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下吴镇

作者：梁鸿

文本整理： 陶伟鹏

编辑：陶伟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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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次：2015年4月第一版

字数： 4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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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下吴镇

梁鸿 著

中信出版社

漂流

一朵发光的云在吴镇上空移动。躺在草丛中玩狗尾巴草的少年阿清感觉到光影变暗、温度变低，就朝天空望了一眼。他被这云和云的光惊住了，起身就往家跑。

他爹吴振中正在地的另一头给豆角秧搭架子。阿清喊着，吴振中，吴振中啊，你看，发光的云。吴振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说，憨娃儿，那是要下雨了，我得赶紧把架子搭完，不然就糟了。阿清风一般地跑回家，喊着母亲杨秀菊，妈——，妈啊——，快出来看。一手抱着妹妹，在灶台前忙着做饭的杨秀菊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出来，阿清急切地指着天上的云对母亲说，妈，你看，发光的云。杨秀菊骂了一声，作死啊，没看见老子在忙，快来抱妹妹。

阿清回转身跑了，一路叫着阿里、阿长和阿有。小伙伴们从四处赶来，和阿清一起追逐着天上那块发光的云。

太阳躲在云朵后面，托着巨大的灰暗的云朵，缓缓地移动。云朵不规则的四周金光万丈，照射到吴镇。它的边缘似乎刚好就是吴镇的边缘，它的形状好像就是吴镇的形状，从西北边的河坡到东南的麦田，沿着弯曲空阔的湍水，环绕过去到原野尽头。云下的吴镇四周被笼罩在金色辉煌之中，中间却是明亮寥廓的灰色。吴镇的房屋、树木、道路，吴镇的清真寺、教堂、拐角楼在这灰色中沉默安静，天荒地老。

在金光万丈的光芒之中，在吴镇和云朵之间，是一道道闪闪发光的云梯。少年阿清往那云梯处奔跑，想找到它的起点，想爬上去，看云后面神秘的太阳。他跑啊跑啊，云梯就在前边，就在不远处，那光就要照到他身上了，可是，却怎么也跑不到。

五点钟，天微微亮。

医生毅志推开沉重的铁门，又看到了路边的轮椅和轮椅上的老女人。医生心里烦着呢，被老女人脸上僵硬的笑容笑得头皮发麻，就走过去把轮椅从石板缝里拖出来，挪到街道上，朝着十字街向北方向猛推一把，轮椅“嗖”地往前滑出好远，慢慢停到了卖胡辣汤的张五家门口。昨夜医生老婆把医生赶到前院小屋，说从此以后自己要睡安稳觉了，她不准备再受医生的罪。每天早晨四半点起床不说，还像打了鸡血，吊着个屁股，在院子里又唱又跳，弄得全家人无法睡觉。医生这样晚睡早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和老婆的矛盾也不止这一件事，可还从来没有被赶出过卧室。

天是热了。从湍水吹上来的凉风到夜里一两点钟就停了，大地把白天吸收的热量原封不动地释放出来，烧灼得房屋的砖、瓦，街头新栽的小树，地上的垃圾都热气腾腾的。吴镇的苍蝇、蚊子彼此联结，又各自独立，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仿佛被黏稠闷热的空气胶住了。像医生这样的少睡症患者，更是焦躁异常，脑子里如万马奔腾，灰尘漫天，动辄汗流浃背。

张五家店门已经打开，店里的小伙计正在忙碌，他要在六点半之前把今天卖的油饼面揉好，醒在那里，把昨晚洗好的木耳、金针、粉皮切好，把炉子侍候好，把水烧开，一切准备工作做好，等着六点钟起来的张五调制胡辣汤的最后步骤。

看到轮椅停在了自家门口，小伙计跑过去，把轮椅推过去，轮椅停到了隔壁兽医刘荣耀家门口。

这是一条由南向北、贯穿整个吴镇的老街道，另一条街道由西向东而来，两条街道交叉，形成一个大而阔的十字路口。这个十字路口就是吴镇的中心。十字路口的四边，分别是供销社的拐角楼、邮政所、烟站、粮仓、老清真饭馆、扯面馆，再往前，两边是一排排居民房。这些房子和路之间，还有二十余米的距离，逢集，这一空间就成了小摊贩的天地。

六点多钟，吴镇慢慢热闹起来。先是每家每户开门、洒水、扫地、炒菜的声音，往外搬货摆货的声音，然后，就是装满货的三轮车、摩托车、卡车的突突声，十里八乡的人都往吴镇这边赶。人声开始有些鼎沸的意思了。

宽阔的十字路口变窄了。每个摊主都尽可能把自己的位置往路里面靠近，有些拿三轮车直接顶过去，有些则把货物摆在地上，把路中央变成自家的地盘。有卖菜、调料、铁器、烧饼的，也有卖衣服、毛线、旧书本的，有卖菠萝、芒果等南方水果的专业果贩，也有卖自家新鲜李子、桃子、梨子的时令果贩。如果你长期住在吴镇，你对这些人会非常熟悉。那个瘸着一条腿的人，从清秀忧郁的小伙子时起就在拐角处修鞋，现在仍然忧郁沉默，却清秀不再，唯有修鞋的机器如千年老妖，一成不变。王家小女顶着和儿媳妇持续斗争的压力，放弃到在城市工作的女儿家生活的机会，守着自家院子里那两棵梨树和樱桃树，每年夏天，都要在吴镇的集市上卖她的大青梨和黄樱桃。卖李子的东庄人，骑着一辆辆三轮车，从街口向南一字摆过去，成为每年夏天吴镇的风景。东庄地势最低，是夏天涨水时的必淹之地，为此，村庄挪址多次。有一年，镇政府有人说，那个地方适合种李子，李子树不怕淹，产量高，周期短，肯定可以成功。于是，李子作为乡里的致富项目被引进东庄。几年过去，几百亩李子成熟，却无处销售。东庄人骂天骂地，又舍不得把已经挂果的李子树砍掉，每天拉一车来卖，下午走时，送的送，扔的扔，决不带一个李子回家。

湍水长长的河坡里，各色摩托车、自行车如游龙一样，蜿蜒而来，顺着镇北头的大斜坡，上来，进入街市。这些人有相当一部分是留守在家的妇女，双日逢集，她们梳洗打扮一番，约好同伴，带着孩子，早早来到吴镇，喝碗胡辣汤、吃二两油条，然后，逛街、游玩，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买上一两束青菜、一两瓶化妆品，或什么都不买，骑车回家。隔天再来。

正午十二点左右，从大公路下来进入吴镇的车辆越来越多，却不得不陷入人和物的海洋中。非但两边来往车辆无法错车，就是单行，也常常被摩托车或自行车挡着。车上的司机拼命按喇叭，摩托车的主人则仍然不慌不忙地挑选、询问、聊天。

间或有本镇的司机急于出行，会下来，跟正在买菜卖菜、买衣卖衣的大姐大婶聊一下，把车或摊位挪开，让对面的车开过去，自己再出去。但是，面对那几乎在路中央高高垒起来的方便面、鸡蛋箱城墙，这司机也就无能为力了。这是有门面房的人家自己的批发部，每天早晨，都会垒出这样的巨量城墙。

一长串急促高亢的喇叭声从十字街口传出，在吴镇上空大力炸响。吴镇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仿佛受了惊吓，戛然停下，地上的聊天声、叫卖声也都噤了声，像被神仙点指，瞬间定住。整个街市一片静寂。漫漫洪荒中一微秒的定格。医生正准备给输液的人扎针，被这瞬间的静寂惊住了，侧耳倾听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针头，跑出诊所，向十字街的方向张望。

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停着轮椅和轮椅上的老女人。医生早已忘了她。从清晨五点把她推到张五家门口，到现在，已经六七个小时了，她走了只这一百多米。她停在医生家门口，医生把她推到张五家门口，张五家又把她推到兽医家，兽医家又把她推回到张五家，张五家把她推到了路的另一边，就这样，一程接一程，老女人在没有归处中来回漂流。其实吴镇的人大致知道老女人是哪一家的，但也不去认真想。推过去就是了。最后，不知怎么回事，轮椅来到了十字街的正中央。

老女人的周边形成一个空旷的圆圈，老女人如在舞台中央，人们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轮椅上的女人，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和表情。她直睁着双眼，皱纹纵横的脸上是天真而不知所以的笑容，因为这皱纹和天真的混合，更显丑陋和凄凉。她的头歪垂在左边的肩膀上，半张的嘴巴里流着晶亮的涎水，吊在半空中，像是停滞，又像是一直在流。一根粗麻绳从轮椅后面绕到前面，绕了两圈，在老女人左侧腰部打了一个结，使得老人的身体和轮椅牢牢实实地连在了一起。轮椅的右侧，是一个透明的尿袋，里面已经有一些黄色尿液了。老人穿着红色的碎花衬衫和碎花睡裤。衣服虽然廉价，但并不十分脏。

这突然而至的轮椅，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像幽灵一样，就突然出现在路中央。

一声纤弱的哀叫打破了瞬间的静寂。那哀叫脆薄、颤抖，充满钻心的疼痛，好像一个要被母亲抛弃的孩童，好像失群的小鸟，好像大锤挥来，命悬一线，脑浆正在迸裂。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凄厉的声音钻进到这集市的每一个人心里。像被突然惊醒一样，人们被一种奇异的、来自黑暗深渊的悲伤和恐惧所侵袭，仿佛听到自己的命运。

老女人莫名来到这里，坐在街的中央，阻挡了东西南北所有的通道，让时间停滞，似乎就是为了让大家听到这声声哀鸣。

也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暗示，人们发现老女人的脖颈朝向左边，微微顿了顿头。于是，人们的眼睛跟了过去。这是十字街的左前角，一长排羊肉架子立在路边。

羊架几乎到了路的中央，它的后面就是一个简易屠宰场。一头羊的四条腿被紧紧捆住，卖羊人按着羊的头，想把它拖至另一边的屠宰处。那边，一头羊已经倒下，眼睛仍然睁着，张开的脖子正汩汩流血。另两个已经挂到了架子上，一头倒挂着，血顺着头往下流，另一头被剥光身体，屠户正在进行切割。暗黑的血，漫了一地，层层堆积，遇冷凝结在地，如油画那样，层层叠叠，因时间的不同和涂色的厚薄而呈现出不同的质感。沾满血迹的绳子、盆子、刀子和各种器具，屹立在这血色上面，使得这画立体、逼真。这扑面而来的暴虐，有着触目惊心的末日之感。

那头被按着的羊一声声哀鸣着，分明就是一个孩童的哀号。它挣扎着，不肯往它兄弟倒下的地方去，结实浑圆的腹部努力跃动、腾起。卖羊人几次按住它，想拖它过去，都被它挣脱了。卖羊人只得放开它，去处理另外那只正在流血的羊。一直挣扎着的那头羊抬起头，向人群这边看过来，和人对视着，灰褐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缓缓流出来，在眼角凝结。卖羊人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按住羊的头，提起手中的刀子，对准羊的脖子，从下往上插了进去，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倒在了厚厚的血污中。

马路对面老清真饭馆的敞篷里传来“啊”的一声惊叫，接着是东西掉在地上的碎裂声。一个女孩站在小桌子前，双手仍然保持着端碗的样子，惊恐地看着对面，她灰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头已经倒下的羊和卖羊人手中滴血的刀。

老女人右边，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正在路上左冲右突。卖老鼠药的、卖转风轮的、卖肉包子的、卖衣服的和那些门面房里的货主，都把货物摆在路的中央，前后左右是推摩托车、自行车或简易小三轮的赶集人。年轻的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问由西向东过来的人，前面路况怎么样。路人高声笑道，你这可是进死胡同里了。

卖老鼠药的中年人把写满字的白布铺在路中央，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布头。白布上面摆满老鼠药、老鼠夹子和肥大的老鼠标本，开车人好不容易开辟出一条道来，挪了几步，却被这几尺见方的布挡住了。他在车里按着喇叭，又打开窗户，高声喊，谁的摊儿，挪一下。没有人理他。卖老鼠药的和旁边的熟人热切地聊着天，像根本没有听见。也确实不只是他的摊位在挡路。那个卖转风轮的，自行车后面一个大草把上插着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风轮，风轮在风中呼呼地转着，彩色流光四溢。他的自行车屁股伸得比老鼠药的摊位还要远。卖转风轮的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关切地看着丰田车的困境，但又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丰田车被困在路中央，像一个无用的庞然大物，塞得道路更加拥挤不堪。它前面，是一座略有点拱形的桥。从桥下到桥上都是卖衣服的，临时搭起来的架子宽阔且长，桥中间只剩下两三米宽。就是这样一个空间，也没有浪费，卖衣服的人把衣服挂在一个带轮子的横架上，随时来去，既多出了一点空间，又不太妨碍通行。

穿桥而过注定是无望的。年轻司机决定从桥前小道左转到河两岸的居民区。拐角处左侧靠墙处停着的三轮车挡住了去路，三轮车上焊接的两根钢筋伸得太远，车必定会被刮到。年轻司机坐在车里，喊坐在三轮车上的小姑娘，让她把车往里面稍微挪一挪。小姑娘十二三岁左右，脸庞是健康的黑红色，她的头一直冲向墙，手托着脸庞，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司机下了车，和小姑娘解释了几遍，小姑娘仍然不说一句话。手捂着半张脸，眼睛半闭着，不说，不看，不听。车里面又走下来一男一女，虽衣着时髦，但说的都是吴镇方言。年轻女人对小姑娘笑着，问是不是她父母到街内买东西了，问是不是担心是坏人，问她是哪个村的，也说自己是某某村的。小姑娘仍然不动，不说不看不听。

小路右边桥根处，是一个小摊贩的移动衣架，底部用两块大石头挡住，以防滑走。这两块大石头使得这拐弯处又被缩小了一些空间。那个肥胖的中年摊主一直冷眼观看着车上的人和那个小女孩。看到那个小女孩土气又闭眼的样子，摇着头，脸上露出很嫌弃的神色。但是，当年轻司机和刚下车的一男一女走过去，想求助于她时，她马上背对着这群人，走到另一边，一动不动。

那三个人也就像石头一样站在了路中央。朝着围观的人群，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他们又合力去抬那坐着小姑娘的三轮车。三轮车纹丝不动。小姑娘保持着她的姿态，也纹丝不动。

年轻的司机跺了跺脚，上车，发动，踩油门，在愤怒的轰鸣中，车左转行进。三轮车上的两根钢条，准确地嵌入左车门位置，往后一路刮过，直到车尾，两道惨白的刮痕被刻印了出来。围观的人惊呼，停下，停下，刮住了。车主充耳不闻，直开过去。过了拐弯处，一溜烟，消失在吴镇的居民区里。

十字街中央的老人仍然张着笑脸，天真而不知所以地盯着这人群，这整个世界的形状。

一个骑三轮的人从道路的另一边过来，轮椅挡在前面，他顺手把它推到一边。轮椅朝左滑行，一直滑到了羊架下面。正在切肉的卖羊人又随手一推，轮椅滑到了拐角楼的拐角处。那拐角处，是吴镇流浪汉德泉的领地。不过，德泉从来不会在正午时分睁开他的眼睛，更不会走出阴影到太阳下面。于是，轮椅和轮椅上的老女人也成为阴影的一部分，挡住了射向德泉的阳光。

道路又盘活了。买卖重又进行，卡车重又鸣着喇叭，缓缓向前挪动，卖羊人又开始拉另一头羊过去，小女孩重又盛了一碗饭，背对着街道，开始吃了起来。

医生回转身，朝着旁边围观的邻居说，嘿嘿，见天这样，早晚一天，这吴镇非被车塞满。你看看，哪天要不堵上几次、几十次，就不算数。医生重又回到诊所，继续给人看病。

如来时那样汹涌而突然，午后两三点钟，那些摊贩悄然离去。吴镇空荡荡的，透着忙碌之后的安静、慵懒和被掏空了的疲乏。

医生坐在柜台的电脑前，边网聊，边看电视连续剧。诊所后面茶室的牌场生意正好，斗地主的渐到酣处，输赢已见分晓，这会儿谁都不能先离开，赢的离开不厚道，输的离开不甘心。

铲了一上午煤的老大宽从煤厂出来，提着他六十年来几乎从不离身的化肥袋子，沿着街边的阴影，头半低着，一慢一慢地溜过去。他没有进他的医生堂弟的诊所要酒喝，也没有到食堂门口要馍要汤，更没有到胖美人焕莉的洗化店门口看焕莉。他知道这时刻大家都昏然欲睡，没心情打发他。这个小时候脑子被淹坏了的可怜人，矮小干瘦，脸如化石，透着因岁月漫长艰辛而铸造出的坚硬，只有一双眼睛过分灵活地滴溜乱转，好像随时都在警惕什么。他在吴镇转悠了几十年，乞讨、干活，睡草垛、墙根、广场、河边，居无定所，却也一直结结实实地活着。医生是他的远房堂弟，他经常来要点酒喝，但并不过分，他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唯有医生的姐妹从城市回来，他才坚持站在门口，一定让他的这些堂妹们看见他，并要上一点钱。如果堂妹们给得太少，他就继续站在门口。

街两边的门面房里大多没有人，主人在后面睡午觉。偶尔买货的人在门口高喊一声，主人会打着哈欠出来，但并不热情。吴镇的胖美人焕莉这时才吃上午饭。她的洗化百货是吴镇生意最好的一家，一个上午，她的大屁股就没有沾过凳子。她的门前总是里外几圈人，还都是从偏远地方过来的年轻妇女，手里拿着老公打工寄回的钱，想买点好东西给自己，左看右看，左问右问。焕莉对她们并不热情，甚至非常嫌弃，语气总是很冲。“嫌贵就别买了，到别处看看”，这是她的口头禅。

街市空了，人声息了，天暗下了。亮白刺目的街道柔和起来，两边的垃圾在昏暗之中变为一团团模糊的突起。凉爽的风从湍水河宽阔的河坡里吹上来，吹走了白天的沉滞、闷热，炊烟升起，人们收回朝着街道的空茫而涩重的眼睛，回到家庭内景，开始收拾打扫，准备晚饭。

六点多钟，德泉已经从河里转了回来，手里的袋子装满各类垃圾。他坐在他的领地里，开始细致地为这些垃圾分类。再过一会儿，他白发苍苍的母亲就来送饭了。胖美人焕莉洗了脸，开始在柜台后画眉涂粉。她游荡了一天的风流倜傥的丈夫就要回来了。医生“吊着个屁股”（他的姐妹们对他走路姿态的形容），哼着个小调，在灶前忙碌。每到这个时候，他是愉悦的、幸福的，也是愧疚的、自卑的。他喜欢他的老婆，除了经营诊所，他也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他希望有一天，能拿出大把钱给老婆。可是，那些生意一一失败，它们都太过富于诗意，散漫、随性，他正经历着人所共知的失败、痛苦和财政困难。而他老婆，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又一次欠了巨款的人。

几个衣着崭新的孩子，推着轮椅，从吴镇的老街道呼啸而来。他们在老人脸上涂着厚厚的化妆品。老人脸蛋红艳艳的，眼睛周边厚厚白白的粉，头上绑着一把肮脏的青菜，再配上天真的笑，俨然一个滑稽而凄惨的小丑。他们推着轮椅，一次次用力送出去，轮椅向前急速滑行，老人的身体向后仰着，好像要摔倒的样子，但每次都安然无恙。

有路过的大人认识其中的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那是谁啊？小孩回答，不知道啊，我们在那儿看见的。他向身后的街道漫指了一下，好像老人是从幽暗的虚空中诞生。

有孩子拿着一大块馒头，塞到老人半张的嘴里。馒头卡在嘴巴里，老人不会吞咽，也不会吐出。孩子又使劲往里塞，老人的嘴巴鼓成一个圆球，憋在那里，眼睛几乎要突出来，眼泪也憋了出来。孩子们害怕了，用手捏老人的脸，拍打她的面颊，伸进嘴巴去掏，又使劲捶她的后背。一个大孩子用双手卡住老人的脖子，一遍遍往上提，希望把馒头逼出来，另外几个孩子拽着老人的胳膊、腿，往不同方向拉伸。老人像一个无生命的软体动物，前仰、后合，头一会儿左右来回旋转，一会儿又被砍得像一个低头示众的罪犯，脸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一直结实地捆扎着老人的绳子突然滑落，老人的身体一下子放松，全身软了下去，头猛然顿到膝盖上，卡在嗓子里的馒头被吐了出来。站在前面的孩子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接住老人的身体，后面的孩子拼命把老人往轮椅上拉扯。其他孩子又去找来一些绳子重新捆绑老人。半点钟过去，老人的胸前、腰部、腿上，又被捆上了五颜六色的绳子，一道道的，像一个包好的、待煮的粽子。

欢乐重又降临。孩子们像战士簇拥着将军一样，推着轮椅，提着尿袋，在黄昏的街道上得意非凡、气宇轩昂地走着。

他们又玩起了滑轮椅比赛。轮椅风一般地向前滑行着，停到某处，孩子们追上去，继续往前推。尖锐而清脆的笑声在黄昏的吴镇街道上回荡，盖住了母亲喊儿回家吃饭的声音，也遮蔽了吴镇深处的窃窃私语。

那个大个头的孩子，穿着红色T恤和带银链子的牛仔裤，聪明而霸气，他是这群孩子的领袖。他指挥游戏，选择舵手，他不允许别人超越他。他命令小伙伴们站在街道拐弯的另一头，他从这一头滑送老人。他吹嘘能让轮椅滑出一个弧形，就像黑帮电影里的子弹一样。他往轮椅后面走出几步，停下，朝手里吐几口唾沫，助跑，猛地推出轮椅。猛力之下，轮椅失去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朝路下冲去，撞到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轮椅翻了个身，倒在石头那边。老人仍然没有离开轮椅，轮椅扣在她身上，严严实实，像一个乌龟的壳。

街道两头的孩子们张着嘴巴，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住了。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钟，一个矮小的男孩突然哭了起来，一声声地喊着妈妈，朝自己的家走去。又有几个孩子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仿佛受了世间最大的委屈，或遭遇了最大的痛苦。那个少年领袖一直在街道的这一边，呆呆地看着轮椅。看到伙伴们一个个离开，他也本能地朝着家的方向望，却不敢挪动脚步。

夜晚降临，吴镇静谧而清凉。偶尔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模糊昏暗的街道。一家家门前的灯亮起来，在院子前照出一个个弧形的黄色光晕，成群的蚊子追逐灯光而来，在光晕下眼花缭乱地飞舞着。

一个大胆点的孩子慢慢走近轮椅，蹲下来，拿一根棍子去戳老人。然后，他示意小伙伴们过去。在乱蓬蓬的满是灰尘的头发下，老人的眼睛仍然睁着，脸上仍是那天真的笑容。只是面颊被擦掉一块皮，渗出一层密密的血滴。

少年领袖的眼睛里雾蒙蒙的，似哭未哭，带着一丝忧伤和暗淡。他默不作声地听从其他孩子的吩咐，努力着，把轮椅翻了上来，又把飞出去的尿袋找回来。老人歪垂着头，重又安坐在轮椅上，朝着虚空之处，天真而不知所以地笑着。

没有商量，没有作别，没有约明天玩耍的时间，孩子们回转身，开始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小小的身影在昏暗中有些缓慢、沉重。那个曾经是领袖的少年，低着头，有一种奇怪的脆弱和委顿，就好像突然未老先衰。

但是，一离开街道的拐角，一离开老人的视线，他们马上奔跑起来。家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轻盈，一切重又幸福而明亮起来。

清晨五点钟，医生准时推开铁门。又看到了轮椅和那个老女人，穿着那件碎花上衣和碎花裤子。她好像一直在那儿。那消失的一段时间，好像永远消失了。如果不是老女人重又出现，医生根本忘记了她已有月余没有出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那段时间。

生活就是这样。一种事物，一类形象，某个人，存在与逝去都毫无意义，只是在时间和空间中无意义地漂流。但它还在，始终都在。它让人绝望，但又成为念想，成为生活还在继续的一种象征，提醒着我们对时光流逝和生活常在的熟视无睹。

秋天来临，院中的葡萄还没有结果就又凋零了，那只八哥还没有发出过一句像样的声音就死了，老大宽仍然拿着他的化肥袋子，每天出入煤厂。医生老婆又同意医生回房睡觉，同意他早晨四点半起床，但不许他发出一点声音。可是，如果医生不发出声音，不让老婆知道他那么早起床，他的早起又有什么意义呢？医生没有想到，几天过后，他就习惯了悄无声息的早起。他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发呆。世界唯有他自己。他感觉到突然的自由和解放，感觉到那么多年对老婆的痴念的可笑。

圣徒德泉

少年阿清拿着个馒头，也不吃，病恹恹地从吴镇走过去。路边的树、天上的云、地上的小蚂蚁、田野里的狗尾巴草，往常他一玩就要玩半天的东西，他都没心思去玩了。

他走到吴镇北头的清真寺那里，走不动了。他就在清真寺前的石板上坐下来。他爹吴振中说这个寺有几百年了，比吴镇还早。阿清一直不明白他爹说他们时的奇怪语气，好像是在说别人。阿清很想和寺边的海小河玩，可是一看见严肃的、不朝他笑的阿河爹，阿清就有点害怕。

清真寺二楼的高音喇叭正在唱歌。寺边的人们就从家里走出来，肩上搭着个毛巾，往寺里来了。阿清觉得这歌很好听，他一句也听不懂，可他喜欢这旋律，那么高，那么远，好像要传到天上的云那里，又好像要钻到他心里，钻到最深的地方。有一次他在河坡里躺着，听着喇叭里的歌声，他感觉身边的草、天上的云、河里的水都不动了。他自己也像被定住了。他又不想动，又想站起来跟着这歌声往前走。

白胡须白帽子的童阿訇走出来，看见少年阿清，就和他并排坐在石板上。阿清觉得童阿訇一定是长生不老的神仙。

阿清，你咋了？

我不美了。

不美咋不去医院啊？

我想听歌，听听歌就好了。

那不是歌，是召唤穆斯林到清真寺叩拜真主。

真主是谁啊？

真主啊，真主创造了宇宙万物，还养育我们大家。

少年阿清糊涂了。

那我爹吴振中和我妈是谁啊？

傻孩子，你想啊，你吃的馒头、麦子，你看的天，云彩星星月亮，你走的路，灰尘大树狗尾巴草，又是谁创造的？

少年阿清似懂非懂，他觉得更累了。他只想躺在石板上，看着云朵，沉到歌声里。要是海小河来和他玩，他肯定就好了。

他准备好了随时从天而降。

夜晚让人颤抖。月光下的吴镇幽暗、平静，夏日晚风把白天的燥热吹走一些，空气中有着淡淡腐臭的味道，那是从吴镇的生活中发酵出来的。或清或浊的呼吸、炖肉的浓香、弃置在街角的内脏、腐烂的青菜水果、粪便、从十里八乡过来的人们身上的各种细菌，它们汇集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多义的空气。说不上难闻，还好像很让人怀恋。月亮升得很高，从吴镇医院露台上往下看，右边广大连绵的阴影是湍水岸边的树林，能听到湍水流动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来，左边是吴镇著名的操场，几百年来，这里都是那些死刑犯最后的归宿。它深陷在陡峭的河坡里，仿佛在阻碍那些被杀的鬼魂爬出。

吴镇的两个少年，十六岁的海红和十八岁的清飞，正在这露台上约会。海红后仰着，快要折到地上去，双手在抱着又像是在努力挣脱清飞，力量用得徘徊不定。两个人的嘴唇粘着，脸的上半部却试图要分开，海红眼睛一会儿紧闭，一会儿茫然张开，不知道是在受难殉道，还是在沉醉和享受；清飞的整个身体向下，下半身紧贴着女孩的下半身，嘴唇执着地在女孩的嘴唇里探索着。

露台的另一端，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扶梯处一级一级地出现，最后，登上台阶，站定。那人背对着月光，瘦削、笔直，着一身长长的罩衫，一只手握着本书，半举着，另一只手下垂，一动不动，显得庄严，又有点让人心惊。

他就这样从天而降。顿住。定格。然后，下台阶，一步步朝海红和清飞那边走过去，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阴影，越来越近，罩住正在博弈的两个人。

正处于不可名状情绪中的海红突然看到清飞后面的笔直身影，她看不清这人的脸庞，但能看出黑色剪影中蓬乱的头发和脸部严厉的棱角，能感觉出他危险而神圣的气息。海红张大嘴巴，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喃喃地叫着，“圣徒。”“圣徒。”海红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得来“圣徒”这一称呼，她不知道“圣徒”是什么样子，是干什么的，但是，看见这道笔直而又庄严的阴影，她心里直接叫出了“圣徒”这两个字。

正乘虚而入的清飞感觉到海红的停滞，扭过头去，看见已经罩到他头上的巨大阴影，他惨叫一声，松开海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逃跑了。海红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拿着书的圣徒，像是被催眠了。

圣徒拉起海红的手，像拉着一只迷途的羔羊。她顺从地跟着他，浑身发抖，恐怖、害怕，却又有着奇异的平静和顺从。他把她送回家，轻车熟路，显然他非常清楚海红住在哪里。因为惊慌，海红没有发现这点疑问。然后，圣徒离开了。

海红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熟了。睡梦中，她看到有个人推开窗，直接向她走过来，向她伸出了手。她大叫一声，那个人就从窗户掉了下去。

圣徒德泉挺直脊背，靠在吴镇十字路口那个大服装批发拐角楼的拐角处，盘着腿，闭目养神。他的脸苍白透明，浓密的头发在头顶纠结盘绕，像一条条狂舞的、漆黑的小蛇，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长长的说不清是雨衣还是冬大衣的长袍挂在身上，几乎完全罩住了他的身体，但从轮廓可以看到他巨大的骨骼和身躯。他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黑暗的神秘的气息。

在他的周边，拐角处那两平方米的空间里，码着一堆堆的废纸、废铁、塑料瓶、啤酒瓶，它们被分类归置，整整齐齐。德泉坐在这废品的中央，像国王一样。下午五点多钟，太阳虚弱了一些，吴镇的集市结束，街上潮水般的人流退去之后，德泉从他的领地慢慢起身，开始了他的工作。他从拐角楼正对着的十字街中心开始，背对太阳，沿着吴镇北边的老街道往吴镇里边走，右转到大斜坡下面的河坡里，六点多钟的时候，他又转回来，上河坡，朝南走，最后，再回到他的领地。沿途寻寻觅觅，垃圾桶里的水瓶、地上随意扔的塑料袋、堆在街角的破纸箱、随处可见的旧布条等等，都是他捡拾的对象。德泉移动着身体，左右察看，然后弯腰捡起，拍打物品上面的灰尘，放进随身的大布袋里，动作从容、庄严。他的眼睑一直下垂着，不抬眼看任何人，就好像走在一段虚空里。

没错，他是吴镇著名的流浪汉德泉。但要真说他是流浪汉，又不太像。他没有流浪汉常有的随身行头，他只有一本书，半卷着边儿，陈旧破烂。他的气色明明是半饥饿营养不良的表征，却又透着衣食无忧的镇静。一个闯入吴镇的外地人如果无意间看到这个人，会被他混杂着流浪的放逐和在家的镇静气质所吸引，他会奇怪地发现，当偶尔的一缕阳光照到德泉身上时，他的眼睛会快速眨动，极不舒服的样子。

每到中午和傍晚，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会拎着饭盒，出现在吴镇大街上，出现在闭眼的德泉面前。每逢夏天暴雨或冬天大雪之时，无所事事靠在柜台上嗑瓜子、围着火炉闲聊天的人们，会看到德泉白发苍苍的老寡妇妈站在雨雪中，一声声叫着，“德泉啊，德泉，雨/雪恁大，咱们回家吧。”德泉闭着眼，一声不吭。老寡妇在儿子面前站了一段时间，抹着眼泪，把藏在衣服里的保温饭盒拿出来，放在地上，再把德泉捡拾的废品带走。人们眼看着这个老太太从一个窈窕风骚的风流寡妇变为两眼干枯的老人，看着时光无情流逝，刻在吴镇的道路和这个女人的身上。

二十多年来，德泉一直在这个地方靠着，直到成为那拐角的一部分，一团固定的阴影，一块去不掉的牛皮癣，一个可有可无的突起。人们从他前面转过去，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人们知道他叫德泉，但也像不知道一样，把他彻底忘记了。可是，在偶尔看到苍白高大的德泉以空荡荡的身躯梦游般走过吴镇时，也有种被震慑的感觉。

德泉妈曾经是吴镇著名的风流寡妇，住在吴镇里面最老的那条街道里。那条街如今还是破旧的青石街道，狭窄弯曲。两边是泥墙青瓦的房屋，低矮破烂，里面黑洞洞的。每家每户前面都有一个长方形的敞开的货架，摆着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干果、糖豆、炒花生、八宝糖，还有其他奇形怪状的东西。海红从来没有见过人们光顾这些摊位，也似乎从来没见他们换过这些食品。摊位旁边的人面目模糊，好像已经存在几百年了，从来没有死去，也从来没有活过。

年轻的德泉妈的出现让人们把目光真切地投向了这条黑洞洞的老街道。德泉妈是外乡人，嫁到吴镇的这条街上，却发现这条街比自己闭塞的家乡更落后更寂寞。德泉爸沉默寡言，三十岁莫名死去，留下这对孤儿寡母。不久之后，德泉妈把自己的侧门打开，开始接待从德泉家院子后面那长满刺灌木的小土丘上爬上来的男人们。人们看到越长越大、越来越高的德泉紧闭着嘴巴，垂着眼睛，每天从家中出来，走向学校，又走回家中。

德泉出事那年，德泉妈先是到处拜佛烧香，引一些和尚在家里念经驱魔，又到灵山去拜土地爷、关公、祖师爷，磕头许愿，让挽着头发的、肮脏的云游道士住在家中，希望把儿子从沉睡中引出来。德泉只是坐在家中角落处，一语不发。唯有中午时分阳光从家门外射进来的时候，他才会有所动作，眨着眼睛，挪动到更阴暗的角落。

有人对德泉妈说，菩萨、观音救不了你儿子，耶稣才行。于是，德泉妈开始信耶稣。四处跑着唱赞美诗，学圣经。半年之后，教内的十几个姊妹们开始挽救德泉迷失的灵魂。每天晚上，聚在德泉家，祷告、倾诉、唱赞美诗、学圣经、讲见证，德泉妈每天都在喘不过气来的哭泣、祷告和希望中睡过去。她着迷于这种方式对自己心灵的影响，在哭泣中获得洗刷和力量。她和那些相好们断绝了关系，更加专心致志地拯救儿子德泉。

德泉坐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到他颤抖的眼睛和肌肉。从学校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屋角，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和人说话。他害怕阳光，害怕任何光亮。疯狂的阳光，无处不在。他无处可逃。母亲的哭泣、歇斯底里的倾诉断断续续传到他的大脑中，和那太阳光一样让他疯狂和害怕。这嗡嗡的声音，在他耳边回旋，如尖利的蜜蜂尾刺，不断刺向他的耳膜，疼痛难忍，又奇痒无比。

一个偶然的夜晚，处于混沌之中的德泉听到母亲以哭诉般的声音唱出这样一句话：

“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瞭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像突然得了天启，德泉的脑子里有了光明。他看到，在黑暗中，光明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照亮街道、树木、房屋和万物。

德泉站起身来，抓起一本《圣经》，往屋外走去。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白天，他垂着眼睛，看着吴镇人在遥远的灰茫茫中走动、说话和吵架，好像都被无形的线牵着，进行着乏味的、整齐划一的表演。一到夜晚，他就觉得自己通体透亮。他能听得到每一家的窃窃私语，能看到每一家房屋后面的人和他们的秘密。

每个周六，海家万民都悄悄从镇北头的家里溜出来，骑着自行车，风一般地驰向镇南头，和他的老情人阿菊幽会，不一会儿，街南头的照相馆里就会传出“吭哧吭哧”的声音，风雨无阻。而万民的老婆在那天晚上一定要到邻居家打麻将，也风雨无阻。

他看见过情窦初开的少女海红黄昏时在镇子南头明光家的菜地边缘徘徊，又看到远处清飞追逐着海红的爱恋的目光。这年夏天，他看到从外地回来的清飞眼睛里多了一丝不顾一切的情欲。而海红，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降临。

他看到吴镇的人摆脱掉白天罩在身上的壳，精神抖擞，竭力去到达白天无法到达的地方，做白天无法做的纯情的人。夜晚的吴镇是真实的，充满欲望和躁动，包含着世界的全部秘密和真相。

他爱夜晚行走在吴镇的偷情者、流浪汉、醉汉和匆匆行走的晚归者，他甚至喜欢夜晚的大屁股焕莉。德泉讨厌焕莉的大屁股，粗俗、嗜血，散发着赤裸裸的情欲，对来买东西的乡下人毫不留情。但一到夜晚，她那英俊的、四处偷情的丈夫回到家中，焕莉的眼睛就散发着光彩。他看到了焕莉迷醉的眼睛。

他对屋檐深处的私语声分辨极清，他听得出哪一家的女人、小孩的哭泣，能辨别出哪对夫妻做爱的声音，能分辨出是吴大妈还是李大妈在打自己的几个孙子，他听得出是哪个孙子的哭声。他能清晰辨认出进入吴镇的陌生的声音。他悄悄跟踪这些陌生的声音。他看到过那个震惊全国的杀人犯，他沿途杀人，冷酷无比。在黑暗里，德泉一眼看到他心中的害怕和恐惧，那个人因恐惧而杀人，又因杀人而恐惧。他一步没停地走出吴镇，没有看到浑身散发光亮的德泉。

一群外乡的、喝醉了酒的年轻人，在吴镇的街道上高声大笑，调戏着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德泉认出那小姑娘是街南头卖粉面的老李家的姑娘。他默默拦在那群人前面，张开披风似的雨衣，像一个瘦骨嶙峋的十字木桩，可怜而无助，引得一阵狂笑和口哨声。

圣徒德泉端然行走在吴镇的大街小巷、河坡草场，收集来自吴镇深处的声音，并去拯救那些被不幸抛置于夜晚的各种境遇的人们。他准备好了随时从天而降。他要做他们的守护者。他不允许有人破坏夜晚的吴镇，他不允许哪怕一丝一毫的强迫、污辱和伤害。

每天傍晚，吴镇人都能听到初中生吴小江的抽泣声。这抽泣声已经持续了两年。自从屠夫吴的妻子和一个陌生男人私奔之后，屠夫吴就和瘦小懦弱的儿子干上了。屠夫吴恨长得像那个女人的儿子，他一看到儿子就想揍他。

圣徒德泉在河坡下走来走去，倾听着屠夫吴清脆的巴掌声，他看到屠夫吴愤怒而又心不在焉的表情，听到屠夫吴哭一样的咒骂声，“我叫你不好好学习！我叫你不好好学习！”他听着初中生吴小江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到吴小江心里又害怕又恶毒的细小声音：我要杀死他，我要杀死他。

吴镇的角落里充满了“我要杀死他”的声音。医生毅志和老婆各据床的半边，谁也没有说话，医生假装在看书，心里想着怎样杀死老婆，他恨老婆的高傲，晚上连摸一下都不敢；半瘫的老张头在黑暗的角落，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他想杀死儿子，他从儿子儿媳眼睛里看出他们想让他死去；胖美人焕莉想杀死丈夫，他让她出丑不止一天两天了，她做梦都盼着他早点死；吴记板面店的伙计齐丁想杀死老板，他从早晨五点起床干到晚上十一点，还不停地被骂。

圣徒德泉被这高高低低的“我要杀死他”所包围，他猛然抬起头，看着河坡上透过窗户所发出的孤独的灯光。在暗夜里，那光明朦朦胧胧，随风摇摆。他在遥远的河坡下随着灯光摆动着他的脖颈，他向左，它也向左，他向右，它也向右，仿佛向他挑衅，又好像在呼唤他，暗示着他什么。他跳进河里，追逐着、拍打着河里闪闪的月光，嘴里嘟囔着，“光明……邪恶……撒旦……”“光明……邪恶……”不知道他说的是“光明是邪恶”，还是“光明被邪恶控制变为撒旦”。他一遍遍地拍打，一抬头，那闪闪的月光又出现在远处，“撒旦…”

深夜里，吴镇的人们听到一阵奇怪的长啸，由远及近，从河坡的方向朝街市移动，从地下到地上。圣徒德泉手持破烂的《圣经》，奔跑到屠夫吴家的大门口，那铁门紧闭着，中间有一道并不宽阔的缝隙，他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把身体压成薄片，挤了进去（第二天吴镇的人们围着铁门研究了好长时间，有好事者钻了好几次，都没有得逞），又直奔二楼，一脚踹开木门的下半截，钻了过去，那断裂的木头划过他的胳膊和腿，流出血来，一路拖过去。

矮小的初中生吴小江坐在桌子前，正在写第101遍字。头上的灯光随着窗外的风飘来晃去。他不敢停下笔，他右边的脸还在疼痛。屠夫吴用左手切肉，他一切的活动都集中于左手，包括偷摸女人乳房、扇自己儿子耳光。

圣徒德泉一个箭步冲到桌子边，拉起吴小江，紧紧抱住，嘴里喊着，“我来救你了。”他用胳膊紧紧圈住他。灯光下，圣徒德泉黑压压的头发，像一团黑色火焰，把他苍白的脸遮在了光的最深处，变为一个立体的阴影。那眼睛里的强光像从深渊中而来，冰冷而热烈。

初中生吴小江被他圈得差点背过气去。片刻的惊怔之后，发出了尖利的呼救声。他的变声期刚刚来临，成人的恐怖又夹杂着儿童的惊惧，那发出的声音像一只清脆的破锣，在空中震耳欲聋地撕裂着。

一切来得太快。隔壁房间里昏然熟睡的屠夫吴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从哪儿来的呼啸声，也没有来得及听清楚从哪儿发出的“砰砰”的撞击声，他正侧耳辨听着，就听到儿子凄厉的尖叫声。这声音他很熟悉。

屠夫吴蹿出房间，发现隔壁儿子房门洞开着，一个说不清是不是人的怪物一只手紧抱着自己的儿子，另一只手去击打灯泡。儿子闭着眼睛，还在持续地发出叫声。

“啪”的一声，灯泡碎了。

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那两个扭结在一起的人照成一幅恐怖的剪影。屠夫吴大叫着，跑过去，试图掰开那紧抱着儿子的胳膊，那两条胳膊像石头一样坚固有力，怎么掰也掰不开。他又拿他铁一般的巴掌和拳头去砸这个怪物，怪物毫无反应。周边的人们闻讯而来。黑夜中，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人们越打、越拉，德泉的胳膊越往紧处收缩，仿佛那孩子只是一团棉花，可以无限缩小。有人拿着鞋底，直刷到德泉的额头和眼睛上，血顺着额头流了出来。德泉索性把头低下来，下巴抵住孩子的头，只裸露出后背，嘴里更高声音叫着，“我来救你了。”

可怜的初中生吴小江在这有力的“拯救”中，双眼泛白，呼吸紧促，他快要窒息了。一片慌乱中，有人拿来手电筒，照到了德泉。“这不是老德泉吗？”医生毅志大叫着，扒开人群，来到这两个人面前，用手使劲拍打德泉的后背，“老德泉，干球啥事呢，你看孩子都快上不来气了。”

圣徒德泉像是从某种情景中挣脱出来，抬起头，看看四周。人们这才看到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两簇火焰熊熊燃烧着，但这火焰与尘世的不公、得失与计较无关，它也没有照到眼前这群人，而是照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人们似乎被这来自遥远地方的大火和大火里的疯狂震慑了，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在无意识中，德泉松开胳膊，丢下孩子，捡起他掉在地上被踩得快成碎片的《圣经》，梦游般地向门外走去。等他下到二楼，大家才醒悟过来，在屠夫吴的带领下，呐喊着追了过去。街道上又是一阵劈啪声。

圣徒德泉卧在街上，一动不动。旁边就是吴镇最大的垃圾堆，它们本来应该在房后那斜面很大的河坡上。不知道哪一天，有个人少走两步，直接倒在路面上，后面的人就都少走几步，垃圾就这样一天天蔓延到街道上。夏天，无数苍蝇蚊虫在那里欢乐舞蹈，野狗兴致勃勃地刨来找去。

初中生吴小江仍有些昏迷。屠夫吴抱着儿子，像女人一样抽泣着。医生发现吴小江的腰部被勒出几道紫痕，但肋骨并没有断，他拿听诊器听了心脏、肺部，并无大碍。这孩子可能是被吓晕过去了。医生轻轻拍打着吴小江的脸，屠夫吴用可怕的温柔腔调轻唤着儿子的名字。初中生吴小江长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像婴儿一般温柔纯洁的父亲。屠夫吴长号着，脸贴到儿子脸上，用粗糙的胡子使劲揉搓着儿子。

圣徒德泉仍然卧在垃圾堆上。医生搀起他，把他拖到自己家里，一边帮他清洗伤口，一边骂着他，“老德泉，你还在救谁啊？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是谁啊，耶稣？耶稣救了自己了？老天爷救你了？要不是老同学，真是不想理你。成天弄伤，总有一天，你会被打死。你看看你上次的腿伤，还在化脓。”

浑身散发着臭味的德泉闭着眼睛，一语不发。

只有医生知道德泉的一些秘密。医生家就在吴镇最大的旅馆旁边，他碰到过目光灼灼的德泉肃立在夜晚的大路上，像鹰一样盯着进出的旅人，那神情，似乎这些人都是他天然的敌人。医生一开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老德泉在监视并跟踪这些陌生人。每过一段时间，德泉就会出现在医生的门口，不是腿被弄伤，就是脸被揍肿，或是头被砸了个窟窿。

偶尔的夜晚，尚未入睡的医生听到街上的嘈杂声或嘲弄的笑声，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叹息，“老德泉又倒霉了。”

第二天，很多人围到医生的诊所。医生的诊所是吴镇新闻的重要发布地。十里八乡来看病的人带来各自的故事，赶集歇息的熟人也来这里喝茶听故事聊天。医生看到了商机，就在诊所后面设置了一个大隔间，放上几张桌子，办起了茶馆和牌室。来喝茶的人虽然不能免费了，但因为买了茶，也就理直气壮地无限制续水、占座、聊天。来打牌斗地主的当然不能只买茶，按照行情和赢家的数目还要给医生一些抽成。

初中生吴小江已经恢复神智，早晨背着书包又去上学了。既然没事，德泉又是神经病，屠夫吴也就懒得找德泉的事了。

德泉昨晚已经离开了诊所，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拐角楼。医生没有拦他，他偶尔抬眼看医生的那几眼，让医生胆战心惊，仿佛被他看透了什么似的。

“唉，这个老德泉！”医生站在柜台后面，手支在柜台的玻璃上，发出一声很有内容的感叹。看到周围人很好奇的样子，医生精神一振，眉飞色舞地给大家讲起了德泉的故事：

“那段时间阳光真是很强，晒得人发晕。要说是春天，阳光不应该恁强。后来德泉的事儿出来后，我就琢磨着，阳光恁强，肯定是要出事的。五高中的教室都朝南，关不严的木门和木窗户，冬天飘雪花，夏天晒太阳，说得上是冬冷夏热。春天还不错，能晒个暖儿。德泉坐在第五排窗户边，是晒暖儿的最好位置。那是他抢来的位置。我在他后右侧一排。每到中午十一点多，太阳就完全过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们这个班都是复读生，老油子了。白天假装无所谓，该上课上课，该聊大天聊大天，该睡觉睡觉。晚上各自找个角落，挑灯夜战。德泉是白天睡觉那一派。那哈喇子流的，满桌都是。这家伙，已经复习第三年了，成绩一年差过一年，还要上。不过我们那时候，上四五个高三的人多得是。谁都知道，德泉是非要考上不可，他要离开吴镇，离开他那风流寡妇妈。”

医生擅长叙事，喜欢设置悬念，把故事扯得很远，有时候能远到人物的爷爷的爷爷的辈，湍水还存在于女娲手中的枝条的时代，穿插着煽情、夸张和花里胡哨的细节描述，最后再突然转回来。听众习惯了他不着四六的开头，知道后面有好戏，就更加耐心地听着。

“‘哗’一下，天就热了。还只是四月天。阳光顺着木窗户的缝儿射进来，晃啊晃的，晃得人心发慌。十一点多的时候，又晃到德泉的脸上。我看见德泉不停用手挡光，眼睛一跳一跳的，屁股在位置上挪来挪去，就是躲不过去那道光。要说那天合该出事。已经下课了，都饿得前心贴后背，操场上吴大妈的白菜煮肉味儿都飘过来了，那可是我们疯抢的对象。现在看无非就是多几块肥肉，但在那时候，一毛钱一碗的菜，就吴大妈那儿有肉。班主任赵老师又在那儿总结，算高考倒计时，骂我们这些老复读生，白磨屁股白费钱，那唾沫星子，真是淹死个人。我边听边研究德泉眨眼睛和挪屁股的频率，感觉德泉的眼睛越跳越快，脸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在亮光下，像一支支箭一样，有点控制不住的样子。我正疑惑着，只见德泉腾地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墨水瓶，胳膊一扬，像飞出去一颗手榴弹一样，甩向讲台，只听‘砰’一声，墨水瓶炸开了，在黑板上炸出个大黑花。这边厢，德泉把桌上的书‘哗啦啦’扫到了地上，嘴里骂着，‘妈了个屁，老子不跟你们玩了。’他的眼睛发直，好像在跟大家说，又好像在朝着某个地方说。赵老师？一屋子同学？阳光？不知道。”

“他谁也不看，快步跨上讲台，走到门边，顿了一下，又回转过身，上讲台，指着班主任赵老师大骂，足足骂有二十分钟，然后，‘啪’，摔门走了。那气势，真是天神附体，气壮山河……”

医生连说带比画，活脱脱一个说书人，就差一个惊堂木了。讲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用神秘的口吻说：

“从此以后，老德泉暗黑了，连太阳都见不得了。你看老德泉啥时候在太阳下抬过眼睛？啥时候在阳光下走动过？没有。他是要绕着阳光走的。”

医生用夸张的手势指向太阳，又把手拢在一起，使劲往下压，好像要把太阳连同空气压缩进去，“那二十分钟把德泉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这货也算安生了。得救了。”

医生讲到这里，忍不住扑哧哧地笑，“我们那班主任，就是那个赵老师——当年可不是今天这样总喝得烂醉的糟老头，是五高中最牛逼也自以为最牛逼的老师——当时就蒙了。站在那儿直听德泉骂了二十分钟。要知道，平时都是他指点江山，挨个儿骂我们。那场面，真是过瘾。”

那个赵老师正坐在诊所的隔间里，和一帮人斗地主。医生说到兴处，忘记此赵老师就是彼赵老师。“彼赵老师”正在专心输钱，听到这里，扭过头插句，“毅子别在这儿瞎球讲，德泉就是个神经病。真神经了。要是他妈死了，他连一天都活不了。你娃子还在说书呢，你要不是爱编个瞎话儿，爱看个闲书，就凭你那聪明劲儿，你娃子能在这四指宽的地方站一辈子？”

医生嘿嘿笑着，赶紧跑过去给“彼赵老师”续上茶，在旁边指点几把，让他小赢几次，这才走开，接着讲：

“要说五高中那几年，可出了不少神经病。老德泉是一个，还有那个驼背吴水牛，上了九个高三，我们入校的时候是他第八个高三，他当年的同学都上了大学又回来教书了。他妈急得求老师，让老师给他说说，不上了算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拿着砖头，满校园追着那老师，要揍人家。也神经了，觉得自己最漂亮，每天拿着小镜子，照来照去，咯咯乱笑。声音可瘆人。再后来，找不到人了。这些年都不见了。”

海红有无数次路过圣徒德泉的拐角，她从来没有多看过他一眼，这个像阴影一样的人在吴镇太久了，海红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德泉也没有多看海红一眼，在他那里，夜晚发生的事情和白天毫无关系。

海红始终无法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露台上的场景在她心里不断发酵，直到一切都笼罩在神圣之中。圣徒成为永远的心灵圣徒。那个从天而降的、拉着她的手的人，就好像一个神秘的象征和启示：她必将被拯救。当然，海红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因为圣徒的从天而降，她第一次和男人的接触变为了一道诅咒。之后，她和男人的关系总有点别扭。在最亲密的时刻，她会突然惊惧地扭过头，仿佛那黑色的剪影又站在那里。

吴镇人不明白清飞为什么一直单身。据说在外面混得不错，是得了证书的大厨，拉了一帮人在高等餐馆做厨师，把几个弟弟妹妹都带了出去，自己也在吴镇沿公路最好的位置买了地基，成为那尊贵的两排欧式建筑中的一户。每年春节，清飞都会开着车回到吴镇，逢人发烟，见人就笑。可他就是不结婚。

夜晚来临，吴镇的灯光渐次熄灭，灰尘慢慢下落，充满温情地把自己再次覆盖在喧闹了一天的街道上。风吹过街道和房屋前的冬青树，树叶碰撞，发出低吟一样的声音。偶尔有汽车的声音从镇外的公路上传过来，更增加了吴镇的慵懒和颓废。圣徒德泉的眼睛慢慢睁开，睁大，发亮，他的心脏开始有力跳动，思绪也丰富起来。他从拐角处站起来，晃了晃麻木的腿，伸长脖子，开始倾听和搜寻这夜晚的秘密。

德泉不愿意承认自己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近几年，他的听觉越来越迟钝了。有太多陌生的声音和事物涌入，他无法把握。他很难再从容自在地行走在夜晚的吴镇，很难听到房屋里一家人安静地吃饭或相互埋怨的声音，甚至连吴奶奶打孙子的声音也听不到了。镇北头盖起了一座二十层的高楼，他的视线无法攀爬上去，他看不到那高楼上的人和生活，他再也无法俯瞰并掌控这平静而躁动的小镇。医生诊所的左边新开了一家网吧，街中心新开了一家KTV，门口的霓虹广告彻夜闪烁，“咚咚”的声音震得睡梦中的人浑身发抖。他看到吴镇南头的村支书吴保国、乡党委书记和搞房地产的吴红星频频会面，听到他们在商议着拆迁拐角楼的事情。他将要无家可归。

夜晚越来越亮，明晃晃的阳光越来越多地在德泉眼前晃动，不肯离去。德泉焦躁地奔走在吴镇的大街小巷，奔跑到湍水的深处，拍打那四处游移的亮光。

如果你在吴镇的夜晚行走，看见这样一个人，罩着个说不清什么衣料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破书，如阴影般走在路上，你千万别打扰他，千万别穿闪闪发光的东西，千万别发出淫荡放肆的笑声。不然，他会跟上你，直到他抱住你，拯救了你，他才肯放手。

许家亮盖屋

少年阿清在外面玩累了，回到家里，看到奶奶、婶子们正围着镇南的村支书吴保国吵架。吴镇分镇南和镇北。阿清家属于镇南。

吴保国说，把树砍了，这个地方建个广场，铺上水泥，再盖个小凉亭。为大家好。

奶奶说，这树都百十年了，多不容易，你说砍说砍了。砍了咱这儿的精气神儿可就没了。

婶子说，这树阴凉多好，你看，咱们镇上哪棵树有这棵树叶儿阔枝儿深？这以后，夏天搁哪儿吃饭啊？搁哪儿歇凉？

吴保国说，以后这儿成凉亭了，弄些景观树，像城里一样，干净整齐的。咋就没地儿吃饭了？咋就没地儿歇凉了？

奶奶和婶子齐声说，俺们就想在这棵树下吃饭歇凉。

吴保国拔高了声音说，你们这是故意抬杠，找气生。

奶奶又低声嘟囔着，树要是没了，我也要死了。

阿清好像没有听见他们吵架，先是坐在树下，玩那个蚂蚁洞，又躺到他平时喜欢的那个大树根上，头伸进树根下面的洞里，睡觉了。

阿清经常在这儿睡觉。他和小伙伴们在这儿玩泥巴玩蚂蚁玩玻璃球，各自盘踞一个树根，讲鬼故事说笑话。夏天中午，大人们搬个竹床，绕着树根，跟着树阴凉，吃饭、聊天、睡午觉。阿清就悬在吊床一样的树根上，悬着悬着，就睡着了。

吴保国带几个人围着树转来转去，研究从哪儿下手锯树。他走到阿清身边，踢了他一下。阿清，起来，没有应声。他弯下腰想把阿清从树根处挪开。阿清抱住树根不放手。

吴保国把阿清扳过来，阿清的脸给树洞里的灰尘糊了厚厚一层，眼睛像个熊猫，眼泪在脸上划下乱七八糟的印痕。看见吴保国身后的人，阿清回身又抱住树根，头、手、脚和他身体的每一部位都紧紧盘着树，就像他也是那棵老树的一部分。

收粮食的王吉光、卖电器的张振国和在乡政府上闲班的李红中坐在医生毅志的诊所里，看着外面的雨，商量着明天王吉光儿子十二岁生日“开锁子”的事情。这是吴镇孩子的成长礼，要大操大办。为此，王吉光已经请了好几场酒，和三个好朋友，已是吴镇著名支客的振国、略懂些易经卦相的红中、会写毛笔字的毅志商量具体的细节、开锁的仪式、各自的分工、该请的人、该坐的位置等等。

雨下得不紧不慢，无精打采。街道上的灰尘、两边新栽的树、路边的垃圾，都像落汤鸡一样，羽毛东一撮、西一堆，湿淋淋的，露着青色的肉皮。午后三四点钟，酒后必睡的振国歪在椅子上，头仰着，打起了鼾。

吴镇南头的老单身汉许家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直地走进诊所，走到后面放茶壶的地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大塑料杯里的水倒掉，又装满水，回过身来，盯着望着他的这四个人。

“我准备进城了——”许家亮头使劲向上一仰，喜气洋洋地宣布，声音高亢刺耳，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拖着长腔。

许家亮的脸很小，呈不规则的多棱角状，按吴镇人的话说，三扁四不圆，外挂葫芦瓢。颜色黑黢黢油光光的，像是长年不洗，油和灰层层涂抹，腻厚得发亮。那双眼睛也是油黑色，以超出他年龄的频率滴溜乱转，狡猾、紧张，充满惶恐和警觉，好像有人在后追杀，他随时就得拔腿奔逃。他身体矮小、轻薄，走路没有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就悄然站在了人后面，或待在吴镇茶馆、酒馆、牌场的某个角落，卑躬屈膝地朝着看他的人笑。看见他，你就像看见某种早晚会饲于虎口的猎物，依靠超常的机警侥幸活到现在。

“我打算走迂回战。上两次还没有走到穰县火车站就被抓了回去，这次，我不去穰县，反向朝南走，绕道西川，南下郑阳，再上北京。”许家亮谁也不看，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在空中大力挥舞着，比画着路线。坐在椅子上的这几个听众脸上都露着嘲弄的笑容。

“我已经侦察过了，每天晚上六点整，有一趟‘穰县—西川—平安’的长途汽车准时经过咱们镇，我到西川下，从西川坐夜车转到郑阳，再从郑阳坐火车到北京。弯儿是转了大一点，可那王八蛋肯定想不到。想到了也找不着。无论如何，这次我得赶到。我那儿的‘老战友’打来电话了，说这几天北京正开啥子会，管得严，各省县乡镇的人都把在接待办门口，到一个带走一个。就地解决，有啥要求都会满足。”

“要是能到北京的话，算他孙娃子完了。我不信他孙娃子不服。”

许家亮挺直身板，一句不歇、恶狠狠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拎着大塑料杯，扬长而去。

四个人看着许家亮那得意的小身板儿消失在雨中街道的另一端，很有些反应不过来。毅志扭头问被许家亮刺耳的声音吓醒的振国，“你说，这老亮子到底为啥来这儿站这一会儿？为倒一杯水？”

几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许家亮的计划很完美。第二天下午，他就顺利到达北京西客站，坐40路车，到陶然亭北站下，步行几百米，过地下通道，到达接待办。刚到大门口，就看到矮胖的支书吴保国挟着万年不离身的小公文包，正大声嚷嚷着打电话，旁边站着吴镇党委书记和县里管这块工作的副局长，还站着几个精壮男子。

都是老熟人了。

其中一个人朝这边指了指，几个人呼啦一下急奔过来，拽着许家亮就往后面拉。许家亮半推半就挣扎了几下，也就跟他们走了。紧接着，一辆面包车呼啸而来，装上许家亮和这拨人，直往西客站方向奔去。许家亮着了急，往常都是去东边吴镇人张兴昌的张家院儿，把他们塞到那儿，然后再慢慢谈判。

所谓张家院儿，其实就是接待办东边一个废弃的大场地里面几间废弃的平房，房子前后都是长满荒草的大空地。张兴昌不知道从哪儿疏通的关系，把这几间房子弄了过来，外接一个水管，在中间敞开的空间做饭、吃饭，旁边四间小屋住人，每个小屋四张高低床。张家院儿在圈子内很出名，不单是吴镇来接访的人知道，穰县的其他乡镇，甚至邻近的几个县，收到了人都往这儿拉，一天给张兴昌一百元，吃住全包。许家亮在那里住过四次。该吃吃，该睡睡，闲时和同行交流交流经验，不用花一分钱，也挺恣意。

许家亮高声喊着，错了，方向错了，不是往这边走。没有人理他。

坐在前座的吴保国和镇党委书记一路聊天。说邻县一个坏女人，得了艾滋病，天天上访，条件是要政府给她娃儿找工作，政府一说难，她就拿着针管往街上去，朝路人身上乱扎，人们看见她就吓得乱跑。最后没办法，还真给她儿子安排了工作。这两天又来上访了，说给儿子找的工作不好，要重换工作，得有事业编制才行。

说现在局里也黑得很，要想说下来一个人，至少得两千，连现金都不要了，直接打卡里，省得见面、交接。所以，说啥也不能让人进到大厅里，一旦挂上号，登上记，知道你从哪儿来，再通报上去，省里、县里、乡里算忙起来了。那时再花钱都捂不住了。

又说一个残疾军人，上过老山前线，居功自傲，说安排得不好，到处告状。有一次终于同意回家，给他买好票，人送到火车站。眨眼不见了，他身穿黄军装，披着麻袋，站在车站另一头，手举军功章，一声声高喊，“×××，我日你妈！”

大家都扑哧扑哧地笑，许家亮在后面听得投入，忘了自己的角色，义愤填膺地插了一句话，“这鳖娃儿，敢骂领导人，还真是个坏货。这号人，非得整他。”

镇党委书记扭过头来，怒视许家亮，“还说人家，你该不该整？就你这一趟，我得花两万块。上几次你来，上上下下，花了我十来万。你得住啥好了？赔你四千块，你还想要啥？就你那点破事。”

事情是这样的。吴镇镇南的村支书吴保国不给满六十岁的孤寡老人许家亮上五保，许家亮去说理，反得到一顿羞辱，说许家亮成天乱跑，不好好干活，不好好做人，还逼死嫂子，老了来沾国家的光了。这号人就该不管球他，让他自生自灭。说起逼死嫂子，这是许家亮的伤心事，年轻时血气方刚，和嫂子拌几句嘴，没想到嫂子回屋就上吊了。许家亮连夜逃跑，一跑十几年。回来后，父母已死，自己无家无业无妻，侄儿们已然长大，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叔叔。

正值秋天，吴镇家家都在门口的水泥路上摊晒打出来的玉米。六十岁的许家亮躺在吴保国家门口的玉米摊里，滚着骂着哭着，哭自己活得冤枉，哭侄子们把他当仇人，骂吴保国欺负他，不得好死。人们都在路边打玉米、晒玉米，听到这哭骂声，就围了过来。许家亮见人围观，骂得更加起兴，一边四处踢腾着玉米，把一堆堆玉米粒扫到了路边的沟里，一边把吴保国母亲年轻时候的风流事也骂了出来。这可惹恼了吴保国，吩咐几个年轻人，把许家亮拉到偏僻处打一顿，不要打明伤，要暗伤。许家亮胸口被踢了几脚，肋骨断了几根，屁股也肿成馒头，被送进了医院。

出了院，不知受谁的指点，许家亮找人写了状子，到乡里告状。最后，当着镇长和镇党委书记的面，吴保国把四千元扔到他面前的地上，“给你，拿去，就是一个地老鼠，剜窟窿打洞，就想要钱。”

红色的老人头呼啦啦撒了一地。许家亮一张张捡起钱，回到家里，休养生息一段，开始了新的人生旅程：告状。县里、省里、北京，一路告过去，许家亮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想要多少钱，想争什么气。吴保国家是吴镇的老门老户，很有根基，也不愿意低头。双方拉锯，一拉就是几年。

十二个小时之后，许家亮又回到了吴镇。他被关到吴镇派出所一个四方形的小单间里，每天有人端吃送喝。就是没人理他。

到了第十五天中午，许家亮被派出所所长带到镇上最好的陈记烧鹅馆。推开包间门一看，吴保国、村长、会计、许家亮的本家爷、吴镇党委书记、镇上几个头面人物，齐齐坐在那里。那顿饭到底吃了什么，都说了什么话，许家亮多记不住了。他记得清的是，大家把他让到上位，恭敬得很，那些头面人物一个个温言相劝，频频敬酒，又是兄弟又是亮叔，把许家亮叫得头昏脑涨，不知身在何方。而向来对他凶巴巴的吴保国，也破天荒一声声喊着“老亮爷”，答应明天就去给他上五保，从此以后不再对他恶言相向。又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捧到许家亮面前，说这里面有四千块钱，老亮爷，你拿着，算是晚辈的赔礼。一桌子人都批评吴保国，反过来，又对许家亮说，上五保多大点事，保国已经赔了你四千块，这回他主动赔你四千，也是诚意。同着这么多人，他吴保国要是再敢对你做啥，我们都不依他。那些平时决然连看都不会看许家亮一眼的头面人物满眼期望地看着许家亮，许家亮别着脖子，想张口说些什么。可是还没等张开嘴，一杯杯酒就又敬到他面前。

事情就这样了。

醉醺醺的老上访户许家亮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敬住了。逃跑挨饿他不怕，威胁恐吓他不怕，县长镇长他也不怕，但他怕敬。他还从来没被这么敬过，坐在高桌的最上位，周边的人一个个弓着身子，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言语，陪他喝酒，这等滋味，许家亮前六十年从来没享受过。

曲散人终。吴保国忙前跑后送人，表达感谢，一边说着许多话，“我会管着他，保证不再给乡里惹事。那就是个球皮、地老鼠，要钱不要脸，再给他点猫尿喝，就迷了。”许家亮喝了酒，又喝点风，在路边蹲着干呕，腰佝偻着，听着风吹过来的断断续续的话，好像很远，与自己不很相干。

那段时间，镇上很多人都看见许家亮在自己家门前转来转去。

吴镇整个朝东朝西发展，新房不断绵延扩张，把周边几个村庄都连在了一起。唯有靠着河坡的这一面，因为地势的局限，发展慢一些。老许家几十户依河坡建房，团在吴镇的后面，很不起眼。

许家亮的三间土屋就在这长长的河坡最后的一个高坡上，后面是灌木杂草，前面坡下是一个大坑塘。那三间房，有两间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堵半截土墙，剩下的那一间房整体往东倒斜，悬在一个不稳定的角度，停下了。许家亮用七八根木头从外面顶着东边那面墙，算是把它撑住，勉强不倒。那矮到几乎不到小腿的院墙是用玉米秸、烟秆糊上泥垒的，年深月久，也断断续续，形同虚设。从远处看高坡上许家亮的家，像极了一幅抽象画，后现代的萧条和凄冷，略带着讽刺意味。

许家亮在吴镇似乎消失了。有时顶着一头脏得已经是土黄色的短发，靠在歪墙上晒太阳，伸长着手脚，浑身瘫软着，打着悠长而粗重的呼噜。这不是许家亮的风格。许家亮喜欢串个门，摸个小牌，凑个饭场，闲时到医生毅志的牌场上转悠，举着装满茶水的酱色大塑料杯，不声不响地待在人后面，眼睛随着局势不停地转着。吴镇人从不在意他，但想起来时，刚好就能看见他。

不知啥时候开始，总有人在深夜听见“咚”“咚”的声音，非常有规律，遥远、沉重，气息急促、短暂，不很明朗，像是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吴镇人心惶惶，要大祸临头了。人们轮流趴在地上，想听出声音的来源，地震？怪兽？还是某种征兆？它总是在深夜如期而至，等到黎明时分，人声渐起，就消失了。

吴保国带着人，在吴镇大张旗鼓地巡逻，没有发现任何头绪。来回几次走过坑塘，靠在山墙边的许家亮都一动不动，吴保国眼睛就斜了起来。这几个月，他们俩一直没有任何交集。吴保国第二天就把他的五保上了，让老二蛋给他捎信，他可以一个月领一百八十元。许家亮悄无声息地，没有去说声感谢倒也算了，不在吴镇晃悠，也不到处吹嘘在北京、镇上的光荣待遇，悄无声息地，很不正常。负责监督他的老二蛋只汇报说许家亮天天在睡觉。吴保国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老二蛋在一旁看到吴保国的脸变了颜色，跑到坡上去，踢了许家亮几下。许家亮揉揉眼睛，发现黑塔似的吴保国站在面前，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把身体向前挡了一下，似乎想挡住吴保国的去路。

一些隐约的光从坡上许家亮小屋那腐朽破烂、四处漏风的门里射出来，吴保国几个大步走过去，开门，弯头缩腰，进了屋。“哗”地一下，一柱柱光芒罩住了吴保国，金色的，灿灿的，丝丝缕缕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轻移。吴保国被照得一阵眩晕，一个踉跄撞倒了门口的案板，案板上的刀、碗、筷，哗啦啦地掉了下来。从案板到后墙，至多五步，吴保国一把撑住前墙，定睛看金光灿灿的后墙。

这是一面西墙，墙上的土砖因年深日久的风化，从四方棱角变为浑圆的弧形，弧形和弧形之间，裂缝变大，就有风吹进、光照进。每当西照太阳射进来时，就形成了万点金光之奇景。

金光灿灿的后墙正中央，一幅更加灿烂的毛泽东像直逼而来。金色的脸在万点金色中慈祥地微笑着，眼睛似乎看着世间万物，又似乎只看着吴保国一人。画中的金色光芒和画外的光芒，相互辉映，金色世界，纯净无比。图像下面是五个金色大字，“毛泽东同志”，两旁还有一副对联：

文人笔舌武夫刀，抚忧中华气量豪

对联是手写的，工整圆润，但和那幅巨图相比，有点太小，泛白的红纸，粗糙淡薄，有些暗淡畏缩。

这个房间显然没有来过客人。没有桌子、椅子，靠北墙是一张土砖垒成的床，床上堆着油黑发亮发灰尘的棉被、冬衣和各种看不出形状的衣服。紧挨着床的是一张古老的五斗桌，上面放着的案板已经被吴保国撞到地上了。

外面忽然一阵惊呼声，吴保国赶忙奔出去，一群人围在另外两间房的废墟中，头齐勾勾低着，探着身体往下看，快要掉下去的样子。许家亮站在门口，团团转，想要挡住这群人，又带着点早晚都要知道的神情，没有真的去拦。

吴保国也往下看，再往下看，腰探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趴在地上了。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一个深广的大洞，有木梯通向下面，木梯正下方还有几篮子土放着。往左往右看，能看到平整的地面，四方的顶，中间有几根粗木头撑着，再往里，隐约能看到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茶壶、茶杯，上面吊着一个小电灯泡，一张小床。这应该是红薯窖的位置。先前，吴镇每家每户都有这样一个窖，冬天用来贮藏红薯萝卜白菜。这种窖在三十年前就没人用了。但是，许家亮的窖里面干净整洁，没有植物的腐败味儿，没有沼气味儿，俨然是一座房屋。在洞的上方，许家亮利用那半截废墙搭了一个棚，棚上面苫着一层石棉瓦，洞的周边，是一圈浅浅的水沟，一直通到坡下。

吴保国慢慢站起来，黑塔似的身体似乎千斤重，直坠向地面，威严无比。他用黑塔似的声音问，老亮子，这是啥？

老亮子。又不是亮子爷了。

老亮子偏过身子，不看吴保国，看着天，说，啥，老鼠洞。

啥意思？

没啥意思。地老鼠打个老鼠洞。

老亮子，你这是啥意思？吴保国气得倒噎气，咋了，还一直记着呢？大家说的话都白说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下的诺都是放闲屁？

没放闲屁，咱俩的账两清了。

那你搞这一出是干啥？成心给我难看？你知道这段时间镇上人都疯了，都想着是地震了，有大难了。

许家亮扭过头来看大伙儿，似乎吃了一惊。

你赶紧把它给我填了，这事算了了，你要是不填，我发动全村人来骂你。捣你脊梁骨。

许家亮挖洞的消息很快传遍吴镇，没有人骂他，都像看稀奇一样来看许家亮的洞。一开始许家亮拦住不让看，实在挡不住了，干脆做了向导，站在地洞中央，给大家讲他设想中的房屋，左边做卧室，床在哪儿，衣柜、床头柜在哪儿，右边是贮藏室，放谷物、锄头之类，客厅连着厨房，也弄个啥开放式的。中间是客厅，等到全部完工那天，他要在客厅摆几桌子，请客吃饭。

大家听他讲得认真，都扑哧扑哧地笑，有人说，电视在哪儿？柜子在哪儿？一辈子都没混来，住这儿就有了？也有人说，就是跟吴保国置个气，不至于当真吧？也有人笑着起哄，好，我们只等着喝你的上梁酒。

许家亮也扑哧扑哧地笑，说我是地老鼠，我就是地老鼠。我还真准备住下来。你看这屋，冬暖夏凉，又省事又省钱。我地上那房子，再下几场雨、几场雪，肯定不行了，到时我住哪儿？盖房咱盖不起，这里都是现成的。

大家哈哈乱笑，许家亮也跟着笑，都没有往心里去。都知道，许家亮在找吴保国难看。这老亮子，还真是难缠。待上到地面，发现地上的那间房更斜了，这才知道地洞里那几根粗木头就是地上的，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家亮不紧不慢地挖着地洞，现在他不用晚上挖了。有人来，他还让人家搭把手，帮他把土拉上去。下午的时候，他溜达着往镇上去，喝几两小酒，吃一碗烩面。有一次，吴保国又叫了一帮人请他吃饭，他大剌剌地坐在上位，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说起地洞的事儿，只说自己是挖着玩的。吴保国也拿他没奈何。

春天的一个下午，一个记者打听着过来，看了许家亮的地洞，非常兴奋，让许家亮摆各种姿势，挖掘的、喝茶的、讲述的，咔嚓嚓地拍了许多。还要和许家亮在地洞里聊天。结果只待了半小时，就上去聊了。

过了一个星期，吴保国拿着一张报纸，大骂着回来了。吴保国在县上住比在镇上住的时间长，全靠老二蛋替他监控许家亮。可这次老二蛋只顾着新鲜、好奇，围着记者插话，恨不得要比许家亮说得还多，结果忘了汇报吴保国了。

吴保国把报纸摔到许家亮的脸上，这下好了，全中国都知道咱们镇了，你可算是给咱们争光了。许家亮拿起报纸，一个黑色大标题扑面而来，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

新时代农民住地洞，道义何在？

那超粗黑色感叹号让人心里震颤颤的。旁边是几张照片，许家亮的地洞，地洞里的床，最后一张许家亮拿着锨把，做势往篮里装土，抬眼看镜头的样子。强光之下，那张有些惊恐的脸皱纹纵横，孤苦凄凉。

报道说，许家亮既是一个孤寡老人，老无所依，也是一个悲情英雄，以挖洞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可谓是绝境中的反抗，荒诞却富于启发。洞是黑暗的，但却存留着人间唯一的温暖。报道的最后是吴镇人编的顺口溜：

你说我是地老鼠，

地老鼠打个老鼠洞。

我住洞里美滋滋，

气得黑塔直转圈儿。

这是老二蛋非要一字一句说给记者听的，记者听这些比听故事还兴奋。

看到最后，许家亮有些迷惑，觉得那里面的人既是他又不是他，分明有许多话他没说过。但他顾不得这些了，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些高大，而吴保国，分明是越发着急且愤怒了。

吴保国又来找亮子爷了。蹲在洞口跟他聊天，许家亮在下面应着，一边盘算着方位，认真地挖着。

吴保国说，有一个新政策，政府给农村危房改造，一家六千元，一个村就一个名额，我把这个名额给你。给谁都是给，有好些人眼气，还有人找我开后门。我把钱给你。

吴保国说，其实咱村里有比你穷的，像老大宽连个房都没有，就睡在麦秸垛里，老二才成天跑，谁管他？你这都不错，还有间房。大队再给你补贴两千，八千元，你拿去，把房子好好修修，把这个洞填上。

吴保国又说，这次咱们好商好量，你别给我耍心眼，不然，我叫人把这破洞给推了。

吴保国在背后跟人说，像这些球皮不要脸的，就是想要钱，给他钱，他啥都行了。

许家亮拿了这八千块钱，买了些水泥、石子、青砖、木材，一个人在坡上捣鼓着。山墙上放个鲜红色的听唱机，许家亮新近花一百多块钱买的，放着豫剧《卷席筒》《七品芝麻官》，过来过去的人都能听到那悲怆高亢又热闹的调子。

一天早晨，许家亮借个三轮车到街上赶集，买了卤猪肉牛肉、羊头肉、各种小凉菜、一箱酒，还买了一只活的老公鸡、一盘万响的鞭炮。遇到熟人就高声邀请，中午到家喝酒啊，都得去，屋要上梁了。屋要上梁，不管老屋新屋，都要杀鸡放炮、请客喝酒。许家亮又到处去借板凳、碗，每到一家，都让人家中午到家喝酒。

人们惊讶地发现，他那间小屋还是可怜地悬在那里，但后面那废墙上的顶棚却焕然一新。四面用青砖砌起，洞口变成了方形，四周用水泥糊了边，他又把挖出来的土按照楼梯的倾斜度堆放，一层层夯实，每一个台阶也用水泥抹平。下台阶，溜光的青色水泥地面，空间开阔，从地面到顶上三米多高，四周的角落处许家亮都用水泥、砖头加固过，整个空间方方正正，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几盏大瓦数的灯泡闪着光，照得这地屋明亮亮的。

而最亮眼的是，是客厅墙上的毛泽东像。许家亮把地面上的“毛泽东同志”像请了下来，制作了一个方形框架，把毛泽东像裱在上面，挂到墙上。两边还是那副对联，只不过，换了一张新的红纸，这是许家亮亲笔所写，许家亮初中毕业，毛笔字不错。像的前面是一张长条形的供案，供案上摆着香炉，炉里面有香，还在袅袅地升着烟。

许家亮脸上泛着红光，把大家招呼到毛泽东像面前，站成几排，指挥大家在像前三鞠躬，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站过来，可一开始鞠躬，就都有些安静和严肃了。鞠完躬，正要散开时，许家亮让大家等一等，说，我当年跑到过湖南韶山冲，看人家拜毛主席像，拜完之后还专门许愿。我问过当地的人，都说特别灵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默许愿，他老人家一定会保佑你的。

众人按照许家亮说的，又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睁眼睛，就看到“毛泽东同志”慈祥的笑，顿觉精神百倍。

那天中午许家亮特别开心。一万响的鞭炮在地面炸响着，公鸡杀了，那根粗梁也竖了起来，顶在客厅的右首。地屋里的宴席热闹非凡，菜被吃得光光，人们吆五喝六，把酒也喝得光光。

许家亮当然喝多了，不断给人敬酒，你说，我这屋可以养老啊，那八千块，在地面盖房够弄个啥，连个墙都垒不起来，用在这儿，还绰绰有余。

又说，鳖孙吴保国光说，他不知道现在盖个房得多少钱，给我八千块打发我，倒是叫他住到我那屋里去，叫他去看看咋修？

又喊着，老二蛋，你去把吴保国叫来，就说我请他喝酒。我先叫他拜毛主席。我有毛主席保佑，看他敢不敢毁我屋子？

晕乎乎的二蛋真给吴保国打了电话。吴保国开车从城里直奔许家亮的家，下到许家亮的豪华大屋里，吴保国呆住了。许家亮拉着吴保国，点一支香，非让他拜毛主席，吴保国拧着身体，不愿意拜。许家亮说，咋，连主席也不拜了，你这啥党员？

这是封建迷信。

啥封建迷信？天安门前的像、纪念堂里的像、韶山冲的像，是不是封建迷信？纪念堂你没去过，没拜过？那是尊敬。我在韶山冲，没有人不拜的，还都许愿，还有人还愿，灵哩很。

喝醉了酒的许家亮口齿伶俐，拉住吴保国，不让他离开供案。吴保国也只好拜了。

许家亮开始推心置腹，娃孙儿，一开始是跟你置气，你欺负你爷。咋，嫌你爷老，叫人打他，老了就不叫活了？你说你爷是地老鼠，我听得可清哩！你爷混得不如人，你就看不起他。地老鼠咋了，我就是地老鼠了，我干脆住到地洞里。我叫你说去！现在真不是置气。你也看见了，我那个屋子就剩一间，再下几场大雨，就完了。你叫你爷往哪儿住？那八千块钱够盖房？你啥都知道，你得给你爷留个活路。是不是？

许家亮滔滔讲着，吴保国听得不耐烦，站起来说，亮子爷，钱也给你了，气你也置了，我看该了了。你地上那房子还倒不了，前十几年是这样子，现在还是这样子，它倒不了着呢。你要是不想叫你孙娃过不去，你就把这洞毁了。要是再报道出去，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人们都说许家亮是泼住不过了，多年吝啬小气、孤寡闭守的他变了。他把床、锅碗瓢盆逐渐搬进了地洞，见人就邀请到他那儿坐坐，去了，拜拜毛主席，闭眼许愿，再吃几块卤肉，喝几两小酒。慢慢地，就有一些人找着去他那里了，去时还自己提着酒。但又不为喝酒，专为拜像，许愿。

吴保国来察看过几次，喝了几次酒，每次又劝又骂，说你还真是地老鼠，会剜窟窿打洞。说别想着我怕你告状，我怕着啥？就让你去告，能告出个啥幺蛾子？不还是想着一个镇上的人，手下留点情面。

有几次吴保国带镇上几个年轻痞子，趁着酒疯，真真假假地把许家亮的破家具踢翻，把电线剪了，有一个年轻人顺手抄起供案上的香炉，想摔到地下，醉了的吴保国厉声喝住了，声音急切、尖厉，让许家亮都吃了一惊。

这样闹了几场，许家亮不拆，上面没有人追究，吴保国的官照样做，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许家亮又从地洞外面施工，把靠河坡那一面的土削薄，在上面开了一扇窗，室内明亮一些，空气也流动起来了。他告诉吴保国，这样，就不算是地洞，而是半地下室了。

渐渐地，就有来吴镇赶集的远处人往镇里拐一下，到许家亮这时，参观地屋，烧烧香，拜拜毛主席，许许愿。许家亮在香炉前随意扔上一元两元、十元二十元的。他什么也不说，但就有人也往那里扔上几张钱。许家亮想，看来这是许愿成了，就更加勤奋严肃地擦拭毛主席像，一天天认真敬拜起来。

春末的时候，那个记者又来了，提着一箱白象牌方便面、两瓶沱牌酒。许家亮说，我正想找你，你得给我重新报道一下。他拉着记者细细参观他的地屋，兴奋地给他讲地屋的土质、结构、功能，讲这里冬暖夏凉，他要在这里养老。记者淡淡地听着，不置可否的样子。再照相的时候，许家亮就努力摆出幸福的笑脸，坐在毛泽东像面前。记者摇着头，走了。

往后几天，许家亮天天去医生毅志家等报纸。那天早晨，他终于等到，只见报纸上有一行小字，“农民住地洞后续报道”，紧接着是一行惊心动魄的大黑字：

农民被迫害几近成狂，住地洞如上天堂

许家亮有点不相信自己，揉揉眼，继续看。报纸上的许家亮，穿着70年代的深蓝上衣，黄球鞋，笑容扭曲，双眼对不上焦，大黄牙往外龇着，有点瘆人和痴狂的样子，背后的毛泽东像被虚化了。另两幅图是许家亮地面上歪斜欲倒的小屋和地洞全景。记者详细地写了许家亮从告状之始的心理变化，尤其强调许家亮的幸福感是虚假的，是被迫害之后的精神迷乱，并认为这是对社会最大的讽刺。文中用了无数感叹号，用了很多许家亮没有见过的词语。

许家亮拿着手机，用吵架似的声音和记者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他反反复复地说，记者同志，你得给我改过来啊，不是这样子的，你咋能这样写啊。许家亮在镇上磨磨蹭蹭，在李洪升拉面馆吃面，吃完也不走，一两又一两地喝着散酒，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舒服。下午四五点钟，在金色阳光中，许家亮醉醺醺地往家走。

他的院子里人声鼎沸。一些拿着照相机、摄像机的人走来走去，吴保国在人群里，拿着烟，点头哈腰地给人家敬烟，可是没人理他。他又看见吴镇党委书记、乡长都在人群中，尴尬地站着。那些人一看见许家亮，就像秃鹫看见猎物一样，迅即俯冲过来。

许家亮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愣了片刻，往地屋那儿奔去。眼前是一个深陷下去的大坑，他的地屋不见了。许家亮在大坑周边团团转，疯子一样地四处寻找。我的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啊！我的主席啊！

他向左看，忽然发现那间老破屋的房门开着，几道金光射出来，灿灿的。走进屋内，金光直扑过来，金光中的老人家正慈祥地看着许家亮案板上的那盆饺子馅。

“毛泽东同志”像又被请了回来，端端正正地挂在西墙上。下面是供案，供案上的香炉里还有新点的香，正袅袅地冒着烟。再往两旁，是各种许家亮已经搬到地屋的杂物和他的饺子馅。他昨天才盘了一大盆饺子馅，准备今天包饺子吃。许家亮站了一会儿，蹿出屋子，拨开围着他的人群，站在坡地上，叉着腰，声嘶力竭地喊：

我日你们祖奶奶……

到第二条河去游泳

吴保国用力掰开阿清的手脚，把他扔到灰尘里，和木匠父子张荣生、张昌广围着树研究从哪里开始锯。一不留神，阿清从另一边飞快地爬上了树。

阿清，你下来。吴保国在下面厉声叫着，急得满头大汗。阿清只是不理。吴振中、杨秀菊、阿清奶奶和邻居叔叔婶婶听到吴保国的叫嚷声，都慌慌张张跑出来。发现吴保国仰着头，像一个被噎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干号着，围着树圆圈儿跑。

吴保国让张昌广上去，把阿清抓下来。张昌广往上爬一段，阿清往上爬一段，他朝左，阿清往右，他朝右，阿清往左。两个人像猴子一样，在树杈之间追逐着，越爬越高。

很快，阿清爬到了老树东南方向最外围那个最高的枝杈上。在阿清的压力下，那根枝杈往外倾斜着，独立出树群，好像要断的样子，却又韧性十足，带着阿清弹跳。张昌广吓得一动不动，下面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叫声。人们越叫，阿清越兴奋，抱着那细小的枝干，晃动着身体，大幅度地来回摇着，像一个左右开合的扇子一样，弧度不断扩大。

突然，他看见吴家老巷子里，老阿长正被李秀娥家的那几头歪脖子鹅撵得乱窜。那几头鹅很厉害，只要有人从李秀娥家门口过，就起来“嘠嘠嘠”地追着咬人。如果有人抱怨，声音很细的李秀娥就会远远地站在后面，很无辜地扯着衣服跟大家说，连我换了衣服，都不认我。

老阿长狼狈地跑开了，绕到老巷子后面，看到路家门口树上拴着的那头猪，就下到大猪坑里，拿脚狠狠地踢那头胖猪，却摔了屁股蹲儿，抱着脚乱蹦。

阿清向左看，看见二叔从路寡妇家慌慌张张出来，也不回家，往巷子后面的土坡上去。下了土坡，到河坡树林阴凉处儿站一会儿，又上来，四处张望着，绕到医院那条路，往家里走。阿清不明白二叔在玩什么花样。

往更远处看，阿清看到了高高低低的房屋，看到了吴镇中心小学、初中，初中后面深陷的大操场，操场里的几户人家，然后，就是望不到边的河坡了。他看到了无穷的远和空，看到了自己，他只是阿清，那无穷远中的一个小点。

阿清在树上呆住了。

正是中午时分，天热得厉害。

上午她从吴镇回到娘家路村，和弟弟一起，到妈坟前，给她烧“二七”的纸。

路村刚好被规划到那条大河的位置。她眼看着庄稼被铲平，房屋被拆除，一台台大压路机、铲土机、拉沙石的大货车、装各种机器的装载车轰隆隆开来开去，空地一点点变成大路、水泥地、河道、护河堤。带橘色头盔的人、开车的人、施工的人，春夏秋冬，都像蚂蚁一样在那里忙。

两年过去，一条高高的大河起来了。两旁的护河堤有八九米高，从南向北，蜿蜒而去。地平线被改变了。路村、王营、李家和紧邻的村庄，像一个个小矮人样，可怜巴巴地，萎缩在大河两旁高高的河堤旁。树低了，房屋小了，人站在村口、走在路上，像被抛到很远的地方了。那轰隆隆的大货车开过去，像一只小玩具车一样了。从公路上看，它们就像一头巨蟒边的小蚂蚁，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跪在妈坟前，她把纸钱一张张揭开，折叠，摞起来。火碰到蓬松易燃的纸钱，立刻就蔓延开去。她看着火起来，火苗舔着坟前插着的柳枝往上爬。纸灰被风和火扬起，在空中化为碎片，上下盘旋，向远处飘散。她趴在地上，磕了九个头，自己、丈夫和儿子各三个。

没等人散，她就骑上电动车走了。弟弟和弟媳已经买好车票，下午去吴镇坐小巴到穰县，晚上就要坐火车，回广州中山市的一个什么镇。他们在那边的服装加工厂上班，请了十五天的假。她不想看几个侄子哭爹喊妈的场景，她很讨厌，她也不想看见她爹，一个胡子拉碴的酒鬼，她也很厌恶。

她往村子后面老寨墙那边去。老寨墙的外面，就是湍水了。老寨墙年久失修，墙上的砖、木头不知多少年前就被取走了，但高度和墙体还在，半个村庄还在它的合围之内。路村人从坍塌的寨墙中间踩出一条路，直通往湍水的一座小桥边。

过了寨墙，视线豁然开朗。地势慢慢变低，河坡往下延伸，先是野生的灌木、合欢树，接着是一片整齐的细白杨树林，整片整片的沙土地，上面种着花生、西瓜和其他经济作物，白色的沙土路交叉纵横，再往下低一些就是很宽的河道。

桥断了，中间坍陷，水泥面板的两头高高翘起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一头扎进河里的大鸟。

她并不很吃惊。从小到大，在同一位置，她见过很多次桥断的情形。小时候，这个地方只是一座窄窄的木板桥。下面几十根木头插入河中，两边用绳索牵着，中间铺上一层稀疏的木板，桥就成了。河北边的人们来吴镇赶集，河南边的人们去河北边走亲戚，都要过这座桥。人来人往，人多的时候，桥身摇摇晃晃，但也似乎并没有人落水。桥是私人修的。一到春节，来往赶集和走亲戚的人最多，就有人在桥两头收钱，一毛、两毛、五分，都可以。夏天，往往第一场暴雨就把木桥卷走了。她看见过木板和绳索在大浪里翻滚的情形，看见过那家人沿岸跑着拿长竹竿捞水中的木头和其他一些杂物的情形。暴雨过后，那家人就把一只小小的渡船从河不远处一个小屋里推出来，来往接人，并不要钱。只是在秋收的时候，到各家各户要一瓢玉米、半袋红薯，或黄豆、绿豆、辣椒，任何秋收作物都行。

后来政府修桥了，也是几年一坏，修修补补。这座桥是她从重庆回来那年修好的，从桥墩到桥面，一水儿水泥浇铸，宽大结实。据弟弟说，桥修好的时候，乡里还来人剪彩发言，把村里人叫来听了好久。

断桥下黑清的水翻着泡沫一样的白浪朝下游奔去，好像还有点气势，但这气势并没有维持多久。河对岸，悬崖一样的沙堆矗立在水边，旁边是一个挖沙机，机器轰隆隆地响，还在不停地从河底往上抽。水到那里，像一下子被吸进地洞里，平静异常。再往下，水开始在错乱分叉的河道里错乱地流动，越来越不成流，也越来越浅。虽然是夏天，湍水却很难发大水，芦苇也不再紧挨水边，而是东一窝西一簇，凌乱地分布在新踩出的路两旁。河道里面露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中间是一道弯弯的细流。

湍水退得很远很远。爹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连河都能变，凭空远了，凭空少了，凭空又多了一条。

稍远处是悬于湍水之上的渡槽。湍水上竖满高高粗大的水泥柱子，那巨大的水槽就横架在这水泥柱上。据吴镇人传言，只这一个渡槽，就花了六七亿人民币。

她朝渡槽那边看着。高悬的大河和下面的湍水形成十字架状，一个南北向，一个东西向。在灰色的天空下，大河严整高傲，威严孤绝，像一个被万千宠爱的阔家少爷，湍水则软弱卑微，破败不堪，如年老色衰被人遗弃的良家妇女。

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发动电动车，快速朝着大河那边骑过去。护河堤并不能轻易接近，离它有十米远的样子，一道长长的铁丝网拦护着。网内有新栽的树、新种的花，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电动车开近的时候，停在铁丝网上的麻雀呼啦一下飞出来，黑压压的，漫天遮了过去。

她沿着铁丝网外的那条路走。她知道，沿路的铁丝网或涵洞旁有一些绿铁皮小房子，里面有看门人，看管铁丝网不让人破坏，不让闲杂人等进去。房子旁边一般都有一个给养护树和花的工人进出的小门。

几百米外就有这样一座小房子。一个老头儿，坐在小房子内的椅子上，头歪垂着，正打着鼾。旁边的小门开着。她推着电动车悄悄走进去，沿着紧靠护河堤的小路继续往前骑。其实也不是小路，是施工人员来回上工走出的一条道。野草已经又长了上来，攀爬到路的中央，有的已经把路面完全覆盖了。她停下车，四处张望了一下。

村庄已经很远，而这一处冠形的景观小树非常繁盛，满眼都是清的绿色，花也开得很艳。铁丝网上停着的、地上啄食的、散步的麻雀好像没有看见她一样，发呆的继续发呆，啄食的继续啄食。有小风吹过来，层层叠叠的树叶轻轻摇动，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极了。

她把车锁好，取下一直斜挎在身上的包，把钥匙放进去，把包放到前面的篮子里。又脱下已经湿漉漉的黑丝外套，叠好，放在车座上。然后，她开始朝着高高的护河堤攀爬。借助水泥方格的突起，她左右挪动着，灵活地爬上那八九米高的护河堤。

河堤上面是宽阔的平台。她站在那里，向后看她的娘家路村，一个远远的几乎低到地下的村庄，她踮起脚尖，使劲向后看，想看到妈的坟，却被村庄里高高低低的树挡住了。往左面看，是吴镇，那座红色的二十层高的地标建筑变成了非常普通的楼房，她家的文具店就在这楼房前的街面上。她的丈夫肯定又坐在店里，在电脑前和电脑斗地主。如果是她在家，她就坐在电脑前，她丈夫到别处看人斗地主。往前看，是望不到边际的这高河和这平台。右边高高悬着开始偏西的灰红的太阳，阳光似乎并不强，却没来由地很热。

她脱下那双白色的平底软革凉鞋。鞋底很软，质量也不错，一个夏天快过去了，鞋绊和鞋底都没怎么磨损。夏天刚来的时候，她在她家旁边丰丽的服装店里看到了，就买了两双，一双她穿，一双拿去给了妈。妈死的那天穿的也是这双鞋。

她把鞋放好，两个并排，左右对齐一下。她喜欢整齐。然后坐在高高的河堤上，抱着腿，她朝河下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半弯着腰，用手按着河堤内部的水泥斜面，慢慢往下溜。她用脚使劲抠着水泥面，一点一点往下滑，两只手使劲撑着地面，保证不突然翻滚下去。

她的脚先碰到水面。那么凉。她吃了一惊。冰凉冰凉，直通通的，没有一丝柔软和阻隔。她停顿了片刻，可是手撑不住了，身体直往下落，一下子沉到了水里。水呛了她几下，她有点惊慌，手本能地在水里乱划着，很快，头又浮了出来。她并没有死。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把手紧贴在腿两旁，屏住呼吸，闭着眼睛，使劲往下潜。过了一会儿，身体又慢慢浮了上来。

水那么平缓，流动得非常慢，浮力也很大，要远远大过她在湍水凫水时的感觉。她又一点点被托了上来。

她还活着。身体平躺着，沿着水流往下漂移。她睁开眼睛，看到天。一朵灰蓝色的云，跟着她。一切都太安静了。她想，就这样漂下去，也挺好。

一个人漂了过来，和她一样，直直地躺在水里。她吓了一跳。是一个穿黑衫的男人，衣服被鼓了起来，遮住了他脸的大部分，只露出眼睛。那人望了她一眼，毫无表情地漂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漂过来了。是个胖胖的老太太，看到她，那老太太蹬了几下水，慢了下来，跟在她后面。

又一个女人过来了，穿着艳丽的裙子，裙子被水鼓着，像一面被风鼓着的小旗子，张力十足。那女人漂过老太太，到和她并排的地方，侧过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认识她很久一样。

你咋到这儿了？

那女人开口问她，语气很惊喜。就好像她们才刚分手，就又在街头见面了，一种夸张的高兴和热情。

她不认识这女人，但却不好意思违拂她的热情。

我妈死了。喝药，麦毒灵。今儿是她二七。我去给她烧完纸，就来这儿了。

哎呀，真可惜，她为啥死啊？

为啥死？她看着天，眼睛上方还是那长长的云彩，略灰带蓝，既没有远，也没有近。

她太狠了，把一整包麦毒灵碾得碎碎哩，和在水里，一点不剩，全喝了。一点都不剩，只想着自己赶紧死了，解脱了，根本不管我。

她好像在回答那个女人，又似乎在自言自语。她心想，要不是她，我回来干啥？我有儿子有老公，为了她，我才回来，才又结婚，我儿子都不要了，想着只要有我妈。可她先死了。

她接着给那女人讲。我妈经常把死挂在嘴上，说日他妈，我不想活了，喝药死了算了。她像唱戏一样，唱十几年了，都当成笑话听，没人当回事。她心直口快，风风火火的，天大的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她走的那天上午，先去银行，把我弟弟让她存的一万块钱取出来，给了我爹，我爹是个酒迷瞪，她怕他忘了，又给我爹交代谁家还欠一些钱，谁家的红白事记得送礼。到中午，她蒸了一大锅馍，分给我几个侄女侄娃儿吃。她自己拿个馍，走着吃着，往村里的老屋去。

路上碰到我花奶奶，我花奶奶还问她，秀兰，你干啥去啊？

我妈吃着馍，笑着说，日他妈，我不想活了，我想喝药死。她说话的腔调高高兴兴的，谁能听出来是想死的人说的话？

我花奶奶就说，说啥憨话哩。

我妈说，活够了，不想活了。

她边说边走。到老屋里，找出麦毒灵，用擀面杖擀成碎末，和上水喝了。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留。

还是我侄女去找奶奶，才发现她倒在地上。没死起，乱动，还能说话。她跟人们说，我喝药了，我不想拖累娃们。我爹使劲抠她的嘴，又扇她的脸，说你中啥邪了，活哩好好哩你要死。

喝药死的人一般都眼睛鼓着，瞪着。她走的时候眼睛闭得可好，很安生。她是一心想死。得愿了。

河水托着她，她在水面上平稳地漂流着。灰蓝色的天倒进她心里。她慢慢讲着，感觉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她好久没哭了，妈的葬礼上，她都没哭出来。她怨她，你太狠了，你高高兴兴去死了，不管我了。

和她聊天的那女人流着眼泪，大声地叹息，死了好，死了啥都好了。一直跟在后面的老太太不停地“唉”着，抽抽搭搭地哭着。

她为啥死，要说啥也不为。她年轻时受过苦，为养活我和俩弟，她和我爹一天到晚在地里干活，也去卖过血。不过，那时候村里人都去卖过，没有人觉得有啥。就是这些年得个胃溃疡，啥都不敢吃，不敢凉不敢热。一疼起来，就说日他妈不如死了算了，也不拖累娃们。不过都只是说说，她没有恁娇气。

我俩弟长大了，房子盖了，媳妇娶了，对她也不错，家里她还能做主。弟弟们两口都出去打工，她和我爹在家种几亩地，看几个孙娃孙女。想吃啥，都能买。

有时候，几个孙女孙娃折腾得受不了，她胃又疼，就嚷嚷着，日他妈，早晚一天我喝药死了。

我从重庆回来，我妈高兴的呀，哭哭笑笑，像捡个闺女一样。她想着我肯定是死在外面了。我听她的话，又结婚了。这都怪好。谁想到她恁狠心。

俺们邻居那家男的前两年喝药死的，也五十多岁。要给他洗胃，他不让洗，说你让我赶紧死。估计我妈那时候就真转这个心思了。

她只管自己，不管我了。我想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不敢说。我怕我妈伤心。她倒好，不管不顾，只管自己先解脱。

慢慢地，其他漂在河里的人也聚过来，听她们聊天，和她们一起往前漂。她穿着黑色的碎花短衫和七分黑裤，那个女人穿着艳丽的连衣裙，其他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大家的衣服一团团鼓荡着，往前漂着，像一群快乐的、与世隔绝的漂流者。

她忽然特别想说，想把一切没有讲过的话都讲出来。

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妈死了，我就来死了。

我从山里回来时，我那个老公还给我买了金项链、金戒指，带着儿子，把我送到县里的火车站。他为啥不说让儿子跟着我，他是想着让儿子做个牵挂，这样我就肯定会回去。他也傻，不知道自己跟着我回来。我想着那天，我就想哭。我儿子白白胖胖，眼珠子黑黑的，挥着手，说妈妈再见，妈妈快点回来。

我现在的老公也挺疼我，他原来那个老婆生了个闺女，他让自己爹娘养。他在吴镇开店，也不让我帮忙。我成天坐在电脑前，上网，看QQ空间里我儿子的照片。你不知道，我儿子可好看，结实得像石头一样，没事儿就“妈……妈……”地喊我。我四年没见他了，他该十岁了。

你这个女子咋恁傻哟，你为啥要跟这个人结婚？你不会回重庆，把你儿子、他爹一块儿接到咱这儿。你又不是没出去过，到哪儿没个活路啊？

她没有回答那女人急切的插话，她一直盯着天上那片灰蓝的云。

火车开始走，我就知道，我不会回去了。那里山太大了，咋走也走不出来。我不想再回到山里。我不知道自己咋想的，我心也狠。这中间七八年我都没跟家里联系过，我妈都以为我死在外面了。我也想着，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一坐上火车，我就知道，我不会回山里了。

她看着云彩，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为妈才回来，她是为她自己啊。是她自己先抛弃了儿子，她把错都怪到妈身上了，好自己原谅自己。这些年，她见妈从来没有好脸色，好让妈知道都是她让她抛弃儿子。妈啊，我错了。她想多叫几声妈，想再回到妈坟上给她磕几个头。

那你儿子的爹没有来找过你？

不知道他找没找过。好像我也没给他留过家里的地址，他只知道我是河南的，河南哪儿的，他肯定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家是哪儿的。在广州打工认识的，他手指头被机器轧了，干不了活了，我就跟他回他家了。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坐三轮，坐完三轮又走路，才知道，他家是大山里的。我也恨他，他当时非不让我走。等怀孕了就走不了了。

回来后，我妈让我相亲，我就相了。让我结婚，我就结了。我俩不吵架，也没话说。平常，他在店里忙，我也不干活，就天天上网。他不高兴，不过也没说啥。

她第一次和别人讲自己的事，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从前，她跟谁都不讲。不和妈讲，不和朋友讲，更不和她现在的丈夫讲。她把它们藏起来，藏得很深。她以为自己也忘记了。可是，它们像谷种一样，一直种在她心里。她一直在怨别人，怨妈，怨爹，后来结婚了，又怨老公。她觉得都是他们，让自己没了儿子。

她错了。是她把妈害死了。可是也不重要了。妈死了，再没有可牵挂的了，死了也挺好。

她说，有一点我和我妈不一样，我不想让人折腾。我不想和妈一样，死了还让别人折腾，我要死哩远远哩，不让人找到。

就有人笑了起来，说，我也是，打这条水泥河开始在俺们庄铲庄稼，碾路，打水泥地基，我就天天看，等着它通水。

又有人说，你看，这么高的水泥堤，一死一个准儿，谁想捞都捞不上来。我听说，现在四周的铁丝网又加高了。王庄那个涵洞处，铁丝网倒了。我就是从那儿爬上来的。我不想让儿子们找到。

那个一直哭的老太太也不哭了，说，咱吴镇人都说笑，说通水了，这条河就开始死人了，一路漂着死人上北京了。老太太声音意外洪亮，语气里是斩钉截铁的笑意，生怕别人抢了她这句俏皮话。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对自己能侥幸跨过铁丝网，站到高堤上，投到这条河里，很是得意。

她也咧开了嘴，想笑，可想起那个打瞌睡的老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他能够发现她的电动车，她希望他能把它推走，也算给他补偿了。

那女人离她越来越近，热烈、悲伤而又期待地看着她，她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很陌生。

她只好问她，你为啥也走这条路？看你怪开朗的。

我啊，我和你不一样，我死得痛快，我把人骂够了，我就来死了。

这个女人说话像蹦豆子一样，极快，没有任何停顿。

今儿我给老李打了俩小时电话，直骂了他俩小时。俺们已经俩月没联系了。我前面那个，就是我娃儿他爹，上吊死了。死之前，让儿媳妇给我捎信，想见我最后一面。他一直想见我。儿媳妇不捎。她不想让我回去，她怕我一回去粘住她，她还得养活我。老东西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咋也合不上，死不瞑目。儿媳妇怕了，怕老东西做鬼缠住她。一七、二七、三七都喊着叫我回去给他烧纸。我不回去。我和他离婚都十来年了，现在回去算咋说哩。

跟我离罢婚，老东西也没有过头了，天天喝酒。酒精中毒了，不上吊死也没几天活了。

她看了一眼这个说话极快的女人。这个女人没有一点伤心，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出去打工，和老李就好上了。他是大厨，我是服务员。其实在家也认识，就是前后村的。我没立马和老东西离婚，我一直在外面挣钱，给家里盖了十来间房，把儿子养到十八岁，净身出户。老东西也没啥说的。

老李，俺俩也搁不到一块儿。他好来赌。上年，俺们在吴镇开个胡辣汤店，生意还行。他天天晌午去赌。你想，这店是小本生意，咋经得起你输。我俩天天吵架，后来，我把东西摔摔，起来走了，店也关门了。他又回俺们村口一家店里当大厨，他打电话叫我回去。回去住哪儿？俺们连个房子都没有。我张口就骂他，发短信也骂他。他叫我回去住他儿子家，我能去住吗？我也回不去原来的家了。我儿子不稀罕我，他爹死他都不叫我回去。

她很不解地看着这女人，说，你为啥要骂他？你不会在那个店边租个房子，住下来，像个家一样。

女人扑哧哧地笑。我就是要骂他，我想骂他就骂他。

骂骂心里美。我租个房子算啥说法，就在村旁边，村里人知道了，不笑话死我了。我也不会去住他儿子家。那算咋说哩。我自己儿子我都不管，我去管他孙子。我自己儿媳妇的气儿都不愿意受，去受他儿媳妇的气。

我骂完了，痛快了，也没啥留恋了。我就跳河了。

她看着前前后后的这些伙伴，他们以自己的姿态躺在水中，往前漂着，好像约好了去某个地方看风景。

世界上所有的溺水者，都是自己选择的游泳。

世界上所有的死亡，都是结伴旅行。

她突然发现，和她说话的好像是她的小姨。小姨名声不好，妈死后，都没有人想起来通知她来参加葬礼。她没想到小姨也漂到这河里头了。

小姨很好看。小时候，她经常住在外婆家，和小姨睡一张床。小姨辫子长长的，脸蛋红润润的，和谁说话都能咯咯笑个不停，好像到处都有让人发笑的东西。她就嫁在离路村有几里远的赵家。她在吴镇上初中的时候，小姨在和小姨夫闹离婚。村里人都议论小姨，说她出去打工，找野男人了。这不算，找的还是自己村边的。后来，她也出去打工，远走山里。她和小姨就越来越远了。

小姨。她叫了一声。

小姨咯咯笑了出来，傻姑娘，你才认出我来啊！

你咋也在这儿？她四下里张望，有些疑惑，咱们这到底是在哪儿啊？

小姨又笑起来，到阴间了，小喜。

她不相信，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她能看见小姨，能看到河，看到天，还有那片总跟着她的云彩。

仍然活泼的小姨看前后左右围着听她们讲话的人，扭过头，开始和别人聊天。

哎，你是咋回事？这年轻轻的，咋也想不开？

她听到那人低哑着嗓子，愤愤地说，我是想开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旁边一个女孩子愤怒地插话，到现在还在怨我，到哪儿都是小肚鸡肠。她扭过头去看，一个年轻女孩正努力挣着手，想挣脱那个男孩，可是他们的左右手绑在一起，被水浸湿的绳子越发紧地把他们捆在一起。那个女孩高声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男孩说，狗才后悔，猪才后悔。

她听到周围一阵哄笑声。她忽然有点烦躁，她想找个安生地方，安静地去死。可这里也不安生。她想漂快点，离开这群人。

她想着，这会儿该到哪儿了？

已经漂一阵子了，该出吴镇了吧。路村前面是赵家，她记得大河在这里往南拐弯，过王营，王营有她的好朋友红彩，她们一块儿上学，十六岁一起出门到广州打工，到广州转了几家厂后她们就失去联系了。回来后，她曾经到王营找过红彩，红彩妈说她嫁到湖北了，几年也不回来一次。然后是解营，解营村头有一条小河，弯曲环绕，人们都说是龙脉，她很小就去过那里，看着河边的大树倒在拐弯处，腐烂着，阴森恐怖，很有气势的样子。再往前是李洼，李洼是个大村，村头有一座古庙，古庙里有黑压压的松树，李洼村的族谱就放在庙里。再往前是下营，她初中一个女同学就是下营的，有一年为救被淹的小孩，自己淹死了。她爹想为她申请一个英雄称号，却一直没弄成。她忘了那个女同学的名字，可每次路过下营，她都会想起她。

再往前是王楼、西河、郭李村，每个村她都很熟，她跟着妈去走过亲戚，跟着爹去卖过炒花生，跟着女同学到过家里去玩，然后，然后就出吴镇，到文乡了。

出了吴镇，她就应该沉下去，就能死成了。

她扭头看左边，左边是灰色的水泥斜坡；她扭头看右边，右边也是灰色的水泥斜坡。她忽然有些惊慌，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她找不到位置了。她感到她像又到重庆的大山里了，前后左右都是山，没有任何坐标。她想逃出那座山，她连儿子都不要了。现在，她又处于这样的境地了。

要是在湍水漂着，就肯定不会是这样。

她熟悉湍水，每一道拐弯，每一丛芦苇荡，每一个漩涡。芦苇倒在水中，长长的草在水中缭绕、摇摆，岸边的泥土沙石被河水冲刷着，一点点失去和流动。她知道哪个地方水深，哪个地方水浅，哪个地方有大鱼，哪个地方有老鳖。有一年，她在河里洗衣服，她看见一只老鳖在浅水里慢慢游。她拿衣服把它搂了上来，它也不动。她把老鳖放到篮子里，它也不动。她要回家的时候，就把老鳖给放了。

在盛夏的中午，她知道哪个地方可以洗澡，哪个地方不会有人经过。即使万一有人过来，一上来就是合欢树林，她躲进去，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知道每一个村庄后面湍水的形状，河坡上有什么树，河里有多少瓜地、花生地，有多少新栽的树。

要是在湍水里漂着，她就可以清清楚楚、踏踏实实。她知道自己在哪儿，湍水在哪儿。她知道她会在哪儿被水草缠住，被哪一丛芦苇拦住，会停留在哪一个拐弯的地方。可现在，湍水的水太小了，河道太乱了，她怕还没有淹死就被冲到沙滩上，搁在那里，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张着嘴，翻着白肚子。她不想那么难看。

她只想着找水大的地方，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地方，却忘了这河的坚硬和冷淡，忘了它没有一丁点淤泥。这条水泥大河，是死的。它被水泥包裹起来，严密、坚固、威武，唯我独尊。它不会有任何生长性，不会长出荒草、芦苇、鱼虾，不会随季节的变化而涨潮落潮，不会随时间流逝和泥土、天空、气候融为一体，最终就好像从来都有这条河，好像从来如此，起源于宇宙洪荒，和人一起经历沉浮、盛衰和死亡。它不会和所有河一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它不会这样。

死寂的水。死尸一样的大蛇。庞大、笨拙，蜿蜒在陆地中央，没有任何活的感觉。

她想让泥沙把她的耳鼻塞实，沉淀下去，被河底的蔓草挡住，被水边的芦苇丛拦住，慢慢变为腐殖，最终化为淤泥的一部分。她想这样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最深处的黑暗，谁也找不到她。她儿子、儿子的父亲、她现在的老公、妈，谁也别想把她找到。她就藏在泥里，永远、彻底地把自己藏起来。

她将永远在这条河里漂流，慢慢分解，肉一点点剥离、烂掉、发臭，过吴镇、文乡、穰县，一路漂过陌生的地方，直到到达北京。她将逐渐分解成恶臭的细菌，溶于水中，最后，到达某个人的口中、胃里。

这真恶心。太恶心了。她想起身，起来重新回到湍水，她愿意往湍水上游再走一些，再远一些，也许就有宽阔的水面了。

她感到头越来越重，水慢慢地涌过来，把她压倒，冲到水中，撞到坚硬的水泥地面。灌在她口里的不是湍水那样的水，混合着泥土、沙石、鱼虾、水草的味道；这水淡而无味，淡得要死。她受不了这寡淡。

连死都这样寡淡。那就死吧。

大幕合拢，天空最后一丝光被收起，大地陡然暗了下去。

黑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