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饭店

海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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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星饭店/海岩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1.12.30

　　CAEBN：7-001-000-00112702-5

　　分类号：长篇小说—中国—现代　I247.5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五星饭店

　　海岩　著

　　责任编辑：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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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 版 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ISBN：978-7-020-05795-5

　　出版时间：2006.8

　　出 版 社：现代出版社

　　ISBN：978-7-801-88717-7

　　出版时间：2006.8

　　出 版 社：作家出版社

　　ISBN：978-7-506-33839-4

　　出版时间：2007.1

海岩自述

我出生那天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旗，这过节般的景象我小时候每个生日都能看到。因为我和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同日而生，我印象中的童年充满了优越感和革命式的快意。我的少年时期则是在“文革”中渡过，父母被造反者隔离，我从十岁开始辍学并独自生活，起居自由但心灵压抑，而且不敢上街怕被人打，直到十五岁那年走后门当了兵才翻身变成革命大熔炉中的一员。我退役后当过工人、警察和机关干部，总的还算顺利，就是没想到我这个十五岁前就经常被送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的“知识分子”，在“文革”后却因为连初中文凭都没有而险被机关清退。为这事我至今苦笑，觉得自己这辈子总是生不逢时。该长牙发育时偏逢自然灾害，跟不上营养；该上学读书时又遇文化大革命，没受到教育；该工作提拔时又刮学历风……好在我在每个单位碰到的每个领导每个同事都很关照我，给我工作的机会。有一次还让我到一家机关自办的小饭店里去帮忙，那饭店经理看我年轻又勤勉，刚好手边又缺人，因此向机关要求让我多留几天，冒充值班副经理搞搞接待，结果一留留了十五年整。我当时本来就是临时借调充充数的，没想到后来竟假戏真做当上了全国旅游饭店业协会的会长。

后来写小说则更是一时兴起，起因是看了几本在书摊上买的烂书发现烂得连我自己写写也不会比它更烂。想我虽无学历但有几分阅历，比如“四·五”运动，被派到天安门当便衣那一段可写一本《便衣警察》；唐山大地震当天即赴唐山救灾可体会一次《死于青春》；帮电影乐团找意大利小提琴那次忙可演绎出《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这些年混迹商界，心变冷了反倒更有《你的生命如此多情》那样的感慨。凡此种种，试着写来，赚些稿费贴补家用。

我记得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不知怎么搞的聘我做兼职教授的发证仪式上，有人问我一生中最遗憾的是什么，我当时答的是没上过大学。现在想想答错了，没这个资格，应改为没上完小学才对。我不是炫耀我的无师自通，而是我可能将永远欠缺那种读书的习惯和文人的虚静，因为在我看来，上大学这件事对人的造就，是让你走入一个氛围，是这个经历的本身。

有些东西是必须真实的，比如荣誉，比如爱情……

第一章

蓝色的天幕，晴朗如洗。

在无数摩天大楼的背景下，一片由老旧屋顶涂染出来的老城区县的老泽深沉。从这个角度观摩这座名叫银海的古城，沧桑之感油然而生。

大雨过后，安静的小巷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少有行人。

一座幽静的院子里，一座老式的两层木楼犹如古董一般在雾中沉默。楼上有条凹字形的回廊，一条狭窄的楼梯直通回廊的中央。

楼下破旧的屋门上，封条销蚀得只剩下两道红印。古旧的院门没有门板，只有两堵灰白色的砖墙。整条空寂的小巷都延伸着这种褪了色的旧墙。

二十一岁的潘玉龙跟着一个胖子走到小院的门口，这个小院似乎是哪个单位的库房。楼梯年代已久，扶手上泛着裂痕和油光，很陡，很窄，在两人脚下令人生畏地吱嘎作响。楼梯的出口正对着二楼的正房，一扇老式的双开门吸引了潘玉龙的目光。潘玉龙跟着胖子沿着回廊向左边走去，他们拐了个弯，来到回廊的尽头，胖子停下来，把准备好的钥匙插进厢房房门的锁眼。

“这儿啊，就这么一户邻居，父女俩。爸爸是个写诗的……”可能锁有点生锈，胖子拧了半天终于打开，“女儿……也挺好，可漂亮呢！”

潘玉龙跟着进了门，屋里很暗，胖子把灯拉亮，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破衣柜，和同样破旧的屋子倒是很配。潘玉龙走到窗边，艰难地把尘封已久的窗子打开。胖子也凑到了窗前，自我感慨：

“瞧，视野多开阔啊。”

这里地势居高，仰可看到碧蓝耀眼的天空，俯可一览檐瓦如浪的旧城，但潘玉龙的视线却直接投向了正对楼梯的那间大房。大房古朴的双开大门，与他的窗子成九十度斜角，站在这个窗前，可以看到几乎整条回廊，还可以看到楼梯，看到不大的院子和院外半截空寂的小巷。

他转过身来：“再便宜点行吗？”

胖子摇头：“再便宜肯定不行了，我是看你在咱们学校念书，所以开口就报了最低价，比你住学校宿舍还便宜呢。再说你不就是图个安静吗？这种老房子老外和文化人都喜欢。”

潘玉龙无奈地从包里拿出钱来，七拼八凑，凑齐了递给胖子。胖子蘸着口水，认真数了起来。潘玉龙走近窗户，把视线投向窗外，窗外的小巷和院落，确实清静无人。

胖子数完了钱，把钱塞到上衣口袋，然后附在潘玉龙的肩头满脸堆笑：

“啥叫物有所值，啊？晚上在这儿看看书，多安静啊！”

银海的夜晚，天黑得很迟。

夜幕姗姗而来的时候，白天还异常安静的小楼忽然发出震耳的轰鸣，节奏强烈的音乐爆炸般袭来，连窗上新装的布帘都在微微抖动。潘玉龙坐在灯下，书本摊在桌上，巨大的噪音震得他无法卒读，桌上的钢笔也在微微震动。正房亮着刺眼的灯光，从那里传出的噪音破窗而入。

潘玉龙不得不把随身听的耳机戴在头上，拿出英语书跟着朗读。正房的音乐忽然停了，英语的朗读声不由大得突兀。但安静只有一瞬，音乐随即变本加厉地重新炸开。

他大步走向正房，克制着愤慨，尽量礼貌地举手敲门。门内毫无反应，楼板依然发出剧烈的震动。潘玉龙用力再敲，同时大声呼喝：“嘿，有人吗？”无人应答。他不得不用力砸门，谁料门未关死，用力之下，两扇大门竟豁然洞开。屋内明亮的灯光灼痛双眼，在视觉恢复的刹那，潘玉龙被眼前的景象蓦然震惊，四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字排开，十只脚在强烈的踢踏舞曲中击打着地板，音乐和舞步交织在一起，势如排山倒海。正中的女孩看上去不满二十，表情和动作激情澎湃。

潘玉龙被眼前的青春气息和强烈动感以及少男少女们忘我的陶醉所震撼，一时竟忘记自己敲门而入的由来。他目光惊呆地站在门口，好在舞蹈很快停下来了，少男少女们发现了门口的不速之客，音乐也随之中断下来。

一个男孩满脸疑惑，用生硬的语气发出敌意的质问：“谁啊，这是？”

潘玉龙有些窘迫，一下竟被问住，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

男孩们转而向女孩询问：“豆豆，这是谁啊？”

女孩的口气于是也带了些敌意：“你找谁呀？”

潘玉龙这才醒过神来，说道：“啊，对不起打搅了，我是刚搬来的，就住旁边。”

女孩眨着疑惑的眼睛，甚至把身子探出门外，往厢房那边看了一眼：“哦，你是田师傅的亲戚吧？”

“啊，不是，我是租田师傅的房子……”

女孩稍稍客气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冰冷：“噢，你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麻烦你们把声音放小一点儿，你们的音乐实在太吵了。”

男孩女孩们不甚友好地看着他，无人搭腔。潘玉龙只好再次道歉，尴尬地告辞。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在小书桌前刚刚坐下，音乐的震动又卷土重来。潘玉龙怔了半天，无奈多于愤怒，索性上床睡觉。床在白天已经收拾干净，还挂了蚊帐。潘玉龙躺在床上，眼看着蚊帐的顶部微微抖着，还能看到帐外的墙上，灰尘被震得层层剥落。

潘玉龙辗转反侧，忽然，音乐和舞步出人意料地戛然止住。从正房那边传来一个半醉的声音，似乎是那女孩的父亲回来了，在高声训斥着女儿和她的伙伴。训斥中又间杂着女儿的抱怨：“爸！你又喝醉了！”彼此的争执忽隐忽清。女孩父亲显然醉了：“……不是不让你们到，到这儿跳吗？深，深更半夜还，还……骚扰四邻……”男孩们只好作鸟兽散，随着轰隆轰隆的下楼声，此起彼伏地说着“豆豆再见”之类告辞的话，也有一两声“叔叔再见”，把必要的礼貌敷衍得极其潦草。

女孩的父亲还在唠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关心别人！跳的舞怎么会感，感染别人……”女孩则对父亲的唠叨有些反感：“你整天喝这么多酒，写的诗就能感染人啦？你以后要喝别老去深红酒吧喝酒行不行？说多少遍了你怎么老是不听！”“我为什么不能去深红酒吧，我喝酒还要限定到哪儿去喝？”“你喝酒老不给人钱！你不给人钱人家老向我要，扣我们的钱，你还让不让我们在深红酒吧跳了！”女孩父亲闷声闷气地说：“……我的事情你不要……不要你管。”“我不管你你喝得上酒吗！哟，这衣服怎么这样了？这衣服才买的……”

父女的声音渐渐小了，好像走进里屋去了，整座小楼重新安静下来。

潘玉龙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拿过床边的一本书，想翻开时却已倦意无尽。

这一夜潘玉龙没有睡好，第二天上课时一脸困倦。下课时老师刚刚合起备课的笔记，学生们就迫不及待地夺路出门。也有几个人挤到讲台前去咨询老师，只有潘玉龙还坐在原位，无精打采地收拾着东西。

太阳很毒，潘玉龙穿过操场，从明亮的太阳里走近昏暗的木工房，站在门前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胖子正在刨着根木头，见潘玉龙不速而至，马上热情起来：“哟，下课啦。怎么样，昨晚上住得舒服吗？”

潘玉龙没好气道：“我都舒服死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潘玉龙把房门钥匙砰地放在了木头上：“我要退房。你把租金退给我吧。我昨天住了一晚上，你扣一个星期的钱行了吧。”“哟，怎么了这是，这房你不是看好了吗？你不就是图个安静嘛……”“对！就是太安静了！”“你不是看见了吗，白天多安静啊……”“白天我在学校，白天安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那可不好办了，钱肯定是退不了啦。”“凭什么呀？”“这房子是我婶的，钱我已经交给我婶了。”“那就问你婶要回来呀。”“这可要不回来了，我婶那人……”胖子想了想，“这样吧，你不是交了半年的钱吗，我多饶你一个月，行吗？我婶那边我替你说去，多饶一个月，这总行了吧。”

胖子拿起旁边的茶缸示意潘玉龙喝茶，潘玉龙没情绪地摇头。胖子自己喝了一口：“这老汤家原来挺好的，我婶跟他们都是老邻居，住多少年了……汤豆豆她妈已经去世了，她妈是个弹钢琴的，挺艺术的这一家，不知为啥，后来就天天吵架。好像，就是因为她妈买了个钢琴。”

潘玉龙看着胖子，似懂非懂，胖子说：“反正自从他们家有了那架钢琴，两口子就天天吵，后来女孩又爱上那什么踏踏舞了，那就更闹腾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受不了啦才搬出来的，那踏踏舞……”

潘玉龙更正道：“踢踏舞。”

“啊，反正就是……哎，你说那种跺地板的舞有人看吗？”

潘玉龙坐在了身后的木工台上，一脸阴沉，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胖男人观察着他的脸色：“实在不行，你找找汤豆豆她爸爸去，让她爸爸管管他们？”

潘玉龙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屋子。

晚饭时的食堂人不算太多，潘玉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米饭，米饭上堆了几块看起来毫无油水的咸菜。

晚饭之后，在学院外面人车嘈杂的小吃街上，潘玉龙拨通了一部插卡电话：“姐！我是玉龙。妈的病最近好点没有……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能不能跟姐夫借点钱啊？……什么，姐夫的车把人家的车给撞了？姐夫没事吧……”

祸不单行啊，家里是指望不上了，潘玉龙无精打采地走回了小院。

回到房间天还没黑，潘玉龙在书桌前摊开书本，对面正房的窗户也是打开来的，一双纤细的手正在窗前的衣架上晾着一只白色的护腕。潘玉龙意识到女孩的目光忽地向这边扫来，便将视线赶紧移开，而正房那边则用不太友善的声音，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不知过了多久，潘玉龙从书堆里抬起头，对面只有紧闭的窗扇，整个小院静无一声。

“总是这样不行啊，我得找份工作。”潘玉龙决心已定，他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衣服，走出了院子。

从这条古老的小巷走向繁华的街市，其实没有多远。潘玉龙走进了一个茶楼，向坐在柜台的后面仰头看电视的老板娘开口问道：“对不起老板，请问您这里有晚上的工作吗？”

老板娘盯着电视，半晌才突然回过神来应声答腔：“啊？有啊！下午四点开始。”“下午四点？请问有晚上七点的吗？”“七点？七点不行，七点你来干吗？”老板娘又仰脸看电视去了。潘玉龙只好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离茶楼不远的是一家烧烤店，一个腆着大肚子的老板和几个朋友坐在餐厅的后院里吃着烧烤，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声音中透着干脆和爽快。

“七点啊，行！交五百块押金吧。”

“还要押金啊？”

老板瞪圆了眼睛：“哪儿不要押金啊，我把服装发给你了，你一掉屁股溜了，我怎么办？”

沿着这条街再往前走，灯光显得有些暗淡，潘玉龙在一家名为“深红”的酒吧门前略停半步，望着门口的灯红酒绿，他犹豫了一下，继续朝前面的一家大排档走去。一个满身油污的小老板拿着潘玉龙的学生证翻来倒去地审视半天，才把证件又递了回来。

“哟，学酒店管理的？那您别上我这儿啊，您上那儿啊！”潘玉龙顺着小老板的手望去，他的目光穿过一片低矮老旧的建筑看到远处的一座摩天大厦，大厦顶部的霓虹灯闪烁着“万乘大酒店”几个辉煌的大字。小老板笑着说道：“我这儿是招农民工的。”

一无所获的潘玉龙回到小院，对面的女孩从楼上急匆匆地跑了下来，和潘玉龙在窄窄的楼梯上狭路相逢。潘玉龙主动侧过身来，让女孩先过。女孩的目光和脚步同样，都在潘玉龙的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咚咚咚地跑下楼梯。潘玉龙站在楼梯半腰，视线尾随着她的背影，她跑到小院门口，和她一起跳舞的一个男孩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正在等她，女孩上了那辆摩托，双手搂了男孩的腰部，摩托车随即风一样地开走。

潘玉龙呆愣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走上二楼。

这个晚上终于安静下来。

潘玉龙一边翻书一边做着笔记，房间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笔尖的游走。他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上楼，他抬头仔细倾听，脚步声却忽然停住。紧接着正房那边响起敲门的声音，潘玉龙的视线重新回到书本。敲门声响了一阵停下来了，脚步随后朝他这边走过来，有人很快敲响了他的房门。敲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请问那家有人吗？”

潘玉龙站在门前，并未请来者进屋：“不知道，可能出去了吧。”

“你跟他们是一家人吗？”“不是，我在这儿租的房子。”“那你知不知道正房那家，是不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女孩呀？”“噢，她爸她妈我没见过，我见过那女孩。”

中年男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那女孩多大？”

潘玉龙反问：“请问您是干什么的？”

“啊，我是搞城市历史研究的，我姓王……这片老城区不是在申请旧城保护吗，我正在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听说那家人在这儿已经住了好几代了，我想找他们采访一下。”潘玉龙点点头，说：“噢。”双方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中年人只得告辞：“啊，那好吧，那我改天再来。”

中年人走了。潘玉龙把门关上，回到窗前的书桌。透过窗户，他看到中年人从二楼走到院子，院里随即一阵白光闪烁。他明白中年人在用照相机拍摄这座小楼。中年人走出院子，闪光灯又在小巷里闪烁了一阵。潘玉龙有些疑惑，却又不知所疑何来。

第二天一天的课，潘玉龙心事重重。只看见老师在讲台上张嘴，却不知自己听到了什么。下课时学生们像往常一样争先起座出门，老师收拾着东西正要离开，潘玉龙犹豫着上前叫了一声：

“李老师……”

“什么事？”老师抬起头。

潘玉龙等了一下，见教室的人已走空，才低声说：“我想退学。”

“可你还差大半年就要毕业了，你怎么也该想想办法……”

潘玉龙为难地：“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退了学，你这三年不是白读了吗！”潘玉龙说不出话来。老师想了一下，说：“如果你实在交不上学费的话，可以先申请休学一年，等你凑够了钱，可以再接着上嘛。”

“休学？”

“可以保留学籍休学。”

得到这个信息，潘玉龙急匆匆地赶回小院，刚上楼梯就听到正房父女争吵的声音。

父亲听上去有些激动：“那个深红酒吧……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女儿的顶撞也毫不相让：“我那是去演出，是去挣钱！你是去干吗！喝了还不给人钱。上个月我的演出费差不多都被扣光了！”

潘玉龙小心翼翼地从正房的门前走过。

“我养你这么大，喝你点酒都不行吗？”“你老这样人家非把我们给炒了不可，炒了我我还怎么给你酒钱？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天天喝天天喝……”“诗人斗酒三百篇，我不喝倒要生病了！”

潘玉龙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房间。刚刚进门，就听到正房的大门砰的一声，他在窗前看到了女孩的父亲下楼的背影。这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头凌乱的软发，步伐略显蹒跚。潘玉龙又往正房望去，正房门窗紧闭，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潘玉龙在小桌前坐下，找出一张白纸，铺开，在白纸的眉头中央，落笔写下四个字：休学申请。

这时，正房那边突然传来钢琴奏出的乐曲，缓慢而又忧伤的音符仿佛从天而降，像在娓娓述说一段往日的爱情……潘玉龙意外地停笔抬头，音乐从他的心田水一样地流过……

钢琴如水流淌，潘玉龙走出房门。他轻轻走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前，停了一下，似乎是不忍遗漏每一段音符。少顷，他缓缓走下楼梯，感觉这支乐曲恰是为他而奏。

钢琴的旋律犹如他此时的心情，伴随着他孤单的身影穿过人流车流。在街边的一个小卖部里，他买了一个面包，然后信步走到河边，坐在台阶上，慢慢悠着双脚，认真地吃下面包。河水映出城市的夜景，那迷乱的反光也像是一段无声的咏叹，关于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里无人知晓的爱情……

潘玉龙回到小院的时候，听到正房有人敲门。在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认出敲门者还是那个姓王的中年男人，那人正扒着汤豆豆家的门缝朝里探望，听到背后有人连忙直起腰身，回头正与潘玉龙的目光相对，表情不免有几分尴尬。

“啊，你知道这家人又上哪儿去了吗？我每次都不凑巧啊。”潘玉龙摇头说了句：“不知道。”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中年人追了几步：“麻烦你小伙子，你能帮帮忙吗……古城研究对大家都挺重要的。你看我来好几次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哪里能找到他们？”

潘玉龙停住了脚步点点头。

他带着那个中年男人，从昏暗的小巷，走向繁华的街区。这一片街区，灯火辉煌，站在这里眺望，远景中的万乘大酒店气宇轩昂，不愧为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在它傲岸的俯瞰之下，这片街区的每一家餐厅酒吧都倍觉渺小，唯有深红酒吧靠些时尚的点缀支撑着门面，略觉高档。

中年人跟在潘玉龙的身后，走进了深红酒吧。酒吧内部的规模远远超出了它的门面，喧哗的人声连同光怪陆离的气息，全都无可躲避地扑面而来。激烈的踢踏舞舞曲震撼人心，那女孩和她的舞蹈组合正在台上尽情表演，台下众人击掌助兴，场内的空气已近沸腾。

潘玉龙冲中年人指指吧台，女孩的父亲已在那里喝得半醉。他看到中年人向吧台那边走过去了，便把自己的视线转向舞台，他欣赏地看着女孩被强光照亮的俊美脸庞，也为这群少男少女完美的表演激动起来。

在音乐和踢踏的节奏中他忽然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循声转头不由目瞪口呆——女孩的父亲和中年人不知何故起了冲突，正醉醺醺地推开中年人离开吧台。中年人似乎还想缠着他谈些什么，女孩的父亲则拒绝再谈，他甩开中年人时与一个醉酒的壮汉撞在了一起，被那壮汉一把推开，推得他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桌。好几个女人发出尖声惊叫，场面霎时混乱起来。音乐还在进行，女孩却已中断表演从台上跳了下来，她冲进人群扶起父亲，年轻的醉汉还在骂骂咧咧，台上的四个男孩也都跟着冲下来了，拉扯醉汉高声理论，言语不合拳脚相向，整个酒吧乱作一团……

这时，潘玉龙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他转头移目，竟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情形——中年人趁着混乱在人群中朝女孩和她的父亲连续拍照，然后侧身退至酒吧的门口，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吧里，桌椅狼藉，人头涌动，人们还在打来打去……

潘玉龙回到小院已是夜深人静，他趴在台灯下继续写他的“休学申请”。楼梯响动，有人上楼。潘玉龙侧耳倾听，能听出是女孩扶着她父亲回来了。他听到父女两人进了正房，院子随后恢复了安静。

他站起身来，想要拉上窗帘。视线被正房窗内女孩走来走去的人影摄住，他听着她拿盆倒水的声音，听着她对父亲低声的埋怨……但很快，她的身影淡出了窗框，再也没有重新露出。

潘玉龙夜不能寐。

小院静静的，小楼的灯光都已熄灭。小巷也是静静的，石板路反射着路灯幽幽的光。似乎有些零星的雨点飘落，打在窗户的玻璃上，顺着玻璃快速流淌。雨越下越大，雨点打进了回廊的木板，地板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轰隆一声，天空响起一声闷雷。潘玉龙被雷声惊醒，原来是有人用力砸门。他赶紧套上裤子下床开门，吃惊地看到，正房的女孩半湿着身子站在门前，脸上说不清是雨是泪，声音已经暗哑：

“对不起，求你帮帮忙吧！我爸……我爸他生病了！”正房那边咣当一声，风吹门动，女孩诉求了一声又慌张地跑了回去。

潘玉龙扯了一件上衣，跟着跑出了房门。在正房的门口，女孩正在使劲推门，是风刚刚把门给吹上了。潘玉龙把女孩拉开，一拳打碎门上的玻璃，伸进手去，把锁从里面打开，碎玻璃的利刃在他的手腕划出了一道血痕。他们冲进房子，发现女孩的父亲歪坐在卧室的地上，已经昏迷。潘玉龙冲上去把他背了起来，女孩打开一把雨伞，两人一起冲出屋去。

暴雨如注。潘玉龙背着女孩的父亲，踩着积水冲出巷口，来到街上。女孩伸手拦车，几乎站在了马路的当中。

第一辆车是个小轿车，绕开他们冲了过去。很快，第二辆车出现在街口，是辆出租车！女孩迎着车头拼命挥手，出租车减速停了下来。

医院，急救室门上的警示灯砰地亮起，显示出“正在手术”四个红字。也许女孩刚刚看到潘玉龙的手腕流血不止，她把自己的护腕摘下递了过去，潘玉龙摆摆手说了句：“不用了，没事。”女孩一把拉过他的手，硬把护腕给他戴上，护住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汤豆豆连忙迎上前去。护士没理她，急匆匆地走了，女孩拦住了紧跟在后面的一位医生。

医生语速很急：“你父亲以前脾肿大，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女孩惊慌地摇头。

医生边走边说：“今天他可能遭受了外力的撞击，导致脾脏破裂，我们正在尽力抢救。”

医生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拿东西，护士们也抱着医疗器具和瓶瓶罐罐的药品，在他们前面行走匆匆。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急救室的门才重新打开，医生和护士们鱼贯走了出来。医生边走边摘下口罩，走到了汤豆豆和潘玉龙的面前。

“对不起，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你们的父亲脾脏破裂，失血过多，抢救无效……病人已经死亡！”

潘玉龙和女孩并排站在医生的面前，同样苍白的脸庞，同样湿漉漉的头发，同样孩子般的惊呆无助！

清晨，小院静悄悄的。

潘玉龙从床上爬起，站在窗前朝正房的方向望去。女孩家门窗紧闭，没有声响。门上的一块玻璃依然是破的，几片零星的玻璃碎片，还勉强敷衍着漏风的门框。一阵“咚咚咚”的楼梯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来敲女孩的家门。但正房的房门紧紧关着，没有回音。男孩们互相低语几句，怏怏离去。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潘玉龙走出自己的小屋，走近正房时脚步放慢，细细倾听屋里的动静。屋里，没有动静。

潘玉龙走进学院，在他的记忆中，他这是第一次走进学院教务处。

教务处的几个老师忙闲不均，潘玉龙趴在一张办公桌前填写着休学登记表，一个老师一边做着其他事情，一边漫不经心地过来指点：“简单点就行，你不就是个休学申请吗？就说家庭困难，不用填那么啰嗦……学号，学号写清楚啊……”

潘玉龙填写了登记表，恭敬地交给老师：

“谢谢老师。”“好……别忘记了自己看书，别一年以后回来什么都忘了。”

潘玉龙回到小院，在院子门口又看到了骑摩托车的男孩。男孩靠在那辆老式的摩托车上，与他迎面相视，互不搭腔。进了小院，走上楼梯时看见舞蹈组合的另外三个男孩又在正房敲门。男孩们与他互相打量，全都默默无言。潘玉龙顺着走廊走回自己屋里，听着屋外男孩们七嘴八舌的呼喊：

“豆豆，汤豆豆，你吃饭了没有？豆豆，你没事吧？”

在紧闭的房门里，终于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回应：“让我安静点！”

这吼声立刻让三个男孩哑了声音。

透过桌前的窗子，潘玉龙看到三个男孩嘀嘀咕咕地下楼去了。他转身走到水龙头前，拿出泡在盆里的衣裤，从衣兜里翻出女孩给他的那个白色护腕，打了肥皂使劲揉搓，但护腕上的血迹残红依然。

当夕阳的余晖把窗前的小桌铺上一层金黄的时刻，潘玉龙听到小巷里再次传来摩托车的马达声响，马达声在小院门口戛然而止，随后便有脚步声进了院子。潘玉龙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目光，听着有人快步上楼的声音。透过窗户他看到骑摩托车的男孩单独一人，敲响了汤豆豆的家门。

和白天一样，只敲了两下门里就传出一声嘶喊：“让我安静一会儿！”这一声叫喊也将潘玉龙喊回了座位。他重新拿起书来，却又心不在焉，听到男孩落落寡欢地下楼，脚步沉重而又迟缓。稍后，马达呜咽，渐行渐远。

夜深时分，潘玉龙燃起书桌上幽黄的小灯，透过窗户再次向正房方向探看，汤豆豆家和整个小院一样，没有一点亮光，似乎都已沉入睡梦。

天亮了，潘玉龙打开房门，他穿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斜背挎包，路过正房时驻足了片刻，门里依然鸦雀无声。

金苑酒店的人事部里，挤满了前来应聘的男男女女。一个人事干部“啪”的一声，将一只印章压住了潘玉龙的照片，那副表情呆板的照片，已经贴在了《金苑酒店入职登记表》中。

一张巨大的床单在空中哗地抖开，像降落伞一样慢慢瘪伏，潘玉龙站在酒店客房的床前，动作迅速地把床单拉平。然后，铺上毛毯，更换枕套，一张睡床很快收拾妥当。擦镜子，派水杯，换牙具，叠毛巾，刷恭桶，盖上恭桶盖子，最后勒上印有“已消毒”字样的纸条。潘玉龙动作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房间，“718房打扫完毕。”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按下一个号码说道。

挂上电话，看到电话旁边散放着两张五元的钞票，他用电话机把钞票的一角压好，起身走出了这间客房。

下班之前，领班查房，领班拿着评分表边查边画，简单得字迹潦草，但他还是看到了电话下面压着的那十块散钱。他向潘玉龙问道：“怎么不收起来啊？”“这是客人的，可能落在这儿的。”领班笑笑：“这是小费。”然后把钱一分为二，塞了五块钱在潘玉龙怀里，另外五块自己揣了起来。潘玉龙怔着：“这，可以收吗？”领班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只要是客人放在床头或者枕头边上的，就肯定是小费，你收着没错。”

潘玉龙拿着那五块钱，犹豫了一会儿，有点不太习惯地揣进了怀里。

也许是第一天上班的缘故，潘玉龙显然没有适应劳动强度，他走出酒店的一刻，神形疲惫。他蹒跚地过马路，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万乘大酒店伟岸的身躯，金苑酒店在那座摩天大厦的傲视之下，倍显寒酸委琐。

回到小院，潘玉龙上楼梯时有几分气喘，但在路过正房门口时却极力屏住呼吸，门内依然毫无动静，他想举手敲门，犹豫片刻，终又放弃，继续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在自己的门前他看见了晾在走廊上的衣服，犹豫了一下，取下和衣服一起晾着的那只护腕，返身又回到汤家的门口。

他敲门，门内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在失望转身之际，门竟然哐地一声打开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孩嘶哑的怒喊：“你们让我安静会儿行吗！”

女孩显然没有料到此番敲门的会是这位曾经帮过她的邻居，喊声不由戛然而止。潘玉龙把护腕递了过去，女孩目光虚弱，低头看着这只护腕，像在辨认一件陌生之物，少顷，她伸手接过护腕，随后吱嘎一声，两扇房门重新关闭。

又是一夜，整座小楼已经三天无声无息。

第二天潘玉龙下班，汤豆豆的家门依然紧闭。他拿出一根鞋带，丈量了门上窗格的尺寸，到附近的一家玻璃店里，买回了一块玻璃。他小心地夹着用报纸包好的玻璃，快走回小院时看到一个低眉藏首的男人从院内走出。从背影上他恍然认出那人便是研究旧城历史的那位“老王”，老王头也不回地朝小巷的另一端走去。

他望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疑惑地进院上楼，小心翼翼地把买来的玻璃斜靠在正房的门边，戴上一只旧手套开始清理门上残留的碎片。他尽量不让手中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屋里的女孩。但屋里还是传来异常的响动，像是有人摔倒在地，随之而来是什么东西被连串打翻，夹杂着水杯破碎的刺耳声音。潘玉龙吓了一跳，弯腰试图从门上的漏洞向屋里探看，同时喊了一声：“哎！你没事吧？”里面没有声音。

潘玉龙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破碎的窗洞，把门打开。他在门边探着身子往里巡看，又叫了一声：“你没事吧？”里面仍然没有声音。

潘玉龙迟疑着走进屋子，外屋没人。他试探着往里走去，刚走了两步就看到地上横着的一只赤脚！潘玉龙吃惊地发现，女孩已经昏倒在床边，一只水杯碎在一侧，整个屋子狼藉不堪。

第二章

潘玉龙背着女孩，快步跑进了医院，冲进急诊室大门。医生们见状马上开始救治。一位护士把一个处方单递到潘玉龙的眼前，说：“先交费去吧。”潘玉龙点头接过单子，朝收费处跑去。他倾其所有，把身上的全部散钱，统统递进了收费处的窗口。收款员在处方单上砰一声盖了个戳子。

他回到急诊室，见女孩手上已经挂上了点滴的药瓶，护士正把血压器从她身边挪开，医生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睑，又用听诊器检查心肺……

潘玉龙焦急地等待着。

医生走过来，说：“病人的血糖和血压都不正常，心脏还好，没有大的问题，但身体非常虚弱，是脱水了，需要住院治疗，你赶快……你是她家里人吗？”潘玉龙正要解释：“我是……”医生却已接着说道：“你赶快去交住院押金吧。”“呃……住院押金要多少钱呀？”“先交三千吧。你问问里边的护士长。”潘玉龙有些慌：“啊？三千！”他犹豫一下，走到女孩病床前。一位护士见了，说：“她刚醒过来，身体很虚弱，你别让她说太多话。”潘玉龙应道：“啊。”

女孩躺在床上，气息虚弱，面色苍白。他俯下身来，轻轻问道：“你好点了吗？”女孩的目光移了过来。

“你能说话吗？”

女孩乏力地眨了一下双眼，目光无神。

“你有钱吗？医生说让你住院，要交三千块钱押金，我没钱了，你有吗？”

女孩嚅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有亲戚朋友吗？我去哪儿能拿点钱来？”

女孩嗓音沙哑，终于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怎么了？”

看到女孩开口说话，潘玉龙焦急中含着欣喜：“没事，你就是身体太虚弱了。你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潘玉龙跑回小院时天色已晚，西边残余一抹微亮。他用女孩给的钥匙拧开正房的房门，走了进去。窗外暮色深沉，屋内景物模糊。

这是潘玉龙第一次得以从容仔细地浏览这个女孩的家。家里非常凌乱，陈旧的家具上胡乱摆了些喝空的酒瓶，四处堆着落满灰尘的书籍和乐谱，只有屋角的一架雅马哈钢琴在昏暗中闪着高贵的亮光。

潘玉龙从客厅走到女孩的卧室门前，在这个家里，也许只有这间卧室显得格外干净，床头和墙上都装点着一些女孩特有的饰物，唯一扎眼的是一只挂在床头的健身拉力器。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墙上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上，照片上那位年轻的父亲严肃孤傲，母亲则显得美丽忧伤。依偎在他们中间的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只有小女孩一人笑容甘甜。

潘玉龙用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两张存折和一些散钱，他拿出了其中一张存折，然后把抽屉重新锁上。

潘玉龙揣好存折匆匆走出院子，在走出小巷前无意地回眸，那位可疑的“老王”再次掠过视线。老王正站在巷口另一端的杂货摊前买着饮料。潘玉龙感到奇怪，脚步放慢，走了几步他站了下来，再次回头看那杂货摊时，老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潘玉龙急急忙忙回到医院的病床前，女孩已经睡着了。他见点滴瓶里药液将尽，忙叫来护士。护士换完点滴瓶，轻声对潘玉龙说道：“天太晚了，你回家吧。她睡了，没事儿，你放心吧。”潘玉龙说了句好，但目光仍然留在女孩的脸上。

护士走了，潘玉龙又在病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

夜色笼罩着小院，走廊上闪烁着一缕微小的亮光，一阵清脆有力的敲击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潘玉龙在一只手电筒的光芒下，仔细地安装着那块白天没有装上的玻璃。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犹如钢琴弹奏出的曲调，温暖而又忧伤。

第二天下班后，潘玉龙提着个保温桶，在一家粥面馆打了一碗热粥，然后赶往医院。他把病床的枕头垫高，让女孩舒适地靠在床头，看着女孩捧着那只保温桶，慢慢地喝着里面的热粥。他坐在一边剥开一只橘子，同时东拉西扯地与她闲聊：“有一个姓王的人，老来敲你们家房门，上次还去深红酒吧找过你爸，你知道他是谁吗？”黄昏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把女孩的脸庞映得有些消瘦，她茫然问道：“姓王的？我不知道呀。他长什么样？”“你可能也见过，四十来岁吧……”“我见过？”“那天他到深红酒吧去过。”“哪天？”

潘玉龙顿住了，也许他突然意识到那一天就是女孩父亲的忌日，他支吾了一下，说：“那可能你不认识吧。”

女孩也顿了一下，尚未恢复元气的声音里带出了她的询问：“其实，我连你，都不能说……认识。”

“我叫潘玉龙，我是淮岭市人，在银海上学。”

“上学？”

“啊，我是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大四甲班的。”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你在上学？那你怎么整天不去学校？”

“我现在休学了。”

“休学？为什么休学？”

潘玉龙淡淡地说：“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挣出最后一个学期的学费。”

女孩的脸上，掠过一丝好奇：“学费要自己挣吗？你家里不能帮你吗？”

“我爸爸妈妈都下岗了，我还有一个姐姐也没有工作，姐夫是开车的，他们的生活都有困难。”

女孩沉默下来。

潘玉龙试探地问道：“……我也并不了解你，你叫汤豆豆？”

女孩正要作答，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咋咋呼呼地撞开，四个年轻的男孩喊着女孩的名字，带着一股火热的气息拥了进来，一个护士在他们身后连连叫着：“你们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请你们安静……”男孩们这才放轻了声音，但声调依然显得兴奋过度。“豆豆，到底怎么了你？你好点没有？”“我们找了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开门。”“什么病啊豆豆，严不严重？”只有那个骑摩托车的男孩，用平静的声调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看着男孩们七嘴八舌快乐的样子，女孩的脸上露出伤感的笑容，她吃力地向男孩们报着平安：“我没事儿，挺好的。”又把目光重新移到潘玉龙脸上，郑重地把自己的伙伴介绍给他：“他叫东东……他叫阿鹏……他叫王奋斗……”旁边的李星小声插嘴：“也叫粪兜！”其他几个人笑了起来，潘玉龙也附和着笑了一下。女孩没有笑，接着介绍：“……他叫李星。”

男孩们分别朝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小伙子点头致意。

“我叫汤豆豆，我们五个人合起来的名字，叫做‘真实’。”

李星道：“这是我们舞蹈组合的名字！”

潘玉龙也友善地点着头，说：“你们好，我叫潘玉龙，是汤豆豆的邻居。”

公墓一面素净的白墙上，整齐地排列着安放骨灰的格子。骨灰盒上镶嵌着每位逝者的遗像，犹如密集有序的棋子。汤豆豆父亲的照片已经镶入这面白墙。“真实”舞蹈组合的伙伴们站在汤豆豆的两侧，面对这位曾经责骂过他们的长者，表情肃穆，哀悼如仪。

潘玉龙站在他们的身后，他的目光更多地关注着汤豆豆的表情动作，看着她献上鲜花，擦去泪水。

汤豆豆一行走出公墓的门口。东东回过身来，向大家问道：“怎么着，打的还是坐公共汽车？”阿鹏走到汤豆豆身边：“豆豆，我送你回家。”“不用了，我跟阿龙一起回去。”王奋斗、李星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挥着手朝汤豆豆示意：“那我们先走了。”东东招呼阿鹏：“阿鹏，你回家吗？带我一段。”阿鹏看了潘玉龙一眼，怏怏地跟着东东他们走了。

潘玉龙和汤豆豆目送他们走远，潘玉龙问：“你要回家吗？”

汤豆豆没有作声，返身又走进公墓，潘玉龙疑惑地跟了进去。两人走进一座存放骨灰的大殿，一排排高大的骨灰存放架把大殿分切成一条条狭长的甬道，殿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空静无人。

他们走进其中的一条甬道。潘玉龙忽然看见，甬道的深处正有一个人影，向一个骨灰存放格俯身探看，逆光中他认出这人就是老王。见有人来，老王从另一个出口匆匆遁去。潘玉龙跟着汤豆豆向前疾行，将至尽头汤豆豆停了下来，那似乎正是刚才老王探看的位置。在那个位置的一只骨灰盒上，照例镶嵌着逝者的遗像，那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潘玉龙猜得没错，那正是汤豆豆的母亲！

汤豆豆在母亲的遗骨前伫立良久，动手擦去母亲照片上的浮灰。潘玉龙看看老王遁去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看骨灰盒上那个女人美丽的面容，老王的出现让他满腹狐疑。

中午的阳光被斑驳的树荫筛碎，潘玉龙和汤豆豆并肩走在陵园内的林荫道上，汤豆豆似乎还沉浸在凭吊的伤感之中。潘玉龙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爸爸妈妈合葬在一起呢，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

汤豆豆沉默了一下，说：“我从小，就看他们吵架，他们不吵架的时候，就谁也不和谁说话……其实，他们早就想彼此分开。”

汤豆豆对父母的描述，让潘玉龙无话可说。

她接着说：“我妈妈总想寻找浪漫的爱情，而我爸爸，只喜欢喝酒。”

走出陵园汤豆豆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潘玉龙来到一幢老式红砖房前，见屋里没人，两个年轻人便从窗户爬了进去。这是舞蹈团的排练厅，已经陈旧不堪，午后的阳光使整个房子连同屋角放着的一架旧钢琴，都像一张发黄变暗的陈年照片。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阵阵。

汤豆豆说：“就是这儿，我妈以前就在这个剧团工作，我小时候她常常带我到这儿来玩。”潘玉龙环看四周，像是看到了流逝的岁月。

汤豆豆已经坐到钢琴前，打开了琴盖，说道：“这架钢琴我妈弹过。”

她展开十指，钢琴流出了一串单纯的音符。潘玉龙听得出来，这就是他在小院里听到过的那首伤感动人的曲子，汤豆豆弹出乐曲的前奏，忽又停了下来，她说：“这首曲子是我妈妈写的，名字就叫《真实》。”

“你们的舞蹈组合也用了这个名字？”

“对，它也是我们的名字。”顿了一下，汤豆豆又说，“也是我们的信仰。”

“你们把真实当做信仰？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东西太少了吗？”

“有些东西，是必须真实的，比如荣誉，比如爱情。我妈妈说，真实是追求。也是清醒。”潘玉龙咀嚼着这番话的含义。

汤豆豆苦笑一下，用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和平静，又说了一句：“我看过妈妈的日记，我妈妈说，清醒，就是绝望。”

潘玉龙似懂未懂：“你妈妈对谁绝望？对爱情，还是对你的父亲？”

“不知道。我妈妈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她结婚以后，朋友送给她一架钢琴，我妈妈就每天弹这首曲子，寄托她想要的爱情。她过去，一直希望我像她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

“那你为什么不学弹钢琴呢？”

“我也学啊，但我不喜欢钢琴。”

“为什么？”

“我喜欢更激烈、更刺激的艺术，我喜欢更年轻的艺术。”

停了一下，潘玉龙问：“……你妈妈，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是生病吗？”

“……是自杀。”

潘玉龙哑然。

汤豆豆继续着她的述说：“也许，这样的个性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家，我妈妈的思想太激烈了，也许她不喜欢我爸爸那样的潦倒。我爸爸是一个诗人，可他的诗，没人要。我爸爸很长时间都靠我妈妈挣钱养他。”

“那你像谁呢？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我可能……更像我妈妈吧。你呢？你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我谁也不像。”潘玉龙停顿了一下，用自嘲的口气又说，“我的个性，可能像你的母亲，我也有很多的幻想。可我的现实，有点像你的父亲，生活中也是潦倒不堪。”

汤豆豆认真地说：“……你应该继续上学，你既然喜欢饭店管理这个专业就应该继续上学。”

潘玉龙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离开歌舞团，他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当汽车从金苑酒店的门前经过时，潘玉龙向窗外指点：“这就是我打工的地方。”

汽车拐过这条街区，直刺蓝天的万乘大酒店扑入眼眸。汤豆豆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是学饭店管理的，应当到那里去啊！”

潘玉龙看着万乘大酒店移动的身躯，心向往之地说道：“那是我的理想！等我攒够上学的钱了，我就去上学了，毕业之后我会到那里应聘去的！”

“你这样打一年工，能挣出你的学费吗？”

“……不能。所以我想用业余时间再兼一份工，比如去做个家教什么的。”

“明天我就要回深红酒吧上班去了，我可以跟那儿的老板说说，介绍你到那儿当服务生去，你愿意干吗？”

潘玉龙点点头，轻声说：“谢谢！”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会跳一辈子舞吗？”

“跳舞是我的生命。热爱舞蹈的人都会这样说的。跳舞，能让我释放我的激情和幻想。”

“你幻想什么？”

“我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真实的。友谊、爱情、荣誉和成就，一切都是真实的。”

天已经蒙蒙黑了，潘玉龙和汤豆豆回到小院。他们看到“真实”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都坐在楼梯上，看上去已等候多时。看见潘玉龙陪着汤豆豆回来，东东第一个站了起来：“豆豆，你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半天了。”

阿鹏有一点敌意地看着潘玉龙。潘玉龙没有逢迎他的目光，对汤豆豆说了声“我回去了”，便从他们身边走过，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听见男孩们在楼梯口迫不及待地和汤豆豆交谈起来。

东东说：“舞蹈协会要举办青春风尚原创舞蹈大赛，现代舞、踢踏舞、街舞都可以参赛。我有一个表姐在大赛组委会的办公室里打字，可以帮我们拿到比赛的章程，帮我们报名，初赛就在银海，复赛要去省城。复赛的冠军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要是能进总决赛前三名的话，还能到中央台的舞蹈大世界和TVB8去表演呢。”王奋斗插嘴：“如果能上中央台那咱们可就牛了，银海随便哪家酒吧夜总会咱们肯定随便挑了……”李星抢过话头：“瞧你那点出息，中央台咱们都上了，还在银海跳什么劲啊，直接去北京跳都够了。”东东反驳李星和王奋斗：“嘁！你们以为上一次电视就能成明星呀，走到街上都有人找你们签名呀。粪兜儿，你给我签个名吧，你在电视里好衰喔……”

男孩们笑起来，潘玉龙也笑笑，他在屋子里接水洗了把脸，然后一边擦脸一边继续听他们交谈。

东东说：“……可关键是没钱啊，这是原创大赛，参加这个比赛总要请专家给咱们编一套舞吧。还有作曲，还有服装，都要重新搞。咱们这服装绝对不行，头发也要做做造型，而且报名好像也必须送DV拍的样带，还得请人来拍吧，还得请教练……这些都要钱啊。”李星说：“起码得三万。”王奋斗惊讶地说：“用不了那么多吧。”“怎么用不了！请人编一套舞就要多少钱？现在都贵着呢，三万可能还不止呢。你想想服装，李嘉他们那拨上次去深圳买的那套，光一件上衣就要一千五，还有你想想做一个发型好一点的得多少钱……”东东抢着说：“你那是‘做’，要‘设计’的话就更贵了。”汤豆豆说道：“可这个钱从哪儿出啊？”王奋斗有些泄气：“算了吧，我看还是算了吧，到哪儿弄这么些钱啊，而且马上就要报名了，又没有时间去攒。”东东道：“李星，你能不能找你爸爸商量商量……”“我爸哪有钱啊，我爸天天赌，还找我要钱呢！”

汤豆豆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阿鹏，发现阿鹏这时也在看着她。

天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男孩们都走了，小院又变得静悄悄的。

潘玉龙听到汤豆豆的家里，再次传来动人的钢琴声，还是那首名叫《真实》的乐曲。原本忧伤的旋律，此刻忽然变得温暖安宁。潘玉龙坐在桌前灯下，一边看书一边做着笔记。优美的乐曲让他身心安定。

第二天，潘玉龙下班回到小院，上楼的时候，他迎面看见东东带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三十几岁的男人，指挥着几个搬运工，抬着汤豆豆家的那架钢琴，小心翼翼地走下狭窄的楼梯。潘玉龙侧身让他们，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快步上楼。

汤豆豆家的房门还未关上，潘玉龙走了进去，看到汤豆豆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闷声不响。潘玉龙站在卧房的门口，问：“他们怎么把钢琴抬走了？”

汤豆豆没有抬头，沉默一会儿才说：“我把它卖了。”

“……那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为什么卖了？”

汤豆豆抬起头来，没有回答。她看着潘玉龙的面孔，反问了一句：“你还想去深红酒吧打工吗？我已经和那个老板说好了。”

当晚，潘玉龙来到深红酒吧，他换上了一套服务生的衣服，给客人派送酒水。台上“真实”的踢踏激情迸放，台下的喝彩热烈依然。

潘玉龙穿梭忙碌的空隙，也在欣赏台上的表演。他的目光投向舞台的中央，汤豆豆火热的红裙飞舞轻扬。也许只有他能看得出来，那张被华丽的舞步衬托的面容，依然挂着一丝忧伤。

第二天一早，潘玉龙又赶往金苑酒店。

哗的一声，他把床单抖开，像以前一样，紧张地重复着客房清洁的一应动作。卫生间也很快打扫干净，潘玉龙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712号打扫完毕。”挂掉电话之后，他用已经熟练的动作，把床头柜上的十元小费拿走。

他推着工作车走到另一间客房，发现这间客房房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低声惊叫。潘玉龙赶快停车进去探看，只见一个五十左右的秃顶男人，在卫生间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强行亲热。年轻女子并不情愿地挣扎躲闪，拉拉扯扯之际打破了卫生间里的一个壁灯。

潘玉龙板着脸站在卫生间门口，大声喝道：“先生，请问要打扫房间吗？”秃顶男人吓了一跳，慌张抬头，看见门口的这位服务生怒目相视，不由松开了自己的双手。潘玉龙抬高声音，严肃地再问：“小姐，您需要帮忙吗？”同样愣住的年轻女子反应过来，红着脸推开秃顶男人，从潘玉龙身边夺门而出。秃顶男人既尴尬又恼火地看着潘玉龙，他也绕开潘玉龙的身体，提上屋里的一只皮箱，走出了这间客房。但潘玉龙用声音把他拦住：“对不起先生，您刚才打碎了一个壁灯，您需要赔偿。”秃顶男人愣了一下，只好放下皮箱，满脸不高兴地往外掏钱：“多少钱？”潘玉龙照旧板着脸：“对不起，我不能在这儿收钱，麻烦您跟我去一下结账处，您得在那儿结账。”

秃顶男人怔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看着潘玉龙关上房门，然后跟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下班时，一个匆匆赶来的领班把潘玉龙叫住。“潘玉龙，客房部谭经理叫你去一趟。”客房部经理刚刚打完一个电话，见潘玉龙进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回事啊？718房的客人投诉你索要小费。你才来几天呀！”

潘玉龙大吃一惊：“我索要小费？”

经理让潘玉龙坐下，说道：“客人投诉到总经理那儿去了，说你逼客人给小费，说只要给小费，打破壁灯的事就可以私了，可以不让他赔。但客人还是主动赔了，并且把你告了！潘玉龙你才来几天，胆子怎么这么大！”

潘玉龙有些激愤，嘴里乱了方寸：“不是这样的！那是那个客人……他打了壁灯想溜……”

经理伸出了一只手掌，示意潘玉龙不用再说，也许他早就料到潘玉龙会做出申辩，于是当即打断：“只要是有客人投诉，没人会承认的。可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相信客人，你说我们应当相信客人还是应当相信你啊？再说客人凭什么冤枉你啊！”

潘玉龙解释道：“他要欺负一个女的让我看见了，所以所以他那什么……”

经理尚未开口，旁边一位正忙着发奖金的女主管插话打断潘玉龙：“这就说不清了，人家都投诉到总经理那儿了，现在总经理要咱们客房部提出处理意见，你说我们怎么提。我看你就别解释了，赶快回去写份检查吧，好好认识认识这事。”

经理接下去又说：“你啊，你还是先有个好的态度，只要你有一个好的态度，哪怕是这个事真是……我现在不管你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现在就要你的态度。你把态度摆正，可能最后也就是罚你点钱，我估计你这工作还能保住。你要是硬抗呢，我们也没法向上交代，那就只能把你开除了，何去何从，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潘玉龙气得说不出话来。

女主管给几个员工发放奖金，把一沓表格给经理看。经理翻看了两页，发现潘玉龙还站在原处，抬头挥挥手，说：“你可以走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潘玉龙没有动弹，气得身上发抖。

经理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潘玉龙扭身就走，挎包带子不小心挂在桌角，被桌角砰一声拉断，旁边的一把椅子也随即仰面摔倒，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潘玉龙抱着背包愣了一下，感觉解释不了，索性就势转身出门，屋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晚上，潘玉龙依旧去了深红酒吧。酒吧依旧浮光掠影，人头攒动，火爆嘈杂。潘玉龙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海洋中来往穿梭，忙得晕头转向。台上音乐强烈，震撼人心。“真实”组合的少男少女们在聚光灯下，舞步激扬。

潘玉龙艰难地挤到一张小桌旁边，刚刚为客人递上酒水，一个领班模样的人便过来对他指手画脚，潘玉龙听罢点头跑开。他跑到厕所，看到地上一片污秽，一个服务生正扶着酒醉呕吐的客人离开这里。潘玉龙被熏得眉头紧皱，找来拖把打扫清洁。

清洁完毕，一个员工又跑来对着潘玉龙的耳朵喊了一通，潘玉龙马上点着头，随他往后院赶去。潘玉龙挤出酒吧后门，嘈杂的音乐一下被掐在门内，他像从深海中抬起头来，畅快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他从后院费力地搬来一箱啤酒，两手提着像个大螃蟹似的跑到库房门口。他放下啤酒箱刚刚喘了口气，目光便落在了墙上的一部IC电话机上。

后院的库房外很静很静，几乎听不见酒吧内的喧闹声音。潘玉龙拨通父亲的电话，“……爸，姐姐和姐夫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的。我妈那病可得抓紧治啊，没有钱大家都想想办法……我现在晚上又打了一份工，等月底结了账我就把钱寄回去，我姐那边能不能也出一点儿啊？……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儿子……”

潘玉龙捏着电话的听筒，他的头和他的声音都低沉下来。

潘玉龙把一箱啤酒搬到了吧台旁边，刚刚直起腰来，吧台服务员不容喘息地又递给他一个果盘，给他指了指那边的桌子。

台上的踢踏舞表演已经结束，换上一个歌手在温柔地吟咏，台下的客人也随之安静了许多，收敛了亢奋，各自喝酒。潘玉龙去给客人送上果盘，转身之际无意回眸，竟然看到老王和汤豆豆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低声交谈。老王似乎在询问着什么，汤豆豆忽而点头忽而摇头。潘玉龙端着收回的空酒瓶往吧台走去，边走边回头向那个角落张望。

酒吧终于打烊了，门脸上的霓虹灯也黯然熄灭了。换了衣服的潘玉龙和汤豆豆从里面疲惫地出来，一起走到冷清的街边。

阿鹏从酒吧的后院推出了他的摩托，刚想招呼汤豆豆上车，却见汤豆豆和潘玉龙两人已经走向马路对面。阿鹏欲呼又止，若有所失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在夜深人静的街上，潘玉龙打破沉默，问道：“那个一直在找你的人是谁啊？我看他今天……他跟你谈些什么？”“啊，他说他是搞旧城研究的……”

他们拐进了他们居住的那条石板街。

汤豆豆说：“……我们这条石板街，都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他问我们家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还问我爸爸妈妈叫什么。”潘玉龙应了一声：“哦。”“然后他又问我们在这儿住多久了，住了几代人。”潘玉龙又“哦”了一声，“哦”得有点心不在焉。

汤豆豆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脸来，看到了潘玉龙满腹心事的模样。“你很累吗？”潘玉龙慌忙答道：“啊？没有。”“有什么事不高兴吗？”“没事……没什么不高兴。”“你肯定累了，白天上一天班，晚上又熬这么晚，回去早点睡吧。”“我回去……还得熬夜写检查呢。”“写检查，给谁写检查？”

两人走进小院。

汤豆豆继续问：“……你犯什么错误了？”“我没犯什么错误。”“没犯什么错误，那干吗要写检查？”潘玉龙往楼梯上走去：“该着我倒霉吧。”

汤豆豆没有跟上，站在梯口，她注意到潘玉龙身后的背包上，一根带子不知何时已被扯断。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小鸟在屋外叽喳啾叫。汤豆豆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先来到潘玉龙的门口，推了一下才发现门上有锁，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表，吓了一跳。她忙洗了一把脸，匆匆走出家门，直奔邻近的商场。

手机柜台前，各种手机琳琅满目。汤豆豆弯着腰一路寻觅，迅速认准了一款手机，她指着说：“我要这个！”那是一只带相机的手机，外壳深红亮丽。

她又来到箱包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溜男式背包。售货员热情地陪在一旁：“这是牛皮的，质量好……这款也挺好的，最近特别流行这种颜色……这款是适合装手提电脑的……你是给谁买啊，他是干什么的？”和买手机的果断截然相反，汤豆豆仔细挑选着每一款背包，反复比较之后，最后选中一款时尚而又实用的深色背包。

汤豆豆走出商场，站在街边，用新买的手机打着电话：“……好好，再见阿鹏。哎，你记住这个号了吗？”挂掉阿鹏的电话，汤豆互又拨了一个号码：“东东……对呀，我刚买的……对啊，就这个号！”

她兴奋地一边打着手机，一边向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她在金苑酒店门前下了车，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

汤豆豆在走廊里拦住一个厨师，向他打听。这位穿着肮脏工作服的厨师高声反问：“他是哪个部门的？”“好像是客房部的。”“哦，客房部在那边！”

汤豆豆顺着厨师手指的方向往里走去，路过职工浴室和职工食堂门口，浴室一侧杂物乱堆，食堂门口污水横流。不时能看到三五职工躲在角落里抽烟闲聊，偶尔还有人大声喧哗着，从身后跑过。汤豆豆东张西望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向里，在经过一个房间时听到了潘玉龙激动的声音，她返身抬头，看到那个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果然写着“客房部”三个字。

客房部经理与潘玉龙已经发生了争执。经理生气地拍着桌上的一份检查书，声音气急败坏：“这就是你的检查？有你这么写检查的吗？”

潘玉龙的脸涨得红红的，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只能检查我的态度不好。我没有做的事我当然不能承认！”

旁边的一位女主管上来插嘴：“我昨天跟你怎么说的潘玉龙，客人有什么必要诬陷你呀？诬陷你客人又不得钱。服务员被客人投诉一般都不会承认，这个我们都理解。问题现在不是总经理查这个事吗？我们跟上面也得有个交代。”

潘玉龙顶撞道：“那我没做我交代什么！我没跟他要钱我交代什么！”

客房部经理把语气放缓，慢慢说道：“我昨天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啊？我不是都跟你解释清了吧，这个事咱们先不说真假……啊，就算是假的，是客人说错了，可现在这个事呢，已经投诉到总经理那儿去了，咱们就都别解释了，好不好。你承认了，我们罚你点款，跟上面有个交代，这个事也就算完了。”“我做的事我承认，我没做的事我怎么承认！”“你这小伙子怎么那么倔啊，这不都跟你说清楚了吗？”“你们说清了我说不清啊，我凭什么让他这么冤枉我呀！”女主管和经理都抢着说：“你……”

女主管谦让了一下，让经理接着做说服工作。经理苦口婆心道：“……你冤枉不冤枉，现在谁能证明你是冤枉的呢？……”女主管附和着：“真是！”

门咣的一下被人推开，汤豆豆昂首站在门口，瞪着眼说：“我证明！”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了。汤豆豆高声道：“你们合起来冤枉人家凭什么还逼着人家承认！”

经理回过神来：“你谁啊，谁冤枉他了？”

汤豆豆冲着经理说：“你！”旁边的女主管刚要接话，汤豆豆又吼了一声：“还有你！”

女主管被吼愣了。

经理正色道：“你是谁呀，你是哪儿的？”

“我是他妹妹！”

“他妹妹……”经理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潘玉龙：“你不是说你在银海就一个人吗？怎么又出了一个妹妹？”

潘玉龙张口结舌，不知作何解释。

汤豆豆抢道：“那我是他女朋友，行了吧？”

潘玉龙吓了一跳。

经理板起面孔：“我们这儿是酒店，我们这是在工作，你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紧接着又转头对潘玉龙正色道：“你怎么把你女朋友带这儿来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潘玉龙还未开口解释，汤豆豆已经一把拉着他向屋外走去：“他不干了，他辞职了！”

屋门咣的一声被狠狠摔上，剩下经理与女主管呆若木鸡。

夕阳金黄色的阳光，洒满城市中心广场。几个溜旱冰的孩子在远处笑闹追逐，天上挂着几只美丽的风筝，长长的飘带猎猎而动。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排坐在广场花坛的边沿，望着满地的阳光。潘玉龙仍然愁眉不展，汤豆豆则面含微笑，把刚买的新背包放到了潘玉龙的腿上。

潘玉龙惊诧地看着这只背包。

汤豆豆平静地说：“这个包是学生背的，去上学吧。”汤豆豆把包打开，把里面的功能一一展示出来：“这里可以装书，这儿是装笔的，这里面，可以装字典……”

潘玉龙的目光，则落到包内放着的两捆厚厚的钱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哪来的钱？”

汤豆豆移开目光，去看远处。

潘玉龙自语道：“噢，是卖钢琴的钱。”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要参加的比赛，帮我卖琴的那个老刘，答应安排我们参赛。”

潘玉龙把目光转了过来，看着汤豆豆眼睑上长长的睫毛。

他们回家时天色已晚。一进家门，汤豆豆便戴上护腕，在她家的外屋自己数数练着拉力器。潘玉龙环视着屋子，目光在钢琴被搬走后略显空旷的角落停顿下来。

“你妈妈留下来的钢琴……卖了不可惜吗？”

汤豆豆松了拉力器，说：“反正我也不想弹了。弹琴必须从小学的，而且中间不能断，我都断了那么久，再学再练也练不成最好的了……”

汤豆豆继续拉下去，她使劲数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喘着气把拉力器放了下来。她走到录音机前，把《真实》的磁带放了进去。

《真实》的乐曲响了起来，汤豆豆接着说道：“可跳舞就不一样了，也许再过十年，我就可以成为中国弗莱利了！”

“弗莱利是谁？”

“世界踢踏舞王呀。《大河之舞》和《王者之舞》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潘玉龙点了点头，用欣赏的微笑表达鼓励：“祝你梦想成真！”说完，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汤豆豆在身后把他叫住：“嘿，你要去哪儿？”

潘玉龙在门口停下，回头说道：“去找工作。”

汤豆豆用目光命令潘玉龙，说：“拿上书包！”

潘玉龙看了一眼门边桌上那只新买的背包。他知道那两万块钱还原封未动地放在包里。

汤豆豆又重复了一句：“拿上你的书包，上学去！”

潘玉龙抬起头来，目视着汤豆豆，耳朵却似乎在倾听着屋里的音乐。他说：“我喜欢这个曲子。也喜欢它的名字。我和你母亲一样，我喜欢真实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用平静的声音把话说完：“我会去上学的，但我需要自己奋斗，我需要这样一个真实的过程。”

潘玉龙走了，汤豆豆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敬佩的目光。

第三章

夏天的太阳炙热撩人，潘玉龙在商业街上转悠了半天，仍然一无所获，他决定买一张报纸翻翻，终于在招工信息版找到了一家饭店管理公司正在招人。

对照着路牌，潘玉龙在一个居民小区昏暗的楼道里，找到了这个广告上号称是著名的万乘大酒店分支机构的公司。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居民住房，装修简陋，办公桌椅簇新，却是特别低档的那种。

一个中年女人示意潘玉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候，然后走到右边屋里冲打电话的人说了句：“经理，又来了一个应聘的。”便又懒懒地走到左边屋里去了。潘玉龙坐下来，看着客厅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年长者正在争执着什么。

年轻人红着脸，似乎很生气：“……是，我是没干满一个月，可你们当时不是说好按天算钱吗，不是说好……”年长者很不耐烦：“谁说的按天算钱的……就算按天算，今天会计也不在。会计不在我拿不出钱来。”“……我来了三次了，你都说会计不在。”

潘玉龙看见客厅另一个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胖子，和自己一样，也像个应聘者，也和自己一样，茫然看着客厅内那两个人的争吵。

年长者不耐烦地摆着手：“得得得，你明天再来，咱们说好，明天上午会计肯定在，行不行！”

年长者把年轻人劝出门去，右边屋里那位经理接电话的声音又灌进客厅。

“对，没错！我们很快就出发！这是我们新接的一家酒店，三星级的……在玉海啊。什么？玉海都没听说过？玉海可是个好地方啊！你来吧你来吧，来了就知道了……行，你来咱们当面谈。工资？这咱们当面谈呀，好吗？”

经理把电话说完，这才开门走了出来，问道：“谁是应聘的？”

潘玉龙和屋角的胖子都站了起来：“我是。”

经理的目光首先向潘玉龙投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潘玉龙，我跟您通过电话。”“潘玉龙？噢，你就是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的学生吧，你毕业了吗？”潘玉龙有些心虚：“呃……还没有。”经理一脸笑容：“来来来，到里边谈，咱们里边谈。”

一番简单的询问后，潘玉龙很顺利地被录取了，没想到第一次面试就这么顺利，他兴高采烈地跑回小院，连级跳着跑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汤豆豆。汤豆豆正在洗头，顶着一头洗发液就跳起来说：“走，咱们庆祝庆祝去！”看起来比潘玉龙更高兴。

汤豆豆召集了“真实”组合的一帮伙伴，来到深红酒吧，这天不是周末，客人不是很多，所以没有歌舞表演，大家聚到一块儿，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愿担当“真实”组合经纪人的刘迅也赶过来了，挤在年轻人中纵情豪饮。

汤豆豆举杯：“首先，祝贺咱们的朋友潘玉龙，终于找到了特棒的工作。第二，祝咱们‘真实’舞蹈组合比赛成功！”“还没比呢你怎么知道成功？”“预祝啊！咱们预祝！”年轻人一阵哄笑，碰杯痛饮。

东东侧过头来问潘玉龙：“阿龙，你找到什么工作了？”潘玉龙回答：“我加入了一个饭店管理公司！”刘迅问：“是吗，哪个饭店管理公司？”“万成饭店管理公司。”

一向沉默的阿鹏也开口问：“万成？是不是万乘大酒店？”

潘玉龙对于阿鹏开口跟他讲话很是高兴，认真详细地做了解答：“不是，万乘大酒店是加减乘除的乘，我们是成功的成。”

刘迅一脸明白人的模样开始介绍起来：“万乘大酒店用的是一句古语，万乘就是一万匹马，那是地位、财富和权势的象征。你那要是成功的成，那跟万乘大酒店肯定不是一回事，这两个cheng可不是一个意思。”

潘玉龙说：“不过我听说我们公司是万乘大酒店的分支机构。”

“那也很牛啊！”东东说道。李星和王奋斗连连点头，附和着说道：“是啊，万乘大酒店是咱们中国最好的五星饭店了！”

潘玉龙说：“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们要去玉海接管一个三星级的酒店……”

汤豆豆替潘玉龙解释说：“阿龙就是学饭店管理的，现在要到那个三星级饭店当客房部经理去了！”

李星拍拍潘玉龙的肩膀：“是吗！行啊阿龙！”

东东举起酒杯：“好！阿龙，祝你工作顺利！”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了酒杯，杯中的啤酒即刻进肚。

东东问刘迅：“老刘，报名的事没什么问题了吧？”

刘迅拍拍胸脯：“没问题了！我连导演都给你们找好了。作曲的我也找了几个，先让他们做几个‘小样’听听，现在作曲的要钱都太高，还不一定有水平，咱们得看准了再定……”

大家一下全都静下来，凑近仔细听。

刘迅继续说：“……不过编舞已经定了，是银海艺校专门教古典舞的老师。可他只有晚上有空，所以这次你们要想参赛的话，还得辞了这儿的活。咱们训练只能安排在晚上，白天老师没空。”

王奋斗说：“什么，把这儿的活辞了？”他马上转过脸去看看深红酒吧，生怕马上见不到了一样。东东却很爽快：“我们一旦决定参赛，当然得辞了这儿了。”王奋斗说：“那……咱们要是把这儿的工作丢了，万一赛不成，咱们再回来人家还要吗？”李星也点点头：“再说咱们不挣钱了，靠什么吃饭呀？”东东说：“要不怎么说这回是背水一战誓死一搏呢，这一段咱们各自回家想办法去。我反正没事儿，我每天就回家蹭我老爸老妈的饭吃。”李星说：“实在不行……我把我的房租出去，我就住粪兜那儿了。”王奋斗赶忙摇头：“哎！你别住我那儿啊，我那儿挤不开。”东东说：“又不是长期住，你就跟李星挤一挤嘛，大家咬咬牙把这关熬过去！”王奋斗一脸不情愿，但又没办法：“那等比赛完你可得搬出去……”李星撇嘴：“你以为我想跟你住一辈子呀！你也不看看你那地方，跟个猪窝似的。”王奋斗说：“那你去了你收拾……”

汤豆豆关心阿鹏：“阿鹏，你有问题吗？”

阿鹏的表情始终冷静：“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吧。”

汤豆豆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他。

东东继续鼓动：“这可是咱们的一个机会，无论如何得搏一搏，能不能成功就看咱们自己的了！”

刘迅又说：“练舞的地方，我都给你们找好了，就在我们家楼下那个小学，我跟他们挺熟的。晚上咱们就借他们的教室，你们当心别把人家的课桌挪来挪去的弄坏了就行。我们明天晚上就开始排练了！”

就在“真实”组合排练的那个晚上，潘玉龙跟着万成酒店管理公司一行五人踏上了去玉海的火车。同行的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像是个带队的头头，跟在他后面的就是潘玉龙与同日应聘的那个胖子，再后面是两个和胖子年龄相仿的男子，最年轻的就是潘玉龙了。

火车开动了，潘玉龙坐在窗边。夜幕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随着车窗的反光一起移动，慢慢地加速，疾行。那一夜，潘玉龙为自己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而激动得彻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潘玉龙他们就到达了玉海火车站。眼前的玉海车站，远比想象的破败荒凉。西风骤起，两位衣服单薄的同伴缩起肩膀。在玉海下车的乘客寥寥无几，在他们立足未稳之际，火车已经隆隆作响地开走了。

胖子的神情惊疑而失望，向带队的头头嘀嘀咕咕：“这就是玉海？咱们没下错车吧。”带队的头头看一眼站台上的站牌，说了句：“没错。”除了潘玉龙外，其他人也都彼此疑惑：“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啊？”“你以前来过玉海没有？”“没有，我听都没听过。”

张皇无措之际，忽见一个举着牌子的黑脸汉子奔了过来，大声问道：“嘿，你们是从银海来的吗？”“是，是，我们都是。”

一番介绍后，潘玉龙和他的同伴跟着那个黑脸汉子，坐在了一辆又脏又破的面包车里，上下颠簸。车外晨雾未散，满目荒芜。

面包车穿越旷野，终于抵达终点。潘玉龙等人疲惫地下了车子，他们发现，这家玉海大酒店只不过是孤零零地立于荒野中的一栋五层楼房，四周空空荡荡，一条车辆寥寥的公路，亘于“酒店”前方。他们从车上搬下行李，跟随黑脸汉子，走进和外面同样空荡的“酒店”大堂。

此时的银海小院依旧很静，天已经亮了。

两个西服革履、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敲响了汤豆豆的家门。汤豆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把门打开，表情惊疑地望着门外两个陌生的面孔。

“我们是盛元集团银海公司公关策划部的，我姓吴，请问你是叫汤豆豆吗？”汤豆豆疑惑地回答：“对。”吴先生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说：“我们来，是想邀请你，和你的舞蹈组合，担任盛元服装品牌的形象代表，你同意接受吗？”

汤豆豆喜上眉梢：“什么，形象代表？”

玉海大酒店会议室里，万成公司那位带队的头头不知去了哪里，潘玉龙和其他三个伙伴等在玉海大酒店简陋的会议室里，大家议论纷纷。

“这酒店是三星级的吗？我看顶多是二星的吧！”“二星级都评不上！”“这地方这么荒凉，有客源吗？这儿的客源都从哪儿来啊？”“哎，小潘，你在酒店管理学院应该学过市场营销的，你说说，在这儿开酒店，这投资商是怎么考虑的，考虑没考虑客源问题啊，在这儿盖饭店会有人来吗？”

潘玉龙还没回答，胖子就先接了过去：“来什么呀，这儿既不是旅游景点，又不是商业中心，也不是交通枢纽，我还真想不出来，谁能跑这儿住店来。”

潘玉龙也同样疑窦丛生：“这是谁投资的？你们看管理合同没有？”

胖子回答：“没看。”

其他两人也摇了摇头。

胖子说：“我听说管理合同早签好了，咱们来啊，跟这儿的老板是利润分成，咱们拿利润的百分之十，这百分之十既有上缴给公司的管理费，也包括咱们五个人的工资……”

胖子话音未落，黑脸汉子和带队的头头一起从门外走了进来。黑脸汉子一进来便伸出双手要和大家相握：“辛苦了辛苦了！”态度极其热情。

四个人也都愣愣地赶紧站起来握手，黑脸汉子说：“你们都是专家，大城市来的，来我们这个小地方，非常辛苦啊。我们这儿条件可比不上你们银海啊，不过你们来我就放心了！”

带队的头头，也是即将担任酒店总经理的中年人，一一为黑脸汉子介绍同伴，先从胖子开始：“他叫陈良杰，是餐饮部经理，做餐饮都十多年了，非常有经验！”

黑脸老板上前握手：“你好你好！”

“这个是潘玉龙，是咱们客房部经理，银海旅游学院的高材生啊，在金苑大酒店当过客房主管……”

黑脸老板又上前握手，满脸堆笑地恭维：“银海旅游学院？那你是科班出身啊，你到我这儿可太好了，大有用武之地啊！”

潘玉龙脸上泛红，不无尴尬地握手。

总经理往下介绍：“……这是咱们的两位名厨，这位是专攻炉灶的，姓孙，这位是专攻面点的，姓刘。”

黑脸汉子乐呵呵地：“好啊！银海的名厨，我要好好尝尝你们的手艺！”

黑脸汉子和总经理等人一路聊着，参观了这家饭店。饭店的设施和装修看上去过于简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看着客房，看得潘玉龙心生疑惑，忍不住向黑脸汉子开口问道：“王老板，怎么每间客房都有一个麻将桌啊？”黑脸汉子笑道：“咳，我们这里的人哪，没别的爱好，就爱玩这玩意儿，游戏嘛，消遣嘛，哈哈哈……”

胖子问：“王老板，咱们这儿到底是几星级啊？”黑脸汉子答：“噢，我这个……准备是报三星级。”他转脸问潘玉龙：“你看怎么样：一般三星级的客房，都不配麻将桌吧，我都配的！”潘玉龙不知所答。黑脸汉子：“哎，你叫潘什么来着？”潘玉龙：“潘玉龙。”胖老板马上振振有词：“玉龙？好，我们这里叫玉海，你是玉龙入玉海，那是如鱼得水了，前途无量啊！哈哈哈！”

胖老板笑着回头，继续跟总经理聊着向前走去。剩下的人都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真实”舞蹈组合尚未开始练舞，汤豆豆向其他四个男孩说了受邀担任形象代表的喜讯。

“盛元集团？那是很大的公司啊！”“盛元集团？我怎么没听说过。做什么的，是做服装的吗？”“做房地产的吧？有一个盛元大厦，在西城区那儿就有一个盛元大厦。”“现在的大公司什么都做，IT、服装、地产，什么都做。我同学的哥哥就是在盛元集团下属一个公司里做设计的。”

王奋斗很是兴奋：“哎，豆豆，那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找上你的？”

“人家就这么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上我的。”汤豆豆说。

阿鹏仍然木讷寡言：“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

“他们说，到咱们的酒吧看过咱们的演出。”

大家有些释然：“哦。”

东东很在行地：“做形象代表就是给他们做广告。哎，豆豆，他们那服装品牌叫什么？”

汤豆豆回答：“好像就叫盛元服饰。”

东东说：“是让咱们做平面广告还是影像广告，跟你谈条件了吗，他们出多少钱啊？”

汤豆豆：“听说是让咱们拍一个广告片吧。”

“那这个广告片是用在哪儿啊？上电视吗？是在电视台里播吗？”“如果是在电视台里播，不要钱咱们也得做啊。”“什么时候做啊？”“没说，就说让咱们等通知，他们会再跟咱们联系。”正在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的时候，舞蹈老师和刘迅说着什么，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家散开，去换衣服，脸上还挂着喜从天降的兴奋。

刘迅大声批评着：“怎么鞋都还没换啊？快点，快点！”

玉海大酒店在漆黑的旷野上孤零零地亮着几个窗口，像个眨着眼睛欲睡还醒的怪兽。

在酒店的一间客房里，潘玉龙身边围着一圈新招的员工，这些员工相貌朴实，一看就知道是从当地农村招来的青年，他们穿着统一的廉价服装，看潘玉龙示范做床、清洁卫生间，擦尘、叠抹布……三年的专业没有白学，潘玉龙动作快捷而又规范，同时教授着程序和要领。新员工挤来挤去，翘首求知，看得很是认真。

酒店的设备慢慢地到位了，潘玉龙这两天特别忙，指挥协调着开业筹备的各项工作。指挥新员工们穿梭不停地往房里搬运没拆包的电视和冰箱；另一批新员工在客房里布置床上用品、水杯和肥皂等。电工还在忙着接线装灯。每个房间都忙忙碌碌，整个走廊人进人出。

餐饮部经理匆匆跑到楼层来了，说：“哎，小潘！你给我开一个房间吧，我们那两个厨师住在旁边那个平房里，实在受不了啦，说晚上都是蚊子，还有一股子骚味！可能是以前施工队在那尿的，那尿味都渗到水泥里去了。再让他们住那儿他们就走了，人家不干了！”

潘玉龙说：“开房间得找总经理批啊，我没有权力批。”

餐饮部经理：“高总我现在找不着，你先开吧，你让他们先把行李搬过来，呆会儿我找高总批行不行？”

潘玉龙顺手逮住一个服务员，叫他去给厨师开一个房间。见餐饮部的那位胖子经理跟着服务员走了。潘玉龙匆匆下楼，他在楼下办公室的入口处，看到总经理正在跟黑脸老板的一个代表艰难地交涉。

“煤气到现在不能接通，你不接通就没法试灶。下一步的工作都没法进行。”

“哎呀，这些天我也忙不过来，我也弄不了啦，煤气我得跑，食品安全许可证我得跑，消防验收也得我跑，还有排污证也都没有，你就凑合着吧。”

“不光是煤气的问题，你这个厨房……你这个灶都不配套啊，我们厨师看了都说不行，肯定出不了菜。”

潘玉龙犹豫了一下，见他们往办公区里走去，连忙跟上去叫了一声：“高总！”

总经理转过头来，一脸不耐烦：“什么事？”

“现在有三分之一房间的棉织品和宾客易耗品都派不全，库里也都没有了，怎么办啊？”

总经理挥挥手：“你先集中派，能派全多少房间先出多少房间。”

一切都未就绪，银海来的五个人全都挤在简陋的餐厅包房里泡方便面吃。

总经理一边挤着酱包，一边对潘玉龙说道：“他要回去，你先让他回去，押金现在都退不了。押金不在我们手里，得找老板要去，押金又不是咱们收的。你跟他们说，老板现在不在。”

餐饮部经理：“我这儿马上就该采购了，我连车都没有，就那么一个面包车，还让老板的侄子开走了。采购再拖下去，开业开不了可别赖咱们。”

总经理说：“回头等老板回来我跟他说，看还有没有别的车。”

厨师又诉苦：“现在煤气通不了，我们在这儿也没用。我们开的那个要添置的厨房设备单子早给他们了，到底进不进连个话都没有。”

大家一边吃面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似乎都有一肚子委屈。潘玉龙也想诉苦，但看总经理一脸晦气，张了口又把话咽回去了，知道诉也没用。

客房终于布置好了，总经理和潘玉龙跟着黑脸老板一路巡视每间客房。

总经理诚恳谏言：“明天是绝对开不了业的，我这餐饮的菜单都没有定呢。”

黑脸老板倒是满脸轻松：“你先开简单的饭嘛！你饮料够不够？饮料备足就行！啤酒、可乐、雪碧……矿泉水都有了吧？有了先开！”

总经理看看也是满脸疑惑的潘玉龙，两人面面相觑。

老板说：“……先做点简单的饭，盒饭，面条！炒几个菜，这有什么难的呢？”

潘玉龙插了一句：“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客房的床上用品，宾客易耗品都没配全，库房也没有货了。”

黑脸老板说：“咳，你先凑合着吧，以后慢慢再补。”

总经理赶紧补充：“补也需要钱啊，现在饭店账上一点钱都没有了，要开业资金总要到位呀，正常的开业费和流动资金总要保证呀。”

黑脸老板一笑：“钱？有啊！你一开业不就有钱了吗！”

总经理被他这话弄得愣住：“这……要是这样就开业，那一定是砸牌子呀，更不要说现在的员工都刚招来没几天，都还没来得及系统培训呢。”

黑脸老板似乎并不在乎：“哎呀，这不是有你们在吗？你们带着他们，边干边学。酒店服务这个事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干两天就会，干中学嘛！”

总经理急了：“服务我们可以盯着，可这工程还没有验收，这消防设备也还没有连通，这卫生检疫也没有验收，还有……”

黑脸老板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黑了下来：“高总，我这儿可不是银海，我这儿是玉海，玉海没那么正规。你放心，有关方面我都做了工作了，不会有人给你找麻烦的，你先开，好不好，你先开。”

黑脸老板走了，总经理和潘玉龙呆愣在他的身后。

餐饮部经理正好赶了过来，看着黑脸老板的背影说：“他是不是……真没钱了？是不是连开业费都指着开了业咱们给他挣啊？”

总经理沉默片刻，吩咐两人：“大家抓紧时间准备吧，明天开业！”

潘玉龙和餐饮部经理大眼瞪小眼，都觉不可思议。

餐饮部经理：“明天？明天怎么开啊！”

潘玉龙一脸的无奈：“开吧，我估计开了也没人来。”

第二天酒店开业了。酒店的大门口胡乱挂了些横幅彩带，门前的车场上，居然形形色色地停了不少车子。

出乎潘玉龙的预料，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客人源源不断来到楼层，很多房间半开的门里，顿时传来哗啦哗啦的搓麻声。

潘玉龙在走廊上来回穿梭，指挥服务员应付着各种服务。

一个客人站在客房门口斥骂服务员：“你们这儿有经理没有？这是什么酒店！我要冰镇的，啤酒不冰镇能喝吗？”潘玉龙刚想上前替服务员解释，又有另外的服务员找过来说：“潘经理，313房的空调坏了，我们早就通知工程部了。客人都急了，工程部到现在也没上来。”“你先给他换一个房！”“换房要不要到前厅登一下记啊？”“你先给客人开开！”

潘玉龙还没回过神，又有服务员跑来：“潘经理，209的马桶堵了，客人拉屎冲不下去，工程部的师傅说管道不行他也没办法。客人要求换房！”潘玉龙：“我看看去！”他们刚走过一个房间，有客人出来拦住去路：“你是这儿的经理吗？这屋的灯怎么不亮啊？啊！怎么不亮啊？”

这时潘玉龙看到总经理正急急忙忙地从走廊里走过，连忙吩咐服务员替他应付一下客人：“你帮他看看。”然后快步朝总经理追了上去。“高总，我这儿实在不行了，咱们要不要再跟老板反映一下，这个业不能这么开啊！”

总经理看上去早无耐心：“反映没用！你这儿情况还算好，楼下跑水了，咳，都乱套了，施工质量太差！”总经理抱怨了一通，甩下潘玉龙匆匆离去。

几个服务员端着饮料和盒饭往各个房间派送，潘玉龙仍在不停忙碌，处理着客人的投诉，支使着服务员拆东补西地疲于应付。他体力不支地走到工作间，看到玻璃杯碎了一地，一个服务员一脸惶恐地看着他的脸色，急忙弯腰收拾。潘玉龙让服务员注意别划破手，他的嗓音已经黯然失声。

服务员手忙脚乱把碎玻璃清走了，工作间变得安静下来。潘玉龙想接点水喝，端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靠在墙上，慢慢喝了口水，呼吸沉重，脸上的气色，有点憔悴苍白。

“真实”舞蹈组合的排练仍然每天进行着，这天男孩女孩们正在练舞，汤豆豆的手机响了起来。汤豆豆看了看老师的脸色，坚持了一会儿，但手机实在叫个没完，汤豆豆只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跑到旁边的椅子处，在衣服兜里翻找手机。

老师一脸不高兴，大家也都停下来，看着汤豆豆接听电话。

站在一边看排练的刘迅瞟了一眼老师，转过来训斥其他四个男孩：“你们都把手机关了，以后练舞的时候谁都不要再接电话。”

四个男孩闷声不语。这时他们听到了汤豆豆接听电话的声音忽然抬高：

“什么？什么时候见面……明天，我一个人去？”

刘迅也和四个男孩一样转过头来，关注着汤豆豆的表情和声音。

第二天，汤豆豆穿着一身新洗的衣服，跑下楼梯，穿过小院。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停在院外，一名西装男子站在车边，伸手替她拉开了轿车的车门。汤豆豆上了车子，拉门的男子则坐进了司机的副座。汽车缓缓地开出了小巷。

黑色轿车在一栋华丽气派的小楼前停住。随即有人拉开车门，汤豆豆钻出汽车，她的视线投向门边镶嵌的一块金晃晃的招牌，招牌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盛元集团银海公司。

汤豆豆被人领着，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她在这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全都衣冠楚楚，忙忙碌碌。穿过一座精致小巧的花园，他们进入了另外一栋老式的小楼，然后顺着走廊径直走进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内。

在那间办公室门开门闭的瞬间，一个西服革履的男子正从里面迎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汤豆豆眼睛一热，认出那人竟是曾经数度造访的“学者”老王。老王一改往日文人式的邋遢，衣着笔挺得就像大变活人！汤豆豆正想回头仔细辨认，办公室里一位秘书模样的男子已经闻声而出，伸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姿势，汤豆豆只得随着他的手势和微笑，局促地走进了房间大门。

房间的大门在她身后随即关上，汤豆豆慢慢向前走去。她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魁梧男人在宽大的写字台后正襟危坐，把一道审视的目光直射过来。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隔着一个大班台，和汤豆豆一问一答。

“听说……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吗？”

“对，就我一个人。我父母都去世了。”

“因为什么，是生病吗？”

“我父亲是生病去世的。”

“你母亲呢？”

汤豆豆没有回答，停了一下，反问：“这跟请我们拍广告有什么关系吗？”

黄万钧说：“当然有，一个产品选择一个广告形象，就等于推出了一个品牌的代言人。对盛元服饰将要寻找的品牌代言人，我们需要了解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家庭，他的历史，他的品行，他的爱好，他的……社交。”

汤豆豆想了想：“那为什么只叫我一个人来呢？你们是请我们这个组合做广告，还是只请我一个人做广告？”

黄万钧沉稳地答道：“你是这次广告策划的主要形象。你的形象很适合我们这款服饰的风格——青春、时尚，也有一点点叛逆。但是我们要选择的代言人的形象必须是正面的，充满阳光朝气的。包括他的家庭和本人的历史，都不能有负面的情况。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个毒贩子，你的形象再合格，我们也不能用你，你明白了吗？”

汤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黄万钧顿了一下，问：“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汤豆豆迟疑了一下，说：“自杀。”

黄万钧显然被这个意外的字眼震惊，但仍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有意放慢了声音：“可以告诉我细节吗？”

“……她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汤豆豆只说了这么一句，稍顿，她抬起眼睛，看见黄万钧的目光仍在询问，她接下去说道：“那一天她去了太阳谷，那儿有一个旅店，叫阳光旅社，她在那家阳光旅社租下了一个房间……她就死在那儿了。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录音机，录音机里还放着她以前写的一首曲子。那个曲子的名字，叫做《真实》。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曲子。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汤豆豆停了停接着说：“我后来去了那家旅社，那个旅社就在山谷当中，很幽静，从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到深邃的山谷，看到山谷中苍郁的阴影和一线狭窄的天空。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

直到回到练舞的教室，汤豆豆的思绪仍然沉寂在那个幽静的山谷，沉寂在妈妈去世的那个叫做兰花的套房里，回忆让她情绪忧伤。汤豆豆神情恍惚地走进排练场地，她抬起头来，看到“真实”的同伴们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没人明白她此时的伤感，究竟所为何来。

潘玉龙主持着一个客房部的班前会，狭小的办公室里挤了四五个手捧小本的领班。潘玉龙头冒冷汗，一脸病容。

“先说昨天的问题。昨天大家工作都很辛苦，但问题还是很多，主要讲三点：第一，进房之前一定要先敲门，不管你是打扫还是送水，不管里面有人还是没人，这不是在你们自己家里，知道吗？要学会尊重客人的隐私。第二，不要以为宾客易耗品反正是免费提供给客人的，所以自己就可以拿来用，甚至带回家，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一点你们在各自楼层一定要再强调一下，我们下一步要建立易耗品的管理制度，制度建立之前，你们做领班的要管好自己的人……”

领班都停下手中的笔，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潘玉龙。潘玉龙说累了似的，停了一下，又说：“第三，我们服务中的语言规范，我讲过很多遍了，现在再讲一遍，要用‘请’、‘谢谢’之类的礼貌用语，在走廊上讲话不要声音过大……”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个服务员接了，然后打断潘玉龙，把话筒递了过来：“潘经理，找你的。”潘玉龙接听电话，脸色一沉，说了句：“好，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就往门口走去，同时命令：“马上散会！李成和胡迎春跟我走，其他人散会！”

潘玉龙和两名领班快步赶到总经理室时，一大群当地的农民已经把总经理室团团围住。农民们揪住总经理吵吵嚷嚷，愤怒的情绪使屋内的局面接近失控。“你们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答应好9月初就发占地补偿款的，到现在没给，你们到底有没有钱，没钱占什么地，开什么店！”“你们不给钱，我们就把饭店给你们砸了！”“砸了！给他们砸了！”

总经理狼狈不堪，声音嘶哑：“这个事我们不清楚，我们也是才来的，占地费的事你们应该去找投资商，你们应该找王老板去！”

农民们仍然缠住不放：“你不清楚你干什么来了！你不清楚你干什么来了！”“我们不管什么老板，谁在这里挣钱，我们就找谁。”“别听他的，他就是老板！”

总经理连忙解释：“我是这儿的总经理，我真的不是老板！”

农民们显然搞不懂总经理和老板之间有何区别，吵嚷着说：“总经理不就是老板吗？别听他扯了，他们都是一伙的！”“你就说一句话，给不给钱！别的少啰嗦，不给钱我们把这个电视拉走！”

一个人话音未落，另一个人已经上来要抱桌上的电视了。潘玉龙这时带人挤进屋里。总经理一看救兵来了，口气略显镇定：“老乡们，老乡们，我们是受这家酒店投资方的聘请，来这里承担经营管理工作的，至于酒店的投资老板是怎么答应你们，我们并不清楚！”

一个农民喊道：“你不清楚我告诉你，我们和这个酒店是有协议的！我们每户每个月一百块钱。这边一共二百多户，一个月才两万多嘛。你们这么大的买卖，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

潘玉龙用身体保护着总经理，冲农民们喊道：“我们也是来打工的，你们有什么问题，你们应该直接去找投资商啊。你们的地又不是我们占的，协议又不是我们签的……”

农民们哗地全都转向了潘玉龙：“你们打工，凭什么要占我们的地打工啊！凭什么到这里挣我们的钱啊。”

潘玉龙：“并不是我们占你们的地，我们也是……”

走廊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回来了！”农民们：“在哪儿呢？”走廊上的农民：“在门口，我看见他的车了！”农民们喊着：“走！别让他跑了！把他的车扣住……”

农民们涌下楼去，屋子一下空了下来，总经理和潘玉龙这才如释重负。总经理瞅了瞅自己被扯皱的西服，只有一颗纽扣还可怜巴巴地吊在上面。潘玉龙带来的服务员们都傻愣在屋里，潘玉龙猛省般地赶紧把他们支走：“你们先回去吧，先回去干活儿吧。”

服务员们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总经理和潘玉龙。

总经理全身疲软地坐了下来。潘玉龙看上去更加精疲力竭，可他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发出疑问：“高总，咱们不是万乘大酒店的分公司吗，万乘大酒店怎么会接这种项目？”

总经理叹了口气：“咳，咱们这个‘万成公司’，说是万乘大酒店的分公司，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咱们这个成功的成，和人家那个加减乘除的乘，这一字之差，可就差得大了……”潘玉龙看着总经理，哑然无声。

总经理接着说：“……我向公司提过要求，要求公司提供管理上起码的系统支援，可公司两手一摊，说就靠你了，就靠咱们这几个人了。销售、运营、财务、培训，什么规程都没有，什么文字的东西都没有！我估计，咱们万成公司和人家万乘大酒店，根本就是两码事！”

潘玉龙也许早有估计，但闻此言仍禁不住脸色发僵。总经理关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脸色可不好。你没不舒服吧？”潘玉龙回答：“……没有，可能没睡好吧。”总经理说：“啊，你自己悠着点，千万别在这儿生病。在这儿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玉海大酒店生意兴隆，每间客房里都充斥了客人的吵闹和麻将的响声。

潘玉龙真的病了，力不能支。他踉跄着走进楼层工作间，喘了口气，刚刚吩咐一个服务员赶快给318房间上饮料，另一个服务员又上来请示：“潘经理，313房要结账。他说一定要在房间里结，不愿意到前台去结。”

潘玉龙气虚力弱，给服务员指示：“你再找客人说服一下，实在不行看能不能叫结账员上来一趟。”

又一位服务员进来，请示道：“潘经理，318的客人非要喝什么喜力啤酒，咱们这儿没有，怎么办？”

潘玉龙焦头烂额，正想开口，一个领班跑了进来：“潘经理，这是你的药。”潘玉龙一面接过药，一面对服务员吩咐：“你就跟客人说没有。”

潘玉龙拿着药，弯下腰去够水壶。领班见他吃力的样子，连忙把水壶拎起来，替他倒了杯热水，看他吞下药片。

领班说：“潘经理，光吃退烧药不行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县城有个医院，我陪你去看看吧。”潘玉龙摇摇头：“没事。”领班还想说什么，潘玉龙问：“几点了？”领班看了看表：“十点多了，要不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吧，捂着被子发发汗，也许就会好了……”

潘玉龙点点头。让领班扶他走出了工作间。

他们走出工作间后蓦然止步，忽然听到走廊上不知多少人齐声喧哗，潘玉龙还没听清那些吼叫的内容，就看到大批公安人员与武警士兵出现在前方。几个在走廊上走动的客人返身逃窜，警察们快速追上，冲进各个房间，高声的喝令此起彼伏：

“不要动！”

“不要碰桌上的钱！”

“蹲下！双手抱头！蹲这儿来！”

潘玉龙和领班站在工作间的门口，惊得目瞪口呆。

玉海大酒店的门前警车密集，仍有不少警察源源不断地拥入饭店，几个民警冲进饭店总经理室，把正要出门的总经理堵在了门口。

警察封锁了酒店的各个出口，餐饮部经理正在宿舍洗脸，涂了一脸白花花的肥皂被警察按住，双手抱头蹲在了墙边。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被冲进门的警察吓得面如土色。客房层里，每个房间都有人陆续双手抱头被警察押出，成排成队地在走廊上低头蹲下。

公安人员将掩面遮颜的赌徒们成群结队地押出饭店大门，押上了几辆破旧的大客车。总经理、餐饮部经理和潘玉龙也从楼上被押了下来。

总经理追着一位公安头头不停地解释：“同志，民警同志，我们是这儿的投资商聘请来的，是来承担经营工作的，我们不是……”民警大声呵斥：“你们不是什么，你们是不是这儿的经营人员？我们抓的就是赌场的经营人员！”总经理很是惊讶：“赌场？”警察厉声道：“你们这儿不是赌场是什么？啊！”餐饮部经理吓得口齿不清：“不是不是，我们这儿是饭店呀……”警察厉声道：“饭店？你们银海的饭店是这样的吗！你们银海的万乘大酒店我都进去过，是这样的吗？”餐饮部经理还想申辩：“这儿的人不是没什么娱乐吗，他们是过来打打牌，打打牌，娱乐娱乐……”“娱乐娱乐？桌上有钱看见没有！你进过房没有！没进过房你经营什么饭店！”

只有潘玉龙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动话。他的脸上流着虚脱的冷汗，任由公安人员推搡着，和总经理、餐饮部经理一起，出门上了汽车。

两个厨师也被押出来了，冤枉地喊道：“我们是厨师，我们就是做饭的。我们不知道客人来干什么，我们就是做饭的……”

警察还是把厨师押上了汽车：“走走，先走！到局里再说！”

第四章

玉海县公安局一间审讯室里，玉海大酒店的总经理面对公安的严厉审讯，神情沮丧，万般委屈。

“知道为什么抓你们进来吗？”“我们就是经营人员，我们是被聘来的。我们确实没有参与赌博……”“告诉你啊，你们是以盈利为目的，开设赌场，聚众赌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03条的规定，你知道你们这个事要判的话能判多少年吗？”“我确实不是组织者，我是打工……”“你是不是总经理？”“是，可是我……”“总经理不是组织者是什么！”“我们才来不到一个月，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这个酒店……”公安打断他：“开设赌场、聚众赌博，或者以赌博为业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以罚金！”

另外一间屋子里，潘玉龙也在接受审讯，他似乎发起了高烧，打着摆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公安人员显然以为他是吓坏了：“发什么抖呀？害怕啦，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你叫什么名字？”“……潘玉龙。”公安头都不抬，边问边记：“哪儿人啊？”“淮岭市人……”“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我记不清了，一个月前吧。”“来干什么？”“来玉海大酒店工作。”“担任什么职务？”“客房部经理。”“谁派你来的？”“万成饭店管理公司。”“万成饭店管理公司在哪儿啊？”“在银海。”“在银海哪儿？街道，门牌号，具体说清楚。”“银海市……新，新丰大道，宏源小区，十三号楼。”“知道为什么抓你进来吗？”

经过一夜的审讯，潘玉龙被释放出监，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家门脸简陋的小诊所，躺在一张肮脏窄小的床上，医生摸完他的肚子，坐回桌前，先问：“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啊？”潘玉龙吃力地从床上下来：“还有……一百多块。”医生皱皱眉头说：“噢，那你先拿点药吧，先回去休息，把药吃了再看看吧。”潘玉龙看着医生在处方单上潦草地写下药名。

“真实”组合的舞蹈训练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汤豆豆双手优美地举起，她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绣着兰花的护腕。强烈的音乐随即奏响，“真实”组合的男孩女孩舞蹈起来，舞步整齐，配合默契。五个少年将双手高高举起，手的造型优美动人。

阿鹏依旧每天排练后送汤豆豆回家。摩托车的引擎声自远而近，在小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汤豆豆下车走进小院，阿鹏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才驾着摩托轰隆离去。

汤豆豆走上楼梯，身心怅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她在自己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房。她走到潘玉龙小屋的门前，靠着门坐了下来，仰望天上的星斗，陷入默想遐思。

而此时的潘玉龙正满面病容走在一条肮脏的街道上，抬头看到不远处有个残破灯箱，上写“旅社”二字，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潘玉龙病倒在这家异乡的小旅馆里。七八人合住的一间客房，此时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紧紧地裹着肮脏的棉被，面无血色，口唇焦破。

一个服务员走进屋来给他倒水，事务性地问道：“你好点吗？喝点水吧。”潘玉龙双目紧闭，没有声音。“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呀！要吃的话，拿钱我帮你去买。”潘玉龙双眼微开，但无力出声。“你们家在哪儿啊？你们家人知道你在这儿生病了吗？”潘玉龙微微摇头，喉咙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我不要紧……”

一辆豪华轿车在万乘大酒店门前停下，黄万钧带着他的两个部属从车上下来。他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酒店大门上悬挂的横幅——“欢迎韩国时代公司高级商务代表团”，然后若有所思地走进酒店大堂。

几位酒店干部正陪着几位韩国人向电梯厅走去。黄万钧略略止步，他的一位随从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就是韩国时代公司中国区的总代表林载玄，跟他说话的是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是个香港人。”

黄万钧没有说话，带着随从，朝酒店另一个方向的会议室走去，酒店的服务生恭敬地为他们打开房门。刘迅和“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早已坐在会议桌前恭候，看见黄万钧等人到场，全都拘谨地站了起来。

盛元银海公司的策划部经理将一份合同推到了汤豆豆等人面前，汤豆豆和她的伙伴们互相看看，心情似乎都有些激动。刘迅从旁说道：“这就是那份广告合同，里边的条款我都看过，没问题，签吧。”

从汤豆豆开始，继而东东、李星、王奋斗和阿鹏，男孩女孩们依次坐过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显然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情，连把名字签在哪里都要由盛元公司的工作人员一一指点。

砰的一声，一瓶香槟酒打开来了，泡沫喷涌。酒店的服务人员端上酒杯。五个少年全都愣着，谁也不敢主动伸手。刘迅连忙低声提醒：“拿酒啊，快点！”

黄万钧首先举杯，发表祝辞：“我希望，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一个中国最有特色的服饰广告，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当中，预祝你们成功！”

年轻人也举起了酒杯，既局促又兴奋地将杯里的香槟饮下。

玉海县城小旅馆里，潘玉龙依然病在床上。

同屋的住客已经回来了，看着潘玉龙迷迷糊糊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兄弟，你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吧，这么拖着不行吧。”“再不退烧，恐怕就烧出其他病来啦……”“哟，他还没退烧啊，再烧不行啦，去医院吧去医院吧……”

此时“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聚在深红酒吧，他们举杯狂饮，彻底放松了签约时拘谨的表情。

李星把一大口啤酒吞下肚子，眉飞色舞得意忘形。“这么大的公司……咱们做了这么大公司的广告，将来咱们走到哪儿去，肯定就都能有人认识咱们了！”“郭富城就是先给一家公司做产品广告，才被影视界发现的。”“何润东也是！”“还有几个人，也是靠做广告红起来的，你们知道是谁吗？”“谁呀？”“咱们呀！”

大家一阵欢笑，一起碰杯喝酒。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阿鹏都笑得额头放光。

李星意犹未尽：“没错！将来深红酒吧要请咱们回来，咱们还不回来呢！”

又是一阵欢笑。

玉海县城的小旅馆里则冷冷清清，潘玉龙依然病在床上。同屋的人各自睡了，向他床前俯身探看的，只有窗外的月亮。

旅店的老板让服务员领着走了进来，拉开电灯，走到潘玉龙床前，用手捅他：“咳，你怎么样啦小伙子，你可别死在这儿！你们家到底在哪儿啊？我们能不能跟你家里联系一下啊？你家有没有电话，或者你还有什么熟人朋友没有啊？”

服务员对老板说道：“您看，他光这么睡，两天没吃东西了，可能是没钱了吧。”

旅店老板好像也很无奈：“你是不是没钱了？有钱你得看病去，没钱你告诉我个电话，你告诉我找谁，你不能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潘玉龙终于艰难地开口出声：“大叔，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吧……139……1707……汤豆豆。”

阿鹏骑着摩托车送汤豆豆回家。目送汤豆豆上楼，然后驾车离去。

汤豆豆微醉着走上楼梯，手机响了，汤豆豆接听；“喂，你是哪儿……什么，潘玉龙？”

她的脚步在楼梯上蓦然停住，片刻之后，她返身跑下楼梯，向小院外面跑去。

夜深人静，潘玉龙梦见汤豆豆在跳舞。舞步急促，踢踏震耳，天地间似乎都在同一个节奏中震动不停。汤豆豆青春靓丽的脸上，偶尔露出迷人的笑容……潘玉龙加入了汤豆豆的舞蹈，两人融入了同一节奏，那节奏有如生命的脉搏，强烈得直击人心！

潘玉龙在舞蹈的高潮中蓦然惊醒，他汗流满面，强烈的音乐和光线倏然消失，扑面而来的只有无边的夜幕。

天亮了，旅店的老板带了几个服务员走进潘玉龙的房间，房间里的客人大多已经出门。老板指使服务员将潘玉龙从床上扶起，强行把他架下床铺。

“小伙子，你不能再躺在这儿啦，你得上医院去！你朋友到现在也不过来，你在这儿出了事就不好办啦。你出了事我们可负不了这个责任，你还是上医院吧！”

潘玉龙没有力气挣扎，任由几个服务员连搀带架拖出小屋。

旅店老板喋喋不休：“你上医院什么事医院负责，对不对？你要死在我这儿了，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儿做了，我这厢给您作揖了，给您作揖了……”

服务员们架着潘玉龙走向旅店走廊的出口，那个出口被窗外的一束阳光照得刺目。潘玉龙迷迷糊糊的视线被那束阳光吸引，他隐约看到阳光中站着一个金色的人影，那人影缓缓向他走来，缓缓向他跑来，他认出那就是他梦中的舞蹈女神，正用优美的奔跑迎面扑来。

潘玉龙伸出一只手来，像摔倒前想要抓住什么。汤豆豆伸开双臂，一把将潘玉龙瘫软的身躯抱在怀里。旅店老板和服务员们全都愣了，他们看到这对年轻人的脸上，全都淌下激动的泪水。

火车疾行，穿越平原和山岭。

面色苍白的潘玉龙歪在汤豆豆怀里，在火车的摇摆中昏睡。汤豆豆用一只手臂搂着那个因病重而倍显萎靡的肩膀，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母性的温暖和怜爱。

火车呼啸，载着他们远远地离开了荒凉的玉海。

终于回到了银海，潘玉龙躺在汤豆豆的床上，沉睡依然。汤豆豆端着一碗中药从外屋走了进来，她放下碗，轻轻摇醒潘玉龙，然后扶着他，喂他慢慢将药喝下，又轻轻地让他躺好，为他盖好棉被。

白天，潘玉龙坐在床上，背靠枕头，慢慢吃着汤豆豆熬制的米粥。汤豆豆把一些肉松倒进潘玉龙的碗里，用匙搅开。她看着他把粥吃进嘴里，看着他脸上的气色渐渐回缓。夜晚，潘玉龙躺在床上，汤豆豆为他点着眼药。眼药像眼泪似的滚出眼窝，汤豆豆笑着用毛巾擦净。潘玉龙放松头部，尽量配合着毛巾的移动，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汤豆豆的眼睛。

汤豆豆顽皮地笑笑，用手把潘玉龙的眼皮抹下：“睡觉！”

在汤豆豆的用心护理下，不出几天，潘玉龙已经能够大口大口地吃面了，汤豆豆欣慰地看着，看得出潘玉龙胃口已开，脸上血色复然。

病床上躺久了的潘玉龙特别心急，病刚刚有起色就开始用汤豆豆的拉力器做着扩胸运动，虽然拉力器上只挂了一根弹簧，但大病初愈的潘玉龙还是力不从心。汤豆豆在一旁帮他数数，数到七八下之后，潘玉龙已开始有些气喘，汤豆豆笑着将他手中的拉力器拿了下来。

汤豆豆：“得啦，歇着吧，就你这体力，要恢复早着呢。”

这一天碧空如洗，空气透明得可以极目远舒。他们的目光越过安静的小巷，摇向那一片层层叠叠波浪一样的屋顶，摇向天边的万千高楼大厦。形单影只的白云和成群结队的鸽群把蓝天点缀得明媚而又开阔，潘玉龙和汤豆豆笑逐颜开，他们眺望着城市的远景，心情就像蓝天白云和振翅的鸽群那样，明快而又兴奋。

慢慢地潘玉龙的拉力器已经安装了三根弹簧，他的体力显然接近复原。

汤豆豆从门外进来，潘玉龙停下扩胸运动，气喘吁吁地问道：“你去哪儿了？”汤豆豆往里屋走：“拉多少下了？”潘玉龙回答：“十八。”汤豆豆拿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水，喝了一口，说：“继续拉。”

潘玉龙重新开始，嘴上也重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汤豆豆没答，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换了一个杯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白纸黑字加红印的字条，字条上托着潘玉龙今天该吃的药。

她把杯子和托着药的字条放在桌上，说了句：“吃药。”

潘玉龙把字条的药粒倒进口中，用水吞下。他的眼睛从字条上无意扫过，目光忽然凝固。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病也快好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一份礼物，祝贺你大难不死。”说完，转身走回了卧室。

潘玉龙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旅游学院的学费收据，他面含惭愧地走到卧室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听说你们学校还请了外教，专门给你们大四的讲课。反正学费我已经交了，交了就要不回来了。”她喝了一口水后又补了一句，“去不去随你吧！”

“我说过，我想要一个真实的奋斗过程……”

汤豆豆打断他：“你应该相信你自己，你得到的东西，一定是真实的！”

潘玉龙沉默了，他从汤豆豆的目光中看到真情，得到鼓舞。他慢慢地走到汤豆豆的面前，伸开双臂抱紧了她。

潘玉龙终于又坐在了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内，一名外籍教师站在讲台上授课，黑板上用英文写着“联盟与求异——中国饭店业的困境与出路”。

外籍教师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开讲：“全球化使中国饭店业的发展趋势渐渐明朗，要么加入国际品牌的连锁，要么就必须追求差异。连锁酒店比单体酒店的经营成本要少百分之十二，形成难以弥补的压倒性优势！战胜连锁优势的最有效途径就是求异！就是要以特别的文化概念、产品品种和服务特色来吸引客人，文化差异和经营差异也能够对顾客产生强大的引力……”潘玉龙听课的神态专注认真，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把空气中细小的颗粒镀得灿烂金黄。雾状的阳光在潘玉龙年轻的脸上，映出一派重生的喜悦与庄严。

此时，“真实”舞蹈组合正随着编舞老师击出的节奏舞步昂扬。汤豆豆的红裙飞卷在四个男孩的身影中央，脸上洋溢的幸福与快乐，仿佛眺望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打破夜晚的宁静。摩托车的声音停在了小院门口，潘玉龙走出屋子，随即听见了楼梯上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汤豆豆跑上二楼，看到潘玉龙站在走廊上，她一句话没说就径直走进了潘玉龙的小屋。

潘玉龙也跟着走了进去，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汤豆豆仰面朝天倒在潘玉龙的床上，说：“累死我了。”

潘玉龙站在床前，看着她：“那你就早点睡吧。”

汤豆豆闭着眼睛：“我起不来了，我今天就睡这儿了。”

潘玉龙愣了一下：“啊？”他面露怯色，呆立床前，一时不知所措。

汤豆豆睁眼看了他一下，有气无力地说：“瞧你吓的，你叫我睡这儿我都不睡，我还怕你非礼我呢。”

潘玉龙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俯身关心地劝道：“赶快回去睡吧！明天你不是就要去拍广告片子吗？”

汤豆豆的眼睛彻底睁开，似乎想起什么：“广告？……”

盛元服饰的广告拍摄现场选在一座古老的西洋建筑的大厅里。华丽的吊灯，笔直的廊柱，巨大的落地窗，仿佛把时光带回到了十八世纪。金色的窗幔随风舞动，被金色滤过的阳光雾般飘弥。大厅的另一端，一座宽大的楼梯向两侧伸展，两尊古罗马神雕守护着梯口，在阳光分割的阴影中凝重地沉默。

从大厅天穹的上方，传来强劲的舞曲，随即而来的，是雍容华丽的踢踏之声。盛装的“真实”舞者，开始用节奏和肢体歌颂着服饰的色彩。坐在升降架上的摄影师随着滑轨上下移动。数架摄影机在大厅的不同方向同时拍摄。在舞者的周围，灯光师们举着炽热的灯光和光板，导演和工作人员在监视器前全神贯注。

镜头内的每一位舞者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汤豆豆衣着深红，始终舞在视线的中心，被强光照射的脸庞浓妆艳抹，忽而妩媚动人，忽而坚定刚毅。每一个表情都散发着未曾显露的艺术气质，让人忽然发觉，她已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在楼梯中跑上跑下的女孩了，而是控制整个表演灵魂的舞蹈女神。

在盛元公司老板杜盛元家的一间放映室内，病容满面的杜盛元正陷在一个巨大的沙发里，看着面前大屏幕上放的广告影片。放映机的光束在他身后明灭不定，让他脸上的神色忽暗忽清。

在华美而又动感的乐章中，年轻的舞者们跳完了最后的舞步。汤豆豆清澈的目光和舞姿的定格，占据了整个宽大的屏幕。

有人拧亮了沙发旁的台灯，幽暗的放映室亮了起来。可以看清在杜盛元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魁梧的男子，他就是盛元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

黄万钧微微欠身，倾向如塑像般一动不动的杜盛元，小心地说道：“对这个女孩我们做过详细的调查，我也亲自和她见过一面。她家还住在老城区，父亲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她现在一人独自生活，日常社交也非常简单，主要的朋友就是她那个舞蹈组合里的几个男孩。从我跟她见面的印象看，她的个性比较简单，什么事都追求真实，和这个岁数的其他年轻人相比，好像还保留着更多的热情和幼稚。她现在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靠在酒吧里跳舞演出，我们了解了一下，每个月大约在两千块钱左右吧。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支付自己的日常生活应该够了。”

杜盛元窝在沙发里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始终仰视着汤豆豆定格的表情。屏幕上的女孩目光炯炯，俯瞰着这间空旷的房子，直逼沙发深处那个沉疴不起的虚弱的老人。

放映室的门忽然开了，杜盛元的独生儿子杜耀杰走进了这间光线仍嫌昏暗的放映室。他站在父亲的身后，疑惑地看着屏幕上那位少女优美的造型。黄万钧或许没想到这位杜家的继承者会在此时突然闯入，神色尴尬地站了起来。

黄万钧对杜耀杰欠身问候：“杜总。”

杜耀杰点了点头，目光却继续盯着前方那个巨大的屏幕和屏幕上那个面目俊美的年轻女孩，良久才把视线移向沙发深处的父亲。他注意到父亲的双眼始终固定在大屏幕上，仿佛陷入了沉思。杜耀杰的面庞再次抬起，迎住了屏幕上汤豆豆那道如炬的目光，他若有所疑地眯起了眼睛。终于，杜盛元转过头来，侧目看了一下身后的儿子，面无表情。

杜耀杰这才叫了一声：“爸。”

银海市机场一架飞机从天而降，落在宽阔的机场跑道上。杜耀杰和黄万钧从机场大楼走了出来，坐上了一辆轿车。

黄万钧面色凝重：“老太太临终前要捐的那笔钱，我已经送到庙山观音寺去了。您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杜耀杰沉着脸，不答反问：“老头叫你回渝城有什么事吗？”

黄万钧答道：“啊……问了问银海分公司的情况。”

“没谈银海开发区的那块地？”杜耀杰又问。

“没有。开发区那件事，不是交给您全权负责了吗。老头现在的身体，恐怕也管不了这种事了。”“银海开发区的这个项目，你们一定要抓紧办理，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项目给拿下来！”

黄万钧点了点头：“好。”

杜耀杰继续说：“另外，万乘大酒店股权收购的事，你们要和对方尽快签下一个文件来。暂时签不了合同的话，先签个意向书也行。”

黄万钧答道：“其实我们跟对方已经谈得很深了，双方只是在合同文本的具体条款上还有些分歧，不如再等些时间，把合同谈到差不多……”

杜耀杰命令道：“时间不能再等了，你先和他们签意向书吧。”

黄万钧似乎很疑惑：“意向书没什么法律效力……”

杜耀杰态度很坚决：“但对我们拿到贷款却有效力。”

黄万钧迟疑道：“现在……集团公司发展的速度……是不是过快了？以前，董事长曾经……”

杜耀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那套原始积累的办法早就过时了！他们是大工业时代的思维，他们那一代人只懂得产品经营，只知道抓抓产品质量，抓抓销售渠道，抓抓售后服务，一点一点地挣辛苦钱。现在是资本和科技的时代，是金融的时代！要发展、要扩张，必须依靠资本运作。资本并购的规模越大越好做！咱们的项目越多，就越能从银行拿到钱。从银行拿到的钱越多，银行就越得听咱们的，就怕咱们破产！咱们一破产，那钱可就成了银行的坏账了。”

黄万钧仍然疑虑：“您的想法董事长支持吗？”

杜耀杰冷笑道：“现在总公司是我的团队在负责运作。”停了一下，杜耀杰又说：“他已经病了两年了。这两年一会儿住院，一会儿疗养。我妈去世以后，他基本上不大管业务上的事了。”杜耀杰说到这儿再次停了下来，转移话题问了句：“哎，他看了你们新拍的这个广告片说什么了吗？”

黄万钧答道：“没有。”

杜耀杰又问：“他为什么对这个片子感兴趣？”“……啊，拍广告那个女孩是他过去一个老朋友的孩子，所以他让我把片子带过来看看。”“哪个老朋友？”“以前的朋友，已经死了。”

杜耀杰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花园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花园一侧的主席台上，立着“盛元服饰新品发布会”的大幅背板。主席台两翼，摆放着两台大屏幕投影电视，会场内到处悬挂着新款服装的平面广告，广告上阿鹏和汤豆豆飞腾的舞姿光彩夺目。

现场嘉宾云集，每个人胸口都佩带着鲜艳的礼花。众多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跑来跑去，镁光灯的闪烁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盛元银海公司的工作人员则全都忙于记者的安排和嘉宾的接待。很快，主席台两侧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盛元服饰的最新广告片。音乐起处，主席台上喷出一片烟雾，“真实”舞蹈组合的舞者们身着广告片中的华丽服装，在烟雾稍散的片刻欢快登台，踏着广告片中的音乐节奏，激情万丈地舞蹈起来，青春、动感、激情被“真实”组合的舞蹈演绎得酣畅淋漓，吸引着台下所有嘉宾的目光。

音乐终止的刹那，“真实”舞蹈组合的表演与广告片上的舞蹈同步结束，舞者们的亮相造型赢得了满场喝彩。

在这片开幕序曲的掌声中，万盛集团银海公司的策划部经理走到台上，宣布新品发布会现在开始。

杜耀杰和黄万钧等公司高层和几位请来的贵宾排成一排站在台下，和大家一同鼓掌。台上，策划部经理开始发表产品的广告演讲，而记者们的照相机已经转向了汤豆豆和她的伙伴……

在策划部经理演讲的同时，杜耀杰和黄万钧两人低声地交头接耳。

“银海开发区公园项目的事，开发区管委会和韩国的时代公司已经谈了很久了，听说下一步马上就要着手制作技术性的文件了。”刚说到这里，台下一阵掌声打断了黄万钧的汇报。杜耀杰和黄万钧两人也正过头来，微笑并鼓掌。掌声刚刚停止，黄万钧又将嘴巴凑到杜耀杰耳边：“上周韩国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专门从北京赶过来了，亲自参加了项目的谈判。”

杜耀杰打断黄万钧，小声问道：“这个中国总代表你跟他接触过吗？”

黄万钧低声说：“没有。不过，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里有我们一个耳目，所以我们对他们谈判的进程基本掌握。时代公司已经承诺对主题公园一期的投入为七亿美元，开发区承诺提供土地一点五平方公里。二期投入的计划双方还没谈下来。”

杜耀杰疑惑地问：“为什么没谈下来？是资金有困难？”

黄万钧继续答：“不是。据说是因为时代公司的董事局主席金成焕最近突然病重，韩方的谈判不得不放缓了步伐。这事要是属实的话，咱们盛元集团倒是还有机会！”

杜耀杰疑惑地看着黄万钧：“病重？”

黄万钧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听说已经病危了，估计……”

杜耀杰打断了他：“谁有可能继任？”

黄万钧答：“昨天我们在时代银海分公司的那个关系拿来了一张韩国报纸，韩国报纸上的分析说，时代公司的法定继承人只有金成焕的独生女儿金志爱和金成焕后妻生的一个未成年的儿子两个人，不过据说金成焕与后妻离婚时已向他们母子支付了一大笔财产，并用法律文书约定这个男孩今后不再获得遗产。所以，时代公司董事长的职务由金志爱继任的可能性最大！”

杜耀杰耳朵听着黄万钧的汇报，眼睛看着花园那边汤豆豆和“真实”的几个男孩在与来宾合影。当黄万钧顺着他的视线也把目光投向花园的时候，杜耀杰却冷冷地发出了命令：

“去查一查金志爱的资料，公开的新闻和内部的资料都要！”

花园内，汤豆豆的大红裙子显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不停地与各类来宾合影留念。阿鹏为她端着饮料，见她偶尔空闲，就端过去给她喝上一口。见又有两位男士拿着相机走了过来，阿鹏连忙再从汤豆豆手中接过饮料，然后默默地躲到镜头外面。

汤豆豆同两位男宾合影完毕，阿鹏随即递上饮料。那边的王奋斗高声呼唤，要阿鹏过去一起照相，阿鹏回身一看，手中的玻璃杯与汤豆豆交接失手，啪地掉在地上，杯破水流。阿鹏和汤豆豆不约而同蹲下身子，想要捡起玻璃的碎片，正在附近的佟家彦连忙快步走来，“不要紧，让我来吧！”

汤豆豆直起身子：“对不起啊！”

“不用客气，你没割伤手吧？”佟家彦说着蹲下身去收拾玻璃碎片，直到一个服务员见状过来帮忙，他才放手站起身来。这时汤豆豆看到了佟家彦胸前佩带的胸牌，上面写着“万乘大酒店”，她竟然惊喜地忘了道歉：“您是万乘大酒店的？”

佟家彦礼貌地点头：“是的。今天这个冷餐会，由我们万乘大酒店负责承办。”

汤豆豆迟疑一下，说：“啊，我有个好朋友，特别想考万乘大酒店！您知道考万乘大酒店都需要什么条件吗？”

佟家彦微笑着反问：“你的朋友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朋友就是学这个的！他在银海旅游学院学饭店管理，马上就要毕业了！”

听见汤豆豆说到潘玉龙，阿鹏站在一边，不甚高兴地听着他们交谈。

“噢，他叫什么？”

“他叫潘玉龙。”

“男的？”

汤豆豆点了点头：“对。”

“既然他学的就是这个专业，毕了业直接来考就行。或者这样，你可以让他来找我，怎样报考，我可以告诉他。”

汤豆豆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她高兴地说：“那太好了！那……您能不能帮他说两句好话呀，您是经理吗？听说万乘大酒店很难进的，没有关系很难进得去的。”

“不会，只要条件许可，考得上，就进得去。你让他先找我吧，我可以帮他找人事部门说说，你看好吗？”

汤豆豆很高兴，感觉找到了后门：“那太好了，那他怎么找你啊？”

佟家彦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汤豆豆看着名片：“噢，你是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经理啊！”

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阿鹏像往常一样把汤豆豆送到小院门口。汤豆豆下车进门，阿鹏看着她走向没有开灯的梯口，听着她咚咚咚上楼的声音，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过之后，阿鹏才拧动油门，把车开走。

上了楼，汤豆豆打开的，是潘玉龙的屋门。

潘玉龙正坐在床边叠着衣服，汤豆豆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拿出手机，乘潘玉龙不备，突然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潘玉龙吓了一跳，惊怔躲闪：“干什么呀！你别给我照！”

汤豆豆哈哈大笑，故作神秘地卖着关子：“哎，你知道我今天碰见谁了吗？”

潘玉龙情绪不高地应和一声：“谁？”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你猜他是干什么的？”

潘玉龙依然情绪不振：“干什么的？”

“我今天认识了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经理！看，这是他的名片。”她掏出名片给潘玉龙看，又问：“哎，酒店里的行政楼是干什么的，行政楼经理官大吗？”

潘玉龙看着名片：“行政楼，就像专门接待贵宾的，一般设在饭店的客务部内。行政楼经理一般直接由饭店的客务总监领导，你怎么认识他的？”

“你不是特别想去万乘大酒店工作吗，我都跟他说好了，他答应我帮忙，让你去找他，他说他可以帮你考进去。”

潘玉龙把名片还给汤豆豆，他从床边站了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一个权作衣箱的大纸盒里，他说：“等我毕了业，我就自己去考。虽然万乘大酒店是咱们银海，也是全省，也是全中国最优秀的五星饭店！但我相信我一定能考上的。我不想靠关系，我想自己去考。会考上的！”

汤豆豆热脸贴了冷屁股，瞪眼说：“嘿！我还白替你操心啦，里面有认识人替你说说话不是更保险吗。”

潘玉龙笑道：“我是跟你学的，我也喜欢真实，就像你妈妈的那首曲子，就像你们组合的那个名字。如果我希望我未来的每一个成绩都来得真实的话，那么得到这些成绩的每一个过程，也必须真实！”

汤豆豆显然被潘玉龙的真诚感染，她愣了半晌，却依然习惯性地嗔骂了一句：“真是死心眼儿！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轴的人！”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会议室里，坐着盛元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以及公司的其他几位干部，而黄万钧的对面，则坐着刘迅和“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们。这是盛元服饰广告代言人的签约会场，没有嘉宾，没有仪式，气氛却照样激动人心。

合同一式三份，从东东开始，每个人都在策划部经理递来的文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约的过程简单而又郑重，签毕之后，黄万钧发表的致辞更是居高临下，掷地有声。

黄万钧郑重地说：“你们拍摄的盛元服饰的广告片，很快就要在全国各省台市台正式播出了，今天，我们给你们的这份为期两年的广告合约，对于你们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无疑是个巨大的机遇。对于你们几个年轻的无名之辈，能够成为一个知名公司固定的产品代言人，非常幸运。希望你们好好珍惜。”

连同刘迅在内，年轻的舞者们全都频频点头，表情感动而又认真。

黄万钧接着说：“你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公司帮忙吗？如果有，现在可以提出来。”

“真实”舞蹈组合的几个成员互相看看，还是由刘迅代表大家开口发言：“呃……他们现在，正准备参加全国风尚舞蹈大赛，我不知道……公司能不能在参赛的经费上，给一些帮助？”

黄万钧尚未答复，策划部经理随即回应：“他们这一次的广告酬金我们会马上支付的，他们可以用这笔钱去解决参赛的费用。”

刘迅只好点头，不料黄万钧忽发一问：“这个舞蹈大赛，是由哪里举办的？”

东东和刘迅几乎异口同声：“现代舞蹈协会。”

刘迅随后补充说道：“是现代舞蹈协会和几个电视台联合搞的。据说还有好多参与单位。初赛就在银海，复赛在省里，总决赛要到北京去。”

黄万钧转脸对坐在一边的老王说道：“你去打听一下主办单位的情况，都是哪些人在负责这个事。我们公司可以出一些钱赞助给举办单位，但条件是要保证他们肯定进入复赛。”

刘迅马上面露喜色。“真实”组合的成员们却都愣了，似乎尚未搞懂黄万钧此言的涵义。

黄万钧看着年轻人张皇不解的表情，冷冷地解释：“这没有什么奇怪，现在名目繁多的各种比赛，很难没有任何商业色彩，一旦有，就不可回避交易的原则。交易，懂吗？没有幕后的交易，你们很难得到你们想要得到的名次。”

东东首先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有些沉重，但显然认同这个现实。

其他四个年轻人则互相看看，汤豆豆似乎说出了大家此时的心声：“我们……我们还是想凭自己的实力去参加比赛，我们不想要买来的名次。”

东东和刘迅对视一眼，他们似乎都没料到盛元公司的如此好意，汤豆豆竟会公然拒绝。他们紧张而又尴尬地看了看汤豆豆，又看了看黄万钧。谁也说不清这个局面该如何收拾。汤豆豆似乎也是一时冲动，说完上句并无下句，屋里难堪地静了片刻。黄万钧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远，回答却简短异常：“我欣赏你的性格。”

汤豆豆家中光线昏暗，只有一根蜡烛在微弱地燃烧。潘玉龙手拿电筒站在两个搭起来的凳子上面，正在修理屋角高悬的一只配电箱。在这间客厅的桌边，“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围坐在蜡烛的周围，讨论着白天的僵局和未来的原则。

“咱们现在既然是他们公司签约的形象代表，他们为咱们出钱争取好的名次，提高咱们的知名度，也是为了他们公司的利益啊！这样做何错之有？”

“可用钱来保证咱们进入复赛，我总觉得不太好似的。咱们毕竟是在比赛！要的就是一个真实的成绩，买来的成绩得到了也没劲吧，就算得了第一名，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别太天真了，现在要想进入娱乐圈打拼，就必须做出点声响，要做出声响，就必须花钱包装，比赛也是一种包装的方式啊！文艺圈里的内幕多了，全世界哪个国家全都一样。你自己拒绝这个那就索性不要干这个了，干脆就不要进这个圈儿不就得了。”

汤豆豆发话了：“可你别忘了，咱们当初为什么取了这个名字！那既是咱们的名字，也是咱们的原则！咱们走到一块儿，想要的就是真实和阳光！我们应该坚持这个信念。”

东东见李星始终左顾右盼，便逼问一句：“李星，到底怎么办你也表个态行不行！”“公司要是真给咱们出了钱，是不是……就算暗箱操作了？”一直闷声不语的阿鹏突然开口：“当然算了！”

东东还想争辩，声音还未发出，就被潘玉龙从墙角高处发出的声音打断：“豆豆，修好了！”说完，他啪的一声拉动灯绳，屋子哗地亮了，屋顶的吊扇也随之转动起来。

灯亮的刹那，东东被忽然通明的灯光闪了一下，他难以适应地眯起双眼，看到每个同伴的脸庞都被灯光映亮。

汤豆豆迎着灯光，眼里露出欣喜的光芒。阿鹏站在她身边，迎着灯光的脸上，挂着神圣和庄严。

汤豆豆的目光投向站在高处的潘玉龙，两人会心地相视而笑。

潘玉龙的声音沉着而又清朗，他说：“怎么样，还是亮着好啊！”

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表情，尴尬、犹豫、快乐、坚定。年轻而乌黑的头发被吊扇吹得飞扬起来。真实的信念似乎在这明亮的灯光下蓦然苏醒。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奏响了那首乐曲，《真实》的旋律在此刻倍显语重心长。

赛场上，音乐激昂，舞姿狂热。台下评委审视的目光聚焦台上，“真实”舞蹈组合尽情表演着他们的青春与技巧，踏出的节奏豪情万丈。

“真实”组合的表演渐入佳境，每个动作每段舞步全都娴熟自如。

观众席上，掌声四起，喝彩声声。

“真实”舞蹈组合表演结束，评委们亮起分数。汤豆豆率众谢幕。

旅游学院礼堂里，正在举行毕业典礼，潘玉龙坐在同学当中，脸上的表情自豪而又安详。

潘玉龙上台，郑重地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掌声响动。

排在身后的另一位毕业生走上前去，和潘玉龙一样双手接过证书。

潘玉龙身着学士服，手拿红色的毕业证书，和同班的毕业生一起，在镜头前最后聚集。每个人全都笑容绽放，唯有潘玉龙面带矜持，但他的两只眼睛，还是流露着无尽的快意。

第五章

对于潘玉龙来说，这是值得激动的一天。

在万乘大酒店的一间宽大的考场内，摆着一条长桌，长桌的一侧，一排西装笔挺的考官正襟危坐，他们目视的前方，是一张孤立的座椅，年轻的应聘者潘玉龙在椅子上端坐。

身居正中的万乘大酒店的人力资源总监显然是这场招聘会的首席主考，他的左侧是酒店的客务总监和行政楼的经理，右侧是培训部的助理和公关部年轻的女律师杨悦。在今天的招聘会中，杨悦司职记录。

主考官首先发问，他的语气传达着一种仪式化的庄严：“请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潘玉龙声音紧张，但尽量字正腔圆：“我叫潘玉龙，今年二十二岁……”

当潘玉龙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行政楼经理佟家彦不由抬头留意，他显然记起汤豆豆曾经推荐过的那个男孩，就是这个俊朗的名字。

“我是淮岭市人……”主考官使用英文打断了潘玉龙：“你可以用英文回答吗？”潘玉龙停顿了一下，说：“Yes.”接着，他用流利的英语继续：“我叫潘玉龙，今年二十二岁，是淮岭市人，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本科毕业。”

看来，主考官对潘玉龙的英文水平还算满意，提问于是深入下去：“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吗？”

潘玉龙用英语回答：“我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父母都是下岗工人……”

负责记录的杨悦微微抬头，开始仔细打量对面这位面目英俊的青年。这位青年的声音纯朴，表情大方而又自然。

“……姐姐已经结婚，姐夫是从事个体运输的司机，我的父亲目前尚未找到工作，我的母亲患病在家……”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从侧门走进考场，她俯身在客务总监的耳边轻声说道：“李总监，总经理请你和公关部杨悦马上赶到大堂去。”“怎么了？”“韩国时代公司的客人突然提前离店。”

潘玉龙见客务总监闻言起身，行色匆匆，不由停止了叙述。他看着客务总监向主考官低声打了个招呼，秘书又招呼杨悦离座，三个人一起从侧门匆匆走出了考场。

客务总监低声向秘书问道：“时代公司的客人不是刚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店？”秘书低语：“听说时代公司的董事长今天早上去世了。”

客务总监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黑暗的屋子里，幻灯机在荧幕上打出两张并列的照片——一个五十六岁的长者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他们分别是韩国时代公司的董事长金成焕和他的女儿金志爱。随着幻灯机换片的声音，屏幕上变换着一张张金志爱的单屏照片，不难看出这些照片大都是取自报刊和网络上的新闻图片。

黄万钧坐在一盏幽暗的小灯前，除了幻灯机的操作员外，幻灯机的一边，还站着一位负责讲解的调查员。

“金志爱今年二十二岁，她的母亲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因为韩国时代公司在中国的投资占时代公司全部海外投资的五分之三，所以，金成焕前年年底就让女儿到中国来学习中文和中国历史，去年因其父金成焕病重才中断学习，回到韩国……”

幻灯片又交替着打出韩国时代公司总部大楼和金成焕病重入院的报载消息等一系列照片。这时，黄万钧的秘书悄悄进屋，俯身递给黄万钧一张纸条，黄万钧看罢，声色不变。

调查员停顿了片刻，继续汇报：“……金志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金成焕二十年前再婚，再婚三年后离婚，独身直到现在……”

黄万钧慢慢开口：“直到死亡。”

调查员和幻灯机操作员都愣了，黄万钧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冷冷说道：“金成焕今天早上在韩国济州岛医院患胃癌去世。”

调查员非常惊讶：“金成焕死了？”

黄万钧没有回答他的惊讶，依然板着脸，命令：“你接着讲。”

调查员惊疑未定，接着进行：“……时代公司……时代公司现任首席运营官尹梦石跟随金成焕多年，”幻灯片打出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图片，“他是金成焕第二个妻子金载花的姐夫。”幻灯片又打出了金载花的图片，“也是金载花与金成焕那场短暂婚姻的促成者。时代公司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叫金哲元，是公司现任的首席财务官，也是金载花的哥哥。因此可以说，尽管金载花和金成焕已经离婚多年，但是金载花的势力在时代公司仍然延续至今，并且非常强大。金载花和金成焕结婚三年，生有一子，名叫金昌硕，现年十七岁……”

黄万钧打断他，看着手里的纸条，说道：“金成焕已经留下遗嘱，只把时代公司一个国内的上市企业10%的股份交给这个男孩继承，公司的主力业务和其他财产，以及整个公司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了他的女儿……”黄万钧思索再三，忽然抬头，向调查员问道：“你刚才说，他的女儿在中国学习过，她在中国呆了多长时间？”

调查员说：“大概半年多吧。金志爱多年在美国陪她父亲养病，她父亲前年离开美国后，来中国看过一段中医，也让女儿到中国来学习。所以金志爱对时代公司的人事及业务情况应该完全不熟。”调查员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感慨的语气又说：“也许金成焕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快，恐怕，除了一纸遗书之外，向女儿交班的工作，其实并未完成。看来时代公司很有可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乱上一阵恐怕是免不了的。”

幻灯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尹梦石的照片。

尹梦石看上去是站在银海市内某个建筑的顶层平台上放眼眺望，他眺望的远方，正是那片波浪般屋瓦叠错的老城。

“现在时代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尹梦石正在银海，正在与银海开发区进行主题公园的投资谈判。”调查员说。

黄万钧若有所思地说：“恐怕，他马上就要离开银海了。”

暗室里的灯光已经打亮，屏幕上依然保留着金志爱的一张头像，那是一个侧目而视的表情，却不知这个年轻女人正目视何方。

汤豆豆用一个拇指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真实》乐曲的旋律随即送出。汤豆豆离开录音机走到床边，她把和潘玉龙的合影镶在镜框里，正是那张用手机自拍的照片。照片被放大后颗粒很粗，汤豆豆看着照片上潘玉龙惊怔不已的模样，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把它挂在床头的墙上，挂正之后，后退几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番。汤豆豆和潘玉龙在照片中的亲昵笑容，在音乐中尽显青春年华的无尽美丽。

黑暗的放映室里，《真实》的乐曲仍在继续。杜盛元老态龙钟的面庞，被屏幕上抖动的光芒映照得苍白无血。他一个人深陷在巨大的沙发里，观看着大荧幕上播放的录像。录像就是老王拍摄的那个“阳光旅社”——镜头缓慢，色彩虚迷，主观的目光穿过幽长的走廊，进入了那间兰花套房……

杜耀杰从走廊的一头走来，一个秘书跟在身旁低声报告：“刚才黄万钧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事情要找董事长汇报……”杜耀杰步伐稍停：“汇报什么？”秘书回答：“韩国时代公司的执行总裁尹梦石今天突然中断了和开发区的谈判，赶回韩国了。”杜耀杰抬头，盯着秘书，目光追问。“听说是因为时代公司的老板昨天在济州岛病故了。”

“噢？”停了一下，杜耀杰又问，“那时代公司正式由尹梦石接管了？”“据黄总说，金成焕唯一的继承人是他的女儿，可他的女儿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掌管公司大权，大权肯定还在尹梦石手上。所以金成焕一死，尹梦石当然不能还呆在国外。”杜耀杰想了一下，问道：“还有什么事吗？”秘书又说：“渝城商贸中心那个项目，明天开招股大会，乔总问您还有什么交代。”杜耀杰语气沉定地说：“能招多少就招多少，招不足我们自己投。你告诉乔总，资金没有问题，我现在和银行马上要有一个大的合作。”秘书点头：“是，我马上转告乔总。”

杜耀杰发号施令之后，继续向前，走进了父亲的放映室里，他站在父亲的沙发背后，不无疑惑地看着屏幕上抖动的画面。

沙发里的父亲一动不动，没有回头。

潘玉龙走进小巷时听到了《真实》的乐曲，那动人的旋律让他有几分沉醉。

他在小院门口碰到一位骑着单车过来送信的邮差，邮差确认他就是这个小院的居民后，便把一封挂号信递了过来。信封上一行“万乘大酒店”的字样撞入潘玉龙眼帘，让他一走进院子就惶惶然地把信封打开。他的手有些颤抖，一张厚厚的白色道林纸从信封的开口露出了一角，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万乘大酒店录用通知书”几个红色的字迹！潘玉龙的目光在那一行红色上停顿了片刻，忽然放开脚步，风一样地冲上楼梯。

潘玉龙首先冲进了汤豆豆家，他推开大门时，那一曲《真实》刚刚结束。汤豆豆正从录音机里拿出磁带，就听到潘玉龙呼喊的声音：“我考上了！”

汤豆豆回过头来。潘玉龙激动地挥舞了一下那张通知书：“万乘大酒店，我考上了！”汤豆豆还未表示祝贺，潘玉龙已经跑向了自己的房间。

风尚舞蹈大赛办公室的门口，“真实”舞蹈组合也榜上有名！

年轻人快乐的酒杯碰得响声一片！“真实”组合的成员们和刘迅及潘玉龙一起，在深红酒吧彻夜狂欢。

潘玉龙举起杯：“嘿，再干一杯！预祝各位在复赛中马到成……”东东拦下他的酒杯：“哎哎，我先祝，我先祝！咱们先祝潘玉龙终于考进了全国最牛掰的五星饭店，咱们以后去万乘大酒店，阿龙得给咱们打折啊，对不对！”

大家都笑了起来，潘玉龙也笑。

“阿龙，这回可真是万乘了吧！不是那个万成了吧？哈哈哈哈。”“我估计，再过十年，等人家潘玉龙当上万乘大酒店的总经理了，咱哥几个还在酒吧跳舞呢。”“十年以后，咱们肚子都出来了，早跳不动啦！”“那就跳肚皮舞呗！”

大家又笑，一起碰杯。

刘迅拍拍胸脯：“你们放心，用不了十年，咱们‘真实’舞蹈组合也早牛掰了。哎，咱们这次初赛的总分我打听了，咱们可是在银海赛区排名第一。咱们的形象气质比那几个组合好多了，不少记者都跟我打听你们呢……”

几个舞蹈少年来了兴致：“是吗，打听我们什么？”

潘玉龙向大家示意：“我去一下卫生间。”便离开了座位。

“打听你们是哪个团的……”汤豆豆和几个男孩嘻嘻哈哈地灌刘迅喝酒：“老刘，你有没有跟记者说，你把豆豆家那个最牛掰的钢琴当废品论斤买走了？”“胡说八道，这琴我出手的时候还赔了一千呢，我这纯粹是……”

从深红酒吧的卫生间出来，潘玉龙看到角落里挂着一台插卡电话。他上前插上卡，拨了家里的号码：“……爸，是我，我考上万乘大酒店了！对，就是我一直说的那个酒店。爸，我马上就要挣钱了！这是全国最好的五星饭店！我马上就能挣到钱了……妈，你好好养病，我挣了工资就给家里寄去。……哎，好，好，妈妈再见。”

他放下电话，在电话机前回味片刻，转身要走，不料恰巧撞上了一个路过的女孩，那女孩手上的一杯饮料被撞得洒了大半，小半溅到了潘玉龙的前襟。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潘玉龙抬头定神，他看到的这个女孩，原来就是在万乘大酒店考场上见过的杨悦。

杨悦也认出了他。

两人尴尬了几秒。潘玉龙首先开口：“啊，你，你是万乘大酒店的吧？”杨悦笑笑：“好像你也是了吧？”潘玉龙也笑笑：“不，我明天第一天上班，从明天开始……我才是万乘大酒店的正式一员。”“是吗。我比你早来了半年，可我到现在还不是万乘大酒店的正式一员。”“为什么？”“我是银达律师事务所的，我刚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我是被我们事务所派到万乘大酒店实习的。”潘玉龙不解地问：“你是律师事务所的，干吗要到酒店来实习？”杨悦解释说：“我们事务所是接经济类案件的，所以规定每一个律师都要选择一家企业实习一年，我就选择了万乘大酒店。现在我在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实习，你在哪个部门？”“我？通知我分到客务部。”“客务部？”

天刚蒙蒙亮，闹钟便响了起来。潘玉龙霍地一下从床上跃起。

第一天上班就像第一次恋爱约会，潘玉龙匆匆忙忙地穿衣、打扮、照镜子，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紧张欢愉！

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一身整洁的潘玉龙就已站在了万乘大酒店的楼下。他充满景仰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这栋矗立于城市中心的巨厦，然后迈开双脚，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十几个与潘玉龙年龄相仿的新员工坐在培训部的教室里，全神贯注地聆听培训部老师的入店训辞。

“在全世界很多国家，五星饭店，是现代化城市的地标，是打造上流社会的温床，是引领时尚潮流的前沿，是高雅生活品位的样板，是重大政治、经济、文化活动的场所，是家庭及亲友情感互慰的空间，是人类传统文化和现代科技、世界先进文明与本国民族习俗相融相生的风云际会之境。饭店，也是我们的人生舞台，是我们发挥潜能、实现理想的一个壮观的企业王国……”

潘玉龙和每个新职工一样，被老师激励得浑身振奋。

在四壁挂满牌匾奖状的职工荣誉室里，培训部的另一位老师同样神采飞扬：“我们万乘大酒店是全国知名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五星级饭店，在银海，我们万乘大酒店是各国政要、商业巨子、各界名流的下榻之所。我们的企业精神，就是要向我们的客人提供最优秀便捷的服务，最舒适完美的环境。客人无论何种身份地位、何种肤色国度、何种宗教信仰，只要走进我们的大门，都将被奉为万乘之尊！”

结束了入店教育的潘玉龙和几个分配到客务部的新员工已经换上了客务部服务生的服装，开始了部门的专业培训。

面对站成一排的新员工们，行政楼经理佟家彦做了简短的开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万乘大酒店客务部行政楼的一名实习生了。行政楼是饭店最尊贵的VIP客人居住和活动的区域，所以，在所有设立行政楼的五星饭店，进入行政楼工作的每一位员工，都要经过严格的选拔，都要接受严格的训练！能够通过这样的选拔，接受这样的训练，是你们的一种荣耀！”

潘玉龙等人挺胸昂首，目光凝聚……

蓝天之下，半空之中，潘玉龙和新员工们正在练习“托盘走”。首先进行的项目是“低托”，也就是用一个托盘把饮料瓶和盛了水的杯子单手平托在身侧，练习行走。紧接着，又练习了“高托”。“高托”就是用托盘把几块砖头单手托于肩部上方，然后训练腰身的姿态与行走的平稳。

从这个屋顶平台可以眺望整个银海的城市全貌。技能生疏的新员工们虽然心无旁顾，却个个走得歪歪斜斜。

教练在一旁大声吆喝：“腰要挺直，两肩放平！目光要看前面，脖子不要歪……”

汤豆豆走进一个优雅的茶室，一步三望地往里走去。最里面的角落里，早已等候在此的刘迅看到她了，伸手招呼一声：“汤豆豆！”

汤豆豆走了过去。

刘迅跟汤豆豆推心置腹：“我现在啊，正在想办法帮你争取把这次初赛的‘个人最佳奖’拿到手。初赛虽然赛完了，可组委会还是准备再搞个仪式，颁几个个人奖。我就准备给你推荐这个……”汤豆豆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赛完了还颁奖？”“对呀，各个组合的名次是评完了，可个人奖还一个没颁呢。我最近认识一个比赛的赞助商，回头你们见见面。这个人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的！哎哟，这人太有钱了，而且还特别热心。现在很少有人有兴趣赞助舞蹈了，人家有钱顶多也就赞助赞助歌手比赛，或者赞助电视剧什么的。歌手和电视剧市场空间大呀，回报快呀。现在要找人赞助舞蹈真是难透了，可我还真就找着一个，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家就喜欢这个！”

刘迅不厌其烦地开导汤豆豆：“如果能评上‘赛区最佳’，对你个人绝对是好事呀，这还用说吗……”

但汤豆豆还是有些疑惑：“都由谁来评啊，你怎么知道人家能评我？”

“你确实出色呀，从形象到技巧，你说还有谁吧？再说咱们不是能给组委会拉到赞助吗……”

“赞助？”

刘迅继续晓以利害：“人家赞助商主要是想支持舞蹈事业，这是多好的事啊！任何事业都是需要有人支持的。人家只是提出想见见你的面，这很正常嘛。你要想事业上台阶，没有后台老板支持那是绝对不行的。现在是一个商业社会……商业！什么叫商业你懂吗？就是你来我往，投桃报李，人家帮你拿奖，你至少得给人家面子吧。何况这个奖对你也不是可有可无吧……”

经过一整天的训练，晚上潘玉龙回到小院，已是身心疲惫。

汤豆豆正坐在床上收拾照片，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本以为他会进来，连忙将照片收起。谁知潘玉龙的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几乎没有片刻停顿，就径直走向走廊东侧他自己的小屋去了。

汤豆豆起身，出门，沿着走廊向东，欢快地跑进潘玉龙的屋子，推开门就喊：“嘿，你知道吗？我要得我们赛区的个人最佳奖了！”

潘玉龙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似的没有声音。汤豆豆又说一遍：“我们经纪人说了，可能要评我拿赛区的个人最佳奖了。”潘玉龙躺着身体纹丝没动，汤豆豆赌气地扭身走出房间。这时潘玉龙才如梦方醒地支起身子，困倦地问了一声：

“什么，最佳奖？”

潘玉龙端着一个空托盘从行政俱乐部的一个小宴会厅里走出来，快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火朝天，送菜的服务员排着等菜。一盘菜肴新鲜出炉，厨师叫道：“红扒鱼唇，静安厅的！”一个服务员把菜放入托盘上的银托上，盖上镀银的盖子，快速端正。另一个厨师又端过一盘菜来，叫了一声：“祥云厅，蒜茸龙虾！”“杏汁燕窝是谁的？杏汁燕窝！”潘玉龙挤上去：“我的，玉华厅。杏汁燕窝！五位！”然后托着五份金盅盛就的燕窝走出厨房。

潘玉龙高托银盘，沿着装饰典雅的走廊来到玉华厅前，推门走了进去。

万乘大酒店的总经理正和几个旅游局的官员边吃边谈。

潘玉龙端着托盘围着餐桌移动，由一位盯台的女服务员将这道甜品端上餐桌，分别摆在每个主宾的面前。

潘玉龙看到，杨悦也在这里恭陪末席，在总经理一侧做着记录。潘玉龙把甜品送到她的位置时，杨悦抬了一下头，两人会心注目。

这天下班，潘玉龙走出职工出入口，来到街边，正好碰上了杨悦，杨悦微笑着，先打了招呼：“嘿，才下班？”潘玉龙也打招呼：“啊。你也才下？”“对。”接着，她问潘玉龙：“你去哪儿？”“回家。”“你家远吗？”“不远，就在石板街。”

一辆出租车驶来，杨悦一边挥手招呼着出租车，一边说道：“正好，我路过石板街，搭你一段吧。”潘玉龙赶紧摆手致谢：“不用了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杨悦拉开车门：“上来吧，顺路。”杨悦盛情难却，潘玉龙只好客随主便：“啊，那谢谢啦。”

潘玉龙上了杨悦的车子，车子驶离街边。黄昏的清风透过车窗扑在脸上，让人惬意非常。

杨悦问潘玉龙：“你上次考试的时候，说你是淮岭市人，那你怎么会到银海来上学啊？”“我考的就是银海旅游学院呀。”“为什么选择饭店管理专业，喜欢？”“对，喜欢。”“为什么喜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吧。”“喜欢什么总有理由吧？”

潘玉龙想了想，说：“饭店管理是一门艺术……它需要丰富的知识，需要广阔的眼界。能够管理饭店的人，都要建立和养成良好的个人素养和文化品位，而且，这门专业的发展变化永无止境……”

杨悦微笑着看他，附和道：“这我承认。”

潘玉龙得到了承认，情绪被激发起来：“饭店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世界上很多重大的仪式，很多决定人类命运的重大的会晤和会议，都是发生在饭店这样的场所的，所以学好饭店的经营和服务，是我的志向，是我的理想……”突然，他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对司机说道，“哎，对不起师傅，我到了，你把我放这儿就行。”“你不是住在石板街里面吗，没事，拐进去吧，送君送到家门口吧。”“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没事。”

出租车由新城的大道拐入了旧城的老街。

杨悦和潘玉龙继续聊天：“你学完了没想回老家去吗？你们老家有酒店吗？或者到北京和上海？那里也有很多酒店啊。”

潘玉龙摇摇头，说：“我们老家没什么好酒店。银海既是旅游胜地，又是有名的商务城市。万乘大酒店是全国知名的五星饭店，能进万乘大酒店对实现我的理想，已经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杨悦点头，说：“也许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她的目光摇向车窗外古旧的街巷，喃喃自语：“银海，确实是个优美的城市。”停顿了一下，杨悦转移话题：“银海有好多风景区呢，你都去过了吗？”

潘玉龙摇摇头：“这几年都在学校念书，基本没去过。你都去过哪儿？”

讲到玩，杨悦显得轻松愉快：“我去过太阳谷，去过新天寨，去过香纸沟，去过小七孔，庙山肯定去过啦，哎，至少庙山你应该去看看。”

出租车慢下来，司机回头问：“是这里吗？”“对。”潘玉龙转脸与杨悦告别：“我该下车了，再见。”杨悦笑道：“再见。”

潘玉龙下车，朝杨悦挥手表示了谢意，然后走进小院。

出租车缓缓开动，杨悦透过车窗，端详着院内那座老态龙钟的小楼……

晚霞夕照，小院里静静的。

潘玉龙走上楼梯，他走到正房门口，先推了推汤豆豆的家门。门锁着，汤豆豆不在。

“真实”舞蹈组合的踢踏舞训练跳完了最后一个小节。

音乐停了下来，大家疲惫地席地而坐。李星走到一边喝水，教练拍拍手把他叫了回来。

“哎哎，先别光顾休息，咱们先把小结做了。今天你们跳得太不认真了，啊！很多动作都没有做到，几个人的搭配也不好！你们不要以为复赛和初赛是一样的。参加复赛的，都是全省各地选拔出来的尖子像陵泉市的V6舞蹈组合，都是由专业选手组成的，在省里已经有点名气了，平时演出也特别多。人家的舞蹈修养和心理素质，还有参赛经验，都比你们要强。所以，复赛的难度是你们在初赛当中绝对不能想象的，你们如果不重视，马上就会被淘汰下来！我前些天去省城办事，见到省舞蹈家协会的秘书长了，人家这回也是看好陵泉的V6组合……”

“真实”舞蹈组合的孩子们全都一脸倦意地听着。只有王奋斗夸张地甩着头发上的汗珠。

西装革履的刘迅得意地从万乘大酒店门口走出来，他一边走向街口一边打着手机。

“……豆豆，我已经跟马老板说好了，明天晚上一起见个面，马老板请客，一块儿吃个晚饭。咱们参加复赛的训练场地费、教练费、作曲费，还有服装费，还有乱七八糟的这费那费，马老板全都答应了，不够的钱全由他补足！而且啊，将来到省里参加复赛，吃住的钱，马老板说了，也是他包了……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呀，这一下咱们全都解决了！你呀，你今天晚上对马老板热情一点就行了，你可别像过去似的，见着东东、粪兜儿那帮小子就那么话多，见了生人你就哑巴了，哎，明天晚上六点半，你别忘了，晚上六点半，万乘大酒店……”

烫好的餐巾叠放在花色优雅的餐盘上。一瓶白葡萄酒插入冰桶，冰桶里的冰块冒着森森的烟气。

一大束兰花被摆放到隔离条案上，潘玉龙的微红面孔从花瓣中抬了起来。潘玉龙抱着另一束兰花向远处的条案走去。

汤豆豆打扮干净，出门下楼，走出院子，上了阿鹏的摩托车。摩托车轰鸣着开出了小巷，开到了万乘大酒店门前广场，门前广场灯火辉煌。

汤豆豆取下头盔交给阿鹏，阿鹏问道：“要不要我等你？”“不用，谁知道老刘这事什么时候能完啊。”“要不要我待会儿过来接你？”“不用了，待会儿我让老刘送我就行。你回去吧。”

阿鹏目送汤豆豆穿过广场，朝酒店大门走去。

汤豆豆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按了一下行政俱乐部的按钮，电梯启动上行。这是一部玻璃通透的观景电梯，徐徐上升的轿厢让整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在汤豆豆的脚下蔓延开来。

电梯门当一声打开，汤豆豆迎面看到，刘迅正火急火燎地等在行政俱乐部的电梯厅里，见她终于出现，便急急地朝她走来。

另一部电梯的梯门也打开来了，几个西服革履、气宇轩昂的男人，簇拥着韩国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从刘迅的面前趾高气扬地穿过，朝俱乐部里走去。刘迅不得不让了一下，然后上来冲汤豆豆一通埋怨：

“怎么这么晚才来，快，这边！”

刘迅领着汤豆豆走进一个小宴会厅，从桌边站起一个微胖的男人。刘迅赶紧为双方介绍：“豆豆，这就是马老板。”马老板风度翩翩地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啊，路上堵车吧？来来来，你坐这儿，坐这儿。”刘迅笑得脸上开花：“马老板，这就是我们那个汤豆豆。”“我知道，我见过。我看过他们比赛嘛。”“对对，这女孩不简单，算是我们‘真实’舞蹈组合的核心人物……”马老板很在行地接话：“对，是核心！核心，就是灵魂！每一个组合，都要有一个灵魂！对吧？”

“对对，得有灵魂。”

马老板满面油光，端着酒杯，竭力劝酒：“……不行不行，一杯哪行啊，这个杯子小，起码得五杯。我知道，女孩子都不怕酒，我认识的能喝酒的，全都是女孩子！”

汤豆豆不甚习惯地应酬着，见刘迅使眼色劝她喝掉，便稀里糊涂地又灌下一杯，一时呛得泪花出眶。张嘴眨眼之际，突然看到半开的门外，潘玉龙托菜走过，汤豆豆惊奇地想要招呼：“哎，阿龙……”她刚刚叫出声来，就被刘迅递过来的酒杯打断：“豆豆，你也得敬我一杯，咱们合作这么久了，你总得跟我喝一杯吧！我也算给你们出了这么多力吧。”“哎哟我真不行了。”“什么不行，我知道你能喝，你在深红酒吧我看见过你喝……”“那是啤酒……”“葡萄酒鸡尾酒你都喝过，你骗我骗不了，你喝……”“我没喝过这种白酒，我不行了，我都头晕了。”“白酒更没事了，白酒暖胃的。来，祝咱们复赛成功！”

刘迅率先干杯，又强迫汤豆豆把第三杯酒喝了下去。汤豆豆辣得龇牙咧嘴。刘迅笑着说：“你看，我说你能吧。没事没事！”

马老板也憨笑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汤豆豆：“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啊。不光是跳舞的事……哎，我的手机号码，我再给你写一个。”刘迅赶紧找出自己的笔递上：“马老板，你也给我写一个。”

马老板把手机号码写给了汤豆豆，然后又给刘迅写了一张。刘迅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着，吹捧着：“哎呀马老板，你是这么多公司的董事长啊……嗬，还是省企业家协会的副主席啊！”“咳，挂个虚名而已。片子嘛，就是‘骗子’，哈哈哈！”

俱乐部的厨房里，熊熊的灶火此起彼伏，厨师们的操作紧张忙碌。

潘玉龙托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走到汤豆豆吃饭的小宴会厅门口，推门进屋。

潘玉龙端着托盘，由在厅内的一位女服务员为客人派菜。潘玉龙看到汤豆豆被马老板连哄带劝地灌酒，不禁皱紧了眉头，他想说句什么，却又无法开口。派完菜了，潘玉龙不得不托着空盘，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这间小厅。

潘玉龙再次把菜送到汤豆豆的小宴会厅里的时候，汤豆豆已经被刘迅和马老板灌得半醉，不停地挥舞着双手，说：“我喝醉了，我不行了！我喝不了了，我再喝就……就回不去了……”马老板也半醉不醉地说：“没事！我就住在万乘大酒店，喝多了我再给你开多一间房嘛，你就睡在这儿不就可以了，别回去不就可以了。”刘迅也喝红了面孔，对汤豆豆嘀嘀咕咕：“这个马老板就是喜欢喝酒……喜欢灌别人酒，你多喝一两杯没事……”

刘迅并没有发现潘玉龙在上菜时一直不满地瞪他，他依然拉着汤豆豆不停劝酒：“……咱们让马老板喝痛快了，咱们的事就成了。怎么样，最后一杯，你再陪他喝最后一杯，行不行？”

汤豆豆借着醉胆，二话不说，接过酒杯又喝干了。

目睹此情此景，潘玉龙怎能不焦急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配合盯台的女服务员上完菜后，只能放心不下地走出房间。

潘玉龙托着菜走出厨房，又走进了一间豪华大厅。

韩国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与银海开发区负责人的宴会也已酒过三巡，这里的豪华正规与马老板请汤豆豆的那桌便宴相比，场面截然不同。

在上菜的过程中，主宾双方并未停止交谈，林载玄的韩语虽然说得低沉沙哑，翻译随谈随译的声音却能听得清晰了然。

“虽然金成焕董事长不幸去世，但是时代公司以尹梦石执行总裁为首的经营团队并没有任何变动，所以，在金董事长的丧事办完之后，我们将继续全力推进在中国的投资项目。我们对与银海开发区合作的公园项目非常有信心！”

开发区的负责人又问：“听说时代公司将由金成焕先生的女儿接掌，这个新老接替，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双方以前谈好的合作条件呢？”

翻译与林载玄互相耳语一阵，然后抬起头来，说：“总代表说，我们董事长的女儿年纪尚轻，对公司的业务并不了解，目前恐怕还要依靠前辈……不过，公司高层下一步如何安排，目前尚无定论。”

潘玉龙上完了菜，端着空盘子退出了这间厅房。他出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开发区领导例行公事般的祝愿：“我们也衷心希望时代公司能够平稳过渡，贵我双方的合作能够一如既往。”

潘玉龙端着三份餐后茶走进小宴会厅，马老板的宴席这时已经结束。汤豆豆在座位上低头呕吐，盯台的服务员正在帮她擦拭溅脏的衣服。潘玉龙连忙过去帮忙，用餐巾清理地毯上的污秽。

马老板也喝多了，醉醺醺地站在小厅门口，叫来宴会厅的领班：“你去帮她开一间房，我住在2010……”刘迅在一旁醉得不成样子，拦着领班说：“不不不，不麻烦了，我可以……可以送她回去……”马老板摆手：“不，不用客气……”他继续交代领班：“你就……就在我旁边，有空房给她开一间……离我近一点！快一点啊！”

帮助清理秽物的潘玉龙显然听到了马老板的安排，他扶着东倒西歪的汤豆豆低声命令：“你赶快回家吧！你可以打出租车，或者让阿鹏来接你。”汤豆豆晃悠着脑袋，口齿不清：“我，我让阿鹏来接……”潘玉龙急切地：“阿鹏电话多少？”汤豆豆迷迷糊糊地：“8……2044889。”

这时马老板吵吵嚷嚷地从门口走回来了，扶着汤豆豆口气亲热：“豆豆，走，我扶你下去……哎呀，你这个酒量还需要好好锻炼啊……”又说刘迅：“你也不行，你比她强不了多少。”刘迅应和地笑着：“我本来还行，碰上你这种海量的，我这酒胆就让你给吓回去啦！”

两个男人扶着汤豆豆朝电梯厅走去。潘玉龙本想跟出去的，但被盯台的服务员叫住，直到清完地毯，才抽身出了这间小厅。他追到电梯厅时马老板和刘迅扶着汤豆豆已经进入一部电梯，电梯的梯门正在徐徐关上，潘玉龙急着去按按钮，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位餐厅经理匆匆经过这里，顺口命令：“潘玉龙，赶紧叫几个人把会议室收拾好，何总马上要用。”但他没有料到潘玉龙居然像没听见似的，头也没回地转身跑开。餐厅经理伸着手：“哎……”

潘玉龙飞奔着穿过俱乐部长长的走廊和人来人往的茶座，无视领班和客人们的惊诧，快步冲进依然忙碌的厨房，几乎撞歪了一个端菜的厨师，顾不上道歉便冲向厨房里面的职工电梯。一部职工电梯的梯门恰巧打开，还没等里边的人全部出来，潘玉龙已经挤了进去。他不顾厨师长在厨房里高声呼叫：“哎，电梯等一会儿！”便快速关闭了梯门。厨师长紧赶不及，气得骂道：“嘿，这小子是刚来的吧？”

周围的人也没见过如此莽撞无理的，纷纷控诉般的议论：“是个实习生吧，他是不是找开呢！”厨师长忿忿地摊开两手：“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职工电梯直通楼底。潘玉龙在光线昏暗的电梯里喘着粗气，电梯门的缝隙中透过一层层楼面的光亮，一道道亮格匀速划过他焦灼不安的面孔。

当的一声，电梯终于下到了酒店的地下一层。潘玉龙没等梯门完全打开就冲了出来，一路奔跑冲向职工更衣室的插卡电话。他抓起电话听筒后突然发现身上没有带卡，连忙挂上电话朝自己的更衣柜跑去。此时正值下夜班的时候，在更衣室更衣的职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飞快地跑来跑去，纷纷从更衣柜隔出的甬道里探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潘玉龙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拿出电话卡，柜门没锁就跑回了电话机前。他抓起话筒，插上卡，快速拨号……焦急的等待之后，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潘玉龙叫：“阿鹏！”

第六章

杨悦推开行政俱乐部经理办公室的屋门，叫了一声：“佟经理。”

屋里没人应声，杨悦拐过门前短短的过道，才看到潘玉龙正在屋里接受佟家彦的厉声训斥：“这么长时间，就是去卫生间吗？现在是营业时间你知道不知道！”

杨悦尴尬地站住，没有打断他们。

佟家彦又问：“你是不是找景福厅客人请的那个女孩去了？”

杨悦悄悄把目光移向潘玉龙，显然非常关注他究竟怎样回答。

潘玉龙低着头说：“没有。”佟家彦说：“那好，那我再问你一句，你认不认识那个女孩？我希望你能说实话。”潘玉龙沉默了一下，说：“认识。”“认识，好，你找她去了吗？”佟家彦问。潘玉龙坚持说：“没有。”佟家彦问：“那你干什么去了？”潘玉龙说：“我给她的朋友打电话去了……我想让她朋友过来接她，她让那个客人给灌醉了。”

潘玉龙这样解释，听上去基本合理，佟家彦找不出什么破绽，这才点了点头，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出了口气。

杨悦的表情也悄悄放松下来。

“潘玉龙，从你第一天来，我就认为你是一个可造之才，这次我不罚你，希望你以后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好，你下班吧。”

一扇职工电梯的梯门打开，潘玉龙和几个下夜班的服务员一起走了出来。大家衣领松散，步伐疲惫，只有潘玉龙急匆匆地穿过前面的人，向更衣室跑去。

阿鹏骑着摩托车风一样地赶来，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外，锁都没锁就飞奔着冲进了饭店的大堂。饭店的门卫在身后叫道：“嘿，谁的摩托车，不能停这儿！”

服务台，一位接待员的目光从柜台下的电脑屏幕上抬了起来，对柜台前的阿鹏说：“对不起，我们这儿没有这位客人的登记。”阿鹏坚决地：“肯定有！她刚刚开的房！”女接待员又低头敲了敲电脑，说：“叫什么，汤豆豆？”“对，三点水那个汤！”女接待员在电脑中搜寻，问：“她有英文名吗？她是不是用英文名开的房？”“她没有英文名，她就叫汤豆豆！”女接待员抬起头来，断然地说：“没有，肯定没有。”

阿鹏按捺不住急躁：“肯定有！麻烦你再查查好不好！”

旁边的一名男接待员见状上来，说：“这位先生，您是不是把名字搞错了，我们这儿电脑的记载非常清楚，如果有肯定能查到的。”

阿鹏有些不冷静了，口气已经像是争吵：“那你们为什么查不到？她明明开了房，你们为什么查不到！”

女接待员愣住了，男接待员试图压制他的火气：“对不起这位先生，请你不要这样大声喧哗，这里是公共场所……”

潘玉龙没有洗澡，他匆匆换上便装，疾步走出了更衣室。刚刚走出职工出入口，他意外地看到阿鹏正骑在摩托车上，一脸焦急地等他出来。

潘玉龙托了一起考进万乘大酒店并分配在前厅部实习的一个同学帮忙查房号，这位上夜班的同学刚一出来，潘玉龙和一起等待的阿鹏就迎上去急切地问道：“查到了吗？”

同学惶顾左右，拉着潘玉龙走到一个角落，拿出手里的一张登记卡，压着声音问道：“是叫马世伦吗？”“好像是。”“到底是不是？”“是，那人就姓马！”“他住1205房，已经住了四天了。今天晚上刚刚又开了一个房，是1215房。”

潘玉龙同学的话音刚落，站在潘玉龙身后的阿鹏拔脚就走。潘玉龙对同学说了句：“谢谢啊。”也跟着阿鹏跑去。同学冲他们疾行的背影小声喊了一句：“嘿，别说我给你们的房号！”

阿鹏和潘玉龙很快找到了1215这个房间，阿鹏上前砰砰敲门，房内无人回应。

整条楼道异常安静，潘玉龙不由惶顾左右，小声提醒阿鹏：“轻一点！”但阿鹏毫不理会，继续重重地砸门。潘玉龙拉了他一把，两人又朝1205房跑去。

敲门声再次震动了整个楼道，1205房的门内很快有了回应：“谁呀？”潘玉龙拉开阿鹏，说了句：“服务员！”

门内一阵细碎脚步，房门开了，马老板糊着一脸剃须的泡沫，拉着门把头探了出来，阿鹏用力撞进门去，马老板措手不及，赶紧追着阿鹏，连声喊叫起来：

“哎哎哎，找谁找谁，你们是哪儿的？”

屋里，汤豆豆躺在马老板的床上醉得不省人事，幸好衣服还未脱去。阿鹏不由分说，将汤豆豆一把从床上抱了起来，背在了自己肩上。马老板上前阻拦：“哎哎，你们干什么，你是哪儿的？嘿……”

阿鹏一言不答，背着昏睡的汤豆豆往门外走去。马老板酒醒人惊，忽然发现跟在阿鹏身后往外走的潘玉龙有些眼熟，这才醒过神来，追上去叫道：“等等，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到底是……”

在门口狭窄的过道上，马老板拽住了阿鹏的肩膀，却被身边的潘玉龙用一只胳膊“砰”的一下顶在壁柜的门上。潘玉龙的这一肘顶得非常有力，以致整个壁柜的木门都发出巨大的震响。马老板吓呆了，潘玉龙目光凶狠，但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他随后松开马老板僵直的身体，走出了房门。

马老板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他想追出去，但已失去力量。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部似乎受了内伤，他连滚带爬地爬回房间，扑到床头柜上，拿起电话，哆哆嗦嗦地对着话筒嘶声大喊：“快，快来人啊，有人入室抢劫啦！快来抓歹徒啊！快来……”

潘玉龙带着肩背汤豆豆的阿鹏，急匆匆地穿过静无一人的走廊，进入了职工电梯厅。潘玉龙正要上前去按电梯按钮，突然发现另一部职工电梯“上行”的箭头灯一闪一闪地亮了。也许是马老板呼来的保安已经赶到，情急之中潘玉龙拽了一把阿鹏，两人拐进了旁边的步行消防楼梯。几乎在消防楼梯的门刚刚关上的同时，职工电梯的门打开来了，夜间值班经理和三个拿着电棒的保安走了出来，疾步朝客房的走廊奔去。

在消防楼梯的井道中，只有每层间隔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芒。潘玉龙和背着汤豆豆的阿鹏顺着盘旋的楼梯疾步而下，铁制的楼梯在深不见底的井道中发出轰鸣的回响。

夜间值班经理和保安部的三个保安已经赶到1205房，向马老板询问情况。马老板龇牙咧嘴地歪在床上，脸上的剃须泡沫已经蹭得一塌糊涂，连鼻子上都挂着一块白色，活像个戏曲舞台上的花脸小丑。

马老板气急败坏地：“两个男的！二十来岁！这么高！”马老板指着一个保安，“就他这么高！”值班经理追问一句：“穿什么衣服？”马老板想不起来了：“穿什么衣服？穿什么……有一个就是你们饭店的！”值班经理一怔，马上紧张起来：“什么，我们饭店的？”马老板一口咬定：“没错！我见过他！我肯定见过他！”值班经理继续问：“您在哪儿见过他？”

潘玉龙和阿鹏顺着消防通道一直往下，他们在封闭的楼梯井里不知疾行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敞开的小门透出暖色的灯光。阿鹏还想往下走，潘玉龙拽了他一把，两人从这扇小门拐出了消防通道。

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酒店地下层的后勤区域。夜深人静，荧光灯照着冷清无人的走廊，他们几乎不辨方向，沿着走廊快速地向前奔逃。

查堵打人凶手的命令已经及时出发，在1205房，一位保安奉命用手中的对讲机发布通知：“……马上通知职工出入口，下夜班的员工暂时不要离店！听到了吗？下夜班的员工，还没离店的暂时不要离店……”

值班经理在一旁看着手表，对马老板说道：“马老板，现在已经过了下夜班的时间了，但可能还有一部分职工没有走，待会儿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下去，指认一下是哪一个人打了你？”

马老板气急败坏地说：“好，我去指认！”

夜很深了，酒店地下层的后勤区域犹如无人之境，阿鹏背着昏睡不醒的汤豆豆，跟着潘玉龙在这座阡陌纵横的巨大迷城中快速穿行。他们穿过轰隆作响的空调机房，又穿过冰凉阴森的肉类冷库，进入了食品的粗加工车间。

突然，前方出现了两个巡逻的保安！

潘玉龙带着阿鹏，利用吊挂着的牲畜作为遮挡，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保安的目光。他们进入水处理车间，在机器水池间疾步奔跑。

一个在酒店大堂巡视的保安拿着对讲机，一面四下张望一面报告：“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如果是饭店员工，不可能从正门走吧。”

一堆要下班的员工被门卫拦住，堵在门口吵吵闹闹：“怎么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呀，这都几点啦！”门卫劝阻：“大家稍微等一等，在旁边休息一下。饭店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们也不太清楚。”员工们依然抱怨：“还要等多久啊，再晚连出租车都不好打了。”“打车谁报销啊！”“我朋友还在门口等我呢，你让我先出去吧。”“都这么晚了！我们明天还得上早班呢，你们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背着汤豆豆的阿鹏跟着潘玉龙逃出了酒店后身的一道小门，这里黑暗无人。潘玉龙先从一米高的卸货平台跳了下来，然后去接汤豆豆，阿鹏把汤豆豆递给了潘玉龙，自己也跳下来。潘玉龙正想把汤豆豆背在肩上，却被阿鹏上前抢过，将汤豆豆重新背在自己的背上。这时汤豆豆似乎醒了，但仅仅一句梦呓，就又歪在阿鹏肩上重新睡去。

潘玉龙和阿鹏在黑暗的小巷中疾行，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个路口，大街上明亮的光线扑入视野，他们加快脚步朝那片璀璨的灯火奔去。潘玉龙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帮助阿鹏把汤豆豆塞进车里，潘玉龙随后坐了进去，阿鹏在车外帮他把车门砰地关上，出租车随即起步。

被扣住的员工已陆续被允许回家，三三两两满腹牢骚地离开了酒店。

马老板坐在门卫室里，龇牙咧嘴地撑着自己疼痛的腰身。夜间值班经理满脸歉意地问他：“您伤得重不重啊？是不是先看看病去？”

马老板没有回答，双眼发直，似乎还未从噩梦中醒来。

保安部值班员插了句嘴：“马先生，你看……你要不要报警啊？”

听到“报警”二字，马老板激动起来，叫嚷道：“对，报警！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值班经理说：“那好，我们马上给您派车。”

马老板没好气地说：“你们替我去报，你看我这样子，还坐得了车吗！”

保安部值班员很抱歉地说：“啊，按照公安局的规定，报警必须由本人亲自到公安局去做笔录，公安方面可能需要您本人详细地叙述事情的整个过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您本人才说得清楚。”

马老板一听，愣了：“什么，来龙去脉？”他似乎心虚起来，酒也醒了，愣半晌，低头发狠：“算了吧，你们先送我上医院看病去吧。”

夜间值班经理指挥着几个保安把马老板扶上了一辆饭店的轿车，轿车向医院的方向驶去。

出租车里，汤豆豆靠在潘玉龙的肩头昏睡不醒，潘玉龙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生怜爱地细细端详。突然，潘玉龙发觉出租车黑暗的车厢里划过一道亮光，他回过头去，从车子的后窗他看到了阿鹏。阿鹏骑着那辆巨型的摩托，亮着车头的大灯，像护驾般风驰电掣地跟在他们身后，衣服和头发都被吹得迎风飘扬。

潘玉龙回过头来，内心的感觉难以言说。

出租车停在了小院的门口，潘玉龙把汤豆豆抱出车门的时候，阿鹏已在一边停好了摩托，他抢过来把汤豆豆背在肩上，进了院子大步上楼。

潘玉龙望着他们的背影，掏出钱来交给了司机。

汤豆豆的卧室里，潘玉龙用热水投了毛巾，阿鹏马上接了过来，给床上的汤豆豆细心地擦脸。

床头灯下，两个男孩一齐关切地俯身端详，汤豆豆还在昏睡，但眉宇间已没有了焦烦不安，挂出了一丝甜美安详。两个男孩抬起头来，目光无意相碰，他们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了。”

两个人都有些别扭，各怀心事地将视线移去，互相回避了对方。

第二天，夜间值班经理向驻店经理汇报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

驻店经理沉默了一下，说：“既然是客人投诉，那我们一定要重视。你先口头向何总汇报一下，另外马上通知保卫部、客务部和餐饮部，叫他们各来一位负责人到我办公室。这件事一定要查明情况，给客人一个交代！”

杨悦怀里夹着一沓资料，走进了保安部的办公室。保安部的外屋，几个内保干部正在对潘玉龙进行讯问。看到潘玉龙，杨悦的脚步意外地停顿了一下，她从潘玉龙身边穿过走进了里屋。

保安部的两位经理正在里屋谈着什么，其中一个看见杨悦进来，开口先打招呼：“哟，杨大律师，有何贵干呀？”杨悦说道：“刘经理，还是你们保安部法律培训的事，您现在有空吗？我想把课程的准备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有空有空，来来来，坐坐坐。”保安部经理热情地说。

杨悦在办公桌前坐下，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外屋，外屋内保干部们讯问潘玉龙的声音，只能听得断断续续。

内保干部问：“你昨天到底是几点下的班？”“我下班都快十一点了。”“你下班都干什么去了？”“回家去了。”“你下班穿的什么衣服？”“穿自己的衣服。”“什么样的衣服？”“我穿牛仔裤，上身穿一件T恤。”“昨天客人请的那个女的，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潘玉龙沉默着没有回答。

里屋的杨悦心神不定地听着外屋的问答，口中还要与对面的保安部经理对话。培训的事情基本谈完了，杨悦站了起来，说：“那好，教室我已经和培训部商量好了，下周一晚上六点整，上白班和上夜班的人都来听，上中班的以后听录音补吧。”“好，就这么定。你不再坐会儿？”“不了，我先走了。”

保安部经理一边说着一边送杨悦走出了里屋。杨悦看到，外屋的内保干部还在逼问潘玉龙。“我跟你说啊，你承认了，顶多就是除名。你要是不承认的话，我们只好送公安机关处理了。客人现在受伤了你知道不知道，客人已经住到医院里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要上法院告咱们饭店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承认，饭店还能采取一些措施挽回影响。这样不仅挽救了你，也挽救了咱们万乘大酒店的声誉。”

潘玉龙低着头，看上去已经放弃抵赖，他抬头正要坦白：“昨天晚上，我和……”

杨悦见状，赶紧打断了潘玉龙的招认，她对保安部经理说道：“哟，你们是问昨天晚上客人被打那件事吧，怎么把他扯进来了？”

内保干部看了一眼杨悦，说：“客人描述的特征，跟他是最像的。”另一位内保干部说：“而且昨天和这个客人一起吃晚饭的女孩他也认识。”

杨悦笑道：“噢，那肯定不是他。昨天晚上下班我俩一起回的家呀！”

内保干部和潘玉龙全都愣住了。

内保干部有些疑惑：“你们一起回的家？”

杨悦答：“对呀，我坐出租车回家，正好路过他家，所以我就顺路搭了他一段，他们家就住石板街那边。”内保干部问：“昨晚你几点送他回的家？”杨悦做思考状：“嗯……大概十点多、快十一点了吧。”保安部经理马上点头：“噢，那从时间上看，这小伙子可以排除了。”杨悦微微笑了一笑，对保安部经理说：“那我走了啊。”保安部经理说：“好好好，培训的事拜托了啊。”

潘玉龙依然愣着，不知道杨悦突然挺身而出，究竟所为何来。他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杨悦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望着她出门前不知有意无意地回眸一笑。

汤豆豆正在家里洗脸，刘迅站在一边盘问：“这么说，你真不知道马老板被打的事？”

汤豆豆抬起头来，满脸水花：“我真不知道，昨天咱们吃完饭，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回的家。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哎哟，昨天夜里也不知道是谁，敲马老板的房门，进去就把马老板给打了。你说马老板为了你这个事，平白无故挨这么一回，他冤不冤啊？你赶快跟我到医院看看去吧，他伤得不轻，咱们去给他压压惊吧。”

“是吗！伤哪儿啦？”

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和杨悦一起，代表饭店来到医院慰问马老板。他们提着鲜花和果篮刚一走进马老板的单人病房，就看到刘迅和汤豆豆已经坐在床前。

公关部经理微笑上前：“您是马世伦先生吧，我们是万乘大酒店公关部的，我们代表万乘大酒店过来看看您。”

马老板在床上不能欠身，但嘴上还是表示了感谢：“啊，万乘大酒店的，谢谢你们，你们是饭店什么部的？”

公关部经理：“我们是公关部的，我们对您在住店期间遭遇的不快深表同情。我们来，一是表示慰问，二是想看看您需要我们为您再做些什么？”

本来平静的马老板，火气一下又冒出来了，说：“你们不用做什么，就是把打人凶手查出来就行！我是你们饭店的常客，我在你们那儿住着，连安全都保证不了，你们还是全国有名的五星饭店，你们不怕砸了牌子？”

公关部经理显然有些理亏：“那两个打人的人我们做了认真追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什么结果……”

马老板大声说：“那两个人，我可以肯定就是你们饭店的人，至少有一个人肯定是！而且……哎，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昨天给我们餐厅里送菜的那个人，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

公关部经理说：“噢，您说的那个人，是我们饭店的实习生。我们也专门对他进行了调查，已经把他给排除了。”

“排除了？你们凭什么排除他，你们没让我看一眼，凭什么排除他！”

杨悦这时插话：“马先生，您说的这个人叫潘玉龙，是行政俱乐部刚招聘来的大学生，他昨天晚上下了夜班之后，一直跟我呆在一起，他不可能有时间去干那个事的。”

马老板疑惑地：“跟你呆在一起？”

杨悦说：“对呀，他是我朋友，我们昨天晚上十点多钟一起下的班，一直到半夜才分手。”

马老板愣住了。

坐在一边的汤豆豆闻言同样一怔，不禁对杨悦上下审视，眼里布满惊疑。

公关部经理说：“对，这位杨小姐也是我们饭店公关部的，您说的那个餐厅服务生是她男朋友。”汤豆豆直直地看着杨悦，杨悦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灼热，不由不朝汤豆豆投去疑惑的一瞥。

公关部经理继续解释：“他们俩昨天晚上一直呆在一起，而且最后还是我们这位杨小姐一直把她男朋友送到家里的。马先生您当时可能比较激动，再加上您昨天晚上也喝了不少酒吧，有可能是看错了。再说他们这些年轻人个头儿都差不多，样子也都差不离，看错了也是正常的。”

马老板也有些含糊了，半信半疑地问道：“是吗？……昨天我倒是喝了不少酒……”

场面松弛下来，杨悦的嘴角挂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汤豆豆的恼怒则渐渐写上了脸庞。

潘玉龙下班，走出职工出入口，在街边又遇上了杨悦。

杨悦站在显眼之处，不知是否有意等他，见潘玉龙过来，主动先打了招呼：“你回家吗？”然后，她拦下一辆出租车，说：“我搭你一段吧。”

潘玉龙想了一下，上了杨悦的汽车。

出租车朝潘玉龙家驶去，路上两人沉默少时，潘玉龙眼望窗外，首先开口：“为什么帮我？”杨悦平静地说：“不为什么。”潘玉龙说：“任何事情，都有理由。”杨悦冲他笑了一下：“我做过的很多事情，常常没有理由。”

潘玉龙停了嘴，没再继续。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改由杨悦开口。

“你不是说万乘大酒店是你实现理想、发展事业的最好选择吗，你真的不怕为这事被酒店开除？”

潘玉龙没有回答。

杨悦带着几分好奇，又问：“你是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吗？”

潘玉龙摇头，说：“不。”

杨悦问：“那为什么要打那个客人？”

潘玉龙说：“因为那个人……因为他欺负女孩子。”

杨悦转过头来，看着潘玉龙：“是你认识的女孩子？”

潘玉龙把话闷在口中，没有作答。

杨悦又问：“当护花使者，感觉特棒，是吗？”

潘玉龙依然闷不作声。

杨悦微微一笑：“昨天那么晚了，你从哪儿叫来的帮手？”

潘玉龙又闷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她是我的邻居……也是那个人的伙伴。他们是一个舞蹈组合的伙伴，他们情同手足。”

杨悦看着潘玉龙诚实的面孔，自己心里顿觉轻松，她身心愉快地笑了一下：“噢，你们是邻居呀。行，为朋友两肋插刀，算你们有种！”

出租车停在了小院门口，潘玉龙下车，杨悦也从后门下来，换到前面的座位去坐。在她正要拉开出租车前门的时候，潘玉龙再次对她表示了谢意。

“杨悦，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谢你，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怎么谢你。”“别那么客气好吗，反正我回去也要路过这里，捎你一段并不需要增加太多成本……”“我不是指搭你的车子，我是说……”“帮你说一句好话，更不需要成本。”

两人默默地隔着汽车站了片刻，杨悦笑笑，拉开了车门上车。

出租车开走了。

小院门口的这场“缠绵”的告别，被汤豆豆在自家的窗前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潘玉龙和杨悦站在小院门口说着什么，又看两人之间的相顾无言，默默分手。当看到潘玉龙目送出租车走远，转身进院的时候，汤豆豆把正对楼梯的窗子砰的一声关住。关窗的声音让潘玉龙走进院子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才疑惑地继续走向楼梯。

汤豆豆从窗前走回卧室，坐在床上独自生气，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便气冲冲地过去把门打开。出乎她的意料，门口站着的，竟是阿鹏。

阿鹏走了进来，关切问道：“豆豆，你今天怎么没去练舞啊？教练让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不舒服？”

汤豆豆见是阿鹏，脸上的怒气泄了下来，转身走回卧室，草草地说了一句：“昨天喝多了，我头现在还疼呢。”

阿鹏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汤豆豆答：“不用……”想了一下，抬头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阿鹏，忽然问：“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万乘大酒店？”

阿鹏犹豫了一下，点头：“对，我去接你，你喝醉了。”

汤豆豆追问：“你是不是打了那个马老板？”

阿鹏没有说话。

汤豆豆责怪地：“你打人家干什么？”

阿鹏对马老板显然余怒未消：“他趁你喝醉了，把你弄到他的床上。那个姓马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汤豆豆怔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说道：“不可能……他把我弄到他的床上？这怎么可能！我昨天回来睡的是我自己的床！”阿鹏刚要解释，潘玉龙已经走上楼梯，出现在汤家门口。汤豆豆的目光并不友善地盯着潘玉龙，冷冷地问：“阿龙，那个马老板说昨天你和阿鹏一起动手打了他，你知道吗？”

潘玉龙看一眼阿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汤豆豆冷冷地又说：“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其实你的兴趣根本不在马老板的身上，我说得对吗？”

潘玉龙正要回答，阿鹏却抢先开口：“马老板是我一个人打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和阿龙一点关系没有。”

汤豆豆背对潘玉龙，问道：“阿龙，你昨天晚上下了班，干什么去了？”

潘玉龙又看了一眼阿鹏，说：“我回家了。”

汤豆豆又问：“你一下班就回家吗，是你一个人回家的吗？”

潘玉龙并不明白汤豆豆要问什么，他好言劝了一句：“豆豆，昨天晚上你确实喝醉了，以后别这么喝酒了，女孩子喝醉了酒，是很危险的。”

汤豆豆想哭，眼中涌泪，嘴角却挂出了冷笑。她回头看着潘玉龙，说道：“有时候，醉了比醒着要好！”她又看一眼阿鹏，说：“对不起，我现在还没醒呢，我要睡了。”说完，汤豆豆砰的一声，把卧室的房门关上。

两个男孩被关在门外，一个站在客厅，一个站在门口，彼此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神当中，都有一些尴尬，似乎又都心照不宣。

阿鹏终于开口，对潘玉龙说了一句：“她不喜欢野蛮的人。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动不动就出手打架的人。你不是。”

潘玉龙领情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谢谢。”

清晨，灰色的太阳从城市的地平线升了起来，石板街的这座小院渐渐褪去了拂晓的朦胧。潘玉龙按时起床洗漱，然后走出了自己的家门。

汤豆豆住的那套正房，此时似乎仍在沉睡。其实，汤豆豆早已醒来，她听见左侧小屋潘玉龙锁门的声音，连忙从床上跳起，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到门口，轻轻把门锁打开，然后又蹑手蹑脚地跑回床上装睡，等着潘玉龙过来敲门。

潘玉龙锁好屋门，沿着走廊走到汤家门前，他站了下来，想要敲门，犹豫片刻，把手又放了下来。他转身走到梯口，一步一步下楼去了。

汤豆豆等在床上，听见潘玉龙的脚步在门前停顿，转而又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怔了一会儿，愤愤地光脚下床，跑到外屋窗前，看到潘玉龙的背影出现在院子里，便砰的一声把窗子关严。

潘玉龙刚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楼上用力关窗的声音。他回头看去，汤家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向院外走去。

汤豆豆起来了，对着镜子气鼓鼓地刷牙，用水杯接水时龙头开得过猛，水从水杯中反溅出来，溅湿了她的衣裳。汤豆豆急忙扯过一条毛巾擦拭，不料水杯未及放稳，掉在地上啪一声摔碎。汤豆豆愣了半天，感觉天下万物，都与自己作对，她恼羞成怒地将毛巾狠狠摔在池内。汤豆豆捡拾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一不小心又割破了手指，她气急败坏地把捡起的破杯子再次摔在地上。

而此时的潘玉龙也无精打采地走进了饭店的更衣室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挂在更衣柜的钩子上，谁料衣服没有挂住，跌落下来。他捡起来再挂，衣服再次掉在地上。潘玉龙恼怒地将衣服捡起，用力挂在衣钩上面。挂好的衣服又掉了下来。潘玉龙烦躁地把衣服一股脑塞到柜子里，柜子容量很小，一件衣服支棱出来，潘玉龙又一把推了进去，然后把柜门砰的一下强行关上。

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真实”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在教室里排练，不知何故，缺了汤豆豆的舞蹈和音乐都有几分枯燥沉闷。教练也没精打采地做着例行的指点，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疲乏万分。

王奋斗最先看到，汤豆豆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的门口。

“豆豆？”

阿鹏的目光，随即扑向门口。

音乐继续着，但男孩们的舞步都停了下来，大家全都上去问长问短。“豆豆来啦，怎么啦不进来。”“你好了没有，头还疼吗？”“没事了吧你？”“身体不行再休息两天。”

唯有阿鹏缩在后面，不发一言。

汤豆豆了无情绪地应道：“没事，我没事了。”

教练也过来问：“汤豆豆，身体好了吗？不行可以再休息两天。”

汤豆豆敷衍道：“不用了，没事了。”然后到场地边上，更衣换鞋。阿鹏走了过去，默默地帮她收拾换下的衣服，给她递上毛巾。她感谢地看着阿鹏，低声说了句：“谢谢。”阿鹏窘迫地把眼神避开。

盛元银海公司在万乘大酒店宴会厅的一个套间里，宴请银海开发区的官员。

宴会开始之前，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和银海开发区的领导亲热交谈。宴会厅里间，一个俱乐部主管正带着几个服务员布置着餐桌上的花草，佟家彦走了进来，向客人们礼貌地说了声抱歉，然后拿着菜单低声请黄万钧过目浏览。

黄万钧看了菜单，点头认可：“老佟啊，上次你给配的菜，档次可不够。今天我请咱们银海开发区的领导，今天的菜一定要好一点，我请的贵宾要是不满意，我可要找你们老总告状去。”

佟家彦镇定地点头微笑，应付自如：“没问题，我们这儿的拿手菜，其实您都知道！”

黄万钧又说：“还有啊，你们这里的水疗俱乐部听说很难订的，你先给我订一个房间。”

佟家彦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办。”

黄万钧转头对开发区的几个头头说道：“万乘大酒店的水疗俱乐部可是全银海最好的，不但服务好，而且干净、卫生。一点儿那些……啊，那些乱七八糟东西都没有。放心！他们这儿是公安局的免检单位。”

“啊，我们听说过。五星饭店里的这类场所，一般都比较健康正派。”

佟家彦走出宴会厅，在门外看到潘玉龙正要送茶进去，遂小声嘱咐了一句：“哎，这个厅是VIP客人，你小心点，别再出事了。”

潘玉龙点了点头，走进了宴会厅。

潘玉龙小心地为主宾一一上茶，主宾们已经开始谈论开发区公园项目的事情。

开发区领导发话了：“主题公园项目的这块地皮，我们跟韩国的时代公司已经谈了很久，双方的意见已经基本接近一致了。你们现在上来竞争不是不可以，但时间上可能有点晚。韩国时代公司为了这个项目做了长期准备，光一个规划设计方案就花费数百万美元巨资，搞了数年之久。”

黄万钧说：“不过，我听说时代公司内部……最近好像很混乱。”

开发区领导点头，说：“对，时代公司的董事长最近突然去世了，他们公司内部可能有一个重新调整的过程。”

黄万钧笑笑，说：“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吧。时代公司的这场调整，很可能是父系家族和母系家族之间的一场激烈战争，恐怕……会旷日持久。”

开发区的领导说：“听说是由金成焕的独生女儿金志爱接班。”

黄万钧说：“金志爱握有金成焕的遗嘱，但金成焕的前妻和他前妻的势力在时代公司握有实权。据说，他的前妻金载花已经向法院起诉，认为金成焕非法剥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在国外，公司的资产纠纷和遗产纠纷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官司一打就是三年五载。在诉讼期间，公司的运行肯定会受到影响，特别是巨额的海外投资，很可能会受到法律的限制。”

潘玉龙沏茶倒水一轮，托着茶壶退下。他在离开这间宴会厅时，听到开发区的头头叹息了一声：“哦，不过，时代公司对主题公园项目的前期投入已经很大了，一旦中止，他们将蒙受巨大损失，而且这个项目对任何投资者来说，都有足够的魅力！”

黄万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面含微笑地说道：“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潘玉龙回到小院，停在了汤豆豆家的门口。他犹豫片刻，伸手推推屋门，发现屋门已被锁上了。潘玉龙转过身来，又朝楼梯口走去。

潘玉龙来到刘迅家附近的那所小学，他看到当做排练场的那个教室还亮着灯光。走近教室，透过窗户发现“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早已离去。刘迅和编舞的老师一边聊着一边走出教室的屋门。

刘迅看见潘玉龙站在门口，便疑惑地发问：“你是找汤豆豆吧？他们已经走了。”说完陪老师继续聊着，向学校的门口走去。

潘玉龙板着脸站在他的身后，开口叫了一声：“老刘！”

刘迅和编舞老师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潘玉龙看了老师一眼，张口欲言，又停住没说。刘迅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脸对老师说道：“你先走吧，咱们明天见。”老师点了点头，一个人朝校外走去。刘迅这才转过头来，表情淡淡地向潘玉龙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潘玉龙正色说：“老刘，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汤豆豆介绍什么赞助商了。你应该算是她的兄长了，你应该保护她，应该对她负责！”

刘迅脸色难看，既尴尬又不无恼火，他吸着气出口反问：“你想对她负责对吧，请问你是汤豆豆的什么人呀？”

潘玉龙磕巴了一下，说：“我是她的邻居。”

刘迅冷笑：“邻居？邻居不至于这么关心吧！我告诉你小伙子，汤豆豆是有男朋友的，啊！你还是悠着点吧！”

潘玉龙愣了，一时语塞。刘迅转身移步，向学校的大门走去。潘玉龙在他身后跟了一步，忍不住大声问道：“嘿，谁是她的男朋友？”

刘迅站了下来，回头笑了一下：“我们舞蹈组合里，人人都喜欢她！你不是说你是她的邻居吗？那好啊，那你就本本分分做一个邻居吧。”

刘迅说完，转身走了，把潘玉龙一个人扔在了教室的门口。

潘玉龙走到公用电话旁，急速地拨完电话，听筒内却传来一个女人慢条斯理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潘玉龙用力挂上听筒，神情黯然，踽踽独行，突然在一个酒吧的屋檐下停下脚步，他似乎有所预见地，慢慢转过头去，借着落地窗里暗红的灯光，他看见汤豆豆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独自买醉。

潘玉龙走进酒吧，走到了汤豆豆的面前。汤豆豆知道潘玉龙来了，继续自斟自饮，故意视而不见。潘玉龙伸手夺过了汤豆豆手中的啤酒杯，皱着眉头好言相劝：“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女孩子喝醉了酒很危险的，走吧，回家吧。”潘玉龙把汤豆豆从座位上拉起来，一位服务员走上前：“哎，她还没结账呢！”

潘玉龙一只手拉着汤豆豆，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汤豆豆甩开潘玉龙，自己掏出钱来，递到服务员手上。

汤豆豆和潘玉龙一前一后走进小院，走上楼梯。汤豆豆顾自走在前面，对身后的潘玉龙不理不睬。

潘玉龙不满地追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啦，嘿，你这到底是怎么啦？”汤豆豆低声回了句：“没怎么。”“没怎么干吗生气啊。”这时两人已经来到了二楼走廊上，汤豆豆突然站住了，背对潘玉龙说了句：“潘玉龙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事？如果你是一个男子汉的话，你应该有勇气站出来！”

潘玉龙自然不会想到汤豆豆是为了杨悦而任性怄气，他以为她还是因为他打了马老板而不敢承认的那件事情。于是他思忖片刻，抬头说道：“好，我承认。我是跟阿鹏一起打了马老板。我并没想让阿鹏替我承担责任……”

汤豆豆愣在了前面，转过身来的目光充满疑问：“你打了马老板？那天晚上……你也打了马老板？”

“对，我打了他。”

“你跟阿鹏一起？你也会动手打人？为什么？”

“因为那个马老板对你不怀好意！”

汤豆豆看着潘玉龙，突然走过来一下把他抱住。潘玉龙被抱得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汤豆豆的脸上，却分明重新绽开了甜蜜的笑容。

酒店的会议室内正在召开总经理办公会，总经理、驻店经理和各部门的总监围坐在一张宽大的会议桌前。

销售部经理发言：“近期饭店的重要活动不多，但有两批客人请各部门务必重视。一个是德国汉森公司的董事会会议，大概用房三十间左右，这批客人用餐和其他消费都是自费的，平均消费肯定比较高，对服务的要求也会比较高。还有就是下周韩国时代公司现任董事局主席，也就是时代公司的现任董事长要来银海。前几次我们成功地接待了韩国时代公司的商务代表团和执行总裁，时代的银海分公司对这些接待安排一直都有好评，这一次是接待他们最大的老板，所以绝对不可以出错。近一两天我们会把接待要求和注意事项的书面通知发到各部门去，各部门如果觉得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请尽早跟我们销售部联系……”

总经理插话：“这一次时代公司的董事长可能要长住一段时间，所以客务部一定要选好贴身管家。这个贴身管家的业务水平、形象气质和服务意识，都要选最好的。”

客务总监应声答道：“销售部已经跟我们打了招呼，我们已经选定了一个人，这个人叫杨益德。是银海旅游服务中专毕业的，从客房服务员干起，做过领班，已经有九年的工龄，做贴身管家也有三年了。做以前拿到了旅游饭店业协会的贴身管家培训班的毕业证书，去年又到香港君悦酒店受训了半年，经验和技能应该都没问题。”

总经理问道：“啊，是去年到香港君悦受训的那一批呀。”

客务总监答道：“对。”

总经理点了点头：“好。”

客务总监、佟家彦、新选定的贴身管家杨益德和两位管家部的主管正在万乘大酒店行政俱乐部里开会，研究对时代公司董事长的服务方案。潘玉龙端进几瓶矿泉水来，他一边为头头们倒水，一边无意地听着佟家彦的发言。

佟家彦说：“前厅部把时代公司董事长的房间排出来了，是2801房。客人的早餐根据销售部的说法，估计一般会在房间内吃。房间内派送的报纸除了韩文报纸之外，还要派一份英文报纸。鲜花和植物都安排在客人入店当天提前进房……”

客务总监插话说：“你们要和绿化科提前把花选好，把花和植物按照需要摆放的位置提前选好。”

众人点头。

杨益德一边做着记录，一边问道：“客人的洗衣服务怎么处理？”

“无论客人是否要求加快，一律按快件处理。”客务总监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次任务我们的分工就这样定了。这是客人第一次来，对这个客人的习惯我们还都不太熟悉，所以必须格外小心。过一两天时代银海公司可能会派人来，具体和我们商谈接待的方案。你们要把方案准备得充分一点。”

众人称是。

盛元集团董事长杜盛元家的书房内，一台录音机正在播放着《真实》的乐曲。杜盛元仰在一张英式的沙发里，双眼微闭似乎睡去。

杜家六十多岁的老保姆李阿姨端着杜盛元的茶杯从门外进来，她把茶杯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轻轻叫了一声。

杜盛元一动不动。李阿姨俯身下来，又轻唤了一声：“杜总……”

杜盛元依然没有反应。屋里除了《真实》如泣如诉的流淌，没有其他声音。李阿姨用手摇摇杜盛元的肩膀，杜盛元双目不睁。李阿姨慌了，直起身子向门外跑去。

“快，快，快来人啊！杜总又犯病啦！快来人啊，杜总又犯病啦！”

几个杜家的工作人员和杜盛元的秘书从不同的屋子里跑了出来，连同一个护士模样的中年女人，一起跑进了杜盛元的书房。

第七章

一架大型客机缓缓降落在银海机场。

候机楼前车水马龙，韩国时代银海公司的两辆轿车停在门口，几个公司的要员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迎出候机大楼，上了恭候在此的轿车。

两辆轿车一前一后抵达万乘大酒店门口，门童打开车门，五十多岁的男子和时代银海公司的要员们一起下车，被前呼后拥着走进酒店。

万乘大酒店的驻店经理陪同这几位韩国客人参观酒店，驻店经理与那位刚刚飞抵银海的贵宾在前面边走边谈，饭店的销售总监及公关部的杨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驻店经理说：“感谢朴元圣先生对我们万乘大酒店的信任。我们会全力安排好时代公司董事长的接待，请朴先生放心好了。”

听完翻译，朴元圣点了点头，用韩语对驻店经理说道：“我们公司的金董事长这次到银海来，主要是休养身体，所以可能会长住一段时间。”

翻译同样快速地翻译过去，这时他们走进一间会议室里，万乘大酒店的客务总监、餐饮总监与保安部长等高层干部，已经在此等候，驻店经理向朴元圣一一介绍。

介绍完毕，翻译完毕，彼此握手，大家围着会议桌坐了下来，朴元圣依然使用韩语，客气地发表了开场白。

“再次感谢各位对敝公司董事长即将到达给予如此的重视，我们金董事长对酒店的要求最主要的就是安静和安全。希望饭店安排合适的人员专门为董事长服务，不要让太多的人过来打搅。进入董事长住房的服务人员请固定一个人。如果贵店能够这样安排，我们不胜感谢。”

听完翻译以后，驻店经理马上答复：“我们饭店的行政楼实行贴身管家服务，对尊贵的客人全部都是专人服务。”客务总监补充道：“朴先生可以放心，我们选定为贵公司董事长服务的这位贴身管家，既有良好的服务技能，也有充分的服务经验，我们相信金董事长一定会感到满意的。”

朴元圣向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点头表示了感谢，但又说：“如果可以的话，这位贴身管家可以让我提前见个面吗？”

客务总监回答：“当然可以，昨天贵公司银海分公司的人已经专程来过，他们和我们这位贴身管家还单独谈了很久，谈完后他们对他表示非常满意。”

当翻译刚刚把这句话翻译出来，朴元圣便奇怪地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声：“哦？我们分公司的人已经看过吗，谁来看的？”

陪同在一侧的时代银海分公司的一位要员解释道：“对董事长的整个接待方案，我们都是报公司驻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先生认可的，林载玄先生前两天一直在银海关心此事，昨天才回北京去的。董事长要住的房间就是林总代表亲自选定的，酒店的这位贴身管家，也是由林总代表单独面谈的。”

朴元圣思忖片刻，迟疑地点了一下头：“哦。”

渝城医院的一间干净明亮的单人病房内，杜耀杰的夫人、李阿姨以及杜盛元的几位亲信，关切地围在一张病床前。躺在病床上的杜盛元，神志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杜耀杰和一名医生走出病房。两人来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单独交谈。

“这一次主要不是心脏的问题，杜总这一次发的是肝病。从临床症状上诊断，显然有脑中毒的迹象。”

“脑中毒？”

“肝病的病毒侵入大脑，导致中毒，这种病也叫肝脑病，也叫肝昏迷，是一种突发性疾病。你们幸亏送得及时，否则，这个病是有生命危险的。”

“我父亲……怎么会得上这种病？”

“可能是受到什么情绪的影响，也可能是有遗传的因素。”

“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从理论上说，如果治疗得当，肝脑病是可以彻底逆转的。病人如果年轻体质好，是完全有可能恢复的，但你父亲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而且还有其他疾病，体质非常不好。肝脑病的死亡率毕竟高达百分之八十。所以对你父亲来讲，治好治不好现在都很难说。”

杜耀杰听完医生的话，脸色难看地惊讶了一句：“百分之八十？”

佟家彦带着潘玉龙推着一辆餐车，走进了十九楼朴元圣下榻的套房内。他们把餐车推到客厅后，掀起餐车两侧的面板，餐车就变成了一张餐桌。桌面上摆着鲜花和餐具，桌面下是暖箱和冰箱。潘玉龙在佟家彦的指挥下，把菜一份一份地拿出摆好，又拿出了酒和酒杯，然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餐车的一旁。一系列的服务完成之后，佟家彦请朴元圣入席，同时用英语问了一句：“需要我们为您倒酒吗？”朴元圣用英语答道：“不用了，我自己来。”佟家彦微笑着用英语道别：“那祝您用餐愉快，再见！”

朴元圣拿出二十美金递给了身边的潘玉龙。潘玉龙摆手欠身，用英文表示了谢绝：“啊，谢谢，不用了。”朴元圣仍然伸手将那二十美金递了过来，并用英语说道：“不要客气，你们的服务很好！”潘玉龙尴尬着，仍然欠身致谢：“不用了，谢谢您的夸奖。”仍然没有伸手去接。这时佟家彦赶了上来，双手接过了小费，并对朴元圣再次表示了感谢。

朴元圣说道：“不用客气。”同时移目注视了一下潘玉龙，他显然看出潘玉龙是一个忠厚朴实的新手。

佟家彦和潘玉龙退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佟家彦把那二十美金，全都塞在了潘玉龙的怀里说道：“对待小费的态度，是不主动索要或者变相索要，但如果客人坚持给你，你一再拒绝并不礼貌。正确的处理方法是应当收下，并且向客人致以谢意。”佟家彦说完，转身朝前走了。潘玉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二十美金的小费，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噢。”

下班回家的路上，潘玉龙在酒店外的一个街边电话亭里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我马上就要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了，八百块钱。这是实习生的工资，转正之后还能涨呢。我马上寄五百块回去，赶快给我妈治病……我剩三百块钱足够了。饭店每天都管两顿饭，如果我们工作做得好，还能有些小费的收入……”

潘玉龙刚走进院门，就看见楼上的汤豆豆正趴在她家的窗台上看他。

汤豆豆关切地问：“怎么才回来？”

潘玉龙冲她笑了笑，上了二楼，朝汤豆豆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小屋。汤豆豆从窗户里翻身跳出来，右手拿着一个“随身听”，左耳带着一只耳机，那首名为《真实》的曲子，从另一只荡在胸前的耳机里隐约传来。她跟在潘玉龙的身后，也朝左边小屋走来。

他们相跟着走进潘玉龙的小屋，汤豆豆又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潘玉龙答道：“过一阵我们要接待重要客人了，可能回来得更晚。”潘玉龙一边用脸盆在水龙头下接水，一边继续说道：“要是加班太晚了，可能就得让我们住在酒店的倒班宿舍了。”

他拿出一把房门钥匙，交给汤豆豆，说：“哎，你拿我一把钥匙吧，我要是加班回不来了，你进来给房子开窗通通风好吗？要不老有一股霉味。”

汤豆豆接了钥匙，笑道：“钥匙给我不怕丢东西啊。”

潘玉龙也笑了：“随便拿，什么值钱拿什么。”

汤豆豆顿了顿说：“你这屋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值钱的呀。”

潘玉龙用毛巾擦了把脸，说：“哎，我要是住在酒店的倒班宿舍回不了家，万一想你了怎么办？”

潘玉龙这样说，汤豆豆就开心地笑一下，看看手中的“随身听”，顺手便放在潘玉龙的怀里了，还把另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真实》的旋律立即在两个人的心里沟通共鸣起来。汤豆豆把“随身听”递给潘玉龙：“那你就带上这个吧，每天夜里我都会在家听这支曲子的。咱们现在就约好，每天夜里十二点，咱们两个同时听，这样就和见面一样了，你要想我你就听它吧。”

潘玉龙的神态专注起来，他已陶醉在音乐之中。汤豆豆接着说下去：“我没想到在酒店工作原来这么辛苦，干酒店你真觉得有意思吗？”

“对。酒店的工作其实和你们的舞蹈一样，也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表演。如果你做得优秀、做得完美，客人就会用欣赏艺术那样的眼光，欣赏你的表演，你自己也会像欣赏艺术那样，欣赏自己的表演。”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跳舞的人才那么自恋呢，原来你们也是。”

潘玉龙歪过头来：“自恋？”

汤豆豆说：“是啊，我一上台就兴奋，台下有没有观众我都兴奋。”

潘玉龙想了想也点点头：“那我也是吧，我一看到我们酒店的大厦，我就克制不住地兴奋，克制不住心里激动，心里总想喊：‘啊，万乘大酒店，我们的万能之都！’”

汤豆豆也笑着大喊：“啊，踢踏舞啊，我是你的女神！”

万乘大酒店在灯光灿烂的都市中，犹如一座擎天之柱。

在朴元圣下榻的套房内，朴元圣正在和时代公司的董事长金志爱通着电话：“请董事长放心，银海这家酒店的情况我已经做了了解，这是家非常国际化的酒店，设施和服务都很有水准，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哦，驻中国总代表林载玄今天也到银海来了，我们今天晚上已经见过面了，我对他说你这次来只是休养，不想被人过多打搅，他应该明白这个意思……”

黄万钧坐在盛元集团银海公司总裁办公室的大班椅上，听着两名工作人员的汇报：“时代公司董事长金志爱这次到中国来，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可能是为了躲一躲麻烦，躲一躲官司。金成焕尸骨未寒，遗产的争夺战就打得不可开交，金志爱也是不胜其扰，所以就被亲信安排躲到中国来了。”

黄万钧问：“时代公司的帝党和后党，谁的胜算更大一些呢？”

工作人员说：“我们研究了一下，从法律上应该是金志爱占优。但是时代公司的执行总裁尹梦石和首席财务官金哲元都是金载花的势力范围，这两个人在时代公司都握有重权，所以局势向哪一方转化，目前还看不清楚。”另一位工作人员接着说：“金志爱年幼无知，缺乏城府，官司刚刚开打就受不了啦，要跑到银海来躲清静。整个时代公司被尹梦石和金哲元控制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所以金志爱现在谁都不敢相信，连他们驻中国的总代表林载玄，还有时代银海公司的那些人，她都不相信。她的一切行程都是由她的秘书朴元圣亲自安排的。朴元圣也是她父亲生前用了很久的一个秘书。”

黄万钧沉吟了一下，说：“要是这样的话，金志爱要顺利接班恐怕很难了。时代公司毕竟太大了，她没有得力的班底，恐怕很难控制。”

工作人员说：“金志爱现在疑心很大，韩国一家报纸曾经报道她在父亲去世之后，曾经对人透露，说有人要谋杀她，我看多少有点惊弓之鸟了。但她的这种恐惧，至少能让外界看出来，时代公司内部斗争已经激烈到了什么程度。”另一位工作人员说：“时代也是大公司，一切问题都可以寻求法律解决，犯不上使用谋杀的手段，不至于的，金志爱的这个猜忌其实并不合理。”

黄万钧冷笑一声，缓缓说道：“在这个世界上，谋杀的动机只有两个：一个是为了情，一个是为了钱。为了钱干出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

黄万钧的声音虽然慢条斯理，语意却足够入耳惊心，工作人员不由沉默下来。黄万钧抬高声音，正色吩咐：“你们马上把这些情况写一份报告，报到集团公司去。”

“好。”工作人员正要退下，黄万钧想了想，又叫住了他们：“最近，老杜总病重，又住到医院去了，这份报告……就直接报给小杜总吧。”

两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点头答道：“是。”

财务室里，潘玉龙领到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面露欢喜之情。一个领班跑进来喊了一声：“潘玉龙，十九楼客人叫餐，佟经理叫你过去。”潘玉龙揣上钱，匆匆走出了这间小屋。

朴元圣由客务总监和一位销售主管陪同，来到一间客房的门前，客房的门牌号码写着“1948”这一数字。销售主管打开房门，请朴元圣走了进去。销售主管一一打开套房内的各个房门，同时用英语认真地逐房介绍：“这间套房的客厅比较大，这面朝阳。卧室也比较大，卫生间是异形的，采光也很好，比您现在住的房间面积要大一点。不过比我们为你们董事长准备的那个套房要小多了。”

朴元圣四下看过，点头说道：“好，这间房子我订了。”

客务总监说：“您要搬到这个房间来吗？”

朴元圣回答：“不，你们为我们董事长准备的那个套房不需要了，我要换成这间房。另外，你们给董事长安排的贴身管家我也要另选。”

客务总监怔得几乎结巴起来，用不甚地道的英语试图劝阻：“什么，贴身管家也要另选？可是……贵公司的董事长明天就要到了，现在换房间不要紧，但要换人……呃，好，那我们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朴元圣不容置疑地说：“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十九楼的走廊里，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带着杨悦向朴元圣的房间一路走来，此时，佟家彦和潘玉龙正推着一辆送餐车走进房间。

佟家彦和潘玉龙在送餐车支起的桌面上摆好酒具、餐具和鲜花，为朴元圣的晚餐做着准备。他们可以断断续续地听见客厅的一角，驻店经理与朴元圣进行的交谈。

驻店经理的话由杨悦做了翻译传达：“朴先生刚刚选定的1948号房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但是贴身管家的人选请再考虑一下。我们推荐的这个人是我们酒店最有经验的贴身管家，并且已经为服务好贵公司董事长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果……”

驻店经理的话马上被朴元圣打断：“不，不是如果，而是必须！为董事长服务的贴身管家必须由我自己亲自来选，可以吗？”

驻店经理语迟片刻，见朴元圣口气坚决，只好让步：“这个……当然可以，如果一定要换的话，我们马上提供一些人选，由您亲自选定。不过我们希望这个人能够早点选定，以便他有时间做些必要的准备。”

朴元圣说：“我会尽快的。另外，我刚才选定的那个房间，希望酒店方面不要再放任何人进去。在董事长到达之后，除了董事长本人和我，任何人未经允许，也不能进入这个房间。饭店方面只能是由选定的贴身管家一个人有权进入。这一点你们能做到吗？”

驻店经理马上表示：“没有问题，只要客人提出要求，我们都会按照客人的意愿提供服务。”

朴元圣不放心地追问：“你们如何保证和监督饭店其他人员不会进入这个房间呢？”

客务总监回答：“我们饭店的门锁系统本身就具备了这样的监控功能，每一把钥匙都是不同的，就像人的指纹一样，绝对没有完全相同的钥匙。任何人打开门锁进房，电脑都会自动记录出钥匙的数据和进出房间的时间。贴身管家使用的钥匙由他本人独自保管携带，其他人无权使用。如果其他人用另外的钥匙进入了这个房间，电脑一定会有记载。”

朴元圣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杨悦一边翻译，一边看了正在布置餐台的潘玉龙一眼。

总经理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秘书接起电话：“喂……什么？”秘书抬头向总经理报告：“何总，韩国时代公司的客人到店了。”

大家全都吃了一惊，驻店经理疑惑地：“到店了？时代银海的人不是说到店以前提前通知我们吗，怎么没通知就到了？”

秘书回答说：“听说时代公司的人也没有接到他们的老板。他们也正往饭店赶呢。现在客人已经让她的秘书直接领进房间了。”

总经理马上指示驻店经理：“你赶快去拜访一下，代表饭店表示一下欢迎。”

驻店经理点头起身，和客务总监一起，匆匆走出了房间。

一位业务干部不解地小声向身边的人问道：“怎么回事啊，这么大老板来了，怎么连他们公司的人都没接到啊！”

时代公司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带着时代银海公司的几位要员已经赶到这里，在他们之前赶到十九楼的是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和他的助手杨悦。驻店经理带人走出电梯看到林载玄后，首先过去与他寒暄。

驻店经理说：“林先生，我们原来说好贵公司董事长到店之前你们会通知我们，但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有失远迎，非常抱歉。”

林载玄听了翻译后，板着脸说：“董事长没有乘坐原定的班机，她改乘了另外的航班提前到了，我们也是刚刚知道她已经到达饭店。”

驻店经理说：“林先生，不知是否方便允许我代表万乘大酒店的何总经理，当面拜访一下董事长，以表示我们热忱的欢迎。”

林载玄面无表情地说：“很抱歉，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我们的董事长……”

十九楼工作间里，一部服务电梯的梯门打开，一位主管领着潘玉龙及另外两名服务员，端着迎宾茶走出工作间。

驻店经理和林载玄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向1948房，1948房的房门这时打开，朴元圣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朴元圣后，林载玄立即变得恭敬起来。用亲热的韩语向朴元圣寒暄：“朴先生，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在下没有接到董事长，失职失职。董事长一路顺利吗，我现在可以见她吗？”

朴元圣还未作答，驻店经理又上前说道：“朴先生，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贵公司董事长已经抵达酒店。请允许我代表饭店总经理对贵公司的董事长做一个简短拜访，以表达酒店的欢迎。”

朴元圣用英语答复他们：“啊，感谢各位。董事长现在很疲倦，她需要休息，今天不见客了。感谢你们的好意了。”说完，他欠身表示了谢意，转头走回1948房的房门。进房之前，他突然停下，回过头来，目光投向捧着迎宾茶的服务生们，微笑着问道：“你们是来送茶的吗？”

杨悦直接把这句话翻译给了潘玉龙听，其实潘玉龙早已听懂，他显然没有料到在这个要人云集的场面下会突然被人问话，紧张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还是客务总监上前替他答道：“是的，这是特地为董事长准备的迎宾茶。”

朴元圣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客务总监连忙推推潘玉龙的后背，督促他托茶向前，另外两位端茶的服务员也紧随其后，但见朴元圣再次做出手势，拦住了潘玉龙身后的两人，“够了，有一份茶就够了。”然后，他带着潘玉龙向1948房内走去。在1948房门口，朴元圣转过身来，面向几乎把走廊完全堵死的驻店经理、客务总监和林载玄等一干人物，把手搭上了潘玉龙的肩膀，用略带命令的口气高声说道：“请让这位先生，做董事长的贴身管家！”

所有人，包括潘玉龙自己，都被朴元圣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告震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愕然的表情。林载玄在惊愕之后，很快用审视的目光，向潘玉龙目瞪口呆的脸上扫去。而此时唯一面露微笑的，只有始终充当翻译的女孩杨悦。

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几位酒店干部，一起疾步穿过酒店的一条滨河走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看上去都是神色惶惶。

驻店经理一边疾走一边给总经理打着电话：“……对，是个实习生！是个实习生被时代公司的贵宾指定为贴身管家了。”

总经理暂时中断了正在进行的会议，与驻店经理通着电话。

总经理问：“实习生？哪一个实习生……潘玉龙？”坐在会议桌两侧的干部们听到总经理说出“潘玉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惊愕。佟家彦脱口而出：“潘玉龙？”一位主管同样愕然：“怎么选了个刚入店的实习生啊！”另一位主管情不自禁地跟了一句：“这不等着砸锅吗！”

佟家彦低头思索。耳边听着主管们的议论：

“绝对啊，贴身管家最主要的就是经验，对各种业务都得熟悉。像这种新来的生瓜蛋子，那不非出事不可。”“他们旅游学院讲过贴身管家的课吗？”“讲也没用，潘玉龙连普通管家都没什么经验，餐饮业务也没学两天……”“潘玉龙是谁啊？什么时候来的……”

这时，一个人从外面快步走进办公室，急急地对佟家彦说：“佟经理，李总监让你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佟家彦赶到会议室时，屋里那个进行到一半的小会，已被总经理宣布解散，与会的干部们鱼贯退了出去，总经理已经与驻店经理等人商议如何处理潘玉龙被选为贴身管家的局面。

佟家彦在会议室的末座悄悄坐下，向身边的杨悦低声问了句什么，这个时候客务总监的汇报正进行到一半。

客务总监说：“……客人还要求，除了潘玉龙外，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总经理疑问了一句：“任何人？”

客务总监重复一句：“任何人！包括行政楼的经理、主管、领班。未经允许都不能进入客人的房间。”客务总监顿了一下，又说：“也包括您。”

一个干部插话道：“那主管查房怎么办，连查房也不行吗？”

客务总监说：“不行。”

公关部经理这时插了句：“今天韩国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的人要求我们把房间更换的情况和贴身管家的资料报给他们，可能他们待会儿要过来和贴身管家见面。”客务总监继续道：“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潘玉龙作为一个刚刚进店的实习生，正在入岗培训阶段，对行政楼房屋的清理、房间功能、房内设施的使用和养护都不太懂，餐饮方面的知识也很欠缺。咖啡、茶、早餐、夜床、迷你酒吧的服务，这些贴身管家起码应知应会的技能都不熟练，有些技能他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培训。”

客务总监刚刚说完，一个秘书走进会议室里，向总经理低声报告：“何总，大堂经理报告，1948房的客人和她的秘书刚刚离店，是乘出租车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驻店经理在旁边非常惊讶地问了句：“出租车？他们没乘时代公司的车吗？”秘书回答：“没有，估计是自己出去玩了。”公关部经理惊讶地：“时代公司的大老板坐出租车出行，这要是传出去，都是新闻啊！”

客务总监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客人是出去游玩的话，估计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对潘玉龙进行一些紧急培训。”驻店经理一脸的疑惑：“就算最基本的培训，几个小时恐怕也很难完成吧。”公关部经理看起来也很无奈：“找几个业务干部给他讲讲也好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另一个干部说了：“他原来没一点基础，这么讲几个小时，有用吗？临时抱佛脚的人，哪个佛都不愿意帮忙。”客务总监对总经理说：“学一点是一点，聊补于无吧。”驻店经理也面向总经理，说道：“反正是不能换人了，既然还有几个小时，能做多少做多少，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总经理的脸上，总经理目视客务总监，说了句：“抓紧开始吧。”

客务总监、佟家彦和几个主管一起快步走进了客务部办公室，他们看到了奉命等在这里的潘玉龙。

潘玉龙一脸惶然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第八章

一间行政套房的双开大门被砰然推开，客务总监和佟家彦带着潘玉龙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工作人员进房后快速散开，开始检查部署各个房间。佟家彦边走边对客务总监说道：“这间套房，跟1948房的内部结构和房间设施都是最接近的。”客务总监点了点头：“好！待会儿就由你总体协调掌握，各个业务部门的培训速度一定要快，要限定时间，理论的东西少讲，主要讲操作的规范和必须注意的细节。”他们说着，走进了宽大的卧室。客务总监命令：“就从卧室开始！”

就在这间套房的卧室里，潘玉龙首先从VIP的做床程序开始了这场突击培训。两名充当教官的主管你一句我一句边做边教，潘玉龙围着床仔细认真地边听边看。

“床头柜上放的是巧克力、鲜花杯、矿泉水，还有矿泉水的水杯、请勿吸烟卡，枕头上要放天气预报卡，有些是普通客人没有的……”

“还有，每次做夜床之前，一定得记住先在床头靠板上挂垫布。这种布是亚麻纱做的，是供VIP客人一次性使用的，它的作用是让客人感觉卫生，也可以保护床头板的清洁……”

“夜床的被角还是这样折法，这和普通客房一样，上面置放早餐菜单，菜单上再放晚安鲜花……”

与此同时，准备对潘玉龙进行培训的各个工作的专业人员陆续到达这间套房，套房的门厅和客厅人进人出，立刻变得拥挤混乱。潘玉龙被主管手把手教着，试着向床头板上吊挂垫布，而另一位主管已经开始讲解下一个单元。

“还有床头柜上的控制面板，你每天做夜床时都要检查一下，看各种功能是否正常。音响、电视、灯、调光器，从左向右查……”主管一边说，一边试着各个开关。潘玉龙一边按要求挂着垫布，一边还要分神看着主管的动作示范。

卧室之后，是卫生间。

教授“卫生间”的是另外两名主管，各类毛巾的用途和叠放的方法，以及浴液洗发液等易耗品的摆放形式，一一道来。

潘玉龙不光点头，还要用笔在小本上狂记。

卫生间下面，是书房。

书桌上的电话、传真、宽带等设施设备的功能和使用知识，其繁琐远远超过了潘玉龙的想象。此刻他的脑袋已经有点肿大的感觉。

此刻他也想象不到，在他的身后，其他工种的专业人员已经陆续来到门外，等待轮到自己的课程。佟家彦处于协调调度的位置，也忙得屋里屋外进进出出。

书房讲完就是餐厅。

这种行政套房的餐厅不大，但陈设考究。一位送餐服务部的经理拿着送餐的菜单向潘玉龙快速翻阅，讲解着早餐、午餐、晚餐和消夜的不同品种，菜单必须非常熟悉。特别是早餐，如果客人询问，必须清楚地回答出各种早餐的内容，欧陆早餐、美式早餐、广东早茶和日式早点，都有什么搭配。

潘玉龙这时早已精疲力尽，额头上发亮的不知是油是汗。但他尚能开口提问，还能问那卧室里放的早餐卡与这个房服菜单之间又该是什么关系。

送餐经理解释：“早餐卡是让客人自己填写的，厨房按照填写的内容准备。不过住行政套房的客人通常会让贴身管家给他安排早餐，所以房服菜单上每道菜式的口味和分量你都要熟悉，否则一旦客人提出什么具体要求，你对菜单不熟的话可没法处理。比如光鸡蛋这一项，就分煎蛋、搅蛋、煮蛋、蛋包等等，煎蛋又分一面煎和双面煎；煮蛋又分一分钟的、三分钟的和五分钟的……”

佟家彦带着音像中心的人员走了进来，示意培训转入下一个单元。送餐经理滔滔不绝地尚未讲完，视线从菜单上抬起来时，潘玉龙已跟在佟家彦身后走出了餐厅。

和餐厅相连的，便是客厅。

行政套房的客厅宽大华贵，正中的一座电视柜厚重古朴，音像中心的技术员把潘玉龙拉到电视柜前，用遥控器一通比划介绍：“下面是碟机和音响，电视可以收的频道我们替你开了个单子，你要背熟，以免客人问到。这是HBO，这是CNN、BBC、NHK……还有，这是韩国的KBS和YPN……”技术员用遥控器换着频道，然后又讲解起遥控器上每个按钮。佟家彦显然不允许潘玉龙在那个遥控器上耽搁太久，他安排上来的一位财务人员随即接班：“电视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客人可以通过它来查对自己在饭店内消费的账目，现在我把电视查账的操作程序演示一遍，请你注意看好……”

客厅和餐厅之间，还有一个备餐间。

备餐间不大，却有水池、案台、冰箱、电灶，还有一个“酒吧”。客房里的酒吧小到一目了然，改用迷你吧的称谓倒是恰如其分。

在一位管家干部讲解“迷你吧”的配置和每样酒品食品的名称时，潘玉龙终于开始反应迟钝起来，他甚至没有注意一个电话技师正蹲在身边，把一只BP机固定在他的腰间。

“套房的迷你吧一共备有二十一种酒，还有九种饮料。”管家部干部打开冰桶，“冰块加到这里。旁边是热水壶，插头在这儿。各种酒杯、果汁杯、茶杯、咖啡杯，要这样按类型排列……”

客务总监再次走进这间套房，检查培训的进展情况，佟家彦马上过去低声汇报。杨悦此时也走了进来，她显然没想到这里会挤着这么多人，她目光惊讶地走进客厅，很快找到了人们共同忙碌的那个中心。

这时BP机已经在潘玉龙的腰间挂好，电话技师拿起了旁边的电话一通呼叫：“呼一下3583！”很快，潘玉龙腰间的BP机响了起来。潘玉龙下意识地朝腰部看看，电话技师又对他说道：“记住，你的号码是3583。”

“迷你吧”之后的培训，转移到步入式更衣间里，在这间更衣间的衣柜前面，潘玉龙开始熟悉衣柜内的一应配置——哪些衣架是挂裤裙的，哪些衣架是挂大衣的，哪些衣架是挂丝质衣物的……还有衣刷、鞋拔、保险箱、洗衣袋、烫衣板等等。潘玉龙已经不用小本记了，只能机械地将培训者不加停顿的讲解灌入脑中。培训者不停地讲不停地问：“烫衣板的使用方法你学过没有，保险箱的密码设定你以前会吗？洗衣袋分干洗和湿洗两种，万一搞混可就麻烦大了……”

在更衣间的门外，客务总监看见了杨悦。他叫了她一声，把杨悦的目光从潘玉龙身上拉开。杨悦尴尬了片刻，掩饰着向客务总监请示：“李总监，韩国时代公司的人来了，非要见1948房的贴身管家不可。”

客务总监说：“这不正培训呢吗，你就说人不在，看不了。要是他们不高兴把潘玉龙换了，那倒更好。”“时代公司的人还要看看客人新换的房子。”“看房不行！”“那我怎么答复他们？”“你告诉他们，他们老板的秘书有交代，任何人，除了潘玉龙之外，都不能进房。除非等他们老板回来允许他们进去。你就这么答复他们。”“那我知道了。”

杨悦得了指示，又从更衣间的门缝处，看了潘玉龙一眼，才拖拖拉拉地离开了。她在走出客厅时听到客务总监吩咐什么人赶快去找销售部，请销售部派人去找时代公司的中方人员，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1948房客人的生活习惯。杨悦走出这间套房时三个洗衣部的人用衣架架着一套贴身管家的礼服来到楼层，在楼道里与正要下楼的杨悦擦身而过。衣架上的黑色礼服笔挺华丽，一只黑缎质地的蝴蝶结端放在一件雪白的衬衣上，吸引着杨悦的目光。

杨悦侧身让过通道，目前三位洗衣部员工走进套房。

杨悦从进到出，时间不长，她知道潘玉龙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这间人流湍急的房间里，她就像一滴水珠，滴入渗出，来去匆匆，无声无响。

在这间套房里的紧张培训，转进了卧房，又从卧房转进了卫生间，在卫生间充当示范的，恰是原定担任1948房贴身管家的杨益德。

杨益德动作熟练，他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撒下浴盐泡泡和玫瑰花瓣，并在浴缸一角摆上报纸杂志、香槟酒冰桶和大块浴巾。

这时的潘玉龙已经穿上了贴身管家的黑色苹果领礼服，两个洗衣部的裁缝一站一跪地还在替他量着袖长和裤长，以便做出修改。潘玉龙一边听着杨益德的示范讲解，一边任由裁缝上下摆布。

在杨益德做示范时，佟家彦还在一边插空对潘玉龙进行着检查考试：“衣架要按照男士、女士规定的数量派发，数量记住了吗？”“记住了。”“还有衣刷……衣刷怎么着？”“衣刷、鞋拔、浴衣都要每天检查。衣刷上的毛尘要及时清理，浴衣要特别注意线缝内有没有线头冒出，要洁白、无破损。”

潘玉龙有气无力地答着，他的脸色发白，头上冒起了虚汗。

佟家彦面无表情继续：“保险箱密码的设定方法记住了吗？”

潘玉龙机械地点着头。

“电话叫早和请勿打扰的功能设定记住了吗？”

潘玉龙脑子不够使了：“什么？”

“电话！电话叫早！”

套房门口，一个总办秘书匆匆进房，对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客务总监说了句什么，客务总监马上放下电话，走进了卧室。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对卫生间里的佟家彦和潘玉龙等人说了句：“培训先停一下。”

潘玉龙被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隔着一张写字台，端坐在万乘大酒店总经理的对面。

总经理声音平稳，面目和蔼，与潘玉龙娓娓交谈。

“……我从美国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学院毕业以后，在新加坡的君悦酒店仅仅工作了三年，就当了行政楼的贴身管家。我以为我很成功，现在我才知道，你比我更成功，因为你是我从事酒店行业三十多年以来，见过的最快当上贵宾贴身管家的人，我应该祝贺你！”

总经理的鼓励让潘玉龙感到激动，脸上的表情庄严起来。

总经理又说：“我祝贺你，并不意味着我无条件地相信你。不仅仅是我，整个饭店都在怀疑你，担心你。”总经理停顿了一下，问道：“你自己呢，你有信心吗？”

潘玉龙答道：“我和大家一样，我也怀疑自己，担心自己。”

总经理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后来我在香格里拉公司和四季公司任职，许多国际酒店管理公司都推崇一个理念，这个理念就是——做任何事情，态度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想听到你的态度。当你将要面对一个充满挑战的任务时，你有热情吗，你有做好这件事的渴望吗？”

潘玉龙迟疑了一下，说：“有！”

总经理观察着潘玉龙的表情，似乎想判断他的表态是否出于真诚。少顷，他点了一下头，说：“好！”停了一下，总经理又说：“但是我同时也要告诉你，成功有时候并不取决于你的信心和愿望，你必须记住这样一条规律，那就是：细节决定一切。我刚刚接到销售部的报告，他们从时代公司驻银海分公司的中方职员那里了解到，1948房的这位客人性格比较古怪，疑心很重，平时很少说话，有些喜怒无常。担任这种客人的贴身管家，技能也许并不是取胜的唯一武器。更重要的，是要有充分的耐心和细心。我不知道你在旅游学院是否学过，五星饭店的服务，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你知道这句话吗？”

潘玉龙接着总经理的话说道：“完美无缺！”

总经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对，完美无缺！我们万乘大酒店的宗旨就是：我们的所有客人，都是万乘之尊！我们的每项服务，都要让他们完全满意！尤其是贵宾的贴身管家，更要记住：客人永远是对的，永远不对客人说‘不’！”

潘玉龙既郑重又老成地说了句：“我知道！”

谈话完毕，突击培训继续进行。

一张临时搭出的备餐台上，摆着茶、咖啡、果汁、白兰地、威士忌、红白葡萄酒、鸡尾酒、冰水等各种酒水的专用器皿，由酒品专家传授潘玉龙一一识别，并说明使用的要领。一位公关部的员工同时插空不断把一些简单的韩文单词灌进潘玉龙的耳朵。

套房的餐厅里，潘玉龙坐在餐桌前抓紧时间解决晚饭。佟家彦亲自带着一个餐厅经理，利用潘玉龙吃饭的时候，对他进行摆台的培训。那位公关部的员工也继续挤在一旁，不时插空灌输给潘玉龙一些问候及致歉之类的韩文词组。

潘玉龙大口地吃着一盘炒饭，同时看着餐厅经理把不同规格的刀叉摆放于规范的位置，讲解着每副刀具的用途——哪些是吃头盘的，哪些是吃肉扒的，哪些是吃海鲜的……潘玉龙一边吃饭一边点头，公关部的那名员工这时插话：“记住，韩语的下午好是——下午好！”潘玉龙嘴里塞着炒饭，但还是口齿不清地跟着复诵了一遍：“下午好。”

餐厅经理重新把潘玉龙的注意力拉回来：“刀具一律放在餐位的右边。主菜刀摆放的位置距离餐盘也是2.5厘米远，平行摆放。记住，刀刃要朝内，就是朝着餐盘的方向，牛排刀摆在这儿……”

公关部员工用韩语插话进来：“对不起，打扰您了！”又用中文解释：“这是韩语的对不起，打扰您了！你说一遍。”

潘玉龙嘴里嚼着米饭，用韩语复诵：“对不起，打扰您了！”

公关部员工：“不对，是——对不起，打扰您了！”

潘玉龙刚要开口复诵，餐厅经理打断了他：“除了刀叉外，甜点餐具、勺，还有黄油刀的摆法，你没忘吧？”

潘玉龙回答：“没有吧。”他带着几分倦意和烦躁，对围着他的人说：“让我先吃完吧，行吗？”

公关部的员工不失时机地又来了一句韩语：“对不起，打扰您了！”

潘玉龙没有理他。

餐厅经理也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佟家彦接起电话：“喂……好，知道了。”他放下电话，目视潘玉龙，沉沉地说了句：“客人回店了，培训到此为止！”

盘里的炒饭尚未吃完，但潘玉龙还是从桌边站起。餐厅经理在身后帮他把椅子撤开，并不失时机地又教导了一句：“客人一旦站起来，你要及时给客人往后撤开椅子。”公关部员工也执着地跟了一句：“记住了吗？韩语的晚上好。”那句“晚上好”的话音未落，潘玉龙已经被佟家彦等人簇拥着，走出了餐厅。

佟家彦和潘玉龙等人走出了十九楼的工作电梯，几乎同时，另一部职工电梯的梯门也打开来了，两名身穿西装的警卫走了出来，行色匆匆地朝客房的走廊里走去。

佟家彦面对潘玉龙，镇定地问道：“客人回来了，可能马上就会有服务要求，你准备好了吗？”

整个工作间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潘玉龙的回答。潘玉龙未及回答，就听到工作间外传来那两个警卫的问候：“Good Evening.”紧接着便是朴元圣回礼的声音：“Eve-ning.”

潘玉龙脸色发白，目光紧张。佟家彦看着他，说了句：“别慌！”

天黑下来了，整个城市灯火灿烂。万乘大酒店巍峨伟岸，一览众山小地傲视着这座不夜之都。

酒店十九楼工作间的电梯门打开来了，杨益德带着一个服务员把一张折叠床从电梯内搬了出来。

佟家彦正在给潘玉龙讲解饭店的服务指南，见折叠床来了，便合上指南对潘玉龙说：“我们在这个小屋里给你加一张床，你晚上不能回家了，客人在店期间，你每天都得住在这儿。正好你也来看一下加床的服务程序，万一客人要加床你好知道怎么处理。”佟家彦说着，指点杨益德等人，把床搬进了工作间里面的一间几尺见方的小屋。见潘玉龙还留在原地，他回头招呼道：“你过来呀。”

潘玉龙朝小屋走了过去。

小屋内，杨益德一边搭床一边对潘玉龙说：“加床时，被子应该这样叠，枕头放在这一边。床单要包紧……被角和做夜床一样，这样折一下……”

潘玉龙木然地看着。

杨益德动作麻利地做好了加床，佟家彦看了看表，指示杨益德：“你再跟他讲讲怎么处理客人的留言、信件，还有客衣洗烫的取送程序。”

杨益德奉命拿起旁边的一只洗衣袋，对潘玉龙说：“客人的留言一般分为……”不料他的话被潘玉龙忽然打断，“对不起我脑子太乱了，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吗？”

杨益德嘴巴半张，愣住了，显得有些尴尬。他把目光投向了佟家彦。佟家彦看了看潘玉龙，思考了一下，说：“好吧，你太累了，休息一会儿也好。”说完，他冲杨益德示意一下，两人退出了小屋。

潘玉龙把小屋的门关上，身子像垮下去一样，一屁股坐在床上，他用双手抱头，精神和体力，似乎都已濒临崩溃。他努力让自己镇定，目光触到身旁的一部工作电话机上。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潘玉龙迫不及待地说了句：“豆豆，我是阿龙……”可很快的他就听清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原来竟是饭店的总机，“对不起，这个电话没有外线功能。”

潘玉龙怏怏地挂上了电话。

此时汤豆豆正躺在床上看书，录音机里播放着《真实》的乐曲。床头墙上，那张“全家福”的旁边，挂着她用手机拍摄的两人合影。照片中的她一脸笑容，而她身边的潘玉龙则表情惊愕，瞪着镜头不知所措。

小屋内，潘玉龙躺在折叠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用汤豆豆给他的那只“随身听”，品味着那一曲优美的《真实》。音乐的旋律带着他的思绪从万乘大酒店这个小小的窗口飞出，穿过城市深邃的夜空，飞向那个袖珍的院落。

清晨，万乘大酒店像个巨人似的，伫立在初升的阳光之中，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穿梭不停。

潘玉龙和管家部夜间值班干部坐在十九楼工作间内，一位服务员从电梯里出来，把一份从职工食堂打来的早餐递给潘玉龙。这时，另一部电梯的梯门打开来了，客务总监和佟家彦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客务总监问：“昨天晚上没事吧？”夜间值班干部摇了摇头。佟家彦接着又问了一句：“1948房没要服务？”潘玉龙摇了摇头。管家部的夜间值班干部说了句：“别说要服务了，到现在连人都没见上一面呢！”

客务总监和佟家彦沉默地对视一眼。

十九楼工作间里停着一辆工作车，杨益德带着一个服务员正帮着潘玉龙装备车上的物品，绿化科的工作人员拿着准备更换的鲜花和植物，餐饮部的厨师也把需要更换的巧克力和水果点心之类备齐，大家都挤在工作间里耐心待命，彼此三三两两地小声交谈。

一名服务员从客房的走廊里走进工作间，向一位主管报告说：“1948房的客人出店了。”主管下令：“大家开始吧，抓紧清理房间！”

有人帮助潘玉龙打开了工作间的房门，潘玉龙把工作车推出了工作间，在身后诸位工作人员的跟随下，浩浩荡荡走进了客房区的走廊。

潘玉龙把工作车推到1948房门口停下，按照规范的节奏敲响了房门。

“Housekeeper.”潘玉龙把这句英语说得字正腔圆。稍后，他用钥匙打开房间，独自走进了房间。

屋里没人。

潘玉龙既兴奋又紧张，目光好奇地环视整个房间——书桌上零乱地摊着几本新闻类的杂志，沙发一侧的茶几上，摆着半杯自泡的红茶。步入式更衣间里，一只大号的皮箱歪斜在墙角，卧室里除了睡乱的床铺外，一切似乎未被触动。潘玉龙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相框上，相框里镶着一张生活照片，照片里的一老一少……不难猜出就是时代公司继任的董事长金志爱和她已故的父亲。在这对父女的身后，还站着一位侍从，潘玉龙认出，那就是金家两代的秘书朴元圣。

照片上，金成焕面目慈祥，眼含微笑，金志爱双手搂着父亲的肩头，唇红齿白。在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比牙齿还要雪白的玉石，看上去令人凝目动心。

潘玉龙把金志爱床上的被子掀开，从床上拉了下来。

高尔夫球场上，黄万钧再次击出一个高球，秘书的目光随着高球远去，看到落点之后，才继续说道：“关于收购万乘大酒店股份的事，小杜总的办公室又有电话来问进度……他要求我们尽可能再多找一些投资项目。如果碰上好的项目，价格高也要拿下来。小杜总办公室的人说，项目越多，集团越容易从银行拿到贷款。”

在秘书说话的过程中，黄万钧又摆好了一只球，并再次挥杆。看着球远远飞去，落在一个沙坑里，他自认晦气地摇了摇头，转脸向秘书问道：“小杜总那边还有什么话？”

秘书答：“又问了问银海开发区那个公司项目的情况。”

黄万钧转头向身后的那位助手：“金志爱昨天到了银海，时代银海公司这两天有什么动向吗？”

助手马上回答：“我们找时代银海公司的人问了问，据他说金志爱这次可能就是来度假的。从下飞机到现在，根本就没见他们公司里的人，连专程从北京赶过来的时代中国总代表都没见！听说，时代公司中国总代表林载玄昨天在万乘酒店白等了好几个小时。昨天和今天金志爱出去玩儿也没用时代银海公司的车，也没让他们公司的人陪。她现在到哪儿去只让她秘书一个人陪着，出门去哪儿都是乘出租车。”

黄万钧正要击球，闻言惊讶地停了动作：“乘出租车？金志爱大概是被他们内部的家族斗争给吓坏了。她毕竟太年轻了，又是个女人。”

助手点头，印证说：“咱们在时代银海的那个关系说，他们这位新任的董事长在她父亲去世后，曾向韩国的一家媒体透露，说有人要谋害她。据那家媒体推测，时代公司执行总裁尹梦石的一个助手跟韩国的黑道人物关系很好，所以，金志爱的担忧可能也有道理。不知道这个推测是不是八卦。”秘书对这则消息似乎不以为然：“尹梦石贵为时代公司的执行总裁，会用黑社会来解决问题吗？”助手说：“这也难说。尹梦石最近多次对韩国的媒体提起金志爱，说她因为丧父悲伤过度，说话有时颠三倒四，情绪失控。尹梦石表面上是为金志爱解释，其实是向外界暗示金志爱现在精神不正常，实际上也就是暗示时代的这位新任董事长已经不具备主持公司大政的能力！”

黄万钧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们静观其变吧。”

1948的卧室已经清理完毕，潘玉龙开始打扫卫生间，卫生间里那面巨大的镜子，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潘玉龙开始往房间内派送物品，杨益德带领着若干工作人员在门口提供协助。他一样一样地嘱咐房间内的潘玉龙：“你查一下冰箱，客人用过饮料吗？你再查一下迷你吧的酒水品种，看有没有缺的。”潘玉龙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没有。”停了一会儿，又说：“要补一袋红茶！”

杨益德准备好茶包，又说：“你再看一看毛巾的数量。大浴巾、小浴巾、小面巾、地巾，都派好了吗？还有纸巾！”潘玉龙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派好了。”“你再看一下衣柜，衣柜里的鞋筐，她有要擦的鞋吗？”潘玉龙回答：“没有。”“再看看书桌，她用过什么文具没有？信封、信纸、明信片……”潘玉龙走了出来：“都没用过。”说完，他把几份昨天的报纸交到杨益德手上，又接过几份今天的报纸，转身进房。“报纸摆在客厅的小茶几上，英文和韩文报纸摆在本地报纸的上面，要成扇形摆放……”

佟家彦来了，看到潘玉龙、杨益德和那位管家部服务生走进工作间，马上吩咐服务生下楼去给潘玉龙打饭。潘玉龙犹豫了一下，向佟家彦开口要求：“佟经理，我想自己到食堂去吃，可以吗？”佟家彦愣了一下。“我在楼上呆的时间太长了，有点闷。我想下去抽支烟。”佟家彦点了点头：“好吧。”

潘玉龙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一个人默默地抽着烟。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打好的晚饭。

在离潘玉龙斜对面不远的一张餐桌上，坐着公关部的实习律师杨悦，杨悦的目光不时朝潘玉龙这边扫来。两人视线邂逅的瞬间，杨悦微笑致意，潘玉龙先是下意识地把视线避开，随后又不无尴尬地抬眼，冲她点头笑了一下还礼。

潘玉龙把烟灭掉，低头吃饭。刚吃了几口，就见杨悦端着饭盘走了过来。她坐在了潘玉龙的对面，正要开口说话，一位客房主管匆匆走进食堂，冲潘玉龙喊了一声：“潘玉龙，赶快回楼，1948房的客人回来了！”

潘玉龙赶紧扒了两大口米饭，然后端着饭盘站了起来。主管过来接过他的饭盘，催道：“给我吧，你快去。”潘玉龙擦着嘴匆匆离开。

杨悦追随的目光带着几分失落，几分茫然，望着潘玉龙匆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外面。

十九楼工作间内，电梯门开，潘玉龙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1948回来了？”潘玉龙问。

“回来了，已经进房了。”领班回答。

潘玉龙喘了一口气，坐在十九楼工作间的椅子上，等待着做夜床的机会。他的前面，已经备好了一辆工作车。管家部的夜班主管也一直在一边坐着，不时抬腕看表。

一名领班从客房区走了进来，说道：“1948房客人出房了，到SPA俱乐部做浴疗去了。”夜班主管说：“做SPA去啦，那至少得两个多小时啊。”他转脸对潘玉龙说：“好，你可以去做夜床了。别做太急，时间有的是。”

潘玉龙随即起身，推着工作车走进金志爱的房间，他在金志爱的床上挂好了亚麻纱垫布，然后依序摆好巧克力、请勿吸烟卡、天气预报卡、鲜花和水杯。拉严卧室的遮光窗帘。在卫生间的浴缸前铺好地巾，又在浴缸边上摆好报纸和冰镇的香槟。

潘玉龙做完夜床，走出房间，关好房门，推车走回了十九楼工作间。

正在做SPA的金志爱肌肤如脂似玉，她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雪白的玉石，轻轻放在一块紫色的绸帕上面。玉石的光泽在紫绸的衬托之下，纯洁不染。她缓缓躺进了撒满花瓣的浴缸之中，闭目安神，空气中轻雾漂浮。

在SPA俱乐部门厅里，朴元圣坐在一只单人沙发上，翻阅着一份英文版的中国日报，他不时抬起头来，警惕地关注着在俱乐部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像一个忠诚的警卫那样，守护着他的主人。

金志爱缓缓出浴，用厚厚的大毛巾围住赤裸的身体。她走进一间按摩室内，赤身俯卧在一张按摩床上，女按摩师给她的全身涂油指压。按摩完毕，金志爱从床边起身离开，在多头花洒下淋浴着身体，肌肤上雪白的泡沫被清水冲散冲净。

更衣室内，服务员服侍金志爱穿上衣服。金志爱将玉石重新戴在颈前。

而此时潘玉龙正拎着一件洗熨好的衣服走出工作间，沿着走廊走到1948房门口，开门进房。潘玉龙走进1948房的步入式衣橱间里，认真地挂好洗烫的衣服。

十九楼的电梯打开，金志爱和朴元圣走了出来，沿着走廊走到1948房门口，朴元圣用关切、爱护和恭敬的口吻，向金志爱道了晚安。

“今天很累了，早点休息吧，董事长晚安。”

“晚安。”金志爱朝朴元圣欠了一下身，然后用钥匙卡打开了房门。

朴元圣又叫住了她：“董事长，请务必记住，任何人敲门都不要把房门打开，除非是我。啊，还有那位贴身管家。”

金志爱点了点头，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经过灯光较暗的衣橱间时，忽然看到衣橱间内走出一个黑影，金志爱惊得尖叫起来，顺手抄起身边的一个立式衣架，用尽全力抡在那个黑影的身上，黑影被一下击倒在地，金志爱丢掉衣架夺路而逃。她没想到被打倒的黑影居然操着慌乱的英语，在她身后大声开口：“对不起，您好！我是您的贴身管家，正在帮您清理房间！”

金志爱已经逃到了卧房的门口，闻言迟疑地停住转身。惊魂未定地惶然看去，她看到衣橱间的门口，一个年轻人穿着贴身管家的礼服歪倒在地，目光与她同样惊慌失措。那张英俊而又不失纯朴的脸上，同时流露出些许歉意。潘玉龙这时也看清了金志爱的面容——一个年轻的韩国女孩，美丽之中有几分冷漠，冷漠之中又不失高贵。

金志爱依然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潘玉龙，不知该说什么。而潘玉龙则松下一口气来，脸上堆出职业的笑容，他用英语接着问道：“我，我是您的贴身管家。我没有惊扰您吧，金小姐？”

第九章

刘迅和“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们正在刘迅家里商讨参加舞蹈复赛的安排。

刘迅首先介绍情况：“这次复赛是在省城搞，省电视台现场直播。评委都是从省电视台、省艺校、省歌舞团专门请来的专家组成，层次相当高！大概有二十多个队参加复赛。这次复赛的对手和初赛可不一样啦，很多组合原来都是专业跳舞的，基本功都非常好，陵泉的V6组合这次也参加复赛，所以咱们这次前景不容乐观！咱们得知己知彼，一定不能轻敌！”说完这段话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这几个选手，又继续说道：“好在我们参赛的资金已经基本落实了，马老板已经答应支付咱们在这次比赛中的所有费用，但是有一个要求，就是如果咱们复赛能进前三名的话，就必须把未来的演出约签给马老板的公司。我看，这个你们也不会不同意吧？”

刘迅刚说完，向来沉默寡言的阿鹏却一反常态，板着脸首先表态：“我不同意！”

刘迅一副惊讶的样子：“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啊？”

阿鹏还是板着脸：“不为什么，我看着马老板就别扭。”

刘迅有点气急败坏：“你不同意，你不同意那你肯定进不了前十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阿鹏顶嘴说：“那我们宁肯不进！我们进第几名都是凭自己的实力，凭什么进了前三就要签给他呀！”

刘迅恼火地说：“哎，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都跟你说……”

东东见状，忙劝刘迅：“哎哎，老刘，你先别急。”又劝阿鹏：“阿鹏，咱们用马老板的钱也是为了提高咱们的实力吧，他又没花钱给咱们买奖，只是让咱们能有更好的音乐、更好的服装、更好的造型、更好的教练。你们不同意盛元集团给主办方塞钱，咱们不是都拒绝了吗！但是，武装一下咱们自己，咱们总不能不同意吧！舞蹈不是光看基本功，舞蹈是综合艺术，是综合的审美，音乐、服装、造型，还有动作编排，如果都跟不上，都达不到一定水平，咱们怎么可能取胜啊！”

刘迅也放缓了语气，跟着劝道：“阿鹏啊，你可能对马老板有误会。”见阿鹏板着脸不理他，刘迅转脸又冲汤豆豆问道：“豆豆，你对马老板不会也有误会吧，你也表个态好不好。”

汤豆豆看了看阿鹏，然后对刘迅说：“签不签约到时候再说吧。”

刘迅又有点急了，没好气地说：“人家马老板要求必须现在就定，如果不定，人家就不一定投资了。那还不如咱们现在就退出复赛，还费那个劲去傻拼一通干什么！”

汤豆豆也没好气了，赌气接了一句：“退出就退出！咱们跳舞是因为喜欢跳舞，又不是光为了比赛。”

汤豆豆的强硬让阿鹏兴奋起来，而东东、李星和王奋斗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质疑：“退出！凭什么呀？”

隔壁电话在响，刘迅看了看汤豆豆，又看了看阿鹏，起身去接电话的同时，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一句：“你们这群孩子啊……就你们这德性，永远成不了气候！”

汤豆豆和“真实”舞蹈组合的伙伴们从刘迅家出来，大家在楼下分手道别，汤豆豆跨上了阿鹏的摩托。那辆老式的摩托穿过五光十色的摩登街衢，风一样地驰骋。

摩托开到汤家小院。阿鹏看着汤豆豆的背影走进院子，踏上楼梯，才驾车离去。

汤豆豆走到二楼，并没有打开自家的家门，她沿着走廊走到潘玉龙的门前，推了推房门，房门紧锁。汤豆豆掏出手机，拨通了万乘酒店的电话。

一名管家部值班员接了汤豆豆的电话：“潘玉龙？啊，他正在工作，现在不能接电话。对不起，您如果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替您转达。”

汤豆豆背靠在潘玉龙家的门上，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哦，不用了，麻烦你了。”

此时的潘玉龙刚回到工作间里，几个服务员从身后帮助他拉起上衣，大家看到潘玉龙的后背横了一条粗重的青痕，全都吓了一跳。

潘玉龙这一下伤得不轻，饭店医务室的医生赶来为潘玉龙看伤。他拿出一瓶药水，准备给潘玉龙涂抹，杨益德在一旁问道：“哟，这是松节油吧？”

医生点头：“对，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镇痛灵，里面有松节油的成分。”

杨益德皱皱眉头：“噢，按照我们的规定，这种药……最好不用。因为这种药的味道比较冲，客人闻到可能会反感。”

医生拿着药水，无奈地看着潘玉龙，潘玉龙也同样无奈。

杨益德在一旁又婉言解释了一句：“好多客人都讨厌这个味道。干酒店这行，没办法，忌讳太多。”

汤豆豆的窗内燃烧着温暖的灯光，磁带里放送着《真实》的忧伤，她拎着录音机走出屋门，沿着回廊走向潘玉龙的小屋，用钥匙打开房门，把录音机搁在桌上，然后替主人打开窗户，让夜晚的清风驱赶着屋内的潮闷，随后转过身来躺在床上，把潘玉龙的枕头抱在怀中，轻轻呼吸着枕头上的味道，身心沉入美妙的遐想。

潘玉龙正躺在工作间的小床上，同样夜不能寐。他塞着汤豆豆给他的随身听的耳机，倾听着近切而又遥远的《真实》。

时代中国公司的一群高管一大早就来到万乘大酒店行政俱乐部，在一间大会客室里静静地等待董事长金志爱的接见。为首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面无表情，肥大的身躯陷在过软的沙发里。一位时代公司的中方工作人员走进会客室，附在林载玄秘书的耳边用中文低声嘀咕。

“朴先生说，他问过董事长了，今天恐怕又见不了。”

林载玄的秘书随即用韩文向林载玄汇报，林载玄抬眼盯着中方工作人员，仿佛没听懂似的，那位中方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继续汇报：“朴先生还说，有什么事需要向董事长报告，可以直接跟他讲，由他转达。”

林载玄听完翻译，脸色难看，问：“董事长在房间里吗？”

中方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一个值班经理正在向驻店经理报告：“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又来了，还是在俱乐部等1948房的客人接见，客人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驻店经理吩咐说：“你告诉佟家彦，让他在俱乐部盯着点。”

服务生打开会客室的门，朴元圣走了进来。朴元圣的到来让林载玄有些意外，他赶紧示意助手扶起他肥胖的身体，谦恭地迎了上去。嘴里不甚清晰地滚动着一串客套的韩语：“朴先生，朴先生辛苦了。董事长这几天在银海还好吗？我们中国代表处和银海分公司的同仁都在恭候董事长的接见……”

黄万钧坐在轿车的后座接听电话：“什么？林载玄还在俱乐部里？……你注意，金志爱如果出来接见的话，他们很可能要谈开发区的那个项目，你注意听听……你听不懂韩文，就看看他们的动作，看看感觉吧，看看他们会不会拿出什么图纸或者文件来，你留意一下……”

黄万钧挂了电话，对身边人说：“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是尹梦石的亲信，金志爱和朴元圣当然要防着他。”

林载玄和朴元圣在会客室里交谈，林载玄的手下全部退出了会客室，散在门外等候。

一个服务生端着茶具正要送进会客室里，被从另一端走来的佟家彦拦住。佟家彦接过服务生手上的茶具，说：“我来。”便端着茶推门走进了房间。

医务室里，潘玉龙裸着背坐在凳子上，背上的淤伤似乎并没有减轻的迹象。医生仔细查看之后，直起身来说道：“我给你开的这个药啊，是中药，这药没味儿，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给你配出来。”医生离开潘玉龙，走进里屋去了。他说话的声音从里屋断断续续地传出：“你呀，还是应该到医院去拍个片子，万一伤着骨头就不好办了，你现在那么年轻，可不能不在乎……”

医生的话让潘玉龙有些心惊：“伤骨头？不会吧……”

佟家彦拿着茶壶走出会客室，这时林载玄和朴元圣的交谈已至尾声，两人站起身来握手告别。林载玄恭敬地欠身将朴元圣送出屋门，将告别的辞令处理得亲切而又热情。

“好，一定一定，请朴先生和董事长放心，中国的事，我们一定办好。谢谢朴先生关照，请转达我们对董事长的问候。”

见林载玄和朴元圣从会客室走出，散漫在门外的公司高管们也都恭敬起来，中方工作人员陪同朴元圣离开后，林载玄马上转身回到会客室里，命令秘书：“马上给我接尹梦石总裁的电话！”

医生还在里屋为潘玉龙调剂药物，潘玉龙把上衣穿好，坐在外屋静等。一个领班匆匆跑了进来，急急地说道：“潘玉龙，你怎么还在这儿，佟经理叫你赶快上楼！”

潘玉龙连忙问：“怎么了？”

领班说：“有任务了！”

十九楼工作电梯的梯门打开，潘玉龙和领班走了出来。这里一片忙碌，佟家彦已经带人把餐具、酒具和各种酒水饮料等等用品，陆续运到此处。

佟家彦一见潘玉龙来了，立即进行交代部署：“潘玉龙，你快过来，1948房的客人今天晚上要在客房里宴请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还是要求你一个人服务。餐饮部找她的秘书解释了半天，才同意由我和你一起进房服务，所以你不用慌。这是今天的菜单和酒单，你赶快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你赶快问。”

潘玉龙拿过菜单酒单，跟佟家彦一起走到餐车面前。

佟家彦继续部署：“今天我们先上开胃菜和汤，汤和开胃菜都放在这种展示盘里。然后上主菜。主菜盘由厨房直接送。汤和主菜之间要上爽口的小吃。今天酒水要预备充足，不知客人会点什么。甜点也按俱乐部餐厅的单子走。哎，你别忘了，上主菜前要撤掉展示盘和配菜。如果客人点牛扒，牛扒的烹制熟度由我来问……你把酒杯再熟悉一下。这是鸡尾酒杯，今天不一定用得上。这几个是葡萄酒杯，小的装白葡萄酒，大的装红葡萄酒……还有，你看到水杯里的冰水少于三分之一的时候，要主动加水……”

潘玉龙边听边点头，佟家彦还补充道：“我们两个人进房服务，房间外面还有后援接应，到时候操作上我会指点你的，不明白的你问我一下。”

潘玉龙懵懵懂懂地点着头。

十九楼工作间里也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个服务员上来一起帮忙清洁餐具和玻璃器皿，反复擦拭并对着灯光认真检查。酒类和饮品不断被运了上来，潘玉龙则在工作间的一角，换上了笔挺的黑色礼服，一个化妆师在他的头上喷着发胶，整理着他的鬓角。

天黑下来了，整个城市犹如一艘夜间航行的巨大航母，万乘大酒店就像矗立于夜空之中的指挥塔楼。

时代公司的奥迪A8轿车开到万乘大酒店的大堂门前，门童动作优雅地将车门拉开。在酒店一位公关秘书的引领下，林载玄和他的几个随从一起，昂首阔步穿过大堂，走上电梯。

1948房的双开门已经打开，朴元圣站在门厅以示迎接。在他的身后，站着礼服笔挺的佟家彦和潘玉龙，佟家彦的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林载玄恭敬地与朴元圣握手后走了进去。他的随从和公关秘书一同留在了大门外面。写着“1948”字样的大门，随即缓缓关闭。

林载玄、金志爱和朴元圣在1948房内餐桌前正襟危坐，佟家彦用专用的长火柴点燃了桌上一组细长的蜡烛，潘玉龙砰的一声打开一瓶香槟，金色的酒液随即倾入玻璃杯内。

林载玄恭敬的嗓音首先响起：“令尊大人的过世，对我们时代公司真是一个莫大的灾难。我至今都不能从悲痛中镇定下来……金志爱董事长能来中国，我们感到非常高兴。董事长在中国有任何事情，都请尽力吩咐我们去办。”

金志爱看一眼朴元圣，然后做了礼节性的表示：“谢谢。”

朴元圣随即替金志爱开口答复：“董事长这次来中国，只是为了休养身体，没有其他什么事情需要你们去办。”

林载玄再次恳请：“董事长到中国来，我们中国公司当然应该全力效劳。董事长不要我们效劳，连公司的汽车、人员都不用，是不是不信任中国代表处，不信任我本人？”

朴元圣再次替金志爱做了解释：“哪里，总代表多疑了，董事长只想一个人轻松一下，不喜欢有太多的人在旁陪伴。董事长对中国代表处，对总代表都是很满意的，没有不信任的问题。”

潘玉龙站到金志爱身边，身体前倾，拿出一个酒水单展示并用英语礼貌地问道：“金小姐，请问今天是否需要用一点酒品，我们预备了各种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香槟及汽酒，请问您喜欢……”金志爱马上谢绝：“不，谢谢。”朴元圣用英文告诉潘玉龙：“她只要红茶。”潘玉龙问了一句：“是英国茶吗？”朴元圣说：“是。”潘玉龙依序走到林载玄身边，递上打开的酒水单：“请问，林先生需要……”潘玉龙还没说完，林载玄就表示“红茶吧，我也要红茶。”朴元圣主动对潘玉龙说：“我不用。”潘玉龙点头应声：“请稍候。”随即退下。

1948房门外，三份配好的冷盘准时送到。佟家彦接过来，亲自服务上桌。精美的头菜赏心悦目，令席间的话题立刻变得丰富起来。

林载玄说：“啊，这家饭店在中国非常有名，这里的食品非常有特色。‘万乘’是中国的古语，因为中国古代人的等级是以拥有马匹的数量来计算的，所以拥有一万匹马的人是最尊贵的。董事长是真正的‘万乘之尊’，住在这里恰如其分。”

后援人员送来的两套红茶在房间门口与潘玉龙交接。红茶的茶具无比精致。潘玉龙托着红茶回到桌前，依序在金志爱和林载玄的面前摆上茶饮。这时，林载玄已和金志爱谈到了开发区项目的事。潘玉龙专心上茶，而在餐桌另一侧换盘的佟家彦却听得别有用心。

林载玄说：“尹梦石总裁因为一直联系不到董事长，所以特别打电话给我，要我问一问董事长对银海开发区项目的意见……”林载玄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台手提电脑，“我把我们和银海开发区共同拟就的一份合同草案和主题公园的规划方案带过来了，请董事长过目。”

佟家彦虽然听不懂韩语的对话，但他在林载玄的身后，看到朴元圣起身帮助林载玄将电脑的屏幕在金志爱的眼前打开，已经大致明白他们要谈的内容，虽然他看不到林载玄的眉飞色舞，看不到电脑屏幕的内容，但听得出林载玄声音中的兴奋，已经极其外露。

“这是主题公园的区域规划图，这边是娱乐项目区，这边是酒店区，这边是森林动物园，这边是一个购物区，这边是海洋馆，那边是水上乐园。我们的一期投入大概在九亿美元左右，包括土地、设施，向美国、日本等国购买游乐项目知识产权的费用等等。这个公园全部建成后，将是设在城市内部的全世界最大的主题公园。中方对这个项目的态度非常积极，公园一旦建成，不仅可以发展经济，促进就业，改造旧城，而且可以成为长久性的旅游资源。这部规划图册是在尹梦石总裁的主持下，耗时三年，花费约四百万美元的设计费用，在日本和美国完成的。不过，公园一旦建成，效益一定非常可观！”

金志爱应付差事地在电脑屏幕上草草浏览一下，似乎并无兴趣细看。朴元圣显然看出金志爱的表情，示意林载玄中止汇报，合上电脑。

林载玄显然负有任务，虽然合上了电脑，却迫不及待地发出了请示：“董事长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计划在今年年内，与中方签署合约，把这个项目启动起来。”

金志爱不知该怎样回答，看了朴元圣一眼，朴元圣于是开口：“董事长今天有些累了，你先把它留在这里，让董事长慢慢再看吧。”

林载玄愣了一下，只得躬身把电脑递到了朴元圣的手上。朴元圣随即把它放置在沙发旁的茶几上，上前加水的佟家彦看着朴元圣放好手提电脑，同时听到了林载玄向朴元圣口述了开机密码，佟家彦转过身去，放好茶壶，心里留意着餐桌那边的动静。

朴元圣重新入座，林载玄仍不甘心，他调整一下椅子里的肥胖身躯，试图再度开口：“尹梦石总裁要我问一下……”

朴元圣毫不犹豫地把他打断：“啊，总代表，今天我们和董事长共进晚餐，还是谈些轻松的话题吧，今天就不谈公务啦。”

金志爱似乎被茶水呛了一下，突然咳嗽起来。朴元圣马上把她放在衣架上的一件外衣替她披上，金志爱起身离席，说了声“对不起”，便向卫生间走去。

林载玄也马上礼貌地站起身来，一旁的潘玉龙连忙帮他撤开椅子。林载玄用英语命令佟家彦说：“你们把空调调小一点，这个房间太冷了。”佟家彦应声去调空调，朴元圣回到座位上坐下，同时摆手请林载玄重新入座。

林载玄坐了下来，潘玉龙显然没有料到他起身之后随即坐下，撤开的椅子跟进不及，林载玄肥胖的身体一下坐空，重重地摔在地上，屋里的人全都听见了他背部着地的沉重的声音，潘玉龙吓得几乎叫了起来。

潘玉龙惊慌无措，佟家彦面如土色。林载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疼得脸上丑态毕露，嘴里呻吟连连。朴元圣也惊得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探望究竟，“林先生……不要紧吧？”

佟家彦连忙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瞬间，只有走到卫生间门口的金志爱，回头看着林载玄狼狈不堪的形状，嘴边挂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总经理和驻店经理正在宴请几位外国客商，夜间值班经理步伐急促地走了进来，对客商说了句“对不起”便附在总经理耳边低声报告。总经理眉头微皱，对客人稍示歉意，转脸对驻店经理说道：“行政楼一位员工服务不当，造成时代公司的客人摔伤，你去处理一下，看伤得重不重。”

驻店经理起身与客人简短告别，匆匆离开了餐厅。

大堂的电梯梯门打开，时代银海公司的随从们扶着林载玄从轿厢里走了出来。酒店公关部的经理带着杨悦跟在一边，向时代公司的一位秘书连连道歉：“对不起，这件事真是非常抱歉，要不要我们陪你们一起到医院看看？”

林载玄疼痛难忍，无暇理会。他的手下怒气冲冲，好几个人操着中文、韩文和英文大声投诉：“你们服务太差了，你们的服务太差了！”“这么重要的宴会派素质这么差的服务人员，你们还是不是五星级饭店？”“我们总代表的身体一旦发生问题，你们酒店必须承担责任！”“我们保留索赔的权利！”

公关经理保持笑脸，一路把他们送出大堂，送上车子，当林载玄的奥迪A8驶离饭店大门后，公关经理马上命令杨悦：“赶快准备一束鲜花，我们也赶到医院去！哎，你让财务部马上联系保险公司。”

杨悦点头：“好。”然后急急离去。

潘玉龙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呆若木鸡。

工作间的外屋，几个管家部和俱乐部的干部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我早知道要出事，你看……”“实习生嘛，不可能不出事！不出事是偶然的，出事是必然的！”

佟家彦脸色阴沉，在一边向客务总监讲述事件的过程：“……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客务总监抱怨佟家彦：“让你在场盯着就是怕出这种事。你明知道他是新手，什么经验都没有，这种情况你的眼神就不能离开半步！”佟家彦辩解：“客人嫌空调太冷，要求调小，我真是刚离开半步，就出了事情。我后脑勺也不能长眼睛啊……”客务总监没好气地：“你别解释，按总经理的一贯思路，下级出了事先追究上级，你就听候发落吧。”

这时，有人过来在客务总监耳边传话：“孙总来了。”

在工作间里的所有人都一脸惶然，客务总监赶快迎了出去。

很快，驻店经理走出了十九楼的客用电梯，在客务总监的陪同下，到朴元圣的房间表示歉意。

驻店经理用英文说道：“……这个贴身管家还是一个实习生，被指定为贴身管家以后，我们也对他做了一些基础培训，但毕竟他的经验非常不足。我们对于由此给你们造成的麻烦，深表歉意。我们希望能够尽量弥补给你们带来的不便和损失。我们已经决定，立即撤换这位贴身管家，挑选富有经验的人员取代，我们希望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朴元圣言语大度，一副知情达理口吻：“啊，那位贴身管家很年轻，经验不足可以理解。如果确实需要更换贴身管家的话，我希望仍然是由我们来亲自挑选。”

驻店经理马上表态：“好，我们提供几个候选人，交给你们过目，用哪一个人，完全由你们决定。”

离开朴元圣的房间，在通往电梯厅的走廊上，驻店经理命令客务总监：“你赶快找几个有经验的贴身管家，争取今天就交给客人选定，这次你们一定要重视，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客务总监连忙回答：“是，我马上办。”

客务总监疾步回到办公室里，一进屋便吩咐助手：“你通知管家部，让他们赶快把没下班的贴身管家都集中起来。哎，你问一下杨益德下班了没有，下班了也把他找回来！另外那几个资格比较老的人都找一找，赶快带到我办公室来。”旁边的一个经理问：“潘玉龙怎么办？”客务总监停顿了一下，说：“先让他回家，让他先好好反省反省。怎么处理以后再说。”

职工食堂里，一些职工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潘玉龙的糗事，有人惋惜，有人嘲笑，有人同情。

“你说这个潘玉龙，太他妈笨了，好好的机会，生没抓住。”“咳，刚来没几天的实习生，出这种事是正常的，让实习生承担这种工作，本身就不正常呢。”“是啊，他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啊，没有极硬的关系，恐怕怎么也轮不上他吧。”“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犯得着靠关系上吗。担多大责任操多大心啊。听说1948那客人脾气可怪呢，特别难伺候。”“哎，有弊就有利，干好了提拔的机会不就有了，再说小费肯定也多呀。”“现在可是有弊无利了，听说那小子已经下岗了。”“这事，其实责任主要在领导。首先就得拿管家部的头头是问。还有行政楼经理，他也在场他干吗不承担责任。现在一出问题就让普通员工承担责任。领导都是干什么吃的！你对员工培训够了吗？一个实习生什么都不懂你就让他上岗，你培训了吗……”

潘玉龙在职工更衣室里默默地冲了澡，背上的伤痛让他的动作小心迟缓，他在自己的更衣柜前换上便服，坐在地上发了阵呆。

潘玉龙一个人步伐疲惫地从职工出入口走了出来，他走到路边，又一次碰到了杨悦。

“下班了？”杨悦对潘玉龙投以微笑。

“啊。”潘玉龙点头。

“你的背还疼吗？”

“啊，好点了，谢谢你。”

一辆出租车驶来，杨悦伸手拦住，她冲潘玉龙回头：“回家吗？我搭你一段吧。”潘玉龙目视杨悦，目光中交织着感激与疑惑。

佟家彦和客务总监站在总经理的办公桌前低头聆训，总经理表情平和，语气却坚决强硬：“当初1948房的贵宾到店你们送迎宾茶的时候，就不应该让完全没有经验的实习生参加，根本不能让这样的服务生露面！我早就说过，我们行政楼一定要树立VIP的观念！对在行政楼工作的任何人，一定要经过熟练等级和魅力等级的考核。不够等级的，一定不能承担贵宾的接待任务！哪怕仅仅是送一杯茶水，送一块毛巾。”

佟家彦推卸责任，说：“那天我没在现场，选送迎宾茶的是我们行政楼的副经理王连新，我也没想到他会让一个实习生参加送迎宾茶的任务。”

总经理说：“过程我不想细究，重要的是结果。事情已经出了，我们都要承担责任……”

这时，电话铃响了，总经理中断批评，接听电话：“喂，什么？……噢，我知道了。”放下电话，他先平静了一下，然后对客务总监和佟家彦说道：“客务部来电话，刚才，管家部值班员接到1948房客人秘书打来的电话，表示1948房客人对潘玉龙的服务……非常满意，要求继续由潘玉龙担任她的贴身管家。”

客务总监和佟家彦目瞪口呆。

佟家彦结结巴巴地说道：“潘玉龙……呃……已经让他下岗回家了……”

总经理出了一口粗气，无可奈何地说道：“立即去找，叫他马上回店。”

出租车开到小院的门口，潘玉龙向杨悦致谢，下了汽车。他看着出租车起步开走，才转身走进小院。

他没精打采地爬上楼梯，在二楼正房的门口，看到汤豆豆家的门上挂着铁锁，心中若有所失。

潘玉龙打开自己的房门，屋内像是久无人住，虽然整洁如昨，毕竟冷清孤寂。潘玉龙打开小桌上幽黄的台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环视寒酸的四壁，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半包吃剩的饼干，大口嚼了起来。嚼了几块饼干之后，潘玉龙感觉口渴，他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冷水，然后把手上的饼干吃完。

用饼干充饥之后，潘玉龙走出了屋门，他走出小院，来到街边，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拨了汤豆豆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对方有了声音，潘玉龙开口刚问了一句，就被对方打断。

“豆豆你在哪儿……啊，对不起我打错了。”

潘玉龙挂了电话，准备再拨时，一辆捷达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的身边。轿车的车窗徐徐落下，露出了佟家彦的脸。

潘玉龙看看那张脸上晦涩的表情，动作迟钝地挂上了电话。

捷达车沿着灯光璀璨的马路向前行驶，潘玉龙坐在驾驶副座上，与开车的佟家彦一样目视前方。

潘玉龙一脸的疑惑：“为什么还是选我？”

“这你要问她。”佟家彦停了一下，又说，“也许，她真的像他们公司的人怀疑的那样，神经有点不太正常。”

潘玉龙像是问人，又像自问：“她神经不正常……所以才盯住我不放？”

佟家彦转动方向盘，沉默不答。捷达车拐了一个弯，驶入一个街边的停车场。佟家彦把车停下，潘玉龙和他一同下车，走向街对面一辆像是等候已久的蓝色面包。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佟家彦低头钻了进去，潘玉龙站在车外有点迷惑：“这是咱们饭店的车？”

佟家彦伸手招呼：“上来吧，你还没吃饭吧？先带你吃饭去。”

潘玉龙满面猜疑地上了车子，车子马上开动起来。潘玉龙坐在后排，看到佟家彦与坐在前面的一个陌生人窃窃私语，心中似有不祥的感觉。

蓝色面包车开进了盛元银海公司的花园里，停在一座小楼前。潘玉龙跟着佟家彦和那个陌生人下了汽车，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这栋小楼。

潘玉龙和佟家彦跟随陌生人走进小楼，穿过一个走廊，被带到一个靠近花园的厅房。潘玉龙看到厅房里摆了一个餐桌，有人正往桌上摆酒摆菜，屋里光线昏暗，气氛神秘。

潘玉龙茫然之际，旁边有一扇侧门悄然打开，黄万钧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潘玉龙目视黄万钧，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身后，响起了佟家彦的声音：“黄总，这就是我们酒店的小潘。”

黄万钧向潘玉龙注目打量，佟家彦略显虚远的声音再度响起：“小潘，这是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黄总。”

潘玉龙愣愣地站在屋子当中，目光疑惑万端。

黄万钧面无表情，说：“请坐。”

三人入席坐下。

黄万钧首先开口：“我们的饭菜，可不如你们万乘大酒店的讲究。”

潘玉龙问：“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黄万钧目光摇向佟家彦，佟家彦思索一下，开口解释：“呃……盛元公司有个事情，黄总想请咱们帮个忙。今天黄总正好有空，我就带你来见见黄总。黄总可是……”

潘玉龙打断：“什么事情？”

佟家彦支吾：“事情……”

佟家彦不知如何启齿，又将目光摇向黄万钧，黄万钧接过话来，开口说道：“事情非常简单，我们盛元集团在银海开发区有一个投资项目，这个项目对于银海地区的经济发展、百姓就业，将发生巨大的推动作用，我们集团也为此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但是我们发现，我们的项目规划和可行性的测算成果，被人非法地窃取了，这将给我们集团带来巨大的损失，所以，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潘玉龙问：“是谁窃取了你们的成果？”

黄万钧沉默片刻，才说：“是韩国时代公司。”

潘玉龙显然被惊愕滞住了喉咙，良久才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法院，不去找公安局呢？”

黄万钧答：“是的，我们需要公安局的帮助，也需要法院的裁判，但公正的恢复，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必须拿到证据。”

屋里再度沉默下来，佟家彦用轻松的语调加以调剂：“小潘，先吃菜，来来，你不是还没吃晚饭吗，先吃饭。”

潘玉龙身体一动没动：“这么说，你们现在……没有证据？”

黄万钧回答：“证据就在万乘大酒店1948房内。”

屋里又沉默下来，佟家彦悄悄看一眼潘玉龙，潘玉龙的目光则停在黄万钧的脸上。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但黄万钧还是开宗明义：“只有你的钥匙能够进入1948房间，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都会留下额外的痕迹。”

潘玉龙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黄万钧的话仍然让他转过头来，把愕然的目光投向了一边的佟家彦。佟家彦喝了一口饮料，目光回避。

黄万钧突然放开了声音，扯开了话题：“我们盛元集团正在与你们万乘大酒店进行谈判，如果谈得顺利，我们将收购万乘大酒店的部分股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会成为万乘大酒店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

潘玉龙低了头，陷入思索，而佟家彦却抬起目光，面露兴奋。

黄万钧目视潘玉龙，似乎想用这样灼灼的逼视，将潘玉龙沉下的面庞抬起：“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拿到证据，我们会给你合理的回报。听说，你是一个热爱酒店管理事业的人，给予你提升事业的机会，对于我们来说，轻而易举。听说你的母亲病得很重，如果你有困难，她的医疗费用，我们也可以全部承担！”

潘玉龙抬起头来，他似乎已经想了很久，思索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他明确地，却又是疲乏地，做了有气无力的回答：“你们要我做的事，在我们酒店从业人员的道德准则中，不被允许。”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佟家彦，但沙哑的声音却依然朝向黄万钧：“他是我的经理，是我的上司，你可以问问他，我们万乘大酒店，允许我这样做吗！”

黄万钧锐利的目光迅速摆向了佟家彦，佟家彦只得正面迎着潘玉龙，搜索枯肠，斟酌词句：“啊，这件事，也许应当这样看，这件事首先是韩国公司不道德，是他们先侵犯了盛元集团的合法利益。盛元集团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中国自己的企业，作为一个中国人，首先应该维护咱们中国企业的利益。我这样的看法，应该也没错吧？”

黄万钧插进来说道：“我听佟先生讲，你是个孝子，在事业上也渴望有所成就。所以我建议你，不妨为自己的父母，为自己的事业，做一点实际的事情。”

潘玉龙思索片刻，用礼貌的语气，再次表明了态度：“是的，我爱我的父母，也爱我的工作，我真心希望能得到机会，为我父母，也为我自己的事业，做点事情。尽管我还不知道您究竟会让我做些什么，但我想，我很可能要说一声抱歉，向您，也向我的父母抱歉，我很可能做不了您让我做的这件事情。”

黄万钧淡淡一笑，说：“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为你，也为了我的公司。我不强迫你现在做出回答，但我的建议值得你考虑。今天的社会，万象杂陈，人生可以有多种选择，你不必拒绝尝试。”

潘玉龙随着佟家彦和那个陌生人，心事重重地从公司楼内走了出来，重新回到那辆蓝色面包车前。陌生人哗啦一声为他们打开车门，潘玉龙上车的脚步却蓦然止住。他发现在这辆敞开车门的汽车里，汤豆豆居然像魔术里大变活人似的，端坐其中！

第十章

行驶的面包车中和潘玉龙的短暂相聚，让汤豆豆快活无比。

快活的汤豆豆并没有看出潘玉龙心事重重，她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潘玉龙，说：“这个给你用吧，以后咱们俩就可以经常通电话聊天了。”汤豆豆不会明白，潘玉龙为何不开心。

潘玉龙问：“那你用什么？”汤豆豆得意地说：“过两天我们公司要送我一部新手机。”“你们公司？”“就是盛元公司啊。哎？他们说希望你帮他们一个忙，你帮了吗？”

潘玉龙看了看旁边的人，把目光又移向汤豆豆：“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他们让你来说服我，对吗？”汤豆豆笑着点头：“对呀，你能帮吗？”潘玉龙眉头紧锁，低了头，良久才问：“你答应他们了？”汤豆豆点头：“啊。”

潘玉龙移开目光，声音阴沉：“就因为他们要送你手机？”汤豆豆有点不快，说：“什么呀，你怎么这样说我！”“那因为什么？”

汤豆豆恢复天真的笑容：“因为我是盛元公司的形象代表啊，我当然希望盛元公司好了。”潘玉龙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汤豆豆一脸顽皮地凑近他，说：“你是为了我呀。再说，是他们韩国人先偷了我们的，我们是自卫！要自卫，就必须收集证据。打官司要有证据！证据！你懂吗？”

潘玉龙和佟家彦下了面包车。

汤豆豆在车上跟潘玉龙告别：“别忘了给我打电话。”“他们什么时候把手机给你，你把号发给我。”“好！不过我这两天都在老刘那儿。老刘让我们到他家去看《大河之舞》的录像，你要打电话就往那儿打吧！”“好。”

潘玉龙目送面包车驶出车场，才尾随着佟家彦走向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捷达轿车。

潘玉龙和佟家彦回到酒店，在职工更衣室外一个僻静的角落，两人默然站住。佟家彦看看左右无人，对潘玉龙说：“你如果进房的话，先注意一下金志爱的手提电脑，盛元公司要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面藏着。”

潘玉龙低头倾听，但没等佟家彦说完，他已扭头走进了更衣室的门洞。

佟家彦望着潘玉龙的背影，表情阴沉不快。

潘玉龙在更衣柜前换着衣服，挂衣服的时候触到了衣兜里的那个手机。他把手机拿出来，想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爸，是我。妈的病怎么样了？……医生说非得上呼吸机吗？……那就给妈上吧。什么，上一天得多少钱啊？……哦，我知道……我想想办法吧，我尽量想办法吧。”

挂了父亲的电话，潘玉龙心情沉重。夜晚在无人的更衣室里，在被更衣柜隔出的又深又长的甬道里，潘玉龙备感孤独。

闷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喂，豆豆，啊，我没事，我就是想……想找人说说话……我知道，我们刚说完话……我刚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不说了吧……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也许，也许以后我结了婚，也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没有，我没事，你接着睡吧……没事，你睡吧，我该上楼了。晚安豆豆。”

潘玉龙挂了电话。

重新换上贴身管家礼服的潘玉龙回到十九楼，他在工作间和暂时顶替他的贴身管家杨益德做了交换。杨益德说：“客人从下午没要任何服务。”潘玉龙问：“那她晚饭怎么吃的？”杨益德说：“晚饭不是你服务的吗？她连面都没让我见呢。”潘玉龙不知该再问什么，默默地在交接本上签了字。

协助他们交接的一位主管按了下行的电梯，然后和杨益德一起走向电梯轿厢。进了电梯的杨益德回过头来，对潘玉龙笑笑说道：“她呀，也许她在等你。”

潘玉龙脸上笑不出来，他默默地看着电梯的门缓缓关上。

躺在工作间的小屋里，随身听的耳机放送着《真实》的乐曲，忧伤的旋律也许让潘玉龙想到了母亲的病容和父亲的焦虑，他的眼里有了些泪水。乐曲的尾声突然被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传来夜班服务员急切的叫声：

“潘玉龙，1948叫服务了，快点！”

潘玉龙匆匆忙忙起身出门。

衣装端正的潘玉龙站在1948房的门口，按亮了门铃，同时喊了一声：“Housekeeper！”门开了，潘玉龙走进房间，他看到金志爱穿着睡袍，满面怒容。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为潘玉龙打开门后就走向客厅的电视机，一边按着遥控器一边用英语狂躁地吼叫：“不清楚，为什么！韩国电视台为什么不清楚！”

潘玉龙赶紧上去接了遥控器：“对不起金小姐，我来调一下。”他半蹲在电视机前，手忙脚乱地调了半天，韩国电视台的画面始终模糊不清。

金志爱焦躁地在潘玉龙身后走来走去。潘玉龙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金志爱暴怒难耐。他心神不定地做了最后的努力，但无效，他不得不起身用英文解释：“可能是韩国KBS的天线出了问题，我马上打电话给音像中心。”

金志爱一手操起旁边的电话机，粗暴地命令：“电话？OK！你现在就打！你现在就打！现在！”潘玉龙克制着自己的反感，马上拨叫了饭店的音像中心的电话，报告了1948房电视的故障情况，几乎同时，金志爱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给秘书朴元圣打了电话，她用韩语焦急地说道：“朴先生，我在KBS里看到我父亲了，他们在说我父亲，他们在说时代公司。可现在我的电视完全看不清了！你的电视看得清吗？KBS！KBS！”

音像中心的工作人员显然答应马上上来检查。潘玉龙挂上电话，无意中转头，突然发现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提电脑。他想不到关乎自己命运的这只手提电脑，此刻距离自己竟然咫尺之遥！

潘玉龙的目光在那部电脑的黑色机身上，凝固了片刻。突然，他听到身后一声巨响，他回身一看，看到客厅里摆放的一只冰桶架轰然倒地，他眼睁睁地看到，金志爱用盛满冰块的冰桶狠狠砸向了他身边的电视机，电视机的显像器砰然爆破，烟火迸生。炸开的火苗惊得潘玉龙面如土色，也下意识地冲上去想去灭火，噼噼啦啦的火星声又提醒他跑去拔下电线，电线刚刚拔断，愤怒的金志爱已经砰的一声摔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潘玉龙跑进房间里的备餐间，取出灭火器，扑灭了电视机里的烟气，然后又扑向一边的电话机：“工程部吗，工程部吗？请你们赶快派人上1948房，快点儿！”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保安部：“保安部，保安部吗……”

工程部和保安部的人员先后赶来，进入了1948房间，他们赶到时发现，现场已经狼藉不堪。饭店夜间值班经理、保安部和工程部的值班员，以及管家部的夜班主管等人，将潘玉龙团团围住，严厉地盘问。

“到底怎么回事？”

“她因为什么把电视砸了？”

“你当时怎么跟她说的，你说了什么她发这么大火？”

潘玉龙既委屈又懊恼，声音中不能掩饰一腔烦躁：“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她砸电视……”保安部值班员问：“她砸电视的时候就你在场，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都说不清楚？”潘玉龙说：“我给音像中心打电话呢，她就在我身后砸了，我怎么知道她的脾气怎么这么不好！”

除了夜间经理的态度保持着冷静外，其他人全部面目严厉，口气生硬。保安部的值班员更是把指责和怀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潘玉龙本人：“她肯定是火了才砸的，好好的她砸什么电视啊！”

潘玉龙跟他顶了起来：“她砸什么电视……她，她神经质我怎么知道！”

管家部主管因为是潘玉龙的直管上级，所以皱眉制止：“潘玉龙！你冷静点！”

夜间值班经理也终于开口纠正潘玉龙：“哎，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客人有时候烦躁发发脾气，我们只能妥善处理。我们作为饭店工作人员，不可以随便说客人是神经质。客人砸电视肯定有什么不满的。”保安部值班员接茬补了一句：“肯定是对你或者是对你的服务有什么不满！”

潘玉龙仍然不服强辩：“我刚进房，还没怎么服务呢她就砸电视……”

管家部主管不得不打断潘玉龙的抵触情绪：“潘玉龙你态度要端正一点，你激动什么！”

主管的呵斥让潘玉龙压住了火气，批评的声音却并未停止下来。潘玉龙低头坐在椅子上，不再辩解，他的大脑混沌，目光僵滞，眼前和耳畔，忽然快速地闪过一串令他不寒而栗的画面和声音。

——佟家彦威逼的面孔：“先注意一下金志爱的手提电脑……”

——黄万钧面无表情的神态：“……只有你的钥匙能够进入1948房间，其他人进去都会留下额外的痕迹……”

——佟家彦道貌岸然：“……咱们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首先维护我们中国企业的利益……”

——黄万钧循循善诱：“你不妨为自己的事业和父母，做一点实际的尝试和努力。”

——汤豆豆顽皮无知：“你是为了我啊。”

——金志爱疯狂地命令：“电话？OK！你现在就打，现在就打！现在！”

但这些画面和声音，很快就被夜间值班经理、保安部、工程部的值班员和楼层主管密不透风的质询淹没，潘玉龙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看到周围的每张嘴巴都在一张一合。

潘玉龙濒临崩溃地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声音都在这声叫喊之后哑然而止，包括潘玉龙脑子里的那些此起彼伏的面孔，也全都瞬间消失。头头们都愣在原地，潘玉龙站起来，走进旁边自己的那个小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头头们愣了半天，一时反应不来，夜间值班经理恼火地转向管家部的那位主管：“嘿，他怎么这样？”

管家部主管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无可奈何地说道：“明天我就跟佟经理汇报，等这个任务完了再跟他算账！”

天亮了。

早上八点，白班的员工们纷纷到岗，忙碌有序地准备着即将开始的工作。

一部工作电梯的梯门打开，一个送餐部的服务生推着一辆送餐车走了出来。一位楼层服务员问道：“哪个房间叫的早餐？”送餐服务员说：“1945房的朴先生给1948房的客人叫的。”“1948？”楼层服务员马上就紧张起来，赶紧找领班去叫潘玉龙：“领班，这是1948的早餐！”

潘玉龙这个时候正坐在小屋的床上，清理着随身听缠乱的耳机线。领班推开门就叫：“潘玉龙，1948早餐到了，快点。”领班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潘玉龙还坐在小屋的床上发愣。领班回到小屋门口，不满地叫道：“嘿，我说你快点儿！”

潘玉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子依然没动。

送餐的服务员也挤到门口来了，叫：“哎，你快点，再不去早餐凉了，客人投诉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潘玉龙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送餐服务员和领班都愣着看他，似乎都看出来他是豁出去不想干了。送餐服务员对楼层领班说：“他要不去，我去得了。”领班说：“不行，客人不让别人进房。”送餐服务员有点急了：“那我给我们头头打电话去，到底怎么回事呀这是！”送餐服务员愤愤然扭头就走，客务总监恰在此时出现，他叫住了要去打电话告状的送餐服务员，走上前来叫了一声：“潘玉龙！”

潘玉龙从床上站起来了，却回避了客务总监直射的目光。

客务总监盯住潘玉龙，严厉命令：“潘玉龙，你出来！”

潘玉龙跨出了小屋，站在客务总监的面前，他刚想说什么，客务总监已经从送餐服务员的手上接过雪白的口布，亲自搭在了潘玉龙的小臂上。这条雪白的口布像承载了千钧重量，一下压住了潘玉龙的全部委屈和满腔牢骚。

客务总监压低声音对潘玉龙说：“在万乘大酒店，贴身管家不仅仅是一个职务，也是一个称号，无论遇到了什么困难，无论客人用什么方式提出要求，无论我们自己的心情好坏，我们永远要把责任看得最重！永远竭尽全力，捍卫这个称号的荣誉！”

客务总监说完，转头走向餐车。潘玉龙移动脚步，跟着走了过去，他双手放在餐车的把手上，看到客务总监亲自拉开了工作间的房门，潘玉龙推动餐车，当他与客务总监擦身而过时，客务总监再次把他叫住。

“潘玉龙。”

潘玉龙站住了，情绪低落。

客务总监压低嗓门，厉声命令：“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只要一见到他的客人，就必须微笑！”

金志爱把房门打开，潘玉龙推着餐车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他用镇定平和的英语说道：“金小姐，这是朴先生为您要的早餐，我可以推进来吗？”

金志爱和潘玉龙对视一眼，目光中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转身走进了屋子。

一架飞机轰鸣着降落在银海机场。

林载玄和几位时代银海公司的工作人员，前呼后拥地陪着一个韩国乘客走出机场的乘客出口。

朴元圣匆匆穿过走廊，按响了1948房的门铃。潘玉龙放下正收拾的餐具，打开房门。朴元圣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紧张地和金志爱低语了两句，两人马上快步走进书房，紧张地低声交谈起来。

潘玉龙有意无意地朝书房半掩的房门看了一眼，然后推着餐车走出房间。

一辆奔驰轿车驶至饭店门口停下，黄万钧带着两个手下钻出车门，他看到前面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和另一个陌生的韩国人刚刚从奥迪A8轿车上下来，被随从们簇拥着走进饭店大堂。

黄万钧带着人随后也走进了大堂，万乘大酒店股东方的负责人和公关部的杨悦在此迎候。杨悦为双方做了介绍：“这位是万乘大酒店有限公司的李董事长，这位是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黄万钧总裁。”

黄万钧和股东负责人寒暄握手之后，由主人引导，向会议厅的方向走去。黄万钧不知有意无意，向走进大堂电梯厅的林载玄等人投去冷冷的一瞥。

朴元圣带着林载玄和那位刚下飞机的陌生人走进了1948房的客厅，对端坐在沙发正中的金志爱说道：“董事长，全律师来了。”

陌生人非常恭敬地向金志爱微微鞠躬，金志爱也微微欠身回礼。

金志爱看了一眼林载玄之后，才转脸向陌生人问道：“路上辛苦了。”

在1948房的书房里，只留下了金志爱和全律师二人。全律师把保密箱打开，拿出厚厚一摞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了金志爱的面前，指点着请她过目。

金志爱专注阅读，面色严峻。

林载玄在朴元圣的房间里，和朴元圣一起等待着金志爱和全律师谈完。朴元圣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林载玄也悄悄看表，同时暗暗观察着朴元圣的表情神态。

1948房门打开了，全律师面目庄严，走了出来，已经等在走廊上的朴元圣和林载玄把他迎进了1945房间。

与此同时，万乘大酒店的股权转让的会谈正在进行，盛元银海公司的谈判人员在罗列对方的弱点：“……这个项目我们双方已经谈了五六次了，你们这一方至今没有提出一个双方认可的资产评估方案。对我们要求的固定资产清查也拖延至今没有结束。如果不是我们盛元公司对这项转让有足够的诚意，再谈下去的信心恐怕早就……”

会谈的气氛显然并不轻松，双方的表情都很严肃。

杨悦代表万乘大酒店股东方，向黄万钧和他的谈判班子出示并提交若干文件，盛元集团方面的谈判人员一边查收着这些文件，一边一一交给黄万钧过目。

潘玉龙穿过走廊，向1945房方向走去。他看到林载玄陪同全律师从1945房出来，侧身用英文致以问候：“中午好先生。”

全律师还了礼，与林载玄匆匆走向电梯。

潘玉龙敲开了1945房的房门，为他开门的正是朴元圣本人。

潘玉龙用英文询问：“朴先生，是您叫我吗？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服务吗？”朴元圣用英文说：“啊，请进。”

朴元圣把潘玉龙让到屋里，潘玉龙发现，朴元圣正在收拾皮箱，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果然，朴元圣说道：“我马上要回韩国去了，有些事情需要向你嘱咐一下。”

潘玉龙一怔：“您要回韩国了吗，那金小姐也一起走吗？”

“不，金小姐仍将继续住在这里。你的服务很好，在我回国期间，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照顾金志爱小姐。”

“啊，请您放心，照顾好客人，是我的职责。”

“我希望，你能尽全力避免金志爱小姐受到外人的骚扰。只要没有金志爱小姐的事先同意，请不要让任何人，包括我们时代公司的人员在内，接近金志爱小姐，更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金志爱小姐的房间，无论他有多么貌似正当的理由，都不能进入金小姐的房间。这个要求，你可以做到吗？”

潘玉龙马上点头：“可以，我可以做到。”

朴元圣面露微笑，说：“好，我非常感谢你！”他马上拿出了一个信封，递向潘玉龙：“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潘玉龙知道这一定是小费了，赶紧鞠躬谢绝：“谢谢了，不用了。按客人的意愿提供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您不用客气。”朴元圣也没有硬推，想了一下，说：“也好，以后我们会补偿你的。”

林载玄及手下人陪同朴元圣和全律师走出了酒店大门。他们分乘两辆汽车，离开了酒店。

中午，潘玉龙在职工食堂用餐，佟家彦端着饭盘在他身边坐下。在他们旁边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杨悦正与财务经理边吃边谈。

财务经理问杨悦：“上午谈得怎么样了？饭店股权收购的事，有进展吗？”杨悦说：“价格还有争议。还有付款的方式，他们的付款方案咱们这边没有同意。”财务经理又问：“还是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吗？”杨悦说：“达成了几项口头协议，下一步还得谈，我估计双方都会再让让步吧。我估计年底前这事应该能成了。”

佟家彦和潘玉龙都听到了杨悦与财务经理的对话，两人对视一眼。佟家彦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看来，盛元公司很快就是咱们的老板了。”

潘玉龙低头吃饭，没有答话。

刘迅从一辆出租车里钻了出来，走进了饭店。他出了电梯，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客房门前，按响了门铃。给他开门的是黄万钧的一个秘书，他把刘迅领进了房间，房门重又关上。

这是一间套房，刘迅和黄万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了交谈。

黄万钧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听说，你是汤豆豆的经纪人，是吗？”

刘迅故作矜持：“呃——算是吧，我是帮这些孩子处理一些他们没有经验的事情，他们孩子嘛，什么都不懂。比如他们现在在参加全国风尚舞蹈大赛，好多事处理不了，都得我帮他们安排。”

“舞蹈大赛？依你看，他们有可能获得好的名次吗？”

“初赛已经过了，下一步是复赛，至于能不能进全国的总决赛，那要看各方面的条件了。”“什么条件？”

“真要想进总决赛，恐怕……在资金上还要多一些投入吧。另外，恐怕也得对有关方面做些打点。什么事一沾上比赛评分，都免不了得在幕后操作一下吧。这种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

“进入决赛还需要多少奖金投入？”

“呃，这还得详细算一下，如果……”

“我们可以出资赞助你们的舞蹈组合，你可以先做一个预算。我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保证他们进入全国的总决赛。我们甚至可以对全国总决赛也提供赞助，但是，我们也有条件，那就是，必须保证他们能够进入总决赛的前三名。”

刘迅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这应该没问题吧，他们的舞蹈其实相当不错，再有盛元公司这么大的后台支持他们，那我估计进前三名应该没问题吧。”

黄万钧不动声色：“我只是希望我们公司的产品代表人更有知名度罢了。知名度也是需要投资的。”

刘迅附和：“那当然，那当然。我马上去做一个预算。其实，也用不了太多的钱，对你们这些大公司来说，九牛一毛罢了。但对这些孩子来说，那可是帮了他们大忙了。”

这时，旁边秘书的手机响了，秘书接听了一句，马上把手机递给了黄万钧：“黄总，总公司的电话。”黄万钧接了电话：“喂，我是黄万钧……什么！”

黄万钧不知在电话中听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老王递给汤豆豆一只最新款的手机：“好看吗，这是NEC最新款的，这种手机女孩子用最合适了。”汤豆豆兴奋地拿过手机问：“啊，真好看，里面有卡吗，现在就能用吗？”老王说：“有卡，当然能用，这是号码。”

汤豆豆兴奋地把玩着这部手机，很快熟悉了键盘机关，然后就开始四处拍照，拍拍屋子，拍拍自己，拍拍老王。

老王说：“这款NEC手机刚在日本上市，国内还没卖的呢，这里面的照相机是百万像素的，拍什么都特别真实。”汤豆豆高兴地说：“是吗？……我原来的那个拍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这个好像看着就真实。”老王说：“豆豆，上次我让你劝小潘帮忙的那个事，你后来又跟他联系过吗？”汤豆豆忙于拍照，心不在焉地说：“我不是都劝过他了吗，再说我现在也见不着他呀。”老王说：“你可以到万乘大酒店看看他去啊，把你原来的手机送给他，这样你们就可以互相打电话发短信了。”汤豆豆说：“我的已经送给他了……”

但老王的这句话似乎提醒了汤豆豆，“对了，我给他打一个电话……”她用新手机给潘玉龙拨了电话，结果潘玉龙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汤豆豆亮着手机给老王看说：“你看我又打了，他白天上班总关机。”

老王说：“你可以给他发短信，问问他干吗呢。”

汤豆豆于是又给潘玉龙发了短信，嘀嘀嘀地摁着一串按键。

黄万钧的坐驾驶抵银海公司门口，黄万钧与秘书匆匆下车，快步走进银海公司，书房里的汤豆豆看见他路过窗外，不由叫了一声：“黄叔叔！”但黄万钧没有搭腔，带着人继续向里走去。

老王显然注意到黄万钧异乎寻常的脸色，意识到出了事情。他走到书房门外，恰逢黄万钧的秘书匆匆走过，老王问：“袁秘书，出什么事了吗？”

秘书没有止步，悄悄对跟过来的老王说道：“杜老总又病危了。”老王问：“还是心脏的问题吗？”秘书低声说：“这一次不是心脏，这一次是肝出了问题。”“肝？”“听说是肝昏迷。”

秘书匆匆走了，老王怔在原地。

金志爱拉开了自己的房门，看到潘玉龙站在门口。

潘玉龙用英文说道：“金小姐，你叫我，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金志爱用英文命令：“我要去山里拜庙，你陪我去！”

“拜庙？”潘玉龙有点摸不着头脑。

听到金志爱要出行的消息，佟家彦陪着客务总监走出电梯，走进走廊，匆匆向1948房走来。客务总监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你们马上让车队准备好车，已经通知旅游部安排了导游，你别忘了在车上放上急救箱和饮料……啊，地图司机会带的，好，呆会儿我再给你电话。”

走廊深处，一位客房主管迎了上来，拦住客务总监报告：“李总监，1948房客人已经下楼了。”佟家彦一惊，问：“已经下楼了？潘玉龙陪着吗？”客房主管说：“潘玉龙跟她一起下的楼。”

客务总监和佟家彦加快脚步，返身往电梯的方向追去。他们赶到大堂时，金志爱和潘玉龙刚刚走出酒店大门。

客务总监和佟家彦追出门去拦住了金志爱，用英文劝道：“啊，金小姐，请稍候，我们的车马上就来了。”金志爱用英文说：“不，我不需要你们的车。谢谢你们。”“我们的导游马上就到，我们还为您准备了餐车，还有保安，他们马上就到了。”佟家彦在一旁帮腔：“对，导游对各个景区都很熟悉，他会为你安排最满意的线路……”

金志爱连忙摇头：“No！No！我只要潘！我只要潘！”

潘玉龙也向客务总监报告：“她不要饭店的车，她非要坐出租车。”

客务总监用中文对潘玉龙说了句：“出租车怎么行？”又用英文对金志爱劝道：“出租车不好，我们的车子大，舒服、安全。”佟家彦也上前劝说：“银海的山路很不好走，为了您的安全……”

金志爱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拉开饭店门口一辆刚刚放下客人的出租车的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潘玉龙不知所措，看看台阶上的客务总监和佟家彦，又看看出租车里的金志爱，一时进退两难。客务总监见事已至此，只得无奈地推了潘玉龙一把，示意他赶紧上车。潘玉龙随即拉开了出租车的前门。

出租车起步开动。客务总监冲潘玉龙喊了一声：“安全第一！”

树荫移动，浮云掠影，出租车行驶在前往庙山的路上，潘玉龙坐在车的前座，关注着前方的路况，金志爱则欣赏着沿途景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寂静的山间，空灵无人。

尼姑庵的观音宝殿内，金志爱和潘玉龙一起叩拜佛身。

金志爱闭目默祷，祷毕转脸去看潘玉龙，发现潘玉龙也正在看她。金志爱用英语问道：“你也求佛吗？”

潘玉龙迟疑片刻，点了一下头。

金志爱又问：“你求什么？”

潘玉龙说：“我求我妈妈的病快点治好。”

“你妈妈身体有病？”

“她患了肺心病。”

“希望她早些康复。”

“谢谢。”潘玉龙点头致谢，然后反问，“你求什么？”

金志爱仰望观音菩萨的金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我求平安……”停了少顷，又说，“我求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

潘玉龙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心事重重的女孩，心里究竟藏着多少沉重的秘密，他对这个女孩一向的反感，似乎也因此消减了许多。

一个老尼姑陪着金志爱在尼姑庵幽深的庭院中漫步游赏。下午的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投映在竹林曲径的青石板上，潘玉龙跟在她们身后亦步亦趋。

金志爱和潘玉龙在斋房落座，木桌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素巧的点心。斋房不大，但已坐了几桌香客。金志爱留意到为这些善男信女端茶倒水的人中，除尼姑之外，还有一些身穿佛袍蓄着长发的女子。金志爱向那位老尼问道：“她们也是佛家的弟子吗？”

潘玉龙把金志爱的疑问译给老尼，老尼答道：“哦，她们都是俗家的施主。这些施主常常会从山外来这里，住上几日，为了图个清静。在这里念念佛，干干活，心里就清静了。山里的空气好啊，山里的空气能够养人治病。”

听了潘玉龙的翻译，金志爱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她的目光关注着那些俗家施主，那些女子个个神态平和，慈眉善目。

第十一章

黄万钧和秘书被人接出渝城机场，他们乘坐的轿车在渝城医院门口停下，黄万钧等人下了车，匆匆走进医院。

杜盛元的病床边几乎围满了亲人和亲信。黄万钧目光焦灼地看着杜盛元病重失神的面容。

有人从门外进来，在杜耀杰的耳边说了句：“梁律师来了。”

梁律师走进杜盛元的病房，身后跟着面目陌生的一男一女。有人跟他点头打着招呼：“梁律师！”梁律师一一点头回应。

杜盛元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似乎要从床上坐起来，杜耀杰的妻子连忙上去搀扶，杜盛元却用艰难的声音说道：“你们都出去。”

屋里的亲属和部属纷纷走出病房，唯独杜耀杰留下没走。杜盛元看了看梁律师和那两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杜耀杰，用微弱的声音说：“你也出去。”

杜耀杰愣了一下，看了看梁律师，脸上有些讪讪的，也只得退出了病房。

病房外面，杜盛元的亲戚和黄万钧等人等在走廊上，彼此默默无言，他们看到杜耀杰脸色阴沉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此时的病房里，杜盛元躺在床上，梁律师拿着一份遗嘱文本，垫在一个文件夹上递到他的面前，杜盛元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钢笔，他在遗嘱末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律师把遗嘱拿给那一男一女过目。

病房外的走廊上，杜盛元的亲属和部下们看到梁律师和两个陌生人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律师的身上。梁律师先看了一眼杜耀杰，然后对众人说道：“你们可以进去了。”众人纷纷重新走进病房。

杜盛元躺在病床上，声音缓慢地向众人发布遗言：“……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非常清楚，我已经……我已经走到了我生命的最后时刻，现在，我必须向你们，我的亲人，我事业上的同伴，坦白我的一切。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希望我的坦白，能够得到你们理解，得到你们原谅。”

床边的人目光疑惑，谁也没有说话，病房里鸦雀无声。

杜盛元苍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曾经，有一个女儿，她是耀杰的妹妹……”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得见掉针，静得让人心神不宁。

杜盛元艰难地继续说道：“……我现在要把我的这个秘密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我不仅仅有耀杰一个孩子……”

杜耀杰忍不住了，脸色难看地打断父亲：“爸，您是不是太累了，您是不是脑子里产生了幻觉？”

杜盛元说：“不，我的身体没有力气了，但我的大脑还很清楚。这件事我不应该再瞒着你，你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是我的骨肉！你应该知道，应该知道……”

杜耀杰小心地问：“我的这个妹妹……我妈也知道吗？”

杜盛元说：“你的母亲一直在病床上，她听不到我的声音……”

杜耀杰提高了说话的分贝：“那为什么现在要讲给我听？”

杜盛元说：“这个女孩的母亲曾经爱过我，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不想再把这件事隐瞒下去……我想把我一生，我一生中每一段忘不掉的经历，都留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面……我的女儿，我生了她，我对她应当负有责任。我对她的母亲，曾经爱过我的那个人，也负有责任。”

杜耀杰板着脸，问：“您的女儿，现在在哪儿？”杜盛元没有回答，杜耀杰又加问了一句：“我的……这个妹妹，她现在在哪儿？”

这段临终倾诉，似乎耗尽了杜盛元的全部力气，他喘了很久才在喉咙咕噜了一句：“……在……银海。”

杜耀杰目光剑一样地扫向黄万钧，黄万钧尴尬的目光回避开去。杜耀杰盯着黄万钧的面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银海……”

杜耀杰阴着脸从病房里走出来，他的几个部下也随后走了出来，跟着他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大家都屏息静气，不敢出声。只有盛元集团一位副总凑到杜耀杰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刚刚问了医生，患肝脑病的人有时会神志不清，老头会不会是在说昏话？”

杜耀杰没有搭腔，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走廊一头正在与人告辞的梁律师。

离开医院，杜耀杰回到杜公馆，看到杜家的亲属们聚集在客厅内。杜耀杰的岳父岳母也到了，他们和杜耀杰的表叔、表婶一起，正在同梁律师进行交涉。

当着所有亲属的面，杜耀杰严肃而又缓慢地说道：“梁律师，我们杜家的亲属现在全都到齐了，我们有权了解我父亲的情况，包括他现在的一切想法，一切意愿，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今天下午，我父亲把你请到医院，他都说了些什么。”

梁律师想了一下，缓缓说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遗嘱上签上了他的名字。”

杜耀杰冷冷地又问：“遗嘱上说了什么？”

梁律师平静地回答：“根据杜盛元先生的要求，遗嘱只有在他去世以后，才能公布。”

杜耀杰哑了声音，杜家的亲属们面面相觑，场面尴尬起来。大家又把目光投在杜耀杰身上，杜耀杰顿了顿，没有坚持再问遗嘱的内容。他问：“关于他的后事，他有什么交代吗？”

梁律师也顿了顿，沉沉地答道：“他要见他的女儿。”

客厅里鸦雀无声，杜家的每一个亲属，全都报以冰冷的沉默。

黄万钧和梁律师离开后，杜家的亲属们又开始讨论杜盛元凭空而来的那个女儿。杜耀杰的妻子说：“怎么这个时候又多出来一个女儿？这会带来多少麻烦啊！外人又该怎么说？这件事对你爸爸的一世英名将产生多坏的影响，耀杰你可要考虑周全啊。”表叔面露不解：“我跟盛元六十年的亲戚了，我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盛元一生谨慎为人，怎么会到人生最后时刻，又多出一个女儿来呢？”表婶也很不安：“是啊！这事太奇怪了。”杜耀杰的岳父出主意：“耀杰，你可以去做做亲子鉴定啊。你是不是真有这个妹妹，一鉴定就清楚了！”表叔口气强硬地：“用不着鉴定！现在我们杜家的人都在这里，我们可以不认她！耀杰，你是杜家的独子，这个事主要是看你的意见。那个女儿从来没在杜家待过，你只要点个头，我们可以不承认的！”

表叔如此强硬的表态，并未引起太多共鸣。也许大家也都知道，如果这个女孩与杜家真有血缘关系，就不是认与不认的事情。

杜耀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阴沉沉地说道：“要见他的这个女儿，是我父亲的合法权利。”停了一下，又说，“得到杜家的一份财产，也是那个女孩的合法权利。”

杜耀杰如此一说，其他人只能哑然无声。

离开杜公馆，黄万钧和梁律师在秘书陪伴下直奔渝城机场的候机大厅。

几个小时后，飞机抵达银海。两辆豪华轿车开到了汤豆豆家的小院门口。

黄万钧和梁律师从其中一辆车内钻了出来，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盛元银海公司的几个干部。这群西装笔挺的男人们走进了院子，踏上了狭窄的木质楼梯。他们站在了汤豆豆家的门前，抬手敲响了房门。

梁律师问：“你好，请问你的母亲是不是曾经有一台雅马哈牌子的钢琴？”汤豆豆点了点头。梁律师继续问道：“这台钢琴……还在吗？”汤豆豆说：“我卖了。”梁律师说：“你卖了？你母亲同意吗？”

靠在卧室门口的汤豆豆，声音冷静而又平缓：“我妈妈已经不在了。那钢琴是她的一个朋友送的，她不在了，我就给卖了。”她说着，看了看梁律师的名片，猜道：“噢，你们是不是来找那架钢琴的，钢琴我卖给一个叫刘迅的人了，他就在……”

梁律师打断了她的话，说：“我们不是来找钢琴的。我们是受你父亲的委托，来找你的。”汤豆豆疑惑不解地：“我父亲？我父亲也不在了。”

梁律师回答：“那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亲还活着，他现在生命垂危，希望能够见你一面。”

汤豆豆惊异得几乎失声：“我的亲生父亲？”

梁律师则声色不改：“就是送你母亲钢琴的那个人。你的生父姓杜，名叫杜盛元。二十年前，你的母亲在他的家里担任过钢琴教师，你是他们的非婚生女儿。”

梁律师的宣告让汤豆豆一下子愣住了。她神色僵滞，惊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黄万钧。呆若木鸡的汤豆豆几乎是被架着走下楼梯，坐进汽车，抵达车水马龙的银海机场。高大宽阔的候机大厅里，汤豆豆抬头仰望，巨大的航班抵离显示屏上，渝城字样的红灯已经燃亮。

太阳还未落去，西边风景如画。山上层层叠叠的植被，已被夕阳尽染。周围浮动的云雾，让远近的山岭忽隐忽现，浮云飘渺的山腰上，一间草庐搭就的茶馆扑入眼帘。

潘玉龙跟着金志爱在山路上行走，他的一口英文引来路人好奇侧目，他不断地在金志爱耳边好言规劝：“金小姐，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而金志爱对他的劝告却充耳不闻。她仿佛迷恋在山中的幽静和空冥之中，山谷中的雾障和天际间的彩虹，让她不时驻足流连。

两人走到草庐茶馆，发现庐内清静无人。金志爱挑了一个临窗的小桌坐下，潘玉龙看看手表，心神不安地坐在了她斜侧。一个茶童吆喝着过来招呼：“两位吗，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黄山毛峰、信阳毛尖、西湖龙井、君山银针、福建铁观音，还有白毫、竹叶青……来一壶竹叶青？”

茶童把茶单递给了金志爱，金志爱刚刚翻开，潘玉龙就将茶单接了过去，并用英文说道：“我帮你点吧！你还是只喝红茶？”潘玉龙转头询问茶童：“你们这里有红茶吗？”

茶童回答：“有，普洱、滇红，都是红茶。”

潘玉龙又用英文向金志爱解释道：“中国的红茶和你爱喝的英国红茶味道是不同的，而且不加奶、不加糖，你要尝尝吗？”

潘玉龙没有料到，金志爱突然指着茶单上的一行字，用非常清晰的中文说了一句：“西湖龙井。”金志爱竟然说了中文，让潘玉龙惊讶万分。茶童马上接了茶单，唱了个喏说：“西湖龙井！好！”然后又问潘玉龙，“西湖龙井，先生也要吗？”

潘玉龙点了点头，但惊奇的目光仍然停在金志爱的脸上，他结巴了一下，语无伦次地问道：“你，你会中文？”

金志爱移目不语。茶童送上茶来，茶香扑鼻，茶色纯粹。

潘玉龙从茶杯上抬起眼睛，视线无意地触到了金志爱挂在胸前的白玉，金志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居然出乎意料地把脖子上的那块白玉取了下来，递到潘玉龙面前，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雪。”

潘玉龙笑笑，纠正说：“这叫玉。”

金志爱又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雪。”

潘玉龙说：“玉。”他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玉”字，然后再次咬字清晰地说了一遍，“这叫玉。”

金志爱也竭力想把汉语的字眼咬清楚：“雪玉！雪，是这种玉的名字。”

潘玉龙恍然：“雪玉？”

金志爱也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雪玉”两个字。

潘玉龙拿起那块雪白的玉石，放在指间抚摸审视：“噢，它像雪一样白。”

金志爱点了点头，用勉强的中文问道：“这里有……雪山吗？”

潘玉龙答：“这里没有。但是从这儿往北有一座山，就是一座雪山！”

金志爱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我们去！”

潘玉龙马上摇头：“不行。太远了，离这儿好几百公里呢！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可以陪你去那边旅游。”

金志爱非常惊讶：“好几百公里？”

天黑下来了，金志爱和潘玉龙搭出租车下山。两人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继续讨论着关于雪的话题。金志爱的中文水平虽然差强人意，但大致意思不难听清。

金志爱告诉潘玉龙：“我出生的那一天，天上下了大雪，我父亲说我是从雪里出来的，以后还要回到雪里去。”“回到雪里去？”“我去过很多很多雪山。我父亲说雪是最吉祥的，雪山可以保佑我。”“所以你挂了这块雪玉。”“雪是最干净的，最真实的！”“雪并不真实，一化，就没了。”“雪化了就变成水，水也是最纯洁的。”

出租车开出了山区，进入了银海城郊的宽阔大道，在万乘大酒店门口停下，门童打开车门，潘玉龙和金志爱下了汽车，径直走进大堂。大堂内，大堂经理看见金志爱和潘玉龙终于归来，满脸笑着迎了上去，用纯正的英语致以问候：“金小姐，您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金志爱微笑一下，没有答腔，迎面走了过去。潘玉龙冲大堂经理点头打了个招呼，也快步跟着金志爱朝电梯厅走去。

两人的安全归来让大家如释重负，满脸庆幸。

晚上，潘玉龙在客房餐厅的餐桌上铺好了台布、摆好了饰品和餐具，他从桌旁的餐车上取出精美丰盛的晚餐，一一摆上餐桌。

金志爱坐在餐桌前，用中文说道：“我点了两个人的，你坐下来，我们一起吃。”

潘玉龙回答：“谢谢金小姐。我坐下来服务不太方便。”

金志爱问：“服务？请问，你们酒店的服务宗旨是什么？”

潘玉龙回答：“服务宗旨？噢，客人是我们的上帝，客人永远是对的，我们要让客人完全满意！”

金志爱问：“就这些？没有了吗？”

潘玉龙想了想，补充道：“永远不对客人说‘不’。”

金志爱说：“这也是全世界所有酒店的服务宗旨，可惜你违反了这个宗旨。客人的要求就是命令！”

潘玉龙无言以答。

金志爱用略带命令的口吻说道：“坐下！”

潘玉龙只好在餐桌旁坐下。他看着金志爱已经开始低头吃饭，自己干坐着不知如何是好。金志爱抬头看他一眼，再次命令：“吃饭！”

潘玉龙只好拘谨地拿起了刀叉，刚刚叉了一小块土豆放到嘴里，别别扭扭地嚼了两口，就听到金志爱把刀叉放到盘子上的声音。

潘玉龙抬眼问道：“不好吃吗？”

金志爱答道：“饭店里的菜，吃多了就不好吃了。”

潘玉龙想了想，问了句：“要不要试一试中国菜？”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门外的人叫道：“客房送餐服务！”

潘玉龙打开房门，见到佟家彦带着几名服务骨干站在门口，佟家彦从餐车上端出一盘中餐的清炒虾仁递给潘玉龙。潘玉龙接过了盘子，正要转身进屋，佟家彦突然看到他的胸口，居然挂着一块餐巾。佟家彦疑惑地问：“哎，你怎么把这个挂上啦？”几位老资格的服务员也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潘玉龙和他胸前的餐巾。

潘玉龙刚想解释，金志爱在餐厅里用英语问道：“潘，菜来了吗？”

潘玉龙用英文答应了一声：“啊，来了！”然后小声对佟家彦说了句：“对不起。”便端着盘子匆匆转身进房。

把菜摆上后，潘玉龙斟酌着该用哪个英文单词准确表达出这款菜品的名称：“这个叫……清炒虾仁。”

金志爱用英文重复：“清炒……虾仁。”

潘玉龙又从门口接过一只瓷罐：“高汤燕窝。”

潘玉龙穿梭在门厅和餐厅之间，他当然看到佟家彦和门口的服务员们仍然盯着他胸前的餐巾，满脸疑惑。但潘玉龙无暇做出解释，又匆匆返回了房内。

又一只深盘摆上餐桌：“这是鸡火煮干丝。”金志爱听不懂这道菜的英文名称，疑惑地细问。潘玉龙困难地解释着：“呃……这里有鸡汤，有腌肉，有豆腐，还有蔬菜。”金志爱就用筷子夹起一缕豆腐丝问：“这是豆腐吗？”这个问题潘玉龙的英文便足够应付了，他点点头比画着说：“对，这是豆腐，是用刀切出来的很细的豆腐丝。”金志爱惊奇地问：“什么，刀切出来的？”

潘玉龙又摆上了一个盘子，介绍道：“这是红烧……”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在英文中葡萄怎么说，中文的菜名是叫……”他用中文说出了菜名：“红烧葡萄。”金志爱也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回道：“红烧葡萄？葡萄，是那种吃的水果吗？”潘玉龙点点头：“对！”金志爱不解地继续用中文问道：“这怎么会是葡萄呢？”潘玉龙也用中文解释说：“这是鲢鱼的鱼头做出来的，它是红烧的，它的形状和颜色很像葡萄，所以叫红烧葡萄。”金志爱用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用中文说：“嗯！很好吃！”

“这些都是淮扬菜，吃淮扬菜要喝加饭酒，你要喝一点吗？”

金志爱很干脆地回答：“OK。”

潘玉龙为金志爱倒好了一杯加热后的加饭酒，金志爱用中文说道：“谢谢。”潘玉龙也用中文回应：“不客气。”

金志爱喝了一口加饭酒，点头，仍用中文说道：“潘，从现在开始，我们都说中文好不好？我想向你学习中文。”潘玉龙一边放好酒壶一边说：“好啊。”

潘玉龙坐下来，坐在金志爱的对面。两人都动了筷子，半天，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忽然静得有点奇怪。

潘玉龙打破沉默，问：“你不是想说中文吗，怎么不说啦。”金志爱的脸稍稍红了：“哦，红烧……葡萄。”“哦，好吃吗？”潘玉龙又一字一句地重复问道：“好，吃，吗？”“好吃。”金志爱紧接着却又说：“天天吃酒店的菜，味道都吃坏了！”潘玉龙纠正道：“是吃腻了！”

金志爱跟着学：“吃腻了。”“对，吃腻了。酒店的菜吃多了，就不好吃了吧。其实，我们这儿街上和乡下都有很多很好吃的小吃，有好多土菜，都非常好吃。”金志爱马上兴奋起来：“好啊！那我们去吃！”“太晚了，现在可去不了了。”

金志爱看表：“太晚了吗？那明天你带我出去吃。”

潘玉龙自知失言，解释道：“啊……这可不行，咳，其实那些土菜再好，还是不能和饭店的菜比。饭店的厨师都是技术最好的，你喜欢吃什么，可以叫厨师来专门为你做。”

金志爱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用不甚熟练的中文坚决地说：“我不要再吃饭店的菜，我要去吃土菜！明天，我们去吃土菜！”

潘玉龙哑了声音，自食恶果地干眨着眼睛。

晚饭草草结束，潘玉龙在餐厅内收拾餐桌，桌上的菜大部分都只动了一点，还一盘盘完好地摆着。

潘玉龙把菜收进餐车，然后推着餐车走进客厅。他用英语对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的金志爱说道：“金小姐，祝您休息好，晚安！”

金志爱则用音韵不准的中文与他告别：“祝你晚安。”

潘玉龙笑了笑，也用中文回应：“晚安！”

潘玉龙推着餐车走出房间，行之不远就看见佟家彦等人迎了过来。大家帮他推着餐车朝工作间走去。佟家彦看着潘玉龙一脸疲惫的样子，不由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起吃饭了？”

潘玉龙回答：“活这么大，这是我吃得最累的一顿饭！”

旁边的一位主管笑道：“这都是好东西啊！还累？”

回到工作间，大家帮潘玉龙把剩菜从餐车里取出，一位老服务员笑道：“没怎么吃嘛，太浪费了，连燕窝都剩了。”

潘玉龙对佟家彦说：“客人不喜欢吃，她要我带她出去吃小饭馆的土菜。”佟家彦很惊疑：“小饭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我……”潘玉龙刚把个“我”字吐了一半，马上又吞了回去，改口说，“呃，谁知道她呀！”

潘玉龙低头和大家一起收拾餐具，佟家彦叫起潘玉龙，说：“你别收拾了，你赶快到职工出入口去一趟吧。”潘玉龙问：“干吗？”佟家彦说：“有人找你。”

潘玉龙急急忙忙地赶到职工出入口，看见他的父亲正坐在警卫的小房间里。潘玉龙走了进去，叫了一声：“爸！”

父亲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潘玉龙迎上去：“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潘玉龙和父亲站在酒店职工出入口外面的一个角落里，两人脸上全都愁云密布。

“医生说了，呼吸机是非上不可的！不上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去找了一下你姐，你姐夫又拿了两千块钱给我。现在只能再找你了。”“还差多少？”“要把这一关挺过去，至少得先凑够两万。我刚才听你们领导说，你在这儿都是业务骨干了，你能不能向你们单位先借一点儿呢？”“借？这肯定不行。我在这儿还是实习生呢。”“你们单位有工会吗？你们工会能不能帮你妈想想办法？”“职工生活有困难，工会帮个三百五百的还有可能，上万的数目，这不可能的。”

父亲正想再说什么，一位楼层的领班从职工出入口内跑了出来，冲潘玉龙喊了一声：“潘玉龙，1948要服务。”潘玉龙“噢”了一声。领班转头就往回走，回头又催了一句：“快点啊，客人要再送些冰块。”潘玉龙跟着往门口走了几步，边走边回头冲父亲说道：“爸，你先等我一会儿。”

潘玉龙匆匆走进职工出入口，迎面看见下了夜班的佟家彦从里面走了出来。

佟家彦问：“哎，潘玉龙，你父亲呢？”潘玉龙指了指外面，道：“在外面呢。”

说完疾步朝饭店内跑去。

佟家彦走出职工出入口，看到潘玉龙的父亲还站在外面，他问了一句：“潘师傅，你晚上住哪儿啊，玉龙给你安排好了吗？”潘玉龙的父亲说：“噢，见见儿子我就回去了。呆会儿我就去车站，在车站坐一会儿就行，明天一早就有车了。”佟家彦拉住潘玉龙父亲的胳膊：“那怎么行！来，你跟我来吧。”潘玉龙的父亲急忙往后退：“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佟家彦道：“咳，天都这么晚了，你就别客气了，跟我来吧。”

佟家彦带着潘玉龙的父亲朝酒店外走去。

早上刚刚上班，客务总监就赶到驻店经理的办公室里，汇报了1948房客人的要求。同在屋内的还有公关部的杨悦，她带来一些文件交给驻店经理签批。驻店经理一边批阅着杨悦递来的那些文件，一边对客务总监发布指令。

驻店经理讲道：“不行，绝对不能带客人出去吃饭！到那些小餐馆里去吃饭，万一食物中毒，万一发生治安纠纷，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只要客人是被我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带出去的，酒店肯定就要承担责任。我们负不了这个责任！所以你跟潘玉龙讲，这件事一定要说服客人，不能出去吃饭！如果客人自己出去，那是客人的权利，我们管不了，我们也不承担责任！”

客务总监回答：“好。”

清晨的阳光暖融融的，金志爱拉开房门，潘玉龙用英文说一声：“金小姐早上好。”便推着早餐车走进了客厅。金志爱跟进客厅，用中文说道：“今天我不吃早餐了，我要等中午出去吃土菜！”

潘玉龙仍然把早餐从餐车内一份份取出，也改说了中文，劝道：“土菜？其实土菜你不一定吃得惯，而且肯定不卫生。那些小餐馆不太卫生。”

金志爱用中英两种语言混杂着，说道：“我不怕不卫生！我有抗生素。人总要吃点脏东西，细菌才能够……才能够菌群平衡。你懂吗，人不能没有细菌。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潘玉龙说：“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出去。”

金志爱又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她板脸问道：“喂，你不明白？你们饭店的服务宗旨是什么？”

潘玉龙耐心说服：“让客人完全满意只是一个形容词，客人的话不能都听，客人让我抢银行我也去吗？”

金志爱马上驳斥：“我让你带我出去吃饭是抢银行吗？”她愤怒的时候自然又恢复了熟悉的英语，“吃饭是抢银行吗？”

潘玉龙情急之中用中文说：“反正我是不能带你出去，除非你们公司的人带你出去。”但马上又换成了英语，“我们只能保证你在饭店内的安全。”

金志爱用中文大声吼道：“我就是要你带我出去！”

佟家彦按了电梯的下行键，低头等着电梯，潘玉龙这时从工作间门外走了进来。

佟家彦问潘玉龙：“1948怎么样了，早餐送过了吗？”潘玉龙回答他：“送过了，她不吃。”佟家彦问：“不吃，为什么？”

潘玉龙没有回答，迟疑一下，问道：“我爸还在咱们倒班宿舍吗？他起床了吗？我能不能请一小时的假看看他去，我妈病在医院，我爸不能在银海久呆。”佟家彦说：“你爸今天早上已经回老家了。我让人替他买了车票，还给他买了些吃的。别让他再把你姐给的钱花在路上了。”

潘玉龙沉默着低下头去，表情难过，说了句“谢谢”，便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这时，电梯的梯门打开了，佟家彦走了进去，他用手扶着电梯门，对站在梯外的潘玉龙说道：“你记住，你要是真想孝顺你的父母，就必须有事业，就必须挣到钱！你不是个女的，女的还能想办法嫁个好婆家。可惜，你是个男的。”佟家彦说完，收回扶在电梯门边的那只手，梯门徐徐关上。工作间里只剩下潘玉龙一人，佟家彦最后的告诫，让他在电梯前伫立良久。

1948房门外，传来潘玉龙的敲门声。敲门声之后，便是潘玉龙的叫声：“Housekeeper！”

金志爱说：“请进！”

潘玉龙打开房门，走进客厅，用英文问道：“打搅了金小姐，可以为您收拾房间吗？”金志爱用中文开口，答非所问道：“我们现在就出去，我还没吃早饭呢！我饿了。我没吃早饭你知道吗！”

潘玉龙还是坚持着原有的态度，公事公办地说道：“对不起金小姐，为了您的安全和健康，我不能带您出去。您想吃什么都可以，要不我们到其他的星级饭店里去吃，您愿意吗？”

潘玉龙不予妥协的态度再次勾起金志爱的气恼，她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语气强硬地叫道：“我要吃土菜，我要到外面去吃乡下的土菜！”她说完望着没有任何表示的潘玉龙，用威胁的口气再问：“你带不带我去？”

潘玉龙说：“我不能带您去！按照我们万乘大酒店的规定，贴身管家不能随便带客人到不可靠的地方去，您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必须对您负责。”

金志爱不等潘玉龙说完，劈手拿起了身旁的电话，拨了管家部的号码。她对着电话怒气冲冲地用英语吼道：“我投诉我的贴身管家，他不履行贴身管家的职责，他不按客人的要求办事，他不让客人满意。他不让我满意！”

管客部值班员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快速地做着记录：“好，好，我们马上了解情况，我们尽快处理，我们会尽快地给您一个答复。”

潘玉龙一脸不快地站在客厅里，很无奈地看着打电话对他进行投诉的金志爱，看着她狠狠地挂上电话，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潘玉龙跟在金志爱身后，出了1948的房门。不料金志爱刚一出门就撞在了一辆正好迎面推来的饮料车上，她嘭的一声摔倒在地。潘玉龙见状，赶紧屈身搀扶。金志爱用力推开潘玉龙的手，潘玉龙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撞在饮料车上，发出重重的一响。

潘玉龙哎哟一声，捂住被撞的那只手，手腕立即青肿起来。金志爱已从地上站起，似乎想说声“对不起”，但又碍于面子，进退无措地犹豫了片刻，她没有选择道歉认错，而是任性地转身进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推饮料车的服务员被这场面吓呆了，愣在车前看了半天，见潘玉龙还捂着手坐在地上，慌张地问了句：“你，你没撞伤吧？”

第十二章

驻店经理召来客务总监、佟家彦以及其他几位客房主管，研究对金志爱投诉的处理意见。

客务总监表态说：“看来这一次客人发的火比较大，具体情况我们还没查清，从当时在场的服务员描述的经过看，客人和潘玉龙已经动了手。现在首先考虑的是怎么去安抚客人，安抚客人也就涉及到对潘玉龙怎么处理。”

驻店经理说：“安抚客人的工作要马上落实，对潘玉龙的处理嘛，我看还是要先把事情搞清了以后再定。”一位主管插嘴：“现在客人和潘玉龙的关系看来已经很对立了，如果这个时候客人要服务的话，谁上啊？”

驻店经理看看客务总监，又看看佟家彦，问道：“你们认为应该谁上？”

佟家彦马上表态：“无论谁上，潘玉龙肯定是不能上。他本来就是实习生，论业务论经验，做贴身管家本来就不够格，而且已经出了好几次事了。前两天客人砸电视，已经是表示不满了，潘玉龙当时如果处理得好，客人总不至于砸电视吧。这次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因为什么事和客人发生了冲突，但冲突一再发生，总不能全是客人的责任吧。何况，万乘大酒店的宗旨就是：客人永远是对的！所以，如果再让他继续服务，恐怕，还会有事情要出。”

佟家彦的意见显然投合了驻店经理的看法，他把头转向客务总监：“老李，你看呢？”客务总监也表示赞同：“看来，人是非换不可了。至于换什么人，关键是要尽快和客人沟通。”驻店经理建议：“这样吧，你们赶快挑几个人备选。客人那边我亲自出面。对潘玉龙的处理意见等情况弄清以后再定。”客务总监点头：“好。”

客务总监走出驻店经理办公室后，对跟在身边的佟家彦说：“人我去选，你去通知潘玉龙先下岗，这事怎么处理，你先不要跟他说太多。”

佟家彦说：“好的，我知道。”

总服务台前，几个客人正在办理入住或者离店的手续，服务台内的工作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一个男人的背影向服务台走去，他拖着一只皮箱，看上去像是刚刚抵店的一位客人。果然，这个男人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男人拖着皮箱的背影走出电梯，向走廊的深处走去，他在一间客房门口稍停了瞬间，随后又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几间客房的房号，然后停在了1948的门上，片刻之后，他退了回来，打开自己的房间，走了进去，房门随即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这间房的房门上，写着1932几个数字。

酒店SPA俱乐部的一个单间里，金志爱躺在一张专用的躺椅上，脸上涂着一层白色的面膜，只露两只眼睛。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站在她的身前，通报着关于贴身管家的事情。

驻店经理的英文表达，接近一种外交辞令：“如果由于我们服务的不够周到而给您带来了不快和麻烦，我们表示由衷的歉意。现在，我们在本店优秀的工作人员当中，列出了几位更加胜任贴身管家工作的人选，请您看一看，您可以从中选择一位，或者两位。”

驻店经理说完后，金志爱侧过头来，她看见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的身后，四男两女排成一排，全都身着贴身管家的笔挺礼服，面目亲切、笑容专业，显示着五星饭店职工应有的风度。金志爱的目光从那六位男女的脸上缓缓扫过，她用英语问道：“潘先生，去哪里了？”

客务总监回答：“潘先生已经调任到其他地方去了，不再担任您的贴身管家，我们……”

金志爱打断他：“他为什么不再当我的贴身管家了？”

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面面相觑。驻店经理不解地询问：“金小姐的意思是……仍然用潘先生做您的贴身管家？”

金志爱说：“是。不可以吗？”

驻店经理看一眼客务总监，不知该如何解释：“呃……他的经验和技能，难以保证良好的服务，难以……”

金志爱打断驻店经理：“不！他的服务很好，我很满意。”她停了一下，又改口正色说道：“但是你们必须要求他做出保证，保证服从我的命令！”

杨悦和其他几位酒店干部正和酒店总经理在会议室里开一个小会。驻店经理和客务总监赶过来。打断了他们，汇报了金志爱关于贴身管家的旨意。

总经理听完汇报，表示不解：“服从命令？那是应当的呀！贴身管家服从客人的安排，这是贴身管家应尽的职责呀！”

驻店经理顿了一下，询问道：“那……如果客人还是要让潘玉龙带她上小饭馆吃饭，潘玉龙去还是不去呢？”

总经理想了一下，说：“如果客人坚持要贴身管家带她出去吃饭的话，我看可以出去。但是必须注意：第一，一定要注意安全！第二，一定要选择正规的餐厅用餐。第三，一定要和饭店保持联系，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要及时向饭店报告。”

总经理讲完以后，驻店经理转脸对李总监说：“那你马上给佟家彦打个电话，看看他和潘玉龙谈了没有。要是还没谈，就别谈了。”

潘玉龙此时正坐在医务室的外屋，医生俯身为他检查手腕上的伤势。

“上次那个药的药效怎么样啊，你的背还疼吗？”“好像不那么疼了，不碰就不疼。”“那就是没伤着骨头。你呼吸的时候疼不疼？”“不怎么疼。”“那骨头没事。你这手腕也是软组织挫伤，骨头也应该没事，不过上次那个药没有了，现调的话只能等明天了。”“那就用点松节油吧。”“松节油？你们在一线工作的人不是不让用松节油吗，不是怕客人闻着有味吗？”“我不怕了，我下岗了。”

“下岗了？”

潘玉龙看到医生惊讶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佟家彦推门走进了屋子。潘玉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佟经理”。

佟家彦领着潘玉龙来到客务总监办公室。客务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潘玉龙坐下，然后问佟家彦：“到底怎么回事？”

佟家彦回答：“他不愿意再去当贴身管家了。我把道理都跟他讲了，但他还是宁愿回俱乐部去当实习生，也不愿再做贴身管家了。”

客务总监的目光移向潘玉龙，严肃地问道：“为什么？”

潘玉龙情绪低落，想了一下答道：“我没有这个能力，我不知道贴身管家原来这么难当，我的心理素质……还达不到这个要求。”

客务总监口气不那么僵硬：“现在不是你有没有能力，而是……”

潘玉龙打断了客务总监的话，他似乎并不掩饰自己的抵触情绪：“这么多贴身管家，为什么非要选我？”

客务总监被潘玉龙公然顶撞，愣了一下，压着火，说：“不是我选你，我也不想选你！但没办法，是客人选你！”

潘玉龙低下头，不再言语。

客务总监站了起来，语气严厉：“我们万乘大酒店的宗旨，就是让客人完全满意！客人选你，我们只好选你。”见潘玉龙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脸上没有一点快感，客务总监放缓了语气：“潘玉龙，你在旅游学院学的就是酒店管理，你应当知道，酒店就像一艘轮船，船在航行的时候如同军队作战，船长的命令好比军令，军令如山！所以，咱们干酒店就和军人打仗一样，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面对客人的要求，永远不说‘不’。你可以不在万乘大酒店干，但是我告诉你，你今后无论加入中国或者世界任何一家五星饭店，到哪里都是这个规矩！”客务总监的训导让潘玉龙投向窗外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佟家彦冷冷地站在一边，用阴鸷的眼神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职工食堂里，潘玉龙站在洗手池边，拼命地洗着手腕。杨悦走进食堂准备吃饭，看到潘玉龙，便走到他的身旁也开始洗手。

“你手上有什么啊，怎么洗那么长时间？”潘玉龙埋头洗手：“松节油。”说完，他抬手闻了闻，似乎余味未消。“你吃完饭了？”“没有，我待会儿要陪客人出去吃。”杨悦“哦”了一声，随即问道：“你要陪客人出去吃土菜吧，你知道去哪儿吃吗？”潘玉龙还在一个劲儿地洗着手：“开车的司机师傅知道。”“我告诉你一个地方。在飞霞街快走到头的地方有一家飞霞餐厅，那儿就卖土菜，而且特别干净，听说是个留学生开的，到那儿去吃，应该不会吃坏肚子。”这时潘玉龙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杨悦，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杨悦淡淡一笑：“不谢。”

金志爱打开1948的房门走了出来，潘玉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恭候在外，他们彼此注目，相视无言，然后沿着走廊朝电梯口并肩走去。

这时，1932的房门轻轻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向他们的背影投去鬼祟的一瞥。

潘玉龙和金志爱出现在大堂，朝酒店的大门走去。大堂经理目送他们走出饭店，随即拿起电话，向上司通报着情况。

潘玉龙和金志爱走出酒店大门，客务总监和佟家彦特来送行。一辆擦得锃亮的奔驰轿车已经停在门口，门卫拉开了车门，一手搭在车门上沿，做出礼宾的姿态，而金志爱却站在门前台阶上止步不前。她用英文指示潘玉龙：“请叫一辆出租车，谢谢！”

潘玉龙把请示目光投向客务总监，客务总监只好点头许可。于是潘玉龙对门卫说了句：“出租车。”

门卫高高扬起一只手臂，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门卫为他们拉开车门，看着潘玉龙和金志爱一前一后，上了这辆出租车。

飞霞餐厅是一间装饰简朴而又干净明快的街边饭馆。潘玉龙和金志爱在这里临窗而坐。他们面前的各色土菜装在形状各异的粗陶锅碗里，使桌上的情调显得别有风味，但这顿午餐两人却吃得极其沉闷。土菜似乎并未调动起金志爱太大的食欲，反而让她显得心事重重，潘玉龙一言不发地坐在她对面，情绪同样萎靡不振。这顿午饭看上去接近尾声，桌上的菜肴大都未动。

潘玉龙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吃吗？”金志爱摇了一下头。潘玉龙把服务员招呼过来，问道：“请问有红茶吗？”服务员回道：“红茶，没有。什么红茶呀？”潘玉龙转头想征询金志爱的意见，金志爱却仍然目视窗外，潘玉龙只能闷住声音，不再多问。他对服务员说道：“结账吧。”

潘玉龙和金志爱依然坐在靠窗的桌前，沉默依然在两人之间延续。

这时，潘玉龙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到金志爱仍然无动于衷地凝望窗外，于是拿出手机接听了电话。

“喂……”潘玉龙一边小声接听电话，一边观察金志爱的动静。金志爱还是脸朝窗外，但眼角的一丝余光却朝潘玉龙瞟来。潘玉龙连忙对着电话低声说道：“我在。”金志爱马上收回了眼角的余光，继续去看窗外。

结完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飞霞餐厅。站在餐厅的台阶上，金志爱用中文说道：“我们去庙山吧。”潘玉龙抬腕看表，马上劝阻：“今天太晚了，来不及了。明天再去吧。”

金志爱对潘玉龙的劝阻置若罔闻，她径直走到街边抬手拦车。一辆出租车马上停靠过来，金志爱拉开车门，回头发令：“快一点！”说完，自己率先钻进了车子。潘玉龙无可奈何，只得走下餐厅台阶，拉开了出租车的前门。

出租车在两人几天前来过的深山古庵前停下。

古庵屋宇巍峨，大树参天，肃穆的观音大殿里，除了一位在佛台前为长明灯添加灯油的老尼外，空无一人。金志爱抬头仰望观世音佛的玉面金身，目光向往而又虔诚。

两人跪在佛像之前双手合十，一齐默祷。潘玉龙跪了少时，微微转头，发现金志爱紧闭的双眼，竟然清泪双垂。潘玉龙惊异万分，但未加探问。

两人来到斋堂品尝素斋。潘玉龙望着金志爱餐前默祷的样子，不由好奇地问：“你真的信佛？”金志爱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始终看着那些尚未剃度但身着素袍的俗家弟子，看着她们自觉自愿地在此提水扫地，劳作修行。

金志爱道：“我们给庙里捐点钱吧。”她翻翻身上，把随身带的美元全部拿出，递给了潘玉龙。潘玉龙问：“都捐吗？”金志爱看着那些修行的女子，点了点头：“对。”

潘玉龙拿上钱，由一位尼僧带着，穿过园子，向后面的厢房走去。

潘玉龙捐了善款，拿好收据，回到斋堂时，斋堂已经人去屋空，只有几个俗家弟子在窗外清扫，神态认真，默默无声。

潘玉龙穿过侧院，沿着一条竹林小径朝后院寻去。

来到后院，竹林开处，山势豁然，一座后殿建于危崖之上，俯临百丈深谷，在金色的夕阳中熠熠生烟。金志爱独自立于殿外一角，眺望群山。潘玉龙放慢了脚步朝她走了过去。潘玉龙行至金志爱的身后，伫立少时，开口说道：“金小姐，您的钱我已经捐了，这是他们开给您的收据，您要不要……”

也许潘玉龙的唠叨打扰了金志爱的沉思，她忽然烦躁起来，用粗暴的英文将他打断：“请走开！不要打扰我！走开！”

潘玉龙被弄愣了，他忍了口气，转身离开。

太阳沉入山岭，天边尚留残红，潘玉龙靠在殿阁外的廊柱上，远远地望着金志爱的背影。庵内的老尼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潘玉龙的身后，目光越过潘玉龙的肩头，越过金志爱的背影，投向了晚霞未尽的天际，而她款款道来的声音，却渗入潘玉龙的心中。老尼说道：“她是一个有佛缘的人，但是心火太盛，唯有清静无扰，才能身心安定。”

潘玉龙回望老尼，老尼目光睿智，面目慈祥。

潘玉龙低头冥想，体会着其中的微言大义。

金志爱随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老尼踱过侧院，侧院墙边，是一片暗绿的竹丛。老尼看着金志爱递过来的雪玉，慢慢说道：“你的心是洁白无尘的，你的心性需要清静，尘世的喧嚣会伤害到你……你听得懂吗？”

金志爱点了点头，用不太准确的中文说道：“我想要忠诚，我想要真实！我不想要虚伪，不想要欺骗！”老尼目视于她，仿佛已经洞察了她的内心。她耐心地听着金志爱苦闷的倾诉。“但是，这个世界的虚伪和欺骗……太多了。”

“所以，你才喜欢洁白的东西，你才喜欢雪。”

“我可以得到吗？整个世界都可以虚伪，我只想得到一个对我毫无隐瞒、对我真情实意的人，可以吗？”

“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金志爱低头想了一下，自语地说道：“遇到过，他是我的父亲。”

“除了你的父亲，你还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金志爱再度低垂了双眼，摇了摇头。

老尼合掌念道：“人生悲苦，就是所求不得。愿菩萨保佑你吧。”

天已经黑下来了，一辆出租车驶出山口。车内，潘玉龙和金志爱一前一后，各自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无声。

一架大型客机缓缓降落在渝城机场宽阔的跑道上。

黄万钧和梁律师带着汤豆豆走出机场大楼，钻进了前来迎接他们的两辆轿车。接机的轿车将黄万钧等人接至渝城医院。黄万钧、梁律师和汤豆豆三人下车，走进了医院大门。

黄万钧和梁律师带着汤豆豆穿过医院的走廊，朝一间病房走去。他们远远地看到病房外站了不少盛元集团的工作人员。当他们快要走到门口时，病房的大门忽然打开，杜耀杰神情憔悴、双目赤红，带着杜家的亲属、秘书和医生等十余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他们迎面而来，汤豆豆随着黄万钧靠向墙边，让开了道路。杜耀杰在经过他们身旁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转过头来，别有意味地看了汤豆豆一眼，脚步并未停留，面色难看地率众离去。

病房的大门敞开着，门里门外，医护人员急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场面凌乱。汤豆豆被黄万钧领着，走进了病房。她看见杜盛元躺在病床上，杜盛元年迈的保姆李阿姨在一边擦着眼泪，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按部就班地处理一些事宜。一个医护人员正用一条布带把杜盛元的下巴兜住，另一个护士用一张白布慢慢盖住杜盛元的身躯。护士们注意到汤豆豆慢慢走近病床，不由放慢了遮盖的动作。汤豆豆走到床前，看着自己生身父亲的遗容，白色的布单从她眼前慢慢掠过，盖住了父亲凝固的表情。

杜盛元的遗体被抬上担架车，推出了病房，由李阿姨陪着，送往太平间去了。汤豆豆木然地目送父亲远去，脸上并无太多悲伤。黄万钧和梁律师站在她的身后，同样默默无言。

轿车穿过青山绿水，在一幢临湖别墅的门前停住，工作人员领着汤豆豆钻出轿车，带她走进了别墅大门。

工作人员领着汤豆豆在这栋别墅的楼上楼下参观一番，潦草地介绍一遍：“这房子坐北朝南，光线好。北边是宁山，南边是镜湖，风景还行吧！不过渝城跟你们银海不能比，你们银海是旅游胜地啊！”工作人员带着汤豆豆走到厨房门口，说道：“这是厨房，这儿专门有做饭的厨师。”然后领着汤豆豆走上二楼，走进一间宽大舒适的卧室，说：“你住这个屋，怎么样，这床还行吧？晚上你要冷的话，可以跟这儿的阿姨说，让她给你加被子。”

汤豆豆问道：“黄总和梁律师去哪儿了？我能见见他们吗？”

工作人员说：“哦，你是说银海公司的黄总吧，他们有事没过来。你先在这儿住两天，等杜总忙完了你父亲的丧事，可能你们杜家的人还有事要谈呢。你先休息会儿，一路也累了。待会吃饭的时候，阿姨会来叫你的。我有事先走了，啊。”工作人员说完，匆匆告辞走了。

汤豆豆独自留在卧室，有几分孤单。她推开一扇边窗，一湖静水扑面而来。

她从身上拿出手机，拨了潘玉龙的号码。汤豆豆离开窗前，她对如此顺利地与潘玉龙通上电话感到惊喜：“阿龙，咳！我还以为你又没开机呢。你猜我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在渝城呢！”

杜盛元公馆古朴典雅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几缕阳光从窗纱外面渗透进来，给昏暗的书架镀上了一层灰色的反光。杜耀杰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梁律师沉着地坐在他的对面。

杜耀杰冰冷的声音从座椅的阴影里传递过来：“梁律师，我的父亲已经过世，现在，我应当可以看到他的遗嘱了吧？”

梁律师的语调则像以往一样从容不迫：“杜总，对您的要求，我只能表示非常抱歉。因为根据立嘱人的意愿，这份遗嘱必须在所有受益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才能公示宣读。这份遗嘱的受益人当然有您，也有您的表叔、表婶和您的舅舅，还有多年来一直照顾你父亲生活起居的李阿姨，还有你父亲的非婚生女儿汤豆豆。只有在他们全部在场的情况下，遗嘱的内容才能公布。”

梁律师话音刚落，杜耀杰便从写字台下拎出一只黑色皮箱，放上了台面，他将皮箱的箱盖啪的一声打开，然后把它转了过来。从梁律师一动不动的面容上可以看出，他在箱子里看到了什么。

杜耀杰说：“这是五百万元现金。”说完，他啪的一声又把箱盖关上，一纸白色文件随即放在了黑色的箱盖之上，“这是一个条件优厚的常年法律顾问的合同。这个合同规定，每年我们付给你三十万元的个人酬金，有案子的时候，费用另计。”

梁律师盯着皮箱上的合同，愣了半晌才说：“常年法律顾问的合同……我们事务所有专用的合同样本，至于费用的多少，要根据顾问的范围由双方商定，不过三十万元的价格已经不少，应该包括了很大的服务范围了，我代表我们事务所表示……”

梁律师话到一半，就被杜耀杰打断：“这是给你个人的合同，和你们事务所……我们还会另签一份常规的合同，就用你们的合同样本。”

梁律师的面孔如蜡像一般一动不动，他凝固的表情让人难以辨清。

杜耀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离梁律师的呼吸似乎很近很近：“这里没有别人，梁律师。只有你和我。”

梁律师没有回答，他目光犹豫，怔怔地望着桌上的那只黑色皮箱和皮箱上的那一纸合同。

杜公馆宽大豪华的客厅内灯火通明。

杜耀杰夫妇、杜耀杰的舅舅和表叔表婶，还有李阿姨以及汤豆豆，全都聚集一堂。梁律师站在众人面前，将一只文件箱郑重打开。

杜耀杰面容严肃，他的妻子则站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众人的脸色。杜耀杰的叔婶和舅舅全都紧张地盯着梁律师拆开遗嘱封口的一举一动。汤豆豆站在旁边，表情单纯。只有李阿姨双目含泪，显得老态龙钟。

梁律师终于拿出了那份遗嘱，他用一向特有的镇定和持重，开口说道：“根据杜盛元先生立嘱时的要求，遗嘱必须在所有受益人全部在场时，才能出示宣读。这份遗嘱的受益人，除李阿姨外，都是盛元先生的血亲和姻亲。人都到齐了，现在我宣读杜盛元先生的遗嘱。”

梁律师顿了片刻，展开遗嘱，他的声音尽量不带感情色彩，以保持语调的平稳。梁律师念道：“我生在一个普通教师的家庭，到今年十月就要满六十六岁了，我不知自己能否熬过六六大顺之年，一切听从天命。回顾我六十六年的人生道路，我自认为能力不强，但肯于吃苦；命运艰难，但与人为善。奋斗数十年，把盛元公司从无到有，发展壮大，总算留给儿孙一点财富，总算可以弥补我对我的孩子和我的亡妻的愧疚和不安。我希望我的儿子杜耀杰能够在我之后，使盛元公司有更加全面的发展，更加辉煌的成就。我相信，我的儿子有能力实现我的理想，让盛元的事业鼎盛于千秋万代。关于我的财产，包括我在盛元集团拥有的权利，特作如下分配：一、我的表兄和表嫂，是我一生中与我相处最久，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族亲，他们生活简朴，不求奢华，我从我个人存款中拿出二百万元给他们养老。二、虽然我在我的妻子去世以后，已经对她的家人做出了安排，她的父母也已经过世，但她的弟弟多年来和我感情亲密，所以，我向我的妻弟赠予一百万元，聊补生活之缺。三、李阿姨从我十二岁时就来我家，一直照顾我长大成人，一直照顾我走完一生。我由衷地感谢她。在我的遗产中，赠送一百万元给李阿姨，供她安度晚年。四、我的非婚生女儿虽然因我的偶然错误而出生，但也应当享有一定权利，好在她已经长大成人，可以自立，我在我的遗产中分给她五十万元，资助她学业有成。除上述分配之外，我的全部财产和在盛元集团及相关企业和机构中的职务，均由我的儿子杜耀杰继承，我衷心地希望，曾经帮助过我的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能够一如既往，支持耀杰，把盛元公司继续发展壮大，让她屹立于中国民族企业之林，并且走向世界，我为此而在九泉之下感谢你们。杜盛元，2005年7月31日。”

梁律师在念这封遗嘱时，杜耀杰依然面孔冷峻、巍然不动。他的妻子站在他的身旁，也依然左右观察，留意着所有人的面部表情。杜耀杰的表叔、表婶和舅舅用心聆听，聆听着杜盛元对他们的临终评价与慷慨赠与，表情真切感动。李阿姨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汤豆豆本来无所谓的，茫然而又略带好奇地站在边角。也许这事来得过于突然，以致她至此还在懵懂之中，她也许真的搞不清楚这份遗嘱于她来说，究竟关联多大，究竟意味着什么。当听到“五十万元”这个数字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这时梁律师已经放下遗嘱，抬起头来，环视众人，宣布：“遗嘱宣读完了。”

他的声音落下之后，整个客厅鸦雀无声，只有李阿姨低声的抽泣，在客厅的一角似有似无。杜耀杰这时开始拥抱屋里的亲人。他首先拥抱了妻子和舅舅，接下来又拥抱表叔表婶，然后拥抱了李阿姨。最后，他走到汤豆豆面前，伸出了一只手和汤豆豆握了一下，面无表情。

杜耀杰说：“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妹妹。你很年轻，希望你好运。”杜耀杰这时的嘴角，才挂出一丝晦涩的微笑，稍现即收。他离开汤豆豆，转身朝梁律师走去。

汤豆豆愣在原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杜耀杰走到梁律师身边，听到他向梁律师说了声“谢谢！”梁律师表情淡淡地，也对杜耀杰回了一句：“能够继续为盛元集团效力，我很荣幸。”说完，梁律师把遗嘱的原件交到了杜耀杰的手中。

遗嘱装入了杜耀杰秘书的提箱里，杜耀杰带着秘书朝门口走去。亲属们也随在后面离开客厅。梁律师在走出客厅时迟疑地回头，把一束含意难辨的目光，投向了墙上高悬的杜盛元遗像，和站在遗像下面的汤豆豆。

此时，杜耀杰的一群部下正忐忑不安地待候在客厅门外，看到杜耀杰带着秘书大步走出，全都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当他们看到了杜耀杰眼睛里闪动着胜利的微笑，所有人的脸上全都如释重负，他们簇拥着杜耀杰向外面大步走去，把杜耀杰的亲属们全都甩在身后。

客厅内只剩下汤豆豆和李阿姨这一老一少。

汤豆豆茫然的目光停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彩色照片上，在那幅照片里，杜盛元靠在一架钢琴之侧，忧郁的眼神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阿姨颤颤巍巍地在汤豆豆身后问了句：“你是郑兰的女儿？”汤豆豆回身冲李阿姨点头微笑。李阿姨眼里的泪水尚未干涸，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喃喃说道：“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漂亮。”

李阿姨的双手抚摸着客厅里摆放着的一架钢琴，这正是照片里的那架钢琴，虽然年代已久，仍然光可鉴人。李阿姨道：“这是你妈妈弹过的琴，这台钢琴放在这儿，有二十多年了。旧了，调子都不准了，可杜老板一直不让搬走。他有时还会弹几下呢！其实他不会弹曲子，只是想听听它的声音。你会弹吗？你妈妈教过你吗？”

汤豆豆走了过去，她在钢琴前端正地坐下，打开琴盖，双手抬起，《真实》的旋律如同清冽的流水，在她柔软的十指下缓缓淌出。

杜耀杰等人走出公馆，上车时听到了客厅传来的钢琴声，他略略停顿了片刻，倾听着这支似曾相识的乐曲，目光向客厅的窗前凝望，然后动作僵硬地坐进车内。轿车缓缓开出，杜耀杰的部下和亲属，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隐约传来的琴声。

钢琴弹出的《真实》渐入佳境，李阿姨的脸上热泪纵横。汤豆豆的视线从指尖抬起，再一次投向生父的遗容。她在杜盛元严肃面容的一侧，看到一束盛开的兰花。那是摆在他身后钢琴上的一束幽兰，成为整个照片最为触目的背景。

第十三章

盛元集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盛元集团的高层干部，会场内鸦雀无声。这是一个改朝换代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显得内心忐忑。杜耀杰在主席的位置上正襟危坐，他和大家一样，听着集团的一位副总裁宣读命令。

集团副总宣布：“现在，我宣读盛元集团董事会关于人事任免的决定。经盛元集团有限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杜耀杰兼任盛元集团公司首席执行官；免去刘毅盛元集团公司首席运营官兼执行总裁的职务，任命袁立仁为盛元集团公司首席运营官兼执行总裁；免去李得臣盛元集团公司高级副总裁的职务，任命洪云水为盛元集团公司高级副总裁；免去王德连盛元集团公司首席财务官的职务，任命廖中行为盛元集团公司首席财务官；免去王焕盛元集团公司董事会秘书长的职务，任命徐已任为盛元集团公司董事会秘书长……”

会议散了，大家低声交头接耳，走出会议室。

杜耀杰走在后面，边走边向身边的黄万钧交代：“银海的公园项目集团公司志在必得。我已经和银行谈好了贷款，贷款担保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这个项目你们必须抓紧。韩国时代公司有什么动静，你们要及时报告。”

黄万钧点头说：“好，我明白。韩国时代公司正闹内乱，他们的新老交替可能有不小的麻烦，对我们来说，倒是机会难得。”

杜耀杰道：“所以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速战速决。”

跟在身边的秘书请示杜耀杰：“董事长，那个女孩怎么办？她现在还住在镜湖别墅里，下一步怎么安排她？”

杜耀杰说：“送她回银海去。她应得的那五十万元，就由你们银海公司先支付给她。”

黄万钧点头：“好的。”又问，“这个女孩现在是我们盛元服饰的品牌代言人，需不需要……给她个人提高一点代言的酬金？”

杜耀杰这时停止了脚步，看着黄万钧，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这个女孩和盛元集团再有任何的关系。对盛元集团来说，她不是一个光彩的角色。”黄万钧有点发愣：“可是……我们跟她已经签了两年的广告合同，这个合同……”杜耀杰打断了黄万钧：“合同可以订立，也可以解除，难道你们银海公司对外签订的合同里，没有提前中止和提前解约的条款吗？这种常规条款，所有的合同都必须有的！”

杜耀杰声音冰冷，面无表情，他似并不等待黄万钧答复，便转身走开。

黄万钧怔在原地，低头思索。

夜色已深，汤豆豆趴在别墅阳台的栏杆上，跟潘玉龙通着电话：“……你手腕好了吗？……你记着涂药，别使劲儿，别再受伤了。你到底是怎么伤的？……咳，你就别担心我了，我挺好的，我在这儿一个人住一栋大别墅，这儿可漂亮呢。我真没想到活这么大居然又冒出个老爸来。老爸虽然没见着，可他给我留了一大笔钱，你猜猜有多少……啊？哪有那么多啊！回去我再告诉你吧。”

潘玉龙坐在夜深无人的更衣室里，接听着汤豆豆的电话，他的情绪不高，但言语措词尽量掩饰，不愿汤豆豆有一丝察觉：“你亲生的爸爸不在了，你难过吗？”“有点吧。不过，我到现在也不习惯把他当成我爸。我觉得我爸还是我原来的爸爸。但我总算明白我爸我妈为什么老是为了那架钢琴吵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可能接不了你了。我现在还是出不去……好，你回来给我打电话吧。早点休息。”“你也别太熬了，早点休息。”“好。再见。”

潘玉龙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他的更衣柜里。他正要关上更衣柜的铁门，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电话里显示的号码前面，是他老家淮岭的区号，潘玉龙马上接了起来：

“爸……什么？妈已经上了呼吸机了……从哪儿弄到的钱？……四万块！谁寄给你们的？……盛元公司……黄万钧？”

潘玉龙霎时脸色发白……“……听盛元公司的人说，他们马上要成你们饭店的老板了，所以对你们这些业务骨干都要给予额外的照顾。你妈要是没有这笔钱，还能活多久那就很难说了……所以你无论如何要替你妈、替咱们全家好好谢谢那位黄总，你替你妈去给人家磕个头去，啊，这是你妈的大恩人，是咱们全家的大恩人……”父亲的话带给潘玉龙的震惊，让他找不出一句回应的语言。父亲还在电话里反复嘱咐：“……你一定要好好给人家干，千万别舍不得出力气……”而潘玉龙不知何时，已将电话挂掉。他神情恍惚，坐在更衣柜前的水泥地上不知所措。忽然，远处似乎发出一声响动，潘玉龙蓦然转头，他在甬道端头的一束灯光里，发现了一个明暗凹凸人影，他吓了一跳，很快认出那一动不动的人影，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灯光的阴影把佟家彦弄得面目狰狞，他的目光与潘玉龙久久对峙，仿佛都想洞穿对方的心灵！

黄万钧和汤豆豆一起走出乘客出口，盛元银海公司前来接机的工作人员殷勤地迎上来，接了黄万钧的行李，引着他们向外面走去。

盛元公司的轿车已经停到了机场大楼的门口，工作人员为黄万钧拉开车门，黄万钧正要回头寻找汤豆豆，汤豆豆高喊了一声：“黄叔叔再见！”已经跑到了路边，她兴奋地跨上了阿鹏的摩托，摩托车随即开动起来，划了一个潇洒的弧线，绕过了黄万钧的轿车，开足了马力。汤豆豆向黄万钧笑着挥手，随着摩托车的轰鸣远远地走了。

黄万钧望着她的背影，也笑了一下，这个女孩的青春活泼令人感动，令黄万钧不得不怀着一丝同情，感叹不已地踏上了自己的车子。

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路飙飞。

汤豆豆抱住阿鹏的后腰，短发飞舞。两个年轻的面庞迎着劲风与阳光，笑容灿烂。

摩托车到了酒店的职工出入口，汤豆豆下车兴奋地跑了进去。阿鹏看见她和职工出入口的保安交涉了一番，保安拿起电话，替她向里面联系着什么。

金志爱走进行政俱乐部的茶座，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服务员过来，问道：“小姐，请问您需要用饮料吗？”金志爱用英文回答：“红茶。谢谢。”

金志爱口中品着红茶，耳中听着乐师的弹奏，心中想着自己的心事。

潘玉龙推着工作车回到了工作间里，他收拾着车上的东西，消瘦的脸上依然心事重重。

一个服务员叫道：“潘玉龙，还不吃饭去？”潘玉龙忙着收拾，说：“你们先去吧！”

伙伴们走了，工作间里只有潘玉龙一人继续忙碌，他沉闷地收拾完工作车，伸手拿了车上的钥匙卡正要离开，他的手突然被人从身旁按住，潘玉龙抬头一看，来者竟是佟家彦。两人依然彼此对视，如同昨夜的短兵相接。

佟家彦终于首先开口：“你要去吃饭？”

潘玉龙没有回答，面对佟家彦眼中的狡黠，两人心照不宣。

佟家彦继续说道：“1948房的空调不好，工程部的人马上要过来看看。”

潘玉龙试图抽出钥匙：“好，那我等他们。”

佟家彦用力按住：“你去吃饭，我等他们。”

两人的目光彼此较量，互相逼视。潘玉龙试图坚守的眼神，不知为何忽然瓦解，变得软弱起来。终于，他的手似乎放弃了抵抗，任凭佟家彦从他的手中抽出了钥匙。他的神色呆滞，一动不动地听着佟家彦离去的脚步，听着工作间的门开门闭，恍惚如在梦中。

食堂里，潘玉龙呆呆地把米饭塞进口中，味同嚼蜡，神色不宁。杨悦端着盘子过来招呼：“潘玉龙，刚吃啊，今天忙吗？”潘玉龙如梦方醒：“啊？哦，不忙……”杨悦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潘玉龙低头掩饰：“没事……”

十九楼的工作电梯缓缓打开，潘玉龙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工作间和刚才一样安静异常，看不到一个闲杂人影。

潘玉龙迟疑片刻，推开工作间的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同样静无一人，潘玉龙心绪不宁地向前走去，接近1948房的时候，他看到佟家彦带着老王和另外一位陌生男子匆匆走出。老王和陌生男子装作与佟家彦互不相识，低头与潘玉龙擦肩而过，快步走向电梯。佟家彦看到潘玉龙后蓦然止步，待老王二人走远，才把1948房的钥匙卡塞到潘玉龙的手上，低声说了句：“空调查完了。”然后尾随他们匆匆离去。

潘玉龙拿着那只烫手的钥匙卡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移动脚步，恍恍惚惚地继续向1948房走去。在1948的房外他抬手敲门，用失了声的英语喃喃一句：“贴身管家。”房内无人应答，潘玉龙用钥匙把门打开，缓缓地走进房间。

潘玉龙走过1948房的书房门口，他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那台手提电脑仍然完好无损地摆在书桌的正中。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令潘玉龙不由悚然一惊，他返身走到门口，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家伙，就是1932房那个鬼祟的人物。

1932房的客人故作随意：“请问，这是几间套啊？”潘玉龙身体僵硬，好像被人发现了秘密，紧张得几乎口吃起来：“这，这是四间套。”1932客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哦，这种套房一天是多少房价啊？我可以参观一下吗？”潘玉龙心情稍稍平定，他喘了口气，说道：“哦，对不起，这里有客人住。您参观这类房型可以和销售部联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1932客人还在伸着脖子往屋里看，说了句：“哦，是吗。不用了，我自己联系吧。”

潘玉龙声音麻木，但意识清醒，他用身体挡住那人的视线，迫使对方却步转身，离开了屋门。

潘玉龙面色苍白，心有余悸。他也走出了1948，返身关上了房门。

金志爱此时仍然呆在酒店行政俱乐部的茶座，听着乐师的优雅弹奏，心神不属。面前的一杯红茶，已经喝掉大半。

一曲终了，金志爱想起鼓掌，鼓了两下之后发觉除她之外，周围无人喝彩。金志爱环顾左右，竟发现一侧不远，有个茶客正躲在报纸背后。金志爱低头镇定了一下，抬头再看，正与那人偷窥的目光不期而遇。金志爱骤然紧张，惶惶起身，走出了茶座。

金志爱走到门口，在账单上草草签字，有意回头时发现那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也在招手结账。金志爱没叫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快步下楼。

偷窥者快步退了出来，赶到电梯厅后按了电梯，匆匆走进了电梯的轿厢。

少顷，金志爱又从楼梯返回，惶然四顾地按了电梯，乘电梯离开了俱乐部。电梯下行的指示灯当的一声闪亮起来，令人心惊。金志爱神色慌张地跑出电梯，朝1948的方向跑去。

她进入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喘了口气，随即急急地拨打手机。

远在韩国的朴元圣正驾车驶至公寓楼前，他下车锁上车门，一边打电话，一边向楼内走去。

“……很可能是尹梦石派去监视你的人，你不要怕，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如果实在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让那个贴身管家帮你……对，我们的律师不知什么原因，昨天突然辞职了，不过，你已经签署的关于免去尹梦石和金哲元职务的命令都在我的手上，这些命令在法律上仍然有效。现在，我正在为你找一个新的律师……”

朴元圣走进公寓楼门，走进电梯，电梯上行。

朴元圣的电话仍未结束：“金载花向法院诉讼的内容只涉及部分遗产的纠纷，不影响你作为遗产主要继承人选择经营者的权利。他们可能已经预感到你要把他们拿掉，所以，这两天也都在活动。我看事情不能再拖了，一旦新的律师找到，我们马上进入法律程序，公布你的决定……”

朴元圣走出电梯，走进家门。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朴元圣的声音也被关在了门里。

金志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听着电话，不住点头说道：“……我知道，我不出去，我会安全的。再见。”她挂了电话，茫然若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起身跑到门厅，将大门的防护链挂好。

十九楼工作间里，只有佟家彦和潘玉龙两人。潘玉龙的情绪已经低到极点，而佟家彦此时的口吻，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什么？辞职，你要辞职？”

这时，他们听见有工作车的声音从走廊向工作间走来，佟家彦赶忙把潘玉龙推进里屋，顺手关上了屋门，压着嗓子再问：“为什么？”

潘玉龙也放低了声音，但是态度坚决：“不为什么，我不干了！请你转告黄老板，那四万块钱，我会还给他的。”

“那钱是不用还的！你怎么那么傻啊！”

“我不想欠他的！我不想欠任何人！”

“你当然不欠他的！你为他做的事情，价值远远不止四万！你怎么那么傻呀！”

“我也不想为他做什么事情。”

“你已经做了！”

潘玉龙无话可说，只有怒目而视。

佟家彦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压着声音又问：“你辞职，你辞职去哪儿？”

潘玉龙已经开始收拾床上自己的零碎用物，他说：“我去其他酒店，也许……离开银海，去北京，去上海，那里也有最好的五星级饭店。我热爱这个职业，但不一定非要在万乘大酒店。”

佟家彦放缓了语气：“我和你一样，我也热爱这个职业，咱们每一个学习饭店管理的人，每一个能够走进五星级饭店大门的人，都不会不爱这个职业。都想从服务员做到领班，从领班做到主管，从主管做到经理，做到总监，做到总经理……一直做下去，我们的理想全都一样。现在，盛元集团能帮你实现这个理想！”

“我可以用正当的手段去实现理想。”

“手段并不重要，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目的并不重要，过程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理想能够实现，但区别就在，能不能付出真实的努力，能不能问心无愧！”

潘玉龙的简单幼稚让佟家彦哭笑不得：“问心无愧？你以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那些功成名就的人，都问心无愧吗？你以为凡是成功的人就是最努力最优秀的人吗？那些从地底下爬到上面去的人，那些人心里藏着多少内幕你知道吗！你以为他们每一步都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真实吗？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真实啊！”

潘玉龙无言以对。小屋里沉默下来。

佟家彦伸出一只手来，伸到潘玉龙的眼前，潘玉龙双目一热，他看到佟家彦的手上，拿着一只护腕。佟家彦说：“刚才那个女孩送来的。”潘玉龙的手有些颤抖，他接过了护腕。护腕上的那朵兰花，暗红依然。

佟家彦拉开了屋门，离开之前，声音已经恢复了道貌岸然：“这个女孩，应该也算是他们盛元集团的人了，听说她和盛元的老板……有血缘之亲。”

潘玉龙手执护腕，心中彷徨万般。

佟家彦走了。小屋的门无声地关上。

“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们在汤豆豆的卧室里七嘴八舌，因为汤豆豆又多出一个新的爸爸，让每个人都感到好奇和惊讶。

“哎，你这个新爸爸长得到底像不像你？是你原来的老爸像，还是这个老爸像啊？”“废话，肯定是这个老爸像了，这个老爸是亲生的。”“哎，你爸去世前跟你说什么了吗？给你留下什么话了吗？”“你妈原来一句都没跟你提过他吗？”

也许连汤豆豆自己也弄不清此时该是何种心情，她一边潦草地回应着同伴们的询问，一边把墙上的全家福和她与潘玉龙的合照取下，装进她在渝城新买的两只相框里。

王奋斗说：“对了，原来你们家的钢琴就是你这亲爸爸送的吧？”

汤豆豆回答：“是啊，要不我爸我妈怎么老为这架钢琴打架呢。他们家的老保姆跟我说过，说那个老板特别爱我妈妈。”

东东提醒：“嘿，那不是老板，那是你老爸！”

汤豆豆望着刚刚挂好的全家福照片，说：“我还是觉得，我只有一个老爸。我和他一起生活二十年了，尽管他老是喝酒，尽管他一事无成，但我仍然爱他。”汤豆豆的目光望着照片上的父亲，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

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忧伤，谁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直到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宁静。

王奋斗走出汤豆豆的卧室，拉开了大门。汤家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王奋斗走进卧室，有些紧张地通报：“豆豆，找你的。”

汤豆豆走出卧室，示意王奋斗把门掩上。

卧室的门虚掩上了，王奋斗、李星和东东扒着门缝，偷看着外屋的情形。只有阿鹏一人坐在汤豆豆的床上，心情闷闷地摆弄着床上的玩具和饰物。

从门缝处东东们看到，那两个陌生男人在和汤豆豆说着什么，然后给了她一只不大的皮箱。王奋斗在东东耳边小声问道：“他们说什么呀？”被东东摆手制止：“别出声，我都听不清了。”

阿鹏看着挤在门边的伙伴，他显然也渴望看到外屋的情形。

很快，东东们看到两个陌生人告辞走了，汤豆豆把他们送到门口，男孩们就把卧室的屋门打开，一起走进了客厅。桌子上那只不速而来的皮箱吸引了男孩们好奇的目光，东东问：“他们是谁啊？”

汤豆豆没有答话，她把皮箱的盖子砰地打开，男孩们围了过来，个个哑然失声。这只不大的皮箱里，装满了成捆整齐的钞票。惊愕之后的男孩们惊喜地对视一眼，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一箱色彩绚烂的巨额现金。

一辆出租车从繁华的大道驶入一条安静的小街，在路边停住。刘迅从出租车上下来，急匆匆地过街，上了停在街对面的一辆轿车。

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盛元公司的老王，刘迅一上车就问：“怎么了老王，是不是赞助的事儿黄了？”

老王说：“赞助的事儿……黄倒没黄，我们答应给的钱，肯定还会给的，你们这次去省城参加复赛的费用，还是按咱们说的都不变，但是对外，你们不要再打盛元集团的旗号，该给媒体的钱，该给评委和组委会那些人的钱，你们照给，但以后，你们绝对不要再提盛元公司的名字。”

刘迅惊讶不解：“为什么呀？你们赞助我们这个事，不也是为了盛元集团扩大影响吗？这事多少还是有点广告效益吧，要不你们为什么要赞助呢？”

老王沉默片刻，并不正面回答，他说：“你就按我说的办吧，这是我们黄总的要求。”

刘迅说：“你跟你们黄总说说，这个踢踏舞啊，跟那个街舞不一样，街舞是年轻人跳着玩儿的，难登大雅之堂。但踢踏舞是很传统、很高雅的艺术，艺术圈里也都承认的，不跌你们盛元公司的面子。你看爱尔兰的那个《大河之舞》，到中国来都是在人民大会堂演出的，可壮观哪！现在又出了一个《王者之舞》，世界踢踏舞王麦克·弗莱利，连北京的主流媒体全都在宣传介绍……”

老王打断刘迅说：“可能……我们黄总是另有隐衷吧，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你就照他的意思办好了。”

刘迅半张着嘴，百思不解的样子。

老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也许，我们盛元集团……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万乘大酒店会议厅里，“万乘大酒店股权转让意向书签字仪式”的蓝色横幅分外醒目。在这条横幅下面，盛元集团银海公司总裁黄万钧和万乘大酒店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分别代表双方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双方站了起来，交换文本，握手相庆。

砰的一声，香槟酒打开，气泡冒了出来。黄万钧和万乘的董事长举杯共贺，后面的人都跟着哗哗鼓掌，互敬香槟。

黄万钧正在万乘大酒店SPA俱乐部享受按摩，被调成无声的手机亮起了讯号灯，黄万钧接起了电话：“喂……好，你们进来吧。”

很快，黄万钧的秘书和一位公司的工作人员走进了这间房间。看他们来了，黄万钧坐起身来，按摩师自动回避，退了出去。

那位工作人员开始汇报：“最近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搜集了一些韩国的报纸，其中有两份报道，从不同的角度，提到了韩国时代公司新的掌门人金志爱，提到金志爱在她的父亲死后，始终不在韩国露面，据说一直隐居在中国。她父亲金成焕的前妻金载花已经因为金成焕的遗产分配问题，向法院提起诉讼。听说金成焕生前的律师最近来了一次中国，据韩国报纸猜测，他是来见金志爱……临危授命的。但是这个律师回国之后，突然因病辞职，据说在他辞职之后，曾遭死亡威胁。咱们在时代银海分公司内部的关系也向我们透露，金志爱在她父亲死后有改组公司高层的想法，时代公司的首席运营官、首席财务官，可能都在解职之列。韩国媒体也做过类似的推测，这种推测在韩国的经济界引起了一些不安，因为一旦时代公司高层管理团队面临瓦解，公司极有可能陷于瘫痪，可能会导致一大批相关企业的困境……”

黄万钧这时已经穿上了衣服，说：“时代公司改朝换代，对我们争夺主题公园那个项目，倒是好事。”

工作人员道：“不过，金志爱改组时代公司也面临一些法律问题，公司现任的首席运营官尹梦石很可能会策动公司的小股东和政府出面干预。近两天，又有报纸传出消息，说金志爱被怀疑患有精神疾病，去中国是为了秘密治疗。时代公司现任高层目前也在搜集这方面的情况，一旦能够证实金志爱确实患有精神疾病，估计将会运用法律手段，宣告金志爱为‘无行为能力的人’。一旦金志爱被认为是‘无行为能力的人’，她在公司的决策权和财产支配权，将会在法律上被暂时剥夺。据说，尹梦石已经指示时代公司驻中国的机构，设法将金志爱接回韩国，接受诊断治疗，甚至，不排除强行接回的可能。但估计他们也会避免违法行事。据我们在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的内线说，时代银海分公司最近派人对金志爱进行了秘密的监视，下一步还会采取什么动作，我们的内线也说不清楚。”

黄万钧点头，说：“好！我们跟时代银海分公司的内线要保持联系，对金志爱这边的动向也要加强了解。她有什么动向，让佟家彦及时报告。”

“知道了。”

“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时代公司越乱越好。”黄万钧站在镜子前打好领带，他想了一下，又说，“也许在这个时候，我们倒是应该祝愿金志爱平安无事，因为尹梦石一旦大权在握，他会很快拿下主题公园这个项目。可现在，只要金志爱还在公司董事长的位子上，这么大的项目，在法律上还是必须要有金志爱的认可。”

两个手下都点头称是，秘书问了一句：“黄总，要不要写个报告，把这些情况向总公司汇报一下？”黄万钧说：“我给杜总打电话，单报吧，文来文往的知情面很难控制。呃，你们还有什么事吗？”秘书想了一下，又请示：“呃……有几家电视台在催下个季度盛元服饰广告的付款，策划部的人问，付款报告您批下来没有？”黄万钧说：“下个季度的广告要换一个广告片，你让策划部马上报个方案，赶快重拍一个。”秘书问：“重拍？那个广告片不是刚拍的吗？还是新的呀。”黄万钧说：“这是总公司的意思，总公司叫换就换吧。哎，这次重拍，不要再找那几个跳舞的孩子了。”“上一个广告片的汤豆豆……现在既然是杜总的妹妹了，总公司那边要不要我们做点什么？”

黄万钧摇了一下头，没有回答。

这时，又有一个部下推门进来，对黄万钧耳语几句。黄万钧穿上西服，随即离开了房间。出门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哎，听说那个女孩要去省里参加舞蹈比赛了，她那个组合叫什么来着？”

秘书回答：“叫‘真实’。”

“哦，‘真实’……”黄万钧思忖着自语了一句。

黄万钧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公司。他径直走进会议室里，老王和另外两人已经等在这里，其中一人便是和老王一起进入1948房的那个男人。见黄万钧进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黄万钧的秘书在屋外把会议室的门紧紧关上。

黄万钧问：“复制出来了吗？”

老王点了点头，说：“出来了。”然后和另两人一起从一只皮制的图夹中取出了一份卷轴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高高地挂在壁板上面。

这是一份刚复制出来的银海主题公园规划图，上面用不同的颜色区分了不同的区域，并且有很多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标识，令人目不暇接。

其中一个人开始介绍：“我们初步看了一下，这个主题公园的规划图册对我们来说非常有价值。可以看出时代公司为什么要在公园的规划设计上投入这么大力量。确实非常有价值！你看，这是图册中的公园区域示意图，这一部分是游乐项目区，这一部分是酒店和生活区，这一部分是医院，这一部分是海洋馆，这条黑白线是园内的小火车铁路，这一面呢是绿化，这里将成为一个巨大的森林公园，这将是全国、乃至全世界，在一个城市的市区内建立的最大的公园。”

黄万钧听着，走近这张色彩斑斓的规划图，规划图的规模和气魄令人叹为观止。他凝视良久，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宏伟蓝图！”

阿鹏骑着摩托带汤豆豆来到一家门面新潮的酒吧，停车走了进去。

他们刚刚走进酒吧，就看见东东在角落里扬手招呼他们。“真实”舞蹈组合的人都已到齐，刘迅也同时在座。

东东问：“怎么才来？”阿鹏答道：“车出了点故障。”李星说：“要点什么饮料？”汤豆豆说：“柠檬茶。”阿鹏说：“一样。”李星招呼服务员：“哎，小姐，两杯柠檬茶！”

刘迅等大家都坐下来，才开口说道：“咱们接着说啊，这次‘风尚舞蹈大赛’的全省复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原来找的那个赞助商马老板，现在已经退出了，一分钱也不出了。但是没关系，他退了还有别人。现在我找的这个赞助商呢，已经答应你们跟不跟他签约，他都赞助。”

冬冬问：“是吗，太好了！这是哪家呀，是公司还是个人啊？”

刘迅含糊了一下，说：“啊……啊，好几家呢！反正呢，复赛的钱，我基本上已经帮你们落实了，咱们去省城的路费、住宿费，还有现在要花的服装费，人家都出了！这一次是省电视台现场直播，得了冠军的队要代表咱们全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总决赛的前三名肯定可以受聘到大的娱乐公司做签约艺人了，国际星探那时候也肯定云集京城啊！所以说，这是你们人生一世难得的机遇。所以现在咱们必须打通关节，关键得确保咱们能进入决赛。但是，现在打通关节的钱还没有完全落实……豆豆，听说你最近得了一笔外快，你看……你能不能……？”

汤豆豆说：“你怎么知道我得了外快？”

刘迅说：“我听东东说的啊！”

汤豆豆瞟了一眼东东，东东尴尬地想说什么，却被刘迅的话打断。

“听说盛元集团的老板跟你是亲戚是吧。你要是得了外快呢，咱就有办法了；你要是没得呢，你可以找他去啊！这个时候，我可跟你们说啊，这可是关键的时候！你们要是搭不上链子……我听说人家参赛的队都在活动，都在想方设法，连陵泉的V6组合都在打通关系。听说V6组合的经纪人这些天一直在省城活动，找评委，找组委会的关键人物疏通关系。哎，你哥哥是这么大的老板，他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准备……”

汤豆豆打断他：“你怎么知道盛元集团的老板是我哥哥啊？”

刘迅说：“哎，东东说的呀！这不是秘密了吧。”

汤豆豆又瞪了东东一眼。

东东见势，插上来劝她：“豆豆，你先垫上钱。现在咱们参赛费、食宿费虽然解决了，但是如果人家都给关键人物塞钱，单单咱们不塞的话，那咱们肯定就完了！凭咱们的实力，咱们只要是塞够了钱，进决赛应该没问题的。成功以后，你垫的钱大家可以共同偿还嘛，咱们要是跳出来了，挣钱还不容易吗？”

刘迅说：“没错啊，这年头就怕你没名。你要是有了名，演出、广告、电影、电视剧，这就都来了，这都是钱啊！”

汤豆豆说：“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可以拿钱，但是我上次已经说了，我绝对不拿钱去买名次。拿钱请教练、请导演，或者拍一个更好一点的MTV，或者买更好的服装……都可以。但是，我就是不拿钱去买名次！”

“这怎么是买名次呢，如果人人都塞钱咱们不塞那不是等死吗。”“豆豆，话这么说要嫌难听咱可以不这么说，咱就说是……”东东和李星有些急了。

汤豆豆：“用什么词说还不是一回事。”

刘迅出来圆场：“咱们也别咬文嚼字，咱们今天谈的都是现实情况，别讲大道理，大道理谁都会讲，讲大道理你们讲得过我吗！”

汤豆豆据理力争：“你们要真想拿钱去买名次，那还不如把咱们组合的名字现在就改了呢，咱们也别叫‘真实’了。咱们的名次要是那么不真实，咱们还有脸叫‘真实’吗！”

王奋斗迟迟疑疑，不知该支持哪边：“对啊，买名次总不太好吧……”“问题是你不买人家买啊！”“大家买了，剩下的事才是看谁的水平高！”“要给他们塞多少钱啊？他们也太黑了吧！”

刘迅正好接了一个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哎，对对对对，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我在光荣大街呢！”

东东喊他：“哎老刘，你别走啊，这个事怎么着啊？”

刘迅挂了电话，回头说：“怎么着你们自己商量，反正都到这一步了。我说实在的，我见过多少艺人，啊，年轻的、年老的……像你们这么一根筋的，我还真没见过。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到时候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们别怪我就行！”

刘迅说完匆匆走了，大家都转过头来看汤豆豆。

汤豆豆也左右看看大家，生气地吼了一声：“都看我干吗！别以为我不想出钱！除了买名次，我把钱都拿出来，怎么花都行！”汤豆豆说完，呼地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酒吧。剩下的人都愣在桌前，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鹏迟疑了片刻，看看大家，起身追了出去。

汤豆豆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晚了。她一进屋就给潘玉龙打电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潘玉龙在电话里回答：“我也不知道，这个客人什么时候走，谁也说不清。”“你陪什么客人啊，这么重要，还不让你回家。”“咳，反正就是VIP客人呗。”“是哪国人啊？干什么的？”“韩国人，韩国时代公司的。”“时代公司的大老板？那肯定是个老头吧？”“不是，是个女的，很年轻。她爸爸原来是时代公司的老板，现在她是。”“很年轻？……她漂亮吗？”“还行吧。挺漂亮的，而且，韩国女孩都挺会打扮。”

汤豆豆似有几分醋意，沉默半晌，才说：“是吗。噢，我说呢，怪不得你不愿意回来原来是陪一个漂亮女孩去了……她对你好吗？”

“以前不行，现在还好吧，相处时间长了，怎么着也有些默契了。”

汤豆豆的口气半真半假：“是吗？都有默契啦，那你跟她默契到什么程度了，比跟我还默契了吧？”

潘玉龙也察觉到了汤豆豆的醋意，赶忙说：“没有，不如你默契。”

汤豆豆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噢，暂时还比不上我。”

潘玉龙连忙解释：“咳，瞧你，比你差远了。那女的跟你完全不同，那女的太神经质了，太凶了……我不喜欢那样的！”

“你真不喜欢假不喜欢啊？”

“我真不喜欢，真的！我是管家她是客人，哪儿跟哪儿啊！”

汤豆豆对着电话感叹起来：“唉，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东西是真的啊？”

“总有真的吧……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总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吧。”

“阿龙，说实在的，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真实的。”

“你也真实啊。”

“也许吧，至少我们的舞蹈是真实的，我们对艺术的态度是真实的。我们马上就要去省城参加比赛了，一场真实的比赛。我现在心态挺好的，我想不管输赢，对得起自己就行，对得起我们组合的名称就行。这个名称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对得起我妈就行。”

“我理解。”

第十四章

朴元圣急匆匆地走出银海机场大楼，韩国时代公司中国总代表林载玄陪同他乘车驶往市区。时代公司的奥迪A8开到了万乘大酒店的门口，朴元圣和林载玄走下车来。他们走进酒店，从大堂一路走到了电梯厅。在电梯的梯门将要关闭的刹那，1932房的那位神秘人物匆匆挤了上来。

电梯上行，电梯里，除了朴元圣、林载玄和林载玄的秘书外，只有这么一个陌生人物，大家都面朝梯门站着，谁也看不见谁的面孔。当的一声，电梯在十九楼停下，1932房的那位客人首先走出轿厢，朝走廊里走去。

朴元圣走出电梯后随即用韩文对林载玄说道：“对不起，请总代表先到俱乐部坐一会儿，我很快就来。”林载玄马上止步，知趣地点头，说：“好。”

朴元圣一个人朝1948房走去，他的手上，提了一只简便的提箱。他注意到在他们之前下电梯的神秘客人走在前面，不免有些警惕，但随后看到客人开门走进了1932房，朴元圣才放下心来，继续前行。

朴元圣敲开了1948的房门，走了进去。

林载玄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桌位上，他的一个手下坐在不远的邻桌。秘书替他拨通了打往韩国的一个电话。林载玄接了电话，用韩文报告：“我是林载玄，请报告尹总裁，朴元圣已经到了。”

朴元圣的归来，让金志爱如同看到了久违的亲人，她像孩子一样与朴元圣紧紧拥抱。而朴元圣则没有耽搁在金志爱的唏嘘声中，他急切地开始汇报情况。

“我这次回国以后，通过尹梦石指令我们的美国公司，为您制订了一份去美国休养的计划，我让他们至少按照两个月的时间，安排这个计划。”

金志爱不解，问：“让我去美国？要去两个月？”

朴元圣摆摆手：“不，这是障人耳目，让尹梦石那些人放松警觉才好。”

金志爱恍然，她急切地问：“律师的事情解决了吗？”

朴元圣打开箱子，拿出了厚厚一沓文件，放在金志爱的面前，说：“解决了，我已经请好了新的律师，因为需要您把新律师的委托函、授权书赶快签出来，所以我才急着赶过来。新律师已经替你重新起草了对尹梦石、金哲元等人的免职命令，还有对新的首席运营官和财务官的任命书。新的首席运营官就是我上次在电话里跟您汇报的那个时代公司驻美国的首席代表。这个人对你父亲忠心耿耿，你尽可以放心。”

金志爱感激地点头，马上拿起笔来：“我需要签哪个？”朴元圣说：“这些文件你都要签的，先签这份……”朴元圣让金志爱一份一份地在文件上面签了名字，说：“我要马上把这些文件带回国去，有了这些文件，时代公司的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了！”

朴元圣行色匆匆，让金志爱有几分意外：“你今天就要回去吗？”

“我马上就走。今晚有一班飞机是飞北京的，然后我从北京飞回韩国。如果林载玄他们问起我这次回来的目的，你就说我这次是来给你确认去美国休假的计划的。”

金志爱意识到了自己马上又要陷入孤单，不舍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一旦这些文件生效，我马上就回来，接你一起回国。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回去执掌你父亲留给你的企业王国了！”

朴元圣把金志爱签好的文件放进提箱，这时门铃突然叮咚一响，两人吓了一跳，一起警惕地收了声音。朴元圣走到门边，看了一下猫眼儿，把门拉开，门外站着的，原来是端着盘子来送茶水的潘玉龙。

金志爱也走到门口，潘玉龙用英文先向朴元圣致以问候：“朴先生，你回来了，打搅了。”然后把目光越过朴元圣，投向他身后的金志爱，“金小姐，您要的茶送来了。”

金志爱马上松下气来，对朴元圣说：“是我的贴身管家，让他进来。”

朴元圣让潘玉龙走进房间，并向潘玉龙致意：“辛苦你了。”当潘玉龙将精美的茶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的时候，朴元圣已经在门口和金志爱依依告别：“我走了，请保重，请尽量不要离开饭店，有什么事，你可以请这位贴身管家帮你处理。”金志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再次上前拥抱了朴元圣。

朴元圣也拥抱了她，如父亲一样温暖慈祥。

潘玉龙站在客厅的茶几旁，看着他们生离死别般的拥抱，他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却分明被这悲伤的离别感动。

傍晚，潘玉龙送餐进房，他把晚餐一份一份从餐车的暖箱里拿出，规范地摆在餐桌上。他拉开椅子，请金志爱入座，为她铺好餐巾，倒上冰水，打开罩在菜盘上的银罩，照例说了句：“祝您胃口好。”

金志爱没动刀叉，开口对潘玉龙说：“你坐一下。”潘玉龙迟疑了一下，见金志爱在用目光等他，只好坐在了餐桌的一侧。

“你陪我喝点酒吧。”“你今天想喝酒？你喜欢什么酒，葡萄酒可以吗？”潘玉龙起身，从餐厅的酒架上，取下一瓶红葡萄酒，拿给金志爱过目。“这瓶奥地利的红葡萄酒可以吗？1993年出品。”见金志爱点头，他用开瓶器麻利地将酒瓶打开，问：“为什么今天想喝酒了？”

金志爱的中文发音仍然生疏，但足够听懂，她说：“我今天……很高兴，高兴了就要喝酒，喝酒不好吗？”“好，晚上少喝一点葡萄酒，对睡眠好。”潘玉龙给金志爱倒上葡萄酒，金志爱接过酒杯，一仰而尽。潘玉龙吓了一跳，说：“您……您的酒量很好吗？”金志爱露出难得的笑容，她说：“不好，但我有胆量。我不怕醉，喝醉了，感觉……很好。”

潘玉龙又给她倒上了酒，只倒了半杯。

“你的杯子？你也喝。”“我不会喝，您也别喝太多了。”“男人，男人不会喝酒，我不信。我要你陪我喝！”潘玉龙只好说：“对不起金小姐，现在是我上班时间，非常抱歉我不方便喝酒。”金志爱想了一下，没再勉强，只嘲笑了潘玉龙一句：“你是男人，只给女人倒酒。只倒酒，不喝酒。不是男人。”说完，她端起酒杯，又是一仰而尽。潘玉龙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喝要伤胃的。今天就喝这么多吧。”“不，再喝一点，我刚开始……不会醉。”金志爱用目光命令，潘玉龙只好又倒了小半杯。金志爱说：“喂，五星饭店的服务是这样吗，酒就倒这样一点点？”潘玉龙只好又倒了一点，金志爱则坚持让他倒满。好在，她这次只喝了半杯，放下酒杯的时候，看上去已经有些醉了。

潘玉龙重新坐到了餐桌一侧，金志爱脸红耳热，已开始话多，开始将自己的身世娓娓叙说：“……我父亲结婚以后，不让我和我的后妈……来往。”金志爱的叙述断断续续，竭力寻找恰当的中文。“他知道我的个性，不容易相信别人，不容易和别人……”

潘玉龙替她选了一个单词：“相处。”

金志爱点头：“对，相处。他知道我不喜欢我的后妈，我后妈也不喜欢我……你觉得我脾气很坏吗？”

潘玉龙默默听着，没想到她会忽然询问自己，有些措手不及地答道：“啊？哦……还好吧。”

金志爱又说：“我爸爸说，我生在一个下雪……下雪的天，所以他说，雪是我的吉祥物，我爸爸带我去过好多雪山，阿尔卑斯、香格里拉、富士山……我想起来了，我们还去过一个雪山，就叫‘玉龙雪山’。玉龙，是你的名字！”

潘玉龙笑笑。

金志爱没笑，她已经陷入了回忆和哀思之中，她那音调不准的中文，有点像是喃喃自语，像是一个人的无声哭泣：“我爸爸也喜欢雪山，他一直想找一个雪山，在雪山的脚下隐居起来。我也想隐居。那一天在庙里，老法师说：我应该远离城市，城市会伤害到我。我知道，在我的身边，有很多虚伪，很多欺骗。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现在我只需要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爱我，对我诚实，让我有安全感，那就够了，那就够了。”

潘玉龙做出同情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问：“那您找到这个人了吗？”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潘玉龙小心地说：“……可您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了。”

金志爱怔了半晌，说：“所以，就没有了。”

“您的秘书朴先生，难道对您不诚实吗？”

“朴先生？啊，他很忠诚！他跟我父亲很多年了，他是一个最好的人！现在，除了他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周围的那些人，每个人都在说假话，表面上他们对我微笑，其实，心里都在诅咒我。”

潘玉龙不知该如何表示，语迟片刻，他转开话题，问道：“您在中国还要住多久？就这样一直住下去吗？”

“我不知道我还要住多久，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韩国去。我想好了，如果我回不了国，我就去那边山上，当女和尚去。”

潘玉龙纠正她：“是当尼姑。”

金志爱笑笑，不知是醉是醒：“对，我去当尼姑……如果，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帮我，那我很快就会走的，也许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潘玉龙看着她，真诚地说了一句：“我……祝您好运。”

金志爱说了一声“谢谢”。停了一下，她突然向潘玉龙问道：“潘，你跟我说说你好不好？”“我？”“说说你家里，我想知道，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呢？”“啊……我有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嫁人了。”“姐姐嫁人了，很幸福吗，你还没有嫁人吗？”“哦，我不是‘嫁’，我是‘娶’。”“娶？”“男人结婚，要说娶。女人才说嫁。”“哦，你还没有‘娶’吗？”“没有，我还小啊，您不是也没嫁吗？”“那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母亲现在病得很重，我父亲在医院里照顾她。”“要你去照顾吗？”“不，他们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金志爱想了想，没再继续问下去，她拿起酒杯，发现酒杯是空的，她问：“酒，在什么地方……”“今天您喝得太多了，喝多了会伤身体。”“不……”金志爱借着醉意，站起来自己去拿酒瓶，差点趔趄了一下，潘玉龙想去扶她：“金小姐，您喝醉了。”

晚餐在醉意中结束。潘玉龙开始收拾餐具，金志爱在卫生间里洗漱。

透过卧室敞开的房门，金志爱在镜子中关注着潘玉龙的举手投足。忽而，潘玉龙的身影逸出镜子，她正想换个角度重新寻找，潘玉龙突然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口。金志爱吓了一跳。“金小姐，我可以顺便把您的夜床做好吗？”金志爱掩饰着尴尬，不知自己刚才的目光是否被潘玉龙捉到。她慌乱地说道：“噢，好，谢谢。”

潘玉龙离开卫生间门口，为金志爱做夜床去了。金志爱平静了一下，走出卫生间，看着潘玉龙认真收拾床铺的样子，她不便停下脚步，只得慢慢从潘玉龙身边走过，走进了客厅。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上的反射，看着在卧室里忙碌的这位贴身管家，看着他认真细腻、一丝不苟地挂上床头布、切好被角、铺上脚毯、摆好早餐卡和巧克力。金志爱在玻璃上的双眸，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潘玉龙突然走出卧室，出现在金志爱的身后，金志爱身子没动，但下意识地移开了玻璃上的目光。她听到潘玉龙习惯性地用英语问她：“金小姐，请问您明天几点用早餐？”金志爱有意用中文回应：“不是说好的吗，以后我们都讲中文。”潘玉龙抱歉地笑了一下，点头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金小姐，请问您明天几点用早餐？”金志爱这才答道：“八点三十分吧。”“八点半，OK，我会安排好的。金小姐，您的夜床做好了，祝您晚安。”金志爱转过身来，用真诚感激的心情，说了一句：“晚安。”

潘玉龙离开了房间。

金志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有几分孤独，她走进卧室，目光在潘玉龙刚才触摸过的每一个部位缓缓划过。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来，在潘玉龙挂好的床头上慢慢抚摸。

朴元圣拎着那只公文箱走进机场的安检入口，林载玄在身后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公文箱放进X光安检仪，从一端进去，从一端滑出。朴元圣也从安检门顺利通过，拎起了公文箱，向登机口走去。

林载玄从机场大楼出来，回到自己车上。秘书替他拨通了电话，把电话交到他的手上，随后与司机一起自动下车回避，剩下林载玄一人在车里与尹梦石密谈。

与此同时，刘迅也带着“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踏上了征途。

刘迅沉着脸和什么人通着电话，东东看着刘迅的脸色，心中忐忑，李星和王奋斗互相小声开着玩笑，阿鹏帮汤豆豆放好行李，回头看见汤豆豆凭窗坐下，投向窗外的目光镇定自若。

火车徐徐开动了。

在开往省城途中，东东、李星、王奋斗和刘迅四人为打发寂寞，输赢必争地玩起了扑克。汤豆豆一人趴在窗边，凝望窗外快速退去的景物。阿鹏为汤豆豆泡上一碗方便面，小心地摆在她的眼前。

东东们的牌局散了，各自上铺休息。汤豆豆和阿鹏都睡在上铺，汤豆豆塞着耳机在听音乐，阿鹏一边翻杂志，一边关注着汤豆豆的动静。

阿鹏渐渐睡着了，只有汤豆豆夜不能寐。她不知何时从床铺上爬了下来，坐在窗边的小座椅上，凝视着窗外隆隆驶过的黑夜。

天亮了，火车抵达了省城，汤豆豆在站台上给潘玉龙打了一个电话，但潘玉龙的电话与往常一样，置于关机状态。去旅馆的车上，汤豆豆继续给潘玉龙发着信息，她一边按键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她写的手机短信：“阿龙，我们到了。不知道接下来的比赛将会怎样，我心里特别紧张，我想你。”

金志爱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潘玉龙推着餐车来到1948房前，叫了一声“House-keeper！”金志爱很快为他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潘玉龙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个亮丽夺目的金志爱。在这个让人意外的早上，金志爱显然经过刻意的梳妆，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潘玉龙惊奇的目光在金志爱浓妆淡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有些口齿迟钝地说道：“金小姐……您，您的早餐来了。”

金志爱很亲热地示意潘玉龙进来，看到潘玉龙在桌上只摆了一副刀叉，问道：“只有一副刀叉吗，你不和我一起吃吗？”“对不起金小姐，我已经用过早餐了。”金志爱有些不高兴，说：“用过了？那……那明天一起用啊，明天你不可以先用，要陪我一起用！”潘玉龙笑而未答，他说：“今天上午，我几点可以进来收拾房间？”“几点都行，你现在就可以收拾。”“您先用餐吧，用完我再收拾。”

潘玉龙帮她摆好果汁、面包和煎蛋，然后为她拉开座椅，待金志爱坐下后又为她搭上餐巾，看着金志爱拿起刀叉，潘玉龙说了一句：“用餐愉快！”

金志爱吃完早餐，潘玉龙开始清扫1948房的卫生间，金志爱就站在卫生间的门口，默默地看他干活。

潘玉龙在卫生间的大镜子上喷了清洁剂，用专用抹布快速地擦着，在他伸手再拿清洁剂的时候，金志爱居然帮他递了上来。潘玉龙这才发现她就待在自己身后。他接住清洁剂，说了谢谢并报以感激的笑容，转头再擦时却如芒在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自然了。

一辆奥迪A8雍容地驶入万乘大酒店门口的雨塔，林载玄从车上下来，在秘书的陪同下走进大堂。

潘玉龙还在打扫客厅，金志爱就坐在沙发上浏览杂志，她的目光其实仍然留意在潘玉龙的身上，潘玉龙仔细地叠着窗帘，把窗帘的皱褶处理得规矩而又整齐，金志爱似乎此前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不禁好奇地问道：“窗帘要这样整理吗，有什么用呢？”“好看呀，这种套房一定要力求完美，每个细节都要让客人感到赏心悦目。”“噢。”她欣赏地看着潘玉龙每个一丝不苟的动作，每个认真负责的表情，不由感叹了一句：“你们……很了不起，我喜欢。”

金志爱房间的电话接不进去，林载玄坐在会客厅里，神色焦躁不安。秘书面有难色地拿着一只电话听筒，说：“问过酒店的电话总机了，他们说董事长有过交代，外面的电话一律不给转。”林载玄愤然说道：“去找酒店的公关部，我现在要马上跟董事长通电话！”“我已经给酒店公关部打了电话……”“他们怎么答复？”林载玄话音未落，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和杨悦匆匆忙忙地赶到这里，林载玄暴躁地用一大串韩语向公关部经理发泄愤怒，但他说的什么公关部经理显然一句没听明白。

林载玄的发泄刚刚停歇片刻，他的秘书连忙用中文做了解释翻译：“总代表有紧急事务要见金志爱董事长，但你们的总机始终接不通电话，作为一家知名的五星饭店，我们对这样的服务非常不满意。”

公关部经理做了解释：“很抱歉，你们不满我非常理解，但1948房的客人有特别吩咐，未经她事先允许的任何电话号码一律不要接到她的房间。”

林载玄没听完翻译就用韩语喝问：“她允许哪些号码打进她的房间。”

公关部经理做出爱莫能助的表情：“对不起，这些号码客人没有授权我们公布。”

林载玄马上发出激烈的回应，但仍然是一串叽里咕噜的韩语，仍然要靠秘书一通翻译：“我不想跟你说话了，请你去转告董事长，我有要紧的事向她报告，希望她能够接听我的电话。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一定要向她当面报告！”

潘玉龙推着工作车回到工作间，他刚刚动手清理工作车上的器物。杨悦便乘工作电梯赶了过来，喊住潘玉龙：“哎，潘玉龙，1948房的客人在不在？”“在房里呢。”一些楼层服务员凑过来问：“怎么了？”

杨悦说：“他们公司的人要求见她，说有要紧的事情要当面报告。”又对潘玉龙说：“你能不能去问一下，看能不能动员她出来，那位客人在俱乐部已经等了很久，已经发了半天脾气了。”

潘玉龙说：“那好，那我去问问她。来的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林载玄还在冲饭店的公关经理大发雷霆：“我有重要的事情，你们必须把电话给我接进房间，你们没有权利阻拦，你们如果阻挡，将要承担法律责任……”林载玄声色激烈，连秘书也跟着盛气凌人，韩语的呼喝与中文的传达上句下句地混合在一起，大有不容分辩的阵势。

佟家彦也来了，帮着公关经理极力劝解：“对不起，不是我们不让见，我们必须尊重客人的要求。”

“我们正在为您联系，请您稍等，请您不要着急……”

林载玄终于按捺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忽然说了句英文：“我自己去！我没有必要征得你们的准许！”

佟家彦和杨悦都试图阻拦，跟着林载玄等人向门口走去：“对不起，您不方便到房间去，因为客人已经要求我们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我们必须按照客人的意愿行事。”

公关部经理毅然对随佟家彦一道进来的一位主管发出命令：“你通知保安部，马上派人到十九楼去，任何人未经允许不能进入1948房。”

主管快步走了，公关部经理又拨通了手机。“接驻店经理办公室！”

佟家彦、杨悦等酒店工作人员看上去并不阻拦林载玄胖大的身躯，林载玄在他的几个随从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向会客厅大门。这时，大门忽然被两位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会客厅里的所有人全然蓦然怔住，厅里厅外，一时鸦雀无声。

他们全都看到，金志爱出现在会客厅的门口，在她的身侧，站着她的贴身管家潘玉龙。

最先有所反应的还是林载玄，他在惊怔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马上堆出恭敬的表情。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倾，用温和的韩语从容地问道：“董事长，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非常抱歉，打搅您了。”

公关经理、杨悦、佟家彦和潘玉龙全都退到了会客厅外，公关部经理和佟家彦低声感叹一阵，又让主管通知保安部从十九楼撤人。驻店经理办公室的电话这时才打了进来，公关经理一通解释：“啊，孙总，还是时代公司的客人，现在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会议厅外的另一侧，杨悦对潘玉龙笑笑说：“真不容易，你怎么动员她出来的？”“没有啊，我就说他们有要紧事要报告，就是这样请她出来的。”“她不是谁的电话都不听吗，怎么单听你的？”潘玉龙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是她不需要防备的人，她相信谁就听谁的话呗。我先回去了。”潘玉龙说完，转身向工作电梯的方向走去。

杨悦望着潘玉龙的背影自言自语：“她相信你？她为什么相信你……”

会客厅内，金志爱并没有坐下，显然没有长谈的意思。

林载玄站在她的对面，声音平静，缓缓道来：“……今天早上，我们刚刚接到公司总部发来的消息，您的秘书，朴元圣，昨天夜里在汉城，在他自己的寓所跳楼自杀。目前已经死亡，死因还不清楚。”

朴元圣死亡的噩耗让金志爱咣的一下惊住，一时呆若木鸡，她的脸上忽地血色尽消，瞳孔瞬间放大起来。行政俱乐部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瞬间冰冻，连呼吸仿佛都在窒息中凝固。金志爱的身体钉在地上，她吃力地张开嘴巴，但极度的恐惧惊恐遏制了她的声音。她双脚麻木地退了半步，就像摔倒前的一个趔趄。林载玄本来一副沉痛不已的表情，此时却被金志爱的失形弄得紧张起来。在金志爱的眼里，林载玄脸上的表情也许狰狞万端，也许她在幻觉中已把他当做了杀人同盟。

金志爱的双脚终于能够移动了，她后退的步伐有些踉跄。但她的喃喃自语却清晰刺耳：“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他……”只此两句便哑然失声。

林载玄趋前伸手，想要扶住金志爱摇晃的身躯，他的几位随从也拥上来出以援手，不料金志爱已如惊弓之鸟，反而尖叫一声夺路而逃，她冲出会客室后亡命狂奔，撞翻了一个服务生高托在肩的水果点心。托盘叮咣摔在地上，水果点心则散花般飞向半空，失常的声响让周围茶座里的客人纷纷惊起张望，他们看到金志爱慌不择路地穿过茶座，朝电梯厅逃去，整个俱乐部响彻了谁也听不懂的嘶声呼叫：

“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

刚刚赶到的客务总监和佟家彦正在谈着什么，听见声音全都愣住。潘玉龙和杨悦也没走远，他们也同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景惊呆。潘玉龙几乎是出于职责的下意识，身不由己地追了上去。他追到电梯厅时仅仅来得及叫出一声：“金小姐……”载了金志爱的电梯梯门就已砰地关住。

潘玉龙转身，快步朝厨房跑去。

他从炉间冲进加工间，长长案板和水池两侧挤满了洗菜、剔肉、宰鱼的工作人员，潘玉龙从杂乱的人群中奔跑着穿行，嘴里仓促地频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为他让开通路的工作人员都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背影在工作电梯的拐角处消失。

在通向工作电梯的走廊里，几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说笑着走来，听到潘玉龙带出的动静，纷纷闪开靠墙，让出道路，然后莫名其妙地看着潘玉龙跑进了电梯。

十九楼工作间的门被人猛地拉开，潘玉龙疾步走了出来。他顺着走廊一路疾行至1948房的门外，喘息稍定便按响了门铃。

潘玉龙叫门：“Housekeeper！”

屋内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潘玉龙再次呼唤：“Housekeeper！”

屋内还是没有反应，潘玉龙再次呼唤：“金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房门紧闭，屋内静无一声。潘玉龙改用中文再次重复：“金小姐，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您没事吧？”

金志爱躲进卧室，畏缩在床边，对屋外的呼唤充耳不闻，为了压抑住内心的伤痛和恐惧，她的两肩不停地抖动起来，控制住了声音但控制不住眼泪，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和父亲以及朴元圣的合影里，朴元圣慈祥的面容在泪水中模糊。

金志爱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心怀侥幸地拨了那个一向熟悉的号码，听筒内传来的英语热情周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从金志爱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恐惧将她紧紧包围，让她陷入无助的抽泣……

客务总监和佟家彦疾步走来，他们看到潘玉龙正要离开1948房的门口。

客务总监轻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砰的一声震响，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客务总监闻声色变，当即命令潘玉龙开门。潘玉龙愣了一下，赶紧掏出钥匙卡，打开房门冲了进去，佟家彦正要随后跟进，客务总监伸手拦住了他。

客务总监说：“你不要进！”

潘玉龙在客厅里没有找到金志爱，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不大的书房一览无余。他转身又向卧室走去，终于看到金志爱缩在床边的地上不停颤栗。卧室的台灯、电话摔了一地，墙上还有水杯、花瓶砸过的痕迹，地毯上又是一片“玉石俱碎”，狼藉不堪。

潘玉龙小心翼翼，走近金志爱，他说：“金小姐，我可以帮助您吗？您不要怕，您在这儿很安全，请告诉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他俯身蹲下，关切地察看着金志爱被泪水打湿的脸庞。他没有料到，金志爱竟会突然一下子抱住了他，伏在他肩头痛哭失声。

潘玉龙张着双手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以同样的拥抱表达安慰，还是应该这样两手张皇着僵在原位。

第十五章

潘玉龙动作快速地准备着红茶的茶具，煮茶的酒精炉、瓷壶、瓷杯、银质的糖罐和奶盅，奶盅分盛着淡奶和鲜奶，连同几样精致的甜点，全都有序地放进一只银质的托盘里。

佟家彦在一边急切地问道：“她把什么摔了？”一位客房主管也问：“她到底怎么啦？”客房总监的神态还算镇定：“她现在到底怎么样，她跟你说了什么？”

潘玉龙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他仓促地答道：“她受了惊，她现在……”佟家彦打断了他：“她现在是不是真的精神不正常了？她是不是真的……”

潘玉龙打断佟家彦的猜测：“不！她很正常！”他的声音有些冲动，听上去几近顶撞上司，但没有人发出批评指责，他们更关心潘玉龙还要说些什么。潘玉龙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她的秘书死了。就是那位朴先生，在我们十九楼住过的那位朴先生，死了。她吓坏了，心里很悲伤，她现在需要安慰，她现在需要镇定下来。”

潘玉龙将银质托盘托上了肩头，迈步朝工作间外面走去。佟家彦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潘玉龙！”潘玉龙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了下来，转身回头。佟家彦问：“要我帮忙吗？”潘玉龙：“她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停了一下，又重复地说道：“除我之外，她不相信任何人了！”

潘玉龙转身走了，所有人就此止步，目送潘玉龙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关闭的门后。

潘玉龙高高地托着茶具穿过走廊，向1948房间走去。他看见1932的那位住客，从1948房的方向过来。潘玉龙怀疑地侧目看他，用英文问了句：“下午好！”那个人低了头，与潘玉龙擦肩而过，没有答腔。

潘玉龙回头瞟了一眼，脚步已接近1948门前，直到可疑住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一端，潘玉龙才举起手来，敲响金志爱的房门。

“金小姐，我可以进来吗，您要用下午茶吗？”

煮茶的酒精炉燃起了蓝色的火苗，茶炊里的热水已经冒出了气泡。金志爱坐在一个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表情依然悲恸虚弱，窗纱已经拉上，窗纱改变了阳光原有的质感，线状的阳光变成了一片发亮的颗粒，雾一样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潘玉龙把一杯泡制完成的红茶，放在了金志爱的面前。

银制夹子夹起的方糖放入杯中，银盅里的鲜奶随后融入，白色的奶液与暗红的茶水彼此渗透，渐渐释放出迷人的香馨。

潘玉龙在卫生间的浴缸内放满了热水，又朝水里撒入蓝色的浴盐和玫瑰花瓣。然后，把一摞厚厚的浴巾放在了浴缸的一侧。他没有忘记收走卫生间内原本放着的韩文报纸，而用一本中国的旅游图册取而代之。

客厅窗前沙发上，金志爱已经安静下来，她已经能用感激和信赖的目光，看着潘玉龙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金小姐，浴缸已经准备好了。我先出去了。”说完，潘玉龙轻轻地退出了房间。

走出房间，潘玉龙就被通知去参加对金志爱的服务和保安工作的部署会议。驻店经理、客务总监、保卫部经理以及佟家彦等人全数到场。

驻店经理宣布：“现在，对1948房客人的服务和安全保卫都要加强，尽量不要再出差错，引起客人的情绪反常。”

佟家彦说：“孙总，从这个客人离开行政俱乐部的表情和状态看，我怀疑她的精神方面，也许真的不太正常，您看需不需要请个医生过来看一下？今天下午时代公司的人也过来找我们打听，问他们老板住店这些天还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

客务总监转脸问潘玉龙：“你觉得呢？您觉得她的精神状态现在到底怎么样，到底有没有精神上的……毛病？”

潘玉龙回答：“……没有，我认为她只是比较任性而已，有一点喜怒无常。这可能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我觉得不能算作精神上的什么毛病吧。何况她今天突然听到了她秘书自杀的消息，她当然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这应该是正常的。”

驻店经理说：“根据现在的情况，保证她的安全比保证服务更加重要。一般情况下，客人在这个时候对安全问题最敏感，对服务方面的问题反而不会过于计较。”

保安部经理问潘玉龙：“哎，你说的那个人到底住几号房啊？”潘玉龙回答：“1932。”保安部经理：“你说他有一次想进入1948房，是哪天啊？”潘玉龙想了想，道：“就是前几天，哪一天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上周吧。”驻店经理对保安经理说：“你去查一下这个客人的入店登记，看看是个什么人。”

保安经理回答：“好的。”驻店经理又说：“对整个十九楼的保安等级也要适当提高，除了加强巡逻外，可以再加派些警卫人员上楼，在十九楼工作间待命，一旦有突发情况，也好及时处理。”保安部经理说：“好。”

客务总监嘱咐潘玉龙说：“哎，你今天晚上做夜床的时候，再观察一下她的情绪，看看她是不是平静了。”

“好。”

省城舞蹈大赛现场的比赛大厅内座无虚席，数台摄影机高悬低架，黑暗的舞台中央，亮起了一束灯光，一个红裙少女昂首玉立。四个黑衣青年排列在她的两侧，有如天籁的音乐骤然响起，十只脚跟一齐踏出欢乐的节拍，舞蹈的开场热情洋溢。

舞台上灯光璀璨，“真实”组合的表演已至高潮。每一只脚跟踏出的声响，全都整齐流畅，协调的手势和击掌的响声使整个舞蹈兼顾了力量与柔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全被亢奋的情绪激昂。

“真实”组合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音乐的撞击倾泻着最后的力量，汤豆豆红裙漫卷，舞蹈的快乐已经彻底战胜了比赛的紧张。

音乐戛然而止，台上的少年们在最后的造型中同步定格，台下爆发热烈的掌声，汤豆豆率领伙伴们向观众鞠躬谢幕。

男主持人站在司仪台前，掌声之后即席评论：“‘真实’的舞蹈果然充满了青春的力量，真实感人。让我们再次掌声鼓励来自银海的‘真实’组合！”

女主持人面带笑容地说：“好！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们的得分情况，9.85分；9.90分；9.87分；9.91分……”

分数打出后，另一支舞蹈组合正在台上继续表演，汤豆豆和伙伴们在后台休息区有坐有站，全都屏息静气地等着比赛的结束。

舞台那边，传来男主持人的声音：“现在我们请出第十九号代表队，他们就是老牌的V6舞蹈组合，他们也是本次舞蹈复赛的最后一组参赛选手。有请来自陵泉的V6！”

王奋斗和东东听到了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参赛的组合全聚在后台，等待最后的评分结果。

汤豆豆、阿鹏、王奋斗、李星和东东挤在人群当中，全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听着从舞台前方传来的主持人的声音：“第十九号参赛组合的最后得分是——96.28分！”主持人话音刚落，汤豆豆已经蹦了起来“啊——”

王奋斗、李星和东东也欢笑地蹦了起来，阿鹏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悦。“真实”组合的五个年轻人互相拥抱击掌，庆祝他们得来不易的冠军！

汤豆豆在第一时间内给潘玉龙打电话，想报告这个好消息，但是电话中字正腔圆的“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让她十分沮丧。

此时的潘玉龙正在一辆工作车前开始进行做夜床的准备工作，往车里派放着文具纸张、浴液发液和各类毛巾等用品。他的手腕上，已经戴上了那只绣着兰花的白色护腕。

潘玉龙推着工作车沿走廊朝1948房走去，一名保安迎面走来，两人相互点头会意，擦肩而过。

潘玉龙来到了1948房前，他敲了敲门，然后高声叫道：“Housekeeper！”

房内没有回应。潘玉龙掏出钥匙来开门。

潘玉龙打开房门，用工作车堵住门口，然后走进了房间，他看见客厅内空静无人，茶几上的台灯孤单地亮着。潘玉龙朝卧室的方向试探着问了一句：“金小姐，您在吗？可以为您做夜床吗？”

卧室里，仍然未有回音。潘玉龙敲了敲卧室虚掩的房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不见金志爱的身影，潘玉龙又轻轻叫了一声“金小姐……”然后朝卫生间走去，卫生间也是空的，潘玉龙快步走出卧室，又去看了一眼书房，然后飞快地转身走向客厅的茶几，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慌忙地拨了号码，急促地喊道：“管家部！”

驻店经理接着电话：“什么？1948房的客人不见了？她会不会去哪个餐厅吃饭了？你们马上查一下！”

客房主管、餐厅主管、保安干部找遍了饭店的餐厅和SPA俱乐部都没有金志爱的踪影。

虽然心里很着急，但是潘玉龙仍然留在房间里继续自己的工作，为金志爱做了夜床，他在床头上挂好亚麻纱，在被角摆上早餐卡，在早餐卡上摆上一枝红艳的鲜花……这时，他的目光触及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只相框，照片上的金志爱单纯地笑着。离相框不远，一只精巧华贵的手表摆在一旁，潘玉龙把手表放正，摆到了床头柜的中央。

潘玉龙在卫生间的浴缸旁摆好了鲜花，换上了新的易耗品。紧跟着，他又打开了浴帘，铺好地巾，他的目光从洗脸台摆满的化妆品上一一扫过，卧室和卫生间的每件物品，似乎都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迹象。

驻店经理和夜间值班经理、保安部经理一起，沿着酒店工作区的走廊快步疾行。保安部经理一边走一边汇报：“各个营业场所都已经查了，没有发现1948房的客人。”夜间值班经理插话：“从财务的电脑记载上看，今天晚上也没有1948房客人的店内消费的记录。住店客人无论到哪个营业场所，只要是签单消费，应该都有记录。”

他们一路说着，走进了饭店的安全监控室。监控室的值班员见他们进来，马上报告：“孙总，我们已经查到了。”

驻店经理等人在满墙的电视屏幕前观看十九楼电梯厅的监控录像，从画面上可以看到金志爱只身一人走到电梯厅，按来一部电梯，走进了电梯轿厢。录像上显示了金志爱下楼的时间。监控室值班员：“看，客人是十七点三十二分下的楼。”

墙上的另两台电视屏幕上，分别显示着饮店大堂和门外的景象。可以看到金志爱走入画面，穿过大堂，走出了饭店大门。突然，画面上一个异常情形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当金志爱走进大堂时，一名神秘男子显然在尾随跟踪，并且一直跟出了大门。

保安经理首先发出疑问：“怎么回事，好像有人跟踪她！”

夜间值班经理也指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个人影：“这个人！”

电视屏幕上，金志爱大步出门，然后乘上一辆出租车离开了饭店。神秘男子追踪出门，看到金志爱已乘车离去，马上掏出手机与什么人通话报告。此时，录像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七点三十五分。

驻店经理说：“能不能想办法查一查，跟踪她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监控室值班员说：“这也是一位住店客人，我们刚才请管家部的人来辨认一下，好像是住在1932房的客人。”

驻店经理说：“果然是他。”他转头问保安部经理，“你看，下一步需要怎么办？”

保安部经理没有答话，值班经理抢先建议：“咱们要不要报警啊？”

保安经理这才说道：“也可能客人是出去吃饭了，或者是到店外哪儿玩去了。目前报警好像没有依据。”

驻店经理点了一下头：“再等等吧，看看客人什么时候回来。”

潘玉龙做完夜床，独自坐在食堂的一个角落里吃夜宵，杨悦端着一碗面条朝他走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潘玉龙点头笑了一下，冲杨悦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吃饭。杨悦主动搭话，说：“这些天你真够辛苦的，一直没回家吧？”潘玉龙回答：“啊，”他吃了一口饭，抬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没回家？”杨悦说：“这几天我下班回家，一次都没碰见你。”

潘玉龙沉默片刻，他和杨悦似乎都明白这沉默的含义。终于，潘玉龙开口说了一句：“对，我一直没有回去。”

两人各自低头吃饭，谁都吃得心不在焉，还是杨悦再次打破沉默，问：“伺候那个大小姐，感觉怎么样啊？”潘玉龙淡淡地：“咳，慢慢适应吧。”杨悦说：“恐怕，不是你慢慢适应了她，而是她慢慢接受你了。”见潘玉龙不解地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很容易让人接受的人。”

潘玉龙低了头，没有接话。少顷，他岔开话题，低头问道：“听说，盛元集团要买咱们酒店的股份了，你参加签字仪式了吧。”

杨悦说：“哦，只是签了个意向书，意向书并不是正式的合同，正式合同还在谈呢。”杨悦停了一下，看潘玉龙抬头关注地听着，她好奇地问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不管谁当股东，你还不是一样干你的工作。你以后就是当了经理……其实真的职业经理人都是凭自己的职业技能、职业经验生存的，别管谁当股东，只要你具备了足够的职业能力，谁都会用你。”

潘玉龙佯做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啊，我知道，我随便问问。”

吃完饭，潘玉龙沿着走廊巡楼，经过1932房门前时，看到房门一旁的显示灯亮着，表明屋里有人。他看了一眼后，继续朝1948房走去。1948房的显示灯是灭的，显示着房间的主人仍然未归，他立即向客务部做了汇报。

“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和刘迅刚刚走出赛场，就被等候在大厅里的几个记者和一大群“追星族”拦住，在镁光灯的闪烁之下，汤豆豆和同伴们似乎都有了明星的感觉，个个兴奋地回答记者的提问，并与爱慕者合影留念。

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的“真实”舞蹈组合找到一家酒吧庆功，尽管气氛热烈，汤豆豆却总是有点怅然若失。

大家从酒吧里尽兴而出，沿着街边朝住处走去。汤豆豆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手机内依然传出了对不起之类的回答。汤豆豆怏怏挂上电话，东东这时已经半醉，看到汤豆豆又打电话，便上来调侃：“又给阿龙打电话啊？阿龙不会让那女客人拉去三陪了吧！”

汤豆豆愣了一下，冲东东吼了声：“你这个三八！”但不知为什么，东东的这句话忽然让她心里没底，不免暗自思忖了片刻。众人都醉醺醺地朝前走去，只有阿鹏迟疑了一步，注意到汤豆豆六神无主的表情。

潘玉龙和夜班服务员再次巡楼，他们来到1948房前，1948门边的显示灯依然灭着。夜班服务员：“她会不会回来了没插钥匙，没插钥匙牌这个灯也不亮啊。要不你打开门进去看看？”潘玉龙犹豫一下，敲了敲门，说：“Housekeeper！”他连着说了两遍贴身管家，屋内没有回应。潘玉龙掏出钥匙卡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屋里仍然空无一人，潘玉龙马上上报。

驻店经理听到汇报，果断地对保安经理下令：“报案吧！”

半小时后，两辆印有公安字样的警车停在了酒店的停车场里。

几名公安人员正在观看监控录像，保安部经理和监控室的值班员陪在一旁。电视录像中，金志爱走到十九楼电梯厅，走进了一部电梯……

会议室内灯光通明，银海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也亲自赶来，听了先期到达的民警们的汇报。驻店经理、保安部经理和佟家彦也受邀参加了会议。保安部经理正在向警察们介绍着情况。

保安部经理介绍：“1932房的客人是用一个本地身份证登记入住的，登记的姓名叫杨勇，三十二岁，他是在金志爱入店的三天后住进1932房的，已经入住七天了。”

副局长点头说：“谁再把韩国客人今天失踪前的情况介绍一下。”

在驻店经理指派下，佟家彦站了起来：“客人今天上午在酒店的行政楼俱乐部接见了时代公司驻中国的总代表。据说，这个总代表向她报告了她的秘书在韩国汉城自杀的消息，可能客人就是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不过我们听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的中方工作人员说，他们这位女老板精神上有点不太正常……”

一位在小本上做记录的民警马上插嘴盯问：“客人精神不正常确定吗？”

佟家彦说：“确定倒不确定，时代公司的人好像也是分析。”

坐在副局长旁边的一位民警对副局长说：“韩局长，情况也就是这些了，我们是不是先看看这个客人的房间？”

副局长说：“好，先看看房间。”

保安部经理用目光请示驻店经理，驻店经理面露难色：“这个……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客人失踪的性质，这个客人本来是一直禁止别人进入她的房间的。如果现在不能确定她肯定失踪的话，那我们店方还是有保护客人隐私的责任的。”

副局长说：“啊，我们现在进房，并不是进房搜查，不会翻动客人的物品，我们只是需要进房看一看，客人现在不见了，我们必须看一看迹象，才能进一步分析判断这件事件。”

驻店经理说：“啊，那好。老齐，你带韩局长他们上楼吧。”

潘玉龙用钥匙卡打开了房门，便衣警察们走进了房间。

警察进房后散开四下察看。他们看到，更衣间内金志爱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橱柜内两只皮箱都在原地，卧室和卫生间也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出走不归的痕迹，韩副局长也走进了金志爱的卧室，目光环视，最终落在了床头柜摆放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中金氏父女的身后，露着秘书朴元圣那张忠厚的笑脸。

第十六章

银海公司的干警们在万乘大酒店的会议室里连夜开会，研究金志爱失踪事件的处置方案。酒店的驻店经理和保安部经理也受邀在座，旁听了警察们的分析判断。

“从客房内的情况看，金志爱的个人物品摆放正常，常用物品和行李衣服都没动过，看上去走得非常仓促。”

银海公安局的韩副局长插话：“或者正相反，她可能根本没想走，没想走了以后就不回来了。所以什么都没带上。”

“不过，根据我们向饭店方面了解的情况，客人以前从来没有单独离开过饭店，所以总的感觉，1948房的客人突然离店，恐怕还是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们与时代银海公司已经联系过了，时代公司驻中国的总代表目前也在银海，他们也不知道1948房的客人到底去了哪里。根据我们在酒店内的调查，金志爱在离开酒店之前，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受了点惊，受惊之后，大概很快就离开了饭店。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应该说，已经离开银海市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

“还有，饭店保安部跟我们反映，和金志爱在同层的1932房的客人比较可疑。我们查看了监控录像，在金志爱离店的时候，他确实尾随跟踪过金志爱，这个人很可能和金志爱的失踪有一定的关系。”

各种分析意见汇报至此，韩副局长问：“还有什么情况？”无人再说。韩副局长做了总结和决断：“好，情况先谈到这儿吧，现在需要马上采取一些措施：第一，马上查一下今天民航出港的旅客登记表，看看她是不是已经乘飞机离开银海了；第二，如果在天亮以前金志爱还没有回来，就立即传讯1932房的客人。可以用酒店方面投诉他跟踪骚扰金志爱为理由来传讯，看看这人是怎么一个情况；第三，金志爱离开银海，也可能会走公路，走铁路可能性恐怕比较小。所以，先在公路上查一下，先查一下全市各出租汽车公司和长途汽车公司，看看有没有和金志爱同样特征的客人乘车。金志爱是一个韩国人，她的外貌特征和语言特征应该说是比较明显的；第四，要立即查一下全市各宾馆，饭店和夜间娱乐场所，说不定，金志爱自己换了一个饭店住了下来，也说不定她去了哪家酒吧或者夜总会，自己消遣一下，现在正玩儿着呢，明天一早也许就回来了，这些都有可能。”

时代公司驻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带着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的几个工作人员赶到了万乘大酒店。饭店的夜间值班经理和公关部的杨悦在一间会客厅里接待了他们。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夜间值班经理和杨悦询问着金志爱失踪的情况，林载玄的态度显得格外激愤。

“你们饭店应该对客人的安全负完全的责任！我们董事长失踪了，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接到饭店方面的情况通报，我们是在接到了公安局的询问以后，才知道我们董事长已经失踪了，这应当是你们饭店的失责行为！”

夜间值班经理在听完翻译的转达后，做了耐心解释：“对不起，林载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客人只是离开了饭店，只是离开饭店还没有回来。饭店不能限制客人自由外出，我们对客人的安全只在饭店建筑的范围之内承担责任，至于说，客人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无权过问，也无法承担任何责任……”

林载玄的翻译随讲随译地将夜间经理的回答译了过去。林载玄还没听完就粗暴地打断夜间经理的这段解释：“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董事长失踪了，你们应该向我们及时通报情况，你们无权隐瞒！”

夜间经理被林载玄的粗暴弄得心中不快，但脸上尽量压抑克制。杨悦这时上前解释：“现在公安机关并没有做出客人已经失踪的结论，所以，对于我们饭店来讲，这件事目前的性质只是客人外出未归。饭店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义务向任何人通报任何情况，这一点请贵公司多多谅解。”

此时公司驻中国总代表林载玄和他的助手们挤在酒店的总服务台前，向接待员强行索取1948房的房门钥匙。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和杨悦一起赶来好言劝阻，双方的交涉异常激烈。时代公司的人执意要求进入1948房，公关部经理和杨悦在一旁劝阻，林载玄更是怒气冲冲，他不顾杨悦等人的劝阻，在他的助手们的簇拥下坚决地向电梯厅走去，林载玄的秘书用别别扭扭的中文对公关部经理说道：“这个房间既然是我们时代公司租用的，而且我们并没有结账退房，所以我们完全拥有这个房间的主权，我们绝对有权进入这个房间！”

公关部经理和杨悦一路劝阻：“这个房间是你们公司租下来的，但目前房间由金志爱小姐个人使用，所以没有她本人的允许，我们无权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

翻译叽叽咕咕地将公关部经理的话译成了韩文，咬在林载玄的耳边说了，林载玄盛气凌人地说道：“房间里有我们公司的重要文件，现在我们的董事长下落不明，为了保护本公司的利益，我们必须进入房间，取出这些文件！这是我们的合法权利，任何人不得阻拦！”

翻译将林载玄的怒气传达给酒店的公关经理，公关部经理只好继续耐心解释：“现在并没有证实贵公司董事长肯定失踪了，所以您目前不能进入她的房间拿出任何物品。”

翻译尚未翻完公关经理的拒绝，林载玄的另一名助手便急而言之：“如果她永远不回来，那房间的文件我们是不是……”但他的话随即被杨悦客气地打断。

杨悦说：“对不起先生，这件事既然公安机关已经介入，那么任何人要进入1948房都必须经过公安机关的批准。除非公安机关向我们给出正式的答复，证实金志爱小姐永远不回来了。并且，公安机关也不再继续对这件事进行调查，那么你们在法律手续齐备的情况下，才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这一点事关中国法律，所以请你们务必理解。”

翻译一边译着杨悦说的话，一边跟着林载玄等人继续朝电梯厅走去。

林载玄一行和公关经理等人吵吵闹闹，走到电梯厅里，在电梯值勤的饭店警卫严肃而又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们：“对不起先生，请你们出示房卡。”

林载玄等人只好止步，个个脸色铁青，杨悦上来解释，言语柔和，含意却愈发强硬：“对不起林先生，本市公安机关有明文规定，为了保护住店宾客的安全，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以后，非住店客人无特殊情况，不能再进入客房区域，我们非常感谢您能尊重本地政府的法令，由此给各位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遗憾。”

林载玄被噎得头青脸白，却又无由发作。这个时候，他的秘书接听一个手机来电，支应两声后即将电话递到林载玄手中，林载玄从秘书的脸色上看出来电的重要，赶紧接过来走到一边去听。

这个电话显然从韩国打过来的，林载玄用韩文向电话另一端的人物小声报告：“是，是，我们已经提出要求进入董事长的房间，但是饭店方面不同意，他们要求我们得到警方的批准……是的，现在警方还没有确认董事长已经失踪……”

第二天一早，潘玉龙正和一名楼层主管低声说着什么，见佟家彦过来，两人停止了交谈。

主管问了句：“佟经理，1948房的客人有消息吗？”

佟家彦摇了摇头，对潘玉龙说：“你继续休息吧，这几天你也挺疲劳的，正好调整一下吧。”潘玉龙犹豫了一下，说：“佟经理，我可以回趟家吗？”佟家彦想了想：“行。不过你可得把手机开着，她万一回来了，我们好找你。”“知道了。”

潘玉龙换上便装，坐上了一辆公交汽车。公交车往石板街的方向开去，路过飞霞路时，车窗外那家卖土菜的飞霞饭店从潘玉龙视线中缓缓划过，潘玉龙想了一下，忽然决定在此提前下车。

他站在路口那个卖水果的小摊旁边，看到一辆出租车停下，载了路边一对年轻男女开走。潘玉龙突然想起几天前的一幕：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金志爱拉开车门，回头催了潘玉龙一句，潘玉龙无奈地朝出租车走去，拉开前门上了车子，出租车朝路口开去。

想到这儿，潘玉龙立即乘上一辆长途汽车，往庙山的方向赶去。

庭院深深，寂静少人，潘玉龙穿过安静无声的观音大殿，又走过偏殿外边昏暗的甬道，来到几天前他和金志爱品茗吃斋的斋房。斋房同样空空荡荡，他向一位尼姑探问一番，按指点走进了斋堂附近的一片竹林。穿过这片密匝的竹林，他来到古庵的后院，这里是尼姑们的生活区域，没有游人。潘玉龙看见一些尼姑正在打扫庭院，晾晒衣物。旁边有个菜园，两个尼姑在园内荷锄锄草，潘玉龙目光环视，眼睛忽然一亮，他果然看到了金志爱从院外走来，她吃力地提着半桶冷水，朝一间耳房走去。潘玉龙没有犹豫，斜刺里快步插上，动作麻利地从金志爱手中接下水桶。金志爱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潘玉龙，惊怔得张口无言。

潘玉龙用英文问道：“水送到哪里？”

金志爱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向前一指，潘玉龙提着水桶，大步向耳房走去。

一位老尼迎了上来，惊讶地疑问：“这位施主，此处谢绝游览，请问施主是怎么进来的？”潘玉龙正想回答，老尼不满的话锋又转到了金志爱身上：“是你带他进来的吧？他是你的家人？”

金志爱愣在两人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她似乎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潘玉龙的真正身份，倒是潘玉龙自己，面目平静地答道：“啊，很抱歉惊扰你们了，我不是她的家人，我是她的贴身管家。”

听到“贴身管家”四个字时，金志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像走失的孩子见到了家长似的，既委屈又感激地抱住了潘玉龙。潘玉龙一手还拎着那只水桶，不知所措地看看老尼，一时僵直了四肢。

老尼姑合掌念道：“阿弥陀佛！”

两人坐上一辆出租车沿着盘旋的山路，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车内，潘玉龙和金志爱并排坐在后座，潘玉龙上身坐得笔直，金志爱则把头歪在他的肩上，睡得格外疲倦。

潘玉龙微微转头，看着金志爱眉宇间的憔悴，他将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挪动，好让金志爱靠得更踏实一些。

林载玄带着秘书、翻译和一名律师，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再度同酒店方面的法律代表杨悦交涉。林载玄在律师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后，律师随即转脸冲杨悦说道：“时代公司有重要的文件在1948房间内，现在我的委托人要求立即将文件取出，希望饭店给予配合。我作为他们的律师，希望饭店能够满足租房人的正当请求，使租房人的商业秘密得到及时的保护。”

杨悦回答：“非常遗憾我不能满足你委托人的要求。1948房虽然是用时代银海公司的名义租用的，但房间的使用者是金志爱小姐。金志爱小姐现在还没有回饭店，我们无法确认你们进入房间的要求，是否得到了房间使用者的同意。”

杨悦的答复尚未译完，林载玄便激动地发出抗议，他的律师因此不得不再次对杨悦说：“1948房的客人是时代公司的董事长，而现在提出进房要求的，是时代公司驻中国的总代表，在董事长不在的情况下，公司总代表完全有权取回本公司的重要文件……”

并不仅仅是林载玄惦记着1948房间，盛元银海公司的老王和佟家彦也正在俱乐部茶座的一个角落里悄悄接头，两人说话的声音全都放得很轻很轻。

佟家彦说：“我的钥匙虽然可以进房，可是一旦进房肯定会留下痕迹，一旦留痕迹，我就脱不了干系！现在真正能够合法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潘玉龙一个人。”老王问：“那个潘玉龙不是你的人吗？他不就是归你领导吗？”佟家彦答：“这种事不是领导不领导的问题……”

佟家彦忽然收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饭店的大堂经理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佟家彦，李总监在你们这儿吗？打他手机老占线，何总让他赶快到大堂去。”

被拒的林载玄一脸阴沉地带着他的秘书、律师和翻译等人，朝大堂这边悻悻走来，送他们出来的杨悦边走边继续做着解释工作。正在此时，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到，潘玉龙和金志爱走进了饭店的大堂，看到金志爱和潘玉龙一齐出现，林载玄一时竟然不知怎么反应，惊怔之际潘玉龙和金志爱已经朝电梯厅走了过去，他这才想起率众去追。

“董事长……”

当潘玉龙和金志爱走进电梯厅时，佟家彦和大堂经理陪着客务总监正从一部电梯里出来，看到金志爱和潘玉龙突然现身，三人同时大吃一惊。眼睁睁看着潘玉龙和金志爱迎而走来，一时也是哑然无声。

大堂经理反应最快，愕然的脸上很快换上笑容，趋前为金志爱拦住电梯的梯门，说了句：“金小姐回来啦，请！”

潘玉龙陪金志爱走进电梯，客务总监和佟家彦还没缓过神来，驻店经理和保安经理赶过来了，林载玄和他的助手也赶过来了，他们只看到潘玉龙和金志爱并肩站在电梯的轿厢里，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平静，没有人来得及发出声音，电梯的梯门便徐徐关闭。

潘玉龙打开房门，陪着金志爱走进了房间。

潘玉龙问：“金小姐，您要洗个澡吗？”

金志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声色茫然。

潘玉龙又问：“您饿了吗？您需要吃点东西吗？”

金志爱摇头：“不。”

潘玉龙想了一下：“那好，那您休息一下吧，好好睡一觉，吃晚饭我再来叫您。”说完，潘玉龙转身向门口走去，金志爱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潘先生，”她从窗前转过身来，回望的目光备显孤独，“你能在这里陪陪我吗？”

潘玉龙迟疑了一下，说：“好，我马上回来。”

十九楼的工作间里，潘玉龙动作快速地准备着红茶的茶具和点心。驻店经理、客务总监和几名公安人员围在茶车的四周，七嘴八舌地连声盘问。

“你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庙山。她到观音庵去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中午。”一名公安人员带着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呢？”“她以前去过观音庵，而且，她信佛，所以我猜她在那儿，下班后我就去看了看。”

驻店经理又问：“她现在情绪怎么样？”潘玉龙：“她很累，她昨天一夜没睡。”客务总监：“要不要请医生看看？”潘玉龙还未回答，公安人员插话附和：“对，至少应该让你们饭店的医生过来看看。”驻店经理马上吩咐客务总监：“你马上通知一下医务室，叫他们……”

潘玉龙打断了他们：“孙总，她没有病，她只是有点累了。”

另一名公安人员这时问道：“她有没有说过，昨天晚上为什么要走？”

潘玉龙摇摇头：“没说。”

潘玉龙话音刚落，杨悦大步走了进来，急匆匆地向驻店经理请示道：“孙总，时代公司的林载玄非要见1948的客人，您看要不要问一下客人？”

驻店经理看看公安人员，公安人员又看看潘玉龙。潘玉龙于是说：“她就是因为害怕他们，才上山躲到庙里去的。”

潘玉龙的话让所有的人沉默了片刻。驻店经理于是吩咐杨悦：“你去跟他们解释一下，就说客人现在非常疲倦，需要休息，不想见人。”

头头们都走了，潘玉龙推着茶车，也走出了工作间。

潘玉龙把茶车推到1948窗前沙发的一侧，问道：“金小姐，您喜欢在哪里喝茶，在这里可以吗？”

金志爱没有回答，但她脸上难得一见的微笑，已表明她赞同这个选择。一杯泡好的红茶放在了茶几上阳光里，旁边已经摆好了银制的糖缸和两杯奶盅。紧跟着，潘玉龙又倒了一杯冰水，并在浮在杯口的冰块上，放了一片柠檬。水晶般透澈的冰水，摆在了红茶的一边。

金志爱看着潘玉龙一丝不苟的动作，每个细节都让她心生感激，她叫了声：“潘。”

潘玉龙抬头，金志爱似有无尽倾诉，却只说了一句：“谢谢！”

潘玉龙说：“不要客气。”

金志爱又说：“潘，你晚上能住在这里吗？你可以在客厅里搭一个床，你可以……”

潘玉龙笑一下打断她：“这个不行。”

金志爱问：“为什么？”

潘玉龙嗫嗫嚅嚅地说：“这个……不合规矩。”

金志爱无助地说：“我需要有人在这里……我需要有人保护我。”

潘玉龙安慰她：“我就住在十九楼，您有什么需要，我随叫随到。”

金志爱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相当失落。潘玉龙只好再做安慰：“放心吧金小姐，您在万乘大酒店居住期间，我们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金志爱勉强地笑一下：“哦，谢谢了。”

潘玉龙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自己的更衣柜前，他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开机给汤豆豆拨了电话。

火车的窗外，景色优美，夕阳燃烧在地平线上，散发着最后的热量。汤豆豆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起身离开了座位，朝车厢一端的吸烟区走去。汤豆豆一边走一边接着电话：“你什么时候收到我的信息的？”“昨天夜里收到的！祝贺你们得了全省冠军。”

汤豆豆此时已站在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地点，她的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你这两天忙不忙啊，有没有想我？”

“现在不忙了，就是有点累。”顿一下，潘玉龙又说，“我特别想你。”

汤豆豆忍不住笑：“真想我吗？”

潘玉龙却陷入深深的感触：“真的！我今天才明白，一个人如果孤独的话，会变得多么敏感、多么脆弱。孤独是一种没法抗拒的恐惧。”

深夜，金志爱静静地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这不夜的城市。直通天际的万家灯火，却无法温暖她的孤独寂寞。

回家路上的杨悦似乎陷入同样的思索。繁华的街市，五色的霓虹，像银幕上的梦境，从眼前徐徐划过，车窗外吹来的劲风，让她的长发和思绪一起纷乱无形。

在相同的思念中，唯有汤豆豆能够体味到幸福的感觉。她看着窗外隆隆驶过的黑夜，脸上却是一片光明。火车到站，车门打开。汤豆豆第一个跨出车门，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满脸带笑地走出车站。

此时，潘玉龙正在更衣室一侧的洗澡间里洗澡，整个公共浴室只有这一只喷头的上方，虚弥着雾状的水汽。

潘玉龙洗完了澡，在更衣柜前换好干净的衬衣，这时他看到放在柜子里的那只白色护腕，护腕上的那朵兰花，在昏暗的顶灯下生动如真。

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潘玉龙警觉地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孤立的人影，站在更衣柜的甬道端头，背景的光线把那个人影勾勒出一个灰暗的轮廓，但潘玉龙还是很快认出，那个剪影似的人物，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第十七章

饭店更衣室空荡荡的甬道里，佟家彦的声音隐秘而又沉重：“时代公司肯定出了大事，盛元的黄老板非常想知道他们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潘玉龙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衣柜的柜门，他与佟家彦冷眼相看，语气也显得冷淡如冰：“时代公司发生了什么，我怎么知道。他们想知道那些事情，不应该找我。”

“因为你是金志爱的贴身管家。”

“贴身管家只负责照顾客人的生活起居，绝不过问客人的私事。”

“可你偏偏就赢得了她的信任！所以盛元公司才希望得到你的帮助，这对你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想你没有理由加以拒绝。”

“盛元公司希望得到什么帮助？”

“说服金志爱放弃那个项目。”

“我用什么办法让她放弃那个项目？”

“你可告诉她，开发区的拆迁会碰上很多麻烦，时代公司想要的那块地皮人口密集；你还可以告诉她，在那块地皮上建造公园，环保部门也会反对；你告诉她这个项目是对城市的一个破坏，这个城市的老百姓会因此无家可归。你可以找出许多这样那样的理由，其实你完全有能力说服这个女孩最终否决这项投资，除非你成心不想插手，成心……回绝人家的抬举。”

“我只是万乘大酒店的一名职工，我只是酒店客务部的一名贴身管家，你说的这些事情，已经超出了贴身管家的岗位职责！”

“盛元公司很快就要成为万乘酒店的股东了，如果你肯做这件事情，也就等于帮助了万乘大酒店的股东。保护股东的利益，也是我们每一位职工的职责。”

“他做他的股东，我做我的服务。在贴身管家的岗位职责中，我的工作范围都有详细描述，并不包括这种事情。”

“你愿意一辈子只做服务？”

“不，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原地踏步，我希望我的事业能有成就，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更好的前途，但我需要得到真实的成就，我需要有一个真实的过程。”

“你想要的成就唾手可得，但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你要的真实，你上次已经帮助盛元公司的人进入了金志爱的房间，帮他们搞到了他们想要的文件，盛元公司也已经给你一定的回报。这个过程……非常真实！难道你都忘了？”

“你告诉盛元公司，你告诉那个黄老板，我并不想要他们回报，从今以后，我自己的道路，不管多难，我自己去走。”

“可他们已经回报了，你也已经走了他们指定的道路。你母亲靠盛元公司的钱才活下来，你的女朋友也和盛元公司签订了广告合约。盛元公司也会因为你的帮忙而给她更大的支持，这也是对你投桃报李的一份回报，你想把自己洗脱干净，已经晚了！”

潘玉龙羞愤无措：“那种事我不会再干了，我不会再干了！”

“上船容易下船难，你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走五十步还是走一百步，还有多少差别吗？”

甬道很窄，两人目光相对，近在咫尺。潘玉龙说：“我母亲治病的钱，我会还给盛元公司。”

“你不用还，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帮忙搞到的那些文件，价值连城！足够救你母亲的五条命。”

潘玉龙闷了半天，才咬牙说道：“佟经理，我刚刚进入万乘大酒店的时候，你是我心中的一个偶像，你懂业务，有经验，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像过去那样尊敬你。”

“你是说，你现在不尊敬我了？”

“我尊敬依靠正当途径向上发展的人，我尊敬对自己的职务诚实守信的人，我尊敬依靠能力勤奋和忠诚获得成就的人。”

“你的理念非常好，没有错，唯一可惜的是，有点过时了。我过去和你一样，相信能力，相信勤奋，相信忠诚，相信靠这些就可以获得成功。但是现在的社会已经变了，人们只看重你是否成功，不关心你用了什么手段。那些靠行贿受贿爬上去的官僚，那些靠偷税漏税发了财的商人，那些靠抄袭、剽窃炒作出了名的知识精英，他们的手段很多人都知道，可他们一旦爬到了高位，得到了名望和金钱，他们一样受人尊重，一样高人一等，一样被社会承认。这个社会没有办法，就是以成败论英雄的！胜者王侯败者寇，手段没人在乎，谁达到了目的，谁就是胜者。这就是现实！”

潘玉龙瞪着佟家彦，不再说话，他从佟家彦身边挤过，向甬道的出口大步走去。

佟家彦冷冷目送着潘玉龙的背影，他把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服，从里面取出一只袖珍的录音机来，他按出录音机里的磁带，把那盘小小的磁带放进了上衣的口袋。

早上，金志爱打开房门，看到潘玉龙站在门口，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马上把他让进了屋内。

潘玉龙推着早餐车走进客房，他端详了一下金志爱的脸色，表示了例行的关切：“昨天晚上没睡好吗？”金志爱用蹩脚的中文回答：“啊，不要紧。”

金志爱的脸色虽未恢复，但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她对潘玉龙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这让潘玉龙的心情也感到格外的轻松。

潘玉龙笑了一下，开始在餐桌上摆放早餐。

金志爱用完了早餐，看着潘玉龙收拾着餐具，突然问道：“潘，你能给我换个房间吗？除你之外，我不想再见任何人了。”

潘玉龙有些意外，他停下动作问：“现在吗？”金志爱说：“对，现在。”“好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房间。”“我喜欢什么样的房间，由你替我决定。”

潘玉龙受到如此信任，脸上有些怔忡，他说：“好，我马上去办。”

潘玉龙推着餐车走向门口，金志爱又把他叫住：“潘，我太闷了，你可以给我找一些轻松的书或者画册来吗？”

一辆奥迪A8轿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林载玄下车，和手下人一起走进大堂，走向电梯。他们路过酒店大堂一侧的小书店时，并未注意到潘玉龙正在书店里挑书，他已经挑了好几本介绍中国风光、佛教和文物的书籍和画册。

潘玉龙将买来的杂志递给金志爱，开始为金志爱收拾卧房，他一边干活一边和她随口聊天，聊天的话题漫无边际。

金志爱边说边翻看着画册，画册上贡阿雪山的雄奇和澎河激流的瑰丽，令她叹为观止。看到金志爱专心致志地看画册，潘玉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突然，房间里传真机发出鸣响，金志爱吓了一跳，疑神疑鬼地过去探看，发现传真机里竟然慢慢吐出一张纸来。金志爱盯着那只嗞嗞作响的传真机，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她心惊胆战地拿起那张传真纸，看到上面只有两行短短的英文，她嘴里控制不住地念出声来。

“请离开饭店，你的敌人要把你作为精神病者送回韩国。”

金志爱像被电击一般，浑身打抖，她把目光移到下面，扫过纸上的第二行小字：“请别用手机，他们会通过手机测出你在哪里。”

这个不速而来的神秘警告，让金志爱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她惊恐万状地四处寻找她的手机，翻了手包又翻床铺，刚刚整理好的床铺被她掀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想起手机在自己身上，随后果然从身上翻了出来，马上像抓了烫手的红铁似的把手机扔在地上，拿起旁边的一个葡萄酒瓶拼命砸去，直到手机彻底砸烂。

毁掉了手机，金志爱也累得坐在地上，喘息不定，她又把手机七零八落的残骸从地毯上拿起，跑到卫生间，使劲扔进恭桶，按了一下冲水，手机的零件在恭桶里咕噜噜地转着，连续几次无法冲下。金志爱用力把盖子往下一摔，砰的一声把恭桶盖上。

从1948房出来取东西的潘玉龙被佟家彦叫住，他和杨悦一起带着潘玉龙来到了行政俱乐部的一间会客室里，站在了时代公司中国总代表林载玄的对面。此时的林载玄站得比潘玉龙还要笔挺，他的声音比他自己的身躯还要沉重：“我们时代公司的董事长，现在患有严重的疾病，需要回国治疗。我们知道，你是他的贴身管家，你是她现在接触最多的人。我们请求你配合我们，劝她回韩国去。我们首先请你说服她，立即和我们见面。听说她现在很相信你，所以这件事，只有拜托你多帮忙了。”

林载玄每说一句，他的助手便翻译一句，说完最后一句，林载玄向潘玉龙欠身鞠躬，潘玉龙也疑惑着欠身还礼，他转脸去看佟家彦，佟家彦不加言语，面无表情。

潘玉龙只好自己面对林载玄，问道：“请问，她患了什么疾病？”

翻译向林载玄做了转达，林载玄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精神病。”

“是经过医生确诊的精神病吗？”

“难道你没有发现她非常多疑、冲动、举止异常吗？她连我们都不肯见面，难道这不是病态的反应吗？”

“我不觉得她有什么病，她到中国是来休息的，所以，她不想见你们，不想听你们谈公司的事情。”

潘玉龙的回答，让杨悦和佟家彦感到吃惊，林载玄更是意想不到潘玉龙会对他的要求如此反驳，尽管潘玉龙神色朴实，言语平静，但还是将林载玄一下激怒。

“你，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讲话！你只是一个服务生，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太不像话了！”林载玄转脸对旁边的佟家彦和杨悦说：“这个服务生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对林载玄的盛怒，杨悦不知该如何接应，佟家彦则老练地上前加以安抚：“对不起林先生，这个服务生只是想把他的感觉报告给你们，并无恶意，请不要介意，如果我们的服务生言语不当，还请您多多原谅。”

林载玄还在气恼之中：“他没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

佟家彦继续说着安抚和道歉的话，同时示意潘玉龙：“你先走吧。”

潘玉龙只好离开，离开前并没有忘记向林载玄礼貌地道别：“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过了一会儿，客务总监找到潘玉龙，佟家彦和一位客务主管站在一边。

客务总监严肃地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回答客人，这件事究竟怎么处理只能由领导决定，你无权当场拒绝客人的要求！现在客人非常恼火，公关部正在做工作替你善后，客人已经投诉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了。潘玉龙，你太自负了，我没法预测这件事上面会怎么处理你，你自己做好准备吧。”

客务总监带着主管走了，工作间里只剩下佟家彦和潘玉龙两人，佟家彦说了一句：“看来，1948房很快就要空出来了，很快就会有别的客人住进来了。等这位韩国大小姐离开之后，恐怕你也就该离开这座酒店了。除非有上面的哪个股东帮你美言……”

这时，一位总办工作人员来到十九楼工作间，说道：“你是潘玉龙吗？请你到总办去一下。”

潘玉龙也许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这件事情，受到了饭店总经理的亲自召见，他被允许坐在总经理办公桌的对面，与总经理面对面地进行了交谈。

总经理说：“关于时代公司的这个要求，从道理上来讲，饭店方面必须积极配合。1948房的这位客人在我们这里，已经住了很长时间，在给饭店带来收入的同时，也确实带来很多麻烦，何况时代公司希望送她回国治病，我们无权干预，无权拒绝。你必须承认，你不是医生，我们谁都不是医生，我们不能确认她有病或者没病，她应当回国，去医院接受检查。万一她确实有病，就应当尽早就医。而帮助她的公司说服她回国，对我们酒店来讲，也许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潘玉龙沉默了一下，才说：“何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但我必须说出我的看法，这不仅是对客人，也是对我们酒店负责。这个客人根本没病，她的一些反常表现，实际上都是正常反应。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了，她要面对的家族斗争你死我活，她的秘书，几天前也突然死了。她坚信他是被人谋杀的，所以她很害怕，她进山，躲到庙里去，只是想保护自己，她甚至产生过离俗出家的念头……”

桌上的电话响了，潘玉龙的叙述中断下来，总经理接起电话：“喂……好，客人现在就要换房吗？好，我知道了。”总经理放下电话，对潘玉龙说道：“现在客人叫你，叫你去帮她换房。前厅部已经备好了1543房，你先去吧。不管她有病没病，你都要设法先稳定她的情绪，下一步究竟怎么办，饭店里研究一下再说。”

潘玉龙说：“是。”但他依然坐着，并未起身。

总经理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潘玉龙想了一下，说：“何总，从我开始学习酒店管理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有人告诉我，酒店，应当是客人最安全、最舒适、最自由的家。”

总经理看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说道：“我从事酒店管理工作三十年了，请相信我，我一直致力于此。”

潘玉龙用行李车推着金志爱的行李，和金志爱一起走进了1543房。

这也是一间套房，与1948房相比，大小相当。潘玉龙把金志爱的行李放入步入式更衣间里。把常用的化妆品摆在卫生间的洗脸台上。把那些新买的画册置于客厅的茶几……他看到金志爱默立于客厅的落地窗前，凝望着烟雨迷蒙的远方。

潘玉龙问：“金小姐，您要用下午茶吗？”金志爱没有回头，但声音无比清晰：“我要离开这里。”潘玉龙没听明白，问了一句：“这个房间不好吗？你是不是想再换一个房间？”金志爱回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一摞厚厚的画册上，她说：“不，我要到那里去！”

画册的封面上，是一座原始的森林峡谷，一条波涛汹涌的湍急河水，从峡谷中奔腾穿过……

过了一会儿，十五楼的电梯门开了，驻店经理带着销售部和旅游部的经理，以及客务总监和杨悦等人，快步走出了电梯，穿过走廊，朝金志爱的新房间走去。

黄万钧坐在大班台的后面，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大班台的台面被台灯照得锃亮，两侧的人物却沉入了阴影。但从他们谈话的声音上不难听出，黄万钧交谈的对象，正是万乘大酒店的行政楼经理佟家彦。

黄万钧问：“他不愿意配合？”佟家彦摇头：“他是一个很倔的人，很难说服。”“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佟家彦没有说话，停了一下才说：“金志爱今天突然提出，要去澎河旅游，期限不定，可能一周，也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时间更长。”“什么，要去旅游？”“我们万乘大酒店的旅游部已经被授命负责安排整个旅游的行程计划。”黄万钧很有兴趣地问道：“你们酒店的旅游部会派人陪她一起去吗？”佟家彦点头说：“是的，我听说安排三个人陪金志爱一起去。一个是导游，一个是医生，还有一个——就是潘玉龙。”

黄万钧自言自语：“潘玉龙……”

刘迅走进了一家安静的茶室，在服务小姐的引领下，直接进入了一个单间。单间里，一个客人独坐一隅，自斟自饮。光线虽暗，但不难认出此人就是盛元公司的那位老王。刘迅在老王的对面坐了下来。

汤豆豆正打开潘玉龙的家门为他开窗通风，并用从省城买来的各种饰品把小屋布置了一通。她在墙上一张一张地贴满了图片，都是些汽车、飞机和竞技运动一类的广告画页，最后一张贴到墙上的，是一幅风光彩照，彩照上的明丽阳光，照耀着四季积雪的贡阿雪山。

这时，汤豆豆的手机响了，汤豆豆接起电话：“喂，老刘？”

汤豆豆乘坐出租车赶到了老刘说的那家茶室，她下车走了进去，在那个僻静的单间里，汤豆豆只见到刘迅一人。

服务生为汤豆豆送上饮料，刘迅与汤豆豆低声交谈起来。

刘迅说：“你还真猜对了，我这么晚还叫你出来，确实是有个要紧的事情非得要你帮忙不可。”汤豆豆有些不高兴地说：“让我帮什么忙啊，干吗就不能在电话里说呀，这都几点了非得让我出来。”

刘迅斟酌了一下词句，说：“这个事，其实也不是我求你，是盛元公司……有事求你。”“盛元公司，求我干什么？”“他们还是想让你去找找阿龙。”“阿龙？”汤豆豆有些惊讶。“他们想让你再劝劝阿龙，让他还是得帮盛元公司办那个事情。”“烦不烦哪这么晚了，我不是已经替盛元公司劝过他了吗，他上次不是已经帮了吗？”“上次帮的忙，人家盛元公司非常感谢他，现在人家还是希望他能再帮人家一次。”

“还要再帮？还要他帮什么忙啊？”

“盛元公司想让他……说服他管的那个客人，放弃在银海开发区的投资计划。”

“他管的客人，就是那个女老板吗？”

“对，那个女的是时代公司的大老板，现在，时代公司和盛元公司都在争取开发区的这个项目。那个女老板现在特别相信阿龙，阿龙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特别是对中国的事，她什么都不懂，就更得听阿龙的了。其实这事儿很简单，无非就是让阿龙在那个女老板面前，把咱们银海说得坏一点……拆迁不好拆啊，环保部门也反对啊，治安也不太好啊，让她相信一旦投资肯定赔钱……”“咱们银海的治安不是挺好的吗……”“咳，这不是让他就这么说嘛。”“我现在也见不到阿龙啊，如果盛元公司想让他帮忙，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找了，他不干！”

“为什么不干？”

“这个阿龙啊，和你一样，都是死轴子脑袋！他说他是干酒店的，不是干间谍的。”

“那也许……也许这种事他真的干不来吧，何必勉强他呢？”

“人家现在不是让我来求你吗，盛元公司不管怎么说，对咱们这次参赛的帮助还是很大的。咱们中国人都是讲一报还一报的。所以咱们不能不帮人家。阿龙这人，只有你能劝他。你去告诉他，干了这件事对他未来在万乘大酒店，肯定有很大的好处啊，盛元公司很快就要买下万乘大酒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了，人家今后就是他的老板了，他现在帮人家的忙，那不就等于帮自己的忙吗！”

汤豆豆摇头：“我了解阿龙，他是想用实力和实干来证明自己，我们其实都一样，都是想要一个真实的荣誉，一个真实的成功。”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你们非不信。这年头完全真实的东西有吗？没有！有了也没那么巧让你们碰上。”

“我知道，现在社会上有很多虚假的东西，但我也相信，真实的东西肯定还是有的。我们这次拿的全省冠军难道不真实吗？难道不是我们拼出来的吗！我们这么多天……我们怎么练的你又不是没看见，所以不是什么事都是假的。”

刘迅沉默了半天，眼神怪怪地说道：“你们练的……我承认，不容易，很真实。但是，你们得到的这个冠军……到今天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你们这个冠军，可并不全是真实的！”汤豆豆急了：“我们的冠军……怎么不真实了？冠军是我们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那天比赛的场面你都看见了，观众和评委的反应，老刘你都看见了，你说我们那天发挥得好不好，你说我们……”

汤豆豆的激动被刘迅打断：“你以为你练得苦发挥得好就一定能得冠军啊，艺术比赛不像体育比赛，谁好谁坏没什么固定标准，体育比赛也还有黑哨呢。”“黑哨是有，我知道。但黑哨人家观众也都看得出来，靠黑哨赢球的人也招人骂，那天观众对我们……”刘迅再度打断了她：“观众鼓掌，评委鼓掌，又不是光鼓了你们一家。人家陵泉V6跳得就差吗！你跳踢踏人家跳现代，根本就不是一个评判体系，冠军凭什么非给你们？”

汤豆豆一下没了声音，刘迅又说：“……我实话告诉你吧，你们得的这个全省冠军，是人家盛元公司的黄老板花钱买来的，如果没有黄老板的钱，冠军根本就不可能是你们的！”

“你说什么？”汤豆豆惊呆了。

第十八章

几个部门经理在向总经理汇报金志爱的出行安排。

旅游部经理说时代公司客人的旅行安排，他们已经和澎河当地的旅行社谈好了。没有透露客人的身份，但要求所有食宿行的规格，一律按最高级别安排。

旅游部一位干部接着汇报：“从银海出发是乘坐CA989航班，客人特别提出要求，要她的贴身管家跟她一块儿乘坐头等舱。这个航班直飞澎河。由当地旅行社负责接机，住澎河旅游度假村。这个度假村是五星级的，设备设施和管理水平以前安排客人的时候我们都考察过，应该没有问题。日常饮食安排由客人自己选择，客人肯定不要旅行社宴请。反正有我们的贴身管家在，想吃什么都可以安排。在当地出行的车辆也由旅行社提供。我们这边还配备了一个医生随行，我们医务室的医生还是相当不错的。这样，加上导游、贴身管家，还有客人，这个团一共有四个人，到达当地后再加上旅行社出的一个地方陪同，加起来也就五个人。这次行程我们已经按照何总的要求，对外完全保密，不管是住宿还是线路安排，知情的范围很小。”

很快，客务总监带着医生、导游还有潘玉龙，一起走进了行政俱乐部的贵宾厅，与金志爱见面相识。

一辆出租车在盛元银海公司的门前停下，汤豆豆跳下汽车，不顾门卫阻拦，直接冲进楼里。她一直冲到黄万钧的办公室外，才被工作人员拦住。

“哎哎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你找谁呀？”“我找黄总！”“黄总现在不在，你有什么事吗？”汤豆豆火气冲天：“他在哪儿？”工作人员说：“我们也不清楚他在哪儿。你要见黄总得提前约一下。”又有两个工作人员上来，阻拦变成了驱逐。汤豆豆被他们带离几步，趁他们稍有松懈，转身跑了回来，工作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推开了黄万钧的房门。

黄万钧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他并不意外地看着汤豆豆大步进来，平静地叫了一声：

“汤豆豆，你找我有事吗？”

“我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场比赛的真相！那场舞蹈比赛，我们的冠军……是你出的钱吗？”

黄万钧沉默片刻，说：“对，我出了钱，我出钱要求他们必须保证你们‘真实’组合的名次。”

汤豆豆脸色惨白，脸庞发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插手我们的事情？我们没有要你出钱去买这个冠军，我们不需要买来的冠军！我们不需要……”汤豆豆几乎哭泣出声，她不知道怎样表达沮丧的心情。

黄万钧面目镇定，慢慢说道：“过去我出钱支持你们训练和参赛，是公司行为，因为你们是盛元公司的形象代表；后来我出钱让你们夺冠，是因为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是我的老板，我跟他二十多年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知道他很爱你的母亲，他也很爱你。但是，为了他的事业和家庭，他不能和你们相认，他独自忍受了二十年的痛苦……”

汤豆豆流下泪水，她几乎泣不成声：“可，可这些……这些和冠军无关，和我们的比赛无关！”

黄万钧继续道：“现在，我没有能力让你享用父亲留下来的财富，但我想为你做点事，为你做事，可以安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如果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的话，那就是为了你的父亲，我要报答你的父亲。”

汤豆豆泪流满面，她大步走出了黄万钧的办公室，走出了盛元银海公司。公司里的职员们都惊异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豆豆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泪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在马路上哭着奔跑起来。

此时黄万钧也不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他叫来老王，一腔怨怒：“你是怎么跟刘迅交代的！刘迅又是怎么答应你的，这点事怎么让你们办成了这样！”老王回答：“我都是按您的原话交代的，刘迅怎么会……”黄万钧继续斥责：“是你没说清楚还是他没听清楚！你要是说清楚了，他怎么还会去跟这个小孩说！”

黄万钧收拾皮包，板着脸走出了办公室，老王呆呆地留在屋里。

汤豆豆快步跑上楼梯，敲开了刘迅的家门。

给她开门的是王奋斗，汤豆豆走进客厅，看到刘迅不在，其他三个男孩正在窃窃私语，看见汤豆豆进来，不约而同地把声音收住。过去相知相熟的伙伴，在汤豆豆此时的眼里，似乎都变得有些陌生，她带着一脸恐惧和疑惑，审视着每一张不可捉摸的面孔。

汤豆豆激动地说：“我们得到的冠军是假的，是买来的，你们知道吗？是买来的！我们受骗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男孩们并没有现出惊讶的表情，每一张面孔都非常的镇定，她的声音不由虚了下来，变成了一声胆战的疑问。

“你们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无人回答。

屋里的沉默，让汤豆豆得到了答案。

阿鹏首先开口：“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是东东告诉我们的。”

汤豆豆锐利的目光扫向东东。东东强作镇定，试图解释：“我也是刚刚知道的。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真的是有实力的！我们凭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获得这样的成绩，我们不应该不相信我们自己。”

汤豆豆却无法镇定：“我相信我自己，可我不再相信这个奖杯，那上面刻着的第一名，并不真实！”李星想劝她：“不能说它不真实，只不过这是……”汤豆豆打断他：“我提议，我们放弃这个冠军称号，我们交出这个奖杯！”

大家都愣了，无人响应。

汤豆豆用颤抖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提议，我们放弃这个不真实的冠军，我们把这个不真实的奖杯退还给他们！”

男孩们全都看她，依然无人应声。

汤豆豆眼圈红了，有些孤独，有些悲壮，她说：“同意的举手！”

汤豆豆把手举了起来，但是其他人的手臂全都原样没动，少顷，阿鹏把手臂举了起来，却被东东按了下去。

东东说：“豆豆，这个冠军我们等了很久，这个机会我们等了很久，我不同意放弃，我们大家都不同意放弃！也许很多冠军都和我们一样，也有后台，也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但是艺术确实不是体育，冠亚军没有绝对的标准，全世界都一样的。那些比我们大的人，比我们有名的人，如果没有人替他们运作的话，他们光凭本事到底能走多远，我不相信那些成功的人全是靠自己真实的实力，才把一顶顶桂冠戴在头上的！”

李星也附和：“豆豆，现在是商业社会，商业社会的规则就是你得先给人家好处，人家才能给你好处……”

汤豆豆依然激动异常：“可你们别忘了咱们组合的名字，我们叫什么名字，你们还记得吗？”

“我们没忘！我们只是在谈现实，现实也是真实的存在！”

“豆豆我们真的特别感谢你，真的，因为你母亲以前的朋友能够这么出手支持我们，才让我们有力量走到今天。没有你母亲朋友的支持，我们肯定会有好多困难……”

汤豆豆打断他，说：“我们是需要支持，我们是需要别人承认，可我们也需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我们的信念，难道就是为了在一无所有的时候空喊一阵过瘾吗，只是为了空喊一阵过瘾吗？”

李星说道：“豆豆，‘真实’是我们追求的信念，也是很多年轻人追求的信念。但每个人都会长大，都会慢慢把周围的一切看明白了，豆豆咱们必须承认，天下没有完全真实的东西，你就别再去找那个东西了。”

东东接着说：“真正的真实就是现实中的一切，你母亲真实吗，你父亲真实吗，你亲生的父亲真实吗？他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你妈不爱你那个酒鬼老爸，可她还能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她真实吗？”

汤豆豆用力打了东东一个耳光，大家全都惊呆了。

东东捂着脸，坚持说下去：“你对别人，别人对你，全都隐瞒了很多东西，你知道吗？”

汤豆豆哭着说：“我母亲为了真实的感情，她宁可去死！她在她的日记中告诉我……让我以后就起一个大名叫……叫‘真实’，我把这个名字……把这个名字给了我们的组合，如果你们拒绝‘真实’……如果你们拒绝‘真实’……”豆豆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那我就退出‘真实’组合！我就收回这个名字……”

汤豆豆哭着跑出了屋子。她穿过空旷的广场和拥挤的街道。她的耳畔，再次回响了东东的质问：“真正的真实就是现实中的一切，你母亲真实吗？你父亲真实吗？你亲生的父亲真实吗？他们在生活中到底隐瞒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就要陪金志爱出发了，潘玉龙向佟家彦请假。

“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想现在请一会儿假，回家拿一下东西，可以吗？”佟家彦冷淡地说：“当然，要出远门了嘛，需要准备一下。但客人那边请你跟她说好，别到时候她要服务你不在，她又该发脾气了。”潘玉龙说：“好，我会说的。”

潘玉龙一走出酒店职工出入口，就给汤豆豆拨打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汤豆豆在河边踽踽独行，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背包上挂着的手机讯号灯一闪一闪，但她没有留意。

潘玉龙走进了石板街的那条巷子，看到一向空荡荡的巷内，停着几辆宽大的轿车。见他一出现在巷口，那几辆黑色轿车突然同时四门大开，五六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将潘玉龙让进汽车。

奥迪A8宽敞的车厢内，潘玉龙端坐在林载玄的对面。

林载玄用韩文说道：“潘先生，你现在是我们董事长最信任的人，所以，时代公司真诚地拜托你了！”

坐在潘玉龙旁边的翻译把林载玄的恳请做了转达，潘玉龙平静问道：“你们拜托我什么？”林载玄说：“我们需要尽快接她回国。”

潘玉龙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板：“我说过了，她到中国是来旅游和度假，她喜欢中国的山水和文化……”

林载玄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变得有些烦躁，抬高声音打断了他：“她生了病！她需要回韩国去，去接受治疗。”

潘玉龙不动声色，问：“她生了什么病？”

林载玄继续大声说：“她会突然跳起来大喊大叫，她怀疑有人要杀她！她是韩国人，可她只信任你这样一个中国人，她连我们韩国人都不信任了，这难道不是病吗？”

潘玉龙还是那么平静，他说：“她不信任别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她受到了威胁和惊吓。我是她的贴身管家，我的职责是照顾她，保护她。我没发现她在精神方面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林载玄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让医生去判断吧，韩国有世界上最好的精神病医院！”

潘玉龙沉默了片刻，他迎着林载玄凶狠的目光，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林载玄目光僵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小，但露出了一丝杀气：“你不肯帮忙？”

潘玉龙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不起，我得回家了。”

潘玉龙推开了车门，起身欲走，林载玄挥了一下手，他的手下马上把潘玉龙拦住，车门重新被重重地关上。林载玄的翻译从脚下拎起一只不大的皮箱，箱盖砰然打开，箱内堆满金钱。林载玄又恢复了他的傲慢：“这是给你的一点点报酬，这只是预付款，这笔预付款一共五十万元，你不会嫌少吧？”

潘玉龙盯着那一箱金钱，良久才冷冷地说道：“这笔钱太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没听完翻译，林载玄就继续说道：“你可以拒绝我刚才的要求，这五十万元，只是请你帮一个小小的忙。”

潘玉龙的目光投向林载玄。

林载玄说：“听说你要陪同我们董事长去外地旅游，我希望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随时通知我们，我们需要密切掌握我们董事长的行踪，保证她的健康和安全。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钱，我还有一个建议，既然我们董事长这样信任你，你可以动员她带你出国度假，去泰国、去菲律宾、去巴厘岛，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中国，我们就可以比较方便地把她接回韩国了。”

听完了翻译，潘玉龙缓缓答道：“对不起林先生，我只是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你们的董事长是我服务的客人，我只听从客人的安排。她要我告诉你们什么，我就告诉你们什么，她要我跟她去哪儿，我就跟她去哪儿。您希望随时了解她的行踪的想法，我可以转告她吗？”

林载玄愣住了，他显然想不到这样一个职位低贱的中国青年，能够用如此高傲的态度，表示对他和对金钱的轻蔑。

潘玉龙推门下车，林载玄的手下没再阻拦，林载玄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脸色变得铁青。散在车外的那些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都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潘玉龙走进小院，走上楼梯。一个手下开门上车，用韩文向林载玄附耳报告：“机场那边的电话来了，查到了他们订的机票。”

“去哪里的机票？”

“澎河！”

汤豆豆身心疲惫地走进了小院。

她来到楼下，惊异地发现潘玉龙的小屋居然亮着灯光，她快步冲上楼去，推开潘玉龙虚掩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分别已久的潘玉龙，不知何时已回到家中。

汤豆豆扑进潘玉龙的怀里，抱住他痛哭失声。

汤豆豆和潘玉龙依偎在一起，哝哝低语。

“那个老保姆对我说，我亲生父亲原来的妻子很早就瘫痪了，他见到我妈后就爱上了我妈，我妈也爱上了他。”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都这样被悄悄地隐藏着，人们只知道那是些不合常规的关系，人们习惯于痛恨一切不合常规的事情，并不知道在这些相爱的人的心里，其实有多么美丽的天空。”

汤豆豆感叹：“最美丽的东西也许都是最短暂的，他最终还是欺骗了我妈，他向我妈隐瞒了他还有一个长期住院的妻子。我妈知道以后离开了他，和我后来的老爸结了婚。但我妈心里还是爱我生父的，她不能忘记他们曾在太阳谷的那个阳光旅馆里，度过了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他仍然是我妈精神上的支柱。”

“也许他也真的是爱你妈妈呢。”

“自从他送我妈那架钢琴之后，我老爸就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所以，我老爸和我妈常常吵嘴。但是，最后他们都容忍了现实生活中的虚假……直到有一天，我妈忍不下去了，她一个人又去了阳光旅馆……在她和我生父相爱的那个房间里，在留下他们美好记忆的那个房间里，结束了一切。而我老爸就没有这样的血性，他一直忍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向外界，包括我，始终隐瞒着他真实的心情。”

“也许，你老爸是不想伤害你，你太小了，太天真了，你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可我现在长大了，我已经懂了，也许天底下的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在我的生活中，真实的东西也许只有你。只要你不是假的，我就满足了。”

潘玉龙柔声说：“那你抱抱我，看是不是假的。”

两个人默默地抱在了一起。汤豆豆又无声地抽泣起来。

天蒙蒙亮，潘玉龙起床走出了自己的房门。他路过汤豆豆门口，想敲门告别，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来。他轻轻地走下楼梯，走进晨雾弥漫的小巷。

汤豆豆其实在楼上的窗户里，目送着潘玉龙远去，目送着她的爱人慢慢地消失在晨雾中。

潘玉龙陪同金志爱走出房间，走向电梯，有人帮他们拦住梯门。两个人并肩站在观景电梯里，周围的景物快速上升。金志爱侧目看了看潘玉龙，她就要跟这个让她喜欢的人出去旅游了，脸上不由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大堂里，驻店经理和旅游部经理赶来为金志爱送行，说了些“祝一路顺风”，“祝旅途愉快”，“希望能够喜欢中国的风景名胜”之类的话。

在大家的道别声中，金志爱上车前无意一瞥，瞥见大堂门侧，林载玄的一个手下人正跟陪同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金志爱脸色一变，迟疑一下，低头上车。潘玉龙并没有发觉金志爱情绪异常，随着她上了车子。

车辆起程，送行的众人挥手致意。

两辆万乘大酒店的轿车抵达机场，金志爱一行人走下车来。陪同而来的客务总监送金志爱和潘玉龙来到了专门为金志爱预订的贵宾候机室，万乘大酒店驻机场的代表在门口迎接他们。导游和医生去托运行李还没进来，金志爱突然质问客务总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给我派一个医生？”

客务总监愣了一下：“啊，主要是为了保证您的健康。”

金志爱坚决地：“不，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她跟我们一起旅行。”

客务总监一时语塞，无以回答。

渝城盛元集团杜耀杰的办公室里，秘书走了进来，向杜耀杰轻声报告：“银海公司的王忠诚来了。”杜耀杰漫不经心地说：“噢，他来汇报工作？”秘书说：“他想当面见您，说有重要事情汇报。”杜耀杰问：“什么事？”秘书说：“听他说，黄万钧私自动用公司的资金，帮一个舞蹈组合拿了全省舞蹈比赛的冠军，他不清楚黄万钧的这个做法您是否知道。”杜耀杰说：“舞蹈组合？”秘书说：“就是老爷子的那个女儿。”

杜耀杰的脸马上变得狰狞起来：“噢？”

临上飞机前，金志爱坚决拒绝医生与他们同行，她满面怒容地坐在了沙发上。客务总监在一旁苦口相劝，仍在试图说服金志爱改弦更张：“有医生陪同……还是比较保险嘛，还是以防万一嘛，你万一有什么病……”金志爱坚决地：“我没有病，我不需要医生！我不需要！”客务总监还要解释，金志爱却表示拒绝再听，用英语连续叫道：“No、No！”

恰在此时，女导游和女医生一起走进贵宾室来，她们听到了金志爱愤怒的叫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导游对潘玉龙低声说：“行李已经办好托运了。”女医生则向潘玉龙问道：“怎么了她又？”

潘玉龙尴尬地无以作答。

客务总监见她俩进来，马上将女医生支开：“张大夫，麻烦你去买点果汁回来。”女医生听罢，马上打开一只随身携带的旅行包，说道：“有，果汁我们都带了。”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瓶果汁，问：“金小姐要喝吗？”客务总监万般无奈，只好又说：“啊……那你去看看有没有果茶吧，再买点果茶。”女医生迟钝地叨咕了一句：“果茶这儿没有吧。”客务总监说：“你去看看，你去看看。”

女医生看看导游，疑惑地走了出去。

客务总监见她出了贵宾室，接着再劝金志爱：“多一个人不会影响到您的旅程的。再说，她可以和导游住一个房间，费用也不会增加太多。而且，我们这位医生她是学过心理学的，很会调节人的心理……”

金志爱本来还面无表情地听着客务总监的劝说，但听到“心理学”三个字后，马上爆发。她转过身去，冲着潘玉龙愤怒地发出命令：“你告诉他，我的心理没有问题，我不需要医生！你让他带着医生马上离开！”

潘玉龙张口结舌，为难地去看客务总监，客务总监也无可奈何，两人面面相觑。潘玉龙支吾了一下，还是对客务总监照本宣科地做了传达：“她说她的心理没有问题，她不需要医生……”

客务总监朝潘玉龙摆了摆手：“好好，等一下，我打个电话。”说完，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了酒店的号码：“喂，给我接驻店经理办公室。”

一刻钟以后，潘玉龙和女医生在贵宾室的门外交接了药箱。女医生一边点着药箱里的药品器物，一边对潘玉龙交代着它们各自的用量用途。

“这是治感冒的药，这是广谱的抗生素，这是治失眠的药，这个药不能多吃，最多两片。体温计在这儿，纱布、酒精……酒精是配好的。”

潘玉龙略感歉意，他不知为什么想替金志爱做些解释：“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脾气就是这样，其实没有坏心。”

女医生反而大度地说：“没事！幸亏没让我去，早听说这个客人特别难弄，真去了我还怕伺候不了她呢！我真想象不了你怎么这么好脾气，居然陪了她这么多天，也真不容易。”

“……啊，还好吧。”潘玉龙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潘玉龙、金志爱和女导游一行顺利通过安检，来到了候机大厅。潘玉龙带金志爱走进头等舱的休息室，又让女导游和他们一块儿进去休息。女导游说：“算了，我不进去了。我也躲她远点，艰巨任务交给你了，我到普通舱休息区坐会儿就行。”“那也好，那我待会儿过来找你。”“好。”女导游又问，“哎，这女的是不是神经真有毛病啊，张大夫又没惹她，她干吗要眼中钉肉中刺似的这么大脾气？”潘玉龙说：“啊……她的性格就这样，人倒没病。”女导游苦笑了一下：“我估计，这趟回来，她不病咱们就该病了。”说完，她转身朝普通舱休息区走去。潘玉龙望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走进头等舱休息室里。

汤豆豆和阿鹏坐在一个临河的茶座里，潺潺而流的河水和对岸幽幽的树林，似乎都不能化解两人的郁闷。

阿鹏首先打破了沉默，话说得很艰难：“我们大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决定继续参赛……”阿鹏试探地说到这里，抬头察看对面的表情，少顷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不想放弃全省冠军的称号，我们还是要按原计划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机会，我们不想放弃。”

汤豆豆转头望着脚下的小河，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阿鹏再次恳劝：“豆豆，你跟我们一起继续跳吧！我们真的是一个最好的组合……”

汤豆豆这时打断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个最好的组合，因为我们齐心，我们拥有别人没有的默契。可现在，这个默契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这个组合也就不再是最好的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思了。”

阿鹏迟疑了一下，说：“我也这样想过，可东东他们说了，无论谁退出了，‘真实’舞蹈组合仍然存在。‘真实’不是哪一个人的品牌。”

这句话显然让汤豆豆受到刺伤，但她半天说不出话来。阿鹏低下头回避了汤豆豆的目光，把他的话继续说完：“刘迅已经在物色其他女孩子。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阿鹏再次停了下来，抬头看一眼汤豆豆，汤豆豆的惊怔让他感到意外。

阿鹏说：“要是……要是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女孩，‘真实’很有可能就改成一个纯男的组合了。”

汤豆豆怔了半天，才发出了喃喃的疑问：“……你们决定了吗？”

阿鹏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想了想，说：“豆豆，你说得没错，‘真实’已经不是原来的‘真实’了。原来我们只是热爱跳舞，只要能跳舞，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现在，大家幻想中的未来突然一下变成了现实，一下变得离自己那么近了，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抓到，这种诱惑太真实了，谁也无法抗拒。”

阿鹏说话的同时，汤豆豆已从座位上起身，她低头向茶座外面走去。阿鹏叫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

潘玉龙、金志爱和导游一行三人，抵达澎河，下了飞机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旅行轿车。旅行车开动起来，朝澎河旅游区的方向驶去。

这时，三个同机到达的神秘男子也走出了机场大门，钻进了一辆前来接站的小轿车，尾随在旅行车后面，不紧不慢地驶离机场。

金志爱和潘玉龙并排坐在后座。窗外风光如画，金志爱转头正想与潘玉龙说句什么，一眼瞥见潘玉龙手上的白色护腕，护腕上那朵血色兰花让她不禁好奇。

“这是什么？”

潘玉龙回答：“这是护腕。”

金志爱又指着那朵兰花问：“这是什么花？”

“兰花。”

“兰花？兰花我喜欢！这是不是女孩子戴的？”“噢，这个男女都可以戴。它是用来保护手腕的，手腕伤了，可以用它保护一下。”金志爱有些吃惊地问：“你的手腕受伤了吗？”她好像已经忘记了不久前把潘玉龙的手摔到饮料车上的事情。“啊，有一点吧。”金志爱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伤的？”潘玉龙轻描淡写地回答：“撞的。”“严重吗？你有没有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没伤到骨头。”“撞到哪里了？”“撞到饭店的送水车上了。”金志爱嗔怪：“啊，你怎么这么粗心？”

潘玉龙笑笑，不再回答。

旅行车在青山绿水间穿行，终于驶入澎河度假村。度假村由一座座独门独院的房舍组成，花园阔大，赏心悦目。

潘玉龙、金志爱等人乘坐度假村内的小电瓶车，朝度假村花园的深处开去。电瓶车停在了一座院落的门前，服务人员拉着行李带客人进门。小院内花草鲜艳，几间客房分布南北。旅行社的地陪领着金志爱走进了朝南的主客房里，潘玉龙帮服务员安置着大家的行李。

“这就是主客房。这边是卫生间，化妆间在旁边，这儿有衣柜，衣柜里的浴袍、衣架、衣筐，还有，这是熨衣服的熨衣板……”

潘玉龙过来，跟在她旁边，认真地听着介绍。金志爱则径自走到窗前，推窗远眺，层层叠叠的梯田托着浮烟般的雾霭，把泥土的芬芳迎面送来。

三名神秘男子也在度假村一座客房楼里租了一个房间，推开房间的窗户，金志爱人住的那个院落一览无余。

过了一会儿，潘玉龙从小院出来，乘上一辆路过的电瓶车，向度假村的服务楼开去。电瓶车开到那座客房楼前，一个跟踪者匆忙跑出楼门，也搭上了这辆车子。跟踪者坐在了潘玉龙的后座，潘玉龙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则有意地避开他的目光。

跟踪者们租住房间的窗帘被严严遮住，一部高倍望远镜架在窗帘的后面，伸出的镜头向着金志爱的住所窥探。

望远镜将楼下不远的那个院落，窥探无遗。此时的潘玉龙正在院内的餐桌上摆放鲜花和蜡烛，女导游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晚餐的账单，一边查看一边与服务员做着核对，然后签了单子。金志爱站在屋顶的天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湖光山景。

潘玉龙在小院内布置好餐桌，抬头看着站在屋顶的金志爱，顺着她的目光朝远方望去，暮色中的山脉，连绵苍茫。

天黑了下来，金志爱、潘玉龙和导游在院子里享受着他们的烛光晚餐。潘玉龙吃饭的同时，不忘贴身管家的身份职责，不时照顾着金志爱的各种需求。他见金志爱杯子里的红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拿起茶壶为她斟满。金志爱抬头看他，微笑着说声：“谢谢！”目光中含了些别样的感情。

潘玉龙把糖罐奶盅移至金志爱的面前，金志爱却说：“你帮我配吧。”

红茶中的奶和糖通常都是由饮者自己调配的，但金志爱这样要求，潘玉龙也只好拿起奶盅，朝红茶杯里倒了一下，问：“够吗？”

金志爱依然微笑着说：“没问题，你调成什么口味，肯定都好喝的。”

金志爱这种亲昵的口气，让潘玉龙察觉异样，他匆匆为她加了糖，然后坐下低头吃饭，不多言语。导游似乎也对金志爱的态度有所疑惑，偷眼看看金志爱，又转头去看潘玉龙。

潘玉龙还没避开导游的注视，就听到金志爱没话找话地问他：“这里的饭菜怎么和你们万乘大酒店的一个味道，你发觉了吗？”

潘玉龙点头应付了一句：“啊，是吗？”

晚餐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结束了。潘玉龙和导游一起收拾餐桌，金志爱也要过来动手帮忙，潘玉龙连忙用言语把她拦住。

“金小姐，不用了，您去休息，我们自己来。”

“不要紧，我很喜欢做家务事的，将来万一结婚了，我要给我的男人做饭啊。”

潘玉龙微笑着调侃道：“不会吧，你做饭？我想象不出来。”

金志爱脸一红，急着说：“以后我一定让你看到，我会做汉堡肉饼、三明治，还有，我会煮鸡汤。”

潘玉龙顾不上闲聊，接过金志爱手中的碗筷，说：“这个我拿，你还是休息去吧，你干活这里更乱。”

导游见到这种情况，连忙说：“你们都别收拾了，我去打电话叫服务员来收。”说着，走进自己的房间打电话去了。

潘玉龙把碗盘摞好，问：“金小姐，今天你一定累了，早点休息吧，我现在就为您做夜床吧？”在获得了同意后，他朝金志爱的房间走去。金志爱站在院里没动，目光却跟随潘玉龙的身影，看着他进了屋子。

晚上，汤豆豆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小院。她慢慢走上二楼，在自家门口愣了一会儿，并未开门进屋。她顺着走廊来到潘玉龙的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她坐在潘玉龙的床上，双手抚摸着潘玉龙的被子枕头，两眼环视着整个屋子。在一阵困意袭来后，她趴在潘玉龙的床上和衣睡去，睡梦中的表情单纯而甜美。

手机急促的闹铃声将汤豆豆叫醒，她看看时间，将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中，在表针指向十二点整时，她用力按下了放音的按钮，《真实》的乐曲随即奏响，穿过门扉飞向夜空。

而此时潘玉龙的耳机里，音乐的旋律带来的感动，也让他深深沉浸其中……

第二天一早，一位服务员送来了早餐，潘玉龙帮忙布置着餐桌。导游刚刚起床，睡眼惺忪地走到院里，看着桌上已经杯盘就绪，就打了个招呼，嘴里说着：“哟，你都起来了。几点了？”但还未等潘玉龙回答，已走进了卫生间。潘玉龙也顾不上理她，走到主客房前，用英语敲门叫早，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盛元银海公司的两个干部将盛元集团的一位副总接出机场，坐上了等候在机场门口的轿车，开车驶向市区。集团副总风尘仆仆，一到银海公司便与黄万钧会面交谈。

副总说：“根据公司总裁办公会议研究，集团公司决定对你另委重任。银海公司就由集团项目部的瞿经理来接替，任命书今天上午已经下发了。”

黄万钧神情一怔，显然倍感意外，他故作平静地问道：“要调我走？这么快吗……呃……请问李总，集团调我，具体是去做什么工作？”

副总解释说：“你先到集团适应一下，目前先做集团顾问委员会的副主任吧！等你适应了，杜总会有安排的吧。”

黄万钧淡淡一笑：“哦，顾问委员会……”

从黄万钧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宠。

金志爱、潘玉龙、导游和地陪等一行四人，进入了度假村附近的原始森林。金志爱兴奋地走在前面，潘玉龙、导游和地陪跟在身后，森林中清冽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他们一路前走，周围游客寥寥，潘玉龙偶然回首，竟然发现有两名鬼祟的男子，远远地跟在身后。其中一个似乎就是昨天在电瓶车上打过照面的那人。潘玉龙低头思忖，回头再看时，斯人已遁，踪影全无。

这时，金志爱在前面招呼：“潘！你看这是什么？”潘玉龙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他看到金志爱仰视着一棵古柏，正在辨认树上嵌着的一块小小的铁牌，铁牌上字迹斑驳，锈痕累累。潘玉龙尚未发言，地陪已做出解说：“这是古柏。这牌子上写的是这棵柏的号码，还有北宋两个字，说明这棵树距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潘玉龙见金志爱像是没有听懂北宋二字的意思，便用英文又解说了一遍。金志爱惊奇地感叹一声，孩子一样地上去拥抱树身，还回头招呼潘玉龙道：“潘，我们一起来抱。”

潘玉龙只好上前，与金志爱四臂合围地抱住了这棵古柏，两人的手臂回环相触，金志爱抓住潘玉龙的手，那动作像是要把他拉进怀中。潘玉龙则显得缩手缩脚，环抱少时便抽身退出。他在抽身而退的刹那，再次看到那两张鬼鬼祟祟的面孔，在远处的林中若隐若现。

潘玉龙寻思了一下，向金志爱说：“金小姐，咱们走吧。”金志爱兴奋地应了一声，便快活地朝密林深处跑去，一边回头大声喊着：“潘，快一点……”导游和地陪对视一眼，全都看出客人对她这位贴身管家的好感不是一般。而潘玉龙跟上去时左顾右盼，似乎还在寻找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人物。

众人乘上了观光缆车向山顶升去，从缆车上眺望这片原始森林，又是另一番林海波涛的壮观景象。大家攀上山顶后，潘玉龙和金志爱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旁边，指点江山，轻松笑谈。视野的开阔让金志爱的心胸变得豁然开朗，而潘玉龙的音容笑貌，似乎仅仅是在恪尽职守。

在下山途中，潘玉龙再次看到一辆迎面上行的缆车中，坐着在森林中尾随他们的两个男人，那两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和他们一上一下，错身而过。潘玉龙愣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发现那两名男子也正回头朝他们这面望来，双方目光意外遭遇，两名男子飞快转过头去，仓促地避开了潘玉龙的注视。

潘玉龙也回过头来，心里不能不疑。

汤豆豆来到他们练舞的那间小学教室，她站在教室门口，默默看着教室里四个男孩正在教练的带领下认真训练。音乐依然强劲、节奏依然明快，那感觉一如既往，激动人心。

阿鹏第一个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汤豆豆，他马上停了下来，叫了一声：“豆豆！”其他人也看见了门口的汤豆豆，也都停下了舞蹈，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汤豆豆的脸上，一时谁也没有出声。

音乐停了下来，倒是从来沉默寡言的阿鹏，最先发出了声音：“豆豆，你怎么来晚了！快换衣服吧！”

汤豆豆重新加入了“真实”的舞蹈，动作和过去一样完美无缺，但她的表情似乎并不快乐，眼神中藏不住重重心事。

表面看去，“真实”组合的训练一如过去那样，激烈的舞步排山倒海。

黄万钧仍像往常一样，夹着公文包走进公司大门，一些工作人员迎面见了，依然习惯地点头让路，并礼貌地向他打着招呼。黄万钧也像平常那样，礼貌地用微笑向员工们一一还礼。他走进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发现抽屉已经空了；打开文件柜，文件柜里的文件也不翼而飞；他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发现自己桌上的电脑也被拆走，电脑的连接线尚且凌乱，他连忙打电话叫来了秘书。

秘书匆匆走进办公室，黄万钧问道：“我的电脑上哪去了，我的文件柜里的文件上哪去了，这到底怎么回事？”秘书回答：“是集团公司的李总让搬走的。”黄万钧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问道：“李总让搬走的？搬哪儿去了，他有什么权利搬我的东西？”秘书说：“李总说这是集团公司的规定，所有高层干部调动都是这样，在宣布调动命令以后，都不能再接触公司的文件和电脑了。”

黄万钧怔了半晌，才哆嗦着说：“这……这电脑里还有我的个人资料，还有我私人的资料！”

秘书站在他面前，也不知如何作答。

天色渐暗，盛元银海公司已经下班。黄万钧沿着一条无人的走廊朝前走去，来到一扇门前停住，门上的牌子标有“资料室”三个字，黄万钧警惕地左右看看，楼道内空无一人。他马上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闪身进屋，资料室的房门随即关住。

黄万钧走进资料室后，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柜子，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张光盘。他打开了一台电脑，将光盘放入光驱，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开发区公园规划图册”的标题图形，黄万钧点击鼠标，屏幕中立即呈现出壮观的规划全图。

黄万钧沉着地从资料室内走了出来，锁好了房门，然后顺着空空的走廊从容离去。

晚上，累了一天的汤豆豆走进一家像是酒窖似的地下酒吧。她走下楼梯，沿着酒桶夹道的走廊向里走去。酒吧的尽头，一张实木圆桌的一侧，坐着黄万钧孤身一人，桌上的一瓶红酒，看上去尚未动过半分。

汤豆豆走到黄万钧的对面，坐了下来。打过了招呼，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黄万钧问：“你了解你的父亲吗？”

“了解，他是个很有才华的诗人。可惜他一辈子怀才不遇。”

“我是说你的亲生父亲！”

汤豆豆停了片刻，说：“我不想了解，他和我的生活无关。”

“他和你的生活有关，因为他爱你的母亲，所以，你的母亲才生下了你。”

“他爱我的母亲？”汤豆豆笑了一下，却笑出了一腔辛酸，“爱一个人会欺骗一个人吗？我妈为了他和我爸过不下去，为了他扔下我去寻了短见！他爱我妈，可他爱完了什么责任都不去承担！”

黄万钧沉默片刻，似乎想等汤豆豆的情绪稍稍平定。他说：“上一辈人的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和你的亲生父亲共事二十多年，我知道他和他的妻子早已没有爱情，但出于对家庭和事业的责任，他不能抛弃他的妻子。他如果是你想的那么不负责任，你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爱他？请尊重和相信你母亲的选择吧。”

黄万钧的话让汤豆豆冷静了一些，她说：“我妈现在已经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还要我了解他们干吗？我有我的生活，我不想活在过去。我要活在现在、活在未来！”

“正是为了你的现在和你的未来，我才希望你了解他们。你的现在和你的未来，都不应该是今天这样，你应该有更好的现在、有更好的未来。既然你的亲生父亲认了你，既然他那么爱你的母亲，我想他也一定爱你！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既然选择了真实，那他心里一定非常爱你。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净资产有三十多亿，总资产将近百亿！他怎么会只给他思念了二十年的爱人和女儿，留下区区五十万元？”

汤豆豆愣了一下，说：“他是有遗嘱的，他的遗嘱上……”

“遗嘱是假的！”黄万钧口气坚决地打断了她。

汤豆豆怔住：“假的？你怎么知道遗嘱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遗嘱一定是假的！”

汤豆豆走出酒吧，站在街头，拨通了潘玉龙的电话……

早晨，潘玉龙在餐厅内布置早餐的餐桌，金志爱突然出现在餐厅的门口，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牛仔，头上还戴着一顶卷边的仔帽。她故意朝下压了压帽檐，摆了一个很酷的造型，问潘玉龙：“潘！你看这个帽子怎么样？”潘玉龙抬眼看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啊，不错。”便又继续埋头手上的活计去了。

金志爱似乎对潘玉龙的心不在焉有些不满，不甚清晰地嘟哝一句：“看都没看……”然后扫兴地转身走回了卧房，把牛仔帽扔到床上，走到衣柜前，继续挑选衣装。

潘玉龙正向一个杯子里倒上牛奶，身后又传来金志爱的声音：“潘！看这个！”潘玉龙抬头，看见金志爱一身嘻哈风格的短衣短裤，头上还歪歪地戴着一顶球帽，笑着问道：“穿短裤子好，还是穿长裤子好？”潘玉龙看了看，回答：“都还行吧，都行。”说完，又继续倒牛奶去了。

金志爱撇了撇嘴，讪讪走开，又回到衣柜前挑选衣服。这次她穿上了昨天在市场上新买的一套当地流行的长裙，那裙子虽然俗气但不失鲜艳，穿在金志爱身上别有风韵。

金志爱换好了长裙，大声喊道：“潘！潘！你快过来！”

潘玉龙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忙地跑到卧室门口。金志爱向潘玉龙展示身上的长裙，问道：“好看吗？”潘玉龙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说：“好看。”

金志爱受到肯定，喜形于色，立即做出决定：“好！我今天就穿这个去漂流。”潘玉龙却说：“穿裙子去漂流，不太方便吧？”

金志爱似乎很在乎潘玉龙的每个意见，马上表示：“不方便，是吗？那就换掉！”她走到衣柜前面，准备脱下长裙，潘玉龙转身出去，金志爱又把他叫住：“哎，你不要走，你帮我看看这件。”潘玉龙说：“啊，您换好了我再进来。”“不用，你转过身子就好。”金志爱已经开始脱下长裙。

潘玉龙背过身去，听着金志爱窸窸窣窣更衣，耐心解释说：“金小姐，我希望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我们还是不要去参加漂流了。我又打听了一下，澎河的水流特别急，两边都是峡谷，暗礁很多，万一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谁能负责……”

金志爱在他身后，一边换衣一边说：“谁都不要负责，我自己负责。”“您出来就是为了散心，没有必要非去冒险。”潘玉龙继续劝道。“怎么是冒险？那么多人都可以去，我为什么不可以去？”“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不……”金志爱打断了他：“旅行社的张先生昨天说，很多中国女孩也去漂流。”潘玉龙说：“你和她们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这个……咳，你游泳技术不行，万一翻了船，比较麻烦。”“我不怕！不是还要穿救生衣吗。哎，你看穿这衣服好不好？”

金志爱已经换上了一件她自己带来的衣服，很时尚，运动型。但潘玉龙的关注点并不在衣服上，他转过身来，仍然试图劝阻：“救生衣只在游泳池里管用，澎河水那么急，眨个眼就能把人冲走，救生衣根本不管用。”

“哼！我游泳只是比你慢，可我耐力好，我的耐力比你好。不信吗？那我们可以再比一次。”

经过了一番无用的劝说后，两人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餐。导游和地陪走了进来，与金志爱互道早安。潘玉龙招呼他们坐下一起用餐。

潘玉龙问地陪：“张先生，你以前坐过漂流筏吗？”地陪说：“坐过啊！我经常陪客人坐的。”潘玉龙又问：“到底安不安全啊，以前出过事吗？”地陪说：“没有。我们澎河这个漂流啊，还是比较保险的，而且每个人还都发一件救生衣，应该说……”潘玉龙还不放心，“救生衣有用吗？”

金志爱插话：“当然有用！不有用怎么会叫救生衣！”

潘玉龙让她说完，转脸又问地陪：“那一只漂流筏要坐多少人啊？”

地陪说：“加上工作人员应该是十一二个人。咱们买的是船头票，坐船头视线开阔，看风景好。”潘玉龙还是显得有些担心，“船头安全还是船尾安全，还是中间安全？”

地陪还没回答，金志爱再次插话：“我要坐船头！可以看前面。”

在金志爱的坚持下，潘玉龙只好随着导游和地陪走出院门，上了在门口等候着他们的电瓶车。地陪坐在潘玉龙身后，安慰地对他说道：“你放心，安全没问题的。再说每只漂流筏上还都配了一个救生员，要真出了问题还有救生员呢，救生员都是……咳！出不了问题！”

话音没落，金志爱也出门上车，坐在了潘玉龙旁边，冲潘玉龙说：“再说还有你呢！”紧接着，又用英语问了句：“你不是说你是游泳健将吗，游泳健将还不能保护我吗？”

潘玉龙干瞪着眼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漂流筏始发河滩的小码头旁，停泊着七八只漂流筏。漂流公司的工作人员验了票，领着他们朝前面的那只筏子走去，周围都是一些前来漂流的游客，每个人的身上已穿好了橙红色的救生衣，工作人员忙碌地安排着大家依次上筏。

导游和地陪已在漂流筏上坐好，潘玉龙帮助金志爱穿好救生衣，才扶着她上了筏子。金志爱执意坐在筏头，潘玉龙只好坐在她的身后，他刚刚在充气的筏子上坐下来，突然发现两个跟踪过他们的男子，居然也上了这只皮筏，那两人低眉垂首，坐在后排，鬼祟的目光隔着错落不齐的人头，不时地朝筏头扫射。

潘玉龙感觉不妙，马上俯身贴在金志爱耳边，低声劝道：“金小姐，咱们别漂了，我陪你去爬山好不好？”

金志爱坐在前排，正沉湎于出发前的兴奋当中，对潘玉龙的劝告，当然不予理睬，她的中文夹杂着英文，表示了无可商量的拒绝：“不！我不想爬山，我要漂流！你要害怕你自己去爬山好了……”

潘玉龙低声说：“有人跟踪我们！”

金志爱吓了一跳：“谁！在哪儿？”

她说着便想回头，潘玉龙连忙压住她的肩膀：“别回头！最后一排。”

潘玉龙扶着金志爱的身子，能感觉出金志爱此时的紧张。他竭力先让自己镇定，然后对金志爱说道：“咱们下船。我先下，你马上跟上！”金志爱点了点头，她的背部僵硬，但此时对潘玉龙的任何安排，都表示绝对服从。

潘玉龙刚想站起身来，突然发现岸边不远，还有一个跟踪者正站在河滩的高处，低了头打火点烟。潘玉龙下意识地又坐了下来，俯在金志爱耳边说道：“岸上还有一个！”

这时，河滩上的工作人员一声吆喝：“请大家坐好！开船啦！”很快，滩上的人同时松开了拴住筏子的绳索，筏上的艄公用一根竹竿使劲地撑了一下河滩沙砾。漂流筏随即离岸，在潘玉龙、金志爱进退两难之际，皮筏已转眼漂至中流，随着滔滔河水顺流而下了。

金志爱抓住筏上的粗缆，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代之以满心的紧张与恐惧，以及不可名状的一腔愤恨。

潘玉龙护在她的背后，贴身低语，悄悄安抚：“没事！你抓紧绳子，别回头，别让他们知道咱们发现他们了。”

河水渐渐湍急起来，漂流筏的速度忽然加快，接连起伏地拐过一处河滩，朝着中游的旋涡快速漂去。金志爱死死地抓着粗绳，再也无心两岸的风景。

一辆出租车停在万乘大酒店的门前，汤豆豆从车里钻了出来。她走进酒店大堂，来到大堂经理的值班台前，同大堂经理说了些什么，大堂经理请她稍候，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杨悦来到大堂，走到大堂经理台前，与汤豆豆见面握手，随后，杨悦领着汤豆豆朝茶座走去。

汤豆豆和杨悦在茶座里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两人平静地交谈起来。

杨悦问：“我听玉龙说，你是他的邻居？”

汤豆豆回答说：“是，他就住我隔壁。”顿了一下，又说，“这件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玉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托我办的事，我会全力以赴！”

当杨悦说出“玉龙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句话时，汤豆豆的目光似乎疑惑了片刻，她并没发觉自己居然沉默了一会，才恢复常态地说道：“噢，谢谢你了！”

杨悦显然也未留意汤豆豆的微妙变化，她随意问道：“你能不能把这件事的具体情况跟我详细介绍一下？”

汤豆豆回答：“好。”

数只漂流筏在澎河流水的波折中，惊险无数。筏上的游客们兴奋地有说有笑，唯有潘玉龙和金志爱不发一声。潘玉龙的身体随着浪峰浪谷的颠簸，借势回身向筏尾望去。筏尾那两对监视的眼睛，在皮筏头翘尾沉的起伏中，始终紧盯不舍。

皮筏冲进一条峡谷，两岸峭壁如刃。游客们在开阔的河面游历久了，忽临如此险境，全都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金志爱双手紧张地抓住船边绑着的粗绳。船上的惊呼仿佛离她很远，她的紧张已与险境无关。她脸上的线条呆板僵硬，无法看出她内心的表情。

潘玉龙坐在金志爱的身后，一手抓住金志爱的衣服，一手抓着筏上的粗绳，他的紧张与其说来自身后的眼睛，不如说来自对金志爱的担忧。

筏工刚刚用长篙撑开一处险礁，皮筏又跌入一弯旋流，潘玉龙腰间的手机这时忽然响了，他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手机的讯号。他一边抓着粗绳，一边接起电话。四周涛声震耳，惊叫不绝，潘玉龙只能对着手机高声喊话。

“喂——啊，您是旅游部的马经理啊！我是潘玉龙！什么？……客人现在挺好的……导游和地陪都在，啊！我们正在漂流呢……船上有救生员，不会出事的！不会……”

漂流筏此时已冲出峡谷，正昂首急速向下游挺进。在皮筏的右侧，突然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河滩，仿佛是岸边峭壁裂开的一个豁口，潘玉龙的电话这时尚未打完，他的一只胳膊被金志爱拉了一下，耳朵里听见金志爱的吼叫：“我们上岸！”潘玉龙未及反应，前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几乎没看清金志爱用了什么动作，金志爱已经纵身跳入激流。潘玉龙下意识地伸手拉她，人没拉住，手机却失手落入河中。

地陪和筏上的游客都尖叫起来，导游吓得面色如土。艄公和救生员也都还没缓过神来，潘玉龙也已纵身一跃，跳入激流。

潘玉龙奋力挥臂向金志爱游去，紧跟着，救生员也跳入水中。导游这才喊出声来：“救人啊！救人……”但这时皮筏已经甩开落水者快速地顺流而下。

皮筏上的人惊恐万状地看到，潘玉龙和金志爱被浪涌冲向岸边的巨岩，救生员的身体也在水中浮沉不定，在一个旋涡中与两个溺水者擦身而过，越冲越远了。筏子上的导游望着水中越来越远的人影，绝望地哭喊起来：“潘玉龙！小心啊！”

坐在后排的一名跟踪者下意识地站起身子，想要跳筏，被另一个人用手按住。他们回头看着潘玉龙和金志爱，发现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救生员还在波涛中偶见沉浮。这时身后的皮筏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峡谷，紧随着头筏向下游漂去。

潘玉龙在水中冒出头来，劈浪向前，终于抓住了在激浪中挣扎的金志爱，他拉住她的身体，一起随波逐流地向岸边漂去。

一个暗涌把他们推向一块巨大的岩石，潘玉龙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金志爱，两人一起撞到岩石上。潘玉龙一只手死死地扣在岩石凸起的棱角，另一只手将金志爱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在急流中坚持着，并试图奋力向上爬上岩壁。

潘玉龙终于托起了金志爱，让她攀上了这块巨岩，金志爱在最后一攀的同时，不慎弄断了颈上雪玉的细绳，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通体雪白的玉石，直直地落入水中，他们甚至看到了雪玉在清澈的河水中迅速下沉的情景。

金志爱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雪玉，雪玉却迅速地沉入河底。金志爱的惊呼很快变成了哭喊。潘玉龙几乎在她发出哭喊的同时，就从岩壁上重新跃入浪峰，并且很快沉了下去。金志爱的哭声被惊讶扼住，她看到急速的河水将潘玉龙一下冲远。当潘玉龙冒出水面并且伸手抓住了岩壁上垂下的一根枯藤的时候，已经远离岸边。

金志爱尖叫起来：“潘！潘！”她的哭喊一下变得嘶哑无力，她低头哭着，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英语单词，“潘，潘，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潘玉龙喘息着，终于放开枯藤，逆流回游，重新回到了巨岩的下边。凭目可及的河岸，只有这块伸向河水的巨岩，可以攀援上岸。

金志爱连拉带拽，潘玉龙奋力攀援。他终于攀上了巨岩，躺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看上去已经昏迷。

金志爱也耗尽了体力，但她还能挣扎着伏在潘玉龙的身上，试探着呼唤潘玉龙。潘玉龙没有反应，像是沉睡过去。金志爱摇动他的身体，吓得哭了起来。

金志爱不停摇晃着潘玉龙，面孔因惊恐而变得苍白，惊恐中她忽然看到，潘玉龙紧握的左手，露出了一条红线，她轻轻拨开潘玉龙的手掌，看见那块洁白无瑕的雪玉，完好无损地安卧其中。她将那只握住雪玉的手掌双手捧起，用带着泪水的亲吻，表达无尽的感激。

潘玉龙睁开了双眼，他看到的不是金志爱的欣慰，而是天上伸手可触的白云。

第十九章

杨悦送汤豆豆走出了万乘大酒店，两人在酒店的门口握手告别。

汤豆豆说：“我真的不好意思，这事真是太麻烦你了。”

杨悦淡淡一笑：“你别客气。玉龙还从来没托我办过事呢！他是个不轻易开口求人的人，所以他开了口，我一定会为他办好的。”

汤豆豆沉默了半晌，琢磨着杨悦话中的含义。她用非常疏远的口气，忽然表示出推辞的意思。“你帮我办这事如果必须请假的话，真是太不方便了，我觉得……也许我可以另外找人帮忙，真的不必麻烦你了。”

杨悦没有感觉到汤豆豆的变化，仍然说：“没事！我反正是在这儿实习的，马上就要结束了。酒店方面已经同意我在实习结束之前休一次假，我本来想回趟北京，去看看我爸爸妈妈的……”

汤豆豆打断了她：“哦，你要回家是吧，那你还是……”

“没关系，我反正什么时候回北京都成，以后再回吧。玉龙交办的这事我既答应了，一定要办好再说。”杨悦仍然坚持着。

汤豆豆表示感激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住了：“噢，那……那谢谢了。”

潘玉龙和金志爱来到澎河岸边的一座弹丸小镇，沿街全是白墙黑瓦的古旧民居。适逢大集，窄窄的青石古道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农民。

这两位年轻男女湿淋淋的模样，显然引起路人侧目好奇。他们的身上，除了金志爱的一个袖珍的背包和潘玉龙的一个腰包之外，别无他物。

潘玉龙边走边翻着腰包里的东西，金志爱问道：“你找什么？”她看到潘玉龙从包里拿出一些湿透了的人民币，但潘玉龙的目标似乎并不在此。金志爱又问：“你到底在找什么？”潘玉龙继续低头翻找：“我的手机呢？”他突然抬头，显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不由有些发直。金志爱问：“手机呢？”“掉河里了。”潘玉龙傻着眼说。这句话似乎也提醒了金志爱，赶紧打开自己的背包，发现护照、信用卡之类要紧的物件一样没少，不由松了口气，用韩语自语了一句：“喔，都在！”潘玉龙四下张望，也是自语：“这儿……有电话吗？”

两人走进一家老旧的街边旅馆。这旅馆就像一座当年的地主楼院。门口有几个当地人正在聊天，看到两个全身湿透的年轻人从门外进来，全都住了声音，袖手旁观。

潘玉龙来到柜台前要求开房，他把手里的湿钱摆在了柜台上面。

服务员皱着眉头：“钱怎么打湿啦？我们不收湿钱。”“为什么不收啊？晾晾就干了。”“湿钱是真是假都验不出来，你有没有干的。”“你看呢？我们都湿成这样了，哪儿还有干的！”

旁边聊天的人这时凑了过来，看着潘玉龙和金志爱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无好奇。一个男人问了句：“你们怎么了，掉到河里去了？”“我们是坐漂流筏的游客，掉河里了……”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妇女就惊讶地叫道：“坐漂流筏的？掉哪条河里了？”“就是澎河啊，我们本来……”这位妇女更惊讶了：“澎河？那水多急啊！你们命可真大！”

潘玉龙对服务员说：“你看，我们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有心思骗你吗？”

妇女也帮腔：“就是啊，掉到澎河没出事情算你们命大！哎，你就先让他们住下吧！”

另一位妇女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边服务员还在犹豫，一个男人主动帮忙检查着那些湿钱，开口说道：“小六，收了吧，不会有假。”

服务员这才看着潘玉龙，问：“要一张大床的房子，还是两张小床的房子。”潘玉龙说：“我们要两间。”服务员愣了一下才开始办理手续，嘴里还顾自叨咕了一句：“噢，不住一起啊。”

潘玉龙见柜台上有电话，问了服务员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喂，您是青旅的张先生是吧，我是潘玉龙……我没事，客人也平安无事。我们现在到了一个……你等一下啊。”他转头问服务员，“这儿叫什么地方？”服务员答道：“古井镇。”潘玉龙继续对着电话说：“古井镇。我们现在在古井镇，……对，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回头找到车马上就回去……好，再见。”

在旅店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潘玉龙和金志爱又走进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店。服装店里售卖的，全是当地的民族服装和饰品。

很快，潘玉龙和金志爱都已经换下了湿衣，换上了刚买的民族服装。金志爱好奇地在镜前照来照去。虽然那一身民族衣裙在她的身上略显滑稽，但她十分开心。接下来她的兴趣又被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过去，在老板娘卖力的推销下，把一大堆互不相干的饰件挂在了手上头上身上。这时潘玉龙在一边选好了一只旅行背包，正同老板讨价还价。

金志爱戴好了一枚长命锁，她又看中了一条坠有很多银铃的粗大项圈。老板娘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这个很贵的，你带够钱了没有？”

金志爱没听明白：“什么？”老板娘比比划划说了几遍才沟通清楚。她冲老板娘指指潘玉龙，“他给钱！OK？”老板娘又问了一句：“他给钱吗？”见金志爱点头确认，惊讶了一声，才眉开眼笑起来。

潘玉龙谈好旅行包的价钱，向老板结账。老板算出数目，潘玉龙吓了一跳，“啊？两身衣服一个包，怎么这么贵？”

老板指指金志爱，金志爱还在照镜子，潘玉龙这才看见她那一身花里胡哨的金银饰品，不由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

金志爱又看中了一个由十多个小银圈组成的手环，对老板娘说：“还要这个！”老板娘马上拿过来，说：“六百五十。”潘玉龙不得不上前阻拦：“哎哎哎，别再买了！”金志爱想要坚持：“NO……”但潘玉龙更加坚决：“再买咱可就没钱吃饭了。”金志爱想了想，只好表示放弃，“好吧！那就要这些了。”但忽然指着柜台里摆着的一只小玉簪，又说：“咳——我最后再要一个！”潘玉龙无奈地看着那只玉簪，问老板娘：“多少钱？”老板娘说：“二百元，不贵的！”潘玉龙只好点点头，对金志爱说：“最后一个啊！”

两人买完东西后，又走进河边的一家餐馆。这家餐馆是座木质结构的古旧建筑，房屋的一半由十几根大木桩支撑在水中。屋边还有一架老式的水车，巨大的车轮因河水流过而缓缓转动。

他们选了个临河的桌子，大水车的木轮刚好滑过他们的窗户。桌上的饭菜全用泥罐、瓦罐盛着，金志爱对竹筒饭特别偏爱，一边吃一边向潘玉龙大加推荐：“潘！这个米，很好吃！”

回到了小旅馆，在进房前，潘玉龙在柜台边向服务员询问返回澎河度假村的车辆和路线，连同那几个在门口闲聊的男人在内，全都七嘴八舌地热心指点。

潘玉龙跟着金志爱来到她的房间外，掏出钥匙为她打开房门。

金志爱问道：“你们刚才在讲什么？”潘玉龙答道：“我问他们回澎河度假村的路线。”“你问到了吗？”“可能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了，明天搭早班车直接回澎河，这样走比较方便。”“住在这里？”金志爱有些惊讶，旋即摇头，“不，我们应该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潘玉龙解释说：“要是今天回去，要绕很远的路，换很多车，我们不熟悉这里，万一走错路，就更麻烦了。”金志爱有些着急：“我们不走，那些家伙又要来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们不知道！”“你已经给旅行社的张先生讲了我们在这里，那些人很快就会知道的。所以，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里，把他们甩掉。”金志爱继续坚持着。潘玉龙想了想，说：“那我们也得先回度假村啊！我们的行李还都在度假村呢，而且，我们的导游钱小姐也在那里等我们啊。”“不！他们肯定已经跟上钱小姐了，我们不能去找钱小姐！”见潘玉龙还在思考犹豫，金志爱只好换上命令的口气，“嘿，我现在马上要走，你马上带我走！”“可我们衣服都还没晾干呢。”“没关系，不要紧，可以放在你买的包里。”“那我们去哪儿呢？”“去哪儿都行，反正先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一时无语。潘玉龙想了想，只好服从：“好吧。那我先出去找个长途电话，我得跟我们万乘大酒店报告一下。”

金志爱语气仍然很坚决：“不行！潘，你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我们去什么地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样才可以安全。我们有护照、有钱，我们可以自己走！”

“我们……总得有一个去处啊。”

金志爱沉吟一下，突然说：“我们回银海！”

潘玉龙吃了一惊：“回银海？”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马上点头赞同：“好。那就回银海，我们赶快收拾东西。”

两人达成一致，潘玉龙立即回自己房间去了。金志爱把自己买的小首饰装进背包，然后匆匆出门。她走出房间，先去敲了潘玉龙的房门，房门锁着。她疑惑地朝楼梯口走去，忽然发现潘玉龙正在楼下柜台打电话。金志爱下楼的脚步蓦然收住，潘玉龙和人通话的声音隐约可闻。

“……对，我们现在还在古井镇，金小姐说要回银海……对，我们直接去澎海机场了，好，那咱们在机场见。”

潘玉龙挂上电话，匆忙上楼，刚上了几节台阶，就看见金志爱正站在楼梯口看他。金志爱问道：“你在干什么？”潘玉龙有些语塞：“……没干什么。我东西还没收拾呢。”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金志爱看着他进房的背影，没再说话。

就在潘玉龙把他和金志爱的湿衣服匆匆塞进新买的背包的同时，汤豆豆也正在收拾行装，将衣服物品塞进一只旅行背包。阿鹏和东东站在一边，床前地上，还放了一只皮箱。阿鹏把一只随身听交给汤豆豆，问：“这是你要借的随身听，你原来不是有一个吗，是不是丢了？”

东东看一眼放在桌上的火车票，不无疑惑地问道：“咱们去北京的车票是周六的，你干吗这么早收拾行李？”

汤豆豆一边收拾一边答道：“我有件私事，要去一趟渝城。”

阿鹏感到意外，问道：“渝城，你去渝城干什么？”

汤豆豆还未说话，东东似乎更加惊讶：“你去渝城？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咱们马上就要去北京参加比赛了，你有什么事这时候也得放放啊！咱们最后这几天还得抓紧练练呢。再说音乐又重录了，好几个段落的节奏都做了调整，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你真去渝城啊？”

“我真有事，我必须去一趟。回头我从渝城直接去北京，我到北京跟你们会合。”

东东有点急了：“你真去呀！你跟老刘说过吗？到了北京咱们还得试场地呢，更没时间练啦！”

阿鹏也不明白汤豆豆行色匆匆地要去渝城是为了什么，他问：“豆豆，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决赛资格不真实，你说去渝城……是不是想退出全国总决赛？”

阿鹏的猜疑把东东惊住了，“什么！哎我说汤豆豆，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现在退出不是把大家都给坑了吗！你要退早退，我们还能想办法，现在离总决赛不到两周时间了，你这个时候退出去不是把大家都给毁了吗！”

汤豆豆放下手中的衣服，平静地看着他们，想了一下，才说：“我不会退出的。既然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不会退出的。”

东东仍然半信半疑：“豆豆，你现在……现在这个时候，你说话可要负责任啊！”

“离比赛还有两周，比赛之前，我一定会赶到北京的。”

东东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一边应答一边走出了卧室。阿鹏体贴地冲汤豆豆低声问道：“你去渝城到底干什么呀，需要我帮忙吗？”

汤豆豆沉默了片刻，自语道：“我要去寻找另一个事实！”

说完，她哗的一声拉上了背包的拉锁。

远在古井镇的潘玉龙也拉上了背包的拉锁，把背包背在了背上。这时金志爱出现在门口，站在门口审视地看着他。

出了旅店，两人搭上一辆迎面驶来的拖拉机，经过了一段颠簸之后，拖拉机停在了镇外的路边，司机冲潘玉龙说：“这儿就是了。”

潘玉龙扶着金志爱跳下拖斗，环视了左右，路边空无一人，既无站牌，也无任何车站的标记。他怀疑地问了一句：“这是车站吗？”司机已经把拖拉机开动起来，回头大声重复：“就是这儿了！都在这儿搭车的。”

潘玉龙跟着拖拉机追问：“我们去清河县该在哪边上车？”

“清河，就在这边。”司机又指指公路对面，“对面是往兰场县走的车。”

拖拉机沿着公路向前驶去。潘玉龙把背包放在地上，对金志爱说了句：“就是这儿了。”

远处开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长途客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对面。金志爱忽然起步，跨过公路朝客车走去，潘玉龙连忙在身后叫她：“哎，错了！那是去……”但金志爱仍然充耳不闻地朝对面走去，那架势是真要登上那辆方向错误的汽车，潘玉龙赶紧拎着包穿过公路，追了过来。金志爱果真上了这辆车子。潘玉龙扒住车门朝金志爱叫喊：“金小姐，你快下来，这是去兰场县的车。你坐反了！”

金志爱看到了潘玉龙的比比划划，她没有下车，反而大声命令，“你上来！”潘玉龙愣住了，不知所措。售票员把头伸出窗外，问道：“你上不上？不上开车啦！”

潘玉龙无可奈何，只得上了汽车，车门砰地关上，车子随即开动，摇摇晃晃地朝兰场县的方向开去。

车上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两位外地口音、本地装束的年轻人，无不好奇地交头接耳窃窃而笑。特别是盛装重饰的金志爱，吸引了更多诧异的目光。

潘玉龙既困惑又恼火地看着金志爱，低声说：“我们坐反了！我们这样就去了……”金志爱马上打断了他：“就去兰场县！”

她的坚决让潘玉龙大吃一惊，只有瞪眼看着金志爱，搞不懂她为什么又发神经。

此时的澎河机场里，导游和地陪下了旅行车，两个人拖着自己和潘玉龙、金志爱的一大堆行李，急急忙忙地朝候机大厅走去。

另一辆轿车也快速开到了机场，三名跟踪者从车上下来，飞快地跑进了候机大厅。跟踪者在候机大厅紧张地搜索，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导游和地陪。导游和地陪看上去也正在四处寻找着金志爱和潘玉龙的踪迹。跟踪者互相嘀咕了几句，随即散开，分头搜寻。跟踪者们也在每个角落里仔细寻找。一个跟踪者忽然发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电话间里打着电话，背影与金志爱极是相像。他连忙拨打手机向其他人通报，另两人很快赶了过来，一起把住了电话亭外的不同出路。一人上前拉开电话间的玻璃门，恰逢那年轻女子打完电话转过身来，跟踪者怔了一下，和那女子错身而过，假装挤进来要打电话。他看到的当然是张并不相干的陌生面孔。

从古井镇到兰场县的路上，潘玉龙和金志爱并排坐在车子的后面。金志爱此时面色平静，但潘玉龙却是满脸焦急。

汽车苟延残喘地摇晃着，慢吞吞地朝兰场方向开去。

长途汽车停在了路边，潘玉龙和金志爱一前一后下了汽车。汽车缓缓开走之后，他们茫然环顾四周，四周一无所有。

林载玄坐在北京时代公司中国总代表办公室里，他的秘书正在大班台后面，接着一个电话。“什么？董事长跟丢了？她没去机场吗？”电话那头又汇报了些什么，秘书连忙说：“请等一下。”说着，一边用手捂着电话，一边用韩文向林载玄汇报：“他们在澎河机场没有发现董事长，可能情况又有变化……”林载玄急不可耐地用韩文吩咐道：“你叫他们留在当地继续找。她肯定还在那个地方，她不可能走远。”秘书立即用电话传达，“董事长肯定还在当地，还没有走。你们在当地再认真找一找……对！你们要跟死那两个导游，只要把他们盯好了，就肯定能找到董事长了。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秘书挂上了电话，目光投向林载玄紧锁的眉头。林载玄沉吟了一下，说：“马上给我接尹梦石总裁的电话。”

与此同时，潘玉龙和金志爱进入了一座人迹荒凉的村落，他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街茫然向前，街上没有行人，街边没有店铺。

潘玉龙疑惑地放慢脚步，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金志爱的态度从固执又变回了依赖，她跟在潘玉龙身后，有些胆怯地惶然四顾。

金志爱问：“潘，我们要去哪里？”

潘玉龙同样东张西望，希望能见到前方出现一个人影。他说：“我们得先弄清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兰场县吗，你去买一份地图来看一看。”金志爱有些不安。

“兰场县大了，这荒村野路的我到哪买地图去。”潘玉龙也有些无奈。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一阵，金志爱追上潘玉龙，说：“我口渴，我要喝水。”潘玉龙站下来，说：“我们往那边走走吧，那边应该有人家。”

他们走到山脚，拐过一排残墙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片民居和店铺。潘玉龙的一颗悬心终于落地，金志爱累得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金志爱终于喝上了从小店老板手里接过的一碗凉水，尽管她对那只大碗的卫生颇感怀疑，但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潘玉龙顾不上休息喝水，忙着向小店老板打听方位，金志爱看着他们比划着交谈，但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走出小店，潘玉龙说：“这里离兰场县城还远着呢。”

“那为什么要在这里下车？”

“售票员喊兰场到了我哪知道。”

金志爱于是闷了声音，少顷又说：“我很饿。”

“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潘玉龙又说，“还得找一个能打长途电话的地方，我必须向饭店报告一下咱们的情况，不然的话，饭店那边可能就把这事搞大了。”

金志爱一急就说开了英语，她用英语表示反对：“不！不要打电话。”

潘玉龙也急了，放大了声音表示坚持：“饭店和我们失去联系，肯定会非常着急。你不替饭店想想，你也该替我想想！我毕竟还是万乘大酒店的工作人员！”

金志爱沉默了一会儿，说：“潘！我现在只相信你一个人，我不相信其他人了。你如果打电话，那些要把我当精神病人送回韩国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我在哪儿了。”

“可如果我不打电话报告一下，饭店就会认为我们失踪了，他们就会报告公安局，警察也一样会找到我们的。”潘玉龙依然坚持。

“我们想办法不让警察找到！”

“你看咱们俩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呢！”

金志爱想了想，说：“那好，我们就打电话，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在万乘大酒店总经理办公室里，饭店旅游部的经理正在向总经理汇报澎河方面的情况。

听完汇报，总经理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叫上保安部的老刘，一起去跟银海公安局把情况通报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联系澎河的公安机关，请当地的公安机关协助寻找他们。”总经理刚刚说完，客务总监匆匆地敲门进来：“何总，我刚刚接到了潘玉龙的电话，他把电话直接打到管家部了。他说他们还在澎河，他和客人现在都挺安全。”

总经理和旅游部经理几乎异口同声地叫道：“他们还在澎河！太好了，他们在澎河什么地方？”

“现在金志爱不同意潘玉龙报告他们的具体地点，金志爱只是同意潘玉龙向我们报告一声，让我们放心，他们都很安全。她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只想一个人继续在外面清静几天，她说有潘玉龙在她身边陪着，她的生活旅行都不会有问题的。”

总经理和旅游部经理愣了半天，客务总监看看总经理的脸色，又说：“刚才我已经命令潘玉龙一定要保证客人的人身安全，一定要尽到贴身管家的岗位职责。同时，我要求他还是尽可能说服客人回来。”

这边心急火燎，那边汤豆豆正背着行囊，出门下楼。刚走出小院，她意外地看到，阿鹏骑在摩托车上，正在门口等她。她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在了摩托车的后面。

阿鹏脸上严肃着，把摩托车发动起来，带着汤豆豆朝巷口驶去。

阿鹏的摩托车发出震耳的轰鸣，向火车站的方向高速前进。汤豆豆抱着阿鹏的腰身，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庞迎着夕阳，各自陷入沉思。

摩托车行驶至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停在了路边。汤豆豆从车上下来，她和阿鹏几乎同时看到，杨悦已经等在车站的入口。

汤豆豆向阿鹏挥手告别，然后朝杨悦跑去。阿鹏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与杨悦会合。

杨悦见汤豆豆拖着行李跑来，笑着问了一句：“这是你男朋友？”

汤豆豆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同杨悦一起走向车站门口。在门口汤豆豆再次回头，见阿鹏还在路边目送，便再次感激地向阿鹏挥了挥手。

杨悦也回头去看，不无羡慕地对汤豆豆笑道：“你男朋友对你不错呀，很深情嘛。”

阿鹏站在路边，一直看着两个女孩并肩走进车站的大楼。

潘玉龙和金志爱已经在一家土墙瓦顶的小旅馆，开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夕阳西照，金志爱凝望窗外，青山重叠，层林尽染。

她的房门未关，潘玉龙站在门外，闷声说道：“金小姐，该吃晚饭了。”金志爱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的青山，她说：“我们去山上吧，我要去看太阳落山。”潘玉龙劝道：“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好吗？”金志爱转身看了他一眼，默默出门。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到潘玉龙仍然站在房间门口，她用英语说了句：“你不去吗？”

潘玉龙吐了口气，替她关上房门，无奈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两人走出旅馆大门，朝山上走去。

上山的道路地势平缓，沿途林木茂密。他们走到半山腰处，恰逢夕阳慢慢下沉，金志爱凝目残阳余烬，同时陷入了忧郁的沉思。

太阳的最后一抹光辉被山河收尽，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潘玉龙再次发出劝告，催促金志爱下山。

“金小姐，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金志爱仍然一声不响，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潘玉龙又说：“金小姐，下山要走很长时间呢，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金志爱依然一动不动，头也不回地用英语回答：“请你让我安静一点，现在我想安静。”潘玉龙于是也改用英语，坚持劝说：“天很快就要黑了，山上也许会有野兽，我们……”金志爱抬高声音表示烦躁：“请让我安静！OK？”

潘玉龙对金志爱的一意孤行也产生了烦躁，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抬高：“不！我是你的贴身管家，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

金志爱也许没想到潘玉龙会变得如此强硬，她恼怒地吼道：“请吧！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来负责！……”

潘玉龙变得愤怒起来，居然上前动手拉她，中文英文胡乱掺杂，手上嘴上一齐用力：“我必须负责！你跟我回去！你怎么这么任性啊！”

金志爱更没想到潘玉龙居然敢动手拉她，她挣扎着甩脱潘玉龙的手，同时大喊大叫：“你放手！放开我！我不要贴身管家，我不要你负责，你给我走开！”她用英语说完以后，又用中文大吼，“我不要贴身管家，我不要你负责！你走开！”

潘玉龙真的冲动起来，也冲金志爱大叫：“那好！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你打电话回酒店，让他们把我撤了！我是万乘大酒店派来的，不是你派来的！”金志爱也火了：“你走！你去打电话吧！让他们撤了你！他们早就要把你撤了！你现在就去！”潘玉龙拉不动金志爱，气喘吁吁，他努力压了压自己的火气，又问了一句：“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走不走？”他没忘了用英语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你走不走？”

金志爱索性转头，不再看他。

潘玉龙一咬牙：“你，你不走我走！”

金志爱把英语的腔调处理得极其愤怒：“请吧！你走！”

潘玉龙赌了气，扭身就走，沿着来时的小路大步下山。金志爱闷了一会儿，回头发现潘玉龙真的走了，她哭了起来，说不清是伤心委屈，还是恼火愤怒。

潘玉龙沿着土路下山，沿途路窄林密。他走到半路，气慢慢消了，步伐开始放慢，在一个转折的路口止步停住。他回头看看山上，山上风过树摇。潘玉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了身子，沿着原路返回。

潘玉龙重新爬上山腰，这时天已转暗，他在刚才观赏日落之处，未能看到金志爱的身影。他急忙四处搜寻，向林中草丛叫了几声“金小姐”，但无有应答。潘玉龙真的有些慌了，呼叫的声音越来越大：“金小姐！金小姐！”他边喊边朝一条最宽的路径大步追去。

潘玉龙见不到金志爱的人影，急切地呼喊她的名字。日落后的山林迅速荒凉起来，静得只有潘玉龙自己的回声。他已经急不择路，不知该往哪条路径找寻，只有焦灼的身影在树林间穿越，喊声也已经有些嘶哑。

“金小姐，你在哪里？”

他换用了英文，呼喊似乎变成了恳求：“金小姐！你在吗……”

此时，在另一条山路上，金志爱已经踏上归途，天渐渐黑下来了，她的脚步被快速袭来的夜幕压迫得急促起来。

山林中的天黑得很快，金志爱突然害怕起来，她的步伐渐渐放慢，渐渐犹豫，渐渐左右环顾，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迷路！

终于，她忍不住用中文轻柔地呼喊起来：“潘，潘，你在哪里？你听见吗……”

突然，树林里扑棱棱地飞起一些鸟儿，吓得金志爱惊恐万分。她听到不知什么鸟儿在凄厉地嘶叫，还有一些古怪的声音在林间回响，树干上的“眼睛”变得阴森可怖，伸展的树桠变得古怪狰狞。

金志爱方向顿失，用英语大声地呼喊起来：“你在吗，潘？潘先生！”

山间传来回声，回声显示了空旷，金志爱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韩文和英文的求救彼此交错，“潘，你出来好不好，我错了！请你原谅，请你原谅……”

黑压压的树林随着她的恐慌愈来愈深，山路起伏不定，她不知自己究竟是向山下还是向山上，茫无方向地逃奔。忽然间，金志爱被树根绊倒。她已经没有力气，只剩下绝望的哽咽：“I'm sorry，”她又用中文向四周呼唤，“潘，对不起，你听到了吗……”但她的声音，似乎只有自己听见。

金志爱仍被山路围困，漫无方向，身心交瘁。

前方的道路忽然消失在黑林之中，回头又见山石壁立，形状狰狞。金志爱蓦然看到，山石一侧，树木之旁，黑黝黝地站着一个人影，她不由魂飞魄散，欲呼无声……

再说潘玉龙一路下山，意外地走出了百渡岭。

他沿着公路行走，碰到过往的山民，他全都上前询问：“请问老乡，你看到一个女孩吗？长头发的，这么高……”

问了数人，人人摇头。

潘玉龙急得奔跑起来。

回到他们下榻的旅馆，潘玉龙快步上楼，推推金志爱的房门，房门紧锁。潘玉龙又跑下楼去，跑到旅馆门前，向服务员问道：“住八号房的客人回来了吗？”服务员摇头说：“没有。”

潘玉龙又跑到旅馆对面的一个小餐馆里，向忙碌的老板问道：“不好意思老板，请问有没有个女孩子过来要吃东西？”“没有，什么女孩？”餐馆老板同样摇头。

没有办法，潘玉龙只好求助于当地的派出所。他坐在派出所的一间办公室里，听着警察用电话部署搜救。

“喂，老姜啊，我是派出所老黄，有个韩国的游客，在百渡岭游玩的时候走失了，现在人可能还在山上。是一个中国导游来报的案。你们那边组织点力量……我知道天黑了，你们还是要组织点力量，上山去找找。这是韩国客人，得尽早找到……是个女的，大概二十来岁，对，是个女的……”

潘玉龙盯着那个民警，脸色呆滞得没了表情。

在前往渝城的途中，杨悦和汤豆豆无事闲聊，用以打发旅途的时光。

杨悦问道：“你和玉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不是，我们才认识一年多，他是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搬到我们那个小院来的，他在我们那儿租的房。”

“噢，你们也才认识啊。那你了解他吗？”杨悦又问。

“了解啊，他不是银海人……”

杨悦接过来说：“对，他老家在淮岭市，他是考大学考到银海来的。他从上中学开始，就出来自己打工挣学费了。他家里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能考上银海旅游学院真是挺不容易的……他总想靠自己的力量干出事业来，他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

杨悦对潘玉龙的了解，再次勾起汤豆豆的疑心，她思索一下，开口问道：“你很了解阿龙？”又问，“你们常在一起聊天？”

“不常聊，他的情况有些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有些是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的。玉龙很少和别人说他自己。”

“你对他印象很好，是吗？”

“我们那儿的人都挺喜欢他的，领导也很重视他，前一阵来了一个韩国的贵宾，还专门派他去做贴身管家。他的服务特别好，闹得现在那个贵宾谁都不认，只认他了。”

“我知道……那是个韩国富妞。”汤豆豆笑了一下，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是不是那个富妞看上我们阿龙了？”

杨悦也笑笑，随口应和一句：“可能吧。”

汤豆豆开这个玩笑，原来是为了克服自己心里的醋意，没想到杨悦竟会顺其所疑，做了认同的回答，让汤豆豆的表情一下僵在脸上。

两人一时无话，汤豆豆拨打着自己的手机，但手机总也拨打不通。

杨悦看着她拨来拨去，不由随口问道：“信号不好吧，打不通？”“我想给阿龙打个电话，告诉他咱俩正在火车上呢，可他的电话总是不在服务区。”“我看看……”说着，杨悦也掏出自己手机，拨号。汤豆豆疑问：“你也有阿龙的号码？”杨悦听着电话，说：“有啊。”然后她放下了手机，告诉汤豆豆：“拨不通。”

汤豆豆和杨悦都沉默下来。除了阿龙这个共同的话题，她们彼此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潘玉龙坐在一辆警用摩托的挎斗里，颠簸着向百渡岭方向赶去。途中，民警接到一个手机，通电时的短短数语，让潘玉龙立即转忧为喜。

“喂……什么，找到了？是韩国人吗……好好好，我们马上过去！”民警挂了电话，转头对潘玉龙说，“找到了，是被养蜂场的一个职工碰上的，我们现在过去！”潘玉龙欣喜得忘了表示感谢：“啊，她……她没事吧？”

摩托车掉头转向，朝另一条路拐去。

民警的摩托车停在了养蜂场院内，潘玉龙和民警一起下车，他们看到养蜂场的大院里，已经停了一辆厢式的警车。

屋里走出来两个人，和骑摩托的民警打着招呼：“老黄来啦……”老黄问：“怎么样，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潘玉龙没管他们，径直推门进屋。金志爱就坐在屋里，惊魂未定。几个民警和养蜂场的干部围在身旁，一通递水问话，无奈金志爱听不懂他们，不知怎样回答。她看见潘玉龙进来，就像见到了救星，站起身穿过人墙跑了过来，将潘玉龙紧紧抱住，叫了一声：“潘！”便哭起来了。

屋里的人全都慈眉善目，默默地看着金志爱抱着不知所措的潘玉龙，久久不肯松手……

潘玉龙和金志爱搭乘那辆厢式警车返回住处。警车的座位是两排对坐的，坐在对面的民警接过金志爱的护照，仔细地查看一番，然后问：“你叫什么？”潘玉龙替她回答：“她叫金志爱。”

民警抬头，看到金志爱的一只手始终抓着潘玉龙的臂膀，民警转而向潘玉龙问道：“你是她导游？你是哪个旅行社的，我看看你的导游证好吗？”潘玉龙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我不是旅行社的。”

民警有些怀疑，问：“你不是旅行社的？”

金志爱突然用很不熟练的中文插嘴说明：“他不是导游，他是我朋友。”

警察看看金志爱，问：“朋友？”然后又疑惑地转脸去问潘玉龙，“你是中国人吗？”

“对，我是中国人。”

金志爱补充：“他是中国人，我是韩国人。”

民警不太明白，问：“你是中国人，她是韩国人，你们……是朋友？”

潘玉龙不知该怎么解释，想说“贴身管家”，又怕别人听不明白。金志爱则坚定地回答民警：“对，我们是朋友，中国人和韩国人不能成为朋友吗？”

民警愣了一下，说：“噢……当然可以。”然后继续盘问潘玉龙道，“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有单位吗，你带身份证了吗？”

潘玉龙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民警，说：“我是银海万乘大酒店的，她是我们的客人。”民警仔细地审视着潘玉龙的身份证，说：“银海万乘大酒店，啊！我知道，那饭店是五星的。”

警车停在了小旅馆门口，民警把金志爱他们送进大门。一番寒暄道别后，民警转身出了院子，开走了警车，在车上随即把电话打到了县公安局。

“老张啊，我是黄朝毅。人已经送回去了，你看要不要给银海的万乘大酒店打个电话，查一查他们那儿有没有一个叫潘玉龙的人……”

在万乘大酒店行政俱乐部内，酒店的夜间值班经理正巡视到俱乐部酒吧，酒店的总机将一个电话接到了吧台。酒吧经理将电话递给了值班经理：“总机转过来的，说是兰场县公安局打过来的，要找饭店的值班经理。”夜间值班经理接过了电话：“喂，你好……我是饭店的夜间值班经理……对，潘玉龙？有这个人……”

佟家彦这时正巧在吧台后面检查工作，听到“潘玉龙”三个字后，马上留意起电话的内容。“……潘玉龙是我们酒店行政楼的贴身管家，对……什么……他现在在哪儿？啊，在你们那里呀，他有什么问题吗……啊，啊，好，好，好，再见。”

夜间值班经理挂了电话，看到佟家彦，就问：“哎？潘玉龙不是带着1948房客人去澎河了吗？怎么现在又到兰场去了？”

佟家彦惊讶地问：“什么，他们去了兰场？”

酒吧经理插嘴说：“哎，听说旅游部派的导游都从澎河回来了，说1948那客人走丢了。这两天时代公司天天到饭店来闹呢，时代公司都到公安局报失踪了。”

夜间值班经理说：“噢，我说怎么今天下午市公安局来了一帮人呢。”

佟家彦说：“总办已经告诉公安局客人还在澎河呢，不是失踪，是客人自己不愿意让他们公司的人知道她的行踪，总办已经跟公安说明情况了。”

夜间值班经理不禁疑问：“那客人怎么又到兰场去了？”

佟家彦低头思忖：“一定是潘玉龙带她去的……”

第二十章

潘玉龙到旅馆对面的小饭馆买了一些粥和汤用土罐拎回了房间，摆在金志爱的小桌上，可金志爱却说：“我要洗澡，我身上很脏，不洗澡我不能吃饭。”“你先吃一点饭吧，这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只有楼下一个公共浴室，洗澡要排队的。”金志爱坚持说：“No！我要洗澡，我身上很脏！”潘玉龙努力地劝说：“你先吃一点东西，这几个罐子要马上还的，那饭馆等着关门呢，你先吃一点，我去给你排队占个位置。”

潘玉龙给金志爱把粥汤盛好，金志爱不太情愿地坐了下来，拿筷子的手看上去有些吃力，潘玉龙发现她手背上有些伤口，手腕也肿了起来。

“手怎么了，肿啦？你等一下，我给你去找个勺来。”

潘玉龙急匆匆地下楼，又朝旅馆对面的饭馆跑去。

潘玉龙走进饭馆，问老板要了个勺，环顾四周，发现这饭馆还兼卖杂货，他指着柜台里一个红绳小坠的饰物，又问：“老板，这种小红绳还有没有，能不能给我找一根来。还有这个万金油和红药水。”

潘玉龙回到了房里，照看金志爱吃饭。金志爱左手拿着勺慢慢喝粥，潘玉龙在一旁给她的右手涂上万金油。

“这是什么？”“这是万金油，治跌打损伤，可以消肿止疼的。”金志爱顺从地任其涂擦，叫了声：“潘。”潘玉龙抬头：“干什么？”金志爱停顿了一下，说：“对不起。”

潘玉龙笑了笑，他把汤豆豆给他的护腕，戴在金志爱受伤的手上。

“这是固定手腕的，平时这只手不要用力，知道吗？”

金志爱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

潘玉龙又给金志爱手臂上涂了些红药水消毒伤口，金志爱则仔细地看着右手的护腕感叹惊羡：“啊，真好看！”

护腕上的兰花粉嫩鲜活，栩栩如生。

潘玉龙起身，开始帮助金志爱收拾床铺，帮她挂好蚊帐，并打掉帐内的蚊虫，回头看见金志爱坐在桌前，似乎在等着什么。

“不吃了？”潘玉龙问。

“不吃了。我要洗澡。”金志爱的语气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旅馆的“公共浴室”，其实就是楼下后院里用木板围着的一个喷头，木板高不足五尺，勉强遮到金志爱的颈部，金志爱洗澡的时候，踮脚还能看到外面，看到外面一边等她一边捧着碗匆匆吃饭的潘玉龙。

金志爱洗得很慢，此刻正是就寝时间，陆续有人过来洗澡，都被潘玉龙拦在外面：“啊，对不起，有人。对不起，有人！”

金志爱很快便听到抱怨的声音：“她一个人要洗多长时间啊？你叫她快一点！”“对不起，她是女的，女的洗得慢。”外面人抱怨：“女的也不能洗这么慢啊！”还有人接话：“我也是女的呀！哪有洗这么慢的！”“不好意思啊，她的手受伤了，所以洗得慢。”

金志爱背身洗着澡，心里对这个一直保护着她的贴身管家，生出无尽的感激。

洗完了澡，金志爱坐在床上整理着头发。潘玉龙坐在桌前灯下，专心致志地用红绳穿了雪玉上的小孔，系好后交到金志爱的手中。看着她把雪玉挂到脖子上，说：“时间不早了，你好好睡吧，灯绳在这儿，水在这儿。我就在你旁边的房间里，有事马上叫我。”

金志爱愣了一下，问：“你要走吗？”

“是啊，该休息啦。”潘玉龙柔声说。

“我，我一个人……我很害怕。”金志爱一脸可怜相。

“怕什么？这儿没事。”

“你可以不离开吗？”

潘玉龙指指旁边，说：“我就住你的隔壁啊，你有事敲敲墙，我马上就过来。”

“这里是乡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很害怕！”

“没事，农村才安全呢，你把门锁好就行。我帮你把门锁好，好好休息吧。”

“你叫旅店的管家在这里加个床，你走了我就睡不好了。”

潘玉龙笑笑说：“这种旅店，哪有这种加床服务啊。”

金志爱哀求：“那你可以睡在床上，我睡在这个椅子上。可以吗？”

潘玉龙看了看房间里那条竹制的长椅，马上摇头回应：“睡这椅子多不舒服啊，睡这儿第二天要抽筋的。你好好在床上睡吧，有什么动静马上叫我。要上卫生间也叫我，我陪你去。”金志爱不说话了，潘玉龙说：“晚安。”

“……晚安。”

潘玉龙拎着桌上的瓦罐，告辞出门。金志爱看着房门关上，目光盯着门扇，久久没有移开，她期待着潘玉龙还能开门回来，但是门一直都没有动静。

“潘，潘……”

灯又重新燃亮，潘玉龙只好把自己的被褥铺在了金志爱房间的长椅上。

金志爱隔着粗厚的蚊帐，看到潘玉龙的人影和衣躺下，听见他说：“早点休息吧，你不关灯吗？”金志爱拉了床头的红绳，把灯关了，但月光从窗外扑来，依然把蚊帐照得半亮。

金志爱端详着手上的护腕，向潘玉龙明知故问道：“潘，这是什么花？”

潘玉龙没听明白：“什么什么花？”

“护腕上的花，是什么花？”

“噢，那是兰花。”

“兰花？你喜欢兰花吗？”

“喜欢呀。”

金志爱意味深长地问：“那你喜欢雪吗？”

“雪？”

他沉默着想想，房间里安静下来。少顷潘玉龙开口：“还好吧……雪从表面看，很美，可真一接触它，又很冷。”

“雪是很冷的，可它一旦被温暖化开了，也可以很热的。”

“我知道，你喜欢雪。”

“雪是白的，可一旦被温暖化开，就是透明的。”金志爱沉默了一下，又问，“潘，你是透明的吗？”

潘玉龙没有马上回答，少时才反问一声：“你看呢？”

“你表面上，很透明，可我不知道……你的心是什么样子的。你说谎吗？”

“不说。”

“你从来不说谎吗？”

潘玉龙想了一下，说：“我从来不说谎。干吗要说谎呢？我最喜欢的就是真实，做一个真实的人不累。”

“我也喜欢真实，我也喜欢真实的人，简单的人。”

“我也喜欢简单，太复杂的人，就看不清了。”停了一下，他轻轻地试探着说，“比如……我就看不清你，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

金志爱从蚊帐里坐起来，想让蚊帐外的潘玉龙看清似的：“我怎么看不清呢？我就是这样啊！我高兴、我生气，都是挂在脸上的，都是清清楚楚的！看不清的是你，你生气还是高兴，我都看不出来。你好像把什么都隐藏起来了，不想让人看清！”

潘玉龙平躺在长椅上，目光看着天花板，说：“我不想隐藏什么，你是我的客人，我是你的贴身管家，客人可以喜怒无常，可我们必须始终一样！”

“我不要你始终一样，我要你把心里想的所有事情，都挂在脸上，我想看到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潘玉龙显然已经听出弦外之音，因此答非所问：“我只是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我只是想怎么能让你像在万乘大酒店里一样感到安全，一样得到最好的服务。”

金志爱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皎洁的月光之下，两人的呼吸彼此相闻，可惜并不相通。

第二天一早，潘玉龙下楼，在昨晚金志爱洗澡的地方洗漱一番，回到房间后看到金志爱还在蚊帐里睡觉，便试探着问了一声：“金小姐，你要起床吗？”他没想到，金志爱居然马上爬了起来，非常听话地回应：“哦。”

潘玉龙带着金志爱来到了“公共浴室”。他帮她挤上了牙膏，然后把牙刷从木板隔断的上方，递给了正在洗澡的金志爱，又把在古井镇买的浴液发液和毛巾之类，一一递了进去。

吃过早点，潘玉龙和金志爱并肩走出旅馆，来到街上。他们在一个小商店里买了一张当地的地图，两个人当街打开，寻找自己此时的位置。

潘玉龙指着地图说：“我们在这儿！这儿就是兰场镇，这儿就是昨天我们去的百渡岭。”金志爱在一边说：“是吗？”

潘玉龙和金志爱再次登上了百渡岭，这时他们才看清了百渡岭的风光无限。一道悬瀑飞泻而下，数道彩虹斑斓而出。在这安静无人的山间，两人凝望着雾状的水幕，金志爱面容郑重，她的声音，似乎是投向了水幕，但分明等待着身侧的回应。

“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吗？”

潘玉龙不知道这个女孩缘何忽发此问，他想了想，点头说：“如果你信任我，我就是。”

“你愿意帮我吗？”

“当然，我跟你出来，就是为了帮你。”

金志爱表情严肃地说：“对，我需要你帮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帮我。”

潘玉龙迟疑一下，说：“金小姐，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金志爱转脸，目光在潘玉龙眼中停住，她说：“他们要篡夺我父亲的公司，他们要谋害我，我要你帮助我，把时代公司夺回来。”

潘玉龙怔着，有点目瞪口呆，他不知金志爱如此拜托，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悦和汤豆豆来到渝城宝华律师事务所，找到了梁律师，请求看一下杜盛元先生的遗嘱。

梁律师面色沉着：“杜先生的遗嘱，已经当着全体受益人的面做了全文宣读，汤小姐也亲耳听过了，遗嘱的内容她应该已经清楚。”

“既然遗嘱对所有的受益人都是公开的，那么我的当事人作为遗嘱的受益人之一，要求再亲眼看一下遗嘱的原件，应该是可以的吧？”

梁律师想了一下：“遗嘱的原件保存在杜先生的儿子杜耀杰那里，你们要看的话，可以去找杜耀杰先生。”

“您是遗嘱的起草律师，您这里应该保留一份副本吧。能让我们看一下副本吗？”

梁律师愣了半天：“噢，副本已经存档了，这类文件我们这里天天都有，太多了，你一定要看的话，我需要找一找看。”

“好的，麻烦您找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能来看呢？”

“找到的话，我给你们打电话。”

杨悦又问：“请问，这份遗嘱是在哪一天设立的，是在什么地方设立的？”

梁律师面露不满：“怎么，你认为立嘱的时间和地点，与遗嘱的效力有关吗？”

“一般来说，是无关的，我只是问问。难道时间和地点也是秘密吗？”杨悦说。

梁律师沉默了一下，字正腔圆地答道：“杜盛元先生立嘱的时间是在2005年7月31日，地点是在渝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杨悦紧接着：“杜盛元先生当时病得很重吗？”

梁律师冷冷地说：“杜盛元先生病得很重，但是他神志清醒，他神志清醒地在遗嘱上签了字，他的签字是有效的。”

“他签字的时候都有谁在场呢？”

“只有我一个人在场。”

“有没有您的助手，您的助手当时在场吗？”

“没有，这份遗嘱按照立嘱人的意愿所立，由立嘱人亲笔签字，它是否有效，与我的助手是否在场无关。”

杨悦见梁律师如此严把口风，于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与汤豆豆起身告辞了。办公室的门关闭之后，梁律师立即拿起了电话，将消息告诉了杜耀杰。

从事务所出来，汤豆豆和杨悦一路探访，来到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前。

小巷弯弯曲曲地爬上山坡，两旁都是古旧的房子，在街坊的指引下，她们朝巷子的深处走去。

汤豆豆和杨悦走进一个凌乱拥挤的小院，爬上一条又窄又陡的楼梯。她们摸索着进入光线昏暗的走廊，抬头看到一个老妇人正从走廊端头的小煤炉上，提起一只刚刚烧好的水壶，水壶还在冒着虚无的热气。

老妇人听到楼板响动，抬起头来，汤豆豆唤了一声：“李阿姨。”

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李阿姨，您还认得我吗？”

李阿姨仔细辨认着来者。汤豆豆说：“李阿姨，我是杜盛元的女儿，您不记得我了？”

李阿姨头部抖动，唇齿半开，能够看出，她已经认出汤豆豆来了。她拉着汤豆豆的手坐下，汤豆豆问：“李阿姨，你能跟我说说我爸爸走之前的情形吗？”

“……那一阵，杜总知道自己不行了，总是跟我提到你妈妈，跟我说他和你妈妈以前的事。他说他们一起去过一个山里，他说那个山好漂亮，说那里有瀑布，很高很高的瀑布，还有满山的树，都是千年的大树。他说那个山里有一个小旅馆，在房间里就可以看到那些树，还可以看到半山腰上，飘着好多好多的云。那个山里的小旅馆呀，他讲了好多遍啊……”李阿姨絮絮叨叨地陶醉在自己的回忆里，杨悦有些着急地打断她：“他从来没跟您说过他的遗嘱吗，他是在医院里留的遗嘱吗？”

“对啊，他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行了。人到快死的时候，都是有感觉的，感觉阎王老爷在招呼他了。”

杨悦又问：“那他留下遗嘱的那一天您还记得吗，是哪一天，几月几日您还记得吗？”“几月几日？好像是在去世前的前两天吧……等我想想……噢，应该是三天，是在去世的前三天！”

“您当时在场吗？您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他吗？”

李阿姨说：“我从他生下来的那天起，就一直照顾他，一直到送走他，我都在！杜家两代人都对我挺好的，杜总走了后，还留给我那么多钱，有一百万呢！我儿子拿去了，要开个小厂，专门做水果罐头的那种小工厂，现在正在买设备呢，设备都是要进口的啊……”

杨悦又打断她，问：“那天立遗嘱的时候，杜总在遗嘱上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当然记得。他说谢谢我，他人可好了，到死的时候还在想着以前谁对他好，他就谢谢我，说我对他好，说我一直照顾他，还说要给我一百万养老。现在啊，好多人生意做大了，一发财了，就不那么仁义了。”李阿姨对汤豆豆说，“你爸爸就不是那种人，他还给他的表兄、表嫂钱了呢，还给……”

杨悦又打断她，问：“遗嘱上的这些话，是你亲眼看见他写的吗？”

“啊？噢，亲眼没看见，遗嘱是老早就写好了的，那一天是拿给杜总去签字的。”

“那遗嘱的内容您是怎么知道的？”

李阿姨说：“是杜总走以后，梁律师念给我们大家听的。”

杨悦和汤豆豆对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遗嘱签字的时候，除了您之外，还有谁在场呢？您看见他签字的时候……”

“他签字的时候，就让我们全都出去了。”

杨悦显然不肯放弃，接着问：“全都出去了，总有人在屋里吧。”

李阿姨说：“就是梁律师在呀，还有梁律师的那两个朋友。”

杨悦赶紧追问：“梁律师的两个朋友？这么说，他签字的时候，有三个人在他屋里？那两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

汤豆豆问：“您从来没见过？那我父亲立遗嘱的时候，怎么会让他们进去呢？”

杨悦问：“您记得那两个人是什么样子吗？多大岁数？”

李阿姨回忆了一下，说：“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吧，还有一个女的，女的大概小一点。”

“他们都穿什么衣服，大概多高？”

李阿姨比划着，说：“男的这么高吧，挺高的。他们都穿西服，女的也穿西服，一看就是在外面办事的人。”

汤豆豆和杨悦又对视了一眼。

杨悦和汤豆豆走出李阿姨居住的那条小巷，招来一辆出租车上去，向街的前方开走。在她们的身后，一辆小汽车从小巷附近的一个夹道驶出，尾随着出租车的方向跟踪而去。

杨悦和汤豆豆来到医院想从当时给杜盛元治疗的医生那儿问出点东西，他们找到了一位杜盛元去世的时候值班的一位医生，面对两个陌生女该的询问，医生让他们到医院办公室问一下。

杨悦解释说：“她是杜盛元先生的女儿，想了解一下她父亲临终前的情况。”

医生突然站住，看了一眼汤豆豆：“女儿，杜盛元有女儿吗？”

询问无果，汤豆豆和杨悦只好失望地走出医院，先找个地方住下，几经打听，她们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家“太平街旅馆”。

两个女孩并没有注意到，那辆墨黑色的轿车一直在悄悄尾随着她们。

杨悦和汤豆豆在这家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杨悦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又打湿了一条毛巾，对门外的汤豆豆说：“哎，你要不要擦把脸啊？”

杨悦走出卫生间，发现汤豆豆并不在屋里，她抬眼望去，看见汤豆豆正在阳台上打着电话。汤豆豆的电话里，传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声音，她挂上电话，回过头来，正好和杨悦四目相接。杨悦从汤豆豆的神态上，似乎不难猜出她想和谁通话，两人对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尴尬于是凭空而来，少顷杨悦打破了沉默，她向汤豆豆问道：“你要洗洗脸吗？”

杜公馆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但厚重的夜色还是让整座公馆阴沉恐怖。

杜耀杰和盛元集团的副总裁正在书房内听着秘书的汇报。

杜耀杰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太平街旅馆？”

秘书回答：“是的！她们从医院出来以后，就在太平街旅馆开了一间房，是307房。两人进房半小时以后，又离开了旅馆。她们现在在旅馆附近一个餐厅里吃晚饭，我们的人还在盯着。”

杜耀杰想了想，指示秘书：“你明天去一趟渝城医院，找找他们的张院长。你告诉他，我想拿出五百万元赞助渝城医院，作为医护人员的奖励基金，以此感谢他们对我父亲这么多年来的治疗和照顾。”秘书领命称是。杜耀杰继续吩咐着：“你再让集团的王总出个面，让他代表我，把医院的几个院头，还有院办的头头，加上一直给我父亲治疗的医生、护士都请出来，吃顿饭，也顺便把这个事谈定。”

秘书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说：“是。”

杜耀杰特别嘱咐道：“一定要把我父亲去世之前一直在他身边的医生、护士全都请上，不要漏了。”

“是。”

“好，那就去办吧。”

秘书退出书房以后，杜耀杰又对坐在一旁的副总裁说：“你去跟梁律师说，让他到国外去度度假，费用由我们来出。”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越快越好！”

“好的，我去跟他说。他有护照，出去应该很方便的。”停了一下，他又问，“那两个女孩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杜耀杰沉思不语，一脸阴鸷。

第二天，汤豆豆和杨悦又一次来到渝城医院，这次她们找到了医院院办的一位干部。

干部怀疑地看着杨悦，问：“你是律师，你的律师证呢，我能看一下吗？”“噢，我现在还在实习阶段，等实习完了以后才能去考证。”“噢，那你考完再来吧。你还不是正式律师，那对不起我们现在就不方便接待了。”“我只是代表杜盛元的亲属了解一下有关的情况，为什么不方便接待？”干部似笑非笑地说：“你虽然还不是律师，但总是学法律的吧，你应该比我清楚，咱们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不管什么人到我们这儿来，我们都有接待的义务？”

杨悦愣住了，汤豆豆看了看她，同样无奈。

在飞瀑似烟的山崖旁，金志爱向潘玉龙讲述着自己的身世。

“……我父亲和我的继母，就是通过尹梦石的介绍认识的。尹梦石在我父亲手下多年，从很小的职位，一直做到整个时代公司的首席运营官，一直到我爸爸病重之后，掌管了整个公司的业务。我父亲跟我继母的那场婚姻，其实只有三年。他们分手的那年我才十岁。我父亲带我去了美国。可以说，我在上中学之前，就很少在韩国生活……”

潘玉龙插话，问：“你一直不跟你父亲在一起生活吗？”

“不，我父亲大部分时间，也是待在美国，他在美国治病，在美国陪我。后来他觉得自己不行了，才带我一起回的韩国。这么多年来，他身边只有我一个亲人。前年，我父亲来到中国，去杭州灵隐寺拜佛，在灵隐寺住了一段时间，在那里请中医治病，我就在杭州大学学习中文。一年以后我父亲病重了，才转到了韩国济州岛医院。我父亲……就死在了那家医院。”

“你父亲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他和我的继母，还生了一个儿子。但是他和我继母分手的时候，按我继母的要求，签了一份合同。合同规定了我父亲要怎样支付他们母子的生活费用，还分给了他们每人一份财产。我父亲还答应让尹梦石继续主持公司的业务，让我继母的哥哥继续管理公司的财务，我父亲对他们仍然非常信任。可是，我父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完，金载花就让我的那个弟弟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法院判给他一半的公司财产……”

潘玉龙插话，问：“你继母的儿子如果是你父亲亲生的话，按说也应当得到一份遗产吧，韩国的法律是怎样规定的，难道他没有获得遗产的权利吗？”

“他应当获得财产，在我父亲和我继母离婚时，已经在法律上做了说明，那个时候因为他们急于马上获得一大笔财产，所以用协议的方式，宣布放弃以后继承遗产的权利。可是现在他们和尹梦石、金哲元联合在一起，想要独占时代公司。在时代公司，在我熟悉的人中，只有一直跟随我爸爸的秘书朴元圣先生对我是忠心的。朴先生安排我到中国来，想让我躲开他们，他替我选好了公司的高层经理，准备替换尹梦石和金哲元，可当他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他却离奇地自杀了。他的夫人给我发来传真，叫我躲起来，说他们要把我送回韩国，送到精神病院去，然后宣布我是一个精神病人！宣布我没有能力胜任公司董事长的职位！”

“你父亲掌管时代公司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其他忠于他的人了吗？”

“我爸爸病了很多年，我跟他一直住在美国，后来又住在中国，我爸爸已经很久很久都不过问公司的具体事务了，公司的那些干部都是尹梦石一手选拔出来的。我最熟悉的就是我爸爸的秘书朴元圣……另外还有时代公司在美国的经理，可他们没有力量去控制整个时代公司。”

“你不是和你父亲在中国住过一段时间吗，那你们中国的分公司呢？你不熟吗？”

“他们都觉得我肯定管不了公司，所以他们都不敢不听尹梦石的话。”

潘玉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以后你想怎么办呢？”

金志爱久久无言。

此时银海一家酒楼的一间私密的包房里，时代银海分公司的两个男子将一个装满现金的手提箱打开，摆在了佟家彦的面前。

“这是二十万元，你应该满足了！佟先生。”

佟家彦看了看这些钱，关上手提箱，说了声“谢谢”，拎起来就走。

一位男子用手臂将他拦住：“等一下，你要告诉我们的事呢？”

佟家彦停顿了片刻，说：“十分钟后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佟家彦推开那只手臂，向门外走去。身后的人厉声喝问：“我们董事长到底在什么地方？”

佟家彦在门口站住，但没有回头，他沉着声音说了句：“你们等电话吧。”便开门走了出去。

很快，跟踪者得到了指示，他们快速地冲出了澎河度假村，向金志爱所在的位置赶去，汽车风驰电掣，在乡间的公路上扬尘驶过。

与此同时，北京机场高速公路的另一辆车上，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林载玄面目阴沉，看着坐在司机旁边的秘书用手机替他发号施令。

“现在她身边只有一个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你们要想办法把他们分开，然后按照第二个方案去办。注意，要稳一点，别惹出事来！”

电话那头的跟踪者不住点头称是：“是，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目光移向车的后座，后座的一个同伙打开了一只箱子，里面装着一排针管针头，还有一些药瓶药液。后座上的另一位跟踪者看着那些针管针头，不禁有些担忧，问道：“这么干……不会出什么麻烦吧！”

打开箱子的同伙顾自检查着针具和药物，他的回答显得胸有成竹：“不会的，既然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那么理应需要安静，这都是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正常药物。”

前座上的跟踪者已回过头去，把一张地图在眼前打开，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同时叫了一声：“兰场！在这儿！”

此时，金志爱和潘玉龙正在金志爱的房间里吃饭。

潘玉龙看见金志爱吃完一碗米饭，就笑着鼓励：“你现在的胃口不错呀，看来还是土菜好吃。”金志爱笑笑：“我饿了。”“来，我再给你盛一碗。”“我自己盛。”金志爱说着，想自己去拿盛饭的土钵，潘玉龙拦住她说：“我来吧！”“我自己盛！我们是朋友了，从现在起，你不用照顾我了，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

“我们是朋友。可我也还是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你也还是万乘大酒店的客人，所以这些事还是应该让我来干。”

“我把我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你了，就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懂吗？以后我要请你帮我做事，也是作为朋友请你的，你懂吗？”

潘玉龙不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啊，当然……”金志爱又说：“我自己盛，好吗？”潘玉龙只得说：“啊……好吧。”

潘玉龙看着金志爱自己盛饭，她笨手笨脚地洒了好多饭粒。潘玉龙忙着帮她捡掉在桌子上的饭粒，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跟踪者的汽车已经开到了小镇的镇口，跟踪者停下车来向路人打听。

潘玉龙和金志爱吃完了饭，潘玉龙在楼下接来了一盆清水，把一条新买的毛巾打湿，然后递给金志爱擦手擦脸。

“你的化妆品都没带，你不化妆没事吧？”“你是嫌我不化妆就不好看吗？”“没有，你不化妆也好看，而且更好看。”“为什么更好看？”“因为显得更真实啊。”“啊，我想起来了，你喜欢真实！”“真实人人都喜欢。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你能做到吗？”

潘玉龙考虑了一下，说：“……我希望我能吧。”

“到底能不能？不要绕弯弯！”

“能！”

金志爱笑了，说：“做朋友，真实无价的宝贵。”

潘玉龙纠正她：“真实是无价之宝。”

金志爱笑着说：“对，是无价之宝。”

跟踪者的车子狼狈不堪地穿过一条窄巷，艰难地爬上一个陡坡。镇上大概很少来汽车的，引来不少老幼围观尾随。汽车在一个十字街口再次停下询问，有人指点着旅馆的方向，汽车立即朝着旅馆开来。

跟踪者的汽车终于来到了小旅馆门口，四个跟踪者下车快步走进店门。

旅馆看门的女子一看来了四个男的，连忙上前招呼他们：“要住店吗？你们几位啊？”

跟踪者径直往院内走去。

“哎，你们是住店还是找人？”看门女子喝住他们。“我们找人。这里有没有住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跟踪者说。“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找他们有什么事啊？”一个跟踪者上前，在看门女子手中塞了点钱，说：“我们和他们是一起的，是开车来接他们的。”

看门女子拿着钥匙带着跟踪者走上楼梯。来到了金志爱的房间外，敲门：“有人吗？”说着就把门打开了。

房门一开，几个跟踪者立即挤开她冲进房间，并且立即带上房门。看门女子被关在门外，有点慌神，她显然明白了这几个陌生人来意不善。跟踪者们关上房门才蓦然发现，这里已经人去屋空，桌上残余的冷羹剩菜，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此时的潘玉龙和金志爱已经坐上了一辆农用三轮，拖拉机沿着田埂边的一条小路突突突地向前行进，两人并肩坐在后面的拖斗里，欣赏着两边如画的乡间风景，笑从眼生。扑了空的四名跟踪者从小旅馆的门里冲出来，飞快上车。汽车沿着乡间的公路疾速朝镇外驶去。

半个小时后，潘玉龙和金志爱在一个非常简易的小站，登上了一辆过站的列车。列车缓缓驶离了这个无名小站。

一辆牛车在一望无际的草甸上缓缓前行，隐约可见的帐篷木屋，在地平线上起伏出没。金志爱忽然叫了一声：“雪！”潘玉龙随着叫声转过头去，他看到牛车另一侧的远方，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仿佛是从原始森林的深处诞生。

驾车的是一位藏族男子，人到中年，相貌纯朴。坐在牛车上的潘玉龙和金志爱，都被远方壮观的景色惊慑。

天蓝得无比透澈，近得似乎伸手可触。在蓝天的衬托之下，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草甸，都变得清晰真切，一尘不染。大自然在这里终于呈现出圣洁的本色，金志爱陶醉在其中，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和向往的神情。

牛车朝着雪山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二十一章

金志爱和潘玉龙在那位藏族大哥的家中住下了，那是雪山脚下的一栋原木搭建的二层小屋，小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两人席地坐在一张矮脚桌旁，藏族夫妇正为他们准备着藏式的晚餐，他们的小女儿也坐在一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奶声奶气地向客人炫耀桌上的美味：“这是酥油茶，这是糌粑，这是羊肉……”

藏族大哥大嫂特别热情：“你们先尝一下，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还有青稞酒，你们也尝尝。青稞酒，喝过吗？”潘玉龙和金志爱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大嫂继续热情地说：“嘿！到这儿来的人喝过了都说好喝。”“我们这儿以前也有来旅游的，我们家以前也有人来住过。”“我们这里路不好走。但还是会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来玩，还有专门来拍照的，拍雪山。”“去年夏天还有一个专门写诗的人来过，哎，你们吃吧，吃吧，不要客气。”

潘玉龙对金志爱说：“金小姐，这儿是我们中国藏族的饭，你可能吃不惯……你要不要先试试？”

金志爱试着拿起了一块糌粑，吃了一小口，说：“好吃！”然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她一边吃糌粑喝酥油茶，一边大声赞美：“哇！好香！特别好吃！”

看到金志爱喜欢自家的饭，藏族大哥更加高兴了：“来，再喝点儿青稞酒！”金志爱端起桌上的一只银碗，往嘴里灌了一口青稞酒，回味片刻，她突然用英语说：“太棒了！这是中国的酒吗，是这个地方的酒吗，商店里有没有卖？”

金志爱一边喝酒一边又吃起了糌粑，吃得满嘴都是，掉了满地碎屑，潘玉龙一边帮她清理，一边代她向大哥大嫂表示歉意：“啊，对不起，她是外国人，她喜欢中国，喜欢你们做的东西。”

大哥大嫂被金志爱天真的吃相逗得合不拢嘴：“好，好，你们喜欢就好。”

晚上，大嫂在小木屋里为金志爱打了个地铺，潘玉龙不忘贴身管家的职责，在地铺上整理着金志爱的被褥。

“你们这么睡，睡得惯吗？”潘玉龙还没有答腔，金志爱便答：“睡得惯。”“两个人睡不挤吧，不过这垫子挺大的。”金志爱没听明白似的，用英文问潘玉龙：“她说什么？”潘玉龙马上对大嫂说道：“我们……是分开睡的。”大嫂马上明白了，说：“哦，你们没有结婚不想住在一起呀，好好好，那我再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她指了指上面的一间小阁楼，说，“那个阁楼也可以住人的。”“谢谢大嫂了。”潘玉龙说。“那我收拾收拾。”大嫂起身走了出去。

潘玉龙这才把目光朝金志爱扫去，金志爱耸耸肩，用英文又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大嫂正为潘玉龙打扫阁楼，潘玉龙则仍在下面为金志爱整理床铺。他还为金志爱找来水壶水碗，像在饭店做VIP夜床那样摆在床头。

“金小姐，这是喝的水，晚上渴了可以喝。”他又按了按枕头，问，“这枕头够不够高？”金志爱躺了一下：“不够，我要高的枕头。”潘玉龙点头：“那我再去找一个枕头。”

潘玉龙爬上阁楼，看见大嫂正在给他铺床，忙说：“谢谢大嫂，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他快速潦草地铺好了自己的地铺后，拿了地铺上的枕头又跑下了阁楼。大嫂在后面问：“哎，你不要枕头啊？”

潘玉龙回到下面，把枕头给金志爱垫上，示意金志爱试试：“OK？”金志爱顽皮地往枕头上一躺，笑道：“OK！这样可以了。”潘玉龙等她起来，又把被子像做夜床那样，折了一角。金志爱看着潘玉龙为自己铺床、加枕头，歪着头满目感动地看他。

潘玉龙做好床以后，直起身子，说：“金小姐，今天赶了一天路，你早点休息吧！”金志爱听话地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潘玉龙迟疑一下，又说：“雪山你也看到了，我们最好早点回去。这里太偏僻了，生活条件也不好，连电话都没处打去，我们住一两天，就早点回去吧。”金志爱答非所问：“早点睡吧，明天我们去看雪山。”

潘玉龙无奈，道了声晚安。

汤豆豆和杨悦在一家街头餐馆里打发午饭。虽然时值正午，但餐馆内顾客并不太多。

饭间，汤豆豆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黄总吗？……我是汤豆豆……对，不怎么顺利。我们现在只和一个医生谈过……不胖。她说她姓吴，结果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说。黄总，我听李阿姨说，给我爸爸治病的还有一个关医生，还有一个刘护士长，我想找找他们，你有办法吗？”

黄万钧大概在电话里向汤豆豆教授了一些办法，汤豆豆于是答应：“那好，那我们去找找看吧。”汤豆豆挂上电话，看着目光关切的杨悦，说道：“黄总让咱们到渝城医院的家属区去找，渝城医院的医生护士大部分都住在医院的家属区里，家属区就在医院后面，说一打听就能找到。”

汤豆豆和杨悦边吃边谈，她们没有注意到邻桌的一个背影，喝着一瓶啤酒，吃着一盘凉菜，悄悄偷听着她们的交谈。

两人吃完饭来到医院家属区的大门外，汤豆豆的手机响了，是阿鹏打来的，“豆豆，是我，我们都上车了，明天就能到北京了。老刘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到，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吗？”“比赛前我肯定赶到。你跟老刘说一声，让他放心。”“豆豆，你的事办的顺利吗？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注意别生病，早晚多穿衣服……”“嗯，我知道。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在外面办事呢。等到北京再说吧。再见阿鹏。”汤豆豆挂了电话，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杨悦，两人走进了医院的家属区内。

此时家属区正是人多的时候，散步的，遛狗的，刚刚下班的，在路上川流不息。汤豆豆和杨悦四处打听着吴医生、关医生和刘护士长的住址，被问的路人多数回避摇头。

杨悦拦住了一位遛狗的妇女，礼貌地问：“请问，你知道吴医生住哪儿吗？”“吴医生，哪个吴医生呀。”“就是住院部的吴医生，大概五十来岁，女的……”“不认识，不知道。”“那刘护士长住哪您知道吗？”“不知道，不知道。”妇女不想多谈，牵着狗走了。

杨悦和汤豆豆又拦住了一对散步的夫妇：“你好，请问一下，住院部的刘护士长是住在这幢楼吗？”

男的想了一下：“刘护士长？”然后看着他的妻子，说，“她不是在外面买的房子吗？”妻子点头：“对，刘护士长好像不住这里。”

汤豆豆和杨悦谢了他们，继续前行，走到一位领着孩子的老太太身旁，汤豆豆问道：“婆婆，请问一下，您知道住院部的关医生住在哪儿吗？”老太太：“关医生，是住院部的小关吗？”

几番打听，汤豆豆和杨悦终于找到了关医生家，一个中年女人打开了房门。

杨悦问：“请问，您是关医生吗？”

关医生点点头，说：“是啊，你们是——”

杨悦介绍说：“哦，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您了。她是杜盛元的女儿，我是她的律师。我们有点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您看您方便吗？”

关医生迟疑一下，把她们让进门厅，但马上疑问：“你是杜盛元的女儿？杜盛元没有女儿啊。”

杨悦解释说：“她是杜盛元的非婚生子女。”

关医生明白了，似乎想起来了：“啊，我知道了，我听说过。你是她的律师？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关医生就站在门厅里，像是不打算让汤豆豆和杨悦进屋坐下的样子：“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谁告诉你们的？”

杨悦没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开始了她的提问：“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在杜盛元先生去世之前遗嘱签字的时候，当时都有谁在场？听说您是杜盛元先生去世那天的值班医生，所以您能不能帮我们回忆一下，杜盛元在立遗嘱的时候，都有谁参加。”

关医生看了看她们，不知如何作答。她看着杨悦，再次疑问：“你是律师？”又看看汤豆豆，“你是杜盛元的女儿？你们有什么证件能证明你们的身份呢，我听说过杜盛元有个女儿，可从没见过。杜盛元在我们医院前后住了好几次，加起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你好像一次都没到医院来过吧？”

“我……我不知道他生病了，所以一直没来看他。”汤豆豆支支吾吾地说。杨悦又解释说：“杜盛元先生一直没有认她，所以她就一直没到医院来。”

关医生说：“哦，这还真不好办了。我确实不能确认她是不是杜盛元的女儿，所以我没办法向你们提供情况。对不起啊。”

汤豆豆和杨悦无功而返，两人脸上的表情又被失望笼罩。

杜耀杰在三四个盛元集团要员的簇拥下，从饭店内的一个会场里走了出来。他们每人胸前别着一朵标有“嘉宾”身份的鲜花。

他们大步朝饭店门口走去。盛元集团的副总裁接到一个电话，他一边走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然后说了句：“噢，我知道了。”副总裁挂上了电话，凑到杜耀杰身边，压着嗓子低声汇报：“那两个女孩到渝城医院的家属区去了，她们找到了一个医生，不知道那医生跟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杜耀杰面色阴沉地边听边走，副总裁问了句：“你看……是不是该采取点措施了？”

这句话让杜耀杰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片刻，他又加快步伐朝前走去，那位副总裁只好茫然地快步跟上。

万乘大酒店里，总经理和驻店经理刚刚参加完一个活动，他们把客人送出酒店大门，告别过后，两人又回到大堂。

总经理问道：“哎，潘玉龙那边还是没有电话来吗？”

“没来。他们已经失踪了四天了，一直没有消息。”

总经理脸色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噢。”

“潘玉龙年纪太轻，可能没想那么周到吧。他可能没想到无论到哪儿首先应该及时向家里汇报，不过，没电话来，可能反而说明没出什么问题……”

总经理叹了口气，说：“但愿如此吧。”

甩掉了尾巴，金志爱似乎松了一大口气，他们在藏族大哥的陪同下到草甸上骑马，到喇嘛庙参观，蓝天、白云、纯朴的牧民，此起彼伏的诵经声，藏区的纯净让金志爱身心放松。

这天早上，潘玉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帮着大嫂劈柴。他抬眼望去，在远处的草甸上，金志爱正陪着大哥放羊，与羊群嬉戏。

潘玉龙问：“大嫂，我想打长途电话的话，要去哪里打呢？这儿附近有电话吗？”“电话？你要打电话要到镇上去。顺着下面那条路一直走，然后翻那座山，再走二十里地，就到镇上了，镇上有邮局，可邮局不是每天都开的，你要打电话？”潘玉龙看着山坡下的一条小路，“噢”了一声。他又朝金志爱望去，这时金志爱追着一只小羊，已经跑得很远，英语和韩语间杂的呼喊，若隐若闻。

潘玉龙也来到草甸上。

大哥赶着的羊群，散漫在山坡的一侧。金志爱默默地凝望着远处的雪山，一言不发地想着心事。他走到金志爱身边，坐了下来。

潘玉龙问：“你冷吗？”

金志爱沉默少顷，答非所问：“潘，我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顾客？”

潘玉龙斟酌了一下，答：“你是我们万乘大酒店的客人，是我们的贵宾。”

金志爱失望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当做朋友……”

“我也把你当做朋友，我们的服务如果得到客人的认可，都会和客人成为朋友。”

“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

“朋友，就是互相帮助，互相依赖，相互信任，这就是朋友。”

“潘，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潘玉龙不知她这样一再追问是何用意，但他回答：“当然啦。”

“除了互相帮助，互相依赖，互相信任，你对朋友，互相忠诚吗？”

“我对朋友……应该用真诚来形容吧！”

金志爱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好，真诚，我需要这样的朋友，我没有这样的朋友。我父亲是我的朋友，朴先生也是我的朋友，但我失去了他们。我现在只有你一个朋友了，你知道吗？”

“……知道，谢谢。”

“为什么谢谢？”

“谢谢你信任我。”

“谢谢你帮助我。”

“我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贴身管家。我的职责就是帮你。”

金志爱严肃的神态中透露出了感激和信任，她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潘玉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回到了木屋，面对面地坐下，除了一盆炭火的劈啪声，屋里异常安静。炭火映红了金志爱严肃的表情，她的声音也和表情一样认真郑重。

“你明天出发，带上我的护照和这封信件。你不能去银海，你必须直接去北京。你到北京去找一家天地律师事务所，去找一位姓邝的律师。三年以前，我和我父亲路过北京，这位邝律师来我们住的饭店和我父亲谈过事情，他见过我。天地律师事务所是好几家国际律师事务所在中国的代理人。你如果找到这位邝律师，就给他看这封信，给他看我的护照。你请他立即为我联系国际律师，请他们代表我委托一个国际律师团，尽快做出法律安排，安排我回国！”

临危受命的潘玉龙背着简单的行囊，坐上了房东大叔的牛车，准备启程上路。

临行前，金志爱拥抱了潘玉龙，双目湿润，依依不舍。

潘玉龙不知该不该也抱一下金志爱，他被动地让金志爱拥抱良久，最后，他缓缓地伸出手来，也拥抱了金志爱。

金志爱泪水滚落，她问：“你还会回来吗，我可以等到你吗？”

潘玉龙郑重回答：“好好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金志爱忽然摘下颈上的那块雪玉，戴在了潘玉龙的脖颈，在潘玉龙惊怔之际，金志爱说道：“雪玉保佑你！”

金志爱再次拥抱了潘玉龙，像抱着自己心爱的人，潘玉龙说：“我会很快回来的，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出去，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所以你会安全的。房东大哥和房东大嫂答应我好好照顾你，他们都是很纯朴的人。”

“潘，我一直想告诉你……”金志爱欲言又止，潘玉龙能感觉到金志爱抱住他的双手，忽然用力，他问：“什么？”

金志爱目视潘玉龙良久，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牛车离开木屋，朝坡下走去，金志爱站在坡上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潘玉龙还是能看见大嫂走过来，和她一起目送牛车远去。

太阳升起了，贡阿雪山在蓝天之下，纯净得一尘不染。又到了医院下班的时候，汤豆豆和杨悦再次站在了医院家属区的门口，她们在一个遛狗的老头身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等着她们寻找的目标出现。下班的人陆陆续续从医院回到家属区来。很快，老头悄悄地指了指一位迎面走来的中年妇女，小声说道：“喏，那个提着菜的就是。”汤豆豆和杨悦悄悄地谢了老头，一齐朝前迎了上去，尽量和颜悦色地拦住了那位中年妇女。

“对不起，请问……您是刘护士长吗？”

刘护士长停下脚步看她们，有点疑惑：“啊，你们是谁啊……”

杨悦说：“啊，刘护士长您好！我们是从银海来的，我们听说盛元公司的杜盛元董事长住院一直是您护理他的，她是杜盛元的女儿，特地过来谢谢您……”

刘护士长更加疑惑：“杜盛元的女儿？”

汤豆豆点点头：“对，我是杜盛元的女儿。刘护士长，谢谢您这几年照顾我父亲，非常谢谢您。”

刘护士长忽然当街被陌生人感谢，一时反应不过来：“啊……啊，不用谢，这是我们本职工作……”

杨悦很快介入正题：“刘护士长，我们还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您看我们占用您一点时间，找个地方谈谈好吗？麻烦您了！”

刘护士长又把注意力转到杨悦这边：“什么事啊？”“我们想了解一下她父亲去世之前的一些情况，您……”刘护士长马上打断杨悦，说：“噢，你们要想了解他的病你们找医生去吧，我不太清楚，你们去找住院部的医生。”

刘护士长一边说一边抽身欲走，汤豆豆急忙用话拦住：“刘护士长，您知道他立遗嘱的那天都有谁在场吗？”

刘护士长已经迈开脚步，向家属区走去：“我不知道，不清楚。你们找住院部问去吧。”

汤豆豆和杨悦跟着刘护士长向家属区走去，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么不是您值班吗？我们问过住院部了，她父亲立遗嘱那天，是您值班。”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了家属区大门口，一个守门的保安见两个陌生人尾随着一个本区的居民纠缠不清，便走过来干预。刘护士长跑进大门，叨咕着说：“我不认识她们。”汤豆豆想跟进小区大门，但被门口的保安拦住。

天黑了下来，杨悦和汤豆豆无精打采地回到太平街旅馆。

刘迅带着“真实”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一大早就来到了风尚舞蹈大赛的比赛现场。他们刚刚走进大厅，就看见有几个舞队已经在舞台上开始适应场地了。

他们走到台前勘察一番，四个男孩兴奋地打量着这个设施齐备的舞台。李星摸了摸舞台一侧的巨大音箱，王奋斗抬头看着舞台上空密集的灯组，大家都为比赛大厅阔大的空间而发出惊叹，心潮起伏。

刘迅带着男孩们从比赛场地出来，李星问：“老刘，后天彩排是吧，咱们什么时候试场？”东东说：“试什么场啊豆豆都不在。”刘迅没答，反问阿鹏：“阿鹏，汤豆豆今天来电话了吗？”“还没有。”刘迅有些生气：“你打给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到底还参不参赛了？”东东也说：“阿鹏，这到了最后关头了，豆豆要是现在把大伙撂了可就玩得太狠了！”阿鹏解释：“不会的，她说好赶过来的。”“这马上要比赛了，咱们连台都没走，乐也没合，等比赛开始前她再赶过来还有什么用！”李星也催阿鹏：“你问问她到底干吗呢！”

阿鹏掏出电话，急急拨号。

汤豆豆正在洗漱，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杨悦喊了一声：“豆豆你电话。”汤豆豆从卫生间出来，脸还湿着接起了电话。

“阿鹏……”

“豆豆，你还在渝城吗？你的事办完了吗？咱们后天……”

刘迅从旁一把接过阿鹏的电话：“我说豆豆，大后天就比赛了，你到底怎么着啊，你还赛不赛了？赛你明天不到后天必须到！后天晚上彩排，我们必须去试试场地！还有，决赛报名必须选手本人到场，咱们组合报名也得你来！你可别拿哥儿几个的辛苦血汗开玩笑啊！”

汤豆豆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连坐在对面的杨悦也能听到。汤豆豆郁闷了几天的心情，却不敢在此发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赶到，我一定赶到！喂……”

刘迅那边已经挂了电话，汤豆豆郁闷地放下手机，低头闷了半晌，抬头看到杨悦关切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启齿。

“有什么麻烦吗？”

“……我们，我们的舞蹈组合大后天就要比赛了，所以我明天必须赶到北京去。我没想到咱们这次的事情，办得这么不顺，到现在一点结果没有。”停了一下，汤豆豆又说，“也花了你这么多时间，你们律师办这种事该怎么收费就怎么收费，我不需要打折。”

“收费？收费不必了，我是利用休息时间业余帮忙的，因为玉龙托了我，我应当帮这个忙的。”

“你，你对我，对玉龙，都太好了，我们会记住你的，只要我们有能力了，一定会回报你的。”

“你别着急，比赛也很重要，要不你先走吧，我再留两天，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途径能找到线索。”

“杨悦，这件事情真谢谢你了！我不懂法律，我不知道办这种事有这么麻烦，不管这事最后有没有结果，我都特别特别感谢你。”

“不用谢，我和玉龙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咱们也成了好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说谢字。”

汤豆豆还是过意不去：“这样吧！等玉龙回来，我们俩一起请你吃顿饭，好好地谢谢你！”

杨悦听汤豆豆如此口吻，心中不免生出疑问：“豆豆，你和玉龙，你们除了是邻居之外，还有其他关系吗？”

汤豆豆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啊，他是我朋友。”

杨悦掩饰着紧张，又问了句：“男朋友？”

“算是吧！”

杨悦顿时愣住，但很快又在脸上堆出笑容：“你们……好了很久了？”

汤豆豆一脸的幸福：“他大学没毕业的时候好的，不算很久呀？哎，你有中意的人了吗？”

“……呃，原来……有一个。”

“现在呢？”

杨悦笑得很难看：“现在……没了。”

“吹了？”

“我中意他，他不中意我。”

“不会吧，你这么优秀！”

“也许他更中意别人，所以……我不如你幸福。玉龙……这两天和你联系了吗？”

汤豆豆有些无奈地说：“没有，他陪你们酒店的一个客人出去旅游，可能太忙了吧，有很多天没跟我联系了，跟你们酒店有联系吗？”

“啊，这我不太清楚。”

“他一定是太忙了。”

杨悦迟疑了一下，又问：“玉龙……呃，潘玉龙……对你专一吗？”

汤豆豆坚决地：“当然！”

杨悦沉默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汤豆豆继续说道：“阿龙是一个很细心的男人，是一个特别有责任心的男人。”

“你那么相信他？”

“我们心里都有一支曲子，可以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让我们彼此沟通。那是一支曲子，也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信仰。”

“什么曲子？”

汤豆豆取出随身听，把耳机塞在杨悦耳中，伤感而又庄严的音乐，顷刻漫过两人的内心。音乐让杨悦愈加伤感，音乐让豆豆备觉庄严。

汤豆豆：“这是我妈妈写的，它的名字叫做《真实》。”

潘玉龙乘坐的长途汽车风尘仆仆，在荒滩草甸间的公路上颠簸。潘玉龙拿出那块洁白的雪玉，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几经辗转，潘玉龙赶到渝城，他匆匆跑出火车站，跑到街边，拦住一辆出租汽车，直奔渝城机场。

同一个机场里，汤豆豆的皮箱被贴上标签，被传送带送走。汤豆豆转过身来，和送行的杨悦告别。

“走吧，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祝你比赛成功！”

汤豆豆拥抱了杨悦：“谢谢你杨悦，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知道，才能让你知道……我真的不会说感谢的话。”

杨悦微笑一下，笑容酸苦：“你谢谢玉龙吧。”

一只背包从X光仪的传送带上滑出，潘玉龙通过机场的安检，他从传送带上拎起背包，向登机口走去。他路过一排投币电话时，脚步犹豫忽然不前。他想了一下，终于走到一台电话机前，往里投了钱币，拨通了万乘大酒店的总机。电话里，传来饭店总机训练有素的声音，总机小姐中英两种语言的问候，让潘玉龙备觉亲切。

“你好，万乘大酒店！”

潘玉龙张了嘴，话到口边却又刹住。总机用英文连续问了两声：“哈罗，哈罗……”又换用中文问道，“你好，你好……”潘玉龙始终犹豫，没有出声。总机又一声：“喂，你好……”潘玉龙把电话挂断。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按照酒店的要求，及时报告他和金志爱的行踪，而是按照金志爱的要求，不和任何人联系，就这样直飞北京。

他站在电话机前沉默良久，汤豆豆从他身后无声地走过，这时的登机口已开始检票登机。

潘玉龙离开了电话机，朝登机口走去。

飞机从渝城机场起飞，闪亮的航行灯很快消失在灿烂的星空。

汤豆豆走后，杨悦并没有离开，她再次来到医院的家属区，并且终于问到了刘护士长的门牌号。

她敲开刘护士长的家门时看到开门的是一个半大男孩，落落大方的杨悦让男孩马上显得热情有礼：“哦，请问你找谁？”“请问这是刘护士长的家吗？”男孩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你！”随即就要将防盗门打开，但被走过来的刘护士长拉开。刘护士长显然认出了杨悦，不满地嚷嚷了一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找来也没用，你找住院部去问吧，啊！”

刘护士长说完，不等杨悦开口，随即将房门关住。杨悦耐下心来，再次按门铃，按了半天，快要放弃的时候，刚才那个男孩居然又把房门打开了，他冲杨悦友善地笑笑，回头对母亲喊道：“妈，你让她进来吧，人家找你有事！”刘护士长急急从里屋跑出，坚决不让儿子开门：“别让她进来！”她隔着防盗门冲杨悦发泄着不满：“怎么回事啊你这个人，不是告诉你去找住院部吗，你这是……”

杨悦则依然保持着和颜悦色的礼貌：“刘护士长，我不是要问杜盛元的病情，我只是想了解杜盛元立遗嘱的情况，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都有谁在场，您告诉我马上就走。谢谢您了。”

“反正我们医院的人都不在场。立遗嘱的事是他的律师啊……”

“那天除了律师，不是还有两个人也在场吗，那两个人是谁您知道吗？”

刘护士长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是公证处的吧，具体我不知道。”

“公证处……哪个公证处的？”

刘护士长一边说一边把房门越关越小，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门就彻底关上了。

楼道里暗了下来，杨悦低头思索，没再敲门。

杨悦乘出租车回到旅馆，她在巷口下车，走进巷子，又一直走进旅馆大门。

一辆始终尾随在后的汽车，阴沉地从巷口缓缓开过。

旅馆房间里，杨悦准备洗澡，脱了衣服放水，水始终是凉的。杨悦又穿上衣服，开门穿过走廊，来到服务台投诉。

“小姐，我是207房的，我那房间怎么没热水呀？”“啊，我们这里到晚上十一点以后都没热水了。”“都没热水了？那热水……什么时候有啊？”“明天早上七点以后。”“这饭店怎么会晚上没热水呢……”“想要二十四小时热水上五星饭店住去啊！我们这里没有。”

杨悦又沿原路走回房间，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整座旅馆像是一座空楼，拐来拐去的走廊里除了杨悦的脚步声外，几乎没有一点动静。那脚步的回音把杨悦自己都弄得疑神疑鬼，感觉走廊的每个拐角，都有人在轻轻跟踪。

杨悦终于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她开门前回头看看，整条走廊灯光昏暗，鸦雀无声。

杨悦打开房门进屋，屋门在她身后关住。

第二十二章

北京天地律师事务所，邝律师走进会议室，等候在那里的潘玉龙目光炯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潘玉龙和邝律师及助手在会议室里交谈了很久。邝律师最后说道：“好，情况我们知道了。你做得很对，现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金志爱的下落，一切等我们和她取得联系再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邝律师起身走出会议室，他的助手为潘玉龙续了茶水，也说了句：“你先等一下。”便也离开了这间屋子。

潘玉龙坐了少时，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外，看到门口接待台上有一部电话，他走了过去，对接待小姐问道：“对不起，请问我可以用一下电话吗？”

潘玉龙拨通了汤豆豆的电话。

汤豆豆正随着阿鹏等人快步走进比赛赛场，手机忽然响了。

“喂……阿龙？你在哪儿……什么，你也在北京？”

“好！我晚上赶过去看你们的演出。”

潘玉龙挂上电话，匆匆忙忙出了律师事务所，直奔银行。

傍晚时分，潘玉龙与邝律师约在一家会所见面。

邝律师说：“今天我们和比尔代蒙律师事务所取得了联系，通报了情况，他们原则上表示愿意接受金志爱小姐的委托，为她组织国际律师团处理时代公司的接管事务，他们会紧急研究这件事，几天之内会有正式答复，比尔代蒙是全球最大的律师事务所之一，金志爱小姐应该知道的。”

“谢谢你邝律师，谢谢你们了。”

“你这两天先在北京等一下，你有钱吗？你去买一部手机，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找你。”

盛元公司董事长杜耀杰正在会议室里接待银海开发区的负责人，双方会谈的主题，当然离不开银海的主题公园。

开发区领导发言：“关于银海城市公园的项目，尽管我们已经和韩国时代公司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但我们仍欢迎盛元集团在公园的附属设施和配套项目方面，积极参与。所以这次你们一发出邀请，我们马上来了，我们是希望与国内有实力的民营企业长期合作的。”

盛元公司的一位负责人发言：“我们盛元公司对城市公园这个项目很有兴趣，但我们的兴趣不仅仅是公园的附属设施和配套设施，而是公园的主体建设。如果银海开发区同意我们参与竞争，我们完全有能力在短期内制作出公园的规划设计，来参加竞标。我相信我们在价格方面，会比时代公司更有竞争力，你们开发区没有必要拒绝这个尝试……”

一个秘书匆匆走进会议室，附在杜耀杰耳边一阵嘀咕，杜耀杰随即起身，说了句：“对不起。”便匆匆走了出去。

盛元集团的副总裁连忙接过话来，把屋里的场面维持下去：“这次王主任来渝城，有没有时间到我们盛元公司的镜湖度假村去住一两天？那边环境非常幽静，空气也特别……”

杜耀杰走出会议室，一位等候在走廊里的亲信低声报告：“杜总，今天上午，那个女的已经开始走访公证处了，现在已经去了西门公证处和城北公证处……”

杜耀杰意识到形势严峻，低头思索。“你们再观察一下，我这儿正在开会。”杜耀杰说完，转身向会议室走去。他的亲信望着他的背影，面目阴沉。

杜耀杰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梁律师走了没有？”“还没有，我们已经为他办理了去马尔代夫的旅行签证。”“让他快走！最好今天就走！”“可马尔代夫那边，还需要等几天时间进行安排。”“让他到香港去等！”“好，我知道了。”

杜耀杰走回会议室。

第二天一早，杨悦开始在渝城的各个公证处打听。

杨悦下了出租车，走进金湾公证处，在她进门之后，一辆跟踪的汽车从金湾公证处的门前悄悄滑过。

走了一上午，都没有结果，杨悦在渝城街边一家饭馆吃饭，两个跟踪的男子就坐在不远的门边。杨悦结账走出饭馆，跟踪她的男子也走了出来，望着她的背影过街。

杜耀杰的办公室里，亲信向杜耀杰汇报着杨悦的行踪。

“上午她去了三家公证处，这三家公证处有一家在城西，两家在城北。目前她还在城北，还没有到东边和南边来。”

“当初梁律师请的那家中胜公证处在什么地方？”

“在城东。”

杜耀杰思索。

“她迟早要去城东。”

“中胜公证处……我们有熟人吗？”

“没有。”

杜耀杰无语。

“杜总，恐怕……该有措施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眼科诊所里，一台测焦仪检查着杜耀杰的瞳孔，瞳孔不断变换着焦距。杜耀杰的眼前不断调整着镜片，视力图中的字母渐次清晰。

一副配好的镜架戴在杜耀杰的脸上，给那张阴鸷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斯文。

杜耀杰走出验光室，秘书和亲信都等在外面，看着脸上多了副眼镜的杜耀杰，都有些不大习惯。

杜耀杰看了亲信一眼，转脸吩咐秘书：“你去把车调过来。”支开了秘书，杜耀杰问亲信：“怎么样？”亲信：“她去城东了。”

杜耀杰内心恐慌，却面无表情：“你，你去和李总商量一下……”

亲信打断杜耀杰：“杜总，这个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杜耀杰思索片刻，抬头说：“那最好……这个事我也不知道，最好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什么，我也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亲信心照不宣地：“好，那这件事，我就自作主张了。”

此时，杨悦正被中胜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带进一间办公室里，迎上来的，正是曾为杜盛元公证遗嘱的一男一女。

杨悦满怀胜利的喜悦走出公证处大门，掏出手机给汤豆豆拨打电话。

汤豆豆的手机挂在背包上，信号灯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真实”组合正在准备登场，汤豆豆没有留意到手机的振动。

杨悦挂上电话，向街边走去，她抬手叫住一辆出租汽车。

街边另一辆车里，跟踪者监视着杨悦上车，然后启动车子，尾随上去。

黑暗的舞台亮起一束强光，一位身穿红裙的冷峻少女立于光束的中央。音乐响起的刹那潘玉龙跑进了赛场，他站在观众席的后面，亲睹了比赛的实况。随着踢踏节奏的鸣响，舞台上终于灯光大亮，“真实”组合整齐快速的舞步，令全场观众为之鼓掌。

潘玉龙也坐在台下，高兴地为他们鼓掌。

台上，四个男孩笑容灿烂，只有领舞的少女紧锁眉头，也许没人知道这场并不真实的决赛，其实无法让她真正快乐。

舞蹈比赛渐入高潮，“真实”的舞步震撼着全场，华丽的灯光下红裙漫卷，英俊的黑衣少年们发出强悍的吼声。

杨悦在太平街旅馆巷外下车，走进巷内。

巷内灯光昏暗，只有前方旅馆门前的一片光晕，可以隐约指引前程。杨悦一身轻松，向前走去，背后忽闻风动，她回头欲看，未及看清便被重重一击。她的头上鲜血流下，身体随即软弱地倒下。

黑暗的小巷里，残忍的谋杀仍在继续，两根木棍狠狠地劈下，地上的杨悦血迹翻腾……

“真实”的舞蹈接近尾声，潘玉龙脸上露出笑容，在他的眼中，汤豆豆的舞姿和甩动的红裙，已经升格为一道道红色的幻彩，在天幕中流光般地曳动。

小巷里，杨悦头上的红色鲜血汩汩而流，她的挣扎翻滚已无济于事，随着最后一棒击中头部，一切戛然而止，黑暗终于降临，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丝光亮和声音。比赛现场，表演结束，舞台暗场，数秒之后，灯光复燃。汤豆豆率“真实”组合上前谢场，全场掌声此起彼伏。

评委亮分，后台的刘迅和观众席里的潘玉龙，全神贯注地听着主持人报出的每一个分数。台上的男孩们喘着气注视着评委，目光中的紧张形同乞求。

只有汤豆豆目光低垂，似乎心中有愧。

女主持人宣布：“8.5分、8分、7.5分、8分、7分……‘真实’舞蹈组合的最后得分：75.5分，这个成绩暂列总排名的第十位。”

“真实”组合在安慰的掌声中黯然退场。

男主持人报幕：“下面将要上场的是来自上海的金手套组合，他们也是本次总决赛夺冠呼声最高的一个组合，他们表演的节目是：四季旋律！”

台上掌声响起，音乐前奏的鼓声擂动……

在前台的鼓声中，“真实”的男孩女孩们穿过一条黑暗的甬道向后台走去，他们脸上流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回到“真实”组合住的旅馆房间里，刘迅和男孩们全都愤懑不平，唯有汤豆豆低头不语，冷静地面对决赛的失利。

李星泄气地说：“咱们现在发牢骚有什么用，反正名次已经定下来了，你们说评委不公平，可有十个评委呢，人家不可能相信十个评委都不公平！”

东东愤愤地说：“肯定是不公平，咱们连前十都没进，这肯定不是咱们的真实水平，这个分给的也太离谱了，我们应该向裁判委员会提出质疑，应当找媒体去反映我们的怀疑。”

王奋斗说：“是啊，现场的掌声说明我们征服了观众……”

刘迅说：“你征服得了观众，可你征服不了评委，我早说过，现在参加比赛，不打点评委就等于出局。你不打点别人打点，你不打点就等于出局！”

这时，汤豆豆冷冷地说道：“也许，这个成绩对我们来说，才是最真实的。承认这个现实吧，我们应该重新回到真实中去！”

东东看着汤豆豆：“豆豆，我真不明白，你原来是那么争强好胜，可现在在现实面前怎么变得这么轻易认输……”

汤豆豆打断他：“现实也是一种真实！”汤豆豆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你说的。”

东东一下噎住，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屋外的走廊上，潘玉龙靠在墙上抽烟，默默地等着汤豆豆出来。

金志爱与房东的小女孩慵懒地躺在草场上，晒着暖暖的太阳，望着坡地上闲散的牛羊，远眺着静若处子的雪山。

金志爱问小女孩：“你去过那里吗？”女孩回答：“什么？”金志爱重复了一遍：“雪山，你去过雪山吗？”女孩勉强地听懂了金志爱别扭的中文，答道：“去过，我爸爸妈妈带我去过。”“他们可以带我去吗？”女孩奶声奶气地：“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呢。那一次，我们走了两天，老是走不到，老是走不到。”

金志爱一脸的坚毅：“以后，我一定要到那个雪山去！”

“你为什么喜欢雪山？”

金志爱望着远方：“雪，保佑我。”

金志爱想拿出颈上的雪玉给女孩看，但手伸进衣领，才想起雪玉已经被潘玉龙带走，她喃喃地说道：“雪，保佑他吧！”默祷片刻，又遥望远方的雪山，自言自语：“圣洁的雪山，你保佑我吧、保佑我回到韩国，保佑我一切顺利，保佑我爱的人……会真正地爱我！”

金志爱合掌祝祷，祷毕，看到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手上的护腕，于是将护腕摘下抚摩端详说，“我喜欢白色。你喜欢吗？”

“我喜欢红色。”

“红色，为什么？”

“红色，多好看呀。”

金志爱喃喃自语：“红色，很热闹，像火一样……可我喜欢白色，白色，才是最干净的，最纯洁的，最真实的。”

金志爱凝望雪山，雪山无言地沉默，用自己透澈的白色，感染着整个世界。

汤豆豆与潘玉龙在公园安静的亭子里闲坐。

汤豆豆还沉浸在昨日的感叹之中：“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已经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全干净纯洁的，没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真实的。”

潘玉龙笑笑，安慰她道：“不会吧，你自己的心难道不真实吗？你做出的努力难道不真实吗？你经历的每一个过程，都是真实的。”

“过程是真实的，但结果并不一定真实。”

“做一个真实的人，就必须把结果看轻。”

潘玉龙的话让汤豆豆似有感悟，她看着潘玉龙，说道：“也许，在我的生活中，只有你是最干净、最纯洁、最真实的，这就够了！”

“阿鹏他们呢，难道他们不真实吗？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难道他们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不让你知道吗？”

汤豆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瞒我。他们……有时是真实的，但有时，他们会容忍、接受，甚至追求一些不真实的东西。这和我们当时用真实这个词组做命名的时候，心情多么不同。也许我不该这么要求他们，他们只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阿龙，你这样要求你的朋友吗？”

潘玉龙摇头笑笑：“不，这样要求朋友，就该没有朋友了。”

汤豆豆看着潘玉龙，突然说：“你那个做律师的朋友，就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帮助我，为我出了很大力气，无论以后是否能有结果，我都会感激她的。其实她应该知道，我拿不出太多的钱来谢她。但她还是尽心尽力地帮我，也许，凡是做事不把名利放在第一位的人，就都是真实的人。”

汤豆豆说着，忽然注意到潘玉龙脖子上露出的红绳，她盯了半天，伸手想去探个究竟：“你脖子上挂着什么，红绳？”

汤豆豆好奇地往外拉着红绳，很快，一块洁白的玉石跳出衣领。汤豆豆问：“这是什么，是玉？”

“这叫雪玉，是我那个客人的。”

“客人，哪个客人，是那个韩国的漂亮女孩？”

“是……她漂亮吗，你见过？”

“我倒是想见，看看什么长相的女孩让你对她这么全心全意。”汤豆豆笑笑，又说，“她为什么把这块玉石给你戴，是送你的吗，这玉石值钱吗？”

“这是她的吉祥物，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父亲送给她的，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怎么会送给我呢？”

“那怎么在你脖子上？”

“我这次出来，关乎她的命运，能不能把事情办成，关乎她的生死存亡，所以，她把这个戴在我的脖子上，为了保佑我，保佑我顺利，保佑我平安。”

“哦……”沉默了一下，汤豆豆又问，“那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你给我的，什么？”

“那朵兰花，我妈留给我的兰花，我缝在护腕上的，我给你，就是为了保佑你，你怎么……没戴？”

潘玉龙下意识地看看手腕，说：“我一直戴呀……”又说，“哦，我把它落在贡阿雪山了。”

汤豆豆佯作失落：“我送你的东西你那么不重视。可随便一个客人送的东西你就那么认真地戴着，是不是因为她这个值钱我那个不值钱呀。”

潘玉龙一脸认真：“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财迷脑袋对吧，认钱不认人。”

“你这人，一点幽默不懂。我问你，那护腕你放哪儿了，不会弄丢了吧。”

“不会的。以后我睡觉都不摘，总行了吧。”

“为了做给我看，是吗？”

潘玉龙刚想说什么，汤豆豆的手机响了。汤豆豆接起手机，神情骤变。

“喂，我是啊，请问你是哪里……渝城西关医院？”

一架飞机降落。潘玉龙和汤豆豆快步走出机场，乘出租车全速开往市区。

西关医院的一间病房里，躺着全身纱布包裹的杨悦。汤豆豆和潘玉龙赶到时，几个便衣警察正从病房离开。

汤豆豆扑到杨悦床前，大声哭了起来：“杨悦！杨悦！到底怎么回事啊……是我害了你吗，是我害了你吗？”医生护士把她拉开：“你不要碰她，她全身都是伤，不能碰她。她现在不能说话……”

病房外面，一个医生向警察们介绍情况：“……她的两条腿都断了，有三根肋骨也断了。头部有淤血，头部的伤势还不能确定，病人到现在还没有苏醒，至于什么时候能谈话，我也说不好。”警察问：“刚才进去的两个人是她的朋友？”“那个女的是病人的朋友，我们是在病人的物品中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的……”

病房里，汤豆豆对医生护士哭着恳求：“医生，医生，她不要紧吧，不要紧吧？她还能治好吗……”“你们先去把住院费交一下吧，你是她的家里人还是朋友啊？”“我是她朋友，住院费多少，我来交，我来交！”

医生一边出门一边招呼一个护士：“小张，你领她去一下收费处。”

汤豆豆跟着护士走了。潘玉龙走到床前，凝视着那张纱布包住的面庞。也许是感觉到了潘玉龙的气息，昏迷中的杨悦忽然有了苏醒的迹象，肿胀淤血的嘴唇略略抖动，眼睛微微睁开。她显然认出了潘玉龙，嘴角露出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两颗泪水却从眼角滚出。

留在病房中的护士发现杨悦终于醒来，不由惊讶了一声：“哟，醒了，我去叫医生！”护士跑出去了，潘玉龙把目光靠近，试图和杨悦的视线彼此交流。他看到杨悦的双唇抖动，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潘玉龙俯身向前，更近地靠近杨悦，同时发出安慰的声音。

“你疼吗，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杨悦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但潘玉龙明白她是在开口说话，她在用全身力气，想要发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杨悦，你想说什么？”

医生快步走了进来，马上制止杨悦：“哎，你不要说话，你要安静，你要安静，不要说话……”

但杨悦依然双唇嚅动。潘玉龙果断地把耳朵贴近杨悦的嘴唇，他听到杨悦发出的气息，隐隐约约地组成了这样两个断续的字眼。

“……中……胜……”

潘玉龙一脸疑惑：“什么，中……中胜？”

医生干预他们继续交流，他拉开潘玉龙，说道：“病人有点激动，你先出去吧，你先出去，让她安静一下，让她安静一下……”

潘玉龙被医生拉开，只得退下，不料床上的杨悦见他离开，竟然想用力坐起，她头部微抬，全身痉挛，喉咙的深处，发出更大的气息，潘玉龙不顾医生护士的拦阻，再度强行靠近，侧耳倾听。

杨悦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中……胜……”

汤豆豆也回到病房，见状也跑到床前，和潘玉龙一左一右地伏在杨悦的胸前，侧耳倾听着她的气息带出声音。“……中胜……公……处。”

汤豆豆重复：“中胜……公……证……处，中胜公证处？”

杨悦又昏过去，汤豆豆哭了起来：“杨悦，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要挺过来呀……”

潘玉龙也情不自禁呼喊起来：“杨悦，杨悦……”他想唤醒杨悦，但直到医生把他们连拉带劝赶出了病房，杨悦也没有苏醒。

他们出了病房，汤豆豆随即奔跑起来，潘玉龙在身后叫了她一身：“豆豆！”但汤豆豆没有回头，没有回声。

潘玉龙追了上去。

汤豆豆跑出医院大门时，那几个警察的警车正从医院的门前驶离，汤豆豆张开双臂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拦住车头。警察们把车刹住，看着扑在车头险些被撞的汤豆豆，个个目瞪口呆。

几个便衣警察大步走进了中胜公证处。

在公证处的一间办公室里，警察们向公证处的负责人出示了杨悦的相片。

“最近这几天，这个人有没有到你们这里来过？”

这是杨悦的一张证件照的复制版，公证处负责人拿着照片仔细辨认。

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办案民警在向局领导汇报太平街杀人案的侦破情况，电视屏幕上放映着凶案的现场和遗弃凶器的照片。

办案民警汇报：“……根据我们调查，被害人杨悦在遭到袭击之前的半个小时左右，曾经作为盛元公司前任董事长杜盛元女儿的法律代表，去过中胜公证处，了解杜盛元遗嘱的公证情况，之后，即遭到了袭击。因此，我们分析袭击的目的，不排除为家族遗产纠纷而下手的可能。从罪犯使用的凶器及危及生命的程度来看，这个案件的性质，定为故意杀人未遂，比较妥当。当然，受害人目前尚未脱离危险，如果受害人死亡，那就是杀人即遂了。”

局领导问：“遗产纠纷这个作案目的，可以确认吗？”

“杜盛元的遗嘱是在杜病危时订立的，是在他死后由他的律师向遗产的全体受益人当众宣读的。我们目前只和杜盛元的非婚生女儿进行了初步谈话，了解了一下遗嘱的大致内容。杜盛元的女儿在这份遗嘱中分到五十万元的遗产。而盛元公司的几乎全部资产则由杜盛元的儿子杜耀杰独自继承。杜盛元的这个女儿是因为对这份遗嘱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才委托受害人杨悦为她出面调查的，除了这个利害关系外，我们目前尚未发现可能导致这次谋害的其他原因。”

局领导继续问：“下一步怎么查？”

办案民警说：“老程他们还在中胜公证处，准备查一下公证处留存的遗嘱副本。”另一民警说：“我们今天也去了宝华律师事务所，想找负责为杜盛元起草遗嘱的律师了解一下情况，可这个律师因为个人原因，昨天突然到香港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局领导说：“就看遗嘱吧，看看遗嘱是真是假，就知道是不是巧合了。”

在中胜公证处负责人的陪同和见证下，几个刑警打开了封存的杜盛元遗嘱档案。

一个刑警将遗嘱看完，面色凝重，将遗嘱副本又交到了其他刑警手中，几位刑警都凑了过来，快速浏览着遗嘱的内容。

刑警对公证处负责人宣布：“这份遗嘱副本，我们要作为证据材料依法扣押，我们给你开个扣押单……”

公证处负责人惊怔地说：“遗嘱……有问题？”

杨悦的父母乘飞机从北京赶到渝城，被汤豆豆接出机场，匆匆赶到医院，由汤豆豆领着，走进了杨悦的病房。看到杨悦的惨状，母亲凄惨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

汤豆豆和杨悦的父亲搀着杨悦的母亲走出医院。汤豆豆招呼一辆出租车停下。

汤豆豆和杨悦父亲搀着精神几乎崩溃的杨悦母亲，在他们下榻的旅馆房间里躺了下来。

杨悦母亲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汤豆豆帮着杨悦父亲取药倒水……

潘玉龙留在医院陪守着杨悦。

夜里，杨悦忽然苏醒过来。潘玉龙赶紧凑近观察，杨悦的目光和他显然有了交流，他看到杨悦的嘴角再次露出笑容，双目微睁的眼睛，也再次流出泪水。

潘玉龙问她：“你……很疼吗？”

杨悦无法言语，只能微微摇头，顷刻泪如泉涌。潘玉龙不知所措，慌不择言地再问：“你……为什么哭啊，你疼吗？”

杨悦嘴唇嚅动，竭力想要发出声音。床边的心电图仪马上发出异动，嘀嘀的警报声随即响起。

潘玉龙慌忙跑出门去，叫来值班医生。医生护士忙乱地进行抢救，潘玉龙退到一旁，心情沉痛地看着这个紧张的场面。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出现了振动，他走出病房，接了电话。

“喂……是我……邝律师？”

杨悦仍在昏迷。冥冥之中，她看见了潘玉龙。

她看见她和潘玉龙同在一个酒吧，潘玉龙在酒吧角落打完电话匆匆转身，碰洒了她手上的饮料，饮料溅湿了潘玉龙上衣，两人同时向对方道歉，既尴尬又有一丝莫名的亲切……

她看见她和潘玉龙同乘一辆出租车下班回家，出租车停在石板街那座古老的小院门口，潘玉龙下车走进院子，在院中微笑着向她回首……

她看见她和潘玉龙同坐一张餐桌，在酒店的职工食堂一起用餐，在她开口欲言之际，潘玉龙却被一位主管叫走，走前向她匆匆一瞥，眼中隐隐含了一些歉意……

冥冥中的幻觉让她终于睁开眼睛，冥冥中她看到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喃喃出了一声：“玉龙……”但那人影却发出了父亲的声音。

“小悦，你好点了吗？我是爸爸。”

潘玉龙来到机场，汤豆豆前来送行。

在机场的出港大厅里，潘玉龙和汤豆豆拥抱吻别，机场的播音员报告着航班的信息，让潘玉龙不得不行色匆匆。

潘玉龙不放心地嘱咐：“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要小心，他们能对杨悦下手，也能对你下手。你平时就在医院待着，上街一定要打车，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发现有什么可疑情况，马上和公安局联系，记住了吗？”

汤豆豆搂着潘玉龙的肩膀，恋恋不舍地说道：“阿龙，你能不走吗？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有点害怕。我现在需要你，杨悦也需要你，你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吗？”

“我必须把那件事办完，我受人之托，必须善始善终。”

“那个韩国的女孩……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那是我们酒店的客人，我是她的贴身管家。五星级饭店有五星饭店的职业道德，我必须尽到我的职责！”

“可现在是我的关键时间，我原来不相信那个遗嘱会是假的，但是杨悦出了这种事情，我相信那遗嘱一定是假的！我现在需要你阿龙，如果因为你没去给那个客人办事你们酒店处罚你的话，那你辞职算了。”汤豆豆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潘玉龙，“你现在就可以辞职！阿龙，一旦我将来打赢了官司，一旦我有了能力，我会帮你实现你所有的理想！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只有钱才是最真实的，有了钱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潘玉龙看看那部手机，他摇摇头说：“我不会去太久的豆豆，等这件事情一办完，我会马上赶回来的。”

汤豆豆眼圈红了，拿着手机的手，并未收回。

潘玉龙接着说道：“豆豆，如果……当你和你的舞蹈组合准备登台演出的时候，你突然决定辞职，决定离开。但台下已经坐满了观众，他们花了钱来看你的演出，他们都在等着你出场。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我现在要你告诉我，你是演完这场再走，还是不管不顾，放弃演出？不顾你原先的承诺，无视别人对你的信任……你告诉我责任对你来说，是无足轻重，还是重于泰山？你告诉我你希望我重诺守约，还是宁愿我背信弃义？”

汤豆豆低了头，她的眼泪滴滴垂落，她再次拥抱了潘玉龙：“阿龙，我知道，你是五星级饭店的雇员，你必须让人信任。我知道，你想做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潘玉龙与汤豆豆久久拥抱，不忍分开。

一架飞机升上天空，向云端飞去。

汤豆豆回到医院，走进病房。她看到杨悦的母亲已经来了，坐在杨悦的床边擦着眼泪。杨悦的父亲提着水壶要去打水，汤豆豆和他一起走出门来。

“叔叔，阿姨好点了吗？”

杨悦父亲：“唉，杨悦如果……如果活不下来了，我们现在……每分每秒，都想守在她的身边，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还是个活人……”

杨悦的父亲哽咽住了，汤豆豆不知该怎么安慰：“叔叔，杨悦是个生命力特别强的人，也是个性格特别执着的人，她会坚持的，她一定能活下来的，她一定会治好的！”

在水房打水的时候，杨悦父亲突然向汤豆豆问了这么一问：“你知道……玉龙是什么吗？”

汤豆豆也很疑惑：“玉龙？”

杨悦父亲说：“小悦昨天到现在，醒过来两次，每次醒过来，都是叨咕这两个字。”

“玉龙……她说玉龙什么？”汤豆豆自言自语。

一辆警车开到了盛元公司总部大楼。两位便衣警察下了汽车。

杜耀杰在一位秘书的陪同下走进一间会客室里，两位公安的便衣正在这里等他。

杜耀杰问：“你们找我？”

便衣问：“您是杜耀杰董事长吗？”

杜耀杰镇定地微笑：“是我。”

与此同时，刑警们将汤豆豆叫到公安局，进行了谈话。

刑警说：“昨天晚上，我们对中胜公证处存档的遗嘱副本，进行了核对检查，现在可以证实，公证处存档的遗嘱与你父亲的律师梁忠诚向你们宣读的遗嘱，内容并不相同。”

汤豆豆听得目不转睛。

“现在问题很简单，如果不能证明你父亲在立嘱后的五十九小时之内又推翻了这个遗嘱，并且立下了新的遗嘱的话，那么梁忠诚宣读的这份遗嘱，就肯定是伪造的了。”

汤豆豆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警察的话仍然令她心惊肉跳：“伪造？”

“根据目前我们调查的情况，你父亲立下遗嘱之后，到他死亡之前，梁忠诚没有再去过医院。所以基本可以断定……”

汤豆豆接了下句：“他念的遗嘱是假的！”

刑警点头：“对。”

“那真正的遗嘱……说了什么？”

“在公证处存档的那份遗嘱中，你的生父杜盛元确认了你和你的哥哥杜耀杰拥有同等的继承权，如果根据这份遗嘱分配遗产的话，你将拥有你父亲和盛元集团公司全部资产的一半，这一半的资产，据我们初步了解，不会低于十五亿元人民币的数额。”

“……”

“我们对这个案子的刑事调查还没有结束，不过这个案子中涉及的遗产继承部分，属于民事问题，我们建议你请位律师替你处理一下，除了那个杨悦，你还认识其他律师吗？”

盛元公司里，便衣警察与杜耀杰的谈话仍在继续。

杜耀杰认真而又平静地向刑警们叙述着情况：“……当时我父亲只叫了梁律师和公证处的人在病房里谈遗嘱的事，其他人，也包括我，都不能进去，遗嘱的内容我也是以后才知道的。”

“以后什么时候，遗嘱的内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父亲去世以后。”

“你是在什么地方知道的，是怎么知道的？”

“是在我家的客厅里，是梁律师读给我们听的。”

“当时除你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场。”

“所有人，这份遗嘱涉及的所有受益人，都在场。”

“你肯定这份遗嘱的内容在向全体受益人宣读之前，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我肯定。遗嘱订立之后，就一直由梁律师独自封存保管。这一点你们可以去找梁律师本人调查一下。”

“梁忠诚出国了，四天之前，他因为个人事务去了香港。”

杜耀杰笑笑，纠正：“去香港不能叫出国，只能叫出境，香港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嘛。”

“香港只是他的过境地，不是他的目的地。”

“无论他去了哪里，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嘛。”

“你认为他还会回来吗？”

杜耀杰怔了一下，笑笑，反问：“他的家小都在渝城，他不回来了吗？”

“他最终肯定会回来的，无论他是否愿意。”

杜耀杰接不出话来，脸上勉强挂出生硬的笑容。

两名公安的便衣走出盛元总部，向这座华丽的大楼投去冷冷的一瞥，然后上了车子。

一架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潘玉龙走出机场大楼，随即被一辆轿车接走。

北京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第二天晚上，邝律师和他的搭档毛律师及助手数人，和潘玉龙一起又重返渝城。

汽车穿过夜幕下的渝城街市。

汽车从西关医院的门前开过。

车内的潘玉龙掏出手机，拨了汤豆豆的电话，但拨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思忖再三，终于收起了手机。

医院里，汤豆豆正坐在杨悦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已经昏睡过去。

杨悦的父母则守在床前，看着女儿身上接着的各种仪器，从仪器的反应和女儿安睡的模样上看，杨悦的伤情已经稳定好转。

潘玉龙一行人坐上了开往兰场县的火车。

火车夜行，邝律师等人已经睡了，潘玉龙坐在窗前，独自凝目窗外。

天亮了。晨曦出现在列车的前方，列车正穿行在草甸和森林之间。遥远的雪山在列车的一侧滑行，在树梢的朦胧中若隐若现。

藏族夫妇正在修整木屋的顶棚，金志爱百无聊赖地爬上屋顶，想看看屋顶修缮的工序过程，她从藏族大嫂瞭望的目光中感觉到远处有人来了，不由站在木梯上回头去望。她如果看见两辆越野汽车沿着山坡下的小路逶迤驶来，汽车出现在这种远僻之处显然不同寻常。

汽车停在了山坡下面，从车上走下几个黑衣男子，为首的一个步态熟悉，金志爱认出那正是潘玉龙本人。潘玉龙如她梦中冥想的那样，迎着雪山上的蓝天艳阳朝坡地上的木屋大步走来。

潘玉龙也看到了金志爱，他看到金志爱从坡上远远地朝他跑来，他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何表情，但能感觉出她的泪花迎风散开……

潘玉龙也加快脚步向她跑去，他在坡地中央被金志爱紧紧抱住，心情的激动让潘玉龙忽略了他们彼此应有的距离，也情不自禁地和金志爱拥抱起来。

金志爱的脸上，全是动情的泪水，而潘玉龙的眼中，则挂满成功的喜悦。

邝律师毛律师和他们的助手们默默地站在坡地下面，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感人的重逢。

一个看上去像是军民两用的小型机场里，一块空荡荡的停机坪上停了一架直升飞机，雪山已经离得很远很远，就像蓝天的画布上一小块白色的彩印。

几辆轿车鱼贯而来，停在了停机坪的边缘一角，车门打开的同时，几个黑衣男子走下车来。也是一袭黑衣的金志爱和潘玉龙也走下汽车，被人簇拥着朝直升飞机大步走去。潘玉龙看到，直升机下已经站着五六个男人，几位高大魁梧的外国律师和两位亚洲面孔的韩国律师，在飞机下与金志爱握手相见。

邝律师为他们彼此介绍，潘玉龙早已停下脚步，站在一侧远远旁观，看着他们简短交谈，看着他们请金志爱登上飞机。飞机的桨叶开始转动起来，金志爱在踏上踏板的一刻忽又转身，向潘玉龙投来持久而又真挚的注视。潘玉龙与她目光相接，表情欣慰，如释重负。金志爱眼中闪过一丝微笑，低头走进了机舱。很快，飞机发出更大的轰鸣。潘玉龙和留在地面上的毛律师和助手们都被螺旋桨吹乱了头发。他们一齐注视着直升机飞离地面，向空中缓缓升去。潘玉龙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仓促地从衣领中掏出了那块红绳雪玉，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气流旋转的半空。他的双唇张开，似乎想叫住金小姐，但没有叫出声来。

直升机引擎的巨大吼声，已将一切细小的呼喊淹没。

第二十三章

汤豆豆走出西关医院，在街边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出租车向前开去，另一辆汽车尾随跟踪。

在中胜公证处的一间接待室里，一位负责接待的干部拒绝了汤豆豆提出的要求：“对不起，这份遗嘱的副本，我们现在不能提供借阅。”

接待干部还回了汤豆豆的身份证，汤豆豆却还试图争取：“为什么不能看呀，我是他的女儿，他的遗嘱就是写给儿女的。”

接待干部解释说：“对不起，你这身份证上也没写你就是立嘱人的女儿啊，你姓汤，立嘱人不是姓杜吗。就算你也姓杜，我们也不能给你看，我们怎么确认你的身份啊。”

“我真是他的女儿，不信你们可以到公安局问去，公安局不是都到这儿来查过我爸的遗嘱了吗，你们可以问去。”汤豆豆不想放弃。

接待干部已经不耐烦地走出接待室，对跟出来的汤豆豆说道：“我们没有义务去公安局问，你要想看遗嘱可以让公安局的人带你来，只要他们手续齐备，我们可以给你看。或者你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请，由法院给你出手续，或者请律师去帮你办手续，手续合法齐备，我们就给你看。”

接待干部向前走了，汤豆豆无奈地止步。

汤豆豆下了出租车，向巷内的旅馆走去。

暗中的目光一直跟着汤豆豆走进巷子。

汤豆豆走近旅馆门口，身后忽有人喊：“汤豆豆！”声音极为陌生。

汤豆豆被惊了一下，悚然回头，她看到两个男人站在她的身后。她嘴巴张了一下，差点喊出声音，她看到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北京天地律师事务所的毛律师，另一个，就是潘玉龙。

在盛元公司的一间会议室里，毛律师带来了两位注册会计师，他们与盛元公司的副总裁面对面地，开始了资产分配问题的交涉。

毛律师说：“我是杜盛元先生的法定继承人汤豆豆的法律代表，这两位是中环会计师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这是我们的委托书。我们受当事人的委托，为她办理资产继承的相关事宜。今天来，是想请贵公司提供方便，我们首先希望能够尽快查阅公司的全部账目，了解公司业务的……”

副总裁说：“哦，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据我所知，杜盛元先生已经立下了遗嘱，已经对盛元公司和个人的资产做了分配，已经……”

毛律师说：“难道您没有听说，那份被宣读过的遗嘱是伪造的吗？真正的遗嘱在……”

副总裁说：“对不起我更正一下，原来的遗嘱只是涉嫌伪造，现在公安机关的调查尚未结束……”

此时，杜耀杰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通过闭路电视观看着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你们希望查阅公司账目的想法我深表理解，但为时过早了一点。”副总裁说。

毛律师说：“真正的遗嘱在中胜公证处存有副本，你们可以依法申请调阅一下，你们看一下就真相大白了。”

“那份存在公证处的遗嘱我听说过，但那份遗嘱内容是不是真实，这就没法考证了。杜盛元先生立嘱时只有律师和公证员在场，公证处说律师手上的遗嘱是伪造的，但律师很可能也会说公证处的那一份才是伪造的。究竟谁是伪造的，总要等律师从国外回来之后，再做分辨吧。”副总裁硬硬地说。

“公证处的职责，就是见证法律行为的真伪。公证处存档的文件，应该是客观公正地反映了事实……”

“西安宝马彩票不是也经过了公证吗？后来的事实不是已经证明公证所做的公证，有时候并不公正吗！”

“您的意思是，您，或者是盛元公司，或者是杜耀杰先生本人，不承认原来的遗嘱是伪造的，不承认公证处的遗嘱副本是真实的，不承认我的当事人与杜耀杰先生有平等的继承权，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毛律师问。

副总裁说：“怎样理解是您自己的事情，我只是依法办事。在公安机关没有结案之前，我们盛元公司不便发表任何评论。即便是在公安机关侦查终结之后，也还要经过法院的调查审判，法院要看哪一方的证据更加充分，才会做出可靠的判决。一切都等那个时候再论吧。”

毛律师和两位会计师对视一眼，冷冷地说道：“也好。不过我有点好奇。我很想问一句，您本人真的相信原先的那份遗嘱是真实的吗？”

副总裁面无表情，没有答话。

毛律师等三人走后，公司副总裁走进杜耀杰的办公室，杜耀杰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还在发呆。副总裁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屏幕上那间刚刚结束会谈的会议室里，已经人去屋空。副总裁转眼又看看杜耀杰的脸色，杜耀杰脸色发暗，目光狰狞。

西关医院杨悦病房外的一个角落，毛律师与汤豆豆潘玉龙商量着对策。

毛律师说：“我们去公安局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目前这个案子还在侦查过程中，公安方面不便透露更多情况。根据我的经验，现在要侦破这个案子，一是要找到谋害杨悦的凶手，二是要找到更可靠的证据，能够证实公证处存档的遗嘱副本，就是你父亲留下的真正遗嘱。这两方面的查证工作，都不一定能在短期内很快完成。”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就这样干等吗？”汤豆豆问。

毛律师想了一下，说：“我们如果不愿意等下去，也可以现在就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法院根据公安机关目前掌握的情况，认定公证处存档的那份遗嘱为有效遗嘱。梁忠诚宣读的那份遗嘱因梁忠诚失踪和杨悦被打等一系列不正常情况，应视为无效遗嘱。一旦法院做出这样的认定，你就可以不必等待杨悦这个案子的侦破，而直接进入遗产继承的实际操作程序了。即便法院对两份遗嘱暂时不做出认定，只要你一起诉，至少有可能促成法院决定暂时冻结遗产，这对你也是非常有利的。”

“那我们就去法院！”

毛律师说：“如果你同意启动诉讼程序，那么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签署一份授权书，授权律师作为你的诉讼代理人，向法院提起诉讼。”

汤豆豆看一眼潘玉龙，然后对毛律师郑重点头：“好，我授权你，代表我，提起诉讼！”

汤豆豆和潘玉龙一起送毛律师走出医院。分手时，毛律师又对汤豆豆嘱咐了一番：“豆豆，官司一旦开打，你自己就要格外小心。钱是可以让人利令智昏的东西，杨悦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所以你千万要小心。有事需要上街的话，一定让小潘陪你一起。”

“阿龙马上要回银海上班去了，他为了我这事，已经耽误太长时间了。”汤豆豆感激地说。

“要不然，我向酒店请一段时间的假吧，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陪的客人已经走了，我不回去又不请假，就违反了酒店的纪律了。”潘玉龙说。

“你还是先回去报个到吧。等我确实需要你的时候，你再过来。”

“那你最好以后晚上不要单独出去，住的地方最好也换一个。你现在还和杨悦的父母住在一个旅馆吗？”毛律师说。

汤豆豆说：“对，不过他们每天基本都不回去住，都在医院里照顾杨悦。杨悦现在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但还离不开人照顾。”

“你换个地方住吧，要不就住到好一点的酒店吧，要不就找个最偏僻的小地方，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住哪儿。每天要来医院的话，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我知道。”汤豆豆说。

送走毛律师，汤豆豆和潘玉龙一起走进病房。

杨悦的病势已趋稳定，但仍无法说话，神情全靠双目传达。她看到潘玉龙和汤豆豆一起进来，看到他们与自己的父亲说话，她的身体和面部都被包扎固定，她的眼眸再次湿了。他们都在说话，没有注意到她，没人看到她投向潘玉龙的目光，是那样缠绵悲戚；没人了解她为什么看到潘玉龙和汤豆豆成双成对时，就会流出泪水，就会有那样羡慕、委屈、哀伤和祝福的眼神。

杨悦母亲在问潘玉龙：“你明天就回去了？”

潘玉龙柔声回答：“对，我该回去上班了。杨悦的情况我也要向酒店报告一下，她是休假期间出来的，可能万乘大酒店还不知道她出了事情。”

杨悦母亲带着汤豆豆走出病房，叹气的声音却还能依稀听清：“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反正她就是活下来，也不能回去上班了。她那个律师事务所也不会再要她回去了。她在你们酒店是临时的，在她那个事务所也只是个实习律师，一个残废人，谁还能养她一辈子啊。”

汤豆豆安慰杨悦母亲：“阿姨，我现在，已经委托了新的律师在跟他们打官司了，打赢官司我就有钱了，我会养杨悦一辈子的，我也要替杨悦养你们一辈子的，你们相信我吧！”

这时，留在病房里的父亲注意到了床上的杨悦，看到了她眼里的泪水，他连忙走过去关切地询问：“小悦，你怎么了，怎么又伤心了？”

潘玉龙也将目光投向杨悦，他和杨悦互相凝视，杨悦眼窝里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潘玉龙和汤豆豆找到了李阿姨，在她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住所。这是一幢深藏在老城旧街的古旧建筑，院子与楼堂连锁贯通，沿着一条黑暗的甬道辗转进入，可以发现里面曲折纵横。

李阿姨老态龙钟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汤豆豆和潘玉龙，他们穿过小院，走上楼梯，打开一个角落里的小门，屋里光线昏暗，潮气袭人。

汤豆豆和潘玉龙在门口，环视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李阿姨说：“这里有点潮气，但这里最安静了。这里的房钱也便宜呀，外面来住的人不是很多，这里连出租车都开不进来的，可不好找呢。”

汤豆豆说：“这儿挺好的。”

火车站前人流如潮，和那个隐蔽的旅馆相比，这里大概是整个城市中最热闹的去处。

潘玉龙和汤豆豆在站前广场的人流当中，紧紧拥抱，默默告别。

这是万乘大酒店很常规的一天，公关部经理和佟家彦一起，陪同一名香港要客在行政楼层实地考察。

参观完饭店的设施，客人满意地点头，他们沿着走廊向电梯厅走去。客人看到工作间的小门，遂向佟家彦问道：“这个门里是什么地方？”佟家彦说：“这是贵宾贴身管家的工作间，他们要在这里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客人饶有兴味：“噢，可以看一下吗？”佟家彦推开门：“当然可以。”

他们陪同客人走进了工作间。工作间里，几辆工作车和饮料车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种用品码放得井井有条。客人浏览一遍，用明显香港口音的国语说道：“我们老板在这里，麻烦你们一定配备好一些的贴身管家，我们老板这次是陪他的老父亲来银海，父亲年纪大了，你们服务方面尽量周到点。”

公关经理说：“这一点请放心，我们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都是经过严格选拔和训练的，大部分具有大学本科或专科的学历，相信会有让你们满意的表现。”

这时，一部工作电梯的梯门打开，潘玉龙穿着贴身管家的笔挺制服走了出来，见到工作间里有客人参观，便用英文致以问候：“早上好先生！”

客人做了礼貌的回应：“早上好。”又转脸微笑着向公关经理问道，“这就是你们的贴身管家吗？”公关经理笑着转向潘玉龙：“潘玉龙，客人在问你。”潘玉龙朗声答道：“是，先生，我是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贴身管家，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客人欣赏地看着潘玉龙，满意地点头：“谢谢，需要时我会叫你。”

佟家彦也在一边看着潘玉龙，目光中闪过一丝隐晦不清的笑意。

佟家彦的办公室里，几个主管拥挤在这间小屋开一个班前会，佟家彦向大家交代当日的重点工作。

佟家彦说：“今天宴会预订部传下来的预订情况大家看了没有？涉及咱们行政俱乐部的只有一个，就是中午亚东公司宴请开发区管委会，餐前还有一个会谈。餐费标准是每人一千元，酒水除外，标准比较高，厨房方面餐饮部已经布置了，我们这边要把服务注意一下。还有今天大会议室有一个联合国开发署的会议，要求设幻灯黑板，设同声传译，设激光教鞭，讲台设麦克。还有今天2818房有一个VIP客人到店，是香港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对服务要求会比较高，你们要派好一点的人上去。看看大家还有什么？”

见众人摇头，佟家彦说：“散会。”

主管们鱼贯走出，佟家彦在他们身后又嘱咐了一句：“哎，这两天旅游局星级复查暗访的人还没走呢，叫大家都精神点！”

潘玉龙正在二十九楼的工作间里忙碌地准备一辆茶水车，主管走进工作间催问：“哎，2818客人到店了，要求送茶送了没有，快一点。”

他应了一声，匆忙推车向工作间外走去。

潘玉龙按动门铃，叫道：“Housekeeper！”给他开门的像是客人的秘书，潘玉龙按程序说道：“先生您要的茶来了，我可以进来吗？”“来吧。”秘书答道。

潘玉龙走进客厅。客厅正面的沙发上，坐着那位香港娱乐公司的老板，正与几个背朝门坐的客人侃侃而谈。其中一个回头一瞥，与潘玉龙恰好目光相对，两人刹那间都有些意外，不由怔忡一时。那人竟是阿鹏。

很快，其他几人也看到了潘玉龙，正是东东、李星和王奋斗他们，刘迅也在一边就座，除了汤豆豆缺席之外，“真实”组合的成员已经到齐。

香港老板正谈得眉飞色舞：“……舞蹈组合要做出名来，那真是太难了，时代不同，专门欣赏跳舞的人不多了。现在舞蹈就是给歌手伴伴舞嘛，或者到什么大的活动上哄哄场面，当当陪衬，永远是配角。你们大陆这边的话怎么讲……永远是群众演员。”

刘迅、东东等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情况。”

香港老板接着说：“要想成为明星组合，要想让你们的组合不光名字叫‘真实’，而且还要具备真实的商业价值，那就必须改变舞蹈组合这种单一的形式，至少要改成歌舞组合的形式，必须要有唱！”

刘迅又连连点头：“对，对，他们几个人除了跳舞，歌也唱得不错，平时常去卡拉OK唱的，我们那个女孩汤豆豆，歌其实唱得非常好，流行歌现在年轻人都能唱……”

香港老板说：“对呀，你们组合四个男孩一个女孩，当然最好由女孩子做主唱，这种搭配也不错啊。等那个女孩回来，我听听她的唱，看看有没有基础。不过一旦改成歌舞组合，你们的舞蹈也要改变，踢踏舞很难伴唱的，节奏太单一了。”

刘迅应和：“跳舞更好改了，他们练舞的人，触类旁通，肢体训练的基础都相通嘛。”

他们谈着话，潘玉龙上着茶。王奋斗、李星等悄悄和潘玉龙挤眉弄眼地打着招呼，阿鹏在潘玉龙上茶时则严肃地说了声：“谢谢。”再没有其他表情。刘迅和东东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香港老板的点拨。

香港老板说：“我们星球娱乐公司现在也计划要在亚洲地区开发一些新人，如果在大陆能够找到合适的新人，我们可以把他们送到新加坡或者韩国去训练，先在国外唱，唱出一点名气了再回国内。从商业运作的角度看，这样的方式更容易把人捧红。现在大陆的观众还是比较中意境外的艺人，所以要先在境外发展包装。”

刘迅连连点头：“对，我们这边现在就这样，出口转内销的货就是好卖。”

万乘大酒店行政俱乐部的会议室里，亚东公司与开发区管委会的餐前会谈已经开始，佟家彦亲自领着几个服务生在这里服务。

一张光碟放入电脑，墙上的电视屏幕上，交替出现了银海城市主题公园规划总图和公园区域划分图的字样。紧接着，一幅气魄宏大的规划图出现在荧屏上。佟家彦也被那张图吸引住了，良久才把目光慢慢移开，落到了讲解者的脸上。

那个讲解者，正是原来盛元公司公园项目的负责人黄万钧。

黄万钧兴致勃勃地讲解规划图：“……这一片，就是主题公园的主题——游乐园，它位于公园的正中，各种现代化、高科技，反映世界各地风情文化的游乐项目，就集中在这。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这三个区是酒店和购物区，这儿有一个中心广场，这里是海洋馆，旁边是一个仿海水的冲浪浴场，这些线表示铁路、河道……”

黄万钧所讲解的这幅规划图，与时代公司的规则图如出一辙。开发区负责人不由疑问：“你们这个规划，是不是参考了时代公司的设计？”

黄万钧说：“这不可能。其实我们亚东公司早就在美国、日本考察研究了多年，在中国国内搞主题公园是亚东公司多年的夙愿，规划设计动手很早。原来计划是在北京、上海或者是广东选址，后来我调到亚东公司负责这个项目之后，才建议公司把项目改在银海的。”

开发区另一位干部说：“这个规划，好像和盛元公司准备参加竞标的设计也很像。”开发区又一位干部接话：“盛元公司的设计又和时代公司最先提供的设计非常相似。”

黄万钧一笑：“噢？那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开发区负责人：“据我们知道，时代公司为了搞好公司设计，耗时三年，先后投入数百万美元，你们这个规划设计至少表面看与他们不分伯仲，我估计你们也投入不菲吧。”

黄万钧一语双关：“为搞出这个规划图，我们动的脑筋，花的心血，只有我心里清楚。”黄万钧说完，目光故作随意地看了佟家彦一眼。佟家彦则会心一笑，把面孔移开。

杜耀杰在办公室的卫生间里，一边用电动剃须刀刮着脸，一边听着公司副总裁的汇报。

副总裁说：“法院的孙庭长说，汤豆豆的诉状确实是由他们受理的，但具体承办的人并不是他。”“他什么意思，是说他帮不上忙吗？”杜耀杰显得很不高兴。副总裁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下面的话该如何表达：“孙庭长今天早上上班前，又约我出来单独谈了一下，他说这个案子他们院里昨天已经收到了公安方面的一些调查和初步意见……”杜耀杰见副总裁话说到一半又收住了，不由问道：“什么意见？”副总裁说：“……认为梁忠诚向你们杜家亲属宣读的那份遗嘱，疑点太多，公安方面已经为涉嫌伪造文书罪和欺诈罪，对梁忠诚及相关人员立案调查，前天已经发出了对梁忠诚的国际通缉令，对梁忠诚的调查将与前一阵在太平街旅馆那个女律师被袭的案子同步调查，我今天让人到公安局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两个案子目前……暂时还没有并案。”“梁忠诚如果……如果暂时找不到的话，法院难道会缺席判定他伪造遗嘱吗？”杜耀杰问。“法院不一定会很快做出梁忠诚有罪的刑事判决，但是，在证据差不多的情况下，裁定公证处存档的那份遗嘱为有效遗嘱，可能性还是有的。”

杜耀杰沉思半晌，抬头命令：“你马上约一下北京来的那几个律师和会计师，就说我同意他们先查账。你告诉他们，虽然法院方面对遗嘱还没有什么说法，但我原则上愿意妥善和解这场官司。关于那个女孩……啊，关于我那个妹妹遗产继承的数额问题，我愿意和他们谈，我愿意谈。”

“那好。你看，要不要给这几个北京律师打点一下……”副总裁探询地说。“你先和他们谈一下，最好能单约他们吃顿饭，先摸摸底，看看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副总裁走了，杜耀杰叫来了秘书。

“你马上去找财务部赵总监，和他研究一下集团都有哪些资产可以马上划转出去，让他把我们最近新成立的公司拉一个清单，特别是我父亲去世后成立的那些公司，肯定不在遗产范围内的那些公司，无论大小，把业务情况都查一遍，凡是能转出去的资产，全都转到这些公司去。”

秘书说：“好，我这就去办。”

秘书匆匆离去，杜耀杰独自沉思，他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上摆着一幅相框里，在那张照片上，杜盛元和他的结发妻子抱着年幼的杜耀杰，笑容可掬。

潘玉龙下班了，在职工更衣室外的插卡电话处和汤豆豆通了电话。

“你这几天去医院了吗……杨悦好些了吗……她妈妈还说什么了？”潘玉龙问。汤豆豆在病房外与潘玉龙通话：“没说什么了，毕竟是她自己的女儿嘛，心情肯定是这样的。哎，我的手机快没钱了，咱们先说到这儿吧。”潘玉龙说：“我手机早没钱了，你有急事就打到饭店让他们转告我……好，再见。”

潘玉龙走出更衣室，碰上了分在前厅部的那位同学。

同学迎面相遇，热情寒暄：“哟，潘玉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趟出去时间不短呀。怎么样，在澎河玩得还行吗？”“……玩儿？啊，还行吧。”潘玉龙有点尴尬。有人把同学叫走了，同学边走边回头说道：“我休假正想去澎河漂流呢，回头你给我介绍介绍……”“啊，行。”潘玉龙胡乱答道。

潘玉龙来到酒店办公区，对一位秘书说道：“我是客务部的，我叫潘玉龙，我有件事想见一下何总……”

佟家彦下班，和同事们打着招呼，走出了饭店职工出入口。

佟家彦走到街边，不期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冲电话里问了一句便站了下来，回头看去，一辆轿车从身后开来，在他身边无声地停下。

佟家彦左右看看，拉开了车门。

潘玉龙这时已坐在了总经理的办公桌前，他和总经理已经谈了一段时间。

总经理说：“你报告的情况公关部已经转达给我了，饭店已经派公关部和培训部的人专程去渝城的医院里表示了慰问。现在她父母都在渝城照顾她。我们也把情况通报了她的律师事务所，她的事务所不知道有没有派人去看过她。”

“杨悦……肯定是要残废了，她肯定要残废了……她为我们饭店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饭店能多给她一些经济上的帮助吗？她父母都是普通的机关干部，家里的钱不多，他们已经快要付不出杨悦的住院费了，咱们饭店能给她帮助吗？”潘玉龙问。

总经理想了一下：“杨悦不是我们饭店的正式职工，她的医疗保险关系不在我们饭店……”潘玉龙打断说：“我去她的律师事务所问了，她的关系还没正式办进所里，就被派出来实习了。现在她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所里总说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可总也研究不出个结果来，究竟还要不要她一直没有说法。杨悦毕业后这一年的实际工作都在饭店，所以我想……”

“尽管她的医保关系不在饭店，但如果这次是在为饭店工作时发生的意外，我们承担医药费的理由，就不存在很大问题了……”

潘玉龙含了眼泪：“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弄成这样的，应当承担责任的是我……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没有这个能力……”

潘玉龙有些哽咽，总经理面露同情，沉默片刻，他开口表态：“这样吧，我再和人事部门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我能预支一点工资吗？我想预支三千块钱工资，然后从我每月的工资中扣。”

总经理说：“饭店没有预支工资的先例……不过，我们商量一下吧。”

在一家酒楼的一个小单间里，佟家彦与黄万钧聚在灯下，窃语浅酌。

“黄总，您过去在盛元公司的时候，为了城市公园这个项目，都没单独请我吃过饭，现在到了亚东公司，怎么反而……”佟家彦阴阴地说。

黄万钧说：“我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亚东公司拿到银海城市公园这个项目。”

“也就是说，要从您的老东家嘴里抢这块肥肉？”

黄万钧的声气，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居高临下：“盛元公司现在已经不是亚东公司的对手了。盛元公司的资金来路其实很不规范，风险都藏着没露呢，一旦爆发出来，说塌就塌。我是不敢再和他们搅在一起了。亚东公司是国际资本，来源合法，操作规范，预算科学，监管严格。我们现在的竞争对手，还是韩国时代。”

“啊，时代公司的那位女老板回国去了，最近一直没听说时代公司有什么动静。”

“据我所知，你跟时代公司也有些很不一般的交往。”

佟家彦一怔，马上遮掩：“啊？啊，没有，他们只是我们饭店的客人，我跟时代公司的人，没有私交。”

黄万钧淡淡一笑：“真的吗？你和时代公司，从来没有过私人的交往，或者说……交易吗？”

佟家彦稍露慌乱：“我和时代公司……不可能啊。”

黄万钧并不戳穿，迂回地说道：“我过去在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时候，我们在时代银海公司的朋友，可以随时给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现在，我离开盛元银海公司了，可朋友仍然还是朋友，只要是我感兴趣的事情，就和过去一样，随时可以知道。”

佟家彦面容尴尬，不敢对答。

黄万钧笑笑：“朋友嘛，都是互通有无的，你也是我的朋友嘛！你是我的朋友吗？”

佟家彦这才解围般地随着笑笑：“当然。黄总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力的，吩咐一下就行。”

“好啊，到时候可不要躲我。”

“我们做饭店的，庙在和尚在，我们能躲到哪儿去。”

黄万钧说：“你们做五星饭店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得很啊。你们就是那些公司大佬，名流巨富，各国政要的贴身管家，没有人能像你们一样，和这些人靠得如此之近！”

盛元集团财务总监专程赶到杜家，在后花园里向杜耀杰单独汇报。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资产能不能合理转移的问题，而是咱们公司的账，根本就是不能查的。这两个从渝城分行王行长那里贷款的时候做的账，虚增的部分过大，而且后来贷款的使用和当时贷款报的项目并不一致，一旦查账……”

杜耀杰问：“虚增的部分当时不是都做了一大堆文件和证明吗？光从账面上查查，不至于查出问题吧。”

“一旦正规查账，只要有一点金融经验的人，至少能从数据上看出我们这两年的贷款过于集中，贷款数额过大，资金风险超过了常规的状态，资金流向和贷款用途再不完全相等，肯定会让人产生怀疑的……”

“可咱们每一笔贷款，手续都是齐备的，而且都是有抵押物的。”

财务总监说：“咱们的抵押物，主要是土地，土地虚估一旦查出来，咱们就彻底露盘了，再说咱们大部分土地还没有拿到土地使用证，只是凭国土管理部门开具的证明文件，当时是因为王行长和咱们关系好，不细究，贷款也就放出来了，严格地说，这也是违规的。他们万一再派人到实地去查，有些地块用肉眼就能看出面积虚估得太大。”

杜耀杰想一下，说：“你想办法，让他们简单看总账，看看资产负债表就行了，细账不要给他们看。那女孩就是为了要钱，账上钱多，她只会高兴的。账上钱多律师也是受益的，他们接办这种遗产纠纷案，都是按涉及金额的总量提取代理费的。项目标的价值越高，他们收成越大，何乐而不为呢。现在关键是王行长那边，你这一两天约他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他不出差错，那个女孩翻不起大浪来。你就把你手下的人嘴巴管好就行。你告诉他们，公司承诺给财务部几个骨干买房子的事，年底一定兑现！”

财务总监还是愁眉苦脸，并没有轻松下来。

杜耀杰安抚道：“你放心，回头你再给查账的会计师一点好处，方式做得让他们放心就行，钱这东西，无所不能。”

财务总监仍然很担心：“杜总，他们是北京来的，这事可不是咱们想的那么好办……”

“这个社会，就没有好办的事！”杜耀杰顿了一下，又说，“可也没有办不成的事！”

天下雨了，潘玉龙回到汤家小院他的住处。他上楼，首先打开汤豆豆的家门，进去关窗查漏，然后顺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再走出来时，猛见楼梯口站着一个黑影，吓得他浑身一惊，不由叫出声来：“谁？”

黑影应道：“是潘先生吗？”

潘玉龙惊魂未定：“你是谁？”

黑影说：“可以找个说话的地方吗？有位先生想要见你。”

透过二楼的扶栏，潘玉龙这才看到院里的雨中，撑着几把黑色的雨伞，在那些雨伞下面，站着几位西服革履的男人。天黑看不清他们的眉眼，但从居中一位的臃肿体态上，可以认出那就是时代公司驻中国的总代表林载玄。

林载玄的随从全都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等候，潘玉龙的那间小小的蜗居，将将容下了林载玄和他的翻译二人，他们没有坐下，在一盏昏黄的灯光下，与潘玉龙进行了短暂的交谈。林载玄此时的态度，变得客气而又谦恭：“潘先生，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们应该算是老朋友了。以前多有不敬之处，还望潘先生原谅包涵。”

潘玉龙不知林载玄所来为何，听完翻译的话后只是茫然点头。

“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公司董事长周到的照顾，公司总部要我亲自过来看望潘先生，并且当面致谢。”林载玄说。

潘玉龙有些意外，自然生出些局促：“……啊，不用了，不用客气。”

“啊，董事长只是要我们过来看看，看看潘先生还在不在银海。当然潘先生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也请尽管吩咐。”

“……啊，没有。呃……请问，金志爱小姐，她现在还好吗？她已经回到韩国了吗？”潘玉龙问道。

“是，金志爱小姐已经从美国回到了韩国，正式担负起公司董事长的职责了。公司的高层管理团队因为刚刚更换，董事长还要在韩国处理很多事务，非常忙碌，所以特地吩咐我们过来看望潘先生一下，我们立即就来了。潘先生有什么话要转告董事长吗？我可以替您转达。”

潘玉龙摇了一下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啊，请您等一下。”他转过身去，打开书桌上一个抽屉上的挂锁，拉开了抽屉，那块洁白的雪玉，静静地安卧其中。潘玉龙的面庞都像被雪玉映得亮了起来，他看着那块雪玉，伸手过去，却又半途停住，他低头想了一下，问道：“金小姐……还会到中国来吗？”

“应该会来的吧。我听公司总部的人说，她在中国的一个雪山许了什么心愿，她是要到那个雪山去还愿的。潘先生知道是哪一座雪山吗？”林载玄问道。

潘玉龙的目光，凝视着雪玉，雪玉的纯洁，犹如贡阿雪山的缩影。

第二十四章

汤豆豆走出西关医院，上了一辆出租汽车，车开出不久，汤豆豆下意识回头，发现一辆可疑的灰色轿车，鬼祟地尾随在后，汤豆豆思忖片刻，对司机说道：“师傅，你快点开行吗，我有急事。”汤豆豆从身上拿出一百元钱递给司机，司机马上加快了速度。身后那个“尾巴”也跟着加快了车速，汤豆豆心里真的紧张起来，频频催促司机，司机加大油门，转了数个街口，终于将“尾巴”甩掉。

在一条僻静的小街，汤豆豆让车停下，她打开车门，瞻前顾后地下了汽车。

出租车开走了。汤豆豆向前走去，整条小街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在接近街口的拐角，那辆灰色轿车忽然再次出现，从前方的街口拐了进来。汤豆豆蓦然止步，转身回跑，汽车朝她全速开来，将要追上时她已拐进一条窄巷。灰色汽车在巷口刹住，车上随即下来三个男子，弃车进巷，徒步追踪。小巷曲折狭窄，汤豆豆逢院便进，逢路就走，穿门过户，一番惊险曲折，终于将那几个男子甩得无影无踪。

汤豆豆喘息着从一个路口走出，惊魂未定。她进入了一座湖心公园，在一个临湖的茶座，见到了等在这里的毛律师和他的两位同伴。时值正午，茶座生意冷清。毛律师和汤豆豆彼此握手，互相问了些什么，便落座交谈。

毛律师首先把他的两个同伴向汤豆豆作了介绍：“你都认识吧，这是中兴会计师事务所的老胡和老侯，我们今天约你，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通报一下，我们需要听听你的意见。饭店那类地方人多眼杂，所以我把你约到这儿来。”

汤豆豆本来受惊一场，毛律师的口吻又如此神秘，如此郑重，更让她紧张得脸色发白，她问：“又出了什么事了？”

毛律师说：“我们现在更相信杨悦被打的事和盛元公司有关了。看来盛元公司不仅仅是害怕你以继承人的身份，瓜分二分之一的财产，他们更害怕的是，一旦有新的继承人出现，整个公司的资产势必将接受全面核查。而盛元公司现在的资产账目，绝对是不能深入核查的，一旦核查，就有可能翻出巨大的黑幕。”

汤豆豆吓了一跳：“黑幕？”

侯会计师说：“我们初步看账，已经发现盛元公司存在严重的账实不符问题，资金的流向也有很多疑点。”

汤豆豆听不明白，转脸去看毛律师。

毛律师尚未答言，胡会计师开口解释：“也就是说，盛元公司的会计账目存在大量值得怀疑的地方。我们现在初步分析，盛元公司有可能以虚估资产，虚报项目等手段，向银行巨额举债，以达到快速扩张和大量占有资金的目的。资金的使用和流向极不规范。有的项目已经严重亏损，有的项目干脆就是假的！”毛律师进一步解释：“如果能证实这是银企勾结的骗贷行为，那么盛元公司就涉嫌刑事犯罪了，骗贷属于金融诈骗，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那应该去告他们，应该让公安局去抓他们！”

毛律师和两位会计师对视一眼，目光似乎有些奇怪。

毛律师缓缓开口：“如果去告他们，如果他们最终受到法律的制裁，那么同时也就伤害到了你。”

“我又没有犯罪，我以前都不认识他们！怎么会伤害到我？”

“你即将得到的巨大财富……很可能化为乌有。”

“什么……”

“这两年盛元公司巨额举债，再加上多个项目实际亏损，所以一旦东窗事发，很可能会造成整个企业资金崩盘，一旦银行要求立即偿还债务，扣除虚报不实的假账，公司很可能资不抵债，只能破产。”

“公司一旦宣告破产，你哥哥杜耀杰将会受到法律的追究。而你，将和现在一样，一无所有。”

汤豆豆怔住，一时沉默无声。

万乘酒店的会议室里，一个小型的表彰会正在进行。在热烈的掌声中，饭店总经理将一枚饭店微笑大使的奖章挂在了潘玉龙的胸前。掌声之后，客务总监做了发言：“首先，我代表客务部，感谢饭店对我们客务部的鼓励，我们欣慰地看到，又有一名客务部的员工，荣获了代表万乘大酒店最高荣誉的微笑奖章。在此，我们要感谢潘玉龙，感谢他在这次担任贵宾贴身管家的工作中，以自己勤奋诚实的努力，赢得了客人的信任和好评，也为客务部争得了荣誉。希望潘玉龙能够再接再厉，为万乘大酒店的事业，再立新功。现在，我宣布，经客务部研究，并经饭店人力资源部核准，任命潘玉龙为万乘大酒店客务部行政楼领班。”又有掌声响起，客务总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另外，经饭店研究，决定一次性奖励潘玉龙奖金人民币三千元整。现在，请酒店驻店经理为潘玉龙颁发奖金！”

驻店经理在掌声中将装有奖金的红色信封颁发给了潘玉龙，接着即席发表演说：“这次，潘玉龙和客务部对韩国时代公司董事长的接待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不仅为饭店赢得了声誉，同时，也带来了良好的经济效益。最近时代公司又在我们饭店预订了好几个大型活动和一个重要会议，将为饭店增加百万以上的经营收入。希望各部门以此为榜样，做好每一位客人的接待工作，不断为饭店增加未来的营收潜能。最后，祝贺潘玉龙荣获饭店的微笑奖章，也预祝他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一个最优秀五星饭店的贴身管家！”

潘玉龙在掌声中面目平静，他虽然并不兴奋，但还是用鼓掌对长官和同事们的嘉许，表示着真诚的谢意。

佟家彦站在一侧，随着大家慢慢鼓掌，脸上的微笑，并不由衷……

下班后，潘玉龙将所有的奖金汇给了杨悦，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知道家里一切都还好，他舒了口气。回到小院，上楼打开了汤豆豆的房门，他环视着整个屋子，感觉像是阔别很久。他进屋躺在汤豆豆的床上，端详着这间卧室的每个细部，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汤豆豆的那张“全家福”上，汤豆豆母亲端庄的脸上，似乎藏着难以名状的悲苦。

毛律师用车将汤豆豆送回住处。

在车子开不进的那条街巷，毛律师就在街口与汤豆豆告别分手。汤豆豆走进小街，走进旅馆，穿过旅馆的院子，上了小楼。楼梯和楼道光线昏暗，汤豆豆摸索着走到自己的房间，还未开门，忽见一个男子立于走廊一侧，她从装束上很快认出那正是今天一直跟踪自己的一个歹徒。那男子见她回来，马上迈步向她走来，慌乱中汤豆豆来不及开门。她喊了一声转身就跑，尚未逃出五步，就发现楼梯已被另一个男人堵住，那男人迎面向她投以微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汤豆豆顺手将走廊上的一箱垃圾扔了过去，然后奋力爬上楼道的扶栏，欲从二楼冒死跳下，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豆豆，孩子！”汤豆豆回头一看，竟然看到李阿姨从楼道的阴影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汤豆豆惊怔在楼道的扶栏上，一时进退无措。

李阿姨苍老的声音，慈祥而又亲切：“孩子你别跑……”

汤豆豆被一辆轿车带到杜公馆，有人拉开车门，汤豆豆和李阿姨一起从车里走了下来。

在杜公馆的书房里，汤豆豆和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宽大的写字台两侧隔案对坐，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沉默了多久。

杜耀杰：“我应该……叫你一声妹妹。”

汤豆豆仇视地看着杜耀杰，没有应声。

杜耀杰的神态，已经渐渐放开，他一向冷峻的脸上，甚至还带出了一丝亲切。

“我小的时候，母亲成了植物人，一直住在医院，父亲在外面办公司做生意，很少见面。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很闷，没人和我玩儿，没人和我聊天。我那时候盼着能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跟我在一起……和我做伴儿。现在我大了，差不多已经忘记我小的时候，曾经那么渴望有一个弟妹，让我来爱护他，照顾他……长大以后我有很多朋友，我的公司有上万职工，但现在，我没有一个亲人……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可能怀疑过我，恨过我，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血浓于水，血缘的感情不可更改，不能再生，不需要培养，不需要证明……欢迎你回家！妹妹，欢迎你正式回到杜家的怀抱！”

杜耀杰情辞恳切，语气动人，但汤豆豆依然面色庄严，敌意未改：“你是想让我叫你一声哥哥吗？如果血缘的关系真像你说的那样，无需证明，不可更改，那我倒要问你一句：认下我这个妹妹，对你来说真那么不舒服吗，真值得你为这个事，花那么多心思吗？”

杜耀杰表面镇定，实则窘迫：“……请你相信我，如果在今天以前有任何事情伤害到你，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已经察觉到我的公司里，公司里的一些人和律师一起想要阻止我们兄妹相认，阻止你回到这个家里。请相信我会制止他们的。他们只不希望公司从此一分为二，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汤豆豆面不改色：“你让我到这儿来，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们干的那些事就算到此为止了，咱们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不，我叫你到这儿来，是想告诉你，这儿是你的家，这家里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想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会不惜代价帮助你到世界上最好的大学去读书，你要不想上大学的话，我会全力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一切。我知道你热爱艺术，我们可以专门请人培养你，包装你，宣传你。请最好的作曲家、最好的舞蹈家、最好的服装师造型师、最好的策划人，一起打造你！现在这个时代，明星也是靠钱堆出来的。我会让你很快成为明星，成为我们杜家的骄傲！”

汤豆豆笑了一下，笑的末尾却被一声哽咽收住，她忍住了眼泪，说：“……我从小，就姓汤，对不起当不了你们杜家的人。就算你叫我妹妹了，可我是不会叫你哥哥的，因为你……因为你不配！”

杜耀杰脸孔僵硬，无话可说。

汤豆豆说：“其实，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你想投降了，想告诉我你玩不下去了。好，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我的律师和会计师还等着我呢，我们挺忙的。盛元公司的账太乱了，得好好查，一天两天查不完的。查不完也得查，一笔一笔的账，都得算清楚！都得查个水落石出！不然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的好朋友杨悦！”

汤豆豆说完，离开写字台，昂首出门。

杜耀杰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汤豆豆走出这座宅深似海的公馆，走向路边的一辆汽车，毛律师和他的助手站在汽车的前面，正焦急地等她出来。

杜耀杰的亲信走进书房，看到杜耀杰还坐在原位，目光僵直，脸色灰白。亲信试探着问了一句：“杜总，对这个女孩……要不要我再自作主张一次？”

杜耀杰摇了摇头。

盛元公司的副总裁也走进了书房，看到杜耀杰木然枯坐的样子，知道他们的末日已近。副总裁说：“杜总，银海公司来了电话，据他们了解，现在又有一家亚东公司冲上来竞争公园的项目，他们出手快，方向准，开发区方面，已经同意他们也参加竞标了。”

杜耀杰头脑迟钝地：“亚东？这怎么可能……”

副总裁继续说：“亚东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谈判人，就是刚刚从我们这里辞职的黄万钧。”

杜耀杰灰白的脸上，看上去雪上加霜。

潘玉龙推着一辆雪茄车来到行政俱乐部酒吧，为在这里喝餐后酒的黄万钧服务。佟家彦此时正站在黄万钧的沙发前与之闲谈，看到潘玉龙过来，两人全都收了声音。

酒吧里灯光幽幽，杯影憧憧，潘玉龙用专用的工具剪开一根雪茄，又用专用打火机为他喷红了烟头，然后动作标准地把烟递到黄万钧手上，黄万钧说声“谢谢”，潘玉龙说声“不用客气先生”，便推车退下。

佟家彦为黄万钧续上红酒，黄万钧望着潘玉龙的背影问道：“这小伙子在你这儿还好吗？”“好啊，我们客务部刚刚提他做了领班。”佟家彦答道。“哦，升职了？”“从职业态度和职业素养的角度看，他做饭店管理这行，应该大有前途。”“他的前途恐怕不会在你们这儿了吧。”“噢？”佟家彦不解地问。

黄万钧说：“他的女朋友马上就是盛元集团的老板了，马上就会拥有盛元集团的一半资产。喜新厌旧是女孩子特有的天性，尤其富有的女孩。”

“噢！”佟家彦顿了一下，忽然想起，“盛元集团不是要收购我们万乘大酒店的一半股份吗，那这个女孩会不会很快就是我们的老板了？”

“难道你不愿意你手下人的女朋友成为你的老板吗？你未来的老板给这个小伙子吃肉的同时，让你喝上点汤应该是捎带手的事吧。”

黄万钧的雪茄熄了，佟家彦蹲下来，用一根长长的火柴帮他重新点燃，他压着声音对黄万钧说：“这小伙子一旦得势，他要给我喝的绝不是肉汤，那应该是辣椒水吧，我当时为了逼他替你们干事，已经和他成了仇人！”

“如果他女朋友当了盛元公司的老板，他应该明白，他干的那个事，也是为了盛元公司。”“他不会憎恨盛元公司，可他会恨我，是我让他对他的理想产生幻灭。”佟家彦说。

黄万钧喷出一口雪茄的青烟，说道：“也许，你不必担心，金钱的罪恶，就在于它能把人变得面目全非。这个女孩一旦拥有了金钱，她的生活就会慢慢改变，她的视野就会慢慢打开，她会很快厌倦她原来的生活圈子，包括朋友，也包括爱人。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佟家彦依然半跪在地上，看着黄万钧胸有成竹的微笑，他思索着，没有起身。

杜耀杰乘车赶到公司，走进一间会议室里，两位地区公司的头头正在这里焦急等待。

他一进来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地区公司头头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应该是银行第三次放款的日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款没到账。”杜耀杰有些紧张：“你们没问问？”说：“给王行长打电话，电话始终关机。打信贷科刘长卫的电话，刘长卫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托他给问问，可到现在也没给我回音。”

杜耀杰面色发白，狠狠地沉默着。

傍晚，潘玉龙下班，又在职工更衣室外给汤豆豆拨打电话。“您拨叫的号码余额不足”的回音让潘玉龙忧心忡忡。

汤豆豆此时正坐在杨悦的床前，杨悦脸上的绷带已经减少了大半，面颊已经可以示人，她甚至已经可以用微弱的声音，与汤豆豆做些词句简单的交谈。

“杜家……认你了吗？”杨悦微弱地问。

“认了。可我不认他们。”汤豆豆一脸强硬。

杨悦微微露出些笑容：“我知道，你不是要钱，你是要……真相。”

汤豆豆说：“对，我要真相，我要让那些害你的人，露出真相！”

杨悦休息了一下，再次开口：“听说，你要回银海去了。”

“啊，我们舞蹈组合的经纪人说有急事让我赶快回去一趟。”

杨悦说：“那……你又能看见玉龙了……”

汤豆豆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良久才说：“阿龙……当上领班了，工资也比过去高了。”

杨悦艰难地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妈说，他还给我寄了三千块钱。你让他别再寄钱了，他妈妈也病着……你让他……让他一心一意工作，他很爱酒店这份工作，那就要干好它，男人，还是要在事业上……有快乐。”

汤豆豆正要说什么，几个医生进来做检查，汤豆豆站起身来，听见医生在批评杨悦：“又讲话啦？现在还是要休息好，不要多讲话，体力消耗多了免疫力就要降低……”

医生们围在杨悦床前，汤豆豆退出了病房，杨悦的母亲陪着她朝楼梯那边走去：“医生今天又给了些营养药，我没让护士去药房拿，我想先把钱用在治疗上。虽说营养药是提高免疫力的，吃了能恢复得快一点，可现在我们只能先顾一头了，治疗上的药不能断了。”汤豆豆不知说什么是好，眼里含了一些眼泪，她说：“阿姨，我这次回去，我再找朋友凑一点钱来，杨悦应该用的药，您尽量给她用吧。我回去找朋友借，我自己挣，一定要让杨悦快点好起来。”杨悦母亲眼圈红了：“谢谢你们，你们已经尽力了……杨悦不能总拖累你们呀，她这是……这是一辈子的事。医生说，她就是好了，也站不起来了。一个站不起来的人，一辈子，怎么养活自己……”杨悦母亲几乎说不下去，“我和她爸爸很快就老了，我们养不了她多久，她这一辈子怎么过，我们也管不了啦……”

汤豆豆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她默默地站了下来，拥抱了这位绝望的母亲。

杜耀杰和副总裁乘车前往渝城机场，路上两人彼此交谈。

副总裁说：“昨天我在渝城饭店的金融家俱乐部碰见他了，他好像不太愿意多说，他让我先回去，说晚上给我打电话，可我昨天等了一晚上，也没等着他的电话。我今天又打电话问了一下钱秘书，钱秘书说，他们总行和银监会来了一个工作组，这两天一直在查账，可能和咱们的那几笔贷款有关系。哎，昨天南方公司的老袁怎么来了，是不是他们那边的贷款也碰上事了？”

杜耀杰声音低沉：“第三批贷款没下来。”

副总裁惶然沉默，这事无独有偶，显然不是巧合。

杜耀杰和副总裁坐在贵宾候机室里，早有公司的工作人员办好了机票行李，走进来请杜耀杰登机。

杜耀杰和副总裁站起来，握手告别。

“杜总，日本的手机网络咱们国内的手机进不去的，您在日本期间，有急事怎么跟您联系？”“老冯在日本给我准备了一个能用的手机，号码你问总办。我去不了几天，那个事情再不去就该黄了。”副总裁忧心忡忡：“但愿你走这几天，银行那边不会出事。”“有事你赶紧打电话。”

杜耀杰和秘书走到机场边检柜台，边检人员查验了杜耀杰的护照和机票及出境登记表，站起来说了句：“请您先到这边来一下。”杜耀杰看看身后的秘书，不满地质问：“怎么了，护照有问题吗？”边检人员说：“请您先过来一下。”

边检人员将杜耀杰带到一间办公室内，由另外的人再次检查了他的护照和机票，并且加以盘问：“你叫杜耀杰对吧，是要去日本东京？”“对。”杜耀杰有点心虚。“去东京干什么，旅游还是谈生意？”边检人员又问。杜耀杰反问：“我这护照有问题吗？”“根据渝城公安局和渝城人民法院的通知，你现在为限制出境人员，你本人没有接到不得出境的通知吗？”杜耀杰惊住：“什么？”

汤豆豆这一天也来到渝城机场，为离开渝城返回北京的毛律师等人送行。

汤豆豆说：“毛律师，这次给你们添了这么多天麻烦，我只想说，谢谢你们。”“等法院开庭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来的，现在公安局和银监会都介入调查了，在调查结束之前，法院恐怕也不会过早审理这个案子。这个官司我们本来很有信心，现在看来，输赢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了。”毛律师说。

汤豆豆抬眼，看着毛律师他们，一个同行的会计师接着说道：“我们本来以为能为你争回万贯家财，可现在的结果，你还是一无所有，我们不知道这次来，到底算帮了你呢还是害了你。”

“我本来就是一个在银海的石板街出生长大的孩子，我母亲很早就不在了，我的父亲很穷，但他把我养大。现在我自己养活自己，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有钱的人家。你们为我忙了那么久，可连律师费代理费都没有拿到，我觉得是我欠了你们。”汤豆豆愧疚地说。

毛律师说：“没什么，你是小潘介绍来的，小潘是我们的一个大客户嘛。”汤豆豆一脸疑惑：“你说阿龙吗，他是你们的大客户？”

“他女朋友不是韩国时代公司的老板吗，时代公司是我们所一直要争取的大客户。”“啊，时代公司那个女老板呀，阿龙只是她的……您刚才说什么，那女老板是阿龙什么？”汤豆豆问。

毛律师说：“我也是听我们所邝律师说的。小潘和那个韩国女人谈恋爱呢。其实我觉得挺好，这种事要真成了，我看完全可以写一部小说了——挑战传统的跨国恋情，现代男子版的灰姑娘传奇，拍成电视剧肯定好看。”

汤豆豆愣着，不知自己听见了什么。毛律师的助手过来，表示票已办好，可以进去了，毛律师和胡会计师伸出手来，与汤豆豆握手告别。

汤豆豆木然地和他们握着手。

“那好，咱们开庭的时候再见吧。”毛律师挥手道别。

毛律师他们走向安检通道，汤豆豆站在原地，良久才失了魂似的转过身来，一脚轻一脚重地朝候机楼的大门走去，走着走着她奔跑起来，她欲哭无泪地跑向楼外……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到银海，找潘玉龙当面问个究竟。

火车站，一辆旅客列车开出站台，快速划过的车窗中，汤豆豆的面孔倏忽一闪。

车到银海，汤豆豆下车，随着旅客的人流向站台出口急匆匆地走上去。

在站台的另一侧，一辆始发的列车刚刚启动，潘玉龙坐在一扇车窗里面，汤豆豆从车窗外焦急走过的身影，并未进入他的眼帘。他们一个车上一个车下，那一刻近在咫尺，却再度擦肩而过。

汤豆豆被万乘大酒店的警卫拦在了酒店的职工出入口。

警卫说：“不行，上班时间职工不能会客，你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他们部门，让部门转达一下。他是管家部的？他是上白班吗？上白班的话马上就下班了，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

于是，汤豆豆就等在职工出入口外，时间显得漫长而又缓慢。

终于，上白班的职工陆陆续续下班了，从职工出入口里一批一批地涌出，汤豆豆专注地在人流中寻找，始终不见潘玉龙出来。

天色渐暗，汤豆豆疲惫起来，同时带着无尽的沮丧和委屈，但她仍然坚持站在门前。终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期而现，汤豆豆认出那就是潘玉龙的上司佟家彦。

汤豆豆叫住佟家彦：“佟经理，您好，您知道潘玉龙现在下班了吗？”佟家彦认出汤豆豆，马上客气起来：“啊，你是汤豆豆吧，潘玉龙请假了，没来上班。”“请假了！他生病了吗？”汤豆豆有点吃惊。“没有，他请的是事假。”“事假，您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汤豆豆问。“不太清楚，大概是他自己的私事吧。”“他今天一天都没来吗？”“他上午还在上班，下午走的，请了两天的假。”

“两天？”汤豆豆一脸疑惑。“……呃，你找他……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佟家彦问道。“啊，没有，谢谢您了佟经理。”佟家彦说：“那……我走了。要我送你回家吗，我有车。”“不用了，谢谢佟经理，再见佟经理。”

汤豆豆向佟家彦告别，转身朝大街走去。佟家彦思索片刻，开口又把她叫住：“啊……豆豆，你和玉龙……现在还来往吗？”汤豆豆似乎没听明白：“什么？”“啊，没什么，你们因为什么分的手啊？”佟家彦不怀好意地问。

“分手？我们没分手啊！”“哎，潘玉龙不是……不是跟在我们这里住过的一个韩国女孩好上了吗，你们……你们之间……怎么处理的？”佟家彦又问。

汤豆豆不信也得信了，她掩饰着气恨和绝望：“潘玉龙……和那个韩国女孩，和那个韩国的……他们是怎么好上的？”

“小潘……没跟你谈吗？”

汤豆豆摇头，摇得悲伤无助。

佟家彦说：“啊，那你们自己谈吧，我别多嘴了。你们自己谈吧。”

汤豆豆还是摇头，还想镇定自己：“不，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阿龙不会的，这不可能的！”

佟家彦叹了口气：“也是啊，我和你一样，我也不信。小潘这人，我原来印象挺好。不过这件事你也不要着急，我也是听酒店里的人随便乱讲，人言可畏，也许都是信口胡说。”

汤豆豆几乎忍不住眼泪：“这不可能的……”

佟家彦不再劝慰，看着汤豆豆颓丧混乱的样子，面无表情。

汤豆豆回到小院，小院空无一人。走进家中，家中静静无声。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墙上，她和潘玉龙的合照，依然如故。照片上潘玉龙惊怔的表情，依然质朴。汤豆豆触目良久，那一刻竟备感陌生。

潘玉龙在渝城火车站外的街边，搭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来到西关医院，他在杨悦的病房没有看到杨悦，她的病床已经空了，一位医生告诉潘玉龙：“杨悦呀，已经出院了，今天上午走的。”“出院了？她，她伤那么重，怎么出院了？”潘玉龙很是惊讶。医生说：“她父母把她接回北京治疗去了，在北京治疗可以住在家里，可以节省一点费用吧。北京的治疗水平也更好一些。”“她家在北京什么地方您知道吗？他们留地址了吗？”潘玉龙问。医生说：“不知道，没留。”

潘玉龙来到汤豆豆藏身的小旅馆里，在汤豆豆租住的那个角落的房间，他也没有找到汤豆豆。那个房间的房门紧锁，经向一个擦楼梯的阿姨打听，才知道汤豆豆也已经走了。

潘玉龙走出旅馆外僻静的小街，一脸茫然。

一只中药罐在小火炉上汩汩作响，潘玉龙坐在小火炉旁，听着李阿姨的长吁短叹：“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都是连筋带血的一家人，怎么就非要打来打去的呢，他们这样，让他们的父亲在地底下怎么合得上眼啊。他们杜家那么多钱，一人一半也花不完的，我搞不懂你们这辈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

潘玉龙默默地听着，插话问：“您知道汤豆豆去哪儿了吗？”

李阿姨回答：“她回银海去了，她在这儿住不惯，又和她哥哥合不来，所以就回去了。走前还来看过我，我就说她，你哥哥再有什么不是，也是你亲哥哥呀，怎么也不该上法院去告他呀，这让外人听了多笑话呀，你说是不是呀。”

汤家的小院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紧接着阿鹏的脚步踏上了楼梯，一阵敲门声响过之后，阿鹏自己走进了屋子。他进屋开灯，四周看看，屋里无人，阿鹏叫着：“豆豆，豆豆……”但无人应声。阿鹏走出屋门，正要下楼，忽见潘玉龙的房门也和这边一样半虚半掩，于是他走了过去，站在门外又叫了一声：“豆豆！”然后轻轻推门。

房门打开，拉亮电灯，阿鹏看到汤豆豆靠在潘玉龙的床上，面色苍白，双目不睁。

阿鹏驾驶着摩托车在马路上疾驰，汤豆豆无力地抱着阿鹏的腰部，脸颊靠在阿鹏的背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在银海医院的急诊部里，汤豆豆的鲜血被抽进一根针管；医生翻看着汤豆豆的眼皮。

医生在处方单上写着药名，同时对站在桌边的阿鹏嘱咐：“要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可能有点炎症，先吃点药，打一针，看看明天退不退烧。明天你们来看一下查血的结果，要是烧退了估计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他点头应允。

阿鹏把汤豆豆送回了小院，汤豆豆没让阿鹏背她，一步三摇地走上楼梯。阿鹏扶着她走到家门口，正要替她开门，不料汤豆豆却自己摇摇晃晃地朝潘玉龙的小屋走去。阿鹏跟过来，扶她进了小屋，把她扶到潘玉龙的床上。汤豆豆抱着潘玉龙的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阿鹏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怎样劝慰：“豆豆，你怎么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去……”

汤豆豆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擦干了泪水，从床上起来，拥抱了阿鹏。

这也许是汤豆豆第一次拥抱阿鹏，阿鹏慌得不知所措。他双手紧张地抱住了汤豆豆的后背，他能感觉出汤豆豆的身体已极度虚弱。

汤豆豆轻声地：“谢谢你阿鹏，你就像我的哥哥，就像我的亲哥哥。我没有亲人了，你知道没有亲人的感觉吗……”

阿鹏仔细思索着汤豆豆的泣诉，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更加失落：“好……那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吧，我当什么由你决定。”

第二天，阿鹏带着汤豆豆来医院复查，像亲哥哥那样对汤豆豆呵护有加。

阿鹏去药房排队取药，医生向汤豆豆说了查血的结果：“你的烧已经退了，发烧可能是因为疲劳，因为肌体炎症引起的，昨天开的消炎药你再吃一天。”医生一边说一边在处方单上写着什么，突然换了话题，抬头又问：“你们家里人有患肝炎的吗？”“没有，我家现在就我一个人。”汤豆豆答道。“你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上一辈子，家族里有没有得过肝病的，有没有这方面的家族病史？”“没有啊，我妈去世比较早，我爸是脾有问题去世的，我爷爷奶奶我就不知道了，怎么了？”汤豆豆表示不解。“查血的结果出来了，您的肝有点问题。”汤豆豆有点害怕：“肝有问题，要紧吗？”医生说：“目前还没有太大危险，但肝炎这种病比较麻烦。不注意的话，也能转成危险的病，所以……”

汤豆豆惊讶：“肝炎？”

阿鹏和汤豆豆一起走出医院，他们向阿鹏的摩托车走去。这时的汤豆豆脸色萎靡，阿鹏在一边不停劝慰：“医生不是说了吗。肝病是三分治七分养，平时要心平气和，情绪稳定，不能生气，不能动肝火。绝对不能再沾酒了……”

汤豆豆望着阿鹏：“阿鹏，我求你个事行吗？”阿鹏赶紧说：“行啊，什么事？”“别跟老刘和东东他们说我得肝炎了，行吗？我以后吃饭喝水一定注意，一定不传染大家……”汤豆豆请求地说。阿鹏郑重地说：“你放心，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汤豆豆点头致谢，骑上了阿鹏的摩托，阿鹏把车子发动起来，忽然问道：“阿龙也不告诉吗？”汤豆豆沉默片刻，摇摇头说：“阿龙，他不会再关心这种事了”。阿鹏没听懂似的：“你怕他知道你得了这种病，就不理你了？”汤豆豆眼圈红了，双手抱住阿鹏的后腰，她说：“阿鹏，我想我妈了。”

阿鹏的车子穿过街衢，行驶平稳。

路上，阿鹏依然循循善诱：“你好好养，这个病不能激动，也不能疲劳，你这一段先别跳舞了，老刘找了个香港公司，要让咱们改成歌舞组合，你可以集中精力练练唱，将来你就是咱们的主唱！”

汤豆豆伏在阿鹏的背上，似乎还在想着自己心事，对阿鹏的叮嘱，始终似听未听。汤豆豆喃喃说道：“阿鹏，你能带我看看我妈去吗？”

汤豆豆和阿鹏走进了阳光旅社。

仍然是那条长长的走廊，仍然是那间兰花套房，仍然是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谷，山谷里依然洒满阳光。

汤豆豆含泪的目光依然从房间的每个角落，角落的每个细部，缓缓划过，她的耳畔响起的那首“真实”的乐曲，此刻倍显忧伤。

潘玉龙回到了银海。他走出银海火车站，望着站前人流如织的街衢，心情似乎依然沉重。

潘玉龙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走进石板街里。他走进他家的那条小巷后惊异地看到，平时空荡荡的小巷里，竟然停着四五辆豪华轿车。他疑惑地看着车前站着两个陌生男子，他在那两个男子的注视下走进了院门。

过了一会儿，阿鹏的摩托车也开到小院门口，汤豆豆下了车子，看着堵在院门的那几辆黑色轿车，同样满腹狐疑。她和阿鹏走进院子，看到院里还站着几个陌生面孔，那几个陌生的面孔也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他们走到楼梯，发现二楼的走廊上，靠近潘玉龙的小屋门外，也站着两个西服革履的男子。汤豆豆似乎意识到什么，她向潘玉龙的小屋走去，两位男子迎面拦住，腔调彬彬有礼：“小姐，请问你找人吗？你是这里的住户？”汤豆豆不加回答，推开他们冲向小屋。小屋的屋门没关，汤豆豆站在门口，她虽然早有预感，但还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惊。

小屋里，潘玉龙被一个年轻的女人紧紧拥抱，汤豆豆不难猜出那女人就是金志爱无疑。

她看到潘玉龙的双手迟疑，最终还是拥抱了金志爱的身体。

他们谁也没有看到门口的汤豆豆，而汤豆豆却把金志爱的真情迸放一览无余。金志爱搂在潘玉龙肩头的手上，戴着一只白色的护腕，护腕上那朵暗红的兰花，犹如雷霆直击汤豆豆虚弱的身心。汤豆豆不由趔趄了一下，泪水顷刻如泉奔涌，但她还有力量木然转身，在阿鹏的追赶下跑下楼去。

“豆豆！”

阿鹏的叫喊把僵在金志爱怀抱中的潘玉龙蓦然惊醒，这时汤豆豆已跌跌撞撞跑出了院门。

第二十五章

这一天并非周末，深红酒吧客人不多，汤豆豆在角落里喝得半醉，仍然不顾阿鹏苦苦劝阻，一再举杯狂饮，眼泪和酒液将她的脸上身上，湿得一塌糊涂。

阿鹏与汤豆豆争夺酒瓶酒杯，酒瓶掉在地上，一片破碎刺耳。阿鹏拼命把汤豆豆从桌前拉起，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酒吧。

阿鹏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豆豆，你不能喝酒你知道吗！你有病你忘了吗，酒是伤肝的你不要命了吗！你不要命了吗！”

阿鹏拖着汤豆豆回家，但汤豆豆已经半醉，走几步居然就地坐下，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了人来车往的街边。

汤豆豆哭着：“你别管我……你走！你别管我，我不回去……”汤豆豆泣不成声，阿鹏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豆豆，你告诉我你恨不恨他，啊？你恨他吗，你要我给你出这口气吗，你要吗，啊？”“我要……我要！”汤豆豆哭着说，“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你要吗？”

“我要！”汤豆豆恨恨地说。

阿鹏和东倒西歪的汤豆豆走回小院，院里的小楼静若空巢。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楼去，恰巧看到潘玉龙走出自己的小屋。阿鹏怒目圆瞪，大步朝潘玉龙走去，不料却被汤豆豆猛地拉回身子，用力拉向自己，一把抱在了怀里。

潘玉龙愣住了，他看到汤豆豆在楼梯口紧紧抱着阿鹏，同时在阿鹏脸上疯狂亲吻。阿鹏也愣住了，他木然地让汤豆豆拥抱亲吻，那感觉如在梦中。终于，阿鹏的双手也抱住了汤豆豆的身子，他的亲吻犹如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犹如畅快淋漓的狂风骤雨。他们在走廊上旁若无人地激烈拥吻，全然不顾潘玉龙就站在小屋的门口，直到汤豆豆打开正房的房门，两人难解难分地吻进屋内，房门随即砰的一声紧紧关严。

潘玉龙呆立于走廊一端，双脚早已麻木难移。

汤豆豆和阿鹏吻进屋中，汤豆豆随即泪如雨下，她使劲推开阿鹏，跑进卧室，将卧室的房门反手关住，将莫名其妙的阿鹏挡在了客厅。

阿鹏的激情戛然而断，擦着嘴气息难定，他还没有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将他震醒。他恼羞成怒地拉开房门，未及责问便被潘玉龙推开了身子。潘玉龙大步走到卧室门口，尽量克制地抬手敲门，尽量心平气和地向门内说道：“豆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你出来我跟你解释。”

阿鹏上前，以保护者的姿态将潘玉龙拉开：“你让她安静一点，她身体不好她需要安静！”

潘玉龙避开阿鹏，不想与他冲突，他继续敲门叫道：“豆豆，我知道你想故意气我，我告诉你我生气了行了吗？我生气了！”

阿鹏恼怒地再次拉开潘玉龙，口中也开始恶语相加：“你他妈别缠着她了好不好！难道你想害死她吗！”

阿鹏的话音未落，左腮已挨了一拳，那一拳虽然不重，却打得突如其来。阿鹏宽阔的脊背砰地撞在门上，那声音夸大了攻击的强度，那声音也激起了阿鹏的愤怒，他疯了一样进行还击，两个男人打成一团，失去控制的动作把四周的家具撞得东倒西歪，桌上的东西摔在地上，地上顷刻狼藉不堪。

卧室的门终于打开，汤豆豆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对屋里的恶斗不置一顾，歪歪斜斜地走出家门。潘玉龙用力甩开阿鹏，上前去拉汤豆豆的手臂，但拉不住，汤豆豆回身，潘玉龙追出门去，在他追上汤豆豆之前，汤豆豆已倒了下来。阿鹏也冲出屋门，他和潘玉龙都惊呆地看到，汤豆豆歪倒在楼梯的梯口，他们一齐冲到梯口抱住汤豆豆时，发现汤豆豆已经昏迷。

“豆豆！豆豆！”

在医院的急救室外，潘玉龙和阿鹏拉开距离，各坐一角，脸上各有青肿，从他们的伤势看去，刚才的那场打斗胜负不分。

天亮了，汤豆豆被转入了特护病房，依然神志不清。阿鹏和潘玉龙在医生的办公室一起听取了汤豆豆的病情，医生的话让他们全都吃了一惊。

“什么，肝昏迷？”潘玉龙问。

医生解释说：“肝昏迷，也叫肝脑病。是肝病的一种恶性发作。”

“她……她怎么会有这种病？”潘玉龙又问。

“病人原来就患有肝炎，这种类型的肝炎一般来说，受遗传因素的影响可能比较大，患这种病的病人，一般都有家族病史，哪怕是隔了几代。”

阿鹏说：“她……她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才，才这样的，要不要给她洗洗胃呀，她昨天喝酒了。”

医生说：“洗胃没有用。得了这种肝炎，最怕的就是像她现在这种情况，转成肝脑病。肝脑病就是肝炎患者因为大脑受到什么外部事物的刺激，或者因为酗酒，或者因为药物或食物中毒，导致体内急性感染，毒素又不能经过肝脏排除，最终进入大脑，形成脑中毒病症。”

潘玉龙紧张地问：“这病好治吗？”

阿鹏同样紧张：“这病有危险吗？”

“肝昏迷的治疗结果差别很大，有一部分患者经过治疗可以完全逆转，达到痊愈，当然也有治不好的。”

阿鹏问：“那她能治好吗，医生，您估计她没事吧？”

潘玉龙接着问：“如果治不好，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情况？”

“死亡。”医生严肃地说。

两个男孩全都愣住了。

“你们是她什么人啊，是她家里人还是她的朋友啊？”阿鹏说：“我们是她朋友。”“男朋友？”医生问。阿鹏和潘玉龙竟然都下意识地答了一声：“啊！”

医生看着他俩，他俩也互相瞥瞥对方。医生说：“那你们心里要有准备，这个病的危险性是比较大的。”“您不是说可以完全治好吗！”“也可能完全治不好，这要看她……”

潘玉龙打断医生：“治好的比例大还是治不好的比例大？”

医生顿了一下，说：“肝脑病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八十。”

两个男孩惊恐地瞪着眼，一时都没了声音。

医生说：“你们先交三万吧，昨天夜里我们抢救，用的都是进口的药。这不是小病，而且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治好的病。”

“三万？”潘玉龙和阿鹏全都哑了声音。

医生一边说一边走出屋子，朝电梯那边走去。潘玉龙和阿鹏跟了出来，医生继续说道：“要争取把她治好，现在必须措施得力，各种手段都得用上，稍一松懈就可能转成肝衰竭和肾衰竭，一旦到了那一步，再用什么药恐怕都没用了。”医生中断了谈话，对迎面过来的一位护士嘱咐：“哎，肝昏迷的那个病人送特护病房了，你去换一下小张，她一宿没睡了。”护士答应着去了，医生按了电梯的按钮，回头对两个男孩又说：“你看，病人进了特护病房，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特护病房，你们应该知道，那可是个不停地往里扔钱的地方。”

两个男孩都不知该如何接话，医生看着他们表情，奇怪地问道：“你们到底谁是她的男朋友啊？”

两个男孩怔着没答。

电梯打开，医生进去，冷冷地：“怎么，一说要出钱就谁都不是了？”

梯门关上了，潘玉龙和阿鹏留在电梯门前，互相对视一眼，两人此时，境遇相同，已不争儿女情长，只叹英雄气短。

阿鹏的摩托车轰鸣着穿过街市，劲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衫，此时脸上的神态，从未有过的焦急。阿鹏快步上楼，敲开刘迅的家门。

过了一会儿，刘迅送阿鹏出来，脸上挂着爱莫能助的表情：“我知道这是救人一命的事，可我现在确实就这个情况，我刚才把购房合同都给你看了，上月刚交的首付，把家底一次全掏空了，这以后的月供怎么办我还没着落呢。”

阿鹏面色沉重，无话可说。

摩托车在马路上轰鸣起来，劲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和衣服……

阿鹏找到王奋斗家，王奋斗的父亲告诉他，奋斗到深圳的一个舞蹈团考试去了，阿鹏怔着，似乎一切都在意外。

潘玉龙乘坐饭店的观景电梯急速上升，每层隔断的阴影划过他的面容。穿过酒店客房的走廊，他大步向前走去。

潘玉龙将那块雪玉慢慢放在面前的桌上，他的目光从雪玉上抬起，脸上却并不见完璧归赵的轻松。

此时的金志爱，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已有了大人的模样。她轻轻拿起雪玉，目光感叹，手中摩挲，仿佛沧桑巨变，都浓缩于这方寸的白色。她将雪玉暖在掌心，少顷又展示眼前，雪玉晶莹依旧，纯洁宛然。

出乎潘玉龙的预料，金志爱走到他的面前，竟然又将雪玉重新戴在了他的颈项。然后，她再次拥抱了他，并且，再次亲吻了他的脸颊。

潘玉龙面目僵滞，强忍悲伤。

“我知道，你不需要感谢。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说感谢。”金志爱感动地说。

潘玉龙的身体，像木头一样挺直。他的声音，也像木头一样生硬。

“不，我需要感谢，我需要得到你的感谢。”

金志爱疑惑地看着潘玉龙，她突然猜到什么，笑着点头：“好啊，你要我怎么感谢，你尽可以大胆讲啊。你希望我怎么样……感谢你呢？”

潘玉龙说：“我有一个朋友生了急病，她生命垂危，我想救她，我必须救她，因为她就像我的亲人，我必须把她救活！”

金志爱的笑容变成了疑惑，她意外地反问了一声：“你的朋友？是你的什么朋友？”

潘玉龙声音发抖：“她在医院抢救，她需要钱，我想求你帮我，帮我救救她吧……我想让她活下去！”潘玉龙又用英语说了句，“我要让她活下去。”

从英语的表述中金志爱已听出那是个女人，她不由更坚决地加以追问：“她是你的什么朋友？”

“什么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要根据她和你的关系，来决定怎样帮你。”

“什么朋友，你才帮我？”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如果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就请你真实地告诉我，她是吗？”金志爱问道。

潘玉龙沉默良久，说：“她是……是我的妹妹。”

阿鹏大步从东东家走出，东东解释着追了出来。

“阿鹏，你去找过老刘没有？这事你别跟我生气，咱们这么久没演出了，手头哪能还有现钱搁着，你这一要就是三万，我就是把这个月的饭钱全都给你，也不够凑个零头……”阿鹏这时已经骑上了摩托，摩托车发出震耳的轰鸣，不知是表达了气忿，还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摩托车急急开走，东东在后面叫道：“嘿，阿鹏，她在哪个医院？”

李星的家里，只有李星一人。

阿鹏问：“李星，你知道谁能要了我那辆摩托吗，我可以把它卖了！”李星撇撇嘴：“你那摩托别说三万，连三千都没人要。你要骑还能凑合骑骑，要卖只能让人论斤称称当废铁收了！”阿鹏的声音充满悲怆：“咱们，咱们是一个组合！豆豆，豆豆不是我一个人的小妹！”李星不再出声，他拿出身上的几张钞票，转身又拉开抽屉，打开衣柜，翻遍了抽屉和衣柜里的所有衣兜，又凑出了一堆散碎的钞票。

四只手一齐快速地清点着这些零钱。

李星坐在阿鹏摩托的后座，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开上了大道。

潘玉龙走进了医院，他的双脚大步流星，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医院的会计砰的一声，将一只红红的戳子盖在了一张发票上。潘玉龙伸出双手，拿起了那张发票。

一位医生带着潘玉龙向特护病房走去。医生说：“你进去呆一会儿马上出来，现在病人的情况不好。肾脏也出了问题，有坏死的迹象。你现在交的这三万块钱只是初步治疗的费用，就算肝昏迷治好了，恐怕也还要进行肾脏移植，你们早点考虑接下来的费用。你是她男朋友吗？你们结婚了吗？她这情况，没个三四十万恐怕不行。”

医生看到潘玉龙惊呆的表情，问：“病人还有别的亲人吗？”

潘玉龙摇头。

他站在床前，汤豆豆尚未苏醒。

潘玉龙久久凝视着她的病容，他含着眼泪，俯下身去，轻轻地亲吻了那张灰白的面颊，像在与这个女孩做着最后的告别。

潘玉龙穿过走廊，他的脸上热泪滚滚，他的双脚步伐沉重，他向医院的外面缓慢地走去。与此同时，阿鹏和李星赶到了医院，他们也穿过这条走廊，疾步向汤豆豆的病房跑去。

潘玉龙陪同金志爱登上庙山，他们又来到了那座观音古刹。

与他们以前进山相比，金志爱此次故地重游，场面自然壮观了许多，三四辆轿车一字排开，停在了古刹门前，看上去显得气派非凡。

观音大殿香火缭绕，金志爱跪拜佛前，身后随从如云，耳边颂歌不绝……金志爱向寺庙老尼捐上钱物，老尼合掌为她祈福……

在那个悬崖边的后殿一角，依然可以远望苍茫群山，金志爱与潘玉龙在此单独相处。她的随从们全都远远地站在后殿的入口，无人近前打搅他们的交谈。

“我上次在这里住了一夜，那一夜让我悟透了人生的真谛。这庙里的师父告诉我，我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我应当去过清静的生活，我应当远离人世的纷争。现在，我已经夺回了我父亲留给我的公司，但是，我不想像我父亲过去那样，在生意场上和人斗来斗去。我不想在那个充满谎言、阴谋、诡计和杀戮的世界，用同样的规则求得生存。我已经把时代公司交给了新的管理团队，我也让那些一直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得到了足够的利益。而我，我要去寻找我的雪山，那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金志爱目视潘玉龙，“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金志爱的微言大义，潘玉龙已经明了，但他故意答非所问，把话题绕开：“你要我跟你去哪儿，是那座贡阿雪山吗？”

“贡阿雪山……我要去的。我在那里许过两个心愿，我要回到那里感谢山神。然后，我就可以去寻找我心中的雪山了，那才是我要呆下来的地方。”金志爱说。

“你要寻找的那座雪山，在什么地方？”

金志爱伸出手来，从潘玉龙的脖颈处，缓缓拉动红绳，当那块雪玉无声地跳出衣领，金志爱也露出由衷的笑容：“在这儿，这就是我心中的雪山。整个世界可以肮脏，我只求一小块属于我的洁白，整个世界可以虚伪，我只需要一个完全真实的人。他真心爱我，没有欺骗，他就是我要寻找的那座雪山。”

金志爱言出肺腑，潘玉龙陷入沉默，良久他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了雪。雪是透明的，我需要透明的人。”

潘玉龙再次沉默。

“我也是透明的，我向你坦白了一切，你能也向我坦白一切吗？你能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人吗？”

“我过去，需要一个爱我的人。”

“现在呢，你现在不需要一个爱你的人吗？”

“现在……我需要一个帮我的人。”

金志爱语迟半晌，问：“你需要这个人，帮你什么？”

“我需要她帮我……去拯救另一个人，我不能看着那个人在我的面前死去，我想让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心就安定了。如果我的心能安定下来，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这个人值得你这样吗，为什么？”

“……因为她爱过我，所以，我要报答她。”

“你爱她吗？”金志爱问。

“爱过我的人，无论我还能不能爱她，我都要报答她！”

“如果，我也爱你，非常真实地爱你，你会报答我吗？”

潘玉龙眼圈红了。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金志爱接着说：“如果我和你一起拯救她，如果我让你的心安定下来，你会报答我吗？”

潘玉龙用一声极力克制的哽咽，说道：“……我会！”

汤豆豆苏醒过来，她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面孔，就是阿鹏。

阿鹏的声音犹如天外之音：“豆豆……你醒啦？你听得见吗？”

汤豆豆的视线缓缓摇过，她依次认出，围在床边的还有东东和李星。

东东：“豆豆，你好点了吗？”

李星：“豆豆，你能说话吗？”

汤豆豆的目光继续摇移，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看清。她的声音虚弱混沌：“你们……你们把我，把我带到哪儿来了？”“豆豆，这是医院，你生病了。”“我生什么病了？”“医生说，你的肝和肾有点不好，得住在这儿治疗调养一下。”“我的肝和肾怎么了，医生跟你们说了什么？”“没什么豆豆，只要你有信心，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汤豆豆显然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得癌症了，你们为什么都这样看我，我是不是治不好了，啊？”一直沉默的阿鹏开口了：“豆豆，你别乱想了，你喝酒，生气，把肝弄坏了。”“我喝酒，生气，为什么？”

几个男孩互相看看，没有出声。

汤豆豆显然想起了原因，她拼命想要忍住，但还是哭了。

东东安慰她说：“豆豆，你别想那么多了，你这病必须情绪稳定，你多想想高兴的事吧。”“治好病咱们还要一起跳舞呢豆豆。”“咱们要改成歌舞组合了，你还要当咱们的主唱呢豆豆！”阿鹏和李星鼓励她。

汤豆豆泪如雨下：“让我回家，我不想治了，你们让我回家。”

护士上来劝她：“哎，你现在可不能激动，躺好躺好。”又轰东东他们：“你们先出去吧，不是说好你们只能进来看一眼，不能说话吗，你们先出去吧。”

医生走了进来，见汤豆豆泪流满面，以为她是悲观绝望，于是安慰道：“你好点吗？没事，你要配合我们治疗，这个病还是有可能治好的，我们现在给你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但是你自己要有信心，要配合。”

东东也从旁安慰：“豆豆，阿龙已经把你的住院押金交了，你就放心吧。阿龙认识一个韩国的大老板，后面你治疗要用的钱，那个老板也答应出了。阿龙已经跟医生说了，一定给你用最好的药。”阿鹏瞪了东东一眼，想要制止：“东东……”但为时已晚，汤豆豆已经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让我回家，我不用他们的钱，我要回家，我不用他们的钱……”

汤豆豆挣扎着滚下床来，不惜拉断手上的输液针管，医生护士一齐上前，却按捺不住。医生护士的呼喊和汤豆豆的哭叫响成一片，场面顿时失控。

阿鹏上去，和大家一齐用力按住汤豆豆，然后把她抱起来，他把汤豆豆抱回病床时，汤豆豆几近昏迷。

医生对汤豆豆做了紧急检查，病情看来有些危急，他大声命令护士去取某种急救药物，而另一位护士则将几个手足无措的男孩赶出了屋子。

刘迅提着一只黑色的提箱，在东东、李星的带领下，由一位医生陪同，沿着医院的走廊大步向前。在特护病房的外面，阿鹏还在独自守候。刘迅步伐稍顿，但未作停留，他甚至没和阿鹏说句什么，就被医生领进了病房。东东，李星和阿鹏三人，则依然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病房里，汤豆豆已经苏醒，但双目紧闭。医生一进门便对她说道：“汤豆豆，你看看是谁看你来了？”

汤豆豆没有睁眼。

“你现在的病，一天也不能耽误，一个小时也不能耽误，你再不吃药，我们就没办法救你了，你有病不能拒绝治疗啊！”护士也劝：“你把病治好了，将来可以把钱还给他们嘛。你有骨气，也要先活下来，才能有骨气嘛。”

刘迅这时开口：“医生，你们把那个姓潘的交的押金退回去吧，汤豆豆不需要他的钱治病。”

汤豆豆的双眼缓缓睁开。

刘迅在床边坐下，他打开提箱，提箱里装满了数十万现金。

“豆豆，我带钱来了。”

汤豆豆的视线移向那箱钞票，虚弱的目光充满疑问。

“我又找到了一个赞助商，豆豆，他看过我们在北京参加全国总决赛的录像，他愿意支持我们，支持我们成为全中国最好的一个歌舞组合。不过，等你治好了病，可要和人家的公司签约哟！”

医生护士们全都观察着汤豆豆的反应，他们看到汤豆豆的嘴角微微咧开，终于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但病房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能听清。

汤豆豆感激地说：“……谢谢你，老刘。”

吊针重新接入了汤豆豆的血管，各种仪器重新启动。护士们将一针一针药物，麻利地推进吊瓶，医生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刘迅走出特护病房，他没有理会阿鹏等人询问的目光，低头独自向外面走去。刘迅走出医院，走过门前的马路，上了对面一辆加长的奥迪轿车。他上车后背朝司机坐下，把交差的目光慢慢抬起，从他的视线中可以看到，潘玉龙和金志爱就在他的对面，并肩而坐。

潘玉龙来到行政俱乐部，在吧台上领取沏红茶用的鲜奶和淡奶。他站在吧台一端，等着吧台内的服务生到后面的库房取货，同时有意无意地，听着三位客人在吧台前的闲谈。

“哎，我看这两天大堂里老有一帮韩国的记者在这儿，这饭店是不是住了哪个韩国的明星啊？”“不是，是韩国时代公司的老板住在这儿呢。时代公司最近刚刚分拆，分成了时代投资、时代物产、时代制造和时代电子四个部分，时代的老板把时代电子的一半股权让给了同父异母的兄弟，由时代公司原来的运营官当了时代电子的首席执行官。时代的另外三个公司都换了新的高层团队，由老板分别控制了。这事在韩国挺受关注的。”“听说时代的新老板是个女的，说找了个男朋友是个中国人，这次是带她男朋友到银海度假来的……”“什么事到你这儿都成花边新闻了，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了？”“啊？找一中国人，真的假的？”“真的，绝对……”“你别听他的，你记着，从他嘴里出来的话，没一句靠谱。”“真的，我是听我们公司一个人说的。她邻居就是时代银海分公司的司机，他们都知道。”“那中国人是大陆的还是台湾香港的，还是海外华侨啊？”“是哪儿的我不知道。这不新鲜，人家韩国明星张娜拉还到中国定居来了呢，没准将来也找一中国汉子结婚呢，这有什么。”

这时，吧台服务员把奶盒送了出来，潘玉龙不再听那几个客人闲谈，拿了奶盒默默走开。

潘玉龙在1948房的备餐间里为金志爱准备着下午茶，金志爱在客厅里接着一个电话：“……到了吗？安排了吗……”潘玉龙端着准备好的茶托，转身正要走出备餐间，金志爱已经站在了备餐间的门口。

“金小姐，您的下午茶准备好了，您在客厅用可以吗？”

金志爱有些生气；“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遍了，你不是也答应我好几遍了，你为什么说了不算？”

潘玉龙无言。

“不要叫我小姐！”

“哦……志爱……你现在想在哪里用茶？”

金志爱笑了一下，说：“现在我要马上出去。”

潘玉龙放下茶盘：“好，我通知他们马上备车。”

“不用你通知了。你快一点去换衣服，我们要一起出去。”

“我的衣服都在家里，饭店更衣柜里的衣服太不正规了，我们要去哪里？”

“没关系，今天不需要正规的衣服，再说我喜欢你穿得随便。”

潘玉龙陪同金志爱一起出门，大堂经理恭敬地把他们送至门外。潘玉龙的穿着极其随便，就像一个街头的闲散少年，跟在衣着讲究的金志爱和她那些西服笔挺的随员身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们上了时代公司停在酒店门前的汽车，一行三辆，昂然驶向店外的大路。

时代公司的轿车开到医院门前，金志爱和潘玉龙从一辆车上下来。潘玉龙随在金志爱身边，被前呼后拥着走进门去，他的眉宇之间，不由充满疑问。很快他发现他们正向医院的病房走去，那方向正是汤豆豆的房间，潘玉龙不由出声问道：“志爱……我们要去哪里？”

金志爱并不停步，回答含义不清：“我们就去这里。”

潘玉龙有些忐忑：“我们去干什么？”

金志爱站了下来，淡淡一句：“现在，我不想告诉你。”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潘玉龙还想说什么，但见金志爱走远，也只好跟了上来。

他们走进一间宽大讲究的单人病房，病房里设施先进，阳光充足，医护人员都在忙忙碌碌，潘玉龙的目光向病床上投去，病床上竟然坐着他的母亲！

潘玉龙惊讶地叫道：“妈……”

母亲张开双臂：“玉龙，孩子！”潘玉龙的父亲也在，潘玉龙又叫了一声：“爸！”一家三人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金志爱微微笑着，率领自己的随从，转身走出门去。

渝城机场里，一架客机降落。舱门打开，几个便衣警察押解着宝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梁忠诚走下舷梯。梁忠诚双手上铐，铐子上遮着一层黑布。

几个公安人员此时正站在杜耀杰家的书房里，将一张逮捕证放在桌上，让杜耀杰在上面签上了名字。

杜耀杰被铐出杜公馆的大门时，盛元公司的副总裁和杜耀杰的那个亲信，已经先于他被押出大门，押上了另外两辆警车。

与此同时，盛元集团银海公司也遭到公安机关的查抄，公司的大批档案文件正被搬走或者封存。银海公司的老王和那位到任不久的总裁，看着公司各处一片狼藉，满脸绝望，面面相觑。

潘玉龙陪着金志爱回到了万乘大酒店的1948房。

潘玉龙还没有换回贴身管家的制服，他一身休闲装站在客厅的一角，但口吻神态，已经恢复了贴身管家的严谨周到：“金小姐，您休息一下吧，如果需要我过来，请呼叫我，我二十四小时都在。”

金志爱佯作不耐烦地：“别再叫我金小姐行吗！”

“……好，那在我上班时间，我可以叫你董事长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名字叫志爱，你就叫我志爱，OK？”

“我现在还是万乘大酒店的贴身管家，贴身管家有贴身管家的语言规范，我不能违反我们的规范……”

“可你也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吗？”

“我感谢你让我做你的朋友，感谢你为我、为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我一定报答你对我的恩情。作为朋友我请求你，在我上班时间，在我还担任贴身管家这个职务的时间，请允许我仍然遵守这个职务的规矩，这也是我做人的习惯。我请求你答应我，金小姐。”

金志爱想了一下，既无奈，又有一些欣赏：“好吧。上班时间你就是我的贴身管家，下班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我说的朋友你理解吗，是最亲密、最信任的那种朋友，你理解吗？”

潘玉龙点头：“我现在……已经理解了。”

“你愿意吗？”

“……我愿意。”

金志爱走到潘玉龙眼前：“好，作为我最亲密的朋友，你能抱一下我吗？”潘玉龙一时无措，金志爱已经闭上双眼，做出姿态，等待着潘玉龙的拥抱热吻。但良久才听到潘玉龙说道：“……志爱……小姐，现在是我上班的时间。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尽可以吩咐，我一定努力去办。”

金志爱睁开双眼，拦住潘玉龙试图躲避的视线，她的目光逼着潘玉龙终于伸出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潘玉龙抱得心如刀割，眼中含泪。金志爱却微笑着重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个幸福的瞬间。

万乘大酒店里的另一个房间里，林载玄敲开房门，走进了这个房间。

林载玄与这间套间的主人——随同金志爱来到银海的一位公司高管，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坐下。从林载玄恭敬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此人在时代公司的地位非同一般。

林载玄恭敬地说：“听说权部长是第一次来银海，不知道我们银海公司有没有怠慢的地方。”“这次是陪同董事长过来，一切要服从董事长的安排，林总代表不必客气。只要在董事长那边不出差错就好。”“那当然，董事长和权部长都在这里，我们都很小心。”“你今天过来是找董事长有事？”“关于银海城市公园的事，总公司刚刚发来一份文件，要立即呈送董事长过目。听说权部长有事找我，就先到您这里来了。”

权部长斟酌着词句，说：“啊……董事长与一位中国人在谈恋爱的事，不知林总代表是否有所耳闻。”

“啊……啊，听到一点。”

“这件事虽然是董事长的私事，但因为一方是中国人，所以在公司上下，引起了很多议论。这件事也传到政府商务部那里去了，政府方面也很关切，大家都不希望时代公司今后被外国人渗透。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商务部和公司执行委员会要我向林总代表转达一下大家的担心，希望林总代表能想些办法……”

林载玄面容紧张：“总公司的意思是……”

“如果不能阻止董事长和这个中国人的交往，至少要把这个中国人的情况搞清，总公司执委会最担心的，是这个中国人会成为其他公司的间谍。”

“董事长上次到银海来，我奉总公司的命令保护董事长，已经让董事长非常不满。和这个中国人交往又是董事长的私事，恐怕本人实在不便多言。”

“董事长本来是要撤换林总代表的，是总公司执委会出面力保，林总代表才能安坐原位。如果林总代表失去执委会的支持，恐怕……”

林载玄面色发僵，讷讷无言。

潘玉龙已经换上了贴身管家的礼服，在酒店内的各个餐厅进进出出，搜集了一大摞餐厅的菜单菜谱。此时尚不到开餐的时间，各个风格迥异的餐厅里，除了进行准备工作和开班前会的员工外，看不到一个客人。

潘玉龙走进行政俱乐部的零点餐厅里取菜单，在餐厅的一角碰上了行政楼经理佟家彦。

“哎，潘玉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在十九楼怎么没见到你？”“我下午四点就回来了，一直在1948客人那里。”“你一直在她房间里，在干什么？”“客人让我和她聊了一段时间。”“怎么聊这么久？”

佟家彦似乎想听到潘玉龙的进一步解释，但潘玉龙沉默着没有解释。

佟家彦只好换了话题：“你拿着什么，菜单？拿这么多菜单干什么？”“客人要求我把酒店所有餐厅的菜单都拿给她看，她说晚上要请人吃饭，我已经报告管家部了，他们也通知了餐饮部。客人会点哪个餐厅的菜现在还不清楚。”“请什么人知道吗？”“不知道。”“噢，那你去吧。”

潘玉龙刚要走，佟家彦又把他叫住：“哎，1948客人这次回来，没说要怎么感谢你吗？”“没有。”“她没说把你调到时代公司，给你个发挥能力的机会？”“没有。”“你现在为她服务，她付你小费吗？”潘玉龙摇了头，停顿一下，说：“客人在等我，我可以先走吗？”佟家彦点头：“好。”

潘玉龙转身，两步之后就听到佟家彦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那她就是要给你更大的报酬！”潘玉龙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向前，走出了餐厅。

潘玉龙抱回的那堆菜单，散乱地摊在金志爱的床头。金志爱趴在床上，一本一本地潦草翻看，随口说出一些菜名，让立在一旁的潘玉龙记在纸上，听上去金志爱所点的都是些高档菜肴。

“……红烧鱼翅写了吗？再点一个杏汁燕窝。”“杏汁燕窝是甜品。”“我知道啊。”“也点三个人的量吗？”“对。再点一个海参吧，海参有营养吗？”“有，海参不错，三个人的量吗？”“对，还有什么菜有营养？”“如果希望这顿宴请的档次高一些的话，再点个鲍鱼也可以，鲍鱼的营养成分也相当不错。”“好，那就点鲍鱼。”“鲍鱼有日本鲍和澳洲鲍，有干鲍有鲜鲍，您点哪一种？”“日本干鲍好一点吧？”“对，日本极品鲍很好，就是比较贵。”“那就点这个吧。”“你点的菜分量已经很大了，一道红烧海虎翅，已经可以半饱了，这道鲍鱼点小一点的吧，十二头的足够了。”“三份？”“三份。”“要不要再点一道素菜？”“好，点一道素菜，有什么素菜？”“清炒小棠菜好吗，还是吃蒜茸芥蓝？”“就要清炒小棠菜吧。”“好。”

金志爱起身，向卧室外走去。潘玉龙弯腰收起床上的菜单，金志爱在门外又说：“再加一道水果！”

厨房里，金志爱点的各种菜肴的食品原料已经备好，鲍鱼、鱼翅、海参之类，分别盛在不锈钢器皿当中，大厨小厨各就各位，开始分头加工制作。顿时，厨房里火焰升腾，鱼翅入锅，高汤兑入……大厨的眼睛，仔细斟酌着火候；小厨们已经备好了盛器，同时观摩着大厨的技艺。

潘玉龙与另外几位服务人员在1948房的餐厅，开始布置花草和烛台，各种商品和玻璃器皿也都一一排好。餐盘和刀叉陆续运到，筷子被精美的筷套包装，暂时置于备餐台上。

金志爱在房间里更衣入浴，浴盆的上方，薄雾如云，云中淡淡的音乐，有如天籁缭绕。一身轻松的金志爱走出浴房，在侍者的帮助下更衣。一位侍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金志爱轻轻点头。

金志爱在佟家彦的引领下，走进行政俱乐部的会客室里，林载玄和他的秘书及一位中方雇员，看上去在此恭候已久。佟家彦亲自为他们上茶，然后退到会客室隔壁的备餐间去。金志爱在沙发上坐下，听了林载玄和那位时代公司中国雇员的汇报。

林载玄说：“我刚刚接到消息，我们银海城市公园项目的主要竞争对手盛元公司发生了重大变故，很可能要退出竞标了。”

“什么变故？”

中方雇员回答：“盛元公司的负责人据传已被警方拘控，公司也受到了中国金融管理部门的调查，估计盛元公司的资金运作涉嫌违法。”

“那现在我们没有对手了？”

中方雇员回答：“不，恰恰相反，我们昨天才获得一个最新的情况，在我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更强的对手。”

“更强的对手？”

中国雇员继续汇报，林载玄的秘书充做韩文翻译：“这个更强的对手就是香港亚东公司，亚东公司给开发区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和更大的代价，已经获准参加项目投标。仅投资额一项，就高出我方六千万美元。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金志爱打断中方雇员的汇报：“那我们怎么办呢？”“公司总部刚刚来了电话，公司执行委员会决定，我方立即向中方提出新的投资预算。全智健总裁要求我把这个决定的书面说明立即呈请董事长过目。”

林载玄将文件递上，金志爱边看边问：“这个预算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为了抗衡亚东公司的竞争，我方将总投资提高了六千七百万美元，总投资额已经达到一百一十五亿人民币。”

金志爱没有细看那份说明，她对林载玄说：“这件事，就按执委会的意见办好了。我现在更有兴趣的不是这个公园，而是这里。请你告诉执委会，我想买下这家酒店。”

林载玄惊讶：“买下这家酒店，是这家酒店？”

“对，就是这家万乘大酒店！”

金志爱和林载玄及那位中方雇员的谈话，被在会客室备餐间准备茶水的佟家彦听得一清二楚，佟家彦放轻了动作，脸上若有所思。

行政俱乐部会客室的大门打开，金志爱从里边走了出来，林载玄、秘书和那位中方雇员躬身送行。这时佟家彦也走出了会客室的备餐间。

金志爱回到1948房时，潘玉龙刚刚将餐桌布置完毕。他帮金志爱脱下外套，同时问道：“你点的菜已经准备好了，你的客人大约几点到，要不要我在大堂迎接？”

金志爱看到了餐桌上的排场，但她没有停步，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我的客人不在这里。麻烦你把菜装好，替我给他们送去。”

林载玄的秘书结了账，林载玄等人走出会客室，走向电梯厅。路过存衣处时，佟家彦替林载玄穿上风衣。穿衣时他俯在林载玄耳边轻轻一语，林载玄闻言不由停步回头。

佟家彦说：“林先生，您有兴趣和我单独谈谈吗？我有关于亚东公司的一些消息。”

第二十六章

金志爱点的菜点，已经分别装入精美的外卖食盒，那些食盒摆在客厅的大茶几上，让金志爱亲自过目。

“金小姐，你要的菜都准备好了，现在就送的话还是热的，请问要送到哪里？”“好，现在就送。送到银海医院305房间。”潘玉龙在小本上记下地址，说了句：“好的。”忽又愣住，惶然抬头，“不不不，我爸爸妈妈在医院订了饭的，您不用……”但他的话马上被金志爱打断：“他们是我的客人。我在请我的客人吃饭。”“我替我的爸爸妈妈谢谢金小姐了，可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吃不惯这么名贵的东西。”“他们吃不惯不要紧，只要吃进了他们的肚子，就会对身体有益，这些都是有营养的东西。”“对不起，我替他们领下这份好意了，这样贵重的东西他们承受不起……”“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而你只是我的贴身管家，完成我委托的事情是贴身管家应尽的职责。如果你没有这个职责，我可以叫其他人送去。”

潘玉龙一时语塞，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他们吃一点就够，这些菜的量太大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可这是三个人的量……”

金志爱再次打断潘玉龙：“不是还有你吗。”

潘玉龙噎住，良久，他说：“谢谢你，金小姐。”

金志爱厉声说：“别叫我小姐！”

佟家彦下班，驾车驶离饭店。他来到一个装饰豪华的桑拿俱乐部里，进去更衣沐浴，然后围了毛巾走进了一个桑拿间里。桑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男子，灯光虽暗，但仍可认出那正是林载玄的秘书。这位秘书往热炉上浇了一瓢冷水，他的声音和石块上生出的烟气一样嘶哑粗粝。

林载玄秘书说：“以五星饭店为职业的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人间万物，尽收眼底。关于亚东公司，你要告诉我什么消息？”“亚东公司负责公园项目的人就是盛元银海公司的前任总裁。我和这位总裁非常熟悉，他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常客……”“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至少可以让你省下六千七百万美元的追加预算。但我也想提前打听一下，你们时代公司会按什么样的比例，为这些信息付费？”

六千七百万这样精确的数字，让那位秘书不得不怔，他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你开个价吧。”

佟家彦没有马上回音，他也将一瓢冷水浇在热炉上面，热炉立即升出霹雳般的白烟……

银海医院里，潘玉龙拎着食盒走进母亲的病房。

此时，金志爱在房间里看着电视，看得心不在焉。她终于按捺不住，打电话命令秘书为她备车。

金志爱轻车简从，离开了饭店。

病房里潘玉龙的父母望着那一桌打开的食盒，面对如此精美的菜肴万般疑惑。

父亲问：“这是你在酒店买的？这要多少钱呀……”潘玉龙心里并不轻松：“这是金小姐送的。”父亲很疑惑：“送的？”母亲和声说：“她怎么对咱们这么好呀，儿子，咱们这么住着吃着，没关系吧？”“上次金小姐不是说了吗，咱们儿子救过她的。”“救人是应当的，见义勇为嘛。咱们凭这个就花人家这么多钱，总不太好吧。我这个病现在也稳定了，再说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住这么好的医院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父亲说：“儿子在这儿，你有什么不踏实！你这人，一辈子心重，一辈子怕求人。现在是儿子给你挣来的富贵，你就踏踏实实的吧！玉龙，你劝劝你妈。”潘玉龙说：“……妈，你……你就，就踏踏实实……好好治病吧。”父亲说：“你瞧，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操心你自己的病，儿子的事儿子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操心。”母亲对儿子说：“咳，总归不是你自己挣的钱，我心里总是定不下。我是说，平白无故的钱，千万用不得，啊！”

潘玉龙回避了母亲的目光，点头含混地应道：“啊。”

金志爱在医院门口下了汽车，不让秘书跟从，独自走了进去。

潘玉龙和父母已经用完了晚饭，父亲收拾桌上的碗筷，潘玉龙伺候母亲洗了手脸，他端着脸盆走出病房，去水房把水倒掉。

潘玉龙从水房出来后，站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放下脸盆沿着走廊向另一个病区走了过去。他拐了两个弯，居然一直走到了汤豆豆的特护病房。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刚刚来到医院的金志爱在一个拐弯处交叉走过，金志爱看到了潘玉龙的背影，而潘玉龙的视线却始终伸向前方。金志爱没有叫住潘玉龙，她跟在潘玉龙身后逶迤前行。潘玉龙前面的方向并非他母亲的病房，这让金志爱疑窦顿生。

潘玉龙站在了特护病房的门口，从门缝中他看到阿鹏在帮护士为汤豆豆输液。汤豆豆躺在床上，仍然昏睡不醒，看得潘玉龙不由眼圈发红。

阿鹏提了一个暖壶从病房走了出来，意外看到潘玉龙站在门口，他随即反手将房门带上，用自己宽阔的身体将潘玉龙挡住：“先生找谁呀？”

潘玉龙不想与阿鹏冲突，他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啊，我是，我是来看我妈妈的，她也住在这里。”

阿鹏将他打断：“对不起你找错地方了！请吧。”

“豆豆……好点了吗，她现在能讲话了吗，头脑清醒了吗？”

“她的头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终于可以分辨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欺骗！”

“阿鹏，如果你是一个真实的人，那就请你告诉豆豆，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我已经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了。对她来说，这件事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能让她活着。”

“你放心吧，豆豆会活下去的。她也不需要你打折她的腿以后送来的那根拐棍，她已经把你那位韩国小姐的钱退回去了。用你们的钱她宁愿去死！现在我们自己找到钱了，老天有眼，不会让豆豆为了你这种人死掉的！要死你去死吧，跟着你那位韩国女人滚吧，你本来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别让豆豆再看见你，别再脏了她的眼睛，滚吧！”

阿鹏用舞蹈动作躬身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还没有直身就被潘玉龙一拳打翻。阿鹏手中的暖壶摔了出去，暖壶的破碎声犹如一声哭泣。

潘玉龙流出了眼泪，他指着阿鹏，哽咽难言：“你告诉豆豆，我和她……曾经有过约定，每天夜里，夜里十二点钟，我们彼此的心，都会真实地连在一起。你告诉她，我会记住这个约定！”

潘玉龙转身走了，阿鹏还蒙在地上。金志爱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电梯铃响，梯门打开，潘玉龙回到了十九楼的工作间，在这里他碰上了佟家彦，“你去哪儿了？”佟家彦问。“去医院了。”潘玉龙老实回答。“去医院，干什么？”“去看我妈妈，她住在医院。”“哦，1948客人知道吗？”“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要服务了？”佟家彦沉默了一下，说：“她找你。”

潘玉龙按响门铃的一刻，金志爱刚刚擦去眼泪，她听到潘玉龙在门外叫道：“House-keeper！”便打开了房门。

“金小姐，你叫我吗？”

“你……去哪里了？”金志爱问道。

“去医院了。”

“去医院了……去看你的爸爸妈妈，你是去看你的爸爸妈妈吗？”

潘玉龙听出金志爱言语古怪，神色异样，他小心答道：“是。”

“你好像去了很久，你一直和你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是。”

“你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

“不，我只去了医院。”

“对，你只去了医院……”她又问潘玉龙，“你说过，你喜欢做一个真实的人，你真的喜欢真实吗？”

潘玉龙点头。

“你做到了吗，你是一个真实的人吗？”

“我是真实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潘玉龙支支吾吾：“我……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不短了。有很多天，我们朝夕相处。你完全可以判断，你是不是可以爱我。”

“志爱……请你，请你再给我一段时间。”

“那你爱她吗？你的那个……妹妹。”

潘玉龙沉默，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你爱她吗，你曾经爱过她吗？”

“我爱她，我曾经……非常非常地爱她。”

金志爱声音有些哽咽：“现在呢，你现在还爱她吗，还非常非常爱她吗？”

潘玉龙无语。

“你现在仍然爱她，所以你不能爱我，对吗？”

“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因为她生病？”

潘玉龙无奈地说：“因为她不爱我了。”

“她为什么不爱你了？”

“因为，她认为我欺骗了她，她只需要单纯的爱，只需要真相。”

“你欺骗她了吗，你向她隐瞒真相了吗？”

潘玉龙轻轻摇了一下头，他不知怎样回答。

“你欺骗过我吗？”金志爱泪眼汪汪。

潘玉龙看她，也没有回答。

“以后，你会欺骗我吗？”

潘玉龙坚定地回答：“我不想欺骗任何人，尤其是我爱的人。”

金志爱望着潘玉龙：“女人都是一样的，需要真心的爱。我比你的那个妹妹，更需要真爱。我不缺金钱，不缺一切，我只需要忠诚，只需要一个真实的、透明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潘玉龙点头：“……我是。”

金志爱锲而不舍：“我要你再回答一遍，你和我只是因为时间，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吗？”

潘玉龙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件事，对我太突然了……”

金志爱擦了擦眼角：“好吧，我给你时间。你可以辞去酒店的工作，担任我的助理，直到你说OK，直到你说：I love you！你同意吗？”

潘玉龙回答：“同意。”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潘玉龙眼圈忽然湿润，但他木然地应声：“……一言为定。”

金志爱并未露出笑容，她的声音，果断大于温情：“好！我们很快就要回韩国去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父母也一起带走。韩国也有一流的医生，可以提供最好的治疗。”

潘玉龙怔住：“我……也要去韩国？”

“当然，我们需要相处的时间。”

“可我是……可以让我留在中国吗？”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想增加我们的时间吗？”

潘玉龙无法言说。

在工作间的小屋里，潘玉龙夜不能寐。手表的时针指在夜里十二点钟，他靠在小床上，打开枕边的随身听。“真实”的旋律在耳际响起，穿过窗户回荡星空。医院的特护病房外空无一人，音乐仿佛传到了这里，却被紧闭的房门挡住。

潘玉龙沉入“真实”，与音乐一同悲伤，他没有注意小屋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佟家彦的身影出现在门旁。音乐结束的那刻潘玉龙被那身影蓦然惊住，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个熟悉的轮廓。

佟家彦问：“还没睡？”

潘玉龙从床上站起。

“今天我夜班，楼层夜班的服务员呢？”

潘玉龙看看外面：“不知道，是不是下去抽烟了。”

“你不困吗？”他非但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潘玉龙的小床上坐了下来，“这儿冷吗？”

潘玉龙没坐，仍旧站着回答：“还好。”

“怎么样，跟她相处得还行吗？”

“和谁？”

“1948。”

潘玉龙沉默了一下，草草答道：“哦，还行吧。”

“听我一句话……”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直到潘玉龙抬眼看他。佟家彦两眼放光：“抓住这个机会。”

潘玉龙不想交谈，他冷冷反问：“佟经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不过这种关系，一般来说是长不了的。它再长不了也不要紧，对你来说，总不会空手而归。”

“佟经理！”潘玉龙忍了一下，放平了声音，“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佟家彦又笑笑：“可以。”但他却没有从床上起身，而是又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一个忙吗？”

“不需要。”

“可我已经帮了。”

潘玉龙并不想听，他拿了水杯走出小屋，到热水器的龙头上接了开水，就地喝了一口，佟家彦这时跟了出来，“你天天进1948可你并不一定知道，金志爱现在碰上了什么难处。”

潘玉龙喝水，并不在听，佟家彦却带着醉意，非要他听：“我现在帮她，就等于是帮了你吧。你知道时代公司在银海要干什么吗？他们要把银海的老城区改造成一个最大的城市公园，我要帮的，就是让他们的计划实现。”

潘玉龙喝完水，对佟家彦说了句：“佟经理晚安。”没等佟家彦回答，他转身向小屋走去，佟家彦却伸出胳膊把他拦住。

“金志爱这块蛋糕咱们一块吃，你吃上面的奶油，我吃下面的渣子……”

佟家彦此话未完，潘玉龙已经回过身来，重重一拳把他打倒在地。工作间的门这时被人打开，楼层的夜班服务员走了进来，潘玉龙“犯上作乱”的一幕恰巧入眼，不禁让他目瞪口呆。潘玉龙走进小屋，把小屋的屋门随手关严。服务员看看佟家彦擦着鼻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醉态让他尊严扫地，服务员不知该不该上前去搀。

第二天早晨，潘玉龙为金志爱摆上早饭，金志爱问：“你又吃过了吗？”“我吃过了。”潘玉龙懒懒地答道。他这些天情绪始终低沉，金志爱也就不再勉为其难，她自己坐了下来，吃起了早饭。

潘玉龙迟疑了一下，问：“金小姐今天要出去吗？”

“我今天要去公司。你有事？”

“没有。”停了一下，他又说，“你如果不在饭店，我可以去一趟医院吗？”

“去医院……可以告诉我你去医院做什么吗？”

“我是……去看我爸爸妈妈。”

“一个真实的人，会说不真实的话吗？”

“应该……不会吧。”

“你是说，一个真实的人，是不会撒谎的人；一个透明的人，是不会隐瞒的，对吗？你要去医院看你爸爸妈妈，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

“你不相信我是去看我爸爸妈妈，你认为我说的话不真实吗？”

金志爱看着潘玉龙，良久，她说：“我非常愿意相信你，你曾经是我最相信的人，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就像雪山上的雪，干净透明，一尘不染，对我永远不会有任何隐瞒。”

“我……”

金志爱打断他：“你去吧，去看你的爸爸妈妈吧，替我祝福他们。”

从酒店出来，潘玉龙买了一束鲜花来到医院，他没去母亲的病房，而是朝特护病房的方向走去。他轻轻将门推开，看到汤豆豆原来睡的病床，现在已经空了。

一位护士上来查问：“你找谁呀？”“啊，请问住在这儿的汤豆豆上哪儿去了？”“汤豆豆搬到内科病房去了。”“她不在这儿了？”“对，她危险期过了，正好现在内科有单间，就搬到内科去了。”潘玉龙面露欣慰，高兴地问道：“她已经没有危险了吗，她快好了吗？”“她好多了。”“谢谢您！”潘玉龙情绪兴奋起来，快步走了出来，他并没有注意到特护病房的外面，一个看杂志的男子，把目光悄悄投注过来。

潘玉龙来到内科病房，向一位护士打听了汤豆豆的房间。他走到那个房间的门口，从半开的房门中看到汤豆豆果然躺在床上，阿鹏正用一条毛巾，为她擦脸擦手。潘玉龙没有进去，他在门外伫立良久，他看到汤豆豆不知为什么哭了，阿鹏关怀地低声劝慰，用毛巾为她擦去眼泪……潘玉龙的眼圈也红了起来，他从门口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那个手执杂志的男子，在走廊与他迎面走过，面庞回避，目光追来。

潘玉龙向母亲的病房走去，脸上仍然挂着离愁别恨，但汤豆豆病状的渐渐好转，又让他内心宽慰了许多。走到半途他又站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那束刚买的兰花。

潘玉龙来到母亲的病房，母亲刚刚查完身体，情绪显得非常乐观，她坐在床沿上把这几天检查治疗的情况，向儿子一一述说。

“这几天每天医生都安排检查，前天查了CT，昨天查的心电图、彩超、胸透视，今天又查了脑电图、血流图。查这些还要喝药水，喝了药水才能显影呢。听说做这些检查很贵的，咱们这么花钱到底行不行啊？”

父亲在一边说：“又来了，你就别管贵不贵了，咱们养儿子这么大，也该沾沾儿子的光啦。养儿防老，养儿防病，儿子的钱，咱们花得放心。”

潘玉龙坐在母亲床上：“妈，您查出什么病了吗？”“没有，医生说我除了那个肺心病，没别的毛病了，身体挺好的。”父亲打断她：“还挺好的，光一个肺心病就不是个好治的病。”母亲说：“现在这病不是也稳定了吗，医生让我按时吃药，别感冒，别劳累，注意养，没什么要紧的。”

潘玉龙沉默片刻，从母亲身边起来，转到母亲膝前跪下，他的这个动作，把父母全都吓了一跳。

“妈，我想给您磕个头！”

潘玉龙说着，真的一头拜下，母亲连忙往起拉他：“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这是？”父亲也预感出了情况：“玉龙，你站起来说，怎么了？”

潘玉龙仍然跪在地上，他说：“爸，妈，你们能早点回老家吗？你们住院的钱，我是不能不还的。我不能明明知道还不上，还要这么用人家的钱。”

父亲问：“这不是……那个韩国朋友替你出的钱吗，你跟她关系不好了？”

“爸，妈，我还很年轻，我会拼命工作的，挣到钱就给妈买药去，可我不想再用她的钱了。爸，妈，你们体谅我一次吧！”

潘玉龙又拜在母亲脚下。母亲当然听得明白，她摸着儿子的头发，含着眼泪说道：“妈妈知道，妈妈知道，妈妈这病已经没事了，妈妈今天就回家！”“今天？”父亲问潘玉龙，“今天就要走吗？”母亲接过话：“今天就走吧。”她又对儿子说：“咱家的人就要这样做，咱们可以对人好，不能平白无故欠人的。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妈就怕为难你。妈不能帮你，还给你添麻烦，心里真是不好受啊。”

潘玉龙眼泪几乎流下：“妈，爸，我不是孝顺儿子，你们原谅我吧。”

母亲摸着潘玉龙的头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儿子。”

在母亲的催促下，潘玉龙当天下午就为母亲办好了出院手续，送父母登上了回家的火车。他帮助父亲将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帮助母亲收拾好床铺。火车开动，潘玉龙在站台上与父母挥手告别。母亲擦泪的身影从他眼前缓缓走过。

金志爱离开时代银海公司，林载玄等人在门口送行。金志爱的车队开走之后，林载玄和一干公司要员，才转身返回楼内。秘书在林载玄耳边嘀咕一句，林载玄点头随秘书走去。

林载玄来到公司大楼的屋顶花园，屋顶花园寂静万分，只有一个独自等候的背影，听到林载玄与秘书的脚步自远而近，便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佟家彦的面目林载玄并不陌生，他试图用居高临下的蔑视将对方压住：“佟先生，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你要的价码非常过分，这个要价对我们来说，不是交易，而是敲诈！”

听罢秘书的翻译，佟家彦却并不退缩：“我要的这份回报，必须是后半辈子的生活保障，因为我一旦把真相告诉你们，我很可能会丢掉我的工作，甚至，很可能会吃上官司，会结下仇人。我只有得到一份合理的财富，然后远走高飞，才值得我这样选择。”

“我们可以为你办理一份终身的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再给你一笔足够你生活的现钱，这对你已经非常公平，但不是你昨天索要的数目。”

“我要告诉你们的消息，可以让你们省下六千七百万美元，我要的回报刚刚超过这笔钱的千分之一，这对你们是否合算，需要你们自己斟酌。如果我的消息不能把你们的敌人拉下马来，这笔回报我一定如数奉还。”

“佟先生，根据商业的规则，卖方必须先给买方看货，当买方满意之后，才可以付钱。”

佟家彦笑了一下：“可惜我们之间进行的，并不是公开的商业行为，而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秘密交易的规则，是先交钱，后交货。请林先生再想想吧，在这场交易中，着急的并不是我。”

佟家彦说完，迈步向花园的出口走去，一副不屑再谈的模样。也许没有超出他的所料，林载玄果然在他身后开口，匆忙把他叫住：

“佟先生！”

佟家彦站住。

林载玄沉下气来，说道：“请等一下。”

金志爱回到酒店房间，秘书将潘玉龙的护照放在了她的面前，说：“潘先生的护照已办好。北京办事处已经和大使馆的领事官打过招呼，领事官知道此人是董事长的客人，答应会尽快为潘先生办好赴韩国的签证。今天林总代表就会派专人把护照送到北京去。”金志爱说：“你和汉城时代大酒店的总裁打个招呼，潘先生到汉城后，可能会去他那里学习酒店的管理。潘玉龙喜欢这项工作，我想尊重他的选择。”

“我明白，另外，去渝城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去渝城的只有小飞机，头等舱只有八个座位，我们全都包下来了。从渝城去贡阿雪山要坐火车，有一段火车没有贵宾席……今天的晚饭按您的意思，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关于收购万乘大酒店股权的事，银海公司已将您的意见向总公司执委会做了报告，总公司表示马上会准备一份收购的方案……”

金志爱听着秘书的汇报，右手伸进衣兜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护腕。她端详着上面的兰花，若有所思。

从车站回到酒店，潘玉龙将自己的辞职报告放在了佟家彦的办公桌上。佟家彦看了一眼那报告，似在意外，又在意中：“你要辞职，要去韩国了？”

潘玉龙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屋子。他慢慢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蹲在地上收拾着里面的东西。他感觉有人走了过来，一双皮鞋停在了他的身边。他抬头向上看，来者又是佟家彦。

佟家彦说：“根据万乘大酒店职工守则的规定，职工辞职，上级必须与他进行谈话，了解职工辞职的原因。”

潘玉龙拿了自己的东西，关上更衣柜门，起身向外走去，说：“我不想和你谈。”

佟家彦在他身后，不急不恼，面目严肃：“不是我和你谈，是总经理！”

潘玉龙坐在酒店总经理的对面，与总经理进行最后的交谈。

总经理说：“我曾经在世界上很多五星饭店任职，万乘大酒店是唯一一家中国大陆的饭店。这是一家非常出色的饭店。这里的文化，这里的职工，都非常出色。这种酒店能让每一个以酒店管理为职业的人充满激情。”

潘玉龙说：“对不起何总，我并不想离开这里。我曾经想把这里当做事业的起点，我曾经想在这里实现我的幻想……”

“能透露一下你的幻想吗？”

潘玉龙有些不好意思：“我幻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最好的职业经理人。”

“怎样才能算是最好的职业经理人？”

“通晓专业、知识全面、头脑清醒、视野开阔，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总经理语重心长地说：“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这些很多人都能做到，但做到了不一定意味着最好。在我看来，最好的职业经理人是指一种职业的品质，一种职业的素养，它不是技能，不是经验，而是态度。”

“态度？”潘玉龙有些意外。

“对，这个态度，就是勤奋与诚实。只有勤奋，才会有积累，只有诚实，才会赢得上级、部下和顾客的信任。我观察你，这两点都能做到，所以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最好的职业经理人，都会实现你的幻想。”

潘玉龙有些激动：“请相信我，一旦我有了机会，有了……有了自由，我一定会回来的。”

总经理微笑点头，轻声说道：“好，一言为定。”

走之前，潘玉龙想尽量将每件事情都安排妥当，他找到杨悦工作过的律师事务所，找到了杨悦过去的一位同事：“请你们把这封信寄给杨悦，你们应该可以查到她的地址。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离开国内了，如果你们能找到她的地址和电话，请替我记下来，我会再和你们联系。”杨悦的同事说：“杨悦的手机我打过，已经欠费停机了。她有没有其他联系的电话，我们可以打听一下。”潘玉龙叮嘱道：“如果你们联系上她，请转告她。我会努力工作，挣到钱我会给她寄去。请告诉她一定把伤养好，无论身体怎样，都要快乐地生活。”“好，我一定转达。”杨悦的同事说。

潘玉龙走出事务所，他回头，看着这座不大的建筑正被夕阳染红。

一辆轿车驶至飞霞餐厅的门前，这间街边餐馆与从前潘玉龙陪金志爱造访时一样，门面朴素，生意冷清。

有人替潘玉龙拉开车门，带潘玉龙走进餐厅。潘玉龙看到，这间只有五六张桌子的餐厅全被时代公司的工作人员占住，他曾经吃过饭的那个角落，金志爱早已正襟危坐。

餐厅的服务员为他们点上了油灯，桌上摆了粗瓷瓦罐盛就的土菜，金志爱的面孔暗在灯晕之外，不知脸上是否带了笑容。

金志爱失望地说：“今天这些土菜，好像不如以前好吃了。”

潘玉龙说：“一个人穷途末路的时候，会把一切美好的东西牢牢记住，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自然对什么都不那么在乎。”

金志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此话的含义。少顷她重新开口，说开了别的，却又像对刚才问题的答复。

“咱们明天要离开这里去贡阿雪山，你需要准备一下吗？”

金志爱的决定显然让潘玉龙颇感意外：“贡阿雪山，为什么还要去贡阿雪山？”

“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贡阿雪山给了我好运，贡阿雪山还给了我爱情。”潘玉龙抬眼看她，没有接话。金志爱面带虔诚地说：“我要去贡阿雪山还愿，我要去贡阿雪山再拜一次山神。”

“你还要祈求什么？”

“我祈求雪山赐给我的人，真的像雪一样纯洁透明，如同我原来想象的一样。”

潘玉龙沉默着，无言应对。

吃完晚饭，金志爱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潘玉龙住的那条短短的小巷。金志爱跟随潘玉龙上楼，进了他那间寒酸的小屋。小屋的墙上和床头，还挂着汤豆豆买来的那些装饰，那些装饰蒙着尘土，已显陈旧。

金志爱说：“你要拿什么东西，拿好还是跟我一起回酒店去吧。明天我们一起从酒店出发。”

潘玉龙打开抽屉和衣箱，把要带走的衣物装进手提包里，他说：“我已经不是万乘大酒店的人了，我可以不再回去。”

“你不是万乘大酒店的职员了，可你是万乘大酒店的客人。你不用再住这样的房子。”

“我喜欢这间房子，我喜欢住在这里，哪怕只有最后一晚。”潘玉龙停顿一下，说，“你允许吗？”

“……当然，只要你喜欢。你的想法，我不强迫。”金志爱上前，拥抱了潘玉龙，她在潘玉龙紧闭的嘴唇上，轻轻一吻：“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

金志爱和几位等在走廊的随从走下楼去。她站在院外回头仰望，良久才看到潘玉龙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目送她上了汽车。

汽车鱼贯开出小巷，小巷重新安静下来，整个院子都沉入了黑暗，只剩楼上小屋微弱的灯光。潘玉龙走到汤豆豆的门口，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他拧亮屋里的电灯，目光在每个亲切的角落划过——墙上的照片，床头的拉力器，桌上的录音机……潘玉龙将挎包里的随身听取出，从里边拿出磁带，放入录音机里。他按下按键，《真实》的乐曲像清冽的流水，破冰而出。在乐曲第一个高潮到来之际，潘玉龙将那只尘封已久的拉力器在胸前拉开……

1948房的双开大门被人推开，金志爱走了进去。秘书跟在身后小心汇报：“林载玄总代表说有急事汇报，一直在酒店等您。”金志爱说：“今天太晚了，我累了，请他明天再谈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贡阿雪山了。您还要亲自去潘先生家里接他，明天恐怕没有时间了。”“明天早餐时间，清林总代表过来。”“好的。”秘书正要转身，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今天按您的指示派到医院去的那个人也一直等在酒店，你今天要见吗？”金志爱也想起这件事来，马上说：“叫他进来。”秘书应声出门，出门前又被金志爱叫住：“请林总代表也进来吧。”

白天在医院监视潘玉龙的那个人被秘书带进1948房的客厅，见到金志爱后先叫了一声“董事长”。

金志爱并没有请他坐下，随即开口问道：“他是去看他妈妈了吗？”

监视者用中文答：“去了。”

秘书做了翻译。金志爱又问：“还去了哪里？”

“还去了特护病房。”

秘书还没有翻译，金志爱已经面色发白。

金志爱问：“去特护病房干什么？”

秘书的翻译将金志爱的愤怒做了语气的转达，监视者说：“他去找一个特护的病人，结果那个病人已经被转到内科病房去了。”秘书快速地做着翻译，但金志爱等不及地自己用中文问道：“他还去了哪里？”

“他又去了内科病房。”

“去干什么？”

“我没有看见。”

“为什么没有看见！”

“……我只看见他去了那个病人的房间。”

金志爱忍住委屈和愤怒，转身走进卧房。秘书示意监视者可以走了，然后听到金志爱在大声叫他：“请把车马上备好！”秘书说：“林总代表已经来了。”“我今天谁也不见！”秘书说：“林总代表想要向董事长报告的是……有关潘先生的一些情况。”

金志爱一下子愣住。

林载玄将一盘录音带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抬头，迎住了金志爱难以置信的目光。

林载玄说：“这就是佟家彦提供的那盘录音带。根据佟家彦提供的情况，亚东公司参加投标的设计方案，是从您的房间里非法盗窃来的，我们已将这一严重的犯罪行为，向银海市的警方报案！”

秘书在一旁说：“这盘录音带是佟家彦提供的证据，这个证据证明，盗窃公司秘密的就是潘玉龙本人，他利用董事长的信任……”

金志爱已经无法自持，她把自己的绝望，凄厉地叫出声来：“不！”

秘书吓得停了下来，林载玄却执意说了下去：“他利用董事长的信任，做出非法的勾当，以换取个人的好处！我还有可靠消息，能够证明这个姓潘的中国人曾经被学校退学，曾经经营非法赌场，曾经受到过警方的拘捕，他的历史污点重重，个人品行极为不端……”

金志爱浑身发抖，眼泪迸流：“不！不！不……”

但林载玄仍然将“举报”进行到底：“他向您有意隐瞒了他的过去，他很可能是被人蓄意派来的一个商业间谍！”

金志爱精神崩溃般地将茶几上的茶具和水果一把扫了下去，连同那盘录音磁带，全部掀翻在地……

第二十七章

天亮了。红色的太阳照亮了空寂的石板街。

潘玉龙洗漱完毕，将他的小屋收拾干净，他从挎包里拿出昨天买的那束兰花，从上面摘下最艳的一朵，夹入一只信封当中。他把信封封好，在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要带的背包背在肩上，走出了屋门。

潘玉龙将汤豆豆的家门打开，走进卧室，他把墙上汤豆豆与他的合照取下，装进背包，将那只装了兰花的信封，端正地放在了汤豆豆的枕边，然后用目光和这间屋子默默告别。他走出汤家，认真地锁上汤家的双开大门，看看手表，时间将到，他在楼梯上坐下，静静地等着金志爱的车队。

在朝阳尚未驱散晨雾的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早上，他随那位做木匠的房东来看房子，他第一次沿着这条窄窄的楼梯走了上来，对这里的古老陈旧备感新鲜。汤豆豆从楼上跑了下来，潘玉龙在楼梯上侧身让路，望着汤豆豆的背影跑出院门……

这条楼梯上曾经发生过的每一个瞬间都令他温暖留恋，让他沉入梦般的感觉，无意中竟忽略了时间的飞转。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潘玉龙苏醒般地看看手表，手表的指针早已超过约定的时间，小院和小巷的安静变得可疑起来，令他不得不从楼梯上站起身来。

潘玉龙走下楼梯，走到小院，又走到了小巷当中。小巷空空荡荡，不见一车一人。

潘玉龙赶到酒店，乘坐客梯上楼。在十九楼的走廊上他看到杨益德推着一辆工作车迎面走来，他未及寒暄直接问道：“1948客人在房间吗？”杨益德的眼神不由露出几分奇怪：“1948已经离店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潘玉龙怔住，那一刻他的所有疑惑终被确认，他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显然出了意外。

“早上走的，听说他们去贡阿雪山了，今天早上我还送早餐进房呢，结果客人走后我进去收拾房间，发现早餐一点没动。”

“你早上见到她了吗？”

“没有啊，早餐是由她秘书接进去的。你辞职以后我就当她的贴身管家了，可客人很少让我进房，要什么服务都是让秘书跟我交代。哎，对了，这是1948的钥匙，是她秘书让我转交给你的。这房子的账时代公司已经结了，不过多交了一天房租，账结到明天。客人的秘书让把钥匙给你，大概意思是这房子你还可以住一天吧。你要住吗？住吧，反正你也不是饭店职工了，好好享受一天。”

杨益德把钥匙塞在潘玉龙怀里，推着工作车向工作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着还在走廊发愣的潘玉龙又说：“哎，你要服务的话请随时呼我，从现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我就是你的贴身管家！有事需要我办的话别客气，尽管吩咐。”

杨益德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走了，潘玉龙半梦半醒，移动脚步，走向1948房的大门。他走到门前，习惯性地按了门铃，叫了半句：“House……”才猛省此时已经物是人非。

他把钥匙插入门锁，按动门把，走进房门。房间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潘玉龙步伐迟缓，穿过客厅，经过书房，走进卧室。卧室的陈设依然如旧，鲜花果盘，照例齐备，只是在大床的正中，放着一个物件，那物件让潘玉龙想到，它就是金志爱留下钥匙的原因。潘玉龙走近大床，他终于看清，那是一盒录音磁带。录音带的下面，还压着一件东西，潘玉龙将磁带拿起，一只绣着兰花的白色护腕霎时扑入眼中。

潘玉龙把护腕拿在手里，他留意到上面已经有了一根跳线，跳线带出一丝残损，痕迹不重，却赫然入心。

录音带在此刻无疑是个异物，不知是吉是凶。它给潘玉龙的第一感觉，像是金志爱的一段留言，让他立即从背包里取出那只随身听来，将录音带放入其中。被随身听无意带出背包的，还有那块洁白的雪玉，雪玉无声地掉在地毯上，未被察觉。

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熟得不能再熟，那声音马上让潘玉龙知道他想错了。这磁带中记录的，是他和佟家彦一段并非常态的对话，他几乎已经忘记，对话的时间是深更半夜，对话的地点就在酒店职工更衣室的柜子之间。

潘玉龙惊呆了，磁带的转动让他毛骨悚然，他不敢相信这段一直秘而不宣的对话，竟会被人悄悄收录下来：

潘玉龙说：“我希望我的事业能有成就，我希望我能有一个更好的前途……”“你上次已经帮助盛元公司的人进入了金志爱的房间，帮他们搞到了他们想要的文件，盛元公司也已经给了你一定的回报……你母亲靠盛元公司的钱才活了下来，你女朋友也和盛元公司签订了广告合同……”佟家彦说。“我母亲治病的钱，我会还给盛元公司。”“你不用还，你帮忙搞到的那些文件，价值连城，足够救你母亲五条命的。”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沙哑地继续，潘玉龙拔掉耳机大步向外走去。

在卧室门口他忽又停了下来，动作迟钝地转身回头，他的目光被失落在地毯上的那块雪玉拉住，他走回去，蹲下来，从地毯上将雪玉拾起。

雪玉的白，红线的红，如此干净，如此分明。

潘玉龙大步走出1948，一个楼层服务员恰巧推车经过，服务员尽管与他十分相熟，但仍然规范地用英语向他施以问候：“早上好先生！”但潘玉龙没有回答，他动作机械地向电梯厅奔去。

潘玉龙跑出酒店，跑上大街，一辆出租车驶来，他扬手将车拦住。

出租车驶至银海机场，潘玉龙快步走进候机大楼。

候机楼里，人流嘈杂，金志爱早已不见踪迹。潘玉龙仰起头来，目光投向大屏幕的航班时刻表，时刻表上荧光闪烁，预告着航班的繁忙抵离。

跑道上，一架飞机轰隆作响地飞了上去。

潘玉龙赶上了一班飞机飞抵渝城，下了飞机，潘玉龙又坐上火车向那个曾经熟悉的县城驶去，火车穿越广袤的田野，地平线上的山岭和森林此起彼伏，然而此时的潘玉龙却无心欣赏。潘玉龙乘坐一辆牛车蹒跚向前，他又看到了雪山脚下那对藏族夫妇的木屋，藏族大嫂走下木屋的楼梯，向来到木屋前草地上的潘玉龙走去。

听了潘玉龙的询问，大嫂说：“她不在这里了，她到雪山那边去了。”

潘玉龙急切地问：“她有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件东西在我这里？”

“没有。她说她已经把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了，她不再欠你，你也不再欠她了。”

潘玉龙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潘玉龙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块雪玉，递到大嫂面前：“这是她的东西，我来送还给她，您可以替我转交给她吗？”

大嫂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雪玉。雪玉在阳光之下，晶莹得纯粹无比。

潘玉龙说：“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是她的吉祥物，是她的护身符，所以，应当物归原主。”

“好，我交给她。”

“请您转告她，我不想向她解释什么，我到这里来，只想表达歉意，如果她相信我还有真诚的话，请她接受我的歉意……我的忏悔。”

潘玉龙说完，转身向坡下走去。大嫂在他身后的话语，又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大嫂问：“小伙子，你还会到这里来吗？你可以带着你的朋友来这里旅游啊！你们城里的空气太不好了，都把人污染了，总呼吸那种空气，五脏六腑都会变黑的。你看这里多干净啊，什么东西都看得那么真，人都是喜欢干净的吧，你还会回来吗？”

大嫂的话仿佛藏了许多难以诠释的深意，让潘玉龙慢慢地回过头来，说：“我会回来的，我也喜欢干净……干净的空气。”

木屋的楼上，金志爱站在窗前，目睹了草地上的那场交谈。她目送着潘玉龙远去，脸上木然的神色不知是怨恨依旧，还是有些不舍。

潘玉龙的身影走下坡地，越走越远了。

金志爱从木屋的楼上走下，看到大嫂刚巧回到木屋，她的秘书和随从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楼下，把小心翼翼的目光投向金志爱失落的面容。

金志爱和随从们走出木屋的后门，上了停放在后门的几辆越野轿车，驶向贡阿雪山。金志爱透过车窗向前方展望，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地显示出她阔大的怀抱。

长途汽车在草甸与森林间穿过，潘玉龙的目光延向窗外，雪山安详而神秘，但却越来越遥远。潘玉龙登上火车，向雪山的方向投去最后一瞥。

金志爱终于进入雪山，她终于走近了这片千年的积雪。她凝视着脚下厚厚的雪被，将颈上的雪玉缓缓取下，托在指间摩挲良久，忽然，她的五指松开，雪玉飘然垂落，无声无息地葬入深雪之中。

金志爱眼中有泪，却并未流出，她似乎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唯一信任，唯一寄托，也一起埋葬，一起冰封在这座万古不变的雪山之中。

潘玉龙回到银海，他从火车站里走了出来。面对这座他已熟悉的城市，表情有几分茫然。

他走进汤家小院。几个男子迎面从小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们向潘玉龙问了句什么，随后将一只手铐铐在了潘玉龙的手上。

潘玉龙被押出了小院。

与此同时，佟家彦和黄万钧也被警方拘捕。

一天后，金志爱也回到银海，她在随从们的簇拥下走出机场大楼，乘车驶向市区万乘大酒店。

金志爱走进1948房，她站在客厅里，对这间房子忽觉陌生。

贴身管家杨益德端着下午茶快步走向1948房。

金志爱坐在沙发上，看着杨益德在为她准备着下午茶，杨益德的一举一动，与潘玉龙何其相似。金志爱冥冥中仿佛又回到了以往那无数个下午，她坐在客厅窗前的阳光下，看着潘玉龙在为她制作下午茶……回忆让她忽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虚幻与真实。

“金小姐，请用茶。”

耳边的一声呼唤，将金志爱从幻觉中激醒。她浑身一悚，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的是杨益德那副陌生的笑容，她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一声：“哦……”之后竟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可以随时叫我，请慢用。”

杨益德躬身而退，语言规范有余，真切不足。他退出房间的同时，金志爱的秘书走了进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汇报，刚说了一句“董事长”，就发觉金志爱的面目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秘书又叫了一声：“董事长，林载玄总代表请示，明天城市公园项目的签约仪式，他想当面向董事长汇报一下程序安排，不知是否可以让他进来？”

金志爱答非所问：“把这些东西拿走。”“什么？”“把这些给我拿出去！”秘书这才明白，连忙端起茶几上的茶具和点心，送出了房门。

金志爱在他身后命令：“我要马上换个房间！”

那一套精美的下午茶又回到了十九楼工作间的案台上，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时全都沉默无言。

客务总监也赶过来了，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主管看看一脸晦气的杨益德，一时不知怎样回答。“谁知道，就这么原封没动退出来了。”客务总监沉吟一下，叹道：“也就是潘玉龙还能摸透她的脾气。”主管说：“是啊，按说杨益德经验应该没问题呀，可就是摆不平她。”杨益德说：“是啊，潘玉龙要是不卷进那件事里，应该是个干五星饭店的料。”

金志爱走出她新换的房间，被人簇拥着，穿过走廊，向电梯厅走去。

潘玉龙被带出监号，被民警押着，向通道外走去。

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开始接受审讯。审讯者说：“潘玉龙，你涉嫌参与非法盗窃韩国时代公司银海城市公园的规划图纸，我们希望你对你和你的同案人的所作所为，如实交代，不要隐瞒……”

潘玉龙木然倾听，无多表情。

另一间审讯室里，佟家彦在接受审讯。

审讯者厉声说：“你是说，当时只有潘玉龙的钥匙能够进入这个房间？”

佟家彦答道：“对，只有他的钥匙可以进入，其他任何钥匙，包括主管的查房钥匙，楼层总钥匙和饭店总钥匙，一旦进入，都会在电脑上留下痕迹。你们可以去酒店的电脑系统调查，看看那些天是不是还有其他钥匙打开过1948房间，电脑都有记录的，你们查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审讯者问：“潘玉龙盗窃城市公园的设计图纸，你是怎么知道的？”

佟家彦说：“我是听他女朋友无意中提到的，后来我也劝过潘玉龙，作为酒店的工作人员，干这种事有损自己的职业道德嘛。可他说是时代公司先窃取了盛元公司的图纸，他是替盛元公司搜集证据。他女朋友是盛元公司老板的妹妹，他可能也没想到干这事是违法犯罪吧。我当时也没想到，后来盛元公司也找过我，让我劝潘玉龙接着为他们收集时代公司侵权的证据，我也和潘玉龙谈过一次。盛元公司垮了我才知道是他们侵犯时代公司的利益，我才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时代公司的人。人家是外商，万一这事给人家造成损失，这就不利于咱们国家改革开放的形象了……”

又一间审讯室，另一场审讯同时进行。

审讯者问：“当时进入房间的还有谁？”

“有我，有佟家彦，还有专门给手提电脑解锁的一个工程师。”

“那个工程师叫方俊吗？”

“对。”

另一间审讯室，审讯者的对面，坐着黄万钧。

审讯者说：“……事实说明，你是两次盗窃这份设计方案，一次是指使和策划他人盗窃时代公司的设计，还有一次，是你自己亲自盗窃盛元公司盗窃来的设计……”

黄万钧木然呆坐，威风不再。

审讯者将审讯记录送到潘玉龙面前。

“你看一下笔录有没有出入，没有签个字吧。”

潘玉龙浏览，签字。

金志爱走进公园项目签约仪式的会场，会场内，签约的双方及嘉宾们个个西装革履，巨大的吊灯金碧辉煌。

签约仪式已经开始，双方代表坐下签字，金志爱和时代公司的要员们与银海市及开发区的领导站在签约台的后面，一起见证着这个历史时刻，庄严而又欣喜。

所有签约文件一一签署完毕，双方代表从桌前站起，在掌声中互相握手，互换文件。香槟酒砰一声打开，泡沫喷涌，大家彼此碰杯祝贺，唯有金志爱的微笑，非常勉强，稍纵即逝。

刘迅、东东、李星、王奋斗一起来到银海医院，在病房看望汤豆豆的病情。汤豆豆已经大见好转，正在体力恢复阶段。

刘讯说：“啊，明天出院？好利索没有啊……我们存在医院账上的钱还没有花完呢，你不用急着出院。”汤豆豆说：“医生说我没事了，出院回家养着也可以。我住在这里很闷。”“阿鹏不是天天过来陪你吗？”“我想家了。”“那回家也好。哎呀你这个病啊，能活下来真是万幸！可得好好谢谢医生，我问过医生，得这个病能完全治好的，也就百分之一。”

汤豆豆感激地说：“老刘，我也得好好谢你，这次如果不是你找到人出钱帮我，我早就和我爸妈团聚去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我容易，我不是你的经纪人吗，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谢我。”

“我，我还有机会上台吗，我还能跳舞吗？”

“我们问医生了，医生说只要体力恢复得好，一切都可以照旧，唱歌跳舞结婚生孩子，什么都不耽误。”

“豆豆，咱们以后要改成一个歌舞组合了，香港一个特有实力的公司看中咱们了，要把咱们包装成一个新的偶像组合，让你当主唱！所以你得好好养，快点把身体养好，咱们‘真实’组合就等你了！”

刘迅环顾一周，问道：“哎，阿鹏呢，这小子上哪儿去了？”

此时阿鹏在一家鲜花店里，挑选着新鲜的兰花。鲜花店的每个角落，全都花团锦簇。

2801房客厅的条案上，一大捧鲜花峥嵘怒放。

秘书为金志爱打开房门，金志爱走出了房间。驻店经理、客务总监和林载玄等人，站在走廊里为她送行。

在前往机场的途中，秘书向金志爱做了汇报：“董事长，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向万乘大酒店的股东代表明确表示了时代公司放弃收购酒店股份的决定。我们向对方说明的理由，是我们正在投资兴建的城市公园里，已经包含了五星饭店的同类项目。万乘大酒店方面对我们的退出，已经表示了理解。”

金志爱目视车窗外面，没有应声。

金志爱走出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与时代银海公司送行的要员们告别。

林载玄说：“请董事长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欢迎董事长再到中国来，等公园正式开工的时候，一定请董事长再回到这里，亲自为公园奠基。”

金志爱随行的权部长说：“啊，董事长也会期待这一天的。”

金志爱这时已转过身子，向登机口走去。

两辆汽车开至停机坪前，金志爱及随从们下车登机。她在踏上飞机的舷梯后回头望去，银海的天空欲雨不雨。

权部长在她身边笑着说道：“董事长，公园奠基要到秋天了，听说银海的秋天很美呀。”金志爱眺望远山，喃喃自语：“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阿鹏接着汤豆豆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汤豆豆身体尚显虚弱，脸色却已红润如初。

他扶着汤豆豆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回到了这座熟悉的院落。他们站在院中仰脸看去，那幢小楼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依然如故地老成沉默。

汤豆豆家的房门被他们推开，吱呀的声音足以唤醒一切回忆。桌上的花瓶里，一捧艳丽的兰花扑入眼目，汤豆豆在兰花的面前拥抱了阿鹏。

他们长久地相拥相吻。

汤豆豆走进卧室，走到床前，她似乎第一眼就看到了枕边，那只工整摆放的白色信封。

夜深人静，汤豆豆独自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她坐起身来，看到洒满月光的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她的目光向旁边移去，在全家福的一侧，她和潘玉龙的手机合照，已经被人摘去。她用手抚摸着墙上空置的钉子，镜框在墙上留下的痕迹轮廓依稀。汤豆豆拧亮台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把钥匙，然后下床出门，潘玉龙的笑声和言语，在空旷的走廊上清澈地回响，让汤豆豆的眼里幽幽地闪起泪光。她走到走廊的一端，把钥匙插进潘玉龙那间小屋的门锁，在拧动之前忽又犹豫，她在门前站立良久，终于，又将钥匙缓缓拔出，沿着原路走回了自己的房屋。

正房的房门响了一声，关住了。小楼恢复沉寂。

潘玉龙房门上的铁锁在黑夜的暗影里，发着幽光，同样沉寂。

天亮了，城市苏醒过来，远处的高楼大厦和近处的灰瓦屋顶，都在晨曦中轮廓渐清。

银海看守所里，潘玉龙排在押犯中间，取回了自己的早饭，端着走回铺位。他低头看着塑料饭盒里清寡的白粥，隐约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一碗泡着麦片的牛奶被银匙搅起，一个服务生又端来一份配菜煎蛋，在这桌丰盛的早餐面前，坐着刘迅和大病初愈的汤豆豆。在他们的对面，坐着那位香港娱乐公司的老板。香港老板呷着果汁侃侃而谈：“培养艺人就是这样，首先眼光要准，我是在一个电视广告上认识她的，我一眼看到，哇，这个女孩好有星相，一定做得出来！”

刘迅说：“是啊，星球公司做的艺人都很成功，不像我们大陆有些公司，又想做又不肯投钱，其实搞流行艺术的你说谁好谁不好，没什么标准，红不红关键看是不是有有实力的公司在做后台。”

香港老板接着说：“艺人嘛，自身条件当然要过得去，公司也要肯投入才行，做的线路也要搞对。做他们这种偶像型的艺人，还是要先在香港新加坡做知名度起步，在亚洲这两个地方先红起来，再回大陆就容易做了。”

刘迅说：“是啊，有星球公司做后台老板，他们一定大红大紫。豆豆，你将来红起来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汤豆豆摇头，不知怎样回答是好，笑得并不自然。好在香港老板马上接过话去：“不能将来，要做就要快做，马上推出，马上炒热，时间一拖半生半热反而不好做了。要做就要快，一年之内就要出位！”

刘迅频频点头，汤豆豆听得茫然。

潘玉龙被提出监号，带进一间会见室中。会见室的长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你是潘玉龙吗？”

“是。”

陌生男子说：“我叫孙明康，我是银海诚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受你的亲属委托，担任你的辩护人。你对由我来为你辩护，有什么意见吗？”

“我的亲属，是谁？”

“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姐姐。”

潘玉龙忽然含泪：“我父母……我姐，他们，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他们能原谅我吗……”

在一间餐厅的单间里，“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和香港星球娱乐公司的一位经理人签署了艺人合约，负责签约的经理人把合约收好，对公司的老板点头示意完成。

香港老板说：“今天我们一起吃一顿签约饭。听说你们大陆的人结婚，仪式在中午办就是二婚，在晚上办才是头婚，所以我们这个约，也就定在晚上，晚上才是原配哦。”五个男孩女孩都笑了。刘迅说：“也不一定，我们银海是这样，可大陆好多地方的风俗正好相反，中午是头婚，晚上是二婚。”香港老板说：“我们入乡随俗，既在这里签，就按照这里的风俗。希望你们从一而终哦。”年轻人又笑。刘迅说：“那是当然。”

清晨，汤豆豆整装待发。

离开家门的最后一刻，她把那只信封慢慢打开，再次看了里边那朵枯萎的兰花，然后，她将信封重新封好，用火柴点燃，看着兰花随着信封一起焚毁，顷刻化作一撮寒灰。天亮了，汤豆豆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家门，她在小院当中，仰望这座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木楼，久久凝视。

中午时分，汤豆豆、阿鹏、王奋斗、李星和东东等人，在香港娱乐公司一位工作人员陪同下登上了飞往香港的班机。

就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潘玉龙的案子宣判了。

审判长宣布：“银海市人民检察院诉黄万钧等五人侵犯商业秘密案现在宣判：本庭经过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听取了公诉人支持公诉的发言，听取了辩护人的辩护，听取了被告人的辩护和最后陈述，听取了证人的证言，对各种证据进行了审查，控辩双方进行了充分的辩论……”

“……本庭审查确认：公诉人在公诉书中所提出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上述五被告人非法侵犯他人商业秘密，罪名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三条的规定，经合议庭合议，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黄万钧，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被告人王忠诚，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方俊，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被告人佟家彦，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索取贿赂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合并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被告人潘玉龙，犯侵犯商业秘密罪，但罪行轻微，本人有悔过表现，判决免予刑事处罚。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从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后第二日起，十日以内，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抗诉或上诉……”

恢复自由的潘玉龙走出了法院的大楼，脸上原有的稚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神态平静，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在楼外等候的父母和姐姐，上来把他紧紧抱住。亲人们都流下激动的泪水，但潘玉龙只有内心的感激，没有外露的眼泪。

潘玉龙跟随亲人回家，他在途中始终沉默，不知是在回顾既往，还是思索未来。

潘玉龙家在淮岭市的一个小院里，一条宽阔的大河从他家的门前流过。

白天，父亲在院子里修理着自行车，母亲做着简单的家务活。潘玉龙一个人坐在房顶上，望着平缓流去的河水，任时间消磨。母亲走出屋子，在院里和父亲说了句什么，两人一齐抬头向儿子望去，脸上无不忧心忡忡。

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潘玉龙草草吃完，闷声不响地离开桌子。父母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第二天中午，潘玉龙在家做了午饭，又把中药替母亲熬上。父亲在院子里与另一位来取车的男子，谈起了潘玉龙工作的事情。

“老许呀，昨天我跟你说的我儿子找工作那事，你替我问了没有？”老许说：“我问了，那地方不行，工资太低了。”“多少钱呀？”“一个月四百，你儿子干吗？”“四百？那是不行啊，他是大学毕业的……”“你一到正规单位吧，人们都要看档案，你们小龙不是刚出过事吗，人家……”“其实他没什么事，法庭判的是免予刑事处分，说明他没事嘛。”“我问人家了，免予刑事处分不是没事，而是有事，给予宽大处理，入档案的。”“现在单位还那么讲究这些吗？”老许说：“正规单位，怎么不讲究啊，那么多什么事没有的还找不上工作呢，要想招人有的是人，干吗非招个有事的进来。小龙要是因为打架什么的还好说，他那个什么侵犯机密，正规单位肯定犯嘀咕啊。”

父亲无语。

潘玉龙走出屋子，站在屋门口喊：“爸，吃饭。”父亲“啊”了一声，“啊！”又对取车的老许客套，“在我这儿吃饭吧？”老许说：“不了，我有事呢。”潘玉龙向男子打招呼：“许伯，您来尝尝吧？”老许推上自行车，说：“不了，下次。”

老许走了。父亲洗手进屋。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

父亲突然开口：“实在不行，你要不要去找找你姐？你姐夫那边现在做得也还行，也想雇个帮手呢。自家人一起干，谁都放心谁。”

潘玉龙没有言声。

父亲说：“你是学饭店管理的，可现在进大饭店都要查档案，小饭店你又不愿去，工资也太低。”

潘玉龙仍未言声。

父亲接着说：“上次我跟你说的吴总那个公司，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女儿你也见过两次了，我看相貌还可以嘛。吴总说只要你和他女儿交了朋友，他就好好培养你，慢慢公司就交给你管了，他那公司还是蛮大的……”

“爸，我想回银海去。”潘玉龙突然说。

母亲问道：“银海！你回银海……干什么去？”

“我想回酒店去。”

“还是回你原来的酒店吗？”

潘玉龙说：“对，我想回到万乘大酒店去！”

“万乘大酒店，他们还能要你？”父亲显然不太相信。

晚上，潘玉龙的父亲来到潘玉龙的姐姐家，父女两人商量着潘玉龙回银海的盘缠。父亲无奈地说：“……咳，这些我都说了，可他还是要回银海去。”姐姐说：“人家那么高档的涉外酒店，还能要他这样的人吗？”“就算人家不要他，他也还是想回去。他对那个城市熟了，可能找工作容易些吧。”“您还是劝劝他别去了，再回到那个地方，他的心情会好吗？”“劝了，没用。你弟这大牢蹲的，人都快变了。我和你妈商量，只要他高兴，他觉得在哪儿心情好，就都由着他吧。”“那好吧，我跟保林商量一下，保林最近生意还好，本来说家里要换个彩电的，先不换了吧。”“不用拿太多，有个千八百的就行了。等他钱花光了找不到工作，也许自己就回来了。”父亲说。

潘玉龙的母亲帮助儿子收拾行李，她把一沓现金放进儿子的衣兜里，无意中她从那只衣兜里翻出一只护腕，护腕上的兰花夺目依然。母亲想了一下，对在身边整理背包的儿子说道：“这个没用了，就别带了，放在妈这里，妈给你存着。”

潘玉龙接过那只护腕，又放回了自己的衣兜。

母亲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别老记在心里，妈年轻那阵，心里也有好多事呢，时间长了，该忘也就忘了。后来回过头想想，才知道早忘早好。”

潘玉龙连忙掩饰：“没有，我的手腕老是受伤，受伤了还可以戴的。”

母亲看着儿子收好护腕，只好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潘玉龙回到银海，在火车站外乘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潘玉龙在石板街下车，他在那条小巷的巷口，惊讶地看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遮住了身后那片颓残不堪的老屋。上面喷绘着的银海城市公园的宏伟蓝图，预示着这片老城区无需很久，就将夷为平地。

这是潘玉龙第一次看到公园的规划全貌，这张规划图让他的命运起起伏伏，此刻怎不令他感慨万千。

潘玉龙在广告牌前凝视良久，走进小巷，小巷还是那么单调安详。

夕阳如旧。

潘玉龙站在了那座小院的门口，院里的小楼沉默地看他。

他的目光被院内的一片残阳攫住，残阳中站着一个女人细瘦的背影。

潘玉龙止步息声，仔细辨认，他从那个背影上隐隐听到了自己的脉动。

那个背影缓缓回身，动作略觉迟钝笨拙，潘玉龙认出了那张瘦削的面庞，正是久无音讯的女孩杨悦。

潘玉龙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没有想到，他们能在这里劫后重逢。

杨悦目不转睛地看他，似乎在分辨真实与梦境，她忽然张开两手，像渴望拥抱似的伸出双臂，两只拐杖从她的身边向两侧倒下，失去支撑的杨悦居然摇晃着死死站住。潘玉龙感动地冲上前去，将杨悦紧紧抱在怀中，夕阳在此刻化为最温暖的音乐，将整座小院染得更红。

第二十八章

万乘大酒店的客务总监默默地打量着眼前消瘦的潘玉龙，有几分惊讶，有几分爱怜：“走吧，跟我来吧。”

总经理办公室非常安静，偌大的办公桌的一端坐着饭店的总经理，他语重心长地对潘玉龙说：“我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一位中国的哲学家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过去有一个地主，想要雇一位马车夫，于是有个驾马车的高手前去应聘。地主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翻过车吗？这位车夫马上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翻过车。结果，地主没有录用他。在这位地主看来，没有经历过翻车这类事故的车夫，不是最好的车夫。这也是那位哲学家想要说明的观点。”总经理停顿一下，又说，“这也是我的观点。作为一位职业经理人，我们都知道，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和失败的人，永远做不到最好。”

潘玉龙的表情苦涩，说：“我现在，不想成为最好，只想能够生存，能学有所用，能自食其力，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养活我的爹妈。我已经没有过去那些幻想了，已经没有任何雄心壮志。”

总经理说：“成功和成就，恰恰总是青睐那些有生存危机的人，而疏远那些志向高远的人。但你必须明白，一个人理想太远大和没有任何理想一样，都会遇到麻烦。”

“您是说，没有理想和理想太远大，都不可能走向成功吗？”

“在我的字典上，理想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信念。信念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责任，责任这个词，通常被解释为职业道德。所以我的结论是：把追求责任心和职业道德的完善当做目标的人，一定会走向成功。”

“我明白了。我感谢您，感谢万乘大酒店，能够收容我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能够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潘玉龙感激地说。

总经理注视着潘玉龙，说：“在万乘大酒店的员工手册中，你不属于规定除名的人员。但是，你的错误和过失也将被记录在案。如果你决定回来，将受到酒店给予的留店察看一年的处分。另处，我听说客务部决定让你先去洗衣厂工作，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再决定你能否回到一线的专业岗位。所有这些，你同意接受吗？”

潘玉龙笑了一下，笑容随即收住，他说：“同意！”

潘玉龙被安排在饭店的洗衣厂工作，虽然都是最初级的工作，但是他却干得认真而又仔细。中午，潘玉龙来到职工食堂吃饭，他端着饭盘刚刚坐下，就听到一位楼层主管匆匆跑来，叫起了邻桌的杨益德。“杨益德，2505房客人叫服务了，呼你你没听见吗，快点！”杨益德放下筷子起身离去，一边看着腰间的BP机表示疑问：“什么时候呼的？”

潘玉龙望着杨益德和主管行色匆匆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样子，心里有几分感慨，眼中有几分羡慕。

下班后，潘玉龙赶到杨悦上班的地方，推着杨悦从律师事务所的大楼中走出。

“你自己这样跑回银海，你们事务所要是不收你你怎么办，再回北京？”

杨悦说：“我是事先联系好了才过来的。我们所现在翻译的人手不够，好多资料和国外往来的文件都来不及翻，所以他们就同意我过来了。反正不算他们的正式编制，按实际工作量给我报酬，就算是个计件工吧，医疗住房失业保险什么的都不用他们承担，他们当然同意我过来。”

“可是你爸爸妈妈不同意啊！”

杨悦话题一转：“不过是他们提醒了我，他们在北京也给我找了一份工作，也是替一家大公司翻译文件，这让我想起给我们事务所打个电话，一问，正好也需要这样的人。”

潘玉龙轻叹一声：“为什么非要回到这儿来？北京有你的家，不用另租房子，下了班也有爸妈照顾，为什么不在北京留下？”

杨悦侧目，注意到潘玉龙推车的一只手上，戴着那只白色护腕，护腕上的兰花栩栩如生。

“……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忘不掉的东西，与其总在梦里想它，不如下决心回来。我想我未来的人生就应该这样，只要命运没有判我死刑，我就要按照我自己的心愿生活。”杨悦轻声说。

潘玉龙沉默。

“你愿意我回来吗？”杨悦问。

“银海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也喜欢，所以我也回来了。”

“我喜欢的不仅仅是这个地方。”

“我也是，我回来，是为了我喜欢的职业，是为了重新进入万乘大酒店。我在这里跌倒，就想回到原地重新开始。也许我们两个都是这样，当决定出发的时候，都愿意选择最熟悉的起点。”

杨悦沉默了一下，说：“不，我和你并不一样。我回到这里，并不是寻找原来的起点。”

两人来到河边的一家小餐馆凭窗而坐，每人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面食。他们的谈话因为河里的月亮，透出了几分虚远和空灵。

杨悦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潘玉龙的护腕上，而她的声音，却指向对面倾听的眼睛：“我回到这里，是为了尊重我自己的感情，是为了寻找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对我非常重要，它可以让我想起我曾经有过的心情，有过的朋友，有过的幻想，那些幻想，是那么的美丽。”

“也许，我们都应该向前看。”潘玉龙说。

杨悦沉默，望着河水出神。

“也许未来才更加美好。”潘玉龙又说。

“向前看对我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回忆对我来说，也许更有意义。”

“过去，有什么值得你特别留恋的故事吗？”

“当然有。那时候我的幻想并不是空想，它离现实只有一步之遥。伸一伸手，就可以摸到。那些幻想和希望，就是我的故事。我心里的故事。你想听吗？”杨悦反问。

潘玉龙迟疑片刻，低头回避：“现在，我心里挺乱的，也许过一段时间，等我安静下来，我会好好听的，好好听你心里的故事。”

“其实你不必担心，那些故事早已结束。它不可能再有其他结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曾经有某些幻想不为人知，曾经有某些快乐和心跳，不为人知，但它们真实地发生过，因为真实所以……所以值得铭记。”

潘玉龙抬起头来，他在杨悦的眼中，看到隐约的泪水，微微闪动，透澈而又晶莹。

吃完饭，潘玉龙将杨悦送回她的单居小屋。他扶杨悦坐在床上，又帮她投了一条湿毛巾，递过来让她擦脸。

“你帮我擦吧。”杨悦说。潘玉龙愣了一下，蹲下来帮杨悦擦脸。杨悦闭上眼睛，用心享受着被心爱之人关怀的感觉。她睁开眼睛，想把这一幕存入记忆，但视线却被眼前晃动的一朵兰花无情遮蔽。她又看到了潘玉龙手上的护腕，她对这只护腕的来历和意义，显然心知肚明。

潘玉龙擦完，问：“可以了吗？”杨悦点头。“要不要你自己再擦一下？”潘玉龙又问。杨悦摇头。

潘玉龙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投手巾去了。杨悦也站起来，架了双拐走到卫生间门口，她的目光仍然盯在潘玉龙的手腕上，她明知故问：“你戴的什么，不怕弄湿了吗？”潘玉龙把护腕向上提了提，说：“没事。”

“你的手腕受伤了吗？”

潘玉龙低头洗着毛巾，良久才说：“啊，以前伤过。”

“伤了一次，就要戴一辈子吗？”

“戴着它……感觉心里舒服点吧。”

“……哦。”

沉默开始隔在两人中间，只有流水的哗哗声响。许久，潘玉龙打破沉默：“后天我休息，可以陪你去那个中医门诊看看。”

杨悦似乎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心神不定地应了一声：“啊。”

潘玉龙陪着杨悦找到了那个中医门诊，医生检查了杨悦的腿，然后开了中药处方。潘玉龙把杨悦扶到一边，然后悄悄向医生问道：“刘大夫，她这腿以后还能自己走路吗？”刘大夫说：“比较难，要长期吃药，坚持治疗，最重要的，是要自己锻炼。从理论上说，治疗加锻炼，是可以恢复行走能力的。”潘玉龙眼中生出了希望：“噢，谢谢大夫。”

大夫的话对潘玉龙和杨悦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鼓励，潘玉龙开始耐心地帮着杨悦做康复训练，他扶杨悦站立起来，试图让她向前行走。杨悦艰难地迈了一步，脸上已经布满汗珠。

潘玉龙在一边鼓励：“好，再走！再走！迈左脚！”

杨悦又迈了一步，潘玉龙大加鼓励：“好，再走。”

杨悦再迈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潘玉龙高兴极了，慢慢松开扶持的双手，说：“站稳，站稳了！”但他的手刚一松开，杨悦就倒了下去，幸被潘玉龙及时抱住，摔得并不很重。

两人都喘了口气，相顾无言。

这一天，潘玉龙下班前，与夜班的员工做交接，然后准备去接杨悦，厂里的一个干部匆匆赶来，叫道：“白班的先别走啊，要留些人加班。”潘玉龙一愣，旁边一位职工问：“加什么班？”干部说：“明天情人节，餐饮部送来的桌布口布要求明天一早就取回去，夜班人手不够了，大家晚走一会儿，把这批活儿抢一下。”

干部匆匆走了。潘玉龙看看手表，脸上有几分焦急，他来到厂部办公室外，从门缝中看到屋里正在开会，电话放在厂长的办公桌上。他只好退了回来。

大幅的桌布一沓一沓摞起，砌之如山，潘玉龙和一批职工加班洗熨桌布口布，一直忙到十一点。

一身疲惫的潘玉龙匆匆走出饭店，发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潘玉龙撑着一把雨伞，跑进了杨悦的事务所里。他在楼梯的入口被一位夜间值班的保安拦住，在保安室里，他拨通了杨悦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

潘玉龙怏怏走出事务所大门，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大雨如注的马路发呆。此时的马路上，已经看不见一车一人。

他打着雨伞走下台阶，忽然转目，不期然看到了在楼檐下避雨的杨悦。杨悦坐在轮椅上孤独无援的样子，让潘玉龙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悯。

潘玉龙和杨悦一起在屋檐下，望着雨幕默默出神。

杨悦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欠你的。”潘玉龙答。

“如果你是为了回报，你已经做得足够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了。如果你还对我这样，我就该欠你了。我欠你的，是没能力还的。”

“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你是律师，做交易我做不过你。”

“你别把我当做律师，我其实很傻，傻到不配做律师。我只想你能把我当做你的姐妹，也让我把你当做我的兄弟。我们像兄弟姐妹那样有来有往，等我老了以后，你还能来看我，还能和我谈起今天，今天这个晚上，天下着雨，我不知道那时你还能不能记起这个晚上，咱们在一起躲雨……”

“我会努力记住的，过去的每件事，我都不想忘记。”潘玉龙说。

杨悦沉默。忽然，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潘玉龙未及反应之际，她已摇摇晃晃地徒步向前，冲进雨里。

潘玉龙喊了一声：“杨悦！”也跟着冲进雨中。杨悦已经摔倒在地，但她仍然坚持从地上爬起，试图用双脚自己行走，但很快，她又摔了下去。

潘玉龙想抱起杨悦，他的惊愕让他的叫声变得粗粝起来：“杨悦，你要干什么呀！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们的全身顷刻湿透，他们全都跌坐在水里，杨悦的脸上泪雨交混，但她攀在潘玉龙肩头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我想，我想让你记住！记住今天下雨……”

杨悦的嘴角微微咧开，她的笑容特别甜蜜。

雨停了，林荫路上，清静无人。潘玉龙推着杨悦回家。

“我想让你在老了以后，还能记住这个下雨的晚上，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女孩，多想自己走路。”“你能走路，医生说了，你能走路。”“那，你愿意扶我走路吗？我要练习走路！”“现在？”“现在。”潘玉龙想了一下：“好！”

潘玉龙扶起杨悦，他从轮椅上抽出双拐递了过去，但被杨悦推开。杨悦扶着潘玉龙的一只手臂，歪歪扭扭地迈开双腿，向雨后湿漉漉的前方走去。路灯把路面照出金色的反光，倒映着这一对男孩女孩舞蹈般的身影。

情人节这天，饭店的餐厅里正在进行情人节晚宴的布置。桌上已经摆好了玫瑰与红酒，以及情人节的祝福卡之类。各种巧克力及五颜六色的蜡烛也琳琅满目地装点在餐厅门口，还有人在门口设置着“情人节之夜”的路标海报……

潘玉龙推着空车回到洗衣厂。他接到了杨悦打来的一个电话。

杨悦说：“我今天要赶着把一份文件翻出来，你下了班不用来接我了，我得加班，加完班我自己能回去。”潘玉龙不放心地问：“自己回去行吗？”“行，我又不是没自己回去过。”“你加班到什么时候啊？”“可能要挺晚了，文件特别长，明天他们要赶着用。”“好，那你回家过街什么的注意安全。”“我知道了，再见。”杨悦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一角，不断有快递公司为事务所的女秘书、女律师们送来鲜花、巧克力和贺卡之类，男同事们不由大声开起了玩笑。情人节的办公室里，也洋溢着年轻与轻松的气氛。

一个人打趣道：“哟，小张今天收第三份情人节礼物了吧，今天晚上还忙得过来吗？”小张说：“忙什么呀，我今天回家陪我妈！”“陪你妈？打死我也不信。”另一个人说：“哎，刘丽丽那花是不是你送的？一个屋子坐着还托快递公司，你这不是多花一份钱吗。”“你懂什么呀，这叫浪漫，人家王全生就要弄这个感觉。”又一个说：“哎，小曲，你晚上有人约吗，没人约我约约你行吗？”小曲说：“不行，我有约了。”“真有约啦？”小曲假装生气：“你什么意思呀你这人，是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呀！不用你可怜我，告诉你，今天你是我拒绝的第四个人了。”“四个人，不多。”“哎，王全生，你们说刚才刘丽丽那花不是你送的，那你可得查查，到底是谁送的呀？”“我说你这嘴怎么那么不厚道啊！”……

一位年长些的律师走进办公室，听见大家的闲聊和调笑，小声制止：“哎，要过节要过年外面说去，啊！谁收的花多谁影响工作按说得扣谁的年终奖，没什么好炫耀的，啊！”年长律师一边说一边朝杨悦那边努嘴使眼色，示意同事们在杨悦面前少谈今夜，以免让杨悦寂寞失落。同事们也都会意地收了声音，悄悄忍了笑散开去了。年长律师又向杨悦这边看了一眼，杨悦似乎仍在专心工作。

潘玉龙还在核对今晚向楼层夜班派发的棉织品，几位师傅下班离厂，路过潘玉龙身边时停步问道：“小潘，今天情人节，还不早点走！”潘玉龙说：“啊，这就走。”师傅又问：“晚上上哪儿玩去？”潘玉龙说：“玩什么，回家！”师傅大笑：“啊！直接带回家呀，怎么不得找个酒吧浪漫浪漫预预热呀。”另一师傅接茬：“小潘这样的，女朋友肯定太多了，所以情人节也烦，跟谁不跟谁的，摆不平啊。”师傅们边说边向厂区外面走。潘玉龙合上登记簿，追了上去：“哎，你们谁去食堂吃饭？”

晚上，潘玉龙下班，独自行走在街上，路边一家花店，橱窗里情人节的广告让人注目：“送一枝玫瑰，说一声我爱你，就在今晚，浪漫时分！”潘玉龙久久凝视着“我爱你”三个字。

事务所的同事们早已下班，杨悦也终于译完了文件，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离开了空荡荡的办公室。

杨悦乘坐轮椅穿过昏暗无人的走廊，进入电梯。电梯行至一楼，杨悦的轮椅滑出电梯。她在事务所大门边刷了卡，很吃力地打开门，沿着残疾人坡道滑下门口的台阶，这时她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发现空荡荡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两人彼此相望，目光都藏了些深意，谁也不说什么，甚至没有一句节日的祝福。

潘玉龙推杨悦回到住处。

杨悦拉开书桌的抽屉，在里边翻找着什么。忽然，一枝鲜红的玫瑰从身后送了过来，杨悦抬头，她在书桌上方的镜子中，看到潘玉龙善良的笑容。

“送你一枝花吧。”潘玉龙说。

杨悦愣了半天，不敢看他，只把目光投向玫瑰：“干吗送花？”

“没事，这花……挺好看的。”

“没事送花干吗？”

“没事怎么就不能送花。”

“送花干吗要送玫瑰？”

“玫瑰怎么了，玫瑰不能送吗？”

“玫瑰是代表浪漫的……你是学酒店管理的，什么花代表什么你能不知道吗，玫瑰是代表……是代表爱情的，不能随便乱送。”

潘玉龙想了一下，但他和杨悦一样，谁也不想把今天与玫瑰的关系说出口来，他说：“那……我收回。”潘玉龙没有想到，在他收回玫瑰转身离开时，杨悦没有叫他。但他听到杨悦在他身后忽然抽泣出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我伤你心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今天，今天这个日子，会有人送我玫瑰。我这个样子，你得让我躲开这个日子……”

“为什么要躲开这个日子？”他走过去把轮椅转了过来，他拉着杨悦的两手，示意并鼓励她站起。杨悦用力站起来了，依靠潘玉龙的双手平衡着身体，她微微摇晃着，站了起来，并且随了潘玉龙力量的指引，向前移动了脚步。

潘玉龙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属于我们，天天都要过好，都要过得认认真真。”杨悦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她的身体已经牢牢站稳，她离开了潘玉龙的双手，自己向前走去，潘玉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后退去，他说：“好！好！你看，你完全可以自己走了，再走……”潘玉龙的后背触到墙上，杨悦也耗尽了腿上的力气，她站立不稳地扑进潘玉龙的怀抱，两人互相依靠地抱在一起。

两人互相伏在对方肩头，这个姿势久久没有改变，杨悦享受着这个幸福的瞬间，她在潘玉龙耳边喃喃说道：“谢谢你玉龙，我会用我的一生谢你，因为每次都是你，让我有幸福的感觉。”

潘玉龙也在杨悦的耳边，说出了同样的谢意：“不，应该让我谢你，你为我做的太多了，无论小事还是大事，我一直被你照顾，被你帮助，我还从来没对你说过谢字。”

潘玉龙的告白，让杨悦流下了如愿以偿的眼泪。

一天，潘玉龙端着衣架上的客衣走出电梯，他听到几个面孔半熟不熟的服务员正在争论着报考贴身管家的话题，其中一个叫住潘玉龙向他咨询：“哎，潘玉龙，你不是当过贴身管家吗，考贴身管家要是多报考一门外语是不是多加二十分？”“多加十分吧，我记得。”另外一个说。潘玉龙无奈地回答：“不知道，我没考过。”“没考过，那以前你是怎么当上的？”“以前我是因为……是因为临时顶替的。”“顶替的！”“那你这次报名了吗，你考吗？”潘玉龙犹豫了一下，问道：“什么时候考啊？”“七月份呢，不过要报名得早准备呀。”“你报名吗，你学过日语吗？”潘玉龙说：“啊？啊，我不报。”

下了班，潘玉龙在事务所门口接到杨悦，他笑着和杨悦说了句什么，推着杨悦的轮椅来到附近的公园。

杨悦离开轮椅，依靠双拐在公园的草坪前锻炼行走。她步履艰难，潘玉龙热情鼓励。杨悦摇晃了一下，一只手连忙抓住潘玉龙的手腕，她触到了手腕上的那只兰花护腕，杨悦有意识地把手换了位置，从护腕上移开。

潘玉龙有所察觉，他的目光扫过护腕上的兰花，投向杨悦那只扶住他小臂的右手……

春去夏来，潘玉龙认真工作，带杨悦看病治疗。杨悦慢慢地已经基本可以离开双拐，潘玉龙留店察看的处分也顺利地撤销了，斟酌再三，潘玉龙参加了当年的贴身管家的考试。

日子虽然平淡，但却踏实有绪。

一个清凉的傍晚，杨悦拄着单拐，与潘玉龙慢慢地走过河边堤岸。

杨悦说：“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家。”“好。”潘玉龙说。“你在你们酒店倒班宿舍就这么住下去了？”“啊，宿舍挺好的，就是下夜班的人一回来得让他们吵醒一次。我们那儿有些人特别不注意，回来吵吵嚷嚷的一两个小时也不躺下，也不管别人第二天是不是还得早起。”“那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提意见啊。”“上白班的人在倒班宿舍住的没有几个，我们几个弱势群体说了，没用。”

停了一会儿，杨悦说：“我……我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租，租个两间房的，你愿意跟我一起租吗？”潘玉龙反问：“你现在住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换地方？”“你想跟我合租吗？”“我？我哪有钱花在租房上，我住在单位宿舍挺好的。”潘玉龙有点惊讶。杨悦笑笑：“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你跟我一起租房不用出钱，你出力就行。”“出力，出什么力？”“我们租两间房的屋子，我住一间，你住一间。你不用出钱，你就负责打扫打扫卫生，收拾一下屋子。星期天你要是休息，就和我一起做做饭，怎么样，你觉得吃亏吗？”潘玉龙笑着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行。”“那你是……不愿意照顾我？”“不是不是……”“那为什么？”“我不想再欠你的。再说，咱们这么住在一起，别人看了会说闲话。”杨悦不但没有不悦，反而有些意外地欣喜：“真的吗，我都这样……还会有人说咱们闲话？”

潘玉龙没有察觉杨悦竟然一下变得羞涩起来，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这句“闲话”，给了杨悦一种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安慰。他还在就事论事地做着解释：“其实我没什么，主要对你不好，你是女的，又没结婚谈朋友，干吗要让人议论你啊。”“你结婚谈朋友了？”“我，没有啊。”“那不得了，那你为什么不怕……被人议论？”“我是男的，又蹲过大牢，我是破罐破摔了。”“和我住在一起，就是破罐破摔？”潘玉龙愣一下，知道自己用词不当，笑笑，说：“啊，和你在一起，是把我这破罐子，镀镀金啊。”

杨悦看着他，用轻轻的声音，认真地说了句：“那好，我们成交！”

杨悦的新家是一个两房一厅的小小的单元。搬家这天当然要把房子收拾一番。潘玉龙当然是主要劳力，不过杨悦不论潘玉龙怎样劝阻，还是兴致勃勃地拄着一支单拐，在一边兴高采烈地为他打着下手。

潘玉龙用拖把擦地，杨悦帮他挪开挡路的行李，一步未能站稳，晃着几乎摔倒，潘玉龙连忙扔开拖把将她抱住。此时他们的拥抱已不同以往，两人似乎都隐隐察觉，拥抱时的某个瞬间，已经有了幸福的滋味。

幸福似乎绵延不断，不久，潘玉龙接到了贴身管家的录取通知书，作为一百多名报名者当中的十名优胜者，他精神抖擞地开始了正式培训。

“Housekeeper是万乘大酒店完美服务的体现者，是万乘精神、万乘荣誉的体现者，因此你们将要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训练。两个月后，你们当中将产生六位正式的Housekeep-er，另外四位将被淘汰。这是一场残酷的竞争，在这场竞争中，你们要战胜的唯一敌人，就是你们自己！”教官的话让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

贴身管家的训练要比当初的入店训练更加细致、更加专业，做床、摆台、倒酒之类的要求非常苛刻，对于英语的高要求也让潘玉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上下班路上，等待杨悦接受针灸治疗时，他都会背书听磁带。

两个月后，刻苦的学习终于有了回报，潘玉龙成功地晋级为正式的贴身管家。六位新任的贴身管家身穿黑色礼服，站成一排，由客务总监亲自为他们戴上贴身管家的标志——黑色领结。

掌声一再响起，参加仪式的客务部干部们微笑着审视着每一位入职者。人职者中，潘玉龙表情沉着，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庄严。

仪式结束后，潘玉龙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爸、妈，我今天成为正式的贴身管家了，再有，”潘玉龙顿了顿，“我想和杨悦结婚……”

潘玉龙打完电话没几天，姐姐和姐夫就出现在他面前。

姐姐说：“你上次电话里跟爸妈说的事，爸妈都跟我说了。这事我跟爸妈的看法一样，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不要这么早就做出决定，你应该再好好考虑考虑，她毕竟是个……是个残废，就算以后自己能走路了，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吧。”“我不会马上决定这件事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家里。”“你要仅仅就是同情她，也不用这样……这样以身相许呀。”“在她面前，我没资格说同情二字。她是为了我才残废的，我是欠她的。我对她只有感激。”“感激她可以多帮她，多照顾她。妈让我告诉你，你先别给家里寄钱了，先把钱给这个女孩吧。”“这不是钱的事，姐！”“但钱可以办事！你给她钱吧。妈不想让你在人生大事上委屈自己。你要找个对象，就一定要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她……是我喜欢的人。”潘玉龙迟疑地说。

“小龙，你不是总说你要做个真实的人吗，我是你姐你不用跟我装，你真的喜欢她吗？”

潘玉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她是个特别宽宏大量的人，我喜欢宽宏大量的女人。”

姐姐半懂不懂地，看着潘玉龙思索的表情。

日子像溪水一样静静地流淌。

每天，潘玉龙都精神饱满地去上班，虽然是重返工作岗位，但是心境却完全不同，每次当潘玉龙站在客人房间门口，动作标准地按响门铃，字正腔圆地叫一声“Housekeep-er！”的时候，自信和骄傲总是溢满身心。

每天，杨悦下班早些，都会先烧好饭等着潘玉龙回来，粗活重活都自然由潘玉龙来做，不知道的邻居，都以为这是对新婚的小两口。

一次，潘玉龙回家看到客厅小桌上放着一只红色请柬，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问道：“谁的婚礼啊，谁请你去呀？”杨悦说：“我们同事，一个女孩，比我还小一岁呢。人家都结婚了！”潘玉龙笑笑说：“你急啦？”杨悦说：“我？我是准备好单身一辈子的，我急什么。”杨悦又问潘玉龙，“你反正不急。男人要先顾事业，后谈感情，对吧？”“顾事业不一定不谈感情，谈感情不一定非要结婚啊。”

杨悦不知怎样回答，想了一下，只能点头：“当然，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那你选择什么？”

“我……”杨悦轻松地笑了一下，“我白天选择挣钱，晚上选择做梦。”

“做梦太多，小心影响睡眠质量。”潘玉龙打趣道。

“做梦是我的快乐。真的，我每天晚上，都盼着我能做梦，盼着我能在梦中遇到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杨悦说。

“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什么事情？”潘玉龙问。

“比如……像过去一样，轻松地走路。”

“还有吗？”潘玉龙又问。

“只要能和过去一样走路了，就可以拥有和过去一样的幻想，一样的幸福。”

潘玉龙避开杨悦的眼神，低头看那喜柬，问：“这个新娘子是你的好朋友吗？”杨悦说：“是啊，和我一起大学毕业分过来的，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了，平时在所里上班，她很照顾我。”“那她的婚礼，你肯定要参加了？”杨悦沉默。“需要我陪你去吗？”“不，我不去参加。”

“为什么？”

杨悦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在我的生活中，不应该有这种热闹。我很怕热闹，我只能躲开，只能这样保护自己。我要告诉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看也罢。”

潘玉龙也沉默了。他站起来，向厨房走去。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他背对杨悦，半晌才说：“咱们也结婚吧。”

杨悦一下愣住。

潘玉龙的背脊一动不动。

杨悦声音有些发颤：“……什么？”

几天后，杨悦的父母来到了银海，当他们看到杨悦可以只架一支单拐走路的时候，老两口热泪盈眶。

潘玉龙在杨悦父母的对面，拘谨地坐下。杨悦的父母目光慈祥，他们冲潘玉龙笑笑，潘玉龙也回以笑容，双方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拉开话题。

还是杨悦的母亲首先开口：“真是谢谢你对杨悦的照顾。”

“应该的。”潘玉龙回答。

杨悦母亲又问：“听杨悦说，你们……考虑结婚了？”

潘玉龙迟疑一下，点头：“……啊。”

杨悦母亲：“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潘玉龙谨慎地回答：“还没有具体准备呢。我和杨悦，都是生活简单的人，如果双方父母同意，我们再仔细计划一下……”

杨悦父亲说：“我们的意思是，杨悦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治好，她身上还有其他伤病，你想和杨悦结合在一起，应该做些心理准备。对于你来说，应该再仔细想想。慎重决定。”

杨悦母亲补充：“婚姻是人生大事，一旦做出决定，就要承担责任。我作为杨悦的母亲，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杨悦的人品不会有任何问题，她对她爱的人，会献出她的全部。可她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请你一定慎重考虑。如果你决定不和杨悦结婚，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意见。如果你决定和杨悦结婚，但以后又后悔，又嫌弃杨悦，这对杨悦来说，就太不公平了。我们没有能力让杨悦幸福，我们只是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潘玉龙说：“在我需要的时候，杨悦不止一次地帮助过我。所以我感激她，我想让她幸福。”

“如果你是为了感激，我们一家心领了，但我想杨悦不需要这样的感激……”杨悦母亲说。

“我知道杨悦需要什么，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杨悦得到幸福。”

“我们更知道！我们是她的亲人，我们更知道……只有真正爱她，才能让她得到幸福！”杨悦的母亲有点激动。

潘玉龙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位父母，他的表情和他们同样严肃，他的声音虽低，但非常清楚。

“我会努力的。”潘玉龙说。

“那就好！”杨悦的母亲欣慰地叹了口气。

杨悦的父母在银海住了几天，帮着两人挑选了东西，布置好房间就准备回北京了。潘玉龙与杨悦送至火车站，望着远去的火车，杨悦抱住潘玉龙，幸福地依靠在他宽阔的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潘玉龙不断地给家里拨电话，催促着爸妈来银海见见杨悦。

“妈，你们下周来吗？我们定下来之前你们总要见个面吧……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吗……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你们来见见就知道了。”

这天早晨，潘玉龙匆匆洗漱。杨悦做好了早饭，摆上了餐桌。

潘玉龙问：“你今天不是请假在家收拾吗，怎么起来那么早？”“起来给你做早饭呀。”潘玉龙笑道：“不用，你还不是我老婆呢，不用那么早进入角色。”杨悦一脸认真：“我得表现好点啊，省得你突然又决定不要我了。”“哎，我知道你是摩羯座的，也不至于这么没安全感吧。”“对。说实话，跟我谈恋爱挺麻烦的。”“麻烦在哪儿？”“我害怕孤独，没有安全感，总想控制对方，不给对方自由……”“别吓我啊。”潘玉龙假装害怕地说。“也许，为了你，我能改变。”杨悦又认真起来。“不用刻意改变，你这些性格如果不过分的话，不是缺点。”杨悦说：“恋爱和结婚都一样，既有快乐，又有痛苦；既让人向往，又让人胆怯。”潘玉龙半开玩笑地说：“那咱们别谈恋爱别结婚了，就做普通朋友吧。”

杨悦倔强地努起嘴说：“不！”

潘玉龙去上班了，杨悦在家慢慢收拾东西，她把床下的东西都清理出来，有皮箱、书籍和一只纸箱。也许仅仅出于好奇，杨悦把纸箱打开，里面装了些过季的衣物，杨悦将它们一一整理叠好，这时她看到纸箱的底层，放着一只扁扁的木盒，她把这只藏于箱底的木盒取了出来，打开了盒盖。

木盒里放着一只相框，相框上放着一只护腕。

护腕上的兰花色泽已暗，但花瓣张扬的姿态，却依然婀娜动人。

杨悦轻轻拿起护腕，下面的相框立现眼前，相片里潘玉龙和汤豆豆的窘态笑态，看上去是那么亲密无间。

万乘大酒店这两天又有了重要的接待任务，负责接待银海赏花节的特邀嘉宾和部分在开幕晚会上表演的明星。

潘玉龙在楼层工作间准备着茶具，一位主管步伐急促地走了进来，问：“参加赏花节的客人已经到店了，你们楼层有几间？”潘玉龙答：“两间，一间是特邀嘉宾，一间是参加开幕式表演的演员。”“要服务了吗？”“有一间准备在房间会客，要求送茶呢。”主管走的时候叮嘱：“进房服务一定要做好记录，记录管家部要查的。”

潘玉龙高托茶具，走出工作间，他走到一间客房的门前，手按门铃，口中高呼：“贴身管家。”

房门被人打开，开门者看上去煞是面熟，如果不是那一身潇洒的休闲西装，潘玉龙几乎无须怔忡，就能一眼认出他来。

那人就是阿鹏。

紧接着潘玉龙的目光，越过阿鹏同样意外的面孔，他看到一只木制条案的一侧，站着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孩。那女孩侧身回头的刹那，目光与潘玉龙恰巧相碰，那熟悉的眼神虽已久违，但依然像电光一样将他击中，那微微张开的红红的双唇，定格在潘玉龙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