渝合并，任四川府都督，嗣改民政长。他设一个审计院，拟任绪初为院长，绪初再三推辞，乃以尹仲锡为院长，绪初为次长，我为第三科科长，其时民国初成，我以为事事革新，应该有一个新学说出现，乃把我发明的厚黑学发表出来，及我当了科长，一般人都说：“厚黑学果然适用，你看李宗吾公然做起科长来了。”相好的朋友，劝我不必再登，我就停止不登，于是众人又说道：“你看李宗吾，一做了科长，厚黑学就不登了。”我气不过，向众人说道：“你们只羡我做官，须知奔走宦场，是有秘诀的。”我的发明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每遇着相好的朋友，就尽心指授，无奈那些朋友，资质太钝，拿来运用不灵，一个个官运都不亨通，反是旁观窃听的，和间接得闻的，倒还很出些人才。

在审计院时，绪初寝室，与我相连，有一日下半天，听见绪初在室内，拍桌大骂，声震屋瓦，我出室来看，见某仓皇奔出，绪初追而骂之，“你这个狗东西！混帐！……”直追至大门而止。（此君在绪初办旅省叙属中学时，曾当教职员）。绪初转来，看见我，随入我室中坐下，气忿忿道：“某人，真正岂有此理！”我问何事？绪初道：“他初向我说，某人可当知事，请我向列五介绍，我唯唯否否应之。他说：‘事如成了，愿送先生四百银子。’我在桌上一巴掌说道：‘胡说，这些话，都可拿来向我说吗？’他站起来就走，说道：‘算了，算了，不说算了。’我气不过追去骂一顿。”我说：“你不替他说就是了，何必为此气甚。”绪初道：“这种人，你不伤他的脸，将来不知还要干些什么事，我非对列五说不可，免得用着这种人出去害人。”此虽寻常小事，在厚黑学上，却含有甚深的哲理。我批评绪初“厚有余而黑不足，叫他忍气是做得来，叫他做狠心的事做不来。”何以此事忍不得气？其对待某君，未免太狠，竟自侵入黑字范围，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反覆研究，就发见一条重要公例。公例是什么呢？厚黑二者，是一物体之两方面，凡黑到极点者，未有不能厚，厚到极点者，未有不能黑。举例言之：曹操之心至黑，而陈琳作檄，居然容他得过，未尝不能厚。刘备之面至厚，璋推诚相待，忽然举兵灭之，则未尝不能黑。我们辈中讲到厚字既公推绪初为第一所以他逃不出这个公例。

古人云：“夫道一而已矣，厚黑二者，根本上是互相贯通的，厚字翻过来，即是黑，黑字翻过来，即是厚。从前有个权臣，得罪出亡，从者说道：“某人是公之故人，他平日对你十分要好，何不去投他？”答道：“此人对我果然很好。我好音，他就遗我以鸣琴，我好佩，他就遗我以玉环，他平日既见好于我，今日必以我见好于人，如去见他，必定缚我以献于君。”果然此人从后追来，把随从的人，捉了几个去请赏。这就是厚脸皮，变而为黑心子的明证。人问：世间有黑心子，变而为厚脸皮的没有？我答道：有！聊斋上马介甫那一段，所说的那位太太，它是由黑心子一变而为厚脸皮。

绪初辱骂某君一事，询之他人，迄未听见说过，除我一人而外，无人知之，后来同他相处十多年，也未听他重提，我尝说：“绪初辱骂某君，足见其人刚正，离暗室中，亦不可干以私，事后绝口不言，隐人之恶，又见其盛德。”但此种批评，是站在儒家立场来说，若从厚黑哲学上研究，又可得出一条公例：“黑字专长的人，黑者其常，厚者其暂。厚字专长的人，厚者常，黑者其暂”。绪初是厚字专长的人，其以黑字对付某君，是暂时的现象，事过之后，又回复到厚字常轨，所以此后十多年，隐而不言。我和他做了此等狠心事，必定于心不安，故此后见面，不便向他重提此事。他办叙属学堂的时候，业师王某，来校当学生，因事犯规，绪初恋牌把他斥退，后来我曾提起此事，他蹙然道：“这件事我很痛心”。这都是做了狠心的事，要恢复常轨的明证。明知他辱骂某君，一定很疚心，所以不便向他重提。

绪初已经死了十几年，生平品行，梓然无疵，凡是他的朋友和学生，至今谈及，无不钦佩。去岁我做了一篇“廖张轶事”，叙述绪初和列五二人事迹，曾登诸华西日报，绪初是国民党的忠实信徒，就是异党人，只能说他党见太深，对于他的私德，仍称道不置，我那篇廖张轶事，曾胪举其事，将来我这厚黑丛话写完了，莫得说的时候，再把他写出来，充塞篇幅。一般人呼绪初为廖大圣人，我看他，得力全在一个厚字。我曾说：“用厚黑学以图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绪初人格之高尚，是我们朋辈公认的，他的朋友和学生存者甚多，可证明我的话不错，即可证明我定的公例不错。

世间的事，有知难行易的，有知易行难的。惟有厚黑学最特别，知也难，行也难。此道之玄妙，等于修仙悟道的口诀，古来原是秘密传授，黄石老人，因张良身有仙骨，半夜三更传授，张良言下顿悟，老人以王者师期之，无奈这门学问太精深了，所以史记上说：“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良叹曰：沛公殆天可授也。”见这门学问，不但明师难遇，就遇着了，也难于领悟。苏东坡曰：“项羽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铭，高帝忍之，养其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衣钵真传，彰彰可考。我打算做一部“厚黑学师承记”说明授受渊源，使人知道这门学问，要黄石公这类人，才能传授，要张良、刘邦这类人，才能领悟。我近倡厚黑救国之说，许多人说我不通，这也无怪其然，是之谓知难。

刘邦能够分杯羹，能够推孝惠鲁元下车，其心之黑还了得吗？独至韩信求封假齐王，他忍不得气，怒而大骂，使非张良从旁指点，几乎误事。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其面之厚，还了得吗？沼吴之役，夫差入痛哭求情，勾践心中不忍，意欲允之，全亏范蠡悍然不顾，才把夫差置之死地。以刘邦、勾践这类人，事到临头，还须军师临场指挥督率，才能成功，是谓之行难。

苏东坡的留侯论，全篇是以一个厚字立柱。他文集中，论及沼吴之役，深以范蠡的办法为然，他这篇文字，是以一个黑字立柱。诸君试取此二文，细细研读，当知鄙人不谬。人称东坡为坡山，他是天上神仙下凡，才能揭出此种妙谛。诸君今日，听我讲说，可谓有仙缘噫，外患迫矣，来日大难，老夫其为黄石老人乎，愿诸君以张子房自命。

有了读厚黑经，读至“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仁爱，而充其本然之厚黑，”发生疑问道：“李宗吾，你这话恐说错了，孟子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可见仁义是本然的。你怎么把厚黑说成本然，把仁义说成外诱？”我说：我倒莫有说错，只怕孟子错了。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他这个话，究竟对不对，我们要实地试验，就叫孟子的夫人，把他亲生小孩，抱出来，由我当着孟子试验，母亲抱着小孩吃饭，小孩伸手来拖，如不提防，碗就会落地打烂，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爱亲？母亲手中拿一块糕饼，小孩伸手来索，母亲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小孩就会伸手，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在他口中。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亲爱？小孩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哥哥走近前，他就要用手推他打他，请问孟子，这种现象，是不是敬兄？只要全世界寻得一个小孩，莫得这种现象，我的厚黑学，立即不讲，既是全世界的小孩，无一不然，可见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我的厚黑，当然成立。

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小孩见母亲口中有糕，就伸手去夺，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哥哥近前，就推他打他，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依孟子所下的定义，都该为良知良能。孟子教人把良知良能，扩而充之，现在许多官吏刮取人民的金钱，即是把小孩时，夺取母亲口中糕饼，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许多志士，对于忠实同志，排挤倾轧，无所不用其极，即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饼时，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现在的伟大，小孩那种心理，丝毫莫有失掉，可见中国闹到这么糟，完全是孟子的信徒干的，不是我的信徒干的。

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指定曹操、刘备、孙权、刘邦几个人，为模范人物。迄今廿四年，并莫一人学到。假若有一人像刘备，过去的四川，何至成为魔窟？有一人像孙权，过去的宁粤，何至会有裂痕？有一人像曹操，伪满能独立吗？有一人像刘邦，中国会四分五裂吗？吾尝曰：“刘邦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之矣，得见刘备、孙权可矣。”所以说中国闹得这么糟，不是我信徒干的。

汉高祖分杯羹，是把小孩夺母亲口中糕饼，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的。唐太宗杀建成元吉，是把小孩食乳食糕饼时，推哥哥打哥哥，那种良知良能扩充出来。这即是厚黑经上所说：“充其本然之厚黑。”昔人咏汉高祖诗云：“俎上肉，杯中羹，黄袍念重面翁轻。轑羹嫂，羹颉侯，一饭之仇报不休。……君不见汉家开基四百明天子，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乃如此。”汉高祖把通常所谓三伦，与夫礼义廉耻，扫荡得干干净净，这即是厚黑经所说：“去夫外诱之仁义”。

我主张把人性研究清楚，常常同友人谈及，友人说：“近来西洋出了许多心理学的书，你虽不懂外国文，也无妨买些译本来看。”我说：“你这个话太奇了，我说个笑话你听，从前有个查学员，视查某校，对校长说：‘你这个学校，光线不足。’校长道：‘我已派人到上海购买去了。’人人有一个心，自己就可直接研究，本身它是一副仪器标本，随时随地，都可以试验，朝夕与我往来的人，就是我的试验品，你叫我看外国人着的心理学书，岂不等于上海买光线吗！”闻者无辞可陈。

人性本是无善无恶，也可说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孟子出来，于整个人性中。截取半面以立说，成为性善说。遗下了半面，荀子取以立论，就成为性恶说。因为各有一半的真理，故两说可以并存，又因为只占得真理之一半，故两说互相攻击。

有孟子之性善说，就有荀子之性恶说，与之对抗。有王阳明的致良知，就有李宗吾的厚黑学，与之对抗。大凡学说愈偏，则愈新奇，欢迎者遂愈众，这本是一种公例。孟子之性善说，已经偏了，王阳明之致良知更偏，所以阳明之说，一倡出来，就风靡天下，荀子的性恶说，已经偏了，鄙人的厚黑学更偏，所以厚黑学一倡出来，就洋溢乎四川。王阳明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把良知二字，讲得头头是道。李宗吾说：“小孩见母亲口中糕饼，自然会取来放在自己口中。在母亲怀中食乳食糕饼，见哥哥近前，自然会用手推他打他。”我把厚黑二字，也讲得头头是道。自阳明目中看来，满街都是圣人，自鄙人目中看来，满街都是厚黑。有人呼我为教主，我何敢当，我在学术界，只取得与阳明对等的位置罢了，不过阳明在孔庙中配享，吃冷猪肉，不免寄人篱下，我将来当另建厚黑庙，以廖大圣人，和王简恒，雷民心诸配享。

我的厚黑学，本来与王阳明的致良知，有对等的价值，何以王阳明受一般人的推崇，我受一般人的訾议？因为自古迄今，社会上有一种公共的黑幕，这种黑幕，只许彼此心心相喻，不许揭穿了，揭穿了，就要受社会的制裁，这也是一种公例。我向每人讲厚黑学，只消连讲两三点钟，听者大都津津有味，说道：“我平日也这样想，不过莫有拿出来讲。”请问：心中既这样想，为什么不拿出来讲呢？这是暗中受了这种公例支配的缘故。我赤裸裸的揭穿出来，是违反了公例，当然社会不许可。

社会上何以会生出这种公例呢？俗语有两句：“逢人短命，遇货添钱。”诸君都想知道，假如你遇着一个人，你问他尊齿？他答：“今年五十岁了。”你说：“看你先生的面貌，只像三十几的人，最多不过四十几岁罢了。”他听了，一定很欢喜，是之谓“逢人短命”。又如走到朋友家中，看见一张桌子……问他买成若干钱，他答道：“买成四元”你说：“这张桌子，普通价值八元，再买得好，也要六元，你真是会买。”他听了一定也很喜欢。是之谓“遇货添钱”。人们的习性，既是这样，所以自然而然的就生出这种公例。主张性善说者，无异于说：“世间尽是好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说这话的人，怎么不受欢迎？主张性恶说者，等于说：“世间尽是坏人，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说这话的人，怎么不受排斥？荀子本来是入了孔庙，后来因为他言性恶，把他请出来，打脱了冷猪肉，就是受了这种公例的制裁，于是乎程朱派的人，遂高坐孔庙中，大吃其冷猪肉。

孟子书上有“阉然媚于世也”一句话，可说是孟子与宋明诸儒定的罪案，也即是孟子自定的罪案。何以故呢？性恶说是箴世，性善说是媚世。性善说者曰：“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此妾妇媚语也。性恶说者曰：“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此志士箴言也。天下妾妇多而志士少，箴言为举世所厌闻，荀子之步出孔庙也宜哉。呜呼！李厚黑，真名教罪人也。

近人蒋维乔着“中国近三百年哲学史”说：“荀子在周末，倡性恶说，后儒非之者多，绝无一人左袒之者，历一千九百余年，俞曲园独毅然赞同之，……我国主张性恶说者，古今只有荀俞二氏，”云云。俞曲园是经学大师，一般人只研究他的经学，他着的性恶上下两篇，若存若亡，可以说中国言性恶之书，除荀子而外，几乎莫有了。箴言为举世所厌闻，故敢于直说的人，绝无仅有。

陷陷天下，皆是讳病忌医的人，所以敢于言恶者，非天下的大勇者不能，非舍得牺牲者不能，荀子牺牲孔庙中的冷猪肉不吃，才敢于言恶者，李宗吾牺牲英雄豪杰不当，才敢于讲厚黑学。将来建厚黑庙时，定要在后面，与荀子修一个启圣殿，使他老人家，藉着厚黑教主的余荫，每年春秋二祭，也吃吃冷猪肉。

常常有人向我说道：“你的说法未免太偏”。我说：诚然，惟其偏，才医得好病，芒硝大黄，姜桂附片，其性至偏，名医起死回生，所用皆此等药也。药中之最不偏者，莫如泡参甘草，请问世间的大病，被泡参甘草医好者有几？自孟子而后，性善说充塞天下，把全社会养成一种不痒不痛的大肿病，非得痛痛的打几针，烧几艾不可。医寒病用热药。医热病用寒药。所以听我讲厚黑学人的说，常常说：“你的议论，很痛快。”因为害了麻木不仁的病，针之灸之，才觉得痛，针灸后，全体畅适，才觉得快。

有人读了厚黑丛话，说道：“你何必说这些鬼话？”我说：我逢着人说人话，逢着鬼说鬼话，请问当今之世，不说鬼话，说什么？我这部厚黑丛话，人见之则为人话，鬼见之则为鬼话。

我不知道这一生中，与孔子有何冤孽，他讲他的仁义，偏偏遇着一个讲厚黑的我，我讲的厚黑，偏偏遇着一个讲仁义的他，我们两自的学说，极端相反，永世是冲突的，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孔子讲和好了。我想个折衷调和的法子。提出两句口号：“厚黑为里，仁义为表。”换言之，即是枕头上放一部厚黑学，案头上放一部四书五经。心头上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李宗吾之神位”，壁头上供一个“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从此以后，我的信徒，即是孔子的信徒，孔子的信徒，即是我的信徒，我们两家学说，永世不会冲突了，千百年后，有人出来做一篇“仲尼宗吾合传，”一定说道：“仁近于厚，义近于黑，宗吾引绳墨，一切事情，仁义之弊，流于麻木不仁，而宗吾深远矣。”

讳病忌医，是病人通例，因之就成了医界公例。荀子向病人略略针灸了一下，医界就哗然，说他违背了公例，把他逐出医业公会，把招牌与他下了，药铺与他关了。李宗吾出来，大讲厚黑学，叫人把衣服脱了，赤条条的施用刀针，这是自荀子而后，二千多年，都莫得这种医法，此为厚黑所以又名李疯子也。

昨有友人来访，见我桌上堆些宋元学案、明儒学案，一类书，诧异道：“你怎么看这类书？”我说我怎么不看这类书，相传某国有一井，汲饮者立发狂，全国人皆饮此井之水，全国人皆狂。独有一人，自凿一井饮之，独不狂，全国人都说他得了狂病，捉他来，针之灸之，施以种种治疗，此人不得其苦，只得自汲狂泉饮之，于是全国人都欢欣鼓舞道：“我们国中，从此无一狂人了。”我怕有人替我医疯病，针之灸之，只好在桌上堆满宋明诸儒的书，自己治疗。

人性是浑然的，仿佛是一个大城，王阳明从东门攻入，我从西门攻入，攻进去之后，所见城中的真相，彼此都是一样。人性以告子所说，无善无不善，最为真确，王阳明倡致良知之说，是主张性善的，而他教人，提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等语，请问此种说法，与告子何异？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是性恶说这面的说法，民国九年，我创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这种说法，即是告子的说法。告子曰：“性犹湍水也”，五个字，换言之即是“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

孟荀二人，都是于整个人性中，各截半面以立论，所以把孟子的性善说，荀子的性恶说，合而为一，理论就圆满了，二说相合，即成为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人问：孟子的学说，那能与荀子学说相合？我说：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荀子曰：“妻子具而孝衰于亲。”请问二人之说，岂不是一样吗？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据孟子所说：满了五十岁的人，还爱慕父母，他眼中只看见大舜一人，请问人性的真相，究竟怎漾？难道孟荀之说不能相合吗？

性善说与性恶说，既可合而为一。则王阳明之致良知，与李宗吾之厚黑学，即可合而为一。人问：怎么可合而为一？我说：孟子曰：“大孝终身慕父母”，厚黑经曰：“大好色终身慕少艾”。孟子曰：“五十而慕父母者，予于大舜见之矣”，厚黑经曰：“八百岁而慕少艾者，予终彭祖见之矣”。爱亲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好色也是。不学能，不虑而知的，用致良知的方法，能把孩提爱亲的天性致出来，做到终身慕父母，同时就可把少壮好色的天性致出来，做到终身慕少艾。昔人说：王学末流之弊，至于荡逾闲，这就是致良知的方法，把厚黑学致出来的缘故。

依宋儒之意，孩提爱亲，是性命之正，少壮好色，是形气之种，此等说法，真是穿凿附会。其实孩提爱亲，非爱亲也，爱其饮我食我也，孩子生下地，即交乳母抚养，则只爱乳母不爱生母，是其明证，爱乳母，与慕少艾，慕妻子，其心理原是一贯的，无非是为我而已。为我为人类天然现象，不能说他是善，也不能说他是恶，故告子性无善无不恶之说，最为合理，告子曰：“食色性也，孩提爱亲者食也，少艾慕妻子者色也。食色为人类生存所必需，求生存者人种之天性也”，故告子又曰：“生之谓性”。

王阳明从性善说悟人，我从性恶说悟人，同到无善无恶而止。我同人讲厚黑，等于用手指月，人能循着手看去，就可看见天上之月，人能循着厚黑学研究下去，就可以窥见人性之真相。当事人，执着厚黑学二字，同我刺刺不休，等于在我手寻月，真可谓天下第一笨人。我的厚黑学，拿与此等人读，真是罪过。

孟子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全是从需要生出来的，孩提所需者食也，故慕饮我食之父母。少壮所需者色也，故慕能满色欲之少艾与妻子。出仕需助功名也，君为功名所自出，故慕名。需要者目的物也，亦即所谓目标，目标一定，则只知向之而趋，旁的事物，是不管的。目标在功名，则吴起可以杀其妻，汉高祖可以分父之羹，乐洋子可以食子之羹。目标在父母，则郭巨可以埋儿，姜诗可以出妻，伍子胥可以鞭平王之尸。目标在色欲，则齐襄公可以淫其妹，卫宣公可以纳其媳，晋献公可以承父妾，著者认为：人的天性，既是这样，所以性善性恶问题，我们无须多所争辩，负有领导国人之责者，只须确定目标，纠正国人的目标就是了。我国现在的大患，在日本压迫，故当提出日本为目标，手有指，指日本，目有视，视日本，口有道，道日本，心有思，思日本，使全国人之力线，集中在这一点，于是乎吴起也，汉高祖也，乐羹子也，郭巨也，姜诗也，伍子胥也，齐襄公也，卫宣公也，晋献公也，一一向目标而趋，救国之道，如是而已。全国四万万人，有四万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达日本，根根力线，挺然特立，此种主义，可名之曰：“合力主义”。

有人问我道：你既自称厚黑教主，当然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据你说：你不懂外国文，有人劝你看西洋心理学译本，你也不看，像你这样的孤陋寡闻，怎够称得上教主？说道：我试问：你们的孔夫子不惟西洋译本未读过，西洋这个名词，都未听过，怎能会称至圣先师？你进文庙，去把他的牌位，打来烧了，我这厚黑教主的名称，立即登报取消。我再问：西洋希腊三哲，不惟连他们西洋大哲学家康德诸人的书，一本未读过，并且恐怕现在英法德美诸国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怎会称西洋圣人？更奇者，释迦佛，中国字，西洋宇，一个都认不得：中国人的姓名，西洋人的姓名，一个都不知道。他之孤陋寡闻，万倍于我这个厚黑教主。居然成为五洲万国第一个大圣人，这又是什么道理？嘘，诸君休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正在划出厚黑区域，建立厚黑哲学，我行我素，固不暇同诸君晓晓置辩也。

我是八股校的修业生，生平所知，八股而已。尝尝有人向我说道：“可惜你不懂科学，所以你种种说法，不合科学亲律。”我说：我在讲八股，你怎么同我讲起科学来了，我正深恨西洋的科学家，不懂八股，一切著作，全不合八股义法，我把达尔文的物种源论，锲密士的原富，孟德斯鸠的法意，以评八股之法评之，每书上面。大批二字曰：“不通。”马克斯的共产主义，则多批一字，“死不通。”有人说：马克斯的共产学说，是很合科学的，你应当细读，我于是细读一遍，加批曰“真正的死不通。”人问：“究竟不通之点安在？你何得信口空说？”我说：你把我的厚黑丛话读完了，自然明白。

天下文章之不通，至八股可谓至矣，蔑以加矣，而不谓西洋科学家文章之不通，乃百倍于中国之八股。现在全世界纷纷扰扰，就是几部死不通的文章酿出来的。因为达尔文和斯密士的文章不通，世界才会有第一次大战，第二次大战；因为马克斯的文章不通，我国江西四川等处，才会凭空添出千百万的新冤鬼，因为孟德斯鸠的文章不通，我国过去廿四年，才会四分五裂，中央政府，才会组织不健全。人问：“这部书也不通，那部书也不通，要什么书才通！”我说：只有厚黑学，大通而特通。

孝哉！我只懂八股而不懂科学也！如果我懂了科学，恐怕今日尚在朝日日的喊：达尔文圣人也，斯密士圣人也，孟德斯鸠，马克斯，圣人也，墨索里尼、史丹林、希特勒，无一非圣人也。怎么会写厚黑丛话呢？如果要想全世界太平，除非以我的厚黑丛话为新刑律，把古之达尔文，斯密士，孟德斯鸠，马克斯，今之墨索里尼，史丹林，希特勒，一一处以枪毙，而后国际上，经济上，政治上，乃有曙光之可言。

中国的八股研究好了，不过变成迂腐不堪的穷骨头，如李宗吾一类人是也。如果把西洋圣人，达尔文、史密斯、马克斯诸人的学说，研究好了，立即要：“尸骨成山，血水成河。”我素来对于中国的圣人很怀疑，乃一一加以研究，才知道西洋的圣人，更是可怀疑。

我之所以成为厚黑教主者，得力处全在不肯读书。不惟西洋译本不喜读，就是中国书也不认真读，凡与我相熟的朋友，都晓得我的脾气，无论什么书，抓着就看，先把序看了，我只看首几页，或从末尾倒起看，或随在中间乱翻来看，或跳几页看，略知书中大章就是了。如认为有趣味的几句，我就细细的反覆咀嚼，于是一而二，二而三，就思到别个地方去了。无什么深高的哲学书，和最粗浅的戏曲小说，我心目中都是一例视之，都是一样读法。

我认为世间的书有三类，一为宇宙自然的书，二为我脑中固有的书，三为古今人所著的书，我辈当以第一种第二种融合读之，至于第三种，不过藉以引起我脑中蕴藏之理而已，或供我之印证而已。我所需于第三者，不过如是，中国之书，已足供我之用而有余，安用疲敝精神，读西洋课本焉。

我读书的秘诀，是“跑马观花”四字，甚至有时跑马而不观花。中国的花圃，马儿都跑不完，怎能说到外国？人问：“你读书既是跑马观花，何以你这厚黑丛话中，有时把书缝缝里细微事，说得津津有味？”我说：说了奇怪，这些细微事，一接目即刺眼，我打飞跑时，瞥见一朵鲜艳之花，即下马细细赏玩，有时觉得豆子大的花儿，反比斗大的牡丹，更有趣味，所以书缝细细微微事，也会跳入厚黑丛话来。

我是懒人，懒则不肯苦心读书，然而我有我的懒人哲学：古今善用兵者，莫如项羽，七十余战，战无不胜，到了乌江，身边只有二十八骑，还三战三胜，然而他学兵法，不过略知其意罢了。古今政治家，推诸葛武侯为第一，他读书也是只观大略，陶渊明在诗界中，可算第一流，他乃是一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人，反之，熟读兵书者莫如赵括，长平之役，一败涂地。读书最多者如刘歆、辅佐王莽，以周礼治天下，闹得天怒人怨。注昭明文选的李善，号称书麓，而作出的文章就不通。书这个东西，等于食物一般，食所以疗饥，书所以疗饥，饮食吃多了不消化，会生病，书读多了不消化，也会作怪，越读得多，其人越愚，古今所谓书呆子是也。王安石读书不消化，新法才行不走，程伊川读书不消化，才有洛蜀之争，朱元晦读书不消化，才有庆元案，才有朱陆之争。我国闹得这样糟，全被西洋书呆所误，马克斯坐在英国图书馆，读了几十年社会主义的书，是书呆子中之醇乎其醇者也，所以会造出千百万新冤鬼。

世界是进化的，从前的读书人，是埋头苦读，进化到项羽和诸葛武侯，发明了读书略观大意的法子，夫所谓略观大意者，必能了解大意也，进化到了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则并大意亦未必了解。再进化到厚黑教主，不求甚解，并且不好读书。将来再进化，必至一书不读，一字不识，并且无理可解。呜呼，世无慧能，斯言也，从谁印证。

我写厚黑丛话，遇着典故不够用，就杜撰一个来用。人问：何必这样干？我说：自有宇宙以来，即应该有这种典故，乃竟无这种典故出现，自是宇宙之罪，我杜撰一个，所以补造化之穷。人说：这类典故，古书中原有之，你书读少了，宜乎寻不出。我说：此乃典故之罪，非我之罪，典故之最古者，莫如天上之日月，昼夜摆在面前，举目即见，既是好典故，我写厚黑丛话时，为什么躲在书堆，不会跳出来，既不会跳出，即是死东西，这种死典故，要他何用！

近日有人向我说：“你主张思想独立，讲来讲去，终逃不出孔子范围。”我说：岂但孔子，我发明厚黑学，未逃出荀子性恶说的范围，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未逃出告子“性犹湍水也”的范围。我做有一本“中国学术之趋势，”未逃出我家脚大公的范围。格外还有一位说法四十九年的先生，更逃不出他的范围。

宇宙真理，明明摆在我们面前，任何人只要能够细心观察。得出结果，俱是相同。我主张思想独立，揭出宗吾二字，以为标帜，一切道理，经我细心考虑而过，认为对的即说出，不管人曾否说过，如果自己已经认为是对的了，因古人曾经说过，我就别创异说，求逃出古人范围，则是：对非古人立异，乃是对我自己立异，是为以吾叛吾，不得谓之宗吾。孔子也，荀子也，告子也，释迦也，孟子也，甚至村言俗语，与夫其他等等也。含一炉而之，无堂、无门户，一一以我心衡之，是谓宗吾。宗吾者主见之谓也。我见为是者则是之，我见为非者则非之。前日之我以为是，今日之我以为非，则以今日之我为主，如或回护前日之我，则今日之我，为前日之我之奴，是曰奴见，非主见，仍不得谓之宗吾。

老子曰：“上士闻道，劝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则大笑，不笑不足以为道。”滔滔天下，皆周程朱张信徒也，皆达尔文，马克斯诸人信徒也，一听见厚黑学三字，即破口大骂，吾因续老子之语曰：下下士闻道则大道则大骂，不骂不足以为道。”

日前我同某君谈话，引了几句孔子的话，某君道：“你是讲厚黑学的，怎样讲起孔子的学说来了？”我说：从前孔子出游，马吃了农民的禾，农民把马捉住，孔子命子贡去说，把话说尽了，不肯把马退还。回见孔子，孔子命马夫去，几句话说得农民大喜，立刻退还。你想：孔门中，子贡是第一个会说话，当初齐伐鲁，孔子命子贡去游说，子贡一出而卸齐作鲁，破吴霸越，这样会说的人，独无奈农民何，其原因是子贡智识太高，说的话，农民听不入耳，马夫的智识，与之相等，故一说即入。观世音曰：应以宰官身得度者，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你当过厅长，我现厅长身而说法，你口诵孔子之言，我现孔子身而说法。一般人都说：“今日的人，远不如三代以上。”果然不错，鄙人虽不才，自问可以当孔子的马夫，而民国时代的厅长，不如孔子时代的农夫。

有一次我同友人某君谈话，旁有某君警告之：“你少同李宗吾谈些！谨防把你写入厚黑丛话”。我说：“诸君放心，我这厚黑丛话中人物，是预备将来配享厚黑庙的，诸君自问，有何功德，可以配享？你怕我把你们写入厚黑丛话，我正怕你们将来混入厚黑庙。”因此我写这段文字，记其事而隐其名。

我生怕我的厚黑中，五花八门的人，钻些进来，闹得如孔庙一般，我撰有敬临食谱序一篇，即表明此意，录之如下：

我有六十二岁的老学生黄敬临，他要求人厚黑庙配享，我业已矣许，写入厚黑丛话，读者想远记得，他在成都百花潭侧，开一姑姑筵，备具极精美的肴馔，招徕顾主，读者或许照顾过，昨日到他公馆，见他正在凝神静气，楷书资治通鉴，我诧异道：“你怎么干这个事？”他说：“我自四十八岁以后，即矢志写书，已手写十三经一通，补写新旧唐书合钞，李善注文选，相台礼记，坡门唱和集，各一通，现在打算再写一部资治通鉴，以完夙愿。”我说：你这种主意就错了，你从前历任射洪，巫溪，荣经等县知事，我游踪所至询之人民，你政声很好，以为你一定在官场努力，干一番惊人事业，归而询知，退为庖之，自食其力，不禁大赞曰：“真吾徒也，特许入厚黑庙配享。”不料你在干这个生活。须知：古今这一类生活的人，车载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吗？庖师是你特别专长，弃其所长而与人争胜负，何苦乃尔！鄙人所长者厚黑学，故专讲厚黑学，你所长者庖师，不如把所写十三经与夫资治通鉴等等，一火而焚之，撰一部食谱，倒还是不朽的盛业。

敬临闻言，颇以为然，说道：“往年在成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充烹饪教师，曾分“薰、蒸、烤、烘、爆、酱、卤、鲜、錂、糟”十门，教授学生，今打算就此十门，条分缕析，作为一种教科书，但兹事体，苦无暇晷，奈何！”我说：你又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做完善，我为你计，每日高兴时，任写一二段，以随笔体裁出之，积久成帙，有暇再把他分出门类，如无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写出，将来老病侵寻，虽欲写，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临深感余言，乃着手写去。

敬临的烹饪学，可称家学渊源，其祖父由江西宦游到川，精于治馔，为其子聘，妇非精烹饪者不合选，闻陈氏女，在室，能制咸菜三百余种，乃聘之，即敬临母也。于是以黄陈两家烹饪法冶为一炉。清末，敬临宦游北京，慈禧后赏以四品衔，供职禄光寺三载，复以天厨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临之于烹饪，真可谓集大成者矣，有此绝艺，自己乃不甚重视，不以之公诸世而传诸后，不亦大可惜乎，敬临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于民则祀之，我尝笑，孔庙中七十子之徒，中间一二十人有言行可述外，其大半则姓名亦在若有若无之间，遑论功德，徒以依附孔子末光，高坐吃冷猪肉，亦可谓僭且滥矣。敬临撰食谱嘉惠后人，有此功德，自足庙食千秋，生前具美馔以食人，死后人具群馔以祀之，此固报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贵自立，敬临勉乎哉。

孔子平日饭蔬饮水，后人以其不讲肴馔，至今以冷猪肉祀之，腥臭不可向迩，他日厚黑庙中，有敬临配享，后人不敢不以美馔进，吾可傲于众曰：吾门有敬临，冷猪肉可不入于口矣，是为序。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于成都。

读者只知我会讲厚黑学，殊不知我还会作各种散文，诸君如欲表彰先德，有墓志传状等件，请我作，包管光生泉壤，绝不会蹈韩昌黎谀墓之嫌。至于作寿文，尤是拿手好戏，寿星老读之，必多活若干岁。君如不信，有谢慧生寿文为证，寿文曰：

慧生谢兄，六旬大庆，自撰征文启有云：“知旧矜之而赐之以言，以纠过去六十年之失，乃所愿承，苟过爱而望去年之延，多为之辞，乃多持，（慧生名）之惭且俛，益不可仰矣，”细语。慧生与我同乡，前此之失，惟我能纠之，若欲望其年之延，我也有妙法，故特撰此文以献。

民国元年三月，我在成都报上，发表厚黑学，其时张君列五，任四川副总督，有天见着我说道：“你疯了吗？什么厚黑学，天天在报上登载，成都近有一伙疯子，巡警总督杨莘友，成都府知事但怒刚，其他如卢锡聊，方琢章等，朝日跑来同我吵闹，我将修一疯人院，把这些疯子，一齐关起，你这个乱说大仙，也非关在疯人院不可。”我说：“噫！我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把我认为疯子，我彭替你的甑子担忧。后来列五改任民政长，袁世凯调之进京，他把印交了，第二天会见我说道：“昨夜谢慧生说：‘细想来，李宗吾那个说法，真是用得着。’”我拍案叫道：“田舍奴，我岂忘哉！疯子的话，都听得吗？好倒好，只是甑子已经倒了，今当临别赠言，我告诉你两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那知他信道不笃，后在天津织袜，被袁世凯逮京枪毙。他在天牢内坐了两个月，不知五更梦醒之时，曾想及四川李疯子的学说不，宣布死刑时，列五神色夷然，负手旁立，作微笑状，同刑某君，呼冤忿骂，列五呼之曰：“某君！不说了！今日之事，你还在梦中。”大约列五此时，大梦已醒，知道今日之死，实系违反疯子学说所致。

同学雷君铁崖，留学日本，卖文为活，满肚皮不合时宜，满清末年跑到西湖白云寺去做和尚。反正时，任孙总统秘书，未几辞职，作诗云：“一笑飘然去，霜风透骨寒，八年革命党，半月秘书长，稷下竿方滥，邯郸梦已够，西湖山色好，莫让老僧看。”他对时事，非常愤懑，在上海，曾语某君言：“你回去告诉李宗吾，叫他厚黑学，少讲些。”旋得疯癫病，终日抱一瓶酒，逢人即乱说，常常独自一人，倒卧街中，人事不醒，警察看见，把他弄回，时愈时发，民国九年竟死。我这种学说，正是医他那种病的妙药，他不惟不照方服药，反痛诋医生，其死也宜哉。

列五铁崖，均系慧生兄好友，渠二人反对我的学说，结果如此，独慧生知道，疯子的学说，用得着，居然活了六十岁，倘循着这条路走去，就再活六十岁也是很可能的。我发明厚黑学二十余年，私淑弟子遍天下，尽都轰轰烈烈，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事业，偏偏同我讲学的几个朋友，列五铁崖而外，如廖君绪初，杨君泽溥，王君简恒，谢君绶青，张君荔丹，对于吾道，均茫无所得，先后憔悴忧伤以死，慧生于吾道，似乎有明了的认识了，独不何以解蛰居海上，寂然无闻，得非过我，而不入我室耶？然因其略窥涯涘，亦护享此高寿，足征吾道至大，其用至妙，进之可以干惊天动地的事业，退之亦可延年益寿，今昔远隔数千里，不获登堂拜祝，谨献此为，为慧生兄庆，兼为吾党劝，想慧生兄读之，当亦掀髯大笑，满饮数觞也。民国二十四年元月弟李宗吾拜撰。

后来我在重庆，遇着慧生侄又华，新自上海归来，说道：“家叔见此文，非常高兴，说道：‘李先生说我，还要再活六十岁，那个时候，我也有八九十岁了，恐怕还活我不赢。’”子章骰髅，不过愈疟疾而已，陈林檄文，不过愈头风而已，我的学说，直能延年益寿。诸君试买一本读读，比吃红色药丸，参茸卫生丸，功效何啻万倍。

民国二年，讨袁失败后，我在成都，会着一人，瘦而长，问其姓名，为隆昌黄容九，他问了我的姓名，面貌惊愕色，说道：“你是不是讲厚黑学那个李某？”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在北京听见列五说过。”我想：列五能在北京，宣传吾道，一定研究有得，深为之庆幸。民三下半年，我在中坝省立第二中学，列五由天津致我一信，历叙近况，及织袜情形，并说当局如何如何与他为难。中有云：“复不肯伈伈伣伣，迄怜于心性驰背之人。”我读了，失惊道：“噫！列五死矣，知而不行，奈何！奈何！不久，曰闻被逮入京。此信我已裱作手卷，谓名人题跋，以为信道不笃者戒。

列五是民国四年，一月七日，在天津被逮，三月四日，在北京枪毙，如今整整的死了二十一年，我这疯子的徽号，起初是他喊起的，诸君旁观者清，请批评一下：“究竟我是疯的，他是疯的？”宋朝米芾，人呼之为“米癫”，一日苏东坡请客，酒酣，米芾起言曰：“人呼我为米癫？请质之子瞻”。苏东坡笑曰：“吾从众。”我请诸君批评，我是不是疯子？诸君一定说：“吾从众。”果若此，吾替诸君危矣！且替中华民国危矣！何以故？曰：有张列五的先例在，有民国过去二十四年的历史在。

去岁（二十四年）元旦，华西报的元旦增刊上，我作有篇文字，题曰“元旦预言”，我的预言，是“中国必兴，日本必败”八个字，这是我从厚黑史观推论出来，必然的结果，不过文中未提三字罢了。今年华西报发元旦刊，先数日总编辑请我做篇文章，我说：做则必做，但我做了，你则非刊上不行，我的题目，是“厚黑年”三字。他听了默然不语。所以二十五年华西报元旦增刊，诸名流都有文字，独莫有厚黑教主的名字，就是这个原因。我认为民国二十五年，是中国的厚黑年，也即是一千九百三十六年，为全世的厚黑年，诸君不信，请详考事实。

昔人说：“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自今已厚黑年，我在四川一省内，遗臭万年的工作，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仰俯千古，常以自豪。所以民国二十五年，在我个人方面，也可说是厚黑年，是应该开庆祝大会的。我想：我的信徒，将来一定会仿耶稣纪年的办法，以厚黑纪年，使厚黑学三字与国同休，每二十五年，开庆祝大会一次，自今已后，再开三百九十九次，那就是民国万年了。我写至此处，不禁高呼曰：中华民国万岁！厚黑学万岁！

去年吴稚晖在重庆时，新闻记者友人毛畅熙，约我同去会他。我说：我何必去会他的，他虽读尽中外奇书，独莫有读过厚黑学，他自称是大观园中的刘姥姥，此次由重庆，到成都，登峨眉，游嘉定，大观园中的风景和人物，算是看遍了，独于大观园外面，有个最清白的石狮子，他却未看见。欢迎吴先生，我也去了来，他的演说，我也听过，石狮子看见刘姥姥在大观园进进出出，刘姥姥未看见石狮子，我不去会他，特别给他留点憾事。

有人听见厚黑学三字，即骂曰：“李宗吾是坏人，”我即还骂之曰：“你是宋儒”：要说坏，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坏人。要说好，李宗吾与宋儒，同是圣人。就宋学言之，宋儒是圣人，李宗吾是坏人。就厚黑学言之，李宗吾是圣人。宋儒是坏人。故骂我为坏人者，其人即是坏人，何以故？是宋儒故。

我所最不了解者，是宋儒去私之说。程伊川身为洛党首领，造成洛蜀相攻，种下南渡之祸，我不知他的私字去掉了莫有？宋儒讲性善，流而为洛党，在他们目中视之，人性皆善，我们洛党，尽是好人，惟有苏东坡，其性与人殊，是一个坏人。王阳明讲致良知，满街都是圣人，一变而为东林党，吾党尽是好人，惟有力抗满清的熊廷弼是坏人，是应该拿来杀的。清朝的皇帝，披览廷弼遗疏，认为他的计划实行，满清断不能入关，悯其忠而见杀，下诏访求他的后人，优加抚恤，而当日排挤廷弼，并且想杀他的，不是别人，乃是至今公认为忠臣义士的杨涟、左光斗等，这个道理，拿来怎讲？呜呼洛党！呜呼东林党！我不知苍颉夫子，当日何苦造下一个党字，拿与程伊川、杨涟、左光斗，一般贤人君子这样用！奉劝读者诸君，与其研究宋学，研究王学，不如切切实实的，研究厚黑学好了。

人心如磁石一般，我们学过物理学，即知道：凡是铁条，都有磁力，因为内部分子凌乱，南极北极相消，才显不出磁力来。如用磁石在铁条上引导一下，内部分子，南北极排顺，立即发出磁力。我国四万万人，本有极大的力量，只因内部凌乱，致受列强的欺凌，我们只要把内部力线排顺，四万万人心理，走在同一的线上，发出来的力量，还了得吗？问：内部分子，如何才能排顺？我说：你只要研究厚黑学，我所写的厚黑丛话，即是引导铁条的磁石。

我国有四万万人，只要能够联为一气，就等于联合了欧洲十几国，我们现受日本的压迫，与其哭哭啼啼，跪求国联援助，跪求英美诸国援助，毋哭哭啼啼，跪求国人，化除意见，先把日本驱逐了，再说下文。人问：国内意见，怎能化除？我说：你把厚黑学广为宣传，使一般人了解厚黑精义，及厚黑学使用法，自然就办得到了。

我发明厚黑学，一般人未免拿来用反了，对列强用厚字，摇尾迄怜，无所不用其极，对国人用黑字，排挤倾轨，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把中国闹得这样糟，我主张翻过来用，对国人用厚字，事事让步，任何气都受，任何旧账都不算，对列强用黑字，凡可以破坏帝国主义者，无所不用其极，一点不让步，一点气都不受，一切旧账，非算清不可。然此非空言所能办到，其下手方法，则在调整内部，把四万万根磁力线排顺，根根力线，直射帝国主义者，这即是我说的“厚黑救国”。

我们学物理物学，可先在讲室中试验，惟有国家这个东西，不能在讲室中试验，据我看来，还是可以试验，现在五洲中，各国林立，诸大强国，互相竞争，与我国春秋战国时代是一样的，我们可以说：现在的五洲万国，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当日的春秋战国，即是我们的试验品。

春秋时，周天子失了统驭能力，诸侯互相攻伐，外夷乘间倾入，弱小国很受蹂躏，与现在情形，是一样的。楚国把汉阳诸姬灭了，还要问鼎中原，与日本灭了琉球高丽，进而占据东北四省，进而想并吞中国是一样的。那个时候，一般人正寻不着出路，忽然跳出一个大厚黑家，名曰管仲，霹雳一声，揭出“尊周攘夷”的旗帜，用周天子的名义，驱逐外夷，保全弱小民族的领土，大受一般人的欢迎。他的办法，是九合诸侯，把弱小民族的力量，集中起来，向外夷攻打，伐山戎以救燕，伐狄以救卫邢，这是用一种合力政策，把外夷各个击破事情以那时国际情形而论，楚国是第一强国，齐虽泱泱大国，但经襄公荒淫之后，国内大乱，桓公即位之初，长勺之战，连鲁国这种弱国，都战不过，其衰弱情形可想，召陵之役，竟把楚国屈伏，全由管仲政策适宜之故。我国在世界弱小民族中，弱则有之。小则未也，很像春秋时的齐国，当今之世，“管厚黑”复生，他的政策，一定是：“拥护中央政府，把全国力量集中起来，然后进而联合弱小民族，把他全世界力量，集中起来，向帝国主义攻打。”基于此种研究，我国当九一八事变之后，早就该使下厚黑学，退出国际联盟，另组一个“世界弱小民族联盟”，与那个分赃集团的国联，成一个对抗形势，由我国出来，当一个齐桓公，领导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对帝国主义夺斗。

到了战国，国际情形又变，齐楚燕赵韩魏秦，七雄并立，周天子已经扶不起来，纸老虎成了无用之物，尊周二字，说不上了。楚在春秋时，为夷狄之国，到了此时，攘夷二字，更不适用。七国之中，秦最强，骏骏乎，有并吞六国之势，于是第二个大厚黑家苏秦，挺身而出，倡议联合六国，以抗秦国，即是联合众弱国，攻打一强国，仍是一种合力政策，可说是“管仲厚黑政策的变形”。基于此种研究，我们可把世界帝国主义，合看为一个强秦，把全世界弱小民族，看作六国，当然组织一个“弱小民族联盟”，以与帝国主义周旋。

诸君莫把苏秦的法子小视了，他是经过引锥刺股的工夫，揣摹期年，才研究出来，他这种法子，含有甚深的道理，他得的太公阴符，阴符是道家之书，古阴符不传，现行的阴符，是伪书，我们既知是道家之书，就可用老子的道德经来说明，老子一书，包藏有很精深的厚黑原理，战国时厚黑大家文种、范蠡，汉初厚黑大家张良、陈平等，都是从道家一派出来的。管子之书，汉书艺文志，列入道家，所以管仲的内政外交，暗中以厚黑二字为根据事情鄙人发明厚黑学，进一步研究，创一条定理：“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去读老子之书，就觉得处处可用力学公例来解释，将来我讲“中国学术”时，才来逐一说明，此时谈厚黑外交，我只能说，苏大厚黑的政策，与老子学说相合，与力学公例组合。

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这明明是归到一个平字而止，力学公例，两力平衡，才能稳定，水不平则流，人不平则鸣，苏秦窥见这个道理，游说六国，抱定一个平字立论。他说六国，每用“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和“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一类话，激动不平之气，他付秦国的法子，是“把六国联合起来，攻秦一国，五国出兵相反”，此种办法，合得到克鲁泡特金“互相”之说。秦虽强，而六国联合起来，力量就比他大，合得到达尔文“竞争”之说。他把他的政策，定名为“合纵”，更可寻味，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发出六根力线，取纵的方向，向强秦攻打，明明是力学上的合力方式。他这个法子，较诸管仲政策，含义更深，所以必须揣摹期夫，才研究得出来。他一研究出来，自己深信不疑的说道：“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果然一说就行，六国之君，都听他的话。战国策曰：“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决于苏秦之策。”又曰：“秦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抗”，你想：战国时候，百家争鸣，是学术最发达时代，而苏秦厚黑的政策，能够风靡天下，岂是莫得真理吗？

管苏两位大厚黑家，定下的外交政策，形式虽不同，里子是一样的，都是合众弱国以攻打强国，都是合力政策。然而管仲之政策成功，苏秦之政策，终归失败，从约终历解散，其原因安在呢？管仲和苏秦，都是起的联军，大凡联军总要有负责的首领，唐朝九节度相州之役，虽有郭子仪、李光弼诸名将，卒至溃败时，就由于莫得负责的首领。齐国是联军的中坚份子，战争责任，一肩担起，其他诸国，立于协助地位。六国则彼此立于对等地位，不相统辖，缺乏重心，苏秦当从约长，本然是六国的重心，无奈他这个人，莫得事业心，当初只因受了妻不下机，嫂不为炊的气，才发愤读书，及佩了六国相印，可以骄傲父母妻嫂，就志满意得，不复努力，你想当首领的人，都像这样子，怎能成功？假令管大厚黑来当六国的从约长，是决定成功的。

苏秦的政策，确从学理上研究出来，而后人反鄙视之，其故何也？这只怪他早生了二千多年，未能领教李宗吾的学说，他陈书数十箧，中间缺少了一部“厚黑丛话”，不知道“厚黑为里，仁义为表”的法子，他游说六国，纯从利害上立论，赤裸裸地把厚黑表现出来，忘却在上面糊一层仁义道德，所以他的学说，就成为邪说，无人研究，这是很可惜的事情我们用厚黑史观的眼光看去，他这个人，学识有余，实行不足。平生事迹，可分两截看：从刺股至当从约长，为一截，是学理上的成功。当从约长以后，为一截，是实行上之失败。前一截，我们当奉以为师，后一截，当引以为戒。

我们把春秋战国外交政策，研究清楚了，再来研究魏蜀吴三国的外交政策：三国中，魏最强，吴蜀俱弱，诸葛武侯，在隆中，同刘备定的大政方针，是东联孙吴，北攻曹魏，合两弱国，以攻一强国，仍是苏大厚黑的法子。史称：孔明自比管乐，我请问读者一下，孔明治蜀，略似管仲治齐，自比管仲，尚说得去，惟他平生政绩，无一点乐毅相似，以之自比，是何道理？这就很值得研究了。考之战国策：燕昭王伐齐，是合五国之兵，以乐毅为上将军，他是联军的统帅，与管仲相桓公，帅诸侯之兵以攻楚是一样。燕王欲伐齐，乐毅献策道：“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功。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因主张合赵楚魏宋以攻之。孔明在隆中，对刘先帝说道：“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因主张：西和诸戎，南抚夷越，东联孙权，然后北伐曹魏，其政策与乐毅完全一样。乐毅曾奉昭王之命，亲身赴赵，把赵联好，再合楚魏宋之兵，才把齐打破。孔明奉命入吴，说和孙权，共破曹操于赤壁，其举动也是一样，此即孔明自比乐毅所由来也。至于管仲纠合众弱国，以讨伐最强之楚，与孔明政策相同，更不待言。由此知孔明联吴伐魏的主张，不外管仲、乐毅的遗策。

东汉之末，天子失去统驭能力，群雄并起，与春秋战国相似，孔明隐居南阳时，与诸名士讨论天下大势，大家认定：曹操势力最强，非联合天下之力，不能把他消灭，希望有春秋时的管仲，和战国时的乐毅，这类人才出现。于是孔明遂自许：有管仲、乐毅的本事，能够联合群雄，攻打曹魏，这即所谓“自比管乐”了，不过古史简略，只记“自比管仲乐毅”一句，把他和诸名士的议论，概行删去了。及到刘先帝三顾草庐时，所有袁绍、袁术、吕布、刘表等，一一消灭，仅剩一个孙权。所以隆中定的政策，是东联孙吴，北攻曹魏。这种政策，是同诸名士细讨论过的，故终身照这个政策行去。

“联合众弱国攻打强国”的政策，是苏秦揣摹期年，研究出来的，是孔明隐居南阳，同诸名士，讨论出来的，中间含有绝大的道理。人称孔明为王佐之才，殊不知：孔明澹泊宁静，颇近道家，他生平所读的，是最粗浅的两部厚黑教科书，第一部是韩非子，第二部是战国策，他治国之术，纯是师法申韩，曾手写申韩以教后主，他的外交政策，纯是师法苏秦。战国策：苏秦说韩王曰“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大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三国志载：孔明说孙权，叫他案兵束甲，北面降曹，孙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我们对照观之，孔明的策略，岂不是与苏厚黑一样吗？

“联众弱国，攻打强国”的政策，非统筹全局，从大处着眼，看不出来。这种政策，在蜀只有孔明一人能了解，在吴只有鲁肃一人能了解，鲁肃主张舍去荆州，以期与刘备联合，其眼光之远大，几欲驾孔明而上之。蜀之关羽，吴之周瑜、吕蒙、陆逊，号称英杰，俱只见着眼前小利害，对于这种大政策，全不了解，刘备、孙权，有相当的了解，无奈认不清，拿不走，时而联合，时而破裂，破裂之后，又复联合。最了解者，莫如曹操，他听见孙权把荆州借与刘备，二人实行联合了，正在写字，手中之笔都扔掉。其实孙刘联合，不过抄写苏厚黑的旧文章，曹操是千古奸雄，听了都要心惊胆战，这个法子的厉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从上面的研究，可得一结论曰：“当今之世，诸葛武侯复生，他的政策：决定是，组织世界弱小民族联盟，向帝国主义的国家进攻。”

孔孟言道德，战国策士，则言利害，普通人知有利害，不知有道德，故孔孟终身不遇，策士则立谈而取卿相之荣。苏秦说六国联盟，从利害立论，说得娓娓动听，六国之君，翕然从之，张仪解放联盟，也是从利害立论，说得娓娓动听，六国之君，又翕然从之。请问同是一事，何以极端相反之两说，俱能动人？究竟仪秦两说，孰重真理？孰非真理？我们要了解这个问题，当先懂得人类社会中，有一个公例，公例为何？即“目前之小利害，与日后之大利害，往往相反”是也。例如忍嗜欲，劳筋骨，此目前小害也，以后有种种幸福，则大利也。贪财色，耽逸乐，此目前之小利也，日后有种种祸患，则大害也。苏秦说六国联盟，从日后大利害立论。张仪解散联盟，从目前小利害立论，常人目光短浅，虽以关羽、周瑜、吕蒙、陆逊，这类才智之士，尚不免为目前小利害所惑，何况六国昏庸之主，所以张仪之言，一说即入。

我们倡“弱小民族联盟”之议，闻者必惶然大骇，以为帝国主义势力这大，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岂不触怒他而立即灭亡？这种疑虑，是一般人所有的，当时六国之君，也有这种疑虑，张仪知六国之君胆怯，就乘势恐吓之，说道：“你们如果这样干，秦国必如何如何的攻打你，我劝你还是西向事秦，将来有如何的好处。”六国听他的话，连袂事秦，遂一一为秦所灭。诸君试取战国策细读一遍，即知张仪对六国的话，绝像现在帝国主义之恐吓弱小民族一般。由历史的事实来证明，从张仪之言而亡国，可知苏秦之主张是对的。今之论者，怕触怒帝国主义者，不敢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恰走入张仪途匪，愿读者，深思之！深思之！

苏秦与张仪同学，自以为不及仪，后来回到家中，引锥刺股，揣摹期年，加以一番自修的苦功，其学力遂超出张仪之上，说出的话，确有真理。孟子对齐宣王曰：“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异于邹敌楚哉！”这种说法，宛然合纵声口，孟子讥公孙衍、张仪，以顺为正，是妾妇之道，独未说及苏秦，我们细加研究，公孙衍、张仪教六国事秦，俨如妾妇事夫，以顺为正。若苏秦之反抗强秦，正是孟子讲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

孟子之学说，最富于独立性，我们读孟子答滕文公“事齐事楚”之间，答“齐人筑薛”之间，答“事大国则不得免焉”之间，独立精神，跃于线上，假令孟子生今于世，绝不会仰承列强鼻息，绝不会接受丧权辱国的条件。

宇宙真理，只要能够彻底研究，得出的结果，彼此是相同的，所以管仲“尊周攘夷”的政策，律以孔子的春秋是合的。苏秦的“合众弱国以抗一个强国”的政策，律以孟子的学说，也是合的。司马光着资治通鉴，也说合纵六国之利，深惜六国之不能实行，足征苏秦的政策是对的。我讲厚黑学有两句秘诀：“厚黑为里，仁义为表。”假令我们明告于众曰：“我们应当师法苏秦联合六国之法，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一般人必诧异道：“苏秦是讲厚黑的，是李疯子一流人物，他的话都信得吗？信了立会亡国。”我们改口说道：“此孔孟遗意也，此诸葛武侯之政策也，此司马温公之主张也。”听者必欢然接受。

大丈夫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宁为玉碎，无为瓦全。我国以四万万民众之国，在国联中求一理事而不可得，事事惟列强马首是瞻，亡国之祸，迫于眉睫，与其坐而待毙，孰若起而攻之，与其在国联中，仰承列强鼻息，受列强之宰割，曷若退而为弱小民族之盟主，与列强为对等之周旋。春秋之义，虽败犹荣，而况乎断断不败也。

晋时李特入蜀，周览山川形势，叹曰：“刘禅有如此江山，而降于人，岂非庸才？”我国有这样的土地人民，而受制于东瀛三岛，千秋万岁后，读史者，将谓之何！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凡我四万万民众，快快的厚黑起来，一致对外，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快快的厚黑起来，向帝国主义进攻。

有了春秋战国那种局势，管仲苏秦的政策遂应运而生，有了现今这种局势，威尔逊的政策，也应运而生，威尔逊国际联盟之主张，大类管苏二人的政策，其主张虽对，卒之不能成功，也与苏秦相似。然而我们由学理方面推论，要想全世界永久和平，非仍走管仲苏秦这条路不可，非仍走威尔逊这条路不可。现在国际联盟，已经袤朽不适用了，应当把他摧毁了，由我国出来发起，另组一个“世界弱小民族联盟”，威尔逊的原则，拿在“弱联”中来实行。

威尔逊提出感觉民族自决”的口号，大受弱小民族的欢迎，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于“民族自决”之外，再加以“弱小民族互助”的口号，当然更受欢迎。且威尔逊不过徒呼口号而已，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有特设之机关提挈之，更容易成功。

威尔逊“民族自决”之主张，其所以不能成功者，由于本身是矛盾的。弱小民族是 被压迫者，威尔逊代表美国，美国是列强之一，是占在压迫者方面，威尔逊个人，虽有这种主张，其奈美国之立场不同何？我国与弱小民族是站在一个立场，出来提倡民族自决，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彼此互助，是决定成功的。

至于和会上威尔逊之所以失败者，则由威尔逊是教授出身，不脱书生本色，未曾研究过厚黑学。美国参战之初，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巴黎和会初开，全世界弱小民族，把处理当如救世主一般，以为他们的痛苦，可以在和会上解除了；那知英国的路易乔治，法国的克利满梭，都是精研厚黑学的人，就中克利满梭，绰号“母大虫”，尤为凶悍，初闻威尔逊鼎鼎大名，见面之后，才知黔驴无技，时时奚落他，甚至说道：“上帝只有十诫，你提出十四条，比上帝还多了四条，只好拿到天国去行使。”威尔逊只好忍受。后来义大利全权代表下旗归国，日本全权代表，也要下旗归国，就把威尔逊吓慌了，俯首贴耳，接受他们要求，而民族自决四字，遂成泡影。

假令我这个厚黑教主是威尔逊，我就装痴卖呆，听凭他们奚落，坐在和会席上，一言不发，直待义大利下旗归国，日本下旗归国，已经出了国门，猝然站起来，在席上一巴掌说道：“你们要这样干吗？我当初提出十四条原则，主张民族自决，你们认可了，我美国才参战，而今你们这样干，使我失信于美国人民，失信于全世界弱小民族，我只好率领全世界弱小民族，向你们英法义日四国，决一死战，才可见诸于天下后世。你母大虫说我这十四条，应拿在天国行使，你看我于一星期内，用鲜血将这个世界染红，就从这鲜血中，现出一个天国，与你母大虫看。”说毕，退出和会，应用我“办事二妙法”中的补锅法，把锅敲破了再说，三十分钟内，通电全世界，叫所有弱小民族，一致起来，对列强反戈相向，由美国指挥作战，这样一来，请问英法敢开战吗？当日事实俱在，我们不妨研究一下：德国战斗力并未损失，最感痛苦的，食料被列强封锁耳，只要接济他的粮食，单是一个德国，已够英法对付，大战之初，英法德殖民地许多权利，弱小民族才抛弃旧日嫌怨，一致赞助，印度甘地，也同他的党徒，帮助英国，原想战胜之后，可以抬头，那知和会上，列强食言，弱小民族，正在含血喷天，有了威尔逊这样的主张，还有不立即倒戈的吗？兼之美国是生力军，国家又富，英法已是精疲力倦，如果实行开战，可断定：一个星期，必把英法打得落花流水，这个战火，请问英法敢打吗？如果要我美国不打，除非十四条原则，条条实行，并须加点利息，格外增加两条，何以故呢？因为你英法诸国，素无信义，明明白白承认了的条件，都要翻悔，所以十四条之外，非增两条，以资保障不可。威尔逊果然这样干，难道民族自决之主张，不能实现吗？无奈威尔逊一见义大利和日本的使臣，下旗归国，就手忙脚乱，用“锯箭法”了事，竟把千载一时之机会失去，惜哉！惜哉！不久箭头在内面陆续发作，我国东北四省，无端失去，阿比西尼亚，无端受义大利之摧残，世界第二次大战，行将爆发，凡诸种种，都由威尔逊在和会席上，少拍一巴掌之故，甚矣厚黑学之不可不讲也。

上述之办法，以威尔逊的学识，难到见不到吗？就说威尔逊是书呆子，不懂厚黑学，同威尔逊一路到和会的，有那么多专门人才，那么多外交家，一个个都是在厚黑场中，来来往往的人：难道这种粗浅的厚黑技术都不懂得，还待李疯子来吗？他们懂是懂的，只是不肯这样干，其原因就是弱小民族是被压迫者，美国是压迫者之一，根本上，有了这种大矛盾，美国怎能这样干呢？

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四字，与他本国立场，是矛盾的，日本是精研厚黑学的，窥破威尔逊有此弱点，就在和会上提出“人种平等”案，朝着他的弱点攻去，意若曰的“你会唱高调，等我唱个高调，比你更高。”这本是厚黑的妙用，果然把威尔逊制住了。然而威尔逊毕竟是天擅聪明，他并没有读过厚黑学译本，居然懂得厚黑哲理，他明白民族自决之主张，为列强所不许，为本国所不许，竟大吹大擂起来，闹得举世震惊，此即是鄙人“办事二妙法”中之“敲锅法”也。把锅之裂痕，敲得长长的，乘势大出风头。迨至义大利和日本全权代表，要下旗归国，他就马马虎虎了事，此“办事二妙法”中之“锯箭法”也。威尔逊可以昭告世界曰：感觉民族自决之主张，其所以不能贯彻者，非我不尽力也，其夸环境不许何！其夸英法义日之不赞成何！”无异外科医生，对人说道：“我之只锯箭干，而不取箭头者，非外科医生不尽力也，其夸内科医生，袖手旁观何！”噫，威尔逊真厚黑界之圣人哉！

中国八股先生有言曰：“东海有圣人，西海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也。知道鄙人发明补锅法，锯箭法，此先知先觉之东方圣人也。威尔逊实行补锅法，锯箭法，不虑而中，不思而得之虽欲不谓，西方圣人，不可得已。

我当日深疑：威尔逊是个老教书出身：是一个书呆子，何以懂得补锅法，锯箭法？后来我多方考察，才知他背后站有一个军师，豪斯大佐，是著名的阴谋家，是威尔逊的脑筋。威尔逊之当总统，他出力最多，威尔逊的阁员，大半是他推荐的，所以美国绝交参战也，山东问题也，都是此公的主张，他专门唱后台戏，威尔逊不过登场之傀儡罢了。威尔逊听信此公的话，等于刘邦之听信张子房的话，我们既承认刘邦为厚黑圣人，就呼威尔逊为厚黑圣人，也非过誉。

一般人都以为巴黎和会，威尔逊厚黑学失败，殊不知威尔逊之失败，即是威尔逊之成功，他当美国第二十八代的总统，试问：从前二十七位总统，读者诸君，记得几人姓名，我想除了华盛顿、林肯二人，鼎鼎大名而外，第三恐怕要数威尔逊了。任人如何批评，他总是历史上有名人物。问其何修而得之，无非是善用敲锅法，锯箭法罢了，假使他不懂得厚黑学，不过混在从前二十七位总统中间，姓名若有若无，威尔逊三字，安能赫赫在人耳目？由是知：厚黑之功用大矣哉！成则建千古不比之盛业，败亦留宇宙大名，读者诸君快快与我拜门，只要把脸儿弄得厚厚的，心儿弄得黑黑的，跳上国际舞台，包管你名垂宇宙，包管你把帝国主义，打得弃甲曳兵而逃。

巴黎和会上，集世界厚黑家于一堂，勾心斗角。仿佛一群拳术家，在擂台上较技，我们站在台下。把他们的拳法，看得清清楚楚，当用何种拳法，才能破他，台下人一目了然，台上人反莫然不觉。当初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之主张，大受弱小民族欢迎，深为英法义日所不喜，可知“民族自决”四字，可以击中列强的要害。及后日本提出“人种平等”案，威尔逊就哑口无言，而“民族自决”案，就无形打消，可知“人种平等”四字，可以击中欧美人的要害。我国如出来提倡“弱小民族联盟”，把威尔逊的“民族自决”案，和日本的“人种平等”案，合一炉而冶之，岂不更足以击中他们的要害论？

美国和日本，是站在压迫者方面的，威尔逊主张的“民族自决”，日本主张的“人种平等”，不过口头拿来说说，并无实行的决心，已经闹得举世震惊，列强大吓；我国是站在被压迫者方面，循着这个路子做去，口头这样说实际上就这样做，并且猛力做，当然收很大的效果。

譬之打战，先要侦探－下，再用兵略略攻一下，才知敌人某处虚，某处实，既把虚实明了了，然后才向他的弱点猛攻，陆逊大破刘先帝，就是用的这种法子。刘先帝连营七百里，陆逊先攻一营不利，对众人说道：“他的虚实，我已知道了，自有破之之法。”于是纵火烧之，刘先帝遂全军溃败。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案，举世震动，算替弱小民族侦探了一下。日本提出“人种平等”案，就把威尔逊夹持着，算是向列强略略的攻了一下。他们几个厚黑家，把自家的弱点，尽情暴露，我们就向着这个弱点，猛力攻去，他们的帝国主义，当然可以一举而摧灭之。

刘先帝之失败，是由于连营七百里，战线太摆宽了，陆逊令军士，每人持一把火，隔一营，烧一营，同时动作，刘先帝首尾不能相顾，遂至全军溃败。列强殖民地太宽，仿佛刘先帝连营七百里一般事情我国纠约世界弱小民族，同时动作，等于陆逊烧连营，遍地是火，列强首尾不能相顾，他们是帝国主义，当然溃败。英国自夸：凡是太阳所照之地，都有英国的国旗，我们把“国联会”组织好了，可说：凡是太阳所照之地，英国人都该挨打。

刘先帝身经百战，矜骄极了，以为陆逊是个少年，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知陆逊能够忍辱负重，是厚黑学后起之秀，猝然而起，出其不意，把那位老厚黑刘备，打得一败涂地。帝国主义者，把我们搅不在眼，矜骄极了，我国备受欺凌，事事让步，忍辱负重，已经到了十二万分，当然学陆逊，猝然而起，奋力一击。

我是八股学校的修业生，中国的八股，博大精深，真所谓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我寝馈数十年，只能说是修业，不敢言毕业。我作八股有两个秘诀：一曰抄袭古本，二曰：作翻案文字。先生出了一道题，寻一篇类似的题文，略略改换数字，沐手敬书的写去，是曰抄袭古本。我主张弱小民族联盟，这是抄袭管仲苏秦和诸葛亮三位的古本。人说冬瓜做不得甑子，我说：冬瓜做得甑子，并且冬瓜做的甑子，比世界上任何甑子，还要好些，何以故呢，世界上的甑子，只有里面蒸的东西吃得，甑子吃不得，惟有冬瓜做的甑子，连甑子都可以当饭吃，此种说法，即所谓翻案文字也。我说：厚黑可以救国，等于说冬瓜可以做甑子，所以我的学说，最切实用，是可以当饭吃的。

剿察陈言，为作文之大忌，俾斯麦唱了一出铁血主义的戏，全场喝采，德皇维廉第二，重演一出，一败涂地，日本接着再演，将来决定一败涂地，诸君不信，请拭目以待。

抄袭古本，总要来得高明，诸葛武侯，治国师法申韩，外交师法苏秦，明明是纵横杂霸之学，后人反说他有儒者气象，明明是霸佐之才，反说他是王佐之才，此公可算抄袭古本的圣手。

剿写文字的人，每喜欢剿写中试之文，殊不知应当剿写落卷：铁血主义四字，俾斯麦中试之文也，我万不可剿写。民族自决四字，是威尔逊的落卷，人类平等四字，是日本的落卷，如果沐手敬书出来，一定高高中试，九一八这类事，与其诉诸国联，诉诸英美，无宁诉诸非洲澳洲那些野蛮人，诉诸高丽，印度安南，那些亡国民，表面看来，似是做翻案文字！实在是抄袭威尔逊的落卷，抄袭日本的落卷。

川省未修马路以前，我每次走路，见着推车的，抬轿的，邀驮马的，挑担子的，来来往往，如蚂蚁一般，宽坦的地方，安然过去，一到窄路，就彼此大骂，你怪我走得不对，我怪你走得不对，我心中暗暗想道：何尝是走得不对：无非是路窄了的关系。我国组织，政府集中在上面，任你有何种抱负，非握得政权，施展不出来。于是你说我不对，我说你不对，其实非不对也，政治舞台，地位有限，容不了许多人，等于走入窄路一般，无怪乎全国中志士和志士，吵闹不休。

以外交言之，我们当辟一条极宽的路来走，不能把责任属诸当局的几个人，什么是宽路呢？提出组织弱小联盟的主张，这个路子就极宽了，舞台就极大了，任有若干人，俱容得下，在国外的商人，留学生，和游历家，可以直接向弱国民族运动。在国内的，无论在朝在野，无论那一界，都可担起种种工作。四万万人的目标，集中于弱小民族联盟之一点，根根力线，不相冲突，不言合作，而合作自在其中。这种宽坦的大路可走，政治舞台，只算一小部份，不须取得政权，救国的工作，也可表现出来，在朝党，也就无须吵吵闹闹的了。

民主国人民是皇帝，无奈我国四万万人，不想当英明的皇帝，大家都以阿斗自居，希望出一个诸葛亮，把日本打倒，把帝国主义打倒，四万万阿斗，好坐享其成，我不示大呼道。陛下误矣，阿斗者亡国之主也，有阿斗就有黄皓，诸葛亮千载不一出，且必三顾而后出，黄皓遍地皆是，不请而自来。我国之所以濒于危亡者，正由全国人，以阿斗自居所致。我只好照抄一句出师表曰：“陛下不直妄自菲薄”。我们何妨自己就当一个诸葛亮，自己就当一个刘先帝。我这个厚黑教主，不揣冒昧，自己就当起诸葛亮来。我写的厚黑丛话，即是我的“隆中对”。我希望读者诸君，大家都来当诸葛亮，各人提出一种主张，四万万人就有四万万篇“隆中对”。同时我们又化身为刘先帝，成了四万万刘先生，把四万万篇“隆中对”，加意选择。假令把李厚黑的“弱小民族联盟”选上了，我们四万万刘先帝，就亲动圣驾，做联吴伐魏的工作，想出种种法子，去把非洲澳洲那些野蛮国，与夫高丽印度安南那些亡国民，联成一气，向帝国主义进攻。

欲求我国独立，必先求四万万人独立，四万万根力线，挺然持立，根根力线：直射帝国主义者，欲求国之不独立，不可得已。问：四万万力线何以能独立？曰先求思想独立，能独立乃能合作，我国四万万人不能合作者，由于四万万人不能独立之故，不独立则为奴隶，奴隶者，受驱使而已，独立何有！合作何有！

野心家办事，包揽把持，视众人如奴隶，被所谓抗日者，率奴隶以抗日之谓也。既无独立的能力，那有抵抗的能力。所以我们要想抵抗日本，抵抗帝国主义者，当培植人民的独立性。不当加重其奴隶性。我写这部厚黑丛话，千言万语，无非教人思想独立而已。故厚黑国的外交，是独立外交，厚黑国的政策，是合力政策，军商政学各界的厚黑家，把平日的本事，直接向日本行使，是之谓厚黑救国。

孔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我教门弟子曰：“汝为大厚黑，无小厚黑”，请问大小厚黑，如何分别？张仪教唆六国、互相攻打，是小厚黑，孙权和刘备，互争荆州，是小厚黑，要管仲和苏秦的法子，才算大厚黑。日本占东北四省，进而想并吞中国，是小厚黑，欧美列强，掠夺殖民地，是小厚黑，鄙人主张全世界弱小民族，反抗日本和帝国主义者，才算大厚黑。孟子曰：“小固不可以敌大”，我们的大厚黑成功，日本和帝国主义的小厚黑，当然失败。

我国只要把弱小民族联盟，明定为外交政策，政府与人民，打成一片，全国总动员，一致去做这种工作，全国目光，注射国外，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不但内争消灭，并且抵抗日本和帝国主义者，也就绰然有余裕了。惜乎诸葛武侯死了，恨不得起斯人于地下，而与之细细商榷。

我讲厚黑学，分三步工夫：诸君想还记得，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日本对于我国，时而用劫贼式，武力侵夺，时而用娼妓式，大谈亲善，狠之毒，狐之媚，二者具备，所谓厚如城墙，黑如煤炭，他是做到了的，厚而硬，也是做到了的，惟有黑而亮的工夫，他却毫未梦见，曹操是著名的黑心子，而招牌则透亮，天下豪杰奔集其门，明知其为绝世奸雄，而处处觉得可爱，令人佩服。日本则心子与招牌同黑，成了世界公敌，如蛇蝎一般，任何人看见，都喊“打！打！”所以日本的厚黑学，越讲得好，将来失败越厉害，何以故？黑而不亮故。他只懂得厚黑学的下乘法，不懂上乘法，他不懂厚黑学的人交手，自然处处获胜，若遇著名手，当然一败涂地。

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向帝国主义攻打，本是用的黑字诀，然而这种方法，是从威尔逊“民族自决”四字，抄袭出来，全世界都欢迎，是之谓黑而亮。闻者必起来争辩道：“威尔逊主义，是和平之福音，是大同主义之初基，岂是面厚心黑的人干得来吗？实行这类主义，尚得谓之厚黑吗？”李疯子闻而叹曰：然哉！然哉！是谓“厚而无形，黑而无色”。

我讲厚黑学，不是有锯箭法和敲锅法吗？我们把弱小民族联盟组织好了，就应用敲锅法，手执铁锤，向某某诸国说道：“信不信，我这一锤敲下去，叫你这锅立即破裂，再想补也补不起，”口中这样说，而手中之铁锤，则欲敲下，不敲下，这其间有无限妙用，如列强不睬，就略略敲一下，使锅上裂痕增长一点，再不睬，再敲一下。如果日本和列强，要倒行逆施，宰割弱小民族，供他们的欲望，我们就一锤下去，把裂痕增至无限长，纠合全世界被压迫人民，一齐动作起来，十二万万五千万被压迫者，对二万万五千万压迫者作战，而孙中山先生之主张，于是乎实现。但是我们着手之初，则在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把弱联会组织好，然后铁锤在手，操纵自如，在国际上，才能平等自由。

敲锅要有艺术，轻不得，重不得：敲轻了锅上裂痕不能增长，是无益的，敲重了，裂痕太长，补不起，要想轻重适宜，非精研厚黑学不可。戏刻中有一“补缸”一出，一锤下去，把缸子打得粉碎，这种敲法，未免太不高明。我们在国际上，如果这样干，岂足以言厚黑学？

我讲厚黑学，曾说：“管仲劝齐桓公伐楚。是把锅敲滥了来补”，他那种敲法，是有艺术的，讲到楚之罪名，共有二项：一为周天子在上，他敢于称王，二为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这本是彰彰大罪，乃楚遣使问出师理由，桓公使管仲对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又曰：“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舍去两大罪，而责问此极不要紧之事，岂非滑天下之大稽？昭王渡汉水，船覆而死，与楚何关，况且事隔数百年，更是毫无理由，管子为天下才，这是他亲自答覆的，难道莫得斟酌吗？他是厚黑名家，用敲锅法之初，已留锯箭法地步，假令把楚国真实罪状，宣布出来，叫他把王号削去，把汉阳诸姬的地方退出来，楚国岂不与齐拼命血战吗？你想长勺之役，齐国连鲁国那种弱国，都战不过，他敢与楚国打硬战吗？只好借周天子之招牌，对楚国轻轻敲一下罢了。楚是堂堂大国。管仲不敢伤他面子，责问昭王不复一事，故意使楚国有抗辩的余地，楚王可以对臣下说道：“他责问二事，其一事，我与他骂转去，骂得他哑口无言，包茅河边芦苇一类东西，周天子是我的旧上司，砍几捆送他就是了。”这也是管仲的妙用。口骂无凭，贡包茅有实物表现。齐桓公于是背着包茅，进之周天子，作为楚国归服之实证。古者国之大事，惟祀与戎，周天子祀祭的时候，把包茅陈列出来，贴一红纸签，写道：“这是楚国贡的包茅”，助祭的诸侯看见，周天子面上岂不光辉光辉！楚国都降伏了，众小国敢有异议吗？台陵一役，以敲锅法始，以锯箭法终，其妙用如是如是，我们把弱小民族联盟，组织好了，就用铁锤，在列强的锅上，轻轻敲他一下，到达相当时机，就锯箭干了事。到某一时期，再敲一下，箭干出来一截，又锯一截，像这样不断的敲，不断的锯，待到终局，箭头退出来了，轻轻用手拈去，于是乎锯箭法告终，而锅也补起了。

外交上，原是锯箭法，敲锅法，二者互用，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我国外交之失败，其病根在专用锯箭法，自五口通商以来，所有外交，无一非锯箭干了事。九一八以后，尤然显著，应该添一个补锅法，才合外交方式，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即是应用敲锅法的学理，产生出来的。

现在日本人的花样，层出不穷，杀得我国，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之力，并且欲招架而不能，我们就应该还他一手，揭示“弱小民族联盟”的旗帜，你会讲“大亚细亚主义”，想把中国吞下去，进而侵略亚洲各国，进而窥伺全世界。我们就讲“弱小民族联盟”，以中国为主干，而琉球，而高丽，而安南缅甸，而泰国印度，而澳洲非洲，一切野蛮民族。日本把一个大亚细亚主义，大吹大擂，我们也把一个弱小民族联盟，大吹大擂，这才是旗鼓相当，才足以济锯箭法之穷。

民国二年，我在某机关任职，后来该机关裁撤，我与同乡陈健人借银五十元，以作归计。他回信说道：“我现无钱，好在为数无多，特向某人转借，凑足五十元，与你送来。”信末附一诗云：“五十块钱不为多，借了一遍又一遍，我今专人送与你，格外再送一首诗。”我读了，诗兴勃发，不可遏止，立覆一信道：“捧读佳作，大发诗兴，奉和一首，敬步原韵，辞达而已，工拙不论，君如不信，有诗为证。诗曰：“厚黑先生手艺多，那怕甑子滚下坡，讨口就打莲花落，放牛我会唱山歌。”诗既成，余兴未已，又作一首：“大风起兮甑，滚坡收拾行李兮回旧窠，安得猛士兮守沙锅”。我出东门，走至石桥赶船，望见江水滔滔，诗兴又来了，又作万首曰：“凡萧萧兮江水寒，甑子一去兮不复还。”千古倒甑子的人，闻此歌，定当同声一哭。

近来军政各机关，常常起大风，甑子一批一批的向坡下滚去，许多朋友，向我叹息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锅。”我说道：我的学问，而今长进了，沙锅无须守，也无须请猛士，只须把你的手杖，向对方的沙锅一敲，他的沙锅打破，你的沙锅遂巍然独存。 你如果莫得敲破对方沙锅的本事，自己的沙锅，断不能保存。

东北四省，及其他地方，被日本占去，国人都有“甑子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见日本积极的侵略，又同声说道：“安得猛士兮守沙锅”。这都是我先年的见解，应当纠正，甑子与沙锅是一物之二名。日本人想把我国的甑子打破，把里面的饭，贮入他的沙锅内，国人只知双手把甑子掩护，真是干得笨事，我国四万万人，各人拿一根打狗棒，向日本的沙锅敲去，包管发生奇效。问：“打狗棒怎样敲法？”曰：组织弱小民族联盟。

我们对于日本，应该取攻势，不该取守势。对于列强，取威胁式，不取乞怜式。我们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即是对日本取攻势，对列强取威胁式，日本侵略我国，列强抱不平，对我国表同情，难道是怀好意吗？岂真站在公理立场上吗？日本希望是独占，列强希望是共管，方式虽不同，其为厚黑则一也。为我国前途计，应该极力联合世界弱小民族，努力促成世界大战，被压迫者对压迫者作战，全世界弱小民族，同齐动作，把列强的帝国主义打破，即是把列强的沙锅打破，弱小民族的沙锅，才能保存。

最干脆的办法，是由我国退出“国际联盟”，另组一个“世界弱小民族联盟”，然而我国在这种环境之下，此项办法，或许为事实不许可，那么，人民与政府，就不妨分头办理。政府在国联中，循着外交常轨，与列强周旋，人民方面，则积极的组织弱小民族联盟。政府与人民，分工合作，政府用锯箭法，应付列强，人民则用补锅法，予于列强一种威胁，你若不讲正义，我就一锤下去，把锅敲滥，造成世界第二次大战，由我国领导全世界被压迫的弱小民族，向全世界的帝国主义进攻。

战争种类有三：（一）武力战争，（二）经济战争，（三）心理战争。政府领导全国民众，与日本血战，专任武力战争工作。“弱联”这个团体，对日本施以经济制裁，施以道德上之谴责，专任经济战争，和心理战争工作。威尔逊播下民族自决的种子，一天一天的潜滋暗长，现在快要成熟了，我国出来，当一陈涉，振臂一呼，提出弱小民族联盟的旗帜，与威尔逊主义遥遥相应全世界弱小民族，当然闻风响应。

国人见国势日危，主张保存国粹，主张读经，这算是从根本上治疗了，八股是国粹的结晶体，我的厚黑学，是从八股出来的，算是国粹中的国粹，根本上的根本，我希望诸君，细细研究。

中国的八股，有甚深的历史，一般文人，涵濡其中，如鱼在水，所以今人文字，以鼻嗅之，大都作八股气，酸溜酸溜的。章太炎文字，韩慕卢一类八股也，严又陆文字，管韬山一类八股也。康有为文字，“十八科闱墨”一类八股也。梁启超文字，“江汉炳灵”一类八股也。鄙人文字，小社场中，截搭题一类八股也。当代文豪，某某诸公，则是聊斋上的贾奉雉，得了仙人指点，高中经魁之八股也。“诸君莫笑八股酸，八股越酸越革命”，黄兴，蔡松坡，秀才也，吴稚晖，于右任，举人也，谭延圜，蔡元培，进士翰林也。我所知的，同乡同学，几个革命专家，廖绪初，举人也，雷铁崖，张列五，谢慧生，秀才也，猗欤！盛哉！八股之功用大矣哉，满清末年，一伙八股先生，起而排满革命，我甚愿今之爱国志士，把西洋八股，一火焚之，返而研究中国的八股，才好与我国的仇国日本，奋斗到底。

唐宋八家中，我最喜欢三苏，因为苏氏父子，俱懂得厚黑学，老泉之学，出于中韩，申子之书不传，老泉嘉祜集，一切议论，极类韩非，文笔之峭厉深刻，亦复相似。老泉嘉言兵，他对于孙子，也很有研究，东坡之学，是战国纵横者流，熟于人情，明于利害，故辩才无碍，嬉怒笑骂，皆成文章，其为文，诙诡姿肆，亦与战国策文字相似。子由深于老子，若有“老子解”，明李卓吾有言曰：“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独高。”子由文汪洋淡泊，在八家中，最为平易。渐于黄老者深，其文国应尔尔，孙子韩非子，和战国策，三部书，可说是古代厚黑学教科书。老子一书，包含厚黑哲理，尤为宏富。诸君如想研究孔子的学说，则孔子所研习的诗经书经易经，不可不熟读。万一想研究厚黑学，只读我的作品，不过等于读孔子的论语。必须上读老子孙子韩非子和战国策诸书，如儒家之读诗书易诸书。把这些书读熟了，参之以廿五史，和现今东西洋事变，融会贯通，那就有得厚黑博士之希望了。

有人问我：厚黑学三字，宜以何字作对？我说：对以道德经三字。李老子的道德经，和李疯子的厚黑学，不但子面可以相对，实质上，二者原是相通，于何征之呢？有朱子之言可证：“朱子全书”有云：“老子之学最忍，他闲时以个虚无卑弱底人，莫教紧要处，发出来，更教你支格不住，如张子房是也。子房皆老氏之学，如晓关之战，与秦连合了，勿乘其懈击之。鸿沟之约，与项羽讲好了，忽回军杀之。这个便是他卑弱之发处，可畏！可畏！他计策不须多，只消两三处如此，高祖之业成矣。”依朱子这样说；老子一部道德经，岂不明明是部厚黑学吗？我曾说：“苏东坡的留候论，全篇以一个厚字立柱”，朱子则直将子房之黑字揭出，并探本穷源，说是出于老子，其论尤为精到，朱子认为晓关鸿沟，这些很心事，是卑弱之发处，足知厚黑二者，原是一贯之事。

厚与黑，是一物体之二面，厚者可以变而为黑，黑者亦可变而为厚。朱子曰：“老氏之学最忍”，他以一个忍字，总括厚黑二者。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忍于己，故闲时虚无卑弱，忍于人，故发出来教你支格不住。张子房替老人取履，跪而纳之，此忍于己也。晓关鸿沟，背盟弃约，置人于死，此忍于人也。观此则知厚黑同源，二者可以互相为变。我特告诉读者诸君，假令有人在你面前，胁肩谄笑，事事要好，你须谨防他变而为黑，你一朝失势，首先堕井下石，即是这类人。又假如有人在你面前，肆意凌侮，诸多不情，你也不须怨恨，你若一朝得志，他自然会变而为厚，在你面前，事事要好。历史上这类事很多，诸君自去考证。

我发明厚黑学，进一步研究，得出一条定理：“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有之这条定理，厚黑学就有哲学上之根据了。水之变化，纯是依力学公例而变化，有时徐徐而流，有物当前，总是避之而行，总是向低处流去，可说是世间卑弱之物，无过于水。有时怒而奔流，排山全海，任何物不能阻之，阻之则立被摧毁，又可说：世间凶悍，无过于水，老子的学说，原是基于此种学理生出来的。其言曰：“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诸君能把这个道理会通，原知老子的道德经，和鄙人的厚黑学，是莫得什么区别的。

忍于己之谓厚，忍于人之谓黑，在人如此，在水亦然。徐徐而流，避物而行，此忍于己之说也。怒而奔流，人物阻挡之，立被摧灭，此忍于人之说也，避物而行，和摧灭人物，现相虽殊，理实一实。十弗与物理相通，心理与力学相通。明乎此，而后可以读李老子的道德经，而后可以读李疯子的厚黑学。

老子学说，纯是取法于水，道德经中，言水者不一而足，如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之所恶，故几于道。”又曰：“江海之所以为百谷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水之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老子深有契于水，故其学说，以力学公例绳之，无不一一吻合，惟其然也，宇宙事事物物，逐逃不出老子学说的范围，也原是逃不出厚黑学范围。

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这几句话，简直是他老人家，替厚黑学做的赞语。面厚心黑，那个不知道？那个不能做？是谓“甚易知，甚易行”。然而厚黑学三字，载错中绝未一见，必待李疯子出来才发明，岂非“天下莫能知”的明了吗？我国受日本和列强的欺凌，管厚黑，苏厚黑的法子俱在，不敢拿来行使。厚黑圣人，勾践和刘邦，对付敌人的先例俱在，也不一加研究，岂非“天下莫能行”的明证？

我发明的厚黑学，是一种独立的科学，与诸子百家的学说，绝不相类，但是会通来说，又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一不与厚黑学相通。我所讲一切道理，无一不经别人说过，我也莫有新发明。我在厚黑界的位置，只好等于你们儒家的孔子。字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也莫得什么新发明。然严格言之，儒家学说，与诸子百家，又绝不相类。我之厚黑学，亦如是而已。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非我者，其惟春秋乎，”鄙人亦曰：“知我者其惟厚黑学乎，罪我者其惟厚黑学乎。”

老子也是一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人，他书中如“建言有之”如“用兵有言”，如“古所谓……”一类话，都是明明白白的引用古书。依朱子的说法，老子一书，确是一部厚黑学。而老子的说法，又是古人遗传下来的。可见我发明的厚黑学，真是贯通古今，可以质诸鬼神而无疑，且并以俊圣人而不惑。

据学者的考证，周秦诸子的学说，无一不渊源于老子，因此周秦诸子，无一不带点厚黑气味。我国诸子百家的学说，当以老子为总代表，老子之前，如伊尹，如太公，如管子诸人，汉书艺文志，都把他列入道家，所以前乎老子，和后乎老子者，都说不了老子的范围，周秦之子中，最末一人，是韩非子，与非同时，虽有吕览一书，但此书是吕不韦的宾客篡集的，是一部类书，寻不出主名，故当以韩非为最末一人。非之书有“解老”“喻老”两篇，把老子的话，一句句的解释，呼老子为圣人。他的学问，是直接承述老子的。所以说：“刑名原于道德”。由此知，周秦诸子，彻始彻终，都是在研究厚黑这种学堙，不过莫有发明厚黑这名词罢了。

韩非之书，对于各家学说，俱有批评，足知他于各家学说，都一一研究过，为后才独创一派学说。商鞅言法，申子言术，韩非子则合法术而一之，是周秦时代，法家一派之集大成者。据我看来，他实是周秦时代，集厚黑学之大成者。不过其时莫得厚黑这个名词，一般批评者，只好说他惨列罢了。

老子在周秦诸子中，如昆仑山一般，一切山脉，俱从此处发出。韩非则如东海，为众河流之总汇处。老子言厚黑之证，韩非言厚黑之用。其他诸子，则为一支山脉，或一支河流，于厚黑哲理，都有发明。

道法两家的学说，根本上原是相通。敛之则为老子之清静无为，发之则为韩非之惨列。其中骗途，许多人都看不出来。朱子是好学深思的人，独看破此点，他指出张子房之可畏，是他卑弱的发处，算是一针见血之语。卑弱者，敛之之时也，所谓厚也。可畏者，发之之时也，所谓黑也。即厚与黑，原不能歧而为二。

道法两家，原是一贯，故史选修史记，以老庄申韩，合为一传。后世一孔之儒，只知有一个孔子，于诸子学术源流，茫乎不解，至有谓李耳与韩非同传，不伦不类，力诋史迁之失，真是梦中呓语。史迁父子，是道家一派学者，所著“六家要指”字字是内行话。史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老是是也最崇拜的人，他把老子和韩非同列一传，岂是莫得道理吗？还待后人为老子抱不平吗？世人连老子和韩非的关系，都不了解，岂足上窥厚黑学，宜乎李厚黑又名李疯子也。

厚黑这个名词，古代莫得，而这种学理，则中外古今，人人都见得到。有看见全体的，有看见一部份的，有看得清清楚楚的，有看得依稀恍惚的，所见形态千差万别，所定的名词，亦遂千差万别。老子见之，名之曰道德。孔子见之，名之曰仁义。孙子见之，名之曰庙算，韩非见之，名之曰法术。达尔文见之，名之更竞争。俾斯麦见之，名之曰铁血。马克斯见之，名之曰唯物。其信徒威廉见之，名之曰生存。其他哲学家，各有所见，各创一名，真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无一同，不见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有人诘问我道：“你主张‘组织弱小民族联盟，向列强攻打，’这本是一种主义，你何得呼之为厚黑？我说：这无须争辩，如天上有两个月亮，从东边溜到西边，从西边溜到东边，溜来溜去，昼夜不停，这两个东西，我们国人，呼之为日月，英国人，则呼之为Sun为Moon名词虽不同，其所指物则一。我们看见英文中之Sun．Moon二字，即译为日月二字。读者见了我的厚黑二字，把他译成正义二字也可，即译为之道德二字或仁义二字，也无不可。

周秦诸子，无一人不是研究厚黑学理，惟老子窥见至深，故其言最为玄妙，非有朱子这类好学深思的人，看不出老子的学问，非有张子房这类身有仙骨的人，又得仙人指点，不能把老子的学问，用得圆转自如。

周秦诸子，表面上，众喙争鸣，里子上，同是研究厚黑哲理。其学说能否适用，以所含厚黑成分多少而断。老子和韩非二书，完全是谈厚黑学，所以汉文行黄老之术，郅洽为三代下第一，武侯以申韩之术治蜀，相业为古今所艳称。孙吴苏张，于厚黑哲理，俱精研有得，故孙吴之兵，战胜攻取；苏秦张仪，出面游说，天下风靡。由是知：凡一种学说，含有厚黑哲理者，施行出来，社会上立即发生重大影响，儒家高谈仁义，仁近于厚，义近于黑，所得者不过近似而已，故用儒术治国，不痒不痛，社会上养成一种大肿病，儒家强我之解曰：“王道无近功”，请问汉文帝在位，不过二十三年，武侯治蜀，亦仅二十年，于短期间收大效，何以会有近功？难道汉文帝是用的霸术吗？诸葛武侯，岂非后儒称为王佐之才吗？究竟是什么道理？请儒家有以语我来。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周秦诸子无一不窥见此点。我也不能说儒家莫有窥见，惜乎窥见太少，此其所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也，此其所以“迂远而阔于情事”也。

黄老申韩，是厚黑学的嫡派，孔孟是反对派。吾国二千余年以来，除汉之文景，蜀之诸葛武侯，明之张江陆而外，皆是反对派执政，无怪乎治日少而乱日多也。

我深恨厚黑之学不明，把好好一个中国，闹得这样糟，所以奋然而起，大声疾呼，以期呼醒人世，每日在报纸上，写厚黑丛话一二段，等于开办一个厚黑学的函授学校，经我这样的努力，果然生了点效，许多人向我说道：“我把你所说的道理，证以亲身经历的事项，果然不错。”又有个朋友说道：“我把你发明的原则去读资治通鉴，读了几本，觉得处处俱合。”我听见这类话，知道一般人已经有了厚黑常识，程度渐渐增高，我讲的学理，不能不加深点，所以才谈及周秦诸子的学说，见得我发明的厚黑学，不但证以一部二十五史，处处俱合，就证以周秦诸子的学说，也无一不合。读者诸君，倘有志斯学，请细细研究。

教授学生，要用启发式，自修式。最坏的是注入式。我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只举曹操刘备孙权刘邦司马懿几人为例，其余的，叫读者自去搜寻，我写的厚黑经，和厚黑传习录，也只简简单单的举出纲要，不一一详说，恐流于注入式，致减读者自修能力。此次我说：周秦诸子的学说，俱含厚黑哲理，也只能说个大概，让读者自去研究。

诗经，书经，易经，周礼，仪经等书，是儒门的经典，凡想研究儒学的，这些书不能不熟读。周秦诸子的书，是厚黑学的经典，如不能遍读，可先读老子与韩非二书。知道了厚黑的体用，再读诸子之书，自然头头是道。凡是研究儒家学说的人，开口即是“诗曰，书曰。”鄙人讲厚黑哲理，不时也要说几句：“老子曰，老子曰。”

四书五经，虽是外道的书，苟能用正法眼读之，也可寻出许多厚黑哲理。即如孟子书上的“孩提爱亲”章，岂非儒家学说的基础吗？鄙人就此章书，细加研究，反成了厚黑学的哲学基础，这是鄙人治厚黑学的秘诀，诸君有志斯学，不妨这样的研究。

以上都是厚黑丛话第一版原文，我本来想继续写下去，不料发生点意外的障故，遂停写。其障故之原委，将来我或许详详细细披露出来。

此书中曾言：张君列五，在天津致我一信，我已裱作手卷，请名人题跋。”列五因经中央明令抚恤，四川省府，拨款一万五千元公葬，并经请准在东门郊外公园，建一纪念堂。建成寺，当以此卷，送入陈列。兹将原信及我之跋语录后。其他跋语甚多，不俱录。

宗吾先生足下：得五月手书，历述故乡状况，并情辈别后起居，私心幸喜，岂可言说。开国以还，学校几无良师友，足下偕绶青治华诸兄，屈就造就，吾党后起多贤，皆食诸君子之赐也。绪初退求童蒙，藉以涉猎往事，超脱尘网，颇得处世之道，拟别书候之。泽溥小就一职，犹公潜伸和意，惟老母有疾，愈不？念甚！简恒无恙，尚见公道在人，秋华怨多而贫，其不能如郭刁幸免，势所必至。某君一经风波，何遂颓萎若此，同学时，曾论其人不能耐失意事，于今见矣。克绳善病，今犹存亡莫卜，果不永年，同学弱一个矣，不可叹耶！栗，卫，刘，李，蒋，韩，或成或渝，分任教育，洵为得所。树东能一官而今，出吾望外，其应时之术殆进欤？仲阳隐身剧部，或以歌曲呜以不平之气。贤者不得志于时，大抵然也，言之令人于吧。绶，培，屺，少，数子，年来放浪于酒，固谓借浇块垒，究与祈死者何异，况绶子酒后狂骂，甚易招尤，又何必袭此名士习气也，事会以来，岂有终极，此身摧折，悔何可追，还望足下忠告之，绶等酒费，虽耗至八百余元之多，以视某报论不肖花酒费，则细甚，醇酒妇人，不肖诚爱之慕之，徒以规规于俗，未得一行其志为憾，乃亦获此盛名，孟子曰：“有不虞之誉”，谅哉！至询及不肖中日文语云云，则以告者过也。不肖离群后，见世涂险恶，逾于泰孟，又贪读高士传，妄欲墓拟其为人，乃觅居津门，命仆执烹调，供洒扫；已则更易名字，蜷伏其间，静极时浏览书史，闷极时倾倒酒杯，间或仆人问字，则强为告以识字之法，如冬烘先生状。设或倭馆旧停居，摧其子女来！又必强操倭音！与谈其国之逸事，连连绵绵，类家人絮语，且喜着和服，与之往来，见者率谓为能，其实不过小小酬应，可无须告人而已。而古文更何敢冒烂熟之嘉许也。三月前，虑生计与窘，又偕仆亲操织袜，事殊有效，将举家来此，尚可自食，幸无为念。唯报销案；川吏不亮，驳指万五千元，呈辩中央，仍不见亮，因公受累，不图如是之臣，被辈追，偿从何措办，是则可忧者耳。小儿留学费，本年已汇去，后此正不知若何，官债私偿，私债又逼，复不肯伈伈伣伣，乞怜于心性驰背之人，来日大难，念之危悚故人爱我，何以教之，临书不馨百一，唯慎夏日自爱。智涵再拜七月一日。

此张君列五，民国三年覆书也。列五名培爵，隆昌人。光绪癸卯冬，与余同入四川高等学堂，肄业优级理科师范生，同班二十人，丁未冬毕业。列五历任成都叙谕各校教务。辛亥重庆反正，被举为都督，成渝合并，任副总督，旋改民政长，未几袁世凯调入京，任高等顾问，癸丑讨袁军败，变姓名，匿天津，智涵即所易名也。接此信未久，闻袁世凯购谍诱出租界，逮京枪毙。展读遗信，不禁怆然，爰将信中人名事实，附记于后。“绶青”，姓谢，名教印，“治华”，姓晏，名永文，“公酒”，姓刘，名泳闿。“克绳”姓张，名祖武，“栗”字明叔，名学昌。“卫”，字观民，名銮光。“刘”，字先民，名光汉。“李”，字古香，名载乐。“蒋”，字少眠，名秉堃。“韩”，字春詹，名树森。“树东”，姓鞠，名育。皆理科师范同学。列五尝谓：树东性太憨，克绳善病工愁。其执政时，二人求一职自试，坚不许。列五去后，树东始任某职。另国三年，传闻克绳已死，后知不确。“泽溥”姓杨，名澍。“仲和”，姓张，名骥。“培”，李培甫，名植。屺，祝屺怀，名同曾。“少”，赵少咸，名世忠。“简恒”，姓王，名敬宣。皆高等同学。“绪初”，廖宽泽字。“秋华”，廖校琼字。“郭”，集成，名动武。“刁”，广孚，名宣，与泽溥简恒，皆富顺人。讨袁失败，秋华死之，郭刁被捕，破家获免。简恒藏亲友家得说，绪初匿目并三多砦，为童子师。“仲锡”，尹昌龄，华阳人，着“龙舟会”“离燕哀”二剧，传诵一时。列五子钟洛，字端书，留学法国，余时奉命赴中坝，开办省立第二中学校，闻人言：列五在津，读古文辞类篡烂熟，操日语甚精，致信询及，故覆示然。列五去川后，成都某报，拟撰一小说，描写其花酒场中状态，饥嘲尽致，顾余闻黄君肃方言，列五在京津，固不作狭邪游也。其临刑时，态度殊从容，同刑某君骂不已，列五呼其字曰：“今日之事，汝尚在梦中，何用多说。”于时大风卷黄沙，天地晦冥，列五至刑场，仰天四顾曰：噫？天真有眼耶，徘徊久之，兵卒促其人，反顾微笑曰：“己至此，尚何言，汝忙奚然？”乃徐徐步入就刑。肃方时与同拘一处，闻行刑者言：“从未见临刑从容若此者，视死如儿戏，诚异人也”。观其谓某君不耐失意事，一经风浪，遂尔颓萎，足知其所养有素矣。又曰：“不肯耻耻睹睹，乞怜于心性驰背之人。”呜呼！此列五之所以死欤！信中“事曾之来，岂有终极”，数语，雄心勃跃纸上，及竟中道摧折，不得一意其志，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后之览者，其威喟为何如！今距列五之后，已十八年，绶青，治华，小眠，泽溥，简恒，绪初，集成，广孚，诸人俱下世。瑞书回国，已卒数年。同时朋辈，存者无多，时事日非，外患日急，国人方汲汲于蜗角蛮触，抚追今昔，益怆怀己。民国二十一年，九月四日，富显宗吾李世楷记。

廖君绪初浪后，其子维祜，于遗箧中，觅得列五信二通，兹一并录之于后：

绪初先生足下：别后事复，不知从何说起，去秋来，又未审起居。公潜书虽略道梗概，卒未详其底里。自得宗吾书，乃审吾贤伏处乡闾，摈除尘杂，入则家人聚首，出则偕十数童蒙，讲道论学，当此天下嚣然，而吾故人所尚若此，雅自可敬。独憾不肖退处后，浮沉南北，无善足言，栖迟至今，相依者惟一解甲顽兵。往来者不过二三异国男女，已目了无生趣，而外观诸世，内省诸群，又复日趋于下，且视人心陷溺，胜于亡清，顾景彷徨，几不知税驾之所，而长来更日月益促，纲纪匪易，飞光忽遒，每一念及，忧何可支！所差足慰者：不肖秉性虽恶，略识生安时处乐顺，哀乐不人之道，加以年来涉猎中外往事，用证吾辈所经，与夫国情历年之变态，深信大地自有史以来，皆作如是观。以是之故，任外界形形色色，纠错相纷，素怎固犹回然也。唯愧然独处，日即瞆聋，侪辈非无启我者，徒以不得时宜，又时条理，虽难力止，未敢强同。持此不变，此生宜一蠹物耳，为之奈何？吾贤素识通朗，近复沈观。振瞆发聋，必有伟略，幸明以告我！再君我儿女之事，一自戎政倥偬，遂未提起，别来又两更岁序矣，似不可以再默，不肖拟商请宗吾民心为介绍人，参酌近日定婚式，彼此换易恳允书，及戒指为证，它均不须。盖如此则简便而郑重，且小异于流俗也。尊意然不！复宗吾一书，阅后望为转去，其来书在五月念四日，其时不肖适入乡研究袜业，归又以报销案赴京，迟迟作答，虑其暑休于家也。报销良恼人，贤者亦为我策之！比日前代遗老，都肯出山，国旗亦议改定，将来政况，必大有可观。祇有天灾人患，生生不已，甚将遍于国中，岂苍苍者尚未悔祸耶！言之慨然，良觌莫由，临纸怅惘，溽暑，万维顺时珍摄不尽。

智涵上言七月一日

绪初先生教下：奉手书，往复抵回，若有未解于不肖之域居者，谨概略言之，今世可游之地，在内曰沪曰津。在外则日英法美，而尤以日为宜，盖资便而语易通也。不肖非不可游沪游日。徒以缆间满侧，足偶移者微之者至，祸亦将灰测耳。就居津京，斯近论政之书，都未敢置，日惟检阅旧本，出其余情，效宁喜君晋织绚故事，并绝泛泛之往来。时若旧雨重逢，或尺书反常，乃稍放怀，藉谭时势。君曰无羁，果无羁者，胡若是？尤为难者，事变以远，所谓国中豪俊，卒之各自为谋，而私爱故人，又复书逞不轨，渐亦特闻内江，至它晒者，更不为远计，眼毗必报，轻贼其群。综论沪日之间，几无人无悔望，无日无危险者，顾影茫茫，且不知税驾之所也，它复何言！君谓我不当如是终身，我亦犹君之不能忘情者，顾时有未可，力有未能，亦唯谨身敕行，不蹈有过之地，重为亲厚所痛耳。所谓狂澜安挽之法，归纳于学识毅力，人心道德，深中肯要。往者终于不治，正由未尝事此，则诚如尊论，非三数年所能为功。而同时辈流，多若迫不及待，为之奈何，儿女婚媾事，谨如约，宗吾何时往吾家，幸先函舍弟干九受天，便早为备，函由荣昌县烧酒房大公馆余天老转去。报销案如前，近亦未理，理终无效，祇好听之。私债云云，即儿辈留法贷款伯家况无异，惟用度少增一倍，益以留法费及不肖旅费，将来不免嗟若耳，静一未便通问，迫不知其详。伯虚家境殊艰，闻之慨叹，然二子无恙，亦足慰家人也。顷闻公潜少咸均病故，傥不虚，实吾党之大不幸，望便告我。迩日汗青北来，每谈及故旧颓散略尽，辄为坠泪。修道蒙福，天若于吾人独反者，岂天本悔祸耶？抑吾人有以自绝耶？求其故而不得，殆吾也夫！贤者试教之！不尽欲言，惟珍爱。

弟智尔十月二十五日

列五致绪初信，言“儿女婚姻”者，列五尝以第三女钟云，许予绪初长子维礼，殉义后，绪初践约，为子订婚，未娶，维礼病卒，逾数年经郭云楼介绍钟云与夏亮之子述禹结婚。绪初遗箧中，有手书列五事列草稿，叙当时革命事实颇详，文长不录。

清光绪三十三年已未下期，省城中小各校，在南较场高等学堂门口开运动会，总督赵南丰当莅场，谢慧生谋在场炸之，先一日来高等学堂，请列五到场指挥，由旅省叙校学生出手轰炸，谢慧生在列五寝室中密商，同学谢绶青见之，趋往谈他事，列五私告我曰：愚守慧生原字愚守，逃往西安，易名朱晦生，因其母姓朱，后改慧生。）今日有要送相商，你可把绶青弄开。其时我虽未发明厚黑学，满腔子已是厚黑原理，乃拍绶青肩曰：绶青！你爱讲书，我考你一下：史称：‘武王伐纣，夷齐叩马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士也，扶而去之。’请问此时之武王，岂默无一话？所谓左右者，究为何人，何以周公召公闳夭散宜生诸人不言，替夷齐说话者，只有太公一人，这又是什么道理？”绶青见我问得奇异，还问道：你说怎样的？我说：来！来！我讲与你听。遂引之入邻室说道：夷齐叩马而谏。仿佛今日县官出来，小百姓拦与喊冤一样，假令县官停舆而听，差人即高呼道：“快快的说！”万一县官听见喊冤，勃然不悦，差人即怒叱道：“滚开！”稍迟，既子打来。武王伐纣，一般攀龙附凤的人，正在兴高采烈，夷齐叩马而谏，武王一定大怒，左右的人，才喊抓来杀了。假使武王忻然而听，左右敢喊杀吗？所谓左右者非他，即是后世所称为大圣大贤的周公召公，闳夭散宜生诸人也。试想：除了这般人，武王左右，还有何人？此时众人都恨夷齐阻挠大计，想把他立刻杀死，独有太公一人，当西伯养老之时，曾与夷齐同来就养，是患难中的苦朋友，才出来说几句好话，如其不然，恐夷齐早作刀下之鬼，还能饿死西山吗？武王赐商容闾，封比干墓，对于死者致敬尽礼，独于生存的夷齐，叩马时曾有一面之缘，太公亲口称之曰义士，可谓之活商容，活比干，何以听其饿死，周有大赉，善人是富，夷齐非所谓善人耶！何以赉予不及？此理叩马一谏，早种杀身之祸，使非逃往西山，自家饿死，我恐殷民三叛之时，夷齐两位遗老，难免不同武王周公的乃兄乃弟，管蔡诸人，一齐明正典型。后人都是武王周公是圣人，而辨薇歌则曰：“以暴易暴兮，不如其非矣，”与他不了一暴字，一非字。叩马之谏，直斥为不孝不仁。夷齐是孔子称为古之贤人，孟子又称为圣之清香，难道圣人贤人，下的批评，我们都不可信吗？我把我这篇议论说完，绶青自上习室，我到列五寝室中，慧生早已去了。列五对我说：明日如何如何，其时微雨初晴，我把窗子推开，日影斜入窗，忽然想起稽康临刑，顾视日影的事，对列五说道：你可把大日多看一下，恐怕你要同他作别了，五说道：不错，言时以手抚颈道：我这颈子，这几日有点发痒，恐怕会作那个事，一天我解往杀场时，你来不来看一下？我说：我住校，是从不请假的，到那时我特别请两点钟假来看你，但是袍哥有句话：“要志气点”。列五说：你放心！砍脑壳这件事，我是学通来的。刽子手杀人，叫犯人跪着，一人在前面，用刀一晃，犯人头一埋，后面一人即用刀砍下。我曾同几个朋友练习，在地下打一盘脚，两掌相叠，平放面前腿上，见前面刀一晃，即将颈子用力向后一撑，后方刀砍下，头即落在自己手中捧着。说毕，一笑而散。次日，炸弹未运庄，不果。末几事泄，杨维等被捕，慧生逃往西安，省城党务，遂归列五主持。列五经过这样的练习，所以他就义能够那样从容。所惜者，是枪毙，不是砍头，练就的本事，竟未使用。他这种秘诀，不知传自何人，语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凡想当志士勇士的，不可不依着他的法子练习。

绶青与我同班毕业，我曾替他作有一小传，录之如下：谢君绶青，名敦印，四川中江人，父为邑诸生，邃于易，君少颖悟，精数学，年十六人扈庠。清肄业四川高等学堂，与张君列五，及余同班，交最笃。君年最少，群以弟呼之。列五与吾人同盟会，以君胸怀坦易，秘而不知，戊申清帝西后相继死，党人谋起事，君在富顺曹君叔实告之，大喜加入，叔实任灌县茶务讲习所所长，君为教员，参预党中密谋，反正后君任审计院及财政司科员，癸丈讨袁军败，抑郁无聊，日与友人纵酒自遣，其夜余宿少城西胜街第二小学内，二更后全校寂无人声，闻君大醉独归，踉跄入邻室，大哭，痛骂当局某，捕治党人，声达街衙，余恐阻之而愈激其狂也，叹之，哭骂至四更，始鼾然睡去，翌晨询之，则茫然，列五在天津，余致信偶及之，覆云：“青等放浪于酒，固谓借酒浇块垒，究与祈死者何异，况疯子酒后狂骂，甚易招尤，享会之来，岂有终极，此有摧折，悔无听信李疯子忠告之。”持示之，卒不改。君性诚笃，待人恳挚而复冷峭，居恒每论“科头箕踞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二语，诵时抱膝闭目摇首，见着笑之，不顾也。列五为四川副都督时，君寓成都童子街公论日报社，列五一日询吾曰：闻绶青来省已久，何不见我？余曰：彼方有事。列五笑曰：“非也，彼固讲气节者，我未先往，无怪其不来，我近鲜暇：非敢慢故人，请代致歉意，彼此至交，幸毋如此计较。”君闻之，始往。生平行事率类此。人每谓其不诸世故。无办事才，而君历任富顺，叙府，中坝，遂宁，成都，县立联立省立各校教员循循善诱，学子倾心。长潼川同学甫一年，成绩甚者。众始翕然称其能。民九以还，益悒悒，沈酣于酒，或终日不进一膳，越数年病卒，闻者伤之。弟敦五，余长省立第二中校时，来从学，毕业后，从戊，战没简州城外，葬丛冢中，君托余亲往寻墓不获。家事赖季弟支持。子二，读书，能世其家。嗟乎！世变亟矣，绶青而在，不知又将若何痛哭也！民国二十一年，富顺李宗吾撰。

绶青与我同学时，尝独自一人，摇头念道：“丈夫不能流芳万世，亦当遗臭万年。”我听了说道：绶青你也太不自量了！你我够得上遗臭万年吗？挂名青史，谈何容易！一部廿四史，挂名其中者，确数若干，无从说起，我想：至多不过一百万人罢了。我国号称四万万人，每一百年，此四万万人可以说得罄尽，请问五十年中，有若干四万万人？而挂名青史者，乃不过一百万人，此百万人中，除去因事连带书及，姓名附见者外，其经史臣详列事实者，至多不过十万人，事迹彪炳者，不过万人，其为文人学士所共知，不翻书本，能信举出者，大约不过千人，此千人中，无论好人坏人，其为妇孺知名者，不过数十人，此数十人者，又须假稗官小说之吹嘘，戏台之装点，且有子虚乌有人物，参杂其问，你我有何本事，可以侧身此数十人中？为好人固难，为坏人也不易，猛虎方能噬人，小犬一张牙，已被人踢出数步之外，其何可得？你我莫说万年，要想在全国中，遗臭三日，也不可得。绶青听了只好长叹而已。此鄙人所发愤而着厚黑学，从民国元年，至今已廿余年，在川省一隅之内，遗臭万年的工作，算是做了四百分之一而强，也可以傲亡友于地下了。

我进四川高等学堂，改字宗吾，从此满腔子是厚黑学理，无奈把厚黑二字，点不出来，在校肄业四年，可说是厚黑学孕育时期。曾记一日与列五闲谈，我问道：“我辈将来出外做事，可否使用权术？”列五答道：“作事堂堂正正做去，不能用权术。有时正路走不通，非权术不能有济，也可略一用之，但有一定的界限。”我问：“什么界限？”答曰：“事后公开出来，一般人都认为应该这样做，甚至受我权术的人，也认为应该这样做，这种权术，就使用得。”我请举例。他举出徐阶杀严世蕃一事，说道：“此事凡读史者，无不认为应该。”举胡林翼与官文之妾拜寿一事，说道：“此等事官文明知是权术，心中也喜欢。所以权术应否使用，以事后能否公开为断。如果公开不得，就宁肯失败，也不能使用权术。”我当时觉得他这个议论很精，后来才知彼时所谓权术者，即厚黑二字之代名词，故我写厚黑丛话，把徐阶胡林翼二人写入。我发明厚黑学后，曾把此语同绶青讲，故绶青跋厚黑学，有“用厚黑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以为恶则为恶”之语。列五发明“权术公开”四字，真是名言，我特把他披露出来，请读者研究。

列五说：“公开不得的权术，宁肯失败，不能使用。”这个话，他是实行了的。他说：“不肯伈伈伣伣，乞怜于心性驰背之人”，因为伈伈伣伣，乞怜于人，是公开不得的，所以宁杀身而不悔。列五临刑从容，我跋列五信，曾言之。黄君肃方，又对我说：他被拘在北京军政执法处，一日忽大检查，盖向例凡捕有重犯，必先期大检查，所有刀铁及磁碗等物俱收藏，防犯人自尽也。次日早膳后，忽闻犯人捕到，肃方探头视之，则见第一个即是列五，正张口检查口中，有无毒物。审讯时列五专替他人辩，对于己事则不言，问官说：“别人的事不必管，你说你的事就是了。”列五仍替别人辩，并替肃方辩甚力。肃方言：“列五此等处，真可感也。列五被捕，系坐以血光团之罪，观其致绪初之信云：‘侪军不察时宜又昧条理，虽难力止，未敢强同。’足见血光团之举动，本非列五所赞同，然即以此被捕，则不能诿诸他人，自图脱罪，只好付诸不辩，真是首领人才的风度。列五在津，川中许多旧学生，前往觅事，留在制袜厂中，供其膳宿，同侪被捕，问讯时，列五说：这些娃娃，晓得什么！因此均得释。

看守所所长某君与列五相洽，临刑前一久，与列五畅谈终夜，次日忽宣布死刑，列五在堂上听法官宣布，微笑不语，下堂见某君，举手告辞曰：“我们请了！”某君回头大哭而入，观者夹道立，列五左右点首曰：“请了！请了！”观者有泣下者，而列五怡然自若，肃方言：“列五平日，若无甚异人处，观其临死从容，真是有大本领的人。”

列五遗族，存有家书数十通，其致弟有云：“兄日来读书，颇增神思，自信二年不倦，再出而治世，必有小补。昨碛权偕其密书。特来访我，见兄室无姬妾，案惟古籍，而供酒扫启闭者，又只一解甲顽兵，与黄口小奚，笑为仙佛即疑学步。兄笑应之曰：‘足下尘心未尽，谈何容易’，渠亦首肯。继曰：‘足下何妨偕我入京一行’。兄为诵谢元师‘谁能久京洛，继尘染素衣’，一句谢之。观此则知列五之临难从容，是从学养出来的，不是临时诿饰的。其家书，列五女钟云，正谋刊印，读之，则其人格之高，爱国之切，可以毕见。

列五家住荣隆场场上，为荣隆两县交界之地，以街心为界，街肆两面相对，左为隆昌，右为荣昌，列五住在荣昌县界，应荣昌县试入学，故谓之隆昌人，亦谓荣昌人，身后萧条，祖遗田地十余亩，死后友人酿购数资十石，为遗族生活之资，隆昌开追悼会，杨囊臣挽以联云：“身后不名一钱，胜当代富贵伟人多矣；骸骨尚悬万里，愿生平患难诸友念之。”读者泣下，乃集赀运其柩回籍。

绪初讲程宋学，绳趋距步，光绪末年，投身同盟会，与列五同办旅省叙属中学，以之为革命根据地，炸弹及革命文件，均藏校内。川入初闻革命之说甚骇性，继知绪初加入，遂深信不疑，革命势力，为之一振。绪初对党极忠，人以“党痴”目之。反对者亦只能谓其见解之偏，于行诣则无闲言。民国初年，有杨芷沅者，富顺人，与绪初及余，曾在自井炳文书院同学，绪初托余致意芷沅，芷沅顿足声言曰：“只要国民党人，尽都像绪初，我无异说。”绪初由省垣旅省叙属中学，调任叙州府中学，叙人群起反对之，绪初不顾，未几反对者，群焉称佩。有南溪周某者，极崇拜绪初，尝为我言：绪初初来，我亦反对之一，所以反对文件，皆我缮写，后见其办事之艰苦卓绝，持身之廉洁公正，不觉变反对而为崇拜，其为异党所信服至此。

绪初在审计院，所有器物，领自都督府，裁撤时一一退还都督府，其有新购零星小物，绪初令院中同事，照原价购买，以款缴还公家，无论何人，多少都要买点。我也买了叫人钟，座钟，这类小东西，剩下洋灯茶碗，及其他不适用之物，在地下摆了一大堆，无人买，则由绪初全买，运回自井家中，此亦交案中之时特别者。

绪初民国十一年，卒于自井三多砦，临卒前数日，我去看他，在他家宿了一夜，其父言：“绪初每阅报则愤恨，病益加剧，已戒家人不拿报与他看。”绪初为我言：其病根系由党中某事失败所致。次日临行，绪初对我说道：“我现在诸事已毕，只一事未了”。我见其出言郑重，急询何事？绪初取出一表曰：“即是此物，此乃富顺范秋岚遗物，秋岚革命，在藏被赵尔丰捕杀，黄容丸等辗转取得，托我送还范子作纪念，荏苒数年，迄未见范子，某年曾见某人，想托之，恐交不到，现在你能替我交否？”我绪初自知不起，等于托孙奇合，慨然应道：“交得到。”他又问：“你如何交法？”我说：“我如进富顺城，即觅范子付之，如不进城，则陈文垓在城内，做有生意，我托他交。”绪初点首曰：“文垓这个人，倒还信得过。”于是双手取表交给我曰：“此后由你负责了。”其临死丝毫不苟如此。后来我费无数周折，始将此表交与范子龙光。绪初卒时，父母年七十余，一妻二子一女，无不动产，佃屋而居，所有现款，及生意股本，合计不过二千元。其学生吕灌群，张敷五等，与其他友人，集资一千数百元，交其家放商生息，为事畜之资。友人朱叔痴，黄肃方等，又多方为其子筹学费，子亦学行修谨，能自立，善人有后，故旧均忻慰。

民国初年，杨泽溥为审计院科员，奉委为雅州关监督，临行前一夕，他备几殽菜，请我绪初等小酌，客客气气说道：“此去一切事当如何办？请诸先生赐教。”我说道：“此等事有何办法，一言蔽之曰：拿钱而已。你依着我发明那种学问，放手为之就是了。”泽溥快然曰：“不敢！不敢！”绪初皱眉而言曰：“只有你宗吾吗！硬是……”后泽溥解款回省，对我说：“西征兵至雅州哗变，通城抢劫，城内有哥老首领某，我赶急命人请他，来他拖把高椅子坐在门口，乱兵至，即麾之去，公款无丝毫损，翌日办鱼翅席酬之，此等费不能支用公款，只好自垫。”我说道：“泽溥，你干些什么？财神菩萨进门，你都要驱他出去吗？乱兵不来，还应叩头请他来，只要进来走一遭，即可报十万八万的损失，终身吃它着不尽了，我发明的学问，你拿来这样干，我这一教还行得走吗？”其时雅关薪俸微，泽溥挈眷而往，又时时资助故旧，交卸时欠公款八百元，刘公潜在渚川源银行替他借贷，未几即病卒，贷款累公潜偿付，泽溥卒时，一无所有，同人集金棺敛，并资其妻女扶衬回富顺，我曾其尸而言曰：“泽溥，别人做官，朋友交游沾光，你做官回来，睡在地下骗我们吗？”友人方琢章，前年对我说道：“雅州关自民元至今，以泽溥任内，收入最丰。”噫公家之收入诚丰矣，孰知经手者之状况乃若此矣！

所最痛心者，我发明厚黑学，凡及门弟子，和私塾弟子，得我点余绪，无不轰轰烈烈，干了许多事，独于同我讲学的几个好友，朝日听我的议论，反憔悴匡折以死，我当日遇事忠告，几于垂涕而道，其奈他们执迷不悟何？特记于此以志吾憾。

心理与力学

我们千万不可忘记，民国九年，是宗吾思想发展史上的新纪元。他的厚黑学，实在说，是渊源于荀子性恶说的，在学理上，也不能说是没有根据；但在这时，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根据的不满足了。一日，他与同学曾圣瞻在茶馆内闲谈，圣瞻就向宗吾道：“朋辈中要算你的思想最锐敏，你何必老是用在开玩笑的方面呢？应该好好的研究一种学理，如果有所发明，也是朋辈的光荣啊。”他对这话深为感动；又从厚黑学作进一步的研究。他以为厚黑学与心理学有关，乃偏寻中外心理学诸书来阅读，久之亦无所得。他既陷于茫然无所适从，于是索性将古今人的说法，尽行扫去，另用物理学的规律，来研究心理学。一日，在街上行走，忽然觉得人的天性，以“我”字为本位，仿佛面前有许多圈子，将“我”围住，层层放大，有如磁场一般；而人心的变化，处处是循着力学规律走的，从古今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用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西洋学说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处处觉得可通，在这时候，大有禅宗顿悟的光景，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已传至中国，我将爱氏的学说，和牛顿的学说，应用到心理学上，创一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就在这一年中，写一专论，标题为“心理与力学”，将人世一切事变，悉用力学和数学来解释。后经十余年的研究，补充整理，才扩大为一专书问世，此书就算是我思想的中心。

当时，我既创出这一臆说，便想使之成为公例。我首先从孟荀的“人性论”研究起，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我说这个说法，就是有破绽的。试任请一位当母亲的，把他亲生的孩子抱出来，当众试验，如母亲抱着他吃饭，他就伸手来拖母亲的碗，若不提防，就会把碗打碎，这种现象，何尝是爱亲？又母亲手中拿一块糕饼，小孩见了，就伸手去夺，如不给他，放在自己口中，他立刻会伸手从母亲口中取出，放到他的口中，这种现象，又算不算爱亲？当小孩在母亲怀中吃东西的时候，哥哥走近前，他就推他打他，这种举动，又何尝是敬兄？五洲万国的小孩，无一不如此。事实上既有了这种现象，孟子的性善说，岂不是显然有破绽吗？然则孟子所说的“孩提爱亲，及长敬兄，”究竟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要解释这个问题，只好用研究物理学的法子去研究。盖人的天性，以“我”为本位，我与母亲相对，小儿只知有我，故从母亲口中，把糕饼取出，放在自己口中。母是哺乳我的人，哥哥是分我食物的人，把母亲与哥哥比较，觉得母亲与我更接近，所以小儿就爱母亲。稍长的时候，与邻人相遇，把哥哥与邻人比较，觉得哥哥与我更接近，自然就爱哥哥。由此推之，走到异乡，就爱邻人；走到异省，就爱本省人；走到外国，就爱本国人，其间有一定的规律。他的规律，是距我越近，爱情越笃，爱情与距离成反比例。可见孟子所说的爱亲敬兄，内部藏了一个“我”字，不过没有说明出来；若是补个“我”字进去，绘图一看，就自然明白了。如后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亲，第三圈是兄，第四圈是邻人，第五圈是本省人，第六圈是本国人，第七圈是外国人，这个圈，就是人心的现象，这个现象，很像物理学上所讲的磁场一般，其规律与地心吸力相似。由此知人的心性，与磁电相同，与地心吸力相同，故牛顿所创的公例，可适用于心理学。

但上图是否正确，还须加以考验，假如暮春三月，我们约同二三友人，出外游玩，看见山明水秀，心中非常愉快，走至山水粗恶的地方，心中就不免烦闷，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山水是物，我也是物，物我本是一体，所以物类好，心中就愉快，物类不好，心中就不愉快。又走至一个地方，见地上许多碎石，碎石之上，落花飘零，心中对于落花，不胜悲感，对于碎石，则不甚注意。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石是无生之物，花与我同是有生之物，所以常常有人作落花诗，落花赋，而不作碎石歌，碎石行；古今诗词中，吟咏落花，推为绝唱者，无一不是连同人生来描写的。假如落花之上，卧一将毙之犬，哀鸣宛转，入耳惊心，立把悲感落花之心打断。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花是植物，犬与我同是动物，故不知不觉，对于犬特表同情。又假如途中见一狞狰恶犬拦着一人狂噬，那人持杖乱击，当此人犬相争之际，我们只有帮人之忙，断不会帮犬之忙。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犬是兽类，我与那人同是人类，故不知不觉，对于人更表同情。我与友人分手归家，刚一进门，便有人跑来报道：你先前那个友人，走在街上，同一个人打架，正在难解难分；我听了立即奔往营救，本是人与人打架，因为友谊的关系，故我只能营救友人，不能营救那人。我把友人拉至我的书房，询问他打架的原因，正在倾耳细听，忽然房子倒下来，我先急忙跳出门外，回头再喊友人道：你还不跑出来吗？请问一见房子倒下，为什么不先喊友人跑，必待自己跑出门了，才回头来喊友人呢？这就是人的天性，以“我”为本位的明证。

我们把上述事实，再绘如上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友，第三圈是他人，第四圈是犬，第五圈是花，第六圈是石。其规律是“距我越远，爱情越减，爱情和距离成反比例。”此图与前图是一样的。此图所设的境界，与前图全不相同，而得出的结果，还是一样，足证天然之理，实是如此。今再总而言之：凡有二物，同时呈于吾前，我心不假安排，自然会以“我”为本位，视距离我的远近，定爱情的厚薄，正与地心吸力，无有区别。

孟子主张性善，还有一个证据，他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其中的破绽，就在文字上都可看得出来。他上文明明提出“怵惕恻隐”四字，何以下文只说“恻隐”不说“怵惕”了呢？这就是一个破绽。怵惕是惊惧的意思，其源出于“我”字。当乍见孺子将入井的时候，心目中共有三物，一是“我”，二是“孺子”，三是“井”。我与孺子，同是人类，井是无生之物。见孺子将入井，突有一“死”的现象呈于吾前，所以会怵惕，接着便向孺子表同情，不能向井表同情；但必须先有我，才有孺子，因为我怕死，才觉得孺子入井是不幸的事。假如我不怕死，就叫我自己入井，也认为无足轻重的事，不会起怵惕心；看见孺子将入井，当然也认为无足轻重的事，断不会有恻隐心。没有我，即没有孺子；没有怵惕，即没有恻隐。孺子是我的放大形，恻隐是怵惕的放大形。孟子教人把恻隐之心扩充起来，本是很好的；只是少说了这样一句：“恻隐是怵惕扩充出来的。”于是就启后人的误会，生出流弊来。尤其是后来的宋儒，未能察出此点，以为恻隐是人性的本源，忘却恻隐之上，还有怵惕二字，一切议论，以恻隐为出发点，不以怵惕为出发点，就未免泯灭人性了，他们的学问，以去人欲存天理为入手工夫，于是竞把怵惕认为人欲，想尽法子去铲除，那便是怵惕存恻隐了；殊不知怵惕是恻隐的来源，把怵惕去了，怎么会有恻隐呢？程子的门人，专做“去人欲”的工作，即是专做“去怵惕”的工作，门人中有吕原明者，乘轿渡河坠水，从者溺死，他安坐轿中，漠然不动，他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见从者溺死，不生恻隐心。程子这派学说传至南渡，张南轩的父亲张魏公，苻离之战，丧师十数万，终夜鼾声如雷，南轩还夸他父亲的心学很精，张魏公也是去了怵惕的人，所以死人如麻，不生恻隐心。程子自己，自然的去了怵惕的人，所以发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议论，无怪戴东原说宋儒是“以理杀人”。

人类的心理，是依力学规律而变化的。力有离心向心二种：第一图层层向外发展，是离心力的现象；第二图层层向内收缩，是向心力的现象。孟子站在第一图里面，向外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孩提爱亲，稍长爱兄，再进则爱邻人，爱本省人，爱本国人，层层放大，如果再放大，还可放至爱人类爱物类为止，因断定人性是善的，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善性扩充起来。荀子站在第二图外面，向内看去，见得凡人的天性，都是看见花就忘了石，看见犬就忘了花，看见人就忘了犬，看见朋友就忘了他人，层层缩小，及至房子倒下来，赤裸裸的只有一个我，连至好的朋友都忘去了。因断定人性是恶的，总是叫人把这种固有的恶性抑制下去。实则这种现象，无关于性善性恶，只须假定：“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把牛顿的引力说，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应用到心理学上，把心理物理，打成一片去研究，岂不简便而明确吗？何苦将性善性恶的名词，晓晓然争论不休吗？

孟子所说的爱亲敬兄，所说的怵惕恻隐，内部俱藏有一个“我”字；但他总是从第二圈说起，对于第一圈之“我”，则略而不言。杨朱取“为我”，算是把第一圈明白揭出了；但他却专在第一圈上用功，第二圈以下各圈，则置之不管，学墨翟摩顶放踵，是抛弃了第一圈之我，主张爱无差等，是不分大圈小圈，统画一极大之圈了事，杨子有了小圈，就不管大圈；墨子有了大圈，就不管小圈。他们两家，都不知道。天然现象是大圈小圈层层包裹的。孟荀二人，把层层包裹的现象看见了；但孟子说是层层放大，荀子说是层层缩小，就不免流于一偏。我们取杨子的“我”字，作为中心点，在外面加些差等的爱，就与天然现象相合了。

至于宋儒“走私”之说，也应当加以分析的研究。私对公而言，二者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假使只知有我，不顾妻子，环吾身画一个圈，妻子必说我徇私，于是把“我”字这个圈撒去，环妻子画一个圈只有弟兄在圈之外，弟兄又说我徇私；于是把“妻子”这个圈撒去，环弟兄画一个圈，而邻人在圈之外，人又说我徇私；于是把“弟兄”这个圈撒去，环邻人画一个圈，而国人在圈之外，国人又说我徇私；于是把“邻人”这个圈撒去，环国人画一个圈，而他国人在圈之外，他国人又说我徇私；这只好把“国人”这个圈撒去，环人类画一个大圈，才可以说是“公”。但还不能说是公，假使世界动植矿物都会说话，禽兽一定说：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宰杀我们？未免太自私了。草木问禽兽道：你为什么要吃我们？未免太自私了，泥土沙石问草木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身上吸取养料？未免太自私了。并且泥土沙石可以问地心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向你中心牵引？你地心未免自私。太阳又可以问地心道，我牵引你，你为什么不拢来，时牵想向外逃走？并且还暗暗的牵引我，你地球也未免自私。再反过来说，假令太阳怕地球说他徇私，他不牵引了，这地球也就立即消灭了。这样的推想起来，即知道：遍世界寻不出一个“公”字，通常所谓公，是画了范围的，范围以内的人谓之公，范围以外的人仍谓之私。又可知道：人心之私，通常万有引力，“私”字之除不去，等于万有引力之除不去；如果除去了就会无人类，无世界。宋儒“走私”之说，如何行得通？

请问私字既然是除不去，而私字留着，又未免害人，应当如何处置呢？答曰：这是有办法的，人心之私，既是通于万有引力，我们用处治万有引力的法子，处治人心的私就是了。就如上所绘三图，大圈小圈层层包裹，完全是地心吸力现象，厘然秩然，我们应当取法它，把世间一切事物，安排得厘然秩然，像天空中众星球相维相系一般，而人世就可相安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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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从古人事迹上求心理的轨道：

他说：人心虽是不可测度，但从他所作的事上，即可把他的心理考察出来。一部廿四史，是人类心理留下来的影像，我们取历史上的事迹，本力学规律，把它绘出图来，即知人事纷纷扰扰，皆有一定的轨道。作图之法，例如心中念及某事，即把那事作为一个物体。心中一念及它，即是心中发出一根力线，与之连结。心中喜欢它，即是想把它引之使近;如不喜欢它，即是想把它推之使远。从这个相推相引之中，就可把轨道寻出来。

孙子说：“吴人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这是舟将沉下水去。吴人越人，都想把舟拖出水来，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平日的仇人，都会变成患难相救的好友。凡是历史上的事，都可本此法，把它绘图研究。

韩信的背水阵，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汉兵被陈余的兵所压迫，前面是大河，是死路，惟有转身来，把陈余的兵推开，才有一条生路，人人如此想，即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所以乌合之众，可以团结为一。其力线的方向，与韩信相同，韩信就坐收成功了。

张耳陈余，称为刎项之交，算是至好的朋友，后来张耳被秦兵围困，向陈余求救，陈余畏秦，不肯应援，二人因此结下深仇，这时张耳将秦兵向陈余方面推去，陈余又将秦兵向张耳方面推来，力线方向相反，所以至好的友，会变成仇敌。结果，张耳帮助韩信，把陈余杀死在汦水之上。

赢秦之末，天下苦秦苛政，陈涉一呼，山东豪俊，群起响应，无人从中联络，自然结合起来。这是众人受秦的压迫久了，人人心中都想把他打倒，利害相同，心理相同，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不消联合，自然联合。

刘邦、项羽，起事的时候，大家志在灭秦，目的相同，成了合力线，所以异姓之人，可以结为兄弟。后来把秦灭了，目的物已去，现出了一座江山，刘邦想把它抢过来，力线相反，异姓兄弟，就血战起来了。

当项羽称霸的时候，刘邦心想：只要把项羽灭了，我就好了！韩信彭越也想：只要把项羽灭了，我就好了。他们思想相同。自然成为合力线，所以垓下会师，立把项羽扑灭。项羽既灭，他们君臣，便无合力的必要，彼此的心思，就趋往权利上去；但权利这个东西，你多占了，我就要少占，我多占了，你就要少占，力线是冲突的，所以汉高祖就杀起功臣来了。

唐太宗取隋，明太祖取元，起事之初，与汉朝一样，事成之后，唐则兄弟相杀，明则功臣族灭，也与汉朝无异。大凡天下平定以后，君臣力线，就生冲突，君不灭臣，臣就会灭君，看二力的大小，定彼此的存亡。李嗣源佐唐庄宗，灭梁灭契丹，庄宗之力，制他不住，他就把庄宗的天下夺去了。赵匡胤佐周世宗，破汉灭唐，嗣君之力，制他不住，他也把周之天下夺去了。这就是刘邦不杀韩彭诸人的反面文字。

汉光武平定天下之后，邓禹耿弇诸人，把兵权交出，闭门读书，这就是看清了光武的路线，先行让开。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就是把自己要走的路线，明白说出，叫他们自家让开。究其实，汉光武宋太祖的心理，与汉高祖是一样的。我们不能说汉高祖性情残忍，也不能说汉光武宋太祖度量宽宏，只能说，这是一种力学公例。

岳飞想把中原挽之使南，秦桧想把中原推之使北;岳飞想把徽钦二帝迎之使南，高宗想把徽钦二帝推之使北，高宗秦桧，成了方向相同的合力线，其方向恰与岳飞相反，岳飞一人之力，不敌高宗秦桧的合力，故三字狱成，岳飞不得不死。

历史上，凡有阻碍路线的人，无不遭祸。刘先帝杀张裕，诸葛亮请其罪，先帝说：“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芳兰何罪？罪在生非其地，赵太祖伐江南，徐铉乞援师，太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鼾睡何罪？罪在睡非其地。古来还有一件奇事：狂裔华士兄弟二人，上不臣天子，下不友诸侯，耕川而食，凿井而饮，这明明是空谷幽兰，明明是鼾睡自己榻上，宜乎可以免祸了；太公至营丘，首先诛之。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太公在那个时候，正想以爵禄驱使豪杰，偏偏两个不受爵禄的人，横瓦前面。这乃是阻碍了路线，如何容得他们？太公是圣人，狂裔华士是高士，高士阻碍了路线，圣人也容他不过，这可说是普通公例了。

逢蒙杀羿，是先生阻了学生的路；吴起杀妻，是妻子阻了丈夫的路；汉高祖分羹，是父亲阻了儿子的路；乐羊子食羹，是儿子阻了父亲的路；周公诛管蔡，唐太宗诛建成元吉，是兄阻弟之路。可见路线冲突了，就是父子兄弟夫妻，都要起杀机的。王猛见了桓温，即仕苻秦，殷浩不明白这个道理；范蠡灭了吴国，即泛舟五湖，文种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都遭失败。此外如韩非囚秦，子胥伏剑，稽康见诛，阮籍免祸，我们试把韩非诸人的事实言论研究一番，又把废韩非的李斯，杀子胥的夫差，以及容忍阮簿，诛戮稽康的司马昭，各人心中注意之头寻出，考察他们路线的经过，即知道或冲突，或不冲突，确有一定不移的公例，存乎其间。

王安石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本是对的，但他在当日，因这三句话，得了重谤，我们今日读了，也觉得他是盛气凌人，心中有些不舒服，假使我们生在当日，未必不与他冲突陈公谋说：“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这三句话的意义，本是与王安石一样，而我们读了，就觉得这个人和蔼可亲。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王安石仿佛是横亘在路上，凡有“天变”、“人言”、“祖宗”，从路上经过，都被他拒绝转去。陈宏谋是把“己”字、“人”字、“数”字，列为三根平行线，彼此不相冲突。我们听了王安石的话，不知不觉，置身“人言不足恤”的那个“人”字中；听了陈宏谋的话，不知不觉，置身“毁誉听之于人”的那个“人”字中。我们心中的力线，也是喜欢人家相让，不欢喜人家阻拦，所以不知不觉，对于王陈二人的感情就不同了。如果悟得此理，应事接物，必有无限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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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则按照力学及磁电学的规律，说明各种心理的轨道：

他说：我们把物体的分子，加以分析，就得原子，把原子加以分析，就得电子，电子是一种力，这是科学家已经证明了的。人的物体中的一种，我们的身体，是电子集合而成，身与心本是一物，所以我们的心理，不能逃力学的规律，不能逃磁电学的规律。

磁电的作用，是相推相引；人的心理，也是如此。人有七情，大别之只有好恶二种。心所好的东西，就引之使近，心所恶的东西，就推之使远，其现象与磁电相同。人的心分知情意三者，意是知情的混合物，只算有知情二者。磁电同性相推，异性相引，他相推相引的作用，是情的现象，能够判别同性异性，又含有知的作用，可见磁电也是有知情的。人类男女相爱，是异性相引；同业相嫉，是同性相推。阳电正在需要阴电的时候，假使再来一个阳电，要分他的阴电，他自然要把他推开，阴电推阴电，其理亦同，犹如小儿吃东西时，见他哥哥来了，用手推他打他是一般。至于阴阳电相遇，各遂所欲，自然相吸相引，其现象也与人性一样。

宇宙间无论有形之物，无形之物，都含有向内牵引之力，通常所称的心，是由于一种力，经过五官出去，把外边的事物，牵引进来，集合而成的。例如有一物在我面前，我注目视之，即是一种力从目透出，与那个物连结。我将目一闭，能够记忆那物的形状，即是此力把物拖进来绾住了。我们把心中所有的知识，一一细考其来源，即知无一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其经过的路线，不外眼耳鼻舌身，虽说人能够发明新理，但是仍靠外面收来的知识作基础；犹之建筑房屋，全靠外面购来的砖瓦木石一般。假如把各种知识的来源查出来，从目进来的令他仍从目退出去，从耳进来的，令他仍从耳退出去，其他一一从来路退出去，我们的心，即空无所有，只有一团浑然的力。

我们细察己心，种种变化，都是依着力学轨道走的。狂喜的时候，力线向外发展；恐惧的时候，力线向内收缩。遇着意外变故，欲朝东，东方有阻，欲朝西，西方有碍，力线转折无定，心中就成慌乱之状。对于某种学说，如果承认他，自必引而受之，如果否认他，自必推而去之。遇一种学说，似有理，似无理，引受不可，推去不能，就成狐疑态度。人心推究事理，依直线进行之例，一直前进，推至甲处，理不可，即折向乙处，又不可通，即折向丙处，此心之曲折，与溪水的迂回。水本是以直线进行的，虽迂通回百折，仍不出力学公例；我们的心，也是如此。此外尚有种种现象，细加研究，终不外推之引之两种作用。有时澄心静坐，万缘寂减，无推引者，亦无被推引者，如万顷深潭，水波不兴，即呈一种悦静空明之象。此时之心，虽不显何种作用，其实千百种作用都蕴藏于内。人的心理，与磁电相通，电气中和的时候，毫无作用，一起作用，其变态即不可思议，如能明白磁电之理，则人的心理就可了然了。

人人有一心，即人人有一力线，各力线俱向外发展，宜乎触处冲突，何以平常时候，冲突之事不多见？这是因为力线有种种不同的原故。有力与力不相交的，此人做甲事，彼人做乙事，各不相涉。有力与力相消的，例如有人起意想害某人，施想他的本事也不小，我怕惹不了他，因而中止。有力与力相合的，例如抬轿的人，举步的快慢，自然能够一致。有力与力相需的，例如卖布的与缝衣匠，有布无人缝，有人缝无布卖，都是不行的，相需为用，自然彼此相安。又有大力制止小力的，例如小孩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父母忽命他作某事，他心中虽是不愿，仍不能不作，这是父母之力，把他的反对力压服了。又如交情深厚的朋友，小有违忤，也能够容忍，这是因为彼此间的凝集力很大，小小冲突之力，自然不能表现。更有大力吸引小力的，如有一人吸引力特大，他能够把前后左右的人，吸引来成一小团体，成了团体后，由合力作用，其力更大，又向外面吸引，越吸引越大，就可以风行天下了。我们仔细考察，即知人与人相接，力线交互错综，如网一般，有许多线，不惟不冲突，反是相需相成，人类能够维系，以生存于世界，就是这个道理。

人世一切事变，都是人与人接触而的。一个人，一个我，可假定为数上的二元，一个Ｙ，一个Ｘ，依解析几何，可得五种线：（一）直线，（二）圆，（三）抛物线，（四）椭圆，（五）双曲线。人事千变万化，总不外人与人相接，所以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五种轨道。前面所举历史上的例子，皆属乎“二直线”；由“我”为中心所绘的三个圆图，则属乎“圆”，此外还有抛物、椭圆、双曲三种，说明如下：

成为地球绕日状态，这种路线，叫做椭圆，是离心力和向心力二者结合而成。自数学上而言，有一点至两点的距离，其和恒等，此点的轨迹，名曰椭圆。所谓其和恒等，也就是其值恒等。例如买卖之际，顾主交出金钱，店主交出货物，二者之值相等，即可看作一物。这是顾客抛出一物，绕过店主，回到他的本位；在店主方面看来，也是抛出一物，绕过顾客，回到他的本位：成一个椭圆形，买卖二家就心满意足了，顾客有金钱，不必定向某店购买，这是离心力；但某店中的货物，足以引动顾客，又具有引力。由引力离力的结合，顾客出金钱，店主出货物，各遂所欲，交易乃成，是为椭圆状态，又如自由结婚，某女不必定嫁某男，而某男的爱情，足以系引他；某男不必定娶某女，而某女的爱情，足以系引他，引力离力，促其平衡，也是椭圆状态。

地球绕日，引力和离力，两相平衡，成为椭圆状态，故宇宙万古如新。社会上一切组织，必须取法这种状态，才能永久无弊。我国婚姻旧制，由父母主持，一成夫妇，终身不改，缺乏了离力，所以男女两方，有时常感痛苦。至若有离力而无引力，更是不可。上古男女杂交，子女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这是缺乏了引力。我国各种团体，有如散沙，也是缺乏了引力。所以政治家创立制度，不可不把离心向心二力，配置平均。

什么是双曲线呢？有一点至两点的距离，其差恒等，此点的轨迹，就叫做双曲线，其形状，有点像两张弓反背相同一般。凡两种学说，或两种行事，背道而驰，即可称为走入双曲线的轨道。例如性善说和性恶说，恰相反对，双方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越讲越精微，相差越远，犹如双曲线越引越长，相离越远一样。究其实，无非性善性恶之差，是谓其差恒等。又如世间法，和出世间法，二者是背道而驰的；利己主义，和利人主义，二者也是背道而驰的，凡此种种，皆属乎双曲线。

我们把各种力线，详加考察，即知我与人相安无事的路线有四：（一）不相交之线，我与人目的物不同，路线不同，各人向着目的物进行，彼此不生关系。平行线，是永远不相交，有时虽不平行，而尚未接触，亦不生关系。（二）合力线，我与人利害相同，向着同一的目的进行，如前面所说的吴越人同舟共济者是。（三）圆形，宇宙间事事物物，天然是排得极有秩序的，凡事都有一定的范围，我与人有一定的界限，倘能各守界限，你不侵我的范围，我不侵你的范围，彼此自然相安。（四）椭圆形。凡属权利义务相等之事，皆属乎此种，此四线中，第一第三两种线的结果，是利己而无损于人，或利人而无损于己。第二第四两种线的结果，是人己两利。我们每遇一事，当熟察人己利线的经过，如走此四线，人与我绝不会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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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更说中古代哲学典籍中，多藏有力学原理，而加以引证。然后下一结论道：宇宙之力，是圆陀陀的，周遍世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吾人生存其中，随时都可以发现其理。有人看见一端，即可发明一条定理：例如看见一端，即可发明一条定理：例如看见苹果坠地，即发明万有引力，看见壶盖冲动，即发明蒸气；看见磁铁的功用，即发明指南针；看见死蛙运动，即发明电气。所有种种发明，可说是同出一源。到为苹果坠地，是力的内敛作用；壶盖冲动，是力的外发作用；磁气电气，是力的外展内敛两种作用。达尔文看见宇宙之力，向前发展，如水在河中，能适应环境，就创出进化论。又见进化中所得着的东西能够藉收敛作用，把持不大，就说有遗传性。此外种种科学，与夫哲学上的种种议论，都是从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生出来的。譬如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果，有人在树上摘下一花，又有人在树上摘下一枝一叶，为物虽是不同，其实都是在一株树上摘下来的。所以百家学说，归于一贯；中西学问，可以相通。－－这便是我在民国九年的一种大收获，也是我思想由破坏而走到建设方面的转捩点。

厚黑教主传

宗吾家世

大概在南宋年间，广东嘉应州长乐县崛起一个姓李的人家，家长李子敏和他的儿子李上达，创家立业，慢慢家道兴旺，子孙繁衍，就成了一个有名的氏族。后来代代相传，传到第十世上，有位名叫李润唐的，于清代雍正三年，携眷迁到四川来，先住隆昌萧家桥，后迁富顺自流井，遂在那里落籍了。四川自明末张献忠大屠杀以后，地旷人稀，湖广一带的人民，都纷纷迁来居住，这个李姓人家的迁居，当亦不外此种原因。自李润唐入川以来，家道又慢慢兴旺，子孙繁衍，传到第八代上，出了一颗思想界的彗星，读书穷理，好立异说，那便是以“面厚心黑”创立的李宗吾氏；这人自民国以来，已成四川的名人了。

我因避寇入川，得读李氏的许多著作，由彼此通信，而得相晤识，而结为好友，始尽知他的生平行事和言论思想，他并不是像外间所传的虚妄怪诞，立意在惊世骇俗的人，他的为人，既不面厚，也不心黑；但他偏偏提倡“厚黑学”偏偏自称为“厚黑教主”，这种“反话正说”的作风，究竟是为何来？世人不必笑他骂他，应当先加以深切的反省才是。释迦并不该入地狱，耶苏并不应该钉十字架，但释迦偏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耶苏偏说：“凡不背十字架走的人，不配做我们的门徒”。这又是所为何来？我们同样是应该加以反省的。至于李氏的谈教育，谈政治，谈学术思想等等，都是一本正经的立论；不过他的思想有些奇僻，往往发前人之所未发，言近人之所未言，于是一般传统的学者，就骂他是旁门外道罢了。如今李氏已作古人，再不要怕他放言高论了，可是他一生的行事，尚为世人所不尽知，生前的言论思想，也有许多是被忽略的。我为纪念这位亡友起见，不惜多笔墨，作此厚黑教主传，好教世人藉以评定他的功罪。

李宗吾氏，生于光绪五年正月十三日。“宗吾”二字，不是他的原名，这是他后来一再改定的。他的名号几经改变；当他幼年的时候，脾气非常蛮横，毫不依理，见者呼为“人王”；他的父亲就把“人王”二字，合为“全”字，加上辈“世”字，名为世全。算命先生说他命中少“金”，就加上金旁，成为世铨。后来私塾先生又说他命中少“木”，并不少金。他也正嫌父亲为他命的名不好，便自己改名世阶字宗儒，这是表示信从孔子的意思。二十五岁，思想大变，对于儒教颇不满意，心想与其宗法孔子，不如宗法自己，因改名宗吾。他常说：“这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独立的旗帜。”以后宗吾，字行，而世阶的名字，就几乎无人知道了。

宗吾兄弟七人，姊妹二人。在兄弟中，他是行六，三哥早死，其余六房均得成立，他的父亲命名为“六谦堂”。除他一人外，兄弟皆务农；惟他的七弟后来开机房，略具商业性质。宗吾是相信遗传和胎教的，他说他之好读书，是决定在先天的，因为生他的那几年，正是他父亲闭门读书的时候。并且他还引苏氏父子为证，他说“世称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考老泉生于宋真宗祥符二年乙酉，仁宗明道二年乙亥满二十七岁。苏东坡生于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苏子由生于己卯年二月二十日。他们兄弟二人，正是老泉发愤读书时代生的。历史上二十七岁才发愤读书的，只有老泉一人，生出二位文豪；四十岁才发愤读书的，只有我父亲一人，生出一位教主，岂非奇事，东坡才气纵横，文章豪迈；子由则人甚沉静，好黄老之学，所著老子解，推之古今杰作。大约老泉发愤读书，初时奋发踔厉，后则人理渐深，渐为沉静，故东坡子由二人，禀赋不同，我生于我父亲发愤读书的末年，故我性沉静，喜老子，颇类子由；惜我生于农家，为学不得门径，未免有愧子由了。”他说他的奇怪思想，也是禀自他父亲，实则他家一连几代，个性都有点特殊。我不先追溯到他的曾祖说起，来剖视一下他的血统看看。

宗吾的曾祖，名求枋，性格异常严肃，虽是一位开染店的老板，可是道貌岸然，无人不敬畏他。凡族亲子弟，衣冠不整者，酒醉者，如果走到他的店门，立即屏气敛容，不敢经过。但他对人，并无疾言厉色，仍是具有一副慈祥温和的态度。生平从未作过愧心事，享寿七十岁；临死之前，命家人捧水进巾，自浴其面，帽微不正，手自整理，然后凭几而卒。

宗吾的祖父，名乐山，一生务农，曾耘小菜出售；暇时，贩油烛及草鞋，况街叫卖。身形魁伟，性情朴素，上街担粪，有人和他说话，他必站立对答，粪担在肩上，不知放下；遇狡猾的人，就故意拿他开心，久谈不止，他便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引得满街人捧腹大笑。他于晚饭后而睡，及至家人就寝时，他已睡醒了，以后即不再睡。睡熟时，呼亦不醒，如呼“强盗来了！”即惊然而起。他于晚睡之后，即整理明日应卖小菜，整理完了，便手持一杆，往守菜圃。菜圃临近大路，贼人偷得东西从此经过的，往往被他夺下，交还失主。所以贼人非常怕他，常常绕道而行。家中平日是舍不得吃肉的，到了年终，他才割肉十斤，准备腌起。自己持刀修削边角，削下来的约有半斤，便命他的妻子去拔萝卜作汤；并切切嘱她：“大的留着出售，小的留着长成，须择一窝双生和破裂不能卖的，才拔来。”他的妻子找遍了圃中，不得一杖，他才忍痛允许拔来使用了。汤热，他亲自持杓，盛入碗内，又倒入锅中，再盛再倒，再倒再盛。他的妻子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他说：“我想分给家人和工人，苦于不能公平和普遍啊！”这事过了不久，即一病而死。他的妻子刈肉一方，献于灵前，一见即痛哭，自语“泪比肉多”！又因痛惜不已，即取他生前所用的扁担珍藏起来，并且说：“后世子孙如昌达，常用红绫包裹，悬挂正堂梁上，永留纪念！”据说这条扁担经他的子孙保留到民国九年，竟被贼人毁了。他的妻子曾氏，是高山寨富家的女儿，出嫁以后，终年陪着丈夫操作，挑水担粪，从无劳怨。有时归宁，看见猫犬剩余的食物，即暗暗想到，我家怎能得到这样的剩饭的食物？宗吾幼时，听到他的父母屡次述及此事，告诫他们兄弟说：“先人这时穷困，这般勤苦，一食之难，竟到如此地步，作儿孙的千万不可忘记啊！”

宗吾的父亲，名高仁，字静安。他原是在外学生意的，自父亲去世后，便为家农，与他的妻子共同操作，终日勤劳的情形，一如他的父母。常常取出他的父亲遗留的扁担，以作警戒，因而家道渐裕，得以购置田产。不幸在四十岁上，因劳致疾，医生警告他说：“赶紧把家务丢了，安心静养，否则非死不可！”他便把家务完全交付妻子，自己专心养病，三年之后，始得病愈。他在养病期间，才得到看书的机会，先寻到三国演义、列国演义等书来看，以后就看起四书讲章来，他一看再看，于是从中就看出道理来，便是“书即世事，世事即书。”他后来只看三本书，其他各书全不看了。那三本书呢？一是圣谕广训，这书是乾隆所颁行天下的，后附朱柏卢的治家格言。二是刿心要览，还只看全书中的一本，中载司马光及唐翼修等名言，他呼之为格言书。三是杨继盛参严嵩十恶五奸的奏摺，后附遗嘱（是椒山赴义前夕，书以训子的，所言皆居家处世之道）。此外还有一本三字经注解，信不常看。就是那三大本书中，还只有前二书是他手不释卷，临死前数日，犹阅读不忍放下。他常说：“书读那样多干什么。每一书中，自己觉得那一章好，即把他死死记下，照着去行；其余不合心意的，就不必看了。”他最爱高声朗诵的，在圣谕广训中，有这两句：“人子不知孝父母，独不思父母爱子之心乎？”在刿心要览中，有这几句：“贫贱生勤俭，勤俭生富贵，富贵生骄奢，骄奢生淫佚，淫佚又生贫贱。”他读书固然是如此之少，而平生从未写过一个字，尤其稀奇。当宗吾七八岁时，发生一件急事，他父亲叫他拿笔墨来想要写信，等他拿来了他父亲又说不写了。但是宗吾偏说：“我的奇怪思想，是发源于我父；读书的方式，也取法于我父。”这事，久后当加以证明。

宗吾的父亲自大病之后，即不敢再作笨重的工作，不过偶尔扯扯甘蔗叶，或种胡豆时盖盖灰罢了，但有暇即看书，自然是他心爱的那几本书，每当工人到田里作工时，他便携着叶烟竿，或火笼（一种烤火炉），挟著书，坐在田边，时而同工人谈天，时而自己看书。他对于农事，异常内行，每晨必巡视田陇一次，常说：“我睡在家中，工人在田间工作的情形，我都知道。”当家人自田间归家来，他常问“工作人到何处了？”如果因未留心，对答得不确实，他便笑着道：“不要瞎说！”他一生注重早起，他说曾读过三个人的治家格言，都是主张早起的，朱伯卢云：“黎明即起”：唐翼修云：“早眠早起，勤理家务”：韩魏公云：治家早起，百务自然舒展；纵乐夜为，凡事恐有疏虞。”因此，他虽不像父亲那样早起，但他总是鸡呜而起，无一日独断，就是隆冬大雪，亦无不如此。那时还没有火柴，他每晨起来，便用火链敲火石，将灯燃着，遂即以木炭生着火笼，温酒独酌，然后口含叶烟，一直坐到天明。这时，便将工人应做的工作，及自己应办的事，一一规画妥当了。所以他处理家务，都是有理有条；工人作工，时间也无片刻浪费。他怕工人起晚了，耽误工作；而每晨呼喊他们，又觉得讨厌；于是他把堂门作得很紧，一见窗上发白色，即把堂门砰一声打开，工人自然也就惊醒了。

他因为爱早起，好思考，所以生平与人干涉，没有一次失败。他常说：“凡与人交涉，必须将他如何来，我如何应，四面八方都想过，临到交涉时，任他从那面来，我都可以应付。”当他病愈之后，邻近有一宅院要想卖给他，他也很想要，但是苦于索价太高，就故意对卖主说：“价钱太高，我买不起。”可以彼此勾心斗角，牵牵连连，总不肯把此事放过。邻人怨他当买不当，声言要到官府控告，他也不理；甚至把他家的出路掘了，他就由屋后绕道而行，也不与人计较。结果，那庭宅院，还是卖给于他；这时又生种种纠葛，他仍到最后的利。宗吾对我说，他的七弟世本，便是他父亲与邻人勾心斗角时生的。果然世本为人处世，精干机警，后来他的父母死，哥嫂死，丧事都由他一人包办，办得条条有理。世本还对人说：“我无事，坐起来就打瞌睡；有事办，则精神百倍。这几年，幸而家中死了几个人，还算有事可办；不然，这日子真难过！”于是宗吾又据以证明他的遗传及胎教说，他希望科学研究一下。他的父亲死时，享寿六十九岁，那时已成小康之家了。

广东人的祖宗纪念，乡上观念，以及团结的精神，是很强的，李家自迁蜀以来，对于原籍的先人坟墓，和同族的安全，仍是深深的纪念着的。所以有时他们还派人赴粤扫墓，并慰问同族的父老子弟。在四川更是设有宗祠。宗祠的设立，据说是外省人来川，常被本地人欺凌，于是他们相约：凡广东姓李的人家，成立一会，叫做“捧捧会”，有来欺凌的，就一齐同他们拼命。以后有人说捧捧会是违法的，才改立宗祠。广东人入川的，嫁女娶媳，必择广东人；偶尔破例娶本地女子，入门也必须学说广东话。家庭及亲戚往来，更要说广东话，否则说叫卖祖宗。李家自润唐到李宗吾一辈，迁来八世了；但他兄弟姊妹九人，都是和广东人结亲的。有这强烈民族性格，再加以代代相传的个性血统，假若我们相信遗传学的话，则产生出一位赋有奇怪思想的李宗吾，这是不足为奇的事。

亲访宗吾答客问

问：“先生能否暂将厚黑学收起不讲，专在文化学术面多加发挥与著述，以谢国人？”

答：“这是办不到的！十年以来，已有很多朋友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殊不知厚黑是“说得做不得的”，我既不能应用，就不能不讲；不讲，心中反而难受。若想劝我不讲“厚黑”，无异于劝公孙龙不讲“白马非马”，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我本着“说得做不得”的信条，尽量发挥厚黑哲理来创教立说，试问这样无冕王，惟我独尊，又谁能比得我优游自豪呢？且古今真理，只有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孔孟的仁义，老子的道德，佛耶的慈悲博爱，和李宗吾的厚黑，均是一个真理，不过说法不同罢了。若是各有发明，各立一说，不相假借，便是各有千秋。这样，比起及身得志的人，我觉得尤胜一筹，又何必用世呢？你屡来信劝我不讲厚黑，怕我前途有阻；我想当年基督尚肯以身殉教，区区之阻，又何足以使教主不谈厚黑呢？”

问：“先生满腹经纶，是当代的一位诸葛孔明呢，先生自忖以为如何？”

笑着答道：“孔明何足道哉！他的名士气太高了！单就用兵而论，他犹不及先帝，先帝不过借他来慑服头脑简单的关张赵黄诸人罢了，实则他尚被先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不然，伐吴之役，帝何以不使孔明自将呢？且孔明用马谡守街亭，实为大失着（当用魏延）；军败而斩马谡，尤为大失者，蜀之穷蹙以亡，斩马谡时，已肇其因了。孔明无能为如此，何足道哉！”

问：“先生看，古往今来谁是可取的呢？”

答：“我不是说作一姜太公的话吗？实则千古可取法者，惟此一人。太公年至八十，尚能佐周克商，已是亘古奇迹。厥后苏秦诵其阴符，而合六国；张良用其兵法，而灭秦楚。试问：厚黑远祖，舍太公还有何人呢？鄙人实是他百代的徒孙，想抉发出这千古不传的秘诀，以光前裕后的。

问：先生治学的门径，可以见告吗？

答：我平生治学，实得力八股义法的“截搭题”，那是很合乎辩证法的逻辑的。我的厚黑及一切著作，都是从中推衍而出的。

问：先生莫非是说笑话罢！

答：不是笑话，我确是得的这一套八股法宝。如若不信就请以后对于八股义法多下一些工夫。

问：先生的著作，出版的，未出版的，一共有若干种？

答：出版的有厚黑学、厚黑丛话、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孔子办学记、吊打校长之奇案、孔告大战、怕老婆的哲学十余种现在正写的，及已写成尚未发表的，还有中国民族特性之研究，政治经济之我见、叙属旅省中学革命始末记、性灵与磁电、迂老随笔等种种。谈正经道理的，有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度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五书。其余的正经的作品，因尚未问世，暂可不谈。其实我已老了，还著作什么书呢？真可谓不自量力。

问：先生以往的资历，及目前的身世境遇如何？

答：我早年受教于富顺名八股家卢彖先生之门，后入成都高等学堂习数理，曾加入同盟会。民国以来，充督署科长，全省官产清理处处长，擢为重庆海关监督未就。后长富顺县中，绵阳省中。再任省督学多年，曾出川考察各省教育。北伐后，入省府任编纂委员，去年始解职归家。我自幼生于穷家，经一生奋斗的结果，已有小积蓄，现有市宅一所，水田三处，收租百石，生活尚称小康。生有二子，长子甚有能干，曾任富顺教育局长，及自井中学校长；次子曾在成都工业读书。不幸两子均于近年中先后死去。现有老妻寡媳及三孙四孙女，请有塾师，就家中教读。这便是我的大概情形。

六十晋一妙文

“鄙人今年（民二十八）已满六十岁了，即使此刻寿终正寝，抑或为日本飞机炸死，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生期那一天，并无一人知道，过后我遍告众人，闻者都说与我补祝。我说：这也无须。他们又说：教主六旬诞颂，是普天同庆的事我们应该发出启事，征求诗文，歌颂功德。我谓：这更勿劳费心，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烦诸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大凡征求寿文，例应补叙本人道德文章功业，最要者，尤在写出其人特点，其他俱可从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于儒释道三教之外特创一教，这可算真正的特点：然而其事为众人所共知，其学已家喻户晓，并且许多人都已身体力行，这种特点，也无须赘述。兹所欲说者，不过表明鄙人所负责之重大，此后不可不深自勉励而己。”

“鄙人生于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谓：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黄；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绪己卯年，是西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爱因斯坦生于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一点，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对论，震动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学仅仅充满四川，我对于庚弟，未免有愧。此后只有把我发明的学问，努力宣传，才不虚生此世。”

“正月十三日，历书上载明：是杨公忌日，诸事不宜。孔子生于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杨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称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杨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为起点，以后每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十九日……。到了八月，忽发生变例，以二十七日为起点，又每月退二日，如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十三日为起点。诸君试翻历史书一看，即知鄙言不谬。大凡教主都是应运而生，孔子生日即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这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考据家颇有异词。改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万岁后，我的信徒，饮水思源，当然与我建个黑庙，每年圣诞致祭，要查看阴阳历对照表，未免麻烦。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为厚黑教主圣诞。将来每年阴历重九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厚黑庙致祭，岂不很好。”

“四川自汉朝文翁兴学而后，文化比诸齐鲁，历晋唐以迄有明，蜀学之盛，足与江浙诸省相埒。明季献贼躏蜀，杀戮之惨，亘古未有。秀杰之士，起而习武，蔚为风气。有清一代，名将辈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无一不有。嘉道时，全国提镇；川籍占十之七八。于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学则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张文襄建立尊经书院，延聘湘潭王壬秋先生，来川讲学，及门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顺宋芸子，名满天下，其他著作等学者，指不胜屈，朴学大兴，文风复盛。考湘绮楼日记，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经院聘书，次日鄙人即诞生，明日即立春，万象更新，这其间实见造物运用之妙。”

“帝王之兴者也，必先有为之驱除者；教主之兴也，亦必先有为之驱除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兴，已二千余年，皇矣上帝，乃眷西顾，择定四川为新教主诞生之所，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遥对峙。无如川人尚武，已成风气，特先遣王壬秋入川，为之驱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书，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民国元年，共和肇造，为政治上开一新纪元，今为民国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纪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进化，可分三个时期：蚕丛鱼凫，开国茫然，勿庸深论，秦代通蜀而后，由汉司马相如，以至明杨慎，川人以文学相长，是为第一时期，此则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见长，是为第二时期，此则张献忠之功也。民国以来，川人以厚黑学见长，是为第三时期，此则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后，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于是中国高瞻远瞩之士，大声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复兴根据地！”你想，要复兴民族，打倒日本，舍了这种学问，还有什么法子？所以鄙人于所著厚黑丛话内，喊出“厚黑救国”的口号，举出越王勾践为模范人物。其初也，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是之谓厚。其初也，沼吴之役，夫妻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许，必置之死地而后已，是之谓黑。九一八以来，我国步步退让，是勾践事吴的方式，七七事变而后，全国抗战，是勾践沼吴的精神。我国当局，定下国策，不期而与鄙人的学说暗合，这是很可庆幸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鄙人对于社会，既有这种空前的贡献，社会人士，即该予以褒扬。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当兹教主六旬圣诞，应该作些诗文，歌功颂德。自鄙人的目光看来，举世非之，与举世誉之，有同等的价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逸伯玉，或走入异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对党，如楚狂沮溺，征生亩诸人，都可尽量的作些文字，无论为歌颂，为笑骂，鄙人都一敬谨拜受。将来汇刊一册，题曰：“厚黑教主生荣录”。千秋万岁后，厚黑学炳焉如皎日中天，可谓其生也荣，其死也荣。中华民国万万岁！厚黑学万岁，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谨启。是日也，即我庚弟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也。”

孔子办学记

孔氏学校，无一不有。其中的材料，纯是取自论语。作者系采用八股文中“截搭题”的手法，任意拉扯，任意传会，字义讹串也不管，时代错误也不管，可谓极尽梯突滑稽之能事。现在且把学校将要倒闭的一段照写下来，以见一般：

孔子创办学校之初，学科的分配：修身，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语言，是宰我，子贡；法制经济，是冉有，子路；国文，是子游，子夏；格致，是曾子；数学，是冉有兼任；体操，是子路兼任；历史音乐，是孔子自任，后来各科教员，死的死，走的走。好在孔子这个校长，是万能校长，教员一缺，就由校长代授。如今语言一科外，其余各科，尽是孔子兼授，校中只剩半个教员。怎么教员会有半个呢？全校教员，只有宰予一人，他每日昼寝，到了上课时间，还要校长到寝室去喊他起来。每点钟至多不过讲三十分，就下堂睡觉，故名之曰“半个教员”。校中学课，既不认真，自然也就松懈起来，学生终日美酒佳肴，猜拳行令，面对校长，感情甚好，“有酒食，先生馔”。随时邀请孔子，孔子也很客气，“有盛馔，必变色而坐。师徒之间，相忘无形。不时又邀孔子下棋打牌，初时还是学生来约校长，久之，孔子觉得有趣，每日早膳后，就向学生说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吃饱了饭，莫得事干，这个日子，真难得过！“不有博奕者乎？”未必你们箱箧中，围棋象棋，麻将朴克，都没得吗？“为之”，拿出来玩一下，“犹贤乎已”，总比闲着莫事要好些。像这样干下去，校中自然相安无事，不料校外訾议蜂起，甚且还有编些歌谣骂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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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想写一篇小说，题目是“孔告大战轶闻”，可是并未完成。我所见的，仅是全篇的第一回材料是取自论语及孟子，仍是一味的胡扯乱道，看不出什么寓意。但据他说，当年的八股文－－尤其是八股能手，就是用的这种技俩。那末，这篇小说，也可以说是讽刺八股文及惯好传会的文章作者了。“孔告大战轶闻”，是这样引起的：

记得满清末年，重庆广益丛报，载有一篇“瞽瞍控舜的呈文”，历舜的数十大罪状，但是证据确凿，有书可考。事隔多年，只约略记得点影子。说舜串通四岳，窃夺帝尧之位，这种大罪，是无待言的。最妙的，是说，舜欺我年老，将我的眼珠挖去，嵌入他的眼中，所以我成了瞎子，他成了双目重瞳，大罪一。娥皇女英，是舜的祖姑，有族谱可考，他霸占为妻，大罪二。尧之时，天下共有十二州，故舜典曰：肇十有二州。舜使益掌火，烧灭了三州，故禹贡上只有九州，大罪三。……”全文妙味横生，可惜记不清楚了。其时，某报还做了一篇小说，说唐三藏偕同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往外国留学，如何如何。又有人做一篇小说，说孟子往东天取经，途中遇着告子，手执“杞柳”，口吐“湍水”，孟子杀他不过，求救于曾子：曾子手执“慎终锤”，身骑“民德龟”，（曾子日：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也战告子不过，求救于孔子，孔子手执“伤人壶”，身骑“不问马”（伤人乎，不问马。），也被告子杀得大败。忽然半空中飞来一人，身骑“犹病猪”，大呼道：“我乃姓尧名尧是也！”（尧舜其犹病诸）逐将告子降服。我想：孔子是我国的大教主，岂能轻易战败？当日必有一番恶战，乃补做这篇“孔告大战轶闻”，时笔录出来，藉博一粲。

小说的正文，系从孔子接得曾子的告急文书开始，于是连忙点集三千人马，七十二员大将，浩浩荡荡，杀奔告子大营而来。告子听得孔家人马到了，立即引兵应战，双方使用的武器，车马，和披挂穿戴，以及战事上的种种名词，都是截取论语孟子的成语，而作谐音的应用。今写出战事紧张时的一段来看：

孔子大怒，忙在身旁取出一道灵符，名曰“伤人符”，向空中一展，大呼道：“六丁六甲何在？”只见半空飞来一人，身骑“不问马”大呼道：“我乃厩焚子是也。（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只是厩焚子，驱着火龙，火马，火鸦，火鼠，向告子大营，放火烧来，告子见了，连忙口吐湍水（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将火扑灭。只见那湍水流出来，滔滔不已，刹时了间，“可使过颡”，“可使在山”，将孔家人马，淹困人中。孔子见了，说道：“不要紧，待为师念动避水真言，颜渊，你可领着人马，从水中钻出。”于是孔子口中，念念有词，呀呀呸！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颜渊正埋头－钻，被告子看见，大声道：“往那里走！”用手一指，那水忽然变成铜墙铁壁一般。砰的一声，颜渊跌在地下，抬头一看，那水已有千百丈高，颜渊喟然叹曰：“这水呀！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吾其死矣！”孔子到了此时，也无计可施。子路正负伤卧在地下，大声叫道：“我有冯河的本领，无奈身受重伤，不能为力。夫子，你有乘桴于海的法术，可不拿出来行使呢？”一言把孔子提醒，乃率领众弟子，浮出水面走，又命冉有子贡断后。告子领着人马从后赶来，冉有子贡举起大刀，做着要砍下的姿势，连做两遍；告子见了惶然大恐，乃抱头鼠窜而逃。告子弟兄见了，莫名其妙，围着冉有子贡问道：“师兄，我们尼山学道，一十八般武艺，件件学全，从未见这种杀法，你们究从何处学来？”二人立道：“此在兵法中，特诸君不悟耳！兵法不云乎：冉有子贡，侃侃如也。”闲话休提，孔子回到营中，见人马折去大半，十分悲伤。……传下将令，叫宰予前来吩咐道：“全营将士。疲困已极，今夜应该让我好好安息，明日再行大战。最可虑的，是告子乘夜劫营。你是白天睡了觉的（宰予昼寝），今即派你巡夜去吧。孔子吩咐已毕，就低下头“曲肱而枕之”呼呼睡去。……

性灵与电磁

宗吾的另一研究对象，更是“性灵与磁电”的问题。这个问题，仍是他对于“心理与力学”研究的继续，也可说是他思想发展的极致。他自从倾向“性恶论”，大胆的提出“面厚心黑”之说，仍是在“人性论”上作继续不断的研究，在研究的过程中，也不仅否认了“性善说”，亦同时否认了“性恶说”；至于“性善恶混说”，“性有善有恶说”，以及“性有三品说”，他也完全否认了。以后他发现人的心性，无所谓善，亦无所谓恶，但是却有一种“力”，此“力”能推能引，与物理的现象并无不同，于是而有“心理与力学”一书之作。时至今日，他更创一假设：人的性灵，从地球的磁电转变而来。“如果这一假设，将来得到确切的证明，则可有科学与玄学之争，唯物唯心之争”，就成为徒然多事了。但他为学力和年龄所限，不能把这一假设，予以确切的证明，这是他无可奈何的事。他会亲自对我说过，他只能用“想当然耳的说法，写成性灵与电磁过一文，让今后的学者或推或证成好了。那篇文章的概要如下：

他以为物质不灭，能力不灭，是科学上的定律。依此理，吾人一死，身体即化为地球上的泥土，同时性灵亦当化为地球中的磁电。如此则肉体性灵，生有自来，死有所去，而物质不灭，能力不灭之说，就可以讲得通了。世言人能成仙成佛，或许是用一种修养力，能将磁电凝聚不散的原故。又有说“冤魂不散”者，当是一种嗔恨心，能将磁电凝住；及至冤仇已报，嗔恨心消失，磁电无从凝聚，其鬼即归消灭。

有了“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这条假设，则灵魂存灭问题，也就可以解答了。吾人一死，身上的物质追还地球，灵性化为磁电，则灵魂即算消灭；但是吾身虽死，而质尚存，磁电尚存，亦可说是灵魂尚存了。庄子所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或许是这个道理。

禅家最重“了了常知”四字。吾人静中，此心明明白白。及至事务纷陈，此明明白白之心，即消归乌有。学力深者，事务纷陈，此心仍可明明白白，是谓“动静如一”。但是白昼虽明明白白，夜晚梦寐中则复昏迷。学力更深者，梦寐中亦明明白白，是谓“寤寐如一”。学力极深者，死了亦明明白白，是谓“死生如一”。到了死后亦明明白白，则即说是灵魂永存，亦未始不可。

楞严经说：“如来从胸卍字，涌出实光，其光昱昱，有千百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克编。”这种宝光，当即是电光。阿难白佛言：“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尝自思维。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蠹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这是说释迦修养功深，已将血肉之躯，变而为磁电的凝聚体了，故能发出宝光，遍达十方世界。佛氏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现在无线电发明，已可证明这种道理。释迦本身，即是一具无线电台，将来电学进步，或可证明佛经所说，一一不虚，这“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的假设，或亦可以证实了。

老子言道，屡以水为喻；佛氏说法，亦常以水为喻。我们不以空气为喻，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灭，无古今，无边际，无内外，种种现相，空气是备了的。倘再进一步，以中和磁电为喻，尤为确切。若更进一步，假定“人的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用以读佛老之书，觉得处处迎刃而解。

吾人自以为高出万物，这不过人类自己夸大的话，实则人与物，同是从地球生出来的，身体的元素，无一非地球中的物质。自地球看来，人与物并无区分，仿佛父母生二子，长子曰“人”，次子曰“物”，不过长子聪明，次子患瘫病而又聋哑罢了。人身的物质，和地球的物质，都是电子构成的。吾人有灵魂，地球亦有灵魂；地球的灵魂，就是磁电。通常所说的地心吸力，即是磁电吸力的表现。地球的物质变为植物，同时地球的磁电即变为植物的生机。吾人食植物，物质变为吾身的毛发骨肉，同时磁电即变为吾人的性灵。由泥土沙石，变而为植物。变而为毛发骨肉，愈变愈高等；同时由地球的磁电，变而为植物的生机，变而为吾人的性灵，也是愈变愈高等。虽经屡变，而本来的性质仍在，所以吾身的元素与地球的元素相同，心理的感应与磁的感应相同。惟是既经屡变，吾身的毛发骨肉，与地球的泥土沙石不能无异；吾人的性灵，与地球的磁电不能无异。何以故？在地球为死物，在吾身则为活物。所以用力学规律来看察人事，就当活用，不能死用。

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主，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所说的“道”，即释氏所说的“真如”。释说：“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内身外器，都是由真如不守自性，变现出来的。”其说与老子正同。真如，空无所有也－－实则非空非不空；老子所说的道，也是如此。忽然真如不守自性，变现为中和磁电，由是而变现为气体，回旋于太空之中，几经转变，而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就依次生出了。由是而生植物，生动物，生人类。佛氏所说“阿赖耶识”的状态，与中和磁电的状态最相似。此二者都是冲漠无联，万象森然，也即是寂然不动，感而邃通。我们可以说：真如变现出来，在为中和磁电，在人为阿赖耶识；犹之同一物质，在地球为泥土沙石，在人则为毛发骨肉。今人每谓人之性灵，与磁电迥不相同；犹之无科学知识的人，见了毛发骨肉，即说与泥土沙石迥不相同是一样。中和磁电，是真如最初变现出来的，真如不可得见，我们读佛老之书，姑以中和磁电，摸拟“道”与“真如”的状态，也可得其仿佛了。

我们假定：“人的性灵，由磁电转变而来。”则佛的诸多说法，与夫宋儒所谓：“如鱼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水，鱼肚里的水，与鲤鱼肚里水只是一样。”明儒所谓：“盈天地皆心也，”等等说法，都可不费烦言而解。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广成子说：“至道之精，窃窃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庄子说：“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这都是阿赖耶识的现象，也即是磁电中和的现相。中和磁电发动出来。呈相推相引的作用，而纷纷纭纭的事物就起来了。所以要研究人世事变，当首先造一臆说曰：“人的性灵，由电转变而来。”但研究磁电，又离不得力学，于是更造一臆说曰：“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有了这个臆说，纷纷纭纭的事物，才有轨道可寻；而世界纷歧的学说，也可以汇归为一。

宗吾谈政治

宗吾谈规画国家大计，日光至少要看到五百年以后，断不能为数十年计，或一二百年计。史密斯着原富一书。缺乏此种目光，行之未及百年，即弊害百出，种下社会革命的祸胎，由资本主义的盛行，酿成世界第一次大战，跟着又要第二次大战。假使他的目光，能注意到今日，或许不至倡出那种说法，孔子礼运大同之说，目光注及数千年后，而下手则从小康做起，这即是先把全部房子式样绘出，一步一步的建筑，孔子死了二千多年，他理想的世界，尚未出现，其学说的价值，不惟不因之而损，反愈见其伟大。他悬出一种目标。数千年俱走不到，于是数千年以后的人俱有路可走，不像史密斯达尔文诸人的学说，行了数十年，百十年，即无路可走，处处碰壁，非打仗不可，而且打了仗还是不能解决。所以我国此次制宪，须有远大的计划，即使中间有几部分一时不能实行；但既垂为宪法，定出了目标，大家望着走去，步法才不至混乱，才不至彼此相碰。

先谈政治方面：

他以为要行民主共和制，办法很简单，只消把真正君主专制国的办法，打一个颠倒，就成为真正的民主共和国了。君主专制国，是一个人做皇帝；我们行民主共和制，是四万万五千万人做皇帝，把一个皇帝权，剖成四万万五千万块，合伙做一个皇帝，现在就要研究这每块皇帝权如何行使了。

我国从前的皇帝，要想兴革一事，就把他的主张，提交军机处，由军机大臣议决了，就通饬各省，转饬各县，以及各乡村照办，其办法是由上而下的。民主共和国，以乡村议会，为人民的军机处，乡村议员，为人民的军机大臣，人民对于国想兴革一事，即提交村议会，经村议员议决了，提交区议会，由是而县议会，而省议会，而国会，经国会议决了，即施行，其办法是由下而上的，与君主专制国，恰成一反对形式。

君主专制时代，军机大臣的议决案，须奏请皇帝批准，方可施行。民主共和时代，国会的议决案，须经全体人民投票认可，方能施行。小事由国会议决施行；大点的事，由各省议决施行；再大的事，由各县议会议决施行；顶大的事，才由全体人民投票公决，最困难的，是如何能使四万万五千万人，直接投票，直接发表意见，不致为人操纵舞弊，这就须大费研究。

第一要紧的，是整顿户籍。每县分若干区，区之下分若干村，村之下分若干保，每保分若干甲，每甲辖十家。投票不分男女老幼，一人有一投票权，一生下地，即可取得此权的投票时，以家为代表。例如某甲家有十人，某甲一票，即算十票；某丁家有八人，某丁一票，即算八票，用二联单，记名投票。甲长亲到各家收票，列榜宣示：某甲家十票可决，某丁家八票否决……榜末合计，本甲可决者共若干票，否决者共若干票；投票之家，持存根前往查对无误后，甲长送之保长。保长又列榜宣示；第一甲可决者若干票，否决者若干票；第二甲可决者若干票，否决者若干票。将榜送之区长，由是而县，而省，而中央，层层发榜，最终以多数决定。这是就关于全国的大事而言，关于省市县的事，常仿此办理。

我国人民，对于国事，向不过问，要他裁决大政，判定可否，他是茫然不解的，所以必须训政。训政的责任，当为村议员。村议员，－方面为军机大臣，一方面又为太师太傅太保。凡是村议员，其知识当然比农民高，对于国事自能明了。每当裁决大政时，先由村议员公开讲演，使众人了解真相，应投可决票或否决票，由各人自行判断，归家书票，等候甲长来取。人民有议案，直接向村议会提出；有不了解之事，亦可向村议员请问。如此办法，于人民很是便利。

选举大总统，由四万万五千万人直接投票。投票时，也以家长为代表。每票举三人，如投票人意中，认为可当大总统者只有一人或二人，则票上即只写一人或二人。例如某甲票上写赵一等三人，某甲家有十口，则赵一等即为各得十票；某乙票上写钱二等二人，某乙家有八口，则钱二等即为各得八票。用二联单，记名投票。甲长亲到各家将票收齐后，即列榜宣示：某甲家举赵一等三人，某乙家举钱二等二人……榜末合计，赵一共得若干票，钱二共得若干票……。各家持存根查对无误后，由甲长将榜送之保长。保长又列榜宣示，第一甲，赵一得若干票，钱二得若干票……，第二甲，孙三得若干票，李四得若干票……合计赵一共得若干票，钱二共得若干票，孙三共得若干票，李四共得若干票。由保而区，而县，而省，而中央，层层发榜，以最多数之一人为大总统，次多数之二人为副总统。大总统任期四年，如中途病故，或经全国人民总投票撤职，即以副总统代理，以凑满四年为止。第一任大总统于某年某月某日就职，以后每满四年，于同月同日，新任大总统必须就职；旧任大总统，得票最多数，可以连任。

人民如欲弹劾大总统，即可向村议会提出弹劾案；经村议会议决，以全村名义向区议会提出；区议会议决，以全区名义，向县议会提出；由是而省议会，而国会；经国会议决，弹劾案成立，送交大总统，请其自行答辩。然后由国会将弹劾案及答辩书，加具按语，刊印成册，发布全国，由人民裁决。对于大总统，或留任，或免职，仍用总投票办法，层层发榜，取决于多数。省长，县长，以及保长甲长，人民行使选举权，罢免权，亦参酌此法办理。

大总统违法，经人民总投票，正式免职后，可收交付审判，处其刑，处枪毙，都是可以的。独是未经正式免职以前，大总统在职权内所发出的命令，任何人都该绝对服从，有敢违反者，大总统得法制裁之。

民主共和国，以取法君主专制国为原则，不过把君主的办法，一一拿在人民的手中去行使罢了。君主时代，知县有司法权，今后仍当以司法权授予县长。县长延请精通法律的人为司法官，司法官对县长负责，县长对人民负责，如审判不公，人民弹劾县长撤换县长就是了。昔日衙门黑暗，是人所尽知的，但现在的司法机关，也易受人蒙蔽。往往事之真相，本地人士，照然共见；而法庭调查的结果，适得其反。今后当以调查或和解的责任，加之村长和区长。人民有争执事件，先诉诸村长，村长调查明白，即予以调解，如不服，诉诸区长。村长应将调查所得，及调解经过情形，备文送之区长。区长即当再调查，再调解，如不服，诉诸县长。区长又备文送之县长，如仍不服，诉诸省，诉诸中央。村长区长，可依本省习惯法处理；县长以上，则当按国家法律来解决。

人民对于任何机关，如有疑点，都可自请往查。假如某甲对于国际贸易局或中央银行，疑其弊，即可向本村议会提议：“该局或该行，有某点可疑，我要亲往彻查。”村议会询明议决，即向区议会提议本村拟派某甲往查某事。”区议会议决，即向县议会提出，由是而省议会，而国会。国会开会议决后，即行知该局或该行，听候彻查。某甲查出有弊，即依法提出弹劾案；如无弊，即在中央报纸声明：“我所疑某点，今已查明无弊。”倘不提弹劾案，又不声明无弊，则某甲应受处分。亦或某甲声明无弊，经某乙查出有弊，则某甲亦应受处分。其他省市县所辖的机关及工厂等，亦均仿此。

现在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两大潮流，互相冲突，非将两种主义融合为一，冲突是不能免的。中山先生曾说：美国制宪之初，主张地方分权者，认为人性不善的；主张中央集体者，认为人性不尽是善的。故知民主主义和独裁主义的冲突，仍是性善性恶问题的冲突。但人性是浑然的东西，无善无恶，所以制定宪法，应当将地方分权，和中央集权，合而一之。上述的办法，如能一一做到，则是我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有四万万五千万根力线，根根力线，直达中央，成为一个极健全的合力政府。大总统在职权内所发出的命令，人民当绝对服从，俨然专制国的皇帝一般，是为独裁主义。大总统的去留，操诸人民之手，国家兴革事项，由人民议决，是为民主主义。如此，则两大潮流，即可融合为一了。

现在的政党，无不以夺取政权为目的，第一要争夺的，即是大总统一席，所以应把大总统留在最后来选，先将制定的宪法，拿在一村一区试验。一村一区行得通，一县一省一国即行得通。施行宪法，当以村为起点，全国实行为终点：以民选村长为起点，民选大总统为终点。这样，可使热心宪政的人，回到乡村，作实地的工作，民主政治的基础，才能稳固。于是逐渐发展，而县，而省，而中央，才不至躐等。这种组织法一经完成，政党即归于天然消灭。即有政党，也变成一种学术团体，既不能操纵政权，只有把他们的政见，著书立说，希望人民采纳，抑或到处演说宣传，以期人民了解。这便等于孔子墨子著书立说，又亲身周游列国，游说诸侯是一般。

宗吾谈经济

宗吾对于经济是：他以为要改革经济制度，首先应将世间的财物，何者应归公有。何者应归私有，划分清楚，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社会上才能相安无事。

第一项，地球生产力：洪荒之世，地球是禽兽公有物，后来人类出来，把禽兽打败了，地球就成为人类的公有物。所以地球这个东西，应该全人类公共享受，根本上不能用金银买卖。资本家买去、招佃收租，固是侵占了公有物；劳动家买去，自行耕种，也是侵占了公有物。何以故呢？假令有人雇工在荒山上种树一日，给以大洋二元，他得了报酬，劳力即算消灭。树在山上，听其自然生长，若干年后，出售得价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全是出于地球的生产力。地球既为人类公有物，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应由全人类平摊。劳动家只能享受劳力相当的代价，而不能享受此项生产力。所以说，资本家买去招佃收租，劳动家买去耕种，同是侵占了公有物。因此之故，全国土地，应一律收归公有，由公家招佃收租，其利归全社会享受，力为合理。

第二项，机器生产力：替人作工一日，得大洋二元；作手工业，每日获利，也不过此数，这算是劳力的报酬。若改用机器，每月可获利百元或千元。此多得之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乃出于机器的生产力，不是出于工人的劳力。当初发明机器的人，业将发明权放弃，机器便成为人类的公有物。此九十八元或九百九十八元，即应由全人类平摊。旧日归厂主所有，是侵占了公有物。所以应该收归公有，工人作工，给以相当的代价；由机器生出的利益，归全社会享受，方为合理。

第三项，脑力和体力：世间之物，只有身体是个人私有的。由身体又发出两种力：一是脑中的思考力，一是手足的运动力。这两种力，即是个人的私有物。社会上想用它，就应出以相当代价；并且出售与否，各人有完全自主权，不能任意加以侵犯。

基于上面的看法，即可定出一条原则：“地球生产力，和机器生产力，归社会公有胫力和体力，归个人私有。”依据这个原则，以改革经济制度，社会与个人自然相安无事。

史密斯主张营业自由，个人的脑力和体力，可以尽量发展，这层是合理的，但他同时主张有金的人，可购土地以收佃租，可购机器以开工厂，就未免夺公有物以归私了。马克斯主张土地和工厂，一律收归公有，这层是合理的；但他同时主张强迫劳动，认为个人脑力和体力，是社会的公有物，就未免夺私有物为归公了。惟有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公者归之公，私者归之私，有史密斯马克斯之长，而无其流弊。故世界经济学，可分三大派：史密斯为－派，是个人主义；马克斯为一派，是社会主义；中山先生则融合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而独成一派。

马克斯讲共产，中山先生也讲共产；马克斯是“共现在”，中山先生是“共将来”；马克斯是“收归公有”，中山先生是“购归公有”，现在可本中山先生的遗意，定出一条原则：“金钱可私有，土地和机器不能私有。于是将私人所有的土地，和使用机器的工厂，一律购归公有，就成为“共将来不共现在”了。但是全国的工厂如此之多，土地如此之广，购买之款，从何而出呢？

于此当首先定出一条法令曰：“银行由国家设立，私人不得设立。人民有款者，存之银行。需款者，向银行贷用。其有私相借贷者，法律上不予保障，因借贷而涉讼者，其款没收归公。藏巨款于家而被劫窃者，贼人捕获时，其款亦予以没收。有存款于外国银行者，查明后，取消其国籍，华侨所在地，设立国家银行，存储华侨之款，由国家转向外国银行，私人不得迳往存储。”如此，则人民金钱，集中国家银行，即可供一切应用。至银行月息多少，视随时情况而定。如假定存人为月息一分，贷出为一分半或二分，即无异于以金钱放借者，缴所得税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与公家。

首都设中央银行，各省设省银行，各县设县银行，县以下设银行和村银行，银行法既已确定，则应属公有的财物，即可着手收买。

（一）私立银行，一律取消，其股本存入国家银行，给以月息。

（二）使用机器的工厂，和轮船、火车、矿山、铁道等，均收归公有，收入成本，存入国家银行；经理及职工等，悉仍其旧，不予变更，所有红息缴归国库，手续是很简单的。

（三）全国土地房屋，一律照价收买。例如，某甲有土地一段，月收租银一百元，即定为价值一万元，存入银行，每月给以息银一百元。人民需用土地房屋者，向公家承佃。其有土地自耕、房屋自住者，则公共估价，或投票竞佃，以确定其租息，原业主有优先承佃权，如此则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无一人不是佃户，亦即是无一人不是地主，是之谓“平均地权”。

（四）国际贸易归公，国内贸易归私。出口货，由人民售之公家，转售外国；人口货，由公家购而售人民，听其自由销售，不再课税。外人在内地设有工厂者，人民不得与之直接交易。如此则关税无形取消，外货以百元购得者，以一百五十元或二百元，售之人民，即无异值百抽五十，或值百抽百。至外货何者该买，何者不该买，国家自有斟酌，出口入口，两相平衡，我国与外国，两得其益。

以上四者办理完毕后，即可按照全国人口，发给生活费，以能维持最低生活为原则。因为人民既将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的收益，交之国家，国家即应保障人民的生存权。法国革命，是在政治上要求人权；我们改革经济制度，则注重生存权。中山先生把生活程度分为三级；（一）需要，即生存；（二）安适；（三）奢侈。现在的经济制度，人民一遇不幸，即会冻死饿死，是以“死”字为立足点，进而求生存，进而求安适和奢侈；发给生活费的办法，则是以“生”字为立足点，进而求安适，求奢侈。生存为社会重心，人人能生存，重心才能稳定。

改革社会，反如医病，有病的部分，应当治疗，无病的部分，不可妄动刀针。从旧经济制度中，将土地、机器、银行、和国际贸易，收归国有，这即是有病的部分加以治疗；其余可悉仍其旧，私人生活，非有害于社会者，不加干涉，这即是无病的部分不动刀针。如此办法，则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相调和，则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就可实现了。

中山先生屡次说：“中华民国，是四万万人的大公司，我们都是这公司内的股东。”这种说法，再好没有了－－那末，如今全国四万万五千万人，即是四万万五千万股东，以一个人为一股，国中生了一人 即新添一股，死了一人，即取消一股，其股权是很分明的。发给生活费，是各股东按年所分的红息；服务社会者，或劳心，或努力，给予相当代价，即是股东在公司内服务，于分红息之外，各得相当报酬。像这样的组织法，不但是取法公司制，并且是从天然取法来的。

说明如下：

（一）取法人身分配血液之法：身体上某部分越劳动，血液的灌注越多，弥补消耗之外，还有余剩，因之越劳动的部分越发达，这就是人体奖励劳动的方法；准此，对于国中的劳动者，就应该从优报酬。吾人身上还有许多无用的部分，例如男子之乳，即是无用的东西，但既已生在身上，也不能不给以血液，不过因其不工作，灌注的血液较少，所以男子之乳，渐渐缩小；准此，对于国中的任何人，一律发给生活费，以维持最低生活为止，不劳动者待以不死就是了。饮食从总口入，便溺从总口出，饮食在腹中如何消化，如何运转，脑筋全不知道；准此，国际贸易，由政府支配，国内贸易，听人民自由经营，不必过问。

（二）取法天空分配雨露之法：自然界用日光照晒江海池沼，土地草木，把其中的水蒸气取出来，变为雨露，又向地上千均洒下，不惟干枯之地，蒙其泽润，就是江海池地，本不需雨露，也一律散给；最妙的，是把草木所含的水分，蒸发出来，又还给他，一转移间，就蓬蓬勃勃的生长起来了。并且枯枝朽木，也同样散给，不因没有生机，就剥夺了享受雨露之权。洒在地上之水，听凭草木之根吸取，无所限制，吸多吸少，纯是草木自身的关系，自然界固然容心于其间，准此，土地工厂银行及国际贸易的收入，原是从人民身上取出来的，除公共开支而外，不问贫富老幼，不问劳动与否，一律发给生活费，而国中致富的机会，人人均等，这即是取法雨露的无私。

宪法上如规定土地、工厂、银行、及国际贸易，一律收归国有；则征兵制、征工制、所得税、遗产税四者，即应废除。当兵者，作工者，俱应给以相当代价，如果征兵征工，即是侵犯了体力的私有权。官吏的服务，店人的经营，都是运用脑力的，如果征收所得税，即是侵犯了脑力的私有权。以劳心劳力所获的金钱，遗诸子孙，这是应该的，如果征收遗产税，也是侵犯了脑力体力的私有权。

有人虑及遗产制，可以发生资本家，那是不相干的。义国的银行大王，汽车大王，煤油大王，商业大王诸人，除银行大王摩尔根外，都是赤贫之子；而摩尔根之致富，并未依赖遗产。他们之所以致富，全靠个人的努力，从事于经营土地、工厂、银行、及国家贸易而来。宪法上如把四者定为国家公有，私人不得买卖，这些大王，自然无从产生，这才是根本办法，不在征收遗产税。

土地、工厂、银行、国际贸易四者，收归公有，大资本家无从产生，是富者削低一级；人人有生活费，不至冻馁而死，是贫者升高一级。两级中间，为人民活动的余地。中山先生讲民权主义，不主张平头的平等，而主张立足点平等；因之经济上的组织，以不应主张平头的平等，使全国人贫富相等，而应主张立足点平等，使全国人致富的机会相等，欲务农者，向公家承佃土地；欲作工者，向工厂寻觅工作；为官吏，为教员，为商贾，悉任自由，不加限制。因劳动种类的不同，所得的报酬即不同，或贫或富，纯视各人努力与否为断。如此则可促进人民的向上心，社会才能日益进化。犹如地势高下不平，水便滔滔泊泊，奔趋于海，若平而不流，就成为死水了。

古文体之厚黑学

初期的厚黑学，并不像后来流传的本子，没有所谓厚黑经及厚黑传习录之类，那只是标题为厚黑学的短篇而已。文字是用的古文体，这在宗吾的所有著作中，是仅有体裁。今为保留这本厚黑学的原形式起见，也可以让读者看看这位厚黑教主的古文笔法如何，将全文照录如左。

“吾自读书识字以来，见古之享大名膺厚实者，心窃异之。欲究其致此之由，渺不可得，求之六经群史，茫然也；求之诸子百家，茫然也；以为古人必有不传之秘，特吾人赋性愚鲁，莫之能识耳。穷索冥搜忘寝与食，如是者有年。偶阅三国志，而始憬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三国英雄，曹操其首也，曹逼天子，弑皇后，粮罄而杀主者，昼寝而杀幸姬，他如吕伯奔、孔融、杨修、董承伏完毕，无不一一屠戮，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其心之黑亦云至矣。次于操者为刘备，备依曹操、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依孙权，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知耻，而稗史所记生平善哭之状，尚不计焉，其面之厚亦云至矣。又次则为孙权，权杀关羽，其心黑矣，而旋即构和，权臣曹丕，其面厚矣，而旋即与绝，则犹有未尽厚黑者在也。总而言之，操之心至黑，备之面至厚，权之面与心不厚不黑，亦厚亦黑。故曹操深于黑学者也；刘备深于厚学者也；孙权于厚黑二者，或出焉，或入焉，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备。之三子，皆英雄也，各出所学，争为雄长，天下于是乎三分。迨后，三子相继而殁，司马氏父子乘时崛起，奄有众长，巾帼之遗而能受之，孤儿寡而能忍欺之，盖受曹刘诸人孕育陶铸，而集其大成者，三分之天下，虽欲不混一于司马氏不得也。诸葛武侯天下奇才，率师北伐，志决身歼，卒不复汉室，还于旧都，王佐之才，固非厚黑名家之敌哉！

“吾于是返而求之群籍，则响所疑者，无不涣然冰释。即以汉初言之，项羽暗哑叱咤，千人皆厥，身死东城，为天下笑，亦由面不厚，心不黑，自速其亡，非有他也。鸿门之宴从范增计，不过一举手之劳，而太高祖皇帝之称，羽已安坐而享之矣；而乃徘徊不决，俾沛公乘间逸去。垓下之败，亭长舣船以待，羽则曰：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噫，羽误矣！人心不同，人面亦异，不一审他人所操之术，而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岂不谬哉？沛公之黑，由于天纵，推孝惠于车前，分杯羹于俎上，韩彭菹酝，兔狗烹，独断于心，从容中道。至其厚学，则得自张良，良之师曰圯上老人，良进腹受书，顿悟妙谛，老人以王者师期之。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独沛公善之，尽得其传。颈王忿与挑战，则笑而谢之；郦生则其倨见长者，则起而延之上坐，韩信乘其困于荥阳，求为假王以镇齐，亦始怒之，而终忍之；自非深造有得，胡能豁达大度若是？至吕后私辟阳侯，佯为不知，尤其显焉者。彼其得天既厚，学养复深，于流俗所传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廓而清之，翦灭群雄，传祚四百余载，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楚汉之际，有一人焉，厚而不黑，卒归于败者，韩信是也，袴下之辱，信能忍之，其厚学非不优也。后为齐王，果听蒯通之说，其实诚不可言。奈何惓惓于解衣推食之私情，贸然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长乐钟室，身首异处，夷及三族，有以也。楚汉之际，有一人焉，黑而不厚，亦归于败者者，范增是也。沛公破咸阳，系子婴，还军潮上，秋毫无犯，增独谓其志不在小。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既而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增大怒求去，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夫欲图大事，怒何为者！增下去，项羽不亡，苟能稍缓须臾，除乘刘氏之敝，天下事尚可为；而增竞以小不忍，亡其身，复亡其君，人杰固如是乎？

“夫厚黑之为学也，其法至简，其效至神，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沛公得其全而兴汉，司马得其全而兴晋；曹操刘备得其偏，割据称雄，炫赫一世。韩信范增，其学亦不在曹刘下，不幸遇沛公而失败，惜哉！然二子虽不善终，能以一得之畏，显名当世，身死之后，得于史传中列一席地，至今犹津津焉乐道之不衰，则厚黑亦何负于人哉？由三代以迄于今，帝王将相，不可胜数，苟其事之有济，何一不出此？书策具在，事实难诬。学者本吾出以求之，自有豁然贯通之妙矣。

“世之衰也，邪说充盈，真理泊没，下焉者，诵习感应篇阴骘文，沉迷不反：上焉者，狃于礼义廉耻之习，碎碎吾道，弥近理而大乱真。若夫不读书不识字者，宜乎至性未漓，可与言道矣：乃所谓善男信女，又幻出城隍合老牛头马面刀山剑树之属，以慑服之，缚束之，而至道之真，遂隐而不见矣。我有面，我自厚之；我有心，我自黑之，取之裕如，无待于外。钝根众生，身有至实，弃而不用，薄其面而为厚所贼，白其心而为黑所欺，穷蹙终身，一筹莫展，此吾所以叹息痛恨上叩穹苍而代诉不平也。虽然，厚黑者，秉彝之良，行之非艰也。愚者行而不着，习而不察：黠者阳假仁义之名，阴行厚黑之实，大道锢蔽，无所遵循，可哀也已。

“有志斯道者，毋忸怛尔色，与厚太忒，毋坦白尔胸怀，与黑违乖。其初也，薄如纸焉，白如乳焉。日进不已，由分而寸而尺而寻丈，乃垒若垣然。由乳色而灰色而青蓝色，乃黯若石岌然。夫此犹其粗焉者耳；善厚者必坚，攻之不破；善黑者有光，悦之者众。然犹有迹象也：神而明之者，厚而无形，黑而无色，至厚至黑，而常若不厚不黑，此诫诣之至精也。曹刘诸人，尚不足以语此。求诸古之大圣大贤，庶几一或遇之。吾生也晚，幸窥千古不传之秘，先觉觉后，舍我其谁？亟发其凡，以告来哲。君子之道，引而不发，跃如也。举一反三，贵在自悟。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闻语言而行者众，则吾道伸；闻吾言而笑者众，则吾道绌。伸乎绌乎？吾亦任之而已。”

他把这篇文字写出来，果然廖绪初就为他作了一序，以后谢绶青也为他写了一跋。当时他未用本名，是用的别号“独尊”二字，盖取“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意。绪初也是用的别号，取名“淡然”。廖的序云：

“吾友独尊先生，发明厚黑学、恢诡谲怪，似无端崖；然考之中外古之，验诸当世大人先生，举莫能外，诚宇宙间至文哉！世欲业斯学而不得门径者，当不乏人。特劝先生登诸报端，以饷后学。异日将此理扩而充之，刊为单行本，普渡众生，同登彼岸，质之独尊，以为何如？

民国元年，三月，淡然。”

谢的跋云：

“独尊先生厚黑学出，论者或以为讥评末俗，可以导人为善；或以为凿破混沌，可以导人为恶。余则曰：厚黑学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如利刃然，用以诛盗贼则善，用以屠良民则恶，善与恶，何关于刃？用厚黑学以为善则为善人，用厚黑学以为恶则为恶人，于厚黑无与也。读者当不以余言为谬。谢绶青跋。”

于是厚黑学就此问世了。果然不出王简恒、雷民心诸人所料，厚黑学发表出来，读者哗然，他虽是用的笔名，却无人不知厚黑学是李宗吾作的。“淡然”二字，大家也晓得是廖绪初的笔名。但廖大圣人的称谓，依然如故；而宗吾则博得了“李厚黑”的徽号。当时，他也曾后悔不听良友的劝告；继而以为此事业已作了，后悔又有么用呢？倒不如把心中所蓄积的道理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任凭世人笑骂好了。于是而又采用四书的文句，写了一篇厚黑经；袭取宋儒的语录礼，写了一篇厚黑传习录，在他的传习录中，又特别提出“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及“办事二妙法”三项，加以详说，以为古今的“官场现行”绘出一逼真的写照，而自己便索性以“厚黑教主”自命，甘愿一身担当天下人的笑骂，大有耶苏背十字架的精神，笑骂也由他，杀戮也由他。

主张考试被打

民国十一年，宗吾同省视学游子奉命赴各省考查教育，见到南北各省学校办理的成绩，比较上虽不无优秀的差异，但同在现行教育制度束缚之下，是不会有理想发展的。因此他考查归来，即力主实行考试制，以救其弊。十二年下学期，成都开“新学制会议”，他便同几位省视学，及会员多人，提出考试案，开会讨论，未蒙通过。会毕，他即单独上一呈文，主张各校学生毕业，应由政府委员考试，即后此十年，教育部才颁令全国的会考制度。他于呈文中列举理由十六项，并请在原籍富顺试办，经省署核准，委他为主试委员，于十三年暑假举行，后来推广于川南各县。十四年年假，叔州府联立中学学生毕业，他复为主试委员，考了几场，一夜学生多人，手持木棒哑铃，把他拖出寝室，痛打一顿。据他说，打时秩序非常之好，全场静静悄悄，学生寂无一语，他也默不作声，学生只是打，他只是挨，学生打够了，临走，骂道：“你这个狗东西，还主不主张严格考试？”他躺在地上，想道：“只要打不死，又来！”学生走后，他请宜宾知事来验伤，将伤单粘卷，木棒哑铃，存案备查，次晨，又请该校邓校长到床前，他便口授电文，由邓录出，呈报上峰，历述经过情形，末云：“自经此次暴动，愈见考试之必要，视学身受重伤，生莫卜，如或不起，尚望厉行考试，挽此颓风，生平主张，倘获见诸实行，身在九泉，亦当引为大幸！”痛养稍愈，即宣布继续考试，他裹伤上堂，勒令全体学生，一律就试，不许一人不到，就是打他的学生也无例外，但场规较前更加严厉了，学生也只得规规矩矩的考下来。事后，他作一书，叫做考试制度之商榷，说明考试的必要，尤其注重学制的改革，由教育厅印发各县讨论。他常常对人说：“不经这一次痛打，我这本书是作不出的，所以对于该生等，不能不深深的感谢！”

他以为这次的挨打，是十分应该的，因为当时各地的学生，都在运动废除考试，而他偏偏主张严格考试，又不曾宣布详细的理由，那能不挨打呢？自经这次苦打以后，他才得了一种觉悟，凡事固然重在实行，尤其重在宣传，他之所以被打的原因，是由于一般人对考试制怀疑，所以才生出反对的事来。王安石的新法，本来是对的，当他在鄞县作官的时候，曾经试办过，人人都称便利，但他做了宰相，就他的新法推行天下，就遭了一个大大的失败。要说他没有毅力吗？他是天变不畏，人言不恤的，其担当宇宙的气概，是古今不可多得的人物。要说他的新法不好吗？他死去以后，他的法子几乎完全被人采用，还有许多法子一直行到今日，不过把名称改一下或把办法略略修正一下就是了。然则王安石何以当时会失败呢？这就是他少了一层宣传的手续。当时的名流，如司马光苏东坡诸人，都不能了解，一齐反对他，彼此各走极端，结果两败俱伤，不但人民吃亏，国家吃亏，反种下来后来亡国的因素，真可说是不幸之至－－假如王安石不亟亟实行，先从宣传人手，把他的法子提出来，听人指驳，取消那种执拗态度，容纳诸贤的意见，把那法子酌量修改，诸贤也不泥守祖宗的成法，把那法子悉心研究，经过长时间的辩论，然后折衷一致，大家同心协力做去，岂不是很好的事吗？宗吾心中有了这个见解，所以他把主张考试的意见，就发表了出来。

怕老婆哲学

黑主生平好写滑稽文字，或用杂文体，或用小说体，无一篇不是嬉笑怒骂，语含讽刺。有人说：黑主在世，是天地间一大讽刺，我亦云然。他不讽刺世人，有时也讽刺自己。不过当他讽刺自己的时候，更是恶毒的讽刺世人，这是他一贯的技俩。例如他倡厚黑学，明明是藉骂世人的；但他偏偏一身独当，自居为厚黑教主，而有厚黑经，厚黑传，厚黑传习录的写作。如果有人质问：“你为什么骂人呢？”他必然回答道：“我怎敢骂人？我是骂自己。”试问你对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本篇首先要介绍的是他所著的“怕老婆的哲学”一文，仍是袭取这种故智，他着此文的动机，想是鉴于吾国的伦常，日趋乖舛，所谓五伦，几乎是破坏殆尽的，社会上无非是些“好货财和妻子”的东西；但他却不像道学家们的一贯作风，说什么“世风不古，江河日下”的慨叹之词。他竟喊出“怕老婆”的口号，加以提倡，而且着为专论，名之曰哲学，末附“怕经”以比儒家的“孝经”，这种讽刺，真可说是恶毒极了！他自己怕不怕老婆，我们不甚知道；但他曾极力主张当约些男同志，设立“怕学研究会”共相研讨，俨然以怕学研究的会长自居，这不又是一种现身说法吗？

他那节自称哲学的文章，大意是说：大凡一国的建立，必有一定的重心，我国号称礼教之邦，首要的就是五伦。古之圣人，于五伦特别提出一个“孝”字，以为百行之本。所以说，“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全国重心，建立在一个“孝”字上，因而产生种种文明，我国雄视东南亚数千年，并不是无因，自从欧风东渐，一般学者，大呼“礼教吃人”首先打倒的就是“孝”字，全国失去重心，于是谋国就不忠了，朋友就不信了，战阵就无勇了。有了这种现象，国家焉得不衰落，外患焉得不侵凌？因此必须另寻一个字，作为立国的重心，以替代古之“孝”字，这个字仍当在五伦中去寻。我们知道：五伦中君臣是革了命，父子是平了等的，兄弟朋友更是早早已弃了的；所幸五伦中尚有夫妇一伦存在，我们应当把一切文化，建立在这一伦上，天下的儿童，无不知爱其亲也，积爱成孝，所以古时的文化，建立在“孝”字上；世间的丈夫，无不爱少妻也，积爱成怕，所以今后的文化，应当建立在“怕”字上。于是怕老婆的“怕”字，便不得不成为全国的重心了。

他说怕学中的先进，应该是首推四川。宋朝的陈季常，就是鼎鼎有名的怕界巨擘，河东狮吼的故事，已传为怕界的佳话了。所以苏东坡赞以诗曰：“忽闻河东狮吼，柱杖落手心茫然。”这是形容他当时怕老婆的状态，算是灵魂无主，六神出窍的。但陈季常并非阖葺之徒，他是有名的高人逸士。高人逸士，都如此的怕老婆，可见怕老婆一事，应当视为天经地义。东坡又称述他道：“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这是证明了陈季常肯在“怕”字上做工夫，所以家庭中才收到这种良好的效果。

时代更早的，还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刘先生，他对于怕学一门，可说是以发明家兼实行家。他新婚之夜，就向孙夫人下跪，后来困处东吴，每遇着不了的事，就守着老婆痛哭，而且常常下跪，无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发明这种技术，真可说是渡尽无边苦海中的男子。凡遇着河东狮吼的人，可把刘先生的法宝取出来，包管闺房中顿呈祥和之气，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泄泄。

他更从史事来证明：东晋而后，南北对峙，历宋齐梁陈，直到隋文帝出来，才把南北统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独孤皇后发了怒！文帝怕极了，跪在山中，躲了两天，经大臣杨素诸人把皇后劝好了，才敢回来。怕经曰：“见妻如鼠，见敌如虎”。隋文帝之统一天下，谁曰不宜？

隋末天下大乱，唐太宗，扫灭群雄，平一海内，他用的谋臣是房玄龄。玄龄也是一位最怕老婆的人，他因为常受夫人的压迫，无计可施，忽然想道：太宗是当今天子，当然可以制服他。于是就向太宗诉苦，太宗说：“你喊她来，等我处置她。”那知房太太几句话就说太宗哑口无言，便私下对玄龄道：“你这位太太，我见了都怕他，此后好好的服从她的命令就是了。”太宗见了臣子的老婆都害怕，真不愧为开国明君。

我国历史上，不但要怕老婆的人，才能统一全国；就是偏安一隅，也非有怕老婆的人，不能支持危局，从前东晋偏安，全靠王导谢安，出来支持；而他们两人，就都是怕学界的先进。王导身为宰相，兼充清谈会的主席，有天手持尘毛，坐在主席位上，谈得正起兴时忽然报道：“夫人来了！”他连忙跳上犊车就跑，弄得狼狈不堪。但他在朝廷中的功劳最大，竟获得天子九锡之宠。推根寻底，全是得力于怕字诀。苻坚以百万之师伐晋，谢安围棋别墅，不动声色，把苻杀的大败，也是得力于怕字诀。因为大家知道的：谢安的太太，把周公制定的礼改了，拿来约束她的丈夫，谢安在他夫人的名下，受过严格的训练，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习惯，苻坚怎见是他的敌手。

他如此主张怕老婆的重要，自不免启人之疑。所以有人问他道：外患这样严重，如果再提倡怕学，养成怕的习惯，敌人一来，以怕老婆的心理怕之，岂而要亡国吗？他说：这却不然，从前有位大将，很怕老婆，有人愤然道“我怕做甚”？传下将令，点集大小三军，令人喊他夫人出来，打算以军法从事。他夫人出来，厉声问：“喊我何事？”他惶恐伏地道：“请夫人出来阅兵”。此事经他多方考证，才知道是明朝戚继光的事。但他不觉得奇怪，继光虽然行军极严，他儿子犯了军令，就把他斩首；可是夫人寻他大闹，他自知理屈，不敢声辩，就养成怕老婆的习惯；谁知道一怕反把胆子吓大了，以后日本兵来，他都不怕，就成为抗日的英雄。因为日本虽可怕，总不及老婆的可怕，所以他敢于出战。凡读过希腊史的人，想都知道斯巴达每逢男子出征，妻子就对他说：“你不战胜归来，不许见我之面！”一个个奋勇杀敌，斯巴达以一丛小国，遂崛起称雄，倘平日没有养成怕老婆的习惯，怎能收此效果呢？

他不但由历史上证明了应当怕老婆的至理名言，而且他更从政治舞台上的人物去考察，得出的结论，是官级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越深，官级和怕的程度，几成为正比例。于是由古今的事实，又归纳出精当的定理，而特着“怕经”若干条，垂范后世。

教主曰：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怕。

教主曰：其为人也怕妻，而敢于在外为非者鲜矣。人人不敢为非，而谓国之不兴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屿！

教主曰：惟大人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国本定矣。

教主曰：怕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为人妻步于严，为人夫止于怕，家人有严君焉，妻之谓也。妻发令于内，夫奔走于外，天之大义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为道也！巍巍惟天为大，惟妻则之，荡荡乎无能名焉！不识不知，顺妻之则。

教主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结身怕妻，而不知为怕者乐矣。

教主曰：君子见妻之怒也，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必诚必敬，勿之有触焉耳矣。

教主曰：妻子有过，下气恰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长；三谏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妻子怒不悦，挞之流血，不教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为人夫者，朝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暮出而不归，则妻倚闾而望。是以妻子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入闺房，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忧亦忧，妻喜亦喜。

教主曰：谋国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战阵无勇非怕也。一举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将为善，思贻妻子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指而终身者也。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不敢毁伤，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妻子，怕之终也。

右经十二章，据他说“为怕学入道之门，其味无穷。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最后，他对于今后的历史家，尚有此建议：旧礼教注重“忠孝”二字，新礼教注意“怕”字，我如说某人怕老婆，无异誉之为忠臣孝子，是很光荣的。孝亲者为“孝子”，忠君者为“忠臣”，怕妻者当名“怕夫”。旧日史书，“有臣传”，有“孝子传”；将来民国的史书，一定要立“怕夫传”。

“返本线”的发明

我们当还记得他发明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于是他想遵用这条公例，觉得学术的演变，也有轨道可循，如果知道了从前的学术是如何演变，即可推测将来的学术当向何种途径发展。他说：“自开辟以来，人类在地球上走来走去，自以为自由极了，三百年前，出了一个牛顿，发明地心引力，才知道任你如何走，终要受到地心引力的支配。人类的思想，自以为自由极了，若把牛顿的学说扩而大之，应用到心理学上，即知道任何思想如何自由，终有轨道可寻。人世上一切事变无不有力学公例行乎其间，不过一般人习而不察，等于牛顿以前的人，不知有地心引力一样。”因此，他对于中国学术的趋势和世界学术的交流，也是持此看法的。

他说：我国已往的学术有两个时期，第一是周秦诸子，第二是赵宋诸儒。这两个时期的学术，都带有创造性。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是承袭周秦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元朝是承袭赵宋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清朝是承袭赵宋时代的学术而加以研究，但缺乏创造性。周秦是中国学独立发达时期，赵宋是中国学术和印度学术融合时期。周秦诸子，一般人都认孔子为代表，殊不知孔子不足为代表，要老子才足以代表，赵宋诸儒，一般人都认为朱子代表，殊不知朱子不足以代表，要程明道才足以代表。现在已经入第三时期了，世界大通，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方学说，相推相荡，依天然的趋势看法，此三者又该融合为一。故第三时期，为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时期，学术的进化，其轨道是历历可寻的。知道从前由印度西方学术融合出以某种方式，即知将来中西印三方学术融合当出某种方式。我们用鸟瞰法升在空中，如看河流入海，就可把学术上的大趋势看出来。

他说，老子一书，是周秦学派的总纲，诸子书是细目。诸子是总纲中提出一部分，加以发挥，只能说他们研究得精细，却不出老子的范围。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最初的蒙蒙昧昧的，像一座绝大的荒山，无人开采。后来偶有人在山拾得点点珍宝归来，人人惊异，于是大家相约上山开采，有得银的，有得铜铁锡的，虽然所得不同，总是各有所得。作河图洛书的，是偶尔拾得珍宝的人；周秦诸子，是相约上山开采的人；这伙人中，所得的东西，要以老子为最多。老子把宇宙真理，古今事变，融会贯通，寻出他变化的规律，定名曰“道”。道者路也，即是说，宇宙万事万物，非走这条路不可。把这种规律，笔之于书，即名之曰“道德经”。根据已往的事变，就可推测将来的事变，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老子洞明万事万物的轨道，有得于心，故老子言“道德”。孔子在老子后，明白此理，就用以治人“故孔子言‘仁’。孟子继孔子之后，故言仁必带一“义”字。荀子继孟子之后，注重“礼”字，韩非学于荀子，知礼字不足以范围人，故又讲“法术刑名”。这都是时会所趋，不得不然。世人见“道德”流为“法术刑”名，就归咎于老子，说是申韩的刻薄寡恩，渊源于老子；殊不知中间还有“道德”流为“仁义”一层，由“仁义”才流为“法术刑名”的。言仁义者无罪，言道德者有罪，实不能不为老子叫屈。

道流而为德，德流而为仁，仁流而为义，群流而为礼，礼流而为刑，刑流而为兵。道德居首，兵刑居末，孙子言兵，韩非言刑而其源皆出于老子。如果知道兵刑与道德相通，即知诸子之学无不与老子相通了。老子的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孔子的温良恭俭让：俭字与老子同：让字，即老子的不敢为天下先；温良恭三字，比慈字较为具体：足见儒家与老子相通。墨子的兼爱，即是老子的慈；墨子的节用，即是老子的俭。老子言兵：“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又说“以守则固，墨子非攻而善守，足见其与老子相通，战国的纵横家，首推苏秦，他读的书是阴符经，此书是道家之书，也与老子相类。老子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乎，体者抑之，下者举之。”老子此语，是以一个“平”字立论，苏秦六国，每用“宁为鸡口，毋为牛后。”一类的话，激动六国君主的不平之气，暗中即藏得有天道张弓的原理，与自然之理相合，所以苏秦的说法，能够披靡一世。老子所说“欲取姑与”等话，为后世阴谋家兵家所祖。他如杨朱庄子列子关尹诸人，直接承继老子之学，更不待说。周秦诸子，往往互相诋毁，独没有诋毁老子的，即使诸子之学，不尽出于老子也可说老子之学，与诸子不相抵触，既不抵触，也就可以相通。后世讲静功，讲符箓等等，俱记始于老子，更足知老子与百家相通了。

春秋战国时，列国并争；同时学术界，也是百家争鸣。自秦以后，天下统一；学说也有君主之意，归于统一。秦法家的学说，此外的学说，皆在所摈斥。汉初，改而奉黄老，到了汉武帝，从此即专奉孔子之学，但老子的学说，势力仍是很大。于是孔老二教。在中国成为两大河流。以后佛教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就成了三大河流，同在一个区域内，相推相荡，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天然有合并的趋势，于是宋儒的学说，应运而生。

要谈宋儒的学说，须先把儒释道三教的异同，加以研究。三教异同，自然古人说得多；但最重要的一点，即是三教均以“返本”为务。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但返至身还不能终止，于是他又说：“孩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可知儒家返本，以返至“孩提”为止。老子一书，屡言“婴儿”，婴儿是指才下地者而言。孟子所说的孩提，知爱知敬，是有知识的；老子返本，要进－步，以返至才下地的无欲的婴儿为止。但老子所说的，虽是无知无欲，然犹有心，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释氏则并此心示无之，以证入湟槃，无人无我为止，禅家常效人“看父母未生前面目”，竟是透过娘胎，较老子的婴儿，更进一步。儒释道三家具是在一条线上，如图示：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家由丁返至甲；宗吾呼此线为“返本线”。至此可看出三家的异同：要说他们不同，他们三家都沿着返本线向后而走，这是相同的；要说他们相同，则儒家返至丙点而止，老子返至乙点而止，佛家直返至甲点方止，又可说是不同。所以三教的同与异，都可以说得过去。

前

庚．天下

己．国家

戊．家

丁．身（我）成人时

丙．孩提（知爱知敬）

乙．婴儿（无知无欲）

甲．父母未生前（无人无我）

后

据上图所示，似乎佛氏的境界，非老子所能到；老子的境界，非孔子所能到；则又不然。佛氏说妙常；老子亦说：“后命曰常”，又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佛氏的妙常境界，老子何尝不能到呢？佛氏主张破我执破法执，孔子亦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佛氏所谓我执法执，孔子又何尝不能破呢？但三教虽同在一线上，终是个个独立，他们立教的宗旨，各有不同。佛氏要想出世，须追寻至父母未生以前，连心子都打破，方能出世；既是要出世，所以世间的礼乐刑政等等，也就不详加研究了。孔门要治世，是在人事上尽力，人事的发生，以意念为起点，而意念之最纯粹者，莫如孩提之童，做从孩提之童研究起，以诚意为下手工夫，由是而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的宗旨，既是想治世，所以关于湟槃灭度的学理，也就不愿深究了。老子意在窥探造化的本源。故绝圣弃智，无知无欲于至虚至静之中，领会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妙理，故取象于初生的婴儿。向后走是出世法，向前走是世间法。他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此中字，即指乙点而言，是介于入世出世之中的。佛氏三藏十二部，孔子诗书礼乐易春秋，可算说得很多了。老子却不愿多说，只简简单单的五千多字，扼着乙点立论，含有隐而不发的意味。他的意思，只重把入世出世，打通为一，总而言之，佛氏专言出世法，孔子专言世间法，老子则把出世和世间打通为一，这就是儒释道三教的不同之点。

人情是厌故喜新的，魏晋时代，清谈既久，一般人都有了些厌弃了，适值佛教陆续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在学术上另开一新世界，朝野上下，群起欢迎。到了唐朝，佛经遍天下，寺庙遍天下，天台华严净土，各宗大行，禅宗有南能北秀，更有新兴的唯识宗，可算是佛学极盛的时代。唐朝自称是老子之后，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所以道教很盛。孔教是历代所崇奉的，当然也很行盛。三教相推相荡，天然有合并的趋势。那时的儒者，多半研究佛老之学，可说他们都在做三教合一的工作，却不曾把它融合为一。直到宋儒，尤其是程明道，才把这种工作完成了。

程明道以前，虽有孙明复、胡安定、石守道、周莲溪诸儒，作宋开路的先锋，但那只是萌芽时期；到了明道，才吸取三教的精华，以老子思想为主，把它组织成一个个系统，我之所谓宋学。以后的程朱陆王学派，都是从明道分支的。明道宋学之祖，而明道之学，即相类于老子。明道之学既近于老子，所以赵宋诸儒，均含老氏意味。宋儒“以释氏之治心，孔子之学治世。”三者俱是顺其自然之理而行，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入老子的途径。由此知老子之学，不独可以贯通宋明诸儒。总而言之，即说老子之学，贯通中国全国学术，也不为过。

在宋儒尽管说他们是孔门嫡派，与佛老无关，实际是融合三教而成，他们的学说俱在，何能掩饰？其实能把三教融合为一，这是学术上最大的成功！他们有了这样的建树，尽可自豪，反弃而不居，自认为孔门嫡传，这是为“门户”二字所误。惟其是这样，我们反把进化的趋势看出来了。儒释道三教，到了宋朝天然合并，宋儒顺着这个趋势做法，自家还不觉得，犹如在河内撑船一般，宋儒极力想逆流而上，自以为撑到上游了，殊不知反被卷入大海。假令程朱诸人，立意要做三教合一的工作，还看出天然的趋势；推其极力反对三教合一，实际上反完全成了三教合一的工作，这才见天然趋势的伟大。宋儒学说，所以不能磨灭者，在完成三教合一的工作；其所以为人诟病者，在里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偏说是孔门嫡派，就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了。

宋儒的学说，原具有一种革命精神。他们把汉儒的说法全行推倒，另创一说，是具备了破坏和建设两种手段。他们不敢说是自己特创的新说，仍然托诸孔子，假为复古，实是创新。马丁路德的新教，欧洲的文艺复兴，俱是走的这条途径。宋儒学说，带有创造性，所以信从者固多，反对者亦不少，大凡新学说出世，都有这种现象。

不过宋儒也有很大的短处，就是门户之见太深，以致发生许多纠葛。其门户之见共有二点：（一）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说的就不对。（二）同是尊崇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说的就对，别人说的就不对。合此两点，就生出自韩愈以来杜撰的“道统”之说。程朱一般人，生怕这个徒子孙，都染有这种恶习，历宋元明清，以至旒今，还在争詈不已。此中的病根，就是缺少了一个“量”字。宋儒的才德，二者俱好，惟于“量”字最缺乏。他们在政治界是这样，在学术界也是这样。君子排斥君子，故生出洛浊之争；孔子信徒排斥孔子信徒，故生出朱陆之争。

如果不存门户之见，把气量放宽，来鸟瞰学术上的分合之迹，倒也是一种自然的趋势。孔子是述而不作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老子书中，常常援引古说，可见他也是述而不作的人，其学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印度有九十六种外道，经过释迦的一一研究，然后另立一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分而合的现象。

然一种学说，独成一派之后，本派中国跟着就着分派。韩非说：“儒为八，墨离为三”。就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汉儒研究遗经，成立汉学，跟着又分许多派。老子之学，也分许多派。佛学在印度，分许多派；传入中国，又分若干派。单即宋儒所说佛字禅宗说，自达摩传至五祖，分南北方两派，北神秀，南方慧能。慧能为六祖，他的门下又分五派。明道创出理学一派，跟着就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而伊川门下分许多派，朱子门下分许多派，陆王门下也分许多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合而分的现象。

宇宙真理，是一个浑然的东西，人类的知识短浅，不能骤窥其全，必定要这样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研究，才能把宇宙的真理研究出来。其方式，是每当众说纷纭的时候，就有人融会贯通，使其汇归于一，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既经汇归于一之后，众人又分头研究，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只要以探讨真理为归，不过于存主观的见解，无论是由分而合，或是由合而分，这在学术上说，都是有功的；惟有门户之见，道统之说，是要不得的。

吾人现在所处的时代，是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固有学说发生冲突，正是众说纷纭的时代，我们应该把中西两方学说，融会贯通，努力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必定这样，才合得到学术上的趋势。等融会贯通之后，再分头研究，去做由合而分的工作。

但是要做这样把中西文化融合的工作，并不是没有宾主之分，一味的将中西文化杂揉在一起，使人发生龃龉，以致影响我们的思想行动，无所适从，如近几年来的混乱现象；是应当以我们数千年来深入人心的民族文化为重心，或采取他人之所长，以补吾人之所短，或吸收他人的精英，以丰富吾人之生命。从前有个故事：鲁国有个男子独处，邻家有一寡妇独处，夜雨室坏，妇人来求托庇，男子闭户不纳。人说：“你何不学柳下惠呢？”男子说“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这事被孔子听见了，就赞叹道：“喜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还有九方皋相马，并不取其皮相，是在牝牡骊黄之外。吾国先哲，师法古人，也是遗貌取神，为我学术界最大特色。画家书家，无不如此，我们本此精神，去取用西洋文化，就有利无害了。

从前印度的佛学，传入中国，我国尽量的研究，如此修改或发挥，所有天台、华严、净土诸宗差不多成了中国文化，所以很受一般人的欢迎，就中最盛行的，厥惟禅宗，而此宗在印度，几等于无。惟有唯识一宗，带印度色彩最浓，此宗自唐以来，几乎失传。从此可见印度学说，传入中国，越是中国化的越盛行；带印度色彩越浓，就不盛行，或至绝迹。我们今后采用西洋文化，仍用采取印度文化的方法，使其一一中国化，好比药料之有炮炙法，把那有毒的部分除去，单留有益的部分就对了。第一步，用老子的法子，合乎自然趋势的采用，不合的就不采用；第二步，用孔子的法子，凡事先经过良心裁判，返诸吾心而安，然后推行出去。如果能够这样的采用，中西文化，自然可以融合，本此原则，我们今后应走的途径，就可决定了。

西洋人用仰观俯察的法子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生出理化等科。中国的古人，行仰观俯察的法，窥见了宇宙自然之理，因而制定各种制度，同是窥见自然之理，一则用之物上，一则用之人事上，双方文化实有沟通的必要。

中国的古人定的制度，许多地方极无条理，而又极有条理，如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上者仁民爱物，在下者亲上事长之类，隐然磁电感应之理，权利义务，而权利义务，自在其中，人与人之间，生趣盎然。西洋人，则人与人之间，划出许多界限，父子夫妇间的权利义务，俱用审计学的方武计算，权利义务分明，生趣就减少多了。所以西洋的伦理，应当灌注以磁电，才可把冷酷的气氛改变；但这未免太浑囵了，又当参考西洋组织。果然如此，中西文化即融合了。

研究学问就如开矿，中国人、印度人、西洋人各开一个洞子，向前开采。印度的洞子和中国的洞子，首先打通；现在又与西洋的洞子接触了。宇宙真理，是浑然的一个东西，中国中、西洋人、印度人分途研究，或从人事上研究，或从物理上研究，分出若干派，各派都是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照现在的趋势看去，中西印三方学说，应该融会贯通，人事上的学说，与物理上的学说，也应该融会贯通。吾人生于斯世，即当顺应潮流，做这种融合的工作，融合以后，不妨再分头研究，像这样的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经过若干次，才能把这个浑然的东西，研究得毫发无遗，依旧还是一个浑然的。

冲突是融合的预兆，无所谓冲突，即无所谓融合。譬如几个泥丸，放在盘内，不相接触，可谓不相冲突了；然而这几个泥丸，是永久独立，不能合并为一的。如把他们合在一处，挤之捏之，这几个泥丸，就可合为一个一个了。现在国际竞争剧烈，与战国七雄时代相似。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旧有学说发生冲突，如南北朝隋唐时代，佛学传入中国相似，一般人看见这些冲突情形，都很悲观；不知这正是几个泥丸挤之捏之的时候，乃世界大同的动机，是东西学融合的动机。所不同者，秦始皇统一战国之后，是有一个君主高踞其上；将来世界大同，是把君主换作民主的，宋儒的理学，虽然融合众说，但其学说的推行，是仗君主威力，强迫人民信从；将中西印三方学说融合，是学者自由研究的结果，并非强人信从。国际上，学术上，这种现象，都是天然的趋势，非人力所能反抗，如水之东流入海，即使要反抗，也是万万无效的。如果看清楚这种趋势做去，才不至违反潮流。

但中西文化的冲突，其病根有应归咎西洋的地方。例如：西洋人对社会，对国家，以我字为起点，即是以“身”字为起点。中国儒家讲治国平天下，从正心诚意做起，即是以“心”字为起点。双方都注意把点培养好。所以西洋人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从事运动，把身体培养好；中国人者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读书穷理，把心地培养好。西洋要人培养身，中国人培养心。西洋教人，重在“于身有益”四字；中国教人，重在“问心无愧”四字。史密斯倡自由竞争，达尔文倡强权竞争，西洋人群起信徒，因为此等学说，是“于身有益。中国圣贤，绝无类似此等学说，因为倡此等学说，其弊流于损人利己，是“问心无愧”的。我编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很少寻得出像史密斯和达尔文一类的学说，只有庄子书中的资料，所持议论，可称相似；然而此种主张，是中国人深恶痛绝的。

孔门的学说：“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诚其意。”从“身”字向内追进两层，把“意”字寻出，以诚意为起点，再向外发展。就好比建筑房子，把地上浮泥除去，寻着石底，才从事建筑。由是修身，而齐家，而治国平天下。造成的社会，是“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人我之间，无所谓冲突，这是中国学说最精粹的地方。西洋人自由竞争等说，以利己为主，以身字为起点，不寻石底，迳从地面建筑，基楚不稳固。所以国际上酿成世界大战，死人数千万，大战过后，还不能解决，跟着就要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济上造成资本主义，种下社会革命的祸根；将来算总帐，还不知要流多少血。

我们再把前面所绘的“返本线”一看，就更可把中西文化的优劣看出来。吾国国家主张从小孩时，即把爱亲敬兄的心理，在家庭中培养好，然后扩充出去，以至“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所以中国的家庭，可说是一个“仁爱培养场”。西洋人从“我”字迳到“国”字，中间缺少一个“家”字，即是莫得“仁爱培养场”；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诚意工夫”，即是“良心裁判”。所西洋学说发挥出来，就成为残酷的世界了。

讲现代物质文物，中国诚然万万不及西洋，但从社会伦理部分来说，则以上诸点，确乎中胜于西。此等之处，应该西洋效法中国，不应该中国效法西洋。

最后，站在中国文化的本位上，主张中国学说，可救西洋印度之弊。他是以老子为中国学说代表的，前面已说过了。他认为西洋所讲是极端的世间法，印度所讲是极端的出世法，老子所讲则把出世法世间法打通为一。宋明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算是研究了二三千年。开辟了康庄大道。如把这种学说，发扬而光大之，就可把中西印三方文化融合为一。

以“返本线”言之：西洋人从“丁”点起，向前走，直到“己”点或“庚”点止，绝不回顾。印度人从“丁”点起，向后走，直到“甲”点止，也是绝不回顾，老子从“丁”一点起，向后走，走到“乙”点，再折转来，向前走，走“庚”点为止，是双方兼顾的。老子说“节根复命”类话，与印度学说相通。所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一类话，与西洋学说相通。虽说他讲出世法，没有印度那样精，讲世间法，没有西洋那样详；似由他的学说，就可把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打通为一。

西洋的学问重在分析，中国的学问重在会通。西洋人无论何事，都是各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即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就“返本线”言，西洋讲个人主义的，只看见线的“丁”点（我），其余各点，均未看见；讲国家主义的，只看见“己”点（国），讲社会主义的，只看见“庚”点（天下），其义互相冲突。孔门的学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老都是把这根线看通了的，所以倡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的说法（二语出礼运，或以为道家之说，故浑言孔老），这样，所谓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就毫不觉得冲突。中国人能见其会通，但嫌其浑囵疏阔；西洋人研究得精细，而彼此不能贯通。应该就西洋人所研究者，以中国的看法贯通之，各种主义，就无所谓冲突，中西文化，也就融合了。

其实，西洋人讲竞争，讲超人，都是末流之弊。至若希腊三哲，何尝不是孔老一流人物？中国号称儒释道三教并行，但今之和尚道士，秀才举人，何尝有几分与释迦孔老相类？其末也是与西洋一样。世界种种冲突，是由思想冲突来的，而思想的冲突，又源于学说的冲突。所谓冲突，都是末流的学说，若就最初而言，则释迦孔子老子和苏格拉底诸人，固无所谓冲突。将来一定有人出来，把儒释道三教，希腊三哲，和明诸家学说，西洋近代学说，合并研究，融会贯通，创出一种新学说，其工作与程明道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是一样。假使这种工作完成，则世界的思想一致，行为即一致，而世界大同，就有希望了。

以上是宗吾中国学术之趋势一书的扼要介绍。此外他在本书中，详述“宋学”与“蜀学”的关系，说二程的学说，深受当时蜀学的影响，尤其是程伊川的易学，是受了箍桶翁和卖酱翁的指示，才别有会心。同时，四川道教佛教，也是盛极一时，二程当深有所濡染，所以他们后来能作出三教融合的工作。再则蜀主孟昶，在当时提倡文化的热心，与夫政治的清明，可以谓甲于天下。苏子对老学的研究，也是前无古人，凡此种种，都足以证明当时的四川，可称为后此中国文化的摇篮。宗吾对于这些问题，都加以考证和说明，这是国内一般讲学术史的人，不曾注意的。

至于他提出老子，来贯通中国的全部学说；又说，西洋和印度的学说，各走极端，惟中国学说，可以济二者之弊，他这种观点，是否也是太偏主观，我不在此处批评；批评的责任，希读者负起来罢。

和达尔文开玩笑

宗吾每有一假设要提出，总是慎思熟虑，反覆研究，必须自己信得过了，才写成文字，以期建立他的假设。更从四面八方，去取得印证，无论是正面的意见，他都虚心的加以研究，而为批判的接受与扬弃，经过一再的补充，然后才着为专书。他的许多著作，都是这样慢慢完成的。单说心理与力学一书。最初仅是篇较长的论文；到了民国九年，就补充了许多；直到民国十六年，才公表于世；等到正式印为专书时，已是民国二十七年了。在此书出版的前几年，经他研究所得，更加了三章；到了三十一年，又加了一章；如果他不早死去，恐怕至今还在有加无已呢？但他并不是像“老娘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的添加，他的千言万语，无非在为证成他所假设的一条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他最后添加的一章，此处暂不述及；今将第二次添加的文章，介绍于后：

为达尔文学说的修正。

他说达尔文研究生物学数十年，把全世界的昆虫草木，飞禽走兽，都研究完了，得出几种结论，科学界奉为金科玉律；独不知达尔文实验室中，有个高等动物，却未曾研究，所以他的学说，就留下不少破绽。那个高等动物，就是达尔文本身。达氏既把人类社会忽略了，那不妨就拿达氏来作标本，再加一番补充研究。于是他使用最有兴趣的文字，设想达氏生下地来，一直到他老死，其心理与行为的发展，即以达氏自己的学说，来反击达氏的学说，依次得出人类社会中的五条公例：

（一）同是一个人，知识越进步，眼光越远大，竞争就越减少。

（二）竞争以生存为界域，过此界域，就弊害。

（三）同是一国的人，道德低下者，对于同类，越近越竞争；道德高尚者，对于同类，越近越退让。

（四）竞争之途径有二：一是向外用力，进攻他人；一是向内用力，返求诸己。向外用力者，与他人之力线是冲突的，我与人二力不等，则一胜一负；二力相等，则两败俱伤。向内用力者，与他人之力线是不冲突的；我与人用力相等，则并驾齐驱；一人用力独深，则此人即占优势。

（五）凡事以人己两利为原则，二者不可得兼，则当利人而无损于己，抑或利己而无损于人。

根据上述五条公例，就觉得达尔文的“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八字应该修正。因为达氏的公例，是从禽兽社会中得来的，律以人类社会，处处矛盾。达氏的公例，如果用于禽兽社会中，当然可以不管，如今竟公然用到人类社会来了，基于这种学说，造出世界，是人类互相残杀的世界，故非加以驳斥不可。

达尔文说，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争，但从各方面观察，觉得人类进化，是由于彼此相让。因为人类进化。譬如：我要赶路，在路上飞奔而走，见有人对面撞来，就当侧身让过，方不耽误行程。如照达尔文的说法，则是见人对面撞来，就应该把他推翻在地，沿途有人撞来，沿途推翻，遇着行挤做一团，就从中打出血路，向前而行，试问世间赶路的人，有种办法吗？如果要讲“适者生存”，必须得这种相让的道理，才是适者，才能生存。

由达尔文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争的现象，由我看来，生物界充满了相让的现象。试入深林一看，即见各树俱是枝枝相让，弃弃相让，所有树枝树叶，都向空处发展，彼此抵拒冲突者极少。树木是无知之物，尚能彼此相让，可见相让乃是生物界的本性，因为不相让，就不能发展。凡属生物皆然，满山禽鸟和鸣，百兽众处，都是相安无事之时多，彼此斗争之时少。因此又可得出一条公例：“生物界相让者其常，相争者其变。”达尔文把变例认为常例，似乎不对。树的枝叶，如果抵拒冲突，纠结一团，此种树木，必不繁荣，欧洲大战，是－类纠结一团。依达尔文的学说，此种现象，叫做进化，未免讲不通。

依达尔文的说法，凡是强有力的，都应生存，但从事实上看来，反是强有力的不消灭。洪荒之世，遍地是虎豹，他们的力量比人更大，宜乎人类战他们不过，何以虎豹，又几乎绝迹？欧战时，德皇势力最大，宜乎称雄世界，何以反遭失败？有这些事实，所以达尔文的说法，就应该修正。我们细加推究，即知虎豹的被消灭，是由于全人类都想打他，德皇失败，是由于全世界都想打他，袁世凯的失败，是由全中国都想打他，思想相同，就成为方向相同的合力线。虎豹也，德皇也，袁世凯也，都是合力打败的。于此可以说：“生存由于合力”。懂得合力的就生存，违反合力的消灭，就得合力得就优胜，违反合力的劣败。像这样的观察，那些用强权欺凌人的，反在天然淘汰之列了。

达尔文的误点，可再比喻来说明：假如我们向人说道：“生物进化，犹如小儿身高，一天一天的长大”。有人问：“小儿如何会长大？”答：“只要他不死，能够生存，自然长大。”问：“如何才能生存？”答：“只要有饭吃，就能够生存。”问“如何才有饭吃？”我们还未及答，达尔文从旁答道：“你看见别人有饭，就去抢，自然就有饭吃，越吃得多，身体越长的快。”试思达尔文的答案，有错无错？说生存由于食物也没有错：惟最末一句，说食物由于竞争（抢）就错了，只把他最末一句修正一下就对了。问怎样修正呢？就是通常的：“有饭大家吃。”

平情而论，达尔文不一味教人竞争，固有流弊，我们一味教人相让，也有流弊。如何才无流弊呢？于此可再定出一公例：“对人相让，以让至不妨害我之生存为止，对人竞争，以争至我能够生存即止。”

达尔文的学说，可分两部分来看：他说的“生物进化”，这部分是指出事实；他说的“生存竞争，优胜劣败。”这部分是解释进化的理由，事实没有错，理由错了。一般人因为事实不错，遂误以为理由不错，殊不知进化的原因多端，相争能进化，相让能进化，不争不，反而致力于内部，也能进化，其或具备他种条件，也未尝不能进化。达尔文置原因于不顾，单以竞争为进化的唯一原因，而流弊遂无穷了。兹断之曰：达尔文发明“生物进化”，等于牛顿发明的“地心吸力”是学术界千古的功臣；惟有他说“生存竞争，优胜劣败。”就不免有语病，应加修正。

为克鲁泡特金学说的修正

他说克鲁特金的误点，也与达尔文相同。达尔文是以禽兽社会的状况，律之人类社会，故其说有流弊；克鲁泡特金因为要指驳达尔文的错误，特在满州及西伯利亚一带，观察各种动物，与原始人类状况，发明互助说，以反驳达尔的互竞说，他能注意到人类，算是比达尔文较胜一筹了；然而原始人的社会，与文明人的社会，毕竟不同。克鲁泡特金以文明人的资格，去观察原始人的社会状况，故所得的结论，不是没有流弊。克鲁泡特金的学说，也可分两部分来看，他主张“互助说”不错，因互助而主张“无政府主义”就错了。

禽兽进化为人类，故人类具有兽性，然既名为“人”，则兽性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性，达尔文只看见兽性这一部分，未免把人性这一部分忽略了原始人进化为文明人，故文明人还带有原始人的状态，然既成为文明人，则原始状态之外，还有一部分文明状态，克鲁泡特金只看见原始状态这一部分，未免把文明状态这一部分忽略了。禽兽有竞争，无礼让，人类是有礼让的，达尔文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原始人类，浑浑噩噩，没有组织，成为无政府状态，文明人则有组织，有政府，克鲁泡特金所忽略的，是在这一点。

凡物体，每一分子的性质，与全物体的性质是相同的，社会是积人而成的，人身是社会的一分子，若把身体的组织法，运用到社会上，一定成为一个很好的社会。治国之道，采用互竞主义固有流弊，采用互助主义也有流弊，故必须采用合力主义。人身的组织，即是合力主义。身体由许多细胞构成，每一细胞都有知觉，等于国中的人民，大脑则等于中央政府。全身神经，都可直达于脑，等于四万万人，每人的力线，都可直达中央，成为合力的政府。目不与耳竞争，口不与鼻竞争，手不与足竞争，彼此之间，非常协调，故达尔文的互竞主义用不着。目不须耳之帮助而能视，口不须鼻之帮助而能言，手不须足之帮助而能执持，个个独立，自由表现其能力，故克氏的互助主义，也用不着。目尽其视之能力，耳尽其听之能力，口鼻手足亦各尽其能力，如果把各种能力集合起来，就成为一个健全的身体，这便是合力主义。

国家有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人身亦然，我们的脚被蚊子咬了，脚政府报告脑政府，立派右手来，把蚊子打死。万一右手被蚊子咬了，自己无法办理，报告脑政府，立派左手来，把蚊子打死。有时睡着了，脑政府失其作用，额上被蚊子咬，延脑脊椎政府就代行职务，电知手政府，把蚊子打死，脑政府还不知道。耳鼻为寒气所侵，温度降低，各处本救灾恤邻之道输送血液来救济，于是耳鼻就呈红色。万一天气太寒，输送了许多血液，寒气仍进逼不已，各地方政府协商道：“我们再输送血液去，仍无济于事，好各守防地，把应该输送到耳鼻的血液，与他截留了。”于是耳鼻就呈青白色。

人身有中央政府，有省市县各种政府，脑中记忆的事，都由各政府转报而来，各政府仍有档案可查。施行催眠术的人，是蒙蔽了中央政府，在省市县区政府，调阅旧卷，所以人在催眠中能将本日所做的事说出，而醒来时又全不知道，疯人胡言乱语，这是脑政府受病，中央政府失了作用，省市县区政府，乱发号令。所以疯人说的话，都是他平日的事。不过莫得中央政府统一指挥，故话不连贯。夜间作梦，是中央政府休职，各处政府的人，跳上中央舞台来了。人一醒来，中央政府复职，他们立即藏；有时中央政府也能察觉，故梦中之事，也能略记一二。我们可以说：疯狂如做梦，都是讲无政府主义的。

古来亡国之时，许多人说要死芦，及到临头，忽然战栗退缩。因为想死芦，是出于理智，从脑中发出，是中央政府发的命令：战栗退缩，是肌肉收缩，是全国人民不愿意。文天祥一流人，慷慨就死，是平日厉行军国民教育，人民与中央政府，业已行动一致了。许多人平日讲不好色，及至美色当前，又情不自禁，因为不好色是脑政府的主张，情不自禁是身体其他部分的主张。我们走路，心中想朝某方向走，最初一二步注意，以后即无须注意，自然会朝前走去，这即是中央政府发布命令，人民依着命令做去；如果步步注意，等于地方上事事要劳中央政府，那就不胜其烦了。古人作诗，无意中得佳句，疑有神功，大醉后写出之字，往往比醒时更好，这是由中央政府，平日把人民训练好了，遇有事来，不须中央指挥，人民自动作出之事，比中央指挥办理，还要好些。心理学书上，有所谓“下意识”者，盖指脑政府以外，其他政府而言。

由上看来，可知身体的组织，与国家的组织是很相同的。反观吾身，知道脑与五官百骸是很调协的，即知道创立一种学说，必使理智与情欲相协调。不能凭着脑子的空想，以虐苦五官百骸；也不能放纵五官百骸，而不推理智的裁判。建设一个国家，必使人家与政府调协，不能凭着政府的威力，压制人民，而为人民者，亦不能对政府取敌视的行为。人身的组织，每一神经俱可直达于脑，故脑为神经的总汇处，与五官百骸，不言协调而自然协调。因此每一人的力线，必使之可以迳达中央。中央为全国力线的总汇处，政府与人民，不言协调而自然协调。如能这样办理，即是合力主义，才可以救达尔文和克鲁泡特金两说之弊，而与天然之相合。

“姑姑筵”餐馆的食谱序

当时全国闻名“姑姑筵”餐馆的老板，兼厨师黄敬临老先生，亦为当代之一奇人，他曾蒙慈禧太后的赏识，曾历任各县的知事，而且政声很好，忽然由士大夫阶级，－退而为厨师，若不是别具怀抱的人，可以断言他万万不能，他作了厨师以后，竟于事务之暇，一连楷书十五年的古籍，而犹不中辍，这种修养工夫，更不是常人所能及的了。计他所抄各书，如连资治通鉴已抄完的话，当不下数千万言。以这样具有毅力的人物，在过去又有政治上的经验，倘若出而为国家社会作任何的事业，还怕没有成绩吗？但他甘心退而开饭馆，为厨师，这不能说时代环境没有关系吧。宗吾不结交王公大人，不和趋炎附势的世人为友，独对敬临大为赏识，所以宗吾就为他做了一篇食谱序：

“我有个六十二岁的老学生黄敬临，他要求人厚黑庙配享，我业已允许把他写入厚黑丛话。大家想还记得，他在成都百花潭侧，开一“姑姑筵”，备具极精美的肴馊，招徕顾主，大家或许照顾过。昨日我到他公馆，见他正在凝神静气，楷书资治通鉴，诧异道：“你怎么干这等事”？他说：“我自四十八岁以后，即誓志写书，已手写十三经一篇，补写新旧唐诗合抄，李善注文选，相台礼记，坡门唱和集各一遍，现在打算再写一部资治通鉴，以完夙愿。”我说：“你这种主意错了，你从前历任射洪，巫溪，荧经等县知事，我游迹所至，询之人民，你的政声很好，以为你一定在官场努力，干一番惊人的事业，归而询知你退为庖师，自食其力，不禁大赞曰：真吾徒也！特许人厚黑庙配享，不料你在干这等生活？须知古今干这一类生活的人，车载斗量，有你插足之地吗？庖师是你特别专长，弃其所专而与人争胜负，何苦乃尔！鄙人所专者是厚黑学，故专讲厚黑学，你所专者是庖师，不如把所写十三经文选与夫资治通鉴等等，一火而焚之，写一部食谱，倒还是不朽的盛业”。

“敬临闻言，颇以为然，说道：往年在成都省立女子师范，充任烹饪教师，曾分：薰、蒸、烘、爆、烤、酱、炸、卤、煎、糟十门，教授学生，今打算就此十门，条分缕析，作为一种教科书，但兹事体大，苦没暇晷，奈何！”我说“你太拘了，何必一做就想完善。我为你计，每日高兴时，任写一二段，以随笔体裁出来，积久成帙，有暇再把他分门类，如不暇，既有底本，他日也有人替你整理。倘不及早写出，将来老病侵寻，虽欲写而力有不能，悔之何及！”敬临深感余言，乃着手写去。

“敬临的烹饪学，可称家学渊源。他的祖父，由江西宦游四川，精于治馔，为其子聘妇，非精烹饪者不合选。闻陈氏女在室，能制咸菜三百余种，乃聘之，这便是敬临的母亲。于是以黄陈两家烹饪治为一炉。清末，敬临宦游北京，慈禧太后赏以四品衔，供职光禄寺三载，复以天厨之味，融合南北之味，敬临之于烹饪，真可谓集大成者疾。有此绝艺，自己乃不甚重视，不以之公诸世而传诸后，不大可借乎？敬临勉乎哉！

“古者有功德于民则祀之。我尝笑：庙宇中其大半则姓名不历经传者，遑功论德，都是占了首座之末元，高坐吃冷猪肉，亦可谓僭且滥矣。敬临撰食谱嘉惠后人，有此功德，自足庙食千秋。生前具美馊以食人，死后人具美馔以祀之，此固报施之至平，正不必依附厚黑教主，而始可不朽也。人贵自立，敬临勉乎哉！

宗吾他日死后，有敬临配享，后人不敢不以美馔进。吾可傲于众曰：吾门有敬临，冷猪肉可不入于口矣！是为序。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六日李宗吾于成都。”

讽刺国医

墨主的生性，本是朴讷的，幼时不言不语，呆头呆脑，对于同学，也是以谦让为本。所以他的父亲呼他为“迂夫子”，同学之间，就称他为“老好人”。自从他在私塾中，受了建侯老师好开玩笑的影响，他才慢慢的诙谐起来。最初，还只是开玩笑的性质，继而于开玩笑中带有讽刺，终则嬉笑怒骂一发而不可遏止了。他这种作风，不但表现在语言文字之中，就是他自己的行动，也往往充满了这种气氛。

他幼年时，本是终日不离药罐的。除了哮喘症外，四肢也不甚灵动，有时穿衣服都要人帮忙，登楼不能下楼，大便不能蹲下。每次洗澡，母亲见他瘦骨如柴，就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当他在炳文书院读书时，同学们都说他活不长久。雷铁崔、雷民心弟兄，就主张活祭他。但却并不悲观，仍是优游自得。他因为乡间庸医替他治不好病，就想自行研究医书，自行治疗。于是借了些陈修园、徐灵胎、喻嘉言诸人的医书来看，那知越看越不懂。心想：“我这样用心研究，都弄不清楚；市上的医生，连字都认不得好多，怎样能读过医书？我之不为庸医杀死，真是万幸！“于是废思然返，把医书丢了，自己不再吃药，而身体反慢慢健壮起来。从此以后，得了病，照例不吃药。他的主张，是宁死于病，不死于药。中间只有一次几乎破例；他在高等学堂时，腿上生一疮，好像是疔疮，学堂内种有菊花，他于菊花叶嚼来贴敷。同学陆逵九懂得医学，见他面病容，就叫伸出舌头来看，惊道：“你的舌苔都黑了，还不赶急医治？”说得他毛骨悚然，就请为他开刀，他在校是向不请假的，这时也只得请假调养。在寝室睡了一会，心想：“这那里会有病？何致舌苔会黑？”于是恍然大悟，寻着陆逵九说道：“我除了腿上生疮以外，自觉毫无病状；我的舌头发黑，是不是因为嚼菊花叶的原故？”陆逵九叫他伸舌一看，连说：“不错！不错！”二人相视而笑，但并非有心。这是他用行动来讽刺国医的。

自创“无极拳”

四川讲静功的派别甚多，如同善社，如刘门，如关龙派，如吴礁子派等等，他都曾拜门称弟子。其中有讲静功的一书，名为“乐育堂语录”，是丰城黄元吉来川讲道时所著，各派讲静功的人都奉为天书，自然他也仔细的拜读过。他初以为讲静功，总比服药好得多，但他试验的结果如何呢？据他说，从未坐过三十分钟之久，越想静坐，心思越乱，强自镇静，则如受苦刑。那一派的方法，他都试验过；那一派的方法，他都试验无效。这是他用行动来讽刺静功的。

他学国医不成，学静功不成，于是又想练拳术。他先学拳术家的气功，继而又学太极拳。他于二者所得的经验：气功一门，他认为无非装模作样，是违反自然的动作。太极拳一门，动作不甚激烈，似乎较相宜；但他只学习不久就弃去了，因为其中仍有一定的规律，他是不耐拘束的。最后他自己发明了一种拳术，名之曰“无极拳”。据说，他是把气功和太极拳融合为一，随意动作，师其意而不泥其迹，略略参加些黄帝内视法，天隐子存想法，并会通庄子所说“真人之息以踵”的道理而成此拳法。他说这种拳法，睡时，坐时，读书作文时，与人谈话时，均可以行之。他说将来如把这种拳术传出来，不但为厚黑教主，并可称为无极祖师。及至我们会面时，我问他无极拳的详情，他笑着说：“既名无极权，还有什么说的呢？无非是恍兮惚兮，玄之又玄而已。”他这段学拳的历史，不知又讽刺自己的无恒呢？还是讽刺堂堂的国术呢？

战天主教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哑哑的啼

人家讨厌我，

说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的讨人家欢喜。

－－胡适：乌鸦－－

这首诗，是几乎三十年前作者自行编人尝试集里的。在当时，胡博士显然是借这不讨人喜欢的“乌鸦”以自喻；时至今日，作这首诗的人与其留以自喻，倒不如拿来移赠于市井小人，他都毫无容赦的去揭穿他们的面皮，洞照他们的心迹，使人世间魑魅魍魉，一齐现形。他如此这般的哑哑而啼，真把人叫得冒火，叫得心焦，所以说，他才是真真的一只乌鸦！我现在还想送他这样的一首诗：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要问这又是什么诗？这就是“猫头鹰诗”。咕咕喵，是猫头鹰在叫，哈哈哈……是猫头鹰在笑。我们故乡人说：“猫头鹰不叫，就怕猫头鹰笑！”传说：猫头鹰叫，固然是不吉利，却还没有什么，猫头鹰笑，就非死人不可，或是预示着极大的凶兆。黑主一生的冷笑，每每使人毛骨悚然恐惧不安，好像听见猫头鹰的叫与笑－样。所以说，他不仅是一只乌鸦，更是一只猫头鹰！

再说他是“一颗思想界的彗星”来说，他也是应该受到天怒人怨的。彗星俗名扫帚星，它出现；就预示着天变人祸。不但愚夫妇怕他，王公大人怕它；就是精研科学的天文家们，也都警觉起来注视它的行动；假使其他星球上也有人类的话，他们惶恐惊怪的程度，想来也不亚于斯世。因为他在自然界，不肯遵循自然律的轨道，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横冲直撞，所以人事界对它也无从作如理的测度，是以可怕。思想界的彗星，在发旧思想界所起的作用，亦复如是。黑主的思想，不遵传统，不安故常，也不信从中外时人的意见，无论对于天道人事，他只是一意孤行，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解释，像这样的反叛思想，不是一颗彗星是什么？宜乎招惹得天怒人怨，被社会认为是不祥之物了。

他既是如乌鸦的叫来叫去，如猫头鹰的且叫且笑，那不令人生厌，令人痛恨？所以关心世道的人士，深怕他的学说传开来，毒害社会，着文批评他的也有，在大庭广众之中痛骂他的也有。我还记得五年前有个天主教的某教主，就在公开演讲时痛骂他过。我把这事告诉了他，他立时出马应战，曾写了这样标题的一封战书∶“厚黑教主某答天主教主某书”。全文情节已记不清了，无非是狠毒的讽刺。只记得开首有这样的话：“我是厚黑的教主，你是天主教的主教，主教比教主是低一级的，你们天主教既然最重阶级，你竟以主教的身分，批注我教主的学说，你也未免太不自量了……你们三点式的祈祷，无非是指着前胸的两个妖艳的乳峰，而谣言惑众……云云。当时他想送登报章，经我一再劝阻，他才把战表撤回。近年有位沈武先生，着有“厚黑批判”一书，对于厚黑学予以无情痛击，可惜教主已看不见了，孰是孰非，只好让第三者去公断罢。

教主辞世，已三年有半了，他的墓木想已拱把了，孤鬼野处，谁可同调？遥意月暮雅飞，夜半鹗啼，不知足以供慰否？我今赓唱前歌，用吊厚黑之灵：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咕咕喵，

咕咕喵，

哈哈哈哈……

薄白学

宗吾大说厚黑其法，自称教主，自然是惊世骇俗。只有令人怪异，于是友人就善意劝他道：“你的废话少说些罢！外面许多人指责你，你也应该爱惜名誉。”他说：“吾爱名誉，吾尤爱真理。话之说得说不得，我内断于心，在未下笔之先，我必审慎考虑；既已说出，即听人攻击，我并不答辩。但攻击者说的话，我仍细细体会，如能令我心折，我还是加以修正的。”有时友人不客气的责他道：“你何必天天说这些鬼话呢？他说：“我是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请问，当今之世，不说鬼话，说什么？但我发表的许多文字，又可说：人见之则为人话，鬼见之则为鬼话，亦无不可。”如有人对他说：“某人对你不起，他如何如何。”他便说：“我这个朋友，他当然这样做；如果他不这样做，我的厚黑学还讲得通吗？我所发明的是人类的大原则，我这朋友，当然不能逃出这个原则。”

他这样的嬉笑怒骂，毫无顾忌，自然得罪了社会，尤其得罪了以卫道自命的大人先生。据说有一位关心世道的官人，首先出来对他声讨致罪，并着一薄白学，在成都某报纸连续发表，满口道德话，对于厚黑学，大肆攻击，并且说道：“李宗吾呀！赶快把你的厚黑学收回去罢！”但他读后置之不理，许多人劝他着文驳辩，他便说：“这又何必呢？世间的学问，各人讲各人的，信不信，听凭众人，譬如粮食果木的种子，我说我的好，你说你的好，彼此无须争执，只是把它种在土里，将来看它的收获就是了。”他们说：“你不答辩，可见你的理屈，是你的学说被打倒了，我们如今不再奉你为师，要去与他拜门，学薄白学去。”他说：“你们去向他拜门，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们几句话：‘厚黑经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将来你们讨口饿饭，不要怪我，后来那位薄白学的发明家，因着有贪污横暴的事实，他的脑壳被人截下来挂在成都城公园的纪念牌上示众若干日，人人反大为称快，这真是一件怪事了。

如今我们再反观厚黑教主的操行如何呢？他以为薄白学是可以藏在心里去实行，不必拿在口头上说：厚黑学也是可以藏在心里去实行，决不许拿在口头上说的。当年王简恒所说的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的话，但承认是至理名言。但他既把厚黑学公然发表了，而且还逢人对人的强聒不休，于是就又变出了一条公例，那便是厚黑，是“说得做不得”的。所以自他发表了厚黑学以来，反成了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每想做一事，刚一动念，自己就想道：“像这样做去，别人岂不说我实行厚黑学吗？”因此凡事不敢放手做去。你想，重庆关的监督，是何等的天字第一号的肥缺呀！但他不肯干，即有人劝劝也不干。官产竞卖处和官产清理处的经理处长，也不能不说是发财的机会罢！但前者他要求减薪，后者的裁撤时，落得没有归家的路费。于是他自己解嘲的说：“我之不能成为伟人者，根源实在于此。厚黑学呀，厚黑呀，你真是把我误了！”

宗吾挽联

宗吾先生死后的次日，成都各报即用“厚黑教主”的称谓，刊布他逝世的消息。再过若干日，自流井各界人士为先生开追悼会，收到挽联，亦多从“厚黑教主”立论。不料他生前用以自嘲嘲人的戏词，竟成为他身后的谥号了。今录当时的挽联如下：

（一）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

先生辞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二）寓讽刺于厚黑，仙佛心肠，与五千言后先辉映；

致精力乎著述，贤哲品学，拟念四史今古齐名。

（三）品贡豪常作翻案，抒思想好作奇谈，孤愤蕴胸中，雌雄黄原戏谑。

算中龄逊我二寿，论学问加我一等，修文归地下，莫将厚黑舞幽冥。

（四）定具一片铁石心，问君独尊何存？试看他黑气弥天，至死应遗蜀犹憾；

纵有千层桦皮脸，见我无常倏到，也只得厚颜入地，招魂为读怕婆经。

（五）公著述等身，愤荐俗少完人，厚黑一篇，摘伏发奸挥铁笔，

我惭为半子，念贤郎皆早世，嬖孤满目，临丧迸泪洒金风。

作者自传

作者自传－－迂老随笔

去年（二十八年）国历三月三日，我满六十，在成都新新新闻上，发表一文，题曰：“厚黑教主六旬晋一征文启”，下署曰：“李宗吾”，读者无不大笑。今年（二十九年）三月三日，在自流井，接得张君默生由重庆来函，叫我写一篇我的“自传”，惹动了我的高兴，又提笔写文，然而写“自传”我却不敢。

二十七年八月九日，重庆“新蜀夜报”有云：“近月来，本报发表李宗吾先生的作品，‘孔告大战’，和‘孔子办学记’，实已轰动了一般社会，因此‘李宗吾先生究为何许人？’乃成了本报读者，纷纷函询的问题。……”友人读了，向我说道：“既是读者纷纷函询，你何妨仿当今学者的办法，写一篇‘自传’。”我说：这个，我何敢呢？必定要是学者，才能写自传，我是个八股学校修业生，也公然写起自传来了，万一被国中学者驱出，岂非自讨莫趣？

我之不写自传者，固然是不敢高攀，同时也是不屑俯就。以整个学术界言之，我是八股学校修业生，不敢滥竽学者之林；若在厚黑界言之，我是厚黑教主，厚黑圣人，其位置与儒教的孔子，道教的老子相等。你们的孔子，没有写自传，吾家聃大公，也没有写自传。我如果妄自菲薄，写起自传来了，舍去教主不当，降而与学者同列，岂不为孔老窃笑？我这种主张，曾在成渝报纸上声明了的。

张君与我，素不相讲，来信云：“读其书即愿识其人，先生可否于颐养之余，写一详细的自传，以示范于后学。”盛意殷殷，本不敢却，然而因为要“示范于后学”，我反转不敢写了。我的祖父，种小菜卖，我的父亲，挑牛草卖，我自小儿曾干过牵牛喂水这类生活，如果照实写出，乡间牧牛儿见了，知道厚黑教主，是这么一回事，一齐工作起来，岂不成了遍地是教主？我这位教主，还值钱吗？并且我是八股先生出身，倘被“后学”知道了，舍去洋八股不研究，转而研究中国八股，转而研究中国八股，岂不更是笑话？所以我提起笔，不敢往下写。

我之成为教主者，受师友影响者少，受我父影响者多。读者以为我父是饱学先生吗？则又不然。我父读的书，很少很少，我从有知识起，至二十五岁我父死止，常见他有暇即看书。六十九岁，临死起病之日，还在看书，然而所看之书，终身只得三本，有时还涉猎一本，其他之书绝未看一本，我得了新异的书，与他送去，他也不看。我生平从未见他老人家写过一个字，记得七八岁时，发生一件急事，叫我拿笔墨来，他要写信，等我拿到了，他又停笔不写，大约是写不起字的人，然而我的奇怪思想，是发源于我父，读书的方式，也取法我父。说起来话长，只好不说了，抑或得便时再说。

我的祖父，兄弟，俱务农，我则朝日拿着一本书，我父呼我为“迂夫子”，在私塾中，一般同学，呼我为“老好人”，一日，我父上街，有人谈及我的绰号，回家对我母言之，则拍掌大笑。我当日对于这两名称，深恶痛绝，而今才知“迂夫子”和“老好人”，是最好的称呼，无奈一般人不这样喊了，于是自作一联曰：

皇考锡嘉名曰迂夫子，

良友赠徽号为老好人。

与朋友写信，自称“迂老”，生以为号，死以为谥，故此次所写文字，题曰：“迂老随笔”。

前年同乡华相如之侄熟之，郑云沛之子北星，来成都云：“叔辈曾言：昔年在私塾中，我们呼李宗吾为老好人。”我于是请一桌客，请两君当众声明，见得我的话，是信而有征。今年我在自流井，华熟之请春酒，其叔相如在座，我当众请相如证明。跟着郑北星又请，其父云沛在座，我又尚众请云沛证明。我在座上高谈阔论，云沛诧异道：“你先年沉默寡言，怎么现在这么多说法？”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我这个厚黑教主，也非生而知之的，是加了点学力的。有志斯道者，尚其勉之。

绰号之最佳者，第一是圣人，第二是老好人，第三是迂夫子，第四是疯子，我的朋友廖绪初，人呼为大圣人，杨泽溥为老好人，我则四种名而俱有，不过圣人之上，冠有“厚黑”二字罢了。有人呼我为李厚黑，尤为干脆。自觉“李厚黑”三字，较之王文成，曾文正，彭刚直等等名称光荣多了。

有人问我道：你是个厚黑先生，怎敢妄窃迂夫子和老好人之名？我说道：我发明了厚黑秘诀，不敢自私，公开讲说，此其所以为迂也，此其所以为老好也。

老子曰：“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他主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是个破坏礼教的急先锋，而孔子乃从之问礼，真是怪事。我们读礼记“曾子问”一篇，据孔子所述，老子又是一个规矩守礼的人，更是怪事。这算是我国学术史上的重要公案。百年后有人编纂厚黑学案，查出了厚黑教主，是迂夫子，是老好人，恐怕又会成重要公案。

诸葛孔明，隐居南阳，人称卧龙，后来出师伐魏，司马懿畏之如虎，一辈子龙争虎斗，我不知他真实本领安在，后见史书上载：桓温伐蜀，诸葛孔明小吏犹存，时年一百七十岁，温问之曰：“诸葛公有何过人处？吏对曰：亦未有过人处，温便有自矜之色。吏良久曰：但自诸葛公以后，便未见有妥当如公者。温乃惭服。孔明出师表曰：“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由此知称龙争虎斗之立足点，无非是妥当而已，谨慎而已。我这个厚黑教主，亦未有过人处，无非是“迂”而已，“老好”而已。

鄙人是八股学校出身，会做截搭题，枯窘题。我写的“孔告大战”，和“孔子办学记”，是做截搭题的手笔，诸君也许也见过。我生于光绪己卯年正月十三日，去年满六十，我自己做一篇征文启，切着正月十三日立论，此文正月十二日用不着，十四用不着，其他各月生更用不着。并且定要光绪己卯年才用得着。而且正月十三日，非产生一个教主不可，这是鄙人做枯窘题的手笔。诸君要我写自传，我特出题考一下，只要诸君能够这样的替我作一篇征文启，我即遵命详详细细的写一篇自传，如其不然，我只把那篇文字写出来就是了，自传是不能写的。

鄙人受过八股的严格教育，每读古人书，即见其罅漏百出。孔子的文章，以八股义法绳之，都有点欠通。例如：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人老人血气衰了，不可亏损，应该说：“及其老也，戒之在色。”今之青年，敛起钱来，远为老宦场所不及，举凡旧日贪官污吏所不敢为者，他都敢于为之。应该说：“少之时，戒之在得。”像这样修改一下，文章就通了。

孟子本是八股界的泰斗，如果今日复生进场考试，包管他终生不第。合以故？文章不通故。他作的文章：“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这位朋友，若非迂夫子，定是老好人，如果落在今日，远游者归来，寻觅他的妻子，一定是偕同受托者，进餐馆，入戏园，鲜衣美食，绝不会冻馁的。所以说：孟子的八股，也有点欠通。

世间的事，真是无奇不有，鄙人发明厚黑学，居然有人与我争发明权。前年友人某君对我说：有一次在宴会席上，谈及李宗吾发明厚黑学，忽有人说道：我当小孩时，已听见厚黑学三字，那里是李宗吾发明的。某君问他：你今年若干岁了？答曰：三十岁。某君曰：李宗吾的厚黑学，民国元年，已在成都报纸披露，今为民国二十七年，你那时当然是小孩子。

往年在重庆，遇着新闻记者游某，说道：我读你的作品，以为是个青年，谁知才是个老头子。我说：怪了！厚黑学，只有你们青年人才讲得，我们老头子就讲不得。我在成都，住在侯克明公馆内，侯君介绍一个姓彭的来会，是江苏人，说道：往年在南京，读上海发行的“论语”，载有“厚黑学”，我同朋友揣想：作者年龄，大约不过三十上下，那知已这样的年龄。我听了大为不平，我辈老年人，连讲厚黑学的权利，都被人剥夺了，奈何！奈何！

周秦诸子，如老子，孔子，庄子，孟子等等，外国学者，如斯密士，马克斯，达尔文，克鲁泡特金等等，他们说的道理，或是或非，或纯或驳，姑且不论，但是任你如何质问，他都有答覆，答覆的话，始终一贯，自己不会冲突，是之谓一家之言。我这个厚黑教主，也有这种本事，我可上讲堂，写黑板讲，任随学生，在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和廿五史中，提出问题来问，我都有圆满的答覆。如果答覆不出，我立即宣布，我这个厚黑教主不当。并且说：你是厚黑教主的老师，叫我的学生，来与你拜门。

孔门的书，如论语，孝经，诗，书，易，礼，春秋等等，看是五花八门，仔细读之，实是一贯。鄙人所有作品，看是五花八门，仔细读之，也是一贯。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厚黑学，则出于八股之官。

有某君者，同我辩论许久，理屈词穷，说道：“我遇着你，硬把你没法。”我说道：“你当然把我没法，从前颜渊遇孔子，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也是把孔子没法。你之聪明才智，不过如颜渊罢了，当然把我没法。”某君听了大笑，我说道：“厚黑经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则大笑，下下士闻道则大骂。’你不大骂而大笑，我把你提升上来，官封下士之职。”

一般人都说：要复兴中国，非保存国粹不可，这诚然不错，我所不解者，八股是中国之国粹，为甚舍去中国八股不研究，反朝朝日日研究西洋八股？如此而欲复兴中国，岂非南辕北辙？一般人又说：现在这个时局，非有曾国藩，胡林翼，这类人出来，不能收拾，这也不错；独不思：曾胡二人，都是八股秀才出身，而今全国人不知八股为何物，曾胡二人，从何出现？此鄙人所以慨然兴叹，毅然以提倡八股为己任，无奈旧日八股老同志，凋零殆尽，后生小子，全不知八股义法，鄙人特拟作两篇，（一）孔告大战，（二）孔子办学记，据重庆新蜀夜报说：“实已轰动了一般社会”，这都是一般人喜爱国粹之表现。厚黑学者，八股之结晶体也，故鄙人特意与诸君谈谈厚黑学，谈谈八股。

满清末年，洋八股传入中国，清廷明令，废书院，兴学堂，我高兴极了，把家中经史文集，与夫自己所作的窗稿，用箩筐装起，在山上挖一大坑，用火烧之，那些东西，有些是自己批点过的，有些是手自抄写，而苦心揣摩，有些是自己心血呕成的，临烧时未免依依有情，坐在土坑边，一面翻开读，一面丢在火内烧，一连烧了几次，而今真是悔之不及。所以我虽毅然以提倡八股为己任，实则根柢很浅薄，只好自称八股学校修业生，不敢言毕业。

幼年时老师在“江汉炳灵集”上，选了一篇“后生可畏”全章的八股与我读，至今还记得几句：“某也……某也……而我也樵牧以外无交游，乡里之中夸学问……否则有官阶而无建白，后人读史，尚无暇记宰相之名，所以一卷可传，夭札亦神明之寿，百年空过，衣冠等枯骨之余。”这话真是不错，－部廿四史中，帝王姓名，试问读者，记得若干？当日我读这几句文章，往往凄然泣下，今日偶一诵及，亦恻恻心动，自亦不知何为而然，所以发愤而着“厚黑学”一卷，在四川一隅之内，夸夸学问。八股塾钞上，张玉书八股有云：“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轻重之誉”，所以许多人骂“李宗吾是坏人”，我也不管。

“江汉炳灵集”，是张文襄督两湖时，把科岁考秀才们作的八股，命樊樊山选集而。往年在成都，尹仲锡对我说：他在陕西做府官时，曾问樊樊山：“听说江汉炳灵的文章，全是你作的？”樊曰：“非也，我不过修改而已，但改得很多，所改约四分之三。”这是八股界的掌故，附记于此。

鄙人写文字，纯用八股义法，幼年老师教我作八股，有两句秘诀：“宽题走窄路，窄题走宽路”，例如：厚黑教主，六十征文，这种题目，可以任意发挥，是谓宽题，而鄙人则把一般人应说的话，扫去不说，专从己卯年正月十三日着笔，是谓宽题走窄路。己卯年正月十三，是枯窘小题，而行文可上下古今写去，是谓窄题走宽路。现在八股老同志，尚不乏人，请看此篇文字，合八股义法否？如果科举复兴，进场考试，还能取得一名秀才否？兹把原文，录之如下：

鄙人今年（二十八年）已满六十岁了，即使此刻寿终正寝，抑或为日本飞机炸死，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生期那一天，并无一人知道，过后我遍告众人，闻者都说与我补祝，我说：这也无须。他们又说：教主六旬圣诞，是普天同庆的事，我们应该发出启事，征求诗文，歌颂功德。我说：这更无劳费心，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劳烦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大凡征求寿文，例应铺叙本人道德文章功业，最要者，尤在写出其人特点，其他俱可从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于儒释道三教之外特创一教，这可算真正的特点，然而其事为众人所共知，其学已家喻户晓，并且许多人都已身体力行，这种特点，也无须赘述。兹所欲说者，不过表明鄙人所负责任之重大，此后不可不深自勉励而已。

鄙人生于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谓：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绪己卯年，是西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爱因斯坦，生于是年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点，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对论，震动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学，仅仅充满四川，我对于这位庚弟，未免有愧。此后只有把我发明的学问，努力宣传，才不虚生此世。

正月十二日，历书上载明：是杨公忌日，诸事不宜。孔子生于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杨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称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杨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为起点，以后每月退二日，二月十一，三月初九……到了八月，忽然发生变例，以二十七日为起点，又每月退二日，九月二十五，十月二十三……到了正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十三日为起点，诸君试翻历书一看，即知鄙言不谬。大凡教主都是应运而生，孔子生日，既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不可。这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考据家颇有异词，民以来，改为阳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万岁后，我的信徒，饮水思源，当然与我建个厚黑庙，每年圣诞致祭，要查看阴阳历对照表，未免麻烦，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是阳历三月三日，兹由本教主钦定阳历三月三日，为厚黑教主圣诞，将来每年阴历重九日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厚黑庙致祭，岂不很好？

四川自汉朝文翁兴学而后，文化比诸齐鲁，历晋唐以迄有明，蜀学之盛，足与江浙诸省相埒，明季献贼躏蜀，杀戮之惨，亘古未有，秀杰之士，起而习武，蔚为风气，有清一代，名将辈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无一不有。嘉道时，全国提镇，川籍占十之七八，于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学则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张文襄建立尊经书院，延聘湘潭王士秋先生，来川讲学，及门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顺宋芸子，名满天下，其他著作等身者，指不胜屈，仆学大兴，文风复盛。考“湘绮楼日记”，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经书院聘书，次日鄙人即诞生，明日即立春，万象更新，这其间实见造物运用之妙。

帝王之兴也，必先有为之驱除者，教主之兴也，亦必先有为之驱除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兴，已三千余年，例应退休，皇矣上帝，乃眷西顾，择定四川为新教主诞生之所，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遥对峙，无如川人尚武，已成风气，特先遣王壬秋入川，为之驱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书，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民国元午，共和肇造，为政治上开一新纪元，同时鄙人的“厚黑学”，揭登成都日报，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故民国元年，亦可称厚黑元年，今为民国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纪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进化，可分三个时期，蚕丛鱼凫，开国茫然，无庸深论，秦代通蜀而后，由汉司马相如，以至明杨慎，川人以文学见长，是为第一时期，此则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见长，是为第二时期，此则张献忠之功也。民国以来，川人以厚黑见长，是为第三时期，此则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后，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于是国中高瞻远瞩之士，大声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复兴根据地。你想：要想复兴民族，舍了这种学问，还有什么法子？所以鄙人于所著“厚黑丛话”内，喊出“厚黑救国”的口号，举出越王勾践为模范人物。其初也，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是之谓厚。其继也，沼吴之役，夫差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许，必置之死地而后已，是之谓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鄙人对于社会，既有这种空前的页献，社会人士，即该予以褒扬，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当兹教主六旬圣诞，应该作些诗文，歌颂功德。自鄙人的目光看来，“举世非之”，与“举世誉之”，有同等的价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蘧伯玉，或有走入异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对党，如楚狂沮溺，苛篑，微生亩诸人，都可尽量的作些文字，无论为歌颂，为卑骂，鄙人都一一敬谨拜受，将来汇刊一册，题曰：“厚黑教主生荣录”，你们的孔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鄙人则只有生荣，并无死哀，千秋万岁后，厚黑学炳焉皎日中天，可谓其生也荣，其死也荣。中华民国万万岁，厚黑学万万。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谨启。是日也，即我庚弟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也。

我把征文启发出后，收得诗文很多，佳作如林，惟有昔年在自流井新寺炳文书院，与我同学的宜宾李小亭，送我一首七古云：“玄之又玄玄乃黑，含德之厚厚不测，老子手写厚黑经，世俗强名为道德……”三四两句，真是妙极了，诸君试取鄙人所著“厚黑丛话”合订本一五三页读之，即知此语之妙。诸君如果高兴，不妨作些诗文，与鄙人补祝，交由重庆青木关温泉寺张君默生转。

我在厚黑丛话中，曾说：我在四川高等学堂肄业四年，是厚黑学孕育时期，记得有天我与同班张列五谢绶青两人谈天，我说：古今英雄分四等：第一是项羽，成则称王称帝，败则把脑壳交出来，慢说在刘邦驾下称臣，就叫他渡过乌江，卷土重来，也有所不屑。此头等英雄也。第二是李世民，群雄并起之日，凡与他交过战的人，落在他手裹，莫得一个活命，哥哥反对我，杀哥哥，弟弟反对我，杀弟弟，父亲袒护哥哥弟弟，就叫他把天下让与我，请他当太上皇。此第二等英雄也。第三是虬髯公，本打算在中原血战数年，夺取帝业，及见了李世民，自知不是敌手，默然心死，不惟不阻挠李世民之进行，反把自己的兵法，传授李靖，储积的军款，送与李靖，叫他辅助世民，平定天下。自己跑到海外扶余国，披荆斩棘，独立称王。此第三等英雄也。第四是钱镠窦融，自己能力薄弱，也就不与群雄斗争，只是保境安民，修理内政，到了中原有主，纳土归顺，这可说是第四等英雄。

我在学堂内，发明了四等英雄的原则，辛亥革命而后，出了无数伟人，我与他们评评等级：许多拥兵自卫的人，一败涂地之后，草间偷活，叫他学项羽，把脑壳交出来，他不干，头等英雄，当然够不上。打了胜仗，第一要务，就是保护敌人的生命财产，甚或跑在敌人家中，去问老伯父老伯母受惊否？对于李世民真要羞死，第二等英雄，更够不上。既莫得扫荡群雄，和驾驭群雄的能力，就该学虬髯公海外称尊，或学钱镠窦融，保境安民，他偏要问鼎中原，闹个不休，第三等英雄，第四等英雄，也莫得他的位置。只好与他下八个字的批评：“既不能令，又不受命”，连一个齐景公都够不上，是为不及格的英雄。此民国廿余年，所以纷纷扰扰，大乱不止也。

我在学堂内，高谈四等英雄的时候，列五猝然问我道：“你将来当那等英雄？”我说：“当头等英雄，我不肯，当第三等英雄我不能，无已，其第二等英雄，第四等英雄耳。”我还问列五：“你当那等英雄？”他笑而不答。绶青则抱膝摇头，口中念道：“头箕踞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当日情事，宛然在目。后来我的话，是实行了的，我在政治上，是第四等英雄，在学问上是第三等英雄。反正后，我干的是省立中学校长，和省视学这类事，他们打他们的仗，我办我的学，查我的学，有时甲乙两方，血战不已，两方的学务，我都去视察，并且两方都受欢迎，这是走的钱镠窦融途径，是为第四等英雄。后来绶青纵酒而死，终身过的是“冷眼看世上人”的生活。列五笑而不答，大约是以头等英雄自命。民国四年，在北平殉义，临刑时的态度，比垓下的项羽，还要从容些，真不愧头等英雄。（二人事迹，详见拙着厚黑丛话）

列五殉义，是民国四年三月四日，往年经中央议决抚恤五千元，常年恤金六百元，并令四川公葬，同时殉义者，有酉阳邹汗青，资中魏荣权，二人也是高等学堂同学，恤典未之及，高等学堂曾开同学会，议决请省党部致函酉阳资中党部征取二人事迹，为之请恤褒扬，将来当可准行。

与列五同日枪毙者，共是四人，邹魏之外，还有某君，此君也是党人，姓名籍贯，为隐去，名之日某甲，我且把事由始末来说一下，不然某甲家属，也援邹魏之例，出而请恤褒扬，就未免滑天下之大稽了。

列五匿居天津，织袜为业，在袁政府看来，以都督民政长解职下来，一定腰缠百万，还干此等事，一定有何种作用，不知列五是个旧式书生，那里晓得拏钱，解职下来，两袖清风，其开织袜厂，实为谋生活起见，许多学生及同乡，寻着他觅事，只好留在厂中，供其食宿，想把袜厂扩张大点，自己又无资本，袁政府侦探李某，托名商人，先认识某甲，进而认识汗青与列五，自称愿出赀合伙，往还了许久，一日约在租界外餐馆，订立合伙契约，临上火车，李某出一卷纸，交与列五道：“这是我拟的章程，你暂且拏着，我去买点纸烟来。”列五也未开看，顺手递与汗青，汗青插入衣袋中，李某久不至，火车开了，一到车站，兵已布满，齐被逮捕，搜出纸卷，才知是血光团章程，送交北平审讯，久无口供，侦探对某甲说道：“全案中人，业已无救，你能如何如何说，不惟保全生命，且可作官”，某甲遂反口诬陷，而案就定了。

黄萧方曾对我说：他同时也拘在军政执法处，看见有人与某甲送被条等物进去，且优待之，即知事情有变。覆审时汗青因某甲反供，在法庭上与之大闹，列五见同党的人都这样干，也就默无一语，所以列五始终无口供。向例：执行死刑时，在监外高呼犯人姓名，呼及汗青，汗青在萧方背后一室，高声应道：“有”，一跳就出去，气急了，大闹，列五在法庭上负手旁立，微笑不语，同时把某甲也宣布死刑，某甲大骂：“当初曾许老子的官，而今还要枪毙老子吗？”列五呼其字曰：“某甲，不要说了，今日之事，你还在梦中！”列五的襟怀，真是海阔天空，落在别人，纵不唾某甲之面，也要奚落他几句。赴刑场时，汗青车子在列五之后，列五还带点开玩笑的态度回头说道：“汗青，今天的事，有带老火哦！”其他详情，见拙着“厚黑丛话合订本”兹不赘述。列五真是把死之一字，当如儿戏，凡人到了死生关头，才见真实本事，一部廿四史中，慷慨就死者何可胜数，嵇生琴夏百色，独传千古者，无非态度从容耳。张飞怒斩严颜，严神色不变曰：“砍头便砍头，何为怒耶！”威猛如飞，为之气折，可称神勇，列五较严，有过之无不及。其致廖绪初信有云：“不肖秉性虽粗，略识庄生安时处顺，哀乐不入之道……深信大地自有史以来，皆作如是观，因此之故，任外界形形色色，纠错相纷，而素志固犹迥然也。”他平日有这样的修养，临死才有那样的从容，然而列五之出身，则是一个八股秀才，岂非奇事！我深望读者诸君，于研究洋八股之暇，不妨研究一下中国八股。

列五致友人信，及家书数中通，昨经其女钟芸，印出赠人，其真迹拟将来影印悬诸纪念堂，诸君读之，其人格之高，忧国之切，可以毕见，文笔之佳，犹余事耳。然而致死之根，即可于书中得之，我与他下四个字的批评：“不学无术”。学者，厚黑学也。吾尝曰：“如有列五之才之美，使厚且黑，某某伟人，不足观也已。”向仙乔曾对我说：“某年川省名流，在某处宴诸党国名人，席罢，大家谓：‘列五之言论丰采，不在诸名人之下，乃竟中道摧折。’为之叹息不已”。死者长矣，甚望读者诸君，快快研究鄙人的学说，毋为亲厚者所痛悼。

十年前有某军人，着一“薄白学”，在成都报纸上发表，满口的道德话，对于我的学说，大加攻击。并且说道：“李宗吾，赶急把你的厚黑学收回。”我置之不理，许多人劝我着文驳之，我说：“这又何必呢？世间的学问，各人讲各人的，信不信，听凭众人，譬如粮食果木的种子，我说我的好，你说你的好，彼此无须争执，只是拏在土中种之，将来看那个的收获好就是了。”闻者道：“你不答辩，可见你的学说，被他打倒，我如今不奉你为师，去与某君拜门，学薄白学。”我说：“你去拜门，是很可以的。但是我要忠告你几句：厚黑经曰：‘厚黑之人，能千乘之国，苟不厚黑，以箪食豆羹不可得。’将来你讨口饿饭，不要怪我。”后来这位薄白学发明家的脑壳，截下来，挂在成都必成公园纪念碑上示众，此事成都一般人，都还记得。从这场公案看来，读者诸君，可以恍悟了。

古人云：“为善最乐”，殊不知为恶也最乐，你看梁山上那些杀人放火的同志，大碗吃肉，小碗吃酒，何等快乐，世界最苦的，莫过于不善不恶的庸人，然庸人能自甘于庸，安分守己，过他庸人之生活，则苦之中未尝无乐。惟庸人不甘于庸，妄欲为善，妄欲为恶，此真天下之大苦也。鄙人深悟此理，所以安分守己，谈谈厚黑学，过我庸人之生活，方寸中盖有至乐焉。

世间最乐的事，莫过于行吾心之所安，张列五押赴刑场枪毙，薄白学发明家枭首示众，二人反对厚黑学一也，其不得寿终正寝一也。然而列五之心则最乐，某发明家则最苦。何也？列五盖行其心所安也，焉得不乐？某君则断非心之所安，焉得不苦？假令今日有人把我这个厚黑教主，绑赴刑场枪毙，我将视为耶稣之上十字架，而吾道就大行了。

世间的事真怪，孔门的学说，最注重的，是君臣父子之伦，孔融对于父母问题，略略怀疑，曹操便把他杀了，嵇康非薄汤武，司马昭也把他杀了。孔子学说，所以万古不磨者，曹操司马昭这类人的功劳，真是不小。这位薄白学发明家，可算孔门的信徒，为名教中的功臣，理应请入文庙配享。至于列五，将来我的门人弟子，与我立厚黑庙，只好请他进来配享。

大凡一种新学说出现，必要受一番大打击，你说的孔子，当他学说出现之时，就受了沮溺丈人，楚狂，微生亩诸人，冷嘲热骂，遇着匡人桓魋，几乎性命不保，惟其然也，才挣到万世师表的位置。程朱学说出现之时，也是闻者哗然，痛诋之，严禁之，伊川死了，门人连丧都不敢吊，惟其然也，才挣得扎门嫡派的招牌。而今只听得有人大骂：“李宗吾是坏人。”尚未把我绑赴刑场，像这样的下去，我这一教，将来的位置，不过与程朱的宋学相等罢了，再不然，与孔子的儒教相等罢了，要求如耶教之风靡世界，恐怕遥遥无期，呜呼！吾道其终穷矣！

鄙人讲厚黑学，有一条公例：“做得说不得。”某名士，得了翰林，到处打秋风，友人写信规之，覆曰：“天生空子，以养豪杰。”此信披露出来，闻者大哗，因而少收了若干银子，这即是违反公例之故。然而某名士之言，固绝世名言也。昔人云：“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将者，豪杰也，万骨者，空子也。非独成功为然也，“长平一坑四十万”，赵括之名，因以流传千占，则赵括亦豪杰也，彼四十万人，真空子也。当山寨大王，必有许多摇旗呐喊的喽啰，高坐山寨者，豪杰也，摇旗呐喊者，空子也。鄙人不当豪杰，也不当空子，在整个世界中，特辟一个厚黑界，独自一人，称教主，称圣人，不在别人驾下当喽啰，也不要别人与我当喽啰。

杨朱之言曰：“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这即是不当空子，也不当豪杰的说法。又曰：“人人不损不毫，人人不刮天下。”这即是不当喽啰，也不当大王的说法。鄙人写“厚黑丛话”，曾说：老子一部“道德经”，纯是厚黑哲理。杨朱是老子的弟子，所以倡出来的学说，能与鄙人暗合。孟子曰：“杨氏为我，是无君也。”你想：全世界寻不出一个喽啰，那里还有山大王出现？所以道家一派学说，为儒家所深斥，而鄙人的厚黑学，就成为世界上最精粹的学说了。

鄙人改字“宗吾”而后，朝朝日日，用以自警者“思想独立”而已。一部厚黑丛话，千言万语，无非教人“思想独立”而已。思想能够独立，行为才能够独立。夫然后，学术方面，才不为古人之奴，政治方面，才不为豪杰之奴，不独立即为奴隶，并无中立余地。我国一般人，思想不能独立，以致眼前摆着的大道理，看不见，说不出。行为不能独立，以致拥有四万万五千万民众，还受帝国主义之侵凌。读者诸君，负有指导群众之责，鄙人谨百拜稽首，以“思想独立”四字奉赠。

刘后主降于邓艾，晋李特入蜀，周览山川形势叹曰：“刘禅有如此江山，而降于人，可谓庸才。”刘琮降于曹操，操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诸子豚犬耳。”读者诸君，努力！努力！如其不然，你我的子孙，翻看历史一看，必喟然叹曰：“中国有此江山，而受制于强邻，我的曾祖父，高祖父，可谓庸才。”抑或曰：“有祖当如孙仲谋，吾祖豚犬耳。”诸君！诸君！努力！努力！

从前阿柴有子十人，临终命各持一箭来，取一箭命折之立断，命以十九箭合折之，则不能断。谕之曰：“分则易折，合则难摧。”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但须善于体会，二十箭合作一束，固然能折断，请问廿箭合作一束，能不能射死敌人？箭之功用，全在射人，今他折断，把他捆作一起，岂不失了射人的功用，又何贵乎有箭？今当抗战建国期中，许多志士，奔走呼号，大都奉阿柴学说，为天经地义，专干捆箭的工作，忘却射箭的工作，致使枝枝箭的能力，郁而不伸，鄙人所为如鲠在喉，不得不一吐为快也。

我辈主持国家大计，应当如射箭一般，悬出一个箭垛，四万万五千万枝箭，向同一之箭垛射去。然而今日不能也，其病根有三：（一）专干捆箭的工作，忘却射箭的工作，致使许多志士的能力，郁而不伸。（二）各持一箭，任意乱射，不知箭垛安在。（三）见人手持一箭，即惶然大吓道：“你这枝箭，怕不是射敌人的，一定是射我的，快快放下，等我一人射好了。”以上三者，就是我国失败最大病根，知道病根所在，即有治疗之方法了。（一）指出箭垛（二）教他射箭之法，（三）大着胆子，不要怕别人射我，然而别人一定是射敌人，决不会射我。我们须知：所谓师法古人者，是师其意不师其迹，善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我们能实行上述三法，即可谓之善学阿柴。所以我力劝读者诸君，快快的研究我的厚黑学。

韩非子是懂得厚黑学的人。其言曰：“上君尽人之智，中君尽人之力，下君尽己之能。”所谓尽人之智，尽人之力者，即是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现出来。致于尽己之能的下君，即是说：“你众人不必射，等我一人来射。”汉高祖是厚黑名家，能使张良陈平诸人尽其智，黥布彭越诸人尽其力，上君中君，一身兼之，故能统一天下。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虽曰“百战百胜”，无非尽已之能罢了。遇着汉高祖，只好乌江自刎。

战国策是古代厚黑学教科书，郭隗谓燕昭王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凭几据仗，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恣睢奋击，呴藉叱咄，则徒隶之人至。”现在是民国时代，无所谓君，即无所谓臣，有志用世者，只能于师也，友也，厮役也，徒隶也，四者之中，择一位置。择用人之柄者，亦只能于四者之中，择一以位置之。师与友挺然独立者也。厮役与徒隶，无挺然独立的能力，不得不因人俯仰，供人指挥者也。大凡大功业之告成，厮役与徒隶，亦是不可少之人；然使左右前后，都是这类人布满了，无所谓师与友，那就应了郭隗之言，只好亡国了。无如今日之赫赫巨公，固皆眄视指使者，固皆呴藉叱咄者，奈何！奈何！

周秦诸子，彻始彻终，是研究厚黑学理，不过没有发明厚黑这个名词。老子一书，阐明厚黑原理者也（其说具见厚黑丛话）。孙吴管商诸人，厚黑学之实行家也。刘先主临终，嘱后主读六韬商君书，谓其益人益智，可见他对于厚黑学，是有研究的。所以他三顾茅庐，绝不敢现出“眄视指使，呴藉叱咄”的态度。如果不懂厚黑学，对于孔明必不能纡尊降礼，致敬尽礼。

诸葛孔明，是法家一派，手写申韩以教后主，也是精研厚黑学的人，所以当了丞相，能够俯纳群言，集众思，广忠益，这即是使枝枝箭的能力，都表现出来，故出师北伐，司马懿不得不畏之如虎。

鄙人是八股学校修业生，记得壬寅年四川补行乡试，出的题目，有“集众思广忠益论”，方鹤斋拟墨有云：“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鄙人当日读了这两句，低徊往复，讽诵不已，只觉得他说得好，亦不知好处安在。而今始知：鄙人天性中含有厚黑学理，故不知不觉，深与契合。方鹤斋这两句话，即是四万万五千万支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的说法，是深合申韩学理的。申子之书不传，我且把韩非之书，引两段出来，证明方鹤斋的说法，与法家学说相合。见得诸葛武侯，学有本原，其称为三代下一人，良非无因。

韩非云：“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这种说法，岂不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吗？

韩非又云：“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门，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子产之智，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故宋人语曰：“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术，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韩非这篇议论，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的说法。韩非能够以天下为大罗，雀不失一，我国今日，如有韩非这类人，出面执政，一定能使四万万五千万枝箭的能力，一齐表现出来，所以我甚望读者诸君，把鄙人的厚黑学，细细研究一番，然后去读韩非诸人之书，自然头头是道，出而应世，包管你成为诸葛武侯第二。

世间的道理，只要研究得彻底，彼此所见，都是一样。儒家与法家，表面看上，似乎冰炭不相容，其实不然，四书五经，是儒门经典，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这种说法，也即是“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之智皆其智”的说法。与韩非的主张，有何差别？我们把韩非之书，细读一遍，又把诸葛亮本传，细读一遍，即知孔明乃法家一派之醇乎其醇者也。他自比管乐，手写申韩，生平宗仰，已可概见。治蜀严而无赦，更与儒家主旨不类。然而今之孔庙中，则大书曰：“先儒诸葛亮之位”，此其故可深长思矣。

大凡当首领的人，如果自矜其能，把自己的才智表现出来，即会把众人的才智压抑下去；就会成为独夫。殷纣王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谓天下皆出己下，卒至身死国灭，首悬太白之旗。故韩非警告人主曰：“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又曰：“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这些道理，西洋科学家，如达尔文这类人懂不得，要我辈八股家才懂得。于何征之呢？四川壬寅乡墨有曰：“相无才天下之才皆其才，相无智天下之智皆其智。”厚黑学者，八股之结晶体也。诸君不懂八股，请读鄙人的厚黑学。

孔明手写申韩，对于厚黑学，有深切的研究，你看他高卧隆中，抱膝长吟，自比管乐，是何等自负？徐元直等曰：“卿等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三人问其所至，笑而不言，这种态度，真是目无余子。然而一当了丞相，立即谦虚起来，下教曰：“初交州平，屡闻过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又自称：“资性鄙暗，不能悉纳。”以视南阳隐居时代，先后如出两人。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在野的名流，与在朝的政治家，地位不同，态度也就不同。当名士无妨吹吹牛，无妨目空一切，一执了政，这种态度，就断乎来不得。王安石不懂这个道理，拏书生的态度去做宰相，所以终归失败。安石的政策本是对的，他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道理也很精确，只是态度来得太严万了，执拗不近人情，把海内公认的贤人君子，如司马光、欧阳修、程明道、苏东坡一类人，都压抑下去了，就不得不归于失败。诸君有志用世，请把王安石和诸葛武侯的态度仔细研究一下。

政治家带不得名士气，带不得书生气。王夷甫、殷深源，名士也，不幸而执政，身败名裂。程伊川，朱元晦，书生也，幸而未执政，至今尚高坐孔庙中吃冷猪肉。程朱连苏东坡这类人，都容不过，岂可在政界中来往？鄙人非名士，也非书生，是一个八股学校修业生，故于人无所不容。薄白学发明家，是反对厚黑学的，我还称他为名教功臣，请他入文庙。张列五首先呼我为疯子，也是反对厚黑学的，我将来建厚黑庙，还许他进来配享。一般人只知佛门广大，殊不知厚黑之门，更为广大。君子曰：“李宗吾之称教主也，宜哉！”

宇宙事事物物，以平为归，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争。人类本是平等的，君相的地位，已经比众人高了，如果态度再加高亢，是为高而又高，不平孰甚？故须谦恭下士，才能跻于平，才不失败。匹夫的地位，已经比王侯低了，如果再卑以自处，是为低而又低，不平益甚。田子方曰：“贫贱骄人”，颜斶曰：“生王之头，不若死士之垄。”必须有这种态度，才能调剂之以归于平。故我们说田颜二人有气节，称之誉之。万一君相有了这种态度，我们就名之曰骄盈，訾之议之。这是什么道理呢？此由吾人胸中藏有一个平字，为衡量万物之准，而自己每不之觉也，刘先主三顾茅庐，以匹夫而对帝室之胄，故态度至为高亢。及当了丞相，对僚属下教令，就不得不谦虚，始终是循着平字公例而行。鄙人着“心理与力学”一书，已揭出此旨，此处算是引的例证。

政治界有帝王，学术界有圣贤，其情形是相类的。战国策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在学术界，则圣贤也是与师处，与友处。他是以古人为友，以今人为师。于何征之呢？孟子曰：“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是尚友也。”这即是以古人为友的明证。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即是以今人为师的明证。古人有千千万万，今人有千千万万，你们的孔夫子，孟夫子，师与友，有这样的多，所以就成为千古有一无二的人物。

孟子与友处，成为贤人，孔子与师处，成为圣人。鄙人是厚黑界的圣人，故民国元年着成的厚黑经有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厚黑者而从之，其不厚黑者而改之。”诸君想都读过，这即是鄙人以今人为师的明证。我历观当代名人，及朝夕往来的朋辈，常常欢喜赞叹曰：“吾师乎！吾师乎！”鄙人用了这种困知勉行的工夫，遂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东鲁有圣人，西蜀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也。

常常大人向我说道：“某人钦慕你的厚黑学，想来见你一下，请我介绍。”我说：你转告他，不必见我，我传授他一个简便法子，每遇着岩岩道貌的先生，高谈理学的时候，抑或有人向你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的时候，你就闭目默念：“南无李宗吾先生”三篇，睁眼一看，就俨然李教主在面前说法一般。诸君能够这样用功，将来操得的学问，一定与鄙人相等，或许还胜过鄙人，何以故！因为同以今人为师故，我与诸君，是同门学友故。

鄙人是懂教授法的，我教授学生，绝不教他如何厚，如何黑，只把他天性中具备的良知良能，诱导出来，他自然晓得厚，晓得黑。犹如矿师一样，只把矿之所在，指示出来，叫他自己去挖就是了。所以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也不必不如师。昔者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曰：“回之信贤于丘。”曰：“子贡之为人奚若？”曰：“赐之敏贤于丘。”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曰：“子张之为人奚若？”曰：“师之庄贤于丘。”子夏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子曰：“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此其所以事吾也。”鄙人也与孔子一样，讲列才智，实是远不如诸君，然而诸君非与我拜门称弟子不可。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诸君虽天性中具备有厚黑，但不经鄙人指点，难免不进退失据。韩非曰：“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诸君必须奉我为师，才能纠正诸君的错误，以管仲之才智，犹师吾焉，鄙人其诸君之老马乎。

我们当教主的人，不重在显示自己的本事，重在把学生固有的本事，吸引出来。古来当人主的人，也是如此，不重在显示自己的本事，重在使臣下的本事表现出来。汉高祖曰：“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人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诸君见了这番议论，即知政治界的帝王，与学术界的教主，本事是一样的。故鄙人称刘邦为厚黑界天纵之圣。

石勒说：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隐然说，光武还不如他。何以他不敢与高祖对敌，要北面归顺呢？石勒的智勇，虽是横绝一世，但遇着高祖，高祖就会说：“要斗智我喊彭越来，讲筹款，我喊萧何来，讲用兵，我喊韩信来。”你想：石勒一人，如何敌得过，只好北面归顺了。

我国辛亥而后，谋如良平，勇如黥彭，筹款如萧何，用兵如韩信，可以说多得很，独缺乏一个汉高祖，所以纷纷扰扰闹个不休，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汉高祖所以成功也。矜人臣以能，谓天下皆出己下，殷纣王所以亡国也。诸君如想担当国家大事，务于此等处，留心思之！留心思之！

汉高祖的本事，真是了不得，与他同时起事的人，只有萧何曹参樊哙几个，所有韩信、陈平、黥布、彭越等，都是项羽方面的人，张良也是韩王的人，项羽把韩王杀了，才重到刘邦方面，替韩王报仇。可以说，刘邦的开国元勋，都是项羽驱遣过来的。刘邦也不组织什么死党。只把敌人方面的人，弄过来，就成为自己的死党。而今许多人，把患难相依的死党，变成冤冤不解的仇人，这是什么道理？请读者有以语我！有人说，这是由于不知团结内部，我们应该仿效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那种团结方法。殊不知越是仿效得像，内部越是分崩离析。譬之箍桶，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一箍就紧。中国的桶，一箍就破裂，越箍得紧，破裂越凶。这又是什么道理？这全是民族性的关系，要说明这个道理，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等随后再详说。刘邦是厚黑界人物，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也是厚黑界人物。我国民族性，适用刘邦这种厚黑，不适用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那种厚黑。厚黑经曰：“汝为大厚黑，毋为小厚黑”。刘邦大厚黑也，墨索里尼，希特勒，小厚黑也。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箍桶法，与阿柴的捆箭法，是同一手笔，愿读者细细研究之。

崇祯皇帝，如果做州县官，倒是个好官，不幸做了皇帝，十七年宵旰忧勤，落得自缢而死。做皇帝另是一套本事，州县官的本事，全用不着。做皇帝要深通厚黑学，老子一部道德经，纯是阐明厚黑原理，故后人说老子讲的是南面之术。崇祯不懂厚黑学，就南面做起皇帝来，越是苦干硬干，天下越是大乱。袁崇焕磔死西市，虑象升陷死沙场，而洪承畴、尚可喜、孔有德、祖大寿诸人，遂一齐跑到满洲，去当开国元勋。剩下一个孙承宗，不诛死，不当开国元勋，结果自缢而死。于是中国沦于异族者三百年。平情定谳，崇祯殃民误国，死不蔽辜，不能因其煤山自缢，而遂予以恕辞也。史乘具在，事实具在，假令袁祟焕，孙承宗诸人能竟其用，满洲能侵入中国吗？中国会受这种空前蹂躏吗？此鄙人着厚黑经曰：“刘邦，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孙权刘备，斯可矣。”请问：有了曹操孙刘这类人，他手下有了袁崇焕、孙承宗这类人，会诛死缢死吗？有了孔有德、尚可喜这类人，会跑到敌人方面出死力，膺封王爵吗？我奉劝读者诸君，少读洋八股，多读鄙人的厚黑学。

凡想干大事的人，不必读什么书，只要懂得厚黑学就行了。刘邦是不读书的人，因为深通厚黑学，把项羽方面的人，弄过来，就成自己的死党，连项羽的叔父，都跑来当一个小小的功狗，真算得大本事。崇祯临朝，常常叹息无人可用，而满洲皇帝，只在明朝方面，得到几个降将，就把明朝的天下取了。本事之大，较之刘邦，有过之，无不及。最可怪者，洪承畴这类人，平日饱读诗书，高谈忠孝，纲常名节，一身肩之，负天下重望，忽焉死心塌地，归顺满清，身统大兵，诛锄故主，孔圣人的学说，不知何处去了？洪承畴等干这类事不足奇，满洲皇帝，能使洪承畴等干这类事，真乃大奇。难道满洲皇帝，读有若干书，研究有什么学理？无非天资聪明，深通厚黑学而已。这种天资聪明，人人都有，不过从前为理学家的学说所误，近今为洋八股所误，诸君倘能俯听鄙言，把这两种蒙蔽物扫荡了，厚黑的本体，自然出现。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区区“小丑”，何足道哉！洪承畴、孔有德诸人的能力，在明朝发展不出来，在满洲能够尽量发展，此等处请诸君细细思之。

中国有了四万万五千万人，为甚能力发展不出来，会受外国这样的欺凌，有个比方，诸君是学过物理学的人，凡是铁条，都有磁力，通常的铁条，发不出磁力，是由内部分子凌乱，南极北极相消之故。只要拏磁石一块，在铁条上引导一下，南北极分子排顺，立即发出磁力来。我国四万万五千万人，对外本有极大的力量，只因内部分子凌乱，彼此冲突，能力相消，才会受外国这样的欺凌。问：“内部分子，如何才能排顺？”答：只有研究厚黑学。鄙人曾经说过：“汝为大厚黑，毋为小厚黑。”四万万五千万支箭，同齐向外国射去，此大厚黑也，在四万万五千万人中，寻人来射，此小厚黑也。只要懂得大厚黑，内部分子，自然排顺。

世间的裁缝木匠，都要拜人为师，学习三年，才能替人缝衣服，做器具。而今的人，黄脚黄手，跳上政治舞台，当首领的不研究首领术，当县长的不研究县长术，等于未投师学习即替人缝衣服做器具，国内政治，怎么不闹得一塌涂。他们在政治上的措施，绝像我辈八股先生进场，在洋八股上东抄写点，西抄写点，凑集成一种规章，强迫人民实行，行之不通，则大骂道：“这种办法，东洋行得通，西洋行得通，独于中国行不通，人民程度，真是太低了。”这种说法，等于说：“此种衣服，东家的孩子穿得，西家的孩子穿得，独于你家孩子穿不得，这是你家孩子，身体长得不合式，怪不得我缝衣的人。”我国四万万五千万人，自清末变法以来，即托命于此种人之手，天乎！冤哉！天乎！冤哉！然则救之之道奈何？曰：只有研究厚黑学。

周秦诸子，彻始彻终，是研究厚黑学，诸君有志斯学，单读鄙人所著之书，只等于读孔子的论语，还不够，必须遍读周秦诸子，等于儒家之遍读六经。如以为周秦诸子太多了，不能遍读，只读老子和韩非子二书，也可窥见全豹。老子言厚黑之体，韩非言厚黑之用。老子在周秦诸子中，犹如昆仑一般，万山从此发脉，周秦时代学术，可说无一不渊源于老子。韩非则如东海一般，为万川汇流处。他是周秦诸子，最末一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韩非于各派学说，俱研究过了，然后特着一书，可说是集周秦时代政治学说之大成，也即是集厚黑学之大成。刑名出于道德，道家法家，原是一贯，故史迁以老庄申韩同列一传。孔子讲学，开口即是书曰，诗云；所以鄙人同诸君讲说，不时也要说：老子曰，韩非云。

当首领的人，要有首领术，韩非曰：“执术而御之，身坐于庙堂之上，有处女子之色，无害于治。无术而御之，身虽瘁臞，犹未有益。”崇祯皇帝，不懂首领术，越是苦干硬干，天下越是大乱。当皇帝的本事，全在驾驭人才。崇祯皇帝，没得驾驭法，许多奇材异能之士，展施不出来。虽有良马，无从展足。满洲皇帝，有驾驭法，劣马见了道子，也会跑，所以孔有德一般降将，能当开国元勋。洪承畴诸人，平日高谈忠孝，不得不反戈相向，诛锄故主。

韩非举得有个例证：“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诈而试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趋，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善事简主，几至于霸。”从这场公案看来，当首领的人，也不必摹仿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组织什么秘密死党，只要懂得首领术，任何人都可指挥如意。如其不然，就是自己亲手造出的学生，都会反戈相向，成为冤冤不解的仇人。所以当首领的人，如果说：“某人是坏人，用他出来，一定会害我。”这种人的本事，未免太小，懂不得厚黑学，够不上当首领。以视赵简主，真是相隔霄壤。

许劭批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操听了大喜。东汉之末，明明是乱世，明明说曹操是奸雄。何以操听了，反会大喜呢？因为曹操是千古奸雄，正是阳虎一流人物，许劭这两句话，即是阳虎所说的：“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诈而试之。”直不啻从曹操心坎中流出，所以操听了大喜。

曹操懂得“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诈而试之。”所以他执了政，崇奖跅弛之士，下令再三，至于求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真是得了赵简主的秘诀。建安十五年春下令曰：“今天下得无有被祸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好人也用，坏人也用，执术而御之，各种人的能力，俱表现出来，操之称雄一世也宜哉！今者寇矣！国危矣！鄙人曰：“刘邦，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曹操，斯可矣。”

一般人都说：中国闹得这样糟，是由于坏人太多了，说这话的人，就是不懂厚黑学，中国地方如此之宽，用人如此之多，那里去寻许多好人来用？只要懂得厚黑学，执术而用之，坏人都会成为好人，韩非曰：“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圆之木，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圆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檃括之道用也。虽不待檃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圆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韩非所说的檃括之道，即是首领术。他说道：“贞信之士，数不盈十，而境内之官，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这真是通达治体之言。韩非所处是战国时代，国小地狭，故曰：“官以百数”，今之中国，官以千万数，那里去寻许多贞信之士，且首领一人，何能鉴别千万官之贤否，所以必须研究厚黑学，懂得首领术，只要善于驾驭，坏人会变成好人，如果不善驾驭，好人也会变成坏人，一部廿五史，例证很多，诸君自去搜寻，我只提出原则就是了。至于首领术，韩非书中，有具体的说明，兹不详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