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同学

榕励 著

中信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同学/榕励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5

ISBN 978–7–5086–4463–9

I. ①中… II. ①榕… III.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IV.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4103号

中国同学

著者：榕励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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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耶鲁任教的威廉·利昂·菲尔普斯教授1939年通过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自传，在书中，其中一个章节的题目是《中国同学》。他在书中写道：“回想起我在哈特福德中学时代，奇怪地发现我的记忆中最亲密的那些朋友竟然全都是那些来自中国的孩子。他们拥有迷人的东方气质，还具有天才般的接纳新事物的能力。”

他们因为梦想走出国门，隔着海洋的距离，看清龙一样的国度正在腾飞。那种情感没有比在海外的国人感受更真切的。纷纷回游的海归们登上龙的脊背，随着它的腾飞也感受到了疾风劲雨般的疯狂。数字的差异或许让他们一度失落甚至怀疑，贫富对立，竞争激烈，演绎出无数爱恨情仇，可“同出一脉”蕴含的巨大能量，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信仰。

01
剑桥的冬日

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捧着录取通知、巨额存款、祖宗十八代家谱（如果你是皇亲国戚后裔的话），甚至老妈的股票交易记录、老爸的饭馆流水，通过戒备森严的岗哨，对着玻璃窗内面无表情的签证官神侃一通理想和专业素养，极具专业精神地列举着绝无移民倾向的铁证，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了学位就走。

事实上，国门之外最让人着迷的就是未知，没有人想早早把自己交付给一个确定的未来，尽管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我们的爱情可能要连拖带拽，支支离离，散落一路。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因为那种在路上的感觉真是太棒了！我们忙着收藏足迹，忙着寻找机遇，那段时间，谈归宿太早，谈珍惜太扯……

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签证处。

Chris（克里斯）推着自行车穿过一早就封堵严实的人墙，艰难地搬着车子穿过岗哨和狭窄的铁栅，进入安静的办事厅。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一天。这个标致的英国青年大学毕业后利用gap year（间隔年）跑来中国，经外交官父亲的介绍在这里做义工。中国，对于Chris来说就像一个尚未被追求到手的美人，神秘、暧昧、充满无限可能。全世界有关她的传说甚嚣尘上，她的崛起，她的威胁，她的活力，她的无信仰，她的豪富和贫穷……正如他曾狂傲地对他的中国同学说：“我可能比你们更爱你们的祖国。”隔着签证室的窗子，Chris仔细观察着这些极具魅力的东方学子。在这样的国度里，每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更添一层戏剧色彩。

“你怀疑我会滞留?!与时俱进看问题好不好？这里爷想要什么没有，你们还指着我的钱养活失业人口，我凭什么非得滞留英国？能挣多少钱？我只想早学早归，国内还有一堆事业等爷创，一堆家产等爷继承，你想让爷多待几天爷都不愿意！”签证窗口外一个年轻的声音让办事厅霎时安静下来，接着一阵窃窃私语和笑声。

叶阳天和施越并排等在签证处的厅室里，看着不远处那个骄傲的中国少年，狂傲的口气中倒也透着几分道理和与时俱进的国情。这是一个公平的地方，各种“二代”的标签在进入岗哨那一刻就被摘去了，每个进来的人都是golden child（金童），你有好爸爸，我有好boss（导师），我们终于可以一起挥金如土，砸开梦想之门。而早早得到一位名扬四海的导师举着英镑盛情邀请的施越第一次有了略胜一筹的感觉。这的确是个扬眉吐气、重获新生的地方。施越沉浸在一种难得的轻松愉悦的情绪里，毫未察觉他身边的男生正等待着和他同样未知又似乎毫无悬念的前程，签证官对牛津剑桥的学子们似乎格外青睐，一路绿灯之外还不忘送上真诚的祝福。叶阳天和施越怀着各自的优越感轻松推开那扇门之后离去，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更不会发现签证窗口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他们两个。暑假之后，三个人会在那片水光柳影下再次相聚。

之后的两年，读MBA的叶阳天和读工程硕士的施越在当时中国人并不多的剑河村落里鲜有交集，像某处洋面上一条神奇的分界线，在旷日持久的撞击飞溅、回旋交合中，那条线永不消失，湛蓝的依旧湛蓝，青灰的依旧青灰。倒是同在工程系的Chris与施越情谊深厚。两年后，叶阳天回国，施越则平步青云，随导师直读博士。似乎他们的故事该就此了断，直到施越博三那年，曹婴的到来……

***

2006年9月16日 （1）

Chris日记摘录（译）

***

我和Hilda（希尔达）上床了，就在一周前。我被佛罗里达美好的太阳晒得如同干柴棒，她从赫尔辛基回来，驯鹿肉却把她吃得脸红扑扑的，干柴烈火简直要把剑桥点着了。

我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我不是花花公子，对每一段感情都很认真。

我只有回伦敦老家一条路了。

***

“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了吗？”娜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揉着眼角，“看，这儿。它是不是正张着一张可恶的嘴巴对你哭喊‘我需要一个孙子’？”她故意把中国老太太的那一套穿在自己身上。

我对她那道恐怖的皱纹感到绝望。

“不，我们不急于你为我们添一个孙子。”她把早餐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盘子坐到靠窗的软椅上，晨光已把那张椅子温暖了，她优雅地与身后的靠垫保持微妙的压力平衡，吃了一口玉米三明治，慵懒得像只猫。

我舒了一口气。

“但是，等我长出第十条皱纹，”她优雅地说，“你必须给我弄个孩子回来。养猫养狗都不如养个孙子防老。”

我知道我必须要为娜的容貌担忧了，要为她寻觅bodyshop（美体小铺）之外更有效的护肤品。我怎么从一个女人谈到了另一个女人？看，这就是我继母的魅力，她总能把男人的注意力从别的女人身上转到她这儿来。

***

我只在伦敦待了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就是今天下午，进门的前一刻，我听见房子里的烟雾警报器在丧心病狂地叫。完了，Hilda冒火了。我的第一反应。我懊恼的就是这件事，是什么让我变得像老鼠一样心虚？当然不是爱。如果真是那样，爱情就只能停留在暧昧的阶段。难道性不是自由的选择吗？

打开门，满屋的浓烟，像仙境一样。我仿佛到了人迹罕至的深林，隔着冬雾望着珀纽斯河畔的仙女Daphne（达芙妮）。我不是做梦，一个白衣女人正拿着小弓，在房子里跑来跑去，黑色的长头发和白色的裙摆撩起缕缕烟雾。

Daphne……

我放下手提包，抬手将大门旁的警报器开关关掉。缓缓走到厨房将炉灶关好，打开窗子和通往后院的大门，烟雾像妖怪一样夺路而逃。

留下那个白衣女孩站在厨房门口神色慌张。

我感觉一阵凉爽，几个月来第一次这么舒服。还有一股奇妙的香气，那种感觉很难说，娜说的“去火”，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我刚来。想弄些吃的。”她手里拿的不是小弓，是把锅铲。

我笑了，大概笑得很难看，Hilda从我心里走得很不情愿。

“中国人？”她的脸色由慌张突然变成难以解释的愤怒。

我知道她误会了。

（那把锅铲跟娜的一样，除了中国人，谁会用那么大的铲面？）

我把冻在冰箱的千层面热了给她，才算缓和了气氛。她叫婴，可在我这里她早就有名字了，Daph。我不愿再想她的容貌，任何美貌都给她的清冽加上无力的缀饰，自由从她衣服里面的肌体情不自禁地往外透射愉悦的光。

此刻，在安静的夜里，我躲在她的隔壁无声地敲击键盘，默默感谢上帝。

***

威尔士亲王海外基金会招待酒会。

同是“志奋领儿”的施越和曹婴就是在这儿相识的。曹婴正与学校的一位财务官员聊天，施越从不远处走来，落落大方地站到曹婴的身旁，与官员握手之后，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他们是相熟的朋友，谁都看得出来。施越在剑桥快5年了，师弟师妹都送走了几批，认识几个人很正常。

“通过你认识的。”后来施越对她说，“我正要了解学校对学生创业投资这方面的信息，你帮我找到了他。”

“你们不认识？原来我被你利用了。”

“没有。我注意到他看你的眼色都绿了。”

“他的眼睛本来就是绿的。”

“时不我待，我怕他先我一步把你抢走。”

“……你要创业？”

“是的。我有技术，难的是如何把它应用到实际中。我打算参加学生企业家竞赛。如果获奖，就等于拿到了投资。”

“哪方面？”

“有兴趣？”

“听听看。”

剑桥是个神奇的地方，小酒吧里，苹果树下，随意穿行的自行车上，这些远离伏案灯下、冥思苦想的去处里尽管安静悠然，灵感却千年不伏。施越和曹婴坐在剑河边的小船上，边吃着大樱桃，边喂着天鹅，边捣鼓出电机防潮抗氧化纳米覆膜。这个看似不够严谨的成果，尽管不如万有引力和DNA那般为主人带来一生的名利，却也给施越的命运一个不小的改变。他是一本引人入胜的书，翻开几页，便无法释手。书里有滋养大脑的饕餮盛宴只管尽情享用，哪怕现实贫寒交困，那一片天地里的每寸日光都飞扬着希望。

***

2006年12月14日 （2）

Chris日记摘录 （译）

***

生日快乐，h！

尽管朋友们都叫我Chris，我却总是署名h。事实上，我的朋友们都理解这个署名的含义，并常常取笑我，“神秘的量子常数”。我不以为然，这并不好笑，我的命运与它有着很多联系。我的生日1980年12月14日，对，就是这个日子，80年前的这一天，它从普朗克的方程中脱胎而出，它的父亲却彻底被这个小怪胎吓住了，将它抛弃在荒野里，看都不敢看一眼。它的诞生伴随着悲剧般的阵痛，而随着我的降生带来的痛苦，我的母亲便挥手告别了世间。我跟着父亲被英国政府流放到数个国家，像幽灵随风飘荡。1905是个奇迹年，等待了5年之久，h找到了注定要跟它一起颠覆世界的人——爱因斯坦。我5岁那年，父亲给我找了个新妈妈，一个不同寻常的中国女人——娜，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只有1个月，至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妈妈，我爱你！

Daph和S送了我一只BBQ炉作为生日礼物。我猜下次会送我一顶帐篷，再下次该是渔具了，直到把我叫出去一起郊游为止。关于他们我只想说这些。

***

圣诞节，曹婴趁着假日回国工作面试。启仁大学英语系。她穿着黑色小套装端庄得体地走进去，出来时却像嗑了药一样，脑子里都是洪亮又颤抖的叫声：“你以为凭你那点儿口语就能站上大学讲台了？剑桥是世界著名学府啊，里面都是世界上顶尖的人才，多么伟大的地方。剑桥的学生应该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啊，一个小丫头不知道怎么镀得一身金就想回来招摇撞骗，你还嫩点……”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切进行得好好的，突然间就这么一出儿，曹婴还以为是心理测试呢。侧脸一看，老院长和系主任已尴尬万分，显然这是意外的节目。英语系副主任方朋依旧在滔滔不绝地秀英语，流利得似乎并没有留给其他人说话的空隙。曹婴明白了，如果她不走，他就得去精神病院。

出来后，曹婴心里五味杂陈，并不是她承受不起批评，而是为短时间内无法实现拜伦和牛顿的成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叶阳天的车等在校门外。曹婴上车，一声不响，呆呆看着车窗外出神。

几分钟的冷场，叶阳天清了清嗓子说出两个字，“核桃。”

这个无厘头的词却让曹婴忍不住转过头来抿嘴笑起来，魔怔般回应，“桃酥。”

“酥鱼。”叶阳天微笑着迅速答。

“鱼子酱。”曹婴开始咯咯笑。

“酱毛蟹。”叶阳天馋得快流出口水了。

“蟹斗。”

“Anytime（随时吩咐）！”叶阳天驱车前往酒店。

这是他们从小就玩的游戏。曹婴独独对这个没有抵抗力，无论怎么难过，只要听见“核桃”二字，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当然，“酱毛蟹”后面可以是任何东西，简直是五花八门，而叶阳天总以“Anytime”，实现她的每一个愿望。

***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工作的事以后再说吧。”到了酒店，叶阳天点了芙蓉蟹斗、香煎鹅肝、牛仔骨和老火汤，然后递过来一沓请柬，金茂君悦，米其林，美孚，绿地，还有德国领事馆……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很多企业圣诞party（聚会）的请帖，可两家人划拉一块儿，才6个人3对儿，曹婴和叶阳天必须去凑数。

“怎么没有英国领事馆的请帖？今年剑桥和全英学联要联合举办春节晚会，我想着邀请参赞、秘书回趟家乡，在晚会露个面，顺便拉点赞助。”

“倒是个好主意。”叶阳天见曹婴注意力已经转移过来了，乐呵呵地说。

曹婴低头看那些烫金或素雅的请帖，最终选中了德国领馆。

***

曹婴东归惨败，施越在剑桥却收获了一份新年大礼。他和曹婴的项目拿到了年度学生企业家大赛的冠军，得到投资100万美元，而投资经手人就是那位绿眼睛财务官。

回到英国，剑桥下了一场大雪。凌晨两点，曹婴两眼瞪着天花板应对时差，施越和锦麟打来电话。曹婴裹着棉服沿着学院旁的小路步行到施越的公寓，一进小院，就被伏击了。曹婴头不抬眼不睁，先握起一把雪球，起身便砸，施越一声号叫。宿舍楼里的窗户陆续打开，楼梯道里轰轰隆隆下来了一批人加入战斗。入冬第一场雪，谁还有空看书。凌晨两点半，这个静谧的小院，变成了热闹的斗兽场，人人都把内心的压抑释放了出来，被雪洗得干干净净。

曹婴的手被雪冰得红肿，浑身连汗带雪湿了一片。施越领她上楼，给她换了他的睡袍，在暖气旁取暖。Wolfson Court（沃夫森庭院）是座三层小楼，很别致。对面是图书馆，还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图书馆的屋檐下打出了同样黄色的光，将房顶的雪映成了金色。外面无声无息，只有天使翅膀底下的地方才会有这样的静谧和美丽。施越脱下湿透的衣物，露出丰实隆起的筋肉，健硕而强悍，折射进窗里的美丽金色光芒让他的身体熠熠发光。他拧开热水洗了把脸，换上蓝色T恤，像孩童一样暖软地卧在暖气旁的沙发上，勾着嘴角笑看着曹婴，双颊变成两个浅浅凹陷的大酒窝，很立体，让人想起变形金刚擎天柱的脸。曹婴倚站在暖气旁，看他落拓的身形一览无余。

***

上午9点多，太阳懒洋洋露出脑袋，颇有英国绅士慢条斯理的从容，一方水土养一方太阳，若是游客，现在可以起床欣赏风景了，白嫩的剑桥美人初醒，已披上了第一缕红色的霞衣，你不能被她闲适的表象迷惑了。此时施越早已在实验室忙碌了几个小时；而曹婴虽不必披星戴月地往课堂赶，也得匆匆跑去图书馆借导师安排的书。停放在学院的自行车覆盖上厚厚的积雪，像石膏雕塑般整齐地排列着。曹婴走在灰色高墙之间狭窄的小路上，路的尽头不断闪过行人和飞驰的自行车。

施越从实验室打电话来，“晚上Girton （格顿学院）有个Black Tie Party（正式晚宴），我5点半过去接你。”施越说话很有效率，心思大多用在了他的学业和事业上。

傍晚，施越微笑着替曹婴打开车门，真丝剑角翻领单排扣无尾礼服，真丝饰边礼服裤，白色礼服衬衫，黑色领结，黑色皮鞋，丝缎腰封，风度雍容。

“过几天帮你添一件双排扣的礼服。不用带腰封，让你喘喘气，大肚腩！”曹婴上车。

“剑桥的好处是，参加多数社交场合，只要一件黑袍即可，且胖瘦平等。”

“Chris今晚也去，他转物理系了。”曹婴说。

“为什么?!”

“他对量子力学着迷。”

“材料学发展多好，本想让他助我一臂之力，可惜啊！”

圣诞的装饰还没有被完全拆走，假日的气息被丝丝牵曳，不忍离去，人们带着新年的喜气重聚一堂。

“Hey，Chris，材料系的大损失。”施越一见到Chris就调侃他。

“的确如此。不过物理系会有更大的收获。等量抵消，还有盈余，剑桥盈利了。”Chris大笑道。伊顿口音，自成一体的礼仪和装束，勇猛而圆滑的立世态度，始终比“俗家子弟”多些古老的自我约束和优越感。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论文到现在还没影呢，转什么量子物理？你打算在剑桥待一辈子吗？连曹婴都开题了。”

曹婴为自己的愚笨连连作揖。

“欢迎到物理系。”物理系的锦麟取了餐，到一侧沙发落座。

“PhD is Permanent Head Damage（博士，即永久性大脑损伤），你是double damage（双重损害）。”施越比着枪的手势对着Chris的脑仁儿。

“能拜倒在量子美人儿的裙下，牺牲一颗脑袋不算什么。我的兴趣在磁电子，而它是建立在量子力学基础上的学科，磁性与量子不可分。我终究绕不开她，没得选择。”Chris坐到沙发里手一摊。

“转做理论物理？Chris，希望你会是个好老师。”黛妮说。

“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思维是神的，可惜长着人的嘴巴，他当老师，学生都要笑翻了。”施越说。

“你还真说对了，语言的确限制了思维。表达能力好的人，是思维和语言长期人为磨合的结果，以放慢思维作为代价。”曹婴说道。

“语言学家点评！Bing!”Chris手指弹着酒杯。

“思维跳跃的人交流有障碍，可一旦遇到对手，就能激发小宇宙。你们谁见识过曹婴跟她导师谈话？”黛妮做恐怖状，“我最多听懂50%。”

曹婴挑着眉毛逗黛妮，“我们都是外星人。”

“所以，我跟Daph总能达到高潮，”Chris眯着眼睛冲施越点点头，“思想上的，滋养大脑的不二法宝就是要棋逢对手。”

施越展开大肩膀漫不经心地搂住曹婴，“Daffodil（水仙）？”

Chris转了话题，“听说你工作面试不太顺利。”

“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添堵的事儿。”黛妮摆摆手。

“有价无市。比不得你们理科男，”曹婴叹口气说，“进（校）门攥着一大把钞票，出（校）门握着一大把机会。找不到工作这种事儿，只会发生在我们文科女生身上。不过呢，你们也都得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剑桥的招牌实在太大了，人们对它的期望不亚于奥林匹斯山，上面住的都得是神呐。”

“神也不是万能的啊。连阿基里斯不还有个致命的脚后跟？”锦麟摇头道。

曹婴指着锦麟说：“看没看见，理科男心虚了，他们也有硬伤的。赶紧到剑河里泡脚去。“

“与其说期望高，不如说是害怕受到威胁，这是人的本性，恐惧、怀疑和自我保护。”施越说。

“不管怎样，狗屎不需要新鲜血液，人一辈子总会踩上几块的。现在，我们只需要Baileys（百利甜酒）。为了婴，干杯！”Chris举起酒杯。

“Anyway，shit doesn’t need fresh blood and shit happens. Chris语录。”曹婴拿出手机，很认真地记下。

“Daph崇拜我，等我成名，授权她出《Chris》。现在正在收集素材阶段。”Chris一本正经解释道。

“婴儿，我送你一首曲子吧，打起精神。”施越起身，对锦麟使了个眼色。

锦麟意会，起身和施越走到Steinway（施坦威）大三角钢琴前。四手联弹《匈牙利狂想曲2号》，曹婴明白他们的意思。鼓励不需要语言。他们应该练了一阵子了。

和着热烈的曲子，绅士淑女们觥筹交错，为新学期的开始，打了一针强心剂。

***

“量子晚宴”结束后，天色已黑，施越和曹婴步行取车。今夜曹婴没戴任何首饰，只披了件小皮草，礼服裙胸前的蝴蝶绸带和及肘的薄纱，在夜风下轻舞着。路灯下的白雪让黑绸缎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你像美轮美奂的夜色精灵。”施越说，“你知道吗？50年前，李光耀在Fitzwilliam（菲茨威廉学院），他的夫人柯玉芝在Girton，李光耀经常骑着单车去Girton看望他的爱人。今天，你上了Fitzwilliam，而我在Girton，这是多么美妙的机缘巧合。”

曹婴咯咯笑，心里却想起了叶阳天。

过几天，叶阳天就会来英国。他到英国南部一家工厂做调研。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他研究生毕业就到过考文垂一次，在一线当工人。每天累得上床就睡着，早晨肌肉痛得起不来床。他很争气，从不叫苦。这次申请过来，其实是为了陪曹婴过春节。

***

叶阳天来的那天，晚霞非常美丽。火车站人群中，曹婴一眼就看到他，黑色Emporio Armani Cashmere（阿玛尼羊绒）大衣，黑皮手套，Rimowa（日默瓦）旅行箱，低调却掩饰不住的锋芒。他走到曹婴面前，站定，呼一口气，揽曹婴入怀。没有寒暄，同她一起走出火车站。

回到宿舍，叶阳天打开箱子。取出一盒苏门答腊白燕盏和两瓶依云矿泉水，曹婴尾随他到了厨房。叶阳天先用温开水将矿泉水温热，取出燕窝，加入矿泉水，盖好盖子，然后走过来，温柔地对着曹婴，“今年春节，只有我和婴儿一起过了。”听起来很沮丧，其实心里在偷偷乐着。

晚饭后，曹婴为叶阳天放好了水，让他泡个热水澡，自己独自去书房写论文。书房里，铺了一地的文献。为了这篇论文，她下足了功夫。那次面试之后，曹婴格外用功。你不要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吗？我就读给你看看。曹婴书读得顺风顺水，似有神助。

楼下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Chris回公寓都会用这种方式跟曹婴打招呼。随后客厅传来他和叶阳天谈话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住了曹婴的肩膀。叶阳天从后面将脸埋进了曹婴的颈窝，亲吻她的脖颈。出浴的湿气带着氤氲的体香，让四周迷离起来。

很快，曹婴睁开眼睛，“别踩了我的书！”

“小书呆子。”叶阳天一把抱起她，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Chris回来了？”

“嗯。”

“你们以前认识吗？”

“有过几面之交。没想到他成了你的室友。对这个小师妹可照顾有加？”

“他给我讲很多量子物理，算不算照顾？”曹婴笑着问。

“婴儿，快点毕业吧。”叶阳天的眉目间都是情意。

“我读得不知道有多舒服，为什么要快毕业啊？”曹婴笑逗他。

叶阳天又怒又笑，虎起脸，一手掐住了曹婴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解她的针织开衫，“你说为什么？”

叶阳天的手像虎钳一样死死地锁住她的双手，用力一震，要她看着他。继续解她的衣扣。

***

曹婴平静下来，一副任人鱼肉的姿态。

叶阳天面无表情，“难道你要穿着毛衣睡觉吗？”

曹婴笑了。

叶阳天松开手，替她除去毛衫，然后亲吻她。

凌晨4点，叶阳天起床炖燕窝。他有些困，到书房取了一本书，在厨房读了起来。

早晨7点，天还黑着。清洁工Lily和Mark准时来打扫卫生。一进门就看到叶阳天趴在餐桌上睡着，锅里还炖着东西。15分钟后，Lily敲卧室门，叫曹婴起来上课，一进来就告诉她厨房有个绅士在煮汤，说他好贴心。

曹婴穿上衣服去厨房。看见疲倦的叶阳天，低下头吻他。

叶阳天醒来，看看表起身试燕窝，停火，放冰糖。

曹婴去洗漱，回来喝冰糖燕窝。外面的天还漆黑，风很大，房间显得格外温暖。她要叶阳天上床再睡一会儿，自己带着书顶着寒风出了门。

***

中午，风和日丽。曹婴与叶阳天在圣约翰学院附近的泰国餐馆吃饭。午饭后，他们决定到附近的学院走走。这里没有太多现代化的痕迹，处处散发着处子般天然妩媚的气息。圣约翰草坪旁的小路是用石子铺成的，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今天曹婴穿了一双带小跟的鞋。她踮起脚跟，踱着碎步，想快点走过这段路。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面将她夹起来，衔着她幽幽而过。叶阳天“举重若轻”，曹婴竟厚颜无耻地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很享受地看着那些石子在眼皮底下飞驰而过。

***

一群学生擦肩而过，吹着口哨。

电话铃响，是施越，“晚上有空吗？学院有formal hall（正式晚宴）。”

“有朋友来看我……”

“那就一起来！”施越急着要做什么，顾不上听完曹婴的话，便打断道。

***

傍晚，曹婴不仅带了叶阳天，还叫上了黛妮。入座的时候，施越一屁股坐到了曹婴身边，叶阳天只能与黛妮并排。这样，叶阳天坐到了曹婴的斜对面。施越显得有些粗鲁，可似乎怎么坐也都不合适。

铃声响起，大家起立，院士们鱼贯而入，在高桌（High Table）前站好，院长致词，宣布开饭。

叶阳天打破沉默：“一切都好吗？有三年多没见了吧？”

“是啊，三年多了。你回剑桥做什么？”施越问。

“来看婴儿。”叶阳天取了面包，放到盘边，对曹婴坏笑道，“第一次看你穿袍，很好看。早知道中学就该送你过来了，整天穿袍，省得你为肉肉受煎熬。”

黛妮大笑摸着曹婴下巴问，“小荷何时初露尖角的？”

***

施越似乎情绪不高，“你们很熟吗？“

“我们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曹婴解释。

叶阳天收起笑容，望着曹婴。

“叶阳天现在在做什么？”施越开始发问。

“我在企业做事。”

“具体做什么？”

“管理。”

“中层还是高层？”

叶阳天吃色拉，不作声。

施越今天攻击性很强，黛妮觉得气氛不对，曹婴知道在弄清楚事情之前，只能按兵不动。

施越转而又问，“何时到的剑桥？婴儿怎么也不通知我一下，我可以去接的。”

“昨天下午到的。”叶阳天回答。

“住在哪里？”施越越发咄咄逼人。

“这个不用你费心了。”叶阳天有些被激怒了。

施越沉默，切着盘中的三文鱼。

侍者上甜点，施越看着匙中的焦糖布丁渐入佳境，“剑桥的冬日也这么好，只可惜黑得太早。”他像刚吞下一整只柠檬的斯巴达战士，好战的肌肉在泛滥的酸水中战栗。

“是呀，每天3点多就黑天，让人昏昏欲睡。”黛妮似乎渐渐理清了点儿头绪，打起圆场。

“今天我在圣约翰碰巧看到一道美景，浪漫甜蜜，美不胜收。”施越终于点破谜团，盯着曹婴。

曹婴迎上施越的目光，针锋相对，相当冷静。

叶阳天明白了一切，面容忽然暗沉下来。

聪明的黛妮终于明白曹婴今晚要她来这里的目的，迅速在一旁圆场：“焦糖布丁很不错，大家都尝尝。”

铃声再次响起，高桌上的院士们离席，大家起立目送，之后开始狂欢。

“抱歉，我离开一下。”叶阳天起身离开座位。

施越暗自咬牙，低声对曹婴说：“很不巧，今天我与导师在圣约翰见面，我看到了一切。这世界太小了！”

“这就是你请我们来的目的？”

“我要你解释那‘公子哥’跟你什么关系？”

“你今晚的表现很不绅士。”

“对你绅士？还是对他?!”施越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即便曹婴想跟他解释，这显然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你真不该用这种方式让大家都难堪。”曹婴起身离开。

施越追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没有给我任何解释，这不公平。”

“放手！”黛妮跑过来。施越被惊了一下，松开了手，曹婴迅速离开。黛妮对施越说什么，曹婴已无暇关心。

***

回到公寓，叶阳天已等候在门外。他只是看着曹婴，不说任何话。

曹婴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叶阳天用一种让人心碎的手势制止了。沉默片刻说：“你一人在外很寂寞，我不想追究，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再与他交往了，还有不到一年，我会抽时间来陪你。”很平静，只等她点头。

***

紧咬牙关。

……

叶阳天眼里噙出的泪水始终没有滴落。他默默收拾好行李，走了。

曹婴瘫软在沙发上，找了个靠垫枕着，和衣而卧。后天是春节，叶阳天会在哪里过？手摸颈上的小翡翠如意……

十七八岁的曹婴出落得亭亭玉立。这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女大十八变，大概就是这个阶段吧。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与叶阳天的差距不再那么悬殊，叶阳天再也不必有引诱未成年少女的罪恶感了。他对曹婴的感情愈加深沉而炙热。

叶阳天大学毕业后，顺利考入了剑桥大学商学院。临行前，他们躲进房间大半天。时而相伴读书，时而窃窃私语。

“等着我。就两年，一毕业我就回来。如果有男生追你，记得要‘凉拌’。”叶阳天恋恋不舍。

“那你得快点回来，不然我都抬不起头来了。”

“为什么？”叶阳天诧异。

“我决定每天低着头走路，不让他们见识我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真不害羞啊你，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明知是曹婴在逗自己，叶阳天心中还是一阵温暖。

“……快点回来……”曹婴的眼里带着湿润的雾气。

叶阳天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柄如意造型的翡翠坠子，浓绿纯净，闪着温润的光泽，精致至极，“我爱你，一定等着我！”他将如意戴到了曹婴的脖子上。年少的他们第一次说“爱”。

清晨，曹婴醒来有些饿，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白色的玻璃盅，是叶阳天炖的燕窝。曹婴对着它发呆，突然什么都不想吃，又回到床上继续睡。再次醒来的时候是黑天，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又醒来，还是黑夜，仿佛英国就只有黑夜。

***

2007年3月13日 （3）

Chris日记摘录（译）

***

我就不该挑这么个破日子去跳伞。Daph沉默好一阵子了，我想至少不该让房子里少了快乐的h。可我难过得要命，已经大半年没有约会了，最多就是跟Daph胡扯量子物理，门庭冷落啊，连跑来算后账的都结清了一个不剩，我却死活不能把自己从该死的珀纽斯河拽出来，眼睁睁看着两个Apollo（阿波罗）像薛定谔的猫一样猜不出死活，最后留下我跟一棵月桂树[1]过起了日子。

于是就在今天我贱手贱脚地上了天。我在2300英尺开伞，可抛伞时出了问题，主伞膨出后被伞绳纠结住，我开始快速地自转，直到距离地面1400英尺，我不得不放弃主伞，开始自由下坠，高度太低了，如果备用伞不能及时打开，我就死定了。可偏偏拉动手环时，又卡住了……我知道自己完了，我完了。我简直中了大奖！自动装置知道这个疯子还不想死，在最后一秒打开了备用伞。最后一秒！我的落地状态酷毙了……

我一瘸一拐地跑去伦敦看父母，娜还娇俏地躺在父亲的肩上看电视。他很幸福，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痛苦地意识到，我们爷俩迟早都得落在中国女人的手里。老头子落袋超正，千万分之一的准头儿。而我呢，刚刚差点被摔死。

如果没有天上那一秒，我永远都不知道在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孤立中，我超越肉体感觉的域限，跨越心灵的障碍，得到最纯洁最本能的体验，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然后我跑回剑桥，在Daph面前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告诉她今天的遭遇。她安静地坐在我面前听，然后捂着嘴巴，眼睛睁得圆圆的。突然，她站起来跑回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起来。找了半天，她举着一根1寸来长的缠着红线的小木棒，又想起什么，便追着我要那张坑爹的伞盖。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我父亲身上就挂着娜做的小包，清朝皇帝身上挂的那种。我有拥抱她的强烈欲望，我一边压制着这种欲望，一边揣度她的天使心是否还可以承受第三个Apollo……

“好的，我明天给你找来。”

仅此而已。

***

四个月过去了。叶阳天没有再联系曹婴。听妈妈说，他回了上海，身边有了女朋友。

***

毕业临近，曹婴收到了启仁大学的来信。她并没有被外国语学院录用。意料之外的是，她被学校的外事处录用了。

毕业典礼前夕，曹婴的母亲孙岚来到英国，还有两个人的到来给了她不小的惊喜和安慰——叶阳天来了，带着他的母亲王菊清。典礼当天，剑桥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其实小城本身并没有过多布置，但街道上时而出现的赶往典礼现场的一队队身穿黑袍、披着不同颜色帽兜和丝带的毕业生，就是街头的亮丽风景线，他们是记者和摄影师追逐的对象，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学生家属，身穿款式各异的服装，喜气洋洋，让这座小城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典礼是庄严的。当礼仪官叫到曹婴的名字，她趋步上前，跪在校长面前，双手合十。校长将曹婴的手握在手里，注视着她，用拉丁文祝福：“我以我所拥有的权力，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授予你哲学硕士学位。”

Chris早已在草坪上等候了，手拿一条夸张的大围巾，上面有Fitzwilliam的院标。他笑盈盈地走上前，“真想用它把你捆在这儿。一个愿望而已，我会去中国看你的。”Chris没有留下吃午宴，下午他要随导师赴日本学术访问。

毕业宴会上，施越对自己与叶阳天的再次见面显然有所准备。叶阳天一见面便主动客气地打招呼，其乐融融，聚会并没有半丝尴尬的气氛。哪怕有一点不自然也会让施越感觉踏实一些，这样一来反倒让施越反省自己是否对叶阳天和曹婴的关系反应过激了。

***

席间，王菊清问：“施越啊，你在做什么？”

“博士在读，目前在做自己的项目，一种纳米防水材料。后来婴儿建议我做电机的防潮抗氧化纳米覆膜。”

孙岚一震，她没有想到一心想当老师的女儿也会为公司的事情用心。

王菊清对孙岚会心一笑，“这可是你想要的东西啊。”

“施越拿到学校的奖励金作为投资，正在将技术投产，可还是遇到了厂址和资金的问题。不过我们相信只要技术过硬，其他都不难。两位大专家，给指导指导呗。”曹婴说。

“看来我们要在英国多待几天了。”孙岚对王菊清说。

施越尽管还没理清头绪，但直觉告诉他：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

夜晚剑河边，施越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女孩，才发现竟对她一无所知。以她的心计和眼界，不动声色，信手一指便可以成就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可能。她是可以帮助他在中国这片幅员辽阔的土地上策马扬鞭的人。

“婴儿，你妈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叶阳天的妈妈说我的技术是你妈妈想要的东西？”

“她是生产电动机的，这几年还做汽车微特电机，电机的防潮处理一直是他们头痛的事。

“如果没猜错的话，我妈很快会请你去上海与国内的工程师见面。”曹婴说。

“如果这个项目得到支持，我就有机会回国创业，婴儿，我会努力的，我会给你好的生活，让你幸福。”

施越抱住曹婴，抚住她的前额，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嘴。剑河的水在身边流过，流了千年，默默记录着世间无数情缘、悲喜、承诺……只看，不语。

***

第二天，孙岚和王菊清在施越的实验室里待了一上午，他们聊得非常愉快，这是施越的强项。如果不做理工，他完全可以做公关。孙岚试探施越是否考虑将技术转让，盈利之后，施越坐着不动每年还可以拿到丰厚的分红。

施越婉拒了，他宁愿选择一条艰辛的路。

***

2007年9月17日 （4）

Chris日记摘录（译）

***

飞机正在西伯利亚上空平稳地飞行，这个巨大的不毛之地是少数几个我向往的地方，毕竟人类能踏足的地方都不能再称之为天堂，我打开舷窗，一片漆黑。3顿餐，6杯水，和完全没有睡眠的8个小时，我频频小解，因为卫生间能让我用任何方式告别昨天。

昨天，我在国王学院的草坪上把一条大围巾套在Daph的脖子上。大热天里送女孩羊毛围巾只有悲伤的h才能干得出来。“祝贺我的Daph毕业了。”我凑到她跟前低声说：“真想用它把你捆在这儿。”她却一脸神秘让我去学院找管理员Mark（马克），如果时间允许的话。然后，她确认我确实带了那个伞盖做的小荷包，又捏了捏里面的桃木棒，确保它正金光灿灿地履行职责，才放心让我走。

下午，还要飞日本。我计算着时间折回学院。

Mark的神情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递给我一封信，然后晃着肥胖的肚子把我带到花园里，费力地弯下腰拨开一片修长的兰叶，一大丛黄水仙！（曹婴和施越都误解Chris口中的Daph为Daff，即daffodil，黄水仙。）

黄水仙?!反正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愚蠢的中国女人！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Mark告诉我他和Daph是如何抢在下雨前顶着能把人蒸熟的太阳为它们安家的。她说与其送你一盆放在宿舍里等到枯萎，不如把它们种到花园里，滋滋润润，娇艳欲滴地等你来看。Mark似乎并不指望我能够照顾它们，俨然一副堪当大任的身姿，站在那里看着我，似乎我该有个表示。可我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我宁愿有棵月桂树。”然后拖着行李箱跑到火车站，再到机场，打开那封信：“亲爱的Chris，刚开学时导师是跟我怎么说的？First of all，have fun（首先，要玩开心）! 你是我见过的最呆的英国青年，知不知道缺了你那张阿多尼斯的脸，我们是多么的无聊？跟量子美人儿厮混了整整一年，你是打算扬名立万还是怎么的？难以想象那些流眼泪的‘水仙花’是你何时‘种’的，说实话有一两个真的不错。是去看看她们的时候了。保重！婴”

我从亲密的Chris，变成了神父Chris，学术突飞猛进，导师带着我到处炫耀他的眼光。我的确收获颇丰，渐渐走出依靠爱情迸发的激情来突破学术困境的时代。我们总得向前走。就像有的人终于到达了梦想之地，回来后，除了对旁人炫耀照片之外，就是盘算着下一个去处，不是吗？我和父亲去过很多别人称之为梦幻之地的地方。人们漂洋过海寻找着美丽，激动，甚至刺激。就是这里！你会说，就是这里，我的梦想，我的天堂。我也曾为此而激动不已，慢慢地却发现那里的人跟普通人一样，会笑也会撒谎。我走了，离得越远留恋越少。

当然我们不会忘记曾做过什么，曾经去过哪里，很多人以此为荣耀。但是，我们仍要前行。我相信天堂的存在，只不过我知道它绝不是某个地方。天堂是你生命里的一个瞬间，你一次次驻足停留，无论多久都不愿意走，那可能是个乌烟瘴气的清晨，或者惊心动魄的下午。

***

施越向学校请了假，与曹婴一同回到上海。

到达浦东机场，已是傍晚6点多。出了关，曹婴老远就看见司机李叔在人群中等候。王菊清与叶阳天一出来，接机的人群中冒出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奔过来接下行李，身形瘦削的跟在王菊清身边，身形厚实的不离叶阳天左右。

施越跟随人群走出机场大门，三辆醒目的汽车停在眼前，司机们正忙着将行李送入车厢。这时，从一辆橙色的奥迪TT上下来个女孩子，精致的褐色短发，惑人的凤眼蜜唇，手腕上大小错落排布了至少7种颜色的佛珠，遮盖了半只小臂。身体似乎随时都在听音乐，每个细微的晃动都充满动感的韵律。最打眼的还是一身小麦肤色，只有新晒出来的才会这么光洁，定是刚从海岛回来，浑身上下张扬着一个信息：奶酪已经落伍了，丝滑的巧克力才是王道。当然，什么肤色、怎样穿戴对她并不重要，由财富和身份浇铸出来的优越和自信才是她最好的装扮。这就是李兰琪，叶阳天的新女友，大名鼎鼎的兰琪格格。兰琪格格是曹婴的远房表妹，曹婴的外婆和兰琪的外婆是亲姐妹，后来兰琪的妈妈随夫到了北京，在北京生下兰琪，直到前几年他们一家才又回到上海。曹婴与她倒还相处得来，只是野丫头没事儿到处飞，一年也没几天消停在上海。

兰琪把车钥匙往曹婴手里一拍，“毕业礼物！”

“谢谢。”

“别谢我，你妈妈送的，我顶多给你磨合磨合。”

***

上海的夜色是霓虹的世界，从英国农村回来，还真有点晃眼。街道一条条在曹婴的眼前闪过，她像穿梭在时空隧道，曾经的相伴和肆意的欢笑构成一帧一帧画面……车里只有她和叶阳天两个人。新车的味道混着叶阳天的体香，让曹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幽闭的空间，好像对方随时都会靠身过来。

“今晚你该送兰琪回去，让韩骏送我就好了。”

“你希望我接受她吗？”叶阳天的眼睛一直专注地看向前方。

“你还没……”曹婴怒指叶阳天，“是不是又在做你的拿手菜……‘凉拌’？”

叶阳天笑了起来，“要不，我就接受她？”他倾斜着身子靠了过来。

曹婴把他推回去，“这种事怎么能问别人？”

“这种事还用问吗？我不爱她，我爱的是你。我已经跟爸妈明确表态了。”叶阳天的眼神一点也不慌乱，冷静地耍着赖，可曹婴还是捕捉到他微妙的激动情绪。好像孩子赌气一般拒绝任何昂贵的替代品，只要原先那一个玩具，执拗而幼稚。那并非专情念旧的楷模，而是太过富足之后的任性。这突如其来又似日常不太经意的表白颇显轻浮，让曹婴不以为然，甚至从之前的愧疚中解脱出来了。

***

西郊花园别墅。这个老牌的别墅区地处繁华却闹中取静，甚至有些神秘。林荫景道上的绿树和灌木亲切得如家人一般向曹婴挥舞着迎接的枝丫。小区尽管没有花哨的亭台水榭、古树奇花，却是把花园都挪进了私人空间，幢幢别墅一户一景，优雅地半隐半现在幽静的庭院中。

曹婴的家很美，典型的地中海风格，色彩明媚却不花哨，自然素淡又不苍白。客厅是蓝白配色，混着细沙和贝壳的墙面，小鹅卵石拼贴马赛克的地面，与吧台上的向日葵相映，自然而温馨。客房蓝白相间，配上独特的铁艺家居，干净整洁。卫生间由小块的米色马赛克镶嵌拼贴的墙面，像华丽的沙屋。叶、曹两家同住在这里。将曹婴安顿好之后，叶阳天步行回家。经过了近20小时的旅途，所有人都疲倦了。只有施越在客房辗转难眠，希望的力量是巨大的，他没办法不去想如果项目成功了，他将拥有自己的实业，这会为他带来巨大的财富，他的生活从此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怎能不让他兴奋？

***

星期六清晨，叶阳天开车带着兰琪来接施越和曹婴，他们相约去郊外骑马。

“嚯，好别致的水杯。”施越一上车就看到叶阳天身边那只醒目的保温杯。通体手绘落日橙色的余晖，余晖中，一个女孩正递给男孩水瓶，两人执手伫立，深情凝望着对方。

施越在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车里很安静，大家都对这只杯子讳莫如深。

到了庄园俱乐部。管理员一眼就认出叶阳天，连忙上前打招呼，“金子很漂亮。走，去看看。”马厩里牵出一匹栗棕色的马。这马显然被照顾得不错，油光的皮毛，前腿间突出紧实的肌肉，马鬃被修剪得很整齐，柔顺地垂下。叶阳天接过缰绳。第一次见到金子的时候，它才刚刚换齐了牙。叶阳天如获至宝。金子性格很温顺，但非常勇敢，比赛的时候从不怕球杆，从不退缩。他们已经有了很深的默契。马会影响人的性情，它给了叶阳天很多感动。

“这马真漂亮！”施越赞叹，男人遇到马，骨子里的刚烈性情就会显露出来，任谁都抵抗不了征服与驾驭的快感。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近。以马会友是个不错的主意。

***

管理员已为金子绑好腿，马背上的叶阳天穿着白色马裤和上衣，棕色的马靴和护腿，黑色的骑士头盔，黑色手套，单手控马。金子果然是匹优秀的马球马，悟性非凡，迅速起步、冲刺，定位减速，它懂得球线，懂得让出最佳的击球位置给主人击球。而这一切不需要缰绳的控制，金子自己明白要做什么，这就是人马合一的境界。

施越显然对骑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叶阳天是个不错的人。”休息时，施越说。

“因为他买单你骑马？”曹婴挤对施越。

施越摇摇头：“他是敦厚豁达的人。对富家子弟，我一贯不抱太高期望，叶阳天是个例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总开着途锐？”施越突然跳跃到另外一个话题上。

“途锐怎么了？”曹婴问。

“不是豪车。”

“他为什么一定得开豪车？”曹婴反问。

“你问住我了。”施越揉了揉鼻子。

“他平生只有两个爱好，一是骑马，二是造车。他有一双巧手，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做车模。可不是一般的车模，全部是从欧洲运来的纯铜或合金配件。”

“奢侈的玩具。”施越摇摇头，尽管他认为叶阳天是个例外，但拥有一个行长老爸依然是叶阳天之所以优秀的全部原因，富人用钱来炫耀想象力，就像儿童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辛勤创造一样，他们关注的不是价值，而是赞美。

***

第二天清晨，曹婴扎起了马尾辫，兰琪穿了条及踝的彩色长裙，长长的脖颈，小巧的头颅，利落的短发，七彩手串不离身，很像吉普赛女人。佛珠发出细碎清澈的琉璃声，仿佛每一声都在为她念着“阿弥陀佛”。她一定是前世念了很多“阿弥陀佛”，有时候曹婴在想，“显赫”这个词真不能乱用，它包含着相当大的社会责任，而且力量巨大。当有人神气满满地指着自己背后的那个“大人物”时，总有人轻蔑地笑着。“显赫”，叶家叫得牵强，曹家连边儿都不沾，但是李兰琪的家族绝对够得上。兰琪格格出了名的“二”，凡事能糊涂就糊涂过去，不见对什么投入或者珍惜过，在曹婴看来这是拥有了一切之后的超脱，一种处世分寸。她很少惹事，家庭所给予她的早已多过她需要张扬的，所以剩下的就是保护了。她爱周游列国，对美食如数家珍，名下有几处闺房，散落欧美各处。事实上，她并不中意旅行，那种泥土满面、风尘仆仆、破落不羁，像沙尘暴一样的日子，听起来就唤醒她一天洗五次澡的强迫症，那种日子她想留到世界末日过过看；她喜欢度假，去一处度很久，认识三五好友，吃透玩遍，直到时间在此失去意义，顺便带张毒蘑菇辨识、薰衣草种植、直升机驾驶培训证书，或西班牙语、拉丁文学习结业证书……五花八门，生活精致至极，追慕者无数。总之，她拥有“中国特色梦想”里的一切。如果硬要她再有个梦想，那就是叶阳天。

服务生准备好烧烤的食材，来到码头。水是碧蓝的，沿着码头进入，简直就是风帆和桅杆的天堂。在各色游艇中，施越看到一艘叫“婴儿”的白色游艇。

疑惑间，服务生已端着食材上了那艇，将东西放入冰箱后就离开了。这是一艘海星55国产游艇，通体雪白。主甲板和飞桥上各有驾驶台和沙龙，底层有宽敞的房间。白色玻璃钢天花板，柚木防水地板，整洁干净，温馨舒适。

施越四处转着，他原以为只是租一艘玩玩，“简直就是一座水上别墅。”

“这艘艇在配置和续航能力上一般。不过中国海域对私人游艇的限制很多，实现不了真正的出海，买再奢侈的游艇也是浪费。”叶阳天走到驾驶台开动游艇，“这是博济的商务艇，是孙姨的，他们与海星船舶有合作。他们不常用，我反而常来，就干脆负担了保养和泊位的费用。”

“这样很好。”施越答，再一次感受到两家的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个问题萦绕在他的心头已有些日子了，可碍着客人的身份和爱情的自尊，对于任何有关叶家的话题，他既好奇又躲避。

出港不久，就见一道人工拦海筑起的围堰，围堰上有一道闸口，出了闸，离开岛屿区，视野变得异常开阔。远离城市的喧嚣，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独自破浪，既锻炼胆量也让人头脑清醒。

曹婴与兰琪正在飞桥上晒太阳，上午九十点的阳光最好。一对年轻的情侣在附近的游艇上亲吻，Azimut（阿兹慕）55，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曹婴的眼睛在墨镜之下露出笑意。她与叶阳天也曾在这样的天水之间极尽肉麻之能事……

思绪被兰琪的自言自语打断，“叶阳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这话在兰琪的心里似乎憋了很久，她不介意曹婴知道她和叶阳天之间尴尬的关系，并不是她不聪明，只是在为那个美好的结果寻找一切可能。这两天旁人也能看得出，对热烈的兰琪来说，叶阳天不经意的漠然就像盛夏夜晚清冷的月光，无论多么绚烂的色彩，在那层白雾下都归于平淡。

“喜欢我这样的。”她看了看兰琪，“可惜你学不来。”

兰琪白了曹婴一眼，“别告诉我奶酪才是永恒的主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研讨多年了，可以结案了吗？我的意思是与其投其所好，不如好好做自己。知道最美的女人是谁吗？自由女神。为什么？因为除了火炬，她谁都不看。女人，要独立。没事充充电吧。行万里路……”

“读千本书？”

“不包括杂志啊。”曹婴想了想，笑着凑近兰琪，“他对笑话最没抵抗力，只要他乐了，基本任你宰割了。”

在驾驶室，施越将手臂伸展开，像是在充实的劳作后享受成就感和美妙的轻松一刻。这些日子他的确很辛苦，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该为此而骄傲，尤其是和叶阳天这种坐享其成的人相比，他有足够的资格与他平起平坐。

叶阳天看了一眼施越，应景地问道：“最近压力很大吧？”

“成败在此一举了。”施越一直在等待这句话。

“这个项目可能要由我们接手了。”叶阳天语气淡淡。

施越愕然，“你们？”

“是的。生产线很贵，估计不会低于2000万，算上你的500万，还要投入1500万。博济现在正开发新项目，已经投入了很大的财力。你的预算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不得不放弃。东盛决定全面接手。昨天我已经拿到细节，交由会计公司重新做预算。”

“东盛？”施越愣在那里，好半天才说，“你说东盛集团？”

“是。”

施越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叶阳天，突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他讨厌高调的人，可现在他更痛恨低调，尤其是这种带有愚弄性质的低调。像一个姿色普通的女人对着一个美女炫耀自己私处的魅力，教她如何保养，却在某一天赤身裸体躺在妇科诊室的床上，而旁边就是那位美女……医生。对方当初越沉默越谦虚，羞辱就越大。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资本也不过是对方的囊中之物，还像皮球一样被玩耍着左手倒右手。他痛恨这种力不从心的差距。

***

不过，只要能生存下来就好！

***

“走，上去看看她们在做什么。”叶阳天点到为止。

二人拾级而上，到了飞桥，这是个完美的娱乐场所。两个女孩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施越和叶阳天的脸上都洋溢出笑容，早已没有刚才谈话时的凝重。他们搭起软篷，阻挡强烈的日光，四个人在此来一场露天音乐烧烤。不远处传来口哨声，抬眼望去，是那对情侣，他们用手示意是否可以加入。曹婴回了个手势，他们兴奋地跳起来，驾汽艇到了曹婴的船上，留船员一人在那里守船。

“我们两个太孤单，想来凑个热闹。”女孩晃晃手里的白雪香槟。音箱中放着Son by Four（拉丁四子）的All I Ever Wanted（《无可救药》），在微微摇曳的甲板上，和着浪漫动感的热带拉丁。

[1]　希腊神话中Apollo和Daphne的故事。Daphne视自由高于一切，为了躲避Apollo的爱情，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02
一步之遥

项目的核算和规划已接近尾声。资本2000万，施越投入25%的资金和技术，东盛投入25%，并为施越担保贷款1000万。这样施越就拥有了75%的股份，产品全部供给东盛，市场和销路已不是问题，施越可以把精力集中在产品技术上。利润分配方面，尽管施越只持有75%的股权，但是头5年可以获得80%的利润。东盛开出了十分优厚的条件。

施越的心情不能说不激动，在项目不得不被博济枪毙之时，东盛能及时救起，已属不易。现在看来，这个结果似乎更好，有东盛这样实力雄厚的公司做后盾，省去了不少后顾之忧。施越向剑桥提出了休学申请，整日泡在东盛的实验室。

***

秋高气爽，开学伊始，曹婴也开始了她第一天的工作。黛妮带来了让人兴奋的消息，她找到工作了，在清华大学做对外交流。这回，一对好朋友成了同行，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晚上，施越接曹婴下班。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本该按捺不住与爱人分享事业初成的喜悦。可他却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带着曹婴来到金茂。

到达金茂顶层，已是华灯初上。曹婴一边吃东西，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第一天的上班趣闻和黛妮给她的惊喜。施越忽然起身，将曹婴拉到窗前。夜幕洒下淡淡的星光，九重天外漂浮着游丝般的云雾触手可及，高楼上喧闹的霓虹被远远地踏在脚下与星光辉映，人恍若在星河中游动，黄浦江上的粼粼波澜似银河般璀璨，置身如此美妙的景致，却没有让他开心半点。

他一声不响俯首用力地亲吻，久久不肯放开。

这一夜，施越未曾合眼。几天后，他借口建厂初期太忙，想住在工厂附近，搬离了曹家。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工作，直至很晚才回到公寓，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倒头便睡。偶尔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也会静静地回忆，回忆苦涩的童年，父亲含辛茹苦的培养，回忆与曹婴剑河垂柳旁的谈笑风生。这些是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现在，他要好好地把这些柔软封存起来，为了有一天能拼出属于自己的王国。

隆越科技正式成立了。一切布置停当，施越回英国办理停学手续。在机场，施越红着眼圈，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等着我！”把曹婴箍到怀里，心中的千言万语，只能诉诸两行热泪，一个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入了关。

***

施越失踪了。连着一个星期，无论白天黑夜，曹婴把电话打疯了，就是找不到人。

***

黛妮带教师团去剑桥做为期一个月的培训。抵达剑桥已是晚上9点多，路过Bridge Street（布里奇街）时，灯火通明，路上的行人抱着书，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谈，乍一看很有王府井步行街的热闹气氛，只是行人并非购物者，而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学生。

已近午夜，不知是时差问题，还是心里挂着施越和曹婴的事情，黛妮没有一点睡意，独自在学院的走廊里溜达。英国11月的天气，比北京温柔许多，时而下着绵绵细雨，湿润的空气好似在人脸上涂了保湿霜，“只是黑得太早”，黛妮想起施越与叶阳天初次见面的情景。

次日，她到纳米中心找施越，可扑了空。锦麟飞一般地跑过来找她，黛妮顾不上听他倾诉思念，只一味打听施越的消息。听锦麟说施越最近情绪很低落，晚上经常一身酒气地回来。

Rupert Brooke（鲁珀特·布鲁克）！这是施越常去喝酒的地方，黛妮要去那里试试运气。酒吧在Grantchester（格兰切斯特）附近，施越对它情有独钟。这里人不多，很安静。木质的房子，白色的窗子，四周被植物覆盖，橡木的桌椅和吧台，一切透着原始清新的味道。酒吧外停着施越的车。黛妮一进门，就看到施越在里面看书，可当他一抬眼，黛妮就断定他已经喝多了。

“你来了。”施越见到黛妮，没有吃惊，好像她依旧在剑桥读书偶尔来酒吧找他玩一样。他召唤侍者给黛妮来了一杯Harveys Sussex Bitter（哈维苏塞克斯苦啤），自己喝一口酒，低头继续看书。

黛妮坐到对面，见他这副熊样。自己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竟是这般苦辣，一仰脖吞了下去。

施越半天也不翻一页，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读什么。

“为什么玩儿失踪？”

施越抬起头，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你知道吗？这可是好酒啊。苦尽甘来。除了南部，其他地方都很难找到。今天咱们就尽兴地喝一次吧，不醉不归！”

“你们到底怎么了？”

施越晃晃脑袋，举杯一饮而尽，招呼侍者再来。

施越大口喝着苦酒，“我中了六合彩。太多惊喜了，已经分不清那是天堂还是深渊。我之前真不了解她。”

“你以为你在逛街买菜？”

“问题就在这儿，菜不好吃可以吐了，价格贵了可以不买。可那是人啊，不能当买卖做，是不是？”施越的身体在颤抖，颓废到了极点，眼中的苦涩岂是一言半语就能道尽？

“阴谋！全是阴谋……”施越紧紧握着手掌，痛苦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神采，从眼底晕出的泪光充满了愤怒和无能为力。

天色已黑，黛妮起身付账，把施越扶到车上，开车回宿舍，将他安顿到床上。

“你知道我的家庭吗？”施越突然抓住黛妮的手，“穷得叮当响。6岁时，我妈就死了，我们和父亲相依为命。他拉板车贩苹果，寒冬酷暑……他是怎么过来的，我最清楚。上初中时我就不想读书了……”施越抽泣，迷迷糊糊，不知所云，“别走……”

想不到平日张扬爽朗的他竟有这般苦楚的过去。黛妮坐在床边，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这是曾经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

清晨8点多，天刚蒙蒙亮。施越醒来看见睡在身边的黛妮，想是自己昨晚又喝多了。起身穿衣。

黛妮被响动吵醒，感觉头痛。

“对不起，总在你面前失态，你见怪不怪了吧？”施越端来牛奶、吐司和一点茄汁黄豆。

黛妮笑笑说：“你是强人，也只有叶家才能让你失态。”

施越抬眼看黛妮，“无论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婴儿。节外生枝，对任何人都不好。”施越冷静地提醒。

早饭后，施越去了系里。黛妮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很多吃的，送到施越的住处。之后的日子，她经常来陪伴施越，照顾他的饮食，陪他聊天，陪他读书。

午后，二人出门散步。他们并未走大路，而是从行人较少的小路绕到剑河边。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他们静静地坐在河堤上看天鹅。一阵风过，吹乱了黛妮的头发，施越替她抚着发丝。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对幸福的情侣。黛妮享受着这温馨的一刻，尽管心里还有些许怅惘和遗憾。

有些事情冥冥中自有安排，无论如何回避，该发生的总要发生。这对貌似幸福的人儿，被老朋友Chris撞了个正着。Chris刚从三一学院出来，到河边的日本料理店会朋友。河堤上这甜蜜的一对儿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他越看越熟悉，越走近就越证实了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实。

“Stephanie？你何时回的剑桥？”Chris站在他们身后，一边问黛妮，一边看着施越。眼神里满是疑问。

“Christopher！”黛妮有些惊慌失措。

Chris怀疑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施越。

施越起身，没有辩解。几个人尴尬地冷了场。

“你们刚才……老兄，你可真快啊。”Chris冷面说道。

“Chris，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让我告诉你应该怎样，”Chris指着昔日好兄弟的胸口，“你最好专心点儿。”礼貌中带着陌生和怜悯地对黛妮说：“祝你好运。”

***

2007年11月20日（5）

Chris日记摘录（译）

***

我越来越不懂S了。到底什么情况？Daph是不是还蒙在鼓里？

S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先是辍学，现在又换了女朋友。他在干什么？在探险吗？不，他没时间探险，他每天都在经历不为人知的斗争，可我不担心他，凭我跟他认识5年，我知道地球无法阻止这个家伙生存。S不是他名字的缩写，是survivor的意思，born survivor（天生的生存专家），这方面他比我有天赋。我佩服这家伙，他够强悍。从伊顿公学到剑桥，我见过很多中国人，无论是富贵骄人奢侈成性的“中国富二代”，还是不善交往埋头苦干的书呆子，这些人里面S活得最——漂——亮。我真正担心的是Daph。希望她与S交往的这一年里，至少粘取了些他的生命力，我祈求上帝赐予她力量，让她在困境中survive。

疯狂的想念。

***

启仁大学组织刚入学的泰国总理奖学金学生到北京访问泰国驻华使馆，还给这次活动取了个名字叫“回娘家”。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曹婴。

飞机到首都机场，曹婴带领学生出了关，正等候当地的导游接团。

曹婴坐在一角，静静看着机场里上演的相聚和离别，足够细心的话，总能发现一些精彩和感动。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曹婴独独注意到了一个身穿红色风衣的女孩儿。

那不是黛妮吗？她回来了。真是太巧了。匆匆的相见也是好的，她跟同事知会了一声，可再一回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施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正与黛妮低头私语。曹婴坐回了座位，静静地看着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相拥。良久，施越目送黛妮出了机场，自己又重新入关。施越大概是从北京转机回上海吧？

***

曹婴的心脏在剧烈地膨胀，狠命地敲击着胸骨，人声嘈杂，她明明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感觉眩晕。不知过了多久，心脏跳动得不那么猛烈了，转而是剧烈地抽痛，痛得她不得不低头含胸。

***

施越回到上海，立刻去东盛跟王菊清“报到”。

电梯里遇到叶阳天面色如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随着低沉一声，施越那层张扬稚嫩的外壳就这么猛地一裂，褪了下去，露出一个红灿灿膨胀着的升华之后卓尔不凡的心机和淡定。成长都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可遇而不可求，需要残酷的东西做引子，熬制非生即死的一夜。当太阳再升起时已脱胎换骨，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大早拿着微博取乐的同事偶尔抬头跟你打声招呼，全然不知你们已经身处不同世界。施越突然特别感谢王菊清，特别特别感谢这突如其来的艰难处境。

那个上午，对施越来说本是无比幸运的。多日的忐忑，创业初始的一波三折，终于随着王菊清的一声拍板变得明朗而充满希望。

可施越做梦都没想到，即将发生的短短半小时的谈话，可谓大喜大悲，转瞬间就将他抛入了“江山美人取其一”的艰难境地。这是个历史悠久又颇具戏剧性的话题，总有不同的人演绎着不同的精彩。

秘书端来红茶，转身离开，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谈完合约后，王菊清语速变慢。

“您请讲。”

“第一，5年内产品要全部供给东盛，不能与其他厂商有任何形式的合作和交易。这个我相信你能够理解。”

“可以。”

“第二，你不能再与婴儿交往。”王菊清语气平和，话语依旧简单直接，却字字穿透施越的心脏。

顿时哑然。

从毕业典礼到此时此刻，他正一步步走进被布置得极其精致的局。“想不到今天我施越也会受这等抬举。”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蔼的总是面带笑容的雍容女人，对她有了新的见解。这珠光宝气、富丽堂皇的世界，让施越头一次感受到了深不可测与寒冷。

他希望与曹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太狠了。总得给她一个交代吧？”叶阳天压制着怒火。

“叶阳天，有时候你恨之入骨的那个人恰恰是你的恩人，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她要的不是交代，而是时间。”

时间，也是施越最需要的东西，从现在开始，他要拼命地与命运赛跑。他想看看究竟是他跑得过命运，还是命运赶超他，将他追扑在地。

***

清晨，雨下得很大，天色并不阴霾，太阳勇敢而壮烈地穿透乌云的缝隙，射下道道光芒，与雨丝交织出璀璨的绢纱锦缎，像唯美的梦境。施越镇定地走进东盛大楼，这次他不再诚惶诚恐。非此即彼的悲剧他看得太多了，帝王将相尚且免不了，对于这个农民出身、生下来只配被踩的草根儿来说，他尝过比这苦的。但一路走来，老天似乎在不断暗示他，他注定不属于屈服者的行列。今天，他就要王菊清看看有没有钱买不动的。江山女人他都要，因为他施越做得到。

施越走进王菊清的办公室，将一沓材料放在办公桌上，“王总，我不能接受您的条件。我不会放弃曹婴，这与出不出卖感情无关，因为这个选择在我身上不成立。如果您了解目前中国的电机市场，”施越指指那沓调研报告，“想必早就知道目前电机行业普遍无法有效克服防潮抗氧的技术难关，也一定知道这项技术的市场有多大。我的技术会让东盛获得明显的行业优势，为您赚来可观的经济效益，这点您很清楚。这是目前几大电机企业的技术分析。如果您能收回第二个请求，我感谢您的知遇之恩，一定会报答东盛的。”

“如果我不收回呢？”王菊清淡笑问。

“我想我们合作下去的可能性不大，对不起。”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精神。施越，我欣赏你的才华，所以才愿意帮你。没错，你的产品不愁市场，但前提是你得有产品。你的技术门槛高，需要巨大的前期投入，实验室、工厂、流水线、技术人员。一个项目的先期筹备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这是很现实的，高新技术行业的竞争很激烈，赢在时间，你也不想等几年后找到钱，配齐了一切才发现你的东西已经被取代了。除了东盛，谁能在短期内为你实现这一切？”

施越的身体有些僵硬，“这个不用您费心。如果您坚持不收回，对不起，告辞。”

“施越，”王菊清叫住他，“你的停学申请已经提交了吧？听说是瞒着你的父亲？他很为你骄傲，希望你学成归来出人头地。如果他知道你推掉奖学金，辍学创业，为了女人葬送大好前程……他心脏不太好吧？”

施越感觉自己正紧紧被箍在一张逐渐收缩的网里，看着对面这个女人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贪婪阴险的黑洞若隐若现，胸中一团火焰烧得他不停颤抖，迫近的绝望，本能的挣扎，他不顾一切转身继续向门口走去，他怕自己一闪念，就会松动牙关，被门外的苦难吓倒。

“你可以走出去，海阔天空任你闯，但是曹婴你是带不走的。”

施越的眼圈已经红了。

“没有父母的祝福，你们的爱情就是空中楼阁。这关你无论如何都过不了！”王菊清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施越停下了脚步，水雾在眼里打晃，缓缓转过头，眼里最后一点光明熄灭了。

办公室套间的门开了，孙岚从里面走出来……

***

天色已全黑。施越公寓没有人，曹婴就在楼下等。一刻钟的光景，施越从远处走来，他正准备取钥匙开楼梯门。

“嘿，帅哥！”轻漫暧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施越回过头来，就着路灯，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女人。曹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间系带，美丽的身形显露无遗，她笑意盈盈地从容走来。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施越打开楼梯门，将曹婴让了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进到公寓，两人都没有说话。曹婴沿着家具走走看看，若无其事。施越打开壁灯。曹婴回过头来，缓缓解开腰带，敞开风衣，里面竟是一件性感内衣——豹纹紧身小裙，白色蕾丝滚边，短短的刚刚及臀，半露着桃红色的小底裤，清纯里透着野性，妩媚至极。曹婴转身打开音响，脱掉风衣。缓缓走过来，双臂勾住施越的脖颈，轻轻吻着。脱去他的外套，扯开他的领带，解开衬衣扣子，露出宽厚的肩膀……

情到浓时，一切逻辑都是没有用的，再没有人去在意什么前因后果，情仇得失。施越托起她的双腿，将她抱到了床上，抚去她脸上凌乱柔软的长卷发，直接覆上她甜美的双唇，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吻着，那样地深切，倾注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想念和温存。

音响中反复播放着挪威女孩儿Maria Arredondo（玛丽亚·亚瑞唐多）的“Burning（《燃烧》）”。诱惑与妖娆盘绕，让人欲罢不能。曹婴意乱情迷，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呻吟。施越闻声身体一震，霍地起身，拼命抑制住欲望。曹婴躺在床上，看着施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小如意闪着幽绿的光泽，在一片肉色当中显得格外突兀。

***

施越起身帮曹婴整理衣服，“一会儿送你回去。”

语气很淡。他去厨房倒水，曹婴随施越到厨房，将胳膊挂在他的肩膀上，脸贴上他的后背，“施越，你在生我的气吗？就收留我一夜嘛，我给你讲笑话，给你做早餐好不好？”

***

曹婴正闹着，电话响起。施越看到来电，便走到阳台关起门，轻声说着话。曹婴静静地等，她很想留下来，将不愉快的裂痕悄悄抹平，权当机场发生的是场噩梦，她满怀希望将这个夜晚变成幸福未来的开始，却被黛妮的一个电话打回原点。

施越讲完电话，发现曹婴已经离开了。

***

锣鼓喧天，老家的院门口聚了很多亲戚，这是家族的年聚吧。院子已经重新整修过，宽敞而精致，不是以前破旧的模样了。亲戚们面露羡慕欣慰之色跟父亲道喜，今年春节，施越终于衣锦故里。尽管他觉得这种场面实在有些俗气张扬，但只要父亲开心就好。就是这锣鼓声太响了，他不断挥着手臂示意停下来，可声音还是震天响……

施越醒来，敲门声还在继续。拉开窗帘，天色微白。施越起身开门，门口高悬着两个大饭桶，还有曹婴灿烂的笑脸。

西兰花鲜虾意面，牛奶，西柚……曹婴将小小的餐桌布满，坐在对面与爱人共进早餐。

“公司有早餐，你不用……”

“今天是周末，我们一会儿去逛街。”

“我今天得去公司……”

“那我陪你去。”

“婴儿……”

“你快吃啊，面煮得软不软？”

“你不要这样……”

“吃西柚，败火。”

施越终于沉默了，将快速抢答般的对话冷却了下来。

早餐后，曹婴坐上施越的副驾驶座，有一瞬间施越觉得自己很幸福，在晨光中送太太去上班，夜晚，温热丰盛的饭菜等着他，这一切让一整天的打拼变得那么有意义。然而这种幻象只能存在片刻，他默然发动汽车。

***

厂房里，工人正在抓紧安装流水线，办公区和食堂的装修还在收尾，里里外外乱得很，施越一进公司就像上了战场，中午只有盒饭伺候，曹婴东转转西转转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天。

第二天中午，半装修还混着水泥味儿的食堂里传来一阵阵香气，员工们闻着味儿找来，见一女孩正专心致志地从一只烤得喷香的整鸡上一片片切下肉来放在备好的面包上，淋上酱汁，铺上蔬菜，微波炉还转着，传来嗞嗞的油声和让人垂涎的烤鸡味儿。一会儿工夫就围了一堆人。

“哟呵，食堂没装好，大师傅已经到了。你哪来的？”有人问。

“炉里的烤鸡是你们的。”

一阵兴奋的骚动刚起来，便戛然而止，人群自动分开，施越从外面进来。

曹婴端着盘子走到施越面前。

工人悄声散开，施越有些尴尬，拉着曹婴疾步离开，上车，一路开出厂区。车子停稳，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听着，你给我些时间，你等我两年，最多三年，我会娶你。”

“我等你，也照顾你。”

“我是说，这两三年我们……不要联系。”

“为什么？”

曹婴的眼睛再也没离开他的脸，她在等他的回答。这个答案等得她心如刀割，眼里渐渐露出哀怨和绝望，“你是不是想用时间来解决问题？如果碰巧我死心眼儿三年不嫁人，你会不会良心不安？还能不能狠下心来让我看你和黛妮修成正果，再请我去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施越！”

施越措手不及。

“你不要误会，这跟黛妮没关系。”

“好的，我不误会，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这事就从来没发生过。”

“我不能。”

曹婴流下了绝望的眼泪，“施越，我宁愿你说不爱我，也不愿你把我当傻子骗。”打开车门飞跑出去，呼呼的寒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爱情原来是这么痛，闭起眼睛，一路狂奔，风声堵住耳朵，将痛楚拦在体外，有一刻她感觉自己在飞，在坠落……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在坠落，沿着还没上围栏的人工湖堤急速下滑，她本能地想抓紧松软的土壤以减慢下滑的速度，土里尖锐的固堤钢筋穿掌而过，没有疼痛，她耗尽最后一分力气慢慢向冰冷的湖水滑落。刺骨的冷水里掺进鲜红的颜色，有些回暖，她突然觉得很舒服，感觉身体在慢慢下沉……

醒来时，一口腥涩的水呛得她上不来气，呼唤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真实。睁开眼睛看到的脸是那么亲切，曹婴伸开手臂抱住叶阳天的脖子，眼泪轰然决堤，却不吭一声。一旁的施越浑身湿漉漉，神情呆滞。叶阳天脱掉外衣将曹婴紧紧裹住，抱起她飞奔回车里，回头一拳击中了跟上来的施越，关上车门，直奔医院而去。施越坐在地上，看着叶阳天的车绝尘而去，放声大哭。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施越用王菊清的风格开门见山，干脆利落。他只有用更加决绝狠毒的方式对待自己，才能平复他对眼前这两个女人的怨恨，他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发泄怨愤的空间了。

王菊清笑了笑，“好的。我们会尽快签订协议。剩下的事情就要看你的了。”

“谢谢您的栽培。”施越面无表情。

“对了，关于那个条件，不要让叶阳天和婴儿知道。”王菊清补充道。

“我明白。“施越从做出决定那一刻起，就知道今后是黄连还是毒酒都要统统咽得下去。

叶阳天疯了似的直奔医院……

孙岚和曹润祥在床边苦等女儿醒来，可曹婴仍不分晨昏地睡着。叶阳天一直住在医院里，白天护理曹婴，晚上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无法合眼。累极的时候，歪头打个盹儿。一有响动，就被惊醒。

施越偷偷来医院，找到主治大夫询问病情，医生告诉他情况不太好，左手掌肌腱断裂，缝了二十多针。身体原本就虚，加上失血受凉，来到医院就昏迷了。

施越透过玻璃远远看着沉睡的曹婴。

叶阳天一眼就看见门外的施越，从病房疾步而出，伸手猛地揪住了施越的脖子，一直将他到墙角，“你还有脸来?!”

施越毫无还手之意。

叶阳天恨不得一用力掐断他的脖子。深呼吸，半晌，突然问，“你确定断干净了？”

施越颓丧到了极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给我离她远远的，别让她再看见你。”叶阳天眼里露出阴冷的光。

看着叶阳天青黑色深陷的眼眶，两颊和下巴胡子拉碴，已没有往日白净的面色，施越苦笑，那个和善宽厚的叶阳天也有这般现实和阴狠。有其母必有其子，自己怎么傻到竟会相信地狱里能养育出洁白的天使，那只是心中的恶魔没有被唤醒罢了。

一连几天，曹婴不吃不喝，靠注射营养液维持。医生劝告家属，必须尽快让病人吃东西。孙岚每天都来医院，细声地跟女儿说着话，全无反应。有时候，曹婴是清醒的，只是看不得亲人为自己难受的表情。不如闭眼睡个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别再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枕边一遍一遍轻声地说着“核桃”。

曹婴睁开眼睛，嘴唇微微地嚅动，叶阳天贴近细听，是“桃酥”。

叶阳天又惊又喜，赶忙说“酥鱼”，紧张地等着曹婴接下去。

曹婴嘴角上扬，显出微微的笑容，“鱼子……酱。”

“酱毛蟹。”叶阳天眼泪夺眶而出。

“……阳光。”

“Anytime!”叶阳天握着曹婴的手，“Anytime!”

03
死而复生

曹婴饮食渐渐多了起来，不久就出院了。叶阳天编了名目，向学校请了半个月的假，曹婴就这样待在家里一言不发，也不下楼，决意闭关思过，连吃饭都由叶阳天代劳送上楼。

这天午饭过后，曹婴突然开口讲话：“阳天，公司的事情要处理，别担心我。”曹婴抬起头来，眼珠乌黑，脆弱得人见犹怜，“你是不是觉得我要自杀？”

不只是叶阳天，大概全家人心里都悬着这个问题。可这种问题，谁问得出来？这会儿曹婴自己倒说出来了。她的脸上云淡风轻，“这样死太没价值了，我害怕下地狱，回头看一眼人间，才发现自己就是一阵无所谓的风，匆匆吹过，不曾留下什么，没有任何纪念。”曹婴低头看看裹了厚厚纱布的手。

听到此处，叶阳天已有七八成放心了，下午有会，他匆匆离开。

上海的天一直阴沉沉的，真希望能痛快地下场大雨，然后露几个晴天。曹婴裹了厚衣坐在露台上，花园里的树木还有些许绿意。一阵深秋的风刮过，那些泛了黄、枯了水的叶子，还懂得在风中浪漫地飘摇一阵，摆出要多美有多美的舞姿，在人们的镜头中尽情展示着自己的凄美；不过，秋风也将那些还未泛黄的绿油油的小叶子一并吹落，因为还饱含着殷实的鲜嫩，它们不情愿被风吹得翻着跟头，最后“啪”一声落地，落得干脆，却带着愤怒。

曹婴裹着棉衣想出去走走。开始在院子里溜达，后来不知不觉竟溜达出了小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华灯初上，她走进了仙霞路的一家酒吧。

曹婴在酒吧里点了零食和啤酒，取了本杂志边吃边看。累了，伏在桌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轻声叫她：“小姐，请醒醒。你压着伤手，时间久了，很危险的。”

曹婴眨眨干涩的眼睛，看到眼前一个30多岁的男子，语气神情都很温和，举手间，隐约可嗅到他身上4711古龙水的味道。八成是个德国“海龟”，叶阳天的公司里有很多人用这种香水。

他是个外科医生，妻子出差，他不愿意下班后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所以决定出来待一会儿。

8点多，他们出了酒吧。天色已黑，路上行人在华灯下匆匆忙忙赶回家，这熙熙攘攘的繁华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凉风扑面，曹婴迎风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握你的手，可以么？”男人轻声问。

“你的意思是……？”

“你是个文气雅致的姑娘，性格却很洒脱，我很喜欢你……”

那一刻，曹婴分明感觉到胸口的异样，仿佛另一颗心脏在她胸腔猛烈地敲击然后爆裂。垂头，见自己诡异地穿了一身红色的风衣……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亲爱的，下班早点回家。”男子怔愕。或许他抬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爱人正在不远处挥手，与她一生的幸福信仰诀别。风吹掉了几滴眼泪，曹婴想接着哭，眼底却干了。她到路边，扬起紧紧包裹着伤痕的手招了辆出租车。就在这时，一辆车突然急转弯掉头，众多车辆霎时纷纷鸣笛抗议。那辆车从车群中穿过，疾驰到出租车的后方停住。有人大喊：“婴儿，上车！”

是叶阳天。他正沿着街寻找，刚好在路灯下看到曹婴那高抬着的明晃晃缠着白纱布的手。曹婴快步上车，不再看那男人一眼。这世上穿着体面、身份尊贵的人很多，可高贵却成了少数几个人的特征；经历的丰富，像逐渐升高的海拔，信任就是随之稀薄的氧气。

“以后不要独自去酒吧。知不知道家里人找你找疯了。”

曹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肯定以为我又要自杀。”

叶阳天给曹家打电话报了平安，晚上带曹婴在公寓暂住。

叶阳天在公司附近买了套公寓，忙的时候，就在这里落脚。这段时间照顾曹婴，没有过来住。公寓装修得简单实用，只有从那近四米的吧台，还有对面陈列的马具能够看出男主人的爱好。半开放式的工作间就是一个钢铁的世界，墙壁的皮袋里挂满了大大小小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墙角一处壁龛形状的凹陷，有换气装置，这是叶阳天给车模做喷涂的地方。公寓的陈设和曹婴去英国前没什么变化。回国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这才意识到有多久没有关心过他了。

叶阳天换了衣服，走到厨房。一会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唤曹婴到吧台来吃。一如多年来曹婴最喜爱的汤式：金黄的油滴上漂浮着细腻的葱花和海菜，鲜香扑鼻而至。旁边还有一瓶红酒。他递给她餐具，然后坐到她身边。他笑着看看曹婴：“快吃吧，暖和一下。”

曹婴逆着蒸汽看着云吞，呆呆的，思绪飘飘忽忽回到了过去……

青春期的他们见证了父母事业攀升的轨迹，也因此付出了代价。父母们工作忙，他们自小相伴，彼此温暖着孤独的心灵；叶阳天经常肩负着照顾曹婴的任务。上中学的叶阳天总是晚自习上到一半，就被哥们儿掩护着溜走，到曹婴的学校接她放学，给她煮事先冻在冰箱的云吞吃。

他们搬进别墅后，父母请了保姆和厨师，他们却依旧沿袭着多年来的生活方式。放学后，曹婴到叶阳天家做功课。有时，她会想念云吞的滋味。

“我想吃云吞。”曹婴手指转着笔，拄着脑袋说。

“好，我马上去做。”叶家新来的厨师殷勤地答应着。

叶阳天放下手里的功课，对厨师说：“您别忙了，她要吃我做的。”然后走进厨房为曹婴煮起云吞来。曹婴美滋滋地看着叶阳天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期待着那独特的味道。黄灿灿的油滴上漂浮着青白的葱花和墨绿的海菜，清鲜爽口的开洋解了云吞的油腻，吃起来汁浓汤鲜。

想着想着，眼泪悄无声息地簌簌而下，像绵雨淋湿了满脸。这回，她越想噙住不让泪掉下来，眼泪却偏偏像开了闸的水。如果能哭出来，倒也是件好事。

叶阳天放下筷子，转身抽出张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他并不阻止她哭，只是眼底流露出心痛。

曹婴心中的那匹野马总算变得温顺，愿意低头，“我很想跟他们谈谈。可我说不出口。我怕一谈，就会哭。”

“不要急。让它自然地发生。别把自己逼到角落里，一切有我呢。”

夜深，微醺，可没什么睡意。施越已经不再来看自己了，但又好像从未离开。她被困在这种感觉中不能自拔。之前两个人所有的心思和憧憬，就这样毁于一旦……

“想不想尝尝我调的鸡尾酒？”叶阳天看出曹婴眉际的愁思。

叶阳天取出苹果白兰地、红苦艾酒、白兰地和两只马蒂尼杯。每种酒各取25毫升，然后加入装冰块的调酒器中摇和，滤入马蒂尼杯中，端到曹婴面前。

曹婴喝了一口，味道甜中带苦，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

“有些辣。”

“喝了吧。”

“这酒叫什么名字？”

“Corpse reviver.”

“死而复生？”

“可以解除酒醉的痛苦，让你很快就昏昏入睡。”

曹婴会心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洗澡了，我可不想被你迷晕的时候还臭烘烘的。”

“你的衣服还在原来的地方。”叶阳天一贯欣赏曹婴的善解人意。

曹婴走进叶阳天的卧室，深蓝色的丝绒大床宽敞整洁，衣帽间外的墙壁上陈列着各种精致的汽车模型几百个，蔚为壮观。从价格不菲的绝版老爷车，到当代平价民用车，品类极多：Cadillac Victoria Coupe（凯迪拉克维多利亚跑车），Maybach Zeppelin（迈巴赫齐柏林）DS 8，标志403，甚至奇瑞QQ……有些是成品，有些是他自己做的。每一辆车背后都有一段历史和故事，也都有着潜在的价值。他时常站在这儿，目光逡巡于车模间，又有哪些被列入了他的蓝图当中？

推开衣帽间的门，自己的衣服依旧挂在原处，一尘不染。曹婴取出浴衣，走进浴室。沐浴过后，果然感到强烈的睡意，昏昏沉沉的。她跳上床，躲进软绵绵的被窝，还有叶阳天的气味，安心舒服。

床边柜上依旧摆放着昔日两人的合影。这是叶阳天最珍爱的纪念，已有十年了。

曹婴念初二那年，叶阳天考入上海理工大学动力工程学院，并入选学校体育部委员。在中学时，他的身体条件就很突出，一直是学校跳高队的运动员。

进入大学的第一次秋季运动会，叶阳天报名参加跳高比赛。运动会这天恰巧是他的生日。曹婴送他的生日礼物很特别：伺候他一天。

车缓缓驶到校门口。刚从车里下来，一个漂亮的女生就迎向叶阳天。

“叶阳天，能跟我来一下吗？”女孩儿用眼睛示意不远处无人的空地。

叶阳天随女孩儿来到空地。

“生日快乐。”一个大大的美丽的盒子递到叶阳天的面前。沉默片刻，女孩儿突然踮起脚跟，在叶阳天的脸庞上轻轻吻了一下，红着脸跑开了。

曹婴透过车后窗看到一切，“有校花追了？”

叶阳天没时间理她。

曹婴跟在后面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一边乱点着鸳鸯谱，一边悄悄打翻了心中的大醋缸。

跳高比赛下午进行。叶阳天换好衣服，接曹婴到运动员休息区，“你不是要伺候我吗？现在是时候了。”叶阳天将背包交给曹婴。

“哟，几年没见，出落成大姑娘了。”家明侧头低声对叶阳天说，“选老婆，从娃娃抓起，这工作需要眼力。”

家明是叶阳天初中时的好朋友，为人仗义豪气，没少为叶阳天翘课出力。家明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母亲是上海有名的律师。初中毕业后，二人分别上了不同的高中，没想到竟又一同考上了上海理工大学。这次运动会，家明也报了跳高项目。

“婴儿？好娇弱的名字。”校门口遇到的女孩叫秦菲，在一旁沉默多时终于开腔，她看曹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当发育的体格显得圆匀，肤质细白，总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莫泊桑的“羊脂球”，“叶阳天，这是你妹妹吗？”

“是我的女朋友。”叶阳天很自然地搂住曹婴的肩膀，像搂着一只瓷娃娃。

“她才……”秦菲木呆呆地戳在原地，她还傻傻地以为他是一个人。

“青梅竹马。”家明一见到秦菲就已被她的美貌吸引了，“你就是秦菲？久仰大名！”

“叶阳天，家明，准备上场了。”吕方在场地大声喊。

***

赛场上，叶阳天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笔直的长腿，肌肉紧绷结实。横杆一点点升起，场上只剩下最后三个人。叶阳天优美的圆弧助跑，爆发腾空，身体弯成华丽的弧线，背越而过……

太阳西斜，红色的晚霞在暗蓝色的幕布上恣意挥洒画笔。莫非天亦有情，不然怎会涂出如此美艳生动的不舍？10月的天气由暖渐寒，曹婴从背包中掏出矿泉水，用双手温热。

叶阳天克跳，跑到休息区。曹婴起身，将捂在怀里很久的水瓶递给叶阳天。

叶阳天接过水瓶，替她紧了紧衣服，握住她的手，“冷吗？”

“咔咔……”一阵闪光灯的强光。

叶阳天和曹婴同时望过去。吕方为他们抓拍了几张，赞叹道，“刚才那情景美呆了。”

***

叶阳天毫无悬念地摘得桂冠。两人欢天喜地地回家庆祝生日，曹婴想起早上秦菲送的那个大礼盒。叶阳天打开礼盒，拉出一串硕大的风铃，清脆的铃声快乐地响成一片。风铃上坠着十几大串逼真的粉红樱花，足足有上百枚，樱花丛中隐约游弋着一只美丽的亮蓝色蝴蝶，栩栩如生。

曹婴在其中一朵花萼上发现了一只亮晶晶的银环，环里穿着一个带红丝带的纸卷。曹婴摘下纸卷，递给叶阳天。

打开，是一句小诗：

***

“如樱般盛开的花期，等你来撷一束芳菲”

菲

叶阳天快速读了一下，微微一笑。

“看你怎么办？”

“凉‘拌’。”叶阳天顽皮地眨眨眼睛，“你喜欢这风铃吗？”

“喜欢也不要，那是秦菲送给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叶阳天将风铃装进盒子，“一会儿给你拿过去，挂起来。”

几天后，照片冲洗出来，画面中男孩正微笑地接过女孩递来的水瓶，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阵微风，女孩鬓角的卷发拂过面庞，神情幸福而安详。两人的侧影在款款多情的晚霞映衬下，温暖而悠扬。

清晨醒来，拉开窗帘，上海出现几日来第一次明媚的阳光。温暖的晨光，让曹婴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使劲儿吸进一口阳气，又吐出几个月来的忧郁。人顿时清爽精神了许多。

她轻轻走进客卧，看叶阳天熟睡得像个孩子。床边柜上依旧放着那只保温杯，这是叶阳天去美国前夕，曹婴送给他的。上面的图案就是依那张照片手绘上去的。几年间，无论叶阳天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她趴在床边仔细端详，两道微微扬起的眉毛笔直纤长，像两把小剑，眉头凸起，带着些许细纹；带着胡楂的下巴微微翘起，与眉骨呼应出一张英俊正气的脸。只是脸颊从何时起有了瘦削的棱角？眼窝深陷发青，原本眉骨就高，这样一来倒有了几分像西方人，好看是好看，只是还没到三十怎么变得这么老成？眼皮带着睫毛微微抖动，泄露主人的心事，反而没有了清醒时的冷静安详。

曹婴正端详得出神，叶阳天醒来。

“我都没出什么动静。”曹婴不好意思。

“我睡眠轻，就是身边有只毛毛虫，也会把我吵醒的。”叶阳天微笑着逗曹婴，“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昨晚我这独臂仙姑自己洗的澡，洗的时间长了点，结果酒劲儿上来，就在浴室里睡过去了。”

叶阳天一骨碌起身，“在浴室里睡了一晚?!这么冷的天……”他摸摸曹婴的额头，“冷也该冷醒的吧……”

“谁让你灌我那个‘死而复生’的。”

“我昨晚本是想过去看看你的，又怕打扰你……”叶阳天悔恨莫及。

曹婴眨眨眼快速瞥了一下叶阳天，心有不忍，“是啊，不过我后来一想，你过去也不合适，还不被你看个遍？于是，我就起来到床上睡了。”

叶阳天笑里带怒，刚才的困劲儿早被婴儿惊得没影了，“早知道我就该过去看个清楚。”

“你是不是常调这种酒喝？”婴儿突然低下声音问。

叶阳天不语，揉揉眼睛，准备起床。

昨晚看他那熟练的范儿，和剩得不多的几瓶酒，不说也猜得出，“以后小妹我黑喝黑睡就全仰仗兄台了。”曹婴眼神一直跟着叶阳天，生怕某个字会触到他敏感的神经。

“好啊，不过你喝了之后，我一定会去看看的。”叶阳天得意地大笑，穿上衣服，起床。

“下流。”

回家后，曹婴的精神好了很多。晚饭时，她下楼跟爸爸妈妈一起吃饭。一家人暗自惊喜，但没有人敢表现出来。曹婴夹了菜给爸爸妈妈，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这样开心又小心翼翼。曹婴拼命地克制着几次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她很高兴，终于迈出了最困难的一步。她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日子一天比一天轻松，家中也一改多日的死寂。叶阳天每天都过来看曹婴。周末带着她穿过灌木小径到自己家。如果说曹家是清丽秀美的小家碧玉，那么叶家就真正称得上是美轮美奂的大家闺秀了。南面近千平方米的独立大花园种植着绿树和灌木，掩映着一条宽阔的门廊，廊下有精致的长椅和茶座，还有鲜花，三月花放，九月蝉鸣，别有一番幽趣。叶家的酒窖，可谓壮观。打开窖门，弥漫着酒精混着橡木的气味。打开小桔灯（射灯是橘黄色，让人联想起“小桔灯”），沿着石阶下来，砌得整齐密实的石墙和地面上立着几列巨大的橡木酒架，一眼望去，像是建着高楼的居民区，只不过表面不是窗户，而是形状不一却有规则的酒格子。在其中的两列中间，有个巨大的吧台，吧台的下面也有藏酒，坐在吧台旁望向窖子尽头的墙壁，还有一幅木质雕花艺术品。

叶阳天和曹婴很喜欢这里，尤其是夏天，这里清凉得很。每次他们都带着红红的脸蛋儿出来。叶振邦总抱怨家里出了偷酒的老鼠，还是会品酒的老鼠，挨瓶开，每瓶就尝那么一点儿。

这天他俩正“尝”得兴致高涨，叶阳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咱金子怀孕了。”

“真的？什么时候配的种？”

“跟施越、兰琪一起去的那次之后不久就配上了。”叶阳天刚说完就后悔了。是他大意了。

不易察觉的失落一闪而过，“行了，我的病来得疯去得快，闭关修炼大半月了，岂是白炼的？如今已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曹婴伸了伸腰身，“明天就去，我想金子了。”

第二天一早动身，到马场的时候已经艳阳高照，饲养员正牵着金子遛场晒太阳。这会儿，估计谁也不敢骑它了。叶阳天抿着嘴唇打了个口哨，金子低嘶了一声，前蹄微跺了几下碎步。曹婴快跑几步上来，隔着半米的距离仔细端详它，试探它的性情，然后一点点靠近，跟它脸贴脸，抚摩它的脖颈，轻声说着：“我们的金子有小宝宝了吗？”她好奇地半蹲到腹部下方，看到脐后明显的腹线，肚子也确实比以前臃肿了许多。

叶阳天正跟饲养员交流着金子的饮食，和以后参加比赛的事情。看起来这些都是不需要担心的。曹婴牵着金子到叶阳天身边，“也是匹小母马？我们叫她珍珠，好吗？”她眼神轻柔，语气轻柔，连身上的光线仿佛都变得柔和起来。是新生命的感动，让曹婴和金子仿佛心意相通，充满了期待。叶阳天也在悄悄期待着，期待未来也可以与她拥有属于他们的幸福。

曹婴突然意识到那个漂浮在时空中的自己正在不知不觉地滑向过去，是的，没有人不憧憬幸福。也许那远在天边的幸福，就近在咫尺。

***

突然，一片凌乱的马蹄声从远处迅速到了近前，叶阳天回头见一匹白马直冲金子飞过来，马背上的人红了眼似的叫喊，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刺激到白马像疯了一样，雪片一样的飞沫喷到胸脯上。叶阳天本能地搂住曹婴顺势拉紧金子的缰绳将马头掉转过来。白马擦着金子左肋飞过，卷起一片灰尘，后面紧跟两匹马，上面的人大喊，“兰琪，小心！”金子受了惊前蹄腾空，嘶叫一声挣脱缰绳，乱窜了几步。叶阳天未等它野跑起来，重新抓住缰绳，跳起身子用胳膊死死夹住马颈，金子带着叶阳天笨重地跑出去，几个马师动作迅速套住了金子，才避免一场危险。叶阳天的脚踝被金子踩了好几次，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脚肿得已穿不进鞋。

***

叶阳天在家里养了半个月脚才敢着地。曹婴下班后推来两辆二手永久自行车，在别墅门外等他。叶阳天穿着海魂衫外罩白色卫衣卫裤，一双旧回力鞋缓缓出门。曹婴把他扶上自行车，把受伤的脚放在车蹬上，用另一只脚划着走。

“兰琪去了非洲。”

“我知道，上海太冷了，去避寒。”

“她是伤心。”

“我们没到你想的那种关系。你信吗？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地找我陪，碍着她爸爸的面子，我总不能次次都推。”叶阳天无奈。

曹婴从兜里翻出只盒子递给叶阳天，“圣诞礼物！”

叶阳天端详着盒子，“劳力士？”打开盒子，却是只样式老旧的手表——上海牌。叶阳天大笑，“你快成古董贩子了。”

“走得准，我给自己也买了一块。”曹婴露出胳膊在叶阳天眼前晃，“记得外公就戴这个样子的。今后你就戴这块吧。”

“好！”叶阳天爽快地答应了。

骑到一处林荫小路，他们停下车，坐在后座上悠荡着小腿闲谈，像一对儿热恋中的文艺青年。

“婴儿，明天圣诞夜，我自作主张挑好了去处。绿地集团的party，在他们的一个单体别墅里搞，布置得很别致，人不多，不会闹哄哄的。”叶阳天今年并没有拿出一堆请柬要曹婴挑。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都是吃吃喝喝的。”突然，她眯缝起眼睛对叶阳天伸出手来。

“干什么？”叶阳天立刻板起脸孔。

曹婴不说话，皮笑肉不笑地冲叶阳天又伸了伸手。

叶阳天坚决没反应。

婴儿收起笑容。怒目相视，继续伸手。

叶阳天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叶阳天，你不会是真忘了吧？我的礼物呢？”

“礼物……”叶阳天牙缝嘶着凉气，眼珠不停转着，最后两手一摊，什么都没有。

曹婴的眼神由渴望变成了失望。

“对不起，忘了……下不为例。”

曹婴没理他。自己骑车回家去了。留下叶阳天一个人目送她远去。

在林荫路的远处，借着灌木和树木错落有致的遮掩，一个人影正静静站在那里，又默默地离开。

***

12月24日傍晚，韩骏开着叶阳天的捷豹来到曹婴家门口。曹婴将长发盘成高高的花苞，身穿黑色的羊毛连衣短裙，贴身衬出修长曼妙的身材。黑色丝缎花领，以深V的形状一直开到胸线以下，配黑色抹胸，通体织进若隐若现的银线和亮片，外披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上了车，不看叶阳天一眼。叶阳天微笑着不言不语，示意韩骏开车。

上海大概是中国过圣诞气氛最浓的地方，街上穿梭着到各处去庆祝的年轻人。叶阳天很少参加自己公司的圣诞晚宴，因为东盛的圣诞晚宴是集团内部的，王菊清会在那儿与员工共度。集团还会设一场外联晚宴，与圣诞节错开几天，这样受邀的人基本都有时间赴约。平安夜，叶阳天的任务就是被派到其他宴会的“外交部长”。一到这个日子，叶曹两家人都是散开的，各有各的应酬。但曹婴和叶阳天总是在一起的。

门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派发玩具，是会扭屁股唱圣诞歌的小熊。工作人员微笑着送给了曹婴一只。

身边的朋友正研究着他那块上海牌手表，“这表在哪买的？”

叶阳天笑而不答，伸胳膊给他仔细端详。

“这表……怎么也得十几个吧？”那人赞叹道。

叶阳天伸出两只手指。

“两万？”

叶阳天摇摇头。

“二十万?!”

“200。”叶阳天笑道。

“200?!”

***

坐曹婴旁边的是一个小女孩，六七岁，剪着板凳头，她正在摆弄着手里的玩具熊，不停地让它唱歌扭屁股，自己笑个不停，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她掉了一颗门牙。叶阳天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曹婴正积极地找机会挤对叶阳天，“我还记得你换牙的时候，不是这缺一颗，就是那缺一颗。特滑稽。”

叶阳天反问：“是吗？我掉牙的时候你懂事了吗？我倒是清清楚楚记得你掉牙的样子。”叶阳天神秘地靠近曹婴，压低声音说，“我还记得给你换过尿布。”

曹婴脸涨得通红。

叶阳天得意地坐直了身子，思绪回到了童年时光：

那年曹婴一岁半，叶阳天六岁。曹润祥被派到外地一工作就是两年，所有的家务都落到了孙岚一个人的肩上，多亏有外婆帮忙带曹婴。星期天上午，孙岚赶早市买了菜回家，又挽起袖子擦地板。突然，孙岚听见屋内老人家一声虚弱的呼唤，她跑到屋里，看见妈妈蹲坐在地板上，手臂无力地搭在床上，面无血色。

“妈，是不是心脏不舒服?!”孙岚焦急地问。

老人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这段日子带孩子太辛苦，多年的冠心病发作了。

孙岚取了药给她含上，“妈，您面色不对，我得马上带你去医院。”

老人为难地看看坐在床上的小曹婴。

“我这就把孩子送楼上去，托王姐照看一下。”说着，她扶老人坐下，抱起曹婴就走。

曹、叶两家曾住在同一栋楼里，曹家住2楼，叶家住4楼。

王菊清二话不说，把曹婴抱进来，叶阳天拿着玩具陪婴儿玩。王菊清到厨房烧水，准备兑奶粉。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工厂的小苏气喘吁吁，“王姐，车间的模具出了问题，客户投诉我们这批零件有一多半不能用，现在正在厂里等负责人。厂长昨天一早去了北京，车间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好跑来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王菊清为难地看着两个孩子。“叶哥不在家？”

“他去苏州了，你别管了，等我一下。”

王菊清转身到厨房把水壶里的热水倒出来一半，用冷水拔凉，再灌回暖水瓶中，对叶阳天说：“阳天，妈工厂有急事，必须去一趟……今天要拜托你照顾家，照顾婴儿，你行吗？”

叶阳天勇敢地点点头，“我行。”这是叶阳天第一次以男子汉的姿态开始为父母分担家务。

王菊清不舍又心疼，“暖水瓶里是温水，烫不着你。每隔3个小时，给婴儿喂次奶。你的饭我放在锅里，不要开煤气，要是冷了，你将就一下。把门锁上，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看好婴儿，别让她摔了。”

“我知道了。”从这一刻起，叶阳天不得不带上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成熟和镇定。

房间突然静了下来，除了小曹婴咿咿呀呀的儿语，再没有什么声音了。叶阳天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婴儿，只有他知道那种空洞和恐惧是什么滋味，直到曹婴因为饥饿而哭闹起来，才惊醒了他。他壮着胆子到厨房，按照妈妈的嘱咐，将暖水瓶的温水倒入奶瓶，晃一晃，尝一尝，然后盖上盖子，回到卧室，哄婴儿安静下来，将奶嘴放到她嘴里。饥饿的婴儿一碰到奶嘴儿，大口大口吃起来。叶阳天见她吃得好，渐渐有了信心，“好好吃啊，吃饱了，哥哥跟你玩积木。”

刚喝完奶，婴儿就尿了。叶阳天手忙脚乱抽出湿尿布，从她身旁的包里拿出一块干爽的，胡乱掖上。

吃饱喝足的曹婴开始顽皮起来。下了床东走走西逛逛，打翻了叶阳天摆的积木城堡，撕掉了他贴在墙上的画。叶阳天记得妈妈的话，一刻不离地扶着她，哪还顾得上积木和画。忽然，曹婴被鱼缸里的一对红色的小金鱼吸引住了，老老实实地站定，直勾勾地看着它们。

“你喜欢鱼？”叶阳天怕屋子里太安静，试着跟曹婴说话，“你看，这条有纹叫鱼龙，那条叫鱼虎。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最心爱的伙伴。”

曹婴伸出小手来触碰玻璃缸，抓不到鱼，急得小手一挠一挠。叶阳天握住曹婴的手，“这个只能看，不能抓。”

曹婴哪里懂得这个，大哭起来。叶阳天无奈，一狠心，将那条带美丽斑纹的“鱼龙”捞了出来，放在曹婴的小手上。小金鱼拼命地挣扎蹦跳，吓得曹婴小手一缩，小鱼儿重重摔在地上，奄奄一息，鲜红的颜色暗淡下去。婴儿蹲下身来，用手指头触摸着小鱼，咯咯乐起来。叶阳天掉下眼泪。

下午两点，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叶阳天一把抱住曹婴，躲在墙角不敢出声。紧紧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孙岚从医院回来，直奔叶家，没想到大门紧闭。她强作镇定跑到工厂，王菊清刚刚处理完零件的事情，正往外赶，迎面碰上孙岚。

“厂子临时出了事情，我必须过来处理，这么冷的天，不能把两个孩子带出来，就让阳天在家照顾婴儿……”王菊清一边与孙岚疾步飞奔，一边解释，“你放心，该嘱咐的我都嘱咐了，阳天这孩子听话，不会有危险的。”

孙岚只感到身上一阵冷一阵紧，二人急匆匆赶回家。屋里安静得很，却乱得像被抄了家。王菊清心中一紧，奔进卧室。叶阳天正在给婴儿喂奶。一瓶奶，只吃剩下最后一口。

地下躺着死了的“鱼龙”。

叶阳天回头看见妈妈，“妈，我和婴儿很好。”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王菊清鼻子一酸落下泪来，“阳天，你吃饭了吗？”

孙岚跑到厨房，打开锅一看，冷掉了的饭菜根本没有动过。她到屋里一把抱住叶阳天，“阳天，好孩子……”孙岚哽咽。长久以来，她感觉身心疲累，分身乏术。今天这情景让她饱受触动，自己的辛苦怎能让一个孩子来分担？

晚会开始了，小姑娘却不开心了。她的小熊只扭屁股，不唱歌了。曹婴拿出自己的跟她交换。妈妈对她摇摇头。小姑娘委屈得要哭。曹婴笑着哄她，“拿去吧。这里有很多小熊。”

主持人神秘地邀请宾客到院子里，说有一个特殊的节目。宾客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到漆黑的院子里三三两两站了一圈。

叶阳天和曹婴最后出来。走到台阶，叶阳天拉住曹婴，转身站到她面前。廊灯亮起，光洁平静的脸庞漾起一丝激动，目光温柔地包围着她，仿佛要将她呵护到云端。

他突然单膝跪地。

曹婴一惊。

“5岁的时候，上帝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天使。从那时起，我的话语里不再有‘我’，而是‘我们’。我们曾经一同经历贫穷和孤单。但我们很快乐。她的笑容就像绚烂的烟花，照亮最深的夜空。我深深爱着这个天使，梦想着有一天可以跪在她的面前，跟她说，我爱她，嫁给我。”

宾客们被感动了，为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情喝彩，鼓励曹婴接受这幸福。曹婴跟随叶阳天回忆起了往日的点点滴滴，鼻子一酸，红了眼圈。

叶阳天没有起来，“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不用马上给我答复，我可以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准备好了，给出一生的承诺：不管发生任何情况，我都会一直与你站在一起。”

他郑重掏出戒指盒打开，有人递上来花束。院内的树丛和松树上的彩灯一同亮起。霎时间，天空出现了美丽的焰火，巨大的心形里面，大朵大朵的玫瑰开放。别墅的围墙外有人在尖叫。

“好吧，是你说的啊，不用马上答复的。花我留着，戒指你保存好。我还想多整治你几天。”曹婴拉起叶阳天，与他相拥。她的反应让人有些意外。

叶阳天用力抱曹婴，感受着已远离了很久的小怀抱，他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不觉得丢脸，他很有耐心，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地靠近幸福。

曹婴被小女孩的妈妈拉到一旁，“祝福你们啊。你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儿，对待人生大事该想得清楚。你们的经历这么特殊，真是难得，珍惜吧。”说完领着小女孩跟着丈夫离开了，留下幸福温馨的背影。

叶阳天身边围着不少人，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谈笑风生。看见曹婴，他便与朋友道别，走过来，站定，“礼物喜欢吗？”

“太特殊了。”

韩骏将车驶过来，叶阳天轻轻揽着曹婴的肩膀，她温柔地躺在他的肩头上。

“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曹婴问。

“不会。我明白你的想法。”叶阳天紧了紧胳膊，安慰道。

“你明白？我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是不是后悔了？现在答应也来得及。”叶阳天笑着逗曹婴，半带认真的。

曹婴抬起头，“我问你刚才那节目，你花了多少心思啊？”

“唔，我花了很多心思。”

“就是嘛，花了那么多心思我都没答应，这会儿轻易就答应了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思？”曹婴插科打诨的。

“你一直都在浪费我的心思，多这一次又何妨？”

曹婴收敛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浪费是可耻的。”

韩骏忍不住挑了下嘴角，暗笑这惊世骇俗的六个字。

“那怎么办？浪费了这么多？”叶阳天大笑。

“以后不能这样铺张浪费。今天暂且将你‘凉拌’，下不为例。”曹婴官腔打得漂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罪名”冠到叶阳天头上了。

叶阳天含笑带怒，“不行，今天我要‘速办’。”叶阳天不由分说地将曹婴箍到怀里，细长美丽的眼睛里透射出灼人的目光，他迅速吻了她一下，一年多来第一次。他情不自禁抬起身体，将她按倒在座位上，再次吻她的嘴唇、脸颊、脖子……

韩骏全神贯注地开车，开稳点，好让他们不被打扰。这一年，他很清楚叶阳天是怎么过来的。

车子停停走走行驶得很慢。叶阳天抬起头。

“到外滩了，车堵得厉害。节目差不多都这个时候结束，要想出去，至少得一个小时了。”

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海，叶阳天抿了抿嘴唇问曹婴，“咱们走？”

“好。”曹婴坚定地跟随叶阳天。

叶阳天拉曹婴下了车。穿过车海，到了人行道。他们嬉笑追逐着，人群中还有尚未散去的烟花的味道，节日才刚刚开始。他们沿着外滩跑跑停停，凉风习习，没有冬日的凛冽，柔和而清凉地扑面而来，他们感到自由，像在飞翔。

“去我的公寓吧。”

“好。”曹婴没有更多的话。是时候了，该懂得顺从、疼惜他了。

走出人海车海，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带她上了出租车。她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想起刚才的吻，再想想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脸庞如火烧云一般。

那年她上初一，他上高三。

一天，他正在给她补数学。这是让她从小学就极度恐慌的学科。到了初中，再加上物理，让她腹背受敌，成为自习课上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争相补课的对象。叶阳天暗自庆幸自己理科学得好，这样他可以多个理由与她相处，又能让她乖乖地坐到身边不捣乱。曹婴已经出落成杨贵妃一样的胖美人，皮肤白嫩得如牛奶布丁，那一点点淡粉的气色，是任何胭脂水粉都无可比拟的。尽管还未脱婴儿肥，江南小女子的清灵和神采已初露端倪，眼睛像两汪深深的潭水，少了孩童的清澈见底，而多了少女馥郁的风情。她母亲是一个美丽的江南女子，她生得像妈妈，留一头乌黑明亮的长发，又遗传了爸爸的自然卷，长发带着微卷，平日用丝带松散地束成马尾，两鬓垂下两绺可爱的卷发，衬得脸庞楚楚动人。

此时，她正对着数学课本念念有词。婴儿般粉嫩水润的双唇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微抿起来显出恬美的酒窝，睫毛随着目光的游移来回扇动。叶阳天在一旁看得出神，心绪被搅乱，牵动出一丝丝青涩的爱念。

阿姨出门为晚餐备菜，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曹婴转了下眼珠，浅浅笑问，“看够了没？”

叶阳天一怔，酷着脸将头转向别处。

曹婴扔下书，靠到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唉，今天的数学课到此为止吧。我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她慢条斯理地从书包中掏出《生理卫生》，“我们开了这门课，男女同学分班上，我真是不明白，难道这门课考试也要分男女试卷吗？”曹婴不断翻动着书角，“有一节，老师没给我们讲，我需要补补。”

曹婴打开书，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过，一直翻到《男性生殖器的组成与功能》，“喏，就是这节。”

叶阳天的脸“腾”的一下变得火烧一般，“这个……你自己看看就好了。”

“这个图我看不懂的。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呢？想象不出来。”曹婴起身趴到书桌上，托腮斜睨着叶阳天，“能不能让我看看真的？”

“什么真的？”叶阳天与她对视一秒，迅速闪躲开她的眼光。

“装傻。这里谁有真的，就看谁的。”

“不行。”叶阳天果断拒绝。

曹婴沉默下来，坐回椅子，眼眸低垂，双唇微抿，直接给出“零度”表情。几分钟，叶阳天的意志力便由坚冰化成冰水混合物。她再缓缓起身，一只手轻轻携上他的手，融化掉他最后的坚持。叶阳天就这样乖乖就范，恍恍惚惚跟随曹婴走进客厅旁边的卫生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轻轻解开他的腰带，慢慢褪下牛仔裤。叶阳天感到沸腾的血流直冲大脑，一股热流交替冲入下身……

曹婴见到这奇妙的变化，禁不住张大了嘴巴。抬眼看叶阳天，眼中带着胆怯和惊喜的神情，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慢慢拉开底裤，探眼进去，曹婴的眼神便再难从其中抽离，她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种不同寻常的吸引，男性与生俱来的威胁力，又让她却步。

“和书上画的不一样啊。”曹婴低声说，眼神快速扫过他的脸，又重新归位。

血气方刚的叶阳天哪受得住这个，脖子上青筋暴跳，心跳加速，眼睑因为充血而微微肿胀，他竭力调匀紊乱的呼吸，让大股的喘息变得宁静些，可总有一股气流梗阻在喉咙，快要将他窒息，最终，随一阵低吼被彻底释放出来。

曹婴被这一声惊到，正欲抬头，却突然被按到墙壁上。她惊恐地望向叶阳天，一瞬间，他像掉进了深深的湖泊，里面像梦境一样奇幻斑斓，他情不自禁被吸引……气息逐渐逼近。

她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和激情。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玩火。

他努力按压着欲望，变得温柔，慢慢靠近……靠近……直到嗅到馨香的气息，看清她水灵灵粉嫩的唇，他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奇异的空间，这个空间凝滞着一切，不断回响着隆隆的心跳声，迫近的过程如此漫长……双唇接触的那一刻，像清灵的泉水滴落在唇瓣上，霎时间，奇异的空间在轻盈的泉滴下化开，消失……他们身处万物复苏的世界，到处涌动着温暖欢快的节奏。

初吻的魔力像魔法师的扫帚，可以带人穿越不同时空，体验那一生仅有一次的美妙绝伦的梦幻伊甸。

他们像两块磁性不断增强的磁石，被无形的力量紧紧吸在一起，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眷恋，收割着曾经痴痴的情思。叶阳天渐渐陷入不可自拔的冲动，可她还稚嫩得吹弹可破。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停下来。柔情脉脉深望着她。曹婴恍若从梦中醒来……脸庞漾起粉色的羞赧。他的年纪已懂得爱情，可她才刚刚告别童年的季节。6年，再等她6年，等她上大学。叶阳天暗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别墅大门突然打开。两人惊恐万分。叶阳天慌忙穿好衣服，示意曹婴留下，自己强作镇定地从卫生间走出来，想把保姆引到厨房，腾出时间让曹婴出来。

“买了这么多菜，我帮您送到厨房吧。”

阿姨竟然真的来一个大撒把，“好，麻烦你帮我送过去。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哦，淋得我浑身湿湿的，我去下卫生间。”

“啊……”叶阳天不禁喊出声来，还没来得及回头拽住她，阿姨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卫生间门口。

曹婴在里面听见状况，慌了神。门霍地打开了，阿姨迎面撞上了正在里面不知所措的曹婴，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看看曹婴，再回头看看叶阳天，两人绯红的脸蛋和不安的神情，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秋雨淅淅沥沥，天气一阵阵寒凉起来。送曹婴回家的路上，叶阳天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曹婴恍若迷失在这朦胧的雨季。曾经纯洁无邪的情谊，已被这甜美又酸涩的初恋所代替。似乎他们都要重新面对彼此的转变。因为叶阳天已经褪尽少年的稚嫩，拥有了成熟的身体和心智，有着她无法完全明白的心思和期冀，让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朦胧的隔膜。

那天之后，曹婴有意无意地躲避叶阳天。可每每想起那天的缠绵，总不禁心海波动，思绪凌乱，只有独自体味着那莫名的欣喜和烦恼。

***

雨季的云彩，虽然变化无常，却还是蕴藏着丝丝清甜。

“为什么躲着我？那天的事让你不开心了？”叶阳天逃课，提早等在曹婴的校门口。

“要说这事怪不得你，那天……也是我看你在先的。”曹婴边走边说，倒是豁达，“可我看你一眼，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找谁说理去？”

“说起来……这件事你还真没处说理。”叶阳天坏笑，捧起曹婴的双肩，“我喜欢你，婴儿！如果你也喜欢我，那这一切都是正常的。”眼睛里流露出滚烫的情感，“只是你还小……我不该这么早就让你……”

他的话像一阵扑面而至的春风，轻轻吹落了她的忐忑，播种下幸福的种子，“知道就好！我告诉你啊，我已在学习防狼的本事。躲你躲不掉，防你总得有一套。”

“不要你防着我，你上大学之前，我都不会再碰你，”叶阳天顿了一下，“我会等你的。”

“那上大学之后呢？”曹婴抬头给他羞涩的笑靥。

“上大学之后啊……”叶阳天笑着刮她的鼻子，“我会正式追求你，然后光明正大地吻你一千、一万次。”

“那……现在允许你借一个。”

叶阳天笑起来，轻轻吻上曹婴的额头，将她拥在怀里。

出租车径直开到了浦东，叶阳天的公寓。曹婴收回思绪随叶阳天下车。一进门，脱掉大衣，他就迫不及待地抱起她走向卧室。他将她放到大床上，松开领结，脱掉外套和衬衫，露出胸膛，坐到她面前，替她除去裙子和丝袜。然后吻她的嘴唇，抚摸她光滑的脊背。她将手环抱住他的腰，顺从得像只温软的小绵羊，由着他的力量倒在了床上。幽暗里，那一柄翠绿闪着晶莹的光泽像游动的碧波，在曹婴的胸脯上欢快地一起一伏。

疼痛的声音在曹婴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儿，被吞了回去，颤抖地呼出一大口气。她有些昏沉，迷离地看着身边的台灯发出温暖的米色的光，她感觉自己远行了好久，回家了。那些风景迷离飘忽渐渐淡去，净了心窗，熟悉的光透进来，她才看清楚他曾经的一路相随。

叶阳天身体像燃烧的火炭。曹婴离开后，有时他会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原始的欲望常常来光顾他，一次比一次来得凶猛。每到这时，他就变态地压制，看着镜中的自己，看到眼里被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欲望不甘心又胆怯地露出一丝微弱的火苗，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浇灭它。

多年的忍耐，他静心等待被开启的一刻，一尘不染地迎接第一场美丽的疼痛。

***

大年初一一大早，天空开始飘雪，雪花落地速融。一阵寒风吹过，雪片在空中被吹得零零落落，甚是可怜，让人格外憎恶寒风的强势。但也正是因为寒风的吹弄，才使得雪花有了屋顶的归宿，而不至于落得成了街道上黑水的命运。命运这回事儿，不到最后，谁能说得清楚？

门铃响起，叶振邦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的王菊清穿着一件红彤彤的短款羊绒外套。

“过年好啊！瑞雪兆丰年，一会儿我好好跟你说说今年的运程啊。都算好了。”叶振邦是上海某银行的行长，性情中人，喜欢古董，喜欢喝酒，还喜欢给人算命。不怎么笑，却十分有趣。没人希望他和曹润祥碰头，二人太过情投意合，每次喝酒都是不醉不归，闹过不少笑话。

叶阳天最后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坛女儿红，他看着曹婴只是笑。张姨接过叶阳天手里的酒坛，叶阳天腾出手来拉住曹婴，“婴儿，一会儿我爸说什么，你就权当听着玩儿，别动气啊。”他傻傻地看着曹婴乐。

曹婴似乎对今年的运程有了预感。以往每年叶叔为曹婴算运程都是非常“适时”的。高考那年，紫微星照，甲子登科，利于考试；出国那年，驿马星动，愈动愈精神。说不清楚到底是叶叔算得准，抑或这只是他编的吉利话儿。今年，他会是怎么个算法呢？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桌菜准备停当。曹婴招呼长辈们入席了。

“哟，菜式不错呀！”曹润祥一上桌就有胃口。

一桌菜以清淡为主，却没有素得让人毫无食欲，很是滋养：清蒸鲈鱼在橙色的汤汁上面搭配着绿色的葱丝，香气四溢；葱烧海参，滚着酱汁晶莹油亮；冬笋香菇烧白菜颜色清淡可人；青豆鲜虾，勾着淡淡的芡，红绿相间，晶莹剔透；还有热气腾腾的松茸豆腐煲，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这是阳天的手艺吧？”孙岚猜测。今天的菜式有些东北菜的味道，虽说张姨的厨艺不错，但是南方出生的她可做不出这种味道。

“将就食材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叶阳天说。

“肯定合啊，好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单看这色，就已经让我流口水啦。”曹润祥夹了鱼品尝。吃下一口，鲜香细嫩，滑滑的满口咸爽，“这鱼做得真是好吃，你们都尝尝。老王，你多少年没做饭了，阳天的手艺该不会是和你家厨师偷的艺吧？”

“这一桌的东北菜，当然是我的真传啊！”王菊清来了兴致，“我当年的厨艺在大学班上是最好的。一到星期天，润祥他们就把食堂师傅哄得滴溜溜转，然后把我骗到厨房给他们下小灶儿。”王菊清讲起年轻时与曹润祥在大学读书的事情。

他们是同班同学，王菊清大几岁，曹润祥又是班里年纪最小的，王菊清就像大姐，不光能给他们做小灶儿，还能当赤脚医生，用土方治个感冒、拉肚子都不在话下。群众呼声很高。毕业后，两人南下到了上海，一个从了政，一个从了商。王菊清摸爬滚打十几年，随上汽成长，熬到高层，却出人意料地下海单干，从汽车配件起家，业务扩展到汽车销售和服务，做得风生水起。逐步成长为实力雄厚的行业龙头。近年来又涉足地产，发展势头迅猛。

叶振邦端起酒杯，“好菜得配好酒。来尝尝我这坛女儿红，特制18年陈酿。”

好一坛外绵内烈的女儿红，一杯下肚，煮心红颜。曹婴不经意瞥向情人，怎知对面早已荡来满眼的温润醇香。

借酒兴，叶振邦掏出他那本小书，“婴儿，来，我给你分析分析今年的运程。”

该来的总是要来，曹婴定了定神，放下筷子，正襟危坐，笑脸相迎，洗耳恭听。

叶叔开始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肖虎者今年有轻微的犯太岁，容易心情不定，情绪不稳，所以要多外游散心。所幸，今年有红鸾星临，如有婚嫁或添丁之喜，则有利于吉星发挥，化解犯太岁的隐忧。”

“红鸾星临可是大事儿啊，还要添丁……那可是双喜临门。”王菊清光想着都已经乐得合不拢嘴。叶叔半醉状，眯着眼睛点点头，俨然一个高人。

曹润祥接过话茬，“要不，今年给咱婴儿办件喜事儿？”

醉翁之意不在酒。曹婴怎么会不明白。

叶阳天在一旁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对”曹婴，想着她也有这般作难的时候，忍不住低头轻笑，“爸妈，说说笑笑都忘了吃菜了。”叶阳天一边夹菜，一边帮曹婴解围。

曹婴打了个哈欠，“爸妈，叶叔，王姨，我昨晚守岁熬了夜，这会儿困得厉害，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上去小睡一下，过会儿来陪你们啊。”说着一溜烟儿逃上楼去。

长辈们知道他们已住在了一起，王菊清提醒叶阳天，“婴儿是女孩儿，有些事情你得主动些啊。”

“我会努力的。”叶阳天并没有提圣诞求婚的事。

“对了，润祥，今年国家有没有汽车电子这方面的投资计划？”王菊清换了话题。

“有。怎么？有项目了？”曹润祥问。

“是啊。生产这摊我已经放手交给叶阳天了。年轻人，总是有很多想法，不愿停留在那老几样上。阳天，要不你跟你曹叔说说吧。”王菊清说。

叶阳天收回心思，“东盛这几年主要精力都放在汽车经销、服务和地产上，但是配件产品始终是东盛的资本。这几年，东盛在产品技术上没什么突破，这样下去，早晚要被市场淘汰。目前国产车发动机还需要委托国外企业提供配套产品，成本上很不合算。东盛与上海理工大学合作开发了一个电喷的核心部件，算是填补一个空白，对民族汽车工业的发展很有意义。”

曹润祥一听到是燃油喷射控制技术就很振奋。长久以来这项技术都是由国外垄断，国内汽车发动机管理技术还处在襁褓期，这让国产车的发展受到了很大的制约。

“产品的稳定性怎么样？”曹润祥问。

“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样品试制，性能达到国外同类产品的水平，还开发了相关的测试系统。正准备投入生产。只是垄断企业的打压，国内大批生产商的涌入，我们必须快速研发，短时间内将新产品推出去，才能在市场上先入为主。但这需要大笔资金的支持。它也可能决定东盛将来在汽车行业的位置。”

“抱负不小啊。”曹润祥满是赞赏之意。

“润祥，能不能帮帮忙？”王菊清问。

“应该可以。国家现在在这方面投资力度很大，你尽快准备材料吧，过几天我要看样品。老王啊，摊子越来越大了，阳天这几年成长得也很快，东盛后继有人了。”曹润祥赞叹道。

“阳天现在能帮到我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地产牵制了我太多的精力咯。摊子大，压力也就大，需要国家扶持一下了。”王菊清笑道。

“咱们这些老家伙给年轻人攒点本钱，也就该放手让他们自己闯了。你这份家业，阳天还是担得起的，放心吧。”

叶阳天心里还挂着曹婴，谈完正事，他便离了席。

***

“都不帮我。”曹婴合上书。

“总得让他们把话说完吧，硬堵怎么堵得上？”叶阳天的嘴角不怀好意地勾了起来，“添丁之喜，这段我倒没听着。”叶阳天一大早就听见叶振邦在跟王菊清念叨什么红鸾星临、婚嫁之喜。

“现在说结婚添丁，就是膝盖上钉马掌——离题儿太远。叶叔在拿我取乐，今年的不准。”

“我怎么算着时间够呢？”叶阳天拨拉着手指头。

“趁早收了你的如意大算盘，”曹婴脸红红的，“跟我们去马尔代夫潜水去吧。”

“初四之后要拜访几个重要的人物。这是大节日，要去的。”公事容不得商量。叶阳天随后宽慰道，“等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好好出去玩玩，你先想想去哪里，好吗？”

“非洲。”

“好，明年包架直升机，我让你和孩子像狮子王一样接受众兽的朝拜。”叶阳天拒绝领受曹婴对兰琪的顾虑，把支票开得认认真真。

“还孩子，想得真远。”

叶阳天微笑着拉起曹婴的手，另一手扶起她绯红的脸，微笑间动情地凑近她，带着女儿红的芳馥，“我相信不远了。”

***

曹婴一直认为马尔代夫的英语名称很有意思。按照前缀拆分：Mal-dives，可以解释为“潜水动作错误”或者“潜水潜错了地方”。人们总说这里是上帝遗失在人间的一块天堂。可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无从考究。但这样的美丽，世间少有：天海一色，洁白的云朵漂浮于碧蓝之中；人站在其中，恍若迷失自身所处，于海天之间随云朵浮荡，轻轻盈盈。只有绿棕树轻抚下的红屋顶，才有一点点人间烟火的味道。花香四季，鸟啼啾啾，这般感受已超越感官极限，即使不是天堂又何妨？

蜜月天堂卡尼岛。

这趟旅行是属于爸爸妈妈的，曹婴感觉自己像只大瓦数的电灯泡。不过，孩子本来就是父母的电灯泡，把他们原本隐私甜蜜的二人世界照得灯火通明。25年，爸爸妈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在海滩一待就是半天，有说不完的话。看着他们，曹婴的心头很踏实。父母的关系亲密在潜移默化中对孩子的影响是巨大的。

曹婴猜想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一定有很多是关于自己的，他们为她的将来准备着各种可能的幸福和惊喜。曹婴叛逆，却并不抵制父母为自己所做的各种安排，她觉得这样很安全。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像无所畏惧的雏鹰一样自由飞翔，甚至恣意偏离轨道，她知道总有个幸福的后备世界在等待着她的回归。

***

“润祥，东盛在向汽车电子扩展了。”孙岚与曹润祥在海滩上边走边谈。自从上次听说叶阳天的项目，孙岚就反复思量着这件事。

“是不是担心了？”曹润祥问。

“是有一些。毕竟博济也做电子，东盛这样扩张……”孙岚欲言又止。

“博济是依靠东盛发展起来的。没有了东盛，博济恐怕要失去2/3的业务。现在他们要做汽车电子，倒也不是想跟你抢饭碗。自主研发发动机电子，与你的业务并没有重叠。何况，还有我在呢。”

孙岚笑道，“让我想起老人说的一句话，卖豆腐的吃不着豆腐，烧瓦的却住茅草屋。博济这几年也有好项目，可不曾通过你立过一个项。全靠自己，搞得资金吃紧。”

“不要不平衡了。发动机电子产品门槛很高，总要充足的资金支持。申报企业自筹资金不少于项目总投资额的30%，即使这个项目给博济，博济也不一定做得来。东盛的项目不错，而且有这个实力。即使没有投资，以他们的实力，一样会发展起来。”

“别误会啊。东盛要投资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孙岚说。

“就是嘛。说起来你这女婿真是个人才，眼光不简单呐。现在国家大力倡导节能减排，环保、能源政策限制力度不断加大，高技术汽车发动机电子产品不只是传统汽车节能减排的核心，也是未来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汽车的核心技术。叶阳天挑这块来做，是看准了未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国家发展民族品牌汽车，无论是传统型，还是新型，他都能从中得到利益，做这一块，等于是靶场上的老黄忠——百发百中，赌哪头都是赢。”

孙岚牵动嘴唇，笑着点点头，“咱们婴儿总算开始温顺懂事了。只要阳天对她好，东盛发展也是婴儿的福气呀。咱们都老了，婴儿眼看着也不是接博济衣钵的人，摊子大了，到最后还得阳天操持。”

“就是嘛。”曹润祥拍拍孙岚的手。

***

水上屋。

连续几天的潜水和帆船训练，曹婴感觉自己不是来度假的，而是来集训的。夜晚回到房间，她换上艳色及踝的吊带沙滩裙，从吧台上取来红瓤木瓜，坐在近水台上，边吃边看着脚下鱼鳞般的水纹闪闪烁烁。

妈妈来到曹婴的小屋，她今晚打算晚些睡，再看看夜色。

“有时间咱们再来。阳天也很想来，下次带他一块儿。”

“你们早该出来玩玩了。这些年，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曹婴咬了口木瓜，“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能什么感觉啊？”

孙岚惊得张大了嘴巴，“跟谁老夫老妻的，怎么没正经呢？”

曹婴龇牙一笑，“妈，我问你啊，这两个人处得时间长了，没激情了，是不是就该到结婚的时候了？您……今天是来逼婚的？”

“怎么说话不上道呢？”孙岚气得起身要离开。

曹婴赶紧拉住妈妈，边摩挲边给她消气，“我跟您开玩笑呢，别生气啊。我和阳天没成老夫老妻，不一直是你们的心头之恨吗？”

孙岚慢慢抚摸女儿的头发，“你是个为情而生的女孩儿，将爱情看得太完美。可每一段爱情都是有遗憾的，生活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将爱情的感觉看得太重的人，往往失望很大。妈妈不想看着你追寻了很久，才发现原本身边那个人是最适合的，再想回头，却为时已晚……妈妈只能说到这了。我真希望你能够看得远一些。”

生活中有多少事情是人看不透、想不开的？

马尔代夫的海底令人叹为观止。但在告别之时，曹婴怀念的竟然只是表面的那片蔚蓝。每当带上潜水装备，拨开海面，企图一探究竟的时候，无非又是一个大千世界，八万生灵，美丑兼备，纷乱复杂。倒是这片蔚蓝的海面，夹在两界纷繁众生之间，让人耳目一新，身心俱静。

***

从马尔代夫回来一落地，叶阳天就把曹婴接到龙溪路的别墅区。他们在一幢房子前停下。叶阳天从背后抱住曹婴，“爸妈送我们的礼物。”

走进房子，一些建材和工具放在地面或立在墙边，四周空荡荡的，可在曹婴头脑里，这房子到处都是工人，他们在为一场急不可耐的婚姻忙碌着。那似乎还很遥远的生活，就这么具体地摆到了面前。

“我们先在这住下。等公司在浦东的别墅区开发起来，我们会在那里有房子。到时，你喜欢住哪都可以。最近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你好好想想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再找设计师沟通，好吗？”叶阳天倚在落地窗上沉静地微笑，不再多说。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一身光晕如王子般漂亮，“等房子装修好，我们就结婚。”

***

在一家首饰店里，曹婴看中了一款小发冠。那不是传统的带冠峰的王冠，却像一条刚性的宽“发带”。“发带”主体是由9朵雪白的桃花组成，花瓣精致，立体层叠，每片花瓣都是一颗晶莹的小钻，精工细作。花朵被无数钻石小叶簇拥着，形成些微的曲线，纷繁灵动，散发着如星空般的光辉。最醒目的是花瓣中间镶嵌着的稍大的钻石，发出道道光芒，仿佛雨丝般璀璨的花蕊。曹婴为设计师的精巧心思所折服，她看到它第一眼就爱不释手。唯一不足的是花瓣中间的钻石颗粒有些小，在众多“繁星”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这冠能够定做吗？同样的款式，花心要镶大一些的钻石。”叶阳天问。

服务生端上铁观音。经理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她是一个仪态端庄的中年女士，她看着曹婴，满是欣赏地说：“小姐眼光独到，看中这顶小冠，还能看出其中的遗憾之处。其实，虽说每颗钻都不到1克拉，但数目多，质量好，设计师又是业界的翘楚，款式设计与众不同，本身价值已经吓退了好多顾客。如果加大克拉，恐怕更少有人问津了。”这是个精明的人，知道这不比卖普通钻饰，需要以低价说服顾客。买得起这顶冠的人是不会在金钱上计较的。

经理打发销售取来一颗裸钻，“这是2.09克拉的优白钻，净度VVS，切工很好。”她将裸钻放在发冠中间那颗钻石的位置上。

曹婴远近打量着，点点头。

经理也露出笑容，“花蕊上的九粒大钻石象征着爱情的长长久久，再加上钻戒，就是十全十美了。小姐，你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叶阳天对此寓意十分欣喜。

“就这个大小吧，”曹婴转身对叶阳天说，“但我要玻璃的。”

出门之后，叶阳天什么也没说，脸上看不出表情。

***

初夏的一天，曹婴下班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骤然沉了下去。眼泪不争气地簌簌而下，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她宁愿做个了断。

“婴儿……你好吗？”黛妮首先开了口。

拜她所赐，还用问吗？对昔日的朋友，曹婴本不愿这样想，可是“猫哭耗子”四个字还是不由自主地占据了她的想法。

“恭喜你，认识你们真是我的荣幸。”

“婴儿，对不起。我掏心掏肺地对你说一句对不起！”黛妮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勇气，“我还要对你说句实话，我根本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从来没有！如果要做，我早就做了。不是只有你爱着施越，我也爱他！”

曹婴怕自己听错了，定定地看着黛妮，“你何时对他有感情的？”

“从一开始。在剑桥我把感情藏起来，因为他爱的是你，我不做横刀夺爱的小人。不要以为只有你是受害者，你们分开了，谁能明白他的痛苦？”

“所以你就乘人之危。”

“你误会了，我和施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知道他需要我。爱只会给人痛苦，与其这样，我宁愿彼此只是互相需要。他一直都在挂念你。”

挂念？从住院到现在，曹婴哪一天不在等他，哪怕是一句轻声的问候。可是到最后全是一场空，并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曹婴面容枯冷，“他痛苦？那就让他痛苦吧。他并不爱我，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而已。不然又有什么能分得开我们？我和叶阳天要结婚了。”

黛妮的心一痛，“婴儿，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就不能再等等他吗？去你当初落水的地方看一看吧，看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黛妮，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他究竟要我等什么？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点诚意，这算怎么回事？”

黛妮欲语还休，看着曹婴，暗自为施越捏一把汗。

04
视线中央的人

北京。嘉里中心拍卖会古董珍玩专场。

前面已有几场玉器书画的拍卖，所以这场古玩拍卖在简短的规则介绍之后即开始。开场便是几十个清代粉彩或青花的盘、碗、樽、瓶等物件，速度很快。曹婴开始看得很仔细，后来渐渐被拍卖师口中的数字和碎碎念搞得有些困倦。叶阳天和韩骏倒是坐得住，他们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看热闹上的，八成是已有了心头好。

拍卖师介绍道：“2346号拍品，明万历青花百寿罐。起拍价30万元，30万，有哪位出价？”

韩骏举牌。

“30万元。115号出价30万。有加价吗？”拍卖师询问。

曹婴仔细端详起来，罐子通体饰缠枝莲花纹，托着一个一个圆形的“寿”字，缠枝莲是青花瓷很常见的花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就像旧货市场里的普通青花瓷大罐子。除了喜欢看粉彩的热闹之外，曹婴对瓷器一无所知。还是珠宝看起来更加赏心悦目。

“35万。161号。35万。”

曹婴余光看到左前方举牌的161号。举牌的是一位男士，相貌普通。但坐在他身边的女士身穿白色简装，头戴黑色卡车帽，配茶色太阳镜，面色洁白如凝脂，举止不似普通人，多了几分明星的架势，她在与161号低头私语。曹婴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不是演员杨冰玉吗？呵呵，这拍卖会上倒是藏龙卧虎。不过来这儿的人对古董比对明星更有兴趣。

“40万。189号。40万，还有加价的吗？”

这罐子还挺抢手。

“45万。161号。45万元……”

叶阳天对韩骏低语一句。

韩骏迅速举牌，“60万。”

“60万。”拍卖师提高声音，“115号直接加到60万。还有加价的吗？60万。60万……现在价格是60万……”场下安静。“60万一次……60万两次，60万最后一次。”拍卖师落槌。

叶阳天如愿以偿。

“这只罐装大米正合适。”曹婴逗叶阳天。

叶阳天笑了，侧头悄悄对曹婴说：“爸爸的生日快到了，给他老人家贺寿的。”

爸爸？叶叔的生日是腊月，难道叶阳天指的是自己的爸爸？

“为什么突然提高价幅？”

韩骏办完手续一溜小跑赶回来，“这样出价省力，慢慢陪他们玩，浪费时间不说，说不准早就不是这个价了。拍卖场，玩的就是心理。”韩骏说。

三个人说话当口几乎同时看到杨冰玉款款走来。叶阳天远远看见她，转身离开。杨冰玉已经走近，见叶阳天离开，遂上前与曹婴和韩骏攀谈，祝贺他们拍得宝贝。韩骏找恰当的时机客气告辞，带曹婴出了大厅。叶阳天已在车上等待。

“事情办妥了。明天就派人送过去。保证万无一失。”韩骏说。

“阳天，你在躲避杨冰玉吗？”曹婴问。

“没有，我出来打个电话。”

韩骏及时插了句话：“咱一会儿怎么安排？”

“啊……我们回酒店休息一下就去机场。”叶阳天与韩骏一唱一和。

曹婴安静听他们唱戏。

***

杨冰玉收拾失恋心情 搭上内地富商 同游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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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讯 以偶像派歌手出道的杨冰玉，在过去的这几年中，出唱片、拍电视剧、演电影、接广告，风头一时无二。自从跟年轻导演谢辉分手后，一直借助密密麻麻的工作试图忘记悲伤。不过，日前她终于放松下来，到英国进行表演培训，同时享受英伦的悠闲生活。

据香港媒体透露，杨冰玉在英国邂逅中国内地富商，两人开始交往，更被影迷拍到二人并肩同游海德公园，相谈甚欢，眉目间流露着彼此欣赏之意。

据悉，这位神秘男友是上海东盛集团少掌门叶阳天。其母王菊清是内地商界著名女强人，90年代开创东盛，从事汽车零配件制造和汽车销售服务产业，在内地拥有多家著名汽车品牌4S店。叶阳天是东盛集团新一代接班人，曾就读剑桥大学学习企业管理，毕业后帮助母亲打理集团生意。他继承了母亲优秀的商业天分，将目光放到了汽车奢侈品牌在国内的推广和销售，短短几年就为集团引进了多个国外高端汽车品牌，生意红火。但这个标致的帅哥却生性低调，很少出席公众场合，只偶尔参加圈内朋友的派对，是中规中矩的奋斗型代表，甚少与媒体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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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冰玉与叶阳天约会 大方牵手 共度良宵（图）

香港媒体报道，杨冰玉与日前低调来港的叶阳天在农圃饭店共进晚餐。二人交往的传言得到证实。在近三个小时的晚餐后，深夜10点，二人走出饭店。

此时，守在饭店门口的记者蜂拥拍照。叶阳天见此情景疾奔座驾而去。记者追问杨冰玉，“你们是否已在拍拖？”杨冰玉笑而不答。叶阳天更是回头牵起杨冰玉的手一同离开。二人直驶太古广场的香格里拉酒店，共度了将近3个小时。直至次日凌晨，杨冰玉的保姆车才姗姗来到，接她回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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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冰玉获赠名驾 与叶阳天恋情扑朔迷离

日前，杨冰玉到上海出席其所代言品牌的活动。当记者问及在上海是否与叶阳天相见时，她大方回应，“是的。”这不禁让媒体猜测二人恋情即将浮出水面。而之前杨冰玉更在个人主页上留有“又是一个艳阳天”的诗句，仿佛在向心上人传递思念的信息。但她始终未开腔承认恋情。

在二人关系扑朔迷离之际，有人向记者透露，杨冰玉目前的百万新座驾捷豹跑车是叶阳天相赠。当记者问及此事时，杨冰玉不置可否。

捷豹是让英国人骄傲的汽车品牌，始终以优雅迷人的设计和卓越不凡的技术引领着豪华车市场的新潮流，成为时尚的奢华标志，吸引了全球无数追随者。据记者了解，2004年捷豹被引入中国市场，东盛集团旗下东盛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则是捷豹华东地区代理。东盛集团素来与欧洲尤其是英国和德国的汽车公司有来往。这样看来，叶阳天赠车的传闻似确有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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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天谈中国制造业和服务业的一体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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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是个好东西，“叶阳天”三字一输入，几秒钟之内有关他的信息，比她二十年知道的都多，让她瞠目结舌。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叶阳天。曹婴读不下去了。她开始努力尝试转换视角重新看待叶阳天，与此同时，依旧装着没事儿似的照常工作。

7月25日是曹润祥的生日。两家人相约在餐厅庆祝。叶阳天因为有事要迟来一些。曹润祥与王菊清正在谈项目拨款的事情。

“润祥，这次真得好好谢谢你啊。”项目拨款已经有了眉目，王菊清很高兴。

“咱们之间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只是穿针引线罢了。”曹润祥笑着摇头。

“在国家的产业圈里，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你曹润祥的名字吧？单这名字就是个品牌，你为上海拿到了多少投资，促成了多少好项目，这是积功德的事，看得见摸得着的财神爷啊。”

“我算什么财神爷啊？还是阳天眼光辣，这个项目好，又是国家重点扶持的产业，成功也在情理之中嘛。”

“东盛能发展到今天，我王菊清最感谢两个人，一是润祥，二是振邦。女人在商场上打拼太难了。”王菊清兴致一起，说话就像男人一样豪气。

孙岚也很有感触，“从公司成立那天起，各方面的压力就都来了，什么工商、税务、银行，上至国家政策，下到工人意见，中间还有各种机构要应付。开一间公司，就好比刚刚蒸出了一碗香喷喷的肉，谁都想来吃上一口，哪管蒸肉的人是不是还饿着肚子。三教九流哪个得罪得起？”总的来说就是创业有风险，蒸肉需谨慎。

包房的门开了，服务员将叶阳天引了进来。他提着精致的大锦盒走进包间，微笑里带着歉意，问候了长辈之后落座。叶阳天的谦谨知礼就是他的标签，将个性和锋芒掩盖起来，他的温和厚重饱受长辈的喜爱、同辈的赞赏和下属的敬佩。可曹婴现在只闻到他身上杨冰玉的脂粉气，香艳暧昧，不清不楚。

酒席间，曹婴拿出为父亲准备的生日礼物——影集，封面上是一只沧桑的大手握着一只娇嫩的小手，制作得很精美。里面是曹婴在成长的每个阶段与父母的珍贵合影：父亲抱着襁褓中的曹婴，亲吻她粉嘟嘟的小脸蛋；1岁时，她坐在大浴盆里，父母为她圆溜溜的小身子洗澡；2岁时，父母亲牵着她的小手散步；3岁时，她坐在父亲臂弯里舒服地吃苹果；8岁时，父母第一次带她去北京；12岁与父亲在海滩游泳……20岁她终于完成了学业，一家人开心地在学校门前合影……剪贴簿里的每一页都在讲述着女儿的幸福和父母的辛苦：女儿在逐渐长大，父母却在逐渐变老。相片透着时光的残忍；也正是因为时光的残忍，才使得亲情弥足珍贵。

今年，父亲就要将牵了25年的小手递给另外一个男人，带着殷殷的期望和重重的嘱托。这本影集像是一个时代的告别。曹润祥一页页地翻看着影集，讲着过去的趣事，边看边感叹如梭的时光。

叶阳天适时地取出那只大锦盒。打开，里面是黄金丝缎包裹着的青花瓷大罐。叶阳天把它递到曹润祥面前，“曹叔，这是我和婴儿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

曹润祥从些微的伤感中恢复过来，慈爱地看看叶阳天，接过礼物，端详了起来。

他一见此罐便知是件青花佳品。

“这是明万历年间的青花百寿罐。托它的好寓意，给曹叔您贺寿。”

“这我哪消受得起！”曹润祥听到百寿罐的寓意，心里真是高兴。只是礼物太贵重。

叶振邦仔细端详着罐子说，“青花鼎盛的时期是明早期永乐、宣德年间，到明晚期有些回落。再到清康熙时，青花发展到了巅峰。乾隆时期，因为粉彩盛行，青花就渐渐隐退了。万历年间福禄寿的纹饰挺多见，这罐子应该是典型的明晚期的东西。老曹啊，要讲品鉴，有机会咱得找找康熙的青花大件和乾隆粉彩，那才是珍品呢。你女婿对古董的品味差得还远呢，不过这罐子上的百寿纹饰寓意真是好，他这片孝心倒也入了咱们的眼了。”叶振邦喜好收藏古董和酒，他的一番评论透着对这件器物价值的判断。

曹润祥听出叶振邦的弦外之音：东西不假，值得收藏，但也并非贵得离谱，无非是自己未过门女婿的一点心意，讨个吉祥的彩头而已。收下吧。

王菊清接过话头说：“说起乾隆粉彩，我是很喜欢，喜庆艳丽，有观赏性，青花太素了。”

“你这就是外行了，粉彩有粉彩的价值，青花有青花的历史。两种东西是不能比较的。”叶振邦说。

叶阳天似有共鸣，便说：“在一个拍卖会的预展上，我倒是看到了一件乾隆粉彩觚。但对粉彩了解太少，看不真，所以作罢了。”

“是啊，整天拿着我的青花瓷比对来比对去，我以为你要入古董行呢。这要是再买到赝品就不应该了。”叶振邦打趣儿子。

曹润祥听出叶阳天的用心，终于开口，“阳天啊，你有孝心，我已经很开心了，干什么这么破费啊？要不是一家人，这东西我是不能收的。”

“曹叔，这是我和婴儿的心意。等您六十大寿，我们还要准备一份更大的礼来孝敬您。”叶阳天自自然然地将自己与婴儿绑到一起，孝心是他们两个的，已然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老人家高兴的？支票开得更是贴心，曹叔的六十大寿已在叶阳天的心里面了，多让人欣慰。

“大礼就免了，让我六十大寿抱上外孙子，就是最好的大礼。”不禁让人喜笑颜开。

***

生日会后，曹婴被叶阳天拉住。长辈们走开，留他们单独相处。曹婴只好随叶阳天到了顶层茶座。

叶阳天从拎袋中取出一盒东西，“我托人给你带了鹿胎膏。”脸庞依旧淡得从容，似乎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如果你送我一辆跑车，我会更开心的。”

叶阳天眼里多了模糊不清的倦态，他低头搅弄着茶杯。

“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障碍？王姨不同意？”

“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

“你真的送了她车吗？”

“是的。”叶阳天平静坦荡。

曹婴不再问下去，用不着问了。她淡淡定定地看着叶阳天，目光却已好似在千里之外。

叶阳天沉默着回视了半晌，面色越来越沉，眼眸中全无柔情，淡漠如水，一向温和的他鲜有这种严肃，“婴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只有你能完全信任我，就因为这个，我只会把全部的感情都给你！如果每出一条新闻你都和其他人一样怀疑我，我们就不得安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有时候你见到的也不全是真的。那些无聊的新闻就不要再看了。”

人对爱情的期望各有不同。有人渴望在平淡中激情燃烧一次，有人渴望在纷扰中获得安宁；心疲意懒的人想有个依靠，寂寞的人想有人做伴。这些期待就像密码，对方解得开，心的世界就进得来。直到这一刻，曹婴才算解开叶阳天的心灵密码。解开之后却诚惶诚恐，这是个势必要活在人们视线中央的人，他的爱人唯有将信任变成信仰，才能与他在重重凶险的舆论旋涡中气定神闲。似乎没谁比自己更合适这个人选了。

***

暑假到了，Chris来了。酒店房间里，他穿着笔直的西裤，白衬衫，黑马甲，始终保有多年形成的仪表，袍和西装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还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仔细看有微紫的清透，带着顽皮的笑意，加上白人特有的线条生动的唇线，说话时微微向前努着。眼睛里永远充满喜乐，仿佛生命里从未有过苦涩的东西，“我的Daph过得怎么样？”

“我的水仙花过得怎么样？Chris，你的中文有长进。”

“我用威士忌把它们喂得娇艳欲滴。可我的心在这里。”

“留下来吧，Chris。”曹婴兴奋地摆开双手。

Chris也兴奋地张开手臂拥抱她，“不行。你不做我的女朋友，我就不能留下来。不过别担心，宝贝儿，即使你不答应，我也不会立刻飞走的。”

Chris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士，穿着洁白的T恤，洁白的亚麻裤，静静地看着他们。

“Daph，这个东方版的Apollo是来找我们的吗？”

曹婴扭头看看叶阳天，大笑起来。他们像喝了威士忌一样。

曹婴并未解开双臂，Chris隔着曹婴与叶阳天击掌握手。曹婴一直很兴奋，她载Chris到城隍庙吃水果糖葫芦、臭豆腐、小笼包，Chris对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很好奇，商家都会说点儿英语，他就凑上去瞧，表情可爱极了。晚上带他到安亭路的名轩，点了有名的蟹粉翅、蟹脚肉烩芦笋、清蒸蟹钳、青苹果蟹膏、如意蟹粉，压轴大菜清蒸大闸蟹。师傅用精致的拆蟹钳娴熟地去蟹皮、蟹鳃，再将剥好的蟹肉放入蟹斗，拼回一只完整的蟹。Chris看得入迷，曹婴只是笑。

第二天他们去了动物园，在排得长长的人墙之间穿行，在角落里跟猩猩拍照。他们从动物园出来直接high着去香港。Chris像走家乡一样带着曹婴寻找小时候的记忆，他和父亲在这里生活了4年，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娜。娜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却从不强调自己是香港人，那时香港还没有回归，她对Chris的父亲说，香港早晚要回归中国的，你们早晚也会是我的，他父亲莫名其妙爱上了她。Chris带着曹婴穿行旧街老巷，他们跳着，笑着，在酒吧和老外们叫着。曹婴带他去太古，去看美丽的香港明星……

***

嘉定。朝阳还在薄暮中慵懒，一阵微风送来清凉。Chris与施越见面了，一如从前，老朋友重重地击拳握手。一上车，Chris就迫不及待地与他讲起课题的事情，“上次在信中和你说过有个项目已在收尾阶段，最后一个关键环节需要你的帮助。我特地赶来与你商量。”

“具体讲讲看。”

“这是一种纳米微晶稀土永磁材料……”

“纳米微晶稀土永磁材料？”施越刚听一句，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永磁材料的性能直接影响着电机性能的好坏。目前永磁材料性能上的差异主要体现在热稳定性。如果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不但简化了电机设计，还能提高永磁电机性能的可靠性。施越曾经接触过纳米复合永磁材料的研究，人们希望通过纳米技术突破传统永磁材料的瓶颈。但那还只是科学展望而已，它始终是磁性材料界所关注的重要领域。

已在收尾？难道……Chris已经有了成果？施越不禁暗暗吃惊。

Chris高挑着眉毛，神采奕奕，“这种材料具有极高的热稳定性，”他顿了一下看看施越，双唇微闭，眼睛眯起来，自信的眼神从金棕色的睫毛下郑重地投递出来，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在确认施越心中的疑问。

他接着说：“更重要的是，它比普通的永磁材料节能达50%。只用少量的稀土金属，节约自然资源，用这种材料制造电机会大大降低成本。只是，合金中有一定量的铁，在防潮方面还有欠缺。你的成果正好可以弥补这个缺欠，如果我们能够合作，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施越边听边感到有一股凉气从头顶灌入，冷得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哆嗦。这个连航空和军事领域都密切关注的项目，民用领域尤其是汽车工业更是竞相追逐。与之相比，自己的技术无疑是个小配角。更要命的是，如果他的成果因为得到自己的技术而完美无缺，那么自己的产品将很快被市场淘汰，这是明摆着抢饭碗。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用手摆弄了一下GPS，不言不语，看似在仔细聆听，可是动作已经泄露了他不安的心绪。

Chris只懂得学校里一贯高唱的“team spirit（团队精神）”，还不懂什么叫“同行如冤家”。他兴奋的笑意还洋溢在英俊灵秀的脸上，等待着施越的回应，他相信施越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无比振奋，出成果是科学家的狂欢。

可是他错了。

施越干咳了一声，在座椅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右手冷淡地搭在排挡上，GPS里传来“前方200米，右转”的声音，除此之外，一无回音。

长久的沉默。

Chris感到尴尬，不知道英语里面有没有类似于“热脸贴到冷屁股”的说法。

“你吃早饭了么？”施越打破寂静。

Chris的心“咣当”一下沉了下去，他失望极了，转过身来，坐正了姿势，“我在酒店吃过了。”

“Chris，纳米覆膜技术是我与导师共有的。我很想帮你，你容我一段时间与导师商量一下。”

之后的几天，施越顾左右而言他，不提与导师联络的情况，更不再提及有关技术的半点信息。他原计划带Chris参观自己已颇具规模的工厂，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Chris心生寒凉，没几天就离开了嘉定。

***

“谈得如何？”曹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笑地看着壁炉旁的Chris。

Chris情绪低落，“施越不愿意合作。”

“为什么？”

“可能是怕我抢他的饭碗。我忘记了他是一个商人。”

商人？就因为是商人，心胸狭窄是大忌。叶阳天早就说过，一个人胸怀有多大，生意才能做多大。曹婴收起微笑，施越啊施越，你就这点儿出息？Chris根本就是无意从商的人；退一万步，就算真较量起来，他也不见得是你的对手。这个合作你是最有可能获益的人。曾经那个纵横捭阖的才俊哪去了？怎么能目光短浅到这种地步？

Chris摇摇头，“我并没有威胁他的意思。相反，我甚至想将这项技术交给他来生产。他做纳米覆膜并不长远。可现在看来，合作是不可能的了。”

“那你的论文怎么办？”

“我慢慢想办法。”

***

美丽深沉的夏夜，湖水蒸腾起的薄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轻盈漫舞。人工湖早已修竣，月光安静地洒在湖面折射出美丽的银色光芒。曹婴手抚着蜿蜒的石栏杆走着。

“叶阳天去年从英国引进豪华车品牌，正在开拓市场。我在最恰当的时间为他做了最好的广告，而娱乐媒体也在为他的车子做免费宣传。听说东盛近来的生意很不错。想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吧……”杨冰玉的话一直回响在脑海里，“起初他因为我受牵连，我们都应对得好辛苦。可后来他似乎不在意了，顶着风声来香港看我，我好感动。现在看来他是将计就计。我是对他倾心，依靠他，信赖他，可他偏偏没有交代我该怎样应对媒体，也没有任何要求……他是个玩暧昧的高手，倒也是个君子。只不过人在名利场，身不由己罢了。这个圈子，有手段的总比没手段的好。媒体和我们玩猫捉老鼠，聪明人反做得成猫，不聪明的就只能当老鼠。后来他还是帮我摆平了一些事情。这事对我便不再有什么伤害。”

杨冰玉在叶阳天的生活轨道上划过，为他的硬汉奢侈品留下一抹艳痕，未曾掀起他心中的一丝微澜。云淡风轻，他不但没有被媒体搞得焦头烂额，反而成了赢家。杨冰玉对他付出的感情和信任，成了他反败为胜的一步棋子。事情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香艳，却像暗涌着黑色旋涡的河底一样危险，这一切出自叶阳天的手笔。他的心灵可有底线？

杨冰玉是虔诚的基督徒，她说人总是在爱和恨的牵引下做来回往复的、愚蠢的、归零的振动——悲与喜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振动，却成就了存在的意义——就像电子，失去了振动便无所谓存在。她说恨太辛苦，所以放弃恨的那一瞬间就像经历漫长的窒息的脱壳，露出脸来感受第一缕阳光和空气的畅快。

视爱情如生命的曹婴也曾用宝贵的青春谱写着棋子的宿命：与施越的相识大概就是为了带他来上海，成就他的事业之后，自己就要从他的生活中隐退了。如果是自己前世情债太多，这一生安心地还就是了，别再有恨，多一层苦而已。黛妮曾叮嘱一定要去当初落水的地方看看，不知道那里是否也有自己的一抹艳痕？

凌乱的时光……

栏杆在一处断开，手突然滑落，一把大铁锁在铁栅栏上叮当响了一声，曹婴从沉思中回神，发现脚下的柏油路面不知不觉变成了木板，顺着木板看出去，一条美丽的清漆木栈道在湖内延伸，几十米开外隐隐有几盏灯火，那是栈道的终点。曹婴忍不住踏着木板走向湖的深处。远离身后的世界，她像一脚踩进幽冥，在另一时空飘荡，连吹过的微风都不带一丝声响，无人之境，她就是全部，除了神秘就是沁人心脾的清静。离那最深处越来越近，尽头的风景更让她惊讶，一个尖顶木亭就那样优优雅雅地矗立在眼前，四柱攀着藤一样的东西，如仙境一样飘逸而精致，这是一处私人栈道。真正让曹婴惊在那里不能动的是一个身影。

施越正坐在木板上，倚着亭柱静静地看书。听到木板的响动，他抬起头，眼神微微晃动一下，随即戴上平静的面具，然而这平静让曹婴一眼就看穿了，他在努力控制着翻江倒海的激动。

“婴儿……”他站起身。

曹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那里，而不是转身就逃。黑黢黢的梦里，施越被某种挣扎苦苦纠缠，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痛苦是她对他最后的记忆。不是在做梦吧？扑面而至的颤动的温热的气息，陌生又熟悉的面庞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

电话铃响……

叶阳天的眼神淡漠地递向窗外，面容平静，就像平日晚餐后欣赏着窗外的夜景，旁人察觉不出一丝的不妥。但如果你注视他的眼睛，就像掉进了冰窟。

***

锦麟来上海了，他完成了博士学位留剑桥任教。这次他毛遂自荐带学生到上海交大做暑期交流完全是为了一个人——黛妮。他要和黛妮订婚了，两人相识两年多，相恋仅半年。曹婴感觉得到黛妮的决心，在与施越的情感中或许她期待过，最终选择了放弃。

他们正在嘉定等待曹婴和Chris的到来。

而此时叶阳天的捷豹也在曹家的大门外虎视眈眈了。曹婴和Chris正要出门，韩骏便从捷豹上下来，打开车门，“叶总在办公室等你。”

韩骏轻轻叩了下叶阳天办公室的大门，推门引曹婴和Chris进去，自己随即退了出去。叶阳天背对着硕大的办公桌，坐在桌沿上。银灰色的衬衫，身形秀颀挺拔。见曹婴进来，直起身来微笑着迎过去，“一会儿有东西送过来，需要你的协助和配合，所以只能劳驾大小姐一趟了。”

叶阳天若无其事地与Chris聊起天来。

有人敲门，“叶总，婚纱到了。”

门口窸窸窣窣进来了四五个人。两个人抬着一个人形模特进来，外面罩着大衣罩，跟着进来一位女士，进门便与叶阳天热情握手。

曹婴眼前一亮，“苏小薇！”

“苏大设计师，最近忙坏了吧？刚办完时装发布会，又参加巴黎时装周，百忙之中还能抽时间帮我这个忙，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助手慢慢拉开衣罩拉锁……

那是一件无肩带的黑色婚纱。华丽的绸缎紧身胸衣上，大颗的黑珍珠串成精致繁复的串珠绣花。宽大的长裙，带着雍容的大垂褶，有行云流水般的线条。黑色的罗缎上覆盖着薄如蝉翼的纱。曹婴凑近仔细看着这层精致的纱料，黑色的纱料上是用金线和珍珠织成的一朵朵金色的小牡丹，闪烁着晶莹的“白色露珠”，宛如一朵朵金色奇葩盛开在黑色夜空中，梦幻般璀璨；小牡丹连成几层的大鱼鳞纹，覆盖在黑色的罗缎上，一直延续到1米多长的拖尾。曹婴轻轻抚摸着熠熠生辉的金牡丹，柔软得像天鹅绒一般。

“这……不会是云锦吧？”曹婴的母亲是南京人，曹婴见识过不少名贵的云锦。这种织法，在工艺上很像云锦，但是又没有云锦的色彩特点，她看着这似是而非的工艺，不敢确定。

“你说对了，这是云锦的织金妆花纱。”苏小薇回答道，“当初叶总说你喜欢黑色的婚纱，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为了这套婚纱，叶阳天和苏小薇可是费尽周折。妆花纱本是云锦登峰造极的工艺，本已失传多年。妆花本身色彩明丽，苏小薇就将织金和妆花结合起来，这可真难为了师傅。南京的师傅用了100多个日夜才完成，金牡丹是货真价实的纯金丝线；黑珍珠、白珍珠用了2000多颗，可谓天价嫁衣。

穿上婚纱，盘好头发。化妆师取过一只首饰盒，小发冠在里面闪着雪白灵动的光。化妆师取出小冠，稳稳地戴到发髻上沿，刚好吻合。镜前是无与伦比的美丽，黑金色衬托皮肤如雪一样洁白，Chris看得出了神。

苏小薇开始重新量体，娴熟地用小别针卡住捏好的褶皱，修修改改很快服帖合体了。苏小薇点点头，干这行久了，看得多了，相信人生总是有遗憾的。有人大富大贵，却痛不欲生；有人相亲相爱，却始终挣扎在贫困线上下，他们的幸福总有着难言的遗憾。无论遇到谁，她都不急着羡慕或者怜悯。

换下婚纱，人们离开。叶阳天走到曹婴跟前，“好像缺了件东西。”从口袋取出钻戒，抬起她的手，缓缓戴进左手无名指。

曹婴伸展开纤细洁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光芒射进眼睛，刺得她有些盲。欲脱下戒指，却被冰凉的手握住，“戴着它，好吗？”

曹婴抬头看他，不再去摘戒指，走到办公桌前，取了笔记本和笔，坐到沙发上，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发冠是我要的那种吗？”曹婴微微一笑。

“是玻璃的。”叶阳天也笑了，“婚礼就定在下个月吧。长辈们也是这个意思。”

她已经习惯了叶阳天与长辈们的意思一致。眼神飘移出窗外，若有所思，转而继续专心写着画着。

***

曹婴的手机响起，是施越打来的。

叶阳天僵直地倚靠着办公桌，安静地等她打完电话。

“阳天，婚礼的事我们晚上再商量吧。现在我得走了。”曹婴挂上电话，把笔搁在刚才写字的那一页，轻轻合上，放回他的办公桌。

“和我吃了午饭再走吧。”叶阳天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我已经约了人。”曹婴望了一眼在沙发上看杂志的Chris。

叶阳天努力压着憋在心里的话，将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在追随着她，企盼她在最后一刻冲出电梯，投入他的怀抱。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他为她倾尽所有，希望能将她唤醒，可是她却将这一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施越的召唤还是让她义无反顾。

回到办公室，叶阳天疲惫地坐到椅子上，闭目平息。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夹着笔的笔记本静静躺在面前。他翻开本子，里面是一副纵横字谜。格子里有几个提示字母，叶阳天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去填字，希望能从这里探知她心事的蛛丝马迹。

他拿着铅笔和橡皮填填改改，错过了午饭。填得越多，眉头越紧。当最后一个字母被填进空白，字谜完美地被解开了，可是叶阳天却迟迟不肯罢手，试图找出其他的替代答案。但显然这个答案是独一无二的。

8个词组成4个词组，将这些词组串成一串，似乎还可以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他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计出这样精巧的字谜；抑或她早就设计好了。她的心事，随着叶阳天一个词一个词地完成之后，跃然纸上。

***

黛妮并没有办很隆重的订婚仪式，只请相熟的朋友一起吃顿饭。曹婴和Chris在饭店遇见施越。那夜的夜雾让她并没有仔细看他。今天，他穿着暗纹衬衫，头发精致地向后梳理着，成熟雍容。经过近两年的商场历练，透着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圆滑，学生时流露出的些微青涩早已不见。施越的事业发展顺利，工厂已经投产，前两个季度便让他赚得盆满钵满。Chris依旧与施越称兄道弟，毕竟工作上的不合作没必要影响到生活，何况今天是锦麟和黛妮的好日子。

施越一眼看见曹婴无名指上的戒指，心跌到谷底，双唇紧闭，沉默地逼视。许久，一丝绝望拂过眼角。

锦麟带过来的学生都听说过施越，想在剑桥成为传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几个年轻人主动向他请教经验。他们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闯劲，心灵被梦想和激情填满，不知道还应该给什么留些空间，就像当年施越初到上海一样。而现在，对这种膜拜似的尊敬，他显得很淡然。有人用各种理由鄙视他，也有人崇拜他，人世间哪有非此即彼的事情？造就出来的人，也不会非黑即白。他最想对这些年轻人说却不能说的是，任何事情都要有代价的，成功与否往往不在于你多么有创意，多聪明，多能干，而在于能否承受得住代价。谁会相信如今他最向往的竟是回头路。在西郊花园，他曾一次次逡巡流连，多少次他挣扎在崩溃的边缘，恨不得一步冲到她面前，扯起她的手，带她飞出笼。

“婴儿！”黛妮穿着中国传统的红色旗袍礼服，精致的小凤仙领，金丝花团簇拥着一排醒目的蝶形盘扣，顺着姣好的胸部曲线蜿蜒而下，甚是合身。穿在北京姑娘的身上，一举手一投足间，更有着满清格格般的秀丽端庄。她的气色非常好，这是那些被复杂的程序搞得焦头烂额还必须在倦容上带着幸福面具的新娘子所没有的气色。“锦麟和Chris商量着寒假还要来，施越做东请我们吃大闸蟹，你也来啊。”

“到了我的地盘儿，还要他做东，骂我呐？”曹婴从施越炽烈的目光中逃脱出来。

黛妮慵懒地躺到了锦麟的肩膀上，“老公，堵匝哈（大闸蟹）咱们可以吃到爆了。”

***

“曹婴。”订婚宴过后，施越用不同以往的称呼和语气唤她，她的世界再遥远，人就在眼前，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施越走到曹婴跟前，不由分说揽起她的腰，吻上她的嘴唇。Chris不得不避到一旁。施越布置得滴水不漏的心理防线被那次栈桥上匆匆的一见击得七零八落，血性混着荷尔蒙让他像脱缰的野马豁出去了，至于前面是陷阱还是悬崖，先跑到那里再说吧。曹婴来不及闪躲这突然一击，瞪大眼睛，失措地由着他炽热羞涩的吻潮袭而来。

“不要结婚。”他捧起她的脸，“不要你等了，没有你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

下午，Chris跟隔壁的小女孩在树荫下用英语聊着什么，不时把手里的蒙奇奇摆出怪姿势，发着怪声音，逗得小女孩大声笑，夏末初秋的烈阳像追着人晒似的，小区安静得只剩下小女孩的笑声。曹婴把二楼一间更大的闲置卧室布置给Chris住，怕他住宾馆太孤独。但说实话，Chris不像以前那么爱聊天，或许他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曹婴目前生活的主旋律听起来像踩着消音踏板的《野蜂飞舞》，纷乱的琶音隔着一堵假墙，听起来越繁荣就越显得沮丧和消极。

夜晚，Chris陪曹婴打网球，忽见叶阳天匆匆赶来，他的身影太醒目，微微垂头快步如风，即使不看曹婴也能直奔她而来，洁白的衬衫松松地搭在身上轻轻飘起。他的脸色很难看，憔悴的暗青色。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艳色长裙，戴硕大的耳环和一手腕叮叮当当的佛珠的女孩儿出现在他身后，脚步飞快，长裙轻摆，一路不停地说。叶阳天当她不存在似的疾步奔来，女孩儿就像梦一样跟在他身后。

“先是曹婴，现在又来了个杨冰玉，要结婚啦？跟哪一个啊？他妈的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女人？”

说话的工夫就到了眼前，曹婴不紧不慢地擦着汗水。叶阳天站定在面前，眉头微微皱起，紧咬着下颌，眼神带着让人看不透的清淡哀愁，“我们谈谈吧。”边说边举起手中那张纸，在宣告冷战必须结束了。

“你等会儿。”曹婴推开叶阳天，转而看着女孩儿，“兰琪，你还知道回来啊？你不高兴说飞走就飞走，叶阳天有没有问你在外面有多少男人？恋爱就你这个谈法，有多少男人都得飞了。”

兰琪愣了一下，气焰被打了一半，“你要我留在上海看你们卿卿我我，还是跟你撕破脸地抢？现在好了，可不止咱俩之间的事了，你知道他在外面还跟个明星不清不楚吗？”

Chris十分清楚记得曹婴是怎么看叶阳天的，她提起一瓶水坐到椅子上喝起来，“这事我知道，是我把她介绍给叶阳天的，纯属工作需要。外面那些小报你也信。”

“一窝变态！什么工作需要那样？你拉皮条的吧？你知不知道他送了她一辆跑车？”

曹婴微微一笑，“难道一个大明星会骑着马举着牌上街给叶阳天的车做宣传？按劳取酬，互相帮个忙而已。一辆车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Chris也清楚地记得当时叶阳天看曹婴的眼神。

兰琪沉默了半晌，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一切，“咱先不提杨冰玉，鬼才知道你们在背后搞什么勾当。不过现在看来，你在我身上用的心机估计也不会比算计杨冰玉的少。我没你聪明，所以处处让着你，可我告诉你，我比你明白自己是谁，至少我知道没了我爹妈我屁都不是。你跟我没什么不同，你敢这么屌，是因为有叶阳天宠。还没嫁到叶家呢，就一副少奶奶派头，恭喜你攀龙附凤成功了。”

“李兰琪，你嘴放干净点儿，我还就告诉你，真不是谁都能嫁到叶家的。你哪只耳朵听说是我想要结婚的？看着吧，你早晚会明白，他们要安排什么事，岂是你一个‘不’字就好使的。都不过是棋子而已。别闹了，没事回去吧。”

兰琪被晾在一旁尴尬万分，叶阳天不吭一声，兰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气之下跑了出去。

一下子安静了。

Chris永远忘不了叶阳天当时的神情——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写满了心碎和脆弱，“不过是棋子而已。”

***

曹婴看着那张纸：

Undesirable marriage

Freak out

Cold feet

Need break

***

草率的婚姻，焦虑，退缩，想歇菜。叶阳天能解开字谜在她意料当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

“婴儿，我可以把一切都跟你解释清楚，但请求你不要再让外人来影响我们的感情。”曹婴该清楚叶阳天最后一句话是双关。

“我真希望是个误会。欺负一个女演员，这种事你也好意思做？”

“我只是在应对各方面。这个结果即使对杨冰玉来说也是最好的。”

“最好的？那更糟的是什么？”

“更糟的是我置身事外，而她会被无中生有地编出更多不利的花边新闻，成为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什么都得不到。”

“这么说来杨冰玉的话倒是属实了。你在利用别人的感情，还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等别人来感谢你。可怜她到现在还在为你辩护。”

“你认为她在为我辩护么？”叶阳天冷笑，“如果她真的为我辩护，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吵成这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在这里吵翻了天，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值得吗？”

“值得，这让我看清了一个人。除了你自己，还有谁对你来说是值得的？”隐藏在曹婴心中多日的愤懑一瞬间如同火山爆发，“从小到大我都没发现你这么坏……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吃得神经错乱了？”

叶阳天无奈长叹一口气，“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分得清吗？我来告诉你，好人和坏人连上帝都分不清。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上帝造人从没按照好坏来分，只是告诉每个人要去爱谁！”

“是吗？他老人家是这么告诉你的？”曹婴带着嘲讽和戏谑。

叶阳天很恼火，“去看看《圣经》吧，创世记，伊甸园，是谁让夏娃亚当吃了分辨善恶的果子？是谁因此受到了诅咒？如今人世复杂，早已没有了纯善和纯恶，你始终活在自己的理想国，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可是你真能分得清吗？”

“狡辩！堂而皇之地把圣经搬出来为自己开脱。你明知道杨冰玉对你是动了感情的……利用这样一个女人有意思吗？你让她以后在人前如何抬得起头？”

“你太天真了！杨冰玉对我动了感情又怎么样？难道你想看到我和她在一起？我是在利用她，我利用了所有人，难道你愿意看我像只羔羊么？如果一定要我说谁对我是值得的，那就是你，曹婴！如果你真想看清楚我是什么人，就请你用心来看我，专心把眼睛放在我身上！好好看看，看看我是怎样去负天下人的！”

一片寂静。

叶阳天爆发了，他粗重嘶哑地咆哮着。他绝口不提施越，不等于忽视他。施越的再次出现就像是一柄血泵，粗暴地捅进他的心脏，狂泄着他的心血，让他时而疼痛，时而绝望。生平第一次他情绪失控。

“不必了。这算什么？我不是妲己，你也不是纣王。你的心机太深了，让我害怕。”

叶阳天笑了起来，“其实你的心机比我更深，几盒梨膏糖就能让一个见惯世面的明星放下戒心，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们本质上是在做同一件事情。我们是一类人。”

“你……监视我？”曹婴震惊。

“我没有监视你，只是在保护你。”

“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找了谁？”

“你不认识。他们只是在暗中保护你们，清扫狗仔。”

“他们？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在演电影?!”

“婴儿，我早就知道你去香港要做什么。我不希望你被搅进这些是非当中，我有责任保护你。”

曹婴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满身乱翻，又在Chris身上翻了一气。

“你在找什么？”

“窃听器。你有没有在我们身上装？”

“我没装什么窃听器。”

“你太可怕了，何时变得这么防范又阴险？不过多了几张破纸片，就如此费尽心机；我还要恭喜自己即将成为攀附守财奴，整日游手好闲的寄生虫。你的手段可有底线？我是你的哪步棋子?!”曹婴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人身自由也受到威胁。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叶阳天的眼底，她恼羞成怒。

“婴儿……”叶阳天脸色暗沉，眼圈泛红，“不要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找杨冰玉这事要是闹出去会惹出多少麻烦？多少人等着看戏，你可禁得住他们无情的编排？我不能阻止你，只能防范。请保镖的事情，我本来就不想瞒着你……”他抓住曹婴的肩膀，“我还是我，还是原来的叶阳天，宁愿死，都不会把你当棋下。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

***

2008年8月16日（6）

Chris日记摘录 （译）

***

生活充满了没有意义的噪音，想要冲破噪音听出里面清晰优美的旋律需要多么大的努力？我猜很多人选择习惯噪音，至少这样会轻松一些。

尽管我看到了Daph穿婚纱的时候有多美，但美丽的脸从头到尾都没有笑容。倒像个醉鬼一样疯疯癫癫带我到处走，现在看来全是装疯卖傻。清醒的时候才可怕，她为A抵挡怀有嫉心的女孩的质问，像女皇一样不容置疑，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转过脸来对A的愤怒，简直可以用固执和疯狂来形容。这是亲人之间常有的状况，起初我还以为Daph并不幸福，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没有笑容不代表不幸福，笑容是只够收买爱情的甜腻的Punch（潘趣酒），默契才是亲情里昂贵的Extra Old（陈年佳酿）。他们早已过了用笑容炫耀幸福的阶段。不到这个时候，我也不会明白Daph平时有多么沉默，她用沉默旷日持久地对抗着她对S的爱。我无意刻薄，但是“贪婪”是我从S那里嗅到的越来越浓烈的味道。其实我们本来就很难将“进取”和“贪婪”划清界限。

Daph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可她告诉我，dream girl（梦女孩）才是真正的公主。毕业后在A的父亲的银行里担任要职，工作日仅是假期的零头，所以看起来更像游牧民族。她多才多艺，顺风顺水，比普通家庭的子女更顺从父母的意愿，这样的生活显然轻松又愉快。她是很多人的梦，而A是她唯一的梦。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她爱的究竟是A，还是他的钱？这种问题相当于外行人喝Scotch（苏格兰酒）和Bourbon（波本酒），根本就是一回事。

至少dream girl的一句话是对的，她比Daph更明白自己是谁。Daph的痛苦在于：她拒绝“某某女儿”“某某妻子”这类噪音标签，可剥除之后却只剩下一小节“我是谁？”的枯燥旋律。

她迟早会摸清门道的。

***

Chris离开了上海。在机场，他再一次拥抱曹婴。黯然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心有千千结，却终是付诸一个大大的微笑，快乐地背上背包入了关。

***

秋阳正高。叶阳天正在暖洋洋的图书室里阅读，无意间从Nature上看到Christopher Fievet的名字。

“Chris的文章上了《自然》？了不起！”叶阳天笑着自言自语。他一直对Chris的研究很好奇，这回有机会认真读一读。

“纳米复合永磁材料……工作温度可达600℃，而不会影响磁性能……它具有高饱和磁化强度和高矫顽力，理论磁能积达到100 MGOe[2]……体积小，效率高，不仅可以应用于航空和军用发动机，对于需求日益旺盛的民用电机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主要体现在其节约燃料和稀土材料成本的特点上……”

“Chris竟是在做这个！”叶阳天很激动，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内的咖啡飞溅。

***

叶阳天被叫到了王菊清的办公室。同到的还有公司的余副总和徐副总。叶阳天一进门，王菊清就递给他几页报告，“最近发现市场上出现了与东盛同样的产品，与施越的技术非常相似，以比我们低廉的价位迅速抢占市场。”

“目前查出生产这种产品的公司是一家叫迈尔斯的英国公司，这家公司在英国只有10年的历史，去年遇到财务危机，内部做了很大的调整。东盛已经取到样本，经过测定，技术相似度达到90%以上，其核心技术与东盛的新产品是相同的，只在外围做了一些调整。”徐副总说。

“这摆明了针对东盛，是有备而来啊。”王菊清坐在沙发上，眉头微皱。

“我们的技术是申请专利的，如果确认对方属剽窃行为，那我们完全有理由对他们提起诉讼。”余副总说。

“如果有谁利用了这项技术，最有可能的就是隆越背着我们将技术卖给了迈尔斯。”徐副总补充道。

“独家经销的合同上是有规定的，如果是这样，他们是冒着巨额赔付的风险，胆子也太大了。”余副总说。

王菊清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复杂的目光。

余副总看出王菊清的疑惑，“隆越发展得相当不错，施越是个聪明人，不会冒冒失失地就把技术给了别人。可话说回来，一旦真是他，他知道我们早晚会发现的，不会就这么等着制裁。”

“如果起诉迈尔斯，我们能把握多少证据？有多少胜算？”王菊清问。

“这个……”余副总有些迟疑。

“我需要法务部的人，半小时后，在12层会议室碰面。”王菊清放下报告，当即安排会议。

“好的。”两位副总出去准备。东盛正在面临一次危机。

王菊清转头看看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儿子，“阳天，你怎么看这件事？”

叶阳天终于开腔，“妈妈，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与隆越签的合同中有一条是关于地域限制？条约上规定在一定年限内隆越不得与中国大陆地区任何一家公司有任何形式的合作和交易。刚才余叔提到迈尔斯是一家英国公司，这倒提醒了我两点：第一，我认为基本可以判定这事一定和隆越有关；第二，单凭隆越恐怕没有这个胆量与东盛对着干，所以我肯定他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而且他们是有备而来。”

王菊清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叶阳天接着说：“施越一定对独家销售合同研究得很透，他钻了一个地域限制的空子，所以与英国公司合作。至于产品卖到大陆是否合法，这的确需要与法务部沟通。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如果单纯通过法律手段提出诉讼，这涉及合同效力的认定、地域限定、市场份额……您别忘了，我们还受到反垄断法的制约。另外，产品有90%的相似度，鉴定是否同一产品，是很麻烦的。我们得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最后还不见得有非常满意的结果。”

“可是现在除了用法律手段，还有其他办法吗？”王菊清接着问。

叶阳天再次沉默，心中暗暗筹划着什么。未几，他开始用缓慢平和的语调边思考边说：“与对手正面交锋，两败俱伤对我们没有好处。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一石二鸟，永除后患。只是……要下一盘大棋。”叶阳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透着阴狠。

***

星期日午后，叶曹两家在雍福会聚会。这家会所只对会员开放，环境清幽，私密性好，非常适合两家人在此谈论他们近期的一件大事——孩子们的婚礼。对于东盛的危机，叶阳天并没有什么举动。

天气很好，两家人在花园里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谈着婚礼操办的事项，定好了酒店，确定了嘉宾人数。

“我看这里环境也不错，婚礼之后，你们招呼年轻朋友们，在这里开个婚礼派对什么的。”王菊清看着在一旁安静的叶阳天和曹婴。

“我们听长辈的安排。”

王菊清看着曹婴那乖巧的小脸儿，回身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一条翡翠项链。由白金镶嵌豆荚大小的祖母绿色翠珠，下面带颗大葫芦坠，细润浓艳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挤出水来。

“这是我和你叶叔叔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咱就不能叫见面礼了，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看看喜欢吗？不喜欢的话，让阳天带着你去选中意的。这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小玩意儿可以当传家宝了，老坑玻璃种，将来传给我的孙子孙女。”王菊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菊清口中的“老坑玻璃种”带点俗气，不过曹婴明白婆婆的心意，仿佛那莹莹绿绿的大葫芦里就装着叶家的万代子孙，“谢谢王姨叶叔。”

“我看阳天有点不像话，都快结婚的人了，也不知道上上心。就算这阵子忙，婚纱照总得拍吧？”王菊清数落叶阳天。

“这事我还正想跟婴儿商量呢，后天我要去趟英国，来不及拍照了。能不能回来补上？”叶阳天有些作难。

“婚纱照什么时候都能拍。”曹婴宽慰叶阳天。

“再就是日子了。”孙岚说。

叶振邦一提到日子就来了精神，“日子我早就算好了，千挑万选的，谁也别跟我争，就定这个日子了！”

曹润祥不愿意，“不能就你一个人定啊，我也找人算了。”

“我这个日子特别好，星期天，阳历阴历都双数，还特意请先生看的，宜嫁娶，大喜。百里挑一的好日子！”叶振邦说。

“我的也是。”曹润祥不甘示弱。

其他人乐得坐山观虎斗。

“你要是不服气，我倒有个办法。”叶振邦说，“咱俩谁也别争，用酒量说话，谁赢就用谁的日子，怎么样？”

“就这么定了！”曹润祥一口答应。

两人神神秘秘地把日子写在手上，像铆上劲儿了似的，谁也不看谁，就等着一会儿喝酒了。

长辈们开始商量把两家的宾客名单汇总，统一安排，这场婚礼更像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

他们去了雪茄吧，留叶阳天和曹婴在花园里。

“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去英国做什么？”曹婴问叶阳天。

“一般性事务，只是时间紧了些，别担心。”叶阳天安慰道。

“阳天……那些人还在吗？”从香港回来后，曹婴仍感觉身边有些神神秘秘的人，她怀疑叶阳天安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从未撤过。

叶阳天抬头，意味深长地看曹婴，面容波澜不惊。半晌，他摇摇头，继续喝茶。

那晚，曹润祥和叶振邦果真飙起了酒，当然不是大碗大碗地飙，而是小盅小盅地饮，这是他们特殊的庆祝方式，等两人喝大了之后才发现，原本选的是一个日子。

***

[2]　MGOe，兆高·奥，最大磁能积单位。

05
“陪角儿”

曹婴正在办公室里读着留学生论坛上的帖子，这些留学生的汉语好生了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哪像老外写的东西？曹婴很佩服这些来华留学生，就凭他们敢学世界上最难的语言，这份勇气就足够让人心生敬意。

美国学生欧德伟跑来办公室申请休学，他想去少林寺学功夫。他郑重地拿出一沓文件：个人申请，入学通知，父母的资金担保，甚至有美国使馆的推荐信……

“动真格的了？”曹婴一点都不意外。

欧德伟咧开嘴巴笑起来，表情生动，现出面颊的褶皱和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得先与学院和领馆沟通一下，明天上午来办公室，好吗？”曹婴微笑。

欧德伟煞有介事地抱拳“告辞”。看着他热情四射的背影，曹婴想起自己初到异国他乡时的情景，也是这般热情高涨地走在上课的路上，却因为迷了路慌了神，碰巧遇上个骑破自行车“闲晃”的人，她一张口，他竟跨了半个城把她送到教室去上课。回头导师告诉她，送她上课那“闲得发慌”的主儿刚刚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并不是曹婴运气好，在剑桥混久了，她明白一个道理：除了课业和爱情，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难题。若有麻烦，找一个老师，哪怕八竿子打不着，只要你敢张口，他就会送佛送到西天。这显然让我们很担心由于“工作繁杂，职责混乱，分工不明”所造成的种种麻烦，可这里的教师每年要处理数十万份申请，接纳上万学子，还要在一个特有的古老系统中实现学院和院系之间有效沟通；在貌似松散又复杂的体系里，在工作方式如此“不科学”的情况下，这所大学却井井有条欢天喜地地运行了近千年。

系里和领馆对欧德伟的休学申请都没有意见。曹婴便拿了材料到领导处汇批，开具休学证明。

新来的葛主任放下手中的报纸，一张张地“审阅”材料，表情严肃。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学生休学我没意见，但不能给他开休学证明。”

“为什么？”曹婴不解。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他可以休学，休学期间与学校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在外面惹了乱子，跟学校没关系。但如果拿着休学证明，情况就不同了。”

“可他需要所在学校开具休学证明才能进入武术学校……”

“这个我们管不了。小曹啊，你刚刚参加工作，工作不是交朋友，让感情超越原则不太妥当。”

学生休学要休学证明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在他这儿就成了违反原则的事情？曹婴恳求，“国外的学生大多有休学经历，学校也很支持学生获得更多的社会经验。留学生学功夫也是弘扬中国文化，咱们得支持。学院和领馆那边我都仔细地沟通过，各方面都没有问题。主任，咱们就给开了吧。”

“我知道你在国外留过学，就把国外的那套照搬回来，可这是国内，情况不同，你就得入乡随俗。我给你讲明白一些啊，如果出了事情，学院和美国领馆都不用担责任，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少林寺跟我们要休学证明，出了事情他们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们要负全责的。这回，你明白为什么不能把你国外那套用回来了吧？”葛主任一副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得意模样。

曹婴算是弄明白了，跟“出问题”相比，一个人的梦想算个屁。

“我联系过武术学校，他们只想证明学生的身份，并确认学校同意欧德伟休学，他们才能接收。这是正常程序，没有问题。我们同意他休学，又不出具证明，这是说不通的。”

“我只问你，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曹婴叹口气，不愿意在“原则”上跟他一争高下，只要能开出证明，换换方式也未尝不可，遂软声求道：“即使我们有这个规定，退一步来讲，对于平日里表现不太好的学生，我们要谨慎；但像欧德伟这样的好学生，我们不能因为不信任他，而断送他学功夫的梦想啊。”

“你看，你这话就不对了。对待学生要一视同仁，怎么能区别对待呢？哪个好，哪个不好，这不是老师该说的话，你不要感情用事，这样没办法做好工作的。”葛主任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

当真是刀枪不入，铁板一块啊！欧德伟的事情已然拍板了，她只能为他争取到这一步了。曹婴平静地站在一侧，“葛主任，您的原则就是‘没有过错即最好的政绩’，对吗？您的原则事关仕途，但恕我直言，这与为人师的工作原则相背离……”

“放肆！”葛主任听到曹婴的话怒不可遏，摔下茶杯，“我工作几十年了，什么情况没见过，你才哪儿到哪儿？还轮不到你一个水土不服的小海归来教训我！”葛主任两眼冒火星，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姿态全然不见，“我告诉你，你那套工作方式在这儿行不通，同事们对你早有意见了，我一直给你留面子，你最好回去反省一下，希望你工作有点分寸，横插一道，竖插一杠，你以为办公室是你家的？你把其他同事放在眼里了吗？”

第二天欧德伟来办公室找曹婴，恭恭敬敬等着拿证明。曹婴感到脑袋上面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她抬起头，带着略带遗憾的“专业”表情，“对不起，你可以休学，但我不能为你开具休学证明。”

欧德伟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下班后，曹婴耷拉着脑袋坐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在启仁她先后得罪了两位“资深土鳖”。先是“惹恼”了英语系的副主任，这次又“教训”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只能说她还不知道如何在这个她还看不太懂的社会里自处。这是一个庞大而顽症累累的机制，曹婴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光有热情是不够的。

她忍不住去想欧德伟此刻是何感受。无助。曹婴想起《天使之城》里Maggie（玛姬）在手术床上用尽全身力气为已经死去的患者做着心脏复苏，眼里闪烁着倔强又绝望的光，那目光让死亡天使塞斯都惊恐。太多的无能为力为堕落筑起高台：只是失去热情，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没意思！”经常听见有人号怨着这四个字，然后给出一副消沉冷漠的酷脸。每到这时，曹婴总在心里偷偷蔑视一番。现在轮到自己，那四个字竟也如野草一样，以破土之力直昂昂地从心里长出来。这个世界的热情大概都丢得这么诡异。

曹婴顶撞葛主任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同事们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一生只热衷于窃窃私语和躲避责任。在这两种消遣中，度过了无功无过却嘈杂的一生。

欧德伟退学了，不知去了哪里。如果他黯然回国，就说明那四个字也疯长在他的心里了，就像被僵尸咬了一口，变成了麻木不仁的“新生儿”。

曹婴给黛妮打电话。

***

“黛妮，如果在工作上与领导意见分歧，你会怎么办？”

“依着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工作就是工作，总要有上下级之分。怎么了？上山打虎了？”黛妮笑着问。

“是上山打豺狼。”

“什么人让你到了恨之入骨的程度？傻姑娘，你快把工作分歧变成个人恩怨了，照你这个进度，很快就不共戴天了。”

“逼我急了，我就上梁山。”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太多看不惯的事儿。可我觉悟得快，那些看不惯的事儿其实是自己没看通透。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服从大局才是真正的敬业。只有这样才能既不伤害自己，又可以一点点实现理想。做人得像水，装在什么里就得是什么形，只要心里通透明白就好。人始终不能脱离环境，甭说上梁山，你上哪儿都逃不了人际关系，除非一个人占个山头儿，不过，那些洗衣掏粪打家劫舍的活，可全都靠你一人招呼了。”

曹婴举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就把人生过得跟水一样明白了。不会是得了你家锦麟的加持，已经得道成仙了吧？”

“我家锦麟远在西天取经，甭说加持，加个引号都得横跨欧亚，苦逼留守夫人只能自学成才。成仙不敢说，与土鳖们打成一片，我绝对是成功案例。”黛妮收起笑声，“象牙塔里的人生观早晚得崩溃，我和锦麟是必须得适应环境的人，直到最后适应得找不到自己；不过也有例外的，你就可以在童话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你不愿意醒来，没有人会叫醒你。你的事业与你将要得到的相比，根本就无所谓；施越给不了你这些，叶家做的是对的，至少……”黛妮立刻意识到什么，顿时失语。

“什么意思？”

“啊……我是说你没必要为工作烦的……”黛妮脑子有些乱。

“不，叶家做的是对的，是什么意思？”

“……”

***

曹婴一切如常地与父母吃晚饭，总得让他们二老先把饭吃好。

饭后摊牌的时候到了，当曹婴提出要辞职，二老的反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在他们眼里她那份工作真就是个摆设。可当她提出要退婚时，客厅的气氛立刻变得异样。

“婴儿，结婚可不是儿戏，能今天定明天退的。请帖都发出去了，玩得有点过了啊！”曹润祥警告曹婴。

“早晨还好好的，怎么下班回来又是辞职，又是退婚的？你辞职我和你爸没意见，做得不开心就辞了。但结婚大事，说退就退我也不会同意的。”孙岚说。

“你们知不知道叶家都做了什么？他们用合作的事来要挟施越，这不是欺负人嘛！”

孙岚脸色大变，“是谁告诉你的？”

曹润祥笑道：“这也怪不得叶家，你是叶阳天的未婚妻，谁会让别人来抢自己的未婚妻？除非那人是个软蛋！”

“爸，怎么您一点儿都不惊讶？难道你们早就知道？”

曹润祥没有回应。

“我没办法跟叶阳天在一起，你们也不希望看到女儿生活得不幸福吧？”

“叶阳天怎么了？难道他不应该为自己争取吗？你和叶阳天不幸福，跟谁会幸福？难道是那个施越吗？”曹润祥面带愠怒。

当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求助的人一定是自己的父母，当你踉踉跄跄跑到他们那里寻求保护，一转身却看到两张怪兽面孔，会怎么样？此刻的曹婴绝对幻觉自己掉进了魔窟，恐惧和绝望让她发了狂，“叶阳天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所有人都跟他一伙？有没有人想想我?!连做梦都是七八张嘴在逼我，好像我命中注定就得跟他结婚，不然这辈子就别想安宁。我偏不！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我要退婚让你们紧张了？那是因为你们只关心自己的面子，有谁在意我有多害怕？”

“啪！”曹润祥怒了，“面子？我曹润祥活到这把年纪，眼瞅着要退休的人，面子对我能有多重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什么都无所谓，工作不开心可以说辞就辞。你出去看看那些同龄人生活得多辛苦，恨不得精通十八般武艺，脑袋削尖了往上爬！你真的以为你很洒脱，很酷吗？你的人生你‘做主’？最好先掂掂自己有几两重，你做得了主吗？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家庭，你在社会上都生存不下去！”

曹婴被声响吓了一跳，委屈的泪水已落了满脸，“我这样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吗？我和叶阳天也就是把自己喂饱了饿不死，有谁拿出一天时间教教我们怎样做人？要说叶阳天变成现在这样，的确不能怪他，怪只怪你们从小没教育好他！”

“曹婴！你的书都读哪儿去了？还有没有点儿教养？”曹润祥暴怒，脸色青紫，“你不是要辞职吗？辞了！从明天开始，哪儿都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结婚！”

“爸！你这是在逼我！”

“我不逼你行吗？都快上房揭瓦了！”

***

曹婴开始对着电脑写辞职信。

第二天上午，曹婴观察好地形，将手提箱从窗口用绳子顺出去，然后不紧不慢地下楼来，“张姨，我去园子透透气。”

曹婴到后院拎起箱子，溜到前院。保姆张姨本就不放心，一直在屋里瞅着。半天不见动静，刚要放松警惕，就见曹婴拖个箱子冲了出去。

曹婴只闷声不响撒了欢儿地往前跑，心里从未这么畅快过。现在没有什么能绊得住她了，一切障碍都不过是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早该这么做，自由，义无反顾。

在机场，施越的手被焦急的情绪扰得不停抖动；心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暗涌着炙热的能量，等待爆发的瞬间。候机厅的大门开启又关闭，曹婴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施越走进人群，不动声色地将她扳到眼前，定定地看着，像几个世纪没有见面的恋人，一下子搂入怀里。

***

叶阳天站在Chris的实验室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忙碌。几次有人要帮他叫Chris，都被叶阳天噤声制止了。许久，Chris从仪器中抬头，蓦然转身，看到安静立在门口的叶阳天，露出了招牌式灿烂的笑，“哈哈，叶！我的哪台设备被你看上了，让你在门口这样偷瞄？”说着上前拥抱叶阳天。

“我的确是看上这里的一样东西，我看上哪样你都肯给吗？”叶阳天打趣说。

“可惜这里的东西都不属于我。你是怎么进来的？”Chris换了衣服与叶阳天出来，“不会是跟着卡文迪什的鸭子们进来的吧？”

“给它们也发了门禁卡？世界上最高级的鸭子。”叶阳天摇摇头笑道。

“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正有此意！”

他们到了一家酒馆。

“婴还好吗？”Chris问。

“她很好，我们要结婚了。我这次来是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恭喜你们！”Chris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婚礼我一定参加。邀请我发一张卡片不就可以了？总不用你亲自来一趟吧？”

叶阳天心领神会微笑点头，“邀请别人，一张卡片即可。邀请你，我必须亲自来一趟。”

“为什么？”Chris疑惑地眨眨眼睛。

叶阳天郑重地与Chris握手，“祝贺你的论文成功发表！我认真拜读过。”

“你读过我的论文了？”Chris惊讶地看着叶阳天，下意识伸出手来握上。

“读了不下三遍。如果你毕业后意向未定的话，中国的东盛正式邀请你加盟。”

Chris的确在考虑自己毕业后的去向。欧洲和日本已有公司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只是他迟迟未下定决心。在他的心里面，遥远的东方还有一个他始终割舍不下的人，那个正在腾飞的巨龙般的国度总时隐时现。

“谢谢你如此看重，可技术还有缺欠，我想留在学校里攻关。”Chris不无遗憾地说。

“我尊重你的选择，东盛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打算在学校留多久呢？”

“难说。施越用了一年，我想如果要做出相当水平的技术，大概也要一年。”

叶阳天点头，“我会在剑桥多待几天，你哪天有空？我好预订回去的机票，婚礼你总要参加的吧？”

“当然，我是自由人，随时都可以。你安排吧。”

三天后，叶阳天和Chris坐上了伦敦飞往上海的飞机。叶阳天的气色很不好。

“你还好吗？”Chris有些担心地问。

叶阳天从手提箱里掏出一沓文件交给Chris。Chris看了几页便睁大眼睛，惊讶地瞪着叶阳天，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阳天倒是很平静，他指指那沓文件说：“正当渠道所得，合理合法。我帮你省了一年的时间，下面就全看你的了。”他并没有再与Chris谈进东盛的事情，但显然已把Chris当自己人了。说完，他戴上眼罩准备好好睡一觉，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

***

傍晚，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一下飞机，叶阳天就面色凝重匆匆出关。韩骏已经等在机场外，面色同样难看。连Chris这种大大咧咧的人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一上车，韩骏就把曹婴留下的信交给叶阳天，“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展开信：

我走了，别让错误再继续。好好保重！

婴

叶阳天的心像被一记重锤猛击，他深吸了一口气，泪水霎时盈满了眼眶。他侧头凝视车窗外的天空，仿佛只有天际那一团厚厚的云可以将他包藏起来大哭一场。手里的信无力地掉到腿上，凄冷麻木地传递着人世间的悲离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分量。

Chris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只看懂了“我走了，婴”四个字。

两天前，也就是与Chris见面的第二天，叶阳天就接到了曹婴离家出走的消息。这次，他相当平静，并没有急着赶回来，他手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我会把她找回来。”韩骏说。

“不用了。够了！”叶阳天不堪重负的隐忍在摇摇欲坠中激荡得身边每个人的灵魂都无法平静。

“Chris，我很快给你安排实验室，没有婚礼，时间更充足。”

Chris如堕五里云雾，有太多事情他还不明白，但眼下在这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先服从安排，以后有机会找到婴，一切就都明白了。

***

施越壮着胆子把曹婴送到北京，住进了黛妮的公寓。安顿下来后，曹婴便像出征的战士斗志昂扬，连着10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简历。投出去的简历多数石沉大海，没了回音。偶尔收到某个单位的回音，也都是客气的拒信，正当澎湃的小心灵快要回归沉寂的时候，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一所大学的笔试通知。他们急需两名外事秘书，曹婴的外事工作经历帮了她。今天是笔试的日子，吃完早饭，曹婴匆匆奔赴考场，一肚子的面条和那一缕晨光，让她自信满满。可一到考场她就傻了眼，两个职位，竟来了30号人。听主考介绍情况之后，她的心情更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这30人还是从200多名申请者中初选上来的，这就意味着其余的170多人，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给，直接被枪毙了。曹婴想起自己那些石沉大海的求职信，想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枪毙无数次了。

***

对于曹婴离家出走这件事，叶家很平静，并没有给曹家压力，结婚的各种事宜都只是暂缓，礼金和婚礼置办还都在曹家，新房子也依旧按照婚房布置，只是叶阳天再也没有去过。如今，大家只能当曹婴婚前恐惧，出去散散心，希望她尽快想通，乖乖回来把婚结了，一切的不愉快就当没发生过。其实，叶振邦和王菊清心里很窝火，眼看着儿子不言不语，整天往实验室和车间钻，人一天天憔悴下去，他们痛在心上。叶阳天始终没有任何态度。只要他一句“找她回来”，或者立刻退婚都会让两家苦撑了多日的平静局面立刻变得乌云重重。他根本就不能有任何态度。

叶家近来运走低谷，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前院后院一起着火。他们查出迈尔斯的新东家正是素来与东盛搞恶意竞争的易德公司。易德曾因违规经营被停业了一段时间，他们与隆越科技暗中合作，买下即将倒闭的英国迈尔斯公司，生产东盛的同类产品。因为他们的产品与东盛不相上下，价格上又具有绝对优势，所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市场占有率一路上扬，凯歌高奏。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王菊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态，将此事放手交给叶阳天全权处理，而叶阳天的举措也只是将东盛产品价格调低，无心恋战。公司对此颇有微词，在例会上就有人提出，“打价格战总归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我们必须拿出一系列的措施来遏制对方。”

“打价格战肯定不是根本的办法，却是必要的办法。”叶阳天说。

“可这样无异于养虎为患，等把他们养大了，再想收拾可没那么容易了。”余副总对叶阳天很不满。

“我倒想看看他能大成什么样子。”叶阳天嘴角漾起一丝清冷的蔑笑。

会后，人们议论纷纷，“现在市场还在摇摆不定，不趁着易德他们尚未成气候赶紧拿出像样的对策，这块肥肉早晚成他们的。你说叶阳天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也许，根本就没什么药。”在会上一直未发言的徐副总终于开腔，“叶阳天刚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未婚妻无缘无故地跑了，估计这会儿他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王总压根就不该把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自己的事情还一团糟，让他管管销售也就罢了，这不耽误事儿吗？老太太倒能沉得住气。”

“你还没看出来么？说到底东盛还不是叶家的？等着看吧，不出几年，东盛就会有大的变动。”徐副总不无担心地说，“到时，咱们这些老的可前途未卜哟。”

“叶阳天是太狂了。我倒看他以后怎么收拾局面。”

“无知者无畏，东盛的前途堪忧哦。”

***

一个月像漫长煎熬的一年。曹婴铆着一股劲儿穿梭在北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乘着公交地铁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面试。那一次笔试之后，只剩下10个人。初试（英语口试）之后剩下7个人。复试剩下3个人。三试（人事部门面试），留下了最后两个人。而曹婴，是陪衬那两朵红花的最后一片绿叶；或者说，是陪衬那两片绿叶的最后一朵花：学校人事部门最后招收了两名男性员工，原因很简单，男员工麻烦少，没月经，没产假，能吃苦，不八卦。

曹婴作为最后一朵花自然有比别人气大的理由，“如果想要男的，那干吗不在招聘启事上说明？浪费这么多时间，原来都是陪角儿，陪得越久被耍得越惨。”

“没办法，劳动法不让。”

“如果劳动法放开的话，我倒想看看除了招聘妓女，一水儿‘男士优先’的壮观场面。”

曾经雄心勃勃地离家出走，满以为凭着自己的学历找份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可是初战一个月，步步不顺，节节败退，最初的雄心壮志已经消磨了一大半。北京干冷的冬天，把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地铁，繁重的家务，没影的工作，越来越瘪的钱包，让曹婴总是偷偷地沮丧，半夜在被窝里悄悄哭了不知多少次，她真的没有预料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打拼竟是这样的艰难。疯狂地想家，几次想卷包袱走人，可又希望自己能再坚强一点。她相信没有不散的乌云，总会等到机会的。

***

Chris经过几十个不眠不休的日夜之后，终于出了成果。这会儿，叶阳天正忙着投产前的样品试制，他像一部红了眼的赚钱机器，吃睡都在工厂。与叶阳天相处的这些日夜，Chris不由得产生一种极为消极的人生感悟：与我们所能胜任的一切工作相比，幸福是最难的。

***

Chris从没放下寻找曹婴的心思。项目刚刚出了成果，他就打听到曹婴的消息，趁着周末，他来到北京黛妮的公寓。

北京的冬天是萧索干燥的，而这个小公寓却洋溢着夏一般的热闹。开门的是黛妮，客厅里正上演的一幕简直让Chris难以接受。施越从厨房端来菜肴，夹一筷子让曹婴尝，深情的目光让Chris鲜有地上来一股无名火。门开的一刻，施越与曹婴同时转过头，黛妮呆立门口，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昔日剑桥的老友再次相聚，而气氛却不可同日而语，空气中都能听见“咔咔”的结冰声。Chris狠狠地挥手拍上额头，麻酥酥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一切并不是做梦，“啊哈，世界是怎么了？”他从黛妮身边走过，直接走到施越跟前，“老兄，你简直是弗洛伊德的梦魇啊。”

“Chris，什么时候来中国的？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今天正好施越也在，咱们好好聚聚。”黛妮说。

“不了。这里让我大脑错乱。婴陪我出去转转，中午送她回来。抱歉。”Chris拉着曹婴出了门。

***

Chris被北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很不适应北方干冷的空气，他们躲进一家咖啡厅。Chris的眼神黯淡，没什么心思开玩笑，点了咖啡，就一直看着曹婴。

“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Chris微皱着眉头。

“跟摩西出埃及差不多。”

接着是一阵沉默。Chris不停地喝咖啡，时而搓搓手，时而看看曹婴，时而再换换坐姿，总之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显得很焦躁。半晌，他终于拗不过，突然张口说话，“叶就是个疯子，没命地工作。他在等你回去，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真为了施越抛弃叶吗？”

曹婴端起咖啡杯，咖啡如丝缎般的黑，淡淡漾起纯厚的波纹，散发着诱人的浓香，慢慢蓄上一大口，没有糖和奶滋润，竟是这般苦涩，一口气咽下。

咽得那么坚决。

“我的老天！”Chris难以置信地瞪着曹婴，身体软成一摊，倚靠到椅背上，一手捂住脸，眼神透过指缝投向窗外，无尽的失望，无奈摇头，“真希望你能快乐，现在你最希望得到什么？”

“工作！”曹婴回答。

Chris点点头，“婴，明天我必须回去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转头看看窗外，一片萧索，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

Chris飞回上海，一落地就赶着去见叶阳天。

“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样品出来了。”叶阳天一脸兴奋地拉着Chris就走。

“叶，我去了北京，见到了婴。”

叶阳天的背影僵直地伫立在原地。这么长时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曹婴的名字。

“她过得不好，叶。”

叶阳天转过头来，紧上前几步，“怎么了？”

Chris低垂着脑袋，“她找不到工作，看来没多少钱了……”

叶阳天希望困难可以让她回头，至少应该有这个念头。

“叶，我来是想与你商量个办法，帮助婴得到工作。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叶阳天怒上心来，“你怎么知道我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你办法多得不可思议，能让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你帮过我一次，难道为你爱的人，就不能帮帮她么？”

叶阳天觉得这个英国人头脑简单到家了，“帮她找工作？你想让我帮她在北京安居乐业吗?!”

“她是不会回来的，无论你帮不帮她，她都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不让她在那里生活得快乐些？”

Chris并不知道他正在摧毁叶阳天的希望。叶阳天平静地看着他，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投射出寒冷的光。沉默了许久，他转身离开，边走边冷冷地丢下一个字，“不！”

***

与Chris见面后，叶阳天没有去工厂，而是开车前往九龙山马场。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马场只有寥寥几个工作人员，空荡得很。人们都在为圣诞和新年忙碌着，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来骑马。叶阳天牵出金子，走进白茫茫的世界，低声跟它说话，“金子，婴儿不要我们了……”凑近金子，搂住它的脖子，抚摸它油亮的皮毛，贪婪地从它温热的气息中汲取往日的温暖。白茫茫的马场上只有这一对人马相互依偎，仿佛孤绝于世。他飞身上马，与金子跑向远处，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渐渐化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又是寂静一片。叶阳天仰面躺在雪地上，半眯着眼睛看着雪花迎面而来，带给脸庞阵阵微微的刺痛，融化在满脸的热泪中。金子在一旁默默地陪伴。

回到马场，被风吹得微皲发红的皮肤上还挂着晶莹细小的水珠，随着光线的移动闪闪烁烁，不经意的人们会以为那是纤巧的雪花融化在脸上的痕迹。

直至天黑，叶阳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外面为圣诞布置的霓虹偶尔穿透窗帘投射进一道欢快跳跃的光线。躺在床上，叶阳天想起了去年圣诞他与曹婴在外滩自由地奔跑，在这张床上甜蜜地依偎。曾经的软声细语犹在耳边，曾经抚平伤痕的手犹在胸口，那双真诚的眼睛和情深意重从没有离开过脑海，他知道这一生都将被它们纠缠，忍受幸福一次次暴碎在眼前的痛楚，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唯有独自承受苦涩像惊雷一样在胸腔流窜、轰撞，让他痛不欲生，却束手无策。

***

还有十天就圣诞节了，曹婴心急火燎地等待着年前最后一批申请回复，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就只能等春节过后了，那就意味着她得两手空空过年关。终于还是让她等到了一份面试，福田国际合作部。

***

易德借膨胀正旺的气势不断扩张，东盛的人都急在心上。眼下王菊清全力投入地产项目，公司大部分业务都完全放手交给叶阳天主持。这个女人真是有胆量，多少人都在替她捏把汗。至于叶阳天，一个刚当上执行董事没几天的年轻人，生活又经历了挫折，人们对他实在不敢寄予太高的期望。他对易德的放任不管，引起越来越多人的质疑。

“听说易德在嘉定大手笔买厂房，进设备。看来，他们是真要明目张胆地跟我们对着干了。”余副总道出心中按捺不住的焦急。

“他们的财务状况怎么样？”叶阳天问。

“最近这几个月他们生意很不错，市场占有率已经与我们平分秋色了。他们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按照与我们的价格对比估算，这几个月也有4000万左右。最近他们贷款7000万扩建，照这个势头，在一年内能收回成本。”

“叶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要想对策了。”

“那你们有什么对策？”

“我们必须使用法律手段。他们这样做是侵权……”

叶阳天正了正坐姿，“法律手段一定得有，但东盛会得到什么？”

Chris的研究成果已经通过验证要正式投产了。这段时间，他正在为寻找合适的车间而发愁。电喷项目正进展得如火如荼，可是厂房越来越紧张。这回新型磁材料和配套新型电机的生产必须要另觅厂址了。他想起博济有一块空置的旧厂房，不张扬，很低调。

“没问题啊，来吧。”孙岚一口答应下来。她哪有推辞的理由。

“那太谢谢您了！其实，借您的厂房只是暂时过渡一下，很快东盛就会有新的厂址。不会麻烦您太久的。”

“你若不来找我，自己跑出去买地，我还会怪你呢。厂房总归是闲着的，物尽其用是最好了。”

就这样，叶阳天和Chris的成果在不露锋芒的低调中顺利投产了。

06
VIP事件

星期一，曹婴到福田报到正式上班了。刚开始也就是做些文案和翻译，跑跑腿到财务处报个账、取个打印纸什么的，顺便熟悉环境。总的说来形势一片大好。

这天，曹婴正捧着刚取回来的三大摞打印纸，碰巧国际部的大主管陈婕进来。她非常精干，盘着干净利落的发髻，几乎从来不笑，走路和做事雷厉风行。她看了曹婴一眼，没有言语，交代了工作之后就走了。临走时要谭锐到她办公室去一下。

谭锐是东南亚市场的项目主管，因为他八面玲珑的性格，人称“八爪鱼”，是办公室里公认的“头儿”。陈婕有什么事情，也习惯找谭锐。谭锐从陈婕办公室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大家“传达传达”，而是表情严肃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诡异地看了一眼曹婴，再没了下文。从那以后，只要有人支使曹婴干这干那的时候，谭锐就会不露痕迹地把打杂的差事安排给别人。

这天中午，谭锐正跟国际部的袁彩和财务部的雪霜在食堂吃午饭。这时财务部的李斌端着盘子坐过来，表情神秘地问谭锐：“你那儿最近是不是进新人了？”

李斌神秘地朝前方递了个眼色。谭锐顺着李斌的眼神，看到了远处正在吃午饭的曹婴，“你什么意思啊？”

袁彩在一旁插话，“还能什么意思啊？看上了呗。”

“你趁早别打她主意了。”谭锐摇摇头。

“什么情况？”李斌问。

谭锐放下筷子，低声说，“VIP，据说是罗总的人。”

“哦，我说你怎么老替她挡活儿呢。那天陈婕交代的吧？”袁彩恍然大悟。

谭锐点点头，“头儿交代了，不许让她打杂，不许让她加班，请假一律给假，迟到不许扣分。”

众人在一片啧啧声中纷纷向曹婴的背影投射出朝圣般的目光。

“不知道他和罗总什么关系。”袁彩说。

“VIP不是因为她跟罗总有关，是因为她跟VIP有关。罗总只是办事的。”

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自从袁彩知道曹婴是VIP，就与她很要好。两人前后桌，袁彩总能给新人一些提点，给她讲讲公司里的大事小情，娱乐八卦。她叫曹婴“亲爱的”，不过，她叫任何人都是“亲爱的”，见谁都是一副没有心机、和气生财的笑脸。

***

这天晚上，袁彩在宿舍煮饺子，请曹婴和雪霜一块吃。

“小曹，你有男朋友没？”雪霜问。

曹婴点点头。

“糟了。财务部又多了颗受伤的心，至少又一个月听不到李斌白话了。”

“李斌是谁？”

“他们财务部的。暗恋你多时了。”袁彩哈哈大笑，“要说这李斌啊，在福田还算是个人物呢。”

“什么人物？”曹婴问。

“他可是福田的名嘴。只要公司组织大小活动，他就是雷打不动的主持人。不管他知道不知道的，给他个题目，他就能说上个把小时不带打嗝的。”

雪霜接过话茬：“你说我们财务界怎么出了这么个败类？谁不知道干财务的不是被数字折磨木了，就是只有木头才能做财务。也好解释，嘴没把门儿的，怎么管钱啊？总之呢，财务部的人走哪儿，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来，看，财务部的，木头桩子一个。就李斌是个例外，说他是财务部的，人家死活不信，硬说他是公关部的。”

“看来这个李斌还真是有才啊，哪天会会他。”

“你想会他？不知对他是福是祸呢。细罗要是知道了，还不把他活剥了？”袁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雪霜立刻对袁彩使了个眼色。

曹婴眨眨眼睛，“谁是细罗？”

袁彩看看雪霜，没敢搭话，塞了一口饺子。雪霜把话头接过去，“咳，都是下面人给领导们起的外号，没有恶意的。我们都很爱戴领导的。”

“那细罗是什么意思？”

袁彩终于没忍住，“你没听说么？咱们有三个副总：细罗，暴常，亲民陆。细罗，就是咱们罗副总，因为将心思细密发挥到了极致，故得名号细罗。每天他下班最晚。临走时，哪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总会亲自去看看。有了他，打更的可省了不少劲儿，他一下班，走一道，关一道的窗。别看他长得胖，那相当的有气质，拉一手好提琴，还娶了一个音乐学院的钢琴师。去年新年会上，夫妻俩合奏了一曲。哎！神仙眷侣，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呐。再说这暴常，就是常总，脾气火暴，他要发起火来，整个楼都能听见。亲民陆呢，就是我们可爱的陆总，不怎么管大事，一到下雨下雪天，他就出来了，告诉大家回家要注意安全。哎，这就是我们在底下说说啊，在领导面前，可千万别提这事儿啊。”

“能见着领导吗？”对曹婴这种小人物来说，那些领导高高在上，除了面试时见过细罗，其他人一个都没见过。

雪霜噤声吃饭，心想袁彩这个大嘴巴，捂上她一半的嘴，那一半也要把话讲出来。她们虽跟曹婴相处得不错，可总因为这个VIP隔着那么一层。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

东盛的产品顺利投放市场。新产品一上市，就引起了汽车工业、磁电行业的巨大震动，这显然是一次革命性的飞跃，意味着中国的电机技术告别了一个时代，向上迈了一大级台阶。这段时间，国内外各大报纸、专业期刊、广播电视都有东盛和新技术的身影。订单纷至沓来，中国的电机市场在东盛的带动下出现了空前的繁荣，短短几个月东盛制造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位。

传统的电机市场已江河日下，摇摇欲坠，牵累得易德苦不堪言。东盛上下士气大振，叶阳天总算堵上了元老们的嘴，“易德这回可真是从最高处直接着地，叶总这招真是太高了，有这样的智谋和远见，看来我们这些老的的担心是多余的咯。”余副总感叹道。

“这叫明退暗进，一战而霸。东盛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易德打垮了。他们要跟我们在旧战场上一拼高下，不想我们的目光早已瞄准了更大的战场。”徐副总说。

“各位长辈，之所以之前没有与大家通气，是考虑到事关公司高度商业机密，不想把压力转到各位身上，所以除了我和Fievet先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还请大家多体谅。如果新技术短时间内不成功，我们也只能想其他的办法。所以，我要郑重请出东盛的功臣，Christopher Fievet先生，剑桥大学工程系博士，新型磁材料的缔造者。”叶阳天隆重地介绍Chris。

Chris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第一次参加集团高层会议。叶阳天还专门为他配了翻译。

叶阳天接着说：“Fievet先生将出任东盛制造的CTO（首席技术官），主管东盛制造的技术研发。”

“希望Fievet先生能与东盛一起大展宏图。”王菊清说。

“虽说目前情况对我们有利，不过听说隆越那边要告我们侵权。”法务部负责人说。

“告我们侵权？先把他自己那烂摊子收拾好了再说吧。”徐副总说。

叶阳天面无表情，让人拿捏不透半点心思，“与易德和隆越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放话出去，说东盛正在积极与易德接触。”

“然后呢？”

“等。”

Chris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叶阳天，与初识时不同的是他变得愈发沉默，满腹心事。虽然他很佩服叶阳天的隐忍和智慧，但也看得很明白，自己原来就是一场商战中的秘密武器，武器对准的竟是曾和自己同窗的施越。他开始为施越痛心，要知道这个成果本来是自己与施越共有的，他们本来可以一同开创事业，可一念之差就让施越堕入了生存的困境。他想起曹婴的话：“心胸有多大，事业才能做多大。”

***

终于发年终奖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按捺不住浮想着ATM（自动取款机）机上显示的数字，不管多少，年关总还是过得去的。没有做恐归一族已属万幸，要始终怀有感恩的心努力工作！当天晚上，曹婴就查了卡，虽说不是没见过大钱，但是工资卡里的数字还是让她诚惶诚恐了：203000。现在到底什么行情啊？打打杂，翻译翻译文件，就能拿这么多？人民的生活真的是好了啊！曹婴暗叹。她的第二反应就是手眼通天的家里人知道了她的工资卡账号，偷偷给她打钱。去银行查来源，钱却都是来自公司的，分两笔打入。

第二天上班，曹婴琢磨了半天，终于开口问袁彩，“袁彩，你年终奖发多少？”

袁彩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你说咱们公司啊，奖金这块儿总上不去，现在汽车行业的势头多好啊，可奖金还是那么一点点，连塞牙缝都不够。我都不想干了。就这点钱，毛病还挺多，说什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家最好不要互相询问奖金数目，免得搞出紧张的人际关系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曹婴算是明白了，袁彩的嘴不是没把门的，只是不把废水口的门；那纯净水的门，把得严着呢。虽说心里有点寒，总不能贪求一生知己无数。听袁彩的意思，奖金也多不到哪儿去。曹婴猜测不是财务部把钱数弄错了，就是奖金发错人了。她想找领导汇报一下，可就怕拾金不昧做不成，倒把财务部的哪个倒霉蛋的前途给毁了。还得从长计议。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曹婴跑到了财务部，她想问雪霜奖金的事儿，可转念一想，看袁彩那副谈钱色变的样子，回去再跟雪霜一通报，精明的雪霜再想到别处去，事情就复杂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雪霜这儿就打住吧。正想对策呢，曹婴一侧头看到了李斌，计上心来。

***

午饭，曹婴端着盘子站在李斌对面，“对面有人吗？”

李斌一抬头，饭没来得及咽下去，胸中的小兔子正兴奋地欢蹦着，“没……没有，没有。”

曹婴落座，“李斌，我刚来公司，很多事情都不懂，有事还请你多关照。”

“没问题，有什么不明白就来找我。”

“嗯，好……唉，小李，像我这种刚进来的普通员工，年终奖能有多少啊？”曹婴没空闲扯了，转入正题。

“你不是刚拿到吗？”李斌略显谨慎，想想又突然诡异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知道自己拿的是不是……啊……是不是……”李斌挤挤眼睛。

“对，对。就是那个意思。”曹婴应声配合道。

“要是普通员工的话，没过试用期的，也就3000左右吧。根据进公司的时间长短略有不同，如果有特殊贡献和业绩的，能上万。”

“还有没有其他补贴什么的？”

“13个月工资，加年终奖，就这些。”

“就这些？没了？”

“没了！普通员工也就这些。像你这种VIP可就不好说了。”

“VIP？什么VIP？”

“不，那个……我是说……那个新人……那你是拿多了？还是拿少了？”李斌看不清局势了。

“能不能给我讲讲我为什么是VIP？”曹婴用真诚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李斌。

“你……自己不知道？”

曹婴摇头。

“我的天，这都什么事儿啊？……那我说了，你可不能说是我说出去的。”

曹婴举起右手，“我发誓。”

“我不知道你是谁介绍进来的，只知道罗总一直在关照你。”

“罗总？”

李斌的油水榨到此处就差不多了，这回轮到细罗了，没想到我曹婴到哪都是“福将”一个，这是托了谁的福？

***

整个下午，曹婴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跟罗总搭上线，自己一个小职员，要跟集团副总接得上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找不着人不说，就算他在办公室，也得过五关斩六将才得见一次，更别说在有限的时间里从他嘴里套出真话了。要想有机会跟他长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引蛇出洞。

晚上下班之后，曹婴故意留在办公室。她在赌，赌袁彩他们说的是真的，她要用灯光引细罗出洞。两个小时了，曹婴在办公室里等得百无聊赖，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细罗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不会是已经回家了吧？想想袁彩她们也够损的，罗总这样的胖子，偏偏给人家起外号叫“细罗”。正琢磨着，就见一个身影晃晃悠悠站在门口张望，难道是传说中的细罗来了？

还没等曹婴站起身来，只听见“啪”的一声，灯灭了，接着就听见有人说：“这帮孩子，人走了，办公室就这么亮着，灯不关门不锁的。”接着“咣”一声，大门关了。

“别关门，还有人呢！”曹婴在漆黑的角落里吓得直叫，摸黑往外冲。说来也寸[3]，横在桌子中间的接线板毫不客气地把曹婴绊了个大马趴，“啊！”一声惨叫，曹婴趴在地上微弱地喊着，“开门呐！”

正在绝望之际，她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门开了，灯亮了，一个影子走到曹婴跟前，曹婴趴在地上抬头见一座“巨塔”立在眼前，果真是细罗。曹婴本来惊恐未定的脸上还是泄露出心中的狂喜，满脸堆笑，“罗总，您来啦。”说完，立刻暗骂自己蠢货，这不等于告诉人家你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吗？

“怎么是你啊？谁让你加班的？”细罗弯下水桶似的圆腰，扶起曹婴。

曹婴心想我就不能加班了？“有点翻译件，急着要。”

“以后像这种急活，就找谭锐跟你一块做。天都黑了，自己回去多不安全。你刚才在哪儿猫着呢？我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曹婴指指靠窗的角落。想起刚才因为饿了，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正无聊，高高的计算机屏幕一挡，就她那一丁点小身板，早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了。

“走，我送你回去。”

“不急……您吃饭了吗？”

“你还没吃饭？”罗总问。

“刚才忙着赶活，还没……”这明摆着是跟人家讨饭吃，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正好，我也没吃。要不……找个地方咱们一块吃？”细罗挺爽快。

“好！”曹婴隐约觉得李斌的话是可信的，自己确实像细罗的照顾对象。会是谁把自己暗中托付给了细罗呢？

罗总载曹婴到了一家火锅店。

“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细罗关切地问道。

“挺好的。同事们都特友善。首都人民给我的回忆都特温暖。”

细罗大笑起来。

“真的！”曹婴咂了咂吃得油乎乎的嘴巴，“就说我来这面试那天吧，本来我挺紧张的。可您那自始至终可亲的笑脸让我心里无比温暖。后来还给我打TAXI（的士）回家。我那时心里就在想，如果这次被拒了，下次还申请。因为就是再找一百个单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领导了。”这倒是曹婴心里话，那天她真被细罗感动了。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说完，曹婴吃了一大口羊肉片。

细罗觉得曹婴的嘴上抹的不是油，是蜜。

“为这个，我敬您一杯！”曹婴激情举杯，意将温情攻势推向高潮。

“好。”细罗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曹婴给细罗来了个猝不及防，“罗总，您认识叶阳天吗？”

“叶阳天？”细罗夹到嘴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嚼，“……叶阳天是谁？”

“那您知道王菊清吗？”

“哦，知道知道，东盛的董事长嘛，谁不知道啊。”

“就是嘛，你们都是汽车圈里的，我想您也不会不知道。王菊清是我姨，叶阳天是我表哥。”

“啊？”细罗眨眨眼睛，“哦，是吗？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亲戚。那你怎么跑北京来了？”

“就想自己闯闯呗。不愿意寄人篱下。”

“这年头，在哪儿不是寄人篱下？”

“所以我佩服您，在福田没亲没故，一步步奋斗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容易啊。”

“我们那时候吃的苦，可真不是……所以我说，你何苦走这弯路，在东盛至少少奋斗20年哩。”

第一招没看出什么来。曹婴心里暗想，难道不是叶阳天，而是我爸？还得再试试。这第二招得下点猛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曹婴看着那突突冒着热气的火锅，一狠心把胳膊放到了火锅沿上……

“哎呀！”一声惨叫。

“怎么了？”细罗又被唬了一跳。

“被锅烫着了。”曹婴对着烫得发红的胳膊吹着凉气，突然抬起眼睛仔细打量起细罗，似乎想起什么，“罗总，第一次见您就觉得特面熟。这回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真是巧了，”曹婴想着想着自顾自地乐了起来，“我认定您就是火神祝融转世呀，上一次我跟表哥到北京来，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那次我也被锅烫了，您不记得了？”

“……”细罗呆坐了两秒，“是吗？”

“是啊。”曹婴瞪大眼睛，屏息静气，就等着细罗下面说什么。

细罗用力眨眨眼睛，仔细搜罗着记忆中与叶阳天吃饭时在场的每一个女的，别真的见过，叶阳天也不会这么大意吧？饭都吃过了，还愣让我装着跟你们谁都不认识。转念一想，这是想诓我，亏我反应快。

细罗眨了两下眼睛，慢声说道：“我跟你表哥……叶阳天吃过饭？”旋即大笑不止，仿佛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小姑娘，你的脑筋出问题了吧？我跟叶阳天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吃过饭？你一定记错了，哈哈。我跟叶阳天吃过饭?!哈哈哈。”

细罗笑得真难听。

“哦，”曹婴摸摸脑袋，“那次真的不是您？”

“那还能错得了？来，吃香菇，这香菇可真是肥厚！”

“可能是我记错了。那朋友长得跟您太像了，身材也这么魁梧。”临了还不忘奉上个马屁。随即摸摸自己可怜的小胳膊，“罗总，您稍坐，我去卫生间找点肥皂擦擦，太疼了，都红了。”

“好，好，你快去吧。”

曹婴一出门，细罗就眯缝起眼睛，“臭妮子，一个套儿接一个套儿！”

曹婴进了卫生间，脸上就漾起了一丝邪笑，“老狐狸，以为尾巴夹得紧就不是狐狸啦？越是狐狸，尾巴越要夹得紧。真要是不认识叶阳天，知道他是我亲戚，又都是同行，即使不要求引见一下，也不至于像避瘟神一样吧？现在，有七成把握了。再有一招，就等你乖乖现形。”

曹婴回来坐定，给细罗斟上酒，然后自己吃了起来。细罗不再言语，被曹婴刚才的突然袭击弄得紧张够呛。

“罗总，年终奖发了，谢谢您这么照顾哦。”曹婴偷偷看着罗总的表情。

“嗯，那是你应得的。你工作表现不错。”罗总头不抬眼不睁，自顾自地吃着火锅。

“其实，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数。”

“嗯？那你想多少啊？”

曹婴心想，是不是我想多少，就能多少？

“我表哥当初介绍我来福田的时候，说的待遇不是这个数……”

“你说什么？”细罗眉头一皱。

曹婴此时也是慌的，万一细罗真的不是叶阳天的内线，事情就麻烦了。不过，细罗肯定知道些事儿，也委屈不着他，于是说：“放心，我不会因为叶阳天要你给我30万，而你只给我20万告状的。”

细罗的心“砰”的一声！明知道这是挑拨离间，可事关名誉，谁都淡定不了，“什么30万20万的，你怎么越来越奇怪了？哦，你说的是你工资卡里那20万吧？那是给外地来的新员工一次性在京安家费，鼓励有潜质的员工安心在福田工作。你可真有想象力。我不认识叶阳天，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别扯到我身上来；再说，私事怎么能和公事扯到一起呢？”细罗有些生气了。将一杯啤酒倒进肚子里，“我去趟卫生间。”然后虎着脸出了包间。

一进卫生间就给叶阳天打电话，“你们这是演的哪出啊？”

“怎么了？”

“曹婴怀疑上我了。她说你是她表哥，你说她是你未婚妻……”

“那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她？”

“当然是相信你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你不认识。”

“好。”

“可她说你让我给她30万，而我只给了她20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们不是合着演戏来耍我吧？这事关名誉啊，你得说清楚咯。”

“你把20万都给她了？”

“是啊，年终奖。”

“那也不能给那么多啊，她才上班几天啊。那是个人精，能不怀疑吗？你不会慢慢地给？”

“那你不早说？”

“这还用说吗？你在公司待了这么多年，这点常识都没有？年终奖，五一奖，季度奖，房补，伙食补贴，那么多名目，干吗都放年终奖上？你以为她也是副总啊？”

“大意了！”

“那你怎么圆的谎？”

“我说是公司给外地员工一次性安家费，鼓励在北京定居，买房子用的。”

“嗯，这个说法也行。不过这要是传出去，你们福田可热闹了。”

“这小妮子太精了，一个套儿接一个套儿的，一不留神就掉进去，亏我脑袋多转了几个弯。”

叶阳天在电话里笑起来。

“你还笑？我这人就不会编瞎话。没怀疑到我头上怎么都好说，怀疑到我这来，真扛不了几天。这事搞不好哪天就包不住了，你得有个准备。”

“你在哪儿呢？”叶阳天突然问。

“饭店卫生间。”

“和谁吃饭？”

“曹婴。”

叶阳天那边半晌没吭声，“大罗啊大罗，你着她的道了。你把电话放下，开门看一眼，八成她在外面听着呢。”

细罗把手机放下，开门，看见曹婴在男卫生间门口倚着墙站着。

细罗话都说不上来了，回头取了手机，直接挂断，径直出门，擦过曹婴的时候扔下一句，“人才啊！这饭没法吃了。”直奔服务台，结账走人。

细罗把电话挂了，叶阳天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之后的事情，想都想得到。

曹婴心里的苦涩自不必提，好不容易找份工作，竟也是叶阳天的施舍。自己竟糊里糊涂就“被VIP”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刚就业几个月，又要下岗。

***

[3]　寸，方言，“机缘巧合”。

07
劫数

叶阳天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信来自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希望工程北京捐助中心。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捐赠证书、一张名单和几个小信封。

“叶阳天同志为支持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实施希望工程爱心助学，慷慨捐赠人民币20万元整，兹代表接受捐助的孩子表示敬意和感谢！”

名单上有这样一段话：“根据您的意愿，善款中5万元将用于建设希望图书馆，15万元用于救助失学儿童。根据希望办提供的名单，您的代理人选择了10名受助儿童，名单和基本情况如下……以上儿童均来自单亲家庭或父母残疾家庭，或者父母早亡由隔代抚养且老人重病等非暂时性贫困家庭，感谢您承诺将一直资助他们完成学业。”

看到这儿，叶阳天明白了，曹婴把那20万给捐了，还是以叶阳天的名义。叶阳天皱着眉头，打开一个小信封，里面是字迹稚嫩的信：

亲爱的叶叔叔：

您好！

我叫吴善辉。家住北京怀柔喇叭沟门乡大甸子村。我收到了希望工程的叔叔送来的书包和书本，还有冬衣和1500元钱。他们说，我很快就能去上学了。我很开心。

我10岁时，爸爸妈妈去送货，车翻下山死了。我和爷爷一起生活，爷爷有关节炎，腿中（肿）得很粗，不能干活了，家里很穷，吃不饱，我退学了。现在我11岁，每天我下地干活照顾爷爷。我很想上学，有知识，挣钱养活爷爷。

我很幸运，有您这样的好心人救我。我一定好好学习，不畏难，长大报答您和爷爷。

吴善辉

叶阳天看着粗糙的纸张上用铅笔写的歪斜稚嫩的字，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竟会收到一个陌生的苦命的孩子的来信，捎给他一份真诚的感恩。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

北京。

一幢教师宿舍楼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伫立了很久。公交车陆续进站，又缓缓出站，他仿佛看见她每日拿着简历出门，又风尘仆仆乘公交回宿舍的身影。上楼，他跟随她的脚步，体会她的生活。当手指掠过那扇门，恨不得将她的气息纳入心扉。她是他刻骨铭心的人。他终于来找她了。

门开了。一片阳光从熟悉的身影后投射过来，映出柔软的轮廓，只是几个月未见而已，怎么像失散了多年？叶阳天的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双唇紧闭，两度沉沦让他眼里如今全是无声的疼痛。曹婴怔愣在门口，僵硬的身体仿佛已经被他的伤楚吞没，喉咙发紧，一团酸痛开始在体内翻滚。

进门。叶阳天将那一纸袋的东西递给她。

曹婴取过纸袋一件件地读。

“你替我种了善根，我会让它开花结果的。”叶阳天开口的第一句话。

曹婴点头。

叶阳天静默了一瞬，“我只是想帮你，不能看你一个人受苦。”

“我以为这是我自己挣的。你不会明白的。你对施越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分了。我知道我辜负了你，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补偿，我愿意去做。只要你离我远一点。”

“我做什么了？”叶阳天的心都碎了，“误会太多。说出来，大家解释清楚。”

“我不要解释，我要自由。”

“你有自由。你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买任何东西都没有问题。你去尽力实现你的梦想，我一定全心全意支持你。”

“你支持我？还是想废了我？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要你支持，你不可以那样左右别人的生活。”曹婴从衣柜掏出一堆锦盒，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发冠和王菊清送的翡翠项链，“还给你，请你放了我。”

“我已经放过一次，这次不会放！”叶阳天看着那些闪着光芒的钻石翡翠，就像一堆没有意义的废铜烂铁，只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喉头，“这就是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的结局吗？我爱你已经在我的血里，你要我怎么抹去它？如果你认为那是束缚，那就来吧，把它抽出来！”叶阳天横出筋骨毕现的胳膊，“抽出来吧！要不要再看看我的心？已经被你挖得千疮百孔。”

“阳天，你不明白我多想时光倒流，永远停在我们的时代。我想象着我们的婚礼、我们的子子孙孙，渴望我们到老依旧玩着核桃、桃酥、酥鱼的游戏……可我们都在长大，越来越不一样。”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叶阳天紧闭眼帘，睫毛隐约挂着细小水汽，颤抖的嘴唇发出气弱苍哑的声音，退守最后的底线，“回上海，我同意退婚，给你自由。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注定不会幸福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幸福？”

“我就是知道。想想你的家庭，婴儿，结合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家庭……”

“我宁愿自己证明，也不要躲在安乐窝里度过无痛无痒、无喜无悲的一生！我愿意！”

整个世界都在瓦解崩塌，他抱起曹婴，“只可惜生命只有一次，时间不能重复。我没有办法证明。可等你经历过，明白了，一切都太迟了。有时候，我宁愿是你的亲哥哥！”亲吻里都是咸咸的泪水，“戒指和项链我留下，小冠你拿去吧，权当纪念。”

叶阳天没有再出现，他彻底搬离了父母家，常住自己的公寓。

***

自从东盛的新产品问世后，施越就知道传统的电机市场已经日落西山了，隆越也跟着走到了穷途末路。这会儿又听说易德沈老板正与东盛接触，有些慌了神。如果易德和东盛联合起来，易德势必要交出隆越违反与东盛的约定偷偷把材料卖给易德的证据，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施越铤而走险打算暗地卖掉公司，这几天他正在暗暗寻找买家。

“施总，易德公司的沈老板要见您。”秘书在电话里通知施越。

他来干什么？施越在心中盘算对策，听见脚步声，立刻满面笑容开门迎接，“哎哟，沈老板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还被秘书拦一道。打个电话不就得了，我提前安排一桌，咱们好好聊聊。”

沈大利脸色不好看，“客套话就别说了，我今天来真是有求于你，你可不能看着老哥往火坑里掉不管呐。最近我听见风声，说你想找下家把厂子卖了。我一听就火了。别人不好说，你施越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人！你是谁啊？剑桥的高才生，那是科学家，怎么可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呢？我根本就不相信。”沈老板说得义愤填膺。

“是啊，是啊。”施越应着话，心想风声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不如说是早有心提防了。

“当初咱们启动这个项目可以说是百密而无一疏漏。无论东盛采取什么手段，也是拿咱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是个人才。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东盛会出这么一招儿……事到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我们可得一条心呐。互相帮衬着还可能东山再起，这会儿要是各怀异心，咱们恐怕一个也跑不了。”

“沈老板这是听的哪阵风啊？我可没有想走的意思。我最近也是听见了点风声，说易德正和东盛谈，您沈老板为人我绝对相信，可咱们现在在这个风头上，谁也不敢对形势揣着一百个放心啊。”你沈老板怀疑我，不先拍拍自己的良心问问是谁先有二心的，跟我这儿装无辜？施越脸上带笑，心里可阴沉着呢。

沈老板立刻瞪起了牛眼，“是谁造的谣？我沈大利敢拍着良心说，我从来都没和东盛接触。谁不知道东盛这几年跟易德较劲较得厉害，都快把易德逼上绝路了。他们就是狼啊，虎视眈眈跟我耗了这么多年，一点活路也不留，就等着捡个便宜把易德吞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是这么逼我，我至于走这步险棋吗?!”

“东盛做事是太绝了，王菊清和叶阳天这娘儿俩一个比一个狠。我还正要找他们算账呢。”

“对啊，我听说他们是盗用了你的技术，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能让他们白得了这个便宜？”

老沈到底安的什么心？难道是东盛故意挑拨离间？其实若能与易德联合起来，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可就怕老沈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鼓动自己去告东盛，把东盛的矛头都引到这边来，他再和东盛来个孙刘联盟一致抗曹，我施越可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这事当然不能就这么一了百了，可是我眼下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哪里还有财力去跟他们叫板啊？你沈老板已经不给我订单了，东盛眼看着也不再需要我了。难呐！”

“施越啊，我产品积压在厂里，堆得跟山似的。后边还有一屁股债，易德眼瞅着就要被这笔贷款给拖垮了，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今天来，就是求你帮兄弟一把。”沈老板反复揉搓着额头上那几道深得像刻进去一样的皱纹，一筹莫展。

“怎么帮？”

“我在你那儿不是还有一笔预付货款吗？能不能先退给我，让我解个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东盛突然一刀，断了我的财路，太狠了！如果救不了急，易德眼瞅着就完了。”

“可那点货款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施越中里一寒，刚才还说要一条心，现在就急着分家。那四百万的货款要是给了他，不是白白填了黑洞？这个关头谁心软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再找别处凑凑，至少可以缓我燃眉之急，怎么也得把易德撑下去。”

“沈老板，不是我不还，那笔货款我都买了原料了，你这突然停了我的订单，我也措手不及，一时资金还周转不开。”

“这么说你是不想还了？”沈老板从刚才的颓靡状恢复过来，眼珠子又瞪了起来，“施越，咱做人可不能不厚道，我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这哪儿的话？你能不能宽限些时间，我加紧筹钱……”施越捋了捋眉心，“这样吧，您给我一个月，我想想办法。”

“一个月？你开玩笑吧？最多一个星期。”

“您这不是逼我吗？一个星期让我上哪儿去弄四百万？”

“施越，咱明人不说暗话，隆越这么长时间的经营状况，我不是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清楚，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不红眼那是假的，一个星期，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隆越和易德的关系急速紧张起来。一星期后，施越并没有按照约定归还沈老板货款。人说千万别理在气头上的人，那是引火烧身。可是叶阳天偏偏选在沈大利最生气的时候出现。

“沈老板，近来可好？”叶阳天走进沈大利的办公室。

“托了东盛的福了。”沈大利正因为施越拖欠货款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没想到叶阳天突然驾到，沈大利自然没客气。

“您千万别这么说，东盛也是运气好点，可没有针对易德啊。若不是隆越起了二心，东盛不得不自卫，可能我现在已经是您沈老板的手下败将呢。晚辈对您仰视已久。”

“你到我这里恐怕不是来仰视我的吧？看热闹来了？”

叶阳天笑笑，“东盛对易德真的是倾慕已久，我可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解您的急的。”

沈大利一愣。

叶阳天接着说：“我听说您在等隆越的那笔货款，可是据我所知，施越从没想还那笔款。”

沈大利紧紧抿着嘴唇，余怒未消。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笔款对易德是杯水车薪，大家心知肚明，他哪能愿意掏钱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呢？不光他帮不上您，恐怕现在除了东盛，也没人愿意买你的厂和那些设备。”

“谁说我要卖厂?!”

“沈老板，易德欠的贷款可不是一两千万，隆越的情况比你好得多，至少他没有债务，所以他可以袖手旁观。他要的就是让你死撑着这个局面，你只要撑着，就势必会替他捂着他违反与东盛合约的证据，这样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沈大利心头最后一丝东山再起的希望在叶阳天简单直白的剖析中破灭了。

叶阳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给沈大利时间思考，然后接着说，“东盛从来都不乘人之危，虽然您的厂早已不是以前的价了，但是东盛还是会以高出市价5%的价格买你的工厂，这样贷款就过户给东盛，你沈老板自己赚的钱自己留着，东盛不会让你损失一分。”叶阳天提出的条件不是没有诱惑力的。

“高出5%？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要你与隆越暗中合作的证据。”叶阳天点破。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落井下石？”

“您同意把厂卖给东盛，咱就是一家人了，我怎么会跟自己人过不去呢？况且，我已经答应不会动你一分钱，以东盛的信誉，你沈老板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沈大利思索着。

“沈老板，我知道这厂是你的心血，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可是，它现在需要大笔的钱来养活，你养不活，不如给别人养。你把它转给谁也不如转给我放心，对吧？”叶阳天笑笑，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不久，易德就顺利归入了东盛，叶阳天成功地瓦解了隆越与易德的联盟，不费吹灰之力地拿到了施越违约的铁证。他在易德最落魄的时候以当时市价收购，即使多给5%，比起当年东盛欲吞并易德的价格也要少得多。

***

这几天，曹婴嘴巴特别馋，不饿却总想吃东西。她去超市买了黑布林、蓝莓和她最爱吃的樱桃。从超市里出来，经过Cartier（卡地亚）的时候，曹婴忍不住好奇地想去看看腕表又出了哪些新款。头上还顶着仿Cartier款式的山寨货，她想起了一年前在上海专柜软磨硬泡地跟叶阳天要玻璃仿货的情景，叶阳天为难的样子还记忆犹新。也难怪，这种东西要钻石的比要玻璃的容易。曹婴像被鬼推了一把，心想不买看看总是可以的，于是心安理得地走进去“观摩”。

专柜的小姐带着Cartier全球通行的和蔼笑容，礼貌地走过来。

“我随便看看就好。”曹婴并没有久留的意思，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但是看到santos（桑托斯系列）100之后，就挪不动步子了。这是曹婴惦记了一年多的东西，自从花了400元买了那对儿上海牌，与叶阳天立下约定不再买表之后不久，她就被santos 100给迷住了。那方方正正的玫瑰金表盘和坚韧的棕色鳄鱼表带搭配起来，像温暖俊朗的牛仔。曹婴总惦记着冬天能戴上它，只是碍于刚指天盟誓，连叶阳天都与上海牌不离不弃了，自己也不好反悔，所以这块表就成了她的心头之痛。

正看得出神，一个店员注意到曹婴头上的小冠，“小姐您戴的可是卡地亚新款婚礼系列？”

曹婴有些不好意思，“款式是你们的，不过是山寨版的。也不算新款了，去年的。我找人仿的，不好意思啊。”

“哦，怪不得比我们的钻大呢。”

这时，一个30多岁的店员听见两人的对话，凑过来看，“山寨的？您在哪儿做的呀？这工艺可不像仿的。”

“我托人做的，也许真是卡地亚的，不过上面的不是钻石，是玻璃。”

“玻璃？”她踮着脚仔细端量着曹婴的头顶，“小姐，您能取下来给我们看看吗？”

曹婴把小冠取下来给了她们。几个人围在一起边研究边叽叽咕咕地说，“玻璃的哪有这么黏啊？”一只小手指不断摸着石头的晶面。

“小姐，我是从银泰过来的，在卡地亚几年了，对钻石看得久了多少有些感觉。您这……我看不像玻璃的。”那位30多岁的店员用颇为诡异的眼神笑着看了看曹婴，“您是太谦虚了。我知道，现在像您这样的人都不爱露富。”

“不可能吧？这真是玻璃的。”

“您要是不介意，我们去做个检验？”

“验吧，恐怕让你们失望了。”

店员端着冠子进入里间。曹婴正好有时间多看看她的心头好。

不一会儿，店员出来，带着惊喜又严肃的表情，“小姐，您这真不是玻璃的，都是2克拉以上净度极高的……钻石，尤其是中间那颗……”

曹婴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点点头，拿起冠子跑出去，在卫生间里大吐特吐。吐过之后，蹲在卫生间，仔细看着曾被自己顶着坐过公交挤过地铁的冠子，“钻石的？”

***

易德被收归东盛旗下之后，厂房可以物尽其用了，东盛新产品的厂址很快从博济迁出。施越知道大势已去，彻底灰了心。

***

叶阳天邀Chris和施越到马场一聚。掀底牌的时候到了。

“我听说你要卖隆越？”在更衣室里，叶阳天看着已换上马球装的施越问，“我真想看看你会怎么个卖法。”

“我怎么舍得呢？不过自从东盛新一代电机出来之后，隆越的前途堪忧。我不想看它毁在我的手里。”

“谁说隆越毁了？我们的新产品依旧需要覆膜，隆越会一如既往运转得很好。”

施越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叶阳天也换好了衣服，与Chris和施越一同去马房。

“可你不能留在隆越了。”

情势急转直下，Chris眼神中多了几份悲哀，快走几步避开他们二人，进马房牵了匹马。

“为什么?!隆越是我一手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施越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可是这么个走法，他怎么会甘心？

“施越，如果你老老实实按照合同做事，我们至今都会合作得很好。”叶阳天疼爱地摸着金子，把它牵了出去。

施越也牵着一匹马，紧随几步跟上叶阳天，“从Chris跟我谈他的项目那天起，我就知道覆膜技术长远不了，我只是想趁它还有价值的时候，多找些渠道，多赚些钱，这也是自保。”自从了解Chris的项目后，施越就如坐针毡，前面是东盛牢牢的控制，后面是新技术的步步紧逼，腹背受压的施越起了异心。

施越惭愧地低下头压低声音说：“看在这么长时间的情分上，能不能网开一面？我投入的不是精力和时间，而是心血。”

“你知不知道与易德暗中勾结算计东盛，这让我们损失了多少钱吗？董事会商议的结果是不光你要离开隆越，还要赔偿东盛的经济损失和违约金。”

施越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旋即话锋一转，“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弄到我的技术的。你也应该知道这是侵权，东盛在制裁我的同时，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我也要索赔的？”

“施越，你是不是早就被钱弄昏了头？你还记不记得如果没有你的导师，你根本完成不了这项技术？专利是你们共有的，可你之前一直独占，你为导师和实验室想过吗？你回报他们什么了？他是个高尚的人，这个只想把一生都奉献给科学的人根本就没计较过什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拒绝把你的论文给我。后来，我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这个满头白发的英国人竟痛心地哭了。我告诉他你很快会回去完成学业，他承诺保留你的学籍，我资助他的实验室500万作为回报，以后还会有各种形式的捐赠，那里将成为与东盛长期合作的海外科研中心。如果你真要与东盛对着干，别忘了是你违约在先，我们已经掌握了铁的证据，你要面临的是赔偿东盛巨额的经济损失，我怀疑到那时你是否还有财力和颜面去打你导师的那场官司？更何况，那场官司你也是必输无疑的。”叶阳天飞身上马。

施越一直怀疑是身边的人偷了技术资料，他怎么也没想到叶阳天竟来了个釜底抽薪，让施越彻底失了翻身的资本。

“叶阳天，你太狠了。做事不能太绝！”施越上马，从第一次与叶阳天来马场之后，他就非常勤奋地练马球，这大概是他在上海最大的收获了。

“你是个不可靠的人。与我合作，你出卖我；与婴儿相处，你背叛她。今天的失败，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

施越策马靠近叶阳天，“我痛恨你们叶家颐指气使的模样，凭什么你就该什么都有？你们这些富二代，站在老子堆出来的金山上，喜欢什么尽管抢！我们是小人物，若要得到与你平等的机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富二代怎么了?!”叶阳天莫名升起一股火气，“富二代不都是你想的废铜烂铁。即使没有老子堆的金山，我也不见得比你差。”

叶阳天宁愿自己是个公司里默默无闻的小白领，小白领从底层爬上去，叫能耐；富二代从顶上掉下来，叫活该。他们哪里知道那珠光宝气后的现实，至少他们不用从小就诚惶诚恐地活在父母伟岸的阴影下；不用如履薄冰地坐在钩心斗角的风口浪尖上；不用经历商场上真刀真枪的血雨腥风；不用应对曾跟父母打天下的元老们的虎视眈眈；不用一不小心落入圈套守不住江山，就得背上个败家子的名声。别光看见富二代花钱，没看见他们为了钱所失去的。

“如果不是Chris帮你，输的一定是你！我就是要看着东盛垮掉，不然我永远都是你们家的木偶！”施越狂怒到上身前倾像头斗牛，恨不得一犄角顶死叶阳天。

“施越，不要忘记你在跟谁说话。机会不是没给你，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叶阳天蓄势待发，准备随时迎战。

***

Chris将球掷起，球一着地施越抢先一步击球。

“你跟我谈珍惜？我把婴儿让给你，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施越的话戳到了叶阳天的痛处，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疼，贴近30度角，冲撞抢球，不想，施越没有保持好平衡，从马上摔下来。

“多谢你终于提起曹婴。施越，你会很久很久都翻不了身。想想你们今后的日子……”

“我施越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她敢跟我，我就能养她！倒是你该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你是能给她好的生活，为什么她最后还是回到我的身边？”施越愤恨一挺身飞上马，横穿运球线路，直接撞向了叶阳天，金子长嘶一声，叶阳天坠马。教练吹哨，令二人立即停下来。施越骑在马上用球杆指着落地的叶阳天，他被骑在头上太久了。

“她幼稚，难道你也幼稚吗？你真要等到过不下去，伤害彼此才肯罢休吗？你能养活她？你真的能吗?!”叶阳天怒不可遏，“你背上的债一辈子都不见得还得完。你知道东盛要求索赔多少钱吗？”叶阳天细长的眼睛里透出冰冷的目光。

“你是来要挟我的？”

“如果能救得了你自己，很多人都渴望有这个要挟。”

“你想怎么样？”

“劝她回家，与她的关系不要继续深入了，不然迟早会害了你们两个。债务问题我替你解决。”

一阵大笑从施越的牙缝咆哮而出。泪水翻涌，他仰着头企图止住眼泪，他怕看见叶阳天头上那灿若太阳的救苦救难的光环。

“叶阳天，你想不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离开曹婴？”施越浑身颤抖，“你现在玩的这套，你老妈已经玩过了，她老人家如果知道我们此刻的谈话，会不会觉得很难堪？”

***

很难形容Chris当时的心情，苍白的喉结悬在颈中颤动了几下，漂亮的蓝眼睛悲伤地注视着一场美丽朝气的同窗情谊被“钱”毁掉后的一片废墟。

***

“我施越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我错过一次，就不会错第二次。如果她愿意跟我一起背债，自然体会得到我的苦乐；如果她不愿意跟我，这次我宁愿她把我甩了，我也不会甩她！”

“你不要害她！”

施越红着眼睛，“叶阳天，有什么招儿你尽管使，看看我眨不眨一下眼！你以为钱可以买通一切，我就让你看看有没有钱买不动的，曹婴我要定了！”

***

接下来的日子，施越就像古罗马的角斗士，每天都是用命去应付比自己强大不知道多少倍的猛兽，东盛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微笑着等候，就像某句歌词唱的那样，“嗜血的鹰飞过，等待它的盛宴……心中悲凉呐喊，这残酷的世界。”虽然施越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只不过是死路一条，可还是怀着一丝希望与命运进行最后一搏。只是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这天，施越没有再如平常一样匆忙地赶往公司或法院，而是静静地待在家里，他掀开好久都没有触碰过的钢琴，坐下来倾心弹奏一曲。曲子回荡在空旷的客厅，清澈的音符在轻触的指尖上慢慢地、慢慢地流泻着无力和绝望；轻轻地，轻轻地仿佛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滴落的眼泪敲打出那一生仅有一次的华丽邂逅和悲情落幕。Tears（《眼泪》），这让人心碎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让他的心痛得颤抖。施越的脸是那样的平和，像昔日剑河边那个纯澈宁静的青年，这才是他。阳光温暖地照进客厅，光线随音符温柔地婉转，凝神片刻，仿佛又见到那恍如隔世的水光柳影。是时候了，该回去了。

法院的判决书很快下来了，隆越科技被判赔偿东盛经济损失3000万元。按照当时企业的合伙协议约定，施越占合伙企业75%的股份，债务清偿比例按照所占股份比例清偿，施越应该负担2250万的债务。加上尚未还清的银行贷款500万，以及应付给东盛的违约金200多万，施越总共背负了2950万的债务。他不得不退出合伙，将他拥有的股份作价1500万转让给东盛。还有1450万以个人财产清偿。当初，施越让东盛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中，这回东盛对施越颇有赶尽杀绝之意。

叶阳天的这盘大棋终于下完了，易德和隆越科技被顺利收入囊中，东盛从此在电机业彻底站稳了脚跟，无论从哪一方面说，东盛都是赢家。

叶阳天对母亲拆散施越和曹婴的事情只字未提。

***

被逼到绝路上的施越整日喝得烂醉如泥，清醒的时候坐在钢琴前，一待就是大半天。他早早学会谋生，在剑桥学钢琴，在上海学骑马，他学会忍耐和生存，学会放弃和索取，除了家庭无法选择，他改变命运的努力以秒计算。他太累了，疲惫到再也无法将琴盖抬起。他不想再爬起来，一无所有的日子多轻松。现在，他看着那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钻营巴结的人就想笑。图什么啊？辛辛苦苦图富贵，谁知富贵的日子更加不好过，等到散尽家财重新回到一无所有，才发现这回真是一无所有了，连梦想都没有了。

施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北京，只记得那一夜轰鸣的火车声，和两记响亮的耳光。男人一生总要遇到一两次令他腰杆发软的事情，这时他身边女人的态度会对他的人生起决定性的作用。黛妮不算他身边的女人，但这个女人对他有刻骨铭心的恩情，是他白头偕老的朋友。只要没挂掉，他愿意一辈子挨她耳光。

黛妮费了很大气力为施越在实验室谋得助理研究员的职位，又为他和曹婴租了房子，他们在北京有了安身之所。

***

2009年5月7日 （7）

Chris日记摘录（译）

***

再过几个月就是整7年，我们三个直到今天仍在一起，却从来没有相亲相爱过；命运是个富有幽默感的编剧，在饥渴而疯狂的年代里充满英雄故事，这两个英雄说到底不是为了女人，就是为了钱。如果中国允许持枪，他们早就决斗死过好几回了。最好的记忆还停留在互不相识那会儿，至少在签证处的窗口里我看不到穷人和富人，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如此残酷的战争；他们只是即将成为我的同学的两个中国人，故事朴实而善意。锐意进取的他们像我在伦敦街头偶遇的美人——如果有幸相识——是多么精彩而贪婪，她想得到什么？愿意以什么为代价？每段缘分的诞生都纯洁漂亮，可早晚都要纠缠上关于忠诚的话题：忠诚的爱情，忠诚的合作，忠诚的事业，忠诚的友谊。当这一切混淆在一起的时候，该对什么保持信仰般的忠诚？

在我和A吃住都在工厂的那段时间，他沉默寡言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拯救企业上，他对财富的迷恋在那一阶段达到了巅峰，可当我去求A为Daph找一份工作时，才明白叫醒一个梦游的人是多么危险。我真不该去求他，人在伤心、绝望、空虚时最爱用钱来自我催眠，只不过有人善于花钱，有人善于赚钱。我蠢了吧唧地叫醒他，这回钱也救不了他了。如此想来，S真是条汉子，当我在马场知道了那件事之后，我能想象S的痛苦并不比A的少，即使在他如日中天、身价暴涨的那段时间，陪伴他的依然是填不满的空虚、弥补不完的委屈，我为他的贪婪找到了值得理解的理由。当发现尽头不是幸福，我会做什么？现在，他们已经洞悉了这一切。如果还有机会让他们重新走到一起（只是假设而已），相信他们是世界上最忠诚的一对伙伴，既然对结果的期待是另一种心态，他们只能关注更高尚的东西了。

中国有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在A这里有另一种说法，“再甜的瓜也禁不住强扭”。这是一个家庭观念很强的国家，年轻的伴侣往往背负着各自父母的期盼组成新的家庭，一个家庭集团就这么诞生了。这大概与中国父母与子女之间紧密的经济关系有关，换句话说，既然经济上有所依赖，爱情就免不了遭受干预。

很遗憾，A对母亲强行分开Daph和S的事情一无所知；更遗憾的是，他是最后知道的人。最遗憾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如果A早就知道呢？A是无辜的，但受害者并非他一人。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他连感恩都没来得及，就直接到达了另一种心情。如果是我，我不会提只字片语，我会回到家里，拥抱她，给她我还没来得及表达的谢意，然后尽可能快地远离，独立。

很幸运，我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

中午，施越从食堂打了午饭回宿舍。在门口遇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妇女，面容白皙丰满，保养得十分好。施越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孙岚环视着眼前这个狭小阴暗的公寓，那个公用卫生间里肮脏的没有盖儿的马桶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黑漆漆的公用厨房，到处是油污；从破着的一块玻璃中吹进冷风和灰尘，粘在满是油污的窗户上，日久天长已经成了黑色的，透不进多少光来。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狠命地拧绞，疼痛难当。她不想亲眼看见女儿在这个阴暗的小公寓里甘之如饴。

孙岚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施越。施越忐忑地坐到床沿上，眼神投向她身旁的一处，既不直视她，也不低眉顺眼。孙岚端详了半晌，轻轻叹口气道：“现在两家成了什么样子，你想都想得到吧？”

“伯母，据我所知婴儿并不想嫁到叶家。”

“他们之间有误会。这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你的介入，他们也不会有这么深的误会，你说对吗？”孙岚毫不避讳施越横刀夺爱的事实，“不过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兴师问罪的，而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请你帮忙的。”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你在这生活还适应吗？未来有什么打算？”

“这些都是暂时的。”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你赔上个人家产，至今还欠东盛400多万，在债务清偿完之前，你一身的能力无法施展，即使想继续研究，可经济条件有限，你也会被限制出境，这种状况就不是暂时的。”

施越垂头不语。

“施越，好姑娘有的是，可婴儿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我请求你替她考虑一下，劝她回去吧。你有什么要求，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

和两年前的情景差不多，每每在人生的关键时刻，都会飞来个有求必应的天使，抑或乘虚而入的魔鬼。靠背叛感情得到的一切，下场不过如此。失无所失，回剑桥是他唯一的寄托。这唯一美好的打算，经过孙岚的加工，就变成了哽在喉咙里的一只苍蝇？这会儿他突然明白是什么给了曹婴这么大勇气让她离家出走。大概她喉咙里也有这么只苍蝇，让她吞不下，吐不出，最后只能不顾死活一刀割开。

“您有没有问过婴儿的想法？她对未来的打算，她的爱情在哪儿？”

孙岚一股怒火上蹿，一巴掌拍在椅柄上，她真想这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施越，不要以为你比我们做父母的更了解她。现在谁都能谈真心，唯独你不行。你口口声声的爱情，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牺牲和痛苦之上吗?!你若真心爱她，就该放手，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别忘了你的处境，你抓着婴儿不放，不要让我怀疑你有更大的企图。”

施越终于低下了倔强的脑袋，低低苦笑了一声。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试试看……劝她回去。”

***

施越今晚没有像平常一样从食堂打晚饭回来，曹婴回家如狼似虎到处找吃的。

“饲料呢？快点，饿死我了。”

“没打。”

“没打？路过好利来的时候，我还斗争了半天，想着饲料总比蛋糕有营养。早知道还不如吃蛋糕呢，被你坑死了。”曹婴拉着施越去学校食堂。

施越没动。如果上一次的离开是为了希望编排的一场戏，这一次是真的该放手了。

“婴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有个师姐在英国开了家旅游公司，要我过去帮忙，薪水不错，也方便我申请复学。我想过去看看。”

曹婴脸色突然一沉，“是不是他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主要是这边的收入不高，我不想让你在这里跟我受煎熬。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我总得试试。”

曹婴知道这是施越在变相说分手，她对这套已经轻车熟路了，“读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菲尔明娜和万众敬仰的乌尔比诺医生安然度过了大半生，甘苦自知，可弗洛伦蒂诺让人生畏的霍乱般的爱情才是解脱这个女人的良药。我不太聪明，分不清煎熬和享受。你觉得现在很煎熬，我觉得今天就过得不错，没必要为明天哭哭啼啼。现在我们是触底了，以后的每一天都在反弹。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曹婴垂头轻轻抚摸腹部，“再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和孩子受苦的。”

“什么？”

施越的语气魔力一般地柔和了下来，好像生怕吓着谁似的，定定地看着曹婴。

“月经很久没有来了，”曹婴拿出化验单，“开始以为是压力太大月经不调，可是两个多月还没动静，最近又总是恶心，我就去医院查了。”

施越缓缓把手落到曹婴的肚子上，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说明小生命已经悄悄与他们度过一段时间了。他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复杂的表情让曹婴一辈子都忘不掉。

“你……感觉怎么样？”他终于说话了。

“饿。”

“现在就去吃饭。”施越拉着曹婴奔出门外。

***

他没有带曹婴去食堂，而是找了家相当不错的餐厅。整个晚餐吃得非常安静，正在施越的头脑里咆哮的风暴强烈到连曹婴都可以感知得到，像他的处境一样，被卷得天翻地覆。曹婴并不指望这顿饭能听到他说什么，只确保在下次呕吐之前把肚子填饱。

“施越，你想要吗？”

“当然。”他很严肃，“我知道你也想要。”旋即，微笑在他的嘴角慢慢绽放，很镇定，就那样安静地笑着。笑容里面明明带着很大的勇气，他知道这条路会走得举步维艰。

***

第二天，施越下班后买了朵玫瑰花，回家一开门就跪在曹婴床前，曹婴正吃着樱桃，被施越的举动吓了一跳。

“婴儿，嫁给我吧！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全力以赴为结婚铺平道路！”施越很羞涩，又很有力量地举着那朵颤颤巍巍却很有精神的玫瑰花。

这叫什么求婚？曹婴心里一阵恼怒。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想象到自己那邋遢样儿，嘴里还含着一颗没来得及吐出来的樱桃核，她哭的心都有。可这不是施越的错，为了曹婴能在婚礼上还是个苗条的美人儿，为了让孩子能在婚礼后名正言顺地出生，就没多少时间可耽误了。今非昔比，这会儿再矜持，再挑三拣四耍小姐脾气，就太不懂事了。

“这就要结婚了?!”

“咱这就要结婚了！”施越郑重地说，手里依旧举着那朵“杆儿瘦”的玫瑰花。

***

清晨。曹婴从抽屉里将发冠拿了出来，抚摸着冠上璀璨夺目的钻石，她仿佛看到叶阳天晶莹而伤痛的心，这是他给她最后的爱。像一份保险，至少可以让他放心地离开。他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钻石，这价值连城的宝石，在叶阳天眼里，不过就是石头，无须用它来彰显身份，也不能用它来表达爱意，更不能帮他唤回逝去的爱情。财富，像诅咒，麻木了周遭的一切。讽刺的是：只有当钻石变成玻璃，爱才闪烁出最珍贵的光芒。

曹婴悄悄踏上了回上海的路途。这次，她不得不跟父母摊牌，她没有要施越陪。怀孕的消息一定会给父母不小的打击，再把施越大喇喇地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若爆发，施越就是活靶子；他们若忍着不爆发，就得活活被气死。还是自己回去负荆请罪吧。

***

东盛制造和原来的隆越科技合并，改名为东盛科技，主要承担集团产品的研发。

“你是否愿意担任东盛科技的总经理？”叶阳天问Chris。

“你开玩笑吧？我当个CTO还可以，让我管理企业，我可真不是这块料。”Chris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别急着拒绝我。如今东盛科技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产品的研发将继续沿着节能环保的思路走，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带领它，你绝对是合适的人选。我保证给你最大的空间，你会做得非常开心。你若能帮我，我可以腾出更多的精力抓汽车销售和服务。”

叶阳天把一个企业的核心研发机构交给完全没有商业头脑却在科研上锐意进取的Chris来管理，既不用担心他为了个人利益出卖企业，也不用担心他拿着丰厚的酬劳不干实事。

“东盛还有汽车销售？”Chris好奇地问。

“是的，”叶阳天笑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在工厂。东盛的汽车服务在中国内地的口碑很响，我们的特约经销与授权售后的汽车品牌有十几个，从经济型小车到顶级豪华车我们都做。东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强大，你完全可以相信它能为你提供广阔的发展平台。如果你没问题，董事会就宣布任命。你看怎么样？”

“你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无法胜任这么重大的职责，恐怕要辜负你的重托了。我对管理企业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我有个想法一直想跟你说。”

“请说。”

“我想回去了，系里还有我另外一个项目，我想全身心投入到新项目中。现在东盛和工程系也有了合作，我们时常联系，你可以得到很多先进的技术。”

叶阳天很意外，“你不想做管理，那就做研究，你的实验室需要什么设备我可以帮你置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nothing is impossible (没有什么不可能)。”

Chris坐在叶阳天对面，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摆放在叶阳天办公桌上的曹婴的照片，把它拿在手里，“真的没有不可能吗？叶，我这次到中国本来是参加你们的婚礼。”

“你爱她吗？”

Chris看了看叶阳天，转瞬间又低下去，金棕色的睫毛掩上了一抹忧郁，“是的，所以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

叶阳天想回避这个伤感的话题，遂微微点头道：“你要回去……我不勉强你。不过，项目成果是你的，我们会把东盛科技的股份给你，作为酬劳，每年的分红可以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安心搞科研。”

Chris扬了下眉毛，眼睛里有了些光彩，“够不够开家跳伞俱乐部？”

叶阳天大笑，笑Chris顽性不改，“你就那么喜欢跳伞？”

“你不会理解的。当你从10000英尺高空跳下的那一刻，就把自己交给了自然的怀抱，才知道它竟是那么柔软，那么安静，让你不忍心去伤害它。你触摸着扭曲的时空的表面，滑向地球的怀抱。体验着自由落体，天地置换，瞬间失重，穿行于云间的自由。”

叶阳天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随着Chris飘去了九霄云外。

“而且，你会发现隐藏在意识里最深的秘密，我死过一回，那种感受，难以言说。回到地面，一切都变了，变得从容，也变得急迫。从容是因为我突然没有了烦恼和欲望；急迫是我终于知道爱的珍贵，容不得蹉跎。”

“你发现了意识里最深的秘密？”叶阳天问。

“是的。我对物理着迷，却在濒死的时候发现人的情感超越一切自然法则。那一瞬间，除了一件事，我没有任何遗憾，那就是没有对一个人说出我的爱。我告诉自己若能逃过这一劫，我要马上回去告诉她我爱她。”

叶阳天沉默了半晌，慢慢展露出笑容，“别告诉我你做了蠢事。”

Chris也扑哧笑出了声，“我做了！我跑回去，喝了一整壶的水，然后跟她说‘我爱你，我是你男朋友的好朋友。’”

两个人趴到桌面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办公室里泪水横飞，笑翻了天。

Chris平复下来，笑着指指胸口，“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这里。”

“所以你的遗憾还在。”

“不，我用遗憾跟死神交换，换我活着的每一天可以自由地爱。”

叶阳天笑意全无，“我没有你精明。在错误的时间早早交付了秘密，所以余生都是遗憾。”

“未必，等到了‘上面’，再谈你的秘密吧。”Chris指指天上。

“还是算了吧。我惜命！”

“你跟她的口气都一样。”Chris摇头笑道。

咚咚……传来敲门声，韩骏进来看到叶阳天和Chris两个人面色通红满脸笑容，很是诧异。今天是出什么新鲜事儿了？

“来了笔450万的汇款，您签收一下。”

“450万？”叶阳天收起笑容，接过汇款单。

“叶，你先忙，我出去了。”Chris适时地告辞了。

“好的。”叶阳天目送Chris出门，旋即又把目光放到了那张汇款单上，“汇款人”栏目上醒目地写着施越的名字，可是字迹却是那样的熟悉。

韩骏低下头贴近说：“婴儿回上海了，今早刚到家。”

“我正要找她呢。”叶阳天拿起外套，带着汇款单就出了办公室，直奔曹家。

***

曹家一片寂静，张姨为叶阳天开了门。

“婴儿回来了是不是？”叶阳天一进门便问。

“早晨回来的，看起来很累，在房间里睡觉呢。”

曹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根本没心思睡觉，只是不敢下楼，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来，这会儿正琢磨着如何攻关。听见敲门声，应了一句，以为是张姨送吃的，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叶阳天。

曹婴强作镇定，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

“婴儿，这张汇款单是怎么回事？你在替施越还债是不是？”

“什么汇款单？”

“这签名是你的笔迹，连这个我都看不出来？”

曹婴抵赖不过去，“他已经破产了，你还要他还债，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就算他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都已经赔得倾家荡产，你还想要他怎么样呢？放过他吧。”

“你哪来那么多钱？”

曹婴垂头，“你别管了。”

“我一定得知道！”他定定地看着曹婴，“呼”地蹲到她面前，“你怎么瘦这么厉害？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跟我说实话，你弄了这么一大笔钱，又突然回上海，脸色这么难看，一定有事！”

曹婴看着叶阳天，此刻温软深情、吞香纳玉的手，在那时却是握着冰刀雪剑的无与伦比的手腕，连施越这样的聪明人，明的暗的一起来，也不过落得这样的下场。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她难受地躲回被窝，“我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特别困，让我睡会儿，过几天再去找你好不好？”

叶阳天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叹口气，“好吧，你先休息。我晚上过来。”叶阳天心事重重地下了楼，跟张姨说着什么。

曹婴忍不住冲出卧室跑到卫生间狂吐不止。叶阳天在楼下听情形不对，又跑上楼来，守在卫生间外面，“你怎么了？”

这一通好歹没把胃给吐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反应这么厉害，这些日子进不了饭，闻着点味就吐，坐车也吐，吐到没什么可吐，还是想吐。可把施越吓坏了，到医院一查，连酮体都出来了，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吃东西，就得住院。施越带着曹婴到没有油烟味的高级饭店，点了爽口的粤式点心，好说歹说塞进去3个烧卖，再折返医院检查，一切正常，两人才疲惫不堪地回家。这些天呕吐的状况也不见好转。曹婴漱了口，从里面出来，脸色煞白，眼皮浮肿，头不抬眼不睁径自奔回自己的房间。

叶阳天跟着走进来，“你这是生病了，咱们去医院！”

“我不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不用你管。”

“你清楚什么？你到底怎么了？”

“……”

叶阳天耐着性子软声求道：“别让我担心好吗？咱们就去医院看看……”

“我怀孕了。”

叶阳天愣住，他听得似是而非，“你说什么？”

曹婴抬起头，“我怀孕了。”

叶阳天呆愣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谁的？”

曹婴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击打得眼前一黑。

叶阳天握住她的双臂让她镇静下来，“婴儿，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叶阳天的眼神不安而又充满希望，他的心被紧紧地拽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曹婴，焦急地等待着回答。

“是……施越的。”

叶阳天的胸口被狠狠刺痛了，下意识松开了手，冰冷的绝望袭上眉头，血红的眼眶噙满了泪水，他呼吸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这么做？”叶阳天愤怒地掐住曹婴的胳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愤怒无以复加，站起身，他想动手打人，却只能冲着屋顶大吼一声。

曹婴吓得下意识地护住腹部。

叶阳天垂下头，再一次靠近曹婴，吓得她直往后缩，“是不是他强迫你了？告诉我！”眼睛里透射出让人害怕的冷峻和严肃。

“他一定是强迫你了，一定是！”叶阳天攥起拳头霍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阳天！”曹婴追过来拉住叶阳天的手，“没有……他没有强迫我，真的。”曹婴哭着死死拽着叶阳天的手。

叶阳天转过头来，两颊的肌肉因痛苦而颤动，他一把掐住曹婴的下颌，“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也不用这样刺痛我。玩笑开得太大了……现在离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只有三个多月，你怎么确定孩子不是我的？”叶阳天低头看看曹婴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让人心碎，“几个月了？”

曹婴被掐着下巴说不出话来，只是流着眼泪拼命摇头。

眨眼间，泪水浸湿了叶阳天的脸庞，他感觉自己被一步步逼到了悬崖，绝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婴儿，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你告诉我，我是孩子的爸爸，你说了，我就信。我们一起抚养他，带他环游世界，教他热爱生活……我要让他成为全世界最快乐的孩子。我用生命去爱你们，不让你们受委屈，只要你一句话。”

“别说了，阳天，忘了我吧。我不想骗你……我把小冠卖了，我本想永远留着它……可我得救人，算是我还给你，求你放了施越。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回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的。”

“你把它给卖了？你居然能卖得掉?!”叶阳天难以置信地看着曹婴，“我把它当玻璃的送给你，都没能让你留住它……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那些钻石是我一颗、一颗为你挑的，颗颗都是我的心。”叶阳天泪如泉涌，端起曹婴的脸庞，“我把你捧在心上，你却一口一口咬它……”咬紧牙根，任由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始终提着一口气不肯崩溃，“你把我给你的东西卖了，去救他；你怀了孩子，求我放手，你不想伤害他。那我呢？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你不来救我？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一切？”

叶阳天绝望地闭上眼睛，“知不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我是用工作和酒精挺到了今天，我要等你回头。痛得每一天都是那么漫长，我没那么坚强，我拼命忍耐，像个变态一样压制自己，可我是个人。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你说任何条件，我都答应，求你……”叶阳天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阳天在曹婴的怀里睡着了。曹婴靠在床头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他，疲倦一阵阵袭来，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叶阳天已经离开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晚霞，爸爸妈妈要下班了，自己将要如何面对他们？

***

叶阳天找到Chris，“你不是问我你的分红能不能开家跳伞俱乐部吗？你教我跳伞，我再告诉你。”

“嚯嚯，是什么让你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Chris顽皮地挤挤眼睛。

“我很善变。”叶阳天笑笑。

“你是认真的？“

叶阳天笑着点点头，“当然，你水平怎么样？”

Chris骄傲地扬起眉毛，“近4年一千次的跳伞经验，我是一个合格的TI[4]。”

叶阳天点点头，“我联系地方，你教我跳，怎么样？”

“成交！”Chris大笑着与叶阳天握手。

***

叶阳天联系到一家航校，这家航校是专业训练伞兵的地方，本来不对外开放。不过，这对于叶阳天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很快，他与Chris到了河南。这天风和日丽，航校的宋教练一边检查装备，一边给叶阳天讲解跳伞常识和动作要领。飞机起飞后，Chris按照原定计划准备与叶阳天串联起来，却被叶阳天拒绝，“我不要与你串在一起，也不要强制开伞，我要自己跳！”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朋友，这不是滑雪。你望一眼下面，恐怕就说不出这种话了。”Chris笑着凑到叶阳天后面开始忙活起来。

叶阳天推开Chris，“我说了，我要自己跳。”叶阳天很严肃。

“不行。”宋教练态度强硬地反对。

Chris也摇摇头。

叶阳天对Chris低声说：“你说过，上天的目的就是要远离尘嚣，发现自己的秘密。我来了，我是认真的，我要自己跳，我要最热血沸腾的刺激！”他又转头跟宋教练说：“我相信你能确保我的安全，你有办法的，我一定要自己跳！否则，给你们的捐赠就泡汤！”

宋教练噤了声看看Chris，“AFF[5]？”

Chris无奈地耸耸肩膀。

叶阳天困惑地问：“什么是AFF？”

“就是我们两个人抓着你一起跳出去。这是最后的让步，不然这次跳伞就取消。”Chris说。

“好。”叶阳天答应。

宋教练替叶阳天背上了备用伞包。

Chris接着说：“听着，在下降时，无论如何都要保持你的腹部朝下，保持平衡。千万不要慌，有我们两个人在左右保护你。如果你失去平衡，我们三个一起下降的速度会‘嗖’……”Chris做了个手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高度1500米看我的手势拉索开伞，一定要听我的。”宋教练说。

飞机到达3500米高空，三个人最后检查了装备。舱门打开，叶阳天在Chris的保护下走到舱口。好大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叶阳天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一阵晕眩，他强打精神朝Chris点点头。Chris和宋教练在叶阳天的一左一右，两人对了下眼神，就带着叶阳天一脚踏向了虚空。他们下坠的速度开始加快，但很快叶阳天就感觉自己不是在下坠而是在升腾，像在如梦如幻般地飞行，最初的恐惧慢慢消失。

1500米时，宋教练核对了下高度计，果断示意叶阳天开伞，叶阳天并没有理他。Chris也在不断打着手势催促叶阳天。1200米，叶阳天示意Chris离开，自己看了眼高度计，还是没有开伞的意思。Chris发觉叶阳天的异样，不禁惊出一身冷汗。1000米，800米，身旁的宋教练做了最后的警告，随后放开叶阳天，张开伞飘了出去。只剩下Chris和叶阳天，到了极限高度700米，叶阳天再次示意Chris开伞离开，Chris却紧紧抓着叶阳天不放，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Chris在叶阳天的左侧，开伞索却在叶阳天的右侧，他几次将手绕过叶阳天的腰间，欲替他开伞，都没有成功。600米，500米……叶阳天暗骂Chris死心眼，拉动伞索。Chris随后也打开自己的降落伞。

落地后，Chris发疯似的冲叶阳天大叫，“你这个疯子，你想死吗?!你想死就去吃毒药！上吊！跳海！不要让我看见。我要是再与你跳伞，我就是疯了！”

叶阳天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你是疯了，干吗抓着我不放?!”

Chris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因为惊魂未定而紧张得不停跳动，“你猜我想干什么？我要闭上眼睛，等着跟你一起摔死！你觉得怎么样？啊?! Fuck!”Chris愤恨地骂着脏字。

身旁的教练和学员们都被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两个疯子在场子上用英语声嘶力竭争吵着。

Chris不明白像叶阳天这种初学者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玩儿命，他不会是真不想活了吧？这种死法也太惨烈了些。

***

晚上，两个人进了一家酒吧，Chris还在为白天的事情闷闷不乐。叶阳天倒是心情不错，“我天生就是跳伞的料！你知道吗？那不是降落，那是飞行。感觉太好了。我希望能一直这样飞下去。”

Chris愤怒地瞪着叶阳天，一言不发，只闷头喝酒，半晌他问：“叶，发生什么事了？”

叶阳天不回答，倒了半杯红酒一口喝下去。又倒了半杯，“敬你！敬你今天的冲动和不理智。”一饮而尽。

Chris摇摇头，“到底是谁冲动不理智？”一仰脖干了。

叶阳天接连三杯下肚，Chris按住他，“你喝得太快了。我可不想差点被你弄死之后，还要背着你回去，再被你吐一身。”

“你说的没错，体验死亡，才能知道心里的秘密。但我也是对的，我真的没有秘密。”叶阳天一仰脖又是一杯。

Chris按住他的手，“你今天是真的想……死？”

“我不知道，看着大地一点点变大，我的确有种冲动。说不上那是不是恐惧，总比疼痛来得舒服。”叶阳天苦涩地倒酒。

“别喝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让我喝吧。”叶阳天笑笑，“酒对我是最安全的。如果它不行，恐怕就只能找毒品了。”

“叶，我真的开始担心了。”Chris严肃起来，“一定有事情发生，对不对？”

叶阳天感到浑身燥热，他脱掉外套，“她怀孕了。”

“什么？”酒吧的噪音让Chris没有听清。

“她怀孕了！”叶阳天对Chris高声说，然后把手放在肚子上，苦笑着做了个圆滚滚的手势。

Chris一脸震惊，“她现在在哪儿？”

“上海。”

“我要回去。”

“太迟了。她回上海八成要跟家人商量结婚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是夺宝奇兵吗？他不懂得爱，只懂得占有。”Chris变得焦躁起来。

“这就是命，你想成为她的英雄，救她于水深火热，可最后发现都是你自己在那瞎忙活。她没跳进深渊，你先下了地狱。”

“我一定要见她！我不会永远旁观。”Chris打定了主意。

叶阳天有些喝高了，眼角都是泪水，“Chris，我们都是失意的人，我不想这么辛苦，至少今晚我们该痛快痛快，权当祝她新婚快乐！”

“狗屎。”

叶阳天叫来服务生，“告诉那个弹钢琴的，弹首《婚礼进行曲》。再告诉店里的客人，今天我大难不死要庆祝，谁起来跳舞，我给谁埋单。”

“好的。”服务生乐得连颠地去张罗。

叶阳天起身，非常绅士地走到一桌女孩中间，邀请了其中装扮最冶艳的一个，牵着她的手，扮演起新郎新娘，随着《婚礼进行曲》穿行在酒吧的桌间。叶阳天与她跳了几步舞，还动情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帅气的叶阳天和艳丽的女孩立刻引得屋子里沸腾起来。

音乐变得欢快而热烈，酒吧里的人纷纷起身跳舞，气氛欢畅而热闹。听说有人埋单，桌上的酒水和食物多了起来，服务生忙忙碌碌。叶阳天自得其乐，他英俊的外貌和慷慨让女孩们为之心动，好奇地靠近他。叶阳天来者不拒，像只穿行在花丛中的蝴蝶。他朝Chris招招手，Chris苦笑起来，也疯疯癫癫加入他们跳舞，飙歌，喝酒……

酒吧老板听到喧闹声从后面出来，问服务生：“怎么回事？”

“遇到个败家子带着老外来咱这撒钱呢。”

“好事儿！”老板笑笑，对着弹钢琴的人抖了抖胳膊，替他加了把劲。

张罗了个把小时，叶阳天又咳嗽起来，他与Chris回到吧台。

“叶，你看，”Chris指指酒吧里满满的人和一桌桌丰盛的酒宴，“今晚你要挤点血出来了。”

“对出血我早没什么感觉了。”叶阳天眼神麻木，瞳孔如两团黑雾，空寒得让人心惊，“我给她定制了一个小皇冠，为我们的婚礼准备的，上面有9颗极品钻石。你知道她是怎么处理的？”

Chris摇摇头。

“她把它给卖了。只卖了450万给施越还债，太讽刺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单中间那颗就不止450万，5.21克拉，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她就这么把它给卖了！这才叫出血！我不心疼那些钻石，我告诉她那些都是玻璃，可那些玻璃让这里流血了。”叶阳天指着自己的胸口。

Chris捂住脸庞。许久，他抹掉眼泪，“叶，我们该回去了。”

一股邪寒猛地上身，叶阳天从未感觉这么冷过，身体微微打着哆嗦。

吧台里的服务生一直用奇异的眼神默默关注着这两位“主儿”。叶阳天招呼他过来。刷了卡，埋了单，服务生这才放心地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两个人刚起身，身后来了几个女孩儿，是刚才与叶阳天跳舞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用甜糯糯的娃娃音说：“先生，谢谢你这么慷慨。晚上要是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几个想回请二位，吃点夜宵，唱唱歌，交个朋友。”

叶阳天摘去忧郁，添上笑意，颇有意味地看着她们几个。有个女孩子拉起Chris的手，被Chris挡了回去，一个劲儿摆手说：“No，no...”叶阳天把刚才“演”他新娘的那个女孩拉过来，靠近她，像个情场老手，“你们很漂亮，这么晚该回去睡美容觉了。我很累，想回去休息，有缘我们再见。”拿起外套，与Chris出了门。

背后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像一幕幕幻影，穿透它们的正是这安静的夜。叶阳天想起诺瓦利斯的《夜颂》，“能超越有限之生的恰恰是死，正如能穿透短暂白昼的恰恰是夜。白昼固然是生的状态，但是站在凋敝的墓旁，分明感到这生的世界是一个狭窄幽暗的空间。白昼的时间已被限定，夜的统治却超越时空。永恒是睡眠的延续，永恒的生命是在死亡中彰显。”

***

这些天，曹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运动，不保养，不施粉黛也不出门，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脸上还起了百年不遇的痘痘。

这天早晨，孙岚没有像平常一样去上班，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曹婴醒来，看见母亲坐在身边，凝视着自己，眼神因为心事重重而显得呆滞空洞。

曹婴的心“咯噔”一下，坐起身来。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春困秋乏，反正也闲着没事……”

孙岚沉默了一会儿，替曹婴抚了抚额上乱发，“时间过得真快，你都这么大了。我怀你那会儿，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我特别能睡觉，就跟你现在似的。婴儿……你是不是怀孕了？”

曹婴的心好像被紧紧地揪了一下，又突然松开，慌慌的，空空的，脸红得像火烧一般。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不要跟我说什么真心，你们懂吗？”

“他……跟我求婚了。”

孙岚心脏紧突突跳几下，又停顿几秒，“你是真糊涂，还是根本不想清醒？他跟你求婚能证明什么？证明他爱你？还是证明他有责任心？如果他有责任心，就不会这么做。他安的什么心，你能看清楚吗？

“我和你爸爸态度是强硬了些，我们不会再强迫你跟阳天在一起。我想让你多些时间考虑清楚，可有了孩子，你就没有选择了……”

“你是要我……”曹婴一骨碌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这么狠啊？我不会这么做的。”曹婴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我狠？孩子，狠的人永远不是妈，”孙岚心脏一阵阵绞痛，“海誓山盟反复无常，你一旦当真一切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等你察觉时，早已做了很多决定。不过你要知道，不再有人保护你，你得靠你自己，而你做的决定，从此一路陪你直到终老，你永远不会再是现在的你。这不是游戏，没有回头路。”绞痛越来越强烈，孙岚用颤抖的手捂着胸口。

“妈，你怎么了？”曹婴发觉妈妈的异样，“张姨！张姨！”曹婴嘶声喊着。

张姨赶忙跑上楼来，“是不是心脏病又犯了？”张姨飞跑去拿药，喂孙岚吃下。

“心脏病?!妈，你怎么有心脏病？”

“你出走之后，你妈妈的病就犯了。”

绞痛过后的冷汗浸满了孙岚的额头，倚坐在床头，“婴儿，听妈妈一次劝，你还不了解施越，就这么跟了他，你会后悔的。”

曹婴趴到床上大哭。

孙岚咬着牙关，无声地看着被痛苦折磨却始终不肯妥协的女儿，一狠心，“你走!”

“您让我去哪儿，妈妈？”曹婴跪在妈妈面前，哀求着。

“我再问你一遍，听不听我的话？”孙岚沉重地问。

“我真的爱他……”

孙岚流下失望的眼泪，“你走。去哪都行，走吧。”

孙岚不再理睬她，起身往门外走，曹婴赶紧过去搀扶，却被一下子挡了回去。孙岚一个人缓缓出门，留下曹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曹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家，就是这里；北京的小窝尽管甜蜜，却始终不是给她坚强后盾的家。她像一只离群的雁，茫然不知所措，瘫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手机铃声响起，是Chris。

“婴，我想见你。”Chris开门见山。

曹婴收拾好东西，下了楼，“张姨，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在她跟前尽孝，是我对不住她，拜托你了。”她重重地行了礼，转身出门。

“婴儿，你等等。”张姨流着眼泪追出来，在婴儿手里塞了一沓钞票，“孩子，让我怎么说你好啊……你妈妈在气头上，别把她的话当真，过几天就回来吧，替她想想啊。这点钱你拿着，给自己加点营养，你这个傻丫头，阿姨心疼啊……”张姨呜呜哭着。

孙岚捂着胸口冷冷地坐在客厅，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生气过，没想到竟在儿女身上体会到了人生的悲哀和无奈。女儿就是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也没有妥协。

Chris的车很快到了，曹婴擦了眼泪上车。

***

“婴，你还好吗？你哭了？”Chris有些担心地问。

他带曹婴到了一家餐厅，“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出来？”

“我被赶出家门了。”

“你要回北京？”

“我不能回去，没办法跟施越交代。”

“那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怀着孕，不能到处走了。”

“叶阳天告诉你的？”

Chris点点头，“婴，如果没有孩子，你会结婚吗？”

“也许不会这么快。”

“这说明至少现在你因为有了孩子不得不结婚。”

“你想说什么？你不会也要我去堕胎吧？”

“我有信仰，反对堕胎。但我也不赞成为了孩子不理智地结婚。”

“那我该怎么办？当单亲母亲？孩子没有身份？这是在中国，我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这对孩子也不公平。”

“可婚姻是神圣的，你需要的是时间。”

“Chris，我现在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冷水。”

“从小父母要我自己做判断，可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他们能及时给我盆冷水。”

“你投错胎了，你该生在中国。”

“我希望我能生在中国，从小与你相识……这是很美好的事情。”

“你真勇敢！”

Chris鼓足一口气，“婴，去欧洲吧。那里很舒服，你和孩子会过得很开心。我是说……我会照顾你。至少你有更多的时间想清楚。这样不好吗？”

曹婴看着Chris，眼睛里充满复杂的情绪，摇摇头，“我哪也不去。”

“我要回剑桥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是认真的。”Chris坚定地说，“别急着回答我，再考虑一下。现在，我们想想你眼下该怎么办。”Chris思量了一下，“你住我的公寓吧，我去叶那里。我得陪着他，不管他喜不喜欢我。”

“谢谢你，Chris。”

“我不会领情的。除非你真的爱自己。”

***

Chris将曹婴送到自己的公寓，“钥匙在这里，冰箱里有吃的。少上网。我每天都会来看你。”Chris眨眨眼睛。

离开公寓，Chris直奔叶阳天的住处。他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一边要照顾一个无家可归的孕妇，一边要照顾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谁能想到他原本只是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的。

叶阳天穿着睡衣无精打采地开了门，又到床上躺下。

***

“老兄，现在是下午。你昨晚没睡觉吗？婴在我那儿。她被赶出了家。”

叶阳天霍地一下坐了起来，“为什么？”

Chris摇摇头，“大概是因为宝宝的事情。”

“她身边不能没人，你快回去。”

“轮你去了。我住你这儿。”

“不行。”

“为什么?!”Chris有些生气，“上帝在给你机会表达你的爱。”

叶阳天头晕得厉害，“Chris，你不明白，她现在肯定不想见到我。”

“你不爱她了？就因为她怀孕了？”Chris抿紧嘴唇，怒目相视。

叶阳天的嗓音起了变化，沙哑而悲伤，“我找过她……可是她拒绝了。现在去免不了让她难过，对孩子不好。”叶阳天起身下床，把Chris推出去，从厨房拿出一盒燕窝，“要她吃。她胃不舒服，多给她吃青菜和水果。一天三顿饭，一顿不能少。”

Chris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你……”无意中碰到叶阳天的身体，“叶，我的天，你像个火炉……我们必须看医生，马上！你在发烧！”

“我没事！别告诉她，看在孩子的分儿上。也别出去乱嚷嚷，否则你的跳伞俱乐部就没戏。”叶阳天开门把Chris推了出去。

“叶，你必须去医院……”Chris在门外又着急又委屈，“这下好了，我成了无家可归。”

***

夜深人静，手机屏幕闪着幽蓝的光，在黑夜里格外明亮，有短信：“婴儿，不要难过了。保持好心情，为了宝宝的健康。你结婚的事情，我正想办法做你爸爸的工作，要你暂时回避一下，并不是赶你走。你注意安全，别走远了。等我消息。”

***

第二天，Chris再一次来到叶阳天的公寓，无论怎么敲门，屋内就是没有回应。打电话依旧是关机。秘书说他没上班，韩骏说他去外地散心了，可Chris知道叶阳天一定在家。他守在门外，一守就是一天，屋里面听不到一点声音。晚上回家他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安，他觉得叶阳天可能是出事了。凌晨2点，他再也躺不住了，悄悄出门，来到叶阳天的公寓。他执着地敲门，不停地敲门，疯狂地敲门……邻居出来警告他，他只好守在门外。窗户是黑的，门缝里也看不到光线，房间里透出一股死亡的气息，寂静得让人绝望。Chris蹲坐在门外守候，希望能听到一丝声响，哪怕是马桶冲水的声音也好。倒在门外睡睡醒醒，直到早晨也没听到一丝响动。他真的害怕了，他决定不顾叶阳天的叮嘱，求援了。

“韩骏，叶没有出去旅行，闷在家已经三天了……”

韩骏赶过来，还带了个人。韩骏示意他动手，那人开始工作，他是开锁匠。韩骏担着被开除的风险来开老板家的门锁，Chris的话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门开了。屋子里整洁如常，跟Chris前天离开时没什么变化。窗帘紧闭，没有一丝人气。他们小心地打开主卧的门，里面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叶阳天半裸着上身躺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墙壁上的汽车模型散落一地，大概是他在晕倒的一瞬间碰撞的结果。韩骏疾步走上前，将叶阳天扶起，他已没有了反应，已经昏迷很久了。身体热得像被火烧过一样，面色却是可怖的青灰色，太阳穴上有一大块淤青。

“你怎么才告诉我？快叫救护车！”韩骏一边大喊，一边把叶阳天扶上床，给他穿衣服。

救护车在15分钟内赶到，医生为叶阳天挂上了生理盐水，同时进行例行检查，“病人头部轻微撞击，昏迷，脱水，肺部啰音，伴随呼吸困难，初步判断是肺炎伴低血氧。血压50/80，体温40℃……”叶阳天虚脱得已经变了形，让韩骏都不忍看他一眼。

到了医院，叶阳天被火速送往急救，Chris和韩骏只能眼睁睁看着叶阳天被推进去。

“他怎么会这样？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韩骏埋怨Chris。

“他情绪不太好，不让我告诉任何人。”Chris悔恨极了。

“出什么事了？”韩骏压制着怒火。

“我不知道。”Chris极力为叶阳天保护着隐私。

***

半晌过去了，医生出来，“重症肺炎合并心力衰竭。他病了那么多天，你们才发现吗？”

韩骏无言以对。

“至少四天了。病人在连续几天高烧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进食和补水，引发代谢性酸中毒，介于中、重度昏迷。他情绪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对他进行痛觉、声、光等刺激手段进行促醒，可是他的反应并不是很积极，血压情况不太好。好像是求生的意志不强。”

韩骏登时抓住医生的手，“医生，他是个很坚强的人，你们不能放弃啊。”

“我们在尽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患者。至于结果怎么样，要等度过危险期后再说。送得有点晚了，要是再迟一些……我就不说了。这也得靠病人和家属的努力，想办法让他振作起来。”医生说完，再次进入急救室。

韩骏红着眼睛，揪起Chris的衣领，“前段时间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韩，现在谈这些事情没有意义，我们还是想办法救叶吧。”

“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让他怎么振作？我给曹婴打电话。”韩骏按捺不住焦急。

Chris赶忙拦住韩骏，异常严肃，一字一句地警告，“韩，她现在也不好。请你别去打扰她。叶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还是先通知叶的家人吧。”

韩骏急得要爆炸了，深呼一口气，拿起手机联系王菊清。

Chris最后请求道：“韩，请先不要告诉他们叶的情绪有问题，等他脱离了危险再说会更好，不然事情会变得复杂，反而忽略了叶的健康。”

韩骏点头。

***

王菊清和叶振邦赶到的时候，叶阳天刚刚从急救室被推出来，正送往重症监护室，还在昏迷中。王菊清追着车一路跟到了重症监护室，被医生拦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护士们在叶阳天身上插着管子，安着监护仪器，场面让人崩溃。

“这是怎么了？不是去旅行了吗？怎么回来就这样了？”王菊清看着韩骏。

韩骏看了看Chris，“诊断是重症肺炎，可能……可能旅行的时候感染的。来得太突然，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也不是很了解情况。”

***

接近傍晚，Chris突然想起曹婴，匆匆忙忙赶回去。曹婴在熟睡。Chris确定她没事，做好了饭，再一次回到医院。这次，他把曹婴的手机关机，偷偷放进口袋。他料定王菊清很快就会知道事情的真相，担心爱子心切的她会来找曹婴麻烦。手机丢了，再也没人能找到她；如果有事，她会通过座机单向联系到Chris。他将她完全保护了起来。

深夜11点，叶阳天的高烧还没有退，正当所有人都焦急等待的时候，ICU[6]突然传来异样的声音。

只听里面的护士在说：“病人呼吸困难，发绀，心律失常。”

“心率200次，230次，270次……室颤。”所有人立即严阵以待。

“AED[7]200。”医护果断取出电除颤器，通电。当电极板接触到叶阳天的时候，身体因为电击而剧烈跳动。没有反应，屏幕上的心电图依旧是尖锐密集的锯齿形状，这哪里是心跳，分明是死亡前的挣扎。

“再来一次。”医生冷静地下命令。

每电击一次，叶阳天头部就被扣上大大的面罩，有人用力按压他的胸骨。依旧没有起色，叶阳天的皮肤已经变得暗黑，距离生命的尽头越来越近。人们仿佛嗅到死神的味道。

窗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忍目睹眼前的一切，叶振邦瘫坐在椅子上，紧紧捂住胸口，老泪纵横。Chris咬着牙关，含着眼泪强迫自己关注着叶阳天每一次生的希望。

“再来一次，300。”

王菊清看着那两柄发着阴森森冷光的电击板，仿佛每一击都重重击在她的心上，竟是这般揪心。她崩溃地趴在玻璃上，身体已被抽空，喉咙喊不出声音，只剩下无声无力的挣扎。韩骏泪流满面，双手扶住王菊清。

“通气。”医护人员开始为叶阳天插管。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要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肾上腺素0.7。”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一团轻盈的影子从叶阳天的身体里飘出，默默浮在上方，微笑地看着病床上还在忍受痛苦的身体，窗外的夜延伸成一条温柔的手臂，指向时间的终点，远处一束美丽的光线像舞动的面纱，时隐时现地向他揭示背后的喜乐和自由；一阵风，吹来了芳香，奇异的芳香，引得他升腾起难以名状的极乐，他沿着手臂的方向飘了出去……

他听见有人在后面说：“AED 360，最后一次。”他微笑着回头向世界做最后的挥别……

不经意间看到在窗外拼命呼唤他的母亲，撕心裂肺般地呼唤，无助地敲打着要将他们永远隔断的玻璃。

父亲！父亲也出现在了窗口，他老泪纵横，正绝望地看着屏幕上的心电图趋向直线，他在一声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狠命地捶打着胸口，仿佛要把自己那颗已经苍老不堪的心脏震碎。

那是一对心碎的老人。未来的岁月他们要伴随着天人永隔带给他们的永恒的痛苦和折磨，就像此刻躺在床上那个身体一样，甚至比那还要痛。

他情不自禁飘了回来，轻轻抚慰着已被伤痛侵蚀得体无完肤的身体，又用他全身的柔软和灵气痴缠覆盖着它。

“不行了。”他听见医生说。

一咬牙，他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撕咬着吞噬，周围立时变得湿热，局促，沉重，蚀骨般的剧痛让他忘记了先前的轻盈和芳香，同时让心电图轻巧地跳动了一下。

生的希望！

“跳了！”有人激动地说。

“有救！”

王菊清悲喜交加，因为过度的刺激晕倒了。

***

之后是叶阳天最难熬的两天，他的身体正经受着巨大的考验。王菊清封锁了叶阳天重病的消息。上次取消婚礼，很多不实的报道已经让叶阳天苦不堪言，这次突然重病，势必会引起人们的无端猜疑。

这几天，Chris每天奔跑在医院和公寓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他在忙活什么。每次回来，曹婴都是在睡，仿佛一天24小时，她能睡25小时。Chris神情疲倦，眼睛通红。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他静静看着沉睡的曹婴，心情极其复杂。一夜之间，他从单纯快乐的大男孩变成了沧桑、疲惫的男人。

曹婴醒来，看见Chris的倦容，“你回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这几天实验室出了点事故，有些累。”

“Chris，你不用每天都回来给我做饭。工作那么忙，别总跑来跑去的。”

“我得照顾你啊。照顾你我会赚很多钱呢，叶会用一个跳伞俱乐部来奖励我的。”Chris佯装开心的样子。

“至少你中午别回来了。我想自己出去吃。”

“那……好吧。可别向叶告状说我偷懒啊。”

***

几天后，正当所有人极度困乏之际，ICU里的叶阳天颤动着眼皮渐渐苏醒了过来。韩骏第一个看到叶阳天睁开眼睛，兴奋地大声喊着护士。叶阳天终于被允许探视了，王菊清首先进去，强忍着眼泪，给叶阳天一个大大的笑脸。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再次重逢，都会对生命怀有莫名的虔诚和感恩。王菊清不说话，怕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只轻轻握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像哄着婴儿的慈母。

叶阳天脱离危险，被送入普通病房。高热退去，情况一天天好转，几天后就可以坐起来进食了。

***

这天一早，叶阳天听见母亲在病房门口跟谁说着话，似乎很生气，叶阳天探着耳朵仔细听。

“什么叫病人情绪不稳定，有轻生的念头？什么叫需要振作？啊？好你个韩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好大的胆子！你马上把她给我找来，我有话问她。”

“王总，曹婴关机，联系不上她。”

“那你们就出去给我找！阳天差点被她害死了，她居然还像没事人似的。出去给我找！”王菊清这回真是红了眼。

“妈。”叶阳天扶着墙出现在了门口。

“你怎么起来了?!”王菊清回头一看是叶阳天，立刻紧张起来。韩骏赶紧把叶阳天扶上床。

“您别去找婴儿。她现在不太好。”

“你还护着她?!”

“我不想见她。”

叶阳天一句不想见，任谁都没辙。王菊清不想儿子再受刺激，只好暂时不提此事。

***

晚上，王菊清亲自去了曹家，就听见曹润祥在房间里怒气冲天地喊，“我不会同意的！你让她断了这个念头。她要离家出走，就让她走。”

张姨开门见是王菊清，赶忙进去通报，房间里立刻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孙岚从里面出来，脸色很不好。

“王姐，快进来坐。”

“我不坐了。我来问问婴儿到底做了什么，把阳天害成那个样子。”

孙岚脸色大变，“阳天怎么了？”

“这几天我们家都翻天了。不知道阳天受了什么刺激，生病也不说，把自己闷在家里一心等死。发现他的时候，昏迷了多久都不知道。送到医院差点没救了……”王菊清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曹润祥从房间里出来，大惊失色。

“阳天把什么都放在心里自己扛。婴儿逃婚那会儿，他也没像现在这样。现在可好，直接就不想活了。我们哪里对不住婴儿？我要找她谈谈，不能眼睁睁看着阳天下半辈子就这么废了。”王菊清忍无可忍。

“王姐，我已经对她失望了，把她赶了出去，她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阳天这个傻孩子，为了婴儿不值得……”孙岚痛心地哭，王菊清也哭，曹润祥穿好衣服，“菊清，带我们去看阳天。”

***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养，叶阳天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一大早，Chris提着饭盒赶去医院。一出门就被一辆车跟上了。

车里坐着兰琪格格，一路跟随着到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叶阳天一个人，挂着点滴。Chris为他带来了蔬菜羹和小笼包。两个人轻声说着什么，Chris苦笑着摇头。

果真是叶阳天！兰琪心头一痛。她轻轻开门走进去，叶阳天转过头来，惊异地看着她，转而望向Chris。

Chris一脸茫然，“不是我带来的。”

***

兰琪一味地往里走，“消息封锁得够严的，可怜我这不里不外的人跑断了腿，问谁都是支支吾吾的，不是跟着这个洋傻帽儿，我还真想不到你会在这儿躲着。”说话当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啊？肺炎而已。”

兰琪坐到叶阳天身边。叶阳天谨慎地向后仰了仰身体，“别离我这么近，小心传染你。”

兰琪没理他，端起粥开始一口一口喂他。叶阳天从来没被这么“伺候”过，吃了几口，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真是饿了，你看着我吃。”

兰琪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这回是真的安静了，连佛珠都没了响声，“你怎么这么傻？”

叶阳天放下饭盒，半晌咽下一口凄凉，“兰琪，我跟你分手那天，你连句恨我的话都没说，一声不响去了南非，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知道，没办法，轮到我，将心比心就都明白了。你信佛，该懂劫数吧？”

“好吧，夫妻我们不是一对儿，傻帽儿倒是一对儿。你要相信有劫就有轮回，”看着叶阳天瘦得脱了形的脸，脱下一串沉香，绕到叶阳天的手腕，“保你大难不死，早生贵子。”

***

[4]　Tandom Instructor，双人跳伞教练。

[5]　AFF，Accelerated Freefall，加速自由跳伞。

[6]　ICU，Intensive Care Unit，重症加强护理病房。

[7]　AED，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自动体外除颤器。

08
出嫁

家里异常安静。孙岚和曹润祥都没有去上班，气氛有些古怪。曹润祥看见女儿，没有悦色，也没有发火。曹婴始终不知道妈妈是怎样说服爸爸的，能让在这件事情上暴躁如火药桶一样的爸爸心平气和地答应她和施越的婚事，这是曹婴至今都无法解开的谜。

孙岚把一只小手提箱拿过来，“你们两个从里到外都要买新的，这才叫新人。现在就回去置办吧。”

曹婴被妈妈的举动弄蒙了，“怎么这么急……”

“既然决定了，还等什么？这是今天下午飞北京的机票。李叔现在就送你去机场。”曹婴明白了妈妈的意思，她是在这一刻，如堕云雾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离家出走和被送出家门是多么不同的概念。决定，是在一个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某一刻自动生效了，命运的传送带机械般无情地转动起来，就像她明知道没有发令枪的赛跑是荒唐的，却身不由己地起跑了。从此刻开始，她要独自踏上一条陌生的路，通往一个陌生的家庭。

孙岚将女儿送出门外，曹润祥在后面不舍地望啊望，一肚子的话唯诉诸父亲的深沉。

“妈，非要这样吗？”她低头做了虚弱的争取。

孙岚红了眼圈，“从今天开始，无论你幸不幸福，都得自己去承受，以后别埋怨我们。”

曹婴合上了嘴唇，重新带起母亲生她时给予她的全部骄傲上了车。

***

此时，叶阳天亲手颁发了施越自由通行证之后，一刻也没耽误地寻找着那倾注了他全部爱意的小皇冠。

***

曹婴回到了北京的公寓，打开小手提箱，里面放着一条防辐射的红肚兜，一只Valentino（瓦伦蒂诺）新娘包，几只首饰盒和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只有简短的一页。

婴儿：

有几件事妈妈还是要提醒你的。我们对施越的家庭不了解，但是你到了婆家要知礼，不能再任性了，要让人知道你是出自有教养的人家。

时间太短，妈妈不能专门为你置办首饰，就从自己的首饰里挑选了两套。钻戒你和施越商量着买，卡里的钱足够你们挑选像样的款式。

婚后一段时间，你是不能找工作的，不要为了钱的问题为难自己，有困难要跟我们讲。特殊时期，施越事业不顺利，你又待在家里，可能会觉得苦闷，他也会觉得辛苦，如果产生摩擦，千万要宽容待之，轻易不要吵架，伤人心。虽然我和你爸爸之前不同意你们的婚姻，但既然你们一定要在一起，我希望你们和睦幸福。

注意身体，每天出门锻炼，保持愉快的心情，但不能再像姑娘一样出去疯了。你是要当妈妈的人，责任重大。

生活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妈妈

曹婴缓缓低头，嗅着信纸，淡淡的丁香气息，是妈妈的味道，她最喜欢院子里的丁香花，芳菲淡雅，温柔繁茂。她仿佛贴着妈妈的心。

打开首饰盒，都是妈妈的珍藏。一套南洋精圆珍珠项链、耳钉和手串；一套黄金花式项链、耳环和镯子。曹婴明白妈妈的用心，她不能陪女儿去挑选婚纱和礼服，也就不知道搭配什么样的首饰。但是，珍珠搭配婚纱一般错不了；黄金搭配各色的礼服都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显得新娘雍容富足。曹婴将盒子收起来，生活到了另一种境界，就得有另一种姿态，选择了雨林生活，就别再穿得像古老的贵妇，脱吧，脱得干净些。幸福，不在于一成不变的雍容富足，在于能否及时抛却不合时宜的情怀。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用自己的3万元积蓄置办戒指和婚礼必备的衣服。

从五棵松到王府井，走了几家婚纱店，质量好、款式新的动辄几千，加上婚鞋和礼服至少得上万。曹婴给自己买婚纱和礼服的预算在3000元。这个时代讲究“一分价钱一分货”锱铢必较的精神，“价格便宜量又足”的，除了大宝，恐怕没别的了。疲惫地穿梭在一堆堆白纱金缎中，曹婴渐渐失去了对婚礼的憧憬和激情，就像梦想总是被琐事悄悄消磨。人们不辞辛劳地追逐为达成梦想所必备的东西。得到的时候，却忘记了梦想是什么。物质带给人类的悲剧，是它遮掩了幸福的真面目。

***

施越的家是一个坐落在山东某个郊区的小四合院。第一次见到施越的父亲、哥哥嫂嫂、姐姐和姐夫，还有没有认全的叔叔伯伯，施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初次见面，一大家子个个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前卫的儿媳妇，让曹婴一瞬间感觉自己落入了某个庞大的“族群”，她摸着肚子，强作镇定，却迟迟不肯拿起筷子吃饭。为了打破尴尬，曹婴决定开口说话，一开口便是她心头最强烈的愿望，“我想给我爸爸妈妈订间酒店，让他们过来。”

人们突然收起好奇，收起微笑，收起了先前的怡然得意，个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奇异表情。

施越在身旁低声对曹婴说：“我们老家的传统是女儿出嫁父母不出席婚礼。”

***

曹婴收到妈妈的短信：“知道你意已决，妈妈实在力不从心了，我们很难过不能陪你，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撑下去？我已安排兰琪明日去山东，让她陪伴你，我也好放心，做妈妈的到今日已算尽力了。望你安康快乐！”

***

曹婴婚礼的前一天，叶阳天悄悄走出医院，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进了他和曹婴的新房。有多久没有来这里了？他是看着这里的一切从无到有，直至变成一个温馨的家。卧室的婚床上还铺着红彤彤的床盖，客厅的沙发旁立着一个人形模特，“穿”着那件精美的黑色婚纱，在黄昏的余晖中闪着奇幻的孔雀色和金色。

叶阳天缓缓走过去，伸手触摸带着凉意的丝缎，探头嗅着上面残留的味道，仿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爱人的气息，记忆芬芳如初。他轻轻搂住模特的腰身，全身心地拥抱它。一切如过眼云烟，云烟却不离不散，他找不到生活的阳光，只在黑暗里触摸着一层层的真实。一棵相思树在心里疯长，枝蔓撑开在清冷的阴霾中，幽灵来回其间穿梭，将他驱赶到狭窄的绝地。一只无形的大手幽幽地伸进体内，狠狠地揪住他的心脏，猛然用力一拽，痛得他胸口翻江倒海，牵动着五脏六腑，霎时一股热流上涌，到口中一股咸腥，“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身子一倒，坐到沙发上，拨通电话，“带我去找她。”

韩骏和Chris带着叶阳天连夜赶往山东。车里播放着夜间广播，主持人用柔和的声音娓娓讲述着一段段动人的故事，安抚着辗转反侧的心灵，慰藉着深夜还在路上的人们。应听众的要求，广播里悠悠地飘出张信哲的《白月光》，轻轻哼唱如诗般的短句，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

曹婴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起身拉开窗帘，趴在窗台上看着静谧深沉的夜。一弯幽柔的上弦月挂在天际，洁白得有些耀眼。不知道这象征着重生的上弦月能否带来新生的希望，为自己，为施越，也为叶阳天。

直至天亮时分曹婴才打了个盹，正睡得甜香，门铃响起。兰琪起身去开门，她看看表，“才4点，她刚睡。婚礼中午才举行，不能让她多睡会儿吗？”

只听屋外说：“拜喜神，吉时在5点，之前要化好妆。”

曹婴觉得身子沉重，起床到卫生间洗漱。在几个亲戚的陪伴下走出酒店，站在一个规定的地点，面朝东准备拜喜神。

“等等！”曹婴终于开口，“我要先拜我爸我妈。”

众人惊讶。

曹婴不理他们，转头面朝南，郑重地跪到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新郎新娘面朝东站1分钟，拜喜神仪式结束。

***

“不会吧？4点钟起来，就为了在这里站1分钟？”

清晨户外的冷气让曹婴一哆嗦，一进房间，暖意袭来，只觉得困倦至极，穿着婚纱往床上一倒，昏昏睡去，顾不得脸上的妆，头上的花。

7点钟，兰琪叫醒曹婴。

“你没睡？”曹婴问。

“我哪敢睡啊，睡过了头，施越还不得吃了我？你看他那凶样。”

“白天还有一天的活动，撑得住吗？”

“我皮实，耐折腾。小姐我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今天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施越抱着捧花进来，“婴儿，收拾好了吗？要出阁了，他们都到了，要进来闹，我没让。我抱着你出去啊。”说着，将捧花塞到曹婴手里，一把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出了门。

外面人声鼎沸，一大群陌生的男女迎上来，撒彩纸，喷彩带。一出酒店鞭炮就隆隆响起，曹婴紧紧抱住施越，忽觉腹中一阵轻微的蠕动，持续几秒钟停了下来，然后是剧烈的翻动，曹婴惊异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他动了。

天空阴沉沉的，飘下了雨点。曹婴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婚礼不过是个程序罢了。生命中最绚烂的华章，就在不远处一点点揭幕；而天使城堡里的婚礼，梦之列车，随着现实缓缓进站，一点点消失。

婚车快到村口的时候，曹婴透过车窗远远看到黑伞下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绵绵的细雨中。

***

“停车！”曹婴喊。

施越几乎同时看到了叶阳天，想都没想，起身就要蹿出车去。哪知兰琪早一步下车，已到车后门，开门硬生生挤进去坐在施越身边，两只手连同全身的力量死死按住施越的身体，目光凶狠地仿佛要将他掐死。她正愁没处发泄怒气。

曹婴下车，走到雨中。

“跟我回去。”叶阳天用冰凉的手抓起曹婴。

曹婴摇头，“回不去了。”伸手掠去叶阳天额头的雨水，额头滚烫。

“家里人都在等着你……”

妆容在雨水中花得不成样子，曹婴回头看了一眼在车中被严重限制了自由的施越，他的眼里全是哀怨和请求。

“韩骏，快带他回去。”

韩骏没动，眼神里是愤怒。Chris像具受难者雕像般默默注视着曹婴，他的内心深处有多疲惫，从冷静的脸上就能看出来。

曹婴打了个哆嗦，“我要走了，忘了我吧。”

叶阳天晃动了一下身体，伸手将她拽住，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祈求，她感到剧烈的颤抖。

施越用力反抗兰琪，欲起身下车。兰琪用尽全身的力气跃起，坐到他身上，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让他们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

“他一路拼着命过来找你，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你妈妈心脏病已经很厉害了，你就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你伤心，为你病倒？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养了你20多年，最后连婚礼都不能参加！这算什么婚礼？你们都长心了吗？”韩骏哽咽，“他做错了什么？你知道他有多苦？前面的路你看清了吗？醒醒吧！”长久以来积郁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

“别听他的，没那么严重。跟我回去，咱们高高兴兴的……”叶阳天搂住曹婴。

施越再也无法忍受，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疯狂地挣扎，将兰琪推倒在座椅上，翻身下车，疾步走过来，一把甩拨开叶阳天的手，“你们干什么?!”

见施越对叶阳天动手，韩骏上前推开他，“想干什么？你怎么好意思来问我们？”

“你得明白这是我的地方，想抢人吗？”一拳戳到韩骏的胸口。

特种兵出身的韩骏哪是好惹的，上前揪起施越的衣领要打，施越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扬起紧攥着的拳头……

施越的哥们儿从后面的车队里下来，疾步走过来，个个摩拳擦掌。兰琪爬起来，跑出去拦在人群前方，“想干什么？把婚礼变成打群架的？你们不过去，今天就没事！你们要是过去，我就敢带着新娘逃婚，看我做不做得到？”

兰琪真是厉害，一群汉子被挡在那里，谁也不敢过去。

韩骏紧紧地制住施越，叶阳天拉着曹婴就往自己的车里走。

施越红了眼，一拳击中韩骏，挣脱出来疾步追上去。韩骏从后面拖住他，上去就是一拳。

这次，施越的哥们儿站不住了，几个山东大汉推开兰琪冲了过去，死死按住韩骏的肩膀前臂手腕。韩骏踹倒一个，挣脱另一个，脱空了双手干净利落的两拳；Chris与另两个人拳脚纠缠起来，越打越狠。以二敌多，失控了。

“别打了！”曹婴挣脱叶阳天，跑到施越身边拉起他往婚车里走。

***

“曹婴！”

这一声天地都静了，听得见叶阳天虚弱的叹息。第一次这样喊她，他扬起挺得僵硬的脖子，闭上眼睛，从怀里掏出小皇冠。

戴到她头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新娘，出嫁了身上没一件首饰。咱家的姑娘要风风光光，漂亮富足，哥……只送你到这儿了。”

***

曹婴一愣，心“哗”地碎了一腔，眼泪滂沱而下。

取下小冠还给叶阳天，从胸口拽出油绿的翡翠如意，“有它就够了，这辈子我都不会摘。”拉着施越快步走向婚车。

人群散开，各自回车上。

兰琪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望着叶阳天，脸上湿漉漉一片。

***

叶阳天站在雨里，目送曹婴的婚车缓缓前行，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是一口鲜血。

韩骏和Chris跑过来，“不能再这样了，你会没命的。”

回到车里用干毛巾擦拭叶阳天的头发和脸，还有身上的血迹。开车驶向酒店。

叶阳天的眼泪终于汩汩而出，双手捂住脸，胳膊无力地搁在大腿上，浸湿的短发，一绺绺翘起，随着抽泣无助地颤抖，“我把她从小女孩等成大姑娘，等她毕业，等她回头，等到最后，送她出嫁……”

韩骏盯着前方，嘴唇颤抖。

Chris一身寒意。

电话铃响。韩骏擦掉眼泪，“喂？……叶总……”韩骏看了一眼叶阳天，“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吧……好的，我知道了。”韩骏挂断电话。

“人力资源部找你，你电话关机，打我这儿来了。研发部的李工程师要辞职，他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的博士后，说是想先出去充充电，再回来。”

叶阳天擦掉脸上的眼泪，从副驾驶的储藏盒里取出墨镜戴上，“再回来？你查一下吧，我们可能被挖了墙脚。先不要跟他本人接触，他可能还在犹豫不决。查清楚就交我妈处理吧。”

“好。”

“韩骏，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您说。”

“从今天开始，你不能留在我身边了。”叶阳天平静地说，“我安排你去北京，接管集团在北京的分公司，你将是那里的首席代表。”

韩骏一听就明白了叶阳天的意思，断然拒绝，“我不去！”

叶阳天咳嗽了几声，笑笑说：“难道你想给我开一辈子车？你就不想拥有自己的劳斯莱斯？北京有一辆幻影在等着你。”

“我不去！”

叶阳天抿了抿冻得发青的嘴唇，“她是我的妹妹，根本就没长大，她照顾不好自己，施越……罩不住她的。可我不方便再出现了。你去那里尽快熟悉环境，平日里不需要你做什么，管好公司的事，只在她惹了乱子，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她一把就行了。就这么个请求，不算为难你吧？”

韩骏皱着眉头，“可你怎么办？”

叶阳天笑了，“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没你不行的？韩骏升迁了，我会再培养出个‘小韩骏’的。”

韩骏无可奈何地苦笑着。

***

婚车上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重，施越沉默着。曹婴胸前的如意在微微颤抖。进了村口，新人下车。脚下铺着200多米红地毯，一直延伸到施家小院。曹婴知道，施越为了他们的婚礼已尽了全力。鞭炮再一次响起，村里的老人孩子都跑出来看新娘子，热情地拽着她的胳膊，摸来摸去。

“看新娘子长得就跟画里人似的，真漂亮哦。”

“看她哭得真厉害啊。”

“没事的，姑娘出嫁都这样。”

“没事的……”

施越和兰琪一边一个护着曹婴走过人群，走进施家小院。

新房里，兰琪帮曹婴擦干身体，用清水濯掉婚纱上的污泥，化妆师为她重新补妆，帮施越粉饰着挫伤和淤青。

一堆叫不出名的讲究过后，“大部队”正式奔赴酒店吃酒宴。与其说这是喜宴，不如说是施家的家宴，似乎没有人记得新娘子也是爹妈生养的。每个人大段大段的祝福中竟也透着亲情的感动，单方面宣告着从未谋面的两个家庭，从此要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曹婴被簇拥着敬酒。几十桌的酒席，一桌一桌地敬。一上午折腾下来，又累又饿又困的曹婴散了架似的，满肚子只剩下可乐了。敬完最后一桌，兰琪不知道从哪儿弄的饺子，趁人不注意往曹婴嘴里塞了一个。曹婴两眼放光，兰琪对她使个眼色，曹婴才发现她手里提了一袋食物，姐俩溜了出去，回到房间关门谢客，“赶快吃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曹婴嘴里塞着饺子，点点头，“你也吃，上午动粗没少耗体力。”

兰琪脸一红，“嗯，处女坐都献出去了。”

“你真生猛！”

“我可不是为你，是为他。我最多是生猛，叶阳天玩儿命。”兰琪咬了咬嘴唇，“算了。大喜的日子。”

曹婴皱起眉头，“不吃了。难受。睡一会儿。”

***

夜幕降临，施家小院里都是亲戚朋友。屋里已经摆上了酒席，热闹非凡。曹婴奇怪他们哪来那么多亲戚，白天几十桌都没坐下？看着酒菜，又开始饿了，中午那几个饺子早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了，怀孕的人真是让人无语。她正等着入席吃饭，却被送进了洞房。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姐俩在屋子里待得无聊。

“这怎么回事啊？咱也没吃啊，怎么不叫咱们呢？”

“再等等吧，是不是单独上一桌呢？”

“都两个小时了，什么桌上得那么慢？我饿了。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呢。”

兰琪喊饿，曹婴决定不再忍了，起身到门外，却被坐在院子里的嫂子拦住了，“小婴儿，你去哪儿啊？”

“我们都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饿了呀？好，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弄吃的。”嫂子腿脚利索地跑去厨房。一会儿，端来一碗鸡汤和几个馒头。

“就给我们吃这个？”兰琪格格怒了。

曹婴也纳闷，“这是什么意思？”

“咱这男人吃饭，女人不上桌的。别见怪啊，先吃吧。”嫂子说。

“我没听错吧？现在什么时代了，还有地方保留这等糟粕？四旧没除干净？回去找几个社会学家来你们这里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的，让全世界人民都开开眼界啊！”

“呵呵，这个小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挺有意思。你们吃吧，我出去了。”嫂子寻个话头逃了出来。

“你嫁到什么人家了？不是穿越了吧？一步踏回万恶的旧社会……”

曹婴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兰琪从包里掏出士力架边啃边拿起手机。

“给谁打电话？”

“等着看好戏吧。”

十几分钟的光景，村口传来警笛声。一分钟不到，施家小院就被包围了。几个警察破门而入。

“这招太损了吧？”

后面的场面可真够让人心慌的。欢愉的声音霎时结束，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和盆碗酒瓶子倒掉的脆响。跟随脚步声房门一扇扇被打开，不断有人解释着，附和着，直到洞房的门被打开，警察看见正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娘……

***

警察走后，有人质问姐俩，“是不是你们举报说这里在聚众搞封建迷信……虐待妇女的祭祀活动？”

兰琪掐着腰操着一口京片子，“老天有眼！人家报警，你们该拍拍良心问问自己做没做亏心事。这是喜宴吗？哪家喜宴把新娘子关在洞房不让出来吃饭的？你们以为请回来个菩萨供着，给点瓜果，就能保佑你们好吃好喝，子孙万代？我告诉你们，请错菩萨了！姐，走！”

曹婴扶着脑袋，摇摇欲坠，“施越，我早饭都吐了，中午也没吃，现在都9点了，饿得直发晕。”兰琪在一旁看着，想古时候狐狸精妲己大概就是这么陷害忠良的。

施越立时不顾一切，“散了吧，对不住各位亲戚了。”说着给曹婴穿上衣服，带她们姐俩出了门。

“哪有这么惯媳妇的？不懂事，坏了规矩。”

不欢而散。

在饭馆，施越给姐俩点了很多菜，自从曹婴怀孕，施越还没见过她这么个吃法，心中难受。虽然他也怀疑这事是曹婴干的，可这情景，谁还忍心质问？罢了。一场婚礼，在早晨的拳脚相加、晚上的鸡飞狗跳中终于结束了，施越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力不从心，苦不堪言。

施家娶亲不给儿媳妇吃饭，把警察招来的事情传得乡亲们人尽皆知。曹婴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其实民风如此，这里哪家女人上过桌？谁笑话谁呢？既然心里以之为耻，还要抓着规矩不放，一边笑话着别人，一边关起门来欺负女人，这究竟算愚昧还是算心理变态？倒是从此以后，谁家娶亲都不敢怠慢了儿媳妇，生怕半夜把警察招来。

***

2009年6月10日（8）

Chris日记摘录（译）

***

Daph自己都没有预感到，那痛苦的“一小节”会给她的人生带来如此大的变化，Daph不过是在走自己的路，身后却死伤一片。爱真是可怕的束缚，总归做不到“顺路同行，不顺路祝福”。我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不太明白这个东西，或者爱得不够深而已，正因为如此，至少Daph在我这里是自由的。

中国自古就有指腹为婚的说法。青梅竹马，白头到老，我想那应该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类似于血缘的定义。我知道她迟早会走出定义试着出去摸摸门道，却没有想到会走得如此艰难，也不敢说正确（在爱的世界里，正确的事情很少发生）。他5岁开始爱她，算起来整整25年了。25年啊，四分之一个世纪，银婚纪念，一生有几个25年？钱财可以再生，岁月不可再生。A不愿放手，是放不起。爱情最让人着迷的是它事关未来，至少人们是这样期待的。九死一生，我看得出，没有未来的人生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了。那场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我带着刚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回到公寓，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静静看着Daph熟睡的脸，该怎样告诉她“你们差点就永远见不到对方了”？当心电图变成笔直的线的那一瞬间，Ａ的魂魄在我身上，我感觉到自己像只被剜去核的鳄梨。我趁Daph熟睡偷偷吻了她，替我们。如果我们都不介意做gay的话，我倒想全心全意地去爱A。

这里我一天都不想待了，伦敦自由的空气像上个世纪的恩赐。有些事情我宁愿不知道，看不到。权倾一时富可敌国的父母在儿子企图撒手人寰时脆弱得不堪一击，A的妈妈住进了医院。Daph的妈妈心如刀绞护送女儿走上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之后，也病倒了，住进了医院。A在医院吐了很多血，颓落到了极点。医院里住着三个病人，那成了我的家。

我不再是以前的h了。

如果Daph知道这一切的话，事情会不会不同？

不，爱不从怜悯而来。

09
人间烟火

暴风雨终于停了，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像北京五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照耀着他们的小窝。婚礼的不愉快已经在他们难得的轻松和快乐的时光中被忘却了。床头的墙上虽然没有结婚照，却贴着红彤彤金灿灿的喜字，他们没有蜜月，施越从家乡的山里抓了两只野山鸡回来，亲自为曹婴炖鸡汤补身体。那鸡汤里除了盐什么都没放，味道鲜美至极，他们的生活就如同这鸡汤，不必下什么调料，就已经幸福得不得了。

施越白天上班，曹婴打理家务，下班后，施越总是带着一大袋樱桃回来，洗好了，装进塑料袋，带着曹婴到校园里散步，坐到小花园里看她吃樱桃。

他习惯性地抚摸着妻子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宝宝每次在肚子里运动翻滚，都能让他兴奋地叫起来，像目睹着奇迹的发生。清晨不用闹钟，就可以在半梦半醒时将手准时放到曹婴的肚子上，小家伙不辱使命，准时运动，让爸爸在兴奋中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

晚上在被窝里，有时候施越很激动，就抱着曹婴亲亲。即使医生说过他们可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了，施越依旧倔强地认为这样对孩子不好。他是个忍耐的高手。曹婴在这个小屋里享受了一段幸福安详的时光，那些景象至今都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五月，阳光，校园，笑声。

***

6月，Chris再一次来到曹婴身边，他来向她道别，他要回剑桥了。看到曹婴明显隆起的腹部，他生硬地笑着，感慨着少女变成妈妈的奇迹。他说他本该更早就回去，可叶阳天突然不辞而别，出门度假两个多月，上星期才回来，他才有机会跟他道别。听说叶阳天晒得黑黑的，老得像个40多岁的中年人，谁能想到他才刚刚30岁。Chris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资金，作为第一年的红利，他要回英国开家跳伞俱乐部。曹婴安静地听着Chris的诉说。

在机场，Chris抱住曹婴，他再也没有力气伪装，流下了眼泪。持续了大半年的暴风雨终于浇灭了那至纯的光芒，沾染上阴郁的人间烟火，他变成了一个敏感沉郁的男人。盛夏的热度仿佛随着Chris的脚步离去了，站在热闹繁忙的候机大厅里，孤独让她一阵阵地心慌。

***

曹婴在电话里听见父亲的笑声，阴霾已渐渐淡去。两个老人相濡以沫偷偷疗好伤之后，转过头来就给女儿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温暖的怀抱，有这样的父母，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回去吧，为了宝贝的健康。咱这小屋整天见不着太阳，待久了孩子会缺钙的。”施越说。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曹婴站在玄关处有些拘谨，母亲和张姨正在准备吃的，曹婴安顿下来。

日子匆匆而过，孩子在忙碌和欢乐的家庭氛围中出生了，乳名叫“青青”。

Chris寄来了他的祝福，一套三人亲子装。爸爸那件上面写着“A loves B”（A爱B），妈妈那件写着”B loves C（B爱C）”，宝宝那件写着“C loves A，and how many more loves make a family?（C爱A，还需要多少爱，才能组成一个家庭？）”字体非常可爱。这是一道有关爱的题目，看似简单，细想起来，还需一些数学知识呢，这是Chris的风格。

除了衣服，Chris还寄来了精巧的遥控飞机。起飞后，通过遥控器控制可以打开机腹的舱门，跳出一只桐木制造的轻质人偶，再通过遥控器打开他背后的小伞。那小伞是由类似纱一样的轻薄材质做成，却比纱要密致很多，这样可以有效地使小伞带着人偶在空中飘一阵，安然着陆。如果伞开得晚，人偶就会摔得很惨。这需要玩家有一定的跳伞知识，比如说飞机起飞多高才能开舱、出舱多久开伞等等。不知道Chris从哪里弄来这么精妙的物件。

叶阳天也从捷克寄来了他的问候，一整套12只提线木偶。姿态各异，关节灵活，每一只都有40厘米高，比青青小不了多少。摆放在儿童房里，像熠熠生辉的童话王国，看得青青眼睛都不眨一下。

新生儿红皱的皮肤渐渐丰满，面容长开，尤其是那双浓郁的大眼睛，纤长俊美，一对水灵灵的黑葡萄嵌在一片莹白当中，无论看谁都带着深情。外婆一边欢喜着，一边忍不住问：“怎么生得这么双灵秀多情的眼睛，像个女孩子。”

“还有一双大酒窝，活脱脱婴儿的翻版。真是让人亲的嘞！”张姨摸着青青的小脸蛋疼爱地说。

***

青青一周岁生日，Chris从英国赶来，青青第一次见到长相这么奇怪的人，大哭。

Chris无辜祈求道：“我只想与你拍张合影，他们都在英国等着看。就跟Uncle Chris（克里斯叔叔）照一张吧，就一张。”Chris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样新奇的小玩意儿，跟青青混熟了，曹婴趁机给他们拍了些照片。

张姨接过孩子，曹婴与Chris得空到户外说话。

“阳天去了英国？”

“是的。他在英国建了实验室，现在一半时间在那里。东盛最大的海外研发机构就建在剑桥，由我们实验室的人、考文垂的一批汽车专家和中国派去的工程师组成，几百人，很庞大。”

曹婴惊喜，“那就好，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大干一番事业了。”

“没有人能和从前一样，看起来还是那个人，心早就不同了。”Chris略显深沉地走过一级级石阶，从前的灿烂已无影无踪。

“我想见他。”

Chris蓦地挂上像叶阳天一样的清淡面色，“他有些变化，还是慢慢来吧，好吗？”

割舍爱情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爱情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她连祈求原谅都是自私的。

***

入秋之后，天气乍暖乍寒，昼夜温差变大，青青感冒了。护士给他打针前的一瞬间，他仿佛预感到什么，从熟睡中醒来哭泣。下针的时候，青青把小嘴拼命张大，却没有了声音，痛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眼泪霎时汹涌而出，许久才上来一口气，然后用尽力气哭喊。曹婴第一次感受到难以形容的心疼，她宁愿自己挨一百针来换儿子这一针。紧紧搂着孩子，她把头埋到他的小肩膀上，母子俩像小动物似的紧紧相靠。

原来，母亲为儿女心痛就是这样的。

曹婴渐渐明白养育儿女就像坐着过山车，体会着无限惊喜之外，更明白什么是迎痛苦而上，顺快乐而下。千锤百炼后，从此胸中再无大志，还有什么比儿女的健康幸福更重要的？

曹婴难得午睡一次，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独自悠游于星辰之间，自由自在，了无牵挂；半梦半醒，却看见有个小人儿熟睡在身旁，吓了一跳。梦醒，微笑，起身贴近他的小脸，娇弱甜美的呼吸带着奶香气扑面而来。为他放弃所有星辰都值得！外面天气很好，空气很干净，房间是那么温馨明亮，晚秋的这样一个午后，屋外鸟啼啾啾，它们正在为过冬做准备。

过了这个冬天，曹婴也要回北京找工作了。

***

北京阴暗的小屋并不适合青青的成长，曹婴暂时将孩子留在母亲家，独自回京找工作。

看着前途未卜的女儿，和即将离开妈妈的青青，孙岚除了让女儿无后顾之忧地走好自己的路和用最柔软的心安抚外孙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和你王姨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一步。她比我好些，阳天就算是一年有大半年在外头，也还惦记着帮家里分忧解难：我就只能靠自己了，这担子我一时半会儿是放不下的。要是我再年轻10岁，生意上也不指望着你帮我。我总得为青青攒足本钱。”

“您得管几代啊？是不是攒足了青青的，再攒重孙的？”

“我就管青青，我要把他培养成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曹婴沉默了，倚靠到吧台壁上，眼皮低垂盯着自己的拖鞋在地板上来回细碎地碾动，“妈，我们现在能力有限，可不会永远这样，我们会出息的。不是只有阳天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

“你们能吗？”

“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好好看着我们出息。我会有能力孝顺老人，养育孩子！”

***

曹婴和青青一直粘在一起，对孩子而言，即将到来的不是暂时的离别，而是找不到妈妈的恐惧。她多希望孩子能听懂她的话，可无论怎么解释，他都听不懂，她没办法抹去离别带给幼小心灵的伤害。从青青天真幼稚的眼睛里，曹婴看到了自己和叶阳天的影子，无论多么聪明，却始终是未经世事的孩童，只听得懂自己的心，却听不懂父母的心。父母与儿女，究竟是怎样一种缘分？为何相亲相爱，却始终不相知？上苍无情，用至亲的躯壳包藏儿女永远无法理解的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女痛苦挣扎却无能为力。

曹婴让张姨带着青青出门散步，她流着泪偷偷出了家门，她听不得青青呼唤妈妈的哭喊声，她受不了，她的心都碎了。她祈求上苍让伤痛由她一人来受，父母的过错不该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

回到北京，她把一肚子的怒气全都撒到施越身上，连她自己都没有耐心等待自己出息，何况是父母。这是两个全世界最不孝顺的儿女，最不负责任的父母，一对无能的白痴和浑蛋！

大病一场之后，曹婴振作起来。阳春三月，正是找工作的旺季，时不我待，早点找到工作，就能早点与孩子团聚。她再一次投身到找工作的大军当中。重新整理了简历，发往各个公司、学校、报社……

第一个面试通知来自一家私立的英语培训学校。一大早，曹婴来到学校，服务人员领她到一间空教室里等候。墙上的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约定的面试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又过了十多分钟，门“哗”的一声被打开，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胸前的名牌上写着“Linda（琳达）”。貌似是她老公没有给她做一顿美味丰盛的早餐，不然看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她一大早就这样气鼓鼓的。

“你从英国回来的？”

“是的。”

“那么请你讲讲你所了解的英国人的礼仪习惯。”

“英国人的礼仪习惯大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分别谈：餐桌礼仪，交际礼仪，职业礼仪……”

“好了，从你所学到的这些礼仪中，有没有听说见到面试官要起身握手？”

曹婴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的确有，握手是礼仪中不可缺少的因素。”

“那我想知道刚才你为什么没有起身与我握手。”

曹婴笑了。心里暗想，就你刚才那母老虎的架势和母豹子的速度，我就是有胆量跟你握手，也没那么快的速度啊。

“对不起，刚才是我疏忽了。”曹婴起身伸出手来，“初次见面，请多包涵。”

Linda并未起身，伸手意思了一下。曹婴尴尬落座。她突然想起四年前在启仁第一次工作面试遇到的那位“主儿”。时光飞逝，还有点轮回的意思。毕竟虚长了几岁，抗压和抗击打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你知道哪些礼仪可以表达礼貌的？”Linda继续问。

“在职场或者陌生人初次相见时通常会以握手来表示礼貌……”

“那么也就是说，你刚才的举动基本可以理解为毫无礼貌咯？”

还在纠缠？

“既然我们打算深入探讨一下礼貌的问题，我倒是有一点可以作为刚才回答的补充，之前……只是出于某些考虑没有提出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请讲。”

“如你刚才所说，礼貌能表现出个人素质。放在此刻，就是面试官与面试者的素质。为了表示礼貌，首先，双方应尽量按时到场。其次，迟到的一方应解释迟到原因，然后给对方自我介绍和握手的机会。这是我所认识的礼貌的基本表现。”

Linda的脸变得比先前更难看，眼睛无神地盯着曹婴，很确定这是一个狠角色，气定神闲，娇美艳丽，口齿伶俐，思路清晰，出身名校，更要命的是连英语也比自己好出一大截，她到这里来干什么？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Linda认为没有继续面试下去的必要了，她在曹婴的简历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圈圈，在里面写着什么。她并不抬头，努力地大笔大笔画着写着，笔尖力道十足，连打印纸这般厚度，也被划出了破痕，红色的墨水深深浸进了下一页。这要是曹婴的脸该多带劲儿啊。

曹婴从Linda的眼神里看到一些东西，像是正室初见二奶的架势。不过是一场面试，怎么搞得像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

“你回去等消息吧。”Linda边说边写。

曹婴缓缓站起身，拿起包，绕过桌子，用手捏住简历，用力往外抽了抽，简历在那双胖手下纹丝不动。Linda终于抬头，企图用眼神杀死曹婴，至少也得吓退她。曹婴勾起似笑非笑的嘴角，趁她不备，猛一使力，终于把破了相的“脸”要了回来。在某些非常规的情况下，暴力就是礼貌。出了门，曹婴拎着那沓纸高傲地前行——寄托了希望的纸张随胳臂的摆动“呼啦啦”作响——看都没看，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

***

首战告败，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曹婴念子心切，火烧火燎，却相当沉默。

施越心里没底，“周末咱去逛街吧？”

“不是要攒学费吗？”曹婴有些心不在焉。

“攒的是大头，花的是小头。你猜我攒了多少钱？”施越恨不得亮出家底来逗曹婴开心，“13万大洋。”神气地扬扬手里的卡。

“13万？你工资才多少？难不成你喝了一年西北风？”

施越稍稍敛起一点笑容，有些忆苦思甜的味道，“我攒钱的功力能写本葵花宝典，字字血泪啊。”

曹婴心疼地摸上施越的脸，“你攒钱不容易。我找不到工作，不赚不花才算功过相抵，还是不逛了。”曹婴嘟着嘴摆弄着手指，像中了邪似的，不停重复问同一句话，“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

听说母亲取消了博济全部的产品订单，叶阳天从国外赶回来。在王菊清的办公室里，他竭力劝阻母亲，母子俩第一次产生争执。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王菊清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妈，我们与博济合作10年了，一直都很愉快，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应取消他们的订单，何必动这个干戈？”

“我看只是于私吧。我们自主研发的电机产品无论从品类上，还是性能上，都比博济供给的产品要好、要新，继续购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嘛，成本上也不合算。我知道你是碍着你孙姨和曹叔的面子，不忍心这么做。可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博济的产品了。”

“如果没有东盛，博济就生存不下去，您这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在东盛最困难的时候，博济曾帮过我们，咱们怎么能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呢？”

“你当初做这个项目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真金白银投了进去，怎么能因为私人的交情使公司受损失呢？你孙姨的身体不好，对公司的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了。研发跟不上，产品一直都是那些老品种，你说该怎么办？”

“她产什么，我们要什么，我们也有低端产品啊。我找人帮她管理，给她技术，按照我们的需求做。这对东盛也没什么损失。”

“你帮她管理？你给她技术？你为什么不干脆说博济由你来养着?! 阳天，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婴儿已经嫁人了，我们与曹家没有关系，在经济上不可以纠缠不清。”

“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您网开一面吧。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经营的公司一下子垮了，他们受不了。曹叔和孙姨待我像亲儿子，就是养着他们也不过分，何况我有这个能力。让他们晚年有些事情做，只要他们高兴，就让他们做……”

“阳天，你在感情用事，怎么能把公司的事情和给他们养老混在一起谈呢？你现在翅膀长硬了，你想养谁，我管不了，你不是还养着几十个孩子吗？但是公司的事情由不得你胡来。我的儿子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却偏偏在一件事情上执迷不悟！只要跟她一沾边的事情，你就犯糊涂。什么时候才能醒悟？”

“我想婴儿嫁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曹叔快要退休了，再也帮不上东盛了……”

“啪！”一记耳光打在了叶阳天脸上，“放肆！你把你妈想成什么人了？两家的情分还用你一个小辈儿在这提醒我吗?!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私人感情，而是东盛几千号人的饭碗！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出去！”

***

叶阳天来到曹家。两年多了！自从曹婴出嫁，他再没有来过，像只孤鹰独来独往飞翔在世界各地，偶尔回上海暂留，没几天又飞走了。

“公司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不起……”叶阳天愧疚地说。

孙岚笑了，“早有退出的意思了。这样倒是替我卸了个包袱。”

张姨抱着青青下楼来。青青睡眼惺忪的，小脸儿上还带着两颗大泪珠。

“青青哭了？来，外婆看看……”孙岚疼爱地抱过外孙。

“刚才睡得好好的，可能是做梦了，嘴上喊着妈妈，喊着喊着就哭醒了。”张姨说。

“这就是青青？”叶阳天在孙岚身后看着孩子。

“是呀，我们青青一岁半咯。”孙岚抱着青青转过身来。

“爸爸。”青青轻声叫着。

叶阳天愣住，像得到一份厚赠，眼里霎时闪出温暖的光辉，激动得竟红了眼圈。

“哎，青青想爸爸了，是不是？外婆跟你说啊，这个不是爸爸，是舅舅，阳天舅舅。”她对叶阳天说，“青青只见过他爸爸三次，还不太记人呢。自从婴儿去了北京，他夜夜哭泣，找得紧呢，可把我们熬坏了。”一丝忧伤滑过孙岚的脸。

叶阳天看着青青，心疼极了，在对视的一瞬间，叶阳天仿佛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胖嘟嘟的小脸儿，浓郁深情的眼睛，总是渴望着爱……天性里剪不断的千丝万缕，只用一瞬间，他就爱上了这个孩子，情不自禁伸手去抱他。

青青顺从地到了叶阳天的怀里，叶阳天的心都化了，疼爱得恨不得把青青揉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多希望青青是自己的孩子，“青青长得好漂亮。”

叶阳天与死党小聚。骑过马后，刚出马场，叶阳天就听见吕方和家明在后面叽叽咕咕，回头一看，两人正在撕扯，只听家明嘴上骂骂咧咧，“从小看她就是祸水。自以为是金枝玉叶……我就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要什么这里找不到？情?! 还是钱?! 要我说，她就是蜂蜜罐金汤匙伺候得黑了心的妖精，急唠唠赶着投胎，跑出去坑人害己。这种自甘堕落的人，真是让人束手无策，极品啊！”家明咬牙切齿，说完方觉自己的嘴太黑，吕方劝阻不成，反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自从家明在运动会上认识秦菲，两人很快开始交往。他对秦菲疼爱备至，呵护有加，相恋多年，到头来她却跟了更有钱的大叔跑了。家明伤心欲绝，却并不气馁，他偏要活得更潇洒。自称脱了衣服扔人堆里就挑不出来，除了有钱差不多一无是处的家明，谨记交往时带一双火眼金睛。年初，他还去庙里求了菩萨，求他给个暗号。家明见叶阳天停下脚步，索性放开嗓门把憋闷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一条道走到黑，碰上棵歪脖树，就把自己吊死了？殊不知，歪脖树后面光明大路一条，两边全是临风玉树，美不胜收。”

吕方见话头已挑开，走到叶阳天身边，“阳天，你也别怪家明话重。我们见你比见国家主席还难，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你，索性大家把话说开。你这是钻了死胡同出不来，自己没处发泄，满世界瞎逛。时间长了，身体吃不消的。不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生活里还有那么多的精彩，何必一叶障目呢？”吕方说着掏出张照片，“正牌名校高才生，温柔贤惠，貌美如花……”

“我看看。”叶阳天拿过照片仔细端详起来，“唔，真漂亮。”

家明凑过去看。

叶阳天扬起脸笑道：“先给家明，他比我着急。我可没有瞎逛悠，我不知道多充实。”

家明把照片塞还给吕方，“你骗自己，还骗得了我们？我是过来人，这种事看得最清楚，你躲起来干什么我猜都猜得到。快三年了，什么伤也该好了。放下吧，为自己想想，世上好女人多的是。”

“我不想自寻烦恼……”叶阳天正说着，孙岚打来电话，说青青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舅舅的，哭闹着要叶阳天，问他是否有空过来看看。

“我有空，现在就有空，这就回去。”叶阳天忙不迭地答应着，急匆匆把金子送进马房。

“什么事这么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青青闹着要见我。”

“这人没救了。”家明对吕方低语。

“算了。”

一路上，叶阳天的脑子里都是青青流眼泪的样子，越想越不忍，越不忍越着急，车速飞快。

***

傍晚时分，叶阳天赶到了曹家。青青正在吃奶，一看见叶阳天，小脸就泛起了笑容，兴奋得不好好吃奶，要叶阳天抱。叶阳天接过奶瓶，把青青抱在怀里，边哄边喂。命运就是这样巧合，叶阳天第一次给曹婴喂奶的时候，她就青青现在这么大，斗转星移，一个大轮回，叶阳天似又回到原点，与曹婴的命运再一次交织，缱缱绻绻剪不断。

叶阳天的出现，给了青青莫大的安慰。他推迟了回英国的计划，在上海长住了一段时间。除了工作，他几乎每天都到曹家来看青青，喂奶，换尿布，哄睡觉，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成了一个称职的“爸爸”。他很有耐心，对青青的疼爱和百般呵护让青青很快就恢复了规律的生活，夜晚起来得少了，家里人总算可以睡个囫囵觉。

兰琪也常来陪青青，天气好的时候，叶阳天就载着他们到户外踏青，晒太阳。曹家变得很热闹，青青在这样欢快热闹的环境下快乐地成长，已经忘记找不到妈妈的悲伤了。

***

曹婴连续接到了几个面试通知。

私立英语学校面试当天就进行了笔试和试讲，校长和老师们都很满意。可在谈待遇的时候，曹婴才知道上课地点在廊坊。曹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马上要在香港上市的大型私企急需法律方面的翻译文员。面试官问曹婴所期待的工资是多少，曹婴的回答是她找工作主要考虑发展机遇，薪水问题她并没有想太多。曹婴觉得自己的回答很专业。可是几天后，公司给她的答复是：“你的条件太好，到公司来做文员，担心留不住……”还有一家公关公司在招大客户公关，要求有良好的学历背景和文化素养，举止言谈得体，最重要的是要能喝酒。面试是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进行的。面试官一女三男，同时面试四个申请者，都是女的。上了一桌饭菜，配着白酒、红酒和啤酒。气氛很轻松，面试官们有说有笑，同时观察着几位应聘者。论酒量，从小在叶振邦的酒窖里长大的她自然不在话下，可她喝得很少，说得也很少，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了下文。

五一放假前夕，曹婴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信息产业部下属的信息中心，事业单位，旱涝保收。

“有北京户口吗？”

“没有。”

“要知道我们这里不能解决户口，所以……”

“没关系，我不需要解决户口。”

面试官表情诧异，“可我们需要。”

***

接连四次面试都没有结果，黛妮看到曹婴郁郁不得志的样子，整个一个现代版女曹植，就给她找了一些翻译的活。别说做翻译，就是让她当枪手写稿子也在所不辞，曹婴把这当作卧薪尝胆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北漂之路，险长且阻，我等女流之辈，必拿出愚公移山之志，方成大器。

***

曹婴趁假期回了趟上海看儿子。卧室里，青青刚刚醒来，趴在床上，好奇的大眼睛不住地盯着她，身子一动不敢动，像看陌生的来客。母亲的印象在他的小心灵里已经淡化了。

不久，曹婴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母亲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大早出门上班，而是整日待在家里，要么照顾青青，要么照顾花园。问过才知道公司已经停业了。

“我找他去。”事情再透亮不过了。

“他在英国呢，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埋怨他还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他为了咱家和你王姨闹得很僵。你不在家这段时间，岂止发生了这点事情。青青找不到妈妈，伤心得整日整夜地哭，爸爸能做的叶阳天都做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他上辈子欠你的。”

“他来过？”

“天天来。听说你要回来了，人家回英国了。”

“还是不肯见我。”

“不见也罢……你和施越在北京发展得都不顺利，和孩子又分隔两地。不如回上海，这里到底是自己的地方，办什么事都方便。”孙岚在一点点试探。

“他不想回上海……”曹婴轻叹口气。

***

尽管施越只是个助理研究员，但能力强，肯吃苦，接连破格申报了两项课题，科研补贴加上这个月的工资，足足有8000元，曹婴乐得手舞足蹈。

淅淅沥沥的春雨，久旱逢甘霖。曹婴打着小花伞直奔银行而去，施越悠悠地在雨里看着她奔跑，感觉自己很疲惫苍老；而她也渐渐浣去一身妙香，沾着各种烟火味儿，在鱼市为短斤缺两跟小贩争吵得面红耳赤。可施越偏偏就喜欢她这点，仿佛各种生活都能被她轻巧地当鞋一样套在脚上，走得像模像样有滋有味。

其实，曹婴并没有施越想象的那么“轻巧”，母亲的公司没了，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只是不想在已经很艰难的生活上再添一笔沉重。青青两岁生日，曹婴正在北京等面试。听说叶阳天和Chris回来了，他们给青青买了小自行车和滑板，还有生日蛋糕，带他去采摘。兰琪拿着摄像机要青青唱生日歌给爸爸妈妈听，青青抬起大眼睛，有些忧郁和迷茫，轻声问：“妈妈呢？”所有的留守儿童都有这样的眼神。

***

又是一年春节，施越花了血本给岳母买了燕窝，给岳父带了名酒。曹婴看得出，他一直在努力修复他们的关系，可黄金千两抵不过一句贴心话。施越和曹婴的父母在一道无形的厚墙两边相安无事，不是不想把墙推倒，而是连碰都不敢碰。

叶阳天趁着春节携家人去欧洲度假，青青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不再因为叶阳天离开而焦躁，只是不肯叫施越爸爸。

有时候，青青会边骑着小车边喊：“舅舅舅舅，驾！爸爸爸爸，驾！”

施越忍不住去问青青：“青青啊，谁是舅舅啊？谁是爸爸啊？”

青青答道：“阳天舅舅是爸爸，骑大马！驾！”

施越恍然大悟，只感觉天旋地转，青青嘴里的“爸爸”竟然是叶阳天！碍着曹婴父母的面子，他忍住怒气，一言不发，整个春节都闷闷不乐。春节一过，他就带着曹婴急匆匆回北京。一到家，就大发雷霆，指着鼻子质问曹婴，“谁让青青叫他爸爸的?!”施越已被忍了多天的怒气冲昏了头。

“我说你大过节的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曹婴轻描淡写地想把这事儿一笔带过。

可施越哪肯认这笔糊涂账，“我笑得出来吗?!我问你，是谁让青青叫叶阳天爸爸的?!”

“孩子都两岁多了，叫爸爸还用人教吗？所有人都在纠正他，可他就认定了。”

“为什么是他！我不许他再靠近孩子！”

“你体会过孩子见不到爹妈的滋味吗？你以为听他喊声爸爸那么容易？叶阳天可怜青青，替你尽着父亲该尽的责任。”

“我不用他尽责任！”

“你不用他尽，你来尽啊！我问你，你可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你因为和我父母的矛盾，从不肯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哪里做错了？青青哪里做错了？你现在倒埋怨起叶阳天来。青青根本就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子，小小年纪尝尽了离别，他哭得有多伤心，你见过吗？他现在都适应了这种生活，抓着叶阳天当救命稻草。在他的世界里，爸爸和妈妈都不会长住，也不会一同出现，爸爸来，妈妈走；妈妈来，爸爸走，这就是他的‘正常生活’，就像其他孩子习惯父母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一样。现在叶阳天离开，青青也不哭闹了，因为他知道一定是妈妈快回来了；如果我离开了，他就安静地等着叶阳天。只有外公、外婆和兰琪小姨会永远陪着他，他们才是值得依赖和信任的人。你？又算他什么人？”

施越揪着胸口，欠孩子太多了，“不行，得想办法换个大点的房子。要尽快把青青接回来！”施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压力。

曹婴拿出陪嫁的银行卡，“施越，咱们买房子吧。别再跟谁较劲了，都是自己家人。把孩子接回来要紧啊。”

施越冷冷地看看那张卡，淡淡回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

吃过晚饭，施越坐在小书桌前继续做数据分析。对于施越来说，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工作更值得让他严肃对待的，保住安身立命的资本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曹婴在一旁静悄悄看他。“从离开家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施越的话至今还念念不忘，正是这句话让曹婴动了心，只是一路走来，他们的辛苦只有自己目睹。生活与爱情根本就是饭碗和气球，风马牛不相及。

***

“施越，如果我给你做助理研究员助理，你工作会不会轻松一些？”

“助理研究员助理？”施越笑着，“这是个什么职称？不过你很聪明。”

曹婴骄傲地扬起小脖子，嗑着瓜子。

“你有创意。”

曹婴得意地点点头。

“你有智慧，一点就通。”

曹婴飘飘然了。

“英语也好。”

曹婴感觉胜券在握。

“但是……”施越话锋一转，“我不会要你给我做助理的。”

“为什么？”

“问题是……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我工作，我很怀疑这点。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踏踏实实为我工作的人，而不是一个把领导当白痴的员工。”

曹婴立在原地，嘴里的瓜子味同嚼蜡。“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直至此刻，曹婴才算弄明白：施越代表了所有招聘单位的态度。谁都不想给自己找一个高高在上的同事。多么简单的道理，换位思考一下就全明白了。“我有能力，我很聪明，我业务强，我学历好……他们肯定要我。”每次找工作，曹婴都这样暗示自己。尽管面试的时候恭恭敬敬，礼貌周全，但她的心从来没有低过头，那个骄傲公主的影子总是如影随形跟着她乘公交、坐地铁，走在找工作的路上，留在每一个面试官的心里。

有些东西不用表现就能被看透。真的不必急着表露自己那点小聪明。这年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老实人才是稀货。当人们发现他们，仔细观察他们，才发现他们才是真的聪明，回头看看自己，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是时候了，该低头了！不然，总有一天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

曹婴的档案被启仁大学退回，她只能跑去人才中心重新落档案。办事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儿，跟曹婴的年纪相仿，大概刚刚工作不久。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冲了杯咖啡，一边用小勺在咖啡里面搅来搅去，一边“审查”着曹婴的档案。曹婴远远地恭恭敬敬地望着自己的人生记录，心情如履薄冰，生怕那沓“人生”被女孩儿的一勺咖啡给弄脏了。

“奇了怪了，怎么散户都往咱这落？”女孩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

一条没人要的丧家犬，就是曹婴此刻的感受。

“你归国人员啊？”

“是的。”

“在国外留学的学历认证呢？”

“什么学历认证？”

“学历认证都不知道？你这证书是真的是假的？”

曹婴一阵头大，“这个还能有假!”

“这年头什么没假的？”女孩儿又轻声哼了一句，“要是真的，怎么能不知道学历认证？”

“我真没听说过，您告诉我一声行吗？”

女孩儿歪着脑袋喝了口咖啡，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审查”，可之后的“审查”就变得更加严格了。

“启仁大学……你工资表呢？”

“工资表？我本人见不到档案的，单位没放进去，我也不知道。还要放工资表？这个东西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女孩儿翻了个白眼儿，“还有你的行政、工资介绍信。你这缺的东西多了，不能落！”

“不能落？”曹婴的心凉了大半截。

“回去慢慢补！”说着把东西往档案袋里一塞，用一种薄得透亮的纸把袋口一封，“咔”盖了两个大红戳。

“同志，您能告诉我，到哪儿去办学历认证吗？”

女孩儿把档案“啪”的一声扔到了曹婴的面前，撇着嘴冷笑了一声，回头跟自己的同事对了个眼色，一脸不屑，“教育部。”然后拿起报纸，边喝咖啡边读了起来。

谁会相信生活中一些非常细微的小事就能改变一个人？在女孩儿拿起报纸的一瞬间，曹婴看到了她的一生：女孩儿已经头发灰白，依旧尖酸刻薄地对着每天前来为自己的人生找个住所的人们打着无聊的官腔，喝着无聊的咖啡，看着无聊的报纸。这就是工作吗？这样的一生太可怕了！

曹婴向施越描述了自己的遭遇。没想到施越却淡淡一笑，“太正常了！”

本以为他会为自己的遭遇鸣声不平，没想到却是一笑了之。究竟是自己待在家里太久，变得落伍而严苛；还是施越混世太久，变得麻木而宽容？总之，你抬头要天理，老天却告诉你他累了想睡觉。叶阳天说过世上已无好坏对错，当时还以为他在放屁。无聊的工作只会让人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愚蠢，简直就是浪费时间的罪魁祸首。千万别说曹婴太主观，颠倒混乱如今天这般，“无聊”、“麻木”、“愚蠢”不见得是贬义词。

曹婴并不打算按照那无聊的官腔回启仁去寻找已消失多年的工资单。“我自己给自己落档案，挺好的！”曹婴把档案放进柜子里，很快就想不起它来。

可工作还是要找的，要赚钱养儿子。曹婴把高高在上的公主身段放得很低，决心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可经过更深层的学习和认识之后，曹婴发现姿态高低只是表面文章，把工作的理想变成养家糊口的现实，才是从根本上端正了态度。工作，绝对不能跟人生挂钩；谁把工作看得神圣，谁就是脑子有泡。

国庆节刚过，曹婴接到了一家外企的面试通知。在一系列的职业设想、未来规划的讨论之后，面试官又看了看曹婴的简历问：

“你结婚了？”

“是的。”

“有孩子吗？”

“有。”

面试官稍稍感到意外，挑了下眉毛，思索了一下，接着问：“孩子多大了？”

“三岁。”

他又挑了下眉毛，抿着嘴巴琢磨了一番，“好了，就这样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曹婴没有接到什么消息。没关系，再找！

***

11月初，一家出版社面试。还是同样的问题，“有孩子吗？”

曹婴吸取上次的教训，“有，不过有家人帮我带，不占用我的精力。”

面试官点点头。经过两轮筛选之后，最后圈定了三个人，曹婴就在其中。已经胜券在握了，曹婴长长地舒展了积郁长达几年的一口闷气。

可下午她就接到电话，答复是他们要80后。

曹婴笑了，原来面试也不过是儿戏，“当妈就不是80后了？看简历了没有？找点别的理由拒绝我吧。”

准确消息是他们最后要了那两个男的，理由是营销编辑很苦，怕女的受不了。

曹婴早就明白一切欢喜不过是浮光掠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她的希望破灭得太早，甚至还没来得及登场，就谢幕了。来到北京找的第一份工作就败在男人手下，最终同样以败在男人手下落幕。哪里有竞争，哪里就有不公平，这一次，她宁愿相信自己只是输给了男人。在男权的社会中，这是女人给自己最好的台阶。她想体面地给自己的工作生涯画个句号。

曹婴去超市买了半打啤酒。施越以为她心情不错，做了几个下酒的小菜。两个人吃着喝着。施越只喝了几口，剩下的五瓶半全被曹婴喝了。这回她是真醉了，穿着鞋站在床上高叫着，“听好了，你们都……”曹婴打着嗝，手指比画着，“能结婚的赶快结……最好20岁就结。20岁结不了的，一辈子都别结了。21岁生孩子，等孩子上了幼儿园，你才24，青春靓丽！别告诉招聘的你有孩子，骗死他们！要不找了工作就生，拿着工资休产假，坑死他们……”

施越在下面看得都傻了眼，把她抱下床来。曹婴被施越勒得想吐，跑到卫生间，却一头栽进了浴缸……施越拽她出来，她却傻笑着赖在浴缸里不肯出来，打开水龙头，冷水汩汩地流出，沾湿了身体，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挡住了眼睛，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11月的天气，曹婴趴在冷水里，打着哆嗦抽泣。施越下了蛮力撕扯着把湿漉漉的老婆从浴缸里搬了出来，脱了衣服，塞进被子里，卷着她，抱着她……

施越搂着曹婴呆滞了半晌，曹婴突然问：“你说在上帝眼里，躺在床上的人和睡在猪圈里的猪，有区别吗？人看不起猪，猪还不乐意做人呢。为琐事浪费一辈子，临死剩把骨头，猪看着都笑了：原来人死除了一堆烦心事，竟连肉都剩不下，还不如我们死得有价值。”

施越将剥好的榴莲放到她的嘴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曹婴叹口气，“我跟这榴莲一样又臭又硬，到底没人要。”

施越轻轻摇头，“我觉得你像颗小橄榄。听过那首歌吗？《小橄榄》。”施越在她的耳边轻轻哼唱起来，很轻很轻，那声音真好听，有相依为命的味道。

外婆给我一枚小小橄榄

啊 又涩又酸 又涩又酸！

我随手就把它抛掉

扔得很远很远

过了一会儿嘴里泛起回味

啊 清香甘甜 清香甘甜

我回头再去找那小小橄榄

再也找不到那小小橄榄

10
困在……

尽管没有父母的陪伴，青青的生活依旧是充实而快乐的。他最喜欢去叶阳天的公寓玩琳琅满目的车模。生命里有了青青，叶阳天不再孤独。星期天，他带着兰琪和青青到公寓玩。

工作台上放着从欧洲带回来的迈巴赫62车模配件，零散地堆放着。小家伙眼尖，一进门就直奔工作台而去。

青青和兰琪忙着组装那辆迈巴赫。车身被装上了两只后轮，前轮不知道哪里去了，在前轮位置上一边挂一根铁条，长长地伸到了车头前方，在两根平行的铁条前端又搭上了一根横档。兰琪随手从旁边取来2009年生肖吉祥物——铜牛，把横档搭在牛背上……这应该是世界上最惨的迈巴赫了。

叶阳天心疼地喊道：“我好好的一辆迈巴赫，被你们装成牛车了？”

青青蹲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笑。

“前悬架和轮子哪去了？”叶阳天问。

“掉到桌子后面去了。”青青答。

叶阳天挪动工作台的一端，兰琪配合着挪动另一端，腾出能容身的空当。兰琪钻进空当，伸手去捡轮子。叶阳天也转到工作台后面，几乎同时伸手，两只手瞬间触碰到一起，兰琪抬起头。看见叶阳天正看着自己，目光交会了一刹那，空气中仿佛燃了一道花火，映红了两人的脸庞，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叶阳天缓缓捡起轮子，起身出来。

叶阳天将青青抱起，“来，舅舅考考你，这是什么车？”

“迈巴赫！”青青回答道。

“舅舅再考考你啊，说说它的发动机。”叶阳天胸有成竹地问。

“双涡轮增压，12只缸，这个型排列，”青青伸出两个手指，摆出V字，“有630匹大马力。”

兰琪听到这里都呆了。

叶阳天笑了，“告诉她什么叫涡轮增压。”

“就是给缸里压进更多的空气燃烧，汽车更有劲儿。”青青回答道。

叶阳天大笑，拿起一个发动机模型，“再给她讲讲汽车是怎么跑起来的。”

“发动机，也叫引擎，是汽车的心脏，喷气，喷油，点火，‘嘭’的一声爆炸，”两只小手一摆开，表示爆炸，“活塞被炸下去，带着车轮动，汽车就跑了。”

“我的天呐！青青，舅舅都教了你什么啊？”兰琪一脸惊诧地问。

叶阳天拿起一个车模，指着车的底盘问：“这是什么？”

“底盘。”

“这个呢？”

“悬架。”

“这款车的引擎在哪儿？”

“前面。”

叶阳天很兴奋，起身抱着青青来到卧室，取下奥迪R8。

“这是什么车？”

“奥迪跑车。”

“它的引擎在哪儿？”

“中间。”

“这是什么车。”

“丰田普锐斯。”

“它是什么车？”

“混合动力车。”

“告诉他们什么叫混合动力车。”

“就是有两种发动机，油动机，电动机。”青青发明了自己的技术用语。

“油动机？哈哈，汽油发动机。那电动机是什么？”

“用电让轮子跑，用电就省油。”

兰琪惊奇的目光让叶阳天十分得意，他在青青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青青，长大了到公司来帮舅舅吧。”

“爸爸……”青青用深情的大眼睛看着叶阳天，仿佛在渴望着叶阳天的认同。或许，他早已经知道眼前的并不是爸爸，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叶阳天静了一下，“青青已经是三岁半的男子汉了，是不是？”

“是！”

“青青将来要跟舅舅一起造汽车，是不是？”

“是！”

“要造什么汽车呢？”

“环保汽车！”

“对，青青都会造汽车了，那是不是也能认人了？”

“能！”

“好！那你听我说啊，叶阳天是舅舅，舅舅是妈妈的哥哥，施越才是爸爸。”叶阳天说得很慢。

青青失落茫然地看着叶阳天，点头。

“好孩子！”

青青几乎认全了所有的汽车模型，能说出它们的发动机类型，有哪些性能特点。叶阳天相信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青青天生带着股灵性，对汽车和机械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喜欢看它们神奇的运动变化。叶阳天很欣慰，等自己年老的那天，梦想得以传承，他看到了希望。叶阳天专门为青青特制了进入工厂和实验室的小工作服，带他去一些安全的地方参观，有时还去4S店，青青到哪都像小王子一样被人们簇拥着，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好奇地看着各式的“钢筋铁骨”。

在兰琪眼里，叶阳天却越来越不可理解，不可触碰。但她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世间没有完美的人、完美的事，穷人有穷人的困苦，富人有富人的硬伤；世上有色情狂，也有爱无能。每个人都有丑陋私密的伤疤和无能为力的软肋，不要期望太高。只要认定那值得去爱，就在耐心和付出中感受幸福吧。如果李兰琪有这个福气，她愿意享受该享受的，承受该承受的。

***

没有一个春节像今年这样让曹婴如此归心似箭。有人说过一句话：每个人都是梦想家，当梦走了，就只剩想家了。施越也很久没有回老家了，今年春节他们回了各自的家。

曹婴回到上海，青青偷偷对她说：“妈妈，我想吃金枪鱼沙拉。”

曹婴带青青去饭店，青青认真翻看着菜单，“来两例蟹斗……两例牛排，全熟的。再来两例金枪鱼沙拉。”合上菜单，“好了，就能吃这些，点多了浪费。”

曹婴每一次回家都能享受青青的成长带给她的惊喜，却没有体会过抚养孩子的艰辛。

“青青，你也爱吃蟹斗吗？”

“嗯，我知道妈妈也爱吃。”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曹婴笑着逗问儿子。

“阳天舅舅告诉我的，他说妈妈爱吃蟹斗，可惜在北京吃不到这样美味的，让我带你来吃。”

曹婴晃动了下眼神，仔细端详青青，那脆生生的稚嫩里已隐约有了一股沉静高贵的气质，那是谁的影子？

“像太阳和月亮。”青青喝着热乎乎的柚子茶。

“什么？”曹婴有些走神。

“你和舅舅就像天上的太阳和月亮。书上说太阳和月亮永远不见面，我问外婆为什么，外婆说因为它们工作的时间不一样。”

***

春节这天，曹润祥在曹婴身边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婴儿，你孟叔叔前几天找我，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到他的公司上班，他那儿有个职位。”

“什么职位？”

“他在北京有个分公司，你若愿意，人力资源主管的位置就是你的。你可别看不上眼啊，人家企业规模很大，销售网络遍布几十个国家，够你施展的。”

“人力资源？我连那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

“什么活不是干出来的？凭我女儿的聪明才智，上手会很快的。你若愿意做，自然有人帮你。”

曹婴眨眨眼睛，愣了半晌，顿悟，“哦，我明白了，孟叔这是在报恩吧？”

“他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搞特殊的。”

“爸爸，孟叔叔是想把财神的女儿弄到身边吧？”曹婴知道她只要在那坐着哪怕什么都不干，都在为公司做贡献。和兰琪在叶振邦的银行一样，表面上不搞特殊，给个主管的位置坐，付给她多少酬劳不是名正言顺？跟财神拉关系，这是最高境界。要不然哪来那么多VIP？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那天在机场他知道你在找工作，也正好有这么个位置。婴儿，爸爸以前对你关心太少了，我本不想通过这层关系给你找工作，可爸不想让你找工作找得这么苦，早点安定下来吧，好好过日子，把青青养育好。”

***

曹婴默默地看着父亲，一辈子的辛劳都刻在了深深的皱纹里，这两年他格外苍老。父亲曾夜夜面朝窗户，抱着哭泣的青青，一抱就是大半夜，看着天际渐渐露白。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否在想念远方的女儿？是否感到疲惫和失望？一个近60岁的人。

“爸，我最近在写作，我觉得我天生吃这碗饭的。我做得很开心，施越也很支持我。我们现在的生活很稳定，完全可以把青青接回去了。”

父亲看着女儿，半信半疑，“好吧，只是别苦了自己。有困难就跟家里说。”

曹婴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把父亲的衣服当手帕，眼泪出现在脸庞的一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房间里的气息香甜得让心都醉了。夜是那么静谧，在青青的梦里是否有妈妈的影子？有时候，曹婴希望青青对自己的感情淡一些，离别就不会伤他太深。可这偏偏是个心重如山的孩子，与妈妈相处的有限时光里，都是极尽温柔客气，乖得不像个3岁的孩子。心底那不能言说的负担，是怕妈妈一去不再回来。

青青的呼吸里有些喘，他一翻身，曹婴就会醒来，把小毯子给他重新盖好。一整晚，她都介于半梦半醒之间，头昏沉沉的。是带青青回家的时候了。

***

回到北京，家里一团糟，桌上堆了一堆方便面盒，电脑没关，退出屏保，是伯克利的来信。施越下班见到青青，大为惊喜，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他为青青做了炸茄盒、番茄牛肉和蔬菜。

晚饭却是在一阵阵间隔的沉默中吃完的。

施越最近情绪很糟糕，他申报的两项课题只通过了一项，倾注了很多精力的传感器项目流产了，理由是实验室目前不具备该项目所要求的硬件设施条件。而施越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传感器项目的挑战太大，实验室不愿意将如此大的投入放在一个成果未知的项目上。而施越的另外一个碳纳米管项目也是勉强被保留下来，这还是沾了头儿的光，因为这个课题正符合他目前的研究方向。施越已经感觉到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的一道道怀疑的目光。

“用得着一来就张牙舞爪连报两项，给谁看啊？”

“听说他还申请要求换大宿舍……”

“你们知道吗？他这助理研究员也是托关系来的。博士没毕业就退学了。听说在上海开过公司，后来失败了……”

***

青青在北京的小屋里安定下来，很快进了新的幼儿园。

除了译书，曹婴开始写一些随笔，施越成了她唯一的读者。晚上施越下厨，曹婴就在一旁读自己写的文章给他听：

……人类文明究竟是沿直线发展，还是沿着圆形轨迹循环？我们的文明顺着时间的河流是离本真越来越远，还是最终会完成某种回归？物质富足的人，精神却越来越空虚，总若有若无带着恐惧和疑惑，仿佛从心灵深处伸出求助的手，却遍寻不着一根救命稻草。已成强大潮流的世俗化文学艺术铺天盖地，却如浮光掠影一般终究不如一根稻草坚硬。端坐在积累了几千年的累累文明硕果之上，我们处在无比优越的位置。已对“文明”习以为常到麻木的现代人还愿不愿意回头体会祖先们最初的觉醒，沿着出神入化的沉思的枝干，找到精神的根宿？已沦为娱乐快餐的文学艺术是否可以重新回到精神救赎的高堂？精神危机赋予了今天的文学艺术更高的使命……

“怎么样？”曹婴读完之后心潮澎湃的。

施越不说话，放下手里的菜，拉曹婴到了客厅，郑重地说：“婴儿，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工作吗？”

曹婴摇头。

“你仔细想想，你是从学校出来的，阳春白雪的自在清高惯了，公司不是没有顾虑的。加上你是海归，现在社会上都在讨论海归回国水土不服，土鳖们的英语也不差，干那点活够用了，公司何苦给自己找麻烦？还有名校出身，那不是等于请个祖宗回去供着？所以，你找工作是难上加难。我觉得你是个做学问的料，文章写得好，只有学校适合你。讲课之余还不耽误写文章，你天生就得干这个。”

海归，名校，大学工作经验，显然这些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却像堵在前路的障碍，越厚重越不易撞动。施越历数着累加在曹婴身上的各种“负担”，也在剖析着自己诸多不顺的境遇。

曹婴的前途在施越的一番剖析中终于“真相大白”：原以为自己离开了家，就到了自由广阔的天地，任我驰骋，所向披靡。其实天地就在那里，驰不驰骋得开，要看自己。她感觉自己像熊猫，天生只能吃竹子。不爱待在四川，就被抬来北京，即使给它一整片树林，最后还是往竹子上爬，这跟自己在哪儿没关系。被“逼上竹子”的熊猫？多新鲜！

“婴儿，伯克利纳米所有一位教授和我的研究方向非常符合，我们在一次会议上聊得很好，我打算申请去那儿，只有那儿才能提供我想要的。跟我一起申请吧，你去那里读博士。我们把青青也带过去，我的薪水可以让你们在那里生活得很好。”

“去美国？你不是一直想回剑桥吗？”

施越的眼神一霎晃了出去，随即回来摇摇头，“在美国我一样可以施展。”

***

施越的计划着实给了曹婴一个措手不及，她为自己找到的位置似乎与他的计划并不搭调。可是自从施越心中有了清晰的打算之后，他又重新充满活力。白天上班，晚上就在那张小得可怜的饭桌上写着论文。

可是，他渐渐发现曹婴似乎并没有把考博士的事情放在心上，“婴儿，再不考虑就来不及了，你还要考GRE，考语言。岁数大了，考起来不那么容易的。”

岁数大了？日子都哪去了？尽管心里发慌，却还嘴硬，“其实我还保持着23岁参加工作时的旺盛精力呢。”曹婴很有力地挥挥胳膊。

施越的面部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微小的变化并没有让他的脸扭曲得有多难看，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待在家里，保持那么旺盛的精力做什么？”

曹婴想起《少年维特的烦恼》里的话：“我身上还有那么多剩余的精力，由于闲置未用而在衰退，我不得不将它们隐藏起来……”

尽管她并不喜欢维特的多愁善感，但是否该将那闲置未用的精力随便找个地方释放，还是宁愿将它种在心中任其滋生或者枯萎也决不妥协？这是他们面临的同样的问题。可维特至少还是个少年，而自己已被社会视作精力不济的中年妇女了。

很焦躁。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她不紧不慢地闲晃，抑制着内心的歇斯底里，疯狂而固执地在墙上凿洞，希望为自己找个安静的出口。她躲在隧道的角落里，悄悄地忙活着。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只躲在夹缝中懦弱懒惰的怪物。

外面依旧纷乱嘈杂着，朋友们依旧忙碌进取着，而那些丰富多彩都已被曹婴挡在了门外。她在无声无息的房间里，身影清冷地蜷缩在灯下。没有哪段时间像现在这样让她如此大胆地直视自己的过去，像即将溺水身亡的人，再不回头看看就来不及了，过往的人生一幕幕像鸽子在眼前飞舞，她手忙脚乱地抓取片段记录下来，重新体会生命的疼痛和快感。有时候，她半天上不来一口气，直至心脏紊乱暴躁地跳动发出最后的警告，她才“浮出水面”，一些事情豁然清晰。她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甚至来不及穿袜子，感觉到冷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她就这样从早到晚，又夜以继日，像写着自己的遗书，唯有把它们写出来，她才能放下过去，继续前行。

人不可能在逃避中得到安宁。即使把身体躲在清净里，心灵也不会清净。

对于施越的态度，她并不抱怨，连生活都是多余的，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们的话题越来越少，三句话准扯到读博士上。为了避免冷场，施越会把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讲给曹婴听，像股票又跌了，黄金又涨了，谁谁换了新车，谁谁又买了房子……曹婴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买吧，人总得有点追求，不是吗？

***

当孤独到了顶点，任何人来找你，都能带来好运。何况那人是Chris。

Chris带着一身阳光再次来到曹婴身边，她还保持着豆蔻年华般的脸蛋和身形，但很显然这两年她仿佛已经经历了十年的艰辛，生活的尘还是不露痕迹地附着在她的表面。青春的肉体即便有污垢也让人无法忽略那昂扬着的洁净纯粹。而行至中年，周身散发着精致的韵味和昂贵的香气，源自清醒地意识到时光的灰烬已落满身体；不得不开始承认生命如水，并非仅指流逝的速度，而是洗尽铅华的从容。倘若遮盖便像不断增厚的假皮，这是曹婴愈发素淡的原因。

“我的Daph，每次见到你，你的力气就更大一些。”

曹婴松开手，“你怕被勒死，下次就别来了。”

Chris大大地张开手臂，再一次拥抱曹婴。

***

从Chris的口中得知，东盛引进了新的生产线，这次他带着实验室的先进技术被委任为技术主管，来中国大展拳脚。

“不出五年，我们会有一个让中国骄傲的品牌诞生，它会让世界都为之一振的。”Chris不无自豪地说。

四年了，叶阳天从未停止奋斗的脚步。

***

六月的阳光明媚，她很久都没有见到这种晴朗，Chris把整天的阳光都带了来。午后，他们去了南锣鼓巷，快乐是那么简单，背上背包，走出洞穴，在太阳底下随便走走都是痛快的。

累了，他们拣一个露天咖啡座坐下，服务员拿来酒水单。

“婴，你要什么？”

“老习惯。”曹婴回答。

“一杯卡布奇诺，加糖、加奶，带一片鲜柠檬。再来一杯Espresso（浓缩咖啡）。”Chris用熟练的中文点单。

“婴，你们过得怎么样？”

“我们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Chris收起笑容，凝视着曹婴。

“没你想象的那么糟，夫妻相处需要忍耐，共同目标要慢慢培养。目前，我并不太在意这些事情。”

“你在意什么？”

“工作。”

“我的天！你确定自己不是太太命？那又没什么不好。四年多过去了，你还在提工作。”

曹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想想眼前是Chris，就继续厚着脸皮喝咖啡了。曹婴用勺子撵着杯里的柠檬，好让酸酸的汁水多出来一些，“Chris，你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在忙碌什么？”

Chris耸耸肩膀，“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但多数人还是想多赚些钱，买大房子，买好车子，给自己和家人好的归宿。”

“可是归宿在哪儿？”曹婴指指上面，笑起来，“多少人在混就为找点保障，有了组织，就有人帮你买保险，生老病死全包了。你有身份，家人有面子，然后心安理得以每月多少钱出卖着时间。我不是说时间有多宝贵，混子们的时间一分不值，给多少钱都可惜。”

“婴，你何时变得这么悲观？他们不爱自己的工作，可必须生存，不由自主就在混了。混日子一定不开心，你还能指望他们有多大的激情？一个恶性循环开始了。我不是为他们找借口，你更不能因为这些人给自己的消极找借口。人人生而平等是骗人的狗屎，人生的意义各有不同，有的人生就是为了活下来，有的人注定不为吃穿保障愁苦，有头脑有责任有梦想。重点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谁。”Chris的眼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

傍晚回到家，Chris从书架上抽出《浮士德》，曹婴拿了一本《哈利·波特》，他们在凉亭的木凳上坐下。夕阳躲在柳叶间露出金色的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人靠着一根廊柱，时而读书，时而聊天。Chris看看曹婴手里的《哈利·波特》笑道：“聪明的选择，灵魂的超越有魔法师的成长相伴，这回我们有得聊了。”

有多久没见到曹婴这么笑了，像朵粉红的桃花。刚刚下班的施越在远处看得出神。他将自行车放到一边，走到凉亭与他们打招呼。

“到家里坐吧。”施越说。

“不，我还有事。”Chris将《浮士德》还给曹婴，向施越点了点头，开车离去。

***

自婚礼那天起，施越就莫名其妙地感觉身边危机四伏，那些人影如幽灵般出没，捕捉不到，却从未离开。捕风捉影，有时施越这样想。可儿子与叶阳天的感情，还有妻子那久未绽开过的笑容，都让他有理由感到不安。

“Chris不是在剑桥吗？”

“东盛在国内上了新的生产线，他是主管。”

施越不再说话，静得让人不安，曹婴能听见翻腾在他心里的巨大落差，随着落地的一瞬间，昔日的战场和恩怨都会喷涌飞溅出来。曹婴知道，尽管艰苦而平静日子已过去了几年，有些东西在施越心里永远都不会沉睡。

***

南英吉利海峡，泽西岛附近，阳光明媚灼人。蓝天下，海面波光粼粼，一个英俊的中年人正驾着游艇行驶在空旷的海天之间。暗色的太阳镜遮面，看不清他的表情，白色的薄衫随风飘扬。CD中播放着Sailing（远航）。

***

王菊清给远在欧洲的儿子打电话，催他回国。她知道叶阳天跑去国外无非是躲兰琪。她不再容忍儿子的推托和搪塞，威胁他如果继续躲起来，她就直接和李家父母包办，半年之内完婚。

叶阳天终于回来了。在王菊清软硬兼施下，他开始与兰琪约会。

约会的时候，叶阳天一反常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T恤，但是T恤背面的图案很奇特，是一副字谜，引得很高的回头率。

***

整个夏天，叶阳天都穿着这件T恤招摇过市。他有很多件，颜色不同，设计都是一样，总有换洗的。渐渐地，公司里的员工都注意到了叶总的这件T恤。聪明的前台前脚乖巧礼貌地向一大早来上班的叶总问好，后脚就用手机偷偷把他背后的字谜拍下来，微博传给大家一起解谜。很快就有人解出来了。整个东盛都在悄悄地议论着。大家猜测可能是叶总被逼婚了。

Chris也来凑趣儿，“你背后那颗大钻石是谁给你设计的？Alexander McQueen[8]？”

“你知道谜底吗？”叶阳天笑问。

“当然，不光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回你有麻烦了！”

“这是我在格拉斯哥的露天市场印的。卖衣服的说如果解出谜底，我就得买他10件。结果真让他解出来了。”眉宇间隐隐一丝怀旧，“记得吗？这字谜是婴儿设计的。当初她被我逼婚逼得没办法，才想出这个主意的。”

“恶有恶报。”Chris笑道，“说实话dream girl很不错，你应该考虑一下。你们毕竟交往过一段时间。”

“你不知道那会儿的情况，我要是拒绝，我妈肯定以为我要当和尚，她老人家一急，你猜谁会遭殃？如今两家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了，我再不必周旋了。兰琪是个好女孩，所以更不能那么对她了。”

几天后，叶阳天又弄来了几件同款的T恤，难得有兴致，像倒卖衣服的小商贩一样，谁要就送谁。东盛上下开始流行穿这种“钻石”T恤。

兰琪不再主动去找叶阳天，她给他时间歇菜。

***

2012年6月7日

Chris日记摘录（译）（9）

***

人生在缓慢的过渡中进入新的阶段，年轻时总以为有大把的时间，可衰老从未放弃我们一秒，岁月是个老骗子，我们总是在某一天看着镜子突然就把自己吓了一跳。我从big brother成功晋升为Uncle Chris。下一代就是我们老去的标志。

几个疯狂的老光棍儿终于融入了彼此的生活，在工厂和实验室里平安无事，这是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对于生活里缺失的那一部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不约而同地敬而远之，以至于开始有人怀疑我们的性取向问题。这实在好过谈一场美丽的恋爱。

A谈起过他曾与dream girl的交往，不知情者羡慕他们的珠联璧合，只有当事人才苦不堪言。A当时是怎样的处境？独自面对伤痛，尽力安抚父母，调和叶曹两家的关系，还要与dream girl周旋。以至于我甚至怀疑这种生活到底是上帝的恩赐，还是考验？

Daph和S之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夫妻关系让我想起打斗一辈子迟早要在一起安享晚年的老伴儿。他们曾经是那么的优秀。或许他们在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同时，也悲悯地看着我们，即使再令人难过的婚姻，也有别人享受不到的感动和深情。

***

下班后，施越搬回来一堆材料，有伯克利的申请手册、GRE“红宝书”、GRE题库……

“婴儿，有时间看看，该准备了。明年咱就去美国。”

曹婴扶着脑袋，打不起精神，“施越，我不想糊里糊涂考个专业，盲人骑瞎马，浪费好几年。”

“那你就陪读，专心带青青。”

“施越，我暂时不想去美国。”

施越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工作也不读博士，又不想跟我去美国，难道你就想烂在北京当三无人员吗？没有保险没有公积金，什么保障都没有，你就不觉得没底吗？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档案？你真就不在乎，放在旮旯里都落灰了，让它跟着你一起晃晃悠悠，你觉得踏实吗？你究竟打算混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的生命真就这副德行，有必要为它买保险吗？何况我没混，我在译书，就让我安静地写，不好吗？”

“可那不是主业。”

施越将曹婴拖到窗边，指着外面，“你看看那些人，谁没有理想？谁甘愿站在那发传单？你以为就你有思想，其他人都是行尸走肉？可这就是生活！我们得活着！我把你从上海撬到北京，把你的前途搞丢了，让你在家就这么荒着，我知道你爸你妈恨我。我就等着，等着你迈出一步，等我们的生活有了起色，长点出息给他们看看，我好歹跟他们有个交代。”

“你得知道，有没有脸见他们，关键不在我。”

“是我没脸！”施越被激怒了，“但请你别再拿你陪嫁的那张破卡在我面前晃！你不觉得惭愧吗？你知道你这叫什么？这叫啃老！你啃着你的老，我吃着你的软饭，咱俩绝配！让我这辈子在你爸妈面前抬不起头！”

委屈的眼泪滑落曹婴的脸庞，“我不啃老怎么办？你一句不回上海，我就得陪你待在北京，住在这个破房子里穷困潦倒，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现在又要去美国，你问过我的意见吗？你要去哪儿，我得跟着，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们不是你的行李！”

这一刻施越才明白，他一贯欣赏妻子能把生活当鞋穿，华丽的粗陋的她统统驾驭得自然，却忘了会穿鞋的人穿得起也就放得下。心中苦涩无须多言，“你说得对，我不配有你，从白手起家到倾家荡产，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无论我吃多少苦，从没打算放开你……”施越崩溃地倚靠在桌边，“我个傻子从来就没问问你愿不愿意。你想要什么生活？想要Chris那样对不对？他出息了，有钱了，想找有钱的你不是没机会……”

“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该最清楚。为这个我差不多众叛亲离了，可最不理解我的人居然就是你！我是羡慕Chris能做喜欢的事情，现在只有他鼓励我……”

“因为跟你一起生活的是我而不是他，他只配演这种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角色。他支持你，因为他有钱开Q7，不怕养活不了一个女人。我急着给你找出路，因为我没钱只能骑着破自行车，而且有一大家子等我养！这对我公平吗?!”施越猛力敲打自己的胸膛。

***

家里的电话铃一遍一遍急促地响着，可没人有心情去接什么电话。

“我们晚上窝在这间破房子里吵架，白天与格格不入的社会死磕，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东山再起，为了你跟儿子过上好日子，吃多少苦都无所谓，可我不能忍受希望在这里一步步落空，每月那点死工资，房租，煤气水电，养老婆，给儿子攒钱，我剩给自己的就500元不到，每天定额15元伙食，一顿5块钱，还得看着那群混日子不忘在别人背后叽叽喳喳的蠢货的白眼！难道你想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吃着一顿5块钱的饭，写着你的什么破书吗？我等不了！”

青青一直没有放开搂着妈妈的手，怯生生地看着施越，大眼睛里都是迷茫的泪花，“爸爸，你别难过，我喜欢你。”

施越颤抖了，释放着一个男人多年来的默默忍受和重负，他已经到了极限。曾经在各种困境中放飞着自己的梦想，身经百战，所向披靡，可如今这头狼却被一只兽夹困住了。他一声不吭地忍耐着，时间越久，眼里燃烧的怒火就越凶猛。

她失去了耐心，被一头受伤的狼逼到了绝境。不知道是狼成了她的枷锁，还是她原本就是那只捕狼的兽夹。两个人就这样死死地纠缠着。曾经温暖的洞穴不知何时已被生活的土填实了，他们被埋在里面，没有多少喘息的空间了……

“施越，养我们委屈你了。我比谁都明白靠别人养生不如死，可我得活着，我上有老下有小。你等不了可以走。这本破书写不出来，我不跟任何人走。”

***

[8]　亚历山大·麦昆，服装设计师，被誉为英国的时尚教父。

11
致命的空白

无法宣泄的重压让她痛哭失声，往身上拽了件衣服，背着书包飞奔出门。在开门的一霎，看见Chris悲伤的脸。

青青追出来，不肯放开曹婴。

“婴……我在旁边单元租了套房子，刚搬完，过来看看你……”Chris的脸带着尴尬和忧伤的复杂表情，他抱起青青。

“没住我隔壁算你幸运。我心情很不好，改天找你。”

曹婴乘电梯下了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你在堕落，你一直在堕落。”施越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行色匆匆的人们，站在烈日下派发传单的人们……人人奔走在路上，把赚来的钱拿回家孝顺老人、养育儿女，他们都拒绝堕落。是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一次狠心的放弃，才能真正走在路上？

曹婴从一个女孩儿手中接过传单，那女孩儿的脸被骄阳炙烤得发红，额头、鼻尖都是汗水，一双眼睛里却萌发着生命力，那是没被磨掉的希望。

低头看传单，“万家爱家政公司，招聘钟点工，做饭阿姨、月嫂、育儿嫂、新居开荒保洁工……”

“公司在哪儿？”曹婴问女孩儿。

“喏。”女孩儿指着路对面不远处的一栋公寓楼底。

曹婴抬头看了看那红色大字招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一直跟在曹婴身后的Chris跑到女孩儿跟前，抢过传单一看，不禁暗骂，“这个傻子！”飞奔过马路拉住曹婴。

曹婴转过头，从她的眼里Chris看到希望燃烧着化为灰烬。

“你不该放弃信念，婴，坚强一些。”

“信念在哪里？为何而坚强？我的爱情，我的事业，我的梦想，全没了……我知道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勇敢的人，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找不到出路……既然放弃了，又何必在意做的是什么？”

“求你了，婴，不要说这种话，你身上有很多人的爱，我不允许你自暴自弃。”Chris的心被烈火炙烤，疼痛难忍，他振作了一下，“跟我回剑桥吧，我为你和青青准备了一块美丽的土地，那里谁都不会打扰你，在那里你能找到安宁和快乐的，跟我走吧。”

“我哪儿都不去，逃避是没用的，过不了这关，我什么都干不了。别再跟着我了。”

***

2012年6月10日

Chris日记摘录（译）（10）

***

“我母亲很希望我找个事干，这真使我感到好笑。我现在不也在干事吗？不论数的是豌豆还是扁豆，从根本上说还不是一回事？世上的事归根到底还不统统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一个人只是为别人而去拼命追名逐利，而没有他自己的激情，没有他自己的需要，那么，此人便是傻瓜……”

《少年维特的烦恼》

***

“谁愿意当傻瓜？”她这样说，“可不这么做，就得忍受被社会排斥的孤独，你要为没有保障、老无所依的后半生付出代价。投降是明智的：找份工作，一个月三千到三万，有什么分别？老人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孩子开心地花你赚的钱去买玩具，你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尽力了。尽管你时不时眼神空洞，既不敢面对内心，也不屑看现实，你没有地方可看，不过再忍耐一下，就习惯了。你开始麻木地对着电脑工作，囚禁在别人给你的牢笼里；晚上快乐地对着电脑娱乐，心甘情愿地待在自己的牢笼里，那十几英寸的屏幕就是你的全部世界。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有工作，谁敢对你评头论足？临终时回想一生，还是很欣慰的，为父母尽了孝道，给子孙留了房子。还有什么？你会对床边的儿孙们说些什么？叮嘱他们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他们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看着你，或许他们更渴望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你坚守一生的梦想，为此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艰辛，从那里他们找到力量，站在高高的积累上看旁人看不到的风景。可是，这些你无能为力，除了一幢房子、一笔存款和一块再也不必亮起来的屏幕，一无所有。”

她失了控地说话，流着泪水，舒一口气，虚脱地颓坐在椅子上，全是绝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和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去追寻的爱情，竟是一场虚空，成了生命里一个致命的空白。她放开一直握紧的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还有比这更浑蛋的事情吗？（对于一个孤独到了顶点的人，倾听是不可多得的力量。他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谈谈。别犯傻了，聊天是只有在S闲得不得了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找到一月三千（甚至更多）的工作对Daph并不是问题，只是没几个人像她那样去理解“体面”，除了维特。这样看来，为一个残疾人做三明治，洗脏衣服，用垃圾袋装空酒瓶卖给废品回收站，弄得浑身都是卫生间的味儿，她倒是可以一脸舒适地撅起下巴。

我知道至少她不会做更蠢的事情了。

***

他们的生活像过不去的梅雨季，没有阳光，只有淅沥不断的绵雨，套用《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这两个水乳交融的孤独者，彼此接近根本谈不上爱情，但却能使两人更好地忍受那种既使他们隔离又使他们连接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孤独。

施越心里的野马苏醒了。生活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简直是一种侮辱，逼得他终于发了狂。身边的人能感受到他正在缓慢地张开魔鬼一样巨大的翅膀，把身体伸成一条直线，那是腾空入海的姿势。曹婴反而越来越平静——人们总在谈论理想，可最后理想多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标榜眼界的工具、点缀枯燥生活的装饰品、逃避现实的借口，终究是遗憾的根源——她和施越尽管对彼此杀气腾腾，可在理想这方面再没有比他们更有默契的了。她开始喜欢他一身欲望的味道，五脏六腑都铺满钞票，用欲望之火一把点燃，熊熊的火光从他瞳孔透射出来，她感受到温暖的生命力。生命既不复杂也不高尚，无非是饥饿、抢夺和吞食。

施越拿到了伯克利的offer。去美国的前一天，他们抱头痛哭，小桌上静静躺着他们的离婚协议，施越已在上面签了字。旷日持久的冷战最终在一场还没来得及打响却已两败俱伤的战役里结束了。他不可能带走她们了。

***

“妈妈，爸爸出差了，是不是？”从幼儿园回来的青青看到家里的变化，衣柜里爸爸的那一格已经空了。幼小的心灵开始自我保护，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渴求地看着妈妈，希望妈妈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而顾不上在乎那到底是不是谎言。

任何人都可能随时离开，爱是不可靠的东西。青青茫然了片刻，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开门跑了出去——仿佛爸爸是刚刚从这个门口出去的——站在楼梯口处迷茫而无助像个走失的孩子，大声嘶喊着：“爸爸……”天籁般的童音变得浑浊而嘶哑，他的人生有了第一道伤痕。

曹婴的心变得很硬，她淡漠地把青青领了回来。

“爸爸只是去过自己的生活了，每个人都要离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夜晚，睡眠好像跟她无缘似的，合上干涩疼痛的双眼，内心的煎熬就会让她再次清醒。她打开电视，看到凌晨4点，她允许自己沉沦一天一夜。从清晨起，她不会再掉一滴眼泪，她要让自己活得健康长久，这是给青青最实在的弥补。

***

第二天一早，曹婴洗了澡，把身上的气味洗掉，洗得素素净净，头发利落地盘到脑后，找出一套旧运动服穿上，送青青去了幼儿园，她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汤泉逸墅，主人一次要了三个工人，曹婴跟着一老一小一起去上工。在那栋房子里，她们只见到男主人和两个孩子。年纪大的徐大姐，自发充当起了“工头”，打发曹婴去收拾厨房，小姑娘沈萍萍收拾几个卫生间，她自己打扫房间和客厅。徐大姐嘴巧，一边干活，一边跟两个男孩子套近乎，后来跟男主人也聊了几句，才知道男主人叫王忠，是某知名报社的记者，男孩一个8岁，叫大宝；一个5岁，叫小宝。

曹婴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厨房，去帮沈萍萍打扫卫生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主人静悄悄地出现在曹婴的身后。曹婴擦好卫生间的地砖，起身，忽然从镜子里看见后面有人。

“吓着你了？”王先生笑着问。

“有一点儿。”曹婴答。

他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第二天，他打电话点名要曹婴。徐大姐撇撇嘴，诡异一笑。

***

再次见到小宝，曹婴很开心，跟他打招呼。小宝正在地板上踢球，踢得热火朝天，没空理曹婴。曹婴笑笑，开始打扫房间。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小宝的哭声，曹婴扔下抹布冲了过去。小宝可能是被球绊倒了，正趴在地上大哭，曹婴扶他起来。

小宝却推开她，“你别管我，你是扫地的。我要妈妈。”

曹婴蹲在地上看着小宝，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有小牙在她的心上咬，痛得她不愿意重新站起来。她退回原来的房间继续工作。手掌已经长了一层硬硬的茧子，心也变得越来越坚硬而宽容，与其说宽容，不如说是麻木。现在，她有些理解施越——如果不麻木，活在世上是件非常辛苦的事。

***

做完工，王先生说：“走。”

“去哪儿？”

“去医院查身体。”

“我上个星期刚检查过，没问题，也没传染病，我可以拿报告给你看。”

“报告不一定是真的。我家有两个孩子，一旦染上什么病……你能理解吧？”

“那我不做了，您找别人吧。”

男人拉住曹婴，“别啊……要不这样，就验个血，做个简单检查，行不行？”

***

就这样，曹婴在半月之内验了两次血，做了两次检查，找到了固定的雇主。她越做越身陷其中，像奇痒的人用指甲挠着患处，直到皮破血流，还是不忍停手，只因那太痛快。她记录着每一天。痛苦的经历让她像飞蛾那样情不自禁地扑向火光，在火中痛苦地扭曲身体，挤榨出嗞嗞作响的油水。短短两个月，她记录下20多万字。

***

Chris频繁地来往于京沪之间。

这天，曹婴正在别墅里打扫卫生，Chris打来电话，“婴，我为你联系到一家出版社，编辑对你的题材很感兴趣。”

“真的？”在棺材里躺久了，不信自己死了都不行。如今一颗还魂丹，硬生生塞进胸膛，又让她诈尸了。那团火“噗”的一声，就这样烧起来，烧得她的眼睛很亮，脸颊晕红。

“真的，你抓紧时间写。完成后email给我。你要注意安全，我不在北京，好担心你。”

“放心吧，雇主人很好。别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了。”

曹婴挂断电话，努力平复着兴奋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继续干活。

“扫地的。”一个童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上方。

曹婴循声抬头，看见大宝小宝正站在楼梯上看着自己。

曹婴心虚，“你们怎么不去做作业？站在这干什么？”

“你刚才在说英语。”大宝面无表情。

“哥哥，扫地的也会说英语吗？”小宝问。

“我也不知道。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大宝用大人的语气说，“你上来一下。”

曹婴扔下抹布，上了楼，跟着到了书房。大宝指着自己的英文作业，“你帮我做，我就不告诉我爸。”

“你才多大就会这套，怎么不学点好呢？”曹婴没理他，转身向门外走。

“那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你是个假保姆。”大宝威胁着拿起电话。

“假保姆！”小宝在帮腔。

曹婴被他们震住了，“就这一次，你得保证不告诉你爸。”

“我保证不告诉他。”大宝的嘴咧开了。

曹婴看看作业本，“你哪儿不会，我教你。最好别让我写，会露馅的。”

“你照着我的字写难看点就行了。我烦英语，不想学。”

“为什么？”

“我妈让我学英语，好把我接美国去。”

“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美国啊？”

“我不愿意见她，他们已经离婚了，她不要我们了。”

“哥哥，什么叫离婚？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小宝问。

“小孩儿别问那么多。”大宝不耐烦地对弟弟说。

小宝哭了起来，“妈妈不会不要我们的……”

哥哥推了一把弟弟，“像不像个男人？动不动就哭，没她会死啊？她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她！”

小宝哭得更加厉害。

曹婴的心被狠狠地揪着，她把小宝抱进怀里，“小宝不哭啊，妈妈不会不要你的。你们是妈妈的心肝……”恍惚间，曹婴觉得自己在抱着青青，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可怜的孩子们！

曹婴替大宝做了作业，然后精心地为他们做晚饭。那个场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每每想起，心都在隐隐作痛。

***

傍晚，曹婴刚干完活就上吐下泻。她强撑着把青青接出幼儿园，门口的保安替她拦了辆出租车……

急诊挂号窗前排了10多个人，曹婴把身体弯成了问号，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好不容易挂上了号，到了急诊室，里面的情景更让人崩溃，一个小小的房间内挤满了人，门外还有一排人在等候。中国医院的客流量是任何行业都望尘莫及的。外面有人在呻吟，曹婴找个座位坐下，上身俯在大腿上，脸朝着地面，忍耐着强烈的腹痛。青青挤在人群中安静地陪着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婴感觉身边有个影子不离不动，她侧头看了一眼，惊得登时坐直了身子。可能是起得太快，加上虚弱，她感到一阵头晕，只见那个影子正蹲在自己的面前，好像在努力地确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曹婴使劲眨眨眼睛，却是满眼金星……快五年了，韩骏有点认不出她了，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精致美好的曹婴。

“跟我走吧。”韩骏抱起青青。

曹婴没有反抗，一句话都没有讲。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

病房里，韩骏问：“舒服些了？”

“一站式服务，温暖又舒服，可惜这只是特权阶级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多少人凌晨出来排队，怀里抱着孩子，像难民一样蜷缩在医院大厅的角落，为生存求一丝希望。”

“没看你刚才那衰样，还在这忧国忧民。”

“我知道你恨我恨到骨头里了，看见我这样，该高兴了吧？”

韩骏笑了，笑意中带着一丝犀利，“没错，我就是来看笑话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必耿耿于怀呢？”

打完针，已是深夜。韩骏开车送曹婴回家。途经四通桥时，韩骏指着外面一栋办公楼说：“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有空来坐坐吧。”

“原来你在这儿？”曹婴惊讶，“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离得这么近。”

韩骏笑了笑，没说话。

“听Chris说你做了北京分公司的老板。我相信叶阳天一定犹豫了很久才肯放你来北京，他必须给你更好的前途。”

韩骏淡淡一笑，摇摇头，“其实我并不想来。无奈身负重任。地位，只是个附加的条件而已。”

***

汤泉逸墅。

父亲正在训问大宝，“……还嘴硬。你们老师说你英语这次居然得了86，明显不是你做的作业。”

“我怎么就不能得86？”

“好啊，那我问你，星期三怎么拼写？”

“W-e-n-s-d-a-y.”

“啪！”父亲把作业本摔在桌子上，“还说是你自己做的?!看看作业上是怎么写的。”

大宝拿起作业本，不再说话，抗拒到底。

“假保姆。”小宝一边玩小汽车，小嘴里一边嘟念着。

大宝使劲儿瞪了一眼小宝。

“到底怎么回事？”

大宝沉默以对。

“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送美国去！”父亲威胁道。

大宝瞪起眼睛，“我不去美国。我不要后爸。”

“那你说不说？”

“我找同学帮我写的。”大宝编起了瞎话。

“不是同学，是假保姆。”小宝纠正哥哥。

大宝气急败坏地把小宝拎出书房，“瞎咧咧什么？”

小宝在门外大哭。

父亲把大宝揪到书桌旁，“你给我站好！那是你弟弟，能不能对他好点？”说完到门外把小宝抱了起来，“你告诉爸爸，假保姆是什么意思？”

“假保姆会说英语……”小宝看见哥哥正怒气冲冲盯着自己，吓得噤了声。

“别怕你哥，有爸爸呢，你告诉爸爸实话。”

“扫地的帮哥哥写作业。”小宝胆怯地看着哥哥，把实话告诉了爸爸。

“好孩子。小宝是不会撒谎的。”

12
一个真正的贵族

大门半掩着，曹婴按了半晌门铃，没人应。轻轻推门而入，别墅里悄无声息。曹婴快步上楼，推开儿童房门，房间没有开灯，窗子里投射进来微白的光线，映出一个暗青的身影。他正坐在孩子床边的小椅子上，手搭在书桌上，手指间一亮一熄飘着缕缕青烟。他吸了一口烟，静静地。

“王……王先生，你不是有事吗？孩子们呢？”曹婴望了一眼空空的小床。

“Who are you（你是谁）？”男人冷冷的声音，用英语问道。

曹婴心里忽地一惊，看不清对方的眼神，猜不透他的意图，手下意识地把住门框。

“啊？您说什么？”

“还装。”男人站起身，走到曹婴面前，“孩子被我送走了，今晚，就我们两个……”

曹婴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没想太多，转身飞跑下楼。男主人似乎成竹在胸，微微一笑，紧追下楼去，一把拖住曹婴的胳膊，“你还欠我一个交代，想往哪儿跑？过来……”把曹婴拽到沙发上，那只攥得紧紧的手把曹婴弄得很疼。

他又吸了口烟，烟头亮起来的同时，眼睛却在暗淡中眯成了一条缝，“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跟你一块来的那两个，老的太油，小的太嫩，唯独你……不言不语，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暗自帮着那个小的。见过保姆卖力干活的，没见过你这么卖力的，时间长短不计较，给钱全靠我自觉。深藏不露啊，挺能装。可你知道吗？有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男人一点点靠近曹婴，直视她的眼睛，“你眼睛里，没有脏气。有几个保姆不计较钱的？你到底来这干什么？”

“您真是太过奖，我哪有那么好。”曹婴强作镇定。

“You ARE good. You know what，I like you very much，I wanna sleep with you.（你的确很好。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甚至想和你上床。）”男主人笑眯眯的。

曹婴掩饰不住惊慌的神色。

“你听懂了。我儿子把什么都说了，你会英语。说吧，为什么来我家做保姆？”

“是你请我来的。”

“因为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知道我会留你，对不对？是不是她让你来的？她让你来干什么？来抢走我的儿子？还是来勾引我？”男主人变得神经质起来。

曹婴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她得逞了！”男人突然抱紧曹婴的腰，粗暴地亲吻她，手掌在她的后背快速地游移……

“啪！”曹婴一个巴掌打得毫不客气，趁他头晕耳鸣，起身奔大门而去。

***

就在这时，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力推开，韩骏像从黑暗中突现的恶魔，浑身湿淋淋地直奔王先生而去，揪起他一记接着一记黑拳打过去，好似要活活把他打死。

曹婴赶忙上前制止韩骏，韩骏一声不吭拉起曹婴奔出门。黑夜里大雨倾盆，曹婴被粗暴地拉着踉踉跄跄走出别墅区。

疲倦地歪在车窗上，没有谁能体会她挣扎在欲堕落未堕落的边缘，释放人生的愤懑和压抑，发泄着不能实现的狂野的抗争，又摆脱不掉现实的责任和无奈。说不清她是以写书为由来体验生活，还是原本就在演着她自己，写着她自己。

***

一大早，厚厚的云层从远方蔓延开，与湛蓝的天空交汇出一幅美好的山水画，有点山雨欲来的感觉，却明明是个晴朗的天。曹婴将青青送到幼儿园，自己去家政公司辞职。一进门，见一个男子坐在窗边的长凳上，肤黑身阔，小腿比凳面高出一截，浑厚的膝盖在白色长裤下突兀，像蜷着身体的胎儿，有趣、神秘。他身旁的两个人曹婴再熟悉不过了，若不是他们，她几乎认不出坐着的男人，以为是上门挑选保姆的顾客，眼神一带而过，却下意识突然转过头，登时愣在原地。四目相对，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四年多了。这一瞬间像一声门铃，时光的大门洞开，充溢着风雨的气味。叶阳天的视线从曹婴进来时就没再转移过，就那样安静地在她身上搜寻，搜寻着曾经存在过的某种珍贵之物。只有他有这种特权，可以肆意地看她。如果说过去的岁月随着他的渐渐隐退而默默结束，那么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新的篇章要拉开序幕了，他不会消失了，从他的眼神里她就知道。关键是他一直掌握着某种权利，就像一方掌管了黑夜和结束，必有一方掌握着光明和开始。耐心使他获得“开始”的大权，这与死缠烂打有本质的区别，相反，爱情中死缠烂打的一方往往从最初就放弃了“开始”的权利，没几个人真的能做到安静地不放弃。

曹婴陡起肩膀，让衣服贴上后背的皮肤，不露痕迹地沾去早已出满脊梁的细汗。

“真巧！你也来这找阿姨？”曹婴琢磨着怎样能使自己不被抓得那么难看。

“你也是吗？”韩骏问。

Chris捂着嘴巴，一张大白脸笑得泛红，一副欠揍的模样。

“就是她，”徐大姐闻声从里屋办公间一路小跑出来，“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小阿姨。”

“你说什么？”

“先生要会做沪菜的阿姨，我们这儿就你会做沪菜。”徐大姐悄声对曹婴耳语，“你交运了，大主顾。”

曹婴有一败涂地的感觉。

“你想来为我们工作吗？”Chris笑问。

“不怎么想。”

曹婴还指望韩骏和Chris能在叶阳天面前为自己留几分面子，看来他们比她想象的要下流得多。

叶阳天笑了。

他起身揽住曹婴，“老实说吧，孩子，你玩得很高档，我完全没有想到。”叶阳天竖起拇指。

他是个好的起点，仿佛过去五年的悲情怨恨根本不存在似的。

***

曹婴像犯人一样被他们三个“押解”回家。门是虚掩着的？曹婴转头看叶阳天，叶阳天皱眉摇头，示意她安静。曹婴意识到出事了。有人入室！

韩骏和Chris警觉地推开门悄声走进房间。

“妈的，怎么这么快?!”屋内传来打斗的声音，叶阳天闻声箭步蹿进房间。“哗啦”一声，砖头从窗户里抛出去，楼栋外面应声冲进来几个粗野的汉子，其中一个一眼认出曹婴，“就是她。”还没等曹婴反应过来，有力的胳膊便卡住了她的脖子，一只大手死死捂住曹婴的嘴巴，快速将她拽出楼梯口，刚要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那只大手突然无力地松开，叶阳天一脚正踢中了对方的命门。适才，叶阳天刚冲进客厅，就见有人从屋内扔出砖头，立刻意识到外面有同伙，曹婴很危险，回头一看曹婴已经不见了。

曹婴见叶阳天正与三个人厮打，被踢倒在地的人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小心！”曹婴大喊。

腿部一阵剧痛，叶阳天低头一看，一把惨白的匕首横着插进自己的腿弯处，鲜血顺着刺穿肌肉的匕首汩汩淌出。那人死死攥着插进叶阳天腿部的匕首，咬牙切齿地转动刀柄，将筋肉横着割开来……

叶阳天又一声惨叫，左腿便不再听使唤，瘫软地单膝跪地。

那人拔出匕首，爬起来，举刀再一次刺过来，叶阳天本能地转身以背相对，用身体护住曹婴。那人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死死钳住，顿在半空。韩骏一手钳住那人的手腕反拧，另一只手挥拳便打，那人手一松，匕首掉在叶阳天身旁。叶阳天敏捷地捡起匕首，艰难地起身刺中另外两个歹徒，韩骏接着踢倒另一个，拖着叶阳天和曹婴往外逃。叶阳天的左腿失去了知觉，血流大股涌出，根本就跑不起来，被韩骏猛拖出十几米远，再一次跪倒在地。

叶阳天把曹婴推给韩骏，回身刺中了歹徒的大腿。歹徒尖声惨叫，鲜血喷射而出，“该死，扎动脉上了。”他一手压住大腿，另一手一巴掌扇中了叶阳天的脸，接着一棍子砸下来，叶阳天眼睛一黑，扑倒在地上。那人发了疯似的举起匕首……

***

“叶阳天！”曹婴嘶声哭喊。

那人一愣。

韩骏瞪起血红的眼睛，把曹婴推出七八米开外，趁那人愣神之际飞身踢中胸口，那人顿时倒地。另外三人赶上来招架，一个与韩骏揪打成一团，一个忙着把叶阳天拖进车子，另外一个越过韩骏企图攻击曹婴，Chris冲出来及时制止，半面身子已被血水浸透。

“回来！”被韩骏踢到的那人大叫，眼睛再没离开过叶阳天。

几个人同时住了手。

“快走！”那人叫道。

“大哥……”

“都给我上车！”

屋内三个歹徒跑出来，“吴九万，你什么意思？王忠被他们打得还躺在医院，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们想查就查，我们管不着。可谁要动他，就要断子绝孙。”吴九万瞥了眼昏迷着的叶阳天，“咱村一半的孩子上学都指着他……这一单我们不干。”

歹徒们奔回汽车，伴随着一阵内讧的声音绝尘而去。

“怎么那么巧，他怎么搅进这事儿？”

“少他妈磨叽，快开车。”吴九万咬了咬满口大黄牙，撕下布条紧紧缠住正在涌血的大腿。

***

叶阳天和Chris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救治，Chris肩胛受伤，戴了半个多月吊臂带，所幸没有大碍；叶阳天的左腿受伤严重，复原情况不是很理想。

曹婴每天都带着青青来看叶阳天，这对青青来说是件幸福的事情，“太阳和月亮见面咯。”

叶阳天受伤的消息很快就走漏了风声，叶阳天担心母亲忧劳，带伤回到上海，秘密入院治疗。

***

运走低谷，祸不单行。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曹婴上了报纸头条，题目是《剑桥毕业生沦为小时工凄惨度日》。文章把曹婴的身世扒了个清清楚楚，这些记者的能力可真不是盖的，无冕之王岂是谁都能当的？

***

……曹婴，2006年曾就读于英国剑桥大学，上海高干子弟，母亲曾是上海知名企业董事长，近年来生意衰退，工厂倒闭。由于家道中落，曹婴只身北上，成为北漂一族。由于找不到工作，曹婴迫于生计才做起了小时工，每月工资不到2000元，成为名副其实的低收入者。

关于曹婴的案例，有人说她是典型的高分低能的弱者，势必要被社会所淘汰；也有人说她是生活的强者，勇于冲破世俗的藩篱，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也有人说她是借机炒作，以身份的巨大落差来博取人们的关注。

曹婴的经历虽属个例，可近年来大学生就业难已经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就业竞争异常激烈，低廉的劳动力与不断高涨的房价和物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此产生的一系列社会问题让这些80后倍感生存的压力，哪里还是“幸福的一代”？离开父母温暖的羽翼，在生活与精神的重重压力下，他们渐渐成为现今中国“失落的一代”。

我们无权去评论一个人的生存方式，但是我们需要关注这群人的出路究竟在何方。他们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生活的巨变，从而找到现实与梦想的平衡点？我们又该以怎样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选择？本报还会就这一话题做后续报道，欢迎读者积极参与讨论。

这则新闻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有人开始认真思索80后的生存现状，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乱子大，短短几天工夫，曹婴的身世被炒得甚嚣尘上。有人爆出曹婴曾是叶阳天的未婚妻，叶阳天移情别恋抛弃了曹婴，才让曹婴自暴自弃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有人说是施越横刀夺爱，与曹婴私奔到北京的，后来离婚，因生活拮据，曹婴才被迫做起家政行当。各种说法有板有眼，甚至扒出了施越曾经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叶阳天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用情不专的花花公子罪名难逃。

“胡说八道，这些人说话怎么不负责任呢？”

他们需要为谁负责任呢？落草的凤凰和飞上枝头的麻雀一样，都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们喜欢将这种戏剧性的转变当作乏味生活的调料、嬉笑怒骂的靶子。生活太压抑，太疲惫，太无趣，太残酷，我们需要怀着飞上枝头的梦想，享受着落井下石的痛快，这是最好的心理治疗。

那家报纸趁热打铁，火速跟上后续报道：

***

据可靠消息称，曹婴其实已经精神失常。近日与叶阳天在北京会面时，二人不知何故发生冲突，曹婴当场用刀刺伤叶阳天腿部，造成重伤，现叶阳天已秘密回沪疗伤。像曹婴这些夹在高等教育和低等生活的年轻人，被困在严重失衡的现实中无法自拔，造成或多或少的心理问题，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一夜之间，曹婴成了80后“失落的一代”代表性人物，尽人皆知。看着这些报道，听着人们的讥笑讽刺，误解质疑如潮水般涌来，曹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小区门口突然多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人，一见到曹婴带着孩子回家，就一股脑儿拥上来问各种尖锐的问题，像要把一个活人生生揉碎。青青从没见过这个阵势，吓得有些呆傻。保安迅速上前制止，曹婴把青青紧紧抱进怀里，欲冲出人群，可人群就像坦克的履带，退去一层，又上来一层。曹婴抱着孩子像公园里的猴子一样被人围观，无助地盲目逃窜。

人群被强行扒开了一条缝隙，两个身影出现在曹婴面前，一个人用手臂架起曹婴，另一个推开再次拥上来的人群，带着母子快步逃离。

曹婴浑身颤抖，“我要告他！”

韩骏坐在沙发上怀抱着青青，“现在你最好保持冷静，来个销声匿迹。你若起来告他们，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风头越大，他们越高兴。”

“我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也得忍。叶阳天要我这几天看住你，他会处理一切的，只要你别再惹更多的事。”

“你可禁得住他们无情的编排?!”曹婴的耳朵里突然回响起叶阳天几年前的话。

“听韩的，不能再出更多事了。”Chris劝曹婴。

***

上海。

叶阳天还在医院养伤，由于他也被牵扯其中不便露面，只委托熟人出面与媒体沟通，尽量删去不实报道，买断消息，减小事件对叶曹两家的冲击，希望尽快息事宁人。叶阳天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众口铄金的力量是可怕的，他能抹去报道，买断消息，却去除不了人们的记忆，堵不上人们的嘴巴，曹婴的形象将彻底在人们心中归档，存在人心里的档案才是最可怕的。对待舆论，几乎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

医院草坪的长椅上，叶阳天闭目享受着清晨的阳光。

“你这艘还未解除警报的船竟敢跑到公海上来晒太阳。”回沪的Chris来探望。

“你听说过中国有句俗语‘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Chris大笑。

“有人说我是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有人说我是伪君子，还有人说我是逼曹婴堕落的元凶，我照单全收了。以前我在乎这些，可防不胜防，倒不如一笑了之。陪人游戏，就不能太认真。需要负责的是自己。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Chris，带着他们去英国吧。这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叶阳天捏了捏疼痛的膝盖，“我会尽量把事情压下来，多久我也说不好。”

“你放心。”

***

2012年9月17日

Chris日记摘录 （译）（11）

***

我一直都是错的。我以为S曾经为Daph忍受过极大的痛苦，实际上爱情给他的创伤就像胃痛。他不能忍受的是失败。他若真的为爱痴狂，也许早被当成水果吃掉了。有人一出生就在食物链顶端，有人生来就是食物，人人生来不平等，因果报应除了在地狱有，人间也有。相信我，现实并不悲观，如S般出身弱小却注定属于强大之辈的比比皆是。

可Daph却是绝无仅有的——尽管这女人差点要了我的命——所有的事情在她的命运中都不可理喻地带着另外一种味道。就拿她失败的婚姻来说（这说法一点儿也不悲悯。我怎么都悲悯不起来），“悲剧”把她的脸熏得红彤彤，活像“富有阳光热度”的普罗旺斯点心，莫名其妙充满了希望。现在我相信，她来到人间是带着某种使命，像她的作品一样。出版社非常客气地告诉我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奇怪的书，说得仿佛她跟整个文学史都有仇似的。我说或许她真不是那块料，但与她打交道的人都很有财运，我从不昧着良心说话，为了出版社，你也该考虑考虑这种奇葩作品（那时我已经打定主意自掏腰包了）。对方却连连说我误会了他的意思，Daph的书他无法拒绝，如果不出，他才昧了良心。只是……不知如何下手打磨。这些文人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A越来越像一尊神，完美得无懈可击；因为无懈可击而坚硬，准确地说他是神的雕像。实验室的人都在议论青青长得像A，连我都差点儿信了，于是半开玩笑地建议他做个亲子鉴定。他的回答竟是：我又不指望他养老，何必一定要验证身份呢？说这话时，像所有到处撒种的野狗。可后面的话却让我从前胸疼到了后背：难道要把孩子像竞标地皮一样，用各种手段抢到手，投入巨资造起摩天大厦或者高档社区，然后靠这棵摇钱树维持我富裕的后半生？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青青身上。我要让他没有伤痕地长大，长大后自由地选择。验不验，他都是我的儿子，这与他姓什么、和谁在一起没有关系。他要快乐。我对他确实有期待，他是个好苗子，或许将来我完成不了的梦想，他会替我完成。

一个生命到底属于谁？这个问题再愚蠢不过了。

一个真正的贵族。

***

青青不能上幼儿园了，母子俩就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曹婴不再上网看那些无聊的东西，不再收报纸，也不再开手机。头几天，她每天陪青青玩植物大战僵尸，经常玩得癫狂；要不就躲在吸油烟机的噪音下痛哭一场。后来，她继续写作，躲进书里她可以忘掉一切。

日子就在与世隔绝中一天天度过。这天中午，青青听见窗外有种奇怪的声音，好奇心驱动他起身从窗纱中掀开一条缝，只见一架精致的玩具飞机正在窗前盘旋。

“呀，那不是我的玩具飞机吗？妈妈，快醒醒，你看，我的飞机正在窗外飞呢。”青青摇摇午睡的曹婴。

“你的飞机不是在玩具柜里吗？”曹婴揉揉眼睛起身走到窗前，那飞机果然跟Chris送青青的一模一样，跳伞的人偶被直接挂在了飞机舱门外。定睛一看，人偶身上写着“Chris says hi!（克里斯问好！）”

曹婴打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见Chris正在他的公寓窗前手拿遥控器兴奋地张牙舞爪地比画着。曹婴把飞机拿进来，按照箭头指示打开机舱门，降落伞里包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在困境中，你选择做牺牲品，还是做强者？”

“有选择吗？”曹婴将纸团塞进飞机里，“青青，能借你的遥控器一用吗？”

“当然。”青青把遥控器交给妈妈，迫不及待地说，“飞吧飞吧。”

小飞机起飞了，沿着它的航线稳稳地飞行，青青趴在玻璃上，神情向往。他该属于草地和阳光，怎么却像《红岩》里的小萝卜头？

不久，飞机飞回来。曹婴读着Chris的回信，信是英文的，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听我说，无论是乌云压顶还是狂风暴雨，你都要云淡风轻，自得其乐，因为玩转乾坤的飓风眼是平静而晴朗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飞机再次起飞，“懂！有人喜欢用别人的悲苦制造一场场飓风扫荡无聊的生活，飓风只摧毁弱者，而强者却笑看众生。我开始理解当初叶阳天做的一些事情，可惜懂得太晚了。”

“不晚，去英国吧，去住一段日子，青青需要教育，需要自由和快乐。”

曹婴看看天真烂漫的青青。

***

叶阳天专程去首都机场为他们送行，他带着拐杖，全程都没有下车。青青在车上抱着叶阳天问：“舅舅，等你的腿好了，你会去英国看我吗？”

“那青青就在英国多住些日子，等着舅舅好不好？”

“好。”

13
重返剑桥

到剑桥已是傍晚时分。英国夏日的傍晚，阳光依然充足，汽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六年了，剑桥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微笑着静观浮躁的时代变迁，仿佛是世外桃源的温婉仙子，不曾改变，也不会老去。

汽车驶过Madingley Road（马丁利路），这里有曹婴很多美好的回忆。六年前，她总是经过这里去Wolfson Court——施越曾经住过的地方。她忍不住观望，车子却渐渐放慢了速度，拐进了一户院落。

曹婴讶异地看着Chris。Chris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摊开手，心里却得意着，仿佛在说：“这就是家了。”

“这简直是完美地段。”曹婴感叹道。

“当然，对面就是Churchill（丘吉尔学院），稍微往北就是Fitzwilliam，南面是Wolfson Court，西面是纳米实验室，东北面就是我们的公司，它们都围绕着这个中心。”Chris指指脚下，“更重要的是，这里就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一个佣人打扮的人从房子里出来提行李。青青快乐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一切都是那么好奇。

曹婴忍不住驻足欣赏起这个美丽的院子。这是一幢古老的二层建筑，白色毛泥墙红瓦，墙前花带精心种植着高低有致的纯种玫瑰、蝴蝶兰、鸢尾花，还有铁线莲装饰墙壁。前院被紫杉篱笆和忍冬环绕，很搭配这座古典的房子。

“来这之前，叶还和我争，要你们住他的房子。虽然他的房子比这更漂亮，可我跟他说，‘对不起，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Chris得意道，“走吧，带你看看里面。”

Chris在二层专门为青青布置了一间阳光充足的儿童房。曹婴走进自己的卧室，从窗户眺望，南面花园质朴致密的木栅栏里种着灌木和草本植物，款款花床上培育着玫瑰、郁金香、薰衣草、欧石楠，还有成年的桦树和枫香树。

***

第二天清晨，一缕晨光投射进来，曹婴醒来看看表，才5点多。她仰面躺在床上，看这个陌生却温暖的房间，脸上露出笑意，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她起身悄悄走到青青的房间，见他睡得正香，遂又回到自己房间睡回笼觉。香甜！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艳阳高照，青青正在院子里玩花草。Chris开车从外面回来，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正和女佣Laura（劳拉）往里面搬。

“早啊，婴。”Chris笑得比晨光还要灿烂。

“妈妈！”青青蹦蹦跳跳地挂到曹婴的脖子上，“Uncle Chris说这里有一所世界最好的学校，你能带我看看吗？”

“好，今天就带你逛‘学校’。”曹婴兜着青青的小屁股。

吃了早饭，曹婴带青青坐船游剑河。阳光下，孩子绽放的笑容是曹婴莫大的安慰。

***

傍晚，Laura已在后院的草坪上摆了长桌，做了熏鲑鱼、沙拉、汤和甜品，还有水果酒。门铃响起，饭店的人送来了中国餐，陆陆续续摆到餐桌上。

“嘀嘀……”前院进来了两辆汽车，人们从车里陆续下来，这些久违的面孔让曹婴激动不已。

黛妮首先跳下车，接着是锦麟，曹婴笑道：“不能承受的两地分居啊。”

“我是来为祖国吸纳人才的。中科院，500万，这二货还犹豫。”黛妮不无惆怅道。

“500万想买锦麟？能不能出个更好的价钱？”

“你当她卖破烂儿呐？”兰琪从车上走下来。

“哪都少不了你。”曹婴惊喜，拉过兰琪一把抱住。

“没被整死还能在这看到我你该感谢菩萨。本格格要去法国度假，顺路……”低声笑道，“叶阳天行动不便，我沾了一身他的味儿先来给你尝尝。”

“神经病，怎么沾的？”曹婴笑骂。

“婴，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Alex（艾利克斯）。”曹婴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很明朗又有些不羁的男人，身上有股艺术家的气质。

“意大利人，在东盛工作，也是跳伞队的，非常优秀的跳伞摄像。”Chris介绍道，“这是Anna（安娜），德国人，实验室的同事。”

“你好。”曹婴热情地打招呼。

Laura从房子出来，招呼大家到客厅喝点开胃酒。Chris拥抱Laura略显发胖的身体，像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唔，我的好Laura，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傍晚的清风夹带着薰衣草的清香扑面而至，晚餐在愉悦和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一只带着黑白斑纹的猫出现在Chris的房门前，走了几步轻巧的猫步，找到一处温暖的角落，懒洋洋地享受起夕阳来。

“这是你养的猫吗？”兰琪问。

“这是丘吉尔的猫——Louis。”Chris笑道。

见兰琪不解，他便解释说：“这是丘吉尔学院的猫，学院的教授和学生都认得它。它比任何人的权利都大，可以突然闯进课堂去监课，到食堂吃东西，在图书馆看书，去学生宿舍睡觉，大家一起养它。你看它多肥！”

饭后，曹婴端着酒杯在绿荫旁的石台上席地而坐，借机醒醒酒。

Alex坐到她身边，“还能忍受吧？”

“什么？”

“从那个巨大的繁华的城市一下子到了这个弹丸乡野……”

“至少这里没有蚊子。你在东盛做什么工作？工程师？”

“设计师。”

“像建筑师那样画图纸，设计车？”

“是的。我热爱画画。”

“我热爱艺术家。”

“哈哈。谢谢。”Alex甩甩半长的卷发。

“东盛真的要造汽车了？”

“当然。我们设计出全新概念的混合动力车，美呆了。”

“何时能进入市场？”

“这个不能问我吧？要问那个爱你的人，他才是实验室的老大。”Alex表情奇异。

“谁？”

“你是Chris爱着的姑娘。”

“我是Chris爱着的孩儿他妈。”曹婴笑道。

Alex摇摇头，“他可不这么想，那是个迷人的家伙，女孩怎么会不动心？可没有长久的。都是胡萝卜……你见过吃胡萝卜的食蚁兽吗？你才是他的蚂蚁，他看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你有着丝缎一般的皮肤。”Alex一手拄着脑袋，另一只手移到曹婴的小腿上，轻轻滑动着……带着文艺青年特有的放荡和肆无忌惮，并没有邪淫之意。

曹婴注视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教堂的尖顶下，暗夜系着暧昧的裙带悄然降临，美丽的花丛渐渐淡去了颜色，只留下妩媚招展的身姿，在一片静谧空旷中蹁跹起舞，飘散出摄人魂魄的奇香。

“想不想去我的工作室？我想为你画张画。”

“毕加索、高更那种的就算了。”

“学生水平的素描。”

Alex将曹婴拉起来，二人穿过房子走到前院，进了汽车。Chris追出来。

“婴，不要去。”Chris阻拦道。

“为什么？”

“Alex只画两种东西：车和裸体。”

曹婴张大嘴巴笑着看Alex。

“拜托，老兄，不要污蔑艺术。我画过你的女朋友有一打了，有过投诉吗？”Alex辩解道。

Chris尴尬极了，“别胡闹了。”

Alex诡异一笑，“老兄，这个宝贝是不许画的，对吗？”

“你会同意的，对吗，婴？”Alex问。

“不能露点。”曹婴笑道。

“没问题。”

“我的上帝！”Chris把耶稣家谱念了一遍，“我得在场。”

***

Alex将Chris推出工作室，锁上门，无论Chris在外面怎样叫骂，全当没听见。

曹婴围着浴巾从阁楼下来，“怎么摆？”

Alex端着下巴，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引曹婴走到一张欧式的美人榻旁，解开浴巾，寄生在衣物下的虚伪便转身溜掉了，留下鲜艳自由的躯体俯卧在榻上。Alex打开一盏柔黄色的灯，暖融融的灯光流泻在丰润的皮肤上，像裹了琥珀的白璧。他开始专心作画。

Chris从阁楼的窗子爬进来，径直闯到画室。卧在榻上的曹婴像睡在浪花上的维纳斯，只需一眼，空气中就仿佛听到他的心跳……呆立数秒，他忽地转身出去。

还好，那还算是个安全的姿势。Chris静静地等候在门外。

一阵过后，Alex突然灵光一现，“有了！”

***

曹婴穿好衣服，Alex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Chris一进来，便向他展示杰作，“我就知道她是我的Muse（灵感女神）。‘劲蝶’以节省空间、行动灵活为特色，而车体刚劲坚固，仿佛在纤巧如莲花的身体内包裹着骄傲的骨骼，线条浑然天成。怎么样？”Alex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等待Chris的意见。

Chris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妙的画：曹婴俯在榻上，曲线沿腰肢和臀部玲珑伏起，优雅舒展。在人体裸素后面，勾勒着一辆颇具概念感的车体设计图，与曹婴的身体平行排列。也许是视觉上的错觉，汽车与人体的线条竟是那么协调。

“这是灵感的呈现，我们甚至可以用它做宣传素材。”Alex说。

“绝对不行。如果你把她的裸体画做宣传素材，不只设计通不过，恐怕连你的工作都保不住。”Chris面无表情，“这幅画像不能公开，只能由我来保管。你重新制图吧。”

Alex赶忙把画藏到身后，“重新制图也得有参考，这图不能给你。”

“你得保证它的安全。”Chris掏出手机，走到画像前。

Alex嘴角露出坏笑，“拍成照片回去慢慢看吧，我没那么小气。”

“别想歪了，我只是留存一份设计图底稿。”

“随便你怎么说。开我的车回去吧。”

“路不远，我和婴走回去。”

“是的，这是你所希望的。”Alex笑道。

***

曹婴与Chris沿着剑河缓步前行。

“Chris，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么美好的夜晚，我感觉像摇篮里的婴儿。”

“我竟也感觉自己像个孩子。”Chris说，“不过我的童年没那么美妙，从3岁起，我就跟着父亲到处走，所以记忆混乱而模糊。可是我永远记得Riki（里奇）。它是我在菲律宾生活时养的猴子。我那时12岁，厌倦跟随父母东奔西走，在菲律宾，我整整一年都不说话。除了上学，我只跟Riki在一起。它是只奇怪的猴子，会很多本领，帮我取鞋，等我放学；到了吃饭的时候，会把我拉出房间。要知道，猴子是最没有耐心的一种动物，可是Riki不一样。我们是各自族群里的怪物，所以相依为命。父亲两年的工作结束，我已经14岁，没有挚友，没有记忆深刻的家园，没有持续的教育……最后他们决定带我回英国。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待在国际学校，我终于明白，在任何地方我都是外国人，接受了这个事实，反而变得开朗。回国时，我不得不把Riki留在菲律宾，它很孤独，患了抑郁症，一年后就死去了……我总是会梦到它蹲在温暖的石台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等我放学，那梦境很真实。”

“我的童年到处都是叶阳天的影子。我还记得家门口有一个很高的黄土堆，我总喜欢爬到最高处，从上面滑下来，就像滑滑梯一样，把衣服弄得很脏，像个野孩子。叶阳天那时刚上中学，放学后，他就把我从土堆上拉下来，领我回家，用毛巾掸掉裤子上的泥土，然后做晚饭。我们总在一起吃饭，我的童年特别长……”

一阵微风刮起，垂柳像妖娆的舞娘，随着微风的轻抚弯下腰肢，柳尖在河水上点起圈圈涟漪。Chris有些动容，他不想谈施越，也不想谈叶阳天，谈了太久，今晚是只属于他的……轻轻拉起曹婴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脚前的草地。

***

Storey’s Way（斯多利道），是通往家的最后一段路。他们并肩走在狭长的小径上，葱翠的灌木在整个一夏拔节而起，隆起的树篱枝丫漫展，侵占着本来就狭窄的路。他们并肩而行，为躲避树枝而越走越近。自Chris牵上曹婴的手，就没有再放开过。纯净的星夜像是布满了一双双充满渴慕的眼睛，星光总在不经意间羞涩地飘落她的肩旁；而当她抬眼企图捕捉那道灿烂时，它却又飘然远去。

路，越走越安静，安静到像是进入了梦乡，他们回到那年花开的季节，蕴藏心底温暖的情怀融融绽放，伸展到默契的心灵里……

“说说你的浪漫史吧。”曹婴首先从梦中走出来。

Chris露出顽皮的微笑，“你想听哪一段？”

曹婴想了想说：“就听Anna那一段吧。”

“什么？Alex这个大嘴巴，不会把这个也告诉你了吧？”

“你和Anna真有一段？”

Chris一怔，有点脸红，“你太狡猾了。”

“你太花了，我随便点一个，就和你有关系。”

Chris摇摇头道：“没你想象的那么浪漫。我们约会过一段时间，可是最终觉得行不通，就做回朋友了。”

“为什么？”

“多数时候，我们深爱着的是爱本身，沉迷于爱，不可自拔，对方是谁并不重要，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载。与Anna的感觉还算好的……”Chris收回先前顽皮的神情，“我的确约会过一些女孩子，和所有美好的爱情一样，我们有一些特别的时刻，一个浪漫的约会，一次绝美的性爱，一句令人感动的誓言……你知道的，所有那些美好的……爱情。可问题出现了，我们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是否美丽，味道是否悦人，是否魅力四射……像发情的动物，无论如何矜持，都无法掩饰一个简单的企图——征服的欲望，性的欲望。这种想法贯穿了整个交往的过程，让我忘记了其他的事情。醒来之后，却是那么空虚……”

“所以……你就开始想着分手的事情了？”

“不，当我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我就试着回避性的暗示和话题。当然，我不是变态，只是不想让性在我们的关系中先入为主。可越是这样，越像在设计剧本。”

“性是本能，面对一个有魅力的人，却要坐怀不乱，并不容易。为什么不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对方？”

“怎么说？‘嗨，先别急着想床上那点儿事儿，或许我们可以做点别的，想想看，我们能做什么？’”Chris摸着下巴歪眉斜眼地说。

曹婴咯咯地笑。

Chris在院子门前停下脚步，拉住曹婴。

他们脸对脸，仅半尺之隔，近得都能闻到对方的呼吸。他伸手抚摸她的面颊，她抬起头来，看向她一直躲避的那双迷人的蓝眼睛。想要坐怀不乱，真的很难。Chris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带着专注和深情，手指在皮肤上停滞了片刻，便放了回去，转身推开大门。

***

千里流火的一夏终于过去了。深秋的清晨，红日裹着淡淡的薄雾，清爽而亲切。

一辆劳斯莱斯静静地停在东盛科技剑桥研发中心的楼下。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将里面的中年人搀出来。站在楼下，看到阔别多日的研发中心仍朝气蓬勃地成长，眉宇间现出欣喜之色，“咱们进去。”他迈开步子，司机紧跟上来，小心呵护着。中年人的左腿有些跛。

走进办公间，眼尖的人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不禁惊呼一声，“叶！你终于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停下工作，见叶阳天回来，不禁精神一振。

“叶，你是要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吗？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偷懒？”

叶阳天摇摇头。他冲破了重重阻碍才得以脱身来到英国，只为一个目的——曹婴的生日。

“叶，你最好看看这个。伯明翰的戴顿中心最近研发出碳纳米管电池技术，据说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他们在与当地汽车企业商谈合作。这个原本剑桥也做过，但不知为什么至今没有成果。”

“东盛目前还在沿用传统锂电，要知道能源才是核心，只在车型和舒适度上做文章，无异于隔靴搔痒。”

“戴顿的电池技术可申请专利了？”叶阳天问。

“还没有。”

“好。”叶阳天喝了口水，才发觉好像缺了什么人，“Chris哪去了？”

“他昨晚在这熬了一通宵，刚请假回去……他女朋友今天生日。”

女朋友生日？不会这么巧吧？

“但愿他约会时不会打瞌睡。”

众人大笑。

***

叶阳天对Alex说：“图纸我看了，很喜欢，需要改动的地方已经传真给你，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好的。”Alex答道。

Alex的办公室几乎是全白色的，硕大的空间异常空灵，仿佛人一进去就成了污点。除了纯白的工作台，别无其他柜具。两面墙壁上均是精致的黑白素描。Alex带叶阳天穿过他的“画廊”，来到工作台，打开电脑，“我们已把你的意见融合到最新的修改中，适当提高了车头和车尾的离地间距，兼顾实用和美观。”

叶阳天蓦然抬头，对面墙壁上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幅奇怪的画。设计图前，俯卧着一个裸体女人。这个女人叶阳天越看越眼熟，他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看得出神。

“这是原稿。这个女人给了我设计灵感。”Alex解释道。

“她是……”叶阳天欲言又止。

“她就是Chris的宝贝，美丽的东方女人。”

叶阳天宁静的面容下是翻江倒海的复杂心情，他开始觉得让曹婴来英国不是个好主意。

“好好珍惜你的灵感吧。”叶阳天看了一眼Alex，就离开了。叶阳天直奔Chris家，只可惜晚了一步。

“他们去了葡萄园，您吃早饭了吗？”Laura问。

叶阳天在Chris家解决了两餐，等了一整天，直至夜幕降临，Chris的车才奏着凯歌驶进院落。Chris从后座上将青青抱了出来，娴熟地擎到自己的脖子上，和曹婴一同走进房子，就像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坐在客厅的叶阳天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身，走到门厅，面带微笑。Chris和曹婴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舅舅！”青青从Chris身上滑下来，扑到叶阳天怀里。

“你这个家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要是提前告诉你，怎么能看见这么温馨的一幕？”

Laura从后备厢提下来一大袋战利品，“这么好的葡萄酒，要不要晚餐时开一瓶？”Laura问Chris。

“当然！我先去换件衣服。”Chris跑上楼。

***

曹婴在叶阳天深深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爸妈还好吗？”

“他们很好。”叶阳天笑了。

“舅舅，今天我们去葡萄园做义工，老爷爷就送了我们葡萄酒还有鲜葡萄。”青青说。

“鲜葡萄是什么味道？”叶阳天笑问。

“好酸，好酸啊。”青青挤着眼睛，伸着舌头。

叶阳天吞了一下口水。

“舅舅不是馋的，是被我酸到了！”青青大笑起来。

***

Chris下楼与他们共进晚餐。空气中始终飘浮着一丝微妙的生硬。

“婴儿，生日快乐！”叶阳天掏出机票，“你有好几年没体检了吧？离得近，去散散心吧，顺便检查身体。”

是去日内瓦的。

“我也去？”Chris看到有他的机票。

“我们都去。”叶阳天迎上Chris的目光。

送叶阳天回去的路上，一排排树影从车窗划过。Chris的微笑一直挂在脸上，仿佛还沉浸在叶阳天的突然到来带给他的欣喜中。只是，他变得有城府，变得让人猜不透。

叶阳天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听说青青上幼儿园了。”

Chris点点头，“而且交到新朋友了。”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回国了？”叶阳天转头看了看Chris。

“恐怕是这样。”Chris并不隐瞒自己想让母子长住的打算，他换了话题，“叶，我在美国有个朋友，在骨伤和软组织治疗方面很有建树，要不要介绍你过去看看？你的腿不能就这样了。”

“为了这条腿，我遍访名医。你听说过盲人可以复明，绝症病人可以奇迹康复，可你听说过跛腿的人还能如履平地吗？”叶阳天笑了起来，“我也算正式加入残疾人的队伍。再残酷的现实，只要时间久了，都能接受的。对了，今天我去公司，大伙儿谈起电池问题。听说戴顿研发出了碳纳米管电池，你怎么看？”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你猜我昨晚一夜在干什么？”

“没心情猜啊，你知道新电池一旦出现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吗？”

“我当然知道，这方面我可一点都不比你好过。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我曾尝试与戴顿商谈购买，你猜他们口气有多大？60%的股权！60%！他们哪是在卖技术？我都看见他们嘴里的槽牙了。”

“他们为什么不申请专利呢？”

“说到点子上了，这么大的口气有点丧心病狂的意思，为什么？因为专利他们是申请不到的，碳纳米管电池技术早有人做出来了！”

“你查到了？”

Chris点点头，“你不会想听的。”

“说出来。”

“不，你不会想听的。”

叶阳天突然沉默了下来，紧蹙起眉头注视着Chris。

“施越把这个项目带到了清华，已经做过国际发表，也就是说如果申请专利，只有施越可以。后来他发现清华的支持力度远远不够，于是又把技术带去了美国。”

话语在叶阳天口中打了个转，犹豫片刻，始终没有说出来。

***

时值深秋，日内瓦湖上已没有了夏日的潋滟，雾重重的，总让人想起《心火》中的那片湖。对岸的山峰上已经积了皑皑白雪，松树林却还是墨绿一片。

刚做完几项检查的曹婴被告知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之后她所要做的就是享受小镇美好的一天。叶阳天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刚进来第一天便开始密集的复健训练。

在这里最快乐的就数Chris和青青了。大堂里，Chris正与几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聊天，见到曹婴，便跑过来，“你做什么检查用了那么久？”

“乳腺和妇科。”曹婴不怀好意地笑，“你呢？”

Chris努起生动的嘴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一些常规检查，尿，粪便，精液……结果大肠杆菌超标，还有尿路感染，不过不用担心，医生已经为我准备了羊胎素。那边几个模特，她们也注射了。”眼里飘出一丝妖精般的坏笑。他们在比谁更恶心。

“难道她们也大肠杆菌超标？”

Chris哧哧笑着，“青青呢？”

“被训练师带去温泉了，有3个中国小孩儿。”

“这座疗养院里有6个孩子，3个来自中国，很能说明问题。现在哪个国家发展得最快？当然是中国。中国富人的数量正在与国力一同腾飞。但是，一国的实力却不会与富人暴涨的财富成正比。富人越多，就意味着穷人越多。只有当贫富差距得到控制，社会福利变得坚实，国民才会有安全感和幸福感，才能把生活的重点从‘钱’和‘矛盾’上，转移到更高的地方。”

“邓小平同志曾经说过，要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来带动更多的人走上致富的道路……事实证明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中国的确在腾飞……”

“你在为自己的阶层讲话，这是你十几年前从课本上学到的。中国的一部分人是先富起来了，可他们究竟是带动了更多的人走上了致富的道路，还是让更多的人越来越感到生活的艰难和不公平？或者让更多的人脑袋里只有一个信仰——‘钱’？现在的问题已不是经济问题，而是精神危机。”

堂内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妻正在照顾一个小婴儿。Chris确定那是个女孩儿，因为伴随着她的哭泣，母亲娴熟地拨开了孩子的双腿，一股尿液就这样流到了地上，被羊毛地毯神不知鬼不觉地吸收了。亮点在后面，这位母亲一边把着尿，一边用英语教孩子说话，“Say thank you，Mary，say thank you.（说谢谢，玛丽，说谢谢。）”

Chris一脸厌恶地带着曹婴离开大堂，穿过松林小径来到被建筑半环绕的宽阔的广场上。

“我没有为自己的阶层讲话，我在哪个阶层，Chris？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与刚才那位妈妈是一个阶层的？嗯？”曹婴笑了，“有钱，缺德，住的是别墅，说的是英语，公司开到了慕尼黑，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抖着一身中国特色的蟑螂味儿走遍全球，子女上名校也不过换了个地方随地大小便。”

“婴，我们的社会是以贡献论贵族，并非财富。”

“那你为何只以财富来划分我们？”

来自这一独特“背景”的独特自卑让她变得异常犀利，Chris百口莫辩，他收起锋芒，将曹婴拉到身前，用胳臂环住。苦笑，无语。

曹婴安静了，感应到了与寻常拥抱不同的东西，她看着Chris，眼神难以捉摸……

“你的眼睛到底是蓝色的，还是紫色的？”

一句话就像突然闯进神圣肃穆的弥撒的欢快鸭子，Chris扑哧一声乐了。

“有时蓝，有时紫。”

忽地，他发现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叶阳天正站在高处青苔色的石阶上，静静地看着一切，四周的雾气早已经结成了彻骨的冰凌。Chris不动声色握紧了曹婴的手，拉着她向背离叶阳天的方向走去。

***

雄伟的阿尔卑斯山终于用冰雪将它一身的青翠与生动掩盖起来，那漫着白雪的山体，显得愈发神秘，滑雪季刚刚开始，这谜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在瑞士停留的最后一站。正在整理雪具的叶阳天依旧沉默着。

“叶，请你不要这样对我，”Chris终于沉不住气了，“我们得谈谈……”

“Chris，”叶阳天打断道，“我想我该去趟美国。”叶阳天将与曹婴有关的话题无情地冻结起来，他拒绝再一次将爱情和友情摆上决斗场。

Chris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好，我们谈工作……还是我去吧。”思索片刻，打定主意，“我去！”Chris摘下雪镜，临走时蓝紫色的眼睛中微光一闪，一股力量看进叶阳天的灵魂，“叶，那件事你真的小瞧我了。”

***

叶阳天的电话突然响起，“董事长要您马上回来……”

***

东盛总部会议厅，王菊清正在董事会上讲话：

“在座很多人已经知道我召开这个会的目的，我们今天不讨论业绩和利润……而是讨论更重要的事情——东盛的未来。相信这是与在座各位息息相关的事情。今年，恰逢东盛成立20周年，20年的沧桑巨变，在座的各位和我王菊清一样，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东盛，用我们的心血将一个个困境硬生生雕刻成了攀登的台阶，我想这是后来人应该永远记在心里的。如今，汽车工业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竞争日趋激烈，新能源、新材料、高效节能与环保概念已经渗透到了行业内的每一个环节。如果我们守着老一套的技术、产品、服务吃一辈子，那我们下半辈子就只能吃别人剩下的虾皮蟹盖儿过日子了。我们早已吃惯了鲍鱼海参，谁还甘心回头吃虾皮蟹盖？”会场笑声一片。

王菊清接着说：“东盛最需要的是一个具有强烈现代意识的企业领袖，是让年轻人走上舞台的时候了。”王菊清长长舒一口气，环视四周，沉默片刻，“这些年，在各位的鼎力支持下，叶阳天确实成长得很快，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除了东盛地产，他已接触到集团的大多数业务，也做出了不错的业绩，与易德一战打得漂亮。我相信他会把东盛地产同样做得有声有色。所以，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让叶阳天接替我出任东盛集团董事长的职位。”

王菊清的决定让叶阳天震惊。他坐在座位上努力理清思绪，谈不上半点欣喜。

“希望在座各位能够一如既往地全力帮助他，支持他。等待是人们最不愿做的事情。但要想培植新的市场，就必须使开拓者生存下来。时间是我们必须要付出的成本。我相信只要东盛上下一心，精诚合作，东盛一定会更具活力，拥有更强大的未来。”

会议厅响起掌声。王菊清示意叶阳天到前面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母亲身边……

***

伦敦阴晴不定的日光节省模式，让旧金山湾区的太阳显得格外慷慨豪放，好天气可以天马行空数星期，清风带着海的气味，自然环境就是伯克利治学氛围最好的诠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这里，剑桥肄业生的身份并没有对施越产生不良影响，相反，他的研究吸引了相当可观的科研资金，短短一年被晋升为实验室项目负责人。

Chris与施越在学校的快餐厅见了面。施越华发少许但容光焕发，美妙的疲惫和忙碌在他身上熠熠发光，这些细微透彻的快乐在他那已远离张扬、略带沧桑的脸上仍能看出梦想的志得意满。

尽管很清楚他没有丝毫理由回到剑桥帮助东盛，Chris还是说明了来意。

施越并不意外，“戴顿不久前与我谈过共同申请专利的事情，被我拒绝了。现在，你又来了。其实就在几天前，实验室主任找我谈话，希望我与实验室共同开发研制，并承诺我1000万美元的回报。”

“当然，当然，我们都看到了它的价值，那是你应得的。不过，既然你能与实验室共同开发，就能与东盛做同样的事情，重要的是东盛不会只用1000万美元买断你。”

“不，我话没说完。实际上我没有选择，我知道戴顿与伯克利就这个项目达成了某种利益联合，其实是英国和美国想共同开发研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需要专利权。你和叶阳天都清楚，与它所能产生的利润相比，1000万根本不算什么。不然，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勉为其难地来找我呢？”

“如果是这样，你更该考虑与东盛合作。”

“合作？哈哈。”施越悲哀地笑着，“Chris，我看了太多的风景，仍在不断长见识。到现在东盛还派你来和我谈合作？吃一堑长一智他该懂吧？这么多年我们越是彼此了解，就越应该相信我和东盛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合作。”

“施越，中国正处在科技自主创新的关键时期，新能源在一个分水岭上，你怎么能置身事外？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这不是你。”

“Chris，我讨厌别人教我怎样抓住机会。碳纳米管电池是我在北京小破屋里跟曹婴吃着一顿5块钱的饲料诞生的。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们真的曾经对一条鱼视而不见，装模作样斗嘴走到蔬菜柜的情景。她那时还大着肚子……”施越几乎要掉下泪来，“我拒绝花她陪嫁的钱，因为她妈妈就曾经告诉我要抓住机会。如果我当时抓住了‘机会’，是不是就不会有新电池了呢？抓得住抓不住的机会我都抓住过，可就在新电池研发不久，我满怀希望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我的婚姻却跟着完蛋了。没有比相濡以沫的过去更让人心疼的，我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你或许听说过断臂求生，却永远不知道到底有多痛！有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有抓住最初的那个机会，而是安安静静地读书，也许我已留在剑桥任教了，和曹婴过着普普通通的幸福生活……碳纳米管电池很快就和我没关系了，与东盛更没有任何关系。”

Chris还想说什么，施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饭，带你看看我的实验室。我一直欠你一次参观，记得吗？”施越开始默不作声吃东西，命运让他像拿破仑一样悲壮，又因为悲壮变得宽厚。

***

Chris在伯克利逗留了一周，一直在寻找机会说服施越，可恨施越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和尚，不是顾左右言他，就是闭门不见，苦熬到最后的Chris在电话里请求施越到机场为他送行。

候机厅里，施越终于道出实情，伯克利有施越两个项目，当初因为传感器得不到支持，他才被迫离开清华。“传感器倾注了我最多的心血，伯克利给了我设备和资金，我是主研发人。如果我不卖掉新电池，就能不再参与传感器的研究，它也将与我没有任何关系。Chris，是不是我走到哪里都逃不了被控制的命运？只需要再断一臂就自由了，不要为难我。”

“Chris游游走走30年，玩世不恭，一事无成，才对自由有了些许了解。自由不是你用付出、舍弃和逃避就能换到的，对得失、幸福和痛苦的念念不忘才是失去自由的根源。”Chris取出一个卷筒交给施越，“这是东盛的‘劲蝶’，她在等着一颗最强大的心脏。如果你愿意回来，东盛科技老大的位置是你的。”

在伯克利的一周，Chris始终保持着一种风度，只是最后一刻，他暗骂自己是个浑蛋，可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施越目送Chris入关，展开卷轴。是那幅素描……

***

上海。

在听电话的叶阳天面色如灰，挂断电话便疾奔医院。

司机小赵在门口等候。

“哪科？”

“肿瘤中心。”

叶阳天强行镇静下来，不会的，她老人家身体一直很好，不会有事的。

“医生，我想了解一下王菊清女士……”叶阳天找到中心主任。

“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母亲。”

“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呀……她直肠癌晚期了……”

一股力量压着叶阳天的胸口，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头脑中一片空白。

“半年前就被查出了，可是突然就不见了人影，我们以为她到别处求医去了，谁知前不久她又回来说她不想住院，只定期来做治疗……”

“住院，马上住院。”叶阳天的眼里酝出了泪水。

“我们也在劝她，你们做家属的要好好做工作。”

叶阳天等在治疗室门外。曾经认为高尚而慷慨的自己啊！爱情，事业，梦想和追求……都是卑微的。从何时起，父母成了影子，在充满阳光的生活中，人们仰头追逐太阳，却不曾回头看看那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影子？年迈的父母正倔强又无助地默默承受灾难，只为让儿子将一片江山坐得顺遂踏实。

叶阳天眼前闪过母亲从不歇闲的身影，却每逢假期必抽出时间带着儿子遍游各地，那峡间漂荡的竹排上，雪山上的帐篷里，原野飞驰的马背上，都有母子相随的身影……母亲默默忍受着病痛在董事会上神态自若，将稳定繁荣的公司稳稳交到他手中的场面……正是因此延误了治疗的时机……

王菊清在叶振邦的搀扶下从治疗室里走出来。

母亲就站在那里，脆弱而坚强……

叶阳天扑通一声跪到母亲面前，“儿子不孝。”

王菊清一愣。

“现在不流行三跪九叩了，起来。”

“答应我住院配合治疗。”

“你这是在威胁我啊。好，住就住，住吧。这回真没自由了。”

“老伴儿，给你当‘地下党’真不容易啊，我都想好了，这次再不住，我就要‘叛变’了。我都不怕晚节不保，你还怕没自由？再说有我跟你在一起，不会寂寞的。”叶振邦宽慰道。

“我可不敢指望你，没几天就该惦记你那点儿酒和古董了。”

“酒是什么？古董是什么？现在我只认识我老伴儿。”

父亲苍老了很多。

***

接下来的日子，王菊清在医院开始接受系统治疗。叶阳天一边应付着新身份带来的异常繁忙，一边照顾母亲。在这点上他做得严丝合缝。等王菊清的身体情况开始被人们关注时，叶阳天已经平稳度过了权力交接的过渡时期，大气候已定，本已在高层中蠢蠢欲动的争斗才到你观我望的阶段就被熄了火。外界的投资信心并未动摇，叶阳天坚如磐石地掌握着东盛，甚至比王菊清时代更不容置疑。

兰琪从法国回来照顾王菊清。有她在，叶阳天很放心，白天便能安心工作。老人的心思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傍晚，叶阳天来接兰琪的班，让她回去洗漱换衣服。

“已经洗了澡，今晚只能吃流食，明早要验血。记得晚饭千万不能吃油腻东西。我去去就回。”

叶阳天很感激，“兰琪，今晚不要过来了，好好睡一觉吧。”

“明早要做很多检查，你不清楚注意事项，没有我你搞不定的。”兰琪背包离开。

“兰琪……”叶阳天叫住她，“开我的车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兰琪接过钥匙，很享受这一刻叶阳天眼中的温柔。

叶阳天走到母亲床旁，静静坐下。

“妈，今晚想吃什么？清淡些的？”

“阳天，”王菊清拉住儿子，“妈妈可能很快就不能陪你走了。我这一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愧对孩子，让你至今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还是个背着钻石的王老五。”

叶阳天被母亲逗得哭笑不得。

“把那些衬衫收了吧。兰琪等你6年了，一个姑娘最好的年华都在等你，就冲她这份心，她会对你忠诚，会照顾好你，这样的女孩子才值得你去疼爱。只要你把心分出一点儿，就等于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把牙关松开，别再等她了，妈不想看着你这么苦……”

这么多年，叶阳天早已把自己的心裹得像石头一样硬，宁愿一个人生活，也不愿再露出脆弱的心跳。他习惯了，对于改变神疲意懒。

“妈能不能赶上你的婚礼啊？”

叶阳天的眼里现出令人费解的神色，“妈，好日子还长着呢。”

“你在等什么？”

叶阳天的嘴唇微微开启随后又闭拢，他犹豫着，被内心的某种苦衷折磨着。

叶阳天不敢正视母亲的目光，胸中的愧疚已在滋长。

“好不好啊？”

无论母亲的方式多么强硬，她正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设最后一段幸福之路，想起她过去的种种不易，面对她最后的请求……可是他不甘心，他仿佛看到曹婴正抱着青青向他走来，青青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他，大声地叫着“爸爸”，那是他心中的天堂……他在等，在等她老去，等时光将她身上多余的精力和骄傲一同榨干，喜爱的与厌恶的一同淡去，她就变得可以亲近了。到那时再去她的身边，心满意足地看着她苍老而平和的面容，像验证DNA一样验证回忆，以确认曾经血浓于水的深情，以此温暖彼此残留的余生……

“好。”

叶阳天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痛快。一阵绝望的痛苦让心都颤抖，表情却随之松弛了下来，仿佛下定决心之后的释然，他微微颠簸着身体走了出去。在走廊里，他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兰琪，她红润的面颊微涔出颗颗小汗珠。兰琪掏出车钥匙还给他。

叶阳天用奇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他生硬地抱住她，美丽浓郁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在双唇接触的一霎，眉头系上重重的结。他的吻像雕塑一样冰冷，像是在报复泄愤，又像是生涩的尝试。

他睁开眼睛，放开她，接过车钥匙，没说一句话走掉了。兰琪像只受惊的小鸟，呆呆地回望着叶阳天的背影，刚才的情景好像在梦境中，只有尚在唇边那微凉的气息告诉她那不是梦。

***

施越终于来了。Chris在剑桥倔强地等了他两个月。他能想象他用尽所有的机敏和精明与伯克利和戴顿背水一战的情景。他曾身经百战，输赢各半，这一次Chris绝不会让他输。传感器和碳纳米管，是一个科学家的双胞胎，这一点Chris再清楚不过了。传感器，这个曾经让施越宁可烧掉躯体也要捧在手心、为它被迫辗转流离甚至牺牲婚姻的小命根子与主人一刀两断的时候，也是施越与过往的名利和爱恨交织的债务清算的时候。他带着碳纳米管来了，尽管鬓角华发丛生，但肌肉依旧强壮，身体匀称，笑声脆劲，显露本就属于他的教养和才智，他为一个新的人生做好准备，为了自由，一个真正的斯巴达克斯。

***

时间飞快地流逝。往事似乎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平静的生活给了曹婴妙不可言的释放，在Chris的“桃花岛”上惜时如金，毕竟这安宁来之不易。写作间隙偶尔托腮窗前，静静地看着红枫掉落，等待冬的到来。

过了这个冬季，她就要带着青青回国了。

14
同一棵树上的叶子

阴寒的冬季终于过去，晨雾像绒毯一样悄悄落在初春的上海，宁静的清晨焕发一片生机。秘书进来将新“劲蝶”的资料放到了叶阳天的办公桌上。

***

人，该用感恩的心度过每一天，无论心情是快乐的还是为琐事沮丧着，只要平安就好。

这是平常的一天。清晨Chris出门，曹婴从楼上的窗户目送他。Chris仿佛心有灵犀抬起头来，对她招招手，晨光中他的笑容是那么明媚。曹婴微笑着与他挥别。人生经不起盘算和设计，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当我们还在猜想浪漫或伤感的结局时，故事竟戛然而止，没有一丝怜悯和余地，那温馨的一幕将永远定格在曹婴的脑海中，再也无法延续下去。

***

下午3点，Laura接到一个电话，她尖叫起来。曹婴急忙下楼，当她看到Laura恐惧的眼神，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停在楼梯一半的地方站住了，不敢下来，紧绷着面庞看着Laura。

Laura泪流满面，“Fievet先生死了，跳伞时从高空直接落到地面。”

曹婴眨了眨眼睛，静静地站在楼梯上，1秒，2秒，3秒……全身的毛孔被无数支钢针扎着，她忽地冲下楼梯，深一脚浅一脚如踩着棉花一般奔出门，开动汽车发了疯似的驰向跳伞场。

***

跳伞场围了很多人。人群的另一边是不是Chris？不，一定不是！进去就能看见Chris正忙碌着处理事故的身影……救护人员推着救护床从人群侧面跑过，床上塑胶袋里的冰冷的尸体让曹婴崩溃，可她依旧倔强地坚信那不是Chris，不可能是他！她冲过去，却被一双胳膊拦在了半路。

“不要过去，你受不了。”Alex还穿着跳伞服，慌忙拦住她。

“不是他，我有什么受不了的，放开！”曹婴像头发疯的母狮子拼命挣脱Alex的束缚。

Alex死死抱住曹婴，任由她撕打也不肯放手，眼里的惊恐和悲伤让泪水都变成了红色，“是他。”他努力让她清醒镇定，“我在摄像，亲眼看到了一切。听我说，他是个天使，注定要以不平凡的方式结束……他挽救了另一条生命。他已经走了，去了天堂。”

曹婴一霎间丧失了控制力，“不！”用尽全身力气甩开Alex的手臂，奔向救护车，企图留住最后的温暖。Alex奋力将她扯回，狂泻而出的泪水将他的肩膀打湿。

曹婴终究没有见到Chris的最后一面。青青从学校被接了回来，年幼的他还不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妈妈只是悲伤地告诉他，Uncle Chris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Chris的父母将儿子葬在了剑桥。

***

葬礼那天，天气晴朗，初春的阳光一如Chris生动的笑脸。在最后一刻他留给人们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

牧师念着悼词，“……我们看到了悲剧，也看到了光辉；在我们看不到的远方，还有安乐和希望。造物主神奇而伟大的力量会光照每一个人，不会忽略任何人，将荣耀、尊贵和不朽之福加给行善的人，当以永生报答他……这个伟大的年轻人将被所有人所怀念……”

远处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地停住，车上下来一位身穿素黑色套装的男子，走到人群旁边，静静地站定，神情肃穆。仪式结束后，来到曹婴面前，“我来迟了。”叶阳天摘下墨镜，那憔悴的脸上根根线条都深刻着悲伤和心事重重。

“他总是行色匆匆，我们都是迟的。”曹婴喃喃地说道，“他真的是天使，完成了任务就要回去。他很爱那片蓝天。”

“他爱的是你，他并不想走。他在天上也希望你幸福。”

施越壮健的身影仍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眼泪冲破墨镜的边缘，像面具上晶莹的钻石。

Chris的母亲——一个散发着不可思议的迷人魅力的中国女人——俯下身放一朵白玫瑰，将手指偎在唇边，又深深印在墓碑上，起身缓缓走过来，递给曹婴一个笔记本，“我们在清理Chris遗物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我想它是属于你的。”

***

过去几日，曹婴始终不肯相信Chris的死，这一切也许是他顽劣的恶作剧，只想欺哄自己留下来，他随时都会回到身边，带着温暖生动的笑脸，再叫自己一声Daph。他不是没有机会讲这一切。在漫长年月里，第三个Apollo始终弃绝于世，有些往事也从未发生在她的生命里。他和叶阳天悄无声息地为她划出一道与俗世不可言传的界限，在自由的天空里，她一尘不染地飞翔，故事可以美丽到天堂。只是，在最后一刻给她一个接一个的惊愕，和一大堆无法弥补的遗憾……直到第二天清晨，曹婴才虚弱地躺到床上。双手捂住脸，无处宣泄的重压使她失声痛哭……

***

人从喧闹处走来，一路温暖的灯火陪伴，走到中途，路越来越安静，一户户灯光逐个熄灭，才发现我们走上了相送的路。回国前，曹婴来到Chris的墓前。

“嗨，Chris，我们明天要回国了，不知道何时再来看你，没有我们的吵闹，你会不会寂寞？这是青青让我寄给你的，”曹婴把一个饼干罐放到了墓前，“他说你每吃一块就会想念他一次，他为你准备了一整罐……你不辞而别，知道他有多伤心……”曹婴哽咽，“你知不知道我咬着牙走了这么远，精疲力尽的时候回头一看就是你的笑脸，我撑到最后，你怎么忍心离开？不想看看有多少人为那本奇怪的书着迷吗？”曹婴触摸着墓碑，将嘴唇放在上面，眼泪濡湿了石面的纹理，留下深色的痕迹，“没有不可能，Chris，我会让你重生，里面会有我们更好的故事。我将永远陪伴你，不离不弃。”

清晨墓园的雾霾里回荡着曹婴低诉的泣声，灰色的身影亲吻着灰色的墓碑，泪水顺着碑壁滚落，说不清是谁的眼泪。

***

Chris最后的日记（译）（12）

2013年4月1日

***

我坐在咖啡店里享受难得的清闲自在，看着外面的路人，面前摆了一碟碟喝空的杯子，我从观察中得到乐趣。西方人生长着无度的大骨骼，缺点和优点都夸张地长在身体的每个部位，发色，肤色，体型，一定会在某处找到让人难忘的特征。而中国人，美得含蓄，丑得也含蓄，在小小的身骨里一切特点都被缩小了、弱化了。记得某个节日在外滩，人群在我眼前拥挤，我突然被一片同样的肤色和同样的发色打晕了，A说我中暑了。

西方人是自由无序的，而中国人的身体里存在一种长久不变的、有序的、代代相传的很纯的东西，以至于让他们像长在同一棵树上的叶子。这看似平庸刻板不变的东西很可能才是真正的信仰，超越了一切形式。“相似”，就是这个词，尽管他们总被攻击为一个毫无信仰的民族，可我看到了与常规意义不同、不能让我们在教堂或寺庙里被识别的东西，他们的那个东西不仅仅长在外貌、言行、思维里，更在一股气场里，这股气场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孵化，像等待一次爆发。西方人用人权攻击中国，用富二代嘲笑这个国家，可是这些都是旁枝末节，究竟是什么在为这个民族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那一切被西方人认为的破败的缺点，举世瞩目的劣性、拜金、道德沦丧、人性怀疑，只不过是些调皮的导火线，我们应该好奇的是一场觉醒。

我们嘲笑中国缺少天才，可无论我们有多少天才，个人都无法与一个军团作战，不是吗？如今A和S之间仍然不是朋友，却是最忠诚的伙伴，这说明了一切。如果我对此深信不疑，那么他们已将那种信仰植入我的体内了。

我对此深信不疑。

***

锦麟终于下决心辞去了剑桥的教职回国创业，他和黛妮团聚了。

那本奇怪的书上架一月，两次加印，世界并未麻木到如她想象的那样悲观，她能感受到一双双从心灵深处伸出的求助的手，她很愿意用全部生命为一场觉醒播下种子。在上海签售前，曹婴去医院探望王菊清。

病床上，王菊清静静躺着，刚刚做过治疗，她痛苦不堪。曹婴站在门口，心在扑通扑通跳。已经5年了，5年没有见面，不知道她心中是否依旧在怨恨。曹婴轻轻走到床前。王菊清缓缓转过头来，先是一惊，随后恢复了自然。

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见王菊清，曹婴的眼泪瞬时涌出，滴滴答答落在王菊清的手背上。

“孩子，别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王姨不过是坏了个零件而已。天下有几个不是带着受伤的零件过活？看着生龙活虎，个个都在偷偷受苦。”王菊清微微一笑，“我现在除了不生你的气以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别哭了。”

王菊清抬手抚摸着曹婴的脸，埋怨里带着疼爱，“你跑哪儿去了？”

王菊清端详着这张小脸，“30年了，你们长得都那么像……自小相双，同根同气，可玩着玩着就长大了。你走的时候，我认定你不会那么狠心。我们陪叶阳天一起等，这么多年! 你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孩子，你们是最孤独的一代，没有兄弟姐妹。等我们老了，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孑然一身。哪怕一点点戒心都让你不得不依靠自己，各自为营。金钱、盛名你无从分享，获得越多痛苦越多。人总不能无依无靠，你懂不懂?!”

无依无靠！

“你王姨和叶叔当年差点白发送了黑发，我们明白什么叫‘无依无靠’，那滋味太恐怖了！想通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功名利禄爱恨情仇八个字，生死之间就只剩下一个字。那时候，我就一个想法，只要阳天能活过来，我什么都由着他，再也不逼他。我想给他自由，可真的怕他寥落终生，婴儿，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懂我的心吗？”

曹婴不能自持。

“懂吗？”王菊清轻轻摇摇她的手，不打算放过她。

曹婴点头。

“懂吗?!”费力地将头抬离枕头。

曹婴重重点头。

王菊清松弛了身体，重新躺下，“人到我这时候，就看得开了，有些苦是叶阳天必须受的，现在我只希望他能苦尽甘来。”王菊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和兰琪是不可能了，婴儿，他是你的亲人，从你们出生时起，命中注定的，我不想接受都得接受。回来结婚吧，丫头，我知道你什么都懂了……等我闭了眼，以后的路你们要相扶好了……最好多生几个小孩，叶家还是罚得起的。”

一句话让曹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王菊清倒是咯咯笑了，眼神都是又甜又涩的东西。

曹婴闭上眼睛，偌长的睫毛下四行泪水煜亮。睁开双眼，那神采色泽已迥然不同，仿佛黑眼睛里静悬着一双蓝眼睛，像天空一样清澈。她什么都懂了。

力气终于使完了，一只野雁筋疲力尽却贪馋地想继续飞下去，她把头伏在翅膀上，温柔的羽毛随着风给了她短暂的幻想。那自由的天空！告别的一刻，她驯顺地降落，疼痛的身体长出壮丽的双翼，她第一次有了飞翔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翅膀。

***

我们对灵性一无所知，一生它只出现几次，你甚至没察觉它来过，更别提它给了你什么宝贵的东西。当你继续一味地向生活索取生活给不出来的东西，它便会在忍耐多时之后愤然出现，然后带走一些东西，丝毫不通情理，让你在仅有的瞬间机会与它对视，便不由得在愤怒和战栗中懂了敬畏和爱。曹婴在书的后记中是这样写的：

道理永远是别人的道理，弯路是必须要走的弯路。20多岁，无情，张扬，多梦，浮躁，一颗颗小炮仗在心里痒酥酥地站起来：情欲，好奇，自由，成就，爱……无论你家财万贯，还是囊空如洗，这些天赋的小炮仗公平地埋在每个人的心里。或许在国内，父母早已用心血为你灌注了一条“万全河”，佑你躲劫避难，扬帆直航。只是你不想还没听过自己的那声响，就被浸成了哑炮。

于是你不顾一切上了路。

在路上，有人与你擦肩，燃起火焰，让你如醉如狂，一路飘摇。然而，一颗颗被点燃的小炮仗炸得你痛不欲生。那时，你别无所求，只希望曾经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你把曾经爱的、恨的、纠缠的一切绽开，看着你怒放，看着你光芒万丈。

这时，佛祖往你嘴里塞了一颗果子，酸得你一把鼻涕一把泪，问他是什么，他说：“这果子叫珍惜，你已修成正果，可以回去过日子了。”

在他老人家眼里，我们都曾是未开化的妖孽，去不了心魔，就不能生活。

后记
关于叶阳天

如果每个女孩子都向往有一个叶阳天这样完美的男人来爱自己，那么其实多数人都不必羡慕曹婴，因为她们的“叶阳天”一直没有停止过关注她们；如果你不理解为什么叶阳天会爱曹婴到无悔，那么就回想一下自己的童年，在你纯真的小心灵里，父亲是不是正如叶阳天这般富有、睿智、沉静、体贴、宽容和慈爱？当你走入青春期，当你不情愿地被他牵着手跌跌撞撞走过成人礼，在所有的矛盾、冲突、误解和痛心都尘埃落定之后，他终将背过身去，不舍又必须放开手让你过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他就像那段黑暗隧道中始终不离不弃的光，在被你无数次恼怒地指责、摔打和伤害后，依旧微弱地亮着。

相信我，叶阳天受过的苦，父母都受过，或许方式不同，或者境遇不同，时空错叠，滋味相同。爱情是我们的未来，我们是他们的未来；他们对待我们如同我们对待爱情。

如今，当你真正能看懂这本书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已不如你心目中“叶阳天”般强大，你是否会再一次像小女孩一样把脸庞贴近他的胸口，聆听一次他的心？他的心依旧如年轻时一样强大，随时可以为你牺牲生命。

子女与父母到底是怎样一种缘分，为何相亲相爱却不相知？

——献给父母！也献给你们！

谈《中国同学》一

自从钱锺书《围城》问世，留学生的文学成为汉语写作里的风景。受过洋墨水滋润的文人，对己身的记忆的描述，多外在于世俗的话语。因为是跨语境经验的流露，总有我们传统文本所没有的东西。逆向地看人看己，便有了意外的惊喜。小说的无限种可能性，常常存在于类似的写作中。

这一本《中国同学》，是好看的书。复杂的生命体味和出人意料的命运布局，都给我们以思考。英国校园里的气息与东方都市里的喧嚷之声，弥漫在时空里。欲望、智慧、职业生涯的选择，流水般在文字里出出进进，卷起道道涟漪。我们从作者的轻快而不无悲楚的笔调里，读出新一代知识人的苦乐。

海归群落是我们当下都市生活里奇异的部分，小说涉及剑桥大学的几个同学在爱情与职场间的故事。神奇的科研，多角恋爱，无情的商战，贫富之景，生动可感地走向我们。印象深的是几个人物，精神与性格都与先前的人物形象不同。叶阳天与曹婴，曹婴与施越，以及那个像自由神般的Chris，演绎着人性的复杂之剧。这里有跨国界的精神追求，也有海归者的水土不服。成功与失败，虚荣与信仰，给我们诸多刺激。年轻一代的追求已不能仅仅以学问、地位、金钱衡量，在巨大的社会旋涡里，追梦者不能以传统的道德言之，那些价值取向以及爱欲的表达，属于人性王国神秘的一隅。我在这里读出传统所稀有的存在。叶阳天与曹婴是两个新式的青年形象，在绝望、渴念里，我们看到人性的深渊与亮色。人有时无法了解自己，但所贵者便是对不可能的一种可能的突围。这是全书最有贡献的地方，而且，恰是这类新的人物形象的出现，我们才能更为清楚地看到这个时代增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80后青年的生活对于老一代人而言，不懂的地方甚多，作者告诉我们他们是什么、为什么如此，那些离奇的爱与恨，聚散之间的灰暗与光泽，在颠覆古老的秩序，显示了今天精神存在的一部分。

这样的生活不是美满的，人们的精神上空的灵光何在？在最聪慧的人群里，思想的太阳迟迟不得升起。我们的作者在老老实实地讲故事，小说的情节反逻辑的部分颇多，总有出人意料之笔。语言自然流畅，几乎看不到洋调子的卖弄，偶有议论，也常有灵光一现的惊艳之美。作者冷冷打量熟悉的存在，不时散出淡淡的自嘲。《中国同学》是成功人士的不成功的精神困顿的一种外化。欧洲古老校园的草香气与东方快节奏的新生活，催生的不都是快慰，陌生的苦恼也随之而至，对困惑人生的追问也出现其中。小说在为一群青年画像的同时，也无意间延续了中国人性格的本色。

阅读这部小说，像电影般紧凑、有趣。常常为主人公不可思议的境遇与逆俗的选择而感叹。小说具有很强的画面感，故事也吸引人眼球，其间牵扯着一代人的价值观与事业观。那些在知识场域受到洗礼的人，又在人生的煎熬里重新获得学识。生命之重甚至大于学问之重。在变换的市场和爱情里，一种不变的痴情在涌动着。中国的土壤在改变海归者的命运，还是他们在改变我们的生活，都值得思之再思。这些引领时代风潮又被时代风潮所袭扰的青年，不妨说是当下生活的阴晴表，我们的时代的病症与希望何在，其实都于此折射一二。

百年前的学问家曾预言今天可能出现“黄金世界”。但物质丰富的时候，梦却渐渐消失了。这一本书像是在回答前人的设问，也在替无思者思考着什么。书中的许多独白与对话都很深切：“物质带给人类的悲剧，是它遮掩了幸福的真面目。”“相亲相爱，却始终不相知。”“爱情和生活根本就是饭碗和气球，风马牛不相及。”“自由不是你用付出、舍弃和逃避就能换到，对得失、幸福和痛苦的念念不忘才是失去自由的根源。”这些不经意间的表达，像炎热夏季的一缕凉风，吹来醒人的神思。人在行走的路上，永远无法回避难以描述的存在，语言是对生活的摹写与感悟，它在真的作家那里永远是陌生的表达。在急剧变化的社会，小说家告诉了我们这些，那些不可思议的一切正有待于我们去面对与解析。作者的这种劳作，其实打开了一扇瞭望今天的窗口。

汪曾祺说，一个作家老老实实描述自己熟悉的生活，那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榕励大约是这样的人。她把那些奇异的人生告诉我们，且不顾你喜欢与否。这种创造的快乐，我们略微可以感到。忠实于自己的感受与体验，这已经足够了。如果我们因之而去追问那些不可复制的存在，知道我们的盲点在哪，则定然有意外的收获。小说在假中见真，又于虚里见实，说起来是有趣之事。它是麻木生活的提醒者，在庸常的世界里，因为有这类文本的存在，我们看到了不熟悉的却又属于本真的自我。

孙郁

2014年1月20日

谈《中国同学》二

《中国同学》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属于80后一代年轻人的小说。作者对这一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内心有着很强的理解力。一个从身体到内心都热爱历险的老外Chris，一个承担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家族重负的贵族子弟叶阳天，一个出身贫贱却无时无刻不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的天才精英施越，一个为爱和心灵的自由而活着的美丽女孩曹婴。他们是剑桥的高才生，被命运的赌博机投掷到同一个轮盘里。四个年轻人的故事，被作者演绎得恢宏跌宕，荡气回肠。曹婴和这三个男人的爱情纠葛在小说中被描述得尤为深刻感人，三段爱情，三个男人，三种人生，三种态度，她在三段感情中燃烧着自己的青春。四个饱含热情的生命，在他们最青春时发生着强烈碰撞，火与电的碰撞，唯有在这样的碰撞中，才更能体现出生命与情感的质量。

——沈浩波

谈《中国同学》三

看完了长篇小说《中国同学》，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久久无法顺畅呼吸。这一群在剑桥大学学习的中国留学生，在剑桥的学习和生活环境虽然差别不大，他们的智商当然也全都是高的，但是，他们在国内从古朴的山东农村的“穷屌丝”到繁华的现代大都市里的“富二代”，简直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有天壤之别，根本无法交集。中国家庭传统与风土人情是根深蒂固的，特别是独生子女这一代人！他们承载的责任和期待也是空前绝后的，因此他们的婚姻能否得到双方父母的认可和祝福就显得尤为重要。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门当户对，特别是当前有那么多的家族企业子女联姻可以确保财产的归属。而在当今社会，仅仅凭借在国外象牙塔尖里的单纯生活及奋斗目标想回国来在复杂残酷的现实生活里完成，是多么不靠谱呀！

这部小说写的青年一代海归精英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与碰撞、高新科技的学习与应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美好理想与权力和金钱交易的残酷现实以及祖国现代化建设的飞速发展中，无一不对他们的快速成熟和成长产生深远的影响！

——肖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