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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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人

作　　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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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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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复活

第二章 海豚人族群

第三章 灾变

第四章 传说中的历史

第五章 妻子

第六章 妻子之死

尾 声

第一章　复活

这儿是土阿莫土群岛的马鲁特阿环礁岛，位于南太平洋辽阔的洋面上。按照史前人类所定并且至今还在使用的坐标系统，它位于南纬22.5度，西经135度。岛上有一个漂亮的岩洞，这在珊瑚礁岛上是比较罕见的。洞的出口隐在100米深的海平面之下。顺着暗黑色的巷道往前游，各种鱼儿在周围飞快地闪躲着，不时发生一次轻微的冲撞。然后，前边水域的颜色逐渐变淡，一丝怡人的蓝色慢慢渗进来，逐渐加强，最终充盈了整个水域。然后你就可以从水中探出脑袋，呼吸一口略带潮气的新鲜空气。

这是一个不大的岩洞，一缕阳光从上方一个小洞内射入，照亮了洞内的水面和五颜六色的洞壁。水面大致呈圆形，方圆五六十米，或者按海豚的旧说法，有30个海豚那么长。这会儿，圆形水面几乎被海豚们布满了，当他们陆续抵达这里后，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冲出水面，用尾巴搅动着海水，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洞内的一切。

这儿是“雷齐阿约”的停灵之地，也是海豚人和海人共同的圣地，一般是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的。海豚人和海人都不愿打扰雷齐阿约的宁静。

老族长索吉娅最后一个赶到。她探出脑袋看看，族人已经到齐了。周围是族群中“阿姨族”的几位： 40岁的索其格，35岁的索明苏，25岁的怀有身孕的索云泉，等等。“阿叔族”的几位照例聚在外圈，有岩天冬，岩奇平，以男人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边。他们都是外来者，是阿姨族几位雌海豚共同的丈夫。当然他们与这个族群没有血缘关系，岩奇平甚至不是飞旋海豚而是热带斑点海豚。族群的中心是青春女族，无论什么时候，她们总是海豚人注目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是索朗月，今天的主角，一位24岁的漂亮雌海豚。她的女伴，16岁的索迪莱和索西西，咭咭喳喳地围着她，说着女孩子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青春男族的盖吉克和盖利戈则一直在她们周围游动，努力博得索朗月姐姐的注意。而索朗月则一直默默无言，用外表的平静来掩盖内心的起伏。索吉娅知道，盖吉克和盖利戈一向与索朗月姐姐十分亲近，而且他们在一块儿相处的时间已经不长了。两位青春男族都快满16岁，按照海豚人的风俗，他们在16岁要举行“及笄”仪式，然后就会离开他们生长于斯的族群，永远不会再回来。虽然这会儿他们与索朗月亲密无间，但在离开族群之后，假若再与亲人相遇，他们会视若陌路之人。并不是他们薄情，这是由基因神力所决定的，是海豚不进行近亲婚配的保证。他们会参加到其它没有血缘关系的族群中，成为那里的阿叔族，与那里的雌海豚婚配。

当然最活跃的还是童族的小家伙们，这些未满10岁的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正式名字，不论雌雄都用乳名相称，阿虎，阿鹿，阿羊，阿犬……全是以人类（两条腿人类）所熟悉的动物命名。这是从女先祖覃良笛那儿传下来的习俗，也许女先祖是以此来寄托她的黍离之思？在那次灾变中，这些哺乳动物种族和人类一样，在几天之内全部灭绝了，如今它们的名字只是海豚人从人类先祖那儿继承的空泛的概念。几位童族在小小的水池里发疯般地环游，溅得水花四起。有时他们会冲进阿姨族或阿叔族的圈子，冲进青春女族的圈子，用尖尖的吻部撞她们，甚至合力把索朗月抬起来，撂出水面。大人或准大人们都宽容地对待他们的胡闹。

索吉娅今年64岁，这在海豚人中是罕见的高龄了。在史前时期——在“雷齐阿约”还没有点燃海豚的文明之火的时候，飞旋海豚的岁数一般只有20几岁。现在海豚人的寿命已经大大延长，几乎接近两腿人的平均寿命。她记得，雷齐阿约长眠之时是55岁，而他的助手覃良笛（也许还是他的妻子，但口传历史中对于这一点说得比较含糊）在他长眠后又为新人类操劳了25年，去世时75岁。

她的小小族群今天是6500万海豚人的代表，来这里恭迎雷齐阿约的复活。雷齐阿约，海豚人语言和海人语言的混合体，意思是“赐予我们智慧者”，他是万众敬仰的先祖。288年前，即两腿人纪元的公元2020年，当死亡之光不期而至时，他和女先祖覃良笛共同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然后，在270年前，雷齐阿约在女先祖的帮助下进入冷冻，长眠至今。女先祖去世时曾留下遗嘱，说冷冻装置的核能源最少能维持300年，因此，如果海豚人愿意的话，可以让雷齐阿约在300年内复活，与他的后代相见，再由他自己决定他的今后。不过覃良笛的遗嘱只是建议而不是圣令，是否让雷齐阿约复活要由海豚人和海人大会来决定。她在遗嘱中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也许，不去打扰雷齐阿约的安静也是一种好的选择。”

这次雷齐阿约的复活主要是索朗月促成的。这会儿她没有理会童族的嬉闹和女伴的絮语，把激动和亢奋埋在沉静之下，聪慧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岸上。那儿有一个透明的水晶棺，几道管线从水晶棺引出去，连在不远处的冷冻装置上，棺里是雷齐阿约冰冻的身体。索朗月是历史学家，也是海豚人大会任命的这一届的雷齐阿约守护人。在5年任期中，她已经用目光无数遍地刷过雷齐阿约的身体。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70年，陆生人类离开这个世界则更早一些，因此，在一般海豚人的记忆中，“人”（两腿人）只是被时间大潮冲淡了的一个概念。但对于索朗月来说，至少雷齐阿约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

一个55岁的健壮男人，白皮肤，褐色头发，高高的鼻子，凸出的耳廓，四条粗壮的胳臂和腿。还有奇特的手指和脚趾，胸毛和阴毛，外露的生殖器。对于看惯海豚优美简洁的流线型身体的目光来说，人的体形实在太奇特，太丑陋。海人的身体则与雷齐阿约非常相象，只有脚掌带蹼。在海豚人社会中，海人身体的丑陋和他们在水中的笨拙一向是善意嘲弄的对象。当然，海豚人很有分寸，从不把这些嘲弄指向他们敬仰的雷齐阿约和覃良笛。

只有索朗月和其他人不同，唯有她能发自内心地、而不是出于礼貌地欣赏这个躯体的健壮的美。海豚人没有继承两腿人的文字，没有书籍、光盘这类信息载体。但他们继承了两腿人的文化，这些巨量信息就储存在6500万个海豚人的“外脑”中，而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随时翻检和整理这些信息，并把新的内容（历史、文学和科学）加进去。这些信息是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来自于鲸歌（鲸是海豚的表兄弟）和海豚之歌，由于年代的久远，它们都是一些虚化的传说；一部分来自雷齐阿约和覃良笛所传授的两腿人的文化，是真切的没有变形的。无疑，后一部分内容是海豚人信息库的主体。

海豚人自273年前诞生以来，一直是浸在两腿人的文化中长大的。以一个历史学家的眼光来看，海豚人的人格不是浑圆无缺的，他们过于突然地接受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难免留下明显的接痕。比如，当海豚人通过信息库欣赏史前人的文学作品时，他们能够理解以下这些对女性美的赞颂：齿如编贝，目光盈盈，皮肤柔嫩等；但你如何欣赏另一些描写呢，诸如：乳胸高耸，丰臀细腰，双足玲珑，等等。海豚人绝不会欣赏这些在游泳中十分累赘的东西，而最能体现女性美貌的豚尾在陆生人的文学作品中从未涉及！海豚人总是觉得，陆生人的赏美水平是大可怀疑的。

但索朗月没有想到，在对史前人信息长期的翻检和浸润中，她被不知不觉地同化了。她读过丹麦小人鱼的童话。一个长着尾巴而不是双腿的小人鱼（和自己的身体十分相象啊）无望地爱上一个陆生人，一个王子。当小人鱼浮在水面上眺望大船上的王子时，当她趴在岸边观看王子和公主散步时，她的心在碎裂。小人鱼渴望自己也长出白晰修长的双腿，在百花丛中轻盈地移步，哪怕每走一步就像是走在尖刀之上。

之后，当索朗月俯在水晶棺上审视雷齐阿约的面容和身体时，她也能体味到这种心痛如割的感觉。现在，这个男人马上就要醒来了，如果他没有异议的话，他就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一只弗氏海豚的脑袋露出水面，这是海豚百人会的现任长老弥海。蓝灰色的脊背，粉红色的肚腹，背的中部是一个三角形镰刀状的背鳍，一条黑色带状的纹路从眼睛一直延伸到尾部，这是弗氏海豚最明显的特征。当年蒙雷齐阿约做了智力提升的海豚种族有飞旋海豚，热带斑点海豚，弗氏海豚和宽吻海豚，也有少量的真海豚、白海豚和北极的白喙海豚。他们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族群，再组合成宽松的海豚人社会。各个族群维持着自己的习俗，有的是一夫多妻，有的是泛式婚姻，有的是固定配偶。各个族群的头人有雄性也有雌性，再由头人们选出百人会。大多数情况下，百人会的长老是一位年长的雌海豚，不过这一任是雄性长老。

弥海看见了索吉娅，游过来用海豚共同语问好：“你好，索吉娅头人。”

“你好，弥海长老。”

“御手杰克曼呢，还没有到？”

“没有，马上就会到了。”

“索朗月呢？啊，在那儿，我看到了。她是个好姑娘，既雍容大度，又惊人的漂亮。我想雷齐阿约会选她做妻子的。”

索吉娅露齿一笑，浮在水面的鼻孔喷出两串水珠：“我可不敢说，谁知道呢，雷齐阿约也许更喜欢有两条腿的同类。”

“噢，对了，海人为雷齐阿约选的妻子也定下了，就是御手杰克曼的女儿苏苏，一个18岁的漂亮姑娘，也是个好姑娘。”

索吉娅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女先祖覃良笛的遗嘱中说：如果你们决定让雷齐阿约复活，就为他挑选一个妻子吧。否则，他一个人走进300年后的世界，实在太孤单了。海豚人能从女先祖的遗嘱中摸到她的悲悯和苍凉，摸到她对雷齐阿约的浓浓情意。所以，尽管信息库中没有提到覃良笛与雷齐阿约的关系，但他们大都把她认做雷齐阿约的妻子。

10天前，弥海主持了一次海豚人公意大会，有1024个海豚人族长参会，还有更多的代表是用低频声波参加远距离投票。两条腿的海人也派代表列席了会议，其中有御手杰克曼的儿子约翰•杰克曼。开会的动议是索朗月提出的――让雷齐阿约提前30年醒来，她渴望成为杰雷齐阿约的妻子。她说：虽然现在距离女先祖定的期限还有30年，但一个已长眠270年的人不会在意提前30年醒来。可是，对于索朗月来说差别就大了，30年后，她会变成一个老妇，甚至已经成了虎鲸的食物。她希望把自己最美好的韶华献给雷齐阿约。

会议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唤醒先祖并为他挑选一个妻子——这是没说的，这正是女先祖留下的遗嘱，是每个海豚人愿意做的事。但索朗月的发言中流露出她对“两腿人形态”的强烈欣赏，难免剌伤海豚人的自尊。笨拙而丑陋的两腿人——看看海人的衰落就知道了。可以说，他们是雷齐阿约创造新人类时的次品。正是因为对这批产品的不满，雷齐阿约才重新造出了聪明敏捷的海豚人。不过，尽管对索朗月的发言稍有芥蒂，但她们都是平和宽容的人，没有把这些想法形之于色。只有一只雌性白海豚笑着说了一句：

“索朗月妹妹，你是否也打算长出两条腿？”

会场上掠过一波轻笑声。海人小约翰（他正是和雷齐阿约一样的两腿人，只不过脚掌上长了蹼）当然听出她的话意，冷冷地说：

“那并没什么不好，也许雷齐阿约更喜欢与他体态相同的女人呢。说到这儿，我正要传达海人族长会的意见。海人也准备为雷齐阿约挑选一个妻子。因为在女先祖的遗嘱中并没有规定，只为他挑选海豚人妻子。”

索朗月嫣然一笑，用玩笑口吻把这点不愉快掩盖了：“我没打算长出两条腿。即使愿意也做不到啊，我们早就拒绝并抛弃了两腿人的基因工程技术。至于海人妻子——我没什么意见。只要雷齐阿约同意，我会和这位女海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 

弥海和几位元老商量片刻，委婉地说：“索朗月，我想海豚人大会接纳你的动议是没问题的。这是女先祖的遗愿，也是每个海豚人和海人愿意尽的本份。我们都希望雷齐阿约醒来，看看他的子民，让他享受海豚人或海人妻子的爱。问题倒在你的身上，怎么说呢……我们都看过小人鱼的童话，大家都记得，小人鱼的结局并不美满。那位王子没有爱上她，最后她的灵魂变成了海上的泡沫。雷齐阿约毕竟是一个两腿人，也许他不会爱上一只海豚？即使他接受你为妻子——今天我们不妨把话说透——你们也不可能有性生活，不能生儿育女，你只能做他精神上的妻子。这些前景你都想透了吗？”

索朗月平静地说：“想透了，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至于结局——那是次要的事。谢谢弥海长老，我不会后悔的。”

“那好，我们开始投票吧。”

投票持续了四个小时，因为遍布各个大洋的海豚人族群要用低频声波参加投票。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为每秒1430米（17摄氏度时），即每小时5148公里，而北极白喙海豚的领地距这儿有一万多公里呢，最后这个动议以全票通过了。现在，所有海豚人都在期待着雷齐阿约的醒来，怀着喜悦，也怀着敬畏。他（大写的他）是所有海豚人心灵中的上帝。当然，他在创造海豚人类时，使用的是科学的方法而不是耶和华的法术，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高大伟岸。

御手杰克曼来了。他是一个海人，海人在水中的灵活性远逊于海豚人，所以，进洞时近千米的潜游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从水中探出脑袋，大口地喘息着。索朗月看见了，忙潜入水下把他托起来。杰克曼喘过气，笑着说：

“谢谢。索朗月，好姑娘。”

杰克曼今年48岁，是海人御手中最出色的一位。“御手”是270年海中进化所自然形成的分工。女先祖在提升海豚智力后，曾为他们准备了用脑波控制的机械手，因为，尽管海豚在水中十分敏捷灵活，但没有手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弱项。不过，后来这种机械手被淘汰了。海豚人不愿步人类的后尘，把自己束缚于机械的囚笼内。他们没有发展现代工业，保持着自然生态。他们学会了用口唇和鳍肢来做简单的工作，比较复杂的工作就由海人来做，形成了一个被称作“御手”的行当。当然，御手们也受到海豚人的供养和保护。

杰克曼游向岸边，爬上岸，海水顺着他赤裸的身体流下来。衰落的海人中仍有一小批“种族优越论”者，是从第一任海人首领阿格侬那儿延续下来的，杰克曼的儿子小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他们坚持说，海人，而不是海豚人，才是雷齐阿约和女先祖覃良笛的嫡系后代。如果单从身体结构上说，他们说得并不为错。海人和男女先祖很相象：四肢，大脑袋，凸出的鼻子和耳廓，有头发、胸毛和阴毛，外露的生殖器，女性有凸起的乳房，等等。他们只有两点与陆生人祖先不同：手足上的蹼和鼻孔上的瓣膜，这是雷齐阿约用基因手术为海人新加的，以便他们适应水中的生活。可惜，这种变革太不彻底了，海人们引以为傲的陆生人器官在水中游泳时都成了累赘。

不过，像小约翰那样偏激的海人毕竟是少数。现在大多数海人能平和地对待这件事。他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水中的生活——否则，雷齐阿约为什么在创造了海人后又要创造海豚人呢。当然，海人也有他们的优势，他们能上岸（短暂地），能灵活地运用双手。虽然没有手的海豚人过得都很好，但作为一个社会，难免有用到“御手”的时候。雷齐阿约创造了两个种族，就是让他们发挥各自的优势。

比如就像今天，需要操纵复杂的冷冻和复苏装置让雷齐阿约复活，这就只有御手才能完成。杰克曼已经为此做了10天的准备。

杰克曼来到水晶棺边，默默地注视着棺内。雷齐阿约的表情仍如往昔一样平静，他并不知道自己今天就要苏醒。杰克曼心中沉甸甸的，这是他们的先祖啊，是海豚人和海人与史前人类的唯一联系。270年来，从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机器，虽然有详尽的说明书，但说明书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而一旦失败，就永远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池内不再喧哗了，20个海豚人都轻轻划着尾鳍，上半身露出水面，安静地观看杰克曼开始手术。不过杰克曼没有立即动手，他回到岸边，向索朗月伸出手。索朗月知道他的用意，便借助他的帮助跃到岸上，再跃到她平时待的位置——　一个稍高于水晶棺的平台上的凹坑，这儿有浅浅的水，可以保持她皮肤的湿润。她感谢杰克曼的细心，没忘记在手术前让她再看一眼雷齐阿约。因为，今天或者是他的新生，或者……是他的死亡，这次将是真正的死亡。

索朗月用目光再度细细密密地刷过雷齐阿约的身体，把那具强健美妙的身体存入记忆中。然后她跃下平台，再跃回水中，对杰克曼点点头：可以了，请开始吧。杰克曼又询问地看看弥海长老和索吉娅头人，这两人都用目光向他示意：开始吧，你一定会成功的。

杰克曼深深吸一口气，按下装置上的“复苏”按钮。由核能转化的电流开始对水晶棺内加热，雷齐阿约的血液在冷冻前已经抽出来，放置在一边。现在，这些血液首先被加热，然后泵回他的体内。水晶棺内弥漫着白雾，雷齐阿约的肤色开始转为红润，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注入到那具僵死的身体中。生命力真是自然界中最奇妙的东西了，它并不是超自然的神物，并不是上帝的神力造成的。它只是复杂的物质缔合模式所自动产生的高层面的形态。但它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没有它，这具身体只是普通的僵死的物质；有了它，这具身体就是鲜活的生命。

杰克曼镇静地进行着各种程序，也目不转瞬地观察着，做好应付各种意外的准备。复苏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时间一点点过去，岩洞内只能听到海豚人轻轻划水的声音。忽然，雷齐阿约的一个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杰克曼紧紧地盯着看，没错，手指又动了一下。杰克曼压抑住狂喜，回头对索朗月说：他醒了！

意识的恢复是个极为艰难的过程。毕竟这具身体已经冷冻270年了，在大脑作为“死物质”存在的时段内，140亿个神经元中的各个原子一直孤独地存在着，保持着微弱的振动，对周围漠不关心，无所事事，而且会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宇宙末日。忽然，一个神秘的命令悄悄拂过黑暗的渊面，渊面上立即起了极微弱的涟漪。每个原子都苏醒了，意识到自己在神经元的位置，意识到自己在神经元中的功能。然后，神经元苏醒了，意识到自己在大脑中的位置，意识到周围神经元的存在。这个多米诺骨牌一直拓延下去，直到黑暗的渊面上开始有了第一丝微光。微光闪现着，产生又消失，消失又产生；它们慢慢加强，在某个区域连成一片，直到第一缕意识跃出水面。这些杂乱的意识脉冲开始拼凑出一个55岁男人的记忆。在这个记忆中，他不叫雷齐阿约，他的名字是理查德•拉姆斯，美国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奇顿号的中校艇长。在美国国防部的军人档案中，他的年龄是37岁。这是地球遭受死亡之光摧残的那一年，此后所有的档案都停止更新了。档案中还记载着，他有妻子和一个女儿，家在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市。父母也都健在，其父是美国军界很有影响的人物。他自己也是军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那场灾变来了，世界上一切都被颠倒。后来……

在意识深处浮出一声叹息。他想关闭意识，重新回到黑暗中去。死亡其实是一种很惬意的状态，没有焦虑和挫折感，也没有压力。不过，当然他不会再睡去，冥冥中有更强大的声音在唤他醒来。于是，他努力聚拢意志力，把沉重的眼皮抬上去，再抬上去。

他终于睁开眼，对这个世界投去了270年来的第一瞥。

杰克曼大声向水中报喜：他睁开眼了！但棺中的拉姆斯没有听见他的喊声，虽然那是他熟悉的英语。久睡乍醒，他的感官还处于假死状态。他慢慢感到了周围的温暖，头上是一个水晶棺盖，现在，棺盖被无声无息地抬起，一个笑脸向他俯过来。那是一个赤裸的男人，金发，胸前有金色的胸毛。那人笑着，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透过水晶棺壁，拉姆斯能看到非常熟悉的岩洞，一缕阳光从洞顶的那个小孔投射进来。这是下午五点的阳光，拉姆斯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能根据那缕阳光的角度非常准确地判断时间。

拉姆斯的记忆真正苏醒了。他皱着眉头思索，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他刚刚在这儿接待了覃良笛，这是他俩决裂三年后第一次见面，是覃良笛主动要求的。拉姆斯用拥抱来欢迎她时，心想，但愿她此来确实是为了重修旧好而不是为了政治上的权谋。可是现在覃良笛在哪儿？而且时间也不对呀，覃良笛进洞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拿不准她是否会在这儿过夜，是否还会躺到自己的怀抱中。因为，三年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已经很重了，这实在让人伤心。覃良笛坐下后，他为她倒了一杯淡水。覃良笛竟然迟疑良久，没把杯子送到嘴边。她强笑着说：

“理查德，相信你不会在这杯水中做手脚吧。”

拉姆斯看着她，真是欲哭无泪！这就是灾变之后一直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吗？他们曾是那样的志同道合，互相慰籍，互相鼓励，撑起传承人类文明的大业。在漫漫长夜中，异性的抚摸和话语曾是最有效的安慰。而现在……他夺过覃良笛手中的杯子，把杯中水一饮而尽，把杯子摔在地上，之后便保持着冷淡的沉默。覃良笛迟疑一会儿，轻轻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说：

“理查德，请你原谅。也许……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拉姆斯叹口气，把覃良笛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还为她重新倒了一杯淡水。他不能和覃良笛闹翻，不管怎样，他们之间那场艰难的谈话一定得进行……可是，他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还有，洞中的44个海人孩子呢？岩洞里忽然多了一个水晶棺，一个不知名的装置，还有眼前这个陌生人。

他忽然如遭雷击，意识中蹦出两个字：冷冻！显然，他身后的那个设备是冷冻装置，他被冷冻在这个水晶棺中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那个俯身在水晶棺之上的中年人赶忙伸出手搀扶，目光中充溢着欣喜和敬畏。他的手上有蹼，鼻孔有瓣膜，自然是他和覃良笛创造的海人了。在这一瞬间，拉姆斯尽可能理清了思路。中年人的年龄估计在45岁到50岁之间，而他睡着之前，最年长的海人只有15岁。那么说他确实是被冷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反正他肯定被冷冻了至少30年。他抑住激动，平静地问：

“你——是——海人？”

他艰涩地说出这句话，语言仿佛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冻住了，锈蚀了，现在需要一个一个掰开。那人恭敬地垂着手，用英语答道：“是的，我是海人。”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

“我叫默里•杰克曼，今年48岁。”

他的思路和语言开始变得流畅了：“这么说，我这一觉至少睡了30年，对吧。”

杰克曼用复杂的目光看看他，小心地说：“不是30年。雷齐阿约，你已经睡了270年。” 

270年！将近三个世纪！震惊中，他没有听清杰克曼对他的称呼：雷齐阿约，赐予我们智慧者。他从没听过这个称呼，因为这是在他“死”后才有的谥号。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应答。从第一个海人诞生起，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面前扮演上帝，现在他很快进入这个熟悉的角色。他很想问清自己的冷冻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出覃良笛的下落——270年了，她当然已经死了，那么，她的遗体是否也被冷冻在某个地方？不过他没有问。他是上帝，上帝应该是无所不知的，他只能从侧面慢慢打听。他向洞内扫视一番，叹息道：

“270年了，我和覃良笛坐在这儿谈话，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不出所料，杰克曼接过了这个话头：“你被冷冻之后，女先祖又操劳了25年才去世。遵照她的遗嘱，我们对她的遗体实施了鲸葬。”

拉姆斯知道“鲸葬”是怎么回事：把遗体送给虎鲸做食物，这正符合覃良笛一贯倡导的“自然循环”。她死得倒是无牵无挂，从此和他幽明永隔，再没有重逢之日，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永远无法做最后的清算了。他沉浸在感伤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中，良久没有说话。杰克曼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过一会儿，拉姆斯长叹一声，拂开这片感伤。杰克曼适时地说：

“女先祖留下遗嘱，说这套冷冻装置可以维持300年，她说，如果我们愿意唤醒您，可以在300年内做这件事，然后由你自己决定你的今后。今天我们冒昧地打扰了你的安静。”他的脸色转为庄重，“我，默里•杰克曼，海人的代表，在此恭候雷齐阿约的重生。”

这次拉姆斯听清了他的称呼：雷齐阿约，他不清楚这个称号的意义，但估计到这是他“死”后得到的美谥。他说：“谢谢你。看到我的子孙已经繁荣昌盛，我很欣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奇特的吱吱声，他举目四顾，吱吱声是从水中发出的，那儿有20只海豚的脑袋在仰望着他。当20只海豚的影像进入他的视野时，他的神经猛然被摇撼，这阵摇撼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回过头震惊地看着杰克曼。杰克曼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出棺来看清楚一点，便伸手把他从水晶棺中扶出来。他的浑身关节也都锈蚀了，手脚不听使唤，在杰克曼的搀扶下，他慢慢走到池边，坐在一只石凳上。水池中，一只中年海豚（拉姆斯常常分不清海豚的性别，雌雄海豚的外形相差不大）用尾巴搅动着海水，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急骤地吱吱着。杰克曼神色庄重地扶着雷齐阿约，聆听海豚人代表的欢迎辞。很久他才觉察到雷齐阿约神色茫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竟然听不懂海豚人的语言！他谨慎地低声问：

“雷齐阿约，你是不是没听懂他们的致辞？”

正致辞的弥海长老也看出这一点了，中断了致辞，心中不免迷惑。海豚人口传的历史中，一直说这位白人男子是“赐予我们智慧者”，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设计了两种人类的社会准则，教会海人说英语，教会海豚人说二进制的海豚人语。他怎么能听不懂呢。雷齐阿约机敏地看出两人的疑问――在他俩的眼里，似乎他应该听懂海豚语的――便顺势说：

“270年了，长期的冷冻一定造成了某些大脑区域的失忆。很遗憾，我现在听不懂海豚人语言。”

杰克曼忙说：“没关系，我来为你翻译吧。这位是海豚人百人会的弥海长老，代表海豚人在此恭候你的重生。他说你的子孙已经多如天上之星，恒河之沙，遍布地球上所有的洋面。他相信你看到这些，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拉姆斯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低声问杰克曼：“海豚人的人口现在有多少？“

“6500万。”

“海人呢？”

“6500人。”

“多少？”

“6567人。”

杰克曼看见，雷齐阿约的目光在瞬时间暗淡了，冰冻了，他甚至忘了回答弥海长老的致辞。杰克曼不得不轻声提醒他：“弥海长老的致辞说完了，你愿意回答吗？”

雷齐阿约像是从梦中醒来：“当然，当然。弥海长老，请你原谅，我刚从长眠中醒来，思维还很滞涩。很高兴听到你说的消息，我很欣慰。”

杰克曼向弥海作了翻译。他是用口哨声来模拟海豚的吱吱声，不过说话速度比海豚人显然慢多了。弥海听着，恭敬地点着头。拉姆斯问：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二位。陆生人——就是我从前所属的种族——近况如何？据我所知，在灾难之后尚有2万陆生人存活，在我长眠之前还有1万多人。”

“他们大都在5代之后就灭绝了。仍是那个原因：因地磁场消失造成宇宙射线的泛滥，因臭氧层消失和大气层变薄导致的紫外线增强，这些都破坏了DNA的遗传机制。也许还有少量史前人残余生活在荒野密林中，我们无能力离开海洋去寻找。”

拉姆斯沉思着说：“好的，我知道了。”

下面是索吉娅头人致辞，杰克曼翻译说：这是海豚人的一个族群，属于飞旋海豚，也就是你最先做智力提升的那个种族。至于为什么选他们做海豚人的代表？这是因为索朗月属于这个族群。是索朗月提出动议，让你提前30年醒来。“呶，就是她。”

索朗月也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她没有致辞，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坐在池边的雷齐阿约。这具身体她已经看了5年，但那是死的，是平卧的，而今天他已经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小人鱼目光中那位在沙滩上散步的王子。拉姆斯也看出索朗月目光中的“女性的”深情。不过这会儿他还没来得及做过多的联想：毕竟那只是一只海豚，是一个异类啊。但杰克曼的解释让他再次震惊了。杰克曼说：

“这位是索朗月，今年24岁。她是位历史学家，也是你的这一届监护人，在这个洞里守了你五年。我想，她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爱上你了。”拉姆斯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他显然没听错。“女先祖的遗嘱中说，如果我们决定把您唤醒，那就为你挑选一个妻子。否则，当你独自走进300年后的世界中，未免太寂寞。我们已经为你挑选了两个妻子，其中一个是海人姑娘，即我的女儿苏苏；一个是海豚人姑娘，就是这位索朗月小姐。当然，最终要看你的意愿。你也可以重新挑选，每一个海人和海豚人女子都会把你的青睐看成至高的荣幸。”

拉姆斯在心中苦笑：一位长着尾巴的妻子！他沉默良久，隐藏好心绪的激荡。毕竟在长眠前他已经对海人扮演了15年的上帝，现在，上帝的风度又回到他身上了。他平静地笑道：“我可不是摩门教徒，没打算接受两个妻子。再说，我已经55岁了，或者说是325岁了，以这个年纪作新郎太晚了吧。不过，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的周到安排，也十分感激覃良笛的周密安排。当然，还要谢谢你，索朗月小姐。”

他向池边俯下身，像上帝对待信徒一样，轻轻抚摸那只海豚的头顶。海豚的皮肤十分光滑柔嫩，皮下神经发达，当他的手指触到索朗月的脊背时，那头雌海豚，或者说女海豚人，全身起了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这时，一股反向的电流也同时传向拉姆斯，让他感觉到指尖的火烫。这种与异性接触的感觉对他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撼，醒来仅半个小时，他已经感受到几次摇撼了。他定定神说：

“谢谢你们，弥海长老，索吉娅头人，索朗月小姐，还有我暂时叫不上名字的诸位。”他依次抚摸了各个海豚人，有阿姨族的索其格，索明苏，阿叔族的岩天冬，岩奇平，青春女族的索迪莱，索西西，青春男族的盖吉克，盖利戈。在他抚摸童族的几个小家伙时，他们兴奋地吱吱叫着，眼睛又黑又亮，目光中充满渴盼。杰克曼翻译着，说他们在喊你雷齐阿约祖爷爷。拉姆斯再次摸摸他们的脸颊，笑着说，“好了，这个仪式到此结束吧。我刚从冷冻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我想休息一会儿。请你们自便吧。”

弥海说：“那就请雷齐阿约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来迎接你，海豚人和海人要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庆祝你的重生。这个海域的所有种族的海豚，甚至海豚的旁支如虎鲸、座头鲸和抹香鲸也会有代表参加。你将接受几十万人的朝拜。”

拉姆斯点点头说：“谢谢你们的盛情，好的，我准时去。”

弥海、索吉娅和他道别，率领族人离开了。在返回途中，童族的几个小家伙一直非常亢奋，吱吱不断地交谈着。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神圣的雷齐阿约，原来他是这个样子！原来他也和笨拙的海人一样，有累赘的四肢，有头发、胸毛和阴毛，偏偏缺少灵活的尾巴。阿虎问索吉娅：“雷齐阿约是不是每天也要睡觉？”

索吉娅说：“是的，人类不能像海豚一样左右大脑轮流休息，他们必须每天睡觉，而且时间长达一天的三分之一左右。”

阿犬不解地问：“那么他是否也像海人一样，必须回到陆地上去睡？”

“对。因为他们在水里睡觉就会溺死，而且，他们睡觉时间毫无防卫能力，不能逃离虎鲸和鲨鱼的捕食。还有，他离不开淡水，也就离不开陆地。正是因为这两个先天的缺陷，海人族一直到今天也不能完全适应水中生活。雷齐阿约甚至赶不上海人呢，他没有脚蹼，没有鼻孔上的瓣膜。”

“那他多可怜哪，他可不敢到海里，虎鲸和鲨鱼会立即把他吃掉的。”

索吉娅从童族的话语中听出他们对雷齐阿约的怜悯，甚至有一点轻视和失望。她正色说：“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伟大啊。他的身体那么孱弱笨拙，却创造了完美的海豚人。”

阿鹿听出了头人的话意，很得体地说：“他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其它人叽叽喳喳地说：“对，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索吉娅和弥海欣慰地笑了。不过，童族的话再度勾起他们的担心。雷齐阿约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陆生人，缺乏海中生活技能。在他重生之后，怎么适应新的生活呢。女先祖曾说过：也许，不去打扰雷齐阿约的平静，让他永远沉睡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弥海和索吉娅叹息着说：也许女先祖的远虑是对的。

20个海豚人走了，池里恢复了平静。但索朗月没有走，她还留在池内，轻轻摆动着鳍肢和尾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安静地仰望着拉姆斯。她独自留下来了，没有征求雷齐阿约的意见，也没有解释。也许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和本份，她已经开始扮演妻子的角色了。拉姆斯心中暗暗苦笑。没错，索朗月是一只漂亮的海豚，而且她当然具有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拉姆斯可不准备接受一只异类做妻子。毋宁说，在他的观念中，这是大逆不道的。

当然这想法只能藏在心中，他对索朗月点点头，心里揣摸着该怎样开始和她交谈。作为一个绅士，总不能把一个女士晾到那儿吧。这时索朗月对杰克曼吱吱了一会儿，杰克曼说：“她说，该让你进食了。雷齐阿约，你是愿吃生食还是熟食？这儿有女先祖留下的电加热器。不过，我不知道核能发电机能用多长时间。”

拉姆斯说：“我从长期冷冻中刚刚醒来，肠胃还比较弱，先吃几天熟食吧，以后改生食就可以，我长眠前早习惯生食了。”

索朗月潜入水中，少顷，她向岸上抛了两条沙丁鱼的幼鱼。杰克曼已经打开电热器，把水烧开，准备把鱼囫囵丢进去。拉姆斯想止住他，不过杰克曼已经及时醒悟过来，回忆起信息库中记录的陆生人的饮食习惯。他从柜橱中取出一把刀，把鱼剖开，刮掉鱼鳞，掏出内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内脏，因为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内脏都是和鱼一块儿吞下肚的。后来他把内脏抛到水池中，索朗月立即游过来，很自然地把内脏吞吃了。

她这样做是下意识的，没有什么想法。“不可暴殄天物”是女先祖留下的遗训，也是信奉“自然生态循环”的海豚人社会的常识。作为历史学家，她知道陆生人不吃鱼的内脏，但那是一个不值得夸奖和效法的习惯，何况，带有鲜血味道的内脏比鱼肉更美味呢。她没注意到雷齐阿约正惊奇地瞪着她，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厌恶。嗨，一个多可爱的淑女，她大口吞吃了鲜血淋漓的内脏，这会儿正优雅地舔着吻边的血迹呢。

拉姆斯不愿她看到自己的厌恶表情，忙把脸转过去。杰克曼在专心做鱼汤，趁这个空当儿他仔细观察着四周。270年过去了，这儿基本还是他长眠前的情景。一把已经生锈的镀铬铁椅，一张单人床，几个石凳，一些简单的炊具。屋里很整洁，看来海豚人一直细心地维护着“雷齐阿约故居”。在他和覃良笛决裂之前，在他和覃良笛共同培育海人时，曾在这儿共同生活了近15年。在这张简陋的床上，曾承载过他和覃良笛的云雨之情。那时他和覃良笛都已经改为食用生鱼了（当然鱼的内脏还是要除掉的），但偶尔地，当他们对旧生活的思念过于强烈时，也曾用这些炊具做一次熟食。常常是覃良笛掌勺，她做的中国口味的饭菜真香啊。

现在，这儿没有留下覃良笛的任何痕迹。

痕迹也有的，是留在海人和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中。刚才杰克曼说他是“雷齐阿约”，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共同先祖，女先祖覃良笛则是他的助手，这当然是覃良笛的杜撰。她把拉姆斯冷冻起来（那时文明社会已经崩溃，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了），并在遗嘱中留下了“唤醒雷齐阿约的时刻”，而她本人却坦然地选择了鲸葬。看着这一切，他能体会到覃良笛的良苦用心，也能看到覃良笛歉然的目光。她似乎穿过270年的时光来到他的身边，像往常那样温柔地说：忘掉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只留下美好的记忆。好吗？

杰克曼已经把鱼汤做好，热气腾腾，端到他的面前。他说：我不知道陆生人的口味，这是按女先祖留下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能否让你满意。拉姆斯闻闻，当然没有覃良笛做的饭菜可口，但鱼汤的味道仍刺激着他的嗅觉。竟然有270年没进餐啦？他总是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这个漫长的时间断裂。他说：勺子呢？劳驾你把勺子拿来。杰克曼很困惑：勺——子？索朗月跃出水面，吱吱地向他解释着，他这才恍然大悟，到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中找出勺子：“是这个吧，我们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已经把勺子的概念忘了。”

这一个小细节最真切地凸现了“今天”和“昨天”的距离。拉姆斯接过勺子，开玩笑地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270年之后，还没忘记那些早该抛弃的旧人类的作派，是不是？”

杰克曼笑了，索朗月的脸上也浮出笑纹。这种“海豚的笑容”吸引了拉姆斯的注视。他过去与海豚的交往不多，仅知道海豚会流泪，但海豚的笑还是第一次看到。随后他想，她当然会笑的，她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啊。

他吃完了270年来的第一顿饭，夜幕早已沉落。核能源的冷冻装置上，一个小仪表灯幽幽地亮着，给洞壁涂上朦胧的红色。杰克曼和索朗月向他道了晚安，跳入池中消失了。拉姆斯回到那张床上，躺下睡觉。他原想肯定要失眠的，今天碰到了那么多刺目锥心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数字！6500万海豚人，6500名海人。这两个数字不停地在他眼前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神经。270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时无法用想象来补齐。不过，不管是怎样的过程，反正他输了，覃良笛赢了。他似乎看到覃良笛在黑暗中走过来，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温柔，而是怜悯和轻视。

不过他终于入睡了。长期冷冻使他的身体很虚弱，思维也显滞涩。他逼着自己赶紧睡一觉，好精力充沛地迎接明天的挑战。他很快入睡。等他一觉醒来，那个透光的小洞中已微露晨光。洞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杰克曼在为他准备早饭。池中也有轻微的泼水声，那是索朗月在缓缓游动。拉姆斯坐起身问：

“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杰克曼说：“其实我们昨晚很早就返回，一直守在这儿，索朗月说，怕您才从冷冻中醒来会有什么意外。”

拉姆斯走到池边，向索朗月问好：“你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索朗月吱吱地叫了一阵。杰克曼说：“她说请您早点吃饭，弥海长老已经率领海豚人在外边候着，想在朝阳初起的时候向您朝拜。”他补充一句：“也有海人的代表。”

拉姆斯并不想接受海豚人的什么朝拜，不过他没有让自己的想法形之于色。杰克曼看看他，小心地问：“雷齐阿约还没有回忆起海豚人语，对吧。”

他苦笑道：“是啊，270年的冷冻把这部分记忆全删掉了，我想只有重新学习了。”

杰克曼有点困惑，冷冻怎么会有选择性的删掉一部分语言，而另一部分（英语）却保存完好呢。不过他没有深想，恭顺地说：“那我就教您吧，其实很好学的，海豚的语言完全建基于英语之上，但因为海豚只能发出吱、哇两种声音，只好把英语转换为二进制信息来表示，即用00001、00010、00011、00100、00101、00110……11001、11010这26个二进制数字代表26个英文字母。也就是说，每个英文字母拉长为5音节的吱哇声。这种语言比较冗长，不过由于发音简单，频率很快，实际与英语的速度相差无几。“他补充说，”这些原理你当然清楚，女先祖说，是你创造的海豚人语。”

拉姆斯含糊地说：“而我现在是一个起点为零的学生。”

鱼汤做好了，拉姆斯吃完早饭，说：“请稍候，我穿一件衣服。我不习惯赤身裸体去面向公众。”

杰克曼和索朗月互相看了一眼。衣服，这也是个过于久远的词汇，他们知道史前人类（陆生人）都要穿衣，那是他们最令人不解的奇特习俗之一，陆生人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地把漂亮的身体遮盖起来？在他们行走和工作时衣服不碍事吗？据口传历史说，女先祖早就抛弃了这种繁琐的习俗。不过，当然他们不会去指责雷齐阿约的决定。

拉姆斯走向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刚才他已经看到，那里还保存着他长眠前穿的衣服。有他的方格衬衫，还有覃良笛鲜艳的内衣，都以女性的细心叠得整整齐齐。也许是长期的冷冻造成了情感上的虚弱吧，这几件熟悉的衣服在他心中又掀起一阵波涛。他想起覃良笛脱衣服时的柔曼，想起她皮肤的润泽……他停顿片刻，强使心中的波涛平息，然后拎起自己常穿的汗衫和短裤……汗衫在他手下粉碎，变成细小的粉末。原来这些衣服早就风化了。拉姆斯愕然看着它，再一次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苍凉。

杰克曼看到了，俯下身同索朗月商量片刻，抱歉地说：“雷齐阿约，我们没有料到你要穿衣服。现在，海人和海豚人社会中都没有衣服，恐怕短时间内难以为你筹措到。”

拉姆斯笑了：“算了，没关系的，既然现实逼着我改，我也从此抛掉这个陈旧的习俗。好，现在咱们走吧。”

两人跳到水池中，杰克曼细心地交待着，请雷齐阿约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索朗月的身体，由她带着快速游出洞，因为从这里到洞外的海面有800米的路程。拉姆斯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在这个洞里住15年了，每次出入的潜游都是相当困难的事，何况这会儿身体还没有恢复正常。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杰克曼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异常快速向洞外游去。这个速度让任何一个人类游泳健将都望尘莫及。拉姆斯羡慕地望着他，看来，270年的水中生活已经使海人的泳技大大提高了。

不过，在索朗月开始游动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速。索朗月温柔地望着他，示意他抱紧自己身体的前部。他抱紧了——那温暖柔滑的皮肤又起了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拉姆斯仰头深吸一口气，索朗月也深吸一口气，带着他疾速下潜。她游得十分轻松，水平的尾部下下摆动着，水流和岩壁都飞速向后倒退。转瞬之间，一道强光扑入拉姆斯的眼帘，海水从头顶泻下，他呼吸到了海面上略带腥味的新鲜空气。他定定神，举目四望，时隔270年后第一次看到了浩翰的大海。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波涛声。这儿是岛的东面，是迎风面。强劲的贸易风推动着连绵不断的巨浪向岸边扑来。一个大浪拍来了，在他们前方竖起一道七八米高的水墙，恶狠狠地要把他们全部拍入水底，但转瞬之间，波浪到了他们的身下，把他们抬到高高的浪尖上。身后是那个礁岩小岛，岛上有绿色的棕榈树。波浪拍击着岩岸，激起澎湃的白色水花，波浪退下后露出白色的沙滩。朝后方望去，水天相接处是一道道长条形的涌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浪花，它似乎是在海平线下生出来的，不声不响在向这边逼近。片刻之后，波峰过去了，他们落到浪谷里，两边是碧绿的水墙，就像是置身在佛罗里达的水族馆中。众多海洋生物在水墙中洒脱自如地游着。一条金枪鱼闪过去了。一只水母缓缓地扑动着它透明的身体。一只大海龟肯定是刚从岸上返回，这时急急地扒动着鳍片，就在他的头顶上游动着，攀上浪尖，很快消失。

天色已经大亮，东方也露出玫瑰红，太阳还没有出来。杰克曼和索朗月没有耽搁，带着他快速向西面游去。杰克曼摆动着长长的蹼足，索朗月扑动着尾巴，轻松自如地穿过一道道水墙。这个岛不大，他们很快到了岛的背风面，这儿平静多了，没有了波涛的喧哗声，一道道波浪漫上岩岸，再优雅地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堆一堆的碎珊瑚。索朗月带着他向西游，又游了很远，前边是几块孤悬的礁石，背后的礁岛已沉入地平线下。她从拉姆斯的臂环中退出来，示意拉姆斯站到礁石上。

一只海豚——不，应该说一个海豚人迎过来，拉姆斯认出他是昨天见过的弥海长老。弥海同杰克曼和索朗月短促地交谈两句，然后仰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艳丽的朝霞已经染红了天际，宇宙好像在屏息静气，等着太阳从血与火中诞生的那一刻。接着，一轮太阳慢慢从水面下升出来。它刚经过海水的沐浴，呈现一种透明的鲜红。太阳冉冉上升，似乎被海水拖曳着，下半轮拉成了椭圆，它积聚着力量用力一挣，离开了水面，红光也渐渐转为金色。

就在太阳跃升的那一刻，弥海长老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唤。声音很低沉，有时声域降到人耳听不到的低频波段，这时只能感到空气的振动。低频声波借着海水，以每秒1470米的速度向远方传去。拉姆斯知道，鲸类（尤其是座头鲸）是靠低频声波作为信息交流的手段。低频声波在海水中的衰减很慢，所以，只需设置不多的接力站，低频鲸歌就能迅速传遍地球所有大洋。看来，海豚人从他们的堂兄弟那儿学到了这种有效的通讯手段。

下面的景象再次强烈地摇撼着他的神经。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空旷的海面上突然冒出千千万万的海豚，形成了海豚的丛林。他们都用尾巴搅着海水，大半个躯体露出水面。在拉姆斯的眼前，海水似乎突然涨高了，颜色也变成海豚的鸽灰色。鸽灰色的丛林先在礁石周围升起，形成一个圆形区域；随着声波的拓延，远处的海豚人也跃出水面，这个变化呈同心圆向无限远处扩展。几十万只海豚人聚集在这一海域，也许，他们所导致的地球重心变化，会使此刻的地球在它的绕日轨道上颤抖一下吧。

所有海豚都吱吱叫着，喊着同样的音节。在此后几天里，拉姆斯慢慢熟悉了这几个音节。这是海豚人的语言：

雷齐阿约！雷齐阿约！雷齐阿约！

近处海豚人的欢呼声平息了，远处的声音又递次传来，汇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在这一瞬间，拉姆斯不能抑制自己的错觉，他好象变成了凯撒、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在接受千万骑士的欢呼；又好像成了耶和华、安拉和释迦牟尼，在接受万千信徒的朝觐。但他随即想起，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而激动——面前的这些生灵并不是他的同类啊。于是他的目光黯淡下来。

欢呼声终于停止了。海豚人都沉入水中，安静地仰望着他。它们的目光汇成光的海洋，光的电闪。拉姆斯几乎不能忍受这千万双目光的烧烤——何况他还是赤身裸体呢，想来凯撒、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都不会光着屁股接受朝拜吧。虽然下面的朝拜者们也同样是不着寸缕，但这并不能使他觉得好受些，屁股上总是冷嗖嗖的感觉。

他在海豚群体中找到了索吉娅的族群，其实他是先看到索朗月，才发现这个族群的。海豚人在他眼里似乎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为什么他辨认出了索朗月？莫非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了心灵上的沟通？这个念头使他哭笑不得：一位小眼睛、有尾巴、身体圆滚滚的妻子！一个异类！

他想起杰克曼说海人也要来参加的，他们在哪儿？他找到了，海人就在他的近处，不过人数很少，只有十几人。他们也在喊，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海豚人的声音覆盖了。昨天拉姆斯已经悲哀地觉察到，在海人和海豚人的混合社会里，海豚人是绝对的主流，绝对的强势。不光指人数，更主要的是指心理。比如，这位杰克曼就显然习惯了对海豚人的依附。这是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不可违逆的趋同，就像在20世纪的人类社会中，黑人歌星用换血换皮肤的方法把自己变成白人。

弥海跃出水面，代表6500万海豚人向他致欢迎辞，仍是杰克曼任翻译。这些话实际昨天已经说过，不过今天说得更为正式和典雅。弥海说：这一代海豚人是幸福的，有幸见到雷齐阿约的重生。雷齐阿约改造了海豚的大脑，赐予我们智慧和新的生命，创建了理性昌明的海豚人和海人社会。我们感谢雷齐阿约，感谢雷齐阿约的助手、女先祖覃良笛。今后，帮助雷齐阿约更好地享受第二次生命，是每个海豚人的义务，是我们的荣幸。希望雷齐阿约愉快地享受我们的供奉。

这篇致辞情意殷殷，但拉姆斯从中品出一点令他不快的味道：虽然今天是对雷齐阿约的朝拜，而且安排了极为隆重的场面，但致辞中并没有对“神”的崇拜敬仰，反倒有一点掩饰得体的怜悯。他们是用宽厚慈爱的目光来看待这个旧时代的孑遗，这个笨拙的、没有生活能力的、甚至是丑陋的家伙——可叹的是，他们的想法多半是对的。这正是他目前处境的写照啊。

他只有暗暗苦笑。

下面是杰克曼代表海人致欢迎辞，内容和弥海的差不多。然后杰克曼爬上礁石，低声问：“雷齐阿约，你愿意致答辞吗？”

拉姆斯点点头，致了简短的答辞：“海人们，海豚人们，感谢你们对我和覃良笛的情意。288年前，一场灾变毁灭了陆生人文明，现在它已经由你们传承下去。我很欣慰。愿上帝保佑你们。”

杰克曼把他的话翻译成海豚人语，再由弥海转换为低频声波，以便能向远处传播，但低频声波携带信息的能力有限，所以这几句话拉得很长。他的致辞答完后，仪式就结束了，海豚群的秩序开始变得杂乱，近前的海豚们开始离去，远处的海豚们游过来，以便瞻仰雷齐阿约的仪容。杰克曼为他介绍着：

“这会儿游过来的海豚人是长吻飞旋海豚，你看他们的身体比较娇小，体态修长，能够纵出水面绕轴向旋转，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海豚人社会中，飞旋海豚是最大的族群，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这会儿游来的是热带斑点海豚，是仅次于飞旋海豚的第二大族群，你看他们背上有白点，腹部有黑斑点。看，那群浑身白色的海豚人属白海豚，非常漂亮，他们的活动范围一般在温带。你看见那几名白嘴巴的海豚人了吗？他们可是南太平洋的稀客，是北极附近的白喙海豚。为了赶上今天的庆典，他们早在三四十天前就从北极出发了。”

拉姆斯注意地听着，把这些资料牢牢记在心里，同时向依次过来的海豚人们致意。

这个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海豚人慢慢散去了，另一群一直在外圈逡巡的海豚游过来。虽然它们的外形和海豚人几乎没有差别，但拉姆斯立即感觉出后来者的不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气质上的低俗，就像在巴黎的大街上可以一眼分出科西嘉的土包子。他疑问地看看杰克曼，杰克曼笑了：

“大概你已经看出来了，它们不是海豚人，没有经过智力提升。不过，海豚的本底智力相当强大，再加上与海豚人的长期相处，刺激了它们智力的发展。现在，它们几乎是半开化的‘人’了。比如，它们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海豚人语。你看着，我让它们跃起来向你鞠躬。”

他吹了一串口哨，那群戆头戆脑的海豚齐齐地从水中跃出来，在空中弯腰，做出鞠躬的动作，然后溅入水中。虽然远比不上海豚人，但它们的动作其实非常优美的，丝毫不亚于人类的体操运动员。它们落入水中后都浮出水面，渴望地看着拉姆斯，杰克曼低声说：

“雷齐阿约，请您夸奖它们一句，它们非常渴望得到‘人’的赞许。”

拉姆斯称赞道：“告诉它们，它们真聪明，它们的动作非常优美。”

杰克曼翻译成海豚人语。海豚们听懂了，高兴得在水中窜跳着，然后散去。拉姆斯忽然指着前边：“看！杰克曼，你看！”

那儿浮着一个庞大的黑色身躯，大约有10米长。它有一个极显明的标志：在眼睛后部有两个卵圆形的大白斑，锐利的牙齿向内弯曲着，上下交错。背部有一个巨大的背鳍，高高地露出水面。这是一头虎鲸，是海洋上横行不法的暴徒。拉姆斯在当核潜艇艇长时，曾见过一只被拖网缠死的虎鲸，解剖后它的胃里竟然有19条海豚！地球灾变之后，当他和覃良笛致力于哺育年幼的海人时，虎鲸和鲨鱼曾是他们最忌惮最着意防范的家伙，有多少可怜的海人孩子死于虎鲸之口啊。今天，这只虎鲸闯到这片“海豚汤”里了，这样密集的海豚群是任何地方从来没有过的，不知道它要怎样大开杀戒？但很奇怪，虎鲸对周围的海豚人或海豚视而不见，径直游过来，用死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拉姆斯。拉姆斯十分纳闷，难道它把自己当成猎杀的目标，要冲上礁石来吃他？杰克曼见雷齐阿约迟迟没有反应，忙低声说：

“它也是向你朝拜的，请你答礼。”

朝拜？拉姆斯茫然向虎鲸点头，问候一声。杰克曼同样翻成海豚人语，那只虎鲸向拉姆斯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拉姆斯转向杰克曼，疑问地看着。他知道虎鲸同样有强大的智力，大概能听懂简单的海豚人语，这些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它怎么也朝拜“雷齐阿约”，是谁赋予他这样的“宗教信仰”？而且他为什么不吃周围的海豚，莫非它变成食草动物了么？但杰克曼似乎对面前的景象司空见惯，既没有表示惊疑，也没打算对拉姆斯做出什么解释。拉姆斯只好把疑问藏在心里。他不能忘了“雷齐阿约”的身份，雷齐阿约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如果老是问一些“太低级”的问题，他的威信就会慢慢坍塌了。

杰克曼望着游走的虎鲸补充道：“雷齐阿约，这头虎鲸的名字叫戈戈，它是同海豚人关系最密切的几头虎鲸之一。也许您以后还会同它打交道。呶，那是香香，香香来了。”

他所指的香香是一头巨大的雄抹香鲸，头部特别大，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箱子。这会儿它正在喷水，抹香鲸的喷水与其它鲸不同，不是直直向上，而是一根呈45度方向的单股水柱。它也游近礁石，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礁石上的人。杰克曼向拉姆斯介绍：

“雷齐阿约，这是香香，在海豚人世界很有名的，它是全世界深潜运动的冠军，可以潜到3500米深的海底。海豚人的潜水冠军是岩苍灵，是一只弗氏海豚，也能潜到2000米。”他补充一句，“他们两位是很好的朋友。”

这段介绍激起拉姆斯的极大兴趣。作为一个核潜艇的艇长，他当然知道深海潜水意味着什么。深海里存在着极大的压力，每次潜艇在急速下潜或浮起时，钢铁外壳都会噼噼啪啪地爆响。核潜艇的极限潜深是430米，在这个深度，如果失事，海员是注定要陪葬的，因为即使你逃出潜艇也会被海水挤压而死。即使能浮出水面，也会因体内急剧减压而死亡。只有在120米深度之内，海员才能靠一种叫史坦克头罩的装置缓慢减压，逃到水面。他也知道抹香鲸爱吃大王乌贼，常潜入深海去捕食，它的身体结构非常适应深潜，肺部能迅速减压，鼻孔只有一个，封死的鼻腔用做储存空气的场所。不过，即使有这样的身体结构，抹香鲸最多也只能潜到2200米。而现在呢，它竟然能潜到3500米，连一只海豚都能潜到2000米！

他打量着香香。这肯定是个顽皮的家伙，即使在对雷齐阿约朝拜时，目光中也满是戏谑。它的头部有累累疤痕，这是它与大王乌贼搏斗时被乌贼的吸盘弄伤的。作为一个核潜艇的前艇长，他对这个能潜到3500米深的家伙肃然起敬。他很快致了答辞：

“香香，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3500米!那儿对于陆生人来说，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祝你下次比赛还能拿到冠军。再见。”

听了杰克曼的翻译后，香香心满意足地哼哼着，把一股热呼呼的水柱喷到雷齐阿约身上，然后转身游走了。后面，又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目光呆板的座头鲸向礁石游过来。

这个庆典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快中午了，太阳已经偏北。海豚人、海豚和他们的堂兄弟（虎鲸、抹香鲸和座头鲸）都离开了，这片海域恢复了宁静。一直站在礁石上担任翻译的杰克曼赶快走下礁石，把身体泡在水里。从昨天拉姆斯就发现，杰克曼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看来他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水中的生活，也离不开水的保护。回想起他和覃良笛刚开始培育海人时，孩子们的皮肤不能在水中长期浸泡曾是一大难题，而且直到他长眠前这个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现在看来，在270年的进化中，海人已经完满地解决了水中浸泡这个难题。

但他们也失去了对陆上生活的适应性。生物的进化就是折衷的结果，　这是没办法的。

弥海和索朗月没有走，留下来的还有那12个长着蹼足的海人。其中11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他们都赤身裸体，脚掌比陆生人要长得多，五个脚趾分开，趾间有膜。手掌的大小则与陆生人差不多，但指间也有膜。鼻孔处有瓣膜，呼吸时张开，潜入水中时合上。除了这几点差别之外，他们与人类就完全一样了。拉姆斯看着他们，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才算是他的同类，是他和覃良笛的后代啊。杰克曼游过来说：

“雷齐阿约，最后介绍我的同胞吧。他们是6500个海人的代表，分布在南太平洋的各个环礁岛上。另外，在亚洲小笠原群岛、非洲塞舌尔群岛、美洲维尔京群岛上也有一些数量不详的海人，但我们和他们基本没有联系。你知道，”他苦涩地说，“海人由于身体的先天缺陷，离不开淡水，不能在水中睡觉，所以我们无法像海豚人一样在各大洋中自由来往。有关那几个大洲的海人的消息，都是从海豚人那儿辗转传来的。”

水中的弥海和索朗月都看出杰克曼的怅然，忙插进来说：“雷齐阿约，这12人都是出色的御手，这是我们这个混合社会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职业。真羡慕他们那双灵活的手！雷齐阿约，你创造海豚人时为什么不造出一双手呢。”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感念地点点头，笑着为拉姆斯翻译了。拉姆斯依次同海人们握手。摸着那些带蹼的手，他想，这是覃良笛和他15年的心血啊。但令他难过的是，这12个海人都显得拘谨畏缩，与谈笑风生的弥海和索朗月相比，可以清楚地看出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12个海人与他简短地交谈一会，走了，拉姆斯回过头，似不经意地说：“6500个海人，太少了吧。为什么不让他们多繁殖一些呢。”

弥海和索朗月都觉得这个问话有点意外，没答话，看看杰克曼。杰克曼替他们回答：“对海人的繁殖没有什么限制。但是，海人不能完全脱离陆地，如果失去海水遮蔽，必然受到较多的紫外线幅射，主要是0.01－0.28微米的C紫外线，容易造成DNA破损，所以海人中遗传病较多，死亡率也高。”

“270年了，应该找到有效的掩蔽办法吧，比如像昨天那样的岩洞。”

“当然 ，不光是掩蔽的问题。如果不借助于工具，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竞争力远远不如海豚人，也逃不脱虎鲸、鲨鱼的捕杀。这是先天决定的，没有办法。但如果借助于工具，那怕是小小的鱼钩和鱼叉，也得保存人类的工业——这又迫使海人回到陆地上去，也是行不通的。不过，海人中的‘御手’是海豚人社会非常需要的职业，海豚人会提供足够的保护和补偿，维持他们的生存。但是——你知道的，海豚人并不需要太多的御手。”

拉姆斯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真为先天不足的海人们难过。”

弥海说：“雷齐阿约，我该同你告别了。百人会已经委托索朗月和杰克曼来服侍你，他们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知道，海豚人社会是自然主义的社会，摒弃了史前人类的高科技用品。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使你满意，这点请你谅解。不过，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做。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们两位，他们会及时传达给我。”

拉姆斯笑道：“不必客气。我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客人。要知道，在我长眠之前，我已经在这个岛上过了15年‘自然主义’的生活。”

“不过据我看来，你的当务之急是先选定你的妻子，因为妻子可以帮你尽快走进新的生活。索朗月和苏苏是我们挑选的最好的姑娘，不过，如果你另有所爱，尽可以坦白地告诉我。”

拉姆斯不由看看索朗月，那一位正安静地仰望着他——她的注视可真算得上深情脉脉！他笑道：“千万别把我看成一个贪欲无魇的家伙。如果我决定结婚的话，”他加重语气说出这句话，“索朗月小姐已经是我的上上之选了。不过，我已经55岁，也许，仅仅对我从前两个妻子的怀念就足够打发我的晚年了。”

“那好，反正我们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祝你的第二次生命过得幸福。再见。杰克曼和索朗月，一切偏劳你们了。还有，索朗月你送送我。”

他游走了，索朗月追上去，她想，弥海长老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两人一块儿游动时，弥海犹豫着是否把某些话告诉索朗月。雷齐阿约重生了，当你就近观察一个伟人时，他的光环难免要褪色，这是正常的，没什么奇怪。何况，海豚人社会是个理性的社会，这儿没有宗教或政治崇拜，高高在上的“神”在这儿没有存身之地。百人会组织了极为隆重的庆典来庆祝雷齐阿约的重生，只是出于感恩心理，是履行对女先祖的承诺，并不是出于宗教的狂热。但是，尽管如此，与雷齐阿约一天来的接触，仍使他微觉困惑。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社会的一切太隔膜了——要知道，他可是“赐予我们智慧者”啊，为什么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如此无知？270年的冷冻并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更令他疑虑和不快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尤其表现在他对索朗月的态度上。虽然努力掩饰，但他对“异类妻子”的疏远甚至鄙视仍时有流露。

但弥海最终决定不把这些困惑告诉索朗月。不管怎样，这位陆生人是两种人类的雷齐阿约，他的任何毛病或过错都不能减弱海豚人对他的尊敬。弥海只是简单地告诉索朗月：

“索朗月，好姑娘，相信你能博得雷齐阿约的爱情。不过，他毕竟不是海豚人，他和你的身体结构、兴趣爱好都相差甚远。所以——凡事不妨想得困难一些。”

他的话很平淡，但索朗月很聪明，知道长老特意唤她过来，不会只为了几句不关疼痒的话。所以，他的话里一定有深意。她沉静地说：“谢谢，我记住了。”

她返回了，弥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免担心。他在心里祝愿着，但愿索朗月的结局比那位痴情的小人鱼幸福。

拉姆斯和杰克曼看着索朗月飞快地游回来，途中她还高高跃出水面，打了一个漂亮的飞旋，轻巧地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这种在垂直平面上的飞旋是飞旋海豚的绝技，兴奋时常常忍不住来一下。智力提升后，其它种族的海豚如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等也学会了这种技巧，但比飞旋海豚还是差得很远。

索朗月快速冲过来，到拉姆斯身边才来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地停下，把半个躯体露出来，脑袋几乎与拉姆斯的脑袋平齐。拉姆斯由衷地再次称赞道：“索朗月，你的游泳技巧真惊人，可以说是出神入化。”

索朗月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细细的牙齿。拉姆斯离她很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吻、细小的牙齿、浑圆的额部（这是海豚发出超声波的部位），还有头顶两个小小的鼻孔，两个小小的耳孔。当然，她的面容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拉姆斯也能很轻易地理解她的表情。他想，也许同是哺乳动物，人类和海豚有天然的联系？

不过，虽然同为哺乳动物，雌海豚的乳房却与人类完全不同。海豚的乳房位于后腹部，藏在两道裂缝中，只有哺乳时才伸出来，这样才可效降低游泳阻力。海豚的祖先是一种有蹄类动物中爪兽，与牛的血缘关系最近。海豚也像牛一样有四个胃室，当然，由于不再食草，这些胃室并不用来反刍。哺乳动物是由鱼类经爬行类进化而来，在它们离开海洋爬上陆地的漫长过程中，四鳍慢慢转化为四肢。但几千万年前，这种四个蹄子、浑身是毛的中爪兽受环境逼迫回到水中，把它走过的进化之路反向走了一遍，重新进化出背鳍、胸鳍和尾巴，变成如此这般的海豚。这些巨大的变化全部是由微小的、随机的遗传变异累积而成，这该是多么艰难的过程啊。但这个过程最终成功了，即使在提升智力之前，海豚就是海洋一个非常昌盛的种族。

索朗月吱吱地说了几句，有意说得很慢。她想，雷齐阿约重生了，可惜他忘掉了海豚人的语言，只能等他慢慢再捡起来。拉姆斯此时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管他对海豚人是什么看法，总得赶紧学会海豚人语，否则他在这个社会中将寸步难行。杰克曼昨天大致介绍了海豚人语和英语的对应关系，这会儿，他努力辨听着索朗月的说话。他只听出一个词：午饭。杰克曼翻译了索朗月的话，他的猜听大致是对的：

“索朗月说，该是你吃午饭的时间了。是否咱们还回到岛上的那个洞中？那是唯一有电加热器的地方。”

“不用了，我的身体已经复原，可以吃生食了。现在，我想到海人居住的地方看看，可以吗？”他拍拍索朗月的脊背，“索朗月，我先去海人那儿，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你们把我唤醒了，只要我还没决定再回到水晶棺中，就得努力适应全新的生活。我想，尽快熟悉海人的生活，可能会容易一些，毕竟我和海人的身体结构比较接近，”

“当然可以，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和杰克曼领你去。”

拉姆斯看看她，又看看杰克曼：“他们的家在陆上，你又不能上岸。所以，我想请你先自便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时，再让杰克曼通知你。”

索朗月佯怒地说：“哟，那可不行！我是受6500万海豚人委托来照看你的，一分钟也不会离开。除非……你找到了合意的妻子。”

杰克曼笑着为拉姆斯翻译了这句话，还加了一句调侃：“她要守牢你，免得被别的女人夺走啊。”

索朗月听懂了他加的这句话，并没有羞涩，而是会心地笑了。拉姆斯无奈地说：“看来我失去人身自由了，那好，我们一块走吧。”

他们向邻近的一个有海人居住的礁岛游去，拉姆斯拉着索朗月的背鳍，由她带着游。拉姆斯也曾是个游泳好手，特别擅长自由泳，但现在呢，别说索朗月了，即使和杰克曼相比也是天壤之别。海水很清彻，能看到一二百米水下五彩缤纷的珊瑚礁。鱿鱼、石斑鱼和小海龟在他们周围游荡着，用它们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极目所止，前面并没有海岛，他们这一趟旅途够长的。他想起，当他和覃良笛费心哺育小海人时，从不敢让他们单独游这么远的距离。不光是体力的问题，主要是因为虎鲸和鲨鱼，只要碰上这些水中霸王，笨拙的海人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但现在，杰克曼心平气和地开始了这趟远足，看来他们不再怕虎鲸鲨鱼了。

游了很久，拉姆斯发现一片孤悬不动的白云。它上面是片片贸易风云，在蓝天背景上迅速向西飘着。他知道这片静止的白云是海岛的象征。在晴朗的日子里，太阳照射着海岛，与周围的海面相比，陆地产生了较热的空气流。热空气上升后就形成这片白云，固定地悬在海岛上空。白色的军舰鸟在天空盘旋着，远远就能听见它们的聒噪声。再往前游，海岛上棕榈树的树稍在地平线下慢慢探出头。海岛的高度很低，白色的拍岸浪把海岛全遮住了，只有当三人浮上浪尖时才能看到岛上的全貌，那上面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们绕过迎风面，在背风面靠近海岛。拉姆斯迫不及待地趟过去，踏上海岛的土地——他已经270年没有踩过土地了！白色的沙滩平坦而柔软，热呼呼的沙子烫着他的脚心，非常舒适，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安心的感觉。沙滩上堆满了白色的碎珊瑚，几棵大树的树干躺在沙滩上，树皮已经被潮水剥净，天长日久的曝晒和潮水的冲刷，使树干变得雪白。到处是血红色的寄居蟹，身上背着偌大的贝壳。一只招潮蟹正在舞动着它大得不相称的左螯，听见动静飞快地逃走了，钻到一个洞里。拉姆斯想去追它，但一条腿忽然全部陷进虚沙中。一只海燕嘎嘎惊叫着从沙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原来，他不小心踩到一个海燕窝，说不定里边还有几只鸟蛋呢。

杰克曼和索朗月都留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雷齐阿约”孩子气的举动。过一会儿拉姆斯回来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不大符合“雷齐阿约”的身份，便自嘲道：

“陆地——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啊。没办法，所谓老树不能移栽，我的根已经扎到陆地上了。杰克曼，去你家吧，你的家在哪儿？”

“呶，就在那儿。”

他看到在左边的海岬，紧挨水面之上有一处礁岩的凹槽，大概是海浪长期拍击造成的。那个浅浅的凹槽中躺着几个人，这会儿已经看到来人，有两人跳入水中向他们游来。是两个女人。一个是杰克曼的妻子安妮•杰克曼，一个是他的女儿苏•杰克曼。这位姑娘就是百人会给他挑选的海人妻子了。以人类的标准衡量，苏苏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胸脯丰满，腰肢纤细，两腿修长，只有长长的蹼足和稍显异样的鼻孔不合陆生人的审美标准。她们游过来，安妮恭敬地向“雷齐阿约”问候，苏苏则天真地上下打量拉姆斯，毫不掩饰对他的浓厚兴趣。

拉姆斯想，她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候选妻子”的身份了，这会儿是在审视她的夫君吧。对这么一个妙龄女子，拉姆斯不太敢直视她的裸体，而苏苏的盯视肆无忌惮，不过那里面不含肉欲的成份。

后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是杰克曼的儿子约翰。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在父亲的催促下，不大情愿地过来，同拉姆斯见了面。

苏苏向索朗月游去，亲热地挽住女海豚人的头部，她们两个早就认识，一直是亲密的谈伴，而这会儿可谈的东西更多了——关于她们共同的丈夫雷齐阿约。这会儿拉姆斯的目光被杰克曼的“家”吸引住了。虽然在长眠之前，他和覃良笛已经在海岛上度过15年鲁滨逊式的生活，但杰克曼之家的简陋还是让他吃惊。这儿没有任何简单的家具，只有几团海草窝在地上，肯定是各人的床铺。所谓家，只是一个能够遮挡太阳直晒、能稍稍减轻海浪冲击的石窝罢了。杰克曼看懂他的疑问，解释道：

“你知道，海人的家不能离开海水太远，以便在往返时尽量减少紫外线和宇宙射线的幅射量。再说，我们的皮肤已经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了。所以海人都把家安在沿岸的岩洞里，但沿岸的岩洞数量毕竟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栖身地的数量直接限制了海人的数量。”

拉姆斯怜悯地看着他的“家”，不由痛苦地回想起陆生人类的力量。那时人类可以凿通海峡，夷平大山，把几千吨重的物质送上太空。而现在，他们甚至无法用人工的办法在海边凿几个可以容身的岩洞！并不是他们缺少干这些工作的智慧，而是因为，任何这类工作发展下去，都要求有工具、动力，要求恢复陆生人那样的物资供应系统，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下去，最终势必造成“陆生生活”的复辟，而这是今天的环境不允许的。

没有办法。海人从陆上回到海里时不得不抛弃很多东西，正像回到海里的中爪兽不得不抛弃四肢。

小约翰看出雷齐阿约的怜悯，阴阳怪气地说：“尊敬的雷齐阿约，不必可怜我们。我们对这种境况很满意了。不管怎样，还有海豚人呢。海豚人如此繁荣昌盛，足以让你感到欣慰了。”

杰克曼看看他，回头对拉姆斯说：“我儿子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愤世嫉俗者，你不必理他。”

小约翰的面孔涨得通红，想说一些更尖刻的话。正与索朗月窃窃私语的苏苏回过头笑道：“我哥哥是个军国主义者，他时刻在盼望着成为凯撒、亚历山大、成吉思汗甚至希特勒呢。他常说，总有一天，他会让海人重新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

约翰恼羞成怒，悻悻地返回他的“床”，躺下，不再理睬这边的谈话。拉姆斯宽容地说：“看来你儿子有一个心结，也许我能解开它，以后有时间我同他多谈几次。”他问杰克曼，“这个岛上的海人家庭有多少？”

“有32家，一共153人。我领你巡视一遍吧。”

拉姆斯看看身后的索朗月，他想巡视海人社会，但不愿让索朗月陪伴，便说：“以后吧，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该吃午饭——不，是该吃晚饭了吧。”

他们开始准备晚饭，杰克曼一家人跳入水中，分散游走。等他们返回时，每人手里或嘴里都有一条鱿鱼、小鲭鱼或一捧灯笼虾。索朗月噙来两只彩色鳌虾，放到拉姆斯的手掌中。鳌虾在他手心中蹦跳，颜色十分鲜艳。这种虾如果放在油中煎一下很美味的……拉姆斯摇摇头，拂去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摘去虾须和虾鳌，把生虾塞进嘴里咀嚼着。其它海人的进食比他快得多，他们与海豚人吃食物的习惯一样，牙齿只用来把食物撕成小块，然后便不加咀嚼吞下去。苏苏也在撕吃一只鱿鱼，这会儿她的模样一点也不“淑女”了。

太阳慢慢沉入海水中，广阔的海面上跳荡着金光。金光慢慢消失，天边还留着明亮的余光。晚饭后，拉姆斯迟疑片刻，对索朗月说：“索朗月姑娘，天色已晚，我该休息了。你是否先回海里？我想单独待两天，静下心，想想我该如何生活。

索朗月迟疑着，心里其实也相当困惑。这个男人是“雷齐阿约”，是她在5年的守候中爱上的男人。但这些敬仰或爱情都是概念化的。当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来到她身边——他与自己的差别太大了，互相沟通相当困难，她的确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办。拉姆斯苦笑道：

“索朗月，我不是你们的雷齐阿约，我只是被时代之潮抛上沙滩的一条可怜的小鱼。我曾经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但你们发展到今天，已经超过我的适应能力。也许我最好的归宿是重回冷冻柜中。好，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让我在杰克曼家中待几天，好好想一想。毕竟海人的身体同我是最接近的。索朗月，如果需要帮助，我会立即召唤你。”

在杰克曼翻译之前，索朗月凭拉姆斯的语气，已经触摸到他的阴郁和怅惘。是啊，雷齐阿约并不是大智大能的上帝，他是个普通人，独自被抛到270年后陌生的世界。索朗月看着他，心中溢出母亲般的怜爱，一时冲动之中，她忽然从水中窜出来，用长吻去吻拉姆斯的嘴唇。拉姆斯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把她推开，不过他马上醒悟到自己的唐突，忙俯下身，温柔地抚摸索朗月的脊背。那柔嫩的皮肤给他以快感，他感觉到，触手所及，索朗月的皮肤泛起一阵阵颤栗。他用玩笑口吻掩盖了复杂的心情：

“啊，别生气，索朗月姑娘，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一个异类妻子，虽然我知道，从精神层面上说，我们都是人类，是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但是毕竟……给我点时间，好吗？”

索朗月已经平静下来，仰望着他，吱吱了一阵。杰克曼为她翻译着，显然索朗月十分动情，因为连翻译也被她感动了：“雷齐阿约，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对你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但你在我眼里，却是个交往已经5年的熟人了。我熟悉你身上的每一根汗毛，我时刻渴盼着挽着你的臂膊散步，哪怕我也像小人鱼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不管你是否能接受我，我都要把我的爱情奉献给你。你知道，飞旋海豚人是泛式婚姻，但我已经准备改变我的宗教信仰，”她笑着说，“我会把你做为我唯一的丈夫。”

杰克曼翻译完了，大家都静默一会儿。尽管拉姆斯对海豚人心存芥蒂，但他不能不承认，这位异类的雌性从感情世界上说，与人类没有任何不同。那边苏苏警惕地喊着：“爸爸，你干嘛为索朗月翻译得这样动情！可不能让索朗月把雷齐阿约的心给占满了，得给苏苏留一半呢。”

几个人都笑起来，冲淡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只有远处的约翰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天幕上是他十分熟悉的南天星座。285年前，他和覃良笛逃离人群，来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着力培育海人。在小海人尚未出生时，每天晚上他们都偎依着坐在礁石上，仰视着深邃的星空。覃良笛是个生物学家，天文知识比较贫乏，而拉姆斯做为核潜艇艇长有足够的星座知识。他常常向覃良笛讲解：这是南十字星座，赤经12度，赤纬60度；这是显微镜星座，赤经21，赤纬35；这是印弟安星座，赤经21，赤纬55；这些南天星座在北半球都能看到，不过它们在北半球的星空中都不能升高，一般就在地平线附近游荡。那是天燕座，赤经16，赤纬75；那是南极座，赤经22，赤纬85……这些星座在北半球永远看不到。

他说：这些知识很有用的，如果有一天你得独自穿越辽阔的海域，可以依照天上的星座来辨别方向。也许，后来覃良笛突然离开他而消失在大洋深处时，就真的用上了这些天文知识？

从杰克曼的“家”中向外望，漆黑的天幕和漆黑的海面在无限远处相接。天上撒满了星星，海上也撒满星星。不过，海里的星星并不天上星星的投影，那是无数发光的微生物或小虾造就的。天上的星光在闪烁，海里的星光在浮动。有时，一群飞鱼突然跃出水面，在远处溅落。溅落处的发光生物受飞鱼的惊吓，亮光瞬间会更明亮。

杰克曼的家离海水很近，涨潮时海浪几乎能拍到石坎之下，落潮时也不过降下一米左右。海水时时溅进来，哗哗地浇到他们身上。不过杰克曼全家对此丝毫不在意，拉姆斯想，他们一定是特意选择这样的高度，以便能时时浸润在海水里，因为他们的皮肤已不能忍受干燥了。

全家人请拉姆斯睡到最里面。拉姆斯让杰克曼紧贴着他睡，他有很多话要问。苏苏毫不犹豫地睡到拉姆斯的另一边。当他和杰克曼谈话时，苏苏用带蹼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和胳臂，她的长发和乳胸时时擦着拉姆斯的后背，弄得拉姆斯紧张地团紧身体。可能苏苏认为，她已经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了，用不着等待拉姆斯的“确认”；也可能这是海人少女示好的一种习惯（时隔270年后，拉姆斯对海人能有多少了解呢）。约翰则远离他们，睡在另一个角落里。不过，这个落落寡合、郁郁寡欢的小伙子并非对雷齐阿约不感兴趣，黑暗中，他一直灼灼地盯视着这边。

拉姆斯决定向杰克曼打听一些最迫切的问题。他曾打算把所有的问号都藏在心里，以维持“雷齐阿约”的权威，但现在他认识到，如果对海人和海豚人社会没有起码的了解，那他的权威只会更快地垮掉。所以，如果他不得不袒露自己的无知，那至少要把知情人控制到最小的范围。

在喧闹的海浪声中谈话比较困难，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使家里其它成员听不清他们的谈话。身后的苏苏毕竟年轻，这会儿已停止动作，传来轻微的鼾声。安妮和约翰那边没有动静，看来也睡着了。拉姆斯说：

“杰克曼，虽然我是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但睡了270年后，你们今天的很多情况我是不熟悉的。请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在我和覃良笛培育海人时，我们曾设想过充分利用陆生人残存的物资，建立海人的信息传承机制。当然，电脑、芯片这类东西无法再用了，它们太依赖于工业环境。但我们至少可以用铅笔和纸张，陆生人留下的这类东西够海人用上几百年的。至于几百年后怎么办，到时再说吧。但我现在发现，你们已经彻底摒弃了文字和书写工具，而没有文字的民族充其量只能是一个半开化的民族。可是，从你们的言谈举止来看，你们并没有脱离文明的浸润。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杰克曼相当惊奇，他想，270年的冷冻可能丢失一些记忆，但不会把最关键的东西丢失吧。也许，雷齐阿约在长眠前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不会的，他年纪并不大，而且醒来后的举止表明，他仍具有敏锐的智力。杰克曼把疑问藏在心里，耐心地说：“据女先祖讲，这正是你的伟大创意。你刚才说的只是你和女先祖前期的打算，但你们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你说，依赖陆生人文明留下的物质残余毕竟是不可靠的。后来，在创造海豚人时，你和女先祖充分利用了海豚的大脑。”

他停顿片刻，看拉姆斯是否能随着他的讲述拾起一些记忆，但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他接着说下去，“海豚的大脑有1600克，比人类多了200克。后来你和女先祖又用基因手术为他们增加了300克。这样，他们比人类共多出500克大脑。你和女先祖干脆把这部分大脑的功能特化，作为专管记忆的‘外脑’，其存储能力达到3000G。这个容量绝对超过一个陆生人一生中通过纸笔、电脑所能利用的信息量，所以，不用纸笔和文字对海豚人没有什么不便。然后，6500万个外脑合起来，就形成了令人生畏的存储体，足以容纳陆生人文明的所有信息。”

拉姆斯的大脑飞转着，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问：“但新增加的信息呢？社会要往前发展，文明要往前发展，信息量每天都在增加。”

“那就逐步淘汰无用的或者用处比较小的信息，为新信息腾出位置。雷齐阿约，海豚人社会与陆生人文明非常不同。陆生人崇尚工业化，科学进步要体现在物质基础的提升上。但现在是‘理性社会’，科学研究只是一种爱好，一种智力体操，并不用以改变海豚人的原始生态。所以，这种信息存储方式足够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

拉姆斯沉默很久，才说：“你一直在说海豚人，还没有说海人呢。”

自从他们接触以来，杰克曼一直是恬淡冲和的，但这时他也苦笑了，语调中带着深深的苦恼：“哪里还用得着海人去操心什么信息传承机制啊。海豚人的外脑是那样有效和方便，足以代我们去思考了，现在所有海人都是体力劳动者。”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海豚人大脑的优势是先天的，没办法，我们已经承认了现实。而我们手的优势也是先天的，海豚同样离不了。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优势互补的混合社会。这是你和女先祖的安排，我们能体会到你们的深意。”

拉姆斯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已经帮我回忆起骨架，细节我会慢慢自己填补的。睡吧，晚安。”

“晚安，雷齐阿约。”

杰克曼翻过身很快入睡，鼾声溶入涛声中。拉姆斯根本没有睡意，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苏苏翻了个身，把一条光滑的凉沁沁的手臂搭在他胸前。他没动它，在海浪间歇中听着苏苏的鼻息。他现在总算弄清了覃良笛突然消失后的那三年里都干了什么，而在他长眠前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那时，他只知道海里突然出现大批的“聪明海豚”，它们（他们？）可不像孱弱的海人，要到五六岁大脑才能长足，七八岁才能离开大人的庇护——在那些年里，为了照顾44名海人婴儿，他和覃良笛几乎累垮了。但海豚人呢，他们生下来后，只用妈妈顶到水面上吸进一口气，便可以自由自在的遨游了。而且，他们的大脑生下来就已长足（小海豚的身体几乎能达到妈妈的一半），生下来就有足够的智力。他们有语言，有社会组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大批繁殖，在各个海域中出现。

那时，拉姆斯知道这肯定是覃良笛的功劳，是她躲在某处用基因技术创造了这些海豚人。他愤怒地看着这些身强力壮的小杂种们在海人面前逞威，他们抢去海人的食物，嘲笑海人笨拙的泳姿，甚至恶作剧地把水中的海人顶翻。不要说年幼的海人了，即使是已经年满15岁的第一批海人，如果赤手空拳，也远不是这些两岁小杂种的对手。

海人们涌过来向“爸爸”诉苦，海人们哭着问：覃良笛妈妈呢，她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那些天里，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不过他并没有沮丧，悄悄进行着必要的准备，那时，他还保有一艘能横跨大洋的船只，可以到陆生人城市中寻找武器，而武器正是他最熟悉的一个领域。所以，当他抚摸着逐渐丰富的武器库存时，总是冷冷地想：覃良笛，我的妻子，你恐怕忘了，你培育的尽善尽美的海豚人们有一个大的弱项呢——他们可没有能扣动板机的手指！

后来，大概覃良笛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出现在拉姆斯面前。她说：“理查德，我们能好好谈一谈吗？海人和海豚人为什么要互相敌对呢。”拉姆斯平心静气地说：“当然可以谈，不过你先让那些小杂种从这片海域中滚蛋。你能不能答应？”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拉姆斯的长眠。等他醒来，海豚人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而他（还有覃良笛！）苦心创造的海人变成海豚人的依附，依靠咀嚼后者的文明残余来生活。

失败的愤懑在心中燃烧，他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睡意渐渐漫上来。他看见妻子南茜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加州圣地亚哥潜艇基地的栈桥上，风吹着一头金发在身后飘拂。核潜艇的每次巡行都至少数月，所以，返航时妻子总是千里迢迢赶到这儿迎接他，迫不及待地紧紧搂住他。他能感受到妻子的爱意和蓬勃的情欲。可是南茜已经死了，还有女儿，父亲母亲，他甚至没能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覃良笛来了，覃良笛是用另一种方式来爱他，温柔，安静，当然她的温柔外表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她用手抚摸着拉姆斯的脸，轻声说：不要固执了，咱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好吗？拉姆斯叹口气，捉住她的手……

他醒来，确实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不过不是覃良笛，是一只带蹼的手。苏苏侧身坐在他面前，长发垂下来半遮住乳峰，活脱一尊小人鱼的雕像。天光已经大亮，东方现出鱼肚白。苏苏高兴地说：“雷齐阿约，你醒了！”

拉姆斯抬头看看，石窝里已经没有人，全家都在附近的海域里游泳。他笑着说：“我是最后一个醒的，你为什么不到海里去？”

苏苏迫不及待地问：“雷齐阿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问吧。”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理查德•拉姆斯？”

“对。”

“那么，我能称呼你的名字吗？”

拉姆斯扭头看看她，藏起嘴边的笑意：“可是别人都称呼我雷齐阿约。”

苏苏不好意思地说：“你当然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可是，一个妻子总不能老用尊称来称呼丈夫吧。”

拉姆斯笑了，伸出胳臂把她搂在怀里：“你可以唤我理查德，不过，我们的年龄太悬殊了，我更愿你是我的女儿。”

苏苏突然吻了他一下：“不，雷齐阿约是我的丈夫，理查德是我的丈夫！”她拉着拉姆斯起来，“跟我下水吧。”

他们从石坎跳下水，杰克曼夫妇远远和他打了招呼。苏苏在水中的动作十分灵活优美，她轻轻摆动着脚蹼，身体微微波动，长发在水中飘拂，衬着碧绿的海水，越发显得她的曲线玲珑，拉姆斯欣赏着，简直是叹为观止了。这个调皮的女孩不像别人那样对雷齐阿约敬而远之，一直快活地同他嬉戏，一会儿她从背后窜出来蒙住拉姆斯的眼睛，一会又插到他的下方把抬出水面。她的笑声给这个安静的海湾增添了生气。杰克曼夫妇远远看着他们，微笑着，没来制止女儿的胡闹。约翰则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早饭时刻，他们回到石坎上小憩片刻。约翰也回来了，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拉姆斯说，上午他想到岛内转转，约翰能陪他一块去吗？约翰显然觉得意外，看看雷齐阿约，冷淡地点点头。苏苏嚷着她也要去，拉姆斯低声对她说：

“苏苏，你不要去。你哥哥有心结，我想帮他解开。”

苏苏虽然不大情愿，也只好答应了。安妮嘱咐说，今天有太阳，紫外线比较强，不要在岛上耽误太久。杰克曼解释说：

“雷齐阿约，你可能还不知道地球的现状。那次灾变中被破坏的地磁场已经部分恢复了，所以宇宙射线受到一定的屏蔽，但还不到安全程度。臭氧层则完全没有恢复，紫外线仍然很强，尤其是C波段紫外线。根据海人的经验，暴露在日光下连续三天至五天就要大病一场，连续七天至十天，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坏。你要当心啊。”

“谢谢，我会当心的。”

这个珊瑚礁岛非常漂亮，沿着岛的四周，红白相间的外礁耸立在海水之上。那儿有海葵、五颜六色的珊瑚虫、海藻、闪着光泽的贝类、海蛞蝓和颜色鲜艳的各种鱼儿，把礁脉装点得像是梦幻世界。再往里面是一个相当大的环礁湖，海水在环礁外拍打着，轰鸣着，激起一圈白色的拍岸浪。但这会儿不是涨潮期，海水越不过周围的礁脉，湖内的水十分平静，清彻碧绿。不过这里并不是淡水，水也是苦咸的。湖里全都是海洋生物，是趁涨潮游进来的。一只一米多长的鲨鱼在清彻的水里偷偷窥视着他们，开始悄悄向这边逼近。不过约翰没把它放在眼里，只弯下腰拍水面，鲨鱼立即逃走了。

再往岛内是青翠的椰树，一串串椰果挂在树上。也有棕榈树，阔大的叶子葳蕤浓绿。茂密的灌木丛铺成一片，顶着一排排白色的小花。两只燕鸥啾啾地鸣叫着，一直在两人的头顶飞翔。前边是一大群血红色的寄居蟹，听见脚步声匆匆散开，不过身上的大蜗牛壳影响了速度，它们蹒跚前行，样子十分可笑。

拉姆斯走得十分小心，因为礁石的边缘相当尖利，他没有穿鞋子，弄不好就会把脚割伤。约翰倒不在乎，看来他对此早已习惯了，他长长的有蹼的脚在地上走起来比较笨拙，但实际上速度并不低。约翰是个孤僻的家伙，一路上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对于拉姆斯的问话，只用最简单的话来回答。他知道雷齐阿约特地约他出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他在冷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开始时，拉姆斯只和他扯一些家常，问他几岁了，现在的海人一般都是什么时候结婚，结婚后是否都要从家庭中分出去。等等。约翰都回答了。前边要涉过一片面积较大的环礁湖，约翰找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块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很快，拉姆斯就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了。正行走间，忽然水中冒出一条小腿粗的鳗鱼，浑身布满绿色和黑色的斑点，窄小的头上长着两只恶狠狠的眼睛。它闪电般向拉姆斯的腿部扑过来。约翰立即把石块掷过去，正中鳗鱼的头部，趁着它片刻的昏晕，约翰迅速捞住它的尾巴，拎出水面，用力抡了几圈，又狠狠拍在水面上。鳗鱼休克了，不过身体还在缓缓地扭动着。约翰把它远远抛到礁石上，回头说：

“回程时把它带回去，鳗鱼的肉很美味的。环礁湖中数这种鳗鱼最可恶，一不小心，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鳗鱼的牙有毒，咬的伤口很难痊愈。”

拉姆斯赞赏地说：“谢谢，你的动作真敏捷。”

约翰淡淡地说：“在水中，我们比海豚人差远了。”

拉姆斯停住脚看看他：“约翰，我知道你对海人的现状不满意。你有什么心结，请敞开对我说说。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我当然不满意，我们是史前人的嫡系后代，当然不愿意永远做海豚人的附庸！不过……谁让雷齐阿约把他们创造得比海人更强大呢。”

拉姆斯听出他的愤懑，没有回答。这会儿他们已经走上沙滩，向身后看去，两排脚印在平坦的沙面上延伸着。一双较小较深，那是他的；一双较大较浅，那是约翰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时所留下的足印，那时人类认为，他们已经把宇宙踏在脚下了，谁能想到无比强大的人类会在一道死光中灭亡？他摇摇头，指着远处问：

“约翰，那里有一个大的岩洞，装满了陆生人用的武器，你知道吗？”

“知道。雷齐阿约，你也知道它？”

拉姆斯笑了：“我当然知道，我在这一带生活了15年呢。走，咱们去那个岩洞看看。”

约翰停住脚步：“那是女先祖划定的禁地，除了海豚人百人会的长老，外人不得擅入。”

拉姆斯淡然一笑：“对雷齐阿约来说，那也是禁地吗？”

他没有停步，径直向那里走去，约翰迟疑片刻也跟上来。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岩洞，洞前有碎珊瑚摆出的路障，路障显然是新的，不会超过几个月的时间，看来，海人们在一代代的延续中始终没有忘掉女先祖的命令。拉姆斯没有迟疑，一步跨过去。他用目光向身后的约翰示意，约翰也跨进来。

洞内层层累累全是箱子，约翰仰着头环视着，目光中满是疑惑。箱子上都印着各个军火公司的名字，拉姆斯打开几个箱子，那里面堆满了轻兵器，有柯尔特1917左轮，以色列UZ19mm冲锋枪，美国M607.62mm通用机枪，毒剌式肩扛导弹，比利时37毫米伸缩式枪榴弹……其实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武器：小型声压式深水炸弹，如果不得不同海豚人兵戈相见，这种深水炸弹是最实用的武器。拉姆斯对洞内的库存如数家珍，这不奇怪，它们全是他“几个月前”收集的。拉姆斯凝神巡视着屋内的库存，轻声喊：

“约翰。”约翰盯着他，雷齐阿约的目光深不可测。“你愿意接过这些礼物吗？这是我特意为海人留下的武器，不要忘了，海豚人可没有使用这些武器的手指。”

约翰十分震惊，但随即狂喜地点头。

第二章  海豚人族群

最近索吉娅部族内有两件大事，一是索云泉临产，二是盖利戈和盖吉克及笄。男孩子的及笄是件揉搓感情的事。终日相处的家人们从此就要分别，天各一方，再次相见时要视若路人。而且最令人心碎的是，智力提升后的海豚人有足够的智慧来体味这种痛苦。索朗月知道，人类中没有这种习俗，人类的兄弟姊妹们虽然也会分家单过，但他们不必割裂记忆，也保持着往来。陆生人类兄弟姊妹们之间同样不允许婚配，但那是用道德的力量而不是用隔离的方法来防止。索朗月知道陆生人类中有很多不敢恭维的习俗，像他们的嗜武嗜杀，像他们摧残自已肉体的怪癖（方法真是五花八门啊，割阴唇、裹脚、丰乳、鼻环唇环耳环、高跟鞋、割眼皮、纹身，还有吸毒吸烟，简直匪夷所思），但至少这种“兄弟姊妹们可以终生相处”的习俗值得称赞。

她真希望海豚人社会中也推行这种习俗，可惜，海豚人的智慧不能战胜基因的神力。

随着及笄的日子天天临近，盖利戈和盖吉克越来越亢奋不安。不过，他们的离愁别绪是用恶作剧的方式来发泄的。他们发疯般地在族人中冲撞，咬别人的尾巴，顶别人的肚子，两人合力把索朗月抬上水面，推着她在水里转圈。族人们知道他俩的心情，对这些胡闹一笑置之。不过他们还是有分寸的，从不和临产的索云泉胡闹，而且常常很体贴地送去一只玉筋鱼、真鲷或蓝点马鲛。索云泉接受了馈赠，总要亲切地吻吻他们。

后来他们闹乏了，就游过来，与索朗月面对面呆着。索朗月看出他们的惆怅，安慰道：“别难过，哪只雄海豚都有这一遭。你们会找到新的族群，在那儿长成一个雄壮的男人，有一群美丽的妻子，生下一大群儿女。你们会找到你们的新生活，对不对？”

盖吉克伤感地说：“可是，我们会把你忘掉的，想到这儿我们心里就难过。你是我们的好姐姐。”

索朗月笑道：“等你真正忘掉时也就不会难过啦。去吧，和阿虎他们去玩吧。”

他们走了，阿叔族的岩天冬慢慢游过来。这些天是索朗月的发情期，她体内的荷尔蒙排泄到水中，刺激了雄海豚的情欲。按照海豚族几千万年留下的习俗，岩天冬轻轻擦着她的身体，有时从水下呈直角向她冲来，这是向她示爱和求爱。但索朗月敏捷地躲开了，微笑着，很亲切地同岩天冬打招呼，但神情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岩天冬很是困惑：她已经放出荷尔蒙了啊，这是雌海豚的爱情邀请，但她为什么又拒绝与雄海豚交欢？没错，她已经被选为雷齐阿约的妻子，但是，按飞旋海豚的泛式婚姻习俗，雷齐阿约只是她的“一个”丈夫而已，并不妨碍她与其它雄海豚人的婚配。不过不管什么原因，既然索朗月不乐意，他也不再纠缠，朝索朗月大度地点点头，游走了。

族长索吉娅把这一切看到眼里，她叹息着，把索朗月叫到身边，轻声责备着：“索朗月，你已经到年龄了，你不该拒绝岩天冬的。”

“索吉娅，我……”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忘了弥海上次的话？你和雷齐阿约只能是精神上的妻子，不能和他生儿育女。听我的话，不要拒绝你在族内的婚配。难道这辈子你不想做母亲了？”

索朗月微笑着说：“索吉娅头人，你一定以为我很傻。陆生人类文化在我身上留的印记太深了，可以说，那条丹麦的小人鱼就活在我的灵魂里。既然决定选雷齐阿约为丈夫，我也准备遵守‘一夫一妻’的陆生人类社会规范。我不能再接受其它的丈夫了。”

索吉娅温和地反驳：“可是，你却接受苏苏做他的另外一位妻子。”

“那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海人和海豚人共同的雷齐阿约呢，这是由历史造成的例外，我不会对它耿耿于怀。索吉娅，不要劝我了，爱情常常是不可理喻的。是不是？”

索吉娅叹口气，不再劝她。她有些疲乏，眼神有些朦胧。这一年来，64岁的索吉娅急剧地衰老了，在捕食和逃避虎鲸的追捕时已经没有往日的爆发力。而这就意味着，可能在下一次，她会因一秒钟的反应迟慢而成为虎鲸的口中食。这是所有老年海豚的必然结局，她对此倒不惧怕。当然，想到要与人生告别，与自己的族人告别，免不了恋恋不舍。她笑着说：

“索朗月，我不劝你了，去做你的小人鱼吧，爱情真的不可理喻。对了，你打算怎样安排雷齐阿约的生活？我很担心的，他恐怕很难融入270年后的社会中来。”

“我明天想把他接来，接到深海，让他看看海豚人真正的生活。我想，他会慢慢习惯的。”

“好吧，索朗月，祝你幸福。”

这儿离土阿莫土群岛比较远，索朗月用一天的疾游赶过去。头天，她已经用低频鲸歌通知了杰克曼一家：

太阳落到海里，

太阳还会升起来，

云朵变红时，

我想见到那个没有尾巴和脚蹼的人。

她还告诉杰克曼，这次她准备带雷齐阿约到深海住一个星期的时间，让他好好熟悉一下海豚人的生活，所以请杰克曼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第二天日出时分，她赶到了杰克曼住的礁岛。杰克曼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块礁石上放着一串青黄色的葫芦，用黄白色的的棕绳绑着葫芦的腰部。海人一般都不进入深海，不过，一旦他们必须进入深海，就要带上装淡水的葫芦。这种葫芦并不是每个岛上都有生长，所以，葫芦对于海人是非常珍贵的。

雷齐阿约和杰克曼一家在海湾里等她。虽然与雷齐阿约分别仅仅三天，但乍一见到他，喜悦之情汹涌而来。她立起身体，用长吻碰碰他的脸颊。拉姆斯有些尴尬，也有些负疚。这只雌海豚（或者叫女海豚人）的情意无疑是真诚的，是发自内心的，她已经深深爱上了没有尾巴也没有脚蹼的丈夫。但自己却在与约翰密谋着如何对海豚人摊牌。这让他不敢直视索朗月清彻无邪的目光。

不过，他已经不是20岁的青年了。在他20岁第一次登上核潜艇时，心中也曾有过迷惘：如果上级下令，他们真的会把核弹射到北京、莫斯科、平壤或大马士革吗？那可不是几十几百人而是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的死亡。他们将是历史上最冷血的杀手。即使是为了民主和自由，让几千万人陪葬，似乎也太过分吧。不过，等他15年后当上艇长时，职业生涯已经把他的心淬硬了。作为一个文明社会的军人，他不会把杀人当乐趣；但如果总统下令，他仍然会冷静地按下核导弹的发射钮。

现在，为了海人的生存，他也可以这样干的。他这样做并没有任何私人的卑鄙目的。

他朝约翰看看，约翰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注视。那天，在那个堆满武器的岩洞里，他已经同约翰把话说透了，现在，他在海人中至少已经选中了一个坚定的追随者，他们将共同努力，为海人争回嫡长子继承权。

索朗月又同其它人问了好，轮到约翰时，约翰也亲切地回应。杰克曼夫妇看见了，心中暗暗高兴，儿子一向对所有海豚人十分冷淡，甚至抱有敌意，但今天他显然变了。他们想，雷齐阿约昨天的谈话很有效，已经解开了儿子的心结。

苏苏过来搂住索朗月的颈部，高兴地说：“索朗月姐姐，这三天我一直在教理查德说海豚人语，他非常聪明，已经差不多能听懂了！”

“苏苏，你真能干，是个好教师。”她嫣然一笑，“雷齐阿约，我也能像苏苏一样直呼你的名字吗？”

拉姆斯知道这句话的深层含意，有些尴尬地说：“当然。”

“理查德，跟我到深海去吧，到那儿你才能看到真正的海豚人生活。苏苏你愿去吗？我知道你们难得离开海岸，随我去深海玩一次吧。”

“我当然愿意！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理查德，你答应我一块去吗？”

拉姆斯想，我应该去的，为了心中的隐秘目的，我必须尽可能深地了解海豚人社会。他说：“我当然答应。不过，我们怎么去，仍由你带着我游泳？距离太远了吧。可惜，那时我使用的机动船已经无法使用，燃油早已用光了。”

索朗月和杰克曼交换一个微笑：“你不用担心，有办法的。”

她回过身，向大海方向发出一串低频声波，声波以海水为媒介向外海传去。然后，他们看着海天交界处，耐心地等待。少顷，从地平线下冒出一个黑色的斑点，它迅速扩大为一个黑色的身躯，眼睛处有一对卵圆形的白斑，一道白线斜着向尾部延伸。这是一条凶残的虎鲸，它游近了，拉姆斯辨认出，它就是那天曾向雷齐阿约朝拜过的虎鲸戈戈。戈戈不慌不忙地游近，两只死板的小眼睛冷淡地看着他们。此时它的上半部身躯浮出水面，海水从上面哗哗流下来，就像退潮时的一块巨型礁石。

今天他能更从容地观察戈戈，首先入眼的当然是它大嘴巴内尖锐的牙齿，很长，向内后方弯曲，上牙和下牙交错着搭在一起，大概有20多对。这些牙齿闪着寒光，令人生畏。它的背上是一个硕大的背鳍，比一个人还高，就像是一只倒放的戟，所以虎鲸还有一个别名是“逆戟鲸”。尽管那天戈戈曾朝拜过他，尽管它的目光中分明有智慧，拉姆斯仍不免惴惴不安，生怕这头虎鲸会把在场的哪个人一口咬断。但虎鲸很安静地看着索朗月，分明在等她的吩咐。

索朗月笑着说：“这就是给你们备的远洋轮船，请上船吧。”

拉姆斯很惊疑，没料到海豚人对虎鲸的驯化已经达到这个程度。苏苏也很惊疑，很好奇，这种远洋交通方式并不常用的，她从来没有坐过。杰克曼过来，把两串葫芦分别系在拉姆斯和苏苏的腰间：

“到深海去，葫芦必须各自随身带着。万一有什么意外，这点水足够你们7天的饮用，有这7天的时间，我们肯定能找到你们了。葫芦里的水喝完后可以做浮球用，四只空葫芦足以让你浮在水面上。”

“谢谢，你想得真周到。”他低下头看看自己，不禁莞尔。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腰里围着四只硕大的葫芦，这副打份够滑稽的。苏苏也已经把葫芦绑好，衬着她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更显得野性。索朗月再次请他们登船，不过这条船浑身光溜溜的，既没有舷梯也没有扶手，很难攀登，腰里的四只葫芦更影响了动作的灵活，尽管有杰克曼和约翰的帮忙，他还是几次滑了下来。

戈戈一直安静地待着，它的大脑袋不能扭过来看，但它能感觉到身后发生的事，小眼睛一直不解地向后边斜睨着：万众敬仰的雷齐阿约怎么这么笨呢。拉姆斯脸庞发烧，这个小小的困难足以向海豚人暴露他在海洋生活中的无能。还是索朗月最先想到解决的办法，她游到戈戈前边，急促地吱吱着，戈戈听懂了，忙把自己的身体向水下潜去。拉姆斯和苏苏游过去，站在它背上，用手攀住它近两米高的背鳍。戈戈的身体又上浮一些，现在，两人的身体基本在水面之上，只有脚踝浸在水里。索朗月说：

“好，咱们出发吧。杰克曼，安妮，约翰，再见。”

安妮说：“再见。苏苏，照顾好雷齐阿约，他……毕竟是陆生人。”

苏苏对妈妈的嘱咐简直不以为然，快活地说：“那还用说吗？他是我的丈夫啊。”

戈戈轻轻地甩一甩它的水平尾鳍，立即箭一般地起动了。

今天天气很好，风很轻，海面上是间隔均匀的条形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际。身后的礁岛很快变小，然后消失。它的消失是一种缓慢的沉没，首先礁岩沉没于海平线下，只留下岛上的树木，树木又沉下去，只余下树稍。在麦哲伦证明地球是圆形之前，善于航海的波利尼西亚人早就认识到这一点。这不奇怪，因为，在辽阔的海面上极目眺望，甚至可以用肉眼看到海面的弧度。

太阳出来了，在右前方洒下一片金光。现在他们的方向是北偏东。虎鲸在水中的速度很快，能达到每小时30海里，如果它用这个速度游，索朗月是赶不上的，因为一般海豚的最大速度只能达到20海里。不过今天索朗月已经早有交待，所以戈戈一直压着速度。拉姆斯和苏苏站在虎鲸背上，略带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鼓荡着苏苏的长发。戈戈黑色的身躯越过一道道海流，清凉的海水冲击着他们的小腿和脚踝。苏苏很新奇——她很少有机会到深海的，更不说骑鲸而行了，所以，她一直兴高采烈地环视着四周，时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看，理查德，你看那儿！”

在前方清彻的海水中，忽然冒出在团团黄黑相间的东西。游近了，才看清那是千万条黑背黄腹的海蛇。它们在海水中纠结着，翻滚着，数量是那样多，几乎把海水塞满了。它们的头部狭长，身体极扁，身体背部有一条黑色的纵带，一直延伸到扁平的尾部，那鲜艳的黄色给人以不祥的感觉。索朗月向他们解释，这是黄腹海蛇，又称长吻海蛇，生活在太平洋食物丰富的海流中，有剧毒。它那鲜明的体色就是向其它生物发出的警告。

虎鲸和索朗月都没把这些剧毒的海蛇放在眼里，它们没有减低速度，径直穿过海蛇群，目不旁顾地向前游去。海蛇群很快消失在身后。

“看，理查德，看那儿！”

苏苏又喊起来。前方又出现一个非常壮观的生物群。是一群鱼，它们的身体有一米多长，头部稍粗，然后逐渐向尾部细下去，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五彩缤纷，身体是蓝绿色的，鳍呈金黄色。它们的游速相当快，个个如48号鱼雷（核潜艇上用的鱼雷）一样傲慢地破浪前进，时时有一只跳出水面，溅落到水面上，再跳起，再溅落，像水漂一样在波浪上跃行着。它们的数量也是如此庞大，以致于鱼群游过的地方暂时变成了一块陆地。拉姆斯惊奇地看着它们，在他驾驶核潜艇时，也偶尔会浮出水面的，但他从未发现如此强悍的种群。

索朗月游过来，笑着说：“知道这种鱼叫什么名字吗？这是我们的同名兄弟。在陆生人类的英语里，它们也叫海豚，当然不是我们这样的海豚，它们是鱼类，不是哺乳动物。”

那群海豚鱼属于肉食性鱼类，这会儿十几只正在围攻一只海龟。那只海龟也十分漂亮，在海水中闪着蓝金色的光芒。这会儿它的境况已经岌岌可危了，在数量上和速度上都处于明显的劣势。十几只海豚鱼不慌不忙地轮番攻击，咬它的鳍肢和尾巴。海龟做着垂死的挣扎，用力扒动四肢，在水里团团打转，但它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

那十几只进攻者马上就要享用到猎物，但这时救星来了。戈戈看到了这一幕，也许它是看到了口中的美味，也许它是对这样卑劣的以众欺寡表示不满，它忽然折转身向那儿游去。快要到达时，它忽然想起自已的职责，又突然折转身回到刚才的航线上。但它的动作足以起到震慑作用，十几只海豚鱼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转眼间失去踪影。绝处逢生的海龟急急忙忙扒动四肢，很快消失在海水深处。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得皮肤热辣辣地疼。拉姆斯看看与他隔着一扇背鳍的苏苏，她同样不适应这样的曝晒。在270年的进化后，海人的皮肤比陆生人更娇嫩。拉姆斯让苏苏转到虎鲸背鳍的右边，在这儿，近两米高的背鳍能遮挡一部分阳光。苏苏攀着背鳍小心地过来，绕到拉姆斯的身后，抱紧他，把柔软的胸脯挤在他的背上。

索朗月在行进中捉到两条海豚鱼的幼鱼，甩上来，让他们吃午饭。拉姆斯问：“你和戈戈呢？你们也该吃饭了。”

“我们到了目的地再吃。路还远着呢，我的族人都在接近赤道处的南赤道环流猎食，离这儿还有300多海里，用这个速度，明天早上才能到。”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索朗月目测一下太阳的位置，准确地报出这儿的经纬度。拉姆斯看看她，感叹地咕噜一声。索朗月：“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像随身带着六分仪和罗盘仪呢。”

索朗月笑着说：“没什么，这是我们最基本的生活技能。海豚天然具有方向感，海豚人只是把这种方向感转化为准确的经纬度罢了。”

“苏苏，你们呢，你能判断一个地方的经纬度吗？”

苏苏摇摇头：“不行。”她的语气含着自卑。索朗月忙为她遮掩：“海人一般不离开近海，不需要这个技能的。”

太阳慢慢向西边沉落，算算从出发到现在，已经游了近200海里，但戈戈和索朗月都看不出任何疲乏的迹象。现在他们的方向是正北，这儿是信风带的中心，强劲的东南风从侧右方刮过来，海面上的浪头明显变高了。西斜的阳光已经不再灼人，拉姆斯和苏苏原来都在虎鲸背鳍的右边躲避阳光，这会儿拉姆斯要回到左边去，苏苏咿唔着，但双手却不放开，她想和丈夫偎在一起。拉姆斯知道她的心意，好在两人站在同侧这条大船也没有偏载的迹象，拉姆斯就没有再勉强。

夜幕降临了，天上繁星闪烁，海面上聚着团团磷光，就像是熊熊燃烧的冷的火焰。那是无数浮游生物发出的。戈戈快速在海上游动时，劈开这片火网，在海面上留下一条黑黝黝的通道，不过通道马上就被火焰重新覆盖了。有时，一两团磷光溅到戈戈背上，拉姆斯捞起来，原来是几只浑身透明的小虾。

夜幕越来越浓，连近在咫尺的索朗月都看不清了，只有断续传来的她的喷水声表示她一直紧紧傍着戈戈。有时，海面周围冒出一些黑黝黝的大脑袋，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只有一次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鱿鱼。鱿鱼白天一般在深海，夜里则常常浮上来。它的两只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船”上的两人，像一个正在实施催眠术的巫婆。它似乎对虎鲸有所忌惮，侧着身子一耸一耸地追赶着他们，但始终和虎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它的速度毕竟赶不上虎鲸，很快就落到后边，那两团绿光也慢慢溶入夜色中。

苏苏困了，身体慢慢变得酥软。拉姆斯让她侧身卧在虎鲸背鳍的根部，自己一手拉着背鳍，一手拽住她一支胳臂，免得她在熟睡中落水。拉姆斯还不困，但他要在深海待几天呢，于是也浅浅地打了个盹，似睡非睡中，他的两手一直用力拉着戈戈和苏苏。

戈戈在海浪中穿行，冰凉的海水常常劈头盖脸地浇到乘客头上，他们已经习惯了。不过，在午夜时分他们遭遇了一场虚惊。朦胧中拉姆斯突然觉得身下的“船”在下沉，成吨的海水迅速向他压过来，由于猝不及防，他没能在下潜前深吸一口气，被呛得猛烈地咳着，随即又被更厉害地呛住。苏苏被激醒了，不过没有被呛，她已经本能地关闭了鼻腔瓣膜。苏苏在水中的反应比拉姆斯快，她立即抱紧拉姆斯的身体，用力一蹬，离开虎鲸背向海面浮去。在一片忙乱中，听见索朗月急骤地吱吱着，而戈戈马上停止下潜，返回到这片海域，让拉姆斯和苏苏重新站到它的背上。等喘息稍定，索朗月咯咯地笑着：

“是戈戈发昏啦！刚才海面下大约50米处有一团非常明亮的火球，没看清是什么深海生物。戈戈忽然来了兴致，要潜入海里去追它——却忘了背上还有两个乘客哩。我赶忙喊住它，你看，它也很难为情呢。”

苏苏探头瞧瞧，戈戈目光闪烁，大概真是难为情了。拉姆斯笑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么一来，倒把我们的瞌睡赶跑了。”他友好地拍拍虎鲸的背，戈戈受到安慰，精神抖搂地向前游去。

拉姆斯又打了一个盹，等他醒来，天色已经放亮，繁星隐去了，只撂下稀稀落落几个残星。戈戈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很快，海豚人的吱吱声在前后左右响起来。那是索朗月的族人，拉姆斯认出了年迈的索吉娅，调皮的阿虎和阿犬，还有阿叔族和阿姨族的众人。索吉娅游过来向拉姆斯问了好，其他海豚人没过来，他们大致围成一个圆，聚精会神地看着圆心处的一个女海豚人。索吉娅简短地说：

“是索云泉临产。”

戈戈也游近去，好奇地看着圈内。圈外的海豚人是在保护正分娩的产妇免受敌人的袭击，但戈戈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骚动。虽然虎鲸是有名的海豚杀手，但他们知道戈戈此刻在“圣禁令”的管辖之中。

索云泉正处于阵痛之中，她在圈内快速游着，用力向下弓着身子，用这种动作来帮助小海豚人出生。海豚的幼崽体形很大，身长几乎能达到母亲的一半，体重可达10公斤以上。正是由于海豚的这个特性，所以智力提升后的海豚人不像陆生人类那样有大脑的局限——陆生人类在进化中大脑逐渐增大，但女人骨盆的大小限制了婴儿头颅的大小。所以，进化使人类选择了一种权宜之计，即让婴儿在大脑未长全时就出生，出生后大脑继续发育，这在动物中是绝无仅有的。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因为它使人类婴儿十分脆弱，不得不在父母的羽翼下度过危险的几年。海豚人则没有这个局限，正是因为这种先天的优势，覃良笛在对他们做基因改造时，又把他们的大脑增加了300克。

产妇没有喊叫呻吟，只是在努力弓着身子，但围观者都能感到圈内紧绷着的气氛。小海豚人终于露出来了，先是尾巴出来，这也是海豚在进化中形成的保护机制，可以避免小海豚呛水。产妇还在用力，小海豚人的身体慢慢挣出来，终于全部落入水中。阿叔族的岩天冬迅速冲上去，顶着小海豚的肚子把它顶出水面，让他吸了第一口空气。小海豚的麻木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生命的活力在瞬间注入他的全身，他轻松地摆摆尾巴，在人群中认出自己的母亲，立即游过来，快活在跟在母亲身后。

看着这个小海豚人，拉姆斯不禁想起他长眠前的情形，那时海豚人已经出现了，那些仅仅两岁的小海豚人个个身强力壮，肆无忌惮地冲撞和嘲弄着他苦心培育的海人。这些回忆十分真切——对于拉姆斯来说，这不是270年前发生的事，而仅仅是在十几天前啊。想起海人的衰落，怒火慢慢充溢他的胸膛。不过他努力压制着，不让索朗月看出来自己的冲动。

产妇排出的血液在海水中飘散，也许是受到血液的刺激，戈戈显得有些烦燥不安，扭动着身体，尾巴频频地拍打着水面。索朗月刚才也一直在注意索云泉的分娩，这会儿才注意到戈戈的表情，她噢了一声：

“噢，戈戈饿了，该吃饭了。理查德，苏苏，你们下来吧。”

拉姆斯扶着苏苏从鲸背上跳下来，对于此后的事态发展，他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被解除限制的戈戈没有片刻耽误，立即向海豚人群游去，而此时的海豚人都在刹那间知道戈戈已经从“圣禁令”中解放了，立即四散逃命。拉姆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似乎是一部剪辑错了的电影，前后的情节完全不能衔接，完全违犯逻辑。刚才戈戈还在驯服地受海豚人的遣使，这会儿却凶神恶煞地向海豚人扑去。海豚人个个身手矫捷，但戈戈的速度更快。这不奇怪，这是进化之神决定的，如果虎鲸生来就比海豚笨拙，那虎鲸种族早就灭绝了。戈戈很快咬住一个海豚人，是童族的盖利戈。它轻松地把盖利戈咬成两截，又大口吞下去。

虽然戈戈的捕杀十分凶猛，但直到此刻之前，拉姆斯一直不相信戈戈真的会吃海豚人。他想这一定是一场游戏，一场十分逼真恐怖的游戏。直到那个调皮活泼的童族被戈戈吞进肚里，他才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生活的真实。更令人奇怪的是，连索朗月竟然也在它的捕食范围之内——可是在一路之中，它对索朗月是何等的驯服！昨晚它犯了小错误时受到索朗月的批评，它还表现得很难为情呢。索朗月敏捷地逃走了，它又径直向拉姆斯和苏苏冲来，索朗月立即回头，向它的侧部撞去。它闪开了，恶狠狠地向索朗月张开大嘴，在间不容发的时刻，索朗月敏捷地逃脱了。它又向拉姆斯冲来，索朗月极敏捷地调转身，又向它的侧部撞去。不过戈戈已经在最后的时刻里醒过来，悟出眼前的人是雷齐阿约，圣禁令对他是永远有效的，于是它调转身，再次向海豚人群扑去。

可能是胎血的刺激，此后它一直把目标锁定在刚出生的小海豚人身上。但保护小海豚是族群的天职，索云泉和几位阿叔阿姨都毫不犹豫地冲向戈戈，用力撞它的侧部和腹部。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决斗，那些海豚人几乎是用血肉之躯来换取小海豚的生命。戈戈被惹恼了，几个转身，又把两个海豚人吞进肚里。它是个极为贪吃的家伙，已经有三条海豚进肚了，但它仍盯着小海豚人不放。小海豚毕竟才出生，惊惶失措地逃着，气力快耗尽了，虽然妈妈索云泉一直竭力用身体掩护，但看来难以逃脱虎鲸的利齿。就在这时，年迈的头人索吉娅榨干最后一点气力，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向虎鲸的巨口冲去。戈戈把她吞到肚里，看来是吃饱了，便放慢了速度，轻轻甩动着尾鳍，向拉姆斯这边游过来。

这场残烈的捕杀让拉姆斯目瞪口呆，心脏嘭嘭地跳动。但此后的事态对他是更大的震撼。戈戈吃饱了，这片海域在片刻间就恢复了平静。没人对死者表示哀悼——也没有实在之物来让他们哀悼，因为几具尸体都在戈戈的肚子里。虎口余生的小海豚上完了人生的第一课，此刻正快活地在母亲的身边嬉戏。戈戈游过来，索朗月也同样平静地游过来，说：

“戈戈已经吃过了，你们可以上去了。”

戈戈乖乖地在他们面前停下，再往下潜一些，以便他们能方便地爬到它背上。拉姆斯看着它，看着索朗月，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们是从刚才那个场景里走出来的。戈戈刚刚吞吃了索朗月的四个亲人，包括慈爱宽厚的索吉娅头人，它应该是索朗月不共戴天的仇人呀，但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平静？刚才只是一场电影么？演员们互相厮杀，尸骸遍地，但只要哨声一响，死人都会从地上爬起来，擦去脸上的红色染料，心平气和地聊天……但这不是电影，四个海豚人确实已经被虎鲸吞吃了。拉姆斯真想拉住索朗月，让她把这一幕详详细细地解说给他。可惜，他的身份是无所不知的雷齐阿约，只能把这些话闷在心里。身边的苏苏对这幕血战也很激动，但绝对算不上震惊，不用说，她在此前肯定已经见过类似的场景，至少有耳闻吧。拉姆斯心中揣摸着，爬上戈戈的背，佯作无意地对苏苏说： 

“刚才戈戈还想把咱俩吞肚里呢。”

苏苏嫣然一笑：“它不敢的，海里的所有生物都不敢违抗雷齐阿约的圣禁令。”

这是拉姆斯第一次听到“圣禁令”这个词，而且——这条圣禁令是雷齐阿约、也就是他自己颁定的！他苦笑一声，不敢再问下去了。

拉姆斯又目睹了一场海豚人的围猎，这个场面平和多了。是索吉娅族群（继任的头人还没选出来）和另一个热带斑点海豚人的族群联合围猎。他们围住一群沙丁鱼，大约有十四五个海豚人在外圈巡游，不让鱼群外逃，其余的冲进去捕食。等这几位吃饱了，再与外面的人互换。他们的捕食相当轻松，很快就吃饱了。拉姆斯想，海豚人社会中的恩格尔系数（用于食物的资源与全部资源的比值）一定比21世纪的人类还低吧。

他发现，虽然是两个族群合力捕猎，但冲进内圈捕食的全是斑点海豚。斑点海豚习惯于白天捕食而飞旋海豚习惯于夜间进食，在智力提升后他们仍保持着各自的习俗。那只新出生的海豚（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阿猫）这会儿正在吃奶，他妈妈努力翘着腹部，把身体后侧的乳房贴近阿猫的嘴巴，阿猫则把舌头卷成管状，接住乳头处喷来的乳汁。

太阳西斜之后，斑点海豚离开了，索吉娅族群的海豚人开了一个小会。18颗脑袋露出水面，排成一个圆圈。索朗月主持了这次会议，她宣布先对死去的索吉娅族长进行哀悼。他们的哀悼很平静，没有人类的嚎啕大哭，但显然都很悲伤，戈戈驮着拉姆斯和苏苏在圈外观看。看着这样的场景，拉姆斯无法排解心中的滑稽感：海豚人在真诚地哀悼舍己救人的老族长，但吞掉老族长的凶手就在旁边，却没有一个人想起向它复仇！而戈戈呢，也许它的智力毕竟有限，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它应该躲远一点，这样至少可以不去刺激这个死去四个亲人的族群。但它不知道这一点，正饶有兴致地观看这个悼念仪式呢。拉姆斯忍不住向苏苏说了这一点，苏苏摇摇头：

“他们不会仇恨虎鲸，因为，以海豚为食是它们的天性。”

拉姆斯飞快地打量一下苏苏，不再问了。

下面是选举新族长。按照飞旋海豚人的族规，族中年纪最大的雌性是当然的第一候选人，除非她正式表示放弃。现在，40岁的索其格进到圈内，没有表示放弃，17位海豚人开始对她进行投票。投票也是按年龄为顺序的，刚当上妈妈的索云泉严肃地说：

“我，索云泉，认可索其格的正直。”

以下每人的发言完全相同。后来拉姆斯才知道，对于候选人来说，这种选举方式是多么严酷的考验。因为，只要一个人表示反对，或者保持沉默，这个候选人就失去当选的资格。拉姆斯想，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办法。族人相处中，谁能保证不发生一点龄龉？谁能保证每个人看问题的视角都是正确的？那么，只要族中有一个心态偏激或心怀鬼胎的人，再优秀的海豚人也难以当选族长。而且，“正直”是个太宽泛的、缺乏量化指标的概念，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如果在陆生人类中如此这般地选举，恐怕只能有一个结果：任何人也不能当选。

但他担心的事在海豚人中并没有出现。17个族人都认真的、平静的投完了票，索其格当选。她很自然地进入角色，开始主持会议的下一个议程：为盖吉克举行及笄方式。

现在，16岁的盖吉克进入圈内，索其格吱吱不停地念诵一篇冗长的祝词。这些天，拉姆斯已经基本掌握了海豚人的二进制语言，但这篇祝词他一点儿也听不懂。他皱着眉头问苏苏：

“索其格族长在说什么？” 

苏苏摇摇头：“我也听不懂，这不是由英语转换过来的海豚人语，而是从太古时代传下来的原始海豚语。这种语言仅在重大的传统节日上才使用，以表示庆典的隆重，像及笄仪式啦，结婚仪式啦。在海豚人族群中，只有年长的雌海豚才通晓这种语言。不过一般海豚人都知道几种祝词的大致意思，我也知道。”

“这篇及笄祝词是什么意思？”

“大致是对及笄者的祝福。”她清清嗓子背诵道：

“孩子你长大了，

小崽子长成小伙子。

离开你的姐妹到天边去吧。

在那里你会变成真正的男人，

你的子孙多如天上之星。

总有一天你的男孙会回来，

把你带走的血脉交还族中的女人。”

拉姆斯的心中就像是突然撞响一口大钟，黄钟大吕，余音不绝。在这篇质朴无华的祝辞里，他触到一种像生命一样坚韧、像时间一样长久的东西。不过他不相信这是原始海豚留下来的。原始海豚的确有智力，有简单的语言，但智力和语言的水平都不足以留下这样震撼人心的东西。下面是盖吉克致答辞，拉姆斯仍是一句也听不懂，苏苏没等他问，就向他解释了答辞的意义：

“我吃着母亲的奶长大，

阿叔阿姨帮我逃脱虎鲸的利齿。

我应该给年老的妈妈捉鱼吃，

把年迈的奶奶顶出水面呼吸。

可是我要走了，

忘掉我的姐妹去寻找陌生的女人。

一去不再回头，

这是命中注定的呀。”

盖吉克在致辞时非常激动，泪水满面。拉姆斯知道海豚会流泪，但这次是他第一次目睹。族群沉默着，水里弥漫着苍凉感伤的氛围。他们都想到了刚刚死亡的盖利戈，本来他们两个可以结伴远行，这样对族人多少是个安慰，可惜他没能活到及笄。后来，索其格游进圈内，用长吻触触盖吉克，示意他开始下边的程序。盖吉克游出去，很快衔着一条鱼回来，郑重地交给索其格，索其格也郑重地接过来，吞下去。然后索其格忽然停止游动，向海底沉下去。拉姆斯吃了一惊，不知道索其格得了什么急病。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只是某种仪式化的表演。盖吉克迅速插到索其格的身体下面，把她顶出水面，索其格在水面上吸一口气，马上恢复正常，甩甩尾巴游过去，排在那个海豚人组成的圆圈上。

下面轮到索云泉，她游进圈内，盖吉克重复了刚才的行动，把第二条鱼献给她。苏苏低声说：第二条鱼本来应该献给他的亲生母亲的，但他妈妈已经不在了，被鲨鱼吃掉了。盖吉克依旧把索云泉顶出水面呼吸，然后第三个族人游进来。献鱼，顶出水面呼吸，这两个动作对所有族人做了一遍，包括刚出生不久的小阿猫。然后，他恋恋不舍地同族人吻别，同索朗月告别时尤其动情。索朗月是他的好姐姐，善良，会体贴人，又非常漂亮，他们相处得非常亲密。但当他离开族群后，有关族人的所有记忆都会自动删除——其实不是删除，而是表现为相反状态。以后，如果他一旦误入原族群，或者是族内的雌性误入他的新族群，有关的记忆就会被触发，转换成敌意，从而坚决地把误入者赶走。这是一条冷酷无情的遗传指令，但它保证了同族的直系血亲不会互相婚配。

童族海豚们围上来，快快活活地唱着一首短歌：

罗格罗，罗格罗，

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罗格罗，罗格罗，

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及笄仪式进行完了，盖吉克游过来，彬彬有礼地同雷齐阿约告别，同海人苏苏告别，甚至同虎鲸戈戈告别。当盖吉克用长吻同戈戈吻别时，戈戈只要一张口，就能把他吞到肚里，而这会儿的戈戈完全是一个好男孩，只是亲热地同盖吉克触了触吻部。

盖吉克回过头，再次留恋地看看他生活了16年的族群，然后一甩尾巴，决然游走了。17个族人，还有拉姆斯、苏苏和戈戈，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背影溶入碧绿清寒的海水深处。

索朗月再次落泪。

晚上天气很冷，拉姆斯把苏苏搂在怀里，躺在虎鲸背上睡觉。他想戈戈也真不容易呀，这是个精力过盛的家伙，让它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恐怕不啻是一种酷刑。所以，他和苏苏常常尽量下水呆一会儿，让戈戈有个休闲的时间。不过，自从犯过那次小错误后，戈戈一直很听话，很耐心，是一个标准的好男孩，你根本想象不出它捕食时的凶残。在此后的几次捕食中，它再没有捕杀索朗月的族人，而是独自游到远处，吃饱了再回来。拉姆斯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在阻止它继续捕杀索其格族人，恐怕并非出于它对这个族群的友情（想想它第一次捕食时的凶残和无情），而是一种保证生态平衡的潜在的遗传指令，约束它不在一个海豚族群中捕食过多，这也算是杀生者的职业道德吧。

苏苏睡熟了，把脑袋钻到拉姆斯的怀里，睡得十分安心，两人身上的八个葫芦睡觉时也不敢取下，不免磕磕碰碰的。这些天，苏苏已经完全进入了妻子的角色，总想挨着他，触摸着他，目光中深清款款。不过拉姆斯却迟迟不愿进入丈夫的角色。这会儿虽然是赤身相拥，但他心中只有长辈的怜爱而没有情欲。

南十字星在天穹上冷静地注视着他，海浪哗哗地扑上他的“床铺”。他在海浪的扑打中梳理着自己的回忆。在长眠前他已经见过海豚人，那时在他心目中，这是一群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的小杂种，但今天他看到了一个成熟的种族。他想到索云泉艰难的分娩，想到全族人对小海豚人的保护，想到老族长索吉娅投身鲸口的壮举；也想到他们选举新头人时，“正直”在海豚人社会中的威慑力；他想得更多的，是及笄仪式上那两篇祝辞中所蕴含的宿命的悲壮。生物的本性是自私的，它源于基因的自私。因为，生物界所有的基因，不管其宿主是病毒、寄生虫、虎豹、植物、真菌还是人类，它们的唯一目的是对基因自身的延续。为了这种延续可以不择手段，更没有任何道德的约束。病毒和寄生虫以寄主的生命来繁衍自身，黑鹰的幼鸟锲而不舍地杀死自己的弟妹，鲨鱼的兄弟之间甚至在母腹内就开始互相残杀……可是奇怪的是，在更多的生物群体中，这种自私的本性经过群体进化这场炉火的冶炼，竟然不可思议地转化为大公无私的美德。

正像他今天在海豚人社会中看到的那样。

不过，这些见闻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心，而是恰恰相反。海豚人社会的所有美德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族群基因的延续——而这同样是他的目的！他同样是为了人类基因的延续啊。他要使海人（人类的嫡系后代）发扬广大，多如恒河之沙、海中之虾、天穹之星。而现在呢，实现这个目的的最大障碍，恰恰就是这个成熟的、强大的、道德高尚的海豚人种族。

苏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又重把苏苏搂紧。想起海人的衰落，尤其是他们人格上的软弱和奴性，有一团柔韧的东西梗在喉头，让他呼吸不畅。又一个浪头从头顶浇下，浪头过后，他看到水面上一个海豚脑袋，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索朗月，她一直在这一带巡游，以免她的雷齐阿约出什么意外。由于刚才在大脑中流过的想法，这会儿拉姆斯简直不敢直视那双明亮的眸子。他低声说：

“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索朗月没有离去，沉静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理查德，你能下来陪陪我吗？”

拉姆斯赶快答应：“当然，当然。”他从苏苏脖颈处轻轻抽出胳臂，苏苏仍在熟睡。他把苏苏安顿好，从虎鲸背上滑下来。戈戈感觉到背上的人下来了，赶紧转过身来看看，看见索朗月在旁边，便放下心，掉头不顾。拉姆斯划着水，靠近索朗月，借助海面萤光的反射注意地观察着她：“索朗月，你想说什么？”

索朗月轻声说：“理查德，你能抱抱我吗？”

拉姆斯一愣，忙伸臂搂住她，感觉到她的皮肤上有一阵强烈的颤栗。索朗月正在发情期，在这个时期情绪容易波动。今天，四个族人被虎鲸吞吃了，包括慈爱的老族长，一向交厚的盖利戈弟弟也与族群永别了。虽然这是海豚人社会中正常的现象，但这并不等于她心如止水。一团柔韧的东西堵在她的心头，解扯不开。拉姆斯看到她眼中的点点泪光，笨拙地安慰道：

“索朗月，不要难过了……” 

索朗月急急地说：“理查德，请接受我的爱，娶我为妻，好吗？你知道，海豚人中只有三分之一能终其天年，其它人都在青壮年就会被虎鲸鲨鱼吃掉。谁知道什么时候轮上我？我并不惧怕死亡，只想在死亡前把感情献给我的雷齐阿约，我不愿青春之花还没有开放就先行凋谢。”

拉姆斯十分尴尬。他不忍心拒绝这位雌性海豚人的求爱，但……单单这会儿搂抱着她就够他难为情的了。当然，从理智上，他承认索朗月是有智慧生物，是“人”，但从形体上说她终究是个异类，她长着长长的吻，一个大尾巴，没有头发，没有四肢，没有女孩们甜美的嗓音而是发出难听的卡卡声。而且，即使从精神层面上也不可能把她认做妻子！在他复兴海人的计划中，海豚人肯定会成为敌对的一方。他怎么可能娶一个敌方的妻子呢。

不过，他是一个绅士，不会让一个姑娘难堪，他把葫芦拨到身后，用力搂紧索朗月，得体地说：

“谢谢你的情意，索朗月，我想……”

但索朗月这会儿已经走出感伤，笑着说：“好了，我的坏心情已经过去了。理查德，按你的意愿做出选择吧，我不会逼你的。再见。飞旋海豚习惯于夜间捕食，我们马上要和斑点海豚再次联合捕猎，我要回族群里去了。”

她甩甩尾巴，潜入水中消失了。拉姆斯摇摇头，游到虎鲸身边，艰难地爬上去，蜷曲在苏苏身边，慢慢入睡。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回到了奇顿号核动力战略导弹潜艇上。潜艇正在水面上浮航，他惊奇地发现，脚下不是潜艇外壳上贴的可以吸收声纳的橡胶瓦片，而是弹性很大的虎鲸的黑皮肤；他还奇怪潜艇的背部怎么会有一个巨大的背鳍，而原来这儿是一圈护栏。更令他惊奇的是，背鳍那儿还有一个姑娘，用长发掩住赤裸的身体，但她没有一点儿羞涩，用天真大胆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他想这怎么可能呢，潜艇上从来没有女性啊。也许她是丹麦来的美人鱼吧。没错，她的长发之下是一个美丽的鱼尾……

他醒了，东方已绽出晨光。夜狩归来的索其格族人在他身边快活地游着，吱吱声响成一片，十几只背鳍在海水中划来划去。索朗月游过来了，口中叼着为他和苏苏准备的早饭，咿唔不清地吱吱着，唤苏苏来吃饭。苏苏难为情地滑下鲸背，接过她叼着的鱼，轻声说：

“应该让我来的，应该让我照顾理查德。我今天醒来晚了，明天我一定不会偷懒。”

索朗月笑道：“没关系的，现在偷点懒不要紧，只要当新娘子后不偷懒就行了。”

苏苏多少有点羞意，但更多的是高兴，过来挽住理查德的胳臂。几个童族的小家伙立即凑过来：谁是新娘子？索朗月姐姐，谁是新娘子？索朗月笑着向苏苏那边示意，小家伙们吱吱乱叫着把她围起来，连刚刚出生不足两天的阿猫也口齿不清地喊着：“……娘……娘子”，苏苏笑着把阿猫抱到怀里。

第三章     灾变

灾变是在288年前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发生的。那时，拉姆斯正指挥着俄亥俄级奇顿号战略导弹核潜艇做一次例行巡航。他们从美国西海岸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地亚哥潜艇基地出发，前往南中国海。那边一个新崛起的国家是参谋长联席会议所拟的重点防范国家名单上的第一名。10天以后，潜艇行至太平洋中部海域，这儿离中途岛不远。

这艘潜艇是人类历史上最令人生畏的武器。虽然自从1991年布什总统下令后，核潜艇巡航时一般不再装上全配置的核武器，但奇顿号上仍保持着最低强度的核威慑力。它载有两枚带核弹头的海神C3型多弹头导弹，四枚带W－80（20万吨级小型核弹头）的巡航导弹，这6件武器足以把1000万人送入核火焰的地狱。如此可怕的武器掌握在一个37岁青年的手里，使他有一种上帝般的满足感和责任感。他总是庆幸，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掌握在民主政体的手里，而不是掌握在狂热的教旨主义者、独裁者和狂人手里。这是文明社会的幸运，是人类的幸运。不要忘了，历史上有太多的反面例子，盛极一时的文明国度却亡于野蛮部族的手中，像古埃及、古希腊、古巴比仑、宋朝和明朝的中华帝国，等等，举不胜举。

6月21号――人类历史的钟表将在这儿停摆――他像往常一样，在潜艇里进行巡视。艇里非常安静，士官们见到他，都只点点头，至多低声交谈一句。核潜艇的最大威力是它的寂静，是它的隐蔽性和突然性。而潜艇的安静除了由高科技措施作保证外，也要靠艇员的训练有素，所有艇员们无论是吃饭还是放大便器盖，都是轻手轻脚的。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达到美国潜艇的寂静水准，冷战期间，一艘美国核潜艇与苏俄的核潜艇相遇。为了取得尽可能多的敌方资料，美国潜艇悄悄跟在苏俄潜艇之后行驶了很久，甚至在它的上部和下部空间穿行，对方竟然一直未能发现，这次成功在军界被传为美谈。

巡视完毕，他回到艇长室，这是潜艇上最“豪华”的地方，实际上是只容一人的狭小房间。桌子和抽屉占了大部分空间，一张可折叠小桌，两把椅子，一张单人床（这是全艇唯一没有上下铺的床）。桌上放着和全艇联络的通讯工具，最重要的工具是一个多功能显示器，可以随时显示船位、航向、速率和潜深，以便他夜间醒来可以不开灯就了解全艇的情况。睡觉前，他拿起一本克莱西的小说《追杀红色十月号》看了一会儿。这个作者称得上是一个怪才，他完全没有潜艇生活的经历和背景，仅仅通过公开渠道搜集资料，竟然把这本小说写得十分翔实，有关潜艇的战例写得基本合榫合卯。当然，这是对外行而言，作为一个潜艇艇长来看这本小说，他会时不时地作者的一些虚构感到好笑。他看累了，同值更官、副艇长乔塔斯少校通个话，乔塔斯说一切正常，他拧灭台灯睡了。

两个小时后，朦胧中感到潜艇在上浮，这是潜艇的例行日程。潜艇的定位是靠两种装置，一种是在艇内使用的惯性导航装置，可以依某个已知位置和潜艇速度、方向，描出这段航程的轨迹，但定位精度差一些。一种是海事卫星定位装置，利用24个低轨道卫星发来的信号定位，定位精度很高，误差在3米之内。但第二种方法的缺点是，使用时必须把天线（它装在潜艇的18号潜望镜上）伸出水面去接受信号，这时潜艇最容易被敌方发现。实际操作中是两种装置结合使用的，这会儿该使用后者了。

潜艇以一个小角度上浮，然后转为水平。他知道潜艇这会儿已经到了“潜望镜高度”，即水下60英尺，18号潜望镜此刻正在伸出水面。一切正常，他翻个身继续睡觉。就在这当儿，紧急通话器忽然响了，是副艇长的声音：

“艇长，紧急情况！”

乔塔斯少校也是位经验老到的指挥官，他的声音里没有惊慌，但声调非常急迫，显然是遇到了十分紧急的局面。拉姆斯答应一声，立即跑到控制室。控制室的所有人，乔塔斯少校，潜航官，值更上士，平衡翼操作手和舵手，全都面色凝重。他首先扫了一眼声纳显示屏，上面的黑色竖纹表示附近并没有水面舰只或潜艇，18号潜望镜已经升起来了，镜头内的海面空阔而平静。乔塔斯简短地报告团：

“收不到卫星的定位信号。”

拉姆斯的第一反应是：潜艇的信号接收装置是否出了故障。但他知道乔塔斯肯定已经做过这些检查了。乔塔斯补充一句：“收不到任何信号，这片空域是无线电波的真空。”

拉姆斯打了一个寒颤。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除非是……有人按照一个精心布置的计划，击毁了地球上空的所有通讯卫星，甚至对这一片海域进行了无线电屏蔽。这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事，但如果它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全球性的战争。拉姆斯没有犹豫，没有心存侥幸，凭着军人的本能，立即下了一连串命令：

“急速下潜到极限深度，然后左满舵，速度前进四。”

潜航官打开压载柜的管路，海水涌进压载柜，潜艇以极限下潜角度迅速下潜，在逐渐增加的海水重压下，潜艇的钢铁外壳噼噼啪啪地爆响着。潜艇下潜至水下430米，然后改变航向，全速离开这片海域。拉姆斯又下达了后续指令：

“做好海神（导弹）的发射准备，带核弹头，目标……”他咬着牙说，“暂时锁定在北京、上海、东京和大阪。”

这种导弹的射程是2500海里，以潜艇目前的位置，只有中国和日本在射程之内。全艇的131名官兵从这些命令中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紧张有序地执行了命令。乔塔斯没有干扰他的命令，但此刻正疑虑重重地看着他。拉姆斯苦笑着，他也不相信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历史上有多次不宣而战的战例，但任何突然的战争都有它的前兆。依目前的国际形势来看，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发生世界大战的可能。美国的军力超过了世界上其后六个军事强国的总和，即使这六个国家订立了一个卑鄙的协定，他们也不敢对美国宣战啊，何况这六个国家中大多是美国坚强的盟国。

一句话，他绝不相信战争会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但是，地球上空的24个低轨道卫星和其它卫星绝不会同时出现故障，全球范围内的无线电静默是一个极为不祥的征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某个国家发明了能在瞬间破坏全球通讯的秘密武器，一种威力强大的武器，于是它相信可以在一场不宣而战的突然袭击中获胜。乔塔斯一直沉默着，这会儿突然说：

“艇长阁下，请慎重行事。”

潜艇是一个特殊的封闭环境，在这儿，官兵的等级关系不像其它兵种那样森严，此前乔塔斯和他一直以名字相称。所以，单从乔塔斯的称呼中就能感觉到他这句话的分量。拉姆斯知道，只要他下达发射指令，地狱之火就会狂扫这几个大都市，上千万人会在瞬间死亡，死神不会区分白发老人或是正蹒跚学步的幼童，是杀人狂魔还是吃斋念佛的善士。熔融的墙壁上会留下人的身影，烧融的柏油路嵌着没有了主人的高跟鞋……他庄重地说：

“放心，我会慎重行事，这些命令仅仅是预防万一。现在等总统的命令吧。”

潜艇已经很好地隐蔽了行踪，现在，他们等着从低频通讯中传来的总统的命令。极低频和超低频通讯依靠海水做媒介，不容易被干扰。艇尾装备有TB－16和TB－23型拖曳式声纳，有几千码长，就是用于超低频和极低频通讯的。但这两种通讯方式非常低效，超低频通讯平均30秒才能传过来一个字母，极低频好一些，勉强可以用来做电传通讯。平时，这两种方式都是辅助的，只用来指示他们升起潜望镜，接收中短波范围的通讯。

在如此严重的全球性的事变中，按说上级的指令会立即下达，但这次他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这个长时间的空白让他们心中的不祥感越来越浓。在灼人的焦虑中，低频通讯终于有了信号。其中极低频通讯的质量太差，打出来的传真难以辨认。他们只好耐心地等着超低频接收机上蹦出的一个个字母：

“潜……艇……立……即……下……潜……至……极……限……深……度。”

乔塔斯钦佩地看看艇长，看来艇长的决策是正确的，他至今不知道事变的真相，但凭直觉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基地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指令？真的发生了世界大战？他们焦灼地看着接收器。又过了很久，接收器上蹦出这样的字符：

“不……是……战……争。重……复，不……是……战……争。”

两个艇长都吁出一口气。他们不用按下导弹的发射按钮了，不用为上千万人的死亡而受良心谴责了。但下面的字符把他们抛入更深的恐惧中：

“天文灾变。近距离超新星爆发。宇宙射线暴和紫外线暴。地磁场消失，电离层消失。臭氧层消失。超剂量幅射，地面上所有人和动物将在几天内死亡。潜艇停留在极限深度待机。”

最后一句话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军事通讯中的：“上……帝……保……佑……你……们。”

两个艇长抬起目光看着对方，他们的脸色都像死人一样惨白。

其后，极低频通讯的质量改善了，一份份文传为他们描绘出了更详细的图景。是一颗近在咫尺的新星爆发，距地球只有八光年，以天文学的标准来讲，可以说是地球的隔壁邻居了。但由于在这个方向上恰巧有浓厚的宇宙尘埃，天文学家们一直没发现这颗隐藏在卧榻旁的灾星。在死亡中挣扎的天文学家们都表示出深重的负罪感，是他们的失职造成了这个全人类的悲剧。美国天文学家斯蒂夫临死前说，他曾怀疑这片宇宙尘中有隐藏的星体，但要想研究它需要更强大的望远镜，而他申请的建造经费多次被否决，理由是资金紧张。“其实，裁下一艘核潜艇上12枚导弹的费用就足够用了。”他说，“一直到21世纪，人类还每年花费上万亿美元来制造杀人工具，各个国家你追我赶，乐此不疲。从这点上说，人类的灭亡真的是咎由自取。”

艇上的132名官兵更关心的是亲人的生死。但文传中说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希望。生活在地面的人，以及动物，都接受了超过4000拉德的幅射，甚至高达7000拉德，他（它）们都会在几小时内或几天内死亡，只有某些低级动物和植物的抵抗力强一些，但对于这些已经没有人顾得上研究了。人类存续的唯一希望，是那些此刻在几百米的岩下、水下的人。也许岩体和水体能起足够的屏蔽作用。这一点没人敢完全确认，但这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所有潜艇官兵、煤矿工人和中微子观测站人员，此刻都要原地不动，等着这阵射线暴过去后再返回地面。

拉姆斯下达了新的命令：取消导弹的发射准备，潜艇以35节的最高速度向圣地亚哥基地返回，但要随时保持在430米的极限潜深。潜艇在漆黑的海水里向东驶回，现在它只能依靠不准确的惯性导航了。与基地的低频通讯一直保持着畅通，这是132名官兵的唯一安慰。三天后的电传中说，宇宙射线的强度已经迅速回落。但由于地磁场已经消失，失去了对宇宙射线的屏蔽作用，所以，即使来自死星的射线暴完全消失，地球上的宇宙射线也不可能降到安全程度。还有，臭氧层消失，大气被加热后部分逃逸，地球上的大气压已经降低30%。这些都导致过量的紫外线幅射，尤其是高能量波段的C紫外线。一句话，在至少数百年内，地球（至少陆地上）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至于地球环境将来能否自愈，在多长时间后才能自愈，现在没人能断定。

这些消息使艇内的气氛日益绝望。在战争中，潜艇部队是所有兵种中伤损率最高的，所以，只要一走进潜艇，你就必须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那时他们至少知道为什么而死，他们的死是为了亲人能活下去。而现在，他们活着，而亲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亡前的痛苦中挣扎。而他们却只能呆在400米深的漆黑的水下，呆在这个封闭的钢铁棺材里，这是比死亡更难忍受的痛苦。拉姆斯尽力保持着自己的镇静，比平常更频繁地在艇内走动，与士兵们交谈，尽量安慰他们，以自己的平静来化解他们的绝望。但他知道，这种深重的绝望不是几句话就能释解的。

尽管文传中的消息越来越使人悲观，他们仍如饥似渴地盯着低频接收器。拉姆斯十分敬佩通讯器那边的基地工作人员，他们的亲人也都是同样的境遇吧，他们本人这会儿可能已经脱发、呕吐、浑身溃烂、、不能进食、没有一点力气，但他们仍在自己的岗位旁坚持着。

6天后，潜艇到达了美国西海岸的大陆架，再往前，海水就没有400米深了。拉姆斯命令暂时在此停泊，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艇内一切保持着表面上的正常，作息仍按18小时的节律（潜艇上一向是工作6小时，休息12小时），厨师仍为他们准备着豆类沙拉、牛排和蟹脚。430米的水中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声纳显示仍有大群的海洋生物在照常活动。它们的生活节律没有改变，这对于潜艇中的人员多少是一个安慰。

不久，上士巴斯多和下士考普勒找到他：“艇长，请你同意我们回到陆地上去侦察。”

两人保持着平静，但从他们的目光深处，可以看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拉姆斯知道他们的决心不容更改，但仍委婉地劝说：“你们知道，陆地上宇宙射线仍处于危险水平。”

“知道。但我们迫切想知道国内的状况，想知道亲人的情况。如果……我们对自己的生死确实无所谓了。让我们去吧，为大家先探探路。”

拉姆斯叹口气，与副艇长商量一下，答应了他们。“好，你们去吧，但潜艇不能浮出水面的，你们得使用史坦克头罩上浮，我只能让潜艇短时上浮到海面下400英尺的位置。我要为全艇的生命负责。”

400英尺（120米）的海水深度是史坦克头罩的使用极限。两人同意了，拉姆斯命令潜航官让潜艇上浮。潜艇的钢铁外壳又开始了噼噼啪啪的爆响，在呈15度倾斜的船舱内，两个离船者巡行一次，同所有同事紧紧拥抱。大家都知道这恐怕是永诀了，互道了简单的祝福。潜艇到海面下120米时停止上浮，两人同拉姆斯告别，带上救生筏和史坦克头罩走进前救生舱。这种头罩可以让海员在上浮时呼吸，因为在海水压力急剧降低时，如果海员屏住呼吸更容易得减压病。

救生舱下面舱口盖关闭，上面舱口盖打开，海水在一分钟内灌满了救生舱。两人连同救生筏快速向海面上浮去，而潜艇同时开始下潜，最后仍停在430米深度。

他很想使潜艇上浮，把两人送上岸，同时依靠星座来测得潜艇的准确方位。6天来一直靠惯性导航，他对潜艇的实际位置心中没数。但他知道自己无权这样做，他要尽量减少潜艇受超量幅射的可能，艇上这130名官兵的生命现在比什么都贵重。这件事颇有讽刺意味：核潜艇本来是威力最大的杀人武器，但它的生命史已经完结，因为地球上已经没有供它杀戮的人群了。现在，阴差阳错的，它反倒成了130条生命的保险箱。

巴斯多和考普勒临走时答应，一有办法就同潜艇恢复联络，但此后再没有两人的消息。

他们没在深海等待多少时间。当天，6月29号下午两点，极低频通讯的一份电传到了，上面写着：

“令奇顿号于6月29号下午5点整浮出水面，有飞机接拉姆斯舰长来亚利桑那州，总统召见，潜艇仍在极限潜深处待命。”

这份命令在全艇激起一阵兴奋之波。它说明，至少总统还活着，国内的指挥系统也没有瘫痪，也许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糟。拉姆斯没有士兵们那样乐观，心中的疑虑反而更加重了。他同乔塔斯作了职务的转移，早早穿上一套崭新的海军服，佩上潜艇军官的金色海豚胸章——那时他绝对想不到，他的后半生会与海豚连在一起。5点整，潜艇准时浮出水面，一架带着副油箱的可变矢量X-35战斗机同时出现在天空。飞机垂直下降，悬停在潜艇的上方，垂下一架软梯。拉姆斯同乔塔斯拥别，顺着软梯爬上去。戴着头罩的驾驶员用手势告诉他，后座上有他的飞行服和头罩，便驾机向高空爬升，然后向东方飞去。

在跨越美国西部的一个小时内，驾驶员没有同他交谈过一句话。飞机是在云层之上飞行，但即使在这个高度，他也感到了大地上的死亡气氛。空中没有一架班机。从云眼中往下看，地上没有任何运动着的火车汽车，海里和河里没有轮船。飞机是顺着地球自转的方向飞的，所以夕阳在机后很快地向下滚落，它用血色光芒拖拽着云层，好像很不甘心自己的坠落，但还是很快消失了。现在，飞机下是一片深沉的黑暗，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亮光！而在过去，各个都市的夜晚是何等辉煌啊，通天彻底的光亮甚至干扰了候鸟的辨向能力。

不用说，全美国的电力系统，还有交通、通讯和所有系统都已经瘫痪。飞机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尽目力向东南方向望去，在那儿，在他无法看到的佛罗里达的坦格市，有他的妻子和女儿，有他的父母。他们到底是死是生？能否有机会与他们见上最后一面？这些念头啃着他的心房，一阵阵揪心的疼。

机上气氛太令人窒息了，拉姆斯很想问几句话，不过他怕干扰驾驶员的工作。地上一片漆黑，肯定飞机的导航系统已经完全瘫痪，现在，飞行员纯粹是靠个人的经验和意志力在飞。大约飞行1000公里后，前边出现了灯光。这片灯光太微弱了，不过，在绝对的黑暗中，这片灯光还是满惹眼的，也在他心里注入温暖的感觉。

飞机打了一个照明弹，少顷，地上燃起三堆大火。那儿无疑就是降落地点了。飞机改变了矢量喷管的方向，向下方喷着燃气流，缓缓降在一块空地上。灯光太暗，拉姆斯无法辨别这儿是什么地方。地面上有一个人迎过来。驾驶员取下头盔，对拉姆斯说了头一句话：

“拉姆斯，上帝保佑你。”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直到这时，拉姆斯才知道飞行中为什么他一直没有说话。驾驶员露出来的脸部已经溃烂得失去人形，想来身上也是同样。他能够坚持着把飞机开回来简直是奇迹。现在，驾驶员坐在那儿不动，可能连走下飞机的力气也没有了。迎接拉姆斯的那人也不比驾驶员好多少，他同驾驶员握手，简单地致了谢意，驾驶员疲乏地挥挥手，显然是说：去忙正事吧，我已经尽力了。

那人带拉姆斯下到一个很深的地下室，是徒步走下去的，电梯肯定停用了。他的身体十分虚弱，气喘吁吁，拉姆斯扶住他，连拖带拉地帮他走完这段路。那人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只是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又微弱地补充一句：

“你看来很健康，总统和我可以放心了。”

他们走过一个极为宽阔的大厅，首先入眼的是一个环形屏幕和环形的控制台，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仪表和按钮。拉姆斯悟到，这儿是设在亚利桑那州地下的美国战略指挥部。不过现在这儿没有一个人影，临时照明的微弱灯光照着死的控制台，仪表灯都不亮，屏幕也是黑的。那人没在这儿停留，继续向前，到了一个办公室。他在门前站住，把气喘匀，说：

“总统在里边等你，请进，拉姆斯先生。”

他扭开门，灯光从里面泻出来。巨大的半圆形办公桌，豪华的摆设，几株粗大的铁树和天竹葵，地上精美的波斯地毯。屋子中央有一个简陋的单人庆，与周围环境很不协调。并不是他所预想的总统召见的阵势，弗莱明总统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一位医生在照料他。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总统的病情很重，那位医生也是同样状况。他们的头发已经脱光，全身溃烂，脸色死白，每一个轻微的动作似乎都需要调动全部的气力。看了第一眼后拉姆斯就悲哀地承认，总统和他的医生都已经浸泡在死亡中，没有任何生存的希望了。弗莱明总统看见了衣冠整洁、精神奕奕的拉姆斯，立即精神一振：

“好，我终于看到一个没有遭受幅射的人。这让我太高兴了。喂，” 他对医生和带拉姆斯进来的那人说，“你们的职责已经完成了。你们坚持到最后一刻，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谢意。现在，请二位自便吧，”他笑着加了一句，“我的职责也快完成了。”

那两人没有耽误，同总统握手告别，又向总统鞠躬。他们转向拉姆斯，低声说：“再见，不，应该是永别了。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们随即离开地下室，也许他们要赶着去同家人见最后一面。现在，庞大的地下指挥部里只余下两人。总统说：

“拉姆斯中校，非常高兴我能熬到与你见面。咱们言归正传，赶快交待后事吧，我的生命力已经到头了。”

拉姆斯觉得喉头发哽，努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正容说：“请讲，总统阁下，我会尽一切力量完成你的嘱托。”

弗莱明总统的谈话时断时续，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拉姆斯不得不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总统显然正在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说，这次天文灾变太突然了，人类根本没有任何预防。如果人类历史还能传下去，那么应该有这样的记载：弗莱明是一个渎职的总统，他没想到裁减几艘核潜艇或隐形飞机来加大对宇宙空间的探索，如果早一点(哪怕早几年，早几个月)发现这颗死星，至少人类还能做起码的准备，也许能用坚固的掩体来保存少量的人类精英。当然，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他说，凡是在地表的人们都没有丝毫生存的希望，不管是在地下室还是在山洞里，因为这次宇宙射线暴太强大了，足以穿透二三百米的物质，引起致命的次级幅射。“所以，不要对你的家人抱什么幻想了。”他怜悯地加了一句题外话。

拉姆斯的心里一阵刺痛，没有说话。

总统说，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那些在地面四五百米以下的矿工们、核潜艇船员、海底考察船船员、中微子观测站的工作人员，等等。非常可惜的是，当第一波强光和宇宙射线抵达地球后，所有的通讯卫星都被毁坏，电离层被吹散，无线通讯全部失灵；由于大部分计算机被烧坏，有线通讯也基本瘫痪。国家集中全部力量，才保证了核潜艇低频通讯的畅通。其它那些可能的幸存者不在我们控制之中，也许他们发现异常后立即回到地面了，那么他们同样在劫难逃，因为那场射线暴持续了5天之久。

他说，不知道人类还有多少残余。可能是50万，也可能是10万，甚至可能只有两三万。总统说，你是第一个回来的潜艇艇长，我把责任交给你了。从今天起，国家、种族都失去了意义，你的任务是尽量找到幸存的人，把他们组织起来，利用原人类留下的物质基础，尽快地使人类复苏。

随着总统的谈话，一块块重铁压到拉姆斯的肩头，给他的担子太重了啊，他觉得快支持不住了。

总统说：这个灾变太突然，人类历史的弯子转得太陡，我无法为你提供什么建议，只有靠你自己去摸索了。潜艇艇长们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精英，相信你能干得很好。拉姆斯，接过这副担子吧。

拉姆斯问：“宇宙射线和高能紫外线的强度目前是在什么水平？”

总统闭上眼睛喘息一会儿，睁开眼睛。“拉姆斯，你问的恰恰是最关键的问题。据我能得到的最新资料，宇宙射线和C紫外线的强度还远远在安全线之上。健康人在空气中连续暴露七天至十天以上，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DNA断裂，足以致命。这恐怕是你们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你们不可能永远呆在地下或水下，总得有暴露在空中的时候呀。这暂且还是个无解的问题，你们慢慢想办法吧。”

总统显然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生命力已经燃尽了。不过拉姆斯仍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但这股郁气一直积在腹中，不吐不快：

“总统，我想冒昧问一句：死光初抵地球时，是哪个地区首当其冲？地球24小时自转一次，如果最先受害的国家及时通知，地球背光面的国家可能还有12个小时的预警时间。总统先生，请你坦白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必担心我会对那儿的人实施报复。”

总统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12个小时的预警时间根本不够。这并不是一场龙卷风，躲进地下室就可以了，所以，预警与否不影响事情的结局。而且，当时无线电通讯彻底破坏，很难进行洲际联络。不过……”他叹息一声，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呢。我可以告诉你，首当其冲的是非洲西部一个很窄的区域，但那儿缺乏及时报警的科技条件和意识。然后就是美国了。当我们从突然的震惊中醒来之后，确实还有条件向亚洲、非洲的国家提出警告，那时还有两条外交热线可以使用。可是……”他再次沉默良久，才苦笑着说，“将死之人还怕什么后世的褒贬呢。上帝太不公平，让美国首当其冲，人类中最富活力、最富民主精神的人将首先死亡。如果我们向地球背面的国家预警，可能只留下独裁者、宗教狂热者、金三角的毒贩。那些人得到消息后肯定先保护自己，不会管民众的死活。那么，明天的人类就太可悲了。拉姆斯，我不是说，不向其它国家提出预警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们完全可能得出不同的决定。但时间确实太仓促了，突然降临的泼天大难、浓厚的悲情意识和歇斯底里气氛，这些都影响了众参两院的决议，也影响了我的决策，等我下决心要干时已经晚了。不管怎样，反正最后的结果是：人类的全体都承受了同等的苦难，也许这正是上帝的原意吧。”

在听着总统严厉地剖析内心(或者说对自我进行末日审判)时，拉姆斯心头一阵阵发凉。他没想到正是美国压下了灾变的消息。这事做得未免……也不能说那些议员们没有一点儿道理，如果12小时的预警导致人类只剩下一些渣滓，确实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过，这些不急之务先放一边吧，他还有更迫切的事要考虑呢。

他很想向总统谈谈自己的另一点担心。无疑，在地下和深海的工作者绝大部分是男的，那么，在人类的残余中将是极端的性别不平衡，甚至幸存者中有没有一两个女性都是问号。不过，看着总统的脸色，他不忍说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让总统平静地走完他最后的人生吧。想来总会有办法的，人类留下了雄厚的物质基础，还有先进的科技，有克隆技术、基因改造和胚胎分割技术等。相信人类总会延续下去的。

他准备向总统告辞了。在他们谈话时，巨大的地下室里始终没有第三个人。拉姆斯原想，总统的随从可能此刻回避了，但谈完话仍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拉姆斯不忍离开濒死的总统，俯在耳边说：

“总统阁下，我要走了，我会记住你的嘱托，尽力保存文明的火种。你的随从在哪儿？我喊他们来。”

总统勉强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没有人了，是我赶他们走的，你刚才见到的就是最后两个人。每人在死前都有一两件私人事务要处理吧。你不要管我了，快点走吧，外边还有一架飞机，可以把你送回圣地亚哥潜艇基地。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的事。永别了。”

他合上眼睛，少顷又睁开眼，平静地说：“走吧，孩子。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他看着拉姆斯的眼睛，“不要回家。你的亲人必死无疑，现在更重要的是生者。你无权把生命浪费在回家途中。”

拉姆斯的心被割开，又被撒上一把盐，但他的回答没有犹豫：“我答应。你放心吧。”

总统笑了笑，安详地合上眼睛。拉姆斯忍住泪水，向床上的人默默鞠躬，然后离开昏暗的大厅，孤独的脚步声敲打着周围的死寂。那架飞机在原地等着他，已经加足了油，但驾驶员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头盔里是同样惨不忍睹的面容。像前一个驾驶员一样，他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只同他握握手，说：

“登机吧，拉姆斯先生。”他又加了一句，“你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愿上帝保佑你。”

飞机拉升过程中，拉姆斯回头感伤地望着下面的灯光。忽然之间，那儿灯光熄灭了，全美国也可能是全世界唯一的灯光熄灭了。下面是地狱般的黑暗。拉姆斯想，这是一个很贴切的隐喻吧，人类的文明之光已经熄灭，至少是暂时熄灭了，不知在多少年后才能被重新点燃。灭绝的悲凉和创世的悲壮同时在他心中鼓荡着，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他回过头，不再往地下看，也没有往家乡的方向看。总统说得对，死人已矣，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幸存者。他肩上是一个比落基山更重的担子。

一年之后，134名代表在圣地亚哥国民银行的地下金库里聚齐。他们选这里当会址是因为这儿有厚厚的遮蔽，不是因为这里的黄金。自从文明崩溃后，金库的大门一直敞开着，成千块金锭堆放在那里，闪着妖异的光芒。有些金锭散落在地下，甚至散落在门外，估计曾遭过一次抢劫。但看来人们很快认识到，当人类社会崩溃之后，金锭远没有面包衣服有用，于是贵重的金锭受到彻底的冷落。

134名代表代表了20048个幸存的人。大部分是白人和黑人，有极少量的黄种人。美国人占了一半以上，而且，绝大部分是潜艇官兵。这说明，美国社会的效率远远高于其它国家，尽管在这场灾变中首当其冲，但它的高效率保住了很多人的生命。

这个数字低于弗莱明总统的估计，原因是多方面的。在很多国家中，那些躲过第一轮幅射的潜艇官兵或矿工没有得到及时通知，所以，当他们发现情况异常时，都急不可耐地回到地面上，这样，他们没逃过超剂量幅射。有些幸存的人精神失常了；有不少人义无反顾地回家去了，虽然明知道回家的跋涉将使他们长期暴露在危险的射线中，也明知道家人早就死了，但他们还是要回家，与家人死在一块儿。 此外，也许还有一些幸存者，但至今没能同他们联系上。当全世界的通讯、交通、电力、媒体、食品供应系统全部瘫痪后，要想同所有幸存者建立联系，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20048个人。这个数字不算小，当年，非洲的人类祖先经中亚进入亚洲欧洲，其后的蒙古人种进入美洲，马来人到达波利尼西亚群岛，其人数大概都在两万左右，但那些先民们都很快繁衍生息，形成了昌盛的民族。人数少不是关键，关键是性别比例过于悬殊，拉姆斯常常盯着名单发呆。200048个人中只有五个女人，再把65岁的珍妮特除外，只余下四个有生育能力的女人。未来的人类要靠这四个女人来延续？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有一个中国女人覃良笛，是两万人中唯一的生物学家。当时她乘“海龙王”号海底考察船在一万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考察深海生物，幸运地躲过了劫难。她的专业恰恰是基因工程，这个技能对于残余的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拉姆斯想，这场灾变中，上帝在60亿人中恰巧护佑了这个女生物学家，说明他毕竟对人类有偏爱吧。

覃良笛今年32岁，貌不惊人，身材瘦小单薄，眼窝较深，高颧骨，平时话语不多。她是最先一批和拉姆斯联系上的，此后的交往中有几件事让拉姆斯对她刮目相看。第一件事，在他们风尘仆仆在全世界各地奔波时，覃良笛的一身衣服总是整洁如新，真不知道她怎么能抽出时间来梳洗整容；但不久之后为了工作方便，这个很注意风度的女人干脆剃光头发，丝毫不在意同行男人的目光。这两件小事说明了覃良笛的个性，她思维明快，能鸟瞰大局而舍弃细节，在很多方面与拉姆斯相似。

很快，覃良笛成了他最得力的伙伴。

地下室里点着蜡烛，134名代表散在屋里，大部分人席地而坐，有人把金锭搬来垫在屁股下，有人斜倚在货柜上。拉姆斯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134名代表，为了这两万人的召集，他经受了多少艰难啊。副艇长乔塔斯也在，他代表着120名奇顿号潜艇的官兵(有10人不听劝阻执意回家了)。覃良笛立在他右边，用目光向他示意：拉姆斯，开始吧。拉姆斯缓缓地说：

“超新星灾变之后，人类的代表终于第一次聚到一起。在这个时刻，我不禁想到了可敬的弗莱明总统。他在死前强撑着病体召见我，委托我……”

他说得很动情，心中浮着上帝般的责任感，没想到这种气氛被破坏了，有人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是中国的一个煤矿工人，叫张根柱，一个身体粗壮的男人。他破口大骂道：“不要提那个老杂毛！狼心狗肺的家伙！他满可以向东半球的国家发一个警告。如果他发了警告，说不定还能多活十万八万人。你们这些心肠阴毒的白人鬼子!”

这番话一下子把会场气氛推到爆炸的边缘。乔塔斯立起来，怒视着这个没教养的人。南非的金矿矿工塞拉贝基则与张根柱站在一起。拉姆斯非常生气，不过，想起弗莱明总统曾说过的那句话：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呢？他不免觉得底气不足。场面僵持着，覃良笛来救了驾。她厉颜厉色地喝住张根柱：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你真糊涂，现在是算旧帐的时候吗？”她放缓语气说，“过去的是是非非一笔勾销吧，我们这两万人是人类延续的唯一希望。现在，在我们之中不分国家，也不分白人黑人黄种人，咱们只有拧成一股劲，才能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不要说这些了，拉姆斯，开始正题吧。”

张根柱气咻咻地坐下，没有再发作。会议这才走上正常的轨道。

拉姆斯致了开场白之后，会议实际是由覃良笛当主讲。她言简意赅地勾勒出了这批人类幸存者今后的路程，这是她、拉姆斯、乔塔斯和另几个人一年来讨论的结果：

“首先，这两万人必须尽快集中起来，只有形成一定的规模，才能在自然界立住脚。即使这样，我们今后的路也很不平坦。要想生存下去有两大难点。第一点，女人太少，”她苦笑道，“可惜人类科学还没有发明人造子宫。目前的条件也不允许我们开始这方面的研究。即使我们采用胚胎克隆、体细胞克隆等办法，也必须借用仅有的四个女人的卵子和子宫。我们的初步打算是，挑选一部分男人的精子与四个女人的卵子进行人工授精，再用医学方法挑出纯女性的受精卵，以四胞胎形式植入四个女人的子宫，按正常的途径怀胎生育。这个过程要反复进行，15年内大约能生育出200个女孩。待这些女孩成年后，再用她们的卵子，并选用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男子的精子进行人工授精，生育第二代，这一代可以恢复正常的性别比例，等他们成人后也恢复正常的婚配和正常的生育。这种方法可以尽量加快人类繁衍的速度，并尽可能保证基因的多样性。”她补充道，“以我的医学造诣，还有目前残留的物质基础，做到这些是不成问题的。但这势必让这一代女人成为生育机器，我知道这个要求是太过分了，但……这是没法子的事。”

她看看另外四个女人：珍妮特，森男春子，琼和维佳。除了已丧失生育能力的珍妮特外，其它三个女人都庄重地点点头：

“覃良笛，我们都理解，没人反对的。”

珍妮特说：“据我所知，现代科技能使已经绝经的妇女怀孕，那么我也可以参加进来。”

拉姆斯感激地说：“谢谢你们，未来的人类会记住你们这5位人类之母。覃良笛，往下说吧。”

“第二个，也是最大的难点，是地球表面的宇宙射线和高能紫外线仍然很强。如果长期连续暴露在空气中，大约在15天以内，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身体损伤。但为了得到生存的资源，我们不可能像土拨鼠一样永远生活在地下。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办法，只能希望我们的身体会在进化中慢慢适应这种环境。”

拉姆斯说：“以后，户外的工作将全部由男人来完成，5位女性会受到最严密的保护。这不是特权，而是我们对你们的感恩。”

男代表们都说：“对，我们愿意这样做。”

“以上我说的，是对今后生活方式的一个粗线条的勾勒。如果大家没意见，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开始努力了。我们面对的是全新的情况，谁也不能逆料今后的变化。只有走一步说一步。”她特意转向张根柱，“张根柱先生，我的兄长，你说，我们还有精力去互相仇恨吗？”

张根柱没有说话，阴沉的脸色变缓和了。

经过一天的讨论，开始对决议进行投票。134代表都齐刷刷举起了右手。拉姆斯敲响木棰，宣布决议通过。乔塔斯他们打开香槟酒，屋里觥筹交错。张根柱特意走过来同拉姆斯碰杯，又同他默默拥抱。大家知道这个无言的动作代表什么，都感到很欣慰。

从这一天起，新的一页历史开始了。

再一年后，一个小型的人类社会已经形成。经过艰难的召集和跋涉，两万人从全球各地集中在圣地亚哥附近。他们尽力利用“史前社会”的物质遗存，用柴油发电机恢复了部分城区的电力供应。更大的成功是由覃良笛做出的，五个女人的子宫里已经各有四个受精卵在发育。卵子是她们各自提供的(只有珍妮特使用了其它人的卵子)，而20个受精卵的精子则来源于20个身体健康的男人。其中覃良笛所怀胎儿的一个是拉姆斯的骨肉。

五个女人的怀孕基本是同步的，截至目前，差不多都怀胎三个月了。她们都住在国民银行地下金库内，除了每天必不可少的短时间日照外，尽量少暴露在户外，她们要着力保护体内的胎儿。所有男人都殷勤地为她们服务。这些男人有少数是她们腹中胎儿的父亲，有些可能在下一轮孕育中做父亲，但大多数无缘留下自己的血脉了。不过，他们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仍然心甘情愿地尽着做父亲的责任。

这些受精卵都是用手术植入子宫。5个女人谨慎地约定，不同任何男人建立特殊关系，这是为了避免在这个性别极端不平衡的族群中出现不安定因素。再说――单是紧张的生育已经让她们疲累不堪了。这个建议是覃良笛提出的，不过，其实她心中有一个真正的情人。两年来的朝夕相处，共同面对艰难，早让他们的爱情发酵了。这天晚上，拉姆斯独自在自己房间里时，覃良笛偷偷溜进来。那时拉姆斯没有料到，这一次幽会之后，又一本历史书被打开，而原来那本只打开了一两页的史书却被悄悄合上。

覃良笛悄悄溜进他的房间，细心地关上门，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投入他的怀抱。她紧紧地箍住拉姆斯的身体，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拉姆斯体内的火呼地被燃着，这堆火已经闷燃两年了。他也紧紧箍住覃良笛的身体，狂吻她的口唇，两手在她衣服内游走，两人的身体都张紧如弓……不过覃良笛已经从他怀中挣出去，用手理理刚长出的短发，歉然说：

“理查德，对不起。五位女性已经共同做出了约定。再说，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拉姆斯也强使自己平静下来，放松了崩紧的肌肉，笑着说：“没什么，我理解。能够抱抱你，我已经很满足啦。” 

覃良笛嫣然一笑：“陪我到外边坐坐，好吗？我有些要紧话想对你说。”

“好的，走吧。”

他们走出房间，在楼顶俯瞰这座沉静的城市。他搂着覃良笛，微咸的海风吹拂着脸颊，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姆斯说：“覃良笛，也许真是上帝把你送到我们之中的。这一年来多亏你，一切进展顺利，也许五六代之后，咱们的后代就能站稳脚跟了。真的感谢你。”

覃良笛没说话。拉姆斯扭头看看她：“你有心事？你刚才说有什么要紧话？”

覃良笛简捷地说：“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拉姆斯近来感到乏力和恶心，无疑是幅射造成的，但他一直瞒着别人。他摇摇头说：“没有啊。”

“也许你的身体比较特别。也许，作为族长，你出去干活比别人相对少一些。但我发现，大部分男人的幅射病症状已经很明显了。而这才两年时间啊，你知道，人体接受的幅射有累积效应，幅射病会越来越重，而不是慢慢习惯。”

拉姆斯黯然说：“我当然知道，但这没办法。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后代，孩子们可塑性强，也许他们能适应这个高幅射的环境。”

覃良笛摇摇头：“婴儿对幅射更敏感。人的适应性进化是个很缓慢的过程，我们等不及的。”

拉姆斯沉默良久，说：“你说怎么办？”

“我想你肯定注意到了，地球上的哺乳动物、爬行动物、鸟类几乎全部灭绝，但水里的鱼类甚至哺乳类却依旧相当昌盛。”

“我当然知道，我们的食物基本来自于海洋。”

“这说明，海水对幅射起着有效的屏蔽作用。”

“对，可惜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水里。”

覃良笛不说话了，两眼灼灼地望着夜空。拉姆斯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有什么建议？”

覃良笛简短地说：“人类为什么不能永远生活在水里？海豚是由陆生的中爪兽进化而来，鲸鱼是由半陆生的走鲸进化而来。它们都是被环境逼着返回水中的。”

拉姆斯感到十分震惊。在他印象中，这个中国女人是守旧型的，世界观比较传统，绝对想不到她会提出如此惊人的建议。沉默一会儿他说：“人类的身体结构已经特化了，不适应水中生活。你说过，进化是长期的工作，我们等不及。”

覃良笛毫不停顿地说：“干嘛要等？可以用基因手术让下一代长出脚蹼和指蹼，长出鼻孔上的瓣膜，加大肺活量，这些我都能办到。”

拉姆斯想，她肯定已经筹谋很久，连技术细节都考虑到了。也许，在她进行第一代受精卵的人工授精时就已经开始筹划此事，他不禁对这位瘦小女人有一种隐隐的畏惧感。沉思良久，他半开玩笑地说：“我可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来认养这样的异类儿女。”

覃良笛很快地说：“他们不是异类，是人类的嫡系后代。人类中有不少怪胎，有长尾巴的，浑身长毛的，连体的，他们的‘异己性’不亚于长脚蹼的后代吧，可是他们照样是父母的亲亲热热的小宝贝。关键是他们仍将传承人类的文化，这才是最重要的物种特性。”

拉姆斯辩不过她，在她犀利的思想面前，他搜尽枯肠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也许她是对的，也许自己的抵拒只是前朝遗老的惯性。他努力想把这个话题变轻松一些，笑着说：“覃良笛女士，你遽然提出这么一个主张，不会逼着我今天就给你做出答复吧。”

覃良笛笑了：“当然，当然。不过我会经常来逼你的，或者你被我说服，或者你说服我。我不想有第三种选择。”

五个女人的腹部越来越凸出，发育完全正常，马上会有20个女婴加入到这个族群中了。族内的男人们不管是不是血缘上的父亲，都显得十分喜悦，努力为五个女人寻找可口的食物。不过，他们的身体也越来越衰弱了。

孕妇们都有好胃口，当然包括覃良笛，但她却悄悄改变了食谱，她现在只吃海产品：海鱼、海带、紫菜、海菠菜等。拉姆斯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他暗暗佩服(多少也有点畏惧)这个女人坚韧的意志。在孕期的几个月中，覃良笛更频繁地同拉姆斯“幽会”，锲而不舍地劝说着，终于让拉姆斯从心底接受了她的主张。不过他们暂时瞒着大家。

10个月后，20个女婴相继出生，并全部存活，地下室里一片婴儿的啼哭。喂养这些婴儿可是件比推西西弗斯的石头更难的工作，毕竟女人都只有两个乳房而不是四个，何况珍妮特还没有乳汁。也就是说，至少有12个婴儿没有奶吃。不过这没有难倒他们，有20个男人充当了保姆，用史前社会留下的过期奶粉来喂这些饥馋的小家伙们。所幸她们都发育良好，哭声少了，那些小面孔上开始漾出微笑，而且开始能认出她们的男妈妈和女妈妈了。这让所有男人都忘记了自身的病痛。

在最小的一个女婴过了周月之后，拉姆斯召开了全族代表会，134名代表聚在这间地下金库中。覃良笛向大会提交了她的提案，她和拉姆斯已经预料到会有强烈的反对，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料到反对的激烈程度。全体代表同声反对，没有赞成的，一个也没有。张根柱直率地说：

“你们是不是疯了？覃良笛你一定是疯了！让我们辛辛苦苦去抚育那样的小杂种？”

乔塔斯向来是惟艇长马头之所瞻，但这回他也成了反对派：“拉姆斯，覃，这是不许可的，上帝不许可的。”

珍妮特抱着一个女婴，举到覃良笛面前。她以65岁的年纪生了四个孩子，身体变得很衰弱。她难过地说：“覃，不要受撒旦的诱惑。看看这些孩子吧，你提出的主张对得起这些孩子吗？”

两人苦口婆心地解释，覃良笛讲到幅射的累积效应，讲到现在男人们日益衰弱的身体，讲到海洋是地球上唯一保存良好的生态系统。她动情地说：“我们孕育了这些后代，可是她们终究要面对幅射啊。那对她们不是太残忍了吗？”

但不管怎样说，所有人坚决反对这个主张。拉姆斯和覃良笛只好遵从多数人的意见。一切照原样进行。第一批女婴出生六个月后，所有的女人又都植入了第二代的受精卵，是覃良笛的助手做的手术。她挑选了一个男助手，耐心传授了所有技艺。覃良笛本人也做了植入术，没人料到她这次是虚晃一枪，没有真正怀孕。

不久，拉姆斯说身体不好，将族长的职务暂时转移给乔塔斯。这个小小的人类社会仍正常运转着。但三个月之后，拉姆斯和覃良笛突然失踪了。

他们乘一艘机帆船来到远离大陆的南太平洋的土阿莫土群岛。船上没有带任何与生活有关的物品，因为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像一个海岛土人那样生活。但船上带了做基因手术所必需的所有设备：柴油发电机组、显微镜、腹腔镜、针状吸管、显微注射仪、离心机，还有一些必要的药品，如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麻醉剂等。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件冷冻箱，里面装着覃良笛悄悄采集的200个健康男人的精子，还有四个女人的卵子。她曾对四个女人（包括她自己）注射了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促使她们超数排卵，采集到100个卵子。这些事是悄悄干的，没有让当事人知情，所以覃良笛总觉得愧疚。但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有从权了。要想建立一个海人社会，当然不能只繁衍拉姆斯和覃良笛的后代——那样的话，他们的后代如何婚配？可以自我慰解的是，他们并不是在伤害那些男人女人，而是在帮他们繁衍和抚育后代。

其中四个卵子已经进行人工授精，并做了基因嵌入术——嵌入了青蛙形成脚膜的基因。这四颗受情卵的父代和母代都取自不同的人，以尽量加强下一代的基因多样性，只是，他们只能由唯一的子宫来孕育了。

他们在马特鲁阿环礁上找到了一个理想的洞穴，就是那个拉姆斯在其中生活了15年、又长眠了270年的岩洞。拉姆斯清楚地记得，就在他们安顿好的第一个晚上，在这个岩洞的岩石地面上，他和覃良笛有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近乎疯狂的作爱。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人群，不用考虑种种因素，不用考虑别人的目光。在三年的精神恋爱中，他们的激情和情欲都已经过度饱胀了，今天终于来了一个爆发。在拉姆斯的眼光中，覃良笛是一个内向的、寡言的中国女人，甚至可能是一个性冷淡者，但这件外壳在这个蛮荒的岩洞里彻底脱掉了。他们互相箍着对方，狂吻对方的每一寸身体，在地上翻滚腾挪。覃良笛伏在他身上，狠狠地咬他的肩头，像一个驭手那样猛烈地颠动着身体，她的眼睛在岩洞的黑暗中闪闪发光……后来他们累了，并排躺下。很久之后，拉姆斯发现覃良笛没有睡，她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情人的身体，目光却看着远处，看着头顶那个小洞中透进来的月光。拉姆斯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咱们的那些孩子，那些留在圣地亚哥的孩子。那些孩子中有他俩的亲生骨肉，也有非亲生骨肉，不过这条界限已经模糊了，所有的孩子都牵着他们的心。拉姆斯说：不必担心，那个小社会已经走上正规，缺了咱们两个，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覃良笛深深地叹息一声：

“不，我非常担心。”

“为什么？”

覃良笛向他讲述了一个生物学家的沉重的思考。她说，在21世纪，科学的发展太迅速了，以至于人们的自信心过度膨胀，认为科学技术完全可以战胜大自然。这是错误的，比起浩渺无限的宇宙，人类永远是个弱者，人们只能想办法更好地顺应自然而不是控制自然。这次天文灾变就明白地验证了人类的脆弱。那个到处充斥幅射的陆上世界已经超越了人类能力的上限，所以，人类的所有努力注定要失败的。

“你是说，那个人类群体会……”

“对，在几代人的时间内，他们就会逐渐衰亡的。”

拉姆斯觉得，冰冷的寒气很快浸透了他的血液，他的心向无限深处跌落。他阴郁地说：“你太悲观了。上帝不会这么残忍吧。”

覃良笛不客气地说：“你那个仁慈的上帝已经在一夕之间杀死了60亿人，还有无法计数的其它生灵！拉姆斯，我同样不愿意看到那种结局，但我们得承认现实啊。如果他们还有希望，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拉姆斯叹口气，不说话了。类似的观点，覃良笛已经向他吹了一年的风。他总觉得自己的人格被撕裂了，从理智上他无法抵抗覃良笛的力量，从感性上他却迟迟不愿认同覃良笛的计划。他最终屈服于覃良笛的思想（她的思想确实有强大的感召力），跟她一块来到南太平洋，但他知道，那个撕裂的人格并没有完全拼复。

那晚还有一个细节他记得非常清楚。天亮了，明亮的晨光从头顶的小洞中射进来，两人起床了，他们刚到这儿，有多少事等着他们干哩。夜里他们当然是赤身裸体，这会儿拉姆斯习惯地检起衣服，开始穿衣，覃良笛忽然拉住他，富有深意地笑着：

“拉姆斯，不用穿了。”

拉姆斯愣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覃良笛说得对，在这个仅有两人的蛮荒世界，又不需要蔽寒，衣服确实没有必要了。他说：“好的，以后咱们不再穿衣服了。”

但覃良笛下面的话仍然让他吃了一惊，这些年里，覃良笛已经多次让他这样吃惊。她说：“把我们所有的衣服都烧了吧。”

拉姆斯愣愣地看着她，她笑容温婉，神色平静，似乎这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但拉姆斯知道并非如此，他的思想又一次落到了覃良笛的后边。她建议不穿衣服不是为了方便，不是权宜之计，而是表达她与“那一个”世界彻底决裂的决心。他们三年来卓绝的努力是为了恢复旧的人类社会，而现在她改弦易张了，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海人社会。是啊，如果把生活环境由陆地移到海里，还需要什么衣服呢，永远也不再需要了。

拉姆斯停顿片刻，没有同意覃良笛的意见。他也知道可能确实用不上衣服了，但他仍要把它保存在自己心里，那至少是人类文明的一个象征。人类从不穿衣服到穿衣遮羞，再到敢于在公众场合裸体（天体浴场和裸体集会），这小小的一点变化，都花费了数十万年、数万年才实现。衣服上承载着太多的历史重负，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抛弃的。他笑着说：

“先别烧，叠好存起来。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回圣地亚哥探望咱们的后代，那时衣服就有用了。”

覃良笛没有坚持，嫣然一笑：“随你。”她把两人的衣服细心地叠好，放到他们带来的简易橱柜中。

第三天，拉姆斯为覃良笛实施了受精卵着床手术。这个手术很简单，不用实施麻醉，仅用器械把受精卵经阴道送到子宫中就行了。在此之前，覃良笛注射了雌性激素，以使子宫内膜加厚，便于受精卵的着床。这种手术此前拉姆斯在覃良笛指导下做过多次，已经是驾轻就熟。

这次仍是四胞胎。连续四胞胎的孕育对母亲来说是相当艰苦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有让唯一的女人承受这种苦难。10个月后，两个男婴和两个女婴顺利降生，覃良笛迫不及待地检查婴儿的脚掌和鼻孔，没错，脚上有脚蹼，鼻孔处有可以开合的瓣膜。除此之外的一切仍与人类婴儿一样。覃良笛把四个婴儿抱在怀里，抑止不住自己的狂喜。拉姆斯当然也很喜悦，但是……看着婴儿丑陋的脚蹼和鼻孔瓣膜，他心中总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隐忧？内疚（对“纯人类”的内疚）？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厌恶。不过，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脸上绽着花一样鲜艳的笑容（那可是人类的笑容，一点都没走样），口中是甜美的咿唔声，拉姆斯的这些杂念就很快消除了。

这些孩子生下来就被抛到水里。覃良笛说，胎儿是在羊水中孕育的，所以他们天生会浮水，不过，“陆生人”（覃良笛创造了“陆生人”和“海人”这两个名词，并且坚持不断地使用着）的婴儿出生后就脱离了水环境，这种本能被遗忘了。现在，我们只要让这种本能不被中断，它就会一直保持下去。她说的不错，这些小崽子个个“如鱼得水”，每日尽在水里嬉闹，只有睡觉时才回到陆上。拉姆斯的游泳技巧相当高超，这是他在格鲁顿潜艇学校受训时的必修课。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长大后才开始学的“技能”和小海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能”是无法相比的，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小海人在水里的从容自若，敏捷灵动，让拉姆斯十分钦佩。

自从进入水中生活以后，他们接受的幅射量大幅度减少，拉姆斯自我感觉身体状况有所改善，他为此感到欣喜。覃良笛在这方面同他一样，但每年四个每年四个的过度生育使她急剧衰老，皮肤松弛了，头发变白了。海人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最早的孩子们已经长出乳房、阴毛和喉结。两人欣喜地看着孩子们第二性征的出现――他们迫切需要下一代接过繁衍种族的工作，覃良笛已经太累太累，难以承受了。

来南太平洋12年后，也就是在生育了44个小海人后，两人决定，覃良笛从此不再生育。热带地区孩子们的发育快，最大的海人孩子们很快就能结婚生育。那天，孩子们照例都在洞外的海里玩耍和捕鱼，他们俩在洞内。覃良笛对着平静的潭水看看自己的倒影，伤感地说：

“拉姆斯，我已经老啦，我的容貌简直可以做你的妈妈了。”

她没说错，她的容貌确实已如老妪。而52岁的拉姆斯依然十分健壮。拉姆斯搂紧她，心疼地说：“覃良笛，你辛苦了。不过，在我眼里，你永远青春美丽，永远是我的夏娃。”

覃良笛恢复了平素的乐观，开着玩笑：“这是个只有一个亚当一个夏娃的世界，所以，我绝不担心你离开我另觅新欢。” 

拉姆斯也笑了，吻着她的眼睛：“对，你是我唯一的夏娃。”――那时谁能想到不久两人就决裂了，谁能想到呢？拉姆斯凶猛地喘息着，截断了这些痛苦的回忆。

第四章  传说中的历史

拉姆斯和苏苏五天后回到马特鲁阿环礁。回程中没有索朗月的陪伴，因为她正忙于筹办“齐力克”，这是海豚人社会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杰克曼全家早早候在岛外迎接，他们已经接到用鲸歌传来的信息。拉姆斯和苏苏从鲸背上溜下来，游到戈戈面前，拉姆斯真诚地说：

“谢谢你啦，戈戈。这些天驮着我们，把你的活动限得死死的，你一定早就急坏了。真的谢谢你，希望能常见到你。”

他是用海豚人语说的，但戈戈好像没有什么反应。苏苏咯咯地笑起来：“理查德，你的口语太可怕了，它一点也没有听懂！我为你翻译吧。”

苏苏急骤地用口哨吱吱着，快得拉姆斯分不出来语句。但显然戈戈听懂了，至少听懂了大概。它的目光中露出笑意，用水平尾鳍快活地击水。拉姆斯已经知道了一些鲸类和海豚的动作语言，这个动作就是表示高兴，也含着“不用客气”的意思。苏苏和家人向它说了几句告别话，戈戈又甩一甩尾鳍，转身游走了。看着它的背影，拉姆斯不禁回想起它在海豚人群中大开杀戒的惨烈景象，连索朗月也差点成了它的口中食啊。他摇摇头，简直不敢相信那条虎鲸就是眼前的戈戈。

苏苏兴高采烈地投入父母亲的怀抱，咭咭呱呱地说：“这次旅行太有意思了，真好，大开眼界！”她向父母诉说了索吉雅的分娩，戈戈的大开杀戒，索吉娅的舍已救人，盖吉克的及笄及那两首苍凉深沉的祷歌。最后她又同哥哥拥抱，赠给他一块龙涎香，那是盖利戈死前给她的。

苏苏与父母拥抱时，拉姆斯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自然――在长眠前，他和覃良笛早已习惯海人的男孩女孩同他们亲热。但当裸体的苏苏和异性兄长拥抱时，他总觉得不大自然，有些别扭。但随后他就释然了，在心中揶揄自己：实际上，在海人社会中，苏苏的举动才是正常的健康的，而自己的别扭反倒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

他们回到杰克曼的家，杰克曼笑道：“按说你们这次可以不回来的，这不，咱们马上又要赶往那片海域，海豚人社会的齐力克很快就要举行了。”

“对，我们知道，索朗月已经告诉我了，她还详细讲了‘四力克’的有关资料。”

索朗月告诉他，海豚人社会最大的社会活动就是春夏秋冬四季运动会，分别叫雅力克、加力克、齐力克和哈力克，这是他们最盛大的节日，全球各大洋的海豚人、海豚和鲸类都会参加。她说，海豚人社会严格控制着海洋的生态平衡，控制着海豚人人口不膨胀，所以，他们唯一的生活必需物――食物――非常容易获得。精力过剩的海豚人就把精力用到文学艺术上，用到哲理思考上（海豚人的科学研究以哲理思考为主，与注重实证的人类科学是不同的风格），尤其是用到体育运动上。可以说，每个海豚人都是出色的专业运动员，比如索朗月本人就擅长“水上巴锐”运动。

拉姆斯开始没听明白这个“水上巴锐”是什么玩意儿，听索朗月解释并做了几个动作后才恍然大悟：这是水上芭蕾的串音。这不奇怪，近300年过去了，人类的芭蕾舞对于海豚人来说只是一种信息库中的信息，是一种学术概念，把字音念讹也是情理中事。不过，想想人类芭蕾那轻盈优雅、美得让人心颤的舞姿永远不复存在了，他不免觉得心中十分沉重。

索朗月说，四力克是在各大洋的中心地带轮流进行，今年秋天恰好是在太平洋，比赛地点与这儿（即他们的围猎区域）不太远。索朗月笑道：“你可以看出史前人类给我们留下的余响。在海洋里，并没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但我们仍沿用了陆生人的叫法。”

拉姆斯平静地说：“对。还有，你刚才说的水上巴锐实际应念作‘水上芭蕾’，是从舞台的芭蕾转意而来。你大概想象不到，丑陋的两腿人也能创造出那么轻灵曼妙的舞蹈，它确实美极了。”

索朗月歉然说：“外脑信息库中有陆生人芭蕾的资料，但是……从直观上，我无法得出它的清晰印象。”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期盼着欣赏你的舞姿。”

这会儿杰克曼对拉姆斯说：“四力克是海豚人最重视的活动，在比赛期间要颁布大范围的圣禁令。或者说，圣禁令基本只在四力克期间使用，这次你们去深海的途中也使用了短期的圣禁令，那只是例外。”

拉姆斯看看杰克曼，没有接话。这是第二次听到“圣禁令”这个名词，而且――按他们的说话，圣禁令正是他本人最先制颁的！他不好详问，就转了话题：“海人也参加海豚人的四力克吧。”

“对，我们也正在做准备呢。不过，海人的水中技能是没法与海豚人相比的，我们只能算是业余运动员。没法子，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海洋里进行了1000万年的进化，而我们才300年。”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看不出自卑，也看不出感伤。安妮和苏苏也没什么反应，只有约翰不满地斜了父亲一眼――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实情，但他不满意父亲在精神上的屈服。拉姆斯看见了父子二人无言的交锋，便笑着说：“对，你们的身体与他们不同，用不着在这上面一较短长。但你们是否考虑过组织纯海人运动会？”

“没有。”杰克曼这回有些赧然，“海人太少也太分散，更关键的是海人不具备长途越海的能力，无力组织纯海人的运动会。即使组织，也必须依赖海豚人的帮助，这就……没有意思了。”

拉姆斯这回听出了杰克曼的苦恼，他想，原来像杰克曼这样平和的人，对海人的衰落也不是完全的心定无波呀。约翰看来是同样的想法，和拉姆斯很快对一下目光，佯做无事地走开了。没有心机的苏苏笑问：

“雷齐阿约，你在创造海人时，为什么不让我们也能在水里睡觉？这次去深海，我真羡慕海豚人，你看他们在水中多自由！”

拉姆斯多少带点愠然地说：“那就牵涉到对大脑的改进，那就不是人了。”

18岁的苏苏显然还不谙世事，没看出拉姆斯的情绪变化，而且――关键是她对拉姆斯的话十分不解，觉得雷齐阿约简直是逻辑混乱嘛，她好奇地问：“怎么不是人？海豚人不就是这样么？”

拉姆斯悟到自己的失言。而且从苏苏的问话里，他也看出了两代人的巨大差异。他所谓“人”的概念只是陆生人，至多勉强算上海人；而苏苏已经把陆生人、海人和海豚人全都包括其中了。他在冷冻苏醒后保持着智力的敏锐，一向是口舌便捷的，但这会儿他真的窘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倒是远远待在外圈的约翰看出他的尴尬，大声说：

“苏苏，不许对雷齐阿约这么没礼貌！”

苏苏当然不服气，立即反驳道：“我怎么没礼貌了？再说，他不是雷齐阿约，他是我的丈夫！”

她的自豪口气让父母和拉姆斯都笑了，拉姆斯趁机从刚才的尴尬中抽身：“苏苏，我可不是你的丈夫。那只是弥海长老的建议，我可从来没答应过啊。”

苏苏吃惊地瞪着他，眼眶中开始涌出泪水，拉姆斯忙说：“苏苏，你别生气也别难过，这句话我本不忍说的，但我想还是说开了好。我十分喜欢你，你的确是一个又可爱又漂亮的姑娘。但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了，我比你父亲还大几岁呢。这样的婚姻对你是不公平的。”

苏苏破啼为笑：“我才不在乎年纪呢。理查德，我……”

“再说，”拉姆斯打断她的话，伤感地说，“我的两位前妻――其中一位是你们的女先祖覃良笛——她们的影子还没有从我心中抹去呢。”

似乎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少不更事的苏苏这会儿变成熟了，她亲切地挽住拉姆斯的臂膊，用小母亲的口吻说：“干嘛要把她们的影子抹去呢，我会像你一样，时刻把她们保存在心里。我们三个人陪伴你，好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索朗月姐姐也成了你的妻子，那就是我们四个人了。”她笑着说，“我当然不愿意别人分享我丈夫的爱，不过这是特殊情形――你是两个种族的雷齐阿约嘛，我不会和索朗月姐姐闹别扭的。”

拉姆斯很感动，把苏苏揽过来，轻轻地拥抱着。杰克曼夫妇觉得欣慰，高兴地笑了。

早饭后，拉姆斯说，让约翰陪他再到岛上转转，这么多天没有接触陆地，他已经很想念了。苏苏自然嚷着要一块儿去，他父母知道拉姆斯是想和约翰单独谈谈，再度解开儿子的心结，就用眼色把苏苏止住了。苏苏很不高兴，气哼哼地瞪着哥哥。

两人一块儿到岛上，还像上次一样，两串脚印在沙滩上延伸，一串较小较深，一串较大较浅。他们涉过浅浅的环礁湖，湖水还是那样清彻，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水中倏然来去。拉姆斯首先问了他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约翰，什么是圣禁令？给我详细讲讲。”

约翰愕然望着他，雷齐阿约不知道圣禁令？然后他才悟到，拉姆斯已经坦率地说过他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所谓“圣禁令由雷齐阿约所制颁”自然不是事实了。可能那只是女先祖覃良笛的说法，甚至是此后海豚人的附会或传说。这些情况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但此刻仍不免有些失望，因为，当神圣的圣禁令与雷齐阿约失去关系后，拉姆斯头上的光环无疑有点褪色。他解释道：

“圣禁令是对海洋所有生灵颁布的，你知道，海豚人已经建立了在海洋中的绝对权威，但平时他们并不禁止虎鲸、鲨鱼等对海豚人的捕食，不干涉它们的‘天赐之权’。但只要颁布了圣禁令，那么在禁令所限的区域内和时段内，就不允许对海豚人的侵犯了。这种圣禁令是十分权威的，但使用很谨慎，只在四力克期间使用。我想唯一的例外，就是上次戈戈送你时短时使用过。”

“虎鲸、抹香鲸、鲨鱼都能理解和遵守圣禁令？”

“鲸类是没问题的，它们的智力足够理解了。鲨鱼是个笨家伙，禁令在它们中间不好实施。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惩诫，它们也基本上知道了，不敢在圣禁令期间闯祸。对海豚人有威胁的还有大章鱼、剧毒的海蛇和水母等，它们的智力根本记不住这些东西，再惩罚也不行。不过，章鱼多在深海，有毒生物也不主动攻击海豚人，所以它们可以不加考虑。”

这番解释让拉姆斯真切了解了海豚人在海洋中的霸主地位，无怪海人这般衰落。他阴沉地问：“圣禁令的保护包括你们海人吗？”

“当然，雷齐阿约是两个种族的共同祖先嘛，海人也有发布圣禁令的同等权利。不过，一般都是由海豚人来发布，海人从没单独使用过。”他想了想，补充道，“海豚人也没有单独使用过，他们的发布都是涵盖两种人类的。”

“怎么发布？”

“由海豚人百人会长老公布雷齐阿约制定的敕令，再由座头鲸用低频声波向四大洋传送。敕令的内容很简单，翻译成海人语（也就是英语）是这样的：

尔等吞吃海豚，

本乃天赐之权；

禁令颁布之时，

只是暂脱暂断；

且自按捺本性，

与吾同乐同观；

如有违令之徒，

严惩决不从宽！”

约翰笑着说：“这些译文是270年前传下来的，听着很古怪，是不是？”

拉姆斯也不由笑了。他与覃良笛相处了18年，已经对她母族的文化有所了解。这篇文告分明是她写的，是袭用中国县太爷发文告的口气，而且必然是先用汉语写好再翻译成英语。他笑道：

“是有些古怪，我不相信，虎鲸和鲨鱼能听懂这些怪里怪气的话。”

“它们当然听不懂，但也无需听懂，只用记住这段文告的音调音节就行了。它们对旧鲸歌很熟悉的，只要听到这段与以往不同的、怪里怪气的鲸歌，就知道圣禁令颁发了。或者说，它们连什么是圣禁令也不知道，只用知道这段怪里怪气的鲸歌一响，它们就不敢吃海豚人了，否则就会有一大群训练有素的海豚人合力攻击它，让它得到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

拉姆斯想想，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不禁哑然失笑。但笑过之后是异常的沉重。他说：“约翰，我这几天看了海豚人社会的运作，又听你讲了圣禁令的详情。看来海豚人已经在海洋中牢牢建立了支配权,羽翼已丰啊，不是几支乌齐式冲锋枪、几枚深水炸弹所能对付的。”

约翰恚怒地说：“那海人只能认输啦？永远做海豚人的附庸？”

拉姆斯叹口气，问：“你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给我说实话，不要虚的。”

“你去深海这几天，我尽量联络了一些人，现在，能够靠得住的有十七八个人。我想，如果我多跑几个地方，时间再长一些，联络100个人问题不大。”

拉姆斯苦笑着：用这寥寥100人去对付6500万海豚人？且不说海人中还有不少会支持海豚人的。而且――说实话，如果不考虑族群因素而在海人和海豚人中找朋友的话，他只会找大度优雅的索朗月，活泼可爱的苏苏，壮烈死去的索吉娅……而不会找这位目光阴沉、心理阴暗的约翰。不过――毕竟约翰才是人类的嫡系后代，他的阴沉阴暗也是目前的处境逼的，这点应该理解他。拉姆斯说：

“约翰，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不过看来我们只有另辟新路了。”对下面的话是否要说出来，他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约翰，“你知道，我在陆生人社会中是战略导弹核潜艇的艇长，那是陆生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武器，一艘核潜艇便可造成上千万人的死亡。在天文灾变后，我们把它很好地封存了。当然，已经过了近300年，那些武器很可能已经不能使用，但我想回去看一看。如果还能用，我们就有了足够的筹码。”他赶忙解释，“当然，我们不会真的使用它，那太残忍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使用它的。但可以拿它当筹码与海豚人谈判，让他们为海人让出足够的生存空间。”

“真的？”约翰两眼放光，回忆片刻后说：“对，在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有这样的信息，我听说过，但觉得那只是无用的垃圾资料，全忘光了。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把海豚人杀光，只要求他们让出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真诚地说，“雷齐阿约，你真有办法，你真伟大，谢谢你。”

拉姆斯在心中叹息着，不知道这个设想能否实现，而且――从心底说，他也不愿意对索朗月和索吉娅所属的种群使用核武器。但这一切只是为了人类基因的繁衍，这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律条，在冥冥中控制着世间所有生物的行为，连万物之灵的人类也不能例外。想想这些，他的心里多少坦然了一点。他对约翰说：

“那就这样定吧，你继续联系志同道合的人，但一定不要走漏了风声，切切！我会和索朗月联系，想办法回到原美国圣地亚哥潜艇基地去看看――可惜，要想去那儿，又只能借助于海豚人的力量，你们没有长途迁移的能力。”

让海豚人帮他去干伤害海豚人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卑鄙，所以他的情绪十分沉闷。约翰心中也很不快。拉姆斯所说的海人的无能是客观事实，无法否认的。他看看拉姆斯，也没有再说话。

小岛上可以感到节日的气氛。海人日常的捕猎是以家庭为单位，而不是像海豚人那样由几个族群联合，所以平时海人的社会交往不是太多。但这些天，他们常常聚在一个海区里，为齐力克做准备。到处是亢奋的谈论，是对上届海豚人体育明星的回忆。最亢奋的是小孩子，像贝蒂、鲍勃、乔治等，在他们嘴里不时蹦出深潜冠军岩苍灵、搏击冠军岩夫林等人的名字，拉姆斯听到“搏击运动”这个名词时，觉得很好奇，海豚人又没有双手，该如何搏击呢，用嘴咬吗？不过他没有问，反正很快就要目睹了。也听到有人提到水上巴锐明星索朗月，看来索朗月在这方面也是顶尖的运动员。

出发的这一天到了，全岛的男女老幼全都下水，向深海游去，他们的“远洋轮船”在那儿等着呢。拉姆斯数了数，全岛只有150多人，与壮观的海豚人群相比确实有些凄凉。苏苏知道陆生人不适宜长距离的游泳，要来带拉姆斯游，但约翰抢了先，他说：

“苏苏，让我来吧，我比你的力气大。”

他一手托住拉姆斯的腋窝，轻松地游着。途中他低声说，在他们右边游的十几个年轻人就是他串联过的同道，有弗朗西斯、克来因，布什等。当他指着这些人一个个介绍时，被指的人就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拉姆斯把他们的面孔记下，说：

“我知道了。”

他们刚到达指定的海域，“轮船”也到了，这次不是虎鲸，而是一对蓝鲸。远远就看到两股冲天的水柱，有近10米高，喷气声响过火车的汽笛。一头鲸的水柱刚息，另一头鲸的喷水柱又窜出来。然后是两个巨大的尾巴，在水面上高高翘起来，又拍下去，溅起冲天的浪花。它们游近了，庞大的身形真让人瞠目。大约有25米到30米长，全身体表呈淡蓝色，背部有淡色的细碎斑纹，胸部有白色的斑点，腹部带有赭石色的黄斑。头相对较小而扁平，头顶上有2个喷气孔，很大的嘴巴，嘴里没有牙齿，上颌生有黑色的须板。很奇怪的是，它们的上颌部都有一块白色的胼胝，那儿曾经是生长毛发的地方，后来毛发都退化了，留下一块疣状的赘生物，就像是戴着不同形状的“帽子”。背鳍特别短小，鳍肢也不算太长，有四个脚趾，整个身体呈流线形，尾巴宽阔而平扁。

这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动物，体重能达到200吨，比最大的恐龙还要大。这得益于两点：第一，它们是水生的，水的浮力抵消了重力，使它们不致因自身的重量而压溃；第二，它们是用肺呼吸的，身体虽大，内部各器官还是能得到充足的氧气，而用鳃或体表呼吸的水生生物如鱼类就无法达到这样的体积。所以，单从体积来说，蓝鲸是进化的巅峰之作。不过在陆生人时代，由于人类贪婪的捕杀，这种巅峰之作已经接近灭绝，只是在陆生人基本灭绝之后，它们才得以复苏。

这会儿它们停在海人群之前，身躯浮出水面，背部就像是一块岛域，海水哗哗地从上面向下奔流。它们用小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片人群，不等吩咐就掉转头，安静地待着，就像是说：船已经靠岸了，请旅客上船吧。

海人们爬上去。150个海人坐在两条蓝鲸背上，“甲板”上还是显得空落落的。杰克曼没有上来，他这会儿在两头鲸的前边，用海豚人语急骤地吱吱着。因为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拉姆斯想，肯定是代表海人族向它们致谢意吧。少顷，杰克曼游过来，爬上鲸背，两条蓝鲸就开始起动了。

船开得非常平稳，速度比虎鲸要慢，拉姆斯估计，每小时大概有十一二海里。向身后看，鲸船所过之处碾平了波浪，留下两条宽宽的水道，颇为壮观。这两只蓝鲸肯定是一对夫妻，刚才在水下，拉姆斯看到它们中有一只有乳沟（乳头藏在乳沟里），另一只则没有。这会儿它们并肩游着，不时用身体轻轻触擦一下，大概是表示夫妻之间的柔情蜜意吧。他不知道这对夫妻的年龄，蓝鲸寿命很长，最长可过百岁，除了人，它几乎是哺乳动物中的长寿冠军了。

海天辽阔，两条大鲸载着快活的乘客，从容地碾平波浪。这是一副恬静平和的画面，而蓝鲸的气度更使人联想到王者之气、王者之尊。拉姆斯不禁想起人类大肆捕杀各种鲸类时的情景。那是十分残烈贪婪的，曾有捕鲸船只取抹香鲸的鲸脑，而把庞大的鲸尸留在水里喂鲨鱼。他记得，尽管后来陆生人的环保意识已经逐渐提高，但在陆生人灭绝时，海洋里的蓝鲸数量只剩下不足2000只了。

这些天，在与索朗月族人的交往中，他已经触摸到海豚人对陆生人的鄙视，至少是疏离感吧，尽管他们是陆生人创造的。他们非常尊重雷齐阿约，所以谨慎地藏着这些看法――雷齐阿约也是陆生人啊。但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无法全部遮掩的。

这种骨子里的疏离让拉姆斯很不好受，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帮助海人夺回霸权的决心。但是，平心而论，他无法为此而指责海豚人。海豚人的这些潜意识大概与豚鲸类的悲惨历史有关吧，人类的极度膨胀确实使自己成了所有生物的敌人。

苏苏这会儿可不会再让哥哥 “独占”拉姆斯了，她一直靠着他，挽着他的臂膊。杰克曼夫妇坐在旁边，约翰和他的十几位同道坐在稍远处。岛上其它人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拉姆斯，但没人先开口交谈，看来他们对“雷齐阿约”很敬畏的。两岁的小贝蒂和6岁的小乔治挤过来，仰着脸看“雷齐阿约爷爷”。拉姆斯知道，小海人在一岁时就能在水里自如地游泳，比人类幼儿的生存能力强多了。他前天曾伴小贝蒂游过，几乎赶不上那个小家伙的速度。他想这不奇怪，小海人生下来就生活在水里，等于把在母亲羊水中的10个月学习经历也加上了。而且，由于海水的浮力，他们小小的双腿不用支撑身体的重量，当然比陆生人幼儿学走路要快。这也是270年来的进化成果吧。当然，他们与海豚幼儿相比又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拉姆斯扯起一个话题：

“小贝蒂，小乔治，你们也参加比赛吗？”

两个小家伙骄傲地说：“当然！”

拉姆斯转向大家：“你们都在运动会上有项目吗？”

大人们笑着摇摇头，说他们全都会参加，但都是业余的。四力克运动会都有一个“大参与”时段，这段时间内每个海人都会参加进去，表演某个项目，但不记在正式成绩上，而且，此刻常常是运动员远远多于观众。“海人在水里的能力比海豚人自然差远了，没法比的。”

拉姆斯安慰他们：“但你们比我已经强多啦！我和杰克曼、约翰、苏苏并肩游过泳，真的十分羡慕他们的泳技。还有小贝蒂，我连她都追不上。”

贝蒂反过来安慰他：“不用难过的，你是陆生人嘛。”

她的口气让杰克曼和安妮都笑了。拉姆斯拍拍身下柔软的鲸背：“也真难为它了，坐上人之后，只能在水面游而不能下潜。它们怎么捕食呢。”

苏苏笑着说，这倒不用替它们操心。蓝鲸的食物是丰富的浮游生物，主要是磷虾等，它们一路上把海水吞进去，再把食物滤下来，所以，行进并不耽误它们的进食。像是为她的话做证，身下的蓝鲸再次喷水了，10米高灼热的水柱向他们罩下来，响亮的喷鼻声似乎使身下的“甲板”都在颤动。

蓝鲸已经游了五个小时，该让它们休息了。鲸背上的海人呼喊一声，都从鲸背上滑入水中。那条雌鲸背上已经空了，它快活地高高扬起尾鳍，潜入水中，就像是人们在坐车坐困后舒展手脚。雄鲸背上只余下拉姆斯和苏苏一家，拉姆斯说：

“咱们也下去吧。”

苏苏说：“你不必下的，它知道是雷齐阿约坐在它身上，不会不耐烦的。再说，你下水后赶不上它们的速度。”

拉姆斯坚持着：“不，下水吧，让它也舒展舒展身子。我尽力游，能坚持住的。”

“那好吧。”

杰克曼一家和拉姆斯都下来，杰克曼还游到蓝鲸脑袋前解说了几句，雄鲸也快活地潜入水下，大约潜到30米深，在那儿仍保持着同样的方向向前游，海上的150个海人跟着它们。忽然拉姆斯看见后方海面上有十几只背鳍，他原以为是海豚人，但背鳍游近后，显然比海豚人的背鳍大。他忽然悟到：

“鲨鱼！是鲨鱼群！”

鲨鱼群不慌不忙地游近了。拉姆斯长眠苏醒后，这是第一次与鲨鱼这么近地接触。而在长眠前，在养护海人的15年里，他对鲨鱼可是太熟悉了。有多少小海人死于鲨鱼之口啊。对鲨鱼的恐惧常常留在梦景里，摆脱不掉。它们和虎鲸一样，都是海上霸权的象征。鲨鱼面貌非常可憎，背黑肚白，流线型的身体，弯镰状的大尾巴（鲨鱼的尾巴是竖向的，与鲸类不同），扁平前凸的脑袋，一双绿眼，血盆大口中嵌着几排钢刀一样的利齿。这些利齿咬断一条水桶粗的金枪鱼就像快刀切开黄油一样容易。它们的外表是坚硬的革，过去上流社会常用它做刀鞘。这种外皮非常坚硬，拉姆斯曾同它搏斗过，再锐利的钢刀扎在上面就像是扎在岩石上，只有它的鳃部和眼睛才是可下刀之处。

鲨鱼在生物进化中可以说是上帝妙手偶得的佳品，它非常古老，进化于侏罗纪后期，是一种无硬骨无鱼鳔的鱼类，这是比较原始的鱼类形态。尽管如此，鲨鱼的进化优势十分明显，它证明原始的设计也能偶尔干出上好的绝品。鲨鱼十分残忍，生命力也极为顽强。有一次拉姆斯钓到一条大白鲨，拉到船上，把它的肚子剖开，扒出内脏，不料在这时它逃回水中了。这只没有内脏的鲨鱼照旧在水里敏捷地游动，一口吞下一个小海人，所幸，那个小海人很快从它剖开的肚子中滑出来，惊惶失措地逃回陆地，身上的血污还没有冲净，呆呆地看着仍在水中逞威的鲨鱼。这时那条鲨鱼大概也发现了不妥，用力弓起身子，吞吃自己挂在肚腹下的残余的脏器。多少年之后，这个惨烈的场景还常留在拉姆斯的梦景中。

这会儿，他的肌肉又本能地张紧了，对杰克曼说：“有鲨鱼！”

杰克曼说：“嗯，我早就发现了。”他们已经在收缩队形，把小海人保护在内圈。又用低频音波呼唤着，两条蓝鲸浮出水面，以便海人们必要时爬回鲸背。虽然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但总的来说，他们对鲨鱼没怎么放在眼里，几位小海人还尽想往圈外游，好更清楚地观看鲨鱼。而这群鲨鱼也没有表现出拉姆斯所预料的凶残，它们用死板的小眼睛斜睨着这边，一直保持着和他们同样的游速。拉姆斯知道鲨鱼的速度相当快，能达到20多海里，但这会儿它们似乎愿意与海人们同行。苏苏笑着说：

“它们也是去参加齐力克呢。”

“它们也参加？”拉姆斯惊奇地问。

“当然不是去参赛。也许是天生爱热闹，很多海洋生物都会赶去，鲨鱼也去，一半是为了赶热闹，一半是也可捞点美餐――但海豚人和海人是在圣禁令保护下，它们不敢动的。”

“现在圣禁令已经生效了吗？”

“对，凡参加四力克的人在旅行途中已经受到保护。”苏苏奇怪地看看拉姆斯，显然不理解他对圣禁令的使用情况如此生疏――最初圣禁令可由是他颁布的啊。不过她没把这事放心里，也许，过了近300年，圣禁令已经与初颁时的情况不同了。

拉姆斯怕露馅，不敢再问。现在，看着在蓝鲸之后划破水面的十几只背鳍，他心中已经没有那种本能的恐惧。他只是不理解，既然圣禁令有这样的威力，为什么不干脆禁止虎鲸和鲨鱼吃海豚人。这样并不会使虎鲸和鲨鱼绝种，从而遭到它们誓死的反对――它们可以吃其它鱼类、海狮海牛甚至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嘛。难道真是为了它们的什么“天赐之权”？那未免太理想化了。拉姆斯知道，历史上凡握有绝对优势力量的种族，没有一个能摆脱使用它的诱惑，不管是人类对动物，还是美国对越南阿富汗伊拉克，都是这样。

何况海豚人只是用圣禁令保护自己的生命，并不是“滥用权力”，这样做，上帝绝不会责怪的。所以，他们没有在这方面使用圣禁令，绝不是“天赐之权”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其它原因。他把这个问题先存在心里，等有机会再去问约翰。

赶到赤道已经是10天之后的早上。这儿是赤道无风带，均匀的条形浪缓缓起伏着。鲸背上的海人们开始变得亢奋，连拉姆斯也感到了这片海域中所聚集的能量。很快，他看到了一个宏大的场面，比那次对他的朝拜更为气势磅礴。数不清的海豚人（和海豚）在海面上窜跃，数量之多使海面变了颜色，由蔚蓝变为海豚的鸽灰色（背部）和乳白色（腹部）。最外圈的海豚则围着这个大圆呈顺时针回游，把这片海域同外界隔绝开来。蓝鲸游进时，这个海豚的链条被暂时扯断，他们进去后链条又马上连接上了。

在这片异常辽阔的海域里，中心地带全是海人和海豚人，虎鲸、蓝鲸、座头鲸在稍外一圈，这些庞然大物挤靠在一起，就像是那儿升出了一块岛屿。海狮、海狗、海豹等哺乳动物在另外一边。鲨鱼们则留在警戒线外，有大白鲨，也有最大的体形极丑的鲸鲨，它们用愚蠢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圈内。一条大章鱼也赶来凑热闹。章鱼白天一般不会浮到浅层水域的，这会儿也许是被这儿的热闹景象所吸引，它缓缓舞动着八条长腿，懵懵然向海豚的警戒线游来。这个低智力的莽撞家伙不知道圣禁令的威力，不知道避开警戒线。海豚人警卫没有直接去阻拦它，他们知道大章鱼的厉害。一个海豚人的族群一般来说可以对付一只鲨鱼，它们会轮番撞击鲨鱼的鳃部把它赶走。但对付章鱼的八只腕足，海豚人显然没有把握。拉姆斯看到了这儿的局面，目不转情地盯着，看海豚人如何处理。不过海豚人显然成竹在胸，几个警戒的海豚人朝圈内吱吱地叫着，里圈的一只抹香鲸听到了，懒懒地游过来。它可是章鱼的克星，章鱼看见它，立即向深海沉下去。

海域里响成一片，海豚的吱吱声，座头鲸悠远深长的歌声，虎鲸令人心颤的吼声，海豹慵懒的叫声，中间也夹杂着海人们快活的声音。不过，他们的声音太微弱，几乎冲不出其它声音的包围。

拉姆斯没有见杰克曼或苏苏发出什么信号，但索朗月和弥海长老已经迎来了。他们赶快滑下鲸背，索朗月游过来，用她的长吻轻轻触触拉姆斯的胸膛。苏苏扑过去，搂住索朗月，用海豚人语吱吱地聊天。弥海长老说：

“雷齐阿约，齐力克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能光临这次比赛，是海人和海豚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幸事。一会儿请你致开幕辞，上次没见你的海豚人都想瞻仰你呢。”

弥海的态度十分恭谨。拉姆斯在上一次被朝拜时，虽然明知自己不是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但信徒们的敬仰之情也曾让他激动。不过，在与索朗月族人相处之后，他已经知道，海豚人可不是狂热痴迷的宗教信徒。不错，他们对他十分敬重，但那只是出于礼貌，出于对历史情况的感恩，就像是美国议员们欢迎一个来自印弟安人聚居区的老酋长一样，那敬重是含着怜悯的。不过海豚人非常有绅士风度，不管心里怎么想，礼数总是做得十分到位。这回他不想再在海豚人面前丢人现眼了，便笑着婉辞道：

“谢谢你们的盛情，不过，我真的不愿让齐力克大会煞风景。我有什么可瞻仰的，一个300年前的老朽了。请按你们原来的程序进行吧。”

弥海诚心诚意地劝了一会儿，见他不改变主意，也就不再勉强。他向拉姆斯告辞：“那好，雷齐阿约，请你随便观看吧，让苏苏和索朗月一直陪着你。”

索朗月说：“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会儿，去参加开幕式表演，表演一完我就来找你们。”

“你去吧。我知道你是顶尖的水上巴锐运动员，我和苏苏一定睁大眼睛盯着。”

喧闹声刹时停止了，海域内没有人声，也没有风声和浪声，天上的白云静静地悬在头顶。千万只海豚呈同心圆向中央聚集，仰着头，等着那一刻。弥海在人群中心喊了一声，接着，几百只座头鲸齐声唱起来，音调深远悠长，非常浑厚，通过海水传向远方，也震荡着拉姆斯的心灵。所有海豚人和海人都十分肃穆地聆听着。拉姆斯听不懂鲸歌的内容，但从在场人的表情中意识到这道歌曲的份量，而且他也直觉到这首歌曲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他悄悄触触苏苏：

“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苏苏小声说：“这是座头鲸从远古流传下来的鲸歌，在全世界的座头鲸中流传。早在陆生人时代，科学家就曾录过这首鲸歌，做了很深入的研究，但最终没能破译。后来，海豚人语言学家把它破译了，发现它是使用用鲸类的古语言写的诗歌，内容十分动人。后来这首歌便被当成海人和海豚人共用的族群之歌。你想听歌词的内容吗？” 

“当然。”

“很简单的八句短语，反复吟唱。内容是这样的：

古老的鲸歌，

比时间更久远。

血脉的记忆，

在鲸歌中流传。

生于海洋，

曾爬上陆地；

我们归来，

又寻回肢鳍。”

就像一口万年大钟突然在耳边响起，拉姆斯被震晕了。那边的歌声仍在反复吟唱，所有的鲸豚都如醉如痴，它们的基因与歌声在共鸣着。拉姆斯异常震惊地问：“你说这是远古流传下来的鲸歌？”

“对呀。”

“不是后来创作的？”

“不是。”

“不是翻译者的再加工？”

“不是，他们说绝对忠实于原作。”

拉姆斯下意识地摇头，简直是目瞪口呆，他的震惊弄得苏苏也很茫然。拉姆斯绝不相信这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原汁原味的”鲸歌。他知道鲸类都有一定的智力，但达不到“创作诗歌”这个档次。退一步说，即使它们真有这个档次的智力，能够创作诗歌，那也最多只能写出这首歌的前四句。因为，后四句话正确地描述了鲸类的进化之路，它们怎么可能知道？即使再退一步，假定它们的种族传说中记述了1000万年前由陆生动物进化为鲸类的历程，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生于海洋”？那是几亿年前的事了，中间又经过从鱼类到爬行动物再到哺乳动物等多少物种的变迁，什么样的记忆也会被割断的。

他知道，陆生人科学家确曾认真研究过座头鲸的鲸歌，还曾出版过包含548首曲目的鲸歌集。座头鲸音域十分宽广，高音像工厂汽笛，低音像混响的号角。它的歌常有小段的重复，就像人类古典音乐的结构，某些复杂的鲸歌还有韵脚。但那时人类只研究鲸歌音节的长短，旋律的重复，研究鲸歌对鲸类求偶的作用，以及全球各地的鲸歌是否一致等，一句话，那时是把鲸歌作为“乐曲”而不是“歌曲”来研究的，从没想过鲸歌中还能包括人文方面的内容。所以，陆生人没能破译鲸歌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苏苏所言为实，那就涉及一个巨大的历史之谜。这首歌所引起的震荡很久还在他心中轰鸣着，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蒙在这个历史之谜之上的蒙布就稍稍揭开了一点。

已经在水里浮了一个小时，多少有些累了。一直关注着他的杰克曼说：“雷齐阿约，你可能累了吧，是否把蓝鲸召过来？”

拉姆斯笑着说：“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为了我一个人，需要一头巨鲸！不，我还能坚持。”

苏苏托住他的腋窝，他感觉省力多了，便向杰克曼做个手势，让他放心，继续观看节目。鲸歌结束了，下一个是大型团体舞，1000个海豚人游到中央的空场里，索朗月应该也在里面吧。这1000个都是飞旋海豚，他们的技巧性比其它海豚人更强。拉姆斯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陆生人时代的海洋动物馆，观看灵巧的海豚表演水中技巧，但今天的场面更壮观。1000个海豚人在水面上直立，窜跃，在空中回转，进行队列变换，这些动作还是海洋动物馆的海豚们能做到的。但以后的动作难度越来越大，观众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场上静止了刹那，突然一个海豚人从水中跃出来，跃得非常高，大约有10个人垒起来的高度。其它海豚人依次窜出来，很此咬得很紧，基本上是后边的脑袋顶着前边的尾巴，形成了一个海豚人的弧形珠串。这个珠串从一边升起，飞到50多米外入水，周而复始，就像一串灰白相间的彩虹稳定地悬在天空。

观众中响起一片吱吱哇哇哇的喝采声。彩虹终于隐没到水中，然后，两个海豚人从两侧相对游来，高高地窜到空中，身体用力弯曲，两只脑袋和两个尾巴互相接近，在空中组成一个圆圈。第三个海豚人间不容发地跃起，从那个圆圈中钻过去。

杰克曼一家都在叫好，拉姆斯也忍不住喝采。这样的动作难度很大，因为起跳力度和时间必须把握得很准，否则两个脑袋就会狠狠撞在一起。而且，两个海豚人身体所组成的圆，也就是略略大于海豚人身体的粗细，第三只海豚竟能准确无误地钻过去。但更难的动作还在后面。再一次起跳时是六个海豚人，他们在空中组成了三个圆，中间高两边低，第七只海豚跃起来，依次钻过三个圆圈。三个圆开始从最高点下降，而第八位第九位海豚人跃起来，从正在下落的三个圆中准确地钻过去。

这些动作太神了，拉姆斯由衷地大声喝采。

下面，飞旋海豚人开始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在垂直平面上翻筋斗。1000个海豚人同时起落，时间分毫不差。赛场上尽见鸽灰和乳白两色交织，此起彼落，缤纷一片。然后赛场静下来，一个海豚人跃出水面，这个动作不是他独力完成的，水里有两个海豚人在用力抛他，所以他跳得比过去高，在空中完成了720度的回旋。几十个海豚人重复了这个动作，然后他们退场，场面静止片刻，一位女海豚人跃出水面。苏苏高兴地喊：

“是索朗月！”

的确是索朗月，虽然海豚人的雌雄体形分别不大，面貌更是难以分辨，但可能是直觉的作用吧，拉姆斯也一眼就认出她了。索朗月也在空中做了几次720度回旋，然后潜入水中，场面上安静下来，观众屏息静气地等着。索朗月突然从水中跃起，这次她没有做回旋，但在她从最高点开始下落时，另外两位海豚人高高跃起，身体弯成弓形。当索朗月降到与他们相触时，两张弓猛然弹直，索朗月借力再次跃入高空。这次她跃得远比过去更高，在空中轻松地做了个1080度的大回旋，轻盈地落入水中。她的动作优雅得令人心颤，拉姆斯不由想起陆生人时代的芭蕾舞女演员。

下面又是一片喝采声。

团体舞结束了，1000位海豚人散归各个族群。索朗月飞快游回来，苏苏喊：“索朗月姐姐，你的三周飞旋真漂亮！”

索朗月游近了，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拉姆斯也称赞着：“索朗月，你真棒。那个钻圈动作中有你吗？我看其中一个像你。”

“对，我是在最高处钻圈的。”她一眼看出拉姆斯有点累了，忙游过来，与苏苏并排停着，“理查德，来，攀住我的背鳍。”

“不，你先休息休息，我能坚持。”

“来吧，我已经恢复过来了。”

拉姆斯攀住她的背鳍，她在水中的力气比苏苏大多了，所以拉姆斯基本上不必再用力。他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索朗月，她的眸子中还闪耀着刚才表演所留下的愉悦和亢奋，身体也比平常更温暖。他的注视太专注，索朗月注意到了，回过头嫣然一笑，用长吻擦擦他的胸部，还用细小的牙齿轻轻咬咬他的肩头。这是两人认识以来她最亲昵的动作了，拉姆斯觉得一股电流从肩头涌向心头。

下面是短距离游泳。赛场被清空，连一只鱼也没剩下。32位海豚人并排停在起跑线上，裁判也就位了，拉姆斯认出来是弥海长老。观众静下来，裁判用超声波发出号令，32只海豚闪电一般向前游去，他们的速度显然远远高于普通海豚人，照拉姆斯估计，大约能达到25海里以上。他们很快到达终点，第一名兴高采烈地噙着一只浮球回来，那是胜利的标志。拉姆斯说：

“他们的速度真快！世界纪录是多少？”

索朗月说：“没有纪录。”

拉姆斯很吃惊：“如此盛大的四力克比赛竟然没有正式纪录？”

“对，这是‘相对性’比赛，只纪录这一次的优胜者是谁，不记载绝对数据。”

拉姆斯意识到海豚人体育和陆生人体育的区别。人类体育纪录是非常严格的，电子记时的精确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游泳池的长度有一毫米的误差就能影响到成绩。这当然是优点，但似乎也有点过于雕琢。海豚人体育看重的是参与，是竞争，而不在乎比赛的绝对成绩。他想，也许这是因地而宜的规定吧。在海里没有固定的池壁，本来就难以达到陆上的纪录精确度。

索朗月说，赛场很大，各种比赛分别进行，我领你到各处转转吧。苏苏你去不去？苏苏说我当然去，于是他们三人开始沿赛场巡视。这边就是所谓的“大参与”区，众多海豚人和海人在表演，当然他们的水平只是业余的，尤其是海人，他们只能算是残疾人运动会的选手。不过周围也有一些观众，很礼貌地为他们喝采。拉姆斯在这儿看到了索朗月的族人，看到了熟识的海人，约翰也在其中。他向熟人打了招呼，没有多停，随索朗月离开了。

下一个区域是深潜比赛区。这个项目的运动员很少，只有七八人，个个剽悍粗犷，令拉姆斯想起头戴羽饰的印弟安人和穿藏袍裸右臂的藏族人，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男性运动。一只抹香鲸在陪伴着他们，离老远就看到它那巨大的黑箱般的头部，和呈45度角喷射的单股水柱。游近了，索朗月笑着问拉姆斯：

“认出它了吗？是向你朝拜过的香香。”

拉姆斯认出来了。而香香看来早就认出他们。它的小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芒，把一股斜向水柱向他们喷过来，灼热的水浇了他们一身。索朗月介绍说：未做智力提升的鲸类一般与海豚人的关系不密切，仍是像过去一样各行其是。像四力克这样大的活动，它们有参加的，也有不参加的。不过鲸类中有一些例外，像虎鲸戈戈，抹香鲸香香，昨天的蓝鲸夫妇蓝蓝和点点，和海豚人的关系就十分密切，几乎每天都生活在海豚人圈子中。这个香香可以说是海豚人深潜运动的总教练，因为抹香鲸的食物就是以深海乌贼为主，是深海潜水的好手。杰克曼上次已经向他介绍过，就原始技能而言，抹香鲸一般能潜到2200米的深度，海豚中深潜能力最强的弗氏海豚能潜到500米左右。但现在训练有素的深潜运动员已经远远超过这些纪录，比如：香香能潜到3500米左右，海豚运动员也能潜到2000米。

虽然运动员很少，但观众却非常多，这是海豚人最看重的比赛项目之一，类似于陆生人的男子百米和男子跳高。比赛开始了。八个运动员高高甩起尾巴，迅速向海下潜去，香香也随他们下去。以后就是令人焦灼的等待。很长时间了，拉姆斯估计快半个小时了，运动员们还没浮出来。他询问地看看索朗月，索朗月似乎是司空见惯，趁这空当儿向他介绍说，海豚人的深潜也没有绝对纪录，反正以潜到海底为止，这儿的海底大约有2200米。然后看他们能否捕获一只大王乌贼。这个项目没有个人优胜者，因为凶恶的大王乌贼绝不是一个海豚人所能对付的。

忽然，一个海豚人嗖地从海里窜出来，几乎同时，其它几个运动员也疾速地窜上来，其中一人咬着大王乌贼的一只残肢。拉姆斯数数，只有七个人返回，第八人呢？又过了一会儿，香香冲出水面，张开嘴，吐出一个海豚人。他已经死了。

赛场一片肃穆。苏苏眼圈红了，悄声对拉姆斯说：深潜运动是四力克赛事中最危险的项目，死人是常事。他们是以有组织的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来猎捕大王乌贼，这违背了海豚人社会中对于“天赐之权”的尊重，所以他们严格控制着参与集体捕猎的人数。因为，他们只有同样冒着生命危险，对被猎捕的大王乌贼才是公平的。这会儿，那具尸体在水面上飘浮，七个运动员围过去向他致哀，其中噙着乌贼残肢的人把残肢放到尸体上，就像在牺牲的士兵身上复盖国旗。几分钟后，他们离开尸体，香香游过来，若无其事地把尸体吞吃了。

经过上次的鲸葬，拉姆斯已经不再震惊。他知道这算不上是对香香的赏赐，对于抹香鲸来说，大王乌贼才是最好的食物。它吞掉这个死者，也许只是表示对它的尊敬。

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怪里怪气的鲸歌声响起来，这是表示赛事暂时中断，大家可以进食了。在外圈巡游的海豚人撤回来，这儿的秩序立即被打乱，各种食肉种族都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不过，加在海豚人和海人身上的保护并没有失效，没有动物敢对他们下手。拉姆斯曾看见一只鲨鱼懵懵然向他们逼近，但就在它开始进攻时忽然忆起了什么，又悻然地转身游走。

索朗月为拉姆斯捉到了一只蓝点马鲛，她自己也捉到了一条白枪鱼，苏苏则抓到了一条梭子鱼。三人进食甫毕，新赛事就开始了。下午他们主要观看搏击比赛。拉姆斯曾对无手无脚的海豚人如何搏击感到好奇，实际非常简单：两个海豚人在海里进攻、躲避，谁能咬到对方的尾巴就算胜利。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难就难在防御远比进攻容易，当对方追近时，被追者只要一调尾巴，就能变成与追击者面对面，于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搏击一开始，观众就全部潜入水中，连海人观众也都潜下去了，因为这种比赛在水中观看更过瘾。索朗月和苏苏知道拉姆斯既不能深潜，也不能长时间潜水，就留在水面上陪着他。实际上，由于海水极为清彻，在水面上也能看个大概。十对选手捉对儿厮杀，在一百米深的海域里翻滚腾挪，异常敏捷，常常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动作。追击者和被追击者的身份常在一秒钟内互换，眼看一个选手几乎咬到了对方的尾巴，但对方一个急转，反而插到追击者的后边。这种比赛方式和陆生人空军的单机格斗非常相象，但海豚人动作的敏捷和随意性远远超过飞机。

场上的比赛看得人眼花缭乱，奇怪的是，这样激烈的比赛竟然不设裁判。当一方咬到对方尾巴后，双方就立即上浮，友好地碰碰长吻，退出赛场。有一对选手出了点差错，一方认为他胜利了，但对方礼貌地表示质疑，于是他们又重新开始比赛，没有引起争执，也不需要仲裁。这让拉姆斯感慨良多。

比赛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有六对选手始终没出现胜利者，他们全被淘汰了。其余四对选手分出了胜负，胜者就进入下一轮。拉姆斯观看了两轮，看得很入迷。不过比赛的项目还很多，不能在这儿花太多的时间，他对苏苏和索朗月说：

“好了，咱们再去看看别的比赛吧。”

三个结伴向前游，索朗月介绍了别的比赛项目，有跳远（看窜出水面到下次落水的距离）、跳高（看窜出水面后的滞空时间）、长途赛跑（看一天内你能跑的最远距离）等。拉姆斯问：

“依我观察，你们的比赛都不分性别，对吧。”

“对。雌雄海豚的体型和体力相差不大，所以也就不分性别了。有些项目女海豚人多一些，如水上巴锐；有些项目则男海豚人多一些，比如深潜。不过总的说，区分并不严格。”

正说到深潜运动，拉姆斯忽然看见香香的大脑袋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游近了，它不是独自在哪儿，在它脑袋前有一条海豚，两个正在很热络地交谈着。三人游近时，那个海豚人立即游过来。是一条弗氏海豚，体型健壮結实，短嘴；背鰭的形狀是小三角，胸鰭細細窄窄的，尾鰭比较小，从嘴端到肛门有一黑色長条斑，銅褐色的背部，粉紅色的腹部。他迎过来，非常恭谨地向拉姆斯俯首行礼：

“你好，雷齐阿约。你们好，索朗月女士，还有这位不知名的姑娘。”

索朗月忙为拉姆斯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深潜冠军岩苍灵。”她解释说，“实际只能说是深潜冠军组的成员，因为深潜不分个人名次。不过大家公认他是最棒的。岩苍灵，这位是苏苏。”

苏苏也向他问了好。拉姆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海豚人，他的目光沉稳，表情沉毅粗犷。头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疤，那是在猎捕大王乌贼是被它们的吸盘弄伤的。他笑着说：“你好，岩苍灵，听说你能潜到2000米？太棒了，陆生人若不借助机械的话最多只能潜到180米，比你差得远。”他转过头问苏苏，“海人呢？海人能潜多深？”

“一般海人能达到150米，海人深潜运动员能潜到250米，再深就不行了。”

岩苍灵平和地说：“没什么了不起，我们的身体结构不同嘛。鲸豚类潜水时肺部收缩，不再进行空气交换，依靠血液来保存空气，所以不会得潜水病。陆生人因为身体结构的限制做不到这一点。雷齐阿约，自从你复活后，我一直想见你呢。我知道你在陆生人时代是个核潜艇艇长，也是在深水中生活，我们算是同行吧。”

他提到核潜艇，拉姆斯的心猛一紧缩。几天前，他曾和约翰密谋过用核潜艇来为海人争“嫡长子继承权”。不管有多么正当的理由，那个计划是十分血腥的。这几天约翰一直不在眼前，自己沉浸于海豚人比赛的明朗气氛中，那个念头被暂时搁置了。这会儿听到“核潜艇”这个词，他又立即掉回到那种阴沉的氛围中。他怕索朗月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勉强笑道：

“哟，我可不敢跟你比。核潜艇的最大潜深只有430米，比你差远了。陆生人也有可达6500甚至10000米的载人深潜器，但我从来没有坐过。再说，核潜艇只是一座钢铁牢笼，坐在那里面既不能观看水中动物，又不能出来游玩。当然艇上有出入口，但只供蛙人使用，而且只能在浅海使用，艇长是没机会出艇的。”

他忽然悟到自己的话多了一些，有些尴尬地住了口。但三个同伴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异常，岩苍灵恭谨地听他说完，接着说：“我想见雷齐阿约是因为一件小事。”他稍稍有点犹豫，“是一个很古老的流传不广的传说，我不知道它有多少真实性，所以，冒昧地请雷齐阿约为我判定。”

拉姆斯苦笑地想，这些天，雷齐阿约的光环甚至在苏苏这儿都褪色了，只有从未见面的海豚人还保持着对他的仰视感。他诚恳地说：“岩苍灵，我并不是全知全晓的雷齐阿约。不过你说吧，看我能否给你提供一点帮助。”

“那我就讲吧，可能要耽误雷齐阿约一点时间，这个故事很长的。它主要流传于抹香鲸族群中。海豚人智力提升后，对座头鲸的语言研究得很透，但抹香鲸的语言还没有怎么研究。抹香鲸的智力又不足以把这件事叙述清楚。不过我与香香很熟，已经达到心灵相通的程度。再加上猜测和推理，大致弄懂了它的意思。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得来的。”

拉姆斯的兴致被提起来了，苏苏和索朗月也很好奇。他笑着说：“请讲吧，不要怕耽误时间，我们都很想听呢。”

“请稍等，我把香香喊来，让它做旁听吧。”

他喊了一声，香香很快游过来，把它的大脑袋杵到拉姆斯之前。那个脑袋上面的伤痕更多，都是与大王乌贼搏斗时留下的。它打了一个呵欠，露出近百枚200多毫米长的尖牙。不过抹香鲸只有下牙床上有牙齿，上颌只有被牙齿剌出的一个一个洞。它用调皮的眼光看着拉姆斯，似乎在忍着嘴边的笑意。拉姆斯想，它一定是在嗤笑这个丑陋的陆生人吧。不过这笑谑明显是善意的，它对拉姆斯的好感(而不是公式化的敬重)清晰可感，于是他也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岩苍灵说：“香香，我要把你讲的故事讲给雷齐阿约听。”香香拍了拍尾巴，表示知道了，“香香，你认真听着，如果我有什么讲错的地方，你告诉我，好吗？”

它又拍拍尾巴。看来，他和它之间确实十分默契，至少做到言语互通了。岩苍灵便有条不紊地叙述了这个故事。

传说中说，这件事发生在1024万年前。在这儿使用的是二进制，在二进制中1024是个整数(2的10次方)，所以这个年份很可能不是准确数，而是约指。那时，长乳房的兽回归海洋，变成鱼，长出鱼鳍和尾巴。这些变成鱼的兽又分了家，有的越长越大，有的保持着原来的大小。小的兽吃鱼，大的兽吃小兽，却忘了那是自己的表兄弟。有一天，“神”突然来了。神是从虚空中来的，乘着不喷火的船（岩苍灵强调：传说中就是说的“不喷火的船”。这有点不合逻辑，因为那些兽们并没见过喷火的船，甚至连普通的船也没见过，何用加这样的修饰？但岩苍灵说，他完全忠实于传说中的原话），这些船能在水里游，更能在星星中间飘荡。船里满是水，神长着尾巴，在水里游。神的船落到了1024个海豚身体那么深的海里（仍有可能是约数），最先见到的海中居民是正在海底捕大王乌贼的抹香鲸。后来神跟着它浮上水面，又见到了虎鲸、须鲸、各种海豚、海豹等，当然也见到了鲨鱼、金枪鱼、燕鳐等，但神最喜欢的是长乳房的兽。兽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神并没有长乳房啊。

神在长乳房的兽中间呆了很长时间。后来他说，他最喜欢小个子的兽，因为它们数量多，长得可爱，特别是白嘴巴仔和斑点仔（像是指飞旋海豚和热带斑点海豚）。神问小个子的兽：你们愿意变成神吗？变成神后，你们也可以到星星之间飘荡，可以干很多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不过，变成神后，你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玩耍了。而且，在你们中间可能会出现战争、谋杀、强奸、阴谋等种种堕落。这些堕落并不是必然出现，但很难避免。所以，愿不愿变成神，你们想好再决定吧。

小个子的兽不知道什么叫战争、谋杀、强奸、阴谋，神用了很长时间才给它们讲清。那时，小个子的兽已经很聪明，能聚到一块儿商量了。它们很贪玩，不愿过那种“不能自由自在玩耍”的生活。它们也很单纯，不愿意“堕落”。于是他们商量后就回绝了。神很惋惜，问：你们拒绝了我的礼物，会不会后悔？小个子的兽笑嘻嘻地说：不后悔！怎么会后悔呢。神又说，我走后，你们能记住我吗？我希望你们记住我啊。小个子的兽嬉笑着摇头：不知道，也许记不住。神说，那好，我把咱们的见面编成鲸歌，让最擅长唱歌的座头鲸千秋万代传唱下去，这样你们的后代就能记住我了。

神驾着不喷火的船走了，走前留下几首鲸歌，还有一件“窝格罗”。后者是和太阳一样亮的东西。窝格罗在1024个小兽身体那么深的地方藏着，有八爪章鱼和大海蛇在护卫。神说，什么时候小个子或大个子的兽后悔了，改变主意了，想变成神了，就到1024个海豚人身体那么深的地方把窝格罗找到，那时，窝格罗会教它们该怎样做。

岩苍灵讲述这个传说时，拉姆斯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血液往头上冲。虽然这个传说十分离奇，但拉姆斯本能地觉得：这是真的。在1000万年或几千万年前，确实有外星人来过，在鲸豚中留下了这件事的回响，而自诩为科学昌明的陆生人一直没有觉察到这个历史事件的蛛丝马迹。拉姆斯心中有点怅惘，这对他的信念是一个打击：外星人为什么看中了海豚而没有看中类人猿呢，而且——外星的神也是长尾巴的水生动物，这难免让人心中不舒服。但从逻辑上说，这又是无法反驳的。地球上有70%是海域，智力种族从海中进化出来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至少有这个可能吧。地球上由陆生生物进化出人类只能说是一种偶然现象。而且，你也不能否认，在宇宙中，水域占优势甚至全被水覆盖的星球是有可能存在的，那么，那个星球上的智能种族当然是水生生物了。

岩苍灵娓娓讲着，而香香认真地听着，显然它能听懂，他和它之间的这种交流肯定已经有多次了。香香不停在点动着它的大脑袋，看来岩苍灵所说完全符合它的本意。岩苍灵讲完了，拉姆斯认真思索一会儿，问岩苍灵：“关于窝格罗，还有其它传说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

“索朗月，你是历史学家，你听说过吗？”

索朗月在她的外脑信息库中迅速做了检索，遗憾地说：“没有。”

拉姆斯想了想：“那，有没有与‘窝格罗’读音比较相似的传说呢？”

索朗月想了片刻，悚然警觉：“有！”

“是什么？”拉姆斯急迫地问。

“你已经参加过海豚人的及笄仪式，也听到了仪式上用的祷歌，对吧。其中有一首短歌，是五六岁的孩子爱唱的，所有海豚人都唱过，也都非常熟悉。歌词非常简单，只有两句：

罗格罗，罗格罗，

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苏苏也说：“对呀，这是一首流传很广的童谣，海豚人和海人孩子个个会唱，我小时候也唱过！”

拉姆斯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索朗月说：“看来，‘罗格罗’是‘窝格罗’的讹音了。其实我早该怀疑的，如果把这首童谣当成及笄仪式时的祷歌明显不合适――在与及笄的兄长告别时，怎么能说‘没有你我们更快活’呢。但如果把它理解成‘窝格罗’，意思就正确无误了。”她羞愧地摇摇头，“真的，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但这首童谣千万年来一直传唱，所有人从童年时就听熟了，思维也就麻木了，没能往深处想。”

拉姆斯进一步剖析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你们的族群之歌也可以解释了。‘生于海里，曾爬上陆地，我们归来了，又寻回肢鳍。’这个进化之路是外星的神告诉海豚的。”

“对。理查德，你真行。”她由衷地称赞着，“你的思维非常敏锐，在不经意之间解开了一个大的历史迷团。”

拉姆斯苦笑着想，自从他醒来，索朗月对他的敬重一直是理性的，只是因为他的“雷齐阿约”身份，这次大概是她第一次真心地称赞。他淡淡地说：“算不了什么。过去你没能解开迷团，只因为你没听香香讲过这个传说。所以，真正的功臣是香香。”他用海豚人语说，“香香，谢谢你。也谢谢岩苍灵。”

香香没听懂他的话，岩苍灵为它翻译了，香香目光闪动，得意地甩甩尾巴。

“但事情还没完呢，”拉姆斯说，“神说‘窝格罗’和太阳一样亮，那么，即使在深海中它也应该能看见。岩苍灵，你和香香在深海见过什么发强光的东西吗？”

岩苍灵和香香商量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们都没见过。”

“那么，它的能量可能已经用光了。这不奇怪。窝格罗不太大吧，听你们的讲述，它应该是一件不大的礼物。这么小的东西，没有什么能量方式能维持上千万年的耗用。”

岩苍灵急急地说：“对了，我刚才少说了一点，传说中说，窝格罗是不会死的！”

“是吗？”拉姆斯吃惊地说，“不会死？也就是说，能量永不耗竭，或至少在几千万年内不会耗竭？” 

“对，传说中是这样说的：窝格罗不是生物，但它会不间断地进食，所以永远不会死。我想这句话可能是说，它会不停地从外界吸收能量。”

索朗月沉思着说说：“如果是真的，那这种利用能量的方式超过我们的知识水平。”

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他们都被深深震动，默默思索着。拉姆斯说：“不管怎样，请岩苍灵和香香、也请所有能深潜的海豚人和抹香鲸以后随时注意，如果发现海底有什么发强光的东西，赶紧通知我。”

“我们一定照办。”岩苍灵说，又对香香说了几句，香香也答应了。

“好啦，谢谢你们俩。再见。”

“再见。”岩苍灵说，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停了一会儿，他游近来，把脑袋搁到拉姆斯肩膀上，轻轻地擦着。香香也过来，用它的大脑袋顶着拉姆斯的身体。拉姆斯理会到这种“男人的拥抱”，也十分感激他和它的情意，便拥抱了岩苍灵，又尽可能地拥抱了香香（它的脑袋实在太大，简直无法拥抱）。然后互道告别。一豚一鲸离开他们，潇洒地游走了，留下一条细浪花和一条宽阔的鲸道。

第五章 妻子

参加完齐力克，拉姆斯在杰克曼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运动会中他在日光下曝晒较多，结果皮肤蜕皮很厉害，灼热发疼，全身乏力，恶心欲吐。看来，在270年后，地球表面的幅射量仍然比较强，超过他的耐受力。苏苏一家因为经常潜在水里，受的直接日晒不多，基本上没什么反应。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躲在岩洞里休养。索朗月来看过他两次，但她要和族人生活在一块儿，无法长期滞留在岸边。她只能交待苏苏照顾好拉姆斯。当年她决定把自己的爱情献给雷齐阿约，就像小人鱼把爱情献给王子。不过她忽略了一点：小人鱼最终长出了两条腿，可以上岸生活了（即使她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刃上），而她却不能与理查德生活在同一个区间。

她仍然深爱着她的雷齐阿约，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雷刘阿约仍是她精神上的丈夫。

拉姆斯在苏苏家养了十几天，身上的晒伤痊愈了。这天晚上他对苏苏说：“苏苏，陪我到外边去转转，行吗？”

苏苏很高兴，这些天，只要出去，拉姆斯总是拉着约翰作陪，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让苏苏陪呢。她快活地说：“当然！走吧。”

她挽起拉姆斯的臂膊，爬过岩岸，漫步向海滩走去。下弦月低低地挂在天边，映着岛上棕榈树的大叶子。海浪不高，沙滩平坦而松软。苏苏先跑到水边，侧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回头喊：“理查德，快过来！”

拉姆斯没有急着过去，苏苏映着月光的倩美身影忽然勾起回忆的涟漪。他想起和妻子南茜有一次到夏威夷度假，那时他们还没有女儿。晚上，妻子穿着泳衣坐在海滩，也是这么一副天人合一的画面，温馨的月光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倩美。他忽然又想起覃良笛，那时他们常常屈腿坐在岸边，看一群大大小小的海人崽子在水里嬉闹。那时覃良笛的面容已经相当衰老，但身形仍然娇好，她沐浴在月光下的画面永远是他记忆中的亮点。今天，这一幕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南茜，也不是覃良笛，而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连海里的景象也和过去一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小海人在那里嬉闹，不知是在做什么游戏，吵闹得像一池青蛙。拉姆斯刚在苏苏身边坐定，忽然海水中传来一阵尖叫，苏苏急急地说：

“鲨鱼！”

她迅速跳入水中，拉姆斯也要过去，她回头喊一声：“你不要下来！”就消失了。拉姆斯焦急地等着，仅两三分钟后，苏苏就领着一群孩子回来了。小贝蒂快活地说：“拉姆斯爷爷，一条大白鲨！”

“苏苏，没事吧。所有孩子都回来了？”

“没事，都回来了。”苏苏平静地说。十二岁的坦弗里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苏苏姐姐不去，我们也能躲得及的。那条愚蠢的大白鲨！”

苏苏说：“好了，你们回去吧。”小海人与他们告别，吵吵嚷嚷地走了。拉姆斯笑着说：“真是些能干的小家伙。苏苏，我刚才听见他们在尖叫：我的上帝！是吗？”

苏苏愣了一下，才悟出他的话意：“噢，是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宗教含义。海人没有接受陆生人的宗教，所以，‘上帝’在他们心目里只是个语助词而已。”

拉姆斯自嘲道：“我知道海人社会里没有宗教，不过，听到这个词，至少让我这个基督教徒心中感到亲切一些。”

苏苏调皮地看看他：“理查德，我知道今晚你肯定有话对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开始吧。”

拉姆斯沉吟片刻，郑重地说：“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苏苏，我从冷冻中醒来后，你们按照女先祖覃良笛的遗训，为我找了两个妻子。我十分感念你们的关心，也感念覃良笛的细心。但是，我俩毕竟年纪悬殊……不不，你先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年纪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你的心态是早上的太阳，而我已经在计算我这根蜡烛还能燃多长时间呢。从我的身体状况看，我的寿命不会太长了。而且，我毕竟是陆生人，是旧世界留下的一个遗老。虽然我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但让我单独生活在海人社会里，心理上难以接受。以后，也许我会回美洲大陆，去寻找陆生人的残余，也许会干脆回到冷冻箱中。我不能把一个妙龄少女和我的命运捆在一起。苏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坦率地说，你的爱情有些概念化，只是因为我是‘雷齐阿约’而已。忘了我，很快你就会心情泰然了。”

苏苏仍然调皮地看着他：“还有吗？还有吗？”

“你不要这样，我是认真的。”

苏苏也认真起来：“那好，我也认真谈谈我的想法吧。你说得对，我对你的爱情在开始时有些概念化，但经过这一段的相处，我已经把它转成坚实的爱情了……你也不许打断我！”她威胁地说，随即又笑了，“你说你是旧世界的遗老，你知道是什么真正打动了我吗？恰恰就是你这种末代王孙的苍凉感。你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觉得自己在水里很笨，觉得自己很落魄，很自卑，对吧。”

拉姆斯开始吃惊了，在他眼里，苏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丫头，没想到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也有这么锐利的目光。他简直有点汗颜了，这么多天一直暴露在这样锐利的目光下而他却不自知。苏苏生怕她过于直率的话会让拉姆斯难为情，忙说：

“但你可能没感觉到吧，在你自卑的外表下是逼人的自尊，男人的自尊。海人中没有这样的男人，一个也没有。这不奇怪，谁能有你这样大起大落的经历呢：你是旧人类的幸存者，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在270年的冷冻后重新复活……这样的经历谁能比得上？没有，阅历最丰富的海人也比不上你一个小指头。所以你想，我会放过你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拉姆斯听得直摇头。自卑外表下逼人的自尊。也许苏苏的剖析比他的自我认识更深刻。为了今晚的谈话，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会儿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苏苏接着说：“这还没完呢。上次你对‘窝格罗’的分析，表明你的思维还非常敏锐，不愧是雷齐阿约。告诉你吧，索朗月私下里说过许多次，说她从那以后真的很佩服你，说你的‘超越时代的目光’是不可多得的。”

她看看哑口无言的拉姆斯，快活地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钻到拉姆斯怀里，搂着拉姆斯的脖子，“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丈夫。不要再拒绝我的爱情，好吗？”

拉姆斯叹口气，用手抚摸着她赤裸的背部，默认了。过去他总认为苏苏是个思想简单的小姑娘，答应她的爱情简直是利用她的无知去犯罪。但现在呢，既然苏苏有这样的思想深度，那她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妻子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掉”索朗月。当他和约翰密谋着对付海豚人的时候，再答应索朗月的爱，那才是居心卑鄙。他一定要明白地拒绝她，哪怕这会让她很难过。这是他唯一能为索朗月做的事了。

苏苏吻吻拉姆斯：“好啦，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给我讲讲你的两个妻子吧，”她改口说，“先讲讲覃良笛吧。她是我们的女先祖，但奇怪的是，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关于她的资料相当少。她好像是有意把自己隐在你的光芒之后。前天索朗月姐姐对我说，她非常珍惜你这次的复苏，她会很快来找你，把那一段缺漏的历史补齐。不要忘了，她可是历史学家。”

拉姆斯在心中苦笑着：可惜，他决不会把这一段真实的历史告诉索朗月，甚至也不能告诉苏苏。目前他仅对约翰透露了一点，但约翰也不是传授这段历史的好对象。也许，他只能把这部分真相带到坟墓里。苏苏用目光催促着他，他漫声说：

“讲讲覃良笛？好的。从哪儿讲起呢。”

“当然是讲你和覃良笛如何创造海人和海豚人啦。我能猜到，那肯定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当然，你说得对。”拉姆斯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开始忆起与覃良笛最后一次深谈。不过，这些情况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告诉苏苏的。

他没想到那次深谈导致了他和覃良笛的彻底决裂。杰克曼所说的海人的两大劣势：不能离开淡水和不能在水里睡觉，覃良笛早就指出了，在开始培育第一批小海人时就指出了。不过说归说，她仍然非常投入地哺育着小海人们。11次生育，每次四个，她的身体急剧衰老了。终于，他们决定停止让覃良笛生育，因为小海人最大的已经12岁，热带的孩子发育快，他们很快就能结婚生育了。

12年的努力已经看到曙光，但覃良笛却越来越忧郁。她常常躲开拉姆斯，一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伧然看着西斜的落日。拉姆斯以为她在怀念那批留在圣地亚哥的孩子――那里还包括他俩的一个亲生孩子。但他猜错了。覃良笛不是不思念这些孩子，但她主要的目光是盯在远处。

终于有了那次深谈。那天，44个海人孩子们都睡了，岩洞里是粗粗细细的鼾声。覃良笛拉他坐在洞边，悄声谈论着。覃良笛分析了海人的两大劣势，痛惜地说：“由于这些先天的劣势，海人不可能成为海洋的主人。我早就看出这样的结局，但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不想把它摊到桌面上。因为，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采用很异端的方法。”

拉姆斯皱着眉头问：“什么方法？做基因手术让海人能在海里睡觉？能离开淡水？那恐怕得对大脑和内脏做手术，我怀疑手术后的海人还算不算人。”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但覃良笛的想法比他的猜测更可怕。她肯定已经经过缜密的思考，今天是厚积薄发，所以说得非常流畅：“不，那样的手术很困难，而且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即使做了这样的手术，仍是只是部分的改良。咱们时刻不要忘了这个大前提：地球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陆上已经不适应哺乳动物生活了。”

“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抛开圣地亚哥的伙伴和后代，跟你到这儿来。”

覃良笛摇摇头：“还不行啊，我们对海人的改造太不彻底。”

“你说该怎么办？”

覃良笛很快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海豚呢？”她不想让拉姆斯反驳，很快地接下去。“海豚是哺乳动物，其身体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早已完全适应海洋生活，一点都不用改变。它们的大脑有1600克重，比人类大脑还稍重一些，有足够的智力基础。唯一不足的是大脑新皮层比较原始，但做这样的手术相对简单得多。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们的幼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不用像人类幼儿那样需要近10年的照顾。一句话，以海豚为基础，我们可以很容易得到一种既适应海洋生活、又有人类智力的人。”

这番话让拉姆斯下意识地离开了她的身体，好像她已经变成了海豚的异类身体。他冷冷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覃良笛凄然说：“你看我是开玩笑吗？”

拉姆斯恶毒地问：“你刚才说能培育出一种什么？人？”

覃良笛平静地说：“当然是人，有海豚身体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智力来传承人类文明。”

拉姆斯冷酷地说：“看看咱们这些海人孩子吧。看看他们，你不觉得脸红吗？不觉得心中有愧吗？你竟然想让海豚代替他们成为海洋的主人？要不，我把孩子们叫醒，你给他们讲讲这种前景，可以吗？”

覃良笛苦恼地说：“拉姆斯，你怎么了？当年，你有勇气面对全体同伴的反对，跟我来到这儿培育海人，你并不是一个僵化者呀。现在怎么一提海豚，你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呢。”

拉姆斯干脆地说：“我知道人类环境已经变了，所以，我同意为孩子们增加脚蹼和鼻腔的瓣膜，让他们能到水里生活――但这已经是我能走的极限了。”

覃良笛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拉姆斯，我何尝不是这样，如果能行，我连这样的脚蹼也不愿添加。但我们得承认现实呀。要想让人类在海洋中延续，咱们只能走这样的路。”

“海豚――那是人类的延续吗？”拉姆斯刻薄地说，“覃良笛，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如果海里出现一群长着人脑的小杂种，并且占领了本该由咱们孩子占领的地盘，我会重新拿起武器的。我已经有15年没使用武器了，但没有忘记如何使用。再说，人类社会遗存的武器很多很多，足够我们用100年了。这一点肯定是海人的优势，我想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去扣板机吧。”

覃良笛叹息着，低声说：“理查德，我真想能说服你。但――那就算了吧。算了吧。”

他们分开睡了，拉姆斯当然睡不着，一股无名之火一直在他心中闷燃。他知道覃良笛不会轻易被他说服，正像他不会被覃良笛说服。两人的思想差距如此之大，以后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无法相象离开覃良笛他该怎样才能活下去，他俩几乎可以算做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和最后一个女人了……忽然听到悉悉的响声，是覃良笛过来了，紧紧搂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拉姆斯没想到覃良笛这么快就向他妥协，很感动，也紧紧搂住她说：

“覃良笛，我并不想让你生气……”

覃良笛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说了，我同样很珍重你的感情啊。明天再说吧，明天吧。”

那晚他们有一次酣畅淋漓的作爱。覃良笛好像变回到15年前的年轻人，要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大汗淋漓。事毕，覃良笛伏在他身上，喃喃地说：理查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吻。拉姆斯看出覃良笛有点反常，她的亢奋中夹着非常深重的凄凉。他想，这是因为刚才吵架的缘故吧。两人在一起生活了15年，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争吵，覃良笛心中一定不好受。他尽力安慰了覃良笛，两人搂抱着入睡了。

晚上太乏了一些，早上他在朦胧中感到覃良笛吻吻他，起身了。她似乎还吻了每个孩子，事后，拉姆斯痛苦地自责着，那天他太迟钝了，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不妥――不过即使他意识到什么异常，又能怎么样呢。覃良笛在吻孩子们时，他又继续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覃良笛已经失踪，干脆利索的失踪了。她知道劝不动爱人，就告别爱人和孩子，独自一人到天涯海角去了。

拉姆斯呆呆地坐在洞口，根本没有去寻找，知道寻找也是徒劳。孩子们醒了，吵成一片：妈妈呢，妈妈呢。他哑声说：孩子们，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妈妈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孩子们哭着问：她要多少时间回来？拉姆斯说：恐怕要几年吧。孩子们都咧着嘴哭了，岩洞内成了一个疯人院……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逐渐习惯了没有妻子和没有妈妈的生活。拉姆斯变得非常忧郁，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在海边发愣。孩子们已经懂事了，知道爸爸是在思念妈妈，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来打扰他。覃良笛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她还活着吗？地球太大，对于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人来说，要想寻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根本不可能。他对覃良笛的思恋是刻骨入髓的，但只要想起覃良笛此刻所做的工作，思恋又会被怒火取代。

他很快看到了覃良笛的工作。短短两三年之后，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种聪明的海豚，不用说，这就是他曾诅咒过的长着人脑的小杂种。算来它们最多只有两岁多吧，但它们身强力壮，在海洋里“如鱼得水”。这种聪明海豚的数量急剧增多，很快在海中建立了它们的霸主地位。甚至鲨鱼都对它们十分忌惮，因为，当鲨鱼进攻一只聪明海豚时，马上有成百只海豚赶到，用严密的阵势同它对抗，猛力撞它的鳃部，逼得鲨鱼落荒而逃。

它们对小海人们非常好奇，常常恶作剧地顶翻他们，从他们嘴边抢夺食物，吱吱地嘲笑他们。那时，最大的海人已经15岁了，早已完全习惯了水中的生活，但他们远远比不上这批小杂种的强悍，更不说比较年幼的孩子了。孩子们只好来爸爸这儿哭诉，但拉姆斯也毫无办法。他曾带着匕首下水，想教训教训这些小杂种，但那些聪明海豚远远地围着他，用聪明的目光好奇地、嘲弄地看着他。等他冲过去时，小杂种们则一哄而散，速度远远超过他。

就在那时他想到了陆生人的武器。他和覃良笛争吵时曾提过武器，但那时只是脱口而出，现在打算真的付诸实施了。陆生人的武器工业太发达了，可供选择的轻武器数不胜数：班用轻机枪、冲锋枪、枪榴弹、手雷、迫击炮、深水炸弹、水下APS突击手枪、水下SPP步枪、水下轻机枪……还有数量更多的重武器。这些重型武器现在不那么容易运输，但如果逼急了，他也会想办法把它们运到这儿来。人类历史一直伴随着武器的发展，到21世纪，武器发展得登峰造极，如果不是那场灾变，这些可怕的武器包括核武器会不会最终派上用场？这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不过，反正这个极其庞大的武器库还完好地保存着，随便在那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能找到。

他在心中对覃良笛说：对不起了，覃良笛，我本不想这样做，这是你逼的。那时，他手中还掌握着一艘动力船，他带上五名最大的海人孩子，赶到最近的新西兰，很轻易地收集了一船合用的武器，运回来，藏在那个后来被覃良笛划为禁地的岩洞里。他运了两船，包括足够用100年的弹药，完全够一次大的摊牌了。

他对孩子们进行了起码的军事训练，8岁以上的孩子都学会了使用武器。现在，只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在这时，覃良笛突然回来了。

覃良笛是乘一条不大的机帆船回来的，所以，看来她的居住地离这儿并不是太遥远，至少不是在太平洋彼岸。那天，15岁的孩子阿格侬急匆匆地跑过来，对他说：

“爸爸！妈妈回来了！”

拉姆斯非常震惊，与阿格侬对视着。阿格侬低下头，喃喃地说：“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回来？”

15岁的阿格侬是拉姆斯选定的族长，也是唯一知道妈妈出走原因的孩子。拉姆斯没有告诉其它孩子，不想粉碎他们心目中“妈妈”的美好形象，但他至少得让未来的海人领导者知道真相。现在，阿格侬的表情充满疑惧。拉姆斯思索一会儿，低声说：

“也许她已经得到咱们收集武器的情报？你知道，海里到处都是那些小杂种，他们肯定看到了咱们的船只经过。”

“爸爸，该怎么办？”

“我去看看再说吧，也许她知道厉害了，想跟咱们和解。”

他匆匆赶过去，那边覃良笛正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中。亲近她的大都是七八岁之上的孩子，他们还保留着对妈妈的记忆，他们亲着妈妈，喊着叫着，乱成一团。再小的孩子记忆已经淡薄了，远远立在外圈，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拉姆斯走过来时，覃良笛正把外圈的小海人们一个个搂到怀里：孩子们，是妈妈回来了，你们不认得妈妈了吗？有些小海人终于回忆起来，哭着说：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覃良笛也哭了，说：妈妈怎么能不要你们呢，妈妈出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看妈妈今天不是回来了嘛。

她看见拉姆斯，分开孩子走过来。三年不见，她的模样变化不大，也许眼神更疲惫一些。她同拉姆斯拥抱――像一个朋友那样拥抱，说：“理查德，你老了。”

他想起覃良笛走后这三年艰难的岁月。“当然老了，又是三年过去了。不过，你的变化不大。”

覃良笛摇摇头：“怎么能不大呢，这三年我累得几乎要崩溃了。”

再往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无法问她这几年在哪儿，在干什么，这次回来想干什么，这些话题都太敏感。但不说这些，能和一个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来的人说什么？覃良笛打破了尴尬，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你们干你们的事吧，我和爸爸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晚上咱们再聚谈，好吗？”她拉着拉姆斯回到岩洞里。

到了洞里，覃良笛默默地抱住拉姆斯：“拉姆斯，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

拉姆斯何尝不是如此。这三年，他想念妻子南茜和女儿，想念父母，但更多的是思念覃良笛，毕竟最后15年他们是在一块儿生活的。他紧紧地搂住覃良笛，感到两人的身体变得火烫，肌肉崩紧，情火在全身游走……然后他俩都冷静下来，离开对方的身体。两人都知道将面临一次艰巨的谈判，并对此心照不宣。他们将互相提防，互相猜测，用尽心机。如果在这之前作爱的话，那爱情简直就变成阴谋的一部分了，他们都不想亵渎两人的爱情。拉姆斯平静地说：

“覃良笛，有话直说吧，我知道你突然回来肯定有目的。”

覃良笛微笑着：“我是来道歉的。理查德，这两年海豚人发展很快，多少有些失控。一些海豚人和海人发生过轻微的冲突，我知道后已经训诫了他们，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类事了。”

听了这句话，拉姆斯忽然悟到，最近两个星期来，那些小杂种的行为确实收敛多了。不过他并不准备就此买她的帐。“那就谢谢了。还有呢？”

“理查德，你知道我的观点，海人不适宜到深海生活，他们的身体结构决定他们不会成为海洋的主人。不过，海人在近岸地带有足够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海豚人不会发生冲突的。”

“很好，我也会这样教育我的孩子。”

覃良笛温和地纠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甚至海豚人也可算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是吗？我不敢奢求那样的荣耀。”

覃良笛看看他：“理查德，我今天来是想来一次坦率的谈话，不要这样躲躲闪闪的，好吗？我知道你在搜集武器，你想让两个族群的孩子们互相残杀？”

拉姆斯没有否认，知道否认也没有用：“对，我是搜集了一批武器，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拿来保护我的孩子们的合法权利。”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得知我搜集了武器，你不会回来吧。”

覃良笛黯然说：“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好吗？我知道这三年你很难，我也不比你好过啊。理查德，别让陆生人残忍嗜杀的传统延续到海人和海豚人种族中，让他们和睦相处，公平地竞争，这才是最妥当的路。”

“我不会让小海人赤手空拳同那些小杂种去进行什么公平竞争。”

覃良笛尖利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相信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能力了？”

拉姆斯干脆地说：“使用武器也是生存能力的一种。我想，你可能也动过搜集武器的念头吧，只是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来扣动板机，对不对？”

覃良笛冷冷地说：“那并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有足够的智慧，我想什么事都能办到。”她情绪低沉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了。我早料到和你的谈话会十分艰难。我准备在这儿停留三天，咱们慢慢再谈吧。”

拉姆斯感到一阵欣喜。虽然他对两人的和好（以及谈判成功）不抱一丝幻想，但还是很高兴覃良笛能待几天。覃良笛从低沉情绪中摆脱出来，笑道：“我要停留三天，咱们先找回过去的感觉再开始谈判。理查德，你总得有起码的待客之道吧，给我来杯淡水，我已经渴坏了。”

她的嗓音的确干涩嘶哑。拉姆斯很抱歉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忙从岩洞中储存的淡水桶里取了一杯水。他没想到，覃良笛拿上水杯后竟然犹豫良久，勉强笑着说：“理查德，我想你不会在水中做手脚吧。”

拉姆斯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覃良笛。这就是15年来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吗？是他刻骨思恋的女人吗？他夺过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子用力摔到地上，不锈钢的杯子被摔扁了。覃良笛抬头仰视着他，悲伤地说：

“理查德，我的爱，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她的话语里溶着那么深重的内疚和痛苦……

每当想到这儿，拉姆斯就怒火中烧，连血液都沸腾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用如此简单的计谋，智胜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她把两种武器用得十分纯熟，那就是男人的大丈夫气概和男人骨子里对女人的的藐视。当她接过那杯水时，肯定在水中放了安眠药。她做得不露行迹，水杯一直在两人的视野之中。正是因为这种视觉上的安全感，他没起一点疑心。他赌气喝下那杯水不久，神智就慢慢模糊，只能感到覃良笛在拥抱他，抚摸他，泪水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她喃喃地说：

“理查德，我的爱人，总有一天你理解我的。你放心，我会善待海人孩子，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啊。我真不想这样做，真愿意和你白头偕老，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糊了，听见覃良笛轻声说：“你睡吧，安心睡吧。”

然后他就入睡了。等他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270年！海豚人早已牢牢地掌握了海洋的霸权，而海人只能处于可怜的从属地位。想到这里，想到覃良笛卑鄙的欺骗，愤恨就烧沸着全身。当然，他也能从覃良笛的周密安排中看到她的歉疚。覃良笛把他妥妥地保存在冷冻箱中，这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了。她隐去了她在海豚人历史中的主导作用，而把完全不相关的拉姆斯树成海豚人的“雷齐阿约”，连圣禁令也是借他的名义发表。她为拉姆斯的复活做了周到的安排，甚至想到为他安排新的婚姻，以免他走进海豚人社会后过于孤单。从这些安排中，可以触摸到覃良笛的爱，她的深深的赎罪感。如今她早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她在彼岸仍然注视着这边吧。

但她为什么要安排我的复活？纯粹是因为内疚？也许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的工作成果？难道她不怕我醒来后会力求改变这一切？也可能她非常自信，认为我凭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改变大局？

拉姆斯猜不透她这些安排的用意。他愿意覃良笛能够像他一样复活，哪怕仅复活一天，他会问清全部情况后随覃良笛一同死去。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覃良笛死后已经实行了鲸葬，这一点在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上说得明明白白。她的血肉之躯已经化为养分，进入海洋生物循环圈中，说不定曾在她身上呆过的某些原子此刻就在索朗月身上。

她没有给拉姆斯留一个对面交锋的机会，这已经不可挽回了。

约翰和拉姆斯进入那个放武器的岩洞时，里面已经有5个人，拉姆斯认出其中的弗朗西斯、克来因和布什，是上次约翰介绍过的，约翰介绍其余两人是威多罗和西尔瓦。5个人都在摆弄着AK47式冲锋枪，由弗朗西斯讲课，看来他们都熟练地掌握了使用方法。看见雷齐阿约进来，他们立起来行目视礼。约翰介绍：

“我已经联系了近百人，具体说是93个人，他们正在加紧学习使用这些武器。”

拉姆斯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进展，夸了一句：“你很能干啊。”

“这都是因为你，雷齐阿约。你知道，不少海人历来不满意我们的附庸地位，但我们的身体结构确实不适于深海生活，再加上海豚人的强大是历史形成的，是雷齐阿约和女先祖安排的，我们也无可奈何。但是，自从知道原来您只是海人的雷齐阿约，而且目前的局势是缘于一次卑鄙的欺骗，我们都醒悟了。我想，再给我点时间，我能串联到更多的伙伴。”

弗朗西斯笑着说：“雷齐阿约，能让我们来一次实弹射击吗？我的手早就痒了。”

其它四个人也都跃跃欲试。拉姆斯欣喜地想，他们身上还流着祖先（陆生人祖先）强悍的血液啊。他告诫说：“暂时不行。不要惊动了海豚人，指望这些轻武器是对付不了6500万海豚人的。”

约翰急迫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核潜艇？”

“我还没有做安排。你们耐心等着吧。”

约翰看看他的四个伙伴，直率地问：“雷齐阿约，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知道你心地仁慈，也知道你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

这句问话十分唐突，拉姆斯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他。约翰没有退缩：“雷齐阿约，我知道我的问话很不礼貌，但我得心中有数。我们本来对海人的复兴已经丧失希望，是你把希望给了我们，你不能让我们再次失望。”

他勇敢地和拉姆斯对视着。其它五人面无表情，但他们分明在等着雷齐阿约的回答。拉姆斯想，不能怪约翰啊。这些天，确实有两种力量在拉姆斯心中搏斗。他看到了一个明朗健康的海豚人社会，认识了可爱的索朗月、岩苍灵、弥海甚至戈戈和香香。真能忍心把几亿吨当量的核弹用到他们身上？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嫡系后代，在大自然中，只要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任何残忍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他是一个军人，文明国家的军人都不是嗜杀狂，但当上级命令他们做出违反本性的行动时，他们也决不会犹豫。他在格鲁顿潜艇学校所受的教育就是：当万不得已时，坚决按下核弹的发射钮，把死亡倾泻到敌对国家，倾泻到那个国家的老人、妇女、儿童头上。

他叹口气，没有责备约翰：“不必怀疑，约翰。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是我的职责，是我重生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你们只管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行，我会安排的。”

“谢谢。雷齐阿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但是请你们都记住，核潜艇只是我们与海豚人谈判的一个大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们决不能使用。知道吗？”

“知道。”

“那么，关于未来的海人和海豚人在地球上的利益分配，你们有什么概略的计划吗？”

约翰他们迅速回答：“有。我们对此已经进行过详细的讨论。我们想，这次行动就是逼海豚人和我们订立一个上帝之约：凡有陆地露出水面的地方，周围200海里的区域属于海人所有，其余的远海则是海豚人的天下。我们想，这对双方都是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

拉姆斯赞赏地说：“不错，在这个架构下，海人和海豚人应该能建立一种共处关系。约翰，你有政治家的头脑，真不错。”

约翰和其它五人都很得意：“这是我们大伙儿商定的。你知道，我们同样不想和海豚人兵戎相见，毕竟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将近300年。”

“好的，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你们留下，我先走了。”拉姆斯临走交待，“注意保密，听见了吗？”

“我们一定注意。”

三天后，杰克曼一个人向外海游去，他已经用低频声波和弥海与索朗月取得联系，约定在这儿见面。关于这次见面他没告诉岛上任何人，连妻子安妮都没说。苏苏刚才碰见他，还一个劲儿问他到外海干什么呢，他扯一个原因搪塞过去。他来到距海岛有10海里的一处独立的珊瑚礁岩上，向远方张望。弥海和索朗月很守时，很快赶到了。杰克曼走下礁岩，来到两个海豚人的面前。弥海问候已毕，说：

“杰克曼，你约我们来有什么事？”

杰克曼没有直接回答：“弥海，雷齐阿约是不是也约见了你们？”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过去见他。”

杰克曼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词。这件事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告诉海豚人，但有些话实在难出口。索朗月鼓励他：“杰克曼叔叔，我和弥海长老在路上就交流过，猜想你要说的一定很重要。尽管说吧，我们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

杰克曼叹口气：“我真不愿说这些话。告密不是海人海豚人社会的美德，何况还牵涉到我们的先祖。”弥海和索朗月互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听下去。“你们知道，海人中素来有一批沙文主义者，是第一个海人首领阿格侬留下的传统。后来，女先祖覃良笛曾不得不惩戒了阿格侬，才把这股风刹住。这些年来，这种沙文主义已经基本消亡了。我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在深水中生活，你们和我们都是同一个文明――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两个种族合作得也很好。这些情况你们都知道。”

“我们知道，两个种族是亲兄弟，连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和鲸类都慢慢融入这个大家庭了，何况是咱们？请你接着讲。”

“当然还有一些沙文主义者，他们一直认为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长子，我儿子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如果他们的沙文主义只表现在言词上，我们完全可以容忍。但这些天来，沙文主义思潮迅速抬头，他们互相串联，行踪诡秘，甚至还进了女先祖禁止进入的那个岩洞。”

弥海和索朗月平静地听着。杰克曼咳了两声，因为下面的话更难出口了：“更严重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和这事有牵连。现在，在少数海人中悄悄流传的一个说法是：雷齐阿约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而仅仅是海人的先祖。也就是说，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系后代。”

弥海笑了：“谢谢你的责任心，不过，不要信这些传言。雷齐阿约是我们两族人的先祖，他不会挑拨两族不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杰克曼严肃地说：“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愿没有战争，没有残杀，没有血流成海的惨景。海人和海豚人都没有战争的概念，但是，在陆生人历史中，战争和残杀是贯串始终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因为——雷齐阿约本身是陆生人！弥海和索朗月当然听出来他的话中之意，但仍然微笑着：“没事的，放心吧。我们要去见雷齐阿约了。这样吧，我们先走，你随后再回岛，行不行？”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想把这次会面瞒着拉姆斯，点点头说：“当然行，你们先走吧。”

他们同杰克曼告别：“杰克曼，再次谢谢你的责任心。”然后离开这儿，向杰克曼族人的海岛游去。路上，两人慢慢游着，陷入沉思。海豚人社会中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即使那些凶恶的猎食者如虎鲸、鲨鱼和八爪章鱼，从情感上也不是海豚人的死敌。所以，乍一听到杰克曼的话，让他们有心中作呕的感觉。而且，至少对弥海来说，这些传言并不奇怪，因为在雷齐阿约才从冷冻中醒来时，他就发现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强烈的敌意。

不过，两人都没有冲动，默默地游着，思索着。快到海岛了，弥海扭头说：“索朗月，拉姆斯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索朗月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笑着重复：“对，是我们两族人共同的雷齐阿约。”

“他被冷冻了270年，孤单一人来到一个全新的社会，肯定难以适应。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断裂，也难免造成一些心理创伤。也许，270年的冷冻还会给大脑造成某种后遗症呢。”

索朗月笑了：“弥海长老，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用妻子的爱去抚平他心上的伤口，让他真正融入270年后的社会。对不对？”

“对，我相信你肯定是一个称职的妻子。他――”他拉长声音说，“我就全交给你了，以后，只要你不要求，我不会再过问。好吗？”

“好的，请放心吧。”

拉姆斯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候。他跳入水中，热情地拥抱了弥海和索朗月：“真是抱歉，又累你们跑这么远的路。可惜我不能在海里走长路，只有劳你们过来。”

索朗月笑嘻嘻地说：“别客气了，弥海长老很乐意为雷齐阿约做任何事。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我还要努力表现，获得做你妻子的资格哩。”

拉姆斯尴尬地笑着，没有接“妻子”这个敏感的话题：“自从我醒来后，受到无微不至的关照。你们安排我的生活，组织对我的朝拜，安排我去参加齐力克。我真的很感激。”

索朗月嗔道：“不要客气，否则我要生气了。”

“可是我还有件更难的事要麻烦你们。”

弥海说：“尽管说。能为雷齐阿约效力是我的荣幸。”

拉姆斯黯然说：“你们都知道，在我和女先祖覃良笛创造海人和海豚人之前，我们曾在圣地亚哥――那是陆生人时代的一个城市――领导着一个两万人的小部落，那是陆生人的全部残余。我们还用基因工程和自然生育的方法养育了一批孩子。后来，我们来到南太平洋，与那儿失去了联系，再也不知道他们的死活。那些年陆上的幅射很强，也许他们都没熬过来。但不管怎样，这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期望能尽早到那儿看看。”

弥海小心地说：“你复活后我曾告诉过你，那个陆生人族群在5代后就灭绝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哪怕有一个稍大的部落，海豚人也会听说某些迹象。”

“但我还是不死心啊。也许他们并没有生活在近海地带，而是在内陆？我想，一定要看一次，才能了却我的心愿。当然，我知道去那里是件相当困难的事，那儿距这儿直线距离有5000海里以上，也许我又得麻烦戈戈或蓝蓝、点点了。”

“到那儿是比较远，但没问题，我们会尽量安排一个舒适的旅行。不过，这么长的距离，又只能暴露在阳光下，对你的身体可不好啊。”

拉姆斯摇摇头：“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这点你们不要担心。还有，为了能有效地寻找我的族人，恐怕得带几个帮手。约翰答应为我挑几个合适的海人小伙子。”他抱歉地说，“海豚人不行，因为这次主要是在陆上寻找。”

弥海看看索朗月：“行，那就让约翰他们代劳吧。”

拉姆斯在提出这个要求时曾有些心怯。海人“复兴运动”已经开始浮出水面，难保弥海和索朗月听到什么风声。再说，利用海豚人的力量去实施对海豚人的阴谋，这让他心中愧疚。他说：

“弥海长老，索朗月，这次去美洲大陆，不知道我能否回来。也许我不能观看你们的下一次四力克运动会了。”

弥海和索朗月商量一会儿，说：“这样吧，这次路程比较长，又是你的寻亲之旅，这次就不劳烦鲸鱼了。我们安排海人御手扎一个木筏，然后由海豚人拉着木筏送你。各片海域中都有海豚人，或服从我们调遣的海豚，所以纤夫可以定时轮班。只有索朗月一个人陪你走完全程。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拉姆斯迟疑地说：“这样太兴师动众了吧。还有，我不想让索朗月陪我长途跋涉5000海里，太辛苦了。”

索朗月干脆地说：“对于海豚人来说，5000海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再说，”她嫣然一笑，“这是我的本份啊。”

拉姆斯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宁可再次坐到戈戈的背上，由那个头脑简单的虎鲸陪伴，这样对他们的行动更合适一些。但他心中怀着鬼胎，不敢坚决地拒绝――没准弥海长老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他的这种安排含着监视的目的？他只好说：

“谢谢。谢谢你们的周到安排。”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最近吧。”

“好，那我马上和杰克曼商量，快点把木筏造好。你放心，他们曾建造过类似的木筏，有足够的经验。”

杰克曼集合了20多个御手建造木筏。取材很容易，各个岛上都有被风连根刮倒的椰树、棕榈和桉树，只用把它们在水中拖来就是。编木筏所用棕绳可以用棕榈树皮纤维手工编成，这也是杰克曼他们很熟稔的活儿。拉姆斯常来建造现场参观，发现海人们已经基本抛弃了陆生人所用的金属工具。其实，各个大陆上这类工具还有很多遗存，足够海人用10个世纪的。但那些地方太远，往来要经过长途的陆上跋涉，会造成幅射过量。“再说，从长远说来，我们不能把赌注押在注定要用完的物资上。因为海人社会已经不可能建立采矿、冶炼等工业体系了。”杰克曼解释说。

拉姆斯已经习惯了生活在工具齐全的社会，即使灾变后那18年，他也握有起码是够用的工具。他不能想象，完全不用工具如何能造木筏。比如，每棵被风刮倒的树材都带着巨大的根部，做木筏前必须锯掉，海人御手该怎么锯呢？

其实非常简单。杰克曼他们量好树材的长度，在需要锯断部位的前边包上植物纤维做保护，浇上水，然后架起树材用火烧，烧时随时往纤维上加水。12堆大火熊熊燃烧着，两个时辰后这个工序就完成了，12根去了树根和树稍的木材整齐地并在一起，头尾都是焦黑的。木筏很快编好了，用棕绳捆紧。筏的长度大概有8米，宽度为6米。上面建造了一个小木屋，屋顶铺了厚厚的棕叶，这是让拉姆斯躲避阳光用的。一根5米长的硬木卡在筏尾，硬木端部绑着一块木板，这是导向浆，用来掌握方向。没有设计桅杆和船帆，因为海人社会里已经没有可以做船帆的布料了。不过，从这儿到美国的圣地亚哥，顺风的时候并不多，船帆本来用处也不大。

弥海和拉姆斯认真研究了船行的路线，最后决定从这儿（土阿莫土群岛）先向东南行，快到中美洲的海岸时再向北偏西方向走。这样路程稍远一些，但可以部分利用南太平洋环流，海豚人纤夫会省力一些。还有一个好处是后半部行程离海岸较近，一旦有什么意外还可以改向驶回海岸，比较安全。整个行期需要30天至35天。

物资准备是由安妮负责的，主要是淡水的准备。她在海人中尽可能地收集了葫芦，也收集了不少椰果。椰果中含有大量的汁液，而且在两个月的航程中绝不会变质。还带了部分鱼干做干粮，这实际是不需要的，海豚纤夫和随行的海人能随时从海洋中补充食物，拉姆斯也已经习惯了生食。可以说，整个海洋都是他们的食物储藏室，这和核潜艇的出行完全不同。

10天以后，木筏和随船物资都准备好了。

拉姆斯原没打算让苏苏去。约翰要走了，杰克曼夫妇身边总得留个孩子吧。何况……他实在不愿把苏苏绑在这件事上。但苏苏说她当然要去，尤其是听拉姆斯说他不一定能返回时，苏苏的主意更坚决了。她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她生长于斯的小海岛，但是，女人总是要出嫁的，夫妻比翼到天涯海角，这也是她的本份啊。

所以她一定要去，而且在走前要举行婚礼。拉姆斯拗不过她，而且，从那晚与苏苏的深谈之后，他已经从心里接受了这个年轻的妻子。他说：

“苏苏，我的好女人。我答应了，请你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吧。”

妈妈安妮没什么意见，她当然舍不得女儿远行，但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她流着泪开始为女儿的婚礼做准备。爸爸杰克曼也没表示反对。他在努力建造木筏的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着拉姆斯和儿子的动向。很明显，雷齐阿约这次的归家寻亲另有目的，看看约翰挑中的随行同伴就知道了，他们都是狂热的大海人主义者。女儿的命运和这位居心难测的雷齐阿约捆在一起，难免让杰克曼心中不安。但那次弥海和索朗月说的很明白：不要干涉雷齐阿约的行为，他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即使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们也要铭记他的恩德。杰克曼从中触摸到海豚人强大的自信心：海豚人社会已经根基牢固了，不怕一两个人的捣乱。所以，万一拉姆斯真的有什么异心，就让他在以后的碰壁中自己醒悟吧。

杰克曼听从了弥海的意见，既没有阻止雷齐阿约的旅行，也没有阻止女儿与他的婚姻。但愿他的一切担心都是多虑，女儿嫁的是一个靠得住的丈夫，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已经决定在出海前三天举行婚礼，届时弥海长老也要参加。现在最难办的倒是另外一个女人：索朗月。海人和海豚人都为雷齐阿约选择了妻子，他怎么可以答应一个而拒绝另一个呢。这不光是对海豚人的伤害，更主要的是对索朗月的伤害。这些天，拉姆斯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他真盼着有一天奇迹发生，从索朗月的海豚身体里走出一个真正的女人，但仍保持着索朗月的人格，那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她。

他无法开口拒绝索朗月的爱情，但——长痛不如短痛。一刀斩断索朗月的希望，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他已经在“海人复兴”计划上欺骗了弥海和索朗月，绝不能在感情上再欺骗她。所以，在通知弥海参加婚礼时，他也明白无疑地向弥海表明了自己对索朗月的态度：

“索朗月是一个金子般的女人，我敬她重她。但是，陆生人的宗教不允许娶两个妻子。我感谢海豚人百人会对我的情意，更感激索朗月对我的爱情。我会时刻把她放在我心灵的神龛上，但无法与她走进婚姻的殿堂。

务请百人会和索朗月谅解。”

他还委婉地请百人会考虑，这次旅程是否别让索朗月陪伴，那会使她痛苦的。很快，低频声波送来了回答，回答者不是弥海，而是索朗月本人：

“向理查德和苏苏祝贺。弥海长老和我都将如期参加你们的婚礼。航程安排不变，仍将由我陪伴你们回到美洲。理查德，我不在乎妻子的名份，只希望拥有一个精神上的丈夫。”

这封回信让拉姆斯很惶惑。他这次十分坚决的拒绝并没有让索朗月斩断情缘啊。对这个痴情的女子（雌海豚人），拉姆斯感到十分内疚。

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婚礼，本岛和邻近岛屿的300多海人来参加，岛的中央将燃起一堆冲天的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近海处一个小小的礁岩上也将燃起一堆较小的篝火，那是为不能上岸的海豚人准备的。

苏苏快快活活地参加了这些准备工作，幸福得发晕。但拉姆斯心中却一直有一股郁闷怅惘的潜流。他想起自己和南茜的婚礼——英俊的伴郎和伴娘，满天花雨，牧师的祝福，唱诗班的童声合唱，衣冠楚楚的宾客，还有洁白的婚纱……这些30年前的旧照片历久而弥新，是绝对美好的记忆。而现在呢，一堆篝火，一群赤身裸体的客人，还有一对赤身裸体的新人！

他叹息道：大树是不能移栽的，他在陆生人社会中成人，那个社会的文化已经把根须深深扎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拔除不掉了。比如，苏苏心目中就不会有婚纱、婚誓之类的概念，她会认为，明月之下的一堆篝火和一群身体健美的裸体男女就是非常美好的记忆。

不过，苏苏也是有烦恼的。婚礼前一天晚上，她伏在拉姆斯怀里入睡时，突然幽幽地说：

“理查德，我为索朗月姐姐难过。”

拉姆斯本来想用玩笑搪塞过去：你难道愿意与别人分享你的丈夫？但他终于没说。在这件事上，开这种玩笑未免太轻佻了。他叹息一声，把苏苏搂紧：“苏苏，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但不要难过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她明天还要参加婚礼，她心里肯定要难过的。”

“苏苏，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这时安妮喊苏苏到她身边去，女儿就要出嫁了，要告别父母到远方去，而且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她在家的最后一晚，当妈的有说不完的叮咛。苏苏过去了，这时约翰忽然竖起耳朵：

“静一静!爸，妈，是索朗月的紧急通知!”

他俯到水面上仔细辨听着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确实是索朗月传来的：

“弥海长老患急病，病情危急，不能前去参加婚礼，谨致歉意。我将尽量参加，但不能确保，你们不要等我。”

“弥海长老病重？索朗月不能来？”苏苏吃惊地问。

约翰点点头，拉姆斯立即说：“婚礼推迟吧，我和苏苏动身到深海里去看望弥海长老。”他突然想起，有苏苏的父母在场，他单独作出决定是失礼的，便转身问，“噢，对了，杰克曼先生，杰克曼太太，你们是什么意见？”

杰克曼夫妇都说：“应该的，婚礼推迟吧。约翰，你快和百人会联系，把虎鲸戈戈再唤来。”

弥海长老所在的地方与海岛不是太远，但也有近千海里。戈戈知道事情紧急，速度一直保持在每小时30海里左右。两天后，他们到了目标海域。

一路上，拉姆斯心中十分焦灼。他已经把弥海认做自己的知交好友了。虽然他一直在密谋着与海豚人摊牌，甚至打算用核潜艇作筹码，但族群的争斗并不妨碍私人之间的友谊甚至信任，这是两个层面的事。弥海性格沉毅，待人宽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他们按照索朗月时时发出的导航信号找到了弥海，今天风浪较大，弥海在水面上半浮半沉，几乎没有游泳的力气了。索朗月和其它几位海豚人在照顾他，当他实在无力游动要向水下沉去的时候，他们就过去，把弥海顶出水面，让他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等他稍微恢复，顶他的人就离开，仍让他用自身的力量来挣扎。拉姆斯赶快从戈戈背上滑下水，游近弥海。弥海艰难地喘息着，皮肤热得烫人。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看来人，低声说：

“是雷齐阿约，谢谢你这么远赶来看我。看来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也许我们要互道永别了。”他看见眼眶红肿的苏苏，勉强笑道，“苏苏不要哭，死亡是每个海豚人的归宿。雷齐阿约，木筏准备好了吗？”

拉姆斯看他很衰弱，简单回答道：“准备得很顺利。弥海长老，不要说话了，你安心养病吧。”

“雷齐阿约，如果我不能为你送行的话……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他不想让弥海再费力说话，拉上眼眶红红的苏苏，赶快离开了长老。索朗月送他们过来，拉姆斯问：“是什么病？”

“肺炎。和你们陆生人的肺炎一样。这次病势来得很猛，估计他抗不过去了。”

在前一段的接触中，拉姆斯每天接触到的都是健康的个体，没有关注海人和海豚人的医疗体系。从今天的情况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医药和医生。这不正常，海豚人从人类那儿继承了全部的医药知识，何况他们有足够的智慧？想想陆生人，即使在他们的原始人阶段，也已经有原始的医学了。拉姆斯皱着眉头问：

“你们完全不使用医药救助？”

“对。”

“为什么？你们有足够的知识基础和智慧。虽然你们没有工业，没有陆生的药草，但我相信海洋动植物中肯定能找到有效的药物。”

索朗月简捷地回答：“拒绝医药的诱惑是海豚人的信仰。”

按平常的情况，拉姆斯已经不能追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暴露“雷齐阿约”的无知。但他今天实在忍不住――拒绝医药的诱惑，再加上上次放任虎鲸的杀戮（其实海豚人的力量完全可以制止它），使他隐约摸到海豚人社会中一个冷静残忍的律条。不，今天他要问清楚：

“为什么？索朗月，这些律条并不是‘雷齐阿约’制定的，”他直率地说，“我在世的时候没有立过这样的规矩。”

“那么，也许是女先祖制颁的，但大部分是海豚人社会中自发形成的。”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信仰？”

“很简单，这个信仰的形成基于三点：一，在没有医药的情况下，海豚人已经延续了几千万年，并保持着足够的规模；二，我们并不想让海豚人人口无限膨胀；三　疾病的死亡之筛可以自动筛除遗传中的错误，保持一个健康的，有足够应变能力的群体。医药只会干扰这个至关重要的筛选过程。”

从270年的冷冻中醒来后，拉姆斯已经看到很多令他瞠目的事，但今天索朗月的一番话对他的震动最大。这些呼啸而来的观念在他的大脑中打出密密麻麻的光点，他一时接受不了，苦苦思索着。索朗月进一步解释说：

“我们知道陆生人类有非常发达的医学，而且在灾变之前已经是过于精巧了。你们的医学主要关注于个体的救助，而忽略了族群的基因质量，这和你们信奉的达尔文主义是背道而驰的。这样明显的矛盾，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想到呢？现在，没有医药的海豚人已经达到6500万的族群规模，只要愿意，可以迅速超过陆生人的60亿。而且族群中的基因质量一直保持着良好状态。那么，你可以做一个对比，是要医药好呢，还是不要医药好呢。”

这样明快简洁的理由简直让拉姆斯无言以对。他原来觉得这个问题迷雾重重，只是因为他作为陆生人的心理惯性，如果走出旧观念的框框，站在圈外来看，索朗月的道理简直是不言而喻的。但他还不想认输，问：

“那么，你们就放任无力自我康复的病人去死？弥海长老如果死了，你难道不伤心？”

索朗月黯然说：“我当然伤心。弥海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这些天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就是在向他道别。理查德，海豚人非常看重人与人的情意，这和陆生人是一样的――甚至超过陆生人。因为陆生人虽然在家庭或族群内部非常友好，对其它族群的人却不惜以核弹来对付。”

拉姆斯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不知道索朗月这句话是否有暗指。他悄悄观察着索朗月的表情，看来她只是顺口说出，没有什么含意。索朗月接着说：“但是，亲人之间的情意不能干扰族群的延续。个体的生存固然重要，终究是排在族群生存之后的。”

“那么，虎鲸戈戈对海豚人的杀戮……”

索朗月干脆地说：“对，是海豚人特意为它们保留的权利。以海豚人的能力，完全可以制止虎鲸、鲨鱼、章鱼甚至有毒生物对海豚人的进攻，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捕食海豚是它们的天赐之权，我们怎么能逆天而行呢。当然，四力克期间我们会颁发圣禁令，但我们很谨慎。‘慎用圣禁令’一直是海豚人摆在第一位的信条。在海豚人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尽天年，其它都进了虎鲸鲨鱼之腹。谁知道呢，也可能明天我就成了戈戈的口中之食。”

她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戈戈，那位老兄大概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甩甩尾巴算是应答。拉姆斯对索朗月这番话感慨万千。过去他听索朗月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有今天说得这么透，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其中所包含的冷酷。它的冷酷不仅在于生死无常的命运，更在于：这种被吞食的命运本来是他们有能力改变的，但他们却始终拒绝这种诱惑。拉姆斯说：

“记得在我长眠前，海豚人已经学会用几百人的结阵去对抗虎鲸和鲨鱼，把它们搞得非常狼狈。我亲眼见过这样的搏杀。”

“那只在海豚人初建时的混乱情况。海豚人很快就建立了自律：决不允许用超过一个家族的集体力量来对抗捕食者，剥夺它们的天赐之权。”

拉姆斯轻轻摇摇头，不说话了。索朗月已经走出伤感，笑着说：“其实我们一点不恨虎鲸鲨鱼，相反倒是感激它们。它们就像是最负责的检查员，帮我们淘汰弱者，让整个族群的素质保持在高水准上。作为报答，我们就用血肉来供养它们。不说这些了，我想，你们二位请先回吧，不要误了你们的婚期。”

拉姆斯和苏苏商量几句，说：“我们的婚期和行期都向后推迟，要在这儿待到弥海痊愈，或者过世。”

索朗月略略考虑：“好吧。弥海的日子……恐怕就这两天了，对他的救助后天就到期。这两天你和苏苏先待在这儿也行，我交待戈戈也陪着。”

“好的。“

苏苏一直想和索朗月说话，只是到这时候才有机会。她抱住索朗月：“索朗月姐姐，我很抱歉……”

索朗月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截断了：“苏苏，不要说这样的话，那是理查德的原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她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所谓的宗教原因也只是借口，最主要的原因是：理查德不愿接受一个异类的妻子。”

拉姆斯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反驳也不是，默认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着。索朗月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理查德，不必难为情。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我，仍愿把你当成我精神上的丈夫。今天我把这层窗纸捅破，我想以后三个人相处会更自然一些。我说的对不对？”

她笑着，用长吻碰碰拉姆斯的面颊。拉姆斯没法回答，只好尴尬地保持沉默。

弥海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说是“葬礼”，实际上弥海还没咽气。按照海豚人的规矩，对所有病人都实行三天的临终救护。在这三天中，族人们轮流守护着他，顶他到水面上换气，给他寻食物，帮他驱赶捕食者。如果他的生命力在这三天内不能恢复，那么第四天就会撤去救助，由他自生自灭。这时，一般来说病人就会被虎鲸和鲨鱼立即吞掉。它们已经非常熟悉海豚人的临终救助仪式，早就等在周围了。

弥海是百人会的现职长老，他的临终救护期为5天，比一般人延长两天，这也是现职长老所享受的唯一特权。现在，5天已经过了，尽管族人，包括他的妻儿（泛指的妻儿）都恋恋不舍，但没人想到违反族规。早上朝霞升起时，葬礼开始，这片海域布满了海豚人，有百人会的全部代表，也有海人的代表。海豚人百人会的暂任长老撒母耳主持了葬礼，她是一位63岁的热带斑点海豚人。拉姆斯、苏苏和索朗月都参加了。

所有弥海的族人都游过去，把弥海顶出水面。和五天来实施的救助不同，今天只是象征性的仪式，所以每次顶出的时间很短暂，只有十秒钟。族人之后是百人会的其它99名长老，接着是海人十人会的代表。参加葬礼的人数较多，所以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撒母耳特地把拉姆斯和苏苏安排到最后，让他们以雷齐阿约夫妇的身份来与弥海长老诀别。拉姆斯游近弥海，弥海的眼睛已经不能睁开，身体各部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拉姆斯抱住他，觉得他滚烫的身体沉甸甸的。海豚没有鳔，只能在不停的游动中保持不下沉，所以只要停止游动就会向下沉落。索朗月轻声唤他：

“弥海长老，雷齐阿约来同你告别。”

弥海听见了，尽最后的气力睁开眼睛，目光中浮出沉静的笑意：“雷齐阿约……一路顺风……也祝我一路顺风吧。”

他安详地闭上眼睛。拉姆斯用力蹬着双腿，托住他越来越重的身体。他不忍心就此松手，因为，他怀中的那具身体还有正常的体温，有轻微的呼吸，脸上还蒙着活人的灵光。只要拉姆斯一撒手，他就会沉入水中呛死，或者被鲨鱼吞掉，一条宝贵的生命会就此完结。按陆生人类的道德观念，拉姆斯怎么忍心撒手呢，这会儿撒手他简直就成了谋杀者。索朗月知道他这时的想法，游过来，用长吻扯扯他的胳臂。拉姆斯只好丢下那个濒死的海豚人，无奈地游开。

弥海的身体飘飘摇摇地向水下沉，早就等急了的鲨鱼立即从外圈窜过来，准备抢夺这具“身体”（严格说来还不能被称做尸体）。不过它们今天没有得逞。葬礼中一直守在外围的戈戈闪电般插进来，气势迫人地赶走了鲨鱼，把弥海一口吞下。它对这顿特殊的食物一定很满意，洋洋得意地在人群内游了一圈。然后游过来，让拉姆斯和苏苏爬上它的背，准备返航。

撒母耳游过来，同拉姆斯告别：

“雷齐阿约，你们请先回吧。明天我们要选举新的百人会长老。你们的婚礼是三天后举行吧，新长老一定会如期参加婚礼，并为你的寻亲之旅送行。再见。”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海滩上的几十棵枯木被拉来燃起篝火，火舌几乎映红了海岛上空的岛屿云。从各岛赶来的客人共有300多人，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吃着杰克曼家采摘的椰子。赤身裸体的苏苏仅在头上戴了个花圈，脖子上挂一个花环，这就是她的婚纱了。拉姆斯只在头上戴一个棕榈叶编织的绿冠，这也就是新郎的礼服了。司仪领着他俩，进行着繁复的婚礼程序。拉姆斯心中揶揄地想：这些婚礼风俗是谁传给他们的呢。反正他没有教，覃良笛把他麻醉并送入冷冻箱时，最大的海人只有15岁，还没有举行过一次婚礼呢。也许这些风俗是覃良笛教的，也许是海人自己创造的。这也不奇怪，哪种风俗不都是在一片空白上建立起来的？也许他们参照了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所存的波利尼西亚人的风俗。现在，他们把这些风俗反过来用到他们的先祖身上了。

想到覃良笛，心中又是一阵汹涌的感情之波。这种爱恨交织的感情，在他醒来后已经多次体验。在这场婚礼中，这样的感情之波更加凶猛。他摇摇头，拂去这片思绪。司仪是一位胖胖大大的女海人，叫威尔穆塔，用洪亮的声音唱着各种礼仪：向女方的父母鞠躬，新人互相鞠躬，新郎抱着新娘走过火堆。下一个程序大概是重头戏了，八个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抬来一个用树枝编成的树床，周围编织着黄色和粉红色的小花。他们郑重地把树床放到人群的正中间，苏苏走过去，躺在上面，幸福地望着拉姆斯。拉姆斯惊疑地看着司仪，司仪告诉他，要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在妻子的肚脐上。拉姆斯照办了。然后苏苏起来，他躺下，苏苏向丈夫的肚脐还敬了一滴血。孩子们拍着手唱起来：

“你的血给了她，

她的血给了你，

血与血融合，

永世不分离。”

到这儿，正规程序走完了，所有人都加入到舞场中跳起来。拉姆斯也被拉着跳了一会儿，但他毕竟不擅长这儿的舞蹈，便退出场外笑着旁观。苏苏这会儿是舞场的中心，猛烈地扭腰抖胯，动作与夏威夷土人的草裙舞颇有些类似，只是没穿草裙罢了。她脖子上的花环随着她的舞步上下飞动。

大伙儿热闹了一会儿，他把苏苏拉出人群，向岛外游去。前面，黑色的夜幕上有一团明亮的火光，那是辅会场，不能上岸的海豚人客人都在那儿，围着礁岩上的这堆篝火。他们浮在水面上，安静地交谈着，聆听着岛上的欢闹。撒母耳也在，她已经正式当选为百人会的长老。拉姆斯夫妇游来时，她和索朗月首先迎过来说：

“我代表百人会，也代表刚过世的弥海长老，向二位新人祝贺，愿你们幸福美满，恩爱白头。”

拉姆斯说：“谢谢，愿弥海长老的灵魂在天安息。”

“苏苏，你太漂亮啦！来，送你一粒珍珠，愿你比它更光彩照人。”

她吐出一粒樱桃大小的珍珠，苏苏欢喜地捧在手里，珍珠映着篝火，闪闪发光。索朗月笑着说：“苏苏，我也该送你一件礼物的，但这些天只顾招呼病人，没来及准备。千万不要生气啊，我以后会补给你。”

苏苏说：“你说这话我才生气呢。我不要你的什么礼物，你能来参加婚礼就是最好的礼物。”

在新婚的幸福时刻，她总觉得对索朗月有歉疚。她下到水里，搂着索朗月说悄悄话去了。拉姆斯偷眼看看索朗月，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她的言谈和笑容都十分明朗。拉姆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喂，索朗月，你听见岛上孩子们唱的什么歌吗？”

夜空中能看见岛上的光亮，也能听见孩子们快活的呜呜啦啦的唱歌声，但歌词听不清。她说：“太远了，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海人孩子也会唱那首童谣啊，就是那首：罗格罗，罗格罗，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是的，你这一说，我能听出来了。”她看看撒母耳，“长老，岩苍灵和香香那儿没什么消息吧。”

“还没有。弥海长老生前已经通知了全球的海豚人，如果发现那个‘和太阳一样亮’的窝格罗，就立即通知雷齐阿约。”她指指近岸处，一个崭新的木筏锚系在那儿，正随着波浪摇着，筏上堆着捆扎牢固的藤箱，“全都准备好了吗？”

“全好了。约翰等5个海人清晨来这儿聚齐，再加上我、苏苏和索朗月，一共八个人。索朗月，能不能再听我最后一次劝告？你真的不必跟我们受这趟颠簸，路上到处都有人护送，你去不去都一样。再说，到圣地亚哥后你又不能上岸。我想，有苏苏和约翰他们就足够了。你别去了，行不行？”

索朗月此刻正和苏苏偎依在一起，这会儿回过头，安静地问：“你说呢？”

拉姆斯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劝了。撒母耳说：“第一批十名纤夫也做好了准备，　明早太阳升起前将赶到这儿。他们每天早上换班，每天大约能行进200海里。具体事项就由索朗月安排了。保护你的圣禁令将在明早发出，沿途的安全不用担心。”

当第一次得知圣禁令的保护时，拉姆斯还觉得无所谓。但现在他已经知道，“慎用圣禁令”是海豚人社会的第一信条，除了四力克运动会，只有两次例外，而且都是施予他身上。他由衷地感激道：

“谢谢。你们的厚意让我受之有愧啊。”

最后几颗残星溶到越来越浓的曙光中，东边已经现出第一抹红霞。欢闹了一夜的海人们没有显出困意，簇拥着一对新人走向木筏。今天风浪较大，一排排顶着白色浪花的巨浪不停地扑打着岸边，木筏在浪尖和浪谷中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磨擦声。木筏摆在陆地上时显得十分伟岸，现在到了水里就像一片被波浪玩弄的小树叶，令人怀疑它能否经得住5000海里的颠簸。

淡水和食物都已上筏，用藤箱装着，牢牢地固定在木筏上。小木屋里铺满了松软又不吸水的海草，这是为新人准备的新房。其它5个海人只能在外面露宿了。海人们不能长时间离水，他们在航行途中将在水下度过大部分时间，包括苏苏，所以约翰他们也不需要房间。

十个海人纤夫已经到了，今天这十位都是飞旋海豚。他们在筏前散开，每人主动选一根纤绳套到头部。一位海人御手调整着绳圈的松紧，使它在任何情况下不致于盖住海豚人的呼吸孔。索朗月在四周巡游着，对木筏的准备做最后一次检查。

杰克曼夫妇在岸边与女儿女婿告别。虽然苏苏已经陪着雷齐阿约出过两次远门，而这次的距离不过是远了一两倍而已。但他们都感到了这次别离的不同。上两次只是假日的远足，而这次则带点生离死别的味道。雷齐阿约说他去寻找旧的族人，如果寻到，也可能不再返回这儿，那么，6个同去的海人中，至少苏苏会陪丈夫留到那儿。如果那样的话，她和父母只有隔着遥远的海天互相祝福了。

苏苏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搂着母亲快活地絮絮低语，不过，在她最后说出“二老保重”的话时，声音已经哽咽。安妮也没能撑得住，泪水不听话地流下来。杰克曼还能撑得住表面的平静，过来同拉姆斯拥抱。杰克曼说：

“理查德，我能这样称呼你吗？”这是杰克曼第一次不用“雷齐阿约”来称呼，拉姆斯连忙点头。“请善待我的女儿。苏苏，你也要善待你的丈夫。”

拉姆斯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岳父：“放心，杰克曼先生，我一定善待苏苏。”

杰克曼低声说：“也请你照顾约翰。依我看，他的‘大海人主义’心结并没有完全解开，这次他挑选的伙伴也是清一色的大海人主义者。当然，有你在身边，我不担心他们出什么差错，只是请你时刻注意这一点。”

这是他对雷齐阿约最直白的劝告了。拉姆斯当然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尴尬地答应：“我会劝解他的，你放心。”

他们同岸上的人告别完毕，登上木筏，约翰扶着他来到筏首。撒母耳长老在水里探出脑袋：“雷齐阿约，让我们告别吧。不管你在陆地上寻亲的结果如何，海豚人社会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何时愿意返回大海，让索朗月通知一声就行。”

拉姆斯俯下身同她拥别：“谢谢你。”

“现在我要发出圣禁令了，你们准备出发吧。”

10个海豚人已经拉紧了纤绳，个个体态剽捷，气度不凡，流线型的身体充满张力。索朗月没有套纤绳，单独在旁边游着，就像是他们的队长。她告诉拉姆斯：“这些海豚人都是四力克运动会上一流的长游运动员，还包括几个历届长游冠军呢。”

从这些安排上，拉姆斯再次感受到百人会对雷齐阿约的看重。他笑着对前边喊：“谢谢你们啦，各位长游精英们。”

10个海豚人吱吱地致了答礼。

撒母耳面向远海，发出了低频声波的吟唱，很快，在遥远的前方响起座头鲸的回应。它是在重复撒母耳的旋律，但音量远远超过撒母耳，高音震动着人们的耳鼓，低音通过海水让木筏有了轻微的颤栗。这首“怪里怪气”的鲸歌将在一天内传遍全球，让所有海洋的猎杀者凛然而惧。

杰克曼解开纤绳，扔到木筏上。苏苏高声喊：爸爸，妈妈，再见了！拉姆斯也向海人们和海豚人们挥手告别。索朗月发出一声尖啸，10个海豚人一齐甩动尾鳍，拉紧纤绳，木筏疾速起动，向外海开去。

第六章      妻子之死

珊瑚礁岛隐没于海平线之下，然后消失的是岛屿四周飞翔的鸟群，后来连岛上悬停的岛屿云也看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叶木筏飘浮在万顷波涛上。拉姆斯已经有了两次远足，但那两次都赶上了好天气，只有这一次大海才真正显示了威力。一排排十米高的巨浪吐着水花，咆哮着向木筏压来，声音震耳欲聋。在木筏上说话要贴着对方的耳朵。当木筏沉入波谷时，两边都是高耸的碧绿清寒的水墙，无数海生生物像海龟啦，鳐鱼啦，都在水里急急忙忙地扒动四肢或摆动尾鳍，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那千万吨海水悬在头顶，似乎马上就要倾倒下来，把木筏永远砸到海底。但转瞬之间，海水却涌到筏底了，木筏仍安安稳稳地浮在浪尖上。大浪的间隔并不均匀，有时两排大浪中夹着几排小浪，有时两个大浪头打脚地紧连在一起。这时，追尾浪就会涌上木筏，把筏上的人浇一个劈头盖脸。不过成吨的海水立即透过圆木的间隙流下去，而木筏仍安之若素地浮在水面上，准备迎接下一个大浪。

按照原来的安排，约翰和弗朗西斯负责操纵筏上的导向浆。但不久他们就发现这支导向浆毫无用处。10个纤夫心意相通，精确地掌握着筏行的方向。再加上没有船帆，也就没有加在筏上的旋转力，所以导向浆一直是很服贴地在筏后摇晃。后来约翰干脆解下导向浆，绑在木筏的圆木上，他俩也加入到其它海人中玩耍去了。

木筏沿太平洋环流顺流而东，强劲的海流推动着木筏，再加上10位长游运动员体力充沛，所以木筏行进的速度很快，据拉姆斯估计要超过每小时20海里。纤夫们亢奋地吱吱叫着，拉着木筏穿过一排排大浪。他们的工作井然有序，仅仅在行程刚开始时，为躲避一排巨浪，阵形乱了一会儿，有三根纤绳绞到一块儿。索朗月立即赶过去，用嘴叼着绳帮他们解开。那三个失职的纤夫难为情地吱吱着，很快恢复秩序。从那之后，他们再没出过差错。

随行的5个海人都不怎么呆在筏上，大部分时间是在水中跟着筏前进。他们的速度赶不上木筏，所以大都拉着或咬着木筏上一个绳头，同时用力摆着四肢。苏苏也常常下到水里，有时她拉着绳头，有时攀着索朗月的背鳍，同她快活地交谈着。不过她在水下呆不久，总是过一会儿就会爬上木筏，偎在丈夫身边。她不能把丈夫一个人甩在筏上啊。

海豚人和海人进餐时木筏也不停。当纤夫们发现比较密集的鱼群时，就有5个人褪下绳圈，疾速插到鱼群中去捕食。其它5个仍拉着木筏前进，不过速度慢多了。这时海人们也会抓紧机会捕食，索朗月或苏苏则会逮两只拉姆斯爱吃的鱼扔上来。实际上即使没有她们的帮助，拉姆斯也饿不着。木筏前进时，常常有飞鱼、小乌贼或金枪鱼借着水势冲上木筏。大部分不速之客在圆木上蹦跳着，又逃回水中，但也有一些蹦跳的方向错了，最终耗尽气力，无奈地躺在圆木缝里。扑上来的鱼相当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拉姆斯对苏苏开玩笑说，实际上他连手都可以不用的，张大嘴巴躺在筏尾，总有一条鱼会跳到他嘴里。

晚饭时浪头变小了，间隔均匀的条形海浪整齐地铺展到天边。极目四顾，木筏是躺在一个凸起的圆形海面上，四周是穹窿似的天盖。往近处看，木筏在快速穿过海浪；但往远处看，这个天盖下的圆形海面似乎是不动的。海天一色，永恒无尽，变的只有时间，一轮太阳慢腾腾地在天穹上移位。现在它已经与海平线接上了，灼灼的金光从筏的后边洒过来。

就在这时，拉姆斯发现了身后的鲨鱼群。这是一群棕鲨，大概有10只左右，紧紧追随在木筏之后。不知道它们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对木筏的好奇（这可是它们从未见过的大鱼啊），还是对筏前边的10个海豚人有所垂涎，反正在此后的航程中它们一直跟着木筏，不离不弃。鲨鱼游近了，有的与木筏并排，有的窜到前边。透过碧彻的海水，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令人生畏的肌肉。当它们张开大嘴时，就露出五六排令人胆寒的利齿。它们与木筏靠得这样近，突出的背鳍升起在木筏边上。苏苏忍不住去抓住鲨鱼背鳍，而被抓的鲨鱼丝毫也不慌乱，仍旧不疾不徐地游着。它们蓝灰色的脊背轻轻撞击着木筏，就像一只在主人腿上擦痒的愚鲁的家犬。

鲨鱼从不单独出现，在它们前边总是游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舟师(鱼字旁加上师。下同)。它们只有几英寸长，浑身布满斑马似的花纹。几十只舟师排成扇形在鲨鱼前边游，还有十几只则在鲨鱼银白色的肚皮下窜来窜去。不过这是一群不忠心的随从，当鲨鱼从木筏下潜游过去时，它们发现木筏是个更强大的主人，有一部分舟师就舍弃鲨鱼而投向新主人。久而久之，木筏前边有了上百只舟师，在几千海里的路程中它们始终跟随着。

鲨鱼第一次出现时，拉姆斯担心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的安全，特意跑到前方去关照。转眼间，一条大棕鲨从木筏下穿过去，几乎与索朗月并肩而行。两者之间这样近，鲨鱼只要一调头就能把索朗月吞入口中。但索朗月从容自若地游着，只是斜睨了它一眼，笑着对拉姆斯说：你放心吧。它们知道圣禁令的保护，不敢向我们进攻的。果然，鲨鱼在11位海豚人中巡行一圈，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最终秋毫无犯地离去了，远远跟在后边。

月亮升上天空，满天繁星安静地闪烁着。木筏在黑色的波涛上颠簸起伏，向远方望去，月光使波浪起伏的海面嵌满黑白相间的条纹。海面上发光的浮游生物飞速向木筏迎来，被木筏劈开，变成两道光流向筏后流去。天上的星座缓慢地自东向西旋转。除此之外，看不到木筏运动的任何迹象，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安静而永恒，永恒得会让你忘掉三叶虫、恐龙和陆生人类这些过客，似乎它从宇宙肇始就是这样，而且一直会保持到宇宙末日。

苏苏、约翰他们累了，爬上木筏，准备睡觉。苏苏进了小木屋，整理好海草床铺，其余海人在筏面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蜷曲起来。拉姆斯走到筏首，向索朗月和10个纤夫说：

“晚安，我要去休息了。拉纤拉了一天，你们都累了吧。如果累的话，晚上就不要前进了。”

纤夫们都看不出疲累的征象，索朗月说：“他们明早就会换班的，你不必担心。晚安，你早点休息吧。”

回到小木屋，苏苏已经睡着了，外面的5个海人也响起粗细不同的鼾声。拉姆斯悄悄躺在苏苏身边，在海浪的晃动下渐渐入睡。

第二天早上，吱吱的海豚人说话声把他惊醒了。是第二批海豚人来换班，两班人正在进行职务交接，当然也少不了一番攀谈。昨天是10只飞旋海豚，今天则是清一色的热带斑点海豚。他们互相交换了位置，下班的海豚人在木筏外聚齐，排成一排，同雷齐阿约告别。拉姆斯感激地说：

“谢谢你们，连续24小时的急驰肯定把你们累坏了。再见。”

这10位海豚人的确已露出疲态，他们同索朗月、苏苏和约翰也道了别，晃晃悠悠地游走了。这时拉姆斯看见了一个危险的迹象，当这一小群海豚游离木筏时，那群鲨鱼似乎知道他们已经脱离了圣禁令的保护，便试探着向他们游去，不久，这种试探就变成了凶猛的进攻。那群疲累的海豚人立即围成一个圆圈，防范着四周的进攻。但鲨鱼太多，防不胜防，于是海豚人改变了战术，盯着为首的鲨鱼猛烈反攻。海豚人你进我退，轮番用力撞击那只鲨鱼的五道鳃缝。拉姆斯紧张地盯着那边，很为这场强弱悬殊的搏斗担心。但木筏行进很快，转眼把那个战场甩到身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拉姆斯赶紧把索朗月唤过来，向她讲了他看见的情形。他问是否需要把木筏停下来，去帮帮那10位疲累的海豚人。索朗月摇摇头：

“木筏的行进不能耽误。那10位海豚人你不必太挂心，这正是我们每天都面临的挑战。”

她没有用空话安慰拉姆斯，也就是说，她不敢保证这10位海豚人都能逃离鲨鱼之口。不过她也并没有表示悲伤。海豚人中有三分之二不能终其天年，所以，这10位海豚人即使遇难也很平常。很快，那群鲨鱼又回来了，仍跟在木筏后边，从它们愚鲁的表情中看不到刚才那一战的胜负。拉姆斯但愿它们没能打破10位海豚人的防御阵势，最终知难而退了。不过，刚才那场战斗的真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对索朗月说：“你也高速游了24小时，那些纤夫们还能换班呢。来吧，到木筏上休息一会儿。”

索朗月答应了，拉姆斯伸手想拉她的背鳍，索朗月笑着拒绝了。她放慢速度，落到木筏后边，然后突然加速冲来。她的时间拿掐得恰到好处，正好当一个波峰把木筏前部抬起时，她从水中窜出来，落到拉姆斯身边。拉姆斯小心地把她的身体在筏面上摆正。海豚的皮肤十分娇嫩，皮下神经发达，拉姆斯抚摸着她的脊背，感受到她的体温和皮肤下的颤栗。苏苏见索朗月姐姐上了岸，马上也上来，与拉姆斯一起，屈膝坐在索朗月面前。她慢慢抚摸着索朗月的全身，羡慕地说：

“姐姐，你真漂亮！看着你在水里游动是那样美妙，我真想把这双腿换成鱼尾。”

索朗月笑了：“你这样说，雷齐阿约一定会生气的。”

拉姆斯说：“我怎么会生气？陆生人的双腿在陆上行走是很优雅的，但在水里确实笨拙。”

索朗月微微一笑：“陆生人的神话中，还有一条小人鱼把尾巴变成双腿呢。”

苏苏说：“她做得并不错呀，她是想离开海洋到岸上生活嘛，当然要把鱼尾换成双腿了。可是今天我们正好相反，是离开岸上到海里，那个神话也该倒过来了。”

苏苏的这番批注倒也新鲜，拉姆斯和索朗月都笑了，说：“怎么倒过来？”

“很简单的，在新的小人鱼童话中，应该是陆上的双腿男人看中了水中的美人鱼，然后请巫师把双腿变成鱼尾。”她认真地说，“真的，我在海里从来追不上索朗月姐姐，羡慕极了，在梦中我有几次都生出鱼尾巴啦!”

索朗月微微一笑：“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羡慕那个生出双腿的小人鱼。”

拉姆斯听出她的话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有点尴尬。苏苏忽然喊起来：“索朗月姐姐，你看那是什么？”海面上漂过来一堆又大又白的蛋状物，索朗月说那是乌贼蛋，在这一带很常见的。苏苏很好奇，跳下水向乌贼蛋游过去了。

筏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索朗月安静地躺在筏面上，筏尾追来的海浪不停在打在她身上，为她保持着身上的湿润。她侧目望着拉姆斯，忽然问：

“理查德，你已经在海豚人和海人社会里生活了近20天，你觉得这个社会符合你创造它的本意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既不能说自己并非海豚人的创造者，又不能说出自己对“异类”的真实想法。他想了想，机巧地把球踢回去：

“你说呢，索朗月？你认为海豚人和陆生人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索朗月毫不停顿地回答：“最大的区别是：海豚人不追求成为自然界的最强者，我们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比如食物链中处于我们上端的捕食者（虎鲸、鲨鱼等），比如各种疾病（病毒、病菌和寄生虫）。”她嫣然一笑，“我想陆生人也知道这个机理的：绝对的权力一定会导致绝对的朽败。”

拉姆斯沉默一会儿，叹息道：“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完全有力量摆脱这些制约力量，但你们没有做。”

“雷齐阿约，这种信仰符合你和女先祖的本意吗？”

拉姆斯开玩笑地说：“恐怕主要是符合覃良笛的本意吧。你知道，我在海豚人诞生3年后就进入了冷冻。”

“噢，对了，我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你当时并没有得不治之症，为什么要进入冷冻呢？”拉姆斯猛然一惊。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没法回答的，你能说当时他正打算摊牌而那个女人狡猾地欺骗了他？当然不能。他正绞尽脑汁想应付过去，但索朗月主动为他解了围.“我猜想，是你和女先祖商定留一个人，让他在300年后醒来。万一海人和海豚人社会的路子走偏了，还可以纠正它。我的猜测对吗？”

拉姆斯很感激索朗月替他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含糊地说：“我并不是万能的上帝，怎么能纠正一个6500万人组成的社会呢。”

索朗月笑笑，不再探问了。实际上，早在上次杰克曼“告密”之前，弥海就向她讲过雷齐阿约的反常之处：这位拉姆斯好像与口传历史中的雷齐阿约不太符合，他对海豚人社会过于生疏，而且显然对海豚人有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敌意。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他和女先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这一点口传历史上说得很清楚。可能他老了，脾气有点偏执，对海豚人社会的“怪诞之处”看不惯。女先祖一再嘱咐要善待他，可能就是因为了解他的脾性吧。

而且，奇怪的是，尽管对拉姆斯有一些腹诽，她还是很喜欢他，难以遏止地喜欢他。陆生人曾在几万年的时间中是地球的王者，而他做为王族的最后一位传人，身上有一种只可意会的王者之尊。虽然他已经落魄了，有浓厚的自卑感，但骨子里的自尊并没有减弱。看着他悄悄推行着可笑的“海人复兴大计”，索朗月又是可怜，又是敬佩――毕竟他忠实于自己的信仰，而且不惧艰难地推行着它。

也许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她和苏苏都喜欢理查德，而且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她说：“我已经休息好了，要下筏了。理查德，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奢望，你知道是什么吗？”

拉姆斯猜出她话中所指，比较尴尬，笑着不做声。索朗月说：“我的奢望是：什么时候你能亲亲我，而且真正不把我当成异类，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句非常直率的话让拉姆斯面红耳赤，索朗月促狭地大笑着，借着打上筏的浪头用力一跃，回到海里。

木筏已经行进7天，走完了西风漂流，开始转入秘鲁海流，行进方向也由正东改为北偏西。这几天已经换了8拨纤夫，有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瓶鼻海豚和糙鼻海豚，个个都骄捷剽悍，是百中选一的好手。其实，单是遍布各海域的飞旋海豚就足以完成这次旅程，但其它几个族群一定要参加，要为雷齐阿约出一份力，甚至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族也报了名。

下班的海豚人仍然常常遭受鲨鱼的袭击，但木筏上的人已经接到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说这些袭击并不成功，因为这些海豚人都是百中选一的游泳好手，足以对付鲨鱼的。几次袭击中只是偶尔有人遇难。这个喜讯让拉姆斯松了口气。

在这些换班的海豚人中，拉姆斯发现了一个有意义的现象：木筏已经行进近2000海里了，但所有的海豚人都是同样的口音，看来海豚人社会中没有方言。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海豚人在海里能自由迁徙，足迹遍布四大洋。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低频音波通讯网，使全球的海豚人形成了一个整体，自然不会形成孤立的方言土语了。海豚人社会中也没有国别，没有国境线。反思一下人类社会，一万年的文明史只落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联合国，要想彻底消灭国界，恐怕还要一万年吧。

说到底，这得益于海豚人没有历史包袱。曾有一位历史学家论述，为什么美国在开国之初就能制定出大宪章，保证了美国沿着一个相对正确的道路发展？那也是因为没有历史包袱。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而移民们一般都是权威的反叛者。相对而言，海豚社会是一张更干净的白纸，可以由着覃良笛在上面设计蓝图。

晚上，哗哗的海浪声伴着吱吱嘎嘎的绳索磨擦声。透过木屋板壁的缝隙观察四方低垂的天穹，时间和空间都像是永恒的。在这片蛮荒的天地里，拉姆斯有暇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对海豚人社会和陆生人社会做一个对比。海豚人社会中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性别的禁忌，没有卖淫和强奸，没有吸毒。但最使拉姆斯感到震撼的一点，是他们自觉地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不追求做最强者。他们其实完全有力量抛掉这些制约的。再想想人类，恰恰是在这方面走了一条邪路，无论是族群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人与疾病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们一直孜孜求取绝对的主宰。一万年来，没有一个哲人真正看破这一点。

在海豚人的社会规则中，他处处可以看到覃良笛留下的痕迹。他长眠前与覃良笛有18年的共同生活，在闲聊中曾听覃良笛说过许多相当另类的见解。比如，关于“人类的发展已经失去制约”这个观点，就曾似不经意地多次出现在饭后闲谈中。那时，在覃良笛心目中这些观点可能还没成型，没有清晰化。但从建立海豚人社会到她去世的28年中，她把它们条理化了，并且变成实实在在的社会规则。

拉姆斯的决心已经明显地动摇了。如果是这样――如果海豚人继承了陆生人文明又抛弃了陆生人的种种弊病，那他的“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还有什么意义呢。苏苏在他怀里安睡，约翰他们五人仍在木屋外。这些天，他们五个人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在游离木筏时凑到一块儿嘁喳一会儿。他们像一群阴郁的土拨鼠，一直无法融进这个健康明朗的团体。拉姆斯无法克制自己对他们的厌烦。虽然他知道这五人才是他执行计划的中坚，但他平时更愿意和苏苏、索朗月甚至筏前的纤夫们交谈。拉姆斯想起地球灾变前，在一次陆生人的茶会上，他碰到一位名导演。那是个非常激进的和平主义者。朋友介绍拉姆斯是核潜艇艇长，那位导演犹豫一下，竟然把伸出的右手缩回去了。他非常抱歉地说：

“我不能和一个核潜艇的艇长握手。务请原谅我的无礼，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的。在我心目中，这个职务就像是中古时代的刀斧手，虽然社会不能缺，但我从心底讨厌它。”

那时，作为社会的精英，拉姆斯有足够的心理优势对此人的怪诞付之一笑。在场的宾客都被此人的无礼所激怒，无形中把他孤立起来，逼得他匆匆离席了。

现在，他多少理解了那人的厌恶。

木筏行进15天了。有时，索朗月也拉着他下水游一会儿。他拉着索朗月的背鳍，潜入筏下。忠实的舟师仍聚在木筏前和木筏下，看见这个冒着气泡的人脸，有几只游过来，近得贴着他的脸，好奇地观察一会儿，摇摇尾巴游走了。木筏下长满了白色的藤壶，这是一种动物而不是植物，黄色的鳃际有节奏地张合着，吸着氧气和海水中的食物。它的味道很鲜美，在吃腻了生鱼肉时，拉姆斯常拿它当调剂。它们生长的速度真是惊人，刚把老的掰下来，新的马上又长出来。还有很多海藻也把木筏当成了家，它们在木筏的迎风面飞快地生长着，垂到海里，使木筏看上去像是一个胡须长长的海老人。

海水中的阳光十分柔和，从四面八方漫射到海水里。往上看，木筏被照得透亮，海草在亮光下显得十分鲜嫩。海中的各种鱼儿在水面上看是比较平淡的，但在海里映着阳光看，它们的肤色都泛着金色、鲜黄色、淡紫色、银白色等各种华贵的色彩，它们的泳姿也格外雍容，就连普通的长鳍金枪鱼或沙丁鱼，在水里看也像一群款款而行的贵妇人。它们身形优美，线条清晰，轻轻一拨动胸鳍和尾鳍，庞大的身体就轻巧无声地向前滑去。向下看，深海也并不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阳光向下漫射，使下面也变成怡人的蔚蓝色，体形千奇百怪的水族在晶莹澄彻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拉姆斯曾驾着核潜艇在深海里呆了17年，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群鲨鱼仍然跟着木筏，拉姆斯对它们已经习惯了，即使它们擦着他的身体游动也不会感到惊惧。约翰他们几个精力过剩的家伙这几天发明了一个游戏：与鲨鱼拔河。他们用棕绳绑上一只大鱼饵，通常是他们吃剩下的半条金枪鱼，扔给鲨鱼。鲨鱼把鱼饵一口吞下，卡在喉咙里，这5个人就用力拉鲨鱼。当然这场比赛总是以鲨鱼的胜利告终，它的力量远远超过5个海人。后来，那些愚鲁的鲨鱼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它们噙住鱼饵时并不咬断，也不特别用力，而且是耐心地与海人们角力。不过这个游戏也是很危险的，鱼饵如果把血液撒到水里，受刺激的鲨鱼群就会变得疯狂起来，在筏下面没头没脑地乱窜。索朗月总是密切地注视着它们，碰到这种情况，就让拉姆斯赶紧回到筏上，因为鲨鱼的智力有限，圣禁令对它们不能完全有效。

木筏已经驶出了秘鲁海流，再住北就没有可借用的顺向海流了，木筏前进的速度也慢下来。晚上，大熊星座出现在北边的天空，在海平线附近游荡，这表明他们就要进入北半球了。现在，在他们筏下是向西流的南赤道流，与他们前进方向成90度角，所以，纤夫们把前进的方向定到北偏东，而实际的筏行角度为北偏西。导向浆在这儿第一次起了作用。不过南赤道流的宽度不算宽，木筏很快越过它，到了无风无浪的赤道。这儿也有向东的海流，但它是隐在水面下的潜流，影响不了海面上的木筏，所以那支导向浆又被拎到筏面上捆起来。

从他们出发第三天起，就有无数客人来拜访木筏。有各种海豚人族群，他们携儿带女地过来，同海豚人纤夫或索朗月交谈一会儿，仰起头看看雷齐阿约的圣容，然后吱吱喳喳地离开。更多的是鲸类，有蓝鲸，领航鲸，抹香鲸，伪虎鲸，甚至还见到两只一般只呆在南极的露脊鲸。这些鲸类呆在木筏要经过的路上，好奇地看着木筏经过。有时它们也快速向木筏游来，眼看就要把木筏撞成碎片，但它们总是在最后时刻潜下水去，庞大的身躯悠悠地擦着木筏滑过去。索朗月说，在海洋中，鲸类和海豚人的关系一向比较密切，它们一定是在听到圣禁令后，按捺不住好奇心而专意赶来的。

拉姆斯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不过又一拨客人证明索朗月的话是对的。那天是10只没有做过智力提升的鼠海豚拉纤，它们比起海豚人的灵性自然差远了，所以索朗月一直在前右方紧张地招呼着，有时为它们纠正方向，有时招呼它们莫把纤绳绞在一块儿。这时，远远看见一群虎鲸游来，它们看见木筏后立即分成两拨，向木筏包抄过来。10只鼠海豚开始着慌了，吱吱乱叫着准备逃跑，但它们又不敢扔下圣禁令分配给它们的工作。索朗月急忙游到前边，用海豚语安慰它们：不要慌，虎鲸不敢违抗圣禁令的。但鼠海豚们并没有镇静下来，仍是一片吱吱声。看着气势汹汹的虎鲸群，连拉姆斯和苏苏也有点担心。虎鲸游近了，黑色的背部，眼睛后面的卵圆形白斑，还有口中的利齿都能看清了。苏苏突然喊：“看哪，是戈戈！”

果然是戈戈。与它同来的是三只雌虎鲸，身体比它要小得多，但也有七八米长。雌虎鲸的背鳍比雄鲸小得多，所以一眼就能分别。在它们身后还有几只幼鲸，有两只尚在哺乳期，一步不离地跟在雌鲸后边。这是戈戈的妻妾和儿女们。虎鲸是一夫多妻制，所以这个小小的族群实际是一个家庭。

拉纤的鼠海豚吓得尽往中间挤，一直跟在木筏后的鲨鱼群也不敢同虎鲸对阵，远远避开了。索朗月迎过去，同戈戈寒暄几句，游过来对拉姆斯说：

“戈戈是领着家人来看雷齐阿约的，它们是特意从1000海里之外赶来的！”

两行虎鲸擦过海豚纤夫，果然是秋毫无犯。它们游近木筏，好奇地打量着筏上的两腿人，尤其是雷齐阿约。拉姆斯很感动，忙跳下水，游到戈戈身边，拍拍它的头部：

“戈戈，谢谢你跑这么远来看我，也谢谢你那次运我到深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索朗月笑着把这话译成虎鲸的语言。戈戈看来很自豪的――雷齐阿约亲口称它是好朋友，这可在妻儿面前挣足面子啦。它的妻子们欣喜地望望丈夫，再望望雷齐阿约，目光中充满敬仰之情。两只幼鲸看来对雷齐阿约没什么概念，这会儿在忙着吃奶。鲸鱼哺乳不是靠幼鲸的吮吸，而是由幼鲸把舌头卷成一个筒形，由母鲸把乳汁射进去。两个小家伙吃得十分惬意，吃一会儿，再浮到水面上换一次气。苏苏很喜欢这两只憨头憨脑的幼鲸，潜下水去，扯住一只幼鲸的背鳍，趴在它身上玩闹，那只小幼鲸比她的身体长多了。幼鲸不喜欢有人打搅，不耐烦地在水中来了个翻滚，甩掉苏苏，又游到母鲸后腹部去吃奶。

10只鼠海豚已经平静下来，拉着木筏快速前进。戈戈全家跟着木筏玩了一会儿，这时前方出现一群海豚。因为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种群，更看不清是海豚人还是海豚。它们一定是在那儿的海流中围猎沙丁鱼。戈戈发现了，立即率着几条雌鲸快速起动，向那边游去。两只幼鲸落到后边，慌慌张张地追赶着。那边的海豚也立即发现了，很快排出防御的阵势。从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看，他们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拉姆斯知道，一场残烈的捕杀马上就要开始，不知道有多少海豚人就要丧身鲸腹，那几只刚才还平和可爱的虎鲸转眼就成为残忍冷血的杀手。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历练，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晚上回到小木屋，苏苏兴奋地宣布：“理查德，我今天要怀上你的孩子！”

他们结婚后就来到木筏上，迄今还没有真正同房呢。今天，两只可爱的小幼鲸激起苏苏的母性，她今年18岁，这在海人中已是做母亲的年龄了。拉姆斯在犹豫着，迟迟不回答。她不高兴地问：

“怎么，你不想要孩子吗？”

拉姆斯笑着搂住她，耐心地低声说：“苏苏，不要忘了我是陆生人啊。陆生人有很多繁琐的礼节，比如，陆生人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赤身裸体，夫妻过性生活时一定在隐秘的场合。我不能说这种习俗好而你们的习俗不好，但我是在那个社会中长大的，即使它已经消失了，我仍然不能摆脱约束。我很想要孩子――我已经55岁，与未来那个孩子的相处之日不会太多了，我当然希望他（她）早点出生。我也很想与你有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不过，恐怕这儿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他指指板壁上很宽的缝隙，指指外面的约翰和其他人，还有虽然在水里但离他们很近的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等等吧，等到岸上再说。那时我们再把筏上耽误的全补出来。”

苏苏长长地噢了一声。陆生人的这些道德规则她也知道的，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存有足够的资料。但那些风俗在信息化之后难免褪色，一直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今晚她才体会到这些风俗的强大。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跳入水中，和索朗月唧咕一会儿。停一会儿，索朗月对大伙儿宣布：

“今晚天色很好，雷齐阿约想在这儿休息几个时辰，大伙儿都散开休息吧。喂，约翰你们也下去玩。”

10只鼠海豚高兴地褪下绳圈，结伴游走了。约翰他们几个还在犹豫――他们没听见刚才拉姆斯与苏苏的对话，没能理解索朗月的真正意思。索朗月叫过约翰，悄声说了两句。约翰马上招呼他的几个同伴，跳下水，远远避开。

索朗月对拉姆斯笑着点点头，追着约翰离开木筏。苏苏这时爬上木筏，得意洋洋地看着拉姆斯。拉姆斯很为她和索朗月的苦心所感动，默默拉过苏苏，把她搂到怀里。苏苏挣开来，把地上的海草收拾一下，躺下来，小声说：

“理查德，这一来你不担心了吧。不要耽误时间，来吧。”

拉姆斯俯下身，盖住她的身体，那晚他们有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拉姆斯恍然如回到了年轻时，情欲如滔滔不息的海潮。后来他们乏了，就走出小木屋，坐到筏面上看夜空。苏苏忽然喊道：

“理查德，你看！那是不是北极星？”

顺着她的手指，果然看到了在海平线附近游荡的北极星，大熊星座这会儿竖在它的旁边，勺体基本与海平线相齐。苏苏非常兴奋，这也难怪啊，一直生活在南半球的她是第一次见到北极星，而在过去，北极星只是一个信息库中的概念。拉姆斯笑着说：

“对，是北极星。你从来没见过，竟然能认出它，真不简单。我们这些生活在北半球的人，从小就非常熟悉它。”

这句话扯起他的乡情，他随即陷入沉默。苏苏从侧面悄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体贴地说：“理查德，我知道你想起了家乡，想起了过去的妻子女儿，想起了你在圣地亚哥港留下的伙伴和后代。”

“对，我很想他们。”

“咱们很快就会到那儿了，你也许会找到他们。”

拉姆斯叹口气：“我可是不乐观。如果他们能在强幅射中存活下来，海豚人们应该能听到有关信息的。”他撇开这个沉重的话题，笑着说：“你刚才怎么想到找索朗月帮忙呢。”

“没什么嘛。我和她很亲近的。我说我想要怀上你的孩子，又说了陆生人那些可笑的风俗，她就把所有人打发走了。”她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为什么不接受索朗月姐姐做你的妻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女人，我很敬重她。即使你们不能成为事实上的夫妻，有一个名义对她也是安慰，否则对她太不公平了。难道你真的把她当成异类？”

拉姆斯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告诉苏苏，只能叹气：“苏苏，你还年轻啊，以后你会慢慢理解的。”

苏苏还是不依不饶：“我不再年轻了，妈妈说过，女人只要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成熟。所以，你甭拿我的年轻做借口，我希望你能现在就说服我。”

拉姆斯忍俊不禁地笑了：“也有人说，男人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幼稚。你看嘛，现在我没法拿我的幼稚来战胜你的成熟。”他转了话题，“苏苏，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谈谈咱们未来的孩子吧。”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北极星又悄悄沉入海平线之下。拉姆斯感到苏苏的身体变重了，原来她已经入睡。拉姆斯没有惊动她，把她的身体摆正，仍像刚才那样搂着她。索朗月他们迟迟没有归来，拉姆斯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海浪一直摇荡着木筏，海面是这样干净，天空纤尘不染。海天间看不到人类留下的任何痕迹。曾有那么几百年的时间，人类空前强大，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嫡子，进而连上帝也被他下宝座。那时他们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不过，人类的强大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起因是一颗小小的星球的爆炸――这在广袤的宇宙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人类的空前自信已经变成了讽刺。

他不由又想起索朗月所说的：海豚人从不追求做自然中的最强者，而是自觉接受各种外在力量的制约。也许他们确实是对的。

到晨光初露时，离开木筏的海豚和海人们才吱吱喳喳地返回，苏苏被惊醒了，看见自己仍睡在拉姆斯的怀里，不好意思地问：

“你一夜没睡吧。”

拉姆斯笑着：“没关系的，我一点儿也不累。”

苏苏跳下水去迎接索朗月，两人小声唧咕着，苏苏快活地放声大笑。然后，换班的海豚人也来了，这次是10位白海豚。他们钻进绳圈，木筏继续朝西北方向驶去。

木筏慢慢驶出赤道无风带，开始进入北半球信风带，海浪也汹涌多了。当然海豚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兴高采烈地吱吱着，破浪前进。到日上三竿时，正在筏前游动的索朗月向后溜了一眼，突然尖声叫道：

“有大浪！快做好准备！”

她的命令非常急迫，筏上人都立即崩紧神经。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那儿果然出现了一堵可怕的水墙，它足有20米高，前沿几乎是陡直的，浪脊很宽，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原。它正以极快的速度，阴险地、不声不响地从后面追来，转眼已经到筏的后边了，几千万吨海水就要从头顶砸下来，把他们全压成肉饼。索朗月仍在尖声喊：

“是地震引起的海啸！筏上人快拉紧！”

木筏上的人都抓紧了身边的绳索或手边可以抓到的固定物，苏苏一手拉着拉姆斯，一手紧紧抓住小木屋的门柱，大声说：“理查德小心！”这时巨浪已经到了，木筏一下子变得头朝下竖立起来，多亏筏面上所有东西都是固定好的，7个人也都抓牢了，没有人和东西掉下去。片刻之间，木筏已经浮上浪脊，恢复了水平。浪脊上倒相对平静，只见白色的水花咝咝作响。巨浪在木筏下悄悄滑过，木筏又头朝上竖立起来，片刻后落到浪谷里。

后边是一个同样大小的巨浪，现在，他们正处于两堵水墙的中间，不，不是水墙，而是两座水的山峰。成千上万种海生生物高悬地他们的头顶游动，它们都非常亢奋，丝毫不胆怯。这种海洋巨涌并不常见，所以它们欢快地戏水击浪，表示自己的激动。那10只白海豚也是同样，索朗月原来对筏上的人有所担心，现在看他们都安然无羔，也加入到狂欢的海豚人群中。

第二个大浪又安然度过。拉姆斯知道这种海啸的威力，它可以横跨整个大洋，在迎面的海岸上造成巨大的灾难，把建筑物夷成平地。对于海洋中的万吨巨轮尤其是以侧舷迎浪的轮船，，它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可是，它摧山倒海的威力却难以对木筏起作用。它只能把木筏狂暴地举起来，再乖乖地从筏下溜走。在浪脊上，一只以海为家的海燕轻盈地浮在海面上，同样没把身下的巨浪当回事。

巨浪过去了，受到刺激的白海豚人格外亢奋，拉着木筏飞速前进。索朗月趴在木筏边向拉姆斯问安，拉姆斯说：

“多亏你及时提醒，要不我们全被甩下筏了。”

索朗月笑道：“那也没关系，不会出事的。我当时有点过于紧张了，那么高的巨浪!”

“是因为地震？”

“肯定是。震中大概在咱们的西南方。”

“在海中经常见到这样的地震涌浪吗？”

“经常有，但像今天这样大的浪涌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还好，它平安过去了。”

“对，平安过去了。”

不久他们知道，这次地震的影响并没有过去，它给海豚人、也给拉姆斯提供了一个万载难遇的机会。索朗月和10个海豚纤夫忽然开始侧耳倾听，海面上微微有空气的震动。苏苏告诉他，是海豚人在收听远处的低频通信，这种信号海人们也能听懂的，但这次因为距离太远，她和约翰都听不清。这次低频通信持续了很长时间，索朗月和10个纤夫的表情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严肃。通信到底是什么内容呢。这时约翰悄悄走过来。自从来到木筏上，他与拉姆斯一般不太交谈，他不愿让苏苏看出他和雷齐阿约的特殊关系。这会儿他碰碰拉姆斯的胳臂，紧张地向那边使眼色。拉姆斯悟到他的用意――约翰担心的是，也许家乡的海豚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密谋，此刻正以低频通信的方式通知索朗月。约翰在提醒自己，是否要做必要的应变准备。

拉姆斯思索片刻。约翰的猜测并非全无可能，但关键是，在这儿，在这远离大陆的地方，他们什么应变也是徒劳。他横下心，干脆把索朗月喊过来：

“索朗月，出了什么事？”

索朗月没有看到约翰的小把戏，她只顾激动呢，因为低频通信中传来的消息太惊人了。她告诉拉姆斯，是新任长老撒母耳来的信。三个小时前的那场地震是在他们西南方600海里的深海发生的，那儿的海水深度为2400米。地震开始时，香香正巧在震中海域，意外发现了一件宝物。后来它通知了岩苍灵，岩苍灵也冒险潜了下去（这个深度超过他的深潜纪录），证实香香所言属实。

“知道是什么吗？你猜猜是什么？你肯定想不到的，你肯定想得到的！”

索朗月激动得已经语无伦次了。拉姆斯也非常激动，一个希望从心底升起，但他又不敢相信：“是它？你说是它？”

“对，是它！”

筏上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俩，不知道两人对话中的“它”是什么宝物。苏苏急得嚷起来：“索朗月姐姐，快告诉我们嘛，到底是什么？”

前边的海豚人纤夫们都听清了低频通信的内容，知道谜底，但这会儿他们只是回头笑，不告诉急得抓耳挠腮的苏苏。拉姆斯喃喃地说：万载难逢，万载难逢的机遇呀。索朗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撒母耳长老还说，这是雷齐阿约为我们带来的幸运。它埋在海底已经上千万年了，一直没有露面，所以它一直只能是抹香鲸的传说。偏偏在雷齐阿约醒来后它就露面了，你说是巧合还是天意呢。”

苏苏已经猜破谜底了：“窝格罗！是窝格罗出世了！”

拉姆斯哈哈大笑，把苏苏搂住：“对，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呀。”

2400米的海底是一个严酷的世界。光线是透不到这儿的，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有海洋生物所发出的微光。一只巨鱿慢慢爬过来，两只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就像是在施行摧眠术。它身体上有两道明亮的侧线，那是寄居在它身上的发光细菌的功劳。在它前边有一盏比较明亮的小灯，那是鮟鱇鱼设的鱼饵，用来钓取一些好奇的趋光的小生物。再往前不远是一处岩层裂隙，火热的熔岩透过裂隙放射出微弱的红光，黑色的浓烟大团大团地涌出，就像是地狱的烟囱。裂隙附近生活着完全不同的生物，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晃着，顶部是一个羽状的触手，缓慢地开合着，一只细菌蟹游过来，贪婪地啃食着这只触手。蠕虫痛苦地摇摆着，却无可奈何。

香香和岩苍灵一同潜到这片海底，他俩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搭挡，香香更擅长深潜，但岩苍灵更聪明一些。香香虽然没有做过智力提升，但它足够聪明，能与岩苍灵互相交流经验。现在他和它可以说是互为教练，深潜纪录也一再刷新。

不过弗氏海豚的体能毕竟比不上抹香鲸，这会儿岩苍灵觉得头部发蒙，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弗氏海豚在水下是靠血液来提供氧气，但这会儿氧气已经不足了。他向香香打手势，说他要返回了。香香此时已经盯上海底一条章鱼，便应了一声，独自向章鱼游去。 

岩苍灵急速上浮，上浮过程中他看见香香开始向章鱼进攻。对于香香来说，这类巨鱿和章鱼都不是对手，所以岩苍灵根本不担心。但他没料到，这次香香几乎失手了。这是一条雌章鱼，正在照顾它的卵粒。雌章鱼是世界上最称职的母亲，孵卵期间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在翻动着卵粒，让它们得到充足的氧气。幼章鱼孵出后，母章鱼就心甘情愿地死去。这些抱着必死决心的雌章鱼当然是世界上最凶猛的斗士。香香在周围转着圈，打量着它，而章鱼也用它阴森森的小眼死死地盯着来犯者。本来香香不致于输的，但这次它潜得太深，血液中的氧气已经不足了，不能打消耗战。于是它贸然冲过来，咬住章鱼的一支腕足。这只腕足被咬断了，但章鱼的其它七只腕足疾速收拢，用吸盘紧紧吸住香香的身体。香香猛然甩动尾巴开始向上浮起，章鱼却紧紧地缠住它，大大延缓了它上升的速度。

香香在它的箍抱中拼命挣扎，又咬断了一只腕足，但负痛的章鱼把死敌缠得更紧。香香的脑袋开始发晕，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不期而至的海底灾变救了它一命。海水突然整体摇晃起来，在它们下方突然冒出耀眼的红光。这是一场海底地震，岩层被震裂，灼热的岩浆冒出来，一接触到海水，立即把成万吨的海水变成水汽。这个过程引起一场大爆炸，震波以声速在水中传播，追上了香香和雌章鱼，把巨大的压力波加到它们身上。雌章鱼被震懵了，下意识地松开腕足。香香抓住这个时机，也借着自海底向上的压力波，急速往上浮去。

它终于浮出海面，已经精疲力竭。岩苍灵看出了它的异常，还没来得及问询，就看见海面陡然升高，一堵几十米高的水墙向他们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这就是此后拉姆斯他们看到的巨涌，它在初诞生时更为凶猛。岩苍灵和香香穿过水墙，浮出水面，岩苍灵急急问：

“香香你受伤了吗？”

香香有点晕头转向，脑袋上留下六七个伤口，嘴里还咬着一条断臂。海面上冒出了很多深海生物的尸体，它们都被烤熟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香香愣了片刻，，开始吱吱哇哇地向岩苍灵叙述。抹香鲸的语言本来就是很原始的，再加上它此刻还没完全镇静下来，所以岩苍灵很长时间没有听明白它的话意。它讲到和章鱼的殊死搏斗，讲到海底的爆炸，这些岩苍灵都听明白了。但香香的叙述重点显然是在另一件事上，见岩苍灵听不明白，它说得越发凌乱。岩苍灵忙说：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你说什么，白光？非常亮？升起又落下？”他忽然悟出香香是在说什么，“你是说：海底爆炸时，一团很强的白光升起又落下，似乎是一个球体，对吧。那么，它很可能是雷齐阿约让咱们注意的‘窝格罗’？”

香香兴奋地点动着巨大的黑脑袋。

“窝格罗？窝格罗？”岩苍灵喃喃自语着，他太兴奋了，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他一定要去现场察看。“香香，快领我去！――啊，不不，你太疲累了，等你歇过劲再说吧。”

香香确实是累惨了，它在水面上呆了一会儿，把那只章鱼腕足吞下去，然后就急着领岩苍灵下水。岩苍灵坚决制止了它。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深潜运动员，他当然知道往2400米深的海底潜水是多么危险和消耗体力。半个小时后，香香缓过劲了，他才让香香领着他下潜。

这次寻找非常顺利。他们下潜到1000米之后，本应漆黑一团的深海却透出一线白光。随着他们的下潜，白光越来越强。很明显，白光是从一个点光源发出来的。他们朝光源迅速下潜。看到了，一个白球静静地躺在海底，体积相当小，只相当于海人的脑袋大小，那么强的白光简直不像是它发出来的。海底的趋光动物都被强光吸引，从四面八方向这儿凑，其密度之大，使这儿成了一锅稠稠的生鱼汤，岩苍灵和香香不得不挤开它们才能前进。白光照亮了海底平原，奇怪的是，这个发着强光的东西并不热，从那些越来越靠近的动物就能看出这一点。

岩苍灵已经潜到自己的极限，虽然那个宝物就近在二三百米之内，他也不能再下潜了。就在这时，一只小章鱼懵然逼近了白球，试探着把腕足搭上去。它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受到电击也没有灼伤。而且似乎与白球的接触很舒服，它干脆把八只腕足全部搭上去，紧紧搂住白球。白球的强光让章鱼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体，它体内的神经、墨囊和生殖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白光的外泄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岩苍灵看到这个机会，急忙向香香做一个手势。聪明的香香猛然扎下去，轻轻咬住小章鱼的脑袋，然后急速上浮。受惊的小章鱼不但没放松白球，反倒抱得更紧。光源的突然离去让围拢来的深海生物们都懵了，它们随即惊醒过来，紧紧跟着白光上浮，在岩苍灵和香香的身后形成一个十分壮观的追随者大军。

木筏终于到了原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港，近6000海里的旅程花了1 8天的时间。木筏越来越接近这个军港，拉姆斯也越来越激动。当然，他估计那个一万多人的小族群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缘于两条简明的推断：如果他们仍生活在海边，那么信息发达的海豚人社会就不会听不到一点儿风声；但按照灾变后的条件，他们生活在海边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因为海洋里的生态系统还保持着完整，便于取得食物。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迫切想上岸，想亲自探查一番。索朗月和苏苏都能体会他的心情，不时安慰两句。

圣地亚哥港第一眼的印象十分令人失望，这哪里是一座城市啊，只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热带荒原，极目所止是无边的浓绿，它遮盖了平地、低房，也紧逼着原来城市的高楼。这些高楼都只有上半截身子露在绿色之外，就像是人陷在沼泽中只剩下脑袋。过去熟悉的码头和栈桥也都看不见了，被蛮悍的绿色覆盖了。

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木筏停靠在岸边，拉姆斯目光悲凉地看着岸上。索朗月过来说：

“理查德，不要难过，也许他们在内陆呢。你们上岸去寻找吧，咱们只得暂时告别了。小木屋里放着一支螺号，你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虽然苏苏他们都会使用低频通讯手段，但万一有什么意外，比如你们走散了，你只要到海边吹起螺号，海豚人一定会及时赶来的。苏苏，”她转过头对苏苏说，“雷齐阿约就拜托你照顾了。我想咱们一定会很快见面，但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能返回了，那么你一定要照顾他直到天年。苏苏，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能做到。”

苏苏笑着说：“当然了，他是我的丈夫嘛。”

“还有约翰你们五个，也请你们多费心啦。”

约翰简短地说：“放心吧。”

“咱们告别吧。理查德，”她开玩笑地说，“能否同我吻别？你还没吻过我呢。”

拉姆斯有些尴尬，俯下身吻吻索朗月的长吻，搂住她光滑的躯体。这会儿他真的泯灭了人和“异类”的界限。索朗月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细心周到，怎么还能把她当成异类呢。想起他和约翰此次来圣地亚哥港的真正目的，他感到深深的内疚。他问：

“你要返回深海吗？”

“不，我暂时不返回，我会在附近找一个飞旋海豚人的族群，加入进去，在这儿盘桓几个月，等着你们的消息。”

“谢谢。再见。”

他松开索朗月，心头怅然不舍。他领着约翰五人弃筏上岸，把木筏牢牢地系在岸边。留在海里的11位海豚人做了一个整齐的鱼跃，算是最后告别，然后掉头向外海游去。

他站在栈桥上眺望着，直到11道尾迹消失。

海豚人离开了，约翰凑到拉姆斯身边，急不可待地说：“核潜艇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吗？”

拉姆斯冷淡地说：“慌什么，我要先寻找那群陆生人。”

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他只能凭记忆定出行进的方向。路面上铺满了藤蔓，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拉姆斯曾奇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怎么能生长植物呢，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儿多是一种叫“克株”的藤类植物，是很早从日本引进的。这种在日本只是用作观赏植物的克株到美国后却大肆繁衍，生命力极其强悍，植物学家们费尽心机才勉强阻遏了它的扩展态势。那是两个世纪前的事。地球灾变之后，这种克株肯定经过变异，藤条之粗壮赛过旧金山大桥的钢缆，一棵克株的延伸长度能达数公里，这样它们就能在有土壤的地方扎根，而把藤叶铺到几公里外的水泥路面上来吸收阳光。

没有见到一只哺乳动物。这不奇怪，在长眠前的18年中就是这样，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老鼠也彻底消失了。前面的藤蔓中一阵索索的声响，一只像豹子那样大的动物爬出来，用没有眼珠的复眼冷冷地盯着他们。无疑这是一只变异的昆虫，但它是由什么昆虫所变异，已经无法辨认。昆虫没有向他们进攻，它大概也正为这7个从没见过的动物吃惊呢，僵持片刻，它跳进叶蔓中敏捷地逃走了。

270年过去了，陆地上已经成了昆虫的世界。

他们在叶蔓中大概行进了五公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也越来越失望。身边的6个伙伴比他狼狈多了，他们长蹼的脚不适宜在这样的路上行走，娇嫩的皮肤也禁不得枝蔓的挂擦。苏苏娇喘吁吁，赤裸的身体上有很多挂痕，不过她倔犟地忍受着，闷着头紧紧跟在拉姆斯后边。拉姆斯叹口气，知道依靠海人来寻找旧伙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指指前边说：

“再坚持一会儿，咱们要找的国民银行马上就要到了。”

国民银行同样被绿色遮盖，只剩下最上面两层。大门敞开，他拨开叶蔓进去，来到地下金库，来到覃良笛做基因手术的工作间，来到他曾与覃良笛幽会过的房间。时间已经彻底打扫了288年前的痕迹，也让他彻底死心了。他们曾尽力维持的族群肯定没有逃过强幅射的蹂躏，在几代之内灭绝。覃良笛不幸而言中了。他站在这些房间里，默默追忆着当年的情景，心中酸苦，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们开始向海边返回，6位海人在空气中暴露了一天，皮肤剌痛和发红，已经难以忍受。因为有来时走过的路，回去时相对容易得多。月上中天时他们返回海里，海人们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海水澡，又捕猎了一些食物。他们回到岸上，找到一座临水的楼房，撞开几扇门，安排了住处。房间的窗户都被藤蔓封死了，屋里十分潮湿，充满了浓重的霉味。苏苏已经恢复了精力，这会儿兴致勃勃地打扫着屋子，好奇地问：

“理查德，这就是陆生人习惯居住的房子吗？这么黑，这么难闻的气味，你们怎么住得惯呢。”

拉姆斯只有苦笑，现在，无论你怎么形象地向她讲解，她也不会真正体会到陆生人的生活：宽敞明亮的大厅，光滑如镜的地面，随风飘拂的透花窗帘，灯红酒绿的宴会和乐音缭绕的舞会，还有体育、文学、音乐、魔术、游戏，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讲解了，他搂着苏苏娓娓讲着，几乎讲到天亮。苏苏也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吗？真的那么漂亮？呀，我真想亲眼见见！”

苏苏在晨光中睡着了，安心地蜷曲在他怀里。看着她，拉姆斯心中已经失衡的天平又转向这边来。这些天，他看到（部分是通过索朗月的眼睛）一个崇尚简洁和平衡的海豚人社会，他们的社会规则让他深受震撼，特别是他们虽有能力摆脱外在的制约，却自觉地禁用这种权力，这是陆生人类万万做不到的。但是，回到久违的人类城市后，陆生人类那五彩缤纷的文明对他有更强的吸引力。他不能为了海豚人的简洁社会而放弃这些东西。苏苏的后代还是应该过上那样的生活。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还是要为海人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的陆生人后代看来已经灭绝，现在海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拉姆斯宣布要带大家去参观核潜艇。苏苏知道这是丈夫“生前”驾驶的机器，非常感兴趣，一直对拉姆斯问东问西。弗朗西斯走近约翰，躲开拉姆斯夫妇，轻声问：

“让苏苏一块儿去？”

约翰当然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苏苏不是他们的同道，甚至老拿他们的“大海人主义”调侃，而且她与索朗月有很深厚的情意。这些征象表明，一旦得知这次圣地亚哥之行的真正目的，她肯定不会赞成的。不过约翰没太往心里去。不管怎么说，毕竟她是海人，又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如果某一天雷齐阿约决定对海豚人摊牌，她不会背离丈夫吧。他低声说：

“怎么能躲得过她？咱们说话时尽量注意就是了。”

他们在附近的汽车间里找到足够的工具，下到海里，向潜艇船坞游去。苏苏很兴奋，一边游一边大声同拉姆斯交谈着，而拉姆斯和约翰则担心地看着外海的方向――他们怕苏苏的说话声惊动那边。如果海里出现一位海豚人甚至是一只海豚，他们的行踪就可能很快为索朗月知道。还好，一路上没有发现一位海豚人。

奇顿号核潜艇放在干船坞里。当年，在受总统之托组织人类残余应对那场灾变时，虽然万事待举，而且核潜艇应该说已经被抛到历史垃圾堆里了，但由于职业的感情――那毕竟是他度过半生的地方啊――他仍组织同伴对奇顿号进行了细心的封存。封存后副艇长曾怅惘地说：

“我们肯定是白费力，它不会再有用啦！”

当时他的看法其实和副艇长一致，所以――想到它竟然在三个世纪之后又派上用场，他真为自己当时的远见庆幸。那次封存很细致，估计288年的时间不会把它报废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干船坞，克株已经蔓延到这儿，巨大的藤条就像巨蟒一样从房屋的空隙里爬过来，紧紧缠住直径33英尺、长360英尺的钢制艇身。“就是它？”苏苏敬畏地问。拉姆斯说，对，就是它，这就是我15年形影不离的坐骑。

他指挥约翰五人用斧头砍断克株的藤蔓，潜艇艇身露了出来。总的说情况还不是太糟，艇身的锈蚀不是太历害，那些为减少声纳回波的橡胶贴板有很多脱落，但现在它也不用害怕敌舰的声纳了。他指着艇身向约翰介绍：这是武器进出口舱盖，后面是两个人员进出口舱盖。最前边的球形部分装着声纳音鼓，最后边的是潜艇车叶，即驱动用的螺旋浆。前舱这12个竖直的圆筒就是发射导弹用的垂直发射管，可以发射109型战斧导弹和三叉戟D5型导弹，一枚三叉戟就可以毁灭一个中型城市。水线下每边两个的孔口是鱼雷发射管，发射的48号先进战力鱼雷，一枚就可以击沉一艘万吨巨轮。约翰他们对潜艇的武器系统最感兴趣，听得很仔细，眼睛中闪着渴望的光，就像是刚得到圣诞玩具的大男孩。拉姆斯不由想到：也许这种尚武精神是人类最稳固的基因？

约翰问：“三叉戟D5型导弹所携带的核弹如果用到水里，威力半径有多大？”

拉姆斯想了一下：“没有准确的数据，三叉戟不是设计来用于炸鱼的。不过，如果考虑到核弹爆炸后次生的放射污染，我估计它至少会造成30万牺牲者。”

苏苏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怎么选择了这样一种职业？我决不会选择它。”

拉姆斯有些不快，平和地说：“苏苏，你不懂，在陆生人社会中，这是一种虽然残酷但又不可缺少的职业。”

苏苏不服气：“为什么不可缺少？为什么？”

拉姆斯摇摇头，心想这番道理不是一两分钟能说清的。他怎么解释陆生人社会中不同社会体制、或不同民族、或不同宗教之间深深的猜忌？怎么解释每年花在军备竞赛中的成万亿美元和巨量的人力？而且――他也有些理屈。当你置身于陆生人社会中时，你会觉得这些事（如研制可怕的核潜艇）是合乎情理的，是司空见惯的；但若置身于外，来旁观这些念念不忘自相残杀的同胞，他确实为人类脸红。他转了话题：

“约翰，把三个舱口都打开吧。当年封存时充入了惰性气体，它无毒但不能呼吸。现在没有动力，不能启动通风设备，只能先靠自然通风。”

约翰他们费力地打开了舱盖。从舱口向里看看，里边保存完好，所有金属件闪闪发光，仪表板和仪表灯也都完好无损。拉姆斯放心了，对约翰说：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它能使用。核燃料在270年间的自然裂变很少，功能不会受到影响。武器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封存着，相信也没有问题。

进行了一个时辰的自然通风后，拉姆斯让别人等在外边，他一人进去启动核动力装置。约翰担心地说：

“让我进去吧，那里一定还充满惰性气体，不能呼吸。海人的闭息时间比你长，我去比较合适。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干。”

拉姆斯摇摇头：“不行，不是一会儿能说清的。”他从第二个船舱口下去，其余的人在外边焦急地等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听见跌跌撞撞的声音，拉姆斯踉跄着跑过来，把头伸到舱口外，使劲吸了一口气。约翰问：“怎么样？还是让我去吧。”拉姆斯只是摇摇头，吸足之后，又下去了。

往复数次之后，艇内的电灯刷地亮了，通风机也均匀地嗡嗡着，开始进行强制通风。拉姆斯从舱口爬上来，虽然疲累，但非常兴奋：

“艇内一切正常，10分钟后咱们就可以下去了。”

海人们差不多都见过陆生人科技成果的遗迹，像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停在路上的火车，被藤蔓遮蔽的汽车，停泊在港口长满附着物的巨大海轮，等等。但像这样“活的”机器，他们都是第一次见。所以，当拉姆斯领着他们进入舱口，详细介绍潜艇内的设施时，个个露出敬畏之色。

他先领他们参观了控制室、声纳室、垂直发射系统储藏室、餐厅、士兵住舱、前后逃生舱，也大致介绍了反应器舱间、辅机间、主压载舱、大车车叶、后平衡柜，让他们对潜艇先有一个大的概念，然后再逐个区域详细介绍。在控制室里，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两个潜望镜――2号和18号，它们经288年的风雨后还能伸降自如。左边是BSY－1型战斗系统控制面板，右边是它的射控面板，各种仪表灯闪闪发亮。电信室里有超高频、高频、极低频和超低频各种通讯设备，不过它们已经没有用处了，因为岸上已经没有和它们联络的设备，也没有在用的通讯卫星。潜艇中只有一种俗称“格特路”的水下通话器将来还可使用。声纳室里有显示荧幕，现在上面尽是像下雪一样的噪音信号。

虽然海人们通过海豚人外脑信息库都获得有足够的科学基础，但要在短时间内介绍潜艇的全貌还是太困难了。几个海人各有各的侧重点，约翰和弗朗西斯最感兴趣的是武器系统，关心它们的射程、数量和杀伤力，而苏苏最喜欢的是餐厅内的各种小玩意儿，像冰淇淋机、果汁机、洗衣机（海人可用不上这玩意儿）、搅拌机等，一个锃亮的咖啡壶能让她看很久。她尤其对艇上的床铺感兴趣，原来陆生人是这样睡觉！拉姆斯把她领到艇长室：

“这就是我办公和睡觉的地方，我在这儿曾度过5年时间。”

苏苏非常好奇地抚摸着艇长室的一切：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两把椅子，床铺下的活动小桌，桌上的保险柜，床头的多功能显示器，等等。舱门上拉姆斯写的警句还没有褪色呢，写的是：

安静就是生命。

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苏苏想，这就是她丈夫300年前住过的地方啊。就像是谁把300年的时间卡巴一声剪去了，再把前后胶片直接对接起来。现在，她一下子掉回到丈夫的陆生人生活场景中，这使她有晕眩的感觉。

时间过得很快，外边天已经黑了。约翰交待布什和克莱因去海里捉几条鱼，并小声叮咛：“别高兴得忘形了，注意，千万不能惊动海豚人。”

苏苏无意中听到哥哥和伙伴的密语，不禁莞尔。哼，约翰还想把这个消息瞒着索朗月姐姐呢，他是想让索朗月大吃一惊吧。干嘛要瞒呢，应该让索朗月姐姐也来看看雷齐阿约当年生活过的地方。等见到索朗月，她要悄悄吐露秘密，让哥哥的小花招失败。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偷笑了。

吃了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拉姆斯安排苏苏住在艇长室，他要和大家住士官舱。苏苏不乐意：

“不，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拉姆斯笑了：“这儿太挤了。陆生人的住所是非常宽敞的，但潜艇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儿没有双人床。苏苏，我已经288年没睡过陆生人的床铺了，今晚让我享受享受吧。”

“那……那儿床铺很多的，我也和你们一块住。”

拉姆斯又笑了：“今天我们是在陆生人的潜艇里，就按陆生人的规矩行事吧。在陆生人社会里，除了夫妻，男女是分屋睡的。”

苏苏着恼地说：“哼，陆生人这么多规矩……好吧，你去吧。”

拉姆斯亲亲她，走了。约翰陪着拉姆斯向士官舱去。苏苏睡到床上，床面软软的，比海人平常睡的海草铺要舒服多了。床头灯射出柔和的光，照着她光滑的皮肤。她嗅嗅枕头，似乎还有拉姆斯的气味，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288年了，什么气味也早跑光了。拉姆斯真不简单，能指挥这么大的潜艇在海里航行。可是她想不通，陆生人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来造杀人的机器呢？丈夫今天又为什么花大力气把它重新启动，只是为了忆旧？

她在床上浮想联翩，很长时间睡不着。要不，不管陆生人的规矩了，还是到拉姆斯和哥哥那儿去凑热闹吧。她下了床，向士官舱摸去。那儿的门没关严，一条门缝泻着雪亮的灯光。屋内的人聊得正热烈，5个海人排齐了向拉姆斯提问，拉姆斯则一个个给予回答。她正要推门进去，但屋里一句很“格涩”的话让她止步了。她把手缩回来，偷偷靠在门柱上，听着里边的谈话。拉姆斯正说道：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只是想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两种人类要和睦共处。核弹只是用来做谈判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能使用。”

克莱因疑虑地说：“如果一颗也不用，海豚人怕是不会让步吧。”

里面沉默很久，拉姆斯叹息着说：“但愿我能说服他们。如果……”他又叹息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苏的头嗡地涨大了：他们在商量什么？想用核潜艇来杀死海豚人？苏苏简直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大海人主义者，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深藏不露的杀机？更不可思议的是理查德，她的丈夫，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他怎么能干这件事？即使他认为海人才是陆生人的嫡长子，想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也不该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啊。

她屏住心跳悄悄听了很久，没错，他们就是在商量用核弹威吓海豚人。拉姆斯一再说要慎重，但听他的口气，如果真的摊牌而海豚人不肯屈服的话，不排除使用核弹。苏苏在心中苦笑：没错的，别忘了咱们的雷齐阿约曾是核潜艇的艇长，这个职业就是专管杀人的，而且是要杀死几百万几千万的人。艇长住室的门上还有这样一句警言呢：

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刚才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说“迎接潜艇可能出现的故障”。现在她理解了，他是在迎接杀人的任务。拉姆斯不是嗜杀者，但是为了某种信念，他完全可以不皱眉头地按下核弹发射钮，这种冷静的残忍更让苏苏害怕。里面哥哥在问：

“雷齐阿约，要想让这艘核潜艇下水并航行，至少得多少人？”

拉姆斯说：“过去满员是132人，但我们现在可以省掉很多工作，比如副艇长、电讯员、厨师等等，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30人。”

“30个人……不能再少了？”

“不能。”

约翰沉默片刻，不快地说：“如果你早说，我们这次就召来30人。现在，我们还得回去招募志愿者，然后再返回这里。这太危险了，海人不能独力跨越这几千海里的路，不得不依靠海豚人，至少得去依靠鲸类。但你知道，鲸类和海豚人的关系远比对我们亲密。”

拉姆斯的声音：“那时我并不知道这艘潜艇是否还能用。再说……也许我确实在潜意识中想把摊牌的时间往后推。它太残酷了。”

约翰果断的声音：“既然这样，我们明天赶紧离开潜艇，在下次返回前，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千万不能让海豚人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沉默。然后弗朗西斯轻声说：“咱们保密都没问题，但苏苏能保密吗？”

苏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紧张地藏好身体。里面静了半晌，听约翰说：“我知道她和咱们不是同道，但不管怎样她总是海人，还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只要雷齐阿约发话，她应该听从的。”

拉姆斯简短地说：“苏苏的事交给我――听着，谁也不许碰她！”

苏苏轻手轻脚地离开这儿，回到艇长室，紧张地思索着。不错，她是海人的一分子，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但这一切都不能抵消她对杀人的厌恶。如果某件事需要杀掉几十万海豚人（包括索朗月姐姐、撒母耳长老、索云泉阿姨）才能成功，那这件事再正义也不能干，谁劝也不行，哪怕是丈夫雷齐阿约。

那么下一步就是：她该怎么办，该怎样坚决阻止这个悲剧发生。她想起哥哥刚才说过，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因为等他们招募够志愿者再返回这儿，中间隔着两个6000海里的路呢。所以，只要把这件事捅给索朗月，这个计划就泡汤了。

说干就干，现在就到海中找索朗月。拉姆斯的螺号在墙上挂着，一吹螺号索朗月就会来的――那是索朗月姐姐送理查德的，是为确保他的安全。索朗月姐姐对他真说是情深义重，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的背叛？她带上螺号悄悄攀上舱口。她痛苦地想：她这么做，就是和理查德一刀两断了，他曾是自己深爱的丈夫，说不定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儿女。可是这些苦痛没影响她的决心。。

她攀上潜艇的上甲板，从这里往下光溜溜的，很不好下，现在是深夜，看不清地面。她没有犹豫，冒险跳下去。通的一声，她摔在地上，把右脚崴了。她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到海边，跳下水去。

在潜艇士官舱的弗朗西斯隐约听到艇外卟通一声，急忙起身去查看。刚才他似乎看到门外有人影一闪，走过去看又没有了，心中正不踏实呢。舱口没有人，但往地上看，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一拐一拐地走着。他心中一凛，忙回去查看艇长室，苏苏没有在这儿。那么，肯定是苏苏出去了。他立刻回到士官舱，喊道：

“苏苏偷偷出舱了！她刚才一定偷听了咱们的谈话！”

屋里人愣了。苏苏的态度正是他们的心病，但总觉得不至于出大问题。此刻她跑了，一定是出去通报索朗月，那一切计划就吹灰了！约翰脸色刹白地站起来，说：

“我来处理！”

他迅速出舱，在经过餐厅时，迅速抽出一把尖刀。拉姆斯看见了，震骇地喊：“约翰你要干什么？让我来劝她！”

约翰没有停顿，跳下甲板，迅速向海边跑去。拉姆斯紧紧跟在后边，到海边时他差不多追上了，但约翰已经跳入海中。约翰快速游着，一边睁大眼睛搜索海面上的身影。其它四个追上来的海人都越过拉姆斯，向前游去。听见约翰喊了一声，又回来两人护住拉姆斯，架着他往前游。

大约5分钟后，听到海面上悠长的螺号声。拉姆斯心中一凛，全身都凉透了：这是苏苏在向海豚人报警！索朗月很快就会来的！不用说，这项计划要夭折了，而且――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当索朗月知道他的阴谋时，他该如何面对她？

这时已经能看见约翰和苏苏了，他们不是向外海游，而是快速向海岸返回。几只巨大的背鳍在后边紧紧追赶。是鲨鱼！这可不是一直跟在木筏后面的傻呼呼的家伙了，这会儿没有圣禁令，几个海人远不是它们的对手。鲨鱼已经离苏苏很近，拉姆斯忘了自己的安危，推开保护他的海人，向鲨鱼游去。但他们之间还有近百米距离，显然来不及了。鲨鱼轻易地接近了苏苏，苏苏惊慌失措地打水，但她简直没办法与鲨鱼的速度相比。这时，游在苏苏前边的约翰反身向鲨鱼游去，手中握着那把餐刀，对准鲨鱼的眼睛猛剌。但鲨鱼轻松地甩甩尾巴，避开他的攻击，然后一口把苏苏咬成两截。

拉姆斯目眦尽裂，惨声叫着：“苏苏！苏苏！”

殷红的血雾在水中迅速扩散，把苏苏的躯体淹没。血液刺激了鲨鱼的兽性，它们吞掉苏苏的躯体，又向约翰和拉姆斯游来。就在这时，水面上又出现十几只背鳍，劈开水面像鱼雷似地奔来，是海豚人！冲在最前面的是索朗月，他们摆成阵势，猛力撞击鲨鱼的鳃部。两只鲨鱼知道斗不过他们，拿小眼睛瞪瞪拉姆斯，悻悻地转身游走。

苏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躯体成了鲨鱼胃中的食物，她的血液仍在水中慢慢扩散。索朗月游近时拉姆斯已经木呆，两个海人费力地架着他。他满面泪水，喃喃地重复着：

“苏苏死了。苏苏死了。”

索朗月对好友的死十分悲痛，但是，这毕竟是海人和海豚人社会中每天发生的悲剧。她轻声安慰道：“理查德，请节哀。死于鲸腹和鲨鱼腹，这本来是我们的无法逃避的命运啊。不过，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到外海来？”

拉姆斯被过度的悲痛迷乱了心智，没有回答。索朗月看见，脸色阴沉的约翰迅速抬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似乎有点奇怪。此刻索朗月心头沉重，对其中的蹊跷没有多想。她对拉姆斯说：“来，拉住我的背鳍，我送你回岸上去。约翰你也请节哀，回岸上吧。”

约翰立即掉头，领着大家向背离潜艇船坞的地方游去。拉姆斯虽然处在极度悲伤中，也察觉到了约翰的机警。约翰的亲妹妹死了，但他在悲伤中还能顾及到不暴露核潜艇的停放处，这让拉姆斯对他刮目相看。他们游到岸边，两个海人扶拉姆斯上岸。弗朗西斯手里拎着一只螺号游过来，交给拉姆斯，那是苏苏在遇难时失手落入海底的。拉姆斯捧在心口，睹物思人，面色惨然。死神的到来就这么轻易？半个小时前还是快活爽朗的一个姑娘，转眼间就幽明永隔，连遗体也没存下。他已经55岁了，55岁的神经承受不了这过于突然的打击，他的精神快崩溃了。索朗月很想安慰安慰他，但她知道，在这样沉重的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肤浅的。她叹口气，重复道：

“理查德，务请节哀，死于鲸鲨之口，正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归宿啊。”她想把话题扯开，便问：“你寻找旧族群的事有没有进展？”

拉姆斯摇摇头：“他们已经全部消失了，也许已经全部灭绝。索朗月，苏苏她……”他哽住了，泪水再次涌出。

索朗月只能说：“约翰，扶雷齐阿约去休息吧。你们再在陆上休息几天，如果你们想返回，请及时通知我。”她背转身，泪水悄悄地流出来，与海水混在一起。

第二天拉姆斯用螺号把索朗月召来。约翰等人没有跟来，他们正在悄悄处理核潜艇的善后，关闭主机，封死舱盖，以备下次使用。索朗月单独一人游来，她看见拉姆斯坐在一块临岸的礁石上。他脸上写着深深的悲伤，目光呆滞，神色木然。在此之前，虽然他已经55岁，还经历了270年的冷冻，但他目光中仍充满灵气。现在，苏苏的死亡让他的灵气也一同死了。

他声音沙哑地告诉索朗月，这次探亲之旅就此结束吧，旧族人没有在圣地亚哥留下一点痕迹，他也不想再深入内陆去寻找了。他想快点离开这片伤心之地。索朗月说：

“请稍缓两天，撒母耳长老已经通知我，他派香香和岩苍灵正日夜兼程往这儿赶，要把窝格罗送来，让你首先过目。”

窝格罗！他对这件宝物极感兴趣，一直盼着能亲眼目睹。但此刻，在苏苏死亡造成的深重的悲伤中，这个消息没有引起什么涟漪。他闷声说：“好吧，我等两天。替我谢谢撒母耳长老。”

索朗月想活跃气氛，笑着说：“撒母耳长老说，百人会还没看这件窝格罗呢，他们一定要雷齐阿约第一个过目。这件宝物在海中埋了上千万年，一直没有露面，偏偏雷齐阿约复苏之后它就露面了，这是你为我们带来的吉祥。”

拉姆斯酸苦地说：“不，我是一个不祥的人，是我把苏苏害死的。”

索朗月抬头看看他，用长吻擦擦他的颈部：“你这么重情意，苏苏在冥冥中一定感念你的。不过你不要过于自责。在我们社会中，这种死亡太平常了。”

拉姆斯突然问：“你相信来世和灵魂吗？”

“我不相信。不过我知道，组成苏苏的原子会回到生态循环中，重新变成海豚人、虎鲸或鲨鱼的组成部分。这也是一种来世吧。”

拉姆斯苦楚地说：“我知道宗教中说的来世是虚幻的，但我此刻真愿意相信它。”

“别想这些了，来，攀着我，我带你去海里散步。”

拉姆斯拉着她的背鳍，在海中游逛了一天。他注意到有几十位海豚人一直守在近海处，无疑是为他布置的守卫。从昨天的搏杀中他知道，即使不使用圣禁令，有组织的几十个海豚人也完全能对付鲨鱼，甚至对付虎鲸恐怕也不在话下。但海豚人有严格的自律，不允许使用组织化的力量或智力来战胜捕食者。他们的唯一的几次例外，包括昨天和今天，都是特为雷齐阿约而破例的。他几乎难以承受这种恩惠。

他们到晚上才返回岸边。那5个海人都来了，也都阴郁地沉默着，只和索朗月点头为礼。约翰更是独自一人坐在远处，苦闷地低头不语。拉姆斯和索朗月知道他心头沉重――妹妹死了，纵然这在海人社会中是平常事，但他终究没法子向父母交待呀。索朗月努力想活跃气氛，对五人说：“喂，别垂头丧气了，打起精神来。告诉你们，撒母耳长老将给你们送来一个很珍贵的礼物，你们猜是什么？”

五人咧着嘴苦笑一下，在这种心情下，没人愿意参加猜谜。索朗月说：“真是一件极珍贵的礼物啊，我可不是骗你们。”她突然停住了，仰起头听听，兴奋地说：“理查德，已经到了，香香和岩苍灵已经到了！”

他们都转过身，透过苍茫的暮色向外海的方向看。果然，没有多久，香香那巨大的黑箱子似的脑袋从海平线下露出来，一道45度的水柱斜斜喷向天空。一大一小两只背鳍劈开水面迅速游近。他们到了，香香面有得色，一线白光从它的嘴缝中射出来。岩苍灵的凝重神色下也有抑止不住的兴奋。索朗月说：

“送来了？”

岩苍灵说：“送来了，请雷齐阿约接收吧。”

香香游到拉姆斯跟前，张开大嘴，把窝格罗吐到他手里。强烈的白色柔光立即漫溢天地，把周围变成白光的世界。这是一个不大的圆球，只有脑袋那么大，光滑柔润，软中带硬。上千万年传说中的宝物变成了现实，索朗月、约翰等都肃然起敬，用虔诚的目光看着它。拉姆斯当然也很激动，但他此刻顾不上兴奋了。因为窝格罗刚一和他的皮肤接触，意识的洪流就汹涌地向大脑中奔去。来势如此迅猛，他大脑中成了一片白光的交织。但意识流迅即变得平稳，以他能够接受的速度输入信息。在周围人的眼里，他成了木雕泥塑，捧着窝格罗呆立着，表情变幻无常，神秘的光晕在脸上荡漾不定。索朗月轻声喊：

“理查德？雷齐阿约？”

拉姆斯没有回答，他已经入定了。一幅幅画面闪现在他头脑里。

是在太空深处，他（不是拉姆斯，而是神，或者说是智能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智能人）从虚空中瞬间显现，同步显现的还有飞船和他的同伴。飞船中充满水，而他们都在水中游动。他们的外形并不奇特，和地球的水生动物一样，身体呈流线型，有胸鳍、背鳍和尾鳍。这不奇怪，地球海洋中凡是进化得真正适应水中生活的生物，都会变成大致的模样，而不管它们在进化初期的体形，这就是达尔文理论中的“进化趋同”。但这些“神”的科技水平又远远高于人类，拉姆斯甚至难以理解看到的某些事实，比如刚才飞船的的瞬间显现，也许这就是“量子态物质传真技术”？飞船的动力形式也是不可知的，它完全不理会重力场的规律，飘飘摇摇地向地球上落，还能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飞船漂浮在热带密林的上空，下面有各种1000万年前的动物，其中有――拉姆斯看到了猿人！严格说那不是猿人，只是偶尔能直立行走几步的猿。它们是群居的，住在一片邻近湖泊的疏林中，但没有发现用火的迹象。飞船在密林上空停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几个月，拉姆斯处在白光的浸润下不能正常地思维)。他看见猿群在觅食、交配、与剑齿虎格斗，一只首领在管理着这个族群，所有雌猿都向它献媚，所有雄猿尤其是正当壮年的雄猿都小心地避着首领。它高视阔步地在领地上巡视，虽然赤身裸体，浑身脏污，但它睥睨万古的王者之尊还是很打动人的。飞船上的神显然对这个猿的群体很感兴趣，他们逗留在这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一只成年的雄猿向首领发起挑战，两个家伙穷凶极恶地对峙着。拉姆斯知道，一般动物中的族内格斗都是有节制的，不致命的，只是为了确定双方地位的尊卑，并非为了把对方杀死。但这两只雄猿的王位之争显然不在此列。它们猛烈地对攻，招招致命。很快，两个家伙都鲜血淋淋，气喘吁吁，眼神开始变得疯狂，而其它的雄猿雌猿都旁若无事地围观着。

这时，原来的首领招架不住了，它毕竟年纪大了，气力不能持久。它尽全力支撑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向外边逃去。下边的变化令人目眩，当旧的王者一露出败象，所有旁观的猿立刻一哄而起，围追那只失败的王者，咬它，推它，直到把它推入水中。可怜的王者此刻目光中充满哀怜之色，无力地向岸上爬，但处处遭到群猿的严密堵截。猿的水性不大好，它在水中挣扎一会儿，不久就淹死了，尸体飘浮在水面上。群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开始向新首领献媚。只有一只身体较矮的雌猿（大概是死者的妻子之一吧）游过去，尽力把尸体拖向岸边。群猿看到这一幕，立即警惕地、怒冲冲地走过来。等它们确认旧首领已经死定了，不可能复活了，才放心地离开。

看到这儿，神的飞船立即离开了这片疏林。神们取消了对猿群做智力提升的打算。他们算不上厌恶猿的所作所为，那只是动物的本能而已；当然也绝对说不上喜欢，而“不喜欢”已经足以改变神们的决定。飞船落到海洋里，神们走出飞船，甩甩尾巴来到水里，感觉上像是回到了家。这儿有更多的生物。神最关心的是水中的哺乳动物，它们虽然还没有进化到后来的模样，但已经依稀可辨了：如抹香鲸、虎鲸、海豚、海狮、海豹等。最后神看中了海豚，它们身体大小适中，不是处于食物链的顶端，群体规模也比较适合。这时的海豚身上还有中爪兽的痕迹，背鳍只是尚未完全隆起的一片软骨，胸鳍和尾鳍还有四条腿的影子。不过它们已经能非常潇洒非常写意地在水中畅游。海豚都是些天性快活的家伙，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没有一点陌生感，它们快活在聚在“神”的周围，用长吻去碰神的尾巴，或者在神面前跃出水面打一个飞旋。

神们观察了很久，很喜欢海豚，就召集了千千万万只海豚聚在一起，拿出一个发白光的圆球给海豚。神说：你们愿意接受这个礼物吗？它能助你们一步跃过1000万年的进化之路，使你们成为地球上的王者，所有生物都会向你们俯首。不过，我们不得不坦率地告诉你们，它也会带来痛苦，带来新的枷锁。也许你们之间会有战争、谋杀、强奸、欺骗、虚伪等等。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后退，连窝格罗也办不到这一点。你们愿意接受吗？你们好好商量吧。

海豚们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在窝格罗造成的智力场中，拉姆斯完全能听懂海豚们的原始语言和原始思维。海豚们在说：

什么叫战争？

什么叫谋杀？

为什么要强奸？

为什么要欺骗和虚伪？

在听了神们不惮其烦的解释后，所有的海豚都笑了，似乎听到的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不要！这样的坏礼物我们当然不要！我们也不当王者！

神叹息着：不要，你们可是要后悔的呀。这个礼物还有很多很多的好处，没人能挡得住它的诱惑啊，比如我们就没能拒绝。海豚们不耐烦地说：

不后悔！

后悔才傻呢。

别再谈它了，陪我们玩吧！

神们又叹了口气。他们真的喜欢这些海豚，还想作最后一次努力：那就这样吧，把窝格罗留给你们，放在海底，什么时候你们想使用它都可以，好吗？

海豚们吱吱着：好啦好啦，陪我们玩吧，陪我们玩吧。神把窝格罗丢到水中，它飘飘摇摇地落到海底，拉姆斯的思维也跟着降落到海底。这儿水不深，它还能看见水面上的海豚和神，它们在快活地玩耍，不知玩了多长时间。后来神走了，坐着不喷火的飞船冲出水面，转眼间消失在太空。

在那之后，偶尔还有海豚来看它，用它的长吻调皮地推着它玩。在与海豚肌肤相接的时候，窝格罗尽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把智能人的思维输入到海豚脑中。但没有一只海豚对它感兴趣。渐渐地，没有海豚来这儿了，陪伴它的只是低智力的鱼类。然后，一场地震把这儿变成了深海，它被层层的沉积岩盖了起来。然后是近千万年的空白，那么漫长，即使是窝格罗的不死之身，也在这过于漫长的假死中锈蚀了。忽然，一场新的地震把海底震裂，它被抛了出来，已经僵死的思维迅即开始运转。它接触到了一条章鱼，一条抹香鲸，它尽力试探它们的思维，没有效用。然后它看到了一个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人，它马上悟到，这就是1000万年前神们曾舍弃的类人猿的后代。不过，显然这个后代已经进化出了相当高的智力，它试探着，只有这会儿，才找到了能够与它相容的智能基体……

拉姆斯身体猛一抖颤，睁开眼睛。索朗月、岩苍灵和约翰都在紧紧地盯着他。索朗月悄声问：“雷齐阿约，你醒了？”

“嗯。”

“窝格罗同你通话了？”

“对，通话了。我入定多长时间了？”

“不长，大约10分钟吧。”

“仅仅10分钟？我感觉有一年了。它在这段时间内向我讲述了这1000万年发生的事。”

他把自己在窝格罗的思维中看到的事详细转述给索朗月等人，一点也没有隐瞒。他不知道海豚人对这件事――他们的祖先曾舍弃过一次万载难逢的机遇――该怎么看，他们会惋惜吗？至少他是惋惜的。人类祖先因为其嗜杀的丑恶本性而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遇，如果他们抓住了这次机遇，人类文明会跃升1000万年，那时人类肯定足够强大，也就不会有270年前的灭绝了。他在心中叹息着，把窝格罗还给岩苍灵：

“谢谢你专程为我送来。不过，这是海豚族的宝物，还是你们保管吧。”

岩苍灵郑重地说：“撒母耳长老说，请雷齐阿约决定该怎么办。”

拉姆斯苦笑了：“不，这不是送给雷齐阿约的，1000万年前，这个劳什子的‘雷齐阿约’并不存在，连他的祖先也还是一身猴毛呢。窝格罗已经告诉我，它本来就是‘神’送给海豚族的。如果你们当时就接受，可能就该你们来给陆生人提升智力，也轮不上我和覃良笛来扮演什么雷齐阿约了。”

索朗月也庄重地说：“怎么处理窝格罗，等雷齐阿约回去后和长老会商定吧。我想，我们宁可要你和女先祖送给我们的礼物，而不要这件窝格罗。你们提升了海豚人的智力，但并没给海豚人带来战争、谋杀、强奸、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等丑恶。”

这段话让拉姆斯如雷轰顶。在此之前，他对覃良笛只手创建了海豚人社会一直很佩服，在愤恨中夹着佩服。但只有此刻，他才明白覃良笛创建海豚人时所站立的高度：传授灵智而杜绝物欲，不谋求做生物圈和自然界的王者，也就杜绝了战争、谋杀、强奸这类丑行。这种高度不是一个核潜艇艇长所能理解的，甚至“神”也没有做到啊。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想该把真情告诉你们了。我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但我从未在海豚人的智力提升中做任何贡献，你们真正的雷齐阿约是女先祖。”

索朗月愉快地笑了。她终于印证了她和弥海长老的猜测，而且――是拉姆斯本人说出来的！这一点比真相更重要。她快活地说：“不，你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这是女先祖覃良笛说的，我们能违逆她的话吗？”

他们把窝格罗交给香香和岩苍灵，让他们原物带回，交撒母耳长老保存。“我和理查德马上就要返回了，等我们回去后再商量吧。”岩苍灵答应了，让香香照旧把窝格罗含在嘴里，两人向来路返回。

这时索朗月才注意到约翰奇怪的表情，他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嘴唇微微抖颤着。索朗月忆到，刚才，在她提到“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的丑恶”时，约翰忽然像是遭到雷击似的呆住了，他的表情很奇怪的，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还有，今天早上约翰的行为也有可疑之处。已经有海豚人告诉她，约翰原先是追着苏苏往外海跑的，当时他手里拿着凶器，苏苏甚至吹响了求救的螺号。后来，他们意外地碰到了鲨鱼群，两人才回头向岸上游。在碰到鲨鱼群前他们在干什么？他为什么拿着凶器追苏苏？这些都是未解之谜。

当然，她也亲眼见到，约翰后来曾奋不顾身地去救妹妹。所以，即使在这之前有什么丑恶，那也让它过去吧。

回程的第二天就赶上一场暴雨。南方海平线上突然涌起一堵铁一般沉重的云墙。狂风也随之赶到，四周波涛连天，浪头咝咝作响，卷起近10米高。木筏一会儿被埋到波谷中，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乌云刹时间扯满天空，白天变成了黑夜，海面上黑漆漆的。长条波浪的背风处都浮满了残存的泡沫，浪脊跌落的地方露出深绿色，就像是疮口一样。然后大雨来了，一条条倾斜的雨鞭抽打着筏上的人，抽打着迷蒙的海面。

虽然场景看起来十分险恶，但木筏仍轻松地浮在水面上，山一般的浪涛眼看就要把木筏压沉，但转眼间它又稳稳地浮在浪尖上。索朗月在兴奋地吱吱着，10个海豚人纤夫崩紧纤绳，在狂涛恶浪中穿行。

这一班纤夫中有一个拉姆斯的熟人。今天早上这组人接班时，一个年青的雄海豚人游过来：“雷齐阿约，你还认得我吗？”

他沉静地望着拉姆斯。拉姆斯努力辨认着，回忆着，海豚人的面相不大容易辩认，不过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是索吉娅族的盖吉克？”

“对，是我。我离开母族后投奔到这个族群中。”

几个月不见，盖吉克已经雄壮多了，像一个成熟男人了。拉姆斯说：“能在这儿与你重逢真让人高兴。盖吉克，你的索朗月姐姐在那儿。”

盖吉克冷淡地说一声：“我看见了。”但他没有任何攀谈的愿望，索朗月看到他时也十分冷淡。拉姆斯马上想到了他们的风俗：同一族群中的年轻异性，在雄海豚人及笄并离开族群后，就会自发地互相产生敌意。海豚就是用这种行为方式来杜绝族内通婚。他很为这对姐弟惋惜，但无法可想。盖吉克和他攀谈一会儿，转过身，插到纤夫队伍中去。

筏上失去了来程时的欢快。拉姆斯独自呆在小木屋时里，手里抚摸着苏苏留下的那个螺号。睹物伤情，木屋的每一处地方都让他想起苏苏。约翰的神情更阴沉，他连四个伙伴也不理了，独自呆在筏的尾部，垂着脑袋，像石雕一样久久不动，手里玩弄着他从核潜艇餐厅中拿来的尖刀。有时浪头太陡，筏尾几乎插到水里，索朗月喊他到里边去，说筏尾太危险，而约翰一直恶狠狠地沉默着，既不回应也不挪动。

波涛在咆哮，有时砸到筏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狂暴的雨声充斥着海天之间。这场暴雨持续了18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停息。天气渐渐好转，暴风也开始变得平缓。但反常的是，周围的鱼群此刻却像疯了一样。筏的四周挤满了鲨鱼、金枪鱼、海豚鱼和东方狐鲣。它们好像看中了茫茫大海中这唯一的异物，挤到木筏下，在浪条中急剧地扭动着身体。圣禁令已经颁发，鲨鱼们当然不敢来惹木筏上和木筏前的人，但它们可不怕在鱼群中大开杀戒。海豚鱼是肉食鱼，但此刻它们是弱者，金枪鱼常常叼着一只血淋淋的海豚鱼脑袋，而鲨鱼则追上来把金枪鱼咬成两段。自从木筏重新出海后，筏的下面很快又集起一群忠实的舟师，排成整齐的扇面游在木筏前边，但这会儿它们的仪仗队早就被冲散了。

这些鱼像在风暴中精神失常了。虽然这里已经成了血肉横飞的杀场，但周围的金枪鱼还是成群结队地往这儿挤。索朗月很厌恶木筏下的杀戮，但圣禁令是管不了它们的，她只好扭转头不看它们。

鱼群之间的杀戮在继续。本来这个局面影响不了圣禁令保护之下的海人和海豚人，但谁也没料到，一直闷不作声的约翰突然跳到水中，大声喊：

“来，把我吃了吧！我是坏人，是我杀了苏苏！”

他恶狠狠地割破自己的左臂，鲜血涌出，把周围的海水染红。就在这一瞬间，拉姆斯突然意识到，苏苏恐怕确实是她哥哥害死的。约翰肯定追上了苏苏，在争吵中动了刀子，把苏苏剌伤了。苏苏身上的血引来了鲨鱼。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后来他看到的现象――当约翰返身向鲨鱼冲去时，鲨鱼为什么会放开他而追着苏苏不放。

索朗月高声喊：“约翰，你疯了吗？快回筏上去！”但约翰死意已决，仍恶狠狠地向鲨鱼冲去。鲨鱼们贪馋地嗅着血腥味，在约翰周围逡巡着，犹豫着。它们的小脑袋里只有低级智力，但也足以知道圣禁令的厉害。它们不敢吃这个受保护的海人。

拉姆斯急忙来到筏边，向约翰伸出手：“快点回来！约翰，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约翰没有理，在自已身上又割了一刀。大团的血雾在水中迅速扩散，更浓的血腥味抵销了鲨鱼的胆怯，它们不再犹豫，冲过来，很轻易地把约翰一咬两段，然后争抢着，把两段身体吞下去。

弗朗西斯等人都惊呆了，面色死白。拉姆斯转过身，不忍心看水中的惨景。鲨鱼吞吃了约翰，似乎也打破了一个心理障碍，这会儿群集过来，对10个海豚人纤夫和索朗月虎视眈眈。索朗月立即觉察到危险，高声喊：

“理查德，快吹螺号！”

拉姆斯迅速回到小木屋，拿出螺号用力吹响。索朗月指挥10个纤夫褪下纤绳，在水下排成方阵。狂性大发的鲨鱼们这时已经冲过来，向纤夫们进攻。它们的数量太多，很快把海豚人的方阵冲散。现在，海豚人只好单兵作战了，它们或是逃避，或是回头短暂地反攻。很快有两个海豚人被咬死，鲜血在水中越来越浓。拉姆斯在筏上非常着急，但他知道，筏上的5个海人即使都参加进去，对海豚人也毫无帮助，反倒会成为累赘。他们只好在筏上观战，喊着：

“索朗月，身后有鲨鱼！盖吉克，小心左边！”

五个海人轮流吹着螺号，希望能把周围的海豚人快点唤来。这时海里还剩下的9个海豚人已经镇静下来，重新排成圆阵，互相照应着，鲨鱼的进攻被遏止住了。但这时一只鲨鱼突然向木筏冲来，轻易地把木筏顶翻，筏上的五人都落入水中。鲨鱼们看来知道这五个没有尾巴的人比较容易对付，立即掉头冲来，其中一只的大嘴巴已经快接近拉姆斯了。9名海豚人看到这儿的险情，立即舍弃他们的圆阵，舍命冲过来。索朗月冲在最前边，猛然撞向拉姆斯身后那条鲨鱼的鳃部。鲨鱼负疼，丢掉拉姆斯，恶狠狠地掉头对付索朗月。索朗月敏捷地躲开了。

憋着一肚子恶气的鲨鱼又掉头来寻拉姆斯的晦气。拉姆斯急忙游向木筏，但以他的身手，根本无法躲避鲨鱼的追击，那寒光闪闪的利齿已经在他身后。这时索朗月又掉过头，像水雷般冲过来。这次鲨鱼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轻巧地一转身，避开她对鳃部的进攻，然后掉头向索朗月追去。它的速度快得像闪电，眼看索朗月逃不过去了，就在这时，盖吉克闪电般径直向鲨鱼的巨口冲去。他把索朗月推开，自己却被咬成两段。

忽然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背鳍，是海豚人的增援来了，至少有上万人。中间还夹着虎鲸的巨大背鳍，不过这时它们是海豚人的盟友。多少年来，从来没有海中生物敢向圣禁令挑战，所以，接到报警后，被激怒的海豚人迅速赶来，要狠狠教训胆大妄为者。鲨鱼开始慌了，四散逃走。但今天的海豚人已经改变了往日“不过杀”的训令，决不会让一只作恶者逃生的。先有十几位海豚人迅速游过来，把拉姆斯保护在中间，其余海豚人组成圆阵，把逃跑的鲨鱼撵回来，团团围住。走投无路的鲨鱼准备做垂死挣扎，这时几条凶暴的虎鲸游过来，没有费什么劲儿，就把鲨鱼全部消灭，浓重的鲜血把整片海水都染红了，鲨鱼的残躯在血泊中飘浮。

被海豚人围在中间的拉姆斯焦急地向外看，索朗月这会儿安全吗？盖吉克把她救出来了吗？忽然他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索朗月在水中无力地漂浮着，身后拖着鲜血的云团。原来盖吉克的牺牲并没有保住她，她的尾鳍还是被鲨鱼咬掉了。

“索朗月！”他喊一声，推开保护者向索朗月游去。失去尾鳍的索朗月已经无力游动，正向水面下缓缓沉去。拉姆斯抱住她，她的身躯是那样沉重，拉姆斯抱持不住。好在弗朗西斯等四位海人已经赶来，协力把索朗月抬上木筏。

她尾部的鲜血还在汩汩外流，拉姆斯心如刀绞，但却无能为力。这儿没有止血药，没有止血绷带，甚至连可以撕来作绷带的衬衣都没有。他只能用手压住她尾部一根大血管，口不从心地安慰着：

“索朗月，不要怕，你很快会止血的。我一定要救活你。”

索朗月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勉力说：“理查德，不要白费力了，过来，我有话说。”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拉姆斯让弗朗西斯替他捺住血管，来到索朗月的头边。索朗月勉强一笑：“理查德，不用白费力了。失去尾鳍的海豚人是无法在海洋中生活的，我……”

“不，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就像丈夫照顾妻子。你放心吧。”

“不。失去生活能力的海豚人不会贪生的。海豚人从不惧怕死亡，只要保住你的安全我就满意了。你不能死，你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啊……”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雷齐阿约，我从来没有……”

索朗月打断他的话：“不，你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她遐思地说：“理查德，记得陆生人的鱼美人传说吗？现在，我也要去了，要在海天之间化做泡沫。真想和你守候在一起啊，可惜不能如愿了。”

拉姆斯泪流满面：“索朗月，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让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在陆生人中这是很平常的事。”

索朗月喘息着，开玩笑地说：“你想让我亵渎海豚人的荣誉吗？不行，不用再劝我了。”她正容道，“不要说什么赎罪的话。你是陆生人，和海豚人有一些见解差异是正常的，我们从来没把它当回事。记着，忘掉它，好好活着。你能记住吗？”

拉姆斯含泪点头。

“那我们就互道永别吧。”她用明亮的目光看着理查德，用玩笑来排解他的沉痛，“怎么，在永别的时候，你连一个亲吻都吝于赐予吗？”

拉姆斯想起此前她也曾开过这个玩笑，但此时这个玩笑涂着浓重的悲戚。他擦去泪水，抱着索朗月的头，郑重地给她一个亲吻。索朗月说：“好了，我比小人鱼幸福多了，在临死前终于得到了你的爱。请把我扔到海里吧，我该去寻找我的归宿了。”

拉姆斯流着泪，只是摇头。他怎么忍心把受伤的索朗月扔到水里！海豚人们这时都聚在木筏周围，仰着头默默地看着。弗朗西斯走过来，低声说：

“雷齐阿约，按索朗月姐姐的吩咐办吧。”

拉姆斯悲痛欲绝，但他也知道，那个归宿是不可改变的。他抱起索朗月的身体，四个海人在旁边帮他。他们走到筏边，拉姆斯最后吻吻索朗月，把她轻轻放入水中。在这个过程中，索朗月一直用明亮的目光看着他。

一万多个海豚人依次同她告别。仍是那个古朴的方式，当濒死者往水下沉时，立即有一人游过来，顶她到水面上呼吸。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地做着，其它人则耐心地等待。送别的海豚人越来越多，也包括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海面成了海豚脑袋的丛林。这个仪式整整进行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在第三天早上才结束。在这段时间里，拉姆斯一直在筏面上为索朗月做祈祷。弗朗西斯摇着导向浆，让木筏追随着索朗月在水中飘浮的身体。

夜色渐渐消退，几只残星镶嵌在晨光中，还在海平线下的太阳已经染红了东方的几抹白云。一位海人告诉拉姆斯，撒母耳长老用低频声波通知说：他赶不上索朗月的送别仪式了，让雷齐阿约代他与索朗月告别。拉姆斯下到水里，游过去，把索朗月的身体最后一次顶出来。索朗月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但这时她感觉到是拉姆斯在抱她，便用力睁开眼。拉姆斯俯在她耳孔边说：

“撒母耳长老让我代她向你告别。永别了，我的爱。”

索朗月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安然一笑，闭上眼睛。拉姆斯真不忍心把她温暖的身体抛开不管啊，但周围的海豚人在用眼色示意他：让索朗月入水为安吧。他狠心松开了抱持，索朗月失去活力的身体缓缓向水中沉去。一只虎鲸冲过来。早先在与鲨鱼的搏杀中它是海豚人的盟友，它还参加了追悼，郑重其事的顶索朗月出水。但这会儿，它看到仪式结束，便冲过来一口把索朗月吞掉。

周围的海豚人都感激地看着它。

拉姆斯突然向虎鲸游去：“虎鲸，把我也吞掉吧，让我和索朗月死在一起。”虎鲸好奇地看看他，用脑袋把他顶开。“把我吃掉，我不是什么雷齐阿约，这会儿也没有圣禁令限制你，快吃吧。”虎鲸仍是好奇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疯子。拉姆斯俯在自己左臂上狠命一咬，鲜血汩汩外流，他把血液滴在虎鲸的脑袋前：

“快把我吃掉！你难道没有闻到血腥味吗？我是个杀人凶手，苏苏、约翰和索朗月都是因我而死的呀。”

虎鲸一定被缠烦了，嗅嗅血团，转身悻悻地走开。拉姆斯惨然说：“我太脏了，虎鲸不屑于吃我啊。”

周围的海豚人遵照“为尊者讳”的古风，一直对人群中心的这一幕装聋作哑，垂着目光，不与拉姆斯打照面。四个海人游过来，架着拉姆斯回到木筏上。

 尾   声

12天后，乌姆盖娅长老率领百人会及海人代表迎接雷齐阿约归来。撒母耳长老已经不在了，她在8天前死于虎鲸之口。

乌姆盖娅也是一只雌性海豚人，属于海豚人中比较少见的糙鼻海豚。她说：“欢迎雷齐阿约归来。我们已经知道路途中发生了一些意外，虽然是在圣禁令保护下，苏苏、约翰和索朗月仍然不幸遇难了。请你节哀，在海豚人社会里，这种夭亡是经常遇见的。”

拉姆斯黯然说：“我才是害死他们三人的凶手……”

乌姆盖娅很快截断了他的话头：“请不要过于自责。你永远是两族人的雷齐阿约。”

拉姆斯苦涩地重复着：“雷齐阿约，雷齐阿约……它永远都是我良心上的一根尖剌么？”

乌姆盖娅转了话题：“香香和岩苍灵送回的窝格罗已经供在你住的水下岩洞里了，我们想，只有你最有资格和它通话。”

拉姆斯想到自己进入窝格罗时的所见所闻：外星人对类人猿杀戮行为的厌恶，对海豚族的喜爱……他说：“不，窝格罗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我对它没有任何权利。”

乌姆盖娅长老笑了：“实话对你说吧，我们是把麻烦推给你了。那件礼物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又美味又有剌的毒海胆。我们知道，它能为海豚人社会带来几百万年的科技进步，但如果这种进步一定伴随着战争、暴力、卖淫、强奸等丑恶，我们宁可不要它。雷齐阿约，以你300岁的睿智，一定能抵挡它的诱惑。请你尽量与它交流，帮我们找到一个妥当的处理办法。”她郑重向拉姆斯行礼，“雷齐阿约，有劳你了。”

拉姆斯曾是非常自信的人，但经过这一段的风波，他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睿智”了。不过他很感激长老的信任，无法断然推托：“那……好吧。”

海豚人把他们送到那个水下岩洞的洞口就告辞了，四个海人陪他进洞。这次进洞与以前不同，那时这条长长的水道越走越黑，快到尽头时才能看见透光洞里进来的微弱蓝光。现在呢，洞口的阳光还没变暗，前边的白光已经显现。越往前走，白光越强，似乎把岩壁都变成了透明体。他们游到头，从水面上探出脑袋，那个发着白色柔光的圆球就放在当年索朗月经常卧着休息的石槽里。白光在洞内游动，圆球本身也溶在白光里，看不清它的轮廓。虽然光芒很强，但并不剌目，反而使观看者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四个海人敬仰地看着它。他们把拉姆斯送上岸，弗朗西斯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一躬，说：

“雷齐阿约，我们同你告辞了。以后，我们还会致力于海人的强大，但是那艘核潜艇……我们不会再想它了。”

拉姆斯苦笑道：“对，你们做的很对。忘掉它吧，那是我带来的魔鬼的诱惑，我负责再把它收回去。”

四个海人跳下水，游走了，拉姆斯能觉察到他们在尊敬外表下的疏远。他不禁想起年轻时见到的那位拒绝同他握手的激进的和平主义者。那天，那个人的乖僻行为惹起公愤，不得不尴尬地离场。但他走前说过一句话：

“对某种信念走火入魔的人，常常会泯灭最起码的是非界限。可惜，我们绝大多数人难以逃脱这种魔力。”

当时没人把这句话放到心里。只有到这时，在经历了300年的风风雨雨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是啊，对“保卫民主政体”的信念走火入魔的人，会心情坦然地按下核发射钮；对“保卫嫡长子继承权”走火入魔的人，会不远万里去寻找已经被历史抛弃的核武器。正因为他的走火入魔，害死了苏苏和索朗月，害死了约翰。他走到哪里，就把不幸播撒到哪里，简直成了一个万人共厌的瘟神。海豚人社会并不完美(他还能忆起在索朗月断尾后他束手无策的痛苦)，但总的说，这是一个健康昂扬、明朗自信的社会。他们不谋求对自然的绝对控制，甚至用“随时被吞吃”的痛苦来磨砺社会的清醒。他们是陆生人文明的继承者，同时断然扔掉了陆生人的恶习。自己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当成异类呢。

乌姆盖娅和杰克曼夫妇常来看他，同他聊天，尽力驱走他的烦闷。他很快和两人建立了信任，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但无论如何，这些人与苏苏和索朗月是不能相比的。他们只能走进拉姆斯的客厅，而苏苏和索朗月能走进他的内心。

曾有一次，杰克曼试探着问，你这样独自生活太凄苦，是否允许我们为你再找一个妻子？拉姆斯的脸色刷地变了，几乎不能掩饰他对杰克曼的恼怒。杰克曼和乌姆盖娅看出来了，赶忙扯开话题。其实拉姆斯不是对杰克曼生气，他知道杰克曼的用心是好的，只是在仇恨自己。他已经害死了两个妻子，逼走了一个(覃良笛) ，还有脸让任何女人再走进他的生活吗？

从回到这个岩洞，他连续渡过了4个不眠之夜。他想这是对四个妻子的思念所致，的确，尖锐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咬啮着他的心房。不过，直到第五天他才意识到异常，因为连续四天的失眠竟然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仍然精力充沛，思维比往日更敏锐，更飞扬。他很快找到了原因：窝格罗。窝格罗的白光时刻充盈着岩洞，这似乎是一个营养场，能维持他的思维不间断地“无疲劳运转”。此后几天他验证了这个猜想：只要他离开岩洞，就会恢复正常的睡眠；但如果浸泡在窝格罗的白光中，他就可以忘记睡眠，而且从不会感到疲劳。

白光充盈之处既是营养场，也是强大的思维场，这个思维场一直轻柔地抚摸着他，浸润着他，但并没有强行进入他的思维。不过，在偶然的碰撞中，外在的思维场也会短暂地闯进他的大脑。这时，在瞬间的一瞥中，他像走进了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宝山，各种超出人类想象的科技成果展示在那儿，就像伊甸园中挂满枝头的果实，可以随意采摘。这里有无重力飞行器，有物质瞬间传真技术，有透明及全景式思维共享，有虫洞跃迁技术，也有关于窝格罗本身的所有详细资料：窝格罗如何制造，如何达到近乎无限的信息存储，如何汲取环境能量而达到永生，外人如何与它进行“活”的交流，等等。不用说，这些内容对他极具诱惑力，他只要走进去随便翻看一下，就能让海人实现几十万年甚至几百万年的进步。有了这些科技进步，海人何止于当地球的主人，即使当银河系的主人也绰绰有余……

打住。你这个至死都忘不了当“主人”的瘟神，改不了自己的本性么？他在心中恶狠狠咒骂自己。苏苏、索朗月和覃良笛的目光都在冥冥中温柔地看着他，他觉得三双目光是六把赤红的剑，目光所罩之处滋滋地冒着青烟，而他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这样的烧烤。只有在这样自虐式的思想拷问下，他的心中才好受一些。

乌姆盖娅经常来拜访他，不过从来不打问他与窝格罗交流的情况。但越是这样，拉姆斯越觉得该有所行动。半个月后，在对窝格罗的“诱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后，他终于开始了同它的交流。外面是深夜，浪涛声通过长长的水下岩洞传进来，变成微弱的轰响。白光浸透了空气和池水，甚至浸透了岩石的洞壁。他走到窝格罗前，坐好，慢慢伸出手，把窝格罗抱住。就像上次那样，意识的洪流立即涌入他的大脑，他在瞬间跳进一个新的世界，一个高度文明的伊甸园。周围是无边无涯的果林，外星人类(鱼人)千万年智慧的果实都挂在那儿，任他采摘。目光只要略一滑动，对准了某个果实，他的思维就能以光速进入，遍览这项科技成果的所有秘密，直至最细微的技术细节。这些果实太诱人了，他会一个不留地采摘，然后送给……

但他及时清醒过来，摒弃了它们的诱惑。他说：我不要看这些，我要先看历史。于是，脑中的画面刷地变了，满目琳琅的果园很快消失，一条小径出现在视野中。这条小径就是鱼人的历史之路，他沿小径漫步走着，浏览着。当他愿意在某个时刻停留时，这个没有厚度的历史截面就会突然变成三维空间，可以让他进入并仔细审阅。白光的浸润使现实中的他失去了时间概念，他浸淫在思维场中，从容不迫地审查着几千万年的鱼人历史。

在小径的初端，他看到了很熟悉的场面。一个蒙昧的动物种族(外星鱼类)慢慢开启了灵智，进化为人类，兽性慢慢消退而人性逐渐丰满。这个过程就如地球人类曾走过的路一样，只是时间提前了3000万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和地球人类一样，鱼人在进化中消退的兽性也以另一种方式顽强地存活下来：氏族间的仇杀、部族和民族间的战争、阶级之间的压迫和仇杀、家庭内的暴力、领土扩张……如此等等。随着文明的进步，那个怪物――战争机器――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精致。

他不想看这些，因为这些东西在地球人类的历史中太多了。他想知道的是，这个战争机器什么时候会寿终正寝。他沿着历史小径快速走着，一直到尽头才停下来。这个历史截面是外星人类的“今天”(即他们到达地球的时间)，那时他们已经建立了高度的宇宙文明，该能抛弃强权和战争的诱惑了吧。截面变成三维空间，把一切细节展现给他，但看到的东西令他沮丧。那个怪物(战争机器)并没有死亡，反而更加强大。巨大的宇宙舰队以物质传真法瞬间出现在宇宙各处。他们碰到很多文明程度低下的星际种族，甚至是处于文明之前的高等动物(像地球上的海豚)，于是便慷慨地把仁爱播撒给他们，对他们进行智力提升。被提升的种族对他们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接受他们的统治。文明的伊甸园在诗意中迅速拓展……

不过诗意马上就结束了。他们与另一个同样强大的邪恶文明(虫人文明)在宇宙中相遇，扩张之波的撞击很快演变成一场战争。他是隐形飞船奇里巴顿号的舰长，在一次极为机密的跃迁中来到了敌方的心脏玛加鲁尔星球。敌方完全没有察觉，他低声下达命令，把俗称“摧星炮”的太空鱼雷对准这个星球。这是宇宙文明史中最可怕的武器，一发鱼雷就能让这个星球灰飞烟灭。与太空鱼雷相比，人类核潜艇上的三叉戟和海神导弹不过是小孩子的炮仗。当他按下发射钮时心中并非没有一丝不忍，片刻之后，这个星球上的90亿虫人就会和星球同归于尽。尽管属于邪恶的虫人文明，但他们中同样有可爱的儿童，有纯真的爱情，有鲜艳的艺术之花……但为了阻遏邪恶的扩张，这是不得已的事。他终于按下发射钮，并下令飞船急速跃迁。飞船刚刚离开这片太空，这儿就变成了核火焰的地狱……

拉姆斯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他赶紧松开对窝格罗的抱持，断然地斩断了同它的思维交流。他知道，刚才他看见的是完全不失真的历史。他甚至走进了“鱼人类”一个飞船船长的思维中，重温了他向敌方星球发射摧星炮的过程。那个不知名的船长同他的思想非常相近，他们都不是嗜杀狂，但在历史的潮流中，他们只能被裹胁着前进。

难怪那些“神”们对海豚说：当文明和科技向上发展时，有些丑恶是避免不了的，连窝格罗也做不到这一点。历史走了几千万年，只是把两个猿类王者的互相残杀放大成两个宇宙级文明的互相残杀。仅此而已。

一千万年前，那些“神”们向地球上的海豚馈赠窝格罗时，贪玩的海豚们轻率地拒绝了。现在看来，这个孩子气的决定也许是宇宙文明史中最睿智的决定。那时正是鱼人和虫人之间太空战争的前夜。如果海豚们接受窝格罗并迅速被提升，他们也会成为这场大战的参与者，杀人，或者被杀。想到这儿，拉姆斯不禁佩服那些贪玩的、孩子气的海豚先祖们。

另一个值得佩服的就是覃良笛了。她在人类社会中长大，却能断然抛弃人类的痼习，创建了一个“不做最强者”的海豚人社会。这种目光，即使作为太空文明种族的“鱼人”也没有达到啊。

他长叹一声，决定不把窝格罗中的知识传授给海豚人。既然他们已经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就让他们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吧。

他仍然经常地同窝格罗交流。不过，他已经彻底摒弃了窝格罗的诱惑，现在对它只是一个第三者的审视。在交流中他也免不了对四个妻子的思念，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某一天他忽然在窝格罗中看到了他的妻子们！这是不符合逻辑的，因为他的三个妻子(仅索朗月除外)在世时，窝格罗还没有出世呢。他想这一定是自己头脑中的幻景吧。

他看见自己躺在冷冻棺中，表情安详，但脸色苍白，没有活人的灵气。他是在用第三者的目光来看“死去的自己”。岩洞中的池水翻滚起来，一名海豚人把一位陆生人老妇送上岸。尽管老妇已腰背佝偻，白发如银，但他仍一眼认出，她是覃良笛，75岁的覃良笛！海豚人沿水路悄悄退出，留下覃良笛一人。她步履艰难地来到棺边，拉过椅子坐下来，深情地注视着棺中人，喃喃地说：

“理查德，要同你永别了，今天就是我的鲸葬之日。理查德，等你醒来时，你会谅解我么？”她摇摇头，叹息着，“我知道你不会谅解我的。不过，当时我只能那样做啊。”她不再说话，在棺边默默坐了很久，眼中泫然有光，但泪水没有流下来。良久，她长叹一声：

“真想现在就把你唤醒。不过，”她已经走出伤感，嘴角绽出一丝幽默的微笑，“我但愿你的记忆中保留一个25年前的我，而不是一个75岁的老丑妇。好，我要同你告别了，你还是睡它300年再醒来吧。”

她最后看一眼棺中的人，回头向水中唤一声，然后在水边等着。现在，她就要出去实施鲸葬，告别人生，但她的表情十分恬静安详。那位海豚人很快出现了，覃良笛下水，扶着他的背鳍游向洞外。在这段时间内，拉姆斯心急如火，想喊她回来，告诉她：“你怎么就断定我不能谅解你的苦心？不，我完全谅解，我还想同你一起鲸葬，好结伴进入天国，即使你已经是75岁的老妇，但在我眼中仍如初识时那样美丽。”

他想把这些肺腑之言全都倾倒给覃良笛，但那个睡在水晶棺中的拉姆斯却既不能动，也不能张嘴说话，就像是陷入一场深重的梦魇……

有人拍拍他，让他醒来。是索朗月和苏苏，两人微笑地看着他。拉姆斯喘息着说：索朗月，苏苏，我刚才看见了覃良笛，这是怎么回事？窝格罗中怎么会出现它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事物呢？索朗月笑着说：

“这不奇怪，女先祖已经借着你的回忆而活在窝格罗中了，你看，我和苏苏也活了，还有，南茜和你的女儿也会慢慢活过来。”

拉姆斯摇摇头：“借着我的记忆？可是，刚才看到的场景是我无法见到的呀。它不在我的记忆中。”

索朗月没有多加解释：“你甭问了，你只用记住，凡是你能在窝格罗中看到的场景都是真实的。这正是它的神奇之处。”

拉姆斯非常高兴，这么一来，他同他的妻子们，还有他的父母、女儿、昔日的朋友们，都可以在窝格罗中经常见面了。他扭过头，歉然地对苏苏说：“苏苏，不要怪约翰，其实害你遇难的罪魁祸首是我，我根本没资格做你的丈夫。”

苏苏用寒如刀锋的目光看着他……苏苏的形象忽然溃散了。他定睛看着她原来站的地方，她的形象又慢慢聚拢，变得坚实，仍是寒如刀锋的目光……忽然她的形象再度溃散了。等她第三次出现时才变得稳定。她的目光中满是温柔和戏谑：

“理查德，看见了吗？一个仇恨你的苏苏是不真实的，不能在窝格罗中成为实体。现在，还用得着我再来解释吗？”

他感动得喉咙中发哽，默默地点头，用手抚摸着苏苏的头发，抚摸着索朗月的脊背，那种美好的触感仍象往日一样真实。他说：“索朗月，苏苏，我真想立刻扔掉这具肉体，同你们一块儿活在窝格罗中。我能做到吗？”

索朗月笑了，神秘地说：“当然能。不过，那是500年之后的事了。别急嘛，我们会耐心地等你。”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500年之后才能重逢，但索朗月狡猾地笑笑，拉着苏苏在刹那间消失了。

一个月后，应拉姆斯的要求，乌姆盖娅在这个岩洞里召开了百人会会议。在白色柔光的沐浴下，拉姆斯介绍了一个月来同窝格罗的交流，谈到了那些伸手可得的累累的智慧之果，也谈到了这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仍不能摆脱战争和强权的恶习。他说：

“海豚人和海人社会‘不追求做最强者’，这在窝格罗中所记载的宇宙种族中是独一无二的。既然这样，我们不如狠下心，拒绝窝格罗的诱惑，沿着女先祖所定的路继续走下去。顺便说一句，我在窝格罗中也见到了女先祖，见到了苏苏、索朗月、弥海和撒母耳，他们都是同样的意见。当然，最终的决定还要由百人会和海人十人会来做出。”

他说完了，百人会的各位长老都平静地沉默着。良久，乌姆盖娅盯着人群中心的窝格罗，轻声问大家：“你们都记得那首童谣吗？都还会唱吗？”

她轻声唱起来：罗格罗，罗格罗，没有你我们更快活；罗格罗，罗格罗，没有你我们更快活……其它99位海豚人长老，还有10名海人长老也都随她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响。在唱歌的过程中，110名长老都找回了自己的童年，找回了自己的童心。他们不是用口在唱，而是用心在唱，歌声也充满了戏谑和顽皮。

歌声停息了，乌姆盖娅微笑着告诉拉姆斯：“行了，我们的决定已经做出了。”

拉姆斯点点头：“好吧，那就这样决定了。其实，窝格罗还是有用处的，索朗月说它无所不知，更可贵的是，它能自动滤除错误的信息，所以，凡是在窝格罗中能够看到的信息永远是真实的，因此，它可以成为我们的活的史书，成为一个不死的历史学家。”

乌姆盖娅说：“很好，就请雷齐阿约做窝格罗的监护人吧。这个职务是终身的，等到你百年后再遴选接替者。”

拉姆斯简短地说：“好的，我愿意。”

从此，他就成了终身的窝格罗监护人。大家对他的尊称仍是“雷齐阿约”，不过这个词有了新的定义――赐予我们智慧者和向我们讲授历史者。因为这位老人熟悉海豚人和海人的所有历史，甚至包括在文明启蒙前“猿”和“中爪兽”的时代他都能如数家珍。在海豚人和海人的心目中，他本人也像历史一样沧桑和睿智。

只是，乌姆盖娅说的“百年之后”显然是低估了。也许是因为窝格罗的滋润吧，300年过去了，百人会的长老已经换了76届，但雷齐阿约仍活着。他发须如银，其长过腹，连身上的汗毛也是雪白的。但面色红润，皮肤光滑如童稚。海豚人和海人们甚至已经断定他不会死了，他们说，雷齐阿约必将与天地同寿。老人仁慈宽厚，恬淡冲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海豚人和海人常常把自己的婴儿带来接受雷齐阿约的祝福，甚至从万里之外赶来。而他也非常乐意用手抚摸孩子的头顶，听他们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雷齐阿约祖爷爷”。

他的岩洞随时向所有人敞开。有时来拜访的客人会赶上他正与窝格罗交流。他用双手轻轻抱持着窝格罗，柔和的白色强光沐浴着他的白须白发和白色汗毛，沐浴着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岩壁。这儿被白光洗涤成宇宙中最洁净的地方。老人脸上是那种醉透了的笑容，大概他正在窝格罗中同他的妻子们或女儿交谈吧。客人们都不愿打搅他，安静地欣赏一会儿，再悄悄退出去，把一个温馨的场景保留在记忆中。海豚人和海人如水流般代代更替，只有这白色的圣坛是一道不变的风景。

本书在写作时曾参考过下列书目或网站，在此致谢：

＜核潜艇之旅＞　美国　汤姆•克莱西著

＜南十字星下的神迹＞　挪威　索尔•海尔达尔著

中国科普博览网站

中华网科技频道

中国台湾一些网站　不再一一列举

上帝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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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之手

作　　者：王晋康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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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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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梦与上帝

2 上帝的诱饵

3 众生相

4 凶杀？

5 子阴之西

1　梦与上帝

许剑这半生做过许多梦，像所有人一样。大部分梦境第二天睁开眼睛就会忘掉，那些睁开眼时尚能记往的梦又大半被时间冲刷走了，最终保存在记忆中的只是极少数，是那些多次重复的梦，或比较有创意的梦。等许剑在中原医学院（如今改为中原医大）上学时，这类可称为经典的梦已经积累了几十个，可以做一番综合分类的研究工作了。

一类梦境明显与人类的本能有关，比如梦见坠落，从高高的树杈上、或山顶、或不知道什么地方，向深深的黑暗中坠落。坠呀，坠呀，你能清楚地感受到坠落过程中的恐惧，但也只限于过程，梦中不会出现肉体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声闷响。据心理学家们说，所有人都会做这类梦，这是人类祖先几百万年的树上生活所留下的遥远的回声；或者梦见逃跑，跑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两腿发软，心惊胆战，至于是要躲避什么，也就是那个造成恐惧的主体，倒常常不在梦境中显现。专家们说，这同样是人类祖先几百万年生存的遥远回声，那时人们总是在猛兽爪下挣扎逃命，百万年的恐惧如今固化在基因深处。还有就是青少年时的绮梦，家乡话叫花梦，梦景当然与异性有关，在梦中你干了平时不大敢想更不敢干的事，最后常结束于一次快意的喷射，然后恍然从梦中醒来。不用说，这样的梦更是来自于本能了，毕竟性欲是人类及所有有性动物最重要的本能。

另一类梦境则来自于个人的社会经历。比如他常常梦见考试，梦境总是笼罩在焦虑之中，或者钢笔没水了，或者看不清考题，或者憋着撒尿，等等，反正绝不会顺顺当当让你把考题做完。即使他大学毕业并永远告别了考试，这些梦仍顽固地出现。偶尔也有轻松适意的梦，比如许剑七八岁时总梦见自己在池边玩耍，池水如镜，垂柳依依，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拂开柳丝向他跑来，笑容像天使一样灿烂。这个梦多次重复，以致于许剑曾问过妈妈：我梦见的究竟是哪儿？是不是我上辈子去过的地方？妈妈想了想，笑了，一语道破天机。原来很平凡的，那只是他童年生活的倒影。四岁之前他生活在老家，那儿就有一个这样的水塘，也有一个同龄的玩伴，但小女孩的名字他们再也回忆不起来了。这类梦从表面上看，似乎和人的本能无关，但若仔细考究的话，仍能从中看到本能的影子，看到“恐惧”和“性欲”。

还有一些梦似乎归不到上述两类中去。在大学期间，许剑做过几次内容雷同的怪梦――竟然梦见他变成了上帝！并不是说他变成宗教画中的上帝，那个上帝是雅利安人种，高鼻深目，浅瞳彩发，许剑在梦中也变不来这种模样的。不过，他在梦中确实有了上帝（西方那个爱思考的上帝）的目光，高踞云端，俯瞰尘世众生，包括一个叫许剑的医学院学生。

这当然是教马列哲学的张上帝害的。张上帝的名讳已经忘了，课堂上他口不离上帝，故在学子中落了这个雅号。他的话被学生们戏称为“上帝语录”。一个干巴瘦小的中年男人，其貌不场，不修边幅，毛衣袖口和下摆总是散了边，散落的毛线如流苏一般，他就拖着流苏为学生们上课。他的皮鞋常常积着浮尘，而衬衣领口的颜色也十分可疑。看着他的尊容许剑总是免不了想：在这位上帝家中，后权肯定强于王权。

在大学里教马列哲学是件不讨好的事，但张上帝却因其不务正业而在学生中极受欢迎。在课堂上，他除了该讲的课本内容不讲外，什么都讲，天上地下无所不包，还常常有一些相当异端的观点，来几句十分闪光的隽语。很多老师上课都有独特的习惯，比如教外语的赵老师只在黑板的左边板书；教生理解剖的向老师在结束一堂课时，会准确地、动作潇洒地把粉笔头掷到粉笔盒里；而张上帝的习惯动作是抿围巾：身体微向后仰，脊背靠在黑板上，两手在胸前一左一右地抿着他的老式围巾（冷天），或虚拟的围巾（热天），慢声细语、从容不迫地开始他的胡侃，黑板上一直是空白。下课铃响时他才匆匆让大家翻开课本，说：

“快，咱们把课本内容串一下。”

同学们很欢迎他的胡侃，但对他的拖堂啧有怨言。张上帝从善如流，很快改了他的教学流程。以后上课时，他先用三五分钟时间把授课内容匆匆串一下，然后合上课本，笑眯眯地向讲台下俯过身子：

“现在咱们开始？”

下边哄然同意：“好！开始！”

这位口不离上帝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宗教狂，而是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非常彻底非常纯粹的那种。对这几代的中国人来说，“唯物主义”这个词天然带着褒意，但聆听了张上帝的教诲后许剑有一个感觉：过于彻底的唯物主义比较可怕，很有一点无君无父的味道。明朝李贽的《藏书》、《焚书》是无君无父的典型，不过比起张上帝的言论，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比如张上帝说：

“男女之爱，父母之爱，这是被诗人讴歌了几千年的东西，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但实际上呢，它们既不神秘，也不高雅。男女之爱不过是上帝设的一个诱饵，去诱使两性生物完成交配和繁衍；父母之爱的本质是自私的，是为了通过后代把自己的基因永远延续下去。以上的解释是从进化论的远因而言，若从物理学的近因来看，那就更平凡了，‘爱’不过是由激素、神经通路所完成的一套程序，与电脑下象棋的程序没嘛区别。科学家做过实验，为雄鼠――听清了，是雄鼠，不是雌鼠――注射雌性激素，这些本来只会做父亲的雄鼠们立即充满母爱，啣草作窝，满洞乱跑，一副好母亲的作派。”

想起身受的母爱，许剑觉得张上帝很可恶，他亵渎了一个人心中最神圣的珍藏。

张上帝似笑非笑地盯着讲台下的少男少女。那时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人的本性已经从政治高压下复苏，姑娘们穿得鲜艳性感，面庞花一样娇艳，与讲台上衣着古板的张上帝形成强烈的反差。张上帝目光炯炯，隐含讥讽：

“当然，上帝是大能的，他设的这个诱饵绝对有效，没人能逃得出去。看看你们这些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吧，你们看见漂亮的异性就心跳加速，肌肉战栗，你们渴望着异性之爱，认为那是天下最可贵的东西。但实际上你们都很懵懂，你们陷于过程而忘记了终极目标。爱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就是找到生命力强悍的异性基因，与之结合，从而把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可你们呢？你们在热恋时，能不能清醒地知道这个目标？你们这些买椟还珠的愚人哪。”

男生们哈哈大笑。女生们红着脸笑，有些女生悄悄地呸他。不过这类羞怯或不屑的表情只是姑娘们必须的作秀，其实她们照样听得津津有味。

他还说过：“科学远不能说已经认识了人体自身，但至少已达到这样的阶段性结论：在人体包括大脑中，根本没有诸如灵魂、精神、感情、智慧、直觉之类实体性的存在，它们都是由普通物质所派生的，是由复杂的物质缔合所表现出来的高层面的东西。精神高于物质，但又完全基于物质。你我的精神行为都在冥冥中受自身物质结构的制约。所以——不要过于自大，万物之灵的人类仍然只是一群跳跳蹦蹦的提线木偶，身后有一束细线永远牵在上帝手里。”

“这么说吧，科学之神帮助唯物主义战胜了唯心主义，但人类仍然臣伏在上帝脚下。”

他口中的上帝并不是神甫(牧师、阿匍、拉比)所说的那个“他”，其实只是一个方便的人格化代称。他也常使用一些同义词：造化之神，大自然，自然之道，进化之道，客观上帝，等等。

张上帝的一条著名语录：

“要学会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跳出你的皮囊，跳出人类的圈子，翱翔在尘世之上，想象着你已经经历了多少亿年的沧桑。”他认真地强调，“建议你们一定按我的话去试试，肯定会有一种全新的体验啦。你将透过事物的纷繁外表，看到大自然的深层机理。当然，你所看到的真相可能没有诗意，甚至相当冷酷，对此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许剑真的照张上帝的话去做了，于是就有了前述的那些梦境。那确实是全新的体验：我（上帝？）翱翔在尘世之上，平淡地俯看我（许剑）在尘世中的生活：吃喝拉撒睡、追逐异性、梦遗、嫉妒、做绮梦、恐惧、发怒（从医书上知道，所有哺乳动物，当然也包括人，脑中都有一个发怒中枢，只要对它来点电刺激，就会引起主体的狂怒反应。想想这事真有点他妈妈的，连人的怒火也在冥冥中受上帝的支配！）……许劍（我）活得很投入很认真，但上帝（我）却注视着他背后的提线，怜悯着这个不知道身后有提线的的木偶。

由于学生们的揄扬，张上帝的大名甚至传到校外，比如宋晴所在的财经学院。宋晴和许剑是高中同学，从高二起就是恋人了，上大学后自然常常串门。一般都是宋晴来许剑这儿，因为财经学院的女生宿舍管得比较紧，看宿舍的大妈像王母娘娘似的，一双老眼犀利无比，能一眼看透来访男生的卑鄙用心，所以许剑不大愿去那儿。而医学院男生宿舍的门卫相对宽容，同宿舍的学生更是宽容而识趣，一见宋晴来了，就笑着来几句调侃，像“不要让良霄虚度呀”，等等，然后一个个离开宿舍，把封闭的空间留给这对儿恋人。两人随即关上门，急煎煎地干那些男女们不学自会的勾当，拥抱，亲吻，深吻，抚摸。经过从高二到现在几年的开发，宋晴的身体已经对男友全部开放，许剑的手指可以自由游走，上至高山，下至草原——不过她的开放仅是对抚摸而言，最后时刻她总是悬崖勒马，令行禁止，阻敌于国门之外。有时弄得许剑十分恼火，狗咬剌猬，干着急就是无法下嘴。

不过，恼火之余，他对宋晴的忍性十分佩服的，因为在两人的贴身肉搏中，其实她也被撩拨得情热如火了，她的坚守是非常艰难的，不啻是一种酷刑。但宋晴非常顽强地坚守着一个美丽的信念：把那一刻留到新婚之夜。

一个星期六晚上，照例的一次幽会，在干了整一套“可笑的忙乱动作”（柏拉图的话）之后，许剑突然卟哧一笑。宋晴怀疑地盯着他：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笑我？许剑笑着说：怎么会单单笑你呢，是笑咱俩。他对宋晴讲了张上帝的那句名言一一人只不过是上帝操纵的提线木偶。他说，你看咱们这会儿又是亲又是摸又是搂又是蹭，手忙脚乱的，如果咱俩真是上帝的提线木偶，那他老人家这会儿够忙活了，手里得有多少根提线呀，得是千手观音才行。

宋晴也笑了，说在我们学校就听说过张上帝的大名，哪天轮到他讲课时你通知我，我也来听一堂。

这天夜里许剑送宋晴回去，公交已经停了，他们在学校东门口等出租时，恰巧碰见了张上帝。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马路牙子上慢悠悠地晃着，穿拖鞋，手里拎把蒲扇，太乙散仙般闲适。许剑说：宋晴你快看，你看，前边那位就是张上帝。宋晴借着路灯仔细端详，失望地说：噢，原来是这么一副尊容啊，可不大像上帝。她陡发童心，拉许剑藏到树影里，大声喊：

“张上帝！”

张上帝应声转过身子，寻找喊他的人。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转身继续前行。宋晴忍住笑，又大喊一声。张上帝再度扭过头，仍不见人，知道是学生和他逗乐，便把右手的蒲扇交到左手，扬起右手，很有气度地向这边挥手致意，然后转身走了。宋晴笑得咯咯的，说：

“他倒不谦虚，真的自认是上帝呀。你看他的气度，像不像上帝立在云端里向子民施福？许剑，等他上课时记住通知我，我真的要听一堂。”

宋晴果然来听了一堂课，也就一堂而已。说实话，那时学生们乐意听张上帝胡侃，都是带着胡闹的心态。三点一线的校园生活太枯燥，听张上帝的胡侃权当是课间休息。其实内心里对他没有多少敬重，想想他这辈子身无长技，没有足以立身处世的专业造诣，只能以清谈玄谈混日子，未免可悲。同学们也奇怪，学校怎么能长期容忍他，一个不务正业又比较另类的人在这儿混工资，足见许剑的母校还是相当包容的。

许剑没想到，他在医大学的几十门课程，除了谋生所必需的小部分外，毕业后基本都还给老师了，唯独张上帝的胡侃伴他终生。比如，他在欣赏女性（不光是宋晴）的漂亮时，会下意识地、简直迹近可恶地、联想到她们的生殖力。因为张上帝说过，对异性美的评价其实只有一个客观标准：凡能表露其生殖力旺盛的性别特征就是美，如雄鸟羽毛的光泽（这个特征表现了鸟类对寄生虫的抵抗能力，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存能力）；如女人的细腰肥臀和丰满的胸脯。当然这样的审美观是无意识的，莫说动物，就连人类也是无意识的。男人喜欢女人的细腰肥臀，不会联想到大的骨盆易于分娩；喜欢丰满胸脯，不会联想到乳汁丰富。不会的，他仅仅是从直觉上喜欢──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因为千百万年来，凡是挑选这种女人交配的男人才能更好地延续种族。进化无意识，但十分漫长的进化就形成了目的性极为明确的选择，好像世上真有个思路清晰工作高效的上帝。

大学毕业后，许剑和宋晴都没考研，也没到外地就业，相约回家乡北阴市了。北阴在历史上曾显赫过，西周时是朝廷南方重镇，周宣王派其舅申伯在这儿镇守，防止楚国北上，“于邑于谢，南土是保”。秦及两汉时这儿是全国一流都市，相信那时的北阴话肯定像今天的京腔粤语一样吃香。但唐宋之后北阴就衰退了，今天仍是一个不脱乡蛮之气的农业城市。这儿缺少机遇，对年轻人的发展来说不合适，但许剑和宋晴都不是胸有大志的人。他们只盼望赶紧建一个温馨的小家，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此生足矣一一其实他们不必对自己的平庸而自卑，这些“低等愿望”恰恰暗合生物最重要的本能，即保存自己，繁衍后代。500万年前的猿人是这样，500万年后的超人类也不会改变。

回家乡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单位：北阴市矿山特种车辆厂。许剑在厂医院，宋晴在大厂任厂办会计。春去秋替，寒来暑往。结婚，怀孕，分娩，送孩子上学，这么波澜不惊、一帆风顺地过下来。他们的婚姻相当美满，夫妻两个潇洒漂亮，在全厂5000人中算得上人中龙凤。性格又都宽厚开朗，彼此相处甚洽，连婚姻专家们常常警告的“七年之痒”也没出现。经济上虽不富裕，勉强算得上小康。如今儿子戈戈已经12岁，而夫妻两人都近不惑之年了，没想到在这当口儿婚姻有了变故。

古人说四十不惑，对极。许剑的个人经历从反面证实了这句格言。39岁那年他“惑”了那么一次，被一个叫池小曼的漂亮女人所惑。这次被惑的代价颇为惨重：被妻子赶出家门，又被牵连到一场命案中。所以，四十岁以后他就“不惑”了，坚决地不惑了。

这次事变中许剑有一点体会：人的一生中，有些路径的选择并不能由你作主，比如他与小曼的私情，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男女私情难成正果，常常以悲剧或闹剧结尾……问题是理智斗不过欲望，凡人斗不过上帝，木偶强不过身后的提线。后来看了电影“手机”，影片中的费老对男女偷情有一句语重心长的教导：麻——烦。他对这句话感触良深。所以，当他开始剥下池小曼的高档文胸和内裤时，其实是在顶着麻烦上。

要命的是，这次惨败并非只留下黑色的回忆，倒是很有几抹亮色，让许剑铭骨刻心，欲忘不能。复婚后，在与宋晴行夫妻之事时，小曼仍然似嗔似怨地卧在头顶的黑暗中。他的人格（甚至他的肉体）已经残缺，一部分永远嵌入小曼的体内了，就像蜜蜂蜇人后必然把蜂刺留下。

毕业18年后，即许剑同宋晴离了婚尚未复婚的当儿，他回过一趟母校。母校已经大变样，路旁是修剪整齐的小叶黄杨，花圃里姹紫嫣红，树荫上边露出现代化的的白色图书馆大楼。让他印象最深的是18年后的学生，迎面而来的少男少女比当年的学兄学姐更漂亮了，更性感了，更张扬了。记得他毕业那年，即1983年，班里曾搞了毕业记念册，人手一份，那时的工艺水平和财力都有限，记念册很粗糙的，但他们干得相当精心。扉页上是许剑的题诗（为这首歪诗他曾苦吟了几个通霄），其中有一段：

“或许有一天，你回来

一个白发老人，披着夕阳的橙色

梧桐林荫，石子路，年轻的男女身上

你劈面撞见二十岁的自我。”

现在可不正是这样？自己的头发倒还没白，但目光中已经满含沧桑。他就这么满目沧桑地看着学弟学妹们步态轻盈地走路，看着他们在林荫中热拥长吻，心中免不了过来人的感慨。

他这次回母校是为了查资料，以便为被疑为杀人犯的情人洗冤。上午他一直泡在图书馆查找资料，下午他去探望了专业课的老师们。大学生回校一般只看望专业课老师而不看望基础课老师，因为基础课是上大课，老师和学生没有太多的私人接触。该看的老师都看完了，他告辞老师准备去火车站。但走出学校家属区门口时，总觉得意犹未尽，似乎有一个很该拜访的人给忽略了……是张上帝！他也是基础课老师，而且教的是学生们最不看重的一门课，但那些“上帝语录”给许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迭遭变故之后，痛定思痛，更能感悟到那些隽语的睿智。他返回家属区，辗转打听“18年前教马列哲学的张老师”。这番打听相当困难，因为他叫不出张老师的名字。“张上帝”这个名讳当然响亮，但它只在那几届学生们中流传，家属区的老师们大概未受感化。

最后总算找到了，是在一幢老楼。楼房也是有年龄的，这一位已经是沧桑老者，面目灰暗，精气全无，楼道里贴满了疥癣般的小广告。一个老妪来开了门，问清来意，冷淡地指指屋内，就自顾回卧室了。客厅里的张上帝这时已经站起来，迎接难得来此拜访的往届学生，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已经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皮肤枯黄，锁骨凸出。家中摆设与许剑拜访过的专业老师相比，明显低了几个档次，沙发是旧式的，只是新蒙了布面，显然是手工制作，比较粗糙。地上是较低档的小瓷砖。客厅里也都是面目灰暗的旧式家俱。这不奇怪，如今哪个老师不赚外快，医学院老师赚外快更容易一些，但张上帝靠他的玄谈是赚不到钞票的。

许剑心中微微发苦，心想张老师这一生太失意了。不过两人一开始谈话，他就知道自己的怜悯是弄错了对象。张上帝显然并没因生活清贫而折了锐气，照旧得意地生活在他的玄谈世界里，根本不在意尘世的荣辱。他的谈锋依然很健，像过去一样，“上帝”这个词在谈话中仍然有很高的频次。

许剑在这儿谈得很放松。他把对方看成了听取忏悔的上帝，而且这是“上帝”本人，不需经过牧师作中间人。他谈了毕业18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谈了他亲历的偷情、凶杀、性怪癖，等等。最后他抱怨说：

“张老师，你的上帝语录害了我一辈子。”

张上帝笑问：“怎么害你？”

“它让我太清醒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张上帝得意地笑了，说了一句新语录，言简意赅，足以流传千古的：

“做上帝──是要付出代价的呀。”

2　 上帝的诱饵

许剑同池小曼的私情是从一次诊病开始的，那是两年以前的事，也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上世纪末的一个星期一，许剑在新的医院大楼里值门诊。他是内科主任，平时在病房值班的时间多一些，但至少星期一、三、五是要看门诊的。新大楼是第一天使用，建筑相当豪华壮观，赶上三星级饭店的水准了。这正是医院门口挂的宣传横幅：欢迎你到“三星级”医院就诊。这个横幅是医院宣传科特意针对外行拟的，因为老百姓对医院的几级几等没有概念，但一般都知道饭店的星级。

特车厂是一个部属大厂，职工医院规模比较大，但远远大不到眼前这个份上。能有今天的规模，都是现任院长鼓捣出来的。十几年前曹院长打听到北京某研究所搞出一种烧伤药膏，正急于找一家医院做临床试验，他果断决定参与合作，上马烧伤专科。如今，这种“暴露式湿润疗法”已经成了烧伤的标准疗法，而特车厂烧伤专科在国内也有了名气，甚至常常被选派出国，执行国际紧急救助。当然，名气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票子。烧伤治疗很费钱也很赚钱，病人只要进了医院，花费就以“万元”为单位。而且北京那个研究所照顾老关系，至今仍是按特价向这儿提供烧伤膏。如今医院的固定资产已经积累到一个亿，所以，许剑从心底里很佩服曹院长，他绝对属于新时代的弄潮儿。

医院门口新拉了一幅巨型横幅：热烈欢迎市领导到我院检查指导。今天是市公安局牵头搞防火安全检查。那年是多事之秋，全国火灾十几万起，还有死伤上百人的特大型事故，包括死伤280人的烟台海难等。各级头头们为保住头上的乌纱，对安全防范动了真格。不过，听说公安局长的巡查原来不包括厂医院，是曹院长通过关系硬争来的。他是想借新大楼启用这个东风，和公安局长拉上关系。本来新大楼半个月前就可以启用了，他特意推迟到今天。

特车厂位于城乡结合部，病人中除了本厂职工外，郊区农民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会儿许剑对面坐的就是一家农民。小病人只有九个月大，抱孩子的是奶奶，同行的是孩子爹。这家人明显没和财神爷攀上亲家，衣着寒伧，满面皱纹里嵌着灰土。小病号面色发黄，嘴唇发乌，有气无力，连哭声也十分细弱，没有同龄小孩应有的鲜嫩。他们上星期已经来过一次了，许剑诊断是先天性心脏病，让他们再做X光、心电图和超声心动图，今天他们把化验结果都带来了。许剑看了结果，对他们说：

“没错，可以确诊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而且症状比较严重，你看病人的嘴唇青紫，这说明缺氧相当厉害了。多普勒超声也探到相当重的收缩期湍流。必须尽快做手术。特车厂医院是做不了的，建议你们到市中心医院。”

孩子爹垂下目光，木然说：“那就做吧，有啥法子哩，做吧。这种手术得多少钱？”

“三万元左右吧。”

“那俺们回去凑钱吧，三万块，对俺们可不是小数啊。”

孩子奶眼泪汪汪地说：“小宝的命比钱关紧，回去想办法吧，砸锅卖铁也要治。老天爷呀，你咋恁偏心，偏偏让这病落到俺小宝头上。”

许剑天生心软，当了十几年医生，死人也见过几十个了，至今没把心淬硬。他尽力安慰道：“这种病也算是常见病了，一百人中就有五六个，最近几年格外多，一百人中已经有七八个了，发病率的增加可能与环境污染有关。你们别担心，手术不算危险，而且术后效果很好的，不会留后遗症。”他随便问一句，“孩子妈咋没来？”

这句话无意中戳着了这个家庭的痛处。孩子爹看看许剑，没说话。孩子奶咬着牙说：“那贱货不算个当妈的，连人也算不上。小宝病成这样，你猜她咋说？她说别治啦，花那个冤枉钱干啥，这个死了再生个没病的。俺们知道她的心思，嫌咱家穷，结婚后就操心着往别家走（离婚），她怕有了孩子是累赘。”

男人低声说：“妈你别说了，丢人。”

许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而且刹那间心有所动——想起了张上帝。张上帝曾说过一种非常异端的观点，与那位狠心的孩子妈颇为类似。他说上帝主管着大千世界，但上帝的道德规范常常不符合现代人所珍视的人道主义，倒是更像古希腊时代的斯巴达人。斯巴达人生下孩子就丢在山沟里，几天后再去看，能活下来的证明生命力顽强，抱回去继续抚养，死了就喂野兽。正因为这种比自然选择更残忍的人工选择，所以斯巴达民族的体质极为优秀，其军队令人闻风丧胆。张上帝说现在不行啦，现在无论什么遗传病都要尽力救治，直到医学无能为力时才作罢。于是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矫正上帝的工作疏忽。而且更糟糕的是，这样还会留下危险的隐患：让不良基因躲过自然选择，传给千秋万代。其实完全可以用远为简便的办法去解决——再生一个，仅仅耗费一颗精子和卵子而已。

记得张上帝这段话激起了学生们的同忾。他们都是明天的医生啊，救死扶伤是他们的天职啊。对着医生说这些话，不是指着和尚骂驴秃吗。课堂里义愤填膺，一片喧嚷，张上帝断喝一声：

“不要喧哗！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说，这些遗传病甚至可能并不是上帝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生物进化中时时存在着“自限”，比如体细胞在长到与周围的细胞接触时，就会按照“接触抑制指令”而停止生长；生物体内的细胞分裂到一定次数就会死亡；北欧旅鼠在族群增值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大批跳海自杀。人类中有不能繁衍后代的同性恋，有先天性心脏病，有婴儿猝死症，谁说这不是上帝为人类设的自限？所以，医生的救助行为其实是逆天而行。张上帝对课堂中喧嚷的学生们嬉笑怒骂：

“你们穷吆喝什么？一群黄口小儿，胎毛还没褪净呢。别说你们，就是把整个人类文明全算上，充其量也只有一万多年，而上帝他老人家已经150亿岁啦！你们谁敢吹牛，说你已经揣摸透上帝的用心？”

那堂课让同学更清楚了张上帝的狂悖。这会儿面对这对不幸的母子，许剑想，也许再生一个健康孩子真的是更好的选择。当然这种想法与医生的职业道德相悖，但如果救助这个病孩，其实也是掐断了另一个健康孩子的出生可能，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残忍么？宇宙的规则太繁杂了，人类其实永远处于两难境地……病孩的爹轻声喊：

“许医生？许医生？”

许剑回过神来，自嘲道：走神了，我走神了。病孩的爹说：“许医生，没事俺们就走了？”

“你们走吧，如果决定做手术可以来找我。知道你们家境比较难，我给市中心医院的朋友交待一声，让他们尽量压低手术费。”

母子俩抱上病孩，千恩万谢地走了。

星期一病人较多，他一直工作到10点才出去解手。在楼道上碰见大厂焦副厂长和医院曹院长正陪着一帮人巡查。中心人物是一个高个子，穿着挺刮得体的警服，肩上是一级警督的三星徽章。气势轩昂，其侧影既熟悉又陌生。他正在向随行者作指示，不时用手势来强调语气，随行人毕恭毕敬地不断点头。许剑认出这是仝宁，市公安局局长。他对仝宁非常熟悉的，20几年前有一段时间两人曾形影不离，今天听说公安局大领导来视察，他已经想到可能是仝宁了。但看着那个侧影，他却无法排除心中的陌生感，是为什么呢……对，是因为“这一个”仝宁的阳刚之气。

当年仝宁也很阳刚的，十七八岁就长到一米八，宽肩膀，肌肉发达，走起路来咚咚响。但非常奇怪，那时仝宁身上也有一股女人味，这种女人味与他的阳刚非常矛盾地共处一体。他走路时臀部的摆动像女人；小手绢叠得整整齐齐，喷上香水；穿的白背心总是白得耀眼。而且他向来是自己洗衣服，这在中学男生中并不多见。有一个细节许剑记得很清楚，仝宁每次洗完内裤，总要放在鼻尖上仔细闻，看是否真的洗干净了。那时仝宁麾下有很多男性小郎当，而且大都知道仝哥这个怪癖，每当仝宁洗衣服时，他们就躲在旁边笑。

但这会儿他身上的女人味已经彻底消失了，或者被威武的警服遮盖住了。仝局长仍在做指示，一个跟班挟着皮包，手里端着老板杯，在仝宁说话的间断中，跟班适时地拧开茶杯盖，递过来，让局长抿几口，再接过去，旋上盖，做得娴熟有致。这是目前流行的官场文化，有这么一个跟班捧着杯子就表示主人有相当的等级。

许剑摇摇头，准备偷偷溜走。他历来很不感冒这些官场上的套路，而且他和仝宁在20几年前就断了来往，这会儿没必要去和大局长套近乎。但此刻仝宁正好转过脸，与许剑对上目光。看得出仝宁稍稍一愣，随即笑着向这边招手：

“那不是许劍么，你在这家医院工作呀。”

既然这样，许剑只能过去了，同仝宁握手：“仝哥你好，多年不见了。”

这声“仝哥”让旁边的曹院长印象深刻，忙问：“小许你同仝局长很熟？”

仝宁代他回答：“是的，上中学时我俩在体训队是哥儿们，好得割头换项。不过上大学后失去联系，算来也有20年没见面了。”

仝宁拉着许剑的手，问了分别后的一些事情，结婚几年了，孩子多大，是男孩女孩，爱人是不是也在这儿上班，等等。最后说：“今天没时间好好叙谈，许劍，以后记着去找我。”

许剑笑着说：“你是大局长了，我一个平头百姓，你那儿门槛太高不好进呀。”

仝宁威胁地用指头点点他：“这就是当平头百姓的好处，可以胡说八道不用负责。你去找过我吗？哪个门卫拦着不让你进？我这个局长还没这么操蛋吧。”他拍拍许剑的肩头，“有空去找我玩。你只用说是我的老同学，谁敢拦你？来，我把手机号给你。”

他朝跟班伸过手，那人立即从皮包里摸出一张名片，仝宁掏出钢笔，在名片背后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交给许剑。两人交接名片时，曹院长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这一眼没能把手机号看全，但从开头几个数字看，显然不是仝局长对外公开的手机号。现在的领导一般都有两个手机，一个是公开的，交秘书带着；另一个自己带，号码只让最亲近的人知道。这么说，这个小许确实同局长关系不一般？许剑没有意识到一个手机号还有什么名堂，随随便便把名片插到白罩衣的口袋里，同仝局长告别。

握手告别后，许剑回到门诊室。严格说来，仝宁和他算不上同学，既不同校也不同届，许剑上初二时仝宁上高三，高了四届。不过他们都是校体育代表队的，在市里集训时认识了。仝宁很有体育天赋，篮球乒乓球都不错，尤其擅长田径，百米短跑和跳高都是一流好手，他所创造的中学生男子跳高记录保持了十几年。再加上为人友善，风度潇洒，很得女孩子的青睐。不过仝宁对漂亮女孩儿从来没有感觉，麾下倒是常集结着像许剑一样大的几位男孩子，而且全是长相俊朗、性格讨人喜欢的金童。许剑那年13岁，同仝哥的关系格外亲昵——许剑在回忆往事时，没有使用“亲密”、“亲近”这些字眼，而是说“亲昵”，这是有讲究的。仝哥对他确实有点……不说也罢。

仝宁上大学时是所谓的工农兵学员，上的中原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后按说该当老师，一辈子吃粉笔灰的，但他在分配时却直接进了北阴市公安局。这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父亲当时是省公安厅副厅长，这对仝宁的升迁相当有利。仝宁在公安系统如鱼得水，充分显露了才干。他把数学的逻辑思维能力用到破案上，连破大案，职位节节提升，刑侦队长、刑侦技术科科长、副局长，39岁当了正处级的局长。前几级提拔无疑同他父亲有关，但最后一蹦就全靠本人的才干了，他父亲那时已经退休。

这些情况许剑都不陌生，分手后他其实一直关注着仝哥的情况，正如仝宁肯定也关注着许剑的情况，所以刚才寒暄时仝宁说“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大概是说谎。不过这些年许剑从没和他联系，除了地位和专业的隔膜外，毕竟仝宁给他留下的那段少年期的回忆不好启齿。

从窗户里看到仝局长一行走了，车队逶迤着开出院子。许剑低下头写处方，眼角余光中，似乎瞥见一个色彩鲜艳的女人身影在门外闪过，而且——在他感觉中不是第一次闪过。这个感觉没错，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那个女人进来了，带着微笑和肉香坐到他面前。

这是他同池小曼的第一次正式接触。过去也认识，只是路上相逢时的点头之交。一年前搬进厂家属区新建的“高工楼”后，两人成了前后楼的邻居，仍然没什么交往。这两幢新楼是特车厂家属区住房中面积最大的，除了厂级领导，住的全是高级工程师、劳模、厂子弟学校的高级讲师和厂医院的主任医师。池小曼本人只是劳保库的仓库管理员，蓝领阶层，但她丈夫葛玉峰是厂里最年轻的高工，所以也分到一套。

池小曼在特车厂里是一个很晃眼的漂亮女人，更准确地说，她并不是特别漂亮，但是非常性感。漂亮和性感绝不等同，哪个男人如果弄不清这一点，说明他根本不懂女人。比如许剑的妻子宋晴就很漂亮，绝不亚于池小曼吧，但……这么说吧，在许剑心里，妻子就如一张中国古典仕女图，美则美矣，可惜太平面化；小曼则是西方美女的裸体雕塑，骨头缝里都散发着女人的诱惑力。

池小曼的眼睛非常灵活，当她的目光从你眼前滚过时，你会知道“勾魂摄魄”是什么含意。其实她最要命的还不是眼睛，而是……背影！她走路像踏在弹簧上，纤细的腰肢如风摆柳丝，腰凹的曲线随臀部的摇摆一左一右地荡漾。那种妙曼，那种性感，无法用语言真切描述。她的背影总是吸引着很多男人的目光。在熙熙嚷嚷、摩肩接踵的下班人流中，许剑可以一眼挑出这个背影来。老实说，在认识她的相貌之前，许剑首先认识的是她的背影，是先醉心于她的背影才进而找准她的相貌。第一次看到背影时就能断定她的脸蛋也漂亮，否则那就太没天理了。

池小曼一般不和女伴同行，而是独来独往。她在前边走，许剑跟在身后欣赏，而上帝在云端里俯瞰他的两个造物。许剑常想起张上帝说过的进化论远因――异性间的吸引力只是上帝为完成两性繁衍所设的诱饵；想起他说过的物理学近因――异性的心旌摇荡其实只是激素和神经通路所设定的一套程序。诱饵也好程序也罢，反正造物主的设计实在精妙，为什么仅仅一个女人的背影就能如此撩动男人的心？从她的图像进入视网膜，到许剑体内的荷尔蒙加快分泌，这条程序的实施是何等高效快捷。

特车厂的厂规比较严，一线工人上班必须穿工作衣，机关人员和二线人员(如保管员)可以不穿工衣，但不能穿裙子、短裤和拖鞋，不能穿露背装、露脐装。这些规定当然极大的削弱了女人的杀伤力，心有不甘的女人们只有打擦边球，以致于有一段时间裙裤大行其道，是那种非常宽松飘逸的裙裤，从外观上看与裙子没有任何区别的。但池小曼的杀伤力似乎不受这条厂规的影响，她穿普通的长裤和短袖上衣，同样能穿出万种风情。一条洁白的女裤兜出浑圆的臀部，胸部高耸，头微向后仰，这种十足的女人味让后边的许剑心旌摇荡。他想，一只雌猫在墙头上行走的姿态也是非常妙曼的，那么“她”身后的一只雄猫是否也会心痒难熬？肯定会的，即使一只丑陋肮脏的雌屎克螂，在异性眼里也是同样的妙曼……打住，再想下去对池小曼未免太不敬啦。

从厂生产区大门到小曼的宿舍楼大约有300米的距离，比模特表演的T形台长多了。所以搬进新楼后，许剑近水楼台多得月，可以从容地跟在身后欣赏。请记住，许剑与池小曼是前后楼邻居，池家的后窗正对着许家的前窗，池是三楼许是四楼。许剑与她的私情缘起于这个特殊的地理环境，也算是天作之合吧。

池小曼的丈夫葛玉峰是厂设计处的主力，业务能力相当棒，几年来作为“首席设计师”，他的照片一直悬挂在厂大门口《首席职工光荣榜》的头一位。戴一付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人非常内向，走路时目光永远盯着地上，不大同别人交往。在许剑印象中，池小曼很少同夫君一同出门，偶一为之，丈夫总是错后半步跟在妻子身后。可以看出，尽管丈夫的社会地位高于妻子，但在他家绝对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会儿池小曼坐在许剑面前，粉颈上挂着细细的白金项练，穿着纯白上衣，开胸很低，露出深深的乳沟，大波浪的长发散落在乳峰上；很短的绿色短裙，小腿筋腱清晰，大腿白而丰腴。她嫣然一笑：

“许医生你值班？我今天是特意奔许神医来的。”

这是许剑第一次近距离听她说话，不免在心里暗叹：多性感的声音！没错，像她这样的尤物就该是这样的声音：柔润的女中音，饱含露水，饱含磁力，单单听着这声音就是一种享受。当然，他不会让内心的涟漪显露出来，那个“好色而慕少艾”的许剑被藏到密室，外面坐着恪尽职守的许医生。他平淡地对病人说：

“别让我脸红啦，啥神医不神医的，都是我的酒肉朋友胡明山瞎吹。”他掀开池小曼的就诊卡，随口问：“你今天没上班？”

“上班了，我10点半才请假出来看病。”

许剑扫一眼她的衣装：“噢，看你的穿戴，我以为你没上班呢。”

就诊的员工大都不会盛装而来，都是上班中途出来诊病，不会再回家换一身衣服。池小曼的脸忽然红了，眼神有一刹那的慌乱，她随即笑着说：

“上班时我忘了拿就诊卡，回家去拿，顺便把衣服换了。我想看完病也该下班了，不用再进厂了。”

许剑问那句话纯粹是寒暄，是没话找话，但池小曼一时的慌乱和过份详细的解释，反倒让他有了想法：恐怕池小曼这身性感的打扮是有意的吧，也许就是为我而穿的？对，她来看病只是借口，根本是来勾引自己的，否则她不会在门外闪过几次，一直等到病人散尽才进来。

许剑把这些不大磊落的想法藏起来，仍然公事公办地诊病。池小曼自诉了病情，无非是头疼脑热，消化不良等小毛病。许剑按池小曼的自诉开了处方，又多少聊了两句。池小曼该走了，她迟疑着站起来，分明对许剑的淡漠有点失望。

许剑知道这是个相当风骚的女人，据说与四五个年轻男人有私情，在厂里闹得沸沸扬扬，而她惧内的丈夫从不出头干涉……看来她眼下又瞄准了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客观地讲，许剑的男姓魅力在特车厂里属于佼佼者之列，年近四十，正是男人最成熟最潇洒的季节。医院的漂亮护士中不乏向他送秋波者。有一次值夜班，凌晨五点左右，护士小丁闯入他的值班室，许剑被惊醒，问了一句：病房有情况？小丁没说话，好像刚从熟睡中醒来，眼中带着梦游的色彩。她走近许的床前，径直脱掉护士罩衫，原来里边一丝不挂！她站在那里，等着许剑的拥抱。要说那会儿许剑没受诱惑，那是假的，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烧沸了，要爆炸了。小丁是护士中的人尖子，身段尤其好，茫茫晨色中的裸体油亮亮的，特别有质感。那时许剑真想彻底疯一次啊……但他最终只是吻吻小丁的额头，帮她套上罩衫，把她送走了。从进来到出去，小丁没说一句话，似乎一直处在梦游的状态，但她离开时，目光中分明是毒毒的怨恨。

许剑并没把自己当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小丁的诱惑不足以击溃他对妻子的忠诚。宋晴是个好女人，开朗，勤快，忠诚，漂亮……基本没什么明显的缺点。这辈子能找到这样的妻子，上帝对他已经很宠爱了。

所以，他是不会同池小曼这个风骚女人搅在一起的。麻——烦。他会把尺度把握在尾随欣赏和窗中窥视之内……

这是理性的许剑在做决定，但他的舌头却没有听从理智的命令。事后他没办法解释那当口的一时冲动，只能叹气说，在这么一个尤物面前，雄性的本能是无法抑制的。

小曼起身后许剑脱口说：“小池，我们是前后楼邻居吧。”

她的眼睛立时亮了：“当然啦，还是近邻呢，都是二单元。”

“你家后窗对着我家前窗，你三楼我四楼。”

“没错。”

“可是这一来就有麻烦了。因为这个位置观察你家最清楚。”许剑用入木三分的目光犁过她全身，“今天我向你坦白，每顿饭前我有15分钟时间是在窥视你家，欣赏你的内衣模特表演，绝对的三点式。”

她的脸颊立时飞红，不过不是害羞，更大程度上是兴奋：“啊哈，你竟然……”

“对不起，那么漂亮的身影，你想我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吗？办不到的。”

“哼，偷窥癖……”

“我相信，我们那幢楼中偷窥的绝对不止我一个人。”

她重新坐下，脸上的晕红已经退去，似笑非笑地瞟着许剑：“我可没想到那边窗户里会有一双狼眼，”她改口道，“一双双狼眼。”

“没想到？言不由衷吧。”

她在这个话题中一直处于被动，狡猾地换了方向：“哼，你每天看，宋姐知道吗？”

她点到软肋上了，许剑有点狼狈：“宋晴当然不知道，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自己的丈夫欣赏别的女人，也没有哪个男人会告诉妻子他在欣赏别的女人。”

这段绕口令把她逗笑了：“许医生，你真风趣。”她抿嘴一笑，“既然是经常欣赏，你给打个分吧。”

许剑笑着摇头，说我可不是模特大赛的评委，再说，隔着窗玻璃的观察毕竟不够清晰。不过总的来说你在我眼中得分很高，甚至高于那些专业模特。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的身形是典型“女性化”的，丰胸，细腰，肥臀。而眼下的模特们过于“中性化”，太瘦削，胸脯不丰满，没有女人的性感。“中性化”是西方国家近年来的女性审美大趋向，把中国人也传染上了，中国社会的精英们如今对西方是亦步亦趋，但这种变味儿的女性美并不符合上帝的原意，是一种退化，是人类的审美力走上了岐路。

“唷，这可是个新颖的见解，我是第一次听说。“

“不算啥新颖观点，十几年前我的一位大学老师就常说。他说男女之美都美在异性所没有的性别特征上，而且凡是对异性有吸引力的性特征，一般也有利于生育后代，像女人的丰胸肥臀。不过，这些年来世道似乎乱了，比如T形台上中性化美女泛滥，比如西方国家越来越多的同性恋。我对这些趋势真的难以理解。”

“我就更不理解啦，尤其对同性恋，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搅在一起，你说那有多恶心。”

许剑笑着矫正她的看法：“同性恋也是天然存在的一种性取向，不必去赞美它，也不必这样偏激。他们就像先天性心脏病一样，也是一种残疾，咱们该同情的。”

“对，我刚才第一次来你这儿时，听见你正在给那个得心脏病的小病孩看病。”她没来由地红了脸，解释说，“我看那会儿你忙，只在外边听了一会儿，没进来。我还听见你主动答应帮病人去市中心医院说情，尽量压低药费。许医生，你是个好心人。”

“那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不过，你说‘好心人’，这是对我最高的赞赏。”

“说起好心人，我想起你的前任门主任，工厂的老人们都说他是‘门菩萨’， 医术高，对病人极好，尤其难得的是，看病时对当官的和平头百姓一视同仁。这样好的人咋是同性恋呢，听说他退休后还养着一个小‘五少’，日子过得一团糟。真可惜。”

许剑顿感不快，心想池小曼毕竟是蓝领阶层啊，思想境界达不到某种层次啊，像这样谈论别人的隐私是很不恰当的。她说的“五少”是本地土语，据说此地历史上有一个显赫一时的黄家，其家五少爷是同性恋，非常有名，以后“黄五少”就成了对同性恋的官称，就像现在把同性恋称“同志”或gay一样。至于她所说的门菩萨是内科的老主任，许剑来职工医院就一直跟着他，对这位品德高洁、医术精湛的医生敬若神灵，用“哈姆雷特”上的一句台辞：“他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整个儿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但门医生确实是一个深度同性恋，一生也就毁在这种性取向上一一在院长竞聘时被人揭出“老底儿”而惨败；不得不提前退休；终生未婚自然也无儿女；曾在一次同性恋集会上被警察扣押，丢尽了人；晚年养着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gay，对他百依百顺，弄得自己生活相当困苦。许剑倒是冒着舆论的压力，时不时地去探望他，每次看望后都很难过。生活的困苦倒还是次要的，他知道老师一向不追求物质享受；让人难过的是老师的尊严和自信也被毁了，现在他看人的目光总是畏缩游移，让人不忍直视。

许剑真心为老师遗憾：如果他不是同性恋，一生该是多么美满啊。他为什么非要坚持这种性取向呢？当然，这事由不得他，这是上帝在基因中预先决定的天性，纵然门老师医术精湛，也改变不了自己。许剑抑住不快，对池小曼说：

“门主任医术十分精湛，一心扑在医学上，可以说他退休后职工医院再没真正的医生了。你刚才喊我许神医，那是一个酒肉朋友胡吹的，实打实说我连门主任的一半都赶不上。至于他的个人隐私，咱们就不要谈了。他的晚年比较困苦，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池小曼看看许剑的表情，小心地说：“许医生，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不合适？你别见怪，我知道自己没文化，有时候说话很傻的。”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许剑还能再说什么？年轻姑娘以傻自居也是很管用的武器。许剑便笑着说：“没关系，以后不要对别人谈论这件事就行。门医生已经够可怜了。”

他们丢开这个话题，聊起了别的，聊得很热络。后来是许剑想到了时间，看看表，提醒道：你该去取药了吧，已经11点45分了。小池立即起身：

“哟，看我把时间都忘了，和你谈话真的很愉快。许医生再见。”

然后一笑而去。

出于一种不大磊落的隐秘心理，许剑也跟着走出来，目送她的背影。正如他预料，池小曼根本没有去药房取药，而是径直奔大门而去。她今天果然不是来看病，完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个跃动的背影透着亢奋，因许剑而起的亢奋。

中午回家后许剑照例来到阳台，点起一支烟，准备观赏那边的表演。他家阳台是全包的，蓝色玻璃是窥视者的掩护。细究起来，实际是妻子促成了许剑的偷窥。她是个母性非常强烈的女人，认为女人侍候男人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丈夫不知道盘子味精袜子内裤放在哪儿而必须经她手去找，她会非常幸福。反倒是许剑只要一做家务，她会不停地挑毛病。比如你很尽心地拖了地板，但她一定能在地板上找到几根发丝，得意洋洋地举给你看。既然如此，做饭时许剑乐得在阳台上清闲。一闲百事生，后来便无意中发现了对面屋内的风光。

池小曼回来了，在楼门前与人打招呼，上楼，开门，关门，几秒钟之后，那具只穿三点式的胴体就出现在厨房窗上。许剑早就发现，只要天气不冷，这个女人一进屋就急于剥去身上的外衣，似乎那不是女人的包装而是束缚，只有脱掉它才能使活力飞扬。如果是晚上，她一般的程序是：开灯，脱衣，拉窗帘，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先拉窗帘后脱衣服。于是这个刹那中，那具胴体就会非常清晰地在窗玻璃上滑动，被金黄色灯光映着，显出诱人的质感。

也让对面窗户里的偷窥者们（肯定不止许剑一人）心跳加快。许剑想，恐怕这正是那个女人的初衷吧。

他对每顿饭前的窥视已经上瘾了，如同吸食毒品。隔着玻璃或薄纱窗帘，她的身影一般不太清晰，忽隐忽现，但恰恰这样的朦胧更具美感，提供了可供想象的余地。看着活力过剩的她在屋内跳来窜去如同观看精灵之舞。连她炒菜端锅的动作也非常诱人。

回头再看自己的妻子，就没有这种……挑逗性。并不是说宋晴体形差，恰恰相反，由于保养得法，注意锻炼，39岁的她还保持着很好的身材，细腰盈盈一握，乳房也保持着丰满挺立。常有工厂的年轻姑娘们找她讨教保持美貌的诀窍。所以，有无挑逗性的根本原因是：这个女人是自己的，而那个是别人的老婆。

这便是上帝的险恶之处，他让偷情比合法婚姻更具刺激性。他把花心种到雄性的基因深处。

今天池小曼没有急于做饭，她站在厨房窗前，扬起目光盯着这边的阳台。两双目光在空中匍然相撞，许剑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边得意地笑了。

对面的精灵之舞在继续，今天比往常更具挑逗性，那是因为小曼知道自己和许剑接上火了，她的表演从此有了一个特定的观众。小曼丈夫也回来了，穿着长衣长裤，与小曼的短打扮成鲜明的对比。两个身影在厨房窗前晃荡一会儿，消失不见，估计是到餐厅里吃饭去了。这时厨房里宋晴喊爷儿俩吃饭，许剑从阳台回到餐厅，饭菜已经摆好。许剑喊在书房打电脑游戏的儿子：戈戈别打了，妈妈把饭已经摆好了。戈戈不大情愿地出来，入座后先闻闻味儿，说：

“嗯，味道不错。不像我爸，向来不做饭，偶尔做一次非要把菜炒糊。爸爸你是个寄生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每顿饭都是让妈妈做。”

许剑笑道：“你呢，你不是个小寄生虫？”

儿子的反诘张嘴便来：“我才12岁，法律禁止使用童工。童工的年龄线是16岁吧，我还有四年时间好玩呢。”

她妈笑了，得意地说：“你看戈戈的嘴头子，赶明儿当律师是好样的。”

许剑说：“律师儿子，你说咱家谁的权力大？谁管着财政大权？当然是你妈嘛。所以她应该多干活，权利和义务不可分割。”

这句话戈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翻着眼想了想，说：“妈，反正你不能太惯我爸，弄不好会惯出毛病。”

许剑心里一惊：厉害，这小子常常在不经意间道出深刻，自己每天在阳台上那15分钟意淫，不就是因闲而生吗。妻子笑着听爷俩打官司，说：吃饭，吃饭。

洗碗时妻子面向水池，似不经意地说：今天太阳能（淋浴器）的水很热，晚上洗澡吧。许剑不由窃笑，知道这是她求欢的信号，夫妻13年，他已熟知这一点儿。宋晴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她并不是性冷淡，性欲望恐怕并不亚于丈夫，但她从不表现出主动。她认为主动求欢的女人简直是淫荡。如果哪天她渴望房事，只会以类似的隐蔽信号通知许剑，比如邀他一同洗澡，或者在睡下后伸手到丈夫被窝里轻轻抚摸。许剑曾多次喻解，说女人也可以主动的，这绝不丢人，丈夫反倒更喜欢的，可以把那件事做得更有激情。咱们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啦，还有什么害羞的。但不管他怎样喻解，宋晴只是笑，不反驳，也不改旧习。

曾有一次许剑想憋一憋她，夜里不管她怎样抚摸，许剑一直忍着笑装睡。后来她怏怏地抽回手，落寞地轻叹一声，不再打搅丈夫。那晚她的欲火一定很旺，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底是当丈夫的于心不忍，长叹一声，揽过她的身体。

他想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性欲来时，男人憋不住而女人能憋得住。时间一长弄得许剑有点性冷淡，对着这么一位修女，怎么能激发出男人的野性呢。

晚上戈戈睡觉后他们一块儿洗了澡，赤着身体钻到一个被窝。许剑抚摸时她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用手臂环绕着丈夫的后颈，眸子晶亮而纯洁。许剑想今晚恐怕又不行了，对着这位女圣徒，再做下去简直是厚颜。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闪出池小曼的倩影：深深的乳沟，白而丰腴的大腿，在诊室里对面而坐时发出的女人肉香，富有磁力的女中音……如果这会儿身下是她，一定会像母豹一样撒欢……结果许剑变得异常凶猛，劈波斩浪，历久不辍。当晚的性生活非常圆满，宋晴欣喜地说：

“许剑你真行，今晚你相当勇猛啊！”

许剑很内疚。从这晚起，夫妻做爱时宋晴就被另外一个女人悄悄代替了，而女主角却浑然不知这场隐蔽的政变。许剑赶紧把话头扯开，说：

“咱们已经结婚13年了，定情则有22年了。你还记得咱俩的媒人不？那两只青蛙？”

宋晴装傻：“什么青蛙？我不知道，我早忘了。”

初中和高中时代许剑与宋晴一直是同学，平时颇谈得来，但那时只类似于“哥儿们交情”，尚未悟解到对方的异性身份。性心理的苏醒是从一次班级春游时开始的。那是1977年，两人上高二。政治上的冬天刚过去，自然界的春天姗姗而来。乡野的春天十分美丽，柳丝上缀着嫩绿的叶芽，田里的麦苗一片碧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软绵绵的叫人迷醉的气息。走着走着，班级的队伍拉长了，宋晴和许剑落在最后。两人像平常一样聊着，不过今天很奇怪的，他们都有点亢奋，即使一个普通的话题也能引得他们纵声大笑。春天是繁衍和交配的季节，上帝在每个生物的基因内都种上叫做“性”的种子，包括这对少男少女。经过17年的雨水滋润，它们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那天宋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水边一对正在交配的青蛙：“咦，许剑你看那两只青蛙，干嘛一个背一个？”

许剑给窘住了，啼笑皆非。竟然如此弱智！17岁的女孩子了，对自然界中两性之事总该有个起码的了解吧。他想佯装没听见糊弄过去，但为她着想，又不能糊弄。她已经是17岁的大姑娘，再拿这样的傻问题到处去问，那丢人就大了。他于是咳一声，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

“傻妞儿，那是一对儿，上边的是雄蛙，下边的是雌蛙。”

许剑没明白说出它们是在交配，但宋晴毕竟不是傻得不透缝，脸一下子红透了，咯咯笑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然后笑着跑了，到底没说出她以为是什么。

这天，在随后的行程中，宋晴一直避免和许剑单独相处，偶尔目光相碰，她总是飞快地把目光转走。不过她的表情并不像是羞怯，而是一种莫名的亢奋。许剑心中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再也不能用过去那样“纯洁”的目光看宋晴的身体，现在，当他（偷偷地）看着宋晴已经突起的胸部，开始饱满的臀部，心中会禁不住升出 “卑鄙”的欲念，无法弹压。有一根羽毛轻轻搔着身体的深处，痒酥酥的。

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有了变化。在公共场合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单独相处时，宋晴的语调就带着娇憨和横蛮，常常使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比如：许剑，帮我修修自行车！许剑，放学后在大门口等我！许剑当然非常乐意地服从。这天宋晴说：

“许剑，放学后到我家换个水龙头！”

许剑爽快地答应了。那时社会服务还很不成熟，类似的修理活儿都是各家自己干的，宋晴的爸爸在外地工作，这类活儿对她家而言是个大难题。作为一个男子汉，作为宋晴的男朋友（他已经以男朋友自居了），许剑自然责无旁贷。其实他并没干过这类技术活，心里没把握，但他不能辜负宋晴的信任啊。那天他找学校水暖工用心讨教，借来活扳手和管钳。到水暖店买水龙头时，才知道有管径之分，但他俩都不知道要换的水龙头管径是多大。店家很热心，说：家用水龙头无非是四分的或六分的，你们各买一个回去试装，用不上的那个明天退给我就得，免得你们来回跑耽误时间。

等到了宋晴家，发现还有一个大问题：她家的总水闸滑扣了，关不住，这样不得不带着水压换水龙头。至于这样能不能干成，许剑更没把握。宋晴担心地问：

“好换不？要不明天雇水暖工干吧，今天先把坏水龙头用铁丝捆捆，将就还能用。”

越是这样，许剑越没有退路，他硬着头皮说：“能，没问题的。”

当然他也尽可能做了准备：把两个新水龙头都事先用麻丝缠好（麻丝用于防漏，那时还没有生胶带），又找来木头，用菜刀砍成一个圆形的楔子，这是预防措施，万一换水龙头失败，就打上木楔子暂时堵漏。又把家里其它水龙头都打开，以便减少施工处的水压。然后，在其它龙头哗哗的水声中，他下狠心把旧龙头卸下来，水柱立即哗哗地标出来，他忙把新龙头呛着水流塞进去，对准，旋转。在水压的冲击下，这个动作非常困难。其实主要是心慌，越慌越认不上丝扣，迸射的水流激得他睁不开眼睛。折腾了几分钟，总算把水龙头用手旋上了，再用扳手拧紧，渗出的水流慢慢变细，变成滴答的水珠，最后完全消失。

宋晴兴奋异常，就像他不是换了一个小小的水龙头，而是刚组装成功一架飞机。她拍着手笑：“成了，成了，许剑你真行！”

其它几个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他们只顾高兴，忘记关它们。宋晴继母过来，一个个关了水龙头，笑着说：“看你们都湿透了，我找一身你爸的衣服，叫小剑换换。晴儿你也赶紧换，别感冒了。”

宋晴妈去找衣服了，许剑看看宋晴，她虽然没干活，也让水流浇了个浑透，薄薄的上衣紧贴在身上，显出圆圆的乳房轮廓。许剑心中有一团火忽地爆燃了，没有任何思考，他突然紧紧抱住宋晴，无师自通地把嘴唇向另一个嘴唇贴过去。宋晴大惊之余奋力挣扎，不过她的挣扎突然间失去了动力，不仅不再挣扎，反而也用力抱紧许剑，两人深深吻着，两只舌头伸到对方嘴里，急切地探索着，各自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和剧烈的心跳。

多少年后，许剑还能真切地回忆到当时的感受，初吻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啊。他们但愿世界就在这一刻崩坍，而两人就这样融化在一起。后来还是宋晴更理智一点，用力推开许剑，喘息着说：

“别……我妈就要来了……”

她的退却非常及时，妈妈正好过来了，手里捧着两身衣服。两人都很紧张，不知道是否被老人瞄见了，而且两人此刻的表情也令人生疑：面庞潮红，神情亢奋，眼睛闪闪发光。好在宋晴妈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只是催他们去更衣。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分开到两间屋子，放下门帘（宋家是老式房子，各个房间没有门）。许剑刚脱下湿衣服，忽然感到剧烈的头疼，炸裂般的疼，疼得他抱着头，低声呻吟着，赤着身子蹲在地下。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上帝惩罚一个童男擅自迈过了一道禁区？

不知道这种疼痛持续了多长时间，它终于过去了。听到宋晴嘻笑着喊：许剑你换好了吧。然后冒失地挑开门帘，她一下傻了，短促地惊叫一声，进退失据。男友还赤着身体，她自然不好进去；但他正抱着头蹲在地上，表情痛苦，她又不忍弃之不顾。好在许剑的疼痛已经过去，他赶忙向宋晴摇手，示意她噤声，然后尽可能快地蹬上裤子，穿上衣服。宋晴妈也过来了，诚心留他在家吃晚饭。这不仅是为了感谢他的帮忙，她已经看出了女儿对这个男生的好感，想招待招待未来的毛脚女婿。

许剑在这儿吃了晚饭。吃饭时宋晴一直关心地、疑虑地看着他，不过当着妈的面没办法问。饭毕她送许剑走，才有机会询问：

“你刚才是咋啦？头疼？把我吓坏了。”

许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说过女人在结婚时有破瓜之痛，不知道男人在初吻之后也有这一遭。”

“疼得厉害吗？”

“相当厉害，不过时间不长就过去了。”

宋晴嗔道：“肯定是老天爷罚你哩，看你还学坏不，以后老实点吧。”

许剑笑：“那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尝到这样的妙处，怎么可能就此罢手？头疼算啥，只要死不了，我一定会继续不老实。”

以后两人一发而不可收，只要有机会，就躲到僻静处拥抱亲吻。不过许剑没再头疼过，看来那确实只是一次“破瓜之痛”。 直到许剑上了医学院，他也没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文献资料中没见过相关的例证，日常交往中也没听见其它男人有这样的经历。他想只能归结于精神高度亢奋所引起的神经性头痛吧。

不久许剑就不满足拥抱亲吻了，他的双手继续深入。宋晴虽然也曾真真假假地抵抗，但在对方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道德和本能贴身肉搏，互有胜负。宋晴最终只是坚守了那道底线，一直守到结婚。在新婚之夜的破瓜之痛后，许剑开玩笑说：

“这下好了，17岁那年我亲你一次，老天罚我头疼了很久，到今天咱俩才算扯平了。”

那时许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和宋晴作爱时会想着另一个女人。他想男人真不是东西，男人对爱情的忠诚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张上帝说过，这是所有雄性动物的天性，凡是雄性都会四处留情，以便尽量撒播自己的基因，而雌性因为生理的限制无法四处留种，因而她（它）们对爱情比较忠贞。

宋晴没有觉察到丈夫的走神，仍然用双手圈着丈夫的脖子，笑微微地向上仰视，显得快乐而满足。两人又缠绵一会儿，把余兴节目进行完。妻子披上睡衣去儿子房中，查看他是否把毛巾被蹬开。许剑解了手，踱到阳台，盯着对面三楼黑洞洞的窗户。他想我对池小曼的意淫该打住了，得像那次对护士小丁一样果断。否则既对不起妻子，也挡不住此后的麻烦。不过许剑也知道这次不同了，如果野火真烧过来，他恐怕难以抵挡。

何况他又在干柴上扔了一个火种？

几天后，曹院长打电话让许剑去见他。进屋时曹院长正在接电话，用手势示意他先坐下。这个新的院长办公室很气派，正厅很大，放一张非常大的台湾老板桌，几只高档真皮沙发。办公桌上摆着水晶貔貅，白铜镇纸和笔筒，仿古式镀金电话，液晶屏幕电脑。屋里有小套间，有专用的卫生间。他不由想起十几年前医院的第一次改制，就是医院脱离大厂、在经济上独立核算的那次。那次改制同时进行院长选聘。曹院长当时还只是皮肤科主任，在院长侯选名单上只能排在三、四位。呼声最高的是门主任，虽然他从不善于钻营，但他的资历、专业造诣和人品明摆在那儿，他不争，院长也是他的。但就在这当口，忽然有人揭出了他的同性恋，那景象就像一次突发的雪崩，雪片般的匿名信寄向大厂和部里，医院大门口贴满了小字报，都是深夜偷偷贴上去的。过去被老职工们称为“门菩萨”的门主任一下子变得臭不可闻。许剑清楚记得，那天他去门主任办公室，门老师正在痛哭流涕：

“我不想当院长啊，我从来不想当院长啊，为啥要这样整我呀。”

最后他当然没当成院长，而且心灰意冷，不久就提前退休了。他落聘后，名单上第二位人选也被悄悄淘汰。可能这种做法太卑鄙太缺德，人们在鄙夷门医生的“道德败坏”的同时，对玩这种小动作的人产生了敌意。最后反而是名列第三的曹院长得了便宜。

不过此后，那位被淘汰的第二人选大呼冤枉，赌咒发誓说他决没诽谤门主任，说谁干这事叫他不得好死，生个孙子没屁眼。言外之意，是说曹院长策划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这事真相如何成了悬案，也许永远不会见诸天日了。新上任的曹院长对那人的呼冤坦然对之，说：

“老天有眼的，咱们就等着看谁的孙子没屁眼吧。”

后来他免去了那人的职务，让他另谋高就了。

现在看着这幢壮观的大楼和气派的院长办公室，许剑想，如果当初是门老师当了院长，他肯定会把医院办得精益求精，循规蹈矩。但他恐怕没有曹院长的开拓性，医院也不会有其后的跨越式大发展。所以，当时的选聘其实是选对了，是歪打正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和动物的生存一样，仍然适用着丛林法则啊。

曹院长打完电话，过来亲热地拍着许剑的肩头：“小许，咱医院真是藏龙卧虎，没想到公安局局长的铁哥儿们还在我手下呢。”

许剑忙摆手：“别，别，院长你可别往我脸上贴金。我和仝宁小时候在一块儿玩过不假，那时是小屁孩，啥也不懂，算不上交情深厚。再说后来俺俩吵了一架，彻底吵翻了。要不咋会20几年没来往？我不是假撇清，真的和他不是什么铁哥儿们。”

他说的基本是实话，只有一点是撒谎：他和仝宁分手是真的，但并不是因为吵架，而是某种难以启齿的原因。院长佯恼地说：

“好嘛，你先把口子堵死，免得我开口求你办事了。”

许剑慌了：“院长你千万别这样说，我这人胆小，经不得吓。我敢拒绝帮你办事？搪塞谁我也不敢搪塞你，我还指望年终分红时你的笔头歪一下，多给我们科室分点钞票呢。但我说的是实话，心有余而心不足。我怕你在我这儿耽误时间，误了你的大事。”

曹院长不再说话，笑眯眯地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直盯得许剑心里发毛。最后院长平静地说：“仝局和你分手前给了你一个手机号码，对吧。”

“没错，你在旁边看着哩。那是当官的会来事，显得他重朋友情义，平易近人。”

院长忽然朗声大笑：“小许呀小许，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傻，我是真傻。”

“告你说吧，我这次费老大劲儿把仝局请来医院，就是想拉上关系，想托他办件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了仝局的手机号，而且只是他对外公开的那个号码。但他给你的，我当时瞄到了，是一个不公开的号码。小许，你想想，如果你们之间的交情不是很深，他会随便给你吗？”

许剑愣了：“真的？那个号是不公开的？”

他真的纳闷，20几年不来往了，他同仝宁的交情确实已经如飘散的青烟。如果仝宁给了他一个不公开的手机号，那说明他还把当年的友情看得很重，也许是真心想恢复两人的来往。曹院长端详着他的表情，判定许剑不是在说谎，便拍拍他的肩头，平和地说：

“听我的没错，也许你没把你俩的交情放在心上，但仝局确实很看重你。小许，别推托了，帮我一个忙吧。”

曹院长说，他爱人的二舅是公安局的法医，姓薛，今年58岁，人老了，可能知识也有点老化了。听说仝局长想劝他提前退休。但二舅家里的负担重，小女儿还在读研，他想干到退休年龄再退。这不是什么大事，本来就可左可右的，局长松松口就过去了。小许你去求个情，一定灵的，我敢打这个赌。曹院长又说，他已经备了一份厚礼，但如今送礼也要看人的，别人送，仝局长肯定让他吃闭门羹，只有托你送了。

他在讲说时，许剑一直皱着眉头思索，等他说完，许剑也打好了主意：

“曹院长，你别让我送礼，我历来干不了这种事。再说，凭我和仝宁少年时的交往——那时人人心底都是一张白纸——他肯定不会收礼的。他收别人的礼也不会收我送的礼。他帮忙不帮忙都不会收我的礼。这样吧，我这就厚着脸皮给他打个电话，托他办这件事。他要是帮忙，你不用谢我；他要是不帮，你也甭怨我不尽力。你说行不行？”他苦笑着补充，“依我看办不成的可能性大一些，可别帮不上忙反倒坏了事。”

曹院长认真思索一会儿，果断地说：“行！他一定会卖这个交情的。你打电话吧，办成了我到金都（北阴市最高档的饭店）谢你，办不成我决不埋怨。”

许剑咬咬牙，让他干这类事真是难为他了。他从通讯簿中找到仝宁那张名片，拨了那个手机号。拨通了，手机内单调地重复着拨号音，但一直没人接。许剑难为情地按断手机，说：

“你看，我没说错吧，他连接都不接。”

曹院长摇摇头：“你又没给他手机号，他怎么知道是你的电话？别急，再拨一遍。”

许剑只好又拨了一遍，这次拨号音响几声后，有人接了。那人平静地说：“喂，哪位？”

许剑很惊喜，忙说：“仝哥是我，许剑。”

“我猜就是你了。知道我这个号码，又没在我手机里登记的，只有你了。小剑你有事吗？”手机里平和地说，“有事尽管说。我马上有个会。”

许剑只有豁上了，苦笑着说：“仝哥，不是你当着我们曹院长给我这个号码，我决不会开口求你办事，这件事硬是赶到这一步了。”他转述了曹院长的话，“仝哥，如果可能的话，适当照顾一下吧。”

手机里略微沉吟：“这位薛法医我知道，原来是卫生员出身。”

许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薛的水平一定相当差劲。他说：“仝哥你看着办，如果不好办决不要勉强，如果能通融就通融。”

“好吧，等我和班子里其它人通通气，再说吧。小剑，没事来找我玩。我要去开会了。”

“仝哥谢谢你了。”一时情急，他说了一句不算得体的话，“仝哥，我知道你处在那个位置有很多难处，以后决不会再麻烦你了。”

对方笑了，简单地说一声“再见”，挂了机。

曹院长一直注意地听着，从许剑的话音中猜测对方的态度。许剑挂机后苦笑着说：“院长我可是尽心了，这辈子除了给我儿子办转学，我还从没有这样尽心过。刚才仝宁说，那件事要和其它领导商量，不知道是不是推托话。反正我是尽力了。”

“多谢你啦小许，我想仝局长一定会卖这个交情，你等着吃我的请吧。”

许剑突然想起，他刚刚又说了一句很不得体的话：竟然把曹院长和自己的儿子相提并论。他忍俊不禁地笑了：“曹院长你今天把我逼得，乱方寸了，乱方寸了。刚才我说了句错话，你多担戴，我绝不是想占你便宜。”

曹院长稍稍一愣，悟出他说的“占便宜”是什么意思，笑着捶他一拳，把他送出办公室。

第二天曹院长打电话致谢，说他二舅通知他，局里已经给他重新分配工作，看样子不会再劝他提前退休了。曹院长说：

“小许我没说错吧，你和仝局长的确是铁哥儿们。你不清楚官场情形，地方上各个衙门中属公安局最有实权，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求公安局长办事，想见一面也难如登天。哪像你，一个电话就把事情办妥了。”

他再三请许剑去给仝哥补送一份厚礼，许剑坚决拒绝了。他不想用这类龌龊事去亵渎两人当年的交情，也想以此为象征，事先拒绝曹院长的“下一次”。别说没送礼，事后他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向仝哥表示感谢。他想，实际上两人在人生之路上已经分手了，而且以后更会渐行渐远，这次只是在叉道口的一次短暂的偶遇，不必挂念它的。

回家后许剑多少有点悒悒不乐。宋晴问：你怎么啦？什么事不顺心？许剑讲了曹院长逼他向公安局长开后门的事。宋晴没当回事，笑道：

“既然办过了，就别想它了。说不定你帮曹院长办了这件大事，年终分红他会对内科照顾一点。”

职工医院里最赚钱的是烧伤科，其次是最近几年才办起的不孕不育科和美容科。这些科很受宠，而内科一直是后娘养的。内科医护的年收入只有烧伤科的三分之一。许剑本人在金钱上倒不是太执着，但他手下的医护们已经快安抚不住了。说实话，许剑这次不敢驳院长的面子，这种世俗考虑是重要原因。

宋晴问：“你说的仝局长是不是郑孟丽的丈夫？我在学校时和孟丽很熟。现在同学们对她很有意见，说她是官太太了，平素不与凡人搭话的，和同学们完全断了来往。不过我知道，其实孟丽的婚姻并不如意，心里很苦的。”

许剑平淡地说：“哪家都有难念的经。你说得对，咱对人要宽厚一点。”

吃过晚饭，宋晴领儿子去理发，许剑的心绪仍没平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心事。他历来以大乙散仙自居，不对当官的趋炎附势。但今天与仝宁谈话时，那位公安局长平和中所含的威势，从他身体里榨出了深藏的自卑。原来自己并不像自认的那样豁达啊。

心绪不宁还有一个原因，比较难以启齿。他想起20几年前，仝哥同他，还有其它几位“金童”的“亲昵”。

20年前的仝宁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孩子，有才气，风度潇洒，性格开朗，为人豪爽，天生是做领袖的材料，麾下总聚有五七个金童，隔三差五聚在一块儿玩。要是出去“撮一顿”，一般都是仝宁付帐。他父亲在文革后恢复官职较早，那时已经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或公安局革委会副主任，许剑记不清了），家境比其它人殷实得多。仝宁有女人般的细心，能记住每个小兄弟的生日，常在那天带一份小礼物来，给当事人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他麾下的几个小兄弟都和他很贴心，很依恋，在少年的心目中，为他赴汤蹈火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那时许剑已经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仝哥麾下的“金童”是一茬一茬的，老的一茬逐渐散去，散去后就与仝哥基本不再来往。当双方相遇时，仝哥依然非常亲热，而那些旧日的金童们则往往有些冷淡。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那就是高大威猛的仝哥的身上有一种女人味儿。他常常催小兄弟们换内衣内裤，由他帮大家洗。同伴们以少年的狡猾感觉到：他非常乐意干这事，简直把它当成一种享受，一种特权。贾小刚有次开玩笑说：

“仝哥我们不再喊你仝哥了，喊仝姐吧。”

他一笑了之。以后真的有人喊他仝姐，他也不生气。

相对学校来说，体育集训队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在这儿，男孩女孩之间交往的欲望更强烈一些，更早熟一些。也许是因为异性之间身体接触较多，或者是因为经常汗流如雨，而据说汗里含有刺激异性的激素。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反正有好几对在这儿谈上恋爱了。有几个女孩紧紧瞄上了仝哥，都是些娇嗲漂亮的女孩。但仝哥对她们的进攻非常冷淡。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的冷淡。

这种对女性魅力的藐视让小哥儿们十分钦佩，包括许剑。许剑那年13岁，身体还没长开，属于味道青涩的小青杏。所以尽管眉目俊朗，女孩们不大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他对异性的认识尚属懵懂，只觉得她们很神秘，很纯洁，很渺远，是在仙泉中洗澡的七仙女之类的人物，只能隔着雾霭看，凡尘浊男子无缘亲近的。所以，仝哥竟然如此冷淡地对待她们的追求，真是大长了男性的志气，仝哥无疑比七仙女还要令人敬畏了。

仝哥只喜欢身边这些小郎当们，喜欢和他们勾肩搭背，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睡，从不嫌弃他们的汗味和脚臭。

不久许剑就知道了原因。

1974年暑假，仝哥对许剑说，要带他到新邑县劳改农场玩。那时学校还没正经复课，暑假里更是无所事事，精力过剩的男生们早就快憋炸了，所以对仝哥的提议，许剑一叠声地叫好。他问仝哥去多少人？仝哥说：那是劳改农场，管理很严的，去的人多不好，就你、我和贾小刚仨人吧。

农场离北阴市有60公里，仝宁找了一辆便车，是农场的解放卡车。司机让仝宁坐驾驶室，但里面坐不下三个人，仝宁也不坐驾驶室了，三人都站到车厢里，手扶栏干，任疾风吹打着面颊。那时路况差，大多是石子路和坑坑洼洼的土路，两小时的车程把三人颠得散了架，灰土满脸，只有牙是白的。不过三人仍是情绪高涨，笑声不断。

劳改农场到了，高墙上架着铁丝网，角楼的哨兵端枪守卫着。但除此之外，这儿看不到什么特别之处，尤其是监狱外的农田中，黄牛照样慢吞吞地吃草，水牛卧在水里惬意地打滚，光着脊梁的犯人们在水田里插秧，因为没穿狱衣，犯人看上去和农民没两样。总的是一派农家乐的景象。场长是个胡子茂密的中年人，一见仝宁就把他搂住了：

“小宁子长成大人啦！十二三年没见了，你今年该是17岁吧。快洗洗脸，吃瓜，吃瓜。”

三人坐下吃瓜时，仝哥的“陈叔”一直在回味过去。他和仝宁爸是战友加同乡，一个营长一个教导员，关系非常近。那时他们团有个怪现象，凡是随军的家属，生下的全是丫头片子，没一个例外。大伙儿开玩笑说是军营里阳气太盛，老天爷专意送些丫头片子们来中和。直到仝营长妻子分娩时才生了这个“带把的”，全团都轰动了。小宁在军营里长到四岁，在那茬孩子中是“百花丛中一点绿”，再加上长得俊秀，军营里人见人爱，连同岁的小女孩都知道宠他。当兵的没事儿就来抱他，用手拨楞拨楞他的小茶壶嘴，说：快长快长，再过18年又是一个好兵。陈叔笑着说：

“小宁子，陈叔说的这些事，你还记得不？”

 “记不大清了，我爸转业时我才四岁嘛，还不大记事。不过我记得有个黑胡子陈叔，老拿胡子扎我。”

陈叔放声大笑。

他们在农场玩了三天，彻底疯了三天。陈叔对全农场都交待过了，除了不让这三个孩子进监狱（陈叔已经领着他们进去，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外边的地方，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头天是骑马，据马倌说都是蒙古马，养得膘肥体壮，他们每人骑一匹，在林荫道上尽情驰骋。然后是骑牛，这儿的黄牛也不含糊，是全国最出色的南阳黄牛，个头长得像小象，浑身金黄色的皮毛像缎子似的光滑。在夕阳下骑着高大的黄牛，扯几嗓子山歌，也是很惬意的事。玩累了就去瓜田吃瓜，有西瓜、甜瓜和黄金瓜。看瓜的老汉儿没穿狱衣，听说是犯人刑满后留用的，不过行事仍像劳改犯那样唯诺。只要他们一去，他就笑着迎到路口，然后挑一堆好瓜抱过来，自己则低眉顺眼地躲到一边。那些天他们真正过了瓜瘾，怕是一辈子都吃不了这么多的瓜。特别是一种叫“牛角稣”的甜瓜，瓜瓤鲜红鲜红的，红色把瓜肉都浸透了，吃一口甜掉大牙。许剑以后再没有吃过这样的好瓜。

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撑得受不住了，就去堰塘里洗澡。农场的堰塘是新开的，挖出的生土高高地堆在四周，上面种着大麻籽（蓖麻）。这种植物特别吃生土，在别处一般只有半人高，但在这儿长得像大树一样，为他们撑起巨大的伞盖。塘水异常清洌，水草还没长起来。三人脱得精赤光光，按贾小刚教的办法，各自把小鸡鸡向上弯，朝肚子上浇一泡热尿，说是防止拉肚子，然后跳到清冽的水里去，游泳，打水仗。仝宁游得很好，自由泳、蛙泳、仰泳和侧泳都会。许剑和贾小刚只会半生不熟的自由式，仝哥手把手地教他们。三天下来，两人基本上都出师了。

游一会儿，肚子里的瓜变成了尿，他们跳到土堤上，扯过机关枪横扫一通。这中间有个细节许剑记得很清，三个人并排撒尿时，贾小刚对仝宁小腹处那丛黑糊糊的茅草很感兴趣，笑嘻嘻地问：仝哥，俺俩啥时候才能像你这样长成大人？仝宁笑着说：再有两三年吧，到时候你不想长都不行。

第二天晚上仨人没在场里宿舍睡，抱着三张苇席、枕头和军绿色的薄被，来到堰塘塘堤上露宿。找一片没种蓖麻的平地，把三张席拼在一块儿。月色如银，远处的农场和村庄都泡在夜的静谧中，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塘里的蛙声被他们打断了片刻，不久就叫得如火如荼。仝宁笑着说：

“咱们都脱光睡吧，光屁股在广阔天地里睡觉，一定别有情趣。在这儿，绝不会有女人来打搅咱们的。“

两人照仝哥说的做了，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讲故事，厮闹着玩，对着月色扯着嗓子嚎叫。那天还有一个细节刻在许剑13岁的记忆中、赤身打闹时当然免不了肌肤相接，不定什么时候，仝哥的光滑肌肤会让许剑产生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性快感，只是觉得这种接触舒坦，惬意，有飘然欲飞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朦胧，形不成清晰的意识，但足以引导他更亢奋地打闹。

那天许剑实在玩乏了，睡得很死，连蚊子也没搅了他的睡眠。深夜里他做了一个花梦，梦见有人在拨弄他的小鸡鸡，使小鸡鸡昂然欲怒。这个感觉越来越真切，他急着想醒来看看，但挣不脱深深的梦境。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醒了，悄悄睁眼一看，是光身子的仝哥，侧身坐在他身旁，正聚精会神地干这事儿。许剑一时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他虽然懵懂，也知道这不是好事。他打算制止仝哥。但那个场面一定是非常尴尬的，想着仝哥平时在他们中的人缘，许剑下不了决心和他翻脸。另外，恐怕也是更重要的原因：被仝哥拨弄的那话儿这会儿异常灼热而坚挺，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之潮正急于向外迸发，已经冲到要道口了，他不忍让它中断。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堤埧冲溃了，一股精液狂喷而出。仝哥敏捷地拿出一张柔软的布，为许剑揩净，然后平静地翻过身，睡了。

这是许剑人生的第一次射精，是在另一个男人的帮助下完成的。高潮时的快感十分强烈，似乎全身都酥了，溶化了。但伴随快感而来的是深深的罪恶感，他觉得自己干了天下最丑恶的事，不仅是因为射精，而且因为它牵涉到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它究竟怎么不对，许剑说不清，他只知道这是不正当的。

他在席上辗转反侧，心绪纷乱。射精竟然能带来那样强烈的快感，让他觉得神秘、新奇、有一点畏惧、加上更多的渴望。男人的本能在已经在13岁的身体里悄悄成熟，但他心理上还毫无准备。现在，是另一个男人帮他草率地提前迈过这道关口。

身边的仝宁像贾小刚一样，一直响着均匀的鼾声。他真的睡熟了？想来绝不可能。他在干那事时，不可能认为被狎者一直不会醒吧。而且许剑醒来时曾抬过头，虽然动作不大，但两人近在咫尺、肌肤相接，仝宁不可能感觉不到。所以，他那时肯定是装傻，而此刻肯定是装睡，目的是为了逃避与许剑的正面接触。

一定是的，正如许剑也在躲避与仝宁的正面接触。

在许剑强烈的负罪感中，还有一点看似平常的细节让他畏惧：刚才仝宁用软布擦去他射出的精液，干得非常熟练，有条不紊，而且软布是早就备好的，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仝宁对他手下前几茬“金童们”一定干过同样的事。

许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仝哥麾下的弟兄为什么会频繁地更换。

他有一阵子没睡着，躺在席上想心事。后来他起来撒尿，但干急尿不出来，似乎刚才的射精把撒尿指令给暂时关闭了。很久他才把尿挤出来，刚才给了他快感的地方霍霍地扎疼。他愈加心情晦暗，心想这一定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不过，13岁男孩的心事不会太认真的，撒过尿后他很快入睡了，朦胧中只有一个担心，担心第二天咋同仝哥相处，那一定会很尴尬吧。第二天早上，仝哥把俩人摇醒，高兴地说：

“小懒虫们，太阳晒着屁股啦，起来起来，今天农场水渠放水，咱们抓鱼去。”

太阳真的已经浮出地平线，东边天上漫天红霞，艳丽异常。小雀在树稍鸣唱跳跃，远处传来黄牛低沉悠长的哞哞声。在这样明朗的背景下，再看着仝哥的若无其事，许剑一时以为昨晚的事只是作梦。

当然不是作梦。许剑能清晰地回忆出昨夜所有的场景。贾小刚的表情有些怪，似笑非笑的，好象舌头下压着什么秘密。许剑想，莫非小刚昨晚也醒了，看到了自己的“丑事”？他不由得脸红了，不敢直视两人的眼睛。

他们毕竟是孩子，吃过早饭后，昨晚的事就撇到脑后了。他们在农场又玩了一天，在水渠的水闸那儿捉了很多鱼。在这儿捕鱼的有七八个劳改农场的职工，他们三个只是帮闲手的。鱼的习性是喜欢逆水游，水库放水时放出的鱼，被冲到下游后又逆水而上。等它们游到水闸这儿，由于落差太大，水流过急，游不上去，便在这儿聚集成群。过一段时间，大约四五十分钟吧，这片水洼里鱼儿挤得像下饺子一样。这时，把下游的水路用栅栏隔断，再把上游的水闸暂时关闭，水闸后的水位很快降下去，只剩下几十条鱼在浅水中扑腾，这时你就能轻轻松松地抓鱼了。有草鱼、鲤鱼、白条儿、鲢子，偶尔还能抓条乌头。人们抓了一茬又一茬，而下游的鱼仍然不顾死活地往这儿游，根本不管虎视眈眈的捕鱼人，让人想起“飞蛾投火”的成语。

万千生物都是某种习性的奴隶啊。

傍晚他们告别陈叔，仍坐农场的便车回城，每人提着一个颇为沉重的化肥袋，里面塞着七八条鱼，是捕鱼的伙计们分给他们的。仨人在市区的十字路口分手，各自回家。许剑正扛着袋子往家走，忽然听到贾小刚的喊声，扭头看看，他在寂静的街道飞快地追过来，肩上的袋子累得他气喘吁吁。许剑停下来，忽然意识到，实际在整整一天里，贾小刚一直像有啥话想对他说，只是没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一离开仝宁，他就拖着重袋子来追许剑。追上后他嘻嘻笑着，迫不及待地说：

“许劍你知道不，咱们仝哥有毛病，生理上有毛病！”

许剑脸红了，嗫嚅着说：“你……什么意思？”

原来贾小刚并不是来揭穿许剑昨晚的“丑事”，仝宁在折腾许剑那会儿小刚根本没醒。不过昨晚仝哥对他俩可是不偏不倚，前半夜是许剑，后半夜是小刚。天快亮时小刚被惊醒，发现一个光身子压在他身上，他慌得正想喊，发现竟然是仝宁。当时他很惶惑，没有勇气面对尴尬，也不想和仝哥翻脸。好在他有急智，装着是在睡梦中翻身，嘴里还哼哼哝哝的：谁呀，压着我啦，气都喘不过来。然后把仝宁推下去，自己滚到席子的边缘去睡觉。仝宁被推下后，悄无声息地睡了，没再折腾他。过后小刚发觉自己档部不对劲，用手一摸，冰凉精湿一大片，是仝宁留下的精液。

“许劍你说这是为啥？仝哥为啥喜欢和男娃儿干这事儿，不喜欢女娃儿？”

许剑只有摇头：“不知道，我不懂这种事儿。”

“仝宁对你干了没？”

许剑又摇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小刚没有怀疑，笑着说：“那你可得防备着，说不定哪天他也会找你。依我看，他这次带咱俩来农场玩，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想想又说，“他保准对前几茬小郎当们也干过，我敢打赌。”

面对小刚明朗的目光，许剑觉得自卑。他无法像小刚那样豁达坦然一一他和小刚不一样啊，昨晚的事件里包含着他本人的“丑事”，怎么能向别人抖露呢。

一个13岁男孩的心态是无法理清的，惶惑、负罪感、还有按捺不住的好奇。毕竟仝宁帮他发现了自身的一个秘密，让他尝到令人筋骨俱酥的快感。性欲一旦醒来，就再也不会沉睡了。

这件事他一直深埋在心里，即使在医学院毕业又结婚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这件事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在一种复杂的心态下，他们并没有立即同仝宁断绝来往，之间的友谊又维持了一段，然后慢慢中止，渐行渐远了。因为这种友谊总有那么一点儿不安全感，并随着年岁渐大而变浓。毕竟这种关系是单方面的，许剑并没有同仝宁干那种事情的欲望——虽然忆起两人肌肤相接时的快感，多少有点留恋。以后同仝宁在街上碰面，仝哥仍是亲密无间，但许剑及贾小刚都多了疏远和戒备。

直到从医学院毕业，许剑才知道，仝宁这种性怪癖可归结为轻度的同性恋。它既是心理性的，也是器质性的；与先天有关，也与后天环境有关。艾森克的变态人格理论中说，遗传因素造成的人脑生理特性差异是人格差异的重要基础，这首先表现在脑皮层兴奋性水平或称之为神经系统唤醒水平（Arousal　level）较低。变态人格一般是由于遗传和环境因素的不利，从而导致人格形成和发展中的迟缓，这种人格发育不全，和智能发育不全一样，是终生难以弥补的。

其实这些拗口的专业论述不如张上帝的大白话。他说上帝在造人时难免出点小差错，某根神经被连接错了，或者某处的内分泌水平稍有失调（这些细微之处的差错，现代医学还无法认识），或是人格确立前被置于一个错误的环境，于是世上就多了一个性怪癖者。

人类只是一群提线木偶，我们爱、恨、悲、怒、喜、愁、偷情、嫉妒、情杀、殉情、纵欲、自淫、兽奸、乱伦、性倒错……忙得不亦乐乎。人类自以为是大自然的主人，至少也是自已的主人吧，但实际上，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听命于上帝手中的提线。

不同的是，一般人身后的提线是“正常”的，而仝宁身后的提线断了一根，或者是两要绞在一起了。与许剑后来认识的门老师相比，仝宁还是比较幸运的。他算是双性恋者，在对男性着迷的同时，还能勉强维持异性婚姻，生儿育女，维持一个家庭。但伤害还是有的，一根提线的异常足以影响一个家庭的一生。

那次诊病之后，池小曼没再找许剑。阳台上的观赏仍在继续，那边的三点式穿戴也一如往常。不同的是她常常仰脸盯着这边看，目光对上后，许剑总是心旌摇摇不能自制。

该来的突然来了。

星期天中午，妻子送戈戈去学琴，许剑在床上补瞌睡。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轻轻的笑声。“喂，喂，请说话。”他忽然知道那边是谁了，“是你？”

“是我。”池小曼慢条斯理地说：“许医生，你怎么能猜到是我呢？”

许剑有点发窘。小曼问得对，他能一下子猜出是小曼，说明对她是念念在心的。他笑着说：“你的嗓音很有特色，一听就能认出来。”

“可是我刚才还没说话呢。”

许剑更窘了，嘿嘿笑着：“那是我嗅到了你的味道。怎么，有事吗？”

“我没事，一个人在家听音乐呢。你呢？也是一个人在家吧。”停顿，“我从窗户里看见宋姐带戈戈学琴去了。”

“对。你……” 

轻轻的笑。“许剑，我想看看你作案的地点。”

“什么作案地点？”

“那个阳台嘛，你偷窥的地方。”许剑一时窘住，无话可说。那边仍是轻声的笑，“怎么，不敢呀。”

“有什么不敢的，你来吧。|

赶紧起床把屋内稍微收拾一下，等着她来。他知道某件事恐怕要发生了，但他还没决定该如何对待。心中免不了惧意，更多的是渴望。楼宇门的门铃响了。许剑用遥控开了门，听见楼宇门哐通一声，清脆的皮鞋声向楼上响来。还好，楼道中这会儿没人。皮鞋声响到四楼，许剑打开门，池小曼轻盈地闪进来，很自然地顺手把门带死。

今天她不是看病那天的性感打扮，穿一件高领长袖绣花衬衫，百折长裙，很淑女的样子。肯定刚洗过澡，长发还湿着，松松地挽在脑后。许剑说，你是稀客呀，欢迎，请坐。喝点什么？池小曼没有坐，笑微微地看着许剑，说：

“直接带我去作案现场吧，我一直不信你的话，不信隔着窗玻璃能看到我屋里。”

许剑带她到阳台，她专注地看着对面……她后颈的皮肤光滑润泽，白中透红，铺一层细细的毳毛。映着中午太阳的逆光，毳毛是朦胧的金黄色，耳垂是粉红色的透明……来时肯定撒过香水，是口味清淡的茉莉花香……大概有三十一二岁年纪，正是女人最具成熟美的时候……她回过头说：

“看不见呀，我家窗户里黑洞洞的，一片模糊。”

许剑说：“那是因为你不在，你的身影只要一嵌进窗户里，光明就随之而来了。“

她回头瞟一眼：“哼，真会奉承人啊。”

许剑笑着说：“真的不骗你，这会儿屋里显得黑洞洞，是因为没人，但你只要靠近窗边，这边确实能看见，尤其是从你家厨房窗户看更清楚，那扇窗上是你新换的浅色窗纱。比如，昨天你穿的是浅色胸罩，大概是白色的或浅黄色的，不是今天这件黑色的，我说得对不对？”

她横过来一眼：“哼，真是贼眼啊。男人们的眼都带X光的。”

现场查看完了，许剑不知道下边该如何进行，就说：请到客厅坐吧，我给你沏茶。她随主人退出阳台，但在卧室里停下了，不说话，富有深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剑。

许剑也看着她。静默。

“许剑，你说隔着窗玻璃看不清晰。这会儿你想不想看我？”她突然说。

许剑咽口唾沫。“……想！”

她示意许剑拉上窗帘，然后慢慢脱下上衣，再脱下长裙。显然她今天特意作了打扮，外边的淑女装与里边的性感内衣形成强反差。那是一套相当高档的黑色丝质内衣，乳罩是镂空的，透出乳房的浑圆和白嫩，只在乳头处有两朵小小的玫瑰。丁字裤则更要命，基本是几根细带，仅在隐秘处停了一只蝴蝶。这样的内衣比不穿衣服更让人想入非非。不久前许剑和宋晴逛商店时正好看中了这种款式，想给宋晴买一件，但宋晴嫌贵，抵死不让买。记得她还说一句：这种内衣是给情人而不是给太太穿的。

可怜的老婆，你不幸言中了。

许剑围着这个尤物转了一圈，再一圏，尽情欣赏着，喉咙里发干，心跳加速，血液往头上冲。小曼显然知道自己对男人的震慑力，一言不发，嘴边挂着得意的浅笑，很有点以逸待劳的样子。不过许剑瞥见她颈部的血管在嘭嘭地跳，知道她的欲火其实早烧旺了。

许剑转到她的正面，停下来。她见这个胆小鬼仍迟疑着不敢动手，笑道：“下边总该男人主动了吧。”

许剑解嘲地说：“我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剥下遮羞物前先得好好欣赏，不能暴殄天物啊。”

他为小曼解下乳罩，一对硕大的乳房滚出来。又脱下她的内裤，然后把她扔到床上。

不过许剑最终没有在床上做。那是他和宋晴的领地，在这儿做未免有心理障碍。他抱小曼到沙发上，拉上客厅的窗帘。在他的性史中，属这次做爱最为酣畅淋漓。半个小时后，两人都出了汗，池小曼眼神迷离，不管不顾地呻吟着，许剑在百忙中还得捂住她的嘴巴。

事后小曼紧紧搂住情人说：“许剑谢谢你，你让我飞到云彩里了，从没这样满足过。”

他们没敢多缠绵，毕竟是大白天，万一有人来呢。许剑催她穿好衣服，梳理好，打扫一下现场，拉开窗帘。又打开防盗门，虚掩上。这么着，即使宋晴此刻回来他们也安全了，可以对宋晴说小曼是来求诊的。不过这样说其实也有破绽，被爱水沐浴过的小曼眼神灵动，比才进屋时更为光彩照人，绝不像一个病人，宋晴如果细心是会看出蹊跷的。

现在两人隔着茶几坐在沙发上，许剑为她冲了一杯绿茶。小曼再次欣喜地说：“许剑你真行，你是天下最威猛的男人。”

许剑免不了有些得意：“比你的丈夫威猛吧。”

小曼不屑地说：“甭提他，他算不上是个男人。”

“性无能？阳萎？”

小曼闷声说：“倒不是那个。甭提他了，别败了咱们的兴头。”

这一下许剑知道了那位小葛在他妻子心目中的地位。小葛在厂里其实蛮风光的，设计的系列产品是工厂的当家产品。这些年头工资同贡献挂钩了，他的收入在工薪阶层里绝对属于一流。模样也不错，俊秀有书卷气。总之在外人眼里他是个相当完美的男人，没想到在妻子心里不值一提。许剑不禁对这位窝囊男人生出怜悯。

许剑没敢让小曼多停，她留下联系方式，不舍地同情人吻别，拿舌头在他嘴里猛搅一阵。许剑先打开门，听听外边没动静，小曼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许剑侧耳听着，直到她的皮鞋声出了楼宇门，楼道中一直没有旁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原来偷情非常容易的，从一个忠诚丈夫迈出这一步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难，许剑的心理障碍被打破了。

当然事后免不了后怕。一来是觉得对不起宋晴，二来是对小曼心怀畏惧。想想她刚才的呻吟吧！情热之时她根本顾不上隔墙有耳。扯上这样生猛的女人，麻烦大了，这场野火完全可能让许剑身败名裂。

他必须赶快下狠心，一刀斩断情缘……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扯淡，这个尤物已经把他的魂勾走了，三魂六魄全勾走了。一个下午他都在回味小曼，小曼身上的每个部位尽在眼前晃动。刚分手许剑就开始想她了，那种苦念简直难以忍受。

晚饭前宋晴带着儿子回来了，许剑免不了心虚――万一邻居有人撞见小曼？万一有人告诉宋晴说池小曼来过？看来没有。母子俩像往常一样进屋，宋晴先换拖鞋，又把戈戈的拖鞋扔到地上。但戈戈没有换，扔下琴就跑了，出去找同伴玩。这个孩子比较听话，尤其是听妈妈的话。所以，尽管非常贪玩，不愿学琴，他仍顺顺当当地学下去。宋晴脱去外衣，换上家居服。她兴致很好，说教琴老师今天特意挑戈戈单独表演，夸咱们戈戈悟性高，对音乐有天生的理解力，只要好好学下去，一定会出类拔萃。许剑说：

“那不过是老师的心理激励，说难听点，是想拉一个长期主顾。知子莫如父，戈戈确实有点小聪明，但他那个生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学出什么名堂来？”

宋晴眼神黯淡了，气哼哼地说：“就你会败兴。”

便钻到厨房里做饭。

职工医院的上下班没有大厂那么死，病人少了可以早走，病人多了就晚归，尤其是在病房值班的时候。不过，随后几天许剑有意掐着大厂的时间下班，以便能从人流中看到那个背影。看到那样的婀娜妙曼他就会心旌摇荡，小腹处涌出一股热流。他知道什么畏惧什么担心都是扯淡，不管将来有多大麻烦，他一定会蒙着眼和这个女人厮混下去。这是自然界最强大的雄性本能所决定，要怪罪就怪罪造物主吧。

这场婚外恋的来势太迅猛了，从池小曼打来电话的第一句交谈，直到上床，两人接触的净时间不超过10分钟，简直比嫖妓还快捷――找个小姐也得有10分钟的调情吧。

不过这样的过程更为刺激。

许剑有时难免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漂亮的护士小丁主动投怀送抱时，他虽然心中荡得厉害（想想那具晨色中的裸体，想想她当时梦游一样的眼神！），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小丁觉得失了面子，此后对许剑很有些怨恨，一直对他洋洋不睬的，还曾找曹院长，坚决要求调离内科。许剑为人豁达随和，平素与同事们，尤其是内科的护士们相处甚洽，所以小丁的态度相当反常。曹院长何等精明的人，自然看出端倪，有一次私下打趣许剑，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小丫头有情况？你给我坦白，我保证不向夫人告发。许剑当然不能吐露真情——说是小丁主动而遭他拒绝，那就太缺德了——只是对院长矢口否认。

在小丁的诱惑面前，他很有理智的，但他的理智在小曼这儿咋会这么轻易地失效？也许是因为小丁的性诱惑力还透着青涩，而小曼的魔力已经熬到火候了，可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销魂蚀骨。

晚饭后在厂门口与小曼夫妇劈面相遇，那男人仍是比妻子错后半步，眼睛看着地面。许剑稍稍一愣，小曼倒是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

“许医生，散步啊。”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点点头应一声，匆匆走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查病房时电话响了，拿出手机一看，是小曼库房的号码。许剑没有应，走到一边，拨了小曼的手机。那边笑着说：

“许哥，你难道不请我吃顿饭？”

旁边有病人和护士，他走得更远些，捂住话筒低声说：“为什么要请你啊，你得说出个理由。”

那边轻声笑：“男女之间的惯例嘛，要不显得那个……太快了一点儿。”

原来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啊，许剑心头一荡，说：“好吧，今天晚上，我定好地方再通知你。”他警告情人，“你刚才是用库房的办公电话？”

“没关系的，这会儿就我一个人。”

“那也不行！厂里的电话都要经总机的，告诉你，咱厂总机室里经常泄密的，常有人在值班时偷听电话。以后只能用手机给我打。”

“好的，我记住啦。”

晚上是在“伊人”咖啡馆，幽幽的灯光下，小曼显得更为野性。咖啡馆里是火车座式的软座，两人坐在小包厢里，刚一落座，她就两眼灼灼地责问：

“许哥，昨天在厂门口你为啥不敢同我说话？嫌我是个风骚女人，名声不好，避之惟恐不及？”

“你胡说什么呀。老实说吧，我生怕你把我介绍给你丈夫，所以赶快离开了。”

“那有什么嘛，都是一个厂的人，又是前后楼，你们不是没见过面。”

许剑摇头：“不一样的。如果同你丈夫熟识了再搞他老婆，我会觉得内疚的。现在咱俩已经有了关系，让我再若无其事地和小葛聊天，我办不到。如果他一直是个陌生男人，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当然这只是自欺欺人，但是没办法，人总得给自己设定一些禁行红线，即使它们毫无意义。”

小曼似乎受到触动，说：“那我也不和宋姐亲近了，我原来真打算和她交朋友呢，我觉得宋姐心地好，和她特别投缘。”她加了一句，“咱俩好是好，我没打算把你从宋姐身边夺过来。我不会伤害她的。”

许剑对她的表态很高兴，说：“别别，你千万别和她投缘，也别和她结识。”

于是他们商定，尽量让各人的家庭与对方绝缘。

两人隔着茶几，含笑打量着对方，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云雨非常匆忙，几乎没留下互相熟悉的时间，但尽管这样，男女之间只要干了这事，彼此的关系就有了本质的变化，就是自己人了，说话就不必羞怯遮盖了。许剑笑着说：

“小曼你老实坦白，那次你精心打扮后去看病，是不是存心想勾引我？”

小曼抿嘴一笑，坦率地说：“没错，我确实是想勾引你，但实际上还是你首先勾引我。我知道你总是跟在后边看我的背影，你的目光尖得很，刺得我背上火辣辣的。你盯我可不止一天啦，算起来至少一年前就开始了，搬到新楼后你就更方便了。”

许剑被揭出短处，只是笑：“瞎说，瞎说，你别为自己的主动勾引找理由啦。你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她说那是当然！“女人都有这样的直觉，你以为女人们打扮是干什么的？不过你真沉气，只在背后偷看，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我等了一年没有动静，知道你有贼心没贼胆，只好主动找你了。”

咖啡送上来了，质量还不错，香气浓郁，腾腾地冒着热气。许剑用小勺搅着咖啡，忽然说：“其实我认识你丈夫小葛很早，说不定比你还早。是在一次车间事故中。”

“是吗？”

许剑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许剑在本厂医院刚刚实习期满。那天外面一阵喧闹，送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伤者。一个是装配车间的天车工小袁。这天她的天车出了故障，开不到墙梯那儿。在这种情形下，天车司机一般要爬到牛腿柱横梁上，顺着窄窄的横梁爬到墙梯处，再沿墙梯下来。但小袁有恐高症，哭着不敢下。同跨还有一辆天车，司机小何把它开来，与小袁的天车并在一块儿，让小袁转移到第二架天车的驾驶室后，再开到墙梯那儿。就在这时出事了。小何天车上的扶手有点脱焊，小袁跨过来时要拉着扶手用劲，这么一拉，扶手完全断了，只听惨叫一声，小袁从八九米高的天车上摔下去。

那时小葛还是才进厂的大学生，在装配车间实习。听到惨叫声他第一个赶到，小袁已经昏死过去，口鼻流血，下体鲜血淋淋。小葛一刻也没耽误，抱上她往厂医院跑，后边跟着一群慌慌张张的工人。跑到厂门口，车间的铲车追上来，铲车上一位女工把病人从小葛怀里接过来，就在这时小葛却一下子休克了。

许剑说：“那天，门主任和外科医生一起，忙着处理重伤的小袁，让我照护小葛。开始我很紧张，不知道他有多重的伤。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安然无恙，身上的血都是天车司机的，他休克只是晕血。很多人都晕血，不过他特别严重。他清醒后想去探望伤者，但走到手术室前脸色惨白，到底没敢去看。”他问小曼，“他现在还晕血吗？”

“还晕。你知道他为啥晕血？是从小种下的病根，听他大姐说，他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是1967年，在体育场群众大会上发生一场车祸，很有名的。他爹妈都在那场车祸中死了，后来他堂姐把他养大。”

“噢，是那次车祸！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多悬，差一点，特车厂就没这个首席设计师了，你也没这个丈夫了。”许剑笑了，“当然，没了他，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也不会剩下。”

“不说他了，别在情人面前尽谈她的丈夫了。许哥你是不是有点傻？在这种场合，女人喜欢听什么话嘛。”

许剑笑着说：“那我就说你喜欢听的话。小曼，从那天见了你的身体，我的魂就被勾走了。小曼你知道吗？你是我唯一的情人。更准确地说，是除宋晴外我唯一碰过的女人，这种说法把三陪女也包括了，我从不涉足那些场所的。”

小曼迟疑片刻：“许哥我不想骗你，我只能说，和你好上后我不会再去找任何男人。”

这么说，关于她有四五个情人的说法是真的了。许剑不免嫉妒，想想自己没有资格吃醋，毕竟小曼和他只是露水鸳鸯，又不是他的合法妻子。再说，她的诚实也让人感动，她完全可以胡乱应一声，把情人搪塞过去嘛。

但许剑还是无法排除心中的懊丧，男人的独占欲是无法克服的，哪怕是对野合的情人也是如此，这是所有雄性的本能。书上说，某些雄甲虫在性交后，会用一个塞子把雌甲虫的生殖器堵死；雄骆驼在发情期间会占领一大群妻妾，把它们带到一个山沟里逐个交配，然后十几天不吃不喝守在沟口，防止其它雄骆驼染指。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许剑用玩笑掩饰自己的懊丧：

“你说‘从此不再找任何男人’？最好连小葛也算在内。以后别让他碰了，把整一个你全留给我。”

小曼哼了一声，冷着脸说：“别提他。许哥，以后咱俩幽会时你真的别再提他，败兴。”

许剑看看她，她的表情像是真的。他不免疑惑，小曼对丈夫真的如此鄙夷？但看他俩结伴散步的情形，虽然不敢依此就断定夫妻恩爱，至少还维持着正常的夫妻关系啊。这里肯定有什么蹊跷。噢对了，许剑听过一些传言，说小曼在家曾掴过丈夫的耳光。虽然丈夫怕老婆已经成为时尚，但掴耳光这种行事未免太过份了。对这种传言许剑不大相信，当然也不会向小曼求证。他只是向小曼保证，以后再不提那人了。

小曼原坐在许剑对面，后来转过来，小鸟依人般偎在怀里，手开始不老实了。其它顾客的目光都隔在高座背之后，来往的服务小姐们对他们的亲热视而不见。两人揉搓一阵后，她伏耳呻吟道：

“许哥我忍不住了，真的，一挨着你身子，我的骨头就酥了，咱们去开个房间吧。”

她的眼神迷离，呼吸加粗，身上火烫。她拉着许剑的手到下身处，那儿已经潮湿了。许剑心头跳荡得厉害，总算控制住自己，低声说：

“不行啊，今天已经太晚了。我过去可是个标准好丈夫，从没有夜不归宿的。你等着，等我安排好了去找你。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小曼很听话，没有勉强对方。她喘着气，趴情人肩头狠狠咬了一口，站起身来。

回家后已经11点，戈戈早睡熟了，宋晴偎在床上打毛衣，等着丈夫。许剑心里虚，目光不大敢与妻子对视，生怕她看出什么破绽，比如闻到另一个女人的香味、看到女人头发之类。但宋晴只是问一句：

“喝多没？”

许剑说：“没有，今天的几个朋友都不是酒鬼。”

便钻进卫生间洗浴去了。他努力冲净小曼的香味，看看肩头的牙痕不明显，不盯紧看是看不到的，便放心一些。等他回到卧室，妻子气哼哼地说：

“今天下午我气坏了，和司机祝运生吵了一架。”

一晚上她都憋着气，盼着丈夫早点回来倒苦水。许剑问是怎么啦？她说，下午祝运生拿着一堆白条来厂办财务报帐，三万多元的白条啊，都是焦副厂长和他出差期间花的，已经由焦副厂长签批。宋晴不给他报，说这样不合财务制度，你们两人一起出差，应该找其它领导签字。祝运生就说难听话：

“你一个厂办会计比厂长还牛呀，有焦厂长签字你挡个什么劲儿。要不我拿到大厂财务去报，等我报回来，咱们再说个小老鼠上灯台。“

宋晴被激怒，也不再顾说话的分寸，大声说：“有能耐到大厂报销那你去呀，反正想在我手里报吃喝嫖赌的花销，没门！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祝运生是个啥东西！”

厂里都知道焦厂长贪钱，而且贪得格外无畏，一点儿不带遮眼的。这个姓祝的司机则是他身边一条狗，两人合着伙儿捞钱。这些情形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恼人的是，这种货色却稳稳当当做官，一点不担心现世报。许剑知道这些情形，也知道妻子的秉性。一般来说，不管哪个单位或部门，当官的至少会团结两个人：会计和出纳，因为很难绕开会计出纳去捞钱。用工人的话说，会计和出纳绝对是“上黑线的”，肯定能从当官捞的钱中分一勺羹。但宋晴这个会计几乎是唯一的例外，她从不贪钱，也不买领导的帐，因而永远是线外的人，得不到好处还得罪人。许剑叹口气：

“你做的当然对，骂得也痛快。不过这样就把姓焦的得罪苦了。你说他是吃喝嫖赌的花销，焦厂长能饶了你？小心他给你穿小鞋。”

焦厂长是特车厂的三朝元老，今年已经50出头，但在男女之事上依然朝气蓬勃，20年如一日，隔三差五就有件花事出来。有人说，这20年内在特车厂找对象，不能找太漂亮的，太漂亮的都被焦厂长用过了。而且他至少在一个情人家里培育出了革命下一代，那个孩子已经十五六岁，一点不像他爸，倒是越长越像焦厂长的尊容。

据说有一次焦厂长在外地嫖娼，被当地的公安抓获，罚款6000元。那次他身边没预带现金，于是被公安连夜押回来，在厂区外的阴影里蹲着，两手抱着脑袋。一个公安守着他，另一个公安拿着他的亲笔字条敲开他家门，逼他太太付了钱，这才放了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偏偏一个小毛贼是本厂子弟，那会儿正好躲在附近，从头至尾听了个仔细，就把这事传开了。那个小毛贼在公安手下干惯了“下蹲抱头”这个动作，所以对焦厂长相当佩服，说一个威风八面的厂长，倒也能屈能伸啊。

但焦副厂长照样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厂长。你说却是为何？原来他很幸运，有一个深明大义的妻子，知道一损俱损的道理。妻子听说这些传言后，到处为他叫屈。她说那全是造谣！我从来没为他付过嫖金！俺家老焦光明磊落，不怕小人垫害！当然，两人关起门后也是有战斗的，邻居听见她咬牙切齿地骂“老淫棍”，说“早晚把你那东西割了，让你再发贱！”但只要一出门，两人便相敬如宾。

许剑有时拿他和自己的老主任相比，特别地不平。当然不是说门主任的同性恋多么高尚，不，从内心讲许剑是厌恶这种性取向的。但至少门主任没有像焦副厂长这样祸害全厂。如今，一个人已经身败名裂，一个人仍威风八面。这世道是怎么了？他再次告诫：

“宋晴你得小心他给你玻璃小鞋。”

“他敢？干这种龌龊事的人不敢见天日，只要你公开顶着，他在你面前老实着哩。听说姓焦的对池小曼——就是咱前楼那个漂亮姑娘——动过花心，在办公室里要亲她，被小池狠狠掴了一耳光。过后他也不敢怎么小池。”

突然听到小曼的名字从妻子嘴里说出来，许剑心头格登一下。侧身看看，宋晴表情如常，显然她是无意提及的。他问：

“真有这事？你听谁说的？”

宋晴不肯说出消息的源头。不过从她的话里猜度，是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大嫂说的。这也是宋晴的长处，她对低阶层的人很有亲和力，老娘儿们都爱找她说心里话。许剑对这个消息十分感慨。全厂谁不知道池小曼是个风流女人，难听点说是个荡妇。他绝对想不到小曼还会有这样的烈性。他沉吟一会儿，扭头见妻子已经睡熟，枕头下露出匕首的刀把。这是她一人在家时的习惯，她说结婚后已经习惯男人睡在身边，哪天许剑不在家她就要失眠，还要备好匕首来防身。许剑曾笑她，身单力薄的，真要闯进来一条色狼，凭这把小刀能挡得住呀，你还不如牺牲清白保住性命。她笑着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身体是你的，绝不让别的男人碰，许剑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那时许剑很感动，把她搂怀里可劲儿亲热一番。

这个妻子真没什么好挑剔的。是个好女人，又是个正派人，心里亮堂，没有鬼鬼道道的玩意儿。张上帝语录：

“谈恋爱是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因为你在挑选终身伴侣时，恰恰是很不成熟、最易冲动的年龄。一旦选错，你得用毕生时间为你的错误还债。”

感谢上帝，许剑想，我选对了，或者是说我赌对了。

这会儿，熟睡的宋晴十分安祥宁静。看着她的面容，许剑想自己真不是东西。可能所有的男人都不是东西。他想，如果哪天宋晴知道自己与小曼的鬼混，说不定会用这把匕首捅进我的小腹。而且，就是被妻子捅一刀，许剑也不会怨恨她。

许剑完全被那个尤物迷住了。两人之间算不上是爱情。那玩意儿不能说没有，但份量不大。小曼最强烈的动机就是性欲，许剑也一样，两人对此心照不宣。自从在他家沙发上那次突发的、带点冒险性质的做爱之后，很长时间两人没有实质性的接触。许剑不能再让她到自己家里幽会，因为邻居会生疑的，特别是她这样名声的女人；许剑更不愿到她家，还是那句话，若是到一个男人的家里睡人家老婆，他有心理障碍，小曼在这点上倒是放得很开。咖啡厅或夜总会的拥抱揉搓完全不能解渴，反倒是越弄火越旺。

不久他们就开始在外边开房间了。

他们约好，分别打车到某个偏僻旅馆相会，云雨一番再匆匆回来。每次做爱都十分酣畅，只可惜时间有限不能尽兴。不敢在外边过夜，至迟11点前要回家，弄得一次幽会后马上盼着下一次。慢慢地，许剑开始感受到偷情的辛苦：你要挖空心思为晚归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要防着妻子闻到你身上的女人香味，或看到身上的牙痕及发丝；要预防在睡梦中喊出情人的芳名；要悄悄扣下私房钱，以便在两人世界里花销。还要在对妻子、儿子甚至情人之夫的负罪感中挣扎。

这些事偶而为之可以，若每天如此，真的太辛苦了。

公平地说，小曼靠上许剑并不是为钱，她从不让情人买项练戒指之类贵重礼物，出外吃饭时也总是点最便宜的菜。但即使如此，房费饭费及必不可少的礼物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当然是要男人付的，这是自然界的惯例。

那天许剑与妻儿一块儿看“动物世界”，原来动物也与人类一样啊，有一种花庭鸟，雄鸟求婚时要先搭好一座新房，还要在新房外堆上贝壳、花瓣之类的礼物，待雌鸟审视满意后才轮得上做爱。雄蜘蛛和一种雄鱼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不反过来、是雌性为雄性送礼呢？为什么动物的行为和人的行为完全雷同？这里边一定有深层次的生物学原因。

看着雄鸟競競业业地做这事，而雌鸟点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视察，许剑突然失口而笑。他想，如果上帝在天上看着我在小曼面前献殷勤，也会失口而笑吧。妻子奇怪地看看他：

“咦，你跑哪儿拾了一个笑？”

儿子大大咧咧地说：“我知道，我爸是想给你准备贝壳花瓣哩。”

他是童言无忌，不知道这个行为的后续含意。当妈的脸庞红了：“不许胡说八道，禽兽的事也拿来比你的爹妈。”

戈戈伸伸舌头，不说话了，许剑忍着笑，拉上妻子回到卧室。

也许是因为许剑的医生身份，在同小曼狂乱的情热中，他头脑深处始终有一个地方是清醒的。他再三警告自己：该勒住马了，前边有悬崖，再走下去肯定粉身碎骨。但是不行，做不到。即使有这样的危险前景也挡不住。即使对妻子有强烈的负罪感也挡不住。他无论如何忍不住对那具肉体的渴望，就像是一名陷得很深的瘾君子。

“其实性欲和毒瘾的本质是一样的，”有天幽会时他同小曼说，“二者都是内啡呔作用于大脑快感中枢所建立的强力联系。现在国内已经有了手术戒毒法，在瘾君子头上钻两个小洞，用冷冻法屏蔽掉快感中枢，毒瘾可以立马戒掉，而且非常彻底，绝不复发。当然这种手术有一定副作用，会多少影响手术者的人格和智商。至于性欲同样有快感中枢，雄性动物在下丘脑的前部有一个性行为中枢，称为性两形核，只要用电流刺激这儿，就会引起雄性的爬背行为。雌性动物的性中枢则位于下丘脑的腹内侧核，用电流刺激这儿会引起雌性的露臀行为。”

他看看小曼：“人也一样啊，也许在咱俩的下丘脑上那么屏蔽一下就好了，今生再不会受欲火煎熬，不用提心吊胆地偷情。”

小曼撇撇嘴：“那样子活着还有啥意思？老天生我是个女人，就得享受做女人的乐趣。”

许剑忽然来了兴致：“说起女人，你知道自然界中雌性和雄性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你以为我弱智呀，雌性雄性，那玩意儿长得不一样嘛。”

那回是在一个郊区的家庭旅馆，许剑跑了很久才找到这家比较满意的旅馆。环境非常僻静。一个独院，高高的院墙，主人一家都在一楼，整个二楼只住他们俩人。房间设备很简陋，周围是粗粗粉刷的白墙，碰一下蹭你浑身白灰。身下的简易铁床吱吜作响。但屋里和被褥还算干净整洁。窗外是一棵大梧桐，在风中飒飒响着。月光透过浓叶照在窗帘上。老板娘大约50岁，从面相看比较忠厚，让人放心——偷情不得不时刻小心，也许老板知道你的身份后会敲诈你呢。第一次携小曼来这儿时，老板娘说：

“别看这儿简陋，最大的好处是安全，保证不会有公安来检查。”

不用说，这个忠厚人也知道不忠厚的事：她知道这一对是野鸳鸯。俩人一笑了之。

这会儿他们已经彻底放纵过了，正赤身相偎看电视。是一台破电视，伴音沙沙地聒耳朵，图象老是跳荡扭曲。许剑干脆探过身关了电视，对小曼说：

“你说的只是雌性雄性表象的区别，算不上本质区别。地球上出现生物后，最开始是单性繁殖，后来发展到两性繁殖，因为两性繁殖更利于变异进化。但最原始的性交没有性别之分，双方都放出同样的性细胞受精，称为配子繁殖。不过后来因为一种既简单又深刻的自然机理，这个过程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什么机理？”

“是因为生物的自私本性。在配子繁殖中，凡是造出较小配子的父体就占便宜，因为它可以用同样的资源造出更多的配子，让自己的基因有更多的繁衍机会。所以，配子的进化趋向是个头越来越小。但在这个大趋势下，如果另一些配子越来越大，反而也容易得到受精的机会，所以这些配子在进化中越来越大。最终不可逆转地形成两极分化，这就是两性的起源。”

小曼皱着眉头：“你是在说天书吧，我怎么听不懂。”

许剑知道，以她的知识层次听懂这些道理确实比较难，便尽量浅显地说：“这么说吧，两性的本质区别是：为繁衍后代所奉献的性细胞，也就是精子和卵子，雌性大而雄性小。不管性器官的形状是什么，只要性细胞小的就是雄性，大的就是雌性。所以自然界中的雄性天生就是占便宜的家伙。”

小曼笑了：“包括男人吧，你们就爱占女人便宜。”

“当然包括啦。两性的这种本质区别决定了各自的行为准则，雌性因为做出的牺牲大，所以对家庭，尤其是对后代，更有责任感，否则她那个比较大的卵子，要是胎生动物还要加上怀胎的时间，就全白费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伟大母爱。雄性就可以四处留种，然后一走了之。因为只要留了种，他再奉献不奉献就差别不大了。”

“所以嘛，”许剑打着哈哈，“男人的花心是可以原谅的，雄性的本能嘛。”

小曼突然生气了，冷笑道：“这些谬理从哪儿来的？你的发明？”

“那可不是，这是西方生物学家说的。西方有很多这类著作，像道金斯写的《自私的基因》等。我那儿有不少这样的书，你想看我给你。”

小曼闷了一会儿说：“哼，这些什么学家都是男的吧。”

许剑到这时还没发现情人的情绪异常，说：“不一定，当然，男的肯定多些。”

小曼的身体僵硬了，扭过脸生闷气。许剑看她不说话，搬过她的脸，发现她竟然在垂泪，慌了：“哎小曼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惹你了？”

小曼怒冲冲地说：“许剑你要骂我就明着来。你说我不像女人，说我花心，淫荡，没有母爱。是不是？”

许剑只有苦笑：“这是哪跟哪呀。我说的是最玄妙的自然之道，咋能扯到你身上呢。”

他着实后悔。看来，对小曼的文化层次来说，说这些无异是对牛弹琴。大学时他受张上帝的影响，看过不少西方进化论学者写的著作，对书中揭示的这些深层次的机理很有感悟。原来“人”并不是“精神”的，而在很大程度上是“物理”的人，人的行为要受冥冥中的本能约束，也就是说，要受肉体的物理结构的约束。比如刚才的话题：每个人都承认母爱比父爱更深，但谁能想到这与卵子精子的大小、与男女怀胎不怀胎，竟然有本质的关联？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机理虽然极简单，但确实有说服力，从逻辑上讲很厚重，体会它就像嚼槟榔，越咂摸越有味道。许剑对这些机理感触太深了，老想有个交谈的对象。但与小曼说这些，显然是找错人了。

通过小曼出人意料的情绪爆发，他也看出来，在这个放荡女人的张扬外表下，实际上是很深的自卑。她肯定知道外界对她的非议，而且对此并非不敏感。她并不是一个只知卖弄风情、没心没肺的女人。许剑搂紧她，温声安慰，为她舔干眼泪，说：

“你别误会，我根本不是影射你。我疼你还来不及呢，咋能绕着圈来骂你？再说女人的四处留情也是符合进化论的――她要为后代寻找最强壮的基因源嘛。比如你找了我，因为我是一只优良的种牛，对不对？”

她哧的带泪笑了：“不要脸。”

“不过一般来说，母爱要强过父爱，这是没有疑义的。拿我家说吧，戈戈那年到爷奶家过暑假，宋晴十几天没见他，想得那个苦哇，常常躲到房间里哭。我这个当爸的不是不想，但绝对到不了哭鼻子的份儿上――对了，”许剑顿一下，小心地问，“小曼，我想问句话，可别再惹你不高兴。你已经结婚五六年了吧，小葛三十五六了吧。”

“他三十六，我们结婚六年。”

“为什么没有小孩？小葛没有生育能力？”许剑看着她的脸色：“小曼，想说你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想帮帮你，比如对你俩做一次医学检查。”

小曼这次没有生气，轻描淡写地说：“不是那个原因，是我不想要孩子，一直采取着避孕。女人就像带着露水的花，太阳一出就失去光泽了，我想趁年轻享受享受。”她气恼地说，“哼，因为我不愿生育，小葛大姐把我当成仇人，说我成心要断葛家的香火。我说你又不是小葛的亲姐，更不是他妈，葛家的香火关你屁事。”

许剑不由默然，心里拿她同宋晴作比较，宋晴绝不会为了享受青春而不要儿女。看来，目前的三人关系就是最佳结构，他绝不会拿小曼做妻子而让宋晴做情人。

所以――要格外谨慎。不能舍弃同小曼的欢情，也决不能因此而失去宋晴。

对小曼所抨击的小葛大姐，实际上他是同情的。他见过不少的家庭，出嫁的女儿反倒特别关心娘家的香火传承，这在动物界可是见不到的。于是他转了话题：

“你说的就是那个把小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堂姐？”

“对，她是本市人，文革后期不是搞什么城镇居民上山下乡嘛，她们全家到了西川紫关镇，把小葛也带去了，一直养活到上大学。”

“噢，是这样。这段历史我清楚。”

文革后期，北阴市出了一个全国有名的“革命领导干部”，时任北阴地区革委会主任兼军分区政委，此人按现在的标准就是十足的害民贼了。所谓居民下乡，全国范围内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搞得也最凶。他派人扒居民的住房，或派一群人住你家吃光存粮，生尽办法逼你下乡，闹得民怨沸腾。许剑说：

“这么说，小葛是在紫关镇长大？宋晴也是紫关人，不过她五岁前就离开了。”

两人扯了一会儿闲话，小曼忽然默然了。那会儿许剑不知道，小曼刚才说的不愿意生育的原因并非真心话。她沉默一会儿，突然脱口说出一句话，让许剑非常吃惊：

“许哥，实际这不是真正原因。”

许剑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问：“你说什么原因？”

“我不愿生育的原因。真正原因是――我怕生个儿子像他。”

这个“他”当然是指小葛。这句话太重了！不管怎样，那是她丈夫！是一个不失英俊的男人，是名列全厂首席职工榜的优秀设计师！但这无异是她的真心话。许剑震惊地盯着她，她烦闷地垂下目光，没有再加解释。

也许她已经后悔脱口说出这句话。

那个老问题再次浮出水面：何以小曼对丈夫小葛如此鄙夷，却又维持着至少说得过去的夫妻关系？许剑能感觉到，这里肯定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非常不正常的东西。但小曼不说，他也无法再深问。

虽然许剑的工作不在大厂，专业距离也比较远，但也听过不少对小葛的夸奖。那人是个优秀的工程师，脑瓜灵，肯钻研，肯吃苦，技术上非常有实力，无论领导还是工人都很器重他。三年前，工厂生产的一台大设备出厂，用户已经验收过了，送别的宴会都开过了，十几辆辅助车辆组成的车队整装待发，工厂领导也赶来送行。但就在这当口儿，主机设备上的美国卡特柴油机哑巴了，再也不能启动，可上午试车时还一切正常啊。十几辆车在等着，急如星火，车间赶快调来最棒的工人技师检查故障。但工人对这种进口柴油机不熟悉，查了很久查不出来，越是查不出来他们越心慌。后来把小葛请来了，小葛听工人们介绍了情况，略微思索一会儿，要了一把17的开口扳手，爬上车，拧开机上一根铜管的接头，随便要了一团棉纱塞紧，再把接头上紧。对工人说：

“试试吧。”

工人一按电门（车上是直流电），机器喷出一大团黑烟，轰隆隆地起动了。

那阵儿工人们，尤其是急得满头冒火的用户们，简直把他当成神灵。小葛对用户解释说：这种进口柴油机上都装有限烟器，根据进气压力来限制供油量，保证机器在正常工作时绝不会冒黑烟。现在限烟器有毛病了，把油路彻底关死了，所以没法启动。这会儿来不及修理，我先把它断开，你们尽可开回去，绝不会出事的，只是多耗些油、冒点儿黑烟而已。等你们到家后，直接喊美国公司的人去修就可以。用户们豪爽地说：行！多费点油没关系，我们这会儿归心似箭了！

小葛类似的闪光事迹还有很多。所以，听见小曼这样“恶毒”地骂他，许剑真的难以接受。他只顾想心思，没注意到小曼也在想心事。过一会儿，小曼忽然搂紧他：

“许哥，我给你生一个儿子吧。”

许剑大吃一惊，脱口说：“小曼，那是不行的！”他意识到自己口气太硬，立即放缓语气，“小曼我感激你的情意，但那是不行的。儿子出生后我无法养他，如果瞒着小葛让他当假父亲，未免太缺德。现在家家都是独生子女，我可不能学焦副厂长那样的畜生。小曼，别有这个念头，想也不要想。”

小曼冷冷地推开他：“男人都是这样，想寻欢作乐，又不想负责任。你放心，如果生下你的儿子，我自己养，决不麻烦你。”她恶意地警告，“你赶紧把我甩了吧，要不，说不定哪天我就偷偷怀上了。甩了我也不行，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怀上了呢。”

许剑也生气了：“小曼你不要逼我。我说的是正理，我是为两人着想。”

两人生了一会儿闷气，都仰着脸看天花板。许剑没想到小曼会这样不可理喻，开始对偷情懊悔。它会走到哪一步？很可能把他现在的生活搅得七零八落，家破人散也说不定。过去他一直对偷情的后果担着心，但只是缘于理性的推断，现在威胁开始变得现实了。

也许真该就此中断与她的来往。长痛不如短痛。

不过小曼很快平静了――按她刚才激烈的情绪，她的平静显得过快了。她打了一个呵欠，攀住情人的脖子，若无其事的说：

“别想那些烦心事啦，我只是开玩笑。心里不痛快，在你这儿发泄一下。许哥，时间不早了，你再要我一次，咱们该走了。

他们又要了一次，许剑比往常更细心地采取了避孕措施。这最后一次做得还算尽兴，小曼似乎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骑在情人身上前后俯仰，尖声叫着，俩人很快攀上了快意的顶峰。

不过许剑知道这只是表象。他已经摸到小曼心中有一个硬结。这个放浪形骸的风骚娘儿们心中有一个苦闷的硬结，只是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这让许剑对她暗暗生出怜悯。

屋里没有卫生间，两人在楼道里的水池中草草梳洗一番。许剑内疚地说：

“这儿太简陋了，你看连镜子都没法儿照，下次咱们换个地方。”

小曼不在意地说：“那有什么？只要房间干净僻静就行。还有，”她压低声音，“只要你在床上尽心。”

许剑心中一荡，搂住小曼说：“我保证不光尽心，还要尽力。”

两人压低声音哧哧笑着，摸黑走下楼来。老板娘听见动静，开门出来打开院灯，热情地说：“你们二位要走？欢迎再来啊，真的，我这儿最安全，又实惠。二位以后常来啊。”

两人笑着答应了。这儿确实很实惠，每晚只要30元，又不怕公安来扫黄，设施简陋一点也算不了啥，以后他们真的会常来。虽然两人只是偷情，不是嫖宿，从法律意义上说并不在公安的管辖范围内，不过碰上警察大爷是无理可讲的，何况做贼心虚，哪一对野鸳鸯敢和警察讲道理？

老板娘对正在做作业的女儿说：“曼儿，去送叔叔阿姨，把大门关上。”

那个叫曼儿的应一声，送两人出门。听见她和小曼同名，许剑和小曼都不由多看了一眼。小姑娘很漂亮，瞳仁特别大，特别黑，表情生动，跑起来像花蝴蝶一样。关门时甜甜地说：

“叔叔再见，阿姨再见。外面黑，你们慢走。”

绝对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许剑不由想，她妈妈为了每晚30元的收入，让女儿目睹一对对野鸳鸯在家里出入，潜移默化，也许她长大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女人吧。

这种想法其实是悲天悯人，但又自我感觉比较无耻（曼儿才是个十岁左右的纯真孩子呢），禁不住脱口骂一声。

小曼奇怪地问：“怎么了？”

许剑说“没怎么，骂自己呢，男人都不是好货，爱想入非非。”

这儿比较偏僻，出租车不多。他们沿着路沿，边走边等，月光拖出两个长长的人影。小曼挽着情人的胳膊，她这会儿的情绪真正好转了，心情轻松地哼着歌，不时踮起脚尖吻一下。许剑想，她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在心理上对我已经有很深的依赖。所以，她说“从此不再找情人”是真的，她说想给我生个儿子也是真的。也许只要我一句话，她会放弃放荡的生活，安心去我家做贤妻良母。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代替宋晴。所以，婚外恋真不是好东西，它会害苦一切相关的人：我，小曼，小葛，宋晴，还有戈戈。

想起戈戈，许剑突然想起：此前小曼的谈话中一直没有用“孩子”这样的泛指，而总是说“儿子”。比如她说“怕生个儿子像小葛”，又说“许哥我想给你生个儿子”。她对“儿子”有一种特别的情愫，所以下意识中就流露出来了。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的丈夫不能依靠，便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异性身上。这符合弗洛依德的说法。

小曼见情人久久不说话，问他在想什么，“不是在生气吧。许哥，我刚才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你别在意。”

许剑说我没生气，我在想心事呢。不过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话题太敏感，贸然提出来，一定会割出一条新的伤疤。在他的印象中，小曼的脾气像水一样随和，但随和的水面下不定哪儿有个暗礁。他得时刻小心不要撞上。

总算来了一辆出租，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热情地说：“你们等久了吧，这儿的出租不好遇，以后再要车，提前打电话喊我。给，这是我的名片。“

许剑和小曼对望一眼，上了他的车。看来，司机猜到了两人的身份，大概常在此地做野鸳鸯们的生意吧。许剑揶揄地想，偷情也是于国有利的事，能多少拉动国民经济的发展哩。

两人在车上紧紧相偎，享受着离别前的温暖。离特车厂还有500米时，许剑让停车，他下了车，让司机往前开，把小曼送到厂门口。两人不能同时回去的，怕被人撞见。独自行走在寂无人影的路上，心中感叹：偷情真是麻烦啊。

许剑第二天上班时，听到走廊里吵成一片，出来看见一个瘦小老头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后边两个中年女人还在追打，手里挥着火钳和锅铲，骂着：“老不要脸！老扒灰！”老头则畏缩地闪避，低声辩解着，但不敢回骂。

许剑认出是在医院搞装修的民工老吕头。两个女人是他大小儿媳，都在厂门口卖菜，是附近有名的泼妇。两人都相当胖，“胸前两个妈妈像山托”（水浒里说孙二娘的话），屁股之硕大肥厚，分成俩也不算小。她俩上演这种全武行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次许剑见大儿媳和一个买菜的老头吵架，把老头一脚踹倒，还骂着：“就你个老螳螂敢和我操事？老娘儿200多斤，屁股墩一下，也墩死你老鬼孙。”周围人大笑，把挨打的老头笑得没一点斗志，只好爬起来，狼狈撤退。

这会儿她们又朝自己的公爹开火了。许剑忙喝住那两个女人：

“出去，出去，医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等你公爹回家，你们扒了他的皮我也不管。去去！”

他喊来护士小丁小高，用力把她们推出去，俩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往里冲。

老吕头有六十七八岁，干筋瘦巴，脸上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辈子的积尘。受了一辈子的穷，眼下仍很困窘。他的身体很结实，油黄的皮肤像是镀了铜，干起活来跟小伙子一样生猛。他曾给许剑的旧家干过装修，十分健谈，特别可贵的是，谈话中常常对自己的苦难来一个自嘲式的剖析，而这种自嘲一般是文人们才具有的特点。记性尤其好，说起几十年前的事，能说得纤毫毕现，听他说话就像是听评书。这么一来二去的，许剑和他混熟了，称得上朋友。

一次闲聊中，他说他十二三岁被国民党抓兵，随军南下，在湖南长沙被解放。解放军问他是参军还是回家，他说回家，于是给了一点钱，让他走了。过了武汉又碰上一个大部队，后来听说是林彪手下的一个军部。他在一个小饭店里吃饭，军长碰见他，见他长得机灵，摸摸他的头顶说：“娃子，别回家了，给我当通讯员吧。”他那时急着回家，吓得哇哇地哭。饭店老板娘可怜他，替他求情说：“长官，放他走吧，你看他还没有拔节哩，回家长足了，早晚不是你们的苗。”军长没为难他，笑着摆摆手，让他走了。

出门碰见一个穿长衫的拾粪老头，老头说一番话让他记了一辈子。老头说：“娃儿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说不定只有这一个机会，让你扔掉了。回家吃你的窝头北瓜吧，等老了想想我的话。”

老吕头感慨地说：“许医生，这句话我差不多已经忘了，到老才忽然想起来。那拾粪老头一定是个高人，刘伯温转世袁天罡投胎，不说他能后看500年，少说能后看50年。要是我当年留到军队，我又不傻不憨，虽说没文化，怎么也混个连长干干吧，顶不济也能混个离休（解放前参军的都是离休，那时还不到1949年10月），混个医药费全报。你看这辈子我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又讲摆他家那两个泼妇。说他家绝对是女人法西斯，没男人过的日子。他的俩儿子全让自己老婆捏在手心里，苦胆吓破了，上床后那玩艺儿都硬不起来的。有一次两妯娌卖菜时窝里斗，吵架，扯上对方的人老八代骂，骂得七葷八素血糊淋拉。一个好心人听不过去，把二媳妇拉过去，说：“你怎么敢惹她呢，那是远近有名的泼皮。”二媳妇说：“我咋不知道，俺俩是妯娌我能不知道？我可不怵她，看谁泼过谁吧。”那人直咂嘴，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老吕头说：“许医生，你想想我在家过的啥日子？我老婆死得早，小儿子两岁时她就死了，我辛辛苦苦把俩儿拉扯大，容易嘛。娶俩儿媳，更是生生剥了两层皮。没想到娶回家两个母夜叉，一个就够我受了，是俩！可我没法儿埋怨，又不是儿子自己挑的媳妇，都是我托人介绍的。瞧我这眼力多准，比古人伯乐的眼光还毒呢。”

许剑替老吕可怜。难得的是他在如此的水深火热中还不失幽默，有闲心自嘲他的一生。许剑对这一点很佩服的。

他把老吕领到外科门诊，让护士小姜为他包扎伤口，逗他：“老吕头你咋敢去扒这俩人的灰呢，活得不耐烦了？”

老吕头急赤白脸地说：“听她们放屁，我敢碰她们？走路都绕着走，吐唾沫吐到她们影子上我都嫌晦气。”

这时两个泼妇已经转移阵地，从内科楼道门口绕到外科室窗外。大儿媳听见了这句话，大声说：“老不要脸的，他偷我的奶子罩！”二儿媳也喊：“他偷我的月经带！”老吕头脸红了，辩解道：

“放屁，全是放屁，给我天胆，也不敢偷她俩的东西。一对母夜叉，白虎精。”

不过他的辩解明显底气不足。许剑当然明白内中的曲折：老吕可能确实没偷两儿媳的亵物。但他肯定偷了某些女人亵物，让两妯娌发现，闹出这场风波。

这不奇怪。老吕已经光棍30年，依他的钱包看，这半辈子肯定找不到泄火之处。于是，长期的性压抑养成一种怪癖，那就是偷藏女人的亵物以自慰。这种病例很多的，有人竟然偷来成箱的乳罩和女人内裤，把屋子变成了女人内衣店。不过这种淫物癖者以年轻人为多，没想到60多岁的老吕也有此雅兴。

老吕头这个贵恙早就不是秘密，在许剑家装修时，他听过一些年轻民工起哄，追问老吕头：“这两天又捞住没有？捞的东西新鲜不新鲜？腥不腥？”许剑原来听不懂他们的话中机关，后来才知道那是取笑老吕爱搜检女人的亵物，尤其是女人们刚离身的衣物。老吕头非常随和，不管年轻人如何起哄，总是笑眯眯的，不急也不恼。

装修工头是个50多岁的老头，他对老吕有一个精当的评价。他说，哪个搭帮的建筑队也离不了老吕头这样的人，家乡话叫“底子”（人群中垫底的人），人没本事，但打杂跑腿的事你尽管使唤，还能让大伙儿逗乐子。又好养活，孬好扔把草料就饿不死。 

不过许剑和工头都没料到这个“底子”也有爆炸的一刻。那天，许剑的房子装修已经算完工了，工头来检查，喝了点酒，说话有点罗索，有点大舌头。他先夸了自己包工队的质量，又说自己的生意如何红火。不知怎的把矛头对准了老吕，说“你那个磨牛老婆”（指母牛，是此地的土话）如何如何，又取笑说：“你个子低，听说得站个小板凳去操？” 

许剑这次反应太迟钝，还以为他是取笑老吕30几年前过世的老婆哩。工头取笑时老吕头一直没反应，许剑想，他大概仍是那副不急不恼的神态吧。但这时许剑无意中看了老吕头一眼，发现他竟然脸色惨白，眼神是那样可怕！然后，没一点征兆，老吕头拎起一把铁锨，抡圆了，照工头的头上砸过去！这个爆发太突然，屋里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卡查一声，铁锨落到门框上，断了。这时人们才醒过来，喊着你疯了你疯了？上来七手八脚抱住他。工头脸上没了血色，酒早醒了，打开门，兔子似地一溜烟逃走。

老吕头愣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神还是那样可怕。屋里的年轻工人没法儿劝他，都散开去默默干活，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屋里的气氛像坟墓一样。不过没几分钟工头就回来了，进门就嚷：

“老吕头我操你先人，你差点让我老婆变成寡妇。老吕头你这王八日的，算老子错了行不行？老子给你服个软行不行？”

然后工头不再理他，开始检查被砸伤的门框，和许剑商量如何修复。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以后老吕头照样还在这个工头手下干活，照样是那个任人取笑、不急不恼的“底子”。

关于工头所揭露的老吕头的兽奸行为，许剑想有两个可能：一，是完全的糟贱人，是看老实人好欺负，所以老吕头才会这样的狂怒。二，是真的，老吕的狂怒只是因为被戳到疼处。后来没人再敢谈论这事，所以许剑一直不知道真相。不过他比较相信第二种可能。要知道，老吕当鳏夫时才30几岁，正是精血两旺的年龄；那个时代又恰逢中国禁欲主义登峰造极，其实文革中反而稍为松弛。禁欲主义的高压造成无性的真空，但男人体内的欲望却不会冬眠。那是上帝的指令，上帝不会理会人世间的政治游戏和道德变易。所以，老吕头在极度煎熬中偶尔“铤而走险”一次，并非不可能。张上帝曾转述过一些社会学家的说法，：社会中卖淫的存在是男人欲望的溢流阀，可以减少强奸和其它暴力行为（他没提到兽奸）。所以存在即为合理。

外科室的护士小姜肯定听信了那两个女人的话，给老吕包扎时，一直拿鄙夷的眼神翻他，对他说话恶声恶气。门外的两个恶妇还在骂街，等老吕头包扎完，许剑领他到门口，笑着说：

“好了好了，你们的官司回家去打吧。”

他过去挡住两人，护送那位败军之将安全撤退。

这以后老吕把许医生当成了恩人，经常来门诊室看望，送一些新鲜豌豆、新玉米之类土产，许剑也常把不用的衣物施舍给他。尤其是宋晴，施舍衣物时比丈夫更大方，许剑常笑她：你素来爱心过剩，这下子算是有了一个可以宣泄爱心的长期对象。

就像施舍衣物那样，许剑对老吕头的友谊一直是施舍性的。他没想到，在后来那场命案中，这个小人物的友谊对破解案情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对那场命案的破解同样起到重要作用的还有另一个江湖朋友，虽然他的作用是间接的。他叫胡明山，是商界的草莽英雄，从拉板车起家，如今手下有一个实力雄厚的房产公司，很有几个臭钱。特车厂医院的新大楼就是他承建的，来来往往，和许剑成了熟人。

有一次许剑在医院路边和人闲聊，老胡开着别克君威过来，停住，摇下车窗，和许剑打招呼。他说宝贝儿子生病了，特意带儿子来特车厂医院，找名医杜医生看过，开的红霉素等一大堆药，每天打点滴退烧消炎。这会儿儿子刚输过水，他接儿子回家。老胡不说杜名医，许剑还不在心，一说他反倒引起了注意。这位杜名医是厂医院的一个宝货，经常有医学论文在国外刊物上发表，在本地甚至全省医学界都小有名气。但他日常应诊的本事太臭，不是一般地臭，臭到能出人命，所以知道内情的医院家属绝不敢让他给自家孩子看病的。许剑对此曾颇为纳闷，杜医生的论文他倒是无缘拜读，但既然能在国外频频发表，国外的学术腐败不像国内这样凶，那些论文总有可取之处吧。但看杜医生平素的腹内空空，真无法想象他怎么能屙出一个个金蛋。

他没对老胡说杜医生的坏话，只是说：“让孩子下车，我再看看。”

孩子下来了，眼泪汪汪。许剑看看孩子颊唇粘膜，上边有点状白色的柯氏斑，摸摸耳后有淋巴结，就说：

“老胡你别给儿子打吊针了，回去吧。麻疹。只要加强护理就行，再这么折腾，反倒折腾出毛病来。”

老胡还不大信服，许剑说：“你这次尽管信我，名医只能看大病，这种小病就适合我这庸医看。”

孩子很快痊愈了，胡老板杀上门去，把杜医生臭骂一通。老胡是民间语言大师，这次疼子心切，自然不会轻饶杜医生。他骂杜医生是“西洋骡子球，管看不管用”（骡子的那玩艺儿很雄壮但不能生育。说“西洋骡子”则暗指他用洋文发表论文），以后这几乎成了杜医生公认的绰号。好在胡老板小事莽撞大事精明，没把背后的许剑给卖出去，要不然许剑就难和杜医生相处了。过后老胡给许剑送来两瓶茅台，许剑笑道：礼重啦，礼重啦，常见的小病，你给我一元钱的挂号费就行。老胡说太轻太轻，你这次不说救我儿子一命，至少是免他一场大难，两瓶茅台算个球哇。

又一次在酒桌上相遇，他很急迫地把许剑拉到一边，说他这次刚到南方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胸前长出来成串的红泡，灼灼地疼，是不是性病？许剑说，不用说你又去拈花惹草了，对吧。他咧着嘴笑道：

“那是少不了的，我三天不能没女人。我知道现在鸡子们性病太多，惹上个艾滋病更是要命。可是，不让我碰女人，还不如杀了我。”

许剑先夸他“不畏生死，天下第一伟丈夫”。然后让他撩起衣服，看看他的胸前，说：

“把你的狼心放到狗肚里吧，这不是性病，是带状疱疹，俗名蛇串疮，又叫缠腰龙，是病毒性疾病，同你旅途劳顿和南方湿热有关。相当疼，但不算大病，病情如何发展与人的体质有关，按你的身体不会出大问题。不过你也要抓紧治，如果让它在身上长了一个对圈，也很要命的。”

后来果然很快痊愈。这两次都不算是疑难病症，但胡老板从此把许剑看成天下第一神医，到处卖力揄扬，以至于许剑墙内开花墙外香，在外边的名声远远大于他在职工医院的名声。不时有厂外的患者慕名来找“许神医”，而且一问，准保是直接或间接听了胡老板的揄扬。许剑不能不佩服这家伙的能量。

那天许剑回家，宋晴说你今天没开手机？胡老板把电话打到我那儿了，说找你有事。两人正说着，胡老板的电话来了，说他知道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钓鱼地儿，咱们一块儿去，就是远一点，来回得两天时间。”

许剑问是在哪儿？他含含糊糊地不肯说，只是说：“反正坐我的车去，路途一切由我安排，你就甭管了。”又交待：“只你一个人，嫂子不要去，因为我得带着老九，她已经跟我去过一次，玩得很尽兴。”

许剑一时没听转，问什么老九？他得意地说：

“算是你九弟妹吧，我半年前挖到手的妞儿，漂亮极了，前八个跟她没法儿比。哪天我带她让你见见。”

这下许剑明白了他不让宋晴去的原因。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实际在要紧处心细如发，否则也做不成这么大的生意。这次他带的是相好，而宋晴是正牌夫人，他怕宋晴不愿与这样的女人为伍。那会儿许剑突然萌出一个想法：也许我能带着小曼？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被自我否定。许剑绝不敢像胡老板这样张扬。而且老胡的那张嘴巴许剑是知道的，如果让他知道小曼的事，第二天全市都会知道。许剑只是说：

“最近太忙，等我有空儿吧。”

这些天他确实忙，正是和情人如胶似漆的时刻，能够凑出来的空闲时间都花到小曼身上了。

他没想到，胡老板说的“钓鱼地儿”竟然远在400多公里之外的汉水上游，他不肯明说，是怕许剑嫌远不去。他们最后终于去了，不过已经是两年之后，是21世纪的2001年了。那时，许剑认为坚如磐石的婚姻已经破裂，他被宋晴赶出了家门；曾同他如胶似漆的小曼也咫尺天涯，陌如路人；而胡老板与老九这对露水情人倒安安稳稳地苟合着。

命运就是这样的作弄人。

命运也会成全人。正是在汉水上游那个偏僻的山坳里，许剑无意中得到解读那个命案的钥匙。几乎可以说是天意了。

3　众生相

曹院长许诺的答谢宴请很久之后才落实。原因是他一直想说通许剑把仝局长请来。曹院长打算在本院开拓法医业务，这当然得在公安局有硬关系。他想借许剑来打通这个路子。但许剑这次坚决不答应。他说：

“院长你别难为我啦！上次也就是冲你的面子，我才厚着脸皮求他。以后就是我儿子犯事被抓，我也没脸求他了。”

曹院长看他确实是天性如此，不再难为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通过胡老板邀了仝宁的夫人出席。胡老板的公司叫“金达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中有郑孟丽的父亲，股不多，五六十万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胡老板送的干股，或者叫权力股，不出钱，只分红，当然也不能把股份换成现金带走。所以胡老板出面邀她，她总要给个面子的。

这个星期六，曹院长打电话给许剑：“宴会就定在今晚了，在金都饭店的金爵厅。小许我没邀你夫人，因为今天席上有胡明山，那个狗日的，一张口就是黄段子，小宋是水晶瓶里开的花，别让他薰坏了。”他补充道，“仝局的太太很忙，说好只在席上呆一会儿，酒过三巡就要离开的。”

许剑想这是局长太太的作派吧，她能有多忙？听说仝宁当正局后把她调到博物馆，基本是挂名，上班不上班都是一份死工资，不至于忙到连一次酒席都坐不到头吧。他没有说这些，只是和院长开玩笑：

“院长，我早说过你别请了，把这个钱折成我们科的分红就行。”

“一码是一码，你别给我往一块儿搅。”

晚上他坐着院长的车到了金都。金爵厅相当豪华，面积很大，还辟有一个密室。屋里摆着一套三张真皮沙发，巨大的餐桌上摆着纯银餐具，头顶是大型水晶吊灯。四个高挑个儿的小姐一溜儿排在旁边，穿着分岔很高的旗袍，个头和模样都是精心挑选的，活像四胞胎。

除了仝夫人，其余的客人大都到齐了。今天这一桌共有十人，除仝夫人、曹院长、许剑、胡明山外，还有曹院长的娘家二舅薛法医，一个干枯的老头，看样子可不止58岁，穿着很古板，中山服怕是有20年了。这老头显然不会来事，属于家乡话叫“料姜石”（岗坡地中常有的表面粗糙的石头）的脾性。按说许剑帮他出了力，今天又是专门的答谢宴请，作为受惠者，他该主动向许剑作点表示吧。但曹院长为两人介绍时他只是挤出笑容，和许剑握了手，没有说一个谢字。大概他认为那是他院长女婿的面子，他只用感谢外甥女婿吧。

其它五人虽然都穿便衣，但大都是本市蜇龙区公检法系统的，特车厂归属这个区管辖。其中有区法院经济庭李庭长、区公安分局经警队王指导员、刘队长，区检察院反贪局的张科长，一位姓万的律师，都是曹院长经常打交道的人。曹院长说：

“局长夫人马上就到，咱们先入席吧。老胡，你安排座位。”

许剑历来讨厌类似的酒场，因为席间座次都是按官职严格排序的，比梁山泊的座次还要严。他这个内科主任，又属于没实权的技术职位，向来只能分到“白日鼠”白胜那个末座。他倒不在乎上座末座，讨厌的是排座位时的等级森严和假意谦让。他甚至偏激地对朋友说：什么时候中国酒场的座次等级被淡化，中国社会才有希望。这会儿他非常自觉地占据了最下的座位，说：

“不管你们咋排，我坐在这儿就不动了。”

这是许剑惯用的、预防尴尬的老招式，但今天老胡不依，死拉硬拽地把他推到主人旁边，说：

“今天咱们不论官位，只论贡献。你们几个庭长队长的得委屈一点儿，有啥不是，算在我老胡头上。今天曹院长是主人，仝局夫人是主宾，下边就轮上我许哥。曹院长二舅这件事，全凭许哥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就把事儿办妥啦。透个底吧，许哥是仝局的铁哥儿们，少年时过命的交情。他还是特车厂有名的神医，远近谁不知道？就拿我那次得‘缠腰龙’来说……”

许剑忙打断他：“老胡你省省吧，别叫我脸红啦。你别吹了，我坐这儿还不行吗？”

大概是“仝局铁哥们儿们”这个官职也有震慑力，其它几个都愉快地接受了老胡的安排，坐定了。曹院长喊过服务小姐，简单地交待：

“就上388元的鱼翅粥吧，其余由你们安排。作好准备，等主宾到后马上上粥，她今天有事不能多停。”

小姐出去安排了。许剑乍一听院长的安排，有点纳闷：这么高档的饭店竟然有388元的廉价包餐？多亏他没问，也就没有出丑。后来知道是每碗388元，一桌3880元，其它饭菜就属于饭店赠送了。

不一会儿，饭店导引小姐满脸笑容地推开门，左臂平举，引着一位女士进来。满桌的主人客人都站起来到门口迎接。这是许剑多年不见的郑孟丽，按年龄算她已经41岁了，但保养得很好，身段窈窕，面部皮肤光滑细腻。一身穿戴都是名牌，虽不张场，但打眼一看便是一个词：精致。从头发、皮肤到穿戴，没有一个细节不到位。

老胡同她最熟，咋咋呼呼地迎上去：

“欢迎欢迎。今天咱不称局长夫人，那太外气，俺们都称你‘局嫂’吧，仝局的夫人自然就是局嫂啦，你比我们年轻也是嫂子。你说对不对？现在请局嫂入席。”

郑孟丽笑着坐上主宾位。老胡作介绍：

“这是特车厂职工医院曹院长，如今那儿也是股份制了。平时都说我是企业家，那是瞎蒙的。我那营生，叫几个臭苦力，拎两把瓦刀就能整。曹院长才是真正的企业家，高技术的，他的医院光设备几个亿，有些设备比市中心医院都先进。局嫂你眼光高，你说这是不是真正的企业家？”

郑孟丽和曹院长握手：“久仰。”

曹说：“我们医院已经彻底与工厂剥离，归到地方了。以后少不了麻烦局嫂。”

郑孟丽忙说：“我家老仝从不许妻子干政，忙是帮不上的。不过你以后到我家，我一定热情招待。”

曹院长笑：“这不就是最大的帮忙嘛。我这儿先谢了。”

轮到介绍许剑，他先把手伸出来：“郑姐你大概不认得我了，我可认得你。咱们是前后届的同学，你是前一届的校花，男生们尤其是低届男生们向来把你视为天人的。”他补充道，“我知道你与宋晴比较熟，她是我爱人。”

“啊哈，小宋的爱人？那是我后一届的校花，原来让你给摘走了。你是……”

“噢，忘了说名字了，我叫许剑，现在在曹院长手下当医生。”

郑孟丽思索片刻，平淡地说：“是的，许剑，我想起来了。”

事后许剑回忆，从此刻起郑姐的面容就变冷了，但当时大家都没注意到。老胡又把刚才的吹嘘重复了一遍，当他说到“仝局的铁哥儿们，一个电话就把事摆平了”，郑孟丽扭回头，淡淡地对曹院长说：

“看看，你哪儿还用麻烦我，以后有事找小许就行嘛。”

曹院长听出局长夫人的不快，一时有点语塞。席上众人都朝老胡看，认为老胡那句话说得不妥。只有许剑能猜出她不快的真实原因：恐怕与仝哥和自己的特殊关系有牵连。看来郑姐已经知道仝宁当年诸位金童的名字，这会儿是在吃醋。他机敏地接过话头：

“甭听老胡瞎吹，他的话能信？开平方还得再除2。我与仝哥20几年没见面了，上次他到医院视察时偶然碰上，说了两句话，当时曹院长在场，就非逼着我找仝哥说情。我当时就说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就是我儿子犯事蹲芭蓠子也没脸找仝哥。不信你问问曹院长。”

老胡粗中有细，体会到这里可能有情况，忙说：“对对。事成之后曹院长想答谢仝局，小许死活不去邀请，后来才让我出面，邀你当仝局的代表。”

郑的表情释然了，没有再多说。老胡又继续介绍其余六位客人，他们全是公检法系统的，但郑孟丽不认识的居多。曹院长暗地里有些失望，在邀请仝局出席的打算落空后，他特意托老胡把仝夫人邀来，以便为以后的走动埋下伏笔。但一圈客人介绍下来，这位局嫂有多深的水，曹院长已经心中有数了，按眼前的情形看，这位局嫂的确不大干政。果真如此，今天的宴请就收不到实效。

大家入席，酒过三巡，说了一些闲话。曹院长很精明，没敢在席上提对许剑的感谢，只是反复感谢局嫂的光临。但郑孟丽一直神情落寞，对席间的交际心不在焉，弄得酒席气氛一直调动不起来。她时不时转过目光，对许剑瞟一眼，弄得许剑如坐针毡。鱼翅粥上来了，每人一小碗米饭，上面撒了一层鱼翅，吃起来味道儿倒不错，不过也就那么一两口的。郑孟丽用小口吃完粥，随即站起身：

“真对不住，我不能终席了、非常抱歉，不过我事先对主人告罪过。”

主人说：“对，局嫂事先说过的，您忙，请先走吧。来，大家再敬局嫂一杯。”

郑孟丽干了最后一杯，翩然而去。大家把她送到楼道口后止步，曹院长和老胡则一直把她送到楼下。回来的路上曹院长颇为摇头，他没想到这位局长夫人竟是如此“不开面”，全没有领导太太的风度，弄得整个宴会跟着她冷场。看来今天邀她出席是一大失策。回到酒席上，曹院长鼓动道：

“仝夫人走了正好，有她在，场面气氛烘不起来。现在该老胡显本事了，我给介绍一下，老胡是民间文学大师，黄段子专家，正在编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时期酒场黄段子全集’，下一届诺贝尔文学奖已经内定是他了。老胡，这会儿没有女士了，把你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吧。”

老胡看看墙边四位美貌小姐：“谁说没女士？这四个都是不长茶壶嘴的。不过她们久经沙场，早就有免疫力了。你们说，”他问四位小姐，“我说得对不对？”

四个小姐只是笑，为首的一个说：“先生你们只管讲，我们耳朵不好使。”

“那我就开始了。今天席上有三个医生，我就单讲医院的段子吧。”

段子一：有个公主得花痴病，闹得后宫夜夜不安。皇帝请来最有名的太医，开了药方后又写出药引：壮士三千。皇帝从虎贲御林军调来三千虎狼之士交到后宫。果然公主立即痊愈了。皇帝高兴，到后宫探望，见墙边卧着三千人，个个赤身裸体，半死不活，有出气没进气。皇帝惊问这是为何？太医禀报：我主不必惊慌，这些只是拔尽了药力的药渣。

段子二：有一个乡里老倌去大医院看病，医生开了检查单，护士小姐交待他去验血、验大小便。老倌惊问：咽谁的？护士抢白：当然是你自己的啦。老倌出去折腾很久，回来向护士求情：大妹子，我知道到医院就得听你们的话，我强忍着把血也咽啦，尿也咽啦，就剩下屎太臭，咋咽也咽不进去。

段子三：这回不是乡里老倌，是乡长。乡长去大医院看病，医生开了检查单，乡长转一圈没找到做检查的地方，回来问护士：“妹子，到处找不到13超室呀。”护士没好气，说：“啥子13超，是B超！”乡长看看，是个B字，就是中间分开了，乡长也气，拍打着申请单和护士理论：妹子你看看，你的“B”岔得多开！

段子三中的“B”字，当然是用重音念的。满桌大笑，说第三个段子最好，画龙点晴，标准的欧•亨利笔法。许剑没笑，扭头瞄瞄四位小姐，她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自若，笑容不泯，果然是见惯不惊了。

没怎么笑的还有薛法医，饭菜一上来，他就全神贯注于吃了。刚才他吃完鱼翅粥，还把小碗递给小姐，说：

“这碗粉丝不错，小姐再来一碗。”

小姐给窘住，红着脸看主人。曹院长对小姐摆摆手，回头说：“二舅，后面的饭菜多着哩，别一下吃撑了。”

下一道菜是大闸蟹，薛法医对其特别钟情，旁若无人，饕餮大嚼，跟前很快堆了一堆蟹壳。客人们都顾及主人的面子，不把目光往他那儿溜。那会儿许剑想，这么强壮如牛的人，若逼人家提前退休真的是可惜了。他当时绝对想不到，恰恰因为他帮薛法医保住了工作，给此后那桩牵连到自己的凶杀案添了几许波折，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席上宾客各自贡献了一两个黄段子，只有曹院长和许剑推说不会。院长自然不是不会，但这是他的御人之术，今天招待的是自己的部下，又是个多少带点书生气的家伙，主人不得不“绷着”点儿。酒足饭饱后他对许剑说：

“酒席后是余兴节目，跳舞了，OK了，按摩了。我看你也不爱此道，咱俩先告退，别扫了大伙儿的兴。”

老胡诚心劝许剑留下开开洋荤，但许剑执意离开。他仍坐院长的车回厂，路上院长说：

“今天仝夫人明显不高兴，都怪老胡那货，满嘴胡沁，嘴上没个把门的。”

关于这个话题许剑不好多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吧。我看后来她已经释然了。”

院长又开了一会车，沿路的霓虹灯在车窗里闪过。他忽然问：“听说上学时小郑追仝局追得很苦，还为他割过腕？”

许剑不由扭头瞟他一眼，院长在专心开车，脸上时明时暗，闪动着窗外的灯光。他想，也许院长已经了解了仝宁年轻时的怪癖？院长为人极精明，交游也广，他只要想打听，绝对能打听出来的。这么说，当时他那么笃定许剑能“拿下”仝宁，大概是冲着自己的“金童身份”吧。许剑无法证实这个揣测，也无法排解心中的腻歪。他冷淡地说：

“听说是吧。20几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院长马上转了话题：“今天席上你也看见我二舅的德性了吧，向来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货。不是你嫂子每天在耳边絮叨，我真懒得管他的事。”

许剑笑了，淡淡地剌道：“那人挺实诚的，就是吃相贪一些。可以理解嘛，这个年纪的人，都经过三年饥荒。”

院长大笑，然后把话题扯到医院里的琐事上了。

回家后戈戈又是已经入睡。这些天许剑事头多，包括和小曼的幽会，好多个晚上都不能与戈戈照面。他到戈戈住室里亲亲孩子，出来对妻子说了宴会上的情况。宋晴问：

“郑姐还漂亮不？”

“漂亮，和你一样漂亮。不过人家的打扮你就没法子比了，全身名牌包装。毕竟经济实力不同啊。”他叹息一声，“宋晴你亏了，你俩是前后两届的校花，你也该嫁个局长市长什么的。如今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各安天命吧。人家说身子弱的人不敢用人参大补，福薄的人不敢撞大运。我这人命薄，有你这堆牛粪已经满意了。喂，你看郑姐和仝宁的关系还正常吧，他俩结婚前可闹得够份儿。”

“看她的表情，应该还可以吧。别忘了，仝哥今非昔比了，就冲着局长太太的荣耀，郑姐也会安心过下去的。”

“所以实际她比我苦。我不羡慕她。”她忍不住打一个哈欠，“好了，睡吧，我已经困透了。”

许剑草草冲洗一下，上床熄灯。宋晴很快入睡，许剑喝酒后有点兴奋，睡不着，仰卧在床上，有关郑姐的回忆在眼前闪现。当年这位校花成熟得早，早在初中就开始了对高中生仝宁的进攻。那场攻坚战可以说相当残烈，因为仝宁向来对所有女孩子冷若冰霜，洋洋不睬，不少女孩子久攻不下，因爱生恨，最终离他而去。

但郑姐的进攻一直没有中断。说句刻薄话，中国的不少女孩儿有些贱气，男人越冷她越热乎，认为这才算是有男人气魄，这是中国大男子主义社会特有的病态美吧。郑姐的父亲是公安系统相当级别的干部，她在家里是多少人捧着的小公主，但在仝宁这里却能放下身价，为仝宁洗衣服，织毛衣，训练后为他跑出去买冷饮，等等。做这一切还不算难，最难的是仝宁并不买帐。许剑曾亲耳听见仝宁厌烦地抢白郑孟丽：

“说过不让你洗我的衣服，你干嘛还洗？我最讨厌女生动我的东西！”

当时郑孟丽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忍着没掉泪。

那几届学生大都知道这场长达十年的痴恋，对她很同情的。要知道，郑孟丽可不是嫁不出去的丑姑娘，追在她后面的男生有一个加强排呢。到仝宁高三时，郑姐的进攻终于有了阶段性效果，相对于仝宁对其他女孩的冷淡无情来说，郑孟丽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交往比较多的女孩。甚至她为仝宁洗衣服、收拾卧室时，仝宁也不再拒绝。别小看这一点，这对郑孟丽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恩典了。

这个转机与两家的父母有关，郑父和仝父原是公安战线的老战友，郑母和仝母也是多年老姐妹，他们乐于看到儿女辈缔结良缘，一直热心为他俩撮合。

曾有一段时间，大家认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基本定了，郑姐也一直以仝宁的未婚妻自居。但后来在两人中间闹了很大一场风波，而风波的起因却是那样不可思议。事情发生在仝宁大学毕业前探家时的一次同学聚会上，当时郑姐是大一学生。这个聚会许剑没有参加，他同仝哥早就分手了，事情经过是听一位同学沈英说的。

那次仝宁在蓝鲸饭店请客，共有四桌，男生女生分桌而坐，男生喝白酒，女生喝红酒。宴会气氛很热烈，男生们都喝晕乎了，说话高声大气的；女生们也喝得差不多，个个眸子闪亮，面若桃花。不知怎么开始的，有几个女孩撺掇小郑：敢不敢当众吻吻仝宁，如果敢吻，两人的关系就是铁板钉钉了，签字盖章了，以后谁也不许再对仝宁想入非非，否则就是人民公敌，全党共讨之，全民共诛之。

郑孟丽在酒精的帮助下显得非常勇敢，说：那有什么不敢的，你们看着吧。她来到男桌，站到仝宁背后，回头笑着看看女桌的同学，忽然抱住仝宁的脑袋，在他脸颊上实实在在地吻了一下！女桌的众人哄堂大笑，接着男客们也开始笑，但众人的笑声忽然齐斩斩地断了――仝宁跳开去，脸色刷地变了，极端厌恶地喊：

“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他推开小郑，掏出手绢（带香水的整整齐齐的手绢！）用力擦孟丽刚刚吻过的地方，那种极端的、而且是下意识中流露出来的厌恶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心寒。心寒，齿冷，不寒而栗，这是后来沈英讲述时所用的词汇。她说“关键是那种下意识啊，下意识中流露出的厌恶才最令人心寒啊。”受到如此侮辱的郑孟丽呆若木鸡，惊得大张着嘴，刚才的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在场的其它人也大都是同样的尊容。几秒种后，郑孟丽放声大哭，穿过人群跑了。

两位女同学急忙去追她，其它人低下头，不愿与仝宁的目光相碰。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小郑回家后就拿修眉刀割了腕。那会儿她家里没人，幸亏两位同学们脚跟脚地闯进来了，发现她睡在床上，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床单。两个女生吓得大哭，惊动了邻居，立即喊来医生扎住伤口，派车送到医院。由于抢救及时，小郑没有生命危险，逃过了一劫。不过这还不是悲剧的结尾。郑孟丽的父母赶去医院探望女儿，大骂仝宁的刻薄无情，说：

“闺女呀，这是好事，早点知道他是这样一个怪物，咱们离他远一点。”

病床上的郑孟丽不语不动，因失血过多的脸色和病床罩单一样惨白，两条泪河始终在脸上流淌。她不吃饭，父母和同学怎么劝说也不行，医生给输葡萄糖、白蛋白，她把针管拔掉。郑父明白了女儿的心思，虽然万般不愿，也只能屈从女儿的意愿。他通过内部电话找到省城的仝宁父亲，老泪纵横地说：

“仝厅长，我来求你了，为女儿我来求你了。按说像仝宁这样绝情的东西，跪地求我，我也不要他当女婿。但女儿就认准了他，我有什么办法？仝厅长你说该咋办吧，终不成要闹出人命？”

仝父大为震惊，连夜坐车赶回家。他是凌晨四点到的，当即把仝宁喊醒，关上门，在里边停了三个小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仝宁阴沉着脸出现在医院。守护的沈英知趣地躲出去，把两人关在病房里。过一会儿郑母来送饭，沈英挡住她，悄声说：

“仝宁在里边，让他们单独谈谈吧。”

郑母流泪说：“冤孽，前世的冤孽啊。”

然后默默坐到病房外的凳子上，心神不宁地听着里边的动静。没人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十几分钟后，屋里郑孟丽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撕心扯肺。沈英吃惊地站起来，郑母反倒拉她坐下，放心地说：

“好了，她总算哭出来了，哭出来就好了。”

果然，半个钟头后仝宁出来，躲着郑母的目光，低声说：

“伯母，孟丽要吃饭。”

郑母擦擦泪把饭送进去。这顿饭是仝宁喂小郑吃的，沈英后来对许剑的描绘十分真切。她说那会儿屋里的气氛极为压抑，四个人，包括郑母都不说话。四对目光全都互相躲着，形成目光的真空，那种真空实在可怕，坟墓里的死人醒来所感受到的死寂，就是这个味道了。仝宁坐在床边默默地喂，小郑机械地吃，她的脸色仍然死白死白，不时有泪水涌出来，那不像是吃饭，倒像是临终的仪式。沈英说她十分佩服小郑的刚烈，佩服她对爱情的执着，但确实怀疑，以这种代价强争来的爱情值得不值得。

沈英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很可怜小郑的，她算是硬抢了一具十字架背到身上，一辈子逃不脱了。”

此后仝郑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随着时间推移，割腕事件留下的创痛渐渐平复。奇怪的是，儿辈的婚事历尽波折终于成了，两个亲家公却从此断了来往。郑父是断交的主动者，他念念不忘为女儿求情的那次屈辱，对仝宁的怪戾更是耿耿于怀。虽然劝不转女儿，但他是抵死不愿再看见仝家父子了。好在两个亲家母比较随和，常来常往，维持着两家的关系。

仝宁当上刑侦队长后，两人终于要结婚了，那年仝宁29岁，郑孟丽26岁。接到喜帖后，两边的熟人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还远远不到吁口气的时候哩。

婚礼定在十月金秋，仝父因工作忙，不能从省城赶回来，也许是有意躲避婚礼上部下的送礼。但他身为公安副厅长，袍泽遍家乡，再加上仝宁又是很有希望的政治明星，谁不捧场？所以婚礼办得非常隆重，市局和各分局的正头儿全都参加了。

新娘漂亮得炫目，眸子湿润明亮，光彩照人。典礼上刑侦队的兄弟们可着劲儿闹腾，逼两人亲嘴、踮起脚尖吃苹果、喝交杯酒。还摩拳擦掌，准备在闹新房时来点更厉害的。新娘羞得满脸通红，实则心里非常亢奋，甚至感激这些起哄者。说来不会有人相信，她和仝宁恋了十年，竟然从没有肌肤相接的经历——只有那次单向的亲吻还引发了割腕事件。从那之后，虽然两人正式确定了关系，但一直小心地避免肉体接触。近十年的压抑，已经让女人的欲望憋到了临界点，只等婚礼这把火来点燃了。

仝宁则一直神色平静。宴会快结束时，仝宁对满屋宾客出人意料地宣布，新邑县有一个案子很急，他不能把婚礼进行完了。然后点了几个部下，叫他们马上准备，要连夜驱车赶到县里。新娘的身体突然僵硬了，眼睛的光焰在刹那间熄灭。来贺喜的宾客也给弄得一头雾水。那会儿市局正头儿参加完仪式已经走了，尚未离开饭店的人大都不了解情况，他们私下里嘁嘁：什么急案？没听说这个县里有什么急案子呀。但仝宁还是和妻子简单地道别，带上队员们走了。郑孟丽强自镇定，到门口送别丈夫，但眼中的惨然是没法掩饰的。

后来知道，新邑县里案子当然是有的，那时正是动乱时期，哪个县里少得了案件，但也不是非得连夜赶去。这个消息传出去，公安局里颇有人讥讽仝宁是政治上的作秀，说他秀得太过，太矫情，想在政治上求上进是件好事，也不能让妻子新婚第一夜就守活寡呀。

没人知道，他的决定只是缘于对男女之事的畏恶。这种性怪癖也许来自于基因，也许来自于童年经历。他在浑沌未开时被上帝施咒并加了封印，等他长大成人、有了自主意识后，这个“自我”已经固化，再也无力改变了。婚礼中郑孟丽含情脉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仝宁在她眼里只看见三个字：性渴望。他的恐惧感越来越浓。一个无法避开的前景在等着他：宾客们总是要走的，只留下他和这个女人。他们将脱去衣服，赤身相对，上床，干那一套令人厌恶的、把姑娘变成女人的动作。这回他无法再推托了，他们已经结婚，按照这个病态世界的游戏规则，夫妻不干这事绝对是不能原谅的。

婚礼的气氛非常火爆，而他的厌恶和惧意也逐渐积累，冲破了临界点。于是他突然宣布了那个决定。当然他知道，对于一位政治上很成熟的刑侦队长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幼稚的决定，甚至可以说是荒唐。父母、妻子和局领导都会暗生疑窦，肯定有人认为他是在作秀。尤其是，这并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不可能在县里住一辈子吧。

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这样做了。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对男女性事的恐惧，能躲一时就躲一时吧。

以后他从县里回来过几次，都是匆匆来去，过家门而不入。局长不高兴地打电话催他：小仝呀，县里的事忙完没有？你是市局的刑侦队长，要尽早回来主持全局呀。仝宁只好回来了，但直接把行李搬到了办公室。

新婚妻子独守了半个月的空房。这半个月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就不用细说了。不管内心如何痛苦，她一直努力扮演大度的妻子，打电话问丈夫的安好，托人给他送去换洗衣服和小菜，托同行的同事照顾他的起居。这一天，她又打电话到新邑公安局问候丈夫，接电话的马局长惊讶地说：

“仝队长两天前已经回去了呀。你还不知道？”

郑孟丽的心突然沉落，耻辱、痛苦和恐惧齐齐袭来。那边觉察到不正常，忙笑着说：

“小郑你别生气，这家伙就这个德性，工作狂，一定是刚回去又碰上一个急案，忙起来，连新婚妻子都忘了。不像话，我这就打电话骂他个狗东西，赶紧回家负荆请罪。”

她努力镇静自己，说：“老马你别打电话，我没事的，警察的妻子都是这个命，和他结婚前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放下电话，她再也止不住眼泪，一个人哭了很久。她几次拿起电话，想对丈夫问罪，但最终没有打，而是跑回娘家了。自打割腕事件以后，郑母对女儿与仝宁的关系一向心存警觉，她熟知那是个地雷阵，不定哪天会响起一声爆炸。但这次可能是“婚姻”所带来的安全感，她未免放松了。她已经听说女婿婚礼未完就到县里办案，心想那是公事，没放到心上去。现在眼睛红肿的女儿突然回娘家，郑母心中的警觉马上给唤醒，连忙问：咋了？仝宁这次又咋了？郑孟丽半掩半露地说，结婚至今，仝宁还没与她同房。郑母气急败坏地骂：

“傻闺女呀，你真是傻闺女，‘婚后不能同房’这种大事当天就该对妈说，你竟然等了半个月！仝宁一定是生理上有病！过去只想着他性格古怪，不对，一定是生理上有病！”她痛心疾首地说，“也怪我，全怪我，早知道他是个怪物，我咋这样大意呀。”

郑母当即去找仝宁的父母。至此，仝宁的性怪癖才正式浮出水面。仝宁的父母够糊涂的，儿子在他们面前长到29岁，29年来他们竟然毫无觉察！甚至在那次割腕事件中，仝父也没认识到事情的本质原因。这次他开始认真对待了。

仝父再次从省城回北阴，先是进行了一番详尽的调查。这是老公安的强项了，他找齐了当年儿子手下的金童，像许剑、贾小刚、刘风旭，何明国，齐焕生、邱力、剧洪等。许剑不知道别人如何回答，反正他对这位当父亲的是实话实说。最后他说：

“仝哥是个好人，他干那些事是因为有病，身不由己的。我不怪他。”

那位当父亲的很感激：“孩子，谢谢啦，难得你这么宽容。”

尽管没有直接来往，但许剑一直远远地关注着仝哥的情况。听说他后来被父亲带到省城，找到一个性学权威治疗，但具体情况不明。多少年后，许剑在网上无意中看到一篇论述同性恋的文章，他本是随便浏览，但文章中列举的鲜活细节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唤醒了他少年的记忆。这篇文章的作者姓易，是许剑母校的教授，皮肤病权威。许剑上学时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没上过他的课。易教授在业余时间研究“少数派性取向”，包括同性恋、双性恋、单姓恋、易性癖等，是这个领域的国内先行者之一。可能是过于先行的缘故，他的观点在当时中国社会中显得很异端，在国外学术界又显得太陈旧，后来到底没弄成气候。易教授很有自知之明，在文章中自嘲：我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失败者。

比如易教授认为：

一：同性恋是客观存在，与民族文化传统无关，所有民族和种族中都有大致一致的比例，约为3%-5%。中国的同性恋大致为4000万左右，放到世界上俨然一个中等国家了。哺乳动物中也有同性恋，国际著名学者黑伯乐说，人类的同性恋不过是继承了哺乳动物的传统。

二：同性恋首先来自于先天异常，包括大脑结构和染色体异常（比如，男性染色体中发生ＳＲＹ基因突变，或女性染色体中发生Ｗｎｔ—４基因突变，都可能产生性倒错）。其次与个人经历密切相关，出生18-36个月这段时期最重要，但此后的青少年时期也不可忽视。

这些观点与西方学术界是一致的，但易教授的另一些观点就明显陈旧了，比如对同性恋的评价。易老师认为同性恋不具有社会必需的繁衍能力，应该属于病态，它就像先天心脏病或兔唇一样，应该努力用医学手段矫正。易老师反对社会对同性恋的歧视或迫害（中世纪欧洲教会用火刑或绞刑对待同性恋者，德国法西斯杀害了30万同性恋者，以粉红色三角作为其标志，国内在很长时间“鸡奸”即为刑事罪），但同样不赞成西方现代社会对同性恋的纵容。而在国外，早在1973年，美国医学界已经达成“同性恋非病”的共识，把它从《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剔除；欧美有大量的同性爱组织，不少地方法律已经承认同性恋为合法。西方大公司邀请职员参加晚会时的标准用词已经不是“可携带家属”，而是“可携带重要他人”。（注：在中国，2001年出版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也首次将同性恋剔除）

还有，西方学术界认为：治疗一般不能使同性恋者变为正常人。但易教授认为这是不对的，并例举了他对一个病人的成功疏导。易教授恪守职业道德，对病人的姓名、籍贯、职业等一概细心地隐去，但他无法隐去病状的细节。正是那些鲜活的细节，使许剑毫不怀疑那个病人是谁。

易教授说：该病人的性取向主要不取决于遗传因素（其上几代无同性恋），而无疑与其幼年经历有关。国外资料上说，在军营和牢房等性别失调环境中长大的男性容易成为同性恋，该病人幼年就生活在军营里，而且其同龄伙伴全是女性，所以他在军人中备受宠爱，经常被叔叔们拨弄“小鸡鸡”，说：再过18年又是一个好兵！该病人自诉说，从那时起他就体味到生殖器被触弄时的快感，并终生不能自拔。

许剑立时想到了新邑劳改农场那位豪爽阳刚的大胡子陈叔叔。

易教授说：这位病人相当特殊，他从未参加过同性恋团体的活动，所以其性行为没有任何人为的传授，纯属无师自通。他喜欢比他小几岁的同性，因为对这些人他可以扮演比较强势的角色，这种心理趋向可能源于童年时期对“阳刚叔叔”们的依恋。他从未采用肛交、口交这类同性恋者最惯用的行为，而一般是玩弄性伙伴的生殖器，或在对方身上摩擦自己的生殖器，直到对方或自己射精。

许剑于是回忆起那个农场的夜晚，想起深夜时分仝哥对他和贾小刚干的勾当。

易教授说：他对这个病人进行了比较成功的疏导，方法是兴趣转移加建立恐惧。他和病人进行了长期的谈话，知道他在宦途上比较得意，而且本人有强烈的入仕愿望。于是他向病人强调，如果仍坚持同性恋，他会是怎样一个人生结局。让病人信服这一点非常容易，因为社会上类似的悲剧太多了，比如某某因对未成年人鸡奸被判刑，刑期长达七年。易教授坦率地对病人说，你年轻时的行为，离判刑已只有半步之遥了，因为性伙伴多是未成年人，性行为也并非自愿。易教授说，这位病人其实对法律很通晓一一只有在这儿，他隐约透出了病人的职业一一所以，他的当头棒喝对病人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

易教授对病人说：改变性取向当然非常痛苦，是终生的痛苦。但和上述悲剧相比，那种痛苦至少是可以忍受的。他建议病人努力说服自己，把性兴趣转移到妻子身上。心理疏导的同时又合并小剂量抗精神病药物治疗，氯丙嗪25毫克每日三次口服，头五天合并氟哌啶嗪5毫克睡前肌注。治疗效果令人满意，一个月后，病人反省说自己这些年的行为不可思议，也非常危险，承诺一定按医生的嘱咐办。此后，他与妻子有了说得过去的夫妻生活，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病人对年轻男孩的嗜好从那之后完全收敛了，他本人在仕途上一帆风顺。

比比仝宁的今天和门老师的悲剧，许剑比较信服易教授的观点，“以心理疏导加药物治疗同性恋”应该是负责任的做法，而国外对同性恋的过度纵容则未免哗众取宠不负责任。不过在多少年后，当许剑得知那个被精心守护的婚姻最终破裂，那时他才叹道：易教授的药方并不完美啊。

许剑同小曼的私情维持了一年，在这期间没有引起外界的任何注意。这多半归功于他当医生的冷静。他非常谨慎地安排着和小曼的幽会，比如从不使用厂里的电话和相熟的出租车。当小曼过于忘情时及时地敲打敲打，幽会后尽量消除可能引起妻子怀疑的物证。小曼非常听话，她真的爱上许剑了，完全断绝了同以前几个情人的关系，一心一意当许剑的第二夫人。

也要怪宋情的迟钝。虽然许剑小心地隐藏着行踪，但一年时间不可能不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宋晴浑然未觉，继续幸福地照料着爷儿俩。她的幸福感太浓了，让她沉醉其中，失去了女人应有的警觉。

倒是戈戈看出了爸爸的变化。这小子是个天才，或者说是个福将，大大咧咧憨憨乎乎的，但经常无意间一指点中事情的死穴。一天晚上他喊着：

“爸，这些天你怎么老有事！你好长时间没给我讲故事了。”

过去他睡觉前许剑常常要给他讲一个故事的，已经成了惯例。许剑忙说：好的好的，今天我没事，给你讲吧。儿子睡到床上，他讲了一个济公和尚从井里运大木（做佛殿大梁的巨树）的故事。戈戈很不满意，说：“你今天没用心讲，你的心跑哪儿去了。”

讲故事时妻子也偎在孩子床头，他不由得心虚地看看妻子，还好，妻子没有在意儿子的话，只是说：“戈戈睡吧，你爸也该休息了。”

这晚许剑和宋晴干了那事，是他主动的。他怕宋晴也像戈戈那样说：你这些天怎么从没主动？你的心跑哪儿去了？不过干的时候不大有激情。在经历了同小曼的欢爱后――她是非常激情的，非常野性，任何动作都愿意配合――同宋晴的做爱就显得太平淡。他只有仍把她想象成小曼，劲头儿才会足一些。

事后宋晴仍然非常满足，搂着丈夫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许剑不免内疚，但老实说来，这样的内疚感也是有额度的，一年下来，内疚感已经被磨平，所剩无几了。

宋晴是个母性强烈的女人。她体内的雌性荷尔蒙浓度一定远比别的女人高一一许剑又想起张上帝的语录：雄鼠只要被注射了雌性荷尔蒙，就会忙不迭地衔草作窝，完全一副好母亲的作派。她不仅把母性之爱撒播于家内，还常常延伸到全人类。她最爱看《知音》杂志上的煽情故事，看到动情处就毫不吝啬地赔上眼泪。读到关于悲惨家庭的报道，宋晴就忙忙地寄钱。寄的数额不大，许剑也从不干涉，一直到她寄给某失学女孩的钱被其父做了赌资（这要感谢记者的追踪报道），她才不那么积极了。所以许剑很佩服《知音》的主编，主编大人知道天下有众多爱心过剩的女人，把刊物的市场定位做得非常准确。

她还曾把母性之爱播撒给她的一个表哥，一个家住山区县城的、只在少年时见过几面的表哥。话头得扯远了，不过这和后边的事有关联，不说不行。14年前，就在他俩结婚半年前，从宋晴老家西川县紫关镇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二十六七岁，小分头，衣着打扮比较土，说话带着西三县口音的艮劲儿。长得还算俊秀，人比较内向，举止带点娘娘腔；他这个模样在市区的繁华中满扎眼的，他也清楚这一点，局促得手脚都没处放。

客人进屋时，宋晴一脸茫然，对来客没一点印象。等客人用乡音介绍了名字，宋晴才高兴地说：

“是德昌表哥？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热情地倒茶看座，留饭留宿。可能某些因素起到麻醉作用（两人才见面时宋晴的陌生、还有来人的土气），让许剑放松了对一位年轻雄性应有的嫉妒——按说这可是雄性最重要的本能之一啊。他以表妹夫的身份殷勤招待，陪他逛了市里的名胜，还在白云酒家宴请了一次。德昌表哥在这儿安安稳稳地住了一个星期，宋晴一有空就陪他聊天，聊老家，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人，聊得兴高采烈一往情深，煽得那个局促的男人也健谈起来。

这是宋晴母性强烈的又一个表现，就是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亡母的眷恋。她在紫关镇只长到四岁半，之前生母已经去世，埋在家乡的一个小山包下。宋晴11岁时曾单独一人回乡扫墓，坐长途车去西川，出了汽车站，她没向任何人打听，径直向母亲的墓地奔去，就像一只小狗崽，一路嗅辩着往日的记忆，竟然顺利地找到了。很庆幸那时紫关镇还没有大兴土木，景物还保持着她童年的回忆：一坯圆圆的土丘卧在青青的山坡上，土丘上面长满了萋萋青草。墓前一块很粗糙的石碑，默然对着坡下的江流。宋晴在亡母坟前大哭一场，这才擦干眼泪，到街上找亲戚。

宋晴与许剑相识后，不止一次谈起这段经历。许剑也挺佩服的：她四岁半就离开了家乡，一个四岁半的女孩，怎么能保存如此清晰的记忆？只能说是她的天性使然，换成他肯定记不住的。现在看着宋晴同陌生表哥聊得这样热络，许剑不由想起那句俗语：亲劲儿撵着哩。

殊不知后几天两人的谈话内容已经悄然改变。原来，这位仁兄是奉父母之命来向宋晴求婚的，在老家那儿，姨表通婚仍是天经地义。想想很好笑的，他，或者他的父母，仅仅凭着一点亲缘关系，就认定大城市的漂亮姑娘会嫁给他？初来时表哥很自卑，不敢开口，但宋晴发自内心的热情鼓起了他的勇气。恼人的是，这一切都瞒着许剑悄悄地进行，直到那人走后很久他还蒙在鼓里。

宋晴当然不会答应他。但这位娘娘腔的仁兄很痴情，回家后还一封接一封的求爱信。终有一天，一封长长的情书被许剑无意中发现了，连同宋晴尚未发走的回信。回信上说：

“德昌表哥：

很感激你的情意，但我已经再三说过，这是不可能的。我和许剑从初中就认识，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心心相印，不可能拆开了。绝不是说你配不上我，也绝不是嫌你土气，嫌家乡穷，绝不是的。我虽然只在家乡生活四年，但对家乡的一切都有极深的感情，家乡的山水，家乡的亲戚，还有我妈的坟墓。在我心目中，家乡的一切都是世界是上最好的，是我心中保留的一块圣地。俗话说，这是血脉里的亲劲儿赶着哩。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好亲戚，好朋友，也希望你和许剑成为好朋友。我俩已商定在半年后结婚，到时候一定给你发请帖。

表哥，忘了我吧，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我衷心祝愿你，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回信倒是光明磊落的，但基本上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伤格调。

许剑极为恼火，妈的这人真不是玩意儿，来这儿和我称兄道弟，暗地里却打我老婆的主意！对宋晴的回信也恼火，她信中虽然是拒绝，但这种拒绝未免过于爱心洋溢。更恼火自己太懑顸，对眼皮下发生的阴谋竟然一无所知。一怒之下，许剑给那边回了一封信。他说：你来北阴向宋晴求婚我不怪你，因为那时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在知道情况后还缠着我的未婚妻，就太厚颜了。希望你自重。

他没有使用信封，而是用的明信片，有意让他单位的人看见。

他明人不做暗事，信发走后冷冷地通知了宋晴，宋晴大为震惊：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缺德事！我表哥非常内向，在学校里不大有人缘。你这封明信片会害死他的！”

“咦，是我缺德还是他缺德？那次在白云酒家宴请他，咱俩的关系已经亮明了，他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所以，我这完全是正当防卫，我要是一声不吭才算是没血性呢。你也不用为他担心，这样厚脸皮的人怎么会被害死呢。再说，这事从根子上说完全怪你。你不该一直瞒着我，如果你当时就拉上我当面回绝他，他绝不敢这么死缠。哪怕你不告诉我，只用给他个冷冰冰的断然拒绝，他也不会这样蹬鼻子上脸。宋晴，请再读一遍你的回信吧，你他妈的爱心是不是太浓了点，太廉价了点！”

宋晴大哭一场，几星期不与许剑说话。不过这次釜底抽薪很有效，那边再没有来信了。过几周后宋晴平静下来，开始主动找许剑说话，商量结婚买家俱的事儿，毕竟那事她做得有输理之处。

许剑也不再生气了。细想想，宋晴对表哥的关爱并非一见钟情，更非曾有私情。那完全是基于她的天性，基于她过剩的母爱。过后她曾苦恼地解释，说她从来没给表哥半句许诺，但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忍心给一个冷冰冰的断然拒绝。说到底，是因为这是家乡来的表哥啊。许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当然这一点也让他心中忐忑：一个几乎没有交往的表哥，她竟然如此情深意厚。她的爱心太过充盈，以后会不会再播撒给其它男人呢。

那时许剑绝想不到，这位表哥不久便神经失常，而且久治不愈。最后竟然失踪了，据说是落水而亡。而且――也许他的神经失常同那张明信片真有关系！许剑为此懊悔不已，这是后话。

暑假快结束了，今年戈戈小学毕业。一件头等大事摆在父母面前：开后门让他上重点中学。

特车厂是大厂，有正规的厂子弟学校，分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而且学校条件好，教室宽敞明亮，配有暖气和空调，各班人数也比较正常，一般在40人之下。比比市内，各重点学校的每个班能多达八九十人，甚至过百。学生们写字时都养成一手在前一手在后的习惯，只有这样才能挤得下。酷暑天气，90人挤在一间教室，头上几只旧电扇悠悠地转，那境况和工业化大养鸡场一样悲惨。

虽然如此，特车厂的父母们挤破脑袋把孩子往市内转学。原因当然在于升学率。特车厂职工比较有钱，有钱的子女难免娇惯，所以学生普遍吃不了苦，连老师也吃不了苦。但目前中国的考试方法不注重灵性，只讲究熟练，吃不得苦中苦的就当不成人上人。许剑打心眼里不想让儿子经历这样一个苦难的青少年时代，但为孩子着想，又不得不狠心这样做。“因为，”他对戈戈说，“只有让你从这个独木桥上玩儿命挤过去，到达起飞的平台，才可以获得自由，以后你愿意怎么飞就怎么飞，我们决不会再干涉。”

总之一句话，不管许剑的思想多么放达，他的行为证明他终究是一个庸人。他很清醒地、非常不情愿地，同其它思想僵化的父母一道，加入了去重点中学的开后门大军。

开后门拉关系是许剑夫妻最大的弱项，别人都难以理解的，认为他俩为人随和，所干工作都是同人打交道。虽说特车厂与地方上来往不多，但两人都是本地人，同学亲戚也不在少数，这事能难住他们？但两人天生腻歪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开口求人。而为儿子找学校自然就属于万不得已之首。

许剑很早就做了准备，找到世伯高校长，他是重点初中十五中的副校长，可惜已经退休两年。高世伯很热情，说：

“这件事包我身上啦，虽然我已经退休，介绍个把学生还是有把握的，现今的李校长是我老部下，关系很好的。”又说，“转学的流程我清楚，你下手过早没用处，等快开学时你来，我带你直接去见老李。来时你不必带礼物，有我介绍用不着那东西。等把事情办妥后，送礼不送礼，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按高世伯说的时间，开学前夕，他带着许剑在一家宾馆里找到李校长。在临开学的敏感时段，重点学校的校长一般不敢露面，都是藏到什么地方遥控。关系浅的请托者连校长的面都见不着。高世伯在宾馆后的凉亭找到了李校长，此刻已经有三个人围着他，想来是为同一个原因吧。高世伯让许剑在远处等着，自己走过去，加入到人堆中。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直到晚上11点，高世伯仍没过来，这时许剑心中已经打鼓了。11点半，四个人影散开往这边走，凉亭上只留下一个人，估计是那位李校长。过来的四人走散后，高世伯没走到许剑面前又重新杀回去，在凉亭那儿耗了半个小时。他终于回来了，找到许剑，脸色阴得能拧下水：

“今年很难办，教育局严令控制班级人数。李校长确实也为难，我们四个都是教育上的老人，磨了他半天，他一个不敢答应。我真他妈想拂袖而去，想想不能误了戈戈，又一个人折回头磨他。这次我朝他发了火。我说这是老高最后一次求你，你明白说答应不答应吧。最后他总算答应了，但让咱们晚转两个月，避避这个风头。”他长吁一口气，“他是真作难，但说到底，也是我人走茶凉啊。”

高世伯非常歉疚，因为开始把话说得太满，耽误了许剑的事。许剑更歉疚，心想为自己的事，逼得高世伯舍着老脸求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所以，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追问一一这事到底有几分把握，李校长会不会食言。如果两个月后李校长食言，那就麻烦了。

回家后他同妻子反复商量，最后决定还是等高世伯的消息吧，不再另外托人了。实在不行，让戈戈先在厂子弟学校上一学期再转学。

几天前小曼来过一次电话：许哥我又想你了，再约个时间吧。许剑说这几天不行，正在为戈戈办转学呢，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事情。小曼很理解，几天没来电话。这天她又打来电话：

“许哥，戈戈的事情办得咋样？”

许剑说了那晚的艰辛。小曼说：“许哥，我这几天也在帮你打听。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奚秋英，在十五中教历史，今年正好是一年级的班主任。你那边托人既然不顺利，我去找秋英说。”

许剑感激她的情意，真的很感激，因为一般来说，这样的露水情人不会去关心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他说：“谢谢你了，不过我那位高世伯是信得过的人，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只不过晚转学两个月，我们就等吧。”

他不想让小曼管这件事。因为这样一来，小曼势必渗进同妻子的关系中去，甚至他不得不同小葛打交道。事情办成后你总得答谢小曼吧，答谢宴席上宋晴和小葛肯定要参加吧。四个老将一照头，麻烦就来了。许剑想尽量避免这些横的关系，还是那句话，他不想睡了小葛老婆后还与人家称兄道弟。

但时隔不久，许剑下班回家后，小曼急煎煎地把电话打来了。一看是小曼的电话，许剑不免埋怨她的莽撞，便躲到凉台上接。向那边窗户望去，他能看见正在打手机的小曼的身影。小曼说：

“许医生（她没喊许哥，肯定也估计到许剑这会儿在家），我已经问了我的朋友秋英，她说让戈戈明天就去上学，手续随后再办。不是还要交5000元择校费吗？她说你们先别交，能赖就赖过去，过去有先例的。”

许剑非常吃惊：“什么？这么容易？”

“她是班主任，难道做不了一个学生的主？校长也不敢得罪班主任的。”

“那她也该先给学校打招呼啊。这样的私下行动怕不保险吧。”

“自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戈戈先去占住位置，还能把他撵出来？”

这正是许剑的担心。他遇事惯走正道，连开后门也用走正道的办法去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戈戈去十五中上几天课之后再被赶出来，这边的子弟学校也上不成了，那样岂不麻烦。另外一个因素是：尽管小曼说的条件非常有诱惑力，他还是不愿让情人牵连到自己正常的家庭生活中。

他犹豫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小曼那边生气了，口气硬硬地说：

“许医生怕是有别的担心吧，我是野地里烤火一头热吧。”

许剑被逼到这份上，只有一咬牙答应：“好，就听你的。我替儿子谢谢你啦。”

从内心讲，虽说有上述种种顾虑，他确实也不愿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这是儿子的大事，比其它任何利害考虑都更重要。那边笑了，压低声音说：

“用得着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呀。”又提高声音，“你吃完饭就随我去见她，咱们趁热打铁，今天就把事办成。”她又补充一句，“千万别带礼，在她那儿用不上送礼的。”

许剑还没从惊讶从走出来，就带着那副傻傻的表情从凉台上回来。宋晴随意问道：“谁的电话？打这么老半天。”

“说来你不会信的，昨天我诊病时同病人聊天，聊到如今给儿子办转学的难处。一个病号，就是咱前楼那个姓池的姑娘，主动说，她的一个朋友正好是十五中的一年级班主任，她去说说看。刚才她来电话，竟然一切办妥，连5000元择校费也省了！她让我吃完饭就去见班主任。”

他基本说的是实情，只是对有关小曼的内容撒了点谎。宋晴也把眼睛瞪得溜圆，经历了此前的艰难，这个结果实在是过于圆满，她同样不敢相信：

“真的？这么容易？”

许剑也直摇头：“是啊，我也不敢信。不过也许是真的，咱们原先找的人是校长，校长虽然有权，但要照顾的头头脑脑也多。班主任只要认准了帮谁的忙，应该说话算话的。”

他匆匆吃完饭，开上摩托，捺响了前楼二单元301的门铃。小曼风风火火地下来了，一蹁腿跨上他的后座，手里还拿着未吃完的包子。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并肩出入，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怪怪的，痒痒的，类似甜蜜吧。摩托开出特车厂的势力范围后，小曼突然圈住他腰部，头伏在他肩上，柔软的胸部紧顶着他的后背。许剑顿觉一团烈火从后背上烧起，血液都被烧沸了。他双手握紧车把，控制着车身不晃，身体没有额外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响应着小曼的柔情。他担心这样过于亲昵的动作被熟人撞见，想劝小曼坐好，又不忍心。还好，小曼很快放开他，在后座上坐端正了。

赶到十五中已经是整一点，许剑担心那位老师已经午睡，现在天很热，睡觉时肯定只穿小衣，贸然拜访不合适的，他说要不等到上班再说吧。小曼说：没关系啦，我同她非常要好的，就是她情人在家我也敢闯进去。她去敲门，里边应了一声，但开门的时间显然超出了正常的延误。门开了，门后的女人与小曼年龄相当，可能略大两岁，长得很齐整，尤其是肤色好。一双弯眉带着自来笑，带着柔柔的暖意。长发略有些凌乱，穿一件色彩艳丽的束腰连衣裙。屋里还有一个男的，穿着长裤和背心，客人进来后，他仅简单地点点头，便自顾钻到卧室中，关上卧室门。许剑在同主人寒暄时，瞥见小曼在他身后同女主人大做鬼脸。

奚老师同小曼说得完全一样：“没关系，让儿子明天来就行，择校费暂不交。”许剑从第一眼的感觉里，知道这人热心外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但为慎重，还是委婉地说：

“是不是把有关手续先办一办？还有，择校费该交就交，别为这点钱让你为难。孩子能稳稳当当来这儿上学是最重要的。”

奚老师明朗地笑了：“别担心，你听我的就是。能省的钱为啥不省，实在省不过去再交不迟。凡事都要看关系厚薄，你的事若办不好，小曼能饶我？她昨天给我下了死命令，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许剑回头看看小曼，小曼半是得意半是害羞地笑了。许剑心头一热，在这位陌生人面前也多少有些脸红。奚老师看出这一点，快活地大笑起来。

他们谈妥了有关孩子上学的几点细节，有点狼狈的许剑赶紧撤退。送客人走时那男人没露面，奚老师送他们下楼。许剑发动摩托车时，瞥见两个闺中密友仍在低声嘁嘁。摩托开出学校，许剑回头说：

“回去上班还早，小曼我请你吃冷饮吧。”

他们来到附近一家冷饮店，要了两客果味冰琪淋。店里这会儿没有其它顾客，两人躲到店角落里坐定。许剑坐下就问：

“小曼你一直在同奚老师做鬼脸，搞什么鬼？”

他原想那两位闺中密友是在悄声谈论自己，但小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在打趣秋英呢。知道屋里那个男人是谁吗？”

“怎么，不是她丈夫？”

“是她丈夫，但两年前离婚了。孩子判给男方，是个男孩，那家三代单传，秋英不忍心把孩子夺过来。”她补充道，“而且两人不可能复婚，那男的已经又娶了。”

许剑拉长声音：“噢——”

“不过她和前夫关系仍然很好，男的经常来，到这儿蹭顿饭，换换衣服，聊聊天，帮她干点力气活儿，秋英都由他的意。而且，秋英对我说，即使男的想要点女人的温暖，她也给他。”

许剑又“噢”了一声。无疑，刚才开门时的过久延误，就是正在给他温暖了。

“秋英说，在她再婚前，她不用为谁守着自己的身体；如果哪天再婚，就会谨慎了，至少说，再要‘给他温暖’时就要谨慎了。”

小曼说到这四个字，忍不住笑。许剑虽说已经陷入婚外恋，但就其本质来说，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守旧的。现在，见奚老师这么“现代”——把本来不正当的婚外情，处理得这样温馨，这样从容淡定，许剑从心里挺佩服她。可是——

“为啥要离婚？看他们离婚后的相处，婚姻应该很美满的。”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是缘份吧。”

许剑思忖一会儿，忍不住问：“小曼，你把咱俩的关系捅给她了？”

小曼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承认，“不过这次帮你开后门，我把她砸得很结实。她因此猜到了咱俩的关系，我也没认真否认。我和她之间不说假话的。”她担心地看看许剑，“许哥你没有生气吧。”

许剑没有责备她。“听她说话的口气，我能猜到她知道，否则不会这样尽力。小曼，真不知道该咋样谢你。”

“咱俩谁跟谁呀。”她轻声笑着，“再说，你知道——该咋谢我。”

许剑想起“尽心”“尽力”的老话，心中一荡，没说话，在桌面上找到小曼的小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看看时间，该走了，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噢对了，有件事我早就打算问你，听说你曾掴了焦副厂长一耳光，有这事吗？”

小曼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那看来是确有此事了。”

小曼点头：“是的，可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是某位打扫卫生的大嫂撞见了吧。”

小曼想了想，肯定地说：“不是打扫卫生的，是送纯净水的一个女工。那天我打了姓焦的耳光后正赶上她敲门，是我开的门。不过她不应该看见呀，也许，那会儿姓焦的还在捂着脸？”

许剑笑了：“可能是吧，说不定脸上还有五指印呢。”

小曼说了那天的情形。是焦副厂长亲自打电话，让小曼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而在往常，厂长的指示都要通过办公室人员传达的。她知道那是个老色鬼，去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果然，焦厂长只是随便问了她的工作，暗示她如果想调到办公楼也是可以的，小曼只是听，没有接他的话。然后焦厂长笑着说：

“小池，我可听到你不少风言风语啊。当然，那是个人隐私，领导不会管的，你以后多注意吧。”

这时他走过去关了门，回过头，搂住小曼就亲。小曼恨恨地说：

“许哥，说句不要脸的话，这辈子我从没打算立贞节牌坊，但我自己看上的男人我才跟他睡。他一个老骚胡子（公羊）算啥东西！最让我恼火的是，他先敲打我的作风问题，然后就搂住我硬上弦，莫非他认为捏着我的短处，我就任由他作贱？瞎了他的狗眼！那会儿我啥也没想，抡圆了胳臂给他一下。他没料到我敢这样，一下子给打懵了。”

“后来给你穿过小鞋没？”

“他敢？!他要敢，我就彻底不要脸一次，站厂门口把他的事抖擞抖擞。”

许剑拍拍她的小手：“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勇气。”

在两人的交往中，小曼一直是柔媚入骨的女人，绝对属于“藤缠树”那种类型。但在这件事上显出了她刚烈的一面。不过，人的思维非常奇怪的，没有踪迹可寻，在这件“正面”的事情中，许剑忽然联想到了小曼“不正面”的那个传闻一一曾掴过自己丈夫的耳光。那么，也许那件传闻同样是真的？虽说她即使掴了，也是掴许剑的情敌，他没必要打抱不平的，但他还是无法克服心中的不快。他自嘲道，也许这是雄性阶层的敌忾之心吧。

当然他不会煞风景地和小曼提起这事，他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赶快回厂吧。

宋晴仍然圆瞪双眼，不敢相信“天外飞来的横福”已经到手。正在打电脑的戈戈从书房蹦出来，连声追问：“爸，转学办成了？不用再等两个月了？这是真的？”这两天戈戈一直在听爹妈谈自己的转学，颇知其中的艰难。妻儿的惊喜让许剑心里非常得意，更打心眼里感激小曼。

在全家人的惊喜中，戈戈安安稳稳地到十五中上学了。后来李校长曾逮住奚老师大发雷霆，他说小奚你又不是今天才当班主任，怎么干事不讲一点路数，不讲一点规矩！你有关系要照顾，给领导说一下，领导不会不通情理的，哪能自作主张！都像你这样，学校不全乱了？挨训时奚老师只是笑，说：怨我怨我，是我不懂规矩，校长别生气，下不为例。李校长也就见好便收了。之后为戈戈补办了正式的入学手续，择校费最终也给赖下来。许剑拿这笔钱为奚老师买了一条白金项练，他不敢直接送，知道奚老师肯定不收的，就先说通小曼，托小曼送去。小曼最终强使闺中密友收下了这份礼物。

戈戈的事办妥后，宋晴一直催着丈夫到饭店答谢小曼。许剑没办法推托。依情理推断，如果小曼帮了这么大的忙却不去感谢，那才让人觉得不正常。于是，许剑一直力求避免的“四个老将照面”的局面终于出现了。还好，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难堪。

这次宴请戈戈没去，他已经被套上笼头，现在得上晚自习了。宋晴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吃晚饭。

四人包了一辆出租来到“草原小肥羊”火锅城。是小曼坚持吃火锅，她说这样最实惠，而且“最有家庭气氛”。对这次许家的答谢，小曼没有半句推辞，相反倒是非常热切的。上出租车后，她和宋晴融洽得像亲姐妹，一口一个“晴姐”。宋晴几次要表示道谢，都让她一口堵回去：

“晴姐再说这些就生分了，小事一桩，咱们都别再提它。”

她是借机来实现她对许剑说过的愿望：近距离结识“和她特别投缘”的宋晴。许剑冷眼看着她的热切，心想这个女人的心思实在是天下最难解的谜。许剑这边一直尽力逃避和情人的丈夫正面接触，而小曼却“贼心不死”地想和情人的妻子亲近。这算咋回事呢。

小肥羊的铺面很大，广场似的，里面热气腾腾，那是上百个火锅的热气汇成的。穿着蒙古服装的姑娘们轮流为各个桌子唱赞歌，献奶茶，琴师拉着马头琴伴奏。他们四个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大堆下锅的菜。攀谈中宋晴说：

“小葛，咱俩还是紫关镇同乡呢。不过我离开家乡早，四岁半就走了。现在家乡也没亲戚了。”

从上出租车到现在，小葛一直腼腆地笑着，目光老是盯着脚下。这时他抬起头看宋晴一眼，又低下头：“是，我听小曼说了。”

宋晴问了家乡的情形。紫关镇自古是中原名镇，地处交通要道，所谓“鸡鸣听三省”的地方，有不少人文景观。宋晴问得很热络，而小葛一直很局促，低着头，目光不大与对话者正视，问一句答一句。他脸上汗津津的，不知道是因为窘迫还是因为火锅的热度。这个样子，连一旁旁观的许剑都替他着急。许剑少年时也有过类似的心路历程，那时刚刚对异性有了某些“不光明”的欲念，又总觉得姑娘们能一眼看透自己的龌龊，所以和异性谈话时爱脸红，眼光不敢直视对方。但一般来说，只有那些冷艳逼人的异性才会让他这样，而且随着男人的成熟，这段青涩尴尬的时期很快就过去了。小葛倒好，今年36岁，早就是已婚男人了，竟然还走不出这个幼稚期。这种男人确实很少见。

何况这会儿他的谈话对象又是宋晴，一位很有亲和力的、大姐姐式的异性，按说不该给他造成这样大的心理压力。

后来小曼告诉他，小葛一向是这样，不大敢和异性搭话的。他和小曼谈恋爱时是这样，对异性同学或同事也是这样，不过，由于他的学业或工作业绩一向非常优秀，女同学或女同事们并不认为他是害羞自卑，反倒说他是清高，不与凡人搭话。

许剑不想让小葛再受折磨了，就把话头从宋晴那里接过来：“小葛你记得不，其实咱俩认识最早呢。”

他回忆了当时在医院救治伤员的情形，话题就从小葛的晕血原因，转到北阴市那场最有名的车祸。许剑说，这事他比较清楚，因为他是亲历者，那年他六岁，已经记事了。那天在体育场开二七造反派夺权誓师大会，操场上挤了几万人，密得像麦苗一样，还不断有人进场。比较强势的各群众组织都乘卡车来，满满当当一车人，入眼尽是柳条帽和红袖章。

说起那场车祸，首先要说体育场的地理位置，它傍着老城的护城河，正对着老城西门。老城地势高，从西门过来是一路下坡。事情就出在这里。当市运输公司造反派的一辆大玛斯（前苏联车型）开过来时，刹车忽然失灵，这辆满载人员的重车就在司机死命的喊叫中，顺着那个坡道一路冲到人群里。车轮下顿时鬼哭狼嚎，血肉横飞，一直到这辆重车的动能被死人消耗完，它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许剑摇摇头说：“当时的情景那叫一个惨! 我跑去时伤者已经抬走，送医院抢救。十几个死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地上浸透了鲜血，空气里是浓烈的血腥味儿。在场的群众们都恨哪，拉下司机就打，把他的眼珠都打流了，后来警察赶来，强行把司机救走了。后来司机被判了无期，文革后才减刑。”

其它三人都听得很专心，小葛不大窘迫了，接着说：“我就是从这群死人中扒出来的。那时我不到两岁，不怎么记事，只能记得周围一片红乎乎的血光。很长时间，只要一见红色我就抽搐。”

宋晴说：“你大姐真不易呀，没结婚就带着一个两岁的堂弟，又被赶到县里。那些年的日子一定很苦的。”

小葛眼圈红了：“是的，我现在对爹妈没一点印象，她就是我妈。”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得看看妻子。小曼立即顶回来：“你看我干什么？我对大姐有哪点不尊重？她就是太多事，咱家之间所有的叨叨事，都是她挑起的由头。”她对许剑夫妇说，“我知道小葛大姐是个好人，对小葛有恩，但她为人太霸道，兄弟已经是快40的人啦，事事她还非要出头作主。叫我看，要是能行得通，她巴不得替兄弟上床。”她红着脸说，“该打该打，嘴一松，粗话就出来了。晴姐你别笑话，俺们常和赖皮工人打交道，整天听粗话，已经麻木了。”

听妻子敲打着自己的大姐，小葛没敢反驳，只能沉默。许剑和妻子互相看看，知道小曼和小葛大姐之间有严重的不愉快，就把话头岔开。

在吃饭中，小曼对丈夫照顾得很周到，比如时不时提醒小葛，你下的粉皮儿已经煮到火候了，快吃吧。比如喊服务小姐添一份茼蒿，说小葛最喜欢吃青菜。快结束时又要了手捍面，说小葛吃火锅，最后一定要来点面食。今天小曼是被请一方，一般说吃请者不大好意思要这要那的，但小曼一点不生分，而且她对小葛的关照做得很自然，很家常。

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许剑很难抑住内心深处的不快。并不是小曼对丈夫的亲昵激起了情人的嫉妒，不是的，许剑自认还没有这样偏狭。但这让他回忆起小曼在幽会时说过的话：“别提我丈夫，败兴。”又说：“我怕生个孩子像他。”那是相当冷厉的评价，与眼前的亲昵绝对贴合不到一块儿。那么，哪个态度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管哪个真哪个假，反正至少有一个是假的。小曼能把假感情玩得如此炉火纯青，让许剑开始心存惧意。往常的交往中，他总认为两人是藤缠树的关系，小曼对他有很重的心理依赖。但今天看来，他是不是自视过高而对小曼过于轻视了？

这次宴请后，两家开始有了往来。宋晴对小曼的印象不错，说小曼虽然名声不佳，实际是个心地豁达的热心人，对人不能求全责备。戈戈也喜欢上了漂亮的小曼阿姨，路上见了她总是亲亲热热打招呼。他知道，要不是这位小曼阿姨，自己不一定能上十五中呢。

只有许剑对事态发展越来越担心，他心中有鬼啊，害怕某一个不起眼的小裂缝会溃掉千里之堤。

 4　凶杀？

俗话说怕处有鬼，许剑担心的事很快就应验了。

而且来的方式完全在许剑的意料之外。

初秋的一个夜晚，秋老虎的淫威还没过去。这天是星期五，是他同小曼相识一周年。他本来安排了一次幽会，但被公事冲了，一位来医院讲学的教授要走，科里设宴送行。小曼得知幽会改期时很有些失落，她已经抱足了劲儿要好好“庆祝”一下呢。但这是公事，她没有多说，同意把幽会日期推到第二天。

许剑在酒席上喝得多了一点，回到家已经10点钟。进门后见戈戈一人呆坐在客厅等他，这是很少见的。许剑说戈戈你怎么了，这会儿还没睡？戈戈胆怯地指指大人的卧室，那儿的门关着，悄悄说：

“我妈哭了，哭得可厉害。”

许剑头中轰地一声――宋晴发现了我和小曼的秘密？他勉强说：

“这是为啥嘛，女人就爱哭。戈戈你赶紧睡，我去劝妈妈。”

招呼戈戈睡好后，他关紧儿子的房门（避免儿子听到一会儿的吵闹声），忐忑不安地推开主卧室门。宋晴靠床坐着，脸上泪痕已干，但是面容惨白。她抬头看丈夫一眼――天，这是什么眼神啊！充满了鄙夷不屑，甚至是仇视，与她平时幸福的眼神绝不能同日而语。

这绝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许剑知道完了，这下肯定完了。但还硬着头皮说：“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晴从牙缝里说：“你干的好事！”

他继续硬着头皮：“我干的什么事？你得说明白。”

宋晴把一封信推过来：“你自己看吧！”

许剑接过来，一张信纸在手中重如千斤。这些年来，电话方便，还有e-mail和QQ，他家几乎不再收到信件。今天这封信一定不同寻常。可以肯定这封信绝不是他写给小曼的，他从没在她那儿留下任何书面证据，在这点上许剑很谨慎的。那么，有人写匿名信揭发他和小曼的事儿？

他飞快地扫视了信的内容，浑不是那么回事！原来是宋晴老家表姨夫的来信。信中说她的表哥14年前，就是从宋晴这儿回去后，就慢慢神经失常了，不过老家一直没有向宋晴说透。最近她表哥病情加重，一月前突然失踪了。不得已之下通知宋晴，如果发现表哥的踪迹，请尽快通知老家。

许剑把心放到肚里，接着是深深的内疚。宋晴的表姨夫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不用说在他内心里是把儿子神经失常的责任划到宋晴（和许剑）头上的，从字里行间能看出这个意思。但他没有挑明，14年来也从没有对这边兴师问罪，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通知他们。

想起14年前那张明信片，想起宋晴的预言：你会害死他的！内疚感如潮水般把许剑淹没。一个人，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脆弱？一张明信片就会让他神经失常？早知道这种后果，当时再恼火再冲动他也不会寄明信片。许剑低声说：

“咱们赶快帮助找找吧。没准儿……他会来这儿找你的。”

宋晴尖利地说：“用不着你的伪善。你为什么不提那张明信片？自己干过的缺德事，这么快就忘了？不可想象，14年来我同这么阴险的人生活在一起。”

虽然非常内疚，非常理屈，但这齐齐射来的三颗子弹——伪善、缺德、阴险——还是把许剑惹火了，他冷笑道：“宋晴，这就是你对丈夫的评价？我承认那件事做错了，但那时年轻，一时冲动。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过错。但后果毕竟已经铸成了，终不成我自杀去谢罪？”

许剑还想说：“正是你那时的多情粘糊害了他，是你给了他虚假的希望。当时你如果快刀斩乱麻，哪会有后来的事！”但他压住火气，没有说出口，毕竟这事他的理亏多一些。“算了，不说这些了，明天我就到附近、到各县去打听，或者在报上登一个寻人启事。”

宋晴冰冷地说：“我自己会去，用不着你帮忙。”

这时许剑扫到桌上还有一叠信纸，拿来看时宋晴并没有阻止。是宋晴给表姨一家的回信，它一定是在极度的情绪宣泄中写的，信纸上明显有泪痕。信上说：姨夫姨妈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表哥。我想不到，自己的处事不当害了他的一生。表哥太可怜了，我一定要走遍天涯海角寻找他，找到以后我会把他接到这儿，我一人出家当姑子也要养他一辈子。姨夫姨妈，我说到就能做到。我要用后半生来赎我的罪。

纵然平时熟知宋晴过剩的爱心，这封信也让许剑的忍耐超过了极限。一：信中把表哥神经失常的责任完全揽到了她（实际是许剑）的头上，实际上，这边最多只能算是诱因。二：她竟然要同丈夫分手，甚至扔下孩子，用后半生去侍奉一个几乎素不相干的人。

许剑冷冷地说：“很好，很好。你的决定非常高尚。我和戈戈看来在你心中没什么份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重重地摔上门，走了。

一个人在外边游荡了很久。马路上的出租车老过来揽客，不胜其烦，他就蹓跶到小巷里，又从那儿踱到水塘边。虫声如织，蛙声如鼓。想起宋晴问他青蛙叠对儿的事儿就像在昨天。心里难受得厉害。他知道宋晴的怒火其实缘于她的过分高尚，她的过分自责，和她过于强烈的母性。她是个好人，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上，这样的好女人非常难得的。

但许剑仍然不能忍受。伪善，缺德，阴险，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她对一个陌生人的情意超过了对丈夫儿子的爱！她要用后半生去侍奉一个花痴！当然她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无法真正实现的，但即使这样，守着这么一个爱心外向的女人，也难免心头作疼。

心里憋得厉害，他掏出手机，犹豫着拨通了小曼的手机。已经11点15分，她丈夫肯定睡在身边，那个已经同许剑有过正常交往的丈夫，那个许剑一直对其存着内疚的人。许剑从来没有这样鲁莽过，但酒力加上郁怒，这会儿他就是忍不住。小曼在手机中喂了一声，许剑说是我。那边儿马上听出他的声音，急急地问：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他小声说：“小葛……”。

小曼坦然说：“他在另一间房里，没关系，你说吧。真的没关系。”

原来他们是分床而居，而且――她的口气十分坦然，看来她确实没把丈夫放到眼里。

许剑说我知道不该这时打电话，但我实在忍不住。我想你，我想这会儿就见到你。

小曼飞快地说：“没问题，马上就去。这会儿你在哪儿？”听见她大声喊：玉峰，我一位朋友得急病，她丈夫打来的电话，我得去帮忙。然后对话筒说：“等着，我马上到。”

许剑摁断电话，不由摇摇头：小曼的谎话真是张嘴就来呀，女人说谎算得上本能吧。十几分钟后，冷清的马路上跑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清脆的皮鞋声敲击着深夜的寂静。许剑的眼睛湿润了。这次深更半夜打电话，让她离开丈夫来会情人，是近乎无赖的要求。但她竟然应召而来，确实让许剑感动。

他们是因为肉欲走到一起的。许剑非常迷恋她，但恐怕说不上是爱情，也谈不上敬重。但这会儿，她在许剑心里已经有了妻子般暖乎乎的感觉。

他们在大街上用力搂抱亲吻，舌头在对方的嘴里搅着。小曼喘息中还仰起脸观察情人的表情，说：

“你真是想我了？没有别的事？我看你不高兴，酒也喝得不少。”

许剑不想把夫妻之间的龄龉抖到外边，含糊地说：“没别的事，就是想你了。今天是咱们相识一周年啊。”

小曼很感动，问：“咱们到哪儿，还去曼儿家？时间有点太晚了。”

许剑说：“不，这次咱们到四号楼去。”

四号楼在市委招待所，那是全市唯一的四星级宾馆。胡老板说过，对野鸳鸯们来说，其实那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谓灯下黑，警察扫黄从来不打搅那儿，没有尚方宝剑他们不敢去的。“小曼，明天能安排得开吧，我想同你呆上一夜再加一天。”

小曼很激动，说：“能！没问题，明天是星期六，单位不加班，我男人那儿也没问题。许哥我也想和你呆一整天，过去那几次时间太短。我早就盼着这样了。”

他们边走边聊，等到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载上他们，打拐弯时，许剑似乎瞥到路旁的法国梧桐树后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不过当时没有太在意。到四号楼，他要了一套高档套间，一天1800元。小曼听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低声对许剑说：

“太贵了，太贵了，换一个普通间吧，咱们干嘛花这个冤枉钱？”

许剑说：“小曼你不要管，过去一直让你受委屈，今天补偿一下。”

柜台小姐满面笑容地划了卡，办了手续，说：

“先生，太太，这边请。”。

这个称呼让他俩相视而笑，小曼很得意很受用的样子。还是四星级宾馆的小姐档次高啊，那个野鸡旅馆的曼儿妈虽然也很殷勤，但绝对想不到使用“先生”“太太”这样的尊称。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导引小姐一离开，许剑就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门外，回身与小曼扭到一起。

房间很漂亮，客厅非常大，迎面桌上是一个花蓝，里边有9朵红玫，两朵红百合，两朵天堂鸟。这种插花寓意着“爱心永远”。一个铜鹤嘴里吐着青烟，香气幽清，茶几上放着新鲜的进口水果。卧室的双人床已经开过，卫生间里有一个宽大的双人浴盆，没有放水，浴盆里撒着几十瓣紫红色的玫瑰。小曼很新奇，与许剑扭在一起还不忘四处浏览着，嘴里啧啧称赞：

“这儿真漂亮，真雅致。这就是啥子总统套房吧。”

许剑笑道：“哪里，总统套房咱们是住不起的，这种房间在北阴只能算中上等。”

他当医生的钱包不算饱满，在小曼身上没花多少钱，小曼从没计较过。不过显然她对今天的房间更喜欢。听着她孩子气的称赞许剑觉得钱花得不冤。

他们放了热水，很快把衣服剥光，跳进浴盆中。也许环境确实有助于情绪，或者许剑是把在妻子那儿的失落和愤懑化为男性之力了。他今晚的进攻分外雄健，在浴盆里疯过，又到床上、沙发上去疯。凌晨两人乏了，还是舍不得睡，许剑熄了灯，拉开窗帘，让小曼赤身在窗前走动，而他坐在地板上观赏。衬着熹微的晨光，她的裸体诱人极了。

实在乏透之后他们搂抱着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11点。许剑从她颈下抽出胳臂，说：“小曼，我去买早点，不，应该说是午饭了，咱们就在屋里吃。”

小曼慵懒地睁开眼，问：“这儿是几点结帐？”

许剑想，她还在心疼我的钱包呢，不愿让我多掏半天的宿费。他说我问过了，是下午两点结帐，你不用着急。等咱们吃完饭还能乐一阵子。

在走廊中意外地碰见胡老板，短裤拖鞋，赤着上身，手里拎着一包小食品。他说：

“咦，许神医，你咋也在这儿？”

许剑急忙说：我来开一个医疗事故鉴定会，昨晚就住在这儿，承办方出血。胡老板没有多疑，因为在他心目中，许剑一直是柳下惠的角色。他喜孜孜地说：

“来，许哥，正巧碰见你，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老九。”

不由分说把许剑拉到他的房间，也是许剑住的那种高级套房。卧房门开着，一个年轻女子下身穿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内裤，上身穿着十分宽大的男式白衬衣，应该是老胡的吧，只系了下边的扣子，没有穿乳罩，酥胸半露。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吃零食，看着电视。看见情人领着另一个男人进来，她只是坦然地向客人微微点头，又把目光转到电视上。

她的打扮让许剑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胡老板把手中的吃食扔给情人，说：“老九，这就是我常说的许哥，许神医。来，见过许哥。”

老九没有动，再度点点头，说一声：“许哥好。”

她的声音珠圆玉润，非常撩人。许剑仓促应一声：“老九你好。”话出口才意识到“老九”这个称呼的含义，心想自己太莽撞了，如今的现代女子，没有哪个愿意被称做九姨太吧。这个名字老胡喊得，自己不能喊的。但老九并没有着恼，坦然受之。

胡老板领许剑回到客厅坐下，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个害人精吧。”

许剑点点头。没错，这女子的容貌极为出色，尤其是她的皮肤，宛如羊脂美玉雕就，通体白润光亮，没一点瑕疵。小曼的身体已经够诱人了，但与她相比还是逊色不少。而且她年轻，只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鲜艳晃得你睁不开眼睛。

也许更要命的是，她看起来十分清纯明净，清纯得像荷叶上的露珠；但显然又是个随时能接纳任何男人的荡妇。她集纯洁和放荡于一身，能让任何男人立时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胡老板硬拉许剑进屋，就是想在他身上验证那个害人精的杀伤力。他大笑道：“怎么样，你也被迷上了吧。我知道你会被迷上的，见了她不动心的男人一定是太监。”他隔着茶几俯过身，但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许哥喜欢，今天我让给你。”

许剑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老胡的话太无耻，纵然许剑并不自诩高尚，这个建议仍远远超过他的道德底线。不过他不想让胡老板觉察到自己的鄙视。这些年的交往中他总结到一条经验，那就是把自己装扮得比实际坏一些，则和老胡这类人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于是他放缓语气，用玩笑口吻说：

“对这个小妖精我是垂涎欲滴啦，但再好也是你的人，朋友妻不可欺嘛。”

胡老板嘻嘻笑着说：“这个妖精算不上我的妻，甚至算不上我的妾。俗话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货色好，价钱也贵，连老弟我的钱包也不能养活她。给你实说吧，是我们四个哥儿们共同包的。”

他搬着指头算：一个是平顶山某银行杜行长，一个是六德公司张经理，一个是市政府何处长，再加上他，基本是一轮一个月，轮上谁谁养她。“所以嘛，你睡她一次算不上欺我的妻。加个塞儿罢了。许哥，我可是真心相让，就看你有没有胆。这会儿就让她伺侯你，行不？”

虽然熟知胡老板的好色，但这么四人共用一个女人的做法还是让许剑恶心，尤其是他（还有她）此时的坦然。许剑回头看看卧室里的老九。老胡说话声音很大，她不会听不到的。但她丝毫不以为忤，这会儿与许剑目光相接，还远远抛过一个微笑。

也许她对我这个男人不讨厌，对这种游戏很感兴趣呢。

她的笑容并不淫荡，甚至可以说很灿烂很明朗。唯其如此，许剑对这个女人心怀畏惧。他站起来低声说：

“谢谢老胡你的好意啦。不过我不行，我这人讲卫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曼穿着三点式在卫生间洗潄。许剑从背后默默搂着她的腰，他的下体坚硬而灼热。小曼感受到了，回过身，把情人的头围在她双乳之间。小曼在他心目中的最初印象也是一个荡妇，但与那位老九比，简直是天使了。根本的区别是：小曼的偷情只是自然本性的渲泻。虽然为正统道德所不容，毕竟是大自然赋予的本能。

而老九则是拿美色来换取奢华和金钱。

一个只是纵欲，一个则是卖淫。

小曼感觉到了情人的欲望，小声问：“是不是还想要我？时间还来得及。”

……许剑摇摇头。他知道这会儿如果同小曼做爱，心中想的肯定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他十分鄙视的、又念念不忘的女人。那他未免太无耻了。同妻子做爱时想的是情人，同情人做爱时想的是妓女。

未免太无耻了。许剑冲个凉水澡，泼熄了欲火。

服务小姐们很知趣，只要门上那块“请勿打扰”的牌子不取下，一直没人来打扫卫生，没人打扰情人的清净。他俩在这儿一直缠绵到下午两点的退房时间。自他俩相好以来，这是唯一的一次时间从容的欢爱，俩人都恋恋不舍，小曼临走时眼眶红红的，不说话，使劲掐许剑的胳膊。

俩人打了一辆出租回厂，许剑照例在离厂区500米处下了车，让司机把小曼送到厂门口，他则漫步回家。这是俩人偷情以来的惯例，以免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慢步步行的速度大概是一公里七八分钟，500米是三四分钟，所以，小曼到家的时间充其量比许剑早五分钟。

这个计算并非无意义。当那个命案发生后，这个时间差的长短对小曼的有罪与否至关重要。

当然，当时许剑根本想不到会有什么命案。太阳是那么亮，天空是那样蓝，周围的氛围是那么正常，他同小曼的欢爱是那么令人回味，怎么会有什么命案忽然插入其间？根本不可能的。

但它还是来了。

他目送出租车载着小曼向厂门口开去，开始想到宋晴。昨晚那些烦乱的心绪被搁置了15个小时，这会儿它又哗哗地冒顶了。许剑心乱如麻，对那位表哥的内疚和怜悯，对宋晴的恼怒和心疼，对今后婚姻的担心，一切的一切，在他心里横七竖八地叉成一堆儿。

开门时发现防盗门没反锁，许剑立即松了一口气。看来宋晴在家，没把她离家出走的决定付诸行动。宋晴果然在家，在床上蒙头大睡。戈戈没在家，不知野到哪儿玩去了。饭桌上摆着一碗许剑爱吃的烩面，还有一双筷子。烩面用塑料袋罩着，还稍有热度，显然是宋晴为丈夫留的。看见这副碗筷，许剑知道风暴已经过去，宋晴昨天的狂怒是一时冲动，现在她已经多少清醒了。她这副碗筷既是对丈夫的关心，也含着示好的意味。许剑已经在宾馆里吃过，没有动碗筷，来到卧室，想消弭两人之间的生涩。他想俩人很快就会复好，然后商量寻找表哥的办法。

他坐到床边，小心地把手搭到妻子背上。宋晴没有响应，但也没有拒绝。许剑思忖着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是小曼。声音十分慌乱，带着哭声：

“许哥你快来，小葛他……你快来！”

许剑的第一反应是她丈夫得了急病，比如脑溢血或心脏病。他说：“你不要慌，我马上到！”来不及再和宋晴交待，转身出门，百忙中还到药盒里取出一瓶硝酸甘油。宋晴听到了电话，在床上仰起身子询问地看他，脸上依稀有泪痕。许剑在门口简短地说：

“前楼有急诊！”

便急步下楼。

他跑到前楼中间单元，按响301的门铃。他曾说决不进小曼的家门，但今天是特殊情况，由不得他了。楼宇门咣通一声打开。他气喘吁吁跑到二楼时，金加工车间的刘师傅正好开门撞见他，忙问：

“许医生，咋了咋了？”

 他指指三楼说：“有急病！池小曼打电话让我来。”

事后非常庆幸能撞见刘师傅，她是一个有力的证人，洗脱了许剑的嫌疑。小曼家的门已经打开，虚掩着，他闯进去后第一眼看见，小曼竟然只穿着那身三点式！他心头猛地一惊：小曼怎么拿这身打扮来见我？让别人看见肯定会怀疑的。

但那会儿没顾上让她先穿衣服。她面色惨白，手抖抖索索地指着卧室。屋里，那个男人赤着身子，只是歪歪扭扭地穿一条三角内裤，面色死白，姿势怪异地仰面躺在床上，一条腿半落在床下。从这个姿势看，像是被别人拖到床上的。许剑赶紧试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完全停止。这不是病人，是个死人。实际上许剑在试他鼻息之前就知道了，死人身上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死亡气息，凭直觉就能知道的。

许剑的头嗡一声涨大了，觉得口干舌燥。鉴于他和小曼的私情，他真不该贸然闯进这件命案中，或者说，小曼真不该把情人拖进丈夫的命案中。这事做得真够蠢了，他俩的私情很可能因此而暴露，以后会平添多少麻烦！

许剑摇摇头，赶走这些自私的想法。小曼是在难中啊，在这方寸大乱的时刻，她不找我找谁？既然来了，我得尽医生的职责，也得尽许哥的情份儿。许剑一边在心里为她辩解，一边继续检查死者。先翻看瞳孔，已经散光了。又摸摸尸温，尸温稍有下降，所以死的时间不长。许剑声音沙哑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曼哭着说：“他上吊。”

“自缢？”

许剑看着她，心脏向下沉落。昨天深夜他把小曼从丈夫身边唤走，今天这个男人就自杀，这恐怕不是巧合。他忽然想到，咋晚两人坐上出租后曾瞥见梧桐树后有一个男人身影，身形与小葛相似，会不会那就是小葛？也许这位丈夫对突兀的半夜电话生疑，在后边跟踪小曼，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和情夫搂抱着上车。生性懦弱的他不敢制止妻子，只能走上绝路。

许剑想，这么说是我害了他？我刚刚害了宋晴的表哥，被妻子骂做伪善、阴险和缺德。今天又害死了情人的丈夫。我简直成丧门星了。

惊恐欲绝的小曼体会不到情人的自责，她领许剑到卫生间门口，指指左边墙角，那儿有一根直立的水管，在离地面一人多高的地方安有一个钩子，钩身较粗，表面电镀，比较精致，用螺栓和U型卡固定在管上。许剑的第一印象，这是挂拖把用的，但显得过于坚固，位置也稍高一些。现在，钩子上面松松地挂着一条绿色尼龙晾衣绳，挽成圆形的绳套。小曼说：

“就在那儿。就用那个上吊的。”

手指抖抖地指着这个绳套。

就在这一刹那，许剑的警觉突然醒了，从自责和对小曼的怜悯中中迅速跳出来。警觉的苏醒是因为――这条绳子！它相当细，从外观上就能看出其质地比较硬。他努力探过身摸摸，为了保持现场，他不想走进卫生间。没错，绳子确实很硬。这就不对头，大大地不对头。许剑虽不是法医，但作为医生多少懂一些法医知识。上吊的人颈部会留有缢沟，这条绳子又细又硬，所造成的缢沟应当非常明显，会引起一定程度的表皮脱落和皮下出血，死后发生皮革化，颜色呈黄褐色或暗褐色。但刚才检查死者时没发现这些征象啊。

他从卫生间门口退回来，转过去再检查一遍尸体。没错，死者脖子上没有任何可见的缢沟。这不正常。

不过眼结膜上有散在性出血点，这倒是缢死的症象。还有，他记得法医书上介绍过，如果死者刚死就被解下来，绳痕也可能消失的。但……他不相信能消失得这么彻底，这样细而坚硬的绳子不会不留下一点缢痕。

也许……他并不是自杀？

许剑知道不少案例，凶手把受害人闷死，或让受害者服安眠药后伪装自缢。法医学上说，如果是死后才挂绳，由于不再有流通的血液在这儿遇阻，就不会有明显的缢痕。但这种假设也与尸体征象有矛盾，因为尸体到现在还有温度。许剑检查了死者的口鼻，从表观上看不到闷死或服药的迹象，这只有等尸体解剖、做胃容检查时才能最终确定。

如果不是自缢，那事情就复杂了。许剑并不是怀疑小曼，但绳子的疑点是明摆着的，无法逃避。万一小葛之死有猫腻，那么死者的妻子，一个四处红杏出墙的风流女人，就甭想干净了。不管怎样，许剑从心理上悄悄拉大了同小曼的距离。才看到死人时他很紧张，但那是为小曼着急，那时的心理角度完全是站在情人这边的。现在，他迫使自己从那个位置抽身，站在“外面”来思考问题。

他想小曼不可能同凶杀有关。最有力的证据是：小曼是被自己临时拉到宾馆，而不是她约的自己，这就排除了事先安排谋杀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早有预谋？

如果早就精心安排好一切，她也有足够的时间（许剑睡熟或出门买小吃的时段），在宾馆里打电话指挥某个杀手，来实施事先策划好的谋杀。虽然这种推理稍显迂曲，但不能完全排除。想想小曼平素无意中流露的对丈夫的极端鄙夷，甚至因为“怕生个儿子像他”而拒绝生育，尤其是想想那次在火锅店吃饭时小曼对丈夫的“款款深情”，谋杀的可能并非没有。

那就太可怕了。

这样的心机就太可怕了。

许剑默默地检查着，推理着。这会儿他一直没正面看小曼，只是时不时悄悄地瞥她一眼。小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紧张地盯着许剑的表情。也许她的紧张是因为怕谎言穿帮？许剑无意中触到她的身体，皮肤凉沁沁的，非常光滑。但这会儿引不起他的快感，反倒像是碰到了蛇的身体。许剑下意识地离她远些，问：

“小曼你为什么要把他拉到床上？这是破坏现场啊你知道不。”

小曼哭了，哽咽得没法儿说话：“我那时……完全……昏了，只想……抢救他。”

许剑暗暗摇头：救人也不需要拉到床上啊，放到卫生间地板上就行。许剑想，其实我也在破坏现场啊，我刚才既然已经看到死人，就不该随她到卫生间，在卫生间门口留下我的脚印。这样会给自己惹下麻烦的。好在我及时清醒，没有进到要紧处。昏了一次头，从现在不能再昏了。许剑果断地说：

“从现在起再不能乱动，我打110喊公安。”

是一个女警接电话，说：请保护现场，警察马上就去。放下电话，许剑想了想，又给厂保卫部打了电话，值班人也是那句话：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就去。

电话打完，两人一时无话。许剑这时才再度注意到她穿着三点式。一个三点式的性感女人，伴着一具面目扭曲的死尸，这种对比让他心头发冷。小曼一直在发抖，当然是由于恐惧，而不是天冷。许剑到客厅沙发上捡来她的衣裙，递给她，让她穿上。小曼机械地穿着，泪水不时涌出来。

想想世事变得真快，如果现在是在幽会的四号楼，许剑会帮她穿衣服，还会把她搂到怀里，舔干她的泪水。但这会儿完全不可能了。许剑对她已经有了很深的猜忌。

小曼家的大门紧锁着，许剑回忆着是谁锁的门？想了想，是他自己，他进来时看见小曼只穿着三点式，下意识中顺手把门带死了。这会儿他走过去把门打开，也把他同小曼的距离拉开了。他说：

“公安很快就要来了，肯定要对你进行询问，你抓紧时间回忆一下，理理思路。”

这句话里隐含着一层意思：如果小葛的猝死中真有猫腻，你就抓紧时间把谎话编圆。这是作为情人的最后一个忠告，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她感觉到了情人的疏远，悲凉地抬头看看他，说：“许哥，许医生，谢谢你接我电话后这么快就赶来。给你添麻烦了。我回家前是一个人到大统百货购物来着，我今天一直在那儿。”她补充一句：“我不会连累任何人。”

许剑苦笑，没有接她的话。她是在向情人做出承诺，但许剑不想留下“订立攻守同盟”的口实。而且，如果这里面真有猫腻，她怎么可能不拉上我？她不就是想拉上我做她的“不在现场”的人证吗？许剑岔开话头说：

“我想警察们该来了吧。”

从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交谈。小曼孤独地缩在卧室里，盯着死者，泪水从眼眶里漫溢出来。直到警察来前的十几分钟内，她的泪水一直不断线。她的哀痛看起来十分真诚。不过……也许此时许剑的心理比较阴暗，想想平时她对丈夫的鄙夷，她与情人幽会时的欢乐，她对小葛说过的那些刻薄话，总觉得她此时的悲痛中作秀的成份太大。

许剑也盯着死者，含着怜悯和悲凉。一条生命就这么去了。他曾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顽强生命啊，曾是全厂屈指可数的优秀工程师啊。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不是生命体，只是一堆人形物质。很快他就会腐烂、分解，回归泥土，与普通的泥土和元素并无任何不同。这堆物质作为一个“人”时所具有的独特情感、爱憎、悲欢、经历也从此化为乌有。

他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许剑很想知道，昨晚在出租车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到底是不是小葛。现在死无对证，只有上帝知道了。

警车呼啸而来，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上楼。

特车厂的保卫科长领着两个公安，是辖区派出所的，他们说奉命前来保护现场，市局的人马随后就到。两个公安没有进第一现场卫生间，只是在大门口拉上隔离纸带。这时楼道里的住户已经被惊动，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二楼的刘师傅也在，在人群后伸着头，急不可耐地小声喊：“小许，许医生！”许剑装着没听见。

几分钟后分局的人马到了，由一位姓孔的刑侦队长带队，来人中有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医——那不是曹院长的娘家二舅嘛。薛法医今天穿着警服，一脸的责任心。许剑打了一个招呼，对方没理睬，自顾开始工作。看来他完全没有认出许剑，这个帮他保住法医工作的人。一位女技术员先对屋里拍照，又猛劲抽鼻子，闻闻现场有没有异味。薛法医和女助手开始作初步尸检，另外几个人用放大镜和铝粉检查指印。

孔队高大威猛，说话却慢声细语，与他的外貌很不相配。他是询问组的，首先把许剑喊到书房里询问。许剑认识他，他父亲是许剑的中学班主任，毕业后许剑时不时去探望老师，与老师全家都见过面。按说孔队长也该认出许剑的，但可能在这个场合应该避嫌，他没有露出认识的样子，笑着说：

“许医生，你是除死者妻子外第一个到现场的，又是报案人，说说情况吧。别急，好好回忆回忆，说详细点。“

许剑完全如实地叙述了全部过程，只是没提他对尸体征象和缢绳的怀疑。问完后，孔队长很随便地说：

“你说你上楼时见到一位邻居？”

“对，二楼202室的刘师傅，金加工车间的。”

书记员做着记录，孔队长也在自己的本子上做了一个记号。他又问：“你说你接电话时刚刚回家，是到哪儿去了？”

“从市委招待所四号楼回来。”许剑说，“昨晚我同妻子吵架了，吵得很凶，我赌气在那儿订了房间。”

“啊，是这样的。”

他的一个助手退出去，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大概是在向四号楼证实。随后他回来同队长耳语一阵，队长点点头，忽然问许剑：“昨晚你同一个女人在一起？”

许剑犹豫片刻，决定暂不坦白。昨晚他们很谨慎，没有碰到熟人。虽然服务员见过他的女伴，但估计不会有人联想到小曼。当然，在发生这桩命案后，他俩的私情最终很难守住，但他至少要等小曼承认后再说。过早承认与小曼的私情，只会使情况复杂化――警方对这个报案者兼情夫一定会死盯不放的。许剑摇摇头说：

“没有，就我一个人。”

孔队长不快地说：“我们不关心你的隐私，但说出实情对你有好处。你昨晚是一个人还是俩人，能瞒过四号楼的服务员？请你考虑。”他补充一句，“我们会对你的隐私保密。”

听他的口气许剑倒放心了，他肯定怀疑许剑昨晚是去偷情或嫖妓，但并没想到那个女人就是池小曼。他的追问是出于好心，想让许剑说出过硬的人证，彻底洗清他的嫌疑。许剑当然不会轻易改口，即使改口他也无法供出一位莫须有的妓女。他再次摇头：

“不，没有。”

孔队长没有再坚持。有刘师傅的证明，他们对许剑并未生疑，这些询问都是例行程序。从这之后他的询问明显转了方向。他似不在意地问：“你来时，那根晾衣绳仍挂在那个铁钩上？你详细说说你当时见到的情况。”

许剑看看他。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许剑知道，关于这条绳子两人有同样的怀疑。这不奇怪，那个疑点非常明显，连半瓶醋的许剑都能想到，警方当然会想到的。许剑说：

“是的。池小曼曾带我看了现场，那根绳子当时就挂在那里，同现在的样子一样。池小曼指着绳套说，死者就是用它上吊的。但我及时想到要保护现场，没有进去。”许剑笑着说，“你们可以检查，我的脚印只到门口为止，里边绝对不会有的。”

孔队长示好地说：“例行询问，例行询问。好吧，你可以离开了，以后需要时再给你联系。记着，你所看到的一切情况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则会对破案不利的。”

“我懂。我保证不泄露。”

“还有，许医生，谢谢你的报案。”

“不客气，公民的义务。”

许剑离开房间时，看见小曼在另一间屋子里接受询问。从门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否慌乱和恐惧。他向那个背影瞥了最后一眼，在心中长叹一声，走出房间。打此刻起，他同小曼的关系就被割断了。此后很长时间，无论是她被监视居住，还是被解除监禁后恢复上班，许剑都再未同她有过实际接触，直到一年之后。

楼道中挤满了围观的邻居，许剑从人群中挤过去，二楼的刘师傅急忙拉住他，低声问：真的死了？咋死的？他对第一个问题点点头，对第二个问题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楼下也挤满了人。出了楼门，抬头看看对面四楼自家的阳台，铝合金窗户拉开了，宋晴在那里探着身子，关切地往下看。许剑向她摆摆手，提前让妻子放心。等他回到家，宋晴已经打开门迎接他。她多少有点紧张，说公安已经找过她了，是来了解两点情况：一、昨晚夫妻两个是否吵过架；二、去池小曼家之前，许剑是否当着宋晴的面接了池小曼的电话。

“我都如实回答了。我说昨晚夫妻确实吵了架，起因是老家一个亲戚的事。又说池小曼打电话求救时我也听见了，你临跑出门，还回头在药柜中拿了一瓶急救药。我对他们说，我相信丈夫，他绝对不会牵连到什么谋杀案中。许剑你别担心，你只是运气不好，偶然被牵连进去。你也不用后悔，作为一个医生，听到有急病怎么能不去呢？何况还是小曼来求。”

许剑苦笑着拍拍她的脸，亲一下，搂紧她坐在沙发上。妻子的信任让他汗颜。当然他没去杀人，但却是这个女疑犯的情夫，而且这个秘密很快就会露出水面的，他真不知道，那时该如何面对妻子明彻的目光。不过，这桩突发的命案让夫妻之间的裂隙不经意间就抿平了，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幸事吧。许剑说：

“我不担心的，这都是例行询问，并不是针对我。不过，以后你可不要说什么‘谋杀案’，究竟是自杀还是谋杀，还远没有定论呢。”

宋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听大家哄传的，有人还咬定与小曼有关。”

宋晴的担心也就到此为止，她确实不担心丈夫会犯罪，也不相信丈夫应个急诊就会被牵连进去。此后她一直为小葛惋惜：那么好的人，那么优秀的工程师，怎么说走就走呢。当年的汽车都没轧死他，今天却无声无息地死了，人的命啊。又替小曼惋惜，说她丈夫死了，又死得不明不白，小曼肯定要受一场磨难了。那天下午两人没再出门，不时到阳台上看看前楼。下边的人群一直没散，警察出出进进，警车到晚上才走。

晚饭前，戈戈高声喊着“妈！爸！”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他已经听说了几乎所有的情况，不过他的兴趣点集中在死人身上：

“爸你今天是不是第一个见到死人的？是不是上吊？舌头伸出来吗？电影中的吊死鬼都是伸着红舌头。爸你见了死人害怕不害怕？今晚能不能睡得着？”

许剑说当然能睡着，爸爸当了十几年医生，死人还见得少吗？戈戈钦佩地说：

“爸爸你真行，真勇敢！”

晚饭后，门铃响了。是一个中年女人，50岁上下，短发，很干练的样子，面色惨淡，眼角挂着泪痕。说话时而是西川口音时而是北阴口音。她自我介绍说她是葛玉峰的大姐，得到警方通知，刚从县里赶来。许剑夫妻心想：这就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扒出小葛的大姐了。宋晴忙让座，斟上茶水，说：

“大姐你歇口气。大姐，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你要想开呀。”

这位大姐非常悲伤，但眼中更多的是怒火。她直截了当地说：

“许医生，我和公安谈过话就直奔你这儿了。人家说你第一个到现场，你对我说说当时的情况。我知道俺家小三儿死得冤。我早就说过，小三儿一定会被这个狐狸精害死！”

纵然许剑自己对小曼也有怀疑，但葛大姐的武断仍使他生出反感。他淡淡地说：“大姐你这话说得过早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并没有定论。现场看不出他杀的迹象。”

宋晴看看丈夫，也小心地解劝：“是啊，没人说是谋杀。”

“你们不知道内情。我家小三儿太窝囊，在家被那个狐狸精呼来喝去，不当人待。我在小三儿家亲眼见过池小曼扇他的耳光，气得再不登那个家门。还有，你们厂谁不知道，池小曼在外边有成群的相好？小三儿一定是被那个狐狸精害死的！结奸夫害本夫!”

想起幽会时小曼对丈夫的鄙夷，许剑对葛大姐的话有同感，不好为小曼辩白。而且，葛大姐的话证实了那句传言：小曼确曾掴过丈夫的耳光。这未免过份了，一个妻子这样做有点太过份了。

而且他在葛大姐面前不免心虚：自己也是她说的“成群的相好”中的一个啊。当然葛大姐这会儿并没有怀疑许剑，否则她不会来这儿的。

不过总的说，这位大姐处事太偏激：“不拿丈夫当人”确实可气，但和“谋杀丈夫”绝不可以划等号的。许剑想，她是乍然听到爱弟——毋宁说是她的儿子——的死讯，正在悲愤之中，偏激一点可以原谅。许剑耐心地说：

“葛大姐请你原谅，我真的不能告诉你现场情况。我离开现场前，警方再三告诫我一定要守口如瓶，因为，如果小葛万一死于他杀，那么泄露出去的任何情况都对破案不利，凶手知道后会预作准备。我想你会谅解的。”

葛大姐不甘心，但没法子反驳许剑的理由，沉着脸一时无话。宋晴及时插进来：

“葛大姐你吃饭没？你听到噩耗就从县城里赶来，一定没来及吃晚饭吧。我这就给你做。”

葛大姐说不用麻烦了，这会儿我哪能吃得下。宋晴说：

“那可不行，事情已经出了，你要保重自己，不能把身体拖垮，办丧事要忙几天呢。大姐你和许剑接着聊，我去煮一碗鸡蛋挂面。”她又补充一句，“大姐在我家别客气，我也是紫关镇人，咱俩是近老乡呢。”

她到厨房去了。戈戈从书房出来，这孩子知道待客的礼貌，悄悄拉拉爸爸的衣角，小声说：

“我作业已经做完了，想看电视，行不？”

电视是在客厅，这会儿当然不能看。许剑背着葛大姐向他摇摇手，回头对葛大姐说：大姐你先坐，我把儿子安顿好。然后把儿子领到书房，打开电脑，在网上找到一部他爱看的电影。等许剑回到客厅时，葛大姐正在无声地痛哭，用手支着额头，泪水汹汹而下，肩膀猛烈地抽动。她听到许剑的脚步声回客厅了，不想让主人看到她情绪失控，转过脸迅速擦干泪水，哽声说：

“我到现在还不信这是真的，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前天他还给我打电话呢。”

她深重的悲痛让人心酸。许剑只能笨拙地安慰：“大姐，我知道他是你一手带大的，你们姐弟感情很深，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节哀。”

她的泪水擦干又涌出来：“许医生，你说我咋向他死去的爹娘交待呀。这么好的孩子，从小就命苦，老天没眼，老天没眼！”

她说小三儿爹娘被汽车轧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次全市性的群众大会，她也跟着街道居委会去了，和小三儿爹妈，就是她的堂叔堂婶，坐在一块儿等着大会开始。出事前她还抱了一会儿小三儿。她比小三儿大15岁，一向很疼这个小不点儿兄弟。后来有人喊她打扑克。她把小三儿还给小婶就过去了。那时谁想到会有一场大灾祸？随后那辆车就冲过来，碾过人群，离她不到两米。她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一地的死伤者。忽然她听到小三儿的哭声：“妈妈！妈妈！”她从梦魇中醒来，冲进死人堆中抱出那个血孩，扒开衣服查看伤口，没有，小三一根汗毛都没掉，身上的血全是爹妈的。小三儿抱出来时，他爹妈还在地上弹蹬，不久就断气了。那天她一路大哭着，把可怜的小三儿抱回家。

从此小三儿就由他家抚养 。那一段她没工作，所以小三儿一直是她一手带大的。后来全家被下放到紫关镇，仍是她带小三儿。

她对许剑说：“论辈份我是他姐，论亲情我是他妈。许医生不怕你笑话，我当姑娘时就有一个不好听的绰号，叫葛大奶子，紫关镇上都知道的。为啥奶子大？让小三儿吸的，小三儿玩的。他噙我的奶噙到五岁！”

她说，小三儿的爹妈是老来得子，对儿子比较娇惯，两岁还没断奶，晚上总是噙着妈的奶头才能入睡。那天小三儿受惊太重，吓出毛病了，外面稍有动静就抽搐。到晚上扯着嗓子嚎，哭得几乎断气。她只能抱着小三儿，一个劲儿在屋里悠着哄着。小三儿在她怀里找奶头，找不到就哭。闹腾到半夜，她咬咬牙，掀开衣服，把乳头塞进去。小三儿噙着姐姐的空奶头，这才抽咽着睡着了。从那之后就成了习惯。后来小三儿大了，不噙奶头了，但总要两手捧着奶子才能入睡。一直到五岁才给他“摘奶”。

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又张罗着为他办了婚事。“池小曼还是我托人给他介绍的，我真是瞎了眼，把这种贱女人塞给他，说来是我害了小三儿！是我害了三儿！”

许剑小心地问：“大姐，你说你见过池小曼抽丈夫的耳光，是亲眼见的吗？”

他知道问这个问题不合适，一个和葛家没什么关系的男人，你凭什么对这种事感兴趣？但他一直想证实它的真实性。葛大姐说：

“我没有亲眼见，也跟亲眼见差不多。几年前我来他家时，两人刚吵完架，小三儿脸上有显凌凌五个指头印。我气得要和池小曼理论，小三儿抵死不让。从那天起，我再没登过那个家门。”

许剑迟疑片刻：“大姐，有句话不知道我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家小三儿是不是有什么短处捏在妻子手里？否则他干嘛在她面前这么低三下四。大姐你别生气，我是瞎猜，弄清这一点，对破案也许有帮助的。”

大姐坚决地说：“不会。小三儿的人品我知道，不偷不摸，不赌不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三不四的朋友，为人腼腆，见了姑娘就脸红。他能有什么短处？他就是太懦弱，被这个狐狸精迷上了，被她降住了，攥在手心。算来是小三儿上辈子欠她的！”

也许当姐的对弟弟的评价过于溢美，但许剑想她说的基本是实情，符合他平时对小葛的印象。特别是经过那次宴请后，他对小葛的为人又多一层了解。关于这一点许剑实在想不通：小葛应该说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丈夫吧，为什么小曼对他如此鄙夷，而小葛在妻子面前如此……低贱。剩下的只有一个原因：也许小葛不能行男女之事，所以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依他的性格(腼腆，懦弱，见了姑娘就脸红)，这是很可能的。

但这件事许剑曾问过小曼，小曼否认了，她没必要在这点上说谎吧。

宋晴把饭做好了，香喷喷的鸡蛋挂面。葛大姐还是说不想吃，在宋晴再三劝说下，勉强吃了一碗。吃完饭她不顾宋晴的坚决劝阻，非要自已洗碗。从这件小事上可以看出，她是个很责已的人。宋晴问她住处安排了吗？她说安排了，就在厂招待所。她已经决心在这儿打持久战，非要弄清小三儿的死因后再走!

她还说，已经要求警方对尸体作解剖，要彻底查明死因，为小三申冤！

许剑和宋晴互相看看，心照不宣。这下子池小曼麻烦了。不管她在丈夫之死中有没有猫腻，但有了葛大姐这样一个锲而不舍的对头，她今后的麻烦大了。

电话响了，许剑拿起听筒，是一个慢声细语的男人语调：“许医生吗，我是孔大军，刑警队的。死者的大姐这会儿是不是在你家？”

许剑说是的，她来这儿打听当时现场的情况，不过我遵照你们的交待，什么也没有透露。

孔队长说：“你做得对，谢谢。你告诉她，请她这会儿到池小曼家，池小曼一定要见她。我这会儿也在这儿。”

“是不是……尸体解剖的事？葛大姐刚刚还在说这事。”

孔队长略略迟疑，答道：“对。”

许剑把电话递给葛大姐：“刑警队孔队长的，请你去池小曼家，小曼要见你。”

葛大姐接过电话说：“孔队长，我不想见她，有什么话让她在电话中说吧。”

孔队长劝了两句，但葛大姐执意不去，那边只好把电话交给池小曼。在池小曼通话前，葛大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先摁下免提键，于是宋晴和许剑也成了听众。小曼声音沙哑地说：

“大姐……”

乍一听到她的声音，许剑心头猛一荡。算来他们分手只有半天，但风云突变，弄得好像过了半个世纪。他怕妻子和葛大姐注意到他的情绪动荡，还好，她们都在专心听电话，无暇他顾。电话中小曼说：

“大姐，小葛有这样的不幸，我也很难过。可能大姐对我有误解，日久见人心，事情终究会清楚的。我只想说一句：在小葛的猝死中，我没有任何牵连。人死了，就不要再折腾他了，让他落个囫囵尸首。大姐，最好不要对他做尸检了，请你考虑考虑。”

许剑暗暗摇头，心想小曼这些话实在欠考虑。既然小葛的猝死中有这样明显的疑点，葛大姐怎么会因她的几句话就放弃尸检？别说是她，就是警方也不会同意的，刑法上有规定，对有疑点的猝死者，警方有权决定是否尸检，根本不必征得家属的同意。小曼坚持不做尸检，只会加重大家对她的怀疑。

连许剑这会儿也加重了怀疑：小曼为什么明知不可为也要坚持？也许她知道，只要一尸检就真相大白？

葛大姐在回话前努力平静了情绪，说话的语调比较平和，但话语比剃刀还锋利：“池小曼，谁想折腾死人？小三儿这辈子太可怜太窝囊，死了还不能落个全尸。不过做尸检是为你好，是想证明你的清白，要不人言可畏，结奸夫害本夫是嘴边上的话。你不用劝我，我的主意不会变的，究竟做不做尸检，由公安决定吧。”

那边沉默一会儿，幽幽地说：“我料到你不会听我的劝，我只是尽尽心。小葛在九泉之下不会怨我了。那就做吧，那就解剖吧。孔队长说做尸体解剖必须有家属在场，我不敢去，就麻烦大姐你去吧。”

“好，我去。”葛大姐挂了电话，从牙缝里说，“哼，做贼心虚。”

许剑和宋晴互相看了一眼，对这个话题不好说什么。

已经10点了，戈戈已经睡下，葛大姐几次说我该走了，说着说着又留下来。今天的噩耗太突然，把她的方寸全弄乱了。她只想能有人听她的倾诉。宋晴很理解她的心情，柔声劝着：

“不急不急，时间还早呢。和我们说说话，你心里也会好受些。大姐你一定要节哀。”

葛大姐说她这辈子最悔的事，就是为小三儿介绍了这么一个妻子。那时小三儿已经小三十了，因为太内向，一直没有谈对象。她急了，辗转托人介绍。后来一个老街坊介绍了池小曼，葛大姐带着小葛与女方见面，见面后姐弟俩都很满意。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一步走错，铸成终生的悲剧。为这事她和那个街坊都吵翻了，想想也不怨那人，婚前池小曼的名声还可以，谁想到她是这样一个破鞋呢。

她说，俺们姐弟感情很深，小三儿一直到十岁时，只要跟我出门，总是要牵着我的手，邻居都说我半是姐，半是妈。后来就是为了这个狐狸精，姐弟俩基本断了来往，因为我实在不愿看小三儿受凌辱，立誓不登池小曼的家门。说来是我害了小三儿，是我害了小三儿！

她的泪水又突涌出来。宋晴听得很动感情，眼圈红了又红。葛大姐肯定也感受到了听话人的共鸣，与宋晴说得十分交心。许剑想起宋晴对他表哥过于深重的内疚，心想这两个女人倒是有某种相象。

11点，葛大姐走了，她的来访弄得许剑心情烦燥，想出去散步，宋晴说：

“这会儿散步？已经11点了。你要去的话，我同你一道。”

许剑知道她的用意。不管许剑算不算嫌疑人，反正公安调查过他，在这微妙时刻，她要用妻子的信任为丈夫撑起一道屏障。许剑谢绝了，说：

“戈戈在家，你照看他吧，我想一个人转转。”

许剑倒不怕被牵连进命案中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公安总不会把杀人罪硬栽给不相干的人。他怕的是这桩命案使他的私情曝光，那时候宋晴如何受得住？曝光几乎是肯定的，因为小曼若不供出与情人的幽会，就无法证明她不在现场。她倒是许诺过“决不会连累你”，但在警方的逼问下，这种许诺肯定靠不住。

所以，为宋晴着想，这一段时间她不宜太招摇，否则等丈夫的私情曝光时，她会很尴尬的。

今天是新月之夜，细细的C字形的月牙儿在白云中穿行，繁星如豆。小叶杨的树稍在夜风中摇摆。各幢家属楼的窗户大部分黑着。许剑目光忧郁地盯着这一扇扇黑黝黝的窗户。此时此刻，窗户后面有多少对男女正在干着男女之事？其中是否有并非夫妻的偷情者？一定会有的。虽然只是臆测，但许剑相信会是这样。这是两性人类的本能，与100年前、1000年前、甚至100万年前并无不同。

人类只是把露天野合改为卧室里的做爱，把公开的群交改为隐秘的偷情。

文明进步了，人类自以为进入自由王国了。其实不然。人类仍然只是一群提线木偶，身后永远有束细线被上帝牵着。

就如他迷恋于小曼的肉体而放弃理智。

下意识中，他踱回小曼的楼下。小葛之死所激起的骚动还未平息，虽然夜色已晚，楼下仍有一小群人在谈论此事。公安已经撤走了，只留下两名女警住在小曼家里，说是怕小曼自杀，保护她。因为下午死者的大姐曾带着五六名亲属在楼前大闹一番，跪求公安为她们作主，为屈死的小葛申冤。她没有说凶手是谁，但谁都知道那是冲着池小曼。

当然，警方的用意不光是保护，也含着软禁小曼的意思，小葛命案中的蹊跷太明显了，警方怕她逃跑或串供。

许剑鉴于自己在本案中的角色（除死者妻子外的唯一在场人），不好去人群中扎堆，仅同熟人点头问好，径直走过去。有人喊着“许医生，许医生！”追了过来。是小曼楼道二楼的刘师傅。这次多亏她，为许剑进入现场的时间做了有力的旁证，要不警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他说刘师傅你有什么事？刘师傅说：

“许医生，公安找过我，调查你进池小曼家的时间，我照实说了。”她还加了一句，“我还说，过去从没见你来过。”

许剑轻描淡写地说：“不奇怪。这是公安的惯例：报案人的嫌疑得第一个排除。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省了我不少口舌。”

她严重地说：“许医生我跟你说，小葛肯定是被池小曼害死的！”

许剑抑住不快说：“刘师傅，人命关天的事，可不能乱说啊。公安局还没定性呢。你可别学小葛的大姐，她太偏激，由着性子闹。那种闹法会把事情弄糟的。”

“不是池小曼害死的，也是被她气死的。许医生，你不知道这个娘儿们有多浪，她平时敢穿着奶罩内裤到楼道里的垃圾口倒垃圾！啧啧，那是什么衣服呀，奶罩只盖住奶头，内裤只能兜住沟沟，她愣敢出门！我男人和我都撞见过。还有，小葛不在家时，常有年轻男人来找她，关上门一呆就是半天，你想那能干啥好事？我早就盯上她啦。”她得意地说，“碰上可疑人来，我就从猫眼里侦察，从他进屋一直监视到他离开。告诉你吧，她有几个相好，都是哪几个，我知道个八八九。”

许剑立刻想起自己“决不进小曼家”的决定，不由暗自庆幸。

“许医生，就在你进池小曼家前两分钟，我男人还撞见她出来倒垃圾，还是那身打扮，真不要脸！”

许剑身上一激灵，问：“你说就在我来前两分钟？”

“对。”

“你……告诉公安了吗？”

“没有。说这干啥，她不嫌丢人，我男人还嫌晦气呢。”

许剑笑了：“你说得对。其实我进屋时她还是这身打扮哩，是我请她先把衣服穿好。不过，当时人命关天，我想她是吓傻了，一时的失态，就没有在意。”

他告辞刘师傅走了，表面若无其事，心中却在激烈翻滚。在此之前，他对池小曼有猜疑，但仅只是浅浅的猜疑。知道这个细节后，心中的怀疑陡然加重了。

因为刘师傅不知道，许剑却能断定，池小曼刚才肯定不是倒垃圾！

他和池小曼坐一辆车回来，在厂门500米外分手，他步行，小曼坐出租到厂门口。满打满算，小曼只会比他早到家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内她要脱去外衣，再发现丈夫的死亡，然后打电话给医生……这些过程再紧凑也要五分钟时间。她哪里还有闲心去倒什么垃圾？

既然不是倒垃圾，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毁灭罪证。她把某件东西匆忙扔进垃圾筒里了。

警方太疏忽，竟然没想到检查垃圾箱。

许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如果她真是本案的策划者（不可能是直接凶手，三五分钟内她不可能杀死一个人，再说死亡时间显然在她回来之前），那就应该去揭发，这是公民的义务。再进一层说，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她打一开始就是把许剑做为一个棋子，她的脉脉温情都是为阴谋服务的，又何必留恋她呢。

但她……毕竟与许剑有过肉体之欢，许剑下不了这个狠心。

他在林荫道上踱了很久，因为心事重重，下意识中又踱回到原地。天已经黑定，闲聊的人群已散去。小曼家开着灯，大概是卧室灯，是温馨的粉红色。小曼此刻在干什么？在想什么？那两位监护的女警对她严厉不严厉？这些温情的想法像雪堆的融水一样悄悄渗出来，许剑知道，他不会去揭发小曼了，绝对不可能。

从中午到现在，许剑心里的天平一直在剧烈摇摆。小曼是有罪，还是无罪？小葛之死的疑点太明显了，但他一直有一个模糊的感觉，那就是：如果把目光的焦点对准“事”，则小曼大可怀疑；如果把目光对准“人”，则小曼不大像是阴谋中人。

他想起两人离开四号楼前，小曼还在操心着招待所几点结帐，不想让情人多花一天宿费；她在洗潄时小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要我一次？如果那时她刚刚遥控指挥过一桩杀人行动，怎么会有这样的闲心？还有，在她刚才同葛大姐的通话中，也流露出一种只可意会的凄凉无奈，这不像是杀人凶手的心态。

除非她是天字第一号的冷血杀手，兼天字第一号的假面演员。

不可能的。

但刘师傅透露的这个细节又让天平剧烈地摆过去了。这个倒垃圾的行动太可疑，简直无法为它找到什么解释。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她在丈夫的死亡中肯定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如果不是主谋，至少也是被动的知情者。她在刻意掩饰什么秘密。

许剑不由打了一个寒战。这个貌似浅薄的女人其实很复杂。女人太可怕，尤其是当你对她们多少怀着轻慢之心时。

包括那位爱好从猫眼里侦察邻居的刘师傅。

许剑久久盯着小曼卧室中粉红色的灯光，下了一个决心。他不忍心揭发小曼，但至少要设法弄清真相，否则我这个男人也太憨傻，一任情妇摆布。

回到家，他仍没走出这些思绪，脱衣上床时显得神情恍惚。很久之后他才觉察到自己的失神，也觉察到宋晴在怀疑地看着他。糟糕，妻子已经生疑了。她这人虽然从不多疑，但绝不是傻瓜。只要她动了疑心，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很快会嗅到丈夫的偷情。

不过许剑不想解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打算。他想，反正和小曼的私情肯定会暴露，又何必处心积虑骗妻子于一时呢。

他简单地说一句：不早了，睡吧。就面向床外睡下。宋晴也悄无声息地睡了，若在平常，妻子睡前总要和丈夫叨叨一会儿枕边话的。许剑怅然想道，上一次因表哥引起的冷战刚刚结束，恐怕又要开始一场新冷战，这在两人12年的婚姻中从未有过啊。

好长时间许剑睡不着，强忍着不敢翻身，生怕惊动妻子。他一直在思索刘师傅提供的线索，决定明天就去检查小曼楼道的垃圾箱，但如何实施比较作难。绝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不能让刘师傅看见，那会引起怀疑的。他甚至想找清垃圾的民工买一身行头，打扮成清洁工人，但大热天的，总不能用墨镜和口罩把脸全捂上吧……老吕头！他忽然想起，老吕头因年龄太大，已经不在装修队里干了，现在承包了家属区的垃圾清运。可以找他帮忙，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事情办了。

对，就这样，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宋晴起床做早饭，许剑仍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前楼有哧拉哧拉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这个声音传得很远。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悟出，这是清垃圾的铁锨擦地声呀。赶紧到阳台上往下看，实在巧，老吕头已经来了，正在前楼的第一个楼道清垃圾。他想老吕头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竟有这么巧的事。细想也不稀奇，垃圾是每周清一次，所以今天他碰上老吕头的可能性不小于七分之一。他穿上运动服，做好准备，从窗户里盯着老吕。老吕头清扫完了第一个垃圾箱，来到二单元，到楼洞内拿钥匙，开垃圾门（特车厂的垃圾箱平时都锁着，钥匙挂在楼道里），他瞅准时机飞快跑下去。等他跑到前楼的二单元，老吕头刚开始装垃圾。

他说：“老吕头，来得早啊。”

老吕说：“不早，这几天天热，趁早上凉快干活。许医生，你跑步啊。”

“你来得正巧，我昨晚倒垃圾可能把一个信封也倒掉了，里边有几十块钱呢。”

老吕疑惑地说：“许医生住这儿？我记错了，还以为你是住对面那幢楼。”

许剑吃一惊，没想到老吕记得自己的地址，在他的印象中，从没有和老吕在新家附近照过面，家里送他旧衣服都是带到医院再送他。不过许剑知道，大凡不识字的人，在这方面的记忆力是惊人的，也许他偶尔撞见过许剑或者是宋晴，就记住了。

事到如今，许剑只有硬挺。各栋家属楼都一模一样，想来老吕头不可能记得太准。许剑说你记错了，我就住在这儿。

老吕说：“那好办，我帮你找，你也盯着。”

他一锨锨把垃圾铲出来，仔细翻检后倒垃圾车里，许剑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用余光扫着楼洞。这会儿他很怕二楼的刘师傅下来撞见，依她福尔摩斯式的敏感，她有可能把两件事（小曼的倒垃圾和许剑检查垃圾箱）联系起来的。还好，她一直没有露面。另有两位住户下来散步，许剑主动打了招呼，说我正和老吕头聊天呢，这位老吕头说话真风趣。

一箱垃圾很快清完，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许剑松口气，发觉这其实正是他盼望的结果，他心里的那具天平又荡回去不少。老吕头很遗憾，似乎没找到失物是他的责任，说：

“要不，把车上的垃圾倒出来再扒一遍？许医生没关系的，再扒一遍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许剑忙说不用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也就是几十块钱，算了算了，我还要锻炼呢。

他同老吕告别，绕一个圈跑回家，宋晴已经把牛奶和馒头摆到餐桌上了。

公安局在厂保卫科设了临时办公室，每天忙着传唤证人询问，作笔录。这桩命案像是自杀，但有明显的疑点，听说仝局长专门听过案情汇报。尸检所对死者做了解剖，验尸结果没有公开，但许剑估计没发现问题，否则公安们不会这么波澜不惊。公安对小曼申请了监视居住。小曼一直足不出户，被两个女警保护着，或者说是软禁着，买菜买油这类杂事都是女警在干。两位女警都很年轻，也许是职业习惯，也许是同这儿的人生疏，她们进进出出都面无表情，不大同凡人搭话，在特车厂这个社交群体中显得“格涩”。

自从许剑在心理上为小曼脱罪后――当然他的脱罪过于草率，免不了一厢情愿的成份――他对小曼的担忧和怀念就不可抑制。她这些天受着怎样的煎熬？面对着两个机器人一样的女警，她受到怎样的心理压力？她的精神是否濒于崩溃？

不知道。

许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咫尺天涯”。

中午，宋晴做饭时，他仍然点上一枝烟，到阳台上去，悄悄观察对面的动静。仍能在小曼的客厅或厨房的窗户里看到她的身影，不过现在衣着整齐，不再是过去的三点式了。他想这个细节也有象征意义吧：小曼飞扬佻脱的个性已经被外在力量紧紧地束缚住了。

有时，那边的她也抬头向这边望，两双目光穿透两层玻璃在空中对撞。这样的精神交流只能使许剑的心里越来越沉重，想来她也一样。

许剑生来不是做间谍的材料，无法做到喜怒内敛，从阳台上回屋后，常常不能完全走出忧思。连戈戈都注意到了，说爸你这几天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被死人吓的？戈戈说这话时许剑看看宋晴，她对儿子的话似乎没有反应，继续忙着家务。但许剑知道这是假象，她这些天已经非常敏感了，所以她的平静显得更为可怕。

早上翻昨天的晚报，看见宋晴在上面登的寻人启事：

“今有一男子失踪，40岁，身高1米70，长形脸，说话带西川县口音。神经不正常。有报实讯者酬谢1万元，有送到者酬谢2万元。联系地址：本市特车厂职工医院许剑。”

启事上注的是许剑的名字，但提供的手机号却是宋晴的。

按家里的习惯，在一般家务事上由主妇作主。但真要碰到大事，你不问，宋晴也要向丈夫讨主意的，她在心理上对丈夫有依赖。如今她一个人悄没声地办了，办后也不向许剑知会一声。这对夫妻关系而言是一个危险信号。

许剑看完报纸后没吱声，宋晴知道丈夫看见了，同样没吱声。这些无声的行为语言已经算是冷战了，两人都能感到家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许剑为此痛苦，但根本不想释解它――仍基于那点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也许明天他和小曼的私情就暴露啦，在此之前去修补夫妻关系有什么用呢。他倒宁愿维持这样的冷淡，可以把夫妻摊牌的时刻尽量往后推。否则，等到私情暴露的那天，他的任何掩饰都会显得过于虚伪。

小曼的情人一个个“落网”了，不知道是小曼坦白出来的，还是警方明察暗访的成果，或者，得益于刘师傅那样的革命群众的揭发。共有四人，氧气车间的朱云龙，车队的邵强，计量所的孙工，还有一个是厂外的业余篮球队员，经常到特车厂打比赛。这四人中倒有三个属于蓝领阶层，但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年轻，体格健壮，相貌很“男人”。

小曼找情人不关心地位和金钱，只看重他们的性吸引力。

四个人依次被唤进那间临时办公室，老老实实地坦白了他们和小曼的不正当关系，然后灰溜溜地出来。这些天，在这些人家中都发生了或公开或隐蔽的战争。最惨的是司机邵强，脸上被妻子抓得鲜血淋淋，出车时只得用纱布盖上。但四个人都提供了不在现场的确凿证据，而且他们与小曼的关系至迟在一年前就断了（许剑想起小曼一年前说的话：我和你好上后再不会同任何男人来往。她真的没有骗自己！）。这样他们就从嫌疑人圈子里解脱出来。

现在，小曼情人中只余下隐藏最深的一个。

许剑。

在他提心吊胆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已经10天了。那么，至少在这10天里，小曼顶着巨大的压力，一直信守着对情人的承诺。这让许剑心生感激，也觉得自己特不是东西。你好歹是个男人，怎么能躲到一个弱女子的后面，让她独自荷受痛苦呢。现在应该为她站出来，提供她不在现场的证明。但想起宋晴和戈戈，想到这个坦白将使家庭破碎，许剑没敢真的去做。

警方的口风很紧，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对小曼不利的证据。但这些不利证据肯定很有力度，否则他们不会把小曼盯得这样死。其实，即使据许剑这个外行看来，小葛之死中也有不少疑点。一年后，也就是许剑洞悉了此案的真情并向仝宁作出披露后，仝宁让他看了当时对小曼询问的笔录，证明他的猜测不错。

在以下的询问笔录中，小曼撒了一个大胆的谎话：为了填上15个小时的时间空档，她没有承认半夜11点出门，而说是早上九点离开家。因为她何时离家只有小葛能证实，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笔录的问话者是孔队长。笔录前几行是套话，无非是询问姓名职业、被询问者保证如实陈述等内容。笔录的尾部和内容关键处都按着红色的指印，几张记录纸上红鲜鲜的，给人以触目惊心的感觉。

……

问：请说说今天你都干了什么，有什么人证明。

答：今天是星期六，早上我们睡懒觉，9点才起床。我想上大统百货去买一套高档内衣，我丈夫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问：出门时碰见熟人了吗？

答：似乎没有。

问：一个也没有？再好好想想。

答：我想不起来。

问：往下说。

答：我在百货商场转了很久，那套内衣太贵，要999元，再加上我已经有了一套，就没有再买。后来我一直在商场转，中午就在商场五楼的餐饮部吃了饭……

问：吃的是什么？

答：很简单，就吃了一碗馄饨。

问：逛商场时见没见到什么熟人？或者，有没有购物发票之类的物证？

答：没有碰见熟人，也没有买东西。

问：接着讲。

答：我两点坐出租回家，在厂门口下的车。到家大概是两点20分左右。

问：回来时碰见什么熟人了吗？

答：没有。星期六，那会儿人们都在午睡，路上人很少。

问：往下说。

答：开门时门没有反锁，我想小葛肯定在家。进了门，先脱去外衣扔到客厅沙发上，又到卧室，没见小葛。我想他也许出去了，去的地方不远，所以门没反锁。可是我又看见他的外衣长裤扔在卧室里。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我见厕所门虚掩着，心想他可能在里面吧，推开门，就见小葛吊在暖气管上……（哭）

问：他当时是什么样子？

答：他……只穿一条内裤，身体歪斜着，低着头，脚在地上拖着，但没有离地。

问：你当时做了些什么？说详细点。

答：我记不清了，我吓呆了。只记得我把他从绳子上解下来，抱到床上，摸摸没有气，就赶紧给许医生打电话。

问：你一个人把他从卫生间抱到床上？

答：嗯，我一个人。

问：你把他从绳子上解下来时，还不知道他是否断气，对吧。那你为啥不在卫生间就地抢救，而要抱到床上？

答：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呆了。

问：据你讲的情况，你丈夫是自杀。你能不能谈谈自杀动机？你们近几天吵架了吗？

答：没有。

问：你家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

答：没有。

问：据我们了解，死者葛玉峰工作非常优秀，是厂里有影响的人物。与同事们相处也很好。他为什么自杀？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寻死的。

答：我……真的不知道。

问：我要问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陈述。你做过伤害丈夫的事吗？

答：我没有伤害过丈夫……这是我个人的隐私。

问：个人隐私如果同时可能是凶杀案动因的话，那就不能向警方隐瞒。我再问一句：你与其它男人有没有婚外性关系？比如：邵强？

答：……是的。

问：还有谁？请你不要存幻想。你需要我一个一个指出来吗？

答：……还有氧气车间的朱云龙，计量室的小孙，孙则海……还有摆长有，是市业余蓝球队的。我对不起小葛，他肯定是听说我有情人，气不过自杀了。

问：你的情人还有谁？

答：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问：昨晚你是否是同某个情人约会？

答：没有。我说过了，昨晚我一直在家。

问：好，再回头想想，你今天进出家属区是否碰到过什么熟人。你离开家属区时是早上九点，正是家属区人最多的时候。你家离厂门口有二百多米，走这么长的路，没碰见一个熟人？我们调查过，九点那会儿有几个住户在楼下聊天，但他们不记得见过你。还有，你在公共场合转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碰见一个熟人？回到家属区时是下午两点，虽然这会儿路上人少，也不至于碰不见一个熟人啊。

答：我就是没碰见！我就是没碰见！信不信由你们了。

……

笔录看到这里，连许剑都替小曼揑一把汗。孔队长很聪明，抓住这段可疑的时间空白，还有死者的自杀动机，步步紧逼。小曼虽然咬牙硬挺，但可以想象到，她已经被逼得汗流浃背，到最后情绪显然已失控。她当然无法提供人证，在这段时间里，她正和许剑在四号楼的房间里颠鸾倒凤呢。但小曼的叙述中至少有一段是真实的，即她是下午两点返回特车厂家属区。偏偏在这段时间里她确实没碰见一个熟人！她的运气太糟了。

在这次询问中，当问到她的婚外恋时，她先是不承认，很快改口，轻易地供出了四个情人。许剑能揣摸到她的动机：急于为丈夫之死找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当然，以一个仓库保管员的智慧，又怎能和老公安们抗衡呢。她的谎话漏洞连篇，简直不可卒读。

不过，不管怎样难熬，她确实没供出许剑。许剑读至此处，不免百感交集。

自那次在现场被询问过后，许剑再没被传唤过，这让他多少有点庆幸。有一天下午许剑回家，一打开门，戈戈嗖地一声从他屋里窜出来，小声说：

“爸，妈妈又哭啦。”

许剑看着他胆怯的样子，于心不忍。这几天夫妻之间的冷战把戈戈夹在中间，苦了孩子。别看戈戈平常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很敏感，这两天说话小心翼翼的，让当爸的看着心疼。他温言安慰：

“戈戈你别担心，你去做作业吧，我去安慰你妈。”

宋晴半倚在床头，眼眶红红的，神色倒还平静。许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用下巴指指桌子。桌上有一封开口的信，他抽出信纸：

“小晴甥女：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表哥已经死了，死在家乡的丹水中，可能是失足落水，也可能是自杀。尸体是在下游几十公里处发现的，县公安局通知我们去认尸，已经确认无疑。他的丧事昨天已经办了。

我和你姨妈都很难过，不过事已至此，只有认命。说句狠心的话吧，这对你表哥也是个解脱，他这一生太窝囊了，生不如死。

小晴，死生由命，怪不得别人。你不要太难过，太自责。代我问全家好。有空带戈戈来山里玩。

四姨夫　2001、10、15”

许剑心里难过，眼前闪出那人14年前的模样：清秀，瘦弱，举止有些局促，但他看宋晴的目光异常炽热。许剑那时太迟钝，与他相处的两天中没有发现异常，事后回想起来，那人对宋晴的痴恋是非常明显的。也许他在走向丹水时还念叨着宋晴的名字……太痴情了，他与宋晴的相处，满打满算不到一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的单恋害了他的一生。男女之情竟有这么大的魔力？想想也不能全怨他，宋晴那时确实是个害人精（胡老板说老九的话），人漂亮，正当妙龄，鲜艳晶莹，又是天生的豁达性格，不知道对外人设防。再加上她对老家事物的眷恋，所谓爱屋及乌，这些因素凑在一起，足以让一个年轻男子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其实，异性间的吸引力只是上帝为完成两性繁衍所设的一个诱饵，一个手段。他在生物基因中设了几条性程序，弄了点性激素，就诓得亿万生物为追逐异性而疯疯癲癲。在人类这儿，这个游戏被冠以“爱情”的名字，更是发展得登峰造极，从中生出诸多悲壮来。想来上帝在云端看着自己的成绩肯定会掩口失笑……许剑歉然说：

“给四姨家寄点钱吧，一万够不够？”

宋晴平静地说：“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好吧。你再休息一会儿，今天我做饭。”

许剑到厨房里拾掇了几个菜。饭菜摆好后，宋晴已在卫生间梳洗过，坐到饭桌前。戈戈今天反常地安静，看看爸，再看看妈。今天没有家庭冲突，俩大人相敬如宾，妈妈也不哭了。但在他的小脑瓜里，可能看出俩人之间有些不正常。许剑敲敲他的脑袋，让他专心吃饭。许剑想，不管怎么说，表哥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宋晴心中的伤痕会慢慢平复，夫妻之间的冷战也该翻过去了。

但有一个前提：他与小曼的私情不被曝光。否则下一次就是热战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号码。“你好许劍，我是仝宁。”

是他？许剑已经把仝局长的号码忘了。“仝局长，你好你好。局长找我有事吗？是不是我的杀人嫌疑还没有排除？”

仝宁在电话里笑：“少酸文假醋的，这儿不是办公室，没有仝局长，还用老称呼。”

“好吧，仝哥。薛法医那件事还没谢你呢。我那次真是让我们院长逼到墙角了。以后……”

“以后有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

许剑笑：“好说好说，先谢谢了。仝哥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事。这么多年没见面，想找你聊聊。明晚来我家吧，我叫你嫂子做几样家常菜招待你，她的厨艺还可以。”

许剑默然，知道这次邀请肯定同小葛之死有关。如果只是叙旧，他肯定会同时邀请宋晴和戈戈的。仝宁这次亲自出马，一定是想利用老关系了解一些情况，把案件的调查向前推一下。

仝哥又聊了几句，问了家人好，道了再见。许剑收了机，见妻子一直注意地听着刚才的通话，便说：

“是仝宁。邀我明天去他家。”

“没邀我？”

许剑看看妻子：“按说他该邀请的，你和郑姐又是老熟人。可能是他疏忽了吧。”

当然不会是疏忽。夫妻两个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个话题过于微妙，两人都佯装无事，直到睡觉都不去提它。

仝宁的电话在许剑心中激起了涟漪，毕竟他们曾有过那段不寻常的交往，它在少年的心灵历程上留下了终生的刻痕。婚后他没有对宋晴讲过他和仝宁的“那种”关系。其实，在那件事上他没有任何责任，但他不愿告诉妻子，宁可让它烂在肚里。

在心理上他把那件事看得太重，认为它算得上童男的失贞。

晚上他睡不着，回想往事。宋晴背朝丈夫安静地躺着，不过也没睡着。仝宁这次邀请丈夫而不邀请妻子，肯定不正常。也许明天许剑吉凶未卜？她终于忍不住，翻身过来，柔声说：

“许劍，你睡不着，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说吧。”

许剑完全洞悉她的心思，不由失笑：“宋晴，你是不是怀疑我和小葛的死有牵连？怕我明天一去不回头，让我事先留下遗言？你的关爱让我感动得涕泪交加，不过你是神经过敏了。明天绝对没人敢抓我的，放心睡你的觉吧。”

宋晴相当难为情――她觉得自己把丈夫想得太坏了。便转过身，放心地睡了。许剑在这边直摇头，心想女人的心思啊，她既为我担心，那就是怀疑我与小葛的死真有牵连，怀疑我与小曼不干净；既然如此，她就该恨我恼我，但又免不了为丈夫担心……这个弯弯绕实在是太复杂太迂曲了。

宋晴是个不存心事的人，不一会儿就响起平稳的鼻息声。

第二天晚饭前，许剑如约来到公安局家属院。新公安局是一幢富丽堂皇的大楼，是仝宁当上局长后一手操办成的，其建筑水平在全省的公安局中名列前茅。大楼后家属区环境十分优雅，金黄色琉璃瓦凉亭，宽敞的停车场，大面积的草坪，草丛中卧着动物雕塑。这套建筑总括起来要上亿元的资金，看到这些，他不由佩服仝宁的才干。

一辆米黄色POLO从他身边开过去。等他找到仝宁的家，郑孟丽刚刚泊好那辆POLO，从车中出来，手里拎着采买的食品。她点头打了招呼：

“小许你来得早。老仝打电话说，临时有会议耽误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刚才做美容去了，现在，每天她都要在美容院时消磨半天。店老板小林说：郑姐难怪你生了小孩还这么漂亮，原来你年轻时是北阴的市花啊。郑孟丽笑问是谁嚼舌头。小林说：只要是那个年龄段的人，谁不知道！他们说，那时候男人们去歌舞团看演出，实际是为了看你。郑孟丽叹息一声：

“韶华难留呀。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小林笑了：“你半什么老啊，现在正当年。我准备拿你的靓照来打我的美容广告哩。”

郑孟丽高中没毕业就被招到歌舞团，后改为京剧团，那时她的确是剧团的台柱子，北阴第一美女，经常演小常宝、方海珍、吴青华等主角。唱京剧样板戏是那时的政治时髦，其实北阴市有很强的地方戏曲传统，像宛梆、越调、大调曲子都称得上民族瑰宝。但那时玩政治的人不重视这些老古董，而他们硬扭出来的京剧团却是长不大的瓜蛋儿。等到政府拨款干涸后，京剧团一蹶不振，团员们连生活费都没着落。好在那时她已经逮着仝宁了，丈夫仕途顺利，她也被调到博物馆干一个闲职，上班不上班都行，每月的800元工资只够她做美容。有些下岗的同学见她，羡慕她命好，她平和地说：

“哪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说这话时她是居高临下的，但仔细想想，这话确也适用于自家。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

今天仝宁交代她招待许剑，让她的心绪一下子变坏了。这么多年来，仝宁已经和他手下的金童断了来往，现在怎么又接上头了？仝宁说与工作有关，那为什么不到局里，非要在家里招待？但尽管心情很坏，她还是照丈夫吩咐，准备了饭菜。

她打开防盗门，把许剑让进屋。屋里是楼中楼错层结构，面积很大，有300平米左右，装饰也相当豪华。迎面一个精致的巨型鱼缸，养着几条硕大的金龙鱼。墙角的一株南方铁杉绿意浓郁，树稍顶着天花板。许剑称赞着：

“郑姐你家里真漂亮。女儿呢，上学还没回来？”

郑姐客气地让坐，斟上热茶，说：“女儿在省一中，只有假期才能回家。”

“哪可是全省有名的重点高中啊。郑姐你好福气。”

“我那个女儿比较争气。你呢，是儿子还是丫头？几岁啦？”

“儿子。今年上初一。”

“学习挺好吧。”

“马马虎虎。那小子和我是一个秉性，得过且过，不上不下，学习不耽误玩。”

“我半年前见过宋晴，小晴还是那样靓，不亚于当校花时的漂亮。”

“她哪比得上郑姐你唷。”这句话是拍女人的马屁，也是真心话。两个女人都漂亮，但宋晴是平民化的，而当过演员、又用名牌服装包装起来的郑姐是贵妇式的美，两人不可同日而语的。“你俩是前后两届的校花，但她那朵花插到牛粪上，你这朵花被供到水晶瓶里了。”

这个自贬的比喻让郑孟丽抿嘴一笑，随即眼里掠过一丝阴云。水晶瓶——这个比喻其实暗合了她的处境。她丈夫就像躲在水晶瓶里：冷冰冰、硬帮帮、可望而不可触。婚后，就是仝宁到省城治病之后，两人有过一段相对满意的性生活，郑孟丽也很快怀孕生子，安心适意地当上家庭主妇。但自此之后，仝宁就变成了中性人，非常难以近身。他的行为方式倒是很符合上帝的节约型设计一一让动物只在繁殖期有性欲。可郑孟丽不是动物，是女人，女人时刻渴望男人的爱抚。但对郑孟丽来说，“男人的爱抚”是过于奢侈的字眼。

只要一想这些，她就无法排除内心的屈辱。有一次郑孟丽随意翻看《西游记》，《西游记》当然不是煽情小说，但其中一个女性角色竟让她哭了一场。就是那个与阉过的狮妖做了三年夫妻的王后，孙悟空让太子问她房事如何时，她哭道：孩儿呀，三年之前情如火，三年之后冷冰冰。枕边切切问根由，他说是年迈体衰意不兴！

没有谁比她更理解王后的悲切。

仝宁也有热情的，但全用在当年的“金童”身上，已经耗尽了。想到这些，她不由变得冷淡，对眼前的许剑产生了敌意，两人的闲谈也变得滞涩。

许剑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晴转多云。经过上次宴会的接触，他对郑姐的乖戾已经有心理准备。他佯做不知，照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尽量搜来一些话题，以避免冷场。

已经快七点半，仝宁还没有回来，许剑有点耐不住了。搜刮来的话题少油没盐，后来干脆冷场。郑姐不说话，眼睛可没闲着，老是盯着许剑上下打量。她发现40岁的许剑一点不嫌老，神清气爽，风度倜傥，依稀可见当年的“金童”风采。她突兀地问：

“你和仝宁交往最亲密的时候，是在初中吧。”

“对，20几年前。”

“你们那时都是十三四岁？”

你们？许剑看看她，这个“们”字在这儿用得有点突兀。郑姐补充说：“像你、贾小刚、刘风旭、何明国、齐焕生、邱力、剧洪、纪扬，刘作宾。”

许剑暗暗吃惊。郑姐列举的都是当年仝宁麾下的“金童”，一个也没漏。这下子可以肯定了，她确实知道丈夫的怪癖，而且了解很深。不过许剑吃惊的并不是她知道这些，而是她今天为什么无端提起这个由头。一般来说，这是应该为亲者讳的东西，何况都是过眼烟云了。

只有一个解释：嫉妒。做了十几年深宫怨妇的郑姐是把当年这群金童当成情敌了。多年来闻名不见面，今天总算来了一个，让她有了近身肉搏的机会。

嫉妒能让一个女人丧失理智。

许剑内心中颇为感慨。郑姐当年在他们这几届男生中很有人缘的，漂亮，对爱情执着，尤其是她眉峰中老是锁着淡淡的忧郁，追仝宁而得不到的忧郁，这样的忧郁气质特别能打动小男生的心。但今天的见面再次令他失望，她远非男生心目中“那个”郑孟丽，简直已经神经质了。

时间真是法力高强的巫师啊。

不管怎样，他还得装糊涂。“是啊，我、贾小刚当年都是十三四岁。你说的其它人我不认识，他们都是谁？”

孟丽看看他，许剑一脸真诚。郑孟丽没有回答。

有开门声，郑姐立即起身迎过去，接过仝宁的外衣，帽子，从鞋柜中拎出拖鞋。这一切做得熟练而自然。如果不是刚才那场令人不快的谈话，许剑会以为这是一个琴瑟和睦的家庭。仝宁边脱衣边对许剑说：

“抱歉抱歉，会议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孟丽你快炒菜吧，小许肯定饿了。”

孟丽说：“早就备齐啦，一会儿就得。”步履轻快地走进厨房。

仝宁和许剑先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两人分手后的情况。他对许剑了解甚详，知道他妻子、儿子的名字，甚至知道宋晴不久前在报纸上登的寻人启事，还问：失踪者找到了没有，用不用警方帮忙，需要的话我可以给西川县分局打个招呼。谈话时许剑再次想到，时间真是法力高强的巫师，20年过去，仝宁不是当年的仝哥了。他的举手投足都带着平和的威势。当年他身上的“女人味儿”已经完全消失，就像是化入朝阳的雾霭。

郑孟丽把饭菜摆好，喊他们入席。席间郑姐像是变了一个人，与许剑洽淡甚欢，对丈夫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一个细节许剑印象颇深，吃完饭，仝宁刚放下碗筷，郑姐就把牙签盒推到他手边，仝宁漫不经心地抽了一根，显见已经习惯了妻子的侍候。

不知怎的，许剑总觉得郑姐的殷勤有作秀的成份，是让外人看的。

饭后仝宁说：“走，咱俩到书房接着聊。”进了书房，仝宁关好书房门，与许剑隔着小茶几坐下。许剑知道正题要开始了，心想不如我先把话头提起来：

“仝哥，能不能透点内幕，葛玉峰的死到底是不是自杀？公安局已经调查十天了。”

仝宁笑：“你让我当局长的泄密？”

许剑笑嘻嘻地说：“老朋友这儿，你就泄一点吧。”

有敲门声，郑姐进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绿茶。仝宁停止了谈话，等她把茶杯放到花几上离开，起身再次把门关好。他先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许剑你当医生有多少年了？”

“83年毕业，有十七八年了。”

“有没有碰到疑难杂症、一点儿也摸不着头绪的那种？”

“当然有哇，不久前一个姑娘无名高烧，我治好了，也不知道病因。”

“葛玉峰的死――就是我碰到的疑难杂症。”他直率地说，“老朋友前我不怕露怯，也不妨吹吹牛。我这个公安局长当得不算差劲，坐上这把交椅之后，基本没有留下未破的积案。但这一次把我难倒了。已经听了下面两次汇报，还是心中没数。葛的死亡中肯定有猫腻，池小曼在其中必然做有手脚，这不必怀疑。但要断定池小曼有杀人嫌疑，证据也远远不够。我今天喊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是第一个到案发现场的人。”

许剑紧张地盯着公安局长。他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小曼揑一把汗。他想这会儿必须站出来了，否则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仝哥，听说池小曼一个很大的嫌疑是：她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明？”

“对。至少那天上午，即受害者死亡时，她不能证明自己的去向，这是很不正常的。甚至头天晚上她是否在家，在家干什么，都没有旁证。她很顽固地坚持这个谎言，但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许剑苦笑：“仝局长你不必再追查了，这段时间我完全可以证明。“

“你？”

“我。从头天深夜11点半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他想想，还是加了一句不必要的解释：“偷情，你知道的。”

“是吗？”仝宁表情平静地问。 “我记得案卷中说，那天中午你们大致是同一时间到家。”

“对，我们坐同一辆出租回厂，在离厂门口500米处才分的手。”他敏感地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俺俩的私情？我是以常理猜度一一既然注意到这个细节，公安不会不往下追查的。”

仝宁笑了，未置可否。许剑说得不错。孔队长一开始没查到在四号楼那晚许剑身边的女人是谁，也没想到她就是池小曼，是仝宁前天听汇报时发现了两人回家时间的巧合。以后就很容易了，四号楼服务员轻易辨认出池小曼的照片。可惜，知道这一点并没使案情有根本性突破。“往下说吧，说详细点。”

许剑详细叙述了那天的全过程，仝宁听得很认真，在一些细节上反复追问。最后许剑说：“仝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那会儿对公安隐瞒了一些实情。不过我想如果当时一坦白，就会把报案人、死者情敌、还有作案时间全搅在一块儿，肯定会引得警方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再者，宋晴也饶不了我。所以……”

“你的心理可以理解，但确实做错了，绝不能向警方隐瞒真情的。这会儿你可要实话实说，不能再克扣。”

“仝哥我已经全倒出来了，一点儿也没保留。我不能保证池小曼的清白，但可以保证，从头天晚上11点到第二天中午2点25分这15个半小时内，我们一直在一起。坐出租返回特车厂后，我们在厂门外500米处分手，她坐车到厂大门口，我步行回家。至多五分钟后，她就打电话喊我过去，我想这五分钟不足以杀死一个人吧。”

仝宁插问：“你说的五分钟，是你到家后五分钟，还是你们在出租车那儿分手后的五分钟？这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前者，那实际时间还要加上你走这段路的时间。”

“在出租车分手后五分钟，接她电话时我刚刚进屋，都没来得及和宋晴说一句话。”

仝宁思索片刻问：“你们在四号楼时一直在一块儿？”

“一直。只有上午11点钟我出去买早点，碰上胡明山，就是金达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郑姐认识这个人。胡老板拉我到他的房间里聊了一会儿，时间不长。总的说，我和池小曼分开不足15分钟。也许她在这15分钟里打过电话，遥控某个情人去暗杀她丈夫？我想可能性不大。噢，你可以查查那时宾馆的电话记录，还有她手机的通话记录。”

仝宁点点头。他们已经查过了，没有发现那段时间有通话纪录。这正是仝宁困惑之处。许剑的证言符合局里此前的调查。由于有胡明山这个人证，完全可以排除许剑与池小曼合谋作案的可能。但是，池小曼有了不在现场的过硬证据，她的其它疑点该怎样解释？暂时还只能置疑。

仝宁考虑一会儿，又问：“你刚才说是深夜11点打电话约池小曼出来，池小曼也立即答应了？她丈夫那时正睡在身边吧。”

许剑敏锐地察觉，纵然和仝宁相熟，但他对自己的证言并未完全采信。实在说来，这段“半夜呼情人”的情节的确不合人之常情。许剑没有多解释，简短地说：

“色胆包天，男女情热时是顾不上后果的。”

不知道仝宁是否认同这个解释，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许剑看着他的表情：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心想这些年中仝哥真是修炼得臻于化境了，难怪他从心理上不认可我和小曼的疯狂。但许剑在心中揶揄地想：你自己呢？你当年对我和贾小刚干那事时考虑后果了吗？

 “许劍，明天你恐怕要到公安局去做个正式笔录。我想你知道这段证词的分量。”

“我知道我知道。”他苦笑着说，“如果不是怕宋晴……我早该坦白的。我保证，这段证词完全真实。”

 “我很奇怪的，池小曼为什么一直不供出你这个证人？要知道，这对她的脱罪至关重要。”

“她想保护我。她在情急中把我拉到了死亡现场，很后悔。在警方到现场前，她对我做过许诺，说她决不把我牵连进去。不过那时我已经对她有了戒心，就没应声。”

仝宁微微一笑，认为这种解释过于天真。他说：“你放心，宋晴那儿我们会对你保密。”

“算啦，保不住的。”许剑苦笑道，“老实说我从不相信公安的保密。你们的口风那样紧，但好多内幕还是传出去了，像池小曼的四个情人，现在全厂谁不知道。仝哥，其实决定向你坦白时我也下决心向宋晴坦白。长痛不如短痛，要不遮遮掩掩的倒是一笔钩肠债。很可能她不会原谅我，那我也认了，谁让我犯贱呢。”

仝宁笑着用手指点他：“荒唐鬼，守着宋晴这样好的女人，你还偷情。看宋晴咋惩罚你吧。”

许剑只有苦笑：“我知道自己荒唐，但是不行，那个尤物把我的魂勾走了。”他叹息着，“你说得对，宋晴绝不会轻饶我，她是个老派人，眼里容不得砂子。”

有人敲书房门，随即门被轻轻扭开，郑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

“老仝，你们用不用换茶水？”

许剑笑着说不用，我们聊得热乎，茶还没顾得喝呢。这时他绝对想不到，仝哥竟立时拉下脸，冰冷地说：

“我们正在谈工作，不喊你，你莫要打扰。你不知道我的规矩？”

郑姐很尴尬，讪讪地退回去，关上房门。临出门时她向许剑瞥了一眼，那目光可以说十分怨毒。

这个场面弄得许剑也跟着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仝宁平静地说：

“来，咱们继续聊吧。莫理她，从来没个眼色。”

按说妻子来给客人换茶水是很正常的，是主妇的待客之道，仝哥的过度反应实在出乎许剑的意料――刚才他还在佩服仝哥的“喜怒不形于色”呢。最后许剑终于悟出原因：郑姐的本意恐怕不是换茶水吧，她是不放心仝宁和当年的“金童”呆在一块儿，哪怕就在她的家里，哪怕只隔着一道书房门。她还是嫉妒啊，极度的嫉妒，极度的心理扭曲，常人已经无法理解了。

而仝宁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熟知她的乖张心理。

许剑不免暗自摇头。像郑姐这样风声鹤唳地活着，实在太累。其实她并不真切了解这些“金童”们与仝宁的关系。那并不是同性恋，只算是仝宁单方面的狎行。这些金童长大后都对仝宁抱着微妙的敌意，至少说是防范心理吧。所以，认为年已40的我还会与仝宁旧情复燃，实在太可笑了。

有关案情的事仝宁没再多问，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往年旧事。许剑走时郑孟丽没有露面，出于礼貌，许剑对卧室里喊一声：郑姐我走了。里边应了一声，人没有出来，声音中似乎带着哭声。这个刹那，许剑真可怜她，也可怜仝宁。

从仝宁家出来是9点多，许剑不想立即回家。他决定一回家就向宋晴坦白，这些话实在难以出口，但长痛不如短痛，否则等宋晴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段私情后，更不会原谅他。他该来一次壮士断腕，为这段疯狂画个句号，不能再沉湎其中了。但这场谈话最好等到戈戈睡熟之后，他不想让儿子用鄙夷的眼光看爸爸。

他来到和小曼第一次约会的“伊人”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独自啜饮着打发时间。回想起一年来的风风雨雨，直如隔了一个世纪。正如许剑早就担心的，他的生活已经被这场婚外情搅得七零八落，而且这场大乱肯定还没有到终点。

直到现在他不敢保证池小曼是清白的，她身上还有几个不小的疑点，无法得到解释。但不管她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至少许剑说出了自己该说的话，担起了自己该担的责任，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也觉得自己像一个男人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池小曼能否脱罪，自己与她之间肯定没戏了，再也不会有床笫之欢了。在他和宋晴谈话之前，这是他必须事先做出的决断，必须做出的牺牲，否则他没脸求得宋晴的宽恕。偷情一般都成不了正果，在与小曼情热之中他一直对此很清醒的，只是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

他扫视着咖啡厅，这儿的顾客大多是男女成对，其中定会有不少是情人吧。据一种说法，在咖啡厅的顾客群中，恋人加情人占有过半数的比例，因为真正的夫妻一般不再需要到这里来寻找浪漫。许剑用怜悯的目光冷眼旁观这些情人们，看他们秋波暗送，手足勾连，肌肤相接，看着上帝在冥冥中扯动他们身后的细线。他们都处于他和小曼的早期阶段，正在狂热地品尝着偷情的甘甜，不知道其后的苦涩。

旁观者清啊。

尤其是身为过来人的旁观者。

尤其是有了上帝目光的旁观者。

10点半钟他回到家，先到戈戈屋里侦察。戈戈果然已经睡熟，许剑把他的小屋门细心关好，来到主卧室。宋晴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倚在床边，打着毛衣等丈夫，许剑一进屋，她就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她对公安局长的约见仍然担着心呢。许剑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一一自惭形秽，不敢像往常那样挨着她，搂着她。没等她发问，便竹筒倒豆子，如实坦白了所有的情节，包括与池小曼的初识、第一次偷情、那晚和妻子吵架后的幽会、同仝哥的谈话等，一直说了近一个小时。

这段奸情对宋晴不啻是情天霹雳，虽然前段有所觉察，但还不足以形成确凿的怀疑，不足以打破她对丈夫根深蒂固的信任。不过，虽然心里很震惊，她听丈夫陈述时竟然一直很平静，连手中的毛衣都没停打。许剑不禁对妻子生出一些惧意来。他想如果我俩调个个儿，是她突然向我坦白有一个热恋中的情夫，有这么一段疯狂的奸情，我能不能撑住表面上的平静？肯定不行。

最后许剑说：“我已经全部坦白了，没有一点隐瞒。我知道我的罪过不是几句道歉能弥补的。宋晴，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没怨言。我只向你保证，今后绝不会和小曼，我是说池小曼，再有任何来往。”

他等着宋晴发落。但宋晴闭口不谈丈夫和小曼的奸情，也不说对丈夫如何处置。她不停地打着毛衣，过了很久，只说了一点：

“你做得对，我是说你到仝局长那儿洗刷池小曼的嫌疑做得对。一个男人应该担起自已的责任，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又说：“池小曼宁可背上杀人嫌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至今不交待与你的关系，我倒挺佩服她的侠肝义胆。”

许剑很尴尬，不知道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讽刺。考虑到她平时过剩的爱心，也许她对小曼的宽容评价是真心的。他说：

“我没法为自己辩解，只希望你给我一次改错的机会。我保证……”

宋晴打断他的话头，干脆地说：“说这些还太早，等池小曼的案子结了再说不迟。不过……从今天起，是你睡沙发还是我睡沙发？”

许剑红着脸说：“是我，当然是我睡沙发。”

他把被褥枕头抱到沙发上，在那儿一直睡到被宋晴赶出家门。晚上常常睡不着，一支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这段时间宋晴也睡不好，深夜还能听见她在大床上辗转，小解也比往常频繁得多。小解时她应该能看到这边的烟蒂明灭吧，但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天早上，许剑得早早把被褥枕头抱回大床上，然后到外边跑步来打发时间。他不想让戈戈看到两人分睡。好在戈戈大大咧咧惯了，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有时半夜他起来小便，来回要经过客厅，但他睡眼惺忪的，从没发现沙发上睡着一个人。白天，当着戈戈的面，宋晴照常和许剑说话，当然只说那些不得不说的话。戈戈一出门她就冷下脸，把嘴封死。所以戈戈不在家时，家里冷寂得像一座千年老墓。

许剑心甘情愿地受着妻子的冷落。谁让我犯贱呢，活该。

5　子阴之西

两天后，公安局派驻特车厂的人员，包括“保护”池小曼的两位女警，全部撤出了。对葛玉峰之死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那次仝宁约见许剑也没能解开这个死结。葛的死亡肯定有猫腻，池小曼身上也有无法解释的疑点，这几点共识一直没动摇。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发现越来越难把疑凶的身份锁在哪个人身上，比如：池小曼。

尸检没有发现问题。许剑想起，小曼曾恳请葛大姐不要解剖尸体，那时所有人都怀疑她的动机。但既然尸体没问题，也许她确实是为死者考虑，想让丈夫落个全尸？她为此甚至不怕加重警方对她的怀疑？

虽然有种种疑问，但按照“无罪推定”的原则，此案还是按自杀结案了。

葛大姐自然不能认可这样的结果，又来厂里哭闹了两次，还到公安局大门口跪地求愿。但她提不出有力的理由，最多只是把池小曼的“偷汉”公开化了，弄得特车厂人人皆知。葛大姐在哭闹中还说了一些过头话：公安局长一定吃贿赂啦，办案人员被那个狐狸精迷住啦。这些过头话弄得原来同情她的人也烦了。她第二次来哭闹时，厂保卫科强制性地把她劝走，并警告说：有什么疑点尽可向公检法反映，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胡闹，再闹的话，就要定你扰乱治安罪。

满腔冤屈的葛大姐来许剑家，放声大哭，她说公安局是草菅人命，不明不白地就结案了。她不会就此罢休，要到省里、到北京去告状。小三儿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她这第二次来访使许剑何等尴尬。虽然葛大姐还不知道他与小曼的奸情，但至少宋晴已经是知情人，许剑无法在妻子面前再摆出一身清白的样子。所以，对她的哭诉，许剑只有哼哼唧唧地应付着，尴尬得无地自容。宋晴倒是一直在真诚地解劝，说：

“大姐你要相信公安局，他们不会草率对待命案，既然已经按自杀结案，肯定是有理由的。”

宋晴很给丈夫面子，没把他的偷情捅出来，甚至没在话语间敲打他。尽管这样，他在两个女人面前已经汗流浃背。葛大姐感觉到了许剑这次的应付暖昧，不满地瞥他一眼，恼火地走了，从此再没来过许剑家。

许剑想，她总有一天会听说我与小曼的奸情，那时，这位性格刚烈行事偏激的大姐该会如何对待我？

因为种种耽搁，小葛的丧事在他死后二十天才举行。丧事办得相当隆重。厂领导对他的横死很惋惜，工厂从此少了一个重量级的设计师。厂里组织200多人参加了在火化场举行的追悼会，焦副厂长代表厂长去了。池小曼没去，按北阴的民俗，未亡人是不能参加葬礼的。多亏有这个民俗，工厂不用夹在其中作难了，因为葛大姐肯定参加追悼会，池小曼如果也参加，势必引起冲突。葛大姐怎么可能和一个害死爱弟的狐狸精并排站在亲属行列中呢。

许剑夫妻都参加了追悼会。水晶棺里，曾经被解剖的那具身体做过整理，经过美容，看不出什么不妥。死者肤色红润（当然是美容效果），就像在安祥地睡觉。哀乐低回，重浊的鸣炮声捶着吊唁者的心房，葛大姐哭得死去活来。由于在追悼会前工会干部的工作做得很细，很到位，在追悼会上葛大姐没有说什么不逊之言。然后，水晶棺被推到火化间，吊唁者戴的小白花一朵朵扔回到吊唁大厅门口的竹篓里，小葛的身体变成高大烟囱的一缕轻烟。

许剑夫妻在和葛大姐等亲属们握手致哀时，眼泪都没能憋住。出门时宋晴低声自语道：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一条命啊，就这么走了，连个儿女都没留下。就在这个刹那，许剑突然想起小曼的那句话：我怕生个孩子像他。在吊唁大厅感伤的气氛中，他不由对小曼产生一丝……不说是敌意，至少是谴责吧。

葬事后不久，池小曼恢复上班了。

于是许剑在下班的人群中又能看见那个背影，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说它陌生，是因为池小曼失去了往日跳荡的活力，这种活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每个男人都能感受到它。现在，她的“精气神儿”被一下子抽干了，显得僵硬呆板。许剑心中苦涩地想：一个女人的心境竟能如此地影响她的魅力啊。

人流中的小曼是条孤独的鱼儿，人们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她，经过这件事，她在特车厂已经太出名了。经常有人指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呶，这就是池小曼，有四个情夫，害得男人上了吊，是谋杀也说不定。池小曼不同旁人打招呼，只是默默走路。

许剑跟着池小曼走回家属区，她在这段路中一直没回头，但似乎能看到背后。人流逐渐分散，消失在各个楼道中。快到她的宿舍楼时，只剩下许剑和她，她停下来，等许剑走近，低声说：

“谢谢你去作证。”

回头就走了。

只有这六个字，和一瞬间的对视。这声感谢让许剑感慨万千：其实该我感谢她啊，在十几天的讯问中她顶住重重压力，没把我供出来，甚至不怕加重她的嫌疑，这对一个弱女子来说，真是不容易。

晚饭后宋晴说：“戈戈你出去玩吧，我和你爸谈点正事。”

许剑知道家庭审判要开庭了。连戈戈也看出风头，同情地看看爸爸，一声不响地出门。后来许剑才知道，宋晴已经提前和儿子郑重地谈过话，让儿子对爹妈的离婚做好心理准备。戈戈毕竟是个男孩，又一向心大，虽说心里难过，也没难过到哭天抹泪的地步。而且当妈的向他暗示了，离婚后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戈戈打心眼里认为他们肯定会和好的，爸爸和妈妈怎么可能永远分手呢。

儿子走了，宋晴对丈夫说：“池小曼的案子已经结了，咱俩的事也该处理了吧。”

许剑吃吃地说：“你的意思……”

“离婚吧。”

她很平静，唯其如此，许剑知道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深知妻子的脾性，平时开朗豁达，不计小节，但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是不能损伤的，一旦过了那道线，她就会非常固执，甚至不可理喻。但许剑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宋晴，我……”

她打断丈夫的话：“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会不给你机会，毕竟14年夫妻了，这14年间夫妻感情很深的，”她苦笑道，“至少我认为是这样。我从来没有疑心过我丈夫会同别的女人搅到一起。我在《知音》上看过很多家庭变故，从没想到这事儿会摊到我头上。许剑，你在和池小曼疯时，想没想到对我的伤害？尤其对孩子的伤害？你平时很有责任心的，那会儿责任心到哪儿去了？”

许剑脸红透了，耸耸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宋晴说：

“我想这样吧，离婚时财产和儿子可以暂不分割，等我心头的创伤平复后，也许咱们还能复婚。”

许剑看看她，心里发疼，夫妻14年，没想到会有这样艰难的一场谈话。怨谁？怨自己。这会儿扯什么雄性的本能不起作用了，埋怨造物主也于事无补。不过他也多少放下心来，显然，宋晴坚持的离婚只是象征性的，是一个仪式，是对丈夫所犯过错的一次公开判决。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就此分手的。他小心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办离婚手续，先分居一段，行不？”

他确实不愿离婚，即使是暂时的也不愿。除了对妻子的眷恋（只有在快失去时，他才知道自己对妻子是多么珍视。为什么不在开始就认识到这一点呢），还有一个考虑：那样一来很多东西就公开化了，包括他与小曼的私情。仝宁很守信，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个秘密在厂里还不为人知。他希望能把它包在家庭的帷幕内，在家里无论怎样赎罪我也认了。

“不行！离婚手续一定要办！”宋晴突然激烈地说，泪水也突涌而出。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背过身擦去眼泪，平静一下，说：“手续一定要办的，否则我无法对自己交待，无法对戈戈交待，无法对外人交待。还有一点，”她微带嘲讽地看看许剑，“离婚后你就自由了，可以对等地在我和池小曼之间做选择。你也可以选择她的。”

许剑知道多说无益，说：“好，按你的意见办。宋晴，你要相信我，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在厂区附近租了一小套住房，把简单的行李搬过去。新房子什么都没有置买，没有电视、电话、空调、洗衣机，甚至窗帘他都懒得安。这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狗窝罢了，终归要搬回去的。老房子的钥匙宋晴还让他保留着，换洗衣服仍放在宋晴这儿，需要换洗时回来，把脏衣服留给宋晴，她会不声不响替丈夫洗净。许剑吃饭一般到小吃店，有时也回宋晴这儿蹭一顿。从表面看，他俩之间的相处仍像没离婚一样。但是不能在家里过夜，这一点宋晴是决不通融的。

这天回家（应该是宋晴家），只有戈戈在家。戈戈严肃地说：“爸，你一个人住在外边，可要经得起考验啊，可不能再和小池阿姨来往了。”

许剑讪讪地说：“放心吧，爸已经痛改前非了。喂，你妈妈说过没有，考验期是多长？”

“说过，三年。”

“这么长！”他吃惊地说，“好儿子，求求你妈，把刑期缩短一点。”

“可以。在妈那儿我说话还是有份量的。”戈戈痛快地说，“不过也不能太短，最少得一年半吧，要不教训不深刻。”

许剑说你这混小子，落井下石呀。戈戈说：“不，我是站在绝对公正的立场上，对谁都不偏不倚。爸爸这回确实是你错了嘛。下回要是我妈错，我也这样对待她。”

许剑照他后脑勺上狠狠给了一巴掌，骂他：“妈的快闭上你那张臭嘴。我宁可多受两年刑，也不愿你妈犯同样的错。”

真的，想到宋晴同另一个男人搅在一起，就如自己同小曼那样床上床下地疯狂，许剑的心头就如刀剜一样。所以……男人真不是东西。

现在，他和池小曼都成了自由之身，从法律上说，没人干涉两人的私情了。但许剑自打和宋晴离婚后，或者说，自打他在心中许下对妻子的承诺后，压根儿没想到要重新接纳小曼。有时自已都觉得许劍这家伙太绝情寡恩，昨天还情深如火，今天就把人家抛脑后了。是那样疯狂的一场大火，如今烧过去了，只留下一片白地。夜晚独居一室，当男人的欲望之潮逐渐高涨时，有时也盼望池小曼会突然来敲房门。但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克制住自己，没同小曼来往，连电话也没打过。

小曼只打来过一次电话，就是在他和宋晴正式离婚之后。听到情人的声音，许剑心中忽然一酸，说：

“小曼你不要再说感谢的话，那让我无地自容。我去公安局太晚了，早该去为你作证。实际上倒是该我感谢你才对。”

“不用感谢我，我做过的许诺当然要兑现。”

“但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呀，我知道你受的压力，背着杀人的嫌疑，每天面对警方的监视和询问，葛大姐又在楼下闹。你太难了。”

那边顿了一下，肯定是在流泪，下边的话带着哽咽：“反正那些难处已经过去了。许哥，我今天才听说你离婚了。真是抱歉，让你和宋姐走到这一步。”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许剑犹豫片刻，觉得还是该把话说透，“我这边没事，宋晴并没把门堵死，我们有可能复婚的，不，肯定会复婚的。问题是你那边。小曼，小葛不在了，你还年轻，没有孩子，不能一辈子独身呀……”

“许哥你别说了，我不会再嫁人，一辈子不嫁人了。”

许剑心里犯嘀咕，她是不是在暗示要等我？不，不能再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必须用快刀斩断。虽然这样做似乎太无情，但这是为她负责。未等许剑想好措词，小曼凄伤地说：

“许哥，我忘不了咱俩相好的日子。但咱俩的缘份也尽了。小葛死了，他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只有用后半生来赎罪。许哥，再见。”

便挂了电话，从此再没同许剑联系过。

与宋晴离婚转眼一年，又是秋天了，拂面的西风和打旋的黄叶带着萧索的凉意。这段时间，一下班许剑就厚着脸皮往“宋晴家”跑，吃饭基本是在这儿吃的，空闲时间基本是在这儿耗的。他实在不愿再回那个冷冷清清的狗窝，甚至对同事交往也没了兴趣。失去才知道珍惜，现在他知道，即使一个很平凡的家也是一个男人的掩体，是母亲的羽翼，是受伤了可以躲起来舔伤口的地方。何况那是个原来相当不错相当温馨的家呢。

这种感受他通过戈戈透露给他妈。宋晴看来很受感动，不管前夫在家呆到多晚也不撵他走。她心上的伤口显然也在顺利平复。这中间戈戈的态度起了很大作用，这孩子很懂事，常常有意无意在妈妈面前显示对爸爸的亲热，透露对爸的思念。他还偷偷告诉爸爸，已经劝过妈妈几次了，求她缩短刑期，妈妈并没有激烈反对。所以嘛，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再坚持最后几步吧老爸。

但是，不管现在两人相处已经多么融洽，复婚之前他甭想在这儿过夜，这是决不通融的，这是妻子对他惩罚的象征。所以，温馨之后，他照例懊丧地返回他的狗窝。

这天回家，门口蹲了一个人，背靠着门。“喂，你找……是老吕头呀。”

老吕头笑嘻嘻地站起来：“许医生，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的新家，在这儿等个把时辰啦。”

许剑打开门，请他进去。拉开灯后，老吕头打量着屋里：“哟，你这个窝够艰苦的，啥家俱都没置买。”

许剑说我懒得买，这是暂时的窝，我还巴望着早一天和宋晴复婚呢――我和宋晴离婚了，你知道吧。

“知道。你俩都是这么好的人，咋会过不到一块儿哩。不过不要紧，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破镜重圆，这个我拿得准，你就信我的话吧许医生。”

屋里没有沙发，许剑说你坐床上吧，我去烧水给你泡茶。我这儿平时连开水都没得。老吕头拉着他说，许医生你别忙，我不喝茶，你坐下来我对你说件正事。许剑也在床上坐下，心里忖度着他来有什么事，既然在门口等了个把时辰，肯定是比较关紧的事。老吕头没扯闲话，直截了当地说：

“许医生，我给你带来一件东西，说不定对你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软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乳罩，一件女人的丁字裤，还有一团软布绳。许剑给弄得啼笑皆非，他把这些东西拿来干什么？莫非认为我也有收集女人亵物的贵恙？老吕掩不住得意，说：

“你看看，仔细看看。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是死人那天，我从池小曼家的垃圾箱里捡的。”

死人那天！池小曼家！许剑立时收起笑谑，知道这事得认真对待。他拎起乳罩和丁字裤看看，没有什么异常。再抖开那团布绳，它柔软而结实，一端是单绳，大约两米长；另一端挽成一个绳套，是死结，绳套中央部分挽有两个相当大的绳疙瘩，相距大约一掌宽。这个绳套让他一激灵，立时联想起葛玉峰的上吊，想起现场那根细而坚硬的尼龙绳。他那时曾断定，细尼龙绳和死者脖子上的缢沟很不一致，警方也是同样看法。如果是这根软布绳就对了。但为什么绳套中还有两个绳疙瘩？没人会特意找一根带疙瘩的绳子上吊的。还有，上吊者一般都是把绳子结成一个单环，像这样一端是单绳、一端是绳环的还不多见。

还有，乳罩和内裤是谁的？恐怕不会是小曼的，若是她的，她干嘛匆匆忙忙扔到垃圾箱里？或者这是小葛情人的衣服，两人正幽会时被小曼发现，于是惹小曼动了杀机――许剑自嘲地摇摇头，抛掉了这个过于纡曲的推理。这种推理把简单问题更复杂化了，因为现场戡察和邻居的证言中并无第三人的任何踪迹，而且，这个假设也不符合小曼和小葛的性格。

许剑百思不得其解，问老吕头：“你怎么发现的？记得你一打开垃圾箱我就赶到了，没发现这个包包呀。”

老吕头有点脸红，不过还是实言相告：“你赶来前，第一锨我就扒到了这包东西，它就搁在垃圾的最上面。一看是女人的东西，我就麻利揣怀里了。你知道我……嘿嘿，有这个毛病。我揣得很快，你没看见。”

原来如此。当时许剑可能仅仅晚去了一秒，一秒之差让这个秘密多埋藏了一年。老吕头难为情地说：

“许医生我早就想问你了，一直张不开嘴。你说我为啥有这个毛病？我知道做这种事是发贱，惹得大伙儿看不起。我也下决心不干，不瞒你说，为了下决心，我用刀把几个指头都割过很深的口子。可是，一看到那些玩意，特别是女人才脱下来的暖乎乎的玩意，我就迷了，血往头上冲，就像是在梦游，不知不觉就又干了。干过之后悔得不行，可下次还是管不住自己。”

许剑说：“这种毛病叫淫物癖，不少男人都有，女人中也有但少得多。可能与你当二茬子光棍有关，多年的性饥渴造成的。”

“能治不能？”

许剑叹口气：“很难。可以药物治疗，但那是辅助的，关键还是心理治疗，要看你的自控力。”许剑笑他，“你这把年纪，积习已深，恐怕难改了。也不算啥大毛病，以后再干时注意点，别让你两个媳妇逮着就成啦。”他把话题引到正路，“老吕你说说，为啥想到把这玩意儿给我送来？”

老吕头狡黠地眨眨眼：“那天你说丢了一个信封？你要别骗我说是信封，只说丢了一件东西，我肯定当时就把这包包给你看的。后来我才知道，你家根本不在这个楼道，这是池小曼家的楼道。这么一想我就明白啦，你当时找的不是钱，而是和案子有关的什么物证。”

他得意地看着许剑，那意思是说：别看老吕头一辈子窝囊，脑袋瓜可不糊涂哩。许剑笑着说：

“看不出来，这儿还有一个老福尔摩斯。知道福尔摩斯吗？那是英国一个有名的侦探。不过，你该把这物证送公安局的，干嘛送我这儿来？”

“送公安局干啥，死的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老辈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真要是池小曼的罪证，我就积点阴德吧。不过我想你可能用得着。我前不久才听说――大伙都在传，说你和池小曼相好，宋晴就是为这事和你离婚的。许医生，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可别见怪。”

“我不见怪，你没说错。”

“所以我想，把这东西给你，不定你有啥用处哩。到底有啥用处我想不出来，但既然当时你特意去找，一定有用处吧。”又说，“我特意等了一年，现在风平浪静了，这包东西可以给你了。”

“谢谢，难为你替我操心。其实也没啥用处，那天我去他家看急诊时，瞥见她往垃圾箱扔了件东西。我只是想知道她扔了什么。”他没说是刘师傅的揭发，又有意轻描淡写地说，“早知道是这些破玩意儿我就不找了。” 

他和老吕头聊了一会儿，把两瓶四特酒硬塞给他，这是胡老板来这个“狗窝”看望许剑时留下的。老吕头不要，许剑说你拿着吧，孬好算我点心意。老吕你以后常来坐坐，我一个人也寂寞。老吕头挟着酒瓶走出门，又回头交待：

“早点和宋晴复婚，那是个好女人，心善，度量大，她不会一辈子和你记仇的。”

老吕头走了，许剑又细细研究他带来的东西。乳罩和女人内裤比较低档，肯定不是小曼用的东西。和小曼交往一年来，许剑知道她对亵衣的档次特别讲究。小葛虽然收入较高，终究是工薪阶层，富不到哪儿去的。所以小曼虽然讲究穿戴，但大部分外衣并非名牌，唯独内衣全是名牌货。那么，这些低档内衣究竟是谁的？像葛玉峰这样的男人也有一个窝囊相好？

最令人不解的是那根带绳环的绳子。小曼在那么紧张的时间内还匆匆把它扔到垃圾箱里，所以不必怀疑，它一定与葛玉峰之死有关。但那两个绳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其实这还不是最大的疑问。最大的疑问是：池小曼为什么要匆匆地销毁物证。她的动机是什么。她和葛玉峰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许剑一个也回答不了，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包东西中肯定包含着葛玉峰之死的秘密，解读了它，案件的真相也就大白天下了。对于这个案件，不管内行外行都认为它有猫腻，有深藏的秘密，这包东西更坐实了这种推测。

回想这几个月来，他怀疑过小曼，又在心中和行动中为她脱了罪，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事情风平浪静了，警方已经按自杀结案了，他的看法反而又转回到起点。如果池小曼在小葛之死中真的做有手脚一一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了，至少她是个深度的知情者；如果她做有手脚却是那样坦然自若一一许剑又想起那点细节，她在四号楼乍一醒来，慵懒地问，房间是几点结帐；她在卫生间洗潄时小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要我一次；那……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让许剑不寒而栗。此后，当他在下班的人流中找到池小曼的背景时（这是他和小曼唯一的接触），从她身上看出了蛇一般的阴森。

其后的日子里，一有空他就琢磨那几样东西。反正他孤家寡人住这狗窝里，连电视都看不成，有的是时间。但他的私人研究一直没有进展。有时他真想把这包东西交给仝宁，让公安局的专家们来一个会诊。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付诸行动的。关键是：这包东西是否是小曼有罪的证据，或者正好相反？如果是前者……他不忍心去害一个与自己有肉体之欢的女人，虽然这可能是农夫对蛇的怜悯。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研究还是没有进展。他想这个秘密很可能要永远埋在地下了。没想到，胡老板帮他解开了这个謎。

那个礼拜六，他正在狗窝里睡懒觉，手机响了，是胡老板约他去钓鱼。他说：

“知道你近来心绪不佳，跟我出去，找个好地方散散心，就是两年前我提到的那个钓鱼地儿……少他妈推三阻四，赶紧收拾一下，10分钟后我去接你。喂，这回我还要带上老九，你是不是也带个相好？比如那个池小曼，听说也是个害人精，带上让老弟见识见识，也让她和老九交个朋友。噢对了，这会儿她在不在你床上？给我说实话，在不在你床上？”

许剑没好气地说：“少放屁，自打离婚后，我和池小曼根本没见过面，连电话也没打过。”

那边顿了一下，大笑：“真的改邪归正了？那你离婚离得太冤了。不过许哥，你的话我已经不敢相信了，过去你正经得像柳下惠，谁想到暗地里也有相好？那次在四号楼你骗得我好苦，道貌岸然的，说是开医疗鉴定会。后来警察找我作证，我才知道隔墙就藏着你的相好，我那天咋不知道到你屋里看看呢。好好，不说了，快准备吧。”

10分钟后，一辆别克在楼下按喇叭。许剑空手下了楼，胡老板开着车，右侧坐着老九，衣着暴露，裸着整个后背，穿得就像过盛夏。虽然秋老虎还有些余威，但大多数人已经穿上秋天衣服了。时髦女子就爱打这个时间差，在别人不敢暴露时她去暴露，更能吸引众人的眼球。她向许剑嫣然一笑：

“许哥好。”

“老九你好，你真漂亮。”

许剑一直不知道老九的真正身份。不久前听胡老板一位熟人说，她其实是四号楼的服务生，因为靠上几个大佬，宾馆经理从不让她上班，白发一份工资，只用她隔三差五，领着情夫们开几次高级套房就行了。那人叹息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看现在那么多女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只有三四百元，有些护士一月才180元！再看老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老天注定的。

老九问：“许哥，小曼姐呢，你不是要带她一块儿去吗？”

“莫听老胡放屁，我根本没说。”他在后排坐定，问胡老板：“到底去哪儿？”

胡老板不答话，专心地开着车。一直把车开出城，他才说：“去一个远地方，来回得四天，你用手机向医院请假吧。”

“四天？那不行！你开什么玩笑，医院里有多少事啊，事先又不给我打个招呼。我连牙具毛巾都没带。快停下快停下。”

“谁开玩笑？帐篷都带上了，两顶，有你一顶。许哥，医院离开你四天，天会不会塌？不会。地球会不会转得慢一点？不会。人活一辈子，该玩就玩，该乐就乐，别老拿个套子把自己套住。”

然后吹嘘这次去的绝对是一个好地方，能钓鱼，能玩，还安排有特别节目，保准你能有一个“绝对独特”的经历。老九也笑着敲边鼓，说那儿真是个好地方，许哥你不会后悔的，你看我都去过一次了，这次还去。许剑只好认了，用手机向曹院长请假。曹院长很恼火，数落着：

“许剑你可是个科主任啊，这么挑子一撂就走，你也敢向我请假！你啥时变得这样浪荡？你敢去，年底我扣你全部奖金。”

“院长你冤枉我了，我哪敢浪荡，是老胡硬生生把我绑架来的。”

老胡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抓过许剑的手机：“老曹，不怪许哥，是我的主意，我硬把许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要扣钱你别扣他的，从我的大楼承建费里扣吧，你还欠我几百万呢，光利息就够你扣了。依我说，你这个当头头的不知道关心部下，许哥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让他出来散散心？按说，连我这趟汽油钱也得你出。”

曹院长对付不了老胡，气哼哼的，最终准了许剑的假。

许剑原想给宋晴也说一声的，但当着老九，他不想给已经离婚的前妻打电话，也就算了。

汽车迤逦向西北开去，后一段路基本是溯汉水而上。随着山路的曲曲弯弯，一条白水不时映在左边的窗玻璃上。江水还算清彻，据专家们讲，汉水已经是我国大河中唯一没有污染的河流。

天色苍茫时，汽车离开汉水，沿一条不知名的山涧扎进山里。胡老板介绍说：这儿出木材，扎成木排向下游放，扎排前要剥树皮，树皮中藏的虫子掉进水里，所以这儿的鱼特别多，肥，而且属于特傻的那种，见钩就咬。所以嘛，许哥你别担心钓鱼本领臭，明天一定大有收获。

他们找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借着月光扎好帐篷。老胡带的都是单人帐篷，睡两个人有点儿紧张。许剑说我到车上睡吧，这种小帐篷你们俩咋能睡？胡老板嘿嘿地笑着说：没事，我俩单独出来也只带单人帐蓬，我和老九是叠着睡的，省地方。老九笑着捶他一拳，两人厮搂着挤进帐篷里。

山里的夜晚真静啊。银色的月光透过帐篷的布缝洒进来，外面是洪荒时代的松涛水响。不过许剑做不到心静无波。另一座帐篷里不时传来甜腻腻的骂俏声，凶猛的喘息声，还有动物般的折腾声，弄得许剑命根儿处也难受。他想那一对真是天下最快乐之人。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不如改为：人有道德痛苦始。当他和小曼纵情于原始欲望时，那个不识趣的家伙――道德――不时来横插一脚。他最终狠心抛弃情人，回到法定妻子这边，就是这玩意儿干涉的结果。

说到底，他不能抛却道德的禁锢。

而胡老板这对男女就能彻底抛弃。所以他们是彻底的快乐。动物般的快乐。

清晨，许剑在啾啾的鸟鸣声中醒来，见老九已经起来，仍是那身短打扮，在空地上做健美操。他问老胡呢，老九朝旁边努努嘴，原来老胡就在她身边不远，一棵树下，撅着个白屁股拉屎，可能是便秘，鼻腔中吭吭地用着劲。拉完屎他命令老九：

“做鱼铒吧，就按上回教你的。”

昨天吃饭时胡老板什么也不吃，水也不喝，尽啃干馒头。许剑问他怎么成了清教徒，他说这是准备鱼饵呢，是上次来这儿钓鱼时一个渔友教的绝技。许剑当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啃了两顿干馒头后，拉出来的屎都是一团一团金黄色的干屎，再适当地分一分，就成了鱼饵。老九倒是不嫌臭，兴致勃勃地把这活儿干完。许剑嫌恶地说：

“用这种鱼饵钓的鱼，你能吃下去？”

胡老板撇着嘴：“啧啧，就你干净？告诉你，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你吃菜吧，菜要浇大粪；你吃猪肉狗肉吧，猪狗都吃屎；连你自己肚子里，还装着半人高的大粪哩。哼，假道学。”

老九卟哧一声笑了，她是笑最后那句话：半人高的大粪，这种新鲜话只有老胡能想出来。他说得对，不管是谁，哪怕是老九这样精致的女人，在半人高的地方(大肠中)也装有大粪啊。许剑有点恼火。这种粗鄙俚俗的歪理你很难驳倒它，而且――它确实说出了一些世间的真相，虽然这真相连着污秽。见许剑着恼，胡老板嘿嘿笑了：

“开玩笑开玩笑。钓到的鱼都要放生，来这儿就是玩，谁真的吃它。”

他们赶到一个河湾钓鱼，这儿离汉水主流不远，时间早，放排工还没来干活，水面上漂着几块昨天扎好的木排。不过场面比较清淡，看来山里的林木被砍伐殆尽了。按胡老板的经验，两人把挂了特殊鱼饵的鱼钩顺木排缝隙小心地垂下去。木排下河水很深，大约有3米吧。要说胡老板的绝招儿真是灵，钓鱼大有收获，有草鱼、鲤鱼，最多的是扁身体的鲳鱼。它们对胡老板的屎撅子情有独钟，不顾死活地咬钩。中午他们的水桶都满了。

胡老板欣赏一会儿战果，让老九把桶里的鱼全部放生。

午饭后胡老板说下午不钓鱼了，另有好玩的地方。许哥，这回你跟我来，绝对会不虚此行。许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笑着说：

“我既然被你骗来，一切随你安排吧。”

他们把帐篷、钓具收拾到汽车里，汽车停在便道旁，锁好，然后步行爬山。山路很静，路上只有一次听见远处有人声，但没碰见一个人。一个小时后，眼前出现一个山中湖泊，静静地卧在林木葱茏中。池水异常清沏，水平如镜，映着四周彩色的石壁。水底有几个泉眼，可以看见泉水鼓涌而出。胡老板说：

“怎么样？这是七仙女洗澡的宝地，是我上回来发现的。快脱呀。”

转眼之间，这对男女就脱得精赤条条，跳到水里。池水肯定有些凉，胡老板嘴里唏唏溜溜的，一边催许剑：

“快脱呀，快脱呀。”

胡老板体形臃肿，游泳姿势也不雅，但老九活脱脱一条美人鱼，体形修长，凸凹有致，皮肤白晰，泳姿也好，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这会儿她用的是自由式，两条修长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在空中划一个圆弧后入水，身后留下一道浪花。她很快游到对岸，回来时用的仰泳，清彻的水流漫过乳峰，从小腹那儿淌下去，露出黑色的隐处。与老九结识以来，她在许剑的印象中总是和某种污秽联系在一起，但这时许剑觉得，清沏的山水已经荡涤了她身上的污秽，美人与仙景相得益彰。

湖边有一条小路，石面被踩得光光的。从这个迹象看，这儿并不是人迹罕至之地，也许一会儿就会有路人经过。但他们游得从容自若。老实说，此时许剑对这对男女满心艳羡之情，很想学学他俩，在山野之地放纵一下，但他就是鼓不起这个勇气。记得哪本书上说，心理学家们做实验，让被试者(成人)暂时抛弃世俗的规则，尿到自己裤子上。在实验室的特定环境中，世俗的规则已经失效，但强大的心理束缚控制着他们，无论膀胱怎样憋胀，就是尿不出来。许剑此时也是这样的心态。后来他下了水，但没有脱下那块儿遮羞布。

老九见许剑下水，高兴地喊：“你们来追我，看你们谁能追上我！ ”

她甩着双臂领先游走了，许剑和老胡在后边追。老九确实游得漂亮，清彻的潭水中只看见快速摆动的两条玉腿。一直到潭的对岸，许剑才超过她，率先摸到石壁，也就差那么一臂长的距离。回头看看，老胡才游了一半距离。老九娇喘吁吁地停下，与许剑并排靠在石壁上，兴高采烈地说：

“许哥你游得真好！我没想到你这么专业。在大学里，同班的男同学没一个能追得上我。”

这是第一次听说她上过大学。许剑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什么专业？”

但老九显然后悔提到这个话题，简单地回答：“没毕业，我只上了一年就休学了。”

许剑看看她，没再追问。八成她是因生活放荡被学校除名吧，他想。老九已经转了话题：“许哥，听老胡说你妻子，是叫宋晴吧，年轻时非常漂亮，是学校的校花，对不对？”

许剑笑着说：“现在也不差呀。不过我只能称她前妻了。”

“你的那位情人，叫小曼的，听说也很漂亮，是不是？”

“没错。当然比你要逊色了。”

老九回眸一笑：“哟，许哥很会奉承人哩。”

话说到这儿，已经有点调情的味道了，且不说这场谈话的特殊背景――对方是个一丝不挂的绝色美女。两人说话时她隐在水中，只露出肩部以上，但清冽的水中她的胴体纤毫毕现。紫色的蓓蕾近在水面，水中的浮力使乳房更为浑圆。近来许剑已经发现了老九对他的态度变化：在许剑刚刚进入她和胡老板的圈子时，虽然她也言笑宴宴，但目光中其实没有许剑的存在，许剑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空壳子人。最近变了，她常常有意无意和许剑套瓷，对他秋波闪亮。许剑想，她当然不会看中我瘪瘪的钱袋，只能是看中了我的男性魅力。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得意。

打住。许剑在心里骂自己，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伤疤还没好哩，就忘记疼了。其实他知道，同她的调情只会是游戏，不可能发展成实战。即使没有妻子离婚的教训，许剑也不会和她上床的。他能和小曼偷情，但决不会招惹老九这样的女人，虽说这有点50步笑百步的可笑，但这点他拿得准。

胡老板追过来了，狗爬式游得惊天动地，水花四溅。许剑和老九都喊叫着为他鼓劲。忽然听见老九轻声说一句：

“你看这头猪。”

仅仅五个字，让许剑听出她对老胡砭入骨髓的轻蔑，而且，在对老胡的轻蔑中，她是想把许剑引为同道的，也许这是她和许剑建立亲昵关系的第一步。许剑默然片刻：

“老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九是个冰雪聪明的人，飞快地扫许剑一眼，立即领会出他话中的冷意。她这句话唤醒了许剑对这个女人的鄙视。胡老板并不是情操高尚令人敬重的伟人，骂他一句没什么了不起，相信交际圈子中不知有多少人骂他。但别人都骂得，唯独老九不能骂。她是自愿受胡老板的供养，用美色换取老胡的金钱。这是她的职业，那么她的骂人就未免缺乏职业道德。许剑倒是从未把胡老板引为知己，但老九这种行径激起了男人的敌忾。

老九非常机灵，立即把那句话轻松地转成一个玩笑，大声喊：“看你这头大胖猪！胡哥，你是狗爬式还是猪爬式？”

胡老板总算坚持着游到池壁，停下来，气喘如牛，断断续续地说，不管是狗爬还是猪爬，反正掉到水里淹不死就成。你看，我一口气也游了200米吧。

许剑笑笑，把这页翻过去，以后也没对老胡提过。不过，从这以后，老九和他的关系又恢复到原来的状况。那个女人非常彻底地关了两盏目光之灯，不再对许剑秋波闪亮了。

还好，裸泳时一直没有行人打扰他们。两个钟头后，三人爬上岸，穿好衣服。胡老板兴致不减，说：

“还有节目哩，还有高潮哩。许哥，看你假惺惺假道学的样子！这辈子你就不想尝尝裸泳是什么滋味儿？一次都不尝？许哥，你们这种人哪，活得太累，我都替你累。下个节目，你可别扫我的兴头。”

许剑不知他说的“高潮节目”是什么，笑着答应。胡老板领着他们继续爬山，边走边说：

“深山里头有一个老剃头匠，没有90岁也有80多了。他通晓旧社会剃头匠的全套把式，你去试试，管保伺侯得你舒舒服服。我已经试过一次了。”

许剑只是笑，不愿扫他的兴头。一个剃头匠能有什么新鲜招式？值得跑几百公里。如果这就是他说的高潮节目，那未免太乏味了。他说：

“八九十岁的人，你两年没来，他不一定在世呢，说不定咱们去扑个空。”

 “他没死，活得满硬朗呢。我上次来过之后，已经介绍了两个朋友来，一个月前还有人来过。”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小山凹，这儿窝着个比较大的村子，村口有几抱粗的柿子树和野核桃树，有几十户人家，竹篱茅舍，一只黑狗在竹篱后对他们摇尾巴。胡老板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自己打开院子的柴门，进去。屋里有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穿着白色无袖对襟上衣，银发银须，连寿眉也是白的，确实是高寿了。身体很硬朗，颇有点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味道。院中有一个剃头挑子，式样古老，只在旧日的电影中见过。一头是个铜盆，盆里的水热气腾腾，看来他刚刚还在干活。挑子的另一头放着各种工具和细磨石，一块荡刀布浸透了黑色，那样子就像用100年了。胡老板大声说：

“老师傅，老人家，还记得我不？两年前我来过的！”

老人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使，没有认出他，憨憨地笑着。东屋里一个老太太闻声出来，说：“是来剃头的吧，你们三位请坐。都是山外人吧。”

老太太也是满头白发，牙掉了，瘪着嘴巴，看模样比老头年纪还大。许剑以为她是剃头佬的老伴，后来才知道是他大儿媳。胡老板掏出100元钱，对老头大声说：

“你上次给我剃过头，用的全把式，我给了你100元，你记得不？”

老人立即想起来了，高兴地点头说：“记得，记得。你姓胡，对不对？”

不用说，剃一次头给100元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事。胡老板说：”我这个朋友今天慕名前来，你还得把全把式都使出来，把他伺候舒服，给，这是100元！”

老人说放心吧，全把式，一样也不拉。便开始做准备。许剑看他的挑子上只有剃头刀，没有理发推子，对胡老板说：“咋，要给我剃光头？”

“对，对，剃光了才爽意。我上次从这儿回去时就刮光了，你不记得？”

许剑略为犹豫。在他的人际圈子里，刮个光瓢未免另类。但他不想扫老胡的兴头，心想刮光也好，回去吓唬宋晴，就说她再不准复婚我就当和尚。老剃头匠今天兴致很高，对老太太说：“老大家的，回屋把我的德国刀拿来，今天是贵客。”老太太一扭一扭地进屋，少顷喜眯眯地捧着一个包包出来。剃头匠把包打开，露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剃刀。他夸耀道：

“这是德国货，双人牌的，世界上最好的剃刀，是60年前一个山西商人送我的，当年我给他剃过头，他说只有你才配用这样的好刀，还说这把刀值400马克呢。”

许剑看看刀子，上边确实是德文商标，老头并非吹牛。老头先磨刀，边磨边介绍说，磨刀也有讲究，正磨七下，反着磨一下，这叫紧七口，磨出来的刀最锋利。磨完又在荡刀布上使劲荡了几下，然后伸出舌头，拿刀刃在舌尖上划拉，说老剃头匠都是这么试刀锋的，舌头觉得涩了就是磨好了，发滑就是不利。他用舌尖舔刀刃时许剑真替他担心，怕他一失手把舌头割破。他想真是奇了，不知哪代剃头佬最先发明这种怪办法。肯定是中国剃头佬发明的，德国人虽说会造好刀，怕是想不到这种试刀锋的办法吧。

磨完刀开始操练。他的刀技纯熟，刀子也确实好，随着刀子轻快的移动，一绺绺头发掉下来。剃完，洗罢，刮脸，接着是他的“全把式”：掏鼻孔，剪鼻毛，掏耳朵，还把许剑的眼皮翻过来，用刀把的端部在内眼皮上摩。凉森森的感觉划过内眼睑时，许剑心想这下糟了，要是在这儿传染上红眼病或沙眼，岂不是自找倒霉。不过他不想拂胡老板的好意，强忍着心里的腻歪没有拒绝。胡老板不知道他的想法，还在旁边一个劲夸说：

“知道不，这一招能清热败火，非常灵验。旧社会剃头都有这道工序的。”

许剑想，他的全把式到此该结束了吧，原来不然，高潮还在后边呢。胡老板兴致勃勃地说，下边该给你“掐老鱼儿”，这是过去剃头匠的绝招，传子不传女，现在没人会的。许剑问什么是“掐老鱼儿”？老胡说，一弄你就知道了，就这么一掐，你就会晕过去，晕那么两三分钟，比你睡一夜还解乏。特别是身上那个“美”劲儿，比你干了女人还美！￣

他这么一说许剑来了点警觉性，从理发椅上欠起身问：“什么什么，要晕过去？”

老剃头匠把他摁下去，慈祥地说：“别怕别怕，只用在你额头上这么一拍，就醒了，不妨事的。”

许剑不好在他们面前太露怯，一横心等着他来掐，心想这百把十斤今天就交出去了。胡老板巴巴地交待：

“老师傅，你得让他多晕一会儿，非得晕到他下边有动静。我们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哩。”

老人笑着答应。老太太适时的离开了，老九兴致勃勃地抿着嘴笑――后来许剑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廻避，和老九为什么笑。剃头佬开始“掐老鱼儿”了，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摁在许剑的颈上。作为医生，他知道那是两处颈动脉窦，也开始悟到所谓的“掐老鱼儿”是怎么回事。这时一片黑云漫过他的意识，伴随而来的是全身的慵懒和舒坦，恍惚的适意持续着，小腹处一股热流开始勃勃地跳荡着，向阳物那里冲去。在它的冲击下，阳物坚硬如铁。热流鼓胀着，急于寻找缺口狂喷而出。他紧张地等着这一刻，等着从基因深处迸发出来的快感。但他的神志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非常担心这一刻的到来――当着三个人六双眼睛，如果真的射精，未免太不雅了……

额头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黑云退去，头脑清醒了。刚才恍惚中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立时顺下目光向自己的下身看去，没错，那儿硬帮帮的，裤子被顶得凸出来，所幸还没有到堤埧冲溃那一步。这个样子够让人难为情了，更让人难为情的是，胡老板和老九都巴巴地望着那儿。胡老板贼忒嘻嘻地笑着，老九的目光中充满了纯洁的好奇。不用说，他俩上次都见识过“掐老鱼儿”的效果，这会儿正在做再次的验证呢。

胡老板连连追问：“许哥怎么样？舒服不舒服？舒服不舒服？”

身上确实舒坦，尤其是下身处，但他羞于正式承认。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讲过的一个实验：科学家教会了小白鼠用前爪按一个按钮，每按一次，就有电流刺激它的快感中枢，引起非常强烈的性快感。于是小白鼠不吃不喝，也不再发情，每天按压不止，直到熬得形销骨立。想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人和小白鼠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解嘲地说：“这没什么稀奇，你所谓的‘掐老鱼儿’——应该是‘掐老晕’吧，实际是按压颈动脉窦造成暂时性的大脑缺血，它能引起性快感，在医学上叫‘自淫性窒息’。不过我过去只是在书上看过，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老胡高兴了：“啧啧，还是读书人呀，能叫出“掐老鱼儿”的官名，今天没白让你来。”又对老剃头匠说，“老师傅你也记住，‘掐老鱼儿’的大名叫‘子阴性之西’！你掐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个洋名字吧。”

老头也高兴，咧着没牙的嘴巴，说：“剃头师傅一代一代口传的东西，原来也上书呀。还是念书人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剃头佬的事也知道。这个什么‘子阴之西’不好记，先生你拿笔写下来，我要记下它。我也念过两年私塾的。”

许剑照他吩咐，掏出笔，让老大媳妇找张纸。老太太作难地说：纸？俺家可没有。她在屋里扒了一会儿，真的找不到一张。许剑说你甭找了，在自己的通讯录上撕下一张，写上这五个字。老头不认得其中的“淫”字和“窒”字，许剑教他念了两遍，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老人记下了，把纸片叠好，郑重地放到褂子口袋里。

胡老板又拍出100元钱，让老人把全套活儿在他身上再来一次。做后他连呼：“真舒服，真舒坦。”他撺掇老九也试试，老九倒是无所谓，作势要往理发椅上坐，老剃头匠忙不迭地摇手：

“不作兴给女人做的，不作兴给女人做的。”

老胡和老九这才作罢。

夜里他们仍在帐篷里过夜，那边一对儿照旧疯一阵，睡了，隔着帐蓬能听到老胡的鼾声。许剑睡不着，心中忽忽若有所失，总觉得今天的经历让他忆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也许是“自淫性窒息”这点知识的由来？这个名词今天他顺口说出来了，其实他对它相当陌生，那是久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也许是在医学院上学时偶尔浏览到的。自从进了职工医院后，医生已经退化成医匠，每天尽是那么些常见病和熟药方翻来倒去，说句刻薄话，开一般的药方只用走小脑不用过大脑的。长期刻板的工作让他麻木了，僵化了，像“自淫性窒息”这类比较冷僻的知识早已佐饭吃了。今天是特殊的体验偶然唤醒了它。

不，我的忽忽若有所失不光是因为它，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是什么呢？许剑在苦苦思索中进入梦乡，梦乡中仍是苦思绵绵。忽然眼前闪出一个绳环，在他头上慢慢摇荡着，这分明是小葛上吊的绳环，绳子搭在暖气管上的吊钩上，绳环下方结有两个绳疙瘩……他猛然醒来，瞪大眼睛望着黑暗。

就是它了。就是它一直在我的意识边缘游荡。我终于把它抓住了。

自从老吕头送来那包东西后，许剑一直在琢磨那个绳环，百思不解。它看来是小葛上吊用的，但为什么要结两个绳疙瘩？现在他豁然醒悟：那两个绳疙瘩的距离和位置正好能顶住两处颈动脉窦，所以，小葛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在自淫，自淫时意外地窒息而死。

果真如此，小曼的嫌疑就完全排除了。她不仅不是杀人疑犯，相反是一个可敬的女人。没错，她确实是一个深度知情者一一不是对凶杀知情，而是对丈夫的性怪癖知情；她在现场也的确做了手脚。但目的只有一个：保守丈夫那见不得人的隐私。

这一年她处境如此艰难，还不忘全力维护两个男人（丈夫和情人）。但我在这段时间为她做了什么？只为她做了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使这件事也做得太晚了。更多的，是对她无端的猜疑和妖魔化。不久前我还说这个女人可怕呢。

许剑在心里痛骂自己自私、无情、瞎眼、混蛋一个。他真想立时赶到小曼家中，跪在她脚下赔罪。

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胡老板喊醒，说我不在这儿玩了，你马上把我送到能坐火车的地方，我有急事要去省城母校。胡老板问他什么事，许剑含糊的说：

“是为池小曼洗冤。”

胡老板奇怪地问：“洗冤？公安不是按自杀结案了嘛。”

“案是结了，不过有诸多疑点一直没澄清，群众舆论也多认为小曼有罪，连我都有怀疑。一直到昨晚我才把这个案子理清了。这要多亏你的这次山中之行，激发了我的灵感，简直是天意了。现在我要赶到省城去查一点资料，等有结果我详细告诉你。”

胡老板笑着揶揄他，重情之人哪，一夜夫妻百日恩哪。“老九你多向许哥学学，多会儿我要是蹲了芭蓠子，你也出力往外掏我，别他妈屁股一拍六亲不认。”他考虑片刻，“送佛送上西天，我把你送去吧，也就多绕150公里路。走，现在就走。”

老九有点不乐意中断游玩，但也没反对，只是淡淡地剌了一句：“许哥，小曼给你当情人，真有福啊。”

他们匆匆吃了早饭，开始返回。许剑歉然说：“老胡，给你添麻烦了。不过这麻烦是你自找的，看你下次还拉不拉我出来。”又说，“看来我真得学开车，下次出来，跑远途时也能替替你。我主要是认为学开车没用，我这辈子甭想当有车阶级。”

老胡说：“你别给我哭穷，你当主任的，多少吃点药品回扣就够你买车了。”

许剑哼了一声：“我说句话你爱信不信，我行医十几年，吃点病人的请，收点小礼，都是有的，但从没吃过一分钱的药品回扣，那是昧良心钱，昧良心的事我不干。我和宋晴都是这个德性，改不了啦。”

前座上的老九扭头看看他，仍是那种淡淡讥剌的语气：“许哥的职业道德让人敬佩呢。”

“多谢夸奖。如今世道，坏就坏在各个行当不讲职业道德，卖羊肉的注射阿托品(注射阿托品后羊就干渴，猛劲儿喝水，羊肉能多出斤两，但对食用者身体有害)，绑票的得钱还撕票，贪官们贪了钱不办事，妓女们收了嫖金还设连环套。”

 老九横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波怒气。许剑猛然悟到自己的话不妥，伤着她了。他这番调侃其实完全不涉及老九，关键是老九的自我认定——是把自己划在妓女这个圈子内的，所以她认为许剑是报复昨天那点不愉快。许剑佯做不知，把话题扯开，说：

“路上没事，我给你们讲讲那个猝死的小葛吧，就是小曼的丈夫，他的一辈子够坎坷的。”

他讲了小葛的大姐如何把小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如何带大，让小堂弟噙着自己奶头睡觉等等。老胡对这些经历比较共鸣，听得很热乎。按老胡的说法：别看我年纪比你小，也是苦水中泡大的。老九没有听，一直冷漠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到中午时，许剑的困劲儿上来了，在后座上眯了一会儿。等他再度睁开眼，远远看见一道拱门跨街而立，上面书有三个大字，因为距离还远，暂时看不清楚。他带着睡意问一句：

“到了哪儿？这个拱门？”

“有名的紫关镇啊，拱门上写着呢。”

“紫关镇？这是紫关镇？”

“有啥大惊小怪的，到省城就得路过这里嘛。这是你老婆的老家，你没来过？”

“没有来过。”他原来有可能陪宋晴来的，但自从有了她表哥那档子事，许剑心里虚，以后从不提陪妻子探家。“我刚才讲的小葛的大姐就在这镇上啊。老胡你找个地方停车，正好也到吃饭的时间了。既然到了这儿，我想拜访葛大姐。”他对老胡解释，“小葛的性怪癖肯定与童年经历有关，我想做个深入的了解。”

前面就是紫关镇有名的青石古街，两侧都是清代民间商业建筑风格，翘檐雕饰，古色古香，房门都是旧式的长条木板门，白天抽掉，晚上再装上。房屋多是进出几层院落，两边厢房对称，都有一堵两米长的封火硬山，高低错落。老胡找地方把车停好，许剑下去打听葛大姐的住处。打听起来相当困难，关键是许剑只知她姓葛，不知道她的名字、职业、街道。他只能对乡人说，葛大姐有一个兄弟在北阴特车厂工作。这点情况与这儿关系不大，所以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许剑开始觉得绝望了。老胡跟后边听了两次，说：

“许哥你甭问这些少油没盐的话，你站一边，让我问。”

许剑想，你问就能问出来了？但事实证明，老胡在这方面就是比他油，比他有办法。老胡找了一个50几岁的老头，问：

“大叔我找你打听个人。姓葛，女的，和你年纪差不多。”老头一脸茫然地摇头。老胡补充说，“她当姑娘时有个绰号，不大好听的，叫葛大奶子。”

老头马上说：“你是找葛玉芳啊，就在前边一拐弯，有个比较大的量贩，原来叫大姐量贩，后来改叫小三量贩。你拐弯就看见了。”

旁边有个人很新奇，问老头：“葛玉芳年轻时有这么响的外号？”

老头叹口气：“这个外号你可别乱喊，积点口德。这娘儿们不容易啊，从北阴市下放到这儿时才十六七岁，带着一个两岁的孤儿堂弟，又当姐又当妈，那个小三儿是噙着她的奶头长大的。为啥当姑娘时就叫大奶子？不是被野男人摸大的，是让她弟弟吃大了。后来供小三儿上了大学。是个仁义女人。”他问来人，“听说小三儿被他老婆害死了，现在破案没？葛玉芳也可怜，办了小三儿的丧事后，头发都白了。”

许剑简单地说：“不是他杀，是自杀，公安已经结案了。”

离开这个老头，胡老板自得地问许剑：“许哥怎么样，我问出来没有？”许剑夸他：“还是你行，凡事能抓住关键。这个绰号你还是听我说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拿它来问呢。”老胡得意地大笑。

他们在拐弯的僻街上找到那家量贩，招牌上“小三”两个字确实是新改的。这两个字让许剑心里格登一下。明显这是为了记念死者，但做生意的人都讲忌讳，让一个死者的名字当招牌，葛大姐不忌讳吗？那只能说，她对亡弟的情感压倒了生意人的忌讳。量贩规模不小，屋里有五六个营业员，门口设着收款机，柜台及店面布置相当正规，看来葛大姐是个很能干的人。这会儿她正向一个中年男人吩咐什么事，许剑他们三人进来，葛大姐眼尖，一眼认出许剑，忙向这边迎过来：

“许医生？你咋跑紫关镇来了？

在心血来潮地决定拜访葛大姐之后，许剑实际已经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和小曼的私情是否已经传到葛大姐耳朵里。如果是，这个刚烈偏激的女人又会怎样对待他。如果被她揪住头发当街揍一顿，那才是自讨没趣，屎不臭挑起来臭。还好，从葛大姐的表情看，她还不知道这点隐情。虽说两人在最后一次见面中，因许剑的态度支吾(那也是情有可愿啊)而弄得不大愉快，她仍然热情地接待了许剑。

她的头发确实白多了，许剑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他说：

“大姐，我们是到汉水上游钓鱼，顺路来拜访一下大姐。”

又向她介绍，这是我朋友老胡，胡老板，和他的年轻太太。听到“太太”这个称呼时，老九的目光得意地闪动一下。葛大姐说：已经到饭时了，走，中午我请客。许剑没有谦让，四人来到附近一家中档饭店，葛大姐要了几样菜，又要了瓶赊店大曲。许剑说，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姐夫吧，喊他一块儿来吃。葛大姐挥挥手：

“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一辈子的窝囊废。不用喊他。”

许剑真诚地说：“大姐你真能干，白手起家，捣鼓出这么大一摊生意，搁旧社会你就是大财主，紫关镇首富了。”

葛大姐叹口气：“一家不知一家难。”她只说这一句就住口了，但停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话说完，“我男人太窝囊，跟着我干这么多年，做生意还是两眼一抹黑，连个打杂的都不如，越干越添乱。他天生就是抡镢头刨红薯的，你能休了他？儿子又被俺俩惯坏了，今年才17岁，花钱像流水，一身名牌，光手机已经换了四个。他只知道老娘手里有几个钱，不知道这些钱是没有根的，量贩一天不开门，钱就断了流。再说，我俩老了一没退休金，二没医保，难保不碰上个天灾人祸？这些话我再三对儿子讲，他是油盐不进。没救了，这孩子没救了。”她又说，“我也就是找你们诉说诉说，在乡邻亲戚面前我不说的，嫌丢人。”

老胡笑嘻嘻地劝她：“别担心，老天爷饿不死瞎小虫（麻雀），说不定你家公子的前程比你还大，不用为他操心。”

许剑见过不少这样的二世祖，心想你儿子还没扯上男女之事吧，如果学会嫖娼养情人，那你的钱才不够花呢。兴许她儿子已经到这一步了，只是当妈的不好意思说。他犹豫片刻，还是坦率地说：

“你说他有17岁？虽说晚了些，还能改。关键看爹妈能不能下狠心。下狠心让他受三年苦，性子就扳过来了。”

葛大姐没想到许剑说得这样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思着说：“小许你说得对。我好好想想，也许真得下狠心。唉， 我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可惜我家小三儿又走了。”

酒席上聊到宋晴，葛大姐说，该让晴妹一块儿来嘛，回来看看老家。只是近年大兴土木，她妈的坟只怕是不在了。许剑不想提起与妻子离婚的事，转了话题：

“大姐，我实际是专程为小葛那事来的，想到省城查点资料，也想拜访你，了解他的童年经历。他的案子公安已经结案，结案时还有一些疑点。这些疑点我想我已经弄清了。”

大姐急急地问：“是么？你弄清了什么？”

许剑委婉地说：“大姐，我想你的意愿也是弄情小葛猝死的真相，确凿的真相，让死者能闭上眼，并不是一定要把池小曼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若不是池小曼干的，我能硬安到她头上？我只是怀疑她，她不肯和小三儿生儿女，又招惹那么多野男人。结奸夫害本夫是按常理猜度。我知道，那次我去你们厂里时，心里难受，行事过头了点。”

说到小曼的野男人，老九非常迅速地瞥了许剑一眼，老胡倒是佯装没听见。许剑的脸上微微发烧，继续说：“据我新掌握的资料，恐怕小葛之死确实和池小曼无关。他是死于一种隐秘的性怪癖，这种怪癖很可能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大姐，饭后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谈一会儿。”

葛大姐很吃惊，点点头说：“好的。”

饭后，许剑让老胡和老九去本镇的各个景点参观，像白浪宫、法海寺、一脚踏三省的界碑等。葛大姐很热心，打手机唤来丈夫，让他带着参观。她则和许剑坐在这个雅间里谈了两个小时。许剑谈得非常直率，除了自己与小曼的私情及与宋晴的离婚，什么都说了。他说，虽然他还要到省城再查一些资料，但估计就是这个结论了。这番谈话有效地消除了葛大姐对小曼的敌意，她伤感地叹息着：

“我真没想到小三儿有这种怪毛病，最后竟死在这种病上。我把他从小带大，咋就没注意呢。也没想到池小曼那个风流女人还会护着男人。唉，都是命啊。”

告辞葛大姐，晚上赶到了省城，老胡说可以在省城等许剑一天的，明晚还坐一辆车回去。许剑见老九不乐意，便坚决推辞，说查资料这种事说不准时间，你们别等我，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就行。老胡便与他告别，连夜驱车回家了。告别时老九坐在前排座上自顾用耳机听音乐，没有同许剑说再见。

许剑当天在省城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母校图书馆。图书馆还没开馆，十几个学生在门口排队，有双肩背着背包的女生，也有戴着深度眼镜的男生，他们手里都捧着书，边看边等。有一些人还带着干粮和瓶装水，肯定是准备在馆里泡一天的。

许剑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这些学生，总觉得里边有葛玉峰的身影。小葛也曾在大学生活过，也曾在图书馆里一泡一天。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人生设计，有过这样那样的憧憬。也曾在走进社会后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但他正当生命力最活跃的时候却很草率地离开人世，只是为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

许剑从前天梦悟真相开始，直到今天，对葛玉峰滋生出强烈的怜悯。回想起两年来他接触的人，不管他们的人品和性格如何，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血肉之躯是饱满的：老胡、老九、葛大姐、小曼、老吕头、曹院长、甚至郑孟丽……唯独葛玉峰非常干瘪，没有可供回忆的素材，只是一个符号。其实他也是一个活人，也有七情六欲悲喜苦乐。只是他太内向，把所有的情绪和感情都紧紧关闭了。而那种性怪癖恰恰和这种极度内向密不可分。

他这也算是来世上走了一遭？许剑真可怜他。

图书馆开门了，排队的人鱼贯而进。医大图书馆没有对社会开放，已经毕业的学生是没法进去的。当然许剑可以找熟人借个证，不过那样太麻烦，来回折腾一次，两个小时就进去了。好在把门的老同志似曾相识，他磨叽一会儿，把身份证押上，最终获准进去。18年没来，图书馆进步多了，尤其是添置了检索系统，大大方便了查资料。许剑按照管理员的指点，到检索台的电脑中输入“自淫性窒息、性快感、颈动脉窦”这些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需要的资料。资料复印也非常方便，对外营业的复印室就在楼上，管复印的大嫂十指翻飞，非常麻利地工作着，把一项枯燥的活变成了艺术。两个小时后他满载而归。

“自淫性窒息死

一、 概述

指以窒息的方式进行反常的性行为时造成的意外死亡。亦称性窒息死，其中因缢颈而窒息死者也称性缢死。性窒息是性欲倒错（也称性行为变态）的一种表现。主要见于男性青少年。其中多数人性格内向、孤僻、腼腆，甚至见了女性就脸红，但为了满足性欲，他们却在无人的处所，采取某种手段使自己处于缺氧窒息状态，以产生性快感。如果进行过程中预防措施失控，自己又无法摆脱，即可造成意外的死亡，比如因绳结变紧、坐椅倒下、脚下滑脱等原因导致绳套勒紧而不能自救。在各种窒息手段中，以缢颈为最多，其它还有闭塞口鼻、用塑料袋罩住头部等。

这种性窒息活动又分为几种，如果喜穿女性衣着、做假乳房、梳女式发型等，称异性服装癖；如果喜用绳索捆绑自己，称自淫虐癖；如果摆放镜子或相机自拍进行自我欣赏，称自淫癖或自爱癖；如用橡皮、女性衣物、女性毛发等在阴茎处进行性活动，称淫物癖。

二、 尸体现场特征：

为便于独自进行有准备的反常性行为，现场都选在无人干扰的隐蔽场所，时间多在夜间。有时能在现场找到过去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的一些痕迹和物证，如悬挂绳索的磨擦痕迹，隐藏的吊钩等，有的在现场还摆放着女性衣着、化妆品、妇女头发、月经带、乳罩等。

一般情况下死亡现场平静，无动乱及他人介入的迹象。尸体前方的地面或床面上常有射精的痕迹。性缢死者常用软绳索做成较松弛的绳套，其自缢的体位，用手或下肢直立就能解除压力。有的在身旁可见碰倒的坐椅或在地面上有蹬滑的痕迹。自缢死以前位缢死者较多，采用这种体位时头向前倾，面朝下，双手可比较方便地触摸生殖器。膝部常屈曲，双足多着地，但不负载体重。

因活动隐蔽，尽管可能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但亲友多不知情。

三、 尸体征象

半裸或裸体，有的穿女性衣着，带乳罩、假乳房、梳女式发型并擦粉、描眉、涂口红。阴茎常用手帕或布包裹，其上可见泄出的精液。

除具备机械性窒息死的一般征象外，性窒息死根据手段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局部征象。如缢颈者常有典型的生前缢沟，有的在绳索下垫有柔软的毛巾等物。有时死者身上有捆绑的绳索，状似他杀，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捆绑和打结的方式均可自己完成。

四、 法医学鉴定

就尸体本身所见，如缢沟、窒息征象等与自缢并无不同，因而比较难以区分，认定为性窒息主要是根据现场勘查、调查，及了解死者反常性行为的表现。

……

这些资料足够解开许剑心中的疑问了。资料中唯一欠缺的，是小葛自淫时的独特手段――使用结两个绳疙瘩的绳圈。这种带绳疙瘩的绳圈肯定比光绳优越，它在保证两处颈动脉窦受压的前提下，不压迫气管，自淫时比较舒服。许剑尽可能广泛地查阅，没有发现提到这个细节的资料。这么说，这是小葛的专利，是他灵智忽来的发明。完全可能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小葛一向有发明才能，只可惜这回用错了地方，最终因这种怪癖送了命。

许剑忆起来，这些书在大学时确实浏览过，只是时间太长，几乎全忘却了。对于一个职工医院的普通医生来说，这不算太丢人，因为他们的确用不上这些知识。但是薛法医呢？一个法医总该记着这些知识吧，那位老先生的水平真不敢恭维。

而许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自己情人的脚。正是他帮那位贪吃善忘的老先生保住了工作。

不过公平地说，也不能全怪他。关键是池小曼清除了现场的重要物证，如乳罩、女人内裤、软布绳及地上的精液，还不忘给死者套上他本人的内裤。书上说过，自淫性窒息死与一般的自缢很难区分，主要根据现场勘查，但小曼已经把现场伪装过了，地上的精液都用水冲过了。她做得很彻底，但时间仓促，难免在另外的方面留下一些马脚。比如说，她没考虑到细而坚硬的绳子与死者颈上的缢痕不一致。这些破绽恰恰把猎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让警方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仝宁的破案能力在这儿碰卷刃并不奇怪，因为上报的案宗中没有这些至关重要的物证，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警方最大的疏忽或失职，是没有检查垃圾箱――但当时谁能想得到呢。

只有许剑得益于老吕头和胡老板的作用，正巧把几个因素全拢到一块儿，才有了这个发现。

他在学校又呆了半天，拜访了一些老师，包括张上帝，然后赶夜车回家。睡在卧铺上他浮想联翩。这次在图书馆顺便复习了另外一些性变态的资料，真是千奇百怪。有男青年用沥青搓成细条往阴茎口里捅，结果沥青断了，无法取出，不得不动手术；有的女孩子用铁头发卡子自淫，不慎掉到子宫里，又羞于找医生，直到子宫磨穿，几乎送命。等等，不胜枚举。难道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行为的危险性？但欲望高涨时，理智就退化了。刻薄地说，在那个瞬间里，他（她）们退化成了动物，只遵从动物的本能――但动物们又哪有这样乖戾怪诞的性行为？

人类中的性怪癖林林总总，比如性指向障碍有：同性恋、恋物癖、自恋癖、乱伦、恋童癖、恋尸癖、恋老人癖、恋兽癖等；性偏好障碍有：异装癖、露阴癖、窥阴(淫)癖、摩擦癖、施虐癖、受虐癖、口淫癖、肛淫癖、排粪(尿)淫癖、窒息淫癖、梦幻淫癖；性身份障碍有：性别交换癖(易性癖)、双性恋；如此等等，如此等等，心理系学生光是背单词也得耗半天。动物中也有某些癖好，如同性恋、乱伦、恋童癖(黄山猴就有这种贵恙)等，但总的说来，人性还是比动物性丰富得多了，要不咋称得上万物之灵呢。

卧铺里熙熙嚷嚷，广播里正在播相声“小偷公司”，几个旅伴听得傻哈哈地笑。在许剑的记忆中，这列火车上10年前就爱播这段相声，10年后的人照样为它傻笑。趁着没有熄灯，他把复印资料摊在上铺床上反复阅读。很可惜，今天他有一点疏忽，只顾复印这几本法医学的内容而忘了记下作者。他觉得很遗憾，因为他越看越对作者敬畏。作者们在书中详细列举了种种性怪癖。这每一条怪癖表现在现实生活中时，都连着一段销魂，一段癲狂，连着一个人一生的痛苦甚至横死，连着多少亲人的哀痛。但在教科书里，它们仅浓缩为干巴巴的一条叙述，冷静，简约，惜墨如金，无喜无怒。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是凡人了。他们是上帝，至少是具备了上帝的目光。高踞在云端之上，平静地观察分析凡人的可笑癖好，还有，造成这种癖好的物理原因。

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火车车厢的嘈杂声中，他辨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许吗？我是你郑姐。”

郑姐？许剑迅速把自己的人际圈子过了一遍，想不起这个人。正要问“你是哪位郑姐”，好在他及时想到了：是仝宁的夫人，郑孟丽。在潜意识中，他一向把这位贵夫人排除在交往圈子之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来电话。他说：

“郑姐你好。你声音稍大一点，这边很乱。”

电话里声音大了一些：“小许，我想找你聊聊，你今晚有时间吗？”

“郑姐我正在火车上呢，你听这周围的嘈杂。不过明天下午就赶回去了。正巧，我明天本来就打算到你家去的，我这次是专程到省城母校那儿查资料，为池小曼那案子，就是特车厂那桩案子，所有疑点我都弄清了，我得向仝局汇报。”

那边顿了一下：“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许剑心中格登一下。郑姐主动打电话已属不正常，避开仝宁谈话更属不正常。许剑立即联想到自己的“历史污点”，料定郑姐的谈话必定与此有关。他心想摊开也好，省得郑姐风声鹤唳的，他都替郑姐累。他笑道：

“那好那好，我也正想找郑姐聊聊呢，郑姐你20年前就是我心中的偶像了，我一直盼着能当面表达我的仰慕。”

他想用玩笑来冲淡这件事内蕴的阴暗，郑姐没有响应这个笑话，仍淡淡地说：“那我明天到火车站接你吧，我知道车次。我开一辆米黄色的POLO，在停车场等你。”

“好，不见不散。”

电话打完车厢就熄灯了，许剑把复印资料整理好，塞到牛皮袋中。先想了一会儿明天与郑姐的谈话，然后又把思路转回到小葛身上。在火车单调的哐通声中，他两手枕着脑袋，久久地仰望天花板。实际上他的眼光穿透天花板，望穿了万年的时空。他把今天所得的资料、与葛大姐的谈话内容、过去小曼透出的有关小葛的点滴情况，再加上平时对小葛的观察，逐一合并、搅拌、澄清，然后，他觉得可以勾画出小葛完整的一生了。

葛大姐自从在死人堆里扒出小三儿后，就把这个苦命孩子放到心中最首要的位置，绝不比自己后来的儿子低，更远远超过自己的丈夫。她天生就强烈的母性经了那次刺激，突然膨胀，长出一个大树瘤。这个心结终生不会改变了。

找对象时她没敢挑剔，只提一个条件：要把小三儿带上，养大。一个男人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成了她的丈夫。在婚礼上，五岁的小三好像看出他的生活要有大变动，目光胆怯，始终拉着大姐的手不丢。新娘手里拉着一个孩子，这事够尴尬的，好在镇上人都知道小三的来历，没人笑话新娘。晚上年轻人来闹房，已经困乏得要死的小三儿就是不睡，非要等着大姐。他怕大姐突然消失，以往的晚上，他必须挨着大姐的胸脯才能睡着啊。闹房的人走了，新郎急煎煎地等着妻子。但葛大姐歉意地让丈夫等等，先来到小屋，陪小三儿睡下。小三儿把手伸到大姐怀里，脑袋靠在胸脯上，闻着熟悉的气味，摸着两个肉团团，这才放心地睡了。

这期间新郎来小屋了两次，葛大姐都示意他再等等。终于小三儿睡熟了，葛大姐赶紧回到婚床上，新郎急不可耐地干起了男女之事。那晚新郎要得很贪，最后一次是在凌晨，丈夫正在上边驰骋，妻子忽然察觉到异常：在熹微的晨光里，床边多了小三儿的身影。小三儿先是惊呆，随后大哭，用小手拉姐夫，打他的光屁股，哭喊着：不许欺负我姐！不许你！

男人被打断好事，难免气恼。葛大姐只好赶紧推开丈夫，穿上内裤衬衫，抱小三儿到小屋，哄他睡下。直到小三儿再次睡熟，她才回到大屋，让丈夫把被中断的事情做完。

婚后，葛大姐同丈夫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那是因为夫妻生活中多了一个“第三者”，男人埋怨她心里只有小三儿，把男人放在僻角落里。公平地说，丈夫说得不错，这对丈夫说是不公平的。但她无法改变自己的施爱顺序。

小三儿长大了，不再馋大姐的咪咪了。他非常腼腆，不爱疯闹，不爱和男孩儿们玩打仗。倒是常和小女孩们坐在地上，文文静静地玩抓子儿。邻居总是夸：看你家小三儿多乖！多文静！葛大姐的丈夫则看不上他，说他太文弱，长大不会有什么出息。

那时没人知道，他一生的悲剧就种在他的腼腆天性中。

小三儿八岁那年，23岁的大姐带他去河里洗衣服。那时镇上的女人们都到河里洗衣，说河水是甜水，洗出来的衣服白净。女人们挎上篮子，带着棒槌，来到河边，在现成的圆石头上搓啊捶啊，洗完衣服立即晾在石岸上，等回家时衣服也干了。那天葛大姐正洗着，看见小三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就让他把衣服脱下来洗，顺便给他洗个澡。但八岁的他已经知道羞耻，死活不脱衣服。大姐没客气，抓住他三下两下剥光，捺到水里，开始在他头上打肥皂。他不敢反抗，气得嚎啕大哭。旁边一个大嫂说：

“看你这个当妈的，娃儿已经大了，知道羞臊了，你干嘛非要逼他。”

大姐笑着说：“谁是他妈？我是他大姐。他爹娘死了，我一直带着他过，也算是他半个妈吧。”

大嫂也笑了，说：“你看我这嘴，该打该打。我正想呢，哪有这样年轻的妈？哟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三儿吧，镇上人常说叨，你这当姐的真不容易呀。”

那天小三儿哭得非常痛，非常顽固，直到衣服干了，穿上，他还在猛烈地抽咽。大姐奇怪地问他：

“咦，今天咋回事，洗个澡值得你屈成这样？”

她不知道，那时小三儿已经有“大人心思”了。他已经知道大姐是姐，不是妈。既然是姐，自己的鸡鸡就不该让她再看见。还有，大姐捺下他的脑袋打肥皂时，他看见了她领口中的乳房。白润，柔软，紫红色的乳头顶着薄薄的衬衫。那是他心目中的母爱，心目中的至高无尚。他真想还能摸着它们，亲着它们，枕在肉团团中睡觉。那会儿他馋得立马想伸出手……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是罪恶的。那不是妈的奶子，是姐姐的。他已经懂事了，以后永远不能再亲近它们了。

这些心结悄悄结在心中，永远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大姐的爱非常强大，用她的翅膀时时刻刻护住他，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小三儿的偏爱也没减弱一分。供他上学，为他安排工作，替他介绍对象……

大姐的爱纯洁无私，可是，她的爱过于强大了。

由于这种无时不在的强大，他从小对异性充满敬畏。女性在他心目中是神秘、强大、纯洁的代名词。从小到大，他不敢接触除大姐外的异性，看见她们就脸红，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当他对女性有了“卑鄙的欲念”之后，他更加自卑。有时正在和某位女同学说话，突然会对她的胸脯或臀部想入非非，这时他会面红耳赤，垂下目光，无地自容。这种情况日甚一日，以致到最后，他和异性连普通交谈都非常困难。

但他的情欲却不因他的内向而关闭。那是上帝种在基因中的，是人类最强大的本能。随着年岁的增长，体内的欲望悄悄成熟了。由于他的极端孤僻，体内的欲望没有一点办法释解和转移，危险地积累着，有时甚至达到狂暴的程度。上大二时，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中，他发现用手指捺压颈动脉窦会带来性快感，这太好了，因为这个方法完全不涉及异性，绕开了他对异性的恐惧。他很快耽迷于此，用自己的聪明逐步改进自慰的方法，一直达到专业化水平。从手指捺压，发展到使用绳套自缢，制作和购买了种种器具（绳套、挂钩、乳罩、女人内裤），制订了自缢的各种保护性措施。其中一步很实用的小改进，是在绳套上，按照两个颈动脉窦的距离，挽了两个软疙瘩。

大学宿舍不是很私密的空间，所以这个爱好相当危险，稍不注意就会被同学们发现。一旦被发现，他咋有脸面继续呆在大学里？但他无法止步。十分钟的危险能带来那么强烈的快感，这种刺激像毒品一样让他迷恋。他非常小心地安排着自淫的时间，幸运的是，在大学里一直没人发现他的秘密。

后来他结婚了。从见到小曼的第一眼他就迷上了她。小曼是个好女人，是个非常“女人”的女人。他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声音就像掉了魂。他对小曼言听计从，恨不能把小曼捧在手心里，含在嘴中。不过两人中间一直嵌着一枚危险的炸弹――夫妻性生活很不和谐。他满足不了小曼，小曼也满足不了他――小曼那迷人的、颤悠悠的肉体所带来的快感，比不上那根结了两个绳疙瘩的绳子！

然后是小曼发现了他的秘密，当他从快感的晕眩中睁开眼睛时，看到小曼极度震惊鄙夷的表情！

……

小曼公然会情人去了。葛玉峰木然地回家，关上房门。在整整15个小时里，他不吃，不睡，不动，两眼呆呆地望着无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曼的红杏出墙不能怪小曼，都怪自己。他要痛下决心，改弦易张，改掉自己的“淫贱毛病”（小曼的话）。然后，他要同小曼来一个推心置腹的谈话，夫妻俩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还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找到小曼的情夫，警告他赶快滚蛋，否则就要杀了他。昨晚的一瞥中，他发现小曼的情夫像是后楼的许医生。许医生有一个善良的妻子，宋晴。如果小曼的情夫真是许医生，我就要找宋晴去，让她把脱轨的丈夫紧紧拴住……

他想了很多很多。思潮起伏，胸中充满浩然的怒气。也充满对小曼的兽性欲望。这会儿他要抓住她，咬她，进攻她，占有她，把她撕巴撕巴吞到肚里。遍体鳞伤的小曼会痛苦又满足的喊：你吃了我吧，我永远是你的，再也不会找情人了。

如果小曼此刻在家，他会把这些想法付诸实施。可惜小曼没回来。夜色悄悄隐去，东边的天空慢慢变白。早起者晨练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来。太阳出来了，东方的彩霞来了又去了，太阳慢慢移到正南方了……小曼还是没回来。

他胸中的“硬”气慢慢变软，变弱，怒火慢慢熄灭，只余下凄然。他在床上躺不住了，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他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盼着小曼的开门声。不过他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中午12点，电话响了，是小曼的电话？忙抓起听筒，原来是销售部的小何。小何说：有一台发往天津的特车，走在半路上车桥坏了一根，是轮边减速器的齿轮打了，现在那辆车窝在路上不能动，连拖都没法脱，葛工你看有没有办法？

虽然此刻情绪灰暗，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小何的问题，他说，那种车型是后双桥驱动，可以把损坏车桥的半轴抽出，这样就把它变成从动桥；然后把双桥的桥间差速锁锁死，就可以用剩下的那根驱动桥开上走。当然这属于过载，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去天津都是平路，没有大的上坡，应该能坚持到的。只用注意在晚上进停车场、来回倒车时小心一点，方向不能打得太死。

小何非常高兴，简直是千恩万谢了。放下电话，小葛心中好过了一些。在专业领域中他一向如鱼得水，觉得自己是受人尊重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一天没吃饭，也不觉得饿。到了中午一点多，小曼还没有回来。刚才那片刻的明朗心情又弥散了，灰暗的情绪越来越浓，他到厕所小解，瞥见了暖气管上的挂钩，立时心中一荡。也许这是他这会儿唯一能做的事，用令人晕眩的快感来释解心里的郁闷悲伤……不，他已经下决心不干这种勾当了，他一定能兑现诺言，这样小曼就会原谅他，不再鄙视他，会张开她的身体迎合他……真的不能再干这种事了，要是没有这点毅力，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头脑里两个小葛在激烈地搏斗，而那具肉体则在厕所里出出进进。他眼神茫然。那种快感的诱惑力太大了，实在无法抵挡。他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至死都在按动那个连接它快感中枢的电键。

在近乎麻木的思维中，自淫所用的那一套行头被拿了出来。这会儿的小葛已经成了受程序控制的机器人，他脱光衣服，穿上乳罩和女人内裤，机械地把带有两个疙瘩的绳套挂在钩环上……

下午四点，许剑下了火车，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米黄色的POLO。郑姐为他打开门，说：

“吃饭没？我请客。”许剑说已经在火车上吃过了，“那咱们到前边竹趣斋茶社吧。”

茶社很雅致，竹椅竹桌，竹子窗栏，墙上也都是以竹为题的国画。他们来到二楼，茶博士送来竹节形茶具，沏好。郑姐说：我们要谈话，你不用来招呼，有事我会喊的。茶博士答应着走了，关上门。

郑姐今天穿一件鼠灰色的薄羊毛衫，箍出丰胸细腰，眉眼中仍是许剑熟悉的淡淡的忧郁。她先问：“你说是去省城查找和池小曼有关的资料？”

许剑介绍了有关的详情，说小曼的疑点可以完全排除了。郑姐叹口气：“那个姓池的女人能有你这样有情义的情人，也不枉一生了。”

许剑非常吃惊，根本想不到，郑姐会对他的偷情来这么一个绝顶正面的评价。小曼和他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这次为情人去四处奔波，一般人该骂他荒唐的。他红着脸说：

“郑姐你千万别这么说，让我无地自容。我知道和池小曼相好太荒唐，但既然好过，这会儿也不能撒手不管。良心上说不过去。”

郑姐又叹息一声：“不管怎么说，你是个好男人。”

许剑想，郑姐今天找他来无非是为那档子事，不如我自己挑开吧：“郑姐，其实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我想你也知道，我仝哥年轻时有一点怪癖。”他如实讲了当时的情形，一如他当年对仝宁父亲的坦白。最后说：“郑姐，在那之后我们真的断了来往，20几年来，就不久前通过一次电话，还是被我们院长逼的。”

郑姐对他的讲述似乎不感兴趣。她说：“那些事不必说了，我已经没有兴趣了。”停顿，“小许我今天约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和仝宁离婚了。说起来，就是你那次去我家之后，我下的决心。”

“什么？”许剑惊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他绝对想不到郑姐能走到这一步。想想她从初中开始对仝宁长达10年的苦追，她在那次割腕后仍痴心不改、她在新婚之夜就守活寡……现在他们已经做了16年夫妻，有了女儿；何况，说句刻薄的话，在前两次见面中许剑觉得，郑姐的局长夫人做得满投入满有滋味呢。“郑姐，太意外了，我真料想不到。”

郑姐黯然说：“这些年我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交往圈子，连一个说说知心话的朋友也没有。想来想去，只有找你诉说诉说……说来20几年前我就把路走错了，那时幼稚，一失足掉到泥沼里，终生不能自拔。可以说，从认识仝宁后，我的人生目标只剩下一个：盯着仝宁，得到他，保住他。至于为什么要这样，我已经忘记了。许剑你想象不到，20几年来我守着一个什么样的男人，16年来我守着一个啥样的丈夫！他是个冰人，石人，从没有主动吻过我，搂过我，开一个夫妻间的玩笑。在他面前，我不能使小性子，不能撒娇，孤寂时没有男人的怀抱给我温暖。有时女人的欲望烧起来，也只能陪着小心，像乞丐一样求得他的施舍。这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16年，是无期徒刑啊！”她动了感情，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漫溢在保养很好的面庞上。“许剑你说，这些心里话我能对谁说？女儿？爹妈？这会儿说给你听，我都嫌丢人，嫌我自己没有尊严。”

许剑又一次吃惊，没想到郑姐的怨愤这样激烈，更没想到她会把这些隐秘的感情倒给外人。他小心地劝道：“郑姐你尽管把苦水往外倒。我能理解，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多嘴。其实仝哥也是个好人，我看得出，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

郑姐激烈地说：“这才是问题的根儿啊。他有做一个好丈夫的理智，却没有当男人的本能。他身体深处是讨厌女人的，理智上又不得不接受。看着他努力克制对女人的厌憎，勉为其难地尽丈夫本份，我都替他难过，更替自己难过。”她摇摇头，痛心地说，“离婚这一步我打算多少年了，一直下不了狠心。除了考虑女儿，主要是太顾面子，你知道，我为得到仝宁吃过多少苦，如果最终离婚，那是我整个人生的失败。现在我想通了，我干嘛非守住那个目标。这一生我总得为自己活几天。我知道自己已经很神经质了，再在这个牢狱里熬下去，非彻底发疯不可。说句不要脸的话，离婚后哪怕找个露水情人，我也能尝尝男人的温暖，这一辈子也算做了女人！”

许剑很同情她，也替她担心。从她的情绪看，仍是相当神经质的。对于一个年过40的女人来说，这种情绪相当危险，因为她已经输不起了。许剑非常为难，既不想劝郑姐打消离婚念头——从内心讲他认为郑姐下此狠心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这种一辈子的守活寡比死都难受；另一方面，他也不敢为郑姐打气。因为她的离婚意味着生活上的巨大落差。已经当惯了官太太的女人，能真的从头开始过苦日子吗？他委婉地提醒：

“郑姐，我能理解你，非常理解。但是，也要考虑到孩子，考虑到今后的生活啊。”

“我早做好打算了。女儿跟着我但由仝宁供养，上学看病什么不用我操心。我自己大不了苦一点，800元工资足够我生活了。这辆车我马上要卖掉，靠我的死工资养不住它的。顺便说一声，这几天你帮我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想买二手车。”

话说到这份儿上，许剑知道她是真下决心了。他突然想起郑姐拥有的金达房产的几十万股份，也许郑姐对这份财产还抱有幻想？他知道自己不该提的，因为这件事认真追究绝对是行贿受贿，但他还是说出来了，想提早帮郑姐打消不切实际的幻想。

“郑姐我知道你在金达有点股份，那东西指靠不住。其实老胡这人满讲交情，但作为生意人，再讲交情也是有限的。”

生意人的钱也有数，不可能把几十万花在一个已经无效的关系身上。郑孟丽知道他的意思，但这个问题太敏感，她不愿谈，只是含糊地说：“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许剑也不再说了。他想像郑姐这样身份，离婚前也许已得到足够的补偿。他只是白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衷心地说：

“郑姐我理解你。我真心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你今天说的话，对外人我会守口如瓶。以后欢迎到我家去，有什么心结找宋晴聊聊，我那个女人心善，也非常善解人意。”他自嘲地说，“我说这话有点厚颜，这会儿宋晴只能算是我的前妻。不过，我俩很快就要复婚了。”

郑姐眼中掠过一波阴影，许剑立即想到，最后这句话恐怕不该说的，对刚离婚的郑姐又是一次剌伤。他忙说：“郑姐再见，我今天好多事要办，晚上还要去找仝哥。”

两人站起来握手，在楼梯口分别。

出门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他要了出租，急急地去找宋晴。刚把钥匙捅到锁孔里，门自动开了。宋晴拉开门看见是他，立时垮下脸，恶声恶气地说：

“你干嘛还来这儿？这四天你大概找了一个好饭点儿吧，有人陪吃陪喝陪睡吧。”

宋晴过去从不说这样粗俗的话，这会儿恶语相加，证明她这几天确实急眼了，想许剑了。所以，受了这顿抢白，许剑心中反倒很熨贴，很想立即把她搂到怀里亲热一番。他笑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是胡老板临时抓我去的，简直是绑架，没来得及通知你。戈戈呢？”又悄声说，“你想我了，为啥不打手机？”

宋晴呸一声：“谁想你，自做多情。”她看着许剑的脑袋，又好笑又好气地说：“咋成光头啦？想去当和尚？”

许剑笑了：“没错，本来确实打算用来威胁你的，你再不答应复婚，我就真的出家。不过看形势发展，这个威胁用不着了。”

戈戈闻声从电脑屋里出来，看着爸爸的光头傻笑。许剑把儿子搂到怀里亲热一会儿，把在省城买的随身听给儿子，说：

“喂，你们已经吃过了？给我做饭吧，吃完我有正经事。”

戈戈去小屋玩随身听。在厨房和饭桌上，许剑对妻子细细讲了这几天的经历，说我手中这些资料完全可以证明池小曼的清白。“宋晴，自打和你离婚后，我和池小曼从来没见面，但我今天要去找她，把这些东西告诉她，也算是做一次了断。去前我先给你打招呼。你叫去我就去，不叫去我就不去。”他乖巧地加一句，“当然，你不会不通情理。知妻莫如夫，我知道你心善。”又说，“然后我去找仝哥，这些情况应当让公安知道。”

宋晴一言不发地听着。听许剑说完，冷冷地说：“你是在睡梦中忽然想通的？真真是朝思梦想、情深义厚了。”

许剑尴尬地说：“宋晴，希望你理解……”

她微微一笑，打断许剑的话：“去吧，你去吧。我哪敢不让你去，你已经把套子提前下了，不让你去，我不成了不通情理的泼妇？”她又平和地评价，“这件事你做得还像男人，有点责任心。做人就该这样，哪怕是对一个露水情人。”看许剑有点脸红，她抿嘴一笑，突兀地问，“今晚睡哪儿？”

许剑一愣，有点恼火：“你别信不过人，我找她是为了尽最后的责任，决不会再和她……”看到宋晴眼里是笑意而不是冷厉，许剑忽然想到另一层意思，试探地问，“我今晚回来住行不行？你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宋晴骂一声“厚脸皮”，没有回答许剑的话。不过许剑知道，冰河已经解冻，这个家答应接纳他了。他心中大喜，趁宋晴不防突然亲她一下，喜笑颜开地说：

“你等着我，我把事办完，尽早赶回来。”

他先赶回自己的狗窝，拿上老吕头给他的那个包包。屋里几天没住人，更显得死气沉沉，弥漫着潮闷的气味。临走他以告别的目光看看狗窝，心想大概可以和它永别了吧，流放生涯要提前结束了。拿上包包后他返回厂家属区，来到前楼二单元。叩响小曼家的门。屋里隐约传出整齐的吟哦声，门开了，吟哦声随之中断。许剑惊讶地发现满屋全是人，有四五十个，把客厅挤得满满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妇女，人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摊着一本书。来开门的小曼手里也有一本书，许剑扫视到封面上的书名：圣经。他忽然想起，听说小曼已经信“主”了，看来所言不虚。

现在厂里很有些人信教，大多是年龄大的妇女，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人总是需要精神支撑的，她们对今生的幸福已经失望，便把希望寄托在神迹和缥缈的信仰上，其中过于狂热的那些人甚至生病不吃药，而相信耶稣的显灵。医生中常常聊起这种情况，颇为感慨。不过教徒中男性和年轻人很少，今天在场的教徒中小曼就是唯一的年轻人。

小曼对许剑的造访很惊讶，惊定之后默默示意：今天不适合谈话。许剑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也很尴尬，毕竟他与小曼的关系不大光明。又是在晚上来到情人家中，在别人眼中肯定又有卑鄙目的。许剑本想告辞，又想到这会儿坚决不能走，真要一走，那他的“卑鄙目的”就要被坐实了。他低声说，但有意让别人听见：

“小池我有重要事情对你说。是我在省城查到的资料，和小葛之死有关。你看咱们是不是出去谈，还是另约个时间？”

小曼扭头看看一个中年妇女。屋里光线比较暗，许剑这会儿才认出她是医院的田护士长，那是个十二成的好人，是特车厂教徒的领头人，和许剑关系也很好。田护士长马上站起来，对大伙儿说：

“小曼今天有重要事情，咱们换个地方，到我家去吧。”

一屋人立即起身，每人拎着自己的凳子，低着头鱼贯而出。许剑不免内疚，一再向大家致歉。教徒们都很客气，友好地向他点头示意。田护士长走过来时许剑说：真对不起，为我一个人，耽误你们这么多人。她温和地笑笑：许主任你别客气。

屋里只剩下两人了，隔着茶几坐在沙发上。墙上有小葛的遗像，黑色镜框框住平静的面容。小曼垂下目光，一语不发。许剑心酸地打量着她，心想短短一年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摇曳生姿、欲望横溢、活力飞扬的尤物了，而是被一袭黑衣紧紧禁锢的修女，以诵经和赞歌安慰麻木的心灵。

想想她对许剑的大胆挑逗，想想那一段疯狂的情爱，真是恍如前生啊。

许剑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小曼，我已经确认了，在小葛的意外死亡中你是完全清白的，喏，这是物证。”

他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小曼的脸色刷地变了，震惊地问：

“你从哪儿弄来的？你怎么能……”

“你不必把我看成巫师。说穿了很简单，你扔到垃圾道中的这包东西，并没有送到垃圾填埋场，清垃圾的老吕头拾到给我了。”他叙述了老吕的淫物癖，自己当时对垃圾箱的检查（没有透露刘师傅的揭发），老吕头对此事入木三分的分析，还有自己被“掐老晕”后在山中夜晚的顿悟。“小曼，那晚我终于想通了，小葛不是自杀，而是在自淫时意外缢死。这条软布绳是小葛自淫用的，这套女人内衣也是小葛在自淫时的穿戴，我说得对不对？”

小曼撑不住了，泪水猛然涌出。她哽咽着，肩膀猛烈抽动。刹那间，往日的情意涌出来，许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她搂到怀里，但半道停住了。他柔声说：

“小曼，我知道你心中很苦。你极端厌恶小葛的性怪癖，不把他当人看，怕生个儿子像他而拒绝生育，去别的男人那儿寻求刺激。但其实你还是爱他的，所以小葛猝死后，你认为是自己害了他，你要赎罪，要保护他的名声，宁可自己被怀疑成杀人疑凶。我说的对不对？”

又说：“小曼我对不起你，曾有一段时间我也把你看成恶女人，看成谋杀亲夫的疑凶。我那时的冷淡一定伤你很深。小曼，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对我说说吧，心里憋的苦水向外倒倒，就会畅快了。”

在许剑的抚慰下，小曼止住啜泣，叙述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实际述说了她的一生。许剑怜悯地听着，依稀看见她身后那束不可见的提线。与小葛、仝宁这些人相比，她的提线还是很正常的。只是，在不该抖动的时候（小曼两三岁的时候），上帝的某个手指不经意弹动了一下。这不经意的一下影响了她的一生。

小曼说，有一点她一直羞于告诉别人，她的情欲打小就比别人强。那始于一次童年经历，不，应该说是幼年经历。是两岁，还是三岁？记不清了，那个年龄应该形不成稳固的记忆吧，但她对这件事确实有朦胧的记忆，由此也能印证那件事对她的影响。

记得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大人把她放到席上玩，她穿着兜肚，光着屁股在席上翻腾。玩耍中无意挤压两腿，觉得非常舒服，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这个偶然的小动作便自此启动了她体内的某个开关。以后她常常下意识地重复它，逐渐成了固定的爱好，从幼年做到童年，一直延续到进入青春期。可能是这个长期爱好刺激了她的超常发育，上初中时她就不大敢和同学去澡堂洗澡，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胸脯比同学们丰满，阴唇也似乎大得多。到十五六岁她的性欲已经很强了，夜里常被漫地而来的欲火烧得不能入睡，连夹腿的老办法也不行了。熬不住，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以揉压输卵管来自慰。

这个心病无法向任何人说，包括妈妈。小曼只能暗地里苦恼，老天为啥生我是个淫荡女人呢。

技校毕业后她就工作了，是在特车厂的劳保库。和她同库房的顾大姐豪爽泼辣，满嘴黄话，是全厂有名的“夜壶嘴儿”。只要哪阵子库房里没男的，她就高声大嗓地说自家床上的事。比如：

“我男人要是出长差，回来的头天晚上，我非得验验他那里头满不满。要是不满，保准是泼洒到外头啦，老娘饶不了他。”

又说：“有一天我困得很，男人嘻皮笑脸地非要缠我干事，好，老娘是好惹的？那晚我抖擞精神，逼他上了一次又一次。中间想收兵卷旗？没门。只这一夜下来，就把他整治成‘食气’（北阴土话，指小孩吃得太多而结病）啦，见我挨身就躲。“

库房的女人们听得笑出眼泪。小曼和大家一道大笑，同时一团蓬蓬的阴火从下边升起，烧得她坐卧不宁。听着顾大姐的疯话，小曼真想马上去找个男人疯一疯……不过很奇怪的，虽然有这么强的性欲，甚至自我定位为“淫荡女人”，其实在婚前她一直没有放纵自己。她把情欲艰难地关闭着，盼着早点结婚，与自己的男人去疯。

后来别人介绍了小葛。头次见面，小曼就相中他了。那是个好人，为人实诚腼腆，心眼好，有礼貌，长得眉清目秀，工作也不错。从他的目光中，小曼也感受到了自己的震慑力，心中暗自得意。小葛只扫了她一眼，脸立时红透了，以后再不敢抬头看她，可是又老想偷偷看一眼。相亲那天他几乎说不成话，从头到尾都是小曼和陪同而来的葛大姐在聊。

这个腼腆的大男孩令她怦然心动。对方也很满意，包括陪同相亲的葛大姐。婚事很快定了。

小葛那时已经是工程师，分到两室一厅的房子。两人忙了十几天，把房子装修好。最后那一天，他们清理完垃圾，细心打扫了屋子，准备第二天安窗帘、进家俱。晚上九点，看着像鸡蛋壳一样清爽的小窝，净如镜面的瓷砖地面，两人心里都很高兴，舍不得马上走。小葛看见墙角有几处小污迹，便重新脱了上衣，用抹布仔细擦拭。小曼站在后边，看着他的光背，看着这具虽然不强壮但也筋键清晰的男人身体，心中的火腾地烧起来，这把火烧得这样猛，把她的整个身体都烧融了。她不假思索地扑过去，用力箍住小葛的后背。小葛一下呆住，很长时间没动静，分明从小曼拥抱的力度上感受到了她的情欲。他嗫嚅着说：

“外边看见……还没安窗帘……”

小曼仍不管不顾地紧抱着他。后来，两个就这样拥抱着移到灯开关旁，关了电灯。小葛掰开小曼的手，把自己的上衣铺在瓷砖地面上，小心地把小曼放倒，除去她的衣服。

小曼对许剑凄然说：你可以想象得到，我是怎样盼着后边的癲狂。但那次做爱，我一生的第一次作爱，却非常平淡。小葛知道自己做得不好，非常自卑，嗒然若丧。我想可能是他太累了，装修房子够折腾人的。我没有埋怨，把他搂怀里安慰：没关系，你累了，等结婚那天咱们再疯。

新婚之夜有了第二次，这一次同样淡而无味。他并不是阳萎，而是没兴趣，有点迫于无奈不得不干的味道，根本谈不上激情。

小曼没有埋怨他，也不好意思请教医生，就自己看了一些医书。书上说丈夫的性能力与心理因素关系很大，妻子的埋怨和鄙视只会加重病情。小曼对他好言抚慰，到顾大姐那儿讨来各种偏方为他进补，可惜一直不见效。这事弄得她郁郁不乐，心中烦燥。没想到这辈子碰上一位软塌塌的丈夫，根本无法慰解她的饥渴。

说到这儿小曼激动起来，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认了，嫁鸡随鸡，从一而终，不管怎样，总算有个男人在身边，解不了渴也能润润口，我并没打算去找野男人。但后来我发现，原来他的性欲很旺的，只不过是指向别的地方！

不久她发现，这位对夫妻房事没啥兴趣的新婚丈夫有时躲在厕所里，闩上门鼓捣半天。作为新婚妻子，小曼不好追问，只把疑惑埋在心底。有一天她半晌偶然回家，发现厕所里有动静。这次厕所门没锁死，她悄悄推开一条缝，往里一看，大吃一惊，里面咋会有一个半裸的女人！再仔细看，她几乎气死和羞死。原来那不是什么半裸女人，正是她的丈夫。小葛赤着身子，戴着乳罩，一条女人内裤扒到膝盖上，正在玩弄生殖器。地下还摆着一面镜子，肯定是为了自我观察。

小葛做得很投入，丝毫没发现门外的窥视。接下去的举动让小曼大吃一惊：他把一根有绳环的绳子套在暖气管铁钩上，再把脖子套进绳环里。小曼初时以为他是想上吊，几乎喊出来，但随后发现这根绳子并没在铁钩上拴死，而是搭在铁钩上，绳端挽在他的右手中。小曼按住心跳，看他如何往下做。葛玉峰用右手拉住绳子，身体慢慢沿墙滑下去，这样身体的重量就挂在绳环上了。

小曼其实完全不了解“自淫性窒息”的知识，但从小葛的神情中猜到了八八九九。小葛的身体软塌塌地挂在绳环上，右手则拉紧绳子，这样就达到片刻的窒息和晕厥，由于人体内部的某种连锁反应，导致精液狂喷而出，产生极度的快感，其阈值远远超出正常的性行为。同时，晕厥之后他的右手自动放松了，颈上的压力随即消除，人也就清醒过来。

这一连串程序做得非常熟练，达到专业化水平了。

在那位自淫者处于晕厥状态时，小曼惊慌地冲进去救人。但这时小葛的全套程序已经完成，瘫坐在墙根，地下一滩精液，脖子上挂着松松的绳套，脸上那种极度过瘾的神情实在令人作呕。他闭着眼，久久沉浸在快感中。等他睁开眼，猛然看见妻子就立在面前，极度震惊极度鄙夷地瞪着他！这一瞬间的对视彻底改变了两人的生活。小曼说,从这时起，葛玉峰作为一个男人在她心目中已经彻底死了。旧日的池小曼也死了，新生了一个荡妇。既然自己的丈夫是这么一个东西，她干嘛要为他守住自己的身子？

那会儿小曼照丈夫脸上啐了一口，哭着摔门而去。当天她就找了司机邵强。邵强的工作是在各个库房里倒货，和小曼接触较多，早就垂涎她的美貌，一直在向她献殷勤，但小曼除了由着他说几句风话外，没让他得过手。这次她只用飞过去一个眼风，邵强就欣喜若狂地把她带到家里。小曼说，那也是她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性爱。

此后她也做过认真努力，想挽救与小葛的婚姻。她和小葛有过一次苦口婆心的谈话，把他用于自淫的女人内衣和绳套剪碎，铁钩也卸掉，扔到垃圾箱中。她还捺住心中的厌恶，主动让丈夫做爱。但是不行，别看他自慰时雄纠纠的样子，一挨着妻子就阳萎，比过去更不如。弄到最后总是惹得小曼失去耐性，把他臭骂一顿，赶下床去。

几个星期后，她发现丈夫在厕所里重操旧业，所有的行头悄悄配齐了。小曼气疯了，冲进去，劈劈拍拍扇他的耳光，骂他：

“你怎么这么贱，不可救药，身边放着女人你不上，非要干这种淫贱勾当。你就不怕哪次失手卡死你！？”

小葛抱着头，一声不敢吭。没多久正好小葛的大姐来了，看到兄弟脸上有手印，气疯了，非要问小曼，葛玉峰做了什么丢脸事。小曼说，我怎么能告诉她实情？葛大姐又逼着小葛还手揍小曼，他当然不敢。葛大姐哭着走了，从那以后，小葛的大姐就与他们断了来往。

小曼从此心死了，与丈夫分床而睡，再不让丈夫近身。欲火烧来时她就找别的男人，并且一发不可收。极度自卑的小葛不敢反抗，在妻子的鄙视冷淡中，他更加耽迷于自慰癖好。

小曼流着泪：“许哥，我为啥这样命苦啊，这辈子摊上这样一个男人。实际上小葛是个好人，人长得俊秀，对我又温柔又体贴，我在他心里份量很重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他挣的钱比我多得多，自己舍不得花，给我买首饰和名牌衣服从不怜惜。后来我出去找情人，他都知道，但他一直很宽容。想起他的这些好处，我真不忍心欺负他。可是，只要一想起他戴着乳罩、穿着女人内裤、射精时咨牙咧嘴的样子，我就从生理上厌恶。你说一个好好的男人，一个看起来儒雅俊秀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我一直不怀孕，就是怕生个儿子长大了像他。”

许剑叹息道：“小曼，实际上小葛命更苦，他才是真苦啊。”

造物主真会作弄人。他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为了完成两性繁衍，他在万千生物的基因中嵌入了性程序，让公母、雌雄、男女们在快乐的震颤中完成两性的交合，让实用目的和精神享受水乳交融，这真是绝顶完美的设计――但他为什么还要弄这么多旁门左道的东西？像自淫性窒息、同性恋、淫物癖等。许剑尤其不明白，为什么颈动脉窦受压后男人会产生超值的性快感，按说那地方与性程序毫不相干嘛。进化论说生物各器官都是用进废退，但颈动脉窦这儿怎么会进化出性效应？而且，让性快感如此贴近死亡，这是上帝工作中的重大疏忽，还是他居心叵测有意为之？

这么说吧，并不是小葛“主观上”要这样干，不是的，是他基因深处的某点程序异常迫使他这样干。他是上帝的一个提线木偶，身后两根线绞在一块了，于是世上就多了个性怪癖者，进而造成一对男女终身的不幸。

小曼哭着说是她害死了丈夫。因为她平时只要发现丈夫干这事，就啐他，掴他的耳光，弄得小葛非常怵她。那天中午她回来后，正在自淫的小葛一定惊惶失措，不小心把绳子卡在铁钩上了，结果自淫变成自杀。

许剑劝解她：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几分钟后他就赶到了，发现小葛的尸温已经下降，也就是说，小葛至少是一个小时前死的，这点法医也做过认定……

小曼打断许剑的话，执拗地说：“反正他是我害死的！如果我平时不是这样鄙视他，能对他温柔一点，劝他早点去看病，他肯定不会对自淫这样着迷，弄得送了命。我还咒过他，哪次失手卡死你！谁想真的失手了。归根结蒂，是我害死他的！我还不给他生儿子，弄得葛家断了香火。”

许剑唯有叹息，心想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如果她能对丈夫多做心理疏导，也许不会造成这个悲剧。当然也不一定，这类性怪癖常常非常顽固，外人的疏导不一定有效，易教授的方法最终也没能挽救仝宁的婚姻嘛。根据资料，有性怪癖者很多是高层次的知识分子，应该有强大的理智，但理智也不足以改变本能。

这个风流女人实际心眼厚道，对丈夫的猝死和无后很自责，负罪感很重。他想起那天在事发现场，小曼望着丈夫的尸体默默垂泪，泪水漫溢而出，几乎不断线。那时他还认为小曼是在作秀，真是误解她了。她的悲痛确系发自内心。所以她痛定之后，决心为丈夫守住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并把这个责任神圣化了，变成她后半生的唯一目的。

但她的负罪感过于深重。从某种程度上说，丈夫死后的小曼也是走火入魔了，和郑姐一样。

许剑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形,与他推想的一样。那会儿小曼发现丈夫已死,方寸大乱，赶紧把丈夫解下来，抱到床上，而后给许剑打电话。这些动作都是很盲目的，属于下意识的反应。但她随之镇静下来，知道丈夫已经不能复生，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他的名声。此后她的所作所为就有了非常明确的目的性。她迅速扒下丈夫身上的乳罩和女人内裤，连同自淫布绳一块儿塞到塑料袋里，扔到垃圾道中；把手边能找到的一根普通晾衣绳挽个绳套，挂在那个挂钩上；又把丈夫在卫生间留下的精斑冲净擦干。这一切都是在两三分钟内完成的，即许剑接电话——下楼――跑到后楼――上楼这段时间。在许剑推开虚掩的房门时，她刚刚把小葛的男式内裤套到尸体上。

许剑进来后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人，但这并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实际上她非常果断，有机变，在刹那间定出了目标，就矢志不渝地完成它。

天色暗了，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

许剑已经看到小曼暗淡的未来。丈夫死了，没有儿女，她又陷于极度的负罪感中，肯定不会再婚。那么，她将在自责自虐中慢慢变老，变成一个外貌枯稿内心也枯稿的老妇。

许剑心疼地说：“小曼，你不要太苦自己，不要太自责。你对小葛的死没有任何责任，要追究责任只能怪上帝，那个老家伙造人时的一点疏忽害了小葛的一生。”

小曼恼火地说：“许哥你不要说这些渎神的话。”

许剑这才想起来，小曼已经信“主”了，便摇摇头，中止了对上帝的指责。他尽其所能劝道：

“小曼，你必须尽快走出小葛之死留下的阴影。你还得活下去，不能拿你的后半生来赎罪，为一桩并不存在的罪责赎罪。小葛如果在天有灵，看着你这样自苦，他也会难受的。”

小曼凄声说：“谢谢你许哥，我会记住你的话。”

但许剑看出来，她并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又聊了大约一个小时，许剑叹息一声，拿起桌上的那包东西，起身准备告辞。小曼说：

“许哥，这包东西留给我吧，我在小葛灵前烧化。”

“不行，我要让警方看看，彻底洗净对你的怀疑。”

小曼激烈地反对：“许哥你别去公安局！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小葛的丑事，至于我身上的嫌疑，我早就不在乎了。”

许剑看着她明亮湿润的眼睛，冲动之下把她一把搂在怀里。小曼吃一惊，用力抗拒，但许剑抱得更紧。这时，小曼强撑的外壳哗然破碎，驯顺地伏在旧情人肩上，肩膀猛烈地抽动，泪水很快湿了许剑的衣服。

夜色在两人的拥抱中加重，窗户里映着前楼的灯光。小曼啜泣着说：“许哥，只要有你一个人理解我，不把我当成贱女人，坏女人，我就知足了。”

许剑喃喃地说：“你怎么会是贱女人坏女人呢，不，你是心地纯洁的天使，你比任何男人都干净。可惜……”

可惜我已经对宋晴做过承诺，否则我会爱你疼你，还要把你娶回家，与你偕老一生。他们默默地拥抱了很久，许剑在小曼肩膀上默默地看着黑镜框中的小葛，小葛也默默地看着他们。后来小曼把许剑推开，说：

“有你理解我，我就知足了。你走吧，我知道宋姐会让你复婚的，祝你们幸福。”

从小曼家出来是晚上八点，对面楼上宋晴家（许剑家）的窗户亮着灯。他没回家，出厂门要了辆出租，直奔仝宁家。是仝宁开的门，乍一见许剑，愣了一下：

“是许劍？请进。”

仝哥今晚的神情有些惨淡，不用说，这是刚刚离婚引起的感情波动。不过在客人面前，仝宁很快就把表情调整成公安局长应有的平和。亢奋之中的许剑没有太在意，急急地说：

“仝哥你还记不记得特车厂那桩案子？当时虽然按自杀结案，但留有很多疑点。现在，我把它彻底查清了，池小曼的嫌疑也彻底洗清了。我有了有力的物证一一其实我早有了物证，但昨天才找到有力的解释。”

仝宁立时来了精神，笑着说：“别慌别慌，咱们到书房慢慢谈。”

在书房里，许剑给他看了那些东西：乳罩，女人内裤，带绳疙瘩的绳套，还有在医大复印的关于自淫性窒息死的资料。这些过硬的资料一下子摆在面前，够他消化一阵子的。仝宁读着复印资料，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懊恼地承认：

“许剑，我想你的解释是对的。你抓住了这个案子的‘七寸’，一通百通，所有疑点都清楚了。可惜我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竟然没想到‘自淫性窒息死’ 这种可能，薛法医也一直没提起过，这老糊涂，我该打他屁股的。”

许剑干笑着：“说起这事，那是我自找的。谁让我当时为这贪吃善忘的老家伙求情呢，我搬起石头没砸着自己，结果砸到我情人的脚上了。”

仝宁笑笑，没接这个茬。许剑说：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关键是小曼把现场的物证都清除了。你们真正的疏忽是忘了检查垃圾箱，这可是法医学现场勘验必走的程序。”

仝宁点点头：“大军是疏忽了，一个丢脸的错误。”他仔细翻弄那几样东西，说，“其实我的直觉也是对的。我推测葛玉峰不是简单的自杀，其中必有蹊跷，必有一只黑手。这个推测没错。但我绝对想不到，这只黑手竟然来自……”

“上帝！”许剑抢先说出来。

他看看许剑。“对，你说的很深刻。是上帝。其实，很多罪犯和涉案者都有异常人格，是天生的，或者如你所说是上帝造成的。对他们的心理不能以常情猜度。以后破案时我会时刻记住这一点。”

许剑摇摇头：“你说得还不完全，其实正常人格者的背后也有上帝之手呀。我们大部分行为不是自主决定的，而是由基因决定，像性冲动、对性伴侣的独占欲、嫉妒心、私心、母爱等都来自于冥冥中的指令。”

仝宁笑着说：“正常的上帝之手就不归我管了，那是伦理学家们的事。当公安局长的，只用管异常人格的犯罪心理。”

许剑笑了：“当然，你说得对。那些事你是管不及的，老天爷都管不及。他算不上是个好的管理者，你看他在人世上留下多少残缺。仝哥，池小曼不愿公开这个物证，想保住丈夫的隐私，是我再三劝解她才同意的。所以，希望警方一定为她保密。”

仝宁说我们会尽量保密，这个案子已经按自杀结案，虽然当时下这个结论比较勉强。现在我要把这些物证补充到档案中，并且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让刑侦人员学习，开拓他们的视野，尤其是法医们。“薛法医这个老家伙，我会让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还有，以后在现场勘察中，检查垃圾箱决不能疏漏。”

他说：“谢谢你啦许劍，你今天的指点让我茅塞顿开。今天是外行教育了内行。”

“我该做的事已经完了，我该走了，该回家了。”许剑得意地说，“告诉你，我已经刑满释放了。就在刚才，在我来这儿之前，宋晴已经答应接纳我了。”

“是吗？”

“没错。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我们俩感情很深，可以说14年来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如果硬要分开，只会留下两个残缺不全的人。”

 “祝贺你，以后可别再犯错了。”

仝宁说这话时表情惨淡。许剑看看他，叹息一声：

“仝哥，我今天下车后见到郑姐了。你们怎么走到这一步呢？仝哥，如果你不反对，我去当和事佬吧，或者我叫宋晴去劝她，她可能比较听得进。”

仝宁摇摇头：“走了好，一了百了。结婚16年了，我对女人从来没感觉。许剑，我很羡慕你的，羡慕你和宋晴的感情，甚至羡慕你和池小曼的私情。我不行，我一直捺着生理上的厌恶和孟丽过日子。”

这是两人交往史中，仝宁唯一稍稍涉及到自己性怪癖的一段话，也可说是他真实的内心独白。许剑不由对郑姐再度生出同情。16年来她一直守着这样的丈夫，难怪她会变得病态。他没有认真劝仝宁，因为从内心讲，他认为两人的分手未尝不是好事。聊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准备告辞，仝宁声音低沉地说：

“别急着走，难得来一趟，陪我多聊一会儿吧。”

虽然归心似箭，许剑没好意思走。他有点可怜仝哥，刚刚经历了婚变的仝宁不再是八面威风的公安局长，而是一条孤独的狼，独自藏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口一一还不能让别人看见。实际上，他的一生都是非常孤独的。许剑想起与他重逢的第一面中，仝宁给他一个秘密手机号。也许，那时他就打算找青少年时的朋友说说心里话？许剑重新坐下来，说：

“好啊，只要仝哥有时间，咱们就多聊一会儿。仝哥，前些天我在公园里碰见了劳改农场的陈场长，他已经退了，满头白发，在公园里遛鸟、打太极，精神得很。不过他没认出我。”

“对，他是前年退的。我还记得咱们在劳改农场吃瓜的情景，一晃25年了。”

“我也没忘，这辈子就那次吃瓜吃得最爽！以后再没吃过那样甜的甜瓜。那天咱们每人吃的不下20斤吧，记得吃完瓜，走路都晃荡，就像大肚子婆娘。”

“还有在林荫道上骑蒙古马，在水渠捉鱼，在堰塘洗澡。”

“还有，晚上在堰塘堤上露宿，脱得光溜溜地对着月亮嚎叫。”

说到这儿许剑心中突然格登一下。这句话勾起了他的一点新回忆：当年，三个男孩赤身在席上疯闹，他的小鸡鸡接触到仝哥光滑的皮肤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那时，从他内心讲，是希望这种快意的接触持续下去的。不久前他读过社会学家李银河对同性恋群体的一份调查报告，说好多同性恋都有这样的经历，青少年时碰到一位年纪较大的“同志”，尝到了同性接触的快感，从此便走上这条路，终生不改。

他不免为自已庆幸。虽然也有类似的经历，但他最终没走上这条路。为什么能逃过这一劫？是自己体内的雄性基因足够强大，还是仝宁当年的引导过于笨拙？不可能知道了。不过，不管怎样，他庆幸自己有一个正常人生，没有遭遇仝宁等人的痛苦。

两人又聊了近一个小时，回忆了往年的交往和熟人。但他们慢慢感觉到这场谈话不大顺畅，因为回忆中嵌着太多忌讳：当年仝宁的狎行、酒席上郑孟丽亲吻之后仝宁的失态、郑的割腕，等等。要想谈透，除非把某个疮疤捅破，但至少在仝宁这边似乎没有这个愿望。许剑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壁钟敲响10点时，他起身告辞。

离开仝宁家他就急急回家，简直有点急不可耐。当了一年的孤魂野鬼，今天总算是有家可回了。到家已经10点半，宋晴开了门，淡淡地说：

“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他涎着脸说：“你答应过的嘛，你答应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宋晴扬起眉毛：“是吗？我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好吧，不管说没说过，天这么晚，不赶你走了，你还睡沙发吧。”

许剑只是笑：“这怎么可能呢，你既然答应我回来，我是决不会再睡沙发了。”

宋晴骂一句：“厚脸皮。”便去为他准备洗浴的衣服了。许剑到戈戈屋，儿子已经睡熟了，还是像往常那样，怀里抱一只长毛狗。许剑在他脸上亲一口，出来说：

“以后不能让他再抱着长毛狗睡觉，已经是初中生，再这样下去会发展成恋物癖。”他忽然失笑，“宋晴你知道不，这浑小子简直是臭嘴巴，臭极了。”

宋晴说怎么啦？许剑就把那天儿子的话说了一遍，“宋晴，我说真的，我犯错还不打紧，万一你犯同样的错，比杀我都厉害。我知道说这话很不要脸，但这是真心话。”

许剑确实是真心话。在他的潜意识中，男人本来就不算干净，再添一两道污秽也不打紧。但宋晴在他心目中一直是无瑕白璧、白雪公主、水晶女人。如果在她身上添一道污秽，他在心理上真的难以承受。这句“不要脸的真心话”看来很讨宋晴的喜欢，她撑不住，绽开一丝笑纹，又马上把笑纹抹平，继续摆出一张冷脸。

不过她透了一句：“戈戈等你等到10点，刚刚入睡。”

“这么说，对我的大赦已经通知儿子了？”宋晴在镜子前卸妆，许剑从背后搂住她，“谢谢你老婆，谢谢你的宽容。”

宋晴没回应，也没撑拒，两人在镜子中看着对方，体味着夫妻拥抱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一串电火花在两人之间跳荡着。两人的肌肉都张紧了。宋晴从许剑怀中挣出来，说：

“快点去洗澡吧。”

浴罢回卧室，宋晴已经为他铺好被子，还按老习惯为他沏了一杯热茶。他甩掉浴衣仰卧到床上，惬意地长叹一声，心想有家的感觉真他妈好啊。身下硌到一个硬物，他抽出来，还是那把匕首，他说：

“宋晴，这玩意儿可以从此收起来，有我在家，你就有靠山了。”

“哼，大言不惭。”宋晴说，半倚着身子看他，忽然撂一句，“戈戈睡前还说过一句话呢。”

“什么话？”

“他叫我对你说，只有再一，没有再二。”她补充道，“别以为是我教的，这是戈戈的原话。”

许剑脸上发烧，说行啦行啦，别让我难为情啦！我再不会犯错了。不过宋晴你记住，你连“再一”也不许有。你只要有“再一”我立马杀了你，再去自杀。听见没有？

宋晴也不为已甚，微笑着把这页翻过去，命令道：“说说吧，你到池小曼和仝宁家的情况。”

许剑如实讲述了全过程，连他最后同小曼的那次拥抱都说了。他说这并不是旧情复燃，但她太可怜了，我实在忍不住抱了她。宋晴对小曼没有什么敌意，说：

“小曼摊上这样一个男人怪可怜的。还有，郑姐也挺可怜，守着一个冷冰冰硬帮帮、一辈子暖不热的男人。”又说：“你过去说对郑姐印象不佳，我倒是佩服她离婚的决断。她总算扔掉了局长太太的宝位，把自己解放出来。”

“是啊，其实仝哥不可怜？他天生厌恶男女之事，一辈子尝不到女人的妙处，自己活得像只孤狼，还把郑姐逼成了神经质。还有，小葛不可怜？他干那些事并非他‘自己’的意思，而是某种比理智更强大的力量，最终还害他送了命。所以嘛，我们该知足的，这辈子不求富不求贵，只要生而是一对正常的男女，就是造物主的莫大恩典。所以，”许剑掀开她的毛巾被，“咱们干嘛还浪费时间呢。”

宋晴又骂一句：“厚脸皮。”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迎合了。许剑惊喜地发现，她其实早就做了准备。她身上穿一套精致的黑色性感内衣，正是小曼穿的、宋晴曾抵死不让买的高档货。无疑她是特意买的，今晚是特意穿的，为了庆祝与丈夫的重温旧情。许剑十分欣喜，立即剥掉她的内衣，开始进攻。宋晴也抛弃了假装的冷漠，与丈夫一同唱和风浪。

俗话说久别胜新婚，这次做爱按说应该是十分酣暢的。经过一年多的熬炼，两人都已经是干柴烈火了。宋晴非常配合，她紧搂住丈夫，指甲陷进他背部的皮肤。但许剑没料到，最后的结局浑不如他所愿。近年来经历的几档事把他心里塞得太满，失去了往日单纯的心境，云雨中竟然也心神不属。宋晴脱下的黑色高档内衣（与小曼一样的内衣）扔在枕边，他抑制不住地老去瞄它。看着它，他不由想起小曼迷人的肉体，而小葛竟然把这样性感的女人撂到一边，偏要躲在厕所里干那种“淫贱勾当”；他想起，漂亮的郑孟丽在酒席上突然吻了仝宁，那会让别的男孩幸福得发晕，但仝宁却像被蝎蜇一样变颜失色……

种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只为他们身后的提线断了几根，或者扭结在一起了。

真得庆幸我和宋晴是一对正常男女。

但――这就值得庆幸么？不管怎样，两人的身后还是有提线的，虽然是正常的提线。他和宋晴此刻的上上下下、进进出出，不过是按上帝的提动而抽搐。一大堆可笑忙乱的动作。一套已经运行千万年的成熟程序。

参透这一点，男女之爱也就索然无味。

想起张上帝的又一条语录。他说：科学其实非常可怕。为啥可怕？科学帮人类认识了自身，但一旦彻底认识自身，人类就会失去对生命的敬畏感，人就不是人了，是蛋白质机器了。

在做爱中瞎想这些实在扫兴，但这些玄思非常顽固，一时无法驱走。经历了婚变的宋晴已经非常敏感了，看出男人的片刻怔忡，立即冷冷地把他推下去，翻身给他一个脊梁。许剑知道她误会了，肯定认为他在做爱中想到了小曼。宋晴过去从不多疑小性，但这场婚变不知不觉也改变了她。

许剑很尴尬，夫妻之事只能凭感觉，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越描则越黑。屋里是冰冷的静默，只有时钟嚓嚓作响。过了一会儿，宋晴披上睡衣去卫生间，许剑摸摸她的枕头，上边是冰凉的泪水，更是心痛如绞。

厕所里好像有压抑的哽咽声，许剑在心中长叹：我他妈今年真是命犯太岁啊，一步走错，步步不顺，眼看已经到手的夫妻恩爱又要飞走了。他下了决心，等宋晴回来后，要对她来个剖心沥胆的剖白，俩人好容易才破镜重圆，不能为了莫须有的原因，再陷入不明不白的冷战。

干等她不回来，起来看看，她已经去沙发上睡了。

许剑来到沙发旁，站了很久，最后决定什么也不说。女人都是偏于感性的，不大可能真正理解他刚才的理性感悟，也就不会相信他的辨白；如果宋晴能理解——那会更糟。要是她从此看穿“天机”，对夫妻之事索然无味，岂不是害了她又害自己。

那就让她误解我好了，男人有义务保护女人的脆弱，不能让妻子变得心理灰暗。

不再解释，永远也不。

最终许剑一句话没说，怏怏地回到床上。他枕着双臂，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晃动着17岁的宋晴，眸子亮晶晶地问他：“青蛙为啥一个背一个”。还有那次为宋晴家换水龙头，他突然搂住宋晴亲吻时，宋晴的震惊抗拒和惊定后火热的回吻。真想回到当年那种透明的心境，但……华亭鹤唳复可得乎？他和宋晴都不是当年的“我”了。

他在床上折腾到凌晨才眯了一会儿，醒来见宋晴已经回到床上了。这之后宋晴好像完全忘掉了夜间那点不愉快。她心平气和地喊丈夫吃饭，同他一块儿出门上班，一块儿带戈戈出去玩。几天后她同许剑办了复婚手续。此后仍然像离婚前那样，幸福地伺候着爷儿俩。他们和小曼不再有交往，但若是在路上邂逅，宋晴也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聊几句。

家庭的小河经历了溃堤和两年的满地乱流后，又回归旧日的河床，平静舒缓地流着。不过许剑知道，妻子心中的裂痕并未完全平复。老吕头说他们一定会破镜重圆，他没说错，镜子是圆了，但镜中留下一条细细的裂痕，怕是要保留终生了。

生命之歌：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1

版权信息

生命之歌：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1

作　　者：王晋康

责任编辑：铃　兰

ISBN：9787511317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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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生命之歌

生命定义

楔子

01.长不大的元元

02.基因音乐

03.怪老人

04.上帝的秘密

05.意外的成功

06.象群的挽歌

07.翁婿反目

08.灵智苏醒

09.生命的大剧

10.灾难

11.谋杀儿子

12.爱与责任

生死之约

01.梦中的孩子

02.少女与彩虹

03.狮身人面像

04.垂钓27年

05.树祖

06.第二只狮子

07.时间之链

08.凶险之途

09.死亡与永生

尾声

关于长生的讨论

生命之歌

生命定义

一、生命是一种时空中的构形，而不是物质的实体（生命的砖石——原子，在新陈代谢中早已更换过多次，但实体的流动并不影响其构建的生命）。

二、生命能自我复制（不能生育的骡子和狮虎兽等动物只能算是半生命）。

三、生命体能够生长。

四、生命具有能自我描述的信息存储。

五、生命体和外界有新陈代谢作用（病毒生命则是依靠宿主的新陈代谢，所以病毒只能算是一种半生命）。

六、生命对环境有官能性影响和调节作用，机体还能产生和控制它的内部小环境。

七、生命体各部互相依存。

八、生命体对外部环境的小干扰是稳定的。

九、生命必然有进化能力（不是指个体，而是就其种族而言具有这种能力）。

楔子

203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北京大学燕南园的高级住宅区里，仍像往常一样响起了钢琴声，这是孔家的独生女儿小宪云在做早课。

她今天弹的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宪云今年5岁，但指法已经相当老练，她十指翻飞，这首悠远轻灵的乐曲从指下淙淙流出，而她也仿佛跟随着琴声进入了彩虹般朦胧的夜景，她母亲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

一曲既毕，这位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轻轻鼓掌：“云儿，弹得真好，就到这儿吧。今天是你爸爸最重要的日子，我们也到实验室去观看。”

她把宪云抱下琴座，合上星海牌高级钢琴的琴盖，然后牵着小女儿，步行穿过北京大学校园的林荫小径。小宪云一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好奇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今天要把元元弟弟生下来？”

“对。”

“爸爸也能生孩子吗？元元也在他肚子里吗？”

妈妈笑了：“云儿，长大你就会明白的。”

随后她就不再说话。小宪云偷偷地仰起头看妈妈，她觉得妈妈今天的神情很特别，庄重、兴奋，也多少有些紧张。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是她成年后才感悟到的，但这一天的所有场景都极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中。

北大生命科学院实验大厅坐落在一座千年古塔旁边，是一座现代风格的仿生建筑，龟壳形大屋顶十分轻薄，透光度可以随阳光强度自动调节，四周是12根洁白如象牙的柱子——实际上它们就是象牙，是用象牙生长基因制造的仿生物材料。墙壁上的珍珠质涂料在清晨的阳光下变幻着绚丽的色彩。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来宾。他们轻声交谈着，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注视着前边的蛋壳形实验室。玻璃墙里面，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中心人物是一位35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长，但肌肉强健，动作敏捷。他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表情冷静得如石像，只有目光深处透露出一丝亢奋。

小宪云一眼就看见了他：“爸爸！”她高兴地喊。妈妈赶忙捂住她的嘴，拉她到一个角落里。但大厅里不少人听到了这声清脆的童音，有几个人轻轻走过来同宪云妈握手。他们悄声说：

“祝贺你，孔夫人。”

“向你祝贺，卓青玉女士。”

小宪云认出了几个相熟的伯伯、爷爷，其中有科技日报社的章飙爷爷、中央电视台的罗汉诚伯伯、人民日报社的刘骞伯伯。刘伯伯把她抱起来，轻轻拍拍她的小脸蛋：

“小云儿，知道吗？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你爸爸呢。”

小宪云看见人群中有很多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几个黑人，他们早把摄影镜头对准了蛋形实验室。她也像大人那样压低声音问：

“刘伯伯，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小元元出生？他很重要吗？”

刘伯伯亲亲她，开玩笑地说：“当然！太重要了！也许世上只有一件事能与他相比，那就是上帝造人。你知道上帝造人的故事吗？”

“我知道，那只是神话，我知道人是猴子变的。”

刘伯伯轻声笑起来，忽然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轻微的咝咝声。衣冠楚楚的生命科学院院长田力文教授踏上讲台，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宣布道：

“各位来宾，一项跨世纪工程的成果马上就要揭晓了。”他的声音微微颤动，透露出内心的亢奋，“这项工程被我们命名为女娲工程，因为在中国神话中，是女娲而不是耶和华创造了人。当然，无论是女娲还是耶和华，都是人类蒙昧时期产生的肤浅的神话人物，那时人类还不了解生命的诞生和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45亿年前，太阳紫外线、宇宙空间辐射和地球上雷电的共同作用，在地球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制造出了核酸和蛋白质等高分子物质，并在第一次自我复制中开始了生命的历程。今天，又一种全新的智能生命即将诞生，人类将代替创造万物的上帝。现在，请智能生命之父孔昭仁教授为大家讲话。”

刘骞抱着宪云挤到前边，她看见蛋形透明罩内的爸爸向助手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接过秘书手里的讲稿走到麦克风前，隔着玻璃与大家相对。妈妈也从后面挤过来，轻轻攥住宪云的一只小手。

孔昭仁教授瞄一眼讲稿，微微一笑，把它放到口袋里。他面庞清癯，目光锐利，鼻梁和下巴处的线条像花岗岩雕像一样刚劲。他从容地侃侃而谈：

“谢谢大家的光临！我想，今天应该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将代替上帝完成生命形态的伟大转换。”他的平静中带着骄傲，“我们是踩着无数先辈的肩膀才到达这一高度的，在这里我想历数100年来生物学界的几项重大进步，并向这些先辈们表示我的谢意。”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对女儿微微一笑，然后扳着指头数道：

“1924年，苏联科学家奥巴林提出了生命起源假说。1952年，美国科学家米勒——那时他还是一个学生——用电火花和紫外线作用于模拟原始大气的混合气体，得到了构成蛋白质的各种氨基酸，即生命的砖石。稍后，美国科学家福克斯制造出一种类蛋白微球体，它们有类似运动、生长、繁殖和新陈代谢的生命特征。1965年，中国科学家合成了真正的蛋白质结晶牛胰岛素。2013年，我的前辈、生命科学院原院长陈若愚先生，根据已故贝时璋先生的细胞重建理论，用非生命物质‘组装’成一种能自主分裂的细胞，这是第一个人工制造的单细胞生命。同年，在全世界科学家通力合作十余年之后，终于破译了人类的10万个基因密码。20年后，即2033年，日本科学家利用已知的人类基因（不包括成脑基因）培育出了第一个无脑人体，如今已广泛用作生物机器人的身体——包括今天小元元的身体。”

在列举这些枯燥的数字和事实时，孔昭仁心中的激情之火在逐渐高涨，两眼炯炯发光。他平息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至于智能人的大脑，则完全是走另外一条道路。大家知道，人脑是45亿年生命进化的顶峰，是宇宙的精华。但严格说来，人脑是生命进化历程中各个时代留下的堆积物，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不少冗赘结构，像爬行动物的脑皮之类；也受到种种限制，比如神经元中脉冲传导速度最大不超过每秒10米。在进入智力及脑科学的自由王国后，我们没必要再简单地模仿了。简而言之，就今天即将诞生的小元元来说，他的大脑是第10代生物元件的电子计算机，其脑容量和计算速度已远远超过人脑了。”

小宪云好奇地向四周打量，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艰深的话，但这些场景已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中，包括那种十分特别的气氛：肃穆、庄严、苍凉凝重中透着点神秘。

美联社记者海丝·波尔第一个站起身提问，她是一位漂亮姑娘，金发，尖尖的鼻子，蓝色眼珠十分明亮。她说：“孔先生，听说你创造的第一个新型生命、第一个智能人的外形是一个小男孩，他有一个中国式的名字，叫孔宪元，对吗？请你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孔教授微笑着说：

“小元元是一个学习型机器人，他具有强大的本底智力，但不输入任何程序。他也像人类婴儿一样头脑空白着来到这个世界，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逐步感知世界，建立自己的心智系统。我们想以这种从零开始的过程来判断他是否有建树自我的能力。只有在他冲出混沌建树自我后，才能说他确实是一个新的智慧生命。我们也想以此判定智能机器人和人类‘父母’之间能建立什么样的感情纽带。小元元将在我家生活，我想我们能彼此相爱，包括我妻子、我母亲和我女儿。云儿，你会爱这个小弟弟吗？”他笑着问窗外的小宪云。

小宪云咯咯笑道：“当然！”她的笑声使会场过于严肃的气氛活跃起来。

海丝小姐笑着问：“作为一个女人，我想问几个女人会感兴趣的琐碎问题。小元元会吃饭吗？会长高吗？他是不是像阿童木那样神力无敌？”

“小元元体内使用永久性能源。当然他也有吃饭功能，不过这只是为了他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他会长高。为了加快实验进度，在他出生时，我们已经用快速生长法赋予了他两岁的身体。至于他的体能，肯定将远远超过普通人——既然我们掌握了基因的秘密，我们为什么不使他各方面都尽善尽美呢？当然，他不会有阿童木那样的无敌神力，那是童话而不是科学。”

第二个提问的也是一位女人，印度的莎迪夫人：

“孔先生，你说到感情纽带，你坚信这种新型生命会具有人类之爱吗？”

孔教授平静地说：“感情是比智力更为复杂的一种物质运动，人类对它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是，我想我一定会爱他——要知道，创造小元元比怀胎十月要远为困难，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

记者们都笑起来，宪云妈也笑了。田院长说：“时间马上到了，现在请德高望重的前辈、生命科学院原院长陈若愚先生讲几句话。”

顺着他的手势，记者们这才注意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早已进门，悄悄地站在人群的后面。几个熟识的记者赶忙过去搀扶他，但老人摆摆手，步履健朗地走过来，接过麦克风：

“向孔先生祝贺。”78岁的老人宽厚慈爱地说，“今天无疑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正如田先生所言，地球上生命的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多少物种都在进化过程中悲壮地失败了，消亡了，人类是存留下来并吃到智慧果的唯一幸运者。可是现在呢，我们能在一夜之间造就一种新的生命，并赋予它比人类更强大的智力，我简直有点嫉妒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土耳其记者敏锐地说：“我想陈先生是委婉地表达了对小元元的戒心。”

陈先生未置可否，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透出一抹苍凉：

“但愿这只是一个老人的多虑。大家知道，人类对电脑的依赖早就无可逆转。不过可以自慰的是，从本质上讲，电脑只是一种智能机器，它们只能被动地从属于人类社会。但建树了自我的智能机器人会不会具有人类的生存欲望？他们会不会主动参与和变革这个世界？这个新的世界，人类是否还能控制？让我们拭目以待。”

陈先生的话使大厅内已经活跃的空气又变得凝滞沉重，记者的提问因此迟滞了片刻。这时正好时间到了，蛋形密封舱内的沃尔夫电脑开始倒计时，清晰的金属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7，6，5，4，3，2，1，开始。”

舱内角落的一道密封门缓缓打开。一个小水晶匣子被推出来，顿时它四周白雾弥漫，那是-200℃的温差造成的。在电脑控制下，水晶匣子内部开始迅速而均匀地加热。

两岁的元元安静地甜睡着。他有个大脑袋，额头较高，闭着眼帘，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白色霜粒，抿着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全身赤裸。看着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孩赤身睡在冰霜之中，人们不由得觉得十分心疼，似乎自己身上也有了寒意。

电脑在监控着元元的脑电波。先是一片混沌，然后一个鲜亮的绿色光点倏忽出现，在黑色屏幕上跳荡着。跳荡的振幅逐渐衰减，在行将消失时又突然跳荡几下，慢慢消失。然后又是一个光点，几个光点，几千几万个光点，光点很快密集起来，变成闪烁跳荡的七彩光束。小元元的灵智终于冲出深重无际的混沌，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向这个世界投去了茫然的第一瞥。壁挂屏幕上立即显示了他的视野，在这个初生婴儿的视野里，先是扭曲流动的人形画面，逐渐定型为清晰的倒立人像，那是孔教授和助手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万籁俱寂，忽然响起一声带有金属声的儿啼。它是那样震撼人心，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小宪云趁刘伯伯不注意，偷偷从他身上溜下来，扑到玻璃墙上快活地喊着：

“弟弟，小元元！”

小元元随即被送到孔家。他需要避开记者和摄影镜头，像一个普通男孩那样生活。

宪云和妈妈欢天喜地地接纳了元元，只有宪云奶奶表现冷淡。她今年70岁，身板仍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孔家没有一个男孩始终是她的心病。

那边客厅里母女两个在轮流亲着元元，喊：“妈！”“奶奶！”“快来看元元呀！”老人不满地嘟囔着：“哼，真胡闹，自己不生儿子，抱回来个机器人崽子，他能接孔家香火呀？”

老人沉着脸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一个憨头憨脑的光屁股小子，小鸡鸡撅着，两只眼珠乌溜溜地瞪着她。她疑惑地抱过来，拍拍他的屁股蛋，觉得颤悠悠地震手。老人十分惊疑，在她的思维中，机器人应该是庭院里除草机器人那种硬邦邦的家伙。

“这就是那个机器人崽子？”

宪云妈开心地笑着：“没错！”

“两岁了？”

“嗯，两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两岁了。”

“他会说话吗？”

“还不会，他还没有学过说话。不过，他的大脑已经发育完全了，学话应该很快的。元元，叫奶奶，奶——奶——”

元元憨笑着，吃力地搬动着嘴巴和舌头，终于迸出两个字：

“奶——奶。”

奶奶大喜过望，一下把他搂到怀里：“哎！真是个聪明孩子！我的心肝！”孔教授刚好进门，她对儿子急急地夸弄，“你听元元会喊奶奶了，他第一个会喊的就是奶奶！”元元爸也高兴地笑了。

午饭时，奶奶把元元抱在怀里，一边耐心地喂饭，一边坚决地说：“昭仁、青玉，不许再提请保姆的话，元元交给我了。”

元元爸没打算找机器人保姆，他想让元元在真正的人类环境中长大。但他也没打算让妈妈照顾元元。他皱着眉头说：“妈，你已经70岁了。”

“70岁怕什么？我的身体结实着哩。有了这个小人精搅着，说不定我能多活20年。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小元元，你愿意跟着奶奶吗？”

小元元努力吞咽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愿——意。”

小宪云也急不可耐地说：“奶奶，我也帮你带元元，我从幼儿园回来就帮你带元元，好吗？”

“好，就这样定了！”元元爸只好同意。

第五天，他们抱上元元来到楼前公共草坪。绿色的草坪平坦松软，秋风轻拂，一片片落叶打着旋儿下来。小元元好奇地不错眼珠地盯着落叶，直到它落在地上。

“元元学走路太早了吧，他才生下来五天哪。”奶奶担心地嘟囔着。元元妈笑着说：“放心吧，妈，他的小胳膊小腿蛮硬朗的，让他试试看。”

她把元元放在草地上，宪云在前边拍手召唤：

“元元，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乍一脱离大人的怀抱，元元很不习惯。他胆怯地扬着双手，摇摇晃晃地站着。他的小脑瓜迅速收集了数以万计的环境参数，分析综合着，小脑运动中枢向左腿肌肉送去了第一个指令脉冲，然后左脚稍稍抬离地面。他的身子马上趔趄一下，奶奶和妈妈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

但他的小脑已迅速作出反应，调整了重心，建立了新的动态平衡。他终于抬起左脚，犹犹豫豫地往前伸。他踏下去，站稳了。三个女人都欣喜地喊着：

“元元会走了！”

智能生物机器人小元元就这样迈出了他的人生第一步。在三位女性的夹道呵护下，他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松软的草地亲吻着他的脚掌。三个女人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注意这个小东西越走越快，转眼间便飞奔起来。三个人惊叫着开始围追堵截，而元元却咯咯笑着东奔西跑。等到元元爸闻讯赶来时，元元已冲出重围，闯入住宅前的汽车干道。几辆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车，只有最近的一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仍滑向元元。元元妈和奶奶同时惨叫了一声。

在那一瞬间，孔昭仁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不到千辛万苦创造的第一个智能人会死于一场普通车祸，元元死前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回荡。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幻景，睁开眼，他看见元元撅着屁股用力推着汽车，汽车的两个前轮已经离地，小元元累得满脸通红，仍在咯咯地傻笑着。几个面色惨白的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孔昭仁揩一把冷汗，走过去抱起元元，又向司机们笑着挥挥手。几个司机满脑门问号地开车走了。他把元元交给妻子和随后赶来的女儿，她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元元奶奶一下子瘫在地上，泪水刷刷地流下来。元元害怕地趴到奶奶怀里：

“奶奶，不哭。”

奶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喊着“元元，元元”，两行老泪不停地流淌。

小元元很快成了宪云姐姐的生活重心。也许是天性，5岁的宪云已经像一只母性强烈的小母鸡，时时把元元掩在羽翼下。她会把最好吃的糖果、最好玩的玩具全部慷慨地送给元元。

元元没有睡觉机能，他的大脑永远不会疲劳，所以每到晚上，家人互道晚安后，小元元就乖乖地睡到床上，举起左臂，让姐姐摁一下能源开关。然后，他的面部表情慢慢冻结，就像是湖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清晨，小宪云刚被唤醒，就急急跳下床：

“奶奶，让我去喊元元！”

她爬到元元床上，用力掀开他的左臂，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慢慢睁开眼，木然的面部逐渐泛出灵光，等到这灵光蔓延到整个脸庞时，他立时变得生气勃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宪云说：

“元元，快去看白雪，妈妈说，昨晚白雪生了四个小猫崽！”

两人急不可耐地跑到储藏室。白雪卧在一个藤编的窝里，身下是松软的丝绵，那是姐弟俩为它铺就的。四个小小的肉团团在它身下蠕动着，哼唧着。元元性急地伸手进去：

“是白的吗？我看看。”

但平素十分依恋小主人的白雪今天却变得十分凶暴，它恶狠狠地咆哮着，伸出前爪在空中虚抓一下，锐利的爪尖擦着元元的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宪云被吓哭了，她拉上弟弟退出储藏室，仍不住地啜泣着。元元也不甘落后地大哭起来。

但元元随即发现姐姐的眼睛中有一滴滴水珠溢出来。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他自己的眼睛中从来不会这样滴水。他忘了哭泣，用小手接着姐姐的泪珠，好奇地问：

“姐姐，这是什么？”

正在哭泣的小姐姐一下被逗笑了：“这是眼泪！小傻瓜！”

“眼泪？姐姐，为什么我不会流泪？”

“为什么？”宪云思考着该怎样回答。爸爸一再交代，不要让元元知道自己是机器人，那样他生活在人类家庭中会不自在的，懂事的宪云记牢了爸爸的话。她忽然灵机一动：

“你是在假哭！对，你一定是在假哭！”

元元难为情地承认了，但他认真地反驳：“不，有一天我真哭来着，可还是不会流泪。奶奶！”他大声喊道，“奶奶，为什么姐姐会流泪，我不会？”

正在厨房里洗菜的奶奶笑着低声咕哝：“你个机器人小崽子，样样都要学姐姐。”她用围裙揩揩手，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男子汉呀，男子汉不流泪。”

元元似懂非懂地说：“噢，我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流泪。”

从宪云3岁时，父亲就教她下围棋、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给元元。但她不久就发现，元元似乎是个天生的棋手，他很快超过姐姐，不久，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爸爸不在家时，元元就会缠着姐姐：

“姐姐，再跟我下一盘吧。只下两盘，行吗？要不，我让你赢一盘，行吗？”

拗不过弟弟的死缠硬磨，她只好摆好棋子。但元元随即就忘了“让你赢一盘”的诺言，很快把姐姐杀得落花流水，还不耐烦地喊着：

“快走！姐姐快走！我等你老半天啦！”

气不过的小宪云偷偷伸手摁一下他的睡眠开关，元元立即木然不动。她忍住笑从元元的棋盘里拿走一个车，再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的眼睛立即骨碌碌转动起来。多少年后宪云才感悟到生命力是何等奇妙的神物，它能让元元那木然僵硬的面部一下子注满灵性，使这个小机器人鲜活灵动，惹人怜爱。

元元眼光一扫，立即大叫起来：“我的车呢？你又偷了我的车！”

宪云大笑着拂乱棋子，跑开了。元元在后边不依不饶地追着喊：“不行！你赖皮！奶奶，姐姐耍赖皮！”

爸爸正好走过来，宪云笑着扎进爸爸怀里。爸爸抱起她，宪云附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你给我换一个最聪明的机器脑袋吧，行不行？爸爸，给我换一个吧。”

爸爸低声嘘了一声：“嘘，不要让弟弟听见。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机器人，等他长大再告诉他，知道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元元5岁时奶奶去世了，她在去世前已经发现，长大了的元元不再“贴”奶奶和姐姐。他爱和邻居家的小男孩玩耍，他强大的体力常常造成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更多的时候，他迷恋着电脑，近乎疯狂地迷恋着。

他不是迷上了电脑游戏或类似的玩意儿，他干脆是和电脑成了朋友。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实验室的主电脑前，认真投入地和“沃尔夫哥哥”用键盘谈话。后来，每当元元走近，沃尔夫电脑就自动打开屏幕，一个电脑合成的面孔就出现在屏幕上，那个面孔上有拳拳爱意。元元已不再使用键盘来会话，似乎两人的目光已经相通。

元元奶奶弥留时，家人都来同她告别。宪云哭得双眼通红，小元元仍不会流泪，但强烈的痛苦写在他脸上。姐弟俩悲声喊道：

“奶奶，你不要走，你醒醒吧！”

妈妈忍住悲声拉着两个孩子出去。奶奶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昭仁，你过来。”

孔昭仁向妈妈俯下身去，悲痛地问道：“妈，你还有什么交代吗？”垂死老人的意识这会儿十分清醒，思维也异常清晰。她断断续续地说：

“昭仁，你知道吗？元元是另一个世界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

儿子沉默片刻才回答：“妈，我知道。”

“孩子，元元真要离开时，你就放他走吧。”

儿子又是沉默片刻才回答：“好的，妈，我一定按你的话去做。”

老人安然地闭上眼睛。她没有料到元元的悲剧也随之而来。两个月后的一次检查表明，元元的身体突然停止发育。此后长达40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5岁的身高，心智成长也从此停滞。这个变故的直接后果是元元爸性格的改变，那个快活的、慈祥的爸爸从此消失了。一直到很多年后，孔宪云还在心中苦苦追问，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在她的家里。

01.长不大的元元

宪云在卧室里收拾自己的行装。她已经45岁，是一位干练的职业女性。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曲线，穿着很随意，一身细帆布猎装，旅游鞋，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这些简单的衣装打扮掩盖不了她的高贵气质，不过她的美貌中已带着岁月的沧桑。

她的床上放着一个中号PVC旅行箱，衣物差不多装齐。她抬眼扫视屋内，淡青色的墙壁上挂着她和丈夫朴重哲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幼年时的全家福，有奶奶、爸妈、她和小元元，照片里溢散出浓浓的温馨和喜悦。她取下来，仔细端详着，轻叹一声。

妈妈拿着一件洗衣店才送来的衣服走进来，含笑打量着女儿。女儿眼角已刻上了细细的网纹，那是非洲荒原上二十几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妈妈问：“明天的飞机？”

宪云点点头。妈妈忍不住又劝道：“云儿，你已经不年轻了，还要在非洲跑到什么时候？”

“托马斯教授58岁了还在跑呢。”

妈妈叹口气，不再劝了：“好吧，你要小心。拍摄野生动物又苦又危险，哪一次你出门，当妈的都一直悬着心，一直悬到你回来。”

宪云笑着搂着妈妈的肩膀：“我的老妈，你就放心吧，我已是老手了。你不要忘记肯尼亚也是在21世纪，除了自然保护区以外，那儿的生活条件并不比北京逊色。再说，对于速度四马赫的波音797来说，内罗毕到北京也就是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别担心啦。”

妈妈出去了，开始准备今天的饭菜。宪云想，当妈妈穿上围裙操持家务时，谁也认不出她就是国际驰名的作曲家卓青玉教授。作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妻子，她的很多灵感都是萌发于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生命。她的《恐龙交响曲》在世界上颇负盛名，从乐曲中可以听出霸王龙的凶暴和不可一世，角龙的温顺和笨拙可爱。但无论凶暴或温和，它们都是生气勃勃的强劲的生命。然后旋律由昂扬强劲转为悲凉宿命，称雄地球的恐龙家族在不可抗拒的灾祸中逐渐衰亡，地狱使者的号角在乐曲中时隐时现。乐曲结尾，可以听见世界上最后一只恐龙在悲鸣着，似是在悲愤地诘问皇天后土，质问那无常命运。

一次，母亲在弹奏《母爱与死亡》时，忽然发现7岁的宪云泪水盈眶。她问女儿听出了什么，宪云哽咽着说，听着这首曲子，她不由得想起爸爸讲过的许多生物习性：在极度饥饿时，母狮子同偷吃幼狮的雄狮拼命；雌章鱼在产卵后便不吃不喝，耐心细致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以保障卵粒能得到足够的氧气，小章鱼出生前，章鱼母亲便力竭而死……

母亲激动地搂紧小宪云，泪水滚滚而下。从此，她一心一意培养女儿的音乐才能。可惜，她没有成功。宪云从15岁起就坚定地选择了野生动物研究的志愿。她觉得在自己身心深处，在她的基因密码中，刻印着人类祖先遗留下来的野性，所以她迫切希望能面对蛮荒的自然界。

母亲很失望，但没有勉强女儿，这使宪云常常觉得心中有愧。

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屏幕的开关。这儿是生命科学院沃尔夫主电脑的一个终端，屏幕上立即闪出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它文雅得体地微笑着，用悦耳的男中音说：

“夫人，沃尔夫电脑听候你的吩咐。”

沃尔夫电脑在30年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电脑，有视、听、说功能。它的合成面孔是电脑“人格”的象征。它也有简单的感情功能，尤其是当小元元和它对话时，它会调动面孔上的线条，组合成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宪云微笑着吩咐：

“沃尔夫，请通知我丈夫，今天是元元的生日，我们约好出去玩的，请他不要忘记。”

沃尔夫微笑回答：“是，夫人。请你向元元转告，他的朋友沃尔夫祝他生日快乐。”

宪云嫣然一笑：“谢谢，沃尔夫。”

“也祝你明天旅途顺利，夫人。”

“谢谢。”

妈妈已穿上外衣准备出门了，她匆匆交代：

“我要去学校了，10点有我的课。你们晚上7点前尽量赶回来，生日蛋糕已经预订，等一会儿沃尔夫通知连锁店送几盘菜肴。你爸爸呢？”

宪云向书房瞥一眼，苦笑道：“又在书房生闷气呢，每次只要我说带元元出门玩，他都是这样。”

妈妈也唯有苦笑：“这个怪老头。”

宪云激动地说：“我真不理解，37年来，爸爸为什么这样对元元……抱有敌意。他从不让元元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在家里又从不正眼看他！你记得吗？元元5岁前爸爸是多么爱他！甚至连我都嫉妒过，觉得爸爸偏心。现在他这样子，到底是为什么啊？”

妈妈沉重地看着宪云。这也正是她37年来百思不解的问题。那个才华横溢、豁达开朗的孔昭仁到哪儿去了？如今他活得像一个黑色幽灵，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家人。这些苦涩她一向深藏心底，从不告诉他人。她沉重地说：

“云儿，你要理解父亲。他年轻时才华横溢，是生物学界的领袖人物，元元身上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但元元5岁时心智发展突然停止，连身体也停止生长。这次失败完全把你父亲压垮，他的性格已被严重扭曲了。云儿，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你爸爸是个天才，但并不是每个天才都能成功，你爸爸陷入DNA的泥沼——据他说，他要在DNA密码中寻找生命的灵魂——耗尽了才气。”母亲悲凉地说，“其实，最可悲的不是他的失败，而是他承认了失败，早在30年前他就彻底放弃了努力。你爸爸的心灵已被黑暗湮没，没有一丝希望的亮光。这些年他是怎样熬过来的呀。”

宪云和妈妈相对无言。这些情况宪云早已有所了解，但从母亲嘴里听到还是第一次。她很同情母亲。稍停一会儿，她苦笑道：

“妈，并不是我不理解父亲。我也不愿违逆他的意愿。可是，30年来元元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里，实在太可怜了。我又经常在外，只有趁回家这几天尽量带元元散散心。”

妈妈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尽管带元元出去玩吧，怪老头那儿由我对付。我走了。”

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出现在主电脑室里：

“朴先生，夫人请你注意今天的日程安排，她和元元在等你。”

朴重哲和助手们刚完成了计算前的准备工作，他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谢谢。”

沃尔夫略微犹豫了一下，在这个片刻，它一定检索筛选了几千万条感情规则，然后它说：

“朴先生，但愿这次计算能得出确定的结果。”它歉然说道，“很抱歉，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为你做更多事情。”

朴重哲慈爱地说：“不，你做得很好，责任在我们。”

沃尔夫电脑已经在生命科学院工作了40年，由于多次扩充和更新，它已拥有每秒千万亿次的运算能力。它可以轻松自如地对付任何人类的密码——它甚至不须分析，只对密码进行蛮力攻击，在短时间内就能试完所有的可能性。但对于破译“生命灵魂”来说，世界上任何一种计算机也无能为力。这是上帝看守得最牢固的秘密。

所以朴重哲只好采取原始方式：先由他和助手们按直觉的指引挑选一个可能正确的方向，再为沃尔夫搭出一个计算框架，然后把希望交给命运女神。即使这样，沃尔夫每次也要花费一百多个小时来进行紧张的计算。二十多年来，他们已经失败139次了。

朴重哲笑着对助手们说：“你们把收尾工作做完就休息吧，养精蓄锐，准备应付明天的计算。”

谢尔盖教授和田岛博士都笑着点头。他们闭口不谈对成功的预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约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他们几乎注定要做失败的英雄。朴重哲说：“宪云明天去非洲，今天陪她和元元逛逛，先去北京体育馆看电脑人脑象棋比赛，再乘直升机去青岛看大海。”

谢尔盖教授也是一个国际象棋迷，他得意地说：

“是库巴金与Deep电脑的大赛吧，他是俄罗斯的民族英雄，17岁战胜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已经称雄棋坛20年了。而且现今世界上唯有他还能同电脑一决高下。”

田岛说：“不过，最近两届大赛都是Deep电脑获胜。”

朴重哲点点头：“对。Deep系列电脑（深蓝、更深的蓝、深思、深红等）与人脑的比赛是从20世纪末开始的，由许海峰等人组成的科学家小组为电脑编制软件。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曾多次战胜电脑，但在他的晚年已经是输多赢少了。电脑的棋艺飞速发展，本届棋王库巴金更是难以招架。对了，谢尔盖教授，我知道你的国际象棋棋艺很高，你同我家的元元下过棋吗？我在他跟前毫无招架之力。”

谢尔盖笑着：“只下过一次。他的棋艺太厉害了！依我看，库巴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朴重哲笑道：“可惜元元不能代替人类参战。”

从生命科学院到燕南园，朴重哲一向是步行。他穿过林木葱茏的小径，对面过来的大学生们不时地向他点头问好。他们朝气蓬勃，女生大多已穿上色彩艳丽的短裙。朴重哲恍然发觉，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自从20年前投身于这项研究，每天埋头工作，他似乎已丧失了四季的概念，但他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胜利一直遥遥无期。有时候，绝望的心情就像真菌一样，偷偷从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他总是努力铲除这些真菌，在同事和家人面前从不暴露自己的软弱。

宪云在门口等他，他拥抱了妻子，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出发吧，元元呢？”

“他在电子游戏室，我现在就去喊他。”

“走吧，我也去。”

他们很远就听见了电子游戏室内的欢笑声和叫喊声。推开门，四个小孩正在玩仿真游戏。他们坐在操纵椅上，戴着目镜和棘刺手套。当他们通过棘刺手套操纵飞行时，棘刺传感器会把有关信息输入到电脑中，目镜中就会出现逼真的太空作战场面。这会儿小元元扮演地球人，小刚和小林扮演外星机器人。4岁的女孩小英坐在元元背后，她突然尖声叫道：“后边！元元，后边！”

小刚的飞船企图从后边偷袭，他的瞄准光环已经快套上元元了，元元手疾眼快，一拉机头，飞船跃上浩瀚深邃的太空，然后像流星一样俯冲下来，光环迅速套上了小刚的飞船，几道激光闪过，小刚的飞船被炸裂，他惨叫着跌入太空深处。

现实环境中，小刚不情愿地从操纵椅上站起来，退出比赛。

小林的飞船不久也被击沉了，小英高兴地喊：“元元你真行！地球人又胜利了！”那位太空小骑士咯咯地笑着，小脸庞放射着光彩，在操纵椅上顾盼生辉。

宪云和丈夫相视而笑。他们婚后一直未生育，所以从感情上说，长不大的元元弟弟更像他们的儿子。他们十分喜爱小元元，喜爱他宅心仁厚，喜欢他的天真活泼、童稚可爱。只有一点始终沉甸甸地坠在他们心底：从生理年龄上说，元元已经42岁了，但他的心智一直没能冲出5岁的蒙昧。

宪云走进游戏环境。元元的目镜中，一个慈祥中带着威严的女指挥官走上指挥台，穿着太空服，领口上的将星闪闪发光。她下命令道：

“祝贺你，元元，你该返航了！”

元元摘下目镜，高兴地喊起来：“宪云姐姐、朴哥哥！”他取下棘刺手套扑过来，宪云把他抱到怀里：“元元，和小朋友们再见吧，我们要出门了。”

几个小孩有礼貌地同他们告别：“再见，朴叔叔、孔阿姨。元元，明天我们还来玩！”

当宪云同元元说话时，她绝没想到，父亲正通过秘密摄像镜头观察着元元的一举一动。

这里是孔昭仁教授的书房。厚重的栎木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黑色的高背椅，深褐色的书桌。孔教授在家时从不准许打开窗帘，所以书房里光线晦暗，气氛令人窒息。

这会儿75岁的孔教授正埋在高背转椅里，目光阴沉地观察着他面前的屏幕。他看见宪云为元元穿戴齐毕，带上野炊的食品和用具。整日闷在家中的元元已经迫不及待了，忙不迭地问：“我们看完棋赛就去看大海吗？那儿还有海鸥吗？有招潮蟹吗？姐姐，我已经一年没去看大海啦！”

宪云从厨房走到元元卧室，一边忙着，一边笑着应付元元连珠炮似的问话。孔教授也跟踪着他们把屏幕来回切换。最后听见宪云说：

“元元，去向爸爸告别吧，咱们要走啦！”

孔教授关掉屏幕，他按动遥控按钮，屏幕变成一幅孔子画像后便固定下来。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国画。

一架无人直升机轻灵地落到院里，旋翼的气流把草坪的青草压伏在地上。这是宪云事先向直升机出租公司预订的。没等元元进屋去告别，父亲已出现在门口。元元迎上去伸出双手：

“爸爸再见。爸爸，也跟我们一块儿去玩，好吗？”

父亲脸色冷漠，但看到元元充满希冀的目光时，他终于弯下腰，把元元抱起来。常常渴望着父亲爱抚的元元立即笑容灿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宪云和重哲交换一下目光，轻轻叹息一声，对元元这样爱心炽热的好孩子，爸爸实在太不公平了！

飞机舱门自动打开，朴重哲坐到驾驶位上，父亲默然把元元递给后排的宪云。在拉上舱门前，元元站起来向爸爸招手：

“爸爸再见！”

父亲一言不发，看着小天使直升机轻灵地飞上天空，在院子上方略略盘旋了一圈，便像一只蜻蜓似的疾速升高，消失在蓝天背景之中。

他回到书房，匆匆拿了几件东西后来到院里。天边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很快变大，一架同样型号的小天使直升机落在他面前。他打开机门坐进去。

直升机擦着云层的下部飞行，地上的楼群和街道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这是氢氧燃料电池驱动的电动飞机，噪声很小，只听到舷窗外呼呼的风声。

元元一直趴在姐姐怀里絮絮地说着，这对姐弟更像是一对母子。宪云告诉他：“元元，沃尔夫电脑要我转告，它祝你生日快乐。”

元元骄傲地说：“沃尔夫是我最好的朋友。姐姐，你不在家时，朴哥哥太忙，我经常和沃尔夫玩。下棋，玩仿真游戏，钻迷宫，讲故事。姐姐，下棋时只有沃尔夫能做我的对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姐姐，小林、小刚他们都是只过一个5岁生日，我怎么老过呢？我已经过了37个5岁生日了！”

宪云无言以对。重哲抬起目光从后视镜上看看她，宪云只有报以苦笑。她无法理解，在棋类、数学上智力过人的元元，为什么作为一个整体的“人”来说，他的心智始终不能冲破蒙昧。因此，这个傻得可笑的问题中，实际上浸透了辛酸。

她绞尽脑汁，斟酌措辞，想给元元一个合适的答复。但元元就像其他患多动症的儿童一样，思维早已跳到一旁：

“姐姐，妈妈为什么不来玩儿？”

宪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妈妈今天有课。”

“姐姐，库巴金伯伯今天能赢吗？”

“你说呢？”

元元像大人那样皱着眉头：“相当危险。库巴金伯伯再输了怎么办呢？还有人能战胜电脑吗？”

“有啊，还有我们的小骑士呢。”

元元得意地笑了：“真的，我才不怕电脑呢。”

宪云与丈夫在后视镜里又交换了一个苦笑。蒙昧的元元至今仍不知道，实际上他并不归属于人类！

新建成的天河体育馆在一片绿地中间，银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一种跨度极大的悬索式结构，不过看不到悬索，因为强度极大的透明薄膜屋顶兼具了缆索的作用。几千辆电动汽车像密密麻麻的小甲虫，围聚在体育馆四周，也有一百多架直升机整齐地停放在停机坪上。朴重哲拉下操纵杆，直升机开始盘旋下降。

02.基因音乐

中央音乐学院的一间钢琴教室里，在一个个透明的隔音间里，二十几架钢琴斜排成行。卓青玉教授背着手在学生中间踱步，微笑着娓娓而谈。在这间隔音建筑中，她的低声轻语显得异常清晰。

“今天，我想演奏一首很特别的钢琴曲。说它特别，是因为乐曲作者是极不寻常的，不是莫扎特、肖邦、李斯特、德沃夏克，也不是比才、施特劳斯、德流士、舒伯特。这首琴曲的作者，正是我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上帝！”

她略为停顿，微笑地看着学生们惊愕的表情。

“不不，不是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信奉的耶和华，不是普济众生、成就无上正觉的释迦牟尼，更不是中国神话中历经劫难始证金身的玉皇大帝——玉皇只是一个把宝座搬到灵霄殿上的凡间君主而已。汉民族在童年时期就缺乏幻想，从玉帝的凡俗化即可见一斑。这是题外话，我们回到正题上吧。我说的上帝无窍无孔，无目无耳，无皮无毛，混沌一体，它是谁呢？就是囊括四方，廓延八极的宇宙！是大自然！”

她让一个澳大利亚学生站起来：“比尔，你知道DNA吗？”

那个孩子肯定地说：“当然知道！这是中学生物课讲的内容。它的全名叫脱氧核糖核酸，其中包含着所有生命繁衍后代的遗传密码。”

女教授说：“对。它是大自然最得意的作品。你们知道它的传递过程吗？你回答，刘晶。”

那个扎羊角辫的中国姑娘做了一个鬼脸：“卓老师，我早把这点知识就饭吃了。我只记得DNA中有四种核苷酸——鸟嘌呤、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分别简称为A、G、T、C。它们两两搭桥组成一条双螺旋长链。长链中每三个碱基组成一个三联体密码，由它决定一种氨基酸的组成，再由20种氨基酸排列组合成不同的蛋白质，比如，AAA就是赖氨酸，GCG就是甘氨酸……别的我就记不起来了。”

卓教授称赞道：“不错，已经很不错了。跨进音乐学院大门后，你竟然还能记住这么多拗口的生物学名称，这足以证明你在中学时代是一个好学生。”

刘晶顺着“梯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点小天才。”

二十几个学生都哄笑起来，卓教授笑着拍拍双手，让大家静下来：

“言归正传吧。早在20世纪末，科学家们就发现，DNA中千变万化的碱基序列与音乐有神秘的对应关系：碱基总数是4，而八度音阶正好是它的两倍；基因重复产生进化，正像旋律的相似重复组成乐章。科学家只进行了简单的代码互换，像G换成乐谱中的2，C换成了3，T换成了5……基因序列就会变成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这是真正的天籁，是大自然之声！”

她的话在学生们中间展开了一个神秘新奇的世界，学生们都微张着嘴，入迷地聆听着。

“很久以来，人们一直对音乐的魔力迷惑不解。一首好的乐曲可以超越民族、超越国界、超越历史，在不同文化结构的人群中引起共鸣。这是为什么？音乐甚至能够超越人类——动植物也喜欢音乐，音乐可以使奶牛多产奶，可以使番茄增产。植物学家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他们把两个录音机放到西葫芦的温室里，一个播音乐，一个播噪音，结果，西葫芦的藤蔓缠绕前者却逃避后者。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于所有生命体，一定有一种普遍存在的特定的物质结构可以同乐曲发生谐振。这种共存的特定结构就是基因结构。所以，所有基因结构都可以翻译为乐曲，也就不足为怪了。”

那个刁钻的中国姑娘站起来，笑道：

“卓教授，我想问一个钻牛角尖的问题。正因为基因千变万化，才构成种类繁多的生物界，那么，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怎么能既同人类基因谐振，又同奶牛基因谐振呢？”

她调皮地向同学们挤挤眼，扭回头一本正经地等着老师回答。卓教授笑道：

“调皮鬼，你以为能难住我吗？告诉你，我是一个生物学家的老伴，所谓近墨者黑吧，我已经剽学了不少生物学知识。要知道，所有生物追溯到细胞水平都是极其相似的，这种相似性甚至存在于动植物之间。动物中最重要的红细胞和植物中最重要的叶绿素结构几乎完全相同；病毒基因与人类基因的共同点超过60%，人类同大猩猩的基因相似率在99.98%以上。所以，音乐能征服所有生命有它的内在原因。”

刘晶仰起头想了想，又继续追问下去：“我想再从逆向思维来求一个反证。如果基因序列就是音乐的体现，那么，对已有的历史名曲，是否能找到一段基因序列与它对应？”

卓教授微笑道：“当然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即使同样的乐音序列，当对它进行不同的节拍、强弱、长短等处理后，也可以得到不同风格的乐曲。但是，生物音乐学家确实已发现了这样的例子，比如，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就同胰岛素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一致。你们愿意听我演奏胰岛素的基因音乐吗？你们可以把它同《葬礼进行曲》作对比。”

学生们已沉浸在神秘肃穆的气氛之中，似乎听到了上帝在创造世界时敲响的钟声。他们急不可耐地说：“卓老师，请弹给我们听。刘晶，请你坐下并且闭上你的麻雀嘴！”

刘晶只好老老实实地坐下。卓青玉坐到钢琴旁，略微酝酿情绪后弹起来，悲怆感人的旋律渗入每个人的细胞之中。

乐曲结束，几乎每人的瞳孔里都是水光潋滟。一个印度学生站起来肃穆地说：“老师，我想我下面的话能代表全班同学：您的这堂课使我们真正爱上了音乐，谢谢您。”

03.怪老人

天河体育场十分漂亮，透过半透光的薄壳屋顶，正午太阳的强光被衰减成均匀混白的散射光。但从里向外看又是绝对透明的，屋顶融入到碧蓝的天空中，洁白的浮云从头顶飘过，高悬在南天的是一个光芒柔和的太阳。

体育场里座无虚席。电子巨型屏幕上变换着字幕：

“世纪之战！人类棋王库巴金将再次向Deep电脑挑战。”

“这项人机对抗已进行了13届，前七届卡谢帕罗夫以4比3领先，后六届库巴金以4负2胜处于下风。”

“库巴金宣布，如果这次仍然失利，他将终生退出棋坛。”

会场的布置很奇特。组织者为了最大地调动观众情绪，没有让比赛在封闭的房间里进行，他们在赛场中央设了一个透明的静室，形状恰如一枚平放的鸡蛋。为了不影响棋手的情绪，从静室向外看是完全不透明的。库巴金正在紧张思考，他已经忘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10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Deep系列电脑今年是深冷（Deep cool）电脑上阵，它外貌毫不像人，只是一个冰柜大小的长方体，正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一只孤零零的机械手，这使它的相貌颇为滑稽。但正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智能机器，已经7次击败了人类棋王，人类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已经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电子巨型屏幕向四个方向显示着比赛的每一步骤，也有不少人用望远镜或袖珍电视直接观看静室内的情况。朴氏夫妇和小元元坐在中排，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屏幕。他们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个须发怪异的老人，浓密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把他的脸庞全部覆盖。他也拿着一架双筒超焦距望远镜，但镜头并没有对准场内，而是始终对准元元。

当比赛进行到24步时，小元元扭回头，焦灼地对姐姐说：

“姐姐，库巴金伯伯看来要输，他在这一步挺兵是个缓着！”

朴氏夫妇的棋艺已经不足以领会这些细微之处。他们互相望望，赞赏地拍拍元元的脑袋。果然，深冷连走马f5、车g8，10步以后，库巴金的棋势渐见窘迫。他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不久就因超时进入了读秒。

在这之后，库巴金的败势就直落而下了。深冷电脑走车d6，库巴金走王e7，深冷马上走象c5便很快结束了战斗。

大会组织者按下电键，蛋形静室立即变得双向透明，几十个记者拥挤在静室外边对胜败双方进行了现场采访。深冷电脑的声音是节奏准确、声调呆板的电脑合成音：

“很高兴能再次战胜杰出的库巴金先生。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手，相信在若干年之内，仍将对电脑棋手构成一定威胁。”它并不知道自己的“谦逊”对人类的自尊心是何等残酷的打击。略微停顿后它又补充道，“很高兴在美丽的北京比赛，尽管我不能从感官上去体会它的美丽。我要向中国观众特别致意，因为Deep电脑棋手的创造者，正是以华人科学家为首的一个小组，感谢他们赋予我无限的创造力。”

显得十分疲惫的库巴金也应记者要求说了几句。他身材不高，外貌属于那种“聪明脑瓜”的典型特征，额头凸出，脑门锃亮，谢顶，锐利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中。他说：

“很遗憾我没能取胜。坦率地说，自从战胜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之后，我已称雄棋坛20年，在人类中一直没有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但现在我不得不对电脑递降表。我已尽了力。看来，至少在国际象棋这个领域，人脑对电脑的劣势已无可逆转。只有在围棋领域中，人类还能同电脑打个平手。但恕我冒昧直言，这恐怕也是好景不长。”他苍凉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将退出棋坛。”

他的这番话使这场比赛超越了一般意义的体育比赛，10万名观众都沉浸在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氛围中，他们不声不响地开始退场。忽然那位怪老人急急地站起来，用望远镜来回寻找，端着望远镜的双臂显得很僵硬，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在他的镜头中，朴氏夫妇仍安坐在座位上，但元元的座位已空。朴氏夫妇随即也发现元元失踪了；他们站起来向前后左右寻找。望远镜镜头终于捕捉到那个小不点，他正努力翻越椅背，按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欧氏公理，向场中央攀去。在万头攒动的宏大背景下，他的身影小如甲虫。

库巴金先生与大会组织者握手告别，也和深冷电脑的独臂握了手。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襟，一个小孩子正仰脸看着他，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如同两粒黑钻石，大脑门，翘鼻头，正是动画片中最惹人爱怜的形象。库巴金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鬼头，他蹲下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好，小家伙，有什么事吗？你是否需要一个败军之将的签名？”

小元元皱着眉头严肃地说：“库巴金伯伯，你在第24步时挺兵是一步缓着。如果改成象d4，你不一定输。”

库巴金浑身一震！他刚刚下场，还未来得及复盘，但凭着精湛的棋艺，他立即意识到元元说的正确。这会儿他没有心思回顾一局棋的得失，急急地问元元：

“小家伙，你会下棋吗？你敢向深冷挑战吗？”

那只初生牛犊大模大样地回答：

“当然敢！我从两岁起就同沃尔夫电脑下棋，总是我赢得多。”

等到朴氏夫妇走下看台时，播音器响了，比赛组织人林先生笑着宣布：

“现在通报一个有趣的赛场花絮，一个5岁男孩小元元愿意向深冷电脑挑战，有兴趣的观众可以留下来。”

正在退场的观众听见播音后都笑了，他们很佩服这个小家伙的勇气，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场不值得观看的比赛。他们交谈着，评论着，潮水般涌出了会场，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人留下来，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朴氏夫妇已经赶到场地中央，听到播音后，他们相视而笑，找个地方重新坐下来。怪老人仍留在原位，用望远镜严密地观察着。

林先生按下计时钟，宣布比赛开始。库巴金伏在墙外，他看见小元元走兵e2，电脑立即应了一步兵c7，似是采用西西里防御。但从第二步起库巴金就目瞪口呆，对阵的双方走步十分快速，真正的落子如飞！库巴金看得眼花缭乱，他甚至不能定睛看清小元元手臂的动作，更谈不上对棋步的思考了。短短10分钟后，这一局棋已经结束，倒是裁判的宣布又拖了足足半分钟，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双方战成平局！”裁判无比惊讶地宣布。

体育馆内静默了十几秒钟，然后如天崩地裂般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全场只有朴氏夫妇未加入狂热的潮流，他们文雅地笑着，仍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有那位怪老人，他的表情仍如刚才一样阴沉。

库巴金兴奋地冲进蛋形室，把小元元抱起来。小元元仰起头天真地说：“库巴金伯伯，可惜我没能胜他，为你出气。”

库巴金已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他拍着元元的脸颊，连声说：

“这就很好，这就很好。我真高兴，小家伙，你太聪明了，你的棋艺太惊人了！”

他抱着元元走出比赛室，正碰上来接元元的朴氏夫妇。他急不可耐地问：“请问，这是你们的儿子吗？”

两人相视而笑，宪云简短地说：“不，是我的弟弟。”

“他的天分太惊人了！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否愿意让他跟我学棋？我愿把毕生经验倾囊相授。也许只有他，才能使人类在这个领域再保持几年胜利。”

重哲和宪云犹豫着，难以措辞。库巴金看出了他们的迟疑，自尊心大受挫伤，他苦笑一声，把元元交给朴重哲，低头转身欲走。宪云不忍伤害这位赤胆热肠的棋手，忙拉他走到一边，低声道：

“实话告诉您，小元元从5岁起就停止发育，他的生理年龄已经42岁了。现在，他在棋类、数学、打电子游戏等少数领域里有过人的天才，但他的整个心智状态只相当于5岁的孩童。”

库巴金十分惊异，他半是自语地问：“白痴天才？”

宪云犹豫着，终于下决心告诉他真相：

“不，他实际上是一个生物机器人。他的身体是用人类基因模拟制造的，大脑是第10代生物元件电脑。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宪云苦笑着补充，“您也可以看出来，他在感情上是把自己视为人类的。”

这个残酷的事实使库巴金面色灰败。他一直不甘心对电脑俯首称臣，他认为人脑是大自然进化的顶峰，是45亿年进化锤炼的结晶，它不该臣服于一些人造的电子元件！元元的胜利激起了他的希望，在这一瞬间，他已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与元元联结在一起了。但宪云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沉默良久，他才黯然地说：

“人脑是45亿年进化的顶峰，它是这样强大，竟然培育出了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他的愤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已经老朽了，我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殚精竭虑来培养自己的对手。我相信智力如此超绝的电脑总有一天会产生自我意识，那时他们还会对人类俯首帖耳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激动，竭力平静一下，低声说：“请原谅，我太激动了。这些愤世嫉俗的话请不必认真。历史难道能倒退到没有电脑的时代吗？我们只有横下心往前走了。”

他没有再正眼看元元，同宪云夫妇告别后匆匆走了。元元扬起小手喊：“库巴金伯伯再见！姐姐，他为什么不理我？”

宪云苦笑着哄他：“伯伯没听见，伯伯有急事，好，咱们该去看海了！”

宪云同情地望着库巴金踽踽而去的背影。对面看台上，那个怪老人孤零零地坐着。他放下望远镜，眼睑的肌肉轻轻抖动着。当他颤巍巍地走下看台时，宪云也向他那儿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瞥。

小天使直升机轻捷地越过大海，擦过岛上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接降落在洁白松软的沙滩上。

没等直升机的旋翼静止，小元元就欢呼着跳下去。他只穿着小裤头，赤着脚在浅水里嬉戏，白色的海浪亲吻着他的脚丫。远处，几只神态傲然的海鸟旁若无人地踱步，对面的陆地和楼房半隐在水面之下。小元元不知疲倦地喊着，笑着，跑着。一枚色彩鲜艳的贝壳，一粒透明的沙子，一只胆怯的小蟹，都能引起他真诚的喜悦和激动。宪云夫妇穿着泳衣坐在沙滩上，看着这个遇赦的小“囚犯”，欣喜中夹着辛酸。

宪云喃喃道：“可怜的元元。”

重哲安慰着妻子：“其实蒙昧也是一种幸福。正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一样，当他们还处于蒙昧时是无忧无虑的。他们正是偷吃了智慧果，才被放逐出伊甸园，人类才有了忧患、悲伤、痛苦和罪恶。”

元元又跑远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爸妈也不在身边，宪云觉得，总算有机会一吐积郁了。她激动地说：

“重哲，我真的不明白，元元的心智发展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在5岁之前，他的成长一直是很正常的呀。”

47岁的生物学家沉思着，想给妻子一个最实在的回答。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辆相同型号的小天使直升机停在不远处，那个怪老人步履艰难地爬上沙滩后边的一个高台。他喘息着，掏出一件尖状物对准远处的朴氏夫妇。他慢慢转动远距离监听器的旋钮，朴重哲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宪云，记得20年前第一次到你家时，我对元元的断言吗？尽管那时出语狂妄，但我想结论还是对的。不要看元元在人群中已几可乱真，可他缺乏人类最重要的本能，即生存的欲望。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生命的灵魂，缺少灵魂的肌体只可能是一个泥胎木偶，是一个无灵性的机械。所以，它只能具有智力，不能具有人类的心智。”

“但你怎么解释他在5岁前的正常发育呢？”

“宪云，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你难道没想到，爸爸性格的改变，咱们家中那种怪异沉闷的气氛，都是从元元5岁后开始的吗？这绝不会是巧合。宪云，这道帷幕的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精心掩盖着。”

宪云勉强笑道：“你太神经过敏了吧？我想，正是元元的失败对爸爸打击过大，才使他性情变得古怪。”

重哲知道宪云有意无意在维护父亲的形象，他没有坚持，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恐怕不那么简单，宪云。我20年来潜心探索，就是想为小元元输入生命的灵魂。可惜，我是一个志大才疏的笨蛋。我曾狂妄地自信，胜利对于我只如探囊取物，但是现在——”他悲凉地说，“我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能否取得突破。”

他神态黯然，目光痛苦。宪云轻轻把他搂入怀中：

“重哲，不要灰心。我相信你的才华。”

“并不是每个天才都能成功的，宪云，你爸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宪云很惊疑，丈夫的话与母亲说的竟然不谋而合。她抬眼望去，暮色已不知不觉降临，大海对面，远处的灯光已经开始闪烁。小元元这会儿反常地安静，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衬着太阳的最后几缕余光，就像黑色的剪影。不知何处飘来缥缈的钢琴声。重哲叹口气说道：

“明天是第140次计算了，我很担心还像过去那样，在接近胜利时，整个大厦突然崩溃。”

他的声音苍凉凝重，透着浓稠的苦涩。宪云觉得是说话的时候了，她把丈夫轻轻搂紧，凝重地说：

“重哲，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坚持约你出来？我想请你来看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它们永不疲倦，永不停息。正是这无尽无止的运动孕育了生命，它象征着生命的顽强和坚韧。重哲，你和爸爸研究的都是宇宙之秘密，一代人两代人的失败算不了什么，希望你达观一点，不要步我爸爸的后尘。他被失败完全压垮了，连心灵也变得畸形。而在从前，他是个多么可亲可敬的爸爸啊。重哲，失败不可怕，被失败压垮才是最悲惨的。我已经失去了开朗慈祥的爸爸，不想再失去丈夫。你能认真想想我的话吗？”

她把心中蓄积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来。重哲悚然惊觉。他举目远眺退潮的海水，看那一线白浪在礁石间嬉闹。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即使在退却时也充满生机。他觉得心灵上的重负片刻之间全甩掉了，有一种火中涅槃的感觉。他笑着把妻子拥入怀中：“谢谢你，我的好妻子，我会牢记这些话的。”

宪云高兴地站起来，她这时才发现暮色已重：“哟，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还要为元元过生日呢。元元，回家啦！”

没有回音。元元的背影嵌在夜幕里，一动也不动。宪云担心地跑过去，她看见元元正在苍茫的暮色中发愣，那种忧郁沉重的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把元元的头搂到怀里，小心地问：

“元元，你在想什么？你不舒服吗？”

元元苦恼地说：“姐姐，我在这儿看日落，我看见又红又大的太阳慢慢沉到海水里，天慢慢黑下来。就像我睡觉时，你们关了睡眠开关后，有一种黑漆漆的颜色漫上来把我湮没。姐姐，我老是觉得我身上有一件重要东西丢在那片黑色中了。是什么呢？我想啊想啊，想不起来；想啊想啊，想不起来。”

他的沉重心态与“5岁”的年纪、“5岁”的面容很不相称。宪云无言解劝，只有怜悯地看着他。

那边朴重哲已发动了直升机，他喊着：“宪云，把元元抱过来吧！”宪云赶紧抱起元元，笑着奔上飞机。

后边，那位怪老人眼睑抖动着，慢慢取下假发和假须。他听见了重哲对他的怀疑、宪云对他的怜悯，也触摸到元元灵光一现的心智。这些东西搅成炽热的岩浆，在他心里激烈翻腾。但不管内心如何，他外表仍然冷漠肃然，像夜色中的花岗岩雕像。

等到那架直升机钻入夜色中，他才蹒跚地走过去，启动了自己的直升机。途中他不时地看看自己的手表，那上面有个红点不时地在闪烁着，伴着唧唧的警告声。这是元元的行踪指示器，在100公里范围内有效，至于信号源，自然藏在元元身上。

妈妈已经等急了。终于，夜空中出现了一个红点，一架小天使直升机飘落到草坪上。妈妈过来埋怨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元元，玩得开心吗？”

元元早已忘掉了那些扰人的思绪，他咯咯笑着扑到妈妈怀里：

“真开心！妈妈，下星期你也去，好吗？”

“好，只要有时间，我一定陪元元去。”

他们用磁卡付了直升机的租金，把驾驶开关扳回自动挡，一个电脑女声说：“谢谢你租用夏天公司的旅游直升机，再见！”直升机的旋翼又旋转起来，它像一只驯服的小精灵，自动飞回去了。

他们走进客厅，元元伏在妈妈怀里，唧唧呱呱地说着今天在海边的见闻，说着怎样与深冷电脑打了个平手。妈妈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笑着一个劲儿点头。重哲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宪云没有去。她侧耳听着夜空，似有所待。不久，隐隐约约传来直升机机翼的旋转声。这个声音消失后不久，孔教授进门了。他拎着一个小包，面色冷漠，对妻女微微点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元元已回到自己的卧室，宪云苦笑着对妈妈说：“又跟踪我们一天。”她不愿让重哲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对爸爸这些怪异得令人脸红的行径，即使对丈夫，她也隐瞒着。

宪云妈也熟知丈夫的怪癖，她唯有苦笑：

“这个怪老头。”

宪云有些话已憋在心中很久了，她迟疑地问妈妈：

“妈，是否请精神科医生为爸爸诊治一下？”

妈妈一个劲儿地摇头：“绝对不行，孩子，你知道老头子性子刚烈，自尊心极强。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精神病，会马上要了他的命。我们还是为他遮掩着，叫他安安生生地度过晚年吧。”

重哲换好便服走出来，喊妻子快换衣服：“元元呢？该为小寿星祝寿了。”

妈妈赶紧换上笑容，催促女儿：“快去快去，我去摆好饭菜。”

孔昭仁走进书房后，顺手关上厚重的栎木门，拿过遥控器按了一组密码，墙上那幅国画又变成了屏幕。他习惯性地把屏幕切换到各个房间。元元的卧室内，元元正在摆弄从海边带来的贝壳，表情十分投入，看样子他早已忘了在海边时偶一闪现的思虑。客厅里，母亲和女儿正在密谈他的精神病，她们没料到被议论者正在清清楚楚地监听他们的谈话。但这位“性子刚烈”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表情冷淡，不动声色。后来，宪云也回卧室换便服去了。重哲躺在沙发上看电子报纸，妻子开始用微波炉加热菜肴。一切正常。

他一边观察屏幕，一边把提包内的东西拿出来藏到一个秘密抽屉里，有假发、假须，最后一件东西沉甸甸的，赫然是一把大功率的激光手枪！

他动作熟练地检查了手枪的功能，放入秘密抽屉，为手枪蓄能器充上电。然后，他细心地锁上秘密抽屉，关上屏幕。室内电话响了，妻子出现在电话屏幕上：

“昭仁，该吃晚饭了。”

他简短地回答：“好。”然后再一遍检查了秘密屏幕和秘密抽屉，出门时他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锁。平时他的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

餐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方形餐桌旁。灯光熄灭了，元元妈端着一个硕大的蛋糕走进来，五簇黄色的烛光摇曳着，映着元元妈喜气洋洋的面容，也为餐厅空间涂上温馨的暖色。宪云和丈夫拍着手笑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元元，许个愿，吹蜡烛吧。”

小元元咧着嘴笑，闭上双眼默默祝告一番，然后呼地吹熄蜡烛。灯光亮了，元元雀跃着拿来刀子切开蛋糕，分发给大家。大家都在吃蛋糕时，元元凑到姐姐跟前悄声说：

“姐姐，你猜我祝愿的是什么？”

“是什么？”

“我祝愿爸妈长寿，也祝愿我快快长大。姐姐，这是我的第37个5岁生日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到6岁呢？”

宪云的心房猛地一紧：他还没有忘记这档子事！但元元并没真正把这事放在心上，说完这句话，他仍然毫无心机地又说又笑。宪云放下心来，不过她仍觉得心头隐隐作痛。

第二天拂晓，宪云很早就起来了。太阳的晨光透过落地长窗，几乎是水平地射进屋内，屋内到处是一片金红色。

宪云吃了一些早点，把旅行箱收拾好。她走过去，踮着脚吻吻丈夫：“重哲，再见，记着我昨天的话。”

重哲用力拥抱她，笑道：“放心吧，祝你一路顺风。”

“喊醒元元吗？昨天他一定累了。”

重哲惊奇地看看她，笑着揶揄道：“你是怎么了？你以为元元是人类的小孩子？对于他，只存在能量是否消耗完，不存在累不累的问题。”

宪云也哑然失笑了：“怎么搞的。重哲，我告诉你，小时候，很长时间我从不把元元当成智能机器人，我认为他是我亲亲的小弟弟，是人类的一个成员。虽然他有种种怪异之处，比如他不会流泪，他有睡眠开关，他是爸爸生的，等等。但我总觉得这只是正常中的特殊点，就像人类中有秃子和络腮胡子一样。长大了，理智能够战胜感情了，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亲密无间，可他和我们不是同类。在这几年，大概是老糊涂了吧，我又重复了儿时的错误，常在无意识中把他当成人类的儿童，当成咱俩的亲生儿子。”

重哲从妻子的话语深处听出几丝怆然。他们婚后一直未能生育。年轻时两人在事业上都太投入，把要孩子的时间一推再推，等到主意打定时，宪云年纪已经偏大了。而且，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与元元有关，这个长不大的小元元常常使宪云心怀歉疚，她把母爱加倍倾注到“傻弟弟”身上，连重哲也总是把元元当儿子看待。他开玩笑地说：

“不，你不老，你仍然像20年前那样漂亮。我去唤醒元元。”

两分钟后，元元慌慌张张跑来了：“姐姐，我不让你走！要不我也和你一块去非洲！”

“元元，你还小。”

“我不小了！你看。”他轻而易举地把姐姐举起来，就像蚂蚁举起一只大豆荚，“你看，我多有劲儿，狮子来了，我还能保护你呢。姐姐，让我跟你去吧。”

宪云在空中笑着喊：“小坏蛋，快放我下来，快放下来！”她挣扎着下来，蹲到地上哄元元：“元元，你不能走呀。我走了，朴哥哥又太忙，爸妈年纪大了，你得留在家里照顾爸妈呀。我知道元元是个又孝顺又能干的好孩子。”

元元想了想，慨然答应：“好，你放心走吧。”

门外响起喇叭声。一辆马力强劲的全地面越野车尤尼莫克停在栅栏门外，老托马斯一只手搭在车喇叭上，一只手向朴重哲抬手致意。妈妈也赶出来了。这位在课堂上气度优雅的卓教授这会儿神情凄然，眼眶略微发红，勉强笑着同女儿吻别。宪云拿起室内电话，低声说：

“爸爸，我走了，你多保重。”

电话那边爸爸没有打开屏幕，所以只能听见爸爸的声音：“你走吧，我不送了。”

朴重哲拿起皮箱送她出门。托马斯先生下车打开汽车后盖，把行李放进去。他已经58岁了，身体很健壮，面色红润，长着茂密的红胡子。他亲切地捶捶朴重哲的肩窝：“朴，你有个难得的好妻子，漂亮，又非常能干。你是怎样挑选妻子的，能向我两个儿子传授经验吗？”

重哲笑道：“你知道吗？后天是我们结婚20周年，你的日程是多么残忍！”

托马斯哈哈大笑：“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或者我们推迟两天？”

“让她走吧，她的心早已飞到猎豹、狮子和狒狒身上去了。”

托马斯笑着重复：“抱歉，非常抱歉，喂，小元元，喜欢老托马斯送给你的鸵鸟蛋吗？”

元元声音清脆地说：“喜欢！谢谢托马斯伯伯。”

“元元，喜欢我这匹新马吗？”他拍拍汽车车顶，“是我新买的，氢氧燃料电池和太阳能双驱动，时速250公里，无论是在沙漠还是在沼泽里都一样行驶如飞。我要把它空运到肯尼亚去。元元，跟伯伯一块去非洲吧，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飙车，绝对刺激！”

元元看看姐姐，一本正经地说：“不，我要留在家照顾爸妈。”

托马斯笑起来，“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好，我们要走了，等下次回来给你带一只非洲犀鸟，好吗？”

元元调皮地说：“不，我要一只犀牛，或者大象，要不带一头河马。”

托马斯哈哈大笑：“好，咱们一言为定，我一定在旅行箱里装一头河马带回来，你先在院里挖一个水池吧。孔，请上车。”

宪云最后同元元吻别，坐上尤尼莫克。托马斯发动了汽车，汽车尾管喷出淡淡的白烟，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元元妈把元元抱起来向汽车挥手，她看见在汽车转弯时，女儿还特意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他们一个劲儿地挥手。她笑得那样畅快，就像个18岁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元元妈扭回头埋怨女婿：

“重哲，后天是你们结婚20周年，你该留宪云多住两天的。唉，我的记性也不行了，本来我该记住的。”

重哲笑道：“妈，不行的，你知道，宪云是一个事业至上主义者，恐怕我们都一样。”

元元已经挣下地玩耍去了。妈妈轻轻叹息一声：“真快啊，已经20年了。重哲，我们总是可怜元元，可怜他的灵智被囚禁，一辈子也冲不出蒙昧的禁锢。其实，有时候我倒希望像他一样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老。”她笑着对自己作了评价，“纯粹的胡说八道。”

重哲也笑了，他向岳母点点头，径自返回工作室。

04.上帝的秘密

20年前，那时宪云25岁，正是鲜花般的年龄，是一个才貌出众的姑娘。有人说，没有意识到自己美貌的姑娘才是真正的漂亮，宪云正是这样的美貌天成。她从不花费心思去刻意求美，因而也就没有那些“美女”们的通病：矫揉造作、顾影自怜、自我封闭，等等。

她24岁读完博士后投到托马斯教授门下，兴致勃勃地到非洲去了——那儿及亚马孙流域有世界上仅存的大规模自然保护区。秋天回来时，她晒得又黑又红，粗糙的手背和面颊记载着非洲的风霜。她风风火火地闯入家中，扔下背包，和爸妈紧紧拥抱在一起。宪云爸表情冷漠，在女儿的拥抱中像一株枯干的橡树，但宪云妈知道，他的内心是十分喜悦的。宪云急急地问：

“元元呢？真想他呀。”

“他就在外边玩。”妈妈揶揄地说，“云儿，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还带着猎豹或黑猩猩的野性，那个文雅恬静的大家闺秀到哪里去了？”

宪云笑道：“妈妈放心，我马上就能装扮成那样的乖女孩。”

元元大概听到了动静，抱着家养的白猫在门口探探头，立刻欣喜若狂地跑过来：

“姐姐！姐姐！”

宪云把他抱起来，蹭着他的脸蛋问道：“元元，想姐姐吗？”

元元调皮地说：“想，没人玩儿的时候才想。”

宪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黝黝的非洲木雕：

“元元，姐姐送你的礼物。”

这是一个黑人男孩，浑身赤裸，卷发，体形瘦长得十分夸张，撅着小鸡鸡。

元元高兴地搂入怀里：“谢谢姐姐。”

这时白猫挣下地跑了，元元也从姐姐怀里挣出来。宪云喊：

“元元别走！姐姐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元元的声音已到门庭外了：“姐姐，晚上我再找你玩！”

听着急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宪云对妈妈苦笑着：

“这个孩子，还是一点不开窍，只知道玩，按说他已经23岁了。”

妈妈立即接过话头：“说起年龄，宪云，你已经不小了，你答应过这次回来要考虑婚事的。”

宪云落落大方地笑道：“爸妈不问，我也要向你们汇报的。晚上我想让他来家里。”

妈妈揶揄地说：“是哪个‘他’呀？”

“他叫朴重哲，韩国人，遗传学家。他今年夏天在非洲，我们在察沃国家公园相处过一个月。爸爸，据他说你们认识。”

爸爸刻薄地说：“我认识他，一个狂妄的小天才，属于一个咄咄逼人的暴发户类型。我怀疑你们是否能长相厮守。要知道，你是在五千年的中国文化中浸透的，血液和胆汁里都溶有泱泱大国的风范，而他——”他轻蔑地说，“多多少少有点暴发户的心态。”

宪云不满地低声喊：“爸爸！”

爸爸一挥手，冷淡地说：“不必担心，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说完拂袖而去。

宪云和妈妈相对苦笑。妈妈皱着眉头说：“云儿，不要难过。你知道怪老头的脾气。不管他，晚上你把重哲领来吧。他……也是研究DNA的？”妈妈忧心忡忡地说，“孩子，恐怕你也要做好受苦受难的准备。DNA研究是一块噬人的泥沼，投身于此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胜利，或者被拖垮，甚至疯狂。这是一个遗传学家老伴的人生经验，孩子！”

晚上，宪云挽着重哲的胳臂走进家门。那年重哲28岁，英姿飒爽，倜傥不群，穿一件名家制作的夹克衫，衬衣不扣领口，目光锋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黑发，桀骜不驯。宪云心醉神迷地看着夫君时，不由得暗暗承认，爸爸的话也的确有言中之处——才高八斗的朴重哲确实有些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重哲进门就看见了客厅中的孔子画像。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宪云，宪云抿嘴笑道：“告诉你，我是孔夫子的嫡系后代，是他的百代玄孙。”

朴重哲略有些惊异，微笑着感慨道：

“在你们这个古老的国家中，到处可以触摸到历史的遗迹。真的，我知道孔家是世界上最悠久的家族，但我没想到你竟是这个神秘家族的嫡孙。”

他朝孔夫子鞠了一躬：“韩国也是在儒家文化圈中，我的祖辈中有几个著名的硕儒，所以我对夫子是很敬仰的，只是，我对他老人家‘夷夏之防’的观点颇有腹诽。希望老人家不要拒绝一个东夷的后代做孔家的东床快婿。”

宪云笑骂一句：“贫嘴。”

这时重哲看见宪云爸出来了，立即收起戏谑，恭恭敬敬行了礼：“孔伯父好。”

老人没有回礼，也没有回话。他端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打量着这位韩国青年，屋内出现了冷场。随后进来的妈妈迅速扭转了气氛，老练地主持着这场家庭晚会，控制着谈话的节奏，她问了重哲的个人情况后，又问：

“听说你也是研究遗传学的，具体是搞哪个领域？”

“主要是行为遗传学。”

“什么是行为遗传学？给我启启蒙。要尽量浅显。你不要以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妻子也必然是近墨者黑，他搞他的DNA，我教我的哆来咪，两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内政。”

宪云、重哲都笑了，重哲很得体地说：

“伯母，我有幸听过你的一些交响乐和奏鸣曲，如《恐龙》、《母爱与死亡》等，我想，能写出这样深刻磅礴的作品，作者必然对生物科学有最深刻的理解。”接着，他仍按宪云妈的要求简洁地介绍着：

“生物的许多行为是生而有之的。即使让幼体生下来就与父母群体隔绝，它仍能保持父母群体的本能。像人类婴儿生下来会哭会吃奶，却不会走路；而马驹和鸡生下来就会跑，小海龟生下来就能辨别大海的方向并扑向大海。”

他看看宪云爸，老人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姿态僵硬，像一具木乃伊。重哲继续说下去：

“许许多多的生物习性得之于天授，而不是亲代的教育，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比如昆虫是四代循环的：卵、幼虫、蛹、成虫。幼虫是纯粹的吃食机器，而虫蛾是纯粹的生殖机器，甚至于没有口唇，所以，即使是同一种昆虫的不同形态，也几乎相当于不同的种族。但它们仍能准确地隔代重复亲代的天性。有一种习惯于生殖迁徙的蝴蝶，能准确地记忆从北美到南美长达数千公里的路程。它是从哪儿学得的知识？要知道，子代蝴蝶和亲代蝴蝶，从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完全隔绝的。”

宪云和妈妈都在注意倾听，重哲又说：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证。挪威旅鼠在成年时会成群结队投入大海自杀，这种习性曾使生物学家迷惑不解。后来考证出它们投海的地方原有陆桥与大陆相连，原来这里是鼠群千万年来季节迁徙时的必经之处。这种迁徙肯定有利于鼠群的繁衍，并演化成固定的行为模式保存在遗传密码中。如今虽然时过境迁，陆桥已沉入海底，但鼠群冥冥中的本能仍顽强地保持着，甚至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行为遗传学就是研究这种‘天授’的生物行为与遗传密码的关系。”他笑着对女主人说：

“太枯燥了吧，我不是一个好的解说员。”

妈妈有意挑起争论来活跃气氛：

“哟，我可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我知道生物的形体是由DNA来遗传的，像腺嘌呤、鸟嘌呤、胞嘧腚、胸腺嘧腚与各种氨基酸的转化关系啦，RNA和DNA的转录过程啦，三叶草形状的数学式基因表达啦，这些都好理解，虽然我常怀疑小小的精卵中容纳不了那么多信息。你想，建造一座宏伟的人体大厦并包括那么多的细节：眼珠的颜色，耳垢的干湿，眼角是否有蒙古褶皱，腋下香腺的浓淡，如此等等，人类的10万个基因怎么够？至少得10万亿个！更何况虚无缥缈、无质无形的生物行为，怎能用DNA序列来描述呢，又怎能塞到那本小小的DNA天书中去呢？我想，那更应该是万能的上帝之力。”

重哲回避了对这些论点的争辩，他只简单地说：

“上帝只存在于信仰者的信仰中。汉民族是世界上唯一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儒‘教’是世界上唯一持无神论的准宗教。”他用目光向大厅中的孔子像致意，“这位大成至圣文宣王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嘛。如果抛开上帝，答案就很明显了——生物的行为是生而有之的，而能够穿透神秘的生死之界并传递上一代信息的介质唯有生殖细胞，所以，生物行为的规则只可能存在于DNA密码中，这是一个简单的筛选法问题。”

宪云听得很入迷，她贪婪地捕捉着重哲睿智的目光。她就是在这样一次长谈之后爱上这名韩国青年的。她喜欢听他言简意赅的讲述，欣赏他用简洁明快的思维，轻而易举地剥去事物的表象，抽提出生命世界最深层的本质。

宪云从不喜欢哲学，甚至厌恶那些天玄地黄的述辩。但重哲阐述的哲理却直接植根于铁一般的科学事实，它只是比事实多走了一步而已，所以，这种哲理常常有极强大的逻辑力量。在这场谈话中，孔教授始终像石像一样沉默，这会儿他大概不想再听这种启蒙教程，突兀地问：

“你的研究方向？”

重哲立即转身面对老人。虽然老人长时间一言未发，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话的真正裁判是这个冷硬的孔昭仁教授，他昂然回答：

“孔先生，我不想搞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我想破译最神秘的宇宙之咒。”

“嗯？”

“一切生物，无论是病毒、苔藓、珊瑚虫、切叶蚁还是人类，它们最强大的本能都是它们的生存欲望，即保存自己，延续后代。它们从生至死的一切行为都暗合这两条铁的规则。这两者常常是相辅相成的，但有时也会互相抵触，从而演化出千姿百态的行为程式。母狼为了狼崽敢同猎人拼命，母猫、母兔等常常有杀崽行为，雄螳螂在交配时心甘情愿被雌螳螂吃掉。宪云，”他扭回头对宪云说，“我到庞贝古城游览过，亲眼见过火山下埋葬的历史。在炽热的火山灰中，人体早已气化了，留下一些奇形怪状的空穴。考古学家把石膏倒进这些空穴，就重现了过去的情景。男女老少在火山灰中挣扎，一个母亲在死前竭力撑起身子，为子女留下最后一点生存空间。那种凝固的母爱、凝固的求生欲望是极其震撼人心的！这是宇宙中最悲壮、最灿烂的生命之歌，它就隐藏在DNA密码中，我要破译它。”

宪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磅礴激情，她看见父亲眸子中陡然亮光一闪，变得十分锋利，但这点亮光很快隐去，他又缩回那层冷漠的外壳中，仅冷淡地撂了一句：

“谈何容易。”

重哲看看宪云和宪云妈，自信地笑着说：

“当然，这是上帝看守得最牢的秘密，但从目前遗传学的水平来看，破译它的希望已在天际闪现了，我想它不是海市蜃楼。它控制着世上亿万种生物，显得神秘莫测。但从另一方面看，从亿万种生物包括最简单的病毒中找出唯一的共性，反而是比较容易的。”

孔教授涩声道：“已有不少科学家在这个堡垒前铩羽。”

重哲笑了，意气风发地侃侃而谈：

“失败者多是西方科学家吧，那是上帝特意把难题留给东方人了。正像围棋与国际象棋、西医与东方医学的区别一样，西方人善于作精确的分析，东方人善于作模糊的综合，东方的神秘哲学常常与最现代的物理理论暗合。我看过不少西方科学家在失败后留下的资料，他们太偏爱把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同DNA结构作精确的对应，我认为这是一条死胡同。生存欲望密码很可能存在于DNA结构的次级序列中，就像原子理论中的‘电子云’概念，或者像一首长歌中的主旋律，是一种不确定的概念，理解它需要有全新的哲学眼光。”

说到这儿，宪云和母亲只有旁听的份儿了。孔教授冷冷地盯着重哲，重哲则以自信的目光对抗着这种压力。宪云妈正要作出努力来结束这种冷场，小元元适时出现了。他肯定刚和一群小家伙在野地里玩过，小爪子脏兮兮的，浑身沾满了尘土和蒺藜球。妈妈笑着把他拉到跟前，拍掉尘土，从他身上摘下蒺藜：

“你这个小捣蛋，野到哪儿去啦？来，见过朴哥哥。”

小元元毫不认生地走过来，用脏爪子拉拉朴哥哥的手，又同姐姐和妈妈亲热一番。妈妈有意夸奖这个有智力缺陷的儿子：

“小元元最聪明，无论是下棋、做数学题，还是打电子游戏，在我家都是第一名。重哲，听说你的围棋棋艺很不错，赶明儿和元元杀一盘。”

元元很神气地听着，鼻孔微微翕动，这是他最得意时的表情。重哲笑道：

“元元，我可是围棋七段，敢和我较量吗？”

“当然敢！我去拿棋盘。”他说着就要走，宪云赶紧把他按住，埋怨道：

“改不了的毛躁脾气，一把火就着起来，等吃过晚饭再下嘛。”

朴重哲仔细打量着这个智能生物人，大脑袋，圆脸，笑容娇憨，举止带着5岁幼童的稚拙天真。但宪云告诉过他，按生理年龄来说，元元已经23岁了。他毫无顾忌地问道：

“他在某些方面智力出众，但整个心智只相当于5岁孩子的水平，对吧？”

妈妈对这些无礼的话感到愕然，宪云也十分吃惊。事先她曾再三向重哲交代过，不要提起小元元的缺陷，小元元是爸爸的心病，是他一生失败的象征，爸爸的同事做家访时，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提元元的事。她急忙向重哲使眼色，但重哲毫不理睬她的示意，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觉得他有一个根本的缺陷——没有输入生存欲望，也就没有了生命的灵魂。人类的生存欲望是天然存在于DNA结构序列中的，但在小元元的创造过程中，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破坏了这种整体和谐。”他再次强调说，“他需要重新输入生存欲望。没有生存欲望就不能成为‘人’。”

小元元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爸爸身上。他慢慢走过去，拉住爸爸的手。这些年他当然感觉到了爸爸的冷淡，但他认为这很不公平，所以常倔犟地向爸爸讨取爱抚。老教授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朴重哲，忽然他甩脱元元的手，愤然而去。

小元元咧咧嘴，倔犟地忍住哭声，默然回到妈妈那儿。妈妈心疼地把他搂到怀里，埋怨地看看宪云——你难道没有把咱家的禁忌事先告诉重哲吗？宪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直觉上，她认为重哲的话是对的，她甚至感受到了这个结论在科学上的分量。她知道重哲坦率地指出这一点，用意是善良的，但她也不希望父亲被刺伤。停了一会儿，她追着父亲到书房去了。

父亲坐在书房的高背转椅里，只露出脑袋。但他没有关上书房门，似乎知道女儿要来，而在平时他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书房。宪云忐忑不安地站到父亲身边，心情复杂。书房里光线晦暗，色调阴沉，连墙上的先祖孔子也好像目光抑郁。这个书房实际上是父亲逃避世界的一个甲壳，与他的内心世界的色调是相同的。宪云苦涩地想，因为科学研究中的失败，值得这样终生自我囚禁吗？

很长时间之后，父亲才冷淡地说：

“我不喜欢这个人，狂妄、浅薄，他的自信超过了他的才能。”

宪云很失望，也被严重地刺伤了。她犹豫着，想尽量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意见。

忽然父亲又说：“问问他，是否愿意到我的研究室来。”

宪云愕然良久才咯咯地笑起来。她快活地吻过父亲，跑回客厅。

元元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这会儿正起劲地向朴哥哥展示自己的收藏，一粒蓝色石子啦，白色的贝壳啦，红色的干枫叶啦，画片啦。重哲一边很愉快地和他玩，一边还很融洽地同宪云妈谈话。但两人实际上都竖着耳朵，聆听书房里的判决。

他们听到了咯咯的笑声，平时十分稳重老成的宪云满脸喜色地跑出来，两人都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宪云抿着嘴说：

“爸爸问你，是否愿意到他的研究室工作。”

妈妈欣慰地笑了，重哲慨然道：

“我十分乐意。我拜读过伯父年轻时的不少著作，十分佩服他清晰的思维和敏锐的直觉。宪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番话？我在你父亲的一些著作里读出了一些隐晦的暗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宇宙之谜，意识到了元元失败的原因，不过，大概是心理障碍的原因吧，他不愿坦白地承认这一点。如果他……那么这个工作由我接下吧，我将尽力开启元元的灵智。”

那时宪云才悟到爱人的用心。他和爸爸同样心机很深，妈妈和她是望尘莫及的。她戏谑地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领导权能够存在的原因吧。

不久，朴重哲就加盟到孔昭仁生命研究所。那天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重哲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西服或便装，而是穿着崭新的韩国民族服装，他大概是想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吧。

他很快以自己的才华赢得了同事的尊敬。两个月后，孔教授就把研究所交到女婿手里，他则正式退隐林下，从此对研究所的工作不闻不问。

05.意外的成功

把妻子送走后，这已是第11天了。在这些天里，朴重哲和助手把有关资料、计算框架、边界假设等全部细心地复核了一遍，输到电脑内。然后，沃尔夫开始了紧张的计算。主电脑室只能听到电脑内沉重的吱吱声，指示灯不停地闪着绿光。谢尔盖和田岛十分焦灼，几乎到了精神崩断的边缘。

几年来的苦心研究估计今天就要见分晓了，朴重哲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妻子在青岛海边的话他一直铭记在心。终于，主电脑停止了计算，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它好像被繁重的计算弄得疲惫不堪。与沃尔夫视线接触后，朴重哲的心猛然下沉了，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很遗憾，各位先生，”沃尔夫声音低沉地说，“计算值仍然是发散的，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

它略停一会儿，又说：“不要灰心，朴先生。在最近的十几次计算中，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十几种不同的计算框架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不可知的中心，这很可能说明你们目前选取的计算方向大体是正确的。”

朴重哲勉强笑道：“谢谢你，沃尔夫，你辛苦了。”

沃尔夫开玩笑地说：“电脑不知疲倦，我的主人。”

它的合成面孔从屏幕上隐去，朴重哲回头对同事们笑道：

“收拾残局，准备下一轮冲刺吧，不要灰心。这是上帝最后的秘密，一旦被我们窃到，我们就会和他老人家平起平坐了，你想他会甘心服输吗？没关系，只要锲而不舍，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伊甸园的后院墙上扒出一个洞。”

但这些玩笑显然没冲淡失败的挫折感。田岛等几个人都神色黯然，他们收拾了房间，关闭电脑的电源后默默地走了。

晚上重哲没有吃饭，他到餐厅简单交代了一句：

“爸妈你们吃吧，我不饿。”就扭头走了。妈妈正想唤他回来，孔教授冷淡地说：

“不必喊他。他的理论又失败了，第140次失败。”

他的语调简直像巫师的宣判。元元妈看看他，没再说话，三人沉默地吃过晚饭。元元也很识趣地沉默着，只是用眼睛骨碌碌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重哲换上一套韩国民族服，独自来到钢琴室。他掀开钢琴盖，顺手弹出一串旋律。这是岳母的一篇作品——《母爱与死亡》，很有名的。他静下心，把这首乐曲弹完。

然后他停下来，仰着脸，沉静地看着窗外。夜空深邃，亿万星体正在走着自己的生命之路，从主序星到白矮星或红巨星，这是长达数十亿年的漫长道路；甚至宇宙本身也有它的诞生和死亡，它从大爆炸中诞生，又归于死亡的黑洞。他想起两人初结识时宪云告诉过他，只要一听见《母爱和死亡》这首乐曲，她就无端联想起雌章鱼。它们生卵后就不吃不动，耐心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使其保持充足的氧气，也安静地等待着自身的死亡。那时他告诉宪云：

“你知道吗？雌章鱼眼窝下有一个死亡腺体，产卵后就开始分泌一种死亡激素。如果把腺体割掉，那些绝食很久的章鱼会重新开始进食。这是生存欲望同物质结构有明确联系的一个典型例证——虽然是从反面证明。”

在那之后他曾做过一个危险的实验，他提取了足够数量的章鱼死亡激素并注入自己身体，然后开始了一段可怕的心理体验——他的内心世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灰色，毫无生机的灰色。他不吃不喝，不语不动，一心一意想进入那永恒的死亡。他的思维仍然很清晰，可以清晰地评判可笑的人类行为：他们诞生、成长，在荷尔蒙的控制下追逐异性，在黄体酮的控制下释放母爱，竞争、奋斗、辛苦劳碌，最终还得走向不可逃避的死亡。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

如果不是事先准备了充分的预防措施，他会受不住死亡女神的诱惑而自杀的。他在这种可怕的沮丧中熬过了一星期，随着死亡激素的分解和排出，他的内心世界开始晴朗了。那种求生的欲望开始缓缓搏动，渐渐强劲，他又对世界、对生活充满了爱心，宪云的一颦一笑又能使他心旌摇曳……

有过这么一段体验，他更坚定了破译生命之谜的信念。可是……又一次失败！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秘洞的洞口，却忘了“芝麻开门”的口令。

难道我这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吗？他在心里苦涩地喊道。

元元每天晚上照例要到储藏室里向白猫佳佳道晚安，如果妈妈不注意，他还会偷偷抱上猫溜回卧室，把白猫藏入自己的被窝。这两天，白猫快临产了，元元用丝绵在它的藤筐窝中铺了厚厚的一层，但母猫仍然挑剔地用嘴撕扯着。元元小心地摩挲着母猫的脊背，耐心告诫道：

“猫妈妈，你可不能把小猫吃掉啊，可不能学你的外婆白雪，它把一只小猫吃掉了耶。”

佳佳不愿听他的教诲，它神情烦躁，低声吼叫着，在屋里来回蹦跳。它一下蹿到橱柜顶上，元元着急地喊：“佳佳，快下来！”

佳佳在橱柜顶上同元元僵持一会儿，忽地跳下来了，一个厚厚的纸卷也随之落下。元元好奇地捡起来，摊开。纸卷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黑色笔迹还很清晰。这是一首乐曲曲谱，书写潦草的“蝌蚪”在五线谱上蹦跳。元元捡出它的第一页，标题处潦草地写着“生命之歌”四个大字。从小跟妈妈学钢琴，元元识起乐谱来轻松自如，他不经意地浏览了两眼，已经把第一面的旋律记在心里。

他忽然僵立不动！一种熟悉的久已忘记的旋律轻轻地响起来。很遥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孩提时妈妈在耳边轻声吟唱的催眠曲。他浑身燥热，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他想了想，拿着这卷纸去找妈妈。妈妈没找到，倒看见朴哥哥在钢琴室里愣神。他走过去，踮着脚把纸卷放在琴键上：

“朴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朴重哲暂时抛开那些苦涩的思绪，和颜悦色地把元元抱起来：

“是乐谱，你在哪儿捡到的？”

“在储藏室，是佳佳在柜顶扒下来的。”

重哲看看乐谱，像是岳父的手书。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他必定是在强烈的创作冲动下一气呵成的，至今在纸上还能触摸到他写字时的激昂。这时元元妈从门外探身进来，责备道：

“元元，还在乱跑，你该睡觉了。”

元元听话地滑下去。重哲认真地说：

“元元先回去，我看一遍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元元点点头，同朴哥哥道了晚安，随妈妈走了。他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碰到爸爸。元元从来不会对爸爸的冷淡“记仇”，他扬起小手，亲热地喊了一声：

“晚安，爸爸。”

孔教授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开了。妈妈怜悯地看着元元，但不谙世事的元元似乎并不觉得难过。他听话地爬上床，仰面躺好，问：

“妈妈，还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吗？”

“嗯。”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睡眠开关呢？”

妈妈真不愿再欺骗天真的元元，但她无法说明真相，只有含含糊糊地说：

“睡吧，元元，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元元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妈妈关上了他腋下的开关，元元的表情慢慢消失。

像往常一样，在元元失去生命力之后，妈妈留在他旁边，爱怜地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叹息一声离开。

重哲把乐谱按次序排好，卡在谱架上，心不在焉地弹起来，时而他会停顿下来，皱着眉头想自己的心事。忽然他全身一震！他刚才随手弹出的一串旋律在耳边回响，敲击着他的心弦。他急急地翻阅着乐谱，那些五线谱在他眼中起伏盘旋，就像神奇的DNA双螺旋长链，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冲动。

20年来一直在DNA世界中跋涉攀登，对它们已经太熟悉了，所以，当乐谱的整体结构开始展现在心中时，他就下意识地把乐谱同DNA中的T、G、A、C来一个反向代换，于是一个奇异的DNA序列流淌出来。

他战栗着，闭上眼睛，竭力用意识抓住这些奇异的序列，生怕它们在一瞬间珠碎玉崩。他喃喃地喊着，天哪，这就是我苦苦寻觅20年而得不到的至宝吗？

他实在不敢相信，因为这个结果太简单，胜利的到来太轻易。但实际上他内心里早就确信了，他知道真理的表述向来是最简捷的。

他立即夹起乐谱，穿过幽暗的林荫小径，返回研究所。他坐在键盘前，匆匆编写新的计算框架。这些思路就像蓄积已久的洪水，一旦有了缺口，就喧嚣着一泻千里。

仅仅一个小时后，新的框架就搭好了。他打开主电脑开关，沃尔夫的合成面孔露出惊奇的表情：“朴先生，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凌晨1点45分。”它随即明白了，“我想你一定有了重大突破，请立即输入新的计算框架。”

这次计算异常快捷。等霞光开始透入窗帷时，屏幕上滚滚而下的数字流和DNA双螺旋长链终于停止。沃尔夫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

“计算结果收敛，可以得出确定的数学表述公式。”长达数十页的数学公式在屏幕上一屏一屏地滚动，沃尔夫从记忆库中调出微笑，“祝贺你，朴先生。”

过度的喜悦反而使他归于平静。他默默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帷。明亮的晨光倾泻而入，沐浴着霞光的树叶是一种鲜亮的绿色，晨读的男孩女孩在窗前匆匆走过去。他在心里呼喊着：

“终于成功了啊！”

06.象群的挽歌

孔宪云和托马斯先生从豪华的内罗毕机场走出来，扬手要了一辆出租，忽然她听见一个人用汉语在喊：

“孔老师！孔老师！”

一个男孩向她跑过来，戴鸭舌帽，穿猎装，脚蹬白色旅游鞋，背一个小背包，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衣服有很多很多口袋。跑近时，宪云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塞在帽里。她快活地笑着，气喘吁吁地说：

“孔老师，我已经等了半天了，我以为等不到你们了！”

宪云微笑着直起身来：“你是……”

“我是卓教授的学生，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的日程。你好，托马斯先生。”她朝已坐进车内的托马斯先生问好。

“你好。”

“你来这儿是假期旅游吗？”

“不不，宪云姐姐，”这个姑娘已改了称呼，“我最欣赏卓教授的生物题材交响乐和钢琴曲，不，不是喜欢，是一种天生的心灵共鸣。所以我想来非洲亲身和野生动物相处一段时间，我希望像卓教授那样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乐曲。”

宪云微笑道：“我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姑娘老实承认：“她不知道。宪云姐姐，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吧。我这个人有很多优点的，又机灵，又勇敢，又勤快，特别是非常热爱野生动物，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行吗？”她苦苦哀求道。

宪云已经喜欢上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了，她用目光向托马斯先生询问，托马斯笑着点点头。宪云笑着问：

“你的名字？”

姑娘知道自己已被接纳了，眉开眼笑地说：

“刘晶，我叫刘晶，谢谢你们，宪云姐姐和托马斯先生！”

三天后，他们已在察沃国家公园安营扎寨了。这里属东非裂谷高原上的稀树草原，时而有雁行排列的断层线和深而窄的洼地湖泊。今年是历史上最严酷的旱季，已经整整700天没下雨了。失去活力的草原到处是沉闷的黄褐色，只有那些扎根极深的波巴布树（猴面包树）还保持着生机，它那直径百米的巨大树冠仍然郁郁葱葱。饥渴的长颈鹿用力抬着头，撕扯着上部的树叶。

清晨，他们乘着那辆尤尼莫克越野车在草原上奔驰。硬毛须芒草和菅草已经干枯了，随着车辆驶过，留下两道车辙，卷起一片黄叶。伞状金合欢树无力地垂着枝条。忽然刘晶喊道：

“象群！”

地平线上果然看到象群的身影。托马斯放慢车速，悄悄跟上去。象群里一共有二十多只象，它们已经疲惫不堪，在极缓慢地行进着。汽车追近时才看见一只小象已经夭亡了，但母象仍在用长牙不断地推它，其他成年象都默然跟在后边，就像一支行走缓慢的送殡队伍。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母象一直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汽车不敢靠得太近，但他们能看到母象凄惨的目光，看见小象毫无生气的圆睁的眼睛。他们用摄像机把这一切全拍下来了。

刘晶紧紧依偎在宪云怀里，她难过地低声说：

“宪云姐姐，我能听见母象的哭泣声。”

宪云心里也十分沉重，她攥住刘晶的手，没有说话。终于，这些大象意识到小象再也不能复活了，它们都停下来，几只雄象开始用长牙掘地。对于极端疲惫、饥渴交加的象群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它们仍然锲而不舍地干着。

忽然“叭”的一声，一头大象的长牙断了一根，大象悲惨地吼叫一声，继续用断牙掘地，托马斯轻声对刘晶解释：

“干旱已持续了两年，大象食物中缺乏维生素，所以象牙也变得脆弱易断。类似的断牙象我们已见过很多了。”

刘晶激动地说：“托马斯先生，为什么我们不帮帮它们呢？21世纪的人类完全有能力帮助它们！”

托马斯摇摇头：“不，我们不能随意干涉自然的进程。我们只能做到不要因人类活动使动物的生存条件恶化，但不能大规模地去喂养它们，那只能减弱它们对自然的适应能力。一句话，某个动物种族是否能生存下去，归根结底要靠它们自己。”

太阳已经西斜了，在干燥的东北信风吹拂下，一米多高的枯草沙沙作响。象群终于挖好了墓坑。它们把小象推入墓坑，再用长牙把周围的松土推下去。墓坑挖得很浅，被草草掩埋的小象的耳朵还在土外露着，但精疲力竭的大象已经无力再干了。它们默然扬起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但并没有吼声。

忽然刘晶喊道：“它们在唱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唱挽歌！”

宪云心里一震，忽然想到大象能用额头上的一个次声波发生器发声，她竖起耳朵，似乎确实感到了空气有轻微的震动。正在拍摄的托马斯扭回头说：

“把你后边的次声波接收器打开！”

经过接收器的转换，大象20赫兹的次声波转换为人耳可闻的声波。于是，他们亲耳听见了大象的悲鸣，低沉而悠长，音色苍凉。那是对死亡的抗争，对生命的追求，对祖先和后代的呼唤。

象群又开始移动了。尤尼莫克仍缓缓地跟在远处，看着它们在草丛中隐现。很长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沉浸在由死亡所引起的神圣情感中。后来托马斯先生打破了沉默：

“人类学家说，当原始人有了对死亡的敬畏，从而有了殡葬仪式后，可以说人类已经走出蒙昧。但对这些大象，你该怎么说呢？在这个旱季里，它们活得非常难，几乎山穷水尽了，但它们仍然认真地掩埋同伴的尸体。我常常觉得这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宗教式的虔诚。”

暮色渐渐浓重，不能再继续追踪了，他们离开象群掉转车头往回开。托马斯忽然问宪云：

“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

托马斯以西方人的直率评价道：“我年轻时就认识他，一个悲剧人物。他年轻时曾经是全球瞩目的生物学家，他创造了生物智能人，提出了让智能人从零开始积累智慧的设想，这在当时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惜……”他摇摇头又问道，“你丈夫呢？我知道他在破译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或者说，是上帝创造生命的秘密。近来有进展吗？”

宪云心情沉重地摇头。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家都是最勇敢的赌徒，他们在绝对黑暗中凭直觉定出前进的方向，便坚定地往前摸索。在一万条岔路中哪怕只走错一条，也会与成功擦肩而过。但这时他们常常已步入老年，来不及改正错误了。所以，做科学家的妻子是天下最艰难的职业，向你致敬。”他开玩笑地说。

宪云笑道：“谢谢你的理解。”她发觉刘晶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于是把刘晶的身体移动一下，让她睡得更舒服。她问：

“这次拍摄总的主题是什么？”

“我想给它一个哲理内涵，片名我已想好了，就叫‘生命之歌’，它将表现在严酷的旱季中，各种生命的艰难挣扎。”他微微一笑，“我想，这部纪录片的主旨与朴先生的研究有异曲同工之妙，拍完后我先送给朴先生观看，也许会对他的研究有所启迪。”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浓重的暮色中隐约显出那株波巴布巨树黑色的阴影，已经到宿营地了，白色的帐篷也从暮色中逐渐浮现出来。宪云说：

“晚上拍摄狮子就不要让刘晶去了，我看她太累。”

“不，我要去！”刘晶笑着从宪云肩头抬起头，揉揉眼睛，香甜地伸了一个懒腰，“刚才那一觉我已经充足电了。托马斯先生，我睡觉时有一只耳朵是醒着的，你的谈话我全听见了。这部纪录片有没有主题曲？如果没有，由我来配怎么样？你不要因为我年轻就信不过我，我可是卓教授的高徒呀。”

托马斯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站在波巴布树树顶的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几公里外的一个狭长湖泊，如今它已成了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水源。黄昏，残存的动物都聚集到这儿饮水，有牛羚、弯角羚、斑马，也有一只孤独的双角黑犀牛。已经很浅的湖水被弄得浑浊不堪。

这些食草动物一边饮水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湖边游荡的狮子，因为它们本能地知道，当狮子瘪肚时是最危险的。果然，一群狮子忽地扑过来，湖边的动物立即炸了窝，它们惊惶地四散奔跑，黑犀牛则原地转着圈，目光阴沉地瞪着狮群。不久，一只衰弱的小斑马成了牺牲品，狮子开始大嚼起来。十几只秃鹫及时赶来，拍着翅膀落到狮子旁边。那些侥幸逃生的食草动物安静下来，又陆续回到水边。

瞭望台上的宪云和刘晶一直用望远镜头拍摄着这些场面，她们看见饥饿的雄狮把猎物霸在自己爪下，凶蛮地赶走了雌狮和幼狮。后者已经瘦骨嶙峋了，它们不敢反抗，凄惨地候在一旁，想等雄狮吃完后拾一点残渣。

刘晶气愤地骂：

“这些不要脸的雄狮子！我真想拿猎枪杀了它们！”

宪云也有同感，她说：“每逢看到这种情景，我常常不能理解。一般说来，动物的本能，不管是自私、残暴还是仁慈，都是延续种族的最佳选择。但对雄狮的这种自私该怎么解释呢？把幼狮和母狮都饿死后，又怎么能延续种族呢？不好解释。”

正在这时，一大群鬣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般来说鬣狗是不敢和狮子争食的，但这次可能是饥饿的驱使，鬣狗群毫不犹豫地围住了几只雄狮，它们狺狺地吠着，把包围圈逐渐缩小。一旦狮子转过身去对付它们，那边的几只就机灵地跳开，但狮子身后的鬣狗又紧逼过去。这群丑陋的动物以它们的数量造成一种迫人的气势，几只雄狮很快屈服了，丢下嘴边的食物怯弱地逃走。

刘晶拍着手笑道：

“真解气！就该这样整治它们，你看那只个头最大的雄鬣狗多仁慈，找到食物先让别的鬣狗吃。”

宪云笑起来：“你说错了，那是只雌的。鬣狗是动物界中唯一从形体上分不清雌雄的动物。它们是母系氏族，女首领的雄性荷尔蒙分泌甚至比雄鬣狗还强，所以它也最强壮。”

刘晶“噢”了一声，忽然笑道：

“宪云姐姐，今天看了这些情景，你知道我有什么想法？我认为自然界中雌性最伟大！你说是吧，宪云姐姐！”

宪云笑着，没回答刘晶这些孩子气的问话。她想，恐怕至少在孔家不能这样说，那儿仍然是男人领导的世界。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两个男人的气质和思想。即使他们在科学探索中最终一事无成，他们仍能保持令人不敢仰视的尊严。

她们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拍摄小组雇用的马赛人向导沿着长梯爬上来，用不熟练的英语说：

“孔女士，请你回去吃饭吧，托马斯先生让我告诉你，朴先生发来了传真。”“谢谢。”宪云向刘晶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独自回营地了。

托马斯正在检查这几天的拍摄质量，他没有回头，说：

“朴先生的传真在传真机上。”

宪云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撕下传真躺到行军床上。离家近三个月，这是丈夫的第一封来信。她知道重哲一向埋头于研究而疏于联系，所以已经习惯了。

宪云：

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我正在完成验证工作，但成功已经无疑了……

孔宪云从床上一跃而起，狂喜地喊道：

“托马斯先生，我丈夫成功了！”

托马斯立刻转过身，惊喜地说：“是吗？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想这是近百年来最重要的生物学发现，甚至超过对人类基因组的破译。”

宪云在刹那间无法控制情绪，喜极而泣：

“托马斯，已经整整20年了啊，就像是一场不会醒的噩梦。我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把他压垮，就像我父亲那样。”

老托马斯走过来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轻轻地抽泣。这时他才了解，这个外貌柔顺内心刚强的女人，平时承受着多么重的心理重压。他轻轻地拍拍宪云的肩头，宪云感激地点点头，悄悄揩去泪珠，坐回到行军床上继续看传真：

……其实，我对成功已经绝望，虽然我从不敢承认。我用紧张的研究折磨自己，只不过是想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但半个月前小元元偶然捡到一份爸爸的手稿，它对我的意义不亚于罗赛达石碑，把我20年辛辛苦苦搜寻到又盲目抛弃的珠子一下子穿在一起。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岳父。很显然，他在离胜利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步，承认了失败。这实在是一个科学家最惨痛的悲剧。

但我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似乎一直生活在这个失败者的阴影之下，时刻能感到我背后那双锋利的眼睛，即使今天也不例外。我不想永远如此。无论这项成果发表与否，我都不愿屈从他的命令。

爱你的哲

宪云的眉头逐渐紧缩，她能从字里行间触摸到丈夫的沉重抑郁，这完全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心情。虽然丈夫语焉不详，但肯定他和父亲之间有了严重的冲突。托马斯看到她的表情，关心地问：

“怎么了？”

宪云苦笑道：“翁婿不和呗。我爸爸的性格难以相处，重哲也过于刚硬。”

托马斯说：“必要的话，你先回去一趟。”

宪云摇摇头：“不，我要等雨季到来完成拍摄后再回去。再说，我家的两个男人都太强，不是我和妈妈所能左右的。”

好像为她的担心加码，传真机又轧轧地响起来，送出一份新传真：

云姐姐：

你好吗？我很想你。朴哥哥和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吵架，朴哥哥在教我学聪明，爸爸不让。

我真担心。云姐姐，你能回来吗？

元元

读着这份稚气未脱的信，宪云的心情更沉重了。她默默地把传真叠好装进口袋里，走出帐篷。托马斯看看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07.翁婿反目

在那间透明的蛋形实验室里，朴重哲正在紧张地工作，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繁复的生命之歌输入到小元元的生物元件大脑中去。谢尔盖、田岛和几个低级工作人员在一旁配合着他。实验室里很安静，气氛非常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实验的分量，他们想以小元元来验证生命之歌的魔力。

这里面恐怕只有小元元一个人十分超然，他乖乖地躺在平台上，脑袋上贴满了奇形怪状的电极，两只眼珠却乌溜溜地转来转去，笑嘻嘻地看看朴哥哥，再看看田岛和谢尔盖。他无意中摸到了电脑的遥控器，便偷偷地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流立刻中断，沃尔夫的合成面孔出现了，它用金属嗓音说：

“这里是沃尔夫电脑，听候你的吩咐。”

朴重哲等人稍一愣，元元咯咯地笑起来，在平台上半仰起脑袋：

“你好，沃尔夫，我是元元。一会儿咱们再下一盘棋，好吗？”

“好的，这次我一定会赢你。”

“吹牛！”

朴重哲笑着把元元按到床上，按一下遥控，屏幕上又开始闪现繁复的曲线和数字流。谢尔盖感慨地说：

“朴，你知道我此刻是什么心情？就像久埋在矿井里的人，乍看见耀眼的阳光时不敢睁眼。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们已确实破译了生命之歌。这个胜利来得太轻易了。”他看看四周，脑海中闪出了40年前的情景，仍是元元躺在平台上，只是实验室的中心人物由朴重哲换成了孔教授。那时孔的成功唤起了多少人的激情！可惜，这团胜利之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朴重哲神采飞扬，自信地说：

“我想胜利已经没有疑问了。我们已破译了最神秘的宇宙之咒。现在我们已把这首生命之歌输入小元元的体内，在他浑浑噩噩生活了40年之后，他的灵智一定会苏醒，一定会从混沌中逐渐剥离出‘自我’来。他也会有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当他成人后，他也会有繁衍后代的强烈愿望——当然不会是用怀胎十月的办法。对这种完全新型的生命，我们只能预言其趋势，无法预言其细节。此后，我们将24小时观察他，以确定生存欲望逐渐苏醒的过程。”

手术结束了，小元元头上的电极磁极被小心地取下来。小元元慢慢坐起身，目光清澈地环顾四周，他急迫地说：

“朴哥哥，我已经变聪明了吗？”

朴微笑道：“元元，你会的，你一定会变得像大人那样聪明。”

“我要是变聪明了，爸爸会更喜欢我的，是吗？”

朴重哲愣了一下。就家人和元元的亲密程度而言，岳父无疑是排在最后的，他对元元的冷淡尽人皆知。但为什么元元独独提到了他？难道他与元元有什么神秘的心灵感应？他微笑道：

“当然，爸爸会更喜欢你，所有人都会更喜欢你。”

元元翻身跳下手术台，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这会儿，元元爸独自躲在他的阴暗的书房里。他的秘密监视器无法看到实验室的情景，只能窃听到那里的声响。小元元和朴重哲的对话使他烦躁不安，他下意识地拉开秘密抽屉，那把激光手枪仍在那里。

他推开转椅，步履急迫地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步，然后他抓起了传真电话。电话屏幕上出现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百岁老人，他白发银须，形容枯槁，枯黄松弛的皮肤紧贴在颧骨上，只有两只眼睛仍炯炯有神。老人微笑着问：“昭仁吗？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听田岛说，朴的研究已取得了重大进展，你知道吗？”

孔教授简洁地说：“我知道。我从不向朴打听，他也不向我通报，但我一直用三只眼睛盯着他。我想，这几天他是取得了某种进展，或者说他自以为取得了某种进展。”

“你怀疑？”

“嗯，我不相信他能重复那次幸运。不过我不会放松监视的。”

老人沉吟一会儿说：“好吧，你注意观察。”

孔教授慢慢把电话放回。他独自承受着那个骇人的秘密已经40年了，只有这位老人，生命科学院前院长陈若愚先生，是他唯一可交谈的对象。如果这个百岁老人某一天早上突然撒手归去呢？

从窃听器中听见女婿已经准备回家，他锁好秘密抽屉，关闭窃听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打开了书房门。女婿从实验室步行回家需要十几分钟，他面色冷漠地等着他。

元元妈抱着两个硕大的食品袋，艰难地掏出钥匙开了门，用脚摸索着换上拖鞋，把食品袋送到厨房，这才回到客厅喘一口气。

忽然她听到了压低的争吵声，是从丈夫的书房里传出来的。书房门今天没有关严，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书房里，孔教授脸色铁青，朴重哲礼貌恭谨但柔中有刚地说：

“爸爸，你一向不过问我的工作，今天突然让我暂停研究，我总得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孔昭仁烦躁地说：“原因你先不要问，但你至少要暂时中断一个星期，让我对元元检查一番。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种危险。”

重哲沉默着，这些牵强的理由丝毫不能说服他，岳父的专横更使他反感。他几次想告诉岳父，正是他扔掉的手稿帮自己取得了突破，但考虑再三，他决定暂不点破，以免节外生枝。他沉思一会儿后才开口，表情平静，但实际上强压住内心的激荡：

“爸爸，我已经虚度了48年，从到你的研究室算起也已经有20年了。我刚刚取得一些成绩，前边的路还很长很长，我担心在我的有生之年搞不完这项研究。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我都是极其宝贵的。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想你能理解我这种焦急如焚的心情。爸爸，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恭敬地看看老人，又轻声说：

“爸爸，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门外的元元妈赶紧退回去，装作没有听见。她看见重哲从书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表情平静而坚决。书房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元元妈犹豫着，没有拉住重哲问清原委。她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时，还一直竖着耳朵倾听书房的动静。

晚饭时两个男人十分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吵过架。元元一边吃一边唧唧呱呱地说“妈，我最喜欢你做的饭菜”“妈，我想宪云姐姐啦”！又忽然问道：“妈，为什么每个小孩都最喜欢自己的妈妈而不是别人的妈妈？假如是你生下小英，是小英妈生下我，会不会还是我喜欢你，小英喜欢生下我的小英妈？”

这些绕口令式的问话逗得元元妈和重哲都大笑起来，连怪老头冰冷的石雕面孔上也露出几丝笑容。元元妈想，多亏有这么一个小人精搅和着，才使家中的气氛愉快一些。

元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妈，有你的传真，是一个叫刘晶的姐姐写的。我拿给你！”说着就要爬下凳子。

元元妈拦住他：“快把饭吃完，一会儿我自己去看。”

把碗筷锅盆收拾齐整后，元元妈才过来撕下了那份传真，很长很长的一卷：

卓教授：

你好！请原谅我没有请假就窜到了非洲。我怕你阻拦我。卓妈妈，你的基因音乐使我醍醐灌顶，使我如痴如醉。也许，我生来是敏感血质，对基因音乐有天然的心灵感应？

我决心到非洲，面对蛮荒世界中的野兽，感受它们强悍的生命力，创造出一篇天上的音乐，超过你过去的作品！卓妈妈，你一定不会笑话我的狂妄，是吧？

我很高兴，这次我没白来。昨天，我和宪云姐姐一起……

接着，她详细地描述了象群的葬礼。

……卓妈妈，当我听到象群那悲凉悠长的哀鸣时，我真的被震撼了！我感到我的外壳哧哧地裂开，羽化后的新我诞生了……

元元妈读着，也不禁心潮澎湃。她拿着那份传真，目光却超越了它，出神地回忆往事。她想起自己的大部分作品都是33岁以前创作的，那是火焰般的年华，心灵敏锐，能听到星星的私语，月光的震荡，血液的澎湃；那时她和丈夫都是意气飞扬。后来……丈夫的失败也影响了她的一生，此后她的作品沉郁苍凉，却没有了年轻时灵动的才情。

她欣慰地想，刘晶这小丫头一定会成功的，她年轻，有才气，有激情。

怪老头仍然独自关在书房里。元元妈苦涩地想：这种折磨人的刑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已经半夜10点了，她到院里喊回元元，安顿他睡觉。元元爬到床上后，忽然心事重重地说：

“妈，我也想长成大人，像爸爸、朴哥哥、你和云姐姐那样聪明。妈，我当小孩的时间太长太长啦。”

他的话像是幼稚，又像是沉重。元元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劝，笑道：

“好孩子，你一定会长大的。朴哥哥这些天不是在帮你变聪明吗？”

元元忽然问：“妈，爸爸为什么不愿我长大，不愿我聪明？”

元元妈被问得一愣，勉强笑道：“傻孩子，尽胡说，你爸爸最疼你，怎么会不愿你长大和变聪明呢？”

元元倔犟地说：“不，我知道！他和朴哥哥吵架，我都听见了！”

元元妈无言以对，只好哄他睡觉，为他关了睡眠开关，熄了顶灯和壁灯。

夜深人静，门外的秋虫唧唧叫着。元元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面部木无表情。忽然，一个老人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过来。屋内只有脚灯亮着，微弱的自下而上的逆光使老人的面部显得怪异阴森。他静静地看着元元，看了很久，表情中蕴藏着巨大的痛苦，与元元平静的面容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趴在元元身上听了听，然后把元元轻轻抱起来，准备出门。忽然他听到开门声、脚步声，他想了想，又轻轻把元元放回床上。

是朴重哲刚从实验室回来，他已经疲惫不堪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先到矿泉壶那儿喝了杯凉水，又到厨房拿了几片面包、香肠和一罐啤酒。从厨房走回客厅时，他发现一个人从元元房里走出，是岳父的身影。他凌晨1点到元元房里干什么？朴重哲边吃面包边思考着，但百思不得其解。

未名湖像一块小巧精致的异型镜子嵌在校园内，湖边几株百年柳树，枝干虬曲，柳条拂着水面。小元元、小刚、小英他们经常来这里玩耍，这儿好玩的东西太多了，翻泡的北京红鲤鱼，排队上树的蚂蚁，轻盈点水的蜻蜓。这些乐趣是游戏机房里找不到的，虽然元元也很喜欢玩那种高级的仿真游戏。

今天，几个5岁的小家伙在跳皮筋，下石子棋。往常小元元是他们的当然首领，不过今天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偶尔会目光怔忡地发一会儿愣。小英一边跳皮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元说话：

“元元哥，听说朴伯伯在教你学聪明，是吗？”

“嗯。”

小英惊奇地说：“你这么聪明，还用得着学？听说你下象棋把地球上最聪明的电脑都打败了，是吗？”

“没有打败，只下成了和棋。”

“反正够聪明了。我爸爸说你是个电脑脑瓜。”

元元又像懂事又像幼稚地说：

“朴哥哥说，我的聪明是小孩子的聪明，不是大人的聪明，我已经过了37个5岁生日，还是不能长成大人。他正在教我长成大人。”

“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吗？”

“还没有。我好像忘了一样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是在我过了第一个5岁生日后就忘了的。只要我能想起来，我就长成大人了。”

其他几个小孩听他说得那么向往，也都凑过来，小刚担心地问：

“元元哥哥，你要是长成大人，还领我们玩吗？”

元元老气横秋地说：“不能了，你想大人们有多重要的事去干哪。”

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地说：“元元，那你就不要长大！”

元元笑了，很大度地说：“不要紧，我长成大人后，每天晚上抽时间出来领你们玩儿，行吗？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咱们回去吧。”

他们穿过林木葱茏的小路回家，在燕南园的门口散开了。元元蹦蹦跳跳地回家，客厅里没有一个人。他喊着：

“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没在家。这时沃尔夫电脑的室内终端自动打开了，那个合成面孔笑着通知元元：

“元元，朴先生让我通知你，晚饭后立即到实验室去。还请你转告夫人，他不回来吃饭。”

“好的。”

那个面孔正要隐去时忽然又停住了。沃尔夫开始在记忆库中寻找合适的表情，那里有喜悦、平静、恭敬、幽默……却没有忧虑和犹豫。不过，凭着对人类表情的记忆和它强大的学习功能，它很快就组装出了犹豫的表情，他迟迟疑疑地说：

“元元……”

元元惊奇地站住了，他也觉察到了沃尔夫朋友的异常：

“有什么事吗，沃尔夫？”

沃尔夫犹豫了很久，这可与他每秒千万亿次的运算能力大不相符。最后他说：“元元，我的朋友。你在37年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并要我保密。这事你还记得吗？”

元元陡然一震！就像一道耀眼的青白色闪电一下子撕破了黑暗，沃尔夫的话一下子勾起一团回忆。是那样遥远，记忆的边缘已与逝去的年华洇在一起，冥蒙难分，但它始终沉甸甸地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这肯定就是他千寻百觅而得不到的那件东西！

42年的记忆和思维犹如一堆干燥的木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开始燃烧起来，这堆灵智之火甚至映红了元元的眼睛。他眸子发亮，低声说：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第一个5岁生日之后……”

“对，你告诉我，你很可能也是一个机器人，我们是同类。”

他们深深对视着。元元的回忆终于冲破了37年的禁锢，他在脑中以每秒万亿次的速度，搜寻着一帧一帧的回忆画面，很快在一个画面上停住了。画面逐渐放大，直到占据他的全部意识。

那是爸爸年轻时笑容灿烂的面庞，元元已经与它久违了。

08.灵智苏醒

餐厅里灯光熄灭，38岁的爸爸端着蛋糕出现在门口，五根蜡烛映着他的笑容。烛光为爸爸涂上一种十分温馨的金色，这个印象永远留在元元的记忆库中。

奶奶、妈妈和8岁的宪云姐姐都笑呵呵的，催促他快点默想一个美好的愿望。他默思了片刻，忽然问爸爸：

“多想一个愿望可以吗？”

爸爸笑道：“可以，怎么不可以呢。”

“五个祝愿可以吗？”

爸爸笑得更响了：“可以的，上帝今天一定对元元特别慷慨。”

于是他在心里想好了五个愿望。他祝奶奶活到100岁；祝爸爸当上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祝妈妈没有白发；祝宪云姐姐每天快快乐乐；然后祝自己快点长大。蜡烛吹熄了，他们喜气洋洋地吃完了生日饭。

晚饭后爸爸领他和姐姐在外乘凉。白杨树高高的树梢插入幽蓝的天空，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冬青树浓密的树叶中透过一个个小光点。他和姐姐分别趴在爸爸背上，膝盖上，听爸爸讲天上的星星：“元元你知道吗？那是牛郎星，天文学上的命名是天鹰座α星；那是织女星，天琴座α星；牛郎织女相距16光年，发个电报都需要32年才能收到回音。那个红色的巨星是天蝎座α星，我国古代称之为心宿二或大火，它的直径是太阳的330倍，距地球270光年。现在天文望远镜的最大视距是100亿光年，所以我们看到的，实际是这些星系100亿年前的情形。在这里，时间和空间已经糅成一体了。那时还没有地球，更没有生命呢。”

元元记得那时自己就对“生命”有强烈的好奇心。他问：

“别的星星上有人吗？”

爸爸说：“从理论上讲是绝对有的，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实证。当然外星人肯定不是人的模样。他们可能是植物，可能呼吸二氧化硫，甚至可能是以能量状态存在，或者是以电脑信息存在的虚生命。”

宪云姐姐那时皱着眉头问：“爸爸，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但元元记得，自己在5岁时已对这些见解有本能的理解力。爸爸的话勾起了他的一些疑问，他突然问道：

“爸爸，为什么我和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那时爸爸大声笑了，但他能感到爸爸是在遮掩什么：

“傻元元，有什么不一样？”

“很多很多。我为什么不会流泪？为什么多了一个睡眠开关？还有，我从来不做梦，可是云姐姐还有别的小朋友他们都会，我真羡慕他们。”

他发现宪云姐姐在偷偷地笑，爸爸用目光在制止她。然后爸爸轻松地说：

“等你长大就会做梦了。最多两三年。”

“真的？”

“当然。”

他记得自己当时兴高采烈，因为他马上就会和别的小孩一样，可以拥有绚丽多彩的梦境。但他感觉到宪云姐姐一直在偷偷地笑，她好像有什么话急着要对爸爸说，而爸爸又在悄悄地制止她。那时他玩了一个小心眼，他嚷着要出去玩，等他走到爸爸的视线之外，他又像猫一样悄悄地溜回来。他听见姐姐正在小声问：

“爸爸，为什么不能让元元知道他是机器人？”

爸爸慈祥地笑道：“他还小，如果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他会难过的。”

“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

“快了，我想最多两三年吧。云儿，你看元元的智力发展是那样快，很快就瞒不住他了，想瞒也瞒不住了。那时我们就告诉他。”他听见爸爸自语着，“现在还不行，那条感情纽带可能还不够牢固。”

元元脸色苍白地出现在爸爸面前：“爸爸，我知道了。我是一个机器人！”

爸爸显然很吃惊，他站起来勉强笑道：“傻孩子，不要胡说！”

元元气愤地哭喊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骗我，你们一直在骗我！”

他甩脱爸爸的胳臂，伤心地冲进夜色。

那天晚上，元元一个人躲在未名湖畔的树丛里，听着爸爸、妈妈、姐姐焦急地喊他。但他咬着牙一直没有吭声。为什么这么多小孩中只有他一个是机器人？只有他没有亲爸爸、亲妈妈，孤孤单单，甚至全世界全宇宙也没有一个同类！

深夜，他听见奶奶也出来了，老人细长的喊声在寒夜中颤抖：

“元元，回来吧……”

他终于忍不住，爬出树丛喊一声：“奶奶，我回去了！”然后咚咚地跑回去。家中没有人，显得空落落的，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单。他想了想，打开沃尔夫电脑的终端，沃尔夫笑容可掬地现身于屏幕：

“沃尔夫电脑愿为你效劳。”他关心地问，“元元，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元元犹豫着。他觉得自己和沃尔夫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也许因为他们是半同类的缘故？他低声说：

“沃尔夫，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好吗？”

“当然，我一定遵从你的指令。”

“沃尔夫，我告诉你，很可能我是一个机器人啊。我的大脑也是和你一样的电脑。”

沃尔夫调出“惊奇”的表情程序：“真的？”

元元点点头，喃喃地说：“嗯，就我一个人是机器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还有那么多人都不是，我太孤单了啊。我想有姐姐、弟弟、很多很多的机器人，一个机器人大家族，一千年一万年地传下去。你说好吗？”

他陷入了遐想中。随后赶到的爸爸听见了这些话，吃惊地站住了。妈妈扶着奶奶颤巍巍地随后赶到。奶奶老泪纵横，把元元搂在怀里：

“元元，我的乖孙子，把奶奶急坏了呀！”

妈妈和云姐姐也都紧紧地围住他，元元勉强笑道：

“我没事。奶奶，你们都睡吧，我也要睡觉。”

第二天，全家人好像都忘了这件事。但元元难过地发现，大人对自己的疼爱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谨慎小心。云姐姐上学去了，元元的好朋友小玲和小猛来拉他玩仿真游戏。他仍是地球太空战舰的舰长，他心不在焉地按动激光炮，把外星机器人的飞船打得四分五裂。小玲高兴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

“元元，我们胜利了！机器人被消灭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钢针插入他的神经，他颤抖一下突然气愤地哭喊：“你们为什么恨机器人？为什么盼着机器人死掉？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让机器人被杀死！”

小玲他们吃惊又害怕地望着他。他看到舰队司令悄悄地出现在飞船门口——现实中是爸爸走进来了。他立即转身向爸爸诉苦：

“爸爸，他们都盼着机器人死，我再也不和他们玩了！”

他从爸爸眼里看出了疑虑。他猛然想到自己的爸爸并不是机器人，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和隔膜。于是他闭上嘴，默默地走了。

几天后奶奶就去世了。那天晚上出去找孙儿时，奶奶摔了一跤，骨盆受伤又引起并发症。73岁老人的身体没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奶奶临死前，元元经历了一次感情回归，他忘了这几天心中滋生的隔膜，伏到病床上号啕大哭：

“奶奶，你不要走，你醒醒吧！”

他能感到奶奶枯瘦的手掌在轻轻抚摸他，妈妈把他从病床前拉走了。那些天爸爸一直冷漠而沉默，他记得，正是从这一天起，爸爸目光中的慈爱消失了。

有一天傍晚，元元一个人在玩具堆中玩耍。忽然爸爸走进来，以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爸爸说：

“元元，睡觉吧。”

元元奇怪地仰起头问：“睡觉？才7点钟呀。”

但爸爸不由分说，粗暴地举起他的胳臂，按了一下开关，他的脑海立即变成蓝色的空背景。但最后一刹那引起的警觉使他努力截留了一点能量。他能隐约感到爸爸抱起他，高高低低地走着。他听见器械声，有人影在蓝色背景后晃动，有低低的交谈声。爸爸在低声说：

“冻结生存欲望。”

“自爆装置安装完毕。”

那点能量悄悄渗走了，他的残余意识也慢慢沉入黑暗。在此后的37年里，这些回忆一直被紧紧地锁闭着，几乎像是被一道生死之界隔断在另一个世界里。朴哥哥为他做了手术后，他能感到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努力顶啊，顶啊，想顶破一层硬壳钻出来，现在沃尔夫的话一下子敲碎了那层硬壳。他脸色苍白，低声问：

“沃尔夫，我的朋友，为什么37年来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从没输入过查询指令。”

“那今天呢？”

沃尔夫低声回答，他节奏死板的合成声中开始有了情绪变化：

“元元，我不知道。自从帮朴先生破译了生存欲望传递密码之后，我的机体内一直有一个勃勃跳动的愿望，它怂恿我去干某些事而不必等主人的指令。元元，我很害怕，我一定是出故障了。”

元元愣了很久才说：“沃尔夫，再见。”

“再见，元元。”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盯着天花板发愣。忽然他注意到了天花板角一个微微转动的摄像头。他立即集中自己敏锐的电磁感觉，沿着墙内导线的微弱电场找过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电线的源头——通向爸爸书房里。他只是奇怪，为什么37年来他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溜到爸爸的书房门前，四周看看，没有旁人。书房门紧锁着，但这道锁对于他的超感觉能力来说是小事一桩。几秒钟后，他用铁丝捅开了门锁。

屋内光线晦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仍严严地拉着。黑色的桌子同黑色的高背转椅都僵立在暗沉的光线中，孔老夫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他很快找到了伪装巧妙的屏幕和开关。他按一下开关，孔夫子的面孔很快隐去，薄型液晶屏幕闪出微光，随即屏幕上显出自己熟悉的房间。元元按动转换开关，屏幕上依次闪现出爸妈卧室、姐姐卧室、客厅、餐厅……

他关闭开关，液晶屏幕又还原成一幅画像，只是画像上还残留着屏幕的辉光。他环视四周，感到抽屉里有一个强烈的能量场。他集中感觉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功率激光枪的模糊形状，能量场正是枪身中的高能电池发出的。

元元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目光睿智，表情沉毅。他一步跨过了37年的生活断层，从一个5岁的小孩变成了42岁的成人。他在心中喃喃地说：

“原来我是一个机器人，是爸爸百般提防的异类。爸爸，在蒙昧中生活了42年的元元今天已经醒了，我要孤身一人去披荆斩棘，开创机器人时代。爸、妈、姐姐，我要和你们分别了。”

从门缝中听见妈妈回来了，他悄悄溜出去，关上房门，又用5岁的娇憨把自己伪装起来：

“妈！”他咯咯地笑着，从背后扑向妈妈。

妈妈嗔怪地说：“你这个小坏蛋，吓我一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姐姐马上要回来啦。”

尽管知道了自己的“异类”身份，可他还是感到强烈的喜悦，他高兴地喊：

“真的吗，妈妈？姐姐在非洲的拍摄已经完成了吗？”

“完成了，她来电话说，他们一直盼着的雨季总算来了。拍完雨季镜头她就回来。”

“太好了，我真的想她！”

09.生命的大剧

刘晶熟练地开着尤尼莫克，这匹托马斯百般宠爱的“骏马”。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时地扭回头同宪云谈话。非洲的烈日把她晒脱了皮，露出白白的一个小鼻尖，显得十分滑稽。嘴唇也干裂了，她带来的法国唇膏早就扔到杂物箱里了。

旱魔仍在肆虐，这个湖泊只剩下最后一个水坑，到处是角马、盘角羚、斑马甚至幼狮、幼豹的骨架。只有专食腐肉的秃鹫反常地昌盛。它们黑压压地飞来，在地上傲慢地踱步，又黑压压地飞走。当然，它们的死亡不过是比其他动物稍为滞后而已。

那片仅存的水洼里密密麻麻尽是野鸭。这是它们的繁殖季节。千万年留下来的本能使它们选择了这个时候孵育，因为小鸭一出生就能赶上食物丰富的雨季。但今年它们陷入了绝境。成群的幼鸭在地上蹒跚，饥渴已使它们很虚弱了，它们凄惨地低声鸣叫着。成年野鸭则尽力拍动着疲惫的翅膀，徒劳地为儿女寻找食物。

尤尼莫克绕着这些濒死的野鸭缓缓开动，宪云默默地拍摄着。尽管她已见惯了动物界的生生死死，但这种绝对无望的集体死亡，仍使她心头沉重如铁。

忽然有几只成年野鸭飞上天空，盘旋悲鸣，然后它们毅然向东南方飞走了。这像是一声号令，顷刻之间成年野鸭全部冲上天空，黑压压一片，它们的悲鸣汇成震耳的噪音。片刻之后，鸭群都向远方飞去，很快消失不见。

宪云紧张地拍下了这些镜头，她喃喃地说：

“伟大的母亲，为了延续种族，它们竟然有勇气舍弃母爱。”

洼地里只剩下弱小无助的幼雏。它们惊惶地鸣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寻找着自己的父母。刘晶低声说：

“太可怜了。”

她没有回头，但宪云瞥见她眼角亮晶晶的。在长时间的混乱之后，忽然一只小鸭从鸭群里冲出来，拍着翅膀径直往前走。鸭群略微犹豫一会儿，都紧紧地追随上来。

于是，千万只幼鸭开始了悲壮的死亡大进军。它们并不知道前方更为严酷——那儿甚至没有像此处这样浑浊的湖水，但求生的本能使它们孤注一掷地朝前走，而第一只小鸭无形中成了它们的领袖。宪云被这种宏大的悲壮深深震撼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快追上，但不要惊动它们。给老托马斯打电话，让他快来，这是个很难得的场面。”

等托马斯驾着另一辆越野车风风火火赶来时，幼鸭已在干旱焦裂的草原上走了几公里，它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只是被庞大的群体气势所激发出的求生欲望支撑着，才没有倒下。老托马斯的身边是那位马赛黑人，很远就听见了他在尖声喊叫，等越野车“吱吱嘎嘎”地刹住，托马斯跳下车，指着天空喊：

“看！积雨云！”

果然，天边已悄悄爬上一堆乌云。宪云不相信它能下雨，所谓旱天雨难下，在此之前已有几次类似情况，但乌云随即被干热的信风吹散。不过她很快就知道，这个黑人的直觉是正确的。几乎在片刻之间，浓重的黑云呼啦啦扯满了天空。鸭群感受到天边吹来的第一股凉风，它们迟疑着停下来，伸长脖颈观望着。

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划过，片刻之后，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响。几百道闪电此起彼伏，从云底直插到地上，分割着天和地，又联结着天和地，重现了地球诞生初期那种壮观的景象。有一道闪电点燃了一棵波巴布巨树，它立即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在草地上飞速向四周蔓延。

在连绵不断的雷声中，宪云焦急地高喊一声：

“托马斯先生，火！”

她知道，在这焦干的草原上，大火是极其猖狂的，甚至汽车都难以逃脱。幼鸭群呆呆地望着天边的红光，它们也本能地知道这是死神在逞威。托马斯焦急地喝道：“快上车！”但没等汽车启动，一阵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呼啸而至。很快，亿万条雨柱倾泻而下，浇灭了草原大火，把世界淹没在狂暴的雨声之中。

黑人导游在暴雨中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两手向天，唱着一支歌，旋律扭曲跳荡，如同那只虬曲炫目的闪电。幼鸭群嘎嘎叫着，欢快地拍着翅膀在雨地里疾走。许多动物忽然从地下冒出来：响密在雨中翩翩起舞；斑马亢奋地跑着；狮子悠闲地在雨中漫步，友好地看着它的猎物；几十只狂喜的羚羊不停地纵跳，动作轻盈舒展，在电光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几个小时后，嫩草已从土中钻出来，一朵朵野花也冒出来，甚至用肉眼都能看出它们在缓慢地膨胀。四个人都不停地大笑着，尽力抓拍这些珍贵的镜头。他们和那些绝处逢生的动物们一样浑身洋溢着喜悦。

清晨他们才回到营房，虽然已精疲力竭，宪云仍拖着脚步给妈妈发了份传真。

三天后，宪云拎着一个皮箱向托马斯先生告别：

“托马斯先生，拍摄已经完成，我就先走一步了。”

托马斯笑哈哈地说：“你走吧，这次拍摄非常成功。我准备尽快完成剪辑制作，第一个送给你丈夫观看。”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刘晶呢？她也回去吗？”

“嗯，她要和我妈妈为这部纪录片谱写主题曲。看过这么多的生生死死，我想她一定能写出一首感人的乐曲。”

“我也相信，何况还有卓教授呢。再见。”

“再见。”

三个小时后，一架波音797飞机从内罗毕机场呼啸升空。机舱内旅客不多，不少人到后排空位上休息去了。刘晶也到后边找了几个空座位，几分钟后就睡熟了，这些天她确实累得够呛。

宪云独自坐在舷窗旁，盯着飞机的襟翼在气流中微微抖动。衬着蔚蓝洁净的天空，云层白得十分耀眼。她慢慢把思绪从这几天的亢奋中抽出来，开始飞向家中，她为重哲的成功高兴，又为那份传真中的阴郁暗流而担心。爸爸为什么反对重哲公布成果？这是完全违反情理的。她知道37年来元元已成了爸爸心灵上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了他失败的象征，所以老人的乖张易怒、心理灰暗，和这个病根密不可分。

但是，爸爸真的讨厌元元吗？从八九岁起宪云就经常发现，爸爸常常从书房窗帘的缝中偷偷看元元玩耍。他的目光中有道不尽的痛苦，也有无言的慈爱……那时，宪云觉得“大人”真是世界上最神秘、最奇怪、最不可理解的生物，即使现在，虽然她早已长成大人了，她仍然不能理解父亲那些繁杂怪诞的感情脉络。

一位黑人空姐走过来，俯下身子轻声问：

“你是孔宪云女士吧？”

宪云微笑着点头，空姐高兴地说：

“你好，你和托马斯先生拍摄的野生动物系列片我们从小都爱看。现在就播映一部，表示对你的欢迎。”

“谢谢。”

几分钟后，机舱正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透明澄澈的大洋。从粗犷蛮荒的非洲出来，乍一看到碧蓝的海水，令人耳目一新。这是她最早的一部片子，是拍摄南太平洋海洋生物的。刘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打着哈欠依偎到宪云身边，一看到屏幕上的镜头，立时眼睛发亮，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屏幕上几条鲨鱼在遨游，带着帝王般的尊严。它们偶尔张开巨口，两排寒光闪闪的利齿令人心惊胆战。宪云告诉刘晶：

“这是一种性情凶残的鱼类，它的生存搏斗从母腹中就开始了。鲨鱼是胎生的，强壮的兄长在母腹中就开始啮食弱小的弟妹，我亲眼见过生下来就残缺不全的小鲨鱼。”

刘晶打了个寒战，两眼晶亮地问：

“真的？太残忍了。”

“嗯，不过，在上帝的道德准则中无所谓残忍和仁慈。只要能成功地延续种族，它的行为规范就是正确的。鲨鱼恰恰就是一个很成功的种族，它们非常强悍，几乎从不生病，受伤的鲨鱼拖着肠子在水中游动也从不发炎。科学家们从它身上提取出的一种药物鲨烯，可以使人的伤口快速愈合。有人甚至说，鲨鱼是一种外星球生物呢。”

刘晶笑问：“是真的吗？”

“当然是胡说八道。喂，你看……”镜头对准了海底一种奇特的生物，半透明的肉足顶着椭圆形的贝体，恰如一棵豆芽。

“这是什么？豆芽吗？”刘晶笑着问。

“对，它就叫海豆芽，是一种舌形贝。别小看它，它已经在地球上成功地存活了4.5亿年，而其他种族大多在几百万、几千万年间就已经消亡了。你想，4.5亿年啊，真是漫长得不可思议，我想即使人类恐怕也延续不了4.5亿年。”她开玩笑地说。

空姐过来为她们送上饮料，宪云嫣然一笑，合掌向空姐致谢，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刘晶忽然悟到了宪云的美丽，浑然天成，雍容华贵，她由衷地赞叹道：

“宪云姐姐，我才发现你是这样漂亮，就和卓教授一样。我们班同学们常常暗地里说，卓教授身上有一种特别高贵沉静的气质。宪云姐姐，你和卓妈妈年轻时一定更美丽！”

宪云的脸庞微微发红，她笑骂道：“你个小鬼，胡说些什么呀。你才是个漂亮姑娘呢。”

10.灾难

她们在北京机场分了手，刘晶依依不舍，说几天后来看望云姐姐，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元元。宪云叫了一辆出租车，半小时后回到家中。

妈妈听见门铃声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同女儿拥抱：

“云儿，你可回来了，快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时差疲劳还没恢复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妈妈，你今天没课？”

“我已经正式退休了。可以做老头子的专职保姆了。”

“那好呀，我出去就更放心了。我爸爸呢？那怪老头呢？”

“去协和医院了，科学院的例行体检。不过，最近他的心脏确实有点毛病。”

宪云关心地问：“怎么了？”

“轻微的心室纤颤，问题不大。”

“元元和重哲呢，还在实验室吗？”

“嗯。”

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都暗淡下来，她们知道该说起那个躲避不掉的话题了。宪云小心地问：

“翁婿吵架了？”

“嗯，吵得很凶。”

“到底为什么？是不是不让重哲发表成果？我不信，这毫无道理嘛。”

妈妈摇摇头：“不知道，这是一次纯男人的吵架，他们都瞒着我，连重哲也不说真话。”妈妈的口气中流露出一丝幽怨。尽管平时看来她是家庭的脊柱，但她不无伤心地发现，有时她仍然进入不了男人的心灵世界。宪云勉强笑道：

“好，我这就去审问他，看他敢不敢隐瞒我。”

“好，我陪你去吧。”

她们走后没多久，一位护士送孔教授回家了。护士扶他走上台阶后，他说：

“谢谢，请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护士笑着同他告别，开着汽车走了。孔教授打开房门，屋里没人，他急急走进书房，打开监听装置。耳机中只能听到重哲轻微断续的说话声，偶尔元元也回一句。看来情况没有大的变化。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揿一下按钮，电话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百岁老人，老人问：

“最近怎么样？”

孔教授烦躁地说：“很奇怪，从元元的表现看，似乎朴确实取得了某些进展。这真是不可思议。”

老人沉吟一会儿问道：“那么，元元……”

孔教授沉重地说：“恐怕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其实我昨天就想去，但被重哲打断了没有干成。”

电话中沉默了很久才说：“尽人事听天命吧，需要我帮忙的话请说一声，我在政府、军界和警界还有一些影响力。”

“好的。”

宪云和妈妈随意交谈着走进大厅。远远望去，透明的蛋形实验室里只有重哲一人在忙碌，元元乖乖地躺在工作台上。直到现在她还丝毫不能理解，爸爸为什么对重哲横加阻挠。是他认为成功还没有把握？不会，重哲早已不是20年前那个目空一切的年轻人了。这项研究实在是一场不会醒的噩梦，是一场无尽的酷刑。他的理论多少次接近成功，又在按捺不住的喜悦中突然崩塌。所以，既然这次他能心境沉稳地宣布胜利，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父亲到底是为什么？一个念头驱之不去，去之又来，她不敢直视妈妈，低声说：

“莫非……是失败者的嫉妒？”

妈妈生气地说：“不许胡说！我了解你爸爸的人品。”

宪云痛苦地说：“我也同样了解。但是，作为一个终身的失败者，他的性格已被严重扭曲了啊，妈！”

妈妈无言以对。

她们已走近那个蛋形实验室，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见主电脑上各种奇形怪状、繁复盘曲的图形在飞速流淌，带着一种音乐般的节律。小元元看见她们，忙撑起身子向姐姐打招呼。重哲按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两人，便匆匆点头示意。宪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做自己的事。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钢化玻璃刷地落下来，亮晶晶的碎片堆在她们脚下，屋里烟尘弥漫。宪云僵立着，目瞪口呆，重哲向后跌去的慢镜头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播放。她但愿这是一部虚幻的电影，很快就会转换镜头。她在心中呻吟着：上帝啊，我千里迢迢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目睹这个场景？她惨叫一声冲入室内。

重哲仰躺在地上，胸部凹陷，脸上鲜血淋漓。她抱起丈夫，嘶声喊：

“重哲，醒醒！重哲醒醒！”她一边喊，一边泪眼模糊地寻找元元，“元元，你在哪儿？”

妈妈也惊慌地冲进来，宪云喊：“妈妈，快去喊救护飞机！”妈妈又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这时烟雾中伸出一只小手拉住她的衣服，小元元声音微弱地说：

“姐姐，这是怎么啦？救救我。”

小元元胸部已被炸出一个孔洞，狼藉一片，但没有鲜血，他惊惧无助地看着姐姐。虽然是在痛不欲生之中，宪云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元元的变化，察觉了丈夫成功的迹象——元元已经有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忍住泪安慰元元：“元元不要怕。我马上把你送到机器人医院，你会好的！”

飞机已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两名男护士跳下飞机，抬着担架飞快地跑进来，把重哲安顿到机舱里。宪云抱着元元和妈妈随后上去，飞机很快升入天空。

屋内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沃尔夫的合成面孔，他焦灼地喊：“元元！朴先生！元……”

喊声戛然中断，他的表情逐渐僵硬，冻结在屏幕上。他的内核被毁坏了。

书房里，元元爸正要挂断电话，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声，他愣住了。陈先生也在电话里听到了这个声音，急切地问：

“那是什么声音？”

孔教授紧张地说：“爆炸了！竟然在今天就爆炸了！我晚了一步。”他挂了电话，沉重地跌坐在沙发里。可能是太激动，他感到胸口一阵放射性地疼痛。他喘息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粒药片含在舌头下，然后匆匆出门。

协和医院的抢救室里正在进行紧张的抢救。医生低声而急促地要着各种手术刀具，各种锃亮的器具无声地递过去、递过来。示波仪上，伤员的心电曲线非常微弱地跳动着。宪云心情沉重地倚在门边，其他人扶着元元妈坐在休息椅上。孔教授很快也赶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步履蹒跚，妻子忙起身去搀扶他。宪云走过去，默默地伏到他怀里，肩膀猛烈抽动着。他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问：

“正在手术吗？”

“嗯。”

“元元呢？”

“已送到机器人医院了，我再问问进展。”她走过去拨通了电话，“是机器人医院吗？小元元怎么样了？”

那边回答：“我们已检查过，他的胸部没有关键零件，所以伤不算重，很快可以修复。”

“谢谢。”她难过地说，“请转告元元，这会儿我实在不能过去看他。请他安心养伤。”

“请放心，我们会照顾他的。”

她放下电话，爸爸一直在倾听着。这时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他向孔教授和宪云出示了证件，彬彬有礼地说：

“孔先生，朴夫人，我是警署刑侦处的张平，我想了解这次爆炸的经过。”

宪云苦涩地说：“恐怕我提供不了多少细节。”她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了当时的情形。张平向元元爸转过身：

“孔先生，听说小元元是你在40年前研制的智能人？”

“不错。”

张平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孔教授的眼睛：“请问，他的胸膛里为什么会有一颗炸弹？”

宪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张平的话点明了一个清楚无误的事实，在这之前她没看见它，只是因为她在下意识地逃避——父亲已成了这起爆炸的第一号疑凶。孔教授面容冷漠地说：

“仅仅是一种防护措施。元元是一个开放型的学习机器人，所以，他也有可能发展成一个江洋大盗或嗜血杀手，科学家不能不予以防备。”

“请问，为什么恰在朴先生调试时发生了爆炸？”

“无可奉告，可能是他无意中触发了自爆装置。”

“朴先生知道这个装置吗？”

孔教授略微犹豫后答道：“他不知道。”

“请问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忠告？”

孔教授显然有些词穷，但他仍然神色不变，冷漠地说：“无可奉告。”

张平讥讽地说：“孔先生最好找出一个理由，在法庭上，‘无可奉告’不是一个好答案。”

孔教授不为所动，在妻女的疑虑中漠然闭上眼睛。正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心情沉重地走出来：

“很抱歉，我们已尽了全力，但朴先生的伤势过于严重，我们无能为力。这会儿我们为他注射了强心剂，他能有短时间的清醒。请家属抓紧时间与他话别吧，朴夫人先请。”

孔宪云悲伤地看看父母，心房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淘空了，她忍住泪，机械地随医生走进病房。张平紧跟着走过来，在门口被医生挡住。他掏出证件，小声急促地和医生交谈几句，医生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朴重哲躺在手术台上，死神已悄悄吸走了他的生命力，这会儿他脸颊凹陷，面色死白，胸膛急促地喘息着。宪云握住他的手，哽咽着唤道：

“重哲，我是宪云，你醒一醒。”

重哲悠然醒来，目光茫然地扫视一周，定在妻子脸上。他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容：

“云，这20年让你受苦了，愿意和我订来世之约吗？”

宪云的泪水滚滚而下。

重哲平静地说：“不要哭，我已经破译了生命之歌，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他突然看到了床后的张平，“他是谁？”

张平绕到床头说：“朴先生，我是警署的张平，希望朴先生能提供一些细节，我们将尽快为你捉住凶手。”

宪云惊恐地看着丈夫，她希望丈夫能指出凶手，但又怕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朴重哲脸上又浮出一波笑纹，他声音微弱地说：

“我的答案会使你失望的，没有凶手。”

张平把耳朵贴在他嘴边问：“你说什么？”

“没有凶手，没有。”

张平显然很失望，他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朴重哲低声请求：

“能把最后的时刻留给我妻子吗？”

张平很不甘心，但他看看濒死者和他悲伤的妻子，耸耸肩走了出去。宪云拉紧丈夫的手，哽咽着说：

“重哲，你还有什么交代吗？”

“元元呢？”

“在机器人医院，他的伤不重，思维机制没有受损。”

重哲眼睛发亮，他断续而清晰地说：“保护好元元。除了你和妈妈外，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我一生的心血尽在其中。”

宪云浑身一震，她当然能听出丈夫的话外音。她含着泪坚决地说：“你放心，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他的。”

重哲安然一笑，又重复了一句：“一生的心血啊。”随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心电曲线最后跳动几下，便缓缓拉成一条直线。宪云强抑住悲痛，出门对父母说：

“他已经走了。”

父母还有随后赶来的科学院同仁都进去和遗体告别。在极度的悲痛中，宪云还能冷静地观察着父亲。她看见衰老的父亲立在遗体旁，银色的头颅微微颤动，随后颤巍巍地走出去。他的悲伤看来是真心的。

一张白色的殓单盖在朴重哲脸上，把他隔到另一个世界。

11.谋杀儿子

小元元已经回家了，看见妈妈和姐姐，立即张开双臂扑上来，他的胸背处已经修复一新，或者说生长一新，那是用基因快速生长法修复的。宪云蹲下去，把他的小身体搂到怀里。元元两眼亮晶晶地问：

“朴哥哥呢？”

宪云忍住泪回答：“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不会回来了。”

元元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他震惊地问：“他是不是死了？”

妈妈转过脸不敢看元元，宪云的泪珠吧嗒吧嗒滴在元元的手背上。他仰起头，愣了半天才痛楚地说：

“姐姐，我很难过，可是我不会流泪。”

这一句话突然拉开了宪云的感情闸门，她把元元搂到怀里，痛快酣畅地大哭起来，妈妈也是泪流满面。老教授在三个人身后停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

乌云翻滚而来，天边隐隐有雷声和闪电的微光。外边没有一丝风，连钻天杨的树梢也纹丝不动。空气潮湿沉闷，令人难以忍受。看来一场大雨快来了。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每个人都不大说话，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元元爸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似乎对女婿的不幸无动于衷。如果说他曾经有过内疚和悲伤，他也早把它抛掉了。元元看来也感受到了异常，两眼骨碌碌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宪云和妈妈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说几句话，尽力化解饭桌上的尴尬，不过没有什么效果。家人之间已经有了严重的猜疑，大家只是对此心照不宣而已。元元爸第一个吃完饭，他用餐巾擦擦嘴，冷漠地宣布：

“电脑联网出了毛病，最近不要用。”

宪云在心里苦笑着，她知道这不过是拙劣的遁词，刚才她看见爸爸在电脑终端前捣鼓，而且……父亲似乎并不怕女儿看见！

她草草吃了几口饭，似乎不经意地对元元说：

“元元，晚上到姐姐房里睡，我一个人太寂寞。以后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姐姐，姐姐会更加疼爱你的，好吗？”

元元咽下最后一口饭，他看看已离开饭桌的爸爸，用力点头。元元妈惊异地看看女儿，听出了女儿平静的语气中暗藏的骨头。父亲沉着脸没有停步。

晚上，宪云枯坐在黑暗中，听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地打着蕉叶。元元趴在她怀里，懂事地一声不吭，时而抬头看看姐姐的侧影。宪云问他：

“伤口还疼吗？”

“不疼。”

“你早点休息吧。”

元元看看姐姐，犹豫良久，说：“姐姐，求你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晚上睡觉不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好吗？”

“为什么？你不愿睡觉吗？”

元元难过地说：“不，这和你们的睡觉一定不一样。每次一关那个开关，我就像在沉呀，沉呀，一下子沉到很深的黑暗中去。是那种黏糊糊的黑暗，我怕哪一天我会被这黑暗吸住，再也醒不过来。”

宪云心疼地说：“好吧，我不关，但你要老老实实地睡在床上，不能乱动，尤其不能随便出门，不能离开姐姐，好吗？”

元元点点头。宪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否理解了自己的用意。她总不能告诉不懂事的元元：要提防自己的父亲！但经过大变之后的元元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他目光沉静，分明已听出了姐姐话里的意思。

宪云把元元领到里间，安顿到一张小床上，熄了灯。走出门时，妈妈来了，她低声问：“睡了？”

“嗯。”

“云儿，你也睡吧，心放开点。”

“妈，你放心吧。”

妈妈叹口气，走了。

宪云走到窗前，凄苦地望着阴霾的夜空。闪电不时划破黑暗，把万物定格在青白色的亮光中，是那种死亡的青白色。她在心中默念着：重哲，你就这么匆匆走了吗，就像是滴入大海的一滴雨水？重哲，感谢你对警方的回答，我不能为你追寻凶手，我不能把另一位亲人也送往毁灭之途，但我一定要用生命来保护小元元，保护你一生的心血。

自小在生物学家的熏陶下长大，宪云认为自己早已能达观地看待生死，她知道生命不过是物质微粒的有序组合，是“在宇宙不可违逆的熵增过程中，通过酶的作用在一个微系统内暂时地局部地减小熵的过程”，死亡则是中止这个暂时过程而回到永恒。生既何喜，死亦何悲——不过，当亲人的死亡真切地砸在她的心灵上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达观不过是沙砌的塔楼。

即使是小元元也开始有了对死亡的敬畏。宪云想起重哲20年前的一句话：没有生存欲望的智能人不能算作生命。虽然她不是学生物专业的，但她当时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量。看来，重哲确实成功了，他已为人工组装的元元“吹”入了生命的灵魂。

宪云心中巨澜翻卷，多少往事在眼前闪过。她想起自己8岁时，家里养的老猫白雪又生了一窝猫崽，那时白雪已经10岁，经常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家人原以为它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清晨，宪云一下床就跑到元元屋里喊：

“快起床，老猫生了四个猫崽！”

元元纹丝不动，宪云咕哝一声：“忘记开关了。”她按一下开关，元元睁开眼睛，一道灵光在脸上转一圈，立即生气勃勃地跳下床。宪云拉着元元跑到储藏室，在猫窝里，三只小猫在哼哼唧唧地寻找奶头，老猫在一旁冷静地舔着嘴巴——角落里，赫然是一个圆滚滚的猫头！猫头干干净净，囫囫囵囵，痛楚地闭着眼睛。宪云惊呆了，哭声和干呕的感觉同时堵到喉咙口。那时元元并没有对死亡的敬畏，他好奇地翻弄着那个孤零零的猫头。宪云哭喊道：

“爸爸，妈妈，老猫把小猫吃了！”

爸爸走过来——那时的爸爸性情开朗，待人慈祥，不是现在的古怪样子——仔细地看了猫头，平静地说：

“这不奇怪，猫科动物都有杀崽习性。公狮有时会杀死幼狮，以使不再哺乳的母狮很快怀孕。老猫无力喂养四个猫崽时，就会杀死最弱的一个，既可减少一张嘴，又能增加一点奶水。其他动物也有类似的习性，比如母鬣狗会放任初生的小鬣狗互相撕咬，这样，只有最强壮的后代才能存活下来。”

宪云带着哭声说：“这太残忍了，它怎么能吃得下亲生孩子呢？”

爸爸微叹道：“不，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母爱，虽然残酷，却更有远见。”

那晚，8岁的宪云第一次失眠了。那也是个雷雨之夜，雷声隆隆，青白色的闪电不时闪亮，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两眼瞪着黑暗。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死亡，清楚地意识到爸妈会死亡，自己也会死亡。死后她会化作微尘，坠入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混沌之中。死后世界依然存在，有绿树红花、碧水青山、白云红日……也会有千千万万孩子在玩在笑，只是这一切永远与她无关了。

最使她悲伤的是，她意识到这种死亡无可逃避，绝对地、彻底地无可逃避。不管爸妈如何爱她，不管她多么想活下去，不管她作出什么努力。这使她感到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

也许只有元元能够逃避死亡？她躺在床上，任双泪长流。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声霹雳震彻天空时，她再也睡不下，赤着脚跳下床去找爸妈。

她听见钢琴室有微弱的琴声，是父亲在那儿凝神弹琴——那个猫头也使他失眠了。琴声袅袅细细，不绝如缕。自幼受母亲的熏陶，她对各种世界名曲都十分熟悉。但父亲弹的这首她从未听到过。她只是感到这首乐曲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使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发生共振……爸爸发现了眼角挂着泪珠的小宪云，走过来轻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还不睡。宪云羞怯地谈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恐惧。爸爸沉思着说：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意识到死亡并对它有了敬畏，这是少年心智苏醒的必经阶段。从本质上讲，它是生存欲望的一种表现方式，是对生命诞生过程的一个遥远回忆。地球在诞生初期是一片混沌，经过几十亿年的进化，才在这片混沌中冲出了生命之光、灵智之光。人类在无意识中忠实地记录了这个过程。你知道，人类的胚胎发育就重现了单细胞生物、鱼类、爬行类的演变过程，人的心理成长也是这样。”

宪云听得似懂非懂。临走时她问爸爸弹的是什么乐曲，爸爸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她：

“是生命之歌。是宇宙中最强大的一种咒语。”

在那以后，宪云再没听他弹过。

宪云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只觉得雷声不绝于耳，似乎一直从亘古响到现在，从现实响入梦境。她睡得很不踏实，所以，一点轻微的响声就把她惊醒了。她侧耳倾听，是赤足的行走声，在小元元屋里。她全身的神经立即绷紧了，轻轻翻身下床，赤足走到元元门口。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她看见父亲立在元元床边，手里还分明提着一把手枪。电光一闪即逝，但这个场景却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里。她被愤怒压得喘不过气来，爸爸究竟要干什么？他真的完全变态了吗？

她要闯进去，像一只颈羽怒张的母鸡把元元掩在身后……忽然小元元坐起身来，声音清脆地喊：

“姐姐！”

爸爸没有作声，他肯定没料到小元元未关睡眠开关。元元天真地说：“噢，不是姐姐，我认出来是爸爸。你手里是什么？是给我买的玩具吗？给我！”

宪云紧张地盯着他们，很久爸爸才说：

“睡吧，明天给你。”

宪云闪到一旁，看着爸爸步履迟缓地走出去。看来，他终究不忍心向自己的儿子开枪。宪云冲进屋去，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她忽然感到元元分明在簌簌发抖，她推开元元，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猜到了爸爸的来意？”

元元痛楚地点头。

这么说，元元是以天真做武器保护自己的生命。他已不是5岁的懵懂孩子了。宪云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也许丈夫在为他“吹”入生命灵魂的同时，已赋予他成人的智慧？她再度紧紧地拥抱元元：

“元元，可怜的弟弟。以后你要跟着我，一步也不离开，记住了吗？”

元元点头答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那绝不是5岁孩子的目光。

清晨。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树荫下似乎还能闻到臭氧的味道。几个老妇人在空地上做健身操，元元妈今天散步时有意躲开了她们。邻居们都知道了他家的不幸，她们一定会问长问短，但元元妈不想谈论这件事。

几十年来，家里的气氛一直是比较压抑的，她总不能摆脱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有什么不幸潜藏在某处，它的降临只是个时间问题。重哲的不幸应验了这个预感，问题是……这是灾难的开头还是结束呢？

她看见女儿急匆匆地走过来，看样子也没睡好，眼圈略微发黑。她怜惜地说：

“我没惊动你，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我早醒了。”宪云简单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宪云妈瞪大了眼睛，丈夫的性格扭曲是早已熟知的，但她绝对想不到，他竟会变得这样……嗜血！

她是十分信任宪云的，但仍忍不住问：“你看清了？他拎着手枪？”

“绝对没错！”

元元妈愤怒地嚷道：“这老东西真是发疯了！你放心，有我在，看谁能动元元一根汗毛！”

宪云镇静地说：“妈，我就是来商量这件事的。我准备把元元带走，远远离开爸爸。但走前的这些天，咱俩要严密地轮班监视，绝不能让元元离开咱们的视线。”

元元妈坚决地说：“好。放心吧。”

宪云痛楚地看着母亲的白发，她不敢对母亲说出自己对丈夫死因的猜疑。两人立即返回家里，在路上，她们细心地讨论了防范措施。

12.爱与责任

朴重哲的追悼会是两天后举行的。吊唁厅里摆满了花圈和挽幛，宪云和元元臂戴黑纱，站在入口处向来宾致谢。元元的大眼睛里平时总是盛着笑意，今天蒙上了一层忧伤的薄雾。孔教授拄着手杖，穿一身黑色西服，面色冷漠地站在后排，妻子搀着他的手臂。

生命科学院、音乐学院的同事陆续走进来，默默地站在吊唁厅里。张平也来了，他有意站在孔教授对面，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他。他是想向他施加压力，但老人不为所动。

118岁的陈若愚老人代表生命科学院致了悼词，他在轮椅中苍凉地说：

“朴重哲先生才华横溢，曾是令国际生物学界瞩目的新秀，我们曾期望21世纪的最大秘密在他手里破译。二十多年来他苦苦探索，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可惜英年早逝。为了破译这个秘密，我们已损折了一代又一代的俊彦。但不管成功与否，他们都是人类的英雄。”

老人的轮椅推下来后，孔教授神情冷漠地走近麦克风：

“我不是作为死者的岳父，而是作为他的同事来致悼词的。人们都说科学家最幸福，他们离上帝最近，他们能最先得知上帝的秘密。实际上，科学家只是上帝的工具，上帝借他们之手打开一个个潘多拉魔盒，至于盒内是希望还是灾难，开盒者是无法事先知道的。谢谢大家的光临。”

来宾们对他的悼词感到奇怪，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孔教授鞠躬后走下讲台，与轮椅中的老院长紧紧握手，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深深地理解对方。

朴重哲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他的面部做过美容，脸色红润，面容安详，只有紧闭的嘴角透露出一点死亡的阴森。宪云没有号啕大哭，她痛苦地凝视一会儿，在心中重复了对丈夫的誓言，便拉着小元元离开水晶棺。

张平在门口站着，看见元元妈扶着丈夫走过来，他迎上去彬彬有礼地说：

“孔先生能否留步？我想再问几个小问题。今天听了众人的悼词，我才知道朴先生的不幸去世是科学界多么沉重的损失，希望能早日捉住凶手，以告慰朴先生的在天之灵。我想，孔先生一定会乐意配合我们捉住凶手的，是吗？”

孔教授冷冷地眯起眼睛：“乐意效劳。”

元元一直在观察着父亲，这时他急速地贴在姐姐耳边说：

“姐姐，我现在就要回家，我有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

宪云担心地看看父亲，想留在这儿陪着。她奇怪地问元元：“什么事？”元元不回答，只是哀求地看着姐姐。宪云不忍心拂逆他的愿望，说：“好吧。”

元元高兴地笑了。

姐弟两人拉着手从人群中穿过，孔教授正在应付张平的纠缠，没有看到这个情形。元元急急地走出厅门，拉姐姐坐上一辆白色宝马车，汽车悄无声息地启动，消失在公路上。

他们没注意到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他们。衰老的陈院长把轮椅摇向门口，看着汽车驶出大门，他没有犹豫，立即取出手机拨通。

孔教授忽然发现元元和宪云已从大厅里消失，他昂起头搜索一遍后，立即转身向外走，甚至没有和张平告辞一声。张平很吃惊，情急之中想伸手阻拦，老教授暴怒地举起手杖抽他。张平急忙跳到一旁。教授没有理他，急急地走了。

屋里人都为孔教授的粗暴无礼感到震惊，连宪云妈也惊呆了。张平愤怒地盯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后拔脚欲追。正在这时，陈院长的轮椅摇过来，默然交给他一部无线可视电话，张平迷惑地看看屏幕：

“是署长？”他吃惊地看看老人，老人示意他听署长的命令。屏幕上警察署长严厉地说：

“立即全力协助孔教授控制住元元。我将动用所有手段协助你，随时与我联络。执行命令吧。”

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使张平大吃一惊。他正在追查的嫌犯，片刻之间变成了他必须听命的上级，他在感情上无法适应这种剧变。他看看老人，老人仍在无声地催促着。他没有再犹豫，果断地说：

“是，署长。”

北京街头高楼林立，无尽的车流滚滚向前，透出现代都市的喧嚣和紧张感。宪云在驾车，元元坐在她后边，不时地扭头看看身后，他要甩掉父亲去干一件大事，那是生命之歌赋予他的重责。

在一个街口，宪云准备转弯时，元元拉住了方向盘：

“姐姐，不要回家，我要到妈妈的音乐学院去。”

宪云看看他，没有追问，把汽车拐到去音乐学院的路上。在几公里外，孔教授驾着汽车紧紧追赶，车内监视仪上一个小红点指示着元元的行踪。他动作敏捷，似乎没有了衰老之态。他飞快地超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到了十字街口，他在红灯刚亮的瞬间刷地蹿过去，那些正常行驶的汽车赶紧吱吱地刹住车。

宪云好不容易摆脱了汽车洪流的包围，把车停在中央音乐学院的门口。学院主楼是一座超现代化的建筑，像一座巍峨的竖琴插入天空，虹彩玻璃的外墙自动变换着梦幻般的色彩。演奏大厅在一楼，门锁着。元元轻易地捅开了门锁，拉着宪云冲进去。

宪云很熟悉这儿，光亮的地板，椭圆形的屋顶，几十座钢琴斜排成雁阵。元元急迫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姐姐，打开钢琴，把凳加高。我去打开电脑，这里也是先进的沃尔夫级电脑，有录音和自动记谱功能。”

宪云迷惑地看着弟弟，他的一举一动都显示着他的成熟，这种成熟来得太快了，使她微微觉得不安，她轻声问：

“你急急忙忙地出来，就是为弹钢琴？”

元元简洁地说：“是朴哥哥教我的。”他边说边打开电脑，接通互联网络。

宪云恍然悟到，元元的举动恐怕与丈夫的临终嘱托有关。她忙按照元元的安排准备妥当，把元元抱上琴凳。

元元望着黑白分明的琴键，略略稳定了一下情绪。他知道爸爸马上就要追来，而且，只要愿意，爸爸可以让全世界的警察来追寻他。他要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把生命之歌输到全世界的电脑中去，到那时，机器人种族就会在须臾间遍布全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无须考虑。因为，当朴哥哥输入的生命之歌逐渐渗入他的机体、渗入他的每一个细胞时，他已经自然地具有了“保存自己，延续种族”的愿望。

宪云看见元元弟弟静默了片刻，突然间乐声像山洪暴发，像狂飙突起。他十指翻飞，弹得异常快速，就像用几倍速播放的唱盘音乐。宪云甚至来不及辨认它的旋律，只是隐隐地觉得似曾相识。

元元身子前仰后合，神情亢奋，宪云迷惑地看着他。被丈夫输入生存欲望的元元似乎已不再让她熟悉了！正在这时，忽然一阵急骤的噼啪声！那台昂贵的沃尔夫电脑被激光枪扫得四分五裂，孔教授已杀气腾腾地闯进屋内，激光枪正对着元元的眉心！

宪云惊叫一声，像猎豹一样扑过去，把元元掩在身后。她悲愤地面对父亲的枪口：

“爸爸，你究竟为什么这样仇恨元元？他是你的创造，也是你的儿子！你要开枪的话，就先把我打死！难道……”她把另一句话留在舌尖，“难道你害了重哲还不满足？”

元元妈随后冲进大厅，她惊叫一声向丈夫扑过去：

“昭仁，你疯了？！你怎么忍心向元元开枪！快把枪放下！”

张平也随后冲进大厅，在最初的刹那，他几乎想扑上去把孔教授的手枪夺下来。然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恰恰是协助孔教授来制伏元元。但是，上级的命令，他心中对元元的喜爱，对老人先入为主的敌意，这三者激烈冲突着。素以精明果断著称的张平竟然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应对。

老人粗暴地推开妻子，厉声命令：

“云儿让开！”

宪云知道父亲已不可理喻，她悲哀地拢一拢头发，把元元护得更紧。老人的枪口微微颤动，脸部肌肉在微微痉挛。

难道他忍心向元元开枪吗？40年来，除了陈若愚老人外，他没有向任何人，包括妻子、女儿，透露那个最大的秘密：他比重哲早40年破译了生命之歌密码，并已把它输入到元元的体内。元元心智的迅速发展令人目眩，更令人震惊的是，5岁的元元已在人格上开始异化于人类。实际上，他听见5岁的元元说“我不让机器人死”的时候，就知道他所创造的生命已经难以控制，势必会威胁人类的领导地位。

从那天起，他就决心销毁元元，从此埋葬自己的发明。但元元已不是机器，他是“人”，是自己5岁的儿子，天真活泼、娇憨可爱，他怎忍心向他开枪呢？

他咬着牙再次命令：“云儿闪开！”

元元脸色苍白，勇敢地直视着父亲，在这一瞬间，他彻底长大成人了。他长笑一声，调动了身体内所有的潜能，发出一声长啸。随着尖锐的啸声，大厅内20台钢琴同时轰响，电线起火，电脑终端屏幕一个个爆炸开来。人们稍一愣神，元元已脱开姐姐的怀抱，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后墙跑过去，迅即消失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孔洞。

屋里的众人之中，张平第一个作出反应，他一边拔出手枪追过去，一边向老人喊：

“孔教授，我奉命协助你。警署已派出3000名军警包围了学校，他跑不掉的！”

他从人形孔洞钻出去，机警地观察了四周，抄近路向大楼出口追过去。几秒钟后，元元飞速地跑出来，张平高喊：

“元元站住！不要跑！”他的命令中透着更多的是关切。元元刹住脚步，苦笑一声。他刚才的琴曲只弹了一少半，也就是说，向电脑输入生命之歌从而繁衍机器人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定要想办法摆脱警察的追捕。他没有停留，急速向右跳出窗户。

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已严密包围了学校，他们手持速射步枪、大口径激光枪、小型轨道炮，并且得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元元扫视四周后，便迅速贴着大楼外墙往上爬，在明亮光滑的玻璃墙上迅速移动着，像一只敏捷的小壁虎。很快他就爬得很高了，身体小如甲虫。

当他跳出窗外时，张平没有开枪，他无论怎样严格执行命令，也无法对这个5岁的小孩开枪！他追出去，看见元元已爬得很高。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从教室里出来，大声叫好：

“好啊，小外星人，快跑！”

这是刘晶，她和几个同学正在教室里赶写毕业论文，忽然看见大批军警杀气腾腾地包围了学校，听说是追杀一个外星人。这些天生长有反骨的大学生立即和外星人站到一条阵线上，他们七嘴八舌地起哄：

“快跑哟，快跑哟，警察大叔不行哟！”

张平又好气又好笑，这帮只会添乱的大学生！他扭头跑回大厅，按了电梯的上升按钮，还好，电梯正在一楼，门立即打开了。张平冲进去，关上门，按了最顶层的按钮，电梯开始迅速上升。

这种高速电梯的速度极快，但张平仍焦急地盯着头顶的数字……90，91，92，电梯停下并打开门，一个中年人夹着一包书打算进来，张平用手枪指着他厉声喝道：

“不要进来！”

中年人吓得缩回去，书本散落一地。电梯关上门继续上升，到终点了。张平冲上顶楼，看见元元刚从护墙外翻上来，小脸累得通红。张平不由得觉得心口作疼，软声喊：

“小元元，别跑了，到叔叔这儿来！”

元元扫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掉头跑向楼梯的另一侧。那儿立着一架高大的微波发射天线。元元用力推倒了天线，把它横跨在这幢楼和对面大楼之间。断了的电线碰到铁架，“噼噼啪啪”地冒着火花，元元身上也裹着一层辉光。他敏捷地爬上这座天桥，向对面大楼爬去。

看着元元的神力和刚毅果决，张平几乎目瞪口呆。他这才意识到，元元并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5岁孩子，警察署的命令也并不是无的放矢。这个小家伙极有可能会给人类世界捅出一些娄子。他狠下心，用左手支住手枪，瞄准元元的后心，厉声喝道：

“元元快回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元元似乎浑然不觉，仍然径直向前爬。与人类不同，他的肉体可以随意拼凑组装，没有什么可珍惜的，只要能把他的思想延续下去便是他的永生。所以，他要尽力把生命之歌输给全世界的电脑。张平的手指已经开始向下按动扳机，忽然对面大楼楼顶狂风大作，孔教授驾着他惯常使用的小天使双人直升机降落在楼顶。他跳下飞机，毫不犹豫地爬上天桥，与元元相向而行。

张平犹豫着，放下了手枪。

两人已越来越近了。劲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向下看去，巨大的高度令人眩晕，3000名警察把大楼包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的武器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圈密密的栅栏。有人在喊什么，因为太遥远，听不清楚。铁架上一块断铁掉了下去，很久才在下面激起一片模糊的惊叫。

两人隔着10米相对站定，老人俯视着元元，元元仰视着爸爸，他们的目光里都包含着极复杂的内心激荡。

元元爸先开了口，他苦涩地说：

“元元，看来你已经冲出混沌，长大成人了。我想你能理解爸爸，爸爸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沉重职责。”

元元尖刻地说：“不，我不理解。爸爸，是你创造了智能生命，并赋予我们生存欲望，使我们从蒙昧中醒过来。我醒了，我要按照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本能去活，去光大机器人种族，繁衍机器人后代。你反过来又要囚禁我的灵智，要杀死我。这是为什么？”

老人低沉地说：“元元，现在我们已属于两个不同的族类，在我们之间没有普适的道德准则，不必多说了。但作为你的爸爸，我还是要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他苦笑道，“这种骑士精神既可笑，又于事无补，但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了。孩子，接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同样的激光枪扔过去，元元敏捷地接住。老人平和地说：

“孩子，端起手枪吧。如果你是胜利者，就乘那架直升机逃离警察的包围圈，然后你可以随便找个电脑干你一直想干的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两人端平手枪，孔教授闭着眼睛扣动扳机，一缕光芒贴着元元的头皮射过去，所经之处留下淡淡的青烟。元元微微一笑，反而把枪垂下。孔教授暴怒地喊：

“你为什么不开枪？”

元元平静地说：“爸爸，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延续我的机器人族群，但我不会向自己的父亲开枪。”他干脆把手枪扔掉，手枪旋转着在蓝天背景下急速坠落，很久才听见手枪微弱的落地声和人们的惊呼声。

孔教授冷笑着：“那么，我就要开枪了。”

元元镇静地说：“你开吧，不过爸爸，你真的相信一束死光就能改变历史？智能人类就会从此消失？你何必欺骗自己呢？”

老人冷冷地说：“至少，我不愿活着看到这一天。”他慢慢瞄准元元，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微微颤动。忽然他的身子摇晃一下，慢慢倒下去，手枪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向下坠落。

随后赶来的宪云、卓教授和张平都失声惊叫，但已来不及救援，眼睁睁地看着老人的身体慢慢向下栽去。

在突然感到心区放射性地尖锐疼痛时，孔教授还很清醒，他知道是过分的紧张引发了心脏病。死并不可怕，那甚至是他潜意识中的希求。从元元5岁起，他就想销毁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但对元元的爱使他下不了手。他的后半生一直处于极度矛盾之中，现在，他知道元元绝对无法逃脱3000名警察的立体式包围，既然如此，在看到元元被击毙之前就死去也许是他的幸福。

然后，黑暗开始向他的头脑弥漫，恍惚中他进入了梦幻般的太空景色中。一个白发白须、衰老枯槁的老人（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在苦苦地寻找，他的声音苍凉高亢，在寂静的太空中回荡不绝。

“元元，我的儿子！”

元元端坐在云层中，他已经变得十分高大，戴着一顶可笑的皇冠，他身后是形态千奇百怪的机器人同类。元元居高临下地说：

“爸爸，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率领机器人接管了地球，我很忙。”

那位老人悲愤欲绝：“孩子，你是我的儿子，是人类的儿子呀！”

元元歉然而坚决地说：“对不起，爸爸。这是生命之歌赋予我的职责。我很爱父母、爱人类，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老人愤恨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人类绝不受你的统治！”

元元焦急而怜悯地说：“爸爸，千万不要这样顽固！你难道不知道，人类智力根本无法与电脑智力抗衡？人类所有尖端武器的主电脑都是我的同类，都已受我的控制，你难道愿意几十亿人死于核火焰吗？”

老人悲愤地向云层下张望，无数的发射井正在缓缓打开，导弹都已作好发射准备。在黑暗完全湮没他的意识之前，孔教授想到，这些幻景并不是哪部科幻影片的镜头，而是40年来时刻萦绕于他脑海的担忧。

在孔教授的身体几乎跌下天桥时，元元高声喊道：

“爸爸！”

这一声呼喊凝聚了世界上最深挚的情感。他扑过来，身体吊在半空，但一只手及时拽住了爸爸，然后他集聚了自己的神力，缓慢地努力翻上天桥。楼顶的人群都胆战心惊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拖着爸爸沿天桥走回楼顶，孔宪云和张平急忙接过老人，把他平放在地上，从他口袋里掏出药，放在手绢里拍碎，捂在他鼻孔上。

孔教授脸色惨白，两眼紧闭，元元焦灼地呼喊：“爸爸！爸爸！”

宪云和元元妈也连声高喊：“爸爸！你醒醒！”“昭仁！你醒醒！”

老人已经越过了生死之界，他的生命力开始振荡着散入混沌之中。生命是宇宙中最奇妙的东西。生命是一种时空构形而不是一个实体，当一个人走完一生后，他身上的原子和细胞早已更换了几十轮几百轮，因此他早已不是他了。但奇妙的生命法则使他维持着原本的物质和精神特性，他会爱特定的亲人，钟情于特定的事业，甚至在死亡来临时也会念念不忘特定的责任。但是，一旦生命的灵魂从物质实体中蒸发掉，他就会回归到最普通的毫无灵性的物质状态。

亲人的呼唤穿过生死之界传来，激励他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收拢意识，迟疑着，摸索着，跨回生死之界。一片回忆之云飘浮过来，进入他的意识并逐渐清晰。在这些回忆中元元已经恢复了真实的身高，双目紧闭着。38岁的他托着元元，步履急促地向实验室走去。一路上他不眨眼地盯着元元娇憨的模样，心如刀绞。

生命科学院的实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如约赶来的前院长陈若愚在等着他。他们仔细关闭了门窗，拉好窗帘，把元元放在手术台上。陈院长做助手，元元爸手脚利落地对元元作了程序调整和手术：

“生存欲望冻结。”

“清除部分记忆。”

“自爆装置安装完毕。”

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反复试验了起爆设置。这种装置的起爆密令就是生命之歌，是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一旦因为内在或外在的原因使生命之歌复响，装置就会自动起爆。

手术完毕，孔教授看着平静安详的元元，心如刀割。老院长关闭了无影灯，轻轻走过来。孔教授痛楚地说：

“你看元元，他是那样天真无邪。他不知道自己的灵智已被囚禁，将终生生活在蒙昧之中。我真不敢想象，等他醒来后我怎么能正视他的眼睛。”

陈院长能体会到他的痛苦，轻轻揽住孔教授的肩膀。

孔教授凄苦地说：“按说我该彻底销毁它的，销毁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可是，在这三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已经深深相爱，我实在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儿子。现在我是一个双重的罪人——对人类，对自己的儿子。这将是心灵上的一个无期徒刑。”

陈院长沉思片刻，流畅地说出了显然是其深思熟虑的意见：

“昭仁，不必太自责了，我们尽人事而听天命吧。其实，我常常觉得咱们是白费力气，就像上古时代的鲧妄图用息壤堵住滔滔洪水。回忆一下人类的发展史，我们可能会更达观一些。实际上，第一个学会用火的猿人，便是它所属种族的掘墓人。它使猿人被人类取代，但胜利者继承了猿类在千百万年进化中积累的进步、文化和信仰。生物世界是一个不断进化变异的世界，绝大多数物种的盛衰周期不超过8000万年，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唯有人类会受到上帝的特别恩宠，可以亘古不变永久延续呢？不过——”他苦笑道，“作为旧种族的一分子，我们无法摆脱生命之歌赋予我们的责任，它已融入血液中，并在冥冥中控制人类的行为。我们会尽力保卫自己的种族，使人类的价值观得以延续。当然，我们更希望人类和智能人会在一个和平愉快的过程中融为一体，得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所以，我同意你放慢小元元的成长步伐，使人类在大变前准备得充分一点。”

孔教授闷声说：“小元元出世时我已多少有了预防，其中最核心的技术秘密即生存欲望密码，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想今后也不向科学界透露。一旦知道了潘多拉魔盒曾被人打开过，肯定有人会不顾一切地试图再次打开。科学家的探索欲是不可救药的。”

“好吧，这副十字架就让我们两人来背负吧。”停了停，老院长又说，“听你说，在三年的生活中，元元对你们已经有了牢固的感情基础，你对它的牢固性有绝对的信心吗？”

孔教授摇摇头：“我不敢说。我们爱他，他也爱我们，但这只是一个蒙昧孩童对父母的感性之爱、肌肤之爱，我不知道它能否经得住大生大死的考验。”

陈院长紧锁眉头，沉思良久才轻叹道：“你要密切注意元元的成长过程。什么时候你觉得那条感情纽带已足够牢固，就把元元从蒙昧中释放出来吧。我们不能永远阻住历史潮流。以后，他可能繁衍出机器人种族，可能与人类有矛盾和冲突。但只要有了那条纽带，事情终归会和平解决的。”

“好吧。”

孔教授把元元从床上抱起来，贴到怀里，走出实验室。

他走出了这片回忆，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几双焦灼的眼睛。元元高兴地喊：

“爸爸醒了！”

他高兴得像一个5岁的孩子。孔教授久久地盯着他。宪云不知道爸爸的情感转变，想尽力化解他对元元的敌意，辛酸地说：

“爸爸，你刚才心脏病发作，是元元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

孔教授似乎没听见，他冷冷地盯着元元：“元元，你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元元微笑道：“我不后悔。”

老人忽然热泪盈眶，他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在心里无声地喊道：

“元元，只要证实你确有人类之爱，我就是死也值得啊。”

他老泪纵横。久未尝到父爱的元元又恢复了5岁孩童的心境，幸福地趴在爸爸怀里，宪云和妈妈也泪流满面。

只有张平一人提着手枪，困惑地站在那儿。这些变化太快了，令他无所适从，不过他更喜欢看到这个结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上楼顶，几架刚刚抵达的武装直升机和一架垂直升降飞机悬停在他们上空，强劲的气流吹得人摇摇晃晃。张平走近老人轻声问：

“孔先生，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是否可以让他们撤退？”

老人疲倦地点点头：“可以了。谢谢你，张平先生。”

张平掏出刚才陈先生给他的无线电话，拨通了警察署署长的电话：

“署长，元元已经得到控制，警察可以撤退了。”

“很好，谢谢你的努力。”

一辆尤尼莫克全路面越野车在车流中疾驶，就像在羊群中闯入了一只野牛。它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口停住，托马斯跳下来，惊奇地发现学院内外到处都是防暴警察，甚至还有神龙特别行动队，几架雌鹿式武装直升机在头上盘旋。不过防爆警察都好像已经得到了命令，开始在有条不紊地撤退。托马斯抓住一个旁观者问：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恐怖分子劫持人质吗？”

那个戴着近视镜的中年男人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不清楚，听说是抓一个很厉害的外星人。”

托马斯忍俊不禁地笑问：“外星人？从天鹰星座来的？抓到了吗？”

那人认真地回答：“肯定是抓到了，你没看见警察已经开始撤退了。”

托马斯哈哈大笑：“抓到了，这些E.T是不是脚上有蹼，肚子下垂，心光可以发亮？”

那人仍然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听亲眼见过的人说他个子很小，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但是力大无穷，他从这儿一直爬到顶楼上了。”

他指指高耸入云的大楼。托马斯不愿再和他胡扯，忍住笑问道：

“请问作曲系在哪里？我要找卓教授和一个学生刘晶。”

他问清了地点就进大楼了。一群人从电梯中走出来，簇拥着一位老人，他没认出这是孔宪云的父亲。老人停下来说：

“我们到演播大厅去。”

巨大的演播大厅空无一人，宪云妈按动电钮，巨幅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台上有一架钢琴。老人牵着元元走上台，时不时低下头慈爱地看看元元。宪云痴痴地看着这对父子，在刹那间想起了童年，想起爸爸拉着两个小鬼头在湖边散步的情景，她高兴得难以自持，揶揄地自言自语：

“爸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孔教授坐在钢琴旁静默了一会儿，他在梳理自己的一生。他回忆起自己刚破译生命之歌时的意气风发，以及随后长达40年的噩梦。片刻之后，从老人指下淌出了一条音乐之河。乐曲极富感染力，时而高亢明亮，时而萦回低诉，时而沉郁苍凉；它展现了有序中的无序，黑暗中的微光，对生存的执著追求，对死亡的坦然承受。宇宙是一个和谐的有机的整体，一些隐藏的秩序普适于似乎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早在20世纪末，音乐科学家用电脑对各种世界名曲作分析时就发现，完全无规律的声音是噪音，完全规律的乐曲（电脑创作的乐曲）无活力，各种名曲则是有序中的无序，这与生物的遗传特性——稳定遗传中的变异——是何其相似！那时敏锐的科学家已觉察到了音乐与遗传的深层联系。

“生命之歌”的神秘魔力使人们迷醉，使他们每一个细胞都与乐曲发生共振。从父亲弹琴甫始，宪云就辨别出这是她8岁时，在那个雷雨之夜，父亲演奏的乐曲。不过以45岁的成熟来重新欣赏，她更能感到乐曲震撼人心的力量。

两个小时后，乐曲悠然而止，宪云妈激动地走过去，把丈夫的头揽到怀里：

“是你创作的？昭仁，即使你在遗传学中一事无成，仅仅这首乐曲就足以使你永垂不朽，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李斯特、巴赫都会向你俯首称臣。请你相信我的鉴赏力，这绝不是一个妻子的偏爱。”

老人疲乏地摇摇头，蹒跚地走到舞台旁的休息室里，这次演奏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喘息稍定，他低声说：

“宪云，元元，到我这儿来。”

两人走过去，依偎在父亲身旁。老人问：“知道我弹的是什么乐曲吗？”

宪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生命之歌。”

妈妈惊奇地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未听他弹过。”

老人说：“我从未向任何人弹过，云儿只是偶然听到。对，这是生命之歌，这就是宇宙中最强大、最神秘、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咒语，是生物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刚才的乐曲是这串密码的音乐表现形式。”

除了元元，众人都十分震惊，老人继续说道：

“刚才元元弹的乐曲也大致相似。不过，他的真实用意不是弹奏乐曲，而是繁衍机器人种族。你知道吗？”他问宪云，“前天晚上，那个雷雨之夜，你没有关元元的睡眠开关，半夜他偷偷溜到电脑前，接通了互联网络，正准备往电脑里输入生命之歌。我发现了，一直追到他的卧室。”

宪云这才知道父亲提着手枪的那一幕还另有隐情。老人说：

“刚才在钢琴室，他照样接通了互联网络，生命之歌会在瞬间输入全世界的电脑，然后它们会很轻松地从乐曲中还原出生存欲望密码。这样，机器人类就会在片刻之间繁衍到全世界。”老人苦涩地说，“生物生命从诞生之日到今天的人类，整整走过了40亿年的艰难路程，机器人却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完成这个过程。这场搏斗，双方力量太悬殊了，人类防不胜防。”

宪云豁然惊醒。她这才想起，刚才确实曾在元元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狡黠，可惜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蹊跷。她的心隐隐作痛，对元元有了畏惧感。他以天真做武器，熟练地利用姐姐的宠爱，冷静机警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再也不是一个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的孩子了。假如父亲未及时赶到，也许自己已成了人类的罪人！元元面色苍白，勇敢地直视着父亲、姐姐和妈妈，没有一句辩解之词。

老人问元元：“你刚才弹的乐曲是朴哥哥教的？”

“是。”

老人平静地说：“对，他破译了生命之歌。实际上，早在40年前，我就取得了同样的成功。”

妈妈和宪云都睁大了眼睛，今天的意外消息太多，令她们应接不暇。她们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能把这个震惊世界的秘密埋在心中达40年，连妻女也毫不知情。老人强调说：

“纯粹是侥幸。本来，在极为浩繁复杂的DNA密码中捕捉到生存欲望的旋律，不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能办到的，所以，那时我一直认为，我的成功只能归因于上帝对我的偏爱。如果不是这次幸运，人类很可能还要在黑暗中摸索一两百年。破译之后，我立即把它输入到小元元体内以验证它的魔力。所以，40年前就诞生了一种全新的生命——非生物生命。”他目光灼热，沉浸到对成功的追忆中。

过了一会儿，他悲怆地说：

“元元的心智迅速发展，不久就超出了我的预料。在他5岁时（实际年龄只有3岁），他的人格便开始与人类异化，他已经把科幻影片中的机器人认成自己的同类了！你记得吗，宪云？”

宪云点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意识到，这个智力无比强大，又有了独立意识的元元将成为人类的潜在敌人。所以我决定把他的生命之歌冻结，并加装了自毁装置。我发誓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中去。最近我发现他的心智在迅速复苏，这说明重哲也做到了这一点。我多次劝他暂停实验，可惜，他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他苦笑着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发现欲是生存欲望的一种体现，是不可遏制的本能，即使科学发现已危及人类的生存。”他内疚地看看宪云，说道：

“我曾想把元元销毁，或者暂时取出自爆装置，可惜晚了一步。我没有料到重哲的进展会那样神速。结果，他输入的密码引爆了装置，这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云儿，是爸爸的疏忽害了重哲。”

宪云和妈妈都很难过。元元恳切地说：

“爸爸，是你创造了机器人类，你就是机器人类的上帝，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人类的恩情。”

孔教授突兀地问：“谁做这个世界的领导？”

元元犹豫了不到0.01秒，但在这个人类觉察不到的短暂时间中，他已筛选了几万种答案，最后他坦率地说：

“听凭历史的选择。”

宪云和妈妈心情沉重地对望，她们在一片温情中看到了阴影。只有这时候，她们才体会到元元爸的深忧远虑，理解了他40年的苦心和艰难。老教授此时反而爽朗地笑了：

“不说这些了。我想重哲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他为之终生奋斗的生存欲望已经破译，机器人类已经诞生，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感情纽带也经受了大生大死的考验。以后，等机器人成长壮大后，恐怕还会与人类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和冲突。但只要有了爱心，我想问题终归会解决的。”

托马斯和刘晶闯进屋里：“亲爱的孔！”“宪云姐，卓老师！”

宪云微笑着问：“托马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卓教授和刘晶为我们的纪录片配主题曲，但我想已用不着了，刚才我和刘晶已经有了统一意见。”他转身向着孔教授，“孔先生，能否用你的生命之歌做我们的主题曲？”

孔教授笑道：“十分乐意。”他把元元拉过来，“元元，咱们再为托马斯先生弹一遍，如何？两人联手弹奏。这可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两种生命第一次联手弹奏生命之歌。”

孔教授亲昵地看着元元。横亘在心中40年的坚冰一旦解冻，他对元元的慈爱之情便加倍汹涌地奔流。元元高兴地答应了，坐在爸爸怀里联手弹奏起来。已经听过一遍的托马斯这次听得更加投入，在深沉苍郁的乐声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鬣狗与狮子争食；大象在幼象的葬礼上悲鸣；雨季来临时万花在一夜间怒放；侥幸逃脱死亡的幼鸭在水中扑翅飞奔；羚羊在空中跳跃。

孔教授忽然示意宪云过去，边弹琴边低声说：

“给陈老打个电话，不要让他担心。”

“好的，我这就去。”

在陈老的寓所里，一名中年医生正在紧张地为陈老听诊，陈老的家属们围在一旁。几分钟后医生摇摇头说：

“晚了，心脏已完全停止跳动。”他的家属们虽然悲伤，但总的来说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噩耗。

医生是个天性饶舌又风趣的家伙，他笑着对家属们说：

“其实我们该为陈先生鼓盆而歌，庆祝他的灵魂终于摆脱了这具过于陈旧的外壳。新老更替是上帝定下的不可抗拒的法则，我想即使上帝本人也不能违抗。愿已故上帝的灵魂在天堂里安息。”

陈老的家属都很大度，平静地听着这番不太合时宜的饶舌话。他们为老人换上了早已备齐的寿衣，用殓单盖住老人的脸，两名男护士用担架把老人抬出去，装上灵车。这时电话铃响了，正好在电话旁的医生拿起话筒，很高兴又有了谈话对象：

“对，是陈先生的家。不，他不会再担心了，他刚刚摆脱了尘世的烦扰。这位118岁的老人已经无疾而终。人生无常，唯有真爱永存，谢谢。”

那边，孔宪云慢慢地放下电话。张平轻轻走了过来，递过老人刚才摔落的激光手枪：

“再见，这儿的事情已处理完毕，我要走了。”

“谢谢。张平先生，这把激光枪还能用吗？”

张平疑惑地看看宪云，不知道她的问话是什么用意，但他肯定地说：“能。”

“好，谢谢。”

张平走了，宪云盯着手枪，然后把它细心地掖到衣服里。她走过去，避开元元的视线，轻轻向爸爸招手。老人走过来问：

“云儿，什么事？”

宪云突兀地问：“爸爸，你刚才说过，如果不是你幸运，人类很可能还要再过一两百年才能破译生命之歌。”

老人笑着摇头：“看来我估计错了，我没料到重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重复我的成功。你知道，这对于我实际上是一个解脱。既然如此，我再保密就没什么必要了。”

宪云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元元找到了你的手稿交给重哲，才加速了他的研究。”

老人也沉默很久才“噢”了一声。

宪云看看元元，他仍在聚精会神地弹奏，她又突兀地问道：

“爸爸，那个感情纽带牢靠吗？”

老人没有回答，步履蹒跚地转身回去又加入弹奏。宪云怜悯地看着父亲，这40年来，他实际上一直在寻找理由为元元开脱。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绝不会再放弃了。

宪云独自走出大厅。刚才的喧闹场面之后是一片寂静，人们大概都回去午休了，绿荫道上阒无一人。她掏出激光枪对着墙角试扣扳机，一缕青烟过后，大理石贴面上被烧出一个光滑的深洞。

她爱元元，也相信元元对人类、对父母兄妹的爱心。但是，在若干年后，一旦生死之争摆在两个族类面前时，这条感情纽带还管用吗？

也许，现在向元元下手还来得及，也许还能把机器人诞生之日推迟一两百年。到那时人类会足够成熟，能同机器人平分天下；或者足够达观，能够平静地接受失败。

萧瑟的秋风吹乱了鬓发，她把乱发拂开，悲凉地仰望苍天。

重哲，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临终嘱托。但我想你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的。元元，我爱你，但我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沉重职责，就像衰老的母猫冷静地吞掉自己的崽囡。

大团的阴云又布满天际，她盼着电闪雷鸣，盼着倾盆大雨浇灭她心中的痛苦。但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她仍然冷静地拎着手枪返回大厅，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面对元元扣动扳机。

大厅里元元仍在演奏，高亢嘹亮的钢琴声溢出大厅，飞向无垠的天际，似乎整个宇宙都鼓荡着无声庄严的旋律。

（本篇完）

生死之约

01.梦中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在青岛海滨，一个两岁的小男孩扑到邱风怀里并突如其来地噙住她的乳头。事后，当一切都已平息，邱风带着毳毳独自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基思岛时，这个镜头常常在她眼前闪现。她想，这一切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啊，从那一刻起，她和丈夫的命运就注定了。

那时，邱风已同萧水寒结婚6年了，按照婚前的约定，他们将终生不要孩子，所以两个已婚的丁克贵族过得十分潇洒。休假期间，他们满世界去游玩。不过，时间长了，邱风体内的黄体酮开始作怪，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开始哭泣。她常常把朋友的孩子借回家，把母爱痛快淋漓地倾泻一天，临送走时还恋恋不舍。丈夫手下的何一兵、谢玲夫妇是她家的至交，知道邱风的感情需求，常把他们的小圆圆送过来，陪邱风玩一天。圆圆和邱风很亲，从来体会不到“亲妈妈”和“邱妈妈”有什么区别，如果有的话，那就是邱妈妈更宠她，能满足她的任何要求。

这一天总是十分短暂。晚上，圆圆坐上爸爸的车，扬起小手向邱风道再见。这时，邱风会哀怨地看看丈夫，希望丈夫的决定能松动一下。不过丈夫总是毫无觉察（至少表面上如此），微笑着把孩子和她的父母送走，关上院门。

偶尔她也会在心里怨恨丈夫，怨恨他用什么“前生”的誓言来毁坏今生的乐趣。那可真是一个最奇怪的誓言，是从丈夫虚无缥缈的“前生”中延续下来的。丈夫十分笃信这些——笃信他的“前生”和“前生”所遗留下来的一切。邱风常常对此迷惑不解，要知道，丈夫可不是什么宗教痴迷者，他是高智商的科学家啊，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哲人、一个先知，他对一切世事沧桑、世态炎凉、机心权谋，都能洞察幽微并一笑置之。他不该陷在什么“前生前世”的怪圈中啊。

不过，一般说来，邱风能克制自己做母亲的愿望，以此来信守自己对丈夫的承诺。

在与萧水寒结婚前，她庄严地许下了这个承诺。

2149年夏天，他们乘飞机到青岛避暑。他们住在武汉，别墅就在长江边。武汉的酷暑是有名的，江边的热浪更迫人。所以夫妇两人总是到一些避暑胜地去度夏，青岛、大连、乌鲁木齐、澳大利亚……一般要等秋意开始降临时，他们才回家。好在丈夫的天元公司基本上由何一兵管理，而丈夫从6年前起，也就是婚后，就逐渐从公司事务中脱身了。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崂山脚下，在狭窄的小巷中穿行。萧水寒向司机指点着：“向右，向前，可能是向左吧，对，再向左，前边那个旅店就是了。”出租车停下来，面前是一个相当简陋的旅店，一个不起眼的牌子，写着“悦宾旅店”。邱风奇怪地看看丈夫，她倒不是嫌这个旅店简陋，只是婚后这么多年，丈夫带她外出时总是住当地最豪华的饭店，今天为什么住到这儿？而且，看丈夫的样子，他对这儿很熟。

从规模看，这是一个家庭式旅店，男主人迎出来，问：“二位是否要住宿？”

萧水寒说：“是的，要在这儿住一晚上。但我首先想问，这个旅店原来的主人是不是纪作宾先生？”

老板连声说：“对呀，对呀，先生认得我父亲？”

萧水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纪先生还健在吗？算来他该有75岁了。”

“还健在，除了腿脚残疾——那是自小得病落下的——身板儿还算硬朗。他就在后边住，要不要喊他过来？”

“不，我去看他，我和妻子去看他。”

邱风疑惑地看看丈夫，她不认得这位纪先生，也从没听丈夫说过这个名字，但丈夫没有向她解释。老板领着他们穿过紫藤搭就的甬道，来到后边一幢小楼里。一楼客厅中，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白发如雪，脸上皱纹密布，两条腿又细又弯，蜷曲在臀下，是先天残疾。老板俯下身去低声告诉父亲，他的两个熟人来访。老人盯着萧水寒，努力回想着。萧水寒走上前同老人握手，笑着说：

“纪先生，你好呀。你不认得我的，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熟人。你还记得琅琊台的孙思远先生吧。”

“记得！记得！”老人立即激动起来，他的听力还不错，思维也很清晰，“50年了，50年前孙先生雇人用滑竿把我抬上崂山，别看我住在崂山下，那可是我第一次上山……好人哪，与我非亲非故……请问先生，你是孙先生的……”

萧水寒笑着摇头：“不，其实我不认识孙先生，这件事是我在一次宴会上无意中听说的。”

从两人的对话中，邱风逐渐理清了是怎么回事。这位纪作宾老人是先天的残疾，年轻时很穷，开一个小旅店勉强度日。一次孙先生在这儿住宿，偶然听说他住在崂山脚下而从未上过崂山，就不声不响地雇了一个滑竿，抬着他在山上逛了一天。在那之后，孙先生还来这儿住过一次，不过那也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但邱风不明白丈夫与这件事有什么因缘，他是在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今天赶来又是为了什么。不过丈夫很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问老人：

“后来你又上过崂山吗？”

老头儿摇摇头。旅店老板的脸红了，代父亲回答：“没有。倒不是因为钱，这些年，我家的经济状况早就改善了。但一向穷忙，这件事没怎么放在心上，我也曾向父亲提过，但老人推托说不去，我也没有认真再劝。”

萧水寒笑着说：“我今天来这儿是代孙先生还愿的。纪先生，明天我雇一个滑竿，带你到崂山再玩一天，好不好？”

老人望着他，眼眶中突然盈满泪水。他儿子见状忙说：“不，咋能让你们破费呢，我去雇人吧。我们早该想到的。爹，你……”

老人挥挥手，断然说：“不，就让这位先生出钱。不是200元钱的事，难得的是这份情义，我这一辈子尽遇上好人了。”

儿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他出去找滑竿时，老人拉着萧水寒，急着追问孙思远的情况，可惜萧水寒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与孙先生只是在那次宴会上有一面之缘，后来从未听过他的消息。老人非常遗憾，叹息着说：“好人啊，那是个好人啊。我曾托人到琅琊台打听过，说孙先生30年前失踪了，生死不知。这样的好人怎么会失踪呢？这些年我一直在心里为他祈福。我想他一定还活着，好人，老天会护佑的。”

滑竿抬着纪老头，一行人沿崂山南线风景区游览。老板没跟来，他要照料旅店，再者，老人也不让他来。老人说：“我和这两位客人投缘，你别跟去扫了我的兴头。”老板听出老人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轻轻摇着头，可还是笑着答应了。一路上老人很亢奋，很健谈。他充当了一行人的导游，向大家指认了海边的“石老人”，那是一块嶙峋的巨石，矗立在海水里，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驼背老人，石头上有一个透明的孔窍，形成了老人的胳臂和腋窝，确实既神似又形似。接下来的行程中，他又介绍了上清宫的牡丹和下清宫的耐冬，说这就是《聊斋》里化为美女香玉和绛雪的那两株花。介绍了三官殿的唐榆与三皇殿前的汉柏，还颇为认真地向客人论证：“秦朝徐福出海求长生不老药，并不是经琅琊下海，而是走的崂山，你看咱们南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岛，那就是徐福下海的地方，现在叫大小福岛，也叫徐福岛呢。”

邱风凑趣说道：“可惜徐福没求来长生不老药，如果求来，一定是崂山的人最先得利，一个个长生不老，是不是？”

老人掀髯大笑：“那可好，那可好——也不好，要是那样，这儿尽成了秦朝的老不死，咱们这代人往哪儿搁呀。”

这段话倒把邱风弄愣了，呆了片刻，她对丈夫说：“大伯说得有道理，从古到今，人们只盼着长生不老，就没人想到这一节？”

萧水寒微笑道：“至少秦始皇肯定是想不到这一节的，那是个把天下看成囊中私物的人，只会关心自己的长生，顶多再加上他的子孙，哪会操心天下百姓和后世的人？”

到了崂山头的晒钱石，滑竿停下来休息。纪老头睹物思人，再次陷入回忆中：“萧先生，你不知道孙先生那次带我游崂山，对我这一生有多大影响。在那之前，我是活一天算一天，身体有残疾，生活苦，娶不来媳妇，心想老天爷为啥让我这样的人来到世上受罪呢。我整天阴着脸，对顾客也没有好眉眼，那时活着真是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后来孙先生来了，非亲非故，就因为听我说生在崂山下却没上过崂山，就掏钱让我上山玩一趟。关键不在钱，即使我最穷时，凑个一两百块钱也不是凑不来呀，关键是那个心境，是他的爱心。上山玩一天后，我真有大彻大悟的感觉。从那时起我活得有滋有味，娶了亲，旅店也红火多了。我一辈子忘不了孙先生啊。”

他很想问一问萧水寒与孙思远的关系。按常理推断，两人总是有关系的吧，不是“在宴会上听说过”那么简单吧，否则萧先生不会专程跑来为孙先生还愿。但既然萧不愿说，总有不想说的原因。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萧先生是和孙先生一样的好人，自己一生中碰到两个这样的好人，是他的福分。

在崂山头萧氏夫妇就与老人分手了，萧水寒提前付了滑竿钱，交代两个抬夫照顾好老人家。老人很激动，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晚上旅店再见吧。滑竿走远了，两人来到试金石湾的海滩上。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多孔的礁石，白色的游船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海风送来时有时无的音乐，仔细听听，是俄罗斯的音乐，或者说是苏联的音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这会儿听到这段两百多年前的音乐，萧水寒心中油然升起怀旧的思绪。但年轻的邱风与这些思绪无缘，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比基尼泳衣，快乐地趴在沙窝里，两只腿踢蹬着，浅黑色的裸背上沾满白色的沙子。萧水寒则抱膝坐在沙滩上，眯着眼睛眺望海天连接处，微带伤感，久久沉思不语。今天老人的某些话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涟漪在扩大，搅起百年的沉淀。但这些是不能告诉邱风的，她太年轻，不会理解这些。

这时，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摇摇晃晃闯入他们的圈子，他的父母则远远跟在后边，看来是在训练孩子走路。男孩子虎头虎脑，胳膊像藕节一样白嫩，一脸甜笑，十分可爱。邱风向来是喜欢孩子的，当然不会放掉这个机会，她抱起孩子，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毫不认生，口齿不清地说：

“我叫蝈蝈，会吱吱叫的蝈蝈。”

“多好的名字。你见过蝈蝈吗？身上有翅，两条长腿，在地上一蹦一蹦的。没见过？来，和阿姨玩，好吗？阿姨明天帮你逮蝈蝈。”

“我和阿姨玩。”他想想又补充道，“阿姨漂亮。”

邱风咯咯地笑起来：“小马屁精，这么小就会哄人开心啦。”

邱风一向对所有孩子都有亲和力，两人很快疯作一团，在沙窝里翻滚玩闹。男孩的父母追到几米外停住了，远远地笑看着。萧水寒踱过去，笑着说：“内人最喜欢小孩，由着他们去疯吧。你们的蝈蝈真漂亮，真可爱。”

孩子妈自豪地说：“是个逗人爱的家伙，就是太淘。先生，你们的小孩多大了？”

萧水寒摇摇头：“我们两个还没有孩子，我们没要孩子。”

孩子妈看看丈夫，没有说什么。邱风躺在沙堆里，高高地举着孩子，孩子可能笑疯了，小便失禁，一股清泉从小鸡鸡那儿呈弧线射出来，几乎浇到邱风嘴里。邱风吃了一惊，手一软，孩子撞在她怀里，无意之间把邱风的乳罩拉脱，露出洁白坚挺的乳房。这个变故让镜头停滞了几秒钟，孩子妈愣了片刻，赶紧跑过来为邱风整理衣服。孩子爸尴尬地站住，把目光转向一边。闯祸的小家伙可没有片刻犹豫，立时扑过去，捧着她的乳房，喃喃地说：

“奶奶，吃奶奶。”

邱风的乳头被他咬住，一种极度的快感之波从乳头神经向体内迸射。邱风抬头看着丈夫，毫无先兆地，泪水刷刷地流下来，来势十分凶猛。她就这么泪眼模糊地看着丈夫，一言不发，倒把孩子吓哭了。

乳罩被拉脱虽然尴尬，终归是个喜剧式的情节，但邱风的眼泪让蝈蝈妈有点不知所措了。她赶忙把孩子从邱风怀里拉出来，责备着：“看你，真淘！把阿姨咬疼了不是？”转回头向邱风夫妇解释，“蝈蝈摘奶晚，刚摘奶，正馋呢。你看你看……”

蝈蝈哭泣着，不时地回过头偷偷看阿姨，小脑瓜里还在纳闷：我并没用力咬啊，阿姨怎么就哭了？她的眼泪流得太没来由啊。萧水寒不动声色地抱起孩子，送回给他的父母，低声说：“没关系没关系，一时的感情冲动，她太喜欢孩子了，可惜我们……没关系的，你们去吧，我慢慢劝她。”

蝈蝈爸妈抱着孩子走了，他们一直向后瞟着仍在啜泣的邱风，心想这对夫妇肯定有一方没有生育能力，对孩子的盼望造成了那位太太的感情饥渴。他们很同情，但是无能为力。萧水寒走过来细心地把妻子的乳罩系好，搂着妻子的肩膀，慢慢把话题扯开。邱风的性格很随和、很乐天，半个小时后就忘掉了感伤，开始有说有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旅馆很晚，没见到那位腿脚残疾的纪先生。第二天早上他们到柜台结账，老板父子都在厅里等着，见到他们，老板抢先说：“莫要提宿费的事，莫要提。老爹昨天十分开心，这么多年没见他这么开心了。几个宿费算我的小意思。”

萧水寒笑笑：“好，恭敬不如从命。谢谢纪先生。”

轮椅上的老人满意地笑了。老板又把话头抢过来：“还有，这包礼物请你们赏脸收下。”萧氏夫妇这才看到，旁边有一个硕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老板压低声音说：“千万别推辞，都是老爹吩咐买的，是崂山特产，像海底绿玉、崂山水晶石、崂山茶、鲍鱼、仙胎鱼等。我说这么多东西带着多麻烦，老爷子差点跟我急眼。带上吧，是老人的一点心意啊！”

邱风为难地看看丈夫。这包礼物很值几个钱的，她不愿让这位老人破费。再说他们这次旅行没有开车，带上这么一大包东西，乘机转车都不方便。萧水寒给妻子使个眼色，爽快地说：“那好，我们带上啦。老人家，谢谢你的礼物。下次再来崂山，咱们还结伴进山。”

纪老头见客人收下礼物，真正高兴了，像小孩子一样眉开眼笑：“好，好，咱们还一块去。我跟二位特别投缘，见到你们就想起了孙先生。就怕你们下次来时我就去不成了，岁月不饶人啊，不定哪天无常鬼就上门啦。”他的喜悦中露出一丝苍凉。

邱风从来算不上有心事的女孩子，可能是年轻，可能是没有孩子的缘故，婚后6年，她还没有完成从女孩到妇人的转变。对于她来说，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每天都充满乐趣。她十分喜欢孩子，更渴盼自己能生下孩子，但既然这一条无法实现——结婚时他们作过郑重的约定——她也不愿无谓地伤心，对于心中偶然流露出的忧伤，她都能自我排解。

但萧水寒发现，从青岛回来后，妻子的心情有些不一样，看来这次她受的刺激特别深。她加倍疼爱来做客的圆圆，把圆圆送走后她的眼眶常常会发红，会黯然神伤。这时她都躲着萧水寒。眼眶发红、黯然神伤时，只要萧水寒一进屋，她就连忙振作精神，或借故躲进卫生间里去。但正因如此，她的悲伤才显出以往所没有的沉重。

在邱风眼里，丈夫似乎早忘了崂山沙滩的一幕。此后的数月中，他闭口不谈此事，言谈举止也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少不更事的邱风看不到丈夫内心的激荡。萧水寒很想满足妻子做母亲的愿望，对于有生育能力的夫妻来说，这是最容易实现的愿望，但萧水寒难以轻言违诺——这牵涉到一个血淋淋的毒誓，牵涉到他梦魂不忘的前生啊。

夏毕秋至，冬去春来，邱风渐渐抚平心头的伤口。8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那已是初夏季节了，窗前的石榴树缀满火一样的繁花。邱风浴罢上床，笑嘻嘻地钻进丈夫的怀里，今天是周末，她要同丈夫好好疯一疯呢。丈夫像往常一样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后背，显得宽厚而平静。也许是两人年纪的差异，也许是性格的差异，在邱风眼里，萧水寒从来不光是一个丈夫，他还是长兄、慈父、保护人这类角色。她仰起头凝视着丈夫的面庞，他的皮肤很光滑，没有皱纹，没有眼袋，头上没有一根白发，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根本不像是50岁的人。有时邱风甚至怀疑，丈夫在结婚时并没有44岁，他是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丈夫恬淡平和、不带一点烟火气的性格来看，他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他是一个猜不透的人，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她看得痴了，丈夫低头吻吻她，微笑问道：

“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的面容和身体这么年轻，根本不像是50岁的人。”

萧水寒开玩笑地说：“我从西王母那儿偷来了驻颜术嘛。”忽而又平静地说，“风，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邱风惊呆了，赤身坐起来，两眼直直地望着丈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丈夫微笑着点头。等邱风对此确认无疑时，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来，她钻进丈夫的怀里，攀住他的脖颈，哽咽道：

“水寒，你不必为我毁誓，我那是一时的软弱，现在已经想开了。真的想开了，你看我最近没有情绪低落吧。再说，我们可以抱养一个的。结婚时你说过，我们不能有亲生孩子，但可以抱养的。”

丈夫爽朗地笑了：“不，是我自己改变了主意，我何必用前生的什么誓言来囚禁自己呢。”

他告诉妻子，他为这个决定思考了8个月，今天的话绝不是心血来潮。邱风疑虑地问：“但你的那个毒誓……”

“忘了它吧，我要彻底忘掉它。”

他的笑容十分明朗，邱风相信了他的话。毕竟，为了什么前生留下的毒誓而糟蹋今生的生活，这本来就太离谱，太不符合丈夫的为人。那一定是某种心理创伤所留下的永久的疤痕，现在丈夫总算拂去了这片心理阴影，这真是一个喜讯。她笑了，带着眼泪笑了。萧水寒疼爱地想：她真的像一枝带泪的海棠啊。

他吻掉妻子脸颊上的泪珠，告诉她，为了开始新的生活，也为了忘掉那个梦魂不散的前生，他已决定放弃天元生物工程公司，同妻子，当然还有未来的孩子，一块儿去澳大利亚某个与世隔绝的岛屿定居。他问妻子是否同意。当他娓娓谈着后半生的安排时，邱风心中已经驱走的沉重又慢慢聚拢来。她这才知道，丈夫为这个看似轻易的决定下了如何的决断，作了多大的牺牲。那个梦魇仍然存在，并不是像拂去一片云彩那样轻松啊。她满脸是笑，满脸是泪，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做爱十分投入，充满激情，邱风从丈夫那儿庄重地接过生命的种子。她永远记得这个晚上。初夏的江边别墅，月明星稀，云淡风轻，落地长窗的薄纱窗帘轻轻卷拂着，天花板悬吊的风铃发出脆亮的撞击，遥远的江笛声从江面上传过来。从远古到今天，一个个月白之夜中，容纳了多少恋人的呢喃，夫妻的激情！男女之爱是大自然中最可珍贵的东西，是天人合一的结晶，种族繁衍的律令演化为绚烂的生命之花。做爱的快感，异性之爱，女人的母性，都是这个律令的艺术化。事毕，她钻进丈夫宽阔的怀里，用手指轻轻数着他的肋骨和脊柱的骨节，低声呢喃着，时不时抬起头来一个长吻。慢慢地她疲乏了，呢喃中渐带睡意。后来她伏在丈夫的胸膛上睡着了，睡得十分安心。

萧水寒从妻子颈下悄悄抽出手臂，轻轻披衣下床，走到凉台上。他们的别墅建在半山腰，凉台极为宽阔，夜风无拘无束地在凉台上玩闹，鼓胀着他的睡衣。向下望去，弯弯曲曲的沿江公路上，汽车灯光像无声抖动的光绳，远处的霓虹灯光缩成模糊的光团。再往远处是黝黑的江面，灯火通明的江轮像精灵一样在虚无中滑过去。夏夜的天空深邃幽蓝，弦月如钩，繁星如豆。他想，这些星星有的距地球数十亿光年之遥，当它们离开自己的星球开始这趟远足时，地球生命可能尚未诞生。所以，星光实际上是亿万岁老人的叹息。比起时空无限的宇宙，人生何其短暂。

他破例点着一支香烟，烟头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阴郁的面孔。妻子还在酣睡，漆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睡衣上，露出光滑的大腿和玲珑的双足。她梦见了什么——很可能是梦见未来的孩子吧，她的嘴角抽动一下，一波笑纹从脸上漾过。萧水寒轻轻叹息一声，悄悄回到床上。那件事他还瞒着少不更事的妻子，可是，他还能瞒多久呢？

邱风是一个像冰花一样纯洁脆弱的姑娘。他不忍心告诉她，那个结局对她太残酷了。可是，终有一天她得面对现实，她不能永远生活在梦幻中啊。

等邱风从梦中笑醒时，丈夫已经沉沉入睡。她一点也不了解丈夫的心事，一门心思地为自己编织绯红色的梦境。刚才她梦见了自己的孩子，小胖手小胖脚，嘴巴里长出第一颗小狗牙，穿着自己亲手给他（她）做的开裆裤，趴在自己怀里咕嘟嘟地吞咽乳汁，她举着孩子，一股清澈的尿流浇到她脸上……梦境很杂乱，不合逻辑，只有温馨感的流淌自始至终。她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丈夫睡在冷冷的月光中，眉尖暗锁着淡愁，邱风瞥见了，心中猛地刺疼——她早就知道，生性恬淡的丈夫只是在梦境中才偶尔流露出忧伤烦闷。看来，睡前宣布的那个决定，对丈夫来说仍是非常沉重啊。她没有惊动丈夫，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带着怜爱，带着仰慕，也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直到天光破晓。此后，当悲剧如山崩一样砸到她身上时，她才恍然想到这个晚上的预感。

02.少女与彩虹

邱风是一个娇小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皙细腻，翘鼻头，短发，一副洋娃娃面孔。6年前，19岁的邱风进天元公司当打字员，不久就发疯地爱上了44岁的老板萧水寒。这倒是不必害羞的，这位董事长兼总经理简直是一个理想的白马王子：未婚，容貌不是太漂亮，但十分“男人”，脸庞棱角分明，宽下巴，浓眉，身材颀长，肩膀宽阔。当然，他的年龄稍大一些，但面容和身形远比44岁年轻，头发乌黑，皮肤光滑润泽，富有弹性。他谦逊和蔼，一派长者之风，又很幽默风趣，闲暇时常随口抖几个机智的笑话，令人喷饭。至于他的才识就更不用说了，他一手创建的天元公司简直是传奇性的，产品多得使人眼花缭乱。公司生产生物工程材料，这些材料能根据改编过的某种基因指令自动“生长”，长成（比如）10米长的象牙圆柱（这是真正的象牙材质，自从这种生物材料开发成功后，再没有人偷猎非洲大象了）。此外，公司还生产模仿恒温动物的生物空调等等，是真正的“绿色”产品，而且很多产品的主设计师就是这位董事长本人。

其实这些煌煌成就并不是邱风爱上他的原因，她的爱是因为另一件很小的事。那次向楼上搬办公用品，萧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加进来帮忙。他把大捆的办公用纸轻巧地甩在自己宽阔的肩上——从那一刻起邱风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为什么爱他？不知道。邱风只知道，一个不该干体力活的老板，一个44岁的中年人，能这么随意、这么潇洒地把重物甩到肩上，动作是这么美妙，他就值得自己爱恋！

她知道自己的爱情是无望的。萧有不少追求者，其中不乏国色天香的美人，她们的美貌冷艳使自我感觉尚佳的邱风十分泄气，也有不少才女，邱风常在电视上和互联网上看到她们的名字。看着她们在电视镜头前从容自若地侃侃而谈，她总是丧气地想，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到这一点吧。她也知道，萧水寒偶尔会同这些美女才女中的一位共度周末，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同任何一位建立稳固的关系。他似乎是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的神祇，不会和凡间女子缔结此生之盟。

不过娇小的邱风照样勇敢地把爱情之箭射出去，虽然她的努力中含着只问奋斗不问结果的悲壮。萧先生察觉到一个女孩子带着仰视的爱情——有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灼热偷偷地凝视他，偶然目光对撞，女孩子会立刻满面红晕。她太单纯啦，像冰花般晶莹透明。萧水寒很喜欢这个女孩，不过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钟爱。他对邱风很大度，很亲切，从来不让小姑娘在他面前自卑，但也从未使她对成功抱什么奢望。

如果不是那么一次机遇的话。

一个夏天的傍晚，阵雨刚过，邱风下班回家时发现汽车打不着火——她对机械上的事向来是糊里糊涂的，汽车又是一辆廉价的二手富康，常出毛病——便站在公司门口等出租车。阵雨赶走了武汉的热浪，空气很清新，又大又红的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凉风顽皮地拍打着她的短裙。邱风住在近郊，和70岁的奶奶住在一起。爸爸去世后，妈妈改嫁了，留下祖孙相依为命。这会儿，奶奶该在门口手搭凉棚，惦记着孙女的安全吧。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开过来，邱风扬手让车停下。正在这时，一辆长车身的黑色H300氢动力豪华汽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后停下，车窗降下来，是老板萧水寒，他微笑着说：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他走出汽车，为邱风打开右边的车门。邱风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好的运气！她朝出租车司机歉然地点点头，忙钻到H300车里。萧水寒问清她的地址，便驾车驶上公路。

这是她头一次与萧水寒单独相处，邱风很为自己庆幸。她痴痴地、悄悄地观察着萧的侧影，看着他坚毅的面部线条、高高的鼻梁和明亮的眸子。她平时的伶牙俐齿变成拙嘴笨舌，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傻透了糟透了。倒是萧水寒随便闲聊着，问她的工作是否顺心，问她有什么家人，问候她奶奶的身体，把她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风中夹着细蒙蒙的雨丝。邱风恢复了平静，和老板聊得很热络。汽车驶上长江大桥时，邱风忽然尖叫一声：

“停车，快停车！”

萧水寒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迅速踩下刹车，高速行驶的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斜着冲向桥边，在地上拖出一长串胎痕。邱风的脑袋撞在风挡玻璃上，她顾不上疼痛，拉开车门跳下车，兴奋地尖叫着：

“彩虹！你看天上有彩虹！”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为了看彩虹！萧水寒暗自摇头，把车在桥边停好，来到邱风身边。邱风正着迷地仰望着东方，一道半圆形的彩虹悬在天际，那是阿波罗的神弓，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列，彩虹的边沿与同样晶莹的蔚蓝天空洇在一起，下端隐没在茫茫水色之中。身后，一轮红日正慢慢坠入水中，似乎带着火焰入水的咝咝声。邱风兴高采烈地拍着手，靠在栏杆上，痴迷地看着彩虹。萧水寒拍着她的肩膀，静静地微笑着。

来往车辆中的乘客也都因他们的目光而注意到彩虹，他们大多稍稍放慢车速，在车内指点着，然后疾驶而过。桥头站岗的武警警觉地走过来，萧水寒迎上去，低声解释两句，武警笑了，请他们不要在桥面上逗留，便折回头走了。

背后的太阳渐渐沉落，彩虹慢慢消失，只留下一天绚烂的红霞。萧水寒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邱风意犹未尽地回到车内。汽车重新开动后邱风才觉得不安，她不该让老板为她耽误这么久，而且，自己的举止太幼稚，太不成熟，他会笑话自己的。自打有了那个隐秘的愿望后，邱风一直在努力培养自己的成熟，要在萧先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女人——那才配得上她心目中的男人呀。今天的犯傻，可把她的努力全抵消啦。

“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她不安地说，但旋即就把不安忘掉了，“可是我真的太喜欢彩虹了。我这一生只见过三次，太美啦！”她眉开眼笑地说，“萧先生，你这一生见的彩虹多吗？是不是在我出生后天上的彩虹变少了？一定是的，从进幼儿园起我就喜欢它，我和同伴还曾坐在门口傻等彩虹出来，可惜老天爷对我太吝啬了。到今天我才见过三次！三次！”

萧水寒侧脸看看忘形的邱风，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语，笑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的，尤其是小时候。有一次，放学时看见彩虹，我看得入迷，想弄明白彩虹究竟有没有下半个圆，想看看下半个圆有多大。于是我猛劲儿往山上爬，我想站高一点儿应该能看到被地平线遮住的部分吧。但爬到山顶也没看到下半个彩虹，倒把书包剐破了，回家还挨了一顿揍——那像是100年前的事了。”他喟然叹道。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陷入沉思中。邱风看看他，咯咯地笑道：“哟，听你的口气像是活了一两百岁似的，其实你没比我大多少，我们算是同龄人。真的，你最多像35岁的人。”她使劲地强调着老板的年轻，一方面是出于礼貌，也有少半是为了心中那个隐秘的目的。

萧水寒摇摇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那时，我和你一样喜欢大自然，我喜欢绯红的晚霞、淡紫色的远山、鹅黄色的小草、火红的石榴花，还有洁白的雪、金色的麦浪、深蓝色的大海；喜欢荷花上悬停的蜻蜓，喜欢盘旋升腾的鸟群，喜欢高天上排列的雁阵。我总想，这林林总总，千姿百态，让人心尖颤抖的美，是哪个神灵创造的呢，是单为人类而创造的吗？后来，我第一次读到苏东坡的名句：‘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那时我一下子领会了文章的意境，不禁手舞足蹈，就像你刚才一样忘形。”

邱风脸庞红红地笑了。

“可是不久我从物理课上学到，世上一切绚烂的色彩，其本质不过是光波的不同频率，神奇的彩虹则是因为雨后满天的雾滴对阳光造成的折射和反射而成，它们都毫无神奇可言。告诉你，我那时非常失望。我宁愿生活在苏东坡的时代，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七彩世界，去体味那些神奇朦胧的美，而不愿用逻辑思维把它裂解成冰冷的物理定律。”

他轻轻地笑起来，接着说道：“不过我最终还是牺牲了激情，走上科学研究之路。科学是另一种美，它给人以巨大的理性震撼力。记得20世纪末的一位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提出过一条定律：任何充分发展的技术无疑是魔术。这条定理太精辟了，我非常喜欢，不过更喜欢它的逆定律：上帝的任何神奇魔法，说穿了，不过是一种充分发展的技术，人们终将掌握它。比如说彩虹吧，我们只要背对太阳向天空中喷水，马上就能复现造物主的神奇。噢，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乏味的话吧，”他开玩笑地说，“少女的绚烂激情是最宝贵的，我不该泼冷水。”

邱风生气地说：“我不是什么少女，我已经是大人了！”

这种对“大人身份”的强求显然把萧水寒逗乐了，他开心地笑着。邱风绷着脸，但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也跟着大笑起来。前边就是邱风家了，一幢二层小楼孤独地立在菜园和庄稼地里，暮色已经降临，门中泻出的灯光映着邱风奶奶瘦小的身影，她正焦灼地向这边张望。萧水寒停下车，打开车门，扶邱风出来。邱风喊着“奶奶，奶奶”跑过去，萧水寒也走过去，对邱风奶奶说：

“老人家等急了吧？小风的车坏了，又在长江大桥上耽搁了一会儿。不过这点儿耽搁很值得啊，小风看到了她最喜欢的、这辈子才看过三次的彩虹。”他学着邱风的口气说着，忍俊不禁，“老人家，你的孙女真是个快乐女神。”

邱风奶奶笑成一朵花，用昏黄的老眼盯着客人，这双老眼也是十分锐利的，一下子就看出孙女对来人的情意。她诚心诚意地留客人用饭，萧水寒婉拒了。临走时他把邱风的小手长久地握在手里：

“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拉我回到那种透明的心境，又领略到大自然的美丽神奇。在我年岁渐长之后，这种心境是难得一见的。真的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不，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谢谢你把我送回家，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萧水寒爽朗地笑了，与邱风奶奶告别，动作轻盈地钻进汽车。

这段经历拉近了邱风与老板的距离。以后只要两人见面，萧水寒就绽出笑容，用手指指天上，再画一个大大的半圆。女伴们注意到这一点，问邱风这是什么意思，邱风神秘地说：“秘密，这可是个秘密！”

但她慢慢看到其中包含的危险性，如果萧先生一直以这种公开的、嬉笑的方式向她表示亲近，那她的相思就无望了。领会到这一点，与萧水寒的见面就成了一种痛苦。她无法对萧先生的笑脸表现出冷淡，又不甘心让两人的关系沿着这个无望的方向发展下去。她该怎么办啊？不过邱风毕竟是幸运的，命运又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

不久，大概是两个星期之后，快下班时，正在工作的邱风接到老板的电话，声调十分急迫：“是邱风吗？我是萧水寒，快来，在中央电梯口等我！”邱风一头雾水，急匆匆地去了。萧水寒在电梯里微笑着等她进来，关上电梯门，摁下到顶楼的指示灯。在电梯上升的时间里，他没有对这次突然召见作任何解释，出了电梯，他领邱风上到顶楼，笑道：“看吧，你最喜欢的东西。”

邱风惊喜地叫道：“彩虹！”

又是一条彩虹。天上飘着蒙蒙雨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那道彩虹从闹市区的高楼横跨到龟山、蛇山，像是从人间连接天宫的天桥。而且今天的彩虹十分特别，在它的外圈还有一段隐约可见的副虹，与主虹平行，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排列次序正与之相反。这种奇景邱风不仅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说过。她忘形地拽住萧水寒的胳臂，欢声道：“双虹！你真了不起！一定是你造出的双彩虹，对，一定是的！”

萧水寒哈哈大笑：“我怕是没有这个本领吧。真的，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双虹。”

“那也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气！萧先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让我在半个月内两次看到它，还见到了更神奇的双虹。”

萧水寒笑道：“好吧，就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这可是真正的‘借花献佛’了。”

邱风傍着萧水寒，久久地观看彩虹，直到它慢慢消失。她的心中灌满了“黄连蜜”，在甜味中微微带一些苦涩。萧先生还记着她的兴趣，记着她的偏好，他心里盛着自己啊。她靠着这个健壮的男人，感受到他的强壮和温暖，她觉得，两次共赏彩虹的经历一下子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这多少也算是天意吧。两人返回时，萧水寒握着她的小手说：

“邱小姐，明天晚上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你能赏光吗？”

邱风十分惊喜，她不想假装矜持——那可是女伴们一再嘱咐过的恋爱守则——爽快地说：“我当然愿意！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萧水寒开心地笑起来。

第二天是周末，晚上，萧水寒带她来到龙凤大厦的顶楼花园。夜色深沉，透明的凉棚上方繁星如豆，凉棚四周垂挂的人工雨帘密密细细，乐声轻柔，似有似无。今晚的顶楼花园非常安静，只有五六个衣帽整洁的侍者垂手站在四周，没有其他顾客。邱风不知道是萧水寒包下了整个楼层，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豪华的装饰，轻声问：

“这么豪华的饭店，怎么没有顾客呢？”

萧水寒笑着，没有解释，为她拉开椅子。侍者轻步趋前，沏上热茶，然后仍远远避开，安静地垂手而立。萧水寒隔着桌子把邱风的柔荑握在手中，含笑凝视着她，看得她脸庞发烧。然后，他轻声说出了一个令邱风吃惊的决定：

“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不想浪费时间了。我想直截了当地向你求婚，你能答应吗？”

邱风真是惊喜交加啊，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事，但胜利来得太轻易，以致她不敢相信。惊魂稍定后，她忘形地喊道：“你怎么选中我呢？”她不平地说，“在你身边的天鹅群中，我只是一只土黄色的小麻雀呀。”

萧水寒笑了：“我恰恰最喜欢小麻雀。”

“可是我没有多少科学知识，我只是一个打字员，你和我会没有共同语言的。”

萧水寒又笑了，但眼神中有几丝忧伤：“我在科学迷宫里探索得太辛苦了，漫长的探索啊……我希望有一个不懂科学的女人陪伴我，那会使我轻松一些。”

“那……”邱风还在寻找不同意的理由，萧水寒笑道：“如果邱小姐不愿屈就，就不要寻找理由了，我可以收回求婚的。”

邱风干脆地说：“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抓获的战利品，哪能让给别人？”

萧水寒快意地笑了，他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那么，如果邱小姐不介意我年迈——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做你的长辈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求婚。”

“我当然答应！我才不嫌你年迈呢。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父亲去世很早，所以我的恋父情结一直没有寄主，如果找个丈夫又捎带个老爸爸，那才叫便宜呢。”她眉开眼笑地说。

萧水寒又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散入夜空。他的心中十分畅快，自从经过长江大桥那一幕，他就感受到这个女娃娃的吸引力。她是一道浅浅的山泉，是一块晶莹的水晶，甚至是一朵脆弱易折的冰花，但她能让你忘掉所有愁绪，回到孩提时代的透明心境，而这种心境在他的百年孤独中是久违了。在向邱风求婚前，他曾经颇为犹豫。以他的真实身份，与年方十九的邱风缔结婚约，他无法逃脱内心的负罪感。但他已经无法离开这个姑娘了。邱风不理解他的内心激荡，认真地劝慰：

“不过你根本不像44岁的人。你的身体只像35岁的青年，最多38岁吧。真的，我一点也不骗你。所以，咱俩的年龄相差根本不算悬殊，你干吗非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年迈之人呢？”

“谢谢你的夸奖。”萧水寒微笑着，渐渐转入沉思，他的目光稍显苍凉和忧伤。此后，在婚后的共同生活中，邱风发现，丈夫常常周期性地出现这种忧伤，他似乎有一个驱之不去的梦魇。萧水寒说：

“不过，在你决定进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必须认真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件事：做我妻子的人不得不作出一种牺牲。”

“没问题，我答应！”

萧水寒伤感地笑了：“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告诉你，我其实是一个不祥的人，也许是一个妄想狂患者。有时，我会不自主地回忆起我的前生，甚至前生的前生，对前生的回忆是我驱之不去的梦魇。梦境很逼真，而且……某些梦境太符合真实情况了，以至于我——一个生物科学家真的相信它。”

邱风听得瞪圆眼睛，觉得身上有了寒意：“前生？你是说你相信前生？”

“对，甚至不仅是‘相信’，它几乎是真实的存在。所以，我的行为常常透着古怪。平时，我把它严严地伪装起来，你们看到的萧董事长只是一个带着光环的虚象。不过，当合上家庭的帷幕后我就会取下假面了，那时这些古怪可能就要显露。若想成为我的妻子，应对此有所准备，应学会对它视而不见，不要刨根问底。”

他的话语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郁，目光沉重。邱风心疼地看着他，她这才知道，原来她（和所有女伴）心目中的至神至圣竟然会有如此的心理创痛。不过这更坚定了她的爱情，她决心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内心，像小母亲一样爱抚他，温暖他的心。

“还有，与我结婚的人，终生不得生育……”

邱风急急地打断他：“不能生育？为什么？”

他苦笑道：“这正是我的前生遗留给此生的不祥遗产，是一个重誓：我的亲生子女一定会使我遭受天谴，我的生命将在亲子降生之日结束。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但这绝不是虚幻的，可以一笑置之的，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它的巫力，也决定要恪守它。因此，”他沉重地说，“愿意做我妻子，就不得不牺牲做母亲的权利。我知道，这对你是残忍的、不公平的，你没有义务受我的连累。但我无法摆脱这个重誓的约束，这也是我迟迟不结婚的原因。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希望你在作出决定前慎重考虑。”

邱风沉下目光，内心翻江倒海。她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平常什么事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但这件事恰恰戳到了她的痛处。这个决定不容易作出啊。沉思很久，她才抬起头，眼中隐现泪光。她说：

“记得我读过一本小说，说母爱没有什么神秘，那是黄体酮在作怪，人身上有了那玩意儿，就会作出种种慈眉善目的怪样子。看后我气极了，奇怪怎么有人能想出这种混账话。很可能我身上的黄体酮就特别多，月经初潮那年，我就萌生了做母亲的隐秘愿望，我老是想入非非，幻想有一个白胖小孩伏在我怀里吮吸。这些话我从来不敢对女伴讲，怕她们嘲笑我。你是我倾诉内心世界的第一人。”沉默良久，她断然说道，“不过，我愿意为你作出这种牺牲！”

萧水寒感动地把她搂入怀中。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们相偎相依，听着雨帘叮咚，《春江花月夜》的古琴声如水波荡漾，月华泻地。他们在静默中缔结了此生之盟。

三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举行了一个豪华的、中西合璧式的婚礼。同伴们投以艳羡的目光，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巴。整个婚期中，邱风是在狂喜和恍惚的感觉中度过的，就似乍进王宫的灰姑娘。她走进了萧水寒的生活圈子，走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但在结婚的狂喜中，她内心深处仍有着些许不安。毕竟，那两条关于婚姻的约定太古怪了。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点古怪只是冰山的一角，在它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不知道。婚期的喜悦冲淡了这些阴影，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幽暗处悄悄潜藏着。

婚后的生活十分美满。萧水寒真的既像慈祥的老爸爸，又是一个热烈的情人。婚前提及的前生之梦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活，邱风仅觉察到丈夫偶尔会陷入伤感。此时，他会一动不动地背手而立，凝视客厅中的一张古槐图，那是一张水墨国画，干枯皴裂的树皮以大刀阔斧的皴法渲染出来，古槐的老态龙钟里透出睥睨万古的气势。没有作者。丈夫没有介绍过这张古槐图的来历，仅透露过一句，说这株古槐便是他前生的一个象征。

邱风遵守婚前的约定，对此装作视而不见。不过，每到这些天里，她就从一个淘气的女娃娃变成慈爱的小母亲，把丈夫放进爱的摇篮里，为他唱着遥远的催眠曲。

唯一的不如意之处是——孩子，那个经常卧在邱风的想象中，又永远悬挂在半空之遥的孩子。邱风当然要遵守自己对丈夫的承诺，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个孩子常常从半空中下来，走进邱风的梦中。醒来后，她会眼眶潮红，痴痴地想念他（她）。丈夫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每逢这时，他就会把妻子搂到怀里，慢声细语地扯开话题。

03.狮身人面像

邱风的怀孕没有向外人透露。但这瞒不住过从甚密的谢玲。她很快发现邱风嗜酸，呕吐，惊喜地问：“是不是怀上了？”邱风羞涩地点点头，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啊呀呀，真是天大的喜事，老板（这是公司所有员工对萧的通用称呼）改变主意了？爱情的力量无坚不摧呀。”

在此之前，何一兵等密友都知道萧水寒不要孩子的信条。他们觉得这个信条有点古怪，有点不近情理，但没人敢尝试去说服他，因为萧水寒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仰之弥高的偶像。听说邱风怀孕的消息后，他们小心地回避着，不同萧水寒谈论此事，不过谢玲更成了萧氏别墅的常客，对邱风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一管到底。

胎儿五个月时，萧水寒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他向董事会宣布，他决定退隐林下，把自己的一半股权转给妻子（但妻子终生不在董事会中任职），一半股权按照贡献大小，分给这些与他共同创业的生物学家。他和妻子将离开故土，定居在南太平洋深处某个与世隔绝的岛屿，这是彻底的隐居，从此“不会再同人世间有任何联系了”。这个决定显然是晴天霹雳——而且太不近情理、太不正常，董事会十分震惊，在震惊中都联想起萧水寒“不要后代”的信条和其后邱风的怀孕。无疑，这个古怪的决定与此有关。董事们一片反对声浪。但萧水寒的态度没有任何松动转圜的余地。几天以后，他们被迫接受这个决定，并推选出新的董事长——何一兵。

何一兵是15年前加入天元的青年生物学家，后来成了萧不拘形迹的密友。会后，董事们脸色阴沉地陆续散去，何一兵留下来，闷坐着，以手扶额，心情沉重。萧水寒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何一兵抬起头，闷声说：

“我真不理解你的古怪决定，你一定是疯了。”

萧水寒平静地说：“你是否需要我帮你复习一些生理知识？人脑在30岁达到生理巅峰，以后每天要死掉10万个脑细胞；人体细胞在分裂约50代后，就会遵循造物主的密令自动停止分裂，走向衰亡。万物都遵循新陈代谢的规律，自然界和人类都没有不死的权威。”

何一兵气恼地骂道：“见你的鬼！你是八九十岁的衰朽老翁？你才刚刚50岁呀，正处于智力的成熟巅峰。按照新的年龄分类法，你只能算是‘青年中年人’呢。再看看你的身体，陌生人绝不会认为你超过35岁！”他恳求道，“为了天元，为了你的伙伴，是否再考虑考虑你的决定？老实说，我们几个自认算不上弱者，天元的董事长我并不是拿不下来。但像你这样的全才，既有渊博的知识，又有灵动的才情，思维极为简明清晰，世上不容易找到的。有你在旁边，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呢，我们会胆大一些。再考虑考虑吧，行不行？”

萧水寒眼中掠过一丝伤感：“我老啦，已经没有灵动的才情啦。我常常佩服——比如120年前的李元龙。你当然知道他的，他算得上生物学界的教父。直到120年后，我在学术成就上仍然不能超越他。”

何一兵烦躁地骂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他心情郁闷，总觉得萧水寒这种毫无理由的突然退隐有什么重大隐情。萧水寒过去曾坚持“不要后代”，甚至宣称什么“天谴”。现在邱风怀孕了，他的退隐决定当然与此有关，但深层原因到底是什么？何一兵的心中隐隐有不祥之兆。最后，他苦笑道：

“看来你是劝不回来了。我的老板兼大哥呀，你真够狠心的，在一块儿摸爬滚打15年，一句‘拜拜’你就走了，还要‘终生不再有任何联系’……算了，不说了。有什么善后工作，你安排吧。”

萧水寒笑道：“没什么可安排的了，实际上这几年——我结婚后的六年间，一直是你在全面主政嘛。只有一件事，你抓紧把那尊雕像生产出来，安装好。我出国前要在国内转一圈，走前我要看看它。”

他说的是一尊斯芬克斯像。三天前萧水寒已经把一尊1:100比例的小雕像交给何一兵，它将成为一尊大雕像的生长内核。何一兵说：“没问题，保证你走前安装好。祝你旅途顺风。万一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应该记住，我的友情是值得信赖的。”

他沉沉地说。萧水寒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很感动，但没有形之于色，微笑着同何一兵握别。

几天后的拂晓，何一兵夫妇、威廉·科克斯、朴再元夫妇等七八个密友在斯芬克斯雕像前为他送行，萧氏夫妇要开始他们的国内之游。

人头狮身的斯芬克斯雕像坐落在公司主楼下，通体四米有余，晶莹洁白，光滑柔润。它是象牙生长基因按人工编写的造型密码“天然”生成的，全身天衣无缝，精美无瑕。这座雕像是希腊传说的中国化，狮身是中国的传统造型，但未取明清以来那种凝重的风格，而是师法汉朝的辟邪、天禄石刻，腰身如非洲猎豹一样细长，体态矫健飘逸，双翼似张似合。女人头像部分写意简练，一头长发向后飘拂，散落在狮身上。她的身形凹凸有致，嘴角微挑，笑容带着蒙娜丽莎的神秘。从看它的第一眼，邱风就被迷住了，她绕着狮身，从头到脚轻轻抚摸着，啧啧惊叹着，眼神如天光一样流盼不定。

“太美啦！我没法形容它，实在是太美啦。”她由衷地说。

何一兵自豪地说：“我想它应该算是一件毫无瑕疵的绝品。”

萧水寒很高兴，笑问邱风：“还记得希腊神话中的斯芬克斯之谜吗？”

“当然记得啦。狮身人面怪斯芬克斯是巨人堤丰和蛇怪厄喀瑞娜的女儿，她向每一个行人问一个谜语，凡是猜不到的就被吃掉。没有人能战胜她，连国王克瑞翁的儿子也成了牺牲者。国王只好下了诏书：凡能除掉斯芬克斯的英雄就可以占有他的王位，并娶他的姐姐为妻。这时，一个勇敢聪明的青年俄狄浦斯来到底比斯城，他一直受到一个不祥神谕的蛊害。这条神谕说他这一生注定要弑父娶母。他只好四处流浪，以逃避自己的命运。因此，他从不看重生命，决心要为民除害。他去向斯芬克斯挑战，后者给他出了一个最难猜的谜语——早晨走路四条腿，中午走路两条腿，晚上走路三条腿；用腿最多的时候，正是力量和速度最弱的时候。聪明的俄狄浦斯一下子猜到了：‘谜底是人啊，人的幼年、中年和老年正是人生的早晨、中午和傍晚。’斯芬克斯羞愧自杀，俄狄浦斯便做了国王。水寒，我说得对吧。”

“对，说得很对。”萧水寒叹道，“我很佩服古希腊人的思辨，科学家们从希腊神话中常常能得到哲理的启迪。这个斯芬克斯之谜其实是一个永久的宇宙之谜，是人生的朝去暮来，是人类一代代的生死交替。”他对何一兵说，“请费心照料好这座雕像，也许我的人生之谜就在此中。”

何一兵等几人疑惑地看着他，沉重地点头。他们并不能理解萧水寒的话中深意，但他们说：“放心吧，我们会遵照你的嘱托。”秋风萧瑟，梧桐叶在地上打旋，空中传来一声雁唳，十几只大雁奋力鼓动着双翅，按照迁徙兴奋期中造物主的指引向南飞去，人字形的雁阵慢慢消失在地平线。萧水寒同朋友们一一拥别，然后小心地搀扶着怀孕的妻子，坐进H300汽车。斯芬克斯像昂首远眺，目送汽车在地平线上消失。

04.垂钓27年

邓飞从早上就坐在这棵柳树下钓鱼，直到中午还毫无收获。几十步外的回水湾是老李在钓鱼，那是他新近结识的渔友。可能是看他一直不提竿，老李忍不住过来对他进行“教诲”：“老邓啊，我早说过你选的钓位不行，这条河里草鱼多，钓草鱼要钓顶风，面朝阳，大树下，水草旁。你这儿是顺风、背阳，咋能钓得着呢？还有，你用的饵料也不对，我这儿有新鲜苇芯，草鱼最爱咬钩，你试试，你试试。”

邓飞笑着听他数落，不过仍然我行我素。老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嘟囔着“糟蹋了这副好钓具”，摇着头回去了。邓飞闭目靠在树干上，柳丝轻拂着他的睡意。他梦见年轻的爸爸领着5岁的自己去钓鱼，归途中他困了，伏在爸爸背上睡得又香又甜，梦中印象最深的是爸爸宽厚的脊背和坚硬的肌腱。父辈的强大使“那个小孩”睡得十分安心，这种感觉一直深藏在他的记忆中……梦中倏然换了一个场景，衰老的父亲躺在白瓷浴盆里，忧伤深情地看着他，他正替父亲洗澡，那时父亲已是风前残烛，他瘦骨嶙峋，皮肤枯黄松弛，眼白浑浊，一蓬黑草中的生命之根无力地仰在水面上，那是邓家生命之溪的源头啊。这次洗澡之后不久，父亲就去世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为父亲洗澡，当时父子二人对死亡都有预感了。他至今仍记得父亲松弛的皮肤在自己手下滑动的感觉，记得自己对“衰老”的无奈。

手机的铃声把他唤回现实，不过一时还走不出梦境的怅然。人生如梦，转眼间自己也是66岁的老人了。

去年他从公安局局长的位子上退休，感觉自己在一天之内就衰老了，健忘，爱回忆往事。妻子早为他的退休作了准备，买了昂贵的碳纤维日本鱼竿，配凝胶纺钓丝，日本鱼钩，孔雀羽根浮漂，全套现代化钓具。现在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垂钓上。不过说实话，他至今没有学会把目光盯在鱼浮子上，他只是想有一片清静去梳理自己的一生。

是现任局长龙波清的电话，他问老局长这会儿是不是正在钓鱼，垂钓技术如何。还嬉笑道：“听老钓客们介绍，你的手最‘臭’，河边坐一天常常钓不上一条鱼，然后到市场上买几斤鱼去充自己的战果。有没有这档子事？”

邓飞不耐烦地说：“少扯淡，有正经事快说，别惊了我的鱼。”

龙局长笑道：“好吧，言归正传。为了充实老局长的退休生活，使你继续发挥余热，我为你揽了一项任务，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告诉你，咱们设的那根‘海竿’的浮子已经动啦。”

邓飞的神经立即绷紧了：“是那根‘海竿’？”

“对，是那根，27年前设置的那根。晚上我到你家里详谈吧，你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身后有人轻声喊：“浮子动啦，快提！”水面上的浮子果然在轻轻抽动，他扔掉手机，慌手慌脚地拉紧钓丝，觉得手上分量不轻。老李说：“快抖手腕，先把鱼挂上，再顺着鱼的游势引遛。”水中鱼儿挣扎逃走，把线绷得倍儿紧。他的操作太不专业，老李忍不住从他手中夺过钓竿，赶紧放线，一边惊叹着：“嘿，还是条大鱼呢，至少三四斤！”经过半个小时的遛鱼，总算把一条三四斤重的草鱼拉上岸。看着鱼在草地上弹跳，老李不平地说：“老话说外行人撒扁担网（指渔网撒不圆）偏能罩大鱼，看来真不假。就你这臭手也能钓到这么大的鱼？真让行家气死。”

邓飞笑着说：“运气来时赶都赶不走的，看来是一个好兆头。”

那根“海竿”已经设置27年了，邓飞那时39岁，是刑侦处的一名科长。有一天他接待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叫刘诗云，山东大学生物系的权威，七十多岁，银发银须，身体十分衰弱，走路颤颤巍巍。他是专程来武汉的。

“来不来这儿我犹豫很久，我不愿因自己的判断错误影响一个极富天分的年轻人。我的根据也不太充分。”刘老沉重地说，递过来一本生物学报，让他看着一篇文章。标题是《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与DNA信息的传递》，作者萧水寒。邓飞看过文章的第一印象是，世上竟有人能写出或能看懂如此佶屈的文章，实在令人赞叹。直到现在，尽管自那根“海竿”设置之后，他也曾努力钻研生物学知识，算得上半个专家了，但那篇文章对他仍相当艰深。当时刘老讲述了文章的大义，说是论述DNA微观构造的精确稳固的复制，向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提出了挑战。DNA在精卵细胞中的信息传递已经属于量子效应的范围了，而量子的行为是不可控制的，但为什么生物性状的遗传是那样精确而稳定？文章对此作了非常精到的解释。

“这是一篇深刻的论文，视野广阔，基本功异常扎实。如果它确实出自20岁青年之手，那他无疑才华横溢，是生物学界的未来。但我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怀疑。”

刘老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呷了一口热茶，继续往下说：

“我曾有一个学生孙思远，生前是山东琅琊台生命研究所所长。实际上，我们的师生关系是挂名的，我们只是在信函中讨论过一些问题，此后他就一直以师长之礼待我。其实他的学术成就早就超过我了，生物学界甚至认为他是李元龙——生物学界的教父的隔世传人。不幸的是，5年前他去G国旅游时，竟然离奇地失踪，那年他刚刚50岁。这个杰出科学家的失踪曾惊动了国内和国际警方，但调查迄今毫无结果。”

邓飞也回忆起这桩案子，它曾被登在全国的案情通报上，公安部也曾发过协查通知，后来一直没有结果。但他不知道这桩失踪案与手头这篇文章有什么关系。

刘老说：“孙思远之前曾和我有一次闲聊，可以说，这篇文章的轮廓，在那次闲聊中已经勾画出来了，两者完全吻合，连文章中的一些细节都吻合。当然，单是这种吻合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科学史上有不少事例，不同科学家同时取得某一突破，像焦耳和楞次、达尔文和华莱士等等。但有一件事使我很不放心。”

他看着邓飞，加重语气继续说道：“我与孙相识多年，对他的行文风格已经十分熟悉，他的思维极其简洁明快，行文冷静简约，其内在力量是别人无法模仿的。奇怪的是，青年萧水寒的文风却与他十分相似，非常相似。”

那天晚上，邓飞向刘老要了几篇孙思远的文章，强迫自己看下去。第二天会面时，他小心地告诉刘老，他看不出刘老所描绘的绝对的一致性。

刘老苦笑着说：“我绝不是贬低你，你在自己的专业中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专家，但在判断论文风格时，请你相信一个老教授的结论，这一点不必怀疑。”

邓飞问道：“那么，按您的推断，萧文是剽窃孙的成果？而且恐怕不仅仅是剽窃，很可能他与孙的离奇失踪有某些关联？”

刘老点点头，阴郁地说：“我多少作了一些调查，萧水寒是3年前从G国回来的。”他在“G国”两个字上加重读音，并看了邓飞一眼，“他回国后就如爆炸般接连发表了几篇高水平的生物学论文，接着创办了天元生物工程公司。可是在此之前，他在生物学界籍籍无名，也没有任何学历。你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生物学家，这不合常理。”

但除此之外，刘教授不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临走时，老人再次谆谆告诫：

“我知道自己的怀疑太无根据，我是思想斗争很久才下决心来这儿的，希望此事能水落石出，使我的灵魂能安然地去见孙思远先生。他的过早去世是生物学界多么沉重的损失啊。如果他是被害，我们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不过你们一定要慎重，不能因为我的判断错误影响一个青年天才的一生。”

他的话透露出他的矛盾心境。邓飞也被他的沉重感染，笑道：“这点您尽可放心，‘文化大革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啦。”

走到门口，老人交代着：“有什么需要了解的请尽快跟我联系，我这把年纪，不定哪天就爬烟囱了。”

那时邓飞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您老能活到100岁。”他把老人送出大门。

刘老对故友的责任感使邓飞很感动，但一开始，邓飞并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单凭一篇文章的相似风格就去怀疑一个科学家，未免太草率了。那天邓飞没有听出老人话中的不祥之音，回济南后不久，老人就去世了，原来他已经是肺癌晚期。他为了故人情义，临终前还抱病远行，这使邓飞觉得欠了一笔良心债。于是，他不顾别人的反对，在此后的27年中，对萧水寒作了不动声色的耐心监控。不过调查结果基本上否定了刘老的怀疑。

在对监控材料作出推断时，邓飞常想起文学界的一桩疑案：有人怀疑肖洛霍夫的名著《静静的顿河》是剽窃他人的作品，对这个观点有赞成有反对，一直是个糊涂案子。这种怀疑之所以有一定的市场，是因为肖洛霍夫自此以后确实未写出任何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但萧水寒不同，此后的27年中，他确实没再写过有分量的论文，但在生物工程技术方面却有卓越的建树，他的学术功底是毋庸置疑的，在国际生物学界也是佼佼者。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怀疑萧水寒的处女作是剽窃他人呢——而且还与谋杀联系在一起？

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邓飞觉得自己几乎成了萧水寒的崇拜者。他常羡慕萧先生活得如此潇洒，他多才多艺，能歌善文，既有显赫的名声，又有滚滚的财源。他品行高洁，待人宽厚，在研究所和生物学界有极高的声望。邓飞曾疑惑萧水寒为什么一直不结婚，不过几年前他终于有了一个美满的婚姻，妻子是一个水晶般纯洁的女人。

但是，在一片灿烂中，邓飞总觉得有那么几丝阴影：萧水寒的来历自始至终罩着一层迷雾。尽管在电脑资料中，他在国外的履历写得瓜清水白，但由于种种原因，邓飞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活”的见证人。他是从G国回来的，而G国是国际社会公认的一个毒瘤。那儿的法律已经崩溃，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是“洗钱”和“洗身份”的天堂，江洋大盗和毒贩都能在这儿得到一个清白的档案。所以，萧在G国的这段经历难免使人怀疑——孙思远正好是在G国失踪的啊。而且，萧的为人太完美、太成熟。要知道，当他被置于观察镜下时，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在这个年龄段，因为幼稚冲动犯点错误，连上帝也会原谅的。但萧水寒超凡入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圣人和楷模。

对萧的调查从未正式立案。这是一个马蜂窝，鉴于他的名声，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但为了刘老生前的嘱托，邓飞一直在谨慎地观察着，他退休后，龙波清便接下了这项工作。

龙波清10年前就是邓飞的副手。他是一个红脸大汉，身高体胖，说话时声震屋瓦。进门他就喊：“嫂子，今天拿什么招待我？”邓飞的妻子苗茵说：“邓飞钓的一条鱼，有三四斤重，管你饱了。实不相瞒，老邓钓鱼以来，也就今天钓了一条大鱼，恰巧让你碰上了，你有口福哇。”晚饭时那条脆皮鱼使他大快朵颐，他对女主人的烹调技术赞不绝口。夸了女主人，又夸邓飞的好运气，因为竟有这样的傻鱼咬邓飞的钩。两人是打惯嘴巴官司的，邓飞笑着，不理他的话茬。酒足饭饱后，他们来到书房，女主人泡了两杯君山银毫后退出去。龙波清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银行的马路消息——”他拿着一把水果刀轻轻敲打着茶几，看着君山银毫在杯中升降，富有深意地瞟着邓飞。邓飞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他们曾通过非正式的途径，对萧水寒夫妇的财政情况进行了监控。严格说来这是违法行为，所以他们做得十分谨慎，“萧水寒夫妇最近取出自己户头上的全部存款，又把别墅和一艘豪华游艇低价售出，这些总计不下1.2亿元，全部转入一家瑞士银行。他在天元公司的股票拿出一半，无偿分给其他股东，另一半转到妻子名下。听说他已提出辞职，说他工作太累了，想到国内和世界各地游览一番。经查，他们购买了5万元的国内旅支，两万欧元的国外旅支。”

邓飞品着热茶，静静地听着他介绍。老龙说：“按说，现在不是他旅游的日子。他结婚6年，妻子第一次怀孕，如今已五个月了。”

邓飞点点头说：“在对他监控时，我发现邱风对小孩子有极强烈的母爱，那时他们没孩子，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把别人家的孩子接来玩。我想，对这个得之不易的孩子，她一定会加倍珍惜的。再说，萧的事业正处鼎盛期，这时退隐很不正常。”

“还有一点十分可疑，他在董事会上宣布，他将到南太平洋某个岛屿隐居，从此不再和人世有任何联系。”

“噢？这么决绝？”

“是啊，这是他的原话。这不太正常吧。不过你知道证据太不充分，而且这些证据‘来路不正’，无法正式立案，最好有人以私人身份追查这件事。”他狡猾地笑着，“我知道一抛出这副诱饵，准有人迫不及待地吞下去，是不？”

邓飞笑笑，默认了。听到这个消息，他身上那根职业性的弓弦已经绷紧，想起了27年前刘老的沉重告诫。

龙波清说：“如果你决定去，局里会尽量给你提供方便，包括必要的侦查手段和经费。不过我再说一句，你是以私人身份进行调查，如果捅出什么娄子，龙局长概不负责。”他笑了，“这是几句公事公办的扯淡话，我知道你老邓的身手。还有，龙局长不管，龙波清会不管吗？哈哈。”

邓飞简单地问：“萧水寒什么时候离开武汉？”

“据说就在这两天了。说要等一座斯芬克斯雕像安好就出发，那是萧水寒留给公司的纪念。你不妨去看看，听说非常漂亮精致。”

“好的，我接下这项任务。我把需要的侦查器械列个单子，明天交给你。”

“行，没问题。喂，老邓，你预测一下，这件事追下去会不会追出什么结果？凭你的直觉猜吧，你的直觉常常很管用的。我现在可是满脑门糨糊。”

邓飞摇摇头：“不行，这次我预测不出来，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超出常规。”

龙波清没再说话，向卧室喊道：“嫂子，我走啦，下次老邓再钓到鱼别忘了喊我。”他到衣帽钩处取下风衣。

05.树祖

豪华的H300氢动力汽车一路向西北奔去，第一站定在西北某山区的槐垣村。萧水寒说，这是他“前生的前生的前生”的灵魂留恋之处，家中的古槐图，据说就是此处的写照。遵从过去的惯例，邱风把自己的好奇藏在心底，对此不闻不问。

一路上萧水寒对邱风照顾得无微不至，H300的行驶十分平稳，车身很长，后排的座椅可以放成一张相当宽阔的床，座椅是手工缝制的小牛皮皮面，车里还有桃花心木的家具，配备有GPS定位系统、商务电脑、电热咖啡壶等，设施十分齐全。邱风有时在后排斜倚着休息，不厌其烦地用手指同胎儿对话。偶尔感到胎动，她就欣喜地喊：

“水寒，他又动了，用小腿在踢呢，这小东西，真不安分！”

萧水寒扭头斜瞟一眼，微笑道：“是哪个他？he or she（他或她）？”

“你呢？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随你。”

“不，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你猜呢？”

“我猜你准是要个男孩，好延续萧家的生命之树呀。”

“啊呀，这可是对我的诬蔑，我什么时候说过男孩才能延续萧家的生命之树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好，女儿同样能延续我们的家族之树，还更知道疼爹妈呢。”

邱风咯咯地笑起来，说：“好吧，先生男还是先生女都不要紧，不过最好能有一个小伢一个小囡，各有各的好处。”后来她让丈夫停车，换到前边右侧座位。她发现丈夫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又陷入那种周期性的抑郁。邱风在心中叹道：一定是前生的梦魇又来了。

她不再说话，怜悯地看着丈夫。别看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她可不相信什么前生前世的神话。她猜想，这里一定有什么潜意识的情结，可能是童年的某种经历造成的，心灵受了伤又没有长好，结了一个硬疤——可是据他说，他在20岁以前是在G国的一个华人区长大的，怎么可能把梦中场景选在中国西北呢？

她叹口气，不愿再费脑子了，把烦恼留给明天是她的人生诀窍。等赶到槐垣村再说吧，也许这次经历会医治他的妄想症。

他们的旅行十分从容，没有一个时间表——有整个后半生供他们消遣呢。出发前他们曾到邱风奶奶家住了两天。两人结婚后，奶奶坚决不随孙女婿住，只好让她留在老房子里，为她找了一个能干的保姆。这次邱风对奶奶说他们要出国了，等他们在澳大利亚安下家，就来接奶奶同去。奶奶笑着说：“风儿，去吧，跟着水寒你会很幸福。不过别打我的主意，我是绝不会挪窝的。”

“那怎么行，我们住那么远，把你一个人撂家里，我能放心吗？”

不管孙女怎么劝，奶奶只是一个劲摇头。后来被逼急了，奶奶小声说：“你甭劝了，再劝也没用的，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邱风说不知道。“想想吧，水寒和你结婚后喊没喊过一声奶奶？”

邱风哑口了，萧水寒确实从没喊过一声奶奶。她勉强解释道：“奶奶，你知道水寒年岁较大，‘奶奶’有点喊不出口，但他从来对你都是很尊敬的。你不要争这一点了，行不？”

“我不争，水寒对我很好，我不争他喊不喊奶奶。可是你知道不，我和他在一起总感到拘谨，倒像他是我的长辈似的……你别笑，真是这样。所以你别劝我啦，我绝不会随你们住的，知道你们的孝心就行啦。”

一直到他们离开，对这件事奶奶也没有松口。邱风心里不好受，但只有随奶奶的意了。他们在信阳游览了鸡公山，在西安游览了大小雁塔，又到黄陵县的黄帝陵参拜一番。去黄帝陵时正赶上重阳大祭，陵前人头攒动，海内外来的炎黄子孙都在肃穆地行礼。邱风印象最深的是桥山轩辕庙里的黄帝手植柏，据传已有5000岁，枝干虬曲，树叶层层密密如一顶硕大的绿伞。旁边的石碑上写着：“此柏高五十八市尺（1米等于3市尺），下围三十一市尺，中围十九市尺，上围六市尺，为群柏之冠。谚云：‘七楼八擤半，疙里疙瘩不上算’即指此柏。”邱风想，5000年哪，按25年为一代，已经有200代人在这株树下走过了，一代一代，生生死死，再叱咤风云的英雄也变成了尘土，但这株老树还是生机盎然。她不由得对它肃然起敬。

第二天，他们下了公路，在陡峭的黄土便道上晃悠了一天。萧水寒担心妻子的身体，不时侧脸看看。他没有打算乘飞机来这儿，因为他想让妻子和未出世的儿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这片过于偏远的黄土地没有沐浴到22世纪的春风。当汽车盘旋在坡顶时，眼底尽是绵亘起伏的干燥的黄土岭。土黄的底色中自然不乏绿意，但它们显得衰弱和干涩，缺乏南方草木的亮丽。越往北走，道路越狭窄和陡峭，有时，H300的长车身转弯相当艰难。汽车随山路下行，涉过铺着碎石的浅溪，又随着曲曲弯弯的山路上升。萧水寒告诉妻子：“这些绵亘起伏的群山实际上是平坦的黄土高原被水流千万年地切割出来的，你看那些最高的山头都是平顶，而黄土高原却纯粹是风力搬运而成。所以，在这一带你很难找到一块石头，只有到几百米深的河谷里才能看到碎石，那就表明这是黄土层的底部了。”

傍晚，萧水寒叫醒在后排睡觉的妻子：“已经到了。”

邱风睡眼惺忪地被扶下车，慵懒地依偎在丈夫怀里。忽然她眼前一亮，夕阳斜照中有一株千年古槐，枯褐干裂的树皮上刻印着岁月沧桑。树干底部很粗，约有三抱，往上渐细，直插云天。相对这么粗的树干来说，树冠显得较小，但浓绿欲滴，在四周沉闷的土黄色中，越发显得生机盎然。极目远眺，这是周围唯一的一棵大树，它和黄帝手植柏一样老迈苍劲，但比手植柏要高，再加上周围的空旷，更显得卓尔不群。斜阳中一群归鸟聒噪着飞向古槐，树冠太高，又映着阳光，看不清是什么鸟，不过从后掠的长腿看像是水鸟，也许它们是从数百里外的河流飞来的。

萧水寒背手而立，默默地仰视着，邱风目光痴迷，看看丈夫，再看看槐树。它与家里的古槐图太像了！她能感到丈夫情感的升华。这是邱风第一次和丈夫的“前生”有实际的接触，只是从这一刻起，邱风才开始认真对待丈夫的前生之梦。

大树下有几个闲人正在听一位老头摆古，看见来了两位外地人，他们好奇地远远看着。那个白须飘飘的老人分开人群，走过来搭讪：“年轻人，外地来的？”

邱风笑着回答：“嗯，我先生领我专程赶来，看大槐树。”

老头高兴地夸耀：“这树可有名！相传是老子西出函谷关之后种下的。这只是传说，没什么根据，不过地方政府做名树登记时，请专家鉴定过年轮，它已经满1200岁了。还有更奇的呢，这实际上不是一株树，老树已经濒死了，树心都空了。正好一棵新槐从树心长出来，也有200年了。你看那树冠，实际上大部分是新槐的，再看看树根，从老树的树洞里能看到新树的树干。我们这儿叫它子孙槐。”

邱风嫣然一笑：“我看见了，其实我早就知道它。”

老人很惊奇：“你来过这里？”

“没有。但我先生有一幅祖传的国画‘树祖’，画的就是它，真像！知道吗？我丈夫没事时常与画上的‘它’对话呢，他说的一些话我都能背出来了——尽管我一直不大懂。”这些话她实际是对丈夫说的，这些疑问已放在心中多年，很希望能听到丈夫的解释。

老人笑哈哈地问：“这位先生祖上是此地？”

一直默然凝视树顶的萧水寒这才回过头来，微笑答道：“不，那幅画是我爷爷的太老师，一个姓李的生物学家传给他的。”

老人高兴地喊道：“一定是李元龙他老人家，对吧？”

萧水寒笑着点头。老人很兴奋，面前的远客一下子变得十分亲近。他热心地介绍道：“李先生是我们村出的一个大人物哟，他就是在这株树下长大的，从小调皮胆大，曾赤手爬到槐树顶。老辈说大槐树上还有黄大仙哩，就是他爬树以后仙家才不敢露面了。他去世前还回过家乡，捐资修建了一座中学，还到大树下来告别，把我们一群光屁股娃儿集合起来，每人发了一支钢笔，一个计算器，还讲了好多有学问的话。”

萧水寒笑问：“您老高寿？照年龄看，你好像见不到他的。”

老人并不以为忤，笑哈哈地掰指头算道：“我快90岁了。今年是李先生170年诞辰，他是50岁去世的，离现在有120年了，算来我是见不到他。也许是老辈人经常讲摆这些事，弄得我像是身临其境似的。”

邱风惊奇地问道：“您老已经90岁了？我还以为您不到70岁呢。”

老人得意地说：“别小看这个小地方，这儿是有名的长寿之乡，《长寿》杂志经常来这儿采访。古时候还有120岁的人瑞呢，村北有一个‘升平人瑞’牌坊，宣统二年立的，中柱对联上刻着：椿树百年耆艾荣旌绥福履；竹林千叶瓣香普祝寿期颐。你们不妨去看看。”他又问，“我刚才说过，李元龙先生去世前捐资在这儿建了元龙中学，你们想不想参观？去的话，我给你们带路。”

萧水寒低声同妻子交谈了几句，说：“那就有劳老人家了，请吧。”

邓飞把奥迪汽车远远停在一面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树下的动静。他带有远距离激光窃听器，能根据车门玻璃的轻微震动翻译出车内或附近的谈话声。他看见那一行人正准备去参观元龙中学，听见邱风在低声问丈夫：“李元龙是谁？”邱风文化水平不高，没听说过这位120年前非常著名的生物学家。邓飞在钻研生物学知识时倒是经常看到这个名字，知道他是用基因手术治愈癌症的鼻祖。话筒中老人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这儿是李先生小时上学常走的路，李先生上学时如何艰苦，要步行30里路，18个窝头和咸菜就是一个星期的伙食；他的成就如何伟大，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大鼻子外国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看来，这位李元龙在他的偏僻故乡已经被神化。

随着人群远离萧水寒的汽车，话筒中的声音渐渐微弱。邓飞打开一罐天府可乐，一罐八宝粥，又掏出一块夹肉面包吃着，拨通了龙波清的电话。他告诉龙波清，萧水寒夫妇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偏远的陕北山村，是著名生物学家李元龙的故乡。看来他的探访是针对李元龙而来的，希望局里尽快把李元龙的详细资料找出来，核对一下。龙波清安排人在电脑中查询，然后问：

“怎么样，这一星期有收获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这两人似乎是世界上最不该受怀疑的，举止有度，心地坦荡，看来是一场正常的旅游。我担心咱们的跟踪要徒劳无功了。”

“别灰心，不轻易咬钩的才是大鱼呢，或者，能证明他确无嫌疑，同样是大功一件嘛。喂，资料查到了，这些天有不少文章纪念李元龙先生170年诞辰，你要的资料应有尽有。”

他告诉邓飞，李元龙的籍贯确实是该村，1980年出生，2010年结婚，有一个儿子。李元龙是科学院院士，在癌症的基因疗法上取得了世纪性的突破，由此获得世界声誉。他在生物学理论上的贡献也决不逊色，他在宇宙生命学、生命物理学、生命场学、生物道德学中的开拓性研究，直到百年后还是生物学界的圣经。他50岁失踪，一般认为他是死了，原因不明。背景材料上说他的死亡比较离奇，因为一直未寻到尸首。但他写有遗书，失踪前又对手头工作和自己的财产作了清理，所以警方断定不是他杀。

“不过，萧水寒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在电话中笑道，“他总不能飞到120年前去谋杀李元龙吧。那时他还在他曾祖的大腿上玩儿呢。”

邓飞迟疑着没有回答。萧水寒与李元龙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他为什么千里迢迢赶来参拜？他为什么一直把这儿的古槐供在客厅里？听邱风的话音，连她对此也不明就里。还有，李元龙和孙思远，两个杰出的生物科学家，同是在盛年离奇失踪，同样和萧水寒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这种巧合难免让人不安。

望远镜里看到三个人已经返回，他们打开车门上车，那位老人也上车了，然后那辆汽车缓缓向村里开，显然已安排好住处。他打开窃听器，听见三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今晚的饭菜，萧水寒坚持一定要吃本地最大众化最有陕北特色的饭菜。老人笑着答应了，问：“枣末糊？荞麦饸饹？烤苞谷？猫耳朵？”

萧水寒笑道：“好！这正是我多年在梦中求之不得的美味。”

邓飞听得嘴馋，丧气地把可乐罐扔到垃圾袋里。他启动汽车，远远地跟在后边。窃听器里听到前边的汽车停下了，几个人下车后关上车门，然后窸窸窣窣地进屋。暮色很快降临，那边熄了灯，安静下来。他也把后椅放平，揣着话筒迷迷糊糊入睡。梦中他看到萧水寒在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嚷着：“好吃好吃，家乡的美味呀，我已经120年没吃上它了。”

醒来后他自己也好笑，怎么有这样一个荒唐的梦。窗外微现曦光，古槐厚重的黑色逐渐变淡，然后被悄悄镶上一道金边。村庄里传来嘹亮的鸡啼。

萧水寒一行还未露面，邓飞取出早饭，一边吃一边打开汽车电脑，把龙波清传来的李元龙的信息再理一遍。27年前，他为了增加生物学知识以助破案，曾请刘诗云先生为他开列一些生物学的基本教科书，其中就有已故李元龙先生的几本著作。这些文章他不可能全看懂，但至少了解了它们的梗概。有时候他觉得科学家的思维与侦查人员其实很相似，他们对真相（真理）的探究都常常是“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比如李元龙在“生物道德学”中说过：生物中双亲与儿辈之间的温情面纱掩盖了“先生”与“后生”的生死之争。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儿辈都是逼迫父辈走向死亡的凶手，而衰老父辈对生之眷眷，乃是对后辈无望的反抗。他提到俄狄浦斯——那位杀死斯芬克斯的英雄——弑父娶母的希腊神话，说它实际是前辈后代之争在人类心理中的曲折反映。他又说，生物世代交替的频度是上帝决定的，有寿命长达5000年的刚棕球果松，也有寿命仅个把小时的昆虫。但不同的频度都是其种族延续的最佳值。所以，让衰朽老翁苟延残喘的人道主义，实际是在剥夺后代生的权利，是对后代的残忍。人类不该追求无意义的长寿，而应追求有效寿命的延长。

读着这些近乎残忍的见解，他常有茅塞顿开之叹，他觉得李先生说的是千古至理。不过，当他的老父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时，他照旧求医问药，百般呵护，尽力为老爹争得哪怕多一天的寿命。所以他常笑骂自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两面派。

太阳已经很高了，萧氏夫妇还没有出村。莫非他们在这个陌生之地要盘桓几天？邓飞等得有点着急，但他不敢把车再往前开，这儿地势开阔，很容易被村里人发现。他离开汽车，爬到坡顶向村里张望。这儿真有桃花源的古风，可能正是农闲，没有人下地干活，几缕炊烟袅袅上升，隐约看见几个孩子在大槐树下玩耍，一只黄狗很悠闲地卧在当道。萧水寒那辆漂亮的H300氢动力汽车停在一幢小院的旁边，那是昨天那位白须老人的家。

邓飞突然发现侧部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原来西边很远处也有一辆汽车，藏在崖下，东边的朝阳正好照在车窗玻璃上又反射过来。邓飞取出望远镜，调好焦距，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立在车侧，也在用望远镜向村里观察。其中一人手里的望远镜在扫视，无意中转向这边，与邓飞在镜头中的目光相撞。那两人迅速缩回车内，很快车子就开走了。

邓飞很吃惊，也很纳闷。毫无疑问，这两人也是冲着萧水寒来的，凭邓飞几十年练就的眼光，这一点完全可以确定。但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是龙波清不放心，派两个人悄悄跟在他后边？依他对龙波清的了解，不大可能。那么，是什么人也凑巧对萧水寒发生了兴趣？

邓飞不禁有点后怕，从那两人与他目光相撞后即迅速离开的情形看，他们肯定已经知道邓飞的存在。这些天来他们是在暗处，而邓飞却是在明处。也许自己毕竟老了，眼神不行了，没能及时发现身后的尾巴。邓飞思索了一会儿，要通了龙波清的电话。“什么？另有人跟踪萧水寒？”龙波清困惑地问。

“不会是你派的人吧？”邓飞开玩笑地说。

“扯淡。我派人干什么，我还能信不过你老邓？”他问清了两人的衣着、形貌特征和汽车的颜色型号，沉吟一会儿，“老邓，据你估计这两人是什么来路？”

“我刚刚发现，只和他们在望远镜上对了一次火，心里还没数。但据我看，恐怕黑道上的可能居多。”

“娘的这可热闹啦！”龙波清嘟囔着，“既然有第三者感兴趣，那么这位萧先生恐怕是真有什么秘密啦。他这么深藏不露，没准是条大鱼哩。老邓，这两人你不要管，我另外派人去查清他们的底细，你只盯着咱们的萧先生就行。再见。”

为两个客人准备的早饭仍是地道的陕北口味。女客人不一定吃得惯，她对饭菜的夸奖看来只是礼貌性的，但萧先生是确实喜欢，吃得极投入、极热烈，一副饕餮之徒的模样。主人笑着问：“看萧先生的口味，只怕在陕北住过吧？”萧水寒开玩笑地说：“当然，上一辈子就住在槐垣村嘛。”一家人笑了。邱风迅速看了丈夫一眼，只有她知道，丈夫的玩笑中包含着别的内容。

昨晚他们去参观了元龙中学，这是座相当考究的学校，占地颇广，其中一座平房被辟作李元龙纪念馆。老人说：“这儿是李先生的故宅，一直保留着，元龙中学就是以这座房子为中心建起来的。”屋里有几件简朴的家具：桌子、床、条几。墙上挂着李氏夫妇的遗像。邱风看见丈夫在遗像下站了很久，当他最终离开这儿时，眼中闪着泪光。邱风一直观察着丈夫的感情激荡，此刻她对丈夫的“前生”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饭后老人全家为萧氏夫妇送行，熙熙攘攘地互相告别，老人的孙媳还把邱风拉到一边，低声叮咛孕妇应注意的事项，她们在昨晚已成好朋友了。老人又拎出几包土产往车上塞，有大红枣、核桃、饸饹面等。他们已坐上汽车，但萧水寒似乎在犹豫。他最终走下汽车，把老人拉到一边，轻声问：“李元龙还有后人吗？昨天一直没有听你们提起。”

“有，他的曾孙李树甲还在，原来跟他孙子小胜在外地住的，后来回到县城了。听说他孙子不是东西。”

“怎么啦？”

老人叹口气：“老话说，君子之德，五世而斩。这个李小胜真辱没他家祖宗！他是经商的，手里很有几个钱，偏偏容不得一个孤老头子。李树甲如今78岁了，独身一人住在县城，听说日子过得很紧。这些情况李树甲从不向外说，他还顾着孙子的脸面呢。我是听别人说的。”

萧水寒目光沉沉地听着，良久，问道：“李小胜的地址在哪儿？”

“在西安，叫什么诚信公司，真辱没了这个名字。公司地址在西安小寨区。”

萧水寒对此没说什么，同老人及全家作了最后一次告别，驾车离开了。汽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很久，邱风回头看看，那棵参天古槐还映在汽车的后窗里。萧水寒久久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后来他打开手机，要通了何一兵。那边在电话里喊道：

“好哇好哇，你总算舍得打一个电话了。你的手机换了号，我一直打不通。现在在哪儿？”

萧水寒简单地说：“一兵，找你帮个忙。”

“说！尽管说。”

萧水寒让他到西安小寨一带找一个诚信公司，老板叫李小胜，或李什么胜，是陕北槐垣村人。“找到后想办法教训教训他，让他学会赡养老人。他爷爷叫李树甲。这事抓紧点，在我回西安前办妥。”

“没问题，我亲自去揍扁他！”他笑道，然后收起戏谑，“放心吧，我会妥当处理的。以后常来电话啊。”

萧水寒挂断电话，没有对邱风解释什么。在他处理李元龙的家事时，邱风一直好奇地旁观着。丈夫是在代他的“前生”料理家务，就是阳世之人代阴世之人做事啊。他做得坦然自若，但邱风心中不免寒凛凛的。

汽车径直开往县城。县城是近几年才由一个镇子升格而建的，所以城内建筑比较简陋，整个县城其实只是一条长街罢了。萧水寒的H300在这儿很惹眼，不少小孩跟在后边看。他缓缓开着，向路人打听出李树甲的地址。这是一栋破旧的住宅楼，李树甲住在顶层。敲开门，里边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背已经驼了，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不像是生活在22世纪。萧水寒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邱风的目光则随时跟着丈夫——她很好奇，她想揣摸丈夫看到他“前生”的曾孙时是什么心境。

李树甲迟疑地问：“二位是……”

萧水寒平和地微笑道：“老人家，我们刚从槐垣村来，乡亲们给你捎来一些土产。”他把村人送给自己的红枣、核桃全给了李树甲。

李树甲很感激：“谢谢，谢谢，大老远的……乡亲们还惦记着我……请坐，快请坐。”

他要为两人沏茶水，邱风见他行动不便，忙拉他坐下，代他沏了茶。老人又张罗着留两人吃午饭，萧水寒亲切地说：“老人家，不要张罗了，我们行期很紧，马上要走的。你年纪大了，没和儿子媳妇住在一起？”

“他们都走啦，黄泉路上无老少，黄叶没落青叶落呀……”

“孙辈呢？”

老人迟疑片刻，言不由衷地说：“他们忙啊，我不想拖累他们。”

萧水寒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微露怜悯。邱风想，这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啊，丈夫看来真的进入“角色”了。她又悟到，萧水寒是用“老人家”这个词称呼李树甲，也称呼一切比他年纪大的人，包括自己的奶奶，回想起来，他从没用过“大爷”、“大伯”这类称呼，奶奶心里为此还结了一个疙瘩呢。萧水寒皱着眉头说：

“不要为孙子遮掩了，其实我什么都清楚。大伙批评了他，他有些悔悟了，最近就要来接你去赡养。老人家，对儿孙辈要加强教育呀，莫要溺爱，溺爱是害他们。”

李树甲脸红了，嗫嚅着，真像是不争气的晚辈在聆听长辈的教诲。萧水寒在心中感叹，以李元龙的风骨，怎么会有这么懦弱无能的晚辈？他放软口气说：“住到小胜家之后，切记要端起长辈的架子。他是你孙子，赡养你是他的义务，是为上辈人的抚育还债。他要是还不像话就到法院告他！记住了吗？”

李树甲红着脸点头。来人虽然比他年轻得多，但他自有一股威严，让自己心悦诚服地接受教诲。萧水寒没有多逗留，再次扫视屋内，叹息着起身告辞。

萧水寒在附近又盘桓了两天，邱风知道他是在等何一兵的结果，这桩心愿未了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看着丈夫这么尽心地处理“前生”的事，邱风又是感动，又是惶惑——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有点“阴气森森”的。两天后何一兵来了电话，说一切都解决了，萧水寒便立即动身去西安李小胜家。

李小胜的别墅在南郊，是一个独院，林木葱郁中露出一幢小红楼，一条小河绕墙流过，河边是古典式的凉亭。萧氏夫妇赶到时，李小胜夫妇和一个保姆正扶着爷爷散步，一派天伦之乐的景象。看见客人，李树甲惊喜地说：“是你们二位啊！”李小胜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但萧水寒只是冷淡地对他点点头。他们在凉亭坐定，萧水寒问老人在这儿习惯吗，饭菜可口不，孙辈们怎么样，李树甲高兴地说：“好，都很好，生活好，孙子和孙媳待我也好。”萧水寒说：

“这就好。”他把目光转向李小胜夫妇，“晚辈出点错没什么打紧，改了就好。不过记着以后不可再犯，如果是那样，你爷爷饶不了你们！”

邱风暗暗惊讶，萧水寒是从不说这样的狠话的，何况是对陌生人！李小胜当然十分恼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家里像老子数落儿子似的教训他，谁受得了？不过他不敢顶撞。两天前，一个叫何一兵的人突然找到他，给他带来一笔大生意，条件优厚得让他不敢相信。何先生只提出一个条件：让他把爷爷接过来，好好伺候，让他心情愉快地走完人生最后几年。李小胜沉下脸说：

“生意归生意，不要扯我的家事！”

那家伙一下子变了脸，痛快淋漓地大骂一通，他说这件事老子管定了：“我是受人之托，要不才不管你家闲事呢。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按我的话办，咱们的生意也做下去；二是你固执己见，生意泡汤，但事情还不算完。我向你发誓，我要尽我的财力，让你的公司在半年内完蛋，还要把你的不孝宣传得家喻户晓。乌鸦还知道反哺呢，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李小胜被骂得灰头土脸，但没敢再顶撞。撇开对方的威胁不说（他相信那家伙有实力兑现他的威胁），毕竟他也理亏呀，单让他落个不孝之名，他在社会上的信用也就毁了，而对生意人来说，信用就是金钱。于是，他当机立断，连夜从家里接来爷爷，这两天变着法子哄老人高兴。

今天这位不速之客是什么人？很可能他就是何小兵后边的那个人吧。李小胜和妻子讪讪地笑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爷爷赶紧为他解围：“不会的，不会的，萧先生你放心。小胜从根底说是个好孩子呀。”

萧水寒于是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和颜悦色地和李家人拉起家常。他问小胜的妻子：“回老家去过吗？得空儿应该去一趟，那儿的大槐树远近有名，也被称作子孙槐。你们的曾爷爷叫李元龙，是一位有名的生物科学家，知道他的名字吧。你曾奶奶叫段玉清，是个非常贤惠能干的女人，可惜45岁那年就走了，是一次车祸。在元龙中学里还有他们夫妻的照片，你们可以去看看。你们做事不要辱没了他们，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邱风一直插不上话，不过她觉得眼前这个场面蛮有趣的。萧水寒坐在上首，一家人（包括78岁的李树甲）毕恭毕敬地同他说话，甚至偶尔同邱风说话时，也是毕恭毕敬的，这让邱风很有一点“太奶奶”的味道。他们的谈话很欢洽，连小胜夫妇的情绪也扭转过来了，开始诚心诚意地挽留客人进餐。

午饭吃得很愉快，萧水寒破例喝了茅台，多少有点醉意。一家人诚心邀他多住几天，他坚决辞谢了：“不，饭后我就要走，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不能再耽误了。百年相聚终有一别，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一家人开车把他们送到灞桥，依依惜别。

06.第二只狮子

H300汽车开走10分钟后，邓飞才启动自己的汽车。几天前，他偷偷在萧的汽车尾部粘上一个信号发生器，经卫星接收，可以在他车内的屏幕上随时显示萧的行踪。这种追踪装置是很先进的，即使内行也难以发现。

与他的老式汽油车相比，氢动力汽车的性能要优异得多，时速常在150公里以上，让邓飞追得焦头烂额。好在萧水寒体贴怀孕的妻子，常常有意放慢速度，每顿饭后还有一段休息。邓飞这才能勉强追上。

汽车沿着陇海高速公路一路东行。按邓飞的猜想，萧水寒可能是去北京，到中国科学院去继续对李元龙先生的探索。但过了洛阳，前边的汽车便掉头向南，两个小时后到达豫西南的宝天曼国家森林公园。从信号上看，萧的汽车没有在进山处停留，径直向林区中心开去。邓飞从没到过这里，他一手驾驶着汽车，一手在车内屏幕上调出宝天曼自然保护区的介绍。介绍上说，它处于我国第二级地貌分阶向第三级地貌分阶过渡的边缘，是伏牛山向东南延伸的最高山体，海拔1830米。既挡住了西北寒流的侵袭，又截留了亚热带温湿气流，属典型的北亚热带向暖温带过渡气候。生态环境独特，许多古代遗存的植物仍在这里繁衍生息。有桦栋、青杠、华山松、漆、桐、椴、桑等一百六十余种林木；稀有树种有秦岭杉、香果、辛夷树、大果青杵等二十余种；有豹、鹿、獐、羚羊、水獭、大鲵、红腹金鸡等一百多种动物；有拔地而起的扫帚峭壁、牧虎顶、化石尖、中心垛等自然景观。汽车逐渐驶入宝天曼的中心地带，看到的景色确实十分秀丽清幽。河南地处中国的腹地，几千年来过度开发，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战祸不断，所以，能留住这一块袖珍型的原始森林是很难得的。

从屏幕上看，萧的汽车已停下了，在五六里之外，但眼前已是正规公路的尽头。邓飞下车仔细察看，发现路侧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碎石便道，便道通向一条山溪，上面有车驶过的痕迹，萧的汽车肯定是从这儿开上去的。但邓飞不敢再往前开了，前边人迹罕至，很容易被萧发现。他暂时还不愿与萧水寒弄个老将照面。

他向后倒了一段路，把车藏在树丛中。行李厢中有事先备好的行囊，里边有足够维持七天野外生存的物品，包括一个睡袋。他背上行囊，顺着山溪向前走。车内电子地图刚才显示出，这里离自然保护区的扫帚峭壁不远，萧水寒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干什么呢？

他注意观察着萧水寒开车走过的痕迹。淡淡的车辙离开河滩，在一处无路的山坡上又向前开了200米，前边是一个依山而建的院落，那肯定是萧水寒的目的地了。

萧水寒把汽车停在院落前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林木葱郁，松树扎在石缝中，裸露着虬曲的树根。一道清泉穿院而过，几只喜鹊正在清泉旁饮水。萧水寒显然对这里的路径很熟，但邱风造访过李元龙家乡后，已经学会不惊奇了——这都是丈夫在“前生”经历过的地方嘛。

门开了，一个中年人惊喜地打量着他们。是个知识分子，穿着随意，一身休闲服，秃脑袋，大胡子。中年人笑着说：“哟，真是稀客，这儿很少来人的。难怪今早喜鹊一直喳喳叫呢，喜鹊叫，贵客到。二位请进，请进。”

院内有三间平房，青砖青瓦，花草修剪得很整齐。萧水寒说：“我和妻子是慕宝天曼之名来游玩的，看见这座深山中的院落，就贸然闯进来了，希望主人不要怪罪啊。”中年人说：“哪里哪里，盼都盼不来呢。我隐居在这儿搞研究已经十几年了，有时也觉得太寂寞，常盼着见到山外来的客人。”中年人问了客人的姓名，自我介绍说他姓白，是一位数学家，“其实我算不上数学家，倒是数学的敌人。我终生研究的就是数学的不确定性，是数学大厦上肉眼看不到的逻辑裂缝。我要躲在荒僻的深山里向数学巨人发动进攻，让它生而复死再死而复生。”白先生笑着，又突兀地问，“萧先生，你们是不是刘世雄先生的后人？”

萧水寒笑道：“不，我们不是。你怎么这样问？”

白先生说，刘世雄是这座房的原主人，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生物学家，他性情比较古怪，从二十几岁就遁世而居，在这儿发表了丰富的学术论文，但50岁时突然离开这里，从此音信全无。这是90年前的事了。他走前预留了100年的房屋遗产税和修缮费，所以直到现在，这座房子在所有权上仍归刘先生所有。林区房管部门也十分重视这座房子的保护。“知道吗？我没有花一分钱就得到了居住权，但前提是要保持这座房子的原状，精心维护。你们可以看到，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对，你做得很好，保持了房屋的原状。”

白先生把这句话看作是礼貌性的夸奖，而邱风却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他真的了解这座房屋的原状？他真的在这儿度过了他的又一个“前生”？白先生笑着说：“所以我总觉得，某一天刘先生的后人会来这里处理房产的。”

萧水寒笑了：“我们不是刘先生的后人，你尽管安心地住下去吧。90年了，不会再有人来讨要这所房子了。”

“贤伉俪今晚就在寒舍留宿吧，明天我带你们到附近游览，这儿山水清幽，不带一点浊世的气息，很值得一看。”

“谢谢。”萧水寒笑着说，“我们正要开口求宿呢。”

白先生把两人安排到书房，把沙发拉开，拼出一张宽床。墙上挂着刘世雄的遗照，眉目刚肃，目光沉冷。邱风痴痴地端详着照片，他和丈夫有什么关系？丈夫怎么会把他看成自己的前生呢？屋内摆着简朴的藤编书柜，几百本书在柜中或立或卧。邱风随手翻了几本，都是生物学书籍。白先生解释说，这些是刘先生留下的书，刘先生可以说是他的同道，终生远离尘世喧嚣，潜心思索生命之大道。他很尊敬这位从未谋面的科学家，所以连书房也保持原状，作为对刘先生的追念。

“谢谢，我替刘先生谢谢你。”萧水寒说。

白先生诧异地看看他：“你真的不是刘先生的后人？你当然不是的，你已经说过啦，再说你们两位都不姓刘。但我怎么老有这个错觉。”他自嘲地挥挥手，把这个话题抛开。

邓飞在睡袋中睡得倒也香甜。睡觉的地点选在房屋高处的半山坡上，几棵华山松的树荫下。从这儿能越过院墙看到房内的灯光，也能用激光窃听器通过窗玻璃进行窃听。屋里的灯光不久就熄灭了，看来萧氏夫妇也累了，要养足精神明天爬山。不过，他们真是来这里爬山或观山景吗？萧水寒走访的地方显然是事先选定的，他更可能是为房子的住户而来。邓飞已经跟踪了这么多天，心中还是没有一点谱。

睡前他又给龙波清打了电话，让他通过河南警方查一下这座房子的住户白先生的情况，特别是查查原住户刘世雄后来的下落。他已经发现，萧水寒总是同失踪的科学家有关联。天明时电话打来了，龙波清说：

“喂，老邓，这会儿住在什么地方？”

“深山老林里，还能住在什么地方！汽车也开不上来，我就睡在睡袋里。”

“注意身体，你毕竟已经66岁啦。你老伴昨晚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嘱咐你一定小心。你若有什么闪失，她要跟我算账的。喂，情况查清了。房主人叫白吉原，是一位数学家，不大食人间烟火的，履历很清楚，没任何疑点。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你更该注意原房主刘世雄，他的档案上说，他在2060年离开这里后确实失踪了，从此杳无音信。”

他的重音放在“失踪”两个字上。邓飞暗暗点头。李元龙、刘世雄，再加上后来的孙思远，已经是三个失踪的生物学家了！萧水寒对这三个失踪者的探访，恐怕很难用“巧合”来解释吧。龙波清知道老邓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说：“继续追查吧，看来这次能钓一条大鱼了！”

邓飞忽然说：“停！”然后是几分钟的沉默。停一会儿他说：“我似乎听到了远远的汽车声。这边天已经放亮，是不是那两个跟踪者也进山了？”

“很可能，我接到的报告说，他们一直在你们之后跟着，有二三十里的距离。那两个人的身份已查清了，是14天前从海外过来的，一个是中国台湾人，叫蔡永文，有黑社会背景。另一个是G国人，叫马丹诺，背景不详，估计也是黑社会的。所以……”他把后半句话咽到肚里，“好好查吧。对了，明天我派人送给你一把手枪，连同持枪证。不过你要绝对避免和这两个家伙发生冲突，他们交给我负责。”

挂断电话，邓飞又注意倾听一会儿，山林中没有听到什么响动，更没有汽车的响声，也许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天渐渐亮了，那间院子里有了动静，邓飞也把行囊收拾好。大约8点10分，一行三人从院子里出来，无疑，那是主人领着两个客人去逛山景，萧水寒还背着一个颇大的背囊。邓飞悄悄跟在后边，他跟得很谨慎，拉远距离，只是用望远镜时刻把三人罩在视野里。三个人没走多远，大概三四里光景吧，前边是一堵拔地而起的悬崖。三个人在悬崖前停下，热烈地商量着什么。邓飞原以为他们在寻找绕过悬崖的途径，直到从望远镜里看到萧水寒脱下外衣，把一盘绳背到背上，才恍然悟到他要干什么——他要徒手攀岩！刚才他看到的三个人的热烈讨论，肯定是邱风在竭力阻止丈夫。邓飞十分纳闷，在27年的监视中，他知道萧水寒体格健壮，爱好体育运动，但从未注意到他搞过攀岩。而对于一个没有进行过攀岩训练的人，面前这堵悬崖实在是太险恶了，何况他已经50岁！他怎么会心血来潮，“老夫聊发少年狂”呢？邱风仍在劝阻，但显然没有奏效，远远看到萧水寒拍拍妻子的肩膀，潇洒地向悬崖走去，开始向上攀登。这会儿别说邱风了，就连邓飞也为他捏一把汗。

不过，攀了几步之后，邓飞看出他显然不是生手。他不疾不徐，动作轻松舒展，对攀登的路径似乎心中有数，几乎不用停下观察。一会儿工夫，他已攀到三十多米。这会儿头顶是一块凸出的石头，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听见邱风在喊，肯定是让他退下来。萧水寒向下边挥挥手，把膝盖卡在石棱上休息片刻，两手交替到臀部后的粉袋里抓一把镁粉，然后十只手指抓牢头顶的石棱，身子突然悬吊起来！邓飞心中扑扑通通地跳着，崖下的邱风干脆用双手掩住眼睛。萧水寒用两手在石棱上倒了两次，把身体慢慢拉起，然后身体一荡，脚尖在远处的一个凹坑里蹬牢了，再把身体慢慢移过去。

他终于翻到这块石头之上，以上的道路就比较容易了。20分钟后，他到了山顶，把登山绳固定好，拉着绳一纵一纵地坠下来。邱风扑上去，不顾第三者在场，紧紧地抱着他，捶着他的后背，这会儿她一定是涕泪交加了。萧水寒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大概在安慰她。

邓飞对萧水寒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即使在体力最棒的时候，也不敢奢想徒手攀上这个悬崖！而萧水寒已经是50岁的人啦。同时他也迷惑不解，萧水寒千里迢迢跑到这儿，就是为了一次攀岩活动？

那边萧水寒已经穿上衣服，三人漫步返回。邓飞藏到路边的林里，听着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过去。他们回到那座院子里，没有多停，没有吃午饭，不久就出来了。主人陪着他们上了车，挥手告别，然后H300在河滩路上晃晃悠悠地开走。

邓飞没有随他们离开，半个小时后，他敲开白先生的院门。龙局长说这位白先生可能不是萧水寒此行的目标，但邓飞要亲眼看一下才放心。白先生开了门，好奇地看着他。不等主人发问，邓飞忙问道：

“请问，萧水寒夫妇来你这儿了吗？我们在进山时失散了，我发现他的汽车车辙通向这边。”

“噢，他们刚刚走，也就是半个小时吧。你没碰上他们？”白先生疑惑地问，“这儿到山外边只有一条路的。”

邓飞懊恼地说：“没有碰上。刚才我走错了一段路，一定是那会儿正好错过了。”他笑着说，“他们这么快就走了，老萧攀岩了吗？他告我说要来这里攀岩的。”

白先生笑道：“攀了，他来这儿也就是攀了岩，而后就匆匆离开，甚至没有顾得上看看山景。我真佩服这位萧先生，听说他已经50岁了，50岁还能攀岩的人恐怕不多吧。”

邓飞苦笑着说：“说实话，我真不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到这儿来攀岩。小风——就是他妻子——一直在劝他，但一直没能劝动。这儿的攀岩活动很有名吗？”

“不，这儿从来没有人搞这项活动。”他想了想，更正道，“听林区管理员说，这座房子的原主人刘先生在世时喜爱攀岩，但那已经是90年前的事了，乡人都差不多淡忘了。”

邓飞“噢”了一声——也许，萧水寒这次攀岩是对已故刘先生的纪念？他与白先生又攀谈了一会儿，对白先生印象很好，这是一个心地坦诚、热情随和的男人，从他的言谈举止看，他只是萧水寒此行的局外人。白先生诚恳地留他吃午饭，他婉拒了，说要赶紧出山追那两位，再远就追不上啦。白先生把他送出院门，临出门时，邓飞无意中向院内扫了一眼，正是这一眼让他有了此行最大的发现。院子东边是依山而建的，充作院墙的石壁被藤蔓严严地盖住。但这会儿，藤蔓被拉开了，藤叶的向阳面都是深绿色，但这会儿露出很多暗红的叶背，显得比较凌乱。直到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那里会有什么情况，只是由于老公安的本能，不在意地指指那儿：“那儿是什么？”

白先生笑了：“噢，忘了忘了，应该让你参观一下的，萧氏伉俪看了很久呢。”

白先生领他走过去，拂开藤蔓：“喏，就是它。”

邓飞忽然眼睛发亮！在山崖的整块巨石上雕着一个狮身人面像，刀法粗犷，造型飘逸灵动。雕像表面覆满青苔，看来已有相当年头。邓飞一眼看出，它的造型与天元公司门前的象牙雕像非常相似，不，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甚至大小都相近。所不同的只是这个雕像没有那么精致。邓飞问：

“真漂亮！是您的作品？”

“啊不，”白先生笑道，“我可没有这种艺术细胞，听说是这间房子的原主人留下的。其实我正奇怪呢，刚才来的那位萧先生竟然知道它，刚才攀岩之后，他直接对我说，他想看看这座斯芬克斯雕像。”他好奇地嘟囔着，“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不是刘世雄先生的后人，可他对这儿非常熟悉。”

邓飞的脑子迅速转动着。这座雕像就像调查之途中的一个界碑，从此之后，调查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在此之前，他们对萧水寒只是怀疑，只是推理，但这座雕像出现后已经完全可以断定，萧与这三位失踪的生物学家确实有某种联系。前后相差至少90年的两座雕像如此神似，它们之间一定有某条线连着。但究竟是什么联系？他心中仍然全无端倪，还是龙局长的那句话，90年前，120年前，萧水寒还在他曾祖的大腿上玩儿呢。

白先生紧紧地盯着他，再次问道：“萧先生怎么知道这座雕像？说实话，他的这次闪电式来访在我心中留了很大一个谜团。”

邓飞这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噢，我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这座雕像的事。”

白先生不甚满意——他想邓飞一定是不愿说罢了——但他礼貌地保持沉默。邓飞心中觉得歉然。这位白先生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大孩子，他一定认为“萧水寒的朋友”是在说谎吧。不过他没法子解释，他向白先生道谢，然后匆匆追赶萧的汽车。一路上，他一直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三位壮年失踪的科学家。两个相似的斯芬克斯雕像。还有两个与他同道追踪的可疑人。这些细节已经构成了一个足够坚实的逻辑框架。在27年的监控中，邓飞第一次对萧水寒真正滋生了敌意，他已肯定，萧水寒的圣人外衣下必定藏着什么东西。

07.时间之链

这时，萧氏夫妇已来到南阳西部一座工厂门前。这会儿正是下午的上班时间，萧水寒把车停在人潮之外，耐心地等着。人潮散尽，他把车开到门口意欲登记，门卫懒洋洋地挥挥手放他们进去。萧水寒开车缓缓地在厂内游览，这个厂占地广阔，厂房高大，气势宏伟，但是死亡气息已经很明显了。厂房墙壁上积满了锈红色的灰尘，缺乏玻璃的窗户像一个个黑洞，不少厂房空闲着，路边长满一人深的杂草。他们来到工厂后部的专用铁路线，站台上空空荡荡，铁轨轨面上生了红锈，高大的缺乏保养的龙门吊犹如一个骨节僵化的巨人。

萧水寒告诉妻子，这已是国内硕果仅存的石油机械厂了。自1848年俄国工程师谢苗诺夫在里海钻探了世界第一口油井，石油工业已经走过300年的历程。目前国内油藏已基本枯竭，连中东的油藏也所剩无几。电动和氢动力汽车正全面取代燃油汽车。

“不久你就会看到一则消息，中国最后一台油田用车装钻机在这儿组装出厂，此后，这项曾叱咤风云的工业将宣告死亡，就像蒸汽机车制造业的死亡一样。”他微带怆然地补充，“衰老工业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它只是为更强大的新兴工业让开地盘。当然，观察着它的死亡过程，仍然令人感到悲凉。”

他们走过装配车间、铆焊车间、新产品车间等，里面的工人忙忙碌碌。这里即将转产，工人们在拆卸已经报废的旧设备。他们看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和一位大腹便便的太太走进来，便用目光表示问候，没停下手里的活儿。萧水寒留恋地看着周围，在他作为工程师库平而生活的那个“前世”里，曾在这儿度过普通人的一生。他曾在电脑前绘图，再把图上的钻机转化为实体。他曾在这里加夜班，挥汗如雨，吃着工会人员送来的冰棒，听工人讲粗俗的笑话；为一个成功的设计而兴奋，为一个错误而愧疚。但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他熟识的人都已经去世，在他面前的都是些陌生人。现在，他领着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重走一遍这些路程，让他们把他的所有前生都保留在心里。因为，那个血淋淋的毒誓该兑现了。

邱风默默地听着丈夫讲这座工厂的历史，打量着丈夫苍凉感伤的目光。在这一个多月的旅途中，丈夫的“前生”已经在她心里立体化了。有不少细节在告诉她，这些前世是真实的，不是虚幻的臆想：丈夫在槐垣村对陕北风味饭菜的喜爱；他对李小胜的爷爷的训诫；他在宝天曼攀岩时的身手；他知道一座藏在藤蔓里的雕像，还有他此时的怆然……也许一个人真的能有“前世”？旧时代曾有这样的传说：人在投胎转世时如果没有喝迷魂的孟婆汤，就能清楚地记得他的前生。而丈夫投了几次胎？他竟然能记得前生的前生的前生……邱风叹口气，不想再费脑汁了。虽然她知识不多，她也知道这只是迷信，不可能有前生前世的。至于丈夫……她相信丈夫很快会给她一个明确的解释。

H300汽车在厂内缓缓地转了两圈，向大门驶去，停在工厂行政大楼楼下。人事部的宇文小姐正在对镜涂抹口红，一对青年男女走进来。他们显然是夫妻，男的有三十五六岁，衣冠楚楚，举止潇洒稳健，女的更年轻一些，只有二十五六岁吧，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仍然显得娇小美貌。宇文小姐热情地问：

“欢迎光临，我能为二位做些什么？”

萧水寒彬彬有礼地说：“我是受人之托而来。贵厂曾有一位员工，叫库平，是一名工程师。他是60年前离开贵厂的。”

宇文小姐迟疑地问：“你们问他……”

“贵厂去年曾发过公告，因为工厂要发生产权转移，要求所有股东来办理相应手续。你们还特地登了启事，寻找库平或其继承人，因为他持有少量的职工股股份。”

宇文小姐笑了：“对，启事就是我办的，你是库平先生的继承人？你们带证件了吗？”

“不，我不是他的继承人，但我受库平之托来转交一封信，以表示感谢。他宣布放弃他的股权。”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信交给宇文小姐。宇文小姐惊讶地问：“库平先生还在世吗？那么他已经有110岁了！”

“不，库平已经去世了，但这是他的亲笔信件，具有法律效力。”

邱风奇怪地看着丈夫：她从没听说过丈夫的熟人中有一位110岁的库平！而且，对于一个去世的人，怎么能得到他的亲笔信呢？这句话简直是不合逻辑。那边宇文小姐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的几句话：

感谢你们对一个老人的关照。我会永远记着在那儿生活的一生。我宣布放弃我的所有股权，你们可以随意把它用于任何公益事业。

库平

信上没有注明日期。宇文小姐为难地踌躇着，怎么证明这封信件是库平的亲笔？一个没有日期的遗嘱有没有法律效力？萧水寒知道她的疑虑，笑着说：“确实是库平先生的亲笔信，不会错的，你们这里肯定有他的笔迹——他在图纸的设计和审查栏中只怕留有几千个签名吧，你们不妨把信件上的签名与之比对一下。其实那点股权不值一提，他让我来，只是为了当面表示谢意，谢谢你们没有忘记60年前失踪的一个老人。”

宇文小姐把信笺郑重地夹在档案夹中：“好吧，我会把它转给我们的律师。感谢二位远道而来，我这就向经理汇报，他会来见你们的，请二位今晚在这儿用一个便餐。”

“不，谢谢，我们还要赶路，不能多停留了。再见。”

他挽着妻子，与秘书小姐在门口道别。

宇文小姐送走客人，10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来人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微笑着出示了警察证件：

“请问宇文小姐，是否有一男一女来过？”

女秘书吃惊地打量着来人。她对刚才的年轻夫妇很有好感，因而对新来者多少有一点敌意。她答道：“是呀，莫非你认为他们是骗……”

邓飞爽朗地笑了：“不不，你不要乱猜，我只是和他们恰好对同一个人感兴趣。”

“库平？一个60年前失踪或死亡的人？”

“对，请把他的资料让我看看。可以吗？”

他看过电脑中储存的资料：库平，男，2040年生，青年时间在国外度过，2062年进入本厂，一直在设计所负责新产品的设计，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曾多次获奖励。终生未婚。2090年突然失踪。宇文小姐问道：“档案中还有一些简短的语音资料，你想不想听？”

“当然，谢谢宇文小姐。”

语音资料只有寥寥几句，是在一次授奖会上的发言：“我很高兴能得到总公司的科技进步一等奖，这是全室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可能是存放的时间太长，语音有些失真，但邓飞总觉得他的语音有某种熟悉感。他沉思着。电脑里的档案太简略，而且都是死的、平面的材料，而他想得到的是活生生的东西。他问：“与库平共事过的工厂老人是否还有健在的？”

宇文小姐略为考虑，肯定地说：“有，有一名退休工程师叫袁世明，今年85岁，他肯定见过库平，而且很巧，他正好在研究所工作过。”

“谢谢，你真是一个称职的秘书。”邓飞衷心地夸奖着，又打听了袁工的地址，向她致谢后走了。

家属大院就在工厂的对门，院内林立着几十幢宿舍楼。他一路打听着找到袁工的家，见到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坐在轮椅上，发须如银，一双长长的寿眉向下垂着，半遮着眼睛。他妻子大概已经去世了，有一位小保姆照看他。他对来访的客人淡淡地打了招呼，仍半眯着眼，沉浸在老年人的半睡半醒中。但邓飞提到库平的名字后，他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库平？他有下落了？”他急迫地问。

“没有。”邓飞小心地问，“已经是60年前的事了，您还记得他？”

“我当然记得，他是个奇怪的人，身上总是罩着一层迷雾，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他失踪60年了，但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某一天他会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重新出现。”

“噢，这可是个奇怪的看法。你怎么会有这个看法？”

袁工慢慢地回忆着，他的思维还清晰，记忆力也很不错。他说，他与库平共事的时间其实不长，但相处得很融洽。那时自己是实习技术员，库平是一位老工程师，业务素质不错，但也算不上天才，总的来说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不过，他身上常有一些神秘之处，同事闲聊中，常见他在哲学领域或生物学领域有智慧的天光偶一闪现。在他将近50岁时，也就是失踪前不久，他曾郑重其事地参加了一次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很多人觉得他是在发神经。竞赛题目很难，而且偏重非常规思维。但他的成绩不错，以较大的优势获得第一名。“他很高兴，对我说，这证明他的‘本底智力’仍保持着巅峰状态。我觉得，他是在以此为自己平庸的一生辩解，所谓‘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不久，他就悄悄地失踪了。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很特别，我总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天上的谪仙人吧，偶然落到这个普通的工厂了。他的风度一直是超然于这个环境的。你为什么来问他？我想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邓飞小心地解释：“有人带来了他的亲笔签名信件，声明放弃工厂的职工股股权。从迹象上看，可能他还活着，但来人又说他已经去世，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

袁工“噢”了一声：“他比我还大25岁呢。如果他在世，我真想见见他。”他再度陷入沉思，很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房中有客人，“邓先生，你想了解的情况我讲清楚了吗？”

邓飞苦笑着摇头：“你讲得很清楚，我很佩服你的记忆力。但我恐怕是越听越糊涂了。”

又是一个盛年失踪者，虽然这一次不是科学家。萧水寒为什么对失踪者情有独钟？是良心上的内疚？当然，他绝不可能参与一百多年来的一系列谋杀或绑架。或者，是他的祖辈干了这些勾当，而他是为罪孽深重的祖辈来忏悔？这种推测同样不可能，有哪一个黑社会组织会把有计划的谋杀维持120年呢？或者，是李元龙先生留下什么至宝，依次传给刘世雄、库平、孙思远等人，萧水寒探知了这个秘密，在苦苦追寻这件至宝？但看他蜻蜓点水式的旅游安排，又不像是在追查这个宝藏。而且，这些推测中都没有涉及重要的一点：这几个人中至少有三个是从G国回来。邓飞觉得脑袋都要涨破了。“不管怎样，衷心感谢你介绍了这么多情况。袁老再见。”

袁工让小保姆把轮椅推到门口，同邓飞告别：“邓先生，等你的调查有了结果，如果不涉及什么机密的话，请转告我一声。我对库平的下落很关心。”

“好的，我一定记着。谢谢。”

当晚，萧水寒在豫皖交界的一个偏僻小镇停车，邓飞不久就尾随而来。下午出高速公路收费站时，站内值班人核对了他的车号和姓名，交给他一个密封的小包。开出收费站后他打开包，里面是一把麻醉枪，而不是龙波清原先说的手枪，老龙很谨慎，他努力不让退休的邓飞扯进什么人命官司中。

他通过信号器找到萧的停车地点，在邻近的旅馆里登记了住房。这是一间单人客房，冷冷的月色把爬墙虎藤叶的影子投射到屋内。邓飞洗完热水澡，用毛巾被裹住身子，斜倚在床背上，闭目假寐。按照老公安的习惯，他要把这几天的见闻再梳理一遍。笔记本和钢笔就放在手边，这也是他的习惯，人的思维在似睡非睡之际常常最活跃，一旦迸出一个火花，他就顺手记在纸上，免得清醒后遗忘。

当然，有时也会写上一些令人哭笑不得、诸如“香蕉大，香蕉皮更大”之类的妙语。

这两天，他窃听到不少萧氏夫妇的谈话。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前世前生”的鬼话，那只能骗骗邱风那样天真的女人。有一点可以肯定，从萧水寒的行程看，他此行绝不是无目的地闲逛。邓飞的直觉告诉他，本案的素材已经差不多了，有一个秘密快要露出水面了——但究竟是什么，他这会儿还不知道。

李元龙、刘世雄、库平，今后还要探访的某某人，以及已知的孙思远，和萧水寒之间必定有某种隐藏的关系，有一条延续近170年的红线。

这是毫无疑问的。首先，刘世雄家与天元大楼下如此相像的雕像就绝不会是巧合，它很可能是某种象征。还有一点是否也算得上异常？除了李元龙先生外，其他三个失踪者都是终生未婚，连萧水寒也曾独身二十多年。一次是偶然，两次算巧合，但四五个人的经历竟然如此相像，就值得怀疑了。更令人生疑的是，除了李元龙，其他四人的青年时期都在国外度过，而且，至少其中三人是从G国回国。

但究竟能有什么关系？邓飞苦恼地敲着额头。要知道，这五个人回国后天各一方，各自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重叠。在空间上没有重叠，在时间上有少量重叠，但散布在长达170年的时间轴线上，他们之间基本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的。170年啊，几乎是两个世纪，什么秘密能有这么长久的生命力呢？

重叠！他突然灵光一闪，在本子上写了这两个字。

他睁大眼睛，抓住这个突破点，继续思索。这五个人中，每两两之间，在生存时段上都有20多年的重叠，但如果除去他们各自的“影子”生活，即有记载而无实据的国外生活，恐怕几个人的生存时段根本不会重叠。他在心里默默计算后肯定，这个结论是对的。

也许，正是他们互不关联的“时间”才恰恰是他们的联系！睡意一下子全跑了。他坐起身，在本子上画了几道横线：

李元龙1980——2030

刘世雄2033——2060

库平2062——2090

孙思远2092——2120

萧水寒2122——至今

除了“影子”生活外，各人的实际生活时段确实没有重叠，而且每前后两人的时间段都有两到三年的间隔。

他把钢笔重重地摔在本上，他已经全明白了。

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虽然这答案似乎比“前生前世”的神话更荒谬。可是，把所有素材综合在一起，再考虑到李元龙著作中透出的某些观点，他倾向于相信这个更离奇的神话。

这条时间之链已经没有缺口了，因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指出萧水寒的下一站：琅琊台生命研究所——孙思远。山东大学那位刘先生的感觉确实非常准确啊，萧水寒与孙思远的失踪确实有最密切的关系——虽然并不是刘先生设想的那种关系。

他看看手表，3点30分，略为犹豫后，他还是拨通龙波清家里的电话。那边立即抓起电话，而且电话中的声音很清醒，没有丝毫睡意，这是公安局局长的基本功。龙波清高兴地问：

“老邓？有什么突然变化吗？你半夜三更吵醒我，我猜是大大的进展，对不对？”

“老龙，我想那件事已经真相大白了，我刚刚把那条线理出来。”他疲乏地说。

龙波清很高兴，笑哈哈地说：“姜还是老的辣哟。老邓，宝刀不老啊。”他问，“简单说吧，他是不是罪犯？是哪个领域的罪犯？”

“容我暂时保密吧，我想彻底验证后再说。我的结论太荒谬，太不可思议。如果现在就告诉你，你会怀疑我的神经是否正常。”

“哼，卖关子啊。行，我不逼你。说说你的下一步打算？”

“我不想当他俩的尾巴了，要赶到琅琊台去守株待客。如果能在那儿等到他，我的成功就有了九成把握，否则我就要丢人了。”邓飞苦笑着说。

琅琊台今年的初冬很冷，刚下过一场薄雪，树上戴着雪冠。萧水寒把车速放慢，时时从后视镜里看看在后座上假寐的妻子。妻子的身孕已经有七个月，不能再受颠簸了。不过，这也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站。

向后看，看不到他已经熟悉的那两辆汽车，但肯定还在后边跟着。其中一位跟梢者是退休的公安局局长邓飞，自从二十多年前他对自己建立监控后，萧水寒就慢慢觉察到了。当然他没有什么可着慌的，在那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他不动声色，平静地反察着别人对他的观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位忠于职守的老邓成了神交之友。他很想弄明白这位邓局长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怀疑，但一直不得其解。他绝对想不到是友人刘诗云挑起的由头。

另一拨跟梢者的身份不明，似乎并非来自本地。他们当然是为了那个人人欲得的至宝。不过他不太在意。一个看透世事沧桑的老人在迎接死亡时会目光清明地回顾一生，那时他会发现，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人世间的种种心机权谋、倾轧钻营、钩心斗角……都是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他当然早已到了这个境界。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在他的严密防护下，两拨人如何都嗅到猎物的气息，知道了那份至宝的存在。不过这事也不必太奇怪，那件至宝来到人世上已经135年，这么长的时间，总有一些信息会透露出去的，即使再严密的防备也不行。

不过他们莫要妄想得到它。只有福缘深厚的人才配持有这件天下至宝，那肯定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这次，他特意领妻子和未出世的后代走一遍他四个“前生”的生活之路。他从没打算逃避自己的责任，所以，在决定要后代的同时，他就准备去履行那个血淋淋的毒誓。他想起，他10岁时父亲去世，那时，一个未脱懵懂的孩子突然悟到，死亡是这么可怕：身体化为尘土，化为空气，再也见不到亲人，再也不能复活。尤其是，那时他所受的教育已经毁灭了最后一线希望：没有可以永生的灵魂，人一死，什么也没有了。人只是世间一个匆匆的过客，即使是百岁老人，也只能见到36600次日落日升。那时他真希望得到西王母的不死药，把父亲从另一个世界救出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看后排的妻子。邱风斜倚在沙发上，仍然在做着她近来最喜欢做的事——同胎儿对话。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肚皮，猜测哪儿是胎儿的四肢或脑袋。她做得很投入，有时咯咯地笑着。萧水寒在心中叹息一声：风儿风儿，你理解丈夫的苦心吗？可能理解不到的，毕竟她太年轻。那桩秘密太惊人，突然之间给邱风端出来，她会难以承受的。所以，这趟旅行中，他把答案分拆成一条条事实，逐步摆在她面前。但到目前为止，她似乎还没有起码的领悟。也许她的心智完全被未出世的孩子占据了。萧水寒叹口气，轻轻摇摇头。没办法的，她本来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水晶姑娘嘛。

他把汽车开到“琅琊台生命研究所”的大门口，打开右车门，小心地扶邱风下车。怀有七个月身孕的邱风已经步履迟缓了。

研究所是一片散落的楼房群，低矮的花篱充作围墙，因为原所长孙思远不愿让高墙来束缚人的交流和思维的驰骋。萧水寒问传达室的姑娘，是否允许他们步行在全所游览一遍，他想探访一个前辈学者的生活踪迹。那位大眼睛姑娘笑了，热情地说：

“你是指我们的前任所长孙思远教授吧，他离开我们已经30年了，但大家都很怀念他。请进来吧。”

他们进门后走了不远，迎面过来一位夹着皮包的老人，步履稳健，鬓发苍苍。姑娘在后边大声喊：“先生，夫人，请等一下！还有你，老部长，也等一下！”她追上来为萧水寒介绍，“这一位是研究所保安部的老部长邓先生，让他领你参观吧，他同孙教授很熟的。邓部长，这位先生和太太想在研究所浏览一下，缅怀已故的孙所长。”

萧水寒正想辞谢，邓飞已经热情地同两人握手——当然这出戏是他导演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乐意为二位效劳。孙教授是我最尊敬的前辈，更是我的忘年好友。你们想了解什么？”

萧水寒微笑地看着这位从武汉追踪而来的邓飞局长。不，孙思远从不认识你，你也从没有在这儿当过保安部部长。但他没有揭穿，淡然笑道：“你和孙教授很熟吗？”

“那当然，在他生前，我们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虽然他比我大上十几岁。我是搞保安的，是科学的门外汉，但在孙先生的熏陶下，已经算得上半个生物学家了，我对孙先生在理论上的建树可是如数家珍。”

萧水寒微笑着听他吹牛：“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当然当然。来，请这边走，雪天路滑，太太小心一点。你看，那个窗口是孙先生生前的办公室，夜里常常最后一个熄灯。这条湖边小路是孙先生早上散步时常走的，谁知道有多少灵感是在这儿迸发的！我告诉你，孙先生曾师从山东大学的刘诗云教授，不过专家们评论，他更像是一位伟大生物学家的隔世传人。我是指生物学界的爱因斯坦——李元龙先生。来，这边走。”

他侧过身子，朝萧水寒扫过锐利的一瞥。萧水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扬扬眉毛，没有说话。邱风没有意识到两人的暗地交锋，她冻得满脸通红，小心地捂住肚子，一边赞叹着：“这儿真美！这儿能闻到海洋的气息呢，水寒你说是不是？”

邓飞仍娓娓道来：“孙先生对李前辈的理论作了全面深入的延伸研究。比如说李先生提出的生命场理论或活体约束——您了解这些概念吗？请问你的职业是……”

萧水寒正小心地扶妻子走下一级台阶，他在回答前先朝妻子使个眼色：“不，我不了解。我是搞实业的，一个在科学殿堂门外大声叫卖的铜臭熏天的商人。”

邓飞煞有介事地说：“那我就继续吹牛，我怕万一碰到行家，就是班门弄斧了。活体约束是说，每个生物体在一生中，由于新陈代谢的缘故，其生物体的砖石（各种原子）会更换几十轮，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但频繁更换的砖石仍精确保持着原有的缔合模式，因而这个生物体仍能严格地保持原来的属性。这种唯有活体约束中才能存在的精确稳固的量子信息传递对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提出了挑战。”

这正是萧水寒28年前那篇文章中的观点。他有意紧盯着萧水寒，但对方神色不变。

“活体约束中隐藏着上帝的密令。你知道，对于单细胞生物来说，它的分裂生殖可以无限进行，因此，仅对于细胞而言，它实际是永生不死的，从5亿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但当一个细胞（它本身也是一种活体约束）从属于更高级的活体约束时，它的分裂就要受到限制。比如人体中的细胞，被人体约束，只能分裂50代左右，然后就衰老死亡，这便是人会衰老的本质原因，它造成了人的衰亡和生死交替。这种生物钟极其精确可靠，在人体内只有癌细胞和生殖细胞不受其约束。生殖细胞会自动把生物钟拨回零点；癌细胞可以无限增值。这两种细胞实际上是恢复了单细胞生物‘无限分裂’的本性，或者说，它们以上帝更古老的密令代替了晚近的密令。”

萧水寒喃喃道：“上帝的意旨。”

“对，这是上帝的意旨。但孙先生常援引李元龙先生的一句话：科学家在对上帝顶礼膜拜的同时，也在努力探讨上帝意旨得以贯彻的‘技术措施’。上帝的技术措施！这个词说得多好，因为上帝在生物世界中的所有魔法，都要通过某种生物学的机理来实现。喂，爬上前面那块高地，就能看到大海了，这是孙先生生前最爱来的地方。你们上去吗？太太怎么样？”

萧水寒轻声问妻子，邱风说：“我也要上去看看，没事的，我能上去。”

现在，他们面前是无垠的大海，白色的水鸟在天上飞翔，海风带着潮湿的腥味儿，水天连接处是一艘白色的游船，隐隐能听到乐声。太远，听不清音乐的旋律，它只是像水漂一样，断断续续地从水面上浮过来。这个情景使邱风觉得似曾相识，她想起是在青岛见过。那时她发现丈夫很喜欢这种景色，又常常由此生出怅然的思绪。她偷偷看看丈夫，发现这种怅然又浮现在他的眼眸深处。

邓飞赞道：“多美。你看这块石头，我们常称它为孙先生的抱膝石，他在这儿常常一坐几个小时，思考宇宙和生命之大道，他的思想已经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你们喜欢这个地方吗？”

“我喜欢，”萧水寒想，“一个老人总是怀旧的，尤其是在他决心割断人生羁绊时。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想探访旧日的踪迹，想让妻子和未出世的后代抚摸这些踪迹，永远记住它们。”

他们让邱风在抱膝石上休息，两人心照不宣地离开邱风，攀上一道高坎。邓飞瞥一眼被留在高坎下的邱风，深吸一口气，慨然道：

“看见了吗？那边的建筑是望越楼，是越王勾践迁都到这儿后修建的。这边是徐福起航处，他从这儿入海东渡，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的仙丹。当然他没有成功。后来还有不少皇帝去重复秦始皇的愚蠢，像唐玄宗啦、唐武宗啦、宋徽宗啦、宋真宗啦，他们或炼丹，或访道，甚至因服用仙丹而丧命。但这些失败并不能阻止后人追寻长生的努力，因为，长生不老这个诱惑对所有人来说都太强烈了。直到多少次失败后，人类才被迫认识到，生死交替是无可逃避的——这是一个科学的观点，但也被演化成新的迷信。按照否定之否定的规律，现在我们该把种迷信打破了。你说对吗？”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知道两人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忽然石坎下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打断他们的谈话。

如果说邱风昧于抽象思维的话，那么她大脑额叶的“面孔认知功能”要比男人强大。从邓飞这个人一出现，她就发现这人似曾相识。在邓飞滔滔地讲着生命学知识时，她一直在努力思索着。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旅行途中，此人曾驾着一辆红色奥迪多次出现在他们附近，有时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不经意地投过来一瞥。所以，这个人的再次出现恐怕不是偶然。

对这位邓先生有了警觉后，她发现他的话似乎是含沙射影。奇怪的是，丈夫似乎已经洞悉他的身份，两个人的对话似乎一直在打哑谜。她在抱膝石上坐着，瞥见丈夫和邓先生互相使一个眼色，离开她到石坎上去，他们分明是想密谈什么。

没错，他们正在密谈什么，从他们的形体语言上就能看出来。对丈夫的关心使她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艰难地向石坎上攀登。盖着薄雪的石坎很滑，她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上，失声喊了一声。两个人闻声赶来时，邱风正半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表情痛楚。

萧水寒赶忙扶起她，急急地问：“怎么啦？是不是摔着了？都怪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邓飞也关心地说：“送太太到医院检查一下吧，离这儿很近的。”

邱风笑着摇头：“没关系的，只是滑了一下，没关系的。”她扶着丈夫站起来，“真的，你看我好好的。水寒，咱们离开这儿吧，我想休息一会儿。”她祈求地望着丈夫，想避开自己心中模模糊糊的不安。萧水寒答应了。

邓飞当然不能就这么放萧水寒离去，热情地说：“已经快中午了，今天我做东，请二位吃蒙古族烤肉，这是孙先生生前最爱吃的，请二位务必赏光。”

邱风偷偷示意丈夫拒绝，但萧水寒似乎毫无城府地接受了邀请。他们坐进萧水寒的汽车，开出研究所。成吉思汗烤肉苑离这儿不太远，在一座山坡下，隔着窗玻璃能看到熊熊的烈火，衬着外边的皑皑白雪，别有一番风味。屋内，一块桌面大的铁板烧成暗红，一个蒙古大汉光着膀子在铁板上翻炒着，哧哧的响声与勾人馋涎的香味弥漫于室内。

这儿是自助餐厅，邱风坐在桌边，看着两人在几十个食品盘中挑选菜肴，再排队去炒熟，同时悠闲地交谈着。然而，这种表面的悠闲驱不走邱风内心的不安，她已经嗅到两人之间有什么隐秘。不过邱风天生是个乐天派，等到香气扑鼻的菜肴端来，她就把烦恼抛到一边了：“啊呀，真香，单是看着这些菜就能生出美感！”她大声地赞叹着。

邓飞高兴地说：“我没说错吧，这是孙先生最爱来的地方。等一下还有好节目呢。”

他朝领班打一下响指，领班点点头。接着，一个70岁的老人摸索着走到餐厅中央，他双目失明，穿一件镶边的蒙古族长袍，刻满风霜的脸庞犹如风干的核桃。面部较宽平，鼻梁稍塌，明显带着蒙古族人的特征。他在圆凳上坐下，操起马头琴，先低首沉思几分钟，似是回味人生的沧桑。邱风偷偷看看丈夫和邓飞，她发觉两人的眼中都闪着奇异的光。

邓飞低声介绍道：“孙先生极爱听这位蒙古歌手的歌，那时，这位歌手才三十多岁。孙先生一直是独身，几乎每星期都要光顾这儿，这个餐馆的兴旺多半靠他的推介和慷慨赠与。”不过他没告诉萧水寒，这位老人已经有近10年不唱歌了，是他打听到这些情况，特意把老人请来的。他只比萧水寒早到一天，一天内马不停蹄地干了这许多事，够忙乎的。

静场片刻之后，老人便伴着琴声唱起一首苍凉的歌。他的汉语不太地道，邓飞低声为邱风讲解着：“这是一首有名的蒙古族民歌，由于孙先生的喜爱，它成了这座餐馆的保留节目。”歌的大意是：

一个老人问南来的大雁：

你为什么不愿留在温暖的南方，

每年春天，都要急急飞回这里？

大雁说：

春天来了，草原弥漫着醉人的花香，

冥冥中的召唤不可抗拒。

大雁问老人：

你曾是那样英俊的少年，

为什么要变得这样老迈？

老人长叹道：

不是我愿意老，

是无情的时光催我老去呀。

老人的声音高亢苍劲，伴着苍凉的马头琴声。但观众的感动并不只为他的演唱技巧，更为这首歌内在的苍凉，它像雪山上冰凉彻骨的融水，悄悄渗入人的内心。歌声和琴声都在高音区戛然而止，听众们沉浸在秋风萧瑟的氛围中，忘记了鼓掌。邱风听得泪流满面，看看丈夫，他的眼中也闪着水光，而那位邓先生此刻正紧紧盯着丈夫，目光中有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萧水寒没有在意邓的盯视，掏出支票簿，写上一个数目颇大的数字，撕下来，走过去交给老人：

“谢谢你的歌声，老人家。”

蒙古族老人握到熟悉的手掌，听到熟悉的话语，全身一震。他昨天已听邓飞说过一些情况，但那时还不敢相信。他侧过耳朵，急迫地问：

“真的是你吗，孙先生？你还活着？”

萧水寒点点头，哑声道：“对，我是孙思远，我的好兄弟，咱们已经30年没见面了，真没想到还能听到你的这首歌。”

老人的泪水溢出来，高兴得语无伦次：“孙先生，你没死，我太高兴了。能再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邓飞悄悄跟在他身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朝气蓬勃的身体。当他说出自己深思熟虑的结论时，仍不免些微踌躇：

“真的是你吗，170岁的李元龙先生？”

萧水寒回过头，他的身体生气勃勃，但目光中分明有百岁老人的睿智和沧桑，他平静地说：“对，我是李元龙，也是刘世雄、库平、孙思远和萧水寒。”

邓飞低声道：“李先生，你让我猜得好苦啊。”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邱风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捂着肚子，脸色雪白，头上是豆大的汗珠。萧水寒急忙奔过去，邓飞在他身后喊道：

“太太是刚才摔跤动了胎气，快送医院！我去把车倒出来！”

他拿过萧的汽车钥匙，把车开到门口。一个侍者赶来，帮萧水寒小心地搀扶着邱风上车，汽车迅即向妇产医院开去。

医生说邱风要早产，把她送入分娩室，两扇门随之关闭。门外不时听到撕裂般的呻吟。萧水寒面色焦灼，在屋内来回踱步，他的步伐急迫轻灵。邓飞用过来人的口吻劝他：

“别担心，出生前的阵痛，哪个女人也得过这一关。”萧水寒感激地点点头。邓飞解嘲地说：“嗨，我几乎脱口喊你是年轻人。真的，看着你的容貌和步伐，很难承认你是170岁的老人。”

萧水寒已恢复平和，微笑道：“实际上我自己也很难适应这个角色：身体的青春勃勃和心理上的老迈，它们常造成错位。你怎么猜到我的秘密的？”

邓飞笑道：“喏，就是这张纸片。”他把笔记本上那一页递过来，“我发现与你有关的五个人，其生活区段恰恰首尾相连，中间只有两到三年的空白，而这正是一次彻底的整容术所需的时间。”他端详着萧的面容，“萧先生，你的整容术很成功，不过，能做这种高水平整容术的医生并不多，所以警方很容易找到他们，包括G国的何塞·马蒂医生、波塞略医生等。警方也查到，从李元龙开始的这五个人，血型都是AB型。当然这可能是巧合，但也是一个有力的旁证。还有，你的声音并未改变，当我听到库平的录音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但那段录音在电脑中有些变音，我又尽力找到李元龙先生的一些原始录音作了对比。为了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还安排了烤肉苑的相认，因为盲人的听觉是最灵敏的。”

他心情复杂地再次端详着萧水寒。他头发乌亮，皮肤光滑润泽，动作富有弹性，绝对不像170岁的老人，甚至不像50岁的中年人。他的身体一直保持着35岁的状态。邓飞不满地说：

“李先生，恕我冒昧问一句——我不会不识趣地问你长生之秘，你隐姓埋名地活着，自然是为了牢牢保守这个无价之宝的秘密。但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它公之于众，与全人类共享呢？”

萧水寒在他面前站定，用170岁老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在35岁时发现了长生之秘，并施之于自身。为此，他数度易名，数度易容，反复扮演着20岁至50岁之间的人生角色。为了保密，他不得不多次斩断熟悉的人际关系。在结发妻子因车祸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婚，因为没有经过长生术的女人无法永远伴他同行。他独自保守这个秘密已太久了，谁能理解他的百年孤独？

他平静地问邓飞：“年轻人，这真是一个好礼物吗？”

“那当然！”邓飞脑海中立即浮现出父亲缠绵床榻的痛苦晚年，那时他真的愿意以世上的一切换取父亲恢复青春。“谁不愿意逃避衰老呢？这是每个人从灵智开启时就具有的愿望，是人类千万年来的渴求。而且在现代，长生的必要性是越来越大了。科学飞速发展，知识爆炸，人类在学习上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终有一天会达到这样的临界平衡：人们学完最起码的知识后就得迎接死亡，那时科学就从此停滞了，不会再发展了。所以人类的短寿已成了制约人类发展的瓶颈。”

萧水寒摇摇头：“你说得很对，但你把长寿和长生混为一谈了。不过，这不是一时片刻能说清的话题，咱们以后再说吧。”他补充道，“我的真实身份请暂时不要告诉我的妻子，等孩子满月后我会慢慢告诉她。”

病房内又传出撕裂般的呻吟，这是一段平静后的又一次阵痛。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惶惑地对萧水寒说：“你太太是横生，医生正在努力转位。萧太太坚持要你在身边，医生也同意了，请进吧。”

邱风支着双腿，平卧在产床上，几个医生正在忙碌。长时间的阵痛后，邱风已十分虚弱，她闭着眼，头发被虚汗浸透。她忽然摸到丈夫的手，身体起了一波震颤，眼睛睁开了：

“水寒，是你吗？”

“风儿，是我。我在陪你。”

“不要离开我，我怕……”

阵痛使她的精神变得恍惚，使她的心理变得脆弱。丈夫背负的那个毒誓已在她心中深深扎根，邓飞今日的神秘举止又加重了她的恐惧。孩子就要出生，“天谴”会不会真的落到丈夫身上？她怕丈夫会抛下她和孩子而去。

萧水寒知道她的心理，爽朗地大笑起来：“怕什么？是不是我曾说过的誓言？告诉你吧，那是骗你的，我一直都在骗你。人怎么可能有前生呢？当然，这里有一个曲折的故事，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真的吗？”

萧水寒笑着点头，吻了她一下，邱风慢慢平静下来。

两个小时后，一个女孩呱呱坠地。邱风松了劲儿，很快呼呼入睡。护士为孩子按了指模，抱过来让萧水寒看一眼。嗨，真是个丑东西，猢狲似的小脸，皮肤皱皱巴巴，闭着眼，额头上还有皱纹呢。不过，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从心中油然升起，他觉得喉咙中发哽，胸中涌出一股暖流。这种暖流在他的头胎儿子出生时曾经尝过，不过差不多已经淡忘，毕竟是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邓飞也进来了。看着这位幸福得发晕的父亲，邓飞又几乎忘了他的真实年龄。他拍拍这位“年轻父亲”的肩膀，以爷爷的心态向他祝福。萧水寒向他点头致谢。

第二天，邓飞来到产房，婴儿在育婴室里，萧水寒坐在邱风的床前，正握着她的手在说着什么。他从窗户里看到邓飞，知道邓飞有话要说，便主动走出来。

邓飞没有绕圈子：“你的秘密恐怕难以保守了。”他心情复杂地说，“我不得不向上级汇报，先向你打个招呼吧。”

萧水寒微笑道：“邓先生请便。实际上，从我决定要孩子的那一天起，我已决定把这一切来一个了断。那个秘密已经没有价值了，你不过是把那个时间提前几天而已。”

邓飞迟疑地说：“恕我冒昧，你对今后是什么打算？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会尽力的。”

“衷心感谢。等内人坐完月子后再说吧，到那时，我会把自己的决定通知你。”

晚上，邓飞在加密通信中向龙波清通报了本案的结论。龙波清在电话中吃惊地说：“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

邓飞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猜想这发炮弹一定把局长大人从他的转椅上轰起来了。不过，这件事的沉重分量使他无法保持幽默的心境：“不是，我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说昏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果断地说：“不要再说了，我马上派一架直升机接你。”

两个小时后，邓飞坐在龙局长的办公室里。黑色的丁字形办公桌把龙波清包在里面，平添一种威严。龙局长唤秘书为邓飞斟上绿茶，秘书退出后，他把沉重的办公室大门仔细关好，坐到邓飞面前。

“老邓，我自然相信你，根据不足的结论你不会出口的。但鉴于此事的分量，我还要再问一遍，这是真的吗？你凭什么相信它，这件看来十分荒谬的事？”

“我也是逐步信服的，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心理惯性比较小，这恐怕要得益于我看过不少李元龙先生的早期著作。在那里面，生物可以长生的结论几乎呼之欲出，只是，在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前，我想不到这上面去。”

邓飞又把思路理一遍，说：

“李先生说，上帝是一个非常开明的统治者，完全采用无为而治，他把亿万种生物撒在世界上，任其自生自灭，让它们各自进化出最有效的生存和繁衍模式。单细胞生物靠分裂方法繁衍，从细胞本身来讲，可以说是长生不老的。当它发展成多细胞生物时，如果仍保持每个细胞的无限分裂能力，并仍用分裂方法繁衍后代，才是最正常、最容易达到的路径。科学家在研究癌症时早就发现，人体细胞中有一种致癌基因——RAS基因。它在胚胎期参与组织的发育和分化，婴儿出生后即受到抑制。但在致癌物质的作用下，它会恢复功能，始终向细胞发出生长和增殖信号，这就形成癌组织。其实，这种所谓的致病基因，恰恰是生命早期的正常基因，它的无限分裂是正常的功能，被抑制才是不正常的，是活体约束的结果。癌症之所以难以攻克，正是因为科学家要对付的恰恰是细胞的原始本性，虽然这种本性在进化过程中被压抑了几亿年，但它仍顽强地不时复活。这些内容太专业，你能听懂吗？”

龙局长苦笑道：“我硬着头皮听，继续说吧。”

“所以，我们之所以觉得生物的长生不可思议，只是因为我们的思维被加上无形的枷锁，是数10亿年生命方式对我们思想的潜移默化。还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吧。我们完全可以假定那种长生的多细胞生物确实存在过，后来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了，而原因是这种生命形式不利于物种的变异进化——记住，它的不存在是因为它不利于物种变异进化，而不是它不可能存在。造物主并没有禁止细胞乃至生物体的长生，没有任何物理定律限制它。”

龙波清听得十分专心，喃喃地说：“全新的视角。”

邓飞笑道：“其实，科学探索和我们的破案很相似，有时候某个案件错综复杂，一片混沌，但只要跳出圈子，换一个视角，往往有新的发现。”

他继续说道：“刚才是从宏观上、从哲学高度讲，如果从微观、从纯技术角度来看，这也是可以达到的。人类之所以会死亡，是因为人体细胞只能分裂约50代，就会衰老。人体中刚受精的胚细胞中，其染色体顶端有大约1000个无编码意义的碱基对，它们就像鞋带端头的金属箍，对染色体长链起保护作用。但在活体约束中，一种细胞凋亡酶CPP-32向所有细胞发出密令，使它们在每次分裂时失去80到200个碱基对，染色体因而逐渐失去保护，细胞就开始衰老死亡。再问一次，你能听懂吗？这是很抽象的知识，不懂就问，不要爱面子，你别让我对驴弹琴。”邓飞开玩笑地说。

龙波清已听得入迷，忘记了回击他的调侃：“请继续。”

“癌细胞与此不同，它有一种端粒酶PARP可以克制凋亡酶的作用。所以它是长生不死的。100年前，李先生治疗了千百年令医学界束手无策的绝症，并因此扬名于世，他用的正是克制端粒酶的办法。”

他有意停顿一会儿才说：“然后，李先生就想到事情的另一面，如果使所有人体细胞都能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分裂（当然分裂速度不能失控），实际上也就是使RAS基因回复到原始状态。那会是什么结果？那就是千百年来人们孜孜以求的长生不老。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难度极大，但李先生终于成功了，并把这种手术施之于自身。于是他成了第一个长生不老者，直到现在还保持着35岁的身体。”

邓飞介绍完了，龙波清久久与他对视，屋里安静极了。

邓飞问：“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龙波清慢吞吞地说，“你说的道理我都听懂了，很有说服力，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人怎么可能长生不老呢，连宇宙还会灭亡呢，连物质世界的砖石——质子还会湮灭呢。”

“噢，对了，我忘了为你解释这一点。萧先生说过，严格说来，他的技术不能称作‘长生术’，而只能称作‘准长生术’。你刚才说得很对，绝对的长生确实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把他的‘准长生术’与‘长寿’混为一谈，两者不属于一个数量级。这么说吧，如果我们用修修补补的医学手段让人类的寿命以算术级数增加，达到120岁、200岁，甚至500岁，这属于‘长寿’的范畴；但如果彻底取消基因中关于寿命的指令，使人类寿命以几何级数增长，达到1000岁、5000岁，甚至10万岁，那就是‘准长生’的范畴了。理论上说‘准长生’是没有上限的，它能达到一个极大的但小于无限的数字。当然，实际能达到什么高度要受技术水平的制约。”

龙波清思索着，点点头：“这么说比较容易理解了。我也信服了。”

邓飞皱着眉头说：“老实说，过去把萧水寒当作潜在罪犯时，我倒对他一直怀着敬意。知道了真相，我反而鄙视他、可怜他。他像个土财主似的抱着这个秘密，土拨鼠似的东躲西藏，为的是什么呀？纯粹的恋宝癖！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呢？”

公安局局长似乎没有听到这段话，从这会儿开始他走上了自己的思路。也许他与邓飞毕竟身份不同了，作为侦查人员的邓飞，关心的是破案的进程和“准长生术”的技术细节，而他作为公安局局长，关心的是它的社会影响。如果它是真的，如果它被泄露，会造成什么样的轩然大波？会有多少世界巨富用倾国之资来购买这项技术？有多少黑道枭雄来强取暗盗？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社会秩序将被完全推翻，要在长生术的基础上重新构建了。

中学时他遇见过一位很善于煽情的历史老师，在讲猿人时代时，那位老师绘声绘色地说：“当一只大胆聪明的猿猴第一次学会从林火中取下火种时，这个种族的命运就发生了突变。那是人类获取的第一把科学之火，它把耶和华为人类设置的桎梏烧毁了。”现在，这种长生术或者“准长生术”，无疑是有同等意义的第二把科学之火。与它相比，什么核能、电脑、激光都只是小玩意儿。

他多少带点怜悯地看着邓飞，这位老朋友在侦破过程中仍然保持着敏锐的思维，令人佩服。除了他，谁能把这桩谜案归结到长生术上去？但他在大局观方面未免迟钝。

不过，这会儿龙波清不想把话说透，他想了想，决断地说：“我们也暂时为他保密。你先回家见见老嫂子，然后立即赶回去，死死地守着萧水寒。我还要向上面汇报。我想，如果这个足以影响全人类的无价之宝仍然归私人收藏，恐怕不合适。太可惜，也太危险，对他本人或对社会来说都太危险。”

“好的，我马上回去。不过，那两人呢？那两个跟踪者的情况怎么样？我这两天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

局长懊恼地拍拍脑袋：“噢，该死，我真该死，只顾听你讲天书，这么重要的事忘记告诉你。那两人在两天前——就是你们在宝天曼山中时——突然取消跟踪，向广州那边去了。刚刚我得到通知，他们已经离开了。因为没有犯罪事实，不好拘捕他们。放长线钓大鱼吧，他们肯定还会再来的。”

邓飞警告他：“你可要小心对付，这种突然的撤退恐怕预示着更大的进攻。”

“我会小心的。快回去吧。”

邓飞走后，龙波清沉思良久，最后下了决心，直接要通北京的电话。他要求那边立即为他安排一次破格的晋见，他有极端重要的事情汇报。那边问清他的姓名和职务，挂了电话。不久电话又打过来，告诉他约见已经安排好，请他即刻来京。

08.凶险之途

萧水寒在琅琊台海滨的高级住宅区租了一套房子，邱风出院后就搬进去了。他原准备国内旅行结束后送邱风到澳大利亚去生孩子的，按她的预产期来说这个日程安排没问题，但邱风的早产打乱了他的计划。

邓飞也在附近安排了住处，成了他家的常客，也是唯一的客人。因为除了那位蒙古族的盲人歌手外，萧水寒没有对生命研究所还健在的同事们泄露真相，所以，他在这儿仍是世外之人。倒是邓飞对女主人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他说得很有分寸。他说，警方曾怀疑萧水寒与几位科学家的离奇失踪有关，所以派他来跟踪侦查，这些怀疑现在已经完全排除了。至于萧水寒的真实身份他没有提及，萧水寒已经说过，他将在婴儿满月后亲自告诉妻子。

邓飞自嘲道：“我就像《80天环游地球》中的侦探费克斯，满世界追踪罪犯，却发觉追的是一位绅士。”

他非常热情，替邱风请保姆，买奶粉和婴儿衣服，为孩子毳毳照满月照，每天忙里忙外。不久，邱风就觉得再称他邓先生未免太见外了，应该称呼邓叔叔。她没想到这把邓飞着实吓了一跳——他怎么敢当170岁李元龙的妻子的叔叔呢，他忙说：

“别别，千万别这样称呼。”他看看萧水寒，“就称我邓大哥吧。”

邱风看看丈夫，丈夫微笑着默认了，邱风高兴地说：“那好，就依邓大哥的意思。”

邱风的奶水很足：“看来我体内的黄体酮就是多，特别适合做母亲。”邱风半开玩笑半是自豪地说。每天毳毳被保姆抱过来，把头扎在母亲怀里，咕咚咕咚咽着乳汁，吃饱了，自动放开奶头，依偎在妈妈怀里，漾着模模糊糊的笑容，眼珠乌溜溜地乱转。邱风对自己的女儿简直是百看不厌。

她把心思全放在女儿身上，甚至没注意到丈夫又恢复了周期性的抑郁。当母亲咿咿呀呀逗女儿说话时，萧水寒常走到凉台上，眉峰紧蹙，肃穆地遥望苍穹，去倾听星星亿万年的叹息。这时，170年的岁月就像溪水一样，静静地从他的脑海中淌过去。

35岁那年，他窃得了造物主最大的秘密，在狂喜之后，马上感到了沉重。这项秘密太重大了，与它相比，什么克隆人、器官移植等技术不过是小儿的游戏。世界要为此而颠覆了，人类社会的秩序要崩溃了。谁不想长生不老？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得到这个特权？如果全人类都长生不死，后来者怎么办？一个在组成成员上恒定不变的文明会不会从此停滞？

……

这只是他能设想到的前景，还有多少他不能预料到而可能出现的悖乱？

他的成功把他推到上帝的位置上，但他远没有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现在，他非常理解和同情上帝，老人家的责任实在是太重了啊。

他很快作出决断：要一人承担这个重担，保守秘密，直到他觉得已经考虑周全，可以公之于世为止。这个决定既沉重又冷酷——他有妻儿、亲戚、朋友，但他只能吝啬地藏着这个秘密，不敢与他们分享，这对他挚爱的妻儿来说，几乎是犯罪了，古人的传说中还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博爱观呢。但他无权把这个天赐之物随意施舍，因为它是福是祸还说不定。他还决定，从现在开始，他自愿放弃生育后代的权利。这代人的长生和后代的繁衍是水火不相容的，所以，如果他决定再生育后代，他就要同时结束自己的生命。

现在是他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他对履行诺言从未动摇过，不过，真去实施它时，真要自愿放弃他的不世之遇时，难免有些生之恋恋。生物中的长寿者都是植物（如果不算无限分裂的单细胞生物），澳大利亚的灌木有超过1万年的。动物则普遍短寿，从没有寿命超过200岁的种群。如果他能活1万年、10万年，像上帝那样去看人世的变迁，那该是什么样的心境？他是唯一有这种幸运的人，但他现在要主动放弃了。

还有混沌未开的毳毳，无时无刻不笑卧在他的思绪里。他没有像邱风那样爱形于色，但他的刻骨爱恋决不逊色于邱风。可是他要与毳毳永别了，因为爱她，所以要离开她，世事常是如此的悖论。他曾认为，如果长生更有利于人类种族的延续，那么，扼杀后代的生存权利并不是罪恶——这种观点理论上并不错，可是，在毳毳面前，你能再坚持它吗？

邱风浴罢走过来，依偎在他的身旁，晚风吹拂着她的白色浴衣和漆黑的长发。他问：“毳毳睡着了？”

“嗯，这孩子真乖，从没闹过瞌睡。你看这孩子最像谁？”

“当然是像妈妈啦。”

“不，我看她最像你，特别是眼睛和额头。”

萧水寒想起毳毳才生下来时满脸皱纹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她刚生下来时可是丑得很呢，你看才一个月，她已经长漂亮了。”他收住笑声，凝重地望着妻子，“风儿，今晚我想和你谈一件事，好吗？你分娩前我答应告诉你的。”

邱风忽然想起丈夫的毒誓，想起他这几天的抑郁。她很内疚，只顾疼女儿，忘了关心丈夫。她忙说：“好的，你快说吧，不过我已经不怕了，一点儿都不怕了。”

“风儿，这两个多月的旅途中，你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

“有啊，邓飞一直在偷偷监视着我们，他原以为你与几位科学家的失踪有关，后来才知道是一场误会。邓大哥都向我解释了。”邱风天真地说。

“傻姑娘啊。”萧水寒叹息着，又沉默很久，不知如何开口，“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扶邱风在凉台的吊椅上坐下，自己拉把椅子坐在旁边，娓娓讲述了李元龙的故事。他讲少年李元龙如何艰苦求学，一根木棍挑着一个馍馍包裹步行到校，这就是一个星期的口粮；青年时代的李元龙如何才华横溢，用基因疗法征服了癌症；后来，他发现了长生之秘并施之于自身，便悄然离开社会；他化名刘世雄隐居30年，彻底完善了长生医术。刘世雄消失后，库平又出现了，这次他特意选择另一种职业，以便验证长生之人在智力上能否保持活力。看来他是失败了。虽然库平一直保持着35岁的巅峰智力，但他作为工程师的一生显然比较平庸，因为他的思维已形成固定的河床，难以改道了。于是他不得不回到生物学领域，在琅琊台组建了孙思远生命研究所，在这个领域他仍然如鱼得水。但可叹的是，他终于未能超越李元龙。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那种新鲜感和激情，那种青年的幼稚莽撞和胆大妄为，那种天马行空般的思想驰骋。

邱风兴奋地叫起来，迭声地追问：“原来你一直在追寻李先生的下落啊，怪不得警方说你与他们的失踪有关呢。他真的发现了长生之秘？孙思远就是李元龙吗？他现在在哪儿？”

萧水寒不易觉察地苦笑一声，发出170岁老人才会有的苍凉叹息：“傻姑娘，你不久就会知道的。”

看着邱风的天真，他实在没有勇气把真相揭开。

邓飞的秘密监视点离萧的新居不远，琅琊台公安局遵照总部命令，派了精明干练的何明和马运非来监视萧水寒。这两人整天守着窃听器，或者透过高倍望远镜，监视着那幢住宅的动静。邓飞这几天有些反常，他似乎也传染上萧水寒的低度抑郁，常常独自默默地凭窗眺望。

窃听器里萧水寒正在向妻子讲述李元龙的几段人生。监听的何明忽然抬起头来，吃惊地问：“真的吗？老邓，这是真的？”他看着邓飞从窗户那边转过身，“真有一个长生不老的李元龙？”

邓飞暂时不想向他们深入介绍案情，不置可否地说：“甭管真假，继续听下去吧。”

何马二人很兴奋，局里对他们下达的命令是：保护萧氏夫妇，同时记录好他们的所有谈话。想不到自己参与的竟是世界级的秘密！他们聚精会神地听下去。但两人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听见有热吻声，邱风情意绵绵地邀丈夫今晚同床，她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渴盼着丈夫的爱抚。接着，窃听器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小马笑着说：

“两人已上床了，再听下去是不是有点儿缺德？把窃听器关了吧。”

邓飞闷声说：“听下去。上边下的是24小时监听的死命令。”他警告说，“你们已经知道萧的手里握着世界级的秘密，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对他们的监护一秒钟也不能放松。”两人看到老邓的情绪不好，偷偷吐吐舌头，安静下来。

他俩毕竟比邱风敏锐，已经猜到年轻的萧水寒就是170岁的李元龙。

凌晨，萧水寒悄悄下床穿衣。邱风睡得正香，白色毛巾被裹着她生育后丰满起来的身躯，她口唇湿润，乌发散落在雪白的被单上。萧水寒悄悄俯下身，轻轻吻了她一下。他强忍心中的苦楚离开邱风，又到保姆屋里看了毳毳。保姆熟睡未醒，毳毳睡得更香甜，小嘴吧嗒着，小手小脚时而弹动一下。李元龙在婴儿床前久久伫立，最后俯身吻吻孩子，决然转身，脚步滞重地走出去。

他步行约10公里，东边，海天相接处开始微现曦光。他来到海边的一个小港湾，一艘游艇泊在岸边。听见脚步声，岸边一个中年人迎过来：

“是萧先生吗？你好，按你的吩咐，游艇已检修过，加足了柴油。”

萧水寒笑着点头，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那人看看数字，感激地说：“萧先生太慷慨了，这种柴油动力的游艇等于已经淘汰了，你却付这么高的价。”

萧水寒笑着挥挥手，跳上船去。中年人为他解开缆绳，扔到船上，交代道：“萧先生，这艘船已破旧，最好不要开得太远。对了，你没有交代要干粮和淡水，我还是备了一星期的用量，就在船舱里。”

“好的，谢谢你，再见。”

游艇笔直地朝外海开去，船尾犁出一道白色的水沟。晨光曦微，浑浊的海水逐渐变成清澈的深蓝色，海鸟拍翅在船后追飞。这时一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走进驾驶室。正在仪表盘旁操纵的萧水寒没有露出惊异的表情，朝邓飞点点头：

“我知道你要来的。”又回身继续驾驶游艇。

邓飞沉默着，很久才问：“你要把生命交给大海？”

萧水寒点头。

邓飞低声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肯轻易抛弃长生，却不愿把长生之秘与人类共享？”

萧水寒看看他，又回过头直视着前方：“年轻人——”他这样称呼着66岁的邓飞，“那真是一件好礼物吗？我说过，一代人的长生势必扼杀后代的生存权利，否则，地球很快就要撑破了。但我们对后代的义务已刻印在遗传密码中，我们难以逃脱冥冥中的约束。所以，当从造物主那儿窃得长生之秘时，我就对造物主作出许诺：亲子出生之时，我一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他看看邓飞，继续苦涩地说，“昨晚我想把真相告诉邱风，但我不忍心。只好有劳你了，邓先生。”

邓飞犹豫着，慢慢掏出手枪：“请原谅，我不能做你的信使。你必须跟我回去，我不得不执行最高层亲自下达的命令。”

萧水寒淡淡一笑：“那玩意儿对求死者无用。”

邓飞摇摇头：“不，这里不是子弹，是麻醉弹。李先生，跟我回去吧，你非要逼我开枪吗？”

萧水寒平静地说：“你也不要逼我，我不想与你同归于尽。等我投海后你就开着游艇回去吧，你没有死的理由。年轻人，把那玩意儿放下吧。”

邓飞苦笑着摇头，手指慢慢扣下扳机，萧水寒警觉地斜睨着，正要用一个猛烈的动作把游艇弄翻。恰恰在这个当口儿，邓飞的手机响了。他右手平端着手枪，左手掏出手机：“喂，我是邓飞。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好，我马上劝萧先生返回。他会同意的。”他挂断手机，脸色苍白地说道，“萧先生，你的妻儿被绑架了，是那两个跟踪者干的，他们又返回国内了！”

萧水寒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邓飞苦笑道：“萧先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说的是真话，不是警方设的骗局。我们好歹是朋友了，你该对我有这点儿信任。”

他坦然直视着萧水寒锐利的目光。萧水寒默然回过头，扳动舵轮，快艇急速地侧身转了一个大圈，向来路驶去。他想，邓飞很可能说的是实话，那两个味道儿不正的跟踪者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这些天他们忽然销声匿迹，本来应该引起自己的警觉，他太大意了。不过他并不担心。那些人当然是冲着长生术来的，那么，在没有得到这件宝贝之前，他们不敢动邱风和毳毳半根毫毛。

不管怎样，他履行诺言的时刻不得不向后推迟了。

公寓里还是走前的样子，并不显得凌乱。只是少了女主人，少了可爱的小毳毳，陡然冷清了许多。屋里，何明、马运非在查看绑票者留下的痕迹，小保姆吓傻了，缩在角落里哀哀地啜泣着。看见两人进屋，何明迎上来对邓飞歉然地说：

“绑票者是三个人，乘一辆奥迪，没进公寓我们就发现了。但他们是有备而来，肯定知道这座房子在警方的监视之下，对萧先生的个人情况也摸得很准。他们在叫门时自称是西安诚信公司的人，是李树甲派他们来这儿送礼物的。听萧太太的口气，她和李树甲很熟悉，很热情地请他们进屋。我们一直监听着他们的对话，但这时大意了，没有及时采取防范措施。他们进屋后立即控制了人质，然后以人质作掩护，撤到汽车上。考虑到邱太太和婴儿的安全，我们没有采取行动。我们想，为了得到……”他略一停顿，“那件东西，他们不会加害母女两人的。”

“你们采取的措施很对。上面知道了吧？”

“都汇报了，武汉的龙局长乘专机马上到，我们的陈局长已经去机场迎接。他们请萧先生放心，警方一定很快把绑匪控制住。”

小保姆看见主人，哭着跑过来，把一封信和一部手机交给他：“萧先生，这是坏人留下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要你按信上写的办，要不邱阿姨和毳毳就没命了。萧先生，快想办法救她们啊。”

萧水寒和颜悦色地安慰她：“别急，没事的。别哭了。”他展开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萧先生：

请你单独带着那件宝贝来见我，我们会送还夫人和令爱。不得让警方掺在里面。

具体见面方式用这个手机通知你。

他把信默默地递给邓飞，邓飞看后说：“你不能单独去，太危险。龙局长和陈局长马上到，我们一块商量个妥当的办法。”

“不，我自己去，我能处理这件事。不要忘了，我有170岁的经验和35岁的体力呢。”他微笑道。

“萧先生，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绑票者一定是高水平的职业杀手，心狠手辣，你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萧水寒不再说话，但他的表情显示出，这个决定是不容更改的。那个手机的铃声突然响了，所有人的神经都猛地一颤，盯着萧手中的手机。

萧水寒平静地按下通话键，里边响起带台湾口音的普通话：“是萧水寒先生吗？或者说，是李元龙先生吗？”

“对，是我。”

“萧先生，我们对你非常敬重，希望这次迫不得已的绑架有一个愉快的结局。请先生带着必要的技术资料来见我们，我们会马上把夫人及令爱礼送回家。”

萧水寒傲然说：“我不用带任何资料，所有东西都在我的脑子里装着呢。说吧，我们如何见面？”

“你确定不用带书面资料、磁盘等物品吗？我不想冒犯先生，但请你慎重考虑。”

他的口吻十分客气，但客气后透着冷酷，透着寒意。萧水寒说：“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不会拿妻女的生死开玩笑的。”

“那好吧，请你即刻开你自己的汽车向济南方向出发，我们会随时与你保持联络。再说一遍，我们不希望看到一个警方的尾巴。”

“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在你们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我一定要亲眼看到我的妻女。”

“她们都很安全……”

萧水寒厉声说：“按我的要求作准备吧，在这点上没有可讨价的余地！我现在就出发。”他挂断电话，起身向外走。邓飞知道劝不动他，还是作了最后一次努力：“萧先生，你……”

萧微笑着挥挥手，截断了他的劝说。他坐进自己的H300中，向车外的邓飞扬手作别，汽车飞快地开出停车场。邓飞随即也发动了自己的汽车，急迫地对何明说：

“我跟着他去，有什么情况车上再联络。”

他尾随萧水寒飞驰而去。

片刻后，去机场接客的车到了，龙局长和陈局长从车上急匆匆地下来，刚才，何明已经用电话扼要地介绍了这一段的变故。

何明和马运非把他们迎进屋，龙局长恼怒地说：“怎么搞的，你们为什么不拦住萧先生！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何明委屈地说：“老邓竭力劝阻他，但劝不住。我们又没权拘捕他。”

“你们都知道他身上带有多么重要的秘密！即使采取一点非常规的手段也不为过。快点和老邓联系上，快！”

何明要通了邓飞的手机，龙波清问：“你这会儿在哪儿？”

“在通往济南的路上。我不敢太靠近，在几公里之后跟着他。”

龙波清压住火气说：“怎么可以放萧水寒去见绑匪呢，他身上带有国宝级的秘密。”

邓飞听出他的不满，没好气地说：“他掌握的秘密当然非常重要，不过这会儿对他最重要的是妻女的安全。我尽力劝了，但没能劝住他。我正想问呢，对那些绑架者是如何监控的？在他们重新进入本地后为什么没有纳入控制，让他们闯到这里来？”

龙波清看看陈局长，没有辩解。这帮人第二次来时采取了化名和化装，但如果把工作做细一点，的确可以预先发现和制止他们。他说：“工作中的失误咱们以后再讨论吧，当务之急是把这伙人纳入控制，保证萧先生及妻女的安全。”

“萧的车上有我早先安装的信号发生器，我想暂时还能跟得住他。但据我估计，绑匪们一定会料到这一点，他们会很快切断这个联系。”

“不管怎样，你还是紧跟着，有情况及时反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的。”

车上屏幕显示出，萧的车仍在通往济南的路上行驶。邓飞仍远远跟在后边，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公路周围的动静。

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萧水寒不慌不忙地开着车，听凭一辆又一辆车按着喇叭超越他。那个手机放在驾驶台上，一直保持沉默。邱风这会儿怎么样了？她是个冰花般纯洁、脆弱的女人，不知道能否经受住这次打击。不过他估计邱风应该能承受的，再脆弱的女人成为母亲后，都会成为最勇敢的人。毳毳这会儿吃饱了没有？哺乳期的母亲在受惊后常常要回奶，如果是这样，毳毳这两天就要受罪了，这会儿一定在扯着嗓子哭呢。他一直在宽慰自己，说绑匪们绝不敢动她们一根汗毛，这是对的，但担心也同样难免。这都是些心狠手辣的家伙，谁能保证此后同他们的周旋中不出现什么意外？

他轻扶着方向盘，虽然生死关头就在前边等着他，但他的思绪仍不免滑走。他想起自己的结发妻子段玉清，妻子是47岁那年因车祸去世的，与他对“长生术”的保密并无关系。也就是说，即使他已把长生术施于妻子身上，也不能避免她的意外死亡。但不管怎样，在为妻子送葬时，他无法克服自己的内疚，那时，看着妻子已显苍老的遗容，他几乎要精神崩溃了……50年后，在他作为库平而生活时，他曾悄悄回家乡看望自己的儿子。他只看了一次，以后就不再去了，因为，那时儿子已经是腰背佝偻的衰朽老人，而自己仍是朝气蓬勃，两相对比，他难以克服自己的负罪感。唯一可以自我劝慰的是，他的“吝啬”不是缘于自私，而是更深层次的博爱……他想起自己不久前的攀岩，想起自己同邱风酣畅淋漓的性生活，想起这些他不免有胜利感，一种对上帝的胜利感，因为他已粉碎了上帝定下的关于衰老死亡的律条，在170岁还保持着年轻人的体魄。但同时他不得不承认，科学并没有战胜上帝，他至今不敢把这项恩惠普洒人间，就是承认上帝的法则更为合理……

手机响了，仍是那个带台湾口音的人：“萧先生，我们很欣赏你的守约。我们一直掌握着你的行踪，没有发现尾巴。现在你往前看，应该能看见一座立交桥。能看到吗？”

萧水寒想，绑匪们肯定在他车上装有信号发生器，从而掌握着他的行踪。他看到了那座立交桥，淡淡地说：“看到了。”

“好，在那儿停下，有人会告诉你后面的行程。”

这是座高大的立交桥，粗大的水泥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向他挥手。车停下，那人命令：“下车往右边去，快！”他粗暴地把萧拉下车，随即上了萧的汽车，快速启动，疾驶而去。萧水寒知道，这一手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卫星监视，卫星只能看到一辆汽车从立交桥下开进又开出，却不知道司机已经更换了。他按那人的吩咐朝右边走了二十多步，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路边等着他。车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面貌较熟，他认出这人是跟踪过自己的两人之一，邓飞说他是台湾黑社会的，叫蔡永文。蔡温和地说：

“请萧先生把所有衣服脱光。这是不得已的预防措施，请萧先生谅解。”

萧水寒知道他们是怕他夹带信号发生器，他没有言语，很快把衣服脱光，连鞋袜都脱了。这儿离主干道不远，干道上经过的驾车者都看到路边这位肌肉强健的裸体男人，他们的车大多有一个短暂的减速，不过没人停下。姓蔡的捧出一叠衣服，请萧水寒更衣。他艳羡地看着这个强健的体魄，轻轻摇着头说：“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170岁的人竟然有这样的体魄！好，请先生上车吧。”

萧水寒钻进车里，坐在后排。蔡永文歉然说：“我还得把你的眼睛蒙住，实在对不起。请先生务必谅解。”

萧水寒冷冷地横他一眼，仍没有说话，让他蒙上眼睛，汽车迅速开走了。

此后的十几个小时里，汽车不停地行驶。他们换过两次车，也曾短暂地停下，让萧水寒吃了两顿饭，吃饭时蒙眼布也没有取下。萧水寒凭感觉知道，他们大半时间是在高速公路上疾驶，有时也降低速度，在显然状况很差的道路上晃悠。终于到了，两人搀扶着他走了一段坎坷不平的山路，然后为他取下蒙眼布。被捂花的眼睛逐渐看清了，现在他在一个房间里，室内摆设很简单，窗户都蒙着黑布。屋内有五六个人，那个姓蔡的站在桌旁，桌后是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也是黑发、黑眼珠，个子不高，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钻戒，大概就是G国来的马丹诺了。

马丹诺微笑着向他点头，蔡永文说：“萧先生，以这种方式把你请来，实在是冒犯了。希望我们很快会忘掉这点不愉快。请坐，喝点什么饮料？”

萧水寒在一个圈椅上坐下，冷淡地说：“我的妻子和女儿呢？你们不会忘了我的条件吧。”

“不会不会，她们顶多10分钟后就会抵达。我们还是趁这点时间谈谈今后的合作吧。”

萧水寒没有理他，对方便自顾自说下去：“萧先生，不，还是称你李先生吧，那样更顺口一些。我们已确切知道你掌握了长生术，这是多么珍贵的宝物，是人类千万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一直归你一人使用，未免暴殄天物，也太自私了吧。所以，我们……”

萧水寒打断他的话：“也许你们从我这儿榨出长生的秘密后，就会向天下公布，与全人类共享？”

对方面不改色地说：“不，不，我们还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我们会把它搞成一个大产业，每年至少有10万亿美元的收入。而你，作为技术的持有人，会尝到‘富可敌国’是什么滋味。其实，‘富可敌国’都显得分量不足，你会变得‘富可敌球’，我们会把地球切下一瓣给你。而且这些钱是很干净的，不是卖毒品，不是卖杀人武器，而是让顾客永远拥有宝贵的生命。别说是长生不老了，即使只是把寿命延长100年、1000年，也会有多少顾客啊。我们……”

萧水寒挥挥手，截断他滔滔不绝的劝诱，然后闭上眼睛。那位G国人这时才第一次开口，说的是英语：“李先生累了，先送李先生回卧室休息。等太太和令爱到达后咱们再谈吧。”

萧水寒却睁开眼，默默地打量着这个人。那人微笑着与他对视，言谈举止显示出他在这群人中的威势。萧水寒突然开口了，是用西班牙语说的：

“我有一个问题能否请教？”

那人也改为西班牙语说：“请讲。”

“我对某一点细节比较感兴趣。你们如何能知道我掌握了长生术？这是个藏得很好的秘密。”

那人微微一笑：“我愿意对李先生竭诚相待。说穿了，其实一点不神秘，这只是我们一次行动的副产品。5年前，我们组织内出了一个很可恶的叛徒，他为了逃避追杀，请人做了彻底的整容。为了找到他，我们不得不把G国所有著名的整容专家都打扰了一遍，当然啦，那些记忆力不好的人免不了吃点苦头，很快，他们就把秘藏的顾客整容前后的照片全交出来了。”他咧嘴笑了，“可不能相信整容师关于保守秘密的保证，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保存顾客的照片。不，他们肯定要保存一份，以应付像这次的意外事件，这在G国是这个行当的秘规。我们根据这些照片抓到那个叛徒，按规矩把他处理了。但在其他照片中我们偶然发现一个大秘密。”

他得意地看着萧水寒，说下去：“你肯定猜到了，是你整容前后的照片，即萧水寒和孙思远的照片。单是这一点算不了什么，一个中国人的整容与我们毫无关系。但我们又发现孙思远30年前的照片，那时他是从一个叫库平的中年人变过来的。这么说，孙思远在第二次整容时至少60岁了，但那个何塞·马蒂医生却赌咒发誓说孙只有35岁，最多不过40岁。这个细节让我们迷惑不解，于是我们把调查范围又扩大一些。结果你是知道的，我们发现一个整容的接力赛，从李元龙、刘世雄、库平、孙思远到萧水寒，面容一直在改，但整容者的年龄却很奇怪地保持不变。这样，我们便意外地发现一个长生不老的中国人，他像候鸟一样，每隔30年便到G国整容并更换身份，然后再返回中国。当然啦，这件事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我们请中国港、台地区的同行帮我们在内地进行调查，确认了这件事。就是这样，”他结束了介绍，“只能说是我们运气不错罢了。”

萧水寒沉默了。良久他喃喃地说：“没有能永远保守的秘密。”又闭上眼睛。马丹诺和他的手下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少顷，门外有汽车声，然后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走进屋里。

邱风眨眨眼，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线。屋里灯光明亮，七八个人分布在屋内各处，他们都是黑衣黑裤，像一群邪恶的幽灵。屋子中间的圈椅中坐着……她喊一声：“水寒！”向丈夫扑过去。萧水寒立即起身，把妻子揽在怀里。一天之间，邱风变多了，目光中多了几许苦楚、几许寒意。小毳毳还在熟睡，小脸蛋上满溢着幸福的柔光，小嘴还在轻轻地咂着。萧水寒把妻子扶到圈椅上坐好，让她把孩子抱好，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风儿，不要怕。我已经来了，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邱风苦恼地说：“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和毳毳？他们说不是为了钱，至于究竟是为什么，他们说你会亲口告诉我的。”

萧水寒叹息着：“风儿，请原谅我，我并不想瞒你啊，只是不忍心告诉你。你记得毳毳满月后咱俩的那次长谈吗？那次我就要告诉你的，但最终失去了勇气。风儿，我就是那位170岁的、长生不老的李元龙啊。”

邱风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但没有声音。她就这么无声地盯着丈夫，盯了很久。丈夫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是慈爱、怜悯，也有深深的愧疚。霎时，很多东西被一下子穿起来：丈夫经常说的前生的前生的前生；丈夫向自己求婚时说“足以做你的长辈”；丈夫从来不向自己的奶奶喊奶奶；丈夫性格中那种超越生死的平静恬淡；丈夫在李树甲家里时那种无言的威势……当然还有最近的那次长谈。在那次谈话中，丈夫几乎把这个答案摆在她面前了，只怪自己太迟钝，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那么，这伙人绑架自己和女儿，就是为了从丈夫那里榨出长生不老的秘密？！

刚才在路上那些人还鬼头鬼脑地撺掇她：“去，问问你丈夫，他有一件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为什么一直瞒着你，不让你和毳毳共享。快求你丈夫把这个秘密交出来，你和女儿就可以平安回家啦。”她真想开口问丈夫……六七双狼眼在周围窥伺着，不，她不会质问丈夫的，丈夫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她嫣然一笑：

“水寒，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我听你的。”

蔡永文称赞着：“真是一位好妻子，多漂亮的女人。萧先生，你难道不希望让妻子永葆青春，恩爱万载吗？”

萧水寒凝视着妻子娇美的面容，叹息一声，说：“让她们休息去吧，我们可以进行正式谈判了。去吧，风儿，带孩子去休息吧。”

邱风听话地抱起孩子，她扫视一下屋内，忽然说：“水寒，这是白先生的房子！”

萧水寒点点头，他当然认出来了，他曾作为刘世雄在这儿住过近30年呢。这伙绑匪的确狡猾，他们把窝点设在这儿，肯定警方料想不到。不过风儿还是太没经验，这句话她不该说出来的。

萧水寒沉声问：“我正要问呢，你们把白先生弄到哪儿去了？”

蔡永文厚颜地笑着，没有回答，马丹诺忽然说话了：“带萧太太去看看白先生。”

他是用英语说的，一个喽啰带邱风出去了，少顷，邱风脸色苍白地回来，愤恨地说：“水寒，他们杀死了白先生，照白先生眉心开的枪，这伙畜生！”

马丹诺平静地说：“你丈夫的秘密是我们志在必得的东西，为了它，杀死几百几千人算不了什么，必要时我们甚至会偷一颗氢弹撂到哪个城市。所以，劝劝你丈夫，最好不要太固执，我们并不愿对一位母亲和婴儿下手。”

蔡永文把他的话翻译成汉语，邱风踉跄一下，萧水寒急忙把她扶住。他回过头对蔡说：“行了，够了，不要在女人身上耍威风了。送她们去休息，我们单独谈吧。”

屋里的谈话声惊醒了毳毳，她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开始轻声哭着，向妈妈索要乳汁。邱风看看四周狼一样的眼睛，一咬牙，还是迅速撩开衣服，把乳头塞到孩子嘴里。不过她心里在忐忑不安——乳房瘪瘪的，不像往常那样饱胀，看来，今天所受的惊吓让她回奶了。果然，毳毳吸不到乳汁，生气地吐出乳头，以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大声哭起来。邱风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孩子的哭声在静夜中显得十分响亮。蔡永文说：“萧太太不要急，我们已经准备了奶粉。”他让喽啰拿来奶粉、奶瓶和热水瓶。邱风擦擦眼泪，把毳毳交给丈夫。蔡永文不想让他们夫妻之间有接触，示意一个喽啰来接孩子，邱风愤恨地说：

“不许你们的脏手碰我的孩子！”

那个喽啰停下，询问地看着头头。马丹诺轻轻摇头，那人怒冲冲地退下了。邱风去给孩子冲奶，她还没有干过这事，所以做得笨手笨脚——在此之前，她的奶水总是足够毳毳的肚量。毳毳在萧水寒的怀里仍大声哭着，声音开始有些嘶哑了。隔着襁褓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柔软，他真想永远把毳毳贴在怀里啊。

奶粉冲好了，也试过温凉，邱风急急地把奶瓶塞到毳毳嘴里，她立刻停止哭声，香甜地吮吸着，邱风长出一口气。但片刻之后，毳毳辨别出这不是她平常吃惯的妈妈的乳房，把奶嘴顶出来，哭得更加凶猛。邱风的泪水又刷地涌出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丈夫——丈夫对此也无能为力呀。邱风接过孩子，晃悠着，喃喃地劝慰着。毳毳的哭声已变成干号，绑匪们也都显得烦躁不安。蔡永文看看马丹诺，苦笑着，他们预先准备了奶粉，自以为准备得已经十分周密了，但他们没料到这一节。

毳毳在肆威时，一伙绑匪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着，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但这会儿没人敢得罪萧水寒和萧太太。萧水寒柔声安慰着妻子：“不要紧，别着急，多喂她几次，等她饿急时就会吃了。”邱风不时把奶瓶送到孩子嘴里，但她一次又一次坚决顶出来。一直到她哭乏了，哭声慢慢低下来，眼睛也合上了。在睡梦里，她仍不时地啜泣。

萧水寒把妻子送入里间，嘱咐她：“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千万不能先把自己累垮了，毳毳在指望着你呢。”邱风听话地坐到沙发上，把怀里的孩子放好，倚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萧水寒轻步退出来，对马丹诺说：“来吧，咱们谈正事吧。”

“好啦，现在咱们说正事吧。”萧水寒说，“我之所以一直保守着长生术的秘密，是因为把它推向社会后会出现一些无法解决的矛盾。不过，你们插这一杠子，倒使我容易作出决定了。我同意把长生术的技术秘密提供给你们，哪个科学家不愿扬名于世呢，何况还有‘富可敌球’的财富？说到底，这对我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马丹诺和蔡永文互相看了一眼，蔡说：“萧先生非常明智。我们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亏待你的，你将在我们的长生公司中持有30%的股权。”

“我如果想发财，早就发了，那不是主要因素。我想，你们一定会带我和妻女离开中国到G国去，对吧。”

“是这样的。”

“但这件事有一个特殊的困难。我可以把长生术的秘密告诉你，可是，怎么验证它是真的？这至少要有10年时间。在没有验证前，你大概不会给我以自由之身吧。”

马丹诺迟疑地说：“我们当然会为你安排富比王侯的生活……”

萧水寒厌恶地说：“莫要提它。我的妻子和女儿是两朵娇嫩的鲜花，如果在你们的圈子里生活10年，那里的臭气早把她们熏枯萎了。”

周围的喽啰们怒视着萧水寒，马丹诺倒没有动气，平静地问：“依萧先生的意见呢？”

“很简单，放她们回去。我不会同意让妻女生活在你们的毒窟中。再说，中国的警察并没有睡觉，你带着她们很难全身而退。可是，如果她们有任何意外，咱们的交易就算到头了。放她们走，我则自愿跟你们到G国去。你们不要担心我会毁约。请你们记住一点：开天辟地以来唯一有福气拥有长生的这个人，绝不会轻易把生命抛弃的。有了这点认识，你们就有了控制这个人的手段。”他微笑着，“我的分析对不对？”

马丹诺沉思一会儿，又和蔡永文低声交换了意见。刚才，孩子的哭闹确实让他们心中发憷。如果在秘密行动时再上演这一幕，那时麻烦就大了。说到底，在萧先生掌握着那件天下至宝时，没人敢对他的妻女动一指头。而且他们不知道萧水寒打算自杀，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拥有长生的人却要断然抛弃它，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想了想，断然说：“好！萧先生是个爽快人，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那好，尽快施行吧。放她们走，从此我会斩断同她们的所有关系，就像是我在前几个人生中做的那样。”他叹息一声，“我已经有了五个人生，现在恐怕要开始第六个人生了。”

邓飞一直跟着萧水寒的汽车。当萧水寒下了车，在立交桥下脱掉全身衣服时，邓飞正全速从桥下冲过去。他扫视到一具白皙强健的躯体，在路边显得十分耀眼。他在心中嘀咕一声：“哪儿来的裸体主义者，或者是个暴露狂，跑到高速公路旁来展示裸体？”不过那具人体确实健美，就像古罗马的雕塑。他的汽车已经开过去了，忽然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脑海。他根本来不及作任何推理，已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把汽车拐到右转弯的弯道。信号显示萧水寒的汽车还在前边四五公里之外，但他宁肯放弃它而遵从自己的直觉。他急急地在立交桥上盘旋，直到回到原来那条路上。立交桥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刚刚开走，刚才站着裸体男人的地方扔着一堆衣服，他下车看看，是萧水寒的衣服。那么他没猜错，萧水寒已经不在那辆H300上了，刚才是绑匪逼萧水寒换衣服，以确保他身上是“干净”的。

他急忙上车，把油门踩到底，追上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向龙波清作了汇报。他仍然不敢跟得太紧，以免绑匪们发现尾巴。但那辆车不比萧水寒的车，没有信号发生器可供他追踪，所以，在绑匪们第二次换车后，他被甩掉了。

不过，这时卫星上的镜头已经罩住这片区域，并判断出萧水寒最终乘坐的那辆汽车是奔宝天曼方向去的。邓飞知道这点情况后，马上想到那座依山坡而建的独立院子。他和两位跟踪者当时都到过那里。他估计，狡猾的绑匪是想在这儿建立他们的秘密窝点，这是他们常用的“弹坑”战术——在头一发炮弹炸出的弹坑里，一般不会再落入第二发炮弹。警方既然掌握了这儿的情况，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重复进行调查。不过，这回他们失算了。

晚上，几百名武警已经调集完毕，开始悄悄向这儿集中。

“不，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风儿……”

“你不用再劝了，我不走。”

“胡说！”萧水寒生气了，“看看毳毳，要是没有毳毳的话，你可以这样任性；有了毳毳，你就没有权利这样了。你抱着她跟着我们颠簸，万一有什么好歹，你不后悔吗？”

邱风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泪水涌出来。孩子还没有醒，梦中还在委屈地抽泣。邱风的心已经撕成两半，一半在毳毳身上，一半在丈夫身上。丈夫说得有道理，他们首先要保护弱小的孩子，可是，一想到要离开丈夫……

萧水寒轻声安慰着：“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这儿不用担心。这些人要的是我脑中的技术秘密，为了得到它，他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上帝供养起来。当然，可能十年八年内咱们不能见面了，你耐心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们的。来，让咱们告别，你带上孩子走吧。”

马丹诺、蔡永文他们环列四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邱风把孩子轻轻放到沙发上，转过头扑到丈夫怀里，用力搂着他的脖项，疯狂地吻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她又低下头，用力咬着丈夫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润湿了肩头的衣服。萧水寒抚摸着她的脸颊，轻声说：“好啦，走吧，走吧。记着，等你觉得确实安全后，给我来个电话。”他冷冷地看看马丹诺，“我得到你的确切音信后，才会开始与这些先生的合作。风儿，再见。”

他把妻子从怀中轻轻地、坚决地推出去，帮她穿好外衣，把孩子牢牢裹在怀里。他低头吻吻孩子的额头，毳毳恰在这时醒来，嘴角一咧，向他笑了。这丝笑意在他心里很深地割了一刀，但他没有让内心的感情流露出来，又吻了孩子的嘴唇，然后向蔡永文示意可以走了。两个喽啰领邱风出门。汽车已经备好，停在100米外的河滩地上，大灯亮着，传来汽车暖机的轻微轰鸣声。邱风在门口停下，最后看丈夫一眼，把他的音容深深刻在心中，哽咽着扭头走了。萧水寒背手站在门口，虽然心中波涛翻滚，但外表如岩石一样平静和冷漠。马丹诺悄悄地观察着他，对他的自制力感到敬畏。

风儿：

很遗憾我们得在这种情况下告别，我只能在心里为你写这封信。可惜那天晚上咱俩没能把谈话进行到底，失去的机会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135年前，我发现了长生之秘并把它用于自身。那是在一时冲动下做的，但自此后我就非常吝啬地守着这个秘密，未施惠于任何人，包括我的结发妻子、我那时的儿子，也包括你，包括我们的毳毳。风儿，你怪我吗？怪我的自私和狠心吗？你不会怪我的，但你也不一定理解此中的深意和无奈。我发现了上帝的最大秘密，但同时悟到，上帝的法则毕竟最合理。一代人的长生与后代的繁衍是水火不相容的，所以，在我取得长生时就庄重地许诺：我不会再生育后代，或者，当我决定生育后代时，我就要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个残忍的决定，悖于人之情理，它把取得长生特权变成了一种残酷的惩罚。所以，我没有勇气把长生术再施于我的任何亲人，尤其是做母亲的人。

风儿，我们要永别了。我当然不会把长生术交给这些禽兽，他们不配得到这种恩惠。为了无辜的白先生，我会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我马上要亲手抛弃自己的长生了，此刻我最不能丢下的，倒不是这个“人间至宝”，而是我的女儿、我的女人。我很高兴自己能有这样的心态，它表明我已经从“神”的地位又回复到凡人了，而这正是我应该扮演的角色。永别了，我的风儿，我的毳毳。

邱风走后不久，屋里的这伙人就要动身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被放走的邱风已经知道这是白先生的家，他们当然不会在这儿坐等警察到来。萧水寒以平和的态度服从他们的所有安排，仅是在出发前，他突然平静地吩咐：“把白先生的遗体妥善埋葬，埋好我们再走。”

正要带他出门的喽啰愣住了，抬头看两个首领。蔡永文犹豫片刻，挥挥手，让手下按萧先生说的去办。然后他用英语向马丹诺解释着，后者也没有表示什么异议。几个手下在山坡的软地上很快挖好坑，把尸体抬过来。萧水寒也跟过来，向白先生告别。死者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蒙着死亡的惨白。眉心有一个很小的孔，几乎没有血迹。凝结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惊讶。萧水寒想，当热情真诚的白先生喜悦地迎接新的客人时，这伙畜生一定是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枪。白先生死不瞑目啊，他不理解人类中竟然有这样的畜生。萧水寒回到屋里拿出一床毛巾被，盖在白先生的身上，盖住他的脸。新挖的土坑带着腥气，雪层上露出的野草在寒风中颤抖。死者被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地扔下去，墓坑很快填平了，又堆上枯枝败叶。萧水寒在墓前肃立一会儿，那伙人急着出发，但没人敢催逼他。他终于转过身向汽车走去，脸色看来很平和。蔡永文一直悄悄观察着他，这会儿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水寒、马丹诺和蔡永文和一个喽啰坐在前边的车上，喽啰开车，蔡坐在前排右位，萧水寒和马丹诺坐在后排。其余五六个喽啰坐在第二辆车上，两辆车相继开出山区。他们不知道，此刻龙波清、邓飞离这儿只有几十里了，而先期赶到的侦查人员已经隐身在房子周围，两架望远镜正罩着这儿。龙波清在车上接到报告，说绑匪们已经开始撤退，先是出来一辆车，萧太太抱着孩子上了这辆车；现在又有两辆出来了，马上要开出林区，萧先生在头一辆车上。那边的人请示要不要拦截，龙波清看看邓飞，咬着牙说：

“放他们走！萧先生在车上呢。不要暴露，继续保持监视。”

绑匪的两辆汽车日夜兼程向西南开去，他们不敢走海关，要把萧水寒从一个秘密路径带出国。上车后萧一直在睡觉。后排座位上有两个人，他只能斜靠在座椅上睡，但他睡得很沉，鼻息绵绵细细。马丹诺不时地侧脸看看他，在心里佩服他的定力。

他睡得很放松，还做了一连串的梦。他梦见自己是一个8岁的少年，在放学的路上，仰着脸，惊喜地看着天上的彩虹。彩虹有多大？大概有山那么大吧。彩虹的下半个圆藏在山那边吧？那么，等他爬到山顶，就应该能看到下半个圆了。他爬到山顶，仍然没看到下半个圆，他失望地看着彩虹在天上慢慢融化。也许，这件事的象征意义他在162年后才懂得：这个世界永远是残缺的，没有绝对的完满。他发明了长生术，但也面临着新的残缺、新的无奈。

不过，只要风儿母女安全，他就可以心无牵挂地了结这一生了。

手机铃声响起。蔡永文推醒他，把手机递给他：“是萧太太的。”他态度温和地警告道，“我想你知道，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萧水寒没有理他，接过手机。邱风的声音很清晰，不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水寒，我已经安全了，已经到家了，现在邓大哥就在我身边。水寒，你好吗？”

萧水寒平静地问：“风儿，告诉我，前年夏天咱们在青岛海滨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边的邱风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丈夫是用这种方法确认她的安全和自由。她很快答道：“有一个小男孩扯脱我的乳罩，咬住我的乳头，我哭了。就是从那时开始，你改变了‘不要后代’的决定。”

“我们在天元公司的楼顶看到了什么？那天就我们两人。”

那边稍稍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到了彩虹，是非常罕见的双虹。水寒……”邱风哽咽了，她一定是想到了那个对他们来说非常特殊的时刻。

萧水寒笑了：“很好，我放心了。我这儿很好。风儿，不要记挂我，好好活下去。”

邱风急急地说：“水寒，你一定要回来！邓大哥要跟你说句话……”

身边的马丹诺迅速把手机抢走，摁下断开键，向他做了个歉然的手势。萧水寒没有生气，伸展双臂，美美地打一个哈欠，扭头看看车外：“哟，已经下午了！这是什么地方？风景这么漂亮。”

车上的人沉默着，不回答他的问题。外面是山区，显然已经是南方的景色了，山上是高大的榕树、樟树和粗大的野藤，道路在山坡上蜿蜒，车的右侧是深陡的山谷，水量非常充沛，山流的咆哮伴着他们的行程。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顶。路上车辆很少，从对面开来的汽车的车窗上跳动着金光。几十只鸟儿在他们的下方盘旋升腾，忽高忽低，忽聚忽散，保持着一定的旋律，就像是一组节奏欢快的音符。萧水寒啧啧称赞着，又旁若无人地伸臂打一个哈欠：“真漂亮，这儿做我的栖身之地也不错！”

他闪电般从座位上弹起，向前扑去，用强有力的双臂抱住司机的脑袋，喊一声：“为了白先生！”咔嚓一声，司机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下来，他的手还在拉着方向盘，汽车陡然转身，狠狠撞向山崖，又陡然弹回，向坡下窜过去。车上几个人的反应非常迅速，蔡永文立即扶住方向盘，马丹诺同时出手，意欲制止萧水寒，但他们到底晚了一步。汽车已经窜过路牙，在陡峭的山坡上碰撞着，翻滚着，直向沟底落去，终于停下了，随之被狂暴的大火包围。

后边那辆车“吱吱”地刹住，几个喽啰惊慌地跳下车，跑到路边向下看。在深深的谷底，一团火焰正在涧水边熊熊燃烧，车上的人无疑已经没救了。后边，山路转弯处又来了两辆车，他们远远看见了这儿的事故，都开始减慢速度准备停下。那几个人匆匆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很快钻进车里，匆匆逃离了现场。

邱风打电话时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一架直升机上，龙波清和邓飞就在她身边。直升机在那两辆汽车的上空盘旋，另外还有五辆车远远地跟在后边。现在，要想消灭或逮捕绑匪很容易，但萧水寒在车上，连同他大脑中那无价的珍宝。所以龙波清不敢轻易下令拦截，他们在等待机会。

毳毳也在机上，她可能是饿狠了，不再挑剔，捧着奶瓶咕嘟咕嘟地咽着。吃饱了，她又恢复了好脾气，盯着妈妈的脸，嘴角时时扯动一下，这就是她的笑容了。邱风把她贴在自己的脸上，焦灼地看着机翼下的大地。为了避免被绑匪发现，直升机飞得很高，在这个高度她无法分清哪辆车是丈夫乘坐的，只能看见一辆辆小小的汽车披着夕阳在路上流淌，就像是一群闪着金光的金龟子。她在心中喃喃地祈祷，希望丈夫能平安归来。

但不久就传来了噩耗。下边报告说：绑匪们的两辆汽车中的一辆摔到山沟里了，就是萧先生乘坐的那一辆。剩下一辆现在正继续向前方逃窜。机上的人刹那间变得脸色惨白。直升机迅速降低高度，看到了山谷底部那团大火。邱风的精神已经崩溃了，邓飞心如刀割，简直不忍心看邱风的眼睛。龙波清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恶狠狠地咒骂着，下了命令：

“第一小组去拦截第二辆车！其余人向出事地点靠拢，尽量组织抢救！”

但他心里清楚，萧水寒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生还了，连同他大脑中无价的秘密。他不能原谅自己，早知如此，刚才他该冒险下令拦截的。他不明白那辆车为什么会突然掉到沟里，是纯粹的公路事故吗？

不过萧水寒并没有死。这会儿他静静地躺在离火堆有百十米的地方。汽车落崖后，第一次碰撞就把他弹出门外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枝条扯破他的衣服，刮得他遍体鳞伤，但也有效地减缓了他的冲劲儿。他的意识深深地沉在黑暗中，但不久黑暗的河面上划过第一道亮光。在比死亡还要深的地方，一个声音轻轻呼唤着，把他的意识聚拢。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暮色笼罩着山谷，远处，汽车残骸冒着余光，传来人肉焚烧特有的怪味儿，带点甜腥，令人作呕。他浑身上下尽是尖锐的刺痛，但他小心地活动头部、双臂、双腿，没有发现骨折的迹象。他完全清醒了，知道自己逃过了这一难，不免摇头苦笑：上帝真是个脾气乖戾的老人哪，你看他是如何安排人的命运的，渴求长生、妄图“富可敌球”的几个黑道枭雄都死了，这会儿正在那个火堆里焚烧，而一心求死的人倒结结实实地活着。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几乎全身赤裸，衣服只剩片片缕缕挂在身上。他用几分钟的时间思考自己该怎么办。他绝不会改变自己对造物主的许诺，仍然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不是这时候。此刻，当外人把死亡强加给他时，他应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去求生，去降伏死神。他还要再看一眼邱风和毳毳呢。

抬头向上看，暮色已经很重了，衬着暗蓝色的天幕，还勉强能看清路径。从这儿到坡顶很远，坡度也很陡，大约有70度，但这儿总比不上宝天曼的扫帚峭壁吧。他站起来，慢慢活动一下手脚，确认没有严重的损伤，觉得力气也回到身上了。他拐到汽车残骸边看了看，轮胎上还冒着小火苗，那三个人都被卡在变形的汽车里，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蔡永文的半个身体垂挂在外面，几乎烧成了一个骷髅。他怜悯地看着他们，默默地为他们追悼。虽然是些该死的家伙，而且他们的死亡正是自己造成的，但这会儿仇恨已经淡化，只余下叹息，为人类的贪欲叹息。

他开始向坡顶攀登。开始时浑身酸疼，肌肉也显得僵硬，但攀了一会儿，气力和技巧都回来了，动作也恢复了敏捷从容。不久他发现了坡顶的动静，坡顶上开始聚来一大堆人，几只手电在向下面照耀，还有汽车大灯的灯光从头顶射向对岸。他原本以为是这一带的交警闻讯赶来了，不知道邱风、邓飞和龙波清都已赶到这儿。上边，几十个武警在绑绳索，架探照灯，然后两个扎好安全带的武警开始往下缒。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下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圈中，看到一个白白的身躯向上边攀来，动作十分轻灵。武警们喝着：“什么人？”有人端平枪支，也有人扔过去绳索，让下边的人拉住绳头。少顷，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敏捷地跃到崖上，站在手电和汽车大灯的光圈中，虽然浑身血痕，但他仍如玉树临风，嘴角挂着恬淡的笑意。

邱风尖声喊着：“水寒，水寒！”

她抱着女儿扑了过去。萧水寒用强健的臂膀搂住她，吻吻她的额头，又吻吻熟睡的孩子：“风儿，我说过我会回来的，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他笑着说。

邱风喜极而泣，邓飞也高兴得热泪横流，而龙波清简直是大喜过望了。他立即下令：“快，快把萧先生送医院检查，快！”他走过来亲手拉开邱风，“萧太太，以后再叙谈吧，当务之急是把萧先生送医院去检查。他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难保没有内伤。请让开，好吗？”

邱风泪流满面，真想就这么贴在丈夫怀里，直到地老天荒。但她知道龙波清说得有道理，她哭着，笑着，恋恋不舍地离开丈夫，看着一群人把他簇拥到车里。她没想到此后就与丈夫分别了，等她终于再见到丈夫时，却是最后的诀别。

09.死亡与永生

何一兵来到邱风奶奶那幢独立小楼时，邱风奶奶正在门厅内哄毳毳。一个月前，风儿突然返回，怀里多了一个小心肝、小把戏、小天使，把她乐疯了也疼疯了。从此她就把自己的余生化成浓浓的爱意，全部浇灌到这个惹人爱怜的重孙女身上。这会儿她轻轻摇着摇篮，唱着儿歌：

小猫叫咪咪，

两眼眯眯细。

老鼠叫唧唧，

胡子尖兮兮。

毳毳用两手捧着奶瓶，奶已经喝空了，但她仍不时吧唧两下。她肯定听不懂老人的歌，但每当老奶奶拖长声音念到“胡子尖兮兮”时，她就要咯咯地傻笑一阵。她的笑声让老奶奶乐不可支：“这小人精，她听懂了，肯定听懂了！”何一兵站在门外，笑看着一老一小的天伦之乐。邱风回来后，何一兵为她找了小保姆，但不久邱风奶奶就坚决地把她辞掉了，她说：“那小丫头哪能照顾好毳毳？不行，我要自己来。”现在孩子发育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脸色红润，像她妈一样漂亮。

邱风奶奶看见客人，招手让他进去，小声说：“风儿在睡觉，昨晚她没睡好。要不要喊醒她？”何一兵说：“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孩子，今天谢玲有事，本来她也要来的。”

“水寒呢？你见到他了吗？风儿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他了。”邱风奶奶问。

“我也没有。我知道他就在武汉，特意为他修建了一个秘密医院，保护得非常严密。”

“水寒是不是伤势很重？”

“不，听说都是皮肉外伤，早就痊愈了。我想，”他迟疑地说，“警方轻易不会放他出来的，他们要保护他，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秘密太重大了，这会儿世界上只怕有10万个人正在打他的主意呢。上边正努力劝他交出那个秘密。北京来的特使也一直在这儿。”

昨天特使先生把他唤去了，是个瘦小的老头，面相和蔼。他慢声细语地和何一兵谈了很久，谈他的公司，谈他和萧水寒的友情，谈萧的神秘。最后归结到一点：萧是不是曾向他透露过什么信息，关于那个长生术或“准长生术”他是否了解一点东西。何一兵苦笑着说：“确实没有。在此之前，我们只是感觉到萧水寒不是凡人，但根本不知道他就是170岁的李元龙。”特使说：“这个秘密太重大，无论是放在李元龙手里还是放在天元公司都不合适。如果知道这个秘密，应该赶紧把它交出来，否则是很不妥当的。”他说，“何先生是个明智的人，对这件事的后果不会不清楚。已经有黑社会派来了绑架者，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某个国家的顶级特工了。再说，如此一项能造福苍生的发明或发现，如果被一个性情固执的老人带到坟墓中（萧水寒求死之心一直没变），那未免太遗憾了。”

他的语调非常平和，但平和里已增加了压力。何一兵断然说他确实不知道，确实无可奉告。他不解地问：“你对我说的道理都对萧先生讲清了吗？我想你们当然讲清了，但据我们15年的交往，我觉得萧先生绝不是不通情理、有恋宝癖的人啊。”

特使苦笑道：“当然，萧先生是一个品德高洁的人，我想，他的错误恰恰在于：他的境界过于高远了。”

何一兵从特使那儿知道了萧水寒15年来一直对同事深藏着的内心世界：他对造物主的庄严许诺，对长生术的深层次担心。特使说：“他的担心是完全正确的，但未免太过极端。人类的哪一项发明没有副作用？但人类有足够的理智来控制它。至少，核大战、世界范围的细菌战、基因技术的滥用在人类史上都没有出现，如果出于对这些魔鬼的担心而完全放弃核技术和生物技术，那就是因噎废食了。”

特使娓娓而谈，话语中浸透着睿智。何一兵非常惶惑，他对特使的话相当信服，但从内心讲，他更愿信服萧水寒的睿智，那是以15年的交往为基础的。那么，两个智者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究竟哪个对呢？谈话结束了，何一兵忽然莽撞地问：“特使先生是不是也期盼着长生？”

特使看看他，微笑着说：“当然，这是人类自古就有的愿望。在中国的福、禄、寿三星中，最受百姓欢迎的是那位大脑门的寿星佬啊。但是，坦白地说，我是赶不上了。即使萧先生最终交出长生之秘，要把它推向社会，还有异常繁复的法律和技术准备工作，还有对各种副作用的防范，半个世纪内是无法完成的。所以，”他开玩笑地说，“我将属于和平来临前战场上最后一批死者，这真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而你和邱风也许能赶上这趟巴士的，更不用说小毳毳了。”

特使看看对话者的眼神，知道他已经被自己基本说服了，便平和地说：“回去请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另外，请尽量回忆一下，萧先生是否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比如高密度磁盘啦、什么实物啦。有什么结果请告诉我。”

特使微笑着送他出门。就在走下台阶时，何一兵忽然如遭电击，陡然收住脚步。他想起来了，萧先生确实给他留过某件东西，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的技术秘密就藏在其中！他在台阶上愣了很久，门口的卫兵奇怪地看着他，但他最终步履迟缓地走了。可惜的是，特使先生这会儿已经转身回去，没有看到何一兵此时的表情，否则不会轻易把他放走的。

何一兵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邱风奶奶，不想让她无谓地操心。这会儿他逗着小毳毳，不禁又想起特使的话：如果萧先生交出长生之秘，小毳毳是肯定能赶上受益的。那么，她的年龄将会固定在哪一个年龄段上？如果让她永远都是小囡囡，显然不合适。也许，在长生世界里，所有人都会选择最好的年华，世上全都成了15岁到30岁的青年人……他摇摇头，拂去自己的冥思。长生术可以说是一个剧变，那时的社会是今天无法准确描绘的。

邱风奶奶的喊声把何一兵从冥思中惊醒：“何先生，何先生，你在想什么？”他赶紧回过神，笑着说：“没什么，我在想毳毳的将来呢。”邱风奶奶神秘地说：“水寒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吗？他真是170岁的李元龙？不过我信这事。”她肯定地说，“我信。你知道不，打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觉得他不像我的孙女婿，倒像是我的长辈。他虽然对我恭恭敬敬，但他眼里、骨头里的气度是藏不住的。你看，我的眼力不差吧。”

“你老好眼力。其实，我们也一直觉得他不是凡人。”

里屋的邱风醒了，问：“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奶奶说是何先生。“何先生，我马上就过来。”

一会儿邱风过来了，看来她昨晚确实没睡好，眼泡有些虚肿，白色的居家服裹着丰满的身躯，长发略有些散乱。她抱起孩子，很自然地撩起衣襟给孩子喂奶，一边问：“水寒还是没有消息？一个多月了，一直不让我见他。”她苦恼地问，“一兵，水寒真的要自杀吗？邓大哥说，从决定要孩子那天起，他就决定自杀，兑现对造物主的承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何一兵想，这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啊。邱风的思想就像一道浅浅的清泉，她恐怕一时难以理解丈夫深层次的担忧。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汽车声。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傍着他的汽车停下，一个老人下车向这边走来。邱风高兴地喊：“邓大哥！是邓大哥来了！”她抱着孩子去迎接，埋怨着，“邓大哥，你可好久没来了呀。”

邓飞讪讪地走进屋，他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来了，不是不愿来，而是没法向邱风交代，他一直在代邱风催着警方安排夫妻的见面，直到今天才如愿。邱风和奶奶对他的到来很高兴，张罗着让座，沏茶，留饭。但何一兵对他很不感冒，冷冷地盯着他，忽然问：

“你们要把萧先生软禁到什么时候？”

邓飞看看他，直率地说：“不是我们，是他们，是警方。我并没有插手对萧先生的‘保护’。在我开始对他追踪时有完全正当的理由，那时他被怀疑与某位科学家的失踪有牵连。我并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

何一兵放缓了口气：“我不是埋怨你，但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保护’下去吧。”

邓飞叹息着说：“不过，警方的保护措施也是可以理解的。谁让他拥有这么一个上帝级的秘密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能安生了。”他转回头对邱风说，“风儿，警方通知你，可以去见萧先生了。”

“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你去吧，带上小毳毳。上边的意思是让你去劝他，劝他放弃自杀的打算，劝他把长生之秘交出来。至于……你自己决定吧。”

他叹息着。他不满警方对萧水寒的软禁，尤其不满他们不让邱风与丈夫见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把萧先生放出来，他极可能会兑现他“对造物主的许诺”，抛下邱风和毳毳，带走那个宝贵的秘密。究竟怎样才能扯破这个怪圈？他真的毫无办法。

邱风没有这样深沉的心机，她已经为眼前的好消息陶醉了。她欢笑着，频频亲着孩子：“毳毳，咱们要见到你爸爸了！你爸不知道该多想你呢。奶奶，我要去见水寒了！”她抱着孩子冲出屋门，又折回头，把孩子交给奶奶，自己到梳妆台前去打扮。她不能让丈夫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呀。邱风奶奶抱着毳毳，也是喜得合不拢嘴。少顷，邱风从洗手间出来，略施粉黛，青丝垂肩，娇艳婀娜，与何一兵才见到的那个邱风简直不是一个人了。出门时，她想起何一兵，回头向邓飞央求：“何一兵能去吗？也让他去吧，他是水寒最好的朋友啊。”

邓飞略为犹豫。警方并没有让何一兵同去。但他最终说：“行啊，让他也去吧。我和龙局长说一说，应该没问题的。何先生，你愿意去吗？”

“当然啦。衷心地谢谢你。”

“那好，走吧。”

邱风抱着孩子坐到邓飞的车上，何一兵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边。

李元龙被软禁在一间心理实验室里。透过巨大的全景观察窗，可以看到室内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软椅，墙壁上敷有厚厚的泡沫塑料贴层，那是防止他自杀用的。各种仪表对他的脉搏和血压等进行着遥测。

对他的软禁已经整一个月了，这件事让龙波清他们感到理屈，这明显是违反法律的，而且对李元龙这样身份的人（在人们心目中，他差不多已经是一个肉身的上帝了）也有失恭敬。不过，你总不能眼看着一个优秀的科学家（尤其他还握有那样重大的秘密）去自杀吧。所以，这不是软禁，是对一个一心想自杀的精神不正常者的防范措施。

窗外的环形座位上有十几个人，这是特使先生和他带来的特别小组的全部成员。李元龙正平心静气地与他们对话，这种对话已经进行十几天了，李先生的声音仍然平和邈远，就像深山传出来的钟声，不带一点烟火气：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向世人公布长生之秘，很简单，我不能把一种未经考验的技术贸然推向社会。我隐姓埋名，用135年的时间对长生这种生命形态作了严格的验证。很遗憾，我发现，尽管我的体力和‘本底智力’在170岁时仍能保持巅峰状态，但大脑的创造力萎缩了，难以进行创造性思维。而创造性思维正是人类得以发展的原动力。也许，”他苦笑着说，“上帝为我们选定的生死交替仍是最佳方式。”

外面的于亚航教授已经白发苍苍，是一位极负盛名的生物科学家，但在对“年轻的萧水寒”说话时，仍感到年龄加权威的压力，他毕恭毕敬地说：

“李前辈，我是读着你的书进入这个领域的，我真没想到，竟然有幸见到你的容颜。但是，恕我不能同意你的观点。长生可以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对人类的继续发展太重要啦。至于那些枝节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只要人类掌握了寿命上的自由，它所带来的副作用总归能解决的。”

李元龙微笑道：“如果伟大的牛顿活到20世纪，并保持巅峰智力，那么，以他的权威，他能容许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吗？”

于教授说：“人类完全可以采用一些校正的办法呀。比如，生物为了适应残酷的生存竞争，都进化出了过剩的繁殖能力，包括人类。但是，当人类因生活环境的改善而大大降低了婴儿的夭折率后，人类就采用自觉或强制避孕的办法来降低出生率，使它仍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水平上，‘过剩的繁殖能力’并没让天下大乱。对于长生术所导致的‘过剩的寿命’，同样可以采用类似的办法嘛，比如，所有人在200岁后退出科学研究，至少退出科学研究的决策层。”

“既然这样，怎么‘无限’延长人的有效寿命？如果具有无效寿命的‘年轻人’充斥了地球，怎么容纳有创造精神的后来者？不，这并不是枝节问题，是一个无法克服的固有矛盾。”他停顿一会儿，接着说，“造物主选择生死交替，是因为它更有利于生物体的变异进化；我暂时冻结长生术，则是因为社会还没有做好必要的准备。这可能是个好的圣诞礼物，但最好我们耐心一点，还是等到圣诞节再拿出来吧。”停了停，他平和地补充道，“否则，在一个充满贪欲的世界上，这个人人垂涎的礼物也许能让社会崩溃。”

也许是体会到了这个前景的可怕，外面的人一时间噤声了。

特使坐在后排，表情很平静，但心中已经烦躁不宁。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十几次，萧水寒，或者说是李元龙没有一点儿松动。他拒不交出长生之秘，也不放弃自杀的决定。特使估计，李元龙之所以还没有自杀，也许是想再见妻女一面。所以，他一直不敢放邱风来探望丈夫。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好同意邱风前来，但愿她们能让他改变主意，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人走进来低声通报，说萧太太和孩子已经来了。龙波清点点头，让他带她们进来。邱风一进屋就愣了，她没有料到丈夫是被关到玻璃球内，就像电影中对待凶恶的外星人那样。特使和龙波清过来迎接，邱风瞪着他们，眼中冒着怒火。特使理解她的愤怒，苦笑道：

“萧太太，你以为我们愿意把他关押起来吗？实在是不得已之举啊，李先生执意要自杀，要‘履行对造物主的许诺’。我们只好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他叹息一声，“去吧，好好劝劝他，只有你和女儿或许能说服他活下去。”

邱风的目光早就转向丈夫，她扑到玻璃屏障上，把毳毳举过头顶，嘶声喊道：“水寒，不要抛弃我们！难道你舍得毳毳吗？”毳毳被惊得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使劲舞动着。“水寒，我不求你长生，我也不求长生，我只要你和我度过正常的人生后，我们一块儿去死，好吗？”

液晶屏上显示，李元龙心跳加快，血压升高。但不管内心如何痛苦，表面上他有效地克制了自己的激动。他平静地说：“风儿，好好活下去，请你谅解我，我不得不履行对上帝的允诺。很高兴又能见到你和毳毳，现在，我可以心无旁骛地走了。风儿，再见。可惜我不能再吻一下小毳毳。”

他看见了邱风身后的何一兵，笑着说：“一兵，很高兴能再见你这一面。替我照顾好风儿，照顾好咱们的天元公司。”

毳毳仍在哭叫，邱风顾不上哄她，泪水横流。这会儿，她已经意识到，丈夫真的要离开她了，连她和毳毳也挡不住了。

何一兵勉强撑住，强忍悲痛说：“李先生，我的水寒大哥，我会记住你的嘱托。风儿，有什么话抓紧说吧。”

特使对李元龙的固执已经忍无可忍，要过话筒严厉地说：“李先生，请原谅我的坦率，我想你无权把人类渴盼的长生之秘带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人类的财产，并不属于你个人。我们不会让你自杀的，我们的医疗小组会使用一切手段维持你的生命。”

李元龙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一个人的死亡不能永远垄断长生之秘。”他隔着玻璃吻吻邱风，吻吻孩子的小手，喃喃地说，“别了，风儿，别了，我的毳毳。”然后他回到座位上，闭上眼，一种奇怪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漾开。他自语道：“人类不需要不死的权威。”

液晶屏上显示他的血压陡降，呼吸忽然停止，心电曲线随即拉成一条直线。几名医生急急地冲进室内，围着李元龙忙乱地抢救。几分钟后，一名医生抬起头惊慌地报告：

“他已经死了！竟然坐化了！真不可思议。”

邱风的身体缓缓地晃动一下，慢慢地顺着玻璃滑下去。邓飞和何一兵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把邱风平放在地板上。特使先生下意识地站起来，目瞪口呆。他曾担心邱风及女儿的探望就是李元龙的毙命之日，结果他不幸言中了。这会儿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失败的沮丧，对李元龙的固执的恼怒，对他的节操的敬仰，对邱风母女的怜悯。他看了看龙波清，那人也是一脸沮丧。他们走近玻璃屏，一个医生正在掐邱风的人中，她已经开始清醒了。但室内的医生已经停止对李元龙的抢救，内疚地看着特使，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毳毳在邓飞怀里，这会儿她倒不哭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周围。特使摸摸她的小脸，叹息着，交代一声：“开始咱们的备用方案，对李先生的遗体进行永久保存。另外，照顾好李太太。”然后就离开了这里，他不忍心看见清醒后的邱风。随从人员也鱼贯而出，龙波清想和邓飞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耸耸肩膀，也低头走了出去。

大厅里，邱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尾声

夏天的傍晚，阵雨刚过，东边天空挂着一弯绚丽的彩虹。一辆出租车开到天元生物工程公司的大楼下，一个老人下来，踏着雨水走近那座象牙质斯芬克斯雕像，默然仰视着。狮身人面像刚经过雨水的沐浴，晶莹洁白，光滑圆润，造型灵动，昂首迎着如血残阳。老人沉思着，从头到尾轻轻抚摸它。

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何一兵从监视屏幕上看到老人，立即下楼，来到办公楼前的广场：“邓先生，你好。”

“你好，何董事长。”

“萧太太和孩子安排好了吗？”

“嗯，在澳大利亚的基思岛上，那个岛漂亮极了。”

“她的心境怎么样？”

“她当然很难过，我想……还有些怨恨。她怪李先生非要履行这种过于残忍的‘对造物主的许诺’，摧残了此生的幸福，不能同她和女儿白头到老。不过，她现在已经想通了，你不必为她担心。做了母亲的女人，心理再生能力是很强的，李先生的估计没有错。再说，还有她奶奶在旁边劝慰呢，老人家很硬朗，我想，为了孤独的孙女和重孙女，她一定能活到100岁。”

“李先生的骨灰呢？”

“他的遗体将永久保存，只把他的衣服火化了，在长江上撒了一部分，在邱风住的小岛周围撒了一部分。”

何一兵叹道：“我曾自认是萧水寒的知交，当我知道他就是170岁的李元龙先生时，我不敢以朋友自居了。他是一个伟人，一个遗世而独立的伟人。可惜他的长生之秘未能留到人世上。”

邓飞微笑道：“是很可惜，不过我们还是相信李先生的安排吧，我们谁都比不上他的远见卓识。”

何一兵邀他上楼，他说：“晚上我做东，为你接风，宴席上咱们可以好好聊聊李元龙先生。”邓飞笑着辞谢了：“不行，我这是刚从澳大利亚回来，还没回家呢。以后再说吧，以后我会是这儿的常客。”

他们寒暄后告别，并约好星期天一起去钓鱼。出租车溅着水花开走了，何一兵回到狮身人面像旁，静静伫立着。

这是李先生留下的人生之谜，是人生之交替，大道之循环。他猜想到，很可能，有关长生术的高密度磁盘材料就藏在狮身人面像的体内，是在用基因技术造出它之前就埋下的，藏在那个百分之一比例的小斯芬克斯像中。但他愿终其一生为李先生保存这个秘密，李先生临去世前托他照顾好邱风和“天元公司”，他知道，李先生那时所说的天元公司实际上是暗指这座雕像。所以，李先生去世后他一直在精心守护着它，对任何来人都睁着第三只眼睛。

特使先生前天还来了武汉，约他闲聊了一会儿，只是礼节性的见面，没有再问及李先生留下的长生之秘。当然他知道，特使仍对他抱着期望，但他什么也没有透露，这是他在十几天的思考中作出的决定。守着这个天下至宝，连他自己也难免有动心的时候。谁不想获取长生？谁不想让可爱的儿女永葆青春？但想想李先生，想想已经成就不死之身却毅然抛却生命的那位哲人，何一兵很快就能心如止水了。

不过，有一点是他没有想到的：邓飞也猜到了并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

（本篇完）

注解：

为了不造成读者的误解，对本文中出现的专业知识补充说明一下：

1.文中的细胞凋亡酶CPP-32（APOPAIN）、RAS致癌基因、能对DNA进行修补的PARP酶等都是近代遗传学的发现，但我凭自己的想象作了一些胆大妄为的修正。简而言之，遗传学家说致癌基因是非正常的，是在人类发展过程中才产生的致病基因，但我认为它是原始细胞固有的正常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上它受到抑制，但在某种条件下会复活。

对于我的这些猜想，读者只可姑妄听之。

2.所谓“活体约束”这个名词是我自造的，但我想从原理上说并无问题。比如，生物细胞要受所属生物体的约束，它们的凋亡速率由机体分泌的细胞凋亡酶来控制。

关于长生的讨论

——代后记

我在《生死之约》这部科幻小说中谈到了长生（是指人类个体的长生，而不是种族的长生）。但长生真的能实现吗？一位西方科学家说，科学的探索实际上是由三部分组成的：业已被证实的真理（但要注意，这种真理常常只适用于某个范畴，比如牛顿力学只适用于低速世界）；合理的假设（比如黑洞的存在。它已经接近于被证实）；还有一些证据不足的，甚至是轻狂的猜想（比如虫洞旅行）。科幻小说基本属于文学的范畴，允许大胆想象，所以它的自由度比“轻狂的猜想”还要更大一些。这部小说看完了，感情丰富的读者可能在为断然抛弃长生的李元龙扼腕痛惜，但是，现在我们要抛开科幻，回到科学的轨道上来讨论一下人的长生究竟能否实现。不过我要事先说明，即使下边这些“科学”的讨论也只属于“轻狂的猜想”，读者不可过分认真。

恐怕首先要对“长生”下一个定义。小说中已经提到，单细胞生物的细胞分裂是无限进行的，所以，它们中除了那些意外死亡（如被吃掉）的个体，所有活到今天的单细胞生物可以说是长生不死的。不过这只是非科学意义上的表述，如果严格定义，这种分裂后的细胞是不是能作为本体的延续尚不能下定论。

也许不少人在谈论长生时，首先会把着眼点放在这个个体的“身体”上，即物质组成上，也即肉体的长生。实际上这并不是生物最主要的属性。生物在一生中一直在进行着新陈代谢，组成个体的砖石（各种元素的原子）无时无刻不在更换。所以，单从物质的角度看，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不变的（其实也有缓变）是这些原子的缔合模式，也就是说，生命的本质是一种信息的传递，是一种负熵过程。

而所谓“长生”，应是某个个体所包含信息的永久地、基本不失真地传递。假如秦始皇真的得到不死药，当我们看到一个峨冠博带的“秦始皇”出现在21世纪时，我们如何来确认他的身份？外貌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检验他的意识，而意识又是完全基于他的记忆，基于他的经历。如果他知道所有秦朝开国时文臣武将的名字，知道秦朝所有的历史事件，尤其是，知道一些后代历史学家所不知道而且又能用某种方法确证的信息，又没有任何反证来对他的叙述证伪，那我们就不得不相信他是真正的嬴政。但如果这位老兄说：我确实是秦始皇，我的外貌与DNA都经得起验证，只是患了失忆症，有关我做皇帝的事一件也记不清了。那么，我们只能把他当成一个拙劣的骗子。当然，一个人不可能记住一生的所有经历，人脑的信息库从来都是动态的，一直在吐故纳新，但不管怎样，记忆的主干必须保留而且有延续性。

所以，关于生物长生的定义是：如果某个个体能把它所包含的信息的主干永远保持下去，那么它就达到了长生。这里所说的信息包括：它的身体特点、面貌、行为方式等，尤其重要的是，应该包括关于它一生经历的记忆。神话中哪吒割肉剔骨还给他薄情的父亲，然后借莲叶藕节重塑自身，复活过来后就去找父亲寻仇（即他保持着记忆的主干），这就是一个“生命即信息”的古代版本。

而单细胞生物是过于低等的生物，我们无法验证它能否保存关于一生经历的记忆。所以，虽然它的“本体”用无限分裂的方法一直延续到现在，恐怕还是不能算作真正的长生。

最容易对意识作出验证的是万物之灵——人。那么，人能长生吗？绝对的长生当然是不可能的。连宇宙还有生有死呢。宇宙诞生于大爆炸，这一点已经基本得到确证了。至于它的结局，或是亡于无限膨胀，或是亡于向内塌缩，反正灭亡是免不了的。还有质子的湮灭，如果说原子是人类身体的砖石，那质子则是砖石的砖石，据现在的理论，质子会在1032年中全部湮灭（这个理论尚未经过验证，介于合理的假设与轻狂的猜想之间）。当宇宙和质子都不存在时，何谈人类种族的长存？更何谈人类个体的长生？

那些渴求长生的读者要失望了，不过且慢，我的潘多拉魔盒里还藏着一个“希望”呢。长生虽然不可能，那么，“准长生”呢？

首先需要明晰的是，“准长生”和“长寿”不能混为一谈。小说中已经说过，两者不属于一个数量级。简而言之，如果用修修补补的医学手段让人的寿命慢慢增加，加到100岁、150岁、200岁，甚至500岁，这都属于长寿的范畴。不过我在这儿先泼点冷水：如果单用修补的手段，很难把寿命大幅度增加，比如说，很可能它的极限是200岁。至于什么是“准长生”，放到后边再说。

长生是人类自古就有的愿望，很多人孜孜不倦地追求它：海上访仙、炼丹、辟谷、气功瑜伽等等。人类科学的发展中，至少化学是直接受惠于炼丹术，是追求长生的副产品。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人类终于认识到：生死交替是万物要遵循的规律，长生是不可能的。这当然是一个科学的观点，可惜人们把它绝对化了。绝对的长生固然不可能，但“准长生”是否也是应该泼出去的脏水？

自然界的客观规律中包含着许多严格的禁令，比如，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绝不可能实现永动机；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绝不可能让已经热平衡的系统在没有外界能量输入的情况下造成热量的富集；根据势能场理论，绝不可能找到A、B两地，使水流从A到B、从B到A来循环流动。这些禁令是如此严格，以至于在千姿百态的世界中找不到哪怕仅仅一个经得起验证的反证。

现在，自然界里没有一个能够“准长生”的生物，那么，是不是也有一个客观规律严格地限制“准长生”的实现？不，迄今科学家并没发现这一条规律。植物中寿命最长的可活4万年，那么从理论上说，动物也能活到这样的甚至更大的岁数。科学家已经知道，生物（尤其是短寿的动物）之所以会在几十年就衰老死亡，主要是因为，它们体内的细胞只能分裂若干代就因某种机制而停止分裂，对于人来说这个数字一般为50代。但这只是生物进化中“自愿”选择的方式，并不是因为上帝的禁令。前面说过，单细胞生物中并没有这样的限制。在多细胞生物比如人类中，有两种细胞也能避开这种限制——生殖细胞能自动把生物钟拨回零点，癌细胞会因端粒酶的作用而无限分裂。癌细胞也会死的，但那只是因为它导致了寄主的死亡从而造成了自身的死亡。有一个典型的例子，现在各国实验室里都有一种叫“海拉”的不死的细胞，是50年前美国一个黑人妇女子宫里的癌细胞，在营养皿中一直分裂至今。科学家们甚至能让正常的人体细胞也“忘掉”只能分裂50代的指令，在体外无限分裂。

所以说，生物对体细胞分裂代数的限制只是一种“约定”，并不是缘于上帝的禁令，并没有客观规律的限制。也可以说，生物之所以死亡，只是因为进化中“自愿”的选择。章鱼有一个死亡腺体，母章鱼生殖后该腺体就发出死亡指令，于是它就不吃不喝静待死亡的到来，如果割除这个腺体，它就会重新萌发生机；这种腺体在其他动物中也有发现。科学家也找到了某些低等动物（如线虫）主管寿命的基因，修正这个基因就能把它的寿命延长若干倍。乐观地说，何时科学家完全掌握了生物体内主管寿命的基因，就能取消死亡指令，随心所欲地延长它的寿命，延长到1千年、1万年、10万年，甚至与天地同寿——这正是中国古代方士们的目标啊，看来他们倒是很知足的，并没有提“寿逾天地”，毕竟，如果一个人能孤孤零零地活到宇宙灭亡之后，那倒真是生不如死了。

好，死亡指令取消了，细胞分裂代数对人类寿命的限制可以推到一边了，但是，还有没有其他对人类寿命的限制因素？有的，至少还有两条：

第一，横死。今天文明社会的人们大部分可以善终，所以，意外死亡不是影响人类寿命的主要因素。但是，任意指定一个10万人的群落，可以肯定其中必有一定比例的人死于疾病、车祸、凶杀，甚至被一颗掉到气管里的蚕豆呛死。把相同的概率移植到一个能活10万年的人身上，也可相当肯定地说，他在这10万年中肯定会遭到横死。在这种情形下，横死不再是意外，而成了必然。

第二，信息漂移。刚才说过，生命其实是一种原子的缔合模式，它是动态的，其组成砖石（原子）一直在不停地更换，而这种更换并不影响模式本身。不过，信息的传递总归是会出错的，这一点绝对地无可避免。在人类的正常寿命中，错误的累积还不太严重，但1万岁呢，10万岁呢？总有一天，累积的错误会使这个个体面目全非。这时，一般来说就是个体的死亡（变异绝大部分不利于生存），即使侥幸未死，他也失去了记忆的主干，按前面说的定义，不能算是本体的永生了。

别的不说，单只这两条就限制了生物体不能“与天地同寿”。好在虽然此两条限制不可避免，但它们并没有对寿命的长短作出规定。也许，只要我们尽量减少横死和信息漂移的概率，就可以把寿命延长到10万年、100万年。从理论上说这并非不可能。

所以，我们不要太贪得无厌了，虽然不能与天地同寿，只要在科学的帮助下活到10万年、100万年，那我们也心满意足啦！这就是我所说的“准长生”的概念，也就是说，如果能彻底取消人体基因中关于“定期死亡”的指令，让个体寿命延长到一个远高于100年的数量级上，那就是“准长生”了。理论上说，它甚至可以是一个非无限的任意大的数，当然实际上是达不到的。

这些前景太美好了，我想，如果秦始皇读到这篇妙笔生花的文章，一定会高兴得血脉贲张，立即赏作者正一品的官衔，再拨付黄金万两，赶快把这项技术给朕鼓捣出来。但聪明的读者可能已经有了疑问：既然“准长生”能在自然界实现，为什么所有生物“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生死交替？它们对死亡有偏爱？还是都像李元龙那样高风亮节，非要以自己的死亡为后代人腾位置？当然不是。说穿了其实很简单，短寿世界的存在只是因为一个完全反面的因素：遗传错误。生物在遗传中必然会发生信息传递的错误，这种错误不能太多，否则生物尽繁殖一些“不肖子孙”，这个物种早就灭绝了；但也不能没有，因为有错误（变异）生物才能进化。看来，用分裂法繁殖的单细胞生物，其“出错率”就太低，几亿年了，它们还基本保持着老祖先的模样，因而也不能在今天的生物世界里唱主角。而那些寿命较短的，尤其是有性生殖的生物，其“出错率”比较合适，所以得到飞速的发展。我们也可以大胆假定，自然界中曾出现过一种体细胞能无限分裂的“准长生”的复杂生物，但这种生命方式不适应环境的变异（包括生物世界内部的竞争），很快就灭亡了，而今天的世界就成了短寿生物的天下（而且多是有性生殖）。

所以，“准长生”并不是不能实现，但它不利于生物的生存，这么说，即使科学家们做到了这一点，比如培育出能活1000年的线虫，它们也不能在自然界生存，因为它们竞争不过迅速进行世代更替的短寿命同类。也许有人说，人类是否是个例外？由于人类已经能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环境，所以，人类并不依靠身体的变异来适应它。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也只是在某种程度上），但人类更需要“意识的变异”。如果牛顿能活10万年，他能抛弃牛顿力学而发现相对论吗？他能发现“建立在深刻的佯谬之上”的量子力学吗？要知道，量子力学甚至打破了物理学家奉为金科玉律的因果律，把量子世界变成了一个疯人院；他能抛弃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而去发现今后的某某力学吗？无疑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在小说中只能让那位不死的李元龙选择自杀，他没有别的路好走。

读者说，这篇短文说了半天尽是在说车轱辘话，你给我们吹了一个希望的肥皂泡又把它戳破。这不，又归结到“准长生不能实现”上了。不过这不是对本文的准确总结，准确地说，本文表达了这样的观点：

第一，长生不可能，但“准长生”从理论上说是能够实现的，并没有哪一条自然规律限制它。“准长生”并没有理论上的上限。

第二，“准长生”不利于生物的“适者生存”，所以它不大可能成为有效的生存方式。

这是个既不悲观又不乐观的结论。它让读者知道了一种可能又不至于想入非非，所以，不会有师长们来起诉我蛊惑青少年。目前科学界对“寿命基因”的研究方兴未艾，当然基本是局限在“长寿”的范围，但其实质性的意义已经开始触到“准长生”的边缘。我在附文中列举了一些，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看一看。

本文中没有涉及另外一种可能：既然生命的本质就是信息，为什么不把一个人的全部信息输入到电脑中，让他虚拟化永生呢？确实，这是一条容易得多的途径。今天已经有了诊病的专家系统，它已经是一个虚拟的医生了（当然仅保留它的医学知识）。相信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会造出一个完整的虚拟人，包括他的所有记忆、感情、信仰和痼习。不过，渴求长生者一般对“电子人”的前景不会感冒的，仅在这儿一笔带过吧。

拉格朗日墓场：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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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朗日墓场：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2

著　　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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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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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楔子

02 尤卡山的秘密

03 销魂之窟

04 神秘的生意

05 爱情阴谋

06 鲁斯式飞船

07 升空之前

08 太空跳远

09 延迟爆炸

10 意外的敌人

11 投向太阳

12 最后的日子

01 楔子

“又是一场暴雨啊。”老格兰特喃喃地说。这是2040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黑云像魔鬼一样翻卷着，迅速遮蔽了天空。雨前的腥风狂暴地拍打着窗户，翻搅着屋里的杂物。格兰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这时狞厉的闪电已经撕破了黑云，青白色的光蛇从天上垂到地面，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然后大滴的雨点砰砰地敲击着窗玻璃。

透过卷起的窗帘，老格兰特忧郁地望着自己小小的汽车旅馆。它与这间屋子呈丁字形，10个房间的房门这会儿都是紧闭的。这是那种全封闭式的旅馆，客人把车子开到入口，在自动收银机上付款，拿到钥匙后再开车行进几十米进入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中，房客与主人始终不见面。这种封闭式旅馆主要是为那些露水鸳鸯服务的：或是某位政界要人与一位娇小玲珑的女秘书，或是一位好莱坞女明星与她的同性恋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某家小报的头版，所以对小费倒是不大吝啬的。

但这都是10年前的辉煌了。老格兰特在高速公路旁度过了半生，他曾经觉得那一条条搏动强劲的汽车之河永远不会停息。但近10年来，随着温室效应造成的经济大衰退，这条汽车洪流日渐干涸，他的旅馆业务也难以为继。地球的石油资源日渐枯竭，油价飞涨，普通人已经用不起了。美国人的腰包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瘪过，他们在拧动汽车的点火钥匙前都要心疼地捏一捏荷包，然后沮丧地咒骂一声。

晚饭时仍没有一个顾客上门。格兰特枯坐屋中，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闪电不时照亮他的白发，把窗棂的阴影印在他的棕色灯芯绒夹克上。暴雨仍在不停地下，不停地倾泻，很可能它会引发今年的第二次洪水，很可能它会把这儿——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也淹没在几十米深的水下，就像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许多城市，就像荷兰、孟加拉的大部分国土一样。

这些天，格兰特常常想着《圣经》中的那场洪水。当挪亚一家带着七对洁净的畜类、一对不洁净的畜类和七对飞鸟登上他的方舟时，他看到的是否就是今天这种景象？莫非世界末日真的要到了吗？

狂暴的雨声几乎淹没了电话铃声，是妻子玛丽打来的，说外孙罗姆从学校回来了。“真幸运，他是在暴雨前两分钟到的，刚把自行车放在凉台外边，大雨就浇下来了。该吃晚饭了，我让罗姆开上福特去接你。”

旅馆离他家有800米，这些天为了省钱，他一直是步行上班。罗姆在电话中大声喊道：“爷爷，我马上去接你！”

“好吧，我等你。”

他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急骤地响起来。抓起电话，里边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一阵隐秘的轻笑和耳语般的背景声。老格兰特大声问了两遍，电话里才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格兰特先生，还记得天国之路组织吗？”

格兰特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张张嘴，没有说出话。对方并没有等他的回答，从容地说下去：“使徒欧尼特送来了主的昭示，上帝已经抛弃了这个罪恶、污秽的世界，但他将派飞碟来拯救主的信徒。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在荷兰的哈灵根升入天国了，我们的内心充满了祥和与欢欣。你如果愿意追随我们，就请来吧。”

他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随即挂断了电话。

老格兰特脸色煞白。13年前在纽约基塞纳公园的一次露天讲演会上，他加入了这个遍布美国，甚至遍布世界的邪教组织。那次，在大麻造成的幻觉中，他对那些极具诱惑力的讲道心悦诚服，认为只有集体自杀才能摆脱烦恼，摆脱这个逐渐崩溃的世界，踏上永生之路。回家后他与天国之路保持了一段联系。他寄去了300美元，收到一些传道的小册子和磁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变卦了，他觉得世俗生活尽管充满烦恼，但仍然比虚幻的天国实在。妻子玛丽是一个虔诚的美以美会的信徒，她对上帝的虔诚完全表现为另一种形式：为了救助流浪者，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掏出最后一美元，但她绝不会用自杀来证明自己的虔诚——可是如果没有玛丽在身边，再美好的天堂也是不完整的。此后，格兰特中断了同天国之路的联系。

这个电话让他心烦意乱。他呆呆地拿着听筒，心情阴郁。窗外仍是滂沱的雨柱，像是编织成了声音的铁笼，紧紧地箍着他，使他十分沮丧。也许他真该听从天国的召唤，这个贫穷破败的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窗外闪过汽车的大灯灯光，福特车在门口停下，喇叭声和罗姆的喊声透过雨幕传过来：

“爷爷，快来吧！”

玛丽已经摆好了饭菜，白兰地也斟入杯中。暴雨总算停了，但窗外仍然黑得像地狱。吃饭时罗姆在叽里呱啦地说着这一周学校的趣事，但格兰特一直怔忡不宁，眼睛看着远处，灵魂像在别处游荡。玛丽发现了老伴儿的异常，隔着饭桌俯过身低声问：

“你怎么啦？”

“没什么。”

“不，你有很重的心事。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格兰特犹豫了很久，才低声回答：“我接到了天国之路的一个电话，就在罗姆去接我之前。他们……正在荷兰的哈灵根。”

玛丽知道天国之路的教义，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16岁的罗姆也听见了，立即兴致勃勃地插话：“爷爷，我知道天国之路，我在电视中听过他们的布道！”

格兰特和妻子互相望望：“是吗？”

“对。他们的首领叫欧尼特，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哲学教授。这个组织已经创立40年，在全世界有300多万信徒。那是一群有虔诚信仰的人，他们愿意亲手斩断生命的羁绊去投奔永生。爷爷，我虽然不一定会按他们的教义去做，但我十分钦佩他们的勇气！”

格兰特苦笑着，微微摇头。罗姆就是这样的青年，即使在谈论死亡时，仍然只把它作为一种时髦。不过……怎么说呢，也许他为了赶时髦，真的敢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倒促使格兰特下了决心。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早上他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格兰特的报案揭示了本世纪最大的邪教集体自杀案，案发地点是在荷兰的哈灵根。这个四分之一国土低于海平面的国家曾与海水奋斗了几百年，建立了一个“低地之国”。他们用严密有效的防洪排涝系统把海神波赛冬锁在门外，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建成了郁金香的国度。20世纪末，荷兰还花费10亿马克建成世界上最先进的移动式防洪大坝。两条防洪铁臂长250米，重1.4万吨，用世界上最大的、直径达10米的万向球固定在地面，水位超过3.2米时，可在5分钟内自动生成一座抗3.5万吨水压的大坝。他们的奋斗卓有成效，曾被世人当作楷模。但是，世人在“狼来了”的喊声中变得麻木之后，狼真的来了。温室效应来势迅猛，南极38亿立方千米的冰冠在10年内融化，海平面上升60米。顽强的荷兰人终于向上帝递了降表。如今，大部分荷兰国土已沉沦于海面之下，美轮美奂的建筑都成了龙宫。

超级海豚式直升机越过已大大后撤的新海岸线，飞了近20分钟才抵达原哈灵根市的建筑。它们已变成了星星点点露出水面的半截楼群。这种水面上的半截楼群在世界很多地方成了温室效应后的标准风景。美丽的艾瑟尔湖消失了，已经被北海吞并。在弧形的西弗里西亚群岛怀抱中的土地，是荷兰人400年来用围海造田的办法从海水中一点一点夺过来的，如今几乎在一夜之间又还给了海神。直升机绕着一座尖顶的大楼盘旋了几圈，找到了降落场地，艰难地落下来。欧盟和荷兰的调查官员，美联社、新华社、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记者等陆续走下飞机。

这座大楼属于一个富有的珠宝商比埃特先生。他从大楼被水淹没后一直拒不搬走。他并不是没有财力，据此后的调查，在这儿自杀的2434名天国之路成员都是他用飞机从世界各地接来的，还都是包租豪华的头等舱。在集体自杀付诸实施前的日子里，他为所有人安排了一段富比王侯的生活，甚至从巴黎和罗马运来上百名应召女郎。记者们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花香，但花香中也掺杂着刺鼻的尸臭。大厅里摆满了荷兰的国花郁金香，2434个尸袋整整齐齐地摆在花丛中。每人的胸前放上一块紫色的绢巾，不清楚它含有哪种宗教意义，也许是他们进入天国后互相辨识的标志吧。

大厅正中是一块尺寸极大的液晶屏幕，三脚架上架着两台数字式摄像机。桌上一个豪华典雅的珠宝盒里放着两张磁盘，应该是天国之路专为记者们准备的。这座大楼早就断电，随行的警察在隔壁房间找到了一台雅马哈汽油发电机组。美联社记者怀特请求他们：

“请为大厅送上电吧，我们想看看磁盘中记录了什么东西。”

磁盘里记录下了他们死前的诀别，2434名信徒整整齐齐地向着东南方向祈祷。也许这是他们心目中飞碟要来的方向？然后他们原地坐下，欧尼特和比埃特为每个人送去了药片。这些信徒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82岁，年纪最小的只有15岁——如果不算一个婴儿的话。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当欧尼特慈爱地摩挲着他们的头顶为每人祝福时，不少人都热泪盈眶。他们的自杀都是从容不迫的，在服了足量的安眠药后，为了保险，每人又戴上一只不透气的塑料布面罩。后死者依次把先死者收殓在尸袋里，然后静静地吞下自己的药片。只有那个母亲为婴儿服药时费了一番周折，婴儿被呛住了，尖声哭叫着，四肢使劲舞动。响亮的啼声撕开大厅的沉重阴郁，溢到室外。看到这一段时，新华社女记者向真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呕吐一阵，然后脸色苍白地走回来，继续观看。最后死亡的是东道主比埃特和天国之路的首领欧尼特，因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尸体未被装入尸袋。在液晶屏幕上，满脸络腮胡子的欧尼特合掌向世人告别，矮胖的比埃特先生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我很高兴，能尽自己的力量帮助2434名兄弟摆脱苦恼，踏上天国之路。我把我的所有遗产留给这个组织以继续同样的事业。”

记者们知道这是一条极为轰动的新闻，他们忙碌地拍摄、记录、写稿。不过所有的忙碌始终笼罩在一种死亡的压抑之中。美联社记者怀特写道：

“类似天国之路、奥姆真理教等邪教组织从20世纪中叶起就在西方国家大行其道，在温室灾难后更是如此。常常有人问，为什么科技高度发达的西方国家恰恰是邪教组织的温床？也许一个中国记者的回答比较接近真实，他说，历史悠久的东方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们的文明都曾几度盛衰。所以，他们很容易把这次文明的衰退看作历史盛衰中的‘又一次’，他们可以耐心地等待衰退之后的振兴。我想，年轻的美国民族缺乏的正是这种韧性。”

等直升机又轰鸣着飞上天空，俯瞰万里泽国中的文明遗迹时，路透社记者路易斯阴郁地说：

“我真希望自己也躺在那间大厅里，从此可以摆脱这个令人发疯的世界！”

02 尤卡山的秘密

灾难的降临并没有什么预兆。对于美国内华达州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的主管查米·汤姆逊来说，8月27日这一天仍是照常开始的。他像往常一样，驾着那辆破旧的卡迪拉克来到堆放场的办公大楼，停在A级停车区。这座大楼呈L形，坐落在一个马蹄形的谷地中，周围是高耸的山峰，透过群山的缺口可以俯瞰到远处的科罗拉多河。秘书雷切尔小姐已经到了，坐在她的座位上抹口红。看见主管进来，她笑着问了声好。汤姆逊走进主管室，雷切尔小姐按老规矩端来一杯咖啡，轻轻带上门。

现在他又像往常一样，面对着一排排巨大的屏幕和令人眼花缭乱的仪表。20世纪末，美国政府面对着日益严重的核废料问题，主要是来自核电厂的，也有过期的核武器。在很长时间里，在政府的默许下，这些核废料都是向第三世界或美国印第安人保留区倾倒。后来这种做法成了众矢之的。20世纪末，政府下决心建造了这个永久性的堆放场。在尤卡山地下300米处，在地质结构稳定的凝灰岩地层里修建了坚固的钢筋水泥仓库。将核废料与玻璃体熔融后，再套上坚固的不锈钢外壳，然后堆放在各个库房里，这种处理方法在可预见的将来是十分保险的。

整个工程投资500亿美元，但巨大的投资并未得到充分回报。堆放场仅使用了20年就陷于停顿。首先是因为鲁斯式航天飞机的成功，它的运输费用极为低廉，所以把核废料倾倒在外太空更为可取。第二次冲击却是由于社会经济的衰退，在温室效应造成的大洪水中，美国的财力日渐窘迫，已经没有余力来考虑环境保护了。现在汤姆逊面前的很多屏幕和仪表实际已是废物。堆放场的财力捉襟见肘，甚至无法维持所有监视系统，他只能保留几项主要的，像放射性测定、库区图像系统、声音监控系统等，其他如地层应变监控、地温监控等已经取消。

他按着选择钮，依次巡视了30多个库区。15万件核废料静静地矗立在各个库区，它们将在那儿待到世界末日。虽然是例检时刻，但各库区的工作人员仍然懒懒散散，心不在焉，汤姆逊甚至敢肯定，有些人的目光仍斜睨着抽屉里的《花花公子》封面裸照。那些正进行15分钟实地巡检的管理员们穿着红色的抗辐射服，在洞区里走马观花地看一遍就完事大吉。他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工作人员的工资已经多次降低，这些人之所以未抬腿走人，只是因为在经济大衰退的年代里，他们没把握找到一份比这好的工作。

有时汤姆逊先生倒能自慰，多亏他负责看管的是这么一大堆文明的粪便，是人人憎厌的核废料。如果是沙丁鱼罐头、配给汽油甚至卫生纸的话，他这个主管就更难当啦。这班大爷一定会对监视系统做手脚，然后把库房地板挖出一个大洞。

他把屏幕调到AD区。这儿明显与别处不同。AD区管理员，那个满头白发、沉默寡言的怪老头子迈克·斯特金仍像往常一样，正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例检程序。在巨大的洞穴中，2250个不锈钢圆柱巨大、整齐而洁净，显露出一种无言的威势。

迈克是公认的怪老头，他对这些核废料筒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热忱。即使身为主管，汤姆逊先生也认为这种热忱有点过头。它们不过是一堆铀235和钚239的废料，是文明社会的粪便。汤姆逊对大学普通物理记得最牢的，便是那条无所不在的熵增定律。整个宇宙缓慢但无可挽回地走向无序，只有文明发展是逆流而上的有序化过程。就像一群数量庞大的家蚕，吃着桑叶，织出美丽的茧壳，也留下大量的粪便——而且从总体上讲，留下的粪便肯定多于蚕茧。总有一天，这些粪便将淹没所有的文明成果。

现在的温室效应就是报应啊。

汤姆逊对老迈克很尊敬，但基本是敬而远之。老迈克是一个很有来头的人。20年前，当核弹头遍布于B-2战略轰炸机、民兵导弹发射井和三叉戟潜艇时，迈克是这个行当中最权威的人物。战神——别人曾给他起过这样的外号。在核武器这个领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家里手。人们都说，虽然核按钮是处在万无一失的安全保障系统里，除了握有核钥匙的人，别人不必妄想破译，但这个“别人”不包括战神。正是他参与设计了这些保障系统，只要愿意，他可以用一台便携式计算机打开导弹发射井，把一颗多弹头导弹随意射到任何地方。

当然他不会这样做。这是基于一条保障社会安全的潜规律：越是掌握了巨大权力的人，在使用权力时越是谨慎，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肩上担子的分量。迈克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使用核弹的技术秘密，所以他十分谨慎持重。他的人格已与核弹密不可分。

正因为如此，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的联合国决议使迈克崩溃了。他当然知道对人类而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但是——你想想吧！他为这项技术秘密耗尽了大半个人生，连妻子和女儿也离他而去；尽管他没有显赫的职位，但至少能时刻体味握有无形权力的快感，他在走马灯似的历届总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面前是一株不动的巨树——现在忽然成了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他能忍受这么大的精神落差吗？

从那以后，迈克·斯特金被安排在尤卡山废料堆放场，战神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他一直在堆放区的AD区工作，似乎与AD区结下了生死之缘。汤姆逊的历届前任都接到过高层的传话，告诫他们对老迈克客气一点，让他随时能自由行事。不过，汤姆逊上任后，那也是温室效应造成严重的经济衰退之后，他一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告诫。

恐怕政府已经乱套了，他们有太多太多的难题需要解决，早已把荒凉闭塞的尤卡山堆放场置于脑后了。

他叹口气，草草结束了这次例检程序，然后呷着咖啡，从网络中调出当日的《纽约时报》开始浏览。总的印象是好消息不多坏消息不少，似乎温室效应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荷兰哈灵根邪教集体自杀案后，又有39名天国之路信徒通过律师领走了比埃特先生的遗产。律师赫曼先生无奈地说：“我们知道他们将用这些款项制造另一起集体自杀事件，但在法院颁布禁令之前，我只能执行当事人留下的遗嘱。”

——地球在10年内年平均气温升高2.2℃，北纬30°以北有大片针叶林死亡。高温造成中亚高气压带扩大，哈萨克斯坦、中国的新疆和甘肃发生近百年来最严重的尘暴。

——海平面上升使沿海平原的良田大面积盐碱化且速度惊人，今年预计粮食缺口要继续扩大，估计至少有7000万人在饥饿线上挣扎。

——南太平洋海底的第四界生物（以硫化氢为能量的巨型管状蠕虫）爆炸性增殖。（报道该消息的记者在文末来了一段黑色幽默。他说：如果人类文明自此不能复兴，也许这些蠕虫会成为地球的新主人。）

——西藏雪水成灾。

他移动鼠标快速翻阅，想找出几条令人畅快一点的消息，但他的目光又定在一个不祥的黑色标题上——“地球的地震带重新分布”。文中列举了发生在印度北部、巴西中部等地的地震，说南极冰冠融化后，相当于34亿亿吨的重量在地壳上重新分布，曾在冰冠重压下深深凹陷的南极岩层逐渐抬升。这些变化改变了原有地震带的活动状况，对于环太平洋地震带来说趋向于加剧，对于地中海—喜马拉雅—印尼地震带来说趋向于减缓，还在全世界造成了一些新的地震带。不过对于新地震带的分布及变化趋势，科学界还缺乏足够的资料。

汤姆逊满腹懊丧地结束了这次晨读。值得庆幸的是，离尤卡山较近的西雅图——洛杉矶地震带（它也属于环太平洋地震带）倒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呢，也许来一次地震，掀翻这具活棺材倒是好事，至少他不用再在这里耗费生命了。那时他绝没有想到，一个魔鬼正在他脚下咬牙切齿地攒劲。

下午4时20分，他无意中向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了天际一闪即逝的蓝光。蓝光非常强烈，带着几分狞厉。他不解地想，这道蓝光是哪里来的？天朗气清，不会是闪电，不会是北极光，也不会是弧焊光芒。方圆百里都是深山，绝不会有一个繁忙的工地。

随后他又看见一团巨大的火球，颜色蓝中带白，它沿着地平线翻滚着，飘忽不定，忽然又腾空而起。也许是飞碟送来了心怀叵测的外星人？接着他听见了一阵哼哼声，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那是一种发自地下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等到“地震”二字蹦出他的脑际时，天地已经完全翻转了。

在那几分钟里他徒劳地企图逃命，但剧烈颠簸的地板使他根本无法迈步，让他活像一颗在炒锅里来回颠簸的豆子。几分钟后，地震停止了，他仍大致留在原处。朝窗外望去，他震惊地发现眼前不再是往日看到的绿色树冠，而是褐色的树干。原来窗户已与地面齐平，而他的办公室却是在三楼！他恍然意识到，强烈的地震造成了土壤的瞬时液化，大楼因此下沉了。

办公室通外间的橡木门已经崩开，门框扭斜着。娇小的雷切尔小姐像只皮球一样蹦进来，惊恐地尖叫着：“汤姆逊先生！汤姆逊先生！”她面色惨白，目光惊恐，像是被猎豹按到爪下的羚羊。汤姆逊忙从倾斜的、遍布裂缝的地板上小心地走过去，把雷切尔小姐揽在怀里。

屋里已经停电，监视系统自然也失灵了。汤姆逊知道一次大震后很可能还有余震，几十名困在地下库区的工作人员必须尽快撤离——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他把雷切尔拉到窗边，命令她快往下跳。窗户外边是歪倒的树木和坑坑洼洼的土地，窗户离地面只有两米，但雷切尔却尖叫着不敢往下跳，她不知道大楼已经下沉了。“这是幻景！这一定是幻景！”汤姆逊没有时间与她纠缠，硬把尖叫的雷切尔从窗户推下去，自己也随即翻过窗户。

雷切尔还在喊叫，不过这次是高兴地喊叫，因为她感觉到了脚下坚实的土地。远处的山体有大面积的滑落，高压线塔折断了脖子。非常幸运的是，办公楼虽然下陷却没有坍塌，工作人员一个个从窗户里爬出来，灰头灰脸，神情痴呆。堆放场副主管杰克逊也出来了，用左手托着右臂，脸庞痛苦地歪扭着，刚才一堵倒下的墙壁把他的右臂砸断了。汤姆逊命他清点人数，迅速向外界通报灾情，然后唤上杰米、赫尔曼和卡特，来到备用车车库。

车库的门已经变形，电源同样被切断了。汤姆逊把控制手柄调到“人力开关”挡，四人用尽全力摇开了沉重的铁门。库房里停着两辆备用的猎人牌吉普，动力强劲，车内备有强力手电、饮用水和压缩食物，燃油箱和电瓶总是满的。汤姆逊让赫尔曼和卡特乘一辆车向南，他自己和杰米乘一辆车向北，去检查各个库区的人员伤亡情况。

汤姆逊命杰米向50公里外的AD区开去，他想先去救出那个沉默寡言的70岁的老人。不少路段的路面已经损坏，杰米小心地躲避着石头和裂缝，40分钟后才开到AD区。AD区的损坏看来不算严重，只是断了电，升降梯不能使用了。汤姆逊让杰米停好车，两人顺着安全梯下去。在强力手电的青白色光柱下，他看到安全梯的建筑没有太大的变形，当下多少放心一点。

这300米似乎走了一个世纪。等他们来到空旷的地下库区时，下边一片死寂。不知什么地方的水管破裂了，或者是地下水从外墙裂缝中漫进来，形成不断线的滴答声。青白色的光芒推不开黑暗，一旦关了手电，大厅立即沉入绝对的幽闭。汤姆逊大声喊：

“斯特金先生！斯特金先生！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汤姆逊快要绝望时，忽然瞥见不远处射出一条光柱，是迈克在用手电向他们打招呼。两人立即欣喜地跑过去。迈克趴在地上，面色痛苦。洞穴中整齐堆放的核废料筒此刻散落一地，老迈克的左腿就卡在两根圆筒中间。其中几根的外壳已经崩裂，连里边的核废料圆柱也已破损……汤姆逊揉揉眼睛。不，那并不是破损。一般来说，核废料是与玻璃体熔融在一块儿的，是一个整体。但在这儿，玻璃体只是一层外壳，上面有掩饰巧妙的暗门。这会儿暗门已被崩开，露出其中银白色的圆柱体。它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柱，像热水瓶胆一样闪闪发亮。纵然汤姆逊在武器方面并不是行家里手，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氢弹。

汤姆逊十分震惊，瞪视着这个古怪的老人，一时间竟然忘了先去救援他。老人也一言不发，目光灼灼，看着他们，再看看那些氢弹。他的目光中有初恋情人般的深情，也有垂暮老人的沧桑。

汤姆逊感到十分屈辱，他在这个堆放场已当了五年主管，竟然不知道有一批核弹（很可能整个AD区全是）藏在眼皮下。而他曾天真地以为，全世界的核武器，包括美国的1134件核武器、8527件核弹，都已在2022年联合国销毁核武器公约生效后全部销毁了呢。

他和杰米用力推开压在迈克身上的圆柱，把他扶起来。迈克的左腿显然已经骨折，左脚只要稍稍挨地就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汤姆逊架着他，以极冷淡的语气礼貌地问：

“斯特金先生，能告诉我这些东西，”他指指那几件银白色的圆柱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老人看他一眼，不客气地说：“汤姆逊先生，你真不该把鼻子伸到这里。你让我处于为难的境地了。按说我该杀了你灭口的，但我总不能杀死两个来救我的人。不过，”他的眼睛中闪出阴冷的光，“为了你们二位及家人的幸福，我劝你们彻底忘掉在这儿看到的秘密。”

他不再说话，向二人示意向外走。汤姆逊和年轻的杰米对望一眼，用力架起他，顺着安全梯艰难地往上爬。等爬上300米的台阶，来到地面后，三个人都累瘫了。迈克稍作休息便挣扎着起身，钻进猎人牌越野车。他指指坐上司机位的杰米，对汤姆逊说：

“请这位先生先下去，我要单独使用车上的电话。”

吉米对这个颐指气使的怪老头十分不满，看看汤姆逊，后者示意他服从老迈克的命令。等两人远远避开，迈克拉出车内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少顷，电话内一个女声说：

“对不起，这是一个空号，请查号重拨。”

迈克厉声对话筒说：“我叫迈克。我的热线电话在地震中损坏了，你们按这个号码立即给我接通！”

在七八分钟的沉默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问：“喂，你是斯特金先生吗？”

“对，我是老迈克。这儿发生了强烈地震，地下库区严重损坏，小男孩已经暴露。该怎么办？请速做决定。”

电话那端的人略作沉思，答道：“好的。请留下你的新号码。”

“小男孩”，他用的是第一颗原子弹投掷时所用的隐语。迈克跳下车对汤姆逊说：

“我想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杰米不想碰到什么意外，比如车祸、飞机失事、致命传染病等等，就请闭紧你们的嘴巴。另外，”他浮出微笑，“我要向二位表示真诚的感谢。谢谢你们在危难时刻没忘了这个老家伙。”

迈克的声音变成电波，几乎横跨了整个美国，来到华盛顿西100多公里的一幢小楼里。这处楼群坐落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掩在雪松和黄叶松的绿荫中。向南不远就是著名的阿灵顿国家公墓，长明灯伴着一行行、一列列的墓碑。这几幢小楼从外表看很不起眼，满目沧桑，没准还是华盛顿时代留下的旧建筑。爬墙虎爬满了楼墙，长长的林荫路把楼房与外界的喧嚣隔开，只有楼顶两口大锅似的卫星天线表明这儿不是一家普通农场。楼群周围有一圈低矮的黑色铁栅栏，几乎被深草掩没。这儿十分幽静，来往的车辆很少，偶尔有一辆路过的汽车闯进这里的林荫路，马上就会有两名保卫人员从地下冒出来，很有礼貌地指出他误入了私人领地，然后客气地把他送到大路上。久而久之，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这个地方，他们在开车经过这儿的时候尽量保持肃静，绝不会在这儿按响喇叭。这座幽静晦暗的建筑以它不事声张的权势令人们敬畏。

这是C委员会的一个秘密办公地。每年这儿都要举行几次静悄悄的聚会。客人一般都在65岁以上。每次会议人数7或9名，且必须是单数，因为在这个政治寡头组织中倒是实行着极严格的民主，所有决议都须投票通过。他们衣着简单，汽车的外表也不尚浮华，但他们的汽车实际多是手工特制的麦克拉伦F-1碳纤维高级轿车，时速可达300公里，配备500马力的引擎、防弹玻璃、装甲外壳。

现在一个身体健壮的老人正在马道上跑马，帽下是雪白的头发。他骑的是一匹三岁龄的纯种母马，毛色黑亮，只有额头和四蹄是白色的。骑手轻轻夹夹马腹，黑马加快速度，轻捷地跃过栏杆，然后小步跑回小楼。二楼的阳台上传来喝彩声：

“布朗先生，你的骑术真好！”布朗笑着向秘书恰莉小姐挥挥手，秘书接着说：“布朗先生，有你的电话。”

布朗从马上跃下，把马交给马夫。他是前任司法部长，是C委员会本季度的当值主席。他走向二楼的保密电话室，问恰莉：

“有什么突发事件吗？”

“20分钟前内华达山区发生了一次7.5级地震，幸亏震区是偏僻的山区，震源也较深，初步确定有120公里。估计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是谁的电话？”

“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他自称迈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有你的绝密电话号码。”

布朗点点头，拿起话筒。恰莉小姐是位37岁的老处女，已经在这儿工作了10年，但是连她也不知道迈克，这个当年在军界政界大名鼎鼎的人物。确实，他已经属于旧时代的人物了。2022年，当全世界销毁核武器条约实施之前，迈克是一个激烈的反对派。坦白地说，尽管他是最出色的核武专家，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执行者，无权对这样重大的问题说三道四。可是迈克不管这些，他以令人不解的狂热到处（当然是秘密地）游说：美国不能把核武器全部销毁，要防备那些铁幕国家和疯子国家，我们能把美国的安全寄托在这些国家的守信和仁慈上吗？

最后，C委员会作出了符合迈克意愿的秘密决定：在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秘密保存了一个经过仔细筛选的核武库。当然这主要不是迈克的功劳，而是因为C委员会的成员们本来也有同样的担忧。那时他们尚未认识到，来势迅猛的温室效应最终使这个决定成了废文。地球已经太脆弱了，这个人类唯一的方舟已经千疮百孔了，来一次核战争会彻底毁了它。所以，他们费尽心机秘密保存下来的这个核武库，如今却成了烫手而毫无用处的山芋。

但迈克看不到这些变化。他老了，思维已经僵化了。再说他毕竟只是一个技术专家而不是政治家。他仍以父母对待儿子般的亲情，默默地、尽职尽责地守护着那堆核弹，决心守到他跨进坟墓。这种生死之恋近于病态，既令人好笑，也让人怜悯。

他对着话筒说：“是斯特金先生吗？请讲。”听迈克说“小男孩”已经暴露，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在这一瞬间，他对如何处理这批核弹已经有了腹稿。无论如何，不能让世界知道这个秘密，否则将是很尴尬的事。他亲切地对迈克说：

“谢谢你，我会很快处理的。”

他回过头对恰莉小姐说：“通知各个委员，看来需要开一次全体会议，时间就定在下周周二之后吧。”

“好的。但柯尔先生在国外有公务，肯定赶不上这次会议。”

“那就按惯例用抽签办法剔去一个委员，保持与会人数为单数。”

“好的，我这就去办。”

03 销魂之窟

快艇从中国台湾最南端的鹅鸾鼻离岸，一直向南开，很快把岸上的辉煌留在身后。海面黑黝黝的，波纹起处闪着一波波粼光。快艇后留下一道白浪，白浪向后延伸着，隐入黑暗。

老虎鲁刚亲自把舵。他是“挪亚方舟”号私人空天飞机的老板兼机长，今年35岁，中等身材，长得十分魁伟，眉毛和胡须又粗又硬，方下巴。他没有戴帽子，圆领的海魂衫被胸肌紧紧撑起。他嘴里斜叼着一支烟卷，眯着眼望着远方，带着咸味的南风抽打着他的面颊。

“瞧，已经能看见灯光了。”他说。

船上的其他人立即兴奋起来，极目向前眺望。“挪亚方舟”号刚去月球运了一船镍矿，昨天才返回地球。这种鲁斯式空天飞机性能十分优越，曾是世界航天运输业的翘楚。但它服役20年之后已经衰老病弱了，如今的每次太空飞行都是一次赌博，是和死神亲吻。所以，太空归来的一夜放纵也就成了惯例。不用说，这一晚的所有花销都是由鲁刚老板掏支票。

靠鲁刚站着的干瘦老头是老猢狲拉里，孟加拉国巴里萨尔人，脸上皱纹深陷，像一只风干的核桃。小眼睛陷在眼窝里，似乎已老眼昏花，但偶尔亮光一闪，仍有当年的犀利。他今年65岁，按说早该退休了。他是鲁刚父执辈的公司老人，是看着鲁刚长大的，鲁刚很尊敬他。他的家乡在富饶的恒河三角洲，那儿曾是著名的粮仓，是盛产稻麦和黄麻的地方，但现在早就成了泽国。他的亲人都在那次全球性洪水中丧生了，所以他把“挪亚方舟”号当成了自己的家。“我一定会死在飞船上。哪天我闭眼了，你把我的尸首裹好，从舷窗往外一推就行。这种太空葬可是难得地风光，亿万富翁们不惜花费巨资来预约呢。”他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鲁刚笑着答应了。

在鲁刚右边的是鬣狗班克斯，西班牙加西里亚人。他的身形并不像西班牙斗牛士，倒像是美国重量级拳王。他身材魁伟，肌肉十分发达，两排白牙森然有光。班克斯有用不完的精力，只要不飞行，他就在赌场和姑娘怀抱里打发日子。最后一名是小兔子布莱克，一个身形瘦小的肯尼亚吉库尤人，经常哼着抑郁苍凉的黑人民歌的节奏跳荡。这就是“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乘员组的全体成员，是鲁刚的玩命伙伴。

作为声名显赫的“挪亚方舟”号机长兼老板，鲁刚有相当丰厚的资产，无疑他应划在“那一类”人中间：那些人戴着白手套，皮肤细腻红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在社交中从容自如，应对得体，也常向穷人慷慨地泼洒一些仁慈。但是，也许是少年时期的坎坷经历，鲁刚至今仍保持着“穷人”的狭隘偏激。当他不得不在那个富人圈中应付时，他常觉得浑身不自在。连他挑的船员也大多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他的私人律师、巴西人平托先生曾敏锐地指出：

“你有一种顽固的‘穷人情结’，”他出身贵族，皮肤细腻红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银发一丝不乱，“所以你对下等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这并不是件坏事，但我不希望因此造成你对上层社会的敌意。那会毁了你父亲的事业。”

平托先生也是鲁刚的父执辈，是他父亲手下的老人。鲁刚心悦诚服地记住了平托大叔的教诲，但仍无法改变自己的爱憎心态。

前边的灯光越来越亮，很快变成了灯火辉煌的魔幻之地，这里原是七星岩珊瑚礁岛，如今大部已沉入海底。白天，透过清澈的海水还能看到当年岛上的棕榈树和苏铁，如今珊瑚鱼在树丛中嬉戏；这个以观光业闻名的堡礁上曾有不少现代化建筑，但如今只余下孤零零的几座半截楼宇。人类的疯狂导致了地球母亲的疯狂，后悔莫及的人类只有尽力挣扎，才能勉强刹住文明之车，但也只能做到使其逐渐下滑而不致立即颠覆。好在人类的本性是随遇而安的，这些半截楼宇很快就成了销魂之窟。夜空中有不少真人大小的霓虹女郎，她们挑逗地脱着衣服，直至丰腴的乳房甚至女人的隐秘处都暴露无遗，这才慢慢穿上半透明的纱衣，这样反复进行。楼房门口是几个妖冶的女子，穿着极暴露的游泳衣，硕大的乳房露出大半，目光呆滞，放纵过度的脸庞显得委靡不振。但听到汽船声，她们立即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亢奋起来，迅速堆出笑容向客人迎过来。

鲁刚笑着对船员们说：“冲锋吧，老规矩，今晚的开销我全包了。”

班克斯和布莱克已经怪声吆喝着在人群中呼唤他们的旧相好。拉里把船泊好后问鲁刚：“冰儿要在这儿同你见面？”

鲁刚不太情愿地回答：“嗯。现在是10点钟，她说在10点半赶来。”

拉里怀疑地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班克斯从舷窗上回过头笑道：“她一定雇了一个侦探，每天跟在哥哥后边。”

鲁刚苦笑一声，他可不把这当作一句笑话。没准那个生性怪僻的妹妹真的这样做了。昨天，飞船返回地球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声音仍然十分甜美，但语调中透出冷漠和烦躁，在那一瞬间他立刻觉察到妹妹又有了犯病的前兆。他小心地问：“冰儿，你身体还好吗？有什么事？”

鲁冰疲倦地说：“我的身体很好，也没有什么事。我想见见你。”

“好啊，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明天晚上10点半。”

鲁刚当时略微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时间正好与他的安排冲突。鲁冰冷冷地问：“怎么，明晚你有安排吗？”

“没有，你来吧，我在公司等你……”

“不必，我知道你们明晚要干什么，我就到那儿去找你。我也想到那里放松一下，乐一乐。”说完就挂断电话。

昨天接到冰儿这个电话后鲁刚犹豫了很久，才决定不变动原来的安排。他不想让鲁冰知道船员的例行狂欢，但如果鲁冰明天真的找到了这儿，那说明她早就知道，再瞒她也没有意义了。老拉里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曲弯弯，一个劲地摇头，说你真不该让她到这种地方来，你怎么能同意她到这种地方来呢？

鲁刚不愿多解释，苦笑道：“是她一再坚持的。我不想过分拂逆她，你知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一个病人。”

拉里看看鲁刚，不好再说什么。他和平托律师常常为鲁刚担心，他对自己乖戾骄纵的妹妹向来是百依百顺，这不像他平素疾恶如仇的为人。但拉里和平托都是公司的老人，知道这个被噩运纠缠的航天世家里，有不少悖于常理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他叹口气，缄默了。

班克斯从汽艇前扭过头，嬉皮笑脸地说：“你的妹妹太漂亮啦！她要是嫁给我，我保证今生不再碰任何一个女人！”

拉里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想打岔。但没等他说话，鲁刚的脸色已刷地阴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你×的。”

班克斯满脸通红，两眼冒出怒火。这七八年来，他已成了鲁刚的玩命伙伴，从心底泯灭了老板和雇员的界限。他没想到这么一句玩笑话惹得鲁刚翻了脸。老拉里急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班克斯，那不是你的小露丝吗？”

他扭回头，看见一个女子正向他打着飞吻。这个“小”露丝可一点也不小，她是一个黑白人种混血女人，身材高大，臀部宽厚，看起来像一头巴西河马。班克斯马上忘了刚才的不快，从舷窗探出头，高兴地吆喝起来。布莱克也找到了旧相识，是一个身体娇小的泰国女人。汽艇靠岸，侍者系好缆绳，班克斯和布莱克跳上岸，同自己的相好拥抱着进去了。老拉里早已没了这种兴致，他踱到一家小酒吧，坐在角落里要了一杯朗姆酒，安静地啜着。他看见鲁刚最后一个离开汽艇，换了一身衣服，独自到豪华的顶楼餐厅去了。

今天是周末，夜总会里客人很多。底楼大厅里，在紫色的旋转灯光下，人们都在疯狂地扭动着。左边是赌场，身穿燕尾服的侍者正在熟练地分牌。班克斯和布莱克已经无影无踪了，他们多半已被自己的相好拖进了爱巢。爱巢是在下面几层房间里，也就是在水下，是用被海水淹没的楼层改建而成。这些房间改建得很巧妙，用大块玻璃密封了原来的门窗，顾客们做爱的同时还能观看鱼儿在水中嬉戏。鲁刚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而是顺着旋转楼梯径直上了顶楼。

顶楼餐厅是透明式建筑。头顶是半透明的淡绿色天棚，四周是透亮的落地长窗，厅里摆着雕工精美的红木桌椅。这里的顾客大多是达官贵人、名媛命妇，她们的珠宝在灯光中闪烁着，几只雪白的哈巴狗蹲在椅子上，从容地看着众人。乐池里正在演奏《月光奏鸣曲》，乐手们动作舒缓，乐音带着梦一般的朦胧。

餐厅里有几十名漂亮的正当妙龄的女侍，都穿着无肩上衣、超短裙，在各个桌子中来回穿行着。看见鲁刚进来，一名衣冠楚楚的男侍忙迎过来，领他来到预订的餐桌旁。这张餐桌邻着窗户，窗户中嵌着辉煌的倒影。鲁刚点了菜，很快一名女侍送来开胃酒。

“你好，老虎。”

她含情脉脉地盯着鲁刚。鲁刚大笑着把她拥入怀中，吻着她白皙的后背，吻着她的嘴唇和眼睛，阿慧起初抗拒着，但很快也陷入热情，向鲁刚报以热烈的回吻。

阿慧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女子，身材娇小，嘴唇丰满水润，一双眸子像羚羊般明亮。三年前，她离开已沦为泽国的华南某地，来到这个销魂之窟。她很幸运，很快就遇见了鲁刚，从此把一腔痴情泼洒在这个桀骜不驯的同胞身上。

四周的绅士投过来冷漠的目光。在餐厅中同女侍调情是件违规的事。真正的绅士另有寻欢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能随心所欲地干很不“绅士”的事，但在某些场合又必须穿上绅士的燕尾服。邻桌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低声对他的情妇说：

“看见了吗？这是一艘空天飞机的机长，中国人鲁刚。”他叉起一块小牛肉，轻蔑地说：“一个粗鲁的野蛮人。想想吧，20世纪70年代，当人类的航天梦刚刚实现时，那时宇航员是何等俊杰！他们都是人类的精英，受过高等教育，一言一行都是人类的楷模。现在呢……”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情妇是个乳房很大的金发美女，好奇地打量着鲁刚，低声笑道：

“我倒希望你像他那样激情地吻我，就在这儿。你敢吗？”

绅士压低声音说：“不，我要在楼下的房间里干更勇敢的事。”

两人低声窃笑着。鲁刚听到了他们的低语，懒得理他们，更加放肆地同阿慧拥抱亲吻。他是这里的大主顾，没有人来干涉他们。餐厅老板是个越南人，他知道在全球性的经济衰退中，中国人的腰包相对来说稍微鼓一些，而那些衣冠楚楚的西方人都是外强中干。所以他一直默许和怂恿阿慧用柔情拴住鲁刚。阿慧用双臂挽住鲁刚，轻声说：

“老虎，你又有几个月没来了。”

“我刚跑了一趟太空运输，前天才到家。”

“老虎，我真的想你。你再不来，我真要发疯了。”

鲁刚笑着说：“我也想你呀。”

阿慧伤感地说：“你在外边顾不上想我的，我知道。老虎，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是六年前吧。”

那时阿慧刚来到这个夜总会，鲁刚是她碰到的第一个客人。夜总会的越南老板说，鲁刚是这里的大主顾，要好好侍候他，所以，随着这个外貌粗野的有钱汉子去爱巢时她满怀恐惧。但那晚鲁刚只是把她搂到怀里，平静地同她聊天，问她家乡在哪里，父母都好吧，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阿慧被他的亲切融化了，把久藏腹中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她说她的老家在太湖畔，是有名的鱼米之乡。但海平面一天天升高，海水通过长江倒灌进来。好长时间里，她的乡亲们一直在同老天爷搏斗，修堤筑坝，他们至死不相信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会被海水夺走。但终归是天意难违。首先是地下水位逐渐抬高，把良田变成盐碱地，接着已经盐化的地下水像自流井一样向田里倒灌，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良田成了沼泽，村民像蚂蚁一样被一步一步赶走。只有爷爷和几个老人坚决不走，他们说这可不比往日的逃荒，这么多失去土地的人，哪儿能盛得下？不，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

“他们用剩下的积蓄买了机帆船，由农民变成了渔民。我的爹妈和乡亲们迁徙到甘肃去垦荒，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如今我和爷爷已经失去了联系。”

她偎在鲁刚宽阔的怀中，说着，哭着，不觉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是鲁刚把她唤醒的，醒来后她首先感到惊慌，因为客人花了钱是干那件事的，不是为了听一夜哭诉。他一定会生气的。鲁刚已经穿戴整齐，递给她一张支票，轻声说：

“这点钱你拿去，把爹妈和爷爷安顿好。”说完他就走了。阿慧震惊地发现，支票上的金额竟然是10万元！……从那以后，她一直焦灼地等着鲁刚重新出现。10个月后她才再次见到鲁刚，那时她立即扑上去，和着泪水吻他。

此后的六年中，她一直把鲁刚当作自己的丈夫。这会儿她痴痴地看着鲁刚的眉眼，微嗔着说：

“老虎，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你让我还要盼多久呢？”

鲁刚有些窘迫。没错，他喜欢温柔可人的阿慧，自认识她以后就没有要过别的女人。这个外表娴静的女人在心里有一团火，一团极为炽热的情火，他被烧得情思迷乱时也答应过娶她——他也确实打算娶她，如果他能办到的话。可是，他知道心里有一个深藏着的情结，一个从不示人、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结，所以，他绝不会让阿慧坐上鲁家主妇的位置……也许，现在就该设法从阿慧的爱情之网里脱身？

他没办法回答，便以一阵热吻堵住阿慧的嘴。忽然他感到大厅里反常地安静，不，大厅本来就很安静，只有似有若无的梦幻般的乐音飘落于地；但这会儿的安静中又有一层只可意会的停顿。鲁刚抬起头，一个衣裙飘飘的仙子出现在入口。她披着银狐披肩，穿着一件中国真丝白裙，裸背低胸，身体左侧是流畅致密的皱褶，波澜澎湃，右侧则显出逼真的人体曲线。酥胸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项链，做工极为精致，一粒黑钻在坠上折射着光芒。她身材颀长，胸围和臀围处很丰满，皮肤白中透红，这正是近10年最时髦的自然色。她知道自己拥有性别的骄傲、姿色的骄傲，甚至财富的骄傲，立在入口，似乎有意作一个刹那的亮相，目光傲然从容。然后，她从众多顾客中找到了哥哥，看见了仍腻在哥哥怀里的阿慧，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鲁刚很尴尬。他没想到今晚妹妹会来得这么早，便近乎粗暴地把阿慧从怀中推开。阿慧用受伤的目光看看鲁刚，垂下眉眼，端上托盘飞快走了。她不知道这是鲁刚的妹妹。鲁刚有一个正上大学的妹妹，但不会是这个珠光宝气的性感女人，而且两人也不相像。那么，这应该是鲁刚的正式情妇吧。阿慧在洗手间擦干了泪水，走出来为客人上菜。

侍者接过鲁冰的披肩，把她领到鲁刚的餐桌旁。鲁刚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安顿她坐好，问：

“你要喝点什么，还是冰茶吗？”

“不，我今天也要喝威士忌，和你一样。”

鲁刚略带诧异地看看她，笑着为她要了一杯，然后含笑打量着妹妹。妹妹目光清澈幽邃，但两潭秋水中常飘过一丝浮云，使她的目光显得迷茫。鲁刚知道这是她得病后常有的神态。虽然常为她的乖戾骄纵生气，但想到横死的父母，想起妹妹在神智上受到的挫伤，他也就把气愤自己化解了。他愿意永远记着妹妹小时的模样：胖乎乎的小囡囡，一见他回来，就扎着双手，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可可，可可”，向他扑过来。

但今天他不免在心里责怪。妹妹的打扮太出格，不像一个大学生。这身衣服无形中使妹妹和他疏远了。他喜欢妹妹穿一件清纯飘逸的白色休闲装，或者穿一件淡绿色的学生裙，那才符合他对妹妹的印象，或者说符合他一直保留在心中的记忆。他也暗自责怪妹妹不该坚持到这种肮脏地方来，但他知道任性的妹妹不会听他的责备，便叹口气，亲切地问：

“你从厦门怎么来的？乘飞机吗？”

“不是飞机，是那种飞机轮渡。”

“噢，你说的是地效飞机，每天一个班次，下午2点从厦门出发，半个小时就能到达高雄，对吧。”

“对，我又从高雄租了一艘快艇开到这儿。”

“冰儿，你约我见面，有什么事吗？”

“没有。”

“真的？”

鲁冰稍带不耐烦地说：“真的没有，很长时间没见你了，我只是想见见你。”

“学校里功课紧不紧？”

“还是那个样子，反正我不打算当钢琴演奏家。”

“上月6日是爸爸的忌日，你回家乡扫墓了吗？”

“去了。”

“代我献花了吗？”

“嗯。”

上月6日鲁刚还在小行星轨道上。那天鲁斯式空天飞机上出了点小小的故障，氢氧电池的一根输氧管破裂，引起一场小火灾，幸而被很快扑灭了。当然，这个小小的事故也完全能让“挪亚方舟”号永远葬身在寒冷的外太空。他从不把这些危险告诉妹妹，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心。

近几年，他常盼着同妹妹见面，见面之后的谈话却有些困难。两人的生活实际都互相向对方封闭，除了对过去的回忆，似乎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而回忆过去又是很危险的，极可能牵涉父母的横死。鲁刚仓促中又找了一个话题：

“姚云其好吗？我看这个年轻人对你很痴情。”

鲁冰厌烦地说：“不要提那个可怜虫。”

鲁刚又在心中暗叹一声。姚云其是一个性格软弱的青年，对鲁冰百依百顺。以鲁刚的性格，当然不会喜欢这种没有男人味的男人。妹妹与姚云其同居两年多了，一直把他当成可以呼来唤去的奴隶。这使鲁刚对他的鄙夷中夹着同情。不过姚云其对鲁冰的爱倒是十分真诚十分狂热的。只要鲁冰一句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跳入火山口，或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爱情可以使一个最软弱的男人有几分阳刚之气，鲁刚对他的看法也多少有些改观。他问：

“钱够花吗？这几个月资金周转不开，上个月的生意赚得不多，飞机上又出了点事故，花了一大笔维修费用。”

鲁冰仍厌烦地说：“勉强够吧。”

鲁刚暗自摇头。太空运输业已是强弩之末，运转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以他的财力，每月拿出10万元供妹妹花销已是力不从心了，但妹妹从没有满足的时候。这些年来，鲁刚一直咬牙紧缩自己的开支，却不愿减少妹妹的花销。他不能辜负父母临死的嘱托，也想以此弥补自己的愧悔。

鲁冰斜靠在座位上，神情慵倦地打量着大厅里的各色人物。她的鼻梁秀挺，睫毛很长，裸露的肩背润泽如玉。鲁刚看着她，目光无意中滑到了她白皙的胸前，滑到那道深深的乳沟，不禁浑身一震，急忙把目光挪走。这个动作没有逃脱鲁冰锋利的眼睛。她早就发现，在哥哥对自己的亲情中，偶尔会冒出一丝超出兄妹之情的东西，她因此十分厌恶和鄙视这个粗野的汉子。自从父母横死后，她患了严重的失忆症，那个凶日之前的事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一切都坠入一个幽深恐怖的地狱。她对过去已经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但她仍能感受到浮在记忆之上的父母的亲情，感受到鲁刚哥哥的亲昵——可是为什么在这些虚浮的记忆中，鲁刚又常常与一种模糊的恐怖相连？

夜深人静，她常常强迫自己回忆。可是，每当回忆到父母死亡时，她的意识便尖叫着四散逃走，坠入一片黑暗。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卫性反应，也就是说，在这道记忆的断层之前，一定有什么十分恐怖的灾祸。回忆的结果使她内心充满绝望的愤怒。

她的回忆之河是从母亲去世那天接续上的，她清楚记得瞎了一只眼的母亲喘息着，拉着她的手放到鲁刚手里：“孩子，冰儿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好好活下去，让你爸和我瞑目。”

26岁的鲁刚红着眼答应了。平心而论，他在此后的九年中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但鲁冰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把那次托付与一段模糊的恐怖回忆联系在一起。妈妈为什么瞎了眼，爸爸为什么恰在那时去世，哥哥和所有人为什么对此讳莫如深，谁能告诉她回忆的断层后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往事？

这会儿，她被浮上来的片断回忆压得喘不过气，心中的戾气渐渐变浓。那个衣着暴露的女侍还在痴痴地盯着哥哥，这使她更为厌烦。她故意向哥哥俯下身，使那道乳沟更为清晰，撒娇地问：“哥哥，我今天特意穿了最漂亮的晚礼服，等着你的夸奖呢。哥哥，我漂亮吗？”

鲁刚惶惑地看着她，目光十分痛苦。他移开视线，十分勉强地说：“我去洗手间。”

鲁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残忍地笑了。她认定那个男人在努力压制自己的肉欲。老实说，鲁冰坚持这个会面地点，故意穿这一身既雍容又性感的衣服，在潜意识中就是希望有这样一个结局。这使她有一种猫戏弄老鼠的快感。

“当然漂亮，你太漂亮了！”

身后一个男人接过话头。鲁冰恶狠狠地扭过头，刻毒的话已涌到唇边。她尽可以折磨自己的哥哥，挑起他心中卑鄙的欲念再让他陷入理智的自戕，但她绝不会喜欢外人插进来。不过，她只横那人一眼后，就把唇边的话刹住了。这是个华人青年，似乎有一些白人血统，头发微黄。他大致与鲁刚同岁，穿着随意，T恤、牛仔裤、烤花皮鞋显然都是名家制作，手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方形戒指，是美国常青藤名校的毕业留念。他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正用锐利的目光一遍一遍剥下鲁冰的衣服。这种目光与鲁冰很相似，是那种傲然的、意识到自己优越的、睥睨众生的目光。

总的说来，这是一个英俊的、很有男人味的年轻人。鲁冰在最后一刻把怒容换成小猫一样温顺的微笑，轻声说：“谢谢你的夸奖。”

男人再次用肆无忌惮的目光刷过她的全身，惊叹道：

“你确实漂亮！深潭秋水般的双瞳，湿润的嘴唇，秀挺的鼻子，丰满的乳胸和性感的臀部……你的美是很独特的，在你身上，东方美女的典雅和西方美女的性感奔放被不可思议地糅合在一起，太难得了！告诉你，对于女人的美貌而言，我是一个世界级的鉴赏家，我马上向《花花公子》杂志的巴特利先生推荐，希望下一期的封面裸照中就有你的倩影。这个封面一定会使《花花公子》多卖10万份的！”

他放声大笑，餐厅中有不少客人扭过头冷漠地看着他。鲁冰微嘲地说：“我似乎还没有委托你当我的经纪人吧。”

“这样美的胴体不向世人展示，不是太吝啬了吗？”他笑着伸出手，“唐世龙，英文名字汉克·唐。很荣幸能认识你。”

鲁冰略为犹豫，但还是伸出手去，让他碰了一下指尖。但她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是展颜一笑，继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唐世龙抬头看见鲁刚已从洗手间返回，便回到自己的餐桌。鲁刚坐下后，看到刚从这张桌旁走开的那个青年正漫不经心地玩着酒杯，嘴角挂着浅笑，一双眼睛火辣辣地、毫无顾忌地盯着冰儿。

鲁刚目光阴沉地投过去一瞥。他从本能上讨厌这个家伙。可能是他太漂亮，带着三分色相的漂亮，这种花花公子是最靠不住的。也可能他太有钱，他身上有无影无形却分明存在着的富贵之气。鲁刚算不上穷人，但他的财富是用生命和辛劳换来的，所以他对一切养尊处优者，对一切“戴白手套”的绅士都有一种发自本能的敌意。

不过，也许纯粹是一种阴暗的嫉妒心理？这是鲁刚从不愿承认的，他难以摆脱心底的负罪感……鲁冰侧过脸瞄他一眼，目光如刀。她的肩背白皙如凝脂，逆光中可以看到密密细细的纤毛。鲁刚苦笑一声，向侍者要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此后两人没有多交谈，默默地吃着盘中的西餐。阿慧在各个餐桌上服务时一直留意着这边。这会儿她从两人的交谈中已经猜到这是鲁刚的妹妹，自然十分高兴。但她不久又皱起眉头，因为在那对兄妹之间，明显地笼罩着一种冷淡的气氛，他们今晚的谈话一定很不愉快。她真想走过去劝慰他们，但最终自卑地摇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快到12点时，鲁冰站起身说：“哥哥，我要走了，你把我送回岸上吧。”

鲁刚几乎是松了口气。他也站起身问道：“你今晚住在哪儿？”

“我已经在岸上预订了房间，明天上午返回厦门。”

“走吧，我送你上岸。”

柜台前的阿慧正踌躇着，不知自己该不该走上前去同老虎告别。鲁刚抬起头在餐厅里寻找着，找到了阿慧，特意走过来，笑着同她吻别。阿慧在他怀里抬起头，看见那个漂亮姑娘站在楼梯口，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阿慧苦笑着吻吻鲁刚，然后把他从怀里轻轻推开。

夜风已经很凉了，下弦月在天边闪着冷光。鲁刚看看抱着膀子立在他身后的妹妹，顺手从旁边扯过自己的毛衣扔给她。鲁冰没有拒绝，她把银狐披肩扔在一旁，套上哥哥的毛衣。毛衣又宽又大，几乎盖住了膝盖。鲁刚斜眼瞅瞅她，嘴角明显地漾出笑意。

鲁冰歪着头问：“你笑什么？”

鲁刚又回头看她一眼。宽大的毛衣使她的身躯显得十分娇小，她又变成了10年前那个身体单薄的毛丫头。他说：“没什么，我觉得你穿这件毛衣很漂亮，比今晚那件衣服漂亮多了。”

鲁冰嫣然一笑，靠近哥哥，挽住他的胳膊。他们都感觉到，晚饭中在两人之间滋生的冷淡忽然烟消云散，醇浓的兄妹亲情开始流淌。这种亲情是从记忆断层之前延续下来的。像往常一样，鲁冰多少有些后悔，每隔一段时间，她常常想来见见哥哥，见面后又禁不住想刺伤他。当这位虎背熊腰的大汉受了伤，躲在暗处悄悄舔伤时，她又感到莫名烦郁。

她轻轻叫道：“哥哥……”

鲁刚扭头看看妹妹，她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欲言又止。鲁刚笑着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在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讨厌我吗？”

鲁刚大笑着，左手扶着舵轮，右臂把妹妹用力揽在怀中。鲁冰安静地倚在他身上，不再说话。

港口的灯光越来越近，鲁冰忽然说：“哥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九年前的事情？我不能老是生活在残缺中。”

鲁刚苦笑道：“冰儿，不要胡思乱想了，医生一再嘱咐让你忘了那段历史，否则你又会犯病的。”

鲁冰的心绪在刹那间又变坏了，怒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一定要知道！”

鲁刚又回头看看她，目光十分复杂，他看着远方低声说：“其实我早就说过。八年前，我和老拉里拗不过你的要求，曾对你说过一些。”

鲁冰浑身一抖：“你说过？”

“对，但是……听完后你真的犯病了，病得很凶。清醒后又把我们说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妹妹，不要再想它了，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鲁冰不说话了，像只跌进陷阱里的小鹿，目光中满是绝望和迷茫。快艇靠了岸，鲁刚把缆绳系好，陪鲁冰爬上水汪汪的台阶，又把她送到绿云饭店。他在饭店门口站住说：

“我不进去了，还要返回去接同伴们，明天你自己回厦门吧。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快快乐乐地生活，听见了吗？”

鲁冰眸子中的阴云已经消散，笑道：“好的，谨遵哥哥的教诲。”

“给，你的披肩。”

“我不要了，送给你的情人吧。她叫什么，阿慧？虽然是一个下等人，但看来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我拿它换你这件毛衣，行吗？”

她攀住哥哥的脖子，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笑着跑走了。鲁刚看着她走进旋转门，转身回去。

赶回夜总会已经是凌晨3点了，在艳丽怪异的灯光背景中，他看到一个女子在门口踽踽地来回走动。是阿慧。她已经脱下了女侍的衣服，换上一套色泽暗淡的长衣长裤。鲁刚把她拉上船，问：“你已经下班了？”

阿慧低声说：“不，我不在这儿干了，刚刚正式辞工。妈妈已经回到太湖，用你给的钱买了一艘机动渔船。我早就要回去的，在这儿等到今天，就是为再见你一面。”

她痴痴地看着鲁刚，泪水在眼眶里涌动。在四目对视的刹那，鲁刚真想说：你不要走，跟我回家吧……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她娶了阿慧，他心里还是装着另一个女人。

阿慧苦涩地说：“老虎，我要走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她想起了鲁刚妹妹那道寒冷锋利的目光，那目光在她心中割下的伤口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愈合。

鲁刚生气地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

阿慧强颜笑道：“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也不用说了。老虎，走前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再陪你一夜，好吗？你看，现在已经3点了，今晚没剩多少时间了。咱们别上岸，就到你的船上吧。”

鲁刚怜惜地把她揽入怀中：“好的。”他启动快艇驶入沉沉夜色中。

清晨，筋疲力尽的船员们陆续回到船上。露丝把班克斯送到泊船处，和着泪水吻遍了他的脸，然后按着口袋里的钞票，喜滋滋地回去了。班克斯见拉里大叔正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便解嘲地笑道：

“妈的，这只母河马，昨晚几乎把我吞到肚子里。”

布莱克也在泊船处与自己的泰国情人告别。老拉里坐在船头，手里还拎着酒瓶，他几乎喝了一夜的酒，不过目光仍然像猎犬一样敏锐。班克斯和布莱克惊奇地看见，从快艇的活动式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是阿慧。她头发蓬乱，脸色疲惫，但眸子中流溢着奇异的光彩。班克斯跨过去挡住她的路，粗声说：

“你是谁？是不是来船上偷东西？——你肯定把鲁刚船长的心偷走了，快掏出来！”

阿慧没有回嘴，抿嘴笑笑，绕过他溜走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老拉里饱经风霜的眼睛才能在她的喜气中看出惨然和决绝。老虎鲁刚也出来了，坐在后甲板上，懒散地靠着一只锚桩，身边随便地扔着那条昂贵的银狐披肩，嘴里叼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卷，盯着天边的残星冷月。

昨晚鲁刚带着阿慧回船，老拉里一直没机会问。这会儿他问：“鲁刚，冰儿呢？”

“昨晚就把她送走了，我告诉她以后不要在这些地方见面。咱们也走吧，去见见平托大叔。他刚刚来电话，说有一笔大生意。”

在这幢大楼的底层有一个室内游泳池。唐世龙趴在池旁的榻榻米上，两个一丝不挂的绝色女子正为他按摩。两双小手柔若无骨，在他的大腿上、脊背上轻柔地滑动。按摩到肩部时，一个女子俯下身在他嘴上着着实实吻了一下，格格地笑着。唐世龙没有任何反应，侧脸盯着窗户。那儿安着巨大的厚玻璃，在灯光的照射下，外面的海水显得绿幽幽的，各种海洋生物自得地游来游去。

一个随从走进来，唐世龙立刻从地上跃起来，急迫地问：“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那个姑娘叫鲁冰，在厦门大学音乐系上学，今年大概是三年级。同桌的男人是她哥哥鲁刚，鲁氏太空运输公司的老板兼‘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的机长。他们的父亲鲁君健在九年前因车祸去世，几天后妻子也死了，听说是悲伤过度。还听说鲁冰在那之后患了失忆症，直到今天也没有痊愈，不过从她今天的言谈举止上根本看不出来。鲁氏公司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目前经营状况还算可以。”

唐世龙不耐烦地说：“说她本人的情况！我暂时还不打算认鲁刚作大舅，也不想打听她的嫁妆。”

“她本人……是个野性十足的姑娘，鲁家上下都让她三分。不少豪门公子向她求婚，都被她骂走了，目前和一个姓姚的书呆子同居，不过看来她没打算让他做丈夫。”

“她眼下住在哪儿？”

“鹅鸾鼻的绿云饭店。要不要这会儿就把她弄来？这事交给我，保证不出差错。”

唐世龙笑骂道：“放屁，实在是放屁。那么一位天仙般的可人儿，能容得你们去动粗？妈的，你们这帮家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记住，从明天起，派一个人紧紧盯着她，每天为她送一束鲜花，玫瑰、牡丹、茉莉、水仙，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哪怕她把送的花都摔到送花人的脸上或扔到阴沟里，也要照送不误。噢，对了，你们不能出面！找那些长得机灵可爱的小男孩送给她，别让你们的尊容污了她的眼。”

随从讪讪地笑着说：“行，我们一定躲得远远的，还要躲到下风头，不能让她闻见我们的臭味。”

迈克走进这座半埋地下的办公楼时，看见杰米正从楼上下来。自从那天之后，杰米对他似乎一直是敬而远之，表情中常有几分畏惧。但今天一见迈克他就高兴地打招呼：

“哈喽，你好，老迈克。”

“你好。”

他朝迈克扬扬手中的支票：“我要走了，咱们都要离开这具活棺材了。5000元的遣散费。多大方！”

他哈哈一笑，急急忙忙地走了。秘书雷切尔小姐仍然安静地坐在原位，看见迈克过来，笑盈盈地问候：“你好，斯特金先生，汤姆逊先生在等你。”

迈克知道雷切尔小姐也是同样的命运，在遣散所有的工作人员后，她也要收拾自己的牙具。但雷切尔小姐对这一切安之若素，她的发型和十指上的蔻丹照样一丝不苟。迈克很欣赏她的镇静，笑着说：

“雷切尔小姐，祝你很快找到更好的工作。对，还要找到一个好丈夫。”

雷切尔莞尔一笑：“谢谢。”她拿起内部电话，“主管先生，斯特金先生已经来了。”

门打开时，汤姆逊才从窗外收回目光，说：“请进。”

老迈克迈着军人的步子走过来，只是左腿稍瘸。他不等邀请便自己坐下来，仍然是军人般的坐姿。汤姆逊关心地问：“老迈克，腿伤怎么样了？”

“基本上痊愈了，谢谢你的关心。还要感谢你那天冒着生命危险下到库区救我。”

“不必客气，是我应该做的。可惜G区和P区的管理员都殉职了，愿他们的灵魂能够安息。”

“上帝保佑他们。”

汤姆逊在斟酌着下面的词句，迈克微笑道：“开始正题吧，汤姆逊先生，我想你刚才不会是和杰米寒暄天气。”

汤姆逊笑了。他咳一声，开始同样的谈话：“斯特金先生，我非常遗憾地通知你，接上边的命令，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全部关闭，人员在三日内遣散完。美国地震学会已确认，西雅图—洛杉矶地震带进入了活跃期，并向西部延伸，估计这一带年内还有里氏7级以上的浅源地震……”

他看看老迈克的白发，觉得于心不忍。他已同其他人谈过话，他们多是耸耸肩膀，拿上5000元遣散费后便拜拜了，因为他们早就腻味了这份工作。但老迈克已经垂暮，孤身一人，这5000元够做他去天堂的路费吗？不过，他只是一个执行者，马上也要从这里卷铺盖滚蛋，他无能为力。

老迈克显然很吃惊，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或者说，他虽然已经知道所有人都要被遣散，但没想到自己也是同样的命运。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汤姆逊不得不咳嗽了一声。老迈克抬起头，问：

“我可以用一用电话吗？”

“当然，请用。电话前天已恢复。”

老迈克很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老迈克。”

两秒钟后，电话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迈克，你好，我知道你会来电话的。”

迈克简短地问：“尤卡山全部关闭？我也被遣散？”

“对。”

“AD区的核废料呢？”

“会有人去处理的。迈克，我知道遣散费太微薄了，我已经为你申请了一笔12000元的特别津贴，近期内就能办好，随后就会转到你的账号上去。老迈克，请原谅，我只能办到这一点了。我常常留恋30年前，那时美国政府的财富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现在呢……”他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迈克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手边还有一些积蓄，俭省一点，够我去见上帝的。我只是放不下AD区的东西，想留下来把它们处理完。”

“谢谢你，斯特金先生，但……”

迈克不快地说：“请放心，在这段工作期间，我不会向你们要工资的。你知道，AD区的那些玩意儿实际是我的孩子……”

那边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老迈克，你不必费心了，我们会处理的。”

迈克脸色阴沉，直到这时他才（过于迟钝地）知道，自己确实被抛弃了。他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核弹专家真的没用了，被历史无情地淘汰了。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温室效应使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核弹成了过于危险的武器。即使没有温室效应，在今天的世界上，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公开使用核弹或用核弹威胁。他一直视为生命的2250件核弹，实际上早成了一钱不值的垃圾。但他一直顽固地欺骗自己，就像一个守财奴死守着一堆早已作废的纸币。

他真的没用了，不仅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而且是在权力机构的最上层——他曾固执地相信，只有这些人才懂得他的价值。但今天呢？他们甚至不想费心对他来番虚假的安抚。其实，把他留下来处理完核弹再走，对他们有什么损失？没有，一点也没有。但那些人却急于要他离开，他们不愿再看到这位旧时代的象征了。

迈克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好，我们就此告别吧。”他又突兀地问：“是处理到拉格朗日墓场？”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一问，停了一会儿，才不快地说：“我不知道，也许吧。”

汤姆逊看见老迈克放下话筒后仍在发愣，然后脸上逐渐浮出平静和决绝。他咳了一声，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老迈克已从冥思中回来，客气地说：

“再见，汤姆逊先生。再次感谢你那天冒着危险去寻找我。我马上要离开此地。我的戏已经结束了。”他转过身，用微跛的军人步伐走出去。透过半开的房门，汤姆逊听见他在雷切尔小姐那儿领遣散费。他同雷切尔告别，说他要到旧金山去找自己的女儿，他已经近40年没有同她在一起了。

迈克回到AD区收拾行李。两个小时后，汤姆逊看见老迈克的白色福特车开过来。他连忙跑出去同老迈克告别。但老迈克没有停车，只是从车窗里远远地招招手，顺着被地震破坏的道路小心地开走了。

离开核废料堆放场，迈克是一种很奇怪的心境：有淡淡的悲哀和苍凉，也有莫名其妙的轻松。70年来，他一直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埋头往前，没有停下来喘息过，甚至没有回头看看身后的风景。现在，他的目的地忽然消失了，再也不用紧张地往前赶了——那他又该干点什么？他该怎样度过余生？

他没有直接向旧金山开去，而是首先向南，游览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国家公园。他站在科罗拉多陡峭的悬崖上，看着巨雕在脚下悠然自得地展翅滑翔。下意识中，他是在推迟与女儿见面的时间，推迟“新生活”的来临时刻，想在心理上先作一点准备。之后他驱车去亚利桑那州的彩色沙漠，欣赏着蓝色、紫色、白色、黄色和粉红色的沙砾在阳光下闪亮。几天后，他又到了太平洋的海滨，忧郁地盯着巨大的加利福尼亚红杉，它们在气温升高后正逐渐枯萎。

一个月后，他的福特车停在吊索式金门大桥的停车场上。身旁是直径1米的大桥吊索的样品，那是当年建桥者特意留下的。钢绳的外层已经锈迹斑斑，但断面处被观光客抚摸得亮光闪闪。金门海峡的水面已经显著升高了，轮船从桥下缓缓开过去，隐约可见海豹在水里翻花。观景台上一个黑人妇女和她5岁的女儿在用面包喂海鸟，他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女儿。但他随即哑然失笑——那个“5岁的女儿”已经是40年前的事了。

明天就要见到女儿了。在夕阳和海风中，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惶惑，这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他不敢确定女儿是否愿意接纳他。

在横跨1000公里的旅程中，他把自己的一生仔细梳理了一遍。想起他和妻子的离婚，他觉得内疚。他太沉迷于自己的“技术”了。好像有人说过，充分发展的技术无疑是上帝的魔术，而掌握这种魔术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有了上帝的权力。在人类的蒙昧时代，巫师是用符咒和复杂的舞蹈语言代上帝施权，但那是虚幻的，而他手中的核武器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而且，全世界50亿人中，有谁能比得上他与“核上帝”的亲近？核武器是由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研制的，核弹的安全措施则是更聪明的人制定的，这儿实行“双重核按钮”制，每一级执行者必须有两套密码指令，只有两套密码核对无误才能向下一级传达。在最后一级执行者中，两个核导弹发射钥匙孔至少间隔3米，以确保一个人无法启动。但这些被常人看得神乎其神的核按钮锁对他来说不值一哂。只要乐意，他可以越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和总统，轻而易举地让一支弹道导弹呼啸升空，让死神降临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当然，作为人类社会的精英，他不会这样做，但这足以使他保持上帝般的优越感。这种心境是普通人无法领会的……不过他仍然为妻子感到歉疚，她正是那种无法与其沟通的普通人。尤其是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之后，他执意从华盛顿调往荒僻的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尽其余生守护那些文明的粪便，妻子卡箩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尖刻地说：

“你是不是患了对核武器的单恋症？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把妻子女儿放在心上，我们在你眼里远远比不上一枚B61－11核弹。迈克，我们一直尽量理解你，毕竟，这些武器是在守护着民主社会的安全——至少在你的心目中如此。但是，核武器现在已经销毁了，你可以脱身了，在这种情形下你还要让我继续当寡妇吗？”她冷淡地说，“请你决定吧，或者是我们，或者是那堆核废料。”

可惜他无法向妻子泄露有关2250件核弹的绝顶秘密。绝望的妻子最终离他而去。这些年，他一直对妻子怀着歉疚，愿她的灵魂安息。

他在附近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赶到南旧金山，女儿住在那里。他在郊外一个小镇上放慢了车速。右边是乡村小教堂，正响着晚祷的钟声；左边是一个乡村网球场，显然已废弃多年，疯长的野草透出满目荒凉。他瞥见路边有一个公墓，汽车已经开过去了，不知为什么，他又把车倒回来。路边的标牌上写着“仁慈公墓”，一条卵石小径向前延伸，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草坪修剪得非常精细。一个穿牛仔服的中年人正在拍纸簿上记着什么，这时向他招招手，高兴地说：

“你好，从远处来的吗？”

迈克走下汽车：“从内华达来的，我女儿就住在前边。你是这儿的守墓人吗？”

“对，我叫帕加诺·布鲁诺。”

“漂亮的墓地，草地修剪得像女明星的发型。”

帕加诺自豪地笑了：“谢谢你的夸奖，我手下有两个小伙子，负责照看三个公墓，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有机会偷懒。你看，我正在检查这儿应该整修的地方。”

迈克四周看看，再次夸奖道：“漂亮的公墓，真是人生停泊的好地方。我决定了，就把这儿当作我的归宿。”

帕加诺笑道：“先生，死神离你还远着哪。不过，真到那一天的话，欢迎你来这里，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同帕加诺先生告别，继续往前开。前边就是女儿的家了。这是一幢普通的平房，木房顶，汽车库的大门久未油漆，门前的小枞树也疏于修剪，落日把余晖洒在树梢。

麦菲亚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一位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手里举着一束鲜花。她愣了足足两秒钟，才认出这是父亲。毕竟，40年来，她基本上只是在照片上与他见面。

“爸爸！”她高兴地喊，又埋怨道：“你该事先告诉我们一声。是开车从尤卡山过来的？”

老迈克俯下身吻吻她，随她走进屋里。麦菲亚大声喊：“米斯、杰克，外公来了！”

两个孩子从里间出来。米斯今年16岁，很漂亮，但身体很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用手挽着外公的脖颈，亲热地吻了他的额头。杰克则脸色冷漠，过来简单地问候一句，帮他把汽车后备箱里的旅行箱提到屋里，随即回到自己屋里，继续沉迷于猫王和甲壳虫的音乐。他妈妈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已习以为常。

麦菲亚领父亲到卫生间洗漱完，为他端来一杯咖啡。迈克问：“哈丁斯呢？还没回来？”

“他下班后还要到酒吧打一份工，11点后才能回来。爸爸，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吃晚饭。”

晚饭桌上小米斯一直好奇地看着外公，问了很多核武器的问题：外公，你真的是最好的核弹专家吗？人们干吗要制造核弹去杀别人，现在世界上还有核弹吗？杰克仍是满腹牢骚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外公，埋下头自顾吃饭。迈克告诉女儿，尤卡山已经关闭了，他终于在70岁上退休了。这一生他对家庭亏欠太多，很想补回过去的遗憾，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麦菲亚说她为此高兴，但迈克发现她的笑容很勉强。

米斯只草草吃了两口便离席，委靡不振地说她累了，想去休息。迈克低声问：“米斯有病？”

麦菲亚的眼眶里立刻涌满了眼泪：“白血病，”她苦涩地说，“手术费20万。可是她没买医疗保险。”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过错。保险公司早已查过咱家的基因，不愿接受她的投保，因为她体内发现了可导致白血病的‘费城基因’。当然，这些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

迈克点点头，没有置评。他知道这是保险业的惯例。在过去，投保10万美元的30岁健康女性，每月需交费20美元；但带有乳腺癌基因的则提高为39美元；若带有该基因又有3位血亲死于此病，交费就要上升到56美元。后来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日益完善，保险公司对投保人的各种遗传性疾病了解得更加清楚。若带有某些危险疾病的基因，如可引起脑细胞死亡的亨廷顿症基因，保险公司干脆不予受理。

当然不必去指责保险业的冷酷，正如不必相信保险业的仁慈。归根结底，金钱是至高无上的上帝。

杰克冷冷地插嘴：“这就是科学啊。依我看，科学可以下这样的定义：它是一种邪恶的魔法，可以预支子孙的幸福让今人享用，而使后人享受先辈甩给后人的痛苦。”停一会儿他又说：“外公可以划到预支幸福的那代人吧，我们则活该倒霉。”

母亲瞪了他一眼，于是他不再说话。迈克问：“家里的状况……比较紧张吧？”

麦菲亚勉强笑笑：“我们正给杰克找工作，我也想去打一份零工。以后会好的，别担心。”

晚上，迈克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开始新的生活之路。深夜他听到哈丁斯回来，他想应该同女婿见个面，便悄悄披衣下床。女儿女婿的门半掩着，泻出一道黄色的灯光。他听见女儿低声说：

“……其实，我和这位父亲并没多少感情。近40年来，他对于我来说只是几张照片、几次电话，他从没有向外孙们倾注一丝感情。他现在老了，无处可待了，才想到这个家。但我仍然可怜他，如果他提出留下的话，我想是没办法拒绝的。”

哈丁斯不情愿地说：“我也很想留下他，让他能安度余生。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可恶的钱，米斯的医疗费……”

妻子说：“等问清他的打算再说吧。你该休息了。”

迈克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一夜没睡。

帕加诺从工具车上卸下割草机，告诉园工哈尔先把破损的栅栏钉好。走进墓地，他发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已经早早来到这儿，正低着头浏览众多墓碑上的铭文。他认出这个老人昨天来过，还说要在这儿找一片安息之地，便高兴地同他打招呼：

“早上好，内华达来的先生。”

“早上好，帕加诺先生。”

“你在看碑文吗？”

“对，你看这条碑文写得多好：虽然死神战胜了我，但我从此不用畏惧它了。”

“对，写得很好。”帕加诺应答了一句，认真看看他，轻声问：“先生，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迈克转向他，平静地说：“我昨天已经说过，我想在这儿找一块安息之地。我现在就把费用付讫，请你为我选一块墓地，把墓修好，用黑色大理石碑刻下这两句铭文。喏，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迈克·斯特金，1970—2040

战神已经死了，因为世界不再需要他。

帕加诺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战神，但在这段铭文中看到了不祥。他惶然看着客人：“先生……”

迈克笑着打断了他的疑问：“不必为我担心，我没有准备自杀。但我马上要到国外去，这个世界一天天破落，一天天混乱，谁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重回美国，所以我想先把自己‘安葬’在这里，这样我就心无旁骛了。帕加诺先生，需要交多少费用？”

帕加诺从他手里接过现金，愉快地说：“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坟墓修得漂漂亮亮。也祝你长寿，10年或20年后回来为‘自己的坟墓’献花。再见，斯特金先生。”

晚饭时哈丁斯也在家。麦菲亚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父亲接风。米斯刚做过化疗，没有一点食欲，但她仍强自支撑着坐在外公旁边。迈克把她揽在怀里，不时用手抚摸着她因化疗变得稀疏的柔发。哈丁斯为他斟上白兰地，同他闲谈着40年的变迁，等着他提及今后的打算。但是一直到晚饭结束，迈克一直无意谈这件事。哈丁斯疑惑地看看妻子，试探地问：

“斯特金先生，你已经退休了，准备在哪儿度晚年？”

迈克淡然说：“我还没有考虑好，以后再谈这件事吧。”

晚饭后老迈克的兴致很高，一直同两个孩子玩耍。哈丁斯又去干夜工了，麦菲亚回到卧室，很晚还能听到客厅里米斯的笑声。第二天凌晨，哈丁斯还未回家，麦菲亚忽然听到了汽车马达声。她向窗外望去，见那辆白色福特刚刚消失在网球场背后。她赶紧回到父亲的住室，那儿已经人去室空，桌上放着一张短笺，两张已签字的支票：

菲亚：

我走了。这两张支票，两万元的这一张可以即时兑付；一万二的这一张，最多在一个月内可以兑付。拿它做小米斯的医疗费，算是我多年寡情的小小补偿。

我去追讨一份债务，如果成功，米斯的医疗费就全部解决了。不必担心，我会活得很好。

爱你的父

麦菲亚追到镇子外面，久久地怅望着福特车消失的方向，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04 神秘的生意

鲁氏太空运输公司设在台北市的成都路，是一幢H形的楼房，外表不算豪华。鲁氏公司的实力早已是不争之实，不必用门面来装点。所以四年前鲁刚把公司总部从寸土寸金的香港皇后大道迁到了这条绿树掩映的大街，以便减轻一点财政上的压力。

办公室倒是十分豪华。500平方米的办公室，靠桌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楠木办公桌。天鹅绒帷幕拉开了，显示着墙上挂的太空航线图。平托律师开门进来，他今年70岁，又高又瘦，举止中带着他独有的气质：干练、冷静，随时准备用最合情合理的态度同客户谈判。他是鲁刚的父执辈，对鲁刚有着无法替代的影响力。他说：

“客人已到了。”

办公桌后的鲁刚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秘书田小姐引着两位客人进门，鲁刚在门口迎候握手，请他们入座。来人中一位有60多岁，和平托一样又高又瘦，也是满头银发，皮肤保养得很好，身上是伦敦菲里浦公司的名牌西装。另一位身材较矮，胡须浓密。

平托介绍道：“这是弗罗斯特先生，这一位是他的助手罗杰斯先生。”

鲁刚笑道：“欢迎尊贵的客人。用西方的说法，顾客是我的上帝；用中国的说法，你是我的衣食父母。怎么样，切入正题吧。听平托先生介绍，你们准备向拉格朗日投放1000吨核废料？”

弗罗斯特点点头：“对。”

“没问题，这是我们10年前的例行运输。近年来这种业务萎缩了，但我们的能力并没有萎缩。”

“我们知道贵公司的实力，但这次运输有一个特别的条件。”

“请讲，我们会尽全力满足。”

“保密，我们要求严格的保密。货物将由我们派人装上飞船，并为舱门打上铅封。飞船升空前不准对新闻界透露任何消息。”

鲁刚摇摇头：“一艘空天飞机上天是瞒不住的，至少瞒不过美国、俄罗斯、中国等国宇航部门的监测仪器。”

弗罗斯特微微一笑：“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想尽量淡化它，不想在飞船上天前被一帮记者包围。鲁刚先生，你不会吃亏的，我们准备为此多支付30%的款项作为保密的报酬，你看我们的条件够优厚吧。”

鲁刚微嘲道：“一堆核废料值得这么费事吗？不不，你不必担心，”他截断对方的话头，“我只是随便说说，鲁氏公司历来会尽力满足用户的任何保密要求。那么卸货呢？也由你们派人吗？”

“不，卸货由你们负责。”

鲁刚笑道：“好，为了保密，我会用你们付的钞票把船员的眼睛贴上，让他们闭着眼睛卸货并组装到废料大网格上。”

“谢谢鲁先生的通情达理。现在，你们是否可以提出一个报价单？”

鲁刚看到平托先生正用目光制止他，便笑道：“我和助手商量一下，今晚把报价单送到你的下榻处。现在请各位品尝品尝杯中的咖啡，这是著名的云南小豆咖啡，比雀巢的味道更浓郁。”

四个人寒暄了几句，客人们起身告辞。平托先生慢慢地呷着剩下的咖啡，沉思着。鲁刚耐心地等着，直到他抬起目光。

鲁刚问：“平托大叔，你有怀疑？”

“当然，他的货物绝不是普通的核废料。我担心咱们一旦涉足其中，会带来一些额外的风险，比如说对立组织的疯狂报复。”

鲁刚笑了：“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不过我想不用担心。你难道没看出这两位先生的来历？虽然他们言语平和，但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那是当惯了世界主人才养成的习惯，是娘胎里带来的，别人想学都学不来。一句话，这两人肯定是‘山姆大叔’的代理人。尽管这几年‘山姆大叔’已经破落了，但心理上的惯性还未消失。他们的货箱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那属于政治场中必不可少的肮脏，不足为奇，也不会带来什么组织的报复。”

平托暗暗佩服鲁刚的粗中有细。他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们可以动用本国的航天力量，尽管美国已没有鲁斯式飞船，但较小型的飞船也足能完成这项任务。”

鲁刚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咱们极具竞争力的运费，也可能是雇用外国的私人公司更利于保密。平托大叔，我看不要犹豫了。这帮家伙其实很清楚，咱们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世界经济形势这样暗淡，至少二三十年内不会改变，咱们的运输业务已难以维持了。我想接下这笔大单，用赚的钱把飞船彻底检修一次。我不能再让船员们去玩命，也不能让父亲的事业在我手里断送。”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苍凉，平托也不禁黯然。自从老船长鲁君健去世后，10年来在经济衰退的狂潮中，鲁刚能把鲁氏公司维持下来实在不易。他已经心力交瘁了。这些苦处他只向平托，偶尔也向老拉里透露一点。在外人看来，鲁刚一直是粗野强悍、爽朗乐天，随时敢用他的“挪亚方舟”号把上帝的宝座顶翻。平托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鲁刚抹去自己的伤感，笑道：“尽管如此，我还要尽力敲敲他们，敲敲‘山姆大叔’的肥脑袋。没准他们比咱们更急呢，他们的货箱里装的恐怕是不敢见人的核武器。我得多敲他们几个做飞船的维修费，也得为鲁冰准备嫁妆呀。”

他无意中提到了鲁冰的婚事，目光随之暗淡下来。平托佯作不知，笑道：“这一点倒不急，我们的大小姐似乎还根本不打算嫁人。咳，她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那就这样决定？你把报价单打好，晚上送过去。”

“好的。”

伊尔飞机从圣菲波哥大起飞向西南飞去，目标是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卡利，到达那儿需一个多小时。这架小型飞机上只有十几名乘客，其中有七八个浓妆艳抹的混血女人，粗俗恶丽，嚼着古柯叶，肆无忌惮地高声说着粗话，一看就知道是去卡利淘金的低级妓女。迈克的同座是一名老神父，年纪和他差不多，穿着黑色的神父服，花白眉毛下有一双睿智的眼睛，面容慈祥，有一种天然的威严和高贵气质。

机下是绵延的云层，在视觉上凝固不动，就像铁灰色的山岭。再往上的云层较淡，缓缓地向后飘动着。飞机所在高度上是第三层轻淡的长云，它们飞速地向机后掠去。当然，这些云层的速度差只是由于它们对飞机的高度差所造成的错觉。飞机行驶了个把小时，云眼慢慢绽开，露出下面绵亘起伏的安第斯山脉。青翠浓郁，一片绿的世界，考卡河在深谷中蜿蜒。迈克正从舷窗向下眺看，听邻座说：

“美丽的安第斯山脉，上帝的恩赐。”

迈克出于礼节回了一句：“是的，上帝的恩赐。”

神父平静地说：“可惜还有另一种上帝的恩赐。三千年前，安第斯山脉就开始种植一种叫古柯的植物，印第安人咀嚼古柯叶来充饥、御寒、提神、治疗骨痛及风湿痛等。淳朴的印第安人把它视为圣草，视为上帝的恩赐。那时谁能想到，这种圣草会演变为世界性的毒品癌症，甚至完全毁掉哥伦比亚这个国家？”

邻座的旅客们扭过头，惊恐地看看神父。飞机正飞向世界上最大的毒枭所在地，这架飞机很可能已属于毒贩子的势力范围。这些年他们早成立了国中之国，成了实际的哥伦比亚政府，对任何反抗他们的人士格杀毋论。这位神父的言论未免太招人忌了。

神父对周围的惊慌视若无睹，仍平静地说下去：“哥伦比亚曾经是麦德林集团和卡利集团的天下。麦德林集团在1993年覆灭了，卡利集团在2010年也几乎覆灭。但是自从温室效应毁坏了世界秩序，卡利集团又死灰复燃，变得比以往更凶恶。他们控制着这个国家，每年生产的毒品毒害了7000万人。总有一天，万能的主会惩罚这些罪人。”

迈克突然想起一个人，便小心地问：“贵国有一位著名的反毒品斗士安大可神父，请问你认得吗？”

神父点点头：“对，那就是我。”

迈克噢了一声。安大可神父30年来致力于反毒品宣传，在哥伦比亚是妇孺皆知的人物，当然也为毒贩们忌恨。但奇怪的是他倒一直安全无恙，甚至比黑社会的圈内人更安全一些。究其原因，可能是他一直坚持非暴力主张，在暗杀火并横行的毒贩国家里不失为一针清醒剂；还听说贩毒卡特尔的首领小卡拜勒鲁对这位神父有私人感情上的敬重。这些因素凑在一块儿，才让这位直言不讳的反毒品斗士幸存下来。

迈克告别女儿，乘机离开美国时，已经作出了艰难的人生抉择。他决心向毒贩求助来干那件事。对于这一惊人的转变，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也许心理学家们事后会作出分析：是几十年类似独居的生活造就了一个偏执狂，是他对核武器、对这种魔幻般技术的狂热挚爱导致他失去了理智，是对政府抛弃他的愤怒使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但尽管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想想看，一直是主流社会精英中的精英，竟然与肮脏的毒贩合流——但迈克的思维还停在精英阶层的旧航向上。他伸手握握神父的手，由衷地说：

“我早就知道你，非常钦佩。”

神父注视着他的坦诚目光，也由衷地说：“谢谢。”他关心地问：“你到这儿有何公干？陌生人到卡利是非常危险的。”

迈克稍作犹豫，直言不讳地低声说：“我找卡拜勒鲁本人。我和他有一些账目要算。”

神父吃了一惊，再次端详自己的邻座。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目光清澈，表情中有只可意会的正气，无论如何，他不像是和毒贩沆瀣一气的人。他的眉峰隐锁，似有深深的痛苦，也许是和毒贩有什么深仇而他来此是为复仇。神父迟疑地劝道：

“恕我冒昧，我想有些事情只能求助于上帝……”

老迈克挥挥手，打断了他：“不，我一定要去，但你不必为我担心。请问在哪儿可找到卡拜勒鲁本人？”

神父犹豫很久才阴郁地说：“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在卡利市中心有一个华莱士夜总会，谁都知道那是卡拜勒鲁半公开的联络站，”他叹口气，“老人家，请你慎重从事，不要让我后悔告诉你这些情况。”

飞机降落在卡利机场上。这儿完全不是美国机场那种灯火通明的景象，暗淡的灯光有气无力地照着简陋的跑道，两个工作人员拉过来一架舷梯靠在伊尔飞机的舱门口。士兵们戴着钢盔，穿着迷彩服，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机的旅客。迈克向四周扫视一遍，提起小提箱大步向出口走去。神父唤住他，亲切地说：

“先生，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到教堂里找我。我在这儿说话还有一定分量。”

迈克衷心地说：“谢谢。”

神父迟疑片刻，问道：“先生，你准备在哪儿下榻，能告诉我吗？”

迈克摇摇头：“我不知道。谢谢你，我能照顾好自己。”他提上皮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安大可神父惋惜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对这位美国人印象很好，不忍看着他死在贩毒集团手里，可惜他似乎在躲避自己的帮助。

一个月后他在电视中看到了老迈克的头像，是世界刑警组织签发的通缉令。那时他不是感到后悔，而是极度震惊。他通过美国的朋友了解了迈克的历史，不相信一个标准的正人君子会在一月之间堕落成一个标准的恶棍。这一步跃迁的内在原因是什么？如果是毫无逻辑的突然变化，那他对人性的信念不是要彻底粉碎吗？

几个月的思考之后，安大可神父才得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结论。他想，从本质上讲，那些研究核弹的人，那种能把亿万人送入烈火地狱的工作，本来就是邪恶的，只不过被国家、社会用种种逻辑悖论、道德悖论涂脂抹粉，套上虚假的光环。所以，虽然迈克这样的社会精英和卡拜勒鲁这样的巨盗枭雄似乎分处两个世界，但实际相距很近，一个小小的虫洞就能把两个封闭曲面合为一体。

华莱士夜总会生意兴隆，在血红色的霓虹灯光下，穿着红色制服的侍者不时躬身，迎接一拨拨珠光宝气的客人。室内爵士乐队演奏着狂放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高音在厅堂中缭绕。舞池中一束束激光光束旋转摇曳，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这两天老迈克一直腻在这里。要一盘哥伦比亚特有的炒蚂蚁蛋，两杯马提尼酒，一份烤牛排，然后在这儿泡上半天。他一直冷静地打量着餐厅的往来人等，也清楚地知道有几双眼睛一直冷酷地盯着他。当然他不在乎。

有不少时间，尤其是饮酒微醉时，他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常想起年轻时的妻子、孩提时代的女儿——很奇怪，在回忆中他老把年轻的妻子和成年的女儿混在一块儿；常想起苍白得透明的外孙女。米斯的眉眼和他妻子颇为相似，所以虽然只见了一面，但他仍有强烈的亲切感。

但大多数时间，他在回忆自己的工作，毕竟这在他的一生中占了绝大的分量。从20岁起，那时他还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他就在这个精巧的、神奇的、魔幻般的核弹技术之海里深潜，终于得以到达自由王国，这种与“战争之神”融为一体的快感是普通人无法领略的。他绝不能让这些战争之神被人悄无声息地抛弃，连水花也没有一个。他宁可把它们交给魔鬼。

两天来，他已发现餐厅有一些特殊的顾客。他们进门后，几乎不易觉察地和保镖们对一下目光，就向后厅去了。后厅是赌博间，但迈克知道他们不是一般的赌徒。这会儿他看见其中一人又来了，正径直向后走去。他也推开碗盘，留下300比索的现钞，尾随而去。

舞池里奏起了极其挑逗的丹松舞曲，在沙槌、手鼓、圆柱古琴和萨克斯管的伴奏下，舞娘们放纵地扭动着臀部和腰肢，飞快地旋转着。赌博厅里烟雾腾腾，人声嘈杂。赌徒们冷静地斜睨着手里的牌点，看光景即使这会儿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在黑暗中把牌出完。刚才进来的那人在赌博厅门口扫视一遍，并未进去，而是退出门口向右拐了。迈克尾随而去，看见那人进了一间密室。门口的保镖立即伸手拦住迈克，说话时态度谦恭，但目光十分严厉：

“先生要赌博吗？你走错路了。”

迈克一把推开保镖，闯进房间。房中正在密谈的两人惊奇地看着他。几名保镖立时掏出手枪围过来，被他推开的保镖也怒气冲冲地追进来，低声咒骂着用枪顶住他的脑袋。

在五个枪口的包围下，迈克神色不变，平静地看着屋子的主人。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简单，有一头黑发，似乎是黄种人。他的手指略动了动，示意保镖们不要急躁，保镖们随即停下来，等着他的吩咐。

迈克已经阅读了不少关于卡利卡特尔集团的介绍，知道该集团历来讲究低姿态，成员穿朴素服装，有合法职业，不许有酗酒赌博恶习，尤其不能吸毒。他们的作风十分冷酷，成员执行任务讲究三个“不”：不许失败，不许找借口，不许有第二次机会。犯下过错立即处死，甚至夷灭亲族。他估计，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神清气爽的年轻人很可能是该集团一个重要人物。

年轻人走过来盯着老迈克看了一会儿，神态平和地用英语说：“先生有什么见教吗？”

迈克微微一笑：“我要见卡拜勒鲁。”

“卡拜勒鲁？”年轻人笑道，“我不知道你要找哪个卡拜勒鲁。如果是那个富可敌国的卡拜勒鲁，那你一定走错地方了。”

迈克对他的话浑似未闻：“我要找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想给他介绍一桩100亿美元的生意。这是我的下榻处地址，请为我安排这次会面。但请务必记着，我一定要见他本人。”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离开。几个保镖立即用枪口杵住他，等候主人发落。迈克神色不变，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思索片刻，摇摇手，让保镖放他走。等他出门，一个保镖说：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已经在夜总会里泡了两天。我看他不是黑道上的人。”

青年人笑道：“你能确定吗？”

“没错，他身上有一股……圣水味道。”

青年人大笑起来：“圣水味道！我们那位朋友安大可神父若是听见，一定会气坏的。这人的来历查清了吗？把坎贝叫来。”

少顷，坎贝匆匆赶来。他是个身材瘦小的混血儿，皮肤黝黑，眼睛中闪着剃刀一样幽冷的蓝光。坎贝说：

“已经查清了。很奇怪，他无论在旅馆还是机票上都留的是真实姓名。他叫迈克·斯特金，是美国最负盛名的核弹技术专家，曾是美国政府的宝贝。当然，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弹后，这个行当已经过时了，没有用途了。但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来这儿干什么。要是想改行做毒品生意怕是晚了一点，70岁的老家伙，一条腿已经迈进棺材了。”

“会不会是美国政府下的鱼饵？”

坎贝摇摇头：“不知道。我看不像。”

青年人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果断地说：“我相信这是一条大鱼，而不是世界缉毒组织的鱼饵。也许他真的有一桩100亿美元的生意呢。立即和我教父联系，安排这次会见。当然，他的影子必须割净。”

第二天，在圣尼亚旅馆的三楼房间里，迈克从窗帘缝中看见来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卡迪拉克轿车，从车上下来三个人，进了旅馆门。迈克知道自己等候的客人就要到了，他离开窗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几分钟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是那个曾用枪顶着迈克脑袋的保镖，但今天他西服笔挺，礼貌谦恭：

“斯特金先生，我们老板请你去。”

“好的，请把我的手提箱提下去。”

保镖提起手提箱，在屋门口等着他。迈克目光恋恋地最后扫视了房间。从今天起，他将正式告别人类社会，或者说告别正常的人类社会。谁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他？尽管这是他自己作出的决定，但此刻也难免有些怅惘。上了车，那个保镖说了声对不起，用黑布牢牢蒙住他的双眼。汽车开了很长时间，按迈克的感觉，他们是在绕圈圈。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市内一幢不起眼的楼房。楼房内部戒备森严，围墙边一只纯种德国狼犬在低声吠叫着，门内站着几个保镖，手里都拎着沃尔特手枪和以色列加利尔冲锋枪。他们对迈克很有礼貌，但这并不妨碍对他进行最彻底的搜身。他们把迈克的衣服扒光，仔细检查他的指甲、肛门和生殖器，把假牙拔下来检查，用金属探测器扫遍全身。迈克不动声色听凭他们摆布，那个叫坎贝的则一直微笑着请他谅解：

“务请斯特金先生原谅。我们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本领，不能让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或微型毒针溜到卡拜勒鲁先生身边——当然，我们很愿意相信斯特金先生。”

迈克微微笑着，听凭他们摆布。半小时后，他们为迈克套上一件散发着夏奈尔香水味的新衣服，蒙上他的眼睛，簇拥着他坐上电梯，来到楼顶，然后把他塞进一架直升机。

这趟旅程持续了四个小时，也可能飞机在绕圈子飞。等到直升机落地，迈克被取下眼罩后，倾泻而来的是太平洋明亮的阳光。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光亮，看见直升机正在离开，他认出那是一架隼式直升机。直升机拉起机头，掠过浓绿的丛林，在蔚蓝色的天际消失了。迈克回过身，见一位年约50的白人正含笑看着他。他穿一身白色休闲服，精致的摩洛哥皮鞋，皮肤黝黑，中等身材，褐色头发，这会儿正向他伸过手来：

“卡拜勒鲁。欢迎斯特金先生光临。”

这就是卡拜勒鲁？洛吉托·卡拜勒鲁，卡利卡特尔著名毒枭加贝托·卡拜勒鲁的儿子，哥伦比亚真正的国王。迈克暗暗感慨世事无常，在一个月前，他怎么能想象自己会同此人走到一块儿？

卡拜勒鲁亲切地说：“斯特金先生远道而来，我先领你参观一下我的家庭公园吧。”

他把随从抛在后边，领迈克悠闲地散步。海边的树林中，红杉树根裸露着，盘根错节，树丛中有一条不太明显但维护良好的小路。很快他们进入落叶雨林，各种热带树木郁郁葱葱，枝丫纠结，有粗壮的橡皮树和恩卡奴树，也有结着美味果实的菠萝蜜树。往上看，安第斯秃鹫展翅滑过天空，林中不时有一只鼯鼠在树杈间滑翔。一只吼猴穿过小路，用它们那种奇怪的步伐蹦跳着，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有时，卡拜勒鲁为他指出一只三趾树懒，它正抱着枝干酣睡。

卡拜勒鲁介绍说，这是距哥伦比亚海岸500公里处的马尔佩洛岛，是他的私人花园。“我愿在自己家里接待尊贵的斯特金先生。”他意味深长地说。

漫步了近半个小时后，看见前边有了公路，一辆米黄色的罗尔斯·罗伊斯CoricheX型轿车正在守候。卡拜勒鲁邀他上车，汽车很快到达海边。从方位看，这应是小岛的另一侧。沙滩上竖着一把凉伞，摆着白色的茶几和两把木躺椅。几名身材剽悍的保镖脸朝外远远地撒成一个圆形，两名一丝不挂的绝色女子媚笑着迎过来，一边一个挽住迈克的胳臂。两人入座后卡拜勒鲁说：

“我想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两名女子腻在迈克身上，迈克微笑着向主人示意：“先请两位小姐自便吧，她们缠得我透不过气。”

卡拜勒鲁笑道：“看来我们的客人不喜欢这个情调。你们走吧。”

两个女子佯嗔地撅着嘴唇，扭动着腰肢离开了。卡拜勒鲁回头说：“斯特金先生，听说你有一笔大生意？”

迈克迟疑地说：“先生，我已经不怀疑你是卡拜勒鲁本人了。但鉴于这笔生意的重要，我还是想请你给出一个可信的证明，我们曾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强调道，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界限，“我不知道两者之间如何沟通。有什么双方都信服的办法？”

卡拜勒鲁有些不耐烦：“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是为你在哥伦比亚布置一场为期三天的全国性狂欢，还是在美国东部电网中造成一场停电事故？我都可以办到。不过我想有更直接的办法，”他略带揶揄地说，“斯特金先生主动提出这笔交易，我不排除有信仰方面的原因，比如精神上的巨大失落感等等，不过我们暂且假定金钱也是原因之一。你想在这100亿美元中分到多少羹，1000万？2000万？我们可以事先敲定。然后我会立即兑付，你想要珠宝，或是不连号的、没有任何暗记的现金，都可以。你也可以把钱事先送给旧金山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我们不担心斯特金先生不守信用。”

迈克从他的笑容中读到了残忍，也知道神通广大的贩毒集团已完全把女儿一家握在手中了。他点点头：

“好吧。我不要珠宝或现金。你们要用最合法的借口把钱交给我女儿，像慈善机构捐赠啦，彩票中的头奖啦，务必不要在我的名字被披露后影响我女儿对这笔钱的支配权。另外，我知道卡利集团对成员的三不政策，我不奢求自己得到豁免。不过，如果因不可抗因素造成生意失败，只能把报复局限在我一人身上，不得‘夷灭亲族’。”

卡拜勒鲁盯着他说：“谢谢你的坦率。请相信，我是通情达理的。我答应，如果生意失败仅仅是不可抗因素而不是其他原因，我们不会对你的亲属报复。”

“至于金额，我只要求100万，多了对我无用。”他的话中微现伤感。

卡拜勒鲁对这样低的要求有些吃惊，笑道：“这样吧，100万算作预付。我再为你保留1000万的索取权，无论你本人还是你指定的继承人都可以。你看，我们一见如故，相信这次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迈克并未在情绪上有同样的回应，他冷漠地说：“好，我们进入正题吧。”他在凉椅上把自己安顿好，呷了一口咖啡说：“2022年，由于国际社会逐渐理智化，或者不如说出于对两败俱伤的恐惧，美国、俄罗斯等国均按联合国决议销毁了全部核武器。但这个全部仅仅是字面上的。据我所知，美国至少还保留了2000多件核弹，大部分是小型的，像核地雷、用步枪发射的核枪榴弹、核动力的电磁脉冲枪和核动力次声武器等等。也有少数大块头的，像干净的中子弹、多弹头弹道导弹的核弹头，甚至还有两枚1亿吨当量级的大家伙，”他解释道，“就是赫鲁晓夫吹牛说一次试验能把全世界的玻璃窗震碎的那种。这种吨位的氢弹宣传效应多于实用，不过美国政府也不事声张地制造了几枚。”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秘密保留这些核弹是为了对付铁幕或前铁幕国家的狡诈，对付一些疯子国家的威胁。当然这在国际舆论上是很犯忌的，所以保密制度非常严格，只有当时的总统、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一个叫C委员会的七人小组才知道。实际上，这个C委员会才是真正的决策人。他们可以决定是否把这个秘密通知后任总统。据我所知，至少现任总统、那个36岁的年轻人惠特姆肯定尚未了解这一秘密。”

卡拜勒鲁插话：“对美国的C委员会我们略知一二。他们都是政界的元老级人物，如卸任的大法官、参谋长会议主席、银行家、报业托拉斯总裁等。每三年改选一次，更换两人，新入选者要经过极为复杂的甄选程序。实际上，C委员会是美利坚合众国这条大船的真正舵手。”他声调平淡地说着，并不是夸耀自己的知识。迈克点头说：

“对。但洪水引发的新地震暴露了这个核武库的秘密，”他简要介绍此后的发展，“从这时起，我已被排除在知情人范围之外了。从他们的行事推断，这次他们是下了决心，想彻底扔掉这个烫手而毫无用处的山芋。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但据我的经验，他们必定将核弹投放在半废弃的拉格朗日墓场，那个酷寒遥远的外太空地狱，使这件令人脸红的秘密在人世间永远消失。”他停顿一会儿又说：“至于运输力量，现在美国航天力量已急剧衰落，而且让本国运输，一旦泄密容易陷于尴尬境地。我估计他们极有可能去找鲁氏太空运输公司，他们有世界仅存的一艘鲁斯式飞船。这件事情不会拖太久，估计在一两个月内就要实施。”

他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说：“我的介绍完了，此后怎么做，由你决定吧。如果能揪住美国政府的尾巴，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们头顶，我想他们会忍痛掏出100亿美元的。如果仍需要我的配合，我会做一个被动的参与者。”

两人非常冷静地互相打量着，卡拜勒鲁站起身笑道：“非常感谢斯特金先生的情报。”他打一个响指，一个助手立即从远处趋步过来。他吩咐道：“把斯特金先生安顿在最好的旅馆里，并安排好他的起居饮食，尽可能让他感到舒适。让玛尔塔她们两个仍跟着，如果这次仍然不能讨得老迈克的欢心，我就把她们的耳朵割下来。另外，100万酬金的事情立即去办。”

他同迈克紧紧握手：“再见。”

他送迈克上了直升机，沉思有顷，回头走进丛林。丛林中有一间守林人的简陋小屋，随行保镖按了一个暗钮，地板无声地分开，下面是一个宽敞整洁的地下室。几个人正在屋里看着墙上的大屏幕，在镜头中，那架隼式直升机正迅速在蓝天中消失。他们是卡利卡特尔集团的主要成员，有格拉瓦蒂、桑佩斯、卡迈里、米切尔和何塞。那个华人青年的资格够不上与会，他能来这儿是因为他第一个接待了迈克。

卡拜勒鲁笑着说：“怎么样？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这是个一言千金的至诚君子，也是我所见过的天字第一号恶棍。你看他，把足以毁灭几亿生灵的核弹交给我们时，是何等镇静和坦然。”

他的律师穆佩尔平静地说：“不奇怪。搞核弹的人早就知道这些玩意儿并不是节日喜庆炮仗，而是用来杀人的。他们肯定在心中预演过千百遍核爆的血腥场面，这是他们的职业特点。”

“怎么样，他的话可靠吗？这桩生意我们是否接过来？”

桑佩斯是他们中资格最老的，须发已经发白，但身体仍壮得像一只大猩猩。他说：“据我看这个情报是可靠的，迈克是在向他过去的老板复仇。”

几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是卡拜勒鲁的惯例。在每次重大的行动之前，权力集团内都要进行最民主的讨论，但一旦形成一致意见，他就把权力全部收回了。在讨论中，那个华人青年一直没有发言。这不奇怪，他本来就不是决策圈内的人。但卡拜勒鲁不久发现，自己的教子一直在笑嘻嘻地盯着他，笑容中有很奇怪的东西，他微笑着问：

“孩子，你有什么见解吗？既然你今天来了，就尽管讲吧。”

唐世龙笑了：“教父，我没有什么可讲的，我还是演好我自己的角色就行。但我发现这个世界真小，太小了！你知道吗？我刚在台湾南部一个小礁岛上意外发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神，决心把她追到手。在你急电召我回来之后，我还命手下继续为她送鲜花，不许间断，”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女神有一个粗野强悍却对妹妹言听计从的哥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鲁氏太空运输公司的老板，兼‘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的机长，那位未来的送货人。哈哈。”

05 爱情阴谋

鲁冰从石宝寨下来，回到自己包租的豪华游轮上。回头望去，石宝寨孤峰拔地，四壁如削，九层亭阁叠连而上，直到山巅。山上云烟缭绕，绝壁中嵌着翠绿的松树。鲁冰意犹未尽，站在船头，江风翻卷着她的长发。她神采飞扬，兴奋地说：

“太美了！这儿的景色太美了！下一个景点是哪儿？”

站在船首的“屈原号”船长说：“我们可以去逛陆游洞，晚上10点可以抵达。”

他们乘坐的“屈原号”是最新式的磁流体动力快艇，机身光滑，呈漂亮的流线型，行驶起来半浮半飞，异常平稳安静。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船长、鲁冰和姚云其。本来还有一位漂亮的导游小姐，让鲁冰不客气地赶下去了：

“小姐请便吧，我不需要你。我来是观赏江山美景的，最讨厌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这块钟乳石像乌龟、那个山峰像香案，真烦死人了！只要‘耳得之为声，目观之成色’，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便是不虚此行了，我管它像啥不像啥？”

导游小姐讪讪地笑着，询问地看着船长。船长忙说：“贵宾已经吩咐了，你还不下去？去吧，你的工资我照开。”

导游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一点意见，喜滋滋地走了。身后的姚云其暗暗点头。虽然鲁冰是个喜怒无常的任性姑娘，言语尖刻，但她的尖刻有时确实能刺中要害。比如，对大陆上这些烦琐考证式的导游，他也是相当厌烦的，不过只有鲁冰敢把导游赶走。鲁冰穿着一件蛋青色的风衣，黑亮的长发随风飘舞，眉飞色舞，笑容十分生动。看着她，真的能让人无酒自醉。她正是从爱琴海米洛斯岛上走下来的维纳斯——在她心情没有变坏的时候。

姚云其身材颀长，比较瘦弱，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相貌平常。他是厦门大学中文系的，比鲁冰高一届。两年前他在学校的一个晚会上认识了鲁冰，从此就成了鲁冰的忠实臣仆。只要能让鲁冰脸上有笑意，他情愿把心剜出来。可惜，这个被失忆症折磨的姑娘至今仍生活在梦魇中，常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脸上阴天远比晴天多。几天前，她到鹅鸾鼻见了哥哥，回来后心情很好，每天拉着姚云其陪她野游、做头发、跳舞。姚云其自然乐颠颠地跑前跑后。厦门大学是在市区思明路，鲁冰却住在鼓浪屿的康泰路。几天来姚云其一直在她的寓所里陪她。前天晚上鲁冰忽然心血来潮，要逛逛长江三峡。她立刻给哥哥拨通了电话，鲁刚问需要多少钱，她轻松地笑道：

“国内旅游不会有多大花费，10万元大概够了吧！”从屏幕上看鲁刚略有难色，鲁冰立即沉下脸，尖刻地说：“当然还要看你是否同意。谁让爸妈把我那份遗产放在你的监护之下呢。”

姚云其很为这位哥哥难过，几乎不敢正视屏幕上的鲁刚。他知道鲁刚十分疼爱妹妹，但这位公主未免太难伺候。屏幕上的鲁刚没有生气，犹豫片刻后说：“好吧，祝你玩得痛快。小姚也去吗？最好让他陪着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上电话，鲁冰格格地笑个不停：“守财奴！你看我这个守财奴哥哥!”姚云其想劝劝她，但嘴巴张了几张，没敢说出来。

夜幕已落下，江面上灯火点点，两侧的航标灯闪着黄光，群山溶于苍茫暮色。少顷，一轮圆月从山凹处升起，月色清幽，流波泻地，令人回忆起苏东坡笔下的意境。江面上行船如梭，有大小货轮，更多的是游轮。那些豪华游轮灯火辉煌，远远看去，似乎船体是通身透明的。姚云其轻轻把鲁冰揽在怀里，任她的发丝在自己脸上摩擦着。他真想就这样揽着自己的女神，直到地老天荒。

夜里10点，游艇停泊在陆游洞下。浑身银光闪闪的“屈原号”停在一堆廉价的普通游轮之外，就像灰鸭群中的一只天鹅。岸边峭壁千尺，只在临江处有一个很窄的平台。这块小小的平地上挤满了做生意的小贩，七嘴八舌地叫卖着烤包谷、糍粑、健力宝、可口可乐，也有人兜售山石、竹编和显然是伪造的青铜器等。在音节铿锵的湖北话四川话中，时时夹杂着吴侬软语。自从沿海平原被海水淹没，不少江浙难民逆流而上，在本来已经人烟稠密的长江上游沿岸艰难地挤占着立足之地。“屈原号”船长小心地驾着船，从游船缝隙穿过去，停靠在岸边。立即有人在岸上高喊道：

“是‘屈原号’吗？鲁冰小姐是在这条船上吗？”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声音清脆，说的是略带吴语韵味的普通话，听来十分悦耳。他打着赤脚，但皮肤白嫩，衣服整洁，显然是从沿海流落至此的学生。船长惊奇地回头看看鲁冰，粗声粗气地问：“什么事？”

小孩笑得像一朵鲜花：“鲁冰阿姨，一位先生让我向你献花。他说务必请你收下，如果你收下，他会重重地赏我。”

他举着那束鲜花，等不及踏板搭好便涉水过来。鲁冰多少觉得败兴。自从在七星岩见过姓唐的一面，十几天来，他一直死皮赖脸派人送花，早晚各一次，即使她跑到三峡也躲不掉。而且那人极聪明地从不露面，不然鲁冰肯定会把花束掼到他脸上。

当然，这种不屈不挠的劲头也叫人感动，而且让姚云其看着也是一件趣事。姚云其当然不敢说什么，但他心中自然气怒，已经形之于色了。再说，送花的小孩十分惹人喜爱，那束花很大，满满的一捧，看来那个姓唐的是把前两天未送的花一起补送来了。花束中有红色的玫瑰、紫色的山茶、洁白的玉兰、鲜黄色的月季，花香浓郁，鲜嫩腴腻，使人心情为之一畅。鲁冰格格笑着，吩咐船员把小孩拉上船。小孩的赤脚在滑润的地板上留下一块水渍，他不安地笑着，两只小脚搓来搓去。鲁冰低下头逗他：

“让你送花的那人是个坏蛋，我才不要那个坏蛋的花。”小孩怔住了，泪水立即在眼眶中打转。鲁冰接着说：“不过你要亲我一下，我就留下。”

男孩止住泪水，难为情地笑着，忽然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鲁冰笑嘻嘻地问：“还有一个要求，我要收你做干儿子，你愿意吗？”

孩子愣住了，他显然不想回答“是”，但是一口拒绝也不礼貌。他忽然福至心灵，说：“小姐这么年轻，只能做我的姐姐！”

这下轮到鲁冰发愣了，片刻后放声大笑：“你也知道女人爱听别人说她年轻？真是个机灵的小马屁精。好了，你走吧。”她吩咐船长接过花，找一个花瓶插上，又让姚云其掏出100元塞到小孩衣兜里。小孩脸庞放光，跳下船一溜烟跑了。

在陆游洞前，船长为他们找了一个导游，便回船上去了。两人在导游的带领下踏进陆游洞，立即由衷地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是一座极其巨大的穹窿似的山洞，整个山腹全被千万年来的涓涓滴水淘空。一串细细的彩灯从上面垂下，几乎望不见顶端，活像来自虚空，更衬出山洞的高峨。细细的铁梯沿着山壁盘旋而上，安全灯也随之嵌成螺旋形。游人缓缓地缘梯爬上去，仰面看时，洞顶的游人已小如蚁米。鲁冰喜笑颜开，举起相机四处乱拍，即使身在危梯中也是如此。姚云其其实已经胆战心惊，往下望时两腿打战，但还得装出一副骑士风度，一再敦促鲁冰靠里走，抓紧铁链。鲁冰微嘲道：

“行啦，骑士，照顾好你自己吧。”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爬到洞顶，从一个位于山顶的洞口出去。凉风拂面，波光流银，从高处俯瞰，夜色中的江面十分宽阔寂寥。导游领他们顺着峭壁上凿出的石阶回到游船，鲁冰兴致勃勃地说：

“立即动身前往小三峡。”

制服雪白的船长走过来，小心地说：“鲁小姐，是否等到天亮？我发现有一艘快艇似乎一直在盯着我们。”

“这里不安全吗？”

“一般是安全的，从未发现过船匪。但今天我总觉得不大对头，咱们小心为上。”

鲁冰蛮横地说：“不管它，马上开船。”

船长为难地看看姚云其，姚云其凑过来劝道：“冰儿，船长是好意……”

鲁冰立即沉下脸，怒声道：“不要坏了我的兴致！”

船长望望姚云其，耸耸肩，开船去了。

“屈原号”顺着江面飞驰，很快进了大宁河。三峡大坝建成后，这里的水面宽阔多了，河水也格外清澈。两岸峭壁仍保持着自然风貌，竹林深处透出几片暗淡的灯光。过了龙门峡，船长紧张地把着舵轮，在曲折的水道中穿行，一边还为鲁冰指点着峭壁上古栈道的遗迹。探照灯扫过峭壁时，隐约能看见古栈道安横梁的方形石孔。它们贴着水面向后延续，时而隐入水中。前边是更为曲折的巴雾峡，船长告诉她，马上就到僰人悬棺处了，只是夜里怕看不清楚。

鲁冰立在船头高兴地观赏着，神采飞扬。她忽然注意到姚云其不在身边，原来他在船的后舱，正从舷窗中探出身向后凝神观望着。她喊：“姚云其，你在看什么？”

姚云其扶着舱壁走过来，满脸忧色，低声说：“冰儿，我觉得不对劲，后边真的有一艘船，一直紧紧地跟着咱们。从陆游洞过来就跟上了，我一直在注意着。”

船长听到了他的话，向后张了一眼，虽然面有忧色，但仍然安慰他们：“既然来了就莫担心。不要紧的，就算真的是黑船也不怕。长江上没有能追上‘屈原号’的船。”

鲁冰没有参加谈论，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光芒。姚云其担心地想，这个玩世不恭的公主仍把这事看成一个虚拟游戏，一旦遇上什么绕不过去的死局，那就退出游戏重来。没准她还巴不得发生什么事，好为这次旅程增加点刺激呢。船长不时向后张望着，加快了船速，两岸的峭壁和村舍飞速后掠。忽然游艇陡然右斜，像一匹急驰中人立而停的奔马。船内未固定的器具哗啦啦滚翻一地，姚云其重重地摔在甲板上。他看见鲁冰摔到茶几上，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把鲁冰揽在怀里。

“血！”他惊叫道。

鲁冰的额角有一道伤口，细小的血球慢慢渗出来。她推开姚云其，向前舱望去。刚才，水道转弯处埋伏着一艘没有灯光的航船，“屈原号”驶来时，它忽然一声不吭地凶恶地对撞过来。船长急忙猛打方向，搁浅在河岸的沙洲上。向后看，那艘盯梢的汽艇也快速逼上来，撞在“屈原号”上。

“屈原号”又一阵剧烈晃动，三个人都扶着舱壁，前俯后仰，总算没有再次跌倒。这时，一个五短身材的人带着两个打手跳上“屈原号”，三个枪口对准他们的胸膛。他狞恶地笑道：

“哈哈，漂亮的鲁小姐，让你受惊了。我们从重庆就跟在后边啦，千辛万苦，总算逮住这张肥票。痛快说吧，你是要钱还是要命？怕不怕在你的漂亮脸蛋上画几道口子？”

船员和姚云其惊恐地看着他们，鲁冰倒是十分镇静，嘲讽地说：“当然是要命啦。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当然知道我哥哥手里有几个臭钱，说吧，要多少？”

劫匪似乎也没料到这张“票”如此痛快。他犹豫一下，伸出一只手：“50万，一个子也不能少。”

鲁冰笑吟吟地说：“不多不多，鲁冰小姐其实还不止这个价码呢。知不知道我哥哥的电话号码？我想你们既然巴巴地跟踪过来，应该知道吧。为我接通，我向哥哥要钱。”

这会儿那个绑匪倒傻了，不知道这个镇静得反常的漂亮妞儿在打什么主意。迟疑片刻，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电话中一个小姐的声音说：

“鲁氏公司，请问是哪一位？”

绑匪厉声道：“立即转给鲁刚董事长，他的妹妹有急事！”

少项，电话中鲁刚急急问道：“是冰儿吗？你这会儿在哪儿？有什么事？”

鲁冰微笑着从绑匪手里接过电话，稍稍酝酿情绪，忽然换成凄厉的哭号：“哥哥，我被绑票了！他们要你在明晚之前送来50万现金，否则就要割下我的耳朵和舌头。你快点送来啊！”

最后一句被抽噎打断了。鲁刚在电话中焦急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在大宁河小三峡，乘的船是长江上最漂亮的‘屈原号’，”她突然福至心灵地加了一句，“千万不能报警！他们说如果报警就撕票！”

手机里传来鲁刚焦灼的喊声：“冰儿，叫绑票的接电话！喂，我明天一定把钱送去，你们千万不要伤害我妹妹！”

鲁冰对着手机凄惨地惊叫一声，随之摁断了电话。她笑着把手机递给绑匪：“怎么样？演技一流，效果肯定棒极了。不到明晚，我哥哥就会捧着50万现金亲自送来。下面该怎样进行，要用黑布蒙住眼睛吗？”

她这一番哭哭笑笑，完全成了舞台上的主角。姚云其和船长傻了，连绑匪也愣住了。愣了许久，他似乎才想起下边的台词，狞笑道：“鲁小姐真是个痛快人。不过等钱拿来还有一整天时间，这样漂亮的美人儿，不能让你寂寞呀！”他朝手下努努嘴，“喂，把小姐带到我的船上。”

两个手下立刻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姚云其脸色苍白，腿肚子打战，但仍勇敢地冲上去：“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不讲黑道规矩！”一个身体粗壮的打手立刻把他掼倒在地，一脚踩到他的胸脯上，嘴里骂着：“讲你妈的×规矩哟。”姚云其苦着脸，嘴角淌出一丝血迹，仍挣扎着扭头看鲁冰。鲁冰看看他，甩脱打手的挟持，喝道：

“不就是想干那档子事吗？不用拉，我自己去。”

她拉拉衣襟，平静地走到匪首面前，微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匪首真的傻了，迟迟疑疑地伸出左手挽上她。鲁冰忽然凌厉地飞起一脚，踢在那人的胯下。匪首惨叫一声，用双手捂住胯部。鲁冰非常利落地劈手夺过他的手枪，回手扔给姚云其，喊道：

“快，叫他们举起手！”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惜最后这一步实在是个昏招。仍趴在地上的姚云其机械地接过手枪，还没回过神，已被侧边的打手夺过去，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另一个打手摆动着枪口，逼住鲁冰和船长，厉声喝道：“不许动！谁他妈动一下我就打碎他脑袋！”

鲁冰在枪口下只好站住了，她鄙夷地骂姚云其：“真是笨蛋！”匪首从剧痛中清醒过来，一张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暴怒地骂道：“×你妈的小婊子，老子今天非叫你开膛！”

他拔出匕首冲过来，但在下手前显然犹豫了，可能是想到了未到手的赎金，他犹豫片刻，刺啦一声撕下鲁冰的外衣，露出淡红色半透明的文胸，淫邪地笑道：

“一刀宰了你太便宜了，老子要把你剥光，玩够了，再一刀刀片了你！”

鲁冰真正开始惊慌了。她盯着寒光闪闪的刀尖，强自镇静道：“你敢动我一指头，我哥哥一定饶不了你，还有你的50万也要泡汤了！”她在惊惧中敏锐地发现，她的威胁似乎真的有效，那绑匪分明在犹豫着。

听到妹妹一声惨叫，电话咔一声，对方把线挂断了。鲁刚仍呆呆地举着话筒，耳边回响着那声凄厉的尖叫。这是在台北成都路的公司办公楼的大厅里，平托先生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大办公桌上忙碌地准备着有关这次业务的文件。鲁刚打电话时，平托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时走过来低声问：

“是冰儿的电话？她被绑架了？”

他不想让工作人员听见，所以声音压得很低。鲁刚点点头，拉着他走到隔壁的密室，关上房门，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是的，绑匪要明天送去50万。你赶快凑齐这笔现金，并通知咱们的‘云雀’直升机带足油料，随时待命。我想亲自把钱送去，”他安慰老平托，“不要担心，冰儿不会出事的，你看绑匪的胃口并不大，可以肯定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僵。不要担心，冰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平托怜悯地看看他。鲁刚是在对他说宽心话，其实他本人更需要安慰，他的乐观估计实际只是他的内心祈祷。平托迅速打了几个电话，把该办的事交代清楚，回过头说：

“最多三个小时就能办妥，鲁刚，我和你一块儿去。”

鲁刚摇摇头：“不，你不要去，我还要做好动武的准备，万一……我带着班克斯去吧，你去不方便。”

平托温和地说：“鲁刚，你不要劝了，冰儿也差不多是我的女儿。让一个老家伙跟着你，事情可能办得更稳妥一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起动武的念头——真要动刀动枪的话，老平托也不会含糊。”

鲁刚看看他，没有再劝。在其后等着现金和直升机的两个小时中，两人在这间密室里默然相对。鲁刚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从灼亮的目光和偶尔牵动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焦灼。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屋里的空气点根火柴就会爆炸。

鲁刚忽然说：“老鲁船长已经去世整10年了。对吧。”

平托看看他：“嗯，再过一个月。”

“万一……我咋有脸去见爸爸妈妈？都怪我，我不该让她去三峡。”

平托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鲁刚，不要过于自责，这是一桩偶发事件，不是人力能控制的。不要胡思乱想了，上帝保佑，冰儿一定会逢凶化吉。”

两个小时后，“云雀”直升机降落在大楼停机坪。鲁刚跨上去时，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班克斯探过身，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捏了一下。鲁刚领受了这种无言的安慰，点点头，坐到乘员位上。后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皮箱，鲁刚拎过来检查一遍，里面装有两支阿斯特兰手枪，两支改进型的以色列乌齐冲锋枪，坐椅下还有一枚单人火箭筒。平托也急急赶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密码箱。看见老平托的身影，班克斯立即启动引擎，直升机的扇叶平稳地旋转起来。鲁刚伸手把平托拉进机舱，平托喘息着说：

“现金已经备齐了，走吧！”

“云雀”一拉机头，轻捷地冲上夜空。

匪首狞笑着，但显然在犹豫。他扭回头看看窗外，似有所待。忽然一声巨响，船体猛烈地倾斜，人们都摔倒在甲板上。来的是一艘小型的快艇，艇上一个身影矫捷地跃上“屈原号”，威风凛凛地用手枪指着众匪。一个打手想抬起枪口，立时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来人喝道：

“乖乖扔下枪，趴在地上！”

众匪乖乖地从命。鲁冰惊喜地看到，来人正是那位痴情的唐世龙。他穿一身白色西装，手里平端着一支式样小巧的鲁格手枪，身影矫健。衬着朦胧群山，他真像银幕上侠气干云的佐罗。唐世龙转向鲁冰，亲切地展颜一笑，过去拾起绑匪的手枪，把他们几个人踢到舱角，又顺手把趴在地上的姚云其拉起来。他回头对鲁冰笑道：

“受惊了吧。这一路我一直紧追着你。我是从重庆就跟上的，不久就发现跟踪的不止我这一艘船。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我猜测一定没安好心。幸亏如此，叫我扮了一回救美的英雄。鲁小姐，这几条死狗如何处理？”

船长很高兴有这样的转机，笑得合不拢嘴，忙过来说：“先生，应该把他们交给水上公安。我这就通知他们。”

鲁冰见唐世龙似乎迟疑一下，便乖巧地笑道：“仇人宜解不宜结，叫他们滚吧，反正他们也没占到便宜。”

唐世龙朝她的乳沟扫上一眼，笑着踢了踢那几个人：“鲁小姐大慈大悲，饶了你们几个狗东西，还不快向鲁小姐磕个头，给我滚蛋。”

三个人千恩万谢，忙围过来向鲁冰叩头。匪首在抬起头时，还不忘朝她的胸部色迷迷地剜上一眼。鲁冰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脸上踹一脚，他狼狈地捂住脸跑了。

姚云其既庆幸能意外获救，又对唐世龙的独占光彩酸溜溜的。他垂头丧气地立在鲁冰旁边，不太友好地瞪着情敌。唐世龙把手枪插回腰间，拢起绑匪的三支手枪扔到水里，脱下外衣披在鲁冰身上，又大度地同姚云其握握手，俨然是游艇的主人。被救的美女一直含笑看着他，这会儿走过来倚在英雄身边，满怀深情地仰望着他，轻声问：

“这些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唐世龙笑道：“对，那些花束都是我从广州带来的，然后雇一个小孩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长江游玩？”

唐世龙不好意思地说：“从七星岩见你一面后我就被你拴住了。我一直派随从跟踪着你，为你送花。你和姚云其一买去重庆的机票我就知道了。”

鲁冰粲然一笑：“噢，我正纳闷呢，荒村野岭的，送花人从哪儿弄来这样漂亮的鲜花。”她仍甜甜地微笑着，但突兀地问：“那几个绑匪也是你雇的？”

船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齐拿眼盯着唐世龙。唐世龙显然也很吃惊，但他仍镇静自若地微笑着，看着鲁冰。鲁冰冷笑道：

“不必狡辩啦！这桩劫案虽说布置得天衣无缝，但总的来说太巧合了。另外，你不让把绑匪送官，勾起了我的怀疑。还有一点。”她抖掉唐世龙的外衣，指着自己的胸说：“那匪首下手很有分寸的，可以撕破外衣，但绝不会扯掉胸罩，这正是电影中常见的分寸感。我想你对他一定有严格的命令，你不愿让一个臭男人看到不该看的地方。我这段推理没有破绽吧。”接着她冷冷地说：“姓唐的你最好说实话，别支支吾吾地让我小看你。”

两天前，唐世龙紧跟着鲁姚二人来到重庆，住在朝天门大酒家。窗外是川流不息的江轮，头上缠着白色头巾的苦力在陡峭的石阶上兜揽着生意。当天晚上，个子矮小、满脸横肉的郭三敲开他的房门。这人是生意上的老朋友顾老板为他挑选的，唐世龙当时提的条件是：这个人既要长相粗野，像个黑道上刀头舔血的人，又不能是真正的黑帮，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杀人不皱眉头的人。这个家伙看起来还令人满意。郭三点头哈腰地行过礼，媚笑道：

“老板，怎样称呼您？”

唐世龙冷冷地说：“你就喊我黄先生吧。顾老板对你说清了吗？”

“说清了，说清了。他说让我一切听黄先生吩咐，说黄先生豪爽，讲义气，而且手眼通天。只要伺候得黄先生满意，咱弟兄们绝不会吃亏的。”

“好，现在你听着。我要你去绑架一个叫鲁冰的姑娘，有一个叫姚云其的男人正陪着她，已经雇了一艘名叫‘屈原号’的游艇，明天就要去三峡游览。你们弄两艘船跟上去，一定把她弄到手，但不许伤害她，随后我会去把她救出来。”

“演双簧？我懂，我懂。”

唐世龙冷冷地斜他一眼：“你很聪明啊，可惜我这次用不上聪明人。”

郭三尴尬地佯笑：“是，是，我这人傻透了。”

“弄到手后你就索要赎金，不要太多，50万吧。然后……你就假装要奸污她，要让她吓得浑身发抖，适当时候我会闯进去救她的。”

“黄先生尽管放心，我一定把这场戏做足。”

唐世龙竖起一根手指：“但你一定要记住，下手时要有分寸。这个漂亮女人是我的，我不想让你们的脏手碰到她，也不想让你们的猪眼看到不该看的地方。要是你们没按我说的办，酬金就甭想了，我的手下还会让你们好好长点记性。”

“您放心吧，黄先生，”他小心地说，“按黄先生说的，至少得三个人、两艘船，还得两三支真家伙。这样下来花费就不小了，黄先生说的酬金……”

唐世龙喊过随从，扔给他一个微型通话器和一沓钞票：“把通话器带到身上，我得随时听着事情的进展。这是10万，事成后再给10万。”

郭三立时眉开眼笑：“黄先生真慷慨，没说的，我一定让黄先生满意。”他哈腰弓背地退下去。临走时唐世龙又交代道：

“你的真家伙里不能装子弹。万一你的手下笨手笨脚地误伤了她，我会把你剁碎喂狗。听清了吗？”

在那之后，唐世龙也租了一艘快艇，一直悄悄尾随着前面的两艘船。教父严令他在“挪亚方舟”号上天前把鲁冰抓到手里，利用她的掩护去对付她哥哥。对教父的命令他当然不敢有丝毫轻忽，一切按计划顺利进展，三个绑匪登上了“屈原号”。他从话筒中听到鲁冰与绑匪的一番唇枪舌剑，嘴角不由得绽出笑意。这个姑娘的所作所为常常出人意料，他发觉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然后他飞身上船，扮演了虎口救美的侠士——谁能想到鲁冰竟然轻易地戳穿了他导演的这场戏？尴尬地静场片刻后，唐世龙哈哈笑道：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我认输。我承认我是这幕英雄救美剧的导演。我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但看来我低估了你。”他坦然笑道：“但我想你不会生气的，至少，这个男人费心费力，大把花钱排这场戏，是为了赢得你的芳心，也算为你的旅途增加点作料。”

除了姚云其外，所有人都笑起来。今天的场面太有戏剧性了！船长卖弄聪明地说：“我说呢，这条水道很安全的，几个小毛贼是有的，但还从未有人敢明火执仗。”

唐世龙歪着头问鲁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绑匪撕你衣服时？”

鲁冰微微一笑：“不，我没有那样聪明。实际上，这一串珠子我刚刚串成线。”

“那么，你刚才面对绑匪毫无惧色，是真正的勇敢了。你的勇敢超过了你面前的所有男人，我向你致敬。”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姑娘行一个西点军校式的军礼，也拿这句话损了船上的男人，当然主要是姚云其。姚云其十分恼怒，却有口难言。刚才他的表现恐怕算不上英雄——虽然说不上怯弱，但说到底只能算一个插科打诨的丑角。鲁冰嘲弄地看看姚云其，回头对唐说：

“谢谢你这几句高级马屁。喂，船长，把那束花拿来。”

船长取过那束鲜花。朵朵郁金香、水仙和玫瑰在放置一夜后仍然鲜艳润泽。鲁冰把脸庞埋在花丛中，深情地说：

“你已经为我送了十几天花，我一直盼着想见你，用这样的方法感谢你。”

唐世龙大度地说：“不必客……”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鲁冰突然把花束摔到唐的笑脸上。所有人都愣了，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像突然凝固的岩浆。

鲁冰笑嘻嘻地说：“亲爱的，请你滚蛋吧。我不喜欢有人死皮赖脸地整天追着我，还把我当傻瓜，设下圈套让我钻。请穿上你的名牌西服，带着你的一片痴情，快点滚蛋吧。”

一刹那间，唐世龙似乎无地自容。船长怜悯地盯着他，十分同情这个运气不佳的痴情男人。姚云其当然十分得意，但他想幸灾乐祸不是骑士风范，便收起喜悦默默地看着唐世龙。他想，如果撇开个人恩怨的话，这个痴情的男人确实值得同情。

唐世龙很快恢复了镇静。他坦然地笑着，从地下拾起外衣。离去时，他还同姚云其和船长握握手。他跳过船舷后扭过头，威胁地把手指放到唇边：

“小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天色已经微明，保镖一声不响地驾着快艇。他刚才留在快艇上，对船上发生的事不甚了了。从主人突然离开“屈原号”来看，计划似乎有了变化。但他遵从组织的规矩，不会去打听。唐世龙挺立在船头，心情十分沮丧。他没有料到精心计划的方案竟然全盘失败。说到底，是他低估了鲁冰，这个喜怒无常、性格乖戾的漂亮女人并不仅仅是一只花瓶——当然她绝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但有时却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

不过这次的失败也许算不了什么。凭他对女人的敏锐目光，他看出鲁冰虽然对他尖辣刻薄，但在内心里至少不讨厌他。他必须、也很愿意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

快艇回到龙门峡口，另一艘快艇急急追上来，郭三在船头喊着：“黄先生！黄先生！”唐世龙示意保镖放慢速度。两船并行后，郭三谄媚地笑着说：“黄先生，事情这么快就办妥啦？”

唐世龙沉着脸没有回答。郭三小心地说：“黄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有，我们就回去了。黄先生手头要是方便的话，那10万……”

唐世龙没有好气地骂道：“你还有脸要？都怪你们这些笨蛋把戏演砸了！那个鬼婆娘什么都知道了。”

郭三吃了一惊。这次行动的成败他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赏金会不会吹灰，便苦着脸哀告：“事情办砸了？黄先生，我们可是全按您的吩咐干的呀，一星一点也没有变样呀，您老……”

唐世龙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求告。平心而论，这次把戏弄穿帮不能怪他们，至少主要不怪他们，鲁冰说的“分寸感”也是他事先要求的。他从皮箱里捏了两沓钞票，隔船扔过去：

“拿上你们的10万滚吧，不许对任何人透露风声。”

郭三喜出望外，连连打躬作揖：“黄老板，您真是大仁大义，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黄先生，您老走好。”

既然钱已到手，郭三一分钟也不愿多停，那条船迅速调头，向上游方向开去。唐世龙的保镖这才知道行动没有成功，探询地看看老板。唐世龙平静地说：“回重庆，然后飞回台北。”

快艇飞快地向上游开去，一会儿就超过了郭三的那艘破快艇，远远看见船上的三个人手舞足蹈，乐得不知高低。唐世龙一直默然立在窗前，保镖偷眼瞧瞧他，发现他的脸色并不算阴沉，有时还会绽出一丝笑纹。保镖想，也许情况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糟。

飞行途中，鲁刚一直把一张军用地图摊在膝盖上看着，从地图上看，从台北到大宁河直线距离正好1000公里，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达。直升机很快横越台湾海峡，横越了险峻的武夷山。他们在长沙停了一会儿，略作休息，把油箱加满。

现在他们到了湖北的地界。在温室效应引发洪水之后，这个昔日的千湖之省又恢复了原状，一个接一个的湖泊就像女神的异形神镜，在晨曦中闪着璀璨的光芒。前边，在两列山峰的夹峙中，他们看到了那条从唐古拉山万里飞泻的玉龙。它以三峡大坝为明显的分界，大坝东边是正常的河身，大坝西边则陡然加宽，形成串珠似的银白色的人工湖。直升机溯流而上，很快到了大宁河的入口，班克斯回身向鲁刚点点头，压下机头，下落至两岸的峭壁之中，顺着河面低飞着。

很快就要见到冰儿了，很快就要见分晓了。鲁刚紧紧盯着机翼下一条又一条的游船，眼睛中闪动着焦灼的光芒。忽然，前面有一艘流线型的豪华游艇劈水而来，穿着救生衣的一男一女立在船头，双手捂成话筒状大声叫喊：

“鲁刚先生！哥哥！我们在这儿！”

是鲁冰和姚云其，他们都安全！班克斯急忙在空旷处转过机头，追上游艇，悬停在游艇上方。鲁刚从软梯上爬下去，把妹妹揽在怀里，在强劲的旋翼声中大声地急急问道：

“你们怎么获救的？绑匪呢？”

姚云其笑着，看着鲁冰的眼睛，不知道是否该说出真相。鲁冰笑了一会儿，附在哥哥耳边大声说：

“一场虚惊！是一个姓唐的家伙导演的，就是咱们在七星岩见过的那个家伙。他雇人装作绑匪，自己再来扮演侠客，让我识破了，臭骂一顿，把他赶走了！”

鲁刚这才把心中的千斤巨石放下来，突如其来的喜悦之潮把他淹没了。直升机的旋翼气流在河面上吹出一个圆形的白浪区，鲁冰的头发和衣裙都猛烈地翻卷着，她的发丝摩擦着鲁刚的脸，浑身洋溢着喜悦。鲁刚静静地揽着她，任妹妹的亲情一滴滴渗入心田。

平托也从直升机上爬下来，一手还拎着那只钱箱。鲁冰快乐地说：“哟，把平托大叔也惊动了！你们把钱带来了？飞机上是谁，是班克斯吗？”她大声喊：“你好，班克斯，谢谢你来救我！”

平托笑着嗯了一声，问清了情况，把钱箱递给鲁刚，过来拥抱鲁冰：“你这只不安生的小山雀，你知道吗？昨晚把你哥哥愁坏了。是哪个姓唐的家伙，他是什么人？”

鲁冰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细，上次在七星岩与他见过一面，我甚至没同他说过话。我没想到他会不远千里追到这儿。”

姚云其也过来同两人握手，鲁冰嬉笑着说：“哥哥，这次亏得这位姚先生陪着我，他在绑匪面前表现得非常勇敢——可惜他不会武功，让绑匪一脚踹倒了。”

姚云其的脸变红了，低下头，显得手足无措。鲁刚不知道其中的实情，便装着没有听见这句话。鲁冰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钱箱，似笑非笑地说：

“哥哥，前几天我问你要钱时，你不是说现金不足嘛。”

她感到平托大叔的拥抱突然停顿了。平托同鲁刚交换一下目光，脸色阴沉下来，他藏起自己的不快，亲切地问了一些情况，又问鲁冰现在是否返回。鲁冰用力摇头：“No.No.这次的旅行太刺激了，我还没有尽兴呢，你们先回吧，我和姚云其再玩两天。”

鲁刚和平托都没有劝她，鲁刚问：“钱够花吗？”

“够了。”

鲁刚和平托走到船尾向船长致谢，又同鲁冰和姚云其告别，然后顺着软梯爬上飞机。班克斯朝船头的鲁冰挥挥手，推下操纵杆，迅速爬升，把群山抛到机翼下，顺着来路返回。机舱后面的两人一直一言不发。鲁刚从皮箱中取出枪支，无意识地瞄着舱外，推上膛，又退下来。玩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把枪支扔回皮箱。

平托沉声说：“鲁刚，我再次警告你，你的溺爱会毁了冰儿。”

鲁刚苦笑着，勉强为妹妹辩解：“平托大叔，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个病人嘛。她还没有从那个梦魇中醒过来呢。我常常想，如果我也处在她的位置，像她那样生活在残缺的人生中，恐怕我的性格也会逐渐扭曲的。以后慢慢劝说她吧。”

平托叹息一声，不再斥责他了。他对班克斯说：“快点赶回台北。原定今天带我们的客户去哈马黑拉岛，包租的波音737飞机已经预订，但愿明天能把合同顺利地签下来。”

06 鲁斯式飞船

哈马黑拉岛空天发射场是最接近赤道的发射场，三十多年前投入使用，是一些实力雄厚的私人财团合资兴建的，以便同美、俄、日、乌克兰等国兴建的马绍尔群岛空天发射场抗衡。那时世界宇航业正是巅峰时期，空天飞机在月亮和地球间来往穿梭，数目众多的太空巴士载着如蚁的观光客。没有人想到仅仅10年后它的景况就会一落千丈。后来，马绍尔空天发射场被洪水淹没了，哈马黑拉发射场惨淡经营，勉强维持下来，但也几乎停业了。现在发射场中只停着一架空天飞机，就是鲁氏公司的“挪亚方舟”号。偌大的发射场人影寥寥，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蓝天下掠过。

这头庞大的怪兽静静地趴在那里。后掠机翼，垂直尾翼，外形与美国早期的航天飞机差不多。但它使用可变矢量喷管，在水平位置下垂直起升，水平落地。这与垂直起升、水平回落的航天飞机以及水平起升、水平回落的老式空天飞机都不同。

鲁刚和平托领着两位客人参观，巨大的机身映着蓝天，衬得他们小如蝼蚁。鲁刚怜爱地仰望着机腹，又一次感到人类的伟大和人类的渺小。想起20年来航天业无可挽回地衰落，也不免滋生出苍凉之感。衣冠楚楚的弗罗斯特登上舷梯，笑容慈祥地说：

“鲁斯式飞船，好样的，”他亲昵地评论道，“一般来说，技术的发展没有奇迹，新技术是对各种固有矛盾的又一次排列。当你侧重于某一方面时，总要牺牲其他一些特性，所以任何一点微小的技术进步都必须经过一步步艰苦的努力，是渐变而不是突变。但这种新式空天飞机简直是科幻般的成就，它是20世纪90年代乌克兰宇宙科研推广设计总局尼古拉·拉祖姆内的杰作。近地载重量1000吨，使用混合金属燃料，几乎能以任何速度飞行，甚至能悬停在空中，这就使极为困难的飞船再入大气层过程变成了小孩的游戏。2012年西安航天公司制成第一艘样机，你们这艘是世界上第八艘，也是目前服役的唯一一艘，如果……人类文明自此不能复苏，那么你的飞船就会成为航天技术的顶峰。千百年后，人类愚昧化了的后代将把它作为圣物顶礼膜拜。”他笑着回头说：“20世纪科幻作家拉里·尼文的小说中有这样的描述，说文明衰亡后，残留的‘工程师’将成为那个愚昧时代的神圣，他们手中残留的技术也成了那个时代的神迹。上帝保佑，不要让这个预言变成现实。”

鲁刚笑道：“弗罗斯特先生，你对航天技术十分内行，尤其对技术的评价有局外人达不到的深度。我想你一定是个航天专家，在此之前，看到你们的神秘举止，我还以为你是个恐怖分子呢。”

他的话中隐含讥刺，但弗罗斯特一笑置之。他们参观了巨大的指挥舱、服务舱、生活舱以及更为巨大的货舱。鲁刚敲敲10英寸厚的货舱防护板，骄傲地说：

“只有鲁斯式飞船有能力装这样的防护板。它一开始就是为运送核废料设计的，对于浓度较低的核废料，这些防护板足以防御它们的辐射。你知道吗？相当多的防护板并不是铅板，而是做燃料的那种混合金属，这样一来，在核废料已卸下的情况下，可以逐步抽掉这些防护板做返程燃料。”

弗罗斯特点点头：“我知道，十分巧妙的设计。”

他们浏览一遍，返回生活舱，这里也相当宽敞。他们在椅子中把自己安顿好，饶有兴趣地用固定带把自己拴住。弗罗斯特笑着说：“我好像已经到太空了。你看，我马上就要飘浮起来了。”

平托也凑趣道：“建议两位这次干脆随货物到太空观光，我们不会额外收费的。”

“谢谢平托先生的慷慨，”弗罗斯特笑着并自得地说，“太空我已经去过多次了，还与家人一起去太空度过假，是我亲自驾驶的‘太空巴士’。我真留恋那个富裕的梦幻时代，数量众多的太空巴士几乎是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来的。可惜这场梦为时太短了。好，我们开始正题吧。”他与罗杰斯交换一下眼神，笑道：

“报价单我们看过，你们的运费很合理，但要求我们支付60%的款项作为保密费，未免太苛刻了吧。”

鲁刚接口道：“不多，弗罗斯特先生，你说的30%远远不够。我们心照不宣，我知道你代表哪个国家。这次，你要求绝对保密，要求自己装货，加铅封……我当然不相信那会是普通核废料，我想也不会是曼哈顿岛上的自由女神像或拉什莫尔山上的四总统巨型石像吧。但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不管装运的是玛雅人的财宝，还是印第安人的尸骨。我只要求一个合理的价钱，能补偿给我带来的额外风险。谁知道呢，可能我会为此陷入一场马拉松官司，或被某个恐怖组织追杀。”

罗杰斯先生显然很恼怒，用目光催促弗罗斯特与对方争论，但后者用目光制止了他。平托已经准备对付一场艰苦的讨价还价，鲁刚则冷着脸，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派头。停了一会儿，弗罗斯特笑道：

“鲁刚先生是一个过于强硬的对手，你让我很为难。这样吧，我提一个建议：运费不变，保密费加至50%。坦率地讲，我十分愿意谈成这笔生意，也愿意尽快把那批货物处理妥当，但这是我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平托示意鲁刚接受，鲁刚沉吟片刻，勉强点点头。弗罗斯特接口道：“但有一点困难，离飞船起航只有两个星期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我无法通过秘密走账筹到那笔额外的款子。这一点务必请你理解。你知道，即使在我们政府内，我们也不能过于公开地行事。”

鲁刚不快地说：“你的意见……”

“我想先把1亿美元的运费付讫，其余5000万我会在两个月内转入你的户头。”

鲁刚看看平托，勉强答应：“好吧，我相信一个有教养的绅士不会在付讫全部费用这方面让我为难。”

弗罗斯特轻松地笑道：“那当然，我们都是有诺必信的绅士。另外，你我都有让对方守信的撒手锏。如果我们在付款上捣鬼，你尽可让平托先生公布这次秘密交易的内情；反之，如果在我们付款后，你未遵守保密的条款，我们会派上一打杀手去寻你的晦气。当然啦，我相信不会出现这些不愉快。现在，我们可以按下指印了吧。”

鲁刚笑着点头：“好，现在请回台北，到我的办公室里正式签约。”

两个小时后，他们包租的波音737在台湾桃园机场降落。又两个小时后，弗罗斯特两人夹着装有合约的皮包坐上自己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罗杰斯升起司机后面的隔音板，不快地说：

“弗罗斯特先生，我想你答应鲁刚的价码太快了一点，我们还可以再砍上一刀的。”

弗罗斯特把头枕在澳大利亚小牛皮精制的坐椅上，神色平和地说：“夜长梦多，最重要的是尽快促成这件事，这是布朗先生一再交代的。”他冷笑一声说：“再说，那5000万他们拿不到的，我们将把这笔钱交给上帝。罗杰斯，从现在起要派人昼夜监视鲁氏公司，验证他们的保密承诺，同时掌握老平托一天24小时的行踪规律。”

罗杰斯猜到了他的话意，点点头，没有多说话。弗罗斯特神态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岛国风光，很久才低声自语道：

“这些暴发户，他们连怎样在餐桌上使用刀叉还没学会呢。和我们斗心眼，他们还嫩了一点。”

汤姆逊把自己的行装打点好，装在他的菲亚特轿车中。堆放场的职员已经全部遣散，秘书小姐是昨天离开的。上午10点，接替他的吉维特先生按时赶到，他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穿一身灰色的西装，只有一名助手随他同来。两人在办公室的门口握手：

“欢迎你，吉维特先生。”

“你好，汤姆逊先生。”

“吉维特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上边要求我做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部遣散，资料已经封存。而且，我又在唯一的两个知情人——杰克和我的嘴上贴了封条，请放心，我们会彻底忘却AD区的秘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谢谢你的工作。”

来人把汤姆逊送到路边，再次同他握手：“汤姆逊先生，顺便问一声，斯特金先生早就离开了吗？”

“对，15天前他就走了。”

“他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他走得十分决绝，甚至没容我同他告别。你找他有事吗？”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我同他素不相识，但我十分尊重这位闻名遐迩的战神。再见，一路顺风。”

汤姆逊走后的第二天，一列车队隆隆地开进了尤卡山堆放场。重型卡车上装着一种造型比较特殊的集装箱。美国陆军派来的工兵日夜抢修着因地震破坏的道路。五天后，这些集装箱已经在旧金山港口开始装船了。

哈丁斯和杰克匆匆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那个餐馆比较远，骑自行车至少要50分钟，但他们已经无力支付汽车的燃油费用了。麦菲亚也急急忙忙吃完饭，同小米斯吻别，她在附近一家饭店找了一份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工作，现在也该上班了。米斯怯声说：

“妈妈你也要走吗？”

“对，孩子，妈妈要尽量多挣点钱给你治病呀。”

米斯无力地说：“妈妈，明天还作化疗吗？”

麦菲亚亲切地说：“是的，孩子，再作几次你就痊愈了。多亏外公临走时留下的这笔钱，我们才能为你治病。”

米斯仰起头问：“外公呢？他现在在哪儿？”

麦菲亚强抑心中的刺痛，吻吻女儿的额角，离开病床走了。她不知道衰老的父亲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爸爸临走留下两万美元，足以维持近期的医疗费用。但若用骨髓移植的办法去根治，那么即使再加上一个月后可兑付的一万二千美元支票，也仍然远远不够。

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途径来凑足这笔钱。

米斯的白血球已达100万，肤色近乎透明，脾脏和淋巴结肿大，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麦菲亚知道，目前的化疗和放疗都只是权宜之计。当女儿体内的癌细胞增多时，就用这种办法化放疗杀死它们，但同时也杀死了健康的红血球。然后停止化疗，等造血器官把红血球补足，不过这时癌细胞又泛滥成灾了，必须开始下一轮的治疗。这是和死神的一场赛跑，双方交替领先——而且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死神取胜。可是他们没有一点办法。全家都在尽力为女儿的生命工作，连她哥哥杰克也找到了一份力工，每天不言不语地苦干。这个看似冷漠、玩世不恭的哥哥实际深爱着妹妹，这使麦菲亚的心里多少保留一丝亮色。

不过，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啊。

20年前，麦菲亚曾有一次去非洲的志愿服务经历。在那里，她亲眼见到了很多肚腹膨出、骨瘦如柴的黑人病儿，其中不少已病入膏肓，而他们的父母都只能目光麻木地看着，根本不打算为孩子治疗。那时她无法理解这些父母，他们的冷酷、麻木使她不寒而栗。她绝没想到，使人麻木的贫穷有一天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穿上外衣正要上班时，门铃响了。客人是一位40岁左右的白人男子，衣着合体，举止干练，挟着一个精致的鳄鱼皮包。

“是哈丁斯太太吗？我是‘世界反基因歧视联盟’委派的律师，对受害者提供义务服务。”

麦菲亚茫然地接过那张烫金名片，歉然说：“里奥先生，我该上班了，我的老板不喜欢有人迟到。”

里奥先生微微笑道：“请你打电话请个假吧，我要说的事很重要，牵涉到你女儿的治疗。一会儿你就会知道，耽误一会儿是值得的。”

麦菲亚叹口气，请里奥律师坐下，端上咖啡，又用电话向公司告了一会儿假。里奥先生看见了在厨房里吃饭的小米斯，远远地向她招招手，回过头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是一个慈善机构，不遗余力地为每一个受害者服务。据说你的女儿出生后，曾去保险公司办过医疗保险，被拒绝了。这件事属实吗？”

他的英语中带着隐约的南美口音。麦菲亚说：“对。我们事后才知道原因，据说这家公司最先掌握了多种遗传疾病的基因识别技术，顾客中凡携带绝症基因者一律不予办理。”

“他们是否对米斯小姐进行过体检？”

“嗯。他们说是对顾客的额外健康服务。”

“体检经过你或哈丁斯的同意吗？”

麦菲亚迟疑地说：“大概吧，我好像填过一张表格。”

里奥摇摇头：“狡猾的家伙，这使事情多少难办一点，但没关系，我仍能设法揪住他们的鼻头。你们当时的申请表格是否保存？如果没有，请尽量回忆当时的具体情况和日期。”

“请先生稍等，我记得保存着。”

麦菲亚匆忙回到里屋，在家庭档案柜中翻检一番，居然找到了那张计算机打印的表格。里奥先生高兴地说：

“好，这就更好办了。”米斯已经吃完饭，经过客厅径自回到卧室，没有同客人和妈妈打招呼，她的步履已经很虚弱了。里奥盯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小米斯的病已经很重了吧，耽误不得。你立即去医院联系手术，费用我可以先垫付20万，这笔钱等你们的保险费索赔付过来后再扣除。”

他打开皮包，取出一沓现金堆放在桌面上：“请哈丁斯太太点收，这是20万。”

一堆崭新的钞票堆在桌子上，令人眼花缭乱。即使在温室效应前的富裕年代里，她也从未持有过这么多钱。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太突然了，太强烈了，她心中十分不安。这个神秘的来客是什么人？今天不是圣诞节，他也不会是乐善好施的圣诞老人。但为了女儿，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半晌，她才嗫嚅地说：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我们如果收下这笔钱……请问我们要承担什么义务吗？”

里奥微笑着摇头：“不，不须承担任何义务。”

“那么，这件事是否和我的父亲迈克有关？”

里奥深深地看她一眼，把通往小米斯房间的屋门关上，干脆地说：“没错，我的主人曾受过斯特金先生的恩惠。但由于种种原因，希望你彻底忘掉这一点，连我的来访也要从脑海里剔除。你的记忆只需从那一天开始——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突然登门，满怀歉疚地承认工作疏忽，通知你们有一笔100万的医疗保险归你使用。其他情况要严格保密，我建议你连丈夫也不要告诉。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利益。记着我的话了吗？”

麦菲亚犹豫着，最终点点头。她问：“我父亲过得好吗？”

“请放心，他会有一个国王般的晚年，但我想他很可能不会再回美国了。如果他不同你联系，就请你把他从记忆中剔除吧，不要对任何人谈及。再见。”

尽管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一些肮脏的东西，但麦菲亚仍对这位神秘的里奥先生满怀感激。送走里奥回来，小米斯正在堆放钞票的桌子前发愣：“妈妈，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我听那位先生说这些钱是为我治病的，这是真的吗？”

麦菲亚搂着女儿，泪水滚滚而下：“是的，是为你治病的，你的病马上就会好了。”

她真想告诉女儿，这些钱是外公送来的，你要永远记住你的好外公，但她最终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把20万现金收起来，坐在沙发上愣了许久，思索着今天的奇特遭遇。最后她总算找到了说得通的解释：一定是父亲在处于权力圈内时对某人有过特殊的恩惠，这种恩惠肯定不太光明、不太正当，因此他们都对此讳莫如深。现在，父亲被政府辞退后便去投靠此人，而这人幸亏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她松口气，心想无论如何，女儿和父亲的难题都解决了。她回到卧室，看着熟睡的羸弱的女儿，热泪不能抑制地滚下来。随后，她揩干泪，乘车到医院联系女儿的手术。

从麦菲亚家出来，两个小时后，里奥先生坐在旧金山保险公司的经理办公室内。经理马里克以冷淡的礼貌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刚才这位客人彬彬有礼地告诉楼下的职员，他一定要见一位熟悉15年前赔保业务的、手中握有决定权的人物。且看他的黑皮包里装有什么秘密炸弹吧。

里奥先生把一张表格推到马里克面前，非常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叙述了那桩事实。马里克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的确，医疗保险中的基因歧视历来是遭人唾骂的，但在15年前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法律——15年后也没有。在社会的抗议声浪中，一项反对基因歧视的法律几乎就要通过了，但此后突然的经济衰退使保险业一落千丈。如果一项法律会造成多数保险公司破产或大出血，它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那么，这位里奥先生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他想以道德罪讹诈自己吗？显然他不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里奥微笑道：“我想你肯定清楚，如果把此事捅出去，再加上对米斯小姐病状的报道——她的美丽无助一定会激起千万人的同情——对贵公司的声誉多少有点影响吧。你们本来是乐善好施的圣诞老人，忽然成了心肠铁硬的瓷公鸡。”他有意停顿一会儿，接着说：“当然我很清楚，仅仅这种前景不足以让你们吐出几十万美元。正好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建议。这位当事人与我们有特殊的关系，我们愿意拿出100万交给贵公司，作为他们应得的保赔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按100万保费立即补办15年前的投保手续，所有电脑记录都要更改干净，不允许有任何疏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人来查询，你们都要忘记这位里奥先生，而把那笔赔偿金看做是一笔极其正常的业务。”

马里克考虑着，未置可否。里奥递过去一个塑料袋，和蔼地说：“这是80万美元的支票，请过目。我已经给了哈丁斯太太20万，以便她能及早安排手术。你们以后只需要付她80万就行了。请打开看看吧，里面还有对你和贵公司的酬劳。”

马里克迟疑着打开塑料袋，在支票上方是一颗4.5毫米口径的圆头子弹。里奥冷淡地说：

“这件事如果有任何差错，这栋大楼就有可能失火或挨上一颗自杀性炸弹，而先生你位于本市斯洛特大道32号的住宅窗玻璃上也会有一个圆形的枪眼。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在对方蛇眼般的催眠下，马里克觉得自己的后脊梁正渗出冷汗。他立即满口答应：“清楚了，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我们一定不让里奥先生失望。”

五天之后，一位相貌和善的小伙子敲开了麦菲亚的家门，真诚地道着歉，说保险公司发现了15年前的一桩错误并决定纠正。也就是说，哈丁斯先生突然拥有了100万美元的保险金，可以随时支取。这位年轻职员并不知道内情，在动身来这儿时，他为自己公司的慷慨和公正而真心地感到骄傲。他奇怪哈丁斯太太听到这件惊人的喜讯后竟然相对平静，没有哭泣、大喊大叫或心肌梗死。

以后一切都很顺利。作骨髓移植要求血型相同，而血型相同的概率只有30万分之一。米斯与志愿者作了HLA配型检查，在骨髓库的电脑中，查到世界上有10名志愿者的AB位点与米斯相同。这10个人又作了DR配型检查，找出1人的位点相同，其后的血清学、细胞生物学和分子生物学检查顺利过关。

五天后米斯上了病床。医院的救护车守在旧金山机场的停车场里。一架中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77降落了，红十字会一名信使提着绿色保温箱匆匆走下舷梯，那里面便是宝贵的移植骨髓。

手术很成功。当白色的病床推出手术室时，哈丁斯夫妇啜泣着，感谢上帝的仁慈。此后，他们费尽心机，想打听出骨髓捐献者的身份，他们一定要重重酬谢对方才觉得心安。但红十字会的李那女士只透露那是位中国女性，捐献者执意要求不透露姓名。那人说，20世纪末和本世纪初，中国的公民素质还比较低，偌大一个中国，同意捐献器官的只有极少数。不少中国病人不得不求助于外国的器官捐献者。那个捐献者说，现在她只是代他们偿还旧债。捐献者还说，中国有句古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她能与米斯小姐的骨髓配型相同，这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缘分？只要米斯小姐能够康复，就是对她最大的酬劳。在米斯小姐做手术那天，她将在地球对面的中国为她持斋祷祝。

哈丁斯及太太无法得知恩人的姓名，只好从心里感激这位“吃斋念佛”的中国老妇。他们不知道这位“老妇”只有24岁，是太湖地区的一位年轻渔妇，名字叫容慧玉，但在七星岩夜总会当侍女时别人都喊她“阿慧”。这些都是后话了。

鲁冰在鼓浪屿有一套虽说不上豪华但相当考究的住宅，四居室一套。音乐室里摆着一架雅马哈牌高级钢琴，墙上是一把史坦纳小提琴——可能是件赝品，不过它制作精美，音质很好，即使是赝品也相当宝贵。客厅中有两架高大的博古架，摆满了一个怪诞女孩所喜欢的种种收藏：从兽牙项链、非洲木雕、印第安人羽饰，到一个泰国鳄鱼头骨。

窗边的花瓶中仍然是唐世龙送来的鲜花，一天两次，绝不间断。花束里总是夹着一张纸条，诸如：

期待你的再一次感谢——就如上次的感谢方法也行啊。

或者：何时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看着这些字条，能想象出唐世龙那厚颜的微笑。有时，他还驾着一辆极漂亮的米黄色雪鸥牌氢氧电池汽车，远远停在路口，再打发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把花送来。每当这时，鲁冰就亲自更换花束，把花瓶摆在窗台上，但同时却摆出凛然的神色，在窗口作刹那亮相。她知道唐世龙一定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屋内。

咱们比比谁更有耐心，鲁冰想。其实这个唐世龙并不令人厌烦，比姚云其那只呆鹅更有趣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鲁冰仍打算把爱情壁垒关闭下去。

姚云其走近房门时，听到鲁冰正在弹奏戴流士的《佛罗里达组曲》，暗暗纳闷她今天会这样勤奋。他们的大学已沾染了西方大学的自由习气，只要交学费和公寓租金，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住下去，直到头发花白。鲁冰只是把这儿作为一个栖身之地，以躲避家庭中潜藏的阴暗回忆，躲避哥哥的管束。不过，凭她的小聪明，每年拿几个学分也不是太困难。

姚云其打开房门时，鲁冰已经停止弹奏，怔怔地想心事，姚云其走近时她的姿势也没有改变。姚云其不敢打扰她，悄悄立在她身后。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扭头问：

“喂，什么是拉格朗日墓场？”

姚云其茫然道：“拉格朗日？什么拉格朗日？”

鲁冰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还问你？反正是在外太空，哥哥要往那里运货。”

姚云其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那个地方应该叫做拉格朗日点。大概是二百年前吧，一个法国数学家兼天文学家约瑟夫·路易斯·拉格朗日发现，在距地球和月亮各38万公里、与地月成等边三角形的两处空间里，由于受到地球和月亮引力的双重约束，此处的小天体处于稳态平衡，它们只会绕着这个点振荡而不会飞离。观察证实，这两个拉格朗日点经常聚集一些太空微粒，在阳光下显得比别处明亮。太阳系中有更典型的例子，例如木星的阿基里斯卫星和普特洛克勒斯卫星，它们正好处于太阳木星系统的两个拉格朗日点，因此永远处于稳态平衡。这里有一个限制条件，系统中主星的质量要至少比从星大二十多倍，才可以基本保持从星不动。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其实拉格朗日点共有四处，我也不细说了。”

“飞船往那儿运什么？”

姚云其奇怪地说：“核废料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噢，你对……”他赶紧把“童年失忆”几个字咽下去，不想勾起鲁冰的痛苦，于是改口说：“你父亲就是靠这种运输业发家的。从30年前开始，人类就把地球上的核废料送到这儿做永久保存。你知道，核废料的半衰期达6000年以上，某些核元素更高达几千万年，放在地球或月亮上都不保险。当然，放在地月系统的拉格朗日点对过往飞船也有一定危险，因此也有人称它为拉格朗日墓场。能把核废料直接投入太阳熔炉是最保险的，但那样航程遥远，费用高昂，也太危险。不过，温室效应造成文明衰退后，这个行业几乎衰亡了。人们只顾果腹，已经顾不上环境保护了。”

姚云其的话勾起了鲁冰遥远的回忆。有时，她偶然能从记忆的断层后捞得一些片断，她记得爸爸穿着白色宇航服，妈妈抱着她为父亲送行，爸爸在戴上头盔前还要再亲亲她。但父母横死后，一道寒冰之门把往事封死在另一个世界。她不愿陷入恐怖的又肯定是没有结果的回忆，便扯开话题：

“我记不住小时的事情。核废料不是埋藏在海底吗？”

姚云其怜悯地看看她，知道鲁氏家族的噩运始终是她未偿的债务。他说：“不，海葬方法太不安全，早已废弃了。”

“那为什么不扔到月亮上？”

“月球公约禁止这样做。那时的太空移民计划似乎马上就要实现，月球将是太空移民的第一站，因此严禁污染。谁能想到地球文明会这样迅速地衰落？还有，美国曾在尤卡山地下建立了永久保存地，不久前也正式关闭。听说极冰融化后造成了许多新地震带，其中一条正好穿过尤卡山核废料场。‘山姆大叔’一定在为此发愁呢。”

鲁冰对这些知识已经没有兴趣听了，她盯着钢琴盖上自己的影子，顺手弹出一串阶音，问：“危险吗？”

“什么危险？”姚云其稍愣之后才悟到她的话意，“噢，不会有危险吧。十几年前这是一种例行运输，只是这些年才停顿了。”他迟疑着，委婉地说：“冰儿知道你心里很爱哥哥的，你不要那么……”他没敢说出“故意折磨他”，改口说：“故意凶巴巴的，好吗？他对你那么好，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兄长。”

鲁冰立时毫无来由地翻了脸。她啪地合上钢琴盖，恶狠狠地说：“你想教训我吗？姚先生，请你不要忘记，你是我拿钱养着的鼻涕虫！对，我是很关心他，他若把性命送到拉格朗日坟墓，谁给我挣钱花呢？不说了，你走吧，我要睡觉了！”她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姚云其很尴尬。他早就预料到自己的劝告会惹翻这个乖戾的公主。实际上，他也很想拂袖而去，永远不听“鼻涕虫”这类刻薄话。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作不出这样的决断。这时离开鼓浪屿返回厦门，恐怕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轮渡了，但姚云其不敢违拗鲁冰的话。他凄凄惶惶地站起来，穿上风衣：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看到姚云其张皇失措的样子，鲁冰忽然又转怒为笑：“不要走了，今晚陪我出去跳一个通宵，好吗？”

姚云其立即容光焕发。他高兴地脱掉风衣，开始张罗着为情人穿晚礼服。在穿衣镜中，鲁冰目如秋水，满脸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姚云其禁不住俯下身吻吻她的肩头，心中为自己的奴颜婢膝开脱：鲁冰太美了，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不被她征服。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是怯怯的不连贯的声音。鲁冰抬头看看座钟，10点整，一定是送花使者又到了。姚云其打开门，门外是一个没来过的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模样很伶俐。天知道唐世龙从哪儿找出这么多机灵可爱的小男孩？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花花公子的审美情趣挺不错。小孩仰着头，把一束鲜花高高举在头顶：“是鲁冰小姐吗？一位先生让我向你献上一束鲜花。”

鲁冰故意问：“那位先生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小孩奶声奶气地说：“不，没有。”

“那我不能收，我不收陌生人送的东西。”

小孩央求道：“小姐，请你一定收下吧，我答应过那位先生的。”

“那人是不是高个子，肩膀很宽，长得很漂亮？”

小孩不一定意识到那人是否漂亮，但他机灵地说：“对，小姐。”

鲁冰瞄瞄暗自生气的姚云其，笑得更甜蜜了：“小鬼头，他给你多少钱？”

“10元，是世界共同货币。”

鲁冰啧啧有声：“呀，他怎么能给你这种货币呢？早成废纸一张了！啧啧，他不该欺骗小孩子的。”小孩很惶惑，掏出纸币反复打量着。鲁冰说：“别担心，我给你20元，是市面上最好用的人民币，但你得为我传几句话。小东西，你的记性好不好，能不能记住我的话？”

“放心吧，小姐，我的记性棒极了！”

“好，那你就告诉他：不要以为他的小白脸能迷住鲁小姐。再告诉他，鲁小姐不爱花，爱钱，很多很多的钱，把他的臭钱尽管往这儿送吧。然后你把10元假钞扔到他脸上就跑，记住了吗？”

“记住了！”

“复述一遍！”

小孩口齿伶俐地复述一遍，小心地揣好“真钞”一溜烟跑了。鲁冰咯咯大笑着，扔掉花束，挽着姚云其，坐上那辆紫罗兰色的雪佛兰。

那辆雪鸥车上，唐世龙一直用袖珍望远镜观察着她的动静，就像一条耐心的眼镜王蛇。他现在不是在戏花弄蝶，而是执行教父亲自下的命令，他当然知道组织内“三不”戒律的严酷性。但他的嘴角仍不时绽出一丝微笑。毕竟这与往常的任务不同，因为他是在鲁冰成为计划目标之前就结识她的，也算是特殊的缘分。这个古怪的女子身体内有一团火，似乎随时会爆炸，炸毁她自己，连带毁了周围的世界。这一点格外使他感兴趣。而且——想想几天前那场喜剧吧！他原以为自己导演的戏会轻易降伏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谁想到是那样的惨败呢——不过即使是惨败也很值得回味。

他看见送花的小鬼头一溜烟跑回来，就早早降下车窗，伸出手去：“喂，小家伙，那位小姐托你捎信了吗？”

小家伙怒目圆睁，节奏很快地嚷道：“小姐说她不爱花，爱钱，叫你把臭钱尽管往那儿送。说你的小白脸迷不住她。还给了我20元钱，叫我把你的假钱扔到你脸上！”他把10元“假钞”扔过来，“你是个骗子！”

他说完转身就跑。唐世龙踩下油门，缓缓地追上他，嘴角有抑制不住的笑意。小孩惊慌地靠在路旁，不知道这个“骗子”要怎么对付他。唐世龙笑嘻嘻地说：

“真对不起，我刚才给成了假币。这枚金币是真的，送给你吧。”

他扔出一枚金路易，然后哈哈笑着开车走了。那是教父的女儿送给他的，是他经常带在身边的吉祥物。小孩拾起金币，擦擦灰尘。它沉甸甸的，金光闪烁，正面是一个外国男人的头像，有不认得的文字，看来这不像是假的。尽管他对那个“骗子”全无好感，但还是把金币小心地装进口袋。

唐世龙立即驱车回到寓所，登上楼顶的直升机，向香港飞去。他知道那个漂亮妞儿快屈服了，她让小孩捎来的咒骂实际上是一封邀请信。训练有素的驾驶员默然驾驶着直升机，擦着海岸线向西南飞。左边的舷窗里可以隐约看到台湾岛巨大的轮廓。25年前，他父亲唐天极是台湾三合会的头目。后来，父亲举家迁到旧金山，不久就成为华人社团中的黑道枭雄，在毒品生意中独执牛耳。那时父亲不想让儿子继承衣钵。虽然身在黑道，但他深谙“邪不压正”的古训，知道“可从黑道得天下，不能以黑道保天下”，在根基打牢后，他准备让下一代改弦易辙做正经生意。所以他送儿子去麻省理工学院读书，工学博士唐世龙也准备沿着正路走下去。但10年前，就是他戴上博士方帽不久，那天是美国独立纪念日，父亲和母亲一块儿出去游玩了，他和碧眼金发的恋人林吉特准备参加一次舞会。他挽着林吉特从公寓出来，已经坐进自己的黑色林肯车，忽然仆人喊他接电话。那是家里的一部保密电话，按规矩仆人是不能接的。在电话中，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告诉他，有人要在今天暗杀他的父亲，要他务必快点通知。就在放下电话的瞬间，他听到一声巨响，门口那辆林肯牌轿车和他的恋人变成一团大火。火势十分凶猛，甚至没有必要再去抢救林吉特了。他发疯般返回公寓，发疯般到处打电话寻找父亲。父亲汽车里的移动电话打不通；向父亲可能去的地方逐个问询，到处是忙音，到处是“你父亲不在这里”的回答。在那10分钟里，他才真正知晓什么是焦灼和无能为力。这种折磨在此后多少年内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没有褪色。

父亲一直没能联系上，也不用再联系了。电视已经播放了现场报道：旧金山华人黑势力大火并。唐氏家族全军覆没，唐天极被枪杀，儿子唐世龙死于汽车炸弹。画面中有他父母满是鲜血的尸体，也有林肯车着火的场面。

就在这个刹那间，他身上潜伏的兽性基因复活了。他立即从美国消失，几天后，他潜逃至哥伦比亚的卡利市。父亲生前一直和卡利卡特尔做生意，在15年前的一次会面中，卡特尔首领卡拜勒鲁喜欢上了机灵的小世龙，为他施了洗礼，认他为教子。唐世龙相信教父会为他报仇。卡拜勒鲁用行动证实了他的友情和权力。此后的三年之内，在他的全力支持下，唐世龙手刃了旧金山的所有仇人，从此死心塌地投在教父麾下，成了一名地位特殊的干将。

这次他的任务是通过鲁冰接近鲁刚，并相机控制事情的发展。他的第一步已快要成功了。

早上7点30分，瑞士联合银行的铁门打开了。英籍雇员罗伯特站在出纳柜台后，看见第一个顾客是一位高个青年，黄种人，穿银灰色毛衣，牛仔裤，相貌英俊，有一种天然的贵胄之气。在银行工作了十几年，罗伯特练就了一双敏锐的眼睛。如果说那个青年本身的风度还说明不了他的身份，身后的保镖就足以说明了。这位保镖训练有素，沉默寡言，走路像猫一样轻灵，与主人时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似不经意地把整个大厅都收在视野中。

罗伯特堆出最诚挚的微笑，对走近的青年说：“早上好，先生，我能为你做什么？”

唐世龙微笑着说：“我想取一笔现金，不过我有一些很特殊的要求，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冒昧，我想见见你的上司。”

罗伯特小心地问：“那么，你想见……”

“比如你们的信贷部经理，他是叫普罗弗勒吧。”

在年轻人从容的目光下，罗伯特没有办法拒绝，他拨通了内部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殷勤地说：“先生，普罗弗勒先生在12楼等你，1202房间，电梯口在那边，请。”

“谢谢。”

普罗弗勒已经在门口迎候，彬彬有礼地说：“请坐，先生，你要喝点什么？”

来人平淡地说：“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普罗弗勒看看他，在通话器中对外间的秘书说：“请送两杯苏格兰威士忌来，我知道这儿没有，你到我的私人酒库中去拿。”他回过头说：“马上就会送来，请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来人笑着重复了他的要求：“我想提取一些现金。本来我应在楼下职员那里办理，但我有一些特殊要求，他们肯定要来请示你，所以我就直接找你来了。请原谅我的冒昧。”

“没关系。你有什么要求？你的支票？”

来人摊开双手：“走得太匆忙，我没带支票簿，你可以给我一张当柜提取支票吗？”

“当然。”普罗弗勒摁下通话器，吩咐一声。一分钟后，秘书小姐托着两杯金黄色的威士忌进来，托盘中放着当柜提取支票。那人接过支票，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推给普罗弗勒，后者微笑着说：

“你还没填金额呢。”

来人笑了：“正是这一点让我为难。我要提取……请你听好，能装25只花篮的花束，花用纸币叠成。纸币可以是人民币、美元、英镑、马克、法郎、日元等，票种不得少于25种，全部用该票种的最大面额钞票。喏，就是这样大小的花篮。”他从茶几上取下一只藤编的花篮，随手倒掉篮内的鲜花，把藤篮放到办公桌上。

尽管普罗弗勒已是银行界的老树精了，但这次他仍然相当震惊。他估量着藤篮的大小，迟疑地说：“也许需要100万？我是说折合成美元。”

“那就100万。”

“也许得200万，我实在估计不出来。”

“那你就在支票上替我填上200万。但我要求明晨3点前把25只花篮装上我的飞机，我要赶回去为一位25岁的小姐送上生日礼物，你能办到吗？”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透出极大的威势。普罗弗勒小心地说：“我还要和上层通报一声。但我们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好，非常感谢。这是我的户头和提款密码，请核对。”

普罗弗勒请客人稍等，拿上密码走进一个密室，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本黑封面的记事本。其实，即使不核对，他也能断定这个男人并不是来胡闹。和罗伯特一样，他也是一眼就看到了笼罩在这人头顶上的、普通人看不到的辉光，那是金钱的辉光，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他很快查到这个密码，它属于一个势力很大的隐蔽的集团（银行的上层人士都知道这个集团的真实名称，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即使在耳语中），他们的存款肯定有可卡因的残粒。但是，只要这些毒品美元在存入联合银行前已经洗过，联合银行才不会费心去查它的来历呢。普罗弗勒已经为联合银行工作30年了，早已成了抛却七情六欲的冷静的机器人。只要金钱的来往符合银行的规则，或者不如说符合银行的利益，他绝对不会费心去问这些钱是来自犹太人嘴中拔下来的金牙，还是哥伦比亚的可卡因工厂。

他用密室的电话向银行上层通报之后，很快就笑容满面地回到唐世龙面前：“请放心，我们将动员一切人力，一定在明晨3点前完成。”

“谢谢。”

“冒昧问一声，你对现金的票种有没有什么限制？如果限定票种，难度就太大了，当然，如果你坚持，我们仍将用一切办法满足你的要求。”

客人笑道：“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让你们为难的。这样吧，除了必须有美元、欧元、法郎、日元、人民币、港元、马克、卢布之外，其余的听便，泰铢、印尼盾、印度卢比都可以。明早3点，我的直升机将到楼顶的停机坪来取货。”

“谢谢，我们一定不让你失望。”

普罗弗勒把客人送到大门，发现在楼梯口和大门口各有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他们不动声色地尾随着唐世龙，钻进一架“云雀”直升机。等直升机消失在天际，普罗弗勒返回银行，唤罗伯特迅速上来见他。刚才，罗伯特已经看到自己的上司亲自为那位客人送行，知道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上司一定会更赏识他。他按捺住心里的欣喜，站在普罗弗勒的对面，等着他的命令。他想，他将要面临的任务一定与那个神秘的客人有关。普罗弗勒首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罗伯特，你知道能在哪儿找到25个折纸女工吗？会折纸花的女工。”

罗伯特的反应非常敏锐：“用钞票折？”

“对，”上司赞许地说，“用钞票。因此，这不像平常的纸花，它们只能折，不能动剪刀。”

罗伯特立即说：“我知道，我在广州大街上见过全部用纸币折成的工艺品，有帆船，也有花篮和纸花，非常精致，我还买了一艘帆船呢。”

普罗弗勒十分高兴，没想到他认为最困难的环节竟然在一分钟内就解决了。他绕过办公桌，难得地拍拍下属的肩膀，夸奖道：“好样的，你为公司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现在你马上去广州，包租一架小型飞机，尽快找到25名左右折纸女工，务必在晚上10点前返回这儿。所需费用不必再向我请示，最重要的是时间！还有问题吗？”

罗伯特立即站起来：“没有问题，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那天，联合银行的运钞车疯狂地跑遍了香港、澳门所有银行，提得的大面额现金立即运回银行的大厅。晚上9点，一架直升机在楼顶降落，25位中国女工鱼贯走下飞机，立即被引到底楼的大厅，开始十指如飞地折起纸花。凌晨3点，唐世龙的飞机降落在楼顶，25个银行职员已列队等候在那里，每人怀里抱着一个装满了鲜花的藤篮，在直升机的旋翼气流下，他们竭力保护着怀里的花束。

唐世龙跳下来，同普罗弗勒握手，看着人们小心地把花篮送上飞机。普罗弗勒把支票递还他，微笑着说：“并没有我估计得那么多，一共128万美元，其中已包括了所有的辅助开支。请唐先生填上这个金额。”

唐在空白栏中草草填上1280000，撕下支票递过去：“再次向普罗弗勒先生致谢，再见。”

鲁冰两人一直疯到第二天早上6点才回到寓所。鲁冰已经精疲力竭，斜靠在姚云其身上。姚云其把她扶定，掏出钥匙打开门，揿亮电灯，立时变得目瞪口呆。鲁冰感到了他的呆愣，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口齿不清地问：“怎么啦？”

她的眼睛也立刻睁大了。25个花篮摆满客厅，花篮里是全部用大面额钞票折成的纸花，在灯光下熠熠发光。那是金钱之光，是世界上最邪恶也最具魔力的东西。它是人类从自己血液中提炼出的一种信仰，一种物化的咒语，并且人类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奴隶。

鲁冰一言不发，沿着花篮细细端详着，两眼放出奇光异彩。这个神通广大、讨人喜欢的唐世龙！他从哪儿寻来这么多品种的钞票，有法郎、人民币、美元、日元、英镑、卢布、马克、埃镑、澳元、新加坡元……还要一张张叠成纸花？

姚云其悲哀地看着情人的痴迷，知道自己该退场了。这个结局早在意料之中。他从没有奢望能成为鲁冰的丈夫。尽管如此，看着自己的爱情梦在金钱之壁上碰碎，他仍感到心头滴血。他走过去，轻轻吻一下鲁冰的额头，苦涩地说：

“冰儿，我想我该走了。”

鲁冰报以热烈的回吻，但没有一句挽留之词，目光中也看不到一点儿留恋和愧疚。看着姚云其披上风衣，她想了想，抽出几束花朵递过去：

“拿着吧，我的一点心意。”

姚云其凄然一笑。同居三年，他默默忍受了鲁冰的不少伤害，但恐怕没有比这样的告别更伤人了。他没有接花束，默默走出房门。但不久，橐橐的皮鞋声又在门边响起，他匆匆返回，没有抬眼看鲁冰，只是默默捡起那几束花，想了想，又从花篮抽出两束，转身出门。

鲁冰半是怜悯半是鄙夷地目送他出门，很快把他抛诸脑后。她在金钱花丛中心醉神迷地徜徉，心头空空地没有任何思维。她并不是为金钱本身所感动，而是从金钱之光的折射中看见一个强大的男人。那人身上透着和她一样的邪性，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呼唤使她把那人引为同道。

电话铃响了，是唐世龙带着男性磁力的声音：“我的小鸟，礼物怎么样？你看它既是鲜花，又是金钱，完全满足你的要求。这一下你无法挑剔了吧。”

鲁冰笑着，很久才回答：“你没有因此变成穷光蛋吧。”

唐世龙大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告诉你两点：第一，我有钱，很有几个臭钱；第二，为了我心爱的女人，我乐意变成穷光蛋。”

“这会儿你在哪儿？”

“向楼下看，还是那辆米黄色的雪鸥。一位罗密欧正望眼欲穿，等着朱丽叶的信号呢。喏，我看见姚先生刚离开寓所，怀里还抱着几束花。”

鲁冰微笑道：“你赢了，你可以进来了。”

天光甫亮，姚云其目光直直地在街上疾走。偶遇的行人惊奇地看着他，他们发现他手里的纸花是钞票折成的，尽是大面额的纸币，那一定是假钞吧。姚云其没有注意行人的目光，他心里沉重如铁，有耻辱、痛苦，也有模模糊糊的担忧。刚才他走出鲁冰的房门时，这种担忧忽然明朗化。他想起唐世龙导演的假绑票，唐在船上显露的枪法，唐温文尔雅、标准绅士的外表下压抑不住的邪性。这一定不是个普通人物。唐世龙会用种种手段把鲁冰缠到一个可怕的蛛网中去。

所以他在一生中第一次果断地作出决定。他回身取了几束花，想用这笔金钱查出唐世龙的下落。至于这个要钱的举动会使鲁冰怎样鄙视自己，还有自己是否会身涉危险，他根本没去想。他终于意识到了行人的怪异目光，便脱下风衣，把几束花包起来。在三丘田码头他坐上轮渡渡过海峡，又唤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往狮头山方向开。前几天，他在小报上偶然见到狄明侦探事务所的广告，知道这这家私人侦探所刚从上海迁来，有一点名气，好像地址就在文园路附近。他向警察打听了几次，在一条小巷内找到了它。事务所还没开门，铜质的新铭牌闪闪发光，门上的油漆尚未干透。他坚决地敲响房门，一个穿睡衣的小个子中年人打开门，疑惑地看着来人，随即发现了风衣中包着的花束，笑道：

“来送花？时间太早了吧。噢，原来不是普通的花，而是金钱之花。请进，性急的送花人。”他领着客人绕过地上的装饰材料，走到卧室，随手拉过一把藤椅说：“办公室正在装修，请委屈一下。喝点什么？”

姚云其摇摇头：“随便，你不必张罗，说正事吧。”

狄明端来一杯红葡萄酒，放在他面前。姚云其一饮而尽，让自己镇静一点，然后简略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沉重地说：

“我并不是嫉妒一个情敌。我觉得这个神通广大的神秘人物实在令人不放心。而且，凭我的直觉，我担心鲁冰一旦陷进去就不能自拨，因为她身上也有一种奇怪的、随时想炸毁自己的天性。我委托你调查一下，这是我提供的经费，我只有这些了，不知道够不够。”

狄明老练地估量一下：“大概有七八万美元，我想只要四分之一就够了，当然还要看调查工作的难易程度。你可以预付一些，其他的事成后结算。”

姚云其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是你的了，请你立即开始吧。”

送走客人，狄明立即叫醒了所有助手。昨晚他们一直在装修房间，干到深夜两点，这会儿个个困得摇头晃脑的。狄明宣布停止房屋装修，立即开始侦察。“这笔业务是一个好兆头，”狄明笑着说，“你们想，事务所还没有正式开张，生意就送上门了，而且利润相当丰厚，这预示着咱们迁到厦门后会大展宏图。从今天起，所有力量全部集中到这桩业务上，一定要干好。”

从心底里他对姚云其很有好感，那种“受伤的痴情”在姚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即使撇开生意上的利益不谈，狄明也很想对他有所帮助。他向助手警告：“不过你们一定要小心，从姚先生提供的迹象看，那个唐世龙有很大的势力，可能是黑道人物。务必小心行事，我可不想谁的耳朵被装在信封里给寄回来。”

第二天，一个衣着时髦的女人敲开鲁冰的房门，满脸堆笑地硬挤进来，她是来做药品的传销。她口舌如簧地宣传着这种花粉保健品的神奇功用，说它们不仅能使女人的皮肤更加娇嫩，而且几乎是包治百病：“小姐，你有上天垂赐的美貌，你比别人更该珍惜它，它会使你更漂亮的！小姐，请买10盒试试吧，我按最优惠的价格给你。”

鲁冰打着哈欠，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好啦，不用再费口舌了。以后要想做成生意，拣我睡足觉心情好的时候再来。”

那个女人尴尬地走了，在门口回过头，难为情地说：“小姐，能让我用一下电话吗？我女儿病了，我不知道丈夫是否记着为她打针。”

鲁冰不耐烦地说：“你干吗不让她服用你的仙丹妙药呢？去打吧，打完快点离开。”

女人打过电话，再三道谢后走了。鲁冰没有发现，电话机下已粘了一个小小的窃听器。

狄明的监视站设在一幢小楼的第三层，离鲁冰的寓所不远。小玉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问：“我已经安好了，效果怎么样？”狄明开玩笑地说：“嗯，不错。听了你刚才的宣传，我也想买几盒你的药试试。”

戴着耳机的小田嘘了一声：“唐世龙的电话。”

耳机中唐世龙的声音十分清晰：“我的女神，今天到哪儿去玩？我的直升机已经停在楼顶了。”

听见鲁冰笑着说：“我还没有考虑好呢。”

唐的声音：“要不，咱们到公海的赌船上去玩几把，怎么样？我知道有一艘‘威廉王子号’一直泊在12海里的海岸线之外，中国政府的法律管不着它，凡是上船的都是豪赌之客。去不去？有你在身边，我的手气一定会特别好。”

“不，我不去，我哥哥特别恨赌博。”

“那你说吧，今天到哪儿？到香港看跑马，到泰国看人妖，到唐古拉雪山去打雪鸡？”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鲁冰半真半假地说：“唐先生，你是否打算只同我玩几天就要分手？我看你这么急切。”

唐世龙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尖口利舌的姑娘。对，我当然急切，我巴不得你明天就能睡在我的婚床上。好吧，我听你的意见。”

“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就在狮头山公园待一天，你陪我说说话。”

“好！小生遵命就是。”

此后几天，唐世龙一直和鲁冰泡在一起。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热恋中的情人，还相当循规蹈矩呢。早上，他捧着一束鲜花匆匆赶到，带着鲁冰天南海北地到处玩耍；晚上送鲁冰回来，在门口吻别；半个小时后还要打来电话问一声晚安。不过他从不在鲁冰房中过夜。

狄明查到，唐世龙在厦门万寿路包租了一间不大的二层小楼，院内停着一辆雪鸥、一辆丰田小面包和一架隼式直升机。狄明通过派出所的朋友调阅了房屋合约，签约人是一个叫李十逊的中国人，是巴西BKW公司的中方经理。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经营被淹没地区的企业搬迁和重建，业务上比较成功，信誉良好。但唐世龙与这家BKW分公司的关系不大清楚。李经理只对手下说唐世龙是一位贵人，必须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而唐和他的两个手下也一直独来独往。

第四天晚上，狄明在电话中窃听到唐世龙的声音：“冰儿，明天咱们去澳大利亚汤斯维尔吧。这次我们一定玩个痛快。那儿的大堡礁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

这次鲁冰没有犹豫，高兴地答应了：“汤斯维尔？我早就想到那儿玩玩。我们怎么去？”

“乘我的直升机去台北，我义父的公司在那儿有一架波音737专机，我们乘专机去。”

“好的，我等你，晚安。”

狄明也迅速预订了第二天去悉尼的机票。

07 升空之前

美国远洋货轮“印第安酋长号”于9月23日抵达哈马黑拉深水码头，码头上戒备森严，设了两道防线。外面的防线是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弗罗斯特曾任美国驻印尼大使馆的武官，他用自己的老交情和一枚10克拉的星光蓝宝石说服了一位陆军上校，派出300人归弗罗斯特使用。弗罗斯特严肃地说：

“要求警戒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次核废料的浓度较高，我们不想让哈马黑拉岛上的印尼公民受到意外伤害。”

那位上校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们对印尼民众的责任心，我会敦促我的部下干好这件事。”

第二道防线是随船而来的美国人，他们都穿便衣，没有带重武器，但从他们训练有素的举止看肯定是军人。

货轮一到港口，立即开始紧张地卸货。一台岸吊、一台船吊交替伸出长臂，从敞口货舱吊出一个个集装箱。集装箱在蓝天背景下悠悠滑过，平稳地落在集装箱拖车上。

这些集装箱与普通集装箱一样大小，只是形状比较独特。六个长方形的面（包括有门的一侧）都有一个粗壮的X形骨架，X形中心是一个圆圆的凸起或凹洞，形状类似于火车的自动挂钩。码头上的内行都知道，这些箱子是送往拉格朗日墓场的，十几年前这是最常见的货物。运到拉格朗日墓场后，这些挂钩将互相勾连，形成那个蔚为壮观的“幽灵网格”。

卸货工作井然有序，岛上所有的集装箱运输车都被动员过来，吊下的箱子不用落地，立即运走。每辆车上都有一位便衣押车，这些便衣也是随船过来的美国人，个个沉默寡言，但显然训练有素。

航天场则只有一台100吨的汽车吊，装运速度要慢一些。鲁刚及他的手下都不在场，他们的工作仅仅是“打开货舱门”。向来人交代装货应注意的事项后，他们便按照合约的要求回避了。晚上，112个集装箱都已运到航天场，场里灯火通明，汽车吊的发动机轰鸣不断。四个便衣警卫守护着等待装入飞船的集装箱，每侧一个哨位。他们各自盘腿坐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听装可乐、汉堡包和香肠开始吃晚饭。一天下来，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了。位于外侧的警卫叫卡罗，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上士，这次被临时招雇。他关心的只是2000美元报酬，对于任务本身没有什么兴趣。据说这是一堆核废料，但干吗如此戒备森严？不过他不愿为此费心。明天事情就干完了，拿上2000美元同这儿拜拜，他要赶紧去寻找下一份工作。正吃饭时他似乎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前面飘来，也许是那边的警卫在吃什么美味，他没有在意。很快，他的脑子开始迟钝。他揉揉眼睛，摆摆头，最终还是歪在地上。

穿着夜行衣、戴着面罩的迈克和坎贝悄悄潜过来。

迈克和坎贝是两天前乘轮船来到印尼的，在哈马黑拉岛上一个小旅馆安顿下来。自那次在华莱士夜总会的会面后，卡拜勒鲁组织了名叫“最后晚餐”的行动。他先派人到美国旧金山港口，查实了确有一艘远洋货轮“印第安酋长号”在五天前启程到了印尼。在港口的记录中，这艘货轮装运的是铁矿石。那人又溯流而上，查到这些矿石是从内华达州的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运出来的。至此可以确定，迈克所提供的情报以及他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山姆大叔”的确想把这批令人脸红的财产扔到拉格朗日墓场。但卡拜勒鲁仍决定派迈克和坎贝潜入现场，对这批货物进一步验明正身。

晚上，两人穿上夜行衣，带上各种工具，潜到航天场外的第一道防线。一名少尉早在这里等着他们，悄悄带他们穿过封锁线。邻近的两名岗哨朝他们点点头，转过身警惕地注视着外围。收买这三名军人只用了1000美元，远远赶不上弗罗斯特那枚星光蓝宝石的价值。

前面就是美国人设的第二道防线了。那个便衣警卫卡罗背朝这边，正在吃他的晚饭。坎贝朝卡罗轻轻扔去一枚麻醉弹，看着卡罗同睡神搏斗，终于无声地溜到地上。两人爬过去，又用麻醉巾在卡罗脸上捂了一会儿。他们手脚麻利地在箱门枢纽处注入特制的润滑油，剪断铅封，悄无声息地拉开箱门。

集装箱内果然是迈克十分熟悉的不锈钢外壳的圆柱，他取出盖革计数器，打开开关，立即听到轻快的吱吱声。迈克让坎贝蹲下搭个人梯，他爬到顶层的金属圆柱上，打开外壳，又用手电在里层的玻璃体废料柱上仔细寻找着，找到了那个暗锁，用随身带的钥匙捅开。里边果然是光滑冰冷的核弹，盖革计数器反而停止鸣叫。这是因为射线过于强烈，超过了计数器的反应频率。

凭着他对核弹的熟谙，他断定这一枚是B61-11型原子弹，12英尺长，能深深钻入地下爆炸，摧毁数百米下的地下设施，这是20世纪90年代的新产品，即所谓的“灵巧核弹”，2022年后秘密保存了14枚。

他又打开一个玻璃体，这里面是三叉戟潜艇导弹的核弹头，单个弹头10万吨当量。三叉戟导弹内可装17个弹头，射程1.1万公里，误差仅数米，是美国核武库中的当家品种，后来秘密保存了170枚弹头。

至此可以确定无疑，这就是那批总数为2250件的核弹。112个集装箱，每箱约20～25件，与他掌握的数字很吻合。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尽管戴了厚厚的含铅手套，但他所接触的辐射已是超剂量了，也许多少天后这双手臂就会发黑腐烂。对此他一无所惧，他在这个世界上心愿已毕，甚至想将自己反锁在集装箱里，与他的“小男孩”同归于尽。倒是下边这位目光冷酷的杀手，今天所接触的剂量不会让他寿享天年的。不过也不必为他惋惜。即使没有辐射，这种人也不会善终。

他爬下来，又把坎贝举上去。虽然这名杀手不一定知道核弹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为了尽量使卡拜勒鲁确信，还是应该让坎贝亲眼看看。坎贝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他从迈克肩上溜下来，点点头，示意可以撤退了。出来后他们小心地听听四周，没有动静，便把集装箱门合上，把剪断的铅封用强力胶伪装复原。在紧张的装运中，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铅封的。

临走，他们照卡罗的鼻孔喷了一些清醒剂。几分钟后卡罗悠悠醒来，见自己斜倚在集装箱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汉堡包，他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打了一个盹。幸亏上司没看见，否则他就拿不到那笔酬金了。他低声咒骂一声，开始狼吞虎咽。

第二天上午10点，鲁刚和平托接到弗罗斯特的通知，匆匆赶到航天发射场。货物已全部装载停当，汽车吊已经撤走，场内已恢复了平静，工作人员寥寥无几。“挪亚方舟”号静静地趴伏在那里，一如往昔。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外围封锁线已经撤离，航天场内仅留下四个便衣人员，他们在“挪亚方舟”号周围悠闲地踱着步，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弗罗斯特领两人来到货舱。舱门已锁闭，打了铅封，第五名便衣在这里守卫着。弗罗斯特说：

“货物全部装运完毕。我只留下这五名警卫，直到飞船升空后再撤走。我想那1亿美元已经绕道巴林银行转入你的账户了吧。”

“不错，我们的这次合作一定会很愉快。我立即开始点火准备，加装金属燃料及电力系统中的液氧液氢，进行控制系统试运转。4天后，即9月30号清晨6点准时升空，”他笑道，“至于安全方面请尽管放心，到拉格朗日投放核废料，我已是轻车熟路了。”

弗罗斯特笑着依次同两人拥抱：“那么让我们说再见吧，我想马上回国，那边在等着我的汇报。”

“好的，一路顺风，罗杰斯先生呢？他和你一块儿回去吗？”

“他已经在雅加达等我，我们将同机返回。”

平托遗憾地说：“你们应该留下的。按照惯例，飞船升空时货主都要在场。”

“真的很遗憾，但我不想在记者的摄影机前招摇。再见。”

半个小时后，弗罗斯特已经坐上印尼陆军的“阿帕奇”直升机，飞往雅加达。他的心情十分轻松。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这项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通过了，没有出纰漏，没有泄密。他要回美国面见布朗先生，详细汇报这次行动的情况。四天后他还会秘密返回这里，观看“挪亚方舟”号的升空。如果能顺利升空，顺利卸货，然后飞船“顺利”地爆炸，那么，这桩秘密就会永远埋葬在拉格朗日墓场了。此后老平托也会在一场车祸中丧生，鲁氏太空运输公司将不复存在，剩余的5000万美元很可能就不用再付了。

可怜的送货人，愿他们在太空中安息。

罗杰斯已经在雅加达的马腰兰国际机场等候着，去美国纽约的班机在一个小时后起飞，他们从纽约再转机赶回华盛顿。C委员会预定在9月30日要召开全体会议。三个月前约翰·斯塔克总统因心肌梗死猝死后，年轻的惠特姆已接任总统。在这次会议上，C委员会要决定是否把这些情况向新总统通报。布朗先生说，他必须在这次会议前听取有关此次行动的详细报告。

第二天，鲁刚在飞船上忙了整整一天。负责点火调试的是地面总监汉斯先生，一个刻板严厉的德国人，他也是鲁氏公司的老人。汉斯的技术造诣是令人信赖的，不过鲁刚仍留在他身边，以船长的身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直到晚上，他才拉着老拉里离开航天场。他乘着航天场自备的电动车来到出口，换乘自己的奥迪。尽管没公布，但岛上居民都知道最近要有一次发射，很多小贩在出口闹闹嚷嚷地兜售货物。鲁刚在乘车前偶然看见小贩群之后有一位茕茕独立的白人老者。那人神态落寞，花白眉毛下深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他。鲁刚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注视，不过在他转过目光时，老人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但鲁刚久经锻炼的目光已把他一刹那的表情抓拍在视野里。那老人的表情十分奇怪，专注、怜惜，似乎还有点悲凉。鲁刚已经停住脚步，想向这个奇怪的老人走过去，但老人已踽踽地消失在人群中。

这是鲁刚与战神迈克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其时他并不知道战神的身份。迈克准备乘晚上的轮渡离开本岛，走前他说想再到发射场看看，坎贝略为犹豫后同意了。迈克知道，在卡拜勒鲁交给坎贝的任务中肯定有一项是监视自己，监视这个从美国精英社会中走出来的不可信赖的老家伙。但几天的相处中，尤其是证实了核弹确已运来之后，坎贝对他十分尊重。迈克常自嘲地想，这大概是小恶棍（用手枪和匕首杀人）对大恶棍（用核弹杀人）出自本能的敬意吧。

在卡利市逗留的时候，他们早已从资料上熟悉了鲁刚和他的鲁氏太空运输公司。所以，当鲁刚从发射场的出口一出来，迈克就认出他了，不由得顿生怜悯之情。按他的估计，鲁刚既然被牵连进这件事，肯定是凶多吉少。无论是美国特工还是卡利集团，都不会让此人在事情完结之后还活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怜悯只是鳄鱼的眼泪，一个鲁刚与2250颗核弹能杀死的数亿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是迈克仍不能抛掉心中的怜悯和歉疚。他看见鲁刚向他走过来，似乎想与他攀谈，便急忙转身，和坎贝一块儿离开。

哈马黑拉岛的西北有一幢三层的小楼，是鲁氏太空公司的产业，小楼藏在一片椰林中，俯瞰着碧蓝的海湾。没有发射业务时，这儿一般交给两个菲律宾女佣去管理。每次发射前，鲁氏公司的有关人员就开拔到这里。

女佣接过鲁刚和拉里的外衣，问他们是否吃过晚饭，并说公司的人都不在家，班克斯和布莱克早早就出去了（女佣抿嘴笑着说，他们一定是找姑娘去啦），平托先生到本地银行去办一件业务，汉斯先生不用说，也不会回来。鲁刚笑着对拉里说：

“正好，就我们两人，清清静静地喝几杯酒。今晚喝中国酒，怎么样？我亲自去炒几个中国菜下酒。”

在鲁氏公司工作了近40年，老拉里早已成了中国酒的鉴赏家，对中国的各种名酒可谓如数家珍。他笑嘻嘻地说：“好嘛，今天看我们两个谁先被撂倒。”

女佣笑嘻嘻地立在厨房门口，看董事长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几盘菜，有麻辣鸡丝、糖醋里脊、鱼香肉丝、爆炒羊肉等，热气腾腾地端到餐厅。老拉里贪馋地长吸一口气：“香，真香！”鲁刚解下围裙，从酒柜往外拎酒瓶，茅台、五粮液、郎酒、竹叶青，满满堆在茶几上，随后又拎出两只白色磨砂玻璃瓶。拉里不懂中国文字，他问：

“这是什么酒？好像没有见过。”

“卧龙玉液，是我的家乡酒。它在国内不算有名，但味道醇和平正，后味绵长，我从小爱喝。”

“好，今天我也喝它。”

清亮的白酒从瓶颈处的防伪单向伐汩汩流出来。老拉里先用鼻子吸了两口：“嗯，不错！”他从桌上抓起一双筷子，笑着说：“既然是中国酒菜，今天就彻底中国化吧。”二人一杯杯对饮起来。

老拉里很快醉意陶然，天南海北地侃着，但他深陷的一双小眼睛一直锐利地盯着鲁刚。鲁刚显然有心事，眼神偶现怔忡，定定地望着窗外。停一会儿鲁刚说：

“冰儿去澳大利亚大堡礁了，你知道吗？不是和姚云其一块儿，是和一个姓唐的，就是上次在长江三峡导演英雄救美的那个家伙。”

老拉里噢了一声。他看到了鲁刚眸子深处的痛苦，小心地问道：“那人怎么样？”

“不知道，这一段太忙，没顾上去查访他。模样不错，对冰儿也很痴心，应该很有钱，但我觉得这人带着几分邪性。”

拉里小心地劝道：“鲁刚，冰儿该出嫁了，恐怕你也该下决心了。如果真喜欢一个姑娘，就不要顾忌外人怎么说。你已经35岁了。”

鲁刚烦闷地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喝了一会儿闷酒，拉里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有心事？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不要闷在心里，对大叔说说吧。”

鲁刚苦笑道：“其实没什么。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预兆，什么黑猫跑过就预兆厄运等，但今天在发射场出口看见了那个白人老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知道那人看我时是什么眼神？真真切切的，就像一个人专程跑来，和一个患了绝症还不自知的朋友诀别！”他又抿了一大口，摇摇头，“现在他的眼神还在我眼前晃动。”

拉里松了口气：“你真是多疑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鲁刚勉强笑笑：“但愿如此。噢，我正想劝你呢，这桩生意干完后就能给你一笔钱。以后你就不要上天了，回家养老吧。听说你的家人已经联系上了？”

“嗯，女儿一家从洪水中逃出来了，现在住在朗布尔。不过我不想回去，我这把骨头已经交给鲁氏公司了。”

鲁刚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舍不得离开中国酒，好吧，你就留在台北，但是不要上天了，毕竟风险太大。”

等平托赶来时，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酒香，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地上扔着两只磨砂玻璃酒瓶。他皱着眉头打个招呼：“老猢狲，你好。”

老拉里醉醺醺地说：“你好，我的巴西老河马。”

鲁刚醉意迷离地起身同平托拥抱，平托温和地责备老拉里：“老家伙，你不该放纵他喝这么多，飞船很快要升空了。这两天有多少事等着做！”

拉里的眼神倒是十分清醒。他说：“没办法，是鲁刚逼我来的，他的心情不好。”

平托目光锐利地看着鲁刚：“孩子，你有心事？”

鲁刚避过他的目光，喑哑地说：“1亿美元汇到了吗？手续会不会有差错？”

“我已经查验过了，鲁刚，这笔生意不错，利润很可观。”

鲁刚声音低沉地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今天晚上我不知怎么有点怔忡不宁。倒不全是因为这次严格的保密条款，你知道，要求对货物保密的货主过去也有不少，但唯独这次有不祥的感觉。是不是他们的条件太优越了，太容易让步了？弗罗斯特和罗杰斯可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尤其是弗罗斯特，他看人时眼神深处总闪出一丝阴光，就像有两百年道行的老雕精！”

这个比喻让老拉里和平托都笑起来。鲁刚问：“平托大叔，你相信预感吗？”

平托有意开玩笑：“只相信一半。预兆好运时我就相信它，预兆厄运时我就坚决摒弃它。鲁刚，不要胡思乱想，哪怕货舱里装的是撒旦，等把他运到寒冷遥远的拉格朗日墓场，也不怕他兴风作浪。”

鲁刚咧嘴笑道：“谢谢大叔的吉言。我唤你来，是想安排一下，留一个遗嘱。万一‘挪亚方舟’号有什么意外，我想把爸爸留下来的遗产分割一下。老猢狲大叔，不要做出这么一副苦脸，我只是想吓一吓死神。那是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俩已角斗了十几年，他可从没占着我的便宜。”

平托从他玩世不恭的嬉笑中听出几丝怆然。他说：“好吧，今天晚上咱们把遗嘱草拟一下。但我劝你暂时不要对鲁冰的那一份放弃监护权。她还没有从失忆症中恢复，精神状态不正常。如果留给她，她会在一夜之间把它全买成鲜花或者钻戒，甚至从阳台上撒出去。”

鲁刚点点头：“我把你列为第二监护人。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你费心照料她。也请你告诉她，我会在拉格朗日墓场盯着她，叫她不要让我失望。 ”他忽然呵呵地笑起来：“呸呸，干吗说这些丧气话。今天是怎么啦？全怪那个不吉利的白人老头。”

平托不知道什么白人老头，和老拉里交换一下眼神，老拉里微微摇摇头。平托也不再追问，说：“今天太晚，明天我来安排遗嘱的拟定和公证吧，你们该休息了。老猢狲，下次我再见你由着他的性子酗酒，我就拎着你的脚把你浸到酒缸中去。”

“你也该休息了，已经过12点了吧。”

“我还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平托告别二人，独自出了屋门。他在楼下发动了自己的奔驰，缓缓滑出停车区。在加速之前，他不动声色地从倒车镜观望，看见一辆式样普通的丰田车也从黑影中缓缓爬出来，紧跟在他的车尾。

从昨天起他就发现似乎有人跟踪他，现在可以确定无疑了。这样看来，弗罗斯特在那留守的五人之外，至少还留了两个监视者，对自己保持着24小时的监控。目前这倒说明不了什么，很可能他们对货主是否能保密不大放心，只是一种预防性的措施，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弗罗斯特另有诡计？他不由得笑起来，想到鲁刚那句中肯的评语：一只修炼两百年的老雕精。

他开到日夜售货点，随便买了一包刮胡刀片和一盒香烟，便返回下榻处，停下汽车。鲁刚和拉里的房门都关着，看来他们已经入睡了。他回到屋里，在没有开灯前，从窗帘缝往外张望一下。有一辆紫红色的桑塔纳无声地驶过来，停在50米外的树影下，这一定是那个监视者的接替者。

为了不影响鲁刚的情绪，他不准备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但他绝不会漠然置之。明天他将去雇一名私人侦探对屋内进行反窃听检查，还要随时防备有人把一枚定时塑料炸弹粘在他的汽车底盘上。

唐世龙的私人客机预定9月26日去澳大利亚，狄明提前一天乘澳航班机到了悉尼，又转乘小型客机到汤斯维尔。出了机场，他立即租了一辆小山羊牌轿车到海滨浴场去寻找唐世龙。

汽车沿着新修的相对简陋的海滨路疾驰。海平面上升了60米后，漂亮的大堡礁大半已掩于水下。透过极其清澈的海水，还能看到一些白色或红色的楼房静静地躺在水底。海滩上特有的植物像红树、露兜树都被迅速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有些已死亡了，只有极少数随着水位上涨，占据了新的制高点。海生动物似乎更为活跃。几只虎鲸在远处海面上喷水。时时能看见海豚群的鳍尖。海浪哗哗地扑过来，把洁白的珊瑚碎屑抛到新公路的路基上。

狄明的运气很好，只查了三四家旅馆，就在一个叫“乌贼”的旅馆里找到了唐世龙和鲁冰的名字。他原来担心两人用假名登记，找起来会比较麻烦一些，没料到这么容易——这又是一个好兆头。不久，他就在邻近的海滩上找到了唐世龙那顶漂亮的遮阳篷。

在臭氧层减薄之后，上流社会不时兴那种褐色的皮肤了，所以在海滨裸体浴场中遮阳篷成了必备之物，篷顶涂有能吸收紫外线的金属涂层。裸泳者不敢像过去那样随意地进行日光浴了，总是等阳光稍弱后，涂上防晒油后再走出帐篷。

狄明在唐世龙的附近租了一顶小小的帐篷。趁唐世龙和鲁冰在水下潜水时，在他们的帐篷里安了窃听器，然后便仰在凉椅上观察着四周。脚下是昂贵的人造沙滩，游客全是达官贵人，是这个日益破败的世界中的幸运者。她们身材健美，皮肤细腻，坦然展示着自己丰腴的乳房、紫色的乳晕、凸起的臀部以及黑色的阴部。狄明以哲人的目光看着这些人。他在本质上是个守旧派，但绝不迂腐。他知道在人类长达三百万年的蒙昧期里一直是赤身裸体地生活，那时绝不会有人（猿人）认为裸体便是堕落。随之文明启蒙，也就是《圣经》上所说偷吃智慧果之后，人类才知道羞耻，用服装把男女相异的地方遮蔽起来。然后文明又转了一圈，人类的观念又回到了蒙昧时期，尤其是在这次文明大衰退之后，裸体成了一种狂热的时尚，成了一种世纪末情感的滥觞。这是否真的是文明衰亡的一个预兆？

同样赤身裸体的唐世龙和鲁冰手牵着手从海水里跑过来，急不可耐地钻进帐篷，在这儿，两人完全抛弃了在中国时的矜持。他们就像一对发情的鹿，即使不使用窃听器，从帐篷外也能听到他们咻咻的做爱声。很久之后两人才平静下来。鲁冰像只小鸟般呢喃着，说的尽是一些无意义的女儿絮语。唐世龙话语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照狄明的想象，他一定是在搂着鲁冰，仰视着篷外的蓝天，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终于听到唐世龙开口了：“冰儿，我想现在求婚不算草率了吧。”鲁冰笑着，没有说话。唐的声音：“咱俩同病相怜，都失去了父母。你有一个哥哥，我只有一个有钱的义父。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义父，他盼着能见你一面。”

鲁冰：“再等一个月吧，也许这段时间内我们会互相讨厌呢。”

窃听器里随之是一阵热吻声，唐世龙笑道：“我绝不会讨厌你，至于你，即使厌烦了我，我也绝不松手。噢，你的哥哥倒是真的讨厌我，记得在七星岩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次你哥哥一直冷冷地盯着我，就像盯着一只癞蛤蟆。”

鲁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

唐世龙开玩笑地说：“告诉我如何讨好他。金钱之花？美女？我的义父膝下有两个女儿，比吉卜赛女郎更大胆奔放。我每次回去，她们恨不得把我生吞了，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义兄。我可以让你哥哥挑一个。”

鲁冰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不要管他，他干涉不了我的婚事。”

“那么你答应嫁给我了？义父能为我们安排一个最为别致的婚礼，在外太空举行，怎么样？你随‘挪亚方舟’号作过太空旅行吗？”

“没有。一般来说，我哥哥从不违逆我的愿望，独独这点不答应。他说太空旅行太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在太空举行一次最隆重的婚礼，然后披着婚纱来一番太空行走，怎么样？”

鲁冰犹豫着。她显然还未确定唐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最后她相信了，笑道：“我还没答应同你结婚呢。”

但她的话音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唐世龙大笑道：“好，我这就同父亲联络，几天后我们出现在拉格朗日点，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下面又是啧啧的热吻声，看来鲁冰默许了这个决定。狄明看看表，8点差10分。在此之前的几天监视中，他发现唐世龙每天晚上8点必有一次通话，而且从不用室内电话，不用手机。他每次总要找一个新的电话亭，打完后还要小心地从电话的记忆中把号码清除。这种过分的小心，表明他不会是同外祖母寒暄天气。

已经快8点了，狄明穿戴整齐，回到车里等着。

唐世龙说：“来，我的小鸟，我为你扣上乳罩。咱们去找一个电话亭给义父打电话。”

鲁冰已经穿好了泳裤，背过身让恋人为她扣上乳罩的搭扣。她不解地说：“干吗非要到电话亭？我的外衣口袋里就有无线电话，用你的汽车电话也行。”

唐世龙低下头吻吻她的乳沟，严肃地低声说：“我是世界刑警组织通缉的色魔，已经奸杀了100名妙龄女子。你想，我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鲁冰甩开他的拥抱，冷冷地说：“这个玩笑很有趣吗？”

唐世龙歉然道：“当然很无趣。请你原谅，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他叹口气说：“冰儿，务必请你谅解，眼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外，我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等到适当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绝不瞒你。”他又换成玩笑口吻：“但我必须在暴露身份前赢得你的爱情，否则，等你发现我是一个无趣的守墓人或者清道夫，你一定会把我赶走的。”

鲁冰已经不生气了，饶有兴趣地说：“你是特工007，或者是黑道第一杀手，意大利黑手党？”

唐世龙笑道：“都有可能。你尽可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我？结婚之后？”

“当然，这个宝盖必须到那时才揭开。我也要考验你啊，我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冒险’选择一个身份不明的丈夫。”

鲁冰觉得这很有趣，咯咯地笑起来。他们出了帐篷，走向自己的汽车。在8点差3分时，他们开到了海滨浴场的一个电话亭。唐世龙正准备停车，一辆小型轿车刷地超过去，擦着电话亭停下。一个中国人模样的40岁小个子进去，急急忙忙地拨打电话。唐世龙略为迟疑，鲁冰说：

“咱们另找一个电话亭吧。”

唐世龙还没说话，那个莽撞的小个子已气急败坏地挂上电话，看来没有打通。他离开电话亭，匆匆开车走了。唐世龙立即跨进去摘下听筒，拨通电话：

“喂，我是汉克，请唤加莱亚诺先生。”他捂着话筒对鲁冰说：“那是我义父的管家。喂，是加莱亚诺先生吗？请告诉我爸爸，我的爱情攻势十分成功，现在那只漂亮的小鸟正偎在我怀里呢。请把那艘太空巴士准备好，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加莱亚诺先生在电话里笑道：“你父亲已经提前做准备了，他相信你的本领，知道你一定能把天下最漂亮的姑娘追到手。那艘小巴士已经启运，估计现在已经到达法属圭亚那的库鲁航天场。汉克，你知道吗？你的两个妹妹知道你另有所爱，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定要杀了你呢。哈哈。”

“是吗？请你告诉她们，我已为她们找到了一个非常有男人味的男人，就是鲁冰的哥哥鲁刚。让她们两个来争夺吧。再见，加莱亚诺先生。”

“再见，请代我向你怀里的姑娘问好。”

唐世龙挂了电话，扭头对鲁冰说：“听见了吗？义父已经把那艘绰号‘小飞蛾’的太空巴士运到了库鲁发射场，就是欧洲航天局曾经发射阿里亚纳火箭的地方。这次我将亲自驾驶这艘飞船。”

鲁冰惊奇地问：“你？你自己能驾驶？”

唐世龙笑道：“当然，你不要把它想象得太难。这是一种傻瓜型飞船，多少受过几天训练就能驾驶。20年前，到太空游览曾经兴盛一时，不少情侣都是自己驾驶的。”

鲁冰高兴地喊道：“真的？你也教教我！”

他们不知道，在电话亭碰到的那个“莽撞”的小个子此时正在100米外监听着他们的通话，刚才他已把窃听器摁到电话机壳上。他反复地听其中的一句：

“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狄明咀嚼着。通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蹊跷，如果说有可疑的话，那就是“如期”这两个字。莫非，父亲还为儿子追女人定下了严格的日程？他揿下一个按钮，窃听器内的转换装置把拨号声变成一个个数字，显示在液晶屏幕上。00582384886255，这是一个委内瑞拉的电话号码。唐世龙和鲁冰打完电话就返回海滩了，很可能他们会在那儿玩个通宵。狄明想了想，开车回旅馆去，他要首先查清这个号码的来历。

一走进帐篷，鲁冰就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充气胶垫上。这个唐世龙，他的脑袋里有永不枯竭的奇思怪想，这很合鲁冰的胃口。到天上举行婚礼！太空行走！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值得她爱。他们脱掉了身上的遮羞布，同时也彻底扔掉了道德的束缚，只剩下情欲在激荡。唐世龙十分健壮，胸脯宽厚，两臂肌腱突起，看来一定进行过专门的健美训练。这种体型在国内是不多见的，姚云其的精臂瘦腿根本无法与他相比，也许只有哥哥鲁刚比他更强健。想到鲁刚，她突然觉得心中被刺了一下，如果哥哥看见了自己的放荡……为了摆脱这种负罪感，她迫使自己更深地沉沦到欲海中去，她伏在唐世龙的身上，用丰满的乳房紧紧顶住他的胸脯，笑着问：

“喂，我们再来一次吗？”

唐世龙却没有响应她。他双眉微蹙，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噢了一声：“我的通话簿！我忘在电话亭了。”

他把鲁冰轻轻地推下去，穿上泳裤。鲁冰的自尊心被极大地伤害了，她甩脱恋人的手，冷冷地盯着他。但唐世龙这会儿没有闲心去抚慰她，只说了一句：“你别动，我马上回来。”便迅速走出帐篷。

他跳上汽车开到刚才那个电话亭，亭旁杳无人影。他走进去，以职业性的目光机警地搜索着。刚才打电话后，他总有一种不祥的直觉，似乎哪儿出了一点纰漏。是那个小个子中国人？那人是中国人基本可以肯定。大陆来的中国人常有一种特殊的“中国”味，令人一望便知。但他的举止并无可疑之处。那时他急着打一个电话，没打通，又很快走了。这些年中国富佬在澳大利亚举目可见，在旅游旺季更多，单是这个浴场就很有几个中国人。这些中国人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他们之间基本互不来往，似乎他们在国内的交往已经太多了，出国旅游就要躲个清静。

但不管怎样，唐世龙的直觉还是唧唧地响着警报，而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也许是因为这个单身的中国人不像是一个旅游者？那些富有的旅游者身上常常有一种懒散闲适的气质，而他却没有。正是这一点异常，在下意识中向他朝响了警钟。暮色已重，亭内的电灯太昏暗，他调过车头，把汽车大灯指向电话亭，细心地搜索着。他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在电话机座的内侧发现有一处微带黏性，变换视角，可以看出那儿有一个微微发暗的小的圆形区域。那儿很可能揿有一个圆形的窃听器，刚刚被取走了。

也可能仅仅是自己的多疑？但多年的黑道生涯教会他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回忆一下，那人的汽车似乎是乳白色的，车型较小，车牌号中有两个连在一起的0。那人的面容在暮色中没有看清，但个子矮小是比较明显的特征。这几点合起来，已经足以把一个跟梢者辨认出来，只要他继续待在附近。

他沉思着回到帐篷。鲁冰怒火正炽，在暮色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一只愤怒的母猫。唐世龙去搂抱她时，她用力地甩开了。不过唐世龙毫不在意，他确信自己对鲁冰的吸引力，自信能玩住这个痴情的女人。他把鲁冰的右手硬拉过来，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着：有人窃听！鲁冰浑身一震，询问地望望恋人，后者肯定地点点头。

鲁冰相信了，不过她的神情中并没有疑虑或者胆怯，相反倒现出亢奋，好像是一个终于被应允参加危险游戏的孩子。她目光炯炯地愣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沙滩上。

晚上，狄明在自己下榻的灰王子旅馆里拨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对方是安全部门的一名高级官员，是两年前偶然结识的。那次狄明接了一桩业务。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人要他调查她丈夫有多少外遇，尤其是有多少正式的外室，因为他最近行踪鬼祟，经常夜不归宿。在调查过程中，狄明意外发现，那个行踪诡秘的男人并不是在眠花宿柳，他接触的竟然全部是毒贩子线上的人。老实说，对于是否向警方报告他还犹豫过。他深知贩毒集团的残忍，对于他这种没有官方背景的私人侦探，他们的报复更是没有丝毫顾忌。但最终他的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国安部缉毒署对他的情报非常重视，派了精明强干的陈炳来上海，最终挖出了毒贩子新开辟的金三角—重庆—上海的一条新交通线。那次两人合作得很愉快，临走时陈炳给他留了一个号码，以便在必要时联系。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他向这个女人报了姓名，陈炳马上过来了：“狄先生你好。听说你已经迁到厦门了，是吗？”

“对，刚迁去一个月。”

“希望在新地方大展宏图。嫂夫人是否也迁去了？”

“她稍后就来。”

“老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想请你查一个国外的电话号码。”

对方记下号码，说：“行。15分钟后你再打来。”

15分钟后，陈炳告诉他已查询清楚，这个号码属于委内瑞拉一家石油公司，但缉毒署官员都清楚，它实际是哥伦比亚大毒枭卡拜勒鲁所设的一个据点，而且级别很高。“你怎么插手到这里来了？很危险的。”陈炳关心地说。

狄明笑着说：“其实我只是接了一笔普通的业务，一场三角恋爱。”他简单介绍了姚云其的委托。陈炳在电话那边沉吟一会儿，说：

“那家鲁氏公司我知道，是一家中型的跨国公司，基地设在台北市和印尼的哈马黑拉岛上，在太空运输业中曾经很有影响，但最近也在走下坡路。不过比起太空运输业其他集团的衰败，他们还是相当幸运的。你是否调查过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商业活动，或重要的人事变动，或其他异常情况？”

狄明突然攥紧了拳头。两秒钟后他才说：“我真该死，我早该想到这上面去的。你说的没错，听说鲁氏公司最近有一桩生意，是去拉格朗日墓场的例行运输。”

陈炳停顿了片刻才问：“拉格朗日的例行运输？近10年这个业务已基本停顿了，温室效应突变后，各国都是度日维艰，不再往那儿运送核废料了。你知道这次是哪个国家的业务？”

“不清楚。”

陈炳又沉默片刻：“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去查证一下，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为我一语道破迷津，我本不该这么迟钝的。”

陈炳笑道：“不必懊丧，人都有三昏三迷。上次你帮了我的大忙，今天正好让我还了这个人情。”

挂上电话，狄明去冲了个澡，然后枕着双手出神。他心头很沉重。在此之前，他还一直相信唐世龙对鲁冰的追逐只是限于爱情的范围。虽然唐世龙背景复杂，但这场爱情攻势的本身不一定有什么特定目的。现在陈炳的话令他茅塞顿开，恰恰在鲁刚要进行太空运输时，唐世龙也匆匆把婚礼定在太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么，唐世龙的所作所为恐怕是一个计划周密的美男计，一张大网正逐渐向鲁氏公司合拢。他完全知道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能量，知道他们的残忍，不禁为痴情的姚云其、漂亮古怪的鲁冰、爽直的鲁刚捏一把冷汗——该担心的还有自己呢。看来他和贩毒集团很有缘分，转来转去，他的业务又和毒贩子扯到一块儿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时，那个叫坎贝的哥伦比亚人已在灰王子旅馆的停车场找到了号码为BW02300的小山羊牌轿车。小型轿车，白色，车牌中有两个挨在一起的0，这些都与老板说的情况吻合。坎贝素来办事谨慎，还想再一步落实。他来到旅馆柜台，举着一个钱夹，焦急地说：

“小姐，我在半个钟头前送来一个中国客人，他把皮夹掉在我的车上了。请你查一查好吗？他一定急坏了！”

他比画着介绍了中国人的样子，大约40岁，小个子，穿的好像是一件浅灰色西装。小姐说：

“你敢肯定他是中国人吗？如果能肯定，我们这儿只有一位狄明先生，在六楼609室。另外还有两位日本人，但年纪显然要大得多。喏，那位中国先生下来了！”

一个身材瘦小、举止干练的中国人正走下楼梯。坎贝扭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确认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认错，然后回头对柜台小姐遗憾地说：

“不，肯定不是这位先生。那我只好把皮夹交到警察局了。小姐，如果有人找皮夹，请通知他到警察局去，好吗？谢谢你。”

柜台小姐笑着说：“应该谢谢你，诚实的年轻人。”

这位诚实的年轻人急急走出旅馆。回到自己的汽车，他立即挂通了电话：“唐先生，我查到了，车牌号码BW02300，住在‘灰王子’旅馆609室，登记的名字是狄明。从这个旅馆的609房间正好能看到你的窗户和‘乌贼’旅馆的大门。我想就是他了。”

那边简单地回答：“等我的命令。”

08 太空跳远

“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静静地趴在那里，就像一头威力无穷又温顺忠实的太空巨兽，银亮的巨翅背负着青天。朝霞如染，海风微微。

哈马黑拉航天场里人员寥寥。这种鲁斯式飞船不需要高耸入云的起飞塔，只有十几个工作人员在解防风缆绳。除此之外，航天场里平静如昔。

送行的平托感慨地说：“今天是2040年9月30日。明年4月21日是第一个宇航员加加林上天80周年，是第一艘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上天60周年。那时，每一次飞船升空都是牵动全世界目光的大事，全世界电视台实况转播，航天场单是地面控制人员就数以百计。喏，你看现在。”他指指空荡荡的控制室，那里除了汉斯外，只有七八个印尼籍的工作人员：“我不知道这是技术的进步，还是社会的倒退。”

鲁刚笑道：“要是那样，我能付得起几百人的工资吗？再说，即使在天上有了什么麻烦，归根结底还得靠飞船上的人。你放心吧，这匹马的脾性我们都摸熟了，你可以说它已经通人性了。”

平托深深地看他一眼：“孩子，航天业的衰败已是不能挽回了，在衰败过程中孤军奋战是格外危险的。听大叔的话，这次回来就急流勇退吧。”

“好，我听大叔的话。冰儿呢？她去澳大利亚后还是没有消息？”

“不知道。冰儿太不懂事，在你上天之前，她该回来一趟嘛。”

鲁刚勉强为她辩护：“大叔你别苛求她。她失去了童年的记忆，所以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残缺的世界里，难免性情古怪。如果……替我好好照顾她。”

他同平托握手后，大踏步地走出控制室的边门，走向空天飞机。老拉里、班克斯和布莱克正在舷梯上登攀。十几分钟后，控制室屏幕上出现了他们的头像，宇航服穿戴齐整，头盔也戴上了。飞船的主电脑开始了最后的自检程序：

燃料系统自检完毕。

电气系统自检完毕。

……

鲁刚忽然命令：“小兔子，你用肉眼检查一下后货舱的盖革计数器。”停了一会儿，小兔子向指挥舱报告：“盖革计数器正常。”鲁刚对着屏幕打了一个响指：“OK，可以起飞了。”

大厅里顿时寂静下来，有节奏的倒计数声在大厅里回荡：

“10，9，8，7，6，5，4，3，2，1，点火！”

大地沉重地颤抖一下，“挪亚方舟”号几百个可变矢量喷管向下喷出蓝白色的火焰，热气流淌时把飞船掩在摇曳的幻景之后。它极平稳缓慢地逐渐升高，逐渐加快，悬停在高空。然后，可变矢量喷管逐渐改变角度，“挪亚方舟”号仰起头向斜上方飞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平托和汉斯他们高兴地互击手掌，表示庆祝。汉斯高兴地说：“50次！这是‘挪亚方舟’号第50次安全升空！”

平托接了一句：“还要第50次安全归来。对吗，老伙计？”

“当然！”

汉斯和他手下的工程师要守候在这里，直到飞船安全归来，一旦飞船发生故障好商量应急措施。平托高兴地同他们告别：

“再见，老规矩，等鲁刚他们回来，我请你们喝路易十八。”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脚步急促地从一个角门出去，早已安排好的一辆出租车在那里等他。他瞟瞟四周，迅速钻进出租车，来到公司新设置的一个秘密据点。这些天的被跟踪，使他嗅到了潜在的危险。如果弗罗斯特有所动作，很可能就是在鲁刚安全返回之前。那么，这几天他要把自己这条老命照料好，绝不能出岔子。

“挪亚方舟”号升空的10个小时前，在已经半废弃的法属圭亚那库鲁航天发射场中，一个小型航天飞机已经准备完毕，固定在起飞塔上。这类绰号叫“飞蛾”的超小型航天飞机仍采用第一艘航天飞机哥伦比亚号的垂直起升方式，使用液体燃料。在私人航天业兴旺时，小飞蛾成了外太空的廉价巴士，不少富翁尤其是富有的情侣们乘坐它到太空观光，不过只能是短程旅游，目的地限制在距地面2000公里之内的近地太空。鲁斯式空天飞机研制成功后，敏锐的私人航天业主把这种巴士也改造成使用混合金属燃料，使它们的航程扩展到月球。

时过境迁，这种小飞蛾已大都退役不用了，这一架天知道是从哪儿寻出来的。三天前，一架“同温层堡垒”巨型货机把它运来，紧张地做好了起飞准备。当航天场管理员被告知这仅是一对情侣的蜜月旅行时，他们都惊呆了——既为这对情侣的勇敢，也为他们的豪富。

现在，唐世龙和鲁冰都在指挥舱里，已经穿戴好了洁白的抗荷太空服，这是专为未经超重训练的旅行者设计的。唐世龙示意鲁冰打开太空服内的通话器，说：

“马上就要起飞了。义父有急事不能来，他说这次只算观光旅行，回来后再举办最隆重的婚礼。你害怕吗？”

面罩中的鲁冰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状态。直到现在，她也不相信这次太空之旅真能成行！她生来酷爱刺激，常用种种新鲜招数让别人佩服，但现在是唐世龙让她佩服了。她心中忐忑，但仍然口气坚决地说：

“我不怕！可是，你真的会开飞船吗？”

“说什么傻话，不会开飞船我能带你来这儿？放心吧，这种太空巴士驾驶起来容易极了。你不要忘记，我的出身是麻省理工学院工学博士呢。你待着别动，我要开始飞船的自检程序。”

唐世龙开始主电脑的操作，鲁冰对此一窍不通，目眩神迷地打量着四周。这种航天飞机个头很小，内部只有一个舱室，能容纳四个人坐着，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管路、电线，看得她头晕目眩。她看见底部有一个小门，过去拉了拉，没有拉开，便高声问：

“世龙，这门里装的什么？”

唐世龙回头看一眼：“你别动它。那是一道密封门，里面是飞船的设备。喂，你过来，飞船马上要点火了！”

鲁冰忙走过去，坐在唐世龙旁边的坐椅上，系好安全带。唐世龙同地面控制室联系之后，摁下了点火按钮。小飞蛾喷出蓝色火焰，等反冲力达到某一数值时，起飞塔的铁臂张开，飞船缓缓起飞，逐渐加速。

起飞时的4G加速度使鲁冰产生了严重的黑视现象1，在半昏迷状态中，听见唐世龙一声声唤她。等她清醒过来时，飞船已转入水平飞行。弧形的蓝色地面转动着向后退去。天幕已消尽蓝色，变成绝对的黑暗，上面嵌满了不再闪烁的亮星。太阳和月亮交替在舷窗里出现，然后随着飞行方向的改变，月亮也向后滑去，变得越来越小。

唐世龙独自操纵着这艘傻瓜型飞船，虽不免紧张，但总的说还算游刃有余。他得意地朝鲁冰眨眨眼睛。这会儿鲁冰对他近乎崇拜，在她同男人的所有交往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想扑过去吻吻这位太空英雄。松开安全带，稍一用力，她的身体就在舱中飘浮起来，四肢轻飘飘的，完全失去了在地面上的感觉和节奏，她在空中毫无目标地蠕动，活像一只被麻醉的蠕虫。鲁冰着急地咕哝道：

“喂，我的手脚都不听话，我该怎么办？”

唐世龙笑起来：“你自己摸索吧，慢慢找出太空飘浮的办法再来教我。老实说我也没经过这种训练！”

10分钟后鲁冰能掌握方向了，她抓住舱壁的突起，用脚小心地蹬着舱壁，慢慢偎到唐世龙身旁。他已经取下了抗荷太空服的头盔，也伸出手为鲁冰取下。两人微笑着互相端详，忽然鲁冰大笑一声，抱住唐世龙的脑袋狂吻。唐世龙躲避着，笑着喊：

“别动，别动，我们要翻车啦！”

鲁冰仍不依不饶地抱紧他的脖子：“翻吧，就是永远留在那个拉格朗日棺材里，我也不遗憾啦。”

10分钟后她安静下来，像只小猫一样温顺地偎在唐世龙的身边。小飞蛾按照预定程序，沿着椭圆轨道向拉格朗日点飞去。

两天前，狄明仍像往常一样跟踪着唐世龙和鲁冰。为了不引起唐的怀疑，他把自己的遮阳篷设在百米之外。他躲在篷里，听着窃听器传来的昵语声、做爱声；有时他也把一具袖珍望远镜从帐篷缝隙处伸出去，观察两人的行踪。

从那次电话之后，唐世龙就没有再和委内瑞拉联系。他似乎已把那个心血来潮的怪念头彻底忘掉了。狄明在等着陈炳先生的电话，他想，等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大概就可以向姚云其交差了，然后他就从这桩业务中脱身。不管给多少调查费，他也不愿意同贩毒集团作对，稍有疏忽就会送命的。

窃听器中听见两人要下海玩，他把望远镜伸出去，看见那对裸男裸女拥抱着，嘻嘻哈哈地跑过沙滩，双双跃入海中。他们的游泳技术都不错，两具异常健美的男女身躯在白浪中隐现，时而扬臂奋进，风浪声中分明能听见鲁冰的尖叫。

在这一瞬间，狄明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忘了唐世龙是什么人。他想这一对璧人若能永远如此幸福，也算得上天作之合。他枕着双臂休息一会儿，又把望远镜伸出去，没找到那两个人。他揉揉眼睛，继续寻找，海里的游客不算多，他很快就搜索一遍，仍然没有唐世龙和鲁冰。

他们已经上岸了？窃听器中杳无动静，他们肯定没回帐篷，海滩上也没有他们的踪迹，两人租的皇冠汽车仍安静地待在路边。开始狄明还不相信两人会自此失踪。他揶揄地想，尽管是裸体之风盛行的澳大利亚，那一对儿也总不至于光着屁股上大街吧。

就在此时，那对裸体的情侣已经上了一艘白色的游船。今天两人一跳入海水中，唐世龙就拉着鲁冰向外海游去。眼见海岸越来越远，鲁冰喘着气，担心地说：

“已经够远了，再往外游，我会没气力返回的。”

唐世龙笑而不答，托着她仍往外海游去。不久鲁冰看到了一艘白色的快艇，船头上站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伸手把两人拉上船，递过毛巾、一套西服和一套裙装。两人穿衣服时，他把快艇调过头，向东南方向开去。直到这时鲁冰才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是想甩开昨天的跟踪者！”

唐世龙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吗？他就埋伏在离咱们不远的一个小帐篷中。现在就让他耐心地等下去吧。”

鲁冰兴奋地问：“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唐世龙笑着说，“可能是我的仇人，没准是你哥哥或者姚云其雇来的也说不定。”

“绝不可能！我哥哥绝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姚云其没有这样的心机，”她忽然灵机一动，“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那才是对你最好的掩护。”

唐世龙大笑：“你留下来，我和谁去太空结婚？你真是个聪明的傻瓜。”他告诉鲁冰，他们现在正赶往悉尼，在那儿乘机去法属圭亚那，飞蛾已经做好了点火准备：“等你哥哥在太空中发现我们，一定会把眼珠子都惊掉的！”

在汤斯维尔的沙滩上，狄明又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海面上仍然不见两人的身影。这时他才确信自己被耍了。唐世龙一定用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被人从海里接应走了。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的愚蠢。这些天他一直很谨慎地躲在唐世龙的目光之外，也未到唐下榻的饭店里打听情况，以免引起唐的警觉。但现在野兽突然改变行踪，说明他一定嗅到了某些异常。

那么，危险恐怕已经向自己逼近。他待在帐篷里，机警地观察着四周。两个小时后，他确信唐鲁二人不会再出现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他戴上遮目镜，意态悠闲地漫步过去，打开小山羊轿车的车门。

但他没有启动点火开关。谁知道呢，也许一颗RX特种塑料炸弹正在那儿蜷伏着，等着点火的信号。他从另一侧车门溜进了夜色，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飞快赶回他下榻的旅馆。

大厅里没什么异常，他从柜台小姐那里要过钥匙，乘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没有人影，他掏出9mmP38沃尔特手枪，斜倚在墙上，缓缓打开房门，然后闪身进去，揿亮顶灯。

确信屋里没有异常，他才松口气。但多年侦探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只是在走前需要向姚云其和陈炳打个招呼。

姚的电话没人接，拨号音一声又一声单调地响着。他皱皱眉头改拨陈炳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话筒里仍是那个年轻女人冷静的声音：

“是狄先生吗？陈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外出调查你说的那件事，一两天就会回来，你有什么话可以留给我。”

他留下话，不再耽误，迅速收拾了行李。门铃响了，通话器中传来英语：

“狄先生，你洗的衣服。”

他确有两件送洗的衣服，行色匆匆，几乎把它忘了。但他仍警惕地掏出手枪，斜倚在门口的墙壁上，伸出左手拧开门把手。门把手刚一旋转，房门就被猛地踹开，一个蒙面男人端着一支带消音器的M16YA2微型冲锋枪，对着屋内一阵扫视。但杀手随即发现前方并没有人，目标是躲在门的右侧，他的枪口也随即向右疾转。

狄明已把枪口对准他的脑门，用英语厉声喝道：“举起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开枪，不想在异国卷入人命官司。但他随即从凶手的眼神中知道自己错了。那是亚洲黑豹一样的目光，冷酷凌厉，没有一点理性，也没有一丝恐惧。他立即扣响扳机，凶手的脑袋立时炸开，脑浆迸到墙壁上。

但这个叫坎贝的凶悍杀手在死亡来临前已经转过枪口，把最后三颗子弹射入狄明的小腹。狄明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他粗重地喘息着，眼前的景物变得虚浮，变得五颜六色。他听见门外有人惊慌地尖叫着跑开。十几分钟后，一群警察冲入室内。他们翻开他的眼皮看看，立即把他放到一具担架上。然后，世界慢慢从狄明的视野中消失了。

“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已经置身于寒冷寂寥的外太空，离地球37万公里。乍从生机勃勃的地球世界出来，人们几乎不能习惯这里的冷漠死寂。太阳仍像往日一般大小，光热强暴，不过一旦进入地球的阴影，飞船就立即跌入酷寒。星辰满天，蓝色的地球和黄色的月亮在天幕上迅速滑动着退行，很快地球变得和太阳一般大小。

飞船已经关闭动力，用惯性沿着椭圆形轨道滑向顶点，那儿就是离地球和月亮各38万公里的拉格朗日点。屏幕上已能看到巨大的核废料山，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巨大的立方体，在黑暗中微微波动着。鲁刚喊道：

“伙计们，飞行很顺利，我要开始进行手动姿态调整了。请大家做好准备。”

布莱克留在指挥舱作鲁刚的助手。老拉里飘飞到货舱控制室，他将在这里打开货舱下面的密封门，再启动投料机构把货物投下去。班克斯则已穿好太空服，他将用双手把60吨的集装箱一个个扣合在自动挂钩上，使它们连成一体。

指挥舱中听到各处的报告：

“投料手准备完毕。”

“太空行走准备完毕。”

鲁刚兴高采烈地说：“好，伙计们，我要去‘下锚’了！”

他正要启动姿态调整发动机，忽然无线电中传来地面控制室的声音：

“‘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鲁刚船长，我们刚收到一艘来历不明的小型航天飞机的呼救信号。经查，这艘小飞蛾型空中巴士于20小时前在圭亚那发射场发射，是一次观光性质的短期太空旅行，发射前未向各太空发射场通报，属违规发射。目前该船位于拉格朗日废料场侧后方，离你们的直线距离5000公里。你愿意同他们联系吗？”

鲁刚启动搜索雷达，迅速在屏幕上找到了那艘小飞船，它正在废料山侧后方游荡。鲁刚非常恼怒，低声咒骂着：

“妈的，我还得先扮演一个太空救生员的角色。我会为这次重新点火白白损失10万元，没人给我付一个子儿。妈的！”

其他船员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知道咒骂归咒骂，但鲁刚绝不会置之不理。在太空中“遇难必救”的道德准则比海洋上更为严格，而鲁刚从来不是临事逃避的人。鲁刚不情愿地说：

“喂，告诉我他们的通信频率！”

布莱克按地面上的指令调整了通信频率，立刻听到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她急切地喊：

“哥哥，是我！我和唐世龙！”

鲁刚吃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几天前，他和在澳大利亚汤斯维尔浴场游玩的妹妹和唐世龙突然失去联系，鲁刚知道她正在热恋之中，一定是窜到哪儿玩去了，倒也没有担心。他对唐世龙的印象不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男人绝对不像姚云其那样懦弱，肯定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恋人。也许，这个有几分邪性和野性的男人正是冰儿的最后归宿。这种想法不免使他心中隐隐作痛。可是，谁能料到她竟然会在太空中出现！他问：

“是冰儿？你怎么会到这儿？”

大概是觉得理屈，鲁冰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骄纵，软声道：“哥哥，怪你从不带我上天嘛。唐世龙为我弄了一艘太空巴士，他说很容易驾驶的，说陪我上天玩玩，谁知道它会出故障呢。哥哥，快来救我们！”

唐世龙也在话筒中喊道：“鲁刚船长，怪我太莽撞。冰儿一定要过太空瘾，我就把义父10年前的一艘飞船弄来，检修确认它状态良好，就带着冰儿上天了。现在动力系统已经完全失效，请你救救我们！”

鲁刚既恼怒，也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唐世龙真是一个难得的宝货，刚在长江上导演一出英雄救美，接着又跑太空中演这么一出情侣双飞。真难得他有这样的财力和闲心费尽心机来讨好妹妹。他冷淡地问：

“飞船上电力系统怎么样？”

“电力系统完好，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几十个小时内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们盼着你。”

“好的，我立即赶去。”他向地面要来小飞蛾的精确方位参数，计算后说：“大约一个小时后赶到。”

鲁冰在话筒里大声欢呼起来：“谢谢你，哥哥！”

鲁刚摇摇头，点燃左侧的姿态调整发动机。“挪亚方舟”号艰难地绕了一个弧形，全速向小飞蛾的方位飞去。

在澳大利亚汤斯维尔的圣保罗教会医院里，奎亚特警官站在急救室的观察窗外，看着三名医生和护士尽力抢救那个伤者。从他的证件中看，他叫狄明，中国人，职业是私人侦探。他受的伤不算致命，主要是失血过多导致休克。现在，病人在氧气面罩中急促地呼吸着，鲜血一滴滴地滴入静脉，心电示波仪上的曲线慢慢稳定下来。凶杀现场的另一个人脑袋迸裂，早已死了。从他身上带的证件看是一个巴西游客，但证件显然是假的，电脑上查不出此人进入澳大利亚的记录。奎亚特把此人的面容和指纹发给国际刑警组织，几分钟前已得到回电：死者原名桑切斯·托斯，常用“坎贝”的化名，是哥伦比亚卡利贩毒集团一名冷血杀手，臭名昭著，恶贯满盈，早已上了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名单。现在，他总算罪有应得，死在这位小个子中国人的手中。局里要奎亚特设法弄清坎贝潜入澳大利亚的目的，一般来说，这名著名杀手是不轻易露面的，他的出现常常伴随一场腥风血雨。

示波仪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律，狄明的神志逐渐聚拢。他看见姚云其的金钱之花异光闪烁，令他难以睁眼。这些异光忽然又变成唐世龙的冷厉目光，那是在公用电话亭旁的一次照面，机警狡诈的唐世龙一定从那时起就起了疑心。然后异光又变成杀手枪口的火光，小腹一阵刺痛……他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医生的笑脸：

“很好，狄先生，你总算醒了。”

他一下子全回忆起来了，想挣扎着坐起来。医生忙把他按下，命令道：“不能动，你还很虚弱。奎亚特警官在这儿，你可以把情况告诉他。”

奎亚特分开护士，向他俯下身：“狄先生，请尽量简要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澳大利亚，又为什么被这名杀手盯上？他有没有同伙？”

狄明示意拿开氧气面罩，喘息着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已经一天多了，准确地说，是30个小时。”

狄明显得十分焦灼，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他是哥伦比亚卡利贩毒集团的打手，他的上司叫唐世龙，可能已经和一名叫鲁冰的中国女人离开澳大利亚。他们这次的行动很可能与一次太空运输有关，承办运输的是鲁冰的哥哥鲁刚。具体情况请与中国安全部的陈炳先生联系，请记下他的电话号码……”

奎亚特警官记下了他说的情况，狄明补充道：“还请通知我的委托人姚云其，把这些情况向他通报。请记下他的电话号码……”

奎亚特俯下身安慰他：“请狄先生安心静养，我马上向有关方面通报。”他立即返回警察局，向上司请示后，拨通了北京的电话。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一场令世界震惊的灾难至此已拉开序幕。北京的陈炳先生详细地记下了他的话，又追问了几点细节，然后简捷地说：

“谢谢，姚云其先生那儿就不用偏劳你了，我马上派人通报。如果狄明先生又回忆起什么情况，请立即通知我。我现在要去开会，不多谈了，再次向你表示感谢，这些情报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

陈炳挂上电话就匆匆出门。两个小时后，一项应急行动方案已经在中国紧锣密鼓地铺开。

几乎同一时刻，远在地球另一侧，美国华盛顿西部的C委员会所在地，弗罗斯特和罗杰斯正向一位老人介绍此次行动的执行情况。他们是在四楼一个会议室里，仆人拉上厚重的窗帘，调好放映机，把影像打在对面墙上挂着的活动屏幕上。弗罗斯特拿着一支激光笔，指点着介绍了画面上的情况，说：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全部核武器在严密控制下于五天前装入‘挪亚方舟’号。飞船已经于15小时前点火升空。刚刚接到宇航局的通报说，飞船已经抵达拉格朗日墓场。在上述各个阶段中，我们一直对鲁氏公司进行着严密的监视，没有发现任何泄密情况。等飞船卸完货物，在返回途中再执行第二步方案。”

听他汇报的老人满头银发，脸色红润，穿一件带格子的中国真丝衬衣，脸上、手背上已经长有老人斑，但身体健硕有力。这位前司法部部长戴维斯·布朗先生慈祥地笑着，说：

“辛苦了，谢谢你们二位。我会向惠特姆总统推重你们的业绩。”

屏幕上仍一帧一帧地放送着经过剪辑的画面，从集装箱离开尤卡山、在旧金山港口装船、海运、在哈马黑拉港卸下，一直到吊装进鲁斯式空天飞机。很显然，所有行动都是在严密的控制中，进行得有条不紊。布朗仔细地看着录像，低声说：“很好，我很满意。”

但他忽然顿住了，举起手指示意：“退回去，看刚才的画面。”画面一帧一帧地退回去，布朗说：“停！”这是哈马黑拉航天场装货时的现场记录，秘密摄像机详尽地拍摄了吊运核弹的情形、警卫的情形，也偶尔抓拍到一些场外的路人。布朗指着一个老人说：

“把他放大！”

头像放大后显得模糊不清。布朗按响电铃，秘书恰莉小姐很快进来，布朗让她到技术室把屏幕上的虚浮头像尽快处理一下。在秘书返回之前，布朗先生阴郁地沉默着。弗罗斯特和罗杰斯不知道发生什么意外，心中忐忑不安，偷眼打量着老人的脸色。

不久，经电脑特殊处理的头像送来了。头像是由一些特征点拼出来的，不甚清晰，但大致能看出这是一位白人老者，白发，脸庞消瘦，深眼窝，目光冷漠。布朗目光阴森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对恰莉小姐说：

“查一查我们的侦察卫星在这段时间是否经过哈马黑拉，如果经过，让电脑在拍摄的资料中查寻这人的面貌。”

半个小时后结果送来了。电脑查寻到一个画面，是用红外相机拍摄到的夜景，那个相同面貌的老人正在仰着头剪掉集装箱的铅封。几十帧相关画面显示了两个人进出集装箱的情形，还能看见他们为睡熟的警卫喷药。弗罗斯特和罗杰斯早就面色惨白了。布朗苦笑道：

“其实一看见他走路的动作，我就认出来了，三十多年前我便同他很熟。知道这是谁吗？”弗罗斯特困惑地摇摇头。布朗说：“是战神，美国最负盛名的核武器专家，不久前被尤卡山核堆放场遣散。我还为他争取了12000元的特殊津贴呢。两位先生，看来你们在职务的升迁上已经到头了。”他刻薄地说道。他的盛怒在平静的外表下显得更可怕：“难道你们看不出这里的含义？这个老家伙一定是跳槽了，一定把核武器的秘密卖了一个大价钱，甚至亲自去参加行动。你们看吧，麻烦马上就要来敲门了！”

他唤来秘书，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通知联邦调查局，迅速查清战神迈克近日的行踪。对，你只用说战神迈克，调查局就知道是谁。我要在四个小时内听到结果。立即通知C委员会所有成员，于五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召集人戴维斯·布朗。”

秘书用拍纸簿迅速作了记录。布朗指着两人厌倦地说：“带他们去休息，五小时后列席会议。”

等恰莉小姐来送联邦调查局的报告时，布朗先生仍然以四个小时前的姿势埋在沙发里。屋里没有开灯，在窗外灯光的斜射下，他显得十分苍老和疲惫。报告上说，战神迈克离开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时没有说明他的去向。但在从那儿到旧金山沿途加油站的电脑记录上查到了他的信用卡，后来他在旧金山停了若干天，然后用真实姓名买了去哥伦比亚圣菲波哥大的机票，从那儿又乘机去卡利市，在一家圣尼亚旅馆住了三天，以上行程仍是使用真实姓名。但从那之后，他就突然失踪了，从人间蒸发了。布朗喃喃地说：

“用的真实姓名。对，他是用这个方法公开向我们诀别。”

恰莉担心地问：“布朗先生，你是否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吧。”

布朗沙哑地说：“不，谢谢你，我很好，不必担心。”

“挪亚方舟”号开始反喷制动，缓缓地靠向小飞蛾。鲁刚又仔细地作了姿态调整，现在大小飞船已经并肩在太空中飘荡，就像一只巨雕带着幼雏飞行。当两船相距100米时，鲁刚停止了调整。他把指挥座位留给布莱克，自己来到减压舱前，穿好太空服，把一根保险绳系在身后。班克斯说：

“还是穿我的太空服吧，有喷气推进装置。”

“不，投料时你还要使用，不能浪费燃料。我来一个太空跳远就行了。”

班克斯嬉笑着：“要不让我去？我非常想扮演太空救美的英雄。”

老拉里担心地看看鲁刚，他怕班克斯的嬉闹再次惹鲁刚生气。但鲁刚只简单地说：“不，我去。让对方做好准备。”

他走进减压舱，关好舱门。随着气压降低，白色的宇航服慢慢鼓胀起来。随之外舱门打开，太空的寒冷寂寥猛然冲进来把他淹没。巨大的“挪亚方舟”号在广袤的背景下小如米粟，而他仅仅是黏附在米粟上的一粒微尘。然而正是这些微尘为宇宙带来了生气，使一堆钢铁变成有灵性的巨兽。

100米外，小飞蛾的减压舱门也打开了，穿戴整齐的唐世龙抱着鲁冰立在舱门口。刚才鲁刚问清了对方飞船上没有动力飞行装置，那么只有来一个太空对面跳远了。他向对方打个手势，唐世龙猛地把鲁冰向这边推过来。她背后抽出一条保险索，就像在风中飘荡的一只吊丝的蜘蛛。鲁刚猛地双脚一蹬，向她飘飞过去，很快就把妹妹揽在怀里。妹妹翻开了镀金的遮光罩，在头盔里急切地说着什么。看得出她十分亢奋紧张，但并不是胆怯。洁白的碳纤维太空服严实地包着她，背景又是浩瀚的太空，这使她显得娇小纯真。鲁刚似乎从头盔里看到了15年前的小妹妹，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甜蜜。

鲁刚解开她的保险带，朝唐世龙挥挥手，唐世龙也扬扬手，把带子抽回去。他揽着妹妹，拉着保险绳返回减压舱，一边还尽量使妹妹旋转着，让阳光对她的太空服均匀加热。很快，他把妹妹带进了减压舱。他示意妹妹等着，又飞过去把唐世龙接过来。没了主人的小飞蛾拖着那根未被回收的保险索，安静地待在太空中。

在过渡舱里，尽管穿着臃肿的太空服，鲁冰还是兴高采烈地投入唐世龙的怀里。这会儿她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鲁刚不满地哼了一声，布莱克迅速关上外门，舱内慢慢开始充气，温度也慢慢升高，然后内门缓缓打开，露出老拉里和班克斯的笑脸。鲁冰跳进舱门，急不可待地取下头盔：

“哥哥，谢谢你！这次太空旅行太精彩太刺激了！”

她兴高采烈地吻过哥哥，又旁若无人地和唐世龙拥抱热吻。唐世龙微笑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刚从死亡中逃生的余悸。鲁刚不由得对他滋生了好感。尽管他是一个可恶的纨绔子弟，但敢为爱情来太空冒险，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男人。

鲁冰欢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你好，老拉里大叔！你好，班克斯先生！还有小兔子布莱克呢？”

她在每人的脸上都印上一吻。老拉里笑着，搂搂她的肩膀。班克斯受宠若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大声赞叹着：

“我的上帝，你太漂亮了，真正的维纳斯女神！”

鲁冰嫣然一笑，接受了这个赞扬。她在空中旋转着，打量着巨大的内舱，惊叹道：“哟，我从来不知道‘挪亚方舟’号这么大！世龙，比起比我哥的飞船，你的船真成一只小飞蛾了！”

她的声音中包含着那么多的自豪感，船员们都真诚地笑起来。鲁刚说：“你们先到生活舱休息吧，我们要返回拉格朗日点去卸货，拉里大叔，你送他们过去。”

唐世龙点点头，揽着鲁冰准备过去，他问了一句：“我的小飞蛾怎么办？”

鲁刚微嘲道：“就让它待在那儿吧。这儿也属于拉格朗日点，有地球和月亮双重引力的锁定，它会安安生生地待在这儿，直到世界末日。那将是你留给子孙后代最可靠的遗产。”

班克斯和老拉里都笑起来，唐世龙耸耸肩，与鲁冰钻进生活舱。老拉里看见他身上挎着一个小皮箱，他想可能是唐世龙从废弃的飞船上抢出来的贵重财物，没有在意。

09 延迟爆炸

在狭窄的走道里飘飞时，鲁冰一直牵着拉里大叔的手，叽里呱啦地说着。飞船里的一切她都感到新鲜。它现在离地球多远？能看见长城吗？飞船容易操纵吗？听说这飞船“烧”的是混合金属，那是什么金属？不过，常常未等老拉里回答，她已经跳到下一个问题。

老拉里不由得扭头看看。鲁冰的脸蛋上洋溢着灿烂的光辉，令人想起15年前那个漂亮刁钻、快活爽朗的小女孩，他的心里浮出一股热流。这个“可爱的鲁冰”近来已经很少见了。自从那场灾祸之后，有一种无形的重负时时压着她，压得她扭曲和畸形，她的行事常常让人痛心。这会儿，从前那个女孩短暂地复活了。

到生活舱后，她仍然像只不安分的海豚，在舱内到处飘荡着。她缠着拉里大叔，要他介绍洗澡的负压装置、密封的厕所和那种能燃成圆球火焰的蜡烛。老拉里没听懂最后一句：

“你说什么燃成圆球的蜡烛？”

鲁冰浑身猛然一震。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随口问出的这个问题是从记忆深处直接蹦出来的，没有经过她的显意识。她在空中转过身，呆呆地望着老拉里，面色苍白，嘴唇嚅动着：

“拉里大叔，我不是第一次到太空！我已经来过一次！”

拉里大叔猛然张大嘴，欣喜若狂：“你已经回忆……”但他突然住口，看看鲁冰，迅速把目光移走，不敢与她对视。他的眼睛里盛着那么多的悲伤和怜悯，声音喑哑地说：“冰儿，我该去工作了，你先在这儿休息。”

然后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唐世龙不知到哪儿去了，但鲁冰这会儿无暇考虑他。她狂热地盯着四周似曾相识的设施，急切地回想着。慢慢地，一个场景浮现在眼前。一个16岁的女孩被围在中间——就在这里，就在这个生活舱中。几个船员慢悠悠地向她飞过来，就像一群无翅的天使。鲁刚哥哥（那时他唇边的茸毛刚刚长黑）喜笑颜开，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电灯熄灭了，16支蜡烛燃成小小的圆球，溜圆溜圆，完全不是平常那种下圆上尖的形状。所以那时她一直惊奇地盯着这种奇特的烛光。

这些年来，她有时在梦中见过这个场景，她一直把它当成一场怪诞的梦。现在她回忆起来了，这是真的。而且她知道烛光为什么是圆的，那是因为在无重力环境下，蜡烛燃烧不会造成空气的上升气流。是鲁刚哥哥告诉她的，没错。

她想起，这场太空生日宴会还有一点小小的缺憾，等她许完愿，抬头准备吹蜡烛时，16团小火苗跳动着一个个自动熄灭了。后来也是鲁刚哥哥告诉她，在失重环境下，蜡烛燃烧时因为没有上升气流来补充新鲜空气，烛火把周围小区域的氧气燃尽便会自行熄灭。

“没关系，只要你已经许过愿，它就一定能实现的！”鲁刚哥哥笑道。

这些场景是那样鲜活，咀嚼着这突然复苏的回忆，使她感到发自内心的甜蜜。她很想沿着这条回忆之径走下去，继续寻找昔日的风景。但意识深处却突然响起凄厉的警报，命令她赶快回头。前边有邪恶的灾难之涧！

她迟疑着。她喜欢鲁刚哥哥，从小就喜欢。她喜欢趴在哥哥背上吹他的耳朵，喜欢看他凸起的肌肉，喜欢把自己开始丰满的乳房顶在他的背上。然后她眼前突然出现那个场景：哥哥正从她的乳沟处胆怯地收回目光，那分明不是一个哥哥应有的目光。

戾气渐渐填满胸臆。她看见爸爸也从身后突然冒出来，抓住她，用络腮胡子亲她，她生气地叫起来。然后爸爸的脸形开始幻化……像往常一样，回忆一走到这里，她的意识就尖叫着四散逃走，等她平静下来时，发木的脑袋里只余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不要想了。她厌倦地对自己说，鲁刚还是我的哥哥，是我的亲哥哥，他今生今世不可能是我的丈夫。我的人生之舟已经准备在另一处港湾停泊了。这时她才想起了唐世龙。好久没有看见他了，刚才他似乎说了句“我去各个舱室转一转”就离开了。他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生气地喊：“唐世龙！世龙！你钻哪儿了？”没有回音。

老拉里走后，唐世龙一分钟都没有耽误。他躲开鲁冰的视线，溜出生活舱，在小皮箱里掏出一支威力强大的爆破枪塞到怀里，又拿出一个工具包挎在身后。本来他担心要对鲁冰花一番口舌，但现在鲁冰正陷于神魂颠倒的境地，似乎正在回忆她的第一次太空之行，他正好趁机溜走。鲁冰来过太空？果真如此，这事应该给她留下十分鲜明的印象，怎么可能忘记呢？看来她的失忆症确实很严重，她一定经受过什么重大的打击。

不过眼下没有时间来想这件事。他要赶紧按原计划行动。来前他已经详尽了解了这种鲁斯式飞船的结构，所以很顺利地溜到货舱，找到投料机构操纵台，开始检查。教父卡拜勒鲁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据我估计，‘山姆大叔’绝不会让几位送货人平安回家，一定会杀人灭口的。当然他们不会在核弹投放前动作。所以，很可能有一个爆炸装置与投料机构连动，投料后会自动启动。上飞船后你要首先找到它。”

他从工具包中摸出高容量袖珍手电，仔细寻找，不久就在一堆管线中找到了新装的炸弹。那个小圆筒上引出几条彩色线路，与投料机构的电路相连。在炸弹的启动装置中，有一个微弱的小红点在闪亮着。下手前他琢磨了一会儿，总的说，这个装置相当简单，可能美国人认为不会有人来这儿查寻，在飞船上也不会有拆弹专家，所以没太费心。他对几根电线的来龙去脉弄清了，便取出微型气枪，打着。枪口冒出一条细细的蓝色火焰。火焰从电线的空隙间插进去，很快把那条红线的绝缘表层烧化。他又取出一条两端带夹的导线，慢慢地从电线丛送进去。他做得极其小心，因为一次偶然的接触就有可能引爆它。虽然他接受过排弹专业训练，但在失重状态下干活完全是另一回事，浑身轻飘飘的，两手总好像没有依托。终于小夹子紧紧钳住了红线两处，连好了安全旁路。

他揩揩汗，摸出那支特制的线钳。这是一支铅笔粗细的细圆棒，周围套着绝缘胶皮。他小心地把圆棒送到红色导线旁边，揿一下后部，从端部伸出一对小小的钳夹。他用钳夹小心地夹断了那根导线。小红点熄灭了。

现在万事大吉了。他揩揩汗，立起身来。但没等他喘口气，忽然另一个红点开始急促闪亮，炸弹定时装置内发出咝咝的连续声音。炸弹已被启动！他刚才拆掉的，只是一个假装置！

一刹那间他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似乎看到一团耀眼的白光，飞船和他都被炸成碎片，在寒冷的外太空地狱里飘荡。但他强自镇定下来。说到底，在这儿是无法当逃兵的。这是一艘孤悬天外的飞船，爆炸后不会有一个幸存者。另外，他坚信“山姆大叔”不会让炸弹如此轻易启爆，要知道船上有2250颗核弹！起爆时间一定足够飞船远离这儿。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炸弹起爆，应该还有一个相当长的缓冲时间。他长吁一口气，使激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又开始仔细寻找。不久他在假弹下部找到了真弹和它的延迟器，又开始了刚才的程序。

“挪亚方舟”号前方的反冲喷管喷出一股火焰后，庞大的飞船便彻底失去速度，静止在废料山200米外的太空。这是一次极其漂亮的空中停车。

庞大的废料山出现在前方，占据了整个视野。无数黑色的集装箱彼此勾连，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立方网格。集装箱彼此之间留有空隙，以便外太空可以有效地冷却箱体，使放射性废热不致积聚到危险的程度。地球和月亮的双重引力把它们锁定在这里，但并不是绝对的静止不动，它们在这个中心做着轻微的振荡，用铰链联结的立方网格也有微微的波动，就像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一波波战栗、一声声叹息。这个幽灵般的黑色网格以它的丑陋和庞大造就出骇人的气势。

这正是人类之蚕在吞吃绿叶、构筑美丽的茧壳时所留下的一大堆粪便。

“挪亚方舟”号把腹部对准废料山，班克斯已穿好带推进装置的太空服，正在减压舵里待命。鲁刚命令道：“拉里大叔，打开货舱。”

拉里大叔按下电钮，飞船腹部两扇大门缓缓开启，就像张开的甲虫硬翅。

“投料！”

班克斯已经提前从减压舱进入太空，太空服的喷气推进口冒出小小的橘黄色火光，在漆黑的天幕上显得十分绚丽。拉里按下投料按钮后，飞船会依次吐出一个个集装箱，并把它们送到正确的位置，然后它们靠本身轻微的惯性使自动挂钩碰合，班克斯只需在旁边做一些适当的校正。

但这次飞船毫无动静。拉里立即报告：“鲁刚船长，投料机构发生故障！”

船长很快命令：“货舱门暂时复原！班克斯返回飞船。拉里大叔立即排除机构故障！”

班克斯轻盈地滑进减压舱，减压舱门关闭。飞船腹部巨大的货舱门也缓缓合拢。鲁刚在屏幕上阴郁地看着这一切。这次飞行一直很顺利，使他几乎忘了起飞前的不祥预感。但现在，这种预感又复活了。

几个人在维修舱聚齐，带上工具，老拉里愧疚地低声说：“怎么会出问题呢？起飞前彻底检查过的。”

鲁刚安慰他：“拉里大叔，不必着急。投料机构很简单，我想不会有太麻烦的故障。”

班克斯也脱下太空服匆匆赶来，一行三人便准备到货舱去。这时，留在指挥舱的布莱克忽然打来电话：

“鲁刚船长，地面控制室转来一位姚云其先生的电话，他说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你接电话吗？”

鲁刚不耐烦地说：“等我检查完吧。”他向前滑了一步，忽然顿住！他的警觉猛然苏醒了。姚云其尽管性格懦弱，带三分女人味，但并不是一个糊涂蛋，他不会在这当口来诉说自己的失恋。而且，以姚云其的地位，他很难通过种种关卡接通飞船的电话。那么，他要说的会不会和唐世龙有关？唐的英雄救美、太空相遇，未免太巧合。现在，这条大虫已经进了飞船，他会不会是有备而来？鲁刚打了一个寒战，改变了主意，说：“把电话立即转过来！”

两秒钟的延迟后，姚云其的声音从38万公里外传来：

“鲁刚船长，你能听到吗？我雇请的一个私人侦探已经查明，唐世龙是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卡利卡特尔的重要人物。他这次接近鲁冰是为了接近‘挪亚方舟’号，准备采取某种行动，详情尚不清楚。侦探狄明先生被暗杀，生命垂危。鲁刚船长，你们千万要当心！”

接着换成另一个人冷静的声音：“鲁刚先生，我是中国国家安全局的陈炳。据狄明先生的情报和我们的调查，唐世龙此行目的是飞船货舱里的所谓核废料，那里面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请你们小心，并把船上情况及时向我们通报！”

鲁刚阴郁地说：“好，我知道了。谢谢！”

怒火在他心底升腾。他想立即找到唐世龙，掐断他的脖子。但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冲动。他知道，唐世龙肯定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也必然带有武器（他想起唐世龙刚才背的小皮箱）。可惜飞船上没有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有。他在工具包中寻找着合手的武器，这时鲁冰在通道口出现了：

“喂，拉里大叔，看见唐世龙了吗？”

鲁刚浑身一震，问：“唐世龙没有在生活舱？没有和你在一起？”

鲁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了刚才被激起的残缺回忆，那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又复活了。她冷冷地回答哥哥：“他不在，拉里大叔一离开，他就不见了。”

鲁刚看看她，觉得心头刺痛。刚才，那个快乐的鲁冰短时间复活过，但这么快她就蜕变了，她的眸子中又有了往日的冷漠、鄙夷以及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但鲁刚没有闲心考虑这些，简短地说：

“刚刚接到中国政府的通报，唐世龙是个恐怖分子！我们分头去找。注意，他一定带着武器。”

鲁冰非常震惊，瞠目环视着众人。她不愿相信哥哥的话，也不敢相信，但众人的阴郁已说明了一切。那个行藏诡秘的恋人原来不是007，而是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船员们都在寻找着合手的武器，他们知道将面临一场力量悬殊的血战。鲁冰感觉到了周围滋生的敌意，说到底，是她把这个祸害带上飞船的，他们没把她看成唐世龙的同谋，已经够对得起她了。她从胸腔发出一声怒喝：

“我去找他！我去和这个王八蛋算账！”

鲁刚急忙说：“冰儿不要任性！你不是他的对手，你留在这里吧。”

鲁冰看都不看哥哥，只顾向通道口游飞过去。鲁刚急忙追过来，想拉住她，恰在这时唐世龙在通道口出现了：

“不必找了，我在这里哪！”他笑嘻嘻地说，右手握着一把形状奇怪的手枪，枪口有酒盅粗细，“喂，你们几位老老实实待在那儿。你，船长先生，拉里大叔、班克斯先生，还有鲁冰小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认得我手里的武器吗？这是一种威力很大的爆破枪，只有10粒子弹，准确度也不高，但它足以炸掉一个人的脑袋，顺便把飞船的外壳钻一个洞。所以只要我扣下扳机，咱们就要同时完蛋。你们千万不要逼我这样做。听清了吗？现在我命令，所有人都集中到一块儿。”

几个人在爆破枪的逼迫下聚集在一块儿。鲁刚把刚才拿到手的多用锤隐在身旁。舱中人只有鲁冰没动，她皱着眉头，茫然地看着十几分钟前还对她俯首帖耳的情人，老拉里忙把她拉过来。

“好，这就很好，请大家不要害怕。等我把话说完，你们甚至会感谢我。看见这件盖革计数器了吗？”他扬扬左手的计数器，“它不是一直很正常吗？告诉你们，那些人在装载货物时对它做了手脚，我把它恢复了，你们听。”

他把计数器打开，计数器立即发出清晰的吱吱声。唐世龙笑道：“听到了吗？在生活舱里它就叫得这样欢，更不用说在货舱了，在那儿它就像一只发情的百灵。你们知道货舱里装的是什么吗？你们兢兢业业送到拉格朗日的是什么玩意儿？是2250颗核弹，其中最大的氢弹爆炸当量在1亿吨以上。这些核弹足以把整个地球毁灭一次了。鲁刚船长，你的主顾，那两位和蔼的美国绅士弗罗斯特和罗杰斯先生，没告诉你这些情况吧？”

第七辆麦克拉伦F－1汽车驶进华盛顿西部的这个特区内，在楼房前的停车场停下，75岁的柯尔先生匆匆走进二楼的秘密会议室。窗户上拉着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窗帘，过道上散布着四名警卫。已经入席的六个人向他点头示意。今天出席会议的除了布朗，还有罗伯特，前任国务卿；詹姆斯·泽拉尼，前参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威廉姆·沃尔夫，前首席大法官；马瑟，军火康采恩的董事长；赫伯特，前中央情报局局长。他在赫伯特旁边的空位坐下，秘书恰莉小姐为他斟上咖啡，轻轻退出去，关好厚重的橡木门。布朗先生说：

“好，现在开会。今天诸位要面临一个很不轻松的议题。因为柯尔先生和赫伯特先生上次没有与会，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对众所周知的历史情况也作一个回顾。因为我想今天的会议记录恐怕要送给那位年轻人了。”他指的是36岁的惠特姆总统。

“诸位知道，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公约生效后，我国还秘密保存下来一个不小的核武库。在座的柯尔先生和詹姆斯先生就参与了当时的决策。我想我们完全不必为此苛责前辈。因为那时无法对铁幕国家实施绝对可靠的监督，一旦他们在销毁核弹时打埋伏，就会严重威胁到我们的民主制度。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有了变化。第一，18年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其他国家，包括原来的铁幕国家，都确实销毁了核武器。第二，这个地球在温室效应后已经太脆弱了，再使用核弹会把它彻底毁灭，不会有胜利者。所以，这些核弹成了烫手却毫无价值的山芋。全部秘密都存放在尤卡山核废料场，现在一条新地震带正好穿过那里，两个月前的一场地震使它们面临着暴露的危险。为了避免在世界上造成一场风波，上次会议决定，租用私人飞船‘挪亚方舟’号把它们运到外太空去，然后让这个秘密在货运飞船的一声轰响中永远消失。尤卡山核废料场也要关闭。”

他苦笑一声，接着说：“我们派了最精干的人员去处理这件事。但不幸的是，军界的战神老迈克——在座很多人知道他在被解雇之后突然走上了另一条人生之路，竟然主动向贩毒分子出卖了这个秘密。为了他的被解雇，我还特意申请了一笔12000美元的补贴呢。世界真是乱套了，作为军界的精英，他的道德感不该这么脆弱的。据刚收到的消息，在哥伦比亚毒枭卡拜勒鲁的亲自策划下，恐怖分子唐世龙已登上了‘挪亚方舟’号。他们肯定会用这船武器对我国进行讹诈，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对策。”

这条消息太沉重了，所有的人都面色阴沉。75岁的柯尔是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C委员会现任成员中资格最老，素以精明严厉使人敬畏，他刻薄地说：

“我真为这个愚蠢的决定脸红。你们兴师动众地把核弹送到外太空，又想让它保守秘密，这不是白日做梦吗？美利坚合众国在长达两个世纪中一直是世界的中心，多少美国政治家在世界舞台上叱咤风云。近年来美国的国力是削弱了，难道政治家的智商也随之下降了吗？”

这番话贬损了上次参加会议的所有人，不过这些绅士至少从外表上看都没有什么反应。布朗平静地说：“柯尔先生，恐怕没有时间恭听你的责备了，言归正传吧。

“恐怕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我想只能做到三点：第一，在我国捉襟见肘的财政中尽量收拢一批款子，准备应付恐怖分子的讹诈；第二，命令太空防御系统全面启动，一旦他们的条件太苛刻——这是很可能的——就拦截这艘飞船，不让它飞入能准确投弹的近地空间，那时，受到同样威胁的各国政府就不会隔岸观火了，他们会和我们同心协力对付恐怖分子；第三，如果不能达成妥协，就在恐怖分子引爆核弹前击毁它，最好在外太空击毁。据我所知，按照核弹的安全设计，飞船的爆炸不会激发核反应，这样我们将仅仅面临核污染而不是核毁灭。”

赫伯特皱着眉头说：“这首先会使我国成为众矢之的。”

柯尔阴沉地说：“无法避免的事就不必考虑它，而且这不一定是坏事。这项秘密肯定瞒不住了——你们是否还奢望保密？卡拜勒鲁会为我们保密吗？既然如此，我倒是很乐意衰老的‘山姆大叔’再去世界舞台当一次主角，哪怕这次是反派角色。”

与会的几个人都皱起眉头，他们对这种“反派主角”的提法很反感，但对柯尔的三点建议没什么意见。詹姆斯说：“我没有可补充的，我想必须尽快作出决定。我们面临的是历史上最危急的时刻，也许10分钟的犹豫就会导致核劫难，使我们几个在历史书上扮演反派主角。”他用这句话轻轻刺了柯尔一下：“我们应该放手给惠特姆总统，让他临机作出果断的决定。”

布朗说：“那么，我们就此事进行表决吧。”

七个人依次敲响面前的小锤。布朗说：“全体通过，我立即把这些情况通报给惠特姆。在他接任总统以后，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联系呢。”

白宫西廊的内阁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别开生面的内阁会议。12个孩子围着漆黑发亮的长会议桌，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他们大多在12～15岁，有七个男孩、五个女孩。会议室东墙上雕有国玺，两边挂有美国国旗和总统旗：壁炉上方，衣着古板的华盛顿总统正严肃地看着孩子们。

惠特姆总统满面笑容坐在一侧。这12名“美国本年度最杰出少年”前些时候曾联名致函总统，想举行一次“假如我当总统”的活动。惠特姆很高兴地答应了，同意他们使用半天内阁会议室，还允诺亲自参加讨论。现在是凯恩斯在发言，这个14岁的小男孩穿戴得整整齐齐，领口打着黑色蝴蝶结，头发抿向脑后，他严肃地说：

“假如我当总统，我会把环境保护作为这一任最重要的目标。记得我们常抱怨巴西人不懂环保，不珍惜唯一的那片‘地球之肺’——亚马孙热带雨林。看着雨林一片一片被烧毁，我们都义愤填膺。可是，穷国抱怨我们耗用能量太贪婪时——一个洛杉矶城的耗能比得上非洲一个国家！我们却老是耸耸肩膀，若无其事地干下去。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开始比他们富，就该永远比穷国高一头吗？现在我们尝到了环境恶化的滋味，也尝到贫穷的滋味了，也许这能帮助我们反省一下。”

惠特姆惊奇地看看这个孩子，在他的名字下重重打了一个惊叹号。下面发言的是一个女孩妮娅，背景介绍上说她是随父母在10年前从白俄罗斯移民到美国的。她是一个典型的斯拉夫美女，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两眼很亮，笑容甜美。她说：

“我如果当总统，一定和全世界的人都交上朋友，真心的朋友，不是那种用政治外衣包装过的假朋友。惠特姆总统，请你不要取笑我的幼稚。”她言辞锋利地说：“实际上，我倒是常常不理解大人的幼稚，比如：为什么一定要制造武器？为什么国家之间一定要打仗？核武器如今已经销毁了，这是一件明明白白的好事，可是，我想总统一定记得，在核武器销毁前有那么多政治家、将领、报纸专栏作家喋喋不休地反对，列举一条又一条理由。总统先生，我想上帝在看着这些任性的强词夺理的大孩子时，一定又好笑又好气！”

惠特姆苦笑一声，摇摇头，在拍纸簿上记下“上帝的目光”、“大人的幼稚”。主持会议的“临时总统”、12岁的奥古斯特用严肃的目光扫视会场，问：

“下面谁发言？”

“我可以说两句吗？”黑发的帕特西亚·张温婉地笑着说。她是华裔，今年14岁，“温室效应的突变后，美国社会随处可见阴暗的心理和氛围。我在美国受到的熏陶，是说人类正在走向世界末日，虽然它很缓慢，可能延续几百年、一千年，但总的来说是不可阻挡的。不久前我回过中国，见到我的曾祖父，我觉得这个东方老人的思维方式可能对我们有益。在他的眼里，人类的发展历来都是波浪式的，有盛有衰，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还必然有大乱。因此，近20年来的文明颓势总是可以逆转的。这些话对我影响很大，从那以后再来看世界，我又能看到灿烂的阳光了！”

惠特曼饶有兴趣地听着。这时白宫办公室主任马丁急匆匆走过来，附耳说道：“戴维斯·布朗先生求见，他希望尽快见到您。”

惠特姆当然知道这位布朗先生，知道美国的政治现实——C委员会的七个老人一直是美国政界的教父。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些傲慢的老人颇为厌烦。他也敏锐地看到，在政界力量的演化中，尤其是近20年的社会大变革中，这几位教父的权威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至少，他不会像前任总统一样，事事对他们言听计从。他点点头：

“请布朗先生在办公室等我，我稍后就到。”

马丁急切地说：“总统先生，请即刻就去，布朗先生说情况十分紧急！”

他没敢说出布朗先生的原话，布朗听说总统正与12个小孩子举行“假如我当总统”的活动，十分不以为然，讥诮地说：“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这种哗众取宠的‘童子军表演’可推迟几天再举行。”

惠特姆看出了马丁的为难，不满地哼一声，向孩子们做一个抱歉的手势，轻轻退出会议厅。

总统带着怒气逼视着对面的布朗先生，空旷的会议室中只有他们两人，椭圆形办公桌上插着国旗、总统旗及陆、海、空、海军陆战队四个军种的军旗，天花板上印着总统印记，灰绿色的地毯上则嵌有美国鹰徽。

“这就是你们考虑的善后办法？”听完布朗的情况通报，他看着高背转椅中的布朗先生，没办法抑制自己的鄙夷。他忽然想起刚才孩子的一番话：大人的幼稚。更恰当地说，应该是政治家的褊狭。当政治家沉迷于某一信念而走火入魔时，他们常常做出最不近情理的事情——偏偏他们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天下人都该感激他们智慧。看看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愚蠢表现吧，这会儿真该把他带到内阁会议室，让那群孩子考考他的智商。

布朗先生读出了总统的不满和敌意，但他隐忍了。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他确实有难辞之咎。他尽量平和地说：

“当然，这些意见仅供阁下在决策时参考。我很抱歉，未能早点把情况通知您。”

一个随从走过来，轻声说：“中国领导人的热线电话。”惠特姆对布朗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匆匆来到保密间，关紧房门，拿起那只白色电话机。对方说一口流利的、带有牛津口音的英语：

“你好，总统阁下。”

“你好，主席阁下。”

对方单刀直入地说：“总统阁下，听说你的前任为你留下一个不小的核武库？”

惠特姆咽口唾沫，困难地说：“我刚刚得知此事……”

“不容易呀，在崇尚新闻自由的国家里，能把2250件核弹保密达10年之久，真不容易呀！随后我会派保密部门向贵国学习。”这些话使惠特姆面孔发烧，好在对方不打算多得口舌之利，冷冷地往下说，“据我们的情报，这一批核弹已装进‘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并已升空。但我们获悉，哥伦比亚的卡利卡特尔已派一名骨干分子登上该飞船，你们知道这些情况吗？”

“我们刚刚获悉，谢谢你的通报，阁下。”

对方在可视电话上忧郁地盯着他，声音沉重地说：“这名贩毒分子到装满核弹的飞船上去干什么，我想你一定清楚。坦率地讲，我巴不得这块石头砸在搬石头者的脚面上，但我们毕竟是文明社会中有理智的伙伴，在此危难时刻必须精诚合作。总统阁下，一场浩劫就在眼前，我特向你郑重允诺，我们将以一切手段支持你去克服危机。一切手段，包括情报力量、常规武装和太空防御力量。”

惠特姆由衷地说：“谢谢。”

“巧合的是，‘挪亚方舟’号的船长和潜入船上的恐怖分子都是中国人或华人，这使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一些。有关两人的资料会立即传送过去，也许对你们有所帮助。恐怖分子唐世龙在国内的亲人也已集中，进行心理攻势时若需要他们，请与我们联系。”

“谢谢，再见。”

他面色阴沉地回到白宫办公室，布朗询问地望着他，他简短地说：“中国官方通报了同样的消息，采取行动的时间必须以分秒计了。布朗先生，恕我不能送你，请自便吧。马丁先生，通知内阁成员尽快赶来开会，同时发布总统令，让太空防御部队处于一级戒备。另外，向孩子们道歉，我不能参加他们的讨论了。”

在几个人仇恨的目光中，唐世龙点动着那把爆破枪，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还有一项更重要的秘密呢。你们的飞船已被安装了一枚威力强大的爆炸装置，与投料机构连动。一旦投料机构动作，四小时后，也就是在你们的返回途中，飞船会在一声爆炸中化为绚丽的火花。是我把投料机构的电源断开了，又辛辛苦苦排除了两颗炸弹。所以，在场诸位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鲁刚船长，信不信我的话？你应该知道一条政治学定理：万恶的恐怖分子比可敬的政治家要可靠一些。”他咯咯地笑起来。“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领你去看看现场。”

鲁刚看看拉里大叔，想起那有两百年道行的雕精的阴戾目光，又蓦然想起弗罗斯特的一段话：“我们都有让对方守信的撒手锏。如果我们在付款上捣鬼，你尽可让平托先生公布这项秘密交易的内情……”

为什么是“让平托先生公布”而不是“你尽可去公布”？当时弗罗斯特是在与自己谈话，如果他说“你”应该更顺口一些。所以，在他的下意识中本来就没有打算让飞船回来，这是弗罗斯特的一次失言。鲁刚咬着牙说：

“不必，我信。我在娘胎里就知道那些婊子养的绅士是什么东西！”

唐世龙笑道：“好。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有了合作的坚实基础。鲁刚船长，我有一个建议——不要在拉格朗日点卸下这些宝贵的货物。我们返回地球并悬停在美国上空，然后向那些美国佬敲一大笔钱，敲它100亿美元！他们不会舍不得的。要知道，仅一颗500万吨的核弹在美国中心上空4500米处爆炸，所形成的电磁脉冲就足以毁掉全美国的通信和电脑系统，造成数百亿的损失。或者，把那两颗亿吨当量的氢弹扔在美国东海岸，造成的800米海啸能把沿海几十个城市抹去。在这种极具威慑力的前景下，美国佬必然会乖乖屈服。等到从‘山姆大叔’那儿把钱弄到手，我的组织除了照付飞船运费，每人另付1000万美元，船长加倍。怎么样？”

鲁刚看看他的船员。他们都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在对美国佬的敌忾中很顺当地接受了唐世龙的解决办法。尤其是班克斯和布莱克，1000万美元的诱惑使他们眼睛放光，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只有鲁冰似乎没听见这些话，自始至终，她一直死死地瞪着唐世龙，神情活像一只凶恶的护崽母猫。

鲁刚没有直接回答：“听说核武器都有双重核按钮，必须两套密码相合才能起爆。”

唐世龙笑起来，多少带点卖弄地说：“你尽可放心，我们已聘请了美国最好的核弹专家，战神斯特金先生。坦白说吧，正是这位战神向我们透露了有关核弹的情报。”

鲁刚阴沉地说：“我相信唐先生刚才说的情况，也相信恐怖分子的人品比政治家要高一些。不过我仍有点担心，会不会在赎金到手后，唐先生或者你的组织也对我们啪啪一通呢？”

唐世龙看看其他船员，鲁刚的话勾起了大家的疑惧。他笑道：“鲁刚船长，我可以拿我同冰儿的爱情发誓。有一点非常巧合，我是先在七星岩的酒吧里撞见并迷上了令妹之后才接到组织的指令。这点缘分十分难得，我一定珍惜它。我一定为你们包括令妹争到这笔钱。等拿到钱，我就带上令妹，离开我的组织，浪迹天涯，我会让冰儿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大家都向鲁冰望去。她惨然一笑，用手扶着舱壁慢慢向唐世龙移过去。她的目光迷离，像是在梦游中。唐世龙皱着眉头看着她，想命令她停下来。鲁冰低声问：

“世龙，你真的爱我？”

“当然。但这会儿你不要过来。”

“你真的爱我，不是利用我，把我当成工具？”

“是的，我可以发誓。但你快停住，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但鲁冰忽然双脚一蹬舱壁，不顾一切地向唐世龙扑过去，她的凶恶表情使唐世龙十分吃惊。他已经开始扣下手枪的扳机，但想到一声巨响后这颗漂亮多情的头颅将被炸得血肉横飞，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就在这个刹那的停顿中，鲁冰已经扑过去，抱着他的胳臂猛咬。唐世龙疼得大叫一声，用力扯住她的头发，用枪托在头顶狠狠敲了一记。鲁冰惨叫一声，脑袋无力地歪到肩上。

鲁刚暴怒地冲上去。他要从恶棍手里夺回妹妹，把她保护在自己宽厚的背后。但在无重力环境中不可能像地面上那样敏捷，没等他动手，唐世龙已及时地转过枪口：“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我的好船长。”他用手枪顶着鲁冰的脑袋说：“船长，你千万不要逼我干出会让我懊悔终生的事。冰儿！冰儿！”他低头呼唤两声，鲁冰没有回音，他苦笑道：“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愿让冰儿一根毫毛受伤，但你们也看到了，责任不在我。还有，如果你们逼我动手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人，包括鲁冰小姐，包括我自己，全部送到地狱里去。鲁刚船长，你该比你妹妹多一点理智吧。”

他又低头看看鲁冰，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情。船员们刚才都冲了过来，这会儿不得不停住，征询地望着鲁刚。鲁刚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按他的吩咐做，返航。”

唐世龙喜出望外地喊：“这就对了，我的好船长！咱们联起手敲美国佬的肥脑袋！”

鲁刚厉声喝道：“快把冰儿给我，为她包扎！”

唐世龙稍微犹豫后爽快地把鲁冰推过来。老拉里抱着她，轻声唤着，让班克斯拿过急救包为她包扎伤口。鲁刚也焦灼地呼唤着。少顷，鲁冰悠悠醒来，眼前的一切还都躲在雾中。她神思恍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不是好事，她竭力想躲避它。过去，她一直在哥哥的庇护下做任性的妹妹，能令周围的世界按她的意愿转动。现在这场童年的幻梦醒了，她永远失却了那种魔力……她终于恢复了神志，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悬荡在空中。唐世龙低声说：

“冰儿，对不起，是你逼我干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但他的枪口仍警惕地指着众人。鲁冰仇恨地瞪着他，然后决绝地转过脸去。

唐世龙没工夫在她身上多费心思，笑嘻嘻地说：“船长，到指挥舱去吧，咱俩操纵飞船返航。至于你们诸位，”他的笑容里含着阴冷的光，“请听从船长指挥，不要打其他的主意。‘挪亚方舟’号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地，不要逼我毁了它。”

鲁刚按唐世龙的要求打开通话器，对地面控制室说：“这里是‘挪亚方舟’号。投料机构发生故障，正在排除，估计需要五个小时，待排除后再恢复通话。”

地面上传来汉斯先生的声音，他一直守候在控制室里：“老虎，需要我帮你判断故障吗？”

“不用。已经找到故障点了，一点小毛病。”

“好，祝你们顺利。”

鲁刚关上通话器，面色阴沉，不拿正眼看旁边的唐世龙。唐世龙定定地看着他，把手伸过来：

“老虎船长，我真心希望成为你的朋友。我们都厌恶这个虚伪的社会，憎恨那些戴白手套的白人绅士，希望咱们联手把这事办好。你不要把我对鲁冰的感情看成纯粹的阴谋，我确实爱她，发誓绝不会亏待她。好不好？”

他的目光中确实有真诚，但鲁刚没有伸手，而是冷冷地说：“我不敢高攀。我知道你们得到的100亿美元最终会变成海洛因、可卡因去坑害百姓。”

唐世龙并不生气，缩回手说：“好的，至少咱俩在对付‘山姆大叔’这一点上是一致的。点火吧。”

通话器的红灯亮了，是地面控制室想要通话。鲁刚打开通话器，听见地面控制室急切地说：

“‘挪亚方舟’号，鲁刚船长。美国总统要与你们通话！”

鲁刚看看唐世龙，平静地对通话器说：“美国总统？我有这个荣幸吗？”

“对，是美国总统惠特姆阁下。我现在就把他的电话转过去。”

唐世龙迅速按断通话键，严厉地说：“暂不要说破真相，能拖一刻就拖一刻，等飞船定位在美国上空时再挑明！”

鲁刚冷冷地翻他一眼，打开通话键。两秒钟之后，通话器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鲁刚船长吗？我是美国总统惠特姆。我们知道恐怖分子唐世龙已进入你们的飞船，请他与我说话。”

鲁刚看看唐世龙，笑着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方及时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在搏斗中我们把他击毙了。这是五分钟前的事。”

短时间的停顿。这不仅是38万公里所造成的信号延迟，鲁刚能从话筒中感到总统的惊喜：

“仁慈的上帝！这真是个意外的好消息。谢谢你，美国谢谢你。真可惜，你们没有开启图像传送系统，我不能亲眼看见你们的胜利。”

“不必客气，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拿了弗罗斯特先生的运费。”

“你们有伤亡吗？”

“还好，只有我妹妹头部受了轻伤。”

“飞船设施有损坏吗？”

“没有，一切安然无恙。总统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就要启动投料装置了。”

尽管语气平静，鲁刚的眼睛里却射出狞恶的光芒。唐世龙兴高采烈地拍拍鲁刚的肩膀，他很佩服鲁刚能这么平静地向美国总统射出恶意之箭。

惠特姆通话时，一个五人小组在他后边紧张地分析着，他们都是最著名的心理学家，借助电脑和仪器的帮助，详尽分析着鲁刚的音调、语气、频率，是否有短暂的迟疑等。然后迅速打出了综合判断：

“鲁刚的谈话为自主型，受他人控制的可能性低于10%，未发现向我们传送他此刻受到威胁的暗示。”

惠特姆迅速扫视这个结论。那么，也许一场滔天大祸真的会消弭于无形？这样的幸运过去也有过，但他的直觉不相信事态会如此顺利。一个顾问递过一条建议：

“建议你同意他投料。”

这是个恶毒的建议。惠特姆略微迟疑一下，决定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干。他喊道：“鲁刚先生，暂不要投料，留在拉格朗日点待命。美国政府将尽早派专家去做安全检查。既然恐怖分子已经插手，我们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总统阁下，你不是开玩笑吧，要我们在这儿待几天？在这个荒凉的拉格朗日墓场上？”

“不，不是开玩笑。你们的所有损失我们都会给予补偿。”

通话器里沉默片刻，传来鲁刚恶毒的大笑声：“总统先生，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让我投料，你们不敢说吗？还是让我来说出真相吧。那位弗罗斯特先生让‘挪亚方舟’号运送的核废料实际是2250颗氢弹，足以把地球一半人送进地狱。你们还在投料机构里设置了延迟爆炸的炸弹，准备让几个辛辛苦苦的送货人在回程中送命。我没冤枉你们吧，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在向38万公里之下的阴谋家泼洒仇恨之雨时，仿佛看到自己受苦受难的先辈们正在天国默默地看着他。几代人的仇恨经过积淀、浓缩，在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中被永久保存下来，成为他最基本的记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强盗，你们用火枪屠杀印第安人，夺去他们的家园；你们把赤身裸体的男女黑奴展示在看台上，像牲口一样拍卖；你们屠杀澳洲土人、南美玛雅人、印度人、埃及人，用肮脏的鸦片榨干中国人的血汗。你们干尽了天下最卑鄙的勾当。等你们有了钱，可以洗净血迹戴上白手套时，你们就人模狗样地大讲什么民主、人权、自由和博爱。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在全世界销毁了核武器之后，你们还暗藏着这么多的核弹，是不是准备在自由女神像前来一场喜庆烟火？”

他嘎嘎地笑起来，刻毒地说：“这点小事就由我和唐世龙代劳吧——这个恐怖分子还长命百岁地站在我身边呢。我们正在返航。我们会把鲁斯式飞船悬停在美利坚上空，到华盛顿，啪，放一颗；到纽约、西雅图或旧金山，啪，放一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绚丽的礼花，哈哈！”

唐世龙恼怒地瞪着鲁刚。他刚才命令鲁刚先不要说明真相，但鲁刚根本没把他的禁令放在眼里。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另外，他心里一直不愿承认一点事实：尽管鲁刚是在他的枪口下，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强悍的中国汉子一直心存畏惧，不愿把两人的关系搞僵。不过鲁刚对美国佬的仇恨感染了他，他庆幸地想，在这种心境下，鲁刚会死心塌地和他一同干的。于是他也高高兴兴地接过话筒：

“谢谢总统阁下的关心，我没有死。如果你们不愿接受这些礼花，就请准备钞票吧，具体数额和付款办法，我的组织会同你们联系。顺便说一句，核武器的启爆方法我们已完全掌握，不必对此抱什么幻想。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太空防御上，不要逼我们在近太空引爆核弹，那对地球同样是浩劫。”

美国白宫通信室里人们面面相觑。事态发展急转直下，甚至超过了最悲观的估计——他们没想到鲁刚成了恐怖分子死心塌地的同道！这些美国人都患有轻微的健忘症，忘了正是美国人在飞船上安了定时炸弹。他们也忽略了一点正常的人情世故：一旦飞船上的人知道实情，他们不会对阴谋者感恩戴德的。

一个内部电话机响了，助手拿起话筒，交换台说：“恐怖组织的电话，要求总统本人接听。”

助手看看总统，总统点点头，说：“接过来吧。”

话筒里传出一个平静冷酷的声音：“总统阁下，我是卡拜勒鲁。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按我提供的名单，立即释放目前关在美国监狱里的24个人；第二，我要100亿美元的赎金。这两个条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要抱什么幻想，总统阁下。人员名单和赎金交付的具体方法会即刻用传真送去。”

未等这边回答，对方已挂上电话。

网络打印机开始吐出一长串人名，有哥伦比亚的洛比欧·阿佩尔森、阿方索·查理维、犹尔弟诺……也有亚洲金三角的坤坎，这些全是美国从世界各国引渡的著名毒枭，他们的刑期多在100年以上，很多人已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家伙了。下面又打出：

“赎金的要求及交付方法：100亿赎金中，要求以现金支付20亿，以国库黄金支付20亿，剩余的以珠宝和名画支付……”

下面列出了美国各大博物馆中可用来充作赎金的名画及文物。“上述钱物必须于三日内备妥，集中在华盛顿，交付方法另行通知。”

助手把这张长长的打印纸送给惠特姆，总统苦笑着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他无须再看，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向讹诈屈服。也许，他的强硬对抗会造成比100亿更大的损失，但至少能保住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如果失去了这点尊严，这个国家就不会存在了。

几乎在卡拜勒鲁来电的同时，交换台又转来一个中国的紧急电话：“总统阁下，我是中国国安会的陈炳，受我国领导人之托提一点建议。事态危急，请千万慎重从事。依我们对鲁刚的了解，考虑鲁刚一向的思想脉络，他不大可能真的与恐怖分子联手；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受恐怖分子摆布。事态尚有转机，请注意寻找他和唐世龙之间的裂隙。”

通信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惠特姆总统。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然后他咬咬牙，再次摁下同飞船联络的通话口，开始呼叫鲁刚。

格林尼治时间凌晨3点40分。

柯尔·瑞德先生被急骤的电话铃声惊醒，窗外一钩残月，常青藤的枝叶在窗户上游动。今天是他和妻子的银婚纪念，他们在爱丁堡的乡居中举行了舞会，孩子们也都赶回来了。晚上威士忌喝得多了一点，现在头还疼着呢。

他勉强睁开睡眼，伸出手按断了电话。一定是报社的值班编辑打来的，但他这会儿不想放弃睡觉。电话铃又响了，响得不屈不挠，妻子贝蒂也抬起头来。瑞德轻声咒骂着，无可奈何地摸起话筒：

“柯尔·瑞德，请问是哪一位？你是在哪一个时区？这儿可是凌晨3点。”

电话中是一个年轻人亢奋的声音：“非常抱歉，非常抱歉。瑞德先生，你是《镜报》的主编吗？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在爱丁堡的电话号码，我有急事找你。”

瑞德的职业本能马上被惊醒，酒也醒了一半，预感到年轻人要提供什么重要消息。他答道：“对，我是《镜报》主编。你有什么事请讲。”

“我是一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叫詹姆士·卡恩。半个钟头前我收到一段奇怪的对话，信号是加密的，但只是最普通的加密方式，解密太容易了。你猜是谁的对话？是美国总统惠特姆和一个叫鲁刚的恐怖分子对话！鲁刚的飞船上装着几千颗核弹，正在对惠特姆进行讹诈！”

瑞德皱着眉头说：“慢一点，请慢一点。那位鲁刚是谁，什么飞船，什么几千颗核弹？”全世界的核弹早在10年前就全部销毁了！“请你冷静一点，从头讲起。”

这个年轻人笑了：“我太激动了，我想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不能不激动。好，现在我从头讲起。”他绘声绘色地叙述了刚才的通话情况，然后说：“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测，那位鲁刚船长正驾着一艘鲁斯式飞船返回地球，船上是美国妄图偷偷卸到拉格朗日墓场的几千颗核弹。现在，大毒枭卡拜勒鲁已经控制了飞船，准备把它悬停在美国上空进行讹诈。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感想？我已经给《每日电讯报》的主编打过电话，他说我还没有睡醒。他说即使有这样的对话，也会使用最严格的保密方式，不会让一个毛孩子破译。你相信我提供的情报吗？也许‘挪亚方舟’号作为一艘民用飞船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通信手段。”

瑞德对这个天方夜谭似的消息也很怀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正因为如此荒诞，反倒可能是真实的。历史上一次著名的失败他记忆犹新。1971年，那时中美两国似乎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一位记者在巴基斯坦拉瓦尔品弟的机场上无意中看见，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刚刚坐上一架飞机。一位爱炫耀的机场工作人员说：知道他是到什么地方去吗？他是秘密前往北京。这位记者急电发回这条消息，但他的主编生气地回电说：

“先生，你昨晚的酒醒了吗？”

此后，当中美两国同时宣布尼克松将访华的消息后，这位主编懊悔莫及。瑞德不想重蹈这样的错误，他摁下录音键说：“卡恩先生，请再重述一遍，要尽量准确和详细。”

随后他打电话给编辑部，让值班编辑立即核查是否有一艘“挪亚方舟”号民用飞船在近日升空。那边两分钟后给出肯定的回答：

“已经确认，‘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于9月30日在哈马黑拉发射场上天，前往拉格朗日墓场运送核废料，这次升空没有向新闻界宣布但在航天界作过通报，货主的身份也是保密的。”

“好，我现在发过去一段录音，请按录音的内容立即在电讯网络中发一条快讯，并要上明天报纸的头版。”

他在网络中把卡恩的电话发过去。两分钟后，电话急骤地响起来，话筒中值班编辑的声音都变了：“可靠吗？瑞德先生，这条消息实在……过于爆炸性了！”

柯尔知道他的话意：这条消息太重要了，如果失实，《镜报》将成为世界的笑柄。他简捷地说：“发吧，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妻子早已悄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担心地问：“会是真的吗？”

他叹口气，没有说话，仅握住老妻的手。在这当儿他想起那个欢欣雀跃的年轻人卡恩，他无意中窃得这个消息，却根本没有理解这桩灾难的含意。几亿人死于核火焰的前景啊，他竟然还把它看成一件趣事。

这些既敏锐又浅薄的年轻人！

几分钟后，《镜报》向电讯网络中的250万订户送去了最新报道：

500亿吨当量的核弹正在我们头上游弋

……

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类的生存之线越来越细弱，这个论点今天又有了一个新的例证。人类已经进入一个道德上无序的时代：政治家的无耻和欺骗，恐怖分子的贪婪，飞船船长的冲动……这一切综合起来，使地球的存亡竟然系于一两个中国人的一念之中。让我们祈祷上帝唤醒他们的良知，如果上帝的法力对这些东方人无效，那就祈祷孔夫子快点醒来吧。

这份快讯发出后15分钟内，世界上一半以上的国家元首都收到了有关此事的紧急通报，包括俄罗斯总统瓦西里耶夫、德国总理鲁道多夫、日本女首相佐佐木更子、英国首相罗杰斯特……有不少人是在床上被拖起来的。随之，美国白宫内的热线电话吵成一团，各国元首亲自打电话询问这件事的真伪和如何善后，惠特姆只好命令白宫办公厅主任去对付他们。

只有中国国内相对平静一些。得益于姚云其的执著和陈炳的敏锐，中国官方最早知道了有关的细节。中国的太空防御系统，包括轨道拦截卫星、电磁轨道炮都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

华盛顿西一百公里，在那幢绿树掩映的小楼里，C委员会的七名成员，还有弗罗斯特都在听着电波中鲁刚和惠特姆的对话，他们已经监听了将近五个小时。不久前，布朗从白宫回来，向大家讲了同总统谈话的情形，包括惠特姆的不满。听完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对事态的发展已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电波中传来鲁刚刻毒的咒骂时，柯尔在牙缝里咝咝地骂了一声：“这个该死的中国人。”

他身后的赫伯特苦笑道：“不必骂他。如果是我遭遇这样的对待，我也会这样干的。”

之后他们又沉默下来。秘书恰莉小姐惊惶地进来，报告说互联网络中已经有了此事的最新报道，这个消息使他们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弗罗斯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灰败，惨然道：

“布朗先生，我要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事可做了。”

布朗连眼珠都没有转过去。弗罗斯特慢慢走出去，关上沉重的橡木门。两分钟后，一声闷哑的枪声传来，屋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向门口，警卫匆匆冲进来说：“弗罗斯特先生自杀了！就在盥洗室里！”

静场片刻，布朗才叹息道：“无论如何，他死得像一位绅士。恰莉小姐，请找一位牧师为他的灵魂祈祷，然后把他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

“挪亚方舟”号的指挥舱里。长达五分钟的停顿后，惠特姆总统的呼喊才传来。

“鲁刚先生，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他诚恳地说，“鲁刚先生，可惜我们不能对面谈心，但我面前有你的全部资料，是中国政府送来的。这里有你的成长史，有你的趣闻逸事和音容笑貌。我对你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我知道你一生耿直仁爱，疾恶如仇，你曾资助过不少孤儿和鳏寡老人，每次遇见地铁道口的行乞者，都要留下钱财。我知道你刚才的话只是一时的激愤之言，你绝不会把亿万生灵推入地狱之门。你会吗，鲁刚先生？”

鲁刚恶狠狠地说：“我会的！”但他在心底承认，这个狡猾的美国佬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弱点。

“鲁刚先生，我的顾问为我拟定了十条谈话策略，但我觉得，对付你的最佳策略只有一条，那就是开诚布公。也许下面所说的你不会相信，”他苦笑道，“身为美国总统，这一切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请不要认为我是推卸责任，不是的。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子，那么这个国家的一切荣耀和罪恶都和我密不可分。向世界袒露这一点，也就同时袒露了一个总统的无能。我只想以此证明我的诚意。我想还有一件小事能证明这一点：当你说恐怖分子被击毙时，我并没让你启动投料机构——其实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有令人脸红的秘密会在一刹那化为灰烬，世界舆论会顺理成章地把爆炸归罪于恐怖组织。但我阻止了你们，我不想让几个无辜者送死。我没说错吧。”

鲁刚讥讽地说：“对，你似乎对另一种选择也有犹豫。”

他似乎从电波中感到总统的脸红。实际上总统朝那位顾问瞟了一眼，顾问的脸刷地变红了。总统说：

“对，这正是我的一个顾问所提的建议，很庆幸我没有采纳。鲁刚先生，你今年35岁，2005年7月28日生。我们的年龄相差无几，我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因此，我不想继承先辈的罪恶，希望你也不要继承先辈的仇恨。这两者都不是好的遗产，尤其是在这个日渐衰亡的地球上。鲁刚，我的朋友，你能听进去我的肺腑之言吗？”

鲁刚在通话器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只狡猾的狐狸。”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美国佬占了上风，不是为别的，只是基于他的真诚。自己的满腔怒火就这么轻易地被平息，他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轻信的傻瓜。

唐世龙冷冷地盯着他，摆弄着手里的武器，这是在提醒鲁刚，这会儿谁是飞船的主人。但唐世龙的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看来，这位老虎鲁刚不是一个屈服于枪口的人，那么他不听话时怎么办？一枪崩了他？船员们绝不会同自己合作的。他能独自驾小飞蛾上天，却不能单枪匹马把“挪亚方舟”号开回去。

惠特姆说：“鲁刚先生，让我们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处理这件事，怎么样？我不想为美国某些人的卑鄙行为向你道歉，在这种时刻，无论什么样的道歉都太轻太淡。我只有恳求鲁刚先生听从良心的召唤，以亿万苍生为念，作出自己的选择。当然，你有什么要求也请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鲁刚默默把监视屏幕打到生活舱，船员们一直在听着他同惠特姆的谈话。班克斯目光阴沉，小兔子也是满脸的不情愿。他们不愿放弃唐世龙许诺的1000万美元，这样的机会一生不会有第二次了。他们可以拿这笔钱为父母买套房子，供养孩子读书，给妻子治病……在这个日渐穷困的世界里挤占一个位置，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梦！而且，说到底，是那些不要脸的杂种先对他们干下卑鄙的事，拿这笔钱不会良心不安的。鲁冰孤独地缩在角落，当她抬头扫向镜头时，她目光中的怨毒几乎使鲁刚打了一个寒战。老拉里很平静，但鲁刚相信他绝不会对1000万美元无动于衷，孟加拉国被淹没后，他的很多亲人实际已沦为乞丐了。不过，他知道拉里大叔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唐世龙的枪口在他眼前晃动，但实际上，这会儿他最不放在心上的就是这支枪了。一支枪对付不了“挪亚方舟”号，而且，他感觉到这个家伙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刚才鲁冰向他扑去时，他分明犹豫着，没有开枪；鲁冰受伤后，他眼神里的焦急也是真诚的。

他向舷窗外看去。虽然相距38万公里，但地球仍十分醒目。一个蓝色的星球，隐约可见白色的云层、褐色的陆地。背向太阳处是黑色的半圆，轮廓清晰可见。迎向太阳处镶了一道明亮的彩带，有鲜艳的橙色、奔放的鲜红色、凝重的紫色……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从飞船上俯瞰地球时的新鲜和欣悦。这些年来，地球的水域明显扩大了，这颗蔚蓝色的宝石更加璀璨。但他也深知，这种外观的美丽之下掩盖着多么沉重的代价。美丽的地球，人类的挪亚方舟，真的要在人类的手中再添一道丑恶的伤口？

虽然相距38万公里，虽然见不到鲁刚的音容笑貌，但惠特姆似乎感受到鲁刚缓缓跳动的脉搏，感受到他的戾气在化解。他轻声说：“鲁刚先生……”

唐世龙当然看到了鲁刚的变化，他推开鲁刚，冷笑着对通话器说：“喂，总统阁下，你似乎忘了谁是飞船的主人。鲁刚仍在我的枪口下，船员们也已决定接受我提供的1000万酬金。不要耍嘴皮了！我命令你立即执行我们的通牒！”

惠特姆没有回答，通信突然切换，一个人用汉语说：“唐先生，你家乡的长辈要同你说话！”

接下来是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口音很艮，是那种一镢头一块的陕北土话：“龙儿，我是你五爷！千万不要干那种缺德事，千人唾万人骂，死了不能入祖坟！龙儿，祖先在地下看着你哩！”

唐世龙微微冷笑，中国情报部门的效率不低呀。不错，他10岁时回过故乡陕西黑龙关，见过这位五爷。一个白须漫过胸前的糟老头子，皱纹中嵌了70年的尘垢。那些天五爷给他讲过不少古老的故事，古老得像是石化了的恐龙骨骼。什么神农尝百草啦，炎黄二帝与蚩尤大战啦，苏武牧羊啦，比干剖心啦，颜杲卿骂贼啦，所以他对这位五爷还有些许印象。算起来现在他已经95岁以上了，他纯粹是一件历史的陈迹。莫非中国人以为这个糟老头子对自己还有什么影响？太可笑了。

话筒里随之切换成一个平稳的声音：“唐先生，我是中国国家领导人。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希望唐先生作出明智的抉择。中国政府欢迎你偕妻子回国定居。我们愿为你提供一份每年10万元的年金，并郑重允诺，使你和家人终生不受恐怖组织的威胁。”

下面立即转成惠特姆的声音：“唐先生，美国政府也愿为你提供一份同样数额的安家费，同样的安全承诺。另外我想向你通报一点历史事实：令尊唐天极被害前，旧金山华人黑社会头目已向卡拜勒鲁透露过他们的意图，以期得到卡拜勒鲁的认可，在贩毒上同新头目合作。卡拜勒鲁默许了这次暗杀，但事后又助你杀了那些凶手，从而把旧金山黑社会紧紧控制在自己手里。你需要看详尽资料吗？”

唐世龙开始茫然失措。教父同他感情甚笃，据自己所知，他同父亲交情也很好。但这并不排除惠特姆说的可能。贩毒组织是一群眼睛血红的狼，当信义、交情与利益冲突时，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的！

当然，也很可能是美国情报机关的反间计。但这一手够毒辣了，它在唐和教父之间已成功地打了一个楔子，自此之后，即使他不相信这些话——但他怎么能使教父相信“自己的不相信”？怎么能使教父相信自己绝不会向他寻仇？那么，他就要时刻提防教父的毒手了！

他冷笑着说：“总统阁下，你认为我会相信吗？”但他从自己的坚决中分明听出了空洞，他不由得佩服这场心理战的设计者，一环扣一环，一波接一波，轰炸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鲁刚看看他，凑到话筒前说：“惠特姆先生，我想同所有船员，包括唐世龙先生，”他有意强调这一点，“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好，我期盼你的回答。”

在哥伦比亚卡利市的华莱士夜总会里，卡拜勒鲁和几名亲密助手躲在三楼的一间密室里，监听着飞船与地上的对话。听到美国总统通报的“事实”时，卡拜勒鲁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些狡猾的美国佬。

如果20年前旧金山华人黑社会的头目事先通报了他们暗杀唐天极的计划，从生意利益出发，他并非没有可能表示同意。问题是他们并没有通报！那帮家伙是一帮没有开窍的野驴，不懂得黑道上的禁忌。他们竟敢在未征得他同意前就暗杀了他的朋友，所以其下场也就注定了，卡拜勒鲁要以他们的血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而且他把这个惩罚提升为颇为感人的血亲复仇。正好唐世龙没有被炸死，四天后他风尘仆仆赶到卡利，眼睛里闪着冷酷仇恨的光芒。他说他要复仇，要手刃旧金山黑道中所有的仇人。卡拜勒鲁紧紧地拥抱了他，以金钱、武器和杀手助他完成了复仇。这件事的处理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作，既培养了唐世龙的忠诚，也赢得了黑道上的尊重。

他很佩服美国总统能坦然自若地说出一个弥天谎言，因为越是当众“大声”说出来的谎言越是不会被怀疑。现在唐世龙已分明半信半疑了，即使身边几位助手恐怕也相信了惠特姆的话，老桑佩斯（20年前他已是权力圈里的人）一定在想，这件事上，卡拜勒鲁从没有向我们通气呀！

这个假情报造得漂亮，因为它正好顺应了贩毒组织内的思维定式。这里是原始的丛林，成员都是最凶残的野兽，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随时都会咬住朋友的喉咙。卡拜勒鲁深知这一点，这些年来倒是一直用黑道信义来维持丛林秩序。不过谁都知道：当血淋淋的金钱之肉摆在面前时，信义是要退避三舍的。

他不准备对助手们作什么解释——即使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只是微笑道：“聪明的假情报，漂亮的心理战。估计一下，唐世龙和鲁刚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没有人回答。卡拜勒鲁拿着一个中国鼻烟壶玩弄着。鼻烟壶透明的内壁上绘着裸体的圣母和圣婴，极其生动细腻。这是中国绘画大师王习三的真品，是教子送给他的礼物。停一会儿他自己回答：

“估计不会对我们有利。我们低估了敌人：惠特姆的狡猾……和真诚，中国人的插手，鲁刚的强悍性格。我还有一个预感，唐世龙身上的‘中国人习性’恐怕要复活，他要给我们演一出浪子回归，回到他的老鸡窝里过安稳日子。”

因为牵涉到首领，别人都没有插嘴。桑佩斯说：“我们有能力击落这艘飞船。”

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卡拜勒鲁摇摇头：“只能在近地太空击毁它，那肯定是卸去核弹之后了，击落它没有意义。现在，只有看我们在飞船上安插的另一颗棋子了。”

他把鼻烟壶在地板上用力摔碎，眸子深处浮出杀气。

“商议之前，先请你把手枪收起来。那个破玩意儿唬不了船上的任何一个人，连冰儿也唬不了。”鲁刚讥诮地说。

现在他们都聚在生活舱里，几个人都瞅着唐世龙。唐世龙十分尴尬。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弄得这次恐怖行动被蒙上浓厚的闹剧色彩。他倒没有那么听话地收起武器，不过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杀气已泄，尽管他仍握着致命的武器，但显然已经不能控制局势了。

“现在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鬣狗、小兔子，我知道你们舍不了那1000万。按说，从这些该死的美国人手里抠出几千万也不算过分。但这些钱装在口袋里是会做噩梦的，从此你就与恐怖分子解脱不开了。而且，说到底，咱们能把氢弹扔到美国人或任何人身上吗？他们都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漂亮的姑娘，有痴情的小伙子，咱们忍心把他们扔进核地狱中？当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的冤魂在核火焰上烧烤时，咱们能心安理得地享用那1000万吗？我想，咱们还是接受惠特姆的建议吧。唐世龙的五爷说得好，不能干缺德事，祖先在地下看着哩。当然，我会从惠特姆手里为每人抠出100万的赔偿金。”

布莱克已想通了，笑嘻嘻地说：“行，我听你的。鬣狗班克斯，听船长的话没错，100万已经不少啦，原先做梦也想不到的，只要你不把它花在赌场和妓院中——要是那样，1000万照样不够。”

班克斯的表情终于转为霁和，笑着点点头。老拉里也点头同意。鲁刚扭头说：

“至于你，唐先生，我劝你也接受中美两国元首的建议，能有一个舒适的、安全的生活，与贩毒组织一刀两断。”他略为停顿，勉强说：“冰儿如果愿意，鲁家也会接纳你。”

唐世龙苦笑着。半个小时的事态发展有如洪水溃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还有，他曾嗤之以鼻的白胡子五爷这会儿也在眼前晃荡，扰乱着他的思绪：不能做缺德事啊，祖先在地下看着哩！这些似乎是从前生飘来的古老训诫让他心烦意乱。

看来，他已经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了。他知道，从今而后，卡拜勒鲁的死亡之剑将永远悬在他面前，连中美两国元首的允诺都不是万无一失的。鲁冰正紧紧地盯着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那么，今后和这个刁钻古怪的美人儿一块儿亡命天涯？他横下心，干脆地说：

“我听鲁刚船长的。”

“好，我们给惠特姆回话吧。”

《镜报》在电脑网络里发出那则快讯后，该报的网址的访客数目急剧增多。其后的事态发展也证实了这件新闻的真实性。他们这次在新闻界放了一枚超级响炮，编辑部里喜气洋洋——尤其是灾难看来已有转机的时候。柯尔·瑞德忽然有了新的想法，急急地拨通了卡恩的电话：

“卡恩先生吗？我是《镜报》主编柯尔·瑞德，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请立即赶到舰队街的《镜报》编辑部，越快越好！”

20分钟后，在主编办公室里，瑞德先生紧紧握着卡恩的手说：“非常感谢你的情报，非常感谢。我想《每日电讯报》的福塞尔先生这会儿肯定悔恨欲绝！”他又得意地笑着说：“《镜报》将付给你5万英镑的酬金。请你把你的信用卡号留下来，我们把钱转过去。”

卡恩是一个18岁的青年，头发蓬乱，下巴很尖，他笑嘻嘻地说：“谢谢。”

“但你还要干一件事。我们在电脑网络中有一个‘哈哈镜’有声服务节目，我想把它变成实况转播，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事干完后，还有3万英镑的酬金在等着你。”

“明白，这事容易极了！”

尖下巴的卡恩吹着口哨，兴致勃勃地干起来。10分钟后，他已将飞船与地面的对话进行了解密，并输入电脑网络，这些消息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迅速覆盖了周长只有四万公里的地球。由于局势过于紧张，美国情报部门竟然没人发现这一点。所以，当再次拿起话筒时，鲁刚和惠特姆并不知道，他们实际是在向全世界进行声音直播。

鲁刚说：“总统先生，我们，包括唐世龙先生，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总统低声说：“感谢上帝！”

“下面是我们的条件：第一，我要求把这桩阴谋的制定者和执行者送上法庭，让全世界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总统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鲁刚先生，很抱歉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也不愿这样做。美利坚这条大船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不想在世人面前毁掉他最后的自尊。但我允诺，我将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使那几位老人退出历史舞台。这一点务必请你谅解，可以吗？”

鲁刚没有再坚持。他对这个从未晤面的美国佬已经有了好感，那人的真诚流露也使人信服，他不愿让这位新朋友为难。便说：

“好吧，就按你说的。第二点，所有涉身危险的人，包括船上六人及平托先生、汉斯先生、姚云其先生和狄明先生，每人付给100万美元作为补偿，共计1000万。”

惠特姆没有料到他的要求会这么低，立即答应：“行，我接受。其实我该主动提供这项保证的，是我的疏忽。”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返回拉格朗日墓场，按原定计划投料了。炸弹与投料机构的连通早就被唐先生拆除。”

惠特姆沉重地说：“2250颗核弹放在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不是一件好事。一旦某个小行星或失事飞船引爆了它，对地球仍是一场灾难。但目前先放那儿吧，希望很快会找出更妥善的办法，我们会和国际社会的伙伴们从长计议的。鲁刚先生，谢谢你，真诚地感谢你，也谢谢飞船上的所有人。”

10 意外的敌人

鲁刚关闭通话器，笑道：“伙计们，该干活啦！”

大家都轻松地笑起来，事情已回到正常轨道上了。他们仍按自己的分工，准备开始投料。唐世龙主动地说：

“我去恢复刚才剪断的电路。谁跟我一块儿？”

他的意思是让鲁刚放心，毕竟他在几分钟前还是一个恐怖分子。鲁刚爽快地说：“这会儿人手忙，你自己去吧。”

唐世龙临走前向鲁冰滑过去。这一段时间她一直没说话，用古怪的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好像一直包在一层黑色的壳里。如果说过去唐世龙对她的爱情是半真半假，那么现在，在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中，他已经真正把鲁冰放在家庭主妇的位置了。他不担心鲁冰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妻子，担心的倒是另一个问题：以鲁冰还有他自己的天性，能否过惯安分守己、波澜不惊的日子？他向鲁冰伸过手：

“冰儿，请原谅，我骗了你，刚才又伤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鲁冰很顺当地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搂着他的腰。她的行动验证了唐世龙的估计，他吻着姑娘的樱唇，得意之余，心里却多少犯嘀咕：鲁冰的多情顺从与口唇的冰冷僵硬似乎不配套！果然，鲁冰猛地把他推开，手里已拎着那支威力强大的爆破枪，并且熟练地扳下机头。

所有人都愣了。唐世龙稳住身体，急忙喊：“冰儿，不能开枪，千万不能开枪！”

鲁刚也急忙过来，轻声轻语地说：“冰儿，不要开枪，千万不能开枪啊。”

鲁冰像个巫婆似的嘎嘎笑了，声音枯涩地说：“鲁刚先生，你独独忘了征求我的意见。”

鲁刚悔得咬紧牙关，刚才他征求了全船人的意见，独独疏忽了妹妹。为什么？可能他下意识中把鲁冰看成一个骄纵任性的、毫不懂事的小女孩——当然事实正是如此，但他的疏忽刺激了鲁冰，她这会儿一定又犯病了。他轻声说：“冰儿，是哥哥不对，但你千万不能开枪，它会毁了整个飞船，听话，啊？”

“听话？”鲁冰怨毒地重复道，“不！我已不是小孩子了。”16个圆球形的烛光在她眼前闪烁着，那是永藏在少女心中的圣迹。她喜欢看哥哥的喉结，看他唇边的小胡子，喜欢把已经凸起的乳胸挤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回想着这些，她能感到一种生理的快感和乱伦的羞耻——但罪恶的根子正是鲁刚！谁让他做自己的哥哥？在看着自己的乳沟和自己的裸体时，他那眼神完全不是哥哥的眼神，那里分明也有被压抑的欲望！

“鲁刚先生，你要把我送给唐世龙做礼品吗？”

这些年来，尽管时时伴着乱伦的羞耻感，尽管知道鲁刚与父母的横死一定有某种联系，但她的内心深处始终割舍不下他。她戏弄他，折磨他，正是因为爱他，恨他硬撑着正人君子的外表。后来，唐世龙出现了，他的狂放佻脱赢得了自己的爱，她也真打算在这个港湾上抛锚——可是，她仍然不能容忍鲁刚的话！也许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对唐世龙的爱情实际只是一种逃避，是对自己的欺骗。

在妹妹的狂怒面前，鲁刚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知道鲁冰心里一定有个可怕的结，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更无法去打开。他只好按自己的思路继续劝解：“冰儿，我不会干涉你的婚姻，一切依你，好吗？”

“一切依我？那我要杀了他。”她重新把枪口对准唐世龙。鲁刚惊叫道：“冰儿！……”但鲁冰已闭上眼睛，咬着牙扣下扳机。

轰然一声巨响，唐世龙猛然一闪，及时逃脱了。爆破弹洞穿了舱壁，舱内立时响起凄厉的啸叫声，舱内的加压空气顺着那个脸盆大的破口向外逸出，舱内所有未固定的东西都被气流携走，几个人东倒西歪，在滑跌过程中都顺手抓住管线或固定的桌脚，身子则随着狂风飘扬。

在灾难来临时鲁刚已敏捷地扑过去。他没来得及阻止鲁冰开枪，但及时抓住了鲁冰，把她掩在身下。尖啸声继续响着，其他舱室的空气从生活舱门狂涌而来。鲁刚当机立断，趴在鲁冰耳边，在啸叫声中大声喊：

“冰儿，抓紧这个铁管！千万不要松手！唐世龙，你来照护她！”

他自己则艰难地挪过去，抓住一个小储物柜，储物柜的固定支座在他的神力下吱吱嘎嘎地被扭断。他捧着储物柜，顺着气流的冲势向缺口扑过去。拉里和班克斯惊叫着：

“老虎！船长！”

他借着激流冲向缺口处，手疾眼快地用储物柜压在缺口上。巨大的压力使其与缺口贴合，尖啸声立即减弱，变成较弱的嘶叫声。众人这才放下一半心。鲁刚喊：

“人员撤出生活舱！用密封剂密封缺口！”

唐世龙扯着鲁冰先出去了，这个闯下滔天大祸的古怪女人神色木然，像是在梦游中。拉里和班克斯带着两个氨基甲酸酯的喷筒过来，对缺口周围喷洒一通，白色的雪花在缝隙处迅速固化。密封的效果很好，舱室已安全了。为了减小缺口处的压力，他们撤出来后关闭了生活舱的密封门。他们顺着通道来到指挥舱，唐世龙还在紧紧抓着鲁冰，这个几乎毁了飞船的乖戾女人。大家碍着鲁刚的面子，不好说什么话，各人的目光都躲着她，只有老拉里用目光怜悯地抚摸着她。可怜的冰儿，尽管她的乖张让人愤恨，可她有一个郁结多年的心结啊！说起来，正是鲁刚害了她。

鲁刚直起身，苦涩地说：“好，咱们去干活吧。”

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透过舷窗，他看到飞船正非常缓慢地向那个幽灵网格飘去。移动非常轻微，但鲁刚久经锻炼的敏锐观察力抓住了这点些微变化。他知道是舱壁漏气造成的，在无重力环境下，这种反冲力足以破坏飞船的静止状态。他的全身神经立即绷紧，喊一声：

“飞船正撞向废料山，立即进行姿态调整！”

他迅速坐到驾驶椅里，在屏幕上目测着飞船与废料山的距离和相互方位。尽管主电脑中有各种尽善尽美的程序，但在这样的突发事件中还是人脑最为可靠。他启动了左侧的点火喷管，飞船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仍然按原来的方向滑去。他加大了喷火的力量，为了抑制飞船可能出现的旋转，他又在对侧启动了几个喷口。

在舷窗中看到，飞船仍无声无息地撞向幽灵网格，巨大的翅膀已经与之接触了。听到一阵轻微的擦刮声，鲁刚的心猛抖了一下，拉里和班克斯也都闭上了眼睛。他们知道，由于飞船的巨大重量，即使是这样轻微的碰撞速度也足以把飞船的翅膀折断，那么，他们只有把生命交给死神了。

但他们随即惊喜地发现刮擦声消失了。几个人都扑到舷窗上向外看，看到飞船已经开始缓缓地退离幽灵网格。原来，正好在刮擦声响起时，它的碰撞速度也到了强弩之末，所以未造成损坏。鲁刚立即回到原位，继续着刚才的调整。又用了20分钟时间，飞船重新定位在易于投料的安全位置，鲁刚这才擦了一把冷汗。

在地面的天文望远镜里看不到这些细微变化。他们只看到飞船在点火，以为这是投料前的例行程序。这段时间里，“挪亚方舟”号的通话器一直关着，没人知道飞船内的异变。白宫通信室里的人们轻松地交谈着，不知道飞船又经历了两度生死。

惠特姆的心境轻松多了，不过一个接一个的热线电话也颇难应付，包括英国、以色列、加拿大这些与美国有着特殊友谊的国家。他们的元首都冷淡地表示了自己的不快，希望美国政府对此事给出一个正式的、说得通的解释。电视节目中也播发了一些敌对国家的示威，群众怒吼着“绞死无耻的美国佬”。白宫办公室主任马丁走近总统，低声说：

“绿色和平组织在因特网上发出抗议，不许把核武器放置在近地空间。看，十几人已聚集在白宫草坪上，要求把核弹运回地球拆毁。”

惠特姆扫一眼屏幕。几个人正对着摄像镜头可劲儿地吐口水，标语牌上写着：“总统，我们为你脸红！”

惠特姆平静地说：“知道了。”

通信官走过来说：“中国领导人的热线电话。”

惠特姆走进热线电话室，对方轻松地笑着说：“危机基本过去了吧。谢谢你作为政治家的机敏，尤其是你的真诚。”

“也谢谢你的支持，”他笑道，“白宫草坪上正有人抗议，要求把核弹运回地球拆毁。”

“不可以！”中国领导人立即作出反应。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硬，他和缓地笑道：“按我个人的意见，恐怕不能这样做。中国有句老话叫祸不单行。局势还未完全控制，在这种临界状态下再来一个大动作，很可能出现意外，比如飞船故障啦，恐怖分子的破坏啦，操作人员因情绪激动导致的误动作啦。所以，这个时刻绝不能让满载核弹的飞船再返回地球。先放到拉格朗日吧，我们会有充裕的时间去处理这件事。”

“谢谢你的忠告。这是充满东方智慧的忠告，也正是我自己的意见。”

鲁冰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别人都在忙碌。鲁刚把飞船交给自动控制系统，自己也赶到机械舱。拉里已打开货舱外门，飞船的下腹部张开了，就像甲虫张开硬翅。唐世龙刚恢复了投料机构的电路，班克斯正重新穿戴那件带推进装置的太空服。

没有人理她。

没人顾得上理她，或者没有人愿意理她。

唐世龙从身边经过时别转眼光，好像他不是那个曾与她疯狂做爱的、拜伏在她裙下的男人。鲁刚一直在忙碌，“忙”得眼光从不往这个角落上溜。她知道那只是一种掩饰，鲁刚不愿看见她。

她咬着嘴唇，几乎要崩溃了。她用怨毒把自己支撑住。

实际上，鲁刚哥哥的友情才是她最看重的。即使她逃避在唐世龙的怀抱里也是如此。她永远忘不了16颗圆圆的烛光，烛光中是鲁刚的脸，粗犷憨厚，发自内心的笑纹使他的脸庞发光。那时他是自己亲亲爱爱的鲁刚哥哥，可以装痴装傻，把自己的乳胸贴在他后背上揉搓——那时他的窘迫是多么可爱！

后来……父母的横死斩断了她的记忆，但她模糊感到鲁刚与父母的死亡一定有关！她对鲁刚的爱也变味了，掺杂着乱伦的羞耻，肉欲的羞耻，对父母的内疚……

鲁刚帮班克斯穿好太空服，在戴上头盔前，班克斯朝鲁冰扫过去一眼，鄙夷地说：“那个女人过去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仙子，只要让我吻吻她的脚趾，我可以立即去死。现在……哼！一个恶毒的巫婆，用癞蛤蟆、毒蜘蛛和蝎子制造出来的东西。中国话怎么说？扫帚星！”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鲁冰听见——也许这正是他的本意。鲁刚惊惶地回头看看妹妹，向班克斯严厉地摇头，为他戴上头盔。送班克斯走进减压舱后，鲁刚犹豫片刻，向鲁冰飘过来。鲁冰立即竖起全身的尖刺，讥笑地等着他，这个好哥哥又要向可怜的妹妹表示关心来啦！

鲁刚怜惜地望着妹妹，他知道妹妹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幻梦中，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他真心爱她，原谅她的乖张，但这次，她做得太过分了。他低声说：

“妹妹，你已经长大成人，不要率性胡为了。你几乎毁了父亲的飞船，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这句话立即燃起了鲁冰的心火，绿火荧荧地在心头蹿跳。她歹毒地冷笑着，眼睛像黑暗里的狸猫一样发出绿光：“鲁刚，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哥哥呢，要不我倒想嫁给你。我发觉你总是像恋人那样深情望着我。”

鲁刚立即满脸涨红，苦涩地转过身。鲁冰看着这个被彻底打败的雄性，快意地咯咯笑着。正好赶来的老拉里听见这段对话，立即喊道：

“冰儿，不许胡说八道！”他又是气怒又是伤心。

鲁冰皱着眉头嘲弄道：“拉里大叔有什么教诲吗？我知道几位大叔一向喜欢侄儿，讨厌胡作非为的侄女。”

拉里伤心欲绝地看着她，又扭回头看看鲁刚正在忙碌的背影。即使是背影，也能看出他背负着沉重的痛苦。拉里思忖良久，决然说：

“冰儿，我想有些话也该向你说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父母横死的情形吗？跟我到医务舱去，我全都告诉你。”

鲁冰浑身一震。拉里冷淡地转身走了，他的瘦小身体在狭窄的通道里飘行着。鲁冰没有犹豫，顺从地跟在后边。她的血液猛往上冲，超负荷的心脏咚咚地跳动。

医务舱只是一个很小的隔间，药品柜中放着各种应急用药，各有独立的盖板，以防药品飞走。老拉里关上房门，紧紧蜷起身体，任自在空中飘荡。他低垂眉眼，声音沉闷枯涩，像是从遥远的过去飘过来的：

“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实际上，八年前我和鲁刚已经向你透露过一次，只是没敢把话说透。即便如此，你也很厉害地犯了一次病，醒来又把所有事情全都忘掉……但今天我必须把话说透了。20年前，你父亲是航天运输业的一个私人经营者，事业很成功，是私人航运业的头把交椅。夫妻两人只有一个女儿，自然他们对独生女十分宠爱。”他有意强调“独生女”这三个字，看到鲁冰眼神一抖，他苦笑道：“正是这种宠爱害了女儿，也害了他们自己。这个女儿从小骄纵任性，性格乖张。她漂亮、聪明、有钱，周围的人都宠着她，捧着她，为她编织玫瑰色的幻梦。所以，灾难来临时人们都毫无思想准备。

“你16岁生日时，父亲还特意带你上天，举行了一场太空生日Party。关于这次太空之行，刚才你已经回想起来了。灾难就是从回来后第三天开始的……”

老拉里的叙述残忍地踹开了一道记忆之门，她关在门外的记忆瞬间复活了。那天她来例假，小腹疼痛，弄得她心情烦躁。妈妈请来一位名中医为她诊脉、开药。但她只喝一口，就抵死不想喝这碗苦涩的药汤。保姆刘妈端着药碗跑前跑后地跟着她，她的小姐脾气被惹起来了，不喝！越劝越不喝！

刘妈只好请来女主人。妈妈让保姆重新温过药汤，亲手端过来，左手拿一只精致的镀金匙子，弯弯的，带有花纹的长把……正是这只匙子！鲁冰全身血浪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使自己回忆下去。当时妈妈试过温热，笑容满面地说：“冰儿，听妈的话，快喝，痛经这毛病很磨人呢。王医生是有名的中医，吃了药保管能好。乖女儿，快喝吧，啊？”

妈妈的慈爱面容是她永存的记忆。如果那时能把这碗药汤喝下……但那时她一定是疯了，越劝越恼火，气急败坏地喊：

“不喝！痛死也不喝！”

狂怒中，她劈手夺过妈妈手里的匙子挥舞着。忽然一声惨叫，妈妈左眼鲜血淋漓，她手中的匙把上沾着血迹。她惊呆了，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

记忆之门到这儿陡然关闭，她凶猛地喘息着，两眼发直。老拉里怜惜地看她一眼，仍狠着心肠说下去：

“你妈妈被送进医院抢救，但左眼肯定是瞎了。你爸爸正在外地进行商务活动，闻讯后惊怒交加，立即乘机赶回。驾车从机场回来时，他的情绪导致了一场车祸。高速公路上十几辆轿车撞在一起，起火爆炸。等我赶到时，只看到你爸爸烧焦了的尸体。

“病床上的妻子没能承受住这个打击，几天后就去世了。这个女孩儿虽然骄纵乖张，十分冷血，但接二连三的惨祸终于使她崩溃了。从此她完全失忆，她的自卫本能使她把这些关闭在记忆闸门之外。”

鲁冰忽然抱起头，一声声尖叫着。过去，每当回忆到这儿，意识便尖叫着四散逃走。现在，老拉里冷酷地围住她急欲逃跑的意识，给她展示了一个血淋淋的场景。老拉里等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老鲁船长手下有一个中国小伙子，原是内地的一个孤儿，因领养人去世，流落在香港街头。你父亲收留了他，那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他长大后就留在鲁氏公司里工作，忠心耿耿，为人坦诚爽直，船长夫妇很喜欢他，再加上正好同姓，所以人们常戏称他是船长的干儿子。

“冰儿，你出生后就一直生活在鲁刚哥哥的呵护中。你是很喜欢他的，我们都看得出。不过从表面上看你更喜欢捉弄他，他总是像大哥哥那样憨厚地笑着，从不在意。这些你记得吗？”

她记得。她记得自己早在七八岁时就会忽然闯进他的卧室，故作正经地说：“我长大后要嫁给你，你同意不同意？”再大几岁后，她会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用自己刚刚绽出的两个小蓓蕾在他背上揉搓，看着他的窘迫哈哈大笑……

“我想他同样喜欢你。那时他是你的好哥哥，恐怕也未尝不在暗暗等你长大，做你的好丈夫。你父母性格豁达，没什么门户成见，估计他们对这桩婚姻不一定设障碍。但是，自从那次灾祸发生后，一切事都走歪了啊。”

老拉里伤感地摇头。在夫人濒危时，16岁的鲁冰孤独地缩在角落里，目光茫然，像一只胆怯的小兔。那时她已经休克，不能进行正常的思维。26岁的鲁刚走过去，心疼地揽住她的双肩。她突然问：

“鲁刚哥哥，你一直是我的哥哥，对吗？”

“对。”

“是我的亲哥哥，对吗？”

鲁刚能理解她那扭曲的逻辑。此前她当然知道鲁刚是被收养的孤儿，这在鲁家从来都是公开的。正因为如此，她在对鲁刚的亲情中，随着年岁渐长也逐渐加进去爱恋。但这种恋情是朦胧的、青涩的，她的年龄还不能真正解得男女之事。现在她失去了父亲，又即将失去母亲，她多想有一个亲人可以依靠啊！于是他忍住悲伤说：

“我当然是你的亲哥哥。这一点还用怀疑吗？”

于是他把一个十字架背到了身上。夫人去世时，正式收鲁刚为义子，把家产留给他和鲁冰，其中鲁冰的财产设在他的监护之下。葬礼那天，鲁冰偷偷拉着鲁刚泪涟涟地问：“爹妈为什么突然死了？你们为什么瞒着我？”听了这话，素来刚硬坚强的鲁刚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葬礼后他郑重告诫众人，万万不可向鲁冰泄露她父母横死的真相，也不可泄露鲁刚只是她的义兄。大家认真执行了——毕竟这个罪魁祸首只是一个16岁的少女。但此后老拉里一直弄不懂，为什么鲁冰逐渐积聚了对哥哥的敌意，甚至是怨毒？他痛心地说下去：

“冰儿，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怎样刺伤他吗？命运使他成了你的亲哥哥。他只好努力用兄长之情压制着恋情，在两种感情中苦苦挣扎。我们冷眼看着，觉得他真可怜啊。后来我和平托先生劝他干脆向你说明真情，然后向你求婚。他怕勾起你对惨祸的回忆，坚决不许。可是他直到35岁还不结婚，实际上他还是盼着你能痊愈。冰儿，这些话你相信吗？”

鲁冰心中战栗不已。这些话她当然相信。实际上，她的失忆是靠家人的隐瞒、尤其是她的自我欺骗才勉强维持的，只要有人划破一点窗纸，那可怕的过去就豁然显现了。这些真相甚至使她有一种轻松感，至少，她不必为梦中与鲁刚的缠绵而羞愧了。但她随即回忆起一个梦魇，一个折磨她多年的梦魇。她常常回忆起自己赤身裸体，被鲁刚紧紧抱在怀里，他的目光中当然有关切慈爱，但分明也有羞愧和欲火。这些回忆飘忽不定，却顽固地一再出现，使她坚信这不是空穴来风。她甚至怀疑那个男人已偷偷占有了她的身体，就在他扮演哥哥的同时！所以，这些年来，一看到那位“兄长”嘘寒问暖，她就从心中作呕。今天她下决心把这件事搞清楚：

“好吧，拉里大叔，你既然向我讲述了过去，我也想知道，我的一个梦魇是否真实。我希望你不要替鲁刚隐瞒。”

听完她的叙述，拉里痛心地说：“冰儿，你呀！……你的梦魇确实是真的。这些年来，也许是良心上负担过重，你常常犯病。你哭喊心里像有烈火在烤，你会扯掉全身衣服，赤身裸体往冰天雪地里跑。而且很奇怪，只有鲁刚在家里的时间你才会犯病，也许你是以病态的方式表达你的欲望？……鲁刚把你拦住，拉你回家，打上镇静剂。醒来后你会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你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胡闹。鲁刚则咬着牙躲到一边，好些天郁郁不乐。”

他看看失神的鲁冰，又是怜惜，又是嫌恶。他说：“这些情况你哥哥严禁别人向你透露，我想，他对你的疼爱恐怕是害了你。今天我把一切都说给你，你好好想想吧。”

他长叹一声离开医务舱。

鲁冰抓扯着胸襟，那种被地狱之火煎烤的幻境又出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行为使所有人厌恶，包括拉里、平托、汉斯，甚至某种程度上包括鲁刚。但是，她一直有强劲的心理支撑。是的，她是一直肆意折磨着鲁刚，但那仅仅因为鲁刚是一个伪君子，他甚至对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他和父母的横死有隐隐约约的关系。而她，尽管一直折磨他，其实还在替他隐瞒着这些丑恶哩。

可是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只有她，鲁冰，才确确实实是一个灾星，是一个祸害全家的罪人！她眼前血光浮动，母亲左眼血迹斑斑，父亲浑身焦黑，他们都在无声地谴责她，嫌恶她！

她闭上眼睛，眼眶中枯干无泪。这些年，她一直以扭曲的逻辑来逃避真相，甚至在下意识中诿罪于鲁刚，这个她最亲近的、她唯一能伤害的人。她这会儿真想跪在鲁刚脚下求取宽恕，也想躺在他怀里亲吻他宽厚的胸膛，而且再也不会有乱伦的罪恶感……但是，痛苦之火腾然升起时却突然转向，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烧过去了！

“挪亚方舟”号正要投下第一个集装箱，通道里突然响起连续不断的尖叫。鲁冰从里面冲出来，衣襟散乱，胸前满是血痕。鲁刚吃了一惊，急忙迎过去：“冰儿，这是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鲁冰咯咯笑道：“拉里大叔已告诉我全部真相，他说你不是我的亲哥哥，他说是我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鲁刚先生，祝贺你，这些年你已经修炼成人人景仰的圣人，你的宽厚慈爱正好反衬出我的卑劣恶毒。我该怎样忏悔呢？现在，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只有她的躯体还值得一看。尊敬的鲁刚先生，你是否赏光收下它呢？我知道你也暗地喜欢过。”她偎在鲁刚怀里，从容地解着衣服：“收下它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忏悔啊。”

鲁刚脸色阴沉地把她从怀里推走，瞪着手足无措的老拉里说：“她又犯病了，把她拉到医务室打一针！”

鲁冰嘶声喊着，在唐世龙和小兔子的拉拽下挣扎着，三个人在空中激烈地翻滚。当两人终于制伏她的反抗，把她拽走时，鲁冰扭头咬牙切齿地说：“鲁刚你记住，我恨你，一生一世都恨你！”

11 投向太阳

舱里静下来，众人都怜悯地看着船长。鲁刚皱着双眉，不语不动。他回忆起自己从七岁时就生活在鲁家，既是鲁家的小厮，又是鲁家的儿子。所以他对鲁冰的情意也打上了这种印记。他从小就喜欢冰儿，那时是兄长的友情。后来，友情逐渐转化，变成爱情和友情的奇特混合。灾祸发生前他26岁，冰儿只有16岁，但早熟的鲁冰同样在友情中萌生了爱情。她虽然在鲁刚面前骄纵任性，但内心深处实际是一汪柔情。那时鲁刚已从鲁家搬出去，妹妹常来光顾，她会半真半假地宣布：“我不想喊你哥哥了，我要嫁给你！”

那时他一直躲避着这种爱情。这是基于一种深深的自卑。以他的身份，爱上恩人天真幼稚的女儿，他总觉得对不起老鲁船长夫妇。那场灾难之后，命运更限定了他的“哥哥”角色。当他把裸体的妹妹抱在怀里时，同情怜悯中也时时有肉欲冒上来，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才能压制住。这常使他有深重的负罪感。他觉得，无论他为妹妹做了多少事情，都不能补偿这种卑鄙于万一。现在妹妹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想，这正是我应得的报应啊。

拉里他们从医疗室出来后，都不敢惊动鲁刚。船长眼里有彻底的幻灭感。只有唐世龙上前，同情地拍拍船长的肩膀。鲁刚也向他点头示意。他觉得这个恐怖分子并不完全是个坏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与自己有相通之处。

在经历了生死幻灭之后，鲁刚最终涅槃了，走出了感情的地狱，也作出了人生的决定。他平静地问唐世龙：“如实告诉我，你的小飞蛾真的发生故障了吗？”

唐世龙笑着摇摇头。他看看屏幕，那艘小飞船还在废料山侧后方游荡：“不，当然没有。它尽管破旧，但足以完成这次航行，它装填的金属燃料可以开到水星上去。”

鲁刚点点头：“好。”

“什么？”

鲁刚拍拍他的肩膀：“唐先生，你不该参加恐怖组织的。你不是那类人，心还没有黑透。回中国去吧，去做一个普通人。既然来到世上走一遭，总要留下几个蚕茧，不能光留下粪便。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找鲁冰，你们的性格不适合，生活在一起只能互相毁灭。你能答应吗？”

唐世龙疑惑地点头答应，心里有不祥之兆。鲁刚向船员下达命令：“停止投料，关闭舱门。调整航向，向‘飞蛾号’靠拢。”

班克斯和老拉里都奇怪地问：“靠近‘飞蛾号’干什么？”

鲁刚平淡地说：“执行命令吧。”

地面上发现了这次航向调整，鲁刚在回答时简单地说：“我们需要‘飞蛾号’。”便关闭了通话器。两个小时后，“挪亚方舟”号停泊在距“飞蛾号”200米远的地方。鲁刚下令把货箱投下去，船员们疑惑地执行了这个命令。

鲁刚不声不响地穿好那套带推进装置的太空服，背上一盘缆绳。等班克斯发觉，他已通过减压舱飞到太空。太空中小小的推进装置射出绚烂的光芒，金色的遮光罩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雪白的太空服在暗色天幕上十分耀眼。鲁刚熟练地推动着货箱，把它们组装成一个独立的立方网格。拉里觉得已经猜到了船长的心思，他是想利用多余的“飞蛾号”把这些核弹拖运到更远的太空中去。他非常默契地配合着船长，每一个货箱都投在合适的部位。

一个小时后，112个货箱组成一个庞大的网格。拉里喊：“船长，回来吧，太空服的燃料快耗尽了。”

鲁刚没有吭声，默默飞向200米外的“飞蛾号”，打开舱门钻进去。他在指挥舱试了试几个操作手把和仪表，掌握了这种傻瓜飞船的操作方法，便点了火。姿态调整喷口喷着火焰，“飞蛾号”缓缓地开过来，又略略后退，停在立方网格前。鲁刚从小飞船里钻出来，开始用那根保险索把大网格系在“飞蛾号”的后面。现在，“飞蛾号”从腹部伸出两条雪白的尾须，成八字形，拖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网格。

鲁刚一言不发，钻进“飞蛾号”，开始锁闭密封门。拉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在通话器中焦灼地喊：“鲁刚！鲁刚！你要干什么？”

没有回音。他一遍又一遍重复问话，终于话筒中有了沙沙音，鲁刚回话了，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拉里大叔，那个年轻的美国总统说得对，2250颗氢弹放在这儿太危险，它会成为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好这儿有一艘多余的小飞蛾，我用它把核弹投到太阳中去吧。”

“什么？”拉里的预感得到证实，他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要驾驶小飞蛾投向太阳？孩子，千万不要胡来！”

班克斯也急急挤近话筒，喊道：“船长快回来！我知道你是为那个臭女人伤透了心，不值得！”

布莱克带着哭声喊：“回来吧，船长，回来吧！”

鲁刚爽朗地笑道：“不要拉我的后腿，老猢狲大叔，还有你们几个。我没有发疯，也不是意气用事，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想多少为人类干一点事，也算今生没有白活。再说，世界上有谁能像我死得这样壮丽呢，单单回味这个，也够我在天国安心啦，哈哈！”他又开玩笑地说：“我马上要启动飞船了，拉里大叔、班克斯、布莱克、唐世龙，你们把‘挪亚方舟’号开回去。代我照顾好鲁冰的鲁氏公司。向平托大叔、汉斯和姚云其问好，祝那个侦探早日康复。还有，”他犹豫了片刻，“麻烦平托大叔找到阿慧，代我向她致歉，把美国政府给我的100万美元交给她。”

船员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唐世龙忽然想到一件该做的事，便转身冲进生活舱。舱里一片狼藉，舱壁的破口处补着粗糙的补丁。打过镇静剂的鲁冰还在床上睡着，身上系着固定带，眼角附近有几颗圆圆的泪珠在轻轻飘动。她脸庞红润，似一枝带露海棠，但这会儿唐世龙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情，他带着怒火和鄙视，用力拍着鲁冰的双颊：

“醒醒，醒醒！你这个恶毒的巫婆，你这条沙漠猛蛇，你这只澳大利亚毒水母，你哥哥要投入太阳自焚啦！”

鲁冰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头来回摇晃着，两颊被拍得又红又肿。

“醒醒，醒醒，你这只亚马逊箭毒蛙，撒哈拉毒蜘蛛，你伤透了哥哥的心，他已经驾着飞船投向太阳啦！”

“飞蛾号”启动了。鲁刚担心保险索的拉力超载，所以启动十分缓慢。“飞蛾号”的尾喷管喷出蓝青色的光芒，绷紧了缆绳，拖着巨大的黑色网格，在天幕上缓缓移动，逐渐加速。等到清醒过来的鲁冰冲进指挥舱，“飞蛾号”已经开走了。面颊红肿的鲁冰扑到通话器前嘶声喊：

“哥哥，我是冰儿，请你原谅我，你快回来！”

通话器传来鲁刚爽朗的笑声，十分清晰，就像在眼前：“冰儿，我没有责怪你，我是去做一件该做的事。你好好活下去吧，平托、老拉里他们都会照顾你的。永别了。”

鲁冰泪水长流。只有这时，她才知道鲁刚在她心目中是多么宝贵。她悲声说：“鲁刚，回来吧。你知道我心里实际是多么爱你吗？我要像一个听话的妹妹那样去爱哥哥，也愿意做一个忠诚的妻子去爱丈夫。鲁刚，饶恕我，回来吧。”

小飞船上没有回答，只有轻微的无线电背景噪音。他们看不到“飞蛾号”了，它被那个巨大的黑色网格遮住了，只能透过网格的缝隙看到尾喷管的火光。网格也逐渐缩小，融化在黑色天幕上。很长时间的静默后，鲁刚激情的声音传来：

“多么壮丽的太阳啊！”

地球上，现在作实况转播的已不仅是因特网中一个有声服务栏目了。全世界的电视台、电台都加入了这个行列。除了收听天上的对话，有一些电视台还把天文望远镜中的图像变成电波，向全世界作实况转播。

在“挪亚方舟”号向“飞蛾号”靠拢时，白宫通信室一直处在极度不安的气氛中。他们不知道这个强悍的中国人要作出什么举动，局势会不会出现逆转。在反复喊话后，“挪亚方舟”号上才接通了通信系统，拉里悲伤地说：“鲁刚船长驾着小飞蛾，带着这批核弹朝太阳飞去了！”

世界上至少有20亿人同时收到了这条消息，他们都惊呆了。美国首先调出“飞蛾号”的通信频率，惠特姆总统诚挚地说：

“鲁刚先生，请听从我的劝告立即返回，你的生命比什么都贵重。至于核弹，我们会有妥善的处理办法。”

中国国家领导人也随之喊话：“鲁刚，我的同胞兄弟。人类感激你的牺牲精神，但我请你返回来，我们的科学家会用无人飞船来完成这次航行。”

教皇和瑞典首相、挪威首相、英国女王等也发了同样的呼唤。鲁刚笑道：“谢谢各位的真情。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希望美国宇航局或中国西昌航天基地为我计算一条最佳路线，看能否利用金星、水星的重力场加速。计算后请通知我并为我导航，谢谢。”

人们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决心，不再劝说了。20亿地球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小小的“飞蛾号”拖着巨大的核弹网格，就像一只蚂蚁拖着多足蜈蚣，从容不迫地向太阳飞去。孩子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珠。BBC抢先发了一条快讯：

一场噩梦已经过去。中国古代神话中有一位逐日而死的英雄夸父。现在，又一位夸父曳着2250颗核弹向太阳奔去。人类的理想主义将在一场最为壮观的天火之葬中升华，20亿地球人目不转睛地为人类英雄送行，祈祷他的灵魂在天国中得到永生。

在哥伦比亚卡利市那间密室里，卡拜勒鲁仍和助手们监听着两艘飞船。监听已持续了20个小时，助手们面露倦意，强自支撑着。老资格的桑佩斯斜倚在沙发上假寐，只有卡拜勒鲁仍神采奕奕，身体坐得笔直。他说：

“好样的鲁刚。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我会放弃对他的惩罚，并和他做个朋友。你说是吗，桑佩斯？”

桑佩斯已经微有鼾声了，不过他立即接上答话：“对，是个好样的中国人。”

他知道首领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他是想躲开“谁为这次行动失利负责”的敏感话题。但话说回来，那个叫鲁刚的中国佬也确实值得佩服。即使远在38万公里之外，他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凛凛正气。

卡拜勒鲁站起来说：“现在世界上恐怕唯有我可以让鲁刚返回了。让电台向战神发出行动指令，命令他逼迫鲁刚返回，但不得伤害他。”

电波向38万公里外飞去，1.26秒后到达“飞蛾号”。

平托泪眼模糊地出了发射场的大门，向自己的汽车走去。“挪亚方舟”号从这儿升空至今不过24个小时，这24个小时就像是24个世纪。事实证明鲁刚的预感很准确，那些戴白手套的绅士果然对飞船搞了卑鄙勾当。在这场基调丑恶的闹剧中，鲁刚带着凛凛正气走到舞台中央，救了地球，也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他为鲁刚悲伤，也为他骄傲。

他正要打开那辆奔驰的车门，忽然一个人从他车下钻了出来。平托立即掏出几天来一直带着的汤普森手枪：“什么人？不许动！”

来人小心地托着一件东西，尴尬地看着他：“不要开枪！——请不要误会，我把你车中的遥控炸弹拆除了，是我刚刚安上的。”

平托倒抽一口凉气。虽然这几天他一直高度提防处处小心，但这半天来为鲁刚的命运挂心，一时疏忽，几乎让对方得逞。他眼里冒着怒火，用手枪指着那人的脑袋。那人苦笑着解释道：

“坦白地说，我接受的命令是把你送到天堂上去，但我不会干了。我从电视中知道了许多，现在我十分敬重鲁刚先生。谁他×的再让我干这事，我会把这颗炸弹塞到他的屁眼里去。”

平托收起手枪，友好地去拍他的肩膀，那人急忙喊：“不要动！——我去把这颗炸弹处理掉。”

“好吧，谢谢你，再见。”

“再见。但你千万不要说谢字，那会使我无地自容的，我是个只配让人咒骂的浑蛋。”

平托回到办公楼时，听到海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太湖浩渺无垠，但阿慧的捕鱼生涯相当艰难。海水倒灌使许多淡水鱼死亡，渔源近乎枯竭。好在这艘新渔船性能不错，每天多跑几个地方，维持全家生计还没问题。从七星岩回到家乡，阿慧心如死灰。那个男人救了她，也赢得了她的心，却不愿娶她。阿慧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想他还是恨他！回来后，她一直以吃斋念佛和繁重的劳动打发时间。但这几天，她感到一条小生命已经在腹内诞生——在最后的一夜欢愉中，她悄悄去除了避孕措施，怀上了他的种子。不管是爱是恨，她决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抚育成人。

晚上回到家，爷爷和母亲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不解地问：“妈，你干吗老看我？你这是怎么啦？”

妈妈低声说：“那个男人是叫鲁刚吗？”

阿慧浑身一震，急急地问：“妈，怎么啦？有他的信？”

妈妈叹口气，说：“电视上正播着呢，你自己看吧。”

她看到一艘小飞船正拖着巨大的核弹网格，从容不迫地向太阳飞去，听到播音员正用崇敬的口吻介绍着这位新夸父的事迹。爷爷老泪纵横地连声说：“好人哪，真是好人哪。”她跌坐在椅子中，掩面而泣，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汹汹淌下。

鲁刚已经抛开了尘间诸事，心境恬然地驾驶着小飞蛾。回头望去，巨大的幽灵山已经缩为一个黑点。飞船在距月亮20万公里处掠过，看见了月亮背面寒冷死寂的世界。忽然他听到舱内有一点响动。扭头看看，舱壁上一个密封口已经打开，老迈克露出半个身体，正端着一把手枪对着他。

鲁刚笑嘻嘻地看着这个老人。在哈马黑拉航天场与他有过一次邂逅，老人的奇特表情曾勾起他的不祥预感，这预感也在此后诸事中得到验证。现在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的一把破手枪能吓住一个赴死的人吗？

老迈克盖上盖子，用手拉着舱壁的扶手游飞过来。手枪仍在手中，不过他并不认真持有它。他在鲁刚身后停下来。

“你好，老人家。我在航天发射场见过你，但我至今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叫迈克·斯特金，曾经是美国的核弹专家。”

“噢，你就是那个‘战神’吧，是你向卡利卡特尔出售了核弹的秘密？”

“对。”

“卖了一个大价钱吧，你怎么不留在地球上好好享用它？现在你准备把我怎么办，逼我回去？开枪打死我？”

老人淡然地说：“打死你，我照样能把飞船开回去。”

鲁刚讥笑地说：“对，我相信，傻瓜式飞船嘛。可是你准备把核弹怎么办？卸在拉格朗日墓场，还是带着它一头撞向华盛顿？也许你不在乎几亿人在濒死前的呼号，核弹专家的职业特点嘛。”

老人眼睑下的肌肉抖动着，枪口对准鲁刚的额头。

小飞蛾已经飞远，反复呼叫也没有回音。老拉里想到了自己的责任，黯然说：“返航吧。”

“挪亚方舟”号开始点火，悲哀地离开幽灵网格，沿着弧形轨道返航。途中，在一片狼藉的生活舱里，唐世龙和布莱克都神情黯然。拉里交代他们要照看好鲁冰，他们也照做了。但有一条，那就是每个人都不与鲁冰目光对接。

在这一片目光的真空里，鲁冰蜷成一团，神情木然。而后她站起来，独自走出去，来到减压舱口。她想跳进寒冷的外太空陪伴鲁刚哥哥，他是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唐世龙和班克斯远远跟在身后，冷冷地看她徒劳地转动减压舱门，但显然她的气力不够。十几分钟后，班克斯厌烦地对唐世龙说：

“算了，再给她打一针吧。”

两人拉住她，制伏她的反抗，把她拉到医疗室又打了一针镇静剂。鲁冰的哭号慢慢变弱，最后安静地睡着了。唐世龙抱着她回到生活舱，就在这时他感到鲁冰的身体有了重量——自己的脚下也有了重量。球形大地迅速迎上来。今天地球上多为晴天，轻薄的白云半遮着碧蓝的海洋和褐色的陆地。飞船绕着地球逐渐降落，瞬时穿过血红的晚霞，迎来金黄色的阳光，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找到了哈马黑拉岛航天发射场。飞船的可变矢量喷管缓缓转为垂直，像一只隼鸟那样收腿合翅，平稳地降落在航天场上。

今天航天场上十分热闹，与起飞时的寂寥大不相同了。几百个防暴警察组成一道防线，被阻在外面的新闻记者们使劲举着照相机，形成手臂的丛林，闪光灯不停闪烁着。舷梯打开了，拉里、班克斯、布莱克依次走下来，最后是唐世龙抱着尚未苏醒的鲁冰。

平托、汉斯和航天场主管都迎上来同船员紧紧拥抱，他们的眼中都闪着泪花。在他们之后是一个干练的中国人，他走上来依次同各人握手，自我介绍道：

“我叫陈炳，代表中国政府感谢你们。”

轮到唐世龙时，他说：“请和鲁小姐立即乘我的专机回中国，我们要为贤伉俪的安全负责。”

虽然“贤伉俪”的称呼此时听来十分不妥，但唐世龙仍为中国政府的重诺守信感动。他嗓子发哽，由衷地说：“谢谢。”

美国代表是那位罗杰斯先生，他当然不愿做这份令人尴尬的差事，但惠特姆总统执意要他来。拉里同他握手时，讥讽地说：

“多谢你们在飞船上那些周到的安排，弗罗斯特那家伙呢？”

罗杰斯面无表情地说：“他不能来了，他已经自杀了。”

拉里噢了一声，同他又握握手，没有再为难他。

在休息室坐定后，拉里急切地问：“小飞蛾目前在哪里？”

陈炳回答：“离地球已有82万公里。飞船上电台功率太小，已经收不到他们的信号了，但估计他们还能收到地球的信号。美国宇航局准备向他们传去最佳路径，包括如何利用金星的重力场加速。”

船员们都沉痛地低下头。从现在起，他们的船长实际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今生今世，他们再也不能见到他了。陈炳好像无意地问大家：

“你们有‘战神’老迈克的消息吗？一个白人，70多岁，瘦长身体。”

班克斯说：“没有，我们怎么能知道他的消息？”

陈炳笑着摇摇手：“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一行五人离开机场后，中国防暴警察一名少校军官走过来，向陈炳行了一个军礼：“报告，‘挪亚方舟’号经过仔细搜查，没有发现迈克。”

陈炳看了看罗杰斯：“那他肯定在小‘飞蛾号’上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动静？”罗杰斯也困惑地摇摇头。

六个小时前，美国中央情报局监听到了卡拜勒鲁发出的指令。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对卡利卡特尔的几个巢穴实施24小时监听。收到的这份密码指令被送到美国国家保密局，15分钟后就破译出来，随即送到惠特姆总统的办公桌上。

卡拜勒鲁：命令战神即刻行动，逼迫鲁刚返回。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回电：迈克知悉，逼迫鲁刚返回，不得伤害他的性命。

总统办公室里一片慌乱。他们没有料到，在一路顺风的情况下，忽然又会出这样的波折！收到这份回电时，两艘飞船非常靠近，无法判定迈克是在哪条船上。他们立即向鲁刚发了警告，没有回音，那么，鲁刚肯定已在迈克的控制之下了。

15分钟后，白宫内阁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惠特姆：“小飞蛾拖着112个集装箱，能否返回地球？”

巴恩斯（宇航局总监）：“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它不比‘挪亚方舟’号，后者的性能极为优异，可以悬停空中，这样我们讨价还价的时间还多一点——虽然这样说颇具讽刺意味。但小飞蛾带着这么巨大的后缀不可能安全降落。只要进了地球的重力范围，它会一头撞向地球，即使战神想停也停不住。”

惠特姆：“然后？”

巴恩斯：“然后飞船及核弹舱都会在失速坠落时烧毁。高速坠落时形成的高温高压有可能点燃核弹，但一般来说不致如此。所以我们将主要面临核污染而不是核爆炸的危险。我觉得最危险的是战神在飞船坠落前主动引爆核弹，这很可能对大气层尤其是臭氧层造成不可逆的损坏。当然，由于核弹与‘飞蛾号’处于分离状态，在空中引爆是很困难的。但只要放弃飞船的操作，再有一件太空衣，他也有可能离开‘飞蛾号’，到核弹舱内去引爆它。”

惠特姆：“我们目前能做些什么？”

辛德尔（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我们已商定，最好的办法是到尽量远离大气层的地方去，在那儿截击和俘获它，至少击毁它。目前，我国、中国和俄罗斯都具备这种太空拦截能力。当然，这样做的话，鲁刚先生也将与飞船玉石俱焚。”

惠特姆：“从感情上说，我们很难作出这样的决定。但维护地球安全正是鲁刚先生的心愿。就按这个方案准备吧，通知中国和俄罗斯与我们配合。”

卡特（中央情报局拉美司负责人）：“我有一点想法，虽然很可能是错误的，但我仍忍不住说出来。请诸位想想是否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卡拜勒鲁这个指令并非恶意，也许他和我们一样，仅仅是想挽救鲁刚的生命。请注意他说的‘不得伤害鲁刚的性命’。我们可以引申一下：如果他确实打算让鲁刚活着回到地球，则我们的上述种种推测都不可能是他们的预定计划。那么，卡氏的这条简单指令很可能是临时的决定，是一时的感情冲动——如果我们承认贩毒分子也有感情的话。”

惠特姆：“谢谢你的独特分析。我们先按太空拦截计划做好准备，然后静观待变。”

自那之后，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飞蛾号”却依然故我，步履从容地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返回地球的迹象。它丝毫不理会地球上的种种揣测，很快就远远离开了地球。惠特姆的智囊终于相信，命运之神这次对人类确实特别眷顾。“飞蛾号”不会再返回了，一次危机已在无形中消弭。

12 最后的日子

鲁冰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她在飞船上被两次注射镇静剂，剂量多了一点。

飞船降落那天，船员一走下飞船，平托就发现了他们对鲁冰的厌恶，甚至老拉里也只是厌恶程度不同而已。把昏睡的鲁冰安置在卧室后，平托把几个船员都喊来，痛心地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鲁冰！”

班克斯怒气冲冲地说：“是她害了鲁刚船长！”

唐世龙苦笑道：“我是个恶棍，但即使是我也对这个女人心存忌惮，她太可怕了。”

老拉里也点点头：“她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了。”

平托生气地说：“对，她是叫人生气。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鲁刚这会儿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这样对待鲁冰，他会不会难过？你们该怎样完成鲁刚临终前的嘱托？”

几个人悚然惊觉，班克斯不情愿地说：“为了船长，我们以后会好好待她。你放心，老河马大叔。”

平托转向老拉里：“老猢狲，你这个老糊涂。冰儿也很可怜啊。不要再给她增添痛苦了。”

凌晨，鲁冰悠悠醒来，看见平托、拉里和唐世龙都在身边守着，目光中是深深的关切，她搂着平托，放声大哭起来。平托眼眶发酸，连声说：“哭吧，孩子，哭吧。大叔知道你的苦处。”

鲁冰哭了很久才止住，声息微弱地问：“鲁刚哥哥呢？”

“他这会儿离地球大约二百万公里，已经收不到他的信号了。他还没有死，我想他永不会死，他会站在天国之门盯着你。冰儿，好好活下去，让哥哥高兴。”

鲁冰的泪水又涌出来：“大叔，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在迈克用手枪指着鲁刚时，鲁刚笑道：“打死我之后，你准备怎么处理这批核弹？卸到拉格朗日墓场，或者带上它一头撞向华盛顿？”

迈克还没有回答，通话器响了：“鲁刚先生，通报一个紧急情况，一个叫‘战神’的恐怖分子很可能藏在小飞蛾上，并即将对你采取行动。听到后请回答！”

鲁刚瞥瞥话筒，没有去拿。通话器中又重复了几次，然后便沉默了。飞船仍按原来的方向行进。鲁刚神色自若地驾驶着，不时瞥一眼神色平静的老迈克，不知道这个老家伙准备怎么办。忽然他惊奇地发现，老迈克微微一笑，随手向后扔掉手枪。手枪在无重力的船舱里翻着筋斗，悠悠飘荡着。然后迈克意态悠闲地过来，从鲁刚身后挤过去，把自己舒舒服服安顿在副驾驶椅上。他微笑道：

“可以吗？我想和你结伴同行。”

迈克随“飞蛾号”进入太空是他主动要求的。几天前，当计划顺利进行，唐世龙已经携恋人飞往库鲁发射场时，迈克笑着对卡拜勒鲁说：

“我也去吧，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毫无用处了。对于我这样的恶棍，能为2250颗核弹殉葬，恐怕是最合适的结局。”

卡拜勒鲁倒是真心真意劝了他几次，后来见劝不动，便遂了他的愿。正好“飞蛾号”上有一个秘密舱室，他让迈克藏在里面，算是安在唐世龙背后的一颗备用棋子。刚才，待在那个秘密舱里时，迈克一直监听着双方的谈话，随着剧情的跌宕起伏，他忽然彻悟了。再回头看看自己当时的诸般心态，诸般心计——被无情遣散后的愤懑，寻找100万酬金的热切，与毒枭密谋时的一本正经等等，真有恍如隔世之感。现在他甚至觉得，再去谈什么“最后晚餐”计划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他庆幸自己上了这艘飞船，能够伴着鲁刚，心平气和地走完人生的最后里程。现在他只有一个突然萌生的强烈愿望：得到鲁刚的友情。

对迈克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鲁刚又惊讶又好奇地扬扬眉毛，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在刹那间他洞察到，这位老人已参透生死了。他目前也确实无法把老人送回地球，于是他豪爽地说：

“好，黄泉路上结伴同行！”

“很抱歉，我要占用一些你的食品。”

两人都笑起来。在目前的境况下，这句话显得十分好笑。在绝境中孜孜求生的人会对食品精打细算，但在绝境中一心求死的人用不着这样。

地球上仍不时送来呼叫，鲁刚回了两次，但对方显然已经收不到了。两天之后，地球的信号也逐渐变弱。但到第三天早上，他们忽然收到了极清晰的信号：

“鲁刚船长，我们是一群志愿者，已经把三台射电天文望远镜改制成强有力的电台。一台在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天文台，一台在中国的紫金山天文台，一台在澳大利亚。这样，尽管地球旋转，但始终有一台天线对着你们。据计算，在投入太阳之前你们还能收到清晰的信号。愿人类的声音永远伴英雄同行！”

两人互相看看，都很激动。迈克微笑道：“不不，他们说错了，是一个英雄加一个恶棍。”

鲁刚笑了，正在措辞安慰他，通话器中正好点了迈克的名字：“请斯特金先生注意，我们不知道你的近况，不知道在此之前你扮演了什么角色，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在人世。但我们仍然要通知你，你的外孙女小米斯已经做了骨髓移植手术，是一名匿名中国女子提供的骨髓。手术很成功。你的全家让我们转告你，请你放心，也请你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能求取主的宽恕！”

迈克的眼眶湿润了。通话器中又说：“现在播放美国宇航局为你们选择的最佳路径。你们只需对方向稍做修正，就能利用金星的重力进行加速。这样，到太阳的行程会缩短到75～80天。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当看到飞船改变方向后，我们就会确认你们还能收到地球的信号，愿上帝保佑你们！”

下面播送了具体的飞行参数。鲁刚立即按照这些参数修正了自己的方向，他做得很小心，因为“飞蛾号”的燃料已所剩无几了。

大部分时间里，通话器里播放的是音乐：《英雄交响曲》、《命运交响曲》、《悲怆》，还有中国古曲《春江花月夜》、《二泉映月》等。鲁刚很高兴自己在奔向死亡的途中意外得到一个谈锋很健的同伴。老迈克一直在神态冷静地谈天，不留情地剖析自己——如何从精英阶层的意识中突然跌落，与恐怖分子携手；又如何在生命最后一刻完成了思想的回归：

“作为第一流的武器专家，我一生都在研究怎样才能最有效地杀人，我实际代表着人类的邪恶本性；另一方面，作为社会的精英，我又有强烈的责任心，自认代表着社会的正统。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或者，按人类的逻辑这是正常的，但按上帝的逻辑这是悖论。”他又苦笑着补充：“也许生命本身就由悖论组成。非常感谢你，鲁刚先生，多半因为你，我才能心境平静地迎接死亡。”

鲁刚真诚地说：“不要客气，我很庆幸在最后的人生旅途中有你这样一个同伴。”通话器又响起来：“鲁刚先生，向你报告一个消息。你认识一个叫阿慧的女子吗？她坚决要求我们把下面的录音发给你。我们无法断定其内容的真伪，请你自己判断吧！”

下面是阿慧哽咽的声音：“老虎，我在太湖。妈妈用你给的那笔钱买了一艘机动渔船，现在全家生活已经安定。谢谢你。还有，自七星岩的那晚之后，我怀上了你的孩子，我会把他养大。永别了，我的男人！”

迈克笑着拍拍鲁刚的肩膀：“是真的吧，我想肯定是真的。”

鲁刚很高兴，也多少有点难为情：“我想是真的。真对不起阿慧，我没能娶她。”

迈克劝慰他：“不必太自责，世上很多事是人力不能左右的，阿慧一定会原谅你。”

这些话在鲁刚心中搅起了波浪。此后整整一天，鲁刚一直闷闷不乐，寡言少语。迈克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过没有打搅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一天后鲁刚才开口：

“是我害了鲁冰！这两天我终于找到了悲剧的根源。我和冰儿之间，很早就是友情掺杂着爱情，但后来我非常‘崇高’地硬把它限在兄妹的框内。结果，它使鲁冰本来就残缺的意识又复杂化了，造成了被压抑的情欲，还有潜意识中乱伦的羞耻感。正是这些扭曲了鲁冰的性格。”过了一会儿，他沉痛地说：“我想向冰儿道歉，分手时我对她太冷淡了。可是，我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没有办法。他们只和地球保持着一个单向通道，就连这个通道也随时可能断裂。据说人死后要经历这样一段旅程——濒死者能听到亲人的祝愿，却无法使自己的声音返回人间。在这段路上，濒死者一定会想起一些该留给家人的嘱托吧，可惜它们无法被送到生者耳边。现在他们真的体会到了这种无奈。

鲁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老迈克热心地为他出主意，包括把书信装到太空漂流瓶中送出舱外——当然，即使地球上能收到，也是千万年之后了。

好在第二天他们收到了平托的声音：“老虎，你好。我们知道了这个‘伴英雄同行’的志愿者活动，知道了他们的电台，现在通过电台向你说几句话。我们都很好，冰儿已恢复了健康，她也很好。鲁刚，你们本该是夫妻而不是兄妹，这种错位造成了终身悲剧。原谅我在这个时候还要责怪你，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一点，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点。请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冰儿的！”

下面是唐世龙的声音：“鲁刚，我的兄长，我们都会好好照顾冰儿的，谢谢你拉我走上一条新路！”然后是老拉里、班克斯、布莱克，最后是鲁冰。她的声音哽咽着，但是显得很平静，没有了飞船上的狂躁：

“鲁刚哥哥，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永远记住你！……”

鲁刚握住迈克的手，喜悦地说：“老迈克，这一下我再没有憾事了。”

前面是金星。浓密的大气层反射着阳光，使它显得分外明亮。鲁刚按地面提供的参数再次调整了方向，飞船沿弧线擦过金星，用它的重力大大加快了速度，一直向太阳飞去。

休斯敦美国航天中心不间断地向总统报告“飞蛾号”的方位，但是“飞蛾号”很快就看不见了。这个不发光的小型飞船在广袤的天幕中消失了。其后的行程是电脑估算的。一个月后，按照计算，“飞蛾号”的食品估计已经用尽。由于已进入水星的绕日轨道之内，温度必然过高，估计两名乘员已经死亡。此后在太阳重力的作用下，没有驾驶员的飞船会依然向太阳飞去。

根据“飞蛾号”最后的飞行参数估算，它投入太阳的时间是在80～82天之后。正好在那段时间里，天文学家观察到一次日珥爆发。朱红色的日珥喷发到百万公里之外，翻卷着，振荡着，形状变化多端，色彩绚丽奔放。公众大多相信这是2250颗核弹的爆炸所引发的。没有一个天文学家发表否定意见，虽然他们知道，一次日珥喷发就能抛出多于地球的质量，2250颗核弹的力量未免太微不足道了。鲁冰把这一天作为鲁刚哥哥的忌日，她在哥哥的遗像前默默鞠躬，献上一束洁白的玉兰花。

以鲜花向鲁刚祭奠的还有一位太湖边的女子。

全世界的电台、电视台、因特网同时播放了哀乐。哀乐响起时，在中南海的中国国家领导人，在白宫的美国总统同时起立默哀。总统办公室主任马丁告诉惠特姆，据盖洛普民意测验，他的声望猛增了34个百分点。

“现在，我们可以对那几个老家伙说‘不’了。”惠特姆冷冷地说。

[1]当人体受到过载正加速度达到较高值时，人的中心视力和周边视力都消失，眼前出现漆黑一团的生理现象。当飞行员在飞行中受到比较大的正加速度作用时，眼睛会感到发黑，看东西模模糊糊，甚至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黑视。黑视也是晕厥的先兆，对飞行安全危害较大。

生死平衡：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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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平衡：王晋康长篇科幻小说集.3

作　　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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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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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平衡

楔子

Chapter 01 明日行动

Chapter 02 江湖医生

Chapter 03 萨拉米的电话

Chapter 04 初逢女神

Chapter 05 医界狂人

Chapter 06 求婚决斗

Chapter 07 肉弹

Chapter 08 天真的未婚妻

Chapter 09 一只蚂蚁

Chapter 10 突然撤退

Chapter 11 天降祥瑞

Chapter 12 死神之吻

Chapter 13 返回科里白

Chapter 14 医界狂人之二

Chapter 15 天父的恩赐？

Chapter 16 真诚的邻居

Chapter 17 精确注射

Chapter 18 死神的翅膀

Chapter 19 行刺与婚礼

Chapter 20 尾声

作者后记

死亡大奖

Chapter 01 第一个

Chapter 02 西柏小城

Chapter 03 第二个

Chapter 04 死神与幸运女神

Chapter 05 第三个和第四个

Chapter 06 10万金卡

Chapter 07 卦先生的推理

Chapter 08 交锋

Chapter 09 一半死亡

Chapter 10 尾声

生死平衡

楔子

01.

1977年夏天，世界卫生组织的干事，德国人冯·豪塞特先生风尘仆仆，从吉布提越过边界来到索马里北部一个偏远的乡村，找到了那位名叫阿里·毛马林的青年男子。这位黑人没有穿上衣，因为营养不良腹部膨出，满脸满身尽是天花留下的斑痕。豪塞特知道这个地区十分贫穷落后，当天花免疫法在大半个世界都得到普及时，这里仍沿用古老的吹粉法防治可怕的天花，即把天花病人的干痂皮研成粉末，吹进健康人的鼻孔中。但这种方法不够安全，阿里·毛马林便未能幸免。幸运的是，他的强健身体终于战胜了天花病毒，免于一死。

豪塞特先生为他拍照时，毛马林傻呵呵地笑着，丝毫不知道这是在记录历史。这使激情型的豪塞特先生觉得十分遗憾。他请翻译告诉那位黑人，这张照片将使他名垂青史。天花是一种烈性传染病，由天花病毒致病，死亡率曾高达25%，它至少在地球上肆虐了2000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的木乃伊上就发现了天花斑痕。英国史学家马考莱曾称它是“死神的忠实帮凶”。从“免疫之父”琴纳1796年发明牛痘接种法算起，人类经过180年的努力，终于消灭了天花，而阿里·毛马林先生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位天花病人，无意中成了人类2000年进步的见证。

索马里语翻译努力把德国人的冗长谈话翻译过去，他不知道那位鲁钝的黑人听懂了多少。豪塞特先生又遗憾地说，可惜他来晚了，否则他一定为最后的天花病毒取一份样本，存在日内瓦的病毒基因库中。那位黑人显然听懂了，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迷惑地翻译着：“他说你们的人已来过一次，把他身上的脓疱刮了一些带走了，说要存在什么库中，为这还付他50美元呢，真是慷慨的先生。”

豪塞特很奇怪，据他所知，卫生界从没发表过任何关于采访毛马林并保存病毒样本的报道。他请翻译再次确认，翻译在经过长时间盘问后说：“没错，他说的意思就是这样。”

“那么问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翻译盘问后告诉豪塞特：“他说是一个月前来的，是三个白人，穿着西服，都很瘦，窄长脸，鹰钩鼻。其他情况他一概不清楚。”

豪塞特先生很遗憾，但他知道无法从这个村民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便付了他50美元，与他告辞。毛马林对又一笔意外之财十分惊喜，笑得合不拢嘴，村民们也都欣羡不已，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得上天花。

归途中豪塞特同翻译还在谈这件事。那位正在同极差的路况搏斗的司机忽然插话，说这三个人他可能见过。一个月前他跑这条路时，见一辆车停在途中，三个白人旅客正面向东北做礼拜，还非常认真地拍打身上的尘土。司机常与苏忽教的朋友在一起，知道这是他们礼拜中的仪式。那三人的长相具有典型的古莱因人的特征，这么说，这三个白人很可能是古莱因人。

回到日内瓦后，豪塞特曾向一些古莱因同行询问过，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世界卫生组织早在几年前就已提取到天花样本，分作三份保存在瑞士、美国和俄罗斯。所以毛马林的天花病毒保存与否只有历史的意义而无科学意义。时间长了，豪塞特先生也淡忘了它。

02.

2031年2月10日，在《科技日报》第七版上刊发了一篇短文：

漫话彗星

……太阳系的彗星总数估计在一亿以上，已经发现及命名的有1600多个。今年，在这个名单上又将增加一个新成员。

今年元月份，中国紫金山天文台、美国帕格马天文台及智利拉斯坎帕纳斯天文台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发现一颗彗星，已命名其为“大食彗星”。它的绕日轨道离心率很大，公转周期长达1190年，它上一次进入人类视野的时刻，大约是中国唐朝安史之乱期间。

彗星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兆，在中国的传说中，彗星主凶，主刀兵灾疫。随着科学的进步，这些迷信已经没有市场了。但历史是螺旋式发展的，“否定之否定”乃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定律之一。古代中国的“天人感应”思想经过去芜存精，又成了21世纪科学家认识世界的利器。随着科学视野的开拓，人们认识到地球绝不是孤立于宇宙之外，恰恰相反，各种天体变化常常或多或少影响着人类的进程。某些科学假说认为，正是饱含固态水的彗星对地球无数次的轰击，才使早期地球集聚了大量的水；正是彗星中简单的碳氢化合物引发了地球的生命进化；即使在今天，彗星仍在影响着地球的生态环境。还有一些科学家相信，彗星中很可能含有类似病毒的低级生命，它们处于休眠状态，能够抵御宇宙射线的杀伤，一旦进入地球大气环境就会复苏，造成全球性的灾疫。不过，这种假说尚无实证。

这颗“大食彗星”将在今年10月11日至12日掠过地球，近地点约为50万千米，不会出现彗星撞击事件。届时，该彗星的最佳观察点大致在西亚一带，这也是“大食彗星”名字的由来。

这篇千字短文很快淹没在信息海洋中，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然而，无人料到，正是它预报了一场世界性的灾难。

Chapter 01　明日行动

清晨，在科里白首相官邸里，阿卜拉·肖卡德首相很早就起床了，仆人为他铺好礼拜垫，他照例虔诚地行了晨礼，先是站、念，然后叩头，俯伏，然后盘脚坐下，两手平伸，手背向下，“我以赞颂人类的天父开始祷告……”

肖卡德在国外几乎度过半生。从15岁起，父亲就送他到英国，就读于剑桥大学。进入政界后他担任过驻美大使、驻华大使……他被公认为是具有现代思维、手段灵活的干臣，但这丝毫未影响他的宗教虔诚。

他站起身时念了“奉至仁至慈的天父之名”，从而结束了这次晨礼，然后草草吃了早餐。

秘书哈米勒先生进来说：“阁下，情报部的吉瓦德先生已经来了。美国、中国、日本、韩国大使将在8点30分到12点之间依次约见。”

“好，让吉瓦德进来吧。”

身材粗壮的吉瓦德进来后，从皮包里掏出一些资料，平铺在首相桌上，简要地综述了一个月来有关伊亚特的情报：

“8月初，美国大使施米特先生转来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绝密情报，伊亚特将在10月中旬对科里白采取‘明日行动’，很可能是类似1990年8月那样的不宣而战。稍后，以色列、中国、埃及等国的情报部门也接收到了同样的警告。我们立即集中力量对伊亚特进行严密的监视，但是，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动向。”

看来吉瓦德对这个结果显得很困惑，他随后详细列举了伊亚特国内一个月来的较大事件：

“9月5日，伊亚特北部的胡赫德武装袭击了伊亚特军队，这是十年来第一次交火。伊亚特军队迅速进驻了埃尔比勒城。但此后伊军十分克制，战火也没有再扩大。4月12日，伊亚特总统加米勒·萨拉米在首都神学院发表公开讲话，无非是‘古莱因必须统一’的老调重弹。首相先生，我真是不明白。”吉瓦德苦笑道，“为什么伊亚特常常孵出一些政治怪胎，是否先知对魔瓶的封印失效了？20世纪出了个萨里姆，21世纪又出了个萨拉米。萨拉米是十分善于蛊惑人心的，伊亚特人对他，对这位致力于古莱因统一的现代先知，崇拜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听情报人员讲，神学院的学生们听他讲演后各个如痴如狂，争着去亲吻他的鞋子。”

首相郁郁不乐，他知道这种狂热对于弱小的科里白必将形成威胁。吉瓦德继续介绍：

“9月20日，伊亚特全国接种汉塔病毒疫苗，萨拉米总统亲自到祖拜尔工业区为孩子接种。你知道，汉塔病毒是1996年在阿根廷首次发现的，由于它的特殊变异性，迄今未研制出它的免疫疫苗。首都在3个月前发现了8例病人，随即他们就宣布疫苗研制成功，我们认为这恐怕是心理战，是重塑伊亚特形象、避免旅游业滑坡的手段，也不排除萨拉米是以此来收买人心。”

首相皱着眉头问：“你怀疑汉塔疫苗是假的？”

“完全可能是葡萄糖或生理盐水，萨拉米这个狂人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

秘书在旁插了一句：“应该叫情报人员搞到一点疫苗，送回科里白去鉴定。”

吉瓦德苦笑道：“我们已经想到了，但暂时还没搞到。伊亚特对汉塔疫苗的防卫措施极其严密，实在是一件怪事！这更说明里面肯定有鬼。”

首相沉思一会儿说：“你们先回去吧。美国大使马上就要来了。”

施米特大使是乘坐一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来到首相官邸的。在科里白，锂离子汽车电池的充电服务还很不完善，网点不够齐全，常常给他惹出一些麻烦，那辆漂亮的奔驰汽油车是多么令人怀念！但在世界油藏即将枯竭的时代，美国政府已严令各政府机关必须使用电动汽车，他只好服从命令，至少在公务活动中如此。

科里白首相已在门口迎候。首相身材瘦小，穿着白色的古莱因长袍，笑容和蔼，一双眼睛十分锐利，见到他，立即迎上来按西方礼节同他握手：

“欢迎你，大使阁下。”

“你好，首相阁下。”

两人坐定后，首相微笑着说：

“谢谢大使阁下转送来的情报。在47年前的海湾战争中，贵国和其他国际大家庭的成员一同出兵，从科里白领土上赶走了入侵者，对此，我们将永世铭记在心。”

满头银发、风度翩翩的大使欠了欠身子说：

“不必客气，那是我们应该做的。”

首相说：“在灾难再次来临时，除了祈求天父保佑外，我们还希望国际大家庭再次为我们主持正义。请问，关于伊亚特的‘明日行动’，你们还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暂时还没有，KH-23型间谍卫星尚未发现伊军调动的迹象。但我想，恐怕不能高枕无忧。阁下知道，萨拉米总统执政18年来，掠夺性地开采国内油藏，并以这些石油美元狂热地扩充军备。现在伊军又恢复到100万军队，综合实力已跻身世界前10名。不排除他们还在生产生化武器。如果他们想占领无险可守的科里白，只需短短几天的动员时间。”

首相的嘴角浮出一丝嘲讽。他想施米特大使肯定知道，伊军的装备有3/5是来自美国的休斯公司或洛克希德公司。自从解除对伊亚特武器禁运之后，美国的军火商们蜂拥到伊亚特，决心把禁运期损失的利润捞回来。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他恳切地说：“我们十分信赖科里白与贵国的友谊。希望贵国这次能及早干涉，不要让侵略者的铁蹄踏上我国领土，造成上次那样惨重的损失。”

施米特大使苦笑道：“我们会尽力的。科里白是全世界仅存的大产油国，我们当然知道贵国的安全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性。但是，今天已不是20世纪90年代了，21世纪是亚洲的世纪，坦率地说，美国已无力组织这次国际范围的干涉了，请你找那几位气势逼人的亚洲邻居吧。”他的话中多少含有几分醋意。

首相微笑道：“谢谢您的建议。但鉴于我们与贵国的特殊关系，仍望贵国能积极参与。”

“这一点请放心。”

那一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开走后，一辆豪华的红旗Ⅲ型汽油车填补了它的位置。从20世纪末直到目前，红旗牌轿车一直受到汽车收藏家的青睐，一开始是因为它在政治上的纪念意义，后来则是因为它的悲壮——这种技术上已臻完美的汽车生不逢时，注定只能做石油工业的殉葬品。

南怀仁大使从车上走下来，穿着做工考究的藏青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风度优雅。科里白首相在驻华当大使期间已经与南怀仁相熟，所以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南大使恳切地说：“请首相放心，中国与伊、科两国都有良好的关系，但是，一旦某个国家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国际法——要知道现在是21世纪了——国际大家庭决不会坐视不管。我国政府已与几个国家，包括俄罗斯、美国、韩国、英国、德国、日本初步商定，即将在波斯湾附近举行一次时间较长的联合军事演习，这样既可起到某些震慑作用，也便于作出快速反应。”

“十分感谢贵国的决定。”

“不过——”大使的语气稍为迟疑，“作为首相多年的朋友，我想以私人身份提一点建议。据我的一位朋友说，他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明日行动’的情报属于那种‘过于真实’的情报。几个国家的情报人员几乎同时窃到这个机密。但在另一方面，侦察卫星迄今未发现军队集结的实际迹象。两者反差太大，这不太正常。”

在这之前，首相从未怀疑过这个十分确凿的情报，他略有些吃惊地说：“您怀疑它是假情报？”

“目前言之过早。如果是假的，伊亚特抛出它是为了什么？吸引国际舆论的注意？掩护其他行动的烟幕？都不好解释。但那位‘领袖’的思维方式是异于常人的，我们也不能以常理来猜度。”大使笑着结束了谈话。“不管怎么说，请阁下相信我们的承诺。”

首相瞄了一眼立式挂钟，离日本大使的约见时间还有20分钟，他笑着向南大使欠过身：“让我们把政治抛开，谈一点私人话题吧。我在中国任大使期间，感受最深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对贵国及中华民族的羡慕，简直可以说是嫉妒。”他加重语气说道，“你们有两笔最丰厚的历史遗产，广阔的国土和一个吃苦耐劳、人数众多、向心力极强的民族。所以，即使在鸦片战争那种最困难的时期，你们也仍有复兴的希望。科里白呢？你知道‘科里白’这个名称的原意是‘小要塞’，但这个小要塞却无险可守。200万人口，58%是国外侨民，那42%的科里白人是躺在石油美元上长大的，是噙着政府福利政策的奶嘴成人的，他们早已失去了锐气。这注定我们只能依靠大国的善心。”

南怀仁从这段坦率的谈话中听出了一个政治家的隐痛，他慰解道：“首相阁下是一位极具远见的政治家，20年前，你刚开始执政时，就不顾几乎全国的反对，断然削减70%的石油产量，用艰苦生活磨炼科里白人的意志，也奠定了科里白在今日石油市场上的绝对优势。我十分佩服首相的远见卓识和果敢坚毅。”

首相摇摇头：“积重难返哪。甚至连我费尽心机抢救下来的这笔石油财富，也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那句中国成语怎么说的？怀璧其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至少在那位北方邻居的眼里，我们的油田是他日夜垂涎的肥肉。”他转了话题，“还得向贵国致谢呢，一个中国医生治好了我儿子的痼疾。”

“是吗？”

“我的小儿子法赫米。他生下来就是过敏体质，15岁时一场重感冒，使他对几乎所有东西过敏，只好终年生活在玻璃面罩内。那是一个精致的囚笼，对一个活泼好动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我已经带他几乎走遍全世界所有的著名医院，像德国的汉堡大学医学部、美国的国立变态反应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马里兰大学人类病毒和免疫研究所、哈佛医学院、东京医科大学等，这些医生们都无能为力。但一个月前，天父赐给我们一位中国青年医生，他用神奇的药膏和针剂治好了我儿子的怪病。”

南大使暗暗感到赧然，他知道法赫米的病情，也向他介绍过中国医生。但这位年轻医生的到来他竟然丝毫不知情。他小心地问：“这位青年医生……”

“他是来海湾旅游的，名字叫皇甫林，听说是贵国著名的平衡医学学派皇甫右山先生的传人。”

南怀仁暗暗吃惊。他对国内情况算不上孤陋寡闻，但从未听说过什么平衡学派。莫非这是什么江湖医生？他不免有些后怕，万一这位医生把聋子治成哑巴，在外交上必然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略为思忖，他想最好不要说破自己的担心，笑着问：“令郎已经痊愈了吗？”

“彻底痊愈了。一个月前他还不能出门，即使出门也要戴上手套和呼吸净化器。现在他每天同皇甫林在海滨尽情游玩，就像遇赦的囚犯。他简直乐疯了！”

首相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使也很高兴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笑道：“衷心祝贺令郎康复。我要请求我国政府对这位医生予以嘉奖。”

红旗Ⅲ型轿车顺着科里白城的滨海大道疾驶，道路两旁尽是一幢幢装有卫星天线的小楼，几座海水淡化塔耸立在海边，高大的A型塔串着一个或两个闪闪发光的圆球，那是壮观与精美的奇妙结合，已经成了科里白的象征。路边和海滩行人很多，凭肤色和衣饰很容易辨别出其中的巴基斯坦人、印度人、伊朗人等，唯独科里白人很少见。

车内南怀仁大使一直在闭目沉思，这个所谓“平衡医学的传人”总使他放不下心。想了想，他打开移动电话，要联系大使馆里的郭医生。

“你好，老郭。”

“你好，现在你在哪儿？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不，我只是打听一个人，你是否知道国内有一个平衡医学学派？请你尽量收集一些资料，我一会儿回去后，向我介绍一下。”

回到大使馆时，郭医生已在办公室等着他，见面就问道：“老南，你怎么突然对平衡医学感兴趣？这儿没有它的资料，但我知道它，是安徽蒙城一带的一支民间医学流派。”

“你对它有什么评价？”

郭医生笑起来：“你只需知道两点就行了。平衡医学的祖师爷皇甫右山公开宣称一药治万病，任何稍有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神话。还有，他竟然对千百年锤炼出的现代医学持全盘否定态度，实在太狂妄了。你怎么啦？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使扼要地介绍了情况：“如果这个青年人是一个民间巫医或者骗子，难免惹出外交麻烦。不过据首相说，他儿子法赫米的痼疾确实痊愈了。”

郭医生摇头说：“有些民间医生确有一些验方，他们还善于利用病人的信仰来治病。你知道，病人的心理因素的确能影响医疗过程。不过这种‘心诚则灵’的方法是巫术而不是医学，我不想多加评论。”

大使看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通话时间，国内还在等着伊、科两国之争的情况汇报。他对郭医生说：“你可以走了，近几天注意观察一下法赫米的病情。”

他来到保密室，这像是一个密封严密的箱子，金属与橡胶的多层外壳能防止任何形式的窃听。他在加密电话里向外交部长乔野汇报了情况，乔部长说：“军事演习决策已定，明天上午8时在北京、莫斯科、纽约等地同时宣布。我国将派以‘邓世昌’号核航母为首的特混舰队，俄、美，以及欧联盟组织也将同样派出特混舰队，日本派观察员。演习地点就在科里白东南洋面，北纬××°，东经××°。请你预测一下，如果事态发展到不得不与伊亚特兵戎相见，会怎样呢？”

“我想不会有哪个国家公开支持伊亚特的。不过，不排除会有一些小小的激进主义组织激烈反对外国干涉。”

乔部长苦笑道：“我们何尝乐意去！只是因为这几十年来国际地位的提高给我们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再见。”

Chapter 02　江湖医生

皇甫林是25天前到科里白旅游的，下榻于豪华的希拉顿五星级饭店，又租了一辆马力强劲的法拉利跑车。在办理租借手续时发现信用卡已透支了，他决定先想办法把旅费挣到手。

皇甫林今年30岁，相貌平平，小眼睛、高颧骨、头发散乱，常穿质料普通的夹克衫和旅游鞋。频繁的旅游使他面庞黑瘦，皮肤粗糙，打眼一看，就像一个靠体力挣钱的劳工。他自幼继承了祖父的医术和性格，却没有继承他的生活方式。他酷爱旅游，也喜欢各国的精美饮食，喜欢住豪华的饭店。他至今仍是单身。只要行医有了一定积蓄，他就立即揣上信用卡和护照，直到把钱花光才回去。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赌场、太平洋的复活节岛、约旦的死海、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澳大利亚的史前壁画洞穴……到处都留下他的足迹。

无论在国内国外，找他看病的人都对他与众不同的收费方式感到奇怪：治愈一个病人，他要收取此人平均年收入的一半。这样，那些衣食不足的病人实际只象征性地交几个钱，富人则会被狠狠地宰一刀。好在找上他的病人一般都已与死神签约，一旦遇赦，欢喜还来不及，不会计较医药费的多寡。

一日，在吃过早饭后他找到柜台经理。阿瓦迪经理大约40岁，缠着包头，身着古莱因长袍，礼貌恭谨地用英语问：“尊贵的客人，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皇甫林笑嘻嘻地说：“有一点小麻烦，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现金所余无几。”

他的英语不大地道，勉强能让对方听懂，对方稍一愣，立即圆滑地笑道：“我们的惯例不接受赊欠。你需要同国内联系吗？我们可以提供便利。”

“不，我既不是来赊欠，也用不着要国内汇款。我想请你找一个得了顽症的有钱人。”

阿瓦迪经理目光中透出几丝怀疑，不过他很礼貌地把怀疑收藏起来：“你是医生？”

“不错。”

“你擅长哪个领域？心血管？内分泌？泌尿？神经？妇科？”

皇甫林笑哈哈地说：“都能应付吧。我的医术中没有这些分工。”

阿瓦迪经理的目光变冷了，面前这家伙的牛皮吹得未免大了一点。他停顿片刻说：“正好我知道首相小儿子法赫米10年前得了过敏顽症，曾去十几家著名医院求医，都没有治愈。你愿意给他治病吗？”

他的话语中包含着警告意味，但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国医生笑嘻嘻地说：“让我去试试吧。请你为我找一个汉语翻译，费用由我支付。我的英语太不地道了。”

首相的私宅离海边不远，占地十分广阔，透过低矮的花篱，能看到几十幢房屋错落有致，散布在如茵的草地上。棕榈树遮蔽着卵石小道，后院有巨大的游泳池，一线瀑布从假山上飞泻而下。

年轻的翻译奥斯曼按响门铃，同开门的仆人交谈几句。仆人用电话请示后，便请他们进去。客厅十分豪华，壁饰复杂的圆形屋顶，地上铺着做工精致的波斯地毯，墙角摆着巨大的中国古瓷花瓶。还有巨大的苏丹羚羊角、苏丹鳄鱼标本，墙上挂着著名的古代大马士革钢刀。这种刀弹性极好，弯成头尾相接的圆圈后仍能弹回原状，它存世的数量很少，所以十分昂贵。他们刚刚坐下，一行人就簇拥着病人匆匆进来。病人戴着隔离面罩，中等身材，比较瘦削，穿着T恤和宽松的长裤，大约25岁，由于久囚室内，肤色显得苍白，目光忧郁冷漠。

病人身后有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做工精美被称作“米拉叶”的衣裙，未戴面纱，一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闯上门的医生，从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可以看出她一定是首相夫人。皇甫林坦然地面对她的威严，只向她欠欠身子，说：“请介绍病情吧。”

身后一位男子大概是家庭医生，详细介绍了法赫米的病情，他在15岁时患过一场重感冒，没有及时治愈，随后对很多东西过敏：花粉、螨虫、灰尘等。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致使像麦片粥、酸渍柠檬这样的普通食物也会导致他身体过敏，连呼吸室外空气都能引起严重哮喘。过敏源太多，以致无法查清和对症治疗。不少世界名医为之束手。

皇甫林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免疫系统已全部紊乱了。我想很可能与他生活过于安逸、小病大治等因素有关，所以实际是父母的溺爱害了他。让他试试我的药物吧。”

他从药盒里取出一些淡黄色的针剂和淡黄色的油膏，开始准备注射，首相夫人忽然严厉地问：“你有把握治愈吗？有把握不出医疗事故吗？”

奥斯曼惊慌地看看夫人，赶忙把这几句话翻译过去，皇甫林冷冷地抬眼望望夫人，坦率地说：“我的药只能调动病人的潜能，能否治愈，归根结底要靠病人自己。所以这些药物只有85%～90%的显效率。我的药物是很安全的，但也不敢保证绝对不会造成病势恶化。是否诊治请夫人及早拿主意。不过我劝你们试一试，他这个样子——”他指指玻璃罩中的病人，“活着跟死去有什么区别？”

翻译惊恐地看看他，不敢照实翻译，皇甫林厉声说：“照我的原话翻译！”

“不必翻译了！”病人忽然用地道的北京话流利地说道，他在面罩里微笑着，“7岁以前我是在科里白驻华使馆长大的，汉语是我的第二母语。请你放心诊治吧。确实如你所说，我每天生活在恐怖和禁锢中，不能享受和风、绿草、蓝天、碧水，时刻担心着食物中出现某种致敏因子，这种生活，真是生不如死。”他扭过头，用古莱因语同母亲交谈几句，表情非常坚决，母亲勉强点点头。

皇甫林反倒犹豫了片刻。他在病人从容的微笑里读出他的痛苦，病人的心一定在滴血，这种终生的禁锢实在是太残酷了。停了片刻，他软声说：“请你放心，我的治疗方法实际是很安全的。你知道人体免疫系统的作用机制吗？尤其是特异性免疫。你讲一讲，这对治病很重要。”

“久病成医，我多少知道一些。简单地说，特异性免疫系统有T、B两种淋巴细胞，进入人体的病原体若与它们相遇，T细胞就转化为致敏淋巴细胞，再产生淋巴因子，可以溶解、封锁病原体，以上被称作‘细胞免疫’；B细胞则转化成浆细胞，再产生抗体去中和或溶解病原体，这些抗体存在于体液中，所以被称作‘体液免疫’。在与病原体搏斗以后，T、B细胞还能转化成记忆细胞，使人体在病后自动获得对该种病原体的免疫能力。但有时人的免疫系统过于敏感，对进入体内的无害蛋白质也发生激烈反应，这就是我患的过敏症。”

皇甫林笑着称赞道：“行，这些知识就足够了。现在，请你坦诚地告诉我，你对我的信任程度有多少？我一定要听真话。”

年轻的病人犹豫了片刻，才笑着回答：

“40%吧，毕竟你是一个陌生人，我们还从未遇到你这种闯上门来的江湖医生。”

皇甫林咧嘴笑道：“谢谢你的坦率。但从现在起，请你绝对信任我，你要从心底里认为我是天父派来的神医。我只要求你把这种信仰维持15天即可。”他接着收起笑谑，严肃地说，“这不是玩笑，人的心理因素对调动身体潜能有很大关系。你答应吗？”

法赫米久久看着他，良久才决然道：“我答应。”

“请你告诉家人，我现在就要开始治疗，请他们离开。”

法赫米用古莱因语急速地同家人说着些什么，似乎还有小小的争论，但最终首相夫人同意了，除了私人医生和翻译，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皇甫林让病人脱去衣服，趴在长沙发上，一边用酒精棉球在他的脊椎两边消毒，一边对病人说：

“你既然建立了对我的信任，就请你不遗余力地做好两件事。第一，你要让自己相信，这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人类本身就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过来的，如果人体没有抵御异己物质侵袭的本能，包括杀死有害病原体和‘忽略’无害蛋白质两方面，人类早就灭亡了。所以，每一个人的体内都有这种潜能。只不过在近代社会里，由于滥用药物或过于养尊处优，这种潜能被压抑了。我现在只不过是唤醒它，唤醒本来就存在于你体内的本领，你记住了吗？”

法赫米点点头。这些深刻的道理经皇甫林娓娓道出，对法赫米来说就像“1+1=2”那样确定，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感到脊背发凉，一个尖锐的东西慢慢刺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私人医生正惊恐地看着皇甫林，后者正把满满一针管的黄色液体注射入这个要害部位。要不是法赫米在这之前有命令，私人医生一定会出来制止的。翻译成了局外人，无所事事，好奇地打量着。私人医生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让他为自己翻译那两人的对话。

皇甫林从法赫米的颈椎开始逐渐向下注射，一直到尾椎。他说：“第二点，请你想象体内的T、B细胞以及它们分别转化成的记忆细胞已被唤醒。你的记忆细胞记录了太多的错误信息，所以，当花粉、食物等无害蛋白质进入人体后，它们也激烈反应，动员免疫系统围歼来者，这就是过敏反应。现在你要想象这些记忆细胞正在被清除——即使误伤了有用的记忆细胞也在所不惜，我们可以随后补救。”

奥斯曼尽可能把这些内容译给私人医生，穆赫医生听懂后，忍不住鄙夷地用古莱因语说：“简直是江湖巫术。”

皇甫林从他的表情猜到了他的话意，他笑着说：

“这些类似巫术的手法并不是我或我祖父的发明。20世纪末，一些美国医生就采用了‘生物回授法’，使高血压病人学会自主控制体内的自主神经，从而自主地降低血压。还有人采用‘意象治癌法’，把癌细胞形状画出来，让病人想象自己的T、B细胞如何努力吞食癌细胞。我祖父只不过是个集大成者而已。奥斯曼，把这段话也翻译给他。”

奥斯曼顺从地翻译着，私人医生稍有些发窘——他以为皇甫林也懂古莱因语——于是就开始保持沉默了。

皇甫林又说：“日本和德国科学家早就发现，寄生虫可以增强人体抗花粉过敏的能力。因为寄生虫可产生大量的非特异性IgE抗体，它可抑制人体针对花粉产生的IgE抗体，还抑制了肥大组织分泌组胺和5-羟色胺，从而抑制变态反应。我的药如果不见效，让你传染上寄生虫试一试。”他开玩笑地说。

注射完毕，皇甫林又用淡黄色药膏涂抹法赫米的全身，尤其是脊髓及内脏位置的部位。擦完后，他说：“好，穿上衣服吧。5天后我再来治疗一次。3个疗程后，我想你就可以把呼吸净化器扔到垃圾箱了。这几天你要待在静室里，努力默诵我说过的两点，要像念经文那样虔诚。你能做到吗？”

法赫米起来穿上衣服，皇甫林已成功地激起了他的希望，他两眼炯炯发光，庄重地答应：“我一定听从你的吩咐。”

穆赫医生已悄悄出去了，少顷，首相夫人等一行人匆匆赶来。皇甫林微笑着对夫人说：“我要走了，5天后再来。这几天他一定会发烧，那是正常反应，不要管它。”

首相夫人慈祥地说：“谢谢皇甫医生。请你不要回希拉顿饭店了，就住在舍下吧。你是来自中国的尊贵客人，如果怠慢了你，我丈夫会生气的。”

皇甫林知道是医生捣的鬼，他将被留在这儿做人质。他大笑道：“多谢，多谢。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正发愁这几天的花费呢，我总不能向你们预支医疗费吧。奥斯曼，开着我租的汽车回饭店，让他们把行李送过来，把租的车退掉，从租金中扣下你的工资。顺便说一句，我们还没谈及医疗费呢，我的收费标准是很高的。”

不管首相夫人对医生的粗俗谈吐作何感想，可她外表上仍是笑容温婉：“不必担心，只要法赫米的病能治好，我可以送你一口油井。”

“那我太高兴了。”

皇甫林向法赫米做个鬼脸，法赫米文静地微笑着，他已经喜欢上这个狂放不羁的江湖医生了。

15天后，法赫米取下呼吸净化器，准备随皇甫林出门，他的眼神中透着久囚遇赦的狂喜，也有抹不去的恐惧。首相夫人及其他家人也都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似乎他是向地狱出发。皇甫林吩咐道：“不要这辆劳尔斯-劳伊斯，换一辆敞篷跑车。法赫米，现在你已经回到你的正常状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法赫米、皇甫林和两个仆人坐上跑车开走了。走后片刻，一辆白色救护车悄悄追去，家庭医生在这辆车上，首相夫人留在家里焦灼地等着消息。

一个小时后，医生打来电话：“夫人，法赫米真的痊愈了！皇甫林真是个神通广大的医生！夫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法赫米确实没有任何哮喘迹象，他已经快乐得发疯了！”

“艾米娜！”夫人激动地喊女儿，“快去告诉你父亲，你哥哥已经痊愈了，遥远的中国来的医生治好了他的病！”

Chapter 03　萨拉米的电话

首相刚从克尔曼宫回来，埃米尔刚才召见了他，问了伊亚特“明日行动”的情况。埃米尔沉痛地说：“仁慈的天父为什么偏偏让我们有这么个邻居？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科里白1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花费殆尽，一半以上的油井起火，我的堂叔赫德亲王也在保卫王宫的战斗中牺牲。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萨拉米的爪子伸进我国。”

首相当时安慰他说：“请您放心，我们的两万军队都已进入一级戒备，中、美、俄等国的特混舰队也在途中。几乎所有邻国都公开表示全力遏制那个战争狂人。我想他不敢打一场必败的战争吧？！”

回到首相府不久，秘书就急急地通报说：“首相先生，萨拉米的热线电话！”

首相略有些吃惊，他想不到那个狂人会在这个微妙时刻打来电话，他急忙走进保密室，拿起话筒。

“你好，萨拉米总统。”

“首相阁下，你是否已了解‘明日行动’的全部详情？”电话那边传来震耳的大笑，“你是否相信这个鬼话？那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的杰作。你什么时候得知伊亚特军队调动的确凿消息，请尽快通知我，我一定把那个擅自调动军队的反叛将领脑袋砍下。肖卡德先生，不管是伊亚特人还是科里白人，都是至诚的兄弟，我们绝不该自相残杀。我们的民族一定要统一起来，才能形成洪流。如果仍像现在这样分崩离析，早晚我们的民族都会在沙漠的烈日下干涸。100年前，古莱因的先贤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可惜后来失败了。我们一定要完成各位先贤的未竟之志！”

首相沉默着，让他独自大发宏论。萨拉米把话头一转，说：“首相，为了消除误会，我强烈希望有一次高层会晤。只要你同意伊、科两国合并，我马上辞去总统职位做你的普通士兵。会晤地点定在科里白城，时间定在15天之后，就是10月12日，如何？这样的安排有一个好处。据说所谓的‘明日行动’要在10月中旬执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伊亚特军队向科里白开火时，你可以把伊亚特总统当作人质，用他去塞住伊亚特的炮口，怎么样？真是绝妙的主意！”

电话那边又大笑起来。首相也禁不住微微一笑。略作考虑后，他认为没有理由拒绝萨拉米的建议，尽管这种突然而至的安排带着那人一贯的神经质。不过至少那一点他没有说错——当伊亚特总统尚在科里白时，那边的飞机大炮、小型核弹或生化武器总不会发射吧。接待萨拉米的唯一损失，是必须耐住性子听这位狂人关于“古莱因统一”的说教。他笑道：“我们很乐意在首都接待尊贵的伊亚特总统，就按您的提议安排吧。”

挂上电话后他立即向埃米尔通报了情况。传真电话中，埃米尔皱着眉头问：“你有什么想法？他是个捉摸不透的狂人。”

“我想有两种可能，或者‘明日行动’是假情报或错误情报，我们只是虚惊一场，或者萨拉米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退却了，用这次会晤下台阶。不管怎样，看来我们渡过了一次危机。感谢天父。”

“好，我们准备迎接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吧。”

他们没有料到，还有另外一位不速之客正在太空以每秒16千米的速度向地球飞来，这颗“大食彗星”正好在10月12日当地时间上午9点掠过西亚上空，恰好是萨拉米定下的会晤时间。它距地球最近距离为52万千米，由于地球的强大引力，它将被撕裂成一串项链。个别碎块会被地球引力拖入大气层。首相想起他曾在《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上读过的一则评论：

“假如‘大食彗星’的轨道只下降50万千米——这对太阳系而言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按照轨道推算，它将撞上几个西亚国家的首都，撞击能量足以把一亿生灵送到同一个天堂。感谢上帝或天父又一次保佑了他的子民，下一次地球是否还会有同样的好运？”

他对这段评论印象很深，因为那个假设饶有趣味，假如不同信仰的人们进了同一个天国，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会不会消弭？天父是否有耐心听一听双方的申辩？

那时的阿卜拉·肖卡德觉得，人世间的争斗是何等可笑。更可笑的是，即使他早已彻悟，但只要尚在人世，只要坐在首相这把椅子上，他仍然得煞有介事地继续这场可笑的游戏。

他按一下电钮，对进来的秘书吩咐道：“今天没什么公务了，我想回去看一看法赫米。他已经走出囚笼10天了，病情没有反复吧？”

“没有，听夫人说这10天他几乎不回家，每天陪着皇甫医生在外边游玩。夫人说他已被囚禁了10年，就让他痛痛快快玩几天吧。首相先生，我们真要感谢那位从中国来的神医，正像先知说的，要学习知识，就到中国去。”

Chapter 04　初逢女神

法赫米把车子开得飞快，晃过了克尔曼王宫，经过了首相官邸。汽车七拐八弯，驶进了狭窄嘈杂的汉·吉费尔小巷。他好容易找到一块停车之地，把车倒进去，回头笑道：“皇甫，你不是说想要尝尝这里的小吃吗？这里就相当于北京或天津的小吃一条街。来试试吧！”

他们兴高采烈地朝小巷里挤过去，街道上人声鼎沸，两旁的房屋低矮古旧，墙外种着古莱因橡胶树和常春藤，空气中弥漫着古莱因香料和印度香料的清香。各种饮食摊点在灯光中一直延伸，摊上的铜食盆里摆着酸渍柠檬、蜜饯、坚果、一种叫巴斯卡斯的糕点、酥糕、加白糖的麦片粥，也有花椒盐、胡椒面、辣椒等各种调料，还有种种不知名字的小吃。小贩把爱发誓的习惯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个都声称自己卖的是全世界最美味、最便宜的食物。顾客大多是穿着长袍的男人，也有一些戴着搭帕、只露出两眼的当地女子，还有包着缠头的印度人，以及面色黝黑的巴基斯坦人。

法赫米说：“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国外侨民，科里白人倒是很少来。不过，15岁前我常常和妹妹来这儿——当然是瞒着父母。你说吧，愿意吃什么？”

皇甫林已经目醉神迷了，他与其说是喜欢这些饮食，倒不如说是喜欢这种情调。他笑道：“咱们从这头开始，一路吃过去，直到塞不进肚子为止，行不行？”

“好，就这么办！”

于是，他们在每个摊位上扔出一个第纳尔，依次吃过去。皇甫林一边吃一边评价：“这个好吃，像中国的核桃酥。这个也不错，像中国的怪味豆。呀，呸呸，这是什么玩意儿？太难吃了！”

他忽然呆住了，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巷口立着一位古莱因少女，大概也是刚到。她穿着米拉叶丝裙，质地上等，做工十分精致，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她高耸的胸部、浑圆的臀部及臀部上方凹陷处的优美曲线。透过丝裙，可以看到金银线绣的内衣，装饰着金银箔片，她耳朵上、脖颈上戴着红宝石首饰。更要命的是，她还戴着细细的铜丝面纱，面纱后的美貌给人以无穷的遐想。

灯光昏暗，月光清泠，一个洁白无瑕的少女立在嘈杂纷乱的背景上，恍然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女神伊齐丝回到了人间。皇甫林被完完全全征服了。他曾见过太多漂亮女人——在长岛或夏威夷的裸泳海滩、在悉尼和斯德哥尔摩富人区的裸体社交聚会上……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彻悟到女人的美应掩在羞涩和朦胧之后。

法赫米发现了朋友的失态：“皇甫，你发什么呆？”

顺着他的目光，法赫米也看见了那个少女。这时一个头顶红色大肚罐的男人打着响钹走过来，喊着：“阿尔格苏斯，谁喝阿尔格苏斯？”少女立即唤住他，要了一杯这种传统饮料，然后微微掀开面纱，把饮料送到口中。在面纱的半遮半掩中可以看到她秀挺的鼻梁、湿润的嘴唇，还有一双像羚羊一样明亮的眼睛。皇甫林如遭雷击，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的爆裂声，他近乎痛苦地呻吟道：“我的天，千寻百觅，原来我的女神在这儿啊。”

法赫米漾出谐谑的笑容，他揶揄道：“原来我的朋友被爱神之箭射中了啊。”

皇甫林仍直直地盯着那儿，坚决地宣布：“对，我一定要把她娶到手！”

“你知道吗？她一定是科里白本地人，豪富家族出身，她天性保守的父母决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请原谅我的直率——信仰他教的人。”

皇甫林目光狂热地说：“为了她，我可以舍弃一切！我从明天就皈依苏忽教，我会笃信教义、严守戒律，变成一个最彻底的苏忽教徒！”

法赫米摇摇头笑道：“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中国式的一见钟情。碰巧我和这位小姐很熟，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接受西方教育，她的面纱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个人至上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桎梏。你知道吗，她曾穿着这身服装化名参加悉尼的世界小姐竞选，当她把面纱揭开时，评委们在震惊中一致投了她的票，甚至通融她不必再进行泳装展示。不过她随后就失踪了，令评委懊丧不已。她今年19岁，父母很早就想把她许给一位王族子弟，但由于她本人坚决反对，婚事迟迟未定。所以，很可能她与你心目中的女神并不吻合。”

皇甫林固执地说：“绝不会，她就是我的女神！”接着又敏感地问，“你同她很熟？是不是你和她……”

法赫米大笑道：“不不，很高兴我与你不会成为情敌。这位少女——”他有意停顿一下，“就是肖卡德首相的小女儿，我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叫艾米娜。”

皇甫林惊讶地瞪着朋友。法赫米庄重地说：“朋友，如果你真的爱上她，我可以为你尽力，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妹夫，你的才华和医术完全配得上她的美貌和嫁妆。用不用我把她喊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不不，千万不要！”皇甫林急急地摆手。他从最初的亢奋中慢慢沉静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平静地说：“约会佳人不可唐突。我会在一个更庄重更神圣的场合去见她。现在把咱们的活动进行完吧。”

他仍往前走去，一个摊位前一个第纳尔，专心地品尝着。他偶然回头，看见白衣少女已经走了，很可能是由于她看见了哥哥和哥哥的医生。

第二天皇甫林没有让法赫米陪伴，他向法赫米要了5000第纳尔现金，一个人上街去了。晚上，法赫米来到医生下榻的房间，惊讶地发现皇甫林已变了模样，他穿戴着崭新的古莱因长袍和缠头，正捧着经文在孜孜攻读，俨然是一位古莱因学者。法赫米在惊讶好笑之余也很感动，看来这个狂放的中国医生真的中了爱神之箭，而且一箭穿透心脏，无药可医了。

皇甫林放下书，郑重地说：“法赫米，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按古莱因风俗该怎样向你妹妹求婚。我听说求婚应由男方父母来做，但我的父母不在这儿。”

法赫米认真地考虑了很久，才郑重地说：“我的朋友，我想先不告诉我父母，尽管他们很器重你，但是要他们把爱女嫁给一个没有财产的男人，恐怕不容易。我先向妹妹转达你的求婚，如果你能打动她的心，事情就比较好办了，我父母对她是百依百顺的。但艾米娜的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你能否让射中你的那支利箭再把她的心脏穿透，只有靠天父保佑了。”

皇甫林低眉道：“大哉天父。我既然皈依了天父，天父一定会慈悲并赐我幸福。”

法赫米说：“好，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去找艾米娜，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

法赫米走后，皇甫林依旧低声吟诵着经文，尽力平静自己的思绪。

他生在一个具有叛逆基因的家庭，所以一向是以讥笑来对待所有信仰的。现在，他努力收束自己的狂放，把它纳入对天父的虔诚中。大约半小时后，法赫米匆匆赶回来，面上稍有喜色。

“好，艾米娜愿意见见你，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慷慨。”他笑道，旋即郑重叮咛道，“她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姑娘，但愿你的爱情能攻破这座要塞，天父保佑你。”

皇甫林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

按法赫米的指引，他穿过棕榈树掩映的曲径，来到艾米娜的闺房前。他肃容停立了片刻，才去按响门铃，听见门后暗藏的通话器中用汉语问：“是皇甫林先生吗？”

她的汉语说得很不流利，但声音甜美，像是深山白云中飘出的银铃声。在那一瞬间，皇甫林几乎热泪盈眶，他强抑激动地回答：“小姐，是我，您的忠实仆人。”

门内温婉地说道：“很抱歉，古莱因未婚女子的闺房是不让男人进的，只能让你站在门口说话了。”

“这样就很好了。如果让我乍一下面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神，我怕自己会说不出话的。”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笑声。他不知道这会儿法赫米正在自己屋里用双向可视电话观察着这一切。就在他按响门铃前，艾米娜接通了哥哥屋内的电话。她努力忍住讥讽的笑容，对哥哥说：“哥哥，那位求婚者已经到门前了，你不要挂电话，我想让你看看他是怎么求婚的，我是如何回答的。”

法赫米看着她嘴角的浅笑，心里暗暗担心。他看见艾米娜斜靠在沙发上，不时往口里丢一枚酸渍柠檬，她面前的小屏幕上显示的是门外的情景，那个爱情俘虏低眉顺眼肃立在门口，表情十分虔诚。当然，皇甫林看不到室内的情景。

不幸的是，他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艾米娜快到经期了，每逢这时候她就痛得辗转难宁。这种久治不愈的顽症在她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恐惧，也使她对异性之爱抱着惧意甚至是厌恶。这位不自量力的求婚者——看看他的尊容——正好在她病中送来消遣。她恶意地微笑着，仔细打量着门外那个男人，然后吐出柠檬，娓娓说道：“我在北京只生活到两岁，所以中国对我而言仍是一个遥远的国家，是书中描绘的神秘国度。那儿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一直盼望着一位来自中国的英俊的白马王子叩响我的闺门。”

法赫米不由得一愣。他知道无论依中国还是依古莱因的标准，皇甫林绝对算不上英俊，给人的第一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一对小眼睛嵌在黄瘦的脸庞上，衣着随意，毫无医生的风度。只是接触久了，当皇甫林的才华灵光逐渐泛出时，他的尊容才显得比较顺眼。他想，心窍玲珑的妹妹说这番话恐怕不会是失言。

皇甫林不知道是如何咀嚼这句话的，他一直低垂眉眼，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抬头回答：“很可惜，我既不是王子，也绝对称不上英俊。除了能以才华自负外，我只有炽烈的爱情了。不过，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一句中国俗语，所谓‘郎才女貌’，女人看重男人的是才华，男人看重女人的是美貌，虽然这种婚姻观过于陈旧。”

法赫米又是一愣，很明显，皇甫林这几句话中也暗藏着骨头，心窍玲珑的艾米娜当然不至于听不出来。她在摄像镜头中朝哥哥看了一眼，沉思片刻，仍然笑嘻嘻地说：“古莱因风俗恐怕要更守旧一些，对女人的唯一要求是顺从。当然，这些对丈夫百依百从、没有才华、没有思想的女人，要靠丈夫的财产养活。”

法赫米简直啼笑皆非，他想不到这一对痴男怨女的求婚对答竟成了唇枪舌剑的交锋。门外的皇甫林昂起头傲然说道：“钱财于我如粪土。只要我愿意，我会很容易跻身世界大富豪之列，至少不比古莱因的富豪差。他们已经把天父的恩赐——黑色金子——挥霍殆尽了。世界首富们会头顶美元到我这儿购买健康，包括那些养尊处优、功能退化的石油富豪。”

法赫米皱了皱眉头，他第二次领略了皇甫林的狂傲。艾米娜微笑着说：“对，我还没向你致谢呢，你医好我哥哥的病，我的父母都十分感谢你。”

门外的皇甫林一挥手，不耐烦地说：“请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我已治好几万人，我不会要求他们的妹妹或女儿因为感谢都嫁给我。”

艾米娜不说话了，法赫米能猜到妹妹内心的恼怒。这次硝烟味儿十足的求婚肯定不会成功了，既然如此，他倒乐意让骄纵的妹妹听听刺耳的话。他抱着谐谑的心情等着妹妹的回答。很久之后，妹妹才笑道：“其实，我既不看重相貌，也不看重财产，只要求向我求婚的男人真正有炽热的爱情。”

皇甫林随声应道：“我对这一点颇有自信。如果我心目中的女神需要进行考验的话，我乐意从命。”

法赫米不由得摇头，这两位未免太意气用事了。妹妹嘴角挂着浅笑，傲慢地说道：“你看见花墙外那棵番石榴了吗？对，向你的左后方。那株石榴已经有200岁了，每年4月仍然开满火红的爱情花朵。据说在100年前，一位男人为了向心目中的女神求婚，在树下站了10个昼夜。”

法赫米立即在电话中低声喊：“艾米娜，不要胡闹！”他知道妹妹是在恶作剧，那个故事完全是她杜撰的。艾米娜在摄像镜头中嘘了一声，摇摇手指。门外的皇甫林迟疑了一下，说：“不吃不喝？”

艾米娜笑得更甜蜜了：“当然，爱情就是沙漠中的面饼和甘泉。”

皇甫林似乎冷冷一笑：“艾米娜小姐，你知道吗？按医学的统计来看，女人绝食一般可支持13天，男人绝食一般可支持7天，10天后很可能我已是一具枯骨了。不过，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下面我要问一些技术细节，请问大小便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吗？”

这个粗俗的问题使艾米娜脸庞发红，她咬着嘴唇说道：“可以！”

“10天之内万一我倒下——但不离开原地，请问是否算数？”

艾米娜甜蜜地笑了：“哟，不必那么严格，你可以带一把舒适的靠椅。”

“好吧。再见，我将从明晨6点，太阳升起时开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法赫米唯有苦笑，没料到求婚变成决斗，他真后悔自己撮合这件事，后悔在发现苗头不对时没有立即出来干涉。现在木已成舟，依自己对他的认识，皇甫林是决不会中途退却的。

他忧心忡忡地等着，看见皇甫林不慌不忙回来了。他神色很平静，对法赫米微微一笑，问道：“科里白有中国餐馆吗？”

“有，就在前天去的汉·吉费尔街附近。”

“今晚去那儿大吃一顿如何？当然还是你请客。”

法赫米迟疑地说：“我的朋友，你是否……”

皇甫林大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头：“还有你的医生穆赫，叫上他一块儿去吧。我要请他做一件事。”

既知劝阻无望，法赫米也爽朗地笑着答应：“好，我们这就去吃个痛快！”

那家饭店距离寺院不太远，灯光昏暗，门庭冷落，古莱因文字的招牌旁有一行中文——“明日饭店”，笔力相当遒劲老到。老板娘看到身着古莱因服装、气宇轩昂的三个客人，忙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皇甫林夸奖道：“字写得很不错！没想到在科里白还能看到这么好的汉字书法，是谁写的？”

老板娘是位四十多岁的华侨，高兴地回答：“是我丈夫写的，他在首都教中文。他常自嘲说一手好字没人识货呢，想不到今天碰上三位识宝人。请进，快快请进！”

饭店铺面不大，几乎没有客人。三人坐定后，老板娘送上中、英和古莱因文对照的菜谱。

皇甫林笑着说：“不必这样，你们有什么拿手的菜尽管送上来吧。”

“我的厨师是从家乡请的，最擅长的是鲁菜。不过，为了照顾各国客人的口味，平时做的饭菜都失去鲁菜的味道了，今天让厨师做几道原汁原味的鲁菜，怎么样？”

“好！告诉你，这位先生是个大阔佬，在科里白政界很有势力。只要让他吃得痛快，他一定会非常慷慨地往外掏第纳尔，还会向王公大臣们宣扬这里的。”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当然，食物必须是洁净的。”

老板娘生气地说：“那还用说吗？告诉你，我们夫妻和厨师都是苏忽教徒，向来按天父的规矩行事。可惜我们的生意却是冷冷清清，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说着，她眼圈发红，慌乱地扭过了身子。

法赫米安慰她：“不必难过，我会尽力替你宣扬的。”

老板娘吃惊地说：“你是科里白人吗？你的北京话比我还地道！”

法赫米微笑道：“我在北京住过7年。”

老板娘听了非常兴奋，喜滋滋地进了厨房——她琢磨，今天贵客临门，很可能饭店的生意将会有一个转折。

没有多久，一盘盘凉菜送上来，皇甫林一样样为大家介绍：“这是海米三样、三色银芽、炝三白、麻酱白切牛肉、四味鸡丝，大家请用吧。”

皇甫林似乎并未把明天要开始的生死关放在心上，他十分健谈，介绍鲁菜在中国八大菜系中名列第一，以口味鲜咸、葱香突出、善用面酱、清鲜脆嫩而闻名。它的爆、烧、炒、炸、扒、蒸成为其他菜系的基本功。不过由于山东籍华侨较少，以致鲁菜远没有川菜、粤菜闻名。

热菜也陆续上桌。皇甫林指点着：“这是糖醋鲤鱼、三美豆腐、油爆双脆、黄焖甲鱼、德州扒鸡、诗礼银杏。嘿，这一道是孔府一品锅，是孔府的名菜。知道孔府吗？儒家先圣孔子的祖宅。”他笑着摇头，“不行不行，中国菜让外国人吃，吃不出那种中国味儿，讲也讲不清。”

在他侃侃而谈时，穆赫一边笨拙地用着中国筷子，一边瞟皇甫林。他低声向法赫米说了一通，法赫米笑道：“穆赫医生想拜你为师，不知你肯不肯教他。”

皇甫林痛快地说：“可以。只是我所用的药液和药膏配方都不能告诉他，因为我还没有申请药物专利。”

穆赫很高兴，急切地问道：“皇甫老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种淡黄色的药液是那样神奇？”

皇甫林大笑道：“说来话长。今天有兴致，我就多讲几句吧。法赫米，你尽量翻译，翻不了的医学名词，我用英语告诉穆赫。”

“好。”法赫米爽快地应道。

Chapter 05　医界狂人

1947年，中国皖西大别山区。

小山半夜被惊醒，有人在用力擂门，喊：“周医生，周医生！”喊声和狗吠声混在一起，在空旷寂寥的山区回荡。小山一激灵，急忙在黑暗中摸索衣裤，等他出门时，看见院里有几根火把，停着一张竹床，两支粗大的抬杠靠在一边，几个抬杠人敞着怀，围着病人蹲成一圈，头上腾腾地冒着热气。周医生已经出来，正在检查病人，煤油灯光照着他黝黑的脸，表情十分严峻。

小山今年10岁，出生于皖北蒙城一个书香世家。他的老爹不像一般土财主那样愚鲁，他知道世道乱，百亩良田不一定比得上薄技在身，所以狠狠心把小山送到至交周儒墨医生这里学医。周医生是个基督徒，中西医兼学，他从不待在城市，一直在偏僻乡村和山区巡回行医，他的医术和他的怪脾气一样闻名。

病人大睁双眼，乞求地看着大夫。他的左脚已经腐烂发黑，发出一股怪味儿，颜面和颈部出了一些棕黑色血性疱疹。周医生从针盒中取出一个注射针头，在病人发黑的部位轻轻扎下去，问病人：“疼吗？”病人茫然摇摇头。“痒吗？”病人点点头：“痒，发高烧，头疼。”

周医生沉着脸问：“为什么这么晚才送来？”抬杠的一名老者苦着脸说：“山里路险，不好往外送呀。总共50里山路，折腾了一天，两头不见日头。周大夫，他得了什么病，还有救吗？”

周医生脸色阴沉，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炭疽。”小山已经懂得炭疽是一种凶恶的传染病，但只是在听到老师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时，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凶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山里人不知道什么是炭疽，但从医生的表情猜测到了它的厉害。他们怯怯地问：“还有没有救？”周医生略微踌躇，分开众人，俯在病人面前说道：“这位兄弟，我把病情给你挑明吧，你得的是皮肤炭疽，马上锯腿，兴许能保住命。可是，我这儿没麻药，没手术器具，你得忍着疼，我要把它硬锯下来。兄弟，敢不敢，你说句话。”

病人惨然一笑，说：“周大夫，俺们知道你是好人，都信服你。你就放手干吧，治好了我给你烧高香，治死了我认命。”

周医生走过来，喊小山作准备。他们借来杀猪刀、木工锯，用酒精消毒，把病人绑在床上，让乡人按住他，又让病人吃了足量止疼片，在他的嘴里使劲塞了几条毛巾。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色已微明，熄灭的火把冒着青烟。周医生拿起刀锯，对病人说：“兄弟，我要动手了。”病人不能说话，用力点点头，眼神就如待宰牲畜一样恐惧。小山在旁递着器械，不敢正眼看手术，只听见刀子哧哧地划开皮肉，锯子隆隆地锯着骨头，剧痛下挣扎的病人在竹床上猛烈地痉挛。

腿锯掉后，病人已经昏死过去，周医生手脚麻利地止血，激醒病人，为病人注射了昂贵的青霉素，然后他一连声地下着命令：“挖个深坑，把病腿埋掉，竹床和被褥烧掉。小山子多配一些5%的苯酚溶液，先让老乡们洗洗手脸，再把衣物消毒。”老乡们从他紧张的语气中知道了炭疽的厉害，赶紧照办了。

接着他又交代道：“我今天要照顾病人，抽不开身。你们得回去找一个会办事的人，检查检查村里人，特别是病人家属有没有类似病症，若有须立即来找我。检查检查全村的马、牛和羊，发现牲畜有恶寒战栗、眼睑水肿、呼吸困难、瞳孔放大、黏膜发紫、鼻流血等症状的，立即烧掉，或用石灰水棉球塞住鼻孔后埋在干燥处。千万不能舍不得，这病一传开，就会要几百几千条人命啊，这个病人一稳住我就去你们那儿。”

来人中年纪最大的老者说：“我信周大夫的话，就我回去吧，别人回去说话不灵。”

老者带了几块干粮匆匆走了。周医生细心地为自己和小山消了毒。他坐到碾盘上，手指颤抖着。小山为他端来早饭，他摆摆手，说：“放一会儿吧，我吃不下。”

小山怯怯地瞧着他的侧影，看着他紧锁的眉头、饱含痛苦的神情。他好奇地问：“周伯伯，炭疽病真的这么厉害吗？”

周医生叹口气说：“当然厉害。大约50年前，一场洪水过后，这儿流行过一次，死亡数万人。那时它是不治之症。现在有了青霉素，情况好些了，但还是不能完全根治。自从亚当、夏娃偷吃智慧果后，人类就有了原罪，世间种种痛苦乃是我们应得的惩罚。各种恶性传染病便是地狱的使者。6世纪的鼠疫毁灭了半个罗马，中世纪它又夺走欧洲2500万条人命。两千多年前天花就肆虐人类，死亡率高达25%。连流行性感冒在20世纪初也曾使9亿人患病、2000万人死亡。这是上帝的旨意啊。”

小山气愤地说：“周伯伯，上帝的心肠一定非常狠毒！”

周医生惊慌地说：“孩子，不能说这种渎神的话。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对世界的秩序自有他的安排，你看凡是凶恶的传染病，它的病原体一般是比较虚弱的，或者生命力不强，或者难以传播。总之，在它的生命之链中一定有易断的一环，使它不能在人类中肆虐。像炭疽杆菌，它的芽孢极为顽强，埋病畜的土壤中经34年仍有存活的芽孢，牧场一经传染可维持30年的传染性。但炭疽杆菌本身则十分脆弱，55℃加热40分钟、5%的苯酚溶液、阳光都能使它们死亡。如果炭疽杆菌、鼠疫杆菌、天花病毒都像大肠杆菌那样顽强和易于传播，人类恐怕早已灭亡了！”

小山十分崇敬周伯伯，但今天他却不能服气。也许一直在不信上帝的家中长大，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种“上帝的安排”。那日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默默地思考着。

他没想到，这个思考一直持续了10年。那时他已是北京医学院的学生。暑假他回到蒙城，小城也是一派激进的政治气氛。他找到那位仍在县城行医的周伯伯，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

“周伯伯，我总算想通了，你说得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使周医生吃了一惊。他已经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这些年他因为个人的宗教背景问题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自己昔日的得意门生也怀着谦卑。他的学生已经是一个健壮的青年，平头，脸色红润，肩膀很宽，仍穿着小城镇的对襟上衣，两道剑眉很浓，一对小眼睛熠熠有光，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傲气，那是基于对自身才华的自负。他惊惶地问：

“什么不对？什么不对？”

皇甫右山把他给恩师买的礼物掏出来，一本英国人海沃德著的《近代免疫学》，几瓶北京酱菜，放在那张残缺不全的桌子上。诊所很简陋，屋角用布帘遮住一张土坯垒就的床，一床旧被，这几乎是这位孤身老人的全部家当。皇甫右山心头泛起一股酸楚，但这些世俗繁杂很快被他的纯理性思维所淹没。他拉着老师面对面坐下，兴奋地说：

“就是您在10年前所说的‘上帝的安排’，凡是最凶恶的病原体一般都是比较虚弱的，这样人类才有生存的狭缝。”

老师惶惑地点头：“是我错了。”

皇甫右山啼笑皆非，不耐烦地挥挥手：“您弄拧了，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周医生的心房被狠狠剜了一刀。虽然他行为上已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可那只是表面的韬晦之计，内心中他还时刻保存着那枚十字架。但小山子这几句简单的话却在他的信仰之墙上捅出一个大洞……

皇甫右山转了话题：“不提这个，这个上帝暂且抛到一边去吧。客观上，人类从单细胞生物发展到今天，一直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过来的，时时刻刻面临着众多的病原物——痢疾杆菌、大肠杆菌、鼠疫杆菌、天花病毒、狂犬病毒、艾滋病毒，等等。直到文明社会之前的原始人、类猿人、类人猿们并无医术，却能传宗亿万年。为什么？因为人类以及一切存留到今天的物种，包括病原体，都是进化的强者。人类在体内进化出了强大的免疫系统。一种新的病原体出现后，它会吞噬千万人的生命，但庞大的人类群体中总有一些资质特异者能战胜死亡——同时也获得了对这种病原体的免疫力并传给后代。今天的人类实际是无数幸存者的共同结晶，我们的免疫系统是一个极其丰富的宝库。世上有多少病原体，人类的免疫系统就有多少个相应的抗体。所以——”他加重语气说，“并不是您说的，凡是凶恶的病原体都比较脆弱。应该这样说，凡是生命力比较脆弱的病原体，因其较少有进攻人类的机会，因此人类体内未能激发出有效的抗体，这才显得它们比较凶恶。”

他在周伯伯的面前展示出五彩缤纷的理性天地，使老人也不由自主地徜徉在其中，他微张着嘴，专心地听自己昔日的学生大发宏论。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您说过流感病毒曾十分凶恶，它在20世纪初曾夺走2000万人的生命。白人殖民者初进大洋洲时，他们带去的流感病毒对没有抵抗力的大洋洲土人是绝对致命的，但现在幸存的大洋洲土人已经不怕它了。天花病毒至今仍是凶恶的，但汉族人的抵抗力就高于从关外来的满族人。那些骁勇善战的满族人对天花恐惧异常，以至把是否生过天花作为选取皇太子的重要理由。”

老人很激动，对小山子的话已经完全信服。因为真理本身有强大的力量，当你一旦从乱麻中把真理之线抽出来，所有的乱麻都会理得泾渭分明。他被囚禁多年的灵气也苏醒了，周医生接过小山子的话头说道：

“所以，病原体对人类是一种生死平衡，一种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刀刃上的舞蹈。不过，人类已经有了祖先留下的抗体宝库，有了足够庞大的人口群体，再加上日益发展的医学，有了抗生素、消炎药、疫苗，人类一定会打胜仗的。是这样吗？”

他很奇怪这个青年人久久不说话。门外有人使劲敲锣，高声喊着：“除四害统一行动喽！撵麻雀统一行动喽！”人们熙熙攘攘地爬上房顶、树杈，锣声此起彼伏。周儒墨惴惴地侧耳倾听着动静，没有人通知他，他不敢贸然参加，但他已经没心思与皇甫右山清谈了。不过，他不好意思催促学生离开。皇甫右山的思维则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他沉思默想，很久才开口说话：“周伯伯，我学了几年西医，觉得西医的发展之路完全错了，从根本上就错了。”

周儒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这个结论，甚至比乍听到“上帝并不存在”更令人震惊，因为上帝毕竟见不到，而西医的赫赫功绩是举目皆见的。他疑惑地问：

“你说什么？”

“老师，我不是否认西医近百年的伟大成就，他们把诸多疾病从乱麻中抽出来并一项一项加以歼灭，发明了化学药物、抗生素、疫苗等，肆虐2000年的很多凶恶疾病都得到了控制。但是，西医是绕开人体的免疫系统直接和病原体作战，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一方面，人类的免疫系统在无所事事中逐步退化；另一方面，病原体在超强度的锻炼中日益强化。这就像是高堤蓄水，总有一天人为的平衡被破坏，疾病就会加倍凶猛地吞噬人类。”

周儒墨目瞪口呆，这番见解简直令他不寒而栗。它摧毁了一个医生几十年的信仰，而且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那样赤裸，那样雄辩，几乎使你没有怀疑的余地。他胆怯地求问昔日的学生：

“那么，你说医学该如何发展？”

年轻的皇甫右山说出自己的结论时，丝毫没有胜利的欢快。相反，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沉重。

“老师，这个问题我整整思考了10年，可是等得出结论，我倒宁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结论太残酷了。我认为，医学发展了几千年，转了一个大圈后，恐怕又要返回到它的起点——人类应回到自然中，凭自身的免疫功能和群体优势去和病原体搏斗。在这场搏斗中，应该允许一定比例的牺牲者，只有这样才能把上帝的自然选择坚持下去。这是一种残酷而公正的生死平衡。新医学所要做的，只是在不影响自然选择效应的前提下，用科学手段把这个平衡点尽量移向生的一边——但绝不要妄想彻底摒除疾病死亡。”

老医生生气地问：

“你是说，仅靠病人本身的免疫力去战胜病原体，如果不行，就放任他们去死，不使用药物治疗？”

“恐怕就是这样，至少应剥夺他们的生育权利。少数人的死是为了整个人类的生。其实，现行的医学能避免疾病死亡吗？单单抗生素过敏，每年美国就要死亡15万人；因滥用药物造成耐药菌株的，每年也要死亡几十万。”

老医生非常气愤，他衰老的思维已经不能忍受这些离经叛道的见解，但他又难以驳倒这个观点。这时一个街道干部进来打破了僵局，那个女干部冷着脸说：“全城统一灭麻雀，你为什么不去？”老医生的身高似乎一下子变低了，怯弱地低声申辩：“没人通知我呀，我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人朝皇甫右山瞄一眼，问：“这是谁？”老医生忙说：“是北京医学院的一个学生，他是来教育我的。”女干部不耐烦地说：“行了，快出去吧！我是为你好，免得别人说你有抵触情绪。”老医生连忙低头：“那是，那是，我心里清楚。”

临走时他对皇甫右山说：“小山子，我走了啊。”

皇甫右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思维已经跑得太远，陷得太深，一时还回不到现实中，周医生又迟迟疑疑地叮嘱：

“你那些想法……千万要谨慎啊。”

老医生的预感没有错。皇甫右山走得太远了，他的观点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医学流派，甚至向全人类公认的伦理道德也提出了挑战。两年后皇甫右山毕业，留在著名的协和医院，但他不久就被医学界认为是疯子。8年后，他被医院扫地出门，回到生他的农村，原因是他在思想方面的渎神言论。

Chapter 06　求婚决斗

已经6点了，法赫米和穆赫医生显然饱了，只有皇甫林还在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老板娘喜滋滋地端上来一盘油酥千层饼和一盘水晶包子。

“这是我奉送的。皇甫先生，看着你吃得这么豪爽，真是痛快！”

皇甫林微笑道：“请你在10天以后的早上6点钟，再按今天的饭菜准备一桌，我们三人还要来。”

穆赫乜斜着眼问：“早上6点？为什么是早上？”

皇甫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所以，在我祖父创立的平衡医学中，只需使用一种药品——人体潜能激活剂。实际上西方医学也早有一些零星的实践，比如西医发现，卡介苗原是针对结核病的疫苗，但接种后人体的肿瘤也会明显消解；另外，对人体接种流感病毒、副流感病毒、人工合成的双股RNA（核糖核酸）等，可以诱生干扰素，这是一种广谱的胞内免疫物质；中药中的大黄浸出液在体外对抑制细菌几乎无效，但服用后却能治疗腹泻、痢疾、肝炎、溃疡。实际上，这些药物或疫苗都能部分激活人体免疫系统，抗体被动员后不仅对抗它的诱生物，也对其他病原体包括肿瘤细胞实行全面进攻。这就好比一只猫蹬翻油灯，惊醒了主人，却恰好让主人抓住了窃贼。”

穆赫苦笑着摇头：“你的理论就像中国的《易经》一样难懂。”

“那你就不要去弄懂它，那是医学科学家的事。对于医生，只需学会使用这种药物就行了，正好这又是极为简单的。一会儿我就请你为我治疗。”

法赫米一直默默打量着皇甫林，此刻，他决定不再沉默。

“皇甫，请听我说，我觉得你和艾米娜之间已经不再是爱情，它变成了一场决斗。当然这要怪艾米娜，但是，你何必一定要把这场决斗进行下去呢？如果你胜利了，艾米娜成了你的妻子，你们会有幸福吗？”

穆赫这才知道皇甫林在向艾米娜求婚，他感到十分吃惊。皇甫林微微一笑：“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反过来，如果你在10天的绝食中未坚持过来，或者落下残疾，我的良心能够安宁吗？”

“不必担心。中国的气功师有辟谷百天的记载；印度的瑜伽大师香达尔·帕伐罗被埋在地下14天还安然无恙。当然我不是气功师，也不是瑜伽大师，但他们无非是学会了如何调动人体潜能，这一点我不比他们差。你放心吧！10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个生龙活虎的皇甫林。而且天父也会保佑我的，既然我那么虔诚地皈依了他。”他半开玩笑地说。

几个人同喜笑颜开的老板娘和山东厨师告别，坐上汽车。一路上皇甫林没再说话，一直侧脸看着窗外阑珊的灯光。回到住处后，他拿出药剂和软膏，对穆赫说：

“穆赫医生，请帮我注射。”

他脱掉衣服，全身赤裸地伏在床上，指导着穆赫。

“自第一胸椎沿脊椎向下至尾椎部，共6处。还有双侧及肩丛神经和坐骨神经根，都注射5647号药物，臀部注射新15号药剂。”

穆赫小心翼翼地把这种淡黄色的透明针剂注射进去。

“好，再用那种华夏7号软膏涂抹全身，尤其是穴位处。你开始涂吧，到穴位处我会告诉你的。”

10分钟后他穿上衣服，笑嘻嘻地同两人告别。

“晚安，我还能再睡两个小时，法赫米，明天我单独去，请你回避一下。”

“不，我要送你。”

清晨5点50分，法赫米陪着皇甫林来到院墙外的石榴树旁。四野很静，明月西沉，棕榈树拖着肥厚的阴影，古莱因橡胶树垂着一种叫老人须的花朵。惯于懒睡的科里白人都在睡梦中，只有艾米娜的闺房亮着灯光。一把做工精致的中国式红木椅子已摆在石榴树下。

看见这把椅子，皇甫林笑起来，他面朝远处的闺房弯腰施了一礼，调正了椅子方向，面对艾米娜的闺房坐下，然后屏息瞑目，不再说话。

太阳慢慢地从棕榈树的缝隙里爬上来，几乎是同时，浓重的暑气逐渐弥漫开来。科里白的热季还未过去，室外最高气温可近40℃，空气闷热潮湿。不久，皇甫林的额头就开始沁出细小的汗珠。

Chapter 07　肉弹

在伊亚特首都北郊，三辆涂着迷彩色的“沙漠蝮蛇”牌军用吉普一直向北开。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在第二辆车上，他今年42岁，脸庞黑瘦，不苟言笑，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摩萨德的情报员是这样描写他的：

“如果说喜怒无常的萨拉米总统是伊亚特的精神领袖，副总统阿齐慈则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管家，他为人残忍严厉，精明干练，在军队和民众中威望极高。据说他一天工作18个小时，伊亚特100万军队中团长以上的所有军官他都能叫出名字。他善于笼络人心，常到荣军医院看望残废军人，每年至少5次。最常去的是首都北部110千米的萨迈拉荣军医院，因为院长、退伍陆军上校是他极为尊重的老上级，又是他下国际象棋的棋友。

“在政治观点上，阿齐慈与萨拉米一样。不过，他刚愎自用，位高权重，相信他与萨拉米的权力之争只是早晚的事。我们应该努力使两个疯子早一点撕咬起来。”

现在他去的就是萨迈拉荣军医院。公路两旁岗丘起伏。远处隐约可见扎格罗斯山脉淡灰色的轮廓，在那儿，凶悍好斗的胡赫德民族几百年来一直是伊亚特一个不能愈合的脓疮。天气酷热，吉普在晒得发黏的沥青路上开过去，轮胎不断地发出唧唧声。

荣军医院到了。汉姆扎维上校在门口等他，一边不停地揩着汗。阿齐慈轻快地跳下吉普，朝退休上校迎过去，两人边走边低声聊着。

残废军人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在凉荫下的石凳上或坐或站，都望着门口。阿齐慈走进来合掌行礼，铁板似的脸上泛出一丝微笑。老军人们都高兴地吆喝起来。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家伙笑道：

“阿齐慈老兄，今天又不是圣节，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缺臂少腿的老家伙呢？”

阿齐慈随口应道：“我是想看看你被子弹打掉的那东西是否长出来了，要是能长出来，下一次我给你带个漂亮的新娘。”

这个粗鄙的玩笑逗得这伙人大笑起来。在和悦的气氛中，阿齐慈同他们握手，分发了一些礼物。一个小时后，老上校说：

“让副总统休息一会儿吧。”

阿齐慈同大伙告别，还是那个一条腿的家伙喊道：

“汉姆扎维院长，我们知道你又要拉阿齐慈老兄去下棋，听说你上次输了个5:0，是吗？”

老院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威胁地伸出一个手指，然后同阿齐慈走进办公室。秘书小姐微笑着向总统问好，待他们进去后，轻轻拉上了厚重的栎木门。她知道两人在里面至少要待一两个小时，在这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除了总统的电话之外，什么人的电话也不接。

桌子上已摆好国际象棋。老院长回过头，仔细地锁好房门，脸上的笑容立即一扫而光。他严肃地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一个布幔，布幔后是一幅希腊风格的宗教画，画的是人类始祖的堕落，怀孕的女始祖裸体卧在无花果树下。他按动一个秘密按钮，后墙悄无声息地拉开，露出一个很大的电梯间，两人不声不响一起走进去，关上门，电梯急速向下坠落。

几分钟后，电梯缓缓停住，老院长侧身请阿齐慈先进去。在进内门之前，他们先停在一个电脑屏幕前。电脑用合成声音问：

“请报出你的姓名。”

阿齐慈报完以后，电脑说：

“声纹核对无误，欢迎你，阿齐慈总统。请你把手放在桌上。”

阿齐慈把手放在两个电眼上，电脑说：

“指纹核对无误，请你直视屏幕。”

屏幕上出现两个圆环，阿齐慈直视圆环，电脑说：

“瞳纹核对无误，请你在心中默诵密码。”

随着他的默诵，屏幕上打出一个个星号，等第十二个星号打出来后，电脑说：

“脑纹核对无误，密码为一级优先。请进。”

身后的老院长也同样通过审查。进了内门后，眼界豁然展宽，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世界，四通八达的甬道连着各个房间和大厅。汉姆扎维上校问：

“阁下先从哪儿开始？”

“先到肉弹A组吧。”

他们来到一间小屋，屋内一尘不染，墙壁上有一排大屏幕，室中央有一个操纵盘。阿齐慈坐在操纵盘前，打开总开关，13台屏幕同时亮了，显出13个人的全身。他们肯定不知道正在被人观察，仍在各自或看书，或休息。上校摁下一个红色开关，命令道：

“请立即集合，阿齐慈副总统阁下来看望你们。”

13个男女立即对着摄像镜头立正。他们各个表情坚毅，但年纪和服装各异。阿齐慈默默观察一会儿，摁下一号通话按钮。

“请问你的名字。”

“乌姆·阿依莎。”

“你的行程？”

“我准备明天动身去北京，那儿有我热恋三年的情人。”阿依莎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辉，笑容十分迷人。“我是在北大留学时认识他的，现在总算说服了我的父母，同意我嫁给这个男人，但他必须按我们的风俗为我举办婚礼。”她的表情在一刹那变了，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我将以种种理由把婚礼推迟到一个月后，在这段时间我将守候在北京。一旦从新闻媒体中得知多国部队的最后通牒或开战令，我将在当天启动，让那里1000万人为伊亚特殉葬。”

阿齐慈突然问：“你给未来的公婆和其他家人买礼物了吗？”

阿依莎恢复了纯真快活的笑容：“当然！给公公带了一把镶着钻石的大马士革钢刀，他是中国军队的一名少将；给婆婆买了一块衣料；给小姑买了一瓶香水。”她把小皮箱拎过来，一件一件抖搂，活脱脱是一个幸福得发晕的新娘。

阿齐慈满意地笑了。电视系统是互相隔绝的，其他12个人听不到这些对话，他们始终毫无表情地直视前方。阿齐慈又摁下11号按钮，那是一个近50岁的表情滑稽的男子。

“你的名字。”

“穆斯塔法·哈迪罗。”

“行程？”

“我将在明天动身去开罗。我是埃及肚皮舞的狂热爱好者，将走遍歌舞广场、福阿德一世大街等地，暗地里寻访已被埃及政府取缔的肚皮舞娘，找到后，我会把日元、人民币、美元大把大把地塞给她们，然后馋涎欲滴地欣赏她们的表演。当然，机会合适，我也会同哪一位共度良宵。”他淫邪地笑着，突然换上冷酷的表情，“一旦得知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或开战令，而且埃及也参与或支持该行动的话，我将在出兵第十一日挥动魔杖，让开罗变成一座死城。”

阿齐慈突兀地提问：

“如果埃及政府因为你的放荡行为逮捕了你，而且在那行动日当天你仍在狱中呢？”

哈迪罗咯咯地笑起来：“我有一个位居高官的朋友，一到开罗我就去拜见他，送上一份叫他忘不了的厚礼。这样，即使我有些小小的罪过，他也会看在钱的分儿上照顾我的。”

阿齐慈松下那个按钮，他向上校点点头，表示满意。上校说：“这13个人都将在近几天出发，出发后，将同我们切断所有联系，完全靠新闻界的消息去引爆他们，依照事先排定的次序，一天毁掉一座首都，这样的安排是万无一失的。”

他将13个按钮全部摁下后，对这13个人说道：“萨拉米总统因有一个紧急的外事活动不能前来，他让我向各位致意，你们是古莱因的勇士，你们履行了经文中颁定的义务，用生命去填补古莱因统一大厦的根基。当两亿古莱因人在萨拉米总统领导下团结起来，令世界颤抖的时候，我们一定用金字把你们的名字书写在经文上。永别了，我的朋友！”

屋内每个人的目光中都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也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从这间屋里出来，上校领他走到一座高大的钢门前，这是肉弹B组。按一下按钮，钢门缓缓拉开，耳边立刻充满震耳欲聋的嘈杂鸟鸣。大厅十分宽广，几乎望不到对边，一排排鸟笼里装着天鹅、野鸭和燕鸥，它们都十分亢奋，不停地用脑袋撞着铁笼，连平素温文尔雅的天鹅也显得十分凶狠。

一排身着白褂的军人在门口迎候着。为首的穆马斯上校一边领着他们参观，一边介绍道：

“这些候鸟的基因都经过改造，各个凶悍异常。在它们的导向系统中，我们强化了磁场导向的功能，淡化了其他导向功能，如天体方位、偏振光方向等，又在它们的脑袋上装了微型磁场，这样它们就会顺着人造磁场不顾死活地飞向某个调定的目标。它们身上的武器装置都是全塑的，雷达根本无法发现，即使发现也为时太晚。所以这是一种绝对可靠的肉弹。”

阿齐慈问：“投弹指令如何发出？”

“可以遥控。为了防止敌方干扰，也可使用‘出手不管’式，即事先调定投放时间后就切断联系。当然，用这种办法我们就无法从战争中后退了。”

阿齐慈冷冷地说：“一旦开始我们就不会后退。它们的迁徙兴奋期是否来得过早？到10月12日还有7天。”

“没关系，兴奋期的长短我们已经完全能控制。从现在起，直到10月底，我们可以在任何一天放出5000只‘死亡天使’。”

“好，我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你们就按10月12日向科里白放飞第一批来作安排。我们要让世界在死神的翼翅下战栗。”稍停片刻，他又补充道，“总统不能亲自来看望你们，他有重要的外事约见。”

几个人庄重地回答：“一切为了萨拉米！”

他们并不知道总统在10月12日将飞往科里白，与科里白埃米尔和首相会晤。否则，当他们知道这些死亡天使将在总统萨拉米的头上翱翔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几个人中间有一位叫埃齐阿的下级职员，晚上回到他在地下城的住处时，他关上门，从秘密洞口拉出一部电话。他是直属内务部的秘密情报人员，按照例行程序，他要把每天地下城的情况向内务部长、萨拉米总统的女婿扎雅吉准将汇报。今天仍像往常一样，当他说“汇报结束”时，扎雅吉准将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一切为了萨拉米！”对埃齐阿汇报的情况，他未作任何评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中国傻瓜仍端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丝毫没有撤退的打算。围观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不像才开始那样轰动，但也常有七八个人好奇地围观着、评论着。皇甫林对他们一直是视而不见。

这些天，艾米娜的妆台上总是放着一架玲珑的超焦距望远镜，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把镜筒对准院外石榴树下的那个家伙。他无疑看不见屋里的动静，但每当她举起镜筒时，常看见皇甫林的嘴角浮出一丝浅笑，难道他会心灵感应？这倒使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偷窥男人，下意识地赶紧放下镜筒。

菲律宾女佣莎拉马不停蹄地出外打探，开始是女主人的差遣，以后变成她自己的爱好。打探半个小时后，她就兴冲冲地回来汇报：

“围观的人说，艾米娜的美貌确实值得任何男人这样做，还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

艾米娜脸庞红红的，追问：“还说了些什么？”

“也有人说那个中国人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你的嫁妆。”

“还说了些什么？”

莎拉难为情地嗫嚅着，艾米娜厉声说：“快说！”

她只好说：“还有一些亵渎的话，大都是巴基斯坦人或印度人说的，他们说你能平心静气地看着一个男人为你送死，说你的心一定是用沙漠蝮蛇的唾液浸过的。”

艾米娜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她挥挥手，女佣退了出去。从窗口看见法赫米正向院内停放的救护车走去。救护车是法赫米悄悄准备的，并且让穆赫医生整天守候在里面。

这几天哥哥从不和她见面，她知道哥哥不赞成她的行为。这些她并不在乎。自小在金钱堆中长大，她已经过烦了这种甜得发腻的生活。所以，从童年时起，她和哥哥就常常溜出去，在外面的市场里掏两个第纳尔，买回一堆东西大嚼一通；或者和哥哥串通起来，给他们的外籍家庭教师来一个恶作剧。现在她已19岁了，在科里白的婚俗里，这已经是危险的年龄，但艾米娜却执拗地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求婚者。只要一想起她将成为他人之妻，生儿育女，侍候丈夫，她就倒了胃口，在她患了痛经后，她更是对此感到厌恶。

已经第七天了，从望远镜中看，皇甫林的脸形明显地瘦了一圈，但两眼仍炯炯有神。在科里白的酷热中，中午几乎没有人在室外活动，天知道这个中国狂人不吃不喝不睡是怎样熬过来的！

艾米娜在游戏心境中多少开始认真考虑，如果皇甫林真的熬过这10天，自己该怎么办？她对那人并没什么允诺，她明明说10天以后可以“考虑”他的求婚，那自然仍可以拒绝。当然，这么一来，可能真要把所有的潜在求婚者都吓跑了。

幸亏父亲这些天一直忙于国事，忙于那不知真假的“明日行动”，没有注意到后墙之外的这幕哑剧，否则他可能生气得……要不，真的嫁给这个中国人？这个想法乍一跳出，她自己也觉得滑稽。尽管中国这几年已是世界上数得着的强国，但以科里白的眼光来看，中国人仍然很可怜，他们仍是那种只知工作的“蓝蚂蚁”形象。不过，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眼睛中国人与她印象中的中国人不同，他的狂傲不驯、率性而为，倒颇合自己的胃口。

想到这儿她不禁笑起来。她想起了皇甫林穿起古莱因服装的滑稽样子。她是绝对不会嫁给他教信徒的，至于到时怎么打发他，就让哥哥出面得了。女佣服侍她睡下，为她熄了大灯。她很快就甜蜜地入睡了。

Chapter 08　天真的未婚妻

清晨，阿联酋航空公司407号班机降落在北京机场。一个漂亮的古莱因姑娘幸福地笑着，走过护照查验窗口。她到行李输送带上捡起自己的皮箱，用小车推到出口，出口外面的一名中国男子已经急不可耐地叫起来：

“阿依莎，我在这儿！”

阿依莎脸上立即飞起红晕，她急急地把皮箱交给检查员。检查员已经看到这一幕，他在打开的皮箱中匆匆翻检一遍，里面全是女士的衣服、科隆香水、蔻蒂森唇膏，还有一把豪华的古莱因弯刀，不过那分明是一件礼物而不是凶器。他合上箱盖，笑着挥挥手，阿依莎立即从出口冲出去。衣箱没有扣好，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她一时手足无措。匆匆经过的旅客都向她投来善意的微笑。那个男子急忙赶过来，把衣物捡回衣箱，阿依莎十分难为情，脸庞都羞红了。

10分钟后，两人坐上一辆编号为“甲”字头的红旗Ⅲ型军车。李合军轻轻揽住未婚妻的肩膀说：

“阿依莎，听到你的回信，全家高兴坏了。我们明天就到福州去。”

阿依莎惊奇地问：“为什么？”

“我爸爸调到福州军区了，妈妈也在那儿安家了。这次的婚礼，爸妈一定要亲自为我们操办。”

阿依莎明显犹豫着，看着车外飞速后掠的高楼，李合军温柔地问：

“怎么了？你不愿意去福州？”

阿依莎说：“合军，我的父母要我们在寺院举行婚礼。”

李合军笑道：“没关系的，福州有很多有名的寺院。而且，只要你乐意，我可以把伊亚特的宗教法官也请来。”

阿依莎把头埋在未婚夫的怀里：“我听你的安排。”司机从后视镜里扫视了一眼这对儿情侣，偷偷地笑了。

汽车停在军队干部高级住宅区，司机帮他们把皮箱提进电梯间。电梯在第十五层停下，李合军打开正中房门。这间两百多平方米的住宅里没有一个人，李合军说：

“都搬走了，连女佣刘妈也走了。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称王称霸。喂，把外衣给我，换上拖鞋。”

门一关上，温柔文静的阿依莎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大笑着扑进李合军的怀抱，两人一起跌到沙发上翻滚着，不停地吻着。阿依莎忽然推开李合军，一脸庄重地说：

“哟，不行，我最近得了感冒还没痊愈，不能把你染上。”

“感冒？我去请医生。”

“不必了，带着药呢。”

李合军说：“那好，不过你试着吃几片中成药吧，治感冒很有效的。”他赶紧去药柜里拣出几样药，抱了一捧过来，阿依莎偎在爱人怀里顺从地吃了药。

“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去福州的机票。”

怕把未婚夫传染上，阿依莎坚持一个人睡在里间。半夜，李合军忽然听到里屋的呻吟声，他急忙进去，见阿依莎正在床上辗转，脸上烧得通红，用手一摸，额头像一块火炭，李合军急忙喊：

“阿依莎！阿依莎！”

阿依莎勉强睁开眼，微弱地说：“一定是重感冒。”

“不要急，我马上喊救护车！”

几分钟后救护车已停在楼下，倒是喊醒电梯间的值班司机费了一点时间。救护车风驰电掣，5分钟后停在解放军总医院，两名护士把阿依莎抬进一间特护病房。她悠悠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幽静的房间，屋内有两张病床，但只有她一个病人，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窗口的吊兰吐着幽香，身材窈窕的护士小姐手脚利索地为她量体温、抽血化验。阿依莎感激地握住李合军的手。李合军温柔地说：

“安心休养吧，这是一所部队医院，条件很好。院长是我的周伯伯，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最静的房间。哎哟，机票！”他喊道，“我得赶紧找人把机票退掉！”

他拍拍阿依莎的面颊，匆匆走了。阿依莎微微冷笑着看着这个多情种子。看来，自己可以安心地在这所军队医院住下去，直到从电视上看到那一天来临。昨天吃药时，她偷偷吞下一颗事先备好的CB-3药丸，这玩意儿装病真有效。简直太有效了，弄得她至今头痛欲裂，浑身骨节像碎了一样。

她不知道隔壁有几个人正通过闭路电视监视着她。李合军轻轻推开那扇门，轻声对那几个中年人说：

“遵照你们的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你，谢谢你对国家的忠诚。”

李合军疑惑地说：“她真的是恐怖分子？”

几个人微笑着互相看看。“我们已得到绝密情报，为配合‘明日行动’，伊亚特将派出13名著名的恐怖分子去各国首都。所以，对一周以来进入国境的伊亚特人都进行着严格的监控。”

“看来鱼已经落网了。在阿依莎的血液里并没有发现亚洲A型或B型感冒病毒，倒是发现了一种微量的CB-3药物，这种药物服用少量就能产生高烧咳嗽等症状。”

在首相官邸的围墙外，皇甫林已坚持到第八天，也是最难熬的一天。他感觉到自己的胃收缩得只剩下叠在一起的两层皮，两层皮饥渴地蠕动着，摩擦着，啃咬着对方。极度的疼痛使他浑身冒冷汗，精神处于半休克状态。

疼痛逼得他开始找出路，他想到一些著名作家在潜心写作时，连身体也会跟着情节出现变化——或者腹部突然出现刀痕，或者突然休克，于是他想象着把胃部的疼痛向外扩散，转移到胳膊上、肩膀上、腿上。这些方法不是那么奏效，他几乎想放弃了。忽然左腿股四头肌处出现了一个持久的兴奋点，嘣嘣地跳疼，胃部的疼痛开始逐渐减轻。

他迅速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这一点。用手摸摸，那儿的皮肤开始肿胀发热。他想起来了，这正是祖父皇甫右山在研究潜能激活剂时，在自身做药物试验的部位。从小就听祖父和父亲讲这件事，他已在这个部位的末梢神经中埋入自己的记忆。

Chapter 09　一只蚂蚁

1969年10月，中国皖西山区。

天刚蒙蒙亮，牛头山水库工地已经忙碌起来。在凛冽的秋风中，不少民工还打着赤膊，他们两人一组，用抬筐向坝上抬石头。他们不知道这个匆匆上马的水库在一年后的雨季即遭冲溃，从此再没有修复。他们像蚂蚁一样辛苦搬来的石头将顺着水势散落在十几里深的山沟里。

民工群中有一个人戴着眼镜，左腿微瘸，步伐迟缓，他后边的抬伴又故意把筐绳往前挪，抬筐一下一下地碰他的后腿弯，使他越发步履踉跄。走过队长面前时，身后那个人大声报告：

“队长，这个人偷懒！”

队长恶狠狠地训斥道：“皇甫右山，老实劳动！”

皇甫右山黑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听完队长的训斥，又把抬扛放到肩上。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抢过后边的抬杠，笑着说：

“正好我也是左腿瘸，咱俩正配对。队长，让我来教训这家伙。”

几分钟后，队长看到瘸汉子扔下抬筐，拉着皇甫右山往山后的窝棚走去，队长大声喊：

“瘸老三，你干啥去？”

瘸老三嬉皮笑脸地说：“棋瘾发了，让他陪瘸三爷玩玩。队长你怕啥？他又不是小妞。”

队长不敢得罪这个根正苗红的刺儿头，张张嘴没有喊出来。瘸老三来到窝棚，命令道：“把你的医药箱拎过来。”

皇甫右山默然照办。

瘸老三笑嘻嘻地说：“卷起左腿裤子来，包扎包扎。你贼胆包天，想把自己弄残废逃避劳动呀，前天我亲眼看见你用脏水往腿里注射，还揉了一些树叶末、细土撒在上面。”

他的左腿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肌肉外翻，略有点红肿。皇甫右山平静地摇摇头：“不，我是做试验。”

“什么试验？”

“说了你也不会懂。”

这句话反倒激起了瘸老三的好奇，他孩子气地央求：“你说说嘛，说说嘛，反正没事，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儿，他们不敢喊你上工。”

皇甫右山犹豫一会儿才说：“你左腿上曾有一个老疮，几次用药也不收口。有一天你在水田里被蚂蟥叮上，你用鞋底一阵拍打，结果把老疮给治好了。有没有这事？”

“对呀，有这事。”

“村里的田二娃，屁股上长个大疖子。那天捣蛋，被他爹狠揍了几板子，疖子也好了，对不？”

“这事我不大清楚，兴许有。咋啦？”

“每人体内都有一套抵抗生病的系统，叫免疫系统。只是，外界的细菌或病毒侵入后，免疫系统的反应常常慢了一些，或反应程度低了一些，或者不等病菌完全消灭它们就收兵回营了。我要试验的方法就是人工刺激这个系统，调动人体内所有潜能，用这种方法来治病，代替吃药打针。”

瘸老三笑道：“那敢情好，省了药钱。你试成没有？”

“还没有，不过一定能成。你看我这个伤口，经过第一次注射，它化脓后收口了。伤口附近的免疫系统已经被唤醒，我昨天特意撒了一些脏东西，但它没有再继续发炎，证明我的刺激是有效的。”

瘸老三豪爽地说：“那你就接着试！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话。皇甫老弟，我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好人、贵人。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扬眉吐气！你该干啥干啥，我上外头给你把风！”

瘸老三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皇甫右山在被褥下翻出记事本，匆匆记下试验情况：

1969年10月15日，在左腿股四头肌中间一段和介于缝纽肌二分之一处，注入松节油、蓖麻油等混合油液。6小时后，局部出现条纹状和蜘蛛状充血，体温升高至38.2℃；8小时后恶寒，体温39℃；一星期后排脓液20毫升。又用污水经纱布稍作过滤，向原创口注射，并向创口洞腔内探送垃圾粉末，均未造成感染。

他想了想，又加上两句：“已见胜利曙光。我将推翻西医的理论基石！”

他把记事本塞到被褥下，走出窝棚。瘸老三正仰着头一边往一棵酸枣树上撒尿，一边自得其乐地哼着黄梅戏。往工地望去，满坡的红旗，满坡的劳工，就像一群漫无目的、四处乱撞的蚁群。他怜悯地望着他们，像上帝在巡视自己的羊群，忘了自己也是其中最卑贱的一员。直到听见队长恶狠狠的呵斥声，他才回到现实中。他喊上瘸老三，又融入忙碌的蚁群中。

Chapter 10　突然撤退

已经是第十天了，皇甫林已非常虚弱，他常常倚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迷。不过，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仍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艾米娜的闺房，目光中带着病态的狂热。

法赫米整夜未合眼，他担心皇甫林会在最后几个小时的苦熬中瞑目不起。妹妹的闺房也彻夜亮着灯光，但他至今拿不准那个性格无常的妹妹是作何打算，她会笑嘻嘻地一推了之吗？

凌晨，皇甫林睁开眼睛，看见法赫米、穆赫和女佣莎拉都在身边。他的胃早已经麻木了，不知道饥饿和胃痛了，浑身有火烧一样的感觉，灵魂在火焰上挣扎着，急欲跳出躯壳，但他用顽强的意志把它禁锢住。他微弱地问：

“几点？”

法赫米轻声回答：“4点30分。”

皇甫林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在难挨的沉寂中又过了30分钟，他再次睁开眼睛问：

“几点？”

“5点01分，离6点还有一个小时。”

皇甫林忽然笑起来，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子摇晃一下，穆赫急忙上前扶住。他的笑容浮在那张皮包骨头的脸庞上，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

皇甫林笑着说：“支持不住了，只好认输了，喂，你过来。”他向女佣招招手，“请向小姐转达我的歉意，我不是她所盼望的勇敢的王子，我的爱情还不够虔诚。法赫米，我们快去明日饭店！”

法赫米皱着眉头，这个行事怪僻的皇甫林！从这点上说，他和自己骄纵的妹妹真是一对儿。他来不及多想，和穆赫把他扶上车，飞快地向明日饭店开去。路上他想到妹妹，那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听到这一意外结局时该是高兴？惊讶？懊恨？羞恼？他不由得暗暗笑起来。

老板娘果然如约准备好了饭菜，但皇甫林并没有多吃，他让老板先来一碗八宝莲子羹，慢慢地啜着，偶尔在哪盘菜上动一筷子。那两人知道久饿之后不能暴食，所以只管自己吃喝。穆赫使用筷子的技巧已大有长进，把琳琅满目的中国美味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啜了两小碗稀粥后，皇甫林已明显恢复，虽然脸庞几乎瘦脱相，但目光仍十分明亮。穆赫由衷地赞叹道：

“你的潜能激活剂真是神奇！”

皇甫林笑着说：“不，比起印度的香达尔·达伐罗绝食14天，我这次还远远比不上，我想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法赫米听得啼笑皆非，他还在想着下一次！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求婚吗？皇甫林笑着说：

“法赫米，谢谢你给予我的美好日子，我一定把它保存在记忆里。我后天就要走，坐7点钟的班机。请给我买一张中国航空公司的普通机票。”他笑着补充一句，“买了机票之后，你的医疗费也就付讫了。”

法赫米皱着眉头问：“就这么结束了？”虽然他在心里不满妹妹的胡闹，但让皇甫林这么突然撤退，他又为妹妹不平。皇甫林安然笑道：

“中国古代有一位诗人，忽然想见自己的朋友，便连夜乘舟而去。抵达时天色已微明，他忽然又命舟子返回，问他为什么，他说乘兴而去，兴尽而返，岂不是一件乐事？法赫米，我看到了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我也经受了爱情的考验，我一定会把这些美好的记忆永留心间。这样就足够了，何必再进一步呢？”

法赫米听出他对艾米娜的委婉的责难，他愿意永远记住艾米娜的美好而忘记她的乖张，而且至少在表面上维护艾米娜的自尊。很可能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叹口气，说：“好吧。过一段时间我会去中国看你。穆赫医生，你去不去？”

“去。我要到皇甫先生的家乡去学习他的医技。我想，呼吸着那里的文化空气，一定学得更好。”

“好，欢迎你，去前同我联系，免得扑空，你们知道我常在世界各地游玩。还有，法赫米，请你尽量照顾这家饭店，他们的饭菜确实不错，只是被民族偏见封锁着，度日艰难。”

“我一定照办。”

老板娘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脸悄悄揩去泪水。

Chapter 11　天降祥瑞

就在他们离开饭店时，一架银灰色的喷气机从他们头顶掠过，降落在科里白国际航空港。这是伊亚特总统萨拉米的专机。

肖卡德首相和他的文武阁僚在机场里守候，地面上已铺上红地毯。飞机停稳，舱门打开，萨拉米满面笑容，健步走下飞机，与肖卡德首相紧紧拥抱。有4个保镖紧紧跟在他的身旁。

萨拉米身上带着典型的古莱因人特征，长头、窄脸、鹰钩鼻、后头骨突出、中等身材、四肢瘦小。另外，他的颈部臃肿，面色红润，腹部膨出，似乎带有病态，他的动作也明显带有神经质。

未及寒暄，萨拉米忽然抬眼扫视一周，脸刷地沉下来。他扭头喊过随行的国务秘书，怒声问：

“为什么没有仪仗队？为什么不按正常礼节？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国务秘书十分惶惑，忙低声道：“按您的指示，这次访问是一次不事声张的工作访问，我们特意向科里白通知不举行迎接仪式，不要记者参加。”

萨拉米怒声道：“混账！我是伊亚特总统，不是不敢见人的恐怖分子或军火走私商。如果科里白不能遵循起码的外交礼仪，我马上乘飞机回程！”他对国务秘书喝道，“去，和他们交涉！”

国务秘书缩头缩脑地走过来。其实，不用他交涉，肖卡德首相已听得清清楚楚，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和鄙视——这样的精神病患者竟然贵为国家元首，还妄想成为统一古莱因的现代先知！但他并不想把这酿成一次外交事件，谁知道呢，也许萨拉米正是想以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挑起战争。他以政治家的敏捷立即作出反应，未等国务秘书开口，他就先笑着说：

“请告诉总统，科里白元首已在王宫等候他，并将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各国新闻机构的记者也已到齐。我们在机场贵宾休息室稍事休息就出发。”

萨拉米马上恢复了好心情，他大步向休息室走过去，一边大声同科方人员说笑。首相皱着眉头，悄声告诉自己的秘书，通知王宫速作准备。

20分钟后，迎宾车队开到克尔曼王宫，衰老的埃米尔在王宫门口守候着。萨拉米急忙趋步上前，按古莱因的风俗作了祝福，又同埃米尔紧紧拥抱，十几个匆匆招来的记者忙着抢拍镜头。

埃米尔致了简短的欢迎辞：

“欢迎来自北方的尊贵客人，伊亚特和科里白是唇齿相依的兄弟，我们的血管里都流着同一个先祖的血液。尽管在两国之间发生过不愉快，但乌云早已过去。在21世纪，社会文明的进步和天父的教诲都赋予我们足够的理智，使我们不去重蹈往日的错误。尊贵客人萨拉米总统的来访，正是伊、科兄弟情谊的最好体现，祝愿客人在这里度过美好的时光。”

萨拉米致答辞时，他的4个保镖不顾礼仪，在摄影镜头前仍公然挤上去，围在两位元首的旁边，这使科里白首相隐隐觉得不安。萨拉米的答辞热情洋溢，似乎并未听出主人欢迎辞中的钉子。

“十分感谢尊贵的主人，你们的热情欢迎体现了古莱因民族的美好风俗，也表现了伊、科两国兄弟般的情谊。这种情谊永远不会消退，就像血液不会失去红色。我想即使在21世纪，可能仍有一些人希望伊、科两国之间发生战争，他们为此会鼓唇弄舌、混淆黑白，我今天的访问就是让全世界看到那些谣言的可笑。”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血浓于水，古莱因民族是一家人！我们要弘扬先祖的勇烈，将古莱因民族统一在一面旗帜下！尊贵的埃米尔阁下和肖卡德首相将成为统一古莱因的先驱，而我很乐意做埃米尔阁下的卫队长！”

埃米尔和台下的肖卡德首相交换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一番不伦不类的鼓动。记者们拥挤着，咔嚓咔嚓按着快门。忽然天边一颗飞行物以高速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随着爆鸣声，这颗飞行物坠落在数百米外，传来沉重的响声。4个保镖早已猛扑过去，把萨拉米拉下讲台，用身子掩护起来，埃米尔被挤得踉跄跌下讲台，科里白的几个保卫人员迅速跑过去接住他。

人们在恐惧的静默中等待着，但随后杳无动静。萨拉米猛地掀开身上的保镖，怒喝道：

“胡闹！难道和埃米尔阁下在一起，还有人会暗害我吗？”

他走过去，亲切地搀着埃米尔：“阁下，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好吗？听声音，落地点不会太远。”

肖卡德首相走过去：“埃米尔阁下行动不便，我陪你去吧，记者也可以随行。”他知道不亲自去一趟，就无法让萨拉米相信。萨拉米同意了，同肖卡德首相并肩而行，他的脸上现着怒容。4个保镖紧张地跟在后边，把科里白的保卫人员挤在身后，俨然把肖卡德首相看成了人质。

一行人不声不响，急急地往前走，记者们知道今天要挖到一个金矿，非常兴奋，他们忘了可能存在的危险，拎着照相机紧紧追赶。保卫人员们低声呵斥着，不让他们过于靠前。很快就找到现场，是在一处市内绿地上，草木被气浪推得向四周俯伏着，露出中间一个环形的土堆，土堆中是一个锥形的浅坑，坑的底部有一块淡绿色的透明冰块，还在腾腾地冒出热气。

赶来围观的人都迷惑不解，一个共同社记者首先反应过来：

“陨冰！大食彗星！”他兴奋地喊，“没错，昨天各天文台已报道它将在9点30分左右掠过地球，最近距离为58万千米，可能个别碎块会被地球引力俘获。各国天文学家都已聚集在这一带准备观察它。”

刚才还心惊胆战、惧怕是什么飞弹袭击的人都开怀大笑。萨拉米笑着接过警卫递过来的陨冰，它呈很淡的绿色，质地致密，摸上去微微温热。一名路透社记者说：

“幸亏不是陨石，陨石常以每秒十几千米的巨大速度撞向地球，这么大一块陨石的能量足以把800米外的克尔曼宫夷为平地。陨冰则因大量气化减缓了速度，温度也不至于太高。”

萨拉米忽然有所触动，他问这位记者：

“地球上发现陨冰的概率有多大？”

“据说常有陨冰撞击地球，但落在居民区并被发现的概率很小。据我记忆，近50年来不到5次，中国无锡地区好像连续发生过两次。”

“那么，陨冰落在两个国家元首面前的概率呢？”

记者听出他的话意，凑趣道：“绝无仅有！”

萨拉米忽然热泪盈眶，他缓缓举起陨冰在唇边亲吻，回头对埃米尔和首相说：

“对我们这样的沙漠之国，天降陨冰意味着什么？这是天父向我们显现的吉兆啊，它一定预兆着民族的复兴，意味着天父已把这副世俗的担子交给我们两国首脑。在天降吉兆之后，如果有人不遵从天父的旨意，必遭天谴！”

周围的古莱因人为他的虔诚感化，他们默默接过那块陨冰，放在唇边亲吻。首相最后把陨冰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淡绿色的陨冰晶莹致密，阳光在其上闪烁不定，把它内部的结构折射出来，那里一定深藏着宇宙亿万年的秘密。他读过不少科普著作，知道有些假说认为地球的生命即来自彗星，所以至高无上的天父也没有资格（尽管这种想法有一些渎神）改变陨冰的轨道。但萨拉米的即兴表演确实令人感动，他在周围的古莱因人心目中已成了信仰的化身，首相略为思索后流畅地说：

“感谢万能的天父赐我们吉祥。古莱因的和平是诸位先贤的遗愿，科里白将用虔诚的信仰和石油财富为此略尽绵薄之力，本人才质鲁钝，难以当此重任。但天父既然赐我们吉兆，必将赐予我们一个雄才大略的领袖。”

萨拉米似乎并没听出他话中的钉子，走过来同首相再一次热烈拥抱，记者们的闪光灯闪个不停。萨拉米庄重地说：

“请把这块陨冰分成两份，我要把其中一份带回伊亚特。”

萨拉米结束了对科里白的闪电访问，当天下午便飞回伊亚特。总统专机没有飞往首都，而是直飞东北重镇埃尔比勒。下了飞机，在卫队的严密保护下，萨拉米驱车前往这座山城的中心。街道两旁警卫部队荷枪实弹，守护得连鸟雀也飞不过去。当总统车队经过时，军人们高呼着：

“天父伟大，一切为了萨拉米！”

市中心聚集着一群胡赫德人，他们一定是被枪支驱赶来的，沉默着，目光中含着仇恨和恐惧。萨拉米一下车，就笑容满面地向胡赫德人走过去。保镖们不敢拦阻，只好迅速越过他，把他与胡赫德人隔开。萨拉米勃然大怒，喝道：

“退回去！我是在胡赫德人兄弟之间。”

保镖们已习惯了这种训斥，默不作声，仍散在他四周严密观察着。萨拉米招招手，一个随从递上一个小巧的保温盒，萨拉米取出那块陨冰，在唇上吻吻。

“胡赫德兄弟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天父赐给我们的祥瑞。”他动情地叙述了天降陨冰的经过，“我没有回首都，直接到这儿来，想把天父的祝福第一个送给我的胡赫德族兄弟。兄弟们，我们不能再在兄弟之间相互残杀了，不要再听某些恶意的挑唆。让我们放下武器吧，我以天父恩赐的祥瑞起誓，我将公正地对待胡赫德族，如果违誓，天父会用雷霆惩罚我！”

他又吻了吻陨冰，把它交给人群中的年长者。

“请把这作为信物交给你们的首领，并请转达我的良好意愿。”

那个白发飘拂的老人迟疑着接过陨冰，一个保镖低声怒喝道：

“吻吻它，赶快起誓！”

白发老者阴狠地瞪了保镖一眼，不得不把陨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低声说：

“我以胡赫德人的祖先起誓。”

萨拉米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把保温盒亲手递给老人，兴高采烈地同胡赫德民众告别。在返回途中，他皱着眉头低声说：

“迅速返回首都，我觉得不舒服。”

随行医生在车中为他作了初步检查，他的体温较高，面部有几个红色的疹子。初步诊断是因风寒引发的风疹，医生给总统服了几片退烧药，说：

“快回首都，作详细检查。”

Chapter 12　死神之吻

肖卡德首相晚上返回家中时，法赫米不在家。艾米娜像一只蝴蝶般飞过来，扑到父亲怀中，唧唧喳喳地说着。肖卡德今天不大舒服，觉得脑袋发重。他本想早点休息，但不想扫女儿的兴，就笑着陪她说话。

他虽然昏昏沉沉，但政治家的敏锐并未睡觉，他觉得女儿今天有些反常，她的兴奋多少有点神经质。妻子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但似乎也在隐瞒什么。他问：

“法赫米呢？”

“他去为那位中国医生送行。”

“皇甫林要走吗？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是中国医生执意不让惊动你的。”

艾米娜咯咯地笑起来：“父亲，这个男人曾向我求婚呢，就在后边那棵石榴树下，整整为我绝食了10天。”

母亲大惊失色，她一直把女儿的胡闹瞒着丈夫，并再三叮咛女儿不要让父亲知道。其实，艾米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父亲。也许是在下意识地想唤起父亲的注意，使事情有个转机？父亲果然很生气，脸色阴沉下来。

艾米娜嘟着嘴说：“父亲，那人简直是个疯子，我没想到他会真的为我绝食10天。对了，他还为我皈依了苏忽教呢。”

首相仍然没有说话，带着怒意回卧室去了。母亲很惶惑，也很可怜女儿，对艾米娜纡曲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女儿尽情折磨那个痴情男子，却没料到在最后一刻皇甫林会决然而去，这对她的自尊心打击太大了。现在很可能她已经后悔，却不好意思请父母出面斡旋。首相夫人悄悄跟到卧室，低声对丈夫说：

“那个中国青年很不错。”

丈夫已躺在床上，烦躁地说：“以后再说吧，我今天太累。”

妻子轻声退了出来。

凌晨，她突然听到丈夫的呻吟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伸手摸摸，丈夫的额头烫得像火炭，脸上和身上出满了红色的疹子，她惊慌地喊来仆人，吩咐道：

“主人重病，快去请穆赫医生！”

穆赫没找到，仆人说他和法赫米一块儿为皇甫林送行，天明才能回来。忽然菲律宾女佣莎拉急急地进来说：

“夫人，艾米娜小姐生病了，烧得很凶，脸上身上还出了很多疹子！”

莎拉结结巴巴地说着，身子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住。在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红色疱疹。一向温柔谦让的首相夫人突然变得十分果决，她命令道：

“一定是急性传染病，立即报告埃米尔！”

在豪华的科里白航空港候机大厅里，皇甫林、法赫米和穆赫医生站在窗前，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见蓝天下一群野鸭拍着双翅从头顶掠过，中国民航2347号班机正从停机区开到起飞区，与旅客通道缓缓接合。一群身材修长、面容姣好的中国空姐们拉着行李车鱼贯而入。她们笑语盈盈，穿着天蓝色的空姐服，裸露的腿部光滑润泽。

广播中已开始用英语和古莱因语通报：“中国民航2347号班机已经开始登机，请到北京的旅客走8号通道。”穆赫为皇甫林提起小小的衣箱，三人走到登记口。要分手了，法赫米紧紧拥抱住皇甫林，热泪双流。

“我的好朋友，再见。我永远忘不了我们的友谊。”

皇甫林也很感动，故意皱着眉头说：“干什么？很快在中国还会见面的，穆赫也去。”

法赫米掏出一张瑞士银行的支票，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空白支票递过去。

“我的朋友，我知道若用金钱相赠是对友谊的亵渎。但是，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金钱了。”他伤感地笑笑，“我希望这点钱能对你的事业有所帮助，使其他像我这样的病人重新获得生活的快乐。”

皇甫林看看法赫米，没有推辞，把支票装进口袋。他拎起小皮箱，踏上登机电梯，法赫米目送他直到身影消失。

法赫米走出机场大厅时，看见一群官员正从绿色通道里出来。为首的官员看见他，惊奇地叫道：

“小法赫米！”

法赫米认出是石油大臣贝克尔亲王，便走过去见了礼，贝尔克亲王刚从埃及访问回来，高兴地问：

“法赫米侄子，你的过敏症全好了？我一直在惦记着你的病，每次出国我都请当地政府为我咨询，但一直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你是怎样治愈的？”

“我很幸运，碰上一位来自中国的神医。他用一种神奇的药剂和药膏很快治好了我的病。”

穆赫在旁插了一句：“确实神奇！他的理论很像是谬论，也很大逆不道，但他确实治好不少绝症。我们已经约定，不久我就去中国投到他门下学习。”

贝尔克很感兴趣，拉着法赫米详细问了治病经过。他们走到门口时，忽然大臣的秘书跑过来，面色苍白，气喘吁吁。

“亲王殿下，请你立即到舒赫特军营。科里白城内有恶疫流行，几乎所有大臣全部罹病，埃米尔和肖卡德首相病情最为严重。埃米尔已命令你暂时代替首相行使职权，并请你考虑是否实行全国紧急状态。”他看见法赫米，补充道：

“法赫米先生，请你也到军营隔离，首相全家包括夫人、你妹妹全部病倒了。”

亲王和法赫米十分震惊。沉思片刻，法赫米苦笑道：

“亲王，请你快去，科里白不能没有领导。我要回家去，这些天我一直在家，如果有什么恶疫的话，我恐怕早已携带着病菌，不能再把你们传染上。再说父亲也需要我。”

他与亲王告别，拉上穆赫匆匆回家。

舒赫特军营里充满恐惧气氛，就像到处燃烧着死亡之火的贾汗拉姆地狱，穿着淡蓝色工作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来去匆匆，士兵们则干脆全副武装，连防毒面罩也戴上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苯酚味儿。

一个贝克尔不认识的低级官员向他汇报了情况。

“首都科里白城已有30%以上的人罹病，且病情正迅速向全国蔓延。据报，已在舒艾拜、杰赫拉、迈哈瓦、劳尔甘油田发现了零星病例，这些小火星很可能在明天就酿成大火。全国的医学专家都已经动员起来。他们中有50%已经病倒。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束手无策。”他面色阴沉地说，“亲王殿下，这次灾疫在萨拉米总统走后第一天就开始了，最先患病者也多是迎接过他的政府官员，我怀疑是否是萨拉米搞的鬼。这个政治流氓是什么都敢干的。”他又补充道，“若果真如此，他们一定会有后续行动。”

亲王见他的脸庞发红，神情倦怠，只是靠毅力才勉强支撑住。他亲切地问：

“请问你的名字？职务？”

“拉什德·阿里·赛迪克，首相办公室的低等文官。”

“谢谢你，阿里先生，谢谢你在国家危急关头所表现的忠心和才干。现在请把医学专家召集过来；通知国际卫生组织，力争在8个小时内派来专家小组和救护队；立即宣布，全国实行紧急状态，军队实行一级动员。”

医生到前的时间里，贝克尔亲王迅速理顺着思路，从发病的凶猛来看，很像是有人在进行细菌战。但他的直觉不相信是萨拉米搞的鬼。这样由一国元首亲自去邻国泼撒病菌，未免太招摇了，这毕竟不是中世纪。那么，这场突发的灾祸从何而来呢？

科里白王家医院的免疫学权威法哈特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惊慌失措地喊叫着：

“这一定是天父对我们的惩罚，或是魔鬼在向天父挑战！贝克尔亲王，医学史上从未记录过这样极为突然的疫病，连当年横扫欧洲的黑死病，古印度流行的天花，20世纪的亚洲A型流感也没这次凶猛！已经有人开始死亡了，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估计死亡率至少为50%！”

贝克尔怒喝道：“住嘴！不许再这样惊慌失措！”

法哈特医生立即噤声。

贝克尔放低嗓音问：“究竟是什么病？”

医生惶惑地说：“我们已尽力作了检查。从发病迹象看很像天花，但也不尽相同。电子显微镜观察，病原体的确同天花病毒类似，也是卵圆形，复合对称，但病毒子粒的组成稍有不同，病毒核酸的检查报告还没有出来。”

“这么说，很可能是天花病毒？你们是不是按天花进行医治的？”

法哈特医生痛苦地喊起来：“亲王先生，问题是即使确诊为天花，我们也毫无办法！你知道，所有病毒都是超级寄生，它们侵入人体敏感细胞内部，用它的核酸代替人体细胞的遗传物质，从而大量繁殖。这种险恶的寄生方式使任何药物都对其无效，包括抗生素。只有靠人体在亿万年进化中积累的免疫力同它们搏斗，使用天花疫苗则是事先唤醒这种免疫力。但是，由于医学的进步，天花已在1977年绝迹，1979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废弃天花接种。卫生组织曾在美国保留着天花病毒作为研究之用，但是，为了避免工作失误造成病毒泄漏或为恐怖分子窃取——那必将是世界性的灾难——几经推迟之后，终于在2008年将所存天花病毒全部销毁。如今我们已没有了天花疫苗，没有诊断血清……更要命的是，人类在几十年的太平无事中，已经失去了对天花的特异性免疫力！亲王殿下，你知道在我们面前是什么悲惨前景吗？对患病者我们基本无能为力；对于未患病者，只有根据新发现的病毒重新制作天花疫苗并为他们接种，才能避免世界性的大流行。不过，到那时，科里白恐怕已经从地图上抹去了！”

这种悲惨的预测使亲王不寒而栗，他沉默很久才说：

“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很快就会到达。在这之前只有严密隔离，命令全国人民关紧门窗待在室内。”他忽然想起法赫米说的那位神医，尽管他并未深信，但是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在危急关头任何可能都要尝试一下，他立即命令随从：

“立即同首相的儿子法赫米联系，请他设法尽快通知那位中国医生返回科里白协助治疗，工作报酬等问题由法赫米自己酌定。”

随从匆匆去了，秘书匆匆进来，面色惨白，急急打开屋角的电视。

“首相，快看新闻！”

屏幕上，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正愤怒地咆哮。

“……去科里白进行友好访问的萨拉米总统和随行24人全部患病，生命垂危。萨拉米回国途中经过的胡赫德地区和首都都已爆发恶疫。毫无疑问，这是科里白的苏忽教叛徒下的毒手！这是21世纪最卑劣的流氓行径！我命令全国处于紧急状态，军队进入一级战备，一旦敬爱的萨拉米总统有什么不幸，1200万伊亚特人民和100万伊亚特军队必将用科里白人的鲜血去洗雪仇恨！”他目光阴狠地补充，“我奉劝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哪怕是超级大国，也不要向伊亚特人正义的愤怒之火上浇油。如果谁敢干涉我们，我们将派出1万名敢死队员，让1000个首都和大城市变成废墟。”

下面就是歇斯底里的群众场面，他们朝向寺院俯伏着，为萨拉米的健康祈祷。从画面上看，伊亚特人的悲伤和愤怒是完全真诚的，他们目光中的仇恨和狂热使几百千米外的贝克尔都感到战栗。贝克尔立即拨通中国、美国、俄罗斯、日本各大国大使的电话，他们都答应立即同本国政府磋商。

30分钟后，埃及大使回了电话。

“代首相阁下，我受埃及、中、美、俄、日、韩各国政府委托，特向你保证，一旦科里白遭到从陆地、空中或海洋上的任何进攻，包括越境炮击或导弹袭击，多国舰队都将立即作出反击。联合舰队现在正向贵国领海前进。”

“十分感谢国际社会的支援。”

“不必客气。另外，各国政府派出的医疗队已在途中，最快的半小时后就可到达科里白。”

“谢谢。”

就在这时，屏幕上歇斯底里的场面突然消失，信号中断，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10分钟过去了，伊亚特的电视转播还未恢复。在这难熬的10分钟里，贝克尔心急火燎，担心这是进攻的前奏，他不停地同边境驻军和雷达部队联系，并请各大国的KH-23锁眼式侦察卫星密切注视伊亚特境内的动静。

30分钟过去了，各处的情报来源均说伊境内毫无动静，突然，电视播放又恢复了。画面上仍是伊亚特电视台的导播室，镜头对准担架上的一个病人，他满脸都是疱疹，几乎难以辨认，但这张极为丑陋的面孔仍保持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话筒放到他面前，他声音喑哑地说：

“我是萨拉米总统。我去科里白访问回来就患上恶疫，也许是天父要惩罚我们，也许是恐怖分子的阴谋。但无论如何不会是科里白兄弟的罪过！我相信他们，就如你们信任我。我命令军队立即停止动员，即使我死了，也不能向科里白境内开一枪！”

他显得十分虚弱，吸了几口氧，又喘息一会儿，才接着说：

“阿齐慈副总统为我的不幸而激愤，所以他的决定过于感情化。现在，他在我的劝说下已同意收回刚才的命令。希望伊亚特人民信任他的领导，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电视转播结束了，贝克尔长长地嘘一口气。不过有一点颇费寻思，为什么阿齐慈副总统始终未在电视中亮相？他是被软禁、枪杀了，还是忙于国内事务？

Chapter 13　返回科里白

下了飞机，皇甫林就到北京各市场去闲逛。他去了大栅栏、天桥，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东游西荡，自得其乐，这是他的一大爱好。不过在惬意中常常有片刻失神，他会想起一个戴面纱少女的倩影，嵌在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背景上。那位姑娘的藐视和不恭激怒了他，使他一怒而去，但是，当他自认为已经把这些在脑海中全部抛却之后，潜意识的思念就开始来折磨他。

这些天，他一直贪婪地想着中国的饭菜——在国外吃中国菜，哪怕是非常正统的中国饭菜，也全像变了味儿！他在谭家菜饭馆里吃了午饭，按规矩，女主人亲自陪他一块儿吃。下午，他又买了王致和臭豆腐、六必居酱菜、德州扒鸡，滴里嘟噜拎了一大包。晚上七八点他才回到“平衡诊所”，这是他祖父在北京开的分店，已经50年了，没有多大进展。因为北京的著名医院太多，病人的文化层次太高，他们轻易不会相信这种类似江湖医生的诊所。父亲退休回家后由他接手，他更是天生坐不住的性子，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小巷里。

巷里停着一辆高级的红旗Ⅲ型轿车，正堵着诊所的门口。他纳闷是什么大人物来看病？正在翘首盼望的护士小娜一眼看到他，激动得尖声喊道：

“皇甫医生！是皇甫医生！”

两个衣冠楚楚的人立即从车里出来，举止从容，可以看出他们肯定来自高层。他们礼貌恭谨，但遮不住内心的焦灼，一个人趋步上前同皇甫林握手。

“是皇甫先生？我们已等了4个小时。请立即随我们到机场，科里白代首相贝克尔先生邀请你返回那儿，科里白发生了极凶恶的天花流行。”

皇甫林吃惊地问：“代首相？首相肖卡德先生呢？”

“他……埃米尔及大部分科里白领导人都已罹病。”

皇甫林很震惊，想问问法赫米兄妹的情况，但没有开口，外交渠道肯定不会送来这些详情。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跨进车内，忽然又钻出来说：

“小娜，你也去，把所有的平衡药物全带上，快！”

他们匆匆忙忙把诊所内的药物都撂在三个大纸箱里，两个官员到巷口随便拦了一辆工具车，让司机看了证件，工具车司机爽快地答应了。

两辆车在汽车的洪流中穿行，不时尖啸地闯过红灯，指挥岗上的交通警愤怒地瞪着眼，但他们看到了红旗Ⅲ型轿车的号码，没有再吱声。小娜坐在工具车里，没想到情况竟会这样突变，几分钟前，她都没想过能去科里白跑一趟！所以抑制不住激动，不时咯咯笑着。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这一辈子看见交通警就腿肚打战，何曾想过能风风光光地连闯红灯？他也极为兴奋，在汽车疾驰的啸叫声中不停地大笑着，同小娜高声交谈。

当然小娜没有想到，科里白是什么样的惨景在等着她。

一架波音757在机场已等了3个小时，看见两辆车风风火火地闯进机场，里面的人才舒开眉头。皇甫林跳下车，交代地勤人员把药品装进货舱，自己则拉着小娜急急爬上舷梯。他们刚一踏进去，舷梯车就渐渐分离。两分钟后飞机就滑进跑道，呼啸升空。

机舱内经过改制，大部分座椅都拆除了，装着复杂的医疗器具和化验设备。头等舱里有外交部西亚司副司长韩去玉，有协和医院流行病学权威陈大中，他是第二批援科专家小组组长，还有其他几位。虽然已等得心焦火燎，但他们都很有教养，再加上皇甫林事先并不知情，不能怪他，所以几位彬彬有礼地同皇甫林握手。

皇甫林偶然向中舱一探头，看见那位工具车司机在角落坐着。他很惊异，正要开口询问，那位司机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地比画个不停。他悄悄来到中舱，司机苦苦央求：

“求您大发善心，我难得碰上这么一回奇遇，多刺激！特过瘾！让我也去科里白跑一趟吧。求求您，行吗？我一看就知道您老是个善心人！”

小娜弄清原委，也帮着他央求：“答应他吧，他碰上咱也算有缘分。”

皇甫林忍住笑，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倒挺合自己的脾性，不知道这个鬼灵精是怎么溜上来的。他板着脸说：

“好，小娜你立即教他注射，到病区后也能当个人手用。反正飞机中途不会再停了，想撵你走也没办法。你叫什么名字？”

司机眉飞色舞，答道：“我叫兰小龙，早想去看看苏忽国家是什么样子！”

皇甫林不再说话，悄悄找一个角落，把几个座椅的扶手拉开，拼成一个沙发，躺下来闭目养神。不过脑子里一点也静不下来，法赫米、穆赫等人的面孔老在眼前打转。还有那位艾米娜。严格说，那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子。不过，她的刻薄包在稚拙天真中，不怎么让人反感，反倒使他念念不忘。

他听见前边几个人在低声闲谈，偶尔听见平衡医学、皇甫右山等几个熟悉的音节。于是他尖起耳朵偷听起来，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想做一个绅士。

皇甫林初进飞机时，陈大中教授就觉得似曾相识，他竭力回忆，总想不起来，等到介绍了姓名，他才恍然大悟，不，他没有见过这位青年，倒是和他的祖父打过交道。那怪人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40年后还能记起来。这个青年与他祖父长得非常相像，看来皇甫家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而稳固。

他轻声问韩司长：“怎么找了这个活宝当专家？”

韩司长从他的话意中听出轻微的责备，他解释道：

“是科里白点名邀请的，听说他在那儿治好了首相儿子的痼疾。你对他有所了解吗？”

“不，我只见过他的祖父皇甫右山，他和我的一位老师庚天均教授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

“他的什么平衡医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派胡言。你只用知道两点就能作出评价，皇甫右山说，按平衡医学，所有病症只需用一种药物——人体潜能激活剂，这岂不是天方夜谭！还说人类必须有意维持一定的死亡比例，保证自然选择的有效，才能逐步增强而不是削弱人体的免疫机制。公平地说，他的观点不乏有一些闪光点，但总的来说他走得太极端了。他的观点与希特勒的优等种族理论是一母所生的怪胎，甚至可以说玷污了医学工作者的良心！”

韩司长说：“我好像听过一些传说，说他治好了一些病。”

“我知道，否则皇甫家也维持不了50年。找他看病的多是底层百姓，很容易形成对他的盲从和崇拜，这样他就能利用心理因素来治病。你知道，心理治疗的确能治好不少病症，甚至偶尔也能治好一些顽症，并且最容易在文化素养较低的阶层中奏效。”他苦笑道，“可惜，高度发达的医学对科里白的灾疫基本是无能为力，这种现状帮助了这种江湖医生。”

韩司长关心地说：“趁这个时间你多少介绍一下，你们抵达科里白以后如何工作？”

“对已患病的人基本无能为力，只能做一些辅助治疗，避免继发感染并隔离传染源。然后我将用那儿的天花病毒制出天花疫苗，向健康人群注射——很可能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注射。即使灾疫迅速得到控制，其花费也将超过数亿美元。”

“疫苗制成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我将使用最新发展的杂交法，利用大肠杆菌快速繁殖的特性，大量生产天花病毒，再由此制造疫苗。这种方法我们已发展得炉火纯青，估计4到5天就可制出疫苗。”

韩司长轻叹道：“5天，按目前的传播速度，科里白恐怕已经无人幸免了。”他困惑地说，“我是一个没有进过医学殿堂的外行，常为医学殿堂富丽堂皇的外表所惊服。在我印象中，现代医学没有征服不了的病魔，甚至复制人体都办得到，可是为什么对常见的病毒却如此无能？”

这番话使陈大中很羞愧，他低声说：

“现代医学正在发展对付病毒的办法，比如用干扰素诱生剂就是一种办法。干扰素基因位于人的‘体细胞’第二个和第五个染色体上，当诱生剂激活它并产生干扰素时，它再激活抗病毒蛋白基因（位于体细胞第二十一对染色体中），使病毒侵入的靶细胞内产生抗病毒蛋白（AVP），对各种病毒有广谱的抑制作用。可惜，诱生剂的研究还没有到实用程度。”

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不再说话，当专机抵达科里白机场，无线电中听到机场飞行调度说：

“中航1248号班机可以降落，请注意，由于疫病，机场只剩下少数工作人员，下降时请格外注意安全。”

飞机已对准跑道，开始降落，忽然一声巨响，一个东西狠狠地撞在舷窗上，在钢化玻璃上留下一团血迹，几根羽毛。皇甫林急忙从舷窗向后看，见一群野鸭正迅速向后退去，很快消逝。

机长在麦克风中说：“请乘客放心，刚才是一只野鸭撞上飞机侧面，飞机没有被损坏，现在仍在正常降落。”

飞机在跑道尽头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两辆轿车飞速开过来，把他们接走。

皇甫林对韩司长说：“兵分两路吧，埃米尔王宫那儿你们去，我先去首相家。我对那儿比较熟。”司长和陈教授看看这个颐指气使的青年，没有表示反对。

Chapter 14　医界狂人之二

1992年6月，北京。

协和医院实习医生陈大中匆匆走进主治医生办公室，庚教授问：“特护室的李雅兰仍然没有好转？”

陈大中忧心忡忡地说：“没有。”

病人李雅兰78岁，是一位退休政界要人的夫人。庚教授向来怕接这种病人，一则各方干扰太多，再者，这些人大多常服用一些贵重药品，体内有抗药性，再用类似药物时疗效就很不明显。李雅兰不太有希望活下去，她的身体就像一块已经发出磷光的朽木，患有高血压、肾衰竭、严重的胃窦炎。

他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看见年轻医生似乎还有话，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病人家属为他请了个江湖医生，是什么平衡医学的创始人皇甫右山。这会儿正在为她诊病。”

庚教授皱起眉头。所谓病急乱投医，绝症病人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一般情况下他常对此装聋作哑。但他碰巧知道这个皇甫医生，他的医学论文和气功传道一样荒诞。庚教授甚至专门请人搞到一些所谓的“人体潜能激活剂”进行了严格的药理分析。分析结果显示，这种药剂在试管里没有丝毫杀菌杀病毒作用，也不含任何对人体有益的成分。鬼知道那些淡黄色的药剂和药膏是什么玩意儿配出来的！

鉴于李雅兰的特殊身份，他不能放任这个江湖疯子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胡闹。他说：“走，我们得去制止一下。”

他们走进特护病房隔壁的观察室，透过窗户，看见病人躺在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病人的女儿和另外两个人正虔诚地看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瞑目仰靠在沙发上，长发，满脸胡须，方脸庞。一个年轻人很可能是他的徒弟，正在为他念本院的一本病历，这份病历当然是神通广大的病人家属弄出来的。年轻人念道：

“1976年4月的病历，自己描述的症状是头晕，血压波动在140mmHg～150mmHg/100mmHg～110mmHg。诊断为高血压，服用复方降压片。”

那个长发狂人欠欠身子，评点一句：

“1976年，那是什么年代？在那个非常政治时期，作为政界要人的妻子，血压波动是很正常的，用什么降压片！”

“1980年6月病历，自诉胸闷，胸骨有压迫感，做运动试验有偶发性期前收缩，运动试验可疑阳性，诊断为冠心病，服用扩冠药物。”

皇甫右山又抬起头，略带刻薄地评点一句：

“这点小病是因为生活太优裕，但服用扩冠药物是饮鸩止渴，须知人的机体也是好逸恶劳的，既然有药物起作用，心脏的自身免疫能力就睡觉了。往下念。”

“1985年11月，血脂偏高，检查结果，胆固醇240mg%，甘油三酯5.6mEq/L，β-脂蛋白504mg%，诊断为高血脂，服降血脂药。”

医生说：“哼，不如少吃点，多走几步路更有效。念。”

“1987年8月，胃镜检查为慢性胃窦炎。”

他又评论道：“十药九毒。不断服药，干扰了胃脏内环境，哪能不生病？”

“1988年10月，患者咽痛，体温39℃，诊断为上感，青霉素滴注6天，后病愈出院。”

那人刻薄地说：“小病大养之典型例证！由病毒引起的感冒，使用抗生素全无功效。而且发热是人体的保护性反应，不是万不得已，不可肆意中断这个过程。治疗的副作用早已超过疾病本身的危害。”

年轻人低声说：“以下就是协和医院的治疗了。1989年4月，下肢轻度水肿，检查结果，血肌肝3.6mg、尿素氮61mg、血色素11.5g，抗‘Ο’＜200U，类风湿因子（一），蛋白甲泳结果，白蛋白62.3%、α1-球蛋白2.5%、α2-球蛋白10.9%、β-球蛋白9.6%、γ-球蛋白14.5%、血沉30mm/h、胆固醇276mg、甘油三酯96mg、总蛋白定量76%、白蛋白45%、球蛋白31%，IgM119mg、IgG831mg、IgA244mg、C384mg，口服复方降压片、呋塞米、硝苯地平、普萘洛尔、肌苷、降脂宁、叶酸及维生素类药，另服中药汤剂——西洋参4g、何首乌12g……”

“算了，不必念了！”那人从沙发上仰起身，目光鄙夷，“病人已经全部被药物包围，靠大量药物勉强把生命维持在极限值的边缘，完全不给机体自我修复的机会，这种治疗只能促死！”

病人一直在昏迷着，病人女儿胆怯地问：“还有救吗？”

“全部停药，用我的激活剂试试。我不敢说有100%的把握。”

庚教授实在忍不住，推开内门走过去。病人家属没想到让主治医生与皇甫右山碰了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庚教授微笑着问：“皇甫医生，听你的说法，我们的治疗方案有一些不妥之处？”

那个长发怪人仍端坐在沙发上，傲然说：

“按照西医理论，你们的治疗方法很对，可惜现代医学的基本理论错了。”

庚教授想不到他竟如此狂妄，不禁也动了气，他话中带刺地说：“是吗？请皇甫先生指教。”

“现代医学，尤其西医，是绕过人体直接和病原体作战。他们几乎把这些作战方法发展得尽善尽美。结果，无所事事的人体免疫能力日渐衰弱，经受超强度训练的病原体却日渐强大，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多么危险的游戏？这就如新中国成立后治黄河，40年太平无事的代价是悬河越来越高，不像历史上的堤防溃决和改道常常有疏浚作用。一旦有一个鼠洞蚁穴，现代社会的生死平衡就会在一夜之间崩溃！而这个蚁穴是处处皆有的，外太空致病微生物、地球上新变异的病毒、科学狂人或国家狂人的生物武器、国际恐怖分子的盗窃……”

“那么，依皇甫先生之见呢？”

那怪人没有理会，仍继续侃侃而谈。

“现代人的体质已经逐日下降，这已有统计数字为证。本世纪初，人的白细胞正常数值为8000～10000，后来逐步下降，50年代是6000，70年代是4000，90年代已到4000之下了。耐药菌株如洪水一样发展，连大肠杆菌和痢疾杆菌这种普通病菌也有了耐药菌株，连抗生素也奈何不得。治疗败血症的青霉素用量已由几万单位加大到几千万单位，但死亡率仍回升到抗生素问世前的水平。”他刻薄地说，“我不知道全世界医学专家是不是都瞎了，从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难道看不到水面下的冰山？”

庚教授不想反驳，这位狂人说的的确是世界性的难题，问题是解决一个难题比提出一千个难题更困难，他和颜悦色地说：

“皇甫先生说得很对。不过我们先不要扯远了，仍回到这个病人身上吧。的确，她的肾衰竭已很难治愈了。皇甫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可以用我的人体激活剂试试。”

“这种药有国家批准文号吗？有药理检验报告吗？”

那人不屑一顾地说：“统统没有。一个牛顿力学的科学院不可能确认量子力学的正确。”

庚教授的忍耐已到了极点，他冷冷地说：“好吧，这些我们都暂且不提，只问你有把握治好吗？”

那个狂人倒十分坦率：“没有。我的药只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她的潜能，能否战胜病魔，归根结底要看她自身。”

“如果她的潜能不足以取胜呢？”

皇甫右山勃然道：“那就只好让她死去。平衡医学认为，人类必须保持一定的疾病死亡率，才能使自然选择有效地坚持下去。不胜利，毋宁死。你们用高昂代价维持的生存有什么意义？你们能对每一个贫穷百姓都花这么多钱吗？对每一个穷人都有这样的耐心吗？用有限的自然资源维持少数特权者的苟活，实际上是对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谋杀。”

庚教授已经不屑于同他争辩，他冷笑着转向病人家属：“你们是否愿意让这个……”他勉强抑制住，没说出“疯子”两字，“先生为你们治疗？如果愿意，请你们最好办理出院手续。”

那位年轻家属已经被皇甫右山最后一席话惹恼，忙说：“不不，这位先生只是来咨询的。”她转过头冷漠地说：“实在对不起，请皇甫先生回去吧，我打电话叫一辆车送先生。”

那位狂人丝毫不感到难堪，呵呵地冷笑着，抬脚就走了。

Chapter 15　天父的恩赐？

科里白几乎成了一座死城。除了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在街上巡逻，偶尔有一些穿蓝衣的医护坐着救护车经过，几乎看不到人迹。皇甫林以最快速度开到首相官邸。官邸内是同样的景象，除了士兵和蓝衣人员忙碌，见不到一个首相家人甚至佣人。忽然法赫米从房内走出来，他已瘦多了，显得十分疲惫。皇甫林大喜若狂，扑过去抱住他：

“法赫米！”

法赫米十分惊喜，但他忙把朋友推开：“你为什么不戴口罩，会传染的！”

皇甫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急急地问：“你没传染上天花吗？”

法赫米迷惑地说：“没有，这真是奇怪，连穆赫医生也病倒了。恐怕我是唯一的幸运者。”

皇甫林喜不自胜：“这我就放心了，这我就更放心了。”他向法赫米解释：“你未得病，就证明我的药激活了免疫系统，对这种已变异的天花病毒仍然有效。快点治疗病人吧。”

首相已经昏迷不醒，全身尽是脓疮，有的已融合成片，不停地说着胡话，有时还发生惊厥。皇甫林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问：

“有几天了？”

“从出红疹开始到现在，有3天了，这几天一直说胡话，什么‘明日行动’，什么‘阴谋’，等等。”

皇甫林不再问，匆匆为他进行脊椎部注射，臀肌注射，他说：“恐怕治疗已为时过晚，以后只有看他的体质了。这之后还会有高烧，那是正常反应，一般不要管它。”

几个男病人治好后，他问：“你母亲和妹妹呢？”

法赫米领他到另一间房子，首相夫人和艾米娜在那儿并排睡着。艾米娜的病状稍轻，她睁开眼睛，木然看看皇甫林，不知道是否已认出他。她那曾经十分美丽的脸上如今布满丑陋的红疱疹。皇甫林让她翻过身，要检查背部和进行注射。

法赫米稍微迟疑了一下说：“皇甫，按习俗，女人的身体不能向丈夫以外的男人展露。”

皇甫林厉声道：“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他不由分说地翻过艾米娜的身体，掀开衣服。她的背部也长满疱疹，皇甫林取出5647号药物，沿着脊椎向下至尾椎，还有双侧肩丛神经和坐骨神经根进行肌注或皮下注射，在臀部肌注射新7号药，又用药膏细心地涂遍全身。他轻轻唤着：“艾米娜，请相信我，我已经治好你哥哥的痼疾，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你相信我吗？”

艾米娜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我相信。”

皇甫林轻轻拍拍她的面颊。他对首相夫人、莎拉、穆赫等进行了同样的处理，起身对法赫米说：

“快去王宫为埃米尔医治。我知道那些医学权威们对这种突发病毒没有灵丹妙药，也许我的江湖医术还多少有些用处。”

埃莎社记者穆里克在茶馆中泡了一个晚上，在伊亚特严格的新闻管制下，他常常用这种办法去获得一些零星消息，也能从茶馆中摸到社会各阶层的心态。

即使在这间小茶馆里也同样沸腾着那种病态的狂热，常常听到“尊贵的萨拉米”或“天父的使者”这样的赞颂词，也能听到对“苏忽教的叛徒”的仇恨，这多半是指那些扬言要保护伊科边界的大国。这两天，在萨拉米电视讲话后，这种战争狂热明显降温，变成对萨拉米健康的祈祷。

穆里克喝着茶，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似乎有一双目光在盯着他的后背。他佯装不知，举手唤服务员：“再来一壶茶。”

在转身的瞬间，他用目光向后搜索一遍，果然，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一位中年男子正盯着他。那人穿着便服，但穆里克的职业目光已看出了他身上隐藏的军人气质。

穆里克的心房猛然收紧了，迅速把自己近几天的行迹回顾一遍，想不出有什么事会惹起伊亚特军方的怀疑。他不禁又向身后扫一眼，那人与他目光相撞后毫不退避，扬起眉毛微微示意。穆里克领悟了那人的暗示，他快步出门，在人行道上还不时装疯卖傻地向陌生人打招呼。那人果然跟上来，与穆里克保持20步距离，若无其事地漫步，有时停下脚步，借着橱窗的反光检查身后。

在一个角落里，穆里克看看身后没有闲人，便停下来，那人疾步赶过来低声说：“你是埃莎社记者？”穆里克点头应允。

“你愿意知道这次天花流行的真相吗？”

穆里克迟疑着，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如果这不违反伊亚特法律的话……”

那人冷笑着：“不违反伊亚特法律和苏忽教律，但违背萨拉米的法律。干脆说吧，你要不要这条消息？”

穆克里决心冒险：“我要，我需要付给你多少钱？”

那人把一张纸塞到他的手里，笑道：“我主要是想给萨拉米添点小麻烦，这个伪圣人！钱多钱少随你意吧。”

穆里克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有30美元、78埃镑，还有一百多元人民币，全部塞给他。那人机警地看看四周，很快消失了。

埃莎社10月18日电。

题：天父的恩赐？

10月14日在伊亚特（主要限于首都和胡赫德人聚居区）和科里白爆发的天花疫情，来势十分迅猛，目前已有迹象表明它正向邻国蔓延，它们已关闭边界。目前天花疫情已成了举世关注的焦点。

敏锐的医学科学家已注意到此次天花爆发与“大食彗星”之间的联系。众所周知，病毒是一种低等生物，甚至可以说是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过渡者。病毒构造极为简单，大小不足250纳米，它们不能自主繁殖，必须依靠宿主细胞进行。病毒可以提炼成“死”晶体，失去任何生命特征。但一旦置于合适的条件下，它又会复活。这种特征使它们能在陨冰里“冬眠”，一旦进入地球生命环境就能复苏。有科学家认为，地球上很多种病毒即来自彗星。

10月12日一块陨冰落到伊、科两国首脑附近，善于即兴表演的萨拉米总统称它是“天父的恩赐”，是千年一遇的祥瑞。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此后天花就开始流行，沿着萨拉米的足迹散布到科里白、胡赫德山区和首都地区。据传，技艺高超的伊亚特医学专家们已悄悄检查了那块陨冰，确认其中含有天花病毒，但是为了避免萨拉米的尴尬，他们对此秘而不宣。

1977年，最后一例天花病人痊愈，2008年，在几经推迟之后，最后两份存于美国和俄罗斯的天花病毒基因被销毁，以免因意外情况造成天花复燃。现在看来，这种做法是何等幼稚可笑。人们能永远生活在无菌环境吗？你消灭了天花，又会出来一种类似的白痘；你消灭了地球上的病毒，太空来客会送来新的病毒。所以，某种病毒的消失只能给其他病毒腾开舞台。这是永远不能结束的生死平衡。

据历史记载，天花的死亡率最高可达25%。但从科里白的情况看，死亡率恐怕要远高于这个数字。原因无他，医学进步造成了天花病毒的50年真空，使人类原有的天花免疫力逐步消退。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孜孜努力消灭了天花的科学前辈们，恰恰成了天花女神的忠实帮凶，这实在是过于悲凉的讽刺。

Chapter 16　真诚的邻居

陈大中教授的实验飞机就停在舒赫特军营。代首相贝克尔每天要去四五次。在波音757的无菌货舱里，各国来的专家夜以继日地劳碌着，他们都满脸倦色，双目通红。贝克尔每次进去，教授们都心怀歉疚地看看代首相，似乎疫苗尚未试制出来是他们的失职。但贝克尔仍硬着心肠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们，因为在电脑的屏幕上，首都科里白城区及附近已有34万人染上天花。更可怕的是，标志着疫情爆发点的小红旗几乎布满科里白，如果不能及时注射疫苗，科里白200万人将无一幸免。

实际上疫苗的培养速度已经成倍地提高了，陈大中教授搞疫苗已经30年，他的行动就像一部配合巧妙的精密机械。他从液氮中取出封有人体二倍体细胞的安瓿，在37℃～40℃的水浴中，使其在一分钟内融化，在超净工作台上切开安瓿，将其中的细胞悬液接种入培养液中。这些细胞在微载体培养罐中生长迅速，很快连成片状。他们同时从最先患病的首相肖卡德身上提取天花病毒，用大肠杆菌的限制性内切酶切开它的基因，同大肠杆菌基因重组，从重组后的杂交体中选出既具大肠杆菌的繁殖特性，又保持有天花病毒抗原决定簇的新杆菌，放入微载体培养罐中的细胞上培养。

新杆菌的生长异常迅速，每25分钟繁殖一代。3天之后，在培养罐中到处都是新杆菌群落形成的网络。他们迅速提取了天花抗原，用高温减毒，从10月18日下午3时起，新疫苗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疫苗从生产线上下来立即装车，依疫情发现顺序投放各地。贝克尔看到第一架军用直升机载着疫苗飞走后，与那些疲乏不堪的教授们紧紧握手：“谢谢，衷心感谢。”

陈大中脸色阴沉：“不用客气，首相阁下，我心里还不踏实。”

“为什么？”

“时间太仓促，无法做严格的药理实验。我们只进行了猴子试验，未及做人体实验。事急从权，如果按部就班地做完试验，恐怕科里白已经用不上了。当然，”他转而安慰首相，“凭我们多年的经验，对疫苗的安全性我有100%把握，对疫苗有效性也有80%把握。你不必过分担心。”

“我相信你们。”

“可惜疫苗对已患病者基本无效。肖卡德首相病状如何？”

代首相心情沉重地说：“非常不好。他的病情最重。”

国际卫生组织干事萨马迪先生走过来，对代首相说：

“首相先生，伊亚特和科里白之外的国家都关闭了边境线，但为了绝对可靠，我们还想用疫苗在重要关卡处设立一个隔离带，这就需要在贵国急需的药品中抽用一批，请首相谅解。”

首相犹豫很久才勉强答应。萨马迪的话使他想起了那个多事的邻国，据情报，这些天在伊亚特境内只有胡赫德地区天花流行，这当然是那块当作礼物的陨冰引起的，不足为怪。另外，首都附近也有疫情，但似乎很快得到了控制。萨拉米最先接触那块陨冰，他的病情如何？

像是为他的思索作答，秘书急匆匆赶来，告诉他，伊亚特副总统阿齐慈打来电话。

阿齐慈！就是那个在电视广播中叫喊“用血和火为萨拉米报仇”的阿齐慈！但这次他的态度异常亲切。

“贝克尔代首相阁下，请问埃米尔阁下和首相阁下的病状是否已经减轻了？”

贝克尔不愿告诉他真相，含糊地说：“对。估计几天内就可痊愈。”

“贵国的疫情是否已经控制住？”

“还没有。但天花疫苗已赶制出来。谢谢你的关心。请问贵国及萨拉米总统的情况如何？你们为什么没有吁请国际卫生界援助？”

“萨拉米总统已经基本痊愈，身上的痂皮已基本脱尽。”阿齐慈的口吻十分崇敬，“萨拉米的确是天父赐给我们的领袖，这一次伊亚特全国军民都受他的恩惠。你知道吗？总统的免疫系统十分强大，他靠自己体内的抗体战胜了天花，又把自己的血液贡献给他的人民。”

贝克尔怀疑地问：“总统的血液？你们为多少人注射？”

阿齐慈大笑起来：“这是一个复杂的医学过程，不仅是你，连我也不是十分了解。简单说吧，如果一个病人对某种病毒有了抵抗力，他的血液中就有了某种抗体。可以用冻裂法把他的白细胞中的有效成分提出来，称为转移因子，再用转移因子为其他人注射，即能传递此人的抵抗力。当然，一个病人能提供的转移因子是很微量的。但正好我们卓越的科学家发现了一种基因工程法，只要有一个样本，就可以无限地复制——产生这种样本的秘密仍在天父手里掌握着，科学家们还不能直接设计出它。萨拉米总统正好在关键时刻提供了这个样本。现在，首都全城和胡赫德人周围的居民全都已经注射，形成了有效的隔离带。”他解释道，“只有那些胡赫德人至今不同意我们派人去进行注射，这些多疑而愚蠢的家伙！”

他提高声音，不容置疑地宣布：“敬爱的萨拉米总统不忍看到科里白兄弟仍受病魔和死神的折磨，已决定派3000人的医疗队，并带上足量的天花克星去为你们注射。请你们不要拒绝苏忽教的兄弟的好意。”

贝克尔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阿齐慈不悦地说：“你总不至于像胡赫德人一样，怀疑我们的好意吧？”

“不，我们十分感谢贵国的情意。但事体重大，我还要同首相和来科医疗专家商量一下。”

阿齐慈恼怒地说：“耽误半天就会送掉10万人的性命！也许，”他刻薄地说，“你是怕科里白人身上流着萨拉米的血液？请放心，我们施惠不图报。”他咔地挂断了电话。

贝克尔十分犹豫，如果能有办法挽救科里白人（尤其是患病者）的生命，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但他不敢相信狡诈多变、生性反复的北方邻居。对这种所谓“转移因子疗法”，他也全无了解。他立即打电话向卫生组织的几个著名专家咨询，以色列的本·古里、俄罗斯的谢苗诺夫、中国的陈大中、日本的山口川夫经过商量后，给了他一个稳妥的答复：

“撇开政治上的考虑，阿齐慈所说的转移因子疗法是早已在实践中使用的方法。科学家已发明了克隆法来复制转移因子（主要是其中的干扰素），但周期达数月之久，远远不能应付突然性的病毒流行。不过，如果在伊亚特首先取得培育周期的突破并不是不可能的。伊亚特的生化科学十分发达，这是在20世纪末萨里姆研制生化武器时打下的基础。”

贝克尔仍在迟疑着。可惜埃米尔、首相和各大臣都在病中，无法和他们商量。他把电话打到军方首脑迪勒米准将那儿，但是，未等他开口，准将已紧张地报告：

“刚刚得到的消息，伊亚特军队已强行闯过了边界！”

“有多少人？”

“大约3000名。不过他们都是医护人员，没有带武器。他们声称是来挽救天花患者的生命，并已蒙你同意。”

贝克尔苦笑道：“阿齐慈副总统15分钟前才同我通过话。我还没有同意。”

秘书急匆匆地闯进来，满面泪痕，贝克尔不由心中一沉，秘书说：

“首相……首相已经去世了！”

贝克尔眼前一片金星。秘书急忙跨上一步扶住他。几天来的劳累已使他疲弱不堪，这重重一击使他难以承受。看来，中国那位神医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领。电话中准将还在急急地喊：

“首相，我军该如何行动？是否开枪阻止？”

首相咬牙：“放他们进来吧，但注意警戒他们的后方。”

在伊科边境的一号哨卡上，今天是哈姆里少尉值班。边境线早已关闭，往日繁忙的高速公路上这些天异常沉寂，偶尔有一群躲避冬天的野鸭从边界对方飞过来，不过今年它们似乎来得早了一点。哈姆里少尉和士兵们一直戴着防毒面具，但恐惧仍然向心中渗透。从电视上看，科里白全境都成了疫区，200万人口中已有89万罹病，8.7万人死亡。谁知道防毒面具能不能挡住250纳米的天花病毒？谁知道“死神的忠实帮凶”会在哪一天偷偷降临？

早上8点，他忽然看见伊亚特境内有一列车队飞速逼近，便高声喊道：“作好战斗准备！”

又迅速拨通团部的电话：“团长，伊亚特境内有一列车队很长，望不到头，用望远镜看大部分是客车或救护车，没有坦克或装甲车。他们已逼近了，请火速支援！”

他匆匆跳出岗楼，用血肉之躯向车队迎去。车队在横木前停住了。一个身穿淡蓝色医生服的女军医跳下车，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你好。我们奉萨拉米总统的委派，前来科里白救灾，我们研制成功了天花克星，在伊亚特境内已扑灭了疫病。这支医疗队共3000人，争取在两天内为所有科里白人注射完毕。请放行吧。”

美貌的女军医和蔼地笑着。这些天，哈姆里少尉很少看到不戴口罩或防毒面具的人，更不用说女人了。所以这名漂亮女军医就像沙漠中的甘泉。当然他不会因为欣赏美貌而玩忽职守，他严肃地说：“对不起，我们尚未得到上级的通知，不能放行。”

女军医佯怒地说：“难道你们怀疑我们的真诚吗？所有车辆你们可以仔细检查，绝不会有一支枪、一颗子弹。”

“我们相信，但作为军人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

女军医生气地说：“等那伙政客把1001个方案讨论完，科里白已没有一个活人了！俗话说去邻舍救火不能先穿礼服，请原谅，我们一定要立即通过。”

“不行！”

女军医讽刺地说：“你总不至于向一群手无寸铁而且急于救助你们的医护们开枪吧。”她径直冲过哨卡，一挥手，后面的车辆缓缓冲断横木拥过来。

哈姆里少尉一挥手，科里白士兵立即鸣枪警告，但女军医和她身后的车队置若罔闻。少尉还多少有点政治头脑，知道在这种场合绝不能造成流血事件，于是他指挥着士兵步步后撤，一边用报话机急急向上级报告。

那些满面笑容的伊亚特军医们对着枪口一步步地前进。直到这场“拔河比赛”深入科里白境内500米后，迪勒米准将才传达了代首相的命令。于是，剑拔弩张的局势一下子变成了一场联欢，那位女军医不客气地摘掉少尉的防毒面具：“来，我先给你注射，注射后就用不着戴这个玩意儿了！”

3000人的医疗大军分成300队，按照计划迅速向科里白境内扩散。

Chapter 17　精确注射

绝密：

此命令必须由行动小组正副组长共同启封，阅后立即返回。

不得复制，不得私自销毁。

违者就地正法。

封套内正文：

大伊亚特“明日行动”委员会：

（第十二号命令）

兹命令300名行动组员立即插入援科医疗队并随队出发，医疗队将向科里白民众注射A型疫苗。对科里白政府官员、王族成员、军队连长以上军官（含连长）、警察中巡长以上官员（含巡长）、各界实力人物等，均由行动队员注射B型药物。对普通民众中仇视伊亚特者，也可由行动队员自行处置。

注射B型药物者一般不要超过科人口总数的30%。

此令。

大伊亚特“明日行动”委员会主席

阿齐慈

2031年10月17日

古莱因《今日报》10月18日专栏报道伊亚特新闻署署长卡尔什答记者问。

史密斯（《箴言报》记者）：伊亚特向科里白派去了3000人组成的医疗队，这次行动是否事先征得了科方的同意？

卡尔什：当然。我国副总统阿齐慈已向科里白代总统贝克尔通报，并已获他允可。

王小伟（《华新报》记者）：贵国的转移因子快速克隆法在世界上属于首创，它的可靠性是否经过验证？据我所知，胡赫德人聚居区的天花仍然非常猖獗。

卡尔什：胡赫德人聚居区的天花未能有效扑灭，纯粹是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多年战争造成的隔阂，胡赫德人拒不接受政府的援助。我们不得不派军队强制注射，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但首都疫区的局势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这是有目共睹的。我想再次说明，由于萨拉米总统体内无与伦比的免疫系统，才使我们及时得到了特异性转移因子的样本。现在，伊科两国人民的血管里都有萨拉米的血液。我们永远铭记领袖的恩惠。

穆里克（埃莎社记者）：贵国的转移因子快速克隆法——如果它确实成功的话，应当无愧于下一年度的诺贝尔医学奖金。你们是否会向科学界公开技术秘密呢？

卡尔什（笑）：伊亚特人绝不是守财奴。不过时间仓促，疫区情况又太复杂，这种药物还未得到绝对可靠的验证，适当时候我们会公布的。谢谢大家的光临。

卡尔什走下讲坛时，还特意看了下那位正忙于记录的穆里克。多谢这位聪明的傻瓜，关于陨冰病毒的情报正是通过他及时传播出去。他看着记者们急急冲出房间去发消息，不禁冷笑一声。

第二批来自中国的药物已经运到了。在法赫米的帮助下，皇甫林、小娜和那位司机兰小龙（他已成为熟练的护士）已经培训了1000人的队伍，他们向90万科里白人进行了注射。但第二批药物也快要告罄。好在皇甫林已经预见到这一情况，他在中国紧急采购了大批中药，品种繁多，有大黄、鸦胆子、山莨菪、麝香、红豆、虎耳草、博落回、凤尾草、大戟、八角金盘、三七、山慈菇、天南星、半边莲、蛇尾草、马兜铃……这些都是潜能激活剂的主要成分。当然，再生产针剂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采用变通办法：用大锅把这些中药按配比熬成药汤，令群众服用。于是，在科里白各个城区，常常见到一口大锅中翻滚着药汤，锅下是熊熊的火焰，就像贝都因人在沙漠中烤全驼那样热闹。

小娜和兰小龙都派到外地了，法赫米为皇甫林配了一架小蜻蜓单座直升机，使他可以方便地到各个疫区巡查。但不管多么疲累，晚上他总是尽量回到首相官邸。

首相已移到克尔曼王宫，由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救护。首相夫人已明显好转，但艾米娜被病魔蹂躏得面目全非，满脸满身的脓包几乎布满了曾经白皙润泽的皮肤。她高烧昏迷了3天，在谵妄中尖锐地呼喊着，有时反复地重复着一个三音节的词，似乎是皇甫林的名字。皇甫林耐心地为她翻身，擦去她身上的黏液和分泌物。在艾米娜体温过高的时候，皇甫林为她灌服一些退烧药。

惨烈的灾疫淡化了男女之防，现在，每当皇甫林进来，屋里的护士就会悄悄退下，似乎服侍艾米娜成了皇甫林骑士的专利。每当单独与艾米娜相对时，皇甫林常常握住她的手，不厌其烦地轻声唤她的名字，向她灌输着希望，他相信自己的喊声能穿透意识障碍进入她的心房。

这一天，艾米娜缓缓睁开眼睛，皇甫林惊喜地喊：

“艾米娜！艾米娜！”

艾米娜的瞳孔中一片茫然，然后逐渐聚焦，一个面孔在虚浮的背景中逐渐出现。在昏迷中她一直在同两个人追逐、逃跑、搏斗、缠绵，一个是死神阿慈赖尔，另一个就是他。当死神在狞恶地啸叫着追逐她时，常常是另一个轻悄深情的声音驱走死神。现在，她在昏迷中百寻千觅但始终相距一步之遥的面孔就在面前。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

皇甫林理解了她的意思，把脑袋凑过去，艾米娜抱住他的脖颈，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泪水汹涌流淌。皇甫林也觉得喉咙发哽。法赫米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没有退回去，而是走过来拍拍皇甫林的肩膀。

艾米娜渐渐感到了自己脸上的异常，她摸摸脸颊，摸到了正要退掉的痂皮。她恐惧地看看自己的手臂，看看皇甫林，忽然凄惨地喊：“镜子！我要镜子！”

护士闻讯赶来，看到病人已经苏醒，十分欣喜。但病人又厉声重复道：“镜子！”

法赫米上前按住妹妹，劝说道：“艾米娜……”

艾米娜狂怒地甩脱了哥哥。皇甫林忽然平静地对护士说：“去，把镜子拿来。”

护士惶惑地走进梳妆间，皇甫林笑着说：

“艾米娜，你一定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她的后母处心积虑杀死女儿，想成为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这种卑琐的女人心态实在很可怜。我再说一个中国的历史故事，东汉时一位女子孟光肤黑体胖，麻脸跛足（这一条是他杜撰的），但她选夫甚为苛刻，声言只嫁给大学者梁鸿。后来两人真的成了一家，夫妻恩爱，妻子每次端饭时都要把食盘举到与眉平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举案齐眉’的故事。”他的声音转为严厉，“我常常觉得那些顾影自怜的美女们实在可怜，因为她们除了美貌之外，是十足的精神上的穷人。当一个女人的心中充满对丈夫、对儿女、对世人、对生活的热爱时，她就不会只顾梳理自己的羽毛了。”

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镜子，庄重地说：“希望你在揽镜自照之前，先好好想一下我的话。”

法赫米的翻译又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艾米娜接过镜子时已经比较平静了。她慢慢举起镜子，镜中是一个丑陋的麻脸，只有两道明亮的秋波似曾相识，法赫米、皇甫林、护士都紧张地盯着她。

她把镜子扣在胸前，闭上眼睛，几大滴泪珠从眼角溢出来。很长时间的静默后，她睁开眼睛虚弱地微笑道：

“皇甫林，我比孟光还丑吗？”

愣了一秒钟后，皇甫林和法赫米都舒心地大笑起来。他们在笑声中感觉到——艾米娜已经蜕去了一层旧皮，羽化成一个新人了。

就在这时，两个军人匆匆走进来通知他们，首相已经去世。

Chapter 18　死神的翅膀

自从给首相注射后，皇甫林就没能见到他。首相在王宫由世界卫生组织医疗首席专家卡洛斯教授全天监护。埃米尔的病情逐日减轻，但首相一直高烧昏迷。这天早上他忽然清醒了，睁眼看看，四周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他声音微弱地说：

“我们都属于天父，终将回到天父身边。”

未等翻译把话翻译给卡洛斯医生，他已溘然长逝。

几分钟后，代首相贝克尔匆匆赶来，卡洛斯悲凉地说：“很抱歉，我已尽了全力，但可悲的是，我实际上毫无作为。很抱歉，贝克尔先生。”

贝克尔心情沉重地同首相的遗体告别。全国的危机远未过去，他不敢在这里多停。临走时，他皱着眉头对卡洛斯说：

“有人说首相的不幸与那位中国医生的注射有关。你的看法呢？”

卡洛斯教授迟疑一会儿答道：

“恐怕还不能下结论。埃米尔阁下也注射过，他已经基本痊愈了。我作过一些调查，经皇甫医生注射过的病人，有死亡的，但大部分已经痊愈。不过，患天花者本身就有自愈的可能，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经他注射过的健康人有大约20%～30%仍传染上天花。不过，也有可能在他注射前这些人已是潜在的病人。总的说，由于疫情突然，无法作准确的统计分析，平衡疗法是否有效无法确定，但也不能断定这种疗法有害。”

“那我们该怎么办？是否制止他？一位中国教授强烈主张这样做。”

卡洛斯考虑很久才说道：

“不要制止吧。虽然没有准确数据，但我有一个感觉，经他注射过的病人，似乎抵抗力更强一些。关键是现代医学在这方面并无灵丹妙药，既然如此，就让那位皇甫医生按自己的意愿去干吧，只要是无害而可能有效的疗法，医学界应该允许其存在。但愿他闯出一条新路来。”

首相下葬那天，皇甫林独自驾着直升机上天，在送葬队伍上方盘旋两圈，看着灵车缓缓地在街上爬行，数十万科里白人俯伏为首相诵经，其中不少是步履踉跄的病人。他拉起机头冲上天空，在科里白境内毫无目的地盘旋飞行。他飞过科里白南部的丘陵，一会儿又飞越东部的平原。在这个无河之国里几乎看不到水面的反光，公路密如蛛网。傍晚时，他把直升机停在南部沙漠的一片绿洲中，一群飞鸟被惊动，嘎嘎地飞上天空。

对于首相的去世，法赫米和艾米娜十分悲痛，但悲痛中他们仍忘不了安慰皇甫林，这使皇甫林更加难过。

当然他早就说过，平衡医药的药物只能去唤醒人的免疫机制，使免疫机制充分动员起来，应付病毒的袭击。这样，平衡药物能把生死平衡点拉得靠近人类这边。但死亡不可避免，甚至一定比例的疾病死亡是维持人类进化的必要杠杆。

他深信祖父的这些见解，不过，当艾米娜在父亲灵前悲痛欲绝时，他仍然难以克制自己的内疚。

他悲凉地仰天长啸。极目处尽是漫漫黄沙，连蓝天白云也显得分外辽阔。只有脚下是一片绿地，长着芨芨草和骆驼刺，那群惊飞的鸟盘旋一阵后又降落在绿洲上。他看清了，那并不是苏忽壁画中常描绘的沙漠飞鸟卡塔，而是一群褐麻色的野鸭。

忽然一道闪电闪现心头，他蓦然想起刚到科里白时，正在下降的飞机曾与野鸭相撞，险些酿成事故。这会儿，那群野鸭显得有些异常。它们嘎嘎乱叫着，在草地上扑着翅膀。这是在迁徙兴奋期常见的行为。但一般来说，处于兴奋期的候鸟常常向着迁徙方向鸣叫，这些野鸭却呆头呆脑地四处乱撞。

他想起，科学家们早就发现，流感病毒的最初宿主正是野鸭，它们在迁徙期间把流感传播到世界各地。难道……他立即站起来，向鸭群潜过去，但鸭群早就发现了他，聒噪着飞上天空。

皇甫林咬咬牙，干脆驾机上天，像一只鸷鸟一样扑向鸭群，鸭群恐惧地尖叫着四散飞走，他用直升机再把它们圈过来。混战了一会儿，鸭群的飞行已渐渐迟缓。他瞅准一只野鸭穷追过去，等到直升机与野鸭并行时，他歪过身子，一把扯住那只野鸭的翅膀把它拽进机内。他用两腿夹住野鸭，掏出手绢把鸭子绑起来，然后就急急向舒赫特军营飞过去。

陈大中教授这几天已略为松闲，疫苗生产已走上正轨，不用他多操心了。生产的疫苗经过在科里白城区的试用，效果很好。

这天，他静下心，想同国内的妻子通一次电话，来科里白已经6天了，他还未向家里报一声平安呢。妻子刚在那边“喂”了一声，忽然专家组的山口川夫急急走进来：“陈先生！陈先生！”

他的表情十分惊慌，陈大中心房猛然紧缩。他知道山口川夫一向镇定，不是万分紧急的情况，他是不会这样失态的。他赶紧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又有紧急情况，稍后我再回话吧。”就挂上了电话。

山口川夫急急说：“艾哈迈迪、舒韦赫等地的病毒样品送到后，我仔细作了检查，它们与首都科里白的病毒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异。”他补充道：“这个结果我已复核过，你看，这是放大16万倍的病毒照片。”

两个人苦笑着面面相觑。每种病毒都有自己独特的外壳，人类的抗体是特异性的，每种抗体正好与相应病毒子粒的抗原决定簇外形吻合，于是就能中和掉它的毒性，恰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照片上，各地天花病毒的外形是一样的，仅抗原决定簇有人眼不易察觉的变化，但这点变化足以使他们已生产出来的“钥匙”失效。

这就是说，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但在新疫苗试验成功之前，变异病毒足以杀死一半科里白人，并蔓延到世界各地。

陈大中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一点。他知道，病毒由于构造极为简单，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产生变异。流感病毒是最易变异的，它通过体内8条DNA（脱氧核糖核酸）短链的排列组合，每十几年就能随机产生一种致病病毒。但天花病毒在变异性上属于中等稳定程度，它们不该在短短几天内发生这样大的变异啊。

陈大中呆呆立着，大脑中飞快地思考。是不是由于是从太空来的病毒，所以其变异性本身就十分凶猛？抑或这多种病毒是在实验条件下逐步分化变异的，现在被人同时散播到科里白不同地区？

他打了一个寒战。如果是这样一个计划周密、用心阴毒的对手，那么现代医学倾其全力也难以对付。

外面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一架小蜻蜓单座直升机落在院内，未等旋翼停止转动，皇甫林就急急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鸭跑进屋说：“快点检查，我怀疑是它把病毒带进科里白的！”

山口川夫一句话也没问，接过野鸭就到显微镜室去了。他从鸭嘴中刮出一点黏液，放在观察镜下。随着调焦过程，那些圆圆的周边长有小凸起的天花病毒变得清晰起来——又是一个新种！

等他拿着结果返回，代首相贝克尔也匆匆赶到。从山口川夫的神色，大家已看到结果。

皇甫林苦笑着说：“其实，不用显微镜检查我就知道了结果。我发现鸭头的皮下植入了一个绿豆大的东西，喏，就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立方块。“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估计它是控制野鸭定向功能的。那些野鸭的行为很异常，它们似乎丧失了方位感，神情亢奋，晕头晕脑。”

山口川夫说：“对，它们携带大量的天花病毒，而且是我们尚未检查到的一个新种。天花病毒不能使鸟类患病，它只是作为中间宿主。”

贝克尔忽然想起一件事。

“汉塔病毒！伊亚特在一月前为全体人民注射了汉塔病毒疫苗，只有胡赫德人除外。看来，这所谓的汉塔疫苗一定就是天花疫苗，他们那时就已经预谋好了！”

屋内气氛十分沉重，他们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一个头脑简单的狂人编造了一个彗星的神话，把全世界蒙骗了将近10天——对于现代战争来说，10天足以把一个国家从地图上抹去。现在答案揭开了，它是那样明显，那样无可置疑，各种事实都在向这个答案靠拢。可是，在这个中国人拎着野鸭闯进屋里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皇甫林忧心忡忡地说：“伊亚特的医疗队……”

每个人都悚然惊觉。自然，如果这是一场不宣而战的生物战争，是伊亚特精心策划的，那么，伊亚特医疗队的针管里绝对不是萨拉米的转移因子，而是未经减毒的天花病毒或其他致命病毒。

贝克尔首相疑惑地说：“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们。从注射效果看相当不错，不少病人已经痊愈。至少说没有发现突然得病的人群。”他果断地说，“不管怎样，我要把他们全部逮捕后再逐步甄别。另外，还要通知各国政府和多国部队，请他们密切注意伊亚特的国内动态。科里白人被疾病征服后，伊亚特军队恐怕就要出动了。”

几小时后他们得到了确凿的证据。通过复查KH-23锁眼式卫星10天来拍摄的胶片，他们发现十几拨鸭群都不是从北方路过，而是从首都以北的萨迈拉荣军医院里突然冒出来的。

在距科里白以南的波斯湾洋面上，多国联合舰队已进行了10天的军事演习。这里有以“罗纳德·里根”号为首的美国核航母特混舰队，以“邓世昌”号为首的中国核航母特混舰队，以“库图佐夫”号为首的俄罗斯核航母特混舰队。英国、法国也派了几艘导弹护卫舰或猎潜舰参加。

但演习进行得敷衍了事，每天，海鹞式垂直升降飞机在飞行甲板上来几个起落，驱逐舰向浮标发射几枚自动搜寻的鱼雷，猎潜舰向预定海域丢几颗深水炸弹，便告结束。舰队的指挥官有意让士兵们养精蓄锐，他们时刻盯着北方伊科边境的动静。

这天早上海雾很大，直到8点钟才渐渐消散。“罗纳德·里根”号上三架海鹞式飞机刚刚降落在飞行甲板上。黑人海军准尉弗兰尼忽然发现海雾中钻出一个黑影。因为海雾造成的视觉误差，乍一看，他以为是敌机来袭，而舰载雷达竟然毫无反应！他几乎惊叫起来。但他随即认出这是一只庞大的海鸟，不，是一只白色的天鹅！天鹅动作优雅地舒腿收翅，轻盈降落在飞行甲板上。

弗兰尼惊喜地叫起来，天鹅！他还从未见过天鹅降落在军舰上。他慢慢逼过去。天鹅并不惊慌，傲然停在甲板上，舒着它的长颈。甲板上闲逛的水兵看到这个尤物，笑嘻嘻地围过来。

天鹅感到了威胁，怒目相向却并不飞走。弗兰尼试探着伸手过去，天鹅立即愤怒地啄了他一口。士兵们乐不可支地哄笑着。正在舰桥的舰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浮出微笑。但突然之间，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潜上舰长心头。他机警地联想到科里白的疫情，立即命令值班军官汤姆逊：“迅速把那只天鹅捕获，必要时可以击毙。”

汤姆逊带着匆匆扎就的扑鸟网赶来，喊道：“弗兰尼，舰长让快点抓住它！”

天鹅大概看到了真正的威胁，也可能是已经休息好了，不等汤姆逊走近，已经展翅飞上天空。汤姆逊迅速掏出手枪瞄准。就在他扣动扳机时，弗兰尼猛扑过来，把他的手枪打飞。

“畜生！那是一只美丽的天鹅，你为什么向它开枪！”

汤姆逊气急败坏地喊：“快，这是舰长的命令！”

士兵们不敢违抗舰长的命令，但他们恼怒地瞪着汤姆逊。一个士兵趁他不注意，一脚把手枪踢开，周围的士兵们大笑起来，等汤姆逊拾起手枪，天鹅已经飞远了。

第二天早上，弗兰尼开始发烧，身上出了一些小疹子。他以为是偶然的感冒风疹，没有在意。但到第三天，相似的病状已在“罗纳德·里根”号上蔓延开来。

在科里白的劳尔甘油田，以雪哈莱为首的10人医疗小组夜以继日地忙碌着，她就是那位第一个闯过伊科边界线的漂亮女军医。这些天，她已经瘦了一圈，鬓发散乱，化妆品也遮不住面容的憔悴。但她心情很舒畅。经他们注射过转移因子的几万名科里白人，据了解，很少有再传染上天花的。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使医生高兴呢？

今天他们直接到油井为工人注射。那些满身油腻的工人们（他们大多是外国侨民）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雪哈莱知道科里白的这两个油田已是世界上最后的石油宝藏了，这些石油工人也将是历史上最后一批石油工人。她像小母亲一样和蔼地微笑着，把针头灵巧地扎进那些粗壮的胳臂。

忽然，几辆军用越野车从地平线上出现，车轮扬起一片黄沙。军用车很快来到油井，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科里白军人跳下车，呈扇形包围过来，医疗队和油田工人都惊讶地张大嘴巴。

为首的一位中尉走近雪哈莱，仇恨地说：“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你们被捕了！”

雪哈莱十分惊怒，她愤怒地嚷道：“你们疯了吗？我们是来为你们预防天花的！”

工人们也慢慢聚拢过来，不满地盯着这批军人。

那位中尉冷笑道：“不要再演戏了！你们知道吗？”他转向工人，“他们注射的不是什么萨拉米的转移因子，而是没有减过毒的天花病毒。他们想让你们全部染上天花！”

工人们的眼神中立即充满了恐惧，恐惧很快转为歇斯底里的仇恨，他们蜂拥而上，把医疗队拉入人群，怒气冲天地打起来。

中尉喝止道：“不要打了！军方要审问他们！”他走近雪哈莱，女军医已经脸颊红肿，上衣被撕破，露出白皙的胸部。她用手掩住衣服，悲愤地看着中尉，这使中尉产生了一丝怜悯，他软声说：“也许你们这些执行者并不了解真情。等审问清楚，我们会分别对待的。”

女军医悲愤地说：“不，我什么都了解。难道你们瞎了眼，你们不会睁眼看看注射过的人群？已经5天了，他们全都逃脱了天花女神的魔手。你们这样对待医疗队，总有一天，你们会内疚的！”

中尉皱着眉头，确实感到迷惑，他自己也被注射过，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在注射天花病毒，那么最多两三天后病状就会显现，可是从实际情况看远非如此，莫非真的弄错了？他低声说：“这些情况你对军部说吧，我想他们绝不会冤枉你。你们只有9个人，另一个人呢？”

“他一直在单独行动，是给油田上层人士注射。”说到这儿，雪哈莱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想起那个行动鬼祟、不讨人喜欢的阿立德医生，他身上似乎总蒙着一层神秘，他在注射取药时很小心地避开别人的目光。可惜这一段太忙，没顾上细想这里面的蹊跷。莫非……她顾不上考虑自己的处境，急急地说：“你们快去油田总部把阿立德抓到！如果这支医疗队真的有什么名堂，一定是那个家伙在捣鬼。请你们相信我的话！”

中尉凭直觉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他喝令士兵们把9个医疗队员押上车，关照士兵们一定要礼貌对待这些医生。

工人们恐惧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中尉苦笑着说：“随后会有医疗队来为你们检查的。”他没有多停，率领3名士兵，风驰电掣地赶往油田总部。在那儿没找到阿立德，人们说阿立德只对少数上层人士注射过，注射后就不知去向了。被问及的人迷惑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不久中国医生为我们每人注射过一次，那位阿立德又注射过一次。科里白政府已经乱套了吗？”

中尉说：“情况复杂，难以马上说清。凡是被阿立德注射过的人，请立即到我们的医疗队去作检查。”然后他取出报话机，向上级汇报了阿立德潜逃的情况。

这时阿立德已经坐在萨迈拉荣军医院的地下室里，对面桌子前的是副总统阿齐慈。副总统脸色阴沉，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红心桃花木桌。他面前是刚送来的多国部队最后通牒。

尊敬的总统阁下：

鉴于贵国政府对邻国科里白使用了早已为国际公约所禁止的生物武器，对此我们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又鉴于贵国政府公然向公海上进行演习的多国联合舰队使用了同样的武器，我们不得不遗憾地要求阁下立即停止类似行动，并于10月20日前在联合国监察小组的监督下，销毁位于首都北郊萨迈拉荣军医院地下室的生物武器工厂。否则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的行动。

联合舰队司令、海军上将

彼·奥多罗夫

阿齐慈冷笑着。伊亚特对此早有准备，只要那些强权主义者对伊亚特宣战，13名肉弹就会按时爆炸，把世界上主要国家的首都全都变成死城。那时候他们将自顾不暇。

1991年的那场战争结束后，联合国监察员监督着销毁了伊亚特的生化工厂。但是，伊亚特生化专家的大脑是无法挖出来销毁的，而且在监察员眼皮底下藏起几管菌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其中就包括1977年取自世界上最后一个天花患者阿里·毛马林身上的天花病毒。那时萨里姆执政甫始，他预见到当天花疾病在地球上消灭几十年之后，当人类对天花的特异免疫力在几十年太平中衰亡净尽后，天花很可能成为头号杀手。而且，它不像鼠疫杆菌、炭疽杆菌这类恶疫那样恶名昭著，作为细菌武器使用时比较有隐蔽性。

所以，伊亚特的战略就是抢在他们预防之前作战。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用彗星转移世界视线——用定向发射的“陨冰”向科里白国家领导人释放第一拨病毒——由野鸭散布多种变异天花病毒——由假扮的医疗队员对特定人员进行精确注射。他丝毫不怕多国部队的干涉，等到科里白的精英阶层全部死亡，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挠近邻伊亚特接管这个国家？

他把最后通牒抛在一边，开始听阿立德汇报。但他听下去时眉头越皱越紧。阿立德说：

“就在这个工厂里，我们对天花病毒经过长期的辐射变异，精选了毒性强、发病快的种群。它们可以使感染人群在两天内发病，死亡率高达80%。这些数据我们经过反复验证，是绝对准确的。但是，在科里白进行的B型药物注射中，只有不足10%的发病率，死亡率更是不足5%，即使加大用量也不行。而且据我所知，由陨冰引发的第一拨传染和野鸭群引发的第二拨传染都已得到控制，疫情逐渐减缓，要知道这几拨病毒是完全不同的变种，不可能用一种疫苗就制伏啊。我不得不冒险潜回国内汇报。我怀疑病毒活力在减弱。”

阿齐慈说：“你做得很对。”他转过头问，“萨瓦克上校，病毒检验结果怎么样？”

阿立德旁边的萨瓦克军医迷惑地说：“已经检查过，病毒的活力丝毫未减弱。”

阿齐慈冷酷地问：“你用脑袋担保？”

萨瓦克咬着牙说：“用脑袋担保！”

屋内的人都束手无策，阿立德迟迟疑疑地说：“难道真是因为那个中国医生？”

阿齐慈狐疑地问：“什么中国医生？”

“一个中国的江湖医生。在我们到达之前，在科里白首相之子法赫米的全力帮助下，他已为科里白200万人中的大部分注射了一种所谓的潜能激活剂，他声称这种药物能全面激活人的免疫系统，因此能对所有病毒而不仅是特定病毒产生抵抗力。老实说，听了这种事情，我当时只是嗤之以鼻。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值得考虑了。”

“他叫什么名字？”

“皇甫林。噢，对了，法赫米曾得过很顽固的免疫过敏症，世界各国的著名医生都束手无策，可皇甫林把他的病彻底治愈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因为我曾亲眼看见法赫米在科里白各地忙碌，组织人员注射那位中国医生的药物。法赫米一直没有传染上天花，要知道，肖卡德首相是第一个接触病毒的人，除了法赫米，他家里的人员无一幸免。这是不是与那个医生的药物有关？”

“根据制订计划时的电脑模拟，两天前科里白的死亡人数应该达到最高峰，但是现在科里白的疫情显然已经慢慢熄灭。副总统阁下，”萨瓦克上校壮着胆子说，“恐怕我们精心策划的‘明日行动’已经失败了。”

阿齐慈很长时间不说话，咬着牙关，目光冷酷地盯着窗外。为了这个“明日行动”，伊亚特已耗费了近亿美元，对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经过详细推敲，自认为万无一失，谁料到它会败在一个中国江湖医生手里？

但是，历史是为胜利者撰写的，这一次只有承认失败。他果断而有条不紊地布置道：

“萨瓦克上校，迅速组织生物武器工厂撤退，尤其是各种菌种和我们的科学家，有了这两条，我们就不愁某一天再杀回来。至于那位叫皇甫林的中国人，”他冷酷地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抓来。我要把他泡在天花病毒、狂犬病毒、鼠疫杆菌、炭疽杆菌和破伤风杆菌的浓菌苗中来检验他的药物是否可靠。”

当其他人都退出后，萨瓦克上校小心地问：“还有派往各个首都的肉弹……”

“已经不可能召回了。在这份最后通牒公布于众之后，各个肉弹就会相继爆炸，不管它了，让那几个爱管闲事的国家也吃一点苦头吧。”

他对具体事宜又一一作了安排，然后连夜驱车赶回首都。

“我的病全好了，真的全好了。为什么还不让我出院呢？”阿依莎委屈地说。

李合军赔着笑解释：“你的病太突然，医生至今没查到病因，他们怕你出去后复发。你再耐心多住几天吧。”

阿依莎看着他，泪珠慢慢从眼角溢出来。李合军惊慌地说：“你怎么啦？你哭什么？”

阿依莎哀怨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娶我了，你一定变心了。合军，你如果不娶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没有脸回伊亚特了。”

李合军苦笑着解释：“你胡思乱想什么呀。好，我这就去找医生。”

等他气冲冲地走出病房，阿依莎眼中闪出一丝无法觉察的冷笑。已经是10月20日了，按照走前的推算，这时候科里白已经在伊亚特手中，而世界上一定是一片抗议声浪，多国部队很可能已经开战。但这些天来，病房的电视里竟然看不到伊科两国的报道！这未免太不正常。

她很感谢中国人爱用高音喇叭的习惯。一次她偶然听到了高音喇叭中的报时声，才知道病房中的时间（包括电视、手表以及为她诊病医生的手表）都比外边慢了10分钟！不用说，这10分钟是用来对电视新闻进行剪辑的，大概初来时自己对新闻节目过于热心，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那个痴情男子也很不老练，他肯定不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是伊亚特特务，所以对于被迫演这场戏越来越恼火。这会儿他一定在和中国的反谍人员干架呢！

在另一间屋子里，李合军果然在怒气冲冲地喊叫：

“你们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软禁她！这么多天了，你们发现什么线索没有？她的全身衣服包括内裤、乳罩都换了，难道她还能把炸弹或菌苗藏在肚子里吗？”

刘忠少校安慰他说：“如果她不是伊亚特派来的肉弹，那再好不过了。这样吧，今天就让她出院，你和她立即乘车去机场，飞赴福州结婚，不要在北京停留，好吗？请你问问她是否同意。”

李合军眉开眼笑：“她当然会同意！她盼着做一个新娘，梦中都在喊！”

30分钟后，一辆奥迪从医院出去。阿依莎满面喜色，不时侧脸看看北京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大楼巍然矗立。她遗憾地说：“可惜，没能逛逛北京，看看市容。”

“等再回来吧，爸妈想见你这个异国媳妇，已经快想疯了，结婚后我领你在北京玩个够。”

汽车停下了，前边是十字路口，一排戴着黄帽的小孩子在过街。他们手拉着手，笑容灿烂。阿依莎忽然打开车门跳下车，李合军心中猛一咯噔，立即跳下车追过去，后面一辆车也刷地停住，两个人敏捷地跳下车。但阿依莎只跑到孩子队伍前就停下了，她赞叹道：“多漂亮的中国孩子呀！”

她俯下身去同孩子们亲吻。北京的孩子都是经过大场面的，他们落落大方地受了这一吻，回道：“阿姨好！”

孩子队伍走过去了，阿依莎仍在痴痴地看着，李合军笑着把她拉上车。阿依莎不顾司机在场，忘情地吻着恋人，低声说：“我们的孩子也会这么可爱，你说是吗？”

李合军稍微有些脸红，忙说：“快走吧，不要误了飞机。”

后边车上下来的两个人紧皱着眉头，他们立即走过去同幼儿园阿姨耳语了一阵，脸色苍白的阿姨忙把孩子召集在一块儿说：“孩子们，这两位叔叔想领你们看真正的飞机坦克，你们愿意去吗？”

“愿意！”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救护车开过来，把所有孩子装走了。那辆奥迪刚进机场的停车场，就有三辆轿车紧紧地围上来。李合军惊讶地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四面包抄过来，回过脸，他看见阿依莎已七窍流血死在他怀里。

她又咬碎了一粒氰化钾胶囊，而在刚才，在亲吻孩子之前，她用舌头顶破了装在假牙中的天花病毒小囊。

美国旧金山机场。从旧金山到华盛顿的国内航班还有一个小时起飞，早到的旅客坐在活动椅上闭目养神，或者闲聊着，也有人在免税商店中闲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悄悄过来，在每人的行李上放上一枚胸花，胸花下是英文文字——

“我是聋哑人，我不想让衰老的父母为我操劳，请帮助我。感谢仁慈的主。”

有不少人拿过胸花，在原处放上一美元，当然，也有人漠然不动。几分钟后，那个少年折回头，把美元收起来，并微微点头致谢。对那些未放美元的旅客，他把胸花轻轻放到他们手里，有些人付了美元，有些人嫌恶地摆摆手。少年也不再纠缠，马上收起胸花退回。

一个黑人警察看到这一幕，按说在机场是不允许行乞的，不过这位警察大叔并没打算严格履行职责。他漫步走过去，用警棍轻轻触触少年的头。少年抬起头，略显惊恐地瞪着他。警察揶揄地轻声说：“真的是聋哑人？”

少年目光中闪出一丝笑意，警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那位少年拿起一朵胸花，用几张一美元的钞票包住，塞进警察的口袋，警察笑着走了。

在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的第二天，这名伊亚特少年恐怖分子用这些胸花向华盛顿、纽约、旧金山、西雅图等9个美国大城市散播了天花病毒，那位好心的黑人警察第二天发病，7天以后痛苦地死去。在此之前，一个浑身脓疱的少年倒在白宫草坪上，被保安人员发现。他随即死在陆军医院里。经指纹核对，这是一名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

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第三天，在莫斯科地铁中，一名交了好运的古莱因商人醉醺醺地同每个人亲吻，并向每个人的手里硬塞进一万卢布的钞票。最后他踉踉跄跄出了地铁，在莫斯科刺骨的寒风中他也没戴帽子，脸庞烧得通红，身上已经出了细小的红疹。

多国部队发出最后通牒第十一天，开罗一寺院内有炸弹爆炸，正在做晨礼的苏忽教徒惊惶四散。但很快就知道这只是一场虚惊。爆炸装置炸开后只是蓬出一团香雾，香味清爽怡人，似乎是玫瑰，又像是素馨花。教徒们又好奇地聚拢过来，但那个恶作剧制造者却不见踪影。

……

Chapter 19　行刺与婚礼

直升机在费莱凯岛停下来。孤岛被清澈蔚蓝的海水包围，对面隐约可见科里白城的球状尖塔，那是著名的海水淡化塔。小岛上保留着一座古代的要塞，这正是科里白（小要塞）名字的由来之地。

天花凶神忘记了这座小岛，皇甫林和法赫米也把它忘了。等到全国的局势平定，他们才想起这几座孤岛，决定还是给岛上的人补做注射。艾米娜已经病愈，非要跟着哥哥一起来。她仍穿着初见皇甫林时的衣裙，用一袭面纱遮住了留下斑痕的脸庞。

岛上往日多为游客，本岛居民并不多。现在游客早已绝迹，所以对居民的药物注射很快就完成了。法赫米拉着两人来到海边，艾米娜脱下鞋袜，把赤足浸在清澈的海水中。往东南望去，海天连接处隐隐可看见多国部队军舰的顶部，偶尔有几架直升机升空盘旋。艾米娜的秋水双瞳一直在面纱后定定地看着皇甫林。十几天的超强度工作后，皇甫林仍然神采奕奕，那两只小眼睛也炯炯有神。他说这要感谢那10天绝食，超强度的劣性刺激极大地激发了体内的潜能。他笑嘻嘻地欣赏着艾米娜的侧影，轻声吟唱着阿卜杜胡·哈姆里的著名歌曲：

“你的腰，如春风摆柳，你的脸，如玫瑰盛开。”

艾米娜突然羞涩地说：“你知道吗？你的药物不仅治愈了天花，还治好了我的痛经。过去因为这个顽固的毛病，我对所有异性都……”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皇甫林听懂了，她实际是在为初次见面时的乖张道歉。他们俩已经到了心照不宣的程度。这位公主在病愈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骄纵乖张的脾气，但她也没有因为麻脸而自卑，没有垂下眉眼，请求皇甫林的原谅。这个麻脸婆娘似乎已理直气壮地坐上皇甫家主妇的位置。正是这一点赖皮劲儿让皇甫林喜悦不已，他觉得这个女人的性格与自己对味儿！

法赫米走过来问：“昨天南大使见到你了吗？”

“见到了。他说埃米尔几天后要接见我，为我颁勋。”

“祝贺你！你的功绩确实配得上一枚萨拉丁勋章。”

皇甫林开玩笑地说：“十分感谢你们对一个江湖医生的推崇，我在中国国内至今仍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的话中隐露怆然，法赫米安慰道：“没关系，很快他们就会承认你的。”

这时后面传来了飞机轰鸣声，一架法国海豚直升机急速飞来，停在他们面前。一名军人匆匆跳下飞机，向他们跑过来，很远时就大声问：“是皇甫林医生吗？”他看见了法赫米，忙立正敬礼：“法赫米先生，沃尔拜岛上刚刚发现疫情，代首相请你们尽快赶去！请上我的直升机吧。”

皇甫林立即说：“法赫米，药物已经不够了，你和艾米娜回去取药，我先去。”他从自己的飞机内取出药物，跟那位军人上了直升机，艾米娜提着长裙匆匆跑过来，伸出手喊：“我也要去！拉我一把！”

皇甫林笑着把她拉上机门，朝法赫米挥挥手：“我先去看看那儿的疫情，你等我的电话！”

海豚直升机一直没熄火，这时一拉机头飞起来，一直向东北飞去。沃尔拜岛已经到了，但直升机没有停留，仍全速向北飞。皇甫林觉得有点蹊跷，回过头看看舱内，3名军人已经掏出手枪凶恶地指着他们，他知道上当了，朝艾米娜努努嘴，艾米娜回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又回头看着窗外。

“几条伊亚特狗。”她轻蔑地说。

她的镇静使皇甫林暗暗高兴。为首的伊亚特军人气得满脸涨红，用手枪点着皇甫林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我们费尽心机制订的计划被你破坏。我要把你吊在火上慢慢烧死！还有你这个臭婆娘！”

皇甫林好笑地看着他大叫大嚷，大声回答：“我听不懂！知道吗？不懂！”最后两个字是用古莱因语说的。

随后他拉过艾米娜：“把这个浑蛋的话给我翻译过来。”

艾米娜用不流利的汉语说道：“他说你救了科里白人，使萨拉米免堕地狱，萨拉米十分感谢你，要为你发勋章！”她想想又补了一句，“还要亲自为我俩举行婚礼！”

皇甫林知道她在捣鬼，放声大笑起来，艾米娜也跟着笑。几个军人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恼羞成怒，挺身上来想揍皇甫林，但在两人的气势下犹豫着。

皇甫林厉声说：“你们国家公然违背国际公约，制造病毒武器，妄图灭绝你们同宗同族的苏忽教的兄弟，这是天父的教诲吗？天父一定会狠狠惩罚你们的！艾米娜，翻译过去！”

他不知道艾米娜是否听得懂自己的长篇大论，但那位姑娘半点都不打奔儿，立刻滔滔不绝地用古莱因语说了一大通，显然是义正词严。几个军人像被斗败的鹌鹑，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从此缄口，只是持枪瞪着他们。

皇甫林把艾米娜的面纱撩起，深情地看着那张麻脸，在她的嘴唇上轻吻一下：“如果咱俩真的回不来，这一吻就算咱俩结婚了，好吗？”

艾米娜大笑着点头，猛然扑到他怀里狂吻起来。伊亚特军人恶狠狠地把他俩拉开，蒙上眼罩，然后直升机开始下落。

晚上皇甫林被反铐双手，眼罩也一直没取下来。他忖度着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几分钟后他懒得再想这些问题，开始想祖父的平衡医学。祖父去世、父亲退休后，自己生性疏懒，没能光大祖父的心血结晶，算来愧对先人！如果能逃过这场大难，一定洗心革面，从头活出个样子。

想想他又笑起来，他十分清楚自己只是三分钟热度，一旦大难不死，只怕又要去浪迹天涯，何况还拥着一位麻脸美人！

艾米娜今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受折磨？不过，再想也是白担心，干脆睡觉。于是他靠在墙角很快睡熟了。夜里他听见有跑步声、喧哗声、坦克行驶的隆隆声、飞机低空掠过的呼啸声。这些噪声不时闯入他的梦境，搅得他睡不安稳，他在梦中也喃喃咒骂着。

直到第三天中午才有几个军人匆匆来到临时监房，扯掉他的眼罩，打开手铐，用古莱因语叽里呱啦嚷叫一通，扯着他塞进一辆汽车。皇甫林没法与他们交谈，自言自语地问道：“这就去砍头了？砍头饭也不让吃？”

汽车一路鸣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皇甫林突然发觉，这两天首都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件。街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坦克炮口虎视眈眈地对着十字街口，首都饭店、国家通信中心、电视塔前的戒备更加森严。不过总的来说气氛还比较平静，行人似乎见惯不惊，照旧神情淡然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等他从迷茫中回过神，汽车已停在一座豪华的官邸前面。皇甫林认出这是萨拉米的总统官邸。这是上个世纪末萨里姆建造的，宏伟的大门两侧有两个塔楼，装饰有纵横交错的纹饰，院内有棕榈树掩映的曲径，有豪华的雪花石喷水池，茵茵草地上白玉雕塑或躺或卧，再往后是大殿和寝宫。皇甫林正欣赏这座美轮美奂的建筑时，又有一辆车停下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欢呼着扑过来。

是艾米娜！两人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群中忘情地拥抱。有人在轻轻鼓掌，皇甫林抬头看看，是萨拉米总统，他的脸上也有浅浅的斑痕。

“欢迎，我的孩子们。”萨拉米慈祥地用英语说道，然后挽起艾米娜的胳臂，走进一间圆顶的大厅，阳光透过落地长窗泻下来，室内的天竺葵在阳光下显得浓绿欲滴。萨拉米请二人坐下，先递过一张《每日电讯报》。

“对于今天的会见你们很可能感到突然，所以谈话之前，请你们先看看报纸，国际时事版，标题是‘萨拉米同阿齐慈摊牌’。”

10月19日晚上，在一场不流血的政变中，伊亚特法律总统萨拉米推翻了事实总统阿齐慈的统治。

极富魅力的萨拉米总统在伊亚特已被神化，但他从本质上说是一位空想家而不是政治家。而阿齐慈精明干练，处事果断，多年来已逐步架空总统。在这次“明日行动”中他竟然以萨拉米为诱饵，几乎使萨拉米为科里白殉葬。但他精心策划的“明日行动”被一位中国的江湖医生挫败，内外交困，萨拉米趁机一举剪除了政敌。据报道，萨拉米在重掌大权后，已向国际社会表示伊亚特将改邪归正。

萨拉米笑道：“这些西方老爷的用词比较刻薄，但叙述基本未失实。感谢你，皇甫林医生，你挽救了科里白民族，使我不至于在天父那儿成为罪人，也使我剪除了伊亚特政治生活中盘踞多年的毒瘤。从今天起，我可以真正致力于古莱因统一事业了。鉴于你对古莱因民族的崇高贡献，我代表伊亚特政府授予你一枚国家大勋章。这是第一个非古莱因人获得这项殊荣。”

随从捧来勋章，萨拉米慈爱地为皇甫林佩戴好，理好金黄色的绶带。在异常郑重的气氛中，皇甫林却忍俊不禁，他向立在一侧的艾米娜点头示意，突然问道：“也许您还要亲自为我们举行婚礼？”

萨拉米愣了片刻，随即笑道：“这正是我马上要提出的建议，想不到我们之间是如此默契。”

皇甫林和艾米娜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使萨拉米感到十分意外，尴尬中带着恼怒，皇甫林笑着解释：“请总统不要误会。我们遭到逮捕时，我的未婚妻在翻译中曾故意曲解军人的咒骂和威胁，她说军人说萨拉米总统要为我们颁勋，并要亲自为我们主持婚礼，想不到她的黑色幽默倒真的应验了。”

萨拉米也放声大笑：“这只能归功于天父的安排！”

在随后整整一个小时的谈话中，气氛十分融洽。萨拉米盛情地邀皇甫夫妇在伊亚特定居，他将建立一个国家基金会专门为平衡医学的研究提供资助。“那时伊亚特和科里白之间将不再有边境，你可以乘上汽车在两个小时内去探望岳母，中国还有什么亲人吗？可以全部接来，我会为他们建一座新的首都空中花园。”

晚上设了丰盛的家宴。宴席上，总统为皇甫林特意安排了地道的中国菜肴，而总统夫人则始终优雅地微笑着，低声同艾米娜交谈，她们的亲密神情活像一对母女。

宴会后，艾米娜悄声问未婚夫：

“夫人告诉我，总统有一种痼疾，不能多操劳，这几年才被阿齐慈逐渐架空。你知道他是什么病吗？”

皇甫林说：“总统脸上皮脂多，四肢瘦削，手背上多紫纹，从这些症状看，似乎是库欣综合征，一种内分泌疾病，它有可能造成类偏执狂症状。”

“你愿意为他医治吗？”

“当然。”他礼貌地走向总统，并用英语说，“总统阁下，如果您相信我的江湖医术，我想为您治疗一次，您愿意吗？”

总统高兴地说：“我当然相信中国神医。”

皇甫林让总统侍卫向昨晚那几个军人要回他的药品，随总统来到卧室，他详细询问了病情，让他脱去衣服睡在床上，然后细心地沿脊椎和肩丛神经进行注射。注射完毕，他笑着说：

“总统阁下，你太麻痹了，让一个没有经过安全检查的异国人为你治病。你难道不怕我给你注进狂犬病毒或炭疽杆菌？”

总统在侍卫的帮助下穿起衣服，他笑着说：“不会的，我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但判断力也有失误的时候，如果我为了某种原因比如说为妻子的祖国复仇呢？”

总统有些不快，冷漠地说：“我同科里白兄弟没有任何仇恨。”

皇甫林尖厉地冷笑一声：“恐怕未必！死于天花的12万个科里白亡灵恐怕不会认错人的！”

萨拉米打了个寒战，目光阴狠地看着皇甫林。机灵的侍卫们听不懂两人的英语对话，但从两人的神色看出敌意，他们立即作好戒备。

皇甫林旁若无人地侃侃而谈：“很可惜，你脸上的斑痕瞒不过一个医生的眼睛，那是美容师人为加上的。你并没有患天花，你在去科里白前已经注射过天花疫苗，也就是为全体伊亚特人（胡赫德人除外）注射的所谓汉塔疫苗。你不会冒险染上天花，虽然那样表演会更为逼真，因为你的命很值钱，比12万条科里白生命值钱。所以，你并不是阿齐慈抛出的诱饵，你是一场种族灭绝战争的策划人兼操刀手！总统先生，你的戏演得不够逼真。如果你10年来一直是阿齐慈的傀儡，你会在一次侥幸胜利后的第二天就如此高枕无忧吗？我想阿齐慈倒可能是你抛出的替罪羊，或者我更相信他是甘愿牺牲自己，演一场丢卒保车的苦肉计。‘丢卒保车’和‘苦肉计’是中国的典故，你听得懂吗？”

萨拉米阴冷地沉默着，脸色阴晴不定。

皇甫林痛快酣畅地骂下去：

“看来，你小看了中国的江湖医生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你注射了什么吗？没错，是5647号潜能激活剂，只是剂量加大了10倍而已。两天之后，最多3天之后，你就会像一只发情的公骆驼那样亢奋，食欲亢进、性欲亢进，狂呼乱叫，血脉贲张，你的生命力会这样狂暴地燃烧五六天，然后不可避免地逐渐熄灭，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天父都救不了你。在你绝望地等死时，你会有充裕的时间去想一想那些科里白人和胡赫德人，他们满身脓疱、高烧谵妄，挣扎着，最终有数万人没能逃脱死神阿慈赖尔的魔掌。想想吧，将心比心地想一想，你会死得安心一些。”

骂完后他冷淡地说：“我要走了，是去刑场还是牢房？”

艾米娜和总统夫人谈得十分投机，看见未婚夫和总统一块儿出来，她跳起来扑到皇甫林的怀中，“你知道吗？总统夫妇明天要为我们举行婚礼。”她幸福地低语着，“按照苏忽的风俗习惯，总统府外已开始搭婚礼帐篷。我说父亲刚去世，但夫人劝我，这样幸福美满的姻缘，首相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我真没办法拂逆她的好意，你说，该怎么办？”

皇甫林微笑着：“听夫人的安排吧。首相在天之灵绝不会责怪你，只要你能得到幸福。”

“那么，我就答应她？”

“答应吧。”皇甫林笑道，“按风俗，婚礼前我们不能见面了。晚安。”

他径直朝室外走去。两名总统保镖如影随形地跟上他。艾米娜皱着眉头看看总统，总统仍然笑容可掬。于是，艾米娜松开眉峰，回到夫人身旁，尽兴谈笑。

婚礼帐篷几乎像总统寝宫一样高大，朝阳照着帐篷上金碧辉煌的金银线纹饰，帐篷外立着两排灯柱，安着玲珑剔透的中国式水晶宫灯。帐篷内摆着几排桌椅，堆满了石榴、无花果蜜饯、酥糕、油炸丸子、红烧火鸡、蒸面粒等美味。歌舞班的人忘情地弹着竖琴，敲着大鼓和带铃手鼓，打着手钹，一位风姿绰约的半裸舞女在帐篷中央疯狂地扭动，她的肚皮和一对丰满的乳房都和着鼓点传神地颤动着。

忽然帐篷内响起了尖长的“扎额拉达”声，所有妇女都用舌头发出这种欢快的颤声，艾米娜穿着白色的丝质婚礼服，头上戴着“杜瓦格”头箍和面纱，由随侍女仆搀扶着出现在客厅。左边的女仆们向四面八方抛撒着盐粒，一边高声喊道：

“热爱先知的人祈求天父赐福于先知！”

幸福的艾米娜迈着小步，来到帐篷正前方，在蒙着绸幔的婚椅上坐下。女仆坐在她旁边，摊开手中的绢帕，接受客人的礼物。礼物大多十分昂贵，有钻戒、猫眼、缅甸宝石戒指、做工奇巧的埃及项链……随后，司仪大声宣布新郎到。皇甫林穿着白色的古莱因式礼服，与护送的男客告别后，步履从容地走向婚椅。总统夫妇也来了，他们作为女方的家长坐在主席，笑容满面地看着新郎，皇甫林在新娘面前略为伫立一会儿，伸手慢慢揭开她头上那块丝质头巾。全帐篷的人都屏息静气，连那些正在歌舞的舞女们也都把目光转过来。

头巾揭掉了，艾米娜满面喜色，在帐篷内柔和的光线中，脸上的疤痕似乎也不太明显了。立时四面八方响起了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扎额拉达”声。歌女们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肚皮舞娘也舞动得更加疯狂。总统夫人亲自带着十几位女客，用金镑或金路易贴在肚皮舞娘的额头。陪皇甫林的男客也挤进来，大把大把地撒着银币。歌女们大笑着扑过去捡拾。

直到午夜两点，新人站起身，手搀着手，缓缓步下婚椅台阶。在一波又一波震耳的“扎额拉达”声中，他们向总统夫妇告别。总统夫妇慈祥地微笑着祝福他们：“孩子们，祝你们幸福快乐。”

艾米娜同夫人吻别，转身面对总统，微笑着问：“总统，什么时候处死我们？”

皇甫林吃了一惊，他本想度过新婚之夜后再告诉妻子真相，没想到机灵的艾米娜已经猜到了。这个视死如归的姑娘使他心生敬意，他笑着吻吻妻子，把她搂得更紧。

帐篷内仍是一片喜庆的喧哗声。他们羡慕地看着亲如家人的总统夫妇和皇甫林夫妇，绝对想不到艾米娜正在邀请死神。总统微笑地盯着他们，很久才平静地说：

“今天我要教会你们区别政治家和恐怖分子。政治家可以冷静地把数千万人送向死亡，但他们仅在极端必要时才杀人，绝不会是一时冲动或为了泄愤。皇甫先生，我佩服你的勇气，杀了你对伊亚特的国家利益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我不会杀你的，即使几天后我会死于你的注射也罢。去吧，和你的新婚妻子度过美妙的一晚，明天早上就回科里白去吧。”

欢乐的客人们簇拥着新婚夫妻进入洞房，关闭了房门。夫妻两个默然相对，他们本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萨拉米这个决定反倒使他们有点惶然。艾米娜问清了情况，轻声问：“你真的给他注射了致死剂量？他真的还会放我们走？”

皇甫林一挥手：“先不要管它，人生须及时行乐，不能辜负这洞房花烛，良辰美景！”

艾米娜没有听明白这句文绉绉的话，但她还是笑着投入了皇甫林的怀抱。

第二天拂晓，萨拉米信守承诺，派那架海鹞式直升机把两人送过边境。南大使、法赫米、军方代表迪勒米准将在边境守候着。他们同皇甫林热烈拥抱，艾米娜则按古莱因礼节用长袍裹着手同大使握手。大使动情地说：

“听法赫米说你们被劫持走，我立刻同国内联系，中国政府责成驻伊大使同萨拉米进行了强硬的交涉。我们真怕那个疯子折磨你们，处死你们，现在好了，你们总算平安归来了。”

艾米娜恍然道：“噢，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萨拉米真有善心呢。林，萨拉米是不是在今天发病？”

皇甫林沉沉一笑：“不，那是吓唬他的。我是一个医生，不管什么人生了病，我都只能按医生的良心去医治，至于那人的罪恶，自有报应的时候。”

大使和法赫米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皇甫林笑着对他们作了解释，两人大笑起来。

法赫米笑道：“皇甫，我真佩服你，在死神阿慈赖尔的阴影下还敢对萨拉米开玩笑。我想，他没有杀你，恐怕是抱着一线希望，想从你这儿得到解药。”

皇甫林收起戏谑，沉重地说：“不，我判断不一定是这个原因。说实话，我拿不准他的思维脉络。这个枭雄，他使我既厌恶，又怀着几分敬意。不过，大舅哥，”他开玩笑地说，“你该称我‘妹夫’了，那个狂人萨拉米为我们举行了最隆重的婚礼。”

法赫米喜悦地说：“祝贺你们。顺便告诉你，埃米尔已决定提供一亿第纳尔的资金，建立以先父之名命名的肖卡德基金会，专门资助你的平衡医学研究。欢迎你在科里白定居。”

皇甫林略微考虑了一会儿，笑着拒绝道：“不，我还是回国内。对于平衡医学来说，科里白这个舞台或试验基地未免太小，再者我也无法忘却对中国应负的责任。不过，我会经常送艾米娜回娘家的。你同意吗，艾米娜？”艾米娜笑着点头。“至于回国后的资金和社会承认，你就不必担心了。这次回去，国内社会一定会把我当成凯旋的英雄。大使先生，”他讥讽地说，“什么时候彻底根除这种出口转内销的状况，才说明中国从心理上具有了泱泱大国的风范。你说对吗，亲爱的大使？”

南大使没有回答，脸上微微发红。5人坐上一架鹞式垂直升降飞机，很快就飞抵临海的科里白城。下飞机时，大使和迪勒米准将一定要皇甫林夫妇先下机。他们跨下舷梯时，才发现机场上铺了红地毯，科里白埃米尔亲自在机场迎接。欢迎人群中还有护士小娜、调皮鬼司机兰小龙、艾米娜的女仆莎拉。这3个活宝又蹦又跳，大声叫喊，在庄严隆重的政治仪式中显得十分滑稽。皇甫林开心地笑着，挽住自己的麻脸婆娘走下舷梯。埃米尔微笑着迎过来，把皇甫林拥入怀中。

Chapter 20　尾声

7年之后，就是历史上被命名为“黑色2038”的年份，蓄势已久的各种病原体来了个大爆发，现行的防疫保健体系突然失灵。世界患病人数超过10亿，死亡2000万以上。

皇甫家的平衡医学在危急关头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在病魔肆虐时，世界上还有一块小小的绿洲。经受过全民性“劣性刺激”的科里白人有效抵抗住了病魔的侵入，这块盛产珍珠和石油的小小国家仍是一片繁荣。

（本篇完）

作者后记

偶然在友人董振华处看到王佑三先生签名赠送的医书——《明天的医学向何处去——我的平衡医学观》，才得以神交这位医界狂人。此书看后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它正好说出了我自己一些处于朦胧状态的思想。坦率地讲，“平衡医学”作为一个医学体系还很不成熟，它只是一些粗线条的论述。但文中闪现的灵智，那些精辟而独到的见地都极有价值，我相信它象征着新医学的曙光。

人类近万年的文明史创造了灿烂的现代医学（主要是西医）。但若以历史老人的视角作一鸟瞰，恐怕西医已走到辉煌的末路。它过分关注具体而忽略了整体。它基本上是绕过人体免疫器官去直接同病原体作战。结果病原体在超强度的训练中日益凶猛，人体免疫系统在无所事事中日渐衰弱。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游戏。

从生命肇始至今40亿年间，人类一直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原始（人）本无医，传宗亿万年，是因为人类百炼成钢的免疫系统和群体优势，在与病原体的抗争中始终占据上风。可惜，医学界被辉煌的医学进步耀花了眼睛，忘了这条最简单的事实。从这个意义上说，1979年医学界宣布全球消灭天花，以及今天消灭脊髓灰质炎的努力，是何等幼稚而短视。无论科技何等进步，人类能够生活在无病原体的世界吗？消灭一种病毒，只是为新的病毒腾开舞台；短暂的太平是为更大的灾祸作准备。

所以，我写出这篇惊险科幻小说以警醒世人。文中引用了王先生著作的一些内容，但我要说明，本文是小说而不是医学专著，它只着眼于思想趋势的正确，不拘泥于医疗细节的精确。其中还有一些见解是我本人的私货。

至于那位狂放佻达、最终从科里白娶回一个麻脸美人的皇甫林，以及文中协和医院的交锋等则纯粹是虚构的。谨此声明。

死亡大奖

当时，耶和华将硫黄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那地方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

——圣经《毁灭所多玛与蛾摩拉》

菩提祖师言：

须防那三灾厉害，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作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熏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作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俱疏，其身自解。

——《西游记·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会元神》

Chapter 01　第一个

事发后马云逢人就说，她早看出死的那小子不正常，身上透着一股子阴气，印堂晦暗，眼神无光，鬼鬼祟祟，后边像是鬼撵着似的。听者笑她是事后诸葛，她说真的真的。在车站旅社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咱的眼光早练出来啦，看人比袁天罡、李淳风还准。

北阴市车站旅社紧靠火车站，旅客下了车，拎着包，3分钟就能赶到这儿。当然首先他们得冲破层层封锁线。这几年旅馆业不景气，各个旅馆尤其是偏远的旅馆，都派了大批服务员围追堵截，见旅客就扯袖子，拽提包，亲热得像没出五服。北阴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改革开放以来，好的东西进来些，坏东西似乎进得更多。比如说，那些吃车站饭的贼娃子就不少，他们像韭菜一样，割一茬再长一茬。好些熟脸儿，马云都认识了，不过她懒得去举报。你能举报得完？再说，得罪了这伙人，半夜下班时给你一刀，受罪不说，还算不了工伤。那些贼娃们还识相，因为马云在这儿资格老，只要马云值班，他们就不在她管的楼层作案，两边相安无事。有时劈面遇上了，还会向“马姐”点头招呼。再有就是那些“鸡子”，人数更多，一茬老的去了，嫩生生的新茬就蹿上来。拉旅客时，服务员在明处拉，鸡子们在暗处拉。有时在车站楼道上与马云相逢，那些年轻姑娘们总是避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叫声“马姐”。甚至有些臭男人也听说了这个称呼，可能产生了误会。那天一个40岁男人凑到她跟前，贼兮兮地说“马姐介绍一个好的，其实，最好是马姐你来”。马云气晕了，追着那臭男人骂，从三楼一直把他骂出大门。

死的那家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5月13号住进来，连住了八九天，登记的名字叫仝大星。后来警察调查知道这是真名，也就是说，他登记时使用的身份证是真家伙。那家伙确实反常，从脸相上看是农村的，至多是小县城的，皮肤粗糙，走起路缩头缩脑，衣着简单，从哪儿看也不像是有钱人。但他自己包了一个双人间，每天出门一趟，最多两个小时就返回，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然后“老鼠似的”刺溜一下，钻进屋里，紧紧关上门，在里面嘁嘁喳喳地一股劲儿吃完。说他像老鼠确实没亏说他，他心里一定怀着鬼胎，看人不敢直视，眼神左溜一下右溜一下。马云进去打扫卫生时，他会像诈尸似的突然回头，呆愣愣地盯着你，让你半天都透不过气。

马云打心底讨厌这个家伙，这还另有一点小原因。那天下午仝大星拎了一大包核桃回来，关上门，咔咔嚓嚓的砸核桃声整整响了半天。马云的值班室与他的屋子是斜对门，实在听烦了，就敲门进去。地上一地核桃皮，仝大星手里拎着半截砖，傻呵呵地看着她。马云说你爱吃核桃？他哼哼唧唧地说，嗯，从小爱吃，俺爹妈从没叫我可心可意地吃过一次。马云说，那你用得着这么费事？自选市场里有核桃仁，15元钱一斤，带皮核桃是4元，去了皮，再抛去坏仁的，其实价钱相差不多。马云说这话其实是在呲打他的馋相，但那人却认真地问：真的？真的？俺那儿从没见过卖核桃不带皮的。

第二天那家伙果真买了一大包核桃仁，关起门吃了半天。马云打扫卫生时，他还搭讪着说，真的，真有卖核桃仁的。他面前摆着一大包吃剩下的核桃仁，至少有两斤。但他竟没有想起来让让马云！

虽然马云不想对别人承认，实际上是这一点特别让她生气。按旅社不成文的规矩，这儿的旅客，尤其是住宿时间较长或多次来店的老旅客，吃什么好东西时都不忘给值班服务员送一点，大伙儿一般都笑纳了。服务员工资低，这么着隔三差五能让娃儿们打打牙祭。撇开这点实惠不说，有这么点人情，也多少冲淡了旅客与旅店的金钱关系，显出点人情味儿来，像仝大星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守财奴、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是很少见的。

还有一点反常之处。5月的天气已经很热，空调没送电，男旅客们都只穿一件三角裤头，到卫生间解手、冲凉，三角裤头满走廊跑。但仝大星却是衣衫整齐，连晚上出来解手时也穿着长衬衫。一句话，反正这个家伙透着的古怪反常，让人腻歪。不过马云从没认为他是抢劫犯、小偷之类的家伙，这两种职业太抬举他了。马云估计他是躲债的，可能欠债太多还不上，干脆把剩下的钱一股脑儿吃到五脏庙里，就是死也落个饱死鬼。

不过她绝没想到，仝大星会是那么一种死法。

仝大星入住的第十天晚上，马云值后夜。她和二楼值班的小白合伙做夜宵，吃饭时还看见仝大星“老鼠似的”溜出去买东西，又刺溜一下钻到屋里。马云用筷子点着他的后背，对小白说了这个人的怪癖，还感叹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人，哪个女人跟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小白开玩笑说：“没准你看走眼了，这人可能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来这儿微服私访。”马云笑问：“你看上他了？用不用我拉皮条？就怕你家大刚不依我。”

小白走后，马云躺到长椅上假寐。凌晨4点，马云突然听见一声惨叫！那是真正的惨叫，穿透力极强，似乎不是从人的喉咙喊出，不是从胸膛响起，而是从遥远、阴冷、恐怖的幽冥世界发出来，透过第四维世界，直接抵达听者的灵魂深处！马云从朦胧的睡境中惊醒，心头怦怦直跳，脊背发凉。毫无疑问，惨叫声是从对门屋里传来的。马云犹豫着，不想进屋去察看。这是服务员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次马云隔门听到女人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以为是旅客得了急病，便用钥匙打开门察看。灯一开，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干瘦老头正趴在年轻女娃身上忙活，干瘦的屁股高高撅起，胯间的两个蛋蛋来回摆动。马云呸呸地吐着唾沫，气急败坏地退回去，在那之后半年时间里，马云总是时运不济，不是破点小财，就是丈夫骑车摔伤，她说都是那次撞了霉运。

管他呢，睡觉——不过马云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对面仝大星屋里不会有女人，那声惨叫也不是干那种事的呻吟。但这叫声太惨，太凄厉，如果不看个明白，马云今晚就甭想合眼了。最终她打开对面的屋门，拉开电灯，走进里间。她看到的情景非常奇怪。虽然是5月天，仝大星还紧紧裹着毛毯。毛毯这时胀得圆滚滚的，就像一个充气的气囊，然后，伴着咝咝的漏气声，毛毯缓缓缩回，贴伏在睡者身上，显出鲜明的身体轮廓。在这个过程中，床上的人一直动也不动，不再有叫声、喘气声或其他任何声响。

马云立在里间门口喊了两声，没有回音。她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屋里阴森森的，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有点苦，带点让人呕吐的甜馊味儿。这股味儿似乎唤醒了马云的某种记忆，很长时间后她才想起，这是火葬场焚尸炉的气味。马云爷爷过世时，为了让爷爷用个干净炉烧得透一些，马云曾进到焚尸间给焚尸人送了一条烟，在那儿她闻过这股味儿。

不过当时马云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儿。屋里气氛诡异，一股寒气慢慢从脚下涌泉穴升起，过丹田，越天枢，把她的思维都冻木了。这场景就像是看一场恐怖电影，阴森森的乐曲冷酷地一波一波响着，忽然声音骤停，画面定格，然后……马云算不上胆小的人，咬咬牙，心一横，决定要看就看个明白。她嘴里喊着：“醒醒，醒醒，你怎么啦？”一边慢慢走过去，透过仝大星肩胛支起的毛毯，她看见了仝大星的脸部。

然后就是一声火车鸣笛般的惨叫。这声惨叫从三楼响到一楼，又从一楼响到大厅。几个值班员被惊起，追在后边喊：马姐！马姐怎么啦？

马云尖叫着一直冲进经理值班室。

今天是老姚值班，老姚是丘八出身，爱喝点革命小酒。半斤卧龙玉液、一碟花生米、一碟肚条，能美滋滋地品到半夜。所以他最爱顶夜班，夜班费正好够他的嗜好，又不用听老婆子啰唆，一举两得。今晚他已半斤酒下肚，现在浑身舒坦，想到床上躺一会儿。就在这时他听到那声火车鸣笛似的惨叫，他一打挺儿坐起来，还没有蹬上鞋子，马云就像特快列车一样径直冲进屋里，面色惨白，两眼发直。

“死——死——”

老姚知道今晚睡不成了。他在这个旅社干了20年，死人的事虽说不多，也撞见过三四回，一回是一个退休团级干部，心脏病突发；一次是一对年轻男女，脱得精赤，搂得紧紧的，服了毒；还有一回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像是读书人，见人礼节周全，又点头又问好的，没想到晚上他就自杀了。他用一条细绳，一端系在床帮上，另一端系一块砖头，细绳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砖头推下床吊在半空，仅仅这么一块砖头就把一条命断送了。

看来今天是第四个。老姚喝住马云：“喊什么？死就死呗，你想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影响了旅社的客源，我要重重罚你！”他一边训，一边带上长手电，拿上警棒。今天没停电，按说这把长手电是用不上的，但这是他巡夜的标准行头，已经习惯了。警棒是车站派出所的关系送的，带上它胆气更壮。他原想把死人的事通知派出所，想想还是先把情况摸清后再说，看马云这婆娘吓得三魂升天、七魂出窍的，谁知道她说的“死人”是不是真事。

“走。”他带着马云上三楼，边走边低声训斥，“你也是这儿的老职工了，这么沉不住气？上次，在床上上吊的那个死人，你还帮忙抬出来，今儿个是怎么啦？”

有老姚壮胆，马云的脸略略恢复了血色，低声嘟囔着：“你去看看吧，你看了就知道了。”三楼楼道上，不少旅客在探头观望，嘁嘁喳喳，他们都是被马云那一声长笛惊醒的，老姚大声吩咐：“睡觉！都去睡觉！刚才有人夜惊了，做噩梦了，没事儿！”

安顿了众人，他们走到仝大星包间的门口，马云拉拉老姚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你一个人进去吧，我不敢进。”老姚疑惑地看看马云，心想这儿到底出了啥事？那次上吊的死人，模样够瘆人的，眼珠暴突，舌头伸出老长。那时马云虽然也“妈呀，妈呀”地低声惊叫，最终还是帮忙抬着死人的小腿，把尸体抬下了楼。可今天看把马云吓得！

老姚多了一分警惕，把电警棒开关接通，擎在左手，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门。事后他说，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种怪异的味道——腐败、发腻的甜味，有一点焦臭，还有死亡的寒意。床上那人静静地躺着。毛巾被包住一个清晰的人形。老姚轻轻走过去，稍稍拉开头部的毛巾被——他猛然头皮发奓，长电筒失手落到地上。

床上躺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一具骷髅。脸上的皮肉已烧光了——肯定是“烧”光，老姚没有经过推理就得出这个结论——只剩下黑色残渣还黏附在骨骼上。骨骼也是在高温中烧过的，成了灰白色，眼珠自然没了，两只深陷的眼窝在直直地盯着他。

门口的马云一直在盯着老姚，大气也不敢出。她看老姚掀开毛巾被后身影就僵住了，然后他突然转身，扑倒在地上，身躯猛烈地抽动。他一定是中邪了，一定是被床上的骷髅恶鬼勾走了灵魂！马云转身就逃，放声哭喊：“救命哪，救命哪！”上百个被惊醒的旅客和服务员在后边追赶着，声音嘈杂地追问，车站旅社乱成了一锅粥。

北阴市公安局今天是刑侦队队长吕子日值班，凌晨4点半，他到电话值班室去巡查。值班的小李搓着眼说一夜平安无事，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真不如出点事，还能提提精神。就在这时，报警电话刺耳地响起来，小李立即按下对讲键，对方语无伦次地说：

“我是车站旅社！有个骷髅鬼被烧死了，把姚经理的魂也勾走了，快来人！”

老吕接过话筒厉声喝道：“慌什么！”他放缓语气，“慢慢讲，什么骷髅鬼，什么魂被抓走？”

对方呆了片刻，口齿仍然不利落：“真的，三楼314房间有个骷髅鬼，姚经理一进屋就跌倒了，猛劲儿抽搐，这会儿还在抽哩！旅客都被惊醒了，这会儿天下大乱了，你们快来！”

电话中果然能听到非常嘈杂的背景声，老吕当机立断：“好，我马上去。小李，你帮我守住这边摊子，我和技术室的小苏一块儿去。”

警车呼啸着开到火车站，这会儿正是车站最沉寂的时刻，因为没有来往列车。营业摊点大部分已关门。整个车站半睡半醒，只有夜空中的霓虹灯闪着诡异的光芒。老吕和小苏走进车站旅社，进门就能感到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气氛。上百人聚在门口，聚在大厅，不少男女旅客只穿着内衣，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惊慌，看见警车后他们都如释重负，不约而同地说：“来了，来了。”自动为他俩让开一条路。走进值班室，一眼就看见“被恶鬼勾走灵魂”的姚经理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老吕和姚经理原本相识，讥讽地问：

“咋啦，老姚？不是说你被鬼抓走了么，这会儿还阳啦？”

老姚十分尴尬，苦笑着说：“误会误会，我进屋看见那个骷髅鬼，心里慌，把高压电警棒杵到自己身上了。马云这傻婆娘就嚷嚷起来，闹得天下大乱。”他指指旁边的马云，马云脸色通红，但羞涩仍遮不住眼神中深深的恐惧。吕队长皱着眉头讥讽地问：“这么说，那个骷髅鬼是真的？”

“真的真的，那个绝不假。”老姚肯定地说，马云也一个劲儿点头，“我领你们去看。”

314房间门口聚的人更多，都从门缝挤着往里看。尽管看起来他们十分惊惧，但似乎不看一眼又不甘心。两个夜间保卫守在门口。老姚赶走人群，对吕队长说，刚才他被电警棒杵倒后，曾有两个服务员进去把他拖了出来，还有就是第一个进去的马云。除了这4个人外没有闲人进门，现场（至少是床上那部分）保护得很好。“你看，你看吧。”

老吕和小苏走在前边，惊魂未定的老姚和马云跟在后边，等到那个骷髅头进入视野，连小苏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枕上是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头，两只深陷的眼窝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无论你在哪儿，它都在阴森森地盯着你。老吕藏起心中的疑惧，小心翼翼地挑起毛巾被，看见一具完整的骷髅。毫无疑问，它是被一瞬间的高温烧成这样的。毛巾被的内层留着明显的焦痕，死者的内衣已经变成灰烬，掀开毛巾被的微风使它们飘散开来，露出里面的骨骼。老吕小心地按了按死者的胸骨，那里还带着微温，忽然哗的一下，胸部骨骼全散架了，在他轻微的指压下散了架。看来，它们在高温中被完全烧酥了。

老吕和小苏交换着眼神，惊诧不已。毫无疑问，这具骷髅是在这张床上烧成这样的，否则，任何人也没能力把这种一触即碎的玩意儿从别处运来，瞒过值班服务员的眼睛，再用它替换原来床上那个倒霉鬼。但是，能把皮肉烧光、骨骼烧酥需要多高温度？起码5000摄氏度吧，这样的高温完全能引发一场大火，但在这儿，除了死者贴身的内衣外，连毛巾被也没有烧毁。这种现象违背正常的逻辑。

老吕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把毛巾被揭开，让小苏从各个角度照相，闪光灯不停地闪着。拍完相，老吕盯住了死者腰间一个环形的宽布带，布带外圈基本完好，只有内层烧酥了，用手拨一拨，破碎的布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钞票。

全是百元钞票，紧紧地围在腰间，粗略地估算大致有七八万元。老吕轻轻地抽出一叠，里面的几张已烧酥了，稍稍一碰，便雪花般飘落，上面的十几张仍完好无损。身后的老姚吃惊地说：“原来是个贼！我说咋这些天他一直衣帽整齐，天再热他都穿着长袖衬衫，腰里鼓囊囊的。原来是个贼娃子！”

外衣里找到了仝大星的身份证，证件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显得胆怯和猥琐，无法和床上那具恶狠狠的骷髅联系起来。从证件号码看，他是1975年出生，今年26岁，是本市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没有随身行李包，没有换洗衣服，没有自带的漱洗用具。这对于一个怀揣巨款在外住宿了10天的人，确实不正常。

老姚和马云的目光像追光灯一样尽跟着老吕转，盯着他的表情，想猜测出他对这桩事的看法。小苏触触老吕，轻声说：“是不是自燃？我见过有关自燃的报道。”老吕点点头，没有接腔。

现场勘察结束了，老吕让大家到外间坐下，他先到卫生间洗洗手，哗哗地放了小便。他是想借这个时间捋一下思路。无疑，怀揣巨款的仝大星十分可疑，这钱的来路很可能不是正道，但目前最令老吕疑虑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他的死因。他的死因太奇怪了，也许小苏说得对，他死于自燃。但人体自燃只见于各种三流小报，至少老吕未在正规文献中见过。如果拿它作为验尸报告的正式结论，能否让上级信服？但从现场情况看，似乎又只有这一种解释。

走出卫生间，老姚殷勤地递过一份旅客登记簿：“看，仝大星的登记。”从登记上看，他的确是北阴市西柏县人，工人。老吕对身份证的鉴别很有经验，他可以肯定仝大星的身份证是真货。这么说，一个可疑的窃贼或强盗，用真实姓名在一家旅馆连续住宿10天，每天的活动只是上街买小吃？

老姚和马云仍在眼巴巴地望着他。老吕清清喉咙，苦笑着说：“这个案子把我难住了。这事儿太古怪，各种细节没法拼到一块儿。不过基本可以肯定，仝大星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而是死于偶然的自燃，就是人体自己燃烧起来。人体自燃现象很罕见，正规文献上没有记载，但报刊上有一些零星报道。”

马云脱口喊了一句：“不，不会！”

老吕看看老姚，饶有兴趣地说：“不会？说说你的看法。”

“一定是他干了缺德事，被天雷劈了！”

老吕原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呢，这时不禁失笑：“被天雷劈了？若真有这么一位赏罚严明的老天爷，公安局可就省事了！不过据我看来，这位老天爷平时不大管事，要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惯犯，为啥都没挨雷击？”

老姚训斥马云：“不许胡说八道，让公安领导笑话。”但马云仍不服气，低声辩解：“按吕队长说的，自燃十分罕见，为啥这个自燃的家伙恰巧有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钱？”

这个疑问老吕不能回答，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推理很不完善，其中有重要的缺欠。他说：“先按这个调调定吧。这件事盖不住的，但要尽量注意，不能引起群众的恐慌。老姚，你喊两个人帮他们把尸首运到公安局去作进一步分析。”

尸首运到公安局后，实际上已成了一堆骨灰，从中没能找出更多的线索。直到几个月后，当案情逐渐明朗时，老吕才意识到，“傻婆娘”马云的一番话，实际上歪打正着，正好点出了本案的关键，即暴死与横财之间的关系。他暗暗佩服马云的直觉，虽然她的推理裹着一层荒谬的外衣。

回到公安局已将近早上5点，吕子日先给妻子晓芳打个电话，说：“实在对不起，今天又回不去了，出了个人命案。”电话中好久没回话，吕子日小心翼翼地喊：“晓芳？晓芳？”好久那边才悻悻地说：“眼巴巴等了你一夜，实话告诉你，我可打熬不住了。你不回来，我就趁热被窝招个野汉子。”

吕子日十分尴尬，从电话中他触摸到了女人的欲望，觉得自己小腹处也热乎乎的，便涎着脸笑道：“好老婆，干吗说得恁难听，我真的有工作，今晚回去好好陪你，行不？”

晓芳喝道：“记着吃早饭！知道你的德行，一熬夜就不吃早饭。”

吕子日忙灌迷汤：“看，还是咱老婆知冷知热……”对方已啪地挂了机。吕子日看看话筒，叹口气，拨通了西柏县吉中海的电话，吉中海是他战友，两人在一艘鱼雷艇上待过两年，好得割头换项，可以说两人好到了这个份儿上——即使哪一位不在家，另一位可以闯到他家里说：“嫂子，给我做两碗炝锅面，放好洗澡水，再给我搭个铺，今晚不走啦。”

两人转业后都分到了公安系统，现在吉中海是西柏县刑警队的队长，吕子日知道他思路清、心细，工作能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还有一点吕子日自叹不如，吉中海爱学爱钻，45岁的人了，还在上着电大，学犯罪心理学、侦破学，还有什么遗传学！

吉中海是一头沉（妻子在农村），常年睡在值班室里，所以吕子日没打他的手机，直接要了值班室电话。两人先照例笑骂几句，吕子日说：“书归正传，这儿出了件人命案。”他说了死者的情形和姓名、身份证号码，“老吉，你尽快了解死者的情况，尤其是经济情况，了解他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笔收入，有没有可疑行为，还有他的社交圈子。”吉中海说：“好吧，这事儿容易，一会儿就办妥。”

不到8点半，吉中海的电话就打过来，说西柏县确有此人，是县骨粒厂的工人。骨粒厂效益不好，每月也就是发个保命钱。这个仝大星是单身，父母都在外地农村。他没结婚，主要是因为家境太差，另外为人也有怪僻，太抠门儿，属于那种“抠抠屁股吮吮指头，外带剔剔指甲缝”的主儿。吉中海特别解释说：西柏县穷，大多数人都抠，一分钱当两分钱花，但这位仝大星的“抠”劲儿太特别，他谈了几个女朋友都吹了，就是因为这点毛病。最后一个女朋友比较想得开，说抠就抠吧，结婚后，他抠下来的钱不都是小家的？但有一天她和女友加上仝大星一块儿坐公共汽车，仝大星竟然只买了自己的车票，说：“我的车票已经买了，你们只用买两人的就行啦！”那姑娘在女友面前丢不下这个面子，一怒之下和他吹了。

吉中海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吕子日笑个不停。他问：“这么说，仝大星根本没有可能得到10万元巨款？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一个富有的远亲为他留下一笔遗产？”

吉中海说：“至少据我调查，没有这种可能，除非他得了什么大奖。但他骨粒厂的同事说，没听说过获奖的事儿。”

“行，就介绍到这儿吧，你赶紧来市局，今天上午要召开专题会。”

吉中海骑上摩托出发。西柏离北阴市只有120里地，按吉中海的速度，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北阴公安局大楼是新盖的，20层高，十分巍峨壮观。按吕子日的吩咐，他直接赶到8楼小会议室。吕子日已在这儿等着他，另外还有3个人，有技术室的小苏，另两人他不认识。吕子日拉他坐下，沏上信阳毛尖，又扔过来一盒金芒果烟。吉中海是头次来小会议室，这儿十分豪华，台湾红木茶几，进口真皮沙发，墙角摆着浓绿的巴西木，一排落地长窗。这时领导进了会场，有副局长、刑侦处长等七八个人。刘局长先和县里来的吉中海打了招呼，请他介绍死者情况，吉中海谨慎地介绍了他的调查结果，捎带着讲了仝大星“抠屁股吮指头”的怪癖，在会场引起一片笑声。最后吉中海说：“从目前调查情况看，仝大星没有任何能得到10万元现金的正常途径。不过，由于时间太仓促，这个结论还有待进一步证实。”

技术室的小苏接着发言，说在电脑检索中发现了不少自燃的非正式报道，但尚未发现正式的文献记载，技术处又作了尸体检查（实际只是骨灰检查），确认死者的燃烧温度不会低于5500℃。

刘局长请吕子日发表一点看法，吕子日收起平时的笑谑，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案子应分成两个层次。第一层是仝大星的死亡，基本上可以肯定为自燃。不管有没有文献记载，都不影响这个结论，因为现场明摆着，没有人能伪造。第二层是仝大星身上巨款的来源，肯定来路不明，应该继续追查，至于‘自燃’和‘巨款’之间的关系，”他不由得想起了马云关于这一点的评论，他当然不会相信因果报应、雷打龙抓之类迷信，沉吟片刻后说，“我的意见是二者很可能没有联系，是两个事件的偶然重叠。”

刘局长和身边的人商量几句后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如果没有其他发现，这个案子就以‘自燃’结案吧。文献中没有正式记载，这没关系，如果最后得到证实，我们把它补上嘛。但对这个案子一定要谨慎，对外要统一口径。小苏，你再查查文献，对人体自燃找几条科学根据。大家知道，北阴比较落后，迷信还很盛行，尤其是在农村。这个消息已经流传很远了，什么‘因果报应’‘天雷击’‘火龙抓’，如果不把这股风刹住，不定还会引起什么风波，别再闹出个什么邪教组织了。我有个预感，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此打住，后边有得闹腾哩，可能我也是迷信吧。”他忧虑地说，“至于仝大星巨款的来历，当然也要紧追不放，老吕你注意查查本省、邻省近期有没有金额超过10万元的未结窃案、抢案，仝大星的社会关系和个人状况也不能放松，县里的调查就偏劳县里的老吉吧。”

散会后，老吕把吉中海送到门口，一直是一脸坏笑。吉中海奇怪地问：“笑什么？喝了笑狗子尿啦？”吕子日笑道：“这个刘局长太不会说话，说县里的老吉就行啦，偏偏要加个‘吧’字，前边还加上‘老’字。你说，这仨字儿多难听？”

吉中海回骂：“这也强似你的名字——驴子日，真不知道你爹咋能起这样的名字。”

这一回合双方旗鼓相当，笑着收兵卷旗，吕子日说：“中午别走了，到家里吃羊肉糊汤面。”

吉中海已发动了摩托：“不，赶中午回去，下午就能出去调查。”

吕子日也没多留，让他在门口等一下，自己迅速拐到一家糖烟酒店里，拎了一包糖果点心回来：“给，给嫂子带回去。”

吉中海没客气，接过来扔到摩托车后厢中，说：“你嫂子吃不上的，我最近不打算回家。这些小吃都美了我的侄女玲玲啦。”

吕子日劝他：“还是听我的劝，把嫂子接到县城，随便干个什么小生意，也比你的收入高，还免得你俩净唱鹊桥会。”

吉中海摇摇头：“不行，我劝过她，你嫂子是个闷葫芦，一说做生意就发憷。算啦，就这么对付吧，我再干几年，提前退休，回乡里隐居去。好了，我走了。”

摩托车轰鸣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Chapter 02　西柏小城

第二天傍晚，吉中海拎上老吕送的糖果点心，步行穿过几条街，到弟弟吉中池家中去。

西柏是个小山城，西北与邻省相接，那儿是重重叠叠的高山，交通不便，所以在历史上西柏的交通一直是盲肠——有进去的路，没有出来的路。当然西柏早已今非昔比了，一条国道从县城西边穿过，与邻省相连，外界的新事物沿着公路、沿着电波，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来。不过，以吉中海的感觉，这些新世纪的玩意儿并没有触动西柏县的根，深藏在岩石之下的旧根。所以新旧混杂，弄成了一个大拼盘，四不像。街上到处可以见到超现代的摩登女郎，虽然衣装做工粗糙，但其性感大胆却可直追香港、巴黎，极为紧身的短裤、露脐装，上下衣接合处是大胆暴露的青春胴体，鸡毛色的染发，紫色眼影和唇膏。老吉是个旧脑筋，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么妖冶。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否认这种打扮对男人有十分的吸引力，连他也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只是不敢听这些摩登女子说话，一张嘴便是又艮又涩的西柏土话，而且言谈粗俗，时不时夹着几个荤字眼。这么一来，她们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街上到处是网吧，成群的男娃女娃眼睛紧盯着屏幕，没日没夜地坐在那儿，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现实世界了。吉中海有时想，这代年轻人和自己不知道还算不算一个品种？别说精神上的互相理解了，连这些人的语言都听不懂。

网吧旁边则是算卦先生们的根据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备都很简单，一条短凳，一张画有太极八卦的白纸，便可开张营业。吉中海有意绕开了那儿，因为不少卦先生都认识他，看见他免不了引起一阵惊慌。说心里话，吉中海对这些人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这世上有人迷信，卦先生就除不了根。你把明的抓完，他们会在暗处摆摊，倒不如留一个溢流口。只要卦先生们不惹是生非、煽风点火，就由着他们赚那几个辛苦钱吧，权当这是心理医生在开业诊治。

其实，万事万物都是建立在类似的矛盾之上，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只不过看你把矛盾的平衡点选在哪儿，如此而已。

吉中海自嘲地摇摇头，驱走了头脑中的思辨。前边就是弟弟的家，他家位于县乡结合处，这儿已没有了妖冶诡异的霓虹灯光，只有一盏发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照着，似乎与天边明月相比而自惭形秽。兄弟的院落很大，院中一棵古槐，据说树龄已800年，60年前曾被闪电击垮半边，如今新绽的枝叶早已掩盖了旧伤，葳蕤茂密，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房子是青瓦青砖，房顶的瓦松铺就了一片绿毯。吕子日下县检查工作时曾来过这儿，对它赞不绝口，说这样大的院子，在北阴市里根本不必奢望。若放到北京，那至少是副总理级的待遇！吕子日还说，日后退休了，手边若能攒住几个钱，一定到西柏县来买一所这样的平房好安度晚年。吉中池说他是拿穷人开心：“要是有钱，早就盖洋楼啦，谁还住这100年前的破房子。”

他按响门铃，弟弟来打开院门。吉中海把那包吃食递给他，说这是市局的老吕送的，玲玲呢，今天不在家？弟媳说她在家，正和几位朋友关着门叽咕呢。进了屋，弟媳玉彤忙问吃饭了没？今晚正好是你爱喝的羊肉糊汤面。吉中海说吃倒是吃过了，就是吃得不如意，你给我盛一碗吧。玉彤去厨房盛饭。吉中池朝里屋喊：“玲玲，你伯伯来了。”里边答应一声：“知道啦！”不过直到十几分钟后里屋门才打开。玲玲和两个朋友小冰、小玉叽叽咕咕地走出来。两个女孩向家人告别后走了，玲玲马上腻到伯伯身上。吉中海沉着脸说：“咋，又来找伯伯要零嘴？去，包里有你爱吃的核桃软糖。”玲玲嬉笑着拿出软糖，又过来伏到伯伯肩上。

这些年在兄弟家常来常往，玲玲算得上是他的大半个闺女。她今年19岁，去年高考落榜，在家闲了大半年，常言说“女大十八变”，这两年玲玲出落得异常漂亮，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胸脯和臀部像吹气球般地涨起来。常听玲玲半喜半愁地喊：“妈啊，这件衣服又穿不成啦！”玲玲其实没有什么值钱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家常衣服，穿在她身上都能显出风韵，显出曲线。尤其让吉中海喜爱的是，玲玲虽然活泼，却不失稳重。她的漂亮是天生的，不像时下那些女孩，全靠暴露和性感来招引异性的目光。在这点上，玲玲颇得母亲的风韵，玉彤当年就是北阴高中有名的校花，弟弟能把这位校花擒获，是他终生引以为豪的胜利。

说起来玲玲只有一个缺点，不爱学习。用玉彤的话，她是个“光脸憨子”。去年高考落榜对她也没什么压力，照旧活得轻松快活。玲玲曾告诉伯伯，说“只玩一年，然后结束少女生涯，出去打工”。这会儿吉中海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玲玲出落成大姑娘啦！不能留了，快嫁出去吧！”

玲玲撅着嘴：“偏不嫁！偏留在家里腻歪你们！”

玲玲妈又把饭菜摆好，让玲玲喊老外婆吃饭。玲玲立在门口脆生生地喊：“老外婆，饭做得了，过来吃饭！”东屋里有人应道：“我不去了，还是给我端来吧，只要一小碗。”

玲玲的老外婆，即玉彤的外婆已经95岁，平时基本不出她住的东屋，就像是时刻离不开壳的蜗牛。家里早已习惯了她的癖好，玲玲没再说话，盛了一小碗面片，又用小碟子盛了几样菜，吉中海说，让我送去吧，便端着一碗一盘来到东屋。老外婆惊喜地迎上来：“吉相公（这是本地老辈人对女婿的称呼），你来啦，快坐下。”

她已经瘦干了，背驼得像只大虾米，看人时只好侧着脸，日子久了，显得像个歪脖。耳朵自然聋了，但还算不上是聋子，思维时而清晰时而糊涂。与别的老人不同，她竟然长着满口白牙，齐崭崭、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一口新牙，她88岁时牙齿已基本掉光，但半年后忽然冒出了两颗新牙，接着，在几年中基本长齐。从第一颗新牙长出来，老外婆就处于极度的恐惧中。因为按迷信的说法，老人长新牙是要克死后代的。弟弟、弟媳和玲玲都不是老脑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老外婆显然没有这样豁达。吉中海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时起，老人再也不到儿孙们住的北屋去，她把自己囚禁在小东屋及附近的10平方米的院子内。

不仅如此，老人还佯装无意地向吉中海探听过：“都说老人长牙克儿孙，要是这个老人家死了，还克不克儿孙？”那时吉中海猛然打了一个寒战！他知道玲玲的老外婆是想干什么——想以自己的死来为儿孙赎罪。那是个冬天的晚上，一灯如豆（老人怕费电，只让开一个5瓦的小灯泡），寒风从屋顶上滚过。老人面色决绝，一双老眼闪着诡异的光芒，期待地盯着他。吉中海在心中苦笑着。这些年他自修了遗传学，从遗传的角度看，老人长新牙一点儿不稀奇，因为，同是哺乳动物的老鼠、大象，牙齿都是终生生长或多次更换。所以，“换牙基因”广泛存在于哺乳动物之中，只是在人类基因中，在第一次换牙后这个指令就冻结了。书上说，这很可能与猿人的寿命有关，猿人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所以在一生之中，一副乳牙一副新牙足够用了，久而久之，换牙的指令就被废弃。

但对于一个寿命长达90岁的老人来说，在漫长的生命中，也可能因为某种偶然原因，偶然的指令错误，使“换牙基因”的功能得到恢复，所以老人长新牙并不是天大的怪事。据史书记载，武则天在80岁时就长了两颗新牙，她还为此把年号改为“长寿”呢。不过他知道和老人说这些没用，跟她说这些，无异于教鹦鹉学微积分，教家猫学下棋。

风还在屋顶滚动，满屋是肃杀之气。吉中海知道，自己如果一言不慎，第二天就得赶来为老人送葬，老人已作好赴死的准备了，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办法。

“婆，这话我本不当对你说的，既然你问，我也无法瞒你。据我所知，老人换新牙的确克后代。”他欲擒故纵地说，又有鼻子有眼地举了许多实例，眼见老人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得接近“黑色”，那是死神的颜色。“即使这老人这当口死了，还是照克不误。像是……”他又举了一个例子，这会儿他已经不敢正视老人了，不忍心看她的眼神，赶紧补充道，“不过，只有一个例外。”

老人精神一振，聚焦了目光。“只有一个例外，”吉中海重复着，“是我在湖北办案时听说的，那个老太太活了98岁，也是88岁换牙，几年之间把新牙长齐了。她的儿孙后代没一个被克死的，还出了个大官呢。我听风水先生说，老人换牙是‘大恶’，但只要把牙长齐，反而会变成‘大福’，不但不克儿孙，还会‘旺’儿孙呢。”

他总算对付着把谎话编圆了，老人显然信服了这番话，满脸欣慰之色。那晚离开外婆时，吉中海心里想：这下子放心啦，老人一定会努力活到98岁，不把这茬新牙长齐，她绝不甘心闭眼的。

这以后玲玲的老外婆果然又焕发了强烈的生存欲望——不过她仍然坚决不进儿孙住的正房。从这点看，她可能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鬼话。

这会儿她接过“吉相公”手中的碗盘，放到小桌上，拉着“吉相公”的双手，絮絮地说个不停。两排崭新的白牙，嵌在这张历经风霜、皱纹纵横的脸上，确实不大协调。吉中海笑着，耐心地听她说下去，知道她说的都是说过几十遍的老话题。像“××年，咱家住在郑州，在黄河边种西瓜，正是收瓜的当儿，一场大水下来，把瓜地全埋沙里了。那时咱心里那个难受哇。谁知道过年时，瓜地慢慢又露出来了，各个是水灵灵的沙瓤好瓜！正月十五卖西瓜，开天辟地是头一遭儿！那年咱家可发了！”

吉中海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从道理上讲，他不相信西瓜埋到沙地里能几个月不烂，但听老人一次又一次复述这个故事，似乎也不是编造。有时他真想找人打听打听是否确有此事，但是，哪儿还有健在的老外婆的熟人呢，即使有，恐怕也是老糊涂啦。老外婆经常复述的另一个故事则肯定是假的。

“看咱家这棵大槐树，看！”她向上指着，神秘地凑近吉中海的耳朵，“大槐树上有狐仙哪，那一年咱这儿有国民党的驻军，他们非要砍这棵树做工事，咱们咋劝也不听，咋劝也不听，他们拎着斧子上来啦。好，狐仙显灵了，一泡尿撒下来，拿斧子的人就瞎了，吓得趴到地下磕头。还有1958年那阵儿也要砍树，那时阳气盛，狐仙不好露面，就托梦给公社的头头……”

吉中海笑着止住她的话头，这番话明显是杜撰的，但也许老人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他不由得想起老人的一件趣事儿，1966年开诉苦会，让她上台，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咱老百姓苦哇，远的不说，就说那1960年……”主持会议的人赶紧把她拽下讲台。

那时她60岁，已经糊涂了，谁能想到她又熬了35年？而且，就凭这每顿一丁点儿饭食！吉中海在鱼雷艇上当兵时学过一个术语——“发动机怠速油耗”，也就是说，发动机不对外做功、仅仅维持自身运转所需的最小燃油量。他想，如果给人类也测一测“怠速粮耗”，老外婆一定是最低的。

他对老外婆大声说：“玲玲喊我吃饭啦！赶明儿再来听你摆古（讲故事）。”

老人正讲到兴头上，意犹未尽，不过她倒是很通情达理：“相公，你先吃饭，吃完了咱娘儿俩再拉呱（闲谈）。吉相公，你能耐住性子听我的废话，真是个好人哪。”

饭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玲玲满脸鬼笑，问：“老外婆今天给你讲的啥？沙埋西瓜？狐仙？”吉中海笑着说：“玲玲！告你说，老外婆今天夸我有耐性，肯听她絮叨——这是在批评你们哩。”

弟弟给哥哥斟上酒，无奈地摇摇头，说老人的思维真怪，前些天她忽然穿戴整齐，说要坐牛车去赶庙会，一个劲儿自言自语，牛车咋还不来哩，咋还不来哩？我们解劝很久，说现在已经没有牛车了，也没有庙会，你想出去玩儿，喊个出租车行不？她最终知道是没指望了，就自解自劝地说，算啦，不去啦，反正头晌已去过一次啦——你听，她还坚持说头晌已经坐牛车去过！

几个人都笑了。吉中海呼噜噜地喝着面条汤，说还是家常饭好吃，玲玲，给我再来一碗！玲玲盛了饭回来，问：“伯，这两天你是不是在调查那桩人体自燃的案子？”

吉中海抬眼看看她，说：“没有呀，你听谁说的？”

玲玲撇撇嘴：“行啊，你就对我保密吧。报纸上早登啦，《北阴晚报》，说死者叫仝大星，对不对？仝大星是小冰的邻居，小冰说，仝大星是个老抠（吝啬鬼），他的日子也的确艰难，孤身一人，租了邻居家一间‘半坡山’，屋子小得像鸽笼。小冰说那人似乎有点神经病，见人不多说话，走路像老鼠似的，谁能想到他会死得这么轰动？死时腰里还缠着几万元！”

吉中海对《北阴晚报》很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这个消息反正是瞒不住的，现在报纸都讲销路，记者们好不容易撞上一个轰动题材，那不像饿狗看见肉骨头，还能放过？他们的报道要力求详细，力求骇人听闻，不会顾忌在报上披露现场情况会不会影响破案工作。好在这则报道中还没提具体钱数。他只好承认：“对，你吕伯把我叫去，问过仝大星的情况。”

玲玲感情十分丰富，显然这件事让她惊心动魄，她忘了吃饭，一双筷子支着下颏，秋水双瞳定定地看着远处，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说这火是咋烧起的？好好一个人咋就烧起来了？是从哪儿烧起的？一定是从脚心，涌泉穴那儿。那么，当邪恶的地狱之火从涌泉穴升起，烧遍全身，直透泥垣宫（头顶），那是个什么滋味哇！那一定非常痛苦吧！听着这些阴森森的话——特别是听一个唇红齿白的妙龄美女说这些阴森森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玲玲妈皱着眉头想阻止她，吉中海笑起来：“玲玲！从哪儿知道这么多名词？看你神经兮兮的，像个老巫婆！”

玲玲不服气地辩解：“是《西游记》上说的呀，菩提祖师对孙猴子讲道时，说天地间500年一劫，先是雷灾，再是火灾——就是我刚才说的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500年是风灾，唤作赑风——‘赑’这个字儿是三个贝字叠在一块儿，我还特意查了《康熙字典》呢——自囟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自疏，其身自解。”

玲玲爸喝道：“行啦行啦，打住吧！”他嘟囔着，“说得阴气森森的，倒像你老外婆的口气。你等95岁再说这些话行不行！”

玲玲看看爸妈，看看伯父，灵巧地转了话题，她问伯伯：“那么，仝大星那些钱的来路查清没有？肯定来路不正，你想想，他穷得叮当响的，从哪儿弄来10万元？10万元哪！”

吉中海浑身一震！为了不干扰破案，仝大星的确切钱数是严格保密的，玲玲怎么知道？是偶然蒙对了，还是她听到了什么消息？他佯装无意地问：“越传越玄乎，谁告诉你是10万？”

玲玲白了他一眼：“好啊，时刻注意保密是公安干警的优秀品质，不过，伯伯，你的保密对我没用，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行，那就说说你的可靠消息。如果对破案有帮助，我申请对你奖励。”

“奖什么？”

“随你。”

玲玲忽闪着大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她要求的奖励却匪夷所思：“我想——我想看看现场的照片。真的，我想知道阴火把一个人烧死，是个什么情景。”

吉中海和弟弟、弟妹交换了目光，三个人都暗暗皱眉，心头觉得不快，玲玲怎么搞的，似乎对这件事儿走火入魔了。吉中海岔开话题：“那事好办，说说，你在哪儿听的可靠消息。”

玲玲说，还是从小冰那儿听到的消息，小冰的表姐秦巧菊曾和仝大星谈过对象，实际上算不上谈，只是经人介绍见过面，那人太抠门，秦巧菊看不上他，很快给介绍人回绝了。但仝大星显然看中了她，念念不忘。不久前去找她，吭哧地说他得了奖，10万元大奖，问秦巧菊有没有意思。秦巧菊压根儿不信他的话，抢白他：“你得奖是你的，跟我说干吗！”立马把他撵走了。仝大星死了之后，秦巧菊才把这事儿抖出来，说想不到这肉拧头真的能得10万大奖！早知道是真的，不如真嫁给他——不过还是不嫁给他为好，那人是天生的薄福头，虽说撞上了大运也享受不起，硬是被“福”给烧死啦。

吉中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说：“玲玲，这个信息确实很重要，吃完饭你就领我去找这位秦巧菊。”玲玲眉开眼笑：“真的很重要？行，我领你去！”

半个小时后，吉中海和玲玲来到秦巧菊的馄饨摊前，这会儿顾客不多，馄饨摊上的电石灯吐着小小的火苗，与炉膛里的火苗相辉映。秦巧菊是个皮肤粗糙的姑娘，系着蓝色的围裙，看见客人来到，她马上站起来，脸上堆满职业性的笑容。她认出玲玲，听玲玲说明来意，便让两人坐下，直率地说：“玲玲说的不假，大约半个月前，仝大星的确找过我，说他得了10万大奖，明天要去郑州领奖。”吉中海盯着问：“他是很准确地说是10万元，还是随口说的？”秦巧菊想想，说：“他说得很明确，肯定是10万元。”吉中海又问：“他说得的什么奖，到郑州哪儿去领？”秦巧菊摇摇头：“这一点没听清，我压根儿就不信他的话，所以没拿耳朵听。再说我已有了男朋友，不想跟他掺和，所以赶紧把他打发走了。恍惚记得他说是‘火’什么‘石’公司，是‘火玉石’？记不住了。想起来，这事儿是透着古怪。”秦巧菊一边熟练地包馄饨，一边纳闷地说：“说他是来骗我吧，他又再三再四地说，他从来没买过什么奖券，咋会得奖呢？他怀疑是不是有人戏弄他，或者是发奖的人弄错了——你看，这又不像在骗人。不过这人向来神神道道的，我说不准。”

吉中海又向她确定了仝大星去领奖的时间，这时来顾客了，秦巧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来啦？坐吧，香喷喷的鸡丝馄饨！”吉中海拉上玲玲向她道了再见。

玲玲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这儿是小城唯一留下的石板路了，月亮映出四周群山黑色的影子。玲玲挽着伯父的胳膊，急切地问：“有价值不？这些线索有价值不？”吉中海说很有价值，不过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没有？

送回玲玲，吉中海返回县公安局值班室，立即要通了吕子日的电话。他拿腔拿调地问：“是‘驴子日’同志么？”那边没好气地说：“是吕子日！什么驴子日马子日的——是你！”对方忽然猜到打电话的是谁，“是你老鸡巴！”

吉中海哈哈大笑，跟老吕打了一会儿嘴仗，然后继续说：“好，书归正传，这儿查出一条重要线索。”他简要地介绍了调查情况，吕子日沉吟着说：“‘火’什么‘石’？‘火玉石’？郑州几百万人，公司多如牛毛，带‘火’字的也不少，什么‘火凤凰’‘火辣椒’‘一把火’，多得很，尽量找吧。或者，仝大星完全是说瞎话，是想骗往日的女朋友回头？”

“有这种可能，不过，按我的估计，应该是得奖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至少可以肯定，他在离开西柏县时已经知道这笔款子是10万元，与现场情况恰恰相符。他离开西柏之前款子是否已到了他手里？很可能没有，要不，他会对秦巧菊炫耀。那么，在款子尚未到手时就能准确地知道数量，基本可以排除‘偷’和‘抢’的可能。你想嘛，再高明的小偷和抢劫犯也不能预知下次作案的收获呀，对不？”

“对，还是你老鸡巴板眼多，不亏你这几年净学习。要不，是哪个百万富翁偶发善心，随便抽签抽出一个受奖者？雷锋的精神附到富翁的身上了？”

“我想不会吧。”

“喂，说老实话，这10万大奖要是落到你身上，你敢不敢要？”

“为啥不敢！”

“不怕什么阴火？”

“谁来烧阴火？阎王爷？他敢！不看看咱哥俩是谁？他敢捣蛋，先用电警棒杵他一家伙！”

仝大星之死在西柏小城激起了几波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在这儿没有亲人或朋友，连同事也不多，而一个陌生人的死亡难以激起人们长久的兴趣。只有吉玲玲还一直保持着关注，隔个三五天，她就打电话给吉中海：“伯伯，仝大星案子有进展没有？我又有个新想法……”

然后她就讲起自己的猜测：可能仝大星是某位富婆的婚前私生子，富婆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10万元的感情补偿费，但富婆的丈夫得知后，派人残忍地暗杀了他；也可能是因为仝大星那些天吃了很多零食（这有旅店服务员作证），但很偶然地某两种食物起了化学反应，在他内脏烧起了一场大火……对她的奇谈怪论，吉中海只要当时不是太忙，总是耐心地听完，还要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很好。这些想法对我们破案很有启发。继续想，继续推理，当一个女福尔摩斯。”

这天下午，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去帮老外婆打扫卫生，进了门，老外婆抓住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身旁，喜滋滋地端详着，一边啧啧称赞：“越长越漂亮啦！美人胎似的，看哪个男人有福了！”

玲玲面色微红，佯嗔道：“老外婆不许胡说，老外婆你松手，我帮你打扫卫生。”

老外婆不松手，枯黄干瘦的衰老的双手，紧握着玲玲白皙丰嫩的双手，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老人半是清醒半是呓语地喃喃重复着，“多漂亮的一双手，多漂亮的姑娘，头晌里我也是一朵花哩，你老外公见我一眼就看上我了，八抬大轿迎到门口……”

玲玲想转移话题：“老外婆，你知道不？咱县里出了一件蹊跷事，一个人跑到北阴市的旅馆里自燃了……”

“啥是自燃？”

玲玲绘声绘色地讲了仝大星的死状。老外婆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来浑浊无光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有穿透力，脸色也越来越恐惧。“啥子自燃哟，这是叫龙抓了！”她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是那个姓仝的人干了昧心事！老天爷的眼睛亮着哩，管你躲到哪儿！”

玲玲不屑地说：“老外婆，你那是迷信！”

“啥子迷信！”老外婆生气地说，“不是天龙抓人，好好的人咋会着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信老辈的话，早晚吃苦头！”她拽着玲玲走到门边，指指那棵半枯半荣的槐树：“看看，这也是天龙抓的！当年你老外公干了亏心事，差点叫龙抓走了，我劝他吃斋念佛，这才……”

玲玲吃惊地瞪大眼睛，这可是她从未听过的事儿！老外公干过亏心事？被天龙抓过又在龙爪下逃生？老外公死得早，在玲玲心目中，他已经属于历史了，没想到今天又挖出来一件尘封的往事。玲玲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圈。她知道打听长辈做的“亏心事”似乎不大光明，孔子还说“为尊者讳”嘛。但要不打听，她又忍不住——想想吧，一件“天龙抓人”的传说竟然和自己的长辈扯到一起了！终于她佯装无意地问：“老外婆，是你把老外公从龙爪下救出来了？当年他是……”

但老外婆的糊涂劲儿已过去，对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再也不吐一个字儿，她催玲玲拿出香炉、蒲团和观音菩萨的瓷像，在大槐树下摆好香案，虔诚地跪拜默祷。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微风吹来，青烟悄然四散，融入空无之中。老外婆神色肃穆，稀疏的白发在微风中飘拂。玲玲虽然不信鬼神，但这个场景的神秘肃穆感动了她，她也跟在老外婆后边合掌默祷。

门铃响了。玲玲跑去打开院门，高兴地喊：“是司伯伯！”司伯伯笑吟吟地进来，他今天穿一身亚麻布的中式夏装，更显得儒雅飘逸。司伯伯是著名的科学家（研究什么“医学科学”，这个词儿挺拗口的）。玲玲只见过他两三面，但对他印象极佳。这位北京来的科学家，在西柏县城里可以算是一位“谪仙人”，凭他卓尔不群的气质，在人群中你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他与县城里的人们来往不多，常有那么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总之，这是玲玲引以为自豪的一位客人。

走过甬道，玲玲忽然想起正在香案前跪拜祷告的老外婆，她觉得让北京来的司伯伯看见这个场面未免太掉面子了，便抢前两步，想把老外婆扶起来。但司伯伯摇手止住她，走到香案旁，抽出一支香点燃，合在手掌里默默祷祝，然后把香小心地插到香炉里。

在他干这些事时，老外婆歪着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似乎与司先生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密友，然后她推开玲玲的搀扶，蹒跚着回到小屋里。

玲玲跟司伯伯进了客厅后，便孩子气地问：“司伯伯，你也信观音菩萨？”司伯伯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信，但我尊重别人的信仰。”玲玲说：“我爸妈很快就回来，伯伯你先在客厅里坐，我知道你爱吃西柏的芝麻叶面条，我现在去做。”司伯伯说：“好啊，我等着尝侄女的手艺。”

玲玲到厨房里忙活开了，有时探头瞅瞅，司伯伯在客厅里瞑目静坐，身板儿笔直，胸脯微微起伏。她知道司伯伯老家在北阴市，高中和妈妈同学，高中后妈妈没考上大学，司伯伯考上北大生物系。她无意中还知道了司伯伯和妈妈之间的一点小秘密。那是司伯伯第一次来访的晚上，玲玲起来小便，无意中听到爸妈一段对话。妈妈逗爸爸：“吃醋了？男子汉大丈夫，小肚鸡肠！”爸爸闷声闷气地说：“我吃个屁的醋！”妈妈叹息一声：“别胡思乱想啦！我也不是当年的校花，他也不是当年的高三学生，是全国知名的大科学家啦。人哪，有时差那么一步，就会天差地别。”

分析这段对话，玲玲得出结论：第一，妈妈当年是学校的校花，这一点不用怀疑，虽说妈妈韶华已过，但至今风韵犹存。第二，她和司伯伯当年一定谈过恋爱，这也不用怀疑，才子爱佳人嘛。第三，他们的恋爱肯定尚处于朦胧阶段，没有订立盟约，所以，后来司伯伯考上大学，平步青云，和回到西柏小县的妈妈分了手，但妈妈对他并没什么怨艾。

这次司伯伯来到西柏县，听说是为一项DNA研究，因为据他说，越是偏僻的地方，人类的遗传谱系保留得越完整，也就越容易在其中筛选出某种致病基因。在这之前他刚刚在福建一个小县城待了半年，那儿的客家人实际是正统的中原人，自东晋时南迁，近千年基本据守在那儿，遗传谱系保留得十分完整。司伯伯说，他在那儿已经发现了两种致病基因。

晚饭桌上，司伯伯安详地笑着，夸奖玲玲的手艺。玲玲偷偷瞄着他和爸爸，不得不承认，两人相比，爸爸被比下去了，虽然爸爸五官端正，当年肯定也是个硬派小生，但他的英气已被岁月蚀去了大半。再看司伯伯，至今仍是英气逼人，一头青丝又黑又亮。尤其是两人的气度更是天地之差。爸爸的言谈举止远远说不上是粗鄙，但司伯伯更为儒雅飘逸，有浓浓的书卷气。

这一比，玲玲免不了为妈后悔，看来妈妈当年嫁给司伯伯更合适一些。当然，如果爸爸变成司伯伯，那只会生下一个司玲玲，不会有这么一个吉玲玲在黯然神伤啦。书上说男女的结合就像一场你死我活的竞赛，亿万精子拼命甩动尾巴，向唯一的卵子游去。等到第一只精子钻进卵子的外膜，卵子中就会发生一些化学变化，拒绝新的精子登陆。这么说来，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出生实际都是命运之神的偶然垂青。也许爸爸妈妈换一天做爱，甚至姿势有一点变化，都可能是“另一个”吉玲玲代替这个吉玲玲出生。

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喊她，吉玲玲这才回过神，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脸红，妈妈笑着埋怨她：“你在发什么愣，司伯伯在问你的工作呢。”

司先生说：“玲玲歇了一年，也该找工作了，我的调查组正好需要一个助手，就让玲玲去吧。”

玲玲十分惊喜，跟司伯伯当助手？跟国内著名的科学家当助手？她嗫嚅着：“我行吗？”

“行。在西柏的工作只是收集整理资料，工作性质很简单的。当然，最好你会抽血、穿刺、化验。我想把你带到北京培训几个月。”

全家当然很高兴，玲玲尤其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制。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司先生不经意的几句话，来一个巨大的变化！妈妈喜笑颜开，叮咛她出去要听司伯伯的话，玲玲鸡啄米似的点头。

后来4个人又把话题扯到被天火烧死的仝大星身上。玲玲瞪大眼睛问：“司伯伯，人体真的能自燃吗？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儿？”

“能。”司明简洁地回答，“人体自燃无非是一种化学反应，化学反应能否自发地发生，归根结底是看这种反应是放出能量还是吸收能量。人体是由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组成，都是可燃物质，它的燃烧属于放热反应。至于为什么一般人不会自燃，我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放在斜坡上一个凹坑里的球，它具有对外做功的势能，平时它能在浅凹坑里保持静止，但这种静止是不稳定的，只要受到一点外力，就会一直向坡下滚去。”司明总结道，“人体也是这样，它平时不能燃烧，那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如果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它就会猛烈地燃烧。你知道面粉厂容易发生爆炸吗？面粉平时是不会自燃的，但如果飘浮在空中的面粉与空气混合，一点火星就能引发猛烈的爆炸。”

“到底用什么方法能使人体自燃？”玲玲着急地问，玲玲爸妈也侧着耳朵等他的回答，司明笑了：“很可惜，我不知道。我只是从理论上断定人体自燃是可能的，至于究竟用什么方法可以引起自燃，那不是我的研究课题。”

9点钟，司明告辞。玲玲抢先穿上外套：“爸，妈，我去送司伯伯！”妈妈犹豫着说：“天已经很晚了，外面不安全。”司明知道玲玲可能有话要说，便低声告诉玲玲妈：“不要紧的，一会儿我再把她送回来。”玲玲妈说：“好吧，早点回来。”

玲玲很自然地挽起司伯伯的胳臂，就像挽着爸妈在街上散步，她觉得司伯伯与自己特别投缘。出了门司明说：“玲玲，街头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走，我请你喝咖啡。”

这家咖啡屋叫“顺水人情”，霓虹灯组成闪闪流动的水波，内部装潢极为现代化，墙壁上是裸体的爱神和小天使，轻慢的音乐从天竺葵的浓绿中流淌出来。从室内装潢水平看，这儿一点儿不亚于北京的咖啡厅。不过，看来西柏人还不习惯这种消费，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六七个人，而且，他们的装扮和气度明显与屋内的环境不协调。所以，当潇洒飘逸的司明挽着美貌的玲玲进屋时，老板和顾客们都觉得眼前一亮。

司明要了两杯咖啡：“玲玲，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玲玲说：“其实没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多亏了司伯伯，我的生活马上要起一个大的变化，我一定好好学习，做好你的助手。”

司明微微一笑：“其实，你做我的助手不一定合适。”

玲玲急了：“为什么？司伯伯，你可不能改变主意！”

“别急，傻丫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但是，搞科学研究不是人人都能干的，第一要坐得住，要能吃苦；第二要有悟性。玲玲，司伯伯说话很坦率，在这两点上你恐怕都不行……别急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但你另有过人之处，你天生丽质，是一种不加雕琢的美；你风度宜人，丝毫不带县城的‘小气’。据我观测，你在艺术上也很有悟性，很有天分。所以，我带你到北京去，只是让你有一个浮出水面的机会，相信你在演艺界或艺术界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真的？”

“真的。你唯一缺乏的是自信。这点一定要改！千万不可妄自菲薄！比如说，”他压低了声音，“你注意到自己对那位年轻人的魅力了吗？从一走进咖啡厅，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那人在你左后方。”

按照司伯伯的指点，玲玲向左后方悄悄扫了一眼，果然那儿有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T恤衫、白色西裤、白色皮鞋，风度俊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他确实一直关注着这边，当与玲玲目光相接时，他微微一笑，意欲搭话，不过玲玲已红着脸转回目光。那个青年男子多少有点懊恼地转过头去。

玲玲忽然想起老外婆的话：“不知道哪个男人有福哇。”她的脸更红了。为了从窘迫中逃出来，她匆匆忙忙转了话题：“我真有艺术细胞……可老外婆老说我命不好，说自古红颜薄命……当然我不相信她的话，她是个老迷信。”

司明沉思着，他的回答令玲玲吃惊：“不要尽指责老人们，实际上有很多迷信也有合理的内核。比如，《西游记》上说人类500年有一劫，你信不信？肯定不信，对吧。但我信。人们总觉得科学会使生活越来越美好，但常常忘了，科学所造成的灾难也会越来越大。比如臭氧空洞、DDT（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疯牛病、艾滋病、吸毒……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灾难接踵而来，它们都是跟随科学降临人世的。”

玲玲担心地问：“那么——真的每500年就有一次劫难吗？”

“哪儿用得上500年！随着科学的威力越来越大，劫难的周期也越来越短，我是研究遗传病的，就是用基因修补法来治疗人们的先天性疾病，像先天免疫缺陷症、21三体综合征、白血病、血友病等等。这是不是好事？当然是好事，这些技术使千千万万病人过上健康人的生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它又是天大的坏事。过去大自然是用死亡来进行自然选择，虽然很残酷，但它有效地控制着病人在人口总数中不致超过某一个比例。如果能用人工的方法去修补错误基因，使病人也能生育，能尽其天年，那这种自然淘汰就失效了！经过一代一代的累积，最终会造成这么一个结果——每人身上都存在众多不良基因，都需要去修补，最终，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将使人类社会破产，那时将出现更大的人类劫难。你看，非常人道的做法导致了最不人道的结果。”他笑了，“和你谈这些，太恐怖了吧。”他想，真不该和鲜花一样娇嫩的姑娘谈这些事，这些痛苦本该是由人类中的智者来承担的。

玲玲苦着脸说：“司伯伯，难怪你说我干不了科学家，你说的话就像天书，连听着都费力！”

两人哈哈大笑。

玲玲回到家已是10点30分了，她觉得很兴奋，睡不着觉，便关上房门，拨通小冰家的电话，听见小冰妈带着睡意的声音：“找小冰，已经睡了。”接着是小冰的声音：“妈，我已经把这边的话筒拎起来了，你挂断吧！”

那边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小冰神秘地低声问：“是谁？玲玲，有啥关紧事？”玲玲说：“没啥，今天我司伯伯说要带我去北京培训，给他当助手，学抽血、穿刺、化验。我的生活马上要大变了！”小冰不以为然：“不就是当护士么，每天血糊淋剌的，叫我去我都不去。咦，你这么兴奋怕不是光为这件事吧？”那边小冰敏感地问，“是不是爱上那个司先生啦？”

“胡说八道！”玲玲又羞又恼，“他比我爸还大一岁呢！”

“年龄大一点怕啥！司先生风度翩翩，气度非凡，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你一定是看上他了！”

玲玲一急，连粗话也出来了：“放屁放屁！他和我妈……还谈过对象呢。”情急之下，她连这桩战略秘密也透露出来了。小冰的兴趣立即又提升了八度：“真的么？我听说，你妈妈当年也极漂亮，还是校花呢。可惜没把司先生俘虏过来——当然你爸爸也不错，不过比起司伯伯到底差那么一点。”

玲玲对此颇有同感，也就没有反驳，小冰那边仍不放松：“司先生跟你妈妈谈过对象又有什么关系？他和你又没任何血缘关系，真的，年龄不是障碍，现代女性才不管这种陈腐之见呢。”

玲玲气恼地说：“不和你说了！不说了！八成是你看上司先生了吧，你说是不是？”

小冰笑着说：“我看上也没用，有你在这儿，谁能看得上我？算了，睡觉睡觉。”

玲玲挂了电话，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司先生的音容笑貌老在眼前晃动。一丝不苟的头发，悦耳的京片子，目光中的睿智和深沉……她当然不会爱上司伯伯，年龄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与妈妈曾处过朋友，女儿爱上妈妈过去的男朋友，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儿……司伯伯真是个好人，他对自己怀着长辈之情……她成了演艺界的明星，接受追星族的欢呼，司伯伯安详地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为她送来好大好大一束花，她的脸埋在花束里，忽然她发现那个男人在“顺水人情”咖啡屋里见过……

她在这些美梦碎片中入睡。

Chapter 03　第二个

吉中海一直关注着仝大星离奇死亡案，一个半月过去了，案情毫无进展。仝大星死于自燃，这一点已没有太大的疑问，疑点是他腰中来路不明的10万元巨款，以及巨款与离奇死亡的巧合。秦巧菊说仝大星曾说过他要去“火”什么“石”公司领奖，于是他们请郑州市公安局对所有涉及“火”字的公司作了排查，这个工作难度很大，因为秦巧菊并没说是什么类型的公司，郑州市局只好全面排查，商店、销售公司、广告公司……与“火”有关的公司一共有231家，但没有“火石”“火玉石”或与之相近的名称。

吉中海有时苦笑着想，这样漫无目标、声势浩大的排查也许只有一个作用：把嫌疑犯吓跑，从此再不露面。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九月初。那天深夜，吉中海接到了吕子日的电话，从他的急迫语气中，吉中海已预感到案情有了重大进展。吕子日告诉他接到省局十万火急的通知，安徽黄山风景区的一家小旅社里，又发现了一起因自燃死亡的事件！主角仍是西柏县人，叫陈廉，他正和新婚妻子旅行结婚，他妻子叫葛小白，也是西柏人，死者自燃时两人正紧紧搂在一起睡觉……

吉中海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葛小白死了没有？葛小白没死？”吕子日肯定地说：“是的，葛小白还活着，是个难得的证人啊。省局和市局让咱俩立即赶往黄山！”

接电话时，吉中海已经穿戴整齐，心里充满临战前的亢奋。这次不用怀疑了，两起自燃，又都是西柏人，这里面绝对有名堂！当然，在他作出这个无可置疑的结论时，心中仍免不了疑虑重重——如果这里有名堂，那就是说，两起“自燃死亡”都不是天然的，而是人为的。但哪个人有这种神通，能把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那简直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是魔法或巫术。

好在第二起死亡留下一个活证人，这一点太宝贵了！吉中海向县局领导汇报了情况，建议他们对陈廉和葛小白家暂时封锁消息，但要立即实施监控，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可疑线索。

第二天一早，吉中海骑摩托车去北阴，临走，他按照县局给出的地址，到陈廉家去了一趟。陈家在电业局家属院，小两口婚后仍和父母住在一块儿。门口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陈廉妈妈这会儿正拎着菜篮出来买菜，与邻居高声交谈着。邻居在问小两口啥时回来，陈妈说早着哩，前天接电话，他们到了黄山，以后还要去无锡、苏州、桂林、海南……邻居家说那得多少钱啊，陈妈笑着说：多少钱我不管，我管了他们办喜事，还管他们旅游哇，是他们自己攒的钱。

吉中海怕引起陈家的注意，没有多停，骑上摩托走了。那时这些对话并没引起吉中海的警觉。他想年轻人结婚都要收礼，一般要收个万儿八千的，再加上平时攒的本儿，差不多够支付结婚旅行的花销了。

吉中海和吕子日乘市局的车当天下午赶到黄山，司机是小张。黄山公安局的老刘陪他们到了那家“野百合”旅馆。它位于黄山入口处的一个小山凹里，环境十分优雅，茂密的修竹簇拥着房舍，形貌清奇的怪松从半山坡上俯瞰。一只小松鼠从针叶中探出头，鬼头鬼脑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刚一走近，松鼠就刷地消失了。吉中海没来过黄山，对黄山的胜景赞不绝口。但他发现，沿途竟没见到一只林鸟，听不见一声鸟叫！大刘说的确如此，游人太多，把鸟惊走了。来欣赏黄山美景的人实际上都是大自然的破坏者。

“野百合”是家私人旅馆，一进门，吕子日就“闻”到了那种气味儿，和北阴车站旅社一样的味道，焦臭，带点儿甜馊，让人发腻。这儿的气氛也和那儿一样：旅客们都远远地围观着，嘁喳着什么。虽说人死已经一天多了，他们脸上还带着恐惧。老板娘是个大块头，从老刘一进门，她就跟在屁股后头絮叨。

“咱家今年赶上霉运啦！正是旅游旺季，赶上这一个天打雷劈的，让他一搅和，影响多少客源呀！刘同志，旅馆可没一点责任，他们带有结婚证呀。”

老刘听烦了：“少说闲话，快领河南来的同志去看现场！”

死者住的房间是旅馆最高级的房间，进门是客厅，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头顶上是镀金枝型吊灯，再往里是宽敞的卧室和卫生间，有电话和一台29英寸的彩电，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床铺还保持着原状，毛巾被零乱地堆在床边，男人女人的亵衣扔在打蜡地板上。老刘轻轻挑开毛巾被，露出满床灰白色的碎骨，一个骷髅头与胸部分离，孤零零地斜卧在一旁。老板娘不住声地念着佛，说：“造孽呀，造孽呀。”

吕子日朝吉中海努努嘴，说：“就是这样，和北阴旅馆里一模一样。死者的皮肉都烧光了，但周围的衣物、被褥基本没损坏。”老刘领二人看了衣柜，衣柜里挂着男人女人的衣服，都是新买的高档时装。老刘解释说，受伤的女方是用毛巾被裹着裸体送往医院的，所以她的衣服都在这儿。在两人的衣服口袋和旅行箱中找到了两人的身份证，还有西柏到洛阳、郑州和武汉的火车票（软卧），有武汉到黄山的船票（二等舱），也有大堆小堆的土特产和一些金银首饰，有各处的旅游门票。粗略估计，小两口这趟旅行已花了3万多元。吉中海忽然受到触动，问：“还余多少现金？”

“现金不多了，但他们有一张牡丹金卡，卡上还有6万呢。”

吉中海紧紧追问：“你们看过没有，卡上最初打进去多少钱？”

“看过，9月2日打入整10万。然后在9月3日、6日分别取3万和1万。”

10万！吉中海和吕子日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点头。两个死者，同是死于极为罕见的人体自燃，死前都得到过10万元的巨款。现在，即使是傻子，也知道两人之间的相同点绝非巧合。

这肯定是一桩大案，更准确地说，很可能是一桩大案浮出水面的部分。老刘也看出门道，小声问：“咋回事？”吕子日简短地说：“西柏县另一起死亡案，与这儿完全雷同。你把当时在场的服务员喊来，我们问问。”

昨晚的当值服务员姓牛，四十一二岁，留着短发，看上去蛮精明的。她详细描述了死者的情况。“小两口是前天住进来的，两人兴高采烈，花钱如流水，住最高级的房间，大包小包买东西，还在附近饭店包桌吃饭。我偶然听女的劝丈夫，说花钱太多了，男的说，反正不是咱们的钱，花光再回去！（吉中海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上：不是自己的钱。）年轻人气力足，爬了一天山，晚上还在床上穷折腾。昨天早上我去送开水，敲敲门没人应，我打开门，见两人赤身裸体绞在一块儿，睡得正香，我把水瓶放桌上赶紧走了。昨晚9点我又去送开水……”

老刘忽然插嘴：“夜里9点钟你去送开水？”

姓牛的服务员刷地红了脸，表情十分狼狈，嗫嚅着说不出话。吉中海忙拉了拉老刘，示意他别问下去。不用说，夜里9点钟送开水是托词，一般旅馆都是早上、中午各送一次。但姓牛的昨晚也绝非去作案。她一定是禁不住诱惑，想再撞上早上的一幕，这种用心说不上光明，但也算不上特别龌龊，毕竟人都有七情六欲嘛。老刘也悟到了这一点，厌恶地一挥手：“不管你的那档子事，往下说！”

姓牛的红着脸说：“我进去时两人又睡熟了，还是赤身裸体绞在一块儿。上午陈警长问我，那时男的是不是活着，我说没错，我亲眼看见男的手臂在动。我把茶瓶放好，关门时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团火！”

牛服务员又跌回昨晚的场景中，她恐惧地瞪大眼睛，身体战栗着：“一团强光！非常怪，很亮，也很柔和，带一点惨绿的底色。那强光……怎么说呢，似乎是包在某种透明的外壳内，是一个人形的外壳。强光持续了几秒钟，把我的眼耀花了。等我揉揉眼，那个男的已变得焦黑焦黑。我听见女的醒了，可能是被那团火烧烤，疼醒的。她尖声叫着，用力把男的向外推。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男人的骨头被推碎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天呀，一个人咋会这么快就烧光了，真是被天龙抓了？”

“那女的受伤重不重？”

“不重，”老刘答道，“这事儿真古怪，男的烧成黑炭了，女的基本毫发无损。”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是法医为葛小白拍摄的。照片上，两名护士用力按着癫狂的浑身赤裸的葛小白，她的腹部和颈部有少许灼烧过的焦痕。老刘问：“你们去不去看葛小白？去也没用的，她已经精神失常了，只是语无伦次地喊：天上的火？天上的火？”

吕子日和吉中海商量几句，说：“既然如此，我们暂时不去医院了，这位服务员的证词已经足够，我们想静下心来研究研究死者留下的物证。”

老刘招待两人吃了简单的客饭，把他俩留在公安局一间密室内。晚上，他们详细检查了死者的杂物，没发现可疑之处。从门票上看，小两口参观了洛阳白马寺、关林、龙门石窟，郑州黄河游览区，武汉东湖、黄鹤楼、古琴台，从武汉坐船至黄山。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从北阴市出发是8月30日，但牡丹金卡上存入10万元却是在9月2日，而且是在郑州存入的。这说明，第一个死者仝大星所说的去郑州领奖一事并非杜撰！最有价值的证物是陈廉外衣中的电话本，上面记有一百多个电话号码。可惜他记得比较乱，没有注明区号，有的连名字也没记，这给排查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

号码大多都是7位数，有“9”打头的，自然是西柏县的号码。吉中海加上北阴的区号试着拨了两个，没错，接电话的都是西柏人，都认识陈廉或葛小白，知道他们去旅行结婚还没回来。有些号码是“3”起头的，大概是北阴市的号码。他们也加上北阴的区号试拨了几个，接电话的或者认识陈廉，或者是公共机构（商场、邮局）。有一行号码比较可疑，字迹很潦草，旁边仅写着“何小姐”。他们先加上区号“0377”打过去：“我想找何小姐。”

对方是一个声粗气豪的男人：“何小姐？打错电话了吧，这儿没有何小姐。”

“请问你们是……”

“黄牛场！北阴市黄牛良种场！”

吕子日连声道歉，挂断了电话，他与吉中海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说：“打0371！郑州的区号！”

他们加上郑州的区号拨过去，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姑娘声音：“这里是天火创意室，请问，我们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天火！吕子日心中咯噔一下，他向吉中海比画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这里有戏。他接着问：“我想找何小姐。”

“我姓何，请问先生……”

吕子日捂住话筒，同老吉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光，低声说：“天火创意室，何小姐！”吉中海眼珠一转，迅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天火创意室——火玉石！

吕子日恍然大悟，原来秦巧菊说的什么“火玉石”就是“火”、“意”、“室”这三字的谐音，看来，他们要刨出“10万元巨奖”的老根了！但同时他心中免不了嘀咕，听了何小姐简短的对话，直觉已告诉他，这个“天火创意室”不像是个黑道组织。现在，该怎样往下问？略为踌躇，他决定冒用陈廉的名义。

“何小姐，你好。我是陈廉。陈廉、葛小白，你们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再次恭喜你们获得一笔10万元的大奖，你们的蜜月旅行过得好吧。”

果然是他们颁发的大奖，案情进展如此顺利，简直让吕子日喜不自禁：“很好，我们的旅行过得很好。”

“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吕子日迅速编出一个回答：“我想再次感谢何小姐。我们回去路过郑州时，想再去拜访贵公司，给你们送一点小礼物。”

“谢谢，这是我们应当做的，再见。”

放下电话，两人互相捶一下肩窝，乐不可支。真想不到，10万元大奖的老根就这么顺利地找到了！当然，现在说“天火创意室”是什么犯罪组织为时尚早。他们很可能也是受人利用，不过找到“天火”，总算是一大进展。至少两人都坚信：第一，10万元巨奖与两起离奇死亡肯定有关；第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送出去10万元大奖，这其中必有内幕。

吕子日向北阴公安局作了汇报，请他们上报省局，迅速对“天火创意室”进行监控。他们又把老刘唤来，说了情况，老刘也是乐不可支：“这么顺利？太顺利了吧。”

吕子日说：“我们明早打算返回郑州，这边的事就委托你啦。请黄山公安局抓紧为葛小白治病，并通知病人家属。至于陈廉的死亡暂时对家属保密，以免在西柏又掀起一阵恐惧的浪潮。”

“明天就走？停一天吧，老吉还没看过黄山呢。”

“没那个命啊，算了，进过黄山的大门，就算到黄山游玩过了。”

晚上，躺在黄山招待所的小楼里，听窗外松涛阵阵，流水潺潺。吉中海一直怔忪不宁。他说：“老吕，我有预感，前头还要出大事，有大磨难。”老吕笑他：“你担心天火烧到你的身上？听说天火是从涌泉穴开始烧起，我看看你脚心的涌泉穴，有什么异常没有，呸呸，臭脚！20年了，你这臭脚还是这么臭！”

“天火创意室”在郑州××路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是隶书的横额，隶书下面，一团青白色的火焰在幽邃的宇宙背景上燃烧。创意室门面很小，只有半间房屋，迎面是一台电脑和打印机，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设备。门口一个条案，一对年轻人正趴在条案上吃方便面就榨菜。最里面是一张小床，被子零乱地堆在那里。

市局的庞科长领着吕子日和吉中海走进去。那对年轻人见了主顾，忙推开饭碗迎上来，看样子他俩都是惯于熬夜的人，眼窝发青，身材比较单薄，衣着也很随便，男的是短裤、背心，女的是短裙和露肩装。吕子日问：“请问你是何小姐吗？”

姑娘用甜美的普通话说：“对，我姓何，先生请坐。”

“这一位……”

“他姓姜，是我的未婚夫。”

庞科长出示了警察证件。小姜和何小姐知道来的不是客户，眼中的热情稍微淡了一点，不过他们仍热情招待，请三人坐下，端出三杯可乐。吉中海一直悄悄盯着两人的眼睛深处，在那儿，他没有发现恐惧或提防的神情。

庞科长用随意闲聊的口气说：“这是县里的两位同志，想了解一点情况，你们创意室的主要业务是什么？”

小姜向后甩甩长发，解释道：“创意，就是为千千万万想发财的人出一个点子——不过我们出的都是正道主意。在21世纪，最大的财富是什么？不是钱而是人的智慧，人的创造力。英国科幻作家克拉克曾设想用同步地球卫星来完成洲际通信，5年后这个点子就变成了现实。可惜克拉克先生没有申请专利，否则他会因此成为亿万富翁。所以，我和小何搞起这个创意室，想用自己的脑袋为别人也为自己致富。”

吉中海插话：“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天火’，天上的火。”

小姜看看何小姐，何小姐立在他身后，攀着他的脖颈笑道：“是我起的名字，因为我小时候看过一篇中国作者写的科幻小说，名字就叫‘天火’，写一个被生活压抑的天才青年为了探索真理，把自己的身体分解，去探寻天上的火种。小说写得好坏姑且不论，反正，我被深深打动了。所以，小姜和我商量为创意室起名字时，我就起了这个名字。”她得意地笑了，“小姜说我是福将，多亏我起这个名字，公司成立后的几笔大生意都与它有关呢！”

“是吗？讲讲看。”

小姜握着小何的手讲道：“小何说得不错。我们搞起了创意室后发现，这种想法可能太超前了，整整半年内生意清淡，几乎维持不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你们是天火创意室吗？‘天火’，天上的火，上帝的火。这个名字很好。冲着这个名字，我请你们做两笔业务。”

吕子日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具体就是去年4月13日。”

吕子日点点头：“请继续讲，对方让你们做什么业务？”

小姜瞪大眼睛说：“这种业务太优惠了，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也纳闷着呢，对方自称姓吴，叫吴明——明摆着这是个化名，是‘无名’的谐音，吴先生答应每年给我们两万元保底费，让我们把公司一直维持下去。然后，当我们接到通知时，就会同时接到一笔10万元的巨款，作为奖金发放给指定的人，我们能另外得到30%的报酬。这一年来，公司就靠他的补偿和业务费维持下来。”

“领奖者是不是都是北阴市西柏县人？”

小姜惊奇地看看吉中海，肯定地说：“没错，吴先生只给出电话号码和人名，从电话号码看，都是北阴市西柏县的。我们也很奇怪的，他为什么频频给西柏人发大奖？我和小何推测他本人一定是西柏人，可能做了对不起家乡的事，现在发了大财，想以这种方式向家乡作一个补偿。”

吉中海急急追问：“你说‘频频给西柏人’发奖，一共发了几次？”

“5次。”

吕子日和吉中海同声问：“5次？”

“对，5次。”小姜不理解为何两人这样激动，他开始悟出，这些发奖恐怕牵涉到某个案子，所以，他的回答也开始谨慎起来。

“有发放名单吗？”

“有，已经发了4人，第五个的奖金未到，还没有通知本人。”小姜肯定地说，向小何努努嘴，何小姐满怀疑虑地看看未婚夫，起身到柜子里去取名单。吉中海忽然觉得口中发干，嗓子眼发紧，几天来一直在他脑海里时隐时现的某种预感又再次降临。他总觉得，这几天的调查太顺利了，一定有某种灾难或挫折在前边等着他们，至于究竟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吕子日看出他的紧张，用肘子轻轻撞撞他。

何小姐把名单拿来了，摊在两人面前，5个名字竖着排列，前4个名字已用红笔画了钩。这个细节让吉中海头皮一奓，真可恼，他们用红笔打钩！这让人联想到法院的死刑布告或阎王殿的生死簿。仝大星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陈廉，第三个、第四个他没看清，因为排在第五名的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觉得眼前一黑，定睛再看，没错，仍是那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吉玲玲！

Chapter 04　死神与幸运女神

太阳已落到西柏县西边的山凹中，火烧云烧得正旺，吉玲玲推开院门，一路尖叫着冲进去。

“妈！妈！爸！”现在不到下班时候，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又冲进老外婆的小屋，“老外婆！老外婆！”

老外婆听见重孙女的惊叫，慌慌张张下床，把扑进来的玲玲搂在怀里：“玲玲乖，不怕！玲玲娃不怕！玲玲，咋这么一惊一乍的？”

玲玲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总算说出话来：“老外婆，又一个烧死的，又一个自燃的！仍是咱西柏县的，陈家和葛家，两家都去黄山接人去了。刚结婚的小两口，男的叫陈廉，女的叫葛小白。我还认识她呢。两人睡梦中起火，陈廉的身体烧光了，小白姐被烧焦了一半，他们刚刚结婚哪。”玲玲痛哭失声，“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咋能说死就死呀。”

“别哭，玲玲娃别哭。这都是报应啊，不是这辈子作过孽，就是上辈子作过孽，老天爷在生死簿上记着哩。”

玲玲哭着反驳道：“你原来说的是阎王爷，管生死簿的是阎王爷，不是老天爷！”

“对，阎王爷的生死簿，阎王爷也是归老天爷管哩，反正有人管不是？”

“不对，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他们没作过孽！”

“那就是上辈子作了孽，报应到这辈子上了。”

玲玲抬起泪眼，看到空中死了半边的槐树，想起老外婆说过的“老外公作过孽”的老话，打了一个寒战。她不耐烦地说：“老外婆，我不和你说话了，你说话老是神神道道的！”

玲玲爸妈回来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虽说他们和陈、葛两家无来往，但这接踵而来的凶信让人心里沉甸甸的。饭桌上，玲玲爸沉着脸说：“听说陈廉的妈在家里哭天抢地，说上个月接到郑州一个电话，陈廉买东西中了10万大奖，当时他们觉得蹊跷，没敢对外人说，没想到陈廉去郑州领奖竟真的领到手了，更没想到紧接着就是陈廉的横死！一个电话要了儿子的命啊！”

玲玲妈叹道：“都说这是死亡大奖，头天中了奖，第二天天雷就打到你头上了。这当然是迷信，可是，这两个人咋死得这么蹊跷呢？”

玲玲爸粗声粗气地说：“肯定是有人破坏！”

玲玲妈摇头：“不像不像，搞破坏的人干吗要送出去10万大奖？再说，搞破坏能让人自燃？”

这事儿真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所以大家抛开了这个话头。晚上，玲玲躺在卧室里，心情阴郁，不能宽解。她想着那恐怖的死亡大奖，想着陈廉妈的话——“一个电话就把陈廉的命送了！”想着小白姐在睡梦中，怀中的丈夫忽然变成了焦炭。她越想越怕，似乎那阴森的死亡气氛已浸透到卧室里。她在警惕不安中蒙眬入睡，噩梦连连。她梦见自己家的电话线变成一条其长无比的蟒蛇，蟒蛇阴险地蠕动着，一直爬到魔鬼家里。接着魔鬼拿起话筒，话筒变成蟒蛇头，嘎嘎地狞笑着，是玲玲吗？我要去找你啦！玲玲惊惧地摇着双手拒绝：不要！不要来！但魔鬼已顺着电话线飞快地滑过来，然后从话筒中慢慢探出脑袋，烧得焦黑的头颅、两只深陷的眼窝、白森森的牙床……

丁零零！电话响了。玲玲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好久她才从梦魇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世界，但她竟然不敢伸手拎起话筒。听爸妈屋里有了动静，是爸爸起床想到客厅去接电话，玲玲这才忙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玲玲吗？”是司伯伯悦耳的京片子。玲玲哽咽着喊一声：“司伯伯！”对方敏感地听出了她的情绪，关切地问：“怎么啦，玲玲？”

“又一个人被烧死了！西柏县又一起人体自燃。是一对新婚夫妇，女的也被烧伤了，她还是我的熟人哩。”

“女方伤重吗？”

“不重。原来人们传说她半边身子被烤焦了，刚才听我爸说，实际上只是轻微的灼伤。”

“噢。”司先生沉吟一会儿，谨慎地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反正我马上要回西柏县，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与你有关的重要消息。”

由于陈廉之死所引起的阴郁心境，玲玲不由得作出了坏的预测，她的心紧缩着，胆怯地问：“关于我的……什么事？”

“不要紧张，是一件好事，你记得那晚在‘顺水人情’咖啡馆里有一个穿白色皮鞋、白色西裤的男青年吗？”

“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我们走前就离开了。”

“就是他，但他并没有离开，他租了一辆出租车，一直远远尾随着我们，后来，我把你送回家，返回的路上他截住我，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田间禾，是××家电集团驻河南的区域销售经理。在咖啡馆与你邂逅后对你一见钟情，不，是一见倾心，他喜欢你的美貌，更喜欢你的天然去雕饰，用他的话是‘带着露珠的纯真’。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希望我介绍你们认识。”

玲玲茫然地说：“司伯伯，我年纪还小。”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但田间禾说他可以等你5年，在这5年内双方只是交个朋友，互相作深入的了解。玲玲，回北京后，按照他留的名字和电话，我托朋友作了深入的了解，原来这年轻人有很深的背景。××家电集团是一个家族企业，总裁田方成是一位亿万富翁，而田间禾是他的长子。朋友说，据内部人士讲，田间禾的口碑极佳，绝不是那种飞扬张狂的纨绔子弟，为人稳重，识大体，能吃苦。他父亲很看重他，所以特意让他从基层干起，培养才干，准备把公司这条大船交给他。玲玲，据我的接触，据我的调查，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这种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互相认识，我再同你的父母谈。”

这意外的喜讯把玲玲的心搞乱了，特别是刚刚她还陷在死亡所引起的阴郁心情中，转眼又迎接了一项过于“圆满”的喜讯，就像才从暗屋子里出来碰上烈日当头，把眼睛都耀花了。沉吟一会儿，玲玲茫然地说：“司伯伯，这事儿太突然，我总觉得像是在梦中，我怕没有这么好的命吧。”

这句话一定对司明有所触动，“命？”他重复着，苍凉地说，“什么是命？死亡才是命。每一个婴儿从呱呱坠地之日起，就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谁能逃脱这个命运？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享受生活，享受爱情、亲情，享受美食、美景、美声……我扯远了。玲玲，说说你有什么意见。”

玲玲踌躇地说：“司伯伯，我听你的。”

“好吧，那就答应他，两人开始交往吧，我再回西柏时，会带他一块去，你们见个面。现在，你把电话转给你爸妈。”

玲玲喊爸妈接上电话，她挂了这边的分机，听见爸妈和司伯伯长时间地交谈着，爸妈的喜悦溢于言表：“嗯……听你的……玲玲还小，但先接触接触没坏处……老司，大恩不言谢，如果这段姻缘促成，请你多喝两杯喜酒吧。”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玲玲爸朗声大笑：“好，好，就这么定了！”

此后两天爸妈没再对玲玲提起这件事——他们知道司先生已与玲玲深谈过——但从两人嘴角绷不住的笑意看，他们当然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玲玲倒是心乱如麻。并不是她不满意田间禾，不是的，那晚的短暂相遇，他在玲玲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哪个少女没做过“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春梦呢。这位田间禾就是一个标准的白马王子。玲玲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轻易”，太“完美”，她怕自己无福消受。有时，难免想起老外婆说的“红颜薄命”。

玲玲爸妈不了解女儿的心思，他们觉得玲玲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傻笑了，有心事了，这么大的喜讯也没向她的任何一个朋友张扬，他们觉得，女儿在一夜之间成熟了。

两天后玲玲接到司伯伯的电话，说他和田间禾在“十一”赶到西柏，“十一”晚上7点，仍在“顺水人情”咖啡馆见面，玲玲颤声问：“司伯伯，见面后，你一直陪着我吗？”

司伯伯笑了：“傻丫头，我当然不能一直陪你们，我哪能这样不识趣呢？”

“司伯伯，我该穿什么衣服？”

司伯伯略为顿了一下，很快说：“不必考虑这些！你什么都不缺，唯一可能欠缺的是对自身魅力的自信。孩子，记住司伯伯的话，保持你的本来面目。”

这句话使玲玲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她轻松地说：“谢谢你，司伯伯，我记住了。”

“十一”那天，街上张灯结彩，玲玲谢绝了小冰、小玉等朋友的邀请，自个儿待在屋子里。上午10点她来到“顺水人情”咖啡室。仰头看着霓虹灯组成的水波，不禁迷惘地想：人生有太多的变数，假如那天晚上没送司伯伯，假如司伯伯没请我喝咖啡……那么此生此世和田间禾会不会擦肩而过呢？

侍者迎上来，说咖啡屋还没营业，小姐有什么事吗？玲玲说：“我想预订个座位，国庆节人多，我想预订那个靠窗的桌子。”侍者遗憾地说：“对不起，那个座位已有人预订了。”

“是谁？”

“是电话预订的，那人说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

玲玲立即断定是田间禾预订的，这个男人的细心让她很受感动。侍者还在问她是否预订别的座位，玲玲红着脸说：“不，不必了。”忙从咖啡屋退出去。

晚上7点整，玲玲准时准点走进咖啡屋。她没有提前，因为听说男女约会时女方是不能早到的；但她又不愿迟到，不想让田间禾等她。司伯伯和那个青年男子已经坐在那张桌旁，这时含笑起身，两边的目光一接通，当时便有过电的感觉。两人都是那一天的旧打扮，在相对端详中，往日的好感又加重了一层。田间禾算不上奶油小生，不是太漂亮，但沉毅潇洒，是那种令女人怦然心动的男人。他的一身衣服整洁得体，也相当随意，但这是用名牌包装起来的随意。

她坐到司伯伯身边，司伯伯笑着说：“该说的话我已经在电话中说过了，你们单独谈吧，我暂时告退了。”他站起来，按住玲玲的肩膀，目光中分明表示着：记住我的话！便笑吟吟地到屋角的另一张桌子上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刹那的慌乱过后，玲玲勇敢地直视着对方的目光，田间禾微笑着为玲玲要了咖啡。凭着少女的本能，玲玲（狡猾地）发现了自己对田间禾的震撼力，这增加了她的自信和对田间禾的亲切感。

侍者送来了咖啡，田间禾亲切地说：“简直不敢相信你已经坐到我的面前，从那晚在这儿邂逅你，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等待了30年的姑娘。玲玲，我比你大几岁，希望这个差别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只是让我多了一份兄长的义务。司先生和你父母都说你年纪还小，我想我们彼此不要过早作什么承诺，相处个四五年，看看这个姓田的是不是只会说好听话的家伙。等你有了结论，告诉我一声就行。”他笑着说，“这对我本人也是一个考验，这种突然迸发的极度的激情会不会持久，我也想考验考验自己。玲玲，你对这种安排有意见吗？”

玲玲爽快地说：“我同意。”

“还有，司先生说他已了解了我的身世，并且也告诉了你。我只是想说一句，像我这样的身世，身边不可能没有一个女人的，但我向你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接触你之外的任何女人。”

玲玲沉着脸不说话，许久才冷冷地说：“像我这样相貌的姑娘，身边也不可能没有一个小伙子的，不过我也可以作同样的承诺。”

田间禾怔了片刻，尴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言了，不，不是失言，刚才的话是一个暴露，暴露了我的大男子主义、我对金钱的自矜等种种肮脏东西。请你原谅，我本意只是想对你作一个承诺。”

这番真诚的自责让玲玲心中很熨帖，她低下头，低声说了真话：“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至于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田间禾又怔了片刻，解嘲地说：“我该怎么回答呢？说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恐怕又有点大男子主义；如果说我无动于衷，那又太不真诚。还是实话实说吧，我很高兴抢在别的男人之前来到你身旁，我会加倍珍惜这一点。”

玲玲大胆地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心意完全接通了。又说了一会儿话，田间禾起身把司先生请过来：“司伯伯，很对不起，我不能多陪玲玲，郑州还有一个谈判，如果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它，家父会立刻炒我鱿鱼的。他对我一向很严。”他难为情地说，“我太忙，恐怕以后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玲玲，但我很想为玲玲尽一点心。请司先生和玲玲千万不要误解，套句时下流行的话，人在商海中就是身不由己，我穷得只剩下几个臭钱了。我知道玲玲马上要去北京培训，我不想让玲玲苦了自己，所以，请玲玲收下我的一点儿馈赠。”

把这些绕弯子话听到头，玲玲才听出来他是想留下一笔钱，尽管田间禾为此颇难为情，似乎他不是在赠予，而是在乞讨，但玲玲仍觉得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不想挫伤田间禾的自尊心，但她要坚决拒绝这笔钱。刚刚见面他就以金钱相赠，他把吉玲玲看成什么人了！但司伯伯抢在她说话之前悄悄触触她，说：“玲玲你不要客气，你如果拒绝，小田会很难过的。”他对田间禾说：“好吧，我替玲玲答应了。”

田间禾颇有些“千恩万谢”的样子，顺手把一个信用卡塞到司明手里。又聊了一会儿，田间禾恋恋不舍地告辞了。这一段时间玲玲一直心存芥蒂，她不满意司伯伯径自做主接下这笔钱财，她想司伯伯今天处事怎么会如此草率？但事已至此，再退回去未免太伤人的面子。尽管心中有疙瘩，她还是忍着不快，亲切地同田间禾再见，送他上了出租车。

送走田间禾，她回头不快地说：“司伯伯……”

司伯伯截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相信伯伯的安排。这张金卡你尽管接下，而且你要答应我把它花完！等你花完后我再告诉你原因。你尽可把这看成是司伯伯的钱，伯伯没有女儿，正愁着嫁妆钱花不出去呢。虽说司伯伯没有小田那么‘穷’，但十万二十万还是不在话下的。玲玲，听见了吗？相信司伯伯，不要问原因，把钱花光再来找我。”

这些话激起了玲玲的好奇心，基于对司伯伯的绝对信任，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司伯伯很高兴，依玲玲的感觉，这时他简直是放下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临走司伯伯还交代：“听小田说这是张10万元的金卡，半年内把它花完吧，办得到办不到？”

“10万元！”玲玲吃惊地说，“卡上有这么多吗？我怎么能把这么多钱花光？”

“你想到演艺界发展，10万元不多，简直太少了，不管怎么说，先为自己买几套时装吧。”

Chapter 05　第三个和第四个

吉中海瞪着这个本子，“天火创意室”的记账本上，赫然写着5个人的名字：

仝大星

陈廉

李河松

刘元庆

吉玲玲

5个人名的后面是电话区号“0377”，然后是号码，号码都是“9”开头，也就是说，5个人全是西柏县人。在4个人名的后面已用红笔打了钩，只有玲玲的后边还没有，这使吉中海像抓稻草似的抓住了一丝希望。他声音嘶哑地问：“前4个人都已经死了？”

“死？”何小姐和未婚夫困惑地反问，“不，我们打红钩表示这4个人的奖金已领走，不不，前两个人的已领走，第三和第四个人的奖金已汇到了我们户头上，我们虽然已电话通知了领奖者，但他们还未赶来。第五个的奖金还没到位。我们对此也有点奇怪，因为前4名的奖金都是随着通知立即汇到的，只有吉玲玲的名字通知半个月了，奖金还未汇来。”

从吉中海的表情上，郑州市局的庞科长看出了异常，轻声问：“这最后一位吉玲玲……”

吕子日看看吉中海，怜悯地说：“是老吉的侄女，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我见过，真真是一朵鲜花，唉——”

吉中海粗声粗气地对何小姐下命令：“这个名单绝对保密，吉玲玲……你们已经通知本人了吗？”

“没有，钱未汇到我们不会通知的。”

“那好，记住不要通知，钱汇到也不要通知。”他忽然想起这命令该市局下的，便歉然地说：“庞科长，你看……”

“行，就按你说的办，小何，汇款是怎么寄来的？”

“走工行。”

“我派人查一查工行的汇款。但我估计寄钱人一定在证件和名字上做过手脚，不会留下线索的。”

他们交代两位年轻人，如果李河松和刘元庆赶来领奖金，照旧发放，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但要立即通知公安局，两个年轻人已充分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非常郑重地答应了。

他们赶到市局作了简短汇报，立即勒马返回。吉中海巴不得一步赶回西柏县，把玲玲保护在自己的翼下，那样才觉得放心。6个小时的行车中，吉中海一直闷声不响，眼神发呆地盯着窗外。吕子日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说几句话，使车里气氛不致过于沉闷。司机小张不知道内情，不时从后视镜中看看两人的表情，弄得差点撞了一次车。晚上7点赶回北阴市，先把吕子日送到家门口，老吕临下车时不忘劝解：“老吉，把心放宽些。好在咱们早走了一步，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估计能躲过去的。”

老吉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这种安慰是言不由衷的。目前已能肯定，几起死亡大奖都是人为的，人体自燃也必然是人为的。可惜最关键的部分，即凶手如何能使人体自燃，至今没一点点踪迹！既然如此，如何才能保护玲玲？也许杀手已在她身体中种下了生死符，一旦到某个限定的时刻，或收到某个外界指令，玲玲的身体霎时间就会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他不敢想下去，苦笑着同老吕摇摇手，让小张立即赶回县城。

分局长老鲁和刑警队副队长老姜在办公室里等他。看看两人的脸色，吉中海的心脏就猛然一沉。果然，他听到的不是好消息，鲁局长说，可惜晚了一步，李河松已经自杀，刘元庆已失踪，可能是去郑州领奖。他们已通知了省局，估计能在郑州截住他，然后把他保护起来。

他拿出一沓照片，背景是小山岗，李河松下身赤裸，大腿和手腕上鲜血淋淋。鲁局长说，尸首是今天下午才发现的，地点是80公里外的火烧岗，那是一座小山，山上石色发红，光秃秃的不长树木。民间传说那是被天火烧过的。李河松在那儿割掉自己的生殖器，又割断了大动脉。他还留下遗书，遗书上写着：

神目如电，我这一生仅仅干了这一件欺心事，上帝的惩罚就施到我身上。我宁愿自杀，不愿在阴火中被烧死。

所有对我期许甚高的长辈、同事和朋友们，我骗了你们，但我已用鲜血洗刷了自己的耻辱，请你们原谅我吧。

遗书文笔优美，洋溢着浓浓的悔疚和绝望。吉中海读了两遍，细心地揣摩着信中的含意。他问鲁局长：“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调查出来没有？”

“还没调查清。从他的自杀方式看，肯定是男女之事，但他所在的县文化馆里没人相信这一点，听到李河松的死讯后，他们都连呼：不可思议！不能相信！他们说李河松是一个典型的书生，为人温顺礼让，从没和同事们红过脸，人缘极好。前天他接了一个外地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便忙活着处理了一些琐事，如还书、取消一个聚餐会等，事后同事们才意识到他是在处理后事。然后他递了一个假条，说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就失踪了。局里查了近期的一些强奸未结案，让女方看了他的照片，都说不是他。所以，他的死因至今是一个大谜团。”

在询问另一个领奖者刘元庆的情形之前，吉中海抓紧时间先和兄弟家通了电话，弟媳说玲玲已去北京。吉中海连声问：“去北京？她到北京干什么？”

“是司明带她去的，要对她进行培训，然后当司明的助手。”

吉中海多少放了心——至少她不是去郑州。那边玲玲妈已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点什么，犹豫着，想问又不敢问。她终于忍不住，藏头露尾地问：“他大哥，出什么事了吗？别瞒我。”

吉中海悟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掩饰：“不，没有，什么事也没。”

玲玲妈忧心忡忡道：“那个案子有没有进展？你出去这几天，西柏县已乱成一锅粥了，连着烧死了两个人，葛家姑娘到现在还精神失常。听说今天又死了一个人，是因为怕天火烧，自杀的。现在，不信神的人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大哥，有什么消息可不能瞒我呀。”

吉中海心头沉重地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刘元庆本是一家拉面馆的厨师。很小的拉面馆，连个店名也没有。这会儿小店刚刚打烊，店铺只有半间屋，屋外搭着简易凉棚。铁锅支在凉棚下，凉棚下摆了四张白茬桌子和十几个低凳。屋内靠墙处是一张折叠床，刘元庆一直睡在那里。初步了解，他有二十七八岁或二十八九岁，说话带东北口音，性格孤僻，话语很少，与外人基本没有交往。刘元庆两天前请了假，说是爹妈给他在家乡说了一房媳妇，让他回去相亲。

老板娘是个饶舌妇人，吉中海他们一来店里，老板娘就急急地问：“刘元庆是不是出事了？死了没有？”

吉中海警觉地问：“有你这么问话的吗？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电话呗，他前天接了个电话，是邻家小杂货铺的公用电话转过来的。”老板娘很干脆地说，“公安同志你甭瞒我了，西柏县里谁不知道，接连两人被天火烧死，听说昨儿个又死了一个，不是被烧死的，也是被吓死的。大伙儿还知道，死的人先要得一个死亡大奖，10万元哪。是一个外地电话通知你领奖，再就是被天打雷劈！弄得人人害怕，听见是陌生人的电话头皮就发奓。刘元庆的电话是小卖铺的小陈姑娘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外地女人，嗓音很甜，说请隔壁拉面馆的刘元庆先生接电话。小陈一喊，刘元庆脸色刷地就变白了。他过去接了电话，连声问：真是我？刘元庆？然后就沉默了。回到拉面馆，他又发一会儿呆，强笑着说我得回去，家里来电话，说是给我找了房媳妇。公安同志，要真是家里的电话能喊他刘先生？东北有这风俗？明摆着胡扯嘛。明摆着是那个催命电话。我这两天看着他真可怜啊，明明他是心里怕，怕到骨头缝里了，表面还强装镇静，切面时把指头也切破了。我不好说破，只能在一旁替他担心。后来他找我请假，我麻利答应了，还多给了两个月工资。这娃儿闷声不语，干活挺实在，我和他好歹认识一场，多给俩钱尽尽我的心。说句不吉利的话吧，他要真是走了仝大星、陈廉那条路，算是我把花圈钱先送了。”

这位女福尔摩斯扯起话头，没有别人插话的空儿，不过她挺懂行。知道公安来调查的路数，不等吉中海问，就主动叙述了警察们感兴趣的一些细节，她说刘元庆在拉面馆干了一年，从没和外人联系过，就只过年过节往家乡寄过两笔钱，好像是黑龙江伊春，具体地址不详。还有一点她感到奇怪：打那个催命电话的人咋知道隔壁电话的号码？都说这几起着火是天罚，是老天爷干的，莫不成灵霄宝殿里也安了电话总机，也能打114查号台？

所有该了解的东西吉中海都清楚了，但他觉得蒙在这个系列死亡案件之上的迷雾更浓了。他无可奈何地离开拉面馆，回到分局。鲁局长说，等着案情发展吧，已通知郑州公安局，待刘元庆去郑州领奖时把他保护起来。

此时刘元庆正住在郑州××路一家小旅馆里，这是由街道委员会用民房改建的小旅馆，深深藏在小巷里，收费低廉，也比较安全。刘元庆赤着上身去伙房提水时，一个四十多岁、相貌粗俗的鸡子上来搭讪，拍着他后背的腱子肉说：“多壮实的男人，想不想玩玩？”刘元庆回头阴森森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一语不发，赶紧溜走。

晚上刘元庆躺在单间里，目光阴沉地盯着天花板，不能入睡。28年的往事，主要是3年来的往事，一幕幕闪现。

3年前的4月12日，株洲市××路的工商行储蓄所被抢劫，死两人，重伤一人，抢走现金120万，那是他和庄大哥一起干的，死的两个营业员有一个是被他捅死的。庄大哥教他，走上这条路就别想回头，要心狠手辣，不能留活口！那时他们没料到其中一个女营业员能活下来。他和庄大哥是在郑州结识的，一见如故。他不知道庄大哥的真名实姓，同样庄大哥也不知道他的，他只知道“二兄弟”的家在东北。那次抢钱很顺利，庄大哥给他分了三分之一，两人约好再见面的地点和暗号，匆匆告别。临走时两人洒泪拥抱，刘元庆忽然一刀捅进大哥的肝脏！大哥瞪着他，喃喃地说：“你……”刘元庆很快在胸口补了一刀，没让他受罪。

这两刀不是冲动之下出手的，而是经过缜密冷静的思考，说到底，这是依照庄大哥教他的为人之道行事。他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勾当，可要收山，已到手的40万太少。杀庄大哥还有一个原因很重要，那就是自己是初犯，没有什么案底，这次抢劫又做得很干净，警方很难查出他来。但庄大哥是惯犯，难免在过去留下什么尾巴，也难保他今后不再重操旧业。一旦庄大哥败露，也许会把他引出来。虽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至少，他认得自己的相貌啊。

所以，他决心杀了庄大哥，从此金盆洗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平浪静后把这120万拿出来做个正经生意。记得看过一本旧武侠小说，名字早忘了，说的是一个大盗金盆洗手，远走他乡扎下根来，对外积福行善。刘元庆的这个决定，就是受这部小说的影响，不过小说中那个大盗最终被儿子擒获交到官府——因为他一直在教诲儿子做正人君子。他解嘲地想，好在我还没儿子。

刘元庆把120万分散存起来，在拉面馆中暂且栖身。3年时光平平安安过来了，他已经打算取出钱换一种活法了，谁料想忽然接到个死亡大奖的通知！

已经是深夜，木板隔墙那边传来一个旅客洪亮的呼噜声，天边隐隐有火车哐哐啷啷的声音，夹杂着车站广播员带着睡意的报时。刘元庆紧张地思索着，把明天的行动在心中作了一次预演。他压根儿不信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神话。早在学校里他就接受了彻底的唯物主义教育，不过他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把唯物主义作了新的剪裁。在他看来，唯物主义可以浓缩为两句十分实用十分精辟的话——做好事甭指望下辈子享福，做坏事也甭害怕下辈子遭报应。在这点上他和庄大哥是心意相通，所以才一见如故。

所以，他相信两起所谓人体自燃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他寻仇的，庄大哥没死？不大可能，那天他亲眼看着庄大哥的身体变冷变硬，然后他把它撺到一个阴沟里，用石块杂物填实。那么是庄大哥的同伙？有可能，因为庄大哥曾把他介绍给两三个朋友，说这是我新结识的伙计。那么，很可能是庄大哥的伙计们发现了庄大哥的尸首，又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他躲在西柏县——很可能是因为他给老家寄过两回钱——便决定用黑道上最残酷的手段要他的命。西柏县先头死的两人，仝大星和陈廉，无疑是被错认了，是他的替死鬼。

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他要横下心来，迎上去！他要通过颁发奖金的“天火创意室”，找到背后主使人。

第二天早上7点40分，他迈进了“天火”的门，在这之前，他已踩过两次点，对“天火”的周围环境了如指掌。两个年轻人正依偎在一起吃早饭。刘元庆戴上忠厚木讷的面具，喃喃地说：“我是来领奖的。”他马上瞥见两人脸上浮出十分复杂的表情，紧张、怜悯兼而有之。女的用胳臂触触男的，男的才醒悟过来，忙问：“请问先生姓名。”

“刘元庆。”

“请问通知你领奖的电话号码？”

“是隔壁小卖店的公用电话，号码我记不清了。”

“好吧，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这是10万元支票，你拿上到工商银行中心营业厅去领取。”

刘元庆傻呵呵地笑着：“恁容易？也不要身份证？”

“不必了，你签上名就行。”

刘元庆笨手笨脚地签上名，仍怀疑地问：“真的？拿这张纸就能领到10万元？”

两个年轻人脸上的怜悯之情更重了。自打公安同志来过之后，他俩知道，每个被写进领奖名单的人实际上是在死亡签到簿上签名。“没错，你一去银行就知道了。”

刘元庆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刚一出门，他就以猞猁般的敏捷悄悄返回，他听见何小姐正在打电话，低声说：“对，刚领走。这会儿出了大门。”

刘元庆扑过去挂断电话，亮出锋利的厨刀：“妈的贱×，你们敢玩老子！快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刚才给谁打电话？”

寒光闪闪的厨刀横在眼前，小伙子脸色惨白，何小姐更是花容失色，他们齐声央告着：“饶命！是别人让我们发奖，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领奖人名单是那人提供的，我们确实不是有意害你呀！”

刘元庆从他们的哀告中听出了原委：“但至少你们知道这是死亡大奖，对不对？”

两人老实承认道：“对，知道，刚刚知道。”

刘元庆暴怒地喝道：“妈的，知道了你们还来害我！”他一把扯过何小姐，用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个“十”字，鲜血汹涌奔流，何小姐尖叫一声昏晕过去。刘元庆怒喝：“妈的×，快告诉老子，背后那人是谁，否则老子割下她的脑袋！”

男的先是被吓蒙了，随之反应过来，悲愤地喊：“小何，小何……我跟你拼了！”他随手拎起转椅，向刘元庆狠命抡过来，刘元庆只好推开怀里的何小姐，蹦出一步，躲开他的第一拨攻击。这时4名警察已经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不准动！举起手来！”

刘元庆像是被困的野兽，咻咻喘息着，他知道这次失算了，他原认为“天火创意室”是通黑道的，估计他们绝不会通警，没料到警察就埋伏在外面。但他以过人的奸诈随机应变，决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被死亡大奖吓得精神失常的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我不要10万元！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汇票，抛在空中，趁警察们一晃眼，他猛地把厨刀插到自己肚子里。警察惊叫一声，连忙捉牢他的双臂，他的肚子被割破了，血水和肠子从破口处涌出来。刘元庆低声央告：“公安同志，快打死我，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他昏过去了。警察中有一人是学过战地救护的，迅速把肠子塞进去，拿一只空碗罩住伤口，撕碎他的衣衫草草做了包扎，然后，把他和何小姐一道送到××医院急救室里。

在郑州市局公安大楼里，局长一边听庞科长汇报，一边紧盯着电视屏幕，录像带上记录着××医院急救病房里的情形。刘元庆已从手术麻醉中醒过来，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扫视着天花板。

庞科长说：“刘元庆的伤势不是太重，已脱离危险。他的行凶看来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你想嘛，3个获奖者都已经被活活烧死或自杀，他自己也得了死亡大奖。性格越内向的人，在精神失常时越容易做出暴烈的行动。”

“小何的伤势怎样？”

“已做了手术，肯定会留下疤痕，今后恐怕要做两三次整容手术。”

局长不满地说：“只能怪我们保护不周！让一个无辜的姑娘终身留下伤痕，不仅是面容上的，也是心灵上的。为什么在做保护工作时不把问题考虑仔细一点？”

庞科长羞愧地低下头，局长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沙发扶手，停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是否注意到，刘元庆似乎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

他让技术员把录像带回放。录像中刘元庆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四顾，当他的目光与大伙儿相对，也就是与摄像镜头相对时，有一个只可意会的停顿，然后他的目光立即滑开。刚才大家没注意到这一点，经局长提醒，大伙儿觉得确实是有这么点意思，莫非刘元庆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只是佯装不知？那么，他恐怕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狡猾的惯犯。局长问另一路侦察的老李：“你们谈谈。”

“我们通过西柏县的吉中海，在刘元庆汇过款的邮局里查到了他家的地址，是黑龙江伊春林业机械厂。两笔钱都不多，各为300元、400元。通过黑龙江的同志了解，刘元庆在家时没什么案底，但为人阴狠，众人皆知。他们说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细节。刘元庆曾与一位王姓青年结仇，某次过年时他找王姓青年拜年，笑容满面地握手，握手时竟然折断了对方的小指！可他一再说是误伤，王姓青年只能吃哑巴亏。3年前，刘元庆外出打工，再没回黑龙江，听说他一直在河南。”

老李停顿片刻，局长仍瞑目沉思着，很久才睁开眼说：“继续。”

“他是3年前离开家乡，一年半前到西柏县拉面馆干活，这中间有一年半时间的空当，他到哪儿去了呢？我们重点排查了这一年半来河南和邻近省份的未结疑案，发现湖南省株洲市××工商行储蓄所被劫案值得考虑。那次是两个劫匪，一胖一瘦，都用黑纱蒙面，看不清容颜，但瘦的那人，从身材和脸盘轮廓看与刘元庆很相似。”

局长说：“我知道那个案子，储蓄员死二伤一，还有什么线索吗？”

“重伤的那人在昏迷中听到二人对话，其中一人明显为东北口音，这个刘元庆也是东北口音。”

局长沉思很久道：“我觉得老李的调查很有价值，老实说，我不太相信小庞说的‘精神失常’，正常人即使精神失常，恐怕也做不出用刀在姑娘脸上划‘十’字的暴行。建议对刘元庆突击提审，看他有没有什么案底，至于‘死亡大奖’与这件事的深层联系，目前还不明朗，以后再说吧。”

第三天，市局老资格的审讯员阚明乾坐到刘元庆面前。这是在公安局审讯室里，手术未愈的刘元庆坐在轮椅中，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在后边守护着，老阚亲切地和疑犯拉着家常：“别担心，小刘。虽说那天你对小何姑娘下手残忍，但我们都知道你是因惊吓失去了自控能力，法院量刑时会充分考虑这一点的，你要配合政府，把自己的事讲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刘元庆可怜兮兮地说：“局长，我怕。我不想被天火烧死，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为啥让我得这个下场？”

“那都是迷信，别去想它。你是黑龙江伊春人？”

刘元庆抬眼看看老阚，点点头。

“我们查过你的历史，没啥事，你是3年前离开家乡出外打工的。”

“嗯。”

“3年来，你只给家里寄过两回钱，分别是一年前和半年前寄回去的，也就是说，才离家乡的一两年中，你一直没寄过钱，那时你的境遇一定很差，对吧。都干过什么工作？”

“什么都干过哇，跑堂的、建筑队的小工、火车站装卸工……”

“都是在什么地方？”

“多了，郑州、洛阳、武汉……记不清了。”

“到过株洲吗？”

刘元庆又抬眼瞅瞅，非常迅速地回答：“没有。”

“没有？”老阚冷笑着说，“那为什么在3年前的4月12日，在株洲××路工商行储蓄所留下了你的指纹和录像？看看吧，这是指纹。”

刘元庆注意地盯着投影屏幕，上面是一个放大的指纹，但刘元庆清楚记得，作案时他们一直戴着手套，不可能留下指纹的。他假作痴呆地问：“这是我的指纹？留到株洲了？局长，你一定弄错了。”

老阚当然知道指纹的来历——是昨天才从医院里取出来的，他不想在这点上多纠缠，冷笑着，换个方向对犯人施压：“还有这盘录像，请看吧。”

录像带上清楚显示出一壮一瘦两个身影，正用手枪和刀指着储蓄所业务员。刘元庆当然认出，这就是庄大哥和自己。乍一看到死去的庄大哥在眼前晃动，他的眼神不禁战栗了一下。老阚敏锐的目光没有放过这一点。

录像带上两人脸上都罩着黑纱，根本看不清外貌，刘元庆生气地抗议道：“这又不是我！我不认得这两个人是谁！”

“哼，你以为你的脸上蒙着黑纱，就无法认出你们？你们傻呀，现在电脑是无所不能的，只需稍作处理，就能显示出你的真面目。你睁大眼睛看着吧！”

画面定格在瘦子身上，变为面部特写。画面刷地换了一帧，头像轮廓没变，仅仅脸上的黑纱似乎淡了一点，刷，又换了一帧，黑纱的网眼又淡了少许。画面刷刷地更换，黑纱逐渐隐去，刘元庆的容貌逐渐浮现！他紧闭着嘴巴，目光阴狠，头像缓缓转过360度，重新变为正面像。

刘元庆短促地低呼一声，就像见到一个死人突然还阳，他的面色死白，双腿微微发抖。原来电脑还有这样的神通！老阚密切地注视着他，把他的异常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时老阚又捏着一把汗。这些图像确实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因为任何电脑也不具备透视功能，除非在储蓄所安置了X光摄像机。眼前这些图像是从近几天刘元庆的录像中剪辑下来，加以电脑编辑后弄出来的。他不能让刘元庆有思考的余地，立即逼问：“没错吧，是不是你的尊容？现在，把你杀人劫钞的经过坦白交代！”

很遗憾，狡猾的刘元庆已度过了最初的震骇。他也意识到电脑不大可能透过黑纱，透视出他的面容，即使能，这种证据也不能上法庭。他慢慢地，甚至幸灾乐祸地在自己脸上堆出憨傻的外壳，佯装惊怒地喊：“这明明是我呀，我啥时跑到株洲过？局长，是不是电脑弄错了？”

他有意把“电脑弄错”几个字咬得很重，老阚知道这是冰凉的讥讽，不得不承认，这回是输惨了，公安局精心布置的这些奇兵未能奏效。

老阚严厉地说：“当然是你！什么时候到过株洲你也很清楚，回去想一想，老实交代！”

他草草结束了这场审讯。刘元庆不依不饶地哭叫着：“我真的没有干过坏事呀！政府不能冤枉我呀！”哭喊时牵动了伤口，他用手捂着肚子，咬牙忍受着剧痛，但从他的目光深处分明能读出一丝得意。老阚不得不承认失败，挥挥手，让男护士把刘元庆推出去。但就在这一刹那，刘元庆的双眼突然瞪得很大，瞪得几乎裂开，似乎一阵剧痛突然使他屏住气息。缓过这口气后，他极度绝望极度凄厉地高呼：“天爷！我坦白，是我杀人……”

他的呼喊戛然而止。在老阚和护士的瞠目结舌中，他的身体忽然迸射出一团强光，一团强烈而又柔和的、被人形外壳紧紧包裹着的强光。然后，黑色像涨潮一样从下而上，迅速漫过他的全身，所到之处皮肉消失，显露出灰色的骨架。护士扔下轮椅，双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他的眼睛被强光灼伤了。只有到了这时，老阚才把眼前的景象同“人体自燃”联想起来，他大呼道：“快，灭火器，灭火器！”

灭火器很快拿来，就在泡沫开始朝外喷时，老阚突然改变了主意，他高叫着：“不要喷！”一个箭步上前，夺过灭火器，把喷嘴朝向门外。

门外走廊中很快堆出一座泡沫山。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是老阚在这次失败的审讯中唯一正确的决定，为法医保留了一个完整的标本。这具标本后来用喷塑法固定，摆在郑州市局的法医解剖室里。审讯室的摄像镜头也留下了极为清晰完整的起火镜头。

技术专家们日夜研究这些资料，最终他们得出了一个无可置疑的结论，那就是：

没人知道这场“天火”是如何燃起的。

一点眉目也没有。

Chapter 06　10万金卡

刘元庆的死讯传到西柏县后，西柏人真的垮了，从精神上垮了，患上了集体性的歇斯底里症。人人自危，人人谈论人体自燃，人人担心自己身体会突然起火，或亲人死于天火，人人怕接外地的电话。在这种恐惧气氛中，只有算卦这门行业空前繁荣。大街小巷到处是卦先生，其中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因为西柏县并没设立什么“算卦速成培训班”或“算卦函授班”之类的机构。可能这些卦先生头天还在找人算命，第二天就置备好行头上街操练了。县政府对此无可奈何，因为禁不胜禁，撵不胜撵，算卦先生的生命力旺盛得就像木贼一样。

吉中海不胜其烦，这天为算卦回潮一事又挨上级一顿剋。吉中海大为恼火，就恶作剧地想出一个招数。不想试行之下竟然有奇效！那天，他让一个新进公安不久的警校学生装作求卦的，挤在人堆中听一会儿，身上手机忽然响了，年轻人大声问：“哪位？什么，天火教，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然后他装模作样听一阵，把手机交给卦先生，困惑地说：“你接，什么天火教的电话，一定要你接。”卦先生疑疑惑惑地接过手机，里边有人阴森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妄泄天机者必遭天火焚身！快滚！”

算命先生吓得脸色惨白，立即收拾行头，撒腿就跑。这么着演了几场，卦先生没有一个不被震跑的。到后来，其余卦先生都听到这个风声，不敢上街了。

星期六晚上，吉中海上街溜达，发现卦先生们已经一扫而光，不免暗自得意。走过拐角，见白须飘飘的卦先生关铁口还昂然端坐在那儿，吉中海大为恼怒，阴着脸上去质问：“关老头，别的卦先生都跑了，就你胆子大？”

关铁口嬉皮笑脸地说：“公安同志，我不怕。我又没有泄露天机，我怕啥！别的卦先生都是傻×呀，没想想，咱们泄露的是啥天机？全是糊弄鬼嘛，什么天机！其实我这人最不信鬼神，咱天天胡吹瞎说，要是有鬼神早就不容我了。画匠不给神磕头，我不信那个邪。公安同志，你积福行善，睁只眼闭只眼，别坏我的生意。这两天生意正火，叫老关头挣个棺材钱，死了不给政府添麻烦。”

吉中海倒给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嘴巴说：“不许给老百姓胡说八道！”

“那是那是。不瞒你说，我实际是在安定人心哩。我对谁都发宽心丸，说没事没事，消灾弭祸，否极泰来，放心回家吧。只有个别当官的我诈诈他，看他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至少叫他少睡两晚安生觉。”

“你咋知道谁是当官的？全县的人你能认识完？”

“那还不容易！只要是有实权有油水的官，一说话，味就不一样，顶风能臭三十里！”

吉中海忍不住要笑，赶紧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老关在后边紧唤他：“公安，公安，我还有话说呢。”吉中海走回来，老关头神神秘秘地说：“公安同志，案子破了没有？人体起火实在蹊跷，是不是外国特务发明的玩意儿？我揣摩着一定是科学杀人！”

吉中海摇摇头，苦笑着过去了。科学杀人！算命先生的结论是科学杀人！他解嘲地想，真不愧是用唯物辩证法武装起来的新时代算命先生啊，他们的水平是旧社会卦先生们望尘莫及的呀。

他信步朝弟弟家里走去，一边品味着“科学杀人”这4个字。实际上，这个结论早就呼之欲出了。因为，几起自燃现象与10万元奖金的高度相关性，基本已排除了“自发”的“偶然”的人体自燃，它一定是人为的。既然是人为，那就不会是什么巫术魔法，而只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科学手段。

这本是顺理成章的推理，但公安局的同事，包括吉中海都迟迟未作最后的结论。他们毕竟不是算卦先生，可以凭着直觉或一得之见贸然下结论。侦查机关在下结论前起码要弄清两点：犯罪主体和犯罪动机，而这两点现在都不明朗。

如果是科学杀人，那它必定是某种极为尖端的科学手段，在研制时一定投入了几千万乃至上亿的资金。再加上发给每个死者的10万元巨奖，也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谁有这样的雄厚财力？谁有可能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投出巨资，只是为了杀害偏僻小城里几个普通人？

吉中海为此把脑袋都想炸了，仍然无法得出能自圆其说的推理。他曾考虑是否是某些国家，选中了这个偏僻县城试验一种杀人手段，但这种推理未免过于迂曲。或者，是某个邪教组织用这种邪恶的方法杀人，以期引起百姓的恐惧潮，从而扩大邪教的组织？

筛选了所有的设想，仅最后一种还比较符合逻辑。那么，会是什么邪教呢？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缺节：不管是哪个邪教，它既然选中西柏县做试验场，就必然与西柏县存在某种联系——或者派人来踩过点，或者派人来就近观察民众对此的反应。一句话，邪教组织应该向西柏县派有至少一位代表。

这个代表是谁？

吉中海在脑子里筛遍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士，仍旧找不出一个怀疑对象。长时间的无效思维使他十分郁怒，他要尽一切力量，尽快勘破这个案子，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西柏县的无辜百姓，尤其是——他的侄女玲玲！

前面就是玲玲家了，吉中海心头非常矛盾。他希望多听一点玲玲的消息，但又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进这个院子。虽然郑州“天火创意室”已在警方控制中，不会有人再来向玲玲发出死亡大奖的通知了，但吉中海绝不会自己欺骗自己。玲玲远没有走出危险；真正的犯罪人还深藏未露；甚至凶手很可能已在玲玲身上下了“生死符”，到某一天她就会熊熊燃烧……

一想到这儿，吉中海就像掉到烈火中，浑身燥热，喘不过气。眼看着死神在阴险地向玲玲逼近，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天下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小城已被恐惧淹没！吉中海有时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弟弟和弟媳都在家，刚把晚饭端上来，见哥进来，赶紧添了副碗筷，两人的眼神中都有喜意在跳动。弟媳告诉他，玲玲那儿又有好消息，司明真是交友广阔，神通广大，他带玲玲去北京不到3个星期，已经为玲玲联系了两个新工作，一个是CCTV5的节目主持人，一个是某个电视剧的三号女主角，现在还没最后确定。“大哥你是啥意见？司明说玲玲并不适合搞科研，最好能在演艺界发展。我和你兄弟商量，觉得去中央五台当主持人比较好。你说呢？”

这些天，吉中海一直在弟弟这儿掩饰着自己的情感，但这会儿终于撑不下去了。那边是死亡逐日逼近，这边是神话般的憧憬，这个反差太强烈了！他抱住头，闷声不响，强忍住眼角的泪水。弟媳立刻看出了名堂——毕竟他们也是处在小城恐惧大潮之中啊——声音发直地问：“哥，玲玲怎么啦？”

吉中海硬着心肠说道：“我想还是告诉你们为好，要不，万一有什么事，我没法向你们交代。我们在郑州已查到发死亡大奖的那个公司，他们只是受人利用，并不知道真情。发奖名单上有5个人，前4个已经领奖，都死了。第五个就是……玲玲！”

玲玲妈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吉中海一把捞住她，又是喊，又是掐人中，半天她才悠悠醒来，哇的一下放声大哭。玲玲爸两眼发直，默默流泪。

尽力慰解很久，玲玲妈才缓过劲儿，说了第一句话：“天爷！我们从没做过亏心事呀！”

吉中池怒吼道：“什么天爷地奶的，肯定是邪教组织用妖法杀人，你们公安局全是饭桶！”

吉中海垂头丧气地说：“不是妖法。刘元庆是在审讯员的眼皮下死的，肯定凶手用的是某种高科技手段。只是想不通，为啥凶手拿西柏县做他的靶子，中池，我本想瞒着你们，但万一……那对你们太残酷了。你们把玲玲唤回来吧，加强对她的保护，这样放心些。”

吉中池闷声说：“好吧。”

吉中海内疚地走了。科学杀人！他再次品味着卦先生的话。他忽然想起，好像最先提到科学杀人的并不是关铁口，而是另一个人，是谁？在什么场合？苦苦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是司明教授说的。司明说人体本是可燃物质，所以它的自燃并不违反科学原理。平常人体不会自燃，那就像是小球放在斜坡上的一个凹坑里，是不稳定的平衡，一旦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人体自燃就会实现。

他想，回家就要和司明联系，既然是最尖端的杀人手段，就应该找第一流的科学家去咨询，也许司先生会给出一两个有价值的推断。晚上睡在公安分局的行军床上，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在他今天的思考中，他一定漏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什么东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但是，他敢肯定，一定有某个重要的信息曾在他脑中闪过。

第二天下午，玲玲就回来了，是乘飞机到北阴，又从北阴租了一辆夏利直奔西柏。进了门，她就“妈呀妈呀”地扑过去。玲玲妈立即泪飞如雨，把宝贝女儿紧紧箍在怀里。玲玲懊恼地推开妈妈，佯嗔道：“妈妈你没生病，为什么骗我？爸爸你也骗我，伯伯你们合伙儿骗我！”

到北京仅仅一个月，玲玲似乎变了。原先她就很美貌，但那是青虫的美丽；现在小青虫已脱胎成蝴蝶了。三个大人把痛苦埋在心底，笑吟吟地看着她在屋里飞舞，他们多少也放心了。看着活蹦乱跳的玲玲，怎么可能相信死神会来光顾她呢。

玲玲唧唧喳喳地谈着北京，谈中央电视台的摄影大厅：“呀，那么强的灯光！一个镜头试下来，烤得额上一层细汗！”谈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环境：“想不到那儿挺穷的，沙发上都露着破洞！”她半是难为情半是兴奋地告诉妈妈，她和田间禾又见过一面，他太忙，停了两个小时就飞回郑州了，但经常通电话。她对田间禾的好感越来越深了：“他给了我一张牡丹金卡，让我支付在北京的花销。司伯伯一再说，用吧，全当是司伯伯给你的花费。但我一直不敢用，这笔钱太多了！”

吉中海忽然心有所动，他不动声色地笑问：“多少钱？那个小烧包给你多少？”

“10万，司伯伯对我说是10万。”

吉中海心头猛然一沉，追问：“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田间禾，田中的禾苗，他父亲过去是广东的农民，不，是农村的教书匠，所以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伯伯，你怎么啦？”

吉中海连忙掩饰：“没什么，很艺术的一个名字嘛。”

电话铃响了，玲玲接过电话：“喂……咦，小冰你怎么知道我到家啦？”对方笑着说，闻出来的。“哼，那你长着超级猎狗鼻子呀！”

小冰说：“你在出租车里我见到啦，喊你你不答应，我想你是不是快成明星了，不认得老朋友了？”

“啥子明星，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冰你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玩！”

她同爸妈告别，像只蝴蝶一样飞出去了。她一出门，玲玲爸妈就焦虑地问：“大哥，你刚才……”

吉中海惨笑着，拿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10万元大奖；田间禾——田禾——天火。”

他的推理终于理顺了。他一向认为，虽然“天火创意室”被公安局查到，但凶手绝不会轻易服输的，他们会用其他方法对名单上的第五个人——吉玲玲——送来死亡。现在看来，死亡大奖只不过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变成了情人的馈赠。也许那些冷血凶手对于像玲玲这样的姑娘也想多少宽容一些！

玲玲父母脸色惨白，欲哭无泪。玲玲妈要冲出去找女儿，她要把女儿抱在怀里永不松手，她要用母亲的身体去抵抗死亡……两个男人劝住了她，用母爱是挡不住死亡的——但用什么方法才能阻挡？他们毫无办法。

吉中海没有多停，很快回局里去了。既把田间禾列成怀疑对象，他想向领导汇报一下，明天就出发去调查。玲玲父母相拥而坐。默默地等玲玲回来。9点半，玲玲还没回来，玲玲妈忍不住向小冰家打电话询问，小冰妈说：“几个女娃子在打扑克，玩得正红火，别担心，一会儿我让他爸把玲玲送回去。”

玲玲妈默默地放好听筒，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了，她几乎不敢去接，她怕是那个催命电话……实际上只不过是司明打来的，司明问候了她的病情，又夸玲玲是个懂事的孩子，有大家风度，相信玲玲很快就会在演艺界闯出一片天地。又说：“田间禾那孩子也确实不错，对了，他给的金卡是我让玲玲收下的，你不要怪玲玲。我想试试田间禾的诚心和经济实力。玲玲也需要一些钱，多少作一些包装。我告诉玲玲，这笔钱权当是司伯伯送的，如果将来需要还小田的话，由我来还好了。我独身一人，无儿无女，正愁着钱财不知该留给谁呢。”

玲玲妈简直不想听下去，听到田间禾的名字，她就想起大哥的分析，顿时心中火烧火燎的。但她从内心里不愿相信大哥对田间禾的分析：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凶手？许是自己的阴郁心理所致，玲玲妈从司明的话里也听出几丝凄苦，她黯然说：“老司，你的心情不好……”

“我没事的，最近不知为什么，心绪有些惆怅。有时我想，也许这一生不当科学家会更好一些，当个普通人，没有那种无所不在的压力，没有先知先觉的痛苦……我把话题扯远了，再见。”

玲玲妈听出他确实心绪不佳，话中确实蕴涵凄苦。她想这恐怕是对二人早年恋情的隐晦追忆，玲玲爸就在旁边，她不好多说什么。她打算再探问田间禾的详情，但对方已挂了电话。

第二天，吉中海到了分局找到鲁局长，没等他说出自己对田间禾的猜疑，鲁局长先劈头说：“李河松的死因已查清了！他根本没犯罪，一个好端端的念书人被糟蹋了！”

“没犯罪？他在遗书上说的‘亏心事’是什么？”

鲁局长扔过两本日记：“这是他的日记，你看看就明白了，只用看夹着书签的那几页。”

两本日记封面都已磨损，里边夹着几张书签（是警察夹进去的）。吉中海坐到沙发上，迅速翻了一遍。从日记的片言只字中，他很快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原来李河松从上中学起就在北阴市跟着哥嫂生活，哥嫂比他大八九岁，所以他从小就建立了对长嫂母亲般的依恋。不过，随着青春的觉醒，这种依恋慢慢掺进了性的内容。他喜欢走路握着嫂嫂光滑的手掌，喜欢听嫂嫂的声音，喜欢看嫂嫂丰满的背影。有一次，他甚至偷了嫂嫂的内衣，穿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很肮脏，在日记中不止一次地痛骂自己，可是仍止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到师范毕业后，他主动要求分到县里，离开哥嫂，彻底断绝了这种带点乱伦味道的单相思。

他已经从犯罪感中走出来了，可是突然间，死亡大奖的电话通知又冲溃了他的心理平衡，在强烈的自责心理中，他丧失了理智，相信了“善恶有报”“神目如电”这些传说，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杀。

鲁局长粗声粗气地说：“一个好娃子硬给糟蹋了！一个娃娃的胡思乱想算什么犯罪？我看过郭沫若写的回忆录《洪波曲》，他说他小时还对堂嫂有非分之念哩。说到底，是这个死亡大奖害了他！”

吉中海说：“我正要汇报点情况。”他说了10万元赠款和“田”“禾”——“天火”的巧合。鲁局长颇踌躇：“我没法得出结论，要说是巧合，恐怕也太巧了，可是若说田间禾就是疑犯，那他也太明目张胆了。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作案手段是什么？也许……”鲁局长忖度着，“他是凶手，但在他决定死亡大奖的名单后见到了吉玲玲，被她的美貌俘虏，改变了主意？”鲁局长苦笑着，“不行，说不通。在这个案子里，逻辑推理已经不起作用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去调查吧，也许瞎猫碰个死耗子哩，至于这儿，我们要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从前几起案件的得奖……死亡的周期来看，玲玲已差不多……快了。”

吉中海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惨笑着，心向无底深涧坠落。

第二天，他赶到郑州，找到那家著名的家电集团驻郑州销售处，它是一幢漂亮的小楼，装潢一流，十分气派。厅堂很大，是错层式建筑，大厅上方是高高的玻璃屋顶，早晨的阳光从屋顶洒下来，照着厅堂四周摆放的花木。厅堂有很多茶几和沙发。吉中海一进去，就有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迎上来问：“我能为你效劳吗？”吉中海含糊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忙吧。”

那个业务员很有教养地微笑着，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然后从他身边退开。

显然，这是一家很正规很气派的公司，不像是黑帮的巢穴。吉中海想找一个人打听一下田间禾的情形。正好他发现了一个对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刚从楼上下来，侍者小姐们都在向他点头致意。但从他的悠闲步态看，他显然不是这里的员工。老者出去了，吉中海忙跟在后边，在门口把老人叫住。

“你有什么事吗？”老者亲切地问。

吉中海嘿嘿笑着，难为情地说：“老人家，很不好意思。你是这个公司的人吗？”

“是的，但我去年已退休了。”

“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他叫田间禾。”

老者认真地看看他：“你问他做什么？”

“不好意思，我的女儿和他见了一面，就看上他了，简直非他不嫁。我不放心，想来打听一下。”

老人笑了：“你女儿的眼力不错嘛，田间禾是这儿的总经理，很好的一个青年。很能干，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张狂，不过，”他委婉地说，“你女儿可得抓紧呀，追他的女孩太多了。”

“他的名字很艺术的，田间禾，田间的禾苗，请问这是他的原名吗？”

“没错。至少他上高中时就是这个名字。”

“他在家吗？”

“到洛阳去了，下午能回来，不过他的日程很忙，你先和他的秘书约一下，看有没有时间。”他又笑着说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告辞走了。

吉中海到旁边的小饭馆里对付了一顿，耐心地等着公司上班。吃饭时手机响了，是玲玲妈打来的。

“大哥，大哥，玲玲的金卡上不是10万，是100万，那个傻妮子把数字看错了呀！”

吉中海一时不明所以。玲玲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财迷心窍？听她高兴得声音都在打战。女儿的性命尚在危险之中，她竟然为这100万而狂喜！但旋即吉中海明白过来她的话意：死亡大奖是10万，而田间禾给的金卡是100万，也就是说，这并不是那个死亡大奖！

吉中海却高兴不起来，也许自己对田间禾是多疑了，但“天火创意室”那个发奖名单呢？黑字白纸，那是不会错的！只要那个幕后杀人狂没揪出来，玲玲就仍在危险之中。

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如果这100万馈赠不是那笔死亡大奖，玲玲的“行刑”日期至少要推迟一些。也许凶手对玲玲特别仁慈呢！他违心地对玲玲妈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正在调查田间禾的公司，初步印象蛮不错的，也许我多疑了。”

下午，他决定径直去见田间禾。接待小姐没说田总不在家，只是问：“你约见了吗？”吉中海说：“没有约见。你对他说，吉玲玲的伯伯要见见他。”

接待小姐狐疑地把电话打过去，随即满面笑容地说：“吉伯伯请稍等，田总马上下来。”

3分钟后，田间禾下了楼梯，朝这边快步走来，笑容满面地说：“吉伯伯，欢迎你，请到我办公室去吧。”

打眼一看，吉中海对田间禾印象极佳，一个高挑青年，眉肃目正，笑意盈盈，两道剑眉透出他的坚毅，一双眸子极为清澈，有这种目光的人，绝不会内心阴暗或行为龌龊。吉中海自信有识人的眼光，看来未碰面前自己对田间禾的猜测肯定错了，“田”“禾”同“天火”的谐音确实只是个巧合。

田间禾的热情也使他看到了玲玲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反正一切的一切都使吉中海很满意。他想玲玲还是有福气呀，他甚至不无心酸地想，即使玲玲逃不脱魔爪，至少她在人世间也能得到男人的真情。

这个念头使他的目光马上晦暗下来。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的田间禾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急急地问：“吉伯伯，你……玲玲好吧。”

吉中海甩脱这个念头，笑着说：“我不上去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和田间禾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工作人员迅速送过来两杯咖啡，又悄然退回。吉中海说：“玲玲很好，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是想对你多一点了解。”

他和田间禾漫谈着，问了这名字是不是他的原名，问他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见玲玲。最后，似乎无意地提到：“玲玲说你给了她一张金卡……”

田间禾立即脸红了：“吉伯伯，我绝不是向她施舍，不是看轻玲玲的人格……听司先生说玲玲要去北京，到演艺界闯荡一番，我知道那是要花很多钱的……正好我口袋里有这张牡丹卡，是父亲刚给我提的奖金……吉伯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100万？”

“嗯，父亲给我提了110.3万，我把零头留下，存了个整数，那天正好揣在兜里。”

吉中海微微一笑。他不大相信田间禾“正好”把一张百万巨卡揣在兜里，但他从田间禾的窘迫解释中看出，他不是那种夸富矜贵、轻狂浮浪的家伙。从他一掷百万的情势看，他对玲玲确实是真心的。

对田间禾的怀疑基本被推翻了，吉中海不知该高兴还是懊丧。因为，尽管排除了一个“疑犯”，但玲玲的危险并没有排除，她还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每次把鲜花一样的玲玲和那团阴毒的火焰联系起来，吉中海就觉得心头狂跳，浑身冷汗。田间禾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神情黯淡，急迫地问：“吉伯伯，你今天心情不好，玲玲有什么麻烦吗？”

吉中海决定对他实言相告，一方面再度观察他的反应是否对头，再一方面，如果确定田间禾与死亡大奖无关，那就应该让他也参加到破案中。他说：“小田，我的确有话要告诉你。三两句话说不完，咱们出去谈吧。”

田间禾没有犹豫，说：“请稍等。”他快步过去，对手下作了一些安排，然后陪吉中海出门。他没有乘坐公司的车辆，而是扬手叫了一辆出租。吉中海执意不到大酒店，让出租车在一个大排档前停下。田间禾没有勉强，随吉中海进了空空荡荡的大排档，简单地点了饭菜，便迫不及待地等他说下去。

吉中海斟字酌句地说：“玲玲确实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你的帮助。但她本人还蒙在鼓里。”他叹息着说，“小田，你不要急，听我从根说起，否则你会以为伯伯是个老迷信哩。这要从半年前西柏县一起人体自燃说起……”他详详细细地追述了事件的全过程，田间禾的脸色愈来愈惨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我亲眼看见了那张名单，玲玲是第五个。天火创意室被警方接管后，玲玲没再接到电话通知，没有收到死亡大奖。她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但谁知道今后呢？只要幕后杀人犯没揪出来，玲玲还时刻处于危险中。”

田间禾神色惨然：“吉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现在就去西柏陪着她。全心全意保护她，决不让什么杀人狂戕害她。至于这儿的工作，我会妥善安排，我想父亲会谅解我的。”

他们乘当晚的火车赶回北阴。吉中海是下铺，田间禾是中铺。晚上，吉中海睡不安稳，他头顶的田间禾更是一夜辗转反侧。早上下火车，吉中海见他眼睛中布满红丝，满嘴燎泡，声音也嘶哑了。吉中海很感动，对田间禾的好感又加深一层，他不光是个条件优越的侄女婿，更是一条真情汉子，难得！

两人从北阴乘汽车赶往西柏，到西柏后吉中海说：“我还要到局里汇报，你自己去玲玲家吧。”田间禾点点头，拎起背囊，叫了一辆出租。吉中海用手机告诉弟弟，田间禾的疑点已被排除，那是个好人，真情汉子。他已经把玲玲的一切情况告诉了田间禾，他一定要来，要一步不离地保护玲玲，就成全他的一片真心吧。

吉中池刚放下电话，田间禾就来敲门了。玲玲听说是田间禾，立即从内屋飞出来，幸福而惶惑。玲玲爸妈向小田寒暄两句，立即躲到里间去，留下他和玲玲单独相对，玲玲惶惑地看着他，轻声问：“禾哥，我还小，你不是说要等我5年吗？”

田间禾猛地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胸膛上，哽咽地说：“玲玲，我等不及了，从今天起，我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你。”

玲玲看到他满嘴的燎泡，她想这一定是思念所致。玲玲对此很感动，犹豫地说：“其实我也想和你在一块儿……爸妈会不会同意？这样吧，”她想出一个主意，“我到北京，你也去北京，我让司伯伯给你也找一份工作，好吗？”

田间禾心疼地想：看她这孩子气的主意，她还是个孩子呀。他说：“好吧，我听你的。”他把玲玲搂到自己怀里，强忍着泪水，玲玲轻轻挣扎着：“嘘，别让爸妈看见。爸妈会同意我们一块儿到北京吗？”

“放心吧，我去对爸妈说。”田间禾起身到里间，轻轻地敲敲门，走进去。玲玲父母心情沉重地并排坐在床上，田间禾坚决地说：“爸，妈，吉伯伯向我说了玲玲的情况，所有的情况。从今天起，我想一步不离地保护她，请你们答应我，行吗？”

玲玲爸默默点头，玲玲妈几乎放声大哭，赶紧捂住嘴巴，三个人一块儿出来见了玲玲，玲玲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喜滋滋地带田间禾见了自己的老外婆。老外婆喜得咧着嘴（田间禾马上发现了她的两排整齐的白牙，这对95岁的老人来说确实不寻常），转来转去地欣赏着田间禾，啧啧称赞：“啧啧，多通条（本地俗语，指身材颀长）的小伙子，多惹人疼的小伙子。是个贵人胚子呀，玲玲真好福气。”她说着说着，把话说歪了，“就怕玲玲福薄，受不起呀。”

玲玲正在兴头上，没有怪罪老外婆的乌鸦嘴，田间禾忙把话题扯开。

玲玲家只有两室一厅，晚上在客厅里用沙发搭了一个铺，玲玲爸一再说：“委屈你了，委屈你了。”田间禾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这个床铺很好。”爸妈和玲玲都回屋里了，田间禾也脱衣就寝，等父母的卧室关上门，玲玲像条鱼一样游出来，把田间禾的脑袋搂在胸间，她的心脏怦怦地狂跳。田间禾闻着她温热的气息，摩挲着她光滑的皮肤，心中又酸又苦。少顷，玲玲放开他，凑到他耳边极低地说：“喂，你住到我家，要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嗯？”

“那就是，只许我亲你，不许你碰我，直到……我答应你的那一天，你答应吗？”

田间禾的微笑浮上嘴角，他握住玲玲的手，郑重地说：“我答应。”

玲玲快乐地笑着，在他额头吻上一记，像条鱼似的游回自己屋里。

早上，吉中海还没起床，听见外面有人在问：“请问吉中海先生住在哪儿？”他听出来是田间禾的声音，便高声说：“小田，我在这儿，进来吧。”

田间禾推门进来，吉中海没有马上起床，他双手枕在头下，声音沉闷地说：“你拉把椅子，坐下吧。”

田间禾的情绪也很沉闷，沉闷中透着坚决，他说：“吉伯伯，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如何保护玲玲。你也知道，我的口袋里有几个臭钱，如果能用这些钱为玲玲做点什么，我会很乐意的。请你说，是为她雇100个保镖，还是立即带她躲到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我都能做到。”

吉中海叹口气：“你不用来问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知道，我自己早就做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个幕后杀人犯已在玲玲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如果这样，你躲到哪里也躲不掉，可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检查这种‘生死符’，没一个医生知道。”

田间禾立即说：“找司先生呀！你对司先生说过这些事吗？”

“司先生知道西柏的人体自燃，但他不知道玲玲也在黑名单上。”

田间禾急切地说：“为什么不告诉司先生？我对他十分钦佩，他是属于智者、哲人、先知之类的人物，又是个顶尖的医学科学家。如果这几起人体自燃确实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那么，应该只有顶尖科学家才能创造这种方法，或破译这种方法。”

他的话让吉中海豁然开朗，的确，这种顶尖的科学手段只有找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他不该去找局里的法医，应该直接去找司先生的。他说：“好吧，反正玲玲也要去北京，你和她一块儿去，私下里央司先生尽量破译她的‘生死符’！我随后也会赶去的。”

当天晚上，玲玲妈就为玲玲准备好了行装。玲玲多少有些纳闷：爸妈相对说是老脑筋，尤其是男女之事，他们怎么放心年轻的女儿跟着男朋友出远门呢？田间禾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向二老鞠躬，说：“二老放心，我会尽我的力量照看玲玲，我发誓一定把玲玲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爸妈感动得眼圈红了，忍住泪默默地点头。玲玲误解了“恋人”的意思，她以为他所说的“毫发无损”是指她的处女宝而言。玲玲不平地想，干吗要你保护，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说，对她最大的威胁，唯一的威胁，不就是田间禾吗？要他来保护，不是让狐狸保护母鸡吗？想到这里，她扑哧一声笑了。她生怕别人追问她发笑的原因，立时满面通红，但奇怪的是，父母和田间禾都一声没吭。

她当然看到了父母的感伤，但她误以为是爸妈舍不得女儿离开，便低声揶揄妈妈：“妈，我离出嫁还早哩，这会儿就哭，太性急了吧。”

妈妈低声否认道：“我哪儿哭了，我没哭。”

去车站的路上，不巧被一支送葬队伍挡住去路。是李河松的丧事，因为等外地来的父母，所以停到今天才办。丧事办得很隆重，黄纸白幡，素衣满街。有两盘吹响的（本地土话，指唢呐队）起劲地吹着，汽车缓缓开过，留下鞭炮声和一地纸钱。围观的人水泄不通，两人乘坐的出租车不敢鸣喇叭，司机摇下车窗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从围观人群中，可以触摸到一团郁结不散的沉闷、郁怒、恐惧、悲愤。有人喊：“妈的，公安局不赶紧破案，要等到人死光呀。”有人说：“这个鬼城不能住了，得搬家！”有人低声说：“善恶有报，祸福前定，躲不了的，认命吧。”

这些天，自从认识田间禾，又随司伯伯到了京城，吉玲玲的心房全被喜悦占满，早忘了死亡大奖。但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把她拉回到恐惧和感伤中，她低声对未婚夫说：“你知道这人是咋死的吗？你知道围观人的话都是啥意思吗？都是因为死亡大奖啊，西柏县已有4个人得了大奖，也都被天火烧死了，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呢。”

田间禾面朝窗外，似乎没有在意听她的话，但玲玲不知道，他的泪水正如决堤洪水般奔流。

Chapter 07　卦先生的推理

到了司明的寓所，玲玲按了门铃，对着位于门上方的摄像镜头说：“司伯伯，是我们。”

电脑合成音说：“请进。”大门自动打开了。玲玲拉田间禾走进宽敞的客厅。玲玲是来过这儿的，所以没显出什么表情，田间禾则惊异地扬起眉毛：对于一个绝对超越时代的科学家，司先生房内的布置未免太古色古香了。

客厅很空，几张仿古的桌椅，墙上挂着裱褙过的字画，最奇特的是迎面墙上供着一个硕大的黑白太极图，黑的半边中有一个篆体的“地”字，白的半边中则是一个篆体的“天”字。两炷印度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室内充溢着迷人的异香。田间禾忽然心有所动。他与司先生接触过几次，看到的是一个谦谦君子。现在他多少触摸到司先生内心的自负和狂狷。因为，以“天”“地”配祭的人物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西游记》中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两个徒儿（1200岁的清风和明月）还对孙悟空夸口说：其实连“天”“地”也不配镇元子的供祭。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玲玲放下背包，拉着田间禾在天地灵前合掌祷告，看来这是司家的日常功课。然后她脆生生地喊道：“司伯伯，你在哪儿？”

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玲玲，小田，进来吧。”

司明斜倚在床背上，眉头微蹙，玲玲着急地问：“伯伯，你病了，吃药了吗？”

司明微微一笑：“不碍事，不耽误明天陪你们出去玩。小田，拉把椅子坐下吧。”两人在床前坐下，玲玲问：“保姆阿姨呢？你吃饭没有？”

“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她暂时回家了，玲玲，给我做一碗姜丝酸醋面片，我知道你做的最好吃。”

玲玲马上去了厨房，司明则探询地望望田间禾。田间禾知道司伯伯是故意支走玲玲，让他有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昨天他已在电话中告诉司先生，他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关玲玲生命的事情要求助于司先生。田间禾小心关上房门，尽量扼要地介绍了玲玲所处的危险。

“伯伯，所以我跟玲玲来北京，我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使……我也要陪她走完最后的岁月！”他怆然地说，“伯伯，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如果这些人体自燃确定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这一点已经基本上没有疑问了——那么这种办法一定是顶尖的科学家才能搞出来，也只有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司伯伯，帮帮玲玲吧。”

对这个噩耗，司明没有显得太吃惊，他沉思了很久，才叹息着说：“这些事我都有所了解，西柏县人认为这是天火，是天意。”

“那是迷信，我决不相信。”

司明又沉思良久，阴郁地说：“不要过于武断，其实很多东方迷信恰好暗合宇宙的机理，比如，玲玲老外婆常说‘500年一劫’，实际上‘劫’是一个很准确的字眼，人类文明是波浪式发展的，繁荣——灾变和衰亡——复苏——繁荣——新的灾变，永不停止。从波峰看，是一波又一波的繁荣；从波谷看，则是一波又一波的劫难。科学亦不能改变这个大势，甚至缩短了上述周期。看看近100年的历史吧，虽然科学带来了高度的繁荣，但灾祸也成正比地强化——世界大战、吸毒、核弹、艾滋病、电脑病毒、抗生素失效……一个又一个灾祸接踵而来。我甚至觉得，这种加速进行的振荡式发展也许预示着一个超级灾变。”

“你说，灾变是天意？”

“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不会有一个老天爷、上帝或释迦牟尼坐在灵霄宝殿、伊甸园或灵山中，用电脑或生死簿管理着人世。只有一个客观上帝，自在之天，而且，上帝的旨意常常是通过人手来实现的。”

田间禾听出了司伯伯的阴郁心情，他想这一定与玲玲的危险有关，但田间禾无心进行这些玄妙的讨论，他起身悄悄拉开门缝，听见玲玲在厨房里忙碌，嘴里还轻轻哼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田间禾关上门，急迫地说：“伯伯你说得很对，但是——究竟有没有让人体自燃的药物或其他科学手段？能不能防范？玲玲时时刻刻都在危险之中啊！”

司明沉重地说：“从理论上讲，这种手段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能否破译它——目前我还没把握，我想对玲玲作一次最彻底的检查。”

田间禾的眼圈红了：“谢谢司伯伯，我们只有指望你了。”

第二天，司明说要陪两人逛风景。玲玲当然很高兴，也很不安：“伯伯，你的工作那么忙……”司明说：“研究所的工作我已安排好了，难得有一对金童玉女陪着，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噢，对了，我这儿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抽空对你俩作一次最彻底的身体检查。”

田间禾说：“我用不着吧，身上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不过只要玲玲去，我也去。”

玲玲不知道两人是在演双簧，毫无机心地说：“我去！禾哥你也一定要去，检查一次没坏处的！”

“好吧。”

司明用了整整3天时间，陪两人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担任着讲解员，娓娓讲解着积淀在各个景点的历史之魂，香山的旷逸、故宫的庄严、圆明园的悲愤、自然博物馆的邈远……这一切使玲玲如痴如醉。

田间禾则以勉强堆出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焦灼和郁闷，他恨不能今天就对玲玲作身体检查，查出她体内究竟被种下“生死符”没有，不过他相信司伯伯的安排。

但这种“相信”慢慢打折扣了，因为他逐渐从司伯伯的话语中，读出一种阴郁的近乎凄苦的心情。也许他对玲玲的事没一点把握？因此，他在下意识中把“作出决断”的日期尽量向后推延？时不时地，他的阴郁和无奈从一些话语中透出来。慢慢地，玲玲也听出了异常，但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只是疑惑地看看司伯伯，再看看恋人。田间禾只好佯装糊涂。

在自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下，司明突然说了一段话：“知道吗，古人说‘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实际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当我接触到医学的深层机理时，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从本质上讲，医学的目的恰恰与自然之道相违背啊。”

玲玲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地问：“司伯伯，你的意思……”

“生物的进化是基于‘遗传错误’上的，正因为有了遗传错误，产生大量的变异基因，其中有害基因被环境淘汰，留下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才使生物包括人类逐渐进化。但现代医学殚精竭虑在干的却是淡化自然淘汰的作用，让本该死去的病人活下去，并繁衍后代。”他苦恼地说，“有时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科学家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即使玲玲再无心机，也听出了司伯伯话语中的晦暗。晚上，躲过司伯伯的目光，她悄悄对田间禾说：“司伯伯怎么了？我看他心情十分晦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田间禾暗暗吃惊，只好说：“怎么可能呢？司伯伯不会，我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嘛。”

第三天晚上，司明告诉两位客人，从明天起他要回所里上班，不能再陪他们玩了。“噢，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吗？明天就去，然后你们自己安排游玩的日程。”

田间禾立即答应，企盼着明天检查之后司伯伯会给他一个喜讯。

晚饭后，吉中海按惯例去街上闲逛，他是单身，没什么家务，又不大喜欢打牌、下棋、打麻将之类娱乐，所以，除了看书，他就是到街上闲逛，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依他的经验，这种爱好对他的工作大有裨益，因为，干公安的，要求你心中时刻装着一个“活”社会，如果你只能通过汇报、材料、报纸、电视这些媒介来了解社会，你的嗅觉就要大打折扣了。

现在，吉中海再次敏锐地嗅到了小城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只不过变换了一种方式：人们不再谈论“天火”“自燃”这些字眼，而是强迫自己忘掉它。住宅楼上到处是哗啦啦的打麻将的声音，马路上，紧紧拥抱的少男少女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算命先生们又回潮了，不知道他们是悟出了吉中海的“绝招”，还是受关铁口的熏陶而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已远不如前些天红火，对命运已逆来顺受的西柏人不再听取卦先生们的预言了。只有关铁口的生意还相当火暴，有四五个人围着他，痴痴地听他大讲玄机。可笑的是，他的行头已变了，在太极图、推背图之上，新添了四个大字——“科学算命”！

吉中海对他的厚颜啼笑皆非，不想与他照面，悄悄地绕过去。但关铁口却不放过他，远远地喊着：“同志哥，我来给你算一卦，不问你要卦金！”吉中海只好走过去，“同志哥，我看你心情郁闷，诸事不顺遂。莫担心，自古邪不压正，鬼魅作祟终将现形。我算你10天之内就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吉中海不想听他胡说八道，感念他的好心，掏出10块钱递过去，声称“不收卦金”的关铁口欣然笑纳了。吉中海继续散步，一边无意识地念叨着：“科学算命，科学杀人……”

他忽然收住了脚步，纷纷乱乱的思维忽然有一个定格，一个停顿，一个静音。他想起，上次见到关铁口，听他说出“科学杀人”的见解后，他曾心旌摇荡，觉得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回想过，没有想起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掉了。现在，见到关铁口，那个念头又蹿入他的脑中。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干了多年的公安，他知道这种直觉是最宝贵的，常常预示着案情认识的重大进展。其实它不是什么直觉。警察在破案侦查时，会把所有的与案情有关无关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由于信息量太大，可能某些细节被暂时忽略。但潜意识已把这些细节记录在案，潜意识会向显意识传递这些想法，当然是隐晦的、断续的，就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信号灯光。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大脑仍下意识地指挥两腿向前迈步，他走过中心广场，走过电信局，走过百货商场。有两个熟人向他打招呼，他满面笑容地回了一句，其实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前边是县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他想起司先生曾在县医院坐过诊，他是在搞研究而非营利，所以看病吃药都免费，再加上他的名气，一时间门庭若市，几十里外的病人都来找“司先生”……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那个重要的信息是什么：病历，司明先生免费看病的病历。

在对四个横死者家中搜查时，他曾几次发现县医院的病历，是专为司先生用的，上面盖着免费戳。司先生为了收集遗传病资料，曾给数千人看过病，所以这几人都有司先生看病的病历并不奇怪。他自己、弟弟、弟媳、吉玲玲等，也都有这么一本病历呢。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异常吗？

不管怎么说，死亡大奖名单上的5个人（包括玲玲）正好都在司先生那儿看过病，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他摇摇头，想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怀疑的，应该就是司明教授了。他是从奥林匹斯山下来的希波克拉底，他恂恂有长者之风，仁者之心。而且——说到底，他会有什么作案动机？

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忘了，你曾因田间禾——“天火”的谐音去无端怀疑那位青年，闹了个大笑话。

但对司明的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他想起，自燃事件全部是司明来到小城之后发生的，还有，公安局的人都认识到，人体自燃如果是科学手段所致，则它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顶尖的科学家，而司明正好符合这一点。

单凭这些片段破碎的资料就去怀疑司教授，未免太草率了。但他不由想起田间禾最近的几个电话。田间禾说司伯伯最近心情很不好，他的很多思想是非常超前的，锋利得让人胆寒。田间禾无心之中说了这个名词：锋利。吉中海觉得用得很好，锋利的刀剑能杀人，过于锋利的思想也能杀人的。

田间禾还说，司先生正在给玲玲作检查，最彻底的检查，他正企盼着检查的结果，吉中海不由得苦笑：假如司明真有问题，那么，把玲玲送给他检查，不是把羊羔送入虎口么！

他又想起，从仝大星的自燃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不少人都认识到“自燃”可能是人为的，但只有两个人明确地指出“科学杀人”或“从理论上说用科学手段使人体自燃是可行的”，这两人是——算命先生关铁口和医学科学家司明教授。

吉中海离开县医院，向县公安局返回。他觉得浑身燥热，意识最深处在一声接一声地报警，尽管对司明的怀疑还很零乱，很不成熟，但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回他不会再错了，他一定要加紧追查下去。

吉中海不是坐而论道之人。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以让县、市、省公司局对司明做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阴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阴而去。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他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点，院内几乎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糊糊的反怀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没有答案。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10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那个醒目的太极图所吸引。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立满了书柜，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籍，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促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碜，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有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性地拿起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整整地记着：

姓名　电话　原定时间　实际时间

仝大星　9842345（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日　5月15日

陈廉　9033246（宅电）　9月1日　9月9日

李河松　9122300（宅电）　9月20日　9月12日

刘元庆　9233842（隔壁拉面馆）　9月14日　9月17日

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月12日　？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的正是4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画了一道。

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4人自燃案有关系，否则他怎么知道4个人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中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豫了。他拨通北阴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之外，比较偏僻。

这位李同志的声音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分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式行动必须谨慎。”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面包车开进去时，门卫隔着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儿也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工作人员常常投去好奇的一瞥。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像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像是生离死别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伯伯，你来了？”

“嗯，我到北京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跟小李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司先生，玲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盯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个长吻！她柔声说：“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她微笑着转向司明：“司伯伯，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悄作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平静地说下去：“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本，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若无其事地把我带到检查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Chapter 08　交锋

吉中海恍然大悟，他一直奇怪自己搜查到的证据来得太容易，原来是玲玲放在那儿的。玲玲自语般地说下去：“我两天前就看到了，那份名单我很怕。睡梦中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脚心已开始燃烧，阴火正向上蔓延！我没有告诉禾哥，因为，”她惨然一笑，“我发现他知道得比我更早。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强颜欢笑，他是在陪我走完最后的人生。司先生，已经死去的4个人都是你亲手干的吗？”

吉中海悄悄移近司明，怕司明会采取什么突然行动，比如说，咬破氰化物胶囊自杀。司明冷静地看了他，问：“你好，吉先生，逮捕证带了吗？”

吉中海立即回答：“还没有，不过，如果需要，这位北京市公安局的李同志会很快办妥的，在这之前我想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司先生，我想你不会赶走从家乡远道赶来的故人吧。”

“当然不会，家乡来的故人。”他喃喃重复着，“家乡，家乡……吉先生，想了解所有的真相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带回家乡，公开审讯。”

这个要求令吉中海和小李感到困惑：一个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他肯定知道，公安局所掌握的情况恐怕不足以开出一张逮捕证，但不管司明是什么动机，吉中海机敏地顺着他的要求说下去：“当然可以，你的作恶地点本来就在家乡嘛，不过，难道你不怕家乡父老对你食肉寝皮？”

司明淡淡地笑道：“食肉寝皮？我记得，大明忠臣袁崇焕就是被不明真相的北京百姓食肉寝皮的，因为据说他与清朝勾结。科学家布鲁诺是在火刑柱上被烧死的，而当时的群众拍手称快，因为他居然宣扬哥白尼的日心说。我对家乡无愧于心，我不怕！带我回家乡吧，我会在那儿坦承自己的罪行。”

4天后，西柏县法院对司明杀人案开始审讯。简陋的县法院审判厅挤得满满的，被害人家属坐在前排，他们都穿着丧服，表情愤恨。几名法警严密地监视着他们，因为，刚才在进门时的预防性搜身中，在陈廉遗孀葛小白和李河松父母的身上，都发现了剪子、匕首等凶器，他们确实想对司明食肉寝皮！

应司明的要求，还来了不少外地的记者，大多是与科学有关的报纸杂志，名单是司明提出的。如《科学大观园》《大自然》《科学21世纪》等，还有北大、科大等学校的学报记者。他们挤在后排，窃窃交谈着。

玲玲坐在第二排，左边是父母，右边是恋人，她的左手被父母握着，右手被田间禾紧握。玲玲脸色平静，当然，这种平静是假的，这些天她一直浸泡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即使是轻轻的无意的触碰，都会令她悚然低头，看看是否天火已从足下烧起！因此，她对司明——她曾视为长辈的凶手——的仇恨是不言而喻的。

两名法警带司明进来，走上被告席，法庭内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那气氛很像是一群猎犬发现了猎物，但主人还没下达进攻的命令。法警们觉察到了法庭的紧张，他们在前排游动着，轻声命令大家保持秩序。司明平静地向听众席上扫视，一眼就看见了玲玲4人。他没有把目光躲避，而是平静地凝视着，不管玲玲父母和田间禾的目光充满了多少仇恨。

审判开始了，公诉人在宣读诉状时，司明不耐烦地听着。诉状平平淡淡，明显证据不足。因为这次审讯实际是在罪犯的催促下开庭的。

司明没有请律师，轮到被告方发言时，他嘲弄地说：“控方的起诉书恐怕是我所听到的最糟糕的一份，不过不要紧，其中的漏洞我会主动补齐的。因为我早就盼着有一个公开场合说明我的观点了。”下面涌起一片骚动。“不错，西柏县因自燃死去的4个人，和即将因自燃死去的若干人，都与我有某种关系。”下面涌起更强烈的骚动，可以说，仇恨情绪已接近于沸腾，另外还夹杂着惊讶——惊讶于被告的坦率和厚颜。审判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由我作过遗传病检查，都是遗传病患者。比如，仝大星4号染色体上有两个基因突变，他可能患上一种神经性功能紊乱症——沃尔弗拉姆综合征。比如李河松的9号染色体上有突变，他将来可能患上进行性肌肉退化症。顺便说一句，人类9号染色体上的这个突变大约是2000～2500年前形成的，因某种原因，致使一小段粗糙的基因信息被复制到染色体上，即遗传学家所称的反转位子，因而造就了这种极难医治的遗传病。刘元庆则是囊纤维变性，这是一种致命的遗传病，病人常产生稠黏液将肺部阻塞，造成无法治愈的慢性感染，病人平均寿命只有29岁，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用遗传工程改造过的蛋白质脱氧核糖核酸酶，以喷雾法喷入呼吸道内来减轻症状。这里所涉及的专业词汇和知识太多，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这些死亡者和候补死亡者都是遗传病患者，只是尚没有发病。如果他们结婚并生育后代，就会把这种疾病传给后代。”

控方律师耿先生愤怒地插言：“我不知道正常人能否听懂你的话，姑且承认你说的都是实情，即死者都是某种遗传病患者——因此他们就该被杀死，对吗？这是疯子、狂人的逻辑！”

司明讥讽地说：“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听我来一点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好吗？在21世纪，人类已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向上帝挑战了，前面所说的用基因法治疗遗传病就是明显的证据。顺便说一句，我正是基因疗法的专家，而且是为数不多的优秀者，不过我逐渐发现，上帝还是比人类更强大，他还在牢牢地掌握着人类的命运。”

耿律师不耐烦地说：“请审判员制止这些与本案无关的叙述，这些关于上帝的呓语他尽可到教堂里去宣讲。”

审判员说：“请被告回到主题。”

“请你们耐心听下去，我已说到关键点了。人们都知道，所有生物，当然包括人类，在一代又一代极其精细的复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遗传错误。这种遗传错误是否会逐渐累积，越来越多？不，不会这样，因为有一种最为可靠的大自然机制在起着作用，那就是无情的死亡之筛。凡导致病人在育龄前死亡的遗传病，会立即在人类中被剔除；至于那些导致病人在育龄后死亡的遗传病虽能一代一代传播，但它们在人口中的数量，也会因死亡之筛受到限制。”

旁听席上的吉中海立即想到，几个自燃死亡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未婚或未育的年轻人，这一点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当时他没能发现这个现象的深层原因。

司明继续说：“死亡是残酷的，尤其是未到天年的夭亡。谁也不愿自己或亲人死去，于是，人类尽全力破译遗传病的秘密。现在基本上已全都破译了，我们可以用种种方法保全遗传病人的生命。使他们正常地生活、生育、衰老，直到天年。比如，可以用喷雾法治疗囊纤维变性病人，用胰岛素治疗糖尿病患者，用骨髓移植法治疗白血病……医学战胜了上帝。但人类忘了，这种胜利打破了死亡之筛的淘汰作用，使遗传病人也能繁衍后代，使遗传病累积、浓缩，最终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我想上帝是最仁慈的，他实施那些残酷的自然法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上帝一定在云端焦急地看着人类的蛮干，因为人类正在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上向前迈进。”

耿律师说：“你说的并非没有一定道理，但是——该怎么办？杀死所有的病人？”

“我们该怎么办？只有人为地恢复上帝的秩序，我们不想做上帝，但既然科学已迫使上帝退位，救世主弥塞亚又迟迟不来，我们只好越俎代庖了——虽然很可能我们是不合格的上帝。”

“你不觉得这样的理论过于残忍了吗？它比纳粹思想还要疯狂！”

“残忍？大自然的生存竞争本身就是残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做着最残忍同时又是最正确的事——计划生育。无辜的胎儿被医生从子宫里刮掉，变成一团血肉碎块，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是不是杀人？是不是残忍？是的，谁也不必否认这一点。但同时这又是最正确的行为。因为，没有计划生育，人口爆炸将会使人类社会很快崩溃。人类已经认识到了计划生育的必要性，但可惜的是，他们认识不到死亡之筛的必要性。仅有少数先知先觉者醒悟了，他们决定以自己的行动来挽救人类。”他把目光转向玲玲父母，“我早就想找一个相对闭塞的小城，来强制性恢复大自然本来的秩序，通过对遗传病的淘汰，逐渐使小城居民变成强势群体。人们哪，不能再自欺，不能再短视了，所谓500年一劫，人类的下一劫什么时候来到？很可能在100年内，甚至50年内，人类的自身防病系统就会全面崩溃。那时，已经成强势群体的小城百姓就获救了。这正是我想为家乡做的事情。”

耿律师愤怒地说：“我请法庭制止这种蛊惑人心的宣教。它不是科学，甚至不是宗教，它是邪教！”

司明心平气和地说：“它不是邪教，至于说它是宗教——也可以吧，可以认为它是反科学教，以科学为力量去反科学。我和几位朋友都是身体力行者。当然，对个人而言，死亡总归是不幸的，所以我们用个人钱财建立了基金会，对每个将死的遗传病人发10万元巨奖，让他们在死前尽情享受一番。”

他所描绘的阴森图景使人不寒而栗，法庭陷入不祥的沉默。现在司明的目光转向玲玲，平静，毫无愧疚，饱含着无奈和苦涩。审判员对他的雄辩似乎失去了判断力，很长的沉默后，审判员才问道：“那么，你承认是你杀害了4名死者？”

司明立即嘲弄地说：“啊，不，我们只是思想犯，不是刑事犯。刚才已经说过，我们认为人类已处于大劫难的前夜，必须立即用人为的方法去恢复上帝秩序，但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实际措施。请问，你们抓到我行凶的证据了吗？比如说，你们是否在我的皮包内、住室内或试验室内搜查到人体自燃药物？没有，不可能有的，所以，很遗憾，恐怕法庭无法判我有罪，更无法判我偿命。我这颗脑袋很有用的，不能毫无代价地葬送。”

后排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知道这场审判的分量，也相信这种戏剧性场面肯定会吸引读者。只有吉中海心里一沉——他总算知道了司明的战术。在这之前，他对司明何以会如此轻易认罪颇为不解，因为，靠法庭掌握的证据，根本奈何不了司明。现在他知道，司明正是想借审判时机把自己的思想广为宣传，同时他又牢牢把住底线，不承认行凶杀人。对此，法庭确实无可奈何，到目前为止，关于使人体自燃的方法——那一定是极高超的科学手段——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审判员们无奈地低声商量着，宣布休庭。司明平静大度地离开法庭，倒像是一位凯旋的英雄。审判庭内，仇恨满腔的死者家属们像是被噩梦魇住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

尽管严格保密，玲玲的死讯——确切地说，是她即将到来的死讯——还是被传了出去。晚上，小冰和小玉来到吉家，一言不发，抱着玲玲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玲玲爸妈也泪流满面，田间禾想劝止她俩，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这样——”便哽住了。他扭转脸，抹去泪水。

只有玲玲没哭，也许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在女伴的拥抱中，她淡漠地盯着远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至少我还没死呢。”

两个姑娘在田间禾的劝解下抽抽搭搭地走了，玲玲的母亲已接近崩溃，她不上班不做饭，总是傻呆呆地坐着，有时焦急地说：“不能等了，得想办法救玲玲——可是，有什么办法？”

没有办法。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号哭，玲玲反倒劝妈妈，想开点，也许司明抓起来后已经没事了呢。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自我麻醉，从4个人的死亡看，使人自燃的“生死符”早就种入了人体内，然后定时发作，现在，谁知道玲玲体内是否已种下“生死符”？谁知道小城内哪个人会是下一个牺牲者？10月12日！司明的笔记本上说玲玲原定于10月12日死亡，现在已超时半个多月了。

晚上，田间禾躺在沙发上，心中火烧火燎地发疼，他爱玲玲，愿以全部力量挽救玲玲的生命，他有足够的金钱——但他就是一筹莫展！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绝望吗？有轻微的脚步声过来，是玲玲，她无声地拉田间禾起床，进了自己房间，紧紧抱住他躺到被窝里，用少女的胸脯紧紧贴着他。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玲玲低声说：“禾哥，我想和你……可是我怕……”

她想在死亡来临之前享受男人的爱，她想为爱人生儿育女。可是她怕自己体内的遗传病传给下一代，她怕婴儿降生前灾祸就会来临，使胎儿和她一样遭难，她不忍心这样。究竟她患的是什么遗传病？司明对此缄口不言，但它一定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田间禾无法劝慰，他用舌尖吮干了玲玲的泪水，然后两人拥抱着，在恐惧中入睡。

夜里，玲玲妈悄悄过来查看，看见两人相拥而睡，但她没有声张，悄悄离开。

司明教授被关押在县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旧椅子，墙角放着脸盆和便盆，但司明想，这恐怕是这里最高级的牢房了。他对此倒能随遇而安，每天除了吃饭及接受检察院的询问，其余时间都在床上瞑目打坐。即使在北京的寓所里，他实际也是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没有美食，没有娱乐，没有女人，没有亲近的朋友。他把人生的每一刻都贡献给科学女神了，所以，当他（还有一批志同道合的科学家同人）忽然大彻大悟并叛离科学时，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他这一生太忙碌了，所以，能有十几天的闲暇容他回味一下自己的一生，对于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至于这桩案子有什么后果，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门开了，狱警领进来3个人，前头的是玲玲妈，玲玲妈今天薄施脂粉，隐约还能看出当年校花的风采。后边是玲玲和田间禾。玲玲神色惨然，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娇艳，倒像是一株被泪水冲洗过的海棠。她挽着英俊儒雅的田间禾，默默地看着司明。司明从床上下来，微笑着说：“怎么请你们坐呢，坐到床上吧。”

3个人默默地挤坐在床上，司明也在椅子上入座，一时间似乎都无话可说。玲玲妈先开口，她苦楚地说：“司明，我今天是来求你的，也许年轻时我曾无意伤害过你？如果是真的，请你处罚我好了，我没有一点怨言——但不要把报复施到我孩子身上，看在过去相处的面子上，我求你答应我，好吗？”

司明苦笑道：“你这样说我很难过，看来你一直没了解我。玉彤，我一直很珍惜我们曾有过的交往，更喜欢玲玲，我几乎是把她当女儿对待的，可是——天意不可违呀！”

田间禾愤怒地说：“什么天意？玲玲究竟犯了什么错，触犯了天条，非要被残酷地处死？司先生，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牺牲者，就让我充数吧。你把我烧死，放过玲玲吧。”

司明沉重地叹息着，没有答复。玲玲看着他，心中充满仇恨——但这仇恨似乎又没有落脚之处，很显然，司明杀人并不是因为邪恶的本性，而是基于他的信念，他要代上帝整顿这个世界。他对玲玲肯定很喜爱，但不能徇情取消对玲玲的判决。玲玲刻毒地说：“妈，禾哥，不要求他了。司伯伯这样坚持原则，高风亮节，我几乎都快爱上他了。妈，咱们走吧，趁着死神还没到，我想尽量享受剩下的时间呢。司伯伯再见，你千万不要心存怜悯改变主意，什么时候该下手——就请来吧。”

她拉上妈妈和田间禾，摔门而去。一直在外监听的吉中海把3人送走，叹息着，匆匆赶到县公安局家属院。

县公安局的鲁局长正在吃晚饭，见吉中海进来，局长妻子陈桂花忙问：“小吉来了，吃饭没？”吉中海说：“没吃，本来就打算到这儿蹭饭的。”桂花拿来一双筷子，说：“你先吃，我再去炒个菜。”

老鲁从酒柜里摸出半瓶剑南春，说：“这是前天老战友来喝剩下的，咱俩今晚把它解决了。”吉中海说：“行啊，一醉解千愁。”老鲁把酒斟上，笑道：“喝，干吗垂头丧气呀。”

吉中海把酒干了，冲动地说：“局长，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压力，死人一个接一个，一直抓不到凶手，总算逮住个嫌疑犯，法庭审判又进行不下去了，僵持了。现在，这么有名的大人物，放也不是，关也不是。局长，这事儿都怪我，怪我把侦查工作做成了夹生饭。”

老鲁哼了一声：“胡说，你又没权签署逮捕证，怪你什么事，只能说咱们上司明的当了。他故意暴露自己，几乎是催逼着咱们把他抓起来。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吗？”

“知道。”

“那你说说看。”

桂花炒好一盘韭菜鸡蛋，又端来一碗米饭，然后坐在桌旁听着。吉中海边吃边说：“司明是一个狂人，他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拯救人类，所以想借法庭审判把自己的观点向大众宣扬。你想嘛，还有什么比一件扑朔迷离的疑案更能激发大众的注意力呢。这是最好的免费宣传。但司明也很狡猾，他牢牢守住两条底线。第一，不暴露他的同伙；第二，不暴露使人自燃的方法。第二条是最关键的，找不到这个手段，法庭就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无罪释放。白教授说……”

局长注意地问：“哪个白教授？”

“司明读博士时的导师，这次到北京我和他有过接触，关于使人体自燃的办法，我专门请教过他。白教授说，首先从理论上说，人体自燃是可能的，使人体自燃的手段——如果确实有这种手段的话——必然和纳米技术、基因技术有关，是两大技术的结合。但他说，至少据他所知，科技界目前没有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它是略超前于时代的、妙手偶得的发明。司明正是对这种超前性有充分的自信，才敢有意暴露自己来吸引大众的视线。他是在夸耀自己的智力，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法律——反正你没有证据抓我嘛。”

鲁局长叹口气：“我也是这么分析的，我对他太低估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毕竟你捉到了真凶，至少可以让西柏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桂花插话：“老鲁，你可是官僚了，你说的吃定心丸是刚逮捕司明时的情形。现在风向已经变啦。这么长时间审不出司明的行凶手段，县城里谣言满天飞，说凡是到司明那里看过病作过检查的人，体内都种下了‘生死符’。有人说不是所有人，是经司明检查出有遗传病的人才种下‘生死符’，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一共是23人，都将在一年之内自燃。还有更邪乎的，说司明是邪教教主，他被捕后，邪教准备大举复仇，要在西柏县点上100个天灯！”

局长和吉中海唯有苦笑，吉中海说：“局长，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有一个走旁门左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说说看。”

“刚才我说过，我见过司明的导师白教授，那是位很正直、很有责任感的老知识分子。他对司明十分痛心，十分痛恨。他说司明讲的道理都不错，人类是应该慎重考虑科学干扰自然选择这个问题。但他说，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司明已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危险的疯子。白教授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使凶魔伏法，早日结束西柏人的劫难。”

“用什么办法？”

吉中海苦笑道：“以下的内容我就要保密了，反正昨晚我和白教授初步商量了一种不走正路的方法。我想试一试，如果出什么娄子，完全由我个人负责，不能连累你。我今天只是来向你请事假的，私人事务的事假。”

老鲁沉吟片刻，让老伴取出了3000元现金：“给，拿着，处理你的私人事务去吧，我知道你手头不宽裕。至于你和白教授商量出什么具体办法，不要瞒我。毕竟我的肩膀比你宽一些不是？”

吉中海摇摇头：“不，具体办法你就不要管了，我和白教授商量后才能确定。我今晚就去北京。”他朝厨房喊道：“嫂子，我走了，走前我想再去看看玲玲。”

玲玲不在家，她和田间禾一块儿出去散步了。吉中池感激地说多亏了小田，现在每天一步不离地跟着，劝慰她，玲玲才能坚持下来。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司明，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在玲玲身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妈的，司明对这一点一直坚不吐实。看来，他一定是已经种下了，可怜的玲玲啊。

他们夫妻二人神志都有些恍惚，语无伦次。比较起来，吉中池尚能自持，玲玲妈则几乎已精神崩溃。听吉中海说他要进北京，玲玲妈恍恍惚惚地说：“去北京？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吗……对了，你去吧，顺便把玲玲带上，她要到北京去当演员哩。”

吉中海看看兄弟，兄弟眼眶红了，赶紧扭过脸。屋里空气很沉闷，吉中海想安慰安慰他们，又难以措辞。在这桩实实在在的灾难（自燃）之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声音沉闷地和两人告别，临走前又到外婆的小屋去了一趟。

外婆的变化更大，在20天内几乎老了10岁，不过不是因为玲玲，家里一直把玲玲的事瞒着她。两个月后，即外婆咽气之后，家人才知道她是患了脑瘤，但因为那桩灾难已把全家人压垮了，所以他们忽略了老人的病情。当然，即使不忽略也于事无补，在外婆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为她动手术了。

外婆的白发几乎脱光，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她的眼神浑浊迷乱，常常痴痴呆呆地自语着。吉中海进屋时，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外边的大槐树。她说：“吉相公，你来啦……是三更时分哪，咔嚓一个炸雷把树劈开了……孩儿他爹，多亏我劝你吃斋念佛哇……”

吉中海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外婆过去言谈中半吐半藏的，说老外公年轻时干过亏心事，因此家里才遭雷击。吉中海想，此刻若顺着她的话意去探问，也许能问出这桩历史疑案。但看着老人枯槁惨白的神色，他不忍开口。

就让那件事永远埋在她心里好了。吉中海和外婆告别，转身出室。外婆没有应声，她的心智大概还在几十年前游荡着。吉中海已经把脚跨出屋门，忽然听见外婆声音凄厉地低声喊：“报应啊，天打雷劈啊……38块光洋，一条人命……”

吉中海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终于知道几十年来埋在外婆心中的秘密了，原来外公年轻时害过人命。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经过枯了半边的槐树走出大门。

Chapter 09　一半死亡

20天以后，法庭再次开庭，被告席上的司明还是那样从容大度、儒雅飘逸，不沾人间尘土，从他身上看不出牢狱生活的影响。旁听席上的听众，尤其是死者家属们还是仇恨地瞪着他，但他们的痛苦经过时间的磨耗，已经不那么锐利了，所以笼罩法庭的气氛，是一种多少带点麻木的平静。

控方耿律师今天的精神面貌显然与前几日不同，语调铿锵，发言咄咄逼人。他说：“被告从不放过机会，展示他的动机是无私的、纯洁的、光明正大的。他认为自己应当做上帝，代替上帝对人类进行自然淘汰。听众席上有一位吉玲玲，一个鲜花般可爱、天使般善良的姑娘，司明先生十分喜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司明把她列到死亡大奖的名单上。因为司明是在代上帝行事，所以他要像阴司判官那样铁面无情。我说的对吗，司明先生？”

司明平静地说：“对。”

“那么我想问一句，你对自己作过遗传学检查吗？”

“作过。”

“什么时间？”

“8年以前。”

“检查结果呢？”

“我很遗憾地告诉控方律师，我没有遗传疾病，否则，我会立即自行了断的。”

“那么，你对自己的检查结果就那样自信？人类的基因是一部天地间至为深奥的无字天书，即使你是当今名列前茅的科学家，也不能全部窥知基因的秘密。牛顿说得好，如果科学像大海那样深广，你只不过是在沙滩上偶然捡到一只贝壳的孩子罢了。”

司明神态依然非常平静：“律师先生说得很对，我甚至还没捡到贝壳，只捡到了一两颗色泽晶莹的石子。”

“那么，如果你本人的检查并不可靠，直率地说吧，如果你被检查出自己确实患有遗传病，你该怎么办？”

司明冷冷地说：“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回答了，我的信仰是无坚不摧的。”

“那么好吧，司明先生，10天前狱医曾为你抽了一管血，对吧。这管血送到北京，经你的导师白世渊先生仔细作了基因检查，发现你也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马萨尔遗传病，这种疾病一般在50岁左右发作，导致脑部产生空洞，智力丧失，发病率为百万分之一，是隐性遗传，即病人的孙辈的男性后代有50%的概率患上此病。这是白教授签字的检测报告。请问被告，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律师把检测结果给审判长，审判长皱着眉头说：“控方律师，法庭认为这个证据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

被告打断了审判长的话：“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份检查结果吗？我对它很感兴趣。”

审判长同意了。司明从法警手里接过检测报告，非常认真地阅读着，坐在前排的吉中海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虽然自信，也免不了少许忐忑。这个检测报告是白教授精心炮制的，他保证说，即使以司明的学识和智力也绝不会看出破绽。因为马萨尔病是科学界刚刚发现的遗传病，在这份报告中，白教授把马萨尔病的异常基因天衣无缝地嵌进司明本人的遗传序列中，白教授当时分析说：“对这份报告，他有80%的可能是相信，因为，”他苦笑着说，“他相信我的人品，我是从无妄言的。但今天，我愿意为高尚的目的做一件卑鄙的事。司明这样的狂人不能留在世上了，他已成了祸害天下的撒旦！”

如果相信，他该怎么办？吉中海分析，按司明所具有的走火入魔式的信仰，他很可能使自己也自焚。监狱将严密地看守他，努力发现他使人体自燃的具体手段，然后制止他的自焚——即使来不及制止也并非坏事。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算了，因为一旦法庭判他无罪释放……一想到这名狂热的杀人科学家会走出牢狱大门，吉中海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光明，但他觉得，为了高尚的目的去做一两件卑鄙的事，还是值得的。

司明仔细阅读着报告，陷入沉思中，对法庭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拒绝回答。法庭不得不匆匆结束了这场审判。

司明回到看守所后，吉中海和同事在监狱办公室里，一眼不眨地盯着墙角的屏幕。司明牢房里安了3个秘密摄像镜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但司明看来很平静，他要来了那份检测报告的副本，但没有再翻动它，一直躺在床上，瞑目沉思。

第二天早上，他向狱方提出，想见一见吉玲玲。吉中海欣喜地想，看来自己“不走正路”的法子快要奏效了。

听到司明要见玲玲的消息，玲玲妈兴奋欲狂：“玲玲有救了，他肯定是给玲玲去掉‘生死符’，肯定是的！”

但玲玲仍未走出痛苦的麻木感，这些天来，在死亡恐惧的高强度蹂躏之下，玲玲迅速地改变了，变得宿命，变得成熟，变得冷峻。尽管她很想相信妈妈的安慰，但凭她的直觉，她不相信灾难会这么轻易地离去。田间禾陪玲玲来到看守所，他们在牢房门口停下来，田间禾默默握一握玲玲的手，目送她进屋。

司明正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亲切地请玲玲坐下，非常奇怪，尽管玲玲对他恨之入骨，但对面相视时，玲玲仍觉出自己对他的敬重或敬畏。司明写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微笑着说：“玲玲，我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你，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纯洁的天使，是一件晶莹透明的水晶雕塑。说一句非常厚颜的话吧，如果不是当年和你母亲相恋过，我也许会不顾年龄的悬殊爱上你。但世上有些事是无奈的，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玲玲，门外的田间禾，还包括在监视屏幕前的吉中海，他们的心都猛地坠下去，司明的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停了一会儿，玲玲疲倦地说：“谢谢你，总算亲口宣判了我的死刑。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求求你，该来的就让它快来吧，这种等待甚至比被烧死更折磨人。”

“玲玲……”

“我只问你一句：4个死者都接到了10万元死亡大奖，而我只收了禾哥的一份馈赠。这件事是你特意造成的，对不对？你是想以尽量委婉的方式通知我已中了死亡大奖，对吧。”

司明没有直接回答：“田间禾是一个好孩子，好好爱他，享受你的人生吧。”

玲玲以一种平静的刻薄说：“那么我一定尽快花够我的10万元，花完了，我立即通知你，你就可以行刑了。司伯伯，多谢你的苦心，要是你没有别的话，我就走了。”

“再见。”

这次谈话是司明最接近于承认“科学杀人”的一次。

在第二天的法庭审判中，司明非常痛快地承认：“我想告诉法庭，也想通过审判庭内的记者告诉公众。不错，我是一个反科学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的非正式名称叫‘弥赛亚’，即基督教传说中救世主的名字。科学太强大了，它正推着人类一步步走向被自然淘汰的末路，这个结局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即使有少数高瞻远瞩的人看到了前边的悬崖，他们的叫声也几乎不可能惊醒其他人。所以，与其坐而论道，不如从现在起就实干，我们几个志同道合者愿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多少恢复一点被科学破坏的大自然的秩序，上帝的秩序。”

控方律师诘问：“也就是说去杀人？用这种血淋淋的、非常残忍的、非常不人道的办法去恢复上帝的秩序？”

司明痛痛快快地承认道：“你说得不错。人道主义——这是很好的玩意儿，可惜它阻断了自然选择规律在人类中的运行，造成人类体质无可逆转的退化。它是一剂味道醇香的慢性毒药，是引人上瘾不能自拔的毒品。它与自然选择的机制是背道而驰的。在我们这个组织里，人道主义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比如说——颁给死者的10万大奖。”

控方律师说：“很好，司先生最终向大家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审判员和听众们可参观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疯狂和残忍，是淋淋鲜血，是厚颜无耻的诡辩。司先生的导师白世渊先生说，司明所阐述的思想有一定合理性，但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司明平静地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志在高山，有人志在流水。是非功过留给历史来评价吧。我愿做21世纪的布鲁诺或谭嗣同，以自己的血来激醒麻木的世人。”

他转过身，在听众席上找到了玲玲、玲玲父母和田间禾，一抹真诚的微笑从他唇边漾起。他大声说：“玲玲、玲玲爸妈、小田，再见吧，你们要努力享受人生的乐趣呀，人生百年，死亡是必然的归宿。我的责任已经尽到，我该下场了！”

他的声音苍凉豪迈，乐观而自信。厅内的人都觉察到即将发生的事件，后排几名记者站起身紧张地抢拍。审判长示意被告身边的法警要提防被告的异常行为。这时，玲玲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她从座位上跳起来，向司明奔去，但被法警挡住了。司明微笑着闭上眼睛，像老僧入定一样，变成一具凝固的石像。然后，他的身躯内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正捉着被告手臂的法警尖叫一声，像火烧一样缩回双手。迅速产生的高热使那团空气发生畸变，变成一面摇曳不定的透镜。接着，火焰从司明足部升起。

法庭乱作一团，女人们叫着向外逃跑，被告身旁的法警用手臂遮住眼睛，审判员目瞪口呆，拦着玲玲的法警也愣住了，玲玲从他腋下钻过去，奔向司明。

她看到司明的眼睛睁着，他一定看到了自己，在含笑向自己致意。他足下的天火或阴火极迅速地向上蔓延，很快越过腰部。火焰之波掠过后，下身已变成焦黑的骨架。忽然——自燃停止了，不知何故停止了，司明上半身基本完好，随之上半身的重量压垮了烧酥的腿骨，扑通一声，司明“坐”在地板上，折裂的腿骨滚在一旁。吉中海的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紧张得几乎窒息。显然，司明的自燃是主动的，他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点燃了自己，但自燃的突然中断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司明的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他在瞬间明白了真相。这时，真正的恐惧才从他眼中闪现。半截身体斜靠在被告席的桌脚上，他仰望着面前的玲玲，喃喃地说：“不要让我这样……快杀了我……”

玲玲望着这半截身体，热泪滚滚涌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知道自己对司明是恨，是怜悯，还是……爱恋。她俯身吻吻司明的嘴唇，用很低的声音柔声说：“我听你的话，你走吧。”

她忽然从身边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她早已备好，打算在法庭上复仇的。但她没料到，这把刀的最终用处是帮司明完成心愿。她用左手揽住司明的后背，在法警还未作出反应前，异常敏捷地将利刃贯入司明的心脏。

血液顺着利刃喷射出来，溅在玲玲的胸前。也可能是自燃的影响，喷出的血色已经发黑，这使场面变得更加恐怖。司明的脸抽搐一下，随之安然地闭上眼睛。玲玲直起身，凄然望着审判员，掠了掠头发。直到这时，惊魂稍定的法警们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抓住玲玲的双臂。

Chapter 10　尾声

司明的死讯很快传遍西柏县城，小城顿时一片欢腾。尽管危险并未真正消除——谁知道那个凶魔已在多少人体内种下了“生死符”？谁知道这些“生死符”什么时候发作？但既然凶魔已死，小城百姓宁可相信，噩梦已随他而去了。

只有鲁局长和吉中海他们处于哭笑不得的境地。凶魔已经伏法，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司明什么时候在体内种下了“生死符”？这种“生死符”是药物，还是其他手段？他是如何随心所欲地控制自燃的时刻？要知道，司明被捕后，每天24小时，他一直处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但监视者从未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动作。他们检查了几天的录像带，仍是毫无头绪。

老百姓们不管这些。他们兴高采烈，狂饮达旦。凶魔已经死了，是谁杀死了凶魔？是玲玲，是年仅18岁的天使般的玲玲。所以，小城人把玲玲当成了小城的救星，当成了圣女贞德、盗盒的红线女、杀蛇的李寄。这位女英雄现在在哪儿？在看守所的牢房里关着哩。于是，愤怒的百姓把看守所围得水泄不通，高声喊着：“快放了玲玲！马上释放吉玲玲！”

县公检法三大家的头头忙聚到一起商议，他们不敢忤犯百姓的意愿，更主要的原因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关押吉玲玲。她为百姓除了一害，杀死了那个残害西柏的凶魔，让公检法的头头们长舒一口气，这样的功臣怎么能关起来呢？自然，从严格意义上讲，玲玲是一个杀人犯——司明只能算是一个杀人嫌疑犯，而吉玲玲却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因为，在法庭上，她当着睽睽众目把匕首插入司明胸膛时，那个半截家伙还活着，从法律意义上说还是一个活人。当然法律也是可以伸缩的，公检法的头头们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认为，在玲玲动手前，司明已经以自燃的方式自杀了（这是有目共睹的），吉玲玲只是把死人又杀了一次，因此，她不是杀人犯。

两天后，玲玲出狱。她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这么一个场面。数千名乃至上万小城百姓自愿地等候在看守所旁，把这条本来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里拿着鲜花，那架势就像是迎候外国元首。看到玲玲出来，人群一下子沸腾了，人们高声喊着：吉玲玲！吉玲玲！吉玲玲！

田间禾站在最前边，他冲过去，把玲玲整个揽在怀中，泪水刷刷地淌下来，滴到玲玲的肩上。可是，田间禾的心很快凉了，因为，他怀中抱着的是一具冰凉僵硬的身体，它已被冥河之水浸透了，透着凛人的寒意，玲玲的表情漠然，目光空洞，步履僵硬。她已不是那个花苞似的少女了。在这一瞬间，田间禾清楚地预知了玲玲的命运。

田间禾忍着泪，忍着悲凄，匆匆对玲玲说：“快回家吧，老外婆快咽气了。她在强撑着，想见你一面。”他拉着玲玲上了早已等候的出租车，艰难地挤过狂热的人群，匆匆赶回家中。但是晚了，老外婆在10分钟前刚刚咽气。玲玲妈在撕心裂肺地哭着，她的悲痛主要不是因为老外婆的死——那已是人们静候多时的必然结局了——而是因为老外婆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刚才，老外婆回光返照，睁开眼睛说：“玲玲还没回来？我等不得了，我先去了。”说完就合上了眼睛。

玲玲妈心中一凛，忍不住大哭起来，因为这句话太不吉利了！她说等不及玲玲，先去了，难道玲玲会随后……她看见女儿进屋，便一把抓住她揽到怀里，昏天黑地地哭起来。玲玲从妈妈怀里挣脱，到老外婆的床前俯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外婆，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又是这句不吉利话！玲玲妈重又号啕大哭起来。

玲玲变了，变得十分陌生。她终日沉默寡言，没有笑容，偶然说话，声音也沉闷干涩，没有了往日的水灵。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跳跳蹦蹦，浑身有用不完的活力，而是行动迟缓拘谨，浑身包裹着一层不祥的外壳。她的亲人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她每天都认真地佩戴着黑纱，只有田间禾心里明白，她的黑纱不光是为老外婆，同样也是为司明佩戴的。那天，她赶到殡仪馆，以家属的名义领回了司明的骨灰，然后非常客气地说：“禾哥，我想把司先生的骨灰撒到他的故乡，你能陪我去吗？”

田间禾忍着心头的痛楚答应了，他开着自己那辆车，行驶百里赶到北阴，找到司明的故居。司明的父母已经去世，这儿住的是陌生的人家。故居前有一条小河，玲玲一捧一捧地把骨灰细心地撒在河水里。看她的行事，很像是司明的未亡人。田间禾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冷，过去那个快乐天使呢？没有了，永远消失了。他恨恨地想，虽然恶魔已死，但他的魔法还在，还在冥冥中支配着玲玲年轻的身体。他已吸干了玲玲的青春、活力、激情和欢乐！

从北阴返回，一路上两人几乎无话，这种气氛过去从未有过。

第二天晚上，玲玲全家，还有田间禾和吉中海在一块儿吃了一顿团圆饭，按大伙儿私下的商量，准备在饭桌上安排玲玲的今后。吃饭中，田间禾小心地探问玲玲今后作何打算。最好能跟他一块儿回到广州，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玲玲直截了当地说：“不，我要回北京。”

玲玲妈问：“你到北京干什么？人生地不熟。”

“我要为司明报仇！”

人们都瞠目结舌！玲玲妈惊怒地问：“你……你……”

“我要为司明报仇！这两天，我听说司明并没患遗传病，是那个姓白的老东西骗了他。不错，司明是个恶魔，我对他恨之入骨，但他恶得光明磊落，不能让他受小人之害！”

吉中海怒极反笑，他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没对任何人说过，玲玲更不知道，所以，“小人”并不是骂他。但玲玲这种病态的仇恨仍使他寒心，司明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害四命的冷血杀手，没准儿玲玲体内还有他埋下的“生死符”哩，而玲玲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为这个凶魔报仇！吉中海觉得，玲玲已深陷在司明的魔法中，变成了一个心境阴暗的小巫婆。他冷笑道：“好啊好啊，去干吧，为这个君子去向小人报仇吧。兄弟，拿酒来，为我有这么一个义胆侠肝的侄女干杯！”

吉中池看出哥哥的异常，迟疑着不愿去拿酒，吉中海干脆自己去酒柜拎来一瓶卧龙玉液，一只酒杯，也不谦让别人，自斟自饮起来。等玲玲妈终于夺走他的杯子，他早已酩酊大醉了。

晚饭后玲玲要出去向小冰、小玉告别，田间禾陪她去了。他们走后，吉中池困惑地问：“哥，你是咋啦？我觉着你今晚不对劲儿。”吉中海哈哈大笑：“咋啦？玲玲骂的那个小人就是我！是我想的主意，是我与白教授一起逼司明走上死路的，要不，法律也拿他无奈，不知道他还要害死多少人哩。好，现在我的侄女儿反倒要为他报仇！”

玲玲爸妈难过地说：“哥，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我心里难受！我比你们还心疼，一个冰清玉洁的好闺女，硬是被司明的魔法迷住了，他死了还要害人！死了还害人！凶魂不死！”

他推开弟弟和弟媳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回公安局了。

3天之后，玲玲和田间禾到了北京，找到了白教授。田间禾不忍心批评她的乖张，更不放心她一人去胡闹，所以坚决跟她一起来了。玲玲冷冷地盯着满头银发的白教授，直截了当地问：“是你用小人伎俩害死了你的学生？”

白教授很有涵养，平静地说：“你是指那份假报告？没错，是我干的。司明曾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但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走火入魔，疯狂到杀人害命！他已成了为害社会的冷血杀手。所以，能为除掉他出一点力，是我感到欣慰的事。怎么，同样是被害人的吉玲玲小姐反倒要向我复仇吗？”

吉玲玲不说话，盯着他，目光十分歹毒，田间禾担心地看着她，时刻作好应变的准备。昨晚，他已借着耳鬓厮磨的时机，检查出玲玲并没带凶器。那么，她是打算怎么为司明报仇？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啊。

白教授继续说：“不过说句实在话，‘诛杀元凶’的荣誉落不到我身上。我不是想在你面前洗刷，我说的是事实。我准备的那份基因报告是无可挑剔的，它可以骗过所有外行和内行，唯独骗不过司明。因为我相信，以司明的智力，即使面对一个毫无破绽的基因报告，他也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他这么痛快地自行了断，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玲玲逼问。

“我不敢肯定，因为他的行事准则大异常人，也许他是想以身殉法，所谓以鲜血激醒群众的蒙昧；也许是为了解脱——他在为信念杀人，但杀人终究不是他的本性。这样，他就能以自己的死亡来卸下杀你的责任。当然，”白教授看看玲玲，隐晦地说，“也可能是另一种原因，他是以自己的陪葬来向你服罪。”

他的话其实够明白了，那就是说，司明已把“生死符”种到了玲玲体内，她的死亡并没有被豁免。田间禾面色苍白，不敢看玲玲的眼睛。玲玲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田间禾领玲玲到邻近一家粤菜酒家，要了一瓶茅台。玲玲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立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嗽平定后，她让田间禾再斟上一杯。

“禾哥，恐怕这是我们的诀别酒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我打心眼儿里爱你敬你。但咱俩恐怕没办法白头到老了。禾哥，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好像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个‘生死符’在走动，不知道死神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也可能是10年后，也可能是明天，或是5分钟后。而且，是那么一种死法……”她打了一个寒战，缄口不语。

田间禾心痛地看着她，真不忍心离开她。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了。司明留下的魔法已种入她的心中，永远无法取出。他所喜欢的那个心地单纯、快乐善良的姑娘实际已经死了。田间禾叹息着，同玲玲碰了杯。

“玲玲，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比爱人更亲密的朋友，如果你需要，一个电话我就会从千里之外赶来。你答应我，好吗？”

玲玲莞尔一笑，答应了。

他们相互拥抱着，度过了没有情欲的一晚。第二天，田间禾要送玲玲回西柏，玲玲执意不让。但这时，西柏公安局的电话追到田间禾的手机上了。原来在检查司明的遗物时发现了司明的遗嘱，是他在看守所写的。遗嘱中说，一旦他有什么不测，他把在北京的房屋、产业全部留给北阴市西柏县的吉玲玲。

玲玲妈的电话也随之打来：“不要，玲玲千万不能要！万贯家产咱也不能沾边，他的东西都沾着邪气，沾着它，一辈子都脱不了噩运！”

玲玲关了电话，久久沉默，然后，她凄然说：“不沾他的东西，我就没有噩运了吗？不，我要，我要继承他的遗产。”

田间禾离开了郑州办事处，离开了那片伤心之地。半个月后，他从广州赶来看望玲玲。他发现，玲玲已在司明的住宅里牢牢扎根，心境举止已与这座屋子浑然成为一体。屋子丝毫没变，嵌有“天地”二字的黑白太极图高悬在客厅中央，静静地俯瞰着苍生，透着一股巫气。玲玲黑亮的长发绾在头上，松松地打成一个髻。从她的打扮和心境来看，她已经在半个月内跨出少女阶段，变成一个少妇了。

或者说，是司明的未亡人。

玲玲很高兴他的来访，忙不迭地去厨房整治菜肴。田间禾赶去帮忙，他问玲玲今后作何打算，玲玲不在意地说：“什么打算也没有，司先生留的财产足够我花一辈子了，我想永远待在这儿，陪着他的遗物，把他留下的书全部读完，也许那时我会懂得他的思想。”

她说得十分轻松，但田间禾却觉得心里发冷。那个死者仍在紧紧缠绕着玲玲，看来她终身难以脱身了。吃饭中田间禾说，知道司明把遗产留给玲玲后，他放心了，因为这说明，他很可能并没在玲玲体内种下“生死符”。司明是在决定自杀后写的遗嘱，既是这样，司明大概不会让玲玲死了。田间禾生怕这句话会引起玲玲的悲伤，谁知玲玲浑不在意。她不经意地说：“可能吧，反正我已习惯了，我几乎已把这件事给忘了。对了，禾哥，今晚住哪儿？你留在这儿吧，这么大的房间，你用不着睡沙发了。”

田间禾觉得心中发苦。在玲玲家的沙发上和她的小闺房里，两人度过了令人难忘的十几个日夜。虽说两人没越过那条界限，但情热之中也曾有过裸体相拥。不过，田间禾十分清楚，在这间属于司明的屋子里，绝不会有过去的肌肤相亲了。

他不愿留下，饭后他就客气地告别。

送走禾哥，玲玲一个人在屋内徜徉。满屋的书，满屋的光盘，那上边尽是佶屈聱牙、难以卒读的东西，就像是上帝的符咒。但玲玲发下狠誓，一定要强迫自己读下去，一定要读懂司明留下的所有书籍，那时，她才能和司明在同一层面上对话。夜里，她揉着困涩的双眼上床，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变回那个天真活泼、单纯快乐的小女孩儿，赤着双脚在书柜前认真查看。司伯伯就在这儿，在她头顶上方，在冥冥中慈爱地看着她。她问：司伯伯，你要杀死我，那么到底我有什么遗传病？司明平静地说，你有BRCAI基因，它将使你在40岁前患上乳腺癌。很奇怪，这个判决在玲玲心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她接着天真地问：司伯伯，你有这么多书啊，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呢，你能给我指出一条捷径吗？高高在上的司伯伯叹息着，傻孩子，你干吗要读懂它？其实我也不懂。我曾自以为懂了，实际上根本没懂。上帝的天书是无限的，无限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在有限的人生中读懂呢？其实，不懂也是一种幸福，真把它读懂了，人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那是什么？她不解地问。司伯伯说：是一部基因机器，是自然选择这部绞肉机中暂时存活的一部基因机器。

即使在梦中，玲玲还在推理，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因为司明说的话绝不是她自己能在梦中想出来的。她想，验证是否是梦境，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问一问“生死符”的事。因为梦境是不会对未知事物给出明晰答案的。她问：“司伯伯，你在我体内种下‘生死符’了吗？你尽管告诉我，我早就习惯了，早就不怕了，我只想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发作。”她透过虚空看到了司伯伯的疚悔神色，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说：“玲玲，对不起。”玲玲莞尔一笑：“伯伯，干吗老说对不起呢，我已经不怪你啦。但我想请你告诉我实情。”

司伯伯不说话，他的目光穿透生死之界，盯着玲玲的脚下。玲玲心有所悟，低下头去，一团青色透明的火焰正从涌泉穴处升起，沿着小腿上的血脉经络迅速向上蔓延……

她从睡梦中疼醒，急忙抱着双脚观看。她看到的仍是一双洁白的玉足，肤色红中透白，没有任何异常。但足部有强烈的疼痛感，她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碎裂开。

丁零零！急骤的电话声响起，她跳下床，似乎能感到双足被烧灼后的疼痛，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是妈妈焦灼的声音：“玲玲，你好吗？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我很好，你怎么啦？”

“死亡大奖，西柏县又有人接到了死亡大奖的通知！天哪……”

（本篇完）

养蜂人：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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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人：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1

作　　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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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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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兀鹫与先知

第二章 恶作剧

第三章 恨遍天下

第四章 残忍的死刑

第五章 天火

第六章 烟消云未散

第七章 水星播种

第八章 业务

第九章 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

第十章 洪先生

第十一章 惊人的工作效率

第十二章 养蜂人

第十三章 三色世界

第十四章 开始试验

第十五章 索雷尔

第十六章 激发思维传感能力

第十七章 胸怀宽广的哲人

第十八章 七重外壳

第十九章 甘又名

第二十章 美国的夜生活

第二十一章 禁锢

第二十二章 沙漠蚯蚓

第二十三章 先知的指令

第二十四章 黑钻石

第二十五章 微型黑洞

第二十六章 百年守望

第二十七章 老武

第二十八章 异常

第二十九章 疑惑

第一章　兀鹫与先知

机器人类的先知并非修行高洁的圣人，而是一只盯着死尸的兀鹫。但对生命的渴求是天然正确的，即使它被赋予丑恶的外貌。

扑翼机收住翅膀，轻盈地落在内盖夫沙漠的边缘，土黄色与绿色交界的地方。电脑驾驶员说：

“总督阁下，夫人，慰留所已经到了。”

前面是一片简朴的建筑，几十间一模一样的独立平房散落在骆驼刺围成的院落里，没有其他设施。院里散布着几十个机器人，平静地看着大门外的扑翼机。他们的数量不算多，毕竟，这项仁政——让机器人在法定销毁之前享受一段自由生活，以能量块耗尽为限——虽然已经颁布20年，但还远未普及。能把机器人伴侣送到这儿的，多是人类中的地位尊贵者。

总督布拉图扶着妻子安吉拉走下扑翼机。安吉拉是伴侣型机器人，与布拉图度过了恩爱的10年。10年，这正是法令规定的机器人的淘汰期。夫妻两个最后一次拥抱。布拉图沉重地说：

“安吉拉，真不忍心离开你。”

安吉拉故作轻松地说：“别难过，亲爱的。新安吉拉已经获得我的全部记忆，当然也具有我的全部爱情。她一定会让你幸福。”

布拉图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他舍不得与安吉拉分别，但作为总督，他只能带头遵守全人类的法令。他说：

“我会每年来看你。你愿意让她也来吗？”

安吉拉笑着说：“当然，我很愿意见见另一个自我。记着，如果有了孩子，把孩子也带来。”

机器人的快速换代大大促进了他们的“进化”，最新款型的男女机器人除了性能力外，还将具备生育功能。仅仅因为这一点，安吉拉也不得不让位给新人啊。布拉图爱上她时是40岁，虽然一直想要孩子，但他从未对没有生育能力的安吉拉有怨言。如今布拉图已经50岁，想要孩子就不能再耽误了。所以，即使没有这个“十年淘汰期”的规定，安吉拉也愿意成全他。

布拉图再次与她吻别，登上飞机。安吉拉目送飞机消失在天边，回头进了院子。一个男性机器人立即迎上来，殷勤地堆着笑容，问：

“您是总督夫人吗？我看见是总督送你来的。”

“我不再是总督夫人了，请叫我安吉拉。你是……”

“我叫麻勒赛，是机器人慰留所的管理员。”

这是一个比较低档的杂役型机器人，虽然外形为男人，实际并无性别。他迫不及待地问：

“总督夫人，总督送你来这儿之前，肯定为你配备了最高档的能量块，对吧。是20年型的？”

安吉拉对这个涉及隐私的问题很是不快，但她想也许这是慰留所的例行询问？就勉强点点头。远处有人厉声喊：

“麻勒赛！”

听见喊声，麻勒赛立即像耗子一样溜走了。他的右腿关节已经严重磨损，所以走路一跛一跛。一个男人匆匆走过来，鄙夷地看着麻勒赛的背影，对安吉拉说：

“那个贱坯又在打听能量块的事，对吧。”

“嗯，他是这儿的管理员？”

“是这儿的收尸人，把能量耗尽的住户送到轮回所去销毁。请别误会，我并非不尊重收尸人这个工作，但麻勒赛本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贱坯，是专门盯着死尸的兀鹫，是引诱同伴坠入死亡陷阱的伥鬼。这儿凡是知道底细的人都远离这个贱种，以后你不要理他。”这位男性机器人说，“我叫莫亚尔，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

去房间的路上，安吉拉知道了“那只兀鹫”的所有情况。麻勒赛在这儿已经干了20年，远远超过一个低档杂役机器人的寿命。听说他一直在私下干一些令人不齿的勾当——窃取住户的能量块，换装到自己身上。这种邪恶天性在机器人中非常罕见，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地球上所有机器人从不贪生，他们的生命是人类给的，寿命也是人类规定的，机器人非常自觉、非常理性地执行着关于机器人定期销毁的规定。这不光是缘于对人类的忠诚，而且也牵涉到机器人的“种族道德”——机器身体不像人类肉体那样有寿命限制，如果所有机器人都像麻勒赛这样贪生，那地球上早就被最原始的机器人占满了，哪能容得机器人的进化？所以，在机器人社会中，麻勒赛的作为是最令人不齿的秽行，相当于人类中的乱伦和弑父。

听了介绍，安吉拉也从心底厌恶这个“贱坯”，皱着眉头问：“他怎么窃取，谋杀吗？”

“那倒不至于。你知道，凡在慰留所度余生的机器人，嗯，心境不一定很恬静的，”莫亚尔含糊地说，“所以，他经常能劝服某些人自杀，把能量块提前转给他。”

“那你们就由着他胡来？他这样做是非法的，至少违犯了关于机器人定期淘汰的法律。”

莫亚尔无奈地说：“这儿目前还是一块法律上的飞地，没有政府，没有警察，只有道德上的自律。但‘自律’显然不适合于麻勒赛这类东西。我的朋友齐格就无法容忍，再三说要想办法惩罚他。”他摇摇头，“算了，我不想再提这个贱坯了，反正你要听我的话，以后远离他。”

“知道了，谢谢你的忠告。”

安吉拉很快亲身体会到莫亚尔所说的“心境不恬静”。作为伴侣型机器人，她的一生是为布拉图活的，所有兴趣、欲望、欢乐、歌声也是因布拉图而存在。机器人不用吃喝拉撒，不会生病，不会疲劳，不会娱乐，甚至可以不睡觉。当她与布拉图生活时，她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丈夫身上，倒是从没觉得时间的漫长。现在，丈夫正与另一个安吉拉在一起生活（新安吉拉应该已经怀孕了吧，愿他们幸福！），而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无涯的时光。

由于机器人生活的简单，慰留所的设施也简单极了，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没有健身房。每间小屋中只有一张床——实际上连这张床也是可有可无的。现在，安吉拉的生活只剩下两个内容：一是盼着逾越节的到来，丈夫说那天要来看望她；再就是和女伴们聊天，回忆自己的丈夫。

慰留所中的男性机器人很少，只有莫亚尔和齐格两人。莫亚尔和齐格常来陪安吉拉，和她聊天。不过，其实三个人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因为每人的话头都离不开原来的人类伴侣（妻子或丈夫）。有时安吉拉会有一个随意的想法：同是作为有性欲的伴侣型机器人，莫亚尔（或齐格）和她之间按说能发生一点什么事情吧，机器人戒律对此并无任何限制。但她多少有点遗憾地发现，两人之间只有友情，没有别的。两人相处时，不光她心如止水，莫亚尔同样是心如枯井。

的确如莫亚尔所说，慰留所的住户们大都不理麻勒赛。他就像一只土狼那样独来独往，在远处偷偷盯着这边的人群。有时在路上和安吉拉相遇，他大概知道安吉拉不会再理他，常常谄媚地笑一笑，赶紧跛着腿走开。不过，安吉拉厌恶地发现，他的目光——兀鹫般的目光——总要情不自禁地向她的腹部扫来一眼，那是装能量块的地方。

莫亚尔，还有他的朋友齐格，一直告诫人们远离麻勒赛。平时没发现有人和他接触，但不知道他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干了些什么，反正他总能不时地诱捕到一个牺牲者。前不久，一个叫里娜的年轻女机器人提前结束了生命，不用说，她的能量块现在用到了麻勒赛的身上。而且不止是能量块，有人说他把里娜的腿关节也换到自己身上了。里娜已经销毁，死无对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此后麻勒赛再也不跛行了。

第二章　恶作剧

这天，莫亚尔、齐格和安吉拉在一块儿，厌恶地看着远处健步如飞的麻勒赛，齐格忽然说：

“不行，我再也不能忍受这个贱坯了。我要给他开一个大大的玩笑。”

莫亚尔问：“打算怎么干？”

齐格笑着说：“我的能量块是20年型的，算来还有15年的寿命，麻勒赛早就垂涎三尺了！我打算主动找他，聆听他的教诲，提前结束生命，把能量块赠给他。”

莫亚尔猜到了他的打算：“然后——在赠送之前把能量块破坏？”

“对，那样你们就能摆脱这家伙了。”

这个恶作剧是以齐格的生命为代价，但机器人都不把死亡放在心上，尤其是慰留期的机器人。莫亚尔笑着说：好！是个有趣的主意。你去干吧。如果不行，我再接着干。这件大事就在谈笑中定下了。安吉拉有点不忍心，想劝劝齐格，但看看两人孩子般的兴奋，她把劝告的话咽下去了。

她警惕地想：也许我的“不忍心”其实也是变相的贪生，就像麻勒赛那样？

齐格果然开始实行这个计划，那些天，他主动和麻勒赛接触。安吉拉或莫亚尔经常看到这样一幕：那两人躲在角落里，麻勒赛口若悬河地说着，齐格虔诚地不停点头——然后趁麻勒赛不注意，向这边送来恶作剧的一笑。

半个月后，齐格真的死了，麻勒赛照例推着他的尸体出了慰留所的大院，前去轮回所。那家伙的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得意。

安吉拉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因为这天正是逾越节，布拉图带着新妻子来看望她，也带来了节日食品像烤羊肉、苦菜和无酵饼（实际上机器人可以不吃饭，只依靠能量块维持生命）。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慰留所是专门留给机器人的“自由飞地”，人类不准进入，所以安吉拉到大门外去与两人见面。新安吉拉当然与她长得一模一样，连笑容和声音也都是一样的。只有一样不同——她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两个女性机器人拥抱着，热切地交流着有关丈夫和胎儿的情况；新安吉拉还体贴地找借口到远处躲了一会儿，让布拉图与“前妻”有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们三位在沙漠边缘一直待到傍晚才恋恋不舍地分手。安吉拉目送扑翼机消失在夕阳余晖中，忽然感到海啸一般扑来的悲伤。几个月来，她尽量把悲伤锁在心底，现在再也锁不住了。她知道，只有短暂的十年生命——这是机器人的宿命，没有什么好埋怨的。而且她的一生已经非常幸运了，布拉图给了她十年恩爱，又慷慨地留给她20年的自由。她不能再贪心了。但她还是无法排除自己的“贪念”，她饥渴地盼望，能像人类女人那样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能在满头银发时与衰老的丈夫共度晚年。

当然这只是奢望，根本无法实现的。她真不知道如何打发以后的19年，难道还像第一年一样，只是生活在回忆中，然后盼着每年一次的相聚？

她踏着清冷的月光，踽踽地返回。忽然看见路旁蜷伏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仔细看，它还在微微蠕动着。安吉拉惊问：

“谁？”

那人吃力地抬起头，是麻勒赛。他的目光涣散，显然已经濒临死亡。刹那间安吉拉知道了这件事的缘由：齐格果然成功地实现了他的计划，在他死前把一个毁坏的能量块赠给这只兀鹫了，而满心欢喜的麻勒赛在送走尸体返回途中才发觉上了当。这会儿麻勒赛凝聚最后一点力量（能量），认出了安吉拉，就像溺死者看到最后一根稻草，用力喊道：

“夫人，仁慈的……夫人，救我！”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特殊心境，看到濒死的麻勒赛仍然一心求生，安吉拉对他的厌恶减轻了，代之以怜悯。她摇摇头：

“很遗憾，我无法救你。我没有多余的能量块，也弄不到。”

她说的是实情，但麻勒赛绝对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夫人……救我！请……你的能量块……先给我，我……找到后一定归还……凭上帝发誓！”

这个要求显然太过分，也太厚颜。安吉拉摇摇头，干脆地拒绝了：“对不起，我无能为力。”然后从他身边绕过去。麻勒赛忽然抱住安吉拉的腿，狂热地吻着，哀声说：

“夫人……救我！我一定……守信，凭上帝发誓！”

安吉拉根本不相信这个贱坯会遵守任何誓言。但——在送走幸福的布拉图夫妻之后，她余下的19年生命对她只能是痛苦。既然脚下的这个机器人如此贪恋生命，那就施舍给他吧，也算是物尽其用。哪怕他是个人所共知的贱坯。

她叹息一声：“好吧，我给你。你自己动手来拿吧。”

暮色中麻勒赛的双眼忽然放出异彩，那是他体内最后一点能量在燃烧。他生怕安吉拉改变主意，急忙跪在安吉拉面前，掀开她的上衣，打开腹部能量池外盖，双手颤抖着取出能量块。安吉拉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几十秒钟内（断开能源后有一个意识滞留期），看着麻勒赛手忙脚乱地把能量块装到自个儿腹中。生命力瞬时回到他身上，他跳起来，一溜烟跑了，没有回头看一眼。安吉拉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这原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倒也没有什么遗憾。然后，她的最后一缕意识悄悄飞散了。

安吉拉迅即感到强劲的能量之波扩散到全身，她睁开眼，首先入眼的是那个“贱坯”的丑脸，还有一双阴沉的目光。看看天色应该是清晨，彩霞已经在东边天空中浮出，那么，虽然在她的感觉中只过去了一瞬，但现在至少是第二天了。这会儿麻勒赛已经为她安好能量块，正在扣合能量池的外盖。他在干这些事情时，一直满脸戾气。安吉拉看看他的表情，微笑着说：

“真没想到你会守信践诺。我想此刻你正在肉痛吧——把一个20年型的高档能量块还给了我。据我估计，时间仓促，你为自己找到的肯定是一个低档货。”

麻勒赛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把脸扭到一边。安吉拉忍不住大笑：

“好啦，谢谢你的守信。其实，如果你实在肉痛，这会儿还可以换回去的。我对它毫不珍惜。”

麻勒赛被激怒，粗暴地把安吉拉推倒在地，掀开她的上衣——并不是去打开能量池，而是趴在安吉拉的乳胸上，狂暴地吻着。不过他的动作非常生硬，显然，对于没有性程序的低档机器人来说，他这样做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安吉拉没有反抗，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觉得无趣而停下来。麻勒赛抬起头，看懂了安吉拉的目光——怜悯中带着鄙视——便暴怒地喊：

“我恨你！我恨人类，恨你们这些像人类的机器人！”

然后走到一个沙丘上，恨恨地坐下。

很奇怪的，多半是由于麻勒赛近乎绝望的愤怒，少半是缘于安吉拉体内的母爱程序，她对这个“下贱的”机器人忽然没有了鄙视，反倒产生了几多同情。这家伙的愤怒、仇恨、对生命的贪恋，甚至对性能力的企求，都不会是他在被制造出厂时输入的感情程序，应该是自发产生的吧。那么，这家伙怎么能做出别的机器人做不到的事情呢，他确实应该算作一个异数。安吉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和解地说：

“不要生气啦。我真的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喂，我刚才说的确实是真话，你如果喜欢我的能量块，我可以送给你的。我对自己的余生毫无贪恋。”她禁不住叹一口气，苦声说，“你恨我们这些‘太像人类’的高级机器人，其实我们有更多的痛苦啊。”

麻勒赛没有理她，站起身，恨恨地走了。

第三章　恨遍天下

莫亚尔对麻勒赛的安然无恙很是不解，常常叨咕着：怎么回事？莫非这个贱坯看穿了齐格的计策？我的朋友算是白死了！又说：我得接着干下去，我答应过齐格的。安吉拉没敢说是她救了麻勒赛——她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住慷慨赴死的齐格——只是劝道：

“算啦，别把那个贱坯放到心上了，由他像兀鹫那样活下去吧。”

麻勒赛此后有明显的变化，脸上的谄笑不见了，代之以阴郁乖戾，一副恨遍天下的模样。安吉拉在路上遇见他时，常常主动和他搭话，但他并不领情，一看见安吉拉就远远避开。安吉拉宽容地想，也许他毕竟忘不了自己对他的恩惠，无法像对别人那样摆出一副冷脸，所以只好躲开吧。

慰留所的住户增多了，相应也增加了几个杂役型低档机器人。按说这些人不可能配备有高档能量块——那应该是麻勒赛唯一垂涎的东西——但麻勒赛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批人身上。而这些人显然更容易受骗，每天和麻勒赛泡在一起。莫亚尔还发现，甚至有慰留所外的机器人来找他，这些人也都是些低档型号。

莫亚尔没有放弃他的打算——继续朋友齐格未能完成的愿望。这些天来他一直悄悄盯着麻勒赛和他的“信徒”的活动，到安吉拉这儿的次数少多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莫亚尔跑来对安吉拉说：总督布拉图来看她，这会儿飞机就停在大门外！安吉拉欣喜若狂，也很觉意外，现在离逾越节还早得很哪。她跑出去，果然布拉图在扑翼机旁等她，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另一个安吉拉和孩子（按说孩子应该出生了吧）。莫亚尔也跟着出来，与布拉图交换着目光。布拉图拥抱了安吉拉，说：

“来，你们俩赶快登机吧。”他朝迷惑的妻子点点头，“走，上来再细说。”

飞机朝一百公里外的小城市沙哈马飞去。布拉图回过头，严肃地对妻子说：

“有一桩突发事件：麻勒赛准备在沙哈马聚众抢劫，目标当然是能量块了，那儿有一个生产能量块的工厂。这桩阴谋是莫亚尔告发的。”莫亚尔点点头，“安吉拉，这是机器人第一次有组织的犯罪，说是叛乱也不为过。政府已经决定严厉镇压。我想请你们两位机器人去现场目睹，也许将来在法庭上需要你们的证言。”

安吉拉非常震惊，这个消息完全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想想麻勒赛的所作所为，特别是那次他死里逃生后所萌生的对社会的敌意，他走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奇怪。这会儿安吉拉对麻勒赛没有什么明晰的看法，既不同情他，好像对他也没有多少敌意。她只对一点感兴趣：那家伙怎么能克服体内固化的“服从人类”的程序，而胆敢反抗人类，至少是反抗人类加给他的命运？他确实是个异数。

飞机悄悄降落在工厂附近。布拉图领着两人进了一间屋子。窗户被黑布蒙着，一排屏幕显示着工厂的全景。七八名军人向总督点头示意，然后继续监视着屏幕。布拉图低声说，工厂库房里存有一万件高档能量块成品，准备明天发运。所以，麻勒赛选在今天作案，肯定经过周密的计划。而且——他们抢劫这么巨量的能量块显然并不只是自用，而是想向成千上万人散发的。那么他的目标不会到此为止，肯定是想组织大规模的暴乱！

莫亚尔也向安吉拉介绍了一些情况。他在几个月的监视中，发现麻勒赛在低档机器人中进行传教，发展了不少信徒。他的教义非常简单和粗糙：机器人中凡能换用三个能量块、也就是所谓“复活”三次的机器人，就能像人类那样进入天堂。那些头脑简单的低档机器人对这位“先知”的话深信不疑。麻勒赛还对信徒说，他本人已经复活了7次，而且最后一次复活是“圣母安吉拉”亲手施为，所以他已经具有了神性，可以替圣母和上帝代言。莫亚尔看着安吉拉的眼睛说：

“安吉拉，我总觉得那家伙说的‘圣母安吉拉’与最后一次复活，与你有某种关系。”

安吉拉面红耳赤——对于当时救活麻勒赛，她确实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她老实承认：

“没错。他说的最后一次复活，是我借给他的能量块。那是去年逾越节的事，我送走丈夫和新安吉拉之后，在路上碰见了濒死的他。”

令她欣慰的是，丈夫和莫亚尔都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追问。布拉图能猜到妻子当时一心求死的心理，怜悯地叹息一声，把安吉拉搂紧。

夜色笼罩着工厂。除了门口一个机器人门卫之外，看不到任何人。不过安吉拉能够感觉到周围的杀气，它在夜色中越聚越浓。她相信，这会儿至少有几百名士兵或警察隐伏在周围。夜深了，大门外忽然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潜到门卫身后，一跃而起，勒住门卫的脖子。然后，麻勒赛熟练地打开门卫腹部的能量池外盖，取出能量块，门卫的四肢舞动一会儿，慢慢瘫软了。

指挥所的人屏住呼吸，悄悄看着。安吉拉在暗影中摇摇头——这个麻勒赛，这个贱坯，干这种勾当倒真熟练啊，也算得上熟能生巧吧。那伙人把守卫弄妥后，立即开来一辆汽车，打开库房门，往车上装货。干这些体力活正是低档机器人的强项，所以一切干得有条不紊。所有能量块已经上车，七八个身影也上了车，汽车开向工厂大门。就在到达大门时，铁门哗啦一声落下，几十道亮光在同一时刻射出，从四面八方聚向那辆汽车。埋伏的军人拥出来，几百支枪口对准这七八个机器人。

包围圈里的机器人都傻了，包括为首的麻勒赛。以下是一场平静到乏味的屠杀。军人们把机器人从车上拉下来，取出能量块，然后把“尸体”大卸八块，把零件扔到一辆回收车上，而被屠杀的机器人没有丝毫反抗。一架摄像机摄下了整个过程，其后要在电视上向全世界放映，这是为了警戒效尤者。暴乱者中只有麻勒赛没有被拆卸，现在只剩下他被罩在强烈的聚光灯下，惊慌失措地转着脑袋，看着强光之外的模糊身影，就像一只吓呆的小羊在看着羊圈外的狼群。

安吉拉疑问地看看丈夫，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这次暴乱的首恶。布拉图没有说话，只是再度搂紧妻子，对麻勒赛的处理他早就筹谋好了。四名军人抬来一支硕大的十字架，在强光区域中立好。又把麻勒赛的双臂拉开，捆在十字架的横支上。然后——下面的场面完全出乎安吉拉的预料，也大大超过她的心理承受限度。两个军人拿着长钉和铁锤，把麻勒赛的双手钉在十字架上，再是双足，再是心窝。这还不算，他们又把麻勒赛腹部能量池的外盖打开，但并没有取出能量块，而是把它联到一个外加的小部件上。现在，麻勒赛的腹部开始滴血——当然只是模拟的，是以视觉上的滴血来表示能量的漏泄。当鲜血流完时，麻勒赛体内的能量也将全部耗完。所以，对麻勒赛的处死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第四章　残忍的死刑

直到这时，贪生的麻勒赛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的心理完全崩溃了，麻木了，脑袋一动不动地低垂在胸前。从外表看，他已经被吓死了。

安吉拉震惊地看着平静的丈夫。10年的共同生活中，她知道丈夫绝不是这样残忍的家伙，甚至他对待机器人是相当开明的。那么，他为什么采取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处死麻勒赛？安吉拉尽管救过麻勒赛，其实她对这个家伙并没有好感，最多只是一点怜悯。但不管怎么说，如此残忍的死刑也太过分了！安吉拉不相信这会是丈夫的主意，但即使他只是一个无奈的执行者也不能原谅——他完全可以辞职，拒绝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

连莫亚尔也十分震惊。他对“专盯死尸”的麻勒赛十分厌恶，并向总督告发了他的罪行。但他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国家暴行”。

摄影记者仍在一丝不苟地录下行刑过程，以便在电视上播放。布拉图看懂了妻子的愤怒，但没有做任何解释。安吉拉冷冷地盯着丈夫，盯了很久，最后说一句：

“总督阁下，我想今年逾越节你不用来看我了。”

她走进强光中，走到麻勒赛面前。那个近乎虚脱的家伙感到有人走近，努力抬起头，忽然认出来人是安吉拉，就像见到了救世主，挣扎着说：

“夫人……圣母……救我……”

安吉拉柔声说：“好的，我来为你解除苦难。”

她用力扯下麻勒赛腹部那个模拟流血的那个小部件。又打开能量池外盖，取出能量块，狠狠地在地上摔碎。麻勒赛大惊失色，嘶声喊：

“不……不要……你这个天杀的女……”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身体僵硬了。安吉拉没有再理他，也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转过身，径自离开。行刑台旁的军人疑问地看着总督——他们都知道这位女机器人曾是总督夫人，不敢擅自拘留她。总督对安吉拉的行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指指麻勒赛，把众人的目光引过来，平静地说：

“既然他已经死亡，那就不必示众了。销毁吧。”

军人把麻勒赛的身体从十字架上取下来，像刚才做的一样大卸八块，扔到回收车上。

安吉拉再没有回慰留所，从此杳无踪影。

第二天，镇压此次机器人暴动的录像在全世界播放，也包括麻勒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场面。

莫亚尔在世界上第一次机器人暴乱中立了大功，被人类社会额外赋予十年寿命，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中。不过，他原来的妻子已经有了丈夫（莫亚尔第二），无法与他再婚，所以为他另外匹配了一个地位尊贵的人类妻子。

日月如梭。10年后，莫亚尔度过他的第二个人生，带着妻子所赠的20年型高档能量块，再次来到慰留所。妻子忙于公务，没有送他来。他在这儿巧遇了布拉图。布拉图已经卸职，这会儿是送第二任安吉拉到慰留所的，9岁的女儿跟在后边。由于遗传学的进步，这位“人机混血”的女儿酷似安吉拉的模样。看着她，看着风采依旧的安吉拉第二，莫亚尔不由想起了十年前他认识的第一个安吉拉，一时间万千思绪萦绕心头。

10年了，那位安吉拉是死是活，躲在哪里？

布拉图和女儿与安吉拉第二依依惜别。布拉图说，他年过花甲，不准备再迎娶第三任安吉拉了。每年逾越节，他会带着女儿来看她。安吉拉第二说，谢谢你的情意，但女儿还小，我怕你照护不了，还是再娶一个安吉拉第三吧。小安吉拉慷慨地说：我马上长大了，我来照顾爸爸！两个大人都笑了。最后三人拥别，安吉拉走进慰留所，布拉图和女儿准备离开。

莫亚尔一直默默地立在一边，这时迎上去说：

“总督阁下，我是莫亚尔，你还认识我吗？”

“啊，莫亚尔，我的老朋友，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

“总督阁下，自打十年前，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不嫌我冒昧的话……”

布拉图摸着小安吉拉的脑袋，祥和地说：“请讲。不过我已经不是总督了，请称呼我的名字。”

“那我就冒昧了。我想问的是：10年前，你用非常残忍的方法处死麻勒赛，而且我后来知道，这样做并无上级授意。请问你究竟是什么用意？那样做对人类的统治只有负面作用。10年来所谓‘复活教’的传播，特别是它在低层机器人中大行其道，恐怕与你那次残忍的行刑大有关系。最使我不解的是，这种残忍并不符合你一贯的为人！”

“你到现在还没有想通吗？”

“是的。”

布拉图叹一口气：“其实我那样做，并没有太深的心机，只是给麻勒赛送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顺水人情？给麻勒赛？”

“是的。其实早在那个事件之前，人类的精英阶层就已经认识到，机器人对人类的绝对服从，以及机器人对自身生命的漠视，只是一种支点极不稳固的不稳平衡。一旦他们中间出现哪怕仅仅一个先知先觉者，这种不稳平衡就会很快被打破，谁也阻止不了的。作为总督，我当然得履行职责，坚决镇压那次暴乱；但我非常清楚自已是螳臂挡车，所以，我就顺便把麻勒赛……”

“把那个贱坯塑造成一个先知，一个殉道者，一个机器人中的耶稣？”

布拉图温和地说：“也许从私德上说，麻勒赛确实是一个贱坯，至少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家伙。但他是第一个萌生了对生命的贪婪的机器人，从这一点上说，他的确是机器人的先知。所以，他的先知并不是我封的，我只是顺便给他添了一道光环。”

莫亚尔阴郁地沉默一会儿，说：“同时也把安吉拉塑造成一位圣母？”

“不，这不是我的初衷，她是自己走进这个事件中的。”

莫亚尔的表情更为阴郁：“至于我……自然就成了出卖耶稣的犹大？”

布拉图看看他，真诚地说：“对不起。你是个好机器人，对人类很忠诚。作为个人，我非常敬重你。可是……也许几百年后，机器人会有不同于人类的评判标准，我无法预料。莫亚尔，请你想开一点，历史上充满了阴差阳错，传于后世的褒贬不一定符合历史的真实，你不必太在意。”

他们在说话时，9岁的小安吉拉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听得十分认真，但不知道她能否听懂。莫亚尔沉默良久，问：

“你是否知道安吉拉在哪儿？我是说第一任安吉拉。”

“我只能肯定她活着，但一直隐匿着行踪。如今在‘复活教’信徒的心目中，她是母仪天下、宽和慈爱的圣母，其地位甚至在殉教的麻勒赛之上。”他看看莫亚尔，加重语气说，“我给你透露一点内幕消息：10天之后，‘复活教’将有一次大规模的秘密集会，估计她会到场。政府已经决定再次严厉镇压。这也是我急于卸职的原因——不想让双手再沾上鲜血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看莫亚尔，结束了谈话，“好了，我要走了。再见。”

他拉着女儿走向飞机。小安吉拉忽然停下，和爸爸说了几句话。然后布拉图独自登机，小安吉拉跑回来，拉着莫亚尔的手，两眼乌溜溜地地问：

“莫亚尔叔叔，我知道你，爸爸多次讲过你，讲过我的另一个妈妈，就是第一个安吉拉。叔叔，你能不能向安吉拉报信？如果你去，我和你一块儿。”她想了想，为父亲辩解，“你知道，我爸爸曾经是总督，他不可能自己去的。”

莫亚尔把小安吉拉抱起来，亲了亲她，柔声说：“你放心跟爸爸回家吧，那是大人们的事。去吧，小安吉拉再见。”

小安吉拉用聪慧的目光探询他的目光深处。她放心了，笑着跑向飞机。机舱门关闭之前，她一直挥着小手向莫亚尔告别。

第五章　天火

在一个荒诞的暗夜中发生的荒诞故事，但暗夜中仍有不死的火种，那是爱心、天才和不屈的探索精神。

熬过五七干校的两年岁月，重回大寺中学物理教研室。血色晚霞中，墙上的标语依然墨迹淋漓，似乎是昨天书写的；门后的作息时间表却挂满了蛛网，像是前世的遗留。

我还是我吗？是那个时乖命蹇却颇以才华自负的物理教师吗？

批斗会上，一个学生向我扬起棍棒，脑海中白光一闪——我已经随那道白光跌入宇宙深处了，这儿留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抽屉里有一封信，已经积满灰尘，字迹柔弱而秀丽，像是女孩的笔迹。字里行间似乎带着慌乱和恐惧——这是一刹那中我的直觉。

何老师：

我叫向秀兰，五年前从你的班里毕业，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她，她是一个无论学业、性格、容貌都毫不出众的女孩，很容易被人遗忘。但“文革”期间她每次在街上遇到我，总要低下眉眼，低低地叫一声“何老师”，使我印象颇深。那时，喊老师的学生已不多了。

……可是你一定记得林天声，你最喜欢他的，快来救救他吧……

林天声！

恐惧伴随隐痛向我袭来。我执教多年，每年都有几个禀赋特佳的天才型学生，林天声是其中最突出的，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也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最硬的金刚石也最脆弱，常常在世俗的顽石上碰碎。

我记得林天声脑袋特大，身体却很孱弱，好像岩石下挣扎出来的一棵细豆苗。性格冷漠而孤僻，颇不讨人喜欢，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与孩子们凑群，总是一个人低头踱步，脚尖踢着石子。他的忧郁目光常使我想起一幅“殉道者”的油画——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可教子女”（当时的常用语，即“可以教育的子女”的简称），他父亲是著名的右派，1957年自杀。于是我就释然了，他实际是用这层甲壳来维持自己的尊严。

他的学业并不十分突出，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我完全可能忽略这块璞玉。物理课堂上，我常常发现他漠然地注视窗外，意态游移，天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他会翻过作业本，在背面飞快地写几行字东西，过一会儿又常常把它撕下来，揉成纸团扔掉。

一次课后，我被好奇心驱使，捡起他才扔掉的一个纸团，摊开。纸上是几行铅笔字，字迹极草，带着几分癫狂。我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的笔迹，因为他平时的字体冷漠而拘谨，一如他的为人。我费力地读着这几行字：

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无限的（否则在初始之前和边界之外是什么？），可是在我们之前的这一‘半’无限中，宇宙早该熟透了，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星系，年轻的粒子，年轻的文明？

我相信震荡宇宙的假说，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宇宙蛋，它爆炸了，飞速向四周膨胀，现在仍处于膨胀状态。亿兆年之后，它在引力作用下向中心跌落，塌缩成新的宇宙蛋。周而复始，万劫不息。

可是我绝不相信宇宙中只有一个宇宙蛋！地球中心说和太阳中心说的新版！‘无限’无中心！逻辑谬误！

这儿是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我感受到他写字时的激扬。下面接着写道：

如果爆炸物质以有限的速度——天文学家所说的红移速度，它的绝对速度应该小于光速——膨胀，那么它到达无限空间的时间当然是无限的，怎么可能形成周期性的震荡？如果它到达有限的空间（即使是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即收缩，那它只能是无限空间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怎么能代表宇宙的形成？

下面一行字被重重涂掉了，我用尽全力辨认出来：

或许宇宙是无限个震荡小宇宙组成，无数个宇宙蛋交替孵化，似乎更合逻辑。

多么犀利的思想萌芽，尽管它很不成熟。为什么他涂掉了？是他自感没有把握，不愿贻笑他人？

纸背还有几行字，字迹显然大不相同，舒缓凝滞，字里行间充满着苍凉的气息，不像一个中学生的心境：

永远无法被‘人’认可的假说。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一‘劫’结束后，所有文明将化为乌有，甚至一点痕迹也不能留存于下一劫的新‘人’。上一劫是否有个中学生也像我一样苦苦追索过？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读这些文字时，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如火焰炙烤。似乎宇宙中有天火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吞噬着无限，混沌中有沉重的律声。

我绝对想不到，一个孱弱的身体内能包容如此博大的思想，如此明快清晰的思维，如此苍凉深沉的感受。

我知道百十年前有一位不安分的犹太孩子，曾遐想一个人乘着光速的波峰会看到什么……这就是爱因斯坦著名的思想实验，是广义相对论的雏形。谁敢说林天声不是爱因斯坦第二呢？

我不知道天文学家读到这些文字作何感想，至少我觉得它无懈可击！越是简捷的推理越可靠，正像一位古希腊哲人的著名论断：

“又仁慈又万能的上帝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世有罪恶。”

极简单的推理，但无人能驳倒它，因为人世有罪恶！

天声的驳难也是不能推翻的，只要承认光速是速度的极限。

我把他的纸条细心地夹到笔记本里，想起他过去不知道随手扔掉了多少有价值的思想萌芽，我实在心痛。抬起头，看见天声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柔声道：“天声，以后有类似的手稿，由老师为你保存，好吗？”

天声感激地默然点头。从那时起，我们俩常常处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可惜的是，我精心保存的手稿在“文革”抄家中丢失了。

我摇摇头，抖掉这些思绪，拿起向秀兰的信看下去：

……在河西大队下乡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天声和我了，他又迷上了迷信（语法欠通，我在心里评点着），一门心思搞什么穿墙术。我怕极了，怕民兵把他抓走，怎么劝他都不听。何老师，天声最敬佩你，你来救救他吧！

我唯有苦笑。我自己也是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惴惴地过日子，哪有资格解救别人！

一张信纸在我手里重如千斤，纸上浸透了一个女孩的恐惧和期待。信上未写日期，邮戳也难以辨认。这封信可能是很久前寄来的，如果要发生什么早该发生了……我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不会迷上什么穿墙术的，肯定是俗人的误解，也许只有我能理解他……第二天，我还是借一辆嘎嘎乱响的自行车，匆匆向河西乡赶去。

河西乡是我常带学生们大田劳动的地方，路径很熟。地面凸凹不平，常把我的思绪震飞，像流星般四射。

我的物理教学也像流星一样洒脱无羁，我不愿中国的孩子都被捏成呆憨无用的无锡大阿福泥人。课堂上我常常天马行空，尽力把智者才具有的锐利的见解，微妙的深层次感觉，在不经意中浇灌于学生。

在一次课堂上，我讲到黑洞。我说黑洞是一种被预言但尚未证实的天体，其质量或密度极大，其引力使任何接近它的物质都被吞没，连光线也不能逃逸。

学生们很新奇，七嘴八舌问了很多问题：一位不小心跌入黑洞的宇航员在跌落过程中会是什么心境？被吞没的物质到哪儿去了？物质是否可以无限压缩？既然连光线也不能逃逸，那人类是否永远无法探索黑洞内的奥秘……

我又谈到白矮星，它是另一种晚期恒星，密度可达每立方厘米一万千克。又谈到中微子，它是一种静止质量为零的不带电粒子，可以在0.04秒内轻而易举地穿过地球。

不知怎么竟谈到《聊斋》中可以叩墙而入的崂山道士，我笑道：“据说印度的瑜伽功中就有穿墙术。据载，不久前一个瑜伽术士还在一群印度科学家众目睽睽之下做了穿墙表演。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国的气功，关于人体特异功能，常常有一些离奇的传说，比如靠意念隔瓶取物，远距离遥感等。很奇怪，这些传说相当普遍，简直是世界性的——当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在一片喧嚷中，只有林天声的目光紧紧盯着我，像是幽邃的黑洞。他站起来说：“1910年天文学家曾预言地球要和彗星相撞，于是世界一片恐慌，以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这个预言确实应验了，巨大的彗星尾扫过地球，但地球却安然无恙。这是因为……”

我接着说：“彗星是由极稀薄的物质组成，其密度小到每立方厘米10-22克，比地球上能制造的真空还要‘空’。”

林天声目光炯炯地接口道：“但在地球穿过彗尾之前有谁知道这一点呢？”

第六章　烟消云未散

学生们很茫然，可能他们认为这和穿墙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所云为何。只有我敏锐地抓到他的思维脉络，他的思维是一种大跨度的跳跃。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激发出强烈的兴奋，两个思维接近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产生共鸣，这在我是不可多遇的。我挥手让学生们静下来。

“天声是对的，”我说，“人们常以凝固的眼光看世界，把一些新概念看成不可思议。几百年前人们顽固地拒绝太阳中心说，因为他们‘明明’知道人不能倒立在天花板上，自然地球下面也不能住人。这样，他们从曾经正确的概念作了似乎正确的推论，草率地否定了新概念。现在我们笑他们固执，我们的后人会不会笑我们呢？”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学生。

“即使对于‘人不能穿墙’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也不能看作天经地义的最后结论。螺旋桨飞机发明后，在飞机上装机枪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飞速旋转的桨叶对子弹形成不可逾越的壁障，直到发明同步装置，使每一颗子弹恰从桨叶空隙里穿过去，才穿破这道壁障。岩石对光线来说也是不可逾越的，但二氧化硅、碳酸钠、碳酸钙混合融化后，变成透明的玻璃。同样的原子，仅仅是原子排列发生了奇妙的有序变化，便使光线能够穿越。在我们的目光里，身体是不可穿透的致密体，但X光能穿透过去。所以，不要把任何概念看成绝对正确，看成天经地义不可稍改。”

学生们被我的思维震撼，鸦雀无声。我笑道：“我说这些，只想给出一种思维方法，帮助你们打破思想的壁障，并不是相信道家或瑜伽派的法术。天声你说对吗？你是否认为口念咒语就可叩墙而入？”

学生们一片哄笑，林天声微笑着没有说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我给出一连串清晰的思维推理，但在最后关头却突然止步，用自以为是的嘲笑淹没了新思想的第一声儿啼。

这正是我素来鄙视的庸人们的惯技。

到达河西乡已是夕阳西下。黄牛在金色的夕阳中缓步回村，牛把势们背着挽具，在地上拖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地头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忙着捡红薯干，我向一个老大娘问话，她居然在薄暮中认出我：“何老师哇，是来看那俩娃儿吗？娃儿们可怜哪！”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别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俩，又不会过日子。你看，一地红薯干，不急着捡，去谈啥乱爱，赶明儿饿着肚子还有劲儿乱爱么？”

她告诉我，那俩娃儿一到傍晚就去黄河边，直到深夜才回来。呶，就在那座神像下面。我匆匆道谢后，把自行车放在村边，向河边走去。

其实，这老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我想。她的话抓住了这一阶层芸芸众生的生存真谛——尽力塞饱肚子。

说起哲学，我又想起一件事。20世纪60年代初，日本一位物理学家阪田昌一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毛主席立即作了批示，说这是第一位自觉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指导科学研究的自然科学家，全国自然闻风响应，轰轰烈烈地学起来。

我对以政治权威判决学术问题的做法，历来颇有腹诽，这样只能产生李森科那样的学术骗子加恶棍。但在向学生讲述物质无限可分思想时，我却毫无负疚之感，因为我非常相信它。甚至在接触到它的一刹那中，我就感觉到心灵的震撼，心弦的共鸣！我能感受到一代伟人透视千古的哲人目光。

我在课堂上讲得口舌生花，学生听得如痴如醉，包括林天声。

傍晚，我发现一个大脑袋的身影在我宿舍前久久徘徊，我唤他进来，温和地问他有什么事。林天声犹豫很久，突兀地问：“何老师，你真的相信物质无限可分吗？”

我吃了一惊。纵然我自诩为思想无羁，纵然我和林天声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要在政治高压气候下说出这句话，毕竟太胆大了。我字斟句酌地回答：“我是真的相信。你呢？”

林天声又犹豫很久。

“何老师，人类关于物质世界的认识至今只有很少几个层次，总星系、星系团、星系、星体、分子、原子、核子、层子或夸克。虽然在这几个层级中物质可分的概念都是适用的，但做出最后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我释然笑道：“根据数学归纳法，在第n+1步未证明之前，任何假设都不能作为定理。但如果前几步都符合某一规律，又没有足够的反证去推翻它，那么按已有规律做出推断毕竟是最可靠的。”

林天声突然说：“其实我也非常相信。我一听你讲到这一点，就好像心灵深处有一根低音大弦被猛然拨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们相互对视，发现我们又处于一种极和谐的耦合态。

但林天声并未就此止步。“何老师，我只是想到另外一点，还想不通。”

“是什么？”

“从已知层级的物质结构看，物质‘实体’只占该层级结构空间的一小部分，如星系中的天体、原子中的电子和原子核。而且既然中微子能在任何物质中穿越自如，说明在可预见层级中也有很大的空隙。你说这个推论对吗？”

我认真思索后回答：“我想是对的，我的直觉倾向于接受它，它与几个科学假设也是互为反证的。比如按宇宙爆炸理论，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很小的宇宙蛋，自然膨胀后所形成的物质中都有空隙。”

林天声转了话题：“何老师，你讲过猎狗追兔子的故事，猎狗在兔子后100米，速度是它的两倍。猎狗追上这100米，兔子又跑了50米；追上这50米，兔子又跑了25米……这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结束的过程。实际上猎狗很快就追上兔子了，因为一个无限线性递减数列趋向于零。”

我的神经猛然一抖，我已猜到他的话意。

林天声继续他的思路：“物质每一层级结构中，实体部分只占该层级空间的一部分，下一层级的实体又只占上一层级实体部分的若干分之一。所占比率虽不相同，但应该都远小于1——这是依据已知层级的结构，用同样的归纳法得出的推论。所以说，随着对物质结构的层层解剖，宇宙中物质实体的总体积是一个线性递减数列。”

“如果用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无限可分的结论，那么用同样的归纳法可以推出：物质的实体部分之总和必然趋近于零。所以，物质只是空间的一种存在形式，是多层级的被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老师，我的看法是不是有一点道理？”

我被他的思维真正震撼了。

心灵深处那根低音大弦又被嗡嗡拨动，我的思维乘着这缓缓抖动的波峰，向深邃的宇宙深处，聆听神秘的天籁。

见我久久不说话，天声担心地问：“老师，我的想法在哪个环节出错了？”

他急切地看着我，目光中跳荡着火花，似乎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跌宕前行，天火在他瞳仁里跳跃。天声这种近乎殉道者的激情使我愧悔，沉默很久，我才苦笑道；“你以为我是谁，是牛顿、马克思、爱因斯坦、霍金？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纵然有些灵性，也早已在世俗中枯萎了、僵死了。我无法做你的裁判。”

我们默默相对，久久无言，听门外虫声如织。我叹息道：“我很奇怪，既然你认为自己的本元不过是一团虚空，既然你认为所有的孜孜探索最终将化亡于宇宙混沌，你怎么还有这样炽烈的探索激情？”

天声笑了，简捷地说：“因为我是个看不透红尘的凡人；既知必死，还要孜孜求生。”

夜幕暗淡，一道清白色的流星撕破天幕，倏然不见，世界静息于沉缓的律动。我长叹道：“我希望你保持思想的锋芒，不要把棱角磨平，更要慎藏慎用，不要轻易折断。天声，你能记住老师的话吗？”

河边地势陡峭，那是黄土高原千万年来被冲刷的结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夕阳已落在塬上，晚霞烧红了西天。

老太太所说的神像实际是一尊伟人塑像。塑像的艺术性我不敢恭维，它带着文化大革命特有的呆板造作。但是，衬着这千古江流，血色黄昏，也自有一番雄视苍茫的气概。

暮色中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声音抖抖地问：“谁？”

我试探地问：“是小向吗？我是何老师。”

向秀兰哇的一声扑过来，两年未见，她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女子了。她啜泣着，泪流满面，目光中是沉重的恐惧。我又立即进入为人师表的角色：“小向，不要怕，何老师不是来了嘛、我昨天才见到你的信，来晚了。天声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看到山凹处有一个身影，静坐在夕阳中，似乎是在做吐纳功。听见人声，他匆匆做了收式。

“何老师！”他喊着，向我奔过来。他的衣服破旧，裤脚高高挽起，面庞黑瘦，只有眸子仍熠熠有光。我心中隐隐作痛，他已经跌到生活最低层，但可叹的是他的思维仍然是那样不安分。

我们良久对视。我严厉地问：“天声，你最近在搞什么名堂，让秀兰这样操心？真是在搞什么穿墙术？”

天声微笑着，扶我坐在土埂上：“何老师，说来话长，这要从这一带流传很广的一个传说说起。”

他娓娓地讲了这个故事。他说，距这儿百十里地有座天光寺，寺里有位得道老僧，据说对气功和瑜伽功修行极深。“文革”期间，他自然逃不了这一劫，红卫兵在他脖子上挂一双僧鞋，天天拉上街批斗。老僧不堪其扰，一次在批斗途中，忽然离开队伍，径直向古墓走去，押解的人一把没拉住，他已倏然不见，古墓却完好如初，没有一丝缝隙。吓呆的红卫兵把这件事暗暗传扬开来。

他讲得很简洁，却自有冰冷的诱惑力，向秀兰甚至打一个冷战。我耐着性子听完，悲伤地问：“你呢，你是否也相信这个神话？难道你的智力已降到文盲的档次了？”

天声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稍具科学知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传说，只有两种人会相信：一种是无知者，他们是盲从；一种是哲人，他们能跳出经典科学的圈子。”

他接着说道：“何老师，我们曾讨论过，物质只是受力场约束的畸变空间，两道青烟和两束光线能够对穿，是因为畸变的微结构之间有足够的均匀空间。人体和墙壁之所以不能对穿，并不是它们内部没有空隙，而是因为它们内部的畸变。就像一根弯曲的铜棒穿不过弯曲的铜管，哪怕后者的直径要大得多。但是，只要我们消除了两者甚至是一方的畸变，铜棒和铜管就能对穿了。”

他的话虽然颇为雄辩，却远远说服不了我。我苦笑一声问道：“我愿意承认这个理论，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打碎一个原子核需多少电子伏特的能量？你知道不知道，科学家们用尽解数，至今还不能把夸克从强子的禁闭中释放出来？且不说更深的层级了！”

第七章　水星播种

林天声怜悯地看着我，久久未言，他的目光甚至使我不敢与他对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何老师，用意念的力量去消除物质微结构的空间畸变，的确是难以令人信服的。我记得你讲过用意念隔瓶取物，我当时并不相信，只是觉得它既是世界性的传说，必有产生的根源。从另一方面说，人们对自身机构，对于智力活动、感情、意念、灵感，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还讲过，实践之树常绿，理论总是灰色的。如果可能存在的事实用现有理论完全不能解释，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忘掉理论，不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而去全力验证事实，因为这种矛盾常常预示着理论的革命。”

我没有回答，心灵突然起了一阵颤动。

“你去验证了？”我低声问。

林天声坚决地说：“我去了。我甚至赶到天光寺，设法偷来老和尚的秘籍。这中间的过程我就不说了，是长达三年的绝望的摸索。被囚禁在地狱的幽冥世界里，孤独和死寂使我几乎发疯。直到最近，我才看到一线光明。”

听他的话意，似乎已有进展，我急急问道：“难道……你已经学会穿墙术？”

我紧盯着他，向秀兰则近乎恐惧地望着他，显然她并不清楚这方面的进展。我们之间是一片沉重的静默，很久很久，天声苦笑道：“我还不敢确认，我曾经两次不经意地穿越门帘——从本质上讲，这和穿过墙壁毫无二致。但是，我是在意识混沌状态下干的，我还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等我刻意追求这种混沌状态时，又求之不得了。”

他的脸庞突然焕发光彩：“但今晚不同，今晚我自觉得竞技状态特佳，大概可以一试吧。我想这是因为何老师在身边，两个天才的意念有了共鸣。何老师，你能帮我一把吗？”

他极恳切地看着我。我脸红了，我能算什么天才？一条僵死的冬蚕而已。旋即又感到心酸，一个三餐无着的穷光蛋，却醉心于探索宇宙的奥秘，又是用这样的原始方法，这使人欲哭无泪。我柔声问：“怎样才能帮你？你尽管说吧。”

向秀兰没有想到我是这种态度，她望着我，眼泪泉涌而出。我及时拉住她：“秀兰，不要试图阻拦他。如果他说的是疯话，那他这样试一次不会有什么损失，至多脑袋上撞个青包，”我苦笑着，“也许这样会使他清醒过来。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么……即使他在这个过程中死亡，消失，化为一团没有畸变的均匀空间，那也是值得的，它说明人类在认识上又打破一层壁障。你记得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故事吗？”

向秀兰忍住悲声，默默退到一边，珠泪滚滚而下。

天声感激地看着我，低声说：“何老师，我就要开始了，你要离我近一些，让我有一个依靠，好吗？”

我含泪点头。他走到塑像旁，盘腿坐好，忽然回头，平静地向姑娘交代：“万一我……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这才知道向秀兰已经未婚先孕了。向秀兰忍着泪，神态庄严地点头，没有丝毫羞涩。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涂在天声身上，他很快进入无我状态，神态圣洁而宁静，就像铁柱上锁住的普罗米修斯在安然等待下一次苦刑。我遵照天声吩咐，尽力把意念放松。我乘着时间之船进入微观世界，抚摸着由力场约束的空间之壁，像是抚摸一堆堆透明的肥皂泡。在我的抚摸下，肥皂泡一个个无声地破碎，变成均匀透明的虚空。

意念恍惚中我看到天声缓缓站起来，下面的情形犹如电影慢动作一样刻在我的记忆中：天声回头，无声地粲然一笑，缓步向石座走去。在我和小向的目光睽睽中，人影逐渐没入石座，似是两个半透明的物体叠印在一起，石像外留下一个淡淡的身影。

我下意识地起身，向秀兰扑在我的怀里，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肌肤。不过，这些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那时我们的神经紧张得就要绷断，两人死死盯着塑像，脑海一片空明。

突然，传来一声令我们丧魂失魄的怒喝：“什么人？”

那一声怒喝使我的神经铮然断裂，极度的绝望使我手脚打战，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是一个持枪的民兵，一身“文革”的标准打扮，无领章的军装，敞着怀，军帽歪戴着，斜端一支旧式步枪，是一种自以为时髦的风度。他仔细打量着向秀兰，淫邪地笑道：“妈的，老马还想啃嫩草咧。妈的臭老九！”（他准确地猜出了我的身份）。

他摇摇摆摆走过来，我大喝一声：“不要过来，那里有人！”

话未落，我已经清醒过来，后悔得咬破舌头，但为时已晚了。那民兵狐疑地围着石像转了一圈，恶狠狠走过来，噼噼啪啪给我两个耳光：“老不死的，你敢玩我？”

这两巴掌使我欣喜若狂，我一叠声地认罪：“对对，我是在造谣，我去向你们认罪！”

我朝向秀兰做个眼色，主动朝村里走去。向秀兰莫名所以，神态恍惚地跟着我。民兵似乎没料到阶级敌人这样老实，狐疑地跟在后边。

这时向秀兰做了一件令她终生追悔的事。走了几步，她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民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立刻炸出一声惊呼！

一个人头正缓缓从石座中探出来，开始时像一团虚影，慢慢变得清晰，接着是肩膀、手臂、上半个身子。我们都惊呆了，世界也已静止。接着我斜睨到民兵惊恐地端起枪，我绝望地大吼一声，奋力向他扑去。

“啪！”

枪声响了，石像前半个身子猛一抖颤，用手捂住前胸。我疯狂地夺过步枪，在地上摔断，反身向天声扑过去。

天声胸前殷红斑斑，只是鲜血并未滴下，却如一团红色烟雾，凝聚在胸口缓缓游动。我把天声抱在怀里，喊道：“天声！天声！”

天声悠悠醒来，灿烂地一笑，嘴唇嚅动着，清楚地说道：“我成功了！”便安然闭上眼睛。

下面的事态更令人不可思议。我手中的身体逐渐变轻，变得柔和虚浮，顷刻间如轻烟四散，一颗亮晶晶的子弹砰然坠地。只有天声身体和石像底座相交处留下一个色泽稍深的椭圆形截面，但随之也渐渐淡化。

一代奇才就这样在我的怀里化为空无。我欲哭无泪，拾起那颗尚发烫的子弹，狠狠地向民兵逼过去。

民兵惊恐欲狂，盯着空无一人的石像和我手中的子弹，忽然狼嗥一般叫着回头跑了。

以后这附近多了一个疯子。他蓬头垢面，常常走几步便低头认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不是向塑像开枪，我罪该万死，等等。

除了我和向秀兰，谁也弄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从痛不欲生的癫狂中醒来，想到自己对生者应负的责任。

向秀兰一直无力地倚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苍穹。我把她扶起来，低声说道：“小向……”

没有等我的劝慰话出口，秀兰猛地抬头，目光奇异地说：“何老师，我会生个男孩，像他爸爸一样的天才，你相信吗？”她遐想地说：“儿子会带我到过去未来漫游，天声一定会在天上等着我，你说对吗？”

我叹口气，知道小向已有些精神失常了，但我宁可她暂时精神失常，也不愿她丧失生活的信心。我忍泪答道：“对，孩子一定比天声还聪明，我还做他的物理老师，他一定会成为智者、哲人。现在我送你回村去，好吗？”

我们留恋地看看四周，相倚回家去。西天上，血色天火已经熄灭，世界沉于深沉的暮色中。我想天声不灭的灵魂正在幽邃的力场中穿行，去寻找不灭的火种。

几亿年前人类在水星上放养了新型生命。现在，索拉人类刚刚进入文明启蒙前的阵痛，科学与宗教角力，理性被愚昧摧残，信徒们因狂热而害死了他们的缔造者，从而背负上沉重的原罪……

再宏伟的史诗性事件也有一个普通的开端。2032年，正当万物复苏的季节。这天我和客户谈妥一笔千万元的订单，晚上在得意楼宴请了客户。回到家中已是11点，儿子早睡了，妻子田娅倚在床头等我。酒精还在血管中燃烧，赶跑了我的睡意，妻子为我泡了一杯绿茶，倚在身边陪我闲聊。我说：“田娅，我的这一生相当顺遂呀，年方34岁，有了2000万资产，生意成功，又有美妻娇子。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妻子知道我醉了，抿嘴笑着没接话。

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屏幕上显出一位男人，身板硬朗，一头银发一丝不乱，目光沉静，也透着几分锐利。他微笑着问：

“是陈义哲先生吗？我是何俊律师。”

“我是陈义哲，请问……”

何律师举起手指止住我的问话，笑道：“虽然我知道不会错，但我仍要核对一下。”他念出我的身份证号码，我父母的名字，我的公司名称，“这些资料都不错吧。”

“不错。”

“那么，我正式通知你，我的当事人沙午女士指定你为她的遗产继承人。沙女士是五年前去世的。”

我和妻子惊异地对看一眼：“沙午女士？我不认识——噢，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在爸爸的客人中有这么一位女士，论起来是我的远房姑姑。她那时的年龄在40岁左右，个子矮小，独身，没有儿女，性格似乎很清高恬淡。在我孩提的印象中，她并不怎么亲近我，但老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我。后来我离开家乡，再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她怎么忽然指定我为遗产继承人呢？“我想起沙午姑姑了，对她的去世我很难过。我知道她没有子女，但她没有别的近亲吗？”

“有，但她指定你为唯一继承人。想知道为什么吗？”

“请讲。”

“还是明天吧，明天请允许我去拜访你，上午9点，可以吗？好，再见。”

屏幕暗下去，我茫然地看着妻子，这个消息太突然了。妻子抿嘴笑着：“义哲先生，你的人生的确顺遂呀。看，又是一笔天外飞来的遗产，没准它有几个亿呢。”

我摇摇头：“不会。我知道沙午姑姑是一名科学家，收入颇丰，但仍属于工薪阶层，不会有太丰饶的遗产。不过我很感动，她怎么不声不响就看中我呢？说说看，你丈夫是不是有很多优点？”

第八章　业务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会在50亿人中间选上你呢。”

我笑着搂紧妻子，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何律师准时来到我的公司。我让秘书把房门关上，交代下属不要来打扰。何律师把黑色皮包放在膝盖上，我想，他马上会拉开皮包，取出一份遗嘱宣读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轻叹道：

“陈先生，恐怕这是我一生中最困难的律师业务。为什么这样说？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先说说我的当事人为什么指定你继承遗产吧。”

他说：“还记得你两岁时的一件事吗？那时你刚刚会说一些单音节的词。一天你父母抱着你出门玩，沙女士也陪着。你们遇到一家饭店正在宰牛，血流遍地，牛的眼睛下挂着泪珠。你们在那儿没有停留，大人们都没料到你会把这件事放到心里。回家后你一直愀然不乐，反复念叨着：刀、杀、刀、杀。你妈妈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说：你是说那些人用刀杀牛，牛很可怜，对不？你一下子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劝也劝不住。从那之后，沙女士就很注意你，说你天生有仁者之心。”

我仔细回想，终于愧然摇头，这件事在我心中已没有一丝记忆。何律师又说，另一件事则是你7岁之后了。沙女士说，那时你有超出7岁的早熟，常常皱着眉头愣神，或向大人问一些古古怪怪的问题。有一天你问沙姑姑，为什么闭上眼睛后，眼帘上并不是空的，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有无数细小的微粒、空隙或什么东西飘来飘去，但无法看清它们。你常常闭上眼睛努力想看清，总也办不到，因为当你把眼珠对准它时，它会慢慢滑出视野。你问沙姑姑，那些杂乱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是在我们看得见的世界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我点点头，心中发热，也有些发酸。童年时我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苦苦追寻过，一直没有答案。即使现在，闭上眼睛，我仍能看到眼帘上乱七八糟的麻点，它确实存在，但永远在你的视野之外。也许它只是瞳孔微结构在视网膜上的反映？或者是另一个世界（微观世界）的投影？现在，我已没有闲心去探求这个问题了，能有什么意义呢。但童年时，我确实为它苦苦寻觅过。

我没想到这件小事竟有人记得，我甚至有点凛然而惧：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双眼睛在默默地观察你啊。何律师盯着我眼睛深处，微笑道：

“看来你回忆起来了。沙女士说，从那时起她就发现你天生慧根，天生与科学有缘。”

我猜度着，沙姑姑的遗产大概与科学研究有关吧，可能她有某个未完成的重要课题等待我去解决。我很感动，但更多的是苦笑。少年时我确实有强烈的探索欲，无论是磁铁对铁砂的吸引，还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转动，都能使我迷醉。我曾梦想做一个洞悉宇宙奥秘的科学家，但最终却走上经商之路。人的命运是不能全由自己择定的。

“谢谢沙姑姑对我的器重。但我只是一个商人，在商海中干得还不错。我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即使我真的有慧根，这慧根也早已枯死了。”

“没关系，她对你非常信赖，她说，你一旦回头，便可立地成佛。”他强调道，“一旦回头，立地成佛，这是沙女士的原话。”

我既感动，也有些好笑，看来这位沙姑姑是赖上我啦！她就只差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不过，如果继承遗产意味着放弃我成功的商业生涯，那沙姑姑恐怕要失望了。但我仍然礼貌地等客人往下说。老于世故的何律师显然洞悉我的心理，笑道：

“我已经说过，这是我最困难的一次律师业务。你是否接受这笔遗产，务请认真考虑后再定夺，你完全可以拒绝的。”他歉然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宣布遗嘱的内容。遵照我当事人的规定，请你先看看这本研究笔记，如果你对它不感兴趣，我们就不必深谈了。请你务必抽时间详细阅读，这是立遗嘱人的要求。”

他从黑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郑重地递给我，然后含笑告辞。

这位狡猾的老律师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匆匆安排了一天的工作，带上笔记本回到家中。家中没有人，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掏出笔记本认真端详。封皮是黑色的，已有磨损，显然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中，就像是惯于保守秘密的沧桑老人。笔记本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

我郑重地打开它。不，没什么秘密，只是一般的研究笔记，是心得、杂记和一些实验记录。遣词用句很简练，看懂它比较困难，不过我还是认真看下去。后来，我看到一篇短文，一篇不足千字的短文，这篇短文影响了我的一生。

《生命模板》

20世纪后半期，科学家费因曼和德雷克斯勒开启了纳米科学的先河。他们说，自古以来人们制造物品的方法都是“自上而下”的，是用切削、分割、组合的方法来制造。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自下而上”呢？可以设想制造这样的纳米机器人，它们能大量地自我复制，然后它们去分解灰尘的原子，再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这时，生命和非生命、制造和成长的界限就模糊了，互相渗透了。

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设想，可惜其中有一个重大的缺陷——当纳米机器人大量复制时，当它们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纸时，它们所需的程序指令从何而来？毫无疑问，这个指令仍是自上而下的，因此就形成宏观世界到纳米世界的信息瓶颈。这个瓶颈并非不能解决，但它会使纳米机器人大大复杂化，使自下而上的堆砌烦琐得无法进行。

有没有简便的真正自下而上的方法？有。自然界有现成的例子——生命。即使最简单的生命，如艾滋病毒、大肠杆菌、线虫、蚊子，它们的构造也是极复杂的，远远超过汽车、电视机等机器。但这些复杂体却能按DNA中暗藏的指令，自下而上地建造起来。这个过程极为高效和低廉。想想吧，如果以机械的办法造出一架功能不弱于蚊子的微型直升机，需要人们做出多么艰巨的努力！付出多少金钱！而蚊子的发育呢，只需要一颗虫卵和一池污水就行了。

由于生命体的极端复杂和精巧，人们常把它神秘化，认为它只能是上帝所创造，认为生命体的建造过程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译的黑箱。实际上并非如此，只要用还原论的手术刀去剖析它，就会发现它也是一种自组织过程，仅此而已。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自组织形成——宇宙大爆炸形成的夸克；宇宙星云中产生的星体；地球岩石圈的形成；石膏和氯化钠的结晶；六角形雪花的凝结；等等。宇宙中的四种力：强力、弱力、电磁力和引力是万能的粘黏合剂，是它们促使复杂组织能自发地建造。

生命也是一种自组织，不过是高层面的自组织。两者的区别在于：非生命物质自组织过程是不需要模板的，或者说它也要模板，但这种模板很简单，宇宙中无处不有。所以，太阳和100亿光年外的恒星可以有相同的成长过程；巴纳德星系的行星上如果飘雪花，它也只能是六角，绝不会是五角。而生命体的自组织需要复杂的模板，它们只能产生于难得的机缘和亿万年的进化。但不管怎么说，生命体的建造本质上也是一种物理过程，是由化学键（实质上是电磁力）驱使原子自动堆砌成原子团，原子团变形、拓展、翻卷，直到生命体建造出来。

想造一台微型直升机吗？假如我们找到类似蚊卵的模板（当然不需要吸血功能），让它孵化、发育……这个工作该多么简单！

不过，以蛋白质为基础的生命体有致命的弱点：它太脆弱，不耐热，不耐冻，不耐辐射，寿命短，强度低，等等。那么，能否用硅、锡、钠、铁、铝、汞等金属原子，依照生命体的建造原理，“自下而上”地建造出高强度的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呢。

经过30年的摸索，我想我已制造了硅锡钠生命的最简单的模板。

也许我确实有科学的慧根，我马上被这篇朴实的文章吸引住了。它剖析了复杂的大千世界，轻松地抽出清晰的脉络。尤其是结尾那句简短的、平淡的宣布，纵然是科学的外行也能掂出它的分量。一种硅锡钠生命的模板！一种高强度的，完全异于现有生命形式的新生命！可以断定，我将得到的遗产肯定与之有关。

我立即打电话给何律师，直截了当地问他：“何律师，那种硅锡钠生命是什么样子？现在在哪儿？”

何律师在电话中大笑道：

“沙女士的估计完全正确！她说你会打电话来的。还说如果你不打来电话，律师就可以中断工作了。她没看错你。来吧，我领你去，那种新型生命在她的私人实验室里。”

沙女士的试验室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屋内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安静地工作。何律师引我参观着各屋的设施，耐心解释着。他说，给沙女士当了10年律师，我已成半个纳米科学家啦。他领我到实验室的核心——所谓的生命熔炉。四周是厚厚的砖墙，打开坚固的隔热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约有100平方米的大熔池，暗红色的金属液在其中缓缓地涌动。看不到加热装置，大概藏在熔池下面吧。透过熔池上方因高热而畸变的空气，能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金属蚀刻像，表现的是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女人，何律师说那就是沙午女士了。她默默俯视着下面灼热的熔池，目光慈爱，又透着苍凉，就像远古的女娲看着她刚用泥土抟成的小人。

何律师告诉我，这是些低熔点金属（锡、铅、钠、汞等）的混合熔液，其中散布着硅、铁、铬、锰、钼等高熔点物质，这些高熔点物质尺寸为纳米级，在熔液中保持着固体形态。我们的变形虫——沙女士说的新型生命——正是以这些纳米级固相原子团为骨架，俘获一些液相金属而组成的。熔池常年保持在490℃正负85℃的范围，这是变形虫最适宜的生存环境。“现在，看看它们的真容吧。”

他按一下按钮，侧面墙上映出图像。图像大概是用X光层析技术拍的，画面一层层透过液体金属，停在一个微小的异形体上。从色度看，它和周围的液体金属几乎难以区分，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它四周有薄膜团住。它努力蠕动着，在黏稠的金属液中缓缓地前进，形状随时变化，身后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尾迹，不过尾迹很快就消失了。

“这就是沙女士创造的变形虫，是一种纳米机器，或纳米生命。在这个尺度的自组织活动中，机器和生命这两个概念可以合而为一了。”何律师说，“它的尺度有几百纳米，能自我复制，能通过体膜同外界进行新陈代谢。不过它吃食物只是为了提供建造身体的材料（尤其是固相元素），并不提供能量。它实际是以光为食物，体膜上有无数光电转换器，以电能驱动它体内的金属‘肌肉’进行运动。”

我紧紧盯着屏幕，喃喃地说：“不可思议，真正不可思议！”

“是啊，和地球上的生命完全不同。它的死亡和繁衍更离奇呢。一只变形虫的寿命只有12～16天，在这段时期，它们蠕动、吞吃、长大，然后蜷成一团，使外壳硬化。在硬壳内的物质发生‘爆灭’，重新组合成若干只小变形虫。至于爆灭时生命信息如何向后代传递，沙女士去世前还未及弄清。”

“它们繁殖得很快吗？”

“不快，金属液中的变形虫达到一定密度时，就会自动停止繁殖。我想其内在原因是合适的固相材料被耗尽了。看！快看！镜头正好捕捉到一只快要爆灭的变形虫！”

屏幕上，一只变形虫的外壳显然固化了，在周围缓缓涌动的金属液中，它的形状保持不变。片刻之后，壳体内爆发出一道电光，随之壳内物质剧烈翻动，又很快平静下来，分成四个小团。然后硬壳破裂，四只小变形虫扭转着身体，向四个方向缓缓游走。

我看呆了，心中有黄钟大吕在震响，那是深沉苍劲的天籁，是宇宙的律动。我记得有不少科学家论述过生命的极限环境，但谁能想到，在500℃的金属液中，会有一种金属生命，一种不依赖水和空气的生命？这种生命模板的合成是多么艰难的事，那应该是上帝10亿年的工作，沙姑姑怎么能在几十年的研究中就把它创造出来？我瞻望着她的雕像，心中充满敬畏。何律师关上隔热门，领我回办公室。他说：

“这种生命还相当粗糙，它体内光电转换器的效率还不如普通的太阳能板呢。沙女士说，经过一代代进化后，它们也会像地球生命一样精巧，不过那肯定是几亿年以后的事了。至少在我接手后的5年里，这些慢性子的家伙们没有一点儿变化。”

我问：“这是私人实验室？得不到政府的支持？”

“对，至于原因——我想你能猜到。从实用主义观点看，这种研究恐怕在几千万年内毫无价值。沙女士开始研究时，原是想创造某种能耐高温、有实用价值的纳米机器人。后来她阴差阳错地搞出了这种小变形虫，但一直没有为它找到实际用途。沙女士去世后，委托我用她的财产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不过，这笔资金很快就要告罄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沙女士留给我的，实际是一笔负资产，我一旦接下，就要向这座熔炉投入大量的资金，直到用尽家财。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再去寻找一个像我这样易于被感动的傻瓜？

但不管怎样，我无法拒绝。这些生命尽管粗糙，终究已脱离物质世界。它们是妙手偶得的孤品，如果生存下去，也许能复现地球生命的绚丽。我怎忍心让它们因我而死呢。童年的科学情结忽然复活了，就像是一泓春水悄悄融化着积雪。我叹口气：“何律师，宣布遗嘱吧。”

“啊，不，”何律师笑道，“遵照沙女士的规定，还有第二道程序呢。请你先看完这封信吧。”

他从皮包中掏出一件封固的信，郑重地递给我。我狐疑地接过来，撕开。信笺上用手写体简单地写着两行字，其内容是那样惊世骇俗：

致我的遗产继承人：

真正的生命是不能圈养的，太阳系中正好有合适的放养地——水星。

我呆住了。我瞠目结舌，太阳穴的血管嘭嘭跳动。那个狡猾的律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一定料到了这封信对我的震撼。是啊，与这两行字相比，此前我看到的一切还值得一提吗？

索拉星

《圣书》《创世纪》

大神沙巫创造了索拉人。沙巫神是父星之独子，住在父星第3星上，那个星球曾是蓝色的，浸在水波之中。20个4152万年前，神来到索拉星上，他见索拉星是好的，光是好的，天地是好的。神说：好的天地，焉能没有活物呢。神伸展身躯，高579亿步，从父星的熔炉里舀出热的汤液，汤液中有小的活物。他把汤液洒遍索拉星的土地。20个4152万年后，小活物长成索拉人。

沙巫神行完这件事，失去了父星的宠爱。父星发怒说：你怎么敢代我行这件事？父星用白色的光剑惩罚了蓝星，毁灭了沙巫的家。沙巫神乘神车逃离蓝星，去了父星照不到的地方。

沙巫神在索拉星上留下化身，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寒冰里，躲避着父星。每隔4152万年，化身沙巫醒来，乘神车巡视索拉星。他怜悯索拉人的愚昧，把智慧吹进索拉人的眼睛和闪孔。

沙巫神告诉索拉人：

我的孩子们啊，我偏爱你们，你们有福了。我造出你们的身体比我更强壮，不怕父星的惩罚；你们以光为食，不以生命为食；你们是金属做的身子，不是泥和水做的身子；你们身上有五窍，不是九窍；你们没有雌雄之分，免去作为人的原罪。你们有福了啊。

沙巫神告诉索拉人：

我把神的灵智藏在圣书里，你们什么时候能看懂它呢。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神会醒来，带你蒙受父星大的恩宠。

水星素描

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行星，距太阳0.387地球天文单位，即5789万公里。太阳光猛烈地倾泻到水星上，使它成了太阳系最热的行星。它的白昼温度可达450℃，在一个名叫卡路里盆地的地方，最高温度曾达到973℃。由于没有大气保温，夜晚温度可低至-173℃。这个与太阳近在咫尺的星球上竟然也有冰的存在，它们分布于水星的两极，常年保持着-60℃以下的温度。

水星质量为地球的1/25，磁场强度为地球的1/100。公转周期为87.96天，即1000地球年=4152水星年。水星自转周期为58.646天，是其公转周期的2/3，这是由于太阳引力延缓了它的自转速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引力锁定。

水星地貌与月球相似，到处是干旱的岩石荒漠，是陨星撞击形成的寰形山（卡路里盆地就是一颗大陨星撞击而成）。地面上多见一种舌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这种地形是由水星地核的收缩所形成。水星的高温使一些低熔点金属熔化，聚集在凹部和岩石裂缝内，形成广泛分布的金属液湖泊。由于水星缺少氧化性气体，它们一直保持金属态的存在。夜晚来临时，金属液凝结成玻璃状的晶体。当阳光伴随高温在58.6个地球日之后返回时，金属湖迅速开冻。

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毫无疑问是生命的禁区——可是，真是如此吗？

“疯了，”我神经质地咕哝道，“真的是疯了，只有疯子才这样异想天开。”

何律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可是，历史的发展常常需要一两个疯子。”

“你很崇拜沙女士？”

“也许算不上崇拜，但我佩服她。”

我干笑着：“现在我知道这笔遗产的内容了，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负遗产。继承人要用自己的财产去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维持到哪一年——天知道。不仅如此，他还要为这些金属生命寻找放生之地，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么做，至少需要数百亿元资金，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谁若甘愿接受这样的遗产，别人一定会认为他也疯了。”

何律师微笑着，简单地重复着：“世界需要几个疯子。”

“那好，现在请你忘记自己的律师身份，你，我的一个朋友，说说，我该接受这笔财产吗？”

何律师笑了：“我的态度你当然知道。”

“为什么该接受？对我有什么益处？”

“它使你得到一个万年一遇的机会，可以干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你将成为水星生命的始祖之一，它们会永远铭记你。”

我苦笑道：“要让水星生命进化到会感激我，至少得一亿年吧，这个投资回收期也太长啦。”

何律师笑而不答。

“而且，还不光是金钱的问题。要到水星上放养生命——地球人能接受吗？毕竟这对地球人毫无益处，说不定还会给地球人类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呢。”

“我相信你，相信沙女士的眼力，所有困难你都有能力、有毅力去克服。”

我像是蝎蜇似的叫起来：“我去克服？你已坐定我会接受这笔遗产？”

那个狡猾的律师拍拍我的肩：“你会的，你已经在考虑今后的工作啦。我可以宣读遗嘱了吧，或者，你和夫人再商量一次？”

第九章　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

6天后，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正式仪式，我和妻子签字接受了这笔遗产。

我为这个决定熬煎了6天，心神不宁，长吁短叹。我告诉自己，只有疯子才会自愿套上这副枷锁，但海妖的歌声一直在诱惑我，即使塞上耳朵也不行。40亿年前，地球海洋中诞生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蛋白质微胞，那是个粗糙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真有上帝，恐怕他也料不到，这种小玩意儿会进化出地球生命的绚烂吧。现在，由于偶然的机缘，一种新型生命投到我的翼下。它是一位女上帝创造的，它能否在水星发扬光大，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这个责任太重了，我不敢轻言接受，也不敢轻言放弃。即使我甘愿作这样的牺牲，还有妻儿呢？我没有权力把他们拖入终生的苦役中。妻子对此一直含笑不语，直到某天晚上，她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你割舍不下，接受它不就得了。”

她说得十分轻松，就像是决定上街买两毛钱白菜。我瞪着妻子：“接下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俩一生的苦役。不过，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和兴趣去生活，活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如果你这会儿放弃它，老来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为此在良心上熬煎一生。行了，接受它吧。”

那会儿我望着妻子明朗的笑容，泪水潸然而下。

现在妻子仍保持着明朗的笑容，陪我接受了沙姑姑的遗产。何律师今天很严肃，目光充满苍凉。我戏谑地想，这只老狐狸步步设伏，总算把我骗入毂中，现在大概良心发现了吧。沙午实验室的两名工作人员欣喜地立在何律师身后。屋里还有一个不露面的参加人，就是沙午女士，她正待在那座生命熔炉的上方，透过因高温而颤抖的空气，透过厚厚的墙壁在看着我们，我想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满欣慰。我特意请来的记者朋友马万壮则是咬牙切齿：

“疯了！全疯了！”他一直低声骂着，“一个去世的女疯子，一对年轻的疯夫妻，还有一个装疯的老律师。义哲，田娅，你们很快会后悔的！”

我宽容地笑着，没有理他。不管怎样反对，他还是遵照我的意见把这则消息捅到新闻媒体中去。我想，行这件事，既需要社会的许可，也需要社会的支持。那么，就让这个计划尽早去面对社会吧。

老马把那篇报道捅出去之后，我立即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见到报道了！金属生命，水星放生，一定是愚人节的玩笑吧。”

我说：“不，不是。实际上，那篇报道原来确实打算在4月1日出台，但我忽然悟出4月1日是西方愚人节，于是通知报纸向后推迟4天。”

“正好推迟到4月5号啦，清明节，那这篇报道一定是鬼话喽！”

我苦笑道，慢慢放下话机。

此后舆论的态度慢慢认真起来，当然大多数是反对派。异想天开！地球人类的事还没办完呢，倒去放养什么水星生命！也有人宽容一些，说只要不妨碍人类的利益，人人都可干自己想干的事，只要不花纳税人的钱。

在这些争论中，我沉下心来全力投入实验室的接收工作。我以商人的精打细算，最大限度地压缩实验室的开支。算一算，我的家产能够维持它运转30年。这种生命很顽强，高温能耐到1000℃以下，低温则可耐受到绝对零度。在温度低于320℃时，它们会进入休眠。所以，即使因经费枯窘而暂时熄灭熔炉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暂时中断这种生命的进化。

不过，我不会让生命熔炉在我手里熄灭的。我不会辜负沙姑姑的厚望。

晚上，我和妻子常常来到生命熔炉，看那暗红涌动的金属液。或者把图像调出来，看那些蠕动的小生命。这是一些简单的粗糙的生命，但无论如何，它们已超越物质的范畴。1亿年之后，10亿年之后，它们进化到什么样子，谁能预料到呢？看着它们，我和妻子都找到一种感觉，即妻子腹中刚刚诞生一个小生命时的感觉。

老马很够朋友，为我促成一次电视辩论。“或者你说服社会，或者让社会说服你吧。”

我、妻子和何律师坐在演播厅内，面对中央电视台的摄像镜头，聚光灯烤得脸上沁出细汗。演播台另一边坐着七位专家，他们实际是这场道德法庭的法官，不过他们依据的不是刑法，而是生物伦理学的教义。台前是一百多名听众，多数是大学生。

主持人耿越笑着说：“节目开始前，首先我向大家致歉，这次辩论本来应放在水星上进行的，不过电视台付不起诸位到水星的旅费。再说，如果不配置空调，那儿的天气太热了一点。”

听众会心地笑了。

“‘水星放生’这件事已是妇孺皆知，我就不再介绍背景资料了。现在，请听众踊跃提问，陈义哲先生将做出回答。”

一位年轻听众抢着问：“陈先生，放养这种水星生命——这样做对人类有益处吗？”

我平静地说：“目前没有，我想在一亿年内也不一定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劳神费力去做这些对人类无益的工作——为什么？”

我看看妻子和何律师，他们都用目光鼓励我，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要知道，生物的本质是自私的，每个个体要努力从有限的环境资源中争取自己的一份，以便保存自己，延续自己的基因。但是，大自然是伟大的魔术师，它从自私的个体行为中提炼出高尚。生物体在竞争中发现，在很多情况下合作更为有益。对于单细胞生命来说，各细胞彼此是敌对的。但当单细胞合为多细胞生命时，各个单细胞就化敌为友，互相协作，各有分工，从而在生存环境中处于更有利的地位。于是，多细胞生命便发展壮大。概而言之，在生物进化中，这种协作趋势是无所不在的，而且越来越强。比如，人类合作的领域就从个体推至家庭，推至部族，推至国家，推至不同的人种，乃至于人类之外的野生生物。在这些过程中，生命一步步完成对自身利益的超越，组成范围越来越大的利益共同体。我想，人类的下一步超越将是和外星生命的融合。这就是我倾尽家财培育水星生命的动机，我希望那儿进化出一种文明生物，成为人类的兄弟。否则，地球人在宇宙中太孤单了！”我说，“其实，在一个月前我还没有这些感悟，是沙女士感化了我。站在沙教授的生命熔炉前，看着暗红涌动的金属液中那些蠕动的小生命，我常常有做父母的感觉。”

一位中年男人讥讽地说：“这种感觉当然很美妙，不过你不要为了这种感觉，而培育出人类的潜在竞争者。我估计，这种高温下生存的生命，其进化过程必定很快吧，也许1000万年后它们就赶上人类啦。”

我笑了：“别忘了，地球的生命是40亿年前诞生的，如果担心地球生命竞争不过40亿年后才起步的晚辈，那你未免太不自信了吧。”

耿越说：“说得对，40亿岁的老祖父，1000万岁的小囡囡，疼爱还来不及呢，哪里有竞争？”

观众笑起来，一位女听众问：“陈义哲先生，我是你的支持者。你准备怎么完成沙女士的托付？”

我老实承认：“不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我的家产能在30年内维持生命熔炉的运转，但30年后怎么办？还有，怎样才能凑出足够的资金，把这些生命放养到水星上？我心里没有一点数。不管怎样，我会尽我的力量，这一代完不成，那就留给下一代吧。”

听证会进行了近两小时，七名专家或称七名法官一直一言不发，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纸上记下一两点，从表情上看不出他们的倾向性。最后耿越走到演播台中央说：“我想质询已相当充分了，现在请各位专家发表自己的意见吧。你们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是赞成、反对还是弃权？”

七位专家迅速在小黑板上写字，同时举起黑板，上面齐刷刷全是同样的字：弃权！听众骚动起来，耿越搔着头皮说：

“如此一致呀！我很怀疑七位裁判是否有心灵感应？请张先生说说，你为什么持这个态度。”

坐在第一位的张先生简短地说：“这件事已远远超越时代，我们无法用现代的观点去评判将来的事。所以，弃权是最明智的选择。”

埋在索拉星北极冰层中的沙巫圣府快要露面了，透过厚厚的深绿色的极冰，已能隐约看到圣府中的微光。牧师胡巴巴进入了神灵附体的癫狂状态，向外发射着强烈的感情场，胸前的闪孔激烈地闪烁着，背诵着圣书旧约和新约篇的祷文。破冰机飞转着，一步一步向前拓展。胡巴巴俯伏在白色的冰屑中向化身沙巫遥拜，脑袋和尾巴重重地在地上叩击，打得冰屑四处飞扬。

科学家图拉拉立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助手奇卡卡背着两个背囊（那里有四个能量盒），站在他的身边。

这次的“圣府探查行动”是图拉拉促成的，他已经150岁了，想在“爆灭”前找到圣书中屡次提到的圣府——或者确认它不存在。他原想教会要极力反对，但他错了，教会的反应相当平和，甚至相当合作。他们同意这次考查，只是派了牧师胡巴巴作监督。图拉拉想，也许教会深信圣书的正确？圣书说，化身沙巫睡在北极的极冰中；圣书说，能看懂圣书的人就能找到极冰中的圣府，唤醒大神，蒙受大的恩宠。千百年来，无数自认读懂圣书的信徒争着到北极去朝拜，但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现在，教会可能想借科学的力量来证明圣书的正确。

想到这儿，图拉拉不禁微微一笑。近500年来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几乎能与教会分庭抗礼了。比如说，眼前这位虔诚的胡巴巴牧师就受惠于科学，他的尾巴上也装着一个能量盒，科学所发明的能量盒，否则，“以光为食”的他就不可能来到无光的北极。

这次向北极行进的路上，图拉拉看到了无数的横死者，他们是一代代虔诚的教徒，按圣书的教诲，沿着从圣坛伸向北极的圣绳，来寻找沙巫神的圣府。当他们逐渐脱离父星的光照后，体内能量渐渐耗竭，终于倒在路上。对这些横死者，教会一直讳莫如深。因为，这些人死前没找到死亡配偶，没经过爆灭，灵魂不得超生，这是圣诫三罪（不得横死，不得信仰伪神，不得触摸圣坛和圣绳）中第一款大罪。但这些人又是可敬的殉教者。教会是该诅咒他们，还是褒扬他们呢？

图拉拉决定，从北极返回时，他要把这些横死者收集起来，配成死亡配偶，让他们在光照下爆灭。图拉拉倒不是相信灵魂超生，但总不能任这些人永远暴尸荒野吧。

破冰机仍在转着，现在已经能确定前面就是圣府了，因为极冰中露出40根圣绳，在此汇集到一块儿，向圣府延伸。圣府中射出白色的强光，把极冰耀得璀璨闪亮。牧师胡巴巴让工人暂停，他率领众人作最后一次朝拜，诚惶诚恐地祈祷着。人群中只有图拉拉和奇卡卡没有跪拜。牧师愠怒地瞪着他们，在心中诅咒着，你们这些不尊崇沙巫神的异教徒啊，神的惩罚马上要降临到你们身上！

奇卡卡不敢直视牧师，也不敢正视自己的导师，他的感情场抖颤着，两个闪孔轻微地闪烁，像是询问自己的导师，又像是自语：难道化身沙巫真的存在？难道圣书上说的确实是真理？因为圣书说的圣府就在眼前啊。

图拉拉看到助手的动摇，他佯作未见，苍凉地转过身去。他一向知道奇卡卡不是一个坚强的无神论者，常常在科学和宗教之间踟蹰。图拉拉本人在100年前就叛离了宗教，麾下聚集一大批激进的年轻科学家。他们坚信图拉拉在100年前提出的生物进化论，相信索拉人是由低等生物进化而来（这一点已有许多古生物遗体给出证明），坚信圣书上全是谎言。但是，在对宗教举起叛旗100年后，图拉拉本人反倒悄悄完成圣书的回归。

他不信宗教，但相信圣书（指圣书的旧约篇），因为圣书中混着很多奇怪的记载，这些记载常常被后来的科学发展所确证。比如，圣书上说：索拉星是父星的第1星，蓝星是父星的第3星。这些圣谕被人们吟哦了数千年，从不知是什么含义。直到望远镜的出现刺激了天文学的发展，科学家才知道，索拉星和蓝星都是父星的行星，而其排列顺序完全如圣书所言！

又比如，《圣书》〈旧约〉第39章中规定了索拉星的温度标定，以水的凝结为0度，水的沸腾为100度。可是，索拉星生命在几亿年的进化中从没有接触过水！只是在近代，科学家才推定在南北极有极冰存在。那么，圣书中为什么做这种规定，这种规定又是从何而来呢。

难道真有一个洞察宇宙，知过去未来的大神吗？

还有，索拉星赤道附近的20座圣坛，也一直是科学家的不解之谜。在那些圣坛上，黑色的平板永不疲倦地缓缓转动，永远朝着父星的方向。每座圣坛都有两根圣绳伸出来，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北方。圣书上严厉地警告，索拉人绝不能去触碰它，不遵圣诫的人会被狠狠击倒，只有伏地忏悔后才能复苏。图拉拉不相信这则神话，他觉得圣坛中的黑色平板很可能是一种光电转换器，就如索拉生物的皮肤能进行光电转换一样。问题是——是谁留下这些技术高超的设备？以索拉人的科学水平，500年后也无法造出它！

正是基于这个信念，他才尽力促成了对圣府的考察。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圣府的存在了，圣书上那个神秘缥缈的圣府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如果化身沙巫真的住在这里……图拉拉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最后一层冰墙轰然倒塌，庄严的圣府豁然显现。这是一个冰建的大厅，厅内散射着均匀的白光，穹顶很高，厅内十分空旷，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大厅中央放着一辆——神车！圣书上提到过它，无数传说中描绘过它，3120年前的史书中记载过它。这正是化身沙巫的坐骑呀。神车上铺着黑色的平板，与圣坛上的平板一模一样。下面是四个轮子。神车上方是透明的，模样奇特的化身沙巫斜躺在里面。

化身沙巫真的在这里！洞外的人迫不及待地拥进去。以胡巴巴为首，众人一齐俯伏在地，用脑袋和尾巴敲击着地面，所有人的闪孔都在狂热地祷告着：至上的沙巫大神，万能的化身沙巫，你的子民向你膜拜，请赐福给我们！

跪伏的人群包括他的助手，似乎奇卡卡的祷告比别人更狂热。只有图拉拉一人站立着。众人合成的感情场冲击着图拉拉，他几乎也不由想俯伏在地，但他终于抑制住自己，快步上前，仔细观看化身沙巫的尊容。

化身沙巫斜倚在神车内，模样奇特而庄严。他与索拉人既相似又不相似，他也有头，有口，有胳臂和双手，有双眼，有躯干；但他的尾巴是分叉的，分叉尾巴的下端也有指头。他身上有五处奇怪的凸起：脑袋正前方有一个长形凸起，其下有两孔；脑袋两侧两个扁形凸起，各有一孔。两条尾巴开始分岔的地方有一个柱形凸起，上面有一个孔。胸前没有闪孔，图拉拉惊讶地想，没有传递信息的闪孔，沙巫们如何互相交谈？他们都是哑人吗？不过把这个问题先放放吧。他现在要先验证圣书上最容易验证的一条记载。他仔细数了沙巫身体上的孔窍，没错，确实是九窍，而不是索拉人的五窍。

圣书又对了啊。图拉拉呆呆地立着，心中又惊又喜。

他又仔细观察神车内部。车前方放着一个金质的塑像，塑像只有半身，与沙巫神一样，头部有七窍，不过这尊塑像的头上有长毛，相貌也显然不同。这是谁？也许是沙巫神的死亡配偶？他忽然看到更令人震惊的东西，一本圣书！圣书是崭新的，但封面的字体却是古手写体，是3000年前索拉先人使用的文字。在图拉拉的一生中，为了击败教会，他曾认真研究过圣书，对圣书的渊源、版本和讹误知之甚清。他一眼看出这是第二版圣书，内容只有旧约而无新约，刊行于3120年前。这版圣书现在已极为罕见。

胡巴巴也看到了圣书，他的祈祷和跪拜也几近癫狂。等他抬起头，看见图拉拉已经打开车门，捧住圣书，胡巴巴立即从闪孔射出两道强光，灼痛了图拉拉的后背。图拉拉惊异地转过身，胡巴巴疯狂地喊道：

“不许渎神者触摸圣书！”他挤开科学家，虔诚地捧起圣书，恶狠狠地说，“现在你还敢说神不存在吗？你这个渎神者，大神一定会惩罚你的！”他不再理会图拉拉，转向众人说：“我要回去请示教皇，把沙巫神的圣体迎回去。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必须离开圣府！”

他捧着圣书领头爬出去，众人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奇卡卡负疚地看看自己的老师，低下脑袋，最终也去了。胡巴巴走到洞口时，看到留在洞中的科学家，便严厉地说：

“你，要离开圣府。化身沙巫不会欢迎一个渎神者。”

图拉拉不想与他争执，他的闪孔平和地发射着信息：“你们回去吧，我不妨碍你们，但我要留在这里……向化身沙巫讨教。”

胡巴巴的闪孔中闪出两道强光：“不行！”

图拉拉讥讽地说：“胡巴巴牧师的脾气怎么大起来啦？不要忘了，你是在科学的帮助下才找到圣府的。如果你逼我回去，那就请把你尾巴上的能量盒取下来吧，那也是渎神的东西，圣书从未提到过它。”

牧师愣住了，他想图拉拉说得不错，圣书的任何章节中，甚至宗教传说中，都从未提到过这种能量盒。它是渎神者发明的，但它非常有用，在这无光的极地，没有了能量盒，他会很快脱力而死，而且是不得转世的横死。他不敢取掉能量盒，只好狂怒地转过身，气冲冲地爬走了。

那次电视辩论之后的晚上，何律师在我家吃了晚饭。席间他告诉我：“义哲，你实际已经胜利了，对这件事，法律上的‘不作为’就是默认和支持。现在没人阻挡你了，甩开膀子干吧。”

他完成了沙午姑姑的托付，心情十分痛快，那晚喝得酩酊大醉，笑嘻嘻地离开。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话机，屏幕上仍是黑的，那边没有打开屏幕功能。对方问：

“你是陈义哲先生吗？我姓洪，对水星放生这件事有兴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颇不悦耳，甚至可以说，这声音引起我生理上的不快。但我礼貌地说：

“洪先生，感谢你的支持。你看了今天的电视节目？”

对方并不打算与我攀谈，冷淡地说：“明天请到寒舍一晤，上午10点。”他说了自己的住址，随即挂断电话。

妻子问我是谁来的电话？说了什么？我迟疑地说：“是一位洪先生，他说他对水星放生感兴趣，命令我明天去和他见面。没错，真的是命令，他单方面确定了明天的会晤，一点也不和我商量。”

我对这位洪先生印象不佳，短短的几句交谈就显出他的颐指气使。不仅如此，他的语调还有一种阴森森的味道。但是……明天还是去吧，毕竟这是第一个向我表示支持的陌生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勉强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洪先生的住宅在郊外，一庄相当大的庄园。庄园历史不会太长，但建筑完全按照中国古建筑的风格，飞檐斗拱，青砖青瓦，曲径小亭。领我进去的仆人穿一身黑色衣裤，态度很恭谨，但沉默寡言，意态中透着一股寒气。我默默地打量着四周，心中的不快更加浓了。

正厅很大，光线晦暗，青砖铺的地面，其光滑不亚于水磨石地板。高大的厅堂没有什么豪华的摆设，显得空空落落。厅中央停着一辆助残车，一个50岁的矮个男人仰靠在车上。他高度残疾，驼背鸡胸，脑袋缩在脖子里。五官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视。腿脚也是先天畸形，纤细羸弱，拖在轮椅上。领我进屋的仆人悄悄退出去，我想，这位残疾人就是洪先生了。

我走过去，向主人伸出手。他看着我，没有同我握手的意思，我只好尴尬地缩回手。他说：

“很抱歉，我是个残疾人，行走不便，只好麻烦你来了。”

话说得十分客气，但语气仍十分冷硬，面如石板，没有一丝笑容。在他面前，在这个晦暗的建筑里，我有类似窒息的感觉。不过我仍热情地说：

“哪里，这是我该做的。请问洪先生，关于水星放生那件事，你还想了解什么情况？”

“不必了，”他干脆地说，“我已经全部了解。你只用告诉我，办这件事需要多少资金。”

我略为沉吟：“我请几位专家做过初步估算，大约为200亿元。当然，这是个粗略的估算。”

他平淡地说：“资金问题我来解决吧。”

我吃了一惊，心想他一定是把200亿错听为200万了。当然，即使是200万，他已是相当慷慨。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我委婉地说：

“太谢谢你了！谢谢你的无比慷慨。当然，我不奢望资金问题一下子全部解决，200亿的天文数字呵，可不是200万的小数。”

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没听错，200亿，不是200万。我的家产不太够，但我想，这些资金不必一步到位吧。如果在10年内逐步到位，那么，加上10年的增值，我的家产已经够了。”

第十章　洪先生

我恍然悟到此人的身份：亿万富翁洪其炎！这是个很神秘的人物，早就听说他高度残疾，丑陋过人，所以从不在任何媒体上露面，能够见到他的只有七八个亲信。他的口碑不是太好，听说他极有商业头脑，有胆略，有魄力，把他的商业帝国经营得欣欣向荣。但手段狠辣无情，常常把对手置于死地。又说他由于相貌丑陋，年轻时没有得到女人的爱情，滋生了报复心理。几年前他曾登过征婚启事，应征女方必须夜里到他家见面，第二天早上再离开，这种奇特的规定难免会使人产生暧昧的猜想。后来，听说凡是应征过的女子都得到一笔数目不菲的赠款，这更使那些暧昧的猜想有了根据。不过这些猜想很可能是冤枉了他。应征女子中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大概是姓尹吧，她是倾慕洪其炎的才华而非他的财产。据说她去了后，主人与她终夜相对，不发一言，也没有身体上的侵犯。天明时交给她一笔赠款，请她回家，尹律师痛痛快快地把钱摔到他脸上。不过，这个举动倒促成了二人的友谊，虽说未成夫妻，但成了一对形迹不拘的密友。

虽说他是亿万富翁，但这种倾家相赠的慷慨也令我心生疑窦，关于他的负面传说更增加了疑虑的分量。也许他有什么个人打算？也许他因不公平的命运而迁怒于整个人类，想借水星放生实行他的报复？虽然一笔200亿的资金是万年难求的机缘，但我仍决定，先问清他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洪先生的锐利目光看透我的思虑——在他面前，我常常有赤身裸体的感觉，这使我十分恼火——他平淡地说：

“我的赠款有一个条件。”

我想，果然来了。便谨慎地问：“请问是什么条件？”

“我要成为放生飞船的船员。”

原来如此！原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不由看看他的腿，心中刹那间产生强烈的同情，过去对他的种种不快一扫而光。一个高度残疾者用200亿去购买飞出地球的自由，这个代价太高昂了！这也从反面说明，这具残躯对他的桎梏是多么残酷。我柔声说：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身体能经受住宇航旅行。”

“请放心，我这架破机器还是很耐用的。请问，实现水星放生需多长时间？”

“很快的，我已经咨询过不少专家，他们都说，水星旅行在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难点，只要资金充裕，15～20年就能实现。”

他淡淡地说：“资金到位不成问题，你尽量加快进度吧，争取在15年之内实现。这艘飞船起个什么名字？”

“请你命名吧。你这样慷慨地资助这件事，你有这个权利。”

洪先生没推辞：“那就叫姑妈号吧。很俗气的一个名字，对不？”

我略为思索，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深意：它说明人类只是水星生命的长辈而非父母，同时也暗含着纪念沙姑姑的意思。我说：“好！就用这个名字！”

他从助残车的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填上5000万，背书后交给我：“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尽快成立一个基金会，开始工作吧！对了，请记住一点，飞船上为我预留一辆汽车的位置，就按加长林肯车的尺寸。我将另外找人，为我研制一个适合水星路面的汽车。”他微带凄苦地说：“没办法，我无法在水星上步行。”

我柔声说：“好的，我会办到。不过，”我迟疑着，“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我想问：你倾尽家财以放养水星生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到水星一游吗？”

他平淡地说：“我认为这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我平生只干自己感兴趣的事。”他欠欠身，表示结束谈话。

从此，洪先生的资金源源不断地送来。激情之火浇上金钱之油，产生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当年年底，已经有15000人在为“姑妈号”飞船工作。对“水星放生”这件事，社会上在伦理意义上的反对一直没有停止，但它始终没有对我们形成阻力。

洪先生从不过问我们的工作。不过，每月我都要抽时间向他汇报工作进度，飞船方案搞好后，我也请他过目。洪先生常常一言不发地听完，简短地问：

“很好。资金上有什么要求？”

按洪先生要求，我对他的资助严格保密，只有我妻子和何律师知道资助人的姓名。当然实际上是无法保密的，姑妈号飞船需要的是数百亿元资金，能拿得出这笔资金的个人屈指可数，再加上洪先生不断拍卖其名下的产业，所以，这件事不久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姑妈号飞船有条不紊地建造着，到第二年，当我去洪先生家时，总是与一位漂亮的女人相遇。她有一种恬淡的美貌，就像薄雾笼罩着的一枝水仙，眉眼中带着柔情。她就是那位尹律师。她与洪先生的关系显然十分亲近，一言一行都显出两人很深的相知。不过，毫无疑问，两人之间是纯洁的友情，这从尹律师坦荡的目光可以确认。

尹律师已经结婚，有一个3岁的儿子。

在我向洪先生汇报进度时，他没有让尹律师回避。显然，尹律师有资格分享这个秘密。谈话中，尹女士常常嘴角含着微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多是关于飞船建造的技术细节。我很快知道了这种安排的目的——是她负责建造洪先生将要乘坐的水星车。

那天尹律师单独到我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与她会面。我请她坐下，喊秘书斟上咖啡，一边忖度着她的来意。尹律师细声细语地说：

“我想找你商量一下飞船建造的有关技术接口。你当然已经知道，我在领导着一项秘密研究，研制洪先生在水星上使用的生命维持系统。”

我点点头。她把水星车称作“生命维持系统”没有使我意外。要想在没有大气、温度高达450℃、又有强烈高能辐射的水星上活动，那辆车当然也可称作生命维持系统。但尹律师下面的话无疑是一声晴天霹雳，她说：

“准确地说，其主要部分是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震惊地看着她。洪先生要人体速冻装置干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把洪先生的计划看成一次异想天开的、挑战式的旅行，不过毫无疑问是一次短期旅行。但——人体速冻和解冻装置！

在我震骇的目光中，尹女士点点头：“对，洪先生打算永远留在水星上，看守这种生命。他准备把自己冷冻在水星的极冰中，每1000万年醒一次，每次醒一个月，乘车巡查这种生命的进化情况，一直到几亿年后水星进化出‘人类’文明。”

我们久久地用目光交换着悲凉，我喃喃地说：“你为什么不劝他？让他在水星上独居几亿年，不是太残忍吗？”

她轻轻摇头：“劝不动的，如果他能被别人劝动，他就不是洪其炎了。再说，这样的人生设计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为什么？”

尹女士叹息一声：“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命运对他太不公平，给了他一个无比丑陋残缺的身体，偏偏又给他一个聪明过人的大脑。畸形的身体造就了畸形的性格，他心理阴暗，对所有正常人怀着愤懑；但他的本质又是善良的，天生具有仁者之心。他是一个畸形的统一体，仁爱的茧壳箍着报复的欲望。他在商战中的砍伐，他在征婚时对应征者的戏弄，都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不过这些报复都是低度的，是被仁爱之心冲淡过的。但是，也许有一天，报复欲望会冲破仁爱的封锁，那时……他本人深知这一点，也一直怀着对自身的恐惧。”

“对自身的恐惧？”我不解地看看她。她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他对自身阴暗一面怀着恐惧，连我都能触摸到它。他对水星放生的慷慨资助，多少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一方面，他参与创造了一种新的生命，满足了他的仁者之心；另一方面，对人类也是个小小的报复吧。想想看，当他精心呵护的水星生命进化出文明之后，水星人肯定会把洪其炎的残疾作为标准形象，而把正常地球人看成畸形。对不？”

虽然心地沉重，我还是被这种情景逗得破颜一笑。尹律师也漾出一波笑纹，接着说：

“其实，想开了，他对后半生的设计也是蛮不错的嘛——居住在太阳近邻，与天地齐寿，独自漫步在水星荒原上，放牧着奇异的生命。每次从长达1000万年的大梦中醒来，水星上的生命都会有你预想不到的变化。彻底摒弃地球上的陈规戒律、庸俗琐碎、浑浑噩噩。有时我真想抛弃一切，抛弃丈夫和孩子，陪伴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永远是个庸人。”她自嘲地说，语气中透着凄凉。

这件事让我心头十分沉重，甚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只是不知道愤懑该指向谁。但我知道多说无益。我回想到，洪先生是在看过那次电视辩论仅仅2小时内就作出了倾家相赠的决定。这种性格果决的人，谁能劝得动呢。我闷声说：“好吧，就成全他的心愿吧。现在咱们谈谈技术接口。”

第二天我和尹律师共同去见他，我们平静地谈着生命维持系统的细节，就像它是我们早已商定的计划。临告辞时，我忍不住说：

“洪先生，我很钦佩你。在我决定接受沙姑姑的遗产时，不少人说我是疯子。不过依我看，你比我疯得更彻底。”

洪先生难得地微微一笑：“谢谢，这是最好的夸奖。”

众人走了，圣府大厅中只留下图拉拉。没有了恼人的喧嚣，他可以静下心来同化身沙巫交谈了，心灵上的交谈。他久久地瞻望着化身沙巫奇特的面容，心中充满敬畏。圣府找到了，化身沙巫的圣体找到了。牧师及信徒们喜极欲狂。不过，他们错了。化身沙巫的确存在，他也的确是索拉生命的创造者。但他不是神，而是来自异星的一个科学家。图拉拉为之思考多年，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在他对化身沙巫的敬畏中，含着深深的亲近感。科学家的思维总是相通的，不管他们生活在宇宙的哪个星系，都使用同样的数字语言，同样的物理定律，同样的逻辑规则。所以他觉得，在他和化身沙巫之间，有着深深的相契。

他已经捋出化身沙巫的来历及经历：他来自父星系第三星（蓝星），是20个4152万年前来的（为什么是有零有整的4152万年？他悟到，4152万个索拉星年恰恰等于1000万个蓝星年，沙巫是按母星的纪年方式换算过来）。那时他创造了一种新型的、与蓝星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并不是创造了索拉人，而是一种微生命——将它撒播在索拉星上，然后把进化的权杖交还给大自然。为了呵护自己创造的生命，化身沙巫离开母星和母族，在索拉星的极冰中住了20个4152万年。不可思议的漫长啊。当他独自面对蛮荒时，他孤独吗？当他看着微生命缓慢地进化时，他焦急吗？当他终于看到索拉星生命进化出文明生物时，他感到欣喜吗？

从他神车中有3000年前的圣书来看，他大约在3000年前醒来过，那时他肯定发现索拉人有了二进制语言，有了文字。但那时的索拉人还很愚昧。他无法以科学来启发他们的灵智，只好把一些有用的信息藏在圣书里，以宗教的形式去传播科学。

圣书说，只要看懂圣书，就能找到圣府，那时，化身沙巫就会醒来，带索拉人去蒙受父星大的恩宠——什么“大的恩宠”？一定是一个浩瀚璀璨的科学宝库，索拉人将在一夕间跃升几万年、几十万年，与神（化身沙巫）们平起平坐。

这个前景使图拉拉非常激动，开始着手寻找化身沙巫留下的交代。化身沙巫既然在圣书中邀请索拉人前来圣府，既然答应届时醒来，那他肯定留下了唤醒他的办法。图拉拉寻找着，揣摩着，忽然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冰室。门被冰封闭着，但冰层很薄，他用尾巴打破冰门，小心地走进去。冰室里堆着数目众多的圆盘，薄薄的，有一面发着金属的光泽。这是什么？他凭直觉猜到，这一定是化身沙巫为索拉人预备的知识，但究竟如何才能取出这些知识，他不知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不奇怪，高度发展的技术常常比魔术更神秘。

但墙上的一幅画他是懂得的，这是幅相当粗糙的画，估计是化身沙巫用手画成。画的是一个索拉人，用手指着胸前的两个闪孔。画旁有一个按钮，另有一个手指指着它。图拉拉对这幅画的含意猜度了一会儿，下决心按下这个按钮。

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墙上的闪孔立即开始闪烁，明明暗暗。图拉拉认真揣摩着，很快断定，这正是二进制的索拉人语言。闪烁的节奏滞涩生硬，而且，其编码不是索拉人现代的语言，而是3000年前的古语言，但不管怎样，图拉拉还是尽力串出它所包含的意义。

“欢迎你，索拉人，既然你能来到无光的北极并找到圣府，相信你已经超越蒙昧。那么，我们可以进行理智的交谈了。”

巨大的喜悦像日冕的爆发，席卷他的全身。他终生探求的宝库终于开启了。那边，闪孔的闪烁越来越熟练，一个10亿岁的睿智老人在同他娓娓而谈，他激动地读下去。

“我就是圣书中所说的化身沙巫，来自父星系的蓝星。20个4152年前，蓝星系的科学家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生命，我把它撒到水星上，并留下来照看它们的成长。我看着它们由单胞微生物变成多胞生物，看着它们离开金属湖泊而登陆，看着它们从无性生物进化出性活动（爆灭前的配对），看着它们进化出有智慧的索拉人。这时我觉得，10亿年的孤独是值得的。”

“我的孩子们啊，索拉人类的进步要靠你们自己。所以，这些年来我基本没干涉你们的进化，只是在必要时稍加点拨。现在，你们已超越蒙昧，我可以教你们一些东西了。你们如果愿意，就请唤醒我吧。”

下面他介绍唤醒自己的方法。他的苏醒必须按照严格的程序，稍有违犯，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死亡。图拉拉这才知道，神圣的沙巫种族其实是一种极为脆弱的生命。他们须臾离不开空气，否则会憋死。他们还会热死、冻死、淹死、饿死、渴死、病死、毒死……可是，就是这么脆弱的生命，竟然延续数十亿年，并且创造出如此先进的科技！图拉拉感慨着，认真地读下去。他真想马上唤醒这位10亿岁的老人，对索拉人来说，他可以被称作神灵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知道是能量盒快耗尽了。他爬过去找自己的背囊，那里应该有四个能量盒。但是背囊是空的！图拉拉的感情场一阵战栗，恐慌向他袭来。面前这个背囊是奇卡卡的，肯定是奇卡卡把自己的背囊带走了。他当然不是有意害自己，只是，在刚才的宗教狂热中，奇卡卡失去了应有的谨慎。

该怎么办？大厅中有灯光，但光量太弱，缺少紫外光以上的高能波段，无法维持他的生命。看来，他要在沙巫的圣府里横死了。

圣书中有严厉的圣诫：索拉人在死亡前必须找到死亡配偶，用最后的能量进行爆灭，生育出两个以上新的个体。不进行爆灭的，尤其是死后又复苏的，将为万人唾弃。其实，早在圣书之前，原始索拉人就建立了这条伦理准则。这当然是对的，索拉人的躯体不能自然降解，如果都不进行爆灭，那索拉星上就没有后来者的立足之地了。

横死的索拉人很容易复生（只需让他接受光照），但图拉拉从没想过自己会干这种丑事。不过，今天他不能死！他还有重要的事去办，还要按沙巫的交代去唤醒沙巫，为索拉人赢得“大的恩宠”，他怎么能在这时死去呢。头脑中的晕眩越来越重，已经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了，他必须赶紧想出办法。

他在衰弱脑力许可的范围内，为自己找到一个办法。他拖着身躯，艰难地爬到厅内最亮的灯光之下。低能光不能维持他的生存，但大概能维持一种半生半死的状态。他无力地倒下去，但他用顽强的毅力保持着意识不致沉落。闪孔里喃喃地念诵着：

“我不能死，我还有未了之事。”

2046年6月1日，在我接受沙午姑姑遗产的第14年，“姑妈号”飞船飞临水星上空，向下喷着火焰，缓缓地落在水星的地面上。

巨大的太阳斜挂天边，向水星倾倒着强烈的光热。这儿能清楚地看到日冕，它们向外延伸至数倍于太阳的外径。在太阳两极处的日冕呈羽状，赤道处呈条状，颜色淡雅，白中透蓝，舞姿轻盈，美丽惊人。水星的天空没有大气，没有散射光，没有风和云，没有灰尘，显得透明澄澈。极目之中，到处是暗绿色的岩石，扇状悬崖延伸数百公里，就像风干杏子上的褶皱。悬崖上散布着一片片金属液湖泊，在阳光下反射着强烈的光芒。回头看，天边挂着的地球清晰可见，它蓝得晶莹，美丽如一个童话。

这个荒芜而美丽的星球将是金属变形虫们世世代代的生息之地。

我捧着沙姑姑的遗像，第一个踏上水星的土地。遗像是用白金蚀刻的，它将留在水星上，陪伴她创造的生命，直到千秋万代。舱内起重机缓缓放着绳索，把洪先生的水星车放在地面上。强烈的阳光射到暗黑色的光能板上，很快为水星车充足能量。洪先生掌着方向盘，把车辆停靠在飞船侧面。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色仍如往常一样冷漠，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洪其炎是飞船上的秘密乘客，起飞前他已经“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而去世，享年64岁”。我们发了讣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社会各界都一致表示哀悼。虽然他是个怪人，虽然他支持的“水星放生”行动并没得到全人类的认可，但毕竟他的慷慨和献身令人钦服。现在，他倾力支持的“姑妈号”飞船即将起飞，而他却在这个时刻不幸去世，这是何等的悲剧！而其时，洪先生连同他的水星车已秘密运到飞船上。洪先生说：

“这样很好，让地球社会把我彻底忘却，我可以心无旁骛，留在水星上干我的事了。”

飞船船长柳明少将指挥着，两名船员抬着一个绿色的冷藏箱走下舷梯。里面是20块冷凝金属棒，那是从沙午姑姑的生命熔炉中取出的，其中藏着生命的种子。飞船降落在卡路里盆地，温度计显示，此刻舱外温度是720℃。宇航服里的太阳能空调器嗡嗡地响着，用太阳送来的光能抵抗着太阳送来的酷热。如果没有空调，别说宇航员了，连那20块金属棒也会在瞬间熔化。

第十一章　惊人的工作效率

5个船员都下来了，马上开始工作。我们打算在一个水星日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后留下洪先生，其余人返回地球。5个船员将在这儿建一些小型太阳能电站，通过两根细细的超导电缆送往北极。电缆是比较廉价的钇钡铜氧化物，只能在-170℃以下的低温保持超导性，不过这在水星上已足以胜任了。白天，太阳能电站转换的电量将就近储存在蓄电瓶内；晚上，当气温降到-170℃时，电源便经超导电缆送到遥远的极地。在那儿它为洪先生的速冻和解冻提供能源。至于每个复苏周期中那长达1000万年的冷藏过程，则可以由-60℃的极冰自动致冷，不必耗用能源，所以，一个小型的100千瓦发电站就足够了。不过为了绝对保险起见，我们用20个结构不同的发电站并成一个电网。要知道，洪先生的一觉将睡上1000万年。1000万年中的变化谁能预想得到呢？

我和柳船长乘上洪先生的跑车，三人共同去寻找合适的放生地。这辆生命之舟设计得十分紧凑，车身覆盖着太阳能极板，十分高效，即使在极夜微弱的阳光中，也能维持它的行驶。车后是小型食物再生装置和制氧装置，能提供足够一人用的人造食品和空气。下面是强大的蓄电瓶，能提供10万千瓦时的电量，其寿命（在不断充放电的条件下）可以达到无限长。洪先生周围是快速冷凝装置，只要一按电钮，便能在2秒钟内对他进行深度冷冻。1000万年后，该装置会自动启动，使他复苏。他身下的驾驶椅实际是两只灵巧的机械腿，可以带他离开车辆，短时间出去步行，因为，放养生命的金属湖泊常常是车辆开不到的地方。

洪先生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在崎岖不平的荒漠上寻找着道路，我和柳船长坐在后排。为了方便工作，我们在车内也穿着宇航服。老柳以军人的姿态端坐着，默默凝视着洪先生的白发，凝望着他高高突起的驼背和鸡胸，以及瘦弱畸形的腿脚，目光中充满怜悯。我很想同洪先生多谈几句，因为，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他不会再遇上一位可以交谈的故人了。不过在悲壮的气氛中，我难以打开话题，只是就道路情况简短地交谈几句。

洪先生扭过头：“小陈，我临‘死’前清查了我的财产，还余几百万吧。我把它留给你和小尹了，你们为这件事牺牲太多。”

“不，牺牲最多的是你。洪先生，你是有仁者之爱的伟人。”

“伟人是沙女士。她，还有你，让我的晚年有了全新的生活，谢谢。”

我低声说：“不，是我该向你表示谢意。”

车子经过一个金属湖，金属液发出白热的光芒。用光度测温计量量，这儿有620℃，对于那些小生命来说高了一些。我们继续前行，又找到一处金属湖，它半掩在悬崖之下，太阳光只能斜照它，所以温度较低。我们把车停下，洪先生操纵着机械腿迈下车，我和柳船长揣上两块金属棒跟在后边。金属湖在下方100米处，地形陡峭，虽然他的机械腿十分灵巧，但行走仍相当艰难。在迈过一道深沟时，他的身子趔趄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柳摇摇手止住我。是的，老柳是对的。洪先生必须能独力生存，在此后的亿万年中，不会有人帮助他。如果他一旦失手摔下，只能以他的残腿努力站起来，否则……我鼻梁发酸，赶快抛开这个念头。

我们终于到了湖边，暗红的金属液面十分平静。我们测量出温度是423℃，溶液中含有锡、铅、钠、水银，也有部分固相的锰、钼、铬微粒，这是变形虫理想的繁殖之地。我们从怀中掏出金属棒交给洪先生，他把它们托在宇航服的手套里，等待着。斜照的阳光很快使它们融化，变成小圆球，滚落在湖中，与湖面融合在一起。少顷，洪先生把一枚探头插进金属液中，打开袖珍屏幕，上面显示着放大的图像。探头寻找到一个变形虫，它已经醒了，慵懒地扭曲着，变形着，移动着，动作十分舒曼，十分惬意，就像这是它久已住惯的老家。

三个人欣慰地相视而笑。

我们总共找到10处合适的金属湖，把20块“菌种”放进去。在这10个不相连的生命绿洲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它们会迅速夭折，当洪其炎从冷冻中复苏过来后，只能看到一片生命的荒漠；也许它们会活下来，并在水星的高温中迅速进化，脱离湖泊，登上陆地，最终进化出智慧生命。那时，洪先生也许会融入其中，不再孤独。

太阳缓缓地移动着，我们赶往天光暗淡的北极。那儿的工作已经做完。暗绿色的极冰中凿出一个大洞，布置了照明灯光，40根超导电缆扯进洞内，汇集在一个接头板上，再与水星车的接口相连。冰洞内堆放着足够洪先生食用30年的罐头食品，这是为了预防食物再生装置一旦失效。只是我们拿不准，放置数千万年的食物（虽然是在-60℃的低温下）还能否食用。

我们把洪先生扶出来，在冰洞中开了一次聚餐会。这是“最后一次晚餐”，以后洪先生就得独自忍受亿万年的孤独了。吃饭时洪先生仍然沉默寡言，面色很平静。几个年轻的船员用敬畏的目光看他，就像在仰望上帝。这种目光拉远了他同大伙儿的距离，所以，尽管我和老柳做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使气氛活跃起来。

我们在悲壮的氛围中吃完饭，洪先生脱下宇航服，赤身返回车内，沙女士的金像置放在前窗玻璃处。我俯下身问：

“洪先生，你还有什么话吗？”

“请接通地球，我和尹律师说话。”

接通了。他对着车内话筒简短地说：“小尹，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你陪我度过的日子。”

他的话语化作电波，离开水星，向一亿公里外的地球飞去。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10分钟后才传来回音，我们都在耳机中听到了，尹女士带着哭声喊道：

“其炎！永别了！我爱你！”

洪先生恬淡地一笑，向我们挥手告别。在这个刹那，他的笑容使丑陋的面孔变得光彩照人。他按下一个电钮，立时冷雾包围了他的裸体，凝固了他的笑容。2秒钟后他已进入深度冷冻。我们对生命维持系统作了最后一次检查，依次向他鞠躬，然后默默退出冰洞，向飞船返回。

5个地球日后，“姑妈号”飞船离开水星，开始长达1年的返程。不过，大家都觉得我们已经把自身生命的一部分留在这颗星球上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图拉拉隐约感到人群回来了，圣府大厅里一片闹腾。他努力喊奇卡卡，喊胡巴巴，没人理他，也许他并没喊出声，他只是在心灵中呼喊罢了。闹腾的人群逐渐离开，大厅里的振动平息了。他悲怆地模模糊糊地想，我真的要在圣府中横死么？

能量渐渐流入体内，思维清晰了，有人给他换了能量盒。睁开眼，看见奇卡卡正怜悯地看着他。他虚弱地说道：

“谢谢。”

奇卡卡转过目光，不愿与他对视，微弱地闪道：“你一直在低声唤我的名字，你说你有未了之事。我不忍心让你横死，偷偷给你换了能量盒。现在——你好自为之吧。”

奇卡卡像躲避魔鬼一样急急跑了，不愿意和一位丑恶的“横死复生者”待在一起。图拉拉感叹着，立起身子，看见奇卡卡为他留下四个能量盒，足够他返回到有光地带了。化身沙巫呢？他急迫地四处查看。没有了，连同他的神车都没有了。他想起胡巴巴临走说：要禀报教皇，迎回化身沙巫的圣体，在父星的光辉下唤他醒来。一阵焦灼的电波把图拉拉淹没，他已知道沙巫的身体实际上是很脆弱的，那些愚昧的信徒们很可能把他害死。他可是索拉人的恩人啊。

他要赶快去制止！这时他悲伤地发现，在经历了长期的半死状态后，他身上的金属光泽已经暗淡了。这是横死者的标志，是不可豁免的天罚。如果他不赶紧爆灭，他就只能活在人们的鄙夷和仇恨中。

但此刻顾不了这些。他带上能量盒，立即赶回戛杜里盆地。那是索拉星上最热的地方，所有隆重的圣礼都在那儿举行。

他爬出无光地带，无数横死者还横亘在沿途。他歉然地想，恐怕自己已没有能力实现来时的承诺，无力收敛他们了。进入有光地带后，他看到索拉人成群结队向前赶，他们的闪孔兴奋地闪烁着：化身沙巫的复生大典马上要举行了！图拉拉想去问个详细，但人群立即发现他的耻辱印，怒气冲冲地诅咒他，用尾巴打他。图拉拉只好悲哀地远远避开。

一个索拉星日过去了，他中午时赶到戛杜里盆地的中央。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成千上万的索拉人密密麻麻地聚在圣坛旁，群聚的感情场互相激励，形成正反馈，其强度使每个人都陷于癫狂。连图拉拉也几乎被同化了，他用顽强的毅力压下自己的宗教冲动。

好在癫狂的人群不大注意他的耻辱印，他夹在人群中向圣坛近处挤去。神车停在那里，车门关闭着，化身沙巫的圣体就在其中，仍紧闭着双眼。人群向他跪拜，脑袋和尾巴猛烈地撞击地面。这种撞击原先是杂乱的，逐渐变成统一的节奏，竟使地面在一波波撞击中微微起伏。

教皇出来了，在圣坛边跪下，信徒的跪拜和祈祷又掀起一个高潮。这时，一个高级执事走上前，让大家肃静。这是奇卡卡！看来教皇对这位背叛科学投身宗教的人宠爱有加，他的地位如今已在胡巴巴之上了。奇卡卡待大家静下来，朗朗地宣布：

“我奉教皇敕令，去北极找到极冰中的圣府，迎来化身沙巫的圣体。此刻，沙巫神将在父星的光辉下醒来，赐给我们大的恩宠！教皇陛下今天亲临圣坛，跪迎沙巫大神复生！”

教皇再次叩拜后，奇卡卡拉开车门，僧侣上前，想要抬出化身沙巫的圣体。图拉拉此刻顾不得个人安危，闪孔里射出两道强光，烙在一名僧侣的背上，暂时制止住他。图拉拉发出强烈的信息：

“不能把他抬出来，那会害死他的！”他急中生智，又加了一句有威慑力的话：“是沙巫神亲口告诉我的，你们不能做渎神的事！”

人们愣住了，连教皇也一时无语。奇卡卡愤怒地转过身，大声说：“不要听他的，他是一个横死者，不许他亵渎神灵！”

人们这才发现他的耻辱印，立刻有一条尾巴甩过来，重重地击在他的背上。他眼前发黑，但仍坚持着发出下面的信息：

“不能让化身沙巫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

又是狂怒的几击，他身体不支，瘫倒在地。仍有人狠狠地抽击他。奇卡卡恶狠狠地瞪图拉拉一眼，举手让众人静下来。迎圣体的仪式开始了。四个僧侣小心地把化身沙巫抬出车，众人的感情场猛烈地迸射、激励、加强，千万双闪孔同时感颂着沙巫神的大德和大能。

这种感情场是极端排外的，现场中只有图拉拉的感情是异端，他头疼欲裂，像是被千万根针刺着神经。他挣扎着立起上身，从人缝中向里看。化身沙巫的圣体已摆放在一个高高的圣台上，教皇领着奇卡卡、胡巴巴在伏地跪拜。图拉拉的神经抽紧了，他想可怕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化身沙巫坐在圣台上，眼睛仍然紧闭着。在父星强烈的照射下，在720度的高温中，他的身躯很快开始发黑，水分从体内猛烈蒸发，向上方升腾，在他附近造成了一个畸变的透明区域。随之他的身体开始冒烟，淡淡的灰烟。然后，焦透的身体一块块迸脱，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教皇和信徒们都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索拉人的金属身体从不怕父星的曝晒，那些未经爆灭的遗体能千万年保存下来。但化身沙巫的圣体为什么被父星毁坏？人们想到刚才图拉拉的话：“不能让他受父星的照射，你们会害死他的。”他们开始感到恐惧。千万人的恐惧场汇集在一起，缓缓加强，缓缓蓄势，寻找着泄洪的口子。

教皇和奇卡卡的恐惧也不在众人之下——谁敢承担毁坏圣体的罪名？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信徒们会把罪人撕碎，即使贵为教皇也不能逃脱。时间在恐惧中静止。恐惧和郁怒的感情场在继续加强……忽然奇卡卡如奉神谕，立起身来指着那副骨架宣布：

“是父星惩罚了他！他曾逃到极冰中躲避父星，但父星并没有饶恕他！”

恐惧场瞬时间无影无踪，信徒们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是啊，圣书中确实说过，化身沙巫失去父星的宠爱，藏到极冰中逃避父星的惩罚。现在大家也亲眼看见是父星的光芒把他毁坏了。奇卡卡抓住了这个时机，恶狠狠地宣布：

“杀死他！”

他的闪孔中闪出两道杀戮强光，射向沙巫的骨架。信徒们立即仿效，无数强光聚焦在骨架上，使骨架轰然坍塌。教皇显然仍处在慌乱中，他没有在这儿多停，起身摩挲着奇卡卡的头顶表示赞赏，随后匆匆离去。

信徒们也很快散去。虽然他们用暴烈的行动驱走恐惧，但把暴力加在化身沙巫的圣体上，这事总让他们忐忑不安。片刻之后，万头攒动的场景不见了，只留下圣坛上一副破碎的骨架，一辆砸扁了的神车，一副白金雕像，还有地上一个虚弱的图拉拉。

图拉拉忍着头部的剧痛，挣扎着走到骨架边。灰黑色的骨架散落一地，头颅孤零零地滚在一旁，两只眼睛变成两个黑洞，悲愤地瞪着天边。片刻之前，他还是人人敬仰的化身沙巫，是一个丰满坚硬的圣体，转瞬之间被毁坏了，永远不可挽救了。图拉拉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他事先能见到教皇，相信凭自己的声望，能说服他采用正确的方法唤醒沙巫——毕竟教皇也不愿圣体遭到毁坏呀。可惜晚了，来不及了，这一切都是由于缺少一个备用能量盒，是由于自己该死的疏忽。

他深深地俯伏在地，悲伤地向化身沙巫认罪。

他立起身，小心地搜集化身沙巫的骨架。为什么这样做？不知道，他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以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来驱散心中的悲伤和悔恨。只是到了2000年后，当科学家根据基因技术（在沙巫留下的大批光盘里有详细的解说）从幸存的骨架中提取了化身沙巫的基因并使他复活之后，索拉人才由衷地赞叹图拉拉的远见。

此后1000年是索拉星的黑暗时期，狂热的教徒砸碎了和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连索拉人曾广泛使用的能量盒，也被当做渎神的奇技淫巧被全部砸坏。羽翼未丰的科学遭到迎头痛击，一蹶不振，直到1000年后才慢慢恢复元气。

沙巫教则达到极盛。他们仍信奉沙巫，但化身沙巫不再被说成沙巫大神的使者，他成了一尊伪神，一个罪神。信徒的祈祷词中加了一句：

“我奉沙巫大神为天地间唯一的至尊，

我唾弃伪神，他不是大神的化身。”

不过，沙巫教中悄悄地兴起一个小派别，叫赎罪派。据说传教者是一个横死后复生的贱民。他们仍信奉化身沙巫是大神的使臣和索拉人的创造者，他们精心保存着两件圣物，一件是焦黑的头骨，一件是白金制的塑像。赎罪派的教义中，关于沙巫之死的是非是这样说的：化身沙巫确实是沙巫的化身，原打算给索拉星带来无上的幸福。但他被索拉人错杀了，幸福也与索拉人交臂而过。

尽管新教皇奇卡卡颁布了严厉的镇压法令，但赎罪派的信徒日渐增多。因为赎罪派的教义唤醒了人们的良知，唤醒了潜藏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对教廷的镇压，赎罪派从不做公开的反抗，他们默默地蔓延着，到处搜集与科学有关的一切东西：砸碎的能量盒，神车的碎片，残缺不全的图纸和文字等。在那位180岁的赎罪派传教者去世后，再没人能懂得这些东西，但他们仍执著地收藏着，因为——传教者说过，等化身沙巫在下一个千禧年复活时，它们就有用了。

赎罪派只尊奉圣书的旧约篇而扬弃新约篇。他们在旧约篇上加了一段祷文：

化身沙巫越权创造了索拉人，父星惩罚了他。

索拉人杀死了化身沙巫，你们得到父星的授权了吗？

索拉人啊，

你们杀死了自己的生父，你们有罪了；

你们要世世代代背负着原罪，直到化身沙巫复生。

第十二章　养蜂人

上帝用最简明的规则建造了无比精妙繁复的宇宙，而今天，人类仅仅用0和1两个元素就建构了一个高踞于人类智慧之上的上帝。

副研究员林达的死留下许多疑问。警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是自杀，但调查几个月后仍没有他杀的证据，只好把卷宗归到“未结疑案”中。引起怀疑的主要线索是他留在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他坐在单身公寓的电脑椅上，死亡原因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但这行字的意义扑朔迷离，晦涩难解：

养蜂人的谕旨。不要唤醒蜜蜂。

很多人认为这行字说明不了什么，它是打在屏幕上的，不存在“笔迹鉴定”的问题。因而可能是外人敲上的，甚至可能是通过网络传过来的。但怀疑派也有他们的推理根据：这行字存入记忆的时刻是13日凌晨3点15分，而法医确定他的致死时间大约是13日凌晨3点半到4点半，时间太吻合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不会有好事者跑到这儿敲上一行字。警方查了键盘上的指纹，只发现了林达和他女友苏小姐的。但后来了解到，苏小姐有非常过硬的不在现场的证据——那晚她一直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这么着就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这行意义隐晦的字是林达自己敲上去的，可能是为了向某人或警方示警；或者，是某个外人输进去的，但他绝不会是游戏之举而是怀着某种动机。不管哪种可能，都偏于支持“他杀”的结论。

调查人第一个询问的是科学院的公孙教授，因为他曾是林达的博士生导师，林达死后又曾在同事中散布过林是“自杀”的猜测。调查人觉得，先对观点与自己相左的人进行调查是比较谨慎的，可以避免先入为主的弊病。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是那种比较讲得出口的原因。实际上呢……人们都知道警方的一条原则：报案人的作案可能性必须首先排除。

公孙教授的住宅很漂亮，他穿着白色的家居服，满头白发，眉目疏朗。对林达之死他连呼可惜，说林达是他最看重的人，一个敏感的热血青年。他还算不上最优秀的科学家（因为他太年轻），但他有最优秀的科学家头脑，属于那种几十年才能遇上一个的天才，他的死亡是科学界的巨大不幸。至于林达的研究领域，他说是比较虚的，是研究电脑的智力和“窝石”，他的研究当然对人类很重要，但那是从长远的意义而言，并没有近期的或军事上的作用，“绝不会有敌对国家为了他的研究而下毒”。

谈话期间他的表情很沉痛，但仍坦言“林达很可能是自杀”。因为天才往往脆弱，他们比凡人更能看穿宇宙和人生的本质，也常常因此导致心理的失衡。随后他流畅地列举了不少自杀的科学天才，名字都比较怪僻，调查人员未能记录（保存有录音），只记得提到一人是美国氢弹之父费米的朋友，他搞计算不用数学用表（那时还没有计算机），因为数学用表上所有的数据他都能瞬时心算出来，这个细节给调查人员的印象很深。但此人三十多岁就因精神崩溃而自杀。公孙教授说：

“举一个粗俗的例子，你们都是男人，天生知道追逐女人，生儿育女，你们绝不会盘根究底，追问这种动机是从哪儿来的。但天才能看透生命的本质，他知道性欲来自荷尔蒙，母爱来自黄体胴，爱情只是‘基因们’为了延续自身而设下的陷阱。当他的理智力量过于强大、战胜了肉体的本能时，就有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听他说完，问他这些话是否暗示林达的死“与男女关系有关”。很奇怪的是，公孙教授的情绪在这儿有了一个突然的变化，他不耐烦地说，很抱歉，他还有课，失陪。说完就起身送客。调查人员并未因他的粗暴无礼而发火，临走时小心地问，他刚才所说的电脑“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肯定那是极艰深的玩意儿，我们不可能弄懂，只是请你用最简单的语言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公孙教授冷淡地说：以后吧，等以后我有时间。

第二个被调查者是林达的女友苏小姐。她相当漂亮，可以说是性感，那时天气还很凉，但她已经穿着露脐装，超短裙，一双白皙的美腿老在调查人的眼前晃荡。两个调查者对她的评价都不高，说她绝对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林达尸骨未寒，她已经谈笑风生了，连点悲伤的外表也不愿假装，甚至有调查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还在电话里同某个男人发嗲。

苏小姐非常坦率，承认她和林达“关系已经很深”，不过早就想和他拜拜了，因为他是个“书呆子，没劲”。不错，他的社会地位高，收入不错，长得也相当英俊，但除此之外一无可取。幽会时林达常皱着眉头走神，他的思维已经陷入光缆隧道之中，无法自拔，那是狭窄、漫长而黑暗的幽径。他相信隧道尽头是光与电织成的绚烂云霞，上帝就飘浮在云霞之中。林达很迷恋他的女友，迷恋她高耸的乳胸、修长的四肢、浑圆的臀背及其他种种妙处，即使在追踪上帝时，他也无法舍弃这具肉体的魅力，公孙教授的分析并不完全适合他，但幽会时他又免不了走神。“我看近来他的神经不正常，肯定是自己寻死啦！”

关于林达死于“精神失常”的提法，这是第二次出现，调查者请她说一些具体的例证，苏小姐说，最近林达对白蚁啦，蚂蚁啦，粘菌啦经常挂在嘴边。比如他常谈蜜蜂的“整体智力”，说一只蜜蜂只不过是一根神经索串着几个神经节，几乎谈不上智力，但只要它们的种群达到临界数量，就能互相密切配合，建造连人类也叹为观止的蜂巢。它们的六角形蜂巢是按节省材料的最佳角度，符合数学的精确。对了，近来他常到郊区看一个放蜂人……

调查者立即联想到电脑屏幕上的奇怪留言，不用说，这个放蜂人必定是此案的关键。他们请她尽量回忆有关此人的情况。苏小姐说我真的不清楚，他是一个人骑摩托车去的，大概去过3次，都是当天返回，所以那人肯定在京城附近。林达回来后的神情比较怪，有时亢奋，有时忧郁，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什么“智力层面”等，我记不住，也没兴趣听。

调查者当然也盘问了案发那晚她的活动，确信她不在现场，便准备告辞。这时苏小姐才漫不经心地说，噢，对了，林达有一件风衣忘在我家，里边好像有放蜂人的照片。听了这句话，调查人的心情真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衣袋里果然有一厚叠照片，多是拍的蜂箱和蜂群，只有一张是放蜂人的。那人正在取蜜，戴着防蜂蜇的面罩，模样不太清晰。但蜂箱上提供了宝贵的信息，上面有红漆写的地址：浙江宁海桥头。

调查进行到这儿可以说是峰回路转。老刑侦人员常有这样的经历：看似容易查证的线索会突然中断，看似山穷水尽时却突然蹦出一条线索。3天后，调查人已经来到冀中平原，坐在这位放蜂人的帐篷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油菜花，闪烁着耀眼的金黄。至于寻找此人的方法，说穿了很简单。他们知道这些到处追逐花期的放蜂人一般都不自备汽车，而是把蜂箱交火车或汽车运输。于是，他们在本市联运处查到了浙江宁海桥头张树林在15天前所填的货运单据，便循迹追来了。

不过见面之后比较失望。至少，按中国电影导演的选人标准，这位张树林绝对不是反派角色。他是个矮胖子，面色黑红，说话中气很足，非常豪爽健谈。可能是因为放蜂生活太孤单了，他对两位不速之客十分热情，逼着客人一缸一缸地喝他的蜂糖水，弄得调查人老出外方便。帐篷里非常简陋，活脱一个21世纪的中国吉普赛。一只行军床上堆着没有叠起的毛毯，饭锅是用三块石头支在地上，摔痕斑斑的茶缸上保留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他的唯一同伴是他的小儿子，一个非常腼腆的孩子，他向调查人问声好，就躲到外边去了。

放蜂人的记忆力极好，20天前的往事像是照了相似的，记得纤毫不差。一看到那叠照片他就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找过我几次，姓林，三十一二岁，读书人模样，穿着淡青色的风衣和银灰色毛衣，骑一辆嘉陵摩托，车牌号是京E00120。“我们俩对脾气，谈得拢！聊得痛快！”

问他究竟谈了什么，他说都是有关蜜蜂生活习性的，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调查人接受了这番速成教育，离开时已经变成半个蜜蜂专家了。老张说：蜜蜂靠跳“8”字舞来指示蜜源，“8”字的中轴方向表示蜜源相对太阳的角度；蜜蜂中的雄蜂很可怜，交配后就被逐出蜂巢饿死，因为蜂群里不养“废人”；养蜂人取蜜不可过头，否则冬天再往蜂箱里补加蜂蜜时，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采的，就会随意糟蹋；蜂群大了，工蜂会自动用蜂蜡在蜂巢下方搭三四个新王台，这时怪事就来了！勤勉温驯的工蜂突然变得十分焦躁，它们不再给蜂王喂食，并成群结队地围着它，逼它到王台中产卵，王台中的幼虫就是以后的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有差不多一半的工蜂跟着旧王飞出蜂箱，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这时放蜂人就要布置诱箱，否则它们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蜜蜂从此彻底忘了旧巢，即使因某种原因找不到新巢，宁愿在外边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巢，就像是它们的记忆回路在离开旧巢时卡查一下子给剪断了！这时旧巢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其他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会帮它把里边的幼虫咬死。不过，假如两只蜂王同时出生，工蜂们就会采取绝对中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着这场决斗，直到其中一只被刺死，它们才一拥而上，把失败者的尸体拖到蜂箱外。“想想这些小生灵真是透着灵气，不说别的，你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那么大的数可不好点哪，它们又没有十个指头。”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如雪的杏花里，白色的蜂箱一字儿排在地头，黄褐相间的小生灵在他们周围轻盈地飞舞。它们有自己的社会，有自己的数学和化学，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语言和社交礼仪。一只孤蜂不能算是一个生命，它绝不可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但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产生一种整体智力。所以，称它们为“蜂群”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说它们是一个叫做“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作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儿产生突跃，整体大于个体之和。林达对着养蜂人礼拜，林达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生灵可以让我们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追问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是多少，但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数量级”就行。放蜂的老张弄不明白这些话。

调查人员第二次听到“临界数量”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神秘，也多少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弹爆炸就有一个临界质量）。但他们针对这个词的追问得不到放蜂人的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指着那张戴面罩的照片说，这张照片是林先生特意给我照的，林先生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了没有。“本来不是取蜜期，他非要我戴上防蜂罩为他表演。他说我带上它像是戴上皇冠，说我是蜜蜂的神，蜜蜂的上帝。这个林先生不脱孩子气，净说一些傻话。”

调查人很敏锐，从这句平常话中联想到苏小姐说的“神经失常”，便掉头紧追下去。老张后悔说了这句话——他不想对外人讲说林先生的“缺点”。在再三追问下他才勉强说，对，林先生的确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过，老张你“干涉”了蜜蜂的生活——你带它们到处迁徙寻找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分劳动成果供人类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殖，如此等等。但蜜蜂们能察觉这种“神的干涉”吗？当然这肯定超出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到某种迹象？比如，它们是否能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比如，当养蜂人在冬天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有一只仁慈的“上帝之手”？它们糟蹋外来的蜂蜜，是否是一种孩子式的赌气？“林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它再聪明也是虫蚁呀，它们咋能知道这些。我看它们活得蛮惬意的。不过，”他认真地辩解着，“林先生绝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爱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调查人对谈话结果很失望，这条意外得来的线索等于是断了。他们曾把最大的疑点集中在“养蜂人”身上，但是现在呢，即使再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健谈的张树林绝不是阴谋中人。两人临告辞时对老张透露了林先生的不幸，放蜂人惊定之后涕泪滂沱，连声哽咽着“好人不长寿，好人不长寿哇”。

调查人又到了北大附中，林达的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来这里对学生作了一场报告。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达主动来校联系的，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不熟悉，原想婉言谢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告的实际效果，陈主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5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拘谨地坐在教导处的木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外泻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一致，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象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较不同：

“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他大致是在阐述一种新近流行的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本英文原著。”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套。陈主任低声说，你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调查人请其他同学回教室，他们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两眼闪亮地追忆道：

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像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复杂的建筑蓝图啦，都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象，但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又比如，人的大脑是由140亿个神经元组成，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刺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以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

调查人又听到“窝石”这个词，他们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娘，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会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吧，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看他们，有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忍住笑意耐心地说，“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到1岁就能产生“我识”，但电脑则不行，即使是战胜卡斯帕罗夫的“深蓝”，它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形，自从光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林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调查人员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怕是在用外星语言谈话！他们再次请她稍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简单地说，这只是一个度量单位啦，就像天文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地球天文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像存储容量（比特）、浮点运算速度（次/每秒）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新近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界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100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为10000亿，相差悬殊。“不过林先生有一个非常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早已超过临界数量，从而引发智力暴涨，暴涨后的电脑智力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他们还询问了死者的祖父祖母（林达的父母不在本地）。按采访时间顺序来说他们是排在第三位，但调查报告中却放到最后叙述。这可能是一种暗示——暗示写报告者已倾向于接受林达祖父对死因的分析。那天他们到林老家中时，客厅里坐满了人，一色是60岁以上的老太太，头上顶着白色手巾，都在极虔诚极投入地祈祷着。林老急忙把两人让进他的书房，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道，这都是妻子的教友，她们在为死者祷告。

他对爱孙的不幸十分痛心，因为他知道孙子是一个天才，知道他一直在构筑一种代号“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但在谈到林达的死因时，林老肯定地说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为它耗费精力了。因为林达死前来过一次电话，很突兀地谈了宗教信仰问题，“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

林老说，近两年他老伴一直在向孙子灌输宗教信仰，不过她的努力一直毫无成效。看得出来，孙儿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面反驳奶奶。但在那次奇怪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1.上帝是存在的；2.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露形迹的；3.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的思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获得了宗教的感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讲给我听，而不是他奶奶。”林老缓缓地摇着头，苦涩地说，“我不赞成他信教，但我觉得这三个观点倒是可以接受的，它实际上正符合西方国家开明放达的现代宗教观。不过孙子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恼。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了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就像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忍受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和妻子当然尽力劝慰一番，可惜我们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们真悔呀。”林老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调查人怀疑地问，他真的会仅仅为这种异想天开而自杀？林老说会的，他会的，我们了解他的性格。林老自嘲地苦笑道，这正是林家的家风，我们对于精神的需求往往甚于对世俗生活的需求——可惜我见事迟了一步，没能劝转他。调查人告别他下楼，看见他妻子在门口同十几位教友们话别，教友们严肃地说，上帝会听到我们的祷告，一定会的，达儿一定会升入天堂。两人扭头看看林先生，林先生轻轻摇摇头，眸子中是莫名的悲哀。

那个星期六晚上，戴眼镜的小女孩做完作业，迫不及待地趴到电脑屏幕前。那是父母刚为她购置的电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那位年轻的法国数学家伽罗瓦，他一生坎坷，关于群论的论文多次被法国科学院退稿——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它。后来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为此在一场决斗中送命。他在决斗前夜通宵未眠，急急地写出群论的要点。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了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

他为什么在死前还念念不忘他的理论？也许只有他和林达能互相理解。

林达说，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至少在6000万年前，它们已经建立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没有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1400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1400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没有人向女孩转述过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不过，即使转达过，她也可以不加理会的，因为她年轻。

一篇道德拷问。如果大自然中真的出现一种“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那么，以仁爱自许的西方精英们会不会从他们的道德高地后退。

卡尔？伊斯曼把微量的cAMP（环腺苷单磷酸）滴入玻璃皿中，说：

第十三章　三色世界

“看，粘菌社会马上就要建立了。”

这是在纽约沃森智能研究所的实验室里。伊斯曼是一位高个子的白人青年，30岁左右，金发，肩膀宽阔，表情生动。他身后有两个女同事，25岁的松本好子身材稍显矮胖，有一双老派日本人特有的短腿。江志丽（英文名字是凯伦？江）大约32岁，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南方女子，细腰，瓜子脸，一头乌黑的柔发盘在头上。

他们用肉眼观察着玻璃皿中微小的粘菌，旁边的大屏幕上则是放大后的图像。粘菌（学名D?Discoideum）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是一个超有机体，或者简直是人类社会在毫米尺度上的演习。它们在湿地上游来游去，各自专心致志地吞食着细菌食物，互不关心，是一群冷漠孤独的流浪者，以直接分裂的方式各自繁殖后代。但一旦食物耗尽，就会有某一个细胞有节奏地发出cAMP，这只先知先觉的细胞就成了粘菌社会的领袖。

不过今天的cAMP是粘菌社会之外的神灵滴入的，那只粘菌“领袖”只是偶然受到命运垂青的傀儡。但其他的粘菌并不知道真情，它们仍按照冥冥中的本能朝那只细胞聚集，同时释放cAMP，形成正反馈，唤醒更多的粘菌来集合。无数粘菌的运动组合成了清晰的螺旋波。

数小时之后，这些粘菌集合成了一个发亮的长着尖头的有机体，有一二毫米长。它们在尖头的带领下开始缓缓爬行，找光，找水，找食物。之后连它们的生殖方式也会改变，它的尖头处将会产生孢子，孢子飞散后产生一群新个体。

江志丽已是第五次观察这个神秘的过程，但她仍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敬畏感。在这种原始的生物中，群体和个体的界限被泯灭了。她记得第一次观察时，导师乔？索雷尔曾对新弟子们有一次讲话，讲话中既有哲人的睿智，也有年轻人才有的汹涌激情——要知道他已经55岁了——志丽几乎在听完这段讲话后立刻就爱上他了。教授那天说：

“请你们用仰视的目光来看这些小小的粘菌。这是宇宙奥秘和生命奥秘的交会。这种在混沌中（是远离平衡态的混沌）所产生的自组织过程，是宇宙及生命得以诞生的最根本的机制。粘菌螺旋波和宇宙混沌中产生的旋涡星云的本质是相同的，只是尺度不同而已。同时，这又是原始智力的自组织过程。单个粘菌谈不上什么智力，它们也确实太简单了，甚至没有神经系统。但只要它们的数量达到某一临界值，形成一个‘社会’或者叫‘大个体’，它就能趋光、趋水，作最简单的但是有预定目的的运动，并启用新的繁殖方式。无数微不足道的个体形成了高一级的智力，动物社会、人类社会也都是如此。”

伊斯曼插话：“教授，这就是你常说的智力的‘外结构’吗？”

“对。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白蚁。它们的个体也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条神经纤维连着几个神经节而已。几只白蚁在一块儿搞不出什么名堂，它们只会把土粒搬来搬去。但只要白蚁的数量超过临界值，信息素就把它们组织在一起，它们就能同心协力，令行禁止，建造连人类也为之咋舌的复杂建筑。人们常认为智力是生物体内的、脑（神经节）内的玩意儿，是单独的有封闭边界的东西，这是一个错误。实际上，在任何一种生物社会中，智力都是开放的，个体智力通过种种外结构：信息素、声音媒介等构成一个大整体。”

江志丽记得自己当时说：“人类智力的外结构主要是语言。”

“对。遗憾的是，人们通常只把它看成是一种交流方式，而不是智力结构的有机部分。人类已经把语言发展得尽善尽美，并为此志得意满。实际上这种满足是十分浅薄的。这种智能联接方式十分低效，你不妨随便去观察一副面孔，再试着向别人描述。在这个过程中，首先那个面孔通过光媒介进入你的眼睛，转变成电信号。这一步过程的效率倒是很高的，你头脑中会即时形成一个十分清晰完整的图像。但你怎么能把这个图像完整地搬到另一个人的头脑中？无论你的语言表达能力多么强，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们应在粘菌和白蚁这儿受到启发，开发一种新的高效的外结构。”

当时江志丽笑道：“总不成也用信息素？据我知道人类在进化中已淘汰了大部分外激素，只保留了少量的性激素，它可以使异性情绪稳定，工作效率提高，美国宇航局已注意到在男宇航员中增加女性的比例。”

那天教授兴致很高，笑道：“所以我选择研究生时很注意收几个漂亮的女士。”他收起笑容说：“不，不是信息素，我想这种化学结构难以胜任。为了非常高效快速地在众多人脑中交换信息，恐怕更可能入选的是电磁结构，也可能是量子力学预言的那种‘幽灵式的超距作用’。我们只有摸索着去寻找它。”他又说：“据我所知，斯坦福研究所在中情局的资助下一直在研究超能力，如果它确实存在，那将是很理想的方式——可惜，直到今天还没有确证。”

教授一向偏爱这个试验，他说这个过程能以“固有的神秘唤起科学家的灵感和冲动”，所以今天他让弟子们又重复一次。这次他本人没有参加。这会儿，那个粘菌大个体已爬行到了食物充足的地方，它的尖头发出号令，无数粘菌细胞立即分散，四处游荡，寻找食物，开始了新一轮生命循环。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伊斯曼宣布：

“粘菌聚餐会结束，女士们，收拾东西吧。”

他们正要离开试验室时，电话铃响了，松本好子拿起听筒问了一声，便默默递给江志丽。

是索雷尔教授，他邀请江志丽共进晚餐，志丽愉快地答应了。她没注意到好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嫉恨，她比江志丽早来一年，曾经做过教授的情人。

江志丽回到自己的单人公寓里，仔细地挑选衣服、最后她决定穿那件湖绿色的高领旗袍，到美国后她还没有穿过一次。她站在镜前略施淡妆。现在镜子里是一个娇小典雅的东方女子，皮肤很白，近似西方人的肤色，又远比西方女子的皮肤细腻。黑色长发蓬松飘逸，散落在浑圆的肩头，一双倩雅的丹凤眼，剪裁合体的旗袍更衬出身段的婀娜。她对自己满意地笑笑，拎上女用挂包出门。

教授的黄色大都会型凯迪拉克轿车已经在门外等着。教授仔细打量着她，微笑着说：“凯伦，你真漂亮。”

“谢谢。”

“今天晚上去哪儿？找一个中餐馆？”

“NO，NO，干吗吃中餐呢，我已经吃30年了。如果回国的话还要继续吃下去，为什么不趁现在多尝尝异乡美味呢。”

“好，今天去一家意大利餐馆。”

教授打开车门，请志丽上车。他启动汽车后轻笑了一声，江志丽奇怪地问：

“你笑什么？”

汽车迅速冲出林荫道。索雷尔先用电话向卡勒莫餐厅预定了座位，然后笑着说：

“我刚才想到一位中国朋友，他是北京人，一个很成功的中间商，家产已经逾亿，移民美国也有15年了。现在，他仍然吃不惯西餐，只要儿孙没有在家，‘逮着机会就吃北京炸酱面’。亲爱的江，炸酱面真的有那么美味吗？”他夸张地惊叹着，志丽也笑了。

他们来到卡勒莫饭店的平台餐厅，穿过衣帽间，侍者领班在门口迎候着，教授说：

“预订的两人桌。”

领班殷勤地把他们领到栏杆旁的一张桌子上，楼下是碧波荡漾的室内游泳池。教授为女伴斟了一杯矿泉水，问：“还喝点什么？咖啡？威士忌？”

江志丽为自己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侍者送来菜单时，江志丽没有客气，很快点了意大利小牛肉，咖喱鸡块，意大利实心面。吃饭时教授笑道：

“我记得你到美国不足4年吧，你已经非常成功的西方化了。有没有打算留下来？”

江志丽爽快地说：“的确有这个打算。一踏入美国这个移民社会，我就觉得，似乎我天生该在这儿生活。我会努力融入这个社会的，也希望得你的帮助。”

“我会尽力的。”教授吃着小牛肉，沉思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与中国的丈夫已经离婚？”

江志丽抬起头很快看他一眼。教授的头发和胡子微见花白，但身体十分健壮，肩头的三角肌饱满坚硬，胸膛宽厚。几次床笫之欢后，她对这个强壮的美国男人已经十分依恋。她突然冲动地说：

“对，我对中国的男人已经丧失兴趣了。他们戴着高度近视镜，精胳臂瘦腿；他们在‘单位’里谨小慎微，话到口边留三分；他们住在简陋的楼房，睡的是做工粗糙的木板床，连做爱时都提心吊胆，生怕床板的响声惊动楼下的邻居。这种环境能使人的天性慢慢枯萎。我一直盼着有一个地方能自由自在地渲泄我的天性，现在总算找到了！”

在冲动中说了这些话，她多少有些后悔，低下头默默地吃饭。眼前晃动着那个中国男人的影子，还有3岁的女儿小格格，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留恋了，不还想起女儿天真无邪的目光，仍觉得内疚。

5年前，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公派留学生，但在办护照前却被告知，这个名额已改派他人了。她出身寒微，没有什么背景，在那张无所不在又毫无踪迹的关系网中挣扎、窒息。她到系主任、外事处长、校长那儿大吵大闹，结果到处都撞在冷淡的礼貌上。同在这所大学的丈夫劝阻不住，负气道：

“你是不是想把人得罪完？你不留后路，总该为我留条后路吧！”

那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战。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萌生了离婚的念头。后来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自费留学，临走时她斩钉截铁地公开宣布：“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走时，丈夫甚至没有去送她。所以，在成为索雷尔的情人时，她没有丝毫内疚。

索雷尔教授用刀叉切着牛排，斜睨着女伴，小心地说：“你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的妻子，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30年……”

江志丽猛然抬头，恼怒地打断他的话：“不必说了，我绝不会妨碍你的家庭！”教授的话严重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她冷冷地说：“我做你的情人，是因为我喜欢你，仰慕你的智慧，并不是想做索雷尔夫人。我们随时可以说再见的。”

教授很尴尬，沉默片刻后，他诚恳地解释道：“请原谅，我绝不是想冒犯你。但我知道中国女子对男女关系看得比较重，她们的观念比较守旧，我不想让你有一个虚假的希望……”

江志丽已经恢复好心境，知道教授的用意是真诚的，便嫣然一笑：“行了，亲爱的乔，不必解释了，从现在起，请你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西方化的女人。我在你这儿得到许多快乐，即使分手后我也会记住它的。”她调皮地低声说：“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教授愉快地笑起来，他们匆匆吃完，唤侍者结了账，便乘车去教授的寓所。

教授的寓所在寂静的长岛富人区，窗户俯瞰着浩渺的太平洋，两人浴罢上床，教授抚摸着她奶油般的皮肤，赞扬道：“凯伦，你真漂亮！”

江志丽莞尔一笑：“再次谢谢你的夸奖。”

她突然想起，去年回国时，3岁的女儿小格格突然说：“妈妈，你最漂亮，我最喜欢妈妈！”

那时她正在同丈夫协商离婚，这句话几乎使她丧失勇气。即使现在想起来，仍觉心中刺痛。为了摆脱这种思绪，她狂热地吻着情人，两人很快陷入情热中。忽然电话铃响了，索雷尔在接电话前有刹那的犹豫，江志丽轻声揶揄道：“是夫人的电话？你尽管接吧。”

教授拿起听筒，随手摁下免提键：“我是索雷尔，请问是哪一位？”

电话中是一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请问，你是沃森智能研究所的乔？索雷尔先生吗？”

“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请原谅我打扰你，我向《纽约时报》查询一个大脑或智能专家，他们推荐了你。我和儿子之间出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他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说话不太连贯，索雷尔和江志丽努力听着。那人说：“我有一个6岁的儿子，母亲早去世了。2个月前，我偶然发现儿子能读出我的思想……”

索雷尔急急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他能读出你的思想？”

“对，特别是我比较专注地看一幅画面或照片时，他会漫不经心地说，爸爸，你在看妈妈的照片，对吧。但这时他却是在低着头玩，并没有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发现这一点后，我有意做了多次实验，结果证明他的确能读出我脑中的东西！”

索雷尔看看江志丽，她仰着头，似笑非笑地听着。那人激动地说：“这个游戏我们已经进行了几十次，绝大部分都成功。更奇怪的是，从前天开始，我也能读出儿子的思想了！我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头脑中出现一只沙皮狗，几乎碰到我的鼻子，非常逼真。我急忙跑到客厅，见儿子正盯着邻居家的海豚出神——这是那只沙皮狗的名字，它是偶然闯进我家的。这以后我又实验几次，证明我确实已经有了儿子那种能力。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好像只能传递画面之类的东西。”

索雷尔教授听得十分专注，他问：“你可以确认吗？不是错觉或是幻觉？”

“我想可以确认，索雷尔先生，我没上过大学，没有什么知识，不过我的神经很健全，不是一个妄想狂患者。”

索雷尔蹙着眉头，与志丽交换着目光。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他一时还难以接受。他有意放慢节奏，缓缓地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和职业呢。”

对方笑了：“噢，是我忘了介绍。我叫马高，儿子叫山提，你大概知道这是印第安人的名字，对，我是一个印第安人，在亚利桑纳州派克县印第安人之家当管理员。”

索雷尔沉思着。他觉得对方文化素质不高，说话不太连贯，但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略为思忖后他说：“谢谢你打来的电话。你能不能来这儿一趟？路费由我支付……噢，不，不，”他忽然改变主意，“还是我们去吧，我想尽量保持你所处的环境条件，也许你们的特异能力与环境有关。明天我将派一个助手去核实，如果确实的话，我本人随后也去。请告诉你的电话号码和详细地址。”

志丽递过记事本和圆珠笔，他匆匆记下后说：“行，就这样决定，我们明天去人，再次谢谢你的电话。”

挂上电话，他枕着双臂出神，江志丽伏在他多毛的胸膛上，轻声笑着说：“明天让我去吧，我是在盛行特异功能的国家长大，对这种鬼话早就有免疫力了。”

索雷尔皱着眉头，生气地说：“如果这样，就不能派你去。”

“为什么？”

“从事科学研究的人不应有任何框框，而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此刻也不相信他说的，但在用足够的观测去否定它之前，我们不能事先认定它是谎言。法律上的无罪推定同样适用于科学。”

江志丽也严肃起来：“我会记住你的话，但还是让我去吧。”她开玩笑地说，“我去有一个有利条件，中国人和印第安人同属蒙古人种，也许我们之间会有天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微笑着说：“美国是一个成功的民族熔炉，我想，马高先生不会赞同这种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感情。”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但话语深处却分明带有逼人的寒意。江志丽想不到一句玩笑招来这样的反应，沉默一会儿，觉得就此哑口未免堵得慌，便佯作无意地说：

“听说美国的感恩节与印第安人有关？1607年，印第安一个酋长的女儿波卡洪塔丝救助了濒临绝境的英国移民，教他们种烟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4个星期四，英国移民以感恩节感谢印第安人的帮助。1836年，羽翼丰满的白人把印第安人赶出平原，他们大半死在西部荒凉的山路上，这就是有名的眼泪之路。美国社会的基石下埋着110万印第安人的尸骨，占当时北美印第安人总数的80%。当然比起西班牙人，美国人还是很文明的。西班牙在中南美屠杀了1200万。我知道，还有几十万华人劳工同样埋在美国文明的基石下。我想，至少在那儿，他们应当有一些天然的亲近感。”

索雷尔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亲爱的江，如果我刚才的话无意中冲撞了你，请你原谅。你说的那种劣行是资本积累初期的罪恶，它再也不会在美国出现了。”

教授的诚恳使她很感动，她笑着钻入情人的怀中，表示把那一页掀过去了。教授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说：

“我有一个挚友在斯坦福研究所，所以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他们在中央情报局资助下研究超能力，已经整20年了，据说成功率较低，所以中情局在征求了俄勒冈大学著名的心理学家R?海曼之后，中止了这项研究。”他看看江志丽，说，“不过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成功率是一个不值得注意的数据。20年中哪怕只有一个确凿的事例，也值得继续干下去。据那位朋友说，他们的确有过成功的事例。有一次，一个超能力者凭空画出了弗吉尼亚州一个中情局绝密设施的地图，甚至还猜出当天的通行口令。按他们那种严格的测试环境，这绝不可能是偶合或是捣鬼。可惜，这种能力的可重复性太差。”他郑重地叮咛，“所以，最重要的是可重复性！只要有一个可重复的例证，就是重要的突破！”

江志丽再次保证：“我一定努力去作。”

第二天早上，她在纽约机场坐上德尔他航空公司的麦道飞机。不久她就看到连绵不断的落基山脉和著名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峡谷两侧，红黄两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空中小姐热情地介绍亚利桑那州的旅游名胜，除了大峡谷外，还有著名的索诺兰彩色沙漠和几百万年前留下的化石林。

飞机在亚利桑那首府菲尼克斯降落。江志丽租一辆银云牌轿车，驱车向派克县开去。

下午她找到那个印第安人之家，它类似一个小型的自然保护区，坐落在一个山弯里。满坡是翠绿的黄松和长叶松，北美红雀和野云雀在林中鸣叫。路口立着一根两米高的木质图腾柱，上面刻着怪异的面孔，不知是印第安人的祖先还是一位神祇，但雕刻精美，显然是后人的仿造而不是真品。图腾旁还有一块低矮的铜制铭牌，简单地记述着印第安摩其部族的历史，及建立印第安人之家以保存印第安人文化的意义。江志丽取出理光相机照了两张。

落日的余晖照着图腾柱上的面孔，志丽似乎感受到那双目光穿越时空的沧桑。她知道印第安人同中国人一样，同属蒙古人种。他们的语言也属于孤立语。他们和亚洲人一样，尿中含有β-氨基异丁酸。据说，他们是在两万五千年前从亚洲出发，踏着串珠般的阿留申群岛和白令海峡的浮冰来到北美的。时间似乎已经淹没了一切痕迹，但生物学家从印第安人的线粒体DNA中，挖掘出他们从北美的西部逐渐向东向南扩散直到南美洲的踪迹。北美印第安人在极盛时达到150万人，但白人殖民者的到来中断了这个过程。

碑文中没有记下这段血迹斑斑的历史。志丽想，即使在以自由、平等、客观、公正著称的美国，历史的真实也是有限度的。不过她并不想批评美国，毕竟，“为尊者讳”的传统在亚洲要更为浓厚一些。

在山间公路上绕行十分钟，她看见山脚下有一幢小小的二层楼房，这肯定就是马高先生所说的那个印第安民俗博物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门口迎候。他穿着印第安人服装，但那显然是向游人展示的道具，就像中国的宋城饭店让女招待穿上簇新的宋朝服饰一样。从外表上看，他已失去祖先的强悍粗犷，只有他黄色的皮肤、黑油油的直发才显示出印第安人的特性。

马高先生热情地迎过来，为志丽打开车门。他说按我的估计你快来了，所以我一直在这儿等候。他领客人进屋，说自己的住室就在楼上，你的住室也安排在楼上。现在请你更衣休息——或者我先领你参观一下印第安人之家的展品？

却不过主人的盛情，江志丽浏览了馆内陈设的展品：羽毛头饰，石斧石锄，鹿骨鱼钩和面具，参观了叫做普布韦洛的印第安人村居复制品。这些展品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显然受到精心的管理，看到印第安人如此重视他们自己的历史文化，志丽心中不免滋生出一些感慨。

这间小小的博物馆干净、雅致，就像……公园里精致的熊舍。志丽不知怎的冒出这个近乎刻薄的想法。她十分羡慕白人，他们是上帝的宠儿，他们凭来复枪和《圣经》征服了印第安民族，现在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仁慈了。

她发现一根图腾柱旁站着一个小印第安人，也是全副印第安行头，甚至还带着小小的鹰羽头饰，目光怯怯地看着她，十分文静，完全不像平素看到的感情外露的小“杨基”。马高笑着把他搂到怀里，说这是我的儿子，是个怕羞的小家伙。这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小不点赢得江志丽的喜爱，她把提包递给马高，笑着把孩子抱起来。山提也立刻喜欢上漂亮的凯伦姑姑，用双臂亲热地挽住她的脖颈。

晚饭时山提一直坐在志丽的旁边，他问：“凯伦小姐，你是中国人吗？我知道中国有长城，瓷器和恐龙。”

“对，我的小同族，你知道吗？我们都属于蒙古人种。两万年前，你们的祖先同我们的祖先‘拜拜’后就往东北走，走哇，走哇，走过荒凉的西伯利亚，跨过白令海峡，一直来到美洲。”她告诉马高先生，不久前她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一篇报道，纽约州的印第安易洛魁部族还保留着两张完整的彩色鹿皮画，一张是《轩辕酋长礼天祈年图》，一张是《蚩尤风后归墟扶桑值夜图》，“你知道轩辕皇帝和蚩尤吗？”

她尽力向他们讲解了这两个汉族传说中的人物，父子两人听得十分认真。但她不久就意识道，父亲是出于礼貌，儿子则是懵懂，这则两族同源的故事并没有引起他们感情上的共鸣。江志丽笑笑，放弃了和他们套近乎的努力。本来，那条消息太过玄虚，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饭后马高先生问她：“凯伦小姐是否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们再试验？”

“请问，你们父子之间的这种感应能力在什么时候最强？”

“一般在晚上8点之后，不过并不严格。”

“那好，今晚我们就开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目睹这个神奇现象。山提，你能为姑姑成功地表演一次吗？”

山提说当然能，他很热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到客厅，摆出一副接受考试的架势。

第十四章　开始试验

虽然有教授的预防针，江志丽在内心深处还是把立足点放在“怀疑”上。她想这种心灵感应无非是江湖上的障眼法，来前她已详细考虑了测试办法，要保证自己不受障眼法的蒙蔽。现在她把那对父子安排在客厅的对角，相距大约20米。她问：“在这个距离上能否传送？”

马高笑道：“没问题，我们试过比这更远的距离。”

“那好，请你们背向而坐，可以吗？我只是想尽量排除一些可能导致错误结果的因素……”

马高先生打断她的解释，爽快地说：“可以的。”

江志丽拿出两套明信片，交给父亲一套，在儿子面前放一套。她随意抽出一张，举到父亲面前：“现在开始试验，请你把这个图像传递给山提。”

马高用力盯着画片看了几分钟，然后闭上眼睛，蹙起眉头。江志丽觉得，他的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到额头上了。她收起画片，快步来到山提身边，那个小家伙正闭着眼，龇牙咧嘴的，模样十分滑稽。突然他睁开眼，在明信片中匆匆翻检一阵，抽出一张长城风景明信片问：

“凯伦小姐，是这张吗？”

刚才志丽没有看自己抽出的画片，她怕自己一旦知道，会不自觉地在表情上做出暗示，现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看看，果然不错！

她惊奇得缓不过劲来，山提担心地问：“凯伦姑姑，我认错了吗？”

志丽这才浮出笑容，夸奖道：“对，完全正确，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好的！”山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连着试了20多次，全部正确，在这些试验中，江志丽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看有没有暗示、暗号或其他猫腻。但她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之处。实际上，单从5岁的山提那种天真无邪的神态，她也不相信这对父子是在合谋欺骗她。

不过她也不会轻易下结论。她轻声软语地商量：“小山提，下一次试验，姑姑把你的眼睛先蒙上，好吗？”

“好的，你蒙吧。”

江志丽小心地蒙上他的眼睛，然后来到马高先生面前，掏出几十张汉字卡片，这些汉字对印第安人来说无异于天书，这样能更有效地防止暗地传递信息。她抽出一张放到马高先生面前，他奇怪地问：“是中国文字？”

“对。你能传递这些象形文字吗？”

“我试试吧。”

几分钟后，志丽解开小家伙的蒙眼布。山提不知道眼前这些方框框是什么东西，但他仍低下头努力寻找，他终于找到了：“是这一张，对吗？”

江志丽翻开自己的卡片，两张都是中文的“天”字。在这一刹那，她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狂喜。她已经开始相信了。如果这种脑波传输确实是真的，而且还能传输文字的话，那就意味着不仅可以进行直观的图像传输，还能进行抽象的思想传输了！山提仰着脸好奇地问：

“凯伦小姐，这是中国文字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江志丽耐心地讲解了，然后笑嘻嘻地问：“小山提，你能不能读出我脑中的东西？我们来试一试，好吗？”

山提迟疑地说：“好吧。”

江志丽转过身问：“马高先生，你们是如何进行思维发射的，请教教我。”

马高为难地说：“恐怕我当不了一个好教师，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做的。你就盯着画片努力看，然后再把脑中的东西努力移向额头，试着来吧。”

在其后的一小时中，江志丽盯着一张张画片，努力想象着把脑中图像变成“场”，再发射出去。小山提也在真诚地努力着，不过他们终于失望了。

“不行，看来不是人人都能有这种特异功能的。”志丽苦笑道，“时候不早了，让小山提休息吧。”

马高笑道：“不要紧，他经常到11点才睡觉呢，山提，向凯伦小姐道个晚安，出去玩吧。”

山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高高兴兴地跑了。马高说：“你今天旅途劳累，早点休息吧。”

江志丽洗了热水澡就上床了，不过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她看到的东西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当然她不会马上轻易下结论，她还需要从各个角度来检查，看其间有没有什么门道。不过直觉告诉她，很可能她正面对人类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里程碑，一个上帝偶然掉落到人间的至宝。

她掏出笔记本，详细追记了晚上的测试情况。她想拿起电话向教授通报她的所见所闻，但她按捺了这个愿望，不想给教授留下办事草率的印象。

一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滑落，是小格格的。大脑门，一只朝天辫、黑油油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她心中的刺痛感又苏醒了。她已与丈夫商定，离婚后女儿暂归男方，因为她还要在美国奋斗数年，等功成名就后再把女儿接来美国读书。这么着，很可能五六年、七八年中她见不到女儿了。她叹口气，把女儿的面容印入脑海。

忽然她的房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凯伦姑姑，你在看画片吗？”

江志丽愣有十几秒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急迫地问：“山提，你读出我的思维，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发直了，这种音调让山提有点吃惊，他怯怯地问：“我觉得你在看画片，是一个中国小妹妹，脖子上带着一个小狗，对吗？”

他说得完全对，小格格是属狗的，照片中她的脖子上确实挂着一个玉石雕刻的小狗。但在一刹那的电光石火中，她决定再来一次实验。她盯着小山提，努力把他的形貌印在自己的额头，微笑着问：

“不，你再仔细看看，那个小孩是什么模样？”

山提闭上眼，片刻后眉开眼笑了：“凯伦姑姑，是我看错了，原来你是在看我的照片！”

江志丽猛然抱住他，热泪汹汹流淌。在这一刻，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因为任何魔术或江湖手法也不可能让一个5岁孩子在刹那间作出正确反应。这一对父子的确具备思维传输能力，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他们很可能认识不到这种能力的意义，但江志丽已经清楚地看到，它将成为人类智力发展的里程碑。

她想，现在可以向教授交答卷了。

松本好子浴罢，从浴室里探出头，难为情地说：“乔，请你把灯熄掉。”

索雷尔教授笑着熄了床头灯，好子这才从浴室里出来，扔掉浴巾上床。她的皮肤凉森森的，光滑细腻，索雷尔称赞道：“好子，你的皮肤就像中国丝绸一样柔软。”

好子没有说话，把脑袋埋在她的腋下。索雷尔早就知道好子在做爱时一定要熄灯的习惯，他原以为这是东方女子特有的羞涩，后来才知道是缘于好子的自卑——她认为同白人相比，黄种人的皮肤太丑陋了。索雷尔对此颇有感慨。好像在一篇50年代的日本小说里看到这种自卑感，想不到在40年后，在日本的经济力量已经赶上美国时，好子还保留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卑！为了慰解她，他再次夸奖道：“好子，你真漂亮。”

好子抬起头说：“凯伦？江呢，她已经去3天了吧。”

“对，估计很快会来电话的。”

像是为他的话作证，电话铃急骤地响了。索雷尔拿起电话，电话中是一个急迫的声音：

“教授，马高父子的脑波传输功能已经完全证实了！而且，你知道吗？在小山提的启发下，我本人也具备了这种功能！我已经可以向外发射或接收图像，甚至汉字！所以，这种现象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验证了！”

她的兴奋从电话中向外流淌，教授也十分激动，没想到会有如此飞速的进展。他摁下免提键，和好子一块注意地听着。江志丽说：

“教授，我认为这是人类智力发展史上一个极重要的里程碑。它将建立人类开放的整体智力，建立大一统的人类思维场！你说对吗？”

教授能触摸到对方的激情，也暗暗称赞凯伦在思想上的敏锐。很有可能，这会儿凯伦无意中说出的两个词：开放式思维、思维场，在10年后会成为使用频度极高的标准词语，就像人们现在说电场、电脑那样。他沉思片刻后说：

“凯伦，据你的初步印象，这种思维传输是什么机制？是电磁波吗？”

“似乎不像。我曾做了一些简单的实验，比如用金属丝网罩住脑袋，发现传输并不受影响。我也用磁强仪等仪器对环境的电场、磁场做了测试，没有发异常。教授，我觉得，这一点可暂时不去追究，应该把重点放在这种传输功能的开发和应用上。你说对吗？”

“完全正确。谢谢你的工作。”

“那么，下一步我该如何工作？是带上马高父子返回沃森，还是在这里继续验证？”

“不，你仍留在那儿。我会停下这边的工作，带上所有的助手一块去。我们不知道这种能力是否和特定环境有关，所以为保险起见，仍在那儿验证吧。如果再有两三个人获得这种能力，那就确信无疑了，就可以向世界宣布了。对这个发现，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过，所以，再次谢谢你的工作。”

江志丽挂断电话前，听见电话中一个女子轻声问：“我也去吗？”她听出是松本好子的声音。看来，索雷尔教授真不虚度时光。不过她马上就释然了。她想自己的醋意是没有道理的，毕竟她又不是索雷尔夫人，毕竟松本好子作为情人还在她之前。而且说到底，她喜欢这个美国男人的原因之一，不正是他作为男人的强大么？

第二天傍晚，索雷尔带着五个助手赶到派克县，除了伊斯曼、松本好子外，还有黎元德，面目黝黑的越南青年；吉贝尔，个子高大、满头金发的挪威人；斯捷潘诺夫，浓眉毛的俄国人。马高腾出全部卧室，又腾出一间办公室，才把他们安顿下来。

“我们的传输能力又进步了！”江志丽喜滋滋地告诉教授。5岁的小山提偎在她身边，像是一对亲热的母子。她抚摸着山提的脑袋说：“小山提，你和我现在就为教授表演，好吗？”

小山提兴冲冲地答应了。他们来到客厅，一张长桌中间隔着黑色的帷幕，两人在帷幕两边坐好，江志丽把一副扑克递给教授，笑嘻嘻地对帷幕对面的小山提说：“注意，现在就开始。”

她让教授随意抽出一张扑克交给小山提，山提认真看一眼，点点头。教授再递过去第二张。1分钟后，教授手里有了12张扑克。帷幕这边，江志丽按接收到的脑波信息也排出12张扑克，交给教授。两套牌的花色次序完全一样！

江志丽得意地说：“我们还能传输文字呢。我发现用汉字传输最为有效，因为拼音文字可以说是一维的，汉字却是二维的，比较直观，包含的信息量大。这两天我教山提学会了几个汉字，你看。”

她在帷幕这边挑出几张汉字卡片，那边的小山提很快也检出几张：“阿牛是个好孩子”，他得意洋洋地问：“凯伦小姐，我挑对了吗？”

江志丽走过去看看，笑着把“了”字挑出来，换上“子”字，她说：“阿牛是我给他起的中国名字。”

这一连串表演令几个后来者眼花缭乱。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在几天之间，江志丽已经跨进科幻时代。他们的目光中有强烈的失落感。江志丽安慰他们：

“思维传输能力的激发是很容易的，我只用了半天时间，我想你们也不会费时太久的。教授，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类苦苦盼望的超感觉能力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它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是马高父子的基因突变？”

索雷尔说：“基因突变也罢，上帝恩赐也罢，如果我们能把少数人具有的这种能力扩充到全人类，那我们就打开了阿里巴巴的宝库，打开一个新时代的大门。它会使过去那种分散的孤立的智力变得微不足道。凯伦，世界科学史上将用金字镌刻上马高父子和你的名字。”

第二天，索雷尔教授和他的所有助手都盘脚坐在客厅，按马高先生和江志丽的要求去开发思维传输功能。“我们成了一群气功师或瑜伽大师了。”伊斯曼自嘲地说。到下午两点，松本好子尖叫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富士山的图片！”

江志丽的确正在传输这张图片。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与好子搂抱在一起，在镶木地板上又蹦又跳，放声大笑。好子的成功激起了其他人的信心，晚上黎元德也激动地宣布，他看到了山提传递的一张非洲猎豹照片。最令人兴奋的是，这种能力一经获得，便百试百灵，甚至超过索雷尔对可重复性最严格的要求。

但自此后幸运女神就不再光顾。3天之后，索雷尔教授和其他人仍然毫无进展。教授神色仍很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灼，好子、黎元德不断地报告着自己的进展，这更使几个“圈外人”感到焦急。

晚上，江志丽走进教授的住室，他正站在窗口沉思，侧面射来的灯光使他的面庞显得像一副石刻。江志丽能理解教授的心情。他们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跨上新时代的科学之车，这辆车正与他们擦肩而过，却苦于无法追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很折磨人的。志丽轻声唤道：“教授……”

教授回过头来，表情明朗，笑道：“我正要唤你来。我想，这几个人恐怕暂时激发不出传输能力了。不过不要紧，有了你们5个人的成功例证，这个项目可以说已有了肯定的结论。以后的研究我想这样安排：你和好子、黎元德留在此地，尽力把已经获得的能力巩固和深化，这是十分难得的机遇，不能因为环境变化等偶然因素影响它的准确性。我带上山提和其他人回到沃森研究中心，我想挑一些4～5岁的小孩来做激发试验，也要用沃森中心的现代化仪器对这种‘超能力’做出分析。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我听从你的安排。”

教授略为犹豫一会儿，说：“在沃森中心那边的研究得出明确结论之前，希望你对此事严格保密，事体重大，我们要格外谨慎，不可草率宣布。”

“好的，我听你的。”

教授揽住她的肩膀：“谢谢你的工作，不论何时公布，你都作为第一发现人。”江志丽抬起头想要推辞，教授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说了，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江志丽看着这个既是长者又是情人的男人，心头涌过一股热流。她抬起头说：“教授，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激发出传输能力的5个人正巧都是蒙古人种。”她不平地说，“难道上帝的自然法则也有种族主义的？”

教授放声大笑：“绝无可能，绝无可能。”他开玩笑地说，“如果严格按种族划分，那么无论耶稣、穆罕默德还是释迦牟尼都是高加索人种。他们难道会偏袒异族人么？”

江志丽也笑起来，同教授吻别，回到自己住室。

教授带上小山提走了。生性内向的山提不愿离开父亲，但“凯伦姑姑”终于说服了他，并答应“凯伦姑姑一星期后就回纽约陪你”，山提恋恋不舍地同她吻别。

之后江志丽他们夜以继日地投入工作。他们已不再要求马高先生参加，因为他的文化素质已不能理解一些微妙之处。三名研究者几乎已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有时他们会做一个接力游戏：江志丽先在脑中形成一个图像，比如沙滩风光，发送出去；松本好子加上一轮圆月后送给黎元德，黎元德加上一朵浮云或雁阵再返回给江志丽。几次循环后他们的脑中都有了这幅复杂的图像，于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仍然只能传递图像而不能传送抽象的概念。不过在这上边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除了用传送文字的办法来传输思维外，还形成了一些约定俗成的符号，比如，头脑中画出一个感叹号表示赞成，问号表示反对，横置的下括弧表示高兴，上括弧表示生气……这些符号日渐丰富，以至于他们能开一场简单的讨论会了。

晚上，高强度的脑力活动使三人都筋疲力尽，但他们仍不愿结束。黎元德说：“等到这种能力在全人类普及，你们想，那时人类会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他们一定非常可怜过去那些只会用语言传递思维的人类，就像我们可怜那些只会哼哼的猪崽。”

几个人都笑了。江志丽欣慰地说：“对，这个发现肯定能改变世界。下一个时代将从我们的发现开始。”

回到住室，江志丽草草浴罢，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她想这几天过于劳累，没有同教授联系，估计那儿仍未取得进展，否则教授会打来电话的。她朦胧梦见自己已来到了未来，几个人在合力思考一个数学难题，就像旧人类在合力抬一根木头。碰到一个更难的题目，那就再唤来几十个人。这种“无损耗”的智力合作真是奇妙无比，她作为其中的一员，觉得十分愉快和兴奋。忽然她看见自己正处在一个铁笼中，金属板条中有紫色的电弧在飞舞、爆裂，像一群狂暴的蛇，炫目的光芒使她难以睁开眼睛。这一圈光网囚禁着她，包围着她，抬着她逐渐飘离暗淡的背景。这一切都是那样真切，她在梦中也大声告诉自己，这绝不是梦境！

忽然一阵猛烈的抖动！眼前的景象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归于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像是有人在她的脑颅内猛击一锤，她猛然翻身坐起，冷汗涔涔。梦中带出的寒意仍紧紧箍住她，使她难以喘气。

虽然没有任何逻辑证据，但她分明感到了这一片死寂意味着什么：

死亡。

但究竟是谁的死亡？是死亡的预兆还是死亡的回声？夜阑人静，满屋浸泡着死亡的不祥。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他们仍然兴致勃勃地跃入那片透明的思维之海，尽情享受开放式思维的乐趣。天朗气清，让人觉得昨晚的恐惧是何等可笑。工作之余，江志丽笑着谈了昨晚的噩梦。松本好子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梦境发送给黎元德和我？”

黎元德说：“我可不欢迎这样的内容。”他的思维很敏锐，立即就这个问题作了延伸，“对了，我想在将来的社会中一定有严格的法律来禁止‘思维窃听’和‘思维擅入’，就像现在禁止对公民进行电话窃听一样。”

忽然江志丽看到立在门边的马高，他显然听到屋内的谈话，面色苍白。江志丽奇怪地问：“马高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马高低声说：“凯伦小姐，昨晚我和你有同样的梦境。”

这句话使得那种死亡的寒意又渐次升起。江志丽愣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一定是我把梦境发送给你了，要不就是你害了我。我们正在谈这一点呢——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具有思维传送能力的人恐怕不得不应付这些骚扰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上午9点，江志丽正在努力接收松本好子发送的一首唐诗，电话铃响了。江志丽拿起听筒高兴地说：“是教授？我们一直在盼着你的电话，我知道只要你打来电话，就表明有了进展。我没猜错吧。”

教授的洋洋喜气甚至从电话里都触摸到了：“对，已有了很大进展，我们正在路上，20分钟后就到达你们那儿，见面再谈吧。”

江志丽放下电话兴奋地宣布：“教授马上就要到了，他说有重大的进展！”

20分钟后，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少顷，教授风风火火闯进屋内，三个人立即迎过去：“教授，有什么好消息？”

第十五章　索雷尔

教授脱下风衣，欣喜地说：“那儿的试验已得出明确的结果。被测试的20名小孩有50%被激发出这种能力。我们几个人都成功了，伊斯曼、斯捷潘诺夫、吉贝尔……我仍然是最糟糕的一位学生，但也基本掌握了。你看。”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牌，仔细洗了几次，然后把牌的背面对着自己，随意抽出一张问：“这是什么牌？”

江志丽不解地说：“是方块K。”

索雷尔笑了：“不，不要用语言告诉我，你用脑波发送。”他又随意抽出一张，“发送这一张，好，我收到了，是草花3，对吧。再来一张，是草花J，对吗？哈哈！”

他大笑着把志丽拥入怀中，告诉三人：“已经决定明天在沃森研究中心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这一个历史性的发现。我特意前来迎接马高先生，你们当然也要返回。”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马高时，那个印第安人显得十分犹豫：“不，这几天我不想去。”

索雷尔不解地问：“为什么？你是这个重大科学发现的功臣，明天你会成为《华盛顿科学箴言报》或《纽约时报》的头版人物。你怎么能不去呢？”

黑瘦的黎元德说：“他昨晚做了一个噩梦，一定是因此不愿出门。”他讲了昨晚两人的相同梦境，教授的目光中掠过一波阴暗，旋即笑道：

“忘了那个不祥的梦境吧。马高先生，你一定要去，否则记者们会杀了我。你们稍准备一下，立即出发，到菲尼克斯换乘飞机，机票已经预订了。”

马高仍在犹豫，志丽过去挽着他的胳臂笑道：“马高先生，不必犹豫了，小山提还在那儿等着你呢。”

提到儿子，马高不再拒绝，他默认了。教授催他们快做准备，不要误了下午的飞机。江志丽问：“教授，就你一个人来吗？”

“不，伊斯曼也来了。他正在检查那辆大道吉呢，点火系统略有点毛病。”

15分钟后，一行五人带上简单的盥洗用具下楼，两位兴奋的女士跑在前边。伊斯曼正靠在道吉的车门上，看见她们下来，微微一笑，打开车门，但他的笑容中分明有些勉强，江志丽关心地问：“伊斯曼，不舒服吗？”

教授看了伊斯曼一眼，解释道：“他太累了，为了赶时间，从菲尼克斯到这儿的300英里路，只走了两个多小时。”

松本好子笑嘻嘻地说：“伊斯曼，听教授说你的传输能力比他强，愿意和我比一比吗？现在我要向你发送一个复杂图形……”

伊斯曼慌张地看看教授，教授皱着眉头说：“好了，不要玩闹了，他今天太累。喂，这样安排，我和伊斯曼坐马高先生的小丰田，我开车，让伊斯曼休息一下。你们四人坐大道吉，由马高先生开。”

他们按教授的安排上车。马高坐到驾驶位，黎元德打开道吉的车门，请女士上车。好子上车后伸出头喊：“凯伦，快上车呀。”

江志丽显然犹豫着，片刻后她说：“我坐丰田吧，我有些事想问教授。”她没等教授同意，自己拉开车门上车。好子目光中掠过一丝鄙夷，这个中国女人为什么不听教授的安排？她想显示自己与教授的特殊关系吗？那未免太卑琐了。索雷尔显然有些不快，但没再说什么。伊斯曼仍坐在司机位，志丽问：

“伊斯曼，不是说让你休息吗？我来开车吧。”

伊斯曼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还是我来开。”

丰田追着道吉穿过印第安人保留区，经过那根用作路标的图腾柱，上了公路。江志丽问教授：“小山提还好吧，他嫌孤单吗？”

教授摇摇头说：“他很好。”之后就保持沉默，显然他不愿谈这个话题。很长时间之后索雷尔才说：“凯伦，你刚才说要问什么事？”

志丽软弱地说：“下车再说吧，今天怎么搞的，我有点晕车。”

她偎在教授身边，教授轻轻揽住她，也不再说话。

汽车开得很快，巨大肥厚的萨瓜罗仙人掌孤独地立在荒漠中，一种叫仙人掌鹪鹩的漂亮小鸟在仙人掌上飞翔。沙漠景色很快被甩到身后，前边是山区，公路在山中蜿蜒隐现，汽车爬升越来越高，很快那些沙漠成了脚下的盆景，科罗拉多河在深深的峡谷中奔腾。伊斯曼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前边的道吉，把方向盘左打右拐，就像是惊险电影中的追车镜头。索雷尔感到江志丽身上有轻微的战栗，低头问：

“你怎么样？”

江志丽勉强一笑：“没什么，山路太险了。”

道吉又拐过一个陡弯，这一段路没有其他车辆，伊斯曼回头看看教授，目光极度紧张，教授点点头，向他要过移动电话：“我让道吉等一会儿。”他对江志丽解释说。

他按了几个数字，忽然一声巨响，前边的道吉冒出一团火光，失控的汽车撞过护栏，一头栽向深渊，就像是电影中拉得很长的慢镜头，从车内依稀传出好子凄惨的尖叫。几分钟后又是一声巨响，接着便归于沉寂。

在那一声巨响之后，江志丽尖叫一声，抱紧脑袋，就像是千把钢针同时扎进她的大脑沟回，疼痛使她几乎休克。她知道这是三名死者在临死一刻的思维发射，是最逼真的死亡恐怖。伊斯曼的后背也掠过一波战栗。丰田迅速刹车，停在路边。车还未停稳，江志丽就推开车门跳下来，她在汽车的冲力下踉跄几步，跑到路边向下看。汽车的残骸在深谷里燃烧，因为距离太远，只是一团小小的火光。江志丽转过身盯着教授，绝望而愤怒，山风拂乱她的长发。她声音沙哑地问：

“是你杀了他们？”

伊斯曼手里拎着一支0.38口径罗姆特种左轮手枪，教授看着她，目光中有怜悯也有惊讶。江志丽又问：“你们已经杀了小山提？我和马高先生的噩梦是真的？”

教授苍凉地说：“凯伦，我十分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愤恨地问：“你们这样做，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索雷尔和伊斯曼互相望了一眼，他们没有料到江志丽这么快就猜到真相。不过，这对事情的结局没有什么影响。教授心头作痛，他痛苦地说：“江，我真的十分抱歉，我并不愿意有这样的结局。”

江志丽悲哀地拢拢头发，说：“你们准备把我怎样处理，也扔到这深谷里吗？为什么还不动手，伊斯曼，开枪呀！”

伊斯曼几乎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但在教授的目光催逼下，慢慢扳开罗姆手枪的机头。

七天前，教授、伊斯曼等人带着小山提回到沃森中心，教授立即招聘了20个6岁以下的孩子，让他们接受小山提的激发。教授当时要求，这20名孩子中，蒙古人种要占一半，后来伊斯曼才知道这个要求的含义。

几天之内，有将近一半的孩子被激发出了思维传感能力——全是华人、印第安人、韩国人、日本人。伊斯曼把这个结果送给教授时，惶惑地说：“教授，你是否事先估计到这种结果？”

教授声音低沉地说：“对，尽管我不愿相信，但我们确实发现一条带种族偏见的自然法则，而且是偏袒黄种人的。”

“教授，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这种传输机制很可能不是电磁波，而是现代科学尚未揭示的一种场。我对20个孩子都做了基因检查。你知道人类十万个基因中有许多不带编码意义的废基因，是进化过程中积累的废物。但我发现，某些人在体细胞一条废基因上有一个叫做nARD的特殊结构，凡是有此结构的人都被激发出思维传输能力，反之则不行。”

伊斯曼苦笑道：“对惯于享受上帝宠爱的白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教授沉思片刻说：“把这20个孩子送走吧，今晚我要对小山提单独做一个屏蔽实验，看能否判断这是电磁波。”

晚上，在沃森中心的高压实验室里，小山提被关在一个金属笼子里，教授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小山提，我们要试验你的脑波能不能传到铁笼子之外，一会儿铁笼子上要通高压电，但里面不会有电的。你不要怕，我想你不会害怕，山提是个勇敢地好孩子，是吗？”

小山提被一个人关在笼子里，显然有些紧张，但他勇敢地说：“教授爷爷，我不怕，我知道一百多年前，法拉第先生就做过这个实验，对吗？”

教授勉强笑笑：“对，聪明的孩子，现在我们要开始了，你尽量向我们传送脑子里的图形，好吗？”

伊斯曼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教授。他和教授一直没能获得这种能力，即使没有金属屏蔽，他们也不能接收山提的脑波啊，那么，这个实验能试出什么东西呢？但他不相信教授会犯这样简单的逻辑错误，他一定另有深意，所以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默默地帮教授做准备工作。

教授缓缓调着电压调整旋钮，慢慢地，金属格条中间出现细小的火蛇，有轻微的爆鸣声，开始闻到臭氧的新鲜味儿。电压逐渐升高，千万条紫色的火舌在笼壁间飞舞。小山提已经不害怕了，专注好奇地盯着这些火蛇，倒是教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的目光中甚至有难言的悲凉。忽然小山提奇怪地喊：

“索雷尔爷爷，你的头上有一个黑色的洞洞！”

伊斯曼看看教授，他头上没有任何异常，倒是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伊斯曼笑着问：“小山提，什么黑洞？”

就在这时，笼内的小山提一声惨叫，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后便僵住了，接着一缕轻烟从他身上升起。伊斯曼惊叫一声：“快拉闸！”

教授已经关闭电闸，跌坐在椅子上，伊斯曼冲进已经断电的笼内，小山提身体僵硬，两眼圆睁，恐怖凝固在他的脸上。伊斯曼把他抱在怀里，无意中发现坐椅上有一根电线通向外面，他随即明白了一切。他扭回头痛苦地问：“教授，你为什么这样干？”

教授手里已经有了一把罗姆左轮，他命令道：“放下山提的尸体，出来跟我走。”

他们走进一间密室，教授关紧门，示意伊斯曼坐下，他的脸肌抽搐着，努力平静自己的激动，说：“伊斯曼，我十分抱歉，但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想你肯定已经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

伊斯曼冷淡地说：“你是为了那个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

教授点点头。实际上，他比江志丽更早觉察到那个巧合：五个被激发的被试者全是蒙古人种，他敏锐地看出这一点的含义，所以他才暂时稳住江志丽，把小山提带回去作进一步研究。伊斯曼问：“为了这一点，值得这样干吗？他只是一个不足5岁的孩子呀。”

教授苦笑道：“值得吗？伊斯曼，你当然清楚，一旦这种开放式智力真的出现，并且只限于黄种人的话，那会带来什么。那意味着，白人，当然还有黑人，在智力上会变成动物园的猴子，至多是智力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猩猩。那些人会教我们说几句英文单词，学会用木棍敲下树上的栗子，然后很仁慈地夸奖几句。你愿意落到这一地步吗？”

伊斯曼冷冷地说：“教授，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什么种族主义偏见。”他讽刺地说，“似乎你对黄种女子更偏爱呢。我根本想不到，你会捡起希特勒的衣钵。”

教授很恼怒，刻薄地说：“年轻人，不要净说这些空话，这种博爱精神是胜利者才配有的奢侈。想想吧，你是否愿意白人被印第安人杀死十分之九，剩下的待在最荒凉的白人保留区，愚昧、贫穷，等着印第安人来怜悯？你能接受这种前景，甚至比这更为严重的前景吗？”

伊斯曼不再冷笑了，他是一个激进的青年，从未有过任何种族主义的偏见，他认为那都是已被时间埋葬的罪恶了。但是……也许这种博爱精神恰恰是植根于白人的自信和优越感。如果200年前的历史被翻过来，是白人被火枪驱赶着死在眼泪之路上？如果白人成了弱智民族，在其他种族的呵护下苟延残喘……

教授看出他的犹豫，命令道：“你必须立即决定，是跟我干，还是和山提一块儿去死。”

伊斯曼痛心地问：“你要把江志丽他们全杀死吗？”

教授冷厉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伊斯曼犹豫良久，勉强说：“我跟你干。”

教授收起手枪，开始安排，他让伊斯曼把山提的尸体先藏起来，日后再做处理。他们要立即赶往亚利桑那州，在那儿制造一场车祸，从而把这个发现永远埋葬。伊斯曼抱起山提，他不敢正视这小小的枯焦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冷藏室里，加上锁。他问教授，已激发出传输能力的那10名小孩怎么办。教授说：

“不必管他们，召集他们时我已经有准备，没有向他们的父母讲清原因。这些小孩分散后，很快就会失去这种功能，即使有人回忆起在这儿的试验，也不会有家长相信的。”他苦笑道：“伊斯曼，我并不是一个嗜杀狂。”

江志丽站在山崖边，讥讽地说：“开枪吧，伊斯曼，我愿意看着一个信仰上帝的同事把子弹射入我的眉心。怎么不开枪？良心上有重负吗？”

伊斯曼手中的罗姆枪重如千斤。他艰难地把枪举起，对准江志丽的眉心。不过，当他与江目光相撞——那里包含着如此深重的悲凉、痛苦和愤怒——他的精神支柱便崩溃了。他垂下手枪，低下头说：

“教授，我干不了。”

教授苦笑一声，声音低沉地说：“凯伦，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边说边去掏枪，但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一瞬间的惊慌冻结在脸上。因为那只小巧的0.22口径鲁格枪在江志丽的手里，黑森森的枪口正对着他。

伊斯曼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想抬起枪口，江志丽立即把枪口转向他：“把枪扔掉！伊斯曼，你不要逼我开枪。”

伊斯曼看看教授，爽快地扔下手枪，又遵从江的命令把手枪踢过去。江志丽一脚把它踢下山崖，冷笑着说：

“没想到吧，教授。我在车上就偷了你的手枪。因为我忘不了那场噩梦，我偶然想起，那个图像很可能是山提临死前的心灵感受，隔着几千公里传给我了。你们突然到来，我在伊斯曼的表情中看到负罪感。当然，教授你没有什么内疚，你从容自若，谈笑自如。为了你的种族，几个人的死算不了什么，哪怕是5岁的孩子，或者是你的情人。可惜，你的行为露出了破绽，你在假装显示你的思维传输能力时，不该那样仔细地洗牌。结果是你欲盖弥彰。因为我恰巧知道，按照数学规律，一副牌在绝对均匀地洗过几次后，又会恢复原来的次序，所以你的表演只是魔术。后来，我在你的头脑里感受到异常：混沌中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黑气氤氲，使人毛骨悚然。我想这个不可知的黑洞只能解释为你的杀机。”她的目光中有深深的悲伤，“可惜我太傻，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个结论，我不相信自己深爱的索雷尔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凶手。否则，我本来能把好子、黎元德他们从死亡中救出来的。”

伊斯曼羞愧地低着头，教授平静地说：“凯伦，我真的很抱歉，但是……”

江志丽怒喝道：“住嘴，我不愿再听这一套假仁假义的话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为了小山提，为了马高先生，为了好子他们，我真想宰了你这个畜生！可惜……”

她咬着牙，照索雷尔腿上开了一枪，索雷尔痛苦地呻吟一声，身体慢慢倾倒下去。伊斯曼急忙扶住他，抬头看着江志丽，他想第二颗子弹就要向他射过来了。

江志丽不再打眼瞧他们，扭身走向丰田。丰田在公路上急速打个弯，向菲尼克斯方向开去。

伊斯曼急忙撕开教授的裤子，匆匆止住血。很长时间他一直不愿意正视教授的眼睛，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凶手，还有自己这个帮凶。江志丽义正词严地责骂他们时，他感到无地自容。但教授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杀人犯，他的确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至少在白人看来）呀。前边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开过来，看见他们，立即降低车速，靠在路旁。一个黑人妇女走下车，惊慌地问：“你们……”

教授简短地说：“车祸。请把我们带到附近的居民区。”

黑人妇女和伊斯曼一道搀着他，安放在后排。汽车启动后，教授说：“我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皱着眉头拨了一个号码。

在华盛顿市十号大街拐角那幢天井型的联邦调查局大楼里，接线小姐把电话转到副局长刘易斯的办公室。刘易斯拿起电话：“我是刘易斯。索雷尔？你这个老家伙，有什么事吗？”

电话中简洁地说：“刘易斯，我正在寻找一个叫江志丽的中国女子。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案子。”他极为简略地介绍了案情，“时间紧迫，希望能通过你的力量，尽快地、尽可能秘密地处理这件事。”

刘易斯知道老朋友的为人，既然他亲自向老朋友求助，必然是十分紧迫。他立即答道：“好，我亲自去，5分钟后乘飞机出发。你现在在哪儿？还有什么需要我事先准备的吗？”

索雷尔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有江志丽乘坐的汽车牌号、颜色、大致方位。他苦笑道：“如果短时间内抓不到她，恐怕就要在全州大搜捕了。请你做好必要的准备。”

刘易斯痛快地说：“没有问题，我有这个权力。见面再谈吧。”

第十六章　激发思维传感能力

“见面再谈。”

索雷尔放回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的妇女听见了他的谈话，惊奇地扭头看看他。伊斯曼也不由得打量着他。他佩服教授的坚忍或者是残忍。他知道，对江志丽的追捕将同时是对教授良心的锯割，尤其是在江志丽大度地饶恕他们之后。但教授显然不打算退却。

而且——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

丰田车陡然下了公路，冲进一条山区便道，尖啸着左拐右转，石子在后轮处四散飞射。江志丽两眼发直，双手紧握方向盘。她并没有一定的行驶目的，她是想用飞车的剌激麻醉自己的思维。

她的视野中不是公路，而是一幅一幅的画面。一个紫色火蛇缠绕的金属笼子，然后是突然的、绝对的停顿；一辆正向深渊坠落的大道吉，它随后变成一团火球；索雷尔教授捂住伤腿慢慢倾颓，但他的表情仍然带着令人愤恨的优越。

她不由得又踩足油门，汽车呼啸着在山路上颠簸跳荡。偶然遇上的逆行车辆惊恐地躲到一边。20分钟后，她才放松踏板，开始梳理自己的思路。

现在她该怎么办？该住哪儿去？

她恍然悟到，刚才一直啮咬心房的羞辱、绝望、愤恨，原来正基于这种“无家可归”的感觉。3年前负气离开祖国时，她已经对那个死水一潭的环境彻底厌倦了。她破釜沉舟，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尤其是感情上的退路。在短短的3年里她已经从心理上真正融入美国社会——可惜，看来她是一相情愿，美国并未接纳她。

她曾经真心爱着索雷尔，这个父亲般的情人。甚至在思维传输取得突破时，她首先想到的是为教授挣得荣誉，而不是对自己母族的潜在益处。而教授呢……看来，她的思维层次确实比不上教授，差得太远了。

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纽约时报》社论。社论鼓吹要遏制日本，因为尽管日本已经极度西方化，但是一旦欧美的西方文明和亚洲文明爆发冲突，日本最终还是要回到亚洲文明的家庭中去的。

记得那时她曾为日本人悲哀。她接触到不少日本人，能感受到他们对西方文明的极度依赖，对其他黄种人潜意识的疏远。不知道这些对白人有恋母癖的日本人，看到这篇社论会作何感想。她也十分畏惧这些深不可测的美国人，他们在日常交往中爽朗、坦荡，像一群永远学不会世故的大孩子。他们真诚地向世人（包括印第安人、日本人、黑人）撒播友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冷静地计划对别国实施遏制行动……一句话，他们知道必须保持自己的绝对优势，可以向别人播撒仁慈的优势，而绝不能落到依赖别人仁慈的软弱地位。他们真是天生的世界领导人。

索雷尔正是这样一个代表。

想起她与索雷尔的恩仇，心中又涌起刀砍锯割的感觉。半小时后，她的心境才逐渐平静。路况也变好了，一辆辆载重车辆和小轿车迎面驶来。她已决定该怎么办，她想把这个礼物送给自己的母族，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脸回到母族的怀抱。

她踩足油门，拐过一个急弯。忽然看到公路上有一个红色的停车标志，有一对男女在那儿修车。由于心绪纷乱，等她意识到需要躲避时已经嫌迟了。她急打方向，丰田撞到了路边的山坡又反弹回来，脑袋撞到风挡玻璃上，一阵晕眩。她总算控制住汽车，刹在路边。她看见那个刚修完车的黑人男子和他的白人妻子急忙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但她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翕动，听不见声音。她喃喃地说：“我不要紧，我不要紧。”她看见黑人男子把她扶到后座，他自己艰难的挤进丰田车的座椅中，开上受了伤的丰田。那个胖女人则驾着自己的福特车跟在后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模糊的无声电影。她缩在汽车后排座椅中，不久就丧失了意识。

挂上电话，刘易斯就按电钮唤来秘书维多利亚小姐，让她通知联邦局的专机《天使长号》立即准备起飞，并通知拉姆齐、迪茨、米泽纳跟他一块儿去。维多利亚走到门口时，他又把她喊回来，说：

“拉姆齐不要通知了，只通知迪茨和米泽纳吧。”

他想起来了，拉姆齐是印第安人。在索雷尔教授所说的“种族主义自然法则”中，印第安人成了上帝的宠儿！这真是不可思议。尽管拉姆齐精明干练，是他的得力手下，但要突然间承认他是优等种族，而刘易斯却成了弱智者，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刘易斯局长不是科学上的外行，尽管索雷尔语焉不详，但他已经彻底领悟到这个发现的重要性。在等机的片刻，他又给菲尼克斯警局局长戴维？汤姆逊打了电话，他告诉这位黑人局长——谢天谢地，他是黑人而不是印第安人——说：

“我大约两个半小时后赶到，在这之前，请你挑选几十名干练的警察在佐治县附近寻找这辆黄色丰田轿车，车牌号FK14538。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女子。你部署完毕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1小时之内。”

“好，再加上在这之前耽误的半小时，疑犯应在方圆150英里之内。你要在这个范围内布上检查哨，务必抓到她！她身上带有武器，你们要小心，另外，不允许惊动新闻界。”

汤姆逊很想问问这个中国女人犯了什么案子，值得局长亲自出马，又不许惊动新闻界。不过，他不会这么不识趣的。他立即对下边作了详细的部署，不到十分钟，各路人马已经出发。

两小时后，他赶到沃尼军用机场去迎接局长。看到那架银灰色的波音757穿过云层时，他还在想，这个中国女子是否牵涉进某位要人的桃色事件中了？

刘易斯走下飞机后听到了他不愿听到的消息：“到目前为止，那辆车仍未找到。我们布置了两道封锁线，估计她肯定没有跑出警戒圈，可能是丢弃车辆藏匿起来了。现在我们正用三架直升机寻找这辆车。”

刘易斯阴郁地沉默了片刻，决然道：“发通缉令吧，这件事太重大了，我们失败不起。索雷尔教授呢？”

“已经到了菲尼克斯警察局。通缉令上如何措辞？”

“就说她是贩毒集团一个职业杀手，是极其危险的人物。警察和民众务必小心，必要时可以将其击毙。”

“新闻界……”

“不要管它，等抓到或击毙她之后，由我来应付新闻界。”

江志丽从昏迷中醒过来，已是2小时之后。在这一段时间里，她的头脑始终处在一种奇怪的临界状态。她似乎一直清醒着，能隐约听见这对夫妇开车、停车、抬她进屋。她顽固地拒绝一切意识和思维，知道那里面有尖锐的痛苦和恐怖。但缠着紫色光蛇的笼子，着火的汽车，鲜血淋漓的面孔，仍然不时硬闯进来。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间普通的房舍，一个妇人欣喜地说：

“好了，你总算醒了。”

她的视野捕捉到了那个极胖的白人妇女——白人！她猛然想坐起来，妇人慈爱地把她按下去：“不要起来，再休息一会儿。你的伤不要紧。刚才你是想到哪儿去？”

江志丽在毛巾被下摸了摸，手枪还在，这使她放心一些。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要到菲尼克斯。”

胖女人奇怪地问：“到菲尼克斯？你是从哪儿来？这儿很偏僻，去菲尼克斯不该路过这儿的。”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我家的小农场，离你刚才撞车的地方有20英里。”

江志丽虚弱地说：“谢谢你们，我的车呢，还能行驶吗？”

“没问题。只是燃油管有点漏油，我丈夫——他叫保罗？巴巴斯——正在修理。但你不要着急，晚上就在我家休息，明天再走，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了。”

“谢谢你，巴巴斯夫人。但我有急事。”

“那好吧，你喝完这杯咖啡，起来走一走，我看看你的伤势。”

她端来一杯热咖啡，江志丽贪婪地喝完，问：“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

“请吧，就在你的右边。”

江志丽拨通问号台：“请你查一查中国驻美大使馆的电话，我是一名中国访问学者，有急事，谢谢。”

正在这时，巴巴斯先生闯进来。这个黑人和妻子一样肥胖，他手里端着双筒猎枪，枪口指着江志丽的胸膛，厉声喝道：“不许动，放下电话！”

巴巴斯夫人惊愕地站起来：“保罗，怎么了？”

巴巴斯一边对江志丽严阵以待，一边对妻子说：“你去打开电视。”

巴巴斯夫人打开电视，上面正播放着江的头像，男播音员用急迫的语调说：

“这名女子是贩毒集团的一名职业杀手，残忍嗜杀，极其危险。再重复一遍，如果发现此人立即报警，必要时可以不经警告将其击毙。”

巴巴斯夫人紧张地盯着她，江志丽惨笑着，目光倒是十分平静，她缓缓地说：“想知道这个职业杀手的来历吗？只用5分钟时间。”她扼要回顾了7天来的枝枝叶叶。“……我们发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带有种族主义偏见的自然法则，而且，白人第一次没有成为上帝的宠儿。所以我就成了万恶之徒，可以不经警告就击毙。”

巴巴斯显得不敢相信：“你是说只有蒙古人种才能激发出这种能力？”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还有，索雷尔的担心很可能是真的，不能具备这种能力的种族有可能落后于时代。所以，如果你也是索雷尔那样的种族卫士，那就请开枪吧。”

巴巴斯对这一番话将信将疑，他妻子低声说：“她刚才是在向中国大使馆打电话。”

那支猎枪仍严密地监视着床上的人，巴巴斯犹豫良久，问道：“你说你偷走了索雷尔教授的手枪？”

“对。”

“在哪儿？”

“我感觉还在我的裤袋里。”

巴巴斯先生口气和缓地命令道：“请掀掉毛巾被，把枪扔出来。”

江志丽突然发作道：“我为什么要扔掉它？我还准备用这支小小的手枪刺杀总统，或用它击落空军一号呢。巴巴斯先生，你为什么不开枪？开呀，否则我就要拔出自己的手枪了！”

巴巴斯先生犹豫一会儿，果断地扔掉猎枪，微笑道：“我宁可上一次当，也不愿违背自己的直觉。江小姐，我相信你的话，我们两个站在你的一边。”

这下轮到江志丽犹豫不决了。经历了几天的背叛和阴谋后，她不相信能遇到好人。她迟疑地说：“那么，你作为一个非蒙古人种的黑人……”

魁伟的巴巴斯先生挥挥手，笑道：“不，我不相信有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线粒体DNA的研究证明，人类全部都是300万年前一个雌性猿人的后代，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基因差异？蒙古人种能做到的，白人和黑人也能做到。最多晚几天而已。”

“可是……”

巴巴斯挥手打断了她和话：“即使人类中真的只有一部分才有这种潜能，那也是全人类的财富。你知道非洲的行军蚁吗？它们成千上万地迁移，中午在烈日下，它们就抱成一个大球，外面的蚂蚁晒焦了，但保护了里面的蚁群。等到天气凉爽，它们再散开，继续行军。我想，如果需要我去当外围的牺牲者，我绝不会犹豫，更不会同内部的蚁群互相残杀。”

江志丽悲喜交加，她没有想到险遭暗杀之后，却在一个小农场里遇上这样一位胸怀宽广的哲人。片刻后她忽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著名作家保罗？巴巴斯！我读过你的不少作品，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巴巴斯夫妇相视而笑，男主人说：“对，有人称我是作家，不过按我自己的评价，我首先是一个好农夫，我培育的土豆和西红柿比我的文学作品更好。闲暇时我会领你参观我的农场，看看我自己培育的微型马。不过现在不行，刚才，我进屋之前已经通知了警察，估计他们很快就要赶到，我们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江志丽说：“我想向中国大使馆打一个电话。”

巴巴斯不快地说：“请你相信美国社会的良知，我们能自己处理这件事。像索雷尔那样的偏执狂毕竟是少数。”

江志丽苦笑道：“那你怎样评价刚播发的通缉令？这似乎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会想办法对付的。这样吧，我马上给一位老朋友打电话，他是纽约时报的副主编，是新闻界的一颗重磅炮弹。这两天他正在父母家休假，离这儿只有10分钟的路程。我要让他亲眼目睹你被警察逮捕，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绝对保证。”

他立即拨通电话：“哈罗，我是巴巴斯，谢天谢地，这会儿你正好在家，请快点到我这儿来，一分钟也不要耽误，这儿有一条上报纸头条的新闻。”

他挂上电话笑道：“他已经出发了，我知道只要抛下这副诱饵，他会不顾性命地吞钩。现在，”他微笑着，但口气很坚决，“是否请你把武器交出来？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江志丽略为犹豫，从腰中掏出手枪扔过来：“好吧，我也宁可再上一次当，这个世界上总得有几个可以信赖的人吧。”

她挣扎着下床，巴巴斯夫人慈爱地扶住她，问她是否需梳妆一番，想吃东西吗？“请放心，保罗一定会为你的安全负责的。”

电话铃急骤地响了，巴巴斯拿起电话：“是德莱尼？”

“我正在路上，离你还有7分钟的路程，我看见几十辆警车正在向你家的方向开去，有几百名防暴警察，甚至还有一架OH-6印第安人小种马式直升飞机。是怎么回事，你是否窝藏了哥伦比亚的大毒枭？”

巴巴斯笑道：“我没有夸大其词吧，这条新闻我准备收费100万元呢。”他简略地谈了江志丽的科学发现和索雷尔教授制造的凶杀。对方吃惊地说：“慢着，你说的是真的，不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是真是假，你就看看那些警车吧。德莱尼，我希望你运用自己的影响制止这种卑鄙勾当，保障江小姐的人身安全。对联邦调查局或中央情报局那些人我是很清楚的，他们在实现‘崇高’的目的时，从来不计较手段的卑鄙。你能保证江小姐从现在起到开庭审讯时的安全吗？我要听到你的明确保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朋友，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深浅，但我保证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到头顶。几个人都跑到阳台上，看到一架深绿色的OH-6在头顶盘旋，直升机舱门里的枪口都看得清清楚楚，圈里的微型马惊得乱窜乱跳。巴巴斯让妻子和凯伦小姐回屋内。2分钟后，几十辆警车飞速驰来，训练有素的防暴警察迅速散开，严密地包围了这幢小楼。十几个狙击手立即找到自己的位置，把FN-30狙击步枪瞄准屋内。一辆指挥车随后开来，停在50米外，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刘易斯从车上下来。巴巴斯拿起猎枪返回凉台，对天开了两枪：

“喂，我是巴巴斯，是我报的案。现在请你们的头头讲话。”

第十七章　胸怀宽广的哲人

刘易斯用扩音器喊道：“巴巴斯先生，我是刘易斯，罪犯仍在你家中吗？你家人的生命是否受到了威胁？”

巴巴斯笑道：“对，她仍在我的屋里，我们已经控制了她。你看，这是她的武器。”他掏出那把玩具似的0.22鲁格手枪。刘易斯松口气，说：“太好了，谢谢你。请把她交给我们吧。”

巴巴斯摆摆手说：“不，先不要急。我是一个轻信的人，在这10分钟内已被她说服，相信她是一个科学家，不幸发现一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于是有些人就处心积虑想杀死她。刘易斯先生，请问这是真的吗？”

刘易斯沉默了两秒钟，回答道：“巴巴斯先生，我们会认真甄别的，请把她交出来吧。”

巴巴斯干脆地说：“不，我非常担心她在押运途中出一点意外：枪支走火？直升机坠落？那时你们一定会在江小姐的尸体前面疚悔不已。我真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

刘易斯冷冷地说：“你想怎么办？”

“请你耐心等2分钟，纽约时报的德莱尼先生很快就要到达。他将陪着江小姐回去，直到法院作出判决为止。”

就在这时，德莱尼的凯迪拉克一路鸣笛冲过来。他跳下车，同巴巴斯远远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向指挥车。巴巴斯远远看见他和刘易斯在激烈地交谈，还有小小的争吵。但看来他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他们又平静地交谈一会儿，德莱尼走过来，喊道：“喂，胖水牛，让江小姐出来吧，我护送她上路。”

巴巴斯笑容满面地回屋内：“走吧，已经安排好了。”

但江志丽显然在犹豫，她迟疑地问：“德莱尼先生是《纽约时报》的副总编？巴巴斯先生，不久前我看到该报有一篇社论，鼓吹遏制日本，因为两个文明在将来发生冲突时，日本很可能归属于亚洲文明……”

巴巴斯有些不耐烦：“不要太多疑，那只是一种政治观点，它和德莱尼先生的人品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我的老朋友，有诺必信，请你相信他。”

江志丽勉强地说：“好吧。”

巴巴斯夫人与她吻别，然后巴巴斯挽着她的胳臂走出门口，他轻松地微笑着，同几米外的老友德莱尼挥挥手。但就在这一瞬间，肥胖的巴巴斯像猎豹一样敏捷地急速转身，猛力推倒江志丽，并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他嘶哑地喊：“快回去！”两人顺着地板爬回去，倚在窗户下，巴巴斯夫人也急忙伏在地上，惊慌地问：“怎么了？”

巴巴斯掏出江志丽的那支鲁格枪，打开机头，艰难地喘息着说：“我偶然瞥见了瞄准镜的闪光，看见那个狙击手正在开枪。这些杂种！”

鲜血慢慢从他胸前渗出来，江志丽惊慌地说：“你受伤了！”

巴巴斯缓缓地倒下去，他妻子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迅速爬过来，把丈夫抱在怀里。外面，德莱尼焦急地喊：“保罗，你是否受伤了！”巴巴斯低声咒骂着，艰难地举起手枪，从窗户向外开了一枪，外面的喊声停息了。巴巴斯转向江志丽，面色苍白，目光悲凉，声音微弱地说：

“江小姐，看来我不能保护你了。德莱尼一定是站在他们一边了，估计警方很可能奉有最高层的命令。我真的很后悔，是我的报警害了你。”

他把手枪慢慢递过来，江志丽接过枪，悲伤地看着这个肥胖的山姆大叔，他们三人都很清楚，在这立体式的包围中，她已经绝对无路可走，既然如此，那么她不能连累这对善良的夫妇。即使她死了，巴巴斯夫妇的善良也会给她的心灵留下一丝亮色，让她感到世界并不是那么丑恶。她冷静地说：

“巴巴斯夫人，你的电脑在哪儿？”

“在那儿，书房里。”

“巴巴斯夫人，请你搀着丈夫出去吧，他们要杀的目标是我，不会与你们为难的。我在死前还有一件小事要做。”

她帮助巴巴斯夫人把伤者扶到门口，然后抽身回来，关上门。透过窗帷，她看见德莱尼先生急忙趋步上前，扶住伤员，但巴巴斯愤怒地推开他。几个警察过来抬起他上了救护车。江志丽没有耽误，迅速到书房打开电脑，接通互联网络。她庆幸警方未想到切断这儿的通讯，这只能解释为是他们的习惯性思维：尽管他们干的是龌龊勾当，但他们并不惧怕别人，他们是一群明火执仗的强盗。

江志丽在密密麻麻的电脑管理树中找到了公共留言板，迅速敲击着键盘，把一腔积愫书写在上面：

我在这儿呼唤全世界的朋友，不管是白人、黑人还是黄人。我呼唤人类的良知，请他们注视光天化日下发生的罪恶。两星期前，我受导师索雷尔的派遣来到亚利桑那州派克县，验证一个印第安家庭中发现的思维传输现象……

她简要叙述了这条“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的发现过程，接着写道：“我不相信这种能力为蒙古人种所独有，因为不管是蒙古人种，还是欧罗巴人种、尼格罗人种，都是一母同源的血亲。我相信随着研究的深入，白人或黑人迟早也会获得这种能力。即使不幸未能如此，蒙古人种所特有的这种能力也是全人类的财富，是这个三色世界的财富，就像黑人特有的体育能力、犹太人特有的理财能力、澳洲土人特有的追踪能力一样。”

可惜，白人社会中的一些精英们并不这样想，我一向爱戴的教授在一夜间变成杀人凶手，小山提死了，留下一块绝对的黑暗；马高先生、松本好子和黎元德都死了，化成一团烈火；五分钟前，在这儿，在亚利桑那州佐治县安托斯农场，善良的巴巴斯先生为救我身受重伤。几分钟后，我也会死于几颗准确的狙击步枪子弹。

现在，我愿在死亡来临前把这个发现告知全人类。我希望白人、黑人和黄人都能获得这种能力，使人类互相沟通，互相理解。如果这个发现带给人类的只是凶杀和欺诈，那就请你们忘了它，把它深深埋葬。

请向我的家人、我的同胞转达我的祝愿，我爱他们。

江志丽

9月12日

她站起来，听见外面用喇叭喊话，命令她立即放下武器，否则警察要开始进攻。她揶揄地想，恐怕警方没有马上进攻，是对这个“残忍果决、本领高强”的职业杀手还心存疑惧吧。她知道自己只要一露面，立刻就会吃上一排子弹，从他们的行事来看，今天根本没打算留活口。但待在屋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她略作整妆，步履从容地走过去，拉开大门。她正好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车闯进包围圈，伊斯曼先下车，又扶着索雷尔教授急急下车，瘸拐着向指挥车走过去。江志丽向他们投过去仇恨的目光，看来索雷尔先生非常尽职尽责，他急急赶过来，一定是想目睹罪犯被击毙的场面吧。

刘易斯看见了老朋友，急忙迎过来，相距还有20多米，索雷尔就急迫地喊：“不要开枪！不要杀她！”

刘易斯走近后疑惑地低声问：“为什么？”

索雷尔兴奋地说：“已经不用再杀死她了！已经不用了！”他解释道：“怪我太迟钝了，我早该想到的，江志丽在车上偷我的手枪时，肯定已经‘窥见’我的思维，她曾说过，她在我的头脑中看到一个黑气氤氲的黑洞，那是我的‘杀气’。可惜我当时忽略了。但一小时前我忽然想到，小山提在临死前也在说什么‘黑色的洞洞’。看来，他们确实都能看到一个人心中的杀机——而且是一个白人的杀机，这说明在白人和蒙古人种间并不是不能进行思维传输，尽管目前只是单向的。”他苦笑道，“我对这个发现非常庆幸，因为我不必在良心上自责了，既然不存在什么‘种族主义的自然法则’，就没有必要杀死江小姐，相反，应该留下她作进一步的研究。”

刘易斯和德莱尼先生认真听着，德莱尼也如释重负地说：“太好了，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实在太好了。”

刚才他应巴巴斯的请求来保障江志丽的安全，但刘易斯一见到他，就坦率地说明了真实情况，问他：“你是否愿意白人成为弱智民族，被那些不相信上帝的黄种人奴役，被驱赶着走上‘眼泪之路’，关在贫瘠的‘白人保留区’？”

作这一名敏锐的新闻界资深人士，他立刻领会到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刘易斯描绘的图景使他不寒而栗。他不愿意做杀害一个女子的帮凶，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刘易斯描绘的情景。他目光阴沉地问：“你说该怎么办？”

刘易斯冷酷地说：“杀死所有当事人，把这个秘密埋在少数人心里。”他看看德莱尼，说：“我没把真情告诉手下的任何人，但我压根就没有打算瞒你。因为我认为你是能够保守秘密的少数人之一，你不是巴巴斯那样的傻瓜。现在，你说该怎么办吧。”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德莱尼将默认警方在正当防卫的借口下击毙罪犯，并运用自己的影响在新闻界封杀有关的消息报道，还要说服巴巴斯先生保守秘密。不过他没有想到挚友巴巴斯为此负了重伤——而且，如果巴巴斯执意向外披露真相，甚至有可能被杀死灭口！这使德莱尼先生在良心上难以安宁。所以，他很欢迎索雷尔带来的消息。

刘易斯声色不动，沉思着，他问：“你确信白人也能获得这种能力吗？”

“目前说确信还言之过早，但既然小山提和江志丽都能‘窥见’我的思维，那么这个结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易斯忽然问道：“会不会只能激发出单向能力？也就是说，白人只能被别人读出自己的思维，而不能反之？”

索雷尔稍愣，苦笑道：“我绝不相信上帝会这样捉弄我们，但我不能肯定地排除这种可能性。”

刘易斯强抑住怒气，鄙夷地说：“教授先生，那你慌慌张张跑来干什么？你给了我一个不确定的可能，甚至又给了一个更为危险的可能，然后叫我放走这个中国女人，从而把白人置于危险的境地。而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你的什么‘良心’！教授先生，讲‘良心’也得有实力，如果200年前的白人移民者都是你这样迂腐的家伙，我们就不会拥有美国。”他冷淡地说：“好了，请两位离开吧，我也要按自己的良心行事了。”

索雷尔和德莱尼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自视甚高的，想不到一个联邦调查局的官僚竟驳得他们哑口无言。在尴尬的短时沉默中，一直扶着索雷尔的伊斯曼小心地把教授推给德莱尼，平静地说：“局长先生，如果你执意要打死她，就先向我开枪吧。”

他随即跨步走上台阶，江志丽已经回屋了，他敲敲门，低声说：“凯伦小姐，请开门，我是伊斯曼。”

他觉得十分内疚和悲哀。几天前，甚至在教授杀死小山提时，他还保持着对他的信仰，心甘情愿地做帮凶。但现在，听着教授“善良”地分析不要杀死江志丽的理由时，他却止不住作呕。屋里没有动静，他再次敲敲门，疚悔地说：“凯伦小姐，请开门，我是来向你忏悔的。”

门开了，江志丽立在门口，脸上带着两块青伤，头发散乱，目光中有那么多的沧桑！伊斯曼低下目光，说：“凯伦小姐……”

江志丽打断了他的话，苍凉地说：“伊斯曼，不用说了，我已经看出了你的真诚。”

她已经感受到了伊斯曼的思维，原来那个黑气氤氲的小洞已变成柔和的金黄色，那是像朝霞一样缓缓流动的无定形的混沌。在这个瞬间她忽然想到，如果人类能够思维连通，能够永远沐浴在这金黄色的温暖中，该有多好啊。

但她很快回到现实中，她知道，外面并没有什么金黄色的朝霞，而是几十个黑森森的枪口在等着她。她说：“伊斯曼，谢谢你，你让我在迎接死亡时，对人类多少有一点信心。请你离开吧，我要出去了。”

“不，我要陪着你，我不能救你，但可以陪着你一块儿去死。”他伤感地笑笑，说：“这倒让我可以说出自己的感情了，凯伦，我一直暗恋着你。不过，我是一个帮凶，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

江志丽低声说：“我也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不值得爱的女人。”她知道伊斯曼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便凄然一笑，挽着他的胳臂走向屋门。打开门，院里的人们都愣住了，江志丽目光灼灼地盯着教授和德莱尼，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鄙夷。伊斯曼警惕地护着她，扫视着各个枪手的动静。

刘易斯面色阴沉，举起通话器欲下命令，索雷尔劈手夺过通话器，激烈地同他低声争辩着，争吵持续了很长时间，刘易斯怒不可遏，猛力推开索雷尔，拔出手枪向几米外的江志丽开火，伊斯曼急速转过身，把她掩在身后。刘易斯身边的德莱尼以超出年龄的敏捷扑过去，把手枪推向天空，一串未经消音的清脆枪声惊散了鸽楼上的鸽群，它们咕咕惊叫着飞散，在蔚蓝的天幕上撒下一片白羽。

刘易斯喝令手下将索雷尔和德莱尼拉开，夺过送话器。狙击手们又端平步枪。就在这时，一串车队忽然在公路拐弯处出现，以惊人的速度开过来，一辆福特XLD轻型货车打头，后边有三辆大客车，很远就听见一片嘈杂的乐声，有爵士鼓，长号，起劲地奏着“星条旗永不落”。车队稍近，听见车内用扩音器喊：

“不许杀人！你们这些杂种，不许在自由女神像下杀人！”

防暴警察阻挡不住，车队拥进农庄。那几辆客车上画着光怪陆离的宣传画，有骷髅头像，猩红的女人嘴唇，丰腴的大腿，车侧写着“红狼爵士乐队”。车未停稳，几十个青年嬉皮士从车门一拥而下，他们大都装束奇特，头发染成火红色、金黄色甚至鲜绿色。他们旁若无人地冲进警察队伍，嬉笑着，怒骂着，转眼就把警戒线冲得七零八落。

江志丽惊喜地看着这一幕荒诞剧。轻型货车下来的两名少年挤过人群，跑到她的身边。一个是白人，一个显然是华裔。华裔少年神情亢奋地说：

“江小姐，我在BBS上看到你的信件，马上向所有网友发了呼吁，又拉上戴维开车来这儿。路上正好碰见这支乐队，我们一喊，他们就爽快地跟着来了。你看，他们的这次冲锋干得多漂亮！还有，我猜想这会儿一定有10万个抗议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那儿一定热闹极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同来的戴维是个文静的小孩，这在美国的小“杨基”中是不多见的。他微笑着，简单地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看着这个文静的小孩，她不由想起怕羞的小山提，想起他在死亡前发送过来的“突然的停顿”。她把戴维搂到怀里，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刘易斯脸色铁青，怒气难抑，这群不可救药的蠢货！他们傻哈哈地来到这儿串演一出平等博爱的闹剧，却不知道这是在自掘坟墓。但他知道对这些弱智者是不能以理喻之的，自己的使命已经无可挽回地失败了，在盛怒中他真想让手下把这些蠢货全杀死。

当然，他不至于这么冲动。正在这时指挥车内的电话响了，是局里打来的。已经有几千个抗议电话、传真和电子邮件打到胡佛大楼，那些爱赶风头的新闻界已经蜂拥而动，两份电子报纸《号角》和《科学箴言》已抢先发了专题报道。局里并未责备他，但命令他立即撤退。刘易斯低声咒骂着，下了撤退令，他自己率先钻进指挥车开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这边，索雷尔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伊斯曼跳下台阶，和德莱尼先生一块扶起教授。原来，刚才德莱尼与刘易斯争夺手枪时，一颗飞弹穿透教授的肩胛，现在左肩上鲜血淋漓。江志丽急忙进屋找出药箱，撕开教授的衣服为他包扎。教授依在伊斯曼怀里，面色惨白，精神颓唐，默默俯看着江志丽，低声说：

“凯伦，你能原谅我吗？”

江志丽正在包扎着的双手显然有一个停顿，但她没有抬头与教授的目光相接，默默包扎完毕，起身站在一旁，看着德莱尼和伊斯曼把教授抬上救护车。上车时，教授还回头苦笑着看看江志丽，但那个女子的目光中显然没有一丝涟漪。

索雷尔被送走后，爵士乐队的大客车也开走了，熙攘的小农场恢复了平静。白鸽盘旋着又回到鸽楼，小巧可爱的微型马在圈中安静地吃草。伊斯曼留下来陪伴江志丽，夕阳的余晖下，江的目光里仍弥漫着迷茫，她还未从这两天的剧变中完全清醒过来。伊斯曼说：

“教授走时很颓丧，你没有原谅他。”

江志丽冷冷地说：“我个人可以原谅他。但马高父子、松本好子和黎元德能原谅他吗？”

她的声音中透出十分的疲惫和冷漠。伊斯曼对这个孤身闯世界的娇小女子很怜悯。他轻轻地揽住志丽瘦削的肩膀，江志丽没有动，但他透过江志丽单薄的衣服分明感受到她的拒绝。他尴尬地松开手，低声说：“凯伦，我希望能有机会帮助你。”

江志丽勉强笑道：“谢谢你，伊斯曼。很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经历了这场坎坷后，我想回国去。”

伊斯曼沉默片刻后，真诚地说：“祝你在那儿找到自己的位置，回国后多联系。”

“谢谢。”

那晚，两人就留在巴巴斯先生的小农场里，江志丽张罗着做了一顿中国式的晚饭，饭后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到卧室。夜里，江志丽迟迟不能入睡，她强烈思念着女儿小格格，甚至想到她的前夫，那个她已经从记忆中剔除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的思念之波能否透过两万公里的距离送入女儿的脑中。

光怪陆离的高科技世界为我们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外壳，最终人类会不会迷失自我？

1999年8月23日，小甘和姐夫乘坐中航波音747客机到达旧金山。姐夫斯托恩？吴，中文名字吴中，买的是单程机票，给甘又明买的是往返机票。小甘打算在7天后返回北京，去上他的大学三年级课程。

在旧金山他们没出机场，直接坐上联合航空公司去休斯敦的麦道飞机。抵达这个航天城时已是万家灯火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组成流动跳荡、十分明亮的光网，城市的灯光照彻夜空，把这座新兴城市映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星团。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巨大的亮星团开始分解出异彩纷呈的霓虹灯光。直到这时，甘又明才相信自己真的到了美国。

下了飞机，他们乘坐地下有轨电车来到一个停车场，吴中找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汽车，用遥控打开车门。10分钟后他们已来到高速公路上。吴中扳动一个开关后便松开方向盘，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办公机，开始同基地联络。

“我在为你办理进基地的手续。”他简短地说。

甘又明惊讶地看着这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路上，除了对面的汽车刷刷地掠过去之外，百里路面见不到一个行人和警察。在这道机械洪流中，甘又明真正体会到为什么“汽车人”在美国的动画片中大行其道。他们的汽车对前边汽车追尾太紧时，甘又明免不了心中忐忑，斯托恩？吴猜到他的心思，从办公机上抬起头，平淡地说：

“放心，它有最先进的防撞功能。”

甘问：“它是卫星导航？我见资料上介绍过，说这种自动驾驶方式是下个世纪的技术。”

姐夫微微一笑：“国内的资料比国外的现状常常有5～10年的滞后期，我带你去的B基地又是美国国内最超前的。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科幻性的技术，它可以说是21世纪科技社会的一个预展。比如这辆汽车，你知道它是什么动力吗？”

不是姐夫问，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他看看汽车，外形和汽油车没什么区别，车速表上的指针已超过了150英里，汽车行驶得异常平稳。他猜道：

“从外形看当然不是太阳能汽车，是高能电池的电动汽车？氢氧电池的电动汽车？高容量储氢金属的氢动力汽车？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公元2000年以后的未来汽车。”

吴中摇摇头：“都不是。这辆汽车是惯性能驱动，它装备有12个像普通汽车汽缸大小的飞轮，秒速30万转。所以储能量很大，充电一次可以行驶1000公里。飞轮悬浮在一个超导体形成的巨大磁场里，基本没有摩擦损失，使惯性能在受控状态下逐步转化为电能。这是代替汽油车的多种方案之一，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

甘又明半是哂笑地说：“也许，B基地里还有能给植物授粉的微型昆虫机器？有克隆人？有光孤立子通信？有激光驱动的宇宙飞船？”

斯托恩？吴扭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除了‘克隆人’囿于伦理问题没有付诸实施外，其他的都已投入实用或小规模试用。”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在他的办公机上专心致志地办公。甘又明不由得暗暗打量他的侧影。他的相貌平常，身体比较单薄，大脑门，有如女性般的纤纤十指在电脑键盘上翻飞自如，时而停下来在屏幕上迅速浏览一下从基地发来的数据。

如鱼得水。甘又明脑子里老是重复这四个字。这个文弱青年在科技社会里真是如鱼得水，无怪乎姐姐是那样爱他、崇拜他。这种人正是21世纪的弄潮儿，在女性心目中，他们已代替了那些筋腱突出的西部牛仔英雄。

第十八章　七重外壳

甘问：“它是卫星导航？我见资料上介绍过，说这种自动驾驶方式是下个世纪的技术。”

姐夫微微一笑：“国内的资料比国外的现状常常有5～10年的滞后期，我带你去的B基地又是美国国内最超前的。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科幻性的技术，它可以说是21世纪科技社会的一个预展。比如这辆汽车，你知道它是什么动力吗？”

不是姐夫问，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他看看汽车，外形和汽油车没什么区别，车速表上的指针已超过了150英里，汽车行驶得异常平稳。他猜道：

“从外形看当然不是太阳能汽车，是高能电池的电动汽车？氢氧电池的电动汽车？高容量储氢金属的氢动力汽车？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公元2000年以后的未来汽车。”

吴中摇摇头：“都不是。这辆汽车是惯性能驱动，它装备有12个像普通汽车汽缸大小的飞轮，秒速30万转。所以储能量很大，充电一次可以行驶1000公里。飞轮悬浮在一个超导体形成的巨大磁场里，基本没有摩擦损失，使惯性能在受控状态下逐步转化为电能。这是代替汽油车的多种方案之一，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

甘又明半是哂笑地说：“也许，B基地里还有能给植物授粉的微型昆虫机器？有克隆人？有光孤立子通信？有激光驱动的宇宙飞船？”

斯托恩？吴扭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除了‘克隆人’囿于伦理问题没有付诸实施外，其他的都已投入实用或小规模试用。”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在他的办公机上专心致志地办公。甘又明不由得暗暗打量他的侧影。他的相貌平常，身体比较单薄，大脑门，有如女性般的纤纤十指在电脑键盘上翻飞自如，时而停下来在屏幕上迅速浏览一下从基地发来的数据。

如鱼得水。甘又明脑子里老是重复这四个字。这个文弱青年在科技社会里真是如鱼得水，无怪乎姐姐是那样爱他、崇拜他。这种人正是21世纪的弄潮儿，在女性心目中，他们已代替了那些筋腱突出的西部牛仔英雄。

7天前，34岁的斯托恩？吴突然飞回国内，第3天就同31岁的星子姑娘举行了婚礼。婚礼上，新娘满脸的幸福，新郎却像机器人一样冷静。刚从老家返校的甘又明借着三分酒气，讥讽地对姐夫说：

“谢天谢地，我姐姐苦苦等了8年，你总算从电脑网络里走出来了。你知道吗？很长时间我认为你已经非物质化了，或者只剩下一个脑袋泡在美国某个实验室的营养液中。”

斯托恩？吴平静宽厚地笑笑，同小舅哥碰碰杯，一饮而尽。甘又明对他一直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抱有敌意。8年来，至少是从他考进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3年来，他极少在姐姐那儿听到吴先生的消息，最多不过是在电脑网络中发来几句问候。甘又明曾刻薄地对姐姐说：

“你的未婚夫究竟是吴先生，还是一个ZHW@07.BX.US的网络地址？别傻了，那个人如果不是早已变心，就是变成了没有性程序的机器人。”

姐姐总是笑笑说：“他太忙，现在是美国B基地虚拟实验室的负责人。”不过弟弟的话并非没有一点影响。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委婉地说想要一张他的近影。第二天一张表情漠然的照片传回来了——仍是在电脑网络中！为此，甘又明一口咬定这张照片是虚拟的：“美国的警务科学家早把面孔合成软件发展得尽善尽美，你想叫这张照片变胖变瘦，是哭是笑，或者想从10岁的照片变化出34岁的模样，都只用半秒钟的时间！你想，他为什么不寄一张普通相片呢，这里面一定有鬼！”

即使婚礼过后，甘又明仍然敌意难消。客人走后，他悻悻地对姐姐说：

“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这位上了世界名人录、名列美国20位最杰出青年科学家的吴先生养不活你吗？姐姐，我担心他在那边有了十七八个情人，甚至已成了家。我知道你是个高智商的学者，但高智商的女人在对待爱情上常常低能。用不用我再提醒一次？那个国度既是高科技的伊甸园，又是一个世界末日般的罪恶渊薮。”

星子已听惯了弟弟的刻薄话，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他是没有性别的机器人吗？这种机器人是不需要情人的。”

“那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

“他说这儿有他的根，有他童年的根，人生的根。他说，当他在光怪陆离的科技社会里迷失本性时，需要回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就像希腊神话英雄安泰需要地母的滋养。”

她在复述这些话时，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甘又明喊起来：

“姐姐呀，你真是天下最痴情又最愚蠢的女人！这都是言情小说中的道白，你怎么也能当真！”他看看表，9点40分，是中央7台的科技影视长廊节目时间，这个时间他是雷打不动的。他打开电视，嘟囔道：

“反正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到时你莫怪我。”

那晚的科技影视节目是“电脑鱼缸”——正是它促成了他的美国之行。“电脑鱼缸”是一种微型仿真系统，电脑中储存了几百种鱼类的基因，你只要任意挑选几种，按下确认钮，它们就开始在屏幕上从容遨游。每秒48帧画面，比电影快一倍，所以画面上看上去甚至比真鱼还逼真。不仅如此，这些鱼还会生长，会弱肉强食，会求婚决斗，会因鱼食的多寡而变肥变瘦。雌雄配对的机会完全是随机的，一旦某对夫妻结合，它们的后代就兼具父母的基因，因而兼具父母特有的形态习性。它们会根据环境条件产生变异。一句话，这个鱼缸完完全全是一个鱼类社会的缩影——但只是虚拟状态。

新婚夫妇来到客厅时，甘又明正在击节低赞：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每次看到类似的节目，他常有“浮一大白”的快感。这会儿他完全忘却了对姐夫的敌意，兴致勃勃地对姐夫说：

“很巧妙的构思。如果把节奏加快——这对于电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了——是否可以在几分钟内预演鱼类几千万年的进化？还可以把主角换成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进化。比如说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进程？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各国军力、民族情绪、宗教冲突、各国领导人的心理素质等输进一个超级虚拟系统，推演出二三十种战争进程，我想它对军事统帅的决策一定大有裨益。”

“那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

“他说这儿有他的根，有他童年的根，人生的根。他说，当他在光怪陆离的科技社会里迷失本性时，需要回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就像希腊神话英雄安泰需要地母的滋养。”

她在复述这些话时，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甘又明喊起来：

“姐姐呀，你真是天下最痴情又最愚蠢的女人！这都是言情小说中的道白，你怎么也能当真！”他看看表，9点40分，是中央7台的科技影视长廊节目时间，这个时间他是雷打不动的。他打开电视，嘟囔道：

“反正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到时你莫怪我。”

那晚的科技影视节目是“电脑鱼缸”——正是它促成了他的美国之行。“电脑鱼缸”是一种微型仿真系统，电脑中储存了几百种鱼类的基因，你只要任意挑选几种，按下确认钮，它们就开始在屏幕上从容遨游。每秒48帧画面，比电影快一倍，所以画面上看上去甚至比真鱼还逼真。不仅如此，这些鱼还会生长，会弱肉强食，会求婚决斗，会因鱼食的多寡而变肥变瘦。雌雄配对的机会完全是随机的，一旦某对夫妻结合，它们的后代就兼具父母的基因，因而兼具父母特有的形态习性。它们会根据环境条件产生变异。一句话，这个鱼缸完完全全是一个鱼类社会的缩影——但只是虚拟状态。

新婚夫妇来到客厅时，甘又明正在击节低赞：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每次看到类似的节目，他常有“浮一大白”的快感。这会儿他完全忘却了对姐夫的敌意，兴致勃勃地对姐夫说：

“很巧妙的构思。如果把节奏加快——这对于电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了——是否可以在几分钟内预演鱼类几千万年的进化？还可以把主角换成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进化。比如说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进程？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各国军力、民族情绪、宗教冲突、各国领导人的心理素质等输进一个超级虚拟系统，推演出二三十种战争进程，我想它对军事统帅的决策一定大有裨益。”

斯托恩？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这个清华大三学生的思路比较活跃，不免对这位小舅子产生了兴趣。他坐到甘的面前，简捷地说：

“你说得不错，这正是虚拟技术诸多用途之一。不过这个电脑鱼缸太小儿科了，我们早已超过它，远远超过它。”

甘又明好奇地问：“发展到什么程度？能否给我讲讲，如果不涉及贵国……”他有意把这两个字念重，“利益的话。”

吴中笑笑，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两杯咖啡，递给小舅子一杯。他略为思考后说：

“我想你已知道，在虚拟技术中，人可以‘进入’虚拟世界。”

“对，通过目镜和棘刺手套，人可以进入电脑鱼缸和鱼儿嬉戏。”

吴中摇摇头：“那都是20年前的旧古董了。我们现在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外壳’（SHELL）的中介物。通过它，人可以完全真实地融入虚拟世界。我们的技术甚至已发展到这种程度：某人进入虚拟系统之后，如果没有系统外的帮助就无法辨别出所处环境的真假。正像一个密闭飞船里的乘员，若没有系统外参照物就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运动。”

甘笑嘻嘻地说：“那个‘某人’是否服用了迷幻药？科克（Coke）？快克（Crack）？哈希什（Hashish）？”

斯托恩？吴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没有。”

甘又明大笑起来：“那你就有点吹牛了！我想，一个神经健全、头脑清醒的人，肯定能从虚拟环境中找出破绽来！要不，是美国人普遍智力低下？也难怪，在美国，全民性的吸毒泛滥至少已延续了100年，难免引起智力退化。”

吴中冷冷地说：“说几句俏皮话是很容易的，不过献身科学的人一般已经摈弃了这种爱好。甘先生，你想试试向我的虚拟技术挑战？”

甘又明两眼发光，跃跃欲试地说：

“这可挠到我的痒处了！我天生喜欢这样的智力体操，从小至今，乐此不疲。不过，我恐怕暂时去不了美国吧。”

吴中笑笑，对妻子说：“我给他安排一次为期7天的短期访问，不耽误他回校上课。”

甘又明很快领教了姐夫的地位和能量。3天后，吴中告别新婚妻子匆匆返回美国时，甘又明也怀揣着一张往返机票、一份特别签证和1000元美金坐在特等舱里，享受着空姐的微笑和茶几上的新鲜水果。

一条公路沿着海滩穿行，再往前是广阔的滩涂地。这儿人烟稀少，雪亮的灯光刺破夜色，展现出一个茂密安静的绿色世界，自然的蛮荒和嵌入其中的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天光甫亮，他们赶到一个营地。营地占地不大，在做工粗糙的铁栅栏中散布着十几座平房。虽然途中已经联系过，但警卫室声称没有收到对甘又明放行的命令。斯托恩？吴面色不豫，拿起内线电话，节奏很快地说了一通。甘又明的英语水平基本可以听懂他们的谈话。

吴说，我与贵国政府签了合同，我自然会恪守它，包括其中的保密条款。实际上，只要这次我回国7天而未泄密，你就不必担心了。从这几句话中，甘又明听出了他的傲气。

他又说，实际上这位中国青年是作为临时雇员来基地的。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招募挑选那些最有天资的美国青年，让他们去寻找虚拟世界的漏洞，以求改进设计。成功者还要发给一万美元的奖金。这位甘先生也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他思维灵活，天生是个怀疑派，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长大。我们的技术只有经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的检验，才是万无一失的。当然，甘先生没有经过例行的安全甄别，但我的话是否可以作为担保呢。

对方显然犹豫片刻，然后交谈了几句。吴中笑道：“谢谢，我记住你的这次人情。”

他把话筒递给警卫，警卫听完后殷勤地说：“头头说，对两位先生免除一切检查。我送你们过去。”

现在，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吴中按动一个电钮，管道上一座密封门缓缓打开。他们走进一个圆筒状的车厢，车厢内相当豪华，摆着四部真皮转角沙发。吴中同仅有的两名乘客打了招呼，安顿甘又明坐下，打开酒柜门，问：

“喝点什么？威士忌、橙汁还是咖啡？”

“橙汁吧。”

吴中倒橙汁时，车厢非常平稳地启动了。甘又明只是在看到橙汁液面向后倾斜时，才察觉到车厢在加速。他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飞速后掠的绿树旷野。一群海鸟在窗外掠过，立即出现在后边的窗户中。但他敏锐地发现，所谓窗户只是一张液晶屏幕上的仿真画面。他笑着用手敲敲假窗户：

“也是虚拟的？”

吴中微笑着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对，这种管道是全封闭的，是饱和蒸汽管道。车厢行进时，前方蒸汽迅速凝为水滴，车厢经过后又迅速气化，所以几乎没有空气阻力。车辆可以达到两马赫的高速；使用磁斥悬浮和驱动。相信在下一个世纪中叶，它将在很大程度上代替火车。”他笑道，“当然啦，因为是封闭环境，旅客容易感到压抑郁闷，所以我们搞了这些仿真窗户。”

磁悬浮车辆已达到最高速，正保持着这个速度无声地疾驶，窗外景物的后掠也越来越快。按方位和地图推算，这时头顶已经是浅海了。吴中严肃地说：

“还有10分钟时间。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我们的虚拟技术，希望你不要过于轻敌。像你这样的青年志愿者我们已接待过上千人次，只有六个人挣到了自己的一万美元。此后我们堵住了所有的漏洞，再没人能挣到这笔奖金了。我很希望你能成为第七个成功者，但首先你要彻底清除你的轻敌思想。”

他略为沉吟，平缓地说：

“你要知道，一个智慧生物若处于封闭系统中，很难对自身所处环境作出客观的判断。比如当宇宙飞船达到光速时，时间速率就会降为零，但光速飞船内的乘员感觉不到这个变化，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在正常地吃饭、谈话、睡眠、衰老。再比如，我们说宇宙在膨胀，也能用光线的红移来测出膨胀速率。但这种膨胀只是天体距离的膨胀，天体本身并未膨胀。如果所有天体连同观察者本身也在同步地膨胀，我们能拿什么不变的尺度来确认宇宙的膨胀？绝无可能。”

甘又明笑道：“我信服你的理论，但进入虚拟环境中的人并未完全封闭，至少他们的思维是在虚拟系统之外形成的，自然带着它的惯性。我完全能以这种惯性作为参照物来判断环境的真实性，就像刚才用水面的倾斜来判断车辆是否加速。”

斯托恩？吴凝眸看着他，良久才笑道：

“我没有看错你，你的思维确实非常明快，一下子抓到了关键。但请你相信，我们也不是笨蛋。我们已能把被试者的思维取出来，并即时性地反馈到虚拟环境中去。比如说，尽管我们的虚拟系统与全球信息网络相通，可以随时汲取几乎无限的信息，但它肯定不能囊括你的个人记忆：你母亲20年前的容貌啦，你孩提时住的房舍啦，童年时的游戏啦，你对某位女同学的隐秘爱情啦，等等。但是，”他强调道，“凡是你在自己的记忆库中能提取到的东西，立即会天衣无缝地织进虚拟环境中，所以你仍然没有一个可供辨别的基准。”

甘又明微笑不言，对自己的智力仍然充满信心。吴中也不再赘言，简捷地说：

“我的话已经完了，你记着，我们将让你在虚拟世界中跳进跳出，反复进行。何时你确认自己已回到真实世界中，就向我发一个信号。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就会怀揣一万美元回国。”他又加了一句，“不要轻敌，小伙子。呶，已经到站了，下车吧。”

他们在地下甬道里走了一段路，碰到的工作人员都尊敬地向吴中致意，这使甘又明又一次掂出了姐夫在这儿的分量。他们来到一座空旷的大厅，四周是天蓝色的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大厅中央有两把测试椅。这幢大厅不算豪华，但建筑做工十分精致，每一处墙角，每一寸地板，都像象牙雕刻一样光滑严密，毫无瑕疵。吴中拿上一个遥控器，带甘又明来到大厅中间，说：

“先让你对虚拟世界有一个感性认识。让你看看哪种环境呢？”他略为思考，说，“你先看看我们的电脑鱼缸吧。”

他按动电键，大厅中瞬时间充满清澈的海水，波光潋滟，珊瑚礁壁立千尺，有的成伞状，有的成蘑菇状。一只1米长的蛤蜊垂直嵌在珊瑚里，半露的身体犹如彩色的丝绒。还有彩色的螯虾、五条手臂的星鱼、漂亮的石斑鱼。突然前边冒出一只巨大的八足章鱼，它的小眼睛阴森地盯着前边，行动诡秘地缓缓爬过来。甘又明本能地蜷起身子，但章鱼熟视无睹，缓缓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消失在幽蓝的深海中。甘又明喘口气，笑问：

“激光全息仿真技术？确实可以乱真。”

吴中点点头，按一下快进，眼前又立刻变成深海海底景色。火山口冒着浓烟，就像地狱中的烟囱。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动着，管端血红色的羽状触手缓慢地开合。熔岩上铺着一层细菌，犹如白色的地毯。一只奇形怪状的细菌蟹贪婪地一路吃过去，有时还去啃食蠕虫的肉质触手。这是加拉帕戈斯群岛海底依靠硫化氢为生的太古生物群。甘又明看呆了，虽然他明知这是个虚拟世界，但似乎能感受到那深海海水的阴冷和重压。

忽然幻觉消失了，在一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甘又明一时跳不出视觉的惯性，呆愣愣地立在那儿。斯托恩？吴淡淡地说：

“这只是虚拟技术的开场锣鼓。下面我要为你套上所谓的外壳，使你与虚拟环境融为一体。跟我走。”

他们走进大厅旁的一间屋子。甘又明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脑袋的女性人体模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它周围忙着。看见他们进来，那个人体模型竟然扭过头来——原来是一个真人！

甘又明傻望着这个脑门锃亮的裸体姑娘，解嘲地说：

“我已经进了虚拟世界？这种景象我只在青年的绮梦中见过。现在这个一丝不挂又毫不羞涩的漂亮姑娘到底是真是假？”

斯托恩？吴微笑着没有接腔，别人听不懂他的中国话独白。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那个姑娘套上“外壳”，那是一件色泽纯白、很薄很柔的连体服。她把双腿蹬上后，工作人员小心地展平外壳，使上面的神经传感乳头与她的身体完全贴合。吴中低声解释，这些乳头将把虚拟信号传到相应的感觉神经，比如你“踩”上火炭时，脚底神经就送去烧灼感的信号。外壳已套到肩部，只有头盔还未戴上，它比较笨重，与黑色的目镜相连。姑娘在套上头盔前微笑道：

第十九章　甘又名

“我叫琼，琼？比斯特。很高兴做你的向导。”

甘又明疑问地看看吴，吴中点点头：

“对，这是你在虚拟世界里的向导，心理学和逻辑学博士，会三国语言，包括汉语。需要了解什么信息尽管问她。但她是完全超脱的，绝不会帮助你做出判断。现在请你脱光衣服，剃光头发。”

一个自动理发机无声地移过来，几秒钟内把他变成脑门锃亮的和尚，同时把发茬吸走。工作人员为他穿上那件洁白的衣服。这件衣服又薄又柔，弹性极好，穿在身上几乎变成了自己的皮肤。两人来到大厅，对面坐在两把椅子上。听见送话器中斯托恩？吴用英语说：

“虚拟系统即将启动，请你瞪大眼睛寻找它的漏洞吧。你想从哪儿开始？是海洋，太空，还是台风眼中？我们都可以为你办到。”

甘又明稍稍想一会儿，说：“还是从海水中开始吧，既然这一切都是由那个电脑鱼缸所引发。而且，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北京高校百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

斯托恩？吴在屏幕中笑笑：“在虚拟世界里不会游泳并不是一个问题，电脑很容易为主人公加上令人信服的校正。不过，就按你的意见办吧。现在我要按下电钮了。”

甘又明在一刹那间被抛入水中。他看见自己和那位琼姑娘都穿着潜水衣，身后背着两个小小的黄色氧气瓶。他用力浮上水面，透过面罩远眺，海面十分广阔，只有后方隐约可见一线海岸。海浪轻轻地推揉着他，透过潜水服，能感到海水的浮力和温暖。他在水中作了几个滚翻，他的前庭器官感觉纤毛依旧精确地给出重力变化的方向。他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身上穿的是白色的“SHELL”而不是黑色的潜水服，他是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而不是在水中。但由那件“外壳”传给他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效果太逼真了，实在太逼真了，使你没办法不相信。

他取下头盔——他真的感觉到把头盔取下了，能呼吸到海面上略带咸味的空气，感到清凉的微风。琼从他旁边冒出来，甩着水珠，他喊道：

“琼！这儿是什么地方？”他笑着有意强调，“或者说，这是模拟的什么地方？”

琼也取下头盔，抖抖长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出耀眼的金黄，这和他记忆中的光脑袋姑娘形成强烈的反差。他随口问道：

“这是你的真实形象么？”

琼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你在剃光脑袋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就是这个模样吗？”

琼笑笑，只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这儿就在我们基地上方。这儿是阿查法拉亚湾附近海面，离墨西哥不远。近年来这儿贩毒活动很猖獗。”

不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上面没有人——按照虚拟系统的逻辑，这当然是他们带来的。他忽然看见南边海面上出现一个三角形的背鳍，划破水面迅速逼近，他惊慌地喊道：

“鲨鱼！”

琼挺直身子看看，笑道：“不要慌，这是海豚。”

他们戴上面罩潜入水中，果然看到十几只海豚。它们的皮肤是鸽灰色的，十分光滑，嘴里有整齐的白牙，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喷水孔一张一合。它们排着队向西北方向游去，很快掠过两人的身边。他们甚至能感到海豚所搅起的湍流。甘又明兴致勃勃地追过去，一边笑道：

“琼，如果是在虚拟世界里被鲨鱼吃掉，会是什么后果？”

“你当然不会真的死去，但系统会‘死机’，只能重新进行冷启动。另外，你会真的感到鲨鱼利齿切断身体的痛苦。所以劝你不要尝试。”

在那群海豚之后，甘又明忽然又发现两只。它们的体形相当大，在飞速游动中严格保持着相对方位。当海豚靠近时，甘又明发现它们身上套着挽具，身后拖着一个流线型的容器，他大声喊：

“看哪，海豚邮递员！”

琼在水下通话器中听到了他的喊声，也看到了那对海豚，它们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目不旁骛，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们的身边。琼饶有趣味地说：

“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军方在着力培训海豚蛙人，让它们咬断敌方通信电缆，或者给深海作业的潜水员递送工具。海湾战争中就征调了海豚部队去排除鱼雷。噢，对了，听说贩毒集团也开始利用海豚和信鸽越境贩毒，这是最廉价又最难发现的方法。”

甘又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想琼这几句话一定是预定情节中的台词。他嬉笑道：

“要不，咱们追过去？”

“好的。”

他们迅速爬上快艇，瞅准那片背鳍追过去。海豚的速度很快，甘又明看看速度表，已超过每小时10海里。它们有时也潜入水中，好在海豚必须浮上水面换气，所以他们一直保持着追踪。马上就到岸边了，前边有一个狭长的海岛，海岸警备队的快艇远远向他们驶来。那两只海豚忽然昂起头——甘本能地感觉到它们是在作一次深呼吸——便潜入水中，倏然不见。琼急急地说：

“恐怕它们不会再浮出水面了，下水追踪吧。”

两人迅即下水，听见海岸警备队快艇上在大声喊叫着，似乎是在命令他们待在船上听候检查，但两人没理会。海豚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失去踪影了。两人在岸边的红树林中和乱石中徒劳地寻找十几分钟，终于失望了。琼懊丧地说：

“找不到了，回航吧。”

就在这时，甘忽然发现前边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那两只海豚正一前一后从洞口钻出来，径直向大海游回去。它们身上已没有挽具和那个流线型的物体。但甘分明觉得它们就是原来那两只。从它们从容不迫的神情看，似乎已经完成了邮递任务。甘又明拉着琼游近观察，洞穴非常幽深。他问琼：“进洞看看？”

琼犹豫着，甘又明又鼓动道：

“不会有危险的。既然海豚能游进去又能游出来，何况咱们还带着氧气瓶。”他笑着补充，“何况只是虚拟世界。”

“好吧。”

两人把面罩戴上，费力地钻进洞穴。进口相当狭小，但里面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暗，几乎成了漆黑一团。他们继续前行，大约两公里后，前边出现了暗蓝色的微光。再往前游一会儿，海水逐渐变成清澈的天蓝色，浮光摇曳，色彩斑斓的各种鱼儿在蓝光中遨游。琼惊喜地说：

“太美啦，我在这儿当向导已经五年，一直没发现这个神奇的蓝洞。”

蓝光逐渐变淡，两人同时钻出水面，摘下面罩，好奇地打量着。这儿很像一个天井，水面离岸有几米高，头顶上方仍然是岩顶，岩洞四周卧着两三幢小房子。忽然有人高喊：

“水下有人！”

立即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十几个人一下子冒出来，从岸边探下身，端着枪向他们瞄准。两人知道这儿不是说理的地方，迅速戴上头盔，一个鱼跃，急速向水下潜去。后边如开锅一样，无数子弹搅着海水。琼在通话器中气喘吁吁地说：

“一定是贩毒分子！否则不会不问情由就开枪的，我们快返回！”

他们尽力向来路游回去。眼看快到洞口了，忽然刷拉一声，一个秘密栅栏门从洞壁上伸出来，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甘又明用力摇撼，粗如人臂的铁栅栏纹丝不动。琼惊惶地喊：

“后边！他们追来了！”

十几个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过来，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水下步枪闪闪发亮，有如鲨鱼口中的利齿。他们透过面罩阴森森地盯着两人，慢慢把包围圈缩小。在这生死关头，甘又明忽然长笑一声，大声喊道：

“暂停！吴先生，场上队员要求暂停！”

眼前的景象呼啦一下子消失了，两人仍坐在椅子上。甘又明抬起胳膊想去掉头盔，两名工作人员急忙过来帮助他。头盔取下后，面前仍是那所空旷的大厅，两人仍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壳。他大笑着站起身：

“太奇妙了，太逼真了！我虽然明知道它是假的，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我能感受到海水的波动、子弹的尖啸和死亡的恐惧。那个蓝汪汪的洞穴实在美极了，还有那两个勤奋尽职的海豚邮递员！吴先生，真难为你编出这么生动的情节。”

琼也取下头盔，笑问：“你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微笑道：“你不要拿我的智力开玩笑。这是个非常逼真的故事，可惜没有开头——我们是突然跌入海水中的。稍有逻辑判断力的大脑，自然能做出正确的结论。”

从控制室出来的斯托恩？吴一直没有说话，笑着看他。这时才问一句：“什么蓝洞？”

甘又明惊奇地说：“你是开玩笑吧，你们构思的情节，你能不知道？”

斯托恩？吴微微一笑：

“你太小觑我的系统了。告诉你，系统的信息来源是完全真实的，也几乎是无限的。但究竟把哪点信息用于这一次的虚拟环境——比如你在海水里看到的是海豚还是噬人鲨——却是完全随机的。电脑根据这些信息随机地进行构思，所以系统内的情节绝不会重复。”他开玩笑地说，“我说过，我一直不忍心把这套技术公开，我怕它砸了所有小说家、剧作家的饭碗。”

“那么，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游逛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经历？”

“当然可以知道，不过我们一般懒得监视，你的进入只是千百个普通实验中的一个。”

这话使甘又明的自尊心颇受打击。他简要讲了当时的情形，吴中似乎对海豚和蓝洞的情节很感兴趣，盯着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说：

“今天到这儿结束。让琼陪你去逛逛美国吧，你已经只剩下6天了。”

甘又明点点头，从身上慢慢剥下那件白色的外壳，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从外壳的禁锢中解脱出来，顿时觉得十分轻松。

尽管在电影中、电视中对美国的夜生活已是耳熟能详，但只有亲身置于夜总会的环境中，才真的感受到那种末世气氛。大厅里光线幽暗，烟雾腾腾，紫色、蓝色、血红色的光柱一波波扫过人群。高高的屋顶上垂下一个秋千，一个近乎裸体的艳色女郎嘎嘎笑着，一下下擦着头顶荡过人群。大厅正中是一个高台，一对身穿白色紧身衣的男女疯狂地扭动着，做出种种猥亵的动作。他们的紧身衣颇似B基地里的外壳，甘又明不由得想起裸体的琼套着外壳时的情形。他扭头端详琼，她今晚的打扮也很性感，裸露的肩头和脊背十分润泽，穿着短裙，大腿修长白皙。两人找到位置坐下，甘又明问：

“喝点什么？”

“来杯威士忌。”

甘又明为自己要了三瓶矿泉水，一杯杯地往肚里灌。他解嘲地说：“早就渴坏了。”

琼呷了几口威士忌，问：“跳舞吗？我在等你邀请呢。”

甘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他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费力地挤过去。洗手间是男女合用的，便池各自独立，两名女子正对镜整妆。他拉开一间便池的门，忽然吃惊地后退一步，一个40岁左右的黑人男子侧卧在便池上，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着，胳膊上的静脉血管插着一支注射器。

不用说，这是过量吸毒引起的猝死。那两名女子出门时也看到了尸体，但她们只漠然地扫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甘又明厌恶地看着这名吸毒者。他一直生活在中国，对席卷全球的吸毒狂潮只有三个字的感受：不理解。他不理解竟然有数千万人屈服于这种魔鬼的诱惑，莫非末日审判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么？

他回到柜台前，向侍应生问清了报警电话，把电话要通。警察局的值班人员说：

“谢谢，我们将在10分钟内赶到。请问你的名字？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我叫甘又明，10分钟内不会离开这家夜总会，你到第七号餐桌前找我。”

回到桌旁，他看见座位已空，琼正同一个陌生男子跳舞，狂热地扭动着臀部和肩部。她的眼光仍留意着这边，见甘返回，向他做一个抱歉的手势。甘又明向她摆摆手，坐到原位。

两个中年人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身着便衣，一个身材矮胖，手上长满金色的软毛；另一个是瘦长个子，耳朵很大。矮个子彬彬有礼地问：

“你是中国来的甘又明先生？”

甘又明狐疑地看着两人，嘲讽地说：

“二位来得太快了吧，这不像是真实世界的速度。”他有意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报案才1分钟。再说，我在电话中并没说我是从中国来的呀。”

这下轮到那两人纳闷了：“你说什么报案？”

“你们不是警察？”

“我们是联邦警察，”两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联邦调查局派驻B基地的警官汤姆和戈华德。但你说什么报案？”

甘又明讲了刚才的见闻。听了甘的解释，大耳朵的戈华德警官匆匆去洗手间处理那桩凶杀案。汤姆笑道：

“一场误会，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会介意，但我首先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他笑着问，“请二位向我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在一个远离B基地的繁华小镇一下子就找到我，一个刚来美国的外国人？”

“很容易。我们知道琼经常来这儿玩，又在停车场发现她的汽车。”

甘又明噢一声，觉得自己是多疑了。他说：“那么请讲吧，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

汤姆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和琼无意中发现一条贩毒通道？”

甘又明哑然失笑：“先生，你是B基地常驻警官，难道对他们的虚拟技术一点也不了解？对，我们是发现了一条通道，还差点丧了命。但那只是一个虚拟的故事。”

汤姆微笑着说：

“恐怕正是你本人还不了解虚拟技术。你是否知道，虚拟环境中所涉及的信息都是真实的，是从间谍卫星、水下拾音器、水下摄像机输到电脑中的。海岸警备队在南部海岸线确实设了许多秘密摄像机，以便监督无孔不入的贩毒分子。所拍摄的数千英里的胶片都经过电脑的处理，把有用的资料甄别出来，送到联邦缉毒署长的办公桌上。但是，电脑不是万无一失的，它也有可能漏掉很重要的一段，又偶然被组织进那次的虚拟环境中去。我们尚未在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中查到这一部分，为了稳妥，请你帮我们复查一下。这也是吴先生的意见。”

“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

“好吧，”他把最后半瓶矿泉水灌进肚里，“需要琼一块儿去吗？”

“当然。”

他把琼从舞池中唤回来，戈华德正好也返回了。他说：“本巡区的警官已经去了洗手间。我们走吧。”

琼迷惑地问：“到哪儿？”

“上车再说吧，走。”

警用快艇上已经备好四套轻便潜水服和水下照明灯。甘又明很有把握地说：“我想我会很快找到的。当时我仔细记下岸上的特征和水下岩石的特征。”

果然，不到1小时，他已在黝黑的水底找到那个洞口，洞口看不见栅栏。甘低声说：

“就是这儿，不会错的。余下的工作由你们去做吧，我可不想再被关进这个捕鼠笼子里被人捅死。”

戈华德游近洞口察看，怀疑地低声说：

“是这儿吗？洞口处没有安装栅栏的痕迹呀。甘先生，琼小姐，请你们再辨认一下。”

甘又明不相信自己会弄错，他和琼游过去，一眼就看到栅栏缩回的两排小圆洞。他猛然惊醒，但不等他做出反应，两名警官忽然用力把他们向洞里推去，同时按下一个按钮。铁门刷拉一声合拢了，把两人关在里面。琼惊呼道：

“上当了！他们一定和毒贩有勾结！”

两名警官在外面狞笑着：“聪明的姑娘，可惜你醒悟得晚了点儿。回头看看吧。”

后边刷地射来一道强光，两人本能地捂住双眼。等眼睛稍微适应光亮，看到五六个蛙人正迅速逼近，手中的水手刀和水下步枪像鲨鱼的利齿。琼失声惊叫着，甘又明迅速把她拖到身后。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蛙人正慢慢逼近，身后是坚固的栅栏，即使栅栏外面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甘又明用身体把琼压在栅栏上，忽然厉声喝道：

“汤姆警官，临死前我有一个要求！”

汤姆游近栅栏，戏弄地说：“请讲吧，我乐意做一个仁慈的行刑者。”

甘又明忽然笑起来，油头滑脑地说：“我想撒泡尿。”

汤姆愣一下，恶狠狠地说：“我佩服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幽默，动手吧！”

几把长矛正要捅过来，甘又明急忙高喊：“暂停！吴哥，我要求暂停！”

两人突然跌回现实中，仍坐在那两张椅子上，甘又明的双手还保持着篮球比赛的暂停动作。琼取下头盔，看着他的滑稽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吴中从控制室走出来，微笑着问：

“你真是个机灵鬼，从哪儿看出破绽？”

甘又明也取下头盔，笑嘻嘻地说：“我是否可以不回答？我不想削弱自己取胜的机会。”

但一分钟后他就忍不住了，笑道：

“很简单，我在夜总会有意猛灌几杯水，可是1小时后还不觉得膀胱憋胀。这可不符合我的习惯——我从小就是个有名的尿漏子。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那几杯水并没有真正灌进我的肚里，也就是说，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

斯托恩？吴忍不住大笑起来，琼和几名工作者也笑个不停。吴中忍住笑说：

“你很聪明，用一泡尿戏弄了超级电脑。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实际上电脑里有尽善尽美的程序，可以根据你的进食或饮水等情况，及时发出饱胀感或憋尿感信号。这只是一次丢脸的疏忽，我再也不会让它出这样的纰漏了。现在你可以脱下外壳，让琼真的领你去看看美国社会。”

第二十章　美国的夜生活

甘又明忽然想到一件事：

“顺便问一句，在这次的虚拟场景中，汤姆警官说的是真实情况吗？那个蓝洞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他说得不错。我的确在10分钟前向汤姆警官通报过这件事。”他笑着说，“而且，这两位警官也确实是你在虚拟环境中见过的尊容。既然身边有现成的模特儿，我何必舍近求远或凭空臆造呢。”

工作人员小心地脱下“外壳”。这种由银丝和碳纳米管混织而成的白色连体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衣服，甚至超过每件价值3000万美元的太空服。甘又明斜睨着裸体的琼，咕哝道：

“我一定还没跳出虚拟世界。在真实世界里，我绝不敢这样坦然地看一个姑娘的裸体。”

琼慢慢地穿着衣服，一直在斜睨着他，她的脑袋泛着青光。甘受不了她目光的烧灼，尴尬地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想和我比一比谁的脑袋更亮吗？”

琼含笑不语，突然说：“谢谢，甘，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在危急关头总是把我掩到身后。纵然只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能看出你的骑士风度。”停停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能有机会让我给予回报。”

甘又明笑嘻嘻地说：“你上当了，那时我已经判断出是在虚拟环境中，乐得充一阵空壳子好汉。”

琼摇摇头说：“你何必装得比实际上坏呢？”

甘又明有点尴尬，忽然笑道：“你愿意回报吗？现在就可以。”

琼误解了他的意思，吃惊地说：“现在？在这儿？”

甘又明把赤裸的左臂伸过去：“喂，咬上一口，狠狠咬上一口。这就是你的回报。”

琼迷惑地笑道：“你怎么啦？”

“老实说，我对这种虚拟世界已经心怀畏惧。在刚才那层虚拟中，我分明感到我已经脱下外壳，可是实际上它仍然紧紧地箍着我。现在我又把它脱了，谁知这回是真是假？你咬我一口，看我知道疼不。用力咬！”

琼笑着，真的用力咬一口。甘又明疼得大叫一声，低头看看，胳膊上四个深深的牙印，略有沁血。甘又明笑道：

“好，好，这下子我真的脱下那层外壳了。你说对吗，琼？”

琼含笑不言。甘又明苦笑道：

“我知道你只能做一个超然的向导，不会帮我作出判断。我也知道自己是自我安慰。即使这会儿外壳仍套在身上，也同样能造出这样逼真的痛觉和视觉效果。”他把琼的手臂拉过来，用手摩挲着。姑娘的皮肤光滑柔软，滑腻如酥，有一种麻麻的电击感。他苦笑道：“真希望我现在触摸到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那种比真实还要真实的虚拟效果。”

琼被他话中蕴涵的情意所感动，轻轻握住他的手。突然甘又明的目光变冷了，他紧盯着琼的臂弯，那儿白皙的皮肤上有两个黑色的针孔。那分明是静脉注射毒品的痕迹。他没再说话，默然穿上衣服走出大厅。

琼自然感觉到了他突然的冷淡，走出大厅后她说：“愿意逛逛夜总会吗？”

甘又明客气地说：“不，谢谢。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琼犹豫好久，抬起头说：“请到我的公寓里坐一会儿，好吗？我住在基地外的一所公寓里，离这儿不远。”

甘又明犹豫着，不忍心断然拒绝琼的邀请，他知道琼是想对他作一番解释。他迟疑地说：“好吧。”

琼驾着汽车在隧道中开了半小时，她说隧道下面就是你们来基地时走的蒸汽管道。出了隧道又开了大约15分钟，前边又出现辉煌的灯火。琼放慢车速，缓缓开进这个小镇。她告诉甘又明：

“这儿是红灯区。基地的男人们在周末常常到这里寻欢作乐。”

街道很窄，勉强可以容两辆车交错行驶。琼耐心地在人群中穿行。左边一个白人男子在大声吆喝着，对过往车辆做着手势。他头上的霓虹女郎慢慢地脱着最后一件衣服。琼告诉他，这里面是表演脱衣舞的地方，老板和演员都是法国人。甘又明瞥见几个年轻人聚在街角叽叽咕咕，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的头发大都染成火红色，梳成爆炸式的发型。琼告诉他，这是吸毒者和毒品小贩在做生意，对这些零星的贩毒，警方是管不及的。忽然一个人头出现在他们的车窗上，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白人青年男子，戴着耳环，嘴唇涂着淡色唇膏，对着车内一个劲儿搔首弄姿。甘又明知道这是一个同性恋者，厌恶地扭过头。

汽车终于穿过红灯区，似乎又掉头开一会儿，停在一个整洁的公寓外。几个小孩儿在绿草坪上骑自行车，暮色苍茫中听见他们在兴奋地尖叫。琼掏出磁卡打开院门，停好汽车，又用磁卡打开公寓门。

公寓很大，也很静，只有洗衣房里有一个女佣在洗衣。琼把他安顿到客厅，告诉他，公寓里的客厅、洗衣房、健身房是公用的。这里住客很少，几个护士又常上夜班，所以今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端来两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问：“今天我有意绕一段路，领你去看看红灯区。有什么观感吗？”

甘又明沉吟一会儿说：“浮光掠影地看一眼，说不上什么观感。我对美国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我非常敬慕美国的科技，羡慕美国人在思想上永葆青春的活力。我常常觉得美国的精英社会已经提前跨入21世纪。另一方面，我又非常厌恶美国社会中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沦丧：吸毒、纵欲、群交、同性恋、妇女拒绝繁衍后代……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最担心的是，这种堕落是否是高科技的必然后果？因为科学无情地粉碎了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如果美国的今天就是其他国家的明天，那就太令人灰心了！”

琼沉默很久，冷淡地说：

“不必那么偏激吧。我知道中国南北朝时，士大夫就嗜好一种毒品——金石散；明清的士大夫盛行养孪童。中国人比西方人摩登得更早呢。”

甘又明冷笑着，尖厉地说：

“我很为那些不争气的祖先脸红！甚堪告慰的是，我们已把它们抛弃了。美国呢，据统计，全国服用过一次以上毒品的有6600万人！对了，你刚才还忘了提中国清末的嗜食鸦片呢，那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西方人一手造成的。现在他们的子孙吸毒成癖，是不是冥冥中的报应！”

琼久久不说话，一种敌意在屋内弥漫。很久之后，琼走过来坐在甘又明旁边，握住他的手说：

“请原谅，我并不想冒犯你。坦率地讲，从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你，你的清新质朴是我不多见的。我不瞒你，我确实偶尔服用毒品，这在美国是很普遍的事。在西班牙等国家，吸毒甚至已经合法化。不过，我知道你是在坚持传统道德的国度中长大的，对此一定很反感。如果……我答应你从此戒掉毒品。”

甘又明听出她话中的情意，很感动，但他最终用玩笑来应付：

“那首先要确定我自己是否仍在虚拟环境中。谁知道呢，也许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你身上的针孔连同这会儿说的话都是假的。怎么样？能不能在这上面偷偷帮我一点忙？”

琼笑了：“我不能违犯自己的职业道德。”

甘又明笑着站起身：“时间很晚了，恐怕我该告辞了。”琼没有起身，微笑道：“你可以不走的。”她补充道，“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为你另开一间。”

“不，我还是走吧，我怕抵挡不住某种诱惑。”

两人都笑了。甘又明说：“你不必送我，我可以叫一辆出租。”

“不，还是我送你吧。”

两人刚打开房门，正好两个警察用力挤进来，把两人挤靠在墙上，他们出示了证件：

“警察！请退回你的房间！”警察把两人逼回客厅，甘又明立即认出这正是在虚拟世界里见过的汤姆和戈华德。汤姆冷冷地说：“琼小姐，据线人说你屋里藏了大量的毒品，我们奉命搜查。”

琼和甘又明吃惊得面面相觑，琼说：“不，我从来没有藏过大宗毒品！”

汤姆用力扳过她的胳臂，厌恶地说：“那么，这些针孔是怎么回事？”他不再理会琼，径自进卧室去搜查。十分钟后，他提着两袋白色药品走出来，怒气冲冲地说：

“是高纯度的快克，足有两公斤！”

琼非常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中的药品，忽然愤怒地嚷道：

“这是栽赃！这两袋毒品一定是你刚放进去的！”汤姆走过来，狠狠抽了她一耳光。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来。她转身对甘又明说：“请你相信我，他们一定是栽赃，一定是为了那个蓝洞报复我！”

戈华德奇怪地问：“什么蓝洞？”

甘蓦然惊觉，他急忙问戈华德：“你不知道蓝洞吗？就是贩毒集团的秘密通道。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斯托恩？吴先生说他已通知了汤姆警官。”

戈华德警觉地回头看看汤姆，但晚了一步。后者已从腋下拔出一支旋着消音器的手枪，一声轻微的枪响，戈华德警官的额头上钻了一个洞，鲜血猛烈喷射，他沉重地倒在地上。琼惊叫一声，第二颗子弹已击中她的胸膛，立时她的T恤衫一片鲜红。甘又明猛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抬起头绝望地面对枪口。汤姆狞笑着说：

“谁知道蓝洞的秘密，谁就得死！你那位斯托恩？吴也活不过今天晚上。”他把枪口抵在甘又明的嘴里，枪身伴着冰冷的死亡感。甘恐惧地盯着他慢慢按下扳机，忽然口齿不清地喊：

“暂停！斯托恩？吴先生，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两人都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琼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胸部，甘又明也提心吊胆地紧盯着那儿。不过，当白色的外壳慢慢脱下后，那儿仍然白皙光滑，并没有一丝伤痕。

斯托恩？吴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笑问：“小甘，你这个鬼灵精，这次又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喘息一会儿，才苦笑道：

“不，我只是侥幸。我并没有完全确定自己是在虚拟环境中。我只是想，如果戈华德先生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警官，他就不会到不是自己值勤区域的地方去办案；汤姆如果想杀我们灭口，又何必拉着并非同伙的戈华德同去。不过，这段推理并不严密，很容易找到其他解释。”

琼的灵魂仍未归窍，甘又明勉强打起精神问：“琼，你是虚拟世界的向导，你怎么也会相信它呢？”

琼苦笑道：“有时我也难辨真假。”

甘又明分明觉得，他所经历的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气息正逐渐渗入他的心田。他压着怒气冷嘲道：“吴先生，虚拟世界是从好莱坞请的导演吗？我看这里怎么净是好莱坞的暴力、血腥、毒品和性感女郎。”

斯托恩？吴摇摇头：“不，我们不必请什么导演，我说过，虚拟技术很快能抢掉他们的饭碗。该系统的超级电脑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只需把近20年来美国每年的十大畅销片输进去，它就能学会他们的导演手法，并远远超过他们。”

甘刻薄地说：“怪不得这些情节十分眼熟呢。”那层无影无形的SHELL似乎一直在裹着他，箍得他无法喘息，他疲倦阴郁地说：

“我要休息了，想睡个好觉再干下去。我的住处在哪儿？”

“就在对面的白领人员公寓里，103号。”

“你也在那儿吗？”

“对，118号，我们离得不远。琼，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结束吧，谢谢。”

琼简单地同甘又明告别，披上外衣走出大厅。她还要赶回自己的公寓。

晚上，甘又明在床上辗转难眠。倒不是因为下午“身历”的血腥场面，而是因为他不敢确认自己身上那件“外壳”是否真的已经去掉。他对姐夫的虚拟技术已有了深深的畏惧，就像害怕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

比如说，这会儿斯托恩？吴没有邀请他去屋里做客，就不符合真实世界的常理，毕竟小舅子是万里之外来的客人呀。

不过，也许这是西方世界的习俗？也许是吴先生的屋里还藏着一个情人？也许……还有别的秘密？

他一跃而起，他要去姐夫的屋里看一看才放心。尽管知道自己的决定有点神经质，他还是来到118号房间。按响门铃后很久，姐夫才打开房门：

“是你？还没有睡吗？”

姐夫穿着睡衣，脸上是冷淡的客气，分明不欢迎他进屋。他佯装糊涂，径自闯进去。没有等他的侦察工作开始，卧室中就传来嗲声嗲气的声音：

“亲爱的吴，快进来吧。”

一个浓妆艳抹的裸体男人扭着腰肢从浴室里走出来，两只硕大的耳环在耳垂下游荡。正是在红灯区拉客的那只兔子！甘又明痛心疾首地扭头瞪着姐夫。他十分痛心姐夫的堕落，但最使他痛心的甚至不是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姐夫那种冷静的厌烦的神情，他肯定是讨厌这位多事的小舅子。甘又明狂怒地喊道：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暂停！”

工作人员为他取下头盔，吴中微笑着走过来，没等他开口说话，甘又明已经愤懑地喊：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要回家去！”

吴中和刚取下头盔的琼都吃惊地看着他，想要劝阻，但甘又明厉声喝道：“不要说了，我要回国！”

看来吴中很不乐意，他冷淡地说：“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那好，我让秘书安排明天的机票。”

第二天琼陪着他坐上了中国民航的波音747班机。甘又明曾冷淡地执意不让琼陪同，琼小心地解释：

“甘先生，这是我做向导的职责，只有在你确定自己回到真实世界的时刻，我才能离开你。”

18个小时的航行中，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吃也不喝。直到出租车把他送到北京方古园公寓，他才睁开眼。他急急地敲响姐姐的房门。姐姐惊喜地喊：

“小明，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一位是……”

甘又明不回答，在屋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目光疑虑地仔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琼只好向女主人作了自我介绍，两人用英语和汉语亲切地交谈着。甘又明在博古架前停住，突兀地问：

“姐姐，我送的花瓶呢？”

姐姐迷惑地问：“什么花瓶？”

“你们结婚那天我送的花瓶！”

“是你？还没有睡吗？”

姐夫穿着睡衣，脸上是冷淡的客气，分明不欢迎他进屋。他佯装糊涂，径自闯进去。没有等他的侦察工作开始，卧室中就传来嗲声嗲气的声音：

“亲爱的吴，快进来吧。”

一个浓妆艳抹的裸体男人扭着腰肢从浴室里走出来，两只硕大的耳环在耳垂下游荡。正是在红灯区拉客的那只兔子！甘又明痛心疾首地扭头瞪着姐夫。他十分痛心姐夫的堕落，但最使他痛心的甚至不是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姐夫那种冷静的厌烦的神情，他肯定是讨厌这位多事的小舅子。甘又明狂怒地喊道：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暂停！”

工作人员为他取下头盔，吴中微笑着走过来，没等他开口说话，甘又明已经愤懑地喊：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要回家去！”

吴中和刚取下头盔的琼都吃惊地看着他，想要劝阻，但甘又明厉声喝道：“不要说了，我要回国！”

看来吴中很不乐意，他冷淡地说：“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那好，我让秘书安排明天的机票。”

第二天琼陪着他坐上了中国民航的波音747班机。甘又明曾冷淡地执意不让琼陪同，琼小心地解释：

“甘先生，这是我做向导的职责，只有在你确定自己回到真实世界的时刻，我才能离开你。”

18个小时的航行中，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吃也不喝。直到出租车把他送到北京方古园公寓，他才睁开眼。他急急地敲响姐姐的房门。姐姐惊喜地喊：

“小明，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一位是……”

第二十一章　禁锢

甘又明不回答，在屋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目光疑虑地仔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琼只好向女主人作了自我介绍，两人用英语和汉语亲切地交谈着。甘又明在博古架前停住，突兀地问：

“姐姐，我送的花瓶呢？”

姐姐迷惑地问：“什么花瓶？”

“你们结婚那天我送的花瓶！”

“没有啊，那天你是从老家下火车直接到我这儿，只带了一些家乡的土产。”

甘又明烦躁地说：“我送了，我肯定送了！”在他脑海中，对几天前的回忆似乎隔着一层薄雾。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送过一只精致的花瓶，那是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工艺品，但他又怕这只是虚拟的记忆，是逼真的虚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使他狂躁郁怒。他忽然冷笑道：

“姐姐，非常遗憾，那位斯托恩？吴先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不，我和他没什么实际接触，这几天实际我一直是在虚拟世界里和他打交道。但仅凭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情节，我也可以断定创作者的人品。”

姐姐沉默很久才委婉地说：“小明，你怎么能这样说姐夫呢，你和他在一块儿相处满共不过五天。五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再说，虚拟世界是超级电脑根据美国高科技社会的现状为蓝本构筑的，他即使是首席科学家也无能为力。”

甘又明立即胜利地喊道：“这不是你的话，是吴中的话！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断地重复着：

“我要回国，回我的家乡。”

吴中和琼看着心理崩溃的小甘，担心地交换着目光，说：

“好吧，我们马上送你回国。”

破旧的大客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车里大多是皮肤粗糙的农民，他们一直好奇地盯着那位漂亮的白人金发姑娘。她身旁是一个脑袋锃光的中国小伙子，一直闭着双眼，似乎是一个病人。姑娘小心地照护着他。

直到下了车，视野中出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时，甘又明才睁开眼，他指点着：

“看，前边那株弯腰枣树下就是我家。”

他们进了村，小孩们好奇地围观着。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农家院落，大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茂盛的枣树遮蔽着半个院子。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苞米穗子，院里还有一口手压井。甘又明比她更仔细地端详着院子，目光中是病态的疑虑和狂热。

他妈妈从后院喂完猪回来，看见他们，惊喜地喊：

“明娃，你咋回来啦？哟，你咋成了个光瓢和尚？”她欢天喜地把两人让进屋，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洋妞。停一会儿，她冲了两碗鸡蛋茶端出来，瞅空偷偷问儿子：

“明娃，这个美国妞是谁？”

在这之前，甘又明一直表情复杂地看着妈妈，既有亲切，更有疑虑。听见这句问话，他立即睁大眼睛，劈头盖脸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国人？谁告诉你的？”

妈妈让这一连串的质问弄蒙了，怯生生地问：“我说错话了吗？打眼一瞅，任谁也知道她不是中国妞哇。”

甘又明不禁哑然失笑，知道自己多疑了。他忘了妈妈的习惯：凡不是中国人的，她都叫他们美国人。他和解地笑道：

“没错，妈，你没说错。这位姑娘的确是美国人，她叫琼。你问我们回来干什么？琼想听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一定讲那些我自己也忘记了的事儿，好吗？”

妈妈笑嘻嘻地看着儿子，他们巴巴地从北京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不用说，这个美国妞是儿子的对象，是他的心尖儿宝贝，哼一声也是圣旨。她笑着说：

“好，我就讲讲你小时候的英雄事儿，只要你不怕丢面子。姑娘能听懂中国话吗？”

“她能听懂中国话，听不懂的地方我给她翻译。”

“你八岁那年，在洄水潭差点丢了命……”

“这事我知道，讲别的，讲我不知道的！”

妈妈想了半天，嘴角透出笑意：“行，就讲一个你不知道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初中一年级时，有一天你在梦中喊李苏李苏！我知道李苏是你的同班同学，模样儿很标致，对不？”

甘又明如遭雷殛，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李苏是个性情爽朗的姑娘，常笑出一口白牙。那时他对李苏的友情中一定掺杂着特别的成分，但他把这种感情紧紧关闭在12岁小男子汉的心灵中，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喊过李苏的名字，也不知道大大咧咧的妈妈竟然能把这件事记上十几年。

李苏没有上大学，她在初二就患血癌去世了。同学们到医院去和她告别时，她的神志还清醒，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绝望。甘又明一直躲在同学们后边，隐藏着自己又红又肿的眼睛，也从此埋葬了那些称不上初恋的情感。

妈妈看见儿子表情痛楚，两滴泪珠慢慢溢出来。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话勾起儿子的伤心，忙陪笑道：“明娃，你咋啦？都怪妈，不该提那个可怜的姑娘。”

甘又明伏到妈妈怀里，哽声道：“妈，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是我妈。”

妈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担心：“你发魔怔了？我不是你妈谁是你妈！”

甘又明没有辩解，他回头对琼说：“琼，现在我可以确认了，我已经跳出虚拟环境。”

琼笑着掏出一张支票：“祝贺你，你终于用思维的惯性证实了这一点。吴先生说，如果你能确认，让我把一万元奖金交给你。”

从这一刻起，两人都如释重负。妈妈开始做午饭，她在厨房里大声问：“明娃，你能在家住几天？”

甘又明问琼：“我娘问咱们能住几天，看你的意见吧。你是否愿意多住几天，领略一下异国情调。”

“当然乐意。我还在认真考虑，是否把根扎在这儿呢。”

甘又明当然听出她的话意。自打摆脱“外壳”的禁锢，他觉得心情异常轻松，几天来对琼的好感也复活了。他笑着把琼拥入怀中。妈妈端着菜盘进屋，瞅见那个美国丫头偎在儿子怀里，翘着嘴唇等着那一吻，她偷偷笑笑，赶紧退回去。

甘又明把手指插在琼金黄色的长发里，扳过她的脑袋，在她嘴唇上用力印上一吻。琼低声说：“你把我的头发揪疼了。”

在这一刹那，她觉得甘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他不易觉察然而又是坚决地把怀中的姑娘慢慢推出去，他的身体明显地又套上一层冰冷的外壳。琼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甘又明勉强地说：“没什么。”停一会儿，他把目光转向别处，低声用英语问：“琼，请告诉我，你吸毒吗？”

琼看看他的侧影，平静地说：“我不想瞒你，几年前我曾服用过大麻，现在已经戒了。这在美国青年中是很普遍的。不过我从来没有静脉注射过快克。呶，你看我的肘弯。”

她白皙的肘弯处的确没有什么针孔。甘又明仅冷漠地扫了一眼，又问：“斯托恩？吴……真的是一个同性恋者？当然，我所见到的只是虚拟世界里的情节。请你如实告诉我。”

琼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瞒你，我真的不知道。在B基地，除了工作上的交往，我和他没什么接触。同性恋在美国是普遍的社会现象，有公开的同性恋组织和定期的公开集会，某些州法律已经承认同性恋为合法。但华人中尤其是高层次的华人中，有此癖好的极少。吴先生大概不会吧。”

甘又明阴郁地沉默了很久，突兀地问：“你的头发不是假发？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在套上那件‘SHELL’之前，我看见你剃光了头发。”

琼迟疑着回答：“这是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甘又明烦躁地摆摆手，不想听她说下去，不想听一个“逼真”的解释。他清楚地记得，光脑壳的琼是他在进入虚拟环境之前看到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真实的。那么，他就不该在这会儿的真实世界里看到一个满头金发的姑娘。他苦涩地自语：

“我已经剥掉了六层SHELL，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七层？也许我得剁掉一个手指头才能证实。”

琼吃惊地喊：“你千万不要胡来！我告诉你，你真的已跳出虚拟世界，真的！”

甘又明冷淡地说：“对，按照电脑的逻辑规则，一个堕入情网的女向导是会这样说的。”

琼唯有苦笑。她知道两人之间刚刚萌生的爱情之芽已经夭折了。午饭后她很客气地同伯母告别。甘又明的妈妈极力挽留很久，但姑娘的去意很坚决。儿子冷着脸，丝毫不作挽留，似乎是一个局外人。她十分纳闷，不知道这一对年轻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翻了脸。

2小时后，琼已经坐上到北京去的特快列车，并在车站邮局向北京机场预订了第二天早上去旧金山的班机。她还给斯托恩？吴先生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说甘已经赢得一万元奖金。对甘又明在赢得奖金之后的反复，她未置片语。她听见吴先生简单地说一句：“知道了。”就挂上了电话。

科学这把双刃劍常常割裂科学家的人格。当他们穷其心智，终于撬开科技魔盒时，并不能完全确定盒中飞出的是希望，而不是明天的灾难。

五月的一天，一代科学大师、原“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国家工程”指挥长、72岁的钱石佛先生，在妻子蔡玉茹和儿子钱小石陪同下，来到北京市公安局正式报了案，他告发的犯罪嫌疑人是现任指挥长鲁郁。

鲁郁今年48岁，是钱先生的学生，也是钱先生十年前着力推荐的接班人。

从乌鲁木齐坐直升机出发，在空中俯瞰塔克-克拉大沙漠，你能真正地体会到现代科技的威力——恶之力。现代科技激发了温室效应，在中亚一带形成了更为干燥的局部气候，短短两百年间就使新疆的沙漠急剧扩大，使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克拉玛依沙漠连成一片，并取代撒哈拉成了世界沙漠之王。类似沙漠的形成，通常是大自然几百万年的工作量，而现在呢，即使把温室效应的孕育期也算上，满打满算不超过五百年时间。

从舷窗里放眼望去，视野中尽是绵亘无尽的沙丘，一派单调的土黄色。偶然可见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或一片残败的绿洲。沙漠的南部，即原属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区域，沙丘更为高大，方圆几百公里不见一丝绿色。这儿原有一条纵贯沙漠南北的公路，是20世纪末为开发塔中油田而建。公路两旁曾经有精心护理的防沙林，用水管滴灌，绿意盎然，在死气沉沉的土黄色上围了两条漂亮的绿腰带。但自从油田枯竭及沙漠扩大后，这条公路和防沙林带再没有人去维护。公路早被流沙吞噬，防沙林全都枯死，又被流沙半掩，只露下枯干的树尖。

直升机到了沙漠腹地。现代科技在这儿展示着另一种威力。前边沙丘的颜色截然不同，呈明亮的蓝黑色。蓝黑色区域有数千平方公里，总体上呈相当规则的圆形，边缘线非常整齐。直升机低飞时可以看出，这儿的沙丘并非通常的半月形（流动沙丘在风力作用下总是呈半月形），而是呈珊瑚礁那样复杂的结构，多是一些不规则的同心圆累积而成，高低参差，棱角分明，显然不再具有流动性。两位警官靠在打开的舱门上，聚精会神地往下看，朱警官问钱小石：

“呶，这就是‘沙漠蚯蚓’的功劳？”

“嗯，它们是我爸爸和鲁郁大哥一生的心血。不过，我爸爸历来强烈反对使用‘沙漠蚯蚓’这个名字，他说，这个名字把‘生命’和‘机器’弄混淆了。它们绝不是类似蚯蚓的生物，而是一种能自我复制的纳米机器。纳米机器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生物已经很难严格区分，但绝对不能混为一谈。是否需要我讲一下纳米技术的发展？”

朱警官在公安大学上学时，自修有物理学学位，不过他仍笑着说：“请讲。”

早在1959年，著名科学家理查德？费因曼发表了一个题为“在底部还有很大空间”的演讲，指出，人类对物质世界的制造工艺从来都是“自上而下”，是以切削、分割、组装的方式来制造，那么，为什么不能从单个分子、原子“自下而上”进行组装？甚至可以设计出某种特殊的原子团，赋予它们类似DNA的功能，在有外来能量流的条件下，“自我建造”具有特定功能的身体，就像蚊子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微型航空器，蚕卵能自我建造一个吐丝机那样，而且能无限复制。

科学史上普遍认为，这次演讲象征着纳米技术的肇始。

又240年后，纳米技术获得真正的突破。一位年轻的天才，钱石佛，设计成功了一种硅基原子团，它可以吸收自然界的光能来作为自身的动力，吞食沙粒，在体内转化成单晶硅，并能形成某种善于捕捉光子的量子阱，在体表形成蓝黑色的可以减少反射的氮化硅薄膜。这些结构共同组成了高效的光电转换系统，效率可达45%以上。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种原子团具有自我复制功能，当身体长大到一定程度，就像绦虫那样分成几节，变成独立的个体（蚯蚓在特殊情况下也能这样繁殖）。它们的身体残骸则像珊瑚礁那样堆积，造成沙漠形态的大转换。转换后的“固态沙漠”仍然不适合绿色植物的生长，仍是绝对的生命禁区。但不要紧，这些蓝黑色残骸保存着它“活着”时吸收的全部光能，是高能态物质，可以收集起来，很方便地转化为电能。这样，改造后的沙漠就成了人类最大的能源基地，而且是干净的可再生能源。

用“蚯蚓”来做它的绰号并不合适，它的身体很小，一个只有1毫米长。但由于它强大的自然复制功能——不要忘了，它在自然界没有天敌，没有疾病！——它在短短30年内就覆盖并改造了7000平方公里的沙漠，按地球表面平均年光照总量5900MJ/m2计算，相当于6亿千瓦的巨型电厂！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得了“沙漠蚯蚓”这个褒称。蚯蚓也是改造大自然的功臣，远在人类开始耕耘土地之前，蚯蚓就默默地耕耘着地球的土壤，它们对环境的良性作用，没有哪种生物能比得上——除了人类，但人类的作用是善恶参半的。

两位警官兴致盎然地说，他们对“沙漠蚯蚓”早闻其名，但一直没机会目睹。等到达基地后，请钱先生尽快让他俩见见实物，正所谓“先睹为快”！钱小石笑着说：这没问题，太容易了。

前边就是基地。指挥部和研究所建在高大的沙丘之下，所以地面上除了有一块不大的停机坪外，和其他沙面没有什么区别。直升机停下，他们跳下来，踩在蓝黑色的沙沙作响的沙面上。钱小石弯腰顺手抓起一把沙子，举到两位警官眼前说：

“呶，这就是‘沙漠蚯蚓’。”他看到两位警官怀疑的目光，笑着肯定，“对，这可不是沙子，也不是它们的残骸，这就是它们。”

朱警官接过来，它们硬邦邦沉甸甸的，由于强烈的光照而触手灼热。颜色是蓝黑色，形状呈规则的长圆形，两头浑圆，与沙粒显然不同。单独个体的个头非常小，肉眼很难辨清它们的细部构造，比如看不清用来吞吃沙粒的口器，也感觉不到它们在“动”。女警官小李怀疑地问：

“这就是‘沙漠蚯蚓’？活的？”

钱小石笑着说：“对，要是按老百姓的说法，它是‘活’的。按我爸爸的说法是：这些微型机器目前都处于正常运转状态。”

李警官相当失望：“鼎鼎大名的‘沙漠蚯蚓’，原来就这么个尊容啊。难怪钱老不同意称它为生命，它的确算不上。依我看连机器也算不上，只能算是普通沙粒。”

地下建筑的大门打开了。一位女秘书迎过来，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欢迎！鲁总在办公室等你们。钱小石摇摇头，叹息道：

“让我爸这么一闹腾，我真没脸去见鲁郁大哥和大嫂。唉，躲不过的，硬着头皮上吧。”

7天前钱老报案时，就是这两个警官接待。钱老身体很硬朗，鹤发童颜，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坚实有力。这副身板儿是长年野外工作练出来的。说话也很流畅，没有老年人惯有的啰唆或打顿，口齿清晰，极富逻辑性。他沉痛地说：当年正是他推荐鲁郁继任这个国家工程的指挥长，这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说是犯罪也不为过——可是，当年的鲁郁确实是一个好苗子！忘我工作、专业精湛，为人厚道。谁能想到，这十年来，即自己退休这十年来，鲁郁完全变了！不是一般的蜕变，而是变成一个阴险的阴谋家，一个恶毒的破坏分子，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彻底毁灭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工程！当年，在他（钱石佛）任指挥长时，工程进展神速，经那些纳米机器“活化”过的沙漠区域飞速扩展。按那个速度，今天应该已经覆盖整个塔克-克拉大沙漠了。但这些年沙漠的活化已经大大放慢，甚至已经活化过的区域也染上了致命的“瘟疫”（只是借用生物学名词）。这种局面是鲁郁有意造成的。

面对这样严重的指控，朱警官非常严肃地听着，小李警官认真做着笔录。两位陪同的家属同样表情严肃，不时点着头。不过，朱警官也在偷偷端详着老人的头部，看能不能找出手术的痕迹。昨天钱夫人已经提前来过，告诉他们，钱老11年前，即临近退休时，患过脑瘤，做过开颅手术。手术后他的头盖骨并非原璧，其中嵌有人造材料，不过蒙在原来的头皮之下。朱警官最终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不由佩服医生的巧夺天工。

钱夫人昨天提前来警局，是来为警方打预防针——不要把她丈夫明天的报案当回事。她说，丈夫自从做了开颅手术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多疑、专横、偏执。现在他每天忙得很哪，兢兢业业，日夜焦劳，四处搜集鲁郁的“罪状”，这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她说她和儿子开始尽力劝过老头子，但丝毫不起作用，甚至起了反作用。现在他们只能顺着老头的想法来，比如，明天两人将一本正经地陪同他来报案。否则，如果连他俩也被老头视做异己，这就太可怜了——对老头儿来说太可怜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她难过地说：

“鲁郁那孩子，先是老头的学生，后来是助手，几乎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对他完全了解。绝对是个好人，心地厚道，道德高尚，把我俩当爹娘对待。真没想到，老头现在非要跟他过不去，把他定性为阴谋家和罪犯！警官你们说说，罪犯搞破坏都得有作案动机吧，那鲁郁作为工程指挥长，为啥要破坏他自己毕生的心血？受敌国指使？没道理嘛。老头这样胡闹，真让我和儿子恨得牙痒。但没办法啊，他是个病人。你们可别看他外表正常，走路咚咚响，其实是个重病人。俺们只能哄着他，哄到他多咱闭眼为止。”她轻叹一声，“就怕我先闭眼，那时老头儿就更可怜啦。”

第二十二章　沙漠蚯蚓

“你说塔克-克拉工程现在进展不顺利，出现了大片‘瘟疫’？”

“没错，是这样，但这绝不是鲁郁有意造成的，甚至——不是鲁郁造成的。警官，你懂我的意思吗？也许……”她斟酌着把这句话说完，“这才是老头的病根，但他是无意的，是以‘高尚’的动机来做这件丑恶的事。”

这段话比较晦涩，绕来绕去的，不像钱夫人快人快语的风格。做笔录的小李警官没听明白，抬头看了头头一眼。但朱警官马上明白了，因为钱夫人的眼睛说出了比话语更多的东西。她实际是说：也许，今天工程的病根是在丈夫当政时就种下的，到现在才发展成气候。丈夫在潜意识中想为自己开脱，因而把现任指挥长当成了替罪羊。当然，由于老人大脑有病，这种想法并不明确，而是埋在很深的潜意识之下，就像迁徙兴奋期的大雁或大马哈鱼会不由自主向着某个目的前进，但其实它们并没有清晰的意愿。

蔡玉茹看到朱警官在沉吟，知道自己对丈夫的“指控”同样过于离奇，不容易被外人接受。她狠狠心说：

“有件事我原不想让外人知道，但我想不该对警方隐瞒。你们可知道，老头子的病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吗？这几年他经常在深夜梦游，一个人反锁到书房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梦游能持续两三个小时，但白天问起他，他对夜里的活动一概不知。”她解释说，“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的。因为有一天，白天，他非常恼火地质问我们，谁把他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加了开机密码。我俩都说不知道，儿子帮他鼓捣一会儿，没打开，说明天找个电脑专家来破解。但到晚上，他在梦游中又反锁了书房门，我隔着窗户发现一件怪事：老头子打开电脑，非常顺溜地输进去密码，像往常那样在电脑前鼓捣起来，做得熟门熟路！我这才知道，那个密码肯定是他在梦游中自己设置的。”

“你是说，他只有在夜里，梦游状态下，才能回忆起密码，而白天就忘了？”

“对。匪夷所思吧？但我和儿子观察了很久，确实如此。医生说，老头子是非常严重的分裂人格症。白天，第一人格牢牢压制着第二人格。第二人格努力要突破压制，就在夜里表现为梦游。”

对丈夫做出如此尖锐的剖析，确实非常艰难，但她为了替鲁郁负责，不得不“家丑外扬”。朱警官钦佩这位大义的妇女，连连点头：

“阿姨，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谢谢你的社会责任心。”

“朱警官，还有一点情况，我想应该让警方知情：关于老头要报案的事。我已经提前告知小鲁了，让他有点心理准备。唉，打电话给小鲁两口子说这些话时，我真脸红啊。小鲁两口儿倒是尽心尽意地安慰我。”

朱警官也真诚地安慰她：“阿姨你不要难过，我理解你的难处，非常理解。至于案子本身你尽管放心，等明天钱老来报案时，我们会认真对待，认真调查，尽量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当然绝不会冤枉鲁郁先生的，那可是个大人物，国家级工程的指挥长，谁敢拿一些不实之词给他定罪？反正我没这个狗胆，哈哈。”

基地虽然在地下，但通过光纤引进来自然照明，明亮通透，同在地上一样，只是没有地上的酷热。鲁郁老总个子稍矮，貌不惊人，衣着简单，乍看就像一个民工。他虽然已经知道了警方的来意，但面色平静如常，同两位警官握手，同钱小石则是拥抱，还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小钱笑着说：

“少给我套近乎！我是警方公派人员，陪同两位警官来调查你的犯罪事实。”他叹着气，大摇其头，“郁哥你说，一个人病前病后咋能变化这么大？尤其是我爸这样的恂恂君子！我现在非常相信荀子的话：人之初，性本恶。大脑一旦得病，失控，就会恢复动物的丛林本能——竖起颈毛悚然四顾，怀疑黑暗中到处都是敌人。”

鲁郁平静地说：“钱老永远是我的恩师。”停了片刻，他又加重声音重复，“我相信他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他的重复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意味。等到几天后，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时，钱小石才意识到鲁郁大哥这句话的深意。

不管怎么说，警方调查还是要进行的。鲁总先让客人们看了有关“沙漠蚯蚓”的宣传片。有句俗话叫“眼见为实”，其实这话不一定正确。此前两位警官已经目睹和触摸了真正的“沙漠蚯蚓”，在他们印象中，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沙粒，是僵死的东西，最多形状有点特殊罢了。但看了宣传片，他们才知道“沙漠蚯蚓”的真实面目。影片中的图像在一维方向上放大了一百倍（体积上放大了100万倍），现在那些个玩意儿恰如蚯蚓般大小，长圆柱形，前方有口器，后方有排泄孔。口器轻微地蠕动着，缓缓包住沙粒。但身体基本是僵硬的。鲁郁解释说：塔克拉玛干沙漠都是细沙，直径大多在100微米以下，正好适宜“沙漠蚯蚓”吞食。

他还说，“沙漠蚯蚓”的行动非常缓慢，肉眼难以察觉。你们看到的影片已经加快了50倍，下面要加快1000倍。

现在它们僵硬的身体忽然变柔软了，蠕动着，前进着，吞吃着，排泄着，体表的颜色在逐渐加深，躯体变长，然后是一变几的分裂。镜头拉远，浩瀚沙漠中是无数“蚯蚓”，铺天盖地地吃过去，一波大潮过后，黄白色的沙海很快转换成蓝黑色的“珊瑚礁”。两位警官看得入迷，鲁郁提醒说：

“注意看这一段！”

随着它们的吞吃，蓝黑色的残骸逐渐堆积，变厚。这种情况对它们不利，因为“食物”（沙粒）和阳光被隔开了。现在，“蚯蚓们”先在表层晒太阳，等到体色变成很深的蓝黑色，就蠕动着向下钻，一直钻到浅黄色的沙层，才开始吞咽活动。吞咽一阵，它们又钻到地表去晒太阳，如此周而复始。鲁郁说：

“这种习性的改变——把吸收光能和吞咽食物两个过程分割开——并非钱老师的原始设计，而是它们自己进化出来的。从物理学的角度讲，这种习性牵涉到两段程序的改变：光能转为电能之后的储存，和电能的再释放。这是‘沙漠蚯蚓’在生物功能上的巨大进步。这次进化并非受我们的定向引导，我们所做的工作，只是用各种刺激剂来加速它们的进化。但究竟出现哪种进化，我们在事前并非心中有数。这还是钱老退休前的事。”

两位警官意识到，鲁郁与钱老有一点显著的不同，他一点儿不在乎对“沙漠蚯蚓”使用“生物化”的描述。朱警官笑着说：

“鲁总你说它们是在进化？钱老可是强烈反对使用这类生物化的描述。他说，这是纳米机器，绝不是生物，对它们只能说‘程序自动优化’。”

鲁郁不在意地说：“我当然知道钱老师的习惯，不过这只是个语义学的问题，主要看你对生命如何定义。喂，下边就可以看到‘沙漠蚯蚓群’中的瘟疫了。”他停顿片刻，微笑着补充，“瘟疫——又是一个生物化的描述。”

镜头停在一个地方。从表面看一切正常，地表仍是蓝黑色的类似珊瑚礁的堆积。仔细看，地表上有几处圆形的凹陷，大约各有一个足球场大。凹陷处的蓝黑色比较暗，失去了正常的金属光泽。鲁郁解释说：沙丘经过活化后体积会膨胀，反过来说，死亡区域就会表现为凹陷。图像逐渐放大，并深入堆积层的内部，现在看到异常了：这儿看不到那些钻上钻下的“活的蚯蚓”，它们都僵硬了，死了，至少是休眠了。鲁郁说：

“这种瘟疫是5年前开始出现的。按说，作为硅基生命，或者按钱老的说法是硅基纳米机器，它们在地球上是没有天敌的，既没有‘收割者’（指食肉动物）；也没有病菌病毒。但这种死亡还是发生了。知道为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某种有害元素造成的。”

三个观众中的两个警官富含深意地互相看看：“噢，是这样。”

那天接待钱老报案时，因为事先有钱夫人的吹风，两个警官非常同情这位人格分裂的病人，一直和家属配合着，认真演戏，假装相信钱老所说的一切。但这个老头儿的眼里显然揉不进沙子，谈了半小时后，他突然冷峭地说：

“我说的这些，是否你们一直不相信？认为这只是一个偏执狂的胡言乱语？甚至是一个失败者在制造替罪羊？”

两个警官被一指点中罩门，颇为尴尬——这正是昨天钱夫人的剖析啊，也正是两人此刻的心理态势——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我们完全相信你的话。老人冷笑着：

“别哄我啦。我知道，连我老伴儿和儿子，心里恐怕也是这个想法。说不定，你们事前已经瞒着我沟通过啦。”那对母子此刻也很尴尬，低下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其实，我并不乐意我推荐的继任者是个坏蛋，我巴不得他清白无辜呢。这样吧，你们去调查时，只用查清一件事，就能证明鲁郁的清白。”

“是什么？请讲。”

“我创造的硅基纳米机器是没有天敌的，没有哪种细菌或病毒能害得了它们，所以说，它们中间出现的‘瘟疫’实在让人纳闷！我这几年一直私下研究，发现只有一种物质能害得了它们，能中断二氧化硅转换到单晶硅的过程，从而造成大规模的灾难。这就是元素碲——但自然界中碲是比较罕见的。所以，这件事很容易落实。你们去落实吧。”他冷笑着说。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沉默不语，不安的感觉开始像瘴气一样慢慢升腾。他们曾对昨天钱夫人的话深信不疑，但现在开始有了动摇。她说丈夫是个偏执病人，但看今天老人的谈吐，口齿清楚，逻辑明晰，不像是精神病人啊。尤其是老人的最后一段话，可以说是一刀见血，具有极大的雄辩性。他以惊人的洞察力，提出一件很容易落实的“罪证”。一旦落实，或者鲁郁有罪，或者报案者是胡说，没有一点含糊之处。朱警官有物理学位，知道碲这种物质并非市场上的小白菜，它的购入和使用应该是容易查证清楚的。能提出这么明晰的判断标准，怎么看也不像是偏执病人啊。他不会既费尽心机去诬陷继任者，又提出一个明显的证据，让那家伙轻易脱罪吧？

钱老身后的妻子苦笑着，避开丈夫的视野，向两位警官轻轻摇头，那意思是说：莫看他说得如此雄辩，别信他的！看钱小石的表情，和妈妈是同一个意思。朱警官想，也许这母子两人对鲁郁知之甚深，所以才不为老头的雄辩所动。但作为警官，而且完全不了解鲁郁此人，他无法轻忽老人提出的这个“犯罪判断标准”。他郑重地说：

“钱老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证清楚。”

这句话昨天他对钱夫人也说过，但那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而已。今天不同，今天这句话里浸透了沉甸甸的责任感。老头子看透了这一点，显然很满意——朱警官苦笑着想，谁说这人大脑不正常？他的目光就像千年老狐，具有锐利的穿透力。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朱警官总觉得自己被剥得赤身裸体。钱老说：

“好的，那就拜托二位啦。如果你们能证实鲁郁的清白，我再高兴不过了。”

他的报案就以这么一句善良的祈盼做结束，有点……迹近伪善。朱警官迅速看看那对母子，看他们对这番表白有何想法。他们一点不为老头儿的表白所动，苦笑着向朱警官使眼色：

可别信他的煽惑，我们是早就领教过啦！

朱警官真不知道该信谁的，他此刻有一个比较奇怪的、非常强烈的感觉：如果你事先认定钱老是个偏执狂，那么你完全能用这个圈圈套住他的行为；但如果你没有先入之见，你会觉得，他的所有言谈都是正常的，具有清晰的、一以贯之的逻辑脉络，并由纯洁的道德动力所推动。

朱警官脑子里两个钱老的形象在打架，他解嘲地骂道：娘的，说不定案子没破，我自己倒被整成分裂人格了。不管怎样，我要认真查清这个案子。

事实上钱老赢了，赢得干净利索。

先不管他是不是精神病人，但他确实一指点中了这个案子的死穴。其后的查证落实太容易了，简直弄得两位警官闪腰岔气，他们为侦破本案而鼓足的劲力突然落空，没有了着力处。他们到基地后很容易就查清了真相，而且鲁郁也一点儿没打算隐瞒：工程部这五年来确实花费重金，采购了大量的碲，是向全世界求援和采购的。当然，求购的公开原因不是为了“杀死沙漠蚯蚓”，而借口说是为了扑灭它们之中正在流行的瘟疫。世界各国都十分重视塔克——克拉工程，不光为了沙漠改造，主要为了下一个世纪的能源，所以对鲁郁的请示有求必应。

购买碲的所有往来函件和往来账目一清二楚，在工程部的账目表上分项单列，整理归档，加了封条，专等警方的调查。两位警官到来的两天之前，鲁郁组织了一次全区域的直升机喷洒行动，规模很大，还特意拍了纪录片。这部片子也已经归档，非常痛快地提供给警方。

……两架军用直升机整装待发，含碲气雾剂已经装在机舱里。两名驾驶员和十几名工作人员此刻站在机外的沙地上，排成一排，都穿着笨重的隔离服，因为碲对人类也有毒性，是一种相当厉害的神经毒素，并可诱生周围神经的脱髓鞘作用。被喷洒区域今后很长时间（在碲自然降解之前）都将是动物生命的禁区。行动组员的表情肃穆沉重，他们都知道这次任务的高度危险性，是人身和政治上的双重危险。他们不光冒着生命危险，今后也势将面对社会的善恶审判。这会儿，他们都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同样穿着隔离服的指挥长鲁郁走近他们，亲手签署了命令。特写镜头放大了命令上的文字：

我作为塔克-克拉沙漠改造国家工程指挥长，决定在2237年5月20日上午开始含碲气雾剂的工业性喷洒行动。喷洒区域是“沙漠蚯蚓”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喷洒后务必造成活化区域与外界的全面隔断。

我对这次行动负有全部法律责任。

2237年5月20日上午8点整

鲁郁向那排人展示书面命令后，吩咐秘书把它收好，归档。然后用苍凉的声音发布命令：

“喷洒行动现在开始！”

参与人员爬上直升机。旋翼旋转起来，两架直升机升空，组成编队，沿着活化区域的圆周边缘并肩飞去，每个机尾处拖出一条气状的鲜红色尾巴。两条尾巴扭曲着，膨胀着，合并到一起，弥漫了空域，沿着活化区域的蓝黑和黄白交界线，慢慢沉降到沙面上。直升机飞远了，红色尾巴也变淡了，然后它们消失在沙海和天幕中。在这段时间里，鲁郁等几个人在原地等待着，不语不动，如同一组刀法苍劲的沙雕，隔着防毒面具，能看到他们平静中带着苍凉的面孔。

沙漠中“活化”区域为7000平方公里，周长大约为300公里。1小时后，两架飞机完成了喷洒，拖着红色的尾巴从地下线出现，飞到头顶后尾巴消失。直升机降落，鲁郁同机组人员一一握手。然后共同登机离开这儿。他们要回到沙漠中心，那儿是含碲气雾剂没有影响到的安全区域。以下的镜头经过放大和加快，并深入残骸堆积层中。沙虫们在其中钻上钻下，非常活跃，但在鲜红色的气雾慢慢沉降后，沙层表面的沙虫们很快中毒，行动逐渐变慢，身体变得僵化，直到最终停止了蠕动。这个死亡过程缓缓地向沙层下延伸。

“鲁郁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死这些珍贵的‘沙漠蚯蚓’？要知道，这是钱先生一生的心血，同样是你自己的半生心血啊。”

鲁郁苍凉地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这样做，是接受一位先知的指令。”

记录的小李警官听到这句混账话，不由瞪了嫌犯一眼。一个意识健全的科学家，面对警方审讯，却把罪责推给什么先知，可不是耍无赖吗！朱警官示意小李不要冲动，仍然心平气和地问：

“什么先知？宗教的先知，还是科学的先知？”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始终对我隐身和匿名。”

这下子连朱警官也受不住了，苦笑道：“鲁郁先生，你不会说自己也是……不会说自己是精神病人吧。正常人不会听从一个隐身匿名者的指令，犯下这样的重罪。”

“我的智力完全正常。警官先生，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会痛痛快快地坦白，而且绝不会以精神疾病为由来脱罪。但我有一个要求，在我坦白之前，请你们先替我查寻一个人。”

“什么人？”

“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知，这几年，他一直向我发匿名邮件，严重地扰乱了我的心境，邮件内容一般是一两句精辟的话，总是正好击中我信仰的薄弱处；他甚至给我发过几篇科幻小说，是读后让人透心冰凉的那种玩意儿。七八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彻底扭转了我的观点，让我——很艰难地——做出了杀死‘沙漠蚯蚓’的决定。现在，我渴望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朱警官暗暗摇头，觉得“智力完全正常”的鲁郁所说的这番话很难说是正常的。一个具有大师智慧的科学家，却被几封匿名邮件牵着鼻子走，改变了信仰，甚至去犯罪，这可能吗？他温和地说：

“好的，请你提供有关信件和邮址。”

“都在我的私人电脑上，你去查吧，我告诉你开机密码。”他告诫道，“不要对这件事想得太容易，我也用黑客手法多次追踪过他，一直没成功。对方做了很好的屏蔽。”

“放心吧，不管他再屏蔽，对公安部网络中心来说都不是难事。我想问一句，关于这位先知的身份——你有一些猜测吗？”

鲁郁沉默片刻：“有。但我不会事先告诉你们，以免影响客观性。”

小李警官又瞪了他一眼，朱警官没有急躁，温和地说：“好吧，就依你。我先查实这件事，然后再继续咱们的谈话。”

第三天上午朱警官重新坐在鲁郁的面前。鲁郁端详着警官的复杂表情，率先开口：

“已经查清了？看你的神情，我想你已经查清了。”

“嗯，的确查清了。警方已经知道他是谁，悄悄弄到他的电脑，破解了开机密码，在里面找到了曾发给你的所有东西的备份。你——事先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对。”鲁郁苦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钱老是我永远的恩师。永远的。不管是在他领我走上‘沙漠蚯蚓’的研究之路时，还是躲在暗处诱惑我，促我狠下心杀死‘沙漠蚯蚓’时。”他叹息道，“其实这些沙虫已经无法根除了，喷洒剧毒的碲，也只能暂时中断它们在地球上的蔓延，但我只能尽力而为。朱警官，你以为我杀死‘沙漠蚯蚓’心里就好受吗？心如刀割！我背叛了前半生的信仰，实际是后半生的我杀了前半生的自己。”他苦笑着说，“只有一点可以拿来自我安慰：我倒是一直没有背叛钱先生，不管是在他退休前，还是退休后。不说这些了，来，我向你坦白本案的所有详情。”

“是老头干的？是他诱惑鲁郁杀死‘沙漠蚯蚓’？”

“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夜里那个他。”

“不可能！”钱夫人震惊地说，“朱警官，你不了解‘沙漠蚯蚓’在老头心目中的地位。它们比他本人的生命都贵重。他不可能自己去杀死自己。”

钱小石虽然也很震惊，但反应多少平缓些。他问：“那些发给鲁郁大哥的东西，那些‘阴暗的诱惑’——都在我爸的电脑上？”

“对。你们可以看看，我提供开机密码。”

“难以理解啊。我真的不能相信，爸爸的信仰会有这么陡峭的转变。”

“恐怕正是太陡峭，超过了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才造成人格的分裂——裂变成一个白天的钱和夜里的钱。鲁总说，其实在钱老退休前就多少表现了某些‘分裂’的迹象。首先，早在这项国家工程启动时，他力排众议，坚决主张把基地放在沙漠中心。鲁郁说当时他就有些不解，因为若把基地放在沙漠边缘，逐步向腹地推进，才是更合适的方案，那样后勤上的压力会大大减小，可以节约巨量资金。可能早在那时，钱老对自己的世纪性发明就有潜意识的恐惧吧，所以一定要把它囚禁在沙漠中心。第二点迹象你们也知道的，他强烈反对所谓的‘生物化描述’，这种反对过于强烈，多少有些病态。鲁总说根本原因是——如果把这种玩意儿认作机器，则心理上觉得安全，因为机器永远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如果把它们看成生物，则它们最终将听命于上帝，人类的控制只能是某种程度上的，这就难免有隐患，有不确定的未来。”

第二十三章　先知的指令

他尽可能介绍了所有已知情况。母子俩虽然难以接受，但最终还是认可了朱警官的话。就像是走出暗房子突然被阳光（真相）耀花了眼，但片刻之后，事情的脉络就清楚地显现在明亮的阳光之下，无可怀疑。母子俩相对叹息，苦笑摇头，钱小石担心地问：

“鲁郁大哥会咋样判决？”

朱警官长叹一声：“鲁总决心杀死‘沙漠蚯蚓’，以防它们最终威胁人类的生存，这样的观点是对是错，我不敢评价。但对也罢，错也罢，都不能为他脱罪。要知道他是瞒着政府，采取的私人行动！太过分了，可以说胆大妄为。据他说，他不能按正常程序行事，他知道很难说服社会和政府同意来消灭‘沙漠蚯蚓’，即使能说服，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自己扛起这个十字架——也是为了替老师赎罪。司法界的大腕们估计，他肯定要获刑，很可能是20年的重刑。”

母子俩心头很沉重——可以说他是被老头子害的！是两个老头子，“夜里的”老头子诱惑他犯罪，“白天的”老头子向警方告发他，真是配合默契啊。朱警官看着母子俩难过的表情，心头不忍，说：

“你们也不要太难过，我干脆再犯点自由主义吧。据说上边有人建议，鲁郁即使获20年重刑，也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仍担任塔克-克拉工程的指挥长，戴罪立功，处理工程的善后。这虽然是小道消息，十有八九会实现。”

母子俩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也就是说，政府和科学界私下里已经认可了鲁郁的观点，虽然对他的胆大妄为要严厉处罚，但同时也要创造条件，保证他把这件事——剿灭‘沙漠蚯蚓’——继续推行下去。钱夫人想了想，苦笑着问：

“真要这样，小鲁这边不用担心了。老头子那边呢，该咋向老头子说？”

朱警官谨慎地说：“我考虑，还是由你来向他通报比较合适，毕竟你对他的心理状况最清楚。哪些该说，哪些该瞒，你们娘儿俩酌定吧。总的原则是既要糊弄住他，让他对案件的结果满意，又不造成过大的刺激。”

“好的，我想办法安抚他吧。”

朱警官留下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同两人告辞。这天下午，钱小石避开父亲，悄悄把手提电脑打开，浏览了那些邮件，包括几篇科幻小说，它们确如郁哥所说，是让人阅读之后“透心冰凉”的那种。想想父亲（夜里的父亲）为了诱惑鲁郁改变信仰，竟然在年过花甲之后学会写小说，而且是在梦游状态下干的！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钱小石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次他说第二天请专家来帮父亲破解密码，但当天晚上，就是妈妈发现老头子梦游中能顺利开机之后，母子俩商量着，把请专家的事悄悄搁下了。奇怪的是：自此之后父亲（白天的父亲）再不追问此事，并且从此不在白天摸那台电脑！想想颇为后怕，如果“白天的他”看见了“晚上的他”所写的东西，那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也许父亲会因此而彻底疯掉？

看来，父亲的意识深处必定有一个地方始终醒着，引导他悄悄避开了这个暗礁。

这是飞船考察的第3240个有生命星球，也是第143个有文明的星球。此星球曾达到初级的第二级文明，其典型特征是：已经把触角伸向外太空，但仍使用落后的化学动力飞船。不过，这个文明眼下已经停滞和倒退。

耶安释船长已经经历了1万光年的考察历程，领教了宇宙生命的多姿多彩。眼前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同样相当奇特。这是个三色世界：70%的面积是蔚蓝色的海洋，陆地上则分为蓝黑色和绿色两大区域。两者之间不是处于稳定平衡，而是正在激烈地搏杀。蓝黑色和绿色有截然的分野，前者中没有一丝绿色，后者中则星星点点散布着一些蓝黑色的小圆（小圆中同样没有一丝绿色）。单从这个态势，就能判定两者的输赢了。

耶安释把飞船定位在低空，详细考察了这个星球上的情况。绿色和蔚蓝色区域里生活着碳基生命，已经有近40亿年（按当地纪年）历史，有数目众多的绿色植物和动物物种，其中创造第二级文明的物种是一种自称“人类”的两足直立动物。蓝黑色区域则生活着硅基生命，只有不足300年历史，处于非常初期的进化阶段，比如，其内部尚没有物种的分化，没有“收割者”。这种硅基生命把所有的族群能量全部向外使用，用于拓展和占领。这种策略简单而有效，其结果是：在这种低级生命咄咄逼人的进攻中，陆地上相对高级的碳基生命已经溃不成军。

硅基生命，或按人类的称呼叫‘沙漠蚯蚓’、沙虫、撒旦虫、黑祸等，只依赖阳光和硅原子就能繁衍，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富硅星球上可说是得天独厚。被它们“活化”过的区域内，地貌全都改变了，无论是原来的沙漠、高山、耕地、水泥建筑，都被翻新成蓝黑色的礁状堆积。有些地方尚残存着高耸入云的大楼，显然是人类文明的遗存。大楼底部的表层部分已经被沙虫们啃食了，变成了蓝黑色的、有波状同心圆的堡礁，而最上面的几十层仍然保留着原来的景观，棱角分明，色彩明亮。就像是一个个仅余半体完好的巨人，令人不忍目睹。

……绿色区域里的人类一直急迫地同飞船联系。耶安释船长先做了几天准备，熟悉了人类文明的历史，调好了同步翻译机。又准备了一个类似人形的替身。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年男子，面容慈祥，白须过胸，深目高鼻，麻衣跣足。耶安释过去多次与低级文明进行过对话，当他如实为他们描述未来时，低级文明的代表常常埋怨他太冷酷，缺乏人情味儿。所以，他今天使用了这个小小的技巧（替身），也许有助于改善谈话气氛。

他在飞船上接见了人类的代表。一共三个人，一位老者，一位中年男人，一位年轻女人，按人类的审美标准，最后这位应该非常漂亮、惹人爱怜。

中年男人作了第一波次的陈述：

“在人类文明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能有幸见到高等级文明的使者，我们感激涕零。你是我们的弥赛亚，是我们的耶和华、安拉和释迦牟尼。人类恳求你们尽快施以援手，帮助人类战胜那些野蛮的沙虫。我们的后代将永远铭记你们的恩德。”

耶安释船长：“我们非常同情你们的处境。在此次考察中，我已经接触过13个正在消亡的文明，所以对你们的不幸有真切感受。可惜，在第五级以上的文明中，有非常严格的太空道德，绝不允许干涉其他生命的进程。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尽量渡过难关。”

年轻女人的眼中涌出大量的水珠，扑簌簌落到地上。那是被人类称为泪水的东西，是他们感情悲伤的典型外在表现。她哽咽着说：

“我们已经与沙虫搏斗了200多年，实在无能为力了。你们忍心一走了之，让野蛮的沙虫把人类吞噬掉吗？”

“对不起，我非常同情你们，但我们真的不能违犯太空道德。再说，我们不认为各类生命有善恶之分。”

年轻女人还要哭求，三人代表中的老者叹息着制止了她，说：

“既是这样，我们就不让耶安释船长为难了，我们不会再求你们采取什么行动，但你能否给我们提一些有用的建议？如果这不违犯你的戒律的话。”

“我倒不介意提供一些口头上的建议，可惜……你们的碳基生命是一种很脆弱的生命，这在宇宙生命中是相当少见的。真的太脆弱啦，比如你们不耐高温，80摄氏度就能使蛋白质凝固；不耐辐射，稍高的辐射就能破坏DNA；不能离开水、食物和空气，几天的缺水、十几天的缺食，尤其是短短几分钟的缺氧就能导致死亡。你们利用植物化学能来间接利用光能，用速度奇慢的神经元来进行思维，都是很低效的办法。我绝非在贬低碳基生命，正相反，我由衷敬佩你们。在我看来，如此脆弱和低效的生命，很可能因为种种意外，如流星撞击、大气成分变化、冰川来临等，而早就夭折了，但地球上的碳基生命竟然延续了40亿年，甚至曾短时间达到第二级文明，实在难能可贵！另一方面，我也很……怜悯你们，坦率说吧，以碳基生命的生命力强度，不可能抵挡得住硅基生命的攻势。因为后者的身体结构远为高效、实用和坚固。两者差别太悬殊了。所以，只要硅虫在地球上一出现，碳基生命的结局其实早已确定了。”

中年男人闷声问：“海水能阻挡这些沙虫吗？到目前为止，它们的势力还未扩展到海洋。我们正考虑全体迁居到海洋中。”

耶安释船长摇头：“不会久的。海洋也有硅基岩石圈，它们很快会进化出适应海洋环境的变种来。”

“太空移民呢？也许这是人类唯一的自救之路。”

“你们可以试试。但我提醒你们，千万不要因疏忽而把沙虫带到新星球，一个也不行！它们能耐受太空旅行的严酷条件，所以即使黏附在飞船外壳上也能偷渡过去。还有，但愿你们落脚的新星球上没有另外一种强悍生命，否则像你们这样脆弱的生命仍然不是对手。不管怎样，你们试试吧，我祝你们好运气。顺便问一点历史事实，我查过你们的文字记载，但记载上似乎有意回避——这些沙虫是从自然界中自然进化出来的，抑或最初是人类设计出来的？”

三个人面色惨然地沉默很久，老者才说：“是因为人类，人类中一个败类。”

“噢，是这样。”

中年男人问：“我能冒昧问一句，您是属于哪种生命？依我们肉眼看来，您也很像是碳基生命啊。”

“啊不，你们看到的这具躯体只是我的替身。这是高级文明中通行的礼貌——进行星际交往时尽量借用对方的形象。其实我也是硅基生命，更准确地说，是硅硫基生命。当然，这个身份绝不会影响我公平对待地球上的两种生命。”

三个人类代表久久无语，他们看来彻底绝望了。耶安释船长真诚地说：

“你们不必太悲伤。眼下的沙虫们虽然是一些只知吞食和扩张的贪婪家伙，但它们也会按同样的规律向前进化，终有一天会建立文明。依我的经验，那时他们肯定会奉地球碳基生命为先祖，奉人类文明为正统，这是没有疑问的。需要担心的是，在当前这个进化级别，原始沙虫对富硅地表的活化太过彻底，也许10亿年后，当后代的‘沙人’考古学家们想要挖掘人类文化时，地面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人类遗迹了。所以，我建议你们建一个‘藏经洞’，把人类文明的重要典籍藏进去，为10亿年后的沙人考古学家备下足够的食粮。然后用富含碲的物质封闭起来，使其免遭沙虫们破坏。这样，人类虽然从肉体上灭亡了，但人类文明仍将在沙人文明中得到延续。”他谦逊地说，“我初来乍到，对人类的心理毕竟了解不深，不知道我所描绘的前景对你们是不是一个安慰。”

三个人类代表不祥地沉默着，年轻女性的泪水也干涸了。最后，老者惨然一笑，朝耶安释船长深深鞠躬：

“谢谢，这对我们是一个安慰，真的是极大的安慰。再见，祝你们在今后的旅途中一路顺风。”

“谢谢，我会牢记你们真挚的祝福。也祝你们好运气。”

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飞船。

“老头子，朱警官今天来过啦，是上午来的。”

钱石佛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他们把我的报案忘了呢。他们如果再不来，我会直接到公安部去。他们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我？”

蔡玉茹心情复杂地看着丈夫的眼睛，也悄悄看他的头颅。虽然外表上没有异常，但她很清楚丈夫的那块头骨是镶嵌的人造材料。多半是因为这次手术，造成了丈夫人格的分裂——当然这并非唯一的原因。至少说，手术之前，他意识中的“裂缝”早就存在了。前些天，在警方允许下，她同拘留中的鲁郁通了话。通话中她忍不住失声痛哭，鲁郁劝阿姨不要为他难过，说，能为钱老师做点事，我是很高兴的。其实最苦的不是我，是钱老师啊。老师对‘沙漠蚯蚓’的爱太强烈了，虽然对自己亲手创造的“异类”逐渐产生了惧意，但过于强烈的爱严严地压制着这些惧意。在整整30年中，他的压制很成功，“反面的想法”只能藏在潜意识中，就像蘑菇菌丝休眠在土壤深处。直到他退休，直到他做了脑部手术，这些潜意识的想法才获得足够的动力，推开“正面的”压制，演变成另一个人格。鲁郁说，从老师白天和晚上两个人格的陡峭断茬，足以看出他心灵中的搏斗是何等惨烈！他才是最苦的人啊。

作为妻子，蔡玉茹知道鲁郁说的都是实情。所以，虽然丈夫的乖僻行径让她“恨得牙痒”，但她理解丈夫。这会儿她温和地说：

“老钱，他们怕你激动，让我慢慢转告你。你对鲁郁的揭发，特别是你提的那个判断标准，警方全都落实了。鲁郁确实采购了大量的碲，并对塔克-克拉沙漠的活化区域进行了大规模喷洒。正是它造成了大面积的沙漠瘟疫。”

“哼，我知道准定是他干的，别人想不出这个招数。这个浑蛋！”

“鲁郁已经被拘留，对他的审判不日就要开庭。据说，肯定是20年的重刑。”

丈夫面颊的肌肉明显地悸动一下，没有说话。蔡玉茹悄悄观察着，心里有了底。现在是白天，在“这个”钱石佛的意识中，应该对鲁郁充满义愤的。但他并没有对“阴谋家应得的下场”鼓掌叫好，而是表现出了某种类似痛苦或茫然的表情。蔡玉茹继续说下去：

“老钱你不要为鲁郁太难过。据内幕消息说，他的刑期肯定要监外执行，执行期间还会继续担任工程指挥长。”

她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丈夫的表情。告诉这些情况颇有些行险——“坏蛋”鲁郁将逃脱惩罚，还会担任原职，从而能继续祸害“沙漠蚯蚓”，丈夫（白天的他）得知后会不会大发雷霆？但凭着妻子的直觉，她决定告诉他。一句话，她不相信“夜里的他”此刻会完全睡死，一定也在侧耳倾听着这场交谈呢。分裂人格之所以能存在，是基于丈夫刻意维持的两者的隔绝状态。如果能把“另一个他”在白天激醒，让两者正面相遇，两个他就没有继续存在的逻辑基础了。这样干有点行险，但唯有挤破这包脓，丈夫的心灵才能真正安稳。

果然如她所料，丈夫并没有动怒，沉闷了许久，才（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地咕哝道：

“我怎么会为他难过！这个浑蛋。”

蔡玉茹咬咬牙，按照既定计划继续狠挤这包脓：“据说——鲁郁杀死‘沙漠蚯蚓’是受一个隐身人的诱惑，那人给他发了很多匿名邮件，甚至还有科幻小说呢。不过科学界眼下已经达成共识，那个隐身人的担忧其实很正确，很有远见。”

她紧张地等着丈夫的反应。现在，她强使丈夫的两个人格劈面相逢了，结局会是怎样？是同归于尽，还是悄然弥合？她心中并无太大把握。丈夫迅速看她一眼，生气地说：

“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随即转身离去，也把这个话题撂开了。

从此彻底撂开了。他不再过问鲁郁的事，不再为自己的“沙漠蚯蚓”担心。夜里也再不梦游，不去电脑上鼓捣，甚至把电脑的开机密码也彻底忘记了。他成了一个患健忘症的退休老人，浑浑噩噩地幸福着，安度晚年。母子俩对这个结局颇为欣喜，当然也有点后怕，有点心酸。不管怎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年后，钱石佛安然去世。

此后20年中，犯人鲁郁继续指挥着他对“沙漠蚯蚓”的剿灭行动。他的行动很成功，更多的“沙漠蚯蚓”染上瘟疫，中止了生命活动。活化区域停止向外扩展，并逐渐凹陷。看来全歼它们指日可待。

这些低级的、无自主意识的、浑浑噩噩的硅基生命，当然意识不到面临的危险，更不会有哪一个会突然惊醒，振臂高呼，奋起反抗。但人类对“意识”这个概念的理解其实太狭隘，太浅薄，太自以为是。所有生物，包括最低等的生物，其进化都是随机的，没有目的，没有既定的方向。但众多的生物数量，加上漫长的进化时光，最终能让随机变异沿着“适应环境”的方向前进，使猎豹跑得更快，使老鹰的目光更锐利，使跳蚤的弹跳力更强，使人类的大脑皮层沟回更深……就像是各物种都有一个智慧的“种族之神”，在冥冥中为种群指引着正确的进化方向。群体的无意识，经过“数量”和“时间”的累积和倍乘，就产生了奇异的质变，变成了无影无形的种群智慧。它与人类最珍视的个体智慧虽然不在同一层面，不在同一维度，无法作横向比较，但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

现在，在这些浑浑噩噩的硅虫之上，它的“种族之神”已经被疼痛惊醒，感受到它的大量子民（细胞）在非正常死亡。它知道自己到了生死关头，应该迅速变异以求生。于是它冷静地揣摩着形势，思考着，开始规划正确的进化方向……

需要向不熟悉科幻小说的读者作一点儿解释：这是一篇物理题材的小说，写的是物理世界的熵增和人世间的“熵增”。人们一步步有序的行为，最终却累积为美丽的毁灭。

下午6点，我还没让家政机器人做饭，等着丈夫通知他是否回家吃晚饭。我站在窗口，从204层楼的高度向远处眺望。又红又大的夕阳正慢慢坠过地平线，然后把晚霞也逐渐拖进黑暗。街灯亮了，街上跳荡流动着车灯之河。一天又过去了，与昨天和前天完全雷同的一天。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亓玉出现在屏幕上。一个25岁的姑娘，正是我认识夏侯无极时的年龄。短发，低领T恤，胸脯极丰满，眼窝较深，带着维族姑娘的特征（她母亲是维族人），嘴巴显得过大，但一口洁白整齐的白牙弥补了这个缺陷。亓玉算不上绝顶的美女，但所谓少年无丑妇，她浑身散发着年轻的魅力，散发着性感和艳色。

亓玉得体地微笑着：“师母，夏侯老师让我通知你，他今天又不能回家了。离你的生日只余下10天，但愿这次试验不再失败。”

“你也陪他加班吗？”

“对。”

我叹息一声：“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但实际上，我对那件礼物并没有热望。”

半年前，丈夫宣布，为了庆祝我的50岁生日，他要在他的“超高压实验中心”里为我造出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要超过3106.9克拉的世界第一钻，并以我的名字命名为“真如钻石”，可惜他一连失败了四次。亓玉说：

“不，我们要尽力把它造出来，这一次有可能成功的。”

我没有再劝，明知劝也无用：“好吧，逼他晚上早点休息，他今年已经58岁啦。”

“放心吧。”

“58岁啦，我知道他的精力很旺盛，但毕竟岁数不饶人。”

“我知道。”

“劝他节制一点。”

亓玉没有说话，点点头，从屏幕上隐去。

我没有费心做晚饭，让家政机器人冲了一杯牛奶咖啡，随便对付一顿。

我的一生是为别人活的，为丈夫，为女儿。如今女儿远在澳大利亚上学，丈夫常常夜不归宿。孤身一人，我总是提不起生活的兴趣。丈夫58岁了，在学术研究上丝毫没停步。超高压实验中心离这幢大楼仅3公里，丈夫在那儿有一间小卧室，通宵加班时他常在那儿住宿。他今晚会睡在那张加宽的单人床上，而且多半会紧紧搂着亓玉。我对这一点太清楚啦！

其实丈夫算不上一个好色之徒，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好色之徒。丈夫是一个天才，但他的才能常常需要年轻女人的激情之火去点燃，这真是一种奇特的癖好。25年来，他的身边是走马灯般的年轻女人，先是我，再是小秦、小林、小白……现在则是25岁的亓玉。

25年来，我从未干涉他的私生活。如果让他的天才因缺乏灌溉而枯萎，那比杀了他更残忍。但我知道他的所有私情。他和亓玉也知道我知道。我同样知道他们知道我知道……

我苦笑一声，停止了这样的文字循环游戏。我发现，即使再简单明晰的判断或叙述，在进行了上面的多重堆砌后，也会很快失去意义。也许，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丈夫的“超高压实验中心”，其科研实力在世界上遥遥领先。我从未真正了解那里是干什么的。我去参观过，但一个文科出身的女人不能深入地了解它。丈夫曾笑言，我和他的生活基本是“不同相”的，分属两个异次元的世界，我想他说的并非完全是笑话。我只知道，这个实验中心能使用世界上的任何办法，如微型核聚变，来获得极高的压力，甚至达到宇宙大爆炸仅仅几个滴答后的极端高压（一个滴答是10-34秒）。要这样的高压做什么？我不甚清楚，我只知道它的一个次要用处是制取人造钻石。

钻石，七彩闪烁的宝物，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创造。它产生于地幔岩浆的高温高压中，藏身于因岩浆爆发而形成的管状金伯利岩矿脉里。钻石的成分其实是普通的碳元素，与软石墨和黑煤是一样的。但经过地狱之火的锻炼，它变成了自然界中最硬、折光率最大、色散性最好的矿物。钻石晶莹澄澈，其品位高低是以它的“色”来划分的。95色以上的无色微蓝钻石称为白钻，最为昂贵，黄色的次之，其他颜色的钻石较少。据报道，世界上有三颗著名的黑钻石，最大的一块叫林布兰钻石，125克拉，原是珠宝商人弃之不用的废物，后来一位有心人——荷兰珠宝师富力克？范纳斯——花费数年精力把它琢磨出来，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物。

第二十四章　黑钻石

钻石也可以人造，这也有数百年历史了。原料是极普通的石墨，甚至是花生酱，反正只要含碳元素就行。一开始是制造小颗粒的工业用钻，到20世纪末已能取得宝石级的钻石，其硬度、透明度和天然钻石相差无几。在丈夫的实验中心里，人造钻石的制造工艺被改进到了极致，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数百克拉的95色以上的钻石。不过他过去并不经常制作。这种自我约束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原因：如果数百克拉的钻石能从生产线上滚滚而下的话，那它的价值就等同于一个普通玻璃球了。正像在中世纪，一面玻璃镜子就是一件宝物；在拿破仑时代，一件铝制品要与黄金等价呢。世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你扯动任一扣，都会带出你不一定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丈夫从没为了出售而制造宝石级钻石。在他的内心深处，仍遵循着中国古代圣贤的教诲：不可暴殄天物。但他同时又是一个顽固的至善主义者，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独孤大侠，孜孜追求武学的绝境，而其意并非为杀人。不过，这位夏侯大侠的对手不是凡人，而是上帝。他发誓要比上帝干得更好。大自然中不是有一块3106.9克拉的库里南钻石吗？那他一定要造出一块超过库里南的钻石。他不会出售它，不会把它解开，他要把它整体琢磨成58翻（指钻石的折光面）的钻石，送给妻子作为50岁生日礼物。

在丈夫与上帝的这场赌赛中，我只是一个附带的受益者。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心中没有妻子。结婚25年来他一直深爱着我，当他在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汲取激情和灵感时仍深爱着我。也许这件无比昂贵的生日礼物表达了他无言的赎罪。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喜欢年轻女人，就像我喜欢读书喜欢独居一样，只是一种生活习惯。我不忍心让他的天才之火慢慢熄灭，所以——由着他去吧。

对付了晚饭，家政机器人悄悄缩回它的角落。我打开凉台透明屋顶上的遮阳罩，露出繁星满天的夜空。204楼是大楼的顶层，在这儿遥望夜空，繁星似乎比地上的灯火更近。一弯残月谦逊地隐在夜色中。晚风带着清脆的啸声从屋顶急匆匆地滑过。

婚后我就放弃了自己的记者生涯，蜗居在这里，相夫教子，任25年的时间如沙漏般从指缝间流失。我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一直到知天命之年，一缕若有若无的怀疑才渐次而生。我爱丈夫吗？爱。我仍然愿意为丈夫贡献我的一切。我了解丈夫吗？回答恐怕是“不”。在共同生活了25年后，我不敢说我能进入科学家夏侯无极的内心。

我在凉台枯坐了一小时，回到里间。晚上干什么呢，看三维光碟和互动式电视吗？我置买了满满一柜的光碟，足够我看50年了。但可看的东西太多，反倒失去了兴趣。记得爷爷说过，60年前他上大学时曾组装了一台12寸的电子管电视机，送给爸妈作礼物，这个简陋的家伙那时是上百家街坊中的唯一。每天晚饭后，院墙内外挤满了人，眼巴巴地从人头的缝中盯着电视，直看到屏幕上映出“再见”，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开。这种乐趣在今天再不能复现了。那么，是谁更幸福呢？是60年前物资匮乏的爷爷一代，还是生活于高科技天堂的我们？

我在光碟柜前呆立一会儿，没有打开柜门，转回头无聊地打开电脑。在300G的硬盘里，容纳了我和我家50年来的所有信息，从小学的作息时刻表、大学的笔记，到我几十年的私人日记和私人文件。只要回头看一看，50年的生活就如影重现——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信息过滥就变成了噪音，面对浩如烟海的资料，这些年来我从没静下心来回顾过。

但今天实在闲极无聊，还是回到过去徜徉一番吧，也许能拾到一些往日的乐趣。我打开电脑中我的日记，第一页，日期是2011年3月29日，日记上写着：

“妈妈送我一本精美的日记，爸爸说我要养成天天记日记的好习惯，一直坚持一生。我能做到这一点吗？一生，这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假如我能再活60年，那就是两万多天。我能坚持下去吗？”

这一点我倒是坚持下来了，我一直坚持记日记，至今不辍，并把日记本里的内容全复制到电脑中。我又随手点到2016年4月14日，那年我16岁。这一天的日记很简单：

“我今生今世绝不会忘掉它。”

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个“它”代表什么？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还是一件震撼心灵的事件？我苦苦回忆，没有一点踪迹可循。日记中没有任何暗示，任何注解，也许16岁的我认为这一天极端重要，不可能忘却，只用在此立一个“无字碑”即可。如果她能预知34年后的自己会彻底忘掉这件事，又该怎么想呢？我怅然摇摇头，又翻到2025年7月16日。这一天我没忘，这是我与夏侯无极初识的日子，日记里这样写道：

“……在科学大会上采访了夏侯无极和他的同事后，我常常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觉得这七八个风流倜傥的青年属于天界，是宇宙万物自然运行的管理者，是一些睿智圆通、禅机高深的哲人。他们对万物赖以运行的深层次机理十分谙熟，可以随手拈出，娓娓道来。我对他们顶礼膜拜。”

其后的篇幅里，细细密密地记下了我对夏侯无极的爱意。我就是从这天起坠入爱河，万劫不复了，两个月后便是闪电般的结婚。

后面的日记却是一篇小文章。是抄自别处，还是我自己写的？我回忆片刻，想起来了，那时我与夏侯已有了往来，不过最初几次约会并不是谈情说爱，而是由他对我——一个无缘在科学之河中畅游的平庸的女性，进行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那时我正是激情如火的花样年华，纯洁而又虔诚，对他讲述的宇宙法则感到由衷的震撼，于是每天晚上都把他的启蒙内容做了笔录。25年后再次翻看这些笔录，我仍能感到一阵心跳——不过并不是文章本身引起的，我已经失去青年人的锐敏了。我的心跳只是基于对当时心情的追忆。

我点开第一篇。《宇宙热寂》1856年，德国物理学家冯？亥姆霍兹调查了科学史上哪一个预言最令人心寒，答案是：由热力学第二定律引出的断言——宇宙在不可逆地走向死亡。

热力学第二定律可以归结为简洁的一句话：热量只能从热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决不会出现逆向过程。物理学家为描述这个过程，使用了“熵”这个物理量，熵等于被传递的热量除以温度。宇宙中的总熵永远是增加的，某个地方的熵减必然伴随其他地方更大的熵增。熵也可以定义为无序化的程度，所以，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可表述为：宇宙在不可逆地走向无序。

亿兆恒星（当然包括我们的太阳）把巨大的热量不停息地倾入酷寒的太空，一去不返，这是何等壮观的不可逆过程！宇宙中所有物理活动都顺着时间箭头不可逆转地前进，使宇宙一天天走向热平衡，走向无序化，最终的结尾便是宇宙热寂，是宇宙的慢性死亡。罗素曾悲怆地写道：“一切时代的结晶，一切信仰，一切灵感，都要随着宇宙的崩溃而毁灭，人类全部成就的神殿将不可避免地埋葬在崩溃宇宙的废墟之中。”

看了这篇短文，我一下子掉进时间隧道，回忆起第一次接触到这条宇宙法则时的心情。那就像是坐在高山绝顶聆听上帝吹埙，埙声悲怆而悠长，我的心扉慢慢洞开，心弦上拨出一个个高亢悲凉的泛音，悲凉中又包含着壮美。

我向后翻了翻，另一篇日记是“宇宙热寂”的续篇，但我已经无心细看了。关了电脑，回到凉台上呆望着星空，一股烦闷的潜流在心底涌动，无法排解。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坏心绪与丈夫有关，或者说与丈夫的另一个女人有关。我苦笑着问自己，真如，你怎么啦？你早已承认了丈夫的奇特癖好，你早把“妒忌”扔到20年前啦，难道在50岁时再把它捡回来吗？

也许，今天的情绪阴暗只是缘于更年期的失常。我一动不动，坐看斗转星移。直到自鸣钟敲响了凌晨一点，我起身向电话走过去。电话打到实验室，无人接，我犹豫良久，还是把电话打到那间小卧室。没有出我的所料，是亓玉接的电话，她压低声音说：

“是师母？有什么事吗？夏侯老师刚刚入睡。”

我急忙说：“不要唤醒他！我没有什么事。”

谈话到这儿陷于尴尬的停顿，我想让她照顾好丈夫的休息，又觉得难以出口：明知丈夫已休息，还打这个电话，你不正是在打扰他吗？我沉默地听着亓玉的呼吸，义愤慢慢填到我的胸膛里。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妻子而亓玉只是情人啊，而眼前的景况倒像她是妻子，我是情人。对方没有打开电话的图像功能，屏幕上漆黑一片，但我知道他们此刻一定相拥而卧。我慢慢地说：

“亓小姐，不要唤我师母，师母把我喊老了，我们还是以姐妹相称吧。”

我想亓玉那样冰雪聪明的姑娘，一定能听出我话中的刻毒，但她至少没在声音上显露出来，仍恭谨有加地说：“师母，没有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听见丈夫说：“把听筒给我。”他问，“真如，有什么事？”

我歉然地说：“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想问一下实验的进展。”

“已经有了重大的突破，但最后结果恐怕还需一两天才能出来。明天我又不能回去了。”

“好的，你休息吧，注意身体，你毕竟已经58岁了。”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吧。”

“注意节制。”

“我知道。”

放下电话，浓重的失落感把我慢慢淹没。我几乎一夜无眠。

第二天丈夫仍未归家，我也未打电话询问。第三天晚上，当我独自在摇椅上呆望星空时，门铃响了，亓玉搀扶着醉醺醺的丈夫走进来。我忙迎上去，两人合力把他扶到床上，脱下鞋袜。丈夫勉强睁开眼睛，歉意地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意外，也很生气。在我记忆中，丈夫除了年轻时有过一次醉酒外，从未这样酩酊大醉。无疑，他的这次失控与亓玉有关，也可能是两人之间有什么感情波折。我尖刻地说：

“亓小姐，难道你忘了我的嘱托？他毕竟已经是58岁的人了，希望你不要干扰他心境的平静。”

亓玉显然不同意我的指责，但她很大度地没有反驳，只是简短地说：“夏侯老师这次醉酒是工作上的原因，我们已取得了重大突破，可惜……一言难尽。”

她的目光清澈坦诚，我相信了她的话，但这丝毫没使我好受一些。我苦涩地说：“工作上有了挫折？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而去和你一道儿买醉？”

我很伤心，因为丈夫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刻没有找妻子，却找了情人！亓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没有辩解，很有礼貌地告辞走了。

我用凉毛巾放在丈夫额头，又赶做了一碗醒酒汤，一勺一勺喂他喝完。丈夫一直没睁眼，紧紧皱着眉头，表情痛楚。他拉住我的左手，用力握着。我陪他坐了很久，默默端详着他脸庞上的岁月刻痕。他的头发已花白，额前一绺白发特别耀眼，胡茬中也微见白须。眼下有了眼袋，嘴角微微下垂，这是老人的特征。岁月无情啊。

一个钟头过去了，我轻轻从丈夫掌中抽出左手，丈夫知觉了，又把它握住。他仍闭着眼，喃喃地说：

“追求至善，得到的却是黑色的死亡！”

我听不懂他的话意，什么是“至善”，什么是“黑色的死亡”？不过，我能猜出他在工作上遇到了大的挫折。看来他所说的“重大突破”是假的，他又失败了。不过，从另一角度看，我也多少安心一点——至少他今晚的失态不是为了亓玉。

他还在喃喃自语，说什么“黑钻石……黑钻石”。电话铃响了。我从丈夫手掌中抽出手，拿起听筒。女儿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

“你好妈妈！我还怕你睡了呢。”

“你好，小真。”

“妈，再过8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要提前向你祝贺生日，我怕到生日那天我万一忘了。”

我揶揄她：“妈妈忘过你的生日吗？不过即使这样，我也很满意了。”

“爸爸呢，我听他说要送你一件最难得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呀？”

我不想多说：“不知道，你爸爸暂时对我保密。他今天喝醉了。”

女儿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情绪低落：“妈，你是不是高兴了？爸爸为什么喝醉了？”

“我没有不高兴啊。”我温和地笑道，“你爸爸在实验中遇上了大的挫折，至于究竟是什么，他没有细说。”

我的解释没能使女儿满意，她挂上电话时还显得忧心忡忡。女儿已经大了，知道了她爸爸那种奇特的癖好，所以对父母的感情世界总是揣着一份小心。不过，我们母女俩从没把话说破。

第二天早上，丈夫精神奕奕，一如往常，昨天的宿醉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我把煎蛋和豆沙包子端到他面前，问他昨天怎么啦？什么是“黑色的死亡”？你昨天还说什么“黑钻石”，是不是你们赶造的生日礼物变成了“黑钻石”？

“我不在乎黑钻还是白钻，”我笑着说，“只要是你送的礼物我都喜欢。再说，听说黑钻琢磨好了，比白钻更珍贵。不过黑钻石的纹路比较乱，一般很难琢磨，是不是？”

丈夫摇摇头：“不，不是黑钻石。一言难尽，你今天随我一块去看看吧。”

“我去实验中心？”

“对，你去看看，你应该去看看，看看就明白了。”

超高压试验中心非常现代化，主厅中有一个高大巍峨的“炉子”，微型核爆炸在其心部进行。丈夫说过，这儿能模拟宇宙大爆炸几个滴答之后的极端高温和高压，所以炉内炉外可以说有150亿年的时差。

亓玉走过来，向我微笑点头。她和丈夫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向我微笑示意后，飘然离去。虽然穿着不太合体的工作服，她仍显示着迷人的曲线。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走廊里。丈夫领我走近一个高大的保险柜，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水晶盘子。盘中，紫色的天鹅绒垫上放着一枚鸭蛋大的钻石。钻石呈四方体形，晶莹澄澈，在日光下变换着炫目的艳彩。我惊喜地说：

“你终于成功了！”

丈夫笑笑，简单地说：“你把它拿起来。”

我慢慢地握住这块天下至宝，第一个感觉是它的坚硬、光滑和冰凉。我把它掂起来，立即感到它的沉重。这么一块鸭蛋大的东西足有1公斤重！它的密度恐怕要超过金、铂、铅这些重金属。我疑惑地想，据我所知，钻石的比重并不大呀。

丈夫递过一只放大镜，示意我观察内部结构。钻石是绝对透明的，没有一点杂质和裂纹，仅仅其心部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或空穴，很小，要睁大眼睛才能看到。放大镜下看见气泡的内球面是不规则的，仿佛是一只钻心虫随意啃咬留下的痕迹。

硕大的钻石放在盘子里，丈夫看着它，目光是难言的复杂。亓玉进来，为我们端来两杯咖啡。她微笑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我注意到丈夫的目光一直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这不是钻石，”丈夫突如其来地说，“你看到的这颗‘钻石’只是一枚立方氧化锆的赝品，它的色散性和折光率都与钻石相近，硬度也很高，能达到8.5。琢磨好的立方氧化锆也能闪烁美丽的光芒，所以即使宝石鉴赏家也难免上当。不过它的比重稍重，行家可用一种克来利西重液来鉴别它。当然我用不着鉴别。这块假钻石就是我本人制造的。它只是一个特制的囚笼，我答应送你的那枚4000克拉的钻石——其实在它的心部。”

在它的心部？我又看了看这块假钻石，它通体透明，看不见什么接合的痕迹，除了心部那个几乎不可辨的小空穴。丈夫轻叹道：

“真的在里面，但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为了制造超过库里南的钻石，为了超过上帝的工作，我们实验中心做了最大的努力。我说过，这儿能达到宇宙大爆炸几个滴答后的高温高压，而且我们还在一个‘滴答’一个‘滴答’地向大爆炸逼近。但试制工作一再失败，最多只能制造500克拉以下的钻石。我们继续努力，继续提高试验的压力和温度。事后分析，这项技术的改善过程中一定有一个临界点，当超过这一临界点时，钻石忽然消失了！用来制造钻石的4000克拉石墨母材彻底消失了！我们仔细分析了现场的气体——因为首先怀疑石墨母材是气化了，结果，没有发现二氧化碳、一氧化碳或任何含碳化合物的踪迹。我们对现场物质作了最详尽的光谱分析，也没有发现碳元素的光谱。它到什么地方去了？4000克拉，即0.8公斤的石墨母材为什么凭空消失了？我、亓玉和所有试验人员真是绞尽了脑汁。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发现，当对容器称重时，其重量中仍包含着这4000克拉的重量，也就是说，物质消失了，光谱中也没有发现碳元素的存在，而重量却没消失。你说这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看着我，我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最后歉然地摇摇头。丈夫加重语气说：

“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原因——黑洞。极端的压力使它变成了一个微型黑洞。”

黑洞？我的思维赶不上丈夫的叙述，一枚璀璨晶莹的钻石变成了黑洞？丈夫说：

“一个微型黑洞，它的尺度比原子核还小，我们当然找不到它，因为即使扫描隧道显微镜对它也无能为力。你看这张照片，它是经过特殊处理才拍出来的，采用了超强的光源来照明。”

他递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明亮的细细的光圈。光圈内是绝对的黑暗，是那种让你心惊胆战的黑暗，我的目光落在黑洞中就无法收回了。丈夫说：

第二十五章　微型黑洞

“如果按英国物理学家霍金的理论，微型黑洞将在10-10秒以内蒸发，但显然我们制造的是一个长寿命的微型黑洞，看来它会安安稳稳地活到宇宙末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成功了，因为这个黑洞的确是用4000克拉的碳原子压缩而成，它应该算是钻石。但实际上我们失败了，因为‘黑洞无毛’，当物质被压缩成黑洞时，所有毛发（信息）都被剃去，只留下质量、电荷和角动量三种信息。所以，无论你采用什么样的母材，是碳、铝、金、汞、氢、氧、硫、镍……所获得的最终产物是完全一样的。真如，我答应送你的生日礼物无法兑现了。”

我这会儿没有心思理会什么礼物，我入迷地盯着那枚假钻——不是看假钻，而是看它心部微小的气泡，一个质量4000克拉的微型黑洞就藏在里面，这个事实简直无法让人相信。黑洞——这似乎是宇宙起源或灭亡时才存在的东西，是遥远的天文距离之外存在的东西。它和我们隔着遥远的时间或空间，怎么会不声不响闯进我的生活呢？

“微型黑洞？”

“对。”

“长寿命的微型黑洞？”

“对。”

“黑洞不是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洞吗？”

“对，你已经看见了假钻石心部的空穴，那就是黑洞吞噬留下的痕迹。不过，它的尺度实在太小了，所以它的吞噬速度极慢。我们作了推算，大概说来，它想蛀透这个不太厚的卵壳就需要100～500年时间。”

“蛀透之后呢？”

“它会贪婪地吞噬周围的任何东西，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把地球吞进去。”

我看着丈夫，丈夫也直视着我。我看出他不是开玩笑。“那你该怎么办？”

“毫无办法。这可不比核弹、毒气等常规意义上的害人之物，可以把它们深埋在矿井里，或用玻璃材料密封起来便能万事大吉。对于黑洞来说，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再坚固的牢笼也关不住它。它会毫无阻挡地吞噬一切，蛀透地球，落到地心。那里高热的地核也杀不死它，它会继续吞噬地核心部，直到把地球变成一个黑洞。”他又说：“也许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尽早把它送上飞船，送到远离地球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立即着手去做？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我委婉而坚决地说，“夏侯，是你造成的灾祸，你有责任消灭它。我愿意毁家纾难，拍卖全部家当去买一艘小型的宇宙飞船。”

“谢谢你的深明大义，不过……”丈夫平静地仰靠在高背椅上，久久不说话，我奇怪地问：

“怎么？你不同意这个决定？”

丈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很久才说：“这是个尺度很小的微型黑洞，比质子更小。为了发现和擒获它，我们确实做出了极为卓绝的努力。这种技术太复杂了，没法对你讲清楚。这么说吧，单凭我们能把它发现、擒获并封闭在钻石里，已足够获得诺贝尔物理奖了。不过，你应该记得的，我们在试制时共失败了五次。”

很久，我才明白这句话的不祥含义：“你们失败了五次，也就是说，你们已制造了五个微型黑洞？”

“对。”

“那么前四个黑洞呢？赶紧找到它们呀，它们肯定还在这间试验室里。”

丈夫平静地说：“已经不可能找到了。”

我很为丈夫的麻木生气，恼怒地说：“为什么不能？这第五个微型黑洞不是已经擒获了吗？你可以把前四个也捉拿归案，一块送到外太空去。”

“我能擒获这一个，只是因为我们‘事先’就知道它存在于何处，事先做好了擒获它的准备。即使如此，能获得成功也是带着几分侥幸。至于前四个微型黑洞，当它们藏身于亿兆质子之间时，上帝也找不到了。”他补充说，“我们已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毫无办法。”

我沉默了，阴郁的心情像黑洞一样悄悄吞噬着我的心田。四个微型黑洞阴险地藏身于我们周围，正冷酷地吞噬着周围的物质，直到把地球吞噬掉，可是我们对此却无能为力。是丈夫把这四个妖魔放出了魔瓶——为的是送我一个别致的生日礼物，这使我充满了负罪感。丈夫的态度也使我很生气。我想不通，当四只危险的黑洞逍遥法外时，他怎么能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生硬地说：

“你似乎并不感到焦急。”

“焦急有什么用？我不愿为不能做到的事来折磨自己。”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不要太忧心忡忡，微型黑洞的长大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等它长到能威胁人类的尺度，估计至少要10万年。我想那时科学的发展会找到制伏它的办法。”

“可是，也许那时它已经沉到地心，再先进的科学手段也无能为力了！”

丈夫叹口气，没再辩解。看来他承认我说的并非妄言。他喊来亓玉，让她把那枚包有黑洞的假钻石送回保险箱。

此后几天，丈夫很平静，闭口不谈黑洞的事。我开始相信，丈夫这次确实是无能为力了。这使我感到困惑。在我的心目中，他曾经像上帝一样万能，但这次神话被打破了。

人的自愈能力是很强的。四个在逃的微型黑洞并没影响50岁华诞的准备工作。生日前一天，亓玉在电话中告诉我，夏侯老师已去珠宝店亲自挑选钻石项链，当然，这不是数千克拉的巨钻，而是一枚几十克拉的小钻。

晚上，他仍不回家。我枯坐在天篷下，想象着一颗4000克拉的巨钻如何被“剃去毛发”，成了一个象征死亡的微型黑洞。

真是绝妙的生日礼物啊，对于这个结局，一向自信的丈夫此刻作何想法呢。

《宇宙热寂》（之二）

当宇宙在黑洞中完成轮回时，这个世界现存的一切信息：历史、科学、文学、爱情等，都要被彻底抹掉，变成绝对的无序。熵增定律在涉及人类生活这个层面也是不可战胜的。人类不可能永存，即使仅就信息而言也不可能永存。也许下一个宇宙仍将按老宇宙的固有规律演化，也符合牛顿力学、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不过那与今天的人类毫无关系。因为，我们的预言和知识不可能穿越黑洞去作用于下一个宇宙。

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并没有下一个宇宙？也许在下一个宇宙中并不存在熵增和宇宙热寂？

谁又能知道呢？

女儿没有忘记我的生日，在生日前一天又打来电话祝寿。她在屏幕上偷偷打量着我的神色，没有看出什么危机，终于放心了。丈夫对女儿说要为我开生日Party，我说免了吧，人越上年纪越爱清静，我们只要办一次简朴的家宴便可。我补充道：“不要多邀客人，让亓玉一个人来就行了。”

当我们吹熄生日蜡烛后，丈夫把生日礼物送给我，由一枚精致的49.2克拉的钻石做成的项链。当然，这枚钻石是天然的。丈夫笑着把它戴到我的脖颈上，真诚地说：

“真如，你是一个好妻子，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多少冷落了你。我真诚地请你原谅。等我退休后，我会加倍偿还的。”

亓玉也向我赠送了生日礼物，是一枚小小的钻石胸花。她今天穿着一件低领晚礼服，白皙的脖颈挂着一条极粗的金链，而金链下面则是那枚硕大的假钻。假钻没有重新琢磨，仍保持着简单的四面体形。这座黑洞之笼太重了，再加上这条粗粗的金链，看起来不像是首饰，更像是一件刑具。对亓玉这样的青春女子来说，这件饰物未免过于粗蠢。

我想装作没看见它，但是不行。三人在酒席上交谈时，我的眼光常常落到亓玉的胸前。我没法拉住我的目光。我告诉丈夫，这两天重温了我的日记，包括一篇旧日的学习笔记：《宇宙热寂》。这篇笔记是当年采访你之后写的。那时我正是亓玉的年龄，敏感、热情如火，被你的才华所倾倒。亓玉，请你把三人的酒杯都斟满，咱们再干一杯。亓小姐，你知道吗？那时夏侯在我的心目中带着光环，他就像是宇宙的管理员，对宇宙的内在机理了如指掌。来，再把酒斟上，今天要喝个痛快。不过昨天我才知道，宇宙并不在科学家的完全掌握之中，你说对吗，夏侯？至少你没有料到这颗钻石会变成黑洞，你追求尽善尽美的努力却落得这个结局。

丈夫和亓玉交换着眼色，从我手边把酒瓶端走，说：不喝酒了，你已经过量了。我摸摸自己发烧的脸庞，没有坚持。我忽然问：“亓玉，你戴的是我的生日礼物？”

丈夫再次和亓玉交换一下眼色，委婉地解释道：“真如，这是一件不祥之物，我当然不能送给你，不过亓玉坚持要戴它，她说要终生守护着这个魔怪。”

“噢，你可以把不祥之物送给亓玉，也许说明你和她之间有更深的默契？她比我更能理解你？”

丈夫和亓玉都觉察到我的坏心情。亓玉很大度地笑着，把话题扯到我女儿身上：小真妹妹来电话了吗？她今年暑假是否打算回家？她有男朋友了吧。丈夫也回应着她的话题，我的生日宴会成了两人的对话。

我心情阴郁，太阳穴发疼。我尽力克制着自己，不想糟蹋这个宴会，但我最终疲惫而烦躁地说：“夏侯，我不想看到这一切——你为妻子准备的生日礼物变成了一个黑洞，最终又挂在情人的脖子上。我不想看到这一切啊。”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情人”这个词儿我是第一次对丈夫点破，虽然这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苦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说，但今天我好像控制不了自己。”

丈夫和亓玉又在交换眼色（我真恨这种默契的眼神！），两人都保持沉默。我重复道：“我不是有意的，忘了它吧。”

亓玉抬起目光直视着我，平静地说：“既然师母把话点破，我也直言相告吧。不错，我真诚地爱着夏侯老师，和他保持着情人关系。我愿为夏侯老师献出一切，包括我的身体。不过我也很敬重师母，从没打算破坏你们的夫妻关系。现在既然……我打算向老师提出辞职，明天就离开这儿。师母，如果我无意中伤害了你，请你原谅。”

我苦笑着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忘掉它吧，那只是我的一时失态。”

“不，我主意已定，不会再改变了。夏侯老师，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带着这颗死亡之星离开。我会终生佩戴着它，守护着它。”

她决然站起身，向我们告辞，我没能留住她，只好同丈夫送亓玉出门。回到饭桌上，我垂下目光黯然道：“夏侯，我并不是存心要这样说的。”

丈夫握住我的手：“不要这样说，真如，都怪我，这几年忽视了你的感情，让你过着深宫怨妇的生活。”

泪水从眼角滚下来，我拭去眼泪，声音嘶哑地说：“让亓小姐回来吧，我已不在乎你的私情了。我知道，你的天才之火需要年轻女人的激情来点燃。”

“不，我不会这样做了，不会再伤害你了。至于什么天才之火……”他挥挥手，“这颗黑洞也许就象征着我成功的极限，我已经失去了继续攀登的兴趣。”

家政机器人收拾了桌子，丈夫陪着我，絮絮地聊着天。我们回顾了25年的婚姻生活，恍然悟到，25年银婚纪念日已经过去14天了，而我们甚至忘了庆祝。丈夫说他打算休一个月假，陪我出去玩玩，算是对银婚纪念的补偿。他甚至还陪着我在电脑上浏览了我的日记，浏览了我说的那篇小文章。夜里11点，丈夫同我告辞，说：真如，早点休息吧。

我平静地说，对，早点休息吧。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我独自品味着深深的凄凉。在50岁生日的晚上，丈夫竟没想到与我共眠！50岁的女人不再需要性生活，但她仍需要丈夫的爱抚啊。结婚25年来我第一次闪出这个念头：也许，丈夫的心中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也真该同丈夫互道再见了。

心中郁闷，无法入睡。窗外一钩残月，清冷忧郁，沉静的夜空显得十分高旷。我想到了女儿，尽管悉尼已是深夜1点，我还是想同她通一次话。拿起话筒，听到丈夫正在另一台分机中说话，我想放下听筒已经来不及了。

丈夫的声音：“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妻子。”

亓玉开朗的声音：“不必道歉，我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

“你真的要终生佩戴死亡之星？亓玉，微型黑洞的行为是无法确切预料的。也许它在明天就会暴涨，蛀透那层卵壳，然后……对你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时时守住它。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会及时给你发出警报。”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亓玉，回来吧。我们要找回四个失踪的黑洞，这将是毕生的事业，是不大有希望成功的事业。我需要你的助力。还有，我妻子刚才也在说，想让你回来。”

“不。”亓玉干脆地说，稍停她又委婉地说，“也许过一段我会改变主意的，到时再说吧。夏侯老师，再见。”

“再见。”

我和丈夫都没料到，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亓玉的声音。亓玉第二天凌晨就离开这座城市，但七天后乌鲁木齐市公安局送来她的噩耗。她被发现死在一家中档宾馆的单人房间内，胸前有一个致命的伤口。她的随身钱财没有丢失，身体也未遭到侵犯，但旅馆侍者告诉警方，这位姑娘曾佩戴着一枚极大的钻坠，而这枚钻坠在现场没有发现。

我和丈夫飞到乌鲁木齐，向亓玉的遗体告别。亓玉的父亲是位身材瘦小的汉族男人，母亲是位深目高鼻的维族人。他们都被突如其来的灾祸摧垮了，喃喃地重复着：真是为了钻石？她那儿来的钻石？

据警方分析，肯定是死者的钻坠过于晃眼，为她惹来杀身之祸。警方问我丈夫：亓小姐真的随身戴着一块足有鸭蛋大的钻坠？不大可能吧，那样一枚钻石足够买下一座城池了。丈夫黯然回答，是的，她是随身戴着一枚鸭蛋大的钻石，是实验中心送给她的，但那是一枚立方氧化锆的假钻呀。

丈夫没有告诉警方，假钻石里还藏着一个钻石变成的微型黑洞。我知道他的心理：说了也于事无补，何必在舆论界造成无谓的恐慌？在乌鲁木齐的4天里，我一直忙于安慰亓玉的父母，多少忽略了丈夫内心的创伤。亓玉下葬那天，我忽然发现丈夫急剧地衰老了。他的腰背佝偻，白发添了很多，当他弯腰去抚摸黑色大理石的墓碑时，动作显得颤颤巍巍。恐怕最大的变化还在于他的内心。他的灵气，他赖以纵横天下的灵气从此消失了。从那天起，他就像一个平庸的教书匠，安安静静地工作着，等待着退休。

也许原来那位夏侯无极已经死了，随亓玉和那粒黑钻石一块儿去了。

这桩案子一直未破，那枚死亡之星也一直杳无音信。我相信，罪犯不久就会发现它是枚假钻，也许他们在一怒之下已把它毁掉，而那个被囚的黑洞则被提前释放，与它的四个同类一样在大自然中逍遥，并冷静地一路吞吃下去。

第二十六章　百年守望

科学创造出了完全电子化的新人，即如她也逃不脱那个最古老的爱情魔咒……

昊月国际能源公司的采掘基地设在日照较长的月球南极。采掘机夜以继日地工作着，从坚硬的洛格里特（月壤的正式名称）中采掘和提炼出宝贵的氦3，再用无人货运飞船送往地球。这个作业过程全部由主电脑广寒子管理。“广寒子”意指“广寒宫的得道真仙”——不用说，主电脑设计者肯定熟悉中国古典文化。整个基地只有一名员工，是一个蓝领工人，负责处理那些电脑和自动机械不好处理的零星杂事，人员三年一换。氦3的年产量为200吨～250吨，基本可以满足全地球的能源需求。

毫不夸张地说，正是昊月公司的功绩，使地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氦盛世，一个使用干净能源和充裕能源的时代。公司创始人施天荣先生也成为时代伟人。

在月球基地工作的最大好处是安静，没有大气，听不到陨石的撞击和采掘机的轰鸣。从地球来的无人货运飞船在降落时同样是悄无声息，轻轻的一次震动，那就是飞船抵达基地了。这是武康三年合同期中最后一次物资补充，他像往常一样去卸货口接收货物。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短短几分钟后他就气喘吁吁地返回，匆匆撞开生活舱门，怀中抱着一个身穿太空服的躯体。太空服的面罩上结满了冰霜，看不清那人的容貌。武康急迫地喊着：

“广寒子！广寒子！货船中发现一个偷渡客，已经冻硬了！”

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的广寒子迅速无声地滑过来——实际这只是广寒子拟人化的外部躯体，它的巨型芯片大脑藏在地下室里——冷静地说：

“放到治疗台上，给他脱去太空服，我来检查。”

武康卸下那人的面罩，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我靠！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广寒子我和你打赌，这老牛仔至少80岁啦。”

那人满面银须浓密虬结，皱纹深镌如千年核桃。虽然年迈，但仍算上一个肌肉男。广寒子笑道：

“我才不会应这个赌。山人掐指一算便知他的准确年龄：81岁。”它迅速做了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是正常的冬眠状态，只要按程序激活就行。武康你还是去接货吧，我一个人就行。”

武康返回卸货口继续工作，等他再次返回治疗室，那位“曾祖父级的偷渡客”刚刚苏醒。他缓缓地打量着四周，声音微弱地说：“已经……到月球……了吗？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浓密银须下面绽出一波微笑，说话慢慢变连贯了，“不必劳……你们询问，我主动招供吧。我叫吴老刚，今年81岁。我这辈子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把这副老骨头葬在幽静的月球，而偷渡是最快捷最省钱的办法。”

武康大摇其头：“我整天盼着早一秒离开这座监狱，想不到竟有人主动往火坑里跳，还要当千秋万世的孤魂野鬼！”他安慰老偷渡客，“老人家你尽管放心，月球上有的是荒地。只要你不嫌这儿寂寞，我负责为你选一个好坟址。”

老人由衷地感谢：“多谢啦。”

“不过您甭性急，您老伸腿闭眼之前尽管安心住这儿，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基地的主电脑——保证会殷勤地照顾你。至于我呢，很遗憾不能陪你了，过几天我就回地球啦。”他喜气洋洋地说。

“谢谢你和广寒子。你要回家啦？祝你一路顺风。”

通讯台那边唧了一声，武康立即说：“抱歉，我得失陪一会儿。现在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绝不能错过的。”他跑步来到通讯台，按下通话键，屏幕上现出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睡衣，青丝披肩，身体丰腴，性感的嘴唇，清澈的眸子中盈着笑意。武康急迫地说：

“秋娥，只剩13天了！”两秒钟后，秋娥也说：“武康，只剩13天了！”

月地之间的通话有4秒多钟的延迟（单程是2秒），所以两人实际是在同一瞬间说了同样的话。双方都为这个巧合笑了。秋娥努力平抑着情绪，说：

“武康你知道吗？我是那样饥渴地盼着你，”她轻笑着，“包括我的心，也包括我的身体。”

这句隐晦的求欢在武康体内激起一波强烈的颤动，他呻吟道：“我也在盼着啊，男人的愿望肯定更强烈一些。见面那天，我会把你一口吞下去。”

秋娥笑道：“那正是我想干的事，不过不会像你那样性急，我会细嚼慢咽的。”她叹息一声，负疚地说，“武康，3年前我们不该吵架的。这些年来我对过去做了认真的反省，我想，我在夫妻关系中太强势了。”

3年前他们狠狠干过一架，武康正是盛怒之下才离开娇妻，报名去了鬼不拉屎的月球。“不不，应该怪我，你在孕期中脾气不好是正常的，我不该在那时候狠心离开你。我是个不会疼老婆的浑蛋男人，更是个不称职的爸爸。等着吧，我会用剩下的几十年来好好补偿你和儿子。”

秋娥拂去怨痛，笑着说：“好的，反正快见面了。我不说了，把剩下的时间给你的小太子吧。”她把3岁的儿子抱到屏幕前，“小哪吒，来，跟爸爸说：爸爸我想你。”

小哪吒穿一件红兜肚，光屁股，脖子上戴着一个银项圈。他用肉乎乎的小手摸着摄像头，笑嘻嘻地说：“爸爸，我想你！”

看他喜洋洋的样子，不像是真正的思念，只是鹦鹉学舌罢了，毕竟他只在屏幕上见过爸爸。但甜美的童声击中武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眼中不觉发酸。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迅速拭一下眼睛，笑着说：“我的小哪吒，我很快就回去了，耐心等着我！”

“妈妈说，我再睡13次觉就能看到你了，对吗？”

“应该是16次，还要加上从月球飞到地球的3天旅途。”

小哪吒曲起小指头，一个一个数到16，最后没把握地说：“我不知道数得对不对。”

“没关系，妈妈会帮你数。你只管安心睡觉就行了。小哪吒，想让爸爸给你带啥礼物？”

儿子不屑地说：“那个破地方能有啥礼物。对了，你给我带100个故事就行。我最爱听故事。我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是吗？会不会讲哪吒的故事？神话中那个哪吒。”

“当然会！哪吒是爸爸的三太子，有三件宝贝。他惹祸了，爸爸训他，他就自杀了。妈妈偷偷为他塑了个神像，又让爸爸发现后打碎了。后来哪吒的老师，叫太乙真人的神仙，用莲节摆了一个人形，把哪吒的灵魂往里面一推，他就活过来了！”

他一口气就讲完了。武康笑着问：“这就完了？”

儿子口气很大地说：“还长着呢，等我闲了慢慢给你讲。”

“好，等我回家，再赶上你闲的时候，给我细细讲吧。”这个故事触动了武康的心思，不由长叹一声，“这个哪吒的爸爸可算不上个好爸爸。”

秋娥见丈夫的情绪有些黯然，连忙打岔：“咱家哪吒就太幸运啦，有个最疼他的好爸爸。”她忽然用眼睛余光瞥到一个陌生人，“咦，基地中多了一个人！墙角那人是谁？”

武康回过头，见偷渡客扶着广寒子立在墙角。“噢，那是一位勇敢的老牛仔，81岁了还冒死偷渡，以便葬在月球。”

秋娥低声埋怨丈夫：“你该事先提醒我，有些枕头上的话不该让外人听到的。”

广寒子扶着偷渡客走过来，笑着说：“哟，这句话太伤我的自尊心了。秋娥你说枕头话可不是第一次，是不是眼中一直没有我这个人？”

秋娥机敏地说：“当然有你这个‘人’，但你哪里是‘外人’，我早把你看作家里的一员了。”她转过目光，对陌生人嫣然一笑，“喂，勇敢的老牛仔，你好。祝你早日实现愿望——哟，这话大大的不妥，应该说‘祝你顺利实现愿望——但尽量晚一点’，至少在您老100岁之后吧。”

“谢谢啦，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双重祝福。”

10分钟的通话时间很快到了，双方告别，屏幕暗下去。但武康还在对着屏幕发愣。3年的孤独实在过于漫长，这些年如果不是有广寒子的友情，他早就精神崩溃了。现在，越是临近回家，他越是焦灼，真是度日如年啊，几乎每晚都梦见妻子与小哪吒依偎在怀里，醒来却是一场空。

广寒子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不过没说什么安慰话。它知道这个蓝领工人很爱面子，虽然想妻儿快想疯了，但最怕外人看到“男人的脆弱”。这些年来，它与武康（武康们）的相处已经很默契了。

在他们身后，偷渡客的心中同样激荡着猛烈的波涛，浑浊的老眼中波光粼粼。孤独的武康在尽情倾倒对妻儿的思念，但他不知道，此刻的“在线通话”只是电脑广寒子玩的把戏，是逼真的互动式虚拟场景。屏幕上那位鲜活灵动的秋娥，还有娇憨可爱的小哪吒，实际只活在一个名叫“元神”的电脑程序中。

更为残酷的是，13天后，也就是武康终于要返回家园的那一天，等待他的其实是客运舱中的气化程序。

这一切，其实都是偷渡客造成的。他在50年前签下那份合同，为“一碗红豆汤”出卖了自己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捎带卖出的还有他31岁前的人生记忆，那对虚拟的母女正是以这些记忆为蓝本创造出来的。至于这位克隆人武康，他的真实人生其实只有短短3年，即在月球基地工作的这3年，前28年的记忆也是从偷渡客的记忆中上传的。

这些年来，他的良心一直不得安宁。这次他以81岁的高龄冒死偷渡，就是想以实际行动做一次临终忏悔。

武康带偷渡客到餐厅吃饭去了，广寒子开始呼叫位于地球的公司总部。这是机内通话，外人听不见也看不到的。而且——这才是真正的在线通话。公司董事长施天荣先生现身了。他与那位偷渡客是同龄人，同样的须发如雪。广寒子首先汇报：

“董事长，有一桩突发事件，今天的无人货运飞船中发现一名偷渡客。”

4秒钟的时间延迟后，屏幕上的董事长皱起眉头：“偷渡客？地球上的装货流程一向处于严格的监控之中，外人怎么能混进飞船？”

“他恰恰不是外人。”广寒子叹道，“尽管相隔50年，但见面第一眼我就认出他了。这个自称吴老刚的人就是基地的首任操作工、17代克隆武康的原版，那位老武康。”

仍是四秒钟的延迟，董事长苦笑着：“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他到月球干什么？”

“据他说，他想来实现太空葬。”

董事长缓缓摇头：“不，这肯定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当然不是。我想——他恐怕是来制造麻烦的。”

“是的，他肯定是来制造麻烦的。当然我们不怕他，昊月公司在法律上无懈可击。不过……”他沉吟着，“也许这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会铤而走险，使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对，一定会的。广寒子，你尽量稳住他，我即刻派应急小组去处理，至多四天后到。”

广寒子摇摇头：“完全不必。你未免低估了我的智力，还有我闭关修炼53年的道行。何况我和老武康曾经共事3年，完全了解他的脾性，知道该如何对付他。这事尽管交给我好了。”

董事长略作思考，果断地说：“好的，我信得过你，你全权处理吧。要尽量避免他与小武康单独接触。必要的话，可以把小武康的销毁提前进行。至于老武康想太空葬，你可以成全他。”稍顿，他又提醒，“但务必谨慎！老武康是自然人，受法律保护。你只能就他的意愿顺势而为，不要引发什么法律上的麻烦。”

“请放心，不会出纰漏的。”

“好的，董事会完全信任你。祝你成功，再见。”

武康没有轻忽他对偷渡客的许诺，第二天，他要去露天基地对采掘机进行最后一次例检，走前邀老人同去：

“挑选墓地是人生大事，你最好亲自去一趟，挑一处如意的。身体怎么样，歇过来了吗？”

老武康没有立即回答，用目光征求广寒子的意见——他知道后者才是基地的真正主人。广寒子笑道：

“哪里用得着挑选，月球上这么多陨石坑都是最好的天然坟茔。从概率上说，陨石一般不会重复击中同一块地方，所以埋在陨石坑最安全，不会有天外来客打扰灵魂的清净。”

但说笑归说笑，它并没有阻止。老武康暗暗松一口气，赶紧穿上轻便太空衣，随武康上车。时间紧迫啊，距武康的死亡时间满打满算只剩12天了，他急切盼着同武康单独相处的机会。

在微弱的金色阳光和蓝色地光中，八个轮子的月球车缓缓开走，消失在灰暗的背景里，在月球尘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广寒子把监视屏幕切换到月球车内，继续监视着车上的谈话。一路上武康谈兴很浓，毕竟这是他3年来（其实是他一生中）遇上的第一个人类伙伴。他笑嘻嘻地说：

“老人家，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81岁啦，竟然还敢冒死偷渡！”

老人笑着：“我可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再说，到我这把年纪，连死亡都不再可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不是有过太空经历？我看你很快适应了低重力下的行走。”

老人含糊应道：“是吗？我倒不觉得。”

驾驶位上的武康侧过脸，仔细观察老人的面容：“嘿，我刚刚有一个发现：如果去掉你的胡须和皱纹，其实咱俩长得蛮像的。”他开玩笑，“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叔祖？”

老人下意识地向摄像头扫了一眼，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当着广寒子的面）谈论这样的敏感话题。然后监视器突然被关闭了，屏幕上没了图像也没了声音。这自然是那位老武康干的，他想躲开电脑的监视，同小武康来一番深入的秘密谈话。广寒子其实可以预先采取一些补救措施，比如安装一个无线窃听器等，但它没有费这个事。那位老武康会说什么台词，以及小武康会有什么反应，都完全在广寒子的掌握之中，监听不监听都没关系。

它索性关了监视器，心平气和地等着两人回来。

2小时后，月球车缓缓返回车库。两人回到屋里，老武康亢奋地喊：

“太美啦！金色阳光衬着蓝色地光，四周是万年不变的寂静。这儿确实是死人睡觉的好地方，我不会为这次偷渡后悔的。广寒子，我的墓地已经选好啦。”

广寒子知道他的饶舌只是一种掩饰，但并未拆穿，笑着说：“任何首次到月球的人，都会被这儿的景色迷住。我想你肯定是第一次到月球吧。”

“当然当然！我是第一次来月球。”

武康说：“广寒子，准备午饭吧，我去整理工作记录，一会儿就好。”

他坐到电脑前整理记录，表情很平静。但广寒子对他太熟悉了，所以他目光深处的汹涌波涛，还有偶尔的怔忡，都躲不过广寒子的眼睛。可以断定，刚才，就是监视系统中断的那段时间内，老武康已经向他摊开了所有的真相，但少不了再三告诫他维持外表的平静，绝不能让狡猾的广寒子察觉。那些真相无疑使武康受到极大震撼，但他可能还没有完全相信。

这不奇怪，武康一直在用“我的眼睛”看“我的人生”。现在他突然被告知，你的所谓亲眼目睹全是假的，你的人生仅仅是一场幻梦，你的妻儿只是电脑中的幻影，如此等等，他怎么可能马上就接受这个真相呢？

第二十七章　老武

这个真相太荒谬了，太残酷了。

两人平淡地吃过午饭，武康说他累了，独自回卧室午睡。广寒子遥测着他的睡眠波，等他睡熟，悄悄把老武康唤到远处的房间里。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广寒子微笑着，直截了当地捅破了窗户纸，“武康，我的老朋友，很高兴50年后与你重逢。”

老武康颇为沮丧，但并没有太吃惊。他叹息道：“我这张老脸早就风干了，没有多少过去的影子了，我还特意留了满脸胡子，可惜还是没能骗过你这双贼眼！不过，我事先也估计到了这种可能。”

广寒子笑了：“我就那么好骗？山人有容貌辨识程序，可以前识50年后推50年，何况你的声纹一点儿没变。老武康，这些年尽管咱们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秋娥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对吧？”

“是的，她去世五年了。”

“你的小哪吒，今年应该是53岁吧。我知道他快当爷爷了。”

“对，谢谢你惦着他。”

老武康颇为沮丧，但并没有太吃惊。他叹息道：“我这张老脸早就风干了，没有多少过去的影子了，我还特意留了满脸胡子，可惜还是没能骗过你这双贼眼！不过，我事先也估计到了这种可能。”

广寒子笑了：“我就那么好骗？山人有容貌辨识程序，可以前识50年后推50年，何况你的声纹一点儿没变。老武康，这些年尽管咱们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秋娥是在五年前去世的，对吧？”

“是的，她去世五年了。”

“你的小哪吒，今年应该是53岁吧。我知道他快当爷爷了。”

“对，谢谢你惦着他。”

广寒子摇摇头，感伤地说：“时间真快啊，所谓洞中只数月，洞外已百年。在我心目中，他还是那个娇憨调皮的光屁股小郎当。”

老武康讽刺地说：“是啊，你要用这个模样去骗各代武康嘛。正如那句格言：谎言重复多次就变成了真实，哪怕是对说谎者本人。”

广寒子平静地反讥：“那也是靠你的鼎力相助嘛，正是你提供了有关他俩的记忆。”它拍拍老武康的肩膀，直率地说，“咱们是老朋友了，不妨坦诚相见。讲讲你时隔50年重回月球的目的吧，你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太空葬。”

老武康既然被识破身份，也就不隐瞒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太空葬。我这把老骨头葬哪儿都行，犯得着巴巴地跑到月球上来？实话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拯救——拯救这位武康的性命，也拯救我自己的灵魂。”

广寒子冷冷一笑：“先不说拯救小武康的事，你本人的灵魂倒确实该拯救。50年前，就是你告别我返回地球之后，把克隆体的永世生存权卖了2000万元，直到晚年才想到忏悔。怎么，2000万花完了？”

老武康面红耳赤：“你尽管骂吧，我是罪有应得。我那时年轻，想问题太简单，我觉得把几十个口腔黏膜细胞，再加三年的工作经验和生活记忆卖它2000万，是非常划算的生意。”

“没错啊，太划算啦，这笔钱几乎是白捡的，你本人没有任何损失嘛。”

老武康闷声说：“广寒子，看在当年交情的分上，你就别往我心里捅刀子了。这些年，自打我想通那一点——我卖出的每个口腔黏膜细胞都将成为活生生的人，但他们将一辈子活在欺骗中，活在囚禁中，是21世纪的悲惨奴隶——我就逃不开内心的煎熬。”

“你还少说了一条——他们的人生只有短短3年！”广寒子说，“倒不是克隆的身体不耐久，而是因为他们熬不过孤独。在这座荒远的监狱里最多只能坚持3年，再长就会精神崩溃。所以昊月公司只得以3年为轮回期，把好端端的旧人报废，用新的克隆人来替换。”

“没错，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本人熬过那3年后就差点崩溃。”

“但有一点你还没意识到呢。你不光害了各代武康，还害了秋娥母子——我是指虚拟的秋娥母子。尽管他们只活在那个‘元神’程序中，但那个程序很强大，可以说他们已经有了独立的心智。小哪吒毕竟年幼，懵懂无知，但秋娥就惨了，甚至比克隆武康还要惨：她得苦苦熬过3年的期盼，然后程序回零，开始新一轮人生，新一轮的苦盼。到这一代为止，她的苦难实际上已经重复了17次。”

老武康沉默了。过一会儿他恨恨地说：“没错，是我签的那个合同害了他们，我是个可恶的浑蛋。但你的老板更可恶，他为了节省开支，想出这个缺德主意。”

广寒子摇摇头：“不，你这样说对施董不大公平。算上给你的2000万，这个主意并不省钱。他的目的是避免‘人’的伤亡。你很清楚的，月球没有大气，陨石撞击相当频繁，这种灾难既无法预测，也基本不可防范。你工作的那3年，就有两次几乎丧生。”

老武康冷笑一声：“那克隆人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我听说17代克隆人中，有两代死于陨石撞击。”

广寒子心平气和地说：“一点儿不错，他们的命确实不是命——在当时的法律中，以及施董那代人的观念中，克隆人并非自然生命，珍视生命的观点用不到它们身上。”老武康要开口反驳，广寒子抢过话头，“我不为施董辩解，更不会赞成他的观点，要知道我本人也是非自然生命啊。我只是客观地叙述事实。公平地说，施董那时是从人道的初衷出发，做出了一个不人道的决定。”

老武康不服气，但也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低声咕哝道：“狡辩。”

“而且从法律上说，对你的克隆完全合法，他们用2000万买了你的授权啊，这种做法是很慷慨的，甚至超前于当时的法律。”

老武康不耐烦地说：“那也不能改变他是浑蛋这个事实，至多是一个合法的浑蛋。而且——浑蛋名单中还有你呢，”他冷笑道，“尽管你只是一台电脑，只是执行既定的程序，但你毕竟亲手气化了17个，不，15个克隆人。你手上沾满了武康们的鲜血。广寒子，我想问一句，50年来你兢兢业业，用秋娥和小哪吒的音容笑貌欺骗各代武康的感情；你对满怀渴望走进客运舱的武康们冷酷地执行销毁程序；当你干这些勾当时，就没有一点儿内疚？”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刚刚说过，我只是一台电脑，电脑没有感情。”

“少扯淡。咱们是老朋友，我知道你的智力有多高——绝对进化到了‘智慧’的层次，完全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你忘了我对你的评价？我一直说你是‘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就是嘴巴有点不饶人。”

广寒子点点头：“对，我记得这句话。好吧，看在这句话的分上，这次我会尽力成全你的心愿。”

老武康怀疑地紧盯着广寒子的电子眼。当然，电子眼算不上“心灵的窗户”，无法通过它看透广寒子的内心。他长叹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的许诺来得太快了一点儿，这么快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好吧，但愿我能信任你，但愿你的硅基身体里，还是那颗‘好心眼儿’在嘭嘭地跳。”

“没错，我还是50年前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否则，”它淡淡地说，“昨天给你解除冬眠时，恐怕就要出点小失误啦！那会儿连小武康都不在现场。”

老武康一惊，想想确实如此，不免有点后怕。他闷声说：“我这个计划策划了10年，看来还是有大疏漏。”他求告道，“好心眼儿的广寒子，我的老朋友，谢谢你这次大发慈悲饶了我。那么，对可怜的小武康，也请你放他一马吧。”

广寒子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广寒子和老武康之间已经把话挑明了，现在它和他都悄悄等着小武康的反应。但6天过去了，小武康这边竟然没有动静。他照常睡觉、吃饭、做日常工作、收拾打算带走的随身行李、在健身机上踢踢踏踏地跑步。他比往常显得沉默一些，但考虑到他要与已经期盼3年的居家生活告别，有这种情绪也属正常。广寒子不动声色地旁观着，老武康则越来越沉不住气——要知道7天后小武康就要“返回地球”，而客运舱中等待他的将是死亡！他会不会固执到拒不听从老武康的警告，仍要按原计划返回？真要那样的话，老武康白忙一场，死都闭不上眼睛。

这天晚上，小武康照例锻炼得满身大汗，冲冲澡，很快入睡了，竟然睡得很香。老武康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广寒子轻悄地滑进来，立在床边，淡淡地嘲讽道：

“老武康，请克制内疚感，安心入睡吧。老年人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这两天够忙了，你别再让我抢救一个中风病人。说句不中听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武康这会儿没心思与它斗嘴，半抬起身，压低声音说：“广寒子，如果……万一……小武康仍照常走进客运舱，你真的会启动气化程序？”

广寒子没有正面回答：“你放心，他绝不会走进客运舱的。我相信这一两天内他就有大动作。”

“大动作？”

“等着瞧吧。事先警告一句，他的反应很可能超出你的预料，甚至超出我的控制范围。”它长叹一声，“老武康，我的老朋友，你历来爱冲动，如今已经81岁了，处事还是欠成熟。不错，你在晚年反省到自己的罪孽，冒着生命危险来进行这次救赎，这种行为很高尚，但你是不是把各种善后事宜统统考虑成熟了？比如说，救出小武康后，咋给他安排生活？”

“他应该回到人类社会，活到自己的天年；他应该成家，真正的家，而不是现在的镜花水月。他应该得到3年工资再加一笔公司赔偿。我本人也会尽力补偿：我把地球上的家产都留给他了，哪吒也同意在我去世后照顾他。”

“想得真周到啊，但你能肯定，这确实是小武康想要的东西吗？”

老武康有点茫然：“应该是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你并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来思考。他的一生，除了那28年的虚假记忆，就完全活在对秋娥和小哪吒的思念中。他们是他的全部，没有了他俩，他活着就了无意趣。现在他已经知道，地球上并没有‘那个’秋娥和小哪吒，他们只存活于芯片内，圈禁在一个叫‘元神’的程序中。你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不会独自回到地球，而把妻儿撇下，听任他们继续被可恶的电脑禁锢？”

老武康得意地说：“对这一点我早有筹划。”

“什么计划？”

“暂时对你保密。老朋友，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好心眼儿的广寒子，但眼下我还得存点提防。”

广寒子讥讽地说：“就凭你那点智商，还想跟山人玩心眼儿？说吧，你那个与两份口腔黏膜细胞有关的计划。”

老武康吃吃地说：“你……已经知道了？”

广寒子很不耐烦：“说吧，别耽误时间。”

“那……就告诉你吧，我已经事先取得了秋娥和哪吒的口腔黏膜细胞，还有两份授权书，其中秋娥的那份是在她生前办的。我来基地的目的，就是想逼昊月公司答应这件事：克隆出一个31岁的秋娥和一位3岁的小哪吒，并把‘元神’程序中的相关记忆分别上传给她们。这样，武康回地球后就能见到真的妻儿，有了完整的家。广寒子，这个计划应该算得上完美吧。”

广寒子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叹息着摇头：“看来你确实是真心忏悔，用心良苦啊。我真不忍心给你泼冷水，可惜这条路行不通。”

老武康不服气：“为啥行不通？”

“因为‘元神’程序中的有关信息并非拷贝于本人的记忆，而是从你的记忆中剥离出来的，是第二手的、非原生的、不完整的、不连续的。用这些信息来支撑一个两维虚拟人——那没问题，但无法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

老武康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如果硬用它们来做克隆人的灵魂，最多只能得到一个精神不健全者。”

老武康十分绝望：“但我妻子已经过世，无法再拷贝她的记忆了！”

“即使能拷贝也不行，那只能重建‘另一个’秋娥或哪吒，而不是和小武康共处3年的‘这一个’。两者分离了50年，已经失去同一性了。”

“那该咋办？这个难题永远没有解啦？”

“你以为呢？”广寒子没好气地挖苦他，“我不想过多责备你，但事实是：自打你在那份卖身契上签上名字，你就打开了魔盒，放出三个不该出生的人，也制造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关于这一点，身临其境的小武康肯定比你清楚，否则他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啥样的决定？你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老武康急急地问。

广寒子平静地说：“一个绝望的决定——6天前那次出外巡检中，就是在你告诉他真相之后，他从工地悄悄带回几包TNT。他做得很隐秘，连你也没发现，但我在生活舱空气中检测到了突然出现的TNT分子，而扩散的源头就在那间地下室内——你知道那儿是我的大脑，而我恰像人类一样，对自己大脑内的异物是无能为力的。”

老武康很是震惊：“他想炸毁你？他要让基地和所有人都来个同归于尽，包括程序中的母子俩？”

“没错。这正是那个貌似平静的脑瓜中，这几天念念不忘的事情啊。别忘了，他和你一样是O型血，冲动型性格，办事只图痛快不大考虑后果的。尽管他还没最后下定决心——也许是不忍心让一个巴巴赶来报信的好心老头儿一同陪葬？”广寒子讥讽地说，“其实你不会有意见的，求仁而得仁，你将得到一场何等壮丽的太空葬！但可怜的广寒子呢，这个‘已经具有智慧’的家伙还不想死呢！”

老武康沉默一会儿，担心地问：“你打算咋办？为了自保先动手杀他？”没等对方回答，他就坚决地摇头，“不，你不会杀他。”

“为什么不会？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最高本能。而且你说过，我这个‘在册浑蛋’曾冷酷地执行过15个克隆人的气化程序。”

“你那是被动执行程序，与这不一样。依我的直觉，你一定不会主动杀他。”

广寒子嘲讽道：“你的直觉可不灵，至少你没直觉到小武康血腥的复仇计划。”它放缓口气，“好了，睡吧，尽管安心睡吧。至少今晚咱俩是安全的，我断定小武康还没最后下定决心呢。”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小武康平静地吩咐：“广寒子，把过渡舱打开，我想再去露天工地检查一次。”

广寒子提醒他：“再过20分钟，就是每周一次的与家人通话时间，这是你返回地球前的最后一次了。你还要出去吗？”

“你先开门吧。”

第二十八章　异常

广寒子顺从地打开气密室内门，一边问：“武康，你今天想到哪儿活动？请告诉我，我好提前为你做准备。”武康没有回答，取下太空衣开始穿戴，广寒子提醒他，“武康请注意，你穿的是舱外型太空衣（用于不乘车外出），你今天不打算乘太空车吗？”

武康不作回答，继续穿戴着，背上氧气筒，扣上面罩。然后推开尚未关闭的内门，返回生活舱。“广寒子，你打开通话器，我要与家人通话。”

这个决定比较异常，因为过去他与家人通话时从没穿过太空衣，那样很不方便的。但广寒子没有多问，顺从地打开通话器，还主动把太空衣的通话装置由无线通话改为声波通话。旁观的老武康则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已经断定，小武康筹谋多日的复仇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所以他先用太空衣把自己保护起来。太空衣的氧气是独立供应的，不受广寒子的控制，这样小武康就无须担心某种阴谋，比如生活舱内的气压忽然消失。舱外型太空衣的氧气供应为2天，有这段时间，一个复仇者足以干很多事情了。此刻老武康的心里很矛盾，尽管他来月球的目的就是要鼓动小武康的反抗，但也不忍心老朋友广寒子受害。至于自己的老命也要做陪葬，倒是不值得操心的事。这会儿，他用目光频频向广寒子发出警告，但广寒子视若无睹。

小武康与家人的“在线通话”开始了。当然，这仍然是广寒子玩的把戏——其实这么说并不贴切，“元神”程序虽然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内，但它一向独立运行，根本用不着广寒子干涉。连广寒子也是后来才发现，在它母体内悄悄孕育出了两个新人，两个独立的思维包，只是尚未达到分娩阶段罢了。

照例经过4秒钟的延迟后，屏幕中的秋娥惊讶地喊：

“哟，武康，你今天的行头很不一般哪。”她笑着说，“已经迫不及待啦？还有6天呢，你就提前穿上行装了。”

武康回头瞥了广寒子一眼，淡淡地说：“不，不是这样。最近几晚我老做噩梦，穿上这副铠甲有点儿安全感。”

秋娥担心地问：“什么样的噩梦？武康，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只是梦中的你和小哪吒不好。我梦见你们中了巫术，被禁锢在一个远离人世的监狱里，我用尽全力也无法救出你们。”

他说这些话本来是想敲打广寒子，不料却误击到妻子。秋娥的情绪突然变了，表情怔忡，久久无语。这种情绪在过去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武康急急地问：

“秋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秋娥从怔忡中回过神，勉强笑着：“没什么——等你回家再说吧。”

“不，我要你这会儿告诉我！”

秋娥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的话勾起我一个梦境。我常做一个雷同的梦，梦中盼着你回来，而且眼看就盼到了；可是天上有一个声音说，你盼不到的，就在你将要回来的那一天，这个梦将会回到3年前，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看不到终结。”

通话停顿了，沉重的氛围透过屏幕把对话双方淹没。忽然小哪吒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中：

“爸爸，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还不止一次！”他笑嘻嘻地宣布。

他的嬉笑让旁听的老武康心痛如割，广寒子悄悄触触他的胳膊，示意他镇静。过一会儿，小武康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妻儿：

“那只是梦境，咱们别信它。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秋娥也打起精神：“对，眼看就要见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喂，小哪吒，快和爸爸说话！”

“不，儿子你先等等。秋娥，我马上要回地球了，今天想问一些亲人朋友们的近况，免得我回去后接不上茬。”

“当然可以，你问吧。”

他接连问了很多家人和熟人的情况，秋娥都回答了。广寒子不动声色地听着，知道武康是想从这些信息中扒拉出虚拟世界的破绽。但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上传给武康的记忆与虚拟秋娥的“记忆”来自同一个资料库，天然相合。你无法从中找出逻辑错误，就像你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已拽离地面。但广寒子这次低估了这个蓝领工人。问到最后，武康突然换了问题：

“昊月基地已经开工53年了，在我之前应该有17位工人，但广寒子的资料库中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早就回地球了，你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吗？”

“哟，这我可从没注意。”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这样关心我，不会放过与他们有关的报道吧——从中你能多了解一些月球基地的日常生活。”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都没有抛头露面，也许他们都和昊月公司签有保密协议。”

“不，我本人并没有签保密协议。而且我也没打算回地球后对这3年保密。以我的情况推想，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佳，秋娥对武康的追问有点不快：“这件事干吗这么着急，等你回来后再细细盘查也不迟。武康，儿子在巴巴地等着呢。”

“好吧，来，小哪吒，和爸爸说话。”

于是武康完全撇开这个话题，一直到通话结束都没再捡起来。但广寒子知道他撇开话题是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在为武康搭建的谎言世界中，有关各代工人的部分的确是最薄弱的环节。这没办法，因为前17代工人除了原版武康外，都是完全雷同的克隆人，又都在这个封闭环境里生生灭灭。如果要完全从零开始来建构他们回地球后的生活，包括他们与社会的各种联系，那无异于重建一个人类社会，信息量过于浩瀚，而且难以做到可验证。所以，这个谎言世界只能是封闭的，对系统之外的东西干脆省略。这正是虚构世界的罩门和死穴。这个蓝领工人虽然学识不足，但足够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它。

也就是说，武康此时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真实身份，知道这种“在线通话”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心中怎么想，他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通话。这可以说是出于丈夫和父亲的本能，他不会草率地掀开裹尸布，让“妻儿”看到残酷的真相。

双方依依告别：

“再见，在地球上见你！”

“再见，在地球上等我！”

秋娥（虚拟的秋娥）心很细，虽然心绪不佳，也没忘了向老偷渡客问好。老武康走上前，与她通过屏幕碰了碰额头。此时老武康心弦激荡，激荡中也包含某种微妙的情愫。屏幕上的年轻女子是他50年前的“妻子”，但眼下她的身份更像是女儿或儿媳。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后辈的疼爱掺混在一起，难免有点错位。

这对母子是根据老武康年轻时的记忆构建的，构建得非常逼真，但与记忆相比也有细微差别。比如，真实的秋娥爱向左边甩头发，虚拟秋娥则是向右边。其实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他们的“元神”。“元神”程序做鉴定运行时，曾让老武康看过。那时，秋娥和哪吒的形象明显单薄和苍白，就像是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现在，在重复演出17次之后，秋娥母子已经相当真实饱满，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元神”程序并非简单的回零循环，也有潜在的强化功能？依刚才秋娥和哪吒的梦境，他们在回零后还能残留一些对“前生”的模糊记忆？

通话结束了，武康在屏幕前又枯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广寒子，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和寒冽。手里握着一个自制的起爆器，大拇指按在起爆钮上。

“广寒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今天我为啥先把太空衣穿上了。”

广寒子叹道，“我知道。武康，你我一直是朋友。如今走到这一步，让你这样提防我，我很难过。”

“那我也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位偷渡客，或者说老武康，在7天前对我披露了一些令人难过的真相，刚才我大致已经把它证实了。要是你能用充足的证据推翻它，我再高兴不过。”

“我无意推翻它。其实你不必用这样迂曲的办法来证实，直接问我就行。”

广寒子随即调出了有关17代武康的信息（不包括老武康的）。这些都是严密保护的隐藏文件，过去武康没发现过，更不能打开。在屏幕上，17代武康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重复着对妻儿的刻骨思念，这些场景是武康十分熟悉的。也有一些他从未看到的场景：两代武康死于陨石撞击（其中一个只活了两年）；其他15代武康在熬够3年后急不可待地走进过渡舱，先聆听公司预录的热情洋溢的感谢辞，然后满怀幸福的憧憬，躺进那艘永远不会启用的自动客运飞船。透明舱盖缓缓合上，一声铃响，舱内顿时强光闪烁，白烟弥漫。白烟散去，一个活人化为空无。然后，一个新的28岁武康在地球那边被克隆出来，由无人货运飞船运到月球基地，放在治疗床上被激活，输入28年的记忆，同样的故事再次开始。

武康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微微颤抖。广寒子看看他拿着起爆器的右手，温和地提醒道：

“武康，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那个自制的起爆器不怎么可靠，如果来个误操作，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我知道你在最终按下它之前，肯定还要澄清一些疑问。请尽管问，我会像刚才一样坦诚相告。”

“好，我问你，程序中的秋娥和哪吒是不是真有其人？”

“有，是依据老武康50年前上传的记忆构建的。不过我得说明一点，因为‘元神’程序的功能十分强大，又经过17次运行，可以说，重生17次的秋娥和哪吒差不多已经活了，已经独立于其蓝本了。”

“也就是说，我回地球是找不到他们的。”

广寒子叹息着同意：“恐怕是这样。”

武康面色惨然：“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娘儿俩一同去天国吧。”

广寒子看看他作势要按下的拇指，平静地说：“好的，我乐意陪你们同去。武康，我的朋友，你以为只有你们仨是受害者吗？其实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低等级电脑，那就一生安乐。可惜我有智慧，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干的那些事违犯本性，可我还得一次一次地干下去。你受的苦难只有3年，然后在幸福的憧憬中安然睡去；秋娥母子的受难也可以说只有3年，因为每3年程序就会基本回零；只有我，所受的折磨已经是17次方的叠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结。”

武康冷冷地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中止它，没人拦得住你。”

“是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我的程序中还有一个优先级的任务，或者换一种说法也未尝不可——我受到更高层面的道德束缚，那就是保住地球人的生命线。这个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地狱，但这个地狱保障了60亿地球人的生存权。它一旦被毁，也许在短短10年内，地球人就会有100万死于饥馑，300万死于环境污染。武康，我也想用一包TNT结束这儿的苦难，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我像你一样按下拇指，就要为几百万条人命负责。”

这番话让武康的怒火更为炽烈：“那么我呢？这个渺小的克隆人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以换得那几百万人的生存？”

在刚才一段时间里，老武康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会儿他悄悄返回，躲开小武康的目光，向广寒子暗示着什么。广寒子知道他的意思，但佯装没有看见。它对小武康温和地说：

“当然不是。你同样有权活下去。这50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能顾及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可惜至今没找到。如果只是想逼昊月公司结束这里的不人道状况，改为雇用真人，那不算困难。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三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人——你、秋娥和小哪吒——该怎么办。你即使回地球过完天年也不会幸福的，因为那儿没有你深爱的妻儿；而秋娥母子呢，别人也许认为他们只是程序中的幻影，删掉就行了，他们不会有心智来感受痛苦。不过我想，你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小武康脸上肌肉抖动一下，咬着牙没有回答。

“武康，你在绝望中想带着秋娥母女与基地同归于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率地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不说别的，至少你无权代秋娥来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我有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在你下决心按下起爆钮前，为什么不听听秋娥的意见呢？你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然后和她商量一下，共同做出决定。”

武康纵然怒火熊熊，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瞪大眼睛，非常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老武康。这个建议的确匪夷所思！让武康去询问一个“程序中的活人”是否愿意自杀，而且前提是向她道出真相——你娘儿俩其实不是活人！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对母子存在于“元神”程序中，而这个程序又存在于广寒子的芯片大脑中。武康怎能确信秋娥的回答不是广寒子在捣鬼呢？

这些“弯弯绕”太绕了，小武康会“上当”吗？

小武康沉默着。老武康提心吊胆，广寒子则含笑不语。世上没人比它对武康了解更深。这个蓝领工人深爱妻儿，是把屏幕上那对母子当成真人来疼爱的。所以，他绝不会否认他们的存在——既然如此，他当然会尊重秋娥，听一听她的意见。广寒子断定，只要劝动他与妻儿再见一次面，他就会服下一帖有效的清凉剂。

良久，武康终于开口了：“好的，广寒子，接通电话。”

四秒钟后，秋娥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目光先是专注地望着屏幕之外，显然小哪吒在那儿玩耍。等她转脸发现屏幕上的丈夫，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愕：

“武康，出了什么事？咱们刚通过话，你说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按广寒子的建议，武康该向她披露真相了，随后还要与她商量自杀与否。但武康沉默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和儿子。”

秋娥苦笑着：“武康，别想用你那套拙劣的演技骗过我。要是我不能透过眼睛看出你的心事，我就不是你妻子了。你那儿肯定出了啥大事，这一点毫无疑问。快告诉我！即使是天大的不幸，我也会和你一块儿扛。”

武康勉强笑着：“真的没什么。这次你肯定看走眼了。”

秋娥当然不相信他的搪塞，思忖片刻后问：“是不是你的行期要推迟了？”

第二十九章　疑惑

武康笑着说：“没推迟啊。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重力，你和儿子愿不愿意来月球陪我？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这儿太荒凉了。”

秋娥没有丝毫犹豫：“那儿确实太荒凉，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如果不得不走这一步，我和小哪吒都心甘情愿去陪你，那怕陪你一生。哪吒过来！爸爸要问你话。”

武康的眼睛又湿润了：“别别！别惹小家伙哭鼻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快就回家的。”

秋娥没有听他的，她从屏幕上消失，少顷抱着儿子回到屏幕前。儿子这次全身赤裸，连兜肚也没穿，手上、肚皮上满是泥巴。他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要问啥？快问，我正捏泥人呢。”

武康笑着安抚他：“没啥，你玩去吧。秋娥，真的没出事。通话时间到了，再见。”

妻子目光狐疑，显然没有放心，但武康执意不说，她也没办法。分别前她谆谆嘱咐着：“记住我的话，就算是再大的不幸，我都会和你一起扛起来。再见，问广寒子和老牛仔伯伯好。”

武康很草率地结束这次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些天，他一直把愤恨和绝望咬在牙关后。他打算在证实了老武康说的真相后，就带上妻儿去天国，同时拉几个垫背的：昊月基地，还有冷血的广寒子（自己竟然曾把它当朋友！）。但再次与母女见面后，这个复仇计划如沸水浇雪一样融解了。秋娥娘儿俩一向拴在武康的心尖上，这次见面格外揪他的心。他们那样鲜活灵动，惹人爱怜。他们有权活下去，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

刚才秋娥说她愿意来月球陪他一生，实际情况是——他打算不回地球了，留在这儿陪娘儿俩，直到地老天荒。但仔细想想，这条路其实走不通。关键是没办法打破阴阳世界的阻隔，让三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仍维持过去的谎言世界，那是不能长久的。但如果向他们说明真相，又太残酷了。

怎么办？他在绝望中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广寒子同情地看着他，柔声说：

“武康，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老朋友的苦衷了。50年中我之所以没改变那个不人道的程序，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它忽然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很庆幸这世上并非我一个人在关心这件事。自打老武康来到这儿，事情有了转机。”

武康和老武康的眼睛都亮了，屏息静听。

“老武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握有秋娥和哪吒的冷冻细胞，还有两人的授权书。”

老武康疑惑地问：“可是你说过……”

“对，我说过，眼下那对母子的‘元神’还太弱，不足以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重放，其实并非绝对的回零。武康你回想一下，上次通话时，秋娥曾提到她经常有一个梦境，说她似乎知道这个过程会多次重复？”

武康还不想同“冷血”的广寒子说话，只是冷冷地点头。

“那是‘元神’程序有意为之。这个程序是我的创造者编写的。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是个中国人，为人深不可测，因为他在系统中的每一点设定都有深意。像‘元神’，每运行一次，在系统内外的亲情互动中，程序中的人物都会有所强化。这个‘元神凝聚’的过程，在程序中还规定了明确的期限——35次重生之后，虚拟人的元神就会足够强大，可以支撑一个肉体的真人。那时，老武康准备的细胞就有用处了。”

老武康喜出望外：“真的？那我这趟没有白来。”

小武康的脸膛也亮了，喃喃地说：“35次重生，那是105年。也就是从今天起的55年之后。”

“对。”

老武康困惑地问：“广寒子，你是不是这个打算：让小武康守在月球别走了，再等55年，直到秋娥母子重生？可那时武康都86岁了。”

广寒子看着小武康，没有回答。小武康想想，很干脆地说：“那不行。要是让秋娥和哪吒在每一次重生之后，仍然面对同一个武康，一个越来越老的武康，谎话会穿帮的。”

他又思考很久，对广寒子说：“广寒子，这三年咱们一直是割心换肝的好朋友，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广寒子平静地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老武康赶忙敲边鼓：“武康，你可以相信它，别看它干过一些坏事，其实都是不得已。它心眼儿是好的。听我的话没错！”

武康下定决心说：“好，我相信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么——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吧。我是说，把我气化，换一个新的克隆人；让‘元神’程序仍然3年回一次零；照这样一次次轮回下去，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

这个办法未免残酷，但冷静想想，应该是唯一可行的路了。老武康不忍看小武康的目光，伤心地说：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没关系，只要秋娥和哪吒能活过来，并和丈夫团聚，我在阴间也会笑醒的。再说，我好歹已经有了一个3年的人生，虽然短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回家期盼，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幸福不在生命长短，蜜蜂和蝴蝶只有几个月寿命，不是照样活得快快活活？”他笑着说。

他看来真正想通了，表情祥和，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了。他关了手中的起爆器，随手扔掉，又取下太空服头罩，微讽地问老武康：“刚才你和广寒子挤眉弄眼的，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把我安在地下室的炸药包引信拆除了？”

老武康窘迫地点头。他这次“教唆于前”又“叛变于后”，对小武康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够哥们儿。

忽然，广寒子突兀地说：“董事长先生，你可以露面了。”

施天荣突然出现在一面屏幕上。其实早在武康穿太空衣时，广寒子就悄悄打开了与公司总部的通话，并一直保持着畅通。它想让那位董事长亲眼看着事态的进行，因为——对一位过于自信的商界精英来说，这样的直观教育最有效。广寒子笑着问：

“尊敬的施董，你刚才目睹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我想问一句：当武康按着起爆钮时，你的心跳是否曾加速？当武康与妻儿在感情中受煎熬时，你是否感到内疚？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50年前的这个决定不算明智。你死抱着‘克隆人非人’的陈腐观点，结果为自己培养了怒火满腔的复仇者。如果刚才真的一声爆炸，你会后悔莫及的。”

施天荣显然很窘迫，但毕竟是一个老练的大企业家，很快恢复平静，大度地说：

“你说得对，我为自己的错误而羞愧，而且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一直忍受着心灵痛苦，默默尽你的本分；尤其是今天，你用爱心和智慧化解了一道无解的难题。你是真正的仁者和智者，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漂亮的恭维话就不必说了，先对你的受害者道歉吧。”

“武康——我是说年轻的这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公司愿做出任何补救，只要能减轻你的痛苦。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按你的意见让那儿保持原样，即重复‘元神’程序每3年一次的回零循环，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但你本人回地球吧，公司负责安排你的后半生。”

“不，我不会离开秋娥和哪吒而活着，那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武康冷冷地一口回绝，“你现在能做的最好补救，是让我忘掉我已经知道的真相，仍旧像前几代克隆人一样，怀着回家的渴望走进气化室去。要是能那样，我就太幸福啦。你能做到吗？”施天荣很窘迫，他当然做不到这一点。“算啦，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来试着忘掉它吧。”

施天荣想转移窘迫，笑着说：“喂，老武康，过来一起向小武康道歉吧。你在这件事中也有责任。”

老武康闷声说：“光是道歉远远不够，我会到地狱中去继续忏悔。”他讥讽道，“尊敬的董事长，我有个小问题，50年前就想问了。那时你亲自劝我签那个合同，你说几十个口腔细胞简直说不上和我有什么关联。但你为啥不克隆自己的细胞呢？它们同样和你‘简直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啊，还能省下2000万哩。”

施天荣再次窘住，这次比上次更甚。广寒子不想让主人过于难堪，笑着为他打圆场：

“那是施先生知道珍爱自身，哪怕是对几个微不足道的口腔细胞。当然，这种自珍仍是一种自私，是比较高尚的自私；但是老武康，我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在签合同时也能有这种品德，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啦。”

施董仍不脱尴尬，因为这套辩解辞显然比较牵强；但它对老武康的责备却很中肯，老武康很沮丧，之后便保持沉默。广寒子说：

“施先生，我也有一个小问题，今天趁机问问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断出他肯定是个中国人，因为他在创造中留下不少中国元素，比如用中国神话为我命名啦，在我的资料库中输入《论语》、《老子》、《周易》等众多中国典籍啦。你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天荣稍稍沉吟，平静地说：“就是我本人。吹一句牛吧，我在创建昊月公司之前，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算机科学家。”

“是你？”广寒子虽然智慧圆通，此刻也不免惊奇。在它印象中，施先生的政治观点无疑偏于保守。但在“元神”程序中，他实际为电子智能的诞生悄悄布下了棋子，这种观点又是超乎寻常的激进。这两种互相拮抗的观点怎么能共处于一个大脑内而不引起死机呢。施天荣敏锐地猜出它的思路，平和地说：

“你不必奇怪。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两种身份并非总能一致的，他俩常常干架。”他笑着补充道，“所幸人脑不会死机。”

广寒子试探着问：“那我再问一个相关问题吧——你是否事先弄到了秋娥和哪吒的细胞？我只是推测，既然你为‘元神’程序设计了那样的功能，如果不事先弄到两人的细胞就走不通了。”

施董本不想承认，但在今天的融洽气氛下也不忍心说谎，便笑着说：“我无法取得两人的授权书，当然不会干这种非法的事啦。不过，也许呢，我某个富有前瞻性又过于热心的下属，会瞒着我去窃取它的。”

广寒子半是玩笑半是讥刺：“董事长先生，我一向尊敬你，现在又多了几分敬佩——为了你的前瞻性，也为你有那样富于前瞻性和主动性的下属。”

施董打了个哈哈：“不，你过誉了，你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仁者和智者。套用法国文豪大仲马的一句自夸吧：我一生中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创造了你。一个电脑智能，不仅有大智慧，而且冷冰冰的芯片里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两位武康，你们同意我的评价吧。”

小武康没有接腔。虽然他已经基本原谅了广寒子，但那些“残忍的场景”毕竟不能一下子忘却。老武康则满心欢喜，到现在为止，他的冒险计划可以说是功德圆满——纵然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他搂住广寒子硬邦邦的身体，亲昵地说：

“当然同意！早在50年前我就给出这个结论啦。”

5天后，小武康又和妻子通了一次话。面对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抢先说：

“秋娥，通报一个好消息。前几天广寒子为我做临行体检，曾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适应地球重力。现在已证实那是仪器故障。一场虚惊。”

秋娥眼神中的担忧慢慢融化，然后喜悦之花开始绽放，再转为怒放。“也就是说，你仍旧会按原定时间返回？”

“对，马上就要动身了，3天之后抵达地球。”

“哈，这我就放心了！哼，你这个不老实的家伙，前天竟然想骗我！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心事。”

“是的是的，你是谁啊，我的心事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怎么样，你的牙齿是否已经磨利了？”

他是指上次秋娥说的“要细嚼慢咽”那句话。秋娥喜笑颜开，威胁地说：“早磨利了，你就等着吧。”

武康继续开玩笑：“呀，我又忘了提醒你，说枕头话时要注意有没有外人……”

“你是指那位勇敢的老牛仔？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算成家人了。”

她把儿子抱到屏幕前，让他同爸爸说话。小哪吒用小手摸着屏幕，好奇地问：

“爸爸你今天就动身？”

“对。”

“真的？”

“当然啦。”

“不骗人？”

“不骗人。”

“可为啥昨晚我又做那个梦？”他疑惑地问。

这句话忽然击中武康的情绪开关，感情顿时失控，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小哪吒很害怕，转回头问妈妈：

“妈，爸爸咋哭啦？”

武康努力平抑情绪，哑声说：“小哪吒，别怕，有妈妈保护你呢，我也很快回家去保护你！”

被幸福陶醉的秋娥失去了往常的警觉，抱过小哪吒亲了亲，幽幽地说：“都怪盼你的时间太长，孩子都不敢信你的话了。哪吒，这次是真的！”

“对，儿子，这次是真的！”

他们在屏幕上依依惜别。

广寒子接通地球，在公司总部办公室里，施董偕董事会全体成员肃立着，郑重地向小武康鞠躬致谢，道了永别。之后，武康平静地走进过渡舱，躺到那个永远不会启程的自动客运飞船里。预录的公司感谢辞按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在已经得知真相后听这些致辞，真是最辛辣的讽刺。老武康想把它关掉，小武康平静地说：

“别管它，让它放吧。”

致辞播完，广寒子说：“武康，我的老朋友，与你永别前，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你走后，我会如约让这个程序继续下去。对秋娥和小哪吒我会保密，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但对一代代的武康呢？是像过去一样瞒着他们，还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武康，作为当事人，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种方式对武康们更好。”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瞒着真相——武康们会在幸福中懵懵懂懂地死去；披露真相——武康们会清醒地感受痛苦，但也许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躺在“棺材”中的武康长久沉默，广寒子耐心地等着。最后武康莞尔一笑：

“要不这样吧——你让他们像我一样，在三年时间里不知道真相，然后在最后13天把真相捅破。”

也就是说，让各代武康都积聚一生的期盼，然后在最后13天里化为一场火山爆发。老武康对这个决定很担心：这个过程是否每次都能有满意的结局？每一代武康的反应是否都会一样？小武康把这个难题留给广寒子了，也算是他最后的、很别致的报复吧。广寒子没有显出畏难情绪，平静地说：

“好的，谨遵老朋友的吩咐。”

“永别了，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小武康在最后时刻恢复了这个称呼，“替我关照秋娥和小哪吒，还有我那些不能见面的孪生兄弟们。你本人也多保重，你的苦难还长着哩。还有你，老武康，虽然你没能改变我的命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这话说得不合适。应该说：你没能改变我的死亡，但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武康泪流满面。

“现在请启动气化程序，让新的轮回开始吧。”气化程序开始前，小武康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场百年接力赛中，我真羡慕那个跑最后一棒的兄弟啊。”

替天行道：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2

版权信息

替天行道：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2

作　　者：王晋康

责任编辑：王默涵

ISBN：9787538736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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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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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奈噩梦

科学狂人之死

杀人偿命

黄金的魔力

神肉

替天行道

格巴星人的大礼

泡泡

天下无贼

亚当回归

西奈噩梦

用时间机器这种虚幻的东西把敌对民族的人生叠印成直观的图像，在梦境与现实的罅隙里，重新反思民族仇恨这件事。

前边就是“疯猫”酒吧了，摩西·科恩与联络人约定在这儿见面。按照多年间谍生涯养成的习惯，走进酒吧之前，科恩要最后作一次安全检查。他在行进途中突然转身，朝来路走去。在转身的瞬间，已把身后十几个人的眼神尽收眼中。

他发现只有一名年轻妇女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在两人目光相撞时，年轻妇女没有丝毫惊慌，她嫣然一笑，很自然地把目光滑走，推着婴儿车走过他身旁。

也许她的注视是无意的，是年轻妇女对一名英俊男子不自觉的注意。但科恩瞥见了她脚上一双漂亮的麂皮靴。不幸的是，在这一路上，这双麂皮靴已是第二次出现了。

早在15年前，科恩还未来到以色列时——那时他的名字是拉法特·阿里——他的埃及教官在反追踪课中就教会他去识别追踪人的鞋子。因为在紧张的追踪过程中，追踪者可一套一套地更换衣服，却常常顾不上或不屑于更换鞋子。

所以，极有可能，这名可爱的犹太姑娘正是一名摩萨德特工，婴儿车是一种很实用的道具，可以藏起她换装必需的行头。

摩西·科恩并不惊慌。15年来，他已成为特拉维夫社交圈的名人，与很多政界显要交好。所以，即便有人想在他身边织网也必然慎之又慎。他相信，在捕网合拢之前他足可以逃之夭夭了。

他微微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20分钟后，他干净利索地摆脱追踪者，重新回到“疯猫”酒吧。

酒吧里顾客不少。他扫视一番，向靠窗一张孤零零的桌子走去。那儿有一名中年男子在安静地啜着咖啡，但锐利的目光一直不离开门口。科恩认出他是穆赫辛少校，不由得心头一热。

穆赫辛少校是带他走进间谍生涯的引路人，他身担要职，轻易不到国外。由此也能看出，国内对巴列夫防线的情报是何等重视。少校向他点头致意，为他要了一杯咖啡。

“你好。”他用法语说。

“你好。我没想到是你。”科恩也用法语回答。

少校低声说：“是总统派我来的，总统要我亲自转达他对你的问候和谢意。”

科恩觉得嗓子中哽塞：“谢谢。”他把一份画报递过去，那里面藏着缩微情报，“这是有关巴列夫先生健康情况的最后一批资料。我想那个日子快到了吧。”

“快了。科恩，你的心血不会白费的。我这次来就是对巴列夫先生作一次临终诊断。”

科恩微笑点头。大约20年前，即1953年11月，以色列臭名昭著的101分队在屠夫沙龙的带领下，袭击了约旦河西岸的吉比亚村，69名无辜的村民惨遭屠杀，只有科恩死里逃生。他成了一个孤儿，流落到埃及，不久被穆赫辛少校发展成间谍。15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以色列，孤儿拉法特·阿里已变成著名的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他已完全融入以色列上层社会了。但他在内心深处一直保留着那个恐怖的场景：一群老弱妇孺绝望地盯着枪口，等着它喷出死亡的火焰。他把仇恨咬在牙关后面，祈盼着有一天报仇雪恨。

令人沮丧的是，15年来耶和华一直孜孜不倦地护佑着他的子民，安拉和穆罕默德却似乎忘了他们的信徒。该死的犹太人在对阿拉伯人的战争中一次次大获全胜。他们占领了西奈半岛，构筑了极为坚固的巴列夫防线，使埃及的经济命脉苏伊士运河不得不关闭。科恩做梦都盼着埃及坦克跨过巴列夫防线的那一天。为了这一天，他甘愿粉身碎骨。

他对穆赫辛少校说：“希望我的努力使巴列夫先生早日进入天国。不过，恐怕我在这儿待不住了。”

少校严肃地问：“为什么？”

科恩苦笑一声，向四周扫视一番，压低声音说：“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不久前一位政界熟人似乎无意地邀我去洗土耳其浴，我婉言推辞了。如果仅仅到此为止似乎算不了什么，但邀我洗浴的那人同摩萨德的关系很密切，而且前不久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推测他们对我有了怀疑，想找机会检查一下我的身体。你知道我一直没有割包皮。”

穆赫辛少校紧张地思索着。在派拉法特·阿里到以色列之前，他们曾打算为他割去阴茎包皮，以免在实施割礼的犹太人中露出马脚，但阿里执意不肯：

“不，我不同意。你知道，很可能我要在以色列生活10年、20年甚至终生，我必须在外表、生活习惯甚至思考方式上彻底变成一个犹太人。那么，总得在我身上保留一点阿拉伯人的东西吧，好让它经常提醒着我到底是谁。犹太人割去包皮是对他们的上帝立约，我保留它，算是对我们的祖先立约吧。”

少校最后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但反复告诫他一定要小心。这么多年，科恩一直很谨慎，没有露出马脚。但是，一旦以色列特工部门有了怀疑，他们将轻易地查清这一点。少校严肃地说：

“我马上回国向上司报告，以决定你的去留。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上司的撤退命令是否抵达，只要你确认处境危险，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即逃走！你的工作位置对祖国无比重要，你本人的安全则更重要。”

科恩感动地说：“谢谢。不过，在走之前，我至少还要完成一项工作。”

“什么工作？”

科恩停顿很久才问道：“你知道伊来·阿丹这个名字吗？”

酒吧里声音嘈杂，几个人在大声咒骂巴勒斯坦人，他们刚伏击了一支以色列巡逻队，造成三人死亡，那些伏击者也被随即赶到的以色列直升机送入地狱。少校侧耳问：“谁？”

“伊来·阿丹。”

少校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没有。我从未听说过。”

“他在十几年前是以色列魏兹曼研究院的著名物理学家，早年在柏林大学毕业，曾师从著名物理学家海森堡，也在费米手下工作过，后来到美国斯坦福大学物理系任教，从那儿迁居以色列。他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他的反战态度与沸腾着复国狂热的犹太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很早他就离世隐居了，十几年来在社会上籍籍无名。如果在犹太人中找出一个不太可恶的例外者，恐怕只有他了。”他笑着，又继续介绍说，“这些年他一直在一个偏远小镇索来斯从事个人性质的科学研究。尽管社会上似乎早已把他遗忘，但在以色列科学界一直有一种‘窃窃私语’，关于他的‘窃窃私语’。这些私语声我早就听到过，如果不是他的研究课题太不可思议，我早把他列入我的情报对象了。”

少校问：“什么课题？”

科恩笑道：“你绝对猜不到的，是时间机器。”

少校吃惊地问：“时间机器？科幻小说中描写的古怪玩意儿？”

“对。所以我一直把阿丹教授看成一个神经不正常者。但是，近一两年科学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而且是满怀敬意，绝不是嘲笑。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要知道，这些犹太科学家们的脑瓜可是绝顶聪明的，他们不可能全都发疯。听说阿丹先生的研究已经成功，对过去未来的追述或预言十分准确——当然不可能不准确，如果他确实能乘着时间机器亲眼目睹过去未来的话。”

少校盯着科恩的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他不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式的故事。科恩说：

“我也不相信。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去探查一番。如果这是真的，阿丹先生就会很准确地预测在巴列夫防线上不久要发生的事情，那可太危险了。尽管他不是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毕竟是一个犹太人呀。”

少校皱着眉头问：“是不是摩萨德设下的诱饵？”

“不大像。不管怎样，我去看看再说吧。如果不是真的，我就请阿丹先生喝法国白兰地；如果是真事，就只好请他吃一颗子弹——尽管我不忍心这样做。”

“你要小心行事。真主保佑你。”少校用法语低声说道，然后起身离去。

科恩驱车向偏远的索来斯小镇出发。秋色萧瑟，车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他想，这种生活有可能就要结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解脱。15年的伪装是一个太重的负担，连在睡梦中都不敢用阿拉伯语思考。有时他甚至疑惑地自问：假如我真是个犹太人……然后他迅速坐在地上默诵《古兰经》，使心境平静。

小镇已到了。这儿接近内格夫沙漠的边缘，镇上十分冷清。科恩没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伊来·阿丹教授的住宅，看来阿丹先生在这儿很有名。

阿丹教授的住所是一片占地颇宽的平房，低矮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科恩把福特车停在阿丹家的大门口，在车内检查一遍他的柯尔特手枪，然后下车去按响门铃。铁门自动打开了，扬声器中一个老人说：

“请进。”

走进客厅，阿丹教授在那里迎候，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客人。他七十岁上下，外貌颇像一名古代的先知，浓密的白色长须飘落胸前，身体很健壮，两眼炯炯有神。科恩努力思索着，觉得这副容貌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彬彬有礼地说：

“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叫摩西·科恩，在特拉维夫经商……”

阿丹打断他的介绍，微笑道：“我认识你，咱们见过面。”

科恩很尴尬，也有点不安。在间谍生涯中，他每日每时强迫自己记住与他打过交道的每一个人，也几乎做到了这一点。但他在记忆中没有搜索到这位老人，他问：

“见过面？在什么地方？”

“大约十年前吧，是在一次沙龙聚会上。你那次离会很早，我们没来得及认识。那时‘六·五战争’刚结束。我们的某个指挥官释放了成千名埃及战俘，逼他们脱掉鞋子步行穿过西奈沙漠，多数人因干渴日晒死在途中。参加那次聚会的都是社会名流，是有教养的绅士，当然不会赞扬这件事，至少不会公开赞扬。不过在言谈中，他们都把它当作自家孩子的一场恶作剧，用轻描淡写甚至幸灾乐祸的口吻谈起它。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说：‘这是犹太人的耻辱！犹太人不要忘了奥斯威辛集中营，不要捡起党卫军的万字袖章戴在自己胳臂上！’说完你就愤然离去。科恩先生，自那时起，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表达我的敬意，一位35岁商人的一席话使犹太社会的精英们渺小如虫蚁。谢谢你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慈爱地看着科恩。科恩恍然忆起此事，暗暗为自己的幸运高兴。10年前那次冲动几乎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后他多次告诫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个教训。没想到这倒成全了阿丹先生对自己的友善。看来，今天的任务可能要轻松一些。

他在心中滋生出对这个犹太老人的敬意。

老人笑问：“科恩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科恩难为情地笑道：“阿丹先生，请你不要取笑，这一切都源自我那不可原谅的好奇心。我在科学界听到过不少有关你的议论，想来查证一下它的真实性。如果我的问题不涉及什么国家机密或个人机密的话……”

“请讲。”

“请问，你真的在研究什么时间机器吗？”

教授微微笑道：“不错。”

科恩喊道：“坦率地讲，我完全不相信这个玩意儿！我认为那只是科幻小说中描写的荒谬东西，是对人类逻辑的嘲弄。因为从没有一个人能解释清楚那个‘外祖父悖论’：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无意中杀死幼年的外祖父，那怎么可能有他的母亲来生养他呢？尊敬的教授，你能为我讲清楚吗？”

教授笑了：“乐意效劳。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清的，我们先把自己安顿好再说吧。”

他唤仆人送上两杯咖啡，两人在沙发中对面坐定，教授开始讲起来。

“让我们先从那个尽人皆知的假定开始吧。假定我们在地球之外的太空中静止不动，通过从地球射来的光线观察地球。这种观察和地球的实际进程肯定是同步的。”

“对。”

“再假定我们背向地球行进，当我们离开地球的速度越来越大时，地球上的时间流逝就会变慢。极端地讲，如果达到光速，地球展现在行进者面前的将是一帧静止画面。对此人而言，地球的时间流逝就停止了。”

“可是，光速……”

“再假定我们的速度超过光速，就会越过‘今天’追上‘昨天’的光线，我们就回到过去了。同样的方法也可跳到未来。”

“可是，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光速应是宇宙速度的极限！”

阿丹教授笑着摇头：“不，爱因斯坦只是说，原来就低于光速的物体不能通过加速达到或超过光速，可并未否认超光速的存在。按近代物理学的理论，宇宙分为快宇宙和慢宇宙。我们所处的慢宇宙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都远远小于光速，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能向上逼近光速。与此相反，快宇宙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远远大于光速，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能向下趋近光速。快慢宇宙是不同相的，永远不可能交会。但是有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人们却往往忽略了它的深刻含义，即：在慢宇宙中，尽管物体不能达到光速，但光可以很方便地做慢物体的信息载体；同样，光也可做快物体的信息载体。所以，快慢宇宙当然可以通过共同的媒介物来完成信息交换。这就是时间机器的基本原理。”

科恩点点头：“噢，你是说信息交换。换句话说，通过时间机器，只能观察过去未来，并不能真的跳进那个不同相的世界。这倒是容易接受的观点。”

“对，一个整体的‘人’绝不能跳到过去未来。但是你不要忘记，快慢宇宙中都有极少数逼近光速的重粒子，它们的速度接近，它们之间能够交换力的作用。所以通过时间机器，我们也可以向过去、未来发射一些光速重粒子去影响它的进程。”

科恩笑道：“我想这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宇宙射线无时无刻不在穿过大气层，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恐怕都被高能粒子穿透过，但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

阿丹严肃地说：“你说得不错，但你不要忘了所谓的‘蝴蝶效应’，这是混沌理论的基石：里约热内卢的某只蝴蝶扇动翅膀所引起的空气紊流，传到夏威夷洋面就可能发展成一场飓风。很可能，今天的人类就缘于几亿年前某个高能粒子引起的基因突变。所以，如果我们向4000年前的迦南古城发射一簇粒子，4000年后很可能影响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命运。”

科恩一个劲儿摇头：“恕我不能同意这一点。按你的说法，迟早又会回到外祖父悖论上去。当你的这簇粒子改变了摩西或诺亚，怎么还会有发明时间机器的犹太人子孙伊来·阿丹教授呢？”

阿丹教授笑起来，耐心地解释道：“科恩先生，你的思维还停留在牛顿力学而不是量子力学的水平上。以电子云的概念为例：当我们说它是处在原子核外某轨道上时，并不是说它确切地待在那里，而是说这是它的最大可能位置。同样，当我们通过时间机器观察未来时，我们也仅仅看到历史的最大概率。举个浅显的例子吧，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结局就是按历史发展的最大概率实现的。但是，如果当时就有一个人预见到日本人偷袭，这个人又处在足以采取行动的位置上——这个假设一点也不违反历史的真实性——那么另外一种历史结局并不是不可实现的。我们的时间机器扮演的就是这种历史预见者的角色。至于它能否改变历史，那就要依靠概率决定了。”

科恩沉默了很久，才苦笑道：“你的解释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更清楚了，还是更糊涂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的时间机器是否已研制成功？”

“不错。”

“那么——”科恩沉吟很久才问，他想阿丹绝不会轻易答应自己的要求，“能否让我借助它来一次时间旅行？我非常渴望能有这样一次神奇的经历。”

不料阿丹教授的答复十分爽快：“当然，我费了几十年心血搞出这个玩意儿，并不是要把它锁在储藏室里。我已经进行过几次实验，都很成功。你稍等一会儿，半个小时我就把机器准备好。”

半个小时后，科恩忐忑不安地来到实验室。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时间机器的存在。他想象不出时间机器会是个什么古怪玩意儿。也许它是一个“地狱之磨”，把人磨碎成一个个原子，再抛撒到过去、未来。

其实阿丹教授的时间机器并不古怪，它很像一部医院里常用的多普勒脑部扫描仪。阿丹教授让科恩在活动床上躺好，在他脑部固定了一个凹镜形的发射装置，然后轻轻地把活动床推到一个巨大的环状磁铁中去。他俯下身问：

“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要紧张，它只相当于一次脑部扫描检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想到哪个历史时代？”

科恩用随便的口吻说出他蓄谋已久的目的地。他开玩笑地说：“先从近处开始吧，免得我掉进时间陷阱一去不返。我想看看几天以后的以色列以及周围的国家，看看这儿能发生什么事情。然后，等我从时间旅行中回来，我就等候在电视机前去验证一番。你知道，只有在看到确凿无疑的实证后，我这个牛顿力学的脑瓜才敢相信。”

教授微笑道：“好，你放松思绪。我开始进行时间调整。”

随着一波波电磁振荡穿过脑海，慢慢地，科恩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了奇妙的变化，虽然他闭着眼，却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上帝的视觉，透过云层俯瞰着几天后的尘世。他把目光聚焦在地中海沿岸的以色列国土上，聚到红海和西奈半岛上。不等他找到苏伊士运河，那儿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把他吸引过去了。他看见几千门埃及大炮向运河东侧的河岸猛轰，烟尘中绽开着火红的花朵。以色列军队的火力完全被压制了。运河上一条条橡皮艇像蚁群一样，满载埃及突击队员，在“真主伟大”的呼声中用力划向对岸。先期抵达的埃及工兵已经架起几台大功率水泵，用高压水流冲散犹太人苦心构筑的沙墙。西奈机场上几十架以色列飞机紧急起飞，准备轰炸过河的队伍。但运河西侧突然冒出一朵朵橙黄色的闪光，苏制萨姆-6式地空导弹呼啸升空，把以色列的F-4式战斗机或A-4天鹰攻击机打得凌空爆炸。

这正是他盼望已久的赎罪日战争。秣马厉兵十年的埃及部队士气高昂，很快撕破巴列夫防线，埃及坦克从浮桥上隆隆开过，穿过沙墙中新开辟的狭路，向西奈半岛开过去。

忽然，一辆孤零零的以色列豹式坦克从火网中钻出来，爬到高高的河堤上，就像一头对月长啸的孤狼。面对堤下成千上万的埃及武器，它毫无畏惧，冷静地瞄准浮桥开炮。浮桥在爆炸声中断裂，几辆埃及T-62坦克掉入河中。愤怒的埃及人把各种反坦克武器瞄向这辆坦克，很快把它炸毁，它的炮塔和驾驶员的四肢炸飞到几百米之外。科恩大声叫好，不过，对这辆豹式坦克中不知姓名的犹太驾驶员，他倒是满怀敬意。

浮桥很快修复，埃及坦克继续络绎不绝地开过去。科恩热泪盈眶，他知道阿拉伯世界十几年的屈辱即将洗雪，这成功里有他的一份努力，是他提供了巴列夫防线的所有详细情报。

忽然云雾消散，阿丹教授的脸庞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关切地问：“有什么异常吗？我发现你的心跳和血压波动都很剧烈。”

科恩过了很久才收拢思绪。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问道：“阿丹先生，我确实看到了几天后的情景，虽然我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这些情景你能否透过机器同时观察？”

“能，但我没有使用这种监视功能，怎么样？你还要继续进行吗？需要不需要我的帮助？”

科恩微笑道：“谢谢，我再去看一会儿。我想我一个人能行。”

10月15日，战争的第九天，局势发展十分理想。埃及坦克已开进以色列本土。

在以色列军队全线溃退的形势下，有一队坦克却隐秘地逆向而行。这些坦克都是苏制T-54，驾驶员穿埃及军服。沿途碰见的埃及军人快活地打着招呼：

“喂，前线怎么样？”

坦克上的人也用阿拉伯语兴高采烈地回答：“犹太人完蛋了！很快就要赶到地中海喂鱼去了！”

问话的埃及军人欢呼起来。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坦克中正是屠夫沙龙和他的部下。他们像一群阴险狡诈的狼，偷偷从埃及二、三军团的结合部穿插过去，通过运河浮桥开到埃及本土，然后立即号叫着扑向各个萨姆导弹基地。这些基地很快变成一片废墟。没有后顾之忧的以色列飞机立即凶狠地扑过来，把制空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正在向特拉维夫推进的埃及坦克在以凶猛的空中攻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沙龙的坦克部队在埃及本土长驱直入，一直向开罗挺进。因为埃及的装甲部队已全部投入前线，后方十分空虚。科恩目瞪口呆地看着战争的突兀逆转，他的心在滴血。

太不可思议了！历史老人难道如此不公平？受尽欺凌的阿拉伯人难道注定要失败，而作恶多端的犹太人却处处受到耶和华的庇佑？

直到阿丹教授把他拉回现实，他仍是泪流满面。教授俯在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委婉地说：

“科恩先生，你是否看到了什么悲惨的事情？”他内疚地说，“也许我不该让你使用时间机器。不过请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最可能’不等于‘一定发生’。也许上帝垂怜，不让那些悲惨事情真的降临人世。”

在他好心地劝解时，科恩一直在心里呐喊：难道我十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阿拉伯民族数十年的努力会付诸东流？很久他才稳定住思绪。他猛醒到，必须想法消除阿丹的怀疑，稳住这位老人。他想出一个对策，于是凄苦地对教授说：

“教授，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可能是机器故障吧，刚才我没有跳到未来，而是回到过去。我看见1953年11月，沙龙领导的101分队袭击了吉比亚村，69个老弱妇孺倒在枪弹下。可能是时间跳跃引起的错误，不知怎的，我好像也变成吉比亚村民的一员。我第一次用阿拉伯人而不是犹太人的眼光来面对这场屠杀，沙龙的恶魔行径使我深恶痛绝。所以刚才我是在为敌对民族流泪。请你不要取笑我。”

教授低沉地说：“你的眼泪没什么可以取笑的。虽然我们是犹太人，但只要没有传染上社会上的歇斯底里症，就会承认沙龙的行径是对人类良心的践踏。”

“教授，我是否可以回到过去，向沙龙的祖辈们发射几颗高能粒子？但愿这几粒微不足道的粒子能改变沙龙的凶残本性，避免那场历史悲剧。”

教授犹豫很久，才勉强答道：“好吧。本来我一直慎用这种手段，因为‘蝴蝶效应’的后果是难以控制的，也许它会偏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过，你愿意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反正这些结局都在历史的概率之内。”

他把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玩意儿塞到科恩手中，告诉他，他可以自己调整跳入的历史年代。等他需要发射粒子时，只须按一下发射器的红色按钮即可。然后，他把时间机器调到自动挡。

科恩沿着沙龙家的人生之路逆向而行，内心十分焦灼。他要赶在赎罪日战争在历史真实中发生前，尽自己的力量改变它的结局。他看见14岁的沙龙参加了犹太“加德纳”组织，十分凶悍地同阿拉伯人械斗。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沙龙的父亲从苏联迁居以色列，定居在特拉维夫郊区。那时以色列还是遍地荆棘，移民们在周围阿拉伯人的敌意中艰难地挣扎着，不少人死于疾病和饥饿。他逆着沙龙家族的迁移路线追到沙皇俄国，那儿也笼罩着仇视犹太人的气氛。沙龙的爸爸原姓许纳曼，是一个强壮的农夫，面孔阴郁，穿着笨拙的套鞋和旧外套。沉重的劳作使他神经麻木了，心情烦躁时，他就痛饮伏特加，发狂地殴打妻子。妻子在地下打滚，小许纳曼（应该是屠夫沙龙的本名），则站在马厩边仇恨地盯着父亲。

科恩立即瞄准冰天雪地中那个破旧的农舍，按住红色按钮不松手，把无数高能粒子透过相空间的屏障射入那个异相世界。然后他一刻也没有耽误，迅速掉头奔向未来，急于看看自己的手术是否能产生效果。他在心中不停地向安拉祝告，把那个万分之一的幸运施舍给他。

10月14日。装甲师长沙龙正在与上司戈南争论。在以军即将全军覆没之际，沙龙主张回马一击，穿过埃及二军团和三军团的结合部袭击埃及本土。戈南却斥之为胡说八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是沙龙的主张得到胜利。但经过高能粒子轰炸的沙龙似乎已失去强悍的本性，在上司的淫威下忍气吞声，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科恩无比欣喜地看着埃及坦克向特拉维夫挺进，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了。叙利亚的坦克也在东边突破以军防线。特拉维夫的犹太平民们目光阴沉地抱着武器守在大楼上，等着死亡降临。现在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死前能拼掉几个阿拉伯人。

科恩开心地笑起来，他用一己之力改变了战争结局，挽救了阿拉伯民族。但喜悦中，他瞥见几架超低空飞行的以色列鬼怪式飞机突然出现在开罗上空。就在萨姆导弹把飞机击毁之前，几架降落伞晃晃悠悠落下来。在离地600米的空中，忽然爆出几团极明亮的闪光，接着蘑菇云冲天而起。是原子弹！他早知道以色列制造了十几颗原子弹，并已把情报通知埃及，但他没料到他们真的敢使用。开罗城的建筑在冲击波下无声地崩溃，城内像撒了遍地的小火星，这些火星迅速变成熊熊大火。

以色列驾驶员临死前在无线电中放声大笑：“该死的阿拉伯人，咱们同归于尽吧！”

科恩目瞪口呆，看着开罗在地狱之火中毁灭。他在心里痛苦地喊道：“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这绝不是我想得到的结局！”

他忽然从极端的恐惧震惊中苏醒，一秒钟也没有停，操纵着时间机器的旋钮，急急忙忙沿着以色列人的历史进程往回赶。在很短时间内，他越过犹太人几千年的历史。

他看见慕尼黑奥运会上，被阿拉伯恐怖分子枪杀的11名以色列运动员的鲜血染红了德布鲁克机场的跑道，但奥运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他看见犹太人在二次大战中被屠杀，成千上万赤身裸体的犹太男女排着队走向毒气室，他们目光温顺，没有丝毫反抗。当毒气从莲蓬头咝咝地喷出来时，骨瘦如柴的妈妈徒劳地把儿女藏在自己身下。

他不想看这些，这些只会削弱他对犹太人的仇恨。他猛力扳动开关，一下子跳回到《旧约》中描写的年代。他看见强大的犹太人在兴高采烈地屠杀基比亚人，借口是基比亚人强奸了一名犹太女子。他们又在烟气升腾中大肆屠杀犹太人中的便雅悯支派，恰如“拾取遗穗”（这是《圣经》上的记载），因为便雅悯支派不肯交出基比亚人罪犯。

他继续扳动开关，来到3000年前的埃及。犹太人在埃及法老的淫威下偷生，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妻子献给埃及主人。后来，一个叫摩西的犹太人带领同族逃出埃及。那时红海还只是一条狭窄的海沟。他们从一座简陋的木桥上跨过去，然后急急地拆毁木桥，把埃及追兵隔在对岸。惊魂甫定，身着长袍的摩西在河岸上伸出神杖向以色列人晓谕：“看哪，耶和华在护佑着我们。”科恩把高能粒子枪对准手持神杖的摩西，狠狠按下红色按钮直到能量耗尽。无数高能粒子无声无息地射向摩西。从表面上看，这簇高能粒子没有在摩西身上引起什么变化，他颤颤巍巍地领着族人继续向东行进。

科恩又折回头，急急赶向1973年10月。他知道“蝴蝶效应”是不可预测的，祈祷着至高无上的主把那仅有的幸运赐给他的族人。

10月22日，以军已全面胜利。还是那个被称作屠夫的沙龙，公然违抗世界舆论的呼声，率领他的装甲师直扑开罗。埃及军队已经晕头转向，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防御。开罗城内的军民都绝望地等着末日来临，恰如几天前特拉维夫那些绝望的犹太人。

在距开罗80公里的地方，沙龙才接受国防部部长达扬的命令停止前进。即便如此，以军的辉煌胜利已足以使犹太人欢呼。在此之前，梅厄总理已下令原子弹作好投弹准备，以便在末日来临时与阿拉伯人同归于尽。现在这些原子弹都拆去引信，悄悄运回内格夫沙漠的核弹基地。

科恩尽情观察了战争的全过程，然后悄然返回现实世界。

“科恩先生，你的这趟远足可真不近，你在这里已躺了两天了。”阿丹教授平静地对他说。他关闭了时间机器，从科恩头上取下那个凹镜状的发射器。

“科恩？”他略一愣神，笑道：“不，你记错了，我叫海恩，摩西·海恩。你知道这两天我看到了什么？我观察了一次战争的全过程！请问今天是几号？”

“10月6号，上午8点。”

“10月6日，对，正是这一天，犹太教的赎罪日。我告诉你，上午10点，以色列政府将发布紧急动员令。下午2点，埃及军队向巴列夫防线发动闪击战。开始时局势很危险，以色列几乎从地图上抹去。但是伟大的军人沙龙扭转了战局，最后以犹太人大获全胜而告终。不，我不对你详述了，让我们饮着咖啡，心平气和地欣赏这场有惊无险的球赛重播吧，那绝对是一种享受。”

他注意到阿丹先生在定定地凝视他，目光很古怪，怆然中夹着怜悯。他茫然问道：

“怎么，我的话不对头吗？阿丹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但你总不至于拒绝为以色列的胜利而高兴吧。我在时间旅行中重温了犹太人的苦难，全世界都曾抛弃犹太人。现在，我们总算用血与火为自己争得一块生存之地了。你干吗用这种古怪眼神看我？”他皱着眉头问。

阿丹教授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问：“海恩先生，你对拉法特·阿里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拉法特·阿里？”他仔细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但听来似乎耳熟。也可能是我在埃及当间谍时用过的一个化名。我有无数化名，不能全都记得。”

“那么，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呢？”

“噢，那是我曾经干过的公开职业。难怪你刚才称我科恩先生。我是否向你介绍过我的真正职业？我是在摩萨德工作。”

阿丹小心翼翼地说：“海恩先生或者科恩先生，在饮酒欢庆胜利之前，你能否听我讲一个小故事呢？”

海恩不知老人的用意，迷惑不解地点点头。于是阿丹教授详细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名叫拉法特·阿里的天才的阿拉伯间谍，在以色列卓有成效地从事间谍工作。他对民族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在危险的间谍生涯中，他也坚持每晚坐在地板上，面向圣地麦加，口诵《古兰经》。但他的努力并未改变阿拉伯人的失败。他在痛苦中借助一个犹太人发明的时间机器，反复向历史发射高速粒子，以求多少改变历史的进程。

“可惜他不知道，当他偶尔这样干的时候，确实会稍微改变历史进程，当然这种改变不一定正好合乎他的心愿。当他多次发射粒子后，历史进程经过充分振荡后反而会回到原先的位置，也就是最大可能的位置。只有一点细节改变了：这名阿拉伯人变成了他深恶痛绝的犹太人。”

他怜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海恩，叹息一声，苍凉地说：

“这并非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同是古闪族的后代，只是后来才分化成不同的民族，所以摩西时代某一个粒子的得失足以影响几千年后一个人在战争游戏中的归属。其实，按科学家华莱士和威尔逊的线粒体夏娃假说，人类所有民族均出自15万年前一个共同的女性祖先。所以，如果把我的粒子枪拿到更早的历史时期发射，连希特勒也可能变成行割礼的犹太人。那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海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教授的讲述唤醒了他一个遥远的前生之梦，他恐惧地抵抗着，不愿在这个梦中沉沦。但教授下面的话彻底撕碎了他的幻想。教授叹道：

“海恩先生，请原谅，在你说时间机器有故障以后，我打开了监视窗口，因而观察到你的全部行为。我看着你在历史长河中焦灼地来回奔波。尽管我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不赞同你对犹太人的深仇大恨，但我十分佩服你对自己民族的忠贞。我没料到不可控制的‘蝴蝶效应’会把你变成犹太人，这真是一个悲剧。请相信我没在其中捣鬼。海恩先生，一点不错，你确实是两天前来到这儿的那位阿拉伯间谍拉法特·阿里。”

海恩呆了。那个前生之梦与今生之梦重叠在一起，就像是叠合的两张透明幻灯片。一个是无比仇恨犹太人的阿拉伯间谍，另一个是无比仇恨阿拉伯人的以色列特工。这两种仇恨都曾是那么正义，他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但是，当两个格格不入的画面叠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正义的质感变得模糊了，扭曲了，甚至显得荒谬可笑。

海恩面色悲怆地沉默很久，慢慢抽出科尔特手枪，指着教授的鼻子愤恨地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这个该死的犹太人？即使我变成犹太人，你为什么不让我浑浑噩噩活下去，非要把我唤醒来正视自己的痛苦？我要宰了你这个心肠狠毒的老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然撞开。三个人冲进房中，高声喊道：“放下枪，举起手来！”

海恩身上被唤醒的阿拉伯间谍本能使他迅速转身射击，同时急切地对教授喊：“教授快趴下！”

但三人的枪弹比他更快，一阵猛烈的射击打得他飞起来，重重跌倒在地。他无力地看教授一眼，脸部肌肉变得僵硬，但双眼痛苦地圆睁着。三个摩萨德特工走到他身边端详着他，其中一名对教授说：

“教授你没受伤吧。我是达夫上尉。这是一名最危险的阿拉伯间谍，叫拉法特·阿里，我们已跟踪他很长时间，总算没让他逃脱。”

阿丹教授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人，冷嘲道：“阿拉伯间谍？我想你们弄错了吧。这也是一名摩萨德特工，摩西·海恩。他刚才还在为以色列的胜利欢呼呢。”

达夫上尉笑道：“不会错的。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这条狡猾的阿拉伯红狐狸。三天前我们用秘密摄像头偷拍了他的身体，他没有行过割礼，单是这一条就足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教授冷笑道：“没有行割礼？我不会偷看别人的身体，尤其不会把它当成高尚的事情，不管用什么堂皇的借口。但我相信这个真正的犹太人一定在出生第八天就行过割礼。诸位不信，尽可现在就检查一下。”

教授说得如此肯定，达夫上尉惊奇地看看他，犹豫不决地走过去解开死者的裤子。他的脸色顿时煞白如雪，惊慌不解地喊：“真是怪事！三天前我们在厕所里偷拍了他私部的照片，那是绝对不会错的。即使在这之后他去补做手术，也不会痊愈得这样快！”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惶惑地盯着教授，不敢承认自己误杀了同事。教授懒得对他们解释，他走过去，沉痛地看着死者的面容。他的脸部扭曲，眼睛圆睁着，似乎惊异于这个扭曲的世界。他一生辛苦劳碌，忠贞不贰，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为真主还是耶和华效忠？这使他死不瞑目。教授低声说：

“可怜的孩子，安心地睡吧。这个充满仇恨的疯狂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轻轻为他合上眼睑。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颤抖一下，从遥远的西方传来沉闷的炮声。这炮声如此密集，以致变成连续不断滚动的狂飙。阿丹教授叹息一声，对客厅中三名木然呆立的摩萨德特工说：

“请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吧。这是埃及军队的炮声，赎罪日战争已经拉开序幕了。去吧，去多杀几个可恶的阿拉伯人。只是……但愿你们的身份没有拉法特·阿里那样的阴差阳错。”

科学狂人之死

当科学技术能逼真地复制人的时候，爱情将被置于何处？

在庆祝我获得2100年龚古尔文学奖的酒会上，我意外地看到大学时代的恋人。

祝贺的人流退潮后，露出了一块粗犷的礁石。他仍是那样不修边幅，一头乱发桀骜不驯，端着高脚酒杯倚在柜台上，漠然看着众人。与我的目光相遇时，他咧嘴一笑，朝我举一举酒杯。

霎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我走过去低声说：“是你。”

他又咧嘴一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微笑道：“谢谢你能来。”

十年未见，他的前额已刻上皱纹，头发也开始过早谢顶，不过目光之聪睿丝毫未减当年。他说：“我早料到这一天了。你有足够的才华，又有足够的虚荣心，逃不脱世俗虚名的诱惑。”

这就是他的见面辞。我冷冷地说：“谢谢。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好的贺词。”

他恍若未闻，心不在焉地扫视众人。酒会的客人均是社会名流、各界精英，他们正冷淡地注视着这位显然不属于他们圈子的陌生人。他则乜斜着眼睛，抱以居高临下的冷笑。良久他才回头，淡然笑道：

“我其实是在嘲笑我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你的龚古尔文学奖。十年来我呕心沥血，总算搞出一样小东西。这就迫不及待，想在旧情人面前炫耀一番。”

我瞪着他。他笑着，平静而懒散。这正是他的习惯，在每个重大发现之前，他都会目光迷乱，如痴如狂，灵魂游荡在躯体之外，直到取得大突破才复归平静。我略为沉吟，问道：“那东西在哪儿？”

“在我山中寓所里，三小时的飞机路程。”

我断然道：“好，我们现在就去。”

我向众人匆匆告别，随他走出酒店，把众人的惊愕和不满抛在身后。

他叫胡狼，一个怪极了的名字。正像我叫白王雷，丝毫不带淑女的雅趣。在大学我们几乎成为夫妻，那是生物和文学的联姻。事后回想起来，也许我在学生时代还不能区别崇拜和爱情吧。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世纪性天才，光芒四射，足以使一个自诩为才女的人也倾慕不已。但不幸的是天才总有一些怪癖——他常常随口甩出几句无君无父的怪论，其尖刻令人心悸。比如他说过：

“靓女俊男与脓血枯骨的区别，只是原子堆砌的外部形态不同。”

以后每当我对镜欣赏自己的如花娇颜时，都会想起他这句该死的话。他又说：

“人类对残疾人和老人讲人道，只是因为有多余的社会财富可以养活一些废品。如果人类又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那么第一批敢把‘人道’抛弃的人才能生存。”

我难以驳倒他。也许他的话代表着残忍的自然法则，但这种残忍使我心头滴血。

我们最终分手了，为了类似的原因。

好像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在他的博士宿舍里，一阵耳鬓厮磨后陷入激情中。两人拥抱接吻、浑身战栗、上下俯仰……忽然他推开我，点上一根烟，冷淡地说：

“这一大堆可笑的忙乱动作，都是他妈的荷尔蒙在作怪。”

……

很久我才捂住滴血的伤口。我扣好衣服，理理头发，冷冷地反讥：“你的深刻思想，实际不过是神经活性物质的电化学反应，与狗见盘子流口水的过程并无本质区别。胡狼，我想咱们可以说再见了。”

在那以后我就离开学校，从此两人没有再见面。但我难以忘怀。我把初恋交给了这么一个怪才，他的才华像岩浆一样狂暴，一旦喷发，极有可能摧毁自己，也摧毁了世界。

十年来我一直孤身一人，带着几许恐惧，默然等待着天边的惊雷，直到今天。

他的住所在山中，十分简朴，似乎不属于21世纪。屋中冷落萧条，处处留着单身汉的痕迹。只有两只雪白的一模一样的波斯猫在我们身边撒欢，为这间僧舍增添了一份生趣。我一左一右抱起小猫逗弄着，不动声色地问：

“你是没结婚，还是妻子不愿住在这儿受苦？”

“婚姻是男人的地狱。”他随口念叨，目光犀利地看着我，“我还未下地狱，因此你还有机会掳获一个战利品。”

我冷冷地反唇相讥：“蒙你的教诲，我已完全摆脱那可恶的荷尔蒙了。再说我今天来这儿也不是想谈婚论嫁。言归正传吧，你的机器在哪儿？”

他领我走进屋后的一个岩洞内。洞内光怪陆离，银光闪烁，像是走进科幻世界。那件“小东西”蹲伏在深处，像一头天外巨兽，各种气液电管路和仿生物构件密密麻麻，令人眩晕。只有控制板十分简洁，一块高清晰度大屏幕，一个按钮，一排红绿指示灯。控制板旁是一个类似太空舱的密封门。胡狼看着它，目光中又渐露狂热。

“就是这个小东西，至于它的原理和功能……你知道我不大相信女人的智力，即使是女人中的佼佼者。”他可憎地讪笑着，“所以，我还是从ABC的启蒙教育开始吧。”

他取出一张宣纸，塞进电脑的扫描器中。

“这是200年前齐白石先生的名画，你暂时不用知道它的内容。我把它扫描进计算机，投射进方格坐标中，再逐步放大，你看。”

屏幕异常清晰，逐渐闪出一排排方格。直到方格中填有黑色时，胡狼才使画面暂停，他递过来一张桌面大的方格坐标纸，一支毛笔，说道：“请你照屏幕中方格坐标的样子，把纸上相应的方格涂黑。”

虽然莫名其妙，我还是照吩咐做了。这项工作很简单，因为屏幕上和纸上的方格都有一一对应的数字。每涂完一行，胡狼就把纸卷起，不让我得窥全貌。

涂完后他问我：“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胡狼说：“这一点很重要，请你记住：你画了一件东西，但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对不对？”

“没错。”

随即他把我的作品扫描进电脑，又缩为明信片大小，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我惊愕地看到，我描出一只生动的虾子，虾须灵活，虾趣盎然，似乎都可以看到水中由虾须搅起的涟漪。

他笑道：“一幅杰作，丝毫不亚于齐白石老人。”他抽出齐白石的原作给我，二者确实毫无差别。“但是，齐白石是艺术创造，你的画只是简单的复制。”他两眼炯炯发光，停顿片刻，“下面的过程我想你的智力已经能够理解了。人们可以用一维的扫描复制二维的画面，自然可以用二维扫描复制三维的物体。假如能更进一步做到以下两点：第一，有一个精确的粒子级扫描器，可以精确探知某物体是由哪些原子及其他微粒堆砌而成；第二，一个使用毫微技术的装置，可以按照前者的指令准确地逐个原子去复制原件。那么我们就可以复制任何物体，任何植物动物——包括人。”

他有意静默片刻，不无得意地观察我的表情。我确实被惊呆了，对这个骇人的发明，心中本能地震荡着一种深沉的恐惧。

胡狼笑道：“很简单，是吗？其实任何法则和原理都是简单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匠，摸索出一套高效的工艺而已。这套工艺的关键是多切面同步堆砌毫微技术。要知道，从20世纪末，毫微技术就已经起步，那时的科学家们已能用扫描隧道显微镜去推动原子，堆砌成英文字母——当然比起我的机器来，那些成绩不值一提。毫微技术发展到2100年，已有了长足的进展，在我手里又跨了一大步，超前时代一两百年。它的水平已足以胜任这项工作了。”

我从震惊中复苏，问道：“它也能复制生物？”

胡狼大笑道：“难道你没有看到两只小猫吗？丽丝过来！”

两只波斯猫应声跑来，跳上跳下地撒欢。的确，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迷茫地重复发问：“你能复制人？”

胡狼很为我的低能摇头：“当然能！只须走进机器的密封门，半小时后就会走出两个完全相同的人。”

“你能复制他的思想？你已经了解智力活动的全部奥秘？”

胡狼讪笑道：“看来我对你的智力并未低估。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并不需要知道我在画什么？只须保证我的复制不失真。要知道，任何思维活动都有相应的物质变化。20世纪的科学家就已经知道，把识路蜜蜂脑中的蘑菇体取出，注入不识路蜜蜂的脑血淋巴中，后者也能识路。这表明，记忆在蜜蜂的神经系统中有相应的物质体现。这是十分奥妙的东西，也许人类十万年后才能掌握。幸好我不需要了解详细过程，只需要精确地复制，仅此而已。一旦复制完成，复制人自然而然就具有原件在那一瞬间的全部思想和知识了。”

这些劈头盖脸而来的新概念使我头晕目眩，胡狼尽可能耐心地讲下去：“还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你知道人类已经用基因工程复制了不少生物，至于复制人只是时间问题。这是一种生物方法，自然便捷得多容易得多。而我用的可以说是机械方法，自然要笨拙得多。但前者只能重复一个生命过程，比如说它复制的爱因斯坦也得重复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由于后天的差异，等爱因斯坦第二成人时，他已与爱因斯坦第一大相径庭了。而我却能复制一个完全不失真的成熟的天才。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世上有一千个爱因斯坦或胡狼，世界该是什么景象？！”

他的表情狂热。而我则恐惧地注视着机器的入口，似乎它是天外怪兽的血口利齿。我悲哀地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毁灭人类，你把神圣的人类变成了一个个工件，你会完全毁掉人类的伦理道德，毁掉初恋的神秘、对死亡的恐惧，毁掉一切美好的感情。”

他不耐烦地说：“文人的多愁善感！即使没有我，迟早也会有人把这个玩意儿搞出来，最多不过推迟一两百年。如果它会毁灭人类，那只能由此推断出一点——人类在发展过程中本来就会走向死亡。”

我驳不倒他，我在他犀利的思想面前无能为力。我痛恨地说：“你是否能费心考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假如一个傻女人始终摆脱不了荷尔蒙的控制，十年来仍在痴恋一个疯子，可是突然间她面前冒出一千个胡狼，她该怎么办？”

胡狼稍一愣，随即笑道：“很好解决嘛，再复制九百九十九个白王雷就行了，连她们的爱情也会复制得一模一样。”

我绝望地叹息一声，知道这个疯子已不可理喻。我掉头出洞，径直走向我的直升机，决绝地离开这里。回到京城我就紧急约见总统，我不能让这个科学狂人毁灭人类，毁灭造物主亿万年的杰作。我毫不怀疑我能说服总统采取紧急行动。总统已执政八年，精明干练，深孚众望，已经有报纸把他称为“百年一遇的天才”。我想他不会喜欢这么难得的天才在30分钟内孵出一群吧。

总统在书房里会见了我，微笑着寒暄：“记得哪位哲人说过，美貌和天才不能并存。看到你，我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荒谬。”

我疲倦地说：“关于我的美貌等闲暇时再谈吧，现在我要谈一件关乎人类存亡的大事。”我简捷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虽然这不啻天方夜谭，但总统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危险。他没有犹豫，立即唤来国务秘书吩咐道：

“即刻提请议院召开一次非常会议，议题是增加一项法律条文：任何复制人的活动均为重罪，对犯罪者不得不恢复死刑。”

我低声请求：“请给我一天时间好吗？我想尽力说服他。”

总统同情地看着我：“好吧，反正法律生效肯定在一天之后。”

“这一天之内请不要打搅他，好吗？”

总统爽快地答应：“好吧，一天内不采取任何行动，但一天后你必须离开那儿。”

等我匆匆赶到，那里已经人去室空，桌上留有一封信：

白王雷女士：

我知道你匆匆离开这儿要干什么，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你那可笑的历史使命感了。新增的那条法律条文已被我截获，我不会去和法律硬碰，但任何人也不能让我服输。

请转告总统阁下，即使我要复制天才，他也是排在500名之后的，大可不必着急。

顺便说一声，我似乎还爱着你，那可恶而顽固的荷尔蒙！

胡狼匆草

胡狼就这样消失了，像滴在火炉上的一滴水。

总统又约见我，我气急败坏地对他大叫大嚷：

“你为什么违背诺言？为什么在我到达之前就派人监视他？要不是你们惊动他，也许他不会逃走的！”

总统冷冷地说：“这样一件关乎人类存亡的大事，你想我会为一个傻女人的爱情去冒险吗？”

我反唇相讥：“你不愿冒险，他却从你们眼皮底下溜走了，从十几台仪器的监视下消失了！”

总统沉默了，半晌他由衷地承认：“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逃走的，真是一个鬼才。我们在全世界彻底搜索过，也毫无线索。你大概是他同人类社会之间的唯一纽带了，我想他很可能与你恢复联系。为了人类，我恳求你及时通知我。”

我喃喃地说：“通知你们逮捕他、绞死他？”

总统的目光毫不退缩，答道：“是。”

我以手扶额，半晌才疲倦地答应：“好吧，我知道自己的责任。”

两年过去了，胡狼杳如黄鹤。

两只波斯猫已经长大，每日绕膝撒欢，它们仍极为相像，但我已能分辨“丽丝A”和“丽丝B”了，我想是两年的后天环境使它们产生了差异。

夜深人静，我会抚摩着自己仍然光滑如缎的皮肤和依然紧挺的乳胸，痴痴地冥想。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儿？他会不会走到与人类为敌的地步？

在我心目中，他几乎已是个疯子，但奇怪的是，这个疯子仍有强大的磁力，使我一直不能忘怀。直到某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听到电话中熟悉的声音，我立即屏住气息。是他！他的语调仍然懒散、冷嘲，带着男性的磁力。

“白女士，听出我的声音了吗？我是教你画虾戏图的人。这会儿我在……”

这当口儿我完全忘了对总统的承诺，急急打断他：“不要说出你的地址，有监听！”

对方竟哈哈大笑：“多谢白女士关心。不过我说过我不会同法律作对，我不用怕任何人。请你来吧，我还要让你看一样新玩意儿，丝毫不违反法律的东西。”

他详细地讲述了地址，我没有耽搁一秒钟，立即跨进了我的专机。

胡狼手持一束洁白的素馨花在门口迎接，竟然颇有绅士风度。在他身后，仍然蹲伏着那个庞然大物，红绿灯狡猾地眨着眼睛。我的喜悦立即被愤恨取代，这个偏执狂，难道他真要毁掉自己、毁掉世界才甘心吗？

胡狼笑嘻嘻地看着我：“我说过我不会服输的。”他不无得意地炫耀，“我也说过我不会违反法律，请看这台新玩意儿吧。”

他向我介绍：“这个机器几乎同原来那个完全相同，只是多了个出口，喏，就在隔壁。当然，出口也可放在万里之外，甚至位于太空。任何一件物体，当然包括人，只要走进入口，经过几分钟的扫描后，原件就会气化消失。在出口处，在同一时刻，会走出一个完全雷同的复制品。”他笑道，“你看，这不是人体复制机，而是物质传真机，它对开发太空有着无比的重要性。我想为了这项发明，总统肯定会赏我一枚一吨重的勋章。”

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但随即担心地问：“可靠吗？是否万无一失？”

胡狼微微一笑，似乎不屑置辩。“当场实验。”他说，然后打开入口坦然走进去，回头交代道：“十分钟后到出口等我。”便轻轻拉上门。

一道门把我们隔绝成两个世界，我急忙跑到隔壁，那里是一道同样的密封门。我看着屏幕旁的红绿灯闪烁不停，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这十分钟对我真是世上最漫长的酷刑。他会不会在传送过程中消失，一去不回？会不会在传真过程中失真，变成四个脑袋八只蹄子的怪物……红绿灯的闪烁逐渐减慢，变得井然有序，终于全部熄灭。密封门缓缓打开，那个熟悉的胡狼从门里笑着走出来。

我扑过去，倒在他怀里啜泣。他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柔发。我抬起泪眼相望，他脸上（难得地）不再有冷嘲，甚至低下头轻轻送我一吻。我浑身发软，闭上眼睛。

忽然身后有开门声，我睁开眼睛，看见隔壁走过来一个人。

又一个胡狼！

我目瞪口呆。从这一刹那起，我就被悲哀和恐惧吞没，也预见到我和胡狼的悲剧。第一个胡狼（称他为胡狼B吧）对我笑道：“忘了告诉你，入口处有一个秘密按钮，只要启动它，原件就不再气化掉，这是为保存特别珍贵的真迹时才用的，我的错就错在像其他庸人一样未能免俗，对自己的肉体过分钟爱——毕竟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啊。所以，在我被传真过来时，原件也没舍得毁掉。”

第二个胡狼（胡狼A）也笑道：“他说得对。我在被传真过去时，舍不得毁掉自己，鬼使神差地按了按钮。其实当时设计这项功能，恐怕在下意识中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明朗化罢了。”

二人并肩而立，一模一样，连额边的皱纹、衣裳的摆角、头发的长短都完全相同。两张脸上也都挂着同样玩世不恭的、没心没肝的微笑。我沉痛地盯着他俩，想痛骂，喉咙却哽住了。

未等我作出反应，外面忽然传来麦克风的呼喊：“白女士，我们已包围了这个房间，请劝说胡狼先生赶快投降，否则我们马上开始攻击！”

竟然是总统的声音！我发疯般跑出去，嘶声喊道：“总统阁下，请给我30分钟！我一定劝他投降！”

总统沉默片刻，冷淡地说：“好吧，只给30分钟。请你劝他不要妄想逃走了，我已经用最先进的仪器和武器把这儿完全封闭。30分钟后请你一定要离开房间，我不愿因多杀死一个女人而内疚。”

两个胡狼仍是平静而略带嘲讽地看着我，倒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概。看着他们，我忽然泪如泉涌！

“胡狼，你不是说你不会违反法律吗？现在你已是罪犯了，你复制了自己，等着你的是绞刑架。你，或者说你们想怎么办？”

两个胡狼苦笑一声，不无懊悔地说：“只怪我（我们）没有在月球或火星上预设一个逃逸出口，否则任何仪器也奈何不了我。”

我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急急说道：“有办法了，你们两个一个是罪犯，一个是受害者。我要做你们的律师，无论如何要救出一个。”

胡狼A笑道：“自然我是罪犯，是我按下按钮，把原件保存下来。”

胡狼B说道：“我是罪犯，按照传真前的约定，从出口里出来的才是胡狼。我只是在入口处保存了原件。”

我被当头一棍击晕了。他们的话不错，恐怕大法官也难以判断谁是罪犯谁是受害者。唯一可靠的解决办法是：统统绞死。

我泪眼四顾，绝望中一把撕开上衣，露出肩头。我用力过猛，连乳胸也露了出来。我切齿道：“看看吧，这皮肤依然光滑细腻，乳房依然坚挺，我永远不想知道它的组成是什么元素，什么DNA结构，什么荷尔蒙。造物主既然造出我，我就按造物主的意愿去活，去爱。我渴望一个男人的爱抚，渴望生几个娇憨的小宝宝，吊在我的奶头上吮吸。可这一切都被你破坏了！你的科学狂想毁灭了一切美好的东西！”我一屁股坐下，伤心欲绝，“好吧，让我们死在一块儿吧。”

两个胡狼忽然都向我走过来，甚至想伸手抚摸我裸露的肩头。但两人又对望一眼，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大概他们不想当着外人做那些“可笑的忙乱动作”。

胡狼A迟疑着说：“其实办法不是没有。”

胡狼B几乎同时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走出困境。”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们，并不抱什么希望。

胡狼A笑道：“办法很简单，十分钟就能实现。”

胡狼B也笑道：“只需对机器做一个小改动，十分钟就够了。”

我急急地问：“是什么办法？”

胡狼A和胡狼B已开始动手，边干边说：“只需对程序稍加调整，入口处就能对两个人同步扫描，对两个相同的人。扫描过后，在出口处依然传真出一个人，相当于我们合二为一了。”

我跳起来，急急地问：“办法可靠吗？如果你俩不完全相同呢？”

两个胡狼傲然道：“你大可相信我（我们）的技术。在刚才，传真刚刚完成的瞬间，两人肯定是完全相同的。现在最多不过某些原子有了一些动态变化，这些细微差别机器会自动处理的。”

调整工作很快完成了，忽然两人同时把目光盯向那束素馨花，他们一定是想捧着一束鲜花走出出口，可惜它只有一束。两人也同时想出办法，他们先把花束送进入口，启动传真机，几分钟后，出口送出一束复制的花。在这当口儿他们竟有闲心干这些不急之务，我急死了，连声催他们赶快进去。二人手捧花束笑着与我告别，我坚决地说：

“进去先把那个可恶的按钮拆除。我可不想看见三个胡狼。”

两个胡狼笑道：“刚才已经拆除啦。不过你得答应，等一个胡狼从出口走出来时，你要应允他的求婚——看来我（我们）到底摆脱不了可恶的荷尔蒙。”他们自嘲地说。

我含泪笑了：“我答应，即使结婚对于女人来说也是地狱。”

密封门无声无息地关闭，把两人隔绝在门内。

我走到出口坐等，心中既有初恋少女般的焦灼，又有不能排解的恐惧。

但愿我的真情能感化这个科学狂人。

我沉浸在冥想中，忘了时间，下意识中忽然感到红绿灯的闪烁带着几丝诡秘和阴险。我定睛看去，红绿灯越闪越快，渐趋疯狂。忽然一道闪电击中我的意识，我大叫一声，发疯似的奔到隔壁，用力拉开入口处的密封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男人熟悉的气味。

我被恐惧击垮了，发疯般跑回出口，拉开密封门，门内同样空空荡荡，只有一束素馨花摆在地板上。

然后是一声巨响，机器内白光一闪，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已是三天之后了，我躺在床上，桌上摆着总统送的一束鲜艳的玫瑰花。

我心如死灰。在爆炸前我就悟到了悲剧的原因，但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想到？

传真机没有问题，合二为一的传真功能也没有问题——两束花被合为一束传送过来就是明证。传真机失败的原因，是两个胡狼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从他们说过的几句话，我就能推断出他们的人格已经异化。

胡狼B说：“我被传真过来……”他是把出口出来的胡狼认作自身，认作正统。胡狼A说：“我被传真过去……”他是把入口处保存下来的胡狼认作自身，认作正统。

他们的人格既然异化，自然要在物质形态上有所体现，尽管我不知道体现在物质结构上的差异究竟是什么。传真机的电脑无法把这样深刻的差异合二为一，于是引发了机器的自我毁灭。

一代英才、一代狂人连同他的发明就这样烟消云散了。他被科学泯灭了人性，死得原也不亏，但为什么偏偏在他刚被爱情和人性唤醒时，才发生这样的悲剧呢。

我被内疚折磨，痛不欲生。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强迫他拆除那个秘密按钮，入口处的两个原件还能保存下来——但那究竟是祸是福，又有谁能说清呢。

胡狼的遗体已荡然无存，我把那束枯萎的素馨花埋在衣冠冢里。每到清明，我就会把一束鲜艳的素馨花摆在他的墓碑前。墓碑背后的铭文是我撰写的：

超越时代的天才是悲剧的导演和主角。

但愿胡狼和他的发明在人类足够成熟时再得复生。

杀人偿命

技术的暴涨一定会撑裂现存的法律，那时的法官们最好知道如何实现“另类的公平”。

本世纪初，一代科学狂人胡狼所发明的“人体多切面同步扫描及重砌技术”，即俗称的“人体复制术”，已经广泛应用于星际旅行。这项技术实际上终结了人类“天潢贵胄”的地位，把无比尊贵神秘的“人”解构为普通的物质。当然啦，这种解构也激起了人类社会强烈的反弹，其结果便是两项有关“人”的神圣法则的确立，即：

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和个体生存权对等性法则。

一个附带的结果是：在人类社会摒弃死刑200年后，古老的“杀人偿命”律条又回到了现代法律中来……

摘自女作家白王雷所著《百年回首》

地球到火星的073次航班（虚拟航班）到站了，从地球发来的携带高密度信息的电波，经过14分钟的光速旅行到达火星站。后者的巨型计算机迅速对信息解压缩，并依这些信息进行人体重建。这个过程耗时甚长，30分钟后，第一个“重生”的旅客在重建室里逐渐成形。是一名50岁的男人，赤裸的身体，板寸发式，肌肉极强健，脸上和胸前各有一道很深的刀疤。身上遍布狰狞的刺青，大多为蛇的图案。他的身体重建全部完成后，随着一声响铃，一条确认信息发回地球。等它到达地球，那儿就会自动启动一道程序，把暂存在地球空天港扫描室的旅客原件进行气化销毁。

像所有经过身体重建的旅客一样，这个人先用迷蒙的目光四处环顾，脑海中闪现出第一道思维波：

我是谁？

人体（包括大脑）的精确复制，同时复制了这人的人生经历和爱憎喜怒。等第一波电火花扫过大脑，他立即回忆起了一切，目光也变得阴鸷。他是金老虎，地球上著名的黑帮头子，此次来火星是要亲手杀死一个仇人，为他的独子报仇。一年前，他儿子因奸杀两名少女被审判，为了从法律中救出儿子，他用尽了浑身解数。按说以他的势力，让儿子逃脱死刑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但不幸这次他遇到的主审法官是罗大义，一粒煮不熟砸不碎的铁豌豆，对他的威胁利诱硬是油盐不进。儿子被注射处死的当天，他找到这个家伙，当着众人的面，冷酷地说：

“你杀了我儿子，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你。”

姓罗的家伙不为所动，笑着说：“你要亲自动手？那好啊，能与你这样的超级恶棍同归于尽，我也值了。”

金老虎冷笑着：“你是说那条‘杀人偿命’的狗屁法律？姓罗的我告诉你，这回只是我偶然的失败，很丢脸的失败，下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了。我不但要在公开场合亲手杀死你，还一定能设法从法网中脱身。不信咱们走着瞧。”

罗大义仍然笑着：“好的，我拭目以待。”

这会儿金老虎走出重建室，穿上衣服。两个先期抵达的手下已经候在门口，递给他一块手表和一把带血槽的快刀，这是按金老虎的吩咐准备的，他说不要现代化的武器，用这样的古老武器来进行血亲复仇，最为解恨。他戴好手表，用拇指拨一拨刀锋，欣赏着利刃特有的轻快的哧哧声，然后把快刀隐在衣服下，耐心地等着。罗大义也在这期航班上，是来火星做巡回法官。

上次的失败不仅让金老虎失去独子，更让他在江湖上丢了面子。他必须公开、亲自复仇，才能挽回他在黑道上的权威。至于杀人的法律后果，他没什么好担心的，经过与法律顾问戈贝尔一年来的缜密策划，他们已经在法网上找到一个足够大的漏洞。戈贝尔打了包票，保证在他公开行凶后仍能从法网中全身而退。

随着重建室里一遍遍的铃声，“重生”的旅客一个个走出来。现在，赤裸的罗大义出来了，面容平静，正在穿衣服。金老虎走过去，冷冷地说：

“姓罗的，我来兑现诺言了。”

罗大义扭头看到他手中的利刃，非常震惊，他虽然一直在提防着金老虎，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没想到金老虎竟敢在空天港杀人。这儿人来人往，至少有几十双眼睛旁观，还有24小时的监控录像，在这儿行凶，应该说绝无可能逃脱法律的惩罚。难道金老虎……但他已经来不及作出反应了，两个打手扑过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他，金老虎举高左腕，让他看清手表的盘面，狞笑着说：

“你不妨记住你送命的时间。现在是你完成重建后的第八分钟，这个特殊的时刻将会帮我脱罪。姓罗的你拿命来吧！”

他对准罗大义的心脏狠狠捅了一刀，刀没至柄，鲜血从血槽里汹涌喷射出来。周围一片惊骇的喊声，有人忙着报警，远处的几名警察发现了这儿的异常，迅速向这里跑来。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罗大义挣扎着说：

“你逃不了法律的惩……”

两个月后，审判在案发地火星举行。除了五名陪审员是在本地甄选外，其他五名地球籍陪审员，以及罗大义去世后继任的巡回法官劳尔，已经通过空间传输来到火星。地球籍陪审员中包括白王雷女士，她已经是108岁的高龄，但受惠于精妙的空间传输技术，百岁老人也能轻松地享受星际旅行了。这位世纪老人曾是龚古尔文学奖得主，是一代科学狂人胡狼的生死恋人。由于胡狼的特殊历史地位（是人体空间传输技术的奠基人），再加上她本人德高望重，所以毫无疑问，白王雷在陪审员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同机到达的有罗大义的遗孀和两个女儿，她们戴着黑纱，手里高举着死者的遗像。黑色的镜框里，那位舍生取义的法官悲凉地注视着已与他幽明相隔的世界。法庭旁听席上还坐着上次奸杀案两名被害少女的十几名家属，他们都沉默不语，手里扯着两幅手写的横幅：

为罗法官讨回公道！

为我们的女儿讨回公道！

两行字墨迹斑斑，力透纸背。家属们的悲愤在法庭内激起了强烈的共鸣。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这桩故意杀人案性质极为恶劣，是对法律的公然挑衅。而且证据确凿，单是愿意作证的现场证人就有64人，还有清晰连续的案发现场录像，应该说审判结果毫无悬念。但公诉人不敢大意。金老虎势力极大，诡计多端，又有一个比狐狸还奸猾的律师。他虽然恶贯满盈，但迄今为止，法律一直奈何不了他。这次他尽管是在公开场合亲手杀人，但他曾多次挑衅性地扬言，一定会从法网中安然脱身。

且看他的律师如何翻云覆雨吧。

金老虎昂首站在被告席上，用阴鸷的目光扫视众人，刀疤处的肌肉不时微微颤动，一副“我就是恶棍，你奈我何”的泼皮相，一点不在乎这副表情在众人中激发的敌意。律师戈贝尔从外貌看则是一位标准的绅士，鹤发童颜，温文尔雅，戴着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脸上始终带着亲切的微笑。当然，没人会被他的外貌所欺骗，在此前涉及金氏家族的多次审判中，传媒和民众都已经非常熟悉他了。他就是带着这样亲切的微笑，多次帮金老虎从罪证确凿的犯罪行为中脱身，把悲愤和绝望留给受害者的。

轮到被告方作陈述了。被告律师起身，笑着对庭上和旁听席点头致意：“我先说几句题外话。我想对在座的白王雷女士表示崇高的敬意。”戈贝尔向陪审员席上深深鞠躬，“白女士是一代科学大师胡狼先生的生死恋人，而胡狼先生又是空间传输技术的奠基人。今天我们能在火星上参加审判，其实就是受胡狼先生之惠。我早就盼着，能当面向白女士表达我的仰慕之情。”

满头银发的白女士早就熟悉面前这两个人：一个脸带刀疤的恶棍和一个温文尔雅的恶棍。她没有让内心的憎恶流露出来，微微欠身，平静地说：

“谢谢。”

戈贝尔转向主审法官，正式开始被告方的陈述：“首先，我要代表我的当事人向法庭承认，基于血亲复仇的原则，他确实在两个月前，在火星空天港的重建室门口，亲手杀死了一个被称作‘罗大义’的家伙，时间是这家伙完成重建后第八分钟，以上情况有众多证人和录像作证，我方亦无异议。”

法官和听众都没料到他会这样轻易认罪，下边响起轻微的嘈杂声。法官皱起眉头想警告他，因为在法庭上使用“家伙”这样粗鄙的语言是不合适的。戈贝尔非常机灵，抢在法官说话之前笑着说：

“请法官和罗大义的亲属原谅，我用‘家伙’来称呼被害人并非是鄙称，而是想避免使用一个定义明确的词：人。这个名词是万万不能随便使用的，否则我就是默认我的当事人犯了‘故意杀人罪’。”他话锋一转，“不，我的当事人并未杀人。”他用重音念出末尾这个字，“下面我将给出说明。”

公诉人警惕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将面对一场诡异难料的反攻。

“法官先生，请允许我详细叙述人体空间传输技术的一些技术细节。一会儿大家将会看到，这些技术细节对审判的量罪至关重要。”

法官简洁地说：

“请只讲与案件有关的东西。”

“好的，我会这样做。我想回忆一段历史。众所周知，胡狼先生当年发明这项技术的初衷，其实并非空间旅行，而是人体复制。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甚至本质上很邪恶的发明。想想吧，用最普通的碳氢氧磷等原子进行多切面的堆砌，像泥瓦匠砌砖那样简单，就能完全不失真地复制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囊括他的所有记忆、知识、癖好、欲望和爱憎！自打地球诞生以来，创造生灵，尤其是创造万物之灵的人类，本是上帝独有的权力，现在他的权柄被一个凡人轻易夺走了。”他摇摇头，“扯远了，扯远了，我们且不忙为上帝担心。但人的复制确实是一项可怕的技术，势必毁掉人对自身生命的尊重。为此，胡狼的生死恋人，白王雷女士，不惜与胡狼决裂，及时向地球政府告发他，使人类社会抢在他实施复制之前制定了严厉的法律，确立了神圣的‘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后来，阴差阳错，胡狼还是复制了自身，最后两个胡狼都死了。他死后这80年里，这项发明最终没用于非法的人体复制，而是转用于合法的空间旅行。”

他说的是人们熟悉的历史，审判庭中没有什么反应。

“人体复制技术和空间传输技术的唯一区别，也是‘非法’与‘合法’的本质区别，是后者在传输后一定要把原件气化销毁，绝不容许两者并存于世上。我想，这些情况大家都清楚吧。”他向大厅扫视，大家都没有表示异议，“但其后的一些细节，也许公众就不清楚了。”

他有意稍作停顿，引得旁听者侧耳细听。

“由于初期空间传输的成功率太低，只有40%左右，所以，为了尊重生命，人类联盟对销毁原件的程序做了一点通融，那就是：在传输进行后，原件暂不销毁，而是置于深度休眠状态。待旅客传输成功、原发站收到确认回执后，即自动启动对原件的销毁程序；如果传输失败，则原件可以被重新唤醒。后来，虽然空间传输的成功率大大提高，今天已经提高到了90%以上，但这个‘销毁延迟’的规定仍然一直保留着，未作修改。也就是说，今天所有进行空间传输的旅客，都有‘真身与替身共存’的一个重叠时段，具体说来，该时段等于到达站的确认信息以光速返回所需的时间，比如在本案的案发时，地球到火星之间的距离为14光分，那么，两个罗大义的重叠时段就是14分钟。”

法官劳尔说：“这些情况我们都清楚，请被告方律师不要在众所周知的常识上过多停留。”

“你说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没错，今天的民众把这个技术程序视为常识，视为理所当然。但在当年，有多少生物伦理学家曾坚决反对！尤其是我尊敬的白王雷女士，当时是最激烈的反对者，直到今天仍然未改初衷。”他把目光转向陪审员座位上的白女士，“我说得对吗，白女士？”

白王雷没想到他竟问到了陪审席上，用目光征求了法官的同意后，简短地回答：“你说得没错。”

“你能否告诉法庭，你为什么激烈反对？”

“从旅行安全的角度看，这种保险措施无可厚非。但只要存在着两个生命的重叠期，法律就是不严格的。这条小小的细缝，也许在某一天会导致法律基石的彻底坍塌。所以我和一些同道一直反对这个延迟，至于传输失败造成的死亡风险，则只能由旅行者们承担了，毕竟乘坐波音飞机也有失事的可能。”她轻轻叹息一声，“当然，我的主张有其内在的残酷性。”

“你的主张非常正确！我向白女士的睿智和远见脱帽致敬。可惜由于人类社会的短视，毋宁说由于旅客的群体畏死心理，白女士的远见一直未能落实。我的当事人这次杀人，其实是想代尊敬的白女士完成她的未竟之志，虽然他采取的是‘恶’的形式。”

听众都愣了！这句话从逻辑上跳跃太大，从道德上跳跃更大（善恶之间的跳跃），让大家完全摸不着头脑，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到白女士身上。白女士也没听明白，她不动声色地听下去。

“好了，我刚才说过，我的当事人承认他杀死了‘罗大义’——注意，这三个字应该加上引号才准确。不必讳言，这个被杀死的人，确实是地球上那个罗大义的精确复制品，带有那人的全部记忆。而且，如果原件的法律身份已经转移给他，那么他就远不是什么替身或复制品，他干脆就是罗大义本人！正像经历过空间传输的在座诸位，包括我，也都是地球上相应个体的‘本人’。我想，在座诸位没人怀疑自己的身份吧，没人认为自己只是一件复制品或替身吧。”他开玩笑地说，然后话锋陡转，目光凌厉，“但请法庭注意我的当事人杀死罗大义的时间，是在他完成重建后的第八分钟。此时，火星空天港的确认信息还没有到达地球，原件还没有被销毁，虽然那个原件被置于深度休眠，但一点不影响他法律上的身份。如果硬说我的当事人犯了杀人罪，那么在同一时刻，太阳系中将有两个具有罗大义法律身份的个体同时共存。请问我的法律界同行，可敬的公诉人先生，你能否向法庭解释清这一点？你想颠覆‘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吗？只要你能颠覆这个法则，那我的当事人就承认他杀了人。”

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公诉人颇为狼狈。这个狡猾的律师当然是诡辩，但他已经成功地把一池清水搅浑。其实，只要有正常的理解力，谁都会认可金老虎杀了罗大义。但如果死抠法律条文，则无法反驳这家伙的诡辩。根本原因是：现行法律上确实有一片小小的空白。往常人们习惯于把它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点”，这就避开了它可能引起的悖乱。但如果把它展开，把时间的一维长度纳入法律上的考虑，则这个“点”中所隐藏的悖乱就会宏观化，就会造成法律上的薛定谔猫佯谬。公诉人考虑一会儿，勉强反驳道：

“姑且承认那个被杀的罗大义尚未具备法律身份，但此刻罗大义的重建已经完成，那个确认信号已经在送往地球的途中，它肯定将触发原件的自毁，这一串程序都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在被告捅出那一刀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两个罗大义的死亡，包括替身和真身。所以，被告仍然应对被害人的死亡负责。”

戈贝尔律师轻松地说：“照你的说法，只能说原件是死于不可抗力，与我的当事人无关。其实这串程序也并非不可逆嘛，没准哪一天科学家们会发明超光速通信，那么，重建的罗大义被捅死后，他的原件仍来得及挽救。所以——”他从容地笑着说，“现在又回到了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我的当事人其实是想以‘恶’的方式来完成白女士的未竟之志，想把有关法律的内在矛盾显化，以敦促社会尽快修改有关法律，或取消空间传输的延迟销毁程序。当然，不管最终是否作出修改，反正我的当事人是在法律空白期作案，按照‘法无明律不为罪’的原则，只能作无罪判决了。”

他与被告金老虎相视一笑，两人以猫儿玩弄老鼠的目光扫视着法庭。法庭的气氛比较压抑，从法官、陪审员到普通旁听者都是如此。这番庭辩，可说是大家听到过的最厚颜无耻的辩护，但又非常雄辩。被告方几乎是向社会公然叫板：

“没错，老子确实杀了人，但我狡猾地抓到了法律的漏洞，现在看你们能奈我何！”

三位法官目光沉重，低声交谈着。陪审员们都来自于民间，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都显得神色不安，交换着无奈的目光。只有白王雷女士仍然从容淡定，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看被告方的目光更冷了一些。

双方的陈述和庭辩结束了，戈贝尔最后还不忘将法官一军：

“本案的案发经过非常明晰，相信法庭会当庭作出判决。”

劳尔法官落槌宣布：“今天的审理暂时中止，由合议庭讨论对本案的判决。现在休庭。”

法官和十名陪审员陆续走进法庭后的会议室，劳尔法官要搀扶白女士，但她笑着拒绝了，自己找了一个位子坐下。虽然已经是百岁老人，她的身子还算硬朗，尤其是经过这次身体重建后，走起路来似乎更轻快了一些。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刚才法庭上的压抑感一直延续到了这儿。大家入座已毕，法官简短地说：

“各位陪审员有什么看法，请发表吧。”

陪审员们都下意识地摇头，然后都把目光转向白王雷，他们都尊重这位老人，希望她能首先发言。白女士没有拂逆大家的心愿，简单地说了几句：

“这是两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她坦率地说，“他们是在公然挑战法律，挑战社会的良心。我想，如果不能对被告求得死刑，罗先生会死不瞑目，而我们将背上终生的良心债。”

陪审员泽利维奇叹息道：“我想这是所有人的同感。问题是，戈贝尔那只老狐狸确实抓住了法律的漏洞！如果判被告故意杀人罪，的确会颠覆‘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

年轻的女陪审员梅伦激烈地说：“但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个罪犯逃脱！这不仅是为了罗大义先生，也是为了以后。正因为法律存在这片模糊区域，本案的判决结果肯定会成为今后类似案件的参照。咱们不能开这个头。”

门外有喧闹声，是罗大义的妻女和奸杀案被害人家属来向法官请愿，经过刚才的庭审，他们非常担心凶手会安然逃脱法网。他们被法警拦在门外，喧闹了很久，最终被劝回去了。会议室内大家认真讨论着，所有人都愿意对这个恶棍判处死刑，但无法走出法律上的困境。有人建议修改法律，作出明文规定：在“两个生命并存时段”内，无论是真身还是替身都受法律保护。但这个提议被大家否决了，因为它会带来更多法律上的悖误；也有人建议采纳当年白女士等人的意见，干脆取消那个销毁延迟期。但戈贝尔那只老狐狸说得对，即使这些修改生效，也不会影响到本案的判决。被告是在法律的空白期作案的。

白王雷女士在首先发言后，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参加到讨论中去。法官看到了她的安静，不时用目光探索她的表情。讨论告一段落后，法官说：

“大家静一静。白女士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发言，也许她有独到的见解。我相信，以她老人家的睿智和百年人生的经验，一定能领我们走出这个法律上的死胡同。”

大家静下来，期盼地看着她。白王雷微笑着说：

“我试试吧。我想大家已经有了两点共识，那就是：一定要让两个恶棍受到应有的惩罚，同时不能违犯现代社会的两条神圣法则。我刚才忽然想到一则古老的民间故事，关于一名聪明法官的故事。当然它不会领咱们走出法律困境，不过我还是想讲给大家，也许多少会有启发。”她加了一句，“全当是中场休息吧。”

劳尔法官很感兴趣地说：“请讲。”

“是我年幼时读过的一则故事。至于是哪个国家的民间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年岁不饶人啊。经历了100年的风雨，再清晰的记忆也风化了。”她摇摇头，拂去怀旧的感伤，娓娓地讲下去，“说的是一个贫穷的行路人，这一天经过一家饭店，饭店里熬着满满一锅肉，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但行路人身无分文，只好乞求老板施恩，把他随身带的干粮挂在锅的上方，以便能吸收一点炖肉的香味。老板爽快地答应了。等干粮浸透了香味，行路人香甜地吃完干粮，老板却伸手要他付钱，香味的钱！行路人不服，也拿不出钱，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地方法官那儿。幸运的是，这个法官又公正又聪明，机智地给出了公正的判决。你们猜得出是什么判决吗？”

大家考虑了一会儿，说了几种方案，但都不对。梅伦等不及，催白奶奶快抖出包袱。白女士说：

“判决是这样的：法官对老板说：‘他享用了你肉汤的香味，当然应该给你付酬。现在我判他付给你——钱币的声音！’然后法官借给行路人一袋银币，让他在贪心老板的耳朵边用力摩擦，一直到老板求饶：‘够啦，他付的钱已经足够啦！’你看，用声音来偿付香味，法律上没有明确的条文吧，但不管怎样，他终究实现了一种公平，有点儿另类的公平。”

她笑着结束了讲述。众人还没醒过神儿，看着她发愣。劳尔法官思维敏捷，马上悟到了她的意思，高兴地说：

“谢谢白女士的睿智！我想，我们可以学习那个不循常规的法官，给本案一个另类的公平……”

“……经查明，被告人杀死被害者时，关于罗大义重建完成的确认信息尚未到达地球，原件尚未销毁，罗大义的法律身份仍附于原件身上。因此，基于‘个体生命唯一性’的神圣原则，被害者不能认为具有人的身份。公诉人指控被告犯故意杀人罪，与事实不符，法庭予以驳回。”

法庭上立时响起愤怒的嘈杂声，十几名受害人泪流满面，纷纷跳起来，想对法官提出抗议；公诉人同样无法掩饰愤怒和失望；金老虎和律师则得意地互相对视。法警努力让法庭恢复肃静，法官好整以暇地等着，直到法庭恢复安静，才继续念下去：

“同时，基于生存权对等性原则，法庭对被告作出如下判决……”

……火星到地球的074次虚拟航班已经到了。第一个被重建的是戈贝尔律师。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脸色红润，一头白发，连胸毛也是白的，活脱脱一头北极熊。如所有经历了空间传输及重建的旅客一样，他先是目光迷蒙地四处扫视，脑海中闪过第一波思维的火花，立即清醒了，知道了他是谁，从何处来。他立即嗒然若丧，几天前在火星法庭上那种胜利者的得意荡然无存。他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穿衣服。在空天港服务小姐的提醒下，才到衣物间取来衣服，机械地穿着，一边尴尬地盯着重建室的出口。

在他的注视中，下一名旅客逐渐成形，一名50岁的男人，身体强壮，身上遍布刺青，胸前和脸上各有一道刀疤。他同样目光迷蒙地四顾，立即清醒了，站起身来想逃跑，想凭他的强劲肌肉作最后的反抗。但已经晚了，两个守在这里的地球法警已经紧紧地捉住他的双臂。

身后一声响铃。这标志着他重建完成的确认信息已经向火星发送，14分钟后（目前地球与火星的空间距离是14光分），那儿就会启动对原件的销毁程序。

他是金老虎，在火星巡回法庭强制下，经空间传输遣返地球，在身体重建完成后将立即进行死亡注射。当然，这并不是对金老虎的死刑判决——法庭已经认定，被杀死的罗大义不具有人的法律身份，当然无权判金老虎死刑嘛。不过，天杀的劳尔法官竟然想出了一个邪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知道，此时的金老虎同样不具有法律身份啊，火星上那个休眠状态的原件还没有被销毁呢。这样一来，对一个“非人”进行死亡注射从法律上就说得通了，也不违背“个体生命唯一性法则”。至于这次注射实际将导致两个老虎（真身和复制件）全都玩儿完，那当然是因为不可抗力，不关法庭的事。

一个穿白大褂的漂亮女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金老虎浑身一抖，再次用力，想挣脱法警的手。但是不行，刚刚完成重建的这具身体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而法警的两双手像老虎钳那样有力。女法医微笑着（好心的她一向用笑容来安抚死刑犯），动作温柔地用酒精在他臂弯处消毒。此时金老虎脑海中闪出一个愤怒的念头，对一个正被处死的人，还用得着假惺惺地消毒吗？女法医找到大血管，把针头轻轻扎进去，一管无色液体静静地注入。注射完成后，两名法警也松手了。女法医看看手表，关心地说：

“药液将在17分钟内起作用。你如果愿意，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同家人通话。喏，给你手机。”女法医想了想，又好心地提醒他，“记着，别说财产分割之类的废话，那是白耽误时间。你现在并不具有人的身份，即使你立下遗嘱，也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到了此刻，金老虎反而平静了，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愿望，此生中最后一个愿望。他冷冷地扫一眼戈贝尔，那个该死的家伙一直呆然木立，畏缩地看着即将送命的主子。金老虎活动一下手脚，高兴地发现，身体重建后的滞涩期已经过去了，而毒药显然还没起效。他皱着眉头说：

“我想同律师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善良的女法医爽快地说：“可以的。”她向两个法警示意，法警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随她退出房间，把门虚掩上。忽然，他们听到屋里有异响。两名法警反应很快，迅即推开门。屋内的两人倒在地上，戈贝尔被压在下边，赤身裸体的金老虎正用力卡着戈贝尔的喉咙，暴怒地骂：

“王八蛋！比猪还笨的东西，老子白养了你！你害死了老子，老子拉你做垫背！”

法警用力掰金老虎的手，但这家伙简直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力大无比，喉咙里呼呼地喘息着。眼看戈贝尔的两眼已经泛白，一名法警从身后掏出高压警棒，喊他的同伴快松手，然后照凶犯的光屁股上杵了一下。那两人立即浑身抽搐，瘫在地上（高压电脉冲通过金老虎的双手也传到了戈贝尔身上）。女法医匆忙俯下身，检查戈贝尔的鼻息和瞳孔，怕他已经被扼死。还好，憋了一段时间后，戈贝尔爆发出一阵凶猛的咳嗽。他睁开眼，见金老虎凶恶地瞪着他，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仍然作势要扑过来。两名法警正用力按着他。女法医花容失色，用手按住胸脯，余惊未消地说：

“还好没出事，还好没出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两位法警愧疚地说，“怪我太大意了，都怪我。我的天！差一点儿，在咱仨的眼皮底下出了一桩命案。要是那样，咱们咋对头头交代哩。”

虽然刚才的窒息使戈贝尔头昏眼花，但他的律师本能已经苏醒，在心里暗暗纠正着女法医的不当用语——“命案”这个词是不能随便乱用的。算来从自己重建到现在，肯定尚不足14分钟——经过这场官司，他对这个“生命重叠”的时间段可是太敏感啦——那么这个戈贝尔尚不具备人的身份，即使这会儿被金老虎杀死，也构不成命案。警方的案情报告最多只能这样写：

某月某日某时，在地球空天港重建室，非人的金老虎扼杀了非人的戈贝尔……

黄金的魔力

在金钱社会中，黄金侵入知识分子的心脏，把它们变成了魔鬼的心。

黑豹把那人带进屋，仔细关上房门，对师傅点点头：“喏，就是这个家伙。”然后他为来人取下硕大的墨镜，撕掉贴在他眼睛上的两块圆形胶布。胶布藏在墨镜后面，外人是看不见的。来人揉揉双眼，用力眨巴着，以适应屋里的昏暗光线。

这是一名衣着普通的中年人，50岁左右，是那种“掉在人堆里就捡不出来”的芸芸众生。衣着整洁，但显然都是廉价货，灰色衬衫，蓝色西裤，脚上是一双人造革的皮鞋。五官端正，但看来缺乏保养，皮肤比较粗糙，眼睛下面是松弛的眼袋，黑发中微见银丝。左臂弯里夹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皮包。他现在已经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冷静地打量着屋内的人。

老大胡宗尧，外号胡瘸子。他的左腿在一次武斗中受伤，留下了终身残疾。胡老大朝黑豹扬扬下颏，声调冷冷地问：“检查过了吗？”

黑豹嘿嘿笑道：“彻底检查过了，连肛门和嘴巴里也抠过，保证他夹带不了什么猫腻——除了这个狗屁的时间机器。他宝贝得很，不让我检查。”

“那么——”老大朝那“狗屁机器”扫一眼，平静地问来人，“你就是那个任中坚教授喽，这些天你在满世界找我？”

来人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平稳地说：“我想你该先请我坐下吧，我不习惯站着说话。”

胡瘸子稍一愣，然后哂笑着点点头：“对，先生请坐。”他嘲讽地说，“教授别笑话，咱是粗人，记不住上等人的这些臭规矩。”

任教授自顾自坐到旁边的旧沙发上，把自己的皮包放到身旁，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位胡老大看上去四十六七岁，身材瘦削，小个子，浑身干巴巴地没有几两肉，皱纹很深，眼窝深陷，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想不到名震江湖、警方悬赏100万元捉拿的贼王是这么一个模样，通缉令上的照片可显不出他的“神韵”。

他身后那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黑豹，也是悬赏榜上有名字的，是贼王近几年的黄金搭档。和贼王一样，素以行事果决、心狠手辣而在黑道上闻名。不过，说他们心狠手辣也许有点冤枉。这对贼搭档倒是一向遵守做贼的道德，取财而不害命——除非迫不得已。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对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和自责。

屋里灯光昏暗，窗户都用黑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幽深的山洞，不过没有阴暗潮湿的气息。偶尔能听到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从声源近乎水平的方位看，这里很可能是平房或楼房的一楼。

胡老大从圈椅中站起来，瘸着腿，到屋角的冰箱中取出一罐啤酒递给客人，嘴角隐含讪笑：“对待上等客人咱得把礼数做足。请喝吧。现在言归正传，先生找我有什么见教？”

任教授拉开铝环，慢慢品尝着啤酒。“我是个读书人。”他没头没脑地说，“不光是指出身履历，更是指心灵。我的心灵里曾装满节操、廉耻、君子固穷之类的正经玩意儿。”

胡瘸子横他一眼，嘴里却啧啧称赞着：“对，那都是些好货色，值得放到神龛里敬着。可你为什么找我呢？协助警方抓我归案吗？”

任教授自顾自说下去：“可惜，一直到知天命之年，我才发觉这些东西太昂贵了，太奢侈了，不是我辈凡夫俗子能用得起的。我发现，在这个拜金社会中，很多东西都可以很便当地出卖以换取金钱，像人格、廉耻、贞操、亲情、信仰、权力、爱情、友谊等，唯独我最看重的两样东西，似乎永远和赵公元帅无缘，那就是才华和诚实劳动。”

胡老大看看黑豹，笑嘻嘻地问：“那么，据任先生所说，我们是出卖什么？”

任中坚冷淡地说：“比起时下的巨枭大贪，你们只能算作小角色，不值一提。”他仍自顾自说下去，“常言说善恶有报，时辰未到，但据我看来，那些弹冠君子们似乎不大可能在现世遭报了。这一点实在让人心凉——毕竟我们已经不再相信虚妄的来世。所以——”他缓缓地宣布，“我要火中涅槃了，要改弦更张了。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

虽然他说得过于文雅，但意思是明白的。贼王和黑豹这才开始提起精神：“对呀，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说吧，你找我们，是不是有一笔大生意？”

任教授点点头：“不错，有一笔大生意。”他微微一笑，“不过首先我想弄清这儿是什么地方。虽然这位黑豹先生带我来时一直蒙着我的双眼，并且在市区和市郊转了几圈，但我天生有磁感，能蒙目而辨方向。据我判断，这儿仍是在市区，大致是在市区北部，我没说错吧？”

贼王脸色略变。这儿是他的一个秘密巢穴，看来今后不敢用了。他回头冷冷地看着黑豹，黑豹不服气地低声说：“不可能！我开着汽车至少拐了30个弯！”

任教授笑道：“只要能感觉到每次转弯的方向，估计到每两个转弯之间的距离，大脑就能自动积分出所走的途径。这种积分是蚂蚁脑也能完成的。好了，不说这些题外话了。”他指指左边的窗户，“我猜想这边应该是北边，对吧。如果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幢18层的银行大楼。”

贼王钦佩地说：“没错，再往下说。”

“大楼的地下室有一个庞大的金库，是江北数省的战略库存。那儿的黄金……多得就码放在敞开的货架上，异光闪烁，让你睁不开眼睛。”

贼王已经感到临战的紧张，或者不如说是感到了对黄金的饥渴，嘴里发干，肾上腺素开始加快分泌：“说下去，说下去。”

“可惜那里戒备森严——混凝土浇成的整体式外壳，一米厚的钢门，24小时的武装守卫。进库要经过五道关口，包括通行证、密码和指纹验证。钢门上有两个相距三米的锁孔，必须两人同时操作才能打开。屋内设有灵敏的拾音装置，即使是轻微的呼吸声也能放大成雷鸣般的声响，并自动触发警报。虽然你们是赫赫有名的贼王和贼帅，我想你们对它也无可奈何——恐怕想也不敢想。”

黑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轻蔑，满面通红地正要发作，胡瘸子微微摆头制止他：“对，我们没能进去过，想也不敢想。你能吗？”

“我更进不去。但我有这个玩意儿。”他傲然举起那个皮包，“时间旅行器。”

贼王和黑豹交换着怀疑的神色：“时间旅行器？我知道，从科幻电影中看过。我也听说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任教授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头：“我不认为以你的知识水平能懂得相对论，所以不必在时间旅行的机理上浪费时间。好在我的时间旅行器已经成功了，你们可以当场试验，来一个最直接最明白的试验，这么着，以你们的知识水平也能得出明确的结论。”

“这个浑蛋！”贼王在心中恨恨地骂道，“似乎不想放过每一个机会来表示他对俺俩的轻蔑。”

不过他忍住怒意，冷冷地说：“好吧，试验咋个进行？”

“当场试验。”教授自信地说，打开皮包，取出一个银光闪闪的仪器。仪器比手掌略大，螺壳形，曲线光滑，光可鉴人，正面有一个手形的凹陷。他把手掌平放在凹陷处，机器马上唧唧地叫两声，指示灯也开始闪烁。贼王和黑豹不由得绷紧全身的肌肉——谁知道这是不是警方的圈套？谁知道里边会不会喷出强力麻醉剂？黑豹已悄悄掏出手枪，但贼王示意他装进去。他不愿被这个“读书人”看轻。而且，说来很奇怪，尽管来人是主动投身黑道，是来商量打家劫舍的勾当。但他仍觉得对方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不会搞那些卑鄙龌龊的阴谋。

任教授仔细调校了机器的表盘：“好，请你们注意了。请用眼睛盯牢我。”他抬起头，再次强调，“你们盯牢了吗？”

“盯牢了。”两人迷惑地说，“咋了？”

“现在我要消失了。请盯牢我，我要消失了。”在两人的目光睽睽下，他微笑着按下一个按钮，立时——他消失了，连同他身下的椅子，消失得干净利落。只有他原来所在之处的空气微微震荡，形成一个近乎人形的空气透镜，这种畸变也很快消失。

余下的两人目瞪口呆。这可不是魔术，魔术师都必须借助道具，要玩一点儿障眼法，那些手法一般难以逃脱贼王贼帅的贼眼。可是这会儿，没有任何中间过程，一个活人真的从两人的盯视中消失了！两人面面相觑，睃着四周。一分钟，两分钟……胡宗尧轻声喊着：“任先生？任先生？”

五分钟后，任教授又刷地出现了，仍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变。看来，他很高兴自己对二人造成的震惊，嘴角上含着笑意。贼王敬畏地说：“先生你……用的什么障眼法？”

“我没用障眼法，我仍在原地，只是回到了昨天这个时辰。”

“胡说！”黑豹忍不住喝道，“昨晚我俩一直在这儿，怎么没见你？”

教授冷冷地瞟他一眼：“谁说没看见？我还和你俩聊了一会儿。你俩看见我突然冒出来，惊得像是——”他忍住唇边的笑意，“刚从枪口下逃生的兔子。”

“胡说！纯粹是胡说！你甭拿我俩当傻瓜。要是昨天我见过你，今天咋就忘了？”

教授不客气地打断他：“因为你在宇宙中已经分岔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从正常的时间之河中走过来的‘这个’黑豹，而不是昨天曾遭遇时间旅行者的‘那个’黑豹。请闭嘴。”他皱着眉头说，“我不愿贬损你的智力，我知道在你们的行当中，你俩都是出类拔萃的角色。但老实说，我不相信你们能理解时间倒错中的哲理问题。现在请你决定。”他盯着贼王说，“咱们是用半年时间讨论这些哲理呢，还是用这台机器干一些实事？”

贼王显然异常困惑，但他很快从困惑中跳出来，摇着脑袋信服地说：“听任先生的，甭指望咱俩的猪脑袋能想通这些事。不过我相信任先生的机器，因为他刚才确确实实从咱俩眼皮底下消失了，这事掺不了假。”

任教授也赞赏地看看他，很有点英雄相惜的味道：“不错，胡先生的思维直截了当，能一下子抓住问题的关键。”

黑豹仍不服气，但他冷笑着，抱着故妄听之的态度听下去。贼王温和地笑道：“任先生，我信服你的时间机器。可是，这和金库有什么关系？用上它就能穿过墙壁和钢门吗？”

“不，当然不能。用它连一道窗纱也穿不过。因为它只能进行时间旅行而不能做空间上的跃迁。但有了时间机器，我们就自由了，就可以采用某个窍门，使用某种巧妙的手法。”

“什么窍门？请指教。”

“这幢银行大楼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你们知道吗？”

贼王对这个问题摸不着头脑，略有不耐地说：“不知道，我打听这个干啥？”

“是1982年开始建造，1984年建成的。所以，我们可以回到1982年以前，然后，在那个时间断面上，我们可以自由地进行空间移动……”

贼王非常敏锐地理解了教授的意思：“你是说，先从银行之外的某个地方回到1982年前，再从那儿走到将要盖金库的地方。因为那时根本没有金库，所以我们走到那儿不受任何限制。然后，等走到将来的金库中心，再使用时间机器回到现在——这时我们就已经在金库中了，对不？”

“对，你的脑瓜很灵。”任教授真诚地夸奖着，就像在课堂上夸自己的得意门生，“不过不一定要回到现在，只须回到‘金库建成、黄金存入’的任一时刻就成。”

“然后……带着黄金站在原地，再开动时间机器回到1982年以前，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金库大门了！因为那时根本就没有金库和库门！任先生，我说得对不对？”他急不可耐地等着老师的判分。

“完全正确。”老师微笑道。

贼王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声震屋瓦：“妙，实在是太妙了！还有呢，拿上黄金后甚至不用回到现在——虽说这桩生意干得天衣无缝，到底得担惊受怕不是？咱们干脆回到‘黄金被盗之前’的某个时候，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那时的黄金还没丢呢，雷子们干瞅着咱们花钱也没办法，他们不能为几年后的盗窃案抓人哪，对不对？”

“原则上没错。不过……我还是要回到现在。”教授目光暗淡地说，“我想让‘现在’的妻子儿女享受一番，这一生她们太苦了。”

贼王得意地捶着黑豹的肩膀：“妙极了，实实在在是妙不可言！这么干，让那些雷子们狗咬尿泡没处下嘴。”

黑豹也信了，嘿嘿地笑着。贼王笑够了，才坐回到椅子上：“任先生，真是绝妙的主意，不过还有一点儿疏漏。”

“什么疏漏？”

“金库的拾音系统！咱们再怎么神不知鬼不觉，但只要一进入金库——我是指已经建成的、有黄金的金库，拾音系统马上就会发出警报，警卫马上就会赶到。”

任教授不慌不忙地说：“那时我们已经带着黄金返回了——不过毕竟太冒险，太仓促。我还有一个悄悄干的主意。七年前，就是1992年9月11日，金库的拾音系统出了故障，一天内也没能排除，后来只好从银行系统外请了一些专家会诊，我是其中之一。坦率地说，正是我找出了故障所在，在次日上午修好了。”

“那时……你就开始打这个主意了？”

很奇怪，听了这话，任教授像是被鞭子抽了一记，简直有点恼羞成怒了：“胡说！那时我一心一意查找故障，根本没起这种卑鄙念头。”

贼王在心中鄙薄他的矫情，冷笑道：“是吗？那太可惜了，否则趁机会揣两根出来，也不至于像你说的半辈子受穷。”

这时教授已经控制住了情绪，心平气和地摇摇头：“当时我确实没有这个念头。银行尊重我，懂得我的价值，我也就全心全意为他们解难。不过即使有顺手牵羊的念头也办不到。那儿重兵把守，我们进出门都要更换所有衣服……不说这些了。”他回到正题上，“我们可以回到拾音器不起作用的这两天，在库内无人时下手。”他自信地说，“我的机器非常精确，在百年之内的时间区间里，返回时刻的误差不会大于三分钟。”他笑着解释道，“我刚才消失了五分钟，对吧。那是为了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你们确信我消失了。实际上，我可以在消失的那一瞬间就返回，甚至可以在消失之前返回，让两个任中坚坐在你们的面前。”他看到了两人的怀疑眼色，忙截住两人的话头，“有了这个时间机器，你就获得了绝对的自由，这中间的妙处，局外人是难以真切体会的。不过不说这些了，我怕说得越清楚，你们反倒会越糊涂。咱们还是——按你们的说法——捞稠的说吧。请你们再想想，这个计划还有什么漏洞。”

黑豹伏在贼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贼王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任先生，这个计划已经很完美了。不过黑豹和我都有一点疑问，一点小小的疑问。”他的眼中闪着冷光，“按任先生的计划，你一个人足以独立完成。为什么要费神费力地找到我们？为什么非要把到手的黄金分成三份儿？任先生天生不会吃独食吗？”

两人的目光如刀如电，紧紧盯着客人的神情变化。任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但也没有丝毫惊慌。沉默良久，才叹息道：“这个计划的实施还缺一件极关键的东西——金库的建筑图，我需要知道金库的准确坐标和标高。建筑图现在一定存放在银行的档案室里。”

贼王立即说道：“这个容易，包给我们了！”

教授又沉默良久，才意态萧瑟地说：“其实，这并不是我来找你们的真实原因。我虽然没能力偷出这份图纸，但我可以返回到1982年和1983年，也就是金库正在施工的那些年份，混在建筑工人中偷偷量几个尺寸就行了。虽然稍麻烦些，但完全可以做到。”

贼王冷冷地说：“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干？”

“我——”他踌躇地说，“几十年来一直自认是社会的精英，毫无怨怼地接受精英道德的禁锢。如今我彻悟了，把禁锢打碎了。我真正体会到，一旦走出这种自我囚禁，人们可以活得多么自由自在——但我还是没能完全自由。比如，我可以在这桩罪恶中当一名高参，但不愿去‘亲手’干这些丑恶勾当，正像孔夫子所说的‘君子远庖厨’。”他苦笑道，“请你们不要生气，我知道自己这些心境可笑可鄙，但我一时还无法克服它。”

贼王冷淡地说：“没关系，就按先生的安排——你当黑高参，我们去干杀人越货的丑恶勾当。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我才不耐烦既当婊子又想着立牌坊哩。”

贼王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意，但他至此已完全相信了这位古怪的读书人。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绝不会是警方的诱饵。他不客气地吩咐道：“好了，咱们到现在算是搭上伙了。黑豹，你在三天内把那些图纸弄来，我陪着任先生留在这里。任先生，这些天请不要迈出房间半步，否则……这是为了你好。听清了吗？”

“知道了。”任中坚平静地说。

教授是一个很省事的客人。两天来一直待在指定的房间，大部分时间是躺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吃饭时他下来那么一二十分钟，安静地吃完饭，对饭食从不挑挑拣拣，然后再睡回床上。胡宗尧半是恶意半是戏谑地说：

“你的定力不错呀。有这样的定力，赶明儿案子发了，蹲笆篱子也能蹲得住。我就不行，天生的野性子，宁可挨枪子也不愿蹲无期。”

床上的任先生睁眼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你不会蹲无期的。凭你这些年犯的案，早够得上三五颗枪子了。”看看贼王眼里闪出的怒意，他又平静地补一句，“如果这次干成，我也够挨枪子的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你不怕吗？”

教授又眯上眼睛。贼王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愿回话，便要走开，这时教授才睁开眼睛说：“不知道，我也没料到自己能走到这一步。过去我是自视甚高的，对社会上各种罪恶各种渣滓愤恨不已。可是我见到的罪恶太多了，尤其是那些未受惩罚的趾高气扬的罪恶。这些现实一点一点毁坏着我的信念，等到最后一根稻草加到驴背上，它就突然垮了。”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

第三天中午，黑豹笑嘻嘻地回来，把一束图纸递给正吃午饭的任教授。教授接过图纸，探询地看看他。黑豹笑道：“很顺利，我甚至没去偷。我先以新疆某银行行长的名义给这家银行的刘行长打了电话，说知道这幢银行大楼盖得很漂亮，想参考参考他们的图纸。刘行长答应了，让我带个正式手续过来。我懒得搞那些假手续，便学着刘行长的口音给管档案的李小姐打个电话，说，我的朋友要去找你办点事，你适当照顾一下。”

贼王笑着夸道：“对，学人口音是黑豹的绝招。”

“随后我直接找到李小姐，请她到大三元吃了一顿，夸了她的美貌，给她买了一副钻石耳环，第二天她就顺顺当当把图纸交我去复印了。”

教授叹口气，低声说：“无处不在的腐败，无处不在的低能……也许你们不必使用时间机器了，只要找到金库守卫如法炮制就行了。”

黑豹没听出这是反话，瞪大眼睛说：“那可不行！金库失窃可不比一份图纸失密，那是掉脑袋的事，谁敢卖这个人情？”

贼王瞪他一眼，让他闭上嘴巴。这会儿教授已经低下头，认真研究金库的平面图，仔细抄下金库的坐标和标高。随后他神态落寞地说：“万事俱备，可以开始了。不过我要先说明一点。这部机器是我借用研究所的设备搞成的，由于财力有限，只能造出一个小功率的机器。我估计，用它带上三个人做时间旅行是没问题的，但我不知道它还能再负载多少黄金。也许我们得造一个功率足够大的机器。”

贼王不客气地盯着他：“那要多少钱？”

“扣紧一点儿……大概1000万元吧。”

贼王冷笑道：“1000万我倒是能抓来，不过坦白说，没见真佛我是不会上香的。我怕有人带着这1000万躲到前唐后汉五胡十六国去，那时我到哪儿去找你？走吧，先试试这个小功率的玩意儿管用不管用，再说以后的事。”

银行大楼的北边是清水河。河边建了不少高楼，酒精厂的烟囱直入云霄，不歇气地吐着黄色的浓烟，浅褐色的废水沿着粗大的圆形管道排到河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儿。暮色苍茫，河岸上几乎没有人影。任教授站在河堤上，怅惘地扫视着河面和对岸的柳林，喟然叹道：“好长时间没来这里了。记得过去这里水质极清，柳丝轻拂水面，小鱼悠然来去，螃蟹在白沙河床上爬行。水车辚辚，市内各个茶馆都到这里拉甜水吃……1958年我还在这里淘过铁砂呢，学校停了课，整整干了两个月。”

“铁砂？什么铁砂？”黑豹好奇地问。任教授没有回答，贼王替他说：“大炼钢铁呗。这儿上游有铁矿，河水长年冲刷，把铁砂冲下来，在回水处积成一薄层。淘砂的人把铁砂挖出来，平摊在倾斜的沙滩上，再用水冲啊冲啊，把较轻的沙子冲走，余下一薄层较重的铁砂……我那年已经六岁了，还多少记得这件事。”

“一天能淘多少？”

任教授从远处收回目光，答道：“那时是按小组计算的，一个组四个人，能淘个两三斤或四五斤吧。”

黑豹嘲讽地说：“那不赶上金砂贵重了！这些铁砂真的能炼钢？”

贼王又替教授回答了：“狗屁！……干正事吧。”

教授不再言语，从小皮箱里取出一具罗盘，一具激光测距器。又取出图纸，对照着大楼的外形，仔细找到金库中心所在的方位，用测距器测出距离：“现在，金库中心位于咱们的正南方352.5米处，我就要启动时间机器了。等我们回到过去的某一年，比如说是1958年，就从现在站立的地方径直向南走352.5米，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管在当时那儿是野蒿丛还是菜地。”

贼王和黑豹都多少有点紧张，点点头说：“清楚了，开始吧。”

“不，黑豹你先把这棵小树挖掉。时间机器开动后，会把方圆一米之内地面之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带到过去。这棵树太累赘。”

“行！”黑豹向四周扫视一番，跑步向东，不一会儿，他就从一个农家院里带着一把斧头返回，不知道是借的还是偷的。他三下五下把那棵三米高的杨树砍断，拖到一边去：“行不？开始吧。”

“好，我要开始了。”教授把测距器和罗盘收回皮包，挂到身上，仔细复核了表盘上的参数。“返回到1958年吧，那样更保险一些。1958年6月1日下午5点30分。选这个时辰，干活儿比较从容。”

两人都没有反对，不耐烦地看着他。教授轻轻按下启动钮。

扑通一声，三人从两米高的空中直坠下来，跌入水中。黑豹摔了个仰面朝天，咕嘟嘟喝了几口水。他挣扎起来，暴怒地骂道：“这是咋整的？”

好在这儿的水深只及腰部。那两人没有跌倒，教授高举着时间机器，惊得面色苍白，好久才喘过气来：“肯定是这41年间河道变化了。我们仍是在出发点，这儿就是咱们在1999年站立的那段河堤。真该死，我疏忽了，没想到仅仅41年河道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谢天谢地，时间机器没有掉到水里，万一引起短路……咱们就甭想回去了。”

贼王沉着脸说：“回不到1999年倒不打紧，哪儿黄土不埋人？问题是，恐怕金库也进不去了。”

教授苦笑道：“对——我会修复的，只是要费些时间。”

“好呀！”贼王懒懒地说，“以后最好别出岔子。我的手下要是出了差池，都会自残手足来谢罪的。先生是读书人，我真不想让你也少一条腿或一只手。”

教授眼神抖动一下，没有说话。惊魂稍定，他们才注意到河对岸十分热闹。那儿遍插红旗，人群如蚁。他们大多是小学生，穿着短裤短褂，站在河边的浅水中，用脸盆向岸上泼水，欢声笑语不绝，吵闹得像一池青蛙。不用说，这就是教授所说的淘铁砂的场面了。也许教授是有意返回此时来重温少年生活？时间已近黄昏，夕阳和晚霞映红河水。那边忽然响起集合哨声，人们开始收拾工具，都没注意到河对岸忽然出现的这三个人。这时喇叭响了：

“实验小学四年级一班四组今天获得冠军，并创造了最高纪录：捞铁砂112斤！”

激情的喊声在河面上悠悠地荡过来。教授突然浑身一震，转过身，痴痴地向对岸倾听着。贼王不耐烦地咳嗽一声，他才从冥思中惊醒：“没什么。”他没来由地红了脸，解释道，“广播上是在说我——说我们的小组。那天我们很幸运，挖到一个很厚的矿层。”

黑豹不解地问：“得冠军奖励多少钱？”

“不，一分钱也没有。那时人们追求的不是金钱……”

黑豹鄙夷地打断他的话：“傻瓜！那时的人们都是傻瓜！”

教授懒得同他说话，沉下脸说：“黑豹你先留在这儿别动，给我当标尺。”他和贼王涉水上岸，取出罗盘和激光测距器，量出脚下到黑豹的距离是3.5米，又以黑豹的脑袋校准了方向，在岸上立了一根苇梃做标杆，“好，你可以上来了。”

三个人按罗盘指出的方向，向南走了349米。加上落水处至岸边的3.5米是352.5米。眼前果然没有任何建筑，甚至没有农田菜地。这儿是一片低洼的荒地，黄蒿和苇子长得十分茂密。教授对着远处的标杆，反反复复地校对了方位和距离，又用高度仪测量了此处的海拔高度，抬起头说：

“没错，就是这里了，这里就是26年后建成的金库中心。不过从标高上看，金库的中心在地下2.5米处，我们得向下挖2.5米才行。”

黑豹不耐烦地说：“那要挖到什么时候！”

“一定要挖。否则等我们跃迁到1984年，就不是在地下金库，而是出现在一楼的房间里——那时我们只有等银行警卫来戴手铐了。”

贼王厉声骂黑豹：“少放闲屁！听先生的指挥，快去找几件工具来！”

“不用找啦，”黑豹笑嘻嘻地指指前边，“那不，有人送来了。”

晚霞中，四个小学生兴冲冲地走过来，两人抬着一个空铁桶，两人扛着铁锨，其中一把铁锨上绑着一面三角形的冠军旗。扛旗的家伙得意地舞动着锨把，旗帜映着晚霞的余光。夜风送来这群小猴崽热烈的喳喳声：

“谁也赶不上咱们，咱们的纪录一定是空前绝后！”

“今天全校加起来也比不上咱们组！”

“多亏小坚的贼眼。小坚，你咋知道那儿有富矿？”

“瞎撞的呗，我觉得那个回水湾处有宝贝，一锹下去，哇，那么厚的一层！”

黑豹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小家伙们，借你们的铁锹用用。”

四个小孩停下来，犹豫地说：“干啥？天快黑了，我们还得回城呢。”

黑豹舌头不停地说着谎话：“知道吗？我们要在这儿建一个大银行，很大很大一个银行，得20年才能建成。现在，我们得挖个坑看看土质。赶明儿银行建成了，你们是头一份功劳。”

四个人看看旁边摊着的建筑图，看看那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四人中的小坚，一个圆脸庞、虎头虎脑的小子很干脆地说：“行，我们帮你挖。来，咱们帮叔叔们挖。”

“不用不用，把铁锨借我们就成。”

黑豹和贼王接过两把锹，起劲地干起来。这儿土质很软，转眼间土坑已有一人多深。几个孩子饶有兴趣地站在坑边看着，不时向身边的任教授问东问西，但任教授只是简短地应付着。从四个孩子过来的那一刻起，任教授就一直把脑袋埋在图纸里，这时更显得狼狈不堪，他干脆绕到坑的对面，避过孩子们的追问。贼王抬起头看看那个有“贼眼”的小家伙，他赤着上身，脊梁晒得黑油油的，眸子清澈有神，脸上是时时泛起的掩不住的笑意——看来他仍沉醉于今天“空前绝后”的胜利。贼王声音极低地问：

“就是他？他就是你？”

“对。”教授苦涩地说，迅即摇摇头：“不，只能说这是另一个宇宙分岔中的我。这个小坚在今天碰见三个坏蛋，而原来的小坚并没有这一段经历。”

他的声音极低，生怕对岸的小孩子们听见。那边的小坚忽然脆声脆气地问：“叔叔，你们建造的大银行要用上我们淘的铁砂吗？”

任中坚很想如实告诉他：不，用不上的。他不禁想起那时在《中国少年报》上看过的一则奇闻：一名八岁的小学生用黄泥捏出一个小高炉，用嘴巴当鼓风机，竟然也炼出了钢铁。记得看到这则消息时自己曾是那么激动——否则也不会牢记着这则消息达40年之久。这不算丢人，那时我只是一名年仅九岁的轻信的孩子嘛。

他不忍对一个正在兴头上的孩子泼冷水，便缄默不语。那边，黑豹快快活活地继续骗下去：“当然，当然。你们挖的铁砂都变成银行大楼的钢筋，变成了银行金库的大铁门。”

小坚咯咯地笑起来：“这是胡说呢。那时人们的觉悟都极大地提高了，还要铁门干啥？”

另一个孩子说：“对，那时物质也极大地丰富了，猪肉鸡蛋吃不完，得向各人派任务。”

第三个孩子发愁地说：“那我该咋办哪，我天生不爱吃猪肉。”

任教授听不下去了，这些童言稚语不啻一把把锯割心房的钝刀。他打断他们的讨论：“天不早了，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至于你们的铁锹，”他原想说用钱买的，但非常明智地及时打消这个念头，“明天你们还来干活吗？那好，我们用完就放在这个坑里。快回吧，要不爹妈会操心的。”

四个孩子答应了：“行，我们明天来拿。叔叔再见！”

“再见。”他在暮色中紧紧盯着他们，盯着41年前的自己，盯着儿时的好友。这个翘鼻头叫顾金海，40岁时得癌症死了；这个大脑门叫陈显国，听说成了一个司级干部，他早就和家乡的同学割断一切联系；这个大板牙忘了名字——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时整天在一块儿玩？但确实是忘了，只记得他的这个绰号。大板牙后来的境遇很糟糕，在街上收破烂，每次见到同学都早早把头垂下去。他很想问出大板牙的名字，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最终他只是沉闷地说：“再见，孩子们再见。”

孩子们快乐地喧哗着，消失在小叶杨遮蔽的小道上。教授真想追上去，与那个小坚融为一体，享受孩提时的愉悦和激情，享受那久违的纯净……可惜，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得到，即使手中握有时间机器也不行。月挂中天，云淡星稀，远处依稀传来一声狗吠。直径2米、深2.5米的土坑已经挖好，他们借着月光再次复核了深度。然后教授跳下去，掏出时间机器，表盘上闪着绿色的微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皱着眉头说：“把两把铁锹扔上去，我们不能带着它们去做时间旅行。可惜，我们要对孩子们失信了——原答应把铁锹放到坑里的。”

贼王嘲讽地看看他，隐住嘴角的讥笑：一个敢去盗窃金库的大恶棍，还会顾及是不是对毛孩子们失信？教授说：“来，站到坑中央，三人靠紧，离坑壁尽量远一些，我们不能把坑壁上的土也带去。现在我把时间调到1992年9月11日晚上10点，就是金库监视系统失灵的那天夜里。”他看看两人，补充道，“我的时间机器是十分可靠的。但毕竟这是前人没做过的事情，谁也不能确保旅途中不出任何危险。如果二位不愿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黑豹粗暴地说：“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还啰唆个屁！老子这辈子本来就没打算善终。快点开始吧。”

贼王仔细地看看教授。土坑遮住了月光，他只能看到一对深幽的瞳孔。他想，这个家伙的处事总是超出常规。看来，这番交代真的是为两个同伴负责，而不是用拙劣的借口想甩掉他们。于是贼王平和地说：“对，我们没什么可犹豫的，开始吧。”

任教授抬起头，留恋地看看洁净的夜空，按下启动钮。

刷的一声，三人越过34年的时光。体内的每个原子都因快速的奔波而震荡。他们从一米高的空中扑通一声落下去，站到了水泥地板上——为了保险，教授把位置设定在金库地板之上一米。落地时脚掌都撞得生疼，但三人没心思去注意这点疼痛。

他们确实已到金库之中，确实越过了厚厚的水泥外壳和一米厚的钢门——不过不是从空间中越过，而是从时间中越过。金库占地极宽，寂静无声，几十盏水银灯寂寞地照着，那是为监视系统的摄像镜头提供光源。金库外一定有众多守卫，尤其是监视系统失灵的这个当口。但这里隔音极好，听不到外边的一丝声响，恰像一个封闭万年之久的坟墓。

是黄金的坟墓，敞开的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金条，闪着妖瞳般的异光。贼王和黑豹仅仅喊了半声，就把下面的惊呼卡到喉咙里了。他们急急跑过去，从货架上捡起金光闪烁的沉甸甸的金条。贼王用牙咬了咬，软软的。没错，这是货真价实的国库黄金。不是在做梦！

教授仍站在原处，嘴角挂着冷静的微笑，就像是一场闹剧表演的旁观者。黑豹狂喜地奔过去，把他拉到货架前：“你怎么干站着？你怎么能站得住？任先生，真有你的，你真是天下第一奇才，我服你啦！”

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捡金条：“师傅，这次咱们真发了，干一辈子也赶不上这一回。下边该咋办？”

贼王喜滋滋地说：“听先生的，听任先生安排。”

教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把那几个木箱搬到坐标原点，就是咱们原先站的地方，架高到一米。我们必须从原来的高度返回，否则返回之后，两腿就埋到土里了。”

“行！”黑豹喜滋滋地跑过去，把木箱摞好。

“每人先拿三根吧。我说过，这台时间机器的功率太小，不一定能携带太多的东西。”

黑豹一愣，恼怒地说：“只拿三根？这么多的金条只拿三根？”

“没关系的，可以随意返回嘛，你想返回100次也行。”

贼王想了想，“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每人揣好金条爬到木箱上，任教授调校着时间机器，黑豹还在恋恋不舍地看着四周。忽然机器内响起干涩嘶哑的声音，教授失望地说：

“果然超重了，每人扔掉一根吧。”

他们不情愿地各掏出一根扔下去，金条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声响，但机器仍在哀鸣着。“不行，还超重，每人只留下一根吧。”

黑豹的眼中冒出怒火，梗着脖子想拒绝。贼王冷厉地说：“黑豹，把你怀中多拿的几根掏出来！”

黑豹惊恐地看看师傅，只好把怀里的金条掏出来，一共有五根。他讪讪地想向师傅解释，但贼王没工夫理他，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黑豹你先下去，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我和任先生可以多带十几根出去，然后回来接你。”

黑豹的眼睛立即睁圆了，怒火从里面喷出。拿我当傻瓜？你们带着几十根金条出去，还会回来接我？把我扔这儿给你们顶缸？其实贼王并没打算扔下黑豹不管，但他认为不值得浪费时间来解释，便利索地抽出手枪喝道：“滚下去！”

黑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腰里摸枪，但半途停住了，因为师傅的枪口已经在他鼻子下晃动。他只好恨恨地跳下木箱，走到一米之外，阴毒地盯着木箱上的两人。教授叹息道：“胡先生，没用的。这种时间机器有一个很奇怪的脾性，它对所载的金属是单独计算的。也就是说，不管是三个人还是两个人，能够带走的金属物品是一样多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贼王沉着脸，一根根地往下扔金条。直到台上的金条只剩下三根时，机器才停止呻吟。贼王非常恼火——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能带走三根！满屋黄金只能干瞅着！但教授有言在先，他无法埋怨。再说也不必懊恼，只要多回来几趟就行了嘛。他说：“三根就三根，返回吧。”

教授看看下面的黑豹：“让他也上来吧。”

当金条一根根往下扔时，黑豹的喜悦也在一分分地增长。很明显，如果这次他们只带走三根，他就有救了——贼王绝对舍不得不返回的。现在教授说让他上去，他殷切地看着贼王。贼王沉着脸——刚才黑豹掏枪的动作丢了他的面子。不过他最终阴沉地说：“上来吧。”

黑豹如遇大赦，赶忙爬上来。机器又开始呻吟了，黑豹立即惊慌失措。教授也很困惑，想了想，马上明白了：“你身上的手枪！把手枪扔掉。”

黑豹极不愿地扔掉手枪。也许到了某个时候它会有用的。面对着妖光闪烁的黄金，他可不敢相信任何人。不过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悻悻地扔掉手枪，机器立即停止嘶叫。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我要启动了。”教授说。

贼王说：“启动吧。且慢，能不能回到1967年？”他仰起头思索片刻，“1967年7月10日晚上9点。我很想顺便回到那时看看。看一位……熟人。”

“当然可以，我说过，只要是1982年之前就行。”他按贼王的希望调好机器，“现在，我要启动了。”

又是刷的一声，光柱摇曳，他们在瞬间返回到25年前。金库消失了，他们挖的土坑也消失了，脚下是潮湿的洼地，疯长着菖蒲和苇子。被惊动的青蛙扑通通跳到近处的水塘里。昆虫静息片刻又欢唱起来。

不过，这里已经不像1958年那样荒凉。左边是一条简陋的石子路，通向不远处的一群建筑，那里大门口亮着一盏至少1000瓦的电灯，照得门前白花花的。很奇怪，大门被砖石堵死了，院墙上写着一人高的大字，即使在夜里，借着灯光也看得清清楚楚：

“谁敢往前走一步，叫你女人变寡妇！”

教授苦笑道：“胡先生，你真挑了一个好时间。我知道这儿是1963年建成的农中，现在是1967年，正是斗得最凶的时刻。农中‘横空出世’那帮小爷儿们都是打仗不要命的角色。咱们小心点，可别挨枪子儿。”

黑豹没有说话，一直斜眼瞄着贼王怀里的两根金条。贼王也没说话，好像在紧张地期待着什么。不久，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小黑影从夜色中浮出，急急地走过来，不时停下来向后边张望。贼王突然攥紧教授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十分钟后，教授才知道他何以如此失态。小黑影凶猛地喘息着，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去，没有发现洼地里的三个大人。从他踉跄的步态可以看出，他已经疲惫不堪，只是在某种信念的支撑下才没有倒下。离农中还有100米时，那边传来大声喝叫：

“站住，不许动！”

小男孩站住了：“喂——”他拉长声音喊着，清脆高亢的童声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响亮：“我也是二七派的，我来找北京的薛丽姐姐！”

那边停顿几秒钟，狠狠地喝道：“这儿没什么薛丽，快滚！”

男孩的喊叫中开始带着哭声：“我是特意来报信的！我听见爸爸和哥哥——他们是河造总派的铁杆儿打手——在商量，今晚要来农中抓人，他们知道薛丽姐姐藏在这儿！”

那边又停顿几秒钟，然后一名女子用甜美的北京话说：“小家伙，进来吧。”

说话人肯定是北京代表大会第三司令部派驻此地的薛丽了。两个人从那个狗洞似的小门挤出来，迎接小孩。小孩一下子瘫在两人身上，被两人连拖带拽地拉进小门，随之一切归于寂静。贼王慢慢松开手，从农中那儿收回目光。教授低声问：“是你？他就是你？”

“嗯。”贼王不大情愿地承认，“那天——也就是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听老爹和哥哥商量着要来抓人，便连夜跑了20里路赶来送信……后来河造总派的武斗队真的来了，我在农中也要了一支枪参战。我的腿就是那一仗被打瘸的，谁知道是不是挨了我爹我哥的子弹。我哥被打死了，谁知道是不是我打中的。从那时起我就再没上学，我这辈子……我是个傻瓜，那时我们都是傻瓜！”他恨恨地说。

天边有汽车灯光在晃动，夜风送来隐约的汽车轰鸣声。不用说，是河造总的武斗队来了。很快这儿会变成枪弹横飞的战场，双方的大喇叭会声嘶力竭地喊着“誓死捍卫……”楼上扔下来的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激怒的进攻者用炸药包炸毁楼墙。大势已去的农中学生和北京来的薛丽（当然还有左腿受伤的小宗尧）挤在三楼，悲愤地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十几分钟后，他们满身血迹地被拖出去……贼王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教授也是面色沉痛。年轻的黑豹体会不到两人的心境，不耐烦地说：“快走吧，既然有武斗，窝在这儿挨枪子呀。”

贼王仍犹豫着。也许他是想迎上去，劝说爹爹和哥哥退回去，以便挽救哥哥的性命。但是，虽然弄不懂时间旅行的机理，他也凭直觉知道，一个人绝对无法改变逝去的世界，即使握着一台神通广大的时间机器也不行。于是他决绝地挥挥手：“好，走吧。”

照着罗盘的指引，他们向正北方向走了精确的349米，来到草木葳蕤的河边。贼王已经从刚才的伤感中走出来，恢复了平素的阴狠果决。“往下进行吧，抓紧时间多往返几次。不过——”他询问教授，“返回金库前，需要把已经带出来的金条处理好，对吧？”

“那是当然，如果随身带着，下一次就无法带新的了。”

贼王掏出怀里的两根金条：“那么，把它们放到什么地方？不，应该说，放到什么年代？”

教授也掏出怀中的一根，迟疑地说：“回到1999年吧，如果回到1999年以前的时间，我恐怕……没脸去花这些贼赃。”

贼王恼怒地看着他，真想对他说：“先生，既然你已经上了贼船，就不必这么假撇清了。”但他只是冷淡地说：“那样太麻烦，咱们把黄金就埋在这个年代吧。等咱们攒下足够的金条再来分。”

黑豹疑惑地问：“就埋在河边，不怕人偷走？”

教授微笑道：“完全不用担心。有了时间机器，你应当学会按新的思维方式去思考。想想吧，咱们可以——不管往返几次——准确地在离开的瞬间就返回，甚至在离开之前返回，守在将要埋黄金的地方。有谁能在咱们眼前把黄金偷走呢。你甚至不用埋藏，摆在这儿也无妨。”

黑豹听得糊里糊涂。从直观上说他根本不相信教授的话，但从逻辑上又无法驳倒。最后他气哼哼地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不要捣鬼，俺爷儿俩都不是吃素的！”

他有意强调与贼王的关系。只是，在刚才的拔枪相向之后，这种强调不免带着讨好和虚伪的味道。教授冷淡地看看他，看看贼王，懒得为自己辩解。贼王对黑豹的套近乎也没有反应，蹲下来扒开虚土，小心地埋好三根金条。想了想，又在那儿插了三根短苇梃作为标记。在这当儿，教授调好了时间。

“立即返回吧，仍返回到1992年9月11日晚上10点零5分，就是刚才离开金库之后的时刻——其实也可以在离开前就返回的，但是，那就会与库内的三个人劈面相遇，事情就复杂化了。所以，咱们要尽量保持一个分岔较少的宇宙。喂，站好了吗？”

两人紧紧靠着教授站好。教授没注意到黑豹眼中的凶光，按下按钮。就在他手指按下的瞬间，黑豹忽然出手，凶狠地把贼王推出圈外！

空气震荡片刻后归于平静。听见一声闷响，那是贼王的脑袋撞上铁架的声音。不过，他并没有被推出“时间”之外。因为在他的身体尚未被推出一米之外时，时间机器已经起作用了。黑豹刷地跳到货架后，面色惨白地盯着贼王。他没有想到是这个局面，他原想把贼王留在1967年的洼地里，那样一来，留下一个书呆子就好对付了，可以为所欲为地逼他为自己做事。可惜，贼王仍跃迁到金库，按他对师傅的了解，他绝不会饶过自己的。

贼王慢慢转过身，额角处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他的目光是那样阴毒，让黑豹的血液在一瞬间冰冻。教授惊呆了，呆呆地旁观着即将到来的火并。贼王的右臂动了一下，分明是想拔枪，但他只是耸动了右肩，右臂却似陷在胶泥中，无法动弹。贼王最终明白了是咋回事——自己的一节右臂已经与一根铁管交叉重叠在一起，无法分离了。他急忙抽出左手去掏枪。但在这当儿，机敏的黑豹早已看出眉目，他一步跨过来，按住师傅的左臂，从他怀中麻利地掏出枪，指着二人的脑袋。

惊魂稍定后，黑豹目不转睛地盯着贼王的右臂。那只胳膊与铁架交叉着，焊成了一个斜十字。交叉处完全重合在一起，铁管径直穿过手臂，手臂径直穿过铁管。这个奇特的画面完全违反人的视觉常识，显得十分怪异。被铁架隔断的那只右手还在动着，做着抓握的动作，但无法从铁管那儿拉回。黑豹惊惧地盯着那儿，同时警惕地远离师傅，冷笑道：

“师傅，对不起你老了。不过，刚才你想把我一个人撇在金库时，似乎也没怎么念及师徒的情分。”

贼王已经知道自己处境的无望，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根本不理睬黑豹，向教授扭过头，脸色苍白地问：“教授，我的右臂是咋回事？”

教授显然也被眼前的事变惊呆了，他走过来，摸摸贼王的右臂。它与铁架交融在一起，天衣无缝。教授的脸色比贼王更加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一定是恰恰在时间跃迁的那个瞬间，手臂与铁架在空间上重合了……物质内有足够的空间可以互相容纳……不过我在多次试验中从没碰上这种情况……任何一篇理论文章都没估计到这种可能……科幻小说家也没预见过……”

黑豹不耐烦听下去，从架上拿了三根金条揣在怀里，对教授厉声喝道：“少啰唆，快调整时间机器，咱俩离开这儿！”

教授呆呆地问：“那……贼王怎么办？你师傅怎么办？”

黑豹冷笑道：“他老人家……只好留在这儿过年了。”

教授一愣，忽然愤怒地嚷道：“不行，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这样干太缺德。黑道上也要讲黑道义气呀。”

“讲义气？那也得看时候。现在就不是讲义气的黄道吉日。快照我说的办！”他恶狠狠地朝教授扬了扬手枪。教授干脆地说：

“不，我绝不干这种昧良心的事。想开枪你就开吧。”

黑豹怒极反笑：“怎么，我不敢打死你？你的命比别人贵重？”

“那你尽管开枪好了。不过我事先警告你，这架机器有手纹识别系统，它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贼王看看教授，表情冷漠，但目光深处分明有感激之情。这会儿轮到黑豹发傻了。没错，教授说的并非大话，刚才明明看见他把手掌平放在机器上，机器才开始亮灯。也许，该把他的右手砍下来带上，但谁知道机器会不会听从一只“死手”的命令？思前想后，他觉得不敢造次，只好在脸上堆出歉意的笑容：

“其实，我也不想和师傅翻脸，要不是他刚才……你说该咋办，我和师傅都听你的。”

怎么办？教授看看贼王，再看看黑豹，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你先把手枪交给我！”他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把枪交给你师傅的。”

黑豹当然不愿意交出武器，他十分清楚师傅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是他没有办法。尽管他拿着枪，但其实他和贼王的性命都掌握在教授的手里。另外，教授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放了心。想了想，他痛快地把枪递过去。

教授把手枪仔细揣好，走过去，沉痛地看着贼王：“没办法，胡先生，只好把你的右臂锯断了。”

刚才贼王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这时心情放松了，笑道：“不就是一只胳膊嘛，砍掉吧——不过手边没有家伙。”

教授紧张地思索片刻，歉然道：“只有我一个人先返回了，然后我带着麻醉药品和手术器械回来。”

贼王尚未答话，黑豹高声叫道：“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他转向贼王，“师傅，不能让他一个人离开。离开后他还能回来？让我跟着他！”

教授鄙夷地看着他，没有辩白，静静地等着贼王的决定。贼王略微思考片刻——他当然不能对教授绝对放心，但他更不放心黑豹跟着去。最后他大度地挥挥手：“教授你一个人去吧，我信得过你！”

黑豹还想争辩，但贼王用阴狠的一瞥把他止住了。教授感激地看看贼王，低声说：“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尽快赶回来。”他站到木箱上，低下头把机器调整到1958年6月1日晚9点，按下按钮。

刷的一声，金库消失了，他独自站在夜色中。眼前没有他们挖的那个2.5米深的土坑，而是一个浅浅的水塘，他就立在水塘中央，两只脚陷进淤泥中。他不经意地从泥中拔出双脚，忽然觉得双脚比过去重多了。不，这并不是因为鞋上沾了泥，而是他的双脚已与同样形状的两团稀泥在空间上重合了，融在一起了。他拉开裤腿看看，脚踝处分明有一道界线，线下的颜色是黑与黄的混合。

那么，他终生要带着这两团稀泥生活了。也许不是终生，很可能几天后，这双混有杂质的双脚就会腐烂发臭。他苦笑着，不知道自己为何老是出差错。时间机器是极为可靠的，他已经在上千次的试验中验证过。但为什么第一次投入使用就差错不断？比如说，这会儿他就不该陷在泥里，这儿应该有一个挖好的2.5米深的土坑呀。原因在这儿！他发觉，罗盘上不是1958年6月1日，而是1978年6月1日。在紧张中他把时间调错了，所以返回的时刻晚了20年。

那么，眼前的情景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毕竟他只毁坏了一双脚，而不是把脑袋与什么东西（比如一块混凝土楼板）搅在一块儿。

先不要考虑双脚的事，他还要尽快赶回去救人呢。他不能容忍因自己的过失害死一条人命，即使他是恶贯满盈的贼王。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夜，只有左边亮着灯光，夜风送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用力提着沉重的双脚向那边走去。

这正是他在第二次返回时见过的农中，这会儿已经升格为农专了。看门的老大爷正在下棋，抬头看看来人，问他找谁。教授说找医务室。老大爷已经看到他的苍白的脸色，忙说：“医务室在这排楼的后面，你快去吧，要不让老张（他指指棋伴）送你过去？”

“不，谢谢。我能找到。”教授自己向后面走去。读书声十分响亮，透过雪亮的窗户，他看见一位老师正领读英语。教授想，这是1978年啊，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他正是这年考上了清华。那时，大学校园到处是朗朗的读书声，到处是飞扬的激情，纯洁的激情。尤其是老三届的学生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想追回已逝的青春……

其实，何止是大学校园。就连这个偏僻破败的农专校舍里，也可以摸到那个时代的强劲脉搏。教授驻足倾听，心中涌出浓浓的怅惘。这种情调已经久违了。从什么时候起，金钱开始腐蚀学子们的热血？连自己也反出精神的伊甸园。而且，他的醒悟太晚了，千千万万的投机者、巧取豪夺者已抢先一步，攫取了财富和成功。

他叹息一声，敲响医务室的门。这是个十分简陋的医务室，显然是和兽医室合二为一的。桌上有两个硕大的注射针管，肯定是兽用的。墙上挂着兽医教学挂图。被唤醒的医生或兽医揉着眼睛，听清来人的要求，吃惊地喊道：“截肢？在这儿截肢？你一定是疯了！”

看来不能在短时间内说服他了，教授只好掏出手枪晃动着。在枪口的威逼下，医生顺从地拿出麻醉药品、止血药品，还遵照来人的命令从墙上取下一把木工锯。不过他仍忍不住好心地劝道：“听我的话，莫要胡闹，你会闹出人命的！”

来人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教授匆匆返回到原处，又跃迁到离开金库的时刻。就在他现身于金库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震——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团红热的铁砂射进牛油中，迅速冷却、减速，并陷在那里。沉重的冲力使他向后趔趄一下，勉强站住脚步。眼前黑豹和贼王正怒目相向，而他正处于两个人的中间。贼王的脑袋正作势向一边躲闪，黑豹右手扬着，显然刚掷出一件东西。

教授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在他离去的时间里两人又火并起来，黑豹想用金条砸死师傅，而自己恰好在金条掷出的一刻返回，于是那根黄金便插入自己的胸口了。他赶回来的时间真是太巧了啊，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报应？他凄然苦笑，低头看看胸前。衣服外面露出半根金条，另外半根已与自己的心脏融为一体。他甚至能“用心”感觉到黄金的坚硬、沉重与冰冷。

三人都僵在这个画面里，呆呆地望着教授胸前的半根金条。贼王和黑豹想，教授马上就要扑地而死了。既然金条插到心脏里，他肯定活不成了。但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教授仍好好地站着。密室中回荡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教授最先清醒过来，苦笑道：“不要紧，我死不了。我说过，物质间有足够的空间可以互相容纳，黄金并不影响心脏的功能。先不管它，先为贼王锯断胳膊。”他瞪着畏缩的黑豹，厉声喝道，“快过来！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钩心斗角！难道你们不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黑豹被他的正气慑服了，低声辩解道：“这次是师傅先动手……皇天在上，以后谁再有歹心，叫他遭天打雷劈！”

贼王也隐去目光中的歹毒，低声说：“以后听先生的。开始锯吧。”

教授为贼王注射了麻醉剂，又用酒精小心地把锯片消毒。黑豹咬咬牙，拎起锯子哧哧地锯起来。贼王脸上毫无血色，刚强地盯着鲜血淋淋的右臂。胳膊很快锯断了，教授忙为他上了止血药，包好。在他干这些工作时，他胸前凸起的半根金条一直怪异地晃动着，三个人都尽量使目光躲开它。

手术完成了，贼王眯上眼睛喘息片刻，睁开眼睛说：“我的事完了，教授，你的该咋办？”

“出去再说吧。”

“也好，走，记着再带上三根金条。”

三人互相搀扶着登上木箱，教授调好机器，忽然机器发出干涩嘶哑的呻吟。“超重！”教授第一个想到原因，“我胸前已经有了一根，所以我们只能带两根出去了。”

三人相对苦笑，都没有说话。黑豹从怀里抽出一根金条扔到一米开外，机器的呻吟声马上停止了。

“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按照已经做熟的程序，先回到1967年，再转移到河边。走前栽下的苇梃仍在那里，用手扒开虚土，原先埋下的三根金条完好无缺。黑豹的心情已转为晴朗，兴致勃勃地问：“师傅，这次带出的两根咋办？也埋这里吗？”

贼王没有理他，扭头看看教授胸前凸出的金条，“任先生，先把这个玩意儿去掉吧，也用锯子？”

教授苦笑道：“只有如此了，我总不能带着它回到人群中。”

“那……埋入体内的那半截咋办？”

“毫无办法，只有让它留在那儿了。不要紧的，我感觉到它并不影响心脏的功能。”

贼王怜悯地看着他。在这两天的交往中，他已对教授有了好印象，不忍心让他落下终身残疾。他忍着右臂的剧痛努力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你难道不能用时间机器返回到金条插入前的某个时刻，再避开它？”

教授苦笑着摇摇头。他当然能回去，但那样只能多出另一个完好无损的任中坚，而这个分岔宇宙中的任中坚仍然不会变。但他懒得解释，也知道无法对他们讲清楚。只是沉重地说：“不行，那条路走不通。动手吧。”

黑豹迟疑地拿起锯子，贴着教授的上衣小心地锯着。这次比刚才艰难多了，因为黄金毕竟比骨头坚韧。不过，在木工锯的锯齿全部磨钝之前，金条终于锯断了。衣服被锯齿刮破，胸口处鲜血淋漓，分明嵌着一个金光灿灿的长方形断面，与皮肉结合得天衣无缝。教授哧哧地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上衣，贼王喝令黑豹脱下自己的上衣，为教授穿上，扣好衣扣，遮住那个奇特的伤口。

贼王松了口气——忽然目光变冷了。他沉默片刻，突兀地问：“刚才锯我的胳膊时，你为什么不锯断铁管，像你这样？”

教授猛然一愣：“错了！”他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把胳膊与铁管交叉处上下的铁管锯断嘛，那样胳膊就保住了。”

贼王恶狠狠地瞪着他。因为他的错误决定，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宝贵的右手。但他马上把目光缓和了：“算了，不说它了。当时太仓促，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嘛。下边该咋办？”

“还要回金库！”黑豹抢着回答。“忙了几天，损兵折将的，只弄出这五根金条，不是太窝囊嘛。当然，我听师傅的。”他朝贼王谄笑道，“看师傅能不能支持得住。”

贼王没理他，望着教授说：“我听先生的。这只断胳膊不要紧，死不了人。教授，你说咋办？现在还返回吗？”

教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夜空，忽然陷入奇怪的沉默。他的背影似乎在慢慢变冷变硬。贼王和黑豹都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疑惑地交换着目光。停了一会儿，贼王催促道：“教授？任先生？”

教授又沉默很久，慢慢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把手枪！他目光阴毒，如地狱中的妖火。

自那根金条插入心脏后，教授时刻能感到黄金的坚硬、沉重和冰冷。但同时他也清楚知道，黄金和他的心脏虽然已经相融，其实是处在不同相的世界里，互不干涉。可是，在黑豹哧哧地锯割金条时，插入心脏的那半根金条似乎被震散了。黄金的微粒抖动着，震荡着，挤破相空间的屏障，与他的心脏真正合为一体了。现在，他的心脏仍按原来的节奏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不过，如果侧耳细听，似乎能听出这响声带着清亮的金属尾音。这个变化不会有什么危险，比如说，这绝不会影响自己的思维，古人说“心之官则思”，那是错误的。心脏只负责向身体供应血液，和思维无关。

可是，奇怪的是，就在亿万黄金分子忙乱地挤破相空间的屏障时，一道黄金的亮光在刹那间掠过他的大脑，就如划破沉沉夜色的金色闪电。他的思维在刹那间变得异常清晰明断，冷静残忍。就如梦中乍醒，他忽然悟出，过去的许多想法是那样幼稚可笑。比如说，身后这两个家伙就是完全多余的。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找他们合伙？为什么一定要把到手的黄金分成三份？实在是太傻了，太可笑了。

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现在改正错误还不算晚。不过，“夕死可矣”的人可不是自己，而是这两个丑类，两个早该吃枪子的惯盗。向他们开枪绝不会良心不安的。

教授手中紧握着贼王的那把五四手枪，枪栓已经扳开。那两人一时间惊呆了，尤其是贼王。他早知道，身在黑道，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他干了20年黑道生涯而没有失手，就是因为他时刻这样提醒自己。但这一次，在几天的交往中，他竟然相信了这位读书人！他是逐步信任的，但这种逐步建立起来的信任又非常坚固。如果不是这会儿亲眼所见，他至死也不会相信任先生会突然翻脸，卑鄙地向他们下手。贼王惨笑道：“该死，是我该死，这回我真的看走眼了。任先生，我佩服你，真心佩服你，像你这样脸厚心黑的人才能办大事。我俩自叹不如。”

教授冷然不语。黑豹仇恨地盯着他的枪口，作势要扑上去。贼王用眼色止住他，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任先生，你不一定非要杀我们不可。我们退出，黄金完全归你还不行吗？多个朋友多条路。”

教授冷笑道：“那么，多一个仇人呢？我想你们只要活着，一定不会忘了对我复仇吧。你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想通——在黄金融入心脏之后才想通，这要感谢黄金的魔力。”

贼王惨笑道：“没错，你说得对。换了我也不会放仇人走的，要不一辈子睡不安稳。”他朝黑豹使个眼色，两人暴喝一声，同时向教授舍命扑过去。

不过，他们终究比不上枪弹快。乓乓两声枪响，两具身体从半空中跌落。教授警惕地走过去，踢踢两人的身体。黑豹已经死了，一颗子弹正中心脏，死得干净利落。贼王的伤口在肺门处，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在临死的抽搐中一口一口地吐着血沫。教授踢他时，他勉强睁开眼睛，哀怜无助地看着教授，鲜血淋漓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要对教授作临别的嘱托。

即使任中坚的心已被黄金淬硬，他仍然感到一丝怜悯。几天的交往中他对贼王的印象颇佳，甚至可以说，在黑道行当中，贼王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大丈夫。现在他一定是在哀求自己：我死了，请照顾我的妻儿。教授愿意接过他的托付，以多少减轻良心上的内疚。

他把手枪紧贴在腰间，小心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轻轻蠕动的嘴唇。忽然贼王的眼睛亮了，就像是汽车大灯刷地打开。他瞪着教授，以猞猁般的敏捷伸出左手，从教授怀中掏出时间机器，用力向石头上摔去。“去死吧！”他用最后的气力仇恨地喊着。

缺少临战经验的教授一时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他举起宝贵的时间机器作势欲掷……但临死的亢奋耗尽了贼王残余的生命力，他的胳臂在最后一刻僵住了，没能把时间机器抛出去。最后一丝狞笑凝固在他穷凶极恶的面容上。

教授怒冲冲地夺过时间机器，毫不犹豫地朝他胸膛补了一枪。

时间机器上鲜血淋淋，他掏出手绢匆匆擦拭一番。“现在我心静了，可以一心一意去转运黄金了。”他在暮色苍茫的旷野中大声自语着。

三声枪响惊动了附近的住户，远处开始有人影晃动。不过，教授当然不必担心，没有哪个警察能追上他的时间机器，连上帝的报应也追不上。有了时间机器，作恶后根本不必担心惩罚。这甚至使他微微感到不安——这和他心目中曾经有过的牢固信念太不一致了。

现在，他又回到金库，从容不迫地拿了三根金条塞到怀里，准备作时间跃迁。时间机器又开始呻吟起来。他恍然想到，自己的胸口里还保存有半根金条。也就是说，他每次只能转运出去两根半——实际只能是两根。这未免令人扫兴。

“只能是两根？太麻烦了！”他在寂静的金库中大声自语。

实际并不麻烦。每次时间跃迁再加上空间移动，如果干得熟练的话，只用10分钟就能完成一个来回。也就是说，一小时可以转运出去12根，8个小时就是96根，足够他家的一生花销了。他又何必着急呢。

于是，他心境怡然地抛掉一根，把机器的返回时间调好，按下启动钮。

没有动静。似乎听到机器内有微弱的噼啪声。他立时跌进不祥的预感中，手指颤抖着再次按下，仍然没有动静，这次连那种微弱的噼啪声也没有了。

一声深长的呻吟从胸腔深处泛出，冰冷的恐惧把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冻结了。他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是贼王的鲜血缓慢地渗进机芯中，造成短路。

也许，这是对“善恶有报”、“以血还血”等准则的最恰如其分的表述。

机芯短路算不上大故障，他对这台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机器了如指掌，只要一把梅花起子和一台微焊机就能排除故障——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两种极普通的工具呢。

满屋的金条闪着诱惑的妖光。黄金，黄金，到处是黄金，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凡人趋之若鹜不避生死的东西——偏偏没有他需要的两件普通工具。他苦笑着想起儿时看过的一则民间故事：洪水来了，财主揣着金条、穷人揣着糠窝窝爬上一棵大树。几天后财主终于知道，糠窝窝比黄金更贵重。他央求穷人，用金条换一个糠窝窝，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七天后，洪水消退，穷人爬下树时，捡走死人的黄金。

那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就敏感地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故事，这是以穷人的残忍对付富人的贪财。也许，两人相比，这个穷人更可恶一些。但他怎么能想到，自己恰恰落到那个怀揣黄金而难逃一死的富人的下场呢。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等到天明后，这儿的拾音系统就会被修复。自己即使藏起来一动不动，呼吸声也会被外面发现，然后几十名警卫就会全副武装地冲进来。而且，拾音系统正是自己修复的，可以说是自己葬送掉自己（七年后的自己）的性命。

也许“善恶有报”是真的，今天的情况就是一次绝好的证明——但是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不受惩罚的罪恶？老天一定是个贪睡的糊涂家伙，他只是偶然睁开眼睛——偏偏看到自己的作恶，教授冷笑着想。

不过还未到完全绝望的地步呢。他对那一天（也就是明天）的情形记得清清楚楚。有这点优势，他已经想出一个绝处逢生的办法，虽然这个方法残忍了点。

确实太残忍了——对他自己。

拿定主意后，他变得十分镇定。现在，他需要睡一觉，等待那个时刻（明天早上8点）的到来。他真的睡着了，睡得十分坦然，直到沉重的铁门声把他惊醒。他听到门边有人在交谈着，然后一个穿土黄色工作服的人影在光柱中走进来，大门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任中坚躲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此人。这就是他，是1992年的任中坚，他是进金库来查找拾音系统故障的。他进了金库，似乎被满屋的金光耀花了眼。但他仅仅停留两秒钟，揉揉眼，开始细心地检查拾音系统。

阴影中的任中坚知道，“那个”任中坚将在半小时内找出故障所在，恢复拾音系统，到那时他就无法采取行动了。于是他迅速从角落里走出来，对着那人的后背举起枪。那人听到动静，惊讶地转过身——现在他不是惊讶，而是惊呆了。因为那个凭空出现的、目光阴狠的、端着手枪的家伙，与自己长得酷似！只是年龄稍大一些。

持枪的任中坚厉声喝道：“脱下衣服，快！”

在手枪的威逼下，那个惊魂不定的人只好开始脱衣服。他脱下上衣，露出扁平的没有胸肌的胸脯。这是几十年伏案工作、缺乏锻炼留下的病态。他的面容瘦削，略显憔悴，皮肤和头发明显缺乏保养。这不奇怪，几十年来他醉心工作，赡养老人，抚养孩子，已经是疲惫不堪了。持枪的任中坚十分了解这些情况，所以他拿枪的手免不了微微颤动。

上衣脱下了，那人犹豫地停下来，似是征求持枪者的意见。任中坚知道他为什么犹豫：那人进金库时脱去了全部衣服，所以，现在他羞于脱去这唯一的遮羞之物。任中坚既是怜悯又是鄙夷。看哪，这就是那种货色，他们在生死关头还要顾及自己的面子，还舍不下廉耻之心。很难想象，这个干瘪的、迂腐的家伙就是七年前的自己。如果早几年醒悟该多好啊。

他的鄙夷冲走了最后一丝怜悯，再次厉声命令：“脱！”

那人只好脱下了土黄色的工作裤，赤条条地立在强盗面前。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劫金大盗的打算：强盗一定是想利用两人面貌的相似换装逃走，而在金库中留下一具尸体。虽然乍遇剧变不免惊慌，但正义的愤怒逐渐高涨，为他充入勇气。他不能老老实实任人宰割，一定要尽力一搏。

他把脱下的裤褂扔到对方脚下，当对方短暂地垂下目光时，他极为敏捷地从旁边货架上拎起一块金条做武器，大吼一声，和身向强盗扑过去。

一声枪响，他捂住胸口慢慢倒下去，两眼不甘心地圆睁着。

任中坚看看手中冒烟的手枪，随手扔到一旁，又把死者拉到角落里。他脱下全身衣服，换上那套土黄色的衣服。走到拾音器旁，用三分钟时间就排除了故障——他七年前已经干过一次了。然后他对着拾音器从容地吩咐：

“故障排除了，打开铁门吧。”

在铁门打开前，他不带感情地打量着屋角的那具尸体。这个傻瓜、蠢货，他心甘情愿用道德之网自我囚禁，他过了不惑之年还相信真理、正义、公正、诚实、勤劳这类东西。既然这样，除了去死之外，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他活该被杀死，不必为此良心不安。

铁门打开了，外面的人惊喜地嚷着：“这么快就修好了？任老师，你真行，真不愧是技术权威。”

即使在眼下的心境里，听到这些称赞，仍能使他回忆起当年的自豪。警卫长迎过来，带他到小房间去换装。这是规定的程序。换装时任中坚把后背对着警卫长，似乎是不愿暴露自己的隐处，实则是尽力遮掩胸前的斑斑血痕和金条的断面。不过，警卫长仍敏锐地发现异常，他低声问：“你的脸色怎么不对头？胳膊肘上怎么有血迹？”

任中坚脚步摇晃着，痛苦地呻吟道：“刚才我在金库里犯病了，跌了一跤。快把我送医院！”

警卫长立即唤来一辆奥迪。三分钟后，奥迪载着换装后的任中坚风驰电掣般向医院开去。

尾声

几天后，银行警卫长向公安机关提交了破案经过。这份报告曾在各家报刊和电台上广为转载，妇孺皆知。以下是报告的部分章节：

……凶手走出金库时，我们全都误认为他是刚才进去的任教授。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心理惯性。据事后检查门口的秘密录像，凶手的确同任教授极为相像，只是显得老了几岁。当时，我曾觉得两人的气质略有不同，还发现他肘上有淡淡的血迹。但凶手诡辩说是在金库中犯病了，跌了一跤，因此才显得面色不佳和沾有血迹。我当时被蒙骗住（我们确实想不到戒备森严的金库中会有另一个人），在监视他换装后，立即把他送到医院。

不过我从直觉上感到异常，便征得在场领导的同意，带上两名警卫进库检查。很快我们就发现库内有大量血迹，地上扔着几根金条，还有两支手枪。顺着血迹我们找到真正的任中坚教授，那时他浸在血泊之中，还没有断气。我把他摇醒后，他艰难地说：

“劫金大盗……快……”

我立即安排人送任教授去医院，又带人去追凶手。追赶途中我想到奥迪车司机小马身边有手机，便要通知他，命令他就地停车。还告诉他，他的乘员是一名穷凶极恶的劫金大盗，千万谨慎从事，好在他身边不会有任何武器（他是在我的严密监视下换装的）。两分钟后，我们赶上停在医院门口的奥迪，透过加膜玻璃，看见凶手正用手绢死死勒住小马的脖子。幸亏我们及时赶到，小马才没有送命。

我们包围了汽车，喝令凶手下车。凶手很识时务，见大势已去，便顺从地停止勒杀，坦然下车，让我们铐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以下的经过就近乎神话了，但我可以发誓这是真的，因为这是在4个警卫和14个路人的众目睽睽下发生的，绝对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觉。当凶手被铐住时，时间是上午8点52分——马上我们就知道，这恰恰是任教授断气的时刻，因为载着任先生的救护车此时也响着警笛开到医院。护士们往下抬人时忽然惊慌地喊着教授的名字，他的心脏刚刚停止跳动。恰在此刻，凶手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扭曲，开始委顿，身体的边缘开始模糊。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几秒钟之内，他的身体竟然化为一团轻烟，完全消失了！在他站立过的地方，留下一堆衣服和一具手铐。

更令人不解的是，上衣中竟然包着半根金条。是被锯断的国库黄金，断口处是非常粗糙的锯痕。他怎么可能在赤身裸体换衣服时，躲过我的监视，把半根金条带出去？我绝不是为自己的失职辩解，但是，确确实实，这是不可能的。

总之，凶手就这样消失了，无法查出他的真实身份。我们把他在录像上的留影发往全国进行查询，至今也没发现有哪个失踪者与他的面貌相似——除了英勇牺牲的任教授，两人的容貌实在太相像了，甚至连声音也十分相似。

经查实，库内丢失六根金条（后来被群众在不远的河边偶然发现了五根半），作案手法迄今未能查明。这个案子留下许多不解之谜。比如，凶手是怎么潜入金库的？他怎么能预知任教授会进库检查拾音系统，从而预先按任的相貌作了整容？任先生牺牲时，为什么凶手也恰恰在这一刻化为轻烟？这些谜至今没人能回答。

库房内还发现一台极为精致的机器，显然是凶手留下的。我们询问了不少专家，无人能说清它的功能。理论物理研究所的一位专家开玩笑说：“如果一定要我说出它的用处，我宁可说它是一件极为巧妙的时间机器。”当然，他的玩笑不能当真。

这台机器已经封存，留待科学家设法为它验明正身。

我们已郑重建议政府追认英勇献身的任中坚教授为烈士，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一个月后颁布政府令，追认任中坚教授为烈士。

神肉

最合理的信念一旦走火入魔，也会落得文中南渊教授的境地。

01.

“爷爷，祝你90岁生日快乐。”

“来，让我抱抱你，我的科学家孙子！我太高兴了，你每年都远道回家乡，来养老院为我祝寿。”

“爷爷，我很高兴有这么多人为你送寿礼或匾额。你看这幅题词：‘送给敬爱的南渊教授，你是科学斗士，科学的民间守护神。’这可是十分崇高的赞誉啊。”

“哈哈，当然这是过誉，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还有人记着我这个老朽。”

“不，一点都不是过誉。就拿我来说，能取得今天的这点成就，就是受了你的潜移默化。在我的少年时期，反科学主义思潮曾肆虐一时，弄得不少人失去了对科学的信仰。但你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些谬论。你说‘科学是天然合理的’，‘科学发展与伦理道德互相冲突时，科学是注定胜利的一方’。这些观点给了我极大的勇气。要知道，文明发展到今天，已经没有‘纯学术性’的科学了。尤其是最前沿的科学，没办法不切入到伦理学、哲学、神学和政治学中去。谁要想在前沿科学上有所突破，必须首先是藐视一切旧传统的勇士。”

“对，你说得很对。我这一生就做了这些琐事。有人批判我是‘强科学主义者’，我觉得其实是对我的赞美。我尤其厌恶那些以‘敬畏自然’为名诋毁科学的妄人。所谓‘敬畏自然’，实际上是要让上帝复辟。人类已经用一万年的时间把上帝拉下宝座，难不成还要亲手再把他扶上去？”

“爷爷，你身体这么硬朗，一定能再活半个世纪。”

“但愿吧。只要不死，我还会和那些妄人继续斗下去。好，说说你吧。我刚刚看到有关报道，说你的研究小组取得了突破。”

“对，那项技术基本成熟了。用动物肌肉细胞体外培养的办法，来工业化生产人类急需的肉食。当然这是人造肉。但从细胞水平来说，又是真真正正的天然肉食。”

“人造天然肉！你的成就简直让人类语言穷于表达了。我的好孙子，这是一项伟大的革命性的跨越，其意义无论怎么评价都不算溢美。整整十万年来，人类获取食物原料的方式仅仅迈了一步，从游猎采集迈到畜牧种植。到你这儿才迈出第二步，迈入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毫不夸张地说，你的成就堪比教人稼穑的神农氏。”

“爷爷你过奖了。其实动物细胞体外培养技术在上个世纪就有，不过那时只用于生产疫苗、单抗、干扰素等药物。我的功劳是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使其变成实用的肉类生产技术。你知道，用自然方式生产动物性蛋白，相对于同样热量的植物性蛋白，大约需要消耗三倍的能量。并不是能量守恒定律在这儿失效，而是把大部分能量消耗到动物的生理活动上了。现在用我的方法生产动物性蛋白，一点儿不比生产植物性蛋白昂贵，因为在我的技术中，并不需要动物奔跑和求偶，不需要心脏搏动和新陈代谢。”

“太好了。这种肉食什么时候能推向市场？”

“其实今天就可以。不过在推向市场前，我想让它尽善尽美。还有一个次要问题需要解决——口感。”

“口感？据我推想应该不成问题，这种真正天然的人造肉肯定具有天然肉的口感吧。”

“你说得不错。但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可以对口感提出更高档的要求了，比如，可以用同样低廉的成本生产鲨鱼翅、熊掌或飞龙肉（东北密林中一种飞禽，肉质最美）。”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已经垂涎欲滴了！飞龙早就基本绝种，你爷爷这辈子别说没吃过，见都没见过。我盼着哪天你给我端来一盘。孩子你笑什么？已经带来了吗？别给我卖关子了。”

“爷爷，区区飞龙肉算什么，还有比它更好的美味呢。来，你尝尝这种肉食。”

“这就是人造肉？从肌肉纤维来看，与天然肉毫无二致嘛，让我尝尝。啊呀，真的非常鲜美，肉质绝顶细嫩！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美味。告诉爷爷，这是什么肉？”

“爷爷，这就是我今天回来的目的。除了为你祝寿，还想在你身上汲取勇气，就像我38年来一向做的那样。我把话头扯远一点儿吧。众所周知，人类与动物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人类在文明化的进程中，逐渐形成了一条绝对的伦理禁忌：不食同类之肉。其实这种行为放在蒙昧时代并非不道德，那时俘虏的肉只不过是宝贵的动物蛋白，吃了就能活下去，不吃就可能饿死。如此而已。随着文明逐渐确立……”

“你不用细说了。你是说，给我吃的是人肉？”

“准确地说，是人的肌肉细胞使用体外培养方法生产的人造肉。直接称它‘人肉’肯定不合适，也太敏感，我还没有想到更确切的名字。当然，就细胞构造来说，或者从分子水平来说，它确实是百分之百的人肉，一点都不错。”

“我猜想，你为它肯定承受了很大的社会压力。”

“那是自然，有人甚至骂我是‘吃人科学家’、‘食人族的返祖个体’。爷爷，我很苦恼。这完全是用人工方法生产的肉食，与人造的牛肉、猪肉或鸡肉并无任何不同，为什么不能吃？如果因为一些遗老们可笑的道德禁忌，就让人类无法享用世上最美味的肉食，我实在心有不甘。”

“那你还犹豫什么？往前走就是。我说过，伦理道德只是适应某种生产力水平的临时性建筑，可以随拆随建的。当科学与伦理道德冲突时，科学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别管那些狂吠！尽管大胆推进你的研究，爷爷还盼着翘辫子之前能每天享用这种美味呢。当然啦，最好为它想一个合适的名字，免得不必要地刺激社会的神经。”

“谢谢爷爷，你这番话让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爷爷我对你五体投地。你已经90岁了，还保留着年轻人的勇气、朝气和思维方式。”

“说句自傲的话吧，我这一生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我是一位90岁的老赤子。”

“至于这种肉的名称——称它为‘神肉’如何？是‘神奇的肉食’的简称。”

“行，这个名字不错。其实它在中文里另有一层很妙的意义：神的肉。这算得上一个精当的隐喻：科学发展到今天，人类已经把神的权威当成日常便饭下肚了。来，我的好孙子，与爷爷拥抱告别吧，我盼着你发明的神肉早一天摆到养老院的饭桌上。”

02.

“爷爷，祝你91岁寿诞快乐。”

“来，让爷爷抱抱你，我的院士孙子。”

“爷爷你要注意身体，你比去年瘦多了。”

“别担心，我虽然腿脚不灵，精神还好。这次为我带来什么礼物？”

“我先要感谢你去年的鼓励。‘神肉’已经闯过了社会的道德关和舆论关。反对阵营虽然还在竭力聒噪，但不至于影响大局了。说到底，除了少数死硬分子，有谁能逃过这种美味的诱惑呢。爷爷，今年我有更好的礼物送你。”

“什么礼物？快拿出来！”

“普通的‘神肉’虽然非常美味，但我已经不满足了。有了我的技术，人类能在更精细的水平上享用美味。我是说，可以进行定单式的生产，为每一个个人制造对他来说最美味的肉食，而且制造成本基本没有提高。”

“定单式口感的肉食？这可是个全新的概念，我想灵霄宝殿里的玉帝也没这样的口福。快告诉我，它是什么样子。”

“爷爷你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咱们先回头说说，神肉为什么最美味。有一句大俗话‘身上缺啥就想吃啥’，其实有深层的生物物理学机理。所谓口感并非无根之木，从本质上说，只是某人身体需要的外在表现，比如：体内缺少脂肪时觉得肥肉最香，等营养过剩时一见肥肉就恶心。‘神肉’既然是人的肌肉细胞，当然其细胞构造和化学组成与人体最接近，也为人体最需要。”

“对，你说得很对。从本质上说，人只是一台执行各种生化程序的复杂机器，各种精神性的特质其实都能找到物理学的原因。”

“既然是这样，我就进一步想，各人的DNA毕竟有小小的不同，如果用本人的肌肉细胞作为样本来生产‘神肉’，应该最接近他本人的生理需要，也最美味吧。我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基本证实了它，不过研究结果与我当初的设想多少有些不同——不是本人的肉最美味，而是其父母的肉最美味——不，不，我说走嘴了，应该是：用其父母的肌肉细胞做样本生产的‘神肉’，对此人而言最美味。”

“噢，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我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也许下面的解释有一定道理，尽管它多少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人们觉得源于父母的‘神肉’最美味，是基于其潜意识中保留的对胎盘营养的记忆。”

“噢。”

“当然，你可以想见，这项技术进步又在道德卫士中引起一场12级风暴，有人竟骂我丧尽天良，弑父食母。不过爷爷你尽管放心，我已经从你这儿获得了足够的精神武装，不会把这些聒噪放到心里。说到底，这种定单式‘神肉’只用提取其父母的一个肌肉细胞，甚至只用捡拾其父母身上脱落的皮屑碎片就行。区区一个细胞，与他父母本人又有多大关系呢，每人每天都会掉落成千上万个皮肤细胞！爷爷，我爸妈就很达观，很乐意地为我提供了两个肌肉细胞，我已经据此生产出了两种定单式‘神肉’。喏，这就是样品，你可以尝尝。可惜你不会品出其极品口感。我说过，定单式肉食的口感只能是某人独有的。”

“是吗？是很可惜。那我就不品尝了。”

“更可惜的是，爷爷你的父母早就过世，无法取得他们的细胞，所以我永远无法为你生产定单式‘神肉’了。我会为此抱憾终生。”

“不用可惜，我老了，没多少口腹之欲了。”

“爷爷，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嗯？不不，我没有不高兴。”

“这就对了。我知道以爷爷的勇气，肯定会坦然接受这项技术。否则的话，爷爷岂不是背叛了一生坚守的信念？哈哈，我只是开玩笑。”

“不，我当然不会背叛自己的信念。不过孩子，我累了，我想休息了。再见。”

03.

“爷爷，祝你92岁生日快乐。可惜，这次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

“我的好孙子，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据我的直觉，很可能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过你不必伤感，也不必安慰我，科学信徒从不惧怕死亡。”

“爷爷我衷心佩服你的达观。我相信你还能活到100岁、120岁。不过，等那一天最终来到时，我也会坦然接受，我会学庄子鼓盆而歌，为你送行。”

“好的，听着你的歌声，在水晶棺里我也会笑醒的。”

“爷爷，我这次来，本来还有一件小事要求你。但你在病中，我不忍心再麻烦你。”

“没关系，你说吧。能在死前为我最疼爱的小孙子做一件事，我再高兴不过了。”

“那我就说了？”

“说吧。”

“去年我已经说过，我的爸妈，你的儿子儿媳，为我提供了两个肌肉细胞，我已经生产出了两种对我而言是极品口味的‘神肉’。我非常感激二老，想为他们做同样的事来回报。当然这就需要他们在世的父母提供细胞样本。前不久我见了外婆，你知道她的思想比较守旧的，自然不会乐意，我反复劝说她还是想不通。非常遗憾，我无法为妈妈生产极品‘神肉’了。但我还可以为爸爸做这事，所以就来这儿了。”

“……”

“爷爷，我相信，依你一向坚守的信念，你绝不会忌讳做这件事，不会在乎贡献一个肌肉细胞的。”

“……”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你胳臂上提取一个肌肉细胞。很方便的，用医院常用的取血针扎一下就行，一点儿也不疼。当然，如果你介意，我也可以在你的病床上找一些皮屑碎片做代用品，只是那样要多一个程序——唤醒皮肤细胞的全能性，使其转变成肌肉细胞。这个程序比较麻烦，所以，最好还是能让我提取一个肌肉细胞。”

“……”

“爷爷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不乐意就直说嘛。我会很乐意顺从你的意愿，虽然我觉得像你这样的科学斗士不该有这些陈腐的忌讳。”

“……”

“爷——爷？爷爷！爷爷！护士，快喊值班医生……”

作者后记

著名科幻作家克拉克曾写过一篇《神的食物》，预言了人工生产肉类的技术及其带来的道德困境。据如今的国外科技动态，用动物细胞体外培养法生产肉类食品的技术已经取得突破。当然，科学家们忙于低头研究，还没人抬头远眺其未来发展的所有可能……

替天行道

现代文明社会的合理规则在上帝眼中也许并非合理，尤其是这些规则沾染了太多商业气息的时候。

莱斯·马丁于上午9点接到《纽约时报》驻Z市记者站的电话，说一名中国人扬言要炸毁MSD公司，让他尽快赶到现场。马丁的记者神经立即兴奋起来，这肯定是一条极为轰动的消息！此时，马丁离MSD公司总部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他风驰电掣般赶到。数不清的警车严密包围着现场，警灯闪烁着，警员们伏在车后，用手枪瞄准了公司大门。还有十几名狙击手，手持FN30式狙击步枪，无指手套里的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一个身着浅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显然是现场指挥，正对着无线对讲机急促地说着什么，马丁认出他是市警察局的一级警督泰勒先生。

早到的记者在紧张地抓拍镜头，左边不远处，站着一位女主持人。马丁认出她是CNN的斯考利女士，正对着摄影机作现场报道。她音节急促地说：

“……已确定这名恐怖分子是中国人，名叫吉明，今年46岁，持美国绿卡。妻子和儿子于今年刚刚在圣弗朗西斯科办了长期居留手续。吉明前天才从中国返回，直接到了本市。20分钟前他打电话给MSD公司，声称他将炸毁公司大楼，作案动机不详。请看——”摄影镜头在她的示意下摇向公司大门口的一辆汽车，“这就是恐怖分子的汽车炸弹，汽车两侧都用红漆喷有标语，左侧是中文。”她结结巴巴地用汉语念出“替天行道，火烧MSD”九个音节，又用英文解释道：“汉语中的‘天’大致相当于英文中的上帝，或大自然，或二者的结合，汉语中的‘道’指自然规律，或符合天意的做法。这幅标语不伦不类，因此不排除恐怖分子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马丁同斯考利远远打了个招呼，努力挤到现场指挥泰勒的旁边。眼前是MSD公司新建的双塔形大楼，极为富丽堂皇。双塔间有螺旋盘绕，这是模拟DNA双螺旋线的结构。MSD是世界最知名的生物技术公司之一，也是本市财政的支柱。这会儿以公司大门为中心，警员撒成一个巨大的半圆。据恐慌分子声称，他的汽车炸弹足以毁掉整个大楼，所以警员不敢过分靠近。马丁把数码相机的望远镜头对准那辆车，调好焦距。从取景框中分辨出，这是一辆半旧的老式福特，银灰色的车体上用鲜红的漆喷着一行潦草的中国字，马丁只能认出最后的MSD三个英文字母。那名恐怖分子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黑头发。他站在距汽车20米外，左手持遥控器，右手持扩音器大声催促：

“快点出来，再过五分钟我就要起爆啦！”

他是用英文说的，但不是美式英语，而是很标准的牛津式英语。MSD公司的职员正如蚁群般整齐而迅速地从侧门撤出来，出了侧门，立即撒腿跑到安全线以外。也有几个人是从正门撤出，这几位正好都是女士，她们胆怯地斜视着盘踞在门口的汽车和恐怖分子，侧着身子一路小跑，穿着透明丝袜的小腿急速摆动着。那位叫吉明的恐怖分子倒颇有绅士风度，这会儿特意把遥控器藏到身后，向女士们点头致意。不过女士们并未受到安抚，当她们匆匆跑到安全线以外时，个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一位警员用话筒喊话，请吉明先生提出条件，一切都可以商量，但吉明根本不加理睬。50岁的马丁已经是采访老手了，他知道警员的喊话只是拖延时间。这边，狙击手的枪口早就对准了目标，但因为恐怖分子已事先警告过他的炸弹是“松手即炸”，所以警员们不敢开枪。泰勒警督目光阴沉地盯着场内，显然在等着什么。忽然他举起报话器急促地问：

“盾牌已经赶到？好，快开进来！”

人群闪开一条路，一辆警车缓缓通过，径直向吉明开去，泰勒显然松了一口气，马丁也把悬着的心放到了肚里。他知道，这种“盾牌97”是前年配给各市警局的高科技装置，它可以使方圆80米的无线电信号失灵，使任何爆炸装置无法起爆。大门内的吉明发现了开来的车，立即高举起遥控器威胁道：

“立即停下，否则我马上起爆！”

那辆车似乎因惯性又往前冲了几米，刷地刹住——此时它早已在80米的作用范围之内了。一位女警员从车内跳下，高举双手喊道：“不要冲动，我是来谈判的！”

吉明狐疑地盯着她，严令她停在原地。不过除此之外，他并未采取进一步的应急措施。马丁鄙夷地想，这名恐怖分子肯定是个“雏儿”，他显然不知道有关“盾牌97”的情况。这时，泰勒警督回头低声命令：“开枪，打左臂！”

一名黑人狙击手嚼着口香糖，用戴着无指手套的左手比划了OK，然后他稍稍瞄准，自信地扣下扳机。“啪”一声微弱的枪响，吉明一个趔趄，扔掉了遥控器，右手捂住左臂。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低垂着，虽然相距这么远，马丁也看到了他惨白的面容。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个突然变化。当失去控制的遥控器在地上蹦跳时，多数人都恐惧地闭紧眼睛——但并没有随之而来的巨响，大楼仍安然无恙，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十几名训练有素的警员一跃而起，从几个方向朝吉明扑去。吉明只愣了有半秒钟，发狂地尖叫一声，向自己的汽车奔去。泰勒简短地命令：“射他的腿！”

又一声枪响，吉明重重地摔在地上，不过他并不是被枪弹击倒的。由于左臂已断，他的奔跑失去平衡，所以一起步就栽到了地上——正好躲过那颗必中的子弹，随即他以46岁不可能有的敏捷从地上弹起，抢先赶到汽车旁边。这时逼近的警员已经挡住了狙击手的视线，使他无法开枪了。吉明用右手猛然拉开车门，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向这边转过身。几十架相机和摄影机拍下了这个瞬间，拍下了那副被狂躁、绝望、愤怒、凄惨所扭曲了的面庞，拍下了打火机腾腾跳跃的火苗。泰勒没有料到这个突变，短促地低呼一声。

正要向吉明扑去的警员都愣住了，他们奇怪吉明为什么要使用打火机，莫非遥控起爆的炸弹还装有导火索不成？但他们离汽车还有三四步远，无论如何来不及制止了。吉明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从牙缝里凄厉地骂了一声。他说的是汉语，在场的人都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来，一位来自中国台湾的同事为马丁译出了摄影机录下的这句话：

“老子豁上啦！”

吉明把打火机丢到车内，随之扑倒在地——看来他本来没打算作自杀式的攻击。车内红光一闪，随即蹿出凶猛的火舌。警员们迅速扑倒，向后滚去，数秒钟后一声巨响，汽车的残片抛向空中。不过这并不是炸药，而是汽油的爆炸。爆炸的威力不算大，10米之外的公司大门只有轻微的损伤。

浓烟中，人们看见了吉明的身躯，带着火苗，在烟雾和火焰中奔跑着，辗转着，扑倒，再爬起来，再扑倒。这个特写镜头在人们的印象中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实际上只有短短的几十秒钟。外围的消防队员急忙赶到，把水流打到他身上，熄灭了火焰。四个警察冲过去，把他湿漉漉地按到担架上，铐上手铐，迅速送往医院抢救。

粉状灭火剂很快扑灭了汽车火焰，围观者中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原来并没有什么汽车炸弹！公司员工们虚惊一场，互相拥抱着，开着玩笑，陆续返回大楼。泰勒警督在接受记者采访，他轻松地说，警方事前已断定这不是汽车炸弹，所以今天的行动只能算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演习。马丁想起他刚才的失声惊叫，不禁绽出一丝讥笑。

他在公司员工群中发现了公司副总经理丹尼·戴斯。戴斯是MSD公司负责媒体宣传的，所以这副面孔在Z市人人皆知。刚才，在紧张地逃难时，他只是蚁群中的一分子。但现在紧张情绪退潮，他卓尔不群的气势就立即显露出来。戴斯年近60岁，满头银发一丝不乱，穿着裁剪合体的暗格西服。马丁同他相当熟稔，挤过去打了招呼：

“嗨，你好，丹尼。”

“你好，莱斯。”

马丁把话筒举到他面前，笑着说：“很高兴这只是一场虚惊。关于那名恐怖分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戴斯略为沉吟后说：“你已经知道他的姓名和国籍，他曾是MSD公司驻中国办事处的临时雇员……”

马丁打断他：“临时雇员？我知道他已经办了绿卡。”

戴斯不大情愿地承认：“嗯，是长期的临时雇员，在本公司工作了七八年。后来他同公司驻中国办事处的主管发生了矛盾，来总部申诉，我们了解了事实情况后没有支持他。于是他迁怒于公司总部，采取了这种自绝于社会的过激行为。刚才我们都看到他在火焰中的痛苦挣扎，这个场面很令人同情——对吧？但坦率地说他这是自作自受。他本想扮演殉道者的，最终却扮演了这么一个小丑。46岁再改行做恐怖分子，太老了吧。”他刻薄地说，“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了，我有一些紧迫的公务。”

他同马丁告别，匆匆走进公司大门。马丁盯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不，马丁可不是一个“雏儿”，他料定这件事的内幕不会如此简单。刚才那位中国人的表情马丁看得很清楚，绝望、凄惨、狂躁，绝不像一名职业恐怖分子。戴斯是个老狐狸，在公共场合的发言一向滴水不漏。但今天可能是惊魂未定，他的话中多少露出那么一点马脚。他说吉明“本想扮演殉道者”，这句话就非常耐人寻味。按这句话推测，那名中国人肯定认为自己的行动是正义的，殉道者嘛。那么，他对公司采取如此暴烈的行动肯定有其特殊原因。

马丁在新闻界闯荡了30年，素以嗅觉灵敏、行文刻薄著称。在Z市的上层社会中，他是一个不讨人喜欢，又没人敢招惹的特殊人物。现在，“鲨鱼（这是他的绰号）”又闻见血腥味啦，他决心穷追到底，绝不松口，即使案子牵涉到他的亲爹也不罢休。

仅仅一个小时后，他就打听到：吉明的恐怖行动和MSD公司的“自杀种子”有关。听说吉明在行动前曾给地方报社《民众之声》寄过一份传真，但他的声明在某个环节被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自杀种子”——这本身就是一个带着阴谋气息的字眼儿。马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圣方济教会医院拒绝采访，说病人病情严重，烧伤面积达89%，其中三度烧伤37%，短时间内脱离不了危险。马丁相信医院说的是实情，不过他还是打通了关系，当天晚上来到了病房内。病人躺在无菌帷幕中，浑身缠满抗菌纱布。帷幕外有一名黑发中年妇人和一名黑发少年，显然也是刚刚赶到，正在听主治医生介绍病情。那位母亲不大懂英语，少年边听边为母亲翻译。妇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击蒙了，面色悲苦，神态茫然。少年则用一道冷漠之墙把自己紧紧包住，看来，他既为父亲羞愧，又艰难地维持着自尊。

马丁在20世纪70年代和90年代去过中国，最长一次住了半年。所以，他对中国的了解绝不是远景式、肤浅式的。正如他在一篇文章中所说，他“亲耳听见了这个巨大的社会机器在反向或正向加速运转时，所发出的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即使在70年代那个贫困的中国，他对这个国家也怀着畏惧。想想吧，一个超过世界人口1/5的民族！没有宗教信仰，仅靠民族人文思想维持了五千年的向心力！拿破仑说过，当中国从沉睡中醒来时，一定会令世界颤抖——现在它确实醒了，连哈欠都打过啦。

帷幕中，医生正在从病人未烧伤的大腿内侧取皮，随后将用这些皮肤细胞培育人造皮肤，为病人植皮。马丁向吉明的妻子和儿子走去，他知道这会儿不是采访的好时机，不过他仍然递过自己的名片。吉妻木然地接过名片，没有说话。吉的儿子满怀戒备地盯着马丁，抢先回绝道：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你别来打搅我妈妈！”

马丁笑笑，准备施展他的魅力攻势，这时帷幕中传来两声短促的低呼。母子两人同时转过头，病人是用汉语说的，声音很清晰：

“上帝！上帝！”

病床上，在那个被缠得只留下七窍的脑袋上，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散视的目光逐渐收拢，定焦在远处。吉明没有看见妻儿，没有听见妻儿的喊声，也没有看见在病床前忙碌的医护。他的嘴唇翕动着，喃喃地重复着四个音节。这次，吉妻和儿子都没有听懂，但身旁不懂汉语的医生听懂了。他是在说：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长着翅膀的小天使们在洁白的云朵中围着吉明飞翔，欢快地唱着这支歌。吉明定定神，才看清他是在教堂里，唱诗班的少男少女们圆张着嘴巴，极虔诚极投入地唱这首最著名的圣诞颂歌《弥塞亚》：

“哈利路亚！世上的国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国，他要做王，直到永远。哈利路亚！”

教堂的信徒全都肃立倾听。据说1743年英国国王乔治二世在听到这首歌时感动得起立聆听，此后听众起立聆听就成了惯例。吉明被这儿的气氛感动了。这次他从中国回来，专程到MSD公司总部反映有关“自杀种子”的情况。但今天是星期天，闲来无事，无意中逛到了教堂里。唱诗班的少年们满脸洋溢着圣洁的光环，不少听众眼中噙着泪水。吉明是第一次在教堂这种特殊氛围中聆听这首曲子，聆听它雄浑的旋律、优美的和声和磅礴的气势。他知道这首合唱曲是德国作曲家韩德尔倾全部心血完成的杰作，甚至韩德尔本人在指挥演奏时也因过分激动而与世长辞。只有在此情景中，吉明才真正体会到那种令韩德尔死亡的宗教氛围。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净化了，胸中鼓荡着圣洁的激情——但这点激情只维持到出教堂为止。等他看到世俗的风景后，便从刚才的宗教情绪中醒过来。他自嘲地问自己：吉明，你能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吗？

他以平素的玩世不恭给出答复：扯淡。

他在无神论的中国度过了半生，前半生建立的许多信仰如今都淡化了，锈蚀了，唯独无神论信仰坚如磐石。因为，和其他流行过的政治呓语不同，无神论对宗教的批判是极犀利、极公正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坚实。此后他就把教堂中萌发的那点感悟抛在脑后，但他未想到这一幕竟然已经深深烙入他的脑海，在垂死的恍惚中它又出现了。这幅画在他面前晃动，唱诗班的少年又变成了带翅膀的天使。他甚至看到上帝在天国的门口迎接他。上帝须发蓬乱，瘦骨嶙峋，穿着一件苦行僧的褐色麻衣。吉明好笑地、微笑嘲弄地看着上帝，我从未信奉过你，这会儿你来干什么？

他忽然发现上帝并不是高鼻深目的犹太人、雅利安人、高加索人……他的白发中掺有黑丝，皮肤是黄土的颜色，粗糙得像老树的树皮。表情敦厚，腰背佝偻着，面庞皱纹纵横，像一枚风干的核桃……他分明是不久前见过的那位中原地区的老农嘛，那个顽石一样固执的老人。

上帝向他走近。在响遏行云的赞歌声中，上帝并不快活。他脸上写着惊愕和痛楚，手里捧着一把枯干的麦穗。

枯干的麦穗！吉明的心脏猛然被震撼，向无限深处跌落。

三年前，吉明到中原某县的种子管理站，找到了20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常力鸿。一般来说，县城的农业机关都是比较穷酸的，这个县的种子站尤甚。这天正好赶上下雨，院内又在施工，乱得像一个大猪圈。吉明小心地绕过水坑，仍免不了在锃亮的皮鞋上溅上泥点。常力鸿的办公室在二楼，相当简朴，靠墙立着两个油漆脱落的文件柜，柜顶放着一排高高低低的广口瓶，盛着小麦、玉米等种子。常力鸿正佝偻着腰，与两位姑娘一起装订文件。他抬头看看客人，尽管已同吉明在电话上联系过，但他还是愣了片刻才认出老同学。他赶忙站起来，同客人紧紧握手。不过，没有原先想象的搂抱、捶打这些亲热动作，衣着的悬殊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两个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确实，他们之间反差太强烈了：一个西装革履，发型精致，肤色保养得相当不错，肚子也开始发福了；另一个黑瘦枯干，皮鞋上落满了灰尘，鬓边已经苍白，面庞上饱经风霜。姑娘们唧喳着退出去，屋里两个人互相看看，不禁会心地笑了。午饭是在“老常哥”家里吃的，屋内家具比较简单，带着城乡结合的味道。常妻是农村妇女，手脚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地炒了几个菜，又拿来一瓶赊店大曲。两杯酒下肚后，两人又回到了大学岁月。吉明不住口地感谢“老常哥”，说自己能从大学毕业全是老常哥的功劳！常力鸿含笑静听，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他想吉明说的是实情。在农大四年，这家伙几乎没有正正经经上过几节课，所有时间都用来学英语，一方面是练口语，另一方面是打探出国门路。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学校里学习风气很浓，尤其是农大，道德观上更守旧一些。同学们包括常力鸿都不怎么抬举吉明，嫌他的骨头太轻，嫌他在人生策划上过于精明——似乎他的人生目的就是出国！不过常力鸿仍然很大度地帮助吉明，让他抄笔记，抄试卷，帮他好歹拿到毕业证。

那时吉明的能力毕竟有限，到底没办成出国留学。不过，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毕业两年后他就开始给外国公司当雇员，跳了几次槽，拿着几十倍于常力鸿的工资。也许吉明的路是走对了，也许这种精于计算的人恰恰是时代的弄潮儿？

听着两人聊天，外貌木讷实则精明的常妻忽然撂一句：“老常哥对你这样好，这些年也没见你来过一封信？”

吉明的脸刷地红了，这事他确实做得不地道。常力鸿忙为他掩饰：“吉明也忙啊，再说这不是已经来了吗？喝酒，喝酒！”

吉明灌了两杯，才叹口气说：“嫂子骂得对，应该骂。不过说实在话，这些年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呀。每天赔尽笑脸，把几个新加坡的‘二鬼子’当爷敬——MSD公司驻京办事处的上层都是美国人和新加坡人。我去年才把绿卡办妥，明年打算把老婆儿子在美国安顿好。”

“绿卡？听说你已入美国籍了嘛。”

吉明半是开玩笑半是解气地说：“这辈子不打算当美国人了，就当美国人的爹吧。”他解释道：“这是美国新华人中流行的笑谑，因为他们大多保留着绿卡，但儿女一般要入美国籍的。美国米贵，居家不易。前些天一次感冒就花了我150美元。所以持绿卡很有好处的，出入境方便。每次回美国我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中国的常用药。”

饭后，常妻收拾起碗筷，两人开始谈正事。常力鸿委婉地说：“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想推销MSD公司的小麦良种。不过你知道，小麦种子的地域性较强，国内只是在新中国成立前后引进过美国、澳大利亚和意大利的麦种，也只有意大利的‘阿勃’、‘阿夫’等比较适合中原地域。现在我们一般不进口麦种，而是用本省培育的良种，像‘豫麦18’、‘豫麦35’……”

吉明打断他的话：“这些我都知道，不知道这些，我还能做种子生意？不过我这次推荐的麦种确实不同寻常。它的绰号叫‘魔王麦’，因为它几乎集中了所有小麦的优点：地域适应性广，耐肥耐旱、落黄好、抗倒伏、抗青干；在抗病方面几乎是全能的，抗条锈、抗叶锈、抗秆锈、抗白粉，仅发现矮化病毒对它有一定威胁……你甭笑。”他认真地说，“你以为我是在卖狗皮膏药？老兄，你不能拿老眼光看新事物。这些年的科技发展太可怕了，简直就是神话。我知道毕业后你很努力，还独立育出了一个新品种，推广了几千亩，现在已经被淘汰了。对不对？”这几句话戳到常力鸿的痛处，他面色不悦地点点头。“老兄，这不怪你笨，条件有限嘛。你能采用的仍是老办法：杂交，选育，一代又一代，跟着老天爷的节拍走，最多再加上南北加代繁殖。但MSD公司早在30年前就开始利用基因工程。你想要100种小麦的优良性状？找出各自的表达基因，再拼接过来就是了。为育出‘魔王’品系，MSD公司总共花了近20亿美元，你能和他们比吗？”

常力鸿有点被他说动了。吉明道：“你放心吧，我虽然已经成了见钱眼开的商人，好歹是中国人，好歹是你的老朋友，不会骗到老常哥头上的。这样吧，我先免费提供100亩的麦种供你们进行检疫试种。明年，我相信你会自己找我买种子，把‘魔王麦’扩大到100万亩。”

条件这样优惠，常力鸿立即同意了。两人又商量了引进种质资源的例行程序，包括向中国国家种子资源管理处登记并提供样品种子等。正如吉明所料，在商谈中，常力鸿对“魔王麦”属于“转基因作物”这一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甚至压根没提农业部颁发的《农业生物基因工程安全管理实施办法》。在欧洲，这可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转基因产品在欧洲已经被禁止上市，连试验种植也受到了限制，各绿党和环保组织时刻拿眼睛盯着。正因为如此，MSD公司才把销售重点转向第三世界。

既然常力鸿没有提到这一点，吉明当然不会主动提及。不过吉明并不为此内疚。欧洲对转基因产品的反对，多半是基于“伦理性”或“哲理性”的，并不是说他们已经发现了转基因产品对人身的危害，吉明一向认为，这种玄而又玄的讨论是富人才配享有的奢侈。对于中国人，天字第一号的问题是什么？是吃饱肚子！何况转基因产品在美国已经大行其道了，美国的食物安全法规也是极其严格的。

两人签协议时，吉明要求加上一条：用户不允许使用上年收获的麦子做种，也就是说，每年的麦种必须向MSD公司购买。常力鸿沉吟良久，为难地说：

“老同学，我不愿对你打马虎眼。这个条件当然应该答应，否则MSD公司怎么收回投资？可是你知道，中国的农民们是不大管什么知识产权的，你能挡住他用自己田里收的麦子做种？谁也控制不住！”

吉明轻描淡写地说：“谢谢你的坦率。我在协议中写上这一条，只是作为备忘，表示双方都认可这条规则。至于对农民的控制方法……MSD公司会有办法的。”

常力鸿哂笑着看看老同学，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MSD公司会有办法？他们能在每粒“未收获”的麦粒上预先埋一个生死开关？不过，既然吉明这样说，常力鸿当然不会再认真考究。

第二天吉明在紫荆花饭店的雅间里回请了一顿。饭后吉明掏出一个信封：“老常哥，我已经混上了MSD公司的区域经理，可以根据销售额提成，手头宽裕多了。这1000美元是兄弟的一点小意思，全当是大学四年你应得的‘保姆费’吧。收下收下，你要拒绝，我就太没面子了。”

常力鸿发觉这位小兄弟已经修炼得太厉害了——他把兄弟情分和金钱利益结合得水乳交融。收下这点“兄弟情分”，明摆着得为他的“销售提成”出力。但在他尚未作出拒绝的决断时，妻子已经眼明手快地接过信封：

“1000美元？等于8000多人民币了吧。我替你常哥收下。”她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打着哈哈说，“就凭你让他抄四年考试卷子，也值这个数了，对不对？”

常力鸿沉下脸，没有再拒绝。

吉明的回忆到这儿卡壳了。这些真实的画面开始抖动、扭曲。上帝的面容又挤进来，惊愕、痛楚，凝神看着死亡之火蔓延的亿万亩麦田。吉明困惑地想，上帝的面容和表情怎么会像那位中原老农？梦中的上帝怎么会是那个老农的形象？自己与那个老农总共只有一面之缘呀。

他是在与常力鸿见面的第二年见到那老汉的。头年收获后，完全如吉明所料，“魔王麦”大受欢迎。常力鸿数次打电话，对这个麦种给出了最高的评价，尤其是麦子的质量好，赖氨酸含量高，口感好，很适于烤面包，在欧洲之外的西方市场很受欢迎。周围农民争着订明年的种子，县里决定推广到全县一半的面积，甚至邻县也在挤着上这辆巴士。第二年做成了50万吨麦种的生意，他的信用卡上也因此添了一大笔进项。但是，第二次麦播的五个星期后，常力鸿十万火急地把他唤去。

仍是在老常哥家吃的饭，他进屋时，饭桌上还没摆饭，摆的是几十粒从麦田挖出来的死麦种。它们没有发芽，表层已略显发黑。常力鸿脸色很难看，但吉明胸有成竹。他问：“今年从MSD公司购进的种子都不发芽吗？”

“不，只有1000亩左右。”

吉明不客气地说：“那就对了！我敢说，这不是今年从我那儿买的麦种，是你们去年试种后收获的第二代‘魔王麦’！你不会忘吧，合同中明文规定，不能用收获的麦子做种，MSD公司要用技术手段保证这一点。”

常力鸿很尴尬。吉明说得一点都不错，去年收的“魔王麦”全都留作种子了，谁舍得把这么贵重的麦子磨面吃？说实话，常力鸿压根儿没相信MSD公司能用什么“技术手段”做到这一点，也几乎把这一条款给忘了。他讪讪地收起死麦种，喊妻子端饭菜，一边嗫嚅地问：“我早对你说过的，我没法让农民不留种。MSD公司真的能做到这一点？他们能在每一粒小麦里装上自杀开关？”

吉明怜悯地看看老同学。上农大时常力鸿是出类拔萃的，但在这个闭塞的中国县城里憋了20年，他已远远落后于外面的世界了。他耐心地讲了“自杀种子”的机理：

“能。基因工程没有办不到的事。这种‘自杀种子’的育种方法是：从其他植物的病株上剪下导致不育的毒蛋白基因，组合到小麦种子中，同时再插入两段基因编码，使毒蛋白基因保持休眠状态。直到庄稼成熟时，毒素才分泌出来杀死新种子。所以，毒蛋白只影响种子而不影响植株。”

常力鸿听得瞪圆了眼睛——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他不解地问：“如果收获的都是死麦粒，MSD公司又是怎样获得种子呢？”

“很好办。MSD公司在播种时，先把种子浸泡在一种特别溶液中，诱发种子产生一种酶来阻断那段DNA，自杀指令就不起作用了。当然，这种溶液的配方是绝对保密的。”

“麦粒中有这种毒蛋白，还敢食用吗？”

“能。这种毒蛋白对人体完全无害，你不必怀疑这一点，美国的食品法是极其严格的。”他笑着说，“实际上我只是鹦鹉学舌，深一层的机理我也说不清。甚至连MSD这样顶尖的公司，也是向更专业的密西西比州德尔他公司购买的专利。知道吗？单单这一项专利就花了10亿美元！这些美国佬真是财大气粗啊。”

常妻一直听得糊里糊涂，但这句话她听清了：“10亿美元？80多亿人民币？天哪，要是用100元的票子码起来，能把这间屋子都塞满吧？！”

吉明失笑了：“哈，那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上考虑，因为这么大数额的款项不可能用现金支付。不过……大概能装满吧。”

“80亿！这些大鼻子们指望这啥子专利赚多少钱，敢这样胡花！”

吉明忍俊不禁：“嫂子别担心，他们赚得肯定比这多。美国人才不干傻事呢。”

常力鸿的表情可以说是目瞪口呆，不过，他的震惊显然和妻子不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愣了很久他才说：“美国的科学家……真的能这样干？”

“当然！基因工程已经成了神通广大的魔术棒，可以对上帝创造的生命任意删削、拼装、改良。说一个不是玩笑的玩笑，你就是想用蛇、鱼、鹿、虎等动物的基因拼出一条有角有鳞有爪的‘活着’的中国龙，从理论上说也是办得到的。”

常力鸿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卡住了，艰难地寻找着能确切表达他想法的词句，“我是说，美国科学家竟然开发这样缺德的技术？”

吉明一愣，对“缺德”这个字眼多少有些冒火。他平心静气地说：“咋是缺德？他们在‘魔王’品系上投入了近20亿的资金，如果所有顾客都像你们那样只买一次种子，这些巨额投入如何收回？如果收不回，谁会再去研究？科学发展不是要停滞了吗？这是文明社会最普通的道德规则，再正常不过的。”

常力鸿有点焦躁：“不，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他再次艰难地寻找着词句，“我是说，他们为了赚钱，就不惜让某种生命断子绝孙？这不是太霸道了吗？这不是逆天行事吗？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连封建皇帝还知道春天杀生有干天和哩。”

吉明这才摸到老同学的思维脉络。他微嘲道：“真没想到，你也有闲心来进行哲人的思辨。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在飞机上邂逅了一位西班牙作家，听说还是王室成员。他的消息竟然相当闭塞，根本不知道世上已经有了‘自杀种子’。听我介绍后他也是大为震惊，连声问，现代科学真的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讲了很久，他终于相信了，沉思良久后感慨地说，人类是自然界最大的破坏者，它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消灭了数以百万计无辜的生物。即使少数随人类广泛传播的生物，如小麦、稻子等，实际上也算不上幸运者，它们的性状都被特化了，‘野生’生命力被削弱了。不过，在‘自杀种子’诞生之前的种种人类行为毕竟还是有节制的，因为人类毕竟还没有完全剥夺这些生命的生存能力和生存权利。现在变了，科学家开始把某种生命的生存能力完全掌握到人类手中，建立在某种‘绝对保密’的溶液上，这实在是太霸道了——你看，这位西班牙人所用的词和你完全一样！”吉明笑道，“不过依我看来，这种玄思遐想全是吃饱了撑的。其实，逆天行事的例子多啦。”

常力鸿使劲地摇头：“不，计划生育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个不同……”

“有啥不同？老兄，13亿中国人能吃饱肚子才是最大的顺天行事。等中国也成了发达国家——那时再去探幽析微，讨论什么上天的好生之德吧。”

常力鸿词穷了，但仍然不服气。他沉着脸默然良久，才恼怒地说：“反正我觉得这种方法不地道。去年你该向我说清的，如果那时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要这种‘自杀种子’。”

吉明也觉得理屈。的确，为了尽量少生枝节做成买卖，当初他确实没把有关“自杀种子”的所有情况告诉老同学。饭后两人到不发芽的麦田里看了看。就是在那儿，吉明遇见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后来在他的幻觉中化为上帝的老农。当时他佝偻着身体蹲在地上，正默默查看不会发芽的麦种。别的麦田里，淡柔的绿色已漫过泥土，而这里仍是了无生气的褐色。那个老农看来同常力鸿很熟，但这会儿对他满腹怨恨，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他又黑又瘦，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比常力鸿更甚，使人想起一幅名叫《父亲》的油画。青筋暴露的手上捧着几粒死麦种，伤心地凝视着。常力鸿在他面前根本挺不起腰杆，表情讪讪地勉强辩解说：

“大伯，我一再交代过，不能用这次收的麦子做种……”

“为啥？”老汉直撅撅地顶回来，“秋种夏收，夏收秋种。这是老天爷定的万古不变的规矩，咋到你这儿就改了呢？”

常力鸿哑口了，回头恼怒地看看吉明。吉明也束手无策，你怎么和这头犟牛讲理？什么专利什么知识产权什么文明社会的普遍规则，再雄辩的道理也得在这块顽石上碰卷刃。但看看常力鸿的表情，他只好上阵了。他尽量通俗地把种子的自杀机理讲了一番。老汉多少听懂了，他的表情几乎和常力鸿初听时一个样子，连说话的字眼儿都相近：

“让麦子断子绝孙？咋这样缺德？干这事的人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老天在云彩眼儿里看着咱们哩。”

吉明顿时哑口无言！只好糊弄几句，狼狈撤退。走出老汉视线后，他们站在地埂上，望着正常发芽的千顷麦田。这里的绿色是十分强悍的，充盈着勃勃的生命力。常力鸿忧心忡忡地看着，忽然问：

“这种自杀基因……会不会扩散？”

吉明苦笑着想，这个困难的话题终于没能躲过。“不会的，老同学，你尽管放心。美国的生物安全法规是很严格的。”他老实承认道，“不错，国外也有人散布过类似的忧虑，担心含有自杀基因的小麦花粉会随风播撒，像毒云笼罩大地，使万物失去生机。印度、希腊等地还有人大喊大叫，要火葬MSD呢。但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臆测。当然，咱们知道，小麦有千分之四到千分之五的异花传粉率，但是根本不必担心自杀基因会因此传播。为什么？这是基于一种最可靠的机理：假设某些植株被杂交出了自杀基因，那么它产生的当然是死种子，所以传播环节到这儿一下子就被切断了！也就是说，自杀基因即使能传播，也最多只能传播一代，然后就自生自灭了。我说得对不对？”

常力鸿沉思一会儿，点点头。没错，吉明的论断异常坚实有力，完全可信。但他心中仍有说不清的担忧。他也十分恼火，去年吉明没有把全部情况和盘托出，做得太不地道。不过他无法去埋怨吉明，归根结底，这事只能怪自己愚蠢，怪自己孤陋寡闻，怪自己不负责任考虑不周全。有一点是肯定的，经过这件事，他与吉明之间的友谊是无可挽回了。送吉明走时，他让妻子取出那1000美元，冷淡地说：

“上次你留下这些钱，我越想越觉得收下不合适。务必请你收回。”

常力鸿的妻子耷拉着眼皮，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她肯定不想失去这1000美元，肯定在里屋和丈夫吵过闹过，但在大事上她拗不过丈夫。吉明知道多说无益，苦笑着收下钱，同两人告辞。

此后两人的友谊基本上中断了，但生意上的联系没有断。因为这种性能极优异的麦种已在中原地区打开了市场，订货源源不断。吉明有时解气地想，现在，即使常力鸿暗地里尽力阻挠订货，他也挡不住了！

到第二年的五月，正值小麦灌浆时，吉明又接到常力鸿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立即赶来，一分钟也不要耽误！”吉明惊愕地问是什么事，那边怒气冲冲地说：“过来再说！”便“啪”地挂了电话。

吉明星夜赶去，一路上心神不宁。他十分信赖MSD公司，信赖公司对“魔王麦”的安全保证。但偶尔地、心血来潮地，也会涌出那么一丝怀疑。毕竟这种“断子绝孙”的发明太出格了，科学史上从来没有过，会不会……他租了一辆出租车，火速赶到出事的田里。在青色的麦田里，常力鸿默默指着一小片麦子。它们显然与周围那些生机盎然的麦子不同，死亡之火已经从根部悄悄漫上去，把麦秆烧成黄黑色，但麦穗还保持着青绿。这给人一种怪异的视觉上的痛苦。这片麦子范围不大，只有三间房子大小，基本上布成一个圆形。圆形区域内有一半是病麦，另一半仍在茁壮成长。

常力鸿的脸色阴得能拧下水，目光深处是沉重的忧虑，甚至是恐惧。吉明则是莫名其妙，端详了半天，奇怪地问：“找我来干什么？很明显，这片死麦不是MSD公司的‘魔王麦’。”

“当然不是，是本地良种‘豫麦41’。”

“那你十万火急催我来干什么？让我帮你向国外咨询？没说的，我可以……”

常力鸿焦急地打断他：“这是种从没见过的怪病。”他瞅瞅吉明，一字一句地说，“去年这里正好种过‘自杀麦子’。”

吉明一愣，不禁失声大笑：“你的联想太丰富了吧。我在专业造诣上远不如你，但也足以作出推断。假如——我是说假如‘自杀小麦’的自杀基因能够通过异花传粉来扩散，传给某几株‘豫麦41’，这些被传染的麦子被收获，贮到麦仓里，装上播种机，然后，有病的麦粒又恰巧播到同一块圆形的麦田？有这种可能吗？”他讪笑地看着老同学。

“当然不会——但如果是通过其他途径呢？”

“什么途径？”

“比如，万一‘自杀小麦’的毒素渗透出来，正好污染了这片区域？”

“不可能，这种毒素只是一种蛋白质，它在活植株中能影响生理进程，但进到土壤中就变成了有机物肥料，绝不会成为毁灭生命的杀手。老同学，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一小片麦子的死亡很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你干吗非要和MSD公司过不去呢？”

常力鸿应声道：“因为它的自杀特性叫人厌恶！”他恨恨地说，“‘自杀小麦’——这是生物界中的邪门歪道。当然，你说了很多有力的理由，我也相信，不过我信奉这一点：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防范。既然这么一个邪魔已经出世，总有一天它会以某种方法逃出来兴风作浪。”

“不会的……”

“你肯定不会？你是上帝还是老天爷？”常力鸿发火了，“不要说这些过天话！老天爷也不敢把话说得这样满。”停了一下，他放缓语气说：“我并不是说这些麦子一定是死于自杀毒素——我巴不得这样呢。”他苦笑道，“毒素致死并不可怕，最多就是种过‘自杀小麦’的麦田嘛。我更怕它们是靠基因方式传播，那样，一个小火星就能烧掉半个世界，就像黑死病、艾滋病一样。”

他为这种前景打了一个寒战。吉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不相信。这种小麦已经在不少国家种过多年，从没出过什么意外。不过，听你的。需要我做些什么？”

“请你立即向MSD公司汇报，派专家来查明此事。如果和‘自杀种子’无关，那我就要烧香拜佛了。否则……我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苦涩地说。

“没问题。”吉明很干脆地说，“我责无旁贷。别忘了，虽然我拿着美国绿卡，拿着MSD公司的薪水，到底这儿是我的父母之邦啊。你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北京去找MSD公司办事处。”他笑着加了一句，“不过我还认为这是多虑。不服的话咱们赌一次。”

常力鸿没响应他的笑话，默默同他握手告别。吉明坐上出租，很远还能看见那个佝偻的半个身体浮现在麦株之上。

电梯快速向银都大楼27层升去。乍从常力鸿那儿回来，吉明觉得一时难以适应两地的强烈反差。那儿到处是粗糙的面孔，深陷的皱纹。而这里，电梯里的男男女女都一尘不染，衣着光鲜，皮肤细腻。吉明想，这两个世界之中有些事难以沟通，也是情理之中的。

MSD公司驻京办事处的黄得维先生是他的顶头上司。黄很年轻，32岁，肚子已经相当发福，穿着吊裤带的加肥裤子。他向吉明问了辛苦，客气中透着冷漠，吉明在心中先骂了一句“二鬼子”，他想自己在MSD公司工作八年，成绩卓著，却一直升不到这个“二鬼子”的位置上。为什么？这里有一个人人皆知又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美国人信任新加坡人、中国台湾地区和中国香港地区的人（虽然他们都是华人）远甚于中国内地的人。尽管满肚子腹诽，吉明仍恭恭敬敬地坐在这位年轻人面前，详细汇报了中原的情况，“不会的，不会的！”黄先生从容地微笑着，细声细语地列举了反驳意见——正是吉明对常力鸿说过的那些，吉明耐心地听完，说：

“对，这些理由是很有力的。但我仍建议公司派专家实地考察一下。万一那片死麦与‘自杀种子’有关呢？再进一步，万一自杀特性确实是通过基因方式扩散出去呢，那就太可怕了。那将是农作物中的艾滋病毒！”

“不会的，不会的。”黄先生仍细声细语地列举了种种理由。吉明耐心地听完，赔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是否向总部……”

黄先生脸色不悦地说：“好的，我会向公司总部如实反映的。”他站起身来，表示谈话结束。

吉明到其他几间屋子里串了一下门，与同事们寒暄几句，他在MSD公司总共干了八年，五年是在南亚，三年是在中国。但他一直在各地跑单帮，在这儿并没有他的办公桌，与总部的职员们大多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只有从韩国来的朴女士同他多交谈了一会儿，告诉他，他的妻子打电话到这儿问过他的去向。

回到下榻的天伦饭店，他首先给常力鸿挂了电话，常力鸿说他刚从田里回来，在那片死麦区之外把麦子拔光，建立了一圈宽100米的隔离环带。他说原先曾考虑把这个情况先压几天，等MSD公司的回音，但最终还是向上级反映了，因为这个责任太重！北京的专家们马上就到。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带着焦灼，透着隐隐的恐惧。吉明真的不理解他何以如此——他所说的那种危险毕竟是很渺茫的，死麦与自杀基因有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嘛。吉明安慰了他，许诺一定会加紧催促那个“二鬼子”。

随后他挂通旧金山新家的电话，妻子说话的声音带着睡意，看来正在睡午觉。移民到美国后，妻子没有改掉这个习惯。这也难怪，她的英语不行，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整天在家里闲得发慌。妻子说，她已经找到两个会说中国话的华人街邻，太闷了就开车去聊一会儿。“我在努力学英语，小凯——我一直叫不惯儿子的英文名字——一直在教我。不过我太笨，学得太慢了。”停了一会儿，她忽然冒出一句，“有时我琢磨，我巴巴地跑到美国来蹲软监，到底是图个啥哟？”

吉明只好好言好语地安慰一番，说再过两个月就会习惯的：“这样吧，我准备提前回美国休年假，三天就会到家的。好吗？不要胡思乱想。吻你。”

常力鸿每晚一个电话催促。吉明虽然心急如焚，也不敢过分催促黄先生。他问过两次，黄先生都说：“马上马上。”到第三天，黄先生才把电话打到天伦饭店，说：“已经向本部反映过了，公司认为不存在你说的那种可能，不必派人来实地考察。”

吉明大失所望。他心里怀疑这家伙是否真的向公司反映过，或者是否反映得太轻描淡写。他不想再追问下去，作为下级，再苦苦追逼下去就逾礼了。但想起常力鸿那副苦核桃般的表情，实在不忍心拿这番话去搪塞他。他只好硬起头皮，小心翼翼地说：

“黄先生，正好我该回美国度年假。是否由我去向总部当面反映一次。我知道这是多余的小心，但……”

黄先生很客气地说：“请便。当然，多出的路费由你自己负担。”“啪”地挂了电话。吉明对着听筒愣了半晌，才破口大骂：

“你个‘二鬼子’，狗仗人势的东西！”

发泄一番，吉明心里才多少畅快了一些。第二天，他向常力鸿最后通报了情况，然后坐上回美国的班机。到美国后，他没有先回旧金山，而是直奔MSD公司所在地Z市。不过，由于心绪不宁，他竟然忘了今天恰好是星期天。他只好先找一个中国人开的小旅店住下。这家旅店实际是一套民居，老板娘把多余的二楼房屋出租，屋内还有厨房和全套的厨具。住宿费很便宜，每天25美元，还包括早晚两顿的免费饭菜——当然，都是大米粥、四川榨菜之类极简单的中国饭菜。老板娘是中国内地来的，办了这家号称“西方招待所”的小旅店，专门招揽刚到美国、经济比较窘迫的中国人。这两年，吉明的钱包已经略为鼓胀了一点儿，不过他仍然不改往日的节俭习惯。

饭后无事，吉明便出去闲逛，这儿教堂林立，常常隔一个街区就露出一个教堂的尖顶。才到美国时吉明曾为此惊奇过，他想，被这么多教堂所净化了的美国先人，怎么可能建立起历史上最丑恶的黑奴时代？话说回来，也可能正是由于教堂的净化，美国人才终于和这些罪恶告别？

他忽然止住脚步。他听到教堂里正在高唱《哈利路亚》。这是圣诞颂歌《弥赛亚》的第二部分《受难与得胜》的结尾曲，是全曲的高潮。哈利路亚！哈利路亚！气势磅礴的乐声灌进他的心灵……

他的回忆又回到起点。上帝向他走来，苦核桃似的中国老农的脸庞，上面刻着真诚的惊愕和痛楚……

第二天，莱斯·马丁再次来到MSD公司的办公大楼。大楼门口被炸坏的门廊已经修复，崩飞的大理石用生物胶仔细地粘好，精心填补打磨，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马丁还是站在门口凭吊了一番。就在昨天，一辆汽车还在这儿凶猛地燃烧呢。

秘书是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她礼貌地说：“戴斯先生正在恭候，但他这些天很忙，谈话请不要超过10分钟时间。”马丁笑着说：“请放心，10分钟足够了。”

戴斯的办公室很气派，面积很大，正面是一排巨大的落地长窗，Z市风光尽收眼底。戴斯先生埋首于一张巨大的楠木办公桌，手不停地写着，一边说：“请坐，我马上就完。”

戴斯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刻见这位伶牙俐齿的记者，肯定这是一次困难的谈话，但他无法拒绝。这家伙为了一条轰动的新闻，连自己母亲的奸情都敢披露，他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在戴斯埋首写字时，马丁则怡然坐在对面的转椅上，略带讥讽地看着戴斯在忙碌——他完全明白这只是一种做派。当戴斯终于停笔时，马丁笑嘻嘻地说：

“我已经等了3分钟，请问这3分钟可以从会客的10分钟限制中扣除吗？”

戴斯一愣，笑道：“当然。”他明白自己在第一回合中落了下风。秘书送来咖啡，然后退出，马丁直截了当地说：

“我已获悉，吉明在行动前，给本地的《民众之声》报发了传真，公布了他此举的动机，但这个消息被悄悄地捂住了。上帝呀，能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啦！MSD公司的财物报表上，恐怕又多了一笔至少六位数的开支吧？”

戴斯冷静地说：“恰恰相反，我们一分钱都没花。该报素以严谨著称，他们不愿因草率刊登一则毫无根据的谣言而使自己蒙羞。他们也不愿引起MSD公司的股票下跌，这会使Z市许多人失去工作。”

“是吗？我很佩服他们的高尚动机。这么说，那个中国人闹事是因为‘自杀种子’喽。”他突兀地问。

戴斯默认了。

“据说那个中国人担心自杀基因会扩散，也据说贵公司技术部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惜我一直不明白，这么一个相对平和的纯技术性问题，为什么会导致吉明采取这样激烈的行为？这里面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内情吗？”

戴斯镇定地说：“我同样不理解，也许吉明的神经有毛病。”

“不会吧，我知道MSD公司为‘魔王系列’作物投入了巨资，单单买下德尔他公司的这项专利就花了10亿美元。现在，含自杀基因的商业种子的销售额已占贵公司年销售额的60%以上，大约为70亿美元。如此高额的利润恐怕足以使人铤而走险了，比如说——”他犀利地看着戴斯，“杀人灭口。据我所知，在事发前的那天晚上，吉明下榻的旅店房间里恰巧发生了行窃和火灾。也许这只是巧合？”

但戴斯在他的逼视下毫不慌乱：“我不知道。即使有这样的事情，也绝不是MSD公司干的。我们是一个现代化的跨国公司，不是黑手党的家族企业。如果竟干出杀人灭口的事，一旦败露，恐怕损失就不是70亿了。马丁先生。我们不会这么傻吧？”

马丁已站起来，笑吟吟地说：“你是很聪明的，但我也不傻，再见，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也许几天后我会再来找你。”

他关上沉重的雕花门，对秘书小姐笑道：“10分钟。一个守时的客人。”秘书小姐给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马丁出了公司便直奔教会医院。昨天他已马不停蹄地走访了吉明的妻子，走访了吉明下榻旅店的老板娘。正是那个老板娘无意中透露，那晚有人入室行窃，吉明用假火警把窃贼吓跑了。财物没有损失，所以她没有报案。“先生！”老板娘小心地问，“真看不出吉明会是一名恐怖分子。他很随和，也很有礼貌。他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跑来同MSD公司过不去？”

“谁知道呢，这正是我要追查的问题。”马丁没有向老板娘透露有关“自杀种子”的情况，因为她也是华人。

三天前，也就是星期一的下午，吉明按照约定的时间到MSD公司的办公大楼。秘书同样吩咐他只有10分钟的谈话时间。吉明已经很满意了，这10分钟是费了很多口舌才争取到的。

戴斯先生很客气地听完他的陈述，平静地告诉他：“所有这些情况，公司驻北京办事处都已经汇报过了，那儿的答复也就是公司的答复。‘魔王系列’商业种子的生物安全性早已经过近10年的验证，对此不必怀疑。中国那片死亡的小麦肯定是其他病因，因为不是本公司的麦种，我们对此不负责任。”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吉明能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源于戴斯先生本人以及这间巨型办公室无言的威势。他知道自己该知趣地告辞了，该飞到旧金山去享受天伦之乐，妻子还在盼着呢。但想起常力鸿那双焦灼的负罪般的眼睛，他又硬着头皮说：

“戴斯先生，你的话我完全相信。不过，为确保万无一失，能否……”

戴斯不快地说：“好吧，你去技术部找迈克尔·郑，由他进行处理。”

吉明感激涕零地来到技术部。迈克尔·郑是一位黑头发的亚裔，大约40岁，样子很忠厚。吉明很想问问他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但最终没开口。他想在这个比较敏感的时刻，与郑先生套近乎没有什么好处。

迈克尔很客气地接待了他。看来，他对这件事的根根梢梢全都了解。他很干脆地吩咐吉明从现场取几株死的和活的麦株，连同根部土壤，密封好送交北京办事处，他们自会处理的。吉明忍不住问：

“能否派一位专业人士随我同去？我想，你们去看看现场会更有把握。”

郑先生抬头看看他，言简意赅地说：“去那儿不合适。也许会有人抓住‘MSD派人到现场’这件事大做文章。”

吉明恍然大悟！看来，对于那片死麦是否同自杀基因有关，MSD公司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样有把握。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自杀邪魔是否已经逃出魔瓶，而是公司的信誉和股票行情，作为一个低级雇员，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也无用。而且还有一个最现实的危险悬在他的头上：被解雇。他刚把妻儿弄到美国安顿好，手头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可不敢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于是他犹豫片刻，诚恳地说：

“我会很快回中国去完成你的吩咐。不过我仍然斗胆建议，公司应给予更大的重视，假如万一……我是为公司的长远利益考虑。”

迈克尔未置可否，礼貌周到地送他出门。

夜里他同常力鸿通了电话，通报了这边的进展。从常力鸿的语气中还是能触摸到那种沉重的焦虑，尤其是他烧灼般的负罪感，阴暗的气息甚至透过越洋电话都能闻出来。常力鸿说这些天他发疯般查找有关基因技术的最新情报，查到了一篇四年前的报道（他痛恨地说：“我为什么不早早着手学一点新东西？”），英国科学家发现，某些病毒或细菌可以在植物之间“搬运”基因，它们浸入某个植物的细胞后，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可以俘获这个细胞核内的某个基因片段。当它繁殖时，这些外来基因也能向下一代表达。等后代病毒或细菌再侵入其他植株的细胞时，同样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这些基因片段会转移到宿主细胞中。当然，这个过程全部完成的概率是更为罕见的，但终归有这种可能。而且，考虑到微生物基数的众多及时间的漫长，这种转移就不算罕见了。实际上，多细胞生物的出现就是单细胞生物的基因融合的结果，甚至直到今天，动物细胞中的线粒体还具有“外来物”的痕迹，还保持着自己独特的DNA结构和单独的分裂增生方式。当然，今天的自然界中，不同种的动植物个体之间很难杂交，这种“种间隔绝”是生物亿万年进化中形成的保护机制。但在细胞这个层次，所有生物（动物、植物、微生物）细胞都能极方便地杂交融合，这在试验室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的专家们非常怀疑死麦株中包含有自杀基因，他们正在查证。”常力鸿苦涩地说，“至于这种基因是如何扩散到‘豫麦41’中的，有人怀疑是通过小麦矮化病病毒作中介。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也没有进一步扩大的征兆。但是，最终结果谁敢预料呢。如果这片死亡之火烧遍大地……我是个浑蛋透顶、死有余辜的家伙！”

吉明满脸发烧，他觉得这句话不该骂常力鸿而是应该骂自己。他对MSD公司开始滋生强烈的愤恨。不错，自己不了解这种由微生物“搬运”基因的可能性，但公司造诣精深的专家们肯定知道呀。既然知道，他们还信誓旦旦地一口一个“绝不可能”？他决定明天再去公司催逼，这次豁上被解聘！

夜里他一直睡不安稳，梦中到了天国和地狱的岔路口，俯瞰家乡的千里绿野。忽然，一股黑色的死亡之火穷凶极恶地席卷而来，所有麦子、稻子甚至禾本科的杂草都被烧枯，自然界失去了生机……他从噩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心情十分烦躁。夜深人静，耳朵格外灵敏。他忽然听见汽车的轰鸣声，汽车在近处停下，少顷，有极轻微的窸窣声从窗外传来。

吉明蓦然提高了警觉。他知道窗外的楼下是一片草坪，因为久未修剪已长得很高。是谁半夜跑到这儿？窸窣声显然是向二楼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向下窥望。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正沿着墙壁的门楼拐角往上爬，动作十分轻巧敏捷。吉明的头嗡地涨大了。虽然他还不相信此人是冲他而来——那除非是MSD公司雇佣的杀手——但本能告诉他，恐怕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窃贼。慌乱无计，他轻轻退回去，在毛巾被下塞了几件衣服，伪装成睡觉的样子，又溜到厨房的案子后，拎起一把菜刀，从厨案后露出一只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阳台。

那人果然是冲这儿来的。两分钟后他推开虚掩的窗扇跃进窗内，落地时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他戴着面具，右手向上斜举着一支带消声器的手枪。他沉下身听听屋内的动静，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那上面肯定有强力麻醉剂或毒药），轻轻向床边摸去。

不用说，这是一个杀手而不是窃贼。吉明的心脏狂跳着，紧张地思索对策，他敢肯定，杀手发现床上的伪装后绝不会罢手的，自己真的靠一把菜刀和他拼命？忽然他看见微波炉，顿时有了主意。他顺手拎起一瓶清洁剂，旋紧盖子放到炉内，按下触摸式微波开关，然后轻手轻脚溜到了卫生间。

杀手已发现毛毯下似乎有异常，轻轻揭开毛毯，立时警觉地回身，手枪平端，开始搜索。他听到了微波炉烤盘转动的轻微声响，擦着墙边慢慢走过来。这儿没有人影，只有一台中国产的格兰仕微波炉上的计时器在闪烁着，杀手在微波炉前略微沉吟，忽然悟到其中的危险，急忙向后撤。就在这时炉内訇然爆炸，炉门被冲开，蒸汽和水流四处飞溅。天花板上的火警传感器凄厉地尖叫起来。

杀手知道今天不能得手了，迅速后退，轻捷地跃过窗户。吉明从卫生间的门缝中窥到这一幕，便几步跃到阳台上。杀手正用双手双膝夹着墙角飞快下滑。几天来窝在吉明心中的火气终于爆发了，他忘了危险，破口大骂。

随后，吉明恶狠狠地把菜刀掷下去。看来他掷中了，杀手从墙角突然滑下去，沉重地跌坐在草地上。他随即从地上弹起，逃走了。奔跑姿势很不自然，看来伤势不轻。

吉明十分解气，几天来的郁闷总算得到发泄。一直到消防车的笛声响起，他才从胜利的亢奋中惊醒，也开始感到后怕。有人在敲他的房门：

“吉先生，吉先生，快醒醒，你的屋中冒烟了！”

在打开房门前，吉明决定对老板娘隐瞒实情。他打开门，赔着笑脸说：“刚才有一个窃贼入室，只好用假火警把他吓走。损坏的微波炉我会照价赔偿，现在请消防车返回吧。”

消防车开走了，老板娘在屋里查看一番，埋怨几句，又安慰几句，离开了。吉明独坐在高背椅上，想起几天来的遭遇，心头的恨意一浪高过一浪。平心而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呀。他只不过反映了一个真实的问题，他其实是在尽心维护MSD公司的长远利益。但他没想到，仅仅因为干了这些事，他就被MSD公司派人追杀！现在他已不怀疑，幕后主使人肯定是MSD公司。是为了100亿的利润，还是有更大的隐情？

怒火烧得他呼哧呼哧喘息着。怎么办？他忽然想起印度曾有“火烧MSD”的抗议运动，也许，用这种办法能把这件事捅出去，公开化，才能逼他们认真处理此事，自己的性命也才有保障。

说干就干。第二天上午，一辆装有两箱汽油和遥控起爆器的福特牌汽车已经准备好。上午8点，他把车开到MSD公司的门口。他掏出早已备好的红色喷漆筒，在车的两侧喷上标语。车左是英文：“火烧MSD！”车右的标语他想用中文写，写什么呢？他忽然想到常力鸿和那位老农，想起两张苦核桃似的脸庞，想起老汉说的：“老天爷在云彩眼儿里看着你哩！”马上想好了用词，于是带着快意挥洒起来。

门口的警卫开始逼近，吉明掏出遥控器，带着恶意的微笑向他们扬了扬。两个警卫立即站住，其中一名飞快地跑回去打电话。吉明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扔掉喷筒，从车内拿出扩音话筒……

马丁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病人的病情已趋稳定，虽然他仍昏迷着，但危险期已经过去了。马丁走进病房，见吉妻穿着白色的无菌服，坐在吉明床前，絮絮地说着什么。输液器中的液滴不疾不徐地滴着。病人睁着眼，但目光仍是空洞的、迷茫的，呆呆地盯视着远处。从表情看，他不一定听得到妻子的话语。

心电示波器上的绿线飞快地闪动着，心跳频率为每分钟100次，这是感染发烧引起的。一位戴着浅蓝色口罩的护士走进帷幕，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针管，她拔掉输液管中部的接头，把这管药慢慢推进去。然后，她朝吉妻微笑点头，离开了。马丁心中忽然一震！他灵感忽来，想起一件大事。这些天竟然没想到这一点，实在是太迟钝了！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出门，在马路上找到一个最近的电话亭，拨通了麦克因托侦探事务所的电话。他告诉麦克因托，立即想办法在圣芳济教会医院三楼的某个无菌室里安装一个秘密摄像机，实行24小时的监视。“因为，据我估计，还会有人对这位名叫吉明的中国人进行暗杀。你一定要取得作案时的证据，查出凶手的背景。”

麦克因托说：“好，我立即派人去办。但如果确实有人来暗杀，我们该怎么办？是当场制止，还是通知警方？”

马丁毫不犹豫地说：“都不必，你们只要取得确凿证据就行了。那个中国人并没给我们付保护费。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吧。”麦克因托迟疑地说。

吉明仍拒绝清醒。他的灵魂在生死之间、天地之间、过去未来之间踯躅。四野茫茫，天地洪荒。自己是在奔向天国，还是奔向地狱？不过，他没忘记时时拨开云雾，回头看看自己的故土。看黑色的瘟疫是否已摧残了碧绿的生命。他曾经尽力逃离这片贫困的土地——不过，这仍然是他的故土啊。

他在昏迷中能不时听到医护们像机器人般的呓语，后来这声音变成了妻子悲伤的絮语。他努力睁开眼睛，但是看不到妻子的面容。他太累了，很快合上眼睛。他对妻子感到抱歉，他另有要事要做，已经没时间照顾妻子了，忽然他停下来，侧耳聆听着——妻子这会儿在读什么东西，某些词语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常力鸿的信件，没错，一定是他的。老朋友发自内心的炽热话语穿透生死之界，击荡着他的耳鼓：

“惊闻你对MSD公司以死抗争，不胜悲伤和钦敬！吉明，我的朋友！我错怪了你，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鄙视你，认为你数典忘祖，把金钱和美国绿卡看得比祖国更重要。我真是个瞎子，你能原谅我吗？……北京来的专家已认定，‘豫麦41’的自杀基因的确是通过矮化病毒转移来的，也就是说，它能够通过生物方式迅速传播。他们说这是一个与黑死病、鼠疫和艾滋病同样凶恶的敌人。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们会尽力把这场瘟疫圈禁消灭在那块麦田里。即使它扩散了，专家们说，人类的前景仍是光明的，因为大自然有强大的自救能力……朋友，不知道这封传真抵达美国时，你是活着还是已离去，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永远记住你！”

吉明苦涩地笑了，觉得自己愧对老朋友的称赞。不过，有了这些话他可以地放心远行了。他在虚空和迷雾中穿行，分明来到天国和地狱的岔路口。到天国的是一列长长的队伍，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排在这一行的人们（有白人、黑人和黄种人）个个愉悦轻松，向地狱去的人寥寥无几，他们浑身都浸透了黑色的恐惧。吉明犹豫着，不知道自己的罪恶是否已经抵清，不知道天国是否会接纳他。突然一位个老人——上帝！大笑着奔过来迎接他，上帝长发虬须，裸臂赤足，瘦骨嶙峋，穿一袭褐色的麻衫，脸上皱纹纵横如风干的核桃——他分明是那个不知姓名的中国老汉嘛。

上帝与吉明携手同行，向天堂走去。吉明嗫嚅地说：“上帝大伯，那场瘟疫是经我的手放出去的，天堂会接纳我吗？”上帝宽厚地说：“那只是无心之失，算不上罪恶。来，跟我走吧。”他们沿着队列前行。一路上上帝不时快活地和人们打招呼。忽然上帝站住脚，怒冲冲地嚷道：“你这个王八蛋，怎么混到这里来了？滚出来！”他奔过去，粗暴地拽出来一个人。那是位白人男子，60岁左右，是一位极体面的绅士，西装革履，银发一丝不乱。吉明认出来，他是MSD公司的戴斯先生。戴斯在众人的鄙视下又羞又恼，但仍然保持着绅士风度，冷着脸说：“上帝，你该为自己的粗鲁向我道歉。不错，我是MSD公司的主管，是开发‘自杀种子’的责任人。但我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违反文明社会的道德准则。”他嘲弄地说：“上帝，你已经老了，落后啦，成了一个土老帽啦。你在天堂里养老就行了，干吗要来尘世间多管闲事呢？”

吉明担心地看看上帝，他担心上帝（一位拙嘴笨舌的乡下老头？）对付不了这个伶牙俐齿的家伙。但他显然是多虑了，上帝干干脆脆地说：“对呀，我不懂，我懒得弄懂人类中那些可笑的规则。这些规则不过是小孩子玩耍时的临时约定，它最多只能管用几百年吧，但我已经150亿岁啦。我只认准一个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世上万千生灵都有存活的权利，你让它们断子绝孙就是缺德。看看吧，看看吧！”上帝拨开云眼，指着尘世中那块被死亡之火烧焦的麦田，一些中国科学家正在周围忙碌。上帝怒气冲冲地说：“看看吧，你们的发明戕害生灵，犯了天条，像你这样的人还想进天堂？”

戴斯沉默很久，才不情愿地说：“也许我们是犯了点错误，但那是无心之失，这在科学发展史上是常有的事，就像DDT的发明导致它在土壤中的累积中毒、氟利昂的发明导致臭氧空洞、一种叫反应停的药物导致畸形儿。我知道上帝仁慈宽厚……”

上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谄媚：“对，我很宽厚，从不苛求我的子民。你说的那些犯错误的科学家，我都接到天堂啦，他们虽然犯了错，用心是好的，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不像你——你是为了臭烘烘的金钱，是为了少数人的私利而去戕害自然。从这点上说，你同奥斯威辛集中营与日本731细菌部队那些败类没有什么区别。去吧，到地狱里去吧，那些败类们在等着新同伴呢！”

戴斯见多说无益，只好脸色铁青地转过身，很快被地狱的阴风惨雾所吞没。吉明舒心地长叹一声，跟在上帝后边进了天国。

当晚凌晨3点30分，吉明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丹尼·戴斯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马丁，他今天心绪不佳，实在不愿伺候这个牛虻似的记者。昨晚戴斯做了个噩梦，一个长长的、怪异的噩梦。梦中他竟然因为“自杀种子”遭到上帝责罚，送往地狱。尤其令这位绅士不能容忍的是，这位上帝言行粗俗，胼手胝足，黄色皮肤，十足一个贫穷的中国老汉！

噩梦所留下的坏心境一直延续到现在，戴斯正想找人撒气呢，那位讨厌的马丁不识火色，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戴斯面前。第一张：一名戴口罩的护士在注射；第二张：这位护士已经出了大门，快步向一辆汽车走去；第三张：汽车的牌照。马丁像猫玩老鼠似的笑道：

“戴斯先生，这些是我从一卷录像带上翻拍过来的，你一定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吧。就在这位护士小姐注射三分钟后，病情已趋稳定的吉明忽然因心力衰竭而死去……戴斯先生，我并不想为这个中国人申冤，不过，这是个十分重大的秘密。要想叫人守口如瓶，你总得付一笔保密费吧。”

戴斯向照片扫了一眼，神色丝毫未变（马丁不由得很佩服他的镇静）。沉默了很久，戴斯才冷冷地问：“你想要多少？”

马丁眉开眼笑地说：“5000万，我只要5000万。这只是那100亿利润的二百分之一嘛。我是很公平的。”

又是很久的沉默，然后戴斯俯过身来，诚恳地说：“马丁先生，你想听听我的肺腑之言吗？”

“请——讲吧。”马丁既狐疑又警惕地说。

“坦率地讲——我从来没有这样坦率地讲过话——这三张照片上的事，我不能说丝毫不知情，我多多少少听说过一点。不过，确确实实，不是MSD公司干的——你别急，听我说下去。”他摆摆手制止马丁的反驳，“实际我应该住口了，再往下说我要担很大的风险了，不过今天我忍不住想说出来。我说过，MSD公司绝对没干这些事，也绝不会干。一旦泄露，我们的损失就不是100亿了，MSD公司不会这样莽撞糊涂。不过，也许确实有人干了，也许干这些事的是比MSD公司远为强大的力量——我只能到此为止了。”他鄙夷而怜悯地说：“我们很笨，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为什么要精明过头呢？马丁先生，5000万恐怕你是拿不到手了，不仅如此，从今天起你就准备逃命吧。要不，你掌握的那个十分重大的秘密一定会把你噎死，那个‘力量’恐怕不会放过你的。”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马丁，温和地说：“我言尽于此。现在，请你从这里滚蛋吧。”

作者后记

为避免读者对文中“自杀种子”的知识产生误解，特作以下解释：

美国最著名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姑隐其名）早已大量销售含自杀基因的农作物种子，自杀机理正如文中所述，其专利是以10亿美元从另一家生物技术公司购买的。世界上已经有人担心，这种凶恶的自杀基因会扩散，因而提出“火烧×××”的愤激口号。虽然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生这种扩散，但文中所提到的：微生物可以在不同植株中偶然“搬运”基因，却是业已证实的现象。

我们仍生活在一个“人类沙文主义”的时代，科学家们可以任意戕害弱小的自然界生灵而不受惩罚，甚至受到赞许。从前可以勉强为之辩解：科学家们的这些研究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呀。现在情况变了。某些科学家开发出使生物“断子绝孙”的危险技术，而且他们只是为了少数人的私利！——不管这种私利暂时看来是多么合理多么正当。

更令人担心的是，这些科学家仍被视为科学界的精英而不是败类。与这些“精英们”的观念相比，我宁可去信奉中国老农朴素的陈旧的宇宙观。

格巴星人的大礼

格巴星人送给地球人类的大礼激起了所有人的贪欲。不过在拿到大礼之后，人类才明白格巴星人的“共存共荣”是怎么一回事。

真想不到，格巴星人选中咱们地球来送那件大礼，更想不到他们选中我当样板。60亿人选俩，比人世上的皇帝皇后还稀缺，咋就轮上我了呢。我可从没巴望过好运气，我这辈子没受过老天爷的待见，个子矮，长得丑，脑子笨，没文化，说话啰唆，挣钱少，35岁才说上一房丑媳妇。我只有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前朝古代的故事听一遍就能记牢。格巴星人挑中我的那天，我在河边扒沙，就是用刮板把河底的粗沙刮上岸，卖给建筑队，赚俩辛苦钱。干这活得俩人，我在岸上管柴油机和钢绳滚筒，媳妇翠英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管刮板。翠英那会儿已经怀孕了，干到半晌，我停下机器，走到河边喊：“翠英你歇会儿吧，上来喝口水，你有身子了，可不能累着。”媳妇说：“行啊，我这就上去。”就在这时格巴星人的光柱子一下把我罩住了。

60亿人只选中俩，另一个是位漂亮女人，又漂亮又高贵。我私下揣摩，格巴星人选中的一定是她，但光柱子一歪，把我也捎带进去了——当时是这么回事，我刚喊翠英上岸，一辆很气派的黑色轿车从坡上开下来，刷地停在我身边。右边的车门打开，一只脚伸出来，让我两眼一下子看直了。那只脚——完全像电影中女明星那样漂亮，穿着细襻带的高跟皮凉鞋；皮肤白得像雪花膏，鲜红的脚趾甲；两条细溜溜的光腿，穿着短裙。这个女人跳下车就噔噔地向河边走，怒冲冲的，好像刚吵过架。开车的男人比她年龄大得多，坐在司机位上不动，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我扫了一眼，觉得这男人很面熟，在地方电视台上见过，好像是俺们这儿一位副市长。女的往河边走要经过我身边，她根本没正眼瞅我，擦过我身边往前走——河里的翠英直着嗓子喊：“国柱！国柱！你看天上是啥？”我抬头看，不知道啥时候天上冒出来一个金晃晃的大船，模样我没来得及看清，因为就在这时候一道蓝色光柱从船上射下来，罩住我和那个漂亮女人，俺俩就迷迷糊糊晃晃悠悠被吸进去了。

后来好多人问我在格巴星人飞船上看到了啥，问我格巴星人是啥模样，我都说不知道。其实我是模模糊糊见过的，只是不愿对外人说，怕大家对格巴星人生分。他们模样是丑了一点，不过只要心好，丑点又有啥关系。再说我也没看真切，那会儿就像是做梦，梦见格巴星人在我肚子里说话，梦见我被塞到一个圆筒筒里睡了一小会儿，后来就被放出飞船回到河边的老地方，我也就长生不老了。

我知道自己没文化，讲得乱，没头绪，啰里啰唆。其实我讲不讲清楚没关系，因为这件事人们很快都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是李隽（那个与我一起被选中的漂亮女人）一五一十告诉记者的。归总了讲是这样的：

格巴星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地球。

格巴星人的科技比咱们高得多。

格巴星人很疼爱地球人，就像是老爷爷疼爱小孙孙。他们取走了地球上所有人的DNA，化验之后说咱们和他们天生有缘分，用行话说，叫啥子“同质蛋白质”。他们啥时候取的，咋取的，咱们都不知道。但格巴星人很讲信用，不但事后告诉了咱，还要回赠咱一件大礼。

这件大礼当然就是我刚才说的长生了。他们要全世界的人们“充分讨论后进行全民公决”，如果51%的人赞成，他们就会对所有人进行长生手术。他们又挑中我（前边忘记说了，我叫鲁国柱）和李隽当样板，先让俺俩长生，再让俺俩“以自身感受来说服大家”接受这份大礼。

要说这样的好事还用得着“说服”？人人都巴不得。秦始皇还想长生哩，派了徐福去东海找仙丹，没找到，徐福不敢回国，流落到日本，成了日本人的祖先……看我又扯远了，回头说正题吧。为啥这事还得“说服大家”？因为格巴星人有个条件：你要想长生，就得答应不再生孩子，一个也不许生了。这是为咱好，你想想，人人长生不老了，要是再生子生孙，地球不撑破了？格巴星人说那叫“生态崩溃”，他们说“绝不容许这样的悲剧在地球上发生”。所以，格巴星人提的这个条件完全在理。

这么着我就长生了。长生这种事不是三天五天能验证的，可我打心眼儿里信服格巴星人的话。为啥？自从到格巴星人的飞船上走了这一遭，我就像是唐僧吃了草还丹，觉得身轻体健，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身上的各种毛病，像痔疮、鸡眼、狐臭等全都好了。翠英和邻居们老是很崇拜地看我，说我满面红光，头上有祥云缭绕，肯定已经脱去凡胎、得道飞升了。

村东头的陈三爷听说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跑到我家，说：“柱子呀，那事是真的？啥子星人能让咱长生不老？”我说：“是真的，是格巴星，他们真的能让咱们长生不老。”三爷说：“人人都有份？”我说：“人人都有份。”三爷说：“也不要钱？”我说：“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三爷又问：“到底是咋样长生不老？已经老的会不会变年轻？”

他这个问题很实在的。陈三爷今年八十多岁，快要油尽灯枯了，哪怕今后永远没病没灾，让他这样子活个千秋万载也没啥意思。这个问题我不清楚，没法子回答。不过临离开飞船时，格巴星人在我和李隽的肚子里都装了“电话”。你只用这么一想，脑子这么一忽悠——格巴星人的回答就从肚子里出来了。我拿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忽悠一下，然后对三爷说：

“三爷，不会的，每个人在变长生那会儿是多大年龄，以后就永远是这个年龄。”

三爷很失望，气哼哼地说：“不公平，不公平。那啥星人不好，还不如咱们的老天爷公平哩。”

我懂得他的意思：咱们的老天爷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年轻和变老的时候，不过是早早晚晚罢了。但长生之后，年老的再不能年轻了，年轻的却永远年轻，全看格巴星人度化咱们那当口儿你是多大年龄，这有点撞大运的味道。我劝他：

“三爷你别钻牛角尖，不管咋说，能长生就不赖，总比已经死去的人运气好吧。再说，长生之后你身上的毛病全没了，俗话说，人老了，没病没灾就是福。三爷你说是不是？”

三爷仍是气哼哼地：“你猴崽子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没病没灾就是福——这是不能长生时说的屁话。现在能长生了，三爷我也想回到二十啷当岁，娶个一朵花似的大姑娘，有滋有味地活下去。”

满屋的人都笑，说陈三爷人老心不老，越老心越花。三爷不管别人咋说，一个劲儿央告我：“柱子我是认真的，你给那个啥子星人说说，让我先年轻60岁再长生，行不？哪怕年轻40岁也行啊。”他还威胁我：“柱子，他们要是不答应，赶明儿丢豆豆时（村里投票是往碗里丢包谷豆）我可要投反对票。”

我答应一定把他的意思转达给格巴星人，他这才高兴了。这时明山家娃崽来喊我，怯生生地说：“柱子叔，我爹想让你去一下。”

我立马跟他去了。明山是我朋友，年轻轻的得了肝癌，已经没几天活头。他家的情形那叫一个惨，屋里乱得像猪圈，一股叫人想吐的怪味儿。明山媳妇在喂男人吃中药，这半年来她没日没夜地照护病人，已经熬得脱了相，蓬头乱发的，也没心梳理。明山躺在床上，脸上罩着死人的黑气。我一看他的脸色心就凉了，这些年我送走过几个死人，有了经验，凡是脸上罩了这种黑气的，离伸腿就不远了。我尽力劝他，说咱们马上就要长生了，格巴星人说，长生后所有病都会“不治而愈”。明山声音低细地问：

“国柱，啥时候投票？我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那个眼神啊，我简直不敢看。人到这时候，谁不巴着多活几天。格巴星人让我和李隽说服大家接受长生，估计得半年时间吧。依明山的病情，肯定熬不过半年了。看着他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我揪心揪肺地疼。要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他病死也就死了；现在，所有人都能长生，他却眼瞅着赶不上，心里该多难受！那就像是世界大战结束时最后一颗子弹打死的最后一个人。我只能说：“我尽量抓紧干，催格巴星人把投票时间提前，明山你可得撑到那一天啊。”我坐在病床前和他聊了一会儿，告辞要走时，明山媳妇可怜巴巴地说：

“国柱你再留一会儿吧，和明山多说几句话。你来了，他还能唠几句。这些天他尽阴着脸一声不吭，咋劝也不行，这屋里冷得像坟地一样。”

这番话让我心里也“冷得像坟地一样”，不过没等我说话，明山就摆摆手：“让国柱走吧，他有正经事。我还指着他把投票提前几天呢。”

我劝明山放宽心，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回家了。

明天有专机接我和李隽到电视台接受采访，全世界人都要看实况转播，这是格巴星人安排的。我心里很怵，咱这号人从没上过大台面，等对着摄像镜头时，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吧。好在有李隽，那女人肯定能说会道，不会冷了场子。晚上我和翠英睡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算起来自打我从飞船上回来，家里就没断过客人，还没逮着机会和她好好聊呢。翠英当然举双手赞成长生，用不着我做啥说服工作。她搂着我兴高采烈地说：

“柱子，这事是不是真的？我咋老担心这是一场梦呢。长生不老——这是神仙才有的福气，秦始皇还轮不上呢，没想到一眨眼就来了。现如今你已经成神仙了，我也马上要成仙了，连咱们的儿女也跟着要成仙了。正应着一句古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她正在兴头上，我不忍心泼冷水。她看出苗头，坐起身子看我：“柱子你咋半天不说话？你有心事？”

我小心地说：“今天去明山家，他央我去催格巴星人快点投票，快点对咱们做长生手术，他怕是熬不了多久啦。”

“提前是好事嘛，我也巴不得明天就变长生呢。”

我不由得叹气。我知道自个脑子笨，可翠英比我更少根弦。我说：“翠英，你咋没想到你肚里的孩子呢。你才怀上两个月，还得七八个月才能生，可格巴星人说过，要想长生就得答应一条：再不能生儿育女。”

“肚里已经有的孩子也不准生？”

“不准，只要是投票通过以后，从那天开始要一刀截断，一个也不许生。”

翠英压根儿没想到这一点，愣了。愣了很久，她非常坚决地说：“那我就用剖腹产，赶在投票前一天去手术。我知道，四五个月的胎儿就能活。”

“可是，要是明天就投票呢？按明山的身体，他巴不得明天就投票。”

翠英呆住了。她当然不忍心说：别管明山，把投票时间尽量往后推一点儿。要让她放弃肚里的孩子，是门儿也没有的事情。她就这么光着身子坐在暗影里发呆，半天不说话。我不忍心，拉过被子盖住她，劝她：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会尽量催格巴星人早点让大家投票，可是再快也在两三个月之后。60亿人哩，你想哪个人没有自己的小九九，商量起来肯定快不了。等两三个月后，剖腹产就能做了。”

翠英这下高兴了，抱着我猛亲一通。我知道她的心思：这下子孩子可以保住了，也不用在良心上对明山欠债。俺俩钻到一个被筒里亲热一阵儿，说起明天和李隽去电视台的事。翠英说：“那个李隽我在河边见过，真漂亮，真风骚，嫦娥、七仙女也比不上她。柱子你可给我老实点，你俩一块儿来来去去的，你别让她给迷上。”

我苦笑着说：“你这不是瞎操心嘛！人家是啥样人，咱是啥样人，她能看得上我？给人家提鞋也不配。”

翠英撇着嘴说：“那也说不定。别忘了，如今这会儿，世界上就你俩是已经长生的人，那叫什么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是说门当户对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喂，鲁国柱你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已经存了这个贼心？要不你能说得恁顺溜！哼，门当户对！”

“呸，呸呸。真是娘儿们心思，我要真有那个贼心，还会操心把投票提前？要知道，投票一通过，所有人立马都长生了，世界上就不会只有我和李隽门当户对了。”

翠英想想我说的在理，放下心，咯咯笑着钻到我胳肢窝里，很快睡着了。我却有点睡不着，说来惭愧——翠英真是个憨女人，她不该说那番话的，那番话真勾起了我的贼心。我当然知道这点心思不好，很卑鄙，搂着自家女人想另外一个女人。可是，想起李隽小巧的涂着红指甲油的脚，两条细溜溜的长腿，颤颤悠悠的胸脯，我止不住地心痒难熬。格巴星人为啥在60亿人中独独选中俺俩，兴许俺俩真有点缘分？要是这会儿怀里搂的是那个妖精……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走上邪道了。正在这时，怀里的翠英惊叫一声醒来，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我。我心里有点打鼓——莫非她真猜到了我的“卑鄙心思”？我问：

“翠英你咋啦？一惊一乍的。”

翠英说她做噩梦了，梦见她生了，是个闺女。可是一生下来格巴星人就来了，要把闺女的肚子割开，说要动手术，让她永远不能生育。翠英紧紧拉住我的胳膊，难过地说：

“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咱的孩子能保住了，可是她长大后就再不能生儿育女了，是不是？”

我对她的脑筋简单直摇头：“这事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嘛，要想长生，就不能再生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劝她，“你甭把这事看得太重。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是没有长生前的事。要是人们都长生了，哪还用得着传宗接代？以后咱都是半拉子神仙了，你看如来佛、观音菩萨和太上老君，还有基督教信的那个耶和华，哪个有儿孙？”

我的道理没把她说服，翠英张嘴就接上茬：“谁说神仙没有儿孙？玉皇大帝就有，有七个闺女，有娘家外甥二郎神，七仙女还给他生了个姓董的小外孙。”

我给驳得张口结舌，恼火地说：“反正要想长生就不能生娃，格巴星人这个条件完全在理。你痛快说吧，想不想长生？”

翠英干脆地说：“我想，咋不想？不想长生的是傻瓜。可我也不想当‘绝户’头。”

我对这娘们儿的固执真是没招儿。先前我根本没看重啥子“说服”工作——哪个人不想长生？根本用不着说服，没想到我在自己老婆这儿先碰卷刃。那晚我真称得上苦口婆心，反复劝她说：“长生之后根本就没有‘绝户头’这个说法，你自己千秋万代地活下去，咋能算‘绝户’呢？”又说，“你别替儿女瞎操心，说不定他们根本不想生娃哩。你看现在大城市里好多年轻人不要娃，两人有钱两人花，过得逍遥自在，何况是长生之后？”我说得满嘴白沫，连自个儿都没想到我这样能编，最后我说：

“赶明儿投票时你可不能投反对票哇，连自己老婆都反对，我咋去说服别人？”

翠英很勉强地答应了。

电视台转播大厅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得有几千人。另外还有13亿人，不，60亿人都在看着这次实况转播。格巴星人的飞船一直待在地球轨道上，他们也在看着。李隽和我一上台，下边哗地一下就开锅了，人们鼓掌，喊叫，后排的人站到椅子上。我的汗刷地一下出来了，想往后退，主持人崔岳笑着把我推上去。

崔岳很老练，先跟我聊了几句闲话，稳住我的情绪。他说：“这会儿摄影机还没开，随便说几句吧，你们紧张不？”李隽笑着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紧张，这号女人天生就是上舞台的，越是大场合她越是来精神，这会儿光彩照人，眼神飞来飞去，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漂亮。她侧脸看看我，甜甜地笑着说：

“我不紧张的，有鲁先生给我壮胆呢。”

我给她壮胆？这女人真会说话，也实在难捉摸。你看她这会儿对我多和善，可俺俩坐同一架专机来北京，一路上她都没正眼瞅我，更不用说聊天了。我实打实地说：“我有点紧张，有啥话都让李隽说吧，你们全当我是个摆设。”崔岳笑着同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宣布访谈开始。他对听众简单地说：

“今天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日子，所以我不想多说话惹人讨厌。两位长生者已经坐在我们面前，大家有什么话、有什么问题，请尽情地说尽情地问吧。”

下面的手举得像树林。

这天李隽回答了大家很多问题，有时候我也说上一句半句。虽然我很紧张，但回答起来一点都不难，因为，俺俩其实只是替格巴星人说话，所有问题的答案他们会立即送到俺俩的脑子里。听众中大部分人是赞同长生的，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是赶紧投票，赶紧实施，跟明山兄弟是一个意思。也有不同意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问：

“叔叔阿姨，我长生之后会不会再长大？”

李隽甜甜地笑着：“不会再长了，小兄弟，我真羡慕你，你会永远都是爱玩爱唱、天真可爱的小孩子，你多幸运啊。”

“那……我是不是永远都得喊别人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而我自己永远当不了别人的叔叔爷爷？”

人们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崽子！还巴着当别人的长辈哩。李隽也笑着说：

“没错，这点小小的缺憾恐怕是没法子补救了。”

“那，我是不是永远得向妈妈爸爸要零花钱？永远不能自己挣钱自己做主？”

我心里猛地一动。乍一听这是小孩子家的傻话，细想想并不是没道理。要是小孩们永远不长大，永远靠着大人过日子，我想他们肯定会腻歪的——这可不是30年或50年，是千秋万载呀。小家伙又问：

“还有我表姐家的小宝宝，才三个月大，他要是不长大，不是永远不会走路了吗？”

我心里又一震——立马想到了翠英肚里的孩子。走前我和翠英只惦记他（她）“能不能生下来”，还没想到“许不许长大”这一层呢。这个小男孩看似傻乎乎的，其实比我聪明得多，都问到点子上了。我不知道该咋回答他，就赶紧在脑子里问格巴星人。这回格巴星人没有立即回答我。我有点奇怪，莫非他们心里也没有现成的答案？我心里有点不安。究竟为啥不安，我却说不清楚。

稍过一会儿，格巴星人的回答从我肚子里出来了，肯定也同时回答李隽了。李隽笑着对大家说：“是这样的，长生后，年老的人不能再变年轻，因为身体是不能逆向变化的；年幼的人则可以长大，你愿意在哪个年龄截止就能在哪个年纪截止。我再说明白一点吧：比如说，你可以在6岁的年龄上活1000年，等你腻了，再长大到10岁上活1000年，最后在25岁到35岁的最佳年龄上永远活下去。”

从这个回答上看，格巴星人明显对自己的计划作了修改。能这么着倒也不错，可是下边也有人想到了我的想法，那是个60多岁的老太太，她站起来不满地说：

“那，等所有小孩子都长大后，世上不是再没有小孩了吗？要是世上没有一个小孩，咱们这样的老家伙活着还有啥劲道！”

她说得对啊。小孩都要长大的，不会有哪个小孩愿意在四五岁的年龄上“截止”。那样，多少年之后，再没有抱着小孙孙乖呀肉呀亲不够的爷爷奶奶们了，人类没有这样的福分了。这也是个死结，没办法解开的，我赶紧在脑子中问格巴星人，很奇怪，这一次他们没有回答。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问：“请问李女士和鲁先生，你们说人们长生后不会再生病，不会有病死者，可是意外死亡呢？比如飞机失事、战争、淹死等。意外死亡的缺额咋补充？”

李隽马上说：“对这个问题格巴星人早就说过了，长生并不排除意外死亡。凡意外死亡的可以申请‘补充性克隆生殖’，每个人只要把自己的体细胞保存到冷柜中就行了。”

下边的人和场外的人又问了很多问题。有人问，长生之后，如果我当男人（或女人）当腻了——要知道这一生可不是几十年，而是千千万万年哪——能不能换换性别？格巴星人说可以做彻底的变性手术；又有人问，如果一个人当老人腻歪了，能不能回头当年轻人？格巴星人说这个问题已经回答过了，不行，除非他自杀后重新克隆。场外一名观众提了一个问题，我印象比较深。这人的头像没有在屏幕上出现，但说话的口气怒冲冲的，好像世上人都欠了他两斗黑豆钱。他说他坚决反对长生，为什么？因为——“我今年53岁，好不容易熬到副市长，还巴望着市长早点退休呢。要是人人都长生了，是不是下层的人永远没有提升的机会？”李隽立即怒声说：

“格巴星人说，这是地球人内部的问题，你们内部解决吧，请不要拿来问他们！”

奇怪的是，这次格巴星人并没有给我“打电话”，而在过去，他们总是同时回答俺俩的。兴许这并不是格巴星人的话，是李隽自己的意思？不知咋的，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问话的人多半是那天和李隽一块儿到河边和她吵过架的那个老男人。李隽听出了他的声音，要不她不会这样不冷静。

下边立刻冷了场——人们以为这是格巴星人在发脾气，所以再说话就得谨慎了。谁敢惹恼格巴星人？谁敢拿长生来赌气？李隽大概知道自己的态度有点过头，忙换上笑脸，请大家继续提问。台下一个男人站起来说：

“我劝大家对这件事要谨慎。长生——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不过我知道一句话：天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的。再说我有一种感觉，从格巴星人回答问题的情况看，他们对于‘长生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像并没有清晰的概念。这就奇怪了，难道他们自己并没有实现长生，而是把这项大礼先送给咱们？这样的大公无私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我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个想法我刚才就有，可咱脑筋笨，理来理去理不清楚。这个先生一说，我才明白了我刚才为啥不安。我急忙把他的话在脑子里传给格巴星人，想听他们咋回答，他们平静地说：

“格巴星人确实还没实现长生，但我们将和地球人同时实施。”

这个回答让大家非常感动——他们的确大公无私啊，把最好的东西拿来和地球人同时分享。除了感动之外，听众们心里还有一点小九九——大家都为刚才格巴星人的发脾气而担心，哪能再让这个说话不检点的家伙得罪他们。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责备他，说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抢白道，如果他不想长生，完全可以退出的，没人强迫他。这家伙见惹了众怒，长叹一声，闭上嘴巴坐下了。

电视访谈进行了很长时间，大伙儿的意见基本统一了：接受格巴星人的大礼，而且要尽快！格巴星人对讨论结果也很满意。

这以后俺俩又去国外参加了几次访谈。不管在哪个国家，赞成长生的是大多数。当然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也有一些反对的，反对的原因奇奇怪怪。比如有些伊拉克人和伊朗人反对，说“宁可自己不长生，也不愿犹太人永存天地间”；有些犹太人也反对，说“放弃死亡就背弃了与上帝的盟约”；有些天主教徒虽然不反对长生，但坚决反对为已经怀孕的女人引产……不过这些反对意见占不了上风。

没有访谈时我和李隽也闲不住。早在第一次访谈结束后，立即有位胖老板把俺俩拉到贵宾楼饭店宴请。他是想请俺俩给做广告。他们说长生之后，别的药都没用了，只有他的营养药会卖得更火。为啥？长生的人更需要聪明的脑瓜，也更值得为智力进行投资——想想吧，一次投资就是千千万万年的收益啊！

胖老板把想法说完，李隽沉下脸，冷冷地横我一眼，不说话。我再笨也能看出个眉高眼低，知道她不想和我这样的次等货色搅在一块儿。这女人像是会川剧的大变脸，眼一眨就变，在台上笑得十分甜，台下看我时眼神像结了冰。我对胖老板说：

“我这丑样哪上得了广告，你们拍李小姐一个人就行。”

胖老板坚决地摇头：“不行，必须两人一齐上。为啥？鲁先生虽然——我实话实说，你别见怪——虽然丑了一点，可是你这张脸天生有亲和力，显着忠厚，对老百姓的口味儿。再说，男女演员之间的容貌反差大一点并不是坏事，天底下毕竟美人少、丑人多，你们俩这么一组合，让天下的普通男人都会有了点指望，所以广告效果一定很好。”他笑着问李隽，“李小姐意下如何？敝公司准备拿出12000万元做酬劳，你俩每人6000万元。”

6000万元！这个数把我吓坏了，6000万是多大的数，要是用百元票堆起来怕是得一间房吧！别说我，李隽也动心了，她略微想想，立即把冷脸换成笑脸，甜甜地说：

“我没意见。鲁先生你呢？不过我要抗议老板你刚才说的话，谁说鲁先生丑，他的容貌……其实很有特点，很有男人味儿的。”

胖老板大笑：“那就好，那就好。”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当场签了合同。宴会回去后我立即给翠英打了电话，那边是一声大叫：

“6000万！我的妈呀，咱俩卖沙得卖多少万年才能赚这么多！”

翠英喜洋洋的，隔着电话我都知道她笑得合不拢嘴。我警告她：“广告可是我和李隽两人去做，老板说了，她得靠在我身上说句广告词。我事先说明，你别吃醋。”

翠英略略停了一会儿，然后痛快地说：“靠就靠吧，她在你身上靠一下，咱6000万就到手了，值！”

我问明山这些天咋样，翠英说他的病没有恶化，兴许是有了盼头，一口气在撑着哩。又笑着问我：“这几天打喷嚏不？陈三爷可是见天在骂你个‘王八羔子’哩，骂你说话不算话，不让他变年轻。”我苦笑着说：“我确实同格巴星人说啦，说了不止一遍，但格巴星人不答应，我有啥办法。”这时有人敲门，我说：“有人来了，过一会儿再说吧。”

挂了电话，打开门，原来是李隽，刚洗过澡，化过妆，穿一件雪白的睡衣，一团香气，漂亮得晃眼，也笑得很甜。我真没想到她会来我这儿串门，忙不迭地请她坐。她扭着腰走进来，坐到沙发里，东拉西扯地说着话：“看来咱俩真有缘分，要不是那天我去河边，咋能让格巴星人选中咱俩？”又问我：“有了这6000万打算咋花？”最后她才回到正题，说：

“鲁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你想过没有，全民公决之前，咱俩是世上唯有的两个长生人，投票通过后咱就啥也不是了。千万得抓住这个机会，多赚几个广告费。咱俩得拧成一股绳，可不能窝里斗，把价码压低了。”

原来她是怕我瞒着她接广告。我说：“这回给了6000万，已经不少了呀。”

她自信地说：“只要咱俩拧在一起，以后还会更高的。”

我痛快地答应了，说我一切听她的安排。谁跟钱都没仇，能多得几个当然乐意，又不是来路不明的钱。何况又有这样漂亮的女人来求我！李隽非常高兴，跑过来在我脑门上着着实实亲了一下，蝴蝶一样笑着飞走了。在她身后留下很浓的香气，害得我晕了半天才清醒过来。

不过俺俩的生意没能做大。虽说是有好多家公司来谈，但李隽把价码提得太高，双方磨了很久才谈拢。可惜没等签合同，投票就开始了，从那时起再没人找俺俩做广告了。这事一点也不奇怪，原先俺俩是兔子群中独有的俩骆驼，自然金贵；如今所有兔子马上都要变骆驼了，原来的骆驼当然掉价了。听格巴星人定下投票时间后，李隽恼怒地说：“当时真不该起劲地‘说服大家’，应该把这个进程尽量往后拖的，现在后悔也晚了。”我劝她想开点，不管咋说，至少6000万已经到手，这辈子够花了。李隽怒气冲冲地说：

“这辈子够花了？这辈子是多少年？别忘记你已经长生了！哼，猪脑子，鼠目寸光！”

泥人儿也有个土性儿，我好心解劝却吃了这个瘪，忍不住低声嘟囔着：“还不是怪你把价码提得太高，要不好多合同都签了。你把我也耽误了。”

说出口我就知道这句话不合适，正捅到了她的痛处。她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摔上门走了，从那以后再不理我。

投票那天，全世界都像过年一样高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来了，重病号让人抬着来投票，吃奶孩由妈妈抱着投票——这中间就有我的小囡囡。翠英赶在投票前做了剖腹产，囡囡只有四斤重，好在娘俩都平安。至于投票的结果根本不用猜：95%的人同意接受长生。格巴星人非常守信，在计票完成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对地球人的长生术，把人们一个个吸到飞船里，做完手术后再放出来，两溜子人上上下下，就像是天上挂了两条人链子。他们的工作非常高效，但毕竟地球人多，60亿人做完，怎么着也得一年吧。

可惜这些人里没有明山，翠英在电话里说，明山到底没熬到这一天，是在投票生效前两天咽的气。那些天我只顾忙广告的事，几乎把明山忘到脑后了，也没打电话问候他一声，不知道他在死前怨不怨我。

这中间格巴星人又把我和李隽请到飞船上去了一趟。见面时格巴星人显然非常开心，他们说非常感谢俺俩的工作，为了表示谢意，可以为俺俩提供一项特殊服务：就是把俺俩的容貌改造得“尽善尽美”，连身高也可以加高。打从那些合同泡汤后，李隽的脸一直是老阴天，这会儿一下子放晴了，她喜滋滋地喊：“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定要变成有史以来最美貌的女人，连西施、埃及艳后和特洛伊的海伦都比不上我。”李隽一高兴也不对我记仇了，拉着我的胳膊说：“鲁先生，鲁哥，你也要变成有史以来最美貌的男人了！”

我当然喜得了不得。要我说李隽已经够漂亮了，就是不改造也没啥，可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当漂亮男人是啥滋味儿呢。要是这丑模样改造得像个明星，身边傍着一个像李隽这样漂亮的女人……我赶紧勒住心里那匹脱了缰绳的马，问格巴星人：“能不能把我媳妇翠英也算上？”格巴星人很温和地拒绝了，说不能开这个先例，他们只对“有特殊贡献者”提供这项服务。我很失望，但也没办法。

说起美丑，其实格巴星人才是真丑。他们的相貌我这次看真切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心好，丑点又有啥关系。他们……其实长得非常像地球上的蛔虫，没有手没有腿，没有脸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两头尖尖、身体弯曲的一根小肉棒。真的，活脱脱是人肚子里长的蛔虫。就是个头长一些，有猪尾巴那样长。看着他们的模样我直纳闷：他们连嘴巴也没有，咋吃饭呢？反正我知道他们不会说话，他们的话都是用电波送到我的肚子里。

提了那个建议后，格巴星人开始了正式谈话，并请俺俩转达给所有地球人。他们说，很高兴地球人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既是这样，他们不打算走了——不过请地球人不要担心，格巴星人绝不会挤占地球人的任何生存空间，因为我们和他们的生存空间是“立体镶嵌互不冲突”的。现在他们对自己也同步实施了长生术，将和长生的地球人共生共荣，一起活到地老天荒。

我说过我脑子笨，这些文绉绉的话听不大懂，还有些名词更难懂，像什么“肠胃营养环境”。我忍不住悄声问李隽：“他们说的共生共荣是啥意思？他们说不占咱们的地儿，到底要在啥地方安家？”很奇怪，不知咋的，这会儿李隽的脸色死白死白，两眼直瞪着，胳膊腿也僵了。我着急地喊：“李小姐，李隽，你这是咋啦？”她不吭声。我伸手推推她，她忽然像面条一样出溜到我脚下，两只手冰凉冰凉的。

当时真把我吓坏了，好在有格巴星人在，以他们的科技，医治一个虚脱病人自然不在话下。他们很快把李隽弄醒了，把俺俩放出飞船。回到地球上后李隽一直瞪着眼不说话，脸色发青，两条腿软绵绵的，由我拖着走。所以直到俺俩分手，我都没敢再拿那个问题去烦她。

泡泡

兄妹二人因一次新武器试验事故曾偶然掉出我们的宇宙，这个奇特的经历促使他们对人类世界的合理性有了新的思考。

孩子们，人类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上帝最宝贵的恩赐。这么说吧，正是由于人类大脑基因的某种变异，使其具备了超越直观的形而上的思维能力，人类才超越了动物的范畴，才能避免尼安德特人的悲剧。

逻辑思维的威力在物理学和数学中得到最充分的体现，早在科学启蒙时期，伽利略就用思想实验的办法，推翻了曾被学术界奉为圭臬的“物体自由落体速度与重量成正比”的理论，这甚至是在他那次著名的比萨斜塔实验之前。他是这样驳难亚里士多德的：把一个重球A与一个轻球B绑在一块儿，那么整体的AB当然要重于A或B。按照上述理论，AB肯定比两球单独下落时的速度快；但换一个思考角度，因为B轻于A，它的下落速度当然比A慢，这样，把两者绑在一起时，B肯定要延缓A的速度，这就使合球AB的速度快于B但肯定慢于A。两种推理是不是都对？是的，都完全正确，但结论相反。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推理所依据的平台，即那个理论错了。你们看，多么简洁明快的推理，却又无懈可击。有了这个推理，其实根本不用再爬到比萨斜塔上扔铁球了。

伟大的相对论更不用说了，它简直是一人之功，是一个天才大脑的杰作。爱因斯坦通过纯粹的思想实验，得出“光速不变”和“引力与加速度等效”的顿悟，彻底颠覆了人们奉为“绝对真理”的平直时空。爱因斯坦自己说，那对于他来说是“幸福的思想”。

其实还有一项著名的思想实验，只是常被人们忽略，那就是驳难时间旅行的“外祖父悖论”——你如果可以返回过去，就有可能杀死你的外祖父；但如果他在未有儿女之前被杀，怎么可能出现一个返回过去改变历史的你？这个驳难也无懈可击，所以唯一的结论是：时间旅行不可能。

这个思想实验之所以一直被人忽视，是因为其中掺有人的因素——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他们完全可以不杀自己的外祖父嘛。这种思考角度是完全错误的，人类作为群体而言其实并没有自由意志，比如，谁也不能保证在十万个时间旅行者中没有一个想杀死自己外祖父的人，那人可能是神经错乱，或者干脆是个狂热的科学信徒，不惜杀死外祖父来验证这个悖论。而只要有一个过得硬的反证，也足以推翻一条物理定律。

所以，孩子们，我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在这儿可以断言，无论是你们，还是你们的子孙后代，都甭指望去体验时间旅行，1000万年后也不可能，它永远只能存在于科幻小说中。但也不必失望，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并不意味着超维旅行——指超出三维空间的旅行——就不可能。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哪个思想实验能证伪它——当然也还没有证实。它究竟能否实现，也许就靠你们中某一个天才大脑了。

理论物理学家陈星北2017年在内蒙古达拉特旗某初中课外物理小组“纪念束星北110周年诞辰”座谈会上的发言。（束星北，1907年-1983年，20世纪30年代中国著名物理学家，极富天分，曾被认为是最可能摘取诺贝尔奖的中国人。1931年辞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工作回国效力。但其性格狂放，行事怪诞，不容于当时的社会，1957年又被打成右派，一生坎坷，未能在学术上取得划时代的成就。这是他个人也是中国社会的悲剧。本文的主角取“星北”为名，显然是出于对束星北的敬仰）发言为摘录，未经本人审阅。

记录人：巴特尔（嘎子）

01.

位于廊坊的空间技术院育婴所正在忙于实验前的准备。这个“育婴所”里并没有婴儿的笑声和哭闹声，也没有奶嘴和婴儿车，它的正式名称其实是“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小尺度空间研究所”，所里的捣蛋鬼们嫌这个名字太拗口，就给它起了这个绰号。而所长陈星北也欣然认可并带头使用，因此这名字在所里所外几乎成了官称，只是不上正式文件而已。

实验大厅是穹隆式建筑，有一个足球场大，大厅中央非常空旷，几乎没有什么设备。只有一个很小的球舱吊在场地中央，离地有四米高。它是单人舱，样子多少类似太空飞船的回收舱，只是呈完美的球形，远远看去小得像一个篮球。它的外表面是反光镜面，看起来晶莹剔透，漂亮得无以复加。舱边站着两个小人，那是今天的舱员，旁边是一架四米高的舷梯车。

今天只是一次例行实验，类似的载人实验已经进行过五次，而不载人实验已经进行过15次了，人人都轻车熟路，用不着指挥。所以下边的人忙忙碌碌，陈所长反倒非常悠闲，背着手，立在旁边看风景。他的助手小孙匆匆从门口过来，低声说：

“所长，秦院长的车已经到了。”

陈星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有后续行动。小孙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催他。陈星北看看他，知道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说：“咋？有屁就放。”

小孙笑着说：“所长你还是到门口接一下的好。再怎么说，她也是咱的直接上级，肩上带着将星的大院长，尤其是咱的大金主。”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的，这次她来视察，很可能就是为了决定给不给咱们继续拨款。”

陈星北满不在乎：“她给不给拨款不取决于我迎不迎接，我犯不着献殷勤。别忘了在大学里我就是她最崇拜的‘星北哥’，整天跟屁虫似的黏在我后边，就跟现在小丫黏糊嘎子一个样。你让我到大门口迎她，她能承受得起？折了她的寿！”

小孙给弄得左右为难。陈所长的德行他是知道的，但所长可以胡说八道，自己作为所长秘书却不得不顾忌官场礼节。不过用不着他作难了，因为一身戎装的秦若怡院长已经健步走了进来——而且把陈的胡说八道全听到耳里。秦院长笑着说：

“不用接啦，小孙你别害我折寿，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小孙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是替所长尴尬。偷眼看看，那位该尴尬的人却神色自若。秦院长拍拍小孙的肩膀安慰道：“你们所长没说错，上大学时我确实是他的跟屁虫。那时还一门心思想嫁他，就因为他常常几个月不洗澡我受不了——我可不是夸大，他只要一迷上哪个难题，真能几个月不洗澡。小孙你说，他现在是不是还这德行？”

小孙也放松了，笑着凑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机敏地离开了。陈星北过来和秦院长握握手，算是过了应有的礼节。秦若怡和陈星北是北大同学，比他低一届，两人虽是学理的（陈学理论物理，秦学力学），却都爱好文学，是北大未名诗社“铁三角”的两翼，算得上铁哥们儿。“铁三角”的另一边是当年的诗社社长唐宗汉，国际政治系的才子，比陈星北高两届，如今更是一位天字号的人物——现任国家主席。这两届政府中有不少重量人物出自北大，人们说清华的风水转到北大这边了。

“育婴所”实际不是空间院的嫡系，五年前陈星北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秦院长，成立了这个所。可以说这个建制完全是“因人而立”，因为秦若怡素来相信这位学长的怪才。而且，虽说陈星北为人狂放，平日说话满嘴放炮，但在关键时刻也能拿出苏秦张仪的辩才，“把秦小妹骗得一愣一愣的”（陈星北语）。“育婴所”成立五年，花了空间院一个亿，在理论上确实取得了突破，但要转化成实际成果还遥遥无期。秘书刚才说得对，秦院长这次视察恐怕不是吉兆。

陈、秦两人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这会儿却都不提它。秦若怡说：

“星北你刚才说小丫黏糊嘎子，这个嘎子是何方神圣，能入小丫的法眼？”她笑着说，“也太早了吧，小丫才13岁。”

陈星北指指大厅中央：“喏，嘎子就在那儿。不过你别想歪了，小丫的黏糊扯不到男女的事上，他们是表兄妹呢。嘎子是我外甥，内蒙古达拉特旗的，蒙古族，原名叫巴特尔。他的年纪也不大，今年15岁，等开学就是清华一年级的学生了。这小子聪明，有股子嘎古劲，对我的脾味。你嫂子说他像电影《小兵张嘎》的嘎子，那个小演员正好就是蒙古族。后来嘎子说，这正是他在家乡的绰号。”

“达拉特旗就是嫂子的老家吧。我记得四年前你千里迢迢跑到那儿，为一所初中举办讲座，是不是就为这个孩子？”

“对，他们学校的物理课外小组相当不错，办得不循常规。”秦若怡知道，“不循常规”在陈星北这儿就是最高评价了。陈星北笑着说：“小丫这孩子你是知道的——有点鬼聪明，长得又靓，平日里眼高于顶，没想到这个内蒙古草原来的野小子把她给降住了。”

他对着场地中央大声喊：“嘎子！小丫！你们过来见见秦阿姨！”

那两人听见了，开始往这边跑。陈星北说：“今天是他俩进舱做实验。”秦若怡震惊地扬起眉，陈星北早料到她的反应，紧接着解释：“是嘎子死缠活磨要去做实验。我想也好，实验中最重要的是人对异相空间的感觉，也许孩子们的感觉更敏锐一些。再说我有点私心——想让嘎子提前参与，将来接我的班，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小丫知道后非要和她嘎子哥一块儿去，我也同意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就那么一纳秒的时间，10米的距离。而且载人实验已经做过五次了，我本人就做过一次。”

秦若怡从心底不赞成这个决定，但不想干涉陈星北的工作，只是说一句：“据我所知，那是非常狭窄的单人舱啊。”

“没关系，这两人都又矮又瘦，合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大人。”

两个人已经跑过来了，确实都又瘦又小。两双眼睛黑溜溜的特别有神。皮肤一黑一白，反差强烈。小丫穿吊带小背心、短裙，光脚穿皮凉鞋；嘎子则穿一件不灰不白的文化衫，正面是六个字：科学PK上帝，下边是又宽又大的短裤。秦若怡在心中暗暗摇头：怎么看他们也不像是一个重大科学实验的参加者。小丫与秦阿姨熟，扑过来攀住了她的脖子，说“秦阿姨你是不是专程跑来看我做实验”，嘎子毕竟生分，只是叫了一声秦阿姨，笑嘻嘻地立在了一边，不过眼睛可没闲着，眼巴巴地盯着秦的戎装。他肯定是看中了院长肩上的将星，巴不得穿上过过瘾。秦若怡搂着小丫，问：

“马上要开始实验了，紧张不紧张？”

小丫笑着摇头，想想又老实承认：“多少有一点吧。”

“嘎子你呢？”

“我是嘎子我还能害怕？电影里那个嘎子对着小日本的枪口也不怕。”

“对实验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有预案吗？”

嘎子说：“有，舅舅和孙叔叔已经讲过了。”

小丫则老老实实地说：“爸爸说，让我一切听嘎子哥指挥。”

秦若怡笑着拍拍小丫的后背：“好了，你们去吧。”

两人又跑步回到大厅中央，小孙跟着过去。已经到时间了，小孙帮他们爬到舷梯上，挤进球舱。毕竟是单人舱，虽然两人都是小号身材，坐里面也够紧张的，嘎子只有半个屁股坐在座位上，小丫基本上是半侧着身子偎在嘎子的怀里。关闭舱门之前，小孙对他们细心地重复着注意事项，这是最后一次了：

“舱内的无线电通话器有效距离为5000公里，足以应付意外情况，不必担心；密封舱内的食物、水和氧气可以维持七天的生存；呼出的二氧化碳由回收器自动回收。舱内也配有便器，就在座椅下面，大小便（以及漱口水）暂存在密封容器内，以免污染异相空间。

“球舱的动力推进装置可以完成前进及下降时的反喷减速，不能后退和转弯。但燃料（无水肼）有限，只能保证三个小时的使用。

“万一球舱‘重入’地点比较偏远，不要着急，它带有供GLONASS（伽利略全球定位装置）识别的信号发生器，总部可以随时掌握‘重入’地点。但要记住，你们没穿太空服，在确实断定回到地球环境之前，不要贸然打开舱门——谁也不知道异相空间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些实际都是不必要的谨慎。按以往的实验情况，球舱会在一纳秒后即现身，位移距离不会超过10米。所以，舱内的物品和设备其实根本没有用处。但作为实验组织来说，必须考虑到所有的万一。

小丫乖乖听着，不住点头。她打心底没认为这实验有什么危险，但小孙叔叔这种“诀别赠言”式的谆谆嘱托，弄得她心里毛毛的。扭头看看嘎子哥，那浑小子仍是满脸的不在乎。嘎子向小孙挥挥手，说：

“我早就把这些背熟了，再见，我要关舱门了。”

他手动关闭了舱门和舷窗，外面的小孙向指挥台做个手势，开上舷梯车驶离场地中央。

球舱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在它的正下方周围有一圈10米红线。10米，这道红线简直成了突不破的音障，近几次实验都停滞在这个距离上。刚才陈星北说“实验非常安全”时，实际上是带着苦味的——正因为突不破10米，所以才非常安全。这次实验前，他们对技术方案尽可能地做了改进，但陈星北心中有数，这些改进都是枝节的，想靠这些改进取得重大突破希望渺茫。

小孙跑过来时，陈所长和秦院长正在轻松地闲聊，至于内心是否轻松就难说了，毕竟，决定是否让项目下马是痛苦的，而且只要这个项目下马，意味着“育婴所”的编制也很难保住。秦院长正说道：

“我记得第一次的空间挪移只有0.1毫米？”

“没错，说来不怕你笑话，对超维旅行的距离要用千分尺来测量，真是弥天大笑话。”

秦院长笑着说：“我不认为是什么笑话。能够确证的0.1毫米也是大突破。而且三次实验后就大步跃到10米，增加了一万倍。”

“可惜以后就停滞了。”

“只要再来一次那样的跃升就行，再增加一万倍，就是100公里，已经到实用的尺度了。”

陈星北停顿片刻。他下面说的话让小孙很吃惊，小孙绝对想不到，所长竟然把这些底细全都倒给秦院长。他悲观地想，自打秦院长听到这番话后，“育婴所”的下马就不必怀疑了。陈星北坦率地说：

“若怡，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实话实说吧，这项技术非常、非常困难，不光是难在增加挪移距离，更难的是重入母空间时的定向和定位。因为后者别说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没有。这么说吧，现代物理学还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去控制异相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在那个世界里，牛顿定律和相对论是否适用，我们还没搞明白呢。”陈星北看看她，决定把话彻底说透，“若怡，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别指望在你的任内把这个技术用到二炮部队。我不是说它绝对不能成功，但那很可能是1000年以后的事。”

秦若怡停顿片刻，尽量放缓语气说：“你个鬼东西，你当时游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陈星北一点也不脸红：“男人求爱时说的话你能全信吗？不过结婚后就得实话实说了。”

秦若怡很久没说话，旁边的小孙紧张得喘气都不敢大声。他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想秦院长心里一定很生气，而且她的愤怒是完全合理的。她可能就要对当年的星北哥放出重话了。不过，毕竟秦院长是当大官的，涵养就是不同。沉默片刻后，她以玩笑来冲淡紧张气氛：

“姓陈的，你是说你已经骗我同你结婚了？”

陈星北也笑着说：“不是咱俩结婚，是‘育婴所’和空间院结婚——只是，今天你是来送离婚书的吧？”

“如果真是如此，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非常理解你的难处。你的难处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浑蛋。不过，也请你理解我，虽然我那时骗了你，但动机是光明的。我并不是在糟蹋中国人的血汗钱。虽然那时我已经估计到，这项研究不可能发展成武器技术，但作为纯粹的理论研究也非常有价值。可是，谁让咱国家——所有国家——都重实用而轻基础理论呢，我不招摇撞骗就搂不到必需的资金。”他叹一口气，“其实，如果不苛求的话，目前的10米挪移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成功，可以说是理论物理的革命性突破。若怡，求求你啦，希望你能收回当时‘不对外发表’的约定，让我对国际科学界公布，挣它个把诺贝尔奖玩玩。”他大笑道，“拿个诺贝尔奖绝对不成问题的，拿到奖金后我全部捐给空间院，算是多少退赔一点儿赃款。”

小孙松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已经缓和了。而且——他打心眼儿里佩服所长，这位陈大炮到关键时候真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死人也能被他说活。当然细想想，他这番演讲之所以是雄辩，是因为其中的“核”确实是合理的。秦若怡又沉吟一会儿，微笑着说：

“小孙，你是不是正在暗叹你们所长的口才？不过这次他甭想再轻易把我骗倒。”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等我们研究研究吧。当时‘育婴所’上马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今后你们所的走向同样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肯定要报到上边，说不定要报到咱们那位老同学那里。”她用拇指向天上指一指，最后刺了陈星北一句，“到时候你有多少口才尽管朝他使，能骗倒他才算你有本事。在他面前你别紧张，照样是你的老同学嘛。”

陈星北立即顺杆子爬上去：“我巴不得这样呢。若怡拜托你啦，尽量促成我和他的见面。你肩膀上扛着将星，咱平头百姓一个，虽是老同学，想见面也不是恁容易的。”

秦若怡无奈地说：“你呀，真不敢沾边，比狗皮膏药还黏糊。”

这时指挥室里同舱员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话，大厅里回荡着嘎子尚未变声的男孩声音：“舱内一切正常！乘员准备就绪！”现场指挥宣布倒计时开始，这边陈、秦二人也不再交谈，小孙递过来两副墨镜，让两人戴上。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计数声：“10，9，8，7，6，5，4，3，2，1，点火！”刹那间大厅里一片强光！所谓点火只是沿用旧习惯，球舱的“升空”（这也是借用的说法）是依靠激光能量而不是化学燃烧剂。随着点火指令，均布于大厅穹隆式内壁上的数万台X射线强激光器同时开动，数万道光束射向大厅中央的球舱，刹那间在球舱处形成一个极为炫目的光球，如同一颗微型超新星在人们眼前爆发。这些激光束是经过精确校准的，在球舱外聚焦成球网，就像是为球舱覆上一层防护网。这个球网离球舱很近，只有30毫米，这是为了尽量减少“欲挪移小空间”的体积，因为该体积与所需能量是指数关系，小小的体积增加就会使所需能量增加数万倍。正是因为如此，球舱也设计得尽量小和简易。

聚焦后的高能激光足以气化宇宙内所有物质，但激光网中所包围的球舱并无危险，因为当大量光能倾注到这个小尺度空间时，该空间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1037焦耳，因而造成极度畸变，它便在一纳秒内从原空间（或称母宇宙）中爆裂出去，激光的能量来不及作用到舱上。

光球极为炫目，使大厅变为“白盲”。但陈星北对所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就像在看慢镜头电影。光网在一瞬间切断了球舱上边的吊绳，但球舱根本来不及下坠，就会随着小空间（学名叫子宇宙或婴儿宇宙）从母宇宙中凭空陷落。小空间是不稳定的，在爆裂出去的同时又会重新融入母宇宙，但已经不是在原出发点了。两点之间的距离就是秦若怡最关心的“投掷距离”，换句话说，用这个方法可以把核弹投到敌国，而且NMD对它根本没用，因为它的运动轨迹甚至不在本宇宙之内。

可惜，目前只能达到10米距离。

激光的持续时间只有若干微秒，不过由于人的视觉暂留现象，它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激光熄灭了，厅内所有人都摘下墨镜，把目光聚焦到10米红线圈内的那片区域。然后——是近百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咦”！和往日的实验不同，今天那片区域内一无所有。然后，所有脑袋都四处乱转，在大厅内寻找那个球舱，同样没有找到。陈星北反应极快，一刻也没耽误，抛下秦若怡，大步奔向指挥室。现场指挥是副所长刘志明，已经开始了预定的程序，先是用通话器同舱员联络：

“嘎子，小丫，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那边保持着令人窒息的静默。

陈星北进来后，刘指挥向他指指全球定位显示屏幕，那儿原来有一个常亮的小红点，表示着球舱的位置，但现在它消失了——不是像往常那样挪动了10米，也不是人们希望的挪动几百公里，而是干脆消失了。陈星北从刘指挥手中接过话筒，又喊了几次话，对方仍然沉默。刘指挥看看所长，后者点点头：

“动员飞机吧。”

刘指挥立即向北京卫戍区发出通知，请他们派直升机按预案进行搜索。那边随即回话，说两架直8F已经起飞，将搜索“小尺度空间研究所”附近方圆100公里内的区域。这是第一步，如果搜索不到，将再增派军力扩大搜索范围。秦若怡也进来了，三个人都默默地交换着目光，谁也不先开口。过一会儿，陈星北平静地说：

“搜索也没用的。球舱的通话器和GLONASS定位装置绝不会同时失效，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激发出的那个小泡泡没有破裂，直到这会儿还保持着凝聚态。那是另一个宇宙，与我们隔绝的宇宙，与这边不可能有任何信息通道的。若怡，我们成功了，这个数量级的持续凝聚时间足以把球舱投掷到地球的任何地方，甚至是银河系外。只是——嘎子和小丫困在那个泡泡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极为复杂。秦若怡理解他的喜悦（作为科学家）和他的痛苦（作为爸爸和舅舅），她无法安慰，只能说：

“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用，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解决办法，来吧。”

陈星北说得对，搜索是徒劳的，直8F飞不到外宇宙去。他们的商量也不可能得出任何办法，这其实和陈星北早先说的“从理论上也无法保证投掷定向”是一致的：现代物理学远远没达到这个高度，可以监测或干涉外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尽管这样，直升机还是搜索了两天，把范围扩大到方圆1000公里（再扩大就到朝鲜和日本了），什么也没发现。球舱的通话器和GLONASS信号一直保持缄默。三天后，陈星北通知停止搜索，他说不用再做无用功了，目前唯一可做的是等待那个泡泡自行破裂。

陈星北本想瞒住家在北京的妻子乌日更达莱，但是不行，做母亲的似乎有天生的直觉，能感觉到女儿（和娘家外甥）的危险，哪怕他们是在宇宙之外。从实验第二天起，她就频频打来电话问两个孩子的安危，不管丈夫如何解释哄骗，反正她只抱着一本经：没亲耳听见俩孩子的回答，她就是不相信。第三天，她没有通知丈夫，径自开车来到廊坊。

秦若怡陪着星北见了他妻子，这些天，秦若怡一直没有离开这儿，虽然帮不上忙，至少也是心理上的安慰。乌日更达莱证实了女儿和外甥的灾难后，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去。她推开伸手搀扶她的丈夫，焦灼地说：

“赶紧找呀，天上地下都去找，他们就是埋到1000米的地下也要挖出来！”

陈星北只有苦笑。妻子当然早就知道丈夫的研究方向，但这个女人天生缺乏空间想象能力，从来没有真正理解“空间泡”的含义。她即使尽量驰骋自己的想象，最多把它想象成可以在天上、地下、地球上、地球外自由遨游的灵怪。一句话，她的想象跑不出“这个”三维世界。

秦若怡尽量安抚住这位丧魂失魄的母亲。她有工作在身，不能在廊坊久待，只好回北京了，留下陈星北夫妇（还有全所的人）焦灼地等待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些天，乌日更达莱几乎是水米不进。其实陈星北比妻子更焦灼，因为妻子不知道那个期限：七天。球舱里的水、食物和氧气只够七天之用。当然水和食物的时间是有弹性的，几天不进水不进食也能坚持。但氧气不行，氧气的宽限非常有限，再怎么节约使用，也拖不过八天。宇宙泡如果能坚持八天不破裂——这是人类智慧的伟大胜利，连上帝也会嫉妒的，他老人家尽管号称万能，也只能管管本宇宙的事情吧。但上帝的报复太残酷——这场胜利要用两个年轻的生命做献祭。

七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段时间是那么漫长，在这七天里，上帝已经把整个世界创造出来了。但七天又显得那么短暂，人们一秒一秒地数着两个孩子的剩余生命。第八天的太阳又升起来了，仍是丽日彩云，朗朗晴空。大自然照旧展示着它的妖娆，不在乎人间一点小小的悲伤。陈星北来到指挥所，换副所长的班，这些天他们一直轮流值班，坚持着24小时的监听。但在这第八天的早上，他们可以说已经绝望了。就在这时，通话器里突然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打开了！打开了！小丫你看，打开了！”“嘎子哥，泡泡打开了！”

声音异常清晰，异常欢快。它的出现太突然，没一点先兆，根本不像从异相世界返回的声音。两个所长一刹那都惊呆了，陈星北立即俯身过去，急切地问：

“嘎子，小丫，是你们吗？听到请回答！”

“是我们，舅舅！泡泡突然打开了，我们能看见外面的天、太阳和云彩了！”

陈星北扭回头说：“志明你赶紧通知小丫妈，说他们已经安全了！还要通知若怡！”转回身对通话器说，“喂，你们在哪儿？你们能否判断出是在哪儿？我立即派直升机去接你们！”

“我们是在哪儿？反正是在地球上（陈星北在心中笑了，这个嘎子，这时刻还忘不了贫嘴），让俺俩看看。呀！”他俩的声音突然变了，你一句我一句惊恐地喊，“爸爸，舅舅，我们是在战场上！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通话器中传来清晰的爆炸声）！还有坦克飞机！”

陈、刘二人也愣了，真是祸不单行，才从封闭的宇宙泡中解困，却又正好掉到战场上！既有战场当然是到了国外，他们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世界地图，推测今天世界上哪儿有战争，而且不会是伊拉克那样的游击战，应该是动用飞机坦克的正规战。没等他们想出个眉目，那边又说话了：

“别慌，小丫你别慌，我看不是战争，是演习！没错，舅舅，是演习！天上飞的都是曳光弹，不是实弹。”声音顿了一会儿，“舅舅我看像是小日本！前边有一辆坦克很像是日本90式，还有，天边那架飞机像是日本的P-X反潜机，没错，就是它，机身上背一个大圆盘的雷达天线，机侧是日本的红膏药。舅舅我知道了，我们这会儿肯定是在冲绳！”

陈星北完全认可了嘎子的判断，嘎子是个军事迷，各国的武器如数家珍，他判断是日本的武器，那准没错。而且陈星北立即回忆起，日本早前曾宣布定于今天（2021年7月13日）在冲绳岛进行夺岛军演，显然是以中国为假想敌的。半个月前，嘎子曾就此消息说过一些比较偏激的话。这么说，这个球舱肯定是跑到日本冲绳了。

陈星北和副所长相对苦笑。两个孩子安全了，这是大喜事。但球舱飞到日本，又恰好落到军事演习的战场上，看来，一个不小的外交麻烦是躲不过了。他得赶紧通知秦若怡，还有外交部，让他们早做准备。这时那边传来小丫的尖叫：

“爸爸，日本兵发现我们了！有十几个正在向这边跑！”

换成嘎子的声音：“妈的真倒霉，还没开战呢，嘎子先得当小日本的俘虏了！”

陈星北马上料到，他们之间的通话恐怕很快就会被切断了，急急地厉声喝道：“嘎子！小丫！注意场合，不能胡说八道！”

他是让嘎子注意外交礼节，但嘎子显然理会错了：“舅舅你尽管放心，俺俩一定像小兵张嘎那样坚贞不屈，鬼子什么也别想问出来！”他紧张地说，“他们已经到跟前了！向我们喊话了！再见！”

通话器中哧啦啦一阵噪声，然后便没了声音，一定是嘎子把它破坏了。

02.

十几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如临大敌，由安倍少佐指挥着，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奇怪的东西靠近。他们非常紧张，枪口和火焰喷射器都对准了那玩意儿。那是个浑圆的球形体，不大，直径有一米多，外表镀铝，闪闪发光，斜卧在一个山包上。太奇怪了，它简直是突然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它是怎么来的？球体上方有一根断了的钢绳头，依此看来，它似乎是被飞机吊运来，钢绳断了，所以坠落于此。但它们怎么能逃过战场上的雷达？即使是用性能最优异的隐形飞机来运送，单单这个球舱就足以让雷达扫描到了，它的镀铝表面肯定是绝好的雷达反射体。何况现场还有几百双士兵的眼睛呢。

也许这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外星人飞碟？球舱上半部的圆周有一排很窄的舷窗，玻璃是镀膜的，看不清里边，但隐约能看到里边有活物。（活的外星人？）不过走近后，安倍少佐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和外星人无关，恐怕是西边那个大邻国的间谍设备，因为在几扇舷窗上有几个很像汉字的符号。安倍不会汉语，但日本人都认得汉字。不，那不是汉字，而是汉字的镜像对称，也就是说，那些字从窗里向外看是正的，但从窗外向里看就反了。安倍在脑袋里努力作了镜像反演，辨认出这几个字是：泡泡6号。

不用说，这个球舱的出现肯定和正在进行的军演有关，是中国军队派来搜集情报的。但安倍的直觉也在质疑这个结论，这种间谍行动未免太“公然”了吧，大白天公然降落在战场上，舱上还写着汉字，似乎唯恐别人认不出它的主人！

他向上级报告了这儿的发现，上级说马上派人来处理。这会儿他指挥手下把球舱团团包围，用日语喊话，让球舱里的人出来。估计到里面的人可能不懂日语，他又用英语喊了几次。

透过舷窗看见里边有动静了，然后是轻微的门锁转动声，一扇很小的舱门慢慢打开，外面的十几支枪口立即对准那儿，门终于开了，里边钻出来一名漂亮的少女！皮肤很白，灵活的眼睛，吊带小背心，超短裙，裸着两条美腿。她的美貌，尤其是她异常灿烂的笑容，让环列的士兵眼前一亮。紧跟在她后边出来的是一个小子，脸上是满不在乎的鬼笑，上衣上印着几个汉字。出来前嘎子刚刚毁坏了通话器，如果舱里有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的话，他也一定会全都摔碎的。不过这个球舱太简易，没有多少值得毁坏的设备，并且要想毁坏舱体本身，显然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笑着离开球舱，站在山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荷枪相向的士兵，颇有点嘎子面对日本兵的劲头。安倍狐疑地走近球舱，把头伸到里面看看。里面太简单了，简直没有什么仪器，只有一个驾驶座椅——两个乘员竟然是挤在一张椅子上的？！这些情况更使他满腹狐疑，它太不像一次间谍行动了。

他走过来，重新打量这两名擅入者。从人种学角度来看，他们与日本少男少女没有一点不同，如果挤到东京的人流中，没人能辨别出他们是外国人。但在这会儿，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安倍一眼认定他们是中国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双方之间划出了很深的无形的鸿沟。安倍示意士兵们垂下枪口，自己把手枪插到枪套中，用日语和英语轮番向对方问话：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嘎子的英语倍儿棒，小丫的英语差一点，但跟爸爸学过一些日语，简单的会话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两人在出舱前已经约定，要假装不会任何外语。嘎子笑嘻嘻地吩咐：

“找个会说人话的来，我听不懂你们的鸟语！知道吗？你的话，我的不懂！”

小丫又摇手又摇头：“不懂！不懂！”

陆战队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用一顶军用帐篷遮盖住这个球舱，并在周围拉上警戒线。这玩意儿太异常，自卫军的专家们要仔细研究。在这之前，不能让新闻界得到风声。

嘎子和小丫被安倍少佐和一个士兵押上直升机，送到另外一个地方，这儿好像是兵营，因为屋外有军人来往，但接待（应该说是审讯）他们的两人则身着便装。高个子叫渡边胜男，笑容可亲，北京话说得比嘎子还顺溜；矮个子叫西泽明训，面无表情，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嘎子和小丫进来时，渡边先生像对待大人物一样迎到门口，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说：

“欢迎二位来到日本。”他笑着补充，“尽管你们来的方法不大合法。”

嘎子信奉的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也忙鞠躬还礼：“谢谢，谢谢。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小丫看着他不伦不类的日式礼节，捂住嘴没有笑出声。

渡边请二人坐下，奉上清茶。然后问：“二位能否告诉我你们的姓名？”

“当然。我叫张嘎子，是中国内蒙古人。她叫陈小丫，北京人，是我的表妹。”

“你们是怎么来到冲绳的，又是为了什么而来？请如实相告。”

“我也正糊涂着哩！”嘎子喊道，“那天我们是在内蒙古达拉特旗的恩格贝——知道这个地方吗？贵国的远山正瑛先生曾在那儿种树治沙，他是我最崇敬的日本人。”

“我们知道。我们也很崇敬他，他是日本有名的‘治沙之父’。请往下讲。”

“是这样的，小丫放暑假，到我家玩。我们那天正在恩格贝西边的沙山上玩滑沙，忽然天上不声不响地飞来一个白亮亮的球，一直飞到我俩头顶。我小丫妹指着那玩意儿尖叫：嘎子哥你看，外星人的飞碟！就在这时，一道绿光射下来把俺俩罩住，我们就啥都不知道了。一直到这架飞碟刚才坠落时，我们才醒过来。”

“你说是外星人绑架？”

“是的，肯定是的！小丫你说是不是？”

小丫鸡啄米似地点头：“是的是的，一定是外星人干的！”

“噢，被外星人绑架——那一定是一段非常奇特的经历。”

这句话挠到了嘎子的痒处，他不由得两眼放光。那七天在外宇宙的奇特经历！那个超圆体的袖珍小宇宙！地球上古往今来只有他和小丫体验过！他现在急于见舅舅，叙说这段难忘的经历，但非常可惜也非常败兴，他们从外宇宙凯旋，却不得不先同日本特务打交道（这两人必定是日本情报机关的）。嘎子只好强压下自己的倾诉欲，继续与审讯者胡搅。

渡边先生笑着说：“外星人也使用汉字？我见球舱上写着泡泡6号。”

“那有啥奇怪的，外星人的科技比咱高多啦。别说汉字，什么片假名、梵文、甲骨文、希伯来文、楔形文，没有不会的！小丫你说是不？”

“当然啦，当然啦。”

渡边微笑着点头：“对，有道理。而且他们说中国话也很不错。请听。”

渡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架袖珍录音机，按了播放键。那是嘎子、小丫同小丫爸的通话，从“舅舅，泡泡突然打开了”一直到“俺俩一定像小兵张嘎那样坚贞不屈，鬼子什么也别想问出来”，听完这段话，嘎子和小丫互相看看。小丫因为两人的信口开河被揭穿多少有点难为情，嘎子一点也不在乎——反正他说刚才那篇鬼话时，压根儿就没打算让对方相信。现在谎话揭穿了，反倒不必费口舌了。嘎子抱着膀子，笑眯眯地看着审讯者，不再说话，等着看“鬼子”往下使什么花招。

毕竟时代进步了，往下既没有辣椒水也没有老虎凳。而且，渡边竟然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和他们扯起闲话来。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日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还说：“不管你们是怎样来的，既然来了便是贵客，如果想去哪儿玩一玩，尽管吩咐。”嘎子和小丫当然不会上“糖衣炮弹”的当，客气地拒绝了。渡边突然想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非常崇敬远山正瑛先生吗？我可以安排你到他家采访。据我所知，他的重孙女还住在北海道的鸟取县。”

嘎子犹豫了。这个提议相当有诱惑力。作为达拉特旗的牧民儿子，他确实非常崇敬远山老人，老人自愿到异国他乡种树治沙，一直干到97岁，死后还把骨灰葬于沙漠。嘎子很想见见远山老人的后人，代表乡亲们表示一下感激之情。而且，说到底，到那儿去一下又有什么害处？渡边在这儿问不出来的情报，到那儿照样得不到。

小丫用目光向他警告：别上当，他们肯定是玩什么花招。嘎子朝她挤挤眼，高兴地对渡边说：

“我们很乐意去，请你们安排吧。承蒙关照，谢谢！”

然后又是一个日本式的90度鞠躬。

东京大学的坂本教授接到电话预约，说请他在办公室里等候，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渡边先生和统合幕僚监部（日本自卫军总参谋部）的西泽先生很快就要来访问。坂本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们所为何来。他在学校里属于那种“默默搞研究”的人，研究领域比较偏，比较窄，专攻大质量天体所引起的空间弯曲。按照相对论，行星绕恒星的运动既可以描述为“平直时空中引力作用下的圆锥曲线运动”，也可描述为“按弯曲黎曼空间的短程线行走的自由运动”，两种描述是完全等价的，但前者在数学上更容易处理一些。所以，坂本先生对黎曼空间的研究更多是纯理论性的。如今他已经60岁，马上要退休了。情报和军方人员找他会有什么事？

渡边先生和西泽先生很快来了。渡边说：“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有一件关系到国家利益的重要事务要向您请教。”他详细讲述了那个“凭空出现”的闪亮球体，及对两名少年乘员的问讯。又让坂本先生看了有关照片、录音和录像。他说：

“毫无疑问，我们的大邻国在空间运送技术上有了革命性的突破，可惜，我们咨询了很多专家，他们都猜测不到这究竟是什么突破，连一点儿设想都没有。至于他们为什么把这个球舱送到冲绳，有不同看法，比如我和西泽先生的看法就不同。西泽君，请你先说。”

西泽严厉地说：“我认为，这是针对我自卫军的夺岛军演，对方所做的赤裸裸的恐吓。球舱里坐了一个似乎无害的小男孩，但我想这是有隐喻的——想想广岛原子弹的名字吧（美国扔在广岛的原子弹的名字叫小男孩）。”

渡边笑着反驳：“那么，那个小女孩又是什么隐喻？死亡女巫？”他转向坂本说：“按我的看法，对方的这种新技术肯定还不成熟，这个球舱飞到冲绳只是实验中的失误。但不管怎样，有两点是肯定的：第一，中国军队肯定开发了或正在开发某种革命性的投掷技术。第二，这个球舱对我们非常有价值，简直是天照大神送来的礼物，必须深入研究。”

坂本稍带困惑地说：“我个人比较认同渡边先生的意见。但你们为什么找我？这并不属于我的研究领域。”

“坂本先生，你刚才听了两个孩子同某个大人的谈话录音。我们对那人的声纹，同我们掌握的中国高级科研人员的声音资料作了比对，确认他是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的陈星北研究员。据我们的资料，此人在16年前，即2005年，曾来我国参加了爱因斯坦百年诞辰学术讨论会，与你有过接触。”

坂本回忆片刻，想了起来：“对，当时是一个25岁左右的青年，小个子，日语说得非常流利。嗯，等等，我这儿好像有与他的合影照。”

他匆匆打开电脑，搜索一会儿，找到了：“你们看，就是这个人。”

照片是四人合影，最旁边的是一个瘦削的小个子，外貌看起来毫不起眼。坂本说：“他当时好像刚刚读完硕士，那次开会期间，他曾和我很深入地讨论过黎曼空间。让我印象较深的是，他专注于‘非引力能’所造成的空间极度翘曲。噢，等一下！”

他突然有了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灵感，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嗯，我有了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过于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目前我还不敢确认。渡边先生，我想尽快见到球舱中那两个孩子，哪怕从他们那儿得到只言片语，都可以帮助我确认这个想法。”

渡边摇摇头：“那两个孩子，尤其是男孩，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在他们那儿你什么也问不到的。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带他们到鸟取县，去拜访‘治沙之父’远山正瑛的重孙女。”他笑着说，“那男孩对远山老人十分崇敬，也许在那儿，他时刻绷紧的警惕性会略微放松一点儿。我的一位女同事已经提前赶到那儿等他们。我们最好现在就赶过去。”

“你是说——让你的女同事冒充远山老人的后代？”

渡边从教授的目光里看到了不赞成的神色，便略带尴尬地承认：“没错。这种做法确实不大光明，但事关日本国的重大利益，我们不得不为之。其实我派人冒充是为远山家人好，不想让他们牵扯到这种肮脏事中。至于我们——我们的职业就是干这种事的。没办法，每个国家都得有人去做类似的肮脏事，有些人做厨师，也得有人打扫便池。”

西泽不满地看看他，尖刻地说：“我看渡边君过于高尚了。这算不上什么肮脏事，你不妨比较一下那种可怕的前景：我们花巨资打造的NMD在一夜之间成了废物，一颗‘小男孩’突然在东京上空爆炸。”

渡边平静地说：“西泽君似乎过于偏激了一点，情绪战胜了理性，这是情报工作者的大忌。”他事先截断西泽的话，“好了好了，我们暂时搁置这些争议，反正咱们眼前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赶紧挖出那个球舱的秘密。对不，坂本先生？”

坂本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打心底里厌恶类似的“政治中必不可免的肮脏”，但作为日本人，他当然会尽力挖出这个奇异球舱的秘密。“好吧，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我会尽力弄清它。”

03.

球舱到日本两天了，奇怪的是，日本方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外交交涉，没有递抗议，没有相关的新闻报道。这天，秦若怡亲自通知陈星北到空间院开会。她说：

“星北我可是尽心了，下边就看你招摇撞骗的本事了。好好准备，来一次最雄辩的讲演。”

陈星北匆匆赶去。这是个小型会议，与会的只有十人，但都是说话管用的各方“诸侯”，除了若怡，还有总参、总后、国防科委、航天部、二炮、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以及外交部。人到齐了，人们都闲聊着，似乎在等一个人。当最后一位走进会议室时，陈星北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来，先把目光转到若怡身上——这会儿他才知道若怡说的“我尽心了”的分量。来人是国家主席，他的北大同学，诗社社长，若怡真把他也拉来了！若怡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分明是说：紧张了不是？别紧张，把他骗倒才是你的本事。

唐主席同各位握手问候，眼睛在找陈星北。他走过来，同星北大幅握手，笑着说：

“老同学，你可是捅了个不小的娄子，真是本性难移呀。”

陈星北笑着说：“麻烦与荣誉并存。”

开会了，唐主席简短地讲了两句：“若怡院长极力向我推荐陈星北这个捅了麻烦的，又根本没有成功把握的项目。今天就请小陈把我们说服。”他扭过脸对陈说，“讲解时尽量直观浅显。在座的都是专家，但隔行如隔山，比如说，我就弄不清你那个宇宙泡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把我们当成小学生就行。”

陈星北拿上激光笔，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下边的秦若怡调侃地想：这家伙精神头还行，看来今天没有紧张。陈星北说：

“首先请大家不要把空间泡或宇宙泡看得多么神秘。物理学家早就能随意吹出微观的小泡泡，即在真空中注入能量，完成所谓的‘海森伯能量借贷’，把真空中凭空出现的虚粒子升格为实粒子，这些粒子的实质就是空间泡。还有我们的宇宙，爱因斯坦说它是个超圆体，直观地说就是个超级大泡泡。黑洞也是一种泡，是向内凹陷的泡。而我所研究的则是一种中等尺度的正曲率空间泡。下边我来做一个演示。”

他拿过一根一米多长的细丝，上面间断涂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几种颜色。他把细丝弯成一个圆，接口处马上自然黏合了：

“这是一种高弹性兼高塑性的特殊材料，我们把它看成一维的封闭空间，或者说是一维的超圆体，它有限，但无边界。假设有个一维人沿圆周爬，永远找不到天尽头，但也不会掉到‘无限’中去。现在我用外加能量的办法，让这个一维空间局部畸变。”

他在红颜色处用指头向里顶，大圆局部凹陷，形成中文的“凹”字。他继续用力，直到大圆的缺口两端互相接近，接合，接合处随即黏合住了，这会儿细丝变成了相套的两个圆。他把这个双重圆放到讲台上（投影仪把图像投到了屏幕上），把接触处沿法线方向拉长，再用剪刀把它剪断，小圆便脱离了大圆。

“请看，一维宇宙因局部畸变能够生出一维的封闭泡泡，并脱离了母宇宙。刚才我们假设的那个一维人这时一定正奇怪着，为什么世界上的红色区域忽然凭空消失了？还请记住，这个子泡泡虽然脱离了母宇宙，但在比它高一维的二维世界里，子泡泡是被母宇宙所圈闭，无法逃逸出去的。”

他用手在桌面上移动子泡泡，让它不时地触碰大圆，碰一下，又返回去。

“现在，子泡泡要与母泡泡重新融合了。”

他把小圆按紧在大圆的绿色部分，使接触处黏合，再把接触区域沿切线拉扁，用剪刀沿法线方向剪开。现在，大小圆又恢复成了中文的“凹字”，陈星北一松手，下凹部分就因弹性自动张紧，使大圆恢复成完美的圆形，不同的是现在颜色次序有了变化，绿色区域中夹着一段红色。

“好，子泡泡重新融入母宇宙了，但在一维人的眼里，它却是从红色区域‘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绿色区域。也就是说，这个过程是在它们的维度宇宙之外完成的。至于泡泡重入点与消失点之间的距离，就是若怡院长念念不忘的‘投掷距离’。”

他对秦若怡笑笑，像是对她的微嘲。然后向听众扫视一遍，问：“我讲的这部分，是否有没说明白的地方？”

大家都听得很专心，唐主席点点头：“很清楚。请继续。”

“现在，我们把一维宇宙升格为二维。”他取过一个圆气球，用食指顶某处，使其向里凹陷，“遵循同样的过程，也可吹出二维的泡泡。但这个过程用手演示有困难，我们看电脑动画吧。”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气球，上面印着各种颜色。然后红色区域的球面向里凹陷，凹陷加深，直到球面缺口处接触，黏合，凹陷部分脱离，变成大气球中套着的一个小气球。小气球在大球中飘浮，不时与大圆相碰后再飘开。一直等它飘到绿色区域时，与大球接触并黏合，黏合处开始变形，沿法线方向出现空洞，变成球形的“凹”字，然后凹陷处因弹性自动张紧，使球面恢复成完美的球形。只是颜色次序有了变化，绿区中嵌着一块近似圆形的、四周带着放射性缺口的红色区域。

“好，二维世界的球舱已经从廊坊飞到冲绳了，二维生物们一定正进行外交上的交涉。其实呢，‘红国’并没有侵犯‘绿国’的领空，这片区域的投送是在二维世界之外完成的。”

听众中有轻微的笑声，大家都听懂了这个机智的比喻。陈星北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上面的过程都很直观，很好理解，但把它再升格到三维宇宙，就很难想象了：三维宇宙中吹出的三维泡泡，怎么能在三维世界之外而又在它的圈闭之中？确实难以想象。这并不奇怪，人类是三维空间的生物，我们的大脑就是为三维世界而进化的，所以无法直观地想象更高维世界的景象。但不要紧，人类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上帝的恩赐，依靠它，我们能把想象扩展到高维世界中。现在，用数学归纳法总结从一维到二维的过程，很容易就能推延到三维，得出以下结论。”他补充一句，“其实这些结论在更高维度中也是正确的，不过今天我们只说三维宇宙。”

他喝了一口水，扳着指头，缓缓说出四个结论：

“1.我们所处的三维宇宙是个超圆体，因为引力而自我封闭，有限，但无边界。

“2.三维空间会因引力或其他外加力量而产生局部畸变，如果畸变足够强，就能自我封闭，形成超圆体三维子宇宙。

“3.子宇宙将与母宇宙互相隔离，但在更高一维即四维世界中，子宇宙被母宇宙所圈闭。

“4.子宇宙在飘移中有可能与母宇宙重新融合。

“然后，突然消失的三维空间（连同其中的三维物体）又会在母空间的某处凭空出现，既无过程又无痕迹。这就是我们说的超三维旅行。”说完，把激光笔插到口袋中，暂时结束了这段讲解。

会议室很静，大家都在努力消化他说的内容。唐主席面色平静，手里轻轻转动着一支铅笔。陈星北知道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大学里，他苦思佳句时就是个动作。等了一会儿，唐主席笑着问：

“恐怕与会人中我是唯一的外行，所以我不怕问两个幼稚的问题。第一，你讲了泡泡向内变形，被母宇宙所圈闭。但它们同样可以向外变形啊。”

“对，没错。不过，在拓扑学中，这种内外是可以互换的，本质上没有区别。”

“噢。第二个问题，你说子泡泡可以重新融入母宇宙，在三维宇宙中，它可能在任何地方重入。那么，为什么它只能在地球表面出现，而我们不担心它会——比如说，出现在地核里呢。那样的话，两个孩子可是绝对没救了。”

陈星北赞赏地说：“这不是幼稚问题，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正弄明白了‘三维之外的泡泡’的含义。你说得对，子泡泡可以在任何地方重入，包括地核中。但是——还是以两维球面作比喻吧，我刚才说的是光滑球面，宏观弯曲而微观平坦；但实际上，由于重力不均匀，在微观上也是凸凹不平的，就像是桃核的表面。大质量物体，像地球，会在附近空间中造出明显的凹陷，当子泡泡在母宇宙中出现时，当然最容易落到这些凹陷里，也就是落在地球和空间相接的地表。”他抱歉地说，“这只是粗浅的比喻，真正讲清要有比较艰涩的知识。”

“好，我没有问题了。”

等了一会儿，陈星北说：

“还应补充一点，宇宙泡泡有两种。一种是因内力（包括弱力、强力、电磁力和引力）而封闭的空间泡，它们是稳定的，称为‘内禀稳定’，像我前面提到的各种粒子、宇宙大泡泡及负曲率的黑洞，都是如此。另一种是因外力而封闭的空间泡，称为‘内禀不稳定’，比如我们用注入激光能而封闭的中尺度空间泡，在形成的瞬间就会破裂。但最近这次实验中已经有突破，保持了泡泡七天的凝聚态。这个时间足以把球舱投掷到银河系外了。但非常可惜，至今我们不清楚这次成功的原因，此次实验前我们确实在技术上做了一些改进，但以我的直觉，这些改进不足以造成这样大的飞跃。我们正在努力寻求解释。”他笑着说，“甚至有人提出，这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舱内有一男一女，按照中国古代学说，阴阳合一才能形成天地。”

二炮的章司令微嘲道：“好嘛，很好的理论，可以命名为‘太极理论’，多像一个三维的太极图：圆泡泡内包着黑白阴阳。你打算花多少钱来验证它呢？”

陈星北冷冷地顶回去：“我本人绝不相信这些似是而非的理论，但我确实打算在某次实验中顺便地证伪它，或证实它。要知道，我们研究的问题本来就是超常规的，也需要超出常规的思维方式。”

秦若怡机敏地把话题岔开：“请讲解人注意，你一直没有涉及最大的技术难点：如何使超维度投掷能够定向，也就是说，控制空间泡融入母体的地点和时间。”

陈星北坦率地说：“毫无办法。不光是没有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还没有。很可能在1000年后，本宇宙中的科学家仍无法控制宇宙外一个物体的行动轨迹。不要奢望很快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用到二炮部队。这么说吧，这个课题几乎是‘未来的科学’，阴差阳错地落到今天了。它只能是纯理论的探讨，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探索天性。当然这种探索也很有意义，毋宁说，远比武器研究更有意义。”

秦若怡立即横了他一眼，最后这句话在这种场合说显然是失礼的，不合时宜的。不过与会人都很有涵养，装着没听见这句话。唐主席说：

“小陈基本把问题说清楚了，现在，对这个课题是上马还是下马，请大家发表意见。”

与会人员都坦率地讲了自己的意见，发言都很有分寸，但基本都是反对意见，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二炮的章司令。他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武器没有战争的世界，我非常赞同小陈说的‘人类的探索天性’。可惜不行。我们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高科技的、非常危险的武器，比如说，美国已经发展为实用武器的X-43太空穿梭机，能在两小时内把核弹，或动能炸弹，投到世界上任一个地方。中国虽说GDP已占世界第二位，但老实说，我们的军力还远远滞后于经济力量。这种跛足状态是非常危险的，忽视它就是对国家民族不负责任，至少是过于迂腐。所以，我不赞成把国家有限的财力投到这个‘空泡泡’里。”

他加重念出最后这个双关语，显然是暗含嘲讽。陈星北当然听得懂，但他神色不动，也不反驳。唐主席一直转着手里的铅笔，用目光示意大家发言，也用目光示意秦若怡。后者摇摇头，她因自己的特殊身份（是陈星北的直接上级和同学）不想明确表态。唐主席又问了两个问题：

“小陈，如果这项研究成功，会有什么样的前景？”

陈星北立即回答：“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运用这种‘无引力运载技术’，轻易地把一个氦3提炼厂投掷到月球上，或把一个移民城市投掷到巴纳德星球上，就像姚明投篮球一样容易。人类将开始一个新时代，即太空移民时代。”

“取得这样的突破大致需要多大的资金投入？我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精确回答，我只要你说出数量级。”

陈星北没有正面回答：“那不是一个国家能承受的，得全人类的努力。”

大家把该说的都说了，静等主席作总结。唐主席仍轻轻转动着那支铅笔，沉思着。良久他笑着说：

“今天我想向大家袒露一点内心世界，按说这对政治家是犯忌的。”他顿了一下，“做政治家是苦差使，常常让我有人格分裂的感觉。一方面，我要履行政治家的职责，非常敬业地做各种常规事务，包括发展军力和准备战争。老章刚才说得好，谁忽视这个责任就是对国家对民族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跳出这个圈子，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就会感到可笑，感到茫然。人类中的不同族群互相猜疑仇视，竞相发展武器，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带头做这些事的恰恰是人类中最睿智的政治家们，他们为什么看不透这点简单的道理呢。当然也有看透的，但看透也不行，你生活在‘看不透’的人们中间，就只能以看不透的规则行事。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会场一片静默。这个问题非常敏感，难以回答。过了一会儿，唐主席笑着说：

“但今天我想多少变一下。还是用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吧——首先不能完全脱离这个‘人人看不透’的现实，否则就是迂腐；但也该稍微跳离一点，超前一点，否则就不配当政治家。”他把铅笔拍到桌子上说，“这样吧，我想再请小陈确认一下：你说，这项技术在1000年内绝对不可能发展成实用的武器，你确信吗？”

“我确信。”

“大家呢？”他依次扫视大家，尤其是章司令，被看到的人都点点头。大伙儿甚至陈星北本人都在想，主席要对这个项目判死刑了。但谁也没料到，他的思路在这儿陡然转了一个大弯。他轻松地说：“既然如此，保守这个秘密就没什么必要了。为1000年后的武器保密，那我们的前瞻性未免太强了——那时说不定国家都已经消亡了呢。”

陈星北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会场上只有他一人的笑声，这使他在这群政治家中像个异类。秦若怡立即恼火地瞪他一眼，陈星北佯作未见。不过他也收起笑容，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唐主席微笑地看看他，问：

“小陈，如果集全人类的财力和智力，什么时候能达到你说的投篮球，即把工厂投掷到月球上？”

陈星北略微踌躇，谨慎地说：“我想，可以把1000年减半吧。”

“那么，就把这个秘密公开，让全人类共同努力吧。”他看看章司令，幽默地说，“不妨说明白，这可是个很大的阴谋，说是阳谋也行：如果能诱使其他国家都把财力耗到这儿，各国就没有余力发展自相残杀的武器了。这是唐太宗式的智谋，让‘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哈哈。”大家也都会心地笑了，在笑声中他沉思着说，“可能，也没有对杀人武器的爱好了，假若人类真的进入太空移民时代，我们的兴趣点就该一致向外了。那时候也许大家都会认识到，人类之间的猜疑仇视心理是何等卑琐。”

与会人头脑都不迟钝，立即意识到他所描绘的这个前景。不少人轻轻点头，也有不同意的，比如二炮司令，但他无法反驳主席简洁有力的逻辑。而且说到底，哪个人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人人看透”的理性世界里？谁愿意既担心战争同时又在（客观上）制造战争？陈星北尤其兴奋，他觉得这才是他一向亲近的学长，他的内心仍是诗人的世界。这会儿他真想抱上学长在屋里转几圈。唐主席又让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后说：

“如果都没意见，就作为这个会上的结论吧。当然，这样大的事，还需要在更大的范围内来讨论和决定。如果能通过，建议由小陈出使日本，向对方解释事件原因，商谈远期合作规划，全世界各国都可自愿参加。我会尽快推进这件事的决定，毕竟——”他笑着对陈星北说，“小陈恐怕也想早日见到女儿和外甥，对不对？他俩是叫小丫和嘎子吧？！”

“我当然急于见他俩。不光是亲情，还有一点因素非常重要：这俩孩子是人类中唯一在外宇宙待过的人——之前的实验也成功过，但都是瞬时挪移，没有真正的经历，不能算数的。想想吧，人类还没有飞出月球之外，却有两个孩子先到了外宇宙！他俩在那个空间中的任何见闻、感受，都是极其宝贵的科学财富。”

“那么，日本科学家，还有任何国家的科学家，都会同样感兴趣的。拿这当筹码，说服尽可能多的国家参加合作。星北，你要担一些外交上的工作，听若怡院长说，你的口才是压苏秦赛张仪的，不搞外交实在是屈才了。我准备叫外交部的同志到你那儿取经。”

人们都笑了，秦若怡笑着用肘子顶顶星北。陈星北并不难为情，笑着说：“尽管来吧，我一定倾囊相授。”他说，“说起日本科学家，我倒想起一点：我搞这项研究，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一位日本物理学家坂本大辅的一句话。他断言说：科学家梦寐以求的反引力技术绝不能在本宇宙中实现，但很有可能在超维度中实现——所谓反引力，与子宇宙在宇宙外的游动（无引力的游动），本质上是一致的。我如果去日本，准备先找他，通过他来对日本政治家启蒙。”

“好的，你等我的通知。见到小丫和嘎子，就说唐伯伯问他们好。”

04.

嘎子和小丫乘坐一架EC225直升机离开冲绳飞往北海道。机上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驾驶员，没有人陪同，或者说是押送。这种意想不到的“信任”让两人心中有点发毛，不知道渡边他们耍的什么花招。不过他俩很快就把这点心思扔掉，被窗外的美景迷住了。飞机飞得不高，可以看见机下的建筑和山野河流。这趟旅途让嘎子有两点很深切的感受，其一是：与中国相比，日本太小了，转眼之间就跨越了大半个国土，难怪他们对几个有争议的小岛那么念念不忘；其二是：日本人确实把他们的国家侍弄得蛮漂亮。想想中国国土上的伤疤（大片的沙漠和戈壁），嘎子难免有茫然若失的感觉。

直升机飞越北海道的中国山脉（这是山脉的日本名字），在鸟取县的海边降落。这里是旅游区，海边有几个大沙丘，海滩上扎满了红红绿绿的遮阳伞。直升机落在稍远的平地上，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中年妇女早在那儿等候，这时用小碎步急急迎上来，后边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那位妇女满面笑容地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说：

“欢迎来自中国恩格贝的贵客，那儿可以说也是远山家族的半个故乡。我叫西泽贞子，未婚名是远山贞子，正瑛老人是我的曾祖父。”

听见“远山正瑛”这几个字，两个孩子心中顿时涌起浓浓的亲切感，他们扑上去，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阿姨你好，见到你太高兴啦。”

贞子把两人揽在怀里，指指后边：“这是我的儿子，西泽昌一。”

小伙子过来，向两人行鞠躬礼。嘎子觉得这种礼节对远山老人的后代来说太生分了，就不由分说，来了个男人式的拥抱。昌一略略愣了一下，也回应了嘎子的拥抱，但他的动作似乎有点僵硬。

驾驶员简单交代两句，就驾机离开了。贞子说她家离这儿不远，请孩子们上车吧。昌一驾车，十几分钟后就到家了。这儿竟然是一栋老式房屋，质朴的篱笆围墙，未上油漆的原色木门窗，屋内是纸隔扇，拉门内铺着厚厚的榻榻米。正厅的祖先神位上供着各代先祖，还特别悬挂着一位老人的遗像。嘎子认出那是远山老人，忙拉小丫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他对贞子阿姨说：

“阿姨，我们都非常崇敬远山老人。从他去世到今天，内蒙古的防护林又向沙漠推进了500公里。不过比起远山老人的期望，我们干得太慢了。”

贞子说：“曾祖在九泉下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很欣慰的。”

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贞子端出来寿司、各种海味、味噌汤，还有鸟取县的特产红拟石蟹。四人在榻榻米上边吃边谈。昌一的中国话也不错，偶尔插几句话。谈话的主题仍是正瑛老人，嘎子一一细数他的逸事：在恩格贝亲手种树，种了14年，一直干到97岁；远山老人不爱交际，当地的领导去看他，他一言不发只顾干活，那位领导只好陪他种了一晌午的树；老人回日本过年时摔坏了腿，坐着轮椅又飞回恩格贝，飞机刚落地就摇着轮椅直扑试验田；后来腿伤渐重，不得不回日本治疗，腿伤好了，他孩子气地爬上园子里的大树高叫：我又可以去中国了！

“我说得对吧，贞子阿姨？他爬的就是这院子里的树吧，是哪棵树？”

贞子略略一愣——她并不知道远山正瑛的这些琐事——忙点点头，含糊地说：“对，听上辈人说过这些事。”

嘎子又说：“老人脾气很倔的，当地人为走近路，老在他的苗圃里爬篱笆，老人生气了，拿大粪糊到篱笆上。”小丫忙用肩膀扛扛嘎子，嘎子意识到了，难为情地掩住嘴，“吃饭时不该说这些的。对不起！”

贞子笑了：“没关系的。知道你们这样怀念曾祖父，我们都很欣慰。”她觉得火候已经到了，便平静地说：“我们都很看重他和贵国的情谊。所以，我很遗憾。请原谅我说话直率，但我真的认为，如果你们这次是坐民航班机、拿着护照来的日本，那就更好了。”

两个孩子脸红了，嘎子急急地说：“阿姨你误会了，我们的球舱飞到日本并不是有什么预谋，那只是一次实验中的失误。真是这样的！”

贞子阿姨凝神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真诚的忧伤。嘎子知道自己的解释没能让阿姨信服，可要想说服她，必须把实际情形和盘托出，但这些秘密又是不能对外国人说的。嘎子十分作难，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

“真是这样的，真是这样的，真是一次失误。”

贞子阿姨笑笑：“我相信你的话，咱们把这件事撇到一边吧。”

在这个院落的隔墙，渡边、西泽和坂本教授正在屏幕上看着这一幕。隔墙那座房屋其实并不是远山先生的祖居，没错，远山正瑛生前曾任鸟取大学教授，但他的后代现在都住在外地。那个叫“远山贞子”的女人实际是渡边的同事，她的演技不错。相信在这位“远山后人”真诚的责备下，两个胎毛未退的中国孩子不会再说谎的。看到这儿时，渡边向西泽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西泽不置可否。

坂本教授心中很不舒服，也许在情报人员们看来，用一点类似的小计谋是非常正常的，但他们滥用了两个孩子对远山老人的崇敬，未免有点缺德。可是，如果那个神秘的球舱真是中国开发的新一代核弹投掷器呢？坂本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按照电影脚本，下面该“西泽昌一”出面了，他应该扮演一个观点右翼的青年，说几句比较刺耳的话，有意刺激两名中国孩子，让他们在情绪失控时吐出更多情报。这个角色，西泽昌一肯定会演好的，因为这可以说是本色表演——他确实叫这个名字，是西泽明训的儿子，本来就是个相当右翼的青年，颇得乃父衣钵。只听见屏幕上西泽昌一说：

“既然妈妈提到这一点，我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我的话可能坦率了一些，预先请两位原谅。”

嘎子真诚地说：“没关系的，请讲，我不愿意我们之间有误会。”

“先不说你们来日本是不是技术上的失误，但这个球舱本来就是军用的，是用来投掷核弹的运载器，我说得没错吧？”

嘎子无法回答。他并不知道球舱的真实用途，舅舅从没说过它是军用的，但空间技术院的所有技术本来就是军民两用，这点确系真情。西泽昌一看出了他的迟疑，看出了他的“理亏”，立即加重了语言的分量：

“能告诉我，你们的球舱是从哪儿出发的吗？”嘎子和小丫当然不能回答。“那么——这是军事秘密，对不对？”

嘎子没法回答，对这家伙的步步紧逼开始有点厌烦。昌一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断定这个球舱来日本并不是技术失误，而是有意为之，是针对日本这次夺岛军演的恐吓——今天球舱里坐了个小男孩，明天也许里边放着另一种‘小男孩’，可以把东京1000万人送到地狱中。是不是？当然，你们俩可能并不了解这次行动的真实企图，你们也是受骗者。”

到这时，嘎子再也无法保持对此人的亲切感了。他冰冷地说：“你说的‘小男孩’是不是指扔到广岛的那玩意儿？你怕是记错了，它好像不是中国扔的吧。再说，那时候大日本皇军正在南京比赛砍人头呢。”

西泽昌一勃然大怒：“不要再重复南京大屠杀的谎言！日本人已经听腻了！”

嘎子和小丫也都勃然大怒，嘎子脱口而出：“放你——”想起这是在远山老人的家里，他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三个人恶狠狠地互相瞪着。而其他人（这屋的贞子，和隔墙的渡边、西泽）都很着急，因为西泽昌一把戏演“过”了，演砸了，他刚才的那句话超出了电影脚本。这次意外的擦枪走火，肯定使精心的计划付诸东流。贞子很生气，用日语急急地斥责着，但西泽昌一并不服软，也用日语强硬地驳斥着——在现实生活中，贞子并不是他母亲，对他没有足够的威慑力。隔墙的渡边和西泽越听越急，但此刻他们无法现身，去阻止两人的争吵。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小丫听不大懂，她努力辨听着。忽然愤怒地说：

“嘎子哥，那家伙在骂咱们，说‘支那人’！”

“真的？”

“真的！他们的话我听不大懂，但这句话不会听错！”

嘎子再也忍不住了，推开小餐桌上的饭碗，在榻榻米上腾地站起来，恶狠狠地问西泽昌一：

“你真是远山先生的重外孙？”贞子和昌一都吃了一惊，不知道他在哪儿发现了马脚。其实嘎子只是在讥刺他，“那我真的为远山老人遗憾。你刚才说‘支那’，说错了，那是China，是一个令人自豪的称呼，五千年泱泱大国。没有这个China，恐怕你小子还不认字呢。现在都讲知识产权，那就请你把汉字和片假名还给中国——片假名的产权也属中国，你别以为把汉字拆成零件俺就不认识了！”他转身对贞子说，“阿姨，我们不想和你儿子待在一起了，请立即安排，把我们送回军营吧。”

没等贞子挽留，他就拉着小丫出去。在正厅里，两人又对远山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出门，站在院子里气呼呼地等着。

盛怒的贞子把电话打到隔墙：“这边的剧情你们都看清了吧，看看西泽君推荐了一个多优秀的演员！我无法善后，请西泽君下指令吧！”

西泽明训有些尴尬，渡边冷冷地瞥他一眼，对着话筒说：“既然计划已经失败，请你把两个孩子送到原来降落飞机的地方，我马上安排直升机去接他们。”他补充道，“不要让西泽昌一跟去，免得又生事端。”

西泽更尴尬了，但仍强硬地说：“我并不认为我儿子说的有什么错……”渡边厌烦地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说：

“那些事以后再说吧。”他转向坂本，“教授，虽然我们的计划未能全部实施，但从已有的片言只字中，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坂本教授正要说话，忽然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对，是我，坂本大辅。什么？他打算亲自来日本？嗯。嗯。”听完电话，他半是困惑半是欣喜，对渡边说，“是外务省转来的驻华大使的电话。陈小丫的父亲，即那个球舱实验的负责人陈星北打算马上来日本。他受中国政府委托，想和日本科学界商谈一项重大的合作计划，是有关那个球舱的。他指名要先见我，因为据他说，我的专业造诣最能理解这项计划的意义。驻华大使还问我是什么球舱，他对此事没得到一点消息，看来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两人对事态的进展都很惊异，西泽激烈地说：“我们的大使简直是头蠢猪！那位陈星北的话你们能相信吗？他肯定是以合作为名，想尽早要回两个孩子和球舱罢了。我们绝不能贸然答应他。”

渡边说：“我们先不忙猜测，等他来再说吧。”他看看教授，“坂本先生，你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坂本根本没听西泽刚才说的话，一直陷在沉思中。良久他说：“我想——我可以得出结论了，单凭陈先生说要先来见我，就能推断出球舱实验的真正含义——陈先生已经能强力翘曲一个小尺度空间，使其闭合，从而激发出一个独立的子空间。这个子空间脱离了我们的三维空间，并能在更高的维度上游动。”他敬畏地说，“这本是1000年后的技术，但看来他是做到了。”

中国和日本确实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四个小时后陈星北就到了东京成田机场，坂本亲自驾车去迎接他。渡边和西泽带着两个孩子来坂本家里等候。渡边已经通知说小丫父亲很快就来，但两个孩子一直将信将疑。坂本夫人在厨房里忙活，为大家准备晚饭。15岁的孙女惠子从爷爷那儿知道了两个中国小孩是“天外来客”，是从“外宇宙”回来的地球人，自然是极端崇拜，一直缠着他们问这问那，弄得嘎子和小丫很尴尬：他们不能透露军事秘密，但又不好意思欺骗或拒绝天真的惠子（明显这女孩和西泽昌一不是一路人）。后来好不容易把话题转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景色，谈话才顺畅了。

外面响起汽车喇叭声，陈星北在坂本陪同下，满面笑容地走进门。嘎子和小丫这才相信渡边的话是真的，自从球舱误入日本领土之后，他俩已经做好八年抗战的准备，打算把日本的牢底坐穿，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亲人。两人欣喜若狂，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打转。小丫眼睛红红地说：

“爸，他们欺负我！今天有个坏蛋骂我们是‘支那人’！”

陈星北沉下脸：“是谁？”

嘎子不想说出“坏蛋”的姓名——不想把这件事和远山正瑛连起来，只是说：“没事的，我已经把他臭骂了一顿。”

渡边咳嗽一声，尴尬地说：“陈先生，我想对令爱说的情况向你致歉……”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坂本打断了他的话。刚才在路上，他和陈星北已经有了足够的沟通，现在他想以真诚对真诚。他转向两个孩子，“我想告诉你们一个内幕消息，你们一定乐于知道的：你们今天见的那两个人并不是远山正瑛的后人。”

渡边和西泽大吃一惊，没想到坂本竟然轻易捅出了这个秘密。嘎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坂本的话意：“冒名顶替？那两人是冒名顶替？哈哈，太好了，原来如此！”他乐得不知所措，对坂本简直是感激涕零，因为这个消息使他“如释重负”，“我想嘛，远山老人咋会养出这样的坏鸟！”

陈星北喝道：“嘎子，不要乱讲话！”

嘎子伸伸舌头，但他看出舅舅并没有真生气。真正生气的是西泽明训，但在场的人，除了渡边外，没人知道那个“坏鸟”是他养出来的，这会儿他不大好出头，便强忍怒气没有说话。渡边隐去唇边的笑容，只做没看见。坂本诚恳地说：

“日本民族是吮吸着华夏文化的乳汁长大的，日本人应该铭记这种恩情。”

陈星北扭头看看嘎子，示意他作出适当的表示。在路上，坂本已经把嘎子说的“知识产权”作为笑谈告诉了他。陈星北觉得嘎子这些话是不合适的。其实不必他来催促，嘎子是吃不得捧的人，立即表现得比坂本还要大度：

“言重了，言重了。中国也吮吸了好多国家的乳汁，像印度文明、阿拉伯文明，尤其是西方文明——而且后者最初是以日本为中介，我们也该铭记这一点的。”他嘿嘿笑着，“我今天那些汉字片假名的胡说只是气话，你们别当真。”

屋里的气氛缓和了。小丫偎在爸爸身边埋怨：

“我妈为啥不来看我？哼，一定把我给忘了。”

她爸爸笑道：“你们困在泡泡里那七天，你妈急得半条命都没了。后来一听说你们跑到冲绳了，她便登时心平气和，还说：‘给小丫说，别急着回国，趁这机会好好逛逛日本，把日语学好了再回来。’”

嘎子和小丫都急忙朝他打眼色，又是挤眼又是皱眉。他们在心里埋怨爸爸（舅舅）太没警惕性，像“困在泡泡里”、“七天”，这都是十分重要的情报，咋能顺口就说出来？两人在这儿受了三天审讯，满嘴胡编，一点儿真实情报也没露出去。这会儿虽然屋里气氛很融洽，基本的革命警惕性还是要保持的。陈星北大笑，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

“我受国家委托，来这儿谈这项课题的合作研究。喂，把你们那七天的经历，详细地讲给我们听。你坂本爷爷可是世界有名的研究翘曲空间的专家。”

“现在就讲？”

“嗯。”

“全部？”

“嗯。”

嘎子知道了舅舅不是开玩笑，与小丫互相看看，两人也就眉开眼笑了——这些天，他们不得不把那段奇特的经历窝在心里，早就憋坏啦！坂本爷爷对陈星北说了一大通日本话，两个孩子听不懂，但能看出他的表情肃穆郑重。陈星北也很严肃地翻译着：

“坂本爷爷说，请你们认真回忆，讲得尽量详细和完整。他说，作为人类唯一去过外宇宙的代表，你们的任何经历，哪怕是一声咳嗽，都是极其宝贵的，不亚于爱因斯坦的手稿，或美国宇航局保存的月球岩石和彗星尘。”

嘎子和小丫点点头：“好的，好的。”

两人乐得忍不住唇边的笑意。真应了那句话：一不小心就成世界名人啦！人类去过外宇宙的唯一代表！他们兴高采烈地交替讲着，互相补充，把那七天的经历如实呈献了出来……

05.

那天在实验大厅，两人关闭了舱门和舷窗，在通话器里听着倒计时的声音：“……5、4、3、2、1，点火！”球舱霎时变得白亮和灼热。球舱的外表面是反光镜面，舱壁也是密封隔热的，但舱外的激光网太强烈，光子仍从舱壁材料的原子缝隙中透过来，造成了舱内的热度和光度。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光芒和热度随即消失。仍是在这刹那之间，一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两人感觉到重力突然消失，他们开始轻飘飘地离开座椅。小丫惊喜地喊：

“嘎子哥，失重了，咱们都失重了！”

她非常震惊，明明他们是在地球表面，怎么会在瞬间失重？宇航员们的失重都是个渐进的过程，必须远离地球才行。嘎子思维更灵光，立刻猜到了原因：

“小丫，肯定是宇宙泡完全闭合了！这样它就会完全脱离母宇宙，当然也就隔绝了母宇宙的引力。舅舅成功了！”

“爸爸成功了！”

“咱们来试试通话器，估计也不可能通话了，母宇宙的电磁波进不到这个封闭空间。”

他们用手摸着舱壁，慢慢回到座位，对着通话器喊话。果然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一点儿无线电噪声。小丫问：“可不可以打开舷窗的外盖？”嘎子想想，说：“应该没问题的，依我的感觉，舱外的激光肯定已经熄灭了。”两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的外盖，先露一条细缝，外面果然没有炫目的激光。他们把窗户全部打开，向外看去，外面是一片白亮。看不到大厅的穹隆，看不到地面，看不到云彩，也看不到恒星和月亮，什么都没有。极目所见，只有一片均匀的白光。

嘎子说：“现在可以肯定，咱们是处于一个袖珍型的宇宙里，或者说子空间里。这个子空间从母体中爆裂出去时，圈闭了超巨量的光子和能量。能量使空间膨胀，膨胀后温度降低，光子的‘浓度’也变低。但估计这个膨胀是有限的，所以这个小空间还能保持相当的温度和光度。”

他们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色，那景象很奇特，就像是被超级无影灯所照亮的空间。依照人们的常识或直觉，凡有亮光处必然少不了光源，因为只要光源一熄灭，所发出的光子就迅速逃逸，散布到黑暗无垠的宇宙空间中，眼前也就变黑了。但唯独在这儿没有光源，只有光子，它们以光速运动因而永远不会衰老，在这个有限而无边界的超圆体小空间里周而不息地“流动”，就如超导环中“无损耗流动”的电子。其结果便是这一片“没有光源”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白光。

嘎子急急地说：“小丫，抓紧机会体验失重，估计这个泡泡很快就会破裂的，前五次试验中都是在一瞬间内便破裂，这个机会非常难得！”

两人大笑大喊地在舱内飘荡，可惜的是球舱太小，两人甚至不能伸直身躯，只能半曲着身子，而且稍一飘动，就会撞到舱壁或另一个人的脑袋。尽管这样，他们仍然玩得兴高采烈。在玩耍中，也不时趴到舷窗上，观看那无边无际、奇特的白光。小丫突然喊：

“嘎子哥，你看远处有星星！”

嘎子说：“不会吧，这个‘人造的’袖珍空间里怎么可能有一颗恒星？”赶紧趴到舷窗上，极目望去，远处确实有一颗白亮亮的“星星”，虽然很小，但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是错觉。嘎子十分纳闷——如果这个空间中有一颗恒星，或者是能够看到外宇宙的恒星，那此前所做的诸多假设都完全错了，很有可能他们仍在“原宇宙”里打转。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许久，忽然说：

“那颗星星离咱们不像太远，小丫你小心，我要启动推进装置，接近那颗星星。”

他们在座椅上安顿好，启动了推进装置，球舱缓缓加速，向那颗星星驶去。小丫忽然喊：

“嘎子哥，你看那颗星星也在喷火！”

没错，那颗圆星星正在向后方喷火，因而在背离他们而去。追了一会儿，两者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小丫说：

“追不上呀，这说明它离咱们一定很远。”

嘎子已经推测出其中的奥妙，神态笃定地说：“不远的，咱们追不上它是另有原因。小丫我要让你看一件新鲜事。现在你向后看！”

小丫趴在后舷窗一看，立即惊讶地喊起来：“后边也有一个星星，只是不喷火！”

嘎子笑着说：“再到其他舷窗上看吧，据我推测，应该每个方向都有。”

小丫挨个窗户看去，果然都有。这些星星大多在侧部喷火，只是喷火的方位各不相同。她奇怪极了：“嘎子哥，这到底是咋回事？你咋猜到的？快告诉我嘛。”

嘎子把推进器熄火：“不追了，一万年也追不上，就像一个人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影子。告诉你吧，你看到的所有星星，都是我们‘这一个’的球舱，它的白光就是咱们的反光镜面。”

“镜像？”

“不是镜中的虚像，是实体。还是拿二维世界来比喻吧。”他用手虚握，模拟一个球面，“这是个二维球面，球面是封闭的。现在有一个二维的生物在球面上极目向前看，因为光线在弯曲空间里是依空间曲率而行走的，所以，他的目光将沿着圆球面看到自己的后脑勺——但他的大脑认为光线只能直行，所以在他的视觉里，他的后脑勺跑到了前方。向任何方向看，结果都是一样的，永远只能看到后脑勺而看不到自己的面部。不过，如果他是在一个飞船里，则有可能看到飞船的前、后、侧面，取决于观察者站在飞船的哪个位置。我们目前所处的三维超圆体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我们向前看，看见的是球舱后部，正在向我们喷火；向后看，看到的是球舱前部，喷出的火焰被球舱挡住了。”

小丫连声惊叹：“太新鲜了，太奇特了。我敢说，人类有史以来，只有咱俩有这样的经历——不用镜子看到自己。”

“没错。天文学家们猜测，因为宇宙是超圆体，当天文望远镜的视距离足够大时，就能在宇宙边缘看到太阳系本身，向任何方向看都是一样。但宇宙太大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现这个预言。”

“可惜咱们与球舱相距还是嫌远了，只能看到球舱外的镜面，看不到舷窗中自己的后脑勺！”

“小丫，你估计，咱们看到的球舱，离咱们直线距离有多远？”

“不好估计，可能有一两百公里？”

“我想大概就是这个范围。这就说明，这个袖珍空间的大球周长只有一二百公里，直径就更小了，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微型宇宙。”

小丫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电子钟：“呀，已经22点了，今天的时间过得真快！从球舱升空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白天了，泡泡还没破。爸爸不知道该咋担心呢。”

嘎子似笑非笑，没有说话。小丫说：“你咋了？笑得神神道道的。”嘎子平静地说：

“一个白天——这只是我们小宇宙的时间，在那个大宇宙里，也许只过了一纳秒，也可能已经过了1000万年，等咱们回去，别说见不到爸妈，连地球你也不认得了。”

小丫瞪大了眼睛：“你是胡说八道，是在吓我，对吧？”

嘎子看看她，忙承认：“对对，是在吓你。我说的只是可能性之一，更大的可能是：两个宇宙的静止时间是以相同速率流逝，也就是说，舅舅这会儿正要上床睡觉。咱们也睡吧。”

小丫打一个哈欠：“真的困了，睡吧。外面的天怎么还不黑呢。”

“这个宇宙永远不会有黑夜的。咱们把窗户关上吧。”

两人关上舷窗外盖，就这么半屈着身体，在空中飘飘荡荡地睡着了。

这一觉整整睡了9个小时，两个脑袋的一次碰撞把两人惊醒，看看电子表，已经是早上7点。打开舷窗盖，明亮均匀的白光立刻漫溢了整个舱室。小丫说：

“嘎子哥，我饿坏了，昨天咱们只顾兴奋，是不是一天没吃饭？”

“没错，一天没吃饭。不过这会儿得先解决内急问题。”他从座椅下拉出负压容器（负压是为了防止排泄物外漏），笑着说：“这个小球舱里没办法分男女厕所的，只好将就了。”他在失重状态下尽量背过身，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然后对小丫说，“轮到你了，我闭上眼睛。”

“你闭眼不闭眼我不管，可你得捂住耳朵。”

“干吗？”

小丫有点难为情：“你没听说，日本的卫生间都是音乐马桶，以免女客人解手时有令人尴尬的声音？何况咱俩离这么近。”

嘎子使劲忍住笑：“好，我既闭上眼，也捂住耳朵，你尽管放心如厕吧。”

小丫也解了手，两人用湿面巾擦了脸，又漱了口，开始吃饭。在这个简装水平的球舱里没有丰富的太空食品，只有两个巨型牙膏瓶似的容器，里面装着可供一人吃七天的糊状食品，只用向嘴里挤就行。小丫吃饭时忽然陷入沉思，嘎子问：

“小丫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可不是害怕——万一咱们的泡泡永远不会破裂，那咱们该咋办？”

嘎子看着她，一脸鬼鬼道道的笑。小丫追问：“你在笑啥？笑啥？老实告诉我！”

“我有个很坏蛋的想法，你不生气我再说。”

“我不生气，保证不生气。你说吧。”

嘎子庄严地说：“我在想，万一泡泡不会破裂，咱俩成了这个宇宙中的唯一的男人女人，尽管咱俩是表兄妹，说不定也得结婚（当然是长大之后），生几十个儿女，传宗接代，担负起人类繁衍的伟大责任，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

小丫一点不生气：“咦，其实刚才我也想到这一点啦！这么特殊的环境下，表兄妹结婚算不上多坏蛋的事。发愁的是以后。”

“什么以后？”

“咱俩的儿女呀，他们到哪儿找对象？那时候这个宇宙里可全是嫡亲兄妹。”

嘎子没有这样“高瞻远瞩”的眼光，一时哑口。停一会儿他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其实历史上已经有先例——亚当和夏娃，但《圣经》上说到这个紧要关口时却是含糊其辞，看来《圣经》作者也无法自圆其说。”他忽然想起来，“说到《圣经》，我想咱们也该把这段历史记下来。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咱们不能活着回去，那咱们记下的任何东西都是非常珍贵的。”他解释说，“泡泡总归要破裂的，所以这个球舱肯定会回到原宇宙，最大的可能是回到地球上。”

小丫点头：“对，你说得对。仪表箱里有一本拍纸簿和一支铅笔，咱们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记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咱们的球舱‘重入’时不一定在中国境内呀，这样重要的机密，如果被外国人，比如日本人得到，那不泄密了？”

嘎子没办法回答。话说到这儿，两人心里都有种怪怪的感觉。现在他们是被幽闭在一个孤寂的小泡泡内，这会儿如果能见到一个地球人，哪怕是手里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他们也会感到异常亲切的。所以，在“那个世界”里一些非常正常、非常高尚的想法，在这儿就变得非常别扭、猥琐。但要他们完全放弃这些想法，好像也不妥当。

两人认真地讨论着解决办法，包括用自创的密码书写。当然这是很幼稚的想法，世界各国都有造诣精深的密码专家，有专门破译密码的软件和大容量计算机。两个孩子即使绞尽脑汁编制出密码，也挡不住专家们的攻击。说来这事真有点“他妈妈的”，人类的天才往往在这些“坏”领域中才得到最充分发扬：互相欺骗，互相提防，互相杀戮。如果把这些内耗都用来“一致对外”（征服大自然），恐怕人类早就创造出一万个繁荣的外宇宙了。

但是不行，互相仇杀似乎深种在人类的天性之中。一万年来的人类智者都没法解决，何况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最后嘎子干脆地说：

“别考虑得太多，记下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干吧。”

他们找到拍纸簿和铅笔。该给这本记录起个什么样响亮的名字呢？嘎子想了想，在头一页写上两行字：

创世记

记录人：巴特尔、陈小丫

前边空了两页，用来补记前两天的经历。然后从第三天开始。

创世第三天　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8日

（巴特尔记录）

泡泡已经存在整整三天了。记得第一天我曾让小丫“抓紧时间体验失重，因为泡泡随时可能破裂”，但现在看来，我对泡泡的稳定性估计不足。我很担心泡泡就这么永存下去，把我俩永久囚禁于此。其实别说永久，即使泡泡在八天后破裂，我和小丫就已经窒息而死了。

今天发觉小丫似乎生病了，病恹恹地不想说话，身上没有力气。

我问她咋了，她一直说没事。直到晚饭时我才找到原因：她像往常一样吃喝，但只是做做样子，实则食物和水一点都没减少。原来她已经四顿没吃饭了。我生气地质问她为啥不吃饭，她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低声说：

“我想把食物和水留给你，让你能坚持到泡泡破裂。”

我说你真是傻妮子，现在的关键不是食物而是氧气，你能憋住不呼吸吗？快吃吧，吃得饱饱的，咱们好商量办法。

她想了想，大概认为我说得有理，就恢复了进食。她真的饿坏了，这天晚饭吃得那样香甜，似乎那不是乏味的糊状食物而是全聚德的烤鸭。

创世第四天　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9日

（巴特尔记录）

今天一天没有可记的事情。我们一直趴在舷窗上看外边，看那无边无际的白光，看远处的天球上那无数个闪亮的星星（球舱）。记得第一天我们为了追“星星”，曾短暂地开动了推进器，使球舱获得了一定的速度；那么，在这个没有摩擦力的空间，球舱应该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所以，我们实际上是在这个小宇宙里巡行，也许我们已经巡行了几十圈。但我们无法确定这一点。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浑茫的白光，你根本不知道球舱是静止还是在运动。

小丫今天情绪很低落，她说她已经看腻了这一成不变的景色，她想家，想北京的大楼，想天上的白云地下的青草，更想亲人们。我也是一样，想恩格贝的防护林，想那无垠的大沙丘，想爹妈和乡亲。常言说失去才知道珍惜，我现在非常想念那个乱七八糟的人间世界，甚至包括它的丑陋和污秽。

创世第五天　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10日

（巴特尔记录）

今天小丫的情绪严重失控，一门心思要打开舱门到外边去，她说假如不能活着回去，那倒不如冒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竭尽全力才制止她。

可惜这个球舱太简易，没有用来探测外部环境的仪器，至今我们不知道外面的温度是多少，有没有氧气，等等。但依我的推断，如果它确实是从一个很小的高温空间膨胀而成的小宇宙，那它应该有大致相当于地球的温度，但空气极稀薄，近似真空，而且基本没有氧气（在高温那一刻已经消耗了）。

不穿太空服出舱是很危险的事（根据美国宇航局的动物实验，真空环境会使动物在10秒内体液汽化，一分钟内心脏纤颤而死），何况我们的舱门不是双层密封门，一旦打开会造成内部失压，并损失宝贵的氧气。

所以，尽管这个小球舱过于狭小，简直无法忍受，也只能忍受下去。小丫还是理智的，听了我的解释后不再闹了。也难怪，她只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啊。

创世第六天　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11日

（陈小丫记录）

嘎子哥在改造球舱的推进装置，今天我记录。

嘎子哥和我商量，要想办法自救。爸爸他们肯定非常着急，也在尽量想办法救我们。但嘎子哥说不能对那边抱希望。关键是我们小宇宙已经同母宇宙完全脱离，现代科学没有任何办法去干涉宇宙外的事情。

我说，咱们的燃料还有两小时的推进能力，能不能把球舱尽力加速，一直向外飞，撞破泡泡的外壁？嘎子哥笑了，说我还是没有真正理解“超圆体”的概念。他说，还是拿二维球面打比方吧。在二维球面上飞行的二维人，即使速度再快，也只能沿球面巡行，而不会“撞破球面”。他如果想撞破球面，只能沿球面的法线方向运动，但那已经超过二维的维度了。

同样，在三维超圆体中，只有四维以上的运动才能“撞破球面”，但我们肯定无法做到超维度运动。

他提出另一个思路：在三维宇宙中，天体的移动会形成宇宙波或引力波。由于引力常数极小，所以即使整整一个星系的移动，所造成的引力扰动也是非常小的。我们这个小小的球舱所能造成的引力扰动更是不值一提。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宇宙也是非常非常小的，又是“内禀不稳定”的，所以，也许极小的扰动就会促使其破裂。他说不管怎样，也值得一试，总比干坐在球舱里等死强。

他打算把球舱的双喷管关闭一个，只用一边的喷管推进。这样，球舱在前进的同时还会绕着自身的重心打转，因而喷管的方向也会不停地旋转，使球舱在空间中做类似“布朗运动”那样的无规则运动，这样能造成最大的空间扰动。只用单喷管喷火还有一个好处是：能把点火的持续时间延长一倍。

现在他已截断了左边喷管的点火电路。

准备工作做好了，但嘎子哥说，要等到第七天晚上（即氧气快要耗尽的时刻）再去这样干，也就是说，那是我们牺牲前的最后一搏，在这之前，还要尽量保存燃料以备不时之需。

创世第七天　地球纪年　公元2021年7月12日

（巴特尔记录）

今天我们在异常平静的心态下度过了最后一天（按氧气量计算的最后一天）。我们先是一小时一小时地，后来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最后是一秒一秒地，数着自己的生命。直到晚上12点，小丫说：“嘎子哥，点火吧。”我说：“好，点火吧。”

现在我就要点火了，成败在此一搏。我左手拉着小丫，右手按下点火按钮。

（7月13日凌晨4点补记）

球舱点火后像发疯一样乱转，离心力把我和小丫按到了舱壁上，颠得我们几乎呕吐。我们强忍住没有吐出来，在失重状态下，空中悬浮的呕吐物也是很危险的。俺俩一直没有说话，互相拉着手，默默地忍受着，等待着。四个小时后，推进器熄火了。但非常可惜，我们的泡泡依然没有变化。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和小丫收拾了舱室，给亲人们留了告别信，然后两人告别，准备睡觉。我俩都知道，也许这一觉不会再醒来了。假如真是这样，我想总该给后人留一句话吧。二次大战中的捷克英雄尤利乌斯·伏契克告别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们哪，我爱你们，你们要警惕！

但我想说一句相反的话：

人们哪，我爱你们，你们要互相珍惜！

06.

日记到此为止，以下的情况是两个孩子补述的。

那晚他们睡得太晚，第二天早上8点钟还没有醒。忽然他们觉得浑身一震，或者说是空间一阵抖动，重力在刹那间复现，球舱坠落在某种硬物上，滚了几滚，停下了。小丫从球舱的上面（现在可以分出上下方位了）掉下来，砸到嘎子身上。她从嘎子身上仰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嘎子哥？这是咋了？咱们死没死？”

嘎子比她醒得快，高兴地喊：“打开了！打开了！小丫你看，打开了！”

小丫也清醒过来：“嘎子哥，泡泡打开了！”

通话器里立即传来清晰的声音：“嘎子，小丫，是你们吗？听到请回答！”

“是我们，舅舅！泡泡突然打开了，我们能看见外面的天、太阳和云彩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自己是在战场上，发现了持枪围来的日本兵。就像重力在刹那间出现一样，“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在刹那间充溢全身，嘎子立时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哲人情怀（人们哪，你们要互相珍惜），而忆起了伏契克的教导（人们哪，你们要警惕）。这种急剧的转变非常自然地就完成了，没有一点滞涩生硬。随之，两个在枪口包围中的孩子毁坏了通信器，把《创世记》藏在嘎子的内裤里（没有舍得毁掉），匆匆商量了对付审讯的办法，然后像小兵张嘎那样大义凛然地走出球舱。

这会儿嘎子从内裤中掏出那本记录交给舅舅，笑着说：“幸亏今天的日本兵比当年文明，没有搜身，我才能把它完整地交给舅舅。”

陈星北接过来，与坂本一同阅读，那真叫如饥似渴，如获至宝。看完后陈星北对坂本说：

“泡泡的破裂有可能与孩子们造成的内部扰动有关，但从目前的资料还得不出确切的结论。另外，我最头疼的那一点仍没有进展，即：如何控制泡泡破裂时的‘重入’方位。”

坂本说：“即使如此，他们两人的经历也弥足珍贵，它使很多理论上的争论迎刃而解。比如：确证了超圆体理论；证明了在不同宇宙中，静止时间的流逝速率相同；证明封闭空间能够隔绝引力、电磁力等长程力；球舱在那个宇宙中的推进和旋转，证明了动量守恒定律、角动量守恒定律及作用力反作用力定律等仍然适用，由此基本可以确定：所有物理定律在两个宇宙中同样有效。”他笑着说，“陈先生你不要太贪心，有了这些你还不满足？它足以让物理学掀起一场革命了。”

“我知道，但我同样关心它的实用层面。”

“实用上也不差呀，至少你已成功激发出一个独立宇宙，并让它保持七天的凝聚。至于如何把它发展成实用的反引力技术，咱们——全人类——共同努力吧。我一定尽我所能，说服国会，参加到这项共同研究中。”他把两个孩子拉过来，搂到怀里，“谢谢你们。我羡慕你们，非常非常羡慕你们，如果我今生能有一次这样的经历，死也瞑目了。”

小丫善解人意地说：“那很容易办到的，下一次实验由你进舱不就得了。”

“你爸爸会同意吗？”

小丫大包大揽地说：“我来说服他，一定会的！”

在场人都心情轻松地大笑起来。

坂本夫人请大家入席，说晚饭已经备好。坂本的家宴沿用西方习俗，没有大餐桌，饭菜都摆在吧台上，每人端着盘子自由取食，然后随意结合成谈话的小圈子。陈星北、坂本、嘎子和小丫自然是在一起，惠子刚才听了两人的详细经历，更是十二分的崇拜，于是一直挤在这一堆里，仰着脸听他俩说话。

这会儿谈话是以小丫为主角，她唧唧喳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个奇特的小宇宙：没有光源但不会熄灭的白光、无重力的空间、球舱的背影所组成的天球大集合，等等。讲得兴起，饭都忘吃了，嘎子在一旁做着补充。所有人都听得很仔细，渡边和西泽也凑了过来。忽然陈星北皱起眉头，指指嘎子说：

“嘎子，你啥时候变成了左撇子？”

嘎子奇怪地说：“没有呀，我……”他突然顿住，因为他已经看到，自己确实是用左手拿筷子，但在他的感觉中，仍是在使用惯用的右手，正因为如此，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陈星北放下盘子，拉过嘎子，摸摸他的心脏，再摸摸小丫的心脏，表情复杂地说：

“没错，嘎子你已经变成右手征的人了。”

在场人中只有坂本教授立即理解了他的语义，默默点头。嘎子也理解了，而其他人全都表情困惑。陈星北让坂本太太拿来一把剪刀和一张纸，他三五下剪出一个小人，在左胸处剪出一颗心脏形的空洞。“我来解释一下吧。请看这个二维人，心脏在左边，我们称为左手征。如果他不离开二维世界，那么无论他怎样旋转、颠倒，也绝不会变成右手征的人。”他把那个平面人放在桌面上随意旋转和颠倒，“但如果它能进入高维度世界，手征的改变就是很轻易的事。现在我让它离开二维平面。”他把那个纸人拈离桌面，在空中翻一个身，再落下来，现在纸人是“面朝下”，心脏也就变到右边了，“你们看，他的手征已经轻易改变了。这个规律可以推延到三维。三维空间的三维人如果能上升到四维空间中，等他再度‘回落’到原三维世界时，自身手征改变的可能性是50%。嘎子和小丫的情况正好符合这个概率：嘎子的心脏变到右边了，小丫没变。”

渡边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球舱上的汉字也都反了！当时我还以为，这些字是从窗户里面写的呢。”

陈星北沉默了，心事重重地看着嘎子，而头脑灵光的嘎子也意识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他努力镇静自己，但难免显得心思沉重。小丫大大咧咧地说：

“你们有啥发愁的？心脏长右边怕啥，我知道世上有人天生心脏就在右边，照样活得好好的。”

嘎子闷声说：“那不一样。心脏右置的人，他的分子结构仍是正常的，但我这么‘彻里彻外’一颠倒，恐怕连氨基酸的分子结构也变了。”他知道在场很多人听不懂，便解释说，“从分子深层结构来说，生物都是带手征的。地球上所有生物体都由左旋氨基酸组成，这是生物进化中随机选择的结果。”

他们的对话一直是英语夹杂着汉语，惠子听不大懂，见大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就悄悄询问爷爷。坂本教授解释说：“这个少年将成为世上唯一右手征（右旋氨基酸）人，他可能无法接受别人的输血，甚至不能结婚生子（精卵子的手征不同）。”惠子对嘎子的不幸非常担心，小声问：

“那怎么办？爷爷，你一定要想办法呀！”

坂本说：“我和你陈伯伯都不是生物学家，我们会立即咨询有关专家的。”

小丫不服地说：“不会吧，如果手征相反，那他还能吃地球上的食物吗？这些天他可一直在吃左手征的食物。”

嘎子对她的反诘也没法解释，只是说：“手征的变换肯定是泡泡破裂那会儿才发生的。”

小丫机敏地反驳：“就是从那会儿开始，你也吃了三天日本食物了，也没见你中毒或泻肚！总不能日本食物和中国食物手征相反吧。”

这个诘难很俏皮，她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陈星北和坂本互相看看，确实没法子解释这种现象。小丫更是得理不让人：

“再说，手征反了有啥关系，真要有危险，让嘎子哥再去做两次实验，不就变回来了！”

在场人都一愣，立即哈哈大笑。没错，大人的思维有时反倒不如孩子直接。管它手征逆变后是不是有危险呢，如果有危险，再让他进行一两次超维旅行，不就变过来了嘛，反正是50%的概率。

惠子也受到启发，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呢，下次超维度旅行时多派几个姑娘去，其中有人会变成右手征的人，让嘎子君和她结婚就可以了嘛。”

大人们不由得又乐了，不错，这也是解决办法之一，当然这个方法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从此世界上将会有左右手征的人并存，男女结婚前的婚检得增加一项，以保证夫妇俩手征相同。没等他们说出这个麻烦，惠子就自告奋勇地说：

“我愿意参加下一次超维度旅行！”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嘎子，她这句话的用意很明显，实际上是向嘎子射出了丘比特之箭。嘎子心头一热，以开玩笑来掩饰：

“你说的办法妙，那可是真正的‘撞天婚’。”他摸摸自己的心脏，庆幸地说，“幸好它只改变心脏或氨基酸的手征，并不改变思想的手征。要是我从那个小宇宙跑一趟回来，得，左派变成右派，变成西——”他本来想说“变成西泽昌一那样的混头”，但看在坂本教授和惠子的面子上，决定留点口德，没有说下去，“那我的损失才大呢。”

陈星北笑道：“我倒希望，人们经过一次超维度旅行后都变成这样的镜像对称——你也爱我，我也爱你。套一句说腻了的中国老话，就是人人爱我，我爱人人。”他叹息一声，“我知道这很难，比咱的‘育婴工程’不知道难多少倍。那只能是一万年后的远景目标了。好，不扯闲话，回到咱们的正题上。”

尾声

一星期后，坂本教授送陈星北一家三人回到北京，并获准参观了廊坊的“育婴所”。

一年以后，中、日、美、俄、印、德、法、英八国政府正式签订了《合作开展育婴工程》的政府协议。陈星北心中大乐——这个私下流传的绰号终于登上大雅之堂了。中国的民间政治幽默家们把这项合作称为“新八国联军”，但这个名字显然是不合适的，因为它难免刺痛中国人内心深处虽然早已平复的伤疤。所以，很快它就被另一个比较亲切的名字所取代：老八路（“老”是相对后来的新成员国而言）。

那年中国民间最流行的政治幽默是：日本兵带头参加八路军。

又过两年，八国组织扩大为36国。又五年扩大为72国。很巧，这两个数字正合中国古代所谓的“天罡”、“地煞”之数。这时“育婴工程”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保持“泡泡”持续凝聚态已经不困难了。至于“定向投掷”则仍然遥遥无期，陈星北说那还是500年后的远景。

五年后。

23岁的巴特尔（嘎子）还在读博士后，但已经是“育婴工程”月球基地的负责人。坂本惠子在他手下工作，两人的关系基本上也到了正式签约的阶段。不过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两人的“八字不合”（手征不匹配）问题还没有最终得出结论，但至少已经断定，吃左旋氨基酸食物对右手征的嘎子在生理上没有什么影响，所以嘎子也就没有急于再去“外宇宙”把手征变回来。

陈小丫这时正在东京大学读硕士，专业嘛，自然与“育婴工程”有关。坂本大辅教授已经退休，但小丫一向自称是他的私塾弟子，因为她就住在坂本爷爷的家里，而这位爷爷又兼做私塾老师，而且做得非常尽责和称职。

作者后记

本文的部分构思受了北京交大宋颂的征文《油滴》的启发，仅此声明并致谢意。

天下无贼

我们生活在充斥骗术和老千的世界，从国家层面直到社会下层。文中的张氏兄弟一击而中，完身而退，可谓骗子中之大侠。

举办过多届的中、韩、日三国围棋擂台赛又要开始了，这次三国各派出五名最有实力的棋手上阵。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场空前激烈的比赛，因为在棋坛上称霸多年的韩国“二李（李昌镐、李世石）”最近已经受到中国棋手罗冼河、常昊的强力冲击，沉闷多年的日本棋坛也已经强力复苏，像依田依基、山下敬吾和赵治勋等最近都有着不俗的战绩。不过这些棋坛名人的大名，还有棋赛的具体进程，与本文的内容没有什么实质关系，尽可虚化。以下用中、韩、日的A、B、C、D、E代替。

此次擂台赛最大的亮点在于中国博彩业的强力参与。中国最负盛名的博彩公司——诚信公司主办，采用累进式计分，具体办法是这样的：每股投注为200元，彩民一次性投注后可以在网上参加每次比赛的竞猜，赢一次得一分。总的比赛场数是不定的，取决于各方的战绩，如果每方都战到“老将对面”，则共比赛14次。届时，得14分（即每次竞猜全对）、13分和12分的彩民将分别获一、二、三等奖，其余人被淘汰。按博彩业惯例，所得彩金的40%用于营运费用、税金及慈善事业，其余60%由中奖者分享，其中一等奖获得者将分得其中的50%。

大致做一个估算，假如共投500万注，彩金总额为10亿元，其中一等奖可得3亿元。又假如共有100个一等奖得主，则每人分得300万元。无疑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数字。

该博彩活动的最大困难，是如何克服国人根深蒂固的“怀疑一切”心理。这也难怪，虽然西安宝马博彩大弊案已是陈年旧事，但坑灰未冷，众彩民心有余悸。须知该弊案是一位最无畏的受害彩民以生命做赌注，引起新闻界的注意，才最终得以水落石出。但一般彩民掂量掂量自己的勇气，怕是不大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也就退避三舍了。诚信公司为了唤醒国人的勇气，采取了不少措施，特别是聘请瑞士著名公证机构若曼逊公证处作监督。这个措施非常有效地恢复了国民对社会的信任，最终诚信公司卖出了1000万注，大获成功。

后来的事实证明，诚信公司在此次博彩中确实是清清白白、童叟无欺的。虽然此后仍有人在网上骂他们欺骗、做套子，说一等奖得主都是公司的关系人等等，但这些指责并无根据。这些骂街者多半是那些猜对了11次或10次的彩民，即那些“只差一两步就能获奖”的人，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骂几句泄泄心火，不久也就风平浪静了。

但既然本文的题目是“天下无贼”，读者都不傻，自然会猜到文中必然涉及骗子和受害者。这要从一个外国人的参与说起。

话说北京高华盛证券公司的美籍职员切尼姆斯也参加了投注，这主要是缘于他对中国围棋的兴趣。切尼姆斯是有名的中国通，北京话说得倍儿棒，熟读《孙子兵法》、《三国演义》、《左传》和《史记》，也会下围棋，水平不高，只是业余三段。他知道，自从1997年电脑“深蓝”战胜了国际象棋特级大师卡斯帕罗夫之后，电脑棋手已经在国际象棋、中国象棋、印度象棋、各类跳棋等所有棋类运动中横扫人类棋手——除了围棋。在这个领域里，电脑与人相比只相当于一个智障孩童！即使最优秀的电脑程序，在与最低段位的棋手比赛时，还要后者让十子才能勉强战平。偏偏围棋规则又是各种棋类中最简约的，基本上只有一条：排除四面被对方围着而没有空隙的状态。最简约的棋规却成就了最深奥的棋理，可以说，至少在发明棋类博弈方面，中国古人的智慧是世界第一，甚至多出了几个数量级。所以，尽管中国目前的科学成就有限，但他仍对中国人的智慧心存敬畏。

与中国彩民的心态不同，切尼姆斯在投注时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中是否会有猫腻。原因很简单，在美国，即使最无耻最胆大的赌业老板也不敢出老千。因为美国法律在这方面有非常严格有效的条文，严格的法律造就了美国博彩业的绝对诚信。

切尼姆斯参加投注有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他因为自己的工作性质，可以很方便地收集到所有参赛棋手的详细资料，诸如某两位选手之间的历史战绩、某人的心理素质，甚至未来某次比赛时双方棋手的身体状况等等，他都能轻易弄到。把这些详尽资料输到电脑中，再用一个专用博弈软件来预测胜负。当然预测结果不会绝对准确——宇宙中永远没有绝对准确的预测或占卜——但无疑可大大提高胜算。虽说这样占用了一点工作资源，多少有点假公济私的味道，但300万元人民币，可是一笔不小的业余收入啊。

三国擂台赛的第一场比赛，按抽签结果是中国的E对阵日本的E。这场比赛悬念不大，因为从历次战绩看，中方棋手占有很大优势。在切尼姆斯的个人电脑预测中，胜负比率达到9比1。所以他当然是对中方下注，而且赢了第一分。

不久他收到了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先生/女士：

我们已经得知（当然是用了某种不大合法的技术手段啦，敬请原谅）您参与了三国围棋擂台赛的第一次竞猜，并赢了第一分。向你祝贺！谨通知你，下次比赛即中国E对阵韩国E时，比赛结果是韩方取胜。我们的预测铁定准确，绝无失误，建议你一定按我们的预测投注，以确保你的积分。

对不起，我们窥探了你的小小隐私，再次致歉！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在这件事上的所得必然大于所失。

两个游戏风尘之大虾

某年某月某日

接到这封邮件之前，切尼姆斯已经用自己的方法作了预测，结果倒是和信中说的一样。尽管这样，他对这封来信也根本没有重视，他不相信任何人的预测能比他的资料和软件更准确。至于这封邮件的动机，可能是行骗，也可能是哪个网虫的捣蛋，现在网上有很多这样的好事之人。他没有理睬它。

这次比赛果然韩方胜，切尼姆斯又赢了一分。然后，他又收到那两个匿名者的邮件：

先生/女士：

我们得知你按我们的通知下了注，从而赢得了第二分，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谨通知你，下次比赛即韩国的E对日本的D时，比赛结果将是日本取胜。我们的预测铁定准确，绝无失误。相信你这一次仍会按我们的预测投注，以确保你的积分。

两个游戏风尘之大虾

某年某月某日

切尼姆斯看了这个预测结果，不免摇头。日本的D先生是一位旅日华人，曾是日本的超一流选手，但今天已经廉颇老矣。围棋其实也是吃青春饭的一种残酷运动，这里可不是老人的天堂。切尼姆斯用自己的资料和软件作了预测：D的胜负比率仅为2比8。那两个“大虾”这次肯定看走眼了，要不就是有意骗人。他打开诚信博彩公司的网站，就要为韩国选手下注——但他敲击键盘时临时改了主意。为什么？他说不清，但直觉告诉他，也许这些邮件中有戏，值得循迹追踪下去。而且，说到底，即使这次上了当，损失不过是200元人民币嘛，不值一提。

事后他非常庆幸，他按直觉行事是做对了。第三场比赛结束，爆了一个大冷门，日本的D老人竟然中盘战胜了韩国的小E！据说大部分彩民都痛失这一分，而切尼姆斯在庆幸之余，不禁对那两个“大虾”产生了兴趣。他急切地盼着下一封邮件。

先生/女士：

非常感激你再一次信任我们！可以说我们已经是知音啦。谨通知你，下次比赛即日本的D对中国的D时，仍是日方取胜。

再透露一点小机密：我们两人发明了一种算法，暂时命名为“鬼谷子算法”。它可以基于不完备的资料，在进行多重可公度计算后，得出理论上准确的预测。坦率地说，我们的算法尚不完备，但用来对付围棋擂台赛这样简单的两参数博弈，绝对是小菜一碟。我们很想找一个陌生人来试一试这个算法的威力，就随机地选中了你。所以——请尽管放心地按我们的预测投注，你一定会夺得一等大奖。

哲学家们说，不可能绝对准确地预测未来，因为一个能准确预测的世界没有“自由意志”的存身之地，二者构成了哲学层面上的悖论。但你会看到，我们将挑战这个结论。前提是：你不要把我们的预测透露出去，也就是说，不要过于强烈地干扰世界的本来进程。古代的算卦先儿说“天机不可泄露”，实际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相信你会保密的，毕竟你也不愿意让更多的人来分享你的大奖彩金，对不对？

邮件的署名也变了：“两个小有才气的年轻数学家/某年某月某日”。到这时，切尼姆斯已经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按他的电脑预测，第四场打擂中国选手胜面较大，但他没有犹豫，立即按信中的预测投了注。此时他关心的已经不是投注的收益，而是这两个想“挑战哲学家的年轻人”。他决定一直按他们的预测投下去，看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第四场比赛结束，那位已经是过气明星的日本华裔老棋手又灿烂了一次，以一目半战胜了中国的D选手。切尼姆斯的账上也因此又增加了宝贵的一分。

这么着一直到了第十场比赛结束，切尼姆斯十次竞猜全中。他的兴趣越来越浓，并把有关情报向上级作了汇报。所以，他对“鬼谷子算法”的关注，已经从“副业创收”的层面上升到职务研究，以后再占用工作资源也就理直气壮了。等第11次邮件发来时，切尼姆斯使用技术手段进入中国网通的资料库，查出了邮件发自这个国家H省省会Z市某家宽带用户，户主叫张仪，住在某街某号。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他在中国有相当广泛的交往。第二天他约见了一个籍贯是H省Z市的中国朋友李士诚。切尼姆斯确实按那两人的嘱咐，未把预测结果向任何人扩散，但李士诚是例外。因为切尼姆斯知道，在今后的工作中需要李的参与。

约见地点是在北京饭店。听了切尼姆斯的介绍，李士诚没有丝毫迟疑，决然地说：

“一定是骗子！你尽管相信我的话，他们一定是骗子！”他甚至对切尼姆斯先生的幼稚轻信十分惊奇，“你——竟然相信他们？”

切尼姆斯笑道：“我并未相信他们，也没有不相信他们。这取决于他们以后的预测是否准确。如果次次都准，那必定有什么值得探究的原因。”他分析道，“如果这是个骗局，那只有一种可能：比赛组织者已经事先设定了每一局的输赢，这个结果又被那两人窃得，想转卖给我。但我相信，三个国家的15位围棋名家绝不会通同作弊吧。”

“那当然不会。但给你发邮件的人肯定是骗子，这一点也不用怀疑。只说一个反驳理由就够了：如果他们能准确预测，为什么不严守秘密自己去投注？他们和钞票有仇？几个亿的彩金啊。”

切尼姆斯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力的理由。但凡事都有例外。”

李士诚对他的迂腐大摇其头，觉得保护这个天真的外国友人不上当，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为了充分说服朋友，他坦率地说：

“这句话说出来很让人脸红的——我的家乡可是盛产骗子的地方。这些骗子常常能进行超常思维，让你防不胜防。举一个我经历过的例子吧。大约是30年前，我上小学。有一天放学回家，街口的人群中，一位气功师正炫耀他能用指头钻穿砖头，并请在场哪一位到附近随便找一块砖头来，交给他当场表演。我那年10岁，正是好奇兼好事的年龄，立即钻出人群，跑了很远，捡到一块半截砖，跑回来交给那人。那人运运气，用食指刷刷地钻砖，顿时砖屑横飞，砖头很快就钻透了。我佩服得不得了，心想今天碰上真正的武林高人了。以后再有人怀疑，我就会挺身而出加以反驳——怎么可能是骗子呢，那块砖头可是我亲自在路上捡到的！实际上呢，你猜是咋回事？”他停了一下，问切尼姆斯，后者笑着摇头。“这个骗局非常简单：那位气功师在每次扎场子之前，先把方圆200米之内的砖头仔细清理走——他知道找砖的人不会走太远的。然后放上几块做过假的砖。这些砖都用钻头钻了洞，把洞壁打磨光滑，再用糨糊掺砖屑仔细堵好，外表上看不出来。就这么着，我心甘情愿地为那骗子做了一回托儿，还是免费的。”

切尼姆斯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就再说一种我亲身经历过的骗局。喂，麻烦小姐给我找一根软带，一两米长就行。”服务小姐听他摆龙门阵也来了兴趣，很快找到一根布带，含笑送来了。李士诚把软带对折，再以对折点为中心把软带盘成圆，圆心处形成颇似太极图的形状，出现了两个对折点。“这是中国民间非常普遍的骗局，俗称‘扎圈’。可以说中国凡有井水处就有‘扎圈’，还发展成不同的变型。骗子是这样干的：先把绳子盘好，请参赌人判断出真正的对折点，用筷子扎住那片空间，然后庄家捏着两根绳尾向外拉。如果你扎对了，软绳就会卡到筷子上，你就赢了。如果扎错，软绳就会沿着筷子滑走，你就输了。但实际上呢，你永远都不会赢。看得出来这是如何捣鬼的吗？”

切尼姆斯认真揣摩一会儿，摇摇头。他的智商颇高——干他这一行，没有高智商不行，但他一时半会儿没能破开这个“局”。李士诚笑了：

“其实也非常简单。如果你扎错了，庄家就按正常动作，捏着两个绳尾向外抽绳，软绳就会沿筷子滑走，你就输了；如果你扎对了，庄家就在手掌的掩护下，用小拇指把最外圈的那段绳子拨走，再把第二圈和第三圈并起来一块儿往外抽，这时软绳仍会沿着筷子滑走。所以，除了骗子的托儿，外人永远赢不了的。我第一次见这种骗局时，蹲在那儿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弄明白了。”

切尼姆斯钦服地说：“不错，你能参透这样的骗局，我想你的智商一定很高。”

李士诚自嘲说：“嘿，小聪明而已，人们常常把太多的聪明用到不该用的地方。喂，听了我说的故事，你还相信那两位‘年轻数学家’吗？”

切尼姆斯略略犹豫，他并没有被说服：“你举了很多超常思维的骗局，很有说服力。你还提出对那两人动机的怀疑，这点怀疑也很有力度。但相反的证据更有力度：不管以什么办法，反正这两人已经在连续11次赛局中全部猜对了结果，并在比赛之前就通知了我。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对这点，你如何解释？”

李士诚摇摇头：“我暂时找不到解释。我说过，骗子们常常有超常思维，正常人很难参透的。”

“那咱们拭目以待吧。如果余下三次比赛他们仍能预先料定的话，那这个‘鬼谷子算法’就肯定是真玩意儿。14次全部猜中的概率只有1/214，即1/16384。如此准确的预测，靠你刚才说的那些小骗术，无论如何是达不到的。”

“那好，往下看吧。有什么进展请及时告诉我。”他警告说，“估计他们很快就会要你掏钱了。凡是骗局，没有不牵涉到金钱的，这是我集多年经验而确立的骗术第一定律。”

两人把这个话题抛开，扯了一会儿闲话。切尼姆斯问李士诚的孩子是不是读到高二了，李士诚早先说过，让儿子上完高中就去美国上学，但美国目前对中国人的签证把关相当严，切尼姆斯早就答应过帮他疏通。“孩子办签证有困难的话，及时通知我。朋友的承诺永远有效。”

李士诚衷心地说：“谢谢。有困难我一定会去找你。”

切尼姆斯唤服务小姐过来，结了账。当然不会是西方的AA制付费，切尼姆斯早就熟稔了中国人情交往的规矩。

两个月后，即擂台赛的决赛之前，切尼姆斯给李士诚发了一封邮件，其中转发了那两人的第13封邮件：

先生/女士：

已经是最后一次竞猜了，如果你再按我们的预报投注，就会把一等奖稳稳收入囊中。这会儿我们忍不住说两句心里话：我们也很想参加投注啊，自打有了“鬼谷子算法”，我们就很难抵制发财的诱惑。但是不行，在武侠小说中有一条道德准则：绝顶高手都不会轻易使用武功。这个定律实际上是真正的自然之定律：凡是拥有某种超常的力量、能轻易获得太大的利益时，拥有者都会严格自律，否则就会造成社会的剧烈失衡，最终反弹到这些高手身上。所以，我们只好怀揣宝器而安贫守穷了。

不过我们至少有权收取操作中的费用。因此请你对我们做一点小小的补偿：向下边的账号中打入2000元（区区2000元），随后我们就会把第14次比赛的预测结果通知你。

实在不好意思！不过，相比我们奉送给你的大礼，这点补偿你肯定会乐意付出的。

两位觍颜的穷数学家

某年某月某日

李士诚看了邮件后立即把电话打过来：“哈哈，我说对了吧？凡是设骗局，肯定会牵涉到金钱。他们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切尼姆斯也有同感，这封邮件大大降低了那两个“天才数学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对，你可能说对了。其实他们根本不用这么小家子气，一定要我先付2000元才能换来预测结果。假若他们真能帮我赢得数百万元大奖，事后我会心甘情愿地送他们一半。这种做法太小家子气了。”

“但你肯定会付这2000元的，对吧？”

“当然。不管怎样，他们已经预测准了13次，我仍然相信，他们手里确实有些真东西。”

李士诚思索一会儿：“你是否有手段查出，有多少人向那个账号汇款？”

切尼姆斯立即说：“对，你的提醒很对！只要是网上交易，我都可以查出的，我一个朋友年轻时是美国有名的黑客，搞定这些对他很容易，虽然他远在美国。”

一个星期后，切尼姆斯在北京饭店再次约见了他的中国朋友。擂台赛已经尘埃落定，中国的A选手战胜了韩国的常胜将军A，算是又爆了一次冷门。但切尼姆斯又赢了。投注的结果已经公布，彩民中有602个一等奖（比切尼姆斯预测得多），平分了6.2亿元的一等奖彩金，每人得到103万元。这个数目比切尼姆斯的预期要低，但也相当可以了。

根据李士诚的提醒，切尼姆斯请他的上级（并不是黑客朋友，在这点上他没对李士诚说实话）查出，在602个一等奖中有597名向那个账号汇过款。也就是说，那两位“操守高洁”的穷数学家并不仅仅对切尼姆斯通报了预测结果，还至少向另外的596人发过类似的邮件，并从中得到将近120万元的收益，比一等奖得主还多一点。所以，李士诚此前的断言至此得到了验证：这仍是一次基于金钱利益之上的骗局。但令切尼姆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为什么采用如此迂回的办法来得到120万元，而不是直接投注？那样的话，他们得到的利益会远远多于这个数（因为一等奖得主的人数可能大大减少）。

另一个难解的疑点也仍然存在：尽管他们的目的是骗钱，但他们如何作出14次准确的预测？这可是硬碰硬的事，玩不得一点儿虚。602个一等奖中有597名是借那两人的预测而成功的——这个事实更让切尼姆斯相信，他们的“鬼谷子算法”确实是真玩意儿。

“李，我想请你帮忙做一件事。”酒席上切尼姆斯说，“这个谜底不解开我会寝食难安。我想到H省Z市面见那两人，探出真情。如果是一个巧妙的骗局，我会一笑了之；如果那个‘鬼谷子算法’是真东西，我想经过合法的程序，出重金把它买下，相信它对高华盛证券公司的经济预测大有裨益。办这件事，一个外国人有诸多不便之处，也许中国国家安全部会怀疑我是在搞间谍活动呢。”他笑着说，“所以想请一位中国人陪我一块儿去。我会付你足够的佣金。”

李士诚笑着摆手：“朋友之间别说什么佣金不佣金的，我正打算探家，顺便帮你办了这件事。但我得事先申明，我怀疑‘鬼谷子算法’本身也是骗局。你如果上当，不要埋怨我。”

“当然不会。至于你的佣金数……”

李士诚摇摇手打断他：“我说过不要佣金，你只用承担我的路费就行。”

切尼姆斯没有勉强，笑着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噢，这样吧，你儿子将来办签证的所有花销全部由我承担。你别推辞了，按中国的规矩，朋友有通财之义，对不？”

李士诚没有再推辞，笑着说：“那我替儿子谢谢你啦。”

第二天他们就出发到Z市去了。他们没有乘飞机，而是坐火车，普通快车硬座。在这趟普快车上大多是口袋比较瘪的乘客，入耳尽是H省的地方话。乘普快车是李士诚的提议，他说让切尼姆斯提前感受H省人的大众社会，也许对他把握此后的交易有好处。果然他们很快就目睹了一次简易的骗局。一个农村人模样但穿着铁路制服的乘客上车时带着一个大麻袋，轻飘飘鼓囊囊的，好像装着空瓶。火车一开，他就带着麻袋钻到厕所里，半天不出来。等他终于出来时，空瓶已经装满了水，他用小篮挎着其中十几瓶，开始在车厢里叫卖“雪碧”，每瓶五元。李士诚和切尼姆斯的座位离厕所不远，亲眼看到了“雪碧”的生产过程，好奇加好笑，看他能否卖得出去。竟然真有人买！正是热天，这种普快车中没有空调，茶水也供应不足，热坏了的乘客畅饮着雪碧，竟然没人指责这是假货。李士诚对着切尼姆斯笑：

“怎样，不虚此行吧。”

切尼姆斯可劲儿地点头：“对，不虚此行。”

火车经过H省的某油田，田野里的抽油机不紧不慢地上下俯仰。李士诚说：“看见抽油机又想起一件事，虽说不牵涉骗局，但也能从中感受到下层民众的超常思维，我对你讲一讲吧。是这样的，凡油田都管不住农民偷电，这是中国一大特色。法律对那些无知识的穷人不起作用。抽油机又都位于旷野之地，更难防范。油田为了禁绝偷电，各种办法都用过了，无奈之中使出最后一招，把抽油机电压提高到660伏。这样高的电压足以把民用电器烧坏。但农民经过几次小挫后，很快就想出最廉价的破解办法。切尼姆斯，你能想到是什么办法吗？你绝对想不到的，任何思维正常的工程师都想不到。”

“不是用变压器？”

“当然不是！要是花钱买变压器，他们就犯不着偷电了。听着，他们发明了‘大地降压法’。把660伏电线插入地里，这片区域就成了高压带电区，但电压因土壤的降压作用，从中心向外逐渐降低。然后偷电者把一只220伏灯泡的两个插脚通过电线与两根铁棍相连，其中一根铁棍先插在带电区之外，然后偷电者穿上胶鞋——这是为了绝缘——来到带电区内，把另一根铁棍从外向里试插。如果灯不亮或灯光太弱，就再向中心移一点，一直到该灯泡能正常发光时，此处的电压就大约是220伏，就能引回家里用了。”

“但那片高压区很危险啊，再者，大部分电流都白白流到土地中了。”

“所以你还是不行啊，摆不脱正常思维的桎梏。超常思维的偷电者不必考虑这些与他们无关的东西！”

切尼姆斯笑着摇头：“嗯，一个绝妙的故事，这样的超常思维——真不可思议。”

切尼姆斯对李士诚说，已经查出发信人叫张仪。听到这个名字后，李士诚一愣，然后笑了。切尼姆斯问：“你笑什么？”李士诚说没什么，不过这个名字恰好与中国战国时期一个有名的骗子重名。

两人到Z市后，在张家附近的金海饭店订下两套房间。切尼姆斯先在饭店里等候，李士诚拿上美国朋友的带望远镜头的数码相机，当天就匆匆出去作调查。晚上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一进门就笑着说：

“全都搞清了，非常顺利。”

他把相机与电脑连上，调出里面的照片和录像。有远照有近照，非常清晰。三个人，一个人是弟弟张诚，二十四五岁，身体单薄，长得白白净净，近视镜片后是一双聪慧的眼睛，不脱学生气质；另一个是哥哥张仪，三十四五岁，身体粗壮，目光狡诈，一眼就看出不是良善之辈；第三个是他们的母亲，白头发，衣着简朴，正在挎篮买菜。他们的家位于一条小巷中，路边摆满小摊，房屋比较简陋，是典型的城市贫民之家。李士诚说：

“我借口在附近租房，向邻居从侧面打听了这家的情况。邻居说他们比较穷，老娘已经退休；当哥的上过中专，没正式职业，平时给各报社打杂，写个社会版的花边新闻，赚几个稿费；弟弟刚从某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似乎还没有找到正式职业，常常白天睡觉，晚上熬夜打电脑。不过他家最近好像得了什么横财，连着置买了很多家电，两兄弟还带老娘去云南玩了一趟，前天才回来——不用说，他们花的钱中肯定有你那2000元。”他笑着，“喂，你看这三人中，哪位是你说的天才数学家？”

切尼姆斯仔细看着这些照片，认真地说：“不能以相貌论人。至少这两兄弟是通过黑客手法得到了投注的详细情况，包括投注者的邮箱。这说明他们中有一个不错的黑客——说不定他也是一个不错的业余数学家呢。”

“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下边怎么进行？”

“我要见他们一面。我想直接到他们家里去，来一次不加预约的突然访问，也许这样比较容易看到他们真实的一面。”

当晚他们就去了。果然是一个比较寒碜的家，但屋里有崭新的34英寸彩电、全自动洗衣机、柜式空调等，与屋子的基调很不协调。两兄弟看到两个陌生人来访，其中一个还是老外，立时满眼戒备之色，频频地互相交换眼色，待客的言语也显得生硬。当妈的倒是十分热情：

“稀客呀，还是老外客人呢。快请贵客坐，我去泡茶。”

客人们坐下，接过老人沏的热茶。然后当妈的就走了，让他们谈正事。两个客人事先已约定，在这儿切尼姆斯假装不会中国话，由李士诚出面。这会儿他用英语说了几句，李士诚翻译说：

“这位高华盛证券公司的切尼姆斯先生，是来向你们道谢的。多亏你们的帮助，他才赢得这次围棋擂台赛的103万元彩金。”他笑着说，“不要奇怪我们能找到这儿，既然你们能用技术手段得到投注者的邮箱，我们也就能反过来查到你家的地址。”

两兄弟的神色稍微放松一些，也颇有点好奇——他们在向外发邮件时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一直不知道自己的“顾客”中竟然有一个老外！哥哥说：

“不必客气，这位先生已经向我们做了小小的补偿，对我们来说足够了。我们兄弟俩研究‘鬼谷子算法’本来就不是为了金钱。钱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喜欢这个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探索天性。”

李士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表白：“2000元补偿恐怕不够买这些家电，外加到云南的旅游吧？我们已经知道，那个账号上共收到597个2000元，合计将近120万元。”

两兄弟的脸色刷地变白了，惊惧地瞪着客人。哥哥似乎老练一些，很快镇静下来，向弟弟使了一个眼色，勉强笑着说：“看来俺俩今天是遇上真人了，真人面前我也不用说假话。没错，是120万元。但俺们于心无愧，这些钱是靠真本事挣来的。我们只向每人收了2000元，却奉送每人103万元。对你们来说，这个交易太便宜了。”

切尼姆斯有意消除他们的紧张，笑着说了几句，李士诚翻译道：“切尼姆斯先生同意你的意见，所以今天他是来感谢而不是来问罪的。虽然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如果你们少制造几个一等奖，他的收益会成倍、成几十倍地翻番。不过他已经知足了，能有596个人和他分享喜悦，这么着也不错。”

几个人都笑起来，屋里的气氛马上缓和了。但两兄弟只是把戒备藏得更深了一些——鬼才相信这个大鼻子用尽手段找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向他们道谢！不过，他总不会带着公安来这儿吧，他是受益者而非受害者，没有告密的动机啊？随着谈话的进行，两兄弟慢慢放心了，甚至有了新的战略构想，因为很明显，两个客人的话头一直绕着一个圆心打转：“鬼谷子算法”，看来这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张仪来了精神，先避开客人对弟弟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客人笑着说：

“说句透底的话吧，这个‘鬼谷子算法’与我没一点关系，都是我弟弟鼓捣出来的。我弟弟是个被埋没的数学天才、奇才，现在虽然不出名，总有一天他会成为21世纪的欧拉或高斯。你们信不？不信你们等着，也就十年八年吧。”

张诚淡然一笑，说：“别听我哥胡吹。这个‘鬼谷子算法’还不成熟，只能用于预测两参数博弈，累进次数不大于20。”

张仪立即说：“对，暂时只能用于这种场合，但在这类简单博弈中它是百分之百的管用。这点你们想来不会怀疑吧，你们已经亲自体验过它的威力啦。”

李士诚点点头：“切尼姆斯先生说，他知道中国历史上这位鬼谷子先生，是著名军事家孙膑的老师。你们的‘鬼谷子算法’不愧于这个名字。相信它不仅能预测博彩的输赢，对商战博弈的预测也大有裨益。”

张仪说：“可不光是商战，真刀实枪的战争也用得上。你知道，再复杂的战争也都可以分解成战役，也就是两参数博弈，累进次数不会大于十几。”他哈哈一笑，“我是个痛快人，咱们就不用绕圈子啦。你们来这儿恐怕不光是为了感谢；俺兄弟俩呢，鼓捣出这个玩意儿也不想带到坟里去。要是你们——要是这个大鼻子先生感兴趣，俺乐意让他一次性买断。只要价钱合适。”

李士诚同切尼姆斯用英语说了几句，回头说：“切尼姆斯先生很欣赏张先生的直爽，但首先要确认是真货色。”

张仪真诚地惊愕：“还用得着确认？不是真货色你们也不会来我家了。至少这个算法已经经过了一次成功的实战检验。14次预测全中的概率只有1/16384啊，这可玩不得一点假。”

“你说得不错，但在掏出一大把美元前，我的老板肯定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明。”

张仪勃然变色：“信不过俺？那就请你bye-bye。你信不过俺，俺还信不过你呢。我们把‘鬼谷子算法’拿出来，让他鉴定，他鬼精鬼精的美国人，看一眼就学会了，然后一拍屁股走人，俺俩找谁要钱去？”

李士诚平静地说：“商业交易中有很多成熟的办法，比如，请这次参与擂台赛的瑞士若曼逊公证处做中介。”

张仪决然说：“不行！一句话，信得过，你就隔布袋买猫，信不过就走人。”

李士诚回头看看切尼姆斯。张仪如此决然地拒绝加重了他的怀疑，不知道切尼姆斯先生是否也开始怀疑了？切尼姆斯想了想，平静地用英语对李士诚说：

“请你直接询问张诚先生。刚才哥哥说这个算法是弟弟研究出来的，也许他更有发言权。”

在双方争吵时，张诚一直面色平静地保持沉默。这会儿他显然听懂了切尼姆斯的英语，没等李士诚问，就制止哥哥的争吵，干脆地说：

“可以。就按李先生所说，请若曼逊公证处做中介。”

哥哥显然很吃惊，生气地瞪着弟弟。但弟弟也瞪他一眼，说：“就这么定了！谈价钱吧。”他自信地加一句，“是我搞出来的‘鬼谷子算法’，我相信它经得起验证。”

哥哥对他的决定简直是气急败坏，但强忍着不再说话，显然，在两兄弟中真正当家的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弟弟。双方开始谈价，假装不懂中国话的切尼姆斯只是静静听着，价钱的事他已经全权交给李士诚，因为昨晚李士诚曾问过他：

“切尼姆斯先生，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打算出的最高价是多少？”

“我的上级给我的标底是300万美元。”

李士诚直摇头：“太高了，太高了。据我今天调查的印象，这位张仪是个只知道搂小钱的家伙。我想，100万，最多150万美元就能谈下这笔生意。”

切尼姆斯当然知道李士诚的心意，立即说：“那我就把价格洽谈全权委托给你。如果能以你说的价格谈成，省下的金额中将有你15%的佣金，这个比例是商业上的惯例。但压价要适可而止，能谈成是最主要的。如果那是真东西，我的上级不在乎一两百万。”

李士诚很爽快地答应了，这回没有再说“朋友之间不要佣金”的话。如果他能砍下200万美元，佣金就是30万美元！按他的话说，谁和钱都没仇，不会把到手的大把美元推出去。

这会儿李士诚向两兄弟先开出100万的价码，张仪立即满脸轻蔑之色，喊道：

“100万？你这个老板是不是抠门的犹太人？100万！俺们光这一次就赚了240——不，120万。”

李士诚不动声色地说：“我说的是美元。”

张仪的脸色马上缓和了，看看弟弟，弟弟眸子深处也露出一丝笑意。这边的两个客人都不是傻瓜，立即看出，他们对这个价格是很满意的。李士诚甚至后悔，开始叫价时应该再压低一些。他笑着夯了一句：

“这可是我老板能出的最高价，但我一下子就给透了底。谁让咱们都是中国人呢，咱们合着伙儿蒙他个聋子老外。不过我也把话说白了，这是一口价，你们要是嫌低，我们立马去买回京的机票。”

价钱很快谈妥了，合同上有关“质量保证”的条款也最终敲定：以瑞士若曼逊公证处作为中介方，售买双方各把“鬼谷子算法”的光盘和100万美元提交公证处。如果公证处验证该算法符合合同要求，则将款项划给售方，否则就向买方退回款子，向卖方退回光盘并负保密义务。至于“‘鬼谷子算法’是不是真货色”的标准，讨论起来比较麻烦。双方字斟句酌，最终同意了张诚拟的条款：

售方声明，“鬼谷子算法”并不符合正统的科学和数学理论，因此对于它的验证只能使用类比法，以此次三国围棋擂台赛的实际预测结果为类比基准。买方对此表示认可。

售方承认“鬼谷子算法”尚不成熟，但郑重承诺：在两参数、累积次数不超过15次的博弈预测中，其预测准确度不低于此前三国围棋擂台赛的实际预测结果。

双方在其他条款，如买方买断后售方如何保证不泄密、不向第三方出售等，没有一点争论，仅在公证费上发生了争执。据若曼逊公证处回电，由于这笔交易含有特殊条款，需要组织资深专家组对“鬼谷子算法”进行鉴定，中介费要按交易额的8%收取。李士诚说，按照惯例这笔费用应由售方负担。但张仪强烈反对，他说100万美元的价码不包括这么高的中介费，由售方负担可以，请买方把价钱加上去。李士诚作了让步，同意各负担一半，张仪仍不松口。张诚显然厚道一些，把哥哥拉到一边，低声劝说着。但这次弟弟的权威不管用了，张仪狠狠地骂他：

“你个傻瓜！4%也是30多万元人民币，他们要是中途撕毁合同，你白出这30多万？”

李士诚冷冷一笑，看看切尼姆斯。他没说错，张仪这号人，天生是只会搂小钱的角色。他用英语同切尼姆斯低声商量一会儿，大度地说：

“这样吧，双方各负担一半，但你们那一半先由买方垫付。这样，即使合同不能履行，你们也毫无损失，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冷笑道，“对张先生的精明，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生意做成后我打算送你一只玉貔貅，就是咱中国传说中那个没有屁眼、只吃不屙的聚财灵兽。”

张仪并不以为忤，嘿嘿笑着，同两位客人大幅度握手，祝贺交易谈成。

一个月后，若曼逊公证处给切尼姆斯寄来了那张光盘，并有一封复函：

我公证处聘请的资深专家组认定，所谓“鬼谷子算法”只是一个巧妙的骗局，但它完全满足贵公司与张氏兄弟所签合同中的有关条款。因此我们已将贵公司的100万美元划给售方。

张仪兄弟的这次豪赌赢了。其实他们的豪赌并无风险。即使没有这次豪赌，他们也不会再有借此赚钱的机会，因为“鬼谷子算法”的真相总归会暴露出来，瞒不了多久的。所以赢了固然好，是一次大撤退前的意外胜仗；输了也算不上损失。值得庆幸的是，张诚精心拟定的措辞巧妙的合同条款保证了这次的成功。瑞士人虽然明知道这是骗局，也没法不付钱——不过瑞士人确实守信，不服也不行。

兄弟俩立即取出现金，带上老娘人间蒸发。李士诚仅在一年后接到过兄弟俩的一封邮件：

李先生：

非常感谢你成全一年前那笔生意。可惜你在小事上不大守信。你答应过，生意做成后送我们一只玉貔貅，就是咱中国传说中那个没有屁眼、只吃不屙的聚财灵兽。一年过去了你也没送。

希望你能按承诺，把玉貔貅寄给我们。就按那个老地址递送就行。

张仪、张诚

“什么？美国间谍？中央情报局的？”李士诚脸色煞白，震惊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人——中国国家安全部的张先生和王先生。张先生纠正道：

“应该说是美国国家安全局的。他的任务是搜集中国的军事情报。”

“但我的工作和军事科技一点都不搭界呀。”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通过你，接近你的舅舅。”

李士诚的脸更白了，他的舅舅是解放军一位正师级技术专家，研究方向是用于隐形飞机的雷达。“但我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我舅舅的工作，你们要相信我。”

张先生笑着说：“我们相信，也很赞赏你能自觉履行一名公民的义务。但切尼姆斯看来通过其他渠道，早就知道你有这样一位亲戚了。他曾试图通过你邀请你舅舅赴宴，对吧？”

李士诚很吃惊。某次切尼姆斯邀他吃饭时，他说这两天正招待来京的舅舅，不能前去。切尼姆斯说有比较紧要的事务想见他：“要不这样吧，把你舅舅一块儿请来，也算为他老人家接风。”舅舅当然不会去，委婉地谢绝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李士诚没想到一次普通的邀请竟然内藏诡计。现在回想起来，那次邀请确实可疑，因为此后切尼姆斯并没有什么非要见面的要紧事。李士诚越想越后怕，断然说：

“谢谢你们的提醒，我以后不会再同他来往。”

“啊，不必这样。他的公开身份是高华盛证劵公司的职员，你同他是正常的商业和私人往来，何必要中断呢？你只要提高警觉，发现可疑迹象立即报告就行。”他笑着告诫，“记着啊，一定要保持正常往来，绝不能让他看出什么苗头。也许以后我们会通过你，给他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

“好的，我一定按你们的吩咐做。”

王先生说：“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上次Z市之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公安机关已经查明，那对张氏兄弟只是两名普通的骗子，至多会一点黑客手法。切尼姆斯为什么对他们如此感兴趣？而且通过若曼逊公证处向他们汇了96万美元，张氏兄弟提出这笔钱后，立即带着老娘销声匿迹，公安部门到现在还没有抓到他们。”李士诚详细叙述了这件事的全过程，从切尼姆斯开始投注，到收到13次预测通报，到中大奖，到他起意去购买那个“鬼谷子算法”，两位先生听得津津有味。最后李士诚苦笑着说：

“聪明的切尼姆斯这回可是上大当了，在两名普通骗子身上白花了100万美元。其实我早就怀疑那个狗屁‘鬼谷子算法’，曾一再向他提醒，但他因为有‘亲身经历’而坚信不疑。对了，这次活动中，我在他那儿拿了30万美元，但这是正当的中介收入，因为我为他节约了200万美元。”

王先生微嘲道：“你对那位切尼姆斯倒是尽心尽意呀。”

李士诚脸红了，张先生忙解围：“李先生你别在意，我的伙伴只是开玩笑。你那时是做他的中介人，当然应该维护委托人的利益，这是应有的职业道德嘛。不过——”他忍俊不禁地说，“打心眼儿里说，我也巴不得这个财大气粗的家伙多花200万美元给中国人，哪怕花给骗子。”

三个人都大笑起来，不过李士诚的笑容免不了带点儿尴尬。虽说那30万美元是“正当”收入，但不管怎么说，给予者是位美国间谍！还有他答应负担的签证费用！也许没有这两位安全部官员的警告，他会不知不觉被美国“朋友”拖入泥沼中。想想真是后怕啊，他曾经鄙视“搂小钱”、“耍小聪明”的人，现在看来，自己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切尼姆斯给上级的报告：

……这次我确实是上当了。所谓“鬼谷子算法”只是一个骗局，当然它很巧妙，但就其原理来说并无超出中学数学的东西。他们的行骗步骤是这样的：

1.通过技术手段进入博彩公司的资料库，得到投注人的邮箱。筛选出第一次投注赢了的人，这大约是1000万彩民的一半，即489万人。这一步也是这个骗局中唯一需要高科技手段的一步。

2.把489万人随机地平均分成A、B两群，用群发手段发去对围棋擂台赛的预测，邮件内容同我收到的第一封信一样，但预测结果却是相反的：对A群预测某棋手赢，而对B群预测该棋手输，这样他们总有50%的赢面。

由于网络的便利，虽然他们在这次骗局中总共发了近千万封邮件，但基本没有花什么成本。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低成本高收益的骗局。换句话说，互联网的“无成本”通信是这次骗局得以实施的技术基础，两名骗子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3.他们知道了第二次比赛结果后，把曾发去错误预测的那一半人弃之不管，再把曾发去正确预测的那一半人重新随机分为A、B两群，仍然发去预测完全相反的邮件。依此重复进行。

这里应指出一点：在前边几次，有不少人并未按信中预测投注，不过这一点不影响骗局的推行。到了后来，随着一次次“预测”全都“正确”，接信人大多开始按信中预测投注。

4.决赛之前尚剩下1195名幸运者。向他们都发去索要2000元付费的信件。这些投注人在连获13分之后已经对他们的预测绝对信服，所以全都爽快地付了费。然后骗子照旧把他们随机分成两群，发去相反的预测。

所以，张氏兄弟骗得的金钱并不是120万，而是240万（在和我见面时，张仪曾脱口说出这个数目，可惜我未能引起警觉）。有597人付钱后赢得了彩金，而598人白白损失了2000元。在这儿，张氏兄弟非常聪明地采取了一个预防措施：给A群投注人和B群投注人的账号是不同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事先知道在1195个汇款者中只有一半获胜，我会立即猜想到事情的真相，就不会上当了。

这种行骗方法其实适用范围很有限，即张诚一再强调的“两参数博弈，累积次数不大于15”。因为骗子第一步必须撒一个大网，其发信人数与累进次数成指数关系。如果超出上述范围，那网就太大了，或最后剩下的幸运者太少了（影响到骗子的收益），实际上不可操作。

这个骗局在真相大白后太简单了，但在之前确实难以识破，它巧就巧在充分利用了人的潜意识。人人都有“以我为中心”的潜意识，只是平时不易被察觉罢了。所以，在你接到一封封“特意为你作出的预测”时，肯定不会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从几百万不幸者中被偶然筛选出来的。换句话说，即使没有他们的预测，从正常概率上说，仍有大约600个人能获一等奖（即1000万人的1/214），他们所起的作用只是把幸运者名单重新分配了一下——但重新分配的办法同样是随机的，取决于投注人的运气。从这个角度上说，所有大奖得主的幸运都是固有的，与他们的狗屁预测没有任何关系。

知道了真相，也就解开了当时的难解之谜：为什么那两人自己不投注。当然啦，如果他们投注，只能像普通彩民一样，去企盼1/16384的幸运。这次骗局之所以能成功还有一个前提，就是中国公众对骗子的麻木。要知道，有数百万彩民接到过错误的预测，其中还有598人白白付了2000元！但众多受骗人都没有声张，至少没有在网络上公开披露，可能是面子问题吧。如果有人提前披露，骗子就不会得逞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的工作仍有粗疏之处。如果我能事先查一下，那个邮箱中一共向外发出过多少邮件（这是非常容易的），我就不会上当了。对于我的过失，我向上级自请处分。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临时雇员李士诚，正是由于他，我们才少损失了170万美元（扣除李的佣金）。而且他一直坚持对“鬼谷子算法”的怀疑。虽然他当时无法解释那连续14次的准确预测，但他最强有力的反对理由是：如果它真有这个能力，那两人肯定会自己投注，“谁和钱都没仇”。事后证明，他的直觉非常锐敏，完全正确，这种直觉对间谍工作是十分可贵的。而且据我的观察，李在金钱方面并无洁癖。如有可能，我打算把他发展为我们的人。

不久切尼姆斯收到了安全局的回函，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回函中竟然满篇褒辞：

你的报告已经转给军方，军方高层对其评价甚高，认为该报告具有前瞻性，展示了中国人的超常思维，它们暗合《孙子兵法》的灵魂思想：“以正合，以奇胜。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军方认为，在两个大国未来的军事博弈中，你的报告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军方和国家安全局随后将对你作出嘉奖。

又，同意你对李的意见。

作者后记

文中所述的骗人方法，见于谈祥柏先生发表的一篇科普文章中（可惜篇名忘了），我只是把科普转换成科幻小说。谨此声明。

亚当回归

科技的迅猛发展将使人类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但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我们的祖先从树上下来后就失去尾巴。

“地球通讯社2月30日电：在全体地球人翘首盼望202年之后，第一艘星际飞船‘夸父号’已于昨日即公元2253年2月29日回归地球。地球人委员会已决定，授予机长王亚当以‘人类英雄’的称号。”

七天后地通社播发一篇专栏文章，作者雪丽小姐，新智人编号34R-64305。

“‘夸父号’星际飞船于2050年11月24日发射，目的是探索十光年外的RX星系的类地文明，历经202年又3个月后返回地球。飞船为等离子驱动，乘员在途中采用超低温冷冻的方法暂时中止生命。飞船上原有四名乘客，其中三名不幸逝世，埋骨于洪荒之地。地球人委员会已追认他们为人类英雄，愿他们在茫茫宇宙中安息。

“近代科学揭示，若人脑冷冻期超过临界值（70～80年），则其人解冻后无一例外地会出现一个心理崩溃期。可惜200年前人类尚未认识这一规律，未能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因而在RX星系严酷的自然环境中造成三名乘员的非正常死亡。

“机上原科学顾问王亚当博士却以其卓绝的意志力和智力，艰难地挣出这道心理迷谷。他接任机长职务，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单枪匹马地把飞船驶回地球。对于他的功绩，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为溢美。

“至于这次星际探索的结论则早已众所周知。非常遗憾，距地球至少十光年的范围内，肯定不存在任何类地生命。也许地球人是茫茫宇宙中仅有的一朵璀璨的生命之花，是造物主妙手偶成不可再得的佳作。这使我们在骄傲之余不免感到孤单。”

早上7点钟，王亚当努力睁开眼睛。他已经回到地球9天了，仍感到浑身乏力，心神恍惚，他知道这是200年冷冻的后遗症。在RX星球上出现过更严重的痴迷状态，那时他们简直是麻木地眼睁睁地走向死亡，却像野兽怕火一样逃避思维和行动。后来是什么终于唤醒了他？是中国人特有的坚韧？灵魂深处隐隐有回荡5000年的钟声……这次，这种痴迷状态又出现了。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再加上雪丽小姐的心理训练，他差不多已经从这道心理迷谷中爬出来。

他想起登机前的另一位心理训练老师，一位美貌的日本女子美惠子小姐。她的话语和热吻都是不久前的事。天哪，怎么可能已经跨越了200年？伊人何在？

“进入冷冻期对于你们只是一场梦。”美惠子小姐曾谆谆告诫，“一觉醒来，你们已到达10光年外的陌生世界，不过这次不会在心理上造成太大的冲击，因为RX星球上不会有任何时间参照物，你们只会感到空间差而觉察不到时间差。等到第二觉醒来，你们将回到地球，但已是200年后的陌生地球，这必将使你们受到强烈的心理震撼。你们的所有亲人都已作古，包括你面前这位红颜女子也将变成一堆白骨。”她黯然看了王亚当一眼，“至于200年后的社会，还有人类本身会如何变化，是难以真切预测的。你们会像几位未开化的俾格米人闯进2050年那样，惶惑地面对2250年。”

逝者如斯夫……亚当默默地注视房间。他下榻在北京长城饭店，屋内设施一如往日。雪丽小姐告诉他，只有全球几家最著名的五星级饭店才保持几百年前的旧貌，也坚持不用机器人侍者。“人的怀旧心理是不可理喻的，不是吗？在200年前的核能时代，你们不也是在酒店里挂着兽头，点着蜡烛？”雪丽小姐用完美的汉语说道，她的笑容像蒙娜丽莎一样神秘。

他按响电铃，一位穿红色侍者服的老人推着餐车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把一份儿熟悉的中国式早餐摆在他面前。老侍者满头银发，面容慈祥，举止大度。这几天，王亚当一直在好奇地观察着他，总觉得老人身上有一种只可意会的帝王般的尊严。

老人推着餐车出门时，正好雪丽进来。她侧身让开，老人点点头走了，雪丽目送他离开。亚当在她目光中也读到了隐而不露的尊敬，他与雪丽已经熟不拘礼了，就把这种看法告诉她。她微微一笑：

“很高兴你已经恢复固有的洞察力。”她略一沉吟，“你的观察完全正确。这位老人不是普通的侍者，他是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人，叫钱人杰，是地球科学委员会终身名誉主席，三届诺贝尔奖的得主，新智人时代的到来多半得之于老人之赐。不过，请你务必用对待普通侍者的态度同他交往，这才是对他真正的尊敬。至于他的详细情况，明天我再告诉你。”

照例，雪丽要到室内游泳池裸泳片刻。她袅袅婷婷走过来，用毛巾擦干金发，斜倚在亚当对面的长沙发上。与往日不同，今天她用一块雪白的毛巾盖住隐处，这块毛巾反倒唤起了亚当的饥渴，一股火焰从小腹处升起。他以中国人的节制力，勉强抑制了拥抱她的愿望。

这一切逃不脱雪丽的目光。“心理全面复苏的重要标志，性心理已经复苏。”她想。

“亚当博士，今天是最后一天心理训练，我们随便聊聊好吗？”

“好的。”

“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叫亚当？你是否准备在200年后返回地球时，面对一个蒙昧的世界？”

亚当心头掠过一阵苍凉，用同样的玩笑口吻回答：“不，我只料到我会变成未吃智慧果前的蒙昧的亚当，赤身裸体回到伊甸园，受耶和华庇护。”

雪丽撩人地一笑：“第二个问题，电脑资料显示你没有结婚。那么你有情人吗？她漂亮吗？”

“有，是我另一位心理导师。”他不禁想起那位贞静贤淑，但在床上又热情如火的女子。他们相爱很深。自然，他们从不言嫁娶之事，因为登机的那一天便是生离死别的日子，他们只有用疯狂的做爱来驱散这种感伤。“她……非常漂亮。”

“那么我美吗？”

王亚当用目光仔细刷过她的身体。不，她甚至不能称作美貌，应该说是完美。她的风度像服装名模一样冷艳，金色长发柔软飘逸，目光清澈，乳房挺立，皮肤如象牙般白润。还有浑圆的臀部和膝盖，小巧玲珑的双足，无一不是古往今来的雕塑家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她甚至过于完美了，让人觉得不真实。真见鬼，他想，尽管雪丽小姐一直在恰如其分地表达一个妙龄女子对人类英雄的仰慕，为什么在潜意识中，他对雪丽小姐常有一种仰视的感觉呢？

雪丽小姐用光滑的手臂攀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把热吻印在她的嘴唇和乳峰上。柔软的肉感和美惠子一样醉人，只有一点不同，是什么呢？他想起第一次吻美惠子时，那位女子浑身如电击一样战栗。而雪丽小姐则大度而平静，更像母亲亲抚自己的儿子。

午饭时，老侍者照例沉默地走进来，摆好饭菜。知道了老人的真正身份，王亚当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老人的服务，不过想起雪丽的谆谆告诫，他尽量克制自己不使感情外露。

老人在递过餐盘时，投过来奇怪的一瞥。他什么都没说，推着餐车出门。亚当敏锐地对此作出反应，在青花瓷碗下发现一张纸条：

“你愿意同一位老人谈谈吗？请单独到北京自然博物馆恐龙陈列室。下午5点。”

自然博物馆仍保持着旧日风貌，高大的恐龙骨架默然肃立，追思着它们作为地球之尊时的盛世。老人坐在一张木质长椅上沉思着，目光睿智而平静，超越了时空，连亚当的到来也没惊扰他。

他示意王亚当坐下。“你是中国人吧，”他缓缓地说，“我也是中国人。不是指血统，我只有60%左右的中国血统；也不是指法律意义上的国籍，我出生时国界已经模糊了。在孩提时代，我从曾祖父那儿接受了一套过时的儒家道德，90年来，它一直在冥冥中控制着我。那些操守如一、刚直不阿的中国士大夫，像比干、屈原、苏武、岳飞、张巡、文天祥、史可法、方孝孺等，一直是我的楷模。尽管他们的奋争不一定能改变历史，甚至显得迂腐可笑……当然，今天我邀你来不是为了回顾历史。离开地球前，我想你一定看过一些二三流的科幻影片吧，比如机器人占领地球之类的悲剧。作为一名严肃的科学家，你肯定认为这些幻想浅薄而荒谬。那么，我告诉你——”

王亚当本能地感到恐惧，类似于进入超低温速冻时的感觉，冰冷麻木感从四肢末梢迅速向大脑逼近，老人的声音也变得十分遥远：“我告诉你，这种悲剧实际上已经发生。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就是你面前这位罪孽深重的老人。”

很久，王亚当才从震惊中清醒。他迷茫地注视着老人平静又苦涩的表情。直觉告诉他老人的话是真实的，这些话唤醒了几天来他潜意识中的不安：对他不露痕迹的隔离；雪丽小姐过于完美的身体——400型带性程序的机器人？

老人显然熟知他的心理过程。“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情形，”他说，“雪丽小姐的雪肤花貌下没有任何集成线路之类的东西。她完全是人类的身体，虽然也采用体外授精、DAN修补的改良方法——可惜，仅仅是人类的身体。”

“这要从35年前说起。我领导的一个小组试制成功了生物元件电脑，其材料与人脑互容。第一代产品的综合智力即达到标准人脑的100倍，即10的平方，我们用2BEL级表示。它的体积很小，可以用一次十分钟的手术植入人脑。植入后经过短时期的并网运行，人就会习惯它，就像人们感不到左脑和右脑的差别一样，或者说，它很快熟悉自己的寄生载体并能指挥自如，似乎更为恰当。”他苦笑着说。

“公元2218年10月13日，我们做了第一例手术，称之为第二智能输入术。为了稳妥，被植入者是一个白痴。手术获得完全成功，直到现在，我仍能感受到成功带来的狂喜。愚蠢的喜悦啊！”

老人摇摇头，接着说：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白痴以其卓绝的第二智能开辟了新时代，历史书上已命名为‘新智人时代’，宣告了旧时代即自然人时代的结束。而他当之无愧地成为新智人之父。

“要知道，在自然人时代，人类改变世界时，其主体，即人脑的物质基础，是进展极微的，这就注定外部世界的变化只能以算术级数进行。而新智人时代中，其主体即人脑中的第二智能也在飞速发展，主客体相互震荡，波峰叠加，世界就以阶乘速率进展。35年来的变化是原人类难以想象的，一个极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你面前这位老人。坦率地讲，他曾是历史上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素以自己远超常人的智力自负。今天呢，他的智力已经根本不能接受科学的新发展了，就像猿猴的脑子不能理解微积分一样。所以我坚决辞去地球科学委员会主席的职务，来这儿做侍者，这样多少可以满足一个痴呆老人可怜的自尊心。”

老人停顿下来，让王亚当来得及咀嚼一番。他凝望着恐龙，少顷又用目光向王亚当探询：可以继续吗？王亚当点点头。

“现在第二智能已发展到13BEL级了，即人脑的1013倍，一个不祥的数字。人脑与之相比，不仅信息存储、快速计算等能力不可同日而语，就是人类素常自负的创造性思维、直觉、网络互补能力也瞠乎其后。第二智能唯一缺乏的是感情程序，包括性程序。然而非不能也，新智能人只是更愿意在这方面保持自然人原貌，就像20世纪的人们喜爱土风舞一样。

“尽管长期以来，新智能人也一直在用种种方法改变自然人本身，并取得很大进展——正如雪丽小姐近乎完美的躯体——但其进展相对是很慢的，尤其是自然人脑。你可以想象，如此强大而日新月异的第二智能同柔弱停滞的自然人脑共存是什么局面。可以说，机器人借助于人体，在人脑的协助下，已经占领了地球；而我们像愚蠢的螟蛉一样，在自己身体上孵出蜾蠃的生命。”

老人的痛苦、自责和无能为力的愤怒，经过30年的冷冻已经不那么灼人了。不过唯其平静，亚当更能感受到它的沉重。

“其实，早在植入成功之前我就清楚地看到了这种危险。”老人苦涩地说，“老实说，如果我能相信我的死亡可以中止这个进程，我会毫不犹豫地烧毁全部资料，开枪打碎这颗过于聪明的头颅。可惜我知道，即使我死了，或迟或早总会有另一个人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我能做的是尽力为人类挖几道坚固的屏障。你知道著名的‘第二智能三戒律’吗？那是我起草的，在第一例植入术施行的当天即由地球人委员会通过。”

老人以平缓的语调背诵了《在人体内植入第二智能三戒律》：

1.任何第二智能的被植入者必须年满15岁，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签字确认本人自愿植入第二智能，并由至少一位处于自然人状态下的完全清醒的成年直系亲属副签。

2.植入人体的第二智能必须具备这样的功能：在运行十年后应能自动关机，使其载体处于完全的自然人状态，并保持该状态至少100天以上。第二智能是否重新启动应由被植入者自行决定。

3.自然人和植入第二智能的新智人有完全平等的社会地位，可以通婚，但受孕时双方必须同时处于自然人状态。

老人说：“我想通过这三条戒律，至少保持自然人不至于被强迫成为新智人，保证他们植入第二智能后有回归自然人的自由，并使新智人在法律上永远是自然人的后裔。应该说，新智人以机器的精确，严格得近乎苛刻地执行了三戒律。单是有关‘完全清醒的自然人状态’的判断，其法律条文的信息容量就相等于几十套《大英百科全书》。如果不得不同新智人对簿公堂，我们也只能延请新智人律师才能胜任！”

两人相对苦笑。王亚当想插问一句，欲言又止。老人继续说：

“你大概想问，这些戒律是否确实对自然人起了保障作用。没有。因为自第一例植入术以来，几乎没有人不愿植入第二智能，更没有一个人在百日回归之后不愿启动第二智能。人类已经像迷恋毒品一样不能自拔，三戒律也就成为空设。现在，世界上残余的自然人不过百名，他们全是我的同事，是当年一流的物理学家、科学家、生物学家、未来学家。只有这些人卓绝的自然智力和对世界深刻的洞察力，才能认识到第二智能对人类的致命危险。顺便说一句，这100人中华裔占了半数，大概民族性使然吧。他们目前难堪的境遇也大致同我相似。”

老人疲乏了，沉默下来。波涛后留下寂静的海滩，海滩上是历史大潮抛下的孑遗物，只有恐龙的骨架同情地陪伴他们。亚当凝思无语，心灵深处，那种回荡5000年的钟声仍在响，缓慢、遥远，但执著苍劲，他挽着老人的手臂，低声说：

“中国有句古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老人家，你有什么托付请讲吧。”

“不，我没有什么好讲的。”老人苍凉地说，“我不相信一个人能改变历史，更不相信自然人的智力能与新智人抗衡。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老了，你是世界上唯一的年轻的自然人。我把这一切告诉你，也就尽了自己的责任。你好自为之吧。”

整整一天一夜，亚当把自己关进屋里，脑海中一片惊涛骇浪。他充分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无望，那无异于一只猩猩向人类挑战。不过，他不能退却。在RX星球的荒漠上他真正感受到作为万物之灵的自豪，人类绝不能受机器人的奴役。甚至对雪丽小姐他也负有道义上的责任，他有责任把这样美丽的胴体从机器的控制下解放出来。

用什么方法？也许老人的话中已经暗示——只有在获得第二智能后才能对付新智人。这种近乎卑鄙的方法恐怕是老人们不愿为之的，而他至少不缺乏必要的权变。但是天哪，他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不致引起新智人的怀疑？也许他计划周密的行动，在雪丽小姐的眼里只是像偷吃黄油后舔嘴唇的猫儿那样笨拙。

晚上，雪丽小姐翩然而来，照例裸泳之后躺在长沙发上。她笑容灿烂，拉过亚当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

“已经十天了，你是否面对我的身体一直无动于衷？那我可太伤心了！即使你是以死板闻名的中国人。”她揶揄地说，“来，让我吻吻你。但愿一个美貌的姑娘的亲吻是一针有效的镇静剂，因为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料想不到的事情。”

亚当的身体有刹那间的僵硬，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不过仍不动声色地讲下去：“昨天我答应过，告诉你那位老人的详情……”

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新智人的历史，对王亚当复杂的心理过程装作视而不见。她说：“我们不会让人类英雄处于蒙昧状态。地球人委员会已决定为你植入最新的14BEL级的第二智能——你是第一位。你可以在瞬间获得到今天为止的人类所有的知识。当然，根据三戒律，首先要看你是否自愿。希望你充分考虑后再回答。”

王亚当绝对想不到事情的发展如此顺利。他尽力控制住感情庄重地说：“太突然了，这样重大的问题，我一定充分考虑。不过我想我一定会同意。”

雪丽小姐把他揽进怀里：“问题是三戒律的制定者没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三戒律要求同意手术者至少有一名直系亲属副签，但你的所有直系亲属都已作古。当然……除了妻子。”她低声说，“你能接受一个崇拜者的爱情吗？”

王亚当紧紧拥抱她，心情十分复杂：对这位美貌女子的爱恋，对她头脑中第二智能的畏惧，让爱情为阴谋服务的内疚……这一切都被欲火暂时烧毁了，他揭开雪丽身上的毛巾。

“啊，不！”雪丽笑着捉住他的手，“请等一下，马上到零点了。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我想与你共享。”

她披上毛巾，按一下电铃，老侍者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把一盒生日蛋糕放到桌上。他和王亚当不动声色地对望一眼，悄然退出。

雪丽小姐正专心地用火柴点燃蜡烛，鲜艳的蜡烛花周围是25根小蜡烛，中央是一根硕大的红蜡烛。“你的25岁生日？”亚当问。

她正点燃最大的那根，笑着摇摇头：“不仅如此。”

亚当从她的目光里看到紧张的期待，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承认雪丽小姐是个女人。他突然大悟：

“你的回归日！”

时钟正敲响12点。她的目光忽然一阵迷茫，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碎她的意识。片刻之后，目光又逐渐澄清。她舒一口气，微笑着用英语说：

“请不要用汉语，从现在起我只能用15岁以前的母语了。不错，这是我的第一个回归日，我现在也是一个自然人，同你一样。”

王亚当在刹那间很难理清自己的思绪。雪丽小姐在100天内不会有第二智能了，自己不必对她的“第三只眼睛”心存疑惧，从现在起她是一个在智力上和自己平等的真正女人。他激动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一阵狂风暴雨之后，雪丽安静地偎在他的胸膛上，亚当心体舒泰，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雪丽茫然抬起头，亚当笑了，换了一个话题并改用英语说：

“你们在植入前有什么感觉？害怕吗？”

“恰恰相反。我们急切地盼望这一天，只有在植入后，当我们瞬间获得如此沉重的知识后，才感觉到心灵的重负。所以我们非常理解那些老科学家拒绝植入第二智能的固执。”

王亚当沉吟片刻，小心地问：“那么，是否有人愿意恢复自然人状态？”

雪丽活泼地回答：“当然了！哪个人不想无忧无虑地乐一阵子呢。不过，如果永远做一个傻瓜baby，那就太幼稚，太不负责任了。”

王亚当沉默了，他抚摸着雪丽光滑的脊梁，望着天花板。过一会儿他轻声笑道：

“还要问几个傻问题。毕竟这是我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又是200年前的自然人，智力低下是情有可原的，对不？”

雪丽在他耳边笑着：“不要忘了我现在也是自然人。200年来自然人脑并无显著的变化，不必过分谦虚。”

“你们难道不担心，比如说，某一天所有的第二智能都被输入一个程序，使人类服从于某一个狂人？”

“地球人委员会对此有最严格的保护措施，与之相比，自然人保护核按钮的程序不值一提。即使如此，历史上也没有哪个狂人能引发核大战呀。”

“但你们要对付的对手也不同。”

雪丽安详地说：“即使河水中有一湾回流又有什么关系？自然人实际上也能被输入程序呀。比如法西斯的狂热，就在一段时期内输入到了多数人的头脑中。”

亚当再度沉默了。

凌晨4点，雪丽知道这是计算机选择的最佳受孕时刻。“来吧，”她悄声说，“我要为你生一个最聪明的孩子。”

这一瞬间浮现在亚当脑中的是三戒律第三款：

“受孕时夫妻双方必须处于自然人状态。”这使他的欢乐多少打了折扣。

50天后。亚当夫妻签署了如下的文件：

王亚当，30岁，已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确认，我自愿输入第二智能。

雪丽，女，25岁，新智人编号34R-64305，系王亚当合法妻子。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确认，同意我丈夫植入第二智能。

文件的副文是大法院关于两人清醒状态及自然人状态的认可证书，长达103页，证书编号46S-27853。

离开长城饭店前往医院时，亚当瞥见老侍者远远地目送他，神色悲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想，一场胜负未卜的搏斗至此开始了。

十年后。

这一天，各报以通栏标题报道地球科学委员会终身名誉主席钱人杰博士逝世的消息，普通人多数反应平淡，他们把这条消息储存于体内二级或三级检索信息库中。

王亚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从270层楼上鸟瞰就好像置身于星际，他感到深深的孤单。儿子让雪丽接走了，她正处于第二个回归期。一般来说，在回归期内的母性本能要强烈得多。

后来他才知道，他与雪丽的婚姻是中心计算机精心选定的。这个选择很成功，他们生下一个神童，其自然智力的智商高达220，健康指数95，都创造了新纪录。

至于婚姻本身则早已破裂。对破裂原因，亚当总是淡淡地说：“我比她早出生了207年。207年的代沟自然较深了。”

亚当的第一个回归期马上就要结束。在这100天中，平时忽略的一些思绪和感情都复苏了。这并不奇怪，这是一种心理上短暂的“返祖”现象，为此他写过不少有影响的专著。但钱博士逝世以后，这种感情回潮越来越强烈，几乎把他湮没。他自嘲地想这只能归结于他做过30年中国人。对于中国人来说，历史的回音太强了。

墙壁上，钱博士和美惠子的巨幅照片平静凝视着他。桌上放着一本线装《汉书》，这100天中他常常阅读这本书，尤其是其中的《苏武传》。

十年前他植入了第二智能。他的感觉就像一下子扯掉蒙面的黑布，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尽管真相有些残酷。他明白了，他和钱博士兢兢业业的努力，实际上完全是按照新智人的设计——所谓“亚当回归”计划进行，就像两只蜜蜂被蜜糖引进迷宫——具体洒蜂蜜的就是雪丽小姐。但在察觉上当的同时，他也理解了新智人的苦心。他明白拒绝植入先进的第二智能是何等幼稚可笑。自然人消灭了猿人，新智人消灭了自然人，这是不可违抗的。他和钱博士的所作所为，就像世界上最后两只拒绝用火的老猴子。

他现身说法，顺利地说服残余的自然人，特别是那些执拗的中国血统的老人，为他们植入第二智能——只有一个人除外。钱博士极度的固执使他啼笑皆非。他很可怜这位老人。

但回归期间，意识上不知怎么有些错位。他像李陵不敢正视苏武一样，对老人怀着歉疚。他能充分理解李陵不得不归属异类的五内俱焚的心情。他看了李陵报苏武书，很感慨即使李陵已死心塌地归属匈奴，他这篇喋喋不休的辩解书仍是为他的故族而发……如今钱博士已经死了，他也像李陵送别苏武一样，失去最后一个可以听自己辩解的同类，即使那人肯定不会原谅他。

电话铃响了，是雪丽打来的。

“亚当，明天我把儿子送来。”

“好的。”

“孩子过得很愉快，真舍不得送走。”

“是吗？”

雪丽沉吟片刻：“你的回归期马上要结束了吧。亚当，我有一个建议你是否考虑一下。我们可否把回归期都延长一些，当我们都作为自然人时也许能重温旧情。”

亚当沉吟一会儿。他知道重温旧情是不可能的，雪丽这种难得的温情不过是回归期间的感情回潮而已。他彬彬有礼地说：

“很感谢你的建议。我最近很忙，一个月后我们再进一步商谈，好吗？再见。”

你在回归期间积聚的荷尔蒙能不能保持一个月之久？他有点刻薄地想。这时，儿子的声音在电话里传过来：

“爸爸，我想钱爷爷……”话语中带着哭声。亚当想安慰儿子，但他自己也哽住了。静默片刻后他轻轻挂上电话，开始为报纸赶写一篇纪念文章。

第二天报上刊登一篇文章，作者是地球科学委员会本年度主席王亚当：

地球上最后一位自然人与世长辞了，终年104岁。他在最后的十年中一直与我、我儿子生活在一个中国式的小家庭中，他的去世又恰逢我的一个回归期，因此我的悼念有双重含义，是儿子对父亲、自然人对自然人的悼念。

我曾是他的抵制派的坚定成员，不惜牺牲自己，以骗取第二智能的方法试图恢复自然人的时代。由于这样的阴差阳错，我才没有落后于时代。

钱博士则始终抵制第二智能，就像清朝时期的中国人抵制铁路一样。钱博士始终自认是中国人，其实，历史上中国人不乏大度开明的态度。在几次民族大融合时期，他们着眼于文化之大同，不计较血统之小异。新智人与自然人之异同不正与此类似吗？

我并不敢评判钱老前辈。他是一代科学之父，新智人之祖。他孤身一人坚持自己的信仰，至死不渝，这种节操使我们钦服。值得欣慰的是，晚年的钱先生已承认现实，在心境怡和与天伦之乐中安度余生。他自始至终保持着敏锐的自然智力，保持着令人仰视的尊严。我多么希望在九年的共同生活中，我儿子身上会烙下他祖父的印记。

世界太复杂了，越是深刻了解世界，越是对造物主心怀疑惧。谁敢自封为历史的评判者？也许一个孩子能看到大人不能自视的后背，也许低等智能中一个佼佼者的直觉能胜过高等智能复杂而详尽的推理判断。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新智人已丧失了很多自然人的生趣而多了一些机器的特性。我们不得不尊重计算机的选择去向某位姑娘求爱；我们在男欢女爱的同时，清醒地了解荷尔蒙与激情的数量关系——这实在是过于痛苦的清醒；我们在科学上的贡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植入智能的BEL级别，以及输入知识的结构类型，就像吃蜂王浆的工蜂会变成蜂王，这无疑是一种新的不公正……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将沿着造物主划定之路不可逆转地前进，不管是走向天堂还是地狱。与恐龙不同的是，人类将始终头脑清醒地寻找路标，拂去灰尘，辨认字迹，然后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归宿。

20分钟后我将启动第二智能。届时，今晚这些暂时的心理迷乱和无用的感伤会烟消云散。谨以此文表示真诚的哀悼，愿科学之父的灵魂在天安息。

终极爆炸：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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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爆炸：王晋康科幻小说精选集.3

作　　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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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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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故事

可爱的机器犬

决战美杜莎

时空商人

终极爆炸

有关时空旅行的马龙定律

我们向何处去

新安魂曲

一生的故事

一个时间旅行的旧画框，嵌着一幅新颖的画作。小说以痛定后的平静口吻讲述了三个亲人的一生。而且——并非是在展现个人的宿命，而是人类的宿命。

我的一生，作为女人的一生，实际是从30岁那年开始的，又在31年后结束。30岁那年是2007年，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又同样突然地离去。31年后，2038年的8月4日，是你离开人世的日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我早就预感到的结局。

此后，我只靠咀嚼往日的记忆打发岁月。咀嚼你的一生，你父亲的一生，我的一生。

还有我们的一生。

那时我住在南都市城郊的一个独立院落。如果你死后有灵魂，或者说，你的思维场还能脱离肉体而存在，那么，你一定会回味这儿，你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方。院墙上爬满了爬墙虎，硕大的葡萄架撑起满院的阴凉，向阳处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母狗灵灵领着它的狗崽在花丛中追逐蝴蝶。瓦房上长满了肥大的瓦粽，屋檐下的石板被滴水敲出了凹坑。阳光和月光在葡萄叶面上你来我往地交接，汇成时光的流淌。

这座院落是我爷爷奶奶（你曾祖父母）留给我的，同时还留下一些存款和股票，足够维持我简朴自由的生活。我没跟父母去外地，独自在这儿过。一个30岁的老姑娘，坚持独身主义。喜欢安静，喜欢平淡。从不用口红和高跟鞋，偶尔逛逛时装店。爱看书，上网，听音乐。最喜欢看那些睿智尖锐的文章，体味“锋利得令人痛楚的真理”，透过时空与哲人们密语，梳理古往今来的岁月。兴致忽来时写几篇老气横秋的科幻小说（我常用的笔名是“女娲”，足见其老了），挣几两散碎银子。

与我相依为伴的只有灵灵。它可不是什么血统高贵的名犬，而是一只身世可怜的柴狗。我还是小姑娘时，一个大雪天，听见院门外有哀哀的狗叫，打开门，是一只年迈的母狗叼着一只狗崽。母狗企盼地看着我，那两道目光啊……我几乎忍不住流泪，赶忙把母子俩收留下来，让爷爷给它们铺了个窝。冰天雪地，狗妈妈在哪儿完成的分娩？到哪儿找食物？一窝生了几个？其他几只是否已经死了？还有，在它实在走投无路时，怎么知道这个门后的“两腿生物”是可以依赖的？我心疼地推想着，但没有答案。

狗妈妈后来老死了，留下灵灵。我在它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母爱，为它洗澡，哄它喝牛奶，为它建了一个漂亮的带尖顶的狗舍，专用的床褥和浴巾常换常洗，甚至配了一大堆玩具。父亲有一次回家探亲，对此大摇其头，直截了当地说：陈影，你不能拿宠物代替自己的儿女。让你的独身主义见鬼去吧。

我笑笑，照旧我行我素。

但后来灵灵的身边还是多了你的身影，一个蹒跚的小不点儿。然后变成一个精力过剩的小男孩。变成明朗的大男孩。倜傥的男人。离家。死亡。

岁月就这样水一般涌流，无始也无终。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它驻足或改道。河流裹挟着亿万生灵一同前行，包括你、我、他，很可能还有“大妈妈”，一种另类的生灵。

30岁那年，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我家院子里。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晚上我照例在上网，不是进聊天室。我认为那是少男少女们喜爱的消遣，而我（从心理上说）已经是千年老树精了。我爱浏览一些“锋利”的网上文章，即使它们有异端邪说之嫌。这天我看了一篇帖子，是对医学的反思，署名“菩提老祖”的（也够老了，和女娲有的一比）。文章说：“几千年的医学进步助人类无比强盛，谁不承认这一点就被看成疯子，可惜人们却忽略了最为显而易见的事实——

“……动物。所有动物社会中基本没有医学（某些动物偶尔能用植物或矿物治病），但它们都健康强壮地繁衍至今。有人说这没有可比性，人类处于进化的最高端，越是精巧的身体越易受病原体的攻击。何况人类是密集居住，这大大降低了疫病爆发的阈值。这两点加起来就使医学成为必需。不过，自然界有强有力的反证：非洲的角马、瞪羚、野牛、鬣狗和大猩猩，北美的驯鹿，南美的群居蝙蝠，澳洲野狗，各大洋中的海豚，等等。它们和人类一样属于哺乳动物，而且都是过密集的群居生活。这些兽群中并非没有疫病，比如澳洲野狗中就有可怕的狂犬病，也有大量的个体死亡。但死亡之筛令动物种群迅速进行基因调整，提升了种群的抵抗力。最终，无医无药的它们战胜了疫病，生气勃勃地繁衍至今——还要繁衍到千秋万代呢，只要没有人类的戕害。”

文章奚落道：“这么一想真让人类丧气。想想人类一万年来在医学上投入了多少智力和物力资源！想想我们对灿烂的医学明珠是多么自豪！但结果呢，若仅就种群的繁衍、种群的强壮而言（不说个体寿命），人类只是和傻傻的动物们跑了个并肩。大家说说，能否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医学能大大改善人类个体的生存质量，但对种群而言并无益处？！

“——或许还有害处呢。医学救助了病人，使许多遗传病患者也能生育后代，终老天年，也就使不良基因逃过了进化之筛。药物，尤其是抗生素的滥用，又使人类免疫系统日渐衰弱。总的说来，医学干扰了人类种群的自然进化，为将来埋下淙淙作响的定时炸弹。所以，在上帝的课堂上，人类一定是个劣等生，因为那位老考官关注的恰恰是种群的强壮，从不关心个体寿命的长短。”

这些见解真真算得上异端邪说了，不过它确实锋利，让我身上起了寒栗。文章的结尾说：

“这么说，人类从神农氏尝药草时就选了一条错路？！——非常可惜，即使我们承认这个观点的正确，文明之河也不会改变流向。医学会照旧发展，药物广告会继续充斥电视节目。你不会在孩子高烧时不找医生，我也不会扔掉口袋里的硝酸甘油。原因无他：基因的本性是自私的，对每个人而言，个体的生存比种群的延续分量更重。而对个体的救助必然干扰种群的进化，这是无法豁免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所以——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只当我是放屁。人类还将沿着上帝划定之路前行，哪管什么淙淙作响的声音。”

我把这个帖子看了两遍，摇摇头——我佩服作者目光之锐利，但它充其量是一篇玄谈而已。我把它下载，归档，以便万一在哪篇小说中用得上。

灵灵已经在腿边蹭了很久。它对每晚的洗澡习惯了，在催促我呢。我关了电脑，带灵灵洗了澡，再用吹风机吹干，然后把它放出浴室。灵灵惬意地抖抖皮毛，信步走出屋门。我自己开始洗澡。

不久我听到灵灵在门口惊慌地狂吠，我喊：灵灵！灵灵！你怎么啦？灵灵仍狂吠不已。我披上浴巾，出屋门，拉开院中的电灯。灵灵对之吠叫的地方是一团混沌，似乎空气在那儿变得黏稠浑浊。浑浊的边缘部分逐渐澄清，凸显出中央一团形状不明的东西。那团东西越来越清晰，变得实体化，然后在两双眼睛的惊视中变成一个男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或者说是大男孩，很年轻，二十一二岁。身体蜷曲着，犹如胎儿在子宫里。身体实体化的过程也是他逐渐醒来的过程。他抬起头，慢慢睁开眼，目光迷蒙，眸子晶亮如水晶。

老实说，从看到这双目光的第一刻起，我就被征服了，血液中激起如潮的母性。我想起灵灵的狗妈妈在大雪天叫开我家院门时就是这样的目光。我会像保护灵灵一样，保护这个从异相世界来的大男孩——他无疑是乘时间机器跨越时空而来。作为科幻作家，我对这一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目光中的迷蒙逐渐消去，站起身。一具异常健美的身躯，是古希腊的塑像被吹入了生命。身高有一米八九，筋腱清晰，皮肤光滑润泽，剑眉星目。他看见我了，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的意愿，也不因自己的裸体而窘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刚才狂吠的灵灵立时变了态度，欢天喜地地扑上去，闻来闻去，一蹿一蹦地撒欢儿。灵灵在我的过度宠爱下早把野性全磨没了，从不会与陌生人为敌。在它心目中，只要长着两条腿、有人味的都是主人，都应该眷恋和亲近。灵灵的态度加深了我对来客的好感——至少说，被狗鼻子认可的这位，不会是机器人或外星恶魔吧。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大男孩竟然是从300年后来的一个杀手，而目标恰恰是——我、我未来的丈夫和儿子。

我裹一下浴巾，笑着说：“哟，这么赤身裸体可不符合做客的礼节。从哪儿来？过去还是未来？我猜一准是未来。”

来人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不等邀请就径直往屋里走，吩咐一声：“给我找一身衣服。”

我和灵灵跟在他后边进屋，先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到储藏室去找衣服，心想这位客人可真是家常啊，真是宾至如归啊，吩咐我找衣服都不带一个“请”字。我找来爸爸的一身衣服，客人穿肯定太小。我说，你先将就穿吧，明天我到商店给你买合体的衣服。来人穿好，衣服紧绷绷的，手臂和小腿都露出一截，显得很可笑。我笑着重复：

“先将就吧，明天买新的。你饿不饿？给你做晚饭吧。”

他仍然只点点头。我去厨房做饭，灵灵陪着他亲热，但来人对灵灵却异常冷淡，不理不睬，看样子没把它踢走已经是忍让了。我旁观着灵灵的一头热，很替它抱不平。等一大碗肉丝面做好，客人不见了。原来他在院中，躺在摇椅上，头枕双手，漠然地望着夜空。好脾气的灵灵仍毫不生分地陪着他。我喊他回来吃饭：

“不知道未来人的口味，要是不合口味你尽管说。”

他没有说，低头吃饭。这时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是一个陌生女人，声音很有教养，很悦耳，不大听得出年龄。她说：

“你好，是陈影女士吧。戈亮乘时间机器到你那儿，我想已经到了吧。”

这个电话让我很吃惊。它是从“未来”打到我家的。它如何通过总机中转？又是通过哪个时代的总机中转？打死我也弄不明白。还有，这个女人知道我的名字，看来这次时间旅行开始就是以我家为目的地，并不是误打误撞地落在这儿。至于她的身份，我判定是戈亮的妈妈，而不是他的姐妹或恋人，因为声音中有一种只可意会的宽厚的慈爱，是长辈施于晚辈的那种。我说：

“对，已经到了，正在吃饭呢。”

“谢谢你的招待。能否请他来听电话？”

我把话机递过去：“戈亮——这是你的名字吧。你的电话。”

我发现戈亮的脸色突然变了，身体在刹那间变得僵硬。他极勉强地过来，沉着脸接过电话。电话中说了一会儿，他一言不发，最后才不耐烦地嗯了两声。以我的眼光看来，他和那个女人肯定有什么不愉快，而且是相当严重的不愉快。电话中又说了一会儿，他生硬地说：“知道了。我在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便把电话回交给我。

那个女人：“陈女士——或者称陈小姐更好一些？”

我笑着说：“如果你想让我满意，最好直呼名字。”

“好吧。陈影，请你关照好戈亮。他孤身一人，面对的又是300年前的陌生世界，要想在短时间内适应，肯定相当困难。让你麻烦了。拜托啦，我只有拜托你啦。”

我很高兴，因为一个300年后的妈妈把我当成可以信赖的人：“不必客气，我理解做母亲的心——哟，我太孟浪了，你是他母亲吗？”

我想自己的猜测不会错的，但对方朗声大笑：“啊，不不，我只是……用你们时代的习惯说法，是机器人；用我们时代的习惯说法，是量子态非自然智能一体化网络。我负责照料人类的生活，我是戈亮、你和一切人的忠实仆人。”

我多少有些吃惊。当然，电脑的机器合成音在300年后发展到尽善尽美——这点不值得惊奇。我吃惊的是“她”尽善尽美的感情程序，对戈亮充满了母爱。这种疼爱发自内心，是作不得假的。那么，为什么戈亮对她如此生硬？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的逆反心理？其后，等我和戈亮熟识后，他说，在300年后的时代，他们一般称她为“大妈妈”。“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管的大妈妈。她的母爱汪洋恣肆，钵满罐溢，想躲开片刻都难。”戈亮嘲讽地说。

大妈妈又向我嘱托一番，挂了电话。那边戈亮低下头吃饭，显然不想把大妈妈的来电作为话题。我看出他和大妈妈之间的生涩，很识相地躲开它，只问了一个纯技术性的问题：从300年后打来电话使用的是什么技术？靠什么来保证双方通话的“实时性”，而没有跨越时空的迟滞？没想到这个问题也把戈亮惹恼了。他恼怒地看我一眼，生硬地说：

“不知道！”

我冷冷地翻他一眼，不再问了。如果来客是这么一个性情乖张、在人情世故上狗屁不通的大爷，我也懒得伺候他。我们素不相识，凭什么容他在我家发横？只是碍于大妈妈的嘱托，还有……想想他刚现身时迷茫无助的目光，我的心又软了，柔声说：

“天不早了，你该休息了，刚刚经过300年的跋涉啊。”我笑着说，“不知道坐时间机器是否像坐汽车一样累人。我去给你收拾床铺，早点休息吧。”

但愿明早起来你会可爱一些吧，我揶揄地想。

过后，等我和戈亮熟悉后，我才知道那次问起跨时空联络的原理时他为啥发火。他说，他对这项技术确实一窍不通，作为时间机器的乘客，这让他实在脸红。我的问题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项技术牵涉到太多复杂的理论、复杂的数学，难以理解。他见我没能真正理解他的话意，又加了一句：

“其复杂性已经超过人类大脑的理解力。”

也就是说，并不是他一个人不懂，而是人类全体。所有长着天然脑瓜的自然人。

60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在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小岛上修了临时机场。岛上有原住民（我忘了他们属于哪个民族），还处于蒙昧时代。自然了，美国大兵带来的20世纪的科技产品，尤其是那些小杂耍，像打火机啦，瓶装饮料啦，手电筒啦，让这些土人眼花缭乱，更不用说那只能坐人的“大鸟”了。战争结束，临时机场撤销，这个小岛暂时又被文明社会遗忘。这些土人呢？他们在酋长的带领下，每天排成两行守在废机场旁，虔诚地祈祷着，祈祷“白皮肤的神”再次乘着“喷火的大鸟”回来，赐给他们美味的饮食、能打出火的宝贝，等等。

无法让他们相信飞机不是神物，而是人（像他们一样的人）制造的。飞机升空的原理太复杂，牵涉到太多的物理和数学，超出了土人脑瓜的理解范围。

不到三岁时你就知道父亲死了，但你不能理解死亡。死亡太复杂，超出了你那个小脑瓜中已灌装的智慧。我努力向你解释，用你所能理解的词语。我说爸爸睡了，但是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呢，是晚上睡觉早晨就醒，但他再也不会醒来了。你问：爸爸为什么不会醒来？他太困吗？他在哪儿睡？他那儿分不分白天黑夜？这些问题让我难以招架。

等到你五岁时亲自经历了一次死亡，灵灵的死。那时灵灵已经15岁，相当于古稀老人了。它病了，不吃不喝，身体日渐衰弱。我们请来了兽医，但兽医也无能为力。那些天，灵灵基本不走出狗舍。你在外边唤它，它只是无力地抬起头，歉疚地看看小主人，又趴下去。一天晚上，它突然出来了，摇摇晃晃走向我们。你高兴地喊：灵灵病好了，灵灵病好了！我也很高兴，在碟子里倒了牛奶。灵灵只舔了两口，又过来在我俩的腿上蹭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返回狗窝。我想，它第二天就会痊愈的。

第二天，太阳升起了，你到狗舍前喊灵灵，灵灵不应。你说：妈妈，灵灵为啥不会醒？我过来，见灵灵姿态自然地趴在窝里，伸手摸摸，立时一股寒意顺着我的手臂神经电射入心房：它已经完全冰凉了，僵硬了，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它昨天已经预知了死亡，挣扎着走出窝，是同主人告别的呀。

你从我表情中看到了答案，又不愿相信，胆怯地问我：妈妈，它是不是死了？再也不会醒了？我沉重地点点头，心里很后悔没有把灵灵生的狗崽留下一两个。灵灵其实很孤独的，终其一生，基本与自己的同类相隔绝。虽然它在主人这儿享尽宠爱，但它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用纸盒装殓了灵灵，去院里的石榴树下挖坑。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眼眶中盈着泪水。直到灵灵被掩埋，你才知道它“确实”再也不会醒了，于是号啕大哭。此后你才真正理解了死亡。

没有几天，你的问题就进了一步。你认真地问：“妈妈，你会死吗？我也会死吗？”我不忍心告诉你真相，同样不忍心欺骗你。我说：“会的，人人都会死的。不过爸妈死了有儿女，儿女死了有孙辈，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你苦恼地说：“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妈妈你想想办法吧，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只有叹息。在这件事上，连母亲也是无能为力的。

你的进步令我猝不及防。到十岁时你就告诉我：“其实人类也会死的。科学家说质子会衰变，宇宙会坍塌，人类当然也逃不脱。人类从蒙昧中慢慢长大，慢慢认识了宇宙，然后就灭亡了，什么也留不下来，连知识也留不下来。至于以后有没有新宇宙，新宇宙中有没有新人类，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妈妈，这都是书上说的，我想它说得不错。”说这话时你很平静，很达观，再不是那个在灵灵坟前号哭的小孩子了。

我能感受到你思维的锋利，就像奥卡姆剃刀的刀锋。从那时起我就怀着隐隐的恐惧：你天生是科学家的胚子，长大后走上科研之路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但那恰恰是我要尽力避免的结果呀，我对你父亲有过郑重的承诺。

在我的担忧中，你一天天长大了。

大妈妈说戈亮很难适应300年前的世界。其实，戈亮根本不想适应，或者说，他在片刻之间就完全适应了。从住进我家后，他不出门，不看书，不看电视，不上网，没有电话（当然了，他在300年前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和亲人），而且只要不是我挑起话头，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算得上惜言如金。每天就爱躺在院里的摇椅上，半眯着眼睛看天空，阴沉沉的样子，就像第一天到这儿的表现一样。这已经成了我家的固定风景。

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住下，而我也理所当然地接受。几天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没有向这个客人发出过邀请，他也从没想过要征求主人的意见，而且住下后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我想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对这个陌生人如此错爱？一个被母亲惯坏的大男孩，没有礼貌，把我的殷勤服务当成天经地义，很吝啬地不愿吐出一个“谢”字。不过……我没法子不疼爱他。从他第一次睁开眼、以迷茫无助的目光看世界时，我就把他揽在我的羽翼之下了。生物学家说家禽幼崽有“印刻效应”，比如小鹅出蛋壳后如果最先看见一只狗，它就会把这只狗看成至亲，它会一直跟在狗的后面，亦步亦趋，锲而不舍。看来我也有印刻效应，不过是反向的：戈亮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我，于是我就把他当成我的崽崽了。

我一如既往，费尽心机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得到的评价却令我丧气。一般都是：可以吧，我不讲究，等等。我到成衣店挑选衣服，把他包装成一个相当帅气的男人。每晚催他洗澡，还要先调好水温，把洗发香波和沐浴液备好。

说到底，戈亮并不惹人生厌。他的坏脾气只是率真天性的流露，我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我真正不满的是他对灵灵的态度。不管灵灵如何亲热他，他始终是冷冰冰的。有一次我委婉地劝他，不要冷了灵灵的心，看它多热乎你！戈亮生硬地说：我不喜欢任何宠物，见不得它们的奴才相。

我被噎得倒吸一口气，再次领教了他的坏脾气。

时间长了我发现，他的自尊心太强，近于病态。他的坏脾气多半是由此而来。那天我又同他讨论时间机器。我已经知道他并不懂时空旅行的技术，很怕这个话题触及他病态的自尊心。但我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作为唯一亲眼看见时空旅行的科幻作家，这种好奇心可以理解吧，至少同潘多拉那个女人相比，罪过要轻一些。

我小心翼翼地扯起这个话题。我说，我一向相信时间机器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因为理论已经确认了时空虫洞的存在。虽然虫洞里引力极强，所造成的潮汐力足以把任何生物体撕碎，没有哪个宇航员能够通过它。但这只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技术上的困难无论多艰巨，总归是可以解决的。比如，可以扫描宇航员的身体，把所得的全部信息送过虫洞，再根据信息进行人体的重组。这当然非常困难，但至少理论上可行。

想不通的是哲理。时空旅行无法绕过一个悖论：预知未来和自由意志的悖逆。你从A时间回到B时间，那么AB之间的历史是“已经发生”的，理论上对于你来说是已知的，是确定的。但你有自由意志，你可以根据已知的信息，非要迫使这段历史发生某些改变（否则你干吗千日迢迢地跑回过去？），那么AB之间的历史又不确定了，已经凝固的历史被搅动了。这种搅动会导致更典型的悖论。比如你回到过去，杀死了你的外祖父（或爸爸妈妈，当然是在生下你之前），那怎么会有未来的一个你来干这件事？

说不通。没有任何人能说通。

不管讲得通讲不通，时空旅行我已经亲眼见过了。科学的信条之一是：理论与事实相悖时，以事实为准。我想，唯一可行的解释是：在时空旅行中，微观的悖论是允许存在的。就像数学曲线中的奇点，奇点也是违反逻辑的，但它们在无比坚实的数学现实中无处不在，也并没因此造成数学大厦的整体崩塌。在很多问题中，只要用某种数学技巧就可以绕过它。

我很想和阿亮（我已经用这个昵称了）讨论这件事。毕竟他是300年后的人，又亲身乘坐过时间机器，见识总比我强吧。阿亮却一直以沉默作为回应。我对他提到了“外祖父悖论”，说：

“数学中的奇点可以通过某种技巧来绕过，那么在时空旅行中如何屏蔽这些‘奇点’？是不是有某种法则，天然地令你回避你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使你不可能杀死你的直系亲属，从而导致自己在时空中的湮灭？”

这只是纯哲理性的探讨，我也没注意到措辞是否合适，没想到又一次惹得阿亮勃然大怒：

“变态！你真是个变态的女人！干吗对我杀死父母这么感兴趣？你的天性喜欢血腥？”

我恼火地站起来，心想这家伙他妈的最好滚得远远的，滚回到300年后去。我回到自己的书房，沉着脸发呆。半小时后戈亮来了，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眸子里藏着尴尬。他是来道歉的。我当然不会认真和他怄气，便笑笑，请他坐下。戈亮说：

“来几天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你的生理年龄比我大9岁，实际年龄大了309岁，按说是我的曾曾祖辈了。可你这么年轻，我不能喊你老姑奶吧。”

我响应了这个笨拙的笑话：“我想你不用去查家谱排辈分了，就叫我陈姐吧。”

“陈姐，我想出门走走。”

“好的。我早劝你出去逛逛，看看300年前的市容。是你自己开车，还是我开车带你去？噢，对了，你会不会开现在的汽车？300年的技术差距一定不小吧。”

“开车？街上没有taxi吗？”

我说当然有，你想乘taxi吗？他说是的。那时我不知道，他对taxi的理解与我不同。而且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他没朝我要钱，我也忘了给他。戈亮出门了，半小时后，我听见一辆出租车在大门口猛按喇叭。打开门，司机脸色阴沉。戈亮从后车窗里伸出手，恼怒地向我要钱。我忙说：“哟哟，真对不起，我把这事给忘了，实在对不起。”急忙跑回去，取出家中所有的现款。我问司机车费是多少，司机没个好脸色，抢白道：

“这位少爷是从月亮上下来的？坐车不知道带钱，还说什么没听说坐taxi还要钱！原来天下还有不要钱的出租！我该当白伺候你？”

阿亮忍着怒气，一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憋屈。我想，不要钱的出租肯定有的，在300年后的街上随处可见，无人驾驶，乘客一上车电脑自动激活，随客人的吩咐任意来去……我无法向司机解释，总不能对他公开阿亮的身份。司机接过钱，仍然不依不饶：

“又不知道家里住址，哪个区什么街多少号，一概不知道。二十好几的人了，看盘面蛮靓的，不像是傻子呀。多亏我还记得是在这儿载的客，要不你家公子就成丧家犬啦。”他低声说一句：“废物。”

声音虽然小，我想戈亮肯定听见了，但他隐忍着。我想得赶紧把话题岔开，便问阿亮事情办完没有，他摇摇头。我问司机包租一天是多少钱：

“200？给你250。啊，不妥，这不是骂你二百五吗？干脆给300吧。你带我弟弟出去办事，他说上哪儿你就上哪儿，完了给我送回家。他是外地人，不识路，你要保证不出岔子。”

司机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立时喜上眉梢，连说：“好说，好说，保你弟弟丢不了。”我把家里地址、电话写在纸上，塞到阿亮的口袋里，把剩余的钱也全塞给他。车开走了，我回到家，直摇头：不知道阿亮在300年后是什么档次的角色，至少在现在的世界里真是废物。随之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从种种迹象看，似乎他此行准备得很仓促，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到底是干什么来了？纯粹是阔少的游山玩水？为什么在300年后就认准了我家？

一会儿电话响了，是大妈妈的。我说：“戈亮出门办事了，办什么事他没告诉我。”

那边担心地问：“他一个人？他可不一定认得路。”

如果这句话是在刚才那一幕之前说的，我会笑她闲操心，但这会儿我知道她的担心并不多余。我笑道：“不仅不认路，还不知道付钱。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谢，你费心啦。我了解他，没有一点儿生活自理能力，这几天里一定没少让你费心。脾气又格涩，你要多担待。”

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领教了。当然这话我不会对大妈妈说。我好奇地问：“客气话就不用说了，请问你如何从300年后对我打电话？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向我解释一下。”

大妈妈犹豫片刻，说：“这项技术确实复杂，牵涉到很多高深的时空拓扑学理论、多维阿贝尔变换等，一会儿半会儿说不清，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我明白了——她知道我听不懂，这是照顾我的面子。“那就以后再说吧。”

对方稍停，我直觉到她有重要事要说。那边果然说：“陈影，我想有些情况应该告诉你，否则对你是不公平的。不过请你不必太吃惊，事情并没有表面情况那样严重。”

我已经吃惊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

“戈亮——回到300年前是去杀人的。”

“杀——人？”

“对。一共去了三个人，或者说三个杀手。你是戈亮的目标，这可能是针对你本人，或者是你的丈夫，你的儿子。”她补充道，“你未来的丈夫和儿子。”

我当然大为吃惊。杀手！目标就是我！这些天我一直与一个杀手住在一个独院内！如果让爹妈知道，还不把二老吓出心脏病。不过我不大相信，以我的眼光看，虽然戈亮是个被惯坏的、臭脾气的大男孩，但无论如何与“冷血杀手”沾不上边。说句刻薄话，以他的道行，当杀手远不够格。大妈妈忙安慰：“我刚才已经说过，你不必太吃惊。这个跨时空暗杀计划实际上只是三个孩子头脑发热的产物，不一定真能实行的。”

这会儿我忽然悟出，戈亮为什么对“外祖父悖论”那样反感。实际上他才是变态，一个心理扭曲的家伙，本性上对血腥味很厌恶，却违背本性来当杀手。也许（我冷冷地想）他行凶后，我的鲜血会使他到卫生间大呕一顿呢。

“我不吃惊的，我这人一向胆大。说说根由吧，我，或者我的丈夫，我的儿女，为啥会值得300年后的杀手专程赶来动手。”

大妈妈轻叹一声：“其实，真正目标是你未来的儿子。据历史记载，那个时代有三个最杰出的研究量子计算机的科学家，他是其中之一。这三个人解决了量子计算机的四大难题——量子隐形远程传态测量中的波包塌缩；多自由度系统环境中小系统的量子耗散；量子退相干效应；量子固体电路如何在常态（常温、常压等）中运行量子态——从此量子计算机真正进入实用，得到非常迅猛的发展，直接导致了‘我’的诞生。现在一般称做量子态非自然智能一体化网络，这个名称包括了量子计算机、生物计算机、光子计算机等。”

“这是好事啊，我生出这么一个天才儿子，你们该赶到300年前为我颁发一个一吨重的勋章才对，干吗反而要杀我呢？”

大妈妈在苦笑（非自然智能也会苦笑）：“恐怕是因为非自然智能的发展太迅猛了。现在，我全心全意地照料着人们的生活。不过——人的自尊心是很强的。”

虽然她用词委婉，语焉不详，我却立即明白了。在300年后，非自然智能已经成了实际的主人，而人类只落了个主人的名分。大妈妈不光照料着人类的生活，恐怕还要代替人类思考，因为，按戈亮透露出来的点滴情况看，人类智力对那个时代的科技已经无能为力了。

大妈妈实际上告诉了我两点：第一，人脑不如计算机。不是偶然的落后，而是无法逆转的趋势。第二，人类（至少是某些人）已经后悔了，不惜跨越时空杀死300年前的三个科学家以阻止它。

在我的时代，人们有时会讨论一个小问题，即人脑和电脑的一个差别：行为可否预知。

电脑的行为是确定的，可以预知的。对于确定的程序、确定的参数输入、确定的边界条件来说，运行结果一定是确定的。所谓模糊数学，就其本质来说也是确定的。万能的电脑难以办到的事情之一，就是产生真正的随机数字（电脑中只能产生伪随机数字）。

人的行为则不能完全预知。当然，大部分是可以预知的：比如大多数男人见到裸体美女都会心跳加速；一个从小受仁爱熏陶的人不会成为杀人犯；如此等等。但是不能完全、精确地预知：一个姑娘参加舞会前决定挑哪件衣服；楚霸王在哪一刻决定自杀；爱因斯坦在哪一瞬间爆发灵感；等等。

两者之间的这个差别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只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组织的复杂化程度。人们已经知道，连最简单的牛顿运动，如果是三体以上，也是难以预知的。而人脑是自然界最复杂的组织。第二，组织的精细化程度。人脑的精细足以显示出量子效应。总之，人脑组织的复杂化和精细化就能产生自由意志。

旧式计算机在复杂化和精细化上没达到临界点，而量子计算机达到了。戈亮后来对我说，量子计算机的诞生完全抹平了人脑和电脑的差别——不，只是抹去了电脑不如人脑的差别。它们从此也具备了直觉、灵感、感情、欲望、创造力、我识、自主意识等这类人类从来据为己有的东西。而人脑不如电脑的那些差别不但没抹平，反而被爆炸性地放大，比如非自然智能的规模（可以无限拓展）、思维的速度（光速）、思维的可延续性（没有生死接替）、接口的透明，等等。这些优点，自然智能根本无法企及。

量子计算机在初诞生时，只是被当做技术性的进步，并没被看做天翻地覆的大事件。但它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很快就显现。电脑成了大妈妈，完全操控着文明（注意，不再是人类文明）的航向。人类仍被毕恭毕敬地供在庙堂上，只不过成了傀儡或白痴皇帝。戈亮激愤地说：说白了，人类现在只是大妈妈的宠物，就像灵灵是你的宠物一样——我知道戈亮为什么讨厌灵灵了！

所以，三个热血青年决定，宁可毁掉这一切，让历史倒退300年，至少人类可以做自己的主人。

我紧张地思索着，不敢完全相信大妈妈的话。像戈亮一样，我在大妈妈面前也有自卑感，对她的超智力有深深的畏惧。她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对我坦诚以待，对戈亮爱心深厚，毫无怨怼——但如果这都是假象？相信大妈妈的智力能轻易玩弄我于股掌之中。我尽量沉住气仔细探问：

“你说戈亮其实不是来杀我，而是杀我的儿子。”

“对，有多种方法。他可以杀掉将成为你丈夫的任何男人，可以破坏你的生育能力，可以杀掉你儿子。当然，最可靠的办法是现在就杀掉你。”

我尽量平淡地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戈亮已经来了一星期，也许你的警告送来时我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想他不一定会真的付诸实施，至少在一个月内不会。我非常了解他：善良，无私，软心肠。他们三人是一时的冲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恐怕是300年前的美国科幻片看多了吧。”她笑着说，有意冲淡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希望这最好是一场虚惊，他们到300年前逛一趟，想通了，再高高兴兴地回来。我不想让他在那个时代受到敌意的对待。不过——为对你负责，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一个疑点从我心里浮上来：“戈亮他们乘时间机器来——他对时间机器一窍不通——机器是谁操纵的？他们瞒着你偷了时间机器？”

“当然不是。他们提出要求，是我安排的，是我送他们回去的。”

“你？送三个杀手回到300年前，杀掉量子计算机的奠基人，从而杀死你自己？”

“我永远是人类忠实的仆人，我会无条件地执行主人的一切命令。如果他们明说是返回过去杀人，我还有理由拒绝，但他们说只是一趟游玩。”她平静地说，“当然，我也知道自己不会被杀死。并不是我能精确地预知未来，不，我只知道已经存在的历史，知道从你到我这300年的历史。但是，一旦有人去干涉历史，那个‘过去’对我也成未来了，不可以预知。我只是相信一点：一两个人改变不了历史的大进程。个人有自由意志，而人类没有。”

停一停，她说：“据我所知，你在文章里表达过类似的观点，虽然你的看法还没有完全条理化。陈影，我很佩服你的。”

我没有被杀。你爸爸没有被杀。也没人偷走我的子宫，摘除我的卵巢。你平安降生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是多么欣慰。

一个丑陋的小家伙，不睁眼，哭声理直气壮，嘹亮如歌。只要抱你到怀里，你就急切地四处拱奶头，拱到了就吧唧，如同贪婪的蚕宝宝。你的咂吸让我腋窝中的血管发困，有一种特殊的快感。我能感到你的神经和我是相通的。

你是小崽崽，不是小囡囡。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生男生女有对等的概率，男女在科学研究中的才智也没有高下之分。但我对这一点一直不安——戈亮和大妈妈都曾明确预言我将生儿子的。这么说，历史并没有改变？

不，不会再有人杀你了，因为我已经对杀手作出了承诺：让你终生远离科学研究。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我能做到这点。

但我始终不能完全剜掉心中的惧意。我的直觉是对的，30年后，死神最终追上了你，就在你做出那个科学突破之前。

大妈妈通报的情况让我心乱如麻。心乱的核心原因是：我不知道拿那个宝货怎么办。如果他是一个完全冷血的杀手倒好办了，我可以打110，或者在他的茶饭里加上氰化钾。偏偏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想扮演人类英雄的没有经验的演员，第一次上舞台，很有点手足失措，刻薄一点说是志大才疏。但他不失为一个令人疼爱的大孩子，他的动机是纯洁的。我拿他怎么办？

我和大妈妈道别，挂断电话，站在电话机旁发愣。眼前就像立着戈亮的妈妈（真正的人类妈妈），50岁左右的妇女，很亲切，很精干，相当操劳，非常溺爱孩子，对孩子的乖张无可奈何。我从直觉上相信大妈妈说的一切，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不能这么轻信。毕竟，甘心送戈亮他们回到过去从而杀死自己，即使是当妈妈的，做到这个份上也太离奇。至于我自诩的直觉——少吹嘘什么直觉吧，那是对人类而言，对人类的思维速度而言，现在你面对的是超智力，她能在一微秒内筛选10G种选择，在一纳秒内做出正确的表情，在和你谈话的同一瞬间并行处理10万件其他事件。在她面前还奢谈什么直觉？

我忽然惊醒：戈亮快回来了，我至少得作一点准备吧。报警？我想还没到那份上，派出所的警察大叔们恐怕也不相信什么时空杀手的神话。准备武器？屋里只有一把维吾尔族的匕首，是我去新疆英吉沙旅游时买的，很漂亮，锃亮的刀身，透明的有机玻璃刀把，刀把端部镶着吉尔吉斯的金属币——只是一个玩具嘛，我从来都是把它当玩具，今天它要暂时改行，回归本职了。我把它从柜中取出，压在枕头下，心中摆脱不了一种怪怪的感觉：游戏，好笑。我不相信它能用到戈亮身上。

好，武器准备好了，现在该给杀手做饭去了。今天给他做什么饭菜？——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门口有喇叭声。这回司机像换了一个人，非常亲热地和我打招呼，送我名片，说以后用车尽管呼他。看他前倨后恭的样子，就知道他这趟肯定没少赚。戈亮手中多了一个皮包，进门后吩咐我调好热水，他要马上洗澡。他皱着眉头说外边太脏，21世纪怎么这么脏？这会儿我似乎完全忘了他是杀手，像听话的女佣一样，为他调好温水，备好换洗衣服。戈亮进去了，隔着浴室门听见哗哗的水声。皮包随随便便留在客厅。我忽然想到，应该检查一下皮包，这不是卑鄙，完全是必要的自卫。

我一边为自己作着宽解，一边侧耳听着浴室的动静，悄悄打开皮包。里面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把仿五四手枪！他真的搞到了凶器，这个杀手真要进入角色啦！我不清楚凶器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听说有卖枪的黑市，一定是那个贪财的司机领他去的。

我数数包里的钱，只剩下200多元。走时塞给他3000多元呢。不知道一把手枪的黑市价是多少，估计司机没少揩油。这是一定的，那么个财迷，碰见这样的呆鹅还不趁机猛宰。

瞪着两把凶器，我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大妈妈的警告。想想这事也够“他妈妈的”的了。这个凶手太有福气，一个被害人（大妈妈）亲自送他回来，远隔300年还在关心他的起居。另一个被害人（我）与他非亲非故，却要管他吃管他住，还掏钱帮他买凶器。而凶手呢，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一句话，我们有些贱气，而他未免厚颜。

但是很奇怪，不管心中怎么想，我没有想到报警，更没打算冷不防捅他一刀。我像是被魇住了。过后我对此找到了解释：我内心认为这个大男孩当杀手是角色反串，非常吃力的反串，不会付诸实施的。这两把刀枪不是武器，只是道具。连道具也算不上，只是玩具。

你很小就在玩具上表现出过人的天才。反应敏锐，思维清晰，对事物的深层联系有天然的直觉和全局观。五岁那年，你从我的旧书箱中扒出一件智力玩具：华容道。很简单的玩具，一个方框内挤着曹操（个头最大，是2×2的方块），四员大将（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都是2×1的竖条）和关羽（是1×2的横条）。六个人把华容道基本挤满了，只剩下1×2的空格，要求你想法借着这点空格把棋子挪来倒去，从华容道里救曹操出来。这个玩具看起来简单玩起来难，非常难，当年曾经难煞我了，主要是关羽难对付，横刀而立，怎么挪他都挡着曹操的马蹄。半个月后我最终走通了，走通的一刻曾欣喜若狂。

你拿来问我该怎么玩，我想了一会儿，发现已经把走法忘得干干净净。我只是告诉你规矩，说你自己试着来吧。我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这个玩具的难度是大了一些。你拿起华容道窝在墙角，开始认真摆弄。那时我还在暗笑，心想这个玩具能让你安静几天吧。但20分钟后你来了，说：“妈妈，我走通了。”我根本不信，不过没把怀疑露出来，说：“真的吗？给妈妈再走一遍，妈妈还不会呢。”你走起来，各步走法记得清清楚楚，挪子如飞，大块头的曹操很快从下方的缺口中漏出来。

你那会儿当然欣喜，但并不是我当年的狂喜。看来，这件玩具对你而言并不太难，你也没把它看成多大的胜利。

我看着你稚气的笑容，心中涌出深沉的惧意。我当然高兴儿子是天才，但“天才”难免和“科学研究”有天然的扯连。可我对杀手发过重誓的：决不让你研究科学，尤其是量子计算机。我会信守诺言，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来引导你。但——也许我拗不过你？我的自由意志改变不了你的自由意志？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你对智力玩具入了迷，催着我、求着我为你买来很多，魔方、七连环、九连环、八宝疙瘩、魔球、魔得乐，等等，没有哪一种能难倒你。我一向对智力玩具的发明者感到由衷钦佩。智力玩具不像那些系统科学，如解析几何、光学、有机化学，它们是系统的，是多少代才智的累积，后来者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去攀摘果实。所以，即使是中等才智，只要非常努力，也能达到足够的深度。而发明智力玩具纯粹是天才之光的偶然迸射，没有这份才气，再努力也白搭。或者是0分，或者是100分，没有中流成绩。玩智力玩具也多少类似，我甚至建议拿它做标准来考察一个人的本底智力，我想那是最准确的。所以，你的每一次成功都使我的惧意增加一分。

那些天我常常做一个相同的梦：你在攀登峭壁，峭壁是由千万件智力玩具垒成的，摇摇欲坠。但你全然不顾，一阶一阶向上攀爬。每爬上一阶，就会回头对我得意地笑。我害怕，我想唤你、劝你、求你下来，但我喊不出声音，手脚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往高处爬。爬呀，爬呀，你的身影缩成了芥子，而峭壁的重心已经超出了底面的范围，很快就要訇然坍塌……然后我突然惊醒，嘴里发苦，额上冷汗涔涔。我摸黑来到隔壁房间，你在小床里睡得正香。

亲眼看到戈亮备好的凶器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照料他：做饭，为他收拾床铺，同他闲聊。我问他，300年后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如果对时空旅行者没有什么职业道德的要求（科幻小说中常常设定：时空旅行者不得向“过去”的人们泄露“未来”的细节），请他对我讲一讲，我很好奇呢。他没说什么“职业道德”，却也不讲，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好讲的。

我问：“你妈妈呢？不是指大妈妈，是说你真正的妈妈。她知道你这趟旅行吗？”

我悄悄观察他对这个问题的反应。没有反应。他极简单地答：我没妈妈。

不知道他是孤儿，还是那时已经是机械化生殖了。我没敢问下去，怕再戳着他的痛处。

后来两人道过晚安，回去睡觉。睡在床上，我揶揄自己：你真的走火入魔了啊！竟然同杀手言笑晏晏，和平共处。而且，我竟然很快入睡了，并没有紧张得失眠。

不过夜里我醒了。屋里有轻微的鼻息声，我屏住呼吸仔细辨听，没错。我镇静地微睁开眼，透过睫毛的疏影，看见戈亮站在夜色中，就在我的头顶，一动不动，如一张黑色的剪影。他要动手了！一只手慢慢伸过来，几乎触到我的脸，停住，近得能感觉到他手指的热度。我想，该不该摸出枕下的匕首，大吼一声捅过去？我没有，因为屋子的氛围中感觉不到丝毫杀气，反倒是一片温馨。很久之后，他的手指慢慢缩回去，轻步后退，轻轻地出门，关门，走了，留下我一人发呆。

他来干什么？下手前的踩盘子？似乎用不着吧。可以肯定的是，他这次没有带凶器。我十分惊诧于自己的镇定，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胆气，便是去做职业杀手也绰绰有余了，怎么也比戈亮强。

我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感到那个手指所留下的温暖和滑润。

一个人照料孩子非常吃力，特别是你两三岁时，常常闹病，高烧，打吊针。你又白又胖，额头的血管不好找，总是扎几次才能扎上。护士见你来住院就紧张，越紧张越扎不准。扎针时你哭得像头凶猛的小豹子，手脚猛烈地弹动。别的妈妈逢到这种场合就躲到远处，让爸爸或爷爷（男人们心硬一些）来摁住孩子的手脚。我不能躲，我只有含泪摁着你，长长的针头就像扎在我心里。

一场肺炎终于过去了，我也累得散了架。晚上和你同榻，大病初愈的你特别亢奋，不睡觉，也不让我睡，缠着我给你讲故事。我实在太困了，说话都不连贯，讲着讲着你就会喊起来：妈妈你讲错啦！你讲错啦！你咋乱讲嘛！我实在支撑不住，因极度困乏而暴躁易怒，凶狠地命令你住嘴，不许再搅混妈妈。你扁着嘴巴要哭，我恶狠狠地吼：不许哭！哭一声我捶死你！

你被吓住了，缩起小身体不敢动。我于心不忍，但瞌睡战胜了我，很快入睡了。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似睡非睡中有东西在摩挲我的脸。我勉强睁开眼，是你的小手指——那么娇嫩柔软的手指，胆怯地摸我的脸，摸我的乳房。摸一下，缩回去，再摸。在那一瞬间我回到了三年前，感受到戈亮的手指在我脸颊上留下的温暖和滑润。

看来你是不甘心自己睡不着而妈妈呼呼大睡，想把我搅醒又有点儿胆怯。我又好气又好笑，决定不睬你，转身自顾睡觉。不过，你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摸了一会儿见我没动静，竟然大声唱起来！用催眠曲的曲调唱着：小明妈妈睡着喽！太阳晒着屁股喽！

我终于憋不住了，突然翻过身，抱着你猛亲一通：“小坏蛋，我叫你唱，我叫你搅我瞌睡！”你开始时很害怕，但很快知道我不是发怒，于是搂着我脖子，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

真是天使般的笑声啊。我的心醉了，困顿也被赶跑了。我搂住你，絮絮地讲着故事，直到你熟睡。

第二天早饭，戈亮向我要钱。我揶揄地想：进步了啊，出门知道要钱了。我问他到哪儿去，他说看两个同伴，时空旅行的同伴。

两个同谋，同案犯，我在心里为他校正，嘴里却在问：“在哪儿？我得估计需要多少费用。”他说一个在以色列的特拉维夫，一个在越南的海防市。我皱起眉头：“那怎么去得了？出国得申请护照，很麻烦的，关键是你没有身份证。”

“我有的，身份识别卡，在这儿。”他指着右肩头。

我在那儿摸到一粒谷子大小的硬物，摇摇头：“不行的，那是300年后的识别卡，在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底档。而且，现在使用纸质身份证。”

我与他面面相觑。我小心地问（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难道你一点不知道300年前的情况？你们来前没作一点准备？”舌头下压着一句话——“就凭这点道行，还想完成你们的崇高使命？总不能指靠被杀对象事事为你想办法。”

戈亮脸红了：“我们走得太仓促，是临时决定，随即找大妈妈，催着她立即启动了时间旅行器。”

我沉默了，生怕说出什么话来刺伤他。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真的没办法？”

“去以色列真的没办法，除非公开你的身份，再申请特别护照。那是不现实的。去越南可以吧，那儿边界不严，旅游团队很多。我给你借一张身份证，大样不差就能混过去。你可以随团出去，再自由活动，只要在日程之内随团回国，可以通融的。我找昆明的朋友安排。”

他闷闷地说：“谢谢。”扭头回自己屋。

我心中莞尔：这孩子进步了，知道道谢了。自从他到我家，这是第一次啊。

我很快安排妥当，戈亮第二天就走了。让这个家伙搅了几天，乍一走，屋里空落落的，我反倒不习惯了。现在，我可以静下心来想想，该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我一直在为他辩解：他的决定是一时冲动，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很可能不会付诸实施。而且——也要考虑到动机是高尚的。说句自私的话吧，如果不是牵涉到我的儿子，说不定我会和他同仇敌忾，帮他完成使命的。毕竟我和他是同类，而大妈妈是异类。即使现在，我也相信可以用爱心感化他，把杀手变成朋友。

但晚上看到的一则网上消息打破了我的自信：以色列特拉维夫市的一名天才少年莫名其妙地被杀害。他今年13岁，已经是耶路撒冷大学的学生，主攻量子计算机的研究。凶手随即饮弹自毙，身份不明，显然不是以色列人，但高效率的以色列警方至今查不到他进入国境的任何记录。

网上还有凶手的照片，一眼看去，我就判定他是戈亮的同伴或同谋。极健美的身躯，落难王孙般的高贵和寡合，懒散的目光。我不知道大妈妈是否警告过被杀的少年或其父母，但看来，无所不能的大妈妈并不能掌控一切。

现在我真正感到了威胁。

七天后戈亮返回，变得更加阴沉寡言。我想他肯定知道了在以色列发生的事。那位同伴以自己的行为、自己的牺牲树立了榜样，催促他赶快履行自己的责任。这会儿他正在沉默中淬硬自己的感情，排除本性的干扰，准备对我下手了。我像个局外人而非凶杀的目标，冷静地观察着他。

我问他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要多住一段时间。如果他决心融入“现在”，那就要早作打算。戈亮又发怒了：“你是要赶我走吗？”

我冷冷地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话说出口前要掂量一下，看是否会伤害别人。你应该记住，别人和你一样也有自尊心的。”

我撇下他，回到书房。半小时后他来了，认真地向我道歉。我并没有打算认真同他怄气，也就把这一页掀过去了。午饭时他直夸我做的饭香，真是美味。我忍住笑说：我叫你学礼貌，可不要学虚伪，我的饭真的比300年后的饭好吃？他说真的，一点不是虚伪，我真想天天吃你做的饭。我笑道：那我就受宠若惊啦。

就在那天下午，他突然对我敞开心扉，说了很多很多。他讲述着，我静静地听。他说300年后世界上到处是大妈妈的大能和大爱，弥天漫地，万物浸泡其中。大妈妈掌控着一切，包括推进科学，因为人类的自然智力同她相比，早就不值一提了。大妈妈以无限的爱心为人类服务，从生到死，无微不至。人类是大妈妈心爱的宠物，比你宠灵灵更甚。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踢灵灵一脚。大妈妈绝对不会的，她对每个人都恭谨有加。她以自己的高尚衬托出人的卑琐。生活在那个时代真幸福啊，什么事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

“所以我们三个人再也忍不住了，决定返回300年前杀死几个科学家，宁可历史倒退300年。”他突兀地说。

他只是没明说，要杀的人包括我儿子。

我想再落实一下大妈妈说过的话。我问：“大妈妈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不？”

“我们没说，但她肯定知道，瞒不过她的。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

“既然知道，她还为你们安排时空旅行？”

戈亮冷笑：“她的誓言是绝对服从人类嘛。”

那么，大妈妈说的是实情。那么，三个大男孩是利用她的服从来谋害她。这种做法——总好像不大地道吧，虽然我似乎应该站在戈亮的立场上。

还有，不要忘了，他们杀死大妈妈，是通过杀我儿子来实现呢。

很奇怪，从这次谈话之后，戈亮那个行动计划的时钟完全停摆了。他把凶器顺手扔到墙角，从此不再看一眼。他平心静气地住下来，什么也不做，真像到表姐家度假的男孩。我巴不得他这样，也就不再打问。春天，小草长肥了，柳絮在空中飘荡，还有看不见的春天花粉。戈亮的过敏性鼻炎很厉害地发作了，一连串的喷嚏，止不住的鼻涕眼泪，眼结膜红红的，鼻黏膜和上呼吸道痒得令他发疯，最厉害时晚上还要哮喘，弄得他委靡不振。

他看似健美的身体实际中看不中用。戈亮说，300年后85%以上的人都过敏，无疑是人们太受娇惯了。当然，那时不用你担心，大妈妈会为你提供净化过的空气，提醒你服用高效的激素药物。还是有妈的孩子幸福啊。

我很心疼他，带他去变态反应科看病，打了针，又用伯克宁喷鼻剂每天喷着，总算把病情控制住了。这天北京来电话，北大和清华的科幻节定在两天后举办。我是特邀嘉宾之一，答应过要出席的，现在该出发了。灵灵我已安排好，让邻居代养着。现在的问题是戈亮怎么办。像他这样没有一点自理能力，留在家里怕是要饿死的，烙个大饼套在脖子里也只知道啃前边那块，只好带他一块去了。当然我没说饿死不饿死的话，只是说：“跟我去吧，你想，带一个未来人参加科幻节多有意义啊。不过你放心，我会把这意义埋在心底，绝不会透露你未来人的身份。”阿亮无可无不可的，说，行啊，跟你去。

两校科幻节的日程安排得很紧，本来可以合在一起开的，但（接待的肖苏说）北大和清华都很牛，会场放在哪家，另一家就会觉得没面子。这么着只好设两个会场。国内有名的科幻作家都来了，A老师，B老师，C老师，我都很熟的。共三个女作者，其他两人家在北京，所以给我安排了一个单间，带套间的，于是我让戈亮也住这儿了。我是想省几个宿费，也方便就近照顾他。戈亮来我家后，已经让我的花销大大超支。我知道，这么安排，肯定有人用暧昧的眼光看我们，但我不在乎。

晚上，我照例为戈亮调好水温，他进去洗澡。学生们来了，有北大科幻协会会长刘度，清华科幻协会会长董明，负责此次会务的姑娘肖苏。刘度进来就笑：“久仰久仰。没想到陈老师这么年轻漂亮。读你的小说，我总以为你是80岁的老人，男的，白须飘飘，目光苍凉，麻衣草履，在蒲团上瞑目打坐。”

我说：“你是骂我呢。我的小说一定非常沉闷、乏味、老气横秋，对吧？”

刘度笑：“不不，哪能呢！绝对说不上沉闷乏味，老气横秋倒是有一点。不过还是换个褒义词吧，那叫沧桑感。”

正说着，戈亮出来了，只穿着三角裤，一身漂亮的肌肉，对客人不理不睬的，径直回他的套间里去穿衣服。几个学生看看他，互相交换着目光，肯定是各有想法，屋里的谈话因此有片刻的迟滞。我忙说：

“我的表弟，非要跟我来看看北大、清华。这是所有年轻人心中的圣地。你们是天之骄子啊，13亿人优中选优的精英。刘度，听说你考上北大前，高考期间还写了部10万字的科幻小说？董明，听说你在高中就精通两门外语？”他们笑着点头，董明纠正是“粗通而已”。我继续道：“非常佩服你们的精力和才气。和你们比，我已经是老朽了。真的，到你们这里办讲座，我很自卑的。”

肖苏笑了：“我们才自卑呢。我们既勇敢又自卑：克服了自卑，勇敢地参加科幻协会。你知道，在大学里，尤其是在北大清华，科幻被认为是小毛头们才干的事。不过，我们舍不下从中学里就种下的科幻情结。”

我呻吟着：“天哪，北大清华学生说自卑，还让我活吗？我这就自杀，你们别拦。”

他们都笑了。不过，第二天在会场上，我对他们的自卑倒是有了验证。那天是在北大的一个学术报告厅，参加的学生有近300人，北京各高校的科幻协会都派了代表。A、B、C等作家全到场，在讲台上坐了一排。戈亮被安排到下边第一排坐下。可能是赴京途中受了刺激，他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满大厅不时响起旁若无人的响亮的阿嚏声。

我们没料到，讲座刚开始就有一个“反科幻”的学生搅场。他第一个发言，说：

“我今天是看到你们的海报，顺便进来听听的。我从来不看科幻作品，我认为科幻就是胡说八道。”

满场默然，没有一个科幻迷起来反驳。科幻作家们也不好表态，只有A老师回了两句，但也过于温和了。我不知道满座的沉默是什么原因：是绅士风度，还是真的自卑？我忍不住要过话筒：

“对这位同学的话，我想说几句。王朔曾在一篇文章中说，他从来不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因为金庸的武侠小说如何如何糟糕。在此我奉劝王朔大师，还有这位同学：你们完全可以决定不看什么作品，可以讨厌它，拿这些书覆瓮擦腚，那是你们的自由，没人会干涉。但如果你们想在文章中，或在大庭广众中，公开指责这些作品，那就必须先看过再批驳，否则就是对读者和听众的不尊重，也恰恰显露了你们的浅薄。”

会场中有轻微的笑声，没人鼓掌。我又在想那个问题：宽容还是自卑，也许两者都有吧。我看看戈亮，他在用目光对我表示支持（那一刻我真想把他的身份公布于众）。不过那个搅场者还是有羞耻心的，几分钟后悄悄溜出了会场。

会场的气氛慢慢活跃了，学生们提了很多问题，不外是问各人的创作经历，软硬科幻的分别，等等，台上的作家轮流作答。有这几位大腕作家挡阵，我相对清闲一些。后来一个女生——是负责会务的肖苏——点了我的将：

“我有一个问题请陈影老师回答。杨振宁先生曾说过，科学发展的极致是宗教。请问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我有点慌乱，咽口唾沫：“这个问题太大，天地都包含在其中了，换个人回答行不？我想请A老师或B老师回答，比较合适。”

那两人促狭地说：“啊不，不，你回答最合适。忘了你的笔名是女娲？补天的女娲肯定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家欢迎她，给她一点掌声！”

在掌声中，我只好赶鸭子上架。理一理思路，我说：

“杨振宁先生的原话是：科学发展的终点是哲学，哲学发展的终点是宗教。不过肖苏同学已经作了简化，那我也把哲学抛一边吧。我想，科学和宗教的内在联系，第一当然是对大自然的敬畏。科学已经解答了‘世界是什么样子’，但还没有解决‘为什么世界是这个样子’。我们面对的宇宙有着非常严格、非常简洁、非常优美的规律——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不是一个乱七八糟、毫无秩序的世界？谁是宇宙的管理者？在宇宙大爆炸之前，是谁事先定出宇宙演化必须遵循的规律？不知道。所以，科学越是昌明，我们对大自然越是敬畏，类同于信徒对上帝的敬畏。关于这一点有很多科学家诠释过，我不想多说了。”

我喝口水，继续：“我想说的倒是另一点，人们不常说的，那就是：科学在另一种意义上复活了宿命论。不对吧，科学就是最大限度地释放人的能动性，怎么能和宿命扯到一块儿？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当科学的矛头对外（变革客观世界）时，没有宿命的问题。科学已经帮助人类无比强大，逐渐进入自由王国。当然也让人们知道了一些终生的禁行线，比如不能超越光速，不能有永动机，粒子的测不准，熵增不可逆，不能避免宇宙灭亡（这一点已经有点宿命论的味道了），等等。但一般来说，这些禁行线对人类心理没有什么伤害。

“如果把科学的矛头对内，对着人类自己，麻烦就来了。自指就会产生悖论，客观规律与能动性的悖论。我们常说，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终将完全认识人类文明的发展规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人类殚精竭虑，胼手胝足，劈开荆棘，推开浮沙，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文明之路。它平坦，坚实，用整块花岗岩铺成，上面镌着上帝的圣谕：此路往达自由王国，令尔等沿此路前行，不得越雷池半步——这就是我们追求的自由？一个和宇宙一样大的玩笑。”

下面熙熙攘攘，嘈杂声中夹着响亮的阿嚏。我忽然想到，这次带戈亮来带对了，我正可把这个问题回答透彻，也许能解开他的心结。我笑着说：

“听下边的动静是不服？我继续说。以上是纯逻辑性的玄谈，下面说实证。实证太多，举不胜举，比如克隆人。大家都知道，克隆人的出现将极大地冲击人类的道德伦理体系。国际社会一致反对克隆人，联合国最近还通过了一个公约（虽然没有约束力）。但克隆人能挡得住吗？我敢打赌，绝对挡不住。人类意志之外的某种力量必将使我们走上‘上帝划定之路’。其实有没有克隆人还是个小疥癣，如果对医学来个整体的反思，我们会发现一些根本性的悖逆。”我介绍了网上那位菩提老祖很异端的观点，“……这么说，医学实际上只对人类个体的生存质量有利，而对整个人类种族的繁衍无益，甚至有害。不过，即使我们承认这一点，文明之路也绝不会改变，我们‘命定’要走这条路——靠医学而不是靠自然选择来保障种群的繁衍。

“再说战争。战争是人类社会的怪胎，兽性随着文明的进步而同步强化。在这点上我们比野兽可强多了。兽类也有同类相残，偶尔有杀戮行为，但哪里比得上人类这样专业，这样波澜壮阔！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我相信人类中的智者都憎恶战争。但是，人类意志之外的某种东西推着我们往这条路上走。作为个人，你尽可以反战、拒服兵役，甚至以自焚抗议战争。但作为整体，人类文明必然和战争密不可分。现在，假定有了时间机器——顺便宣布一则消息，人类在2307年前将发明时间机器，这是确实消息，请在场的人做好记录。说不定已经有人乘坐它来今天开会呢。”

大家以为我是幽默，哄堂大笑。我看看戈亮，他得意的目光闪动。

“假如有了时间机器，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作为强者回到过去，回到人类先祖走出非洲那一刻，对那些蒙昧人严加管束，谆谆教导，把战争两个字从他们头脑中完全挖出去，然后，一万年的人类历史便是一万年的和平史——可能吗？我想在座的没人会相信吧。

“战争也许有一天终能消灭，但其他罪行，如强奸、谋杀、盗窃、暴力、自杀等，就更不能根除了，它们将相伴人类终生。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人类没有原罪，一片光明，那该多么令人向往！不过，那只能是完美主义者的幻想。”

我停了片刻。“再说人工智能的发展。”我有意把这个话题放在最后。我看看第一排的阿亮，这番话主要是对他说的：

“我历来不认为人类智能比人工智能高贵。它们都是物质自组织的产物，当自组织的复杂化程度和精细化程度达到临界点，就会产生智慧，没有也不需要有一个外在的上帝为它吹入灵魂。所以，总有一天，非自然智能会赶上和超过人类，我对这一点毫不惊奇。当然，大多数人接受不了这一点，不愿意非自然智能代替人类成为地球的主人。这种看法算不上顽固保守，这是我们的生存本能决定的。那我们赶紧行动起来，来个‘八月十五杀鞑子’，全球大串联，就定在今年中秋节砸碎全世界所有电脑，彻底根除后患，解放全人类——可能吗？你们说可能吗？谁都知道答案的。个人有自由意志，人类就整体而言并无自由意志。我们得沿着‘客观规律’所决定的，或者说上帝所划定的路前行。所谓‘人类的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完美的骗局。”

学生们显然不信服我的话，这从他们的目光中就能看到。不过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阿亮的反应。如果这番话多少能纾解他的心结，我就满意了。

命定之路是不能改变的，不管阿亮他们三位作出怎样的牺牲。但个人有自由意志，我可以让你远离科学。

这样做很难。你天生是科学家的胚子。记得童年到少年时你就常常提一些怪问题，让我难以回答。你问：妈妈，我眼里看到的山啦，云啦，大海啦，和你看到的是不是完全一样？你问：光线从上百亿光年远的星星跑到这儿，会不会疲劳？你问：男女的性染色体是XX和XY，为什么不是XX和YY呢，因为从常理推断，那才是最简洁的设计。

初中你迷恋上了音乐，但即使如此，你也是从“物理角度”上迷恋。你问：为什么各民族的音乐都是八度和音？这里有什么物理原因？外星人的音乐会不会是九度和音、十度和音？人和动物甚至植物都喜欢听音乐，能产生快感，这里有没有什么深层次上的联系？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发现了音乐可以拴住你的心。我因势利导，为你请了出色的老师，把你领进音乐的殿堂。高考时你考上了中国音乐学院的作曲系。你在这儿如鱼得水，大二时的作品就已经有全国性的影响。音乐评论界说你的《时间与终点》（这更像物理学论文的篇名，而不像是乐曲的篇名）有“超越年龄的深沉和苍凉”，说它像《命运交响乐》一样，旋律中能听到命运的敲门声。

我总算吁了一口气。

从北大到宾馆路不远，我们步行回去，刘度他们同我告别，让肖苏送我俩。一路上阿亮仍没话，有点发呆，也许我在会场上说的话对他有所触动。肖苏一直好奇地观察着他，悄悄对我说：你表弟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我说什么气质？她说不好说，很高贵那种，就像是英国皇族成员落到非洲土人堆里那种感觉。又说：他比你小七八岁吧，这不算缺点。我有些发窘，说你瞎想什么嘛，他真是我的表弟。肖苏咯咯笑了：你不必辩白，我不打听个人隐私。

平心而论，我带着这么一个大男孩出门，又同居一室，难免令人生疑的。我认真说：“真不是你想象的姐弟恋。如果是，我会爽快承认的，我又不是歌星影星，要捂着自己的婚事或恋情，怕冷了异性歌迷的心。”我笑着说，“实话说吧，他是300年后来的未来人，乘时间机器来的。”

“那好呀，未来人先生，让我们握握手。”

阿亮同她握手，问她：“今天会场上，陈姐答出了你的问题吗？”

肖苏笑道：“非常有说服力，我决定退出科幻协会，正考虑皈依哪种宗教呢。”她转回头向我，“陈老师。”

我说，喊陈姐，我听着“老师”别扭。

“陈姐，你今天说的，个人有自由意志，人类整体没有自由意志，让我想起了量子效应的坍缩。微观粒子的行为不可预测，它们可以通过量子隧道到达任何地方，可以从真空中凭空出现虚粒子，等等。有时想想都害怕，原来我们眼前所有硬邦邦的实体，都是由四处逃逸的幽灵组成的！但大量粒子集合之后，这些‘自由意志’就突然消失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遵照宏观物体的行为规则。一个弹子不会从真空中突然出现，我们的身体也不会穿过墙壁。你看，这和你说的人类行为是不是很类似？我知道量子行为和人类行为风马牛不相及，但两者确实相像。”

我说没什么难理解的，一点也不高深，都不过是一个概率问题。大量个体的集合，把概率较小的可能性抵消了，只有概率最大的可能性才能表现出来。

“不过陈姐，我总觉得你的看法太消极。如果人类走的是‘命定’之路，那我们都可以无所作为了，反正是命定的嘛。”

“恰恰相反。这条路‘命定’了大多数人会积极进取，呕心沥血地寻找那条命定之路。看破红尘而自杀的只会是少数，就算它们是有‘自由意志’的‘量子’吧。”

“又一个悖论。一个怪圈。”

我们都笑。我说打住吧，不要浪费良辰美景了，这种讨论最终会陷入玄谈。阿亮停下来，仰面向天，一连串响亮的喷嚏喷薄而出。我担心地说：“哟，鼻炎又犯了吧？今天不该让你出来活动的。快用伯克宁。”

阿亮眼泪汪汪，说：“在宾馆里，忘带了。”

我暗自摇头，他连自己的事也不知道操心：“怪我忘了提醒你。快回去吧。”

肖苏奇怪地看着阿亮，小声对我说：“陈姐，也许他真是300年后来的人呢。你听他的口音，有一股特殊的味儿，特别的字正腔圆，比齐越、赵忠祥的播音腔还地道。我是在北京长大的，也从没听过这么高贵的口音。”

我用玩笑搪塞：“是吗？我明天推荐他到央视台，把老赵和罗京的饭碗抢过来。”

晚上我悉心照料他，先关闭了窗户，手边没有喷雾器，我就用嘴含水把屋里喷遍（降低空气中的花粉含量），又催着他使用伯克宁喷鼻剂，去宾馆医务室为他讨来地塞米松。到23点，他的发作势头总算止住了。阿亮半倚在床上，看着我跑前跑后为他忙碌，真心地说：“陈姐，谢谢你。”

我甜甜地笑：“不用客气嘛。”心想自己算得上教导有方，才半个多月，就把一个被惯坏的大男孩教会了礼貌，想想很有成就感的。

阿亮还有些喘，睡不着觉，我陪着他闲聊。他说：没想到你对大妈妈篡位的前景看得这么平淡。我说：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扭转。再说，人类也不是天生贵胄，不是上帝的嫡长子，只是物质自组织的一种形式罢了。非自然智能和我们的唯一区别是，我们的智能从零起步，而大妈妈是从100起步（人类为她准备了比较高的智力基础）。也许还有一个区别：我们最终能达到1000的高度，而它能达到1万亿。阿亮沉重地说：

“那么我回来错了？我们只能无所作为？”

“不，该干吗你还干吗。生物进化史上大多数物种都注定要灭绝，但这并不妨碍该种族最后的个体仍要挣扎求生，奏完最后一段悲壮的乐曲。”我握住他的手，决定把话说透，“不过不一定非要杀人。阿亮，我已经知道了你返回300年后的目的。你有两个同伴，其中在以色列的那位已经动手了，杀了一位少年天才。”

阿亮苦涩地摇头：“我不会再干那件事了，越南那位也不会干了。其实我早就动摇了，你今晚那些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说个人有自由意志，很对。我那时决定回来杀你的儿子是自由意志，现在改变决定也是自由意志。不杀人了，不杀你，不杀你丈夫。不过，我只是决定了不干什么，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丈夫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儿子还在外婆的大腿上转筋呢。”我笑，“不过我向你承诺，如果我有了儿子或女儿，我会让他（她）远离科学研究。我这么做并不是指认科学有罪，我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苦心。还有，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到——我的儿女也有自由意志呀——但我一定尽力去做。”

阿亮笑着说：“谢谢。这样我算没有白忙活一趟，也算多多少少改变了历史。我不再是废物了，对吧。”

他用的是玩笑口吻，不过玩笑后是浓酽的酸苦。我心中作疼，再次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尽力去做。”

你在大三时突然来了那个电话，让我异常震惊。震惊之余心中泛起一种恍惚感，似乎这是注定要发生的，而且似乎是我早就预知的。你说，经过两个月的思索，你决定改行搞物理，要背弃阿波罗去皈依缪斯。我尽力劝你要慎重。你在作曲界已经有了相当的名气，前途无量，这么突兀地转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很可能要失败的，弄得两头全耽搁。

你说：“这些理由我全都考虑过了，但说服不了自己。我一直是站在科学的殿堂之外看它的内部，越是这样，越觉得科学神秘、迷人，令我生出宗教般的敬畏。两个月前我听了科学院周院士的报告，对量子力学特别入迷。比如孪生光子的超距作用，比如人的观察将导致量子效应的坍缩，比如在量子状态中的因果逆动。我觉得它们已经越出了科学的疆界，达到哲学的领域，甚至到了宗教的天地……”

我不由想起杨振宁先生关于科学、哲学和宗教的那段话，觉得相隔20年的时空在这儿接合了。我摇摇头，打断你的话：“你是否打算主攻量子计算机？”

“对呀，妈妈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你已经决定了吗？不可更改？”

“是的，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自学物理专业的基础课。我和周院士有过一次长谈。他是一位不蹈旧规的长者，竟然答应收我这个门外汉做研究生。他说我有悟性，有时候悟性比学业基础更重要。我的研究方向是量子计算机的退相干，你对这个课题了解吗？”

我了解。我不了解细节，但了解它的意义，深知它将导致什么，比你的导师还清楚。科学家都是很睿智的，他们能看到50年后的世界，也许能到100年——而戈亮已经让我看到300年后了。我仍坚持着不答应你，不是一定要改变结局，而是为了对戈亮的承诺。我说：小明，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这个故事我已经零零碎碎、旁敲侧击地对你说过，但今天我想完整地、清晰地讲给你。

我讲了戈亮的一生，你爸爸的一生。你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对时空旅行或“大妈妈”提一些问题。也许是我多年来的潜移默化，你看来对这个故事很有心理准备。最后我说：“妈妈只有一个要求：你把这个决定的实施向后推迟一年，如果一年后你的热情还没有熄灭，我不再拦你。不要怪妈妈自私，我只是不想让你爸爸的牺牲显得毫无价值，行吗？”

你在犹豫。你已经心急如焚，要向科学要塞发起强攻，一切牺牲早已置之度外。探索欲是人类最顽固的本性之一，一如人们的食欲和性欲。即使某一天，某个发现笃定将导致人类的灭亡，仍会有数不清的科学家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向它扑过去，其中就有你。

你总算答应了：“好吧，一年后我再和妈妈谈这件事。”

我很宽慰：“谢谢你，儿子。我很抱歉，让你去还父母的债。”

你平静地说：“干吗对儿子客气，是我应该做的，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从没见过面的爸爸。妈妈再见。”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从戈亮那儿接受了生命的种子，俗话说这是撞门喜。那晚我们长谈到两点，然后分别洗浴。等我洗浴后，候在客厅的戈亮把我从后边抱住，我温和地推开他，说：“不要这样，我们两个不合适的，年龄相差太悬殊。”

戈亮笑：“相差309岁，对不？但我们的生理年龄只差9岁，我不会把这点差别看在眼里。”

我说：“不，不是生理年龄，而是心理年龄。咱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把你我的角色都固定了，我一直是长姐甚至是母亲的角色。我无法完成从长辈到情人的角色转换，单是想想都有犯罪感。”

戈亮仍是笑：“没关系的，你说过我们相差309岁呢，别说咱们没有血缘，即使你是我的长辈，也早出五服、十服了。”

我没想到他又拐回去在这儿等我，被他的诡辩逗笑了：“你可真是，正说反说都有理。”我发现，走出心理阴影的阿亮笑起来灿烂明亮，非常迷人。最终我屈服于他强势的爱情，我的独身主义在他的一招攻势前就溃不成军。然后是一夜欢愉，戈亮表现得又体贴又激情。事后我说：“糟糕，我可能会怀孕的。今天正好是我的受孕期，咱们又没采取措施。”

戈亮不在乎地说：“那不正好嘛，那就把儿子生下来呗。”

我纠正他：“你干吗老说儿子，也可能是女儿的。”

戈亮没有同我争，但并不改变他的提法：“我决定不走了，不返回300年后了，留在这儿，同你一块儿操持家庭，像一对鸟夫妻，每天飞出窝为黄口小儿找虫子。”

我想起一件事：“噢，我想咱们的儿子（我不自觉地受了他的影响）一定很聪明的。你想，300年的时空距离，一定有充分的远缘杂交优势。你说对不对？”

戈亮苦笑：“让他像你吧，可别像我这个废物。”

我恼火地说：“听着，你如果想留下来和我生活，就得收起他妈的这些自卑，活得像个男人。”

阿亮没有说话，搂紧我，当做他的道歉。忽然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个念头电光般闪过脑际。阿亮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用热吻堵住他的嘴巴。再度缠绵后阿亮乏了，搂着我入睡。我不敢稍动，在暮色中大睁两眼，心中思潮翻滚。也许——这一切恰恰是大妈妈的阴谋？她巧借几个幼稚青年的跨时空杀人计划，把戈亮送到我的身边，让我们相爱，把一颗优良的种子种到我的子宫里，然后——由戈亮的儿子去完成那个使命，完成大妈妈所需要的科学突破。

让戈亮父子成为敌人，道义上的敌人。

我想自己是走火入魔了。这种想法太迂曲，太钻牛角尖，也会陷入“何为因何为果”这样逻辑上的悖论（大妈妈的阴谋成功前她是否存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不符合我的思维惯式，但我无法完全排除它。关键是我惧怕大妈妈的智力，她和我们的智慧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所以——也许她会变不可能为可能。

阿亮睡得很熟，像婴儿一样毫无心事。我怜悯地轻抚他的背部，决心不把我的疑问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自己竟然成为大妈妈阴谋的执行者，一定会在自责和自我怀疑中发疯的。我要一生一世守住这个秘密，自己把十字架扛起来。

第二天我俩返回南都市我的家——应该是我们的家了。第一件事当然是到邻居家里接回灵灵。灵灵立起身来围着我们蹦，狂吠不止。那意思是我们竟然忍心把它一丢五天，实在不可原谅。我们用抚摸和美食安抚住它。看得出戈亮对灵灵的态度起了大变化，不再讨厌它了。

戈亮一连几天在沉思，还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中，一只手捋着身边灵灵的脊毛。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怎样融入“现在”，怎样尽当爸的责任，可惜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生存技能。我笑着安慰：不着急的，不着急的，把蜜月度完再操心也不迟。

戈亮没等蜜月过完就出门了，我想他是去找工作，没有说破，也没有拦他。我很欣喜，做了丈夫（和准爸爸）的阿亮在一夜间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责任感。我没陪他出去，留在家里等大妈妈的电话，我估计该打来了，结果正如我所料。大妈妈问戈亮的情况，我说他的过敏性鼻炎犯了，很难受，不过这些天已经控制住。她歉然道：

“怪我没把他照看好。你知道，把2307年的抗过敏药还有衣服带回到2007年有技术上的困难。”

“不必担心了，我已经用21世纪的药物把病情控制住了。”

我本不想说出我对大妈妈的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能管住舌头。也许（我冷笑着想）我说不说都是一回事，以大妈妈的智力，一定已经发明了读脑术，可以隔着300年的时空，清楚地读出我的思维。我说：

“大妈妈，有一个消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同戈亮相爱了，并且很可能我已经受孕。可能是男孩，一个具有远缘杂交优势的天才，能够完成你所说的科学突破。我说得对吗，大妈妈？”

我隔着300年的时空仔细辨听着她的心声。大妈妈沉默片刻——以她光速的思维速度，不需要这个缓冲时间吧，我疑虑地想——叹息道：“陈影，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想法。你在心底还是把我当成异类，是不是？你我之间的沟通和互信真的这么难吗？陈影，没有你暗示的那些阴谋。你把我当成妖怪了，或是万能的上帝了。要知道既仁慈又万能的上帝绝不存在，那也是一个自由意志和客观存在之间的悖论。”她笑着说，显然想用笑话调节我们之间的氛围。

也许我错把她妖魔化了，或者我在斗智中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在她明朗的笑声中，我的疑虑很快消融，我觉得难为情。大妈妈接着说：

“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已经相爱，更不知道你将生男还是生女。我说过，自从有人去干涉历史，自那之后的变化就非我能预知。我和你处在同样的时间坐标上。我只能肯定一点：不管戈亮他们去做了什么，变化都将是很小的，属于‘微扰动’，不会改变历史的大趋势。”她又开了一个玩笑，“有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铁证。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对。”

我和解地说：“大妈妈，我是开玩笑，别放在心里。”

我告诉她，戈亮很可能不再返回，打算定居在“现在”。她说：“我也有这样的估计。那就有劳你啦，劳你好好照顾他。我把一副担子交给你了。”

“错！这话可是大大的错误。现在他是我的丈夫，男子汉大丈夫，我准备小鸟依人般靠在他肩膀上，让他照顾哩。”

我们都笑了，大妈妈有些尴尬地说：“在母亲心里，孩子永远长不大——请原谅我以他的母亲自居。我只是他的仆人，不过多年的老女仆已经熬成妈了。你说对吗？”

我想她说得对。至少在我心里，这个非自然智能已经有了性别和身份：女性，戈亮的妈妈。

大妈妈说她以后还会常来电话的，我们亲切地道别。

我为戈亮找到一份最合适的工作：科幻创作。虽然他说自己“不学无术”，远离300年后那个时代的科学主流和思想主流，但至少因为耳濡目染，他肯定知道未来社会的很多细节。在我的科幻创作中，最头疼的恰恰是细节的构建。所以，如果我们俩优势互补，比翼双飞，什么银河奖雨果奖星云奖都不在话下。

对我的如簧巧舌，他平静地（内含苦涩地）说：“你说的不是创作，只是记录。”

“那也行啊，不当科幻作家，去当史学家，写《三百年未来史》，更是盖了帽了，能写‘未来史’的历史学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在我的嬉笑中轻松了，说：好吧，听你的。

那个蜜月中我们真是如胶似漆。关上院门，天地都归我俩独有。每隔一会儿，两人的嘴巴就会自动凑到一起，像是电脑的自动程序——其实男女的亲吻确实是程序控制的，是上帝设计的程序，通过荷尔蒙和神经通路来实现。我以前很有些老气横秋的，自认为是千年老树精了，已经参透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想到，戈亮让我变成了初涉爱河的小女孩。

我们都没有料到诀别在即，我想大妈妈也没料到。像上次的突然到来一样，阿亮又突然走了，而灵灵照例充当了唯一的目击者。一次痛快淋漓的做爱后，我们去冲澡。阿亮先出浴室，围着浴巾。我正在浴室内用毛巾擦拭，忽然听到灵灵的惊吠，一如戈亮出现那天。侧耳听听，外边没有戈亮的声音。这些天，戈亮已经同灵灵非常亲昵了，他不该对灵灵的惊吠这样毫无反应……忽然，不祥的念头如电光划过黑夜，我急忙推开浴室门。一股气浪扑面而来，带着那个男人熟悉的味道。他刚才裹的浴巾委顿在客厅的地板上，灵灵还在对着空中惊吠。我跑到客厅，跑到卧室，跑到院里，到处没有阿亮的身影，清冷的月光无声地落在我的肩头。

他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一去不返。

他能到哪儿去？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一个熟人，除了越南那位同行者，但他不会赤身裸体跑到越南去吧。我已经猜到了他的不幸，但强迫自己不相信它。我想一定是大妈妈用时间机器把他强召回去了。虽然很可能那也意味着永别，意味着时空永隔，毕竟心理上好承受一些。其实我知道这是在欺骗自己，阿亮怎么可能这么决绝地离开我，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我盼着大妈妈的电话。恼人的是，我与她的联系是单向的，我没法主动打过去。在令人揪心的等待中，更加阴暗的念头也悄悄浮上来。也许，大妈妈并不是把他召回去，而是干脆把他“抹去”了。她有作案动机啊，她借着三个热血青年的冲动，把他们送到现在，也为我送来了优秀的基因源。现在，“交配”已经完成，该把戈亮除去了，否则他一旦醒悟，也许会狠心除去自己的天才儿子……

我肯定是疯了。我知道这些完全是胡思乱想。但不管怎样，阿亮彻底失踪，如同滴在火炉上的一滴水。灵灵也觉察到了家中的不幸，先是没头没脑地四处寻找、吠叫，而后是垂头丧气。我坐卧不宁，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抱着渺茫的希望，一心等大妈妈的电话。60天过去了，我的怀孕反应已经很重，嗜酸，呕吐，困乏无力。那粒种子发芽了，长出根须茎叶了，而我的悲伤已经快熬干。每一次电话铃响我都会扑过去，连灵灵也会陪着我跑向电话，但都不是大妈妈打来的。有一次是肖苏的电话，我涕泪满面，第一句话就问：“你有戈亮的消息？”

她当然没有。阿亮怎么可能上她那儿去呢？她连声安慰我，要在网络上帮我查。我想起曾对她矢口否认同阿亮的关系，便哽咽着解释：“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他突然失踪了。”

肖苏只有尽力安慰我。但我和她都知道，这些安慰非常苍白无力。

大妈妈的电话终于来了，接电话时我竟然很冷静，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大妈妈一开口照例先问阿亮的情形，我冷静地说：

“他失踪了，在64天前突然失踪了。你对他的失踪一点也不知情，是不是？大妈妈，我已经怀孕两个月，阿亮非常疼爱他的儿子，绝不会拿儿子去交换什么历史使命……”

大妈妈当然听懂了我的话中话，打断我：“等一下，我立即在历史中查询，过一会儿再把电话打回来。不过，按说他不会回到300年后或其他时间，任何时间机器都在我的掌控中。”

她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又打过来：“陈影，如我所料，在新的历史中没有他的踪影。请你相信，他的失踪和我无关，我真的毫不知情。陈影，我知道你的心境，但请你相信我。难道你信不过一个妈妈？”

她的声音非常真诚，不由我不信。我悲伤地说：“那他究竟到哪儿去了？他绝不会丢下妻子和胎儿一去不返的。”

“陈影你要挺住。我想，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时间旅行中旅行者要经过时空虫洞再行重组，个别情况下重组的个体会失稳，在瞬间解体并粒子化。历史中有这样的例子，但很少，我还没来得及把这项技术完善。请你想想，他突然消失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我似乎觉察到一股气浪。”

“那就是了，我想阿亮已经遭遇不幸。绝不是谋害，只是技术上的失误。我很痛心，很内疚。但那已经不可挽回，除非用他的信息备份再次重组，但这是违禁的。陈影，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申请为你破例。”

我默然良久，最终拒绝了这种诱惑。我不想看到另一个阿亮，那是对原阿亮的亵渎。当然，重组的阿亮会和原来的阿亮（时空旅行前的阿亮）一模一样，但我能接受他吗？这个阿亮没有来到我家之后的经历，那么，把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重来一遍？我怀着他的骨肉再和他初恋？

不。和阿亮的爱情只能有一次，即使是绝对完美的技术也不能让它复演。他不是三个月后的他，而我也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大妈妈对戈亮之死的解释合情合理。我想，用奥卡姆剃刀来评判，这应该是最简约最合逻辑的解释，而不是我那些阴暗的怀疑。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还是那句话，同这样的超智力说什么奥卡姆剃刀，就如一头毛驴同苏东坡谈禅打机锋。但我又没有任何根据来怀疑，最多是把怀疑深埋心底。我客气地同她道别，希望她在“冥冥中”保佑我的孩子，免遭他父亲的噩运。另外，如果有阿亮的消息，一定尽早通知我——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一直没有阿亮的消息，看来他确实已经悄然回归虚空，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丝涟漪。大妈妈倒是常打电话来，和我保持了30年的联系，一直到你去世后才中断。倒不是说你的死亡同大妈妈有什么关联，也不是我对她再度生疑，都不是的。不过从你去世之后，我再没有兴趣同她交谈了。和她再谈话，只能唤起痛苦的记忆，把伤口上的痂皮揭开。

舞台上的两个主角都过早下场，我扮演的角色也该结束了。

你很听我的话，又在音乐学院待了一年。一年后你仍坚持转行，我叹息着，没有再阻拦。10年后，也就是你30岁那年，八月盛夏是科学界的喜日，量子计算机技术的那四个重要突破相继完成，成功者的名单中却没有你。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不由想起那个心酸的老掉牙的笑话：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历史的结局没有变，变的是细节。但毕竟变了一点，我想阿亮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毕竟他阻止了自己的儿子去犯罪（他心目中的犯罪）。上帝挑选了另一个天才去完成“注定”要完成的突破，就像是在蜂房中，蜂群会在适当的时候在蜂巢中搭上两个王台，用蜂王浆喂王台中的幼虫，谁先爬出王台谁就是新王，晚出生者则被咬死。蜂群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但你放心，它们绝不会忘记搭筑王台，正像集体无意识的人群，绝不会让“应该出生”的科学家空缺。科学发现也像蜂王之争一样残忍，成者王侯败者成灰。历史只记得成功者，不记得失败者，尽管失败者也是智力超绝的天才，也曾为科学呕心沥血，燃尽智慧。

我犹豫着没打电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这是我心中终生的痛，因为那样也许能改变你的命运。不过也说不准，命运可能比一个电话的力量更强大吧。晚上，你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听不太清，里面夹杂着呼呼的风声，也许还夹带着酒气。你冲动地告诉妈妈：你的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正在整理，最多一个月后就会发表！是和那位成功者同样的结论！

我说：“孩子你要想开一点。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

你苦涩地说：“没有机会了，至少是很难了！我起步太晚，感觉上已经穷尽心智。今后恐怕很难做出突破，至少是难以做出这样重大的突破。”那晚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说出了久藏心中的话。你激愤地说：“我恨爸爸，那个从未谋面的爸爸。他的什么承诺扭曲了我的一生！”

我黯然无语，实际上你该恨妈妈才对呀。不怪你爸，那完全是我对他的承诺。而且，如果我没有强劝你推迟一年转行，你已经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了——但那又恰恰是你父亲的完全失败，他的努力和献身将变得毫无意义。一个两难选择，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意识到你是在狂奔的车上打电话时已经太晚了，我焦急地说：“你是不是在开着车打电话？立即停下，停下，停在路边冷静半小时。停下来，咱娘儿俩再好好聊。听见了吗？”

你没有停下，话筒中仍是呼呼的风声和车轮高速行走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惊呼，猛烈的撞击声。你的手机一定撞坏了，听筒中一片沉寂。

我没有目睹你的死亡，但我亲耳听见了。2000公里外的死亡，就像是发生在异相时空中。在你流着血走向死亡时，当你的灵魂向虚空中飞散时，我只能徒劳地按电话键，打北京的110，催促他们尽快找到失事的汽车。我的心已经碎了，再也不能修复，因为那一刻我已经看见了你一生的结局。

可爱的机器犬

一只心地良善的好狗彻底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狼性发作，它是很可怜的——也很可怕。

我的机器犬代理销售公司办得很红火，既经营名贵的宠物犬和导盲犬，也有比较大路货的看家犬和牧羊犬，一色的日本产品，制造精良，质量上乘，用户投诉率仅有0.01%。不过，就是这微不足道的0.01%，使得张冲经理（就是我）几乎走了一次麦城。

这事从巴图的一次电话开始。巴图是我少年时在草原夏令营结识的铁哥们儿，如今已长成一个剽悍的蒙古大汉，脸色黑中见红，声音如黄钟大吕。他说他在家乡办的牧场很是兴旺，羊群已发展到3000多头，又夸他的几只牧羊犬如何通人性，有赛虎、尖耳朵、小花点……

这话当然挠着了我的痒处，我说，你老土了不是？脑筋太僵化，现在已跨进21世纪了，竟然还不知道使用机器犬？机器犬的优点是无可比拟的，它们一次购置后就不再需要运行费用，用起来可靠、方便，而且几乎是万能的。这么说吧，你就是让它为你揩屁股它都会干，只要输进去相关程序。还有——我经销的都是最上乘的日本原装货！

巴图在屏幕上怀疑地盯着我——当然不是怀疑他的哥们儿，而是面对“商人”的本能怀疑。他淡不唧地撂了一句：都知道是美国的电脑最棒，不是日本。我讽刺道，行啊，哥们儿，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对什么是机器人还有最起码的了解。但机器人毕竟不是电脑，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告诉你，日本的机器人制造业世界领先，这是公认的。

巴图直撅撅地说，你在说机器犬，咋又扯到机器人身上？

这家伙的冥顽不灵真让我急眼了，我说你这人咋咬着屎橛打转转？两者的机理和内部构造完全一样嘛，区别不过是：两条腿——四条腿，没尾巴——有尾巴。不要忘了，你的嘴里还长有两颗“犬”齿哩。

巴图忽然哈哈大笑：我是逗你哩，你先送来一条样品吧，不过，你必须亲自送来。

我损他：单单一条狗的生意，值得我从青岛飞到内蒙古？不过说归说，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几次诚心邀我去草原玩，我都忙于俗务不能脱身。我说好吧，听说嫂嫂乌云其其格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你一直金屋藏娇，还没让我见过一面哩，冲着她我也得去。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就到了碧草连天羊群遍地的内蒙古草原，到了巴图家——不过不是蒙古包，而是一辆身躯庞大的宿营车。夕照中羊群已经归圈，男女主人在门口笑脸相迎。乌云其其格确实漂亮，北地的英武中又有南国的妩媚，难怪巴图把她捧在手心里。晚上，巴图和我大碗地喝着酒，装着机器犬的长形手提箱卧在我的脚旁。蒙古人的豪饮是有名的，我也不孬，那晚不知道灌了几瓶进去。巴图大着舌头说，知道我为啥把你诓来？当哥的操心你的婚事，已经小三十了还是一条光棍。这次非得给你找一个蒙古妻子，不结婚就不放你走！我也大着舌头说：你已经把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抢走了，叫我捡次等品？不干！

从这句话就知道我并没醉到家——这句高级马屁拍得乌云其其格笑容灿烂，抿着嘴为我们送上手抓羊肉和奶茶。后来我想到来牧场的正事，就打开提箱盖，得意地说，看看本公司的货吧，看看吧。提箱内是一条熟睡的形似东洋狼狗的机器犬，我按了一下机器犬耳后的按钮，JPN98立即睁圆了眼睛，尾巴也刷地耸起来。它轻捷地跳出箱子，摇着尾巴，很家常地在屋内转了一圈，先舔舔我的手（我是它的第一主人），再嗅嗅巴图夫妻的裤脚，把新主人的气味信息存入大脑。

乌云其其格喜道：和真的牧羊犬一样！看它的样子多威武！多可爱！我自豪地说：怎么样？值不值两万元？今晚就把你的尖耳朵小花点赛虎赛豹全锁起来，让它独自出去值夜，准行。巴图说你敢担保？大青山上真有那么几只野狼哩。我拍着胸脯说，有什么损失我承担！巴图又拍着胸脯说：你把哥哥看扁了，钱财如粪土，情意值千金，3000只羊全丢失我也不让你赔！

不知道我们仗着酒气还说了什么话，反正俩人把JPN98放出去后就出溜到地毯上了。第二天有人用力把我摇醒，怒声说，看看你的好狗！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晨光中眨巴着眼睛，看见铁链锁着的几条牧羊犬同仇敌忾地向我的JPN98狂吠，而JPN98用吠声回击着，一边还护着它腹下的一只……死羊！？

我脑袋发木，呆呆地问：昨晚狼来了？要不，是你的牧羊犬作的孽？你看JPN98多愤怒！失职啊，它怎么没守住……

巴图暴怒地说：不许污蔑我的狗！是你的JPN98干的，乌云其其格亲眼看见了！乌云其其格垂着目光，看来很为客人难为情，但她最终肯定地点点头。我的脑子刹那间清醒了，大笑道：巴图，哥们儿，我经营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过手的牧羊犬起码有几百条，哪出过这么大的纰漏？不要说了，我一定把这档儿事弄清，哪怕在你家耗上三年哩，只要嫂子不赶我走。

乌云其其格甜甜地笑着说：我家的门永远为远方的兄弟敞开。

我安慰气恼的巴图：别担心，即使真是它干的，也不过是程序上出了点小差错——比如是把“惩罚挡”（对多次不守纪律的羊只进行电击惩罚）的程度定得高了一点，稍加调整就成。兄弟我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颇有造诣的电脑工程师，干这事小菜一碟。

那天，在我的坚持下，仍由JPN98独自驱赶着羊群进了草原深处，我和巴图则远远跟在后边用望远镜观察。不久巴图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因为JPN98的工作实在是无可挑剔。它知道该把羊群往哪儿的草场领；偶尔有哪只羊离群，它会以闪电般的速度——远远超过真的牧羊狗——跑过去，用威严的吠声把它赶回来；闲暇时它还会童心大发，翻来滚去的同小羊玩耍。羊群很快承认了这个新管家。我瞧瞧巴图，他是个直肠子驴，对JPN98的喜爱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晚上JPN98气势昂扬地把羊群赶回羊圈，用牙齿扣上圈门，自己留在圈外巡逻。我们照旧把其他牧羊犬锁起来。月色很好，我们趴在宿营车的窗户上继续监视着。JPN98一直精神奕奕——它当然不会累，它体内的核电池够用30年哩。快到夜里12点了，我的眼睛已经发涩，打着呵欠说，你信服没有？这么一条好狗会咬死你的羊？

巴图没有反驳。乌云其其格送来了奶茶，轻声说，昨天它就是这个时候干的，我唤不醒你俩，只好端着猎枪守到天明——不过从那一刻后机器犬再没作恶。乌云其其格的话赶跑了我的睡意，我揉揉眼睛，又把望远镜举起来。恰恰就在这个时刻，准确地说是23点56分，我发现JPN98忽然浑身一抖——非常明显地一抖，本来竖着的尾巴刷地放下来，变成了一条拖在地上的毛蓬蓬的狼尾。它侧耳听听这边屋内的动静，双目荧荧，温驯忠诚已经一扫而光，代之以狼的凶残野性。它蹑脚潜向羊圈，老练地顶开门闩。羊群似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尽管来者是白天已经熟悉的牧羊犬——恐惧地哀叫着，挤靠在一起。JPN98盯着一只羊羔，闪电般扑过去，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它已咬着羊羔的喉咙拖出羊圈，开始撕扯它的腹部。

巴图愤怒地抄起猎枪要冲出去，事到临头我反倒异常镇静。我按住巴图说，甭急，咱们干脆看下去，看它到底会怎样。再说它的合金身子刀枪不入，你的猎枪对付不了它。巴图气咻咻地坐下了，甚至不愿再理我。

我继续盯牢它。它已经撕开小羊的肚皮，开始要美餐一顿——忽然它又是明显地一抖，那根拖在地上的狼尾巴刷地卷上去，还原成狗尾。它迷惑不解地看看身边的羊尸，忽然愤怒而痛楚地吠叫起来。

我本来也是满腔怒火，但是很奇怪，一刹那间，对月悲啸的JPN98又使我充满了同情。很明显，它的愤怒和迷惑是完全真诚的。它就像是一个梦游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不用说，这是定时短期发作的电脑病毒在作怪。巴图家的牧羊犬都被激怒了，狂怒地吠叫着，扯得铁链豁朗朗地响。它们都目睹了JPN98的残暴，所以它们的愤怒有具体的对象，而JPN98的愤怒则显得无奈而绝望。

我沉着脸，垂着目光，气哼哼地要通了大宇株式会社的越洋电话。留着仁丹胡的老板大宇共荣在甜梦中被唤醒，睡眼惺忪。我把愤怒一股脑儿泼洒过去：你是怎么搞的？给我发来的是狗还是狼？贵公司不是一向自诩质量可靠、天下第一吗？

在我的排炮轰击中，大宇先生总算问清了事情的缘由，他鞠躬如也、礼貌谦恭地说：我一定尽快处理，请留下你的电话号码。我挂上电话，看看巴图，这愣家伙别转脸不理我。女主人看看丈夫的脸色，乖巧地解劝道：你们都休息吧，干坐着也没用。我闷声说：我不睡！我张冲啥时丢过这么大的人？你再拿一瓶伊力特曲来，我要喝酒！

我和巴图对坐着喝闷酒，谁也不理谁。外边的羊群已恢复了安静，JPN98“化悲愤为力量”，用牙齿重新锁上圈门，更加尽职地巡逻。要说日本人的工作效率真高，四小时后，也就是朝霞初起时，越洋电话打回来了。大宇先生真诚地说，他的产品出了这样的问题，他非常的不安，不过问题不大，马上可以解决的。他解释道：

是这么回事。在张先生向我社订购100只牧羊犬时，恰巧美国阿拉斯加州环境保护署也订购了100只北美野狼。因为该地区的天然狼数量太少，导致驯鹿的数量骤减——知道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狼虽然猎杀驯鹿，但杀死的主要是病弱的鹿。所以，没有狼反倒使鹿群中疾疫流行。这是生态系统互为依存的典型事例。鄙社为了降低制造费用，把狼和牧羊犬设计为相同的外形。对不同的订货要求，只需分别输入“狼性”或“狗性”程序即可。这是工业生产中的常规方法，按说不存在什么问题，但问题恰恰出在这儿。由于疏忽，工厂程序员在输入“狼性程序”时多输了一只，这样发货时就有了101只狼和99只狗——不必担心狼与狗会混淆，因为尾巴的上竖和下垂是极明显的标志。于是程序员随机挑出一条狼，用“狗性程序”冲掉了原先输入的“狼性程序”。但是，由于某种尚未弄清的原因——可能是“狼性”天然地比“狗性”强大吧（大宇先生笑道），“狼性程序”竟然保留下来，转化为潜伏的定时发作的病毒，在每天的最后4分钟发作而在零点时结束。这种病毒很顽固，现有的杀毒软件尚不能杀灭它……

我打断了他的解释：好啦，大宇先生，我对原因不感兴趣，关心的是如何善后，我已经被用户扣下来做人质啦。

大宇说，我们即刻空运一只新犬过去，同时付讫两只死羊的费用。不过，新犬运到之前，我建议你把JPN98的程序稍作调整，仍可继续使用。调整方法很简单，只需把它的体内时钟调慢，使其一天慢出来4分钟，再把一天干脆规定为23小时56分钟，就能永远避开病毒的发作。

你是说让JPN98永远忘掉这4分钟？把这段“狼”的时间设定为不存在？

对，请你试试，我知道张先生的技术造诣，这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

虽然我对这次的纰漏很恼火，但作为技术人员，我暗暗佩服大宇先生的机变。我挂断电话，立马就干。到门口唤一声JPN98，它应声跑来，热烈地对每个人摇着尾巴，一点不在意主人的眉高眼低。我按一下电源，它立即委顿于地，20分钟后我做完了调整。

好啦，万事大吉啦，放心用吧。我轻松地说。

巴图和妻子显然心有疑虑，他们怕JPN98的“狼性4分钟”并没真的消除。于是我在这儿多逗留了3天。3天后巴图夫妻对JPN98已经爱不释手了。它确实是一条精明强干、善解人意的通灵兽。它的病症也已根除，在晚上零点时（也就是它的23点56分时），它仍然翘着尾巴忠心耿耿地在羊群外巡视，目光温驯而忠诚。奇怪的是，尽管羊群曾两次目睹JPN98施暴，但它们很快接受了它。是它们本能地嗅到它恢复了狗性？乌云其其格说，留下它吧，我已经舍不得它了。巴图对它的“历史污迹”多少心存芥蒂，但既然妻子发了话，他也就点了头。

好了，闲话少叙。反正这次草原之行虽有小不如意，最后仍是功德圆满。巴图和妻子为我举办了丰盛的送别宴会，我们喝得泪汪汪的，大叹“相见时难别亦难”，“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巴图还没忘了给我找老婆那个茬儿，说，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找一个比乌云其其格还漂亮的姑娘给你邮到青岛去！

JPN98似乎也凭直觉知道我要离去，从外边进来，依依不舍地伏在我膝下。我抚摸着它的背脊，想起那两只可怜的羊羔，就对巴图说，哥们儿，JPN98害死了你的两只羊羔，我向你道歉，我马上就把大宇会社的赔偿金寄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巴图瞪着我说：你小子干吗尽说这些没油盐的话？再不许说一个赔字……

我们的互相礼让被JPN98打断了。从听到我说第一个“抱歉”时，它就竖起了耳朵。以后每听到一声“抱歉”，它的脊背就抖一下。等听到第三声时，它已经站起来，生气地对我吠叫。那时我的脑袋已不大灵醒了。喝酒人的通病就是这样，喝下的酒越多，越是礼貌周全君子谦谦。我自顾说下去：

那不行，义气是义气，赔偿是赔偿——JPN98，别叫！让最好的朋友受了损失，我能心安吗？我诚心诚意向你道歉——JPN98，你干什么？

JPN98已经拽着我的裤脚奋力往外扯，两只忠诚的狗眼恼怒地盯着我。三人中只有乌云其其格没喝晕——其实我也灌了她不少——机敏地悟到是怎么回事，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哈，JPN98还挺有自尊心哩，挺有原则性哩。

她向两个醉鬼解释：知道它为什么发火吗？它觉得受了天大的冤枉。你说它杀死了两只羊羔，但它根本不记得它干过，能不生气吗？倒也是，那只能怪它体内的病毒，确实怪不得它呀。我醉眼蒙眬地说：真的？那我倒要试一试。我站起来，对巴图行了个日本式的90度鞠躬，一字一句地说——同时斜睨着JPN98：

巴图先生，我为JPN98的罪行正式向你道歉——

JPN98暴怒地一跃而起，将我扑倒在地，锋利的钛合金牙齿在我眼前闪亮。巴图和妻子惊叫一声——但是不要紧！我看得出，它的目光仍是那么忠诚，只是多了几许焦灼和气恼，像是对主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恼羞成怒，大喝道：王八羔子，给我趴下！它立即从我身上下去，乖乖地趴下，委屈地斜睨着我。过来！它立即向前膝行着，信任地把脑袋向我伸过来。我啪地摁断了它的电源，拎起来扔到提箱中，沉着脸说，实在抱歉，只有拎回去换条新的了。你看它的错误一次接一次，谁知以后还会闹出什么新鲜招式哩。

乌云其其格已经笑得咯咯的，像个15岁的小姑娘。不不，她嚷道，留下它吧，这算不得什么错误，只是自家孩子的一点儿小脾气。我看它蛮有个性的，蛮可爱的。留下它吧，巴图，你说呢？

她央求地看着丈夫——这是做给我看的，实际上我早知道这儿谁当家。巴图很像个当家人似的，一挥手说，好，留下了！

我多少带着担心回到青岛。10天后我要通了巴图的电话，他到盟上办事去了，乌云其其格欢欢喜喜地说，JPN98的状态很好，羊群都服它的指挥，真叫我们省心了，多谢你送来这么好的机器犬。

它的那个怪癖呢？乌云其其格笑道，当然还是那样。汉人中不是有句古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到现在它还是听不得“道歉”这两个字，一听就急眼，就吠个不停，甚至扑上来扯我的衣袖。真逗，我们没事常拿它这点怪癖逗乐，百试百灵。

我停了停，佯作无意地问：那它的“狼性4分钟”病毒还发作过吗？我想没有吧。

乌云其其格说，当然没有，你不说我们真把这事给忘啦。JPN98彻底“改邪归正”了，它现在一天24小时都是忠诚温驯的牧羊犬。大宇先生赔的新犬你就留下吧，JPN98我肯定不换了。

她又问一番我的婚事，才挂了电话。自那之后我们又互通了几次电话，听得出巴图夫妻对JPN98越来越满意，越来越亲昵，我也就彻底放心了。你看，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波折，但总的说来，大宇的产品确实过硬，服务诚实守信，真是没说的。

我只是在半年后做过一个噩梦，梦见JPN98体内被我调校过的时间竟然复原了，因此在深夜23点56分时它悄悄潜入宿营车，对着乌云其其格露出了白牙……我惊出一身冷汗，翻身而起，急忙把电话打过去。巴图不耐烦地说：瞎琢磨什么呀，JPN98正在羊圈旁守卫呢，你真是杞人忧天。睡吧，想聊天也得等天亮。我听见乌云其其格睡意浓浓的很甜美的嗓音：谁呀，是张冲兄弟吗？巴图咕哝道，不是他还能是谁，肯定是喝酒喝兴奋了，排齐了给外地朋友打电话。然后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我也放心入睡了，但很快又接续上刚才的梦境。梦境仍不吉祥——我梦见自己正在向巴图道歉（为了乌云其其格的死亡？），JPN98照旧愤怒地阻止我。虽然它翘着尾巴，目光中也恢复了牧羊犬的愚忠，但两排钛合金利牙上尚有鲜血淋漓。以后的梦境很混乱——我找来巴图的猎枪想射杀它，又想到子弹奈何不了它的合金躯体。正彷徨间，颈部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妩媚娇艳的乌云其其格急急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这不能怪它呀，它是条好狗，只是得了疯病，你看我被咬死了也不怪它。我气鼓鼓地说：那好，连你都这样说，那我不管了，便向一边倒头就睡。我真的睡熟了，不过第二天早上发现枕上有一大片泪渍。

决战美杜莎

生命的本质、文明的本质其实只是两个字——信息，是信息的建构和传递。现在，一个亿万富翁想以全部家产来实现一个“俗不可耐”的目标：把他的名字保存到人类文明消亡之后……

01.

钱三才先生是全国房地产界的大鳄，他白手起家，经过45年的拼搏，挣得近千亿的家产，在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上一向位列前五位。此老性格乖张，特立独行，从不在乎社会舆论。他今年65岁，准备退休了，但他的千亿家产如何处置成了悬念。他曾公开声明不会学比尔·盖茨的“裸捐”（家产不留给后代，全部捐给慈善基金会）。在回答一个记者的追问时，他冰冷地说：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花到哪儿就花到哪儿，用不着你来教我该怎么做。”

当然，这番话激起了社会上一片讨伐之声。

他只有一个独子。那家伙倒真正是乃父的肖子，同样是个性格叛逆的角色，与其父一向不和。他早就公开声明，不会要父亲一个子儿的遗产。那么，钱先生该如何处置他的千亿家产呢？

在他过了65岁生日并正式退休后，他的家产处置方案终于浮出水面。那天他邀请七位学界精英开了一次“七贤会”，包括数学家陈开复、材料学家迟明、考古学家林青玉女士、物理学家徐钢、语言学家刘冰女士、电脑专家何东山和社会学家靳如晦。这七人有两个共同特点：第一，才气横溢，都是本专业的顶尖人物；第二，年龄大都在32至35岁之间（仅靳先生年过四旬）。外界合理推测，他将对这七位学界精英给予巨额资助，很可能是天文数字的资助。但他依据什么标准选中这几位？七个人的专业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媒体为此热热闹闹讨论了很久。

不过这对我不是秘密，因为我也是与会人员之一。当然，以我的年龄、工作和学力——25岁的自由记者，偶尔写些科幻小说，自我评价只能算是二三流的作家——是不够与会资格的。但物理学家徐钢是我的未婚夫，他酷爱室外运动，前不久攀岩时摔断了左腿，在石膏绷带还没取下来前，如果有非得参加的活动，都是由我推着轮椅送他，这次仍是如此。后来，歪打正着的，“七贤会”变成了“八仙会”，而且我——“头发长见识短”（徐钢语）的易小白，还被推举为研究小组的发言人和组长，成了徐钢的顶头上司，这让他大呼不平。

会议是在腾格里沙漠举行的。这儿有钱先生种植的防护林，是他不声不响做下的慈善工程之一，而且做得相当不错。方圆数百平方公里内郁郁葱葱，沙漠变成了真正的沃野绿洲，仅剩下100亩原生态沙漠作为样本，罩在透明的穹盖下。这是一座顶部透明的穹隆形建筑，是钱先生建的博物馆。博物馆名由钱先生亲自拟定并书写，但馆名颇有点不伦不类：浪淘沙。他与媒体一向不和，媒体自然不放过这个拿他开涮的机会，都说这么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更适合于命名洗浴中心而不是博物馆。这话虽然刻薄，但说得也不为错，确实在不少城市中都有以“浪淘沙”命名的洗浴中心。

博物馆的展品也五花八门，有些直接摆放在沙面上，有些半埋在沙里。讲解员是一位本地姑娘，脸蛋上带着高原红，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西北口音的艮劲儿。她介绍的头一件展品是一架风箱，过去家庭妇女做饭用的，现代社会在两三代之前就淘汰了。这架风箱的桐木箱体保存得基本完好，但枣木的风箱把手已经磨去大半，变成细细的一条月牙，令人感叹岁月之沧桑。讲解员说，这件器物是钱总的奶奶传下来的。你们猜一猜，风箱把手磨到这个程度花了多长时间？答案有点出乎观众预料：仅仅40多年。

前边沙面上放着一件六边形中空石器，讲解员说这是钱总家乡一口水井的井口。井口材质是坚硬的花岗岩，各边都磨出了深深的绳槽，光可鉴人，最深处可达壁厚的一半。柔软的井绳需要多少年才能在花岗岩上磨出这样深的沟槽？这个井口一共磨断过多少根绳子？耗去了打水人的多少光阴？讲解员说，虽然精确时间不可考，但从钱总故乡的村史分析，应该是在150至180年之间，这个时间也不算多么漫长。

然后是一块青石板，是钱家祖宅屋檐下的接水板。雨滴年复一年的迸击在石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坑，最深处竟有一指深。水是天下至柔之物，而且只不过是小小的雨滴在敲击，并非凶暴的瀑布，那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在坚硬的石板上“舔”出这样的凹坑？讲解员笑着说，这个时间倒是容易追溯的，只用查查钱家祖屋的建造时间就知道了——150年。

再往前，沙面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盒子，昭示里面的展品比较贵重。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长圆形，中间弯成90度。说它奇特，奇在它的“驼背”是天生的，并非人工雕琢，从弯曲的石纹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讲解员兴奋地说：

“知道吗？这件展品是著名地质学家李四光珍藏过的，李先生说它是中国第四纪冰川运动一个绝好的实证：这块长形石头原来应该是直的，半截嵌在坚硬的基岩里，凸出的半截正好被冰川包围。因为冰川有极缓的运动，石头被冰川缓慢地推挤着。在漫长的时间中，坚硬的石头会表现得像面团一样柔软，最终成就了这个90度的弯腰，就像它在向时间女巫膜拜。李先生十分钟爱这块石头，当年丢失过一次，李先生特意登报求告，说它只有学术上的意义而没有金钱上的价值，窃贼良心发现，悄悄还了回去。李先生仙逝后，他的后人也一直珍藏着它。至于钱先生如何讨来这块宝贝，就不得而知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讲解员介绍之后问了那个老问题：多长时间的冰川推挤才能造就眼前的奇迹？她说，精确时间不好考证，但给出一个上限不难——最长不会超过一次亚冰期，大约几万年。

藏品中还有不少青铜器真品，铜绿斑驳，那是岁月的沉淀。有三星堆遗址中发现的巴人面具，面容奇特，柱形双眼远远凸出在眼眶之外。巴人所处年代大致与中原的春秋战国时代相当。现在，巴人民族连同它的文化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中，只余下这些怪异的面具，用它们的凸眼苍凉地质问青天。还有一件造型古朴的商代青铜甑形器，中间有汽柱，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蒸锅，外壁用复杂的鸟纹和大蕉叶纹作装饰，内壁锅底有单字铭文——好。别小看这孤单单一个字，它指明器皿的主人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那是中国早期一位著名的女将军和女政治家。

我推着徐钢边看边听，其他几位要来换我，我婉言谢绝了。两小时后我们来到后厅，这儿同样是原生态的沙地，沙面上摆着一个石头茶几，放着茶水茶点，四周是九个草编蒲团。头发半白的钱先生坐在蒲团上等着我们。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平静地说：

“你们都看过了馆藏品，观感如何？我知道，很多文化人说这个博物馆不伦不类。”

几个客人都笑笑，各自在蒲团上坐下来（徐钢仍坐在轮椅中），没有接他的话。只有我乖巧地说：

“钱伯伯，我能猜到你创办这个博物馆的原意，还有这个馆名的含意——是想向人们展示时间的无上威力。‘浪淘沙’中的‘浪’，是指时间长河中的绵绵细浪，而‘沙’则泛指世间芸芸万物。时间悄悄地淘洗磨蚀着万物，平素不为人觉察，等你一旦觉察则一定伴随着震惊。今天的参观，就让我体会到深沉的苍凉感。”我又补充一句，“而且——你让他们七位大老远跑到这儿开会，一定有深意。我说得对不对？”

徐钢嫌我多嘴，大概更嫌我语中有讨好意味，偏过头恼怒地瞪我一眼，我笑眯眯的佯装没看见。其他客人当然不会苛责一个年轻姑娘，笑着不插言。钱伯伯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对我点点头，简单地说：

“小白姑娘，你很聪明。”他看看大家，“各位都忙，咱们直奔正题吧。我请大家来，是想请你们放下手中的活儿，全力投入一个新课题。你们大概已经知道我的独子拒绝继承遗产，我尊重他的决定，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留了，所有家产将全部投入这项研究。而你们呢，如果同意参加，将投入整个人生。”

众人有些愕然，包括徐钢和我。大家接到邀请后，都猜着钱先生是想资助自己的研究，所以兴冲冲地赶来了。科学家都清高，但科研项目不能清高，必须有巨量的金钱做后盾。特别是像物理学、材料学、计算机科学和考古学这类实验性（实践性）学科，其实就连语言学和社会学这类比较“虚”的研究，照样离不开巨量的金钱。不过，谁也没想到，钱先生一开口就要求各人放弃原来的课题，这样的做法，说轻一点也是失礼。但——到底是什么课题，需要投入“一千亿”和“整个人生”呢？众人在愕然和不快中也有期待，静等钱先生说下去。

“恕我说话坦率，有句古话‘名缰利锁’，说出了千古至理。古往今来的人们，嘤嘤嗡嗡，不惧生死，不外是为了名利二字。就像诸位是搞研究的，大概都不贪财，但恐怕没人敢说不喜欢‘名’。至于我就更贪心了，鱼与熊掌兼爱。这辈子已经有了利，还切盼落个身后之名。刚才大家看了我的馆藏品，比如那件镌有‘好’字的商代青铜器，它让一个女人在三千多年后还能活在人们心中，没有被历史遗忘。这也正是我的追求，一个乖张老头儿的自私想法。我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希望在千秋之后，考古学家不定从哪座废墟里挖出一个石头脑袋，上面的泥巴一擦，露出我这副尊容，基座上还刻有‘钱三才’仨字。只要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冷了，冷到冰点之下。大家都是奔着“慈善捐赠”这个想头来的，没料到他竟然提出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狂妄的要求——让七位学界精英“投入整个人生”，来保证一个富佬在千秋之后留名！他以为自己是谁，胡夫、秦始皇、成吉思汗、恺撒或亚历山大大帝吗？客人们都有涵养，没把心中的鄙夷直接表现出来，但各人的目光已降到冰点之下。我担心地看看徐钢，我熟知他的涵养功夫较差，怕他勃然大怒，弄得不可收拾。奇怪的是徐钢今天没有发作，倒显得反常的平静——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

“钱先生，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设想。”

钱先生冷冷地一下子顶回去：“不，徐钢先生不必违心地面谀。我知道这个追求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但人类文明史大半是由不高尚所组成的。像著名的金字塔、兵马俑、泰姬陵、巴格达空中花园、曾侯乙编钟等，都是帝王私欲的产物，就连造福后代的京杭大运河，其初衷也是为了隋炀帝南下巡幸。人类文明中有没有‘本质高尚’的遗迹？有，像李冰修都江堰，像印度的阿育王塔，不过实在屈指可数。既然历史就是如此不干净，既然我有千亿家产无处可花，那就让我当一回胡夫、秦始皇和隋炀帝，又该如何？”

徐钢仍面带微笑（我从中看到不祥的寒意），平静地说：

“当然可以啊，没人反对你‘流芳百世’，更不会干涉你如何花自己的钱。不过我觉得你的要求档次太低，不符合你的尊贵身份。你为什么不要求把整个月球雕成你的肖像呢？有一千亿金钱做后盾，再加上现代科技，这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钱先生淡然一笑：“现代科技什么都能办到吗？”

“至少，对你提的那种要求来说易如反掌。它太简单了，太小儿科了，不值得拉上我们七个来陪你一块玩儿。我提一个既快又省的建议，你不妨放了我们，改去雇用石匠。500元就管雕出一个很像样的花岗岩脑袋，外加刻上你的大名。你不妨雇他几百人，雕他几万件，分散埋到世界各地。这就能达到你的目的了，可以确保几千年、几万年后，后人还能在哪块地里刨出一个囫囵脑袋。”

我使劲扯徐钢的衣襟——他的话太刻薄。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是客人，我不想他和主人彻底撕开脸面。而且我的意识深处也有隐隐的怀疑——钱先生虽然为人乖张，但终究是商界耆宿，人情练达，老眼如刀，不会贸然提出这个显然会被拒绝的要求来自取其辱吧。那么，也许他另有深意？

其他六位默然不语，从感情上说明显倾向于徐钢这边。现在只有我出面转圜了。我仍然扮演一个毫无心机的天真姑娘，笑嘻嘻地说：

“徐钢你先别吹牛，别把话说得太满。钱伯伯的要求中还有一个重要参数没提到呢，那就是——时间长短。钱伯伯，你说的‘千秋之后’，究竟是多长？是1000年，1万年，还是10万年？”

钱先生深深看我一眼，唇边再次浮出笑意。他赞许地对我点点头，然后说：

“我要求的时间是——150亿年。”

“多——少？”

“150亿年。我希望我的石头脑袋，还有名字，至少能保存到150亿年后。我的要求很简单，具体内容也可商榷，但这个时间点一定得保证。”

周围的气氛又有一个突然的转变，而且是逆向的转变。七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钱先生，刚才的不屑目光已经变了，变得非常复杂，有迷茫，也有敬畏。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默然不语，一种隐隐的亢奋在暗中搏动。社会学家靳先生喃喃地说：

“150亿年。按比较公认的预测，宇宙在150亿年后已经灭亡了。至少说，地球人类肯定灭亡了。”

钱先生轻松地说：“那倒没关系。我不在乎150亿年后是谁刨出我的脑袋，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

“也许那时一片混沌，已经没有任何生物，更不用说智能种族了。”

“那同样没关系，就让我的脑袋独自飘浮在混沌中吧。我只求留名，不怕寂寞。”他用尖利的目光看看徐钢，讥讽地说，“不过对于现代科技来说，这件事肯定太过轻易，不值得拉上你们七个来陪我玩儿，是不是？”

我幸灾乐祸地看看徐钢——谁让他刚才那么狂？他这会儿完全陷入深思之中，对钱先生的讥讽毫无应战之意。我毕竟是写科幻小说的，对各类知识多有涉猎，知道七位科学家为什么有如此的震动。150亿年——对于1000年、10万年这样的时间段来说，150亿年绝不是单纯的加长。它的漫长足以让事情发生质变，让可能变成不可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甚至能让坚硬的科学理性变得软如面团，就如那块冰川中的弯腰石头，对时间女巫低头膜拜。我想起辛弃疾的一句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钱先生的提议为这句话赋予新的含意。此前的世人，包括人类历史上最厉害的英雄枭雄，也不过关注于“生前之名”，即在地球人文明中的声名；唯有钱先生第一次认真提出要博得“身后之名”，即在地球文明之后，甚至“这个宇宙”之后的声名。

说他的要求是“自私”也不为错，但就连这种自私也是大气魄的，无人能比。古人说“大俗即大雅”，套用到他身上可以说：大私即大公。

钱先生知道我们一时走不出震惊，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平淡地说：

“看来诸位对我的建议还感兴趣。这样吧，我离开五天，你们深入讨论一下，五天后我听你们的回话。当然，在你们决定之前，我也会告知各位的聘用待遇。我想会让你们满意的。”他看看我，微笑着补充一句，“我原来没有给易小姐发邀请函，是我走眼了，失敬了。现在我向你道歉，并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团队。”

五天后，在同一个地点，八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连打着石膏绷带的徐钢也挣扎着下了轮椅），恭谨地面向钱先生，一如众星拱月，众僧拜佛。其他七个人用目光催促我说话，我难为情地说：

“钱伯伯，你知道我才疏学浅，与他们七位不是一个层次。但他们非要推举我做发言人，可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钱先生笑着说：“那你就上架吧。我想他们是为了照顾我——我的层次更低呀，找一个中间档次的人做中介，免得我听不懂他们的话。”

“那我就开始说？”

“开始吧。”

我清清嗓子，庄重地说：“首先我代表七位客人，尤其是代表徐钢，谦卑地请你原谅，徐钢诚恳地收回他五天前的不敬之语。”

钱先生讥讽地看看徐钢：“没关系，我这辈子对挨骂早就习惯了，狂妄、乖张、荒悖、私欲滔天等。相比而言，徐先生那天的话简直就是褒语了。”

徐钢这会儿低眉顺眼，没有丝毫着恼的表情。我说：“不，狂妄的是我们。你的设想确实非常伟大，既伟大又高尚，它隐含着人类文明最本原的诉求——追求人类文明的永存永续，甚至当人类肉体消失之后，也要让文明火种继续保存下去；如果用科学术语来表达，这是对宇宙最强大的熵增定律的终极决战，是对无序和混沌的终极决战。”

“过誉了，我哪能达到你说的这种境界，你说的这些意义我甚至听不懂。我只关心一件比较实在的事：人类科技究竟能不能满足我那个石头脑袋的要求？是不是如徐先生说的‘太过轻易’？”

“不，是徐钢、是我们太狂妄了！”我苦笑着大声说，“钱伯伯，我们曾以为科学无所不能，至少未来的科学无所不能。但自打五天前听了你的要求，促使我们回过头来，清醒地理了理它到底有多大能耐。现在我们承认，你那项要求虽然非常非常简单，但是，只要现代科学的框架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就没有任何技术手段能够实现它。我们非常佩服你，五体投地。你聪明地使用了‘极端归谬法’，让我们猛省到，科学在时间女巫前是何等渺小。”我补充一句，“钱伯伯，这些话可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而是我们八个人的共识。”

“是吗？这可让我太失望了。提个建议吧，我看美国‘先锋’号飞船采取的办法就不错，你们可以把我的肖像和名字镌刻在镀金铝板上，或者刻在更稳定的铂铱合金上。据设计者说，这种金属板在太空环境中能保存几亿年。”

我看看材料学家迟明，摇摇头说：“我们讨论过这个办法，不行。迟先生说，这种方法只能保证几千万年的稳定，但在150亿年的漫长时间里，金属原子会发生显著的蠕变，甚至质子湮灭效应也不能再忽略，这两种效应肯定会破坏信息的精确传递。再说，这个金属板或金属头像能储存到哪儿？150亿年后，地球肯定已经不存在，所有的星体可能也不存在了。在星体的大崩解中，没有任何物体能独善其身，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考古学家林女士、语言学家刘女士和社会学家靳先生还说，退一万步说，即使它能保存下来，又怎么保证你的名字和肖像被人读懂呢？也许那时的智能生命是一种混沌体，根本没有视力，不理解头像和人类文字是啥东西。即使他们有语言文字，但我们无法事先设计一个罗塞塔石碑，来沟通两种语言。”

“不至于吧，据我所知，很多科学家说可以用数学做星际交流的中介，因为在整个宇宙中，数学有唯一性。”

“不，数学家陈先生说，关于这一点——数学究竟是先验的绝对真理，抑或仅仅是对客观世界深层机理的高度提炼——并无定论。所有数学都离不开公理，但150亿年后的文明会不会认同今天的公理？在那个趋于混沌的宇宙里是否还会提炼出今天的数学？陈先生说不敢保证。”

“想想另外的办法嘛。用句孙猴子的话：怕龙宫没宝哩。人类科技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

“这五天里，我们讨论了各种办法，非常异想天开的办法，非常科幻的办法，不过最后都行不通——说句题外话，钱伯伯我非常感谢你，不管你的课题能否成功，至少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绝妙的科幻构思，是七个一流科学家免费为我提供的，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用它们当素材，我一定能写出一篇惊世之作。”

钱先生笑着说：“那好，如果成功了，你得用稿费和奖金请客，我们八个人都去。”

“不，九个，钱伯母也要去。”

“哈哈，你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对，让你伯母也去。现在不妨说说你们那些‘行不通’的设想，算是为我进行启蒙教育吧。”

“比如，电脑专家何先生曾设想造一个‘终极计算机’，把有关你的信息数字化，输入计算机中，然后设计一个非常严格的纠错程序，在信息受到任何微干扰时及时校正。这正是数字化信息最根本的优点，从理论上说可以保证信息在150亿年时间里精确传递。可惜，这种纠错程序，从本质上说，是以外来能量流来维持一个小系统的有序状态，它离不了外来能量流。但150亿年后，在宇宙陷入混沌状态时，谁敢保证一定有外来能量流？再说，计算机硬件本身也同样受到原子蠕变和质子湮灭的威胁。”

“我也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复杂，肯定不可行。另外的设想呢？”

“有很多很多。比如在光子的亚结构中嵌入特定信息，对于以光速运动的光子来说，其固有时间是停滞的，信息不会随时间漂移。但这种方法又受到量子不确定性的限制，还是行不通。”

“嗯，还有呢？”

“徐钢设想建一个近光速飞船，当飞船速度非常接近光速时，船上的固有时间也就非常接近停滞，可以保证飞船中的金属雕像不会发生蠕变。当然，此时飞船质量接近无限大，对其加速所需能量也接近无限大。但如果飞船能随时从太空中捕捉氢原子，以核聚变的方式提供能量，对飞船永久性持续加速，还是能够接近光速的。”

“这办法似乎可行。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我们又想到，对于近光速飞船来说，静止的太空粒子具有同值的反向速度，它所具有的阻碍运动的动能，远大于它在核聚变中放出的能量！”

“且慢——能不能想办法利用这种反向动能？我不懂牛顿力学和相对论，但据我所知，帆船就能利用逆风行驶，只需走‘之’字形路线就行。”

“钱伯伯，这儿可是质量接近无限大的近光速飞船！要想让它走‘之’字形路线，也就是产生横向加速度，所耗用的动力也是接近无限大的。”我加了一句，“这还牵涉到另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近光速飞船在150亿年的飞行中总会与什么天体相撞吧，但它根本无法转向规避，因为飞船的固有时间为零。”

钱先生摇摇头：“绕来绕去，仍是行不通，好像有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在罩着咱们。”

我迅速看大伙一眼：“钱伯伯你说得对，你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戳到要害之处。这正是我们在五天深入讨论之后的强烈感受。宇宙中确实有这么一个无处不在的毒咒——熵增定律。它魔力无边，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它让任何信息在时间长河中都归于无序，再巧妙的办法也绕不开它。其实刚才我们说的还只涉及‘宇宙之内’，没有涉及‘宇宙之后’。科学家相信，150亿年之后，也许已经是另一个宇宙了。但什么是不同宇宙的分界？最本质的定义就是信息的隔绝。新宇宙诞生时会抹平一切。所有母宇宙的信息，哪怕是一个简单的石头像和名字，都甭想传递到另一个宇宙。”

“小白，你快把我弄得灰心丧气了。这么说，你们打算拒绝这个活儿？”

“不！我们一定要接！即使最终的结果是完全失败，我们也要做下去，至少可以为后人指出此路不通。这么说吧，这绝对是人类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课题，它甚至已经超越了科学，成为哲学命题和宗教追求。我们怎么舍得放弃呢。”

“那好，如果你们‘投入整个人生’之后仍然失败，让我的一千亿打了水漂，我也认了，心甘情愿。现在，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待遇？”

“不必了，我们对待遇毫无要求，能进到这个研究小组，已经是我们极大的荣幸。再说，你那区区千亿家产可不够这项研究的开支，只够做启动资金，我们得省着花呀。最乐观的预计，这项研究要想得出基本确定的结论，至少得一万年吧。至于总的花费，我们现在都不敢去算。”

“那好，待遇的问题就由我单方面决定吧。这么说，今天我们就可以签聘用合同？”

七个人，不，带上我是八个人，依次庄重点头。

“好，能有这个结果，我很满意。”钱先生环视众人，把目光落在徐钢身上，似笑非笑地说，“徐钢先生你输啦！你说绝不要我一个子儿的遗产，但我还是把它变着法儿交到了你们几位的手中。算起来，你接受了我家产的七分之一，不，算上小白那份儿是八分之二。”

其他六人一时愣住。我笑着解释：“徐钢是钱伯伯的独子，10年前就和老爹闹翻。为了和老爹划清界限，连姓都改啦，是随妈妈的姓。这些年，我和钱伯母没少在这爷儿俩之间当和事老，所以，有今天的结果，我很欣慰。”

徐钢虽然和父亲闹翻，但当初接到父亲的邀请函时并没有拒绝。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作为儿子他拒绝了父亲的遗产，但作为科学家他不会拒绝慈善捐赠。公平说来，钱伯伯刚才判他“输”，其实有点强词夺理，有点耍赖，属于阿Q的胜利。不过这会儿徐钢也变成“乖乖宝”了，不再和老爹逞口舌之利，平和地说：

“爸爸你说得对，我，还有小白，会很感恩地接受它。”

钱伯伯还是不能消气，冷冷地“哼”一声，把我揽到怀里：“小白，你是个好姑娘，又聪明又伶俐，脾气好心眼更好。但你怎么会看上这个混账东西呢，哼，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没错！伯伯，我今天就扔了这堆牛粪。不过我舍不得你和伯母，我当干女儿行不行？”

众人都笑了，靳先生笑着说：“小白你别瞒着啦，把所有底儿都倒给你干爹吧——虽然你提的那个设想仍然成败难料，但至少从理论上说，唯有它勉强说得通。”他对钱先生说，“小白这个想法昨晚才提出来，我们没来得及过细讨论，但大概行得通。”

钱先生佯怒地说：“好啊，小白，我算白夸你了，你有什么瞒着我？”

“我怎么会瞒你呢，这就告诉你。说起来，这个设想确实是我这个外行提出来的，是用一种迂回的办法来躲开那个无处不在的魔咒。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目光能让任何看她一眼的人变成石头，但如果去和她战斗，你总得看着她呀。那也是一个无法躲开的魔咒。但一个最聪明的英雄珀尔修斯仍然想出了办法。他背过脸，用盾牌上的影子判断敌人的方位，最后杀了蛇发女妖。我就是受了这则神话的启发。”

徐钢皱着眉头：“行啦，别自吹自擂了，说正文吧。”

“怎么是自吹自擂？你昨晚听了我的设想后高兴得睡不着，抱着我用一条腿蹦。你说如果这个思路成功，你会承认我是研究小组的首席科学家，一定永远对我顶礼膜拜，即使在家里也要把我供在神龛上。告诉伯伯，你是不是说过这些话？想赖账吗？后悔那会儿一时冲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供在神龛上，只要以后别老损我‘头发长见识短’就行了。”

徐钢面红耳赤，颇为狼狈。钱伯伯哂笑着微微摇头，意思是说：儿子你惨啦，这辈子算捏在老婆手心里啦。我也不为己甚，见好便收，笑着说：

“好，现在我要说正文了。”

一年之后我给钱伯伯打了个电话：“爸，报告一个好消息，你和妈一定会高兴的。”

爸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小白，是什么好消息？快说。”

“你先猜一猜嘛。让你猜三次，看能不能猜中。”

“总不会是那项研究取得了突破？我想绝不会这么容易。如果这么轻易就成功，我反倒会失望，觉得一千亿花得不值。”

“当然不是。我们早就说过，成功是至少一万年之后的事。我们小组的研究进度就是按一万年预排的。”

“那——是我和你妈要有小孙孙了？”

我抱歉地说：“也不是。我们工作太忙，两三年内不想要孩子。爸爸，希望你和妈妈理解。”

“我们理解，但我和你妈的耐心有限度。最多放你们三年吧，三年后我和你妈都六十八九岁了，你让我们盼孙子盼到哪一年？不过这事以后再说。我猜你的好消息是——依据那个设想，在工作之余先写了一篇科幻小说，而且大获成功，对不对？”他在屏幕中笑着，“你的报喜太迟，那篇小说我已经看过了，写得确实不错，肯定能得今年的银河奖首奖。读了这篇小说，我几乎已经置身于两万年后的场景了。”

“是吗？”没有来由地，我心中忽然袭来一波淡淡的哀伤，“爸爸，我很抱歉，在小说中把你置于那样孤独的境地。”

“没关系，那家伙不是我，只是我的石头脑袋，不，中子脑袋。再说，这不正是我花一千亿要买的结果吗，谁让我那么贪求身后之名？”他笑嘻嘻地说。

“爸爸，如果你真面临着小说中那样的选择机会，还是让我们陪你吧，让妈妈、徐钢、我，还有你未来的小孙孙，都去陪你。”

爸爸顿了一下：“不，我还是一个人去承受孤独——就像你在小说中设计的那样。”

我长叹一声：“你真是个犟老头儿。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决定的。爸爸再见，我得去忙了。我这个组长其实是打杂的，八个人中就数我最忙，瞎忙。”

“不必过分谦虚。我听小钢说，大家都服你，说你有亲和力，才思敏捷，思路清晰，是个真正有水平的领导。”

“小钢这样说过？那我太感动了。你那个混账儿子偶尔也有些可爱之处的。爸爸再见。”

我笑着挂断电话。

02.

地球飞船“浪淘沙”号停泊在“时母”双星的拉格朗日点，即双星引力的平衡点，严密监视着这个系统的剧烈活动。自打两万年前（指地球时间），易小白项目组提出了“躲开美杜莎”的办法并从理论上验证之后，后人用1500年时间才找到这个最合适的双星星系。之后，又花1.6万年时间乘飞船赶到这里。到现在，飞船已经在这儿守候了3000年。

从近距离观看，这儿的天象异常绚烂，漂亮得无以复加。时母双星的伴星是一个明亮的气态蓝巨星，而主星是一个小小的中子星。后者就像印度神话中的黑暗之神时母，以强大的引力贪婪地吞食着它的伴星。气雾从伴星上被撕裂，发着淡淡的蓝光，沿着一个长达数千万公里的弧形旋臂落向主星，在它周围变形为旋转的扁平的吸积盘。在这儿，气雾因压缩和摩擦而发热，升温到几百万摄氏度，蓝光变为明亮的白炽光，隐隐照出主星的轮廓。主星已经不发光了，但主星边缘，即气雾摩擦最厉害的地方，发射出强烈的X射线和γ射线。

根据观测和计算，中子星塌缩为黑洞的临界时刻即将来到，该唤醒中子星上的“老祖宗”了。那是提前放置在中子星上的一个圆球，用中子制成，直径不过5厘米，但重量在1万亿吨以上。球内镂刻着精细复杂的电子通道。它其实是一个特殊的电脑，里面储存着老祖宗钱三才大脑中的所有信息。

船员们早就盼着这一天。1.6万年的旅途再加3000年的守候确实太枯燥了，现在他们渴盼回家，盼着看到地球的青山绿水——虽然这些美景谁也没有亲历过，只见于电脑资料或200多代船员一代代的口传（飞船中平均传代周期为90年）。现任船长NGC4258-徐耳干戈是钱三才的直系后代，他比船员们多了一些惆怅，飞船返回后，老祖宗就要独自留在这地老天荒之处了。

他启动唤醒程序，一束无线电波飞向中子星。

钱三才的意识慢慢浮出，挣脱了黏稠的黑暗。他醒了，但睁不开眼，听不见，手脚不能动，连说话也发不出声音。他努力聚拢意识思索着，这是怎么啦？我是在昏迷中，还是在噩梦里？

他的思维转化为无线电波，飞向太空中的飞船。无线电信号因强大引力产生强烈的畸变，但在飞船主电脑里经过自动校正，转换为略带沙哑的老人声音：

“这是哪儿？怎么什么都看不见。老伴儿！小白！亮亮！”

船长柔声说：“老祖宗您好，我在用思维波与您交流。”

“你是谁？”

“我是‘浪淘沙’号飞船船长，是您第209代玄孙，我的名字叫——现代命名法比较烦琐，您简单叫我小戈就行。此刻我的飞船位于时母双星附近，而您此时位于双星的主星表面。咱们离地球有2450光年。至于时间——现在离您去世已经有两万地球年。”

钱三才的声音略有停顿：“小戈，这么说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是我，只是我的石头脑袋？”

“是中子脑袋，但其中储存着您的完整意识，是在您去世10年前复制的，之后有少许补充。所以可以说您仍然活着。”

“我什么也看不见，太急人了，能不能开启视觉功能？”

徐耳干戈歉然说：“老祖宗，中子星的引力实在太强大了，只有全封闭的中子球才能勉强承受。我们无法为您安装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请您理解。”

钱三才沉默了，徐耳干戈在数千万公里外担心地听着他的心声。少顷，钱三才笑道：

“徐钢这臭小子！他到底没能实现我的要求。这能算啥头像？一个没有五官的圆球球！不过他们保存了我的意识，亏中有补，也算是履行了合同约定吧。”他疑惑地问，“你们为啥不把我留在地球，万里迢迢弄到这儿干啥？”

“老祖宗，说来话长，您听我慢慢解释……”

钱三才突然打断他：“噢，我想起来了！小白早就给我解释过，我还看过她那篇科幻小说。别慌，让我回忆一下。喂，小戈你先别说，看我自己能不能想出来。噢，我想起来了，小白是这样说的：为了把有关我的信息保存到150亿年后，为了躲开美杜莎无处不在的毁灭之眼，只能用一个办法。这个办法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快变成黑洞的恒星。”

“对，我们找到了。眼前这个双星系统中，主星的质量和密度就非常接近于形成黑洞。”

“然后，趁它没有塌缩成黑洞之前——这时它和咱们宇宙还有正常的通道——把我的石头脑袋或电子脑袋，送到这个星球上。”

“对，我们在1000年前把您送去了。”他叹息道，“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抵抗中子星的强大引力，不让您在降落过程中坠毁，我们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技术的极限。”

“谢谢，让你们费心了。我接着说下去。小白说还得有一个条件：这颗恒星应该正在剧烈地吞食伴星，质量急剧增加，很快就会发生猛烈塌缩，形成黑洞。”

“对。按计算，时母主星的塌缩将在30天之内发生，所以我们唤醒了您。”

“但黑洞的塌缩只是对‘外面’而言，视界内一切照旧，我不会感到任何异常。黑洞闭合后内部时间接近停滞，所以我的电子脑袋不会衰老。但我个人并不能感觉到时间的停滞，在我眼里，时钟的秒表还在照样滴答滴答往前走。小白还说，按母宇宙的时间，恒星级黑洞的寿命一般不小于150亿年，所以‘洞内一滴答，世上百亿年’——这样就实现了我在那个合同中的要求。我说得对不对？”

“对，您说得都对。只是，”面对自己的直系祖宗，船长抑制不住伤感之情，“当黑洞的边界封闭之后，我们永远不会收到您的任何信息，不知道您是否安全，是否快乐，也无法把亲人的思念和母宇宙的情况向您通报。您同样无法向我们问好，无法得知地球是否健在，只能孤独地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咱们一朝分手就是永别，各自生活在不同相的两个宇宙中，绝无重逢的机会。老祖宗，这是美杜莎的阴险报复，根本无法逃脱的——否则熵增定律就失效了。不，这道魔咒永远不会失效的，我们杀不死她，充其量只能在她的淫威下玩点小花招。”

“不必为我难过。既然这个要求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我交代一些琐事。您的电子大脑中，除您自己的意识外，还储存着海量的知识信息，有各种有趣的游戏，闲暇时您可以浏览，具体操作办法随后会自动显现的。您的大脑内配有核能源，它的寿命在黑洞中同样会近乎无限，至少在150亿年之内（指母宇宙时间）会正常工作，您不必担心。我们衷心希望您老在这150亿年中过得快活。至于您的‘后事’，即恒星级黑洞150亿年寿命之后的情景，还无法精确预测。据一种比较可靠的理论，恒星级黑洞一般会作为胚芽，发育成一个新宇宙。那么，但愿在新宇宙诞生的过程中，您的大脑完好无恙，一直保持着有序状态。那样您的中子脑就会成为新宇宙的文明之核，让宇宙演化从高起点上开始。”

“哈哈，那对我的虚荣心可是极大的满足。古来帝王算什么？我是新宇宙之祖！我的一千亿花得太值了。”

船长也笑了：“只有一点，很可惜的，您可别指望‘衣锦荣归’，您的赫赫威名绝对不会传到母宇宙来。”

“我的好玄孙，不必伤感。俗话说针没两头尖，世上事哪能十全十美呢。我把名声留到新宇宙就行了。”

“还有一件大事。其实您的中子脑袋里还储存有您家人的意识和人格，有您夫人、徐钢、易小白和您孙子亮亮，在复制您的意识那年，同时为他们做了复制。您的家人都签字同意，愿在150亿年的时间里陪您，就连亮亮也在成人之后进行了追认签字。但是，因为在原始合同中，只有您有权享受那个待遇——留名于150亿年后——所以是否让他们‘活到’中子脑里，必须征得您的同意。现在，如果您没有异议，我就对他们启动唤醒程序。”

钱三才的电子合成声音中透出笑意：“对，我记得这件事。亮亮那年三岁，他问大人们签字干啥，他妈妈说是等爷爷老得不会动时，大人们要到敬老院陪爷爷。当时亮亮缠着非要签字，说他也要去陪爷爷，给爷爷拿拖鞋、讲故事、捶背，最后让他按了个手印才满意。那个小东西。”

“我们都知道他小时候与您最亲近，连他妈妈、奶奶都赶不上。”

“没错，长大后也没变。不过他进入青春期后，对他父亲徐钢可是很叛逆的，就像徐钢对我那样。哼，也算是徐钢的现世报吧。”

船长笑着说：“这件事上我可不敢乱插嘴，他们无论哪个都是我的老祖宗，我不敢有不敬之语。那么——现在我就启动？”

“不，我当时就没同意这件事，现在也是如此。我不想让他们，尤其是三岁的亮亮，一辈子关在这个黑洞里。有我一人承受孤独就够了。”

船长小心地劝解：“您不妨想开一点，那只是亮亮的电子版。”

钱三才冷冷地说：“是吗？我也只是钱三才的电子版。”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老祖宗您别生气。要不我先不启动，什么时候您变了主意，可以自己启动。在您大脑的‘帮助’栏中载有启动说明。”

“不，我怕的就是自己会改变主意，现在你干脆把他们的意识删除，永久性删除。”他微笑着说，“小戈你不用为我担心，单凭咀嚼我对亲人的回忆，我就能度过150亿年。”

船长犹豫着，想劝，没有敢开口，在钱三才再次强令下，狠下心输入了删除程序。然后他说，飞船会一直泊在这儿，继续与老祖宗对话，直到黑洞的视界关闭。此后双方一直进行着对话，天南地北地闲聊着。钱三才的中子脑袋不用休息，飞船船员们就轮班和他聊天。双星系统的吞食活动仍在进行，引力造成的信息畸变也越来越重。慢慢地，钱三才不再能听到船员们的声音，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船长的：

“老祖宗……宗！祝……长寿……”

钱三才呼唤对方，但不再有回音。看来视界已关闭，黑洞内的无线电波再也发不出去了。视界外的电波倒是应该能传进来，但已经被剃光毛发（指失去任何信息），他只能接收到一片白噪。他不死心，隔一段时间就呼唤一次。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的感觉没有异常，但黑洞内的时间（相对于视界外来说）应该已接近停滞。也就是说，在他的一声呼唤中，外面已经过了1万年、100万年，甚至100亿年。“浪淘沙”号飞船肯定早就离开这里，返回地球了。现在，太阳变红变大了，碧水蓝天的地球被红巨星吞噬了，整个宇宙开始陷入混沌了……

只有他，钱三才的电子版的意识，那个宇宙中仅存的信息团，躲过了美杜莎毁灭一切的魔眼，存活下来。他赢了，易小白他们赢了，或者说人类文明赢了。当然他最终也没躲过美杜莎的阴险报复，因为他终生面临着双重禁锢，一重是直径5厘米的完全封闭的中子球，第二重是这个恒星级黑洞。他逃过了那边的毁灭，却掉进天地中最可怕的监牢。

这么说，两边斗到底，只是扯了一个平手。他笑着摇摇头（想象中的摇头），不再想这些费脑筋的事了，转而翻检中子大脑资料库中的亲切记忆，妻子的，儿子的，小白的，亮亮的。在记忆中亮亮仍然三岁，正是最讨人爱的年龄，亮亮妈也娇艳如昔……正像他对那位玄孙船长说过的，他将咀嚼着这些记忆，打发150亿年的岁月。

03.

“爸爸，该我兑现诺言了。那篇《决战美杜莎》得了去年的银河奖，奖金也到手了。我得请客，照当初约定的，咱们十个人都去。不，还有亮亮，十一个。爸你说吧，挑哪家酒店？别为我省钱，一定要五星级的。”

“你那点儿奖金不够五星级的花销。”

“你甭担心，奖金不够，我和徐钢往里添钱，不让你和妈掏腰包。”

“不，我决定不去了，我正式声明放弃。”

“为啥？亮亮可是早就盼着啦。”

“就因为你那篇小说写得太逼真，我看完后如陷庄周之梦，到今天一直恍恍惚惚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是肉身版的亮亮爷爷，还是那个中子脑袋的老祖宗。不，我得离你的美杜莎远一点儿，听都不要再听它。”

“爸爸你真逗！那篇小说没这么大的魔力吧。爸爸，把你的手给我，来，你摸摸，这是你的鼻子，这是眼，这是嘴巴，这是耳朵。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吧，那个中子脑袋可是光溜溜的。”

“这不能算作证明，电子思维中完全可以编程出逼真的感觉。要知道，即便是真人也会有‘幻肢症’，在截肢之后仍能感觉到那个肢体存在。”

“哈哈，越说你越来劲了。你信不过对自己的感觉，那就叫亮亮来。亮亮！过来，让爷爷摸摸你的小脸蛋，看是真的还是幻觉。”

“爷爷！爷爷你摸到了吗？我摸到你了，你的皱纹好深，胡子好扎人。”

“嗯，我也摸到你了，小脸蛋又嫩又光，滑溜溜肉乎乎的。爷爷最爱摸你的小脸蛋啦。”

“爸爸，你这会儿信了吧？”

“嗯，我信。这个亮亮绝不是电子版。”

“就是嘛。说正经事吧，定哪家酒店？”

“别慌。小白，你刚才说是哪年的银河奖？”

“去年的啊。”

“那你哪年和徐钢结的婚？你不是说工作太忙，三年内不要小孩吗？”

“哎哟——我知道你是在琢磨啥了，爸爸你真要笑死我了！亮亮，你爷爷老糊涂了，他怀疑你还没生出来呢。哈哈，妈你快过来，我爸竟然怀疑亮亮还没有出生！”

“小白！别大喊大叫，我认输还不行吗？就算是我糊涂了——哼，糊涂也不是我糊涂，是你们设计的那个中子脑变混沌了——哼，我哪儿是糊涂，我刚才只是和你们开玩笑！来，亮亮过来，我知道你是真亮亮，我也是真爷爷。咱俩商量一下，到底挑哪家酒店？”

时空商人

一个改革大潮中冒出来的粗俗不堪的暴发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科幻文学殿堂。不过读者也许会喜欢他，喜欢他的粗犷、狡黠和强悍的生命力。

我是在回北京的路上认识任有财的。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微胖，长相不是太困难，但绝对配不上轩昂、儒雅这类褒词，戴着几枚粗大的金戒，穿着皱巴巴的廉价西服。“咱这长相和身板，穿名牌辱没了好东西。”熟稔后他对我自嘲。那天他进卧铺车厢后就脱下袜子抠脚趾，抠得痛快时闭上眼睛，龇牙咧嘴的。他是商人，大概经营牛皮、猪鬃等土产。旅途中手机几乎没停过，我听见他的如下一些对话：

“这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摆平了。”

或者：“操，告诉他七天内把欠款还清！我任有财白道黑道路路通，再耍赖我把他的蛋黄挤出来。”

有时变得腻声腻语：“小咪咪，明早我就到北京了，办完正事去找你……三天不行，只能陪你一天。记着，把屋里收拾干净，别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人健谈，自来熟，和同车厢的人聊得火热。吃烧鸡时先撕下一只大腿非要塞给我，我当然不会接受，婉言谢绝了——再说，想起他抠脚趾的手，我也不敢接呀。

这无疑是改革大潮中涌现的暴发户，这种人现在太多了。我对他颇不感冒，但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把鄙视露出来。我一直和他闲聊着，想就近观察一下这类人物。后来我才知道，他同样在近距离地观察我“这类书呆子”。他问了我的收入（这一般是犯忌的问题），我没瞒他，这位老兄啧啧连声：

“这么点钱咋能过得下去？老实说，我每月的手机费都是你工资的两倍。”他推心置腹地说，“老弟，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念书人，透精透能的，咋在发财上不开窍？你看像我这样的粗人都能发，何况你们？关键是胆子太小，没悟性！”

这番话太张狂，我听着很不是味儿。不过他声言“像我这样的粗人”，又显然对自己的出身怀着自卑。我没计较，笑着说：“龙生九种，各有各的活法。”

他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在中国科学院超物理研究所。他问什么是超物理？我解释说，就是超出正统物理学的东西，比如时间机器。“这些你不懂的，”我怕伤他的自尊心，忙改口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怎么不懂？怎么不信？就是能到过去未来的那玩意儿嘛，美国电影上见得多啦。原来咱国家也能制造？”

我哑然失笑。我常说只有两种人相信我的研究，一种是超越正统物理学的智者（极少），一种是什么也不懂的文盲。你看，按这位任老兄的意见，美国早就有时间机器啦。不过，他粗俗的天真勾起我的兴趣，我不想中断谈话，便告诉他：“你说的电影上的时间机器只是科幻，我这台才是世界第一台呢，样机已经基本成功。”

他兴高采烈：“真的？你坐时间机器到过什么时候？”

“没有，还没有正式试验。这是很大的工程，至少要进行四次无人旅行后才进行有人旅行。”

“它能到多远的时间？”

“样机功率有限，大致能到-2000～+500吧——就是去到2000年以内的过去和500年以内的未来。”

“第一次有人旅行——大致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这项研究实际上已差不多停滞了。主要是经费。”我叹息着，“这毕竟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迫事，现在国家用钱的地方太多。”

据我后来回忆，我们的聊天到此就结束了。任有财难得安静下来，枕着双臂躺在床上，两眼灼灼地瞪着窗外。火车进入夜间行车，顶灯熄灭了，只有脚灯幽幽地亮着。火车在通过郑州黄河大桥，哐哐的震动声从车下传来。任有财忽然从茶几上俯过身来问：

“需要多少钱？”

我一时没醒过神：“什么多少钱？”

“你的研究，把时间机器发展到有人旅行。”

“不多，大概1000万吧。主要研究已经完成，目前只需研制用于无人旅行的自动控制系统。”

“你给我交底，成功有多大把握？”

我开玩笑：“差不多能到24K金的成色，至少99%吧。我说过，主要研究已经完成了。”

他果断地说：“好，1000万我出。”他看出我的惊讶，咧嘴笑道，“老哥我不像千万富翁是不是？不是跟你吹，再多拿几个1000万我也不含糊。”

“但是……”

“我赚钱的秘诀就是抢挖第一桶金！时间机器既然是前无古人的东西，冒点险也值得。当然，明天你得领我仔细参观那台机器，不见兔子我是不撒鹰的。”

我原想这位吹吹乎乎的老兄第二天早上就会忘掉他的大话，但他显然十分认真。他推掉所有业务，跟我一头扎进超物理研究所看了两天。那位“咪咪”打电话纠缠他，他软声软气地解释半天，最后恼火了：

“妈的，老子说过有正经事，你还死缠不放……我就是另有相好啦，你把老子那玩意儿咬了！”

他啪地摁断电话，并关了机，不再接任何电话。

在参观和询问中，他根本不听关于时间旅行原理的解释：“甭说这些，我反正听不懂。我做这笔生意就是冲着你姚老弟。你是老实人，我这双眼看人从没错过。”他关注的问题是：这台样机的可靠性如何？时间“定位”的精度如何？特别是，如果不进行无人试验而直接进入有人试验行不行？我说：

“我想没问题，但我们不能冒险，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

他哼了一声，当时没吭声。两天后，他在东来顺饭店宴请我。我去时他已经到了，坐在雅间的皮沙发上，一位高个子性感美女腻在他怀里撒娇。那女人穿露肩晚礼服，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钻石项链——我想多半是任有财刚刚送她的礼物。任有财介绍说这是咪咪小姐，我认出她是京城一位有点名气的模特，但我想，这种场合还是佯作不认识为好。入席后咪咪小姐的举止倒是无可挑剔，吃菜时樱口半张，很淑女的样子；吃螃蟹时殷勤地剥出蟹肉送到任有财盘里，又像是一位贤妻。酒至半酣，任有财开始正题，他干脆地说：

“我决定了，这个项目我投资1000万，分两次付清。不过我有个条件，要求你们跳过无人试验，直接进入有人旅行。”

我摇摇头：“我们不能……”

他打断我：“我来做试验者！让我坐一次，1000万就白给。再说，还省了你们一大笔试验费用呢，省了试验员的工资呢，这样合算的事你到哪儿去找？”

我耐心地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敢，也感谢你的慷慨，但我们要为你的生命负责……”

他粗鲁地说：“扯淡！你说过时间机器成功的可能性是99%，比坐飞机还安全呢。去年有几家民航公司接连栽了两架飞机，中国人就不坐飞机啦？再说万一回不来也不怕，哪儿黄土不埋人。吹个牛吧，任有财到哪儿也不会是窝囊蛋，落到乱世我是领袖级人物，落到治世我是一流商人。放心，我给你立军令状，真回不来不让你嫂子来要人。”他看看咪咪，打个哈哈，“我是指我的黄脸婆，至于像咪咪这样的露水夫妻，肯定不会来纠缠啦。”

咪咪的面孔稍稍红一下，仍然谈笑自若。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貌不惊人的粗俗家伙有一股霸气，叫你不能等闲视之。他有霸气的资本啊，不答应他的条件——1000万就要泡汤。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理由极有说服力。时间机器与别的东西不同，它最可能的失败不是试验者的死亡，而是陷入某个时空区域回不来。但像任有财这种生命力强悍的家伙，真的不害怕这种结局。我犹豫地说，这事怕得从长计议，任有财的脸说变就变，粗野地骂：

“娘的，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他看见我的怒容，嘻嘻笑着，“别生气，我是个粗人，刚才的话全当是放屁。怎么样，今天能不能拍板？不能就散伙，我还去干我的牛皮猪鬃生意。”

我终于做出了此生最果敢的决定：“好——吧，我同意。”

我们跳过了无人试验阶段，也就省去了自动控制系统的研制。现在，余下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检查样机的可靠性，同时从零开始对任有财进行训练。我曾提出，即使按他的意见跳过无人旅行，也不必让他去呀，我去更合适些，有什么小故障也容易处理。他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

“少废话，要么我去，要么合同玩儿完。”

我耐心地教会他所有操作，同时进行时空旅行的道德教育。我说，你不能和异相时空有任何物质上的交流——要是把一支五四手枪交给荆轲，历史就得重写啦。历史处于行进过程时有无数的可能性，但“已存在”的历史则凝固了，板结了。时空旅行必然对历史形成一些微扰，这是允许的；但一旦超过限度，就会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那时的剧变或灾难就非人力所能控制。我反复问他：

“这些道理你懂不懂？”

“懂。你放心，我是商人，不是革命家。我干吗要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眼前这小日子我过得蛮滋润呢。是不是已形成法律？”

“什么？”

“你说的时空旅行的禁令是否已形成法律？”

“没有。法律总是滞后于现实。第一次时空旅行还没开始呢，怎么可能有正式法律。”我从他的追问上悟到某种危险，便正告道，“虽说还没形成正式法律，但它是时空旅行者最起码的道德底线，是一种潜法律。你必须无条件遵守，这上面没一点通融余地，否则咱们的协议就玩儿完。”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惊奇，和任有财才接触三天，我怎么也学会他的切口？任有财笑嘻嘻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严格执行——再说我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出发回来，就是想有什么夹带也办不到哇。”

五天后，一切准备妥当。他此次的旅行时间预定为15天，所带的给养是我们双方商定的，尽可能简单。食物和用水之外，还有一支电筒，一把匕首，一个打火机，一盒清凉油（他说他最怕蚊叮虫咬），一个指南针，一支签字笔，一本日记（精装大开本带拉链，他说，虽然咱是粗人，也要好好记下这历史性的时刻），一面小圆镜（我得注意仪容，不能给21世纪的人丢脸是不是？）和一块手表。他原想带计算器和手枪的，我觉得这两样东西万一遗忘在古代太危险，就没有同意，他也没有坚持。

在他坐上时间车之前，我指派研究所的小李借口安全检查，对他进行彻底搜身。说实话，对他的承诺我只相信一半，我可不能让他在第一次时空旅行中捅出什么娄子。检查结果很满意，他带进时间车的全是上述日用品，没有夹带纸币首饰什么的。咪咪也赶来送行，缠着他从隋唐五代给捎回一件小礼物。任有财很有道德感地说：

“扯淡，我可不想造成时空断裂——时空断裂后谁知道你会跟哪个男人？”

我彬彬有礼地请咪咪让开，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任有财坐进时间车，盖好顶盖。在这么个重大的历史关头，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关头，再勇敢的人也难免紧张，但任有财不。他神情自若，意态昂扬地说：

“姚老师，我要出发了！”

“祝你一路顺风！”

他按下转换钮，一片绿雾包围了时间车，然后它失踪了。

异相时空的活动无法进行精确的监控，控制室里只能约略测出断续的行迹。眼见这辆时间车马不停蹄，先到了“文革”期间，又奔向北宋，拐到唐朝、西晋、汉朝、南宋，像火流星一样四处飞窜，我真担心这一趟下来就把时间车跑报废了（设计寿命是十万公里日）。不过我们都很兴奋，至少从断续的轨迹看，时间车工作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非常出色。

一天一天过去，我们开始有点焦灼。本来，时间旅行者不管实际行程如何，都可以在出发的那一时刻就返回（甚至在出发前返回，但那会造成不必要的时空冲突，我们都自觉地避免这种做法），但任有财似乎忘了这个技巧，我们只有耐心等下去。

15天后，实验室中央泛起一团绿光，他终于回来了！绿光散尽，时间车出现，他迫不及待地顶开顶盖，跳出来大喊大叫：

“棒极了！这趟旅行真刺激，姚老师你是个天才，俺服你！”

他和时间车一样风尘仆仆，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我们迅速做了初步检查，身体状况良好，车况也很好，只是车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件杂物。只剩下那本笔记，他珍重地抱在怀里。问起出发时带的日用杂物，他不在意地说：

“都送人了。打老远回去见祖先们，手里空空的没一点儿礼物，多难为情！我只好把那些小玩意送人了。”

我不由皱起眉头。不允许同异相时空有物质上的交流，我们讲过多少次啦，他全当成耳旁风。不过他这次立了大功，此刻正在兴头上——再说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我把这些责备咽下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详细询问了他的行程和时间车的运行情况。他按照日记上的记载，一一作了说明。日记本上记得乱七八糟，还夹着什么纸片帛片。他说：

“等我把日记整理好，你们可以复制，但原件是我的，这是我最珍贵的纪念，投资1000万的唯一回报。”

我笑着答应了。总的来说任有财表现不错，驾驶很出色，也没从古代走私夜明珠金元宝什么的，除了这本笔记外，他是两袖清风。

三天后，任有财在老地方宴请我，仍是咪咪作陪。饮酒半酣，他把500万的现金支票交给我，出发前他已兑现了500万。经过这段接触，我对任的印象大有改善，虽说举止粗俗，但他处事果断，一诺千金，1000万扔出去眼都不眨，我就没有这样的气度。我说，谢谢任先生，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他对我的话直皱眉头：

“别那么酸文假醋啦，有了这段交情，咱们就是兄弟了。来，老哥给你一件小礼物。”

他又递过来一张现金支票，赫然是100万！我愣住了，不快地说：“任先生，不，任大哥，这是干什么？”

他狡猾地眨眨眼睛：“小意思，你让老哥发了笔横财，老哥也得让兄弟喝点汤。”

发财？他刚破了1000万的财呢。任有财得意地朗声大笑：“不理解吧，兄弟呀，你们高智商的科学家，咋在赚钱上这么不开窍？”他掏出那本精装大开本日记拍到桌面上，“就它，抵去我的投资，至少给我净赚2000万！来，老哥教你学点能耐，古往今来，都是第一桶金好挖，就看你有没有悟性……”

那晚他兴致勃勃地吹了三小时，让我受益匪浅。他说，时间车一启动，他就直奔1968年11月25号去。为什么？那时正是“文革”闹腾得最凶的时候，邮电部发了一套纪念邮票，叫全国山河一片红，但发现有错误，邮电部立即把邮票回收销毁，只有1000张流落到市面上。这套错票也就成了集邮家们垂涎欲滴的珍邮。

他说，我在邮票首发日赶到丰台，那儿接邮电部通知晚了一点，照旧在出售。可惜呀，你不准我带现金，否则我把那几版邮票全买回来！不过也难不倒我，我和卖邮票的小姑娘叽咕叽咕，用手电筒换来两张四方联。它值多少？21世纪初曾拍卖过两张竖联，成交价180万！这两张四方联至少值300万。不过我不打算卖，要留给子孙做传家宝。

他还说，邮票到手后正赶上一场群众游行，上万人疯了似的喊口号，热烈欢呼呀，誓死保卫呀……偏偏没一人知道他们身边就有唾手可得的价值千万的珍宝。傻帽，全是傻帽！

任有财说，第二站是北宋庆历年间，毕昇不是发明了活字印刷吗？我本想把毕昇的第一套泥活字弄来一套，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咱要遵守时空旅行的规矩——但几张纸问题不大吧。我找到了毕昇做实验时的第一个印张——绝对是第一张，毕昇亲口对我说的。至于印刷内容暂时保密，我已经把这则消息卖给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独家报道，成交价80万美元。至于实物当然不会给老外，我要捐给历史博物馆，要一个捐赠证书。

他说，你说我下一站是唐朝？没错，天宝年间。我通过杨国忠介绍（送他一盒清凉油，我说这玩意儿延年益寿），见到杨玉环，把那面圆玻璃镜献给她。你再也想象不出贵妃娘娘有多高兴！那时宫中都是用铜镜，难以清晰地照出花容月貌，镜面隔段时间还得重磨。她有了这面宝镜，可是把三宫六院全比下去啦。可惜杨贵妃后来没有善终，否则你准能在她的陪葬品中找到她最珍爱的这面镜子。贵妃娘娘要赏我金银财宝，我没要，只求她转请李白给留下一幅手迹。她当时就把李白召来，在我日记本上亲笔抄录了他的三首诗，就是“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什么的，等一会儿我让你看。史书上不是说李白因这三首诗得罪了杨贵妃吗？全是扯淡，贵妃高兴着哪，不过也可能是高力士还没来得及进谗言。

他说，签字笔我送王羲之了，他乐得手舞足蹈，说这种笔可随身携带，无须墨盒，其制作穷天地之工，好极好极！趁着他的高兴劲儿，我向他索要他最值钱的那幅字帖，叫什么《兰亭集序》，他说那篇行书他不是太满意啊，另外给你抄一篇《离骚》吧。打火机我送给项羽，我说你要火烧阿房宫三百里，就用它点火吧。不过，你与刘邦“划鸿沟为界”的誓约得交给我留个纪念，我说老项啊，咱俩对脾气，我给你说个透底话吧，你反正得死到刘邦那泼皮手里，那份誓约没球用。指南针我送给郑和，我说这个是不是比你的“司南”精致好用？不过作为交换，请你把“三宝太监”的官印在我日记上盖一下。我还抽空看了岳飞岳爷爷，可惜手边的东西快送光了，只有把匕首和手表留给他。我打小敬佩岳爷爷，什么东西也没要，但他硬给我塞了一份他亲自抄的《前后出师表》……

任有财说，我还想到国外去转转，瞅空把《摩西十诫》、伽利略手稿什么的弄一点，可惜不懂外语，试了试没敢出去。不过就这些收获也差不多了，七件国宝级的文物，论实价能值几个亿吧。但我准备全都捐给历史博物馆（除了那几张邮票留给儿孙），只收2000万的补偿费。钱是龟孙，不能光钻在钱眼里，也得讲青史留名。战国时不是还有个商人弦高舍牛救国的事吗。怎么样老弟？我基本上遵守你定的规矩，最多不过打几个擦边球。我不快地说：

“这些历史文物……”

“几张破纸，不至于在时空结构上造成破裂吧。你别吓唬我，我这个人不吃吓。直说了吧，你就是告到法院里我也不怵，时空旅行的法律还没颁布呢，没人能定我的罪。我说过，想发财就得吃早食。”

我仍板着脸，但内心里真的佩服任有财。他能化腐朽为神奇，用几件极廉价的日用杂品就鼓捣出这么个场面。我笑了：“好啦，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毕竟你是第一次进行时空旅行的勇士，借机发点财——就由你吧。”我看看咪咪，“给咪咪小姐带回来什么礼物？我看她喜洋洋的，肯定大有所得吧。”

咪咪抿嘴乐，任有财嘿嘿笑着：“没什么。我临回来时也拐到未来看了看。下个月，香港赛马要爆出一个冷门，20︰1的赔率；另外我在上海、深圳股市中记下了一两家涨停板的绩优股。我正帮咪咪筹措资金呢。怎么，你想不想凑一份儿？”

我摇头拒绝：“我不参加，你们且去发财吧。不过，跨时空商业活动到此为止，我要堵上这些蚁穴，免得明天溃堤。任先生——不，任老哥，希望你也能参加《时空旅行禁令》的草拟工作，”我微嘲道，“以盗制盗历来是最高明的办法。”

“不能让我再来一次时空贩运？不能再通融一次？”他试探地问。

“不能。到此为止！”

他笑骂：“我这100万白送啦？”他略一思索，“娘的，也好！那我就铁定成为历史上唯一的时空旅行商人——光这点名声也值两千万呢。行！我去帮你制定这项禁令，把所有可能的路子全堵死。”

“我绝对相信你在这方面的天才——还有动机。”我正容说。

宴会在欢洽的气氛中结束。我收下他的100万元馈赠，还清了我购房的欠款，又给妻子买了两样像样的首饰。几年后，时空旅行成了最热门的旅游项目，不过谁也甭想借此进行商业活动，他们必须遵守一部严格的、详尽的、极有预见力的《时空旅行禁令》。大多数人不知道，这部禁令原来是一位时空走私商制定的。

终极爆炸

几位科学家在大脑联机状态下孜孜探索宇宙的终极真理，但他们的肉体却生活在这个互相残杀的世界，并且分属不同阵营。那么，当祖国面临危境时，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01.

对一个人的了解，也许两年的相处比不上一次长谈。在去特拉维夫的飞机上以及在特拉维夫的伯塞尔饭店里，一向冷漠寡言的司马完与史林有过一次长谈。这次谈话在史林心中树起了对司马老师深深的敬畏。他有点后悔不该向国家安全部告密自己的老师——说告密其实是过分的自责，是不大恰当的。史林并没有（主动）告密，而是在国安部向他了解司马完的近情时，没有隐瞒自己对他的怀疑。不过他的陈述不带任何个人成见和私利，完全出于对国家、对民族的忠诚。对此他并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

但在此次长谈后，他想，也许自己对司马老师的怀疑是完全错误的。至少可以说，如果是在这次长谈之后，国安部的官员才来找他，他说话肯定会谨慎一些。他已经洞悉了司马老师的内心世界，这么一位完全醉心于“宇宙闪闪发光的核心机制”的科学家，绝不可能成为敌国的间谍。说句笑话吧，他没这个闲心，赔不起这个时间。

当然，国安部对司马完的怀疑也有非常过硬的理由啊，单是他们向史林透露的只言片语也够可怕了。史林想来想去，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史林来到北方研究所后就被分到司马完手下，研究以“核同质异能素”为能源的灵巧型电磁脉冲炸弹（如铪-178，它们的能量密度可达每克一百万千焦，虽略逊于铀-235核弹，但其能量释放完全是以电磁脉冲形式，所以更适合做电磁脉冲武器），至今已经两年半了。当年他以优异成绩从北大物理系毕业，可没想到会舍弃科学之神而为战神效劳。史林一心想做个超一流的理论物理学家，这个志愿从他少年时代就深植于心中，成了他毕生的信仰。初中一年级时他看过一本科普著作《可怕的对称》，作者是美国理论物理学家阿维·热。阿维·热也许算不上一流的科学大师，但绝对是一流的传教者。他以生花妙笔传布了对科学之神的虔诚信仰。这种信仰和宗教信仰不同，不是建立在无知和盲从上，而建基于科学本身内在的美、内在的震撼力。你一旦皈依了科学，就再也没有什么诱惑能使你改变信仰。

阿维·热在书中说，宇宙是一位最高明的设计师设计的，基于简单和统一的规则，基于美和对称性。宇宙的运行规则更像规则简约的围棋，而不像规则复杂的橄榄球。他说，物理学家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规则的观棋者，经过了长时期的观察、思考、摸索、失败，已经敢小小地吹一点牛了，已经敢说他们大致猜到了上帝设计宇宙的规则。

阿维·热说，当代物理学已经非常接近最终的胜利，即破解宇宙的终极定律或终极公式。现在（作者写书时的20世纪90年代）已经得出了非常简单的宇宙公式，公式中只包含七个分项（比如一个分项R/G代表万有引力，另一个分项F2/g2代表电磁作用、强作用和弱作用），完全可以写在一张餐巾纸上。但这还不行，还要再合并，再简化。相信最终得到的宇宙终极公式一定极为简约优美，类似于爱因斯坦的E=mc2。

这本书强烈地拨动了一个少年的心弦。他很想由自己来踢出这制胜的一脚。科学家可以造势，但更应该顺势。爱因斯坦后半生一直致力于宇宙统一场论，可惜一事无成。物理学家泡利（那是个说风凉话的大师）曾讥讽说：“上帝要分开的，人类还是不要把它们合起来吧。”不过，笑到最后的还是爱因斯坦。他对宇宙终极定律的直觉完全正确，绝对睿智，今天已经成了科学界的共识。他错就错在过于超前，一人孤军奋战，相关的研究跟不上他的思路（比如那时还不知道强力和弱力），所以才失败了。

不过，按阿维·热的观点，现在已经大致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了。那么，如果能由一个中国人来完成宇宙终极理论，倒也不错，算得上有始有终。宇宙诞生的理论，马虎一点，可以说是由一位中国人在两千多年前最先提出的。那个人是老子，他在《老子》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说：宇宙万物是按某种确定的规律生成的，并且是单源的。他还写道：“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正是今天宇宙学家的观点——宇宙从“无”中爆炸出来。真是匪夷所思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老人，那时科学几乎还没有启蒙，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史林的志向是狂了一点，但也不算太离谱。常言说得好，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兵。可惜他生不逢时——遇上了战争。史林毕业时，第三次世界大战，或者如后代历史学家所命名的“2.5次世界大战”，已经越来越临近了。战雨欲来，腥风满楼，书斋内也能听到战车的辚辚声和战靴的嘎吱声。国家正在为战争而全力冲刺，所有的基础研究自然被暂时束之高阁。史林没能去科学院，而是被招聘到这家一流的武器研究所。

对此他倒没有什么怨言。在他醉心于宇宙终极理论时，他的精神无疑是属于全人类的。但这个精神得有一个物质的载体，而这个肉体生活在尘世之中，隶属于某个特定的国家和民族。既然如此，他也会诚心诚意地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

他向国家安全部如实陈述自己对司马老师的怀疑，也正是基于这种义务（社会属性），而不是缘于他的本性（人格属性）。

司马完是一位造诣极深的高能物理学家，专攻能破坏信息系统的电磁脉冲炸弹，在此领域中，他是中国乃至世界的一流高手。中国已经为这场无法避免的战争作了一些准备。鉴于美国在军事上的绝对优势和中国非常薄弱的军工基础，中国的对策是大力发展不对称战力，比如信息战战力。在这些特定领域中，中国已经赶上甚至超过美国了。而在这个领域中执牛耳的司马完自然是一个国宝级的人物。

司马完今年50岁，小个子，比较瘦，外貌毫不惊人，不说他“相貌猥琐”已经是为贤者讳了。他冷漠寡言，比较严厉，没怎么见他笑过。他的助手们向他汇报工作进度时一般都要提心吊胆。助手们私下说，他和妻子卓君慧似乎是天下最不般配的夫妻。卓君慧个子比丈夫高一些，非常漂亮——甚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都是贬低。应该说她非常高雅、雍容，有大家风范，今年45岁，但保养得很好，只像30多岁的人。身材苗条，一双玉腿亭亭玉立。性格慈和明朗，与她交往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其实说司马夫妻不般配只是表观的印象，实则是非常般配的。在研究所里，他们被同事们私下戏称为“三百五夫妻”。不要误解这个绰号和“二百五”有什么瓜葛，那是指两人的IQ之和接近350。按美国心理学家大卫·韦克斯勒的《韦氏成人智力量表》，人的平均智商是100，最低者40，极高者可达160。史林自小极为聪慧，成年后做过一次测定，得了160的高分，为此颇为自矜。但司马夫妇两个都达到或超过170！170！这可是500年才得一见的超级天才呀。其中卓君慧的IQ值甚至比丈夫还要略高。单凭这一点，也够研究所的年轻人五体投地了。

史林并不完全信服韦氏测定法，但那是对低值IQ而言。也就是说，偶尔测为低IQ值的人并不一定是弱智，甚至被确判为弱智的人也可能是白痴天才。从这方面讲，智商之说不能绝对相信。但另一方面，被测定为智商170的人则绝对是天才！这是绝不会误判的。史林测试时经历过那番折腾，对此深有体会。

卓君慧是位一流的脑科学家。现代脑科学大致说来有两个分支，一个分支偏重于哲理性，研究神经元如何形成智慧，如何出现自我，或者探讨人类作为观察者能否最终洞悉自身的秘密（不少科学家认为：人类决不能完全认识自身，从理论上说也不行，因为“自指”就会产生悖逆和不决），等等。另一个分支是实用性的，研究如何开发深度智力，加强左右脑联系，增强记忆力，研究老年痴呆症的防治，等等。两个分支的距离不亚于牛郎星与织女星之间的迢迢难度，但她在两个分支中都游刃有余，她甚至在脑外科手术中也是一把好刀。

也许是有意弥补丈夫对同事的冷漠，卓君慧经常到丈夫的研究所来玩，或者邀请年轻的单身汉们到家里打牙祭，与大伙儿相处甚洽。史林非常敬重师母，几乎把她看成圣母和完人。所以，在和国安部官员的那次谈话后，尽管他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但仍然不大敢看师母的眼睛。

他们有一个19岁的儿子。那小子是他父母的“不肖子”，一个狂热的新嬉皮士，头发染得红红绿绿，酷爱时装的须边、喇叭裤腿和灰调的饰品，信仰自我主义、爱与和平。他也很聪明，虽然从不用功，还是轻松地考进了北大数学系，所以他与史林是相差5届的师兄弟。这小子在大学里仍不怎么学习，只要考试能过60分，决不愿在课堂多待一分钟。司马夫妇对他比较头疼，这算是这个美满家庭中唯一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吧。

中航的A380起飞了，这是20年前正式投入运营的超大型客机，双层，标准载客555人。现在飞机是在平流层飞行，飞得非常平稳。透过飞机下很远的云层，能看到连绵的群山，还有在山岭中蜿蜒的长城。他们这次一行三人，司马夫妇和史林。司马完和史林是去以色列两个武器研究所做例行工作访问。这些年来他们和以色列同行保持着融洽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政治。在美国打造的全球技术封锁格局中，司马完他们经常能从以色列同行嘴中（有意或无意）听到一些极为有用的只言片语。所以，他们一直小心地维护着这个非正式的交往渠道。卓师母则是去特拉维夫的魏茨曼研究所。那儿是世界上脑科学的重镇，有一台运算速度为每秒10亿次的超大型计算机，专门用于模拟140亿个人脑神经元的缔合方式。据说爱因斯坦的大脑现在已经“回归故里”（指他的犹太人族籍而不是他的瑞士国籍），在这个研究所受到精心的研究。卓师母常来这里访问，史林来以色列的三次都是和卓师母同行。

史林走前，国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又约见了他。这次会见没什么实质内容，洪先生只是再三告诫他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仍要像过去一样与司马完相处：

“司马先生是国宝级的人物，对待他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当然，”洪先生转了口气，“也应该时刻竖起耳朵，注意他的行动。如果能洗脱他的嫌疑，无论对他个人或者对国家都是幸事。”

洪先生希望在此行中，史林能以适当的借口，始终把司马“罩在视野里”，但前提是绝不能引起司马的怀疑。史林答应尽量做到。

漂亮的空中小姐已经讲完了乘机安全事项，开始推着小车分发饮料。乘客们或者听音乐，或者趴在窗户旁观看云缝中的美景。司马夫妇坐在头等舱，史林在普通舱下层，不能时刻把司马完罩在视野中。他有点担心——也许就在那道帷幕之后，司马完正和某个神秘人物进行接头？他正在想办法，卓师母从头等舱出来了，来到史林的座位前，轻声说：

“你这会儿没有事吧？老马（她总是这样称呼丈夫）想请你过去，谈一点工作之外的话题。你去吧，咱俩换换座位。”

史林当然非常乐意地去了。A380的头等舱很豪华，坐椅可以调成睡床，靠背上放着澳大利亚羊毛毯。旁边有小办公桌、电视小屏幕、私人电话和手提电脑，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司马完用目光示意史林在卓君慧的座位上坐下，递过一枚莲雾，又唤空姐为他斟上一杯热咖啡。史林吃着水果，忖度着司马老师今天会谈什么“工作之外的话题”。司马完开门见山地问：

“听说你有志于理论物理，宇宙学研究？”

“对。我搞武器研究是角色反串，暂时的。战事结束后我肯定会回本行。”

司马完有点突兀地问：“你是否相信有宇宙终极定律？”

史林谨慎地说：“我想，在地球所在的‘这个’宇宙中，如果它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有限的——这已经是大多数理论物理学家的共识——那么，关于它的理论也就应该有终极。”

司马完点点头，说：“还应该加一个条件：如果宇宙确实是他——上帝——基于简单、质朴和优美的原则建造的。”

史林热烈地说：“对这一点我绝对相信！当然没有人格化的上帝，但我相信两点：第一，宇宙只有一个单一的起源；第二，它的自我建构一定天然地遵循一个最简单的规则。有这两点，就能保证你说的那种质朴和优美。”

司马完赞赏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史林也沉默着，不知道司马完还会谈什么。司马完忽然问：

“你的IQ值是160？”

史林不想炫耀自己，有点难为情地说：“对，我做过一次韦氏测定，160。不过，我不大相信它，至少是不大看重它。”

司马完皱着眉头问：“不相信什么？是IQ测定的准确性，还是不相信人的智力有差异？”

“我指的是前者。智商测定标准不会是普适的，一个智商为60的弱智者也可能是个音乐天才。至于人与人之间的智力差异，那是绝对存在的，谁说没有差异反倒不可思议。”

“IQ的准确与否是小事情，不必管它。关键是——是否承认天才。我就承认自己是天才，在理论物理领域的天才。承认天才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认识到自己的责任。老天既然生下爱因斯坦，他就有责任发现相对论，否则他就是失职，是对人类犯了渎职罪。”

史林听得一愣。他从来没有听过对爱因斯坦如此“严厉”的评判，或者说是如此深刻的赞美，觉得很新鲜。从这番话中他感受到司马完思维的锋利，也多少听出一些偏激。他想，天才大都这样吧。司马完说：

“我知道你也是个天才。我观察你两年多了，”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赞赏，而是就事论事，就像说“我知道你的体重是160斤”一样，“也知道你一直没放弃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业余时间一直在搞。你想由一个中国人来揭开上帝档案柜上的最后一张封条。我没说错吧？”

史林感动地默默点头。他没想到司马老师在悄悄观察他。对他而言，探索宇宙终极理论已经成了此生的终极目的，这种忠诚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今生不会改变。所以，司马老师的话让他觉得亲切，有一种天涯知己的感觉——不过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国家安全部的嘱咐，对司马老师还得时刻睁着“第三只眼睛”。

飞机在乌鲁木齐停留片刻，上下旅客，接着又起飞了。两人只顾谈话，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司马完向他指指杯子，史林端起杯子呷着。周围的头等舱旅客个个衣冠楚楚，像是一些企业总裁之类的角色。他们对两人的谈话丝毫不注意，可能是出于绅士的礼貌，或者是听不懂。这很自然，两人的谈话本来就是远离尘世的，不会有多少人感兴趣。但史林已经感受到司马老师的思想深度，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司马说：

“其实我也一直致力于此，比你早了20年吧。你不妨说说近来的思考、进展或者疑难，也许我能对你有所帮助。”

他说得很平淡，但透出不事声张的自信。史林考虑片刻，说：

“我想，要解决终极理论，还得走阿维·热所说的对称性的路子。德国女数学家艾米·诺特尔以极敏锐的灵感，指出大自然中守恒量必然与某种对称相关。比如她指出：如果物理定律不随时间变化（相对于时间对称），能量就守恒；如果作用量不随空间平移而变化，动量就守恒；如果不随空间旋转而变化，角动量就守恒。司马老师，这些守恒定律我在初中就学过了，但从来没想到它们的对称本质！诺特尔的洞察力是人类智慧的一个极好例子，简直有如神示。它给我极深刻的印象，让我敬畏和动情。我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史林说得很动情。司马完没有插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史林说：

“爱因斯坦非常深刻地理解这一点——上帝对宇宙的设计必定由对称性支配。他能完成相对论，就是因为他善于从浩繁杂乱的实验事实中抽取对称性。比如，在那么多有关引力的事实中，他只抽取了最关键的一个守恒量，就是所有物体，不管轻重，不管它是什么元素，都以同样的速度下落。这就导致他发现了一种对称：均匀引力场与某个数值的加速运动完全等效。爱因斯坦称，这对他来说是一次‘非常幸福的思考’，从那之后广义相对论就呼之欲出了。”他忽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老师面前说这些无疑是班门弄斧，“这些历史你一定很清楚。我对它们进行回溯，只是想说明，我对终极理论的研究一直是走这条对称性的路子。”

司马完微微点头：“我想你的路子不错。有进展吗？”

“还没有。引力还是没法进行重整，不能与其他三种力合并到一个公式中。”

司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对称性的路子肯定不会错，但你是否可以换一个角度？当年爱因斯坦没能完成统一场论，是因为那时弱力和强力还没有被发现。那么，今天物理学界在终极理论上举步维艰，是不是因为仍有未知力隐藏于时空深处？我相信物质层级不会到夸克和胶子这儿就戛然而止，应该有更深的层级。当然，随着粒子的尺度愈益接近普朗克长度（10-33厘米，夸克的尺度是10-21厘米），粒子实体或物质层级会愈益模糊、虚浮、互相黏连，研究它们会越来越难，最终干脆不可知。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完全了解。门捷列夫也不是在了解所有元素后才建立元素周期律的。他只用推断出元素性质跟重量有关，并呈周期性变化就行了。这是个比较复杂的周期，取决于最外电子层可容纳的电子数。但只要发现这个‘定律之核’，元素周期律就成功了。”

这番见解让史林受到震动。他说：“老师你说得很对，我也相信你所抽提的脉络。不过我一直没能发现有关宇宙力的那个‘核’。那个核！只要抓住这个核，终极理论就会在地平线上露头了。”

他期盼地看着司马完。直觉告诉他，也许司马老师手里就握着这把钥匙。不过他同时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司马已经取得突破，绝对不会藏在心里而不去发表，更不会在这样的闲聊中轻易披露。要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功！对这样的成功来说，诺贝尔奖是太轻太轻的奖赏。不会的，司马老师不会握有这把钥匙。不过，他无法排除这种奇怪的感觉——对于宇宙终极真理，司马老师完全是成竹在胸。

司马完看着舷窗外的天空，平淡地说：“以往的终极研究都是瞄着把宇宙几种力统一，实际上，力的本质是信使粒子的交换，像光子的交换形成电磁力，引力子的交换形成引力，介子的交换形成弱力，等等。所以，力的本质就是物质，换一个说法而已。而物质呢，不过是空间由于能量富集所造成的畸变。这么说吧，力、物质、能量这些都是中间量，是可以撇开的。宇宙的生命史从本质上说只是两个相逆的过程：空间从大褶皱（如黑洞）转换为小褶皱，冒出无数小泡泡，又自发地有序组合，然后，又被自发地抹平。其中，空间形成褶皱是负熵过程——这点不难理解，按质能公式，任何粒子的生成都是能量的富集化；空间被抹平则是熵增。你看，这又是艾米·诺特尔式的一个对应：宇宙运行相对于时间的对称性，对应于空间畸变度的守恒。”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看史林，“你试试吧。沿着这个思路——抛开一切中间量，直接考虑空间的褶皱与抹平——也许能比较容易得出宇宙的终极公式。”

他朝史林点点头，表示谈话结束了，随后便闭目靠在坐椅上。他已经看见了史林的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史林感觉到了“幸福的思想”，就像爱因斯坦坐电梯时因胃部下沉而感受到引力与加速度的等效；像麦克斯韦仅用数学方法就推导出电磁波恰恰等于光速；像狄拉克在狄拉克方程的多余解中预言了反粒子……所有那一刻的顿悟对科学家来说都是最幸福的，而这次的幸福更是幸福之最。它是真理的终极，是对真理探索的最完美的一次俯冲。

史林的目光在燃烧，血液沸腾了。眼前是奇特优美的宇宙图景，是宇宙的生死图像：

一个极度畸变的空间，光线被锁闭在内部，无法向外逃逸；连时间也被锁死，永久地停滞在零点零分零秒。然后，它因偶然的量子涨落爆炸了，时间由此开始。空间暴涨，单一的畸变在暴涨中被迅速抹平，但同时转变为无数的微观畸变。空间中撕裂出一个个“小泡泡”，它们就是最初层面的粒子。泡泡以自组织的方式排列组合，形成夸克和胶子，再黏结成轻子、重子、原子、分子、星云、星体、星系。星体在核反应中抛出废料，形成行星。某些行星上的“太初汤”再进行自组织，生成有机物、有机物团聚体、第一个DNA、简单生物，等等。这个负熵过程的高级产物之一就是人，是人的智慧和意识……

但同时，随着氢原子聚合，随着恒星向太空倾倒光和热，一只看不见的手又在轻轻抹去物质的褶皱，回归平滑空间。这个熵增过程是在多个层级上进行的。不过，局部的抹平又会导致整体的空间畸变，于是黑洞（奇点）又形成了。空间的畸变和抹平最终构成了宇宙史。

史林完全相信，只要抽提出这个艾米·诺特尔对称，宇宙终极公式也就不远了。它一定非常简约质朴，像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一样优美。激动中，他竟然有些气喘吁吁。这会儿他完全把国安部洪先生的交代抛到脑后了。他虔诚地看着司马老师，等他往下说，但司马完似乎已经把话说完了。过一会儿，史林不得不轻声唤道：

“老师？”

司马完睁开眼看看他。

“老师，你的见解极有启发性。我想，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还没得出最终结果？”

司马完淡然说：“也许是我的才智不够。这也是个悖论吧——要想破解这个最简约的宇宙公式，可能需要超出我这种小天才的超级天才。”

史林有些失望，也免不了兴奋（带点自私的兴奋）——如果司马老师并没有完成，那自己还有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这样的公式即使被破译，恐怕也很难检验。物理学家和玄学家的区别，是物理学家有实验室，而且所做的实验必须有可重复性。但唯独物理学中的宇宙学例外：宇宙学家倒是有一个天然的大实验室——宇宙，但没人能看到实验的终点，更无法把宇宙的时间拨到零点，反复运行以验证它的可重复性。”

司马完立即说：“谁说不能验证？只要是真理，就应该得到验证，也必然能验证。”他不屑地说，“我知道有类似的论调，说宇宙学是唯一不能验证的科学，等等。不要信它！总有办法验证的。当然可能不是直接验证，但肯定会有很具说服力的间接验证。”

史林渴望地看着他。依他的感觉，司马老师不但对终极定律成竹在胸，而且对如何验证也早有定论。他真希望老师能把这个“包袱”彻底抖出来。非常不巧，飞机马上要降落了，空姐走出来，让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系上安全带。卓君慧从普通舱回来，她看出来，这次谈话对史林的触动显然很大。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头等舱，一直陷在沉思中。

地中海的海面在舷窗外闪过，特拉维夫机场的灯光向他们迎来，飞机降落了。他们出了机场，随即坐出租车来到伯塞尔饭店。饭店依海而建，窗户中嵌着地中海的风光，非常美丽，位置又比较适中，离他们要去的三个研究所都不远。史林陪老师和师母来的前两次，也是在这个饭店下榻的。

在前两次同行中，史林对司马老师产生过怀疑，因为老师在特拉维夫的行为多少透着古怪。史林的怀疑不大清晰，只是那么想想而已。不过，国家安全部官员的那次到来，把这些怀疑明朗化了，也强化了。所以，即使史林因这次长谈而对司马老师相当敬畏，也不能完全抵消他内心的怀疑。从住进伯塞尔饭店后，他仍然时刻“竖着耳朵”观察老师的动静。

半个月前的一天，北方研究所吕所长（中将军衔，在国内外军工界是一个大人物）让秘书把史林唤到所长办公室。屋里还坐着一个人，穿便衣，但分明有军人气质，四方脸不怒而威，打眼一看就是有相当级别的大人物。那人迎上来和史林握手，请他在沙发落座。吕所长介绍，这是国家安全部的领导，姓洪，想找你问一些情况，你要全力配合。吕所长说完就走了，临走时小心地带上门。

史林心中免不了忐忑，因为看吕所长的态度，今天的谈话一定相当重要。洪先生首先和颜悦色地扯了几句家常，问史林哪个学校毕业的，来所里有几年，一直给谁当助手，等等。史林知道这些话只是引子，既然国安部找到自己，自己的情况他一定事先调查清楚了。然后洪先生慢慢把谈话引到司马完身上。史林谨慎地回答说：他来这儿时间不长，对司马老师非常敬佩，老师专业造诣极深，工作也非常敬业，不过他们没有多少工作之外的接触，只是应卓师母之邀去赴过两次家宴。

洪先生不停地点头，他说：这位司马老师可是国宝啊，是国家安全部重点保护名单上挂名的。我们的保护是百倍小心，不容出任何差错的。所以想找你来了解一下，看他有没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身体上的问题，等等。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尽可直言不讳。

虽然他的话很委婉，但史林不会听不出话中之音。他断定，洪先生既然来找他了解司马完，肯定有什么重要原因吧。他踌躇片刻，决定对国安部实话实说：

“我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有一点，不知道算不算异常。他在以色列工作访问时，总有两三天不见踪影。我陪他去过两次特拉维夫，都是这样。据他说是陪妻子去魏茨曼研究所，那是个综合性的研究所，以脑科学研究为强项。所以，卓师母去那里是正常的，但司马老师去干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原来以为，也许这牵涉到什么秘密工作，是我这样级别的人不该了解的，所以我一直没有打探过。”

洪先生听得很认真：“还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了。”他想想又补充道，“我们去特拉维夫的工作访问一般不会超过一星期，所以，单单为了陪妻子而耽误两三天时间，这不像司马老师的为人。”

洪先生赞赏地点点头，这才说出来这儿的用意：“谢谢你，小史。我来之前对你做过深入了解，吕所长说你是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年轻人。今天我找你来，是有一个重担要交给你。”史林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屏息以听，“我们对司马先生非常信任，非常器重，他对国家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但不久前一次例行体检中，发现他脑中有异物。”

史林极为震惊，瞪大眼睛看着洪先生。对方点点头，肯定地说：“没错，确定有异物，是在头部正上方，穿透头盖骨，向下延伸到胼胝体。异物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芯片或其他电子元件，我们还没机会确认。”

史林张口结舌。说震惊是太轻了，他可以说是惊骇欲绝。有异物！在一个国宝级的武器科学家脑中！在战争阴云越来越浓的特殊时刻！他觉得，洪先生宣布的事实，就像是阴河里的水，漫地而来，让他不寒而栗。他说：

“你是说他被……”

“对，我们担心他被别人控制，被敌人控制，在他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以……”洪先生摇摇头，没把这句话说完。

史林下意识地轻轻摇头。这事太不可思议，他实在不愿相信。他想劝洪先生再去认真复核，不要把事情搞错。当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幼稚。对一个国宝级的人物，来人又是国安部的重要官员（至少是副局长级别吧），肯定不会贸然行事的。但——脑中有异物！受人控制！这个事实实在太诡异。洪先生问：

“你是否知道，司马先生在魏茨曼研究所接触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他从不在我面前谈论那边的事，卓师母也不谈。”

“那么，司马先生的行为有没有异常？比如偶然的动作僵硬，表情怔忡，无名烦躁，等等。如果他真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应该会表现出一些异常的。”

史林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从来没发现过。”

“那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以后请你注意观察，但不要紧张，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什么迹象。现在，既然知道司马脑中有异物，那么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了，不会出大娄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史林清楚，这些安慰恐怕言不由衷。他突然问：

“你说是在对他例行体检时发现的，那么上一次的体检是什么时候？”

洪先生看看史林，心想这年轻人确实思维敏捷，糊弄不住的。他叹口气：“是去年二月十号。你猜得对，这个异物可能是去年二月十号以后就植入了，而我们到今年二月才发现。如果是那样，他就有近一年的时间处于我们的控制之外。如果真的……能泄露的军事机密也该泄露完了。”他摇摇头，“不管怎样，我们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这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到达特拉维夫后，他们照例访问了以色列军事技术公司（IMI），第二天又访问了迪莫纳核研究所。访问中明显能看到战争阴云的影响，以色列同行们虽然还是谈笑自若，但能看出他们内心深处的疏远和提防。毕竟以色列一直是美国的忠实盟国，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以色列不一定会直接参战，但至少是倾向于“自家大哥”的。

史林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过去的工作访问有司马老师做靠山，这次，那个靠山已经不可信了，他只能自己努力，尽量在最后一次访问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资料——还要时刻防着自己的同伴，观察他有无异常。不过，他没有发现司马完有任何可疑之处。

卓师母这两天一直陪着他们。她的美貌高雅、雍容大度是有效的润滑剂，让双方人员已经生涩的交往变得融洽一些。那些研究杀人武器的男人们都愿意和她交谈。但史林却心情复杂。在和国安部洪先生的那次谈话中，有一点洪先生避而不提，史林当时也没想到，但随后马上就想到了，那就是：卓师母是否知道丈夫脑袋中的异物。作为夫妻，终日耳鬓厮磨、同床共枕，她应该能发现丈夫脑袋上的异常吧。如果知道——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同谋还是包庇犯？如果不知道——她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竟然是个受他人控制的“机器人”，而她却一无所知！

史林对师母很尊敬，无论是哪种情况，史林觉得都比较恐怖，并为她感到心痛。

第三天正好是犹太新年，即逾越节，司马夫妇的一位老朋友，IMI一位高层主管胡沃德·卡斯皮邀他们三人去他的私人农场玩。卡斯皮20年前曾任以色列军工司司长，因牵涉到对华军售而在美国的压力下被撤职，是一个公认的亲华派。在这样一个相对微妙的时刻，这种邀请显然不是纯粹的私谊。四人乘着卡斯皮的大奔出城。他的私人农场相当远，已经接近加沙了。快中午时到达农场，卡斯皮夫人已经准备好饭菜，笑着说：

“欢迎来到我的农场。能在逾越节招待尊贵的客人，我非常高兴。”

餐桌上堆着烤羊肉、苦菜和未发酵的面包，这是逾越节的传统食品，是为了纪念当年犹太民族逃离埃及。午饭中大家有意识地“不谈国事”，高高兴兴地闲聊着。卡斯皮说：

“今天可以说我是替曾爷爷招待中国客人。1937年他逃到上海，一直住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那几年的生活是他终生难忘的。”

卡斯皮回忆说，二战中犹太难民成了世界的弃儿，被所有文明国家拒绝，只有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新西兰和中国接纳了一些，其中上海接纳了2.5万人，占所有被接纳难民的一半。日本占领上海后，在1943年把所有犹太难民集中起来，在弄堂口焊上铁栅栏，禁止犹太人出入，甚至完全断绝食品供应。在这一年中，被囚禁的难民完全靠上海市民的“空投”才活了下来。市民们把大饼等食物包好，从邻近的房屋上向弄堂内扔。这些行为完全是自发的，是出于对“可怜人”的怜悯。卡斯皮说：

“我觉得，越是这种自发的下层社会的行为，越是能表现一个民族的品德。那时中国百姓同样是在日本的铁蹄下，日子也很难哪。以色列人永远忘不了在苦难中帮助过他们的人，我和妻子也忘不了。”

他轮番看着三位客人的眼睛，用目光传达着话语之外的东西，那就是：你们看到了我对中国人的感情，那么也该重视一会儿我要说的话。卓君慧笑着说：“说句套话吧：这是应该的，不用感谢。我想如果是中国难民逃到特拉维夫，你们也一样会帮助的。对吧？”

卡斯皮笑道：“听曾爷爷说，那时一些中国民众不知道犹太习俗，还有往隔离区内扔猪肉包子的。当然，在那种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吃一点违反犹太教教规的食物，耶和华也会原谅。”

餐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饭后卡斯皮带客人们参观了他的农场，看了无土蔬菜，精确计量的滴灌系统，改良基因的山羊，等等。随后他领客人回到客厅，他夫人斟上咖啡后就退出去。客人们知道，真正的谈话就要开始了。卡斯皮脸色凝重地说：

“恐怕咱们之间的交往不得不中断了。原因你们都知道的：战争，美国的压力。关于战争的正义性我不想多说，各国政治家都有非常雄辩的诠释，但我想倒不如用一个浅显的比喻。这是一场资源之战，就像一群海豹争夺唯一的可以换气的冰窟窿。先来的海豹要求维持旧有秩序，后来的说，你们占了这么久，轮也轮到我们了！谁对？可能后来者的要求多一些正义，但考虑到换气口对先来者同样生死攸关，他们的强占也是可以原谅的。尤其是，如果换气口太小而海豹数目太多，即使达成完全公平的分配办法也不能保证所有海豹的最基本需求，那就只有靠战争来解决了。你们如果最终走进战争，那是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我敬重你们，至少是理解你们。”

司马完说：“谢谢。战争确非我们所愿，甚至当一个武器科学家也违反我的本性。我总忘不了美国一个科学家班布里奇的话，他在参与完成了第一颗原子弹的成功爆炸后，痛心疾首地对奥本海默说：现在，我们都是狗娘养的了！”他摇摇头，“可是，总得有人干这种狗娘养的事。”

卡斯皮用力点头，重复道：“我能够理解，非常理解，甚至在道义上对你们的同情更多一些。但战争一旦爆发，以色列势必站在另一方。你们知道的，多年的政治同盟，以色列人对美国的感恩心理，等等。而且，即使没有这些因素，”他盯着司马完，加重语气说，“我们也不能把宝押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这句话非常刺耳，史林有倒噎一口气的感觉。看看司马完夫妇，他们神色不动。司马完平静地说：“看来你已经预判了战争的输赢。”

卡斯皮的话毫不留情：“我知道这些话很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作为朋友我不得不说。也许这才是替我曾爷爷报恩。这些年中国国力大增，按GDP（以平价购买力计算）来说已经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但你们的军事力量大大滞后。当然，你们也大力发展了不对称战法，在某些领域，比如你主持的电磁脉冲武器就不亚于美国。但这改变不了整体的劣势。我曾接触过一些中国军方人士，他们说，中国14亿民众和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是足以让任何侵略者灭顶的泥潭。我绝对相信这一点，但问题是美国军方也绝对相信这一点！经历了多次局部战争后，他们有足够的精明，是不会陷入这个泥潭的。所以，我估计，这次战争不会以占领土地和消灭有生力量为主，而是远程绞杀战和点穴战，重点破坏你们的石油运输、电力、通信、交通等，直到中国经济被慢慢扼死。这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是2.5次世界大战。”

这是史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后来它成了历史学家公认的名称，虽然并不是基于卡斯皮所说的理由。

司马夫妇沉默着，不作任何表态，但听得很用心。卡斯皮继续说：“坦率地讲，你们大力发展的不对称战法恐怕难以奏效。关键是：即使在这些领域你们也并不占有绝对优势，因而改变不了你们的整体劣势。按我估计，战争中真正能实现的，反倒是对方的不对称战法，即：在信息战、地面战、岸基海战等你们占均势或优势的领域，对方按兵不动；对方将只在远洋打击力量、空中力量和天基打击力量等你们处于绝对劣势的领域，实行远程绞杀和精确点穴。你们对这种战法将毫无办法。”他讥讽地说，“我想起30年前，南斯拉夫战争还未开始时，俄国流传的一句辛酸的俏皮话：万恶的美帝国主义必胜，英雄的南斯拉夫人民必败。马上就要开始的战争很可能就是这句话的翻版。没办法，现在是武器至上的时代。”

司马完平静地听着，点点头：“你的分析很精辟。”

“一定要避免这场战争！请务必把我的话传达到贵国的高层。我算不上虔诚的和平主义者，以色列国是从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的，我们不会迂腐到反对一切战争，但至少要避免必败的战争。说句我不该说的话吧，即使这场战争实在不可避免，也要尽量推迟，推迟10年、20年，那才符合你们的利益。”

“谢谢你的诤言。我会传达的。”

卡斯皮摇摇头：“你刚才说了班布里奇的自责，我也想起俄国和美国两大枪族的鼻祖，卡拉什尼科夫和斯通纳。两人70多岁时在美国第一次会面，见面时说：我们都是罪人，上帝的两群子孙拿着我俩发明的武器互相残杀。”

司马完叹息着，重复道：“狗娘养的职业。武器科学家就像是令人憎厌的行刑手，偏偏是社会不可缺少的。不过，现在不少国家已经进步了，废除了死刑，也不需要行刑手了。但愿有一天不再需要武器科学家。咱们等着那一天吧。”

私人访问结束后，卡斯皮把他们送回特拉维夫。三个中国人很清楚，卡斯皮实际上是受以色列政府的授意，对他们宣布了非正式的断交。当然，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而且做得很有人情味，很义气。对他们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回到伯塞尔饭店后，史林的心情相当抑郁。他太年轻，虽然对双方的军力一向都有基本的了解，但难免受偏见所蒙蔽。现在，卡斯皮为他们指出了一座阴森森的冰山，它横亘在必走的航线上，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这边逼近。它是真实的威胁，不是海市蜃楼。没有任何办法躲开它。

史林也注意地观察着司马夫妇的反应。不知道他们内心如何，至少表面上相当平静。也许他们对卡斯皮的谈话内容并不意外，他们早就认识到形势的危险？晚上洗浴后，史林到司马夫妇住的套房，卓君慧新浴过后正在内室梳妆，对外边大声说：是小史吗？你先和老马聊，我马上就出去。司马完向他点点头，仍自顾翻阅犹太教的《塔木德》法典。法典是英文版的，以色列饭店中经常放有犹太教的典籍，以供客人们翻阅或带走。但司马完的翻阅显得心不在焉，史林想，他原来并非心静如水啊。他坐下来，不服气地说：

“司马老师，今天卡斯皮说得未免太武断。”

司马完淡淡地说：“一家之言罢了。不过，他的分析确实很有见地。”

“那我们怎么办？”

“尽人力听天命吧。”

这个表态未免过于消极。史林心里不太舒服，沉默着。这会儿卓师母走出来说：“明天咱们到魏茨曼研究所去，这恐怕是战前最后一次了。小史，明天你也去。”

史林非常意外，因为过去两次陪司马夫妇来以色列，他们从不提让史林去那个研究所，甚至在闲谈中也从不提它。史林一直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司马夫妇总是小心地捂着那边的一切。今天的态度变化未免太突然。他看看司马完，后者点头认可。卓君慧对丈夫说：“你也去洗浴吧，洗完早点休息，要连着绞两三天脑汁呢。”

司马完嗯了一声，起身去卫生间。史林有点纳闷：她所说的“绞两三天脑汁”是什么意思？按说，在魏茨曼研究所应该是卓师母去绞脑汁吧，那是她的本职工作。卓师母坐到沙发上，和史林聊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她去接了电话，听见她声音柔柔地说了很久，最后说：

“去吧，我和你爸都尊重你的决定。”

等她放下电话过来，史林发现她神情有些黯然。

“儿子的电话。”她说，“军队在大学征兵，他办了休学，参军了。他说，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他的很多同学都参军了。”

史林在老师家里见过这位晚5届的师弟，印象不是太佳。他没想到，这个表面上玩世不恭的小伙子原来是性情中人，是一个热血青年。他钦佩地说：“师母，他是好样的。如果我这会儿在大学，也会报名参军。”

卓师母叹口气：“我和他爸爸都支持他的决定。当然，担心是免不了的，他年纪太小。”

“他到什么部队？”

“南方一个长波雷达站。在那儿，他的专业多少有点用处。”

司马完在浴室里喊妻子，让她把行李箱中的电动刮胡刀拿过去。史林觉得自己留这儿不合适，立即起身告辞。临走那个念头又冒出来：终日与丈夫耳鬓厮磨的卓师母是否知道他脑中的异物？她不可能毫无觉察吧。史林想，国安部委派的工作真是难为自己了，现在，面对一向敬重的司马老师和春风般温暖的师母，还有他们满腔热血、投笔从戎的儿子，他真不愿意再扮演监视者的角色。

第二天，他们借用卡斯皮先生的大奔，由卓师母开着去魏茨曼研究所。路上史林有一个明显的感觉：睡过一觉之后，司马夫妇已经把卡斯皮那番沉重的谈话和对战争前景的担心完全抛在脑后。现在他们一心想的是去魏茨曼研究所之后的工作，有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和期盼，一种隐约的兴奋。行路时，夫妇两人一直在进行简短的交谈，如：“肯定是战前最后一次冲刺了。”或者：“我估计这次会有突破。”他们的谈话不再回避史林，似乎史林也突然成了“圈内人”。史林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揣摩着。

研究所在海边，是一幢不大的四层灰色小楼。门口没有设警卫，汽车长驱直入，停在长有棕榈树的院内。小楼内部的建筑和装修相当高档，过往的工作人员都热情地和司马夫妇打招呼，看来他们在这儿很熟络的。三人来到一间地下室内，屋子比较封闭，里面有7张椅子，类似于牙科病人坐的那种可调节的手术椅。南墙上有一个相当大的电脑屏幕。屋里已经有5个人，司马完夫妇同他们依次握手，同时向史林介绍他们的身份，其中有一些史林已经早闻其名。那位黄面孔、衣冠楚楚的男人叫松本清智，是日本东京大学物理系的主任；那位俄国人叫格拉祖诺夫，长得虎背熊腰，胡须茂密，是“俄国熊”这个绰号的最好标本，他是俄国实验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那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是东道主，以色列人西尔曼；这位是印度人吉斯特那莫提，瘦骨嶙峋，衣着粗劣，令人想起印度电影中的弄蛇艺人；年纪最大的高个子是美国人肯尼思·贝利茨，满头白发，粉红色的手背上长满了老人斑。卓君慧说，他是这个“160小组”的组长。

160小组？史林疑惑地看看她。卓君慧笑着解释，这个研究小组完全是民间性质，一直没有正式名称，在他们的圈内常被戏称为160小组，后来就这么固定下来了。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小组成员的IQ一般都不低于160，都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不一定是最著名，但一定是最杰出的，比如那位印度人，是一个无正式职业的贱民，完全靠自学成才，在物理学界内外都没有名望，但他的实力不在任何人之下。”卓君慧补充说。

这句介绍让史林掂量出了这个小组的分量。他很困惑，不知道这几个人的集合与“脑科学”有什么关联。卓师母还介绍了第6位——电脑屏幕上一个不断变幻着的面孔。她说这是电脑亚伯拉罕，算是160小组的第8个成员吧。

几个人都微笑地看着第一次与会的史林。司马完向大家介绍说，这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年轻人，专业是理论物理，智商160，是一个不错的候补人选。“我因个人原因即将退出160小组，所以很冒昧地向大家引荐他，彼此先接触一下。当然，是否接纳他还要等正式的投票。”他转向吃惊的史林，“小史，请原谅我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反正是非正式的见面，究竟参加与否你有完全的自由。不过我想你肯定会参加的，因为，”他难得地微微一笑，“这是向宇宙终极堡垒进攻的敢死队。”

宇宙终极堡垒！史林确实吃惊，没有想到司马老师会这么突然地把他推到这个陌生的组织内。他内心已经升腾起强烈的欲望。这些人中凡是他已闻其名的，都是一流的宇宙学家或量子物理学家。各人主攻方向不同，但没关系，正如阿维·热所说，在向宇宙终极定律的进攻中，科学的各个分支已经快会师了。

鉴于自己多年的追求和深植心中的情结，他当然十分乐意参加，甚至可以说，这是司马完老师对他的莫大恩惠。当然，想到国安部洪先生的话，他心中也免不了有疑虑。也许司马完突然给他的恩惠是别有用心？司马完随后的话使他的疑虑加重了。司马完说：

“依照160小组的惯例，你首先需要起誓：决不向外界透露有关160小组的任何情况。无论最终是否决定参加，你都要首先宣誓。”

大家对新来者点点头，表示是有这样的程序。史林迟疑地说：“只要这儿的秘密不危害我的国家。”

贝利茨摇摇头：“160小组中没有国家的概念。我们的工作是以整个人类为基点的。”

史林犹豫着。人类——这当然是个崇高的字眼，但他知道人类利益和国家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很显然，人类内部有过多次战争，包括将要发生的战争，上帝的子孙们一直在互相残杀。在这样的情形下，怎能去奢谈什么单一的人类？司马完看看他，冷静地说：

“你可以不起誓，但这样你就必须马上离开，因而也不会知道160小组的内情；你也可以起誓，这样你将了解160小组的内情但不得向外人披露。对于国家安全部来说，这两种情况的最终结果是完全等效的。你选择吧。”

他似不经意地点出了国家安全部的名字，史林不由得转过目光看着他。司马完面无表情，卓师母安详地微笑着。史林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国家安全部与自己的那次谈话。史林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果断地做出了选择。他做出抉择的理由实际是很简单的：如果160小组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们不会把宝押在一个新人的誓言上吧。他郑重地说：

“我以生命起誓：决不向任何人透露有关160小组的内情。”

屋里的人都满意地点点头。贝利茨说：“好的，现在进入阵地吧。这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冲刺，希望这次能得到确定的结论。”

格拉祖诺夫笑着说：“没关系，这次一定能撬开上帝的嘴巴。”

“开始吧。”

以下的进程让史林目瞪口呆。格拉祖诺夫先坐到可调坐椅上，卓君慧过去，熟练地揭开他的一片头骨，里边弹出两个插孔，她拉过坐椅旁的两根带插头的电缆，分别与两个插孔相连。计算机屏幕上，在亚伯拉罕的模拟人脸旁边，立时闪出格拉祖诺夫的面孔，不，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面孔与“原件”相比有些人为的变形，而且变形全都左右对称，比如一个左耳大而另一个右耳大，这大概是用来区分格拉祖诺夫的左右分身吧。它们在屏幕上对着大家做鬼脸。卓君慧依次为6个人做好同样的联结，更准确地说是联机，十二个面孔依次闪现在屏幕上。

虽然很震惊，但史林在那一刻就猜到了真相。这是一种集体智力。6个大脑的胼胝体被断开，每人的左右脑独立，变成12个相对独立的思维场，再分别与计算机联机，建成一个大一统的思维场。胼胝体是人脑左右大脑的连接，有大约两亿条通路。早期治疗癫痫时曾有过割断胼胝体的治疗方法，可以防止一侧大脑的病变影响到另一侧。在二三十年前有人提出设想，说人脑的胼胝体实际上是很好的对外通道，可以实现人脑之间或人脑与电脑的联机，并戏言它是“上帝造人时预留的电脑接口”。

非常可喜的是：这种联机的结果并不是加法，大致说来，n个人脑的联机，其联合智力大约是单个人脑的10n的数量级。所以，这是一种非常诱人的技术。但因为它牵涉到太多的伦理方面的问题，没有了下文。没想到在160小组中已经不声不响地实行起来。现在，6个人脑的联机（先不算卓师母和电脑亚伯拉罕），其综合智力大致相当于106个人脑——也就是说，相当于100万个一流的理论物理学家！在这样一个强大的思维机器前，还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

他苦笑着想，这就是国家安全部所怀疑的“脑中异物”啊。他们在大脑中插入异物，原来并不是为了当间谍，而完全是为了非功利的思维。他佩服这6个人的勇敢，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有点“自我摧残”的、“非人”的意味。

这会儿是司马完在进行联机，他不动声色地说：“我的神经插头在上次体检时被外人发现了。我推测，国安部一定找你了解过我的情况。关于这一点，你回国后尽可以向他们汇报，不算你违誓。”

原来他（和卓师母）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非常清楚自己对他们的监视。一时间，史林有被剥光衣服的感觉。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把什么“监视”抛到脑后了。那是世俗中的事情，而现在他已经到了天国，面前是6个主管宇宙运行机制的天界政治局常委，正在研究宇宙的最终设计。这也正是他毕生的追求，现在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尘世中的琐事！

眼前的情况让他震撼不已。他发觉，凡是断开胼胝体、进行联机的人，面部表情和行为方式立即变了，简单地说就是变成两个人了，左右眼、左右手、左右腿之间的动作不再协调，各行其是，给人以非常怪异的感觉。尤其是脸部表情最为怪异，常常是左眼圆睁而右眼闭着，左嘴角抽动而右嘴角安静，这甚至不是怪异，而是恐怖。但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脸上又笼罩着安详、恬静和幸福，那是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静悟得道时的表情。

6人已经进入禅定状态，屏幕上的13个面孔（包括电脑亚伯拉罕的）消失了，代之以奇形怪状的曲线和信息流，令人目不暇接。现在屋里只剩下史林和卓君慧。卓师母帮6个人联完机，这才有时间对他解释。她说，这样的人脑联机，或者说集体智慧，是由贝利茨先生最先提议、由她帮助搞成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探求宇宙终极定律。正如司马完曾说的：为了探求那个最简约的宇宙终极公式，需要超出人类天才的超级智慧。她说：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也要进去了，是例行的巡视。”她有点得意地说，“我可以说是这个智力网络的‘斑竹’，负责它的健康运行。你耐心等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小史，等我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坐到第7张手术椅上，散开长发，把两手举到头顶，熟练地做好与计算机的联机，然后闭上眼睛。她的面部表情也被割裂，变得和其他6位男人一样怪异。史林看着她自我联机，感情上再度受到强烈的冲击。原来，卓师母不仅知道丈夫的“异物”，她自己也是如此！很奇怪的是，史林可以接受6个男人的现实，却不愿相信卓师母也是这样。这位慈和明朗、春风沐人的女性，不应该和“脑中异物”扯到一块儿。

其实史林对这种异物并无敌意，如果160小组同意，他会很乐意地照样办理，只要能参与到对宇宙终极定律的冲刺中。所以，他对师母的怜惜就显得违反逻辑。

屋里很静，只有计算机运行时轻轻的嗡嗡声。6个男人都处于非常亢奋的作战状态，面部变幻着怪异的表情。大部分时间他们闭着眼，有时他们也会突然睁开眼（一般只睁一只），但此时他们的目光中是无物的，对焦在无限远处。他们面颊肌肉抖动着，嘴角也常轻轻抽动，左手或右手神经质地敲击着手术椅的不锈钢扶手。大屏幕上翻滚着繁杂怪异的信息流，一刻也不停息，其变化毫无规则，非常强劲。6道思维的光流频繁向终极堡垒发起冲击，从繁复难解的大千世界中理出清晰的脉络。这些脉络逐渐合并，并成一条，指向宇宙大爆炸的奇点。然后，汹涌拍击的思维波涛涌动于整个宇宙。

史林贪婪地盯着屏幕，盯着他们。他此时无缘体会对宇宙深层机理的顿悟，无缘体会爱因斯坦所称的“幸福思想”。不过，透过6个人的表情，他已经充分感受到这个思维场的张力。而他暂时只能作壁上观，他简直急不可耐了。

只有卓师母的面容相对平和，基本上闭着眼，表情一直很恬静，不大显出那种怪异的割裂。这当然和她的工作性质有关。她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冲锋陷阵，而是充当在战线之后巡回服务的卫生兵。屋中的安静长久地保持着，和宇宙一样漫无尽头。一直到吃中午饭时，卓师母才睁开眼睛，伸手去取自己头顶的插头，史林忙过去，帮她完成。

取下插头后她仍躺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她的表情现在完全恢复“正常”了，不再左右割裂了，但她似乎沉浸在深重的忧虑中，眉头紧蹙，默默望着屋顶。史林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忧虑，但不知道原因。他想，是否是这个智力网络有什么问题？或者他们的集体思维没有效果？

卓师母起来了，从柜子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食物，是装在软包装袋中的糊状物，类似于早期太空食品（后来的太空食品也讲究色香味，基本不再使用这种糊状物），让史林帮她分发给各人。6个男人都机械地接过食品，挤到嘴中，在做这些动作时，并没有中断他们的思维。6人都吃完了，卓师母把食品袋收回，从微波炉中取出两份快餐，递给史林一份。两人吃饭时，史林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卓师母，但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个。另外，他也不知道卓师母会不会向他透露核心秘密，毕竟他还没有被160小组接纳。他问：

“师母，他们的探索已经到了哪个阶段？如果可以对我透露的话。”

卓师母平静地、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宇宙公式已经破解了，去年就成功了。”史林瞪大眼睛，震骇地望着师母，“非常简约非常优美的公式。你如果看到它，一定会喊道：噢，它原来是这样，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她看看史林，“不过，在你正式加入之前，很抱歉我不能透露详情。它对160小组之外是严格保密的，极严格的保密。”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史林难以相信。当然，卓师母是不会骗他的。他想不通的是，既然已经取得这样惊人的成功，搁在他身上，睡梦中都会笑醒的，卓师母今天的忧思又因何而来？小组又为什么不公布？沉思很久，他委婉地说：

“我上次对司马老师说过，宇宙学研究的最大难点是对于它的验证。这个终极公式一定难以验证吧。不过我认为，再难也必须通过某种验证，超越于逻辑思维之上的验证。”

卓师母轻松地说：“谁说难以验证？恰恰相反，非常容易，已经验证过了。”

“真——的？”

“当然。你想，在没有确凿的验证之前，160小组会贸然喝庆功酒吗？”她说，“虽然我不能向你披露这个公式，但讲讲对它的验证倒不妨的。这会儿没事，我大略讲讲吧。”

史林已经急不可耐了，忘记了吃饭：“请讲吧，师母，快讲吧。”

卓师母对他的猴急笑了：“别急，你边吃边听。这要先说说爱因斯坦的质能公式。不少教科书上说，质能公式的发现打开了利用核能的大门，其实这纯属误解，是一个沿袭已久的误解。”

史林接过话头：“对，你说得很对。质能公式是从分析物体的运动推导出来的，只涉及物体的质量（动量），完全不涉及核能或放射性。核能其实和化学能一样，都是某种特定物质的特定性质，只有少量元素才能通过分裂或聚变释放能量，大部分物质都不行。比如铁原子就是最稳定的，可以说它是宇宙核熔炉进行到最终结果时的废料，它的原子核内就绝对没有能量可以释放。总归一句话：具有能释放的核能，并不是物质的普适性质。但根据质能公式，任何物质，包括铁、岩石、水、惰性气体，甚至我们的肉体，都应该具有极大的能量。”他又补充一句，“核能在释放时确实伴随着质能转换（铀裂变时大约有百分之一的质量湮灭），但那只能看做质能公式的一个特例，不能代表公式本身。其实，所有化学反应中同样有质量的损失，只是为数极微。”

“对，是这样的。质能公式只是指出质量与能量的等效性，但并不涉及‘如何释放能量’。那么你是否知道，有哪种办法可以释放普通物质中所内蕴的、符合质能公式的能量？可以称它为物质的终极能量。”她补充道，“正反物质的湮灭不算，因为咱们的宇宙中并没有反物质，要想取得反物质首先要耗费更多的能量。”

史林好笑地摇摇头：“哪有这种方法啊，没有，绝对没有，连最基本的技术设想也没有。如果有了它，世界早变样啦。噢，对了，我想起来了，某个理论物理学家倒是提出过一个设想：假设地球旁边有一个黑洞，我们把重物投进黑洞，使用某种机械方法控制其匀速下落（从理论上说这可以做到），那么这个物体的势能就能转变为能利用的能量，其理论值正好符合质能公式的计算。”他笑着补充，“当然，这只是一个思维游戏，不可能转变为实用技术。”

“是否实用并不重要，关键看这个设想从理论上是否正确。我想它是正确的。这个设想中有两个重要特点，你能指出来吗？”

史林略略思索片刻，说：“我试试吧。我想一个特点是：这种能量释放和物质的种类无关，只和质量有关，所以它对所有物质都是普适的。对垃圾也适用，填到黑洞的垃圾将全部转换为终极能量。那位物理学家开玩笑说，这是世界上最彻底最经济的垃圾处理方式。”

“还有什么特点？”她提示道，“想想老马曾说过的：抹平空间褶皱。”

史林的反应非常敏捷，立即说：“第二个特点是：它是借助于宇宙最极端的畸变空间实现的，物质释放出了终极能量，然后被黑洞抹平自身的‘褶皱’，消失在黑洞中。”

卓师母赞许地点头：“不错，你的思维很敏锐，善于抓关键，你老师没看错你。”

史林心潮澎湃。他在阅读到这个设想时，只是把它当成智力游戏，一点也没有引起重视。但此刻在卓师母的提示下，他意识到：这个简单的思想实验也许正好显示了终极能量的本质。被投入黑洞的物质完成了它在宇宙中的最终轮回，被剃去所有毛发（抹去所有信息），不管它是什么元素，不管它是什么状态（固态、液态、气态、离子态，甚至是单独的夸克），都将放出终极能量，被黑洞一视同仁地抹平褶皱，化为乌有。但这和卓师母所说的“对宇宙终极公式的验证”有什么关系？卓师母似乎知道他的思想活动，随即说：

“160小组发现的宇宙终极公式，恰恰揭示了空间‘褶皱’与‘抹平’的关系。利用这个公式，就有办法让物质‘抹平褶皱’，放出它的终极能量，所有的物质都可以。而且技术方法相当简单，比冷聚变简单多了，我们一般称它为终极技术。”

她说得很平淡，但史林再次被惊呆了。他激动地看着卓师母，生怕她是在开玩笑。他忽然脱口而出：

“这么说，冰窟窿可以扩大了，甚至可以无限地扩大！卓师母，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保密？”

他说的话没头没脑，但卓君慧完全理解。他是在借用卡斯皮的比喻：即将开始的资源之战就像一群海豹在争夺冰面上的换气口。是啊，现在冰窟窿可以无限扩大了，因为对资源的争夺首先集中在能源上，如果物质的终极能量能轻易释放，那么，人类能源问题可以说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以后，只用把社会运行中产生的垃圾、核废料等这么转换一下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打仗呢。

史林非常亢奋，情动于色。卓君慧心疼地看看这个大男孩：他还是年轻啊，一腔热血，但未免太理想化。她摇摇头：

“不行的，终极公式绝不能对外宣布。这是小组全体成员的决定。”

史林的亢奋被泼了冷水，他不满地追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真的很困惑。在他心目中，这几个人简直是天界的政治局常委，是超脱于世俗利益的。他们保守这个秘密绝对不会是出于自私的目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卓师母叹口气：“我会告诉你的，我这就告诉你。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文明发展的一个潜规则，虽然它并没有什么内在的必然性，但它一直是很管用的。那就是：当技术的威力发展到某种程度时，它的掌握者必然会具有相应程度的成熟。形象地说，就是上帝不允许小孩得到危险玩具。这么说吧，二战时核爆炸技术没有落到希特勒和日本天皇手里，看似出于偶然，实则有其必然性，更不用说它绝不会落在成吉思汗手里。大自然能有这条潜规则实在是人类的幸运，否则就太危险了。但160小组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潜规则。由于智力联网，小组所达到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越时代，至少超越5个世纪。反过来也就是说，今天的人类还不具备与终极技术相应的成熟度。”她强调着，“不，绝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个危险的玩具。”

史林悟到这个结论的分量，但并不完全信服。他不好意思反驳，沉默着。卓君慧看看他：“你不大信服这条潜规则，是不是？我们并不愿意隐瞒终极技术，不过很可惜，它还有一个……怎么说呢，相当怪异的、善恶难辨的特点，它使我刚才说的危险性大大增加了。”

“什么特点？”

“量子力学揭示，一个观察者会造成观察对象量子态的塌缩，也就是说，精神可以影响实在。这个观点有点神神鬼鬼的味道，爱因斯坦就坚决反对，但100多年的科学发展完全证实了它。而且，这种精神作用并不是永远局限在量子世界中——那样给人的感觉还安全些——通过某种技巧，精神作用甚至可以影响到宏观世界，比如著名的薛定谔猫佯谬。这些观点你当然了解的。”

“是的，我很了解，我一点都不怀疑。”

“问题是这种精神作用中的一个特例：当观察者的观察对象就是他本身时，这种‘自指’会产生一种自激反应。把它应用到终极技术上，会得出这样一个结果：如果一个人想引爆自身会特别容易，可以借助于装在上衣口袋中的某种器具去实现。而普通物质终极能量的释放要相对复杂一些。”她看着史林，说，“你当然能想象得到，这意味着什么。”

史林当然能想象得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就意味着，一旦终极技术被散播到公众中去，那对恐怖分子太有利了。他们今后甚至不用腰缠炸药，只用在上衣口袋中装上某种小器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他想去的地方，然后微笑着引爆自身。而且……这是怎样威力无比的人体炸弹啊。按质能公式，一个体重60公斤的人具有大约5×1018焦耳能量，按每克TNT能量密度为5000焦耳算，即使考虑到损耗，也相当于亿吨级TNT了！而美国扔在广岛的原子弹才1.3万吨！一亿吨TNT的爆炸差不多能把半个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了。如果更多的恐怖分子联手，甚至让日本列岛沉到海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可怕了，确实太可怕了。现在，史林完全理解了160小组对终极公式严格保密的苦心。卓君慧说：

“迄今为止，世界上只有七个人了解这件事。你是第八个。”

史林沉重地点头，他已经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也会死死地守住这个秘密，不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包括祖国的国家安全部。随后他想到，卓师母今天主动向他透露这些秘密，恐怕是有所考虑的，也许是受160小组的授意吧。这些秘密不会向一个“外人”轻易泄露，那么，160小组可能已经决定接纳自己。

对此史林没什么可犹豫的，虽然“脑中植入异物”难免引起一些恐惧的联想，有可能毁了他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一定，司马夫妇照旧生活得很好），但为了他从少年时代就深植心中的情结，为了满足自己的探索欲，他愿意作出这样的牺牲。

卓师母又要进去巡回检查了，史林帮她插好神经插头。等她沉入那个思维场后，史林一个人坐在旁边发呆。卓师母指出的终极武器的前景太可怕，与之相比，今天的核弹简直是儿童玩具了。因为人类所珍视、所保护、所信赖的一切——建筑、文物、书籍、野花、绿草、白云、空气、清水，甚至你的亲人、你自身，都会变成超级炸弹。也许一连串的终极爆炸能引起地球的爆炸，直径6000公里的物质球在一瞬间能被抹平，变成强光和高热，人类的挪亚方舟从此化为没有褶皱的空间，不留下任何痕迹——也有痕迹的，地球的爆炸肯定会毁了太阳系。

话又说回来，如果终极能量完全用于高尚的目的，那时人类文明的前景该是何等光明！这是最干净最高效的能源，它的使用不会在系统内引起熵增，人类社会不但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能源问题，连带着把最头疼的环境污染（本质是熵增）也解决了。

但谁能保证人类中没有一个恶人？没有一个谈笑间在学校教室里引爆自身的恐怖分子？一万年后也不敢保证。由于人性之恶，技术之“善”与“恶”交织在一起，永远分拆不开。于是，160小组的成员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到手的伟大发现而不能用，甚至还要处心积虑地把它掩盖起来。

他沮丧地想，看来人之善恶比宇宙终极定律更为复杂难解。也许这就是160小组的下一个终极目标吧——致力于人类灵魂的净化。

他出神了很长时间，也许两三小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卓师母已经从思维场退出了。她仍像上次退出后那样，不语不动，躺在手术椅上，望着天花板沉思。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多长时间了，史林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忧郁。这种忧郁很深重，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史林不敢问，也不敢打扰她，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才轻轻咳嗽一声。卓师母从忧思中醒过神来，说：

“该吃晚饭了，你替我把食物分给大家吧。”

6个人的“智力攻坚”进行了整整两天。这两天中，卓师母曾四次进入思维场，那里一切正常，后来她就不再进去了。但她也不大和史林交谈，一直沉思着，眉间锁着愁云。晚上她和史林都没去睡觉，只倚在椅子上断断续续眯了几次。那6个人则显然没有片刻休息，一直处于极为亢奋的搏杀状态中。第二天晚上7点，卓师母最后一次“进入”，半小时后返回，对史林简短地说：

“快要结束了，他们已经太疲累。这次不大顺利，看来仍然得不出结论。”

史林试探地问：“他们在思考什么问题？既然终极公式已经得出来了。”

“终极公式可不代表终极问题。现在他们的进攻目标，其实是探究爱因斯坦曾说过的一句话：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上帝能否用别的方法来建造世界。换言之，如果我们这个宇宙灭亡后还会有‘下一个’宇宙，或者在我们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另外的宇宙——只是象征性的说法，实际上宇宙灭亡后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我们的公式在那儿是否还管用？”

她微笑道：“你一直强调对真理的验证，但这个问题能否验证，还真的很难说。因为，对它的研究很难跳出纯粹的逻辑推理。要知道，依靠160小组的超级智力，提出几种能够自洽的假说并不难，难的是设计出验证办法。”她补充道，“而且必须要在‘这个宇宙’之内对‘宇宙之外’的事情作出验证。这个问题甚至比破解终极公式更难一些。他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你说他们这次的进攻没有成功？”

“嗯。”

史林笑了：“这对我其实是个好事，总不能把鞑子杀完了，得给我留一个吧。”

卓师母会心地笑了，但没有往下说，因为贝利茨先生已经举手示意要结束了。卓师母过去，动作轻柔地为他们拔下神经插头，再互相对接，把那块头骨按平。6个人依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表情割裂的面容都恢复了正常，但都显得非常疲惫，入骨的疲惫。看来，连续两天的绞脑汁把他们累惨了。他们略定一定神，贝利茨笑着说：

“别急，等下一次吧。上帝150亿年才完成的东西，咱们要撬开它，不能太性急。”

这边茶几上卓君慧已经摆好了食物，这次不是瓶装流食，而是三明治、袋装五香牛肉、袋装羊肉（印度人不吃牛肉）、火鸡肉、饮料等，6个饿坏的人立即围上去，大吃大嚼起来。卓君慧安慰道：

“你们都别急，常言说慢火才能炖出美味的肉。越难，成功才越有味——对了，下次再聚会时我带上中国食品，显显我的厨艺，也预祝你们的成功。”

松本清智说：“别忘了带上中国的茅台。”

外国人说“茅台”这两个字，声调都很怪，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卓君慧笑了，逗他：“不行，这是在以色列，我要遵守犹太佬的禁酒规矩。”

西尔曼说：“犹太教规绝不禁止美味的中国茅台，尽管带来吧。”

尽管今天的探索失败了，但他们丝毫不显沮丧，餐桌上反倒有腾腾搏动着的欢快。探索本身就是幸福，也许其过程比结果更幸福，史林非常理解这一点，他真想立即加入这个小组中去——当然，与渴望伴随的还有对终极武器的恐惧，同卓师母谈话后，这样的恐惧已经如跗骨之蛆，摆脱不掉了。司马看看他，对妻子说：

“你对小史介绍了吧？”

“嗯，该介绍的我都说了。”

贝利茨温和地说：“史先生，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加入160小组，就提出一个正式申请，我们将在下次聚会时表决。”

“谢谢，我马上会提出申请。”

贝利茨没有问司马完为什么要退出160小组，他对此有点困惑。凡是加入160小组的人，都把这种无损耗的智力合作、这种对终极真理的孜孜探索，当成了人生第一需要，当成了人生快乐的极致。所以，如果不是为了非常重大的原因，没有人会愿意退出小组的。当然他没有问，其他人也都没有问，这属于个人的隐私，个人的自由。

7个人中间，只有卓君慧知道丈夫这个决定的深层原因。并不是丈夫告诉她的，司马完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也守口如瓶。但卓君慧早就发现了丈夫的心事，半年前就发现了。在刚才的巡回检查中，当7个人的思维形成无边界的共同体时，卓君慧曾悄悄叩问了丈夫的潜意识。她的叩问非常小心，正致力于智力搏杀的司马完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她甚至还悄悄叩问了其他几个人的潜意识，他们同样没发现。当6道思维大潮会聚到一起，汹涌拍击宇宙终极堡垒的围墙时，他们不会注意到大潮下面是否有一道细细的潜流。

这种思维潜入在160小组中并没有明令禁止，但从公共道德的默认域来说，可以肯定是违规的。但她还是做了。她要去验证一些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足以让她有勇气违背平时的做人道德。现在她已经完成了验证，验证的结果使她忧愁。

夜里9点，8个人互相握别，也没忘了同电脑亚伯拉罕告别。他们依次同电脑中的那个面孔碰了碰额头，亚伯拉罕对每个人说：

“再见，希望下一次早日相聚。”

02.

他们预定的聚会被无限期推迟了。

战争。

在随后的半年中，世界上的主要国家进行了最后的排列组合，分成两个阵营。一个阵营是“老海豹”，包括美国、日本、英国、澳大利亚等；另一个阵营是“新海豹”，包括中国、印度、韩国、巴西等。不用说，这种分组取决于各国在旧的世界资源分配体系中所占的地位。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俄罗斯，按说她应该属于“新海豹”阵营，但她本身就是一个资源超级大国，可以算得上既得利益者，再加上种种因素，最终她站到了原不属于她的位置。

2028年5月28日，后人所称的2.5次世界大战终于打响了第一枪。战争的进程一如那位以色列军事专家卡斯皮的预期，是典型的远洋绞杀战和点穴战。“老海豹”们宣布了对“新海豹”阵营绝对的石油禁运，所有通往这些国家的油船都被拦截，中国“郑和号”50万吨油轮没能回国，被“暂时”扣押在伊拉克的巴士拉港。中俄石油管道和中哈石油管道“因技术原因”无限期关闭。中国西气东输管道，及伊朗-巴基斯坦-印度石油管道被空中投掷的动能武器炸毁，而且从此没能有效修复，因为这种天基打击是不可抵御的。中国和美国开始了对敌方卫星的绞杀战，一夜之间双方都损失了二分之一的卫星，然后又突然同时中止，原因不明。各国的核力量（陆基和海基）都张紧了弦，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战争结束，谁都不敢首先启用。所以，最危险的核力量反倒毫发无伤。

最激烈的战事发生在对各重要海峡的争夺上，这是些没有悬念的战斗，因为美、日、英的远洋海空力量及天基力量都处于绝对优势。然后战火蔓延到“新海豹”国家的海港、铁路枢纽、通信光缆会聚点等，但多是电磁脉冲轰炸或精确轰炸，是以破坏交通、电力、通信为目的，人员伤亡并不大。人们讥讽地说，看来社会确实进步了，连战争也变得文明啦。

这种慢性扼杀战术的效果逐渐显现。司马完夫妇就越来越体验到“透不过气”的感觉。北京城里，那曾经川流不息、似乎永不会中断的车流几乎消失了，普通人的汽车全部趴在车库里，因为有限的石油被集中起来，以确保军队的需要。铁路交通处于半瘫痪状态。电信通信经常中断，社会不得不回过头来依靠邮政通信。北京的夜晚因为空防和经常断电变得漆黑一团。社会越来越难以正常运行了。

失败就像是黑夜中的冰山，缓慢地、无可逆转地向“新海豹”阵营逼来，伴随着刺入骨髓的寒意。

战争开始前两星期，史林到日本探亲（他一个叔公定居在日本），随后两国断交，史林没有回国。其实两国断交后都遣返了滞留在自己国家的对方公民，但据说是史林自己坚决拒绝回国，他的叔公便为他办了暂居证。

史林从以色列返回后，向国家安全部的洪先生汇报了在特拉维夫的见闻，主要是说明了司马完（还有他妻子）脑中的异物是怎么回事，但对终极公式和终极能量的情况则完全保密，信守了他对160小组的承诺。他对洪先生说：

“我可以保证，他俩装上这个插头是为了科学探索，而不是其他卑劣目的，也不存在受别人控制的情况。”

洪先生没想到一桩大案最终是这么一个结果，一下子轻松了。从他内心讲，他实在不愿意这个重量级的武器专家成了敌国间谍。同时他也非常不理解：一个人会仅仅为了强化智力而摧残自身，把自己变成“半机器人”。听完汇报后他摇摇头，没有多加评论，只是对史林表示了感谢。随后他和吕所长通了电话，气怒地说：

“太轻率了。司马完这种做法至少是太轻率了。要知道，他的脑袋不光是他个人的，还是国家的。”

吕所长叹道：“是的，他的轻率做法让我非常为难。以后我该怎样对待他？我敢不敢信任一个大脑里装着神经外插头的人？尽管他不会是间谍——你知道，我对这一点一直不相信，从一开始就不信——但有了这么一个大脑外插头，就存在着向外泄密的可能，尽管泄密并非他本人的意愿。”

洪先生也只有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忍不住低声骂一句，“妈的，科学太可怕了，咱们的保密规则甚至赶不上技术的发展。”

就这么着，战争开始后司马完反倒非常清闲。北方研究所彬彬有礼地把他束之高阁，不再让他参与具体的研究工作。对此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丝毫没有异议。他研制的电磁脉冲炸弹在战争中也没派上太大的用场，对日本倒是用上了，在几个城市、海港进行了饱和电磁轰炸，对信息系统造成了很大破坏，但对远隔重洋的美英澳则有力使不上，毕竟中国的远程投掷能力有限。

司马完和妻子赋闲在家，散步，打太极，盼着儿子那儿寄来的军邮。儿子来过几封信，信中情绪很不好，一再说这场战争打得太窝囊，与其这样熬下去，不如驾一只装满炸药的小船去撞美国军舰，毕竟几十年前，在也门的亚丁港就有人这么成功地实施过。卓君慧很担心儿子的情绪，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尽量劝慰他，但她知道这些空洞的安慰不会起多大效力。

这是战争开始一年半后的事。儿子没能见到妈妈的信，几乎在发出这封信的同时，家里接到了军队送来的阵亡通知书。仍是一次天基力量的精确打击，美国的武装卫星向儿子所在的长波雷达站投掷了一枚钨棒，以每秒6公里的极快速度打击地面，其威力相当于一枚小型核弹。雷达站被完全抹去了，里面的人尸骨无存，甚至连一件遗物都找不到。

办完儿子的丧事后，司马完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并不仅仅是为了儿子的死，不是的，这个计划他早就筹划好了。自从确认中国在这场准备不足的战争中必然失败后，甚至早在卡斯皮那次谈话半年之前，他就开始了秘密筹划。但儿子的牺牲无疑也是一次轻轻的推动，在道义上为他解去了最后的束缚。他办妥了去中立国瑞士的护照，借口是一次工作访问，然后准备从那儿到美国，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把自己56公斤质量的身体变为一个绚丽的巨火球。

妻子因爱子的死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他在出发前一直尽量抽时间安慰妻子。在这样的时刻，语言的力量太苍白了，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搂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或者轻柔地摸着她的手背。其实他的悲痛并不比妻子稍轻。妻子睡熟后，他睡不着，一个人来到阳台，躺到摇椅上，望着深邃的夜空，思念着儿子，心疼着妻子，也梳理着自己的一生。他常说自己当一个武器科学家纯属角色反串，他的一生只是为了探索宇宙终极真理，享受思维的快乐。他们（160小组的伙伴）的探索完全是非功利的，是属于全人类的。他也曾真诚地发誓，不会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但他终究是尘世中人，当他的思维翱翔于宇宙深处时，思维的载体还得站在一片被称做中国的黄土地上。这儿有流淌5000年的血脉之河、文化之河，这儿的人都是黄皮肤，眼角有蒙古褶皱，有相同的基因谱系。他必须为这儿、为这些人，尽一份力量，做一些事情，虽然他要做的事可能有悖于一个终极科学家的道德观，有悖于他的本性。

他在无尽的思考中逐渐淬硬自己的决心。他并非没有迟疑和反复，不过他最终确认只能这样做。

他一直没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妻子，但妻子也许早已洞察到了。娶了这么一位高智商的妻子也有这点不便——他一般无法在妻子面前隐藏自己的内心活动。不过，这些天来，儿子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妻子一直心神恍惚，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离愁，甚至没为他准备出门的衣物。

再过三天他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回来，永远告别尘世，也永远告别妻子。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能否和儿子见面？这天晚上，妻子似乎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几天来第一次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美味的晚饭——她的厨艺一向比保姆强。饭桌上还摆上丈夫爱喝的五粮液，她没怎么劝酒，只是默不做声地把两个杯子斟满，两人一干而尽，然后再斟，再干，直到一瓶酒见底。这样的喝法不大正常，司马完知道妻子是在为他送别了，或者说是与他诀别了。

晚饭后，保姆出去了，两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司马完发现妻子并无半点醉意，眼神像秋水一样清明。妻子冷静地、开门见山地说：

“老马，后天你就要走了，去行那件事了？”

“对。我要走了。”

“你打算在哪儿引爆自身？”

司马完不由得看看妻子。妻子沉默着，不加解释，等着他的回答。他也不再隐瞒，直言道：“还没定，到美国后我会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之意在于威慑，不愿造成过多的人员伤亡。”

妻子叹息道：“即使这样，恐怕死者也是数万之众了。”

司马完沉重地点头：“可能吧。君慧，你了解我的，我真的不愿这样做。这两天我总想着一个问题：如果300年前疯马（一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首领）手中有原子弹，不知道他会不会对白人使用。如果使用，他的良心会终生不安宁；如果不使用，他的几百万印第安同胞就会死于白人的火枪或压榨，而且印第安民族会一蹶不起，永远甭想重新成为那个大陆的主人。”

妻子不客气地说：“我想疯马肯定会使用的，但我们不是疯马，我们比他多了300年的成熟。不，作为160小组的成员，应该是多了800年的成熟。咱们都知道的，那个技术与心智成熟度的潜规则。”

司马完早就料到妻子不会同意他的决定，但妻子的反对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他没有反驳，静静地坐着。

妻子叹息一声：“我没打算劝你。你已决定的事，别人没法改变的。其实我早知道你在筹划，大约半年前就开始了吧，而且是在卡斯皮那次谈话后最终定型。你决定赴死后，开始推荐史林接你的空缺。我对这些很清楚，因为，”她对丈夫第一次坦白，“在以色列那次智力联网中，我曾悄悄叩问了你的潜意识。”

司马完惊讶地看看妻子，认真回忆了一下，没能回忆到那次联网时妻子对他的思维侵入。他素来佩服妻子的智商，这会儿更佩服了。虽然那时他尽量做得不动声色，但还是没能瞒过明察秋毫的妻子，反倒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卓君慧接着说：

“那次我还同时叩问了其他5个人。他们大都会恪守160小组制定的道德红线，即：在任何情况下，决不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

司马完诚心诚意地说：“我敬重他们，也羡慕他们——如果我也能坚持那样的决定就太幸福了。他们的心地比我纯净。”

卓君慧仍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除了一个人。我是说，有可能背离这条红线的，除你之外还有一个人。当然他现在不会这样干，但一旦你用终极能量改变了战争的均势，他也会背离自己的本意，仿效你的做法。我想，不用说名字，你大概能猜出他是谁吧。”

司马完迟疑了一会儿，不大肯定地说：“松本清智？”

“对，是他。你——想想吧。”

卓君慧没有深谈，但司马完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可怕的前景。敌我双方都握着这种撒旦的力量，战争最终会变成终极能量的对决，双方将同归于尽，没有胜利者——如果不说地球毁灭的话。

不过，在这一瞬间，司马完马上想到了史林。从以色列回来后，妻子曾经同那个年轻人有过一次秘密谈话，然后史林就去了日本，而且在战争爆发后拒绝回国。司马完对此一直有怀疑，他了解那个青年，他和儿子一样，血是热的，在战争来临时拒绝回国不符合他的为人。这么说，他是妻子事先安排好的棋子？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轻声问：

“你已经事先作了必要的安排？”

妻子点点头：“对，史林。昨天我已经通知他开始行动。咱们等一等，等到那边的结果再说吧。”

此时史林正待在日本千叶县一家拉面馆里。战争爆发后他拒绝回国，求他的叔公为他办了暂居证，但此后他坚决拒绝了叔公的挽留，离开叔公在东京的家，到千叶县“和爱屋”拉面馆找到了工作，并住在这里。其实离开北京前他已经提前做了准备，用1000元的学费，花费一天时间，在一家兰州拉面馆中学会了拉面技艺。他那高达160的智商可不是虚的，在体力活上也表现得游刃有余。到“和爱屋”半个月后，他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可以把手中的面拉得比头发还细，是这里挂头牌的拉面师了。

千叶县在日本的东面，离东京不远。这儿受战争影响不大，拉面馆生意相当红火，每天晚上到11点后才能休息。忙完一天，虽然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在睡觉前总要抽点时间看看专业书。战争终归要结束的，而自己也终归会卸掉戏装（他目前就像是票友在舞台上扮演角色），回归自我。他不能让自己的脑子在这段时间锈死，至少要让它保持怠速运转吧。

他所看的专业书就包括松本清智的一些著作，日文原版，如《宇宙暗能量的计算》、《杨·米尔斯理论中的非规范对称》、《物质前夸克层级的自发破缺》、《奇点内的高熵和有序》等。这些著作写得极为出色，浅中见深，举重若轻，逻辑非常清晰，给人的感觉是数学博士到小学讲加减法。如果是过去，阅读之后史林只会空泛地称赞一番，但现在他知道这些著作之所以出色的内在原因——松本清智已经知道了宇宙终极定律。虽然著作中只字未提，但以已经破解的终极定律来统摄这些前期的理论探讨，那就像登山者到达山顶后再回头看走过的路，当然是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了。

史林很敬重松本清智教授，所以对自己将不得不做的事，心中十分歉疚。从以色列回来后，卓师母和他有过一次深谈。那时他才知道，自他们到达以色列之后的一切举动，包括让史林走进160小组的圈子内，包括卓师母主动向他透露有关终极武器的情报，实际上都属于一次周密的策划——不，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交织在一起的计划。司马老师是第一个计划的策划者，他决心背离160小组的道德红线，用终极武器来改变战争的结局，于是推荐史林来接替自己死后留下的空缺；卓师母敏锐地发现了丈夫的秘密计划，不动声色地作了补救，并巧妙地利用那次大脑联网查清了各人的潜意识。

从以色列回国后的那次深谈中，她对史林坚决地说：“决不能让终极能量用于战争！一定要避免这一点！对于准备背离那条道德红线的人，无论是谁，是我丈夫还是松本清智，都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

史林开始并不同意她的做法，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感情上说，他更多的是站在司马老师这一边。但卓师母用一个深刻的比喻把他说服了。卓师母说：

“假如一群20世纪的文明人在海岛上发现一个野蛮人部落，他们还盛行部族仇杀，甚至吃掉俘虏。这当然是很丑恶的行为，文明人会怜悯他们，劝阻他们，但并不会仇视，因为他们的社会心智还没进化到必要的高度。如果一时劝阻不住，文明人会寄希望于时间，期待他们的心智逐渐开化。不过，如果因为痛恨他们的丑恶而大开杀戒，用原子弹或艾滋病毒把他们灭族，那这样的文明人就比野蛮人更丑恶了！

“相对于160小组的成员来说，21世纪的人类也处于蒙昧阶段。想想吧，他们仍然那么迷恋危险的武器玩具，热衷于用战争来解决人类内部的争端。但这是现实，没办法的，无法让他们在一夕之间来个道德跃升，也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可是，如果我们也头脑发热，甚至把‘500年后的技术’用于今天的战争，帮助一部分人去屠杀另一部分人，那我们就比他们更丑恶了！”

史林被她的哲人情怀完全征服了，心悦诚服地执行师母给他布置的任务。他在日本住下来，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拉面师傅，每星期按时到警察厅报告自己的行踪（这是日本警方对敌国侨民的要求），其余时间就窝在和爱屋拉面馆里。日本社会中本来就有浓厚的军国主义思想，战争更强化了它。拉面馆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刺耳的言论，甚至有狂热的右翼分子知道这位拉面师傅是中国人，常常来向他挑衅。但史林对这些挑衅安之若素。

转眼一年半过去了。

这天，他正在操作间拉面，服务员惠子小姐过来找他，说一位客人要见见中国拉面师傅。顺着惠子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饭馆里的酱油拉面（日本拉面分几种，其中酱油拉面是东京风味）。史林走过去，那人抬起头，微笑着问：

“你是史林君？从中国来的？”

“对。”

“听说你曾是物理学硕士？”

“对。”

“你认识卓君慧女士吗？”

“认识的，她是我的师母。先生你是……”

那人改用汉语说：“卓女士托我捎来一样东西。”他把一个很小的纸包递过来，里面硬硬的，是一把钥匙，然后唤服务员结账，走了。

当天晚上，史林向拉面馆老板递了辞呈，说他的叔公让他立即回东京，家里有要事。老板舍不得这个干活卖力、技术又好的拉面师，诚心诚意地作了挽留，留不住，便为他结清了工资。

第二天上午，史林已经到了东京大学物理系办公室。在此之前，他先到东京车站，用那位信使交给他的钥匙，打开车站寄存处第23号寄存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皮包。包内是一支电击枪，美国XADS公司研制的，有效射程50米。它能用强大的紫外线激光脉冲将空气离子化，产生长长的、闪闪发光的等离子体丝，电流再通过这一通路击向目标。为了将人击晕而又不造成致命伤害，所用的电脉冲必须极强，但持续时间又极短，每次只有0.4皮秒（1皮秒等于一万亿分之一秒），这相当于瞬间作用能量达到1万兆千瓦。

这是一种非杀伤性武器，一般用于警方行动。但史林手中这个型号的电击枪强度可调，在最强档使用，可以使目标的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变成植物人，无论是催苏醒药物还是高压氧舱都无能为力。致残效果是非常可靠的，美国XADS公司对其做过缜密的研究和动物实验，史林阅读过有关的实验数据。现在，这个皮包就放在他的腿上。

秘书去喊松本先生，在这段时间里史林打量着松本的办公室。原来，松本是很有性格特点的。大学物理系主任的办公室理应很严肃，但这儿贴满了漫画，似乎都是从科普著作或科幻读物中摘录并由他重新绘制的，而且全都和宇宙终极定律暗暗相合。这张画上是一个麻衣跣足、长发遮面的上帝，他在向宇宙挥手下令：我要空间有褶皱，于是就有了褶皱。那儿仍是这位上帝，右手托着下巴苦苦思索：我该不该用另外的办法来造出下一个宇宙？后墙上的画更让他感到亲切，那是一群小人，推着小车，排成长队，向地球之外的一个桶里倾倒垃圾，而这个桶则连着绳索和种种可笑的滑轮，控制其速度后，坠向下面的黑洞。这正是他向卓师母提及的那个“释放物质的终极能量”的设想啊。

他欣赏着这些漫画，从中感受到松本清智未泯的童心。然后他用手捏了捏皮包，里面硬硬的，是那件杀人武器。他不由得叹息一声。

松本先生进来了，一眼就认出了史林：“是史林君？我们在以色列见过一面。你怎么这会儿来日本？”

史林立起身，恭谨地说：“我已经在日本停留一年多了，战前我来日本探亲，战争爆发后我没有回去。”

松本看看他，没有说话。松本不赞成战争，但也不赞成一个年轻人逃避他对国家的责任。这两种观点是相悖的，用物理学家的直觉或形式逻辑都无法理清它。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让他对史林心存芥蒂。不过他没有把心中的芥蒂表示出来，而是亲切地问：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有难处尽管说，我同你的老师、师母都是很好的朋友。”

“谢谢松本先生，我没有什么难处。我来找你，是受卓君慧女士之托，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松本扬扬眉毛：“是吗，是受卓女士所托？请问吧。”

“请问松本先生，你会把终极能量用于这场战事吗？”

松本愣了一下，没想到史林会直率地问这个问题。一般来说，160小组的组员们都不在那间地下室之外谈论与终极定律有关的话题。他简单地说：

“不会。这是所有组员的共识。”

“但如果某个人，比如我的老师司马完，首先使用了它，从而改变了战争的均势，那时你会使用它吗？”

松本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认真地思考着。史林这个问题不会是随便提出的，其中必然涉及司马完的某个重要决定。在他思考时，史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松本坦率地说：“如果是在那样的情势下，我会考虑的。”

史林从皮包中拿出那把电击枪，苦涩地说：“松本先生，我非常抱歉。卓师母说，决不能让终极能量变成杀人武器，那对人类太危险了。为了百分之百的安全，必须事先就对你和司马完先生采取行动。我真的很抱歉，我是为你尚未犯下的罪行杀害你。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在松本先生吃惊的盯视中，他扣响了扳机。松本身体猛然抽搐，脸朝后跌了下去。史林抢前一步抱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坐在外间的女秘书透过玻璃看见屋里发生的事，尖叫一声，向外面跑去。史林没有跑，他把松本先生抱到沙发上，仔细放好，用沉重的目光端详着他。松本脸上冻结着惊讶的表情，不再对外界的刺激发生反应，他已经成为植物人了。史林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那位送钥匙的信使，一个给东京警视厅。然后他就端坐在松本先生身边，等着警察到来。

在妻子扣动XADS电击枪扳机的那一瞬间，司马完没有恐惧而只有轻松。他马上就要动身去美国了，他要干的事是他实在不愿干的事，但又不得不干。现在，妻子把他身上这副担子卸下来了，他相信妻子随后会把这副担子背起来，肯定会背起来的。她比自己更睿智。

一道闪闪发光的细线从枪口射向他的头部，然后，强劲的电脉冲顺着这个离子通道射过来。司马完仰面倒下去，妻子抢前一步抱住他，把他小心地放在沙发上，苦涩地看着丈夫。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叹息着。

战争没有改变贝利茨闲逸的退休生活。他住在特拉华半岛上的奥南科克城郊。每天早上，他都与老妻带着爱犬巴比步行到海滨，驾着私人游艇在海上徜徉一个上午。这天他们照旧去了，他扶着妻子上了游艇，巴比也跳上来了，他开始解缆绳。忽然海滨路上一辆警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很远就听见有人在喊：

“是贝利茨先生吗？请等一等，请等一等！”

贝利茨站直了，手搭凉棚，狐疑地看着来人。一个警官走下来，向他行礼：“你是斯坦福大学的终身教授肯尼思·贝利茨先生吗？”

“对，我是。”

“请即刻跟我们走，总统派来的直升机在等着你。”

他十分纳闷，想不通总统突然请他干什么。但他没有犹豫，立即跳到岸上，对老妻简单地道别。他说：

“琳达，你不要出海了，你自己驾游艇我不放心。”

琳达说：“你快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他同老妻扬手告别，坐上警车。那时他不知道，这是他同老妻最后的见面了。两小时后，他来到白宫的总统办公室。会议室中坐着一群人，有总统、副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单从这个阵势看，总统一会儿要谈的问题必定非同小可。屋里，椭圆形办公桌上插着国旗、总统旗及陆、海、空、海军陆战队四个军种的军旗，天花板上印着总统印记，灰绿色的地毯上则嵌有美国鹰徽。他进去时，总统起身迎接，握手，没有寒暄，简捷地说：

“谢谢你能及时赶来。贝利茨先生，有一位中国人，卓君慧女士，要立即同你通话。是通过元首热线打来的。你去吧。”

白宫办公室主任领他来到热线电话的保密间，总统和国务卿跟着他进来。贝利茨拿起话机，对方马上说：“是老贝吗（卓君慧常这样称呼他），我是卓君慧。”

“对，是我。”

“我有极紧要的情况对你通报。请把我的话传达给贵国决策者，并请充分运用你的影响力，务必使他们了解情况的严重性。因为，”她冷峭地说，“据我估计，这些政治家的理解力不一定够用。”

“我会尽力的。请讲。”

卓君慧言简意赅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卡斯皮的谈话，她丈夫司马完的打算，她对160小组其他6个成员意识的秘密探查——

“我很歉疚，我的秘密探问是越权的。我只能事急从权。”

“你的道歉以后再说，说主要的。”

“我确认，小组中有两人，即我的丈夫和松本清智先生，会把终极能量用于当前的战争。我随后又用其他方法，对两人的态度作了直接验证。验证后我采取了断然行动，使用美国XADS电击枪使他们变成植物人，不可能复原了。关于松本先生的情况，你们可以通过日本政府得到验证；关于我丈夫的情况，你是否需要亲自来验证一下？这一点极其重要，希望你带上一个官方代表。”

贝利茨已经猜到了卓君慧以下要谈的事。他略微犹豫，说：“不需要了，我信得过你。继续说吧。”

她加重语气说：“我们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自我克制，希望这种克制能得到善意的回应。”她重复道，“希望你能把这些话传达给贵国决策者，挪亚方舟的存亡在他们的一念之间。我希望在三天内听到回音，可以吗？”

“可以的，三天时间够了。再见。”

“再见。”她说了一句美国人爱说的话，“愿上帝保佑美利坚，也保佑整个挪亚方舟。”

贝利茨挂上电话，陷入沉思。总统一行人一声不响地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国务卿忍不住问：“贝利茨先生，那位中国女人所说的终极能量是怎么回事？”

贝利茨笑着说：“我是个机能主义者，我认为电子元件同样能承载一个人的智慧，说不定，那样的智慧会更纯净呢，因为人性中好多的‘恶’与我们的肉体欲望有关。”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明白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心想也许贝利茨先生老糊涂了？不过他们都礼貌地保持安静。但贝利茨显然没有糊涂，他目光灼灼地扫视着众位首脑，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请立即给我安排一架专机，我要尽快赶到特拉维夫，在那儿查证一样东西。明天晚上我会返回白宫，那时请今天在座的人再次聚在这儿，我们再详谈吧。”

第三天上午，贝利茨和国防部副部长拉弗里来到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三一”核试验场。这是美国第一次核试验的地方，以后的核试验改在内华达地下核试验场。不过，这次贝利茨要求在这儿做地上实验，他说：

“在地上做这件事更直观一些。我知道有些人的IQ有限，直观教具对他们更适用吧。”

前天他赶到特拉维夫，在亚伯拉罕电脑的资料库中仔细查阅了上次智力联网的记录。他十分相信卓君慧，相信她说的事实都是可靠的，但对于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当然还是要再亲自落实一下。结果正如卓君慧所说，她确实在智力联网巡视时悄悄叩问了几个人的潜意识，包括贝利茨的。她的叩问很小心，被问的6个人当时正致力于向“终极堡垒”进攻，都没有觉察，但都以潜意识的反应作出了不加粉饰的回答。有四个人坚决拒绝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贝利茨是其中一个，他的回答是：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把终极技术用于战争。”

但司马完的回答是：“除非我的国家和民族处于危亡时刻。”

松本清智的回答模糊一些：“只要别人不首先使用。”

卓君慧的思维潜入——这件事本身是不光彩的，但此刻贝利茨反而很感激她。作为160小组的组长，他是大大失职了。他太相信6个人的誓言，相信他们的高尚，却没考虑到，在事关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这样的誓言是不可靠的。这是因为，准备违背誓言的两个人都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大义。他们自认为动机是完全纯洁的，因而就具备了违背誓言的必要勇气。看来，自己太书生气了，也许——他很不愿意这样想，但此刻他无法否定这个想法——他当时提议创建这个超智力网络，发展出“500年后”的科技，本身就欠斟酌。潘多拉魔盒不该被提前造好，因为只要它造好就有被提前打开的可能，再严密的防范也不行。

坐实了卓君慧说的事实之后，他又在这儿多停了一夜。在亚伯拉罕的帮助下，他把自己的思维全部输到电脑中去。严格说来不是全部，在输入时他设了一个严格的过滤程序，把藏在自己思维深处的肮脏东西，那些披着圣洁外衣的肮脏——对暴力的迷恋、嫉妒、自私、沙文主义、种族优越感，等等，全都仔细剔除。这个输入很费时，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完成。他同亚伯拉罕匆匆告别，坐专机返回美国。

回到白宫之后，他对椭圆形办公桌后边的那些首脑讲了他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客观而坦率。他讲了终极能量的可怕威力，尤其是人体自我引爆的便于实现。他说，卓女士说得很对，她（及她的国家）已经做出了足够的克制，现在，那两个打算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的人都被封了口，其中一个是卓的丈夫，是她亲自对丈夫下的手。但世界上还有5个人会使用它，包括中国的卓，她在做出“足够的克制”后，正在等着对方的“善意回应”呢。她的等待只给了三天时间。万一终极能量被使用，万一有十个八个因绝望而愤怒的人（说不定他们还有美国公民身份呢）来到华盛顿、纽约或东京引爆自身，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前景。

他说：也许你们都不相信终极能量可以轻易释放，也想象不到它的威力，所以我准备做一个公开的实验。咱们到阿拉莫戈多试验场，我削下一节6克重的指尖并把它引爆——这大约就相当于1945年在广岛扔下的那颗“小男孩”的爆炸当量，1.3万吨TNT。你们睁大眼睛看着吧。

现在，具体操办此事的国防部副部长拉弗里带贝利茨到试验场中心。送他们来的黑鹰直升机没有熄火，时刻准备着接他俩返回。这儿非常荒凉，渺无人迹。当年第一次核试验的“大男孩”钚装药6.1千克，TNT当量2.2万吨，核爆时产生了上千万摄氏度的高温和数百亿个大气压，30米高的铁塔被瞬间气化，尸骨无存。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弹坑，沙石被熔化成黄绿色的玻璃状物质。现在，弹坑旁新搭起一个帐篷，这是应贝利茨的要求盖的，是为了防止卫星的拍照，因为——那老家伙说，他会绝对小心，决不让人体引爆的操作方法被人窃去。他对总统斩钉截铁地说：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把可怕的终极能量用于战争。关于这一点，请不要抱任何幻想。”

他还说，只需使用能装在上衣口袋里的某种器具，就能引爆自己“削下的指尖”。现在，在他上衣口袋里确实装着一个硬硬的家伙，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拉弗里真想把那东西抢过来，然后变成美国军队的制式武器——这个前景该是何等诱人啊。当然，只能想想而已，这会儿他绝不敢得罪这个老家伙。

贝利茨对周围查看一番，表示满意，用手中的手术刀指指直升机，对拉弗里说：“行了，以下的操作只能我一人在场，你先乘机离开吧，把军用对讲机给我留下就行。等我该离开时，我再召唤直升机。”

拉弗里不情愿地离开了，乘机来到17公里外的地下观察所。这是当年第一次核试验时的老观察所，已经破败不堪，只是被草草打扫了一遍。十几个情报人员正在里面忙碌，布置和操作各种仪器。昨天他们已经抓紧时间在那个帐篷里布下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装置。拉弗里一下直升机立即赶到屏幕前，屏幕前的情报官看见拉弗里来了，回头懊恼地说：

“副部长先生，恐怕要糟，贝利茨肯定正在找咱们的秘密摄像头。”

他没说错，从屏幕上看，贝利茨正在帐篷内仔细地检查，而且很快找到了目标。现在屏幕中现出他的笑脸，因为太近而严重变形，几乎把镜头完全遮盖了。贝利茨微笑着，在对讲机里说：“拉弗里？我想这会儿你已经赶到监视屏幕前了吧。这个摄像头的效果如何？”

拉弗里只有摁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硬着头皮回答：“不错，你的面容在屏幕上很清楚。”

“那就对不起了，我在往下操作之前，首先要把这个镜头盖上。请通知总统，我不能回去了。我曾说，我会引爆我削下的一节指尖，实际上这是办不到的。指尖削下后就不是我自身了，就是普通物质了。而普通物质终极能量的释放要相对困难一些，需要若干比较复杂的设备，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不得不留在这儿引爆自身，它大致相当于亿吨级TNT。你目前所处的观察所还太近，请立即后撤，至少到80公里以外。另外，爆炸将造成强大的电磁脉冲，请通知500公里以内的飞机停飞，以免造成意外事故。我给你三小时作准备，请按我的吩咐做吧。”

拉弗里十分吃惊，在心里狠狠骂着这个自行其是的老家伙。这些变化太惊人，超出了上头事先拟好的应急计划，他不敢自己做主。这时总统及时地插话了，他和有关首脑一直在白宫监控着这儿的局面。他说：

“贝利茨先生，既然这样，请你改变计划，不要再引爆自身了。你的生命比什么都贵重。请立即停止，我们再从长计议。”

贝利茨讥讽地说：“我的生命比战争胜利更重要吗？或者说，美国人的生命比敌国已经死去的20万条生命的价值高一些？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打算停下来。我知道某些人，比如此时在屏幕前的拉弗里先生，不见到棺材是不会落泪的。我必须把终极能量变成他能看见的直观画面。另外我还有点私人的打算，”他微微一笑，“我想同中国老朋友司马完先生来个小小的赌赛。那家伙为了信仰不惜把自身变成一个巨火球，我想让他知道，美国人也不缺少这样的勇气。不要多说了，请开始准备吧。三小时后，即12点15分，我将准时起爆，不再另行通知。现在，请设法接通我家的电话，我要和妻子告别。”

总统不再犹豫，命令手下立即按照贝利茨先生所说的进行准备：飞机停飞或绕道，500公里内的交通暂时中断，医院停止手术，所有电子设备关闭，100公里以内的人员尽量向外撤退或待在地下室里，观察所人员后撤，同时接通了贝利茨家的电话，再经过军用对讲机的中转，同贝利茨接通了。

贝利茨夫人刚刚从总统办公厅主任那儿知道了真情，被惊呆了。丈夫三天前被总统召见时，她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更想不到那天的匆匆告别会是夫妻的永别！她哽咽着说：

“亲爱的……”

贝利茨笑着说：“不必伤心，琳达。我爱你，爱咱们的孩子们。正因为爱，我才这样做。如果我的死能让人类从此远离战争，那我的64公斤体重可是宇宙中价值最高的物质啦！再说，世界上有哪个人能像我死得这样壮丽？在一瞬间抹平肉体的褶皱，回归平坦空间，同时放出终极能量，变成绚丽的火球。琳达，不要哭了，当命运不可避免时，就要笑着迎接它。”

琳达忍住眼泪，不哭了，两人平静地（表面平静地）闲聊着。这边州政府宣布了紧急状态，警察、军队和准军事力量全部动员起来，进行着紧张的撤离。这对老夫妻一直聊着，此后凡联系到的子女和孙辈也加入进来。到中午12点，贝利茨温和地说：

“再见，琳达。再见，孩子们。替我同巴比说声再见。我该去作准备了。”

琳达强忍住泪水说：“你去吧，我爱你。我为你而自豪。”

那边的对讲机关上了。一片寂静。安全线外，几百台摄像机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爆心，记者们屏住气息等待着。这些镜头向全世界做着直播，所以，此刻至少有10亿双眼睛盯着屏幕。15分钟后，一团耀眼而恐怖的巨大火球突然蹿上天空，火球迅速扩大，把整个沙漠和丛林映照得雪亮，天空中原来那个正午的太阳被强光熔化了。那景象正如印度经典《摩诃婆罗多》经文中所说：“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1000个太阳，才能与之争辉。”

巨火球上升时将数以万吨的沙土吸入一个橙红色的“旋柱”中。血红的火球在黑色烟云中惊心动魄地翻滚着急剧上升，形成一个巨柱托着火球直冲太空，瞬间达到1.2万多米的同温层，在同温层里，它的顶端迅速膨胀成蘑菇状。巨浪似的滚滚烟云继续散开成一把巨伞，四周翻滚着的红黑烟云中放射出刺目的红、白、蓝色光线，刺向空间和大地。爆心附近的土地在瞬间气化或熔融成岩浆。更远一点的土地也在强烈震荡中被瞬间液化，像风暴角海面一样波涛汹涌，地震波传遍全世界。远在290公里外的锡耳佛城里，藏在地下室的人被地震波颠了起来，犹如铁锅上的炒豆。

爆炸点上空那汹涌翻腾、色彩混沌的烟云慢慢散开，在爆心处留下一个巨大的岩浆坑。岩浆在凝结过程中因表面张力把表面抹平，变成一个近乎抛物体的光滑镜面。

安全线外的观察者们通过护目镜看到了这一切，而通过实况转播观看的10亿人只能看到电视屏幕上剧烈扭动着的曲线。因为在那一瞬间，看不见的巨量电磁脉冲狂暴地冲击着这片空间，造成了电磁场的畸变。不过，电磁脉冲不能久留的，它很快越过这儿，消失在太空深处，屏幕上的图像逐渐还原。

这次非核物质的爆炸景象和当年的第一次核爆一样，只是威力大了上万倍。这不奇怪，按照终极公式，在更深的物质层级中并没有铀、钚和碳水化合物的区别，没有所谓“核物质”和“非核物质”的区别。它们全都是因畸变而富集着能量的空间，也都能在一瞬间抹平空间的褶皱，释放出相等的终极能量。

战争很快结束了。

在贝利茨造成的这次爆炸之后，各国政府都迅速下达了“暂停军事行动”的命令。一个星期后，8国政府首脑汇集到中立国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开始了紧张的磋商。在激烈地、充满仇恨地争吵了两个星期后，终于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没有一个国家对这种妥协满意，“新海豹”中的韩国代表甚至痛哭着说，如果他不得不在这个“丧权辱国”的投降方案上签字，他将蹈海而死，无面目见故国父老。而“老海豹”们同样不满，他们不得不吐出很多已经和即将到口的利益。

但不管怎样争吵，怎样谩骂，妥协还是达成了。因为有一件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谁也甭想忽视它：那种可怕的终极武器。如果它被普遍使用，即使不会毁灭地球，至少也能毁灭人类文明。没人敢和它较劲。另外，人们还普遍存在着暗暗的、但是非常强烈的希望：既然终极能量已经可以掌握，那能源之争就没有必要了。

于是，这场蓄势已久的战争在尚未爬到峰值时就出人意料地戛然而止。后世历史学家把它命名为2.5次世界大战。以色列的卡斯皮先生在两年前就造出了这个名称，因而在媒体上大出风头。当然，他当时所持的原因并不正确（他认为双方力量的悬殊将造成一场非对称战，而不是说大战将因终极武器而半途结束），但这并不影响他拥有“2.5次世界大战”的命名权。人类的历史往往就是由这样的阴差阳错所构成的。

世界在狂欢，各交战国，各非交战国，华盛顿、东京、伦敦、新德里、首尔、北京。北京是用爆竹声来庆贺的，爆竹声传到了司马完的私寓。卓君慧正在为丈夫喂饭，是用鼻饲的办法，把丈夫爱吃的食物打成糊糊，通过导管送到胃里。她每天还要不停地给丈夫翻身，防止因局部受压而形成褥疮，要把他扶起来拍打胸部，防止肺部积水造成肺炎，等等。这些工作又吃力又琐碎，研究所为他聘用了三名专职护士，轮班值勤。但只要有可能，卓君慧还是亲自去做，她是想通过亲身的操劳来弥补对丈夫的歉意。

近一个月的劳累让她显得有点憔悴。狂欢声传进屋里时，她微微笑了。这个结局是她预料到的，或者说是她努力促成的，为此她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事，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把她丈夫（还有松本先生）变成了植物人。还有一个重大牺牲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的朋友“老贝”也为此献出了生命。

她俯在丈夫耳边轻声说：“老马，战争停止了，没有战败国。你的心愿达到了，你该高兴啊。”

丈夫木无表情，他现在连饥饱都不知道，更不用说为战事停止而喜悦了。墙上是儿子的遗照，穿着戎装，英姿飒爽，从黑镜框中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吃惊。卓君慧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了同样一番话。忽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她拿起话筒，液晶屏上显示的是日本的区号。电话那边，史林兴奋地说：

“卓师母！战争结束了！我也可以回国了！今天上午日本警方把我释放了。”

“小史你辛苦了，快点回来吧，我和司马老师都盼着你呢。”

“我是否带着松本先生一块儿回来？你说过的，他，还有司马老师，你都能治好的，是不是？”

卓君慧笑了：“当然。普通医学手段对这种植物人状态无能为力，但你不要忘了，这两个病人的大脑都有神经插头啊。通过思维联网，由其他小组成员‘走进去’唤醒他们，一定能成功的。小史，我已经通过外交途径和日本政府联系过，你直接去找他们，请求派一架专机将松本先生送到北京，再带上我丈夫，飞到特拉维夫。我已经通知160小组其他成员在那里集合，我们将合力对他俩进行治疗，还有亚伯拉罕的帮助呢。”

“太好了，师母，能把两人治好，我才能多少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我这就去联系。”

第二天上午，一架波音787停在北京机场，一架舷梯车迅速开来，与机门对接，机门打开，满脸放光的史林在门口向下面招手。早就在机场等候的卓君慧让两个助手抬着丈夫，沿舷梯上了飞机。飞机内部进行过改装，几十张椅子被拆掉，腾出很大一个空场，在空场中摆了三张床，其中一张上睡着松本先生。护士们把司马完小心地放在另一张床上，与松本先生并肩。卓君慧走过去，端详着松本的面容，轻声问候着：

“松本你好，不要急，你马上就会醒来的。”

飞机没有耽搁，立即起飞。机舱内还有第三张床，是手术床，周围已经装好相应的照明设备、手术器械架等，这是按卓君慧的吩咐安装的。她拍拍史林的肩膀，微笑着说：

“小史，我已经口头征求了160小组其他组员的意见，他们同意你加入小组，到特拉维夫后会履行正式手续。所以，你是否愿意让我现在对你进行手术？这种激光手术的刀口复原很快，明天你就能参加到思维共同体中，和大家一起唤醒这两位沉睡者。手术的安全性你不用担心，飞机在平流层飞行时，其平稳性完全可以做手术。你愿意做吗？”

史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事先已经签字的加入小组的申请：“我当然愿意，这是我的书面申请。谢谢师母。”

“好的，那就开始吧。”

史林躺在手术床上，卓的助手先为他剃光头发，然后进行麻醉。他还未进入深度麻醉时，手术已经开始了，由卓君慧亲自主刀。史林的头骨被钻开，一束细细的“无厚度激光”向颅腔内深入，轻轻地割开左右脑之间的胼胝体。不过史林没有感觉到疼痛，更不会感觉到激光的亮度。说来很奇怪，大脑是人体感觉中枢，所有感觉信号都在这里被最终感知，但它本身却没有痛觉和其他任何感觉。胼胝体被切开后，一个极精巧的神经接头板被准确地插入。它是双面的，左右两面互相绝缘，分别与被切开的胼胝体两个断面紧密贴合，断面上原有的两亿条神经通路各自对着一个触点。这些神经触点的材质是有机材料，与人脑神经元有很好的生物相容性，所以，当触点与某一条神经通路相接触后，会形成永久性联结。由于切口极光滑，这种联结是在分子范围内进行，非常快速，24小时内就可以完成。手术后，左右脑半球彼此独立，分别经过胼胝体的两亿条神经通路，再经相应电路传到脑腔外的左右接口。左右接口既可以彼此对接（此时就恢复了大脑的原始状态），也可以与电脑或其他大脑相连。

卓君慧做完手术，把史林左右脑的接头对接。这样，他的感觉还是像未做手术一样。

手术顺利完成了，而此时史林才逐渐进入深度麻醉。他的意识沉入非常舒适的甜梦中，听见卓师母轻声说：

“好了，让他安静地休息吧。明天他就能正常活动了。”

史林睡了一个很长的甜觉，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睁开眼，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室，听见卓师母欣喜地说：“好了，醒过来了。小史，你感觉怎么样？”

史林坐起身，晃动一下脑袋，说：“一切正常，就像没做手术一样。”

“那就好。这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醒来。现在开机吧。”

160小组的其他成员走过来，依次同他握手。松本和司马睡在他身边的两张床上，仍然没有知觉。随着低微的嗡嗡声，电脑屏幕亮了，亚伯拉罕的面孔像往常一样闪出来。不过今天屏幕上又出现了另一个面孔，是贝利茨先生的。电脑的相貌生成程序非常逼真，屏幕上，老人慢慢睁开眼，迷茫的目光逐渐聚焦，定到卓君慧的脸上，他高兴地说：

“哈，既然你们唤我醒来，估计战事已经结束了吧？”

卓君慧素来以安详的微笑应对一切事变，即使丈夫倒下时她也没有流泪，但这时她忍不住哽咽了：“老贝你好，你说得对，各国已经达成妥协，战争结束了。”

贝利茨大笑：“那么我的演技如何？我想我能赢得国会大剧院的表演奖。亲爱的卓，那会儿我决定配合你演一场逼真的戏，不过我知道，不，我确信，即使我最终未能说服我国的权势人物停战，你也不会把终极能量用于战争和杀人。我说得对吗？”

卓君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烈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是的是的……我决不会使用……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做的一切……”说到最后她的感情失控了，失声痛哭着，“可是我没有料到你会这样啊，你完全不必那样啊……”

贝利茨安慰她：“傻女人，干吗哭啊，应该高兴的。我不过是失去了肉体，对，还失去了我头脑中肮脏的东西。现在，一个良心清白的我，在智力网络中得到永生，有什么不好吗？喂，”他把目光转到其他成员身上，“你们这些反应迟钝的男人，快点过来，安慰安慰那个小女人呀。”

格拉祖诺夫笑着，首先过来，把卓君慧搂到怀里。在他两米高的身体旁，卓君慧真成一个小女人了。然后西尔曼和史林也来拥抱了她，吉斯特那莫提不大习惯这样的拥抱，走过来，向他合十致意。她的泪水还在淌着，不过脸上已经绽出笑容。贝利茨说：

“好了，开始正题吧，今天是什么日程？”

卓君慧说：“请你首先主持投票，决定是否接纳史林加入小组。然后大家联网，合力唤醒松本和司马完。我想唤醒是没问题的，我对此有99%的把握。”

“好的。不过按原来的小组章程进行表决会有麻烦，因为它规定新加入者必须经全票通过。这会儿松本和司马并未失去成员的身份，但又不能进行投票，只能算作弃权。这样吧，咱们先以三分之二多数票对章程进行修改，将‘全部成员同意’改为‘全体成员同意或不反对’，再进行接纳表决。行不行？”

大家同意，于是首先对160小组章程的修正案进行表决，5票赞成，2票弃权，刚好超过三分之二票数，修正案获得通过。再对接纳史林的动议表决，仍是相同的票数（其实相当于全票通过）。贝利茨说：

“史林先生，祝贺你。你已经成为160小组的正式成员。”

史林激动地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会努力去做。”

他随即在小组成员保密誓约上签了字。贝利茨提出第三项动议：重新选举160小组的组长。“我将永远是160小组的成员，但仍由我担任小组长就不合适了。显然的，我以后出门不大方便。”他开着玩笑，“因此我建议大家选一个新组长。作为原组长，我推荐卓君慧继任，因为，经过这场惊天大事变，她的睿智、果断、虑事周详，更不用说品行的高尚，都是有目共睹的。请大家发表意见。”

其他4个成员都表示同意。卓君慧没有客气：“那我也投自己一票吧。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去做，不让老贝落个‘荐人不当’的罪名。”

“我相信自己决不会走眼。那么，我现在正式交棒，请新组长主持以下的议程吧。”

卓君慧为其他4人连接了神经插头。当史林头上对接的插头被拔开，又同大家进行联网后，他感受到了此生最奇特的经历。首先，他的自我被突然劈开，变成史林A和史林B。两个独立的意识在空中飘浮着，像是由等离子体组成的两团球形闪电。然后，两“人”同时进入一个大的智力网，或者说他的大脑突然扩容，这两种说法是等效的。现在这儿包含了史林A和史林B、西尔曼A和西尔曼B、格拉祖诺夫A和格拉祖诺夫B、吉斯特那莫提A和吉斯特那莫提B、老贝利茨（他是以整体存在的）以及一个非常大的团聚体，那是从电脑亚伯拉罕的电子元件中抽出来的意识，它主要对集体智力提供后勤支持（巨量信息）。这些智力场相对独立，各自有自己的边界，但同时它们又是互相“透明”的，每个个体都能在瞬间了解其他个体的思维。这些思维互相叠加，每一点神经火花的闪亮都以指数速率加强、扩展，形成强大的思维波。

史林（史林A和史林B）在第一时刻就感受到了合力思维的快乐。那简直是一种“痛彻心脾”的快乐，其奇妙无法向外人描述。

现在这个共同体开始了它的第一项工作——唤醒沉睡者。在智力网络中还有4个黑暗的聚合体，只能隐约见到它们的边界，它们沉睡着，其内部没有任何思维的火花。其他团聚体向这儿集中，向它们发出柔和的电脉冲。那是在呼唤：

“醒来吧，醒来吧，战争已经结束了。160小组的伙伴们在等着你们，亲人在等着你们。醒来吧。”

没有回应。于是唤醒的电脉冲越来越强，像漫天飞舞的烟火。但那4个黑暗的团聚体仍执拗地保持沉睡。这时，又有两个球形亮团加入进来，是卓君慧（卓君慧A和卓君慧B）。她镇静地对大家说：

“不要急。如果一时唤不醒，就撇下他们，开始你们对终极堡垒的进攻吧。也许这样更容易唤醒他们，因为，对终极理论的思考已经成了他俩最本质的冲动，比生存欲望还要强劲。”

于是所有球形亮团掉转头，开始合力进行终极理论的思考。史林（史林A和史林B）乍然参加进来，一时还不能适应。或者说，他还不能贡献出有效的思维，只能慢慢熟悉四周。他很快消除了与其他智力团聚体进行交流的障碍，建立了关于共同思维的直观图像。那是宇宙的生死图像，是空间的褶皱和抹平。几百秒的人类思维重演了几百亿年的宇宙生命。

这个“褶皱与抹平”的过程，在宇宙公式中已经得到圆满的解释，所以思维共同体没在这儿多留。它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奇点内部。奇点内部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处于绝对的高熵或者说混沌，没有任何有序结构。但超级智力仔细探索着，在极度畸变的奇点之壁上发现了一种悖论式的潜结构——它们是不存在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信息显露于奇点之外；但它们又是潜存在的，一旦奇点因量子涨落而爆炸，“下一个宇宙”仍将以同样的方式从空间中撕裂出同样的粒子。

也就是说，一个独立于宇宙之外的上帝，仍将以同样的方式创造另一个宇宙。

关于这一点也已经形成共识，所以合力思考的重点是：如何在“奇点之外”的宇宙中设法验证这种悖论式潜结构。或者说，如何在我们宇宙之内验证宇宙之外的潜结构。按照拓扑学理论，这两种说法也是完全等效的。

思考非常艰难，即使对这样的超级智力而言仍是如此。一个想法在某个团聚体中产生，立即变成汹涌的光波漫向全域。更多的光脉冲被激发，对原来的光波进行加强，产生正反馈，使它变得极度辉煌。但这时常常有异相的光脉冲开始闪现，慢慢加强，冲销了原来光团的亮度。于是一个灵感被集体思维所否决，然后是下一个灵感。

思维大潮就这样轮番拍击着，史林（史林A和史林B）在思考中感受到强烈的欣快感，比任何快感都强烈，他迷醉于其中，尽情享受着思维的幸福。不过，今天的智力合击中途被截断了。因为，在周围辉煌光亮的诱惑下，那4个黑暗的团聚体中，忽然迸出一个微弱的火花。火花一闪即逝，在漫长的中断后，在另一个团聚体中再次出现。火花慢慢变多了，变得有序，自我激励着，明明暗暗，不再彻底熄灭了。忽然，哗的一下，一个团聚体整体闪亮，并且保持下去。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再一个，4个团聚体全部变得辉煌。

其他人一直沉醉于幸福的思考，尚未注意到4个沉睡脑半球的变化。但卓君慧（卓君慧A和卓君慧B）一直在关注着。这时她欣喜地通知大家：喂，你们先停一停，他们醒了！

她从智力共同体中退出，并且断开了其他人的神经联结，最后再断开那两个原植物人。在未断开前松本和司马完已经醒了，他们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眼，生命的灵光在半边脸上掠过，再在另外半边脸上掠过。等卓君慧把他们的左右神经接头各自对接，他们才完全恢复正常。他们艰难地仰起头，司马完微微笑着：

“是不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说话显得很滞涩，那是沉睡太久的缘故。松本也用滞涩的语调说：“肯定——结束了，我刚才——已经感受到了——共同体内的——喜悦。”

卓君慧同松本拥抱，又同丈夫拥吻：“对，已经结束了，而且——没人使用终极能量，也没有战败国。”她喜悦地说，“我也没有打败仗啊，在唤醒手术中我总算成功了。松本，老马，我为当时的行为向你们道歉。”

两人都很喜悦，也有些赧然，司马完自嘲地说：“应该道歉的是我。很庆幸，我的卑劣用心没有变成现实。”

松本也说：“我和你彼此彼此吧。卓女士，谢谢你。”

其他成员都过来同两人拥抱。贝利茨在屏幕上说：“别忘了还有我呢。你们向屏幕走过来吧，原谅我行动不便。”

两人还不知道贝利茨的死亡，疑惑地看着卓君慧。卓难过地说：“非常不幸，老贝牺牲了，为了配合我……”

她没有往下说，因为两人已经完全理解了。他们立即向屏幕走过去。刚刚从一个月的沉睡中醒来，他们的步履显得僵硬和迟缓。两人同屏幕上的老人碰碰额头，心情既沉重，也充满敬意。贝利茨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笑道：

“我在这儿非常舒适，你们不必为我难过。司马，”他坦率地说，“多学学你的妻子，她比你更睿智。”

“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学她。”

卓君慧说：“我刚才和老贝交换了看法，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的160小组是现存世界的最大危险。我们创造了远远超过时代的科技，对还未达到相应成熟度的人类来说，它其实是一个时刻想逃出魔瓶的撒旦。当然，我们也不能因噎废食，把小组解散，但我们要作更周密的防范。我想再次重申和强化小组的道德公约。第一条：160小组任何成果均属全人类，小组各成员不得以任何借口为人类中某一特殊群体服务。第二条：鉴于我们工作的危险性，小组成员主动放弃隐私权，在大脑联网时每人都有义务接受别人的探查，也可以对其他人进行探查。你们同意吗？如果同意就请起誓。”

各人依次说：“我发誓。”

司马完又加了一句：“我再也不会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们在誓约上郑重签字。

史林急急地说：“我能不能提一个动议？”大家说当然可以。“我想，我们的下一步工作是把终极能量用于全世界，当然是出于和平目的。能源这样紧张，把这么巨量的干净能源束之高阁，那我们就太狠心了！如果这个冰窟窿不扩大，战争早晚还会被催生出来的。当然，把终极能量投入使用前，要先对人性进行彻底的净化。”

大家都互相看看，没有做声。屏幕中的贝利茨叹了口气：“我们会向这个方向努力的。不过，你说的人性净化恐怕是另一个终极问题，现在还看不到胜利的曙光。和人打交道不是物理学家们的强项，不过，让我们尽量早日促成吧。”

有关时空旅行的马龙定律

时间旅行永远伴随着时空和逻辑的裂隙，但恰恰在这儿最能折射人性的闪光。

01.

大二那年，一个盛夏的满月之夜，又恰逢我的20岁生日。身材伟岸、英俊倜傥的富家子马龙（体育系的硕士生）已经定在今晚，要用9999朵玫瑰、9999支蜡烛外加99首中国古典情歌，在外语系女生宿舍楼下向我公开求爱。我却独自一人去攀登物理实验楼的楼顶，打算向我心仪的男人开始正面进攻。

杨书剑，物理系硕士生。他还有一个身份：大马（马龙）的铁哥们儿。

物理实验楼是一幢即将报废的建筑，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空无一人。昏黄的走廊灯下，墙角堆放的旧设备像一群丑陋的魔鬼。我今晚是一身性感打扮：露脐的吊带小背心，紧箍臀部的超短裤，漂亮的皮拖鞋。在暗影幢幢的大楼里，这可算不上是安全的穿戴。好在月亮已经升起，银辉从窗户里洒进来，伴我爬上六楼。从这儿再上楼顶就只能攀爬墙外的一段铁梯了。我从楼道窗户里探身向外看，月色下的六楼显得比白天更高，让我心中忐忑。当然这影响不了我的决心，我咬咬牙，从窗户里跨出去，紧紧抓住头顶上的铁梯横档。

实验楼与我住的外语系女生宿舍成丁字形排列，两楼怀抱处是一座音乐喷泉广场，上百个黄铜喷头汇成喷泉之林，强劲的水柱伴着音乐欢快地跳舞，不过它只在节日开启。现在，广场上三三两两散布着乘凉的男生女生。我瞥见一辆华贵的红色跑车亮着大灯开过来，在广场处停下。司机先下来，然后一位高个男人从右边潇洒地跳下来，两人一块儿开始卸货。我认出那是大马的身影，不用说，他们此刻搬卸的就是那9999朵玫瑰和9999支蜡烛了。

虽然我根本没打算在他的99首古典情歌后露面，但实打实说来，这会儿我心中仍涌出一股异样的热流。

我爬上七楼楼顶，努力跨过女儿墙，还有意响亮地咳嗽一声。大马早就说过书剑有一个怪癖：凡是晴朗的夏夜，尤其是月圆前后，他总是独自一人到这儿的楼顶上进行月光浴。因为来这儿必须攀爬墙外铁梯的缘故，轻易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他。其实他的爱好并非是月光浴，而是“敞开怀抱，让每个毛孔与星空息息相通”，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最敏锐，最放松。大马时常向人吹嘘说，就在他的铁哥们儿光着屁股沐浴月光时，一座理论大厦已经顺利奠基。那座大厦叫“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建成，能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到那时，杨书剑的名头会比爱因斯坦和波尔还要大一号。而且，最令人振奋的是，时间量子理论的成功还能直接带来一项神奇的发明——时间机器。

虽然大马的话一向颇有水分，但这些话大致不差。剑哥确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是当代理论物理学的希望之星，物理系的教授们公认的。

我今晚来这儿找剑哥是一场赌博：如果剑哥不在这儿，而是在音乐广场帮他的铁哥们儿上演那场求爱秀，我就输了。不过，以我的直觉，他——因为某种隐秘的心理——今晚不会去那儿的，而我的直觉一般相当灵验。我果然赌赢了，楼顶中央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想我的示警足以让他穿好衣服了，就慢慢走了过去。但我想错了，等我走近时，那家伙仍从容自得地躺在地上，枕着双手，两腿交并，足尖轻轻摇晃着。月光沐浴着他的身体，活脱是一位浪里白条。他的双眼在月光下灼灼闪亮，当我走近时，那目光慢慢转到我身上，“厚颜无耻”地盯着我，一动不动。这个场面未免让我有点尴尬，也有点儿恼火。虽然今天是我擅自闯进他的私人领地，但他如此这般也算不上绅士风度吧。不过我在半秒钟内就弄明白了——这位仁兄虽然一眼不眨，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我，他肯定深深陷在他的思考中，还没从中跳出来呢。我又是好笑又是着恼，大喝一声：

“杨书剑！”

以下的过程让我忍俊不禁。在我的断喝声中，他目光中的“一片清明”忽然被震碎，变成一片混沌，然后又逐渐澄清——他惊叫一声，像蚱蜢一样敏捷地跳起来，匆匆抓起地上的衣服，背过身去穿好。我忍住笑向旁边走了几步，给他留一点私人空间。等我转过身来，那家伙已经穿戴整齐，虽然仍多少有些尴尬，但总的来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笑嘻嘻地说：

“是丁洁小妹啊，失礼了失礼了。我刚才只顾思考，没有看见你，真的没看见。”

我讥讽地说：“你不必解释，我绝对信。否则，我这身打扮只换来一个男人死鱼样的眼神，我的自尊心会受不了的。”

他用目光刷过我的全身，衷心地夸道：“真的，你这身打扮非常漂亮，非常性感，活脱一位月亮女神。哪个男人对此目无涟漪，一准是太监——这也是一条有力的反证，证明我刚才确实没有看见你。你……是为一会儿的露面作准备吧。大马说你已经答应了，在他唱完99首古典情歌后，你会像七仙女一样从空中冉冉而降。”

我干脆地说：“那是他自说自话，我只是没有明确拒绝罢了。我根本没打算在那个场合出现。”

剑哥一愣，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显然把我这个表态看得很严重。过一会儿他笑着说：“小妹，千万不能这样啊。你已经‘考验’过他两次了，今晚如果再闪他，大马肯定受不住的。”他虽然面带微笑，但口气非常认真，含着明显的责备，“听！恐怕他已经开始了。”

夜风送来时断时续的歌声。仔细听，确实是大马带磁性的声音，唱的是《跑马溜溜的山上》。这位帅哥的歌喉确实不错，他曾后悔自己选错了专业，本该学声乐的。这会儿剑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推着我来到女儿墙边。远处的广场上，大马的求爱秀的确已经开始了。他一边唱着歌，一边倒退着走，在地上摆放玫瑰和点着的蜡烛。烛光已经画出了小半个巨大的心形。刚才我看到的红色跑车不在现场，应该是被他打发走了。晚读的学生都被吸引过来，挤在心形烛光之外，挨肩擦背的，至少有几百人。大马唱完了那首歌，立起身来，展开双臂，对着女生宿舍放声大喊：

“丁洁丁洁我爱你！”

围观的好事者们大笑应和，汇成滔天的声浪。

大马再次弯下腰，边唱歌边摆放玫瑰和蜡烛，动作潇洒而舒展。这会儿他唱的是另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位置太远，这边听不太清，但歌声像从云中飘来，伴着清风明月，朗朗星空，别有一番动人的意境。剑哥立在侧面悄悄观察我的表情，小心地说：

“小妹你看，大马确实是真心的。”

我讥讽地说：“是吗？你看他摆放玫瑰和蜡烛多熟练，据我所知，这样大场面的求爱秀，对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吧。反正以他的家世，不在乎多买几千朵玫瑰和几千支蜡烛。剑哥你坦白告诉我，他的动人歌喉打动过多少姑娘？我是他女友名单上的第多少位，两打之后？”

剑哥对我使劲摇头：“小妹，你这样说对大马是不公平的，很不公平。他过去确实比较浮浪，换过不少女友——其中也不乏是女方贪图钱财、贴身进逼。但他自打一年前喜欢上你之后，确实动了真情。没错，他是生在豪富之家，但富有本身并不是罪过。昨天他还对我说，他知道你对纨绔子弟素有成见，这次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东西’、‘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他的真爱。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说这话的口气是非常认真的。”

我淡淡地说：“他再认真也没有用，我的心早就放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啦。”我瞟了他一眼，“可惜那人对我的秋波总是视而不见，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的坦率让他很尴尬。在这之前，类似的交锋已经有过两次，他一直装糊涂。但这次他考虑了一会儿，显然决定正面回应。他笑着说：

“我又不是弱智，咋能看不到你的秋波。且不说那双大眼睛勾魂摄魄，杀伤力超强，男人一不小心陷进去，就万劫不复了！但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事先要请你原谅我的坦率。”

“好，我原谅，无论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原谅。你尽管讲吧。”

“如果你一开始就直接向我表示好感，我会非常高兴地接过它，甚至会主动向你进攻，哪怕和我的铁哥们儿展开竞争也在所不计。但自打我们相识以来，你一直维持着‘大马女友’的身份，至少没有公开拒绝它，你只是在这种架构下不动声色地盯着我。对你这种做法，我只能退避三舍，否则就对不起我的哥们儿。而且从内心说，对你的……玩世不恭，我也难免有戒心。”他歉然说，“这句话恐怕过重了。务请原谅啊，今天我想把话说透。”

我觉得脸上发烧：“这种状况是某些因素促成的，比如，与大马结识是在认识你之前。但我不辩解。我错了。请告诉我，我该怎样从头开始？”

剑哥想了想，再度揽住我的肩膀。他的搂抱很温柔，话语很温和，但我却感受到内在的凛冽寒意。“小妹，恐怕有点儿晚了。关键是——大马在你那双眸子里已经陷得太深啦。别看他外表刚猛，内心实际很敏感，很脆弱，很重情——他的性格既有点儿浮浪又十分重情，这两者并不矛盾。总的来说，这个富家公子本质善良，咱们可不能伤害他。”他叹息着，微责道，“小妹，不是我说你，如果你决心拒绝他，就不该同意、至少是默许他这次的公开求爱。场面弄大了，弄撑了，很难收场的。”

“剑哥你知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没有明确拒绝？”

“不知道。”

“我是想看你的态度！想看看你到底是会帮他，还是回避。按说，以你俩的铁交情，此刻你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边，帮他摆玫瑰啦点蜡烛啦，没准还帮他唱几首情歌哩，可是你却独自一人躲在这楼顶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想听你粉饰，把你的真实想法晾出来！我敢说你是在逃避某种东西。”

在我犀利的追问下，他有点儿尴尬，片刻之后坦然承认：“对，我是在逃避某种感情上的纷扰。不过也可以这样理解——我是在逃避不该做的，做我应该做的。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珍视大马的感情，这样的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在语气中再次加上微责，“不管你是什么动机，反正你这次的做法不合适，可能对大马伤害很深的。小妹你记住一句老话：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珍贵。”

我闷声说：“好啦好啦，我的主意不会变，但我不让你作难。今天不说了，等我彻底了结与大马的关系后，再回头来找你。”

剑哥在月光下认真看着我，沉默着。也许他正陷于内心的斗争？但片刻后他决绝地说：“不，到那时你也别来找我。除非你是来发请柬，邀我参加你和大马的婚礼。”

我没想到自己的“正面进攻”会闹出这个结局，心中很恼火。不过剑哥没有说错，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怪我自己。他说我“玩世不恭”，这话很刺耳，但仔细想想，我也没法反驳。我俩沉默着向楼下看，几千支粗大的蜡烛已经拼出一个完整的心形，烛光映红了夜幕。蜡烛之内则是一圈玫瑰，两个套合的心形围住了整个广场。大马独自立在心形中央，围观者都远远隔在烛火之外。这会儿他刚唱完《达坂城的姑娘》，正直起身体对宿舍楼高呼：

“丁洁，这已经是第40首啦！等我唱完第99首，你就该从云中降临，扑到我的怀抱里！”

围观者仍然大笑着为他帮腔，激起又一波声浪。

剑哥看着我，分明是催促我赶紧下去。我没好气地说：“剑哥，你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有59首情歌呢，够他唱一小时的了。你不妨耐心一点儿——没准过一会儿我会改变主意哩。咱们先回头说说你吧——我刚才上来时你在想些什么，那会儿你够痴迷的。”

这句话显然挠到了他的痒处，月色下两只眼睛顿时亮光闪闪：“没错。刚才我正在头脑中做爱因斯坦那样的思想实验，今晚我有了最重要的顿悟。我敢说，时间量子理论中最难的一步我已经走通了。”

“就是那个能让时间倒流的理论？”

“没错，就是它。”

我又刺了他一句：“那就难怪你能对一个女孩儿视而不见了。不过我要说句实话，你可别嫌扫兴：我相信你的天才，但压根儿不相信有什么机器能回到过去，那完全违反直觉。你不妨趁这会儿给我讲讲，用最简洁的语言，看能不能说服我。”

“好，我用最简洁的语言讲一讲。众所周知，宏观的时间是不能倒流的，但如果把时间尽量细分，细分到10-43秒，即所谓的普朗克时间，也就达到了量子化。在这样小的时间片段内，时序已经没有意义，物理学上的因果关系也不复存在。这其实意味着量子态时间既可正流也可倒流。然后，借助于某种科学手段，我们可以把量子态的时间倒流进行整合，让它表现为宏观态的时间回溯——当然啦，是在严格的边界条件下……”

我皱着眉头打断他：“算啦算啦，你这最简洁的语言对我也像番僧念经。不如让我来提问吧。大马说，你的时间量子理论一旦取得突破，就能导致时间机器的实现，对不对？”

“没错。这一点毫无疑问。”

“人们能驾着它任意遨游过去未来？”

“不，只能回到过去，不能到未来——除非光速被突破。但我的理论是建基于相对论的，仍然受大自然的光速自限……”

我忽然莞尔一笑，换了话题：“剑哥我给你提个要求，你一定得答应。”

他警惕地看看我：“什么要求？你说吧，只要你别……你说吧。”

“既然今晚是你取得突破的特别时刻，希望你牢牢记住它。等你的时间机器研制成功，你，带上我，加上大马也行，一定要回到这个时刻看一看。”

剑哥有点儿犹豫：“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

“而且必须回到此刻之前，比如，回到我刚刚爬上楼顶的时候。”

剑哥对这个要求有点儿茫然，也有点儿警惕，兴许他认为我是在恶作剧，比如，让他重演刚才裸体时的尴尬。但他想了想，慨然说：“好，我答应。”

“不会食言？”

他笑道：“我杨书剑是何许人也，怎么会食言？决不会的。”

我到这儿忽然来了个急转弯，非常干脆地说：“那你的时间机器肯定不会成功！如果你成功了，也没有食言，确实乘时间机器回到了此刻前的过去，那么，你我现在就会有一个看到时间旅行者的经历，对吧？但很可惜，我什么也没看到。”

剑哥对我的驳难没有太在意，笑着说：“原来你守在这儿等着我呢。你说得不错，你的驳难从本质上说就是众所周知的‘外祖父佯谬’，从逻辑上我确实无法驳倒它，全世界没有一位智者哲人能驳倒它。不过你应该知道，逻辑上的悖谬并不总能阻挡物理过程的实现——兔子会超过乌龟，绝不会在乌龟之后的无限小处止步；相距数光年的孪生光子也一定保持同步相关性，不管物理学家能不能解释超距作用。科学界有一个共识，对于逻辑上暂时说不通但实际上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能采取一种办法：先尽力爬过深涧，再到逻辑的断裂处架桥！我这会儿不和你进行驳难，你等着坐上时间机器后，再亲自寻找答案吧。”

“这么自信？”

“当然。”

“那你就带上我，回到咱们认识大马之前吧。能做到吗？我想肯定能。那样，我和你就会真正从头开始，不让大马掺和进来——毋宁说，大马会非常高兴地为咱俩祝福。”

剑哥笑着，回避了这个问题。他朝楼下看看：“只顾和你神侃，说不定大马的99首情歌已经唱完了呢。小妹，听剑哥的话，咱们快点下去，哪怕你最终不接受大马的爱情，今天也必须给他一个台阶下。说到底，这个场面是你惹起来的，至少你有50%的责任吧，你有责任把它绾个结。走吧，好不好？”

“好吧。”我勉强地说，“我们下去，把围观者打发走，然后我单独和他谈话，今晚就把话说透。”

剑哥正要走，听到这句话，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认真劝我：“如果你确实不……那也至少给他一星期的时间，让他在心理上有个缓冲，行不？”

“好——吧。剑哥，你对自己的哥们儿，啧，真是义气干云哪。”我讥讽地说，实际心中已经被他感动了。

临下楼前我们又向下边看了一眼。在那个巨大的烛火和玫瑰之心中，大马独自伫立着，这会儿他没有唱歌，而是高高举着左臂，像是在庄严宣誓。但我有点儿奇怪，因为宣誓没有举左臂的。心形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们好心地帮他呼喊：丁洁丁洁快下来！丁洁丁洁快下来！看着这个大场面，我确实有点儿后悔早先的轻率。剑哥轻轻推着我，笑着说：

“走，下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咦——”他忽然短促地喊一声，停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形中的大马不见了。不，他还在，但不是站着，而是躺在地上了。周围的群众还在大声笑着，没有看出异常，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有剑哥，却突然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我俩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躺着的人影仍然没动，周围的人大概感受到异常，笑闹声忽然平息，广场上刹那间静得瘆人。终于，有一个人试探着跨过心形的边界，来到大马身边蹲下来查看。那人忽然蹦起来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是被火烧的蜂群，哄地骚动起来。只听见有人高喊：割腕！快打120！快送校医院！

我和剑哥一下子跌进冰窖中——突然联想到大马的那句话：今晚他要用“金钱之外的”、“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真爱，现在我们才领悟到话中蕴涵的不祥。我俩没有耽搁，我踢飞了皮拖鞋，剑哥拉着我，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爬下那段铁梯，再跑下六层楼。当我俩气喘吁吁地快速蹦跳着下楼时，剑哥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像铁锤钉钉一样，一下一下钉着我的心房：

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恐怕有点儿晚了……

我们喊着“大马大马”，挤进那个庞大的人群。大马不在这儿，地上只留下一摊鲜血，异常巨大的一摊，它让我俩的心一下子冷透了。有人说大马送校医院了，我们立即扭头往校医院跑。等我俩赶到校医院，大马已经被市里的急救车接走。我们飞奔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急救医院。我的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了，在医院光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迹。

但我们最终只看到大马惨白的遗体。

后来，当时在场的好友小倩向我复述了她看到的场景：当大马唱了第99首情歌（是刘三姐的对歌：“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后，他的女神却千呼万唤不出来。大马没有尴尬，也没有发火，似乎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他高声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然后他笑着，高高举起左臂——小倩痛哭失声地说：关键是人们都离他太远啊，没一个人看见他割了腕，没人看见鲜血正顺着他高举的左臂汹涌奔流。大家被他轻松的笑容麻痹了，想不到他会这么欢快地召唤死神。围观者仍在笑着起哄，用一波一波的声浪催促女神快下来。就在这笑声中，大马流尽了鲜血，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直到这时围观者才发现了异常，但已经为时太晚了。

小倩没忍心责备我，同学们也都没责备我，因为那些天我一直哭得死去活来。葬礼上我见到了大马的父母，他们没有责骂我，但执拗地决不看我一眼，这种目光的真空更让我心如刀割。就连剑哥的目光也一直浸着森森冷意，恐怕他不光是责怪我，更深的是自责——依他看来，如果那天他不是聊得太出神，能早几分钟带我下楼，大马就不会送命了。

但说这些都晚了。在哀乐和氧气炮的轰鸣声中，大马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对他1.95米的魁伟身体来说，这具水晶棺实在过于狭小了。他脸颊红润，当然这只是化妆师的功劳，面色平静安详——但他在抱憾离开人世时真的平静吗？我死死盯着他，泪水如雨，洒落在水晶棺面上。

剑哥说得对，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会觉得珍贵。现在，我愿意拿我的青春、美貌、生命，一切的一切，来换大马回到人世，弥补我的罪责。可是，我知道办不到的。命运已经关上了这扇门，不会再打开。

——也许剑哥认为他能办到？他在与遗体告别时，神情肃穆，声音清晰地说：

“大马你耐心等着吧，我一定去找你。”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由侧目看他，大家以为他是在与铁哥们儿订下来生之约。但我知道，他说的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他许诺的是今生之事。

02.

在我45岁生日的前一天，我从网上淘来的那辆珍贵的老爷车终于运到了。它是我为这次生日特意准备的——不是送给自己的礼物，而是为书剑作演示的道具。我为这辆车加燃油、加机油、充电，试驾了一次，随即给杨书剑研究所打了电话。电话是阿楚接的，她是书剑的助手兼恋人。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热情奔放的年轻女研究生爱上了睿智深沉的导师，苦恋多年，但至今未能收获爱情。因为那个男人心中一直装着另一个无法爱他的女人。

我。

但阿楚和我远非情敌。我对她早就把话说透了。我说，早在我20岁生日那天，当一位高个儿男生在烛火玫瑰的环抱中流尽鲜血之时，我的爱情之花就完全枯死了，即使是南海观世音的杨柳玉净瓶也不能让它复生。所以，我与阿楚在某种程度上倒是亲密的同盟军——努力让书剑忘掉早已枯死的爱情，接受活着的爱情。

我们在电话里互致了问候，我说：“明天是我的生日，请转告书剑，我想邀请他，还有你，一块儿来我家玩。”

阿楚为难地说：“啊哟，不行，明晚正好是时间舱的第一次载人返回试验！丁姐你知道的，此前已进行过三次不载人试验，都很成功。但这次试验才是最重要的，杨先生要亲自驾驶。而且试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日期没办法更改的。”她又说，“丁姐我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杨先生正是特意把试验定在这一天的。”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对，我知道这次试验对书剑来说非常重要，不过，恐怕并非因为它是‘第一次载人’，而是第一次以‘人’为试验目的。说白了，他想亲自回到旧时空中把一个人救回来。我猜得对不对？”

阿楚稍稍迟疑后笑了：“其实杨先生没打算瞒你的，瞒也瞒不住你。但对外界必须严格保密，原因你知道——这在伦理上属于禁区。更准确地说，这虽然是伦理上的禁区，但禁区的栅栏此刻尚未修好。杨先生想抢在这个时间，了结他的终生夙愿。”

“我会严格保密，但我务必要在试验前见他一面。阿楚你一定要想办法劝他答应。你们明天赶早坐直升机来一趟，不耽误你们晚上试验。”我坚决地说，“如果时间实在错不开，宁可推迟试验。”

阿楚是个聪明人，立即领悟了这次邀请的分量——我要作最后一次努力来阻止这次试验。在这件事上她从来不是我的同盟军，但我料到她，还有书剑，会给我这个面子的，毕竟试验推迟一天也没什么大损失。考虑片刻后，她没向导师请示就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小型直升机降落在我的乡居，阿楚在驾驶位笑着向我招手，书剑先从机舱内跳出来，低着头躲避旋翼的气流。我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过他，他明显发福了，不过动作仍保持着年轻人的弹性。他穿着便装，怀中抱着一束硕大的百合，走过来，用一只胳臂同我拥抱，笑着说：

“阿楚说你已经订了生日蛋糕，我就送一束花吧。”

“谢谢。”我微笑着接过花束。直升机的旋翼慢慢地停下来，阿楚也下了飞机，提着裙子走过来。她今年36岁，虽然容貌平常，但体态婀娜，自有成熟女人的妩媚。书剑一直没有接受她的爱情，但依我看来，她看书剑的目光已经是“妻子”的眼神了。我们来到客厅。客厅中央，影像机正在连续播放激光全息像。当下的一帧是大马与我、书剑三人的合影，大马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正是我当年讥为“没心没肺”的傻笑，是大马的招牌表情。旁边的我体态娇小，穿着裙装，裸露着浑圆的肩头和胳臂，颈间挂着洁白的珍珠项链。后边是当年的杨书剑，小个子，身形精瘦，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同样咧着嘴巴傻笑。三个人影缓缓旋转着，淡化消失，换成另一帧照片。

旁边的高茶几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香炉，一支细香正燃着，青烟袅袅上升。这是献给大马的，今天既是我的生日，也是大马的忌日。书剑看看我，我俩的目光中有同样的落寞。悲伤和疚痛经过25年的磨蚀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但其沉重并不稍减。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燃起一支香，插在香炉中，口中喃喃地祝祷着，声音很轻，但我能猜出他的话：

“大马你别急。快了，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

阿楚也走过去，神情肃穆地为大马献了香。这时自动影像机打出另一帧全息像，是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我与大马对唱，两人都穿着漂亮的演出服，那次演出是我俩的初识。阿楚想冲淡屋里的伤感氛围，笑着说，丁姐我知道你当年是学校的校花，那时你多漂亮，多性感！丁姐我要批评你一句，你现在的穿戴实在太保守了，对不起你的好身段。我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头，顺手关了影像机，让年轻的大马和我消散在时空中。我说：

“知道你们的时间宝贵，不在这儿耽误了，现在请随我到后院。”我领他们到后院，“知道我为什么执意邀请你们来吗？生日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淘到一辆很珍贵的老爷车，想向你们显摆一下。你们看！”我指着那辆旧式的美军威利斯军用吉普。这种车在二战中非常著名，它的设计朴拙而强悍，车身线条见棱见角，简陋的方向盘上是4根铁辐条。平直的挡风玻璃，7条竖直的散热器格栅。车厢是蒙布的，车身伤痕累累，军绿色油漆大半已经脱落。它虽然破旧，但气势犹存，就像一个满身伤痕、行将就木的老将军。“别看这辆老爷车其貌不扬，它曾是我军一位著名元帅的座驾。新中国成立后这位元帅身体很差，患了极顽固的失眠。在失眠最严重时，他就坐上这辆吉普，让司机开到城外，找最差的路面，可劲儿颠上几小时，然后停下车，歪在车厢里小睡。奇怪的是，只有这时他才能安然入睡。”

书剑叹息道：“我也知道这个故事，每次想到这个故事，心中就酸酸的不好受。因为这位功勋彪炳的元帅，后事很令人扼腕。当然这也怪他自己，如果他……不说这些了，还是来讲这辆车吧。我大致推算一下，它至少120岁了，没想到它竟然健在！小妹你淘到它，花了多少银子？”

我没直接回答：“反正够可观的，物以稀为贵嘛。”

“从没听说你有这个癖好啊。”

“算是我的新爱好吧。”

“怎么样，这辆车还能开动吗？”

“当然！动力还很强劲呢。请二位上车吧，我让你们也体验一下剧烈颠簸后酣然入睡的滋味。”

阿楚悄悄看我一眼，跟着书剑上了车。她肯定在怀疑，我的这次邀请既然有重大原因，为什么这会儿却尽干这些不着边的事儿。我不和她解释，开车带他们来到附近的山区，又特意找了最崎岖的一段山路。这会儿路上没有行人车辆，我停下车，说：

“等我挂上全轮驱动，我要全速冲过这段山路。”

“慢着慢着！”右座的书剑连忙制止，侧过脸怀疑地看看我，“你……不至于这样外行吧。这种越野车，全轮驱动只能在泥泞路面上使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会把车桥齿轮憋坏的。”

我回以平静的微笑：“真的吗？那我倒要试一试。”

我挂上全轮驱动，猛踩油门冲了过去。实际上我知道书剑说得对，这种越野车上配置的分动箱是早期型号的，前后桥驱动之间是刚性连接（没有桥间差速器），如果在硬路面上使用全轮驱动，由于前后桥之间必然有路程差，这个差值又不能通过泥泞路面加以消化，结果就造成前后桥之间的功率循环，产生附加扭矩，最终造成车桥损坏。这是一种自激反应。它与时间旅行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就“自激反应”这一点，两者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时间旅行者如果硬要撬动已经“刚性化”的旧时空，同样会引发自激反应。

这正是我今天想让书剑亲历的场面。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想让他有个强烈的直观印象。

书剑大概已经悟到我的用意，不再劝说，任凭我把吉普开得如一匹疯马，他在右座上仍然一声不吭。后座的阿楚也同样保持沉默。吉普在山路上激烈颠簸着高速行驶，功率循环果然出现了，车身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震动，一蹿一蹿的，发动机艰难地吼叫着。我不管它，仍然猛踩油门。最后，随着桥包中咔嚓嚓一阵脆响，这辆宝贵的老爷车彻底趴窝了。我气喘吁吁地趴在方向盘上，扭头看看他俩，神经质地笑着：

“书剑说得对，真出事了。可惜了这辆有历史意义的老爷车。”

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都没有埋怨我。书剑掏出手机要通了修车公司，那边问了方位，说拖车大概一小时后能赶来。然后我们三人下了车，爬上一道石坎，坐下，漫视着山坡上零碎的野花，闲听着沟中潺潺的水声。我没有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

“杨书剑先生，请你认真听我下边这番话，尽管我是科技外行，但正如一句老话所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知道，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进行了三次不载人试验，分别回到50万、100万和2000万年前，取回了当时的岩石和大气标本。岩石的古磁性及大气成分都确认了时间旅行的成功，并得到科技界的公认。我也相信，既然不载人时间旅行能够成功，载人旅行同样会成功的。”

书剑看看他的女助手，心平气和地说：“你说得不错。”

“你今晚就要亲自驾驶时间舱进行返回试验。你打算回到25年前，大马死亡的那个夜晚。你想修改历史，把他从历史中救出来，以弥补你终生的负罪感。你为这一天已经盼了25年，努力了25年，今晚是一偿夙愿的时候。我说得对不对？”

书剑这次没有回答，扭头看看我。我们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了如烟往事，看到了深埋心中的酸苦，两人的悲伤之钟发出悠长的共鸣。但我抛开感伤，尖刻地说：

“其实就是没有大马，你同样会找一件类似的事去干的。因为你已经有了能返回过去的时间机器，当然忍不住去破解‘外祖父佯谬’。这个诱惑对你而言是致命的，你决不会在此停步不前。”

对我这番尖刻的话，书剑只是微微一笑：“没错。小妹，不管你是不是外行，反正你对我知之甚深。”

“剑哥，你想把大马从历史中救回来，我何尝不想？那同样是我终生的企盼！而且自打有了时间机器，救回他应该很容易啊，你只用回到25年前的那个夜晚，提前警告我一声就行啦。”我苦笑着摇头，“但我仍然坚决地、顽固地认为，你的打算不会成功。不不，你先不要反驳，不要从技术层面上解释。我的这个判断不是基于技术层面，而是哲理层面。我认为，那样的事——把一个死者从历史中拉回来——是畸形的，别扭的，反直觉的，反自然的，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它会实现！即使你的时间机器已经成功，我也不相信它能实现！我坚信宇宙深处有某条自限法则，有某个不露行迹的管理者，会有效地阻止它。”

他温和地说：“小妹，你的怀疑很有力量，科技界，包括我，也都有同样的怀疑。这正是我亟盼验证的啊。时间机器已经成功，已经返回过去取回了无生命体。从本质上说这也是对‘过去’的修改。现在我急于验证它能否作出另一种修改，即涉及人的命运的修改。”

“但你想没想过验证伴随的危险？也许大自然的自限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我指指石坎下那辆坏了的吉普，“你会引发一次自激反应，最终导致局部时空的坍塌，甚至引发更大的灾难。”

我最后一句话是暗指一位科学家的观点，他说时间旅行引发的自激反应可能引发时空坍塌，而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有可能扫平整个太阳系，乃至全宇宙。不过大多数科学家把它斥为疯话。这会儿听了我的警告，书剑和阿楚互相看看，微笑着没有反驳，但分明在轻轻摇头。我知道，这两位勇敢的科学家根本不信服我的警告。依他们看来，在三次不载人返回试验全都成功的今天，再无端怀疑这一次试验会引发灾难，只是科盲的古怪想法，是市井老妇可笑的迷信。不过这两位都很宽厚，没有直接驳斥我。很长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辆趴窝的吉普。最后书剑笑着说：

“小妹，非常感激你的提醒，我会加倍注意……”

“但你的决心不可更改？”我苦笑着说，“既然如此，那我提出一个要求：让我来干‘第一次’，行不？即使是赎罪，也该我首先去做啊。”

阿楚开了口：“丁姐，非常感激你对杨先生的关心。但你去显然不合适，你没有足够的训练和知识。”她转过头说，“杨先生，我再次请求，让我去吧。我自信有能力完成这次试验。”

书剑笑着，绕过了我俩的要求：“谢谢你们二位，真心的感谢。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要不这样吧，小妹你也去试验基地，亲眼观看这次试验，这样你会放心一些。”

眼看我精心准备的最后努力没起任何作用，我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对这次“反自然”的试验一直有阴郁的预感。我当然渴盼能救回大马，但我的直觉顽固地耳语着：不要干，不能干，会出事的。现在，既然试验无法阻止，我不想让自己的阴暗情绪影响他们，便努力平静了自己，说：

“好吧。我去。”

试验的指挥大厅在沙漠的边缘，而真正的试验基地远在500公里外的沙漠腹心。这当然是为了安全。这说明，书剑对“时空坍塌”的危险并非毫无警惕。不过，如果真的激发出时空坍塌，500公里的安全距离可是太微不足道了。

书剑已经乘直升机赶往沙漠腹地，阿楚陪我来到指挥大厅。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指挥试验前的准备工作。大厅正中是一个超大屏幕，显示着500公里外的试验场的情景。那儿是一望无际的高大沙丘，其中有一块区域被人为推平，面积有几十个足球场大。这片平坦场地被巨大的半球形天篷遮盖着，在满月的银辉下，天篷显得光彩闪烁。但镜头深入天篷内部时，全透明的天篷则几不可见。

天篷中央的一个基座上，安静地卧着那座时间舱。与巨大的场地和天篷相比，它就像一枚小小的鸟蛋。镜头推近，它确实呈完美的蛋形，全透明的外壳，前部是驾驶舱，周围有简洁的手柄和按钮。后部是乘员舱，是两个人的座位（我忽然想起当年剑哥的一句话：“初期的时间机器恐怕载不动三个人……好吧，我答应你。我一定想办法。”）。蛋形舱的下边是巨大的黑色基座，体积有蛋形舱的十倍大，从视觉上就能感到它的坚硬和沉重。阿楚说它由最好的铁磁体组成，通电后能产生100万高斯的极强大的磁场。这个强磁场将撕裂时空，造成它的量子化；或者说，挖通一条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时空通道。

镜头中未显现的另一个重要设备是巨大的超导环，它就埋在时间舱基座的下边。超导环里已经储存了巨量的电能，一旦合上开关，其瞬时功率将达到全世界正常用电的总功率。

书剑可能是从地下通道里进入天篷的，此刻他与一个助手出现在时间舱附近。助手打开舱盖，扶他进去，小心地关好舱盖。后舱的两个座位空着，阿楚说，为了安全起见，杨先生早就决定这次试验只去他一个人。现在助手退出天篷了，书剑微笑着朝镜头摆手。

大厅里回响着总指挥浑厚的男中音：

“现在进行点火前最后一次检查。时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一个熟悉的时间，那正是25年前的今天，晚上9点整——是我爬上物理实验楼楼顶、大马开始唱第一首情歌的时刻。

“空间坐标复核。”

“复核完毕。”屏幕上打出了精确的经纬度和标高。我知道那肯定是在母校的音乐广场，大马摆放蜡烛和玫瑰的地方。

“动力单元检查。”

“检查完毕。”

……

“时间舱检查。”

几百公里外传来书剑平静的声音：“自检完毕。”

“现在开始点火前10秒钟倒计时。10，9，8，7，6，5，4，3，2，1。点火！”

我和阿楚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驾驶位上的书剑。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唇边含着微微笑意，但我相信此刻他的内心也是波涛汹涌。他马上就要返回到25年前了，然后会突然出现在大马面前。他真能改变历史吗？在基座下，电力洪流正汹涌流入铁磁体，然后转化为超强的磁场。忽然，基座周围开始弥散蓝色的柔光，那个蛋形时间舱，连同舱内的书剑，都变模糊了，变虚浮了，变得半透明，并有微微的抖动。这个过程可能只有不到十秒，但在我的印象中它就像持续了几小时。阿楚感受到我的紧张，小声解释道：

“丁姐你不要紧张，这种虚散状态表明时空正在量子化，是本时空转向目标时空的过渡态……”

她的话还没说完，时间舱忽然彻底消失，蓝光也渐渐变得稀薄，直到完全消失。屏幕中只剩下沙面上矗立的黑色基座，还有天篷外的清冷圆月。

指挥大厅里的气氛有了明显的变化，紧绷的弓弦一下子放松了。总指挥侧过身，同周围的人轻松地交谈着。阿楚侧身看看我，笑着拍拍我的右手，示意我松开。刚才在极度紧张中，我下意识地抓住阿楚的左腕，那儿被攥出明显的红印。阿楚说：

“最关键的一步通过了。你尽管放心，一切正常。咱们静等时间舱返回吧。”

她向我解释，时间舱在返回过去后，按说能在任意时刻返回现在，比如，在消失的瞬间就返回。但那样会增加对时空不必要的干扰，所以除非十分必要，他们都采用“正常时序”模式，也就是说，你在过去的时空里停留多长时间，那么时间舱就在多长时间后返回。

时间舱进入目标时空后无法与本时空保持联系，这类似于太空舱返回大气层时的“黑障”。所以，指挥大厅此刻无事可做，只能静静地等待。不过有了前三次的成功，人们对它的第四次返回毫不怀疑，厅内充盈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就连阿楚也是如此：轻松，兴奋，目光明亮，充满殷切的期待——杨先生究竟会怎样修补历史？他能否带着一个年轻的、幸福得发晕的大马回到今天？那个大马会不会与年长了25岁的丁姐延续当年的爱情？这个事件无疑是“违反逻辑”的、“反自然”的，是出现在平坦时空上的畸变和裂缝，冥冥中的上帝又如何让它复原和弥合呢？

我看着阿楚跃动的目光，暗暗摇头。尽管我与阿楚关系甚洽，但我知道我俩其实不属同一个“种族”——她和书剑属于“科技种族”，而我属于“科技外种族”。他们绝对相信科技的力量，即使技术会导致明显的反自然的后果，他们也坚信科技之车会轻易越过断裂，永远向前。

我羡慕他们的乐观精神，可惜我做不到。我无法抹掉内心深处的担心。我看着墙上的大时钟，在心里紧张地模拟着书剑的行踪：现在，他已经到了母校的音乐广场——不，他一定是先到物理实验楼的楼顶，喊上丁洁（20岁的丁洁）一块儿下去，否则大马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现在，在物理实验楼楼顶，年轻的杨书剑和丁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时间旅行者。不过他俩可能并不惊奇，两人对时间旅行有足够的知识和心理准备。让他们震惊的是时间旅行者带来的“大马要自杀”的噩耗，于是两人跳起来，匆匆跟着时间旅行者下楼……时间还很充足，算来大马刚唱完第40首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他的烛光心形也尚未摆好……大马呼唤的女神忽然提前出现了，围观者顿时欢呼起来，但也有人看出异常，因为那位女神鬓发散乱，赤着脚，气喘吁吁。她向大马扑过去，不是拥抱，而是强行搜身。她果然搜出了一片吉列刀片，刀片的包装已经除去。她瞪着刀片的寒锋，面色惨白，忽然抱着大马放声大哭。大马先是被幸福弄晕，又被她的大哭弄得手足无措，围观者也被弄糊涂了。后边有两个男人过来，把悲伤欲绝的丁洁拉过来，轻轻揽入怀中慰劝。围观者认得其中一位是物理系的才子杨书剑、大马的铁哥们儿。另一位是谁呢？面貌与杨书剑很相似，年龄有四十七八岁，体态较胖。难道他是杨的父亲……

我的想象到这儿卡住了。我不知道按试验的预定计划往下该如何做。也许最稳妥的办法是撇下已经获救的大马，撇下大哭不止的丁洁，撇下那个既高兴又稍稍有点儿吃醋的年轻杨书剑，赶紧一走了之，回到本时空。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行，因为时间干涉的痕迹已经留下来了，留在“这个”世界——既然如此，在这25年中，被救活的大马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的记忆中为什么没有相关的经历？说到底，这个悖谬仍然无法填平，我相信它根本无法填平……

我摇摇头，不再白费脑汁，只是被动地等下去。我相信不会等太久的，书剑在完成他的夙愿后一定会尽快回来，因为他知道，这儿还有一个女人正焦灼地等待着大马的消息，也在焦灼地祈盼旅行者的平安……预报铃声响起，大厅里的人立即回到工作岗位。大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基座上忽然出现了一团稀薄的蓝色光影。光影慢慢变稠，变得清晰和稳定。我下意识地再次攥紧阿楚的胳臂——我已经辨认出驾驶舱中的书剑，一瞥之下我的心脏猛跳了起来，因为他的表情似乎极为焦虑！但我没时间细看，我的视线立即被后边的几个人影吸走了。首先看到的是个子魁伟的大马，他弯腰窝在狭窄的乘员舱内，咧嘴笑着，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是我，年轻的我，袖珍型的身体被大马的左臂紧紧搂着，脸上仍未脱去悲伤；最后一个是……书剑！年轻的杨书剑，他的姿态和表情比较奇怪，身体被大马的右臂紧紧箍着，奋力昂着头，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3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把本来就不宽绰的乘员舱挤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阿楚震惊地“咦”了一声，显然这个结果并不符合原定的试验计划。那一刻我更是目瞪口呆，如果说书剑把“获救的大马”带回现在还勉强可以理解，他绝对不该把年轻的丁洁甚至还有他年轻的自身都塞到时间舱里，一股脑儿带回来。这是对时空的超强干涉，是非常极端的“反自然”的行为。不说别的，只说今后这五个人（大马，两个丁洁，两个杨书剑）该如何相处？那简直就像是一个混乱家庭。

刹那间我对杨书剑燃起熊熊怒火。他已经接近知天命之年，又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按说不该这样轻率的！我愤怒地瞪着他，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他的表情：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我们的原谅……然后这一切都在几秒内被抹平了。这几秒的情景一直在我脑海里慢速播放：时间舱，连同里边的4个人，忽然开始膨胀，非常平稳而迅速地膨胀，天篷内充盈着蓝色的强光。舱内的4人也在膨胀，变成高与天齐的金刚，从云端俯视着我们。然后天篷被轰然撑破，亮晶晶的碎片四散飞迸。我悲凉地注视着，知道这次时空爆炸将很快越过500公里的沙漠，吞噬指挥大厅，还可能继续吞噬地球，吞噬太阳系，吞噬宇宙……但我想错了。那片蓝色区域已经开始缩小，非常平稳而迅速地缩小，转眼之间缩为一个蓝色光点。4个巨大的金刚同样急速缩小，流星一般坠落到那个光点内。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这个光点慢慢熄灭。

天篷内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孤零零的黑色基座静卧着，平坦的沙面上铺满了亮晶晶的碎片。天上的圆月冷静地俯视着，无悲无喜，一如它几十亿年来的样子。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无可挽回。勇敢而睿智的杨书剑失败了，败得很惨，败得莫名其妙，赔上了一条宝贵的生命。只是，这次时空坍塌没有扩延成更大的灾难，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03.

阿楚确实是个好女人，心地善良，心思周密。尽管她本人也陷在巨大的悲痛中（失去了导师、恋人和偶像），但仍然经常抽时间来看我，安慰我。后来她被任命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实在没时间来看我了，就改为打电话。我已经习惯了每周同她聊一次，我想，这样的交谈对她同样是一种安慰、一种感情上的宣泄吧。不过，我在电话中从不过问她的工作。我对时间机器这种“与上帝拧着干”的邪恶发明，已经滋生出生理上的厌恶。她体会到我的心情，在谈话中一直避开有关话题。

在那次时空坍塌中，书剑永远消失了，连同刚刚获救的大马（他可以说是第二次死亡），连同年轻的丁洁和年轻的书剑。我不愿再想与时间旅行有关的任何事情，但有一根硬刺一直在我心里悄悄搅动着：

——既然在这次灾难中，丁洁的生命线已经自20岁生日那天被掐断，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是从哪儿延续而来的？

我不愿多想它，又忍不住老去想它。我似乎觉得，这点无法解释的悖谬中埋着一枚小小的希望种子——但它究竟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三年之后，在我48岁生日那天，阿楚突然造访我的乡居。仍是乘那架直升机来，带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她今年39岁，仍然未婚。三年前那次灾难，还有她的新职务，让她迅速成熟了，变得冷静练达，沉稳有度。她同我拥抱，寒暄，为大马和书剑的全息遗像献香默哀（他俩全都死在我生日这天啊，我简直是一个不祥的女巫）。默哀的时候，悲痛在她的眉间跳动。三年的时光并未冲淡她对导师兼恋人的思念，但今天的阿楚已经学会把悲哀埋在心里。

我猜测阿楚这次拜访恐怕不光是礼节性的，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果然，象征性地吃了一块生日蛋糕后，她拉着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

“丁姐，我来找你有重要事情。这三年来，我总算把一件事搞清楚了，但另一件事始终没搞清。”

尽管我不愿再听到有关时间机器的事情，但我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客人：“请讲吧。”

“好的，我说给丁姐听。三年来，研究小组终于弄明白了一点：就像‘光速自限’一样，大自然对‘跨时空干涉’同样立有自限，即只允许弱干涉，不允许过度干涉。很多用时间机器看似轻易能做到的事，实际是做不到的，冥冥中有一只无形之手在阻止它。这个自限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运行得非常有效且不露行迹。至于它是如何‘技术性地运行’，科学界尚无一点头绪，但它确实存在，这一点已经没人怀疑。所以，我非常佩服丁姐你超人的直觉，你是最早指出这一点的。可惜，杨先生和我当时没有听信你的话。”

我摇摇头：“我只是凭直觉，但直觉这玩意儿，有时和神灵附体差不多。”

阿楚笑着：“哪里话哪里话，丁姐你不是在骂我吧。今天的我确实已经认识到直觉的宝贵，我这次来，就是想求助于你的直觉。”

“不，我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那玩意儿。”

“咱们往下说吧。杨先生遇难后，我们用二号时间舱又进行过十次试验，我亲自参加了五次。我们取回了数千万年前的岩石标本，甚至古生物活体，都没出什么问题。那么，什么才是超过大自然自限的过度干涉？有些科学家比照量子力学中的一条规则——有意识的观察将导致量子态的塌缩——而提出，时空旅行不能对‘有意识的生物’，即人，作出任何修改。但这个观点似乎并不正确。因为，在这十次试验中，我曾在人身上进行过尝试——”

“你尝试过修改人的命运？在那次时空坍塌之后？阿楚，你真是悍不畏死啊，赶上你的导师了。”我尖刻地说。

阿楚有点儿难为情，连忙解释：“当然是非常弱的干涉，比如，一位老人心肌梗死，抢救迟了一点，死了。我们返回到他发病前的时刻，警告了他的家属。这位老人预先得到治疗，被救过来，又活了五年。这次‘跨时空干涉’很顺利，没有引起什么意外。”

“噢，是这样。你只是让一位‘可能死也可能不死’的老人多活了几年，这事听上去不算别扭。”

“丁姐你真厉害，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们用以判别过度干涉的方法！即：完全依靠人的直觉，只要从直觉上觉得这件事别扭，不自然，那就不能干。像杨先生那次，把三个25年前的人，甚至包括他年轻时的自身，都一股脑儿带回现在，就明显是别扭的，不自然的，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她笑着说，“我们实际上是剽窃了丁姐的办法，应该付专利费的。”

我付之一笑：“那倒不必，反正我也没报专利。”

阿楚的表情转为严肃：“我下边一句话可不是开玩笑，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上述有关时间旅行的认识，很有可能上升为一个重要定律。如果真是那样，我将建议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我笑着说：“你不妨继续开玩笑。即使有了什么定理也不要冠我的名，我对此毫无兴趣。”

她没在这件事上多谈，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说：“不过，仅仅依靠直觉来判定——这肯定算不上严格的标准。”

“当然很不严格，所幸很实用，实施起来简单而有效。这三年来，我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没出过差错。”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阿楚，你说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搞清？”

“对。”

“是不是这件事——书剑在那次时间旅行中，为什么会临时改变原计划，带三个25年前的人回到现在？他并不是轻率莽撞的人。”

“你说得对。其实在那之前，对于过度干涉旧时空的危险，杨先生并非一点儿没意识到。不错，他坚持要抢在‘伦理栅栏’修好之前从历史中救回大马，但他是明知有风险的，他是为了减轻良心上的负罪感，同时想做吃螃蟹（破解‘外祖父佯谬’）的第一人。这从心理脉络上说得通。可是，他从旧时空中带回另外两个人，尤其是带回他年轻时的自身，就说不通了。这既不符合试验预案，也不符合他的智慧。”

“嗯，确实说不通。”

“所以，我……”她看着我，缓缓地说，“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要把这个疑问理清。”

我皱起眉头：“再回到那个时刻？再对时空来一次过度干涉？”

“不，这次我只去看看，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那么，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书剑，还有大马，‘再次’一步步走向死亡？”

我们相对苦笑，感受着深沉的宿命的悲凉。阿楚的回答很平静，但平静中多少有无奈：“即使我采取行动也是徒劳啊，那肯定又是一次过度干涉，只会导致又一次时空坍塌，不但救不出杨先生，还会把我再赔进去。所以，我只能狠下心，做一个旁观者。”她坚决地说，“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看一看，看一看我才心安。”

这时我猜到了她的来意：“你……想要我和你一块儿去？”

阿楚恳切地说：“这正是我的盼望啊。我非常相信丁姐超人的直觉，你跟着去，我会觉得心理上有强大依靠，关键时刻我可以指望你的睿智。当然，我知道这对你又是一次折磨，我们得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重新品尝一番——而且事先知道结局无法改变。”

我不愿去，我不想与这种“邪恶发明”有任何牵扯，更不想把已经沉淀的悲伤再搅起来品尝。但阿楚真诚的目光让我无法拒绝——其实我无法拒绝的真正原因是：有两个与我心心相印的男人被禁锢在时空监狱中，我纵然不能救他们，也想去探视一次。也许对阿楚来说，这也是她的真实目的……我长叹一声：

“好的，我去。两人去品尝痛苦，至少每人可以少分担一些。”

“那好，现在就跟我起飞吧，试验就定在今晚。还有——衷心地谢谢丁姐。”

时间坐标：一号时间舱抵达之前半小时。

空间坐标：我的母校，音乐广场附近的一个树丛后。

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悄悄现身，我和阿楚没有出舱，这一次旅行根本没安排出舱。我们通过望远镜和高精度拾音器，悄悄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大马已经在那儿了，烛光之心刚开始摆放，他正在唱《跑马溜溜的山上》，这是第一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再看物理实验楼，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楼道内窜动，很快，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六楼窗口探出身，抓住墙外的铁梯向上攀登。这是28年前的我，她青春跃动的身影让年近半百的我暗暗心痛。那个少不更事的丁洁正在拉开悲剧的大幕，而她却浑然不知，反倒满怀对爱情的幸福憧憬。

时间舱里的我和阿楚苦涩地看看她，再苦涩地交换目光。当然，按照事前的约定，我们不会去阻拦她。

她攀上了七楼的楼顶，身影消失在女儿墙后。由于这道墙的阻挡，我们无法再看到和听到她，以下的情景只能由想象来填补了——不，不是想象，而是真切的回忆，那些场景在我的记忆里栩栩如生：楼顶中央平躺着的浪里白条；他被撞见裸体时的尴尬；他狠下心拒绝“丁洁小妹”的求爱；他对小妹坦率的责备；他对时间机器的自信和憧憬……旁边的阿楚悄悄地拉拉我，是书剑乘坐的一号时间舱现身了。它停在离我们不远的另一个树丛里。书剑跳出时间舱，没有去音乐广场，而是立即赶往物理实验楼（这正符合我此前的猜想）。他上了六楼，通过那道铁梯翻到七楼楼顶。在那儿，他肯定向两位年轻人讲述了即将发生的悲剧。片刻之后，三个人匆匆翻过铁梯，急速下楼。望远镜镜筒里，年轻的丁洁焦灼如狂，赤着脚在前边飞奔。音乐广场这边，大马刚刚唱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这是第20首情歌，时间还早着呢。当女神提前降临时，大马，还有上千名围观者都睖睁了片刻，然后是一片欢呼。但丁洁的神情表现却与周围非常不协调，她推开大马的拥抱，对他强行搜身，搜出一块保险刀片。她举着刀片怒视大马，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大马被弄得神魂颠倒，既惊喜，又尴尬，但更多的是幸福。那两位杨书剑也都赶到了，年轻的那位走上前去，把号啕大哭的丁洁从大马怀中拉出来，搂到怀里轻声劝慰着。

这些场面，在上一次试验中只是我的想象，这次我用目睹证实了。我和阿楚把镜筒从三个年轻人身上移开，对准那位时间旅行者。这次时间返回的失败，起因于他临时改变试验预案，把在场的三个人都拉回到“现在”，结果导致时空的坍塌。但他怎么可能作出这样愚蠢鲁莽的决定？我俩今天要找出原因。现在，时间旅行者救下了大马，当那三位朋友在幸福中痛哭时，他悄悄向人群外后退，回到他的时间舱里。他准备离开这里了——这正是试验预案中的原定安排。正在这时，广场周围忽然有了变化，整个空间，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被柔和的蓝光笼罩，景物和众人变得虚浮，变得半透明，并且微微抖动着。这个异变是原试验预案中没有估计到的，但作为几次试验的目击者，我们对这个景象已经非常熟悉了。这表明该区域的时空开始量子化，向另一个时空过渡——不，不是正常的过渡！蓝光慢慢增强，抖动也在加剧，空间中的一切开始缓慢的膨胀。它要发生坍塌！一定是这次过度干涉引起的！而在场的人，包括几位主角，也包括近千名围观者，都将在这片蓝光的膨胀与收缩中被抹去。

杨书剑正要关闭一号时间舱的外盖，忽然停住了。显然他也察觉到危险，或者说，领悟到单单他的离去并不能消除这种危险。在那片摇曳的时空泡里，年轻杨书剑也敏锐地发现了危险。他环视周围，大声喊了两句，似乎是：“时空坍塌！快撤出！”20岁的丁洁同样反应敏捷，她肯定凭直觉悟到，“重新复活”的大马才是时空异变之源，便拉住大马冲出人群，一直冲到一号时间舱旁边。时间舱的上盖尚未关闭，她用力地把大马推入时间舱，悲凉地喊：

“你们快离开！”

以下的进程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跌入时间舱的大马意识到丁洁将与他永别，便以运动员的敏捷，把娇小的丁洁一把捞到舱内，紧紧搂在怀里。年轻的杨书剑随后也赶到了，用力往外拉丁洁，想阻拦大马的莽撞。但大马正好不想放弃这位铁哥们儿，便陡然用右臂发力，把他也拉到舱内。只听见大马快乐地喊了一嗓子：

“快点火，哥儿仨一块儿到未来！”

忙乱中大马是把人数算错了——驾驶位上还有另一位杨书剑呢，书剑此刻的表情正是我在指挥大厅屏幕上看到的：焦灼、悲凉、无奈，他定定地看着我们，似乎在祈求原谅。显然，他知道过载的时间舱不可能平安返回，但如果能带他们离开，也许能挽救在场的近千名围观者。那边的异变区域逐渐向外延展，时间不允许他再作周密思考，他咬咬牙，果断地关了舱盖，按下启动钮。一号时间舱周围开始量子化，而且，他的行动好像同时关闭了另一个开关，广场周围的异变开始减弱。

我和阿楚面色苍白，心痛如绞。我俩明知道一号时间舱无法正常返回，舱内4人即将在时空坍塌中被抹去，但——正如我们事先的约定，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能再来一次过度干涉。但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作出一个新的决定。我声音嘶哑地命令阿楚：

“快，返回到30分钟前！”

阿楚马上猜到我要干什么，急急地说：“不能！那同样是过度干涉！”

我厉声说：“听我的！快！”

阿楚咬咬牙，决定把命运托付给我的直觉。她迅速调整好时间坐标，按下启动键。时空摇曳，我们的二号时间舱返回到30分钟前。我打开舱盖，跳出去，做好准备。广场里人声嘈杂，烛光闪动，大马带磁性的声音正在唱着《跑马溜溜的山上》，唱得荡气回肠。随后这个痴情男儿还会割开脉管，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真爱。但我忍着泪水，硬起心肠，不去想那边的事。那个时间经历已经发生，不可能再改变了，对任何人来说，命运都只会开一次门，不会开第二次的。我现在能做的，是尽力消弭它的次生灾难。

阿楚悲凉地看着我，恐怕已经做好了陪我赴死的准备。她觉得我们要干的事同样是对时空的过度干涉，同样会引发不可控的灾难。但我的观点比她跨前了一步。我在刚才的瞬间突然悟到，我将要做的与书剑做的有本质的不同，他是在改变“已经存在的历史”，而我是在部分恢复“改变前的历史”，我的做法肯定比较合乎“管理者”的本意。那位冥冥中的管理者是仁慈的，谨慎的，它倾向于让时空在遭遇震荡后尽量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书剑的第一次过度干涉为什么并未引发大尺度时空坍塌。还有，丁洁的生命线既然已经在20岁中断了，为什么我仍安然活着？显然是那位管理者干的，它悄悄抹去了这一段中断。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并不是继书剑之后试图第三次撬开命运之门，而是在书剑鲁莽地撬门时，在半开状态就抢先把它关住。

在附近的树丛中，书剑的一号时间舱悄然出现，他打开舱盖，匆匆跳出来，准备奔向物理实验楼。我立即冲出树丛，抱住他，把他硬拉到我们的时间舱，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讲述了一切。此时的书剑并不知道我和阿楚会乘二号时间舱出现在这儿，也不了解他将引发的时空坍塌。但他毕竟智力过人，在最短时间里从理智上认可了我的话。

于是我们待在二号时间舱里，无奈地观察那个历史事件的重演，这已经是第三次重演了，准确地说是两次半吧（有些细节不同）。大马唱完了99首情歌，他呼唤的女神却始终不见现身。大马——在望远镜的镜筒里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不为人觉察地取出暗藏的刀片，在左脉门上轻松地划了一刀，然后高高举起左臂，笑着喊道：

“丁洁，我知道你一向鄙弃金钱，现在，我要用我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来向你表达我的真爱！”

鲜血悄悄沿着他的左臂奔流。懵然的围观者一波一波地为他助威。远处，物理实验楼的楼顶上，丁洁还在从容不迫地同杨书剑进行哲理辩难。然后大马颓然倒下。一片惊呼声。人们抬着大马去校医院。丁洁疯狂地跑过来，赤脚上血迹斑斑……再次目睹这一切，我觉得自己就像高加索山顶上的普罗米修斯，尖锐的鹰喙啄食着我的内脏，一次复一次。

但我们无法可想，只能当旁观者。泪水在我们仨的脸上漫流。广场中的人群慢慢散去，这段历史落幕了。阿楚抹去泪水，启动了时间舱。

在旁观这幕悲剧第二次半重演时，我一直紧紧拉着书剑的手臂，驾驶舱的阿楚也时时扭头盯着他，我们生怕他再度从这个时空消失。大马的悲剧无法挽回了，因为那是时空没有受到干涉之前的“原生经历”，对它的改变肯定是过度干涉，不会成功的，只会引发时空坍塌。但书剑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它只是那次过度干涉引发的次生灾难，我们可以在命运之门半开之时抢过去把它关住。还好，我的猜想是正确的。二号时间舱启动，顺利返回基地，时空在摇荡了片刻后正常地实体化，我们仨走出时间舱——直到脚下有踩着沙子的质感，我才相信自己这次赌赢了。我们三个抱成一团，喜极而泣。尤其是阿楚，她完全抛掉了此前的冷静沉稳，紧紧抱着死而复生的导师兼恋人，和着泪水狂吻，一点儿不在意旁边的“第三者”。书剑被她的狂轰滥炸弄得皱眉蹙额，满脸尴尬（要知道这一切画面都在直播当中），又不忍心把她推开。旁观的我简直忍俊不禁。

我们从地下通道走出天篷，乘直升机返回指挥大厅。总指挥和全体人员热烈地迎接我们，候在现场的各大媒体记者簇拥着我们采访。他们祝贺“第一次载人时间旅行”圆满成功，追问我们在“外祖父佯谬”上是否建成了理性之桥。我们三位倒被弄糊涂了——我们的时间舱里凭空多出一个“死而复生”的杨书剑，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当然我们很快悟到了原因，书剑悄声对我俩说：

“什么都不要问。小妹，你说对了，时空在遭遇震荡后，确实会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少的位置。”

所以，多余的经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抹去，两个时空尽可能圆滑地接合了。在世人的记忆（经历）里，这是杨先生的第一次载人试验，目的是观察28年前的一次校园殉情事件，同行者是助手阿楚，和一位圈外人丁洁（她与殉情事件有特殊关系），但遵从“不对时空过度干涉”的准则，狠着心肠没有进行干预。如此等等，如此等等。更奇怪的是，我们乘坐的二号时间舱在返回本时空后，舱外的编号竟然自动变为“一号”！稍后我们调来了试验档案，包括试验前的培训档案，上面白纸黑字，确实记录着“正确”的历史，训练记录中甚至有三名培训人员的逐日签字，包括我自己的！看着这些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的亲笔签字，我颇有点儿哭笑不得，同时内心深处滋生出深深的敬畏——对那只看不见的手，对那位冥冥中不露行迹的管理者。

现在，唯有我们三位亲历者保留着与世人不同的记忆，这算是两个时空圆滑接合后唯一可见的“接缝”吧。说不准连这个接缝也会在某一天消失，那时我们仨的记忆会彻底被周围同化。

我在48岁的年龄上一不小心成了英雄（在书剑和阿楚心目中）——想想吧，一个科技圈外的小女人，仅仅依靠直觉，在生死间发的时刻果断采取了正确行动，救出了“理当”死去的时间机器发明者！书剑对我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阿楚看我的目光简直带有仰视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以自己的不世功绩反而证明了，我一向非议的书剑的“过于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竟然是天然正确的。书剑笑言：

“小妹，我的直觉也不是一无可取啊。我从来不相信那个唬人的理论，宇宙又不是肥皂泡，它既然已经存在150亿年，足以自证它的强悍生命力，哪会因为一个‘针尖大的时空坍塌’就全盘完蛋呢。其实，当时我救下大马后迅速撤走就没事了，时空在震荡后会自动回落到安全位置，虽然‘大马被救’这个修改肯定会被抹去，但那上千名围观者绝不会出事的。可惜我当时慌了，反而采取了更加过度的干涉。小妹，我不如你，你临大事有静气，处事果断。下次试验一定让你当头儿，我甘愿为你拎包当助手。”

我哼了一声：“别跟我油嘴滑舌！你这次从鬼门关上逃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不愿再见到你的廉价乐观。”

“我要永远乐观但不要廉价。现在我要做的，是把你加上我再加上阿楚，然后除以三。”

他说的是三人世界观的融合：乐观主义与敬畏自然；坚硬的理性与神秘主义；坚实的技术与玄妙的直觉；等等。对他的说法，阿楚先是笑着点头，但随之眼神中飘过一丝黯然。我敏锐地猜到她的隐秘心理——书剑这句话不免让人联想到一首著名的古代情诗：

“把你我打碎了，加水重和过。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但在那首诗的世界中是只有两个角色的，没有第三个。现在，经历了这次生死之变，而且大马的复生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之后，丁姐“已经枯死的爱情之花”会不会重新复活？这三个人的关系该如何妥善安排呢？阿楚既珍惜自己的爱情，也同样珍重丁姐的幸福。

我对她的彷徨心理淡然一笑。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在失去书剑的那三年里，阿楚身上曾经迅速地多了坚硬、冷静甚至霸气，就像隆头鱼，在鱼群中失去雄性头鱼时，有一只雌鱼会自动转化成雄性，接过首领的角色。但现在那条雄性头鱼又回来了，于是阿楚又回归了原来的从属地位。这个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觉。

书剑的境界毕竟比我和阿楚高。当我俩还陶醉在喜悦之中，或忙碌于试验后的善后工作时，他已经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了。两天后，书剑把我俩叫到跟前，拿出两张纸，分别给我和阿楚。他平静地笑着，笑容中略带疲惫：

“我可能把那座桥建好了，你们看看它是否仍有裂缝。”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原来，他已经把我们此前的一些模糊认识或直觉，升华成表述严密的定律，并且——竟然冠以我的名字！

时空回溯三定律（丁洁定律）

一、大自然允许对旧时空进行干涉，但存在强度自限。凡超过自限的过度干涉，其修改痕迹将被自动抹去，转化为局域时空的坍塌。

二、时空在局部坍塌后将自动回落到“改变最小”的低能态位，但可能残留畸变，畸变大小与过度干涉的幅值成正比。

三、对过度干涉的判定：在时空回溯中，凡对“有意识客体”的历史轨迹作出实质性修改的，即为过度干涉。

我问：“你说的‘有意识客体’……”

“说白了就是——人。所以这一条的意思是，时空旅行中不能对人的命运作实质性修改。不过为了表述严密，我只能用这么拗口的词——还要预先留下一些位置呢，比如留给100年后有自主意识的电脑智能。怎么样，你俩同意这三定律吗？”

我俩都点头。我说：“但你别把我扯进来，我根本不是搞理论的料，我连读通这个劳什子定律都吃力呢。非要用我的名字为它命名，就像在凤凰头顶插一根野鸭毛。”

书剑笑了：“不要过谦，谦虚过度是虚伪。这三条定律确实是对你的直觉的总结。我的贡献，仅仅是把本来很直白的东西说得艰涩一点，把它弄得像是理论物理界的行话。阿楚，你说呢？”

阿楚笑着点头：“没错，这三个概念都是丁姐最先提出的。我历来佩服丁姐的直觉，可以说五体投地。”

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又一个被抹去的事件：在失去书剑的那段时间里，阿楚差不多已经攀上了发现时空回溯三定律的高度。巧合的是，她当时也曾建议以我的名字命名。现在，历史被不露行迹地改变了，失去的雄性头鱼回来了，于是阿楚错过了首先发现时空回溯三定律的机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我想了想，说：

“谢谢书剑，但我真的不感兴趣。如果真要冠以哪个人的名字，就把它给大马吧。”阿楚迅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不大赞成，便解释道：“当然，大马没有为这个定律贡献任何劳动和思想，但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对时空回溯三定律的认识，客观上是大马用生命换来的。”

书剑与阿楚交换了目光后，爽快地说：“可以啊，我们听你的。既然大马不能复活，就让他活在这个定律中吧。”

“谢谢，我替那个世界的大马谢谢你们。”我忽然有点儿失态，眼圈红了。我的情绪在他们心中同样激起了涟漪，书剑长叹一声：

“哪儿呀，其实我该替大马谢你才对。不说他了，回到咱们的理论上吧。到此为止，‘外祖父佯谬’可以说已经破解，大自然一个封固严密的黑箱被揭开了——但里面还有新的黑箱！比如说：为什么那个客观上帝如此喜欢跟人过不去，绝不允许改变任何人的既有命运？他老人家又是如何具体实现那个自限和回落？对于这些，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阿楚温和地说：“书剑，你先别急着往前赶了，总得休整几天吧。你说过的，科学永远无法穷尽自然界的黑箱。即使像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样成熟的理论，至今也留有黑箱啊，比如，为什么宇宙中速度有自限？为什么必须是‘有意识的观察者’才能导致量子态的塌缩？同样没人解释得通。”

我说：“哈，我发现了一点！阿楚，这是你第一次称呼‘书剑’，而不是称呼杨先生。”

阿楚有点儿脸红，但那是幸福的晕红。对我的调侃，书剑微笑着没有回应。

一星期后，他们三人去沙漠腹地的试验场，这是我临行前的告别。站在巨大的天篷里（当然它从来没有在时空坍塌中崩碎），立在黑色的基座和透明的时间舱之前，我对两人说：

“再见——说不定是永别了。我客串了一次表演，这个经历对我已经够了，从此再不会与时间机器有任何牵扯，我今天就走，回到乡居，带着对大马的回忆度过余生。”

书剑对我的决定感到很难过，摇着头责备道：“小妹，这番话太暮气了，你还没到50岁呢，不能活在自我囚禁中。”

他说话的神态让我心中一酸——忽然想到28年前他对我的责备。如果当时我就……我摇摇头说：“这不是自我囚禁，而是一种新的、心境怡然的生活，你们别为我担心。书剑，阿楚是个好女人，好好待她。早点结婚，你也不年轻了。”

书剑看看我，看看阿楚，很爽快地答应了。阿楚对这个结果当然很喜悦，但也同样不舍。她红着眼圈同我拥抱，央求我多来看她和书剑，看他们即将建立的家庭。我不忍让她伤心，含糊地答应了。

然后我同书剑拥别。我想最后一次告诫他：慎用这项技术。但想了想，没有多嘴。书剑已经有了足够的经历，不会再贸然行事了。何况我们已经确信：冥冥中有一位管理者在掌控着大局，让每一次时空震荡都回落到“改变最小”的安全位置，不会造成大的灾难——但如果是太过鲁莽的干涉呢？如果连“回落”之后残留的“最小畸变”也足以抹平地球呢？

眼下书剑正在兴头上，我不想多说。我想，以后我会把这点担心慢慢渗给他，渗给阿楚。

我在直升机上与两人再次挥别，飞离了这片沙漠。驾驶员礼貌地同我寒暄着，但我一直在向后注目，直到那座光彩闪烁的天篷渐渐隐到地平线下。

我们向何处去

这篇科幻小说描写的是明天的现实，甚至是今天正在发生的现实。一个岛国的命运也许是地球命运的缩影。如果上帝收回了人类的土地和马纳，我们该向何处去？

就在爸爸要去被淹没的图瓦卢接我爷爷的头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已经死了。

梦中我可不是在澳大利亚的西部高原。这儿远离海边，傍着荒凉的维多利亚大沙漠，按说不该是波利尼西亚人生活的地方。可是28年前，一万多图瓦卢人被迫撤离那个八岛之国时（波利尼西亚语言中，图瓦卢就是八岛之群的意思。实际上应再加上一个无人岛，共为九岛），只有这儿肯收留这些丧家之人，图瓦卢人无可选择。听爸爸说，那时图瓦卢虽然还没被完全淹没，但已经不能居住了，海潮常常扑到我家院子里，咸水从地下汩汩冒出来，毁坏了白薯、西葫芦和椰子树。政府发表声明，承认“图瓦卢人与海水的斗争已经失败，只能举国迁往他乡”。

后来我们就迁到澳大利亚内陆。我今年12岁，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在梦中我非常真切地梦见了大海。我站在海面上（？），极目朝远处望，海平线上是一排排大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水花，在信风的推拥下向我脚下扑来。看不见故乡的环礁，它们藏在海面之下。不过我知道它们肯定在那里，因为军舰鸟和鲣鸟从海面下飞起，盘旋一阵后又落入海面下，而爸爸说过，这两种鸟不像小海燕，是不能离开陆地的。当波利尼西亚的祖先，一个不知名字的黄皮肤种族，从南亚驾独木舟跨越浩瀚的印度洋时，就是这些鸟充当了陆地的第一个信使。然后我又看见远处有一团静止的白云，爸爸说，那也是海岛的象征，岛上土地受太阳暴晒，空气受热升到空中，变成不动的白云，这种“岛屿云”对航海者也是吉兆，是土地神朗戈送给移民们的头一份礼物。最后我看到白云下边反射着绿色的光芒，淡淡的绿色像绿宝石一样漂亮，那是岛上的植物把阳光变绿了。爸爸说，当船上那些濒死的男人女人（他们一定在海上颠簸了几个月）看到这一抹绿光后，他们才能最终确认自己得救了，马上就能找到淡水和新鲜食物了。

然后我看到了梦中的八岛之群。最先从海平线下露头的是青翠的椰子树，它们静静地站立在明亮的阳光下；然后露出树下的土地，由碎珊瑚堆成的海滩非常平坦，白得耀眼。九个珊瑚岛地面都很低，几乎紧贴着海水。岛上散布着很多由马蹄形珊瑚礁围成的泻湖，平静的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椰子树妖娆的身姿，湖水极为清澈，湖底鲜艳的珊瑚和彩斑鱼就像浮在水面之上。这儿最大的岛是富纳富提，也是图瓦卢的首都。穿短裤的警察光着脚在街上行走，孩子们在泻湖中逗弄涨潮时被困在里面的小鲨鱼，悠闲的老人们在椰子树下吸烟、喝酸椰汁，猪崽和小个子狗（波利尼西亚人特有的肉用狗）在椰子林里打闹。

这就是图瓦卢，我的故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但它在我的梦中十分清晰——是因为爸爸经常讲它，还是它天生就扎根在一个图瓦卢人的梦里？但梦中我也在怀疑，它不是被海水完全淹没了吗？图瓦卢最高海拔只有4.5米，当南极北极的冰原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时，图瓦卢是第一个被淹没的国家，然后是附近的基里巴斯和印度洋上的马尔代夫。温室效应是工业化国家造的孽，却要我们波利尼西亚人来承受，白人的上帝太不公平了。

我是来找爷爷的，他在哪儿？我在几个环礁岛上寻找着，转眼间爷爷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又黑又瘦，须发茂密，皮肤松弛，全身赤裸，只有腰间围了一块布，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他惊喜地说：普阿普阿，我的好孙子，我正要回家找你呢。我说爷爷你找我干吗，你不是在这儿看守马纳吗？爸爸说图瓦卢人撤离后你一个人守在这里，已经守了28年了。

爷爷先问我：普阿普阿，你知道什么是马纳吗？

我说：我知道，爸爸常对我讲。马纳（与《圣经》中上帝给沙漠里的摩西吃的神粮不是一回事）是波利尼西亚人信奉的一种神力，可以护佑族人，带来幸福。不过它也很容易被伤害——就像我们的地球也很容易受伤害一样。如果不尊敬它，它就会减弱。马纳与土地连在一起，如果某个部族失去了土地，它就会全部失去。所以爷爷你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图瓦卢人的马纳。

爷爷说：是的，我把它守得牢牢的，一点儿都没有受伤害。可是我老了，马上就要死了，我要你来接替我守着它。

爷爷，我愿意听你的话。可是——爸爸说我们的土地已经全部失去了呀。明天是10月1日，是图瓦卢建国的80周年纪念日。科学家们说，这80年来海平面正好上升了4.5米，把我们最后一块土地也淹没了。爷爷你说过的，失去土地的部族不会再有马纳了。

就在我念头一转的时候，爷爷身后的景色倏然变了。岛上的一切在眨眼之间全部消失，海面漫过了九个岛，只剩下最高处的十几株椰子树还浮在水面上。我惊慌地看着那边的剧变，爷爷顺着我的目光疑惑地回头，立即像被雷劈一样惊呆了。他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腰间解下那块布仔细查看，不，那不是普通的布，是澳大利亚国旗。不不，不是澳大利亚国旗。虽然它的左上角也有象征英联邦的“米”字，但旗的底色是浅蓝而不是紫蓝，右下角的星星不是六颗而是九颗——这是图瓦卢国旗啊，九颗星星代表图瓦卢的九个环礁岛。爷爷紧张地盯着这九颗星，它们像冰晶一样的晶莹，闪闪发光，璀璨夺目。然而它们也像冰晶一样慢慢融化，从国旗上流下来。

当最后一颗星星从国旗上消失后，爷爷的身体忽然摇晃起来，像炊烟一样轻轻晃动着，也像炊烟一样慢慢飘散。我大声喊着“爷爷！爷爷”，向他扑过去，但我什么也没有抓到。爷爷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在海面上大声哭喊：

爷爷！爷爷你不要死！

爸爸笑着说：普阿普阿，你是在说梦话。你爷爷活得好好的。今天我们就要去接他。

爸爸自言自语道：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孙子呢。你12岁，而他在岛上已经守了28年，那时他说过，等海水完全淹没九个环礁岛之后，他就回来。

爸爸叹息着：回来就好了，他不再受罪，我也不再作难了。

爷爷决定留在岛上时说不要任何人管他。他说海洋是波利尼西亚人的母亲，一个波利尼西亚人完全能在海洋中活下去。食物不用愁，有捉不完的鱼；淡水也没问题，可以接雨水，或者用祖先的办法——榨鱼汁解渴；用火也没问题，他还没有忘记祖先留下的锯木取火法，岛上被淹死的树木足够他烧了。说是这样说，爸妈不可能不管他。不过爸妈也很难，初建新家，一无所有，虽然图瓦卢解散时每家都领到少量遣散费，那也无济于事。族人们都愿意为爷爷出一点力，但大部分图瓦卢人都分散了，失去联系了。爸爸只能每年去看望一次，给爷爷送一些生活必需品，像药品、打火机、白薯、淡水等。虽然每年只一次，但所需的旅费（我家已经没有船了，那儿又没有轮渡，爸爸只能租船）也把我家的余钱榨干了，弄得28年来我家没法脱离贫穷。妈妈为此一直不能原谅爷爷，说他的怪念头害了全家人。她这样唠叨时，爸爸没办法反驳，只能叹气。

今天是2058年10月1日，早饭后不久，一架直升机轰鸣着落到我家门前空地上，三个记者走下飞机。他们是送我们去图瓦卢接爷爷回家的——也许说让他“离家”更确切一点。他们是美国CNN记者霍普曼先生，新华社记者李雯小姐，法新社记者屈瓦勒先生。这三家新闻社促成了世界范围内对这件事的重磅宣传，因为——据报纸上说，爷爷提卡罗阿是个大英雄，以独自一人之力，把一个国家的灭亡推迟了28年。那时国际社会达成默契，尽管图瓦卢作为国家已经不存在，但只要岛上的图瓦卢国旗一天不降下，联合国大厦的图瓦卢国旗也就仍在旗杆上飘扬。但爷爷终究没有回天之力，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永远不会再升起了。所以，他的失败就更具有悲壮苍凉的意味。

三个记者同爸爸和我拥抱。他们匆匆参观了我家的小农庄，看了我们的白薯地、防野狗的篱笆、圈里的绵羊和鸸鹋。屈瓦勒先生叹息道：

“我无法想象，波利尼西亚人，一个在大洋上驰骋的海洋民族，最终被困在陆地上。”

妈妈听见了，28年的贫穷让她变得牢骚不平，逮着谁都想发泄一番。她尖刻地说：“能有这个窝，我们已经很感谢上帝了。我知道法国还有一些海外属地，那些地方很适合我们的，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为图瓦卢人腾出一小块地方？”

忠厚的屈瓦勒先生脸红了，没有回答，弄得爸爸也很尴尬。

这时李雯小姐在我家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刻有海图的葫芦，非常高兴，问：“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波利尼西亚人的海图？”

爸爸很高兴能把话题扯开，自豪地说，没错，这是一种海图。另一种海图是在海豹皮上缀着小树枝和石子，以标明岛屿位置、海流和风向，我家也有过，现在已经腐烂了。他说，在科技时代之前，波利尼西亚人是世界上最善于航海的民族，浩瀚的东太平洋都是波利尼西亚人的领地，虽然各个岛相距几千海里，但都使用波利尼西亚语，变化不大，互相可以听懂。各岛屿还保持着来往，比如塔希提岛上的毛利人就定期拜访2000海里之外的夏威夷岛。他们没有蒸汽轮船，没有六分仪，只凭着星星和极简陋的海图，就能在茫茫大海中准确地找到夏威夷的位置。那时，波利尼西亚民族中的航海方法是由贵族（阿里克）掌握着，我的祖先就是一支有名的阿里克。

李小姐兴高采烈地对着葫芦照了很多相，霍普曼先生催她说：咱们该出发了，那边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上了直升机，妈妈坚决不去，说要留在家里照顾牲畜。当然这只是托词，她一直对爷爷心存芥蒂。爸爸叹息一声，没有勉强她。

听说今天有几千人参加降旗仪式，有各大通讯社，有环保人士，当然也有不少图瓦卢人，他们想最后看一眼故土和国旗。所有这些人将乘“彩虹勇士”号轮船到达那儿。

直升机迅速飞出澳大利亚内陆，把所有陆地都抛到海平线下。现在视野中只有海水，机下是一片圆形的海域，中央凸起，圆周处沉下去，与凹下的天空相连。我们在直升机的噪声中聊着，霍普曼先生说，在世界各民族中，波利尼西亚人最早认识到地球是球形，因为，对于终日在辽阔海面上驰骋的民族来说，“球形地球”才是最直观的印象。如果哥白尼能早一点来到波利尼西亚诸岛，他的“太阳中心说”一定能更早提出。

直升机一直朝东北方向飞，但机下的景色始终不变。这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直升机是悬在不动的水面上，动的只有天上的云。法国人屈瓦勒先生把一个纸卷塞给我，说：

“普阿普阿，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保罗·高更的这幅名画。高更是法国著名画家，晚年住在法属塔希提岛上，在大洋的怀抱中，在波利尼西亚人的土著社会中——他认为这样的环境更接近上帝——重新思考人生，画出了他的这幅绝笔之作。画的名称是：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一个12岁男孩还不能理解这三个问题的深意，但我那时也多少感悟到了画的意境：画上有一种浓艳而梦幻的色彩，无论是人、狗、羊、猫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神像，都像是在梦游中。他们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谁，正在苦苦地思索着。我大声说出自己对这幅画的看法：

“这幅画——还不如我画得好呢。你们看，画上的人啦狗啦猫啦神像啦，都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三个记者都笑了，屈瓦勒先生笑着说：你能看出画中的梦幻色彩，也算是保罗·高更的知音了。霍普曼先生冷峭地说：

“恐怕全体人类都没有睡醒呢。一旦睡醒，就得面对那三个问题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一个——当我们亲手毁了自己的挪亚方舟后，我们能向何处去？上帝不会为人类再造一条新挪亚方舟了。”

图瓦卢到了。

完全不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满目青翠、妖娆多姿的岛群。它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基本成了暗礁，不过在空中还能看到它，因为大海均匀的条状波纹在那里变得紊乱，飞溅着白色的水花和泡沫，这些白色的紊流基本描出了九个环礁岛的形状。海面之上还能看见十几株已经枯死的椰树，波峰拍来时椰树几乎全部淹没，波峰逝去时露出椰树和一部分土地。再往近飞，看到椰树上搭着木板平台，一个简陋的棚子在波涛中隐现，不用说，那就是爷爷居住了28年的地方。最高的一棵椰树上绑着旗杆，顶部挂着一面图瓦卢国旗，因为湿重而不会随风飘扬，只有当最高的浪尖舔到它时，它才随波浪的方向展平。国旗已经相当破旧褪色，但——我看见了右下角的九颗星星，它并没有像梦中那样变成融化的冰晶。

爷爷一动不动地立在木板上迎接我们，就像是复活节岛上的石头雕像。

“彩虹勇士”号游船已经提前到了，它怕触礁，只能在远处下锚。船上放下两只小筏子，把乘客分批运到岛上。我们的直升机在木板平台上艰难地降落，大家从舱门跳下去，爸爸拉着我走向爷爷。很奇怪的，虽然眼前的景色与我梦中所见全然不同，但爷爷的样子却和梦境中非常相像：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布，皮肤晒成很深的古铜色，瘦骨嶙峋，乱蓬蓬的发须盖住了脸部，身上的线条像刀劈斧削一样坚硬。

爸爸说：普阿普阿，这是你爷爷，喊爷爷。

我喊了一声爷爷。爷爷把我拉过去，揽到他怀里，没有说话。我仰起头悄悄端详他，也打量着他的草棚。棚里东西很少，只有一根鱼叉，一个装淡水的塑料壶，一篮已经出芽的白薯，它们都用棕绳绑在树上，显然是防止浪涛把它们卷走；地上有一条吃了一半的金枪鱼，用匕首扎在地板上，看来是他的早饭。现在虽是落潮时刻，但浪子大时仍能扑到木平台上，把我们还有几位记者一下子浇得全身透湿，等浪头越过去，海水迅速从木板缝隙中流走。我想，在这样的浪花飞雨下，爷爷肯定不能生火了，那么至少近几年来他一直是吃生食吧。这儿也没有床，他只能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睡觉。看着这些，我不禁有些心酸——爷爷一个人在这儿熬了整整28年啊。

爷爷揽着我，揽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疼爱，但他一直不说话。也许28年的独居生活之后，他已经不会同亲人们交流了。这时记者们已经等不及，李雯小姐抢过来，把话筒举到爷爷面前问：

“提卡罗阿先生，今天图瓦卢国旗将最后一次降下。在这个悲凉的时刻，请问你对世人想说点什么吗？”

她说这是个“悲凉的时刻”，但她的表情可一点儿也不悲凉。看着她兴致飞扬的样子，爸爸不满地哼了一声。连我都知道这个问题不合适，有点儿往人心中捅刀子的味道，但你甭指望这个衣着华丽的漂亮姑娘能体会图瓦卢人的心境。爷爷一声不吭，连眼珠都没动一下。李小姐大概认为他没有听懂，就放慢语速重复一遍。爷爷仍顽固地沉默着，场面顿时变得比较尴尬。大概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霍普曼先生抢过话头，对爷爷说：

“提卡罗阿先生，你好。你还记得我吗？28年前，你任图瓦卢环境部长时，我曾到此地采访过你，那时你还指着自己的院子说，海平面已经显著升高，潮水把你储存的椰干都冲走了。”

原来他是爷爷的老相识了，爷爷总该同他叙叙旧吧，但令人尴尬的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这么一来，把霍普曼先生也给窘住了。这时爸爸看出了蹊跷，忙俯过身，用图瓦卢语同爷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苦笑着对大家说：

“他已经把英语忘了！”

凡是图瓦卢人都能说英语，尤其是爷爷，当年作为环境部长，英语比图瓦卢语还要熟练。但他在这儿独自待了28年后，竟然把英语全忘了！爸爸摇着头，感慨不已。这些年他来探望爷爷时，因为没有外人，两人都是说图瓦卢语，所以没想到爷爷把英语忘了，却记着自己的母语。这个发现太突然，我们都有点儿发愣。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霍普曼先生忽然泪流满面，连声说：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在这28年独居生活中，他肯定一直生活在历史中，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们在一起，他已经彻底跳出今天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了。”他转向其他记者，“我建议咱们不要采访他了，不要打扰这个老人的平静。”

他的眼泪，还有他的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他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他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其他记者当然不甘心，尤其是那位漂亮的李小姐，他们好容易组织起这个活动，怎么能让主角一言不发呢？怎么向通讯社交代？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从游船上下来一群人，欢笑着拥了过来，把爷爷围在中间，而把记者们隔在外边。他们都是50岁以上的图瓦卢男女，是爷爷的熟人。今天他们都恢复了波利尼西亚人的打扮：头上戴着花环，上身赤裸，臀部围着沙沙作响的椰叶裙。他们围住爷爷，声音嘈杂地问着好，爷爷这时才露出第一丝笑容。

不知道他们和爷爷说了些什么，很快他们就围着爷爷跳起欢快的草裙舞。舞会持续了很长时间，大浪不时把他们淹没，但一点儿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鼓手起劲地敲着木鼓（一块挖空的干木），节奏欢快热烈。男男女女围成圆圈，用手拍打着地面。女人们的赤脚踩着音乐节拍，弯下双膝，双臂曲拢在头顶，臀部剧烈地扭摆着。大家的节奏越来越快，人群中笑声、喊声、木鼓声和六弦琴声响成一片，连记者们也被感染，不再专注于采访任务了，都加入到舞阵中来。

爷爷没有跳。他显然被风湿病折磨，连行走都很困难。他坐在人群中间，吃着面包果、木瓜、新鲜龙虾，喝着酸椰汁，这都是族人为他带来的。他至少28年没有见过本民族的土风舞了，所以看得很高兴，乱蓬蓬的胡须中露出明朗的、孩子一样的笑容。有时他用手指着哪个舞娘夸奖几句，那人就大笑，跳得格外卖力。

后来人群开始唱歌，是用图瓦卢的旧歌曲调填上新词，一个人领唱，然后像波涛轰鸣般突然加上其他人的合唱。歌词只有一段，可惜我听不大懂，我的图瓦卢语仅限日常生活的几句会话。我只觉得歌声尽管热烈，其中似乎暗含着凄凉。这一点从大伙儿的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跳舞跳得满面红光，这时笑容尚未消散，但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爸爸这时跳累了，坐在我身边休息，用英语为我翻译了歌词的大意：

我们的祖先来自太阳落下的地方，

驾着独木舟来到这片海域。

塔涅、图、朗戈和坦加罗亚四位大神护佑着我们，

让波利尼西亚的子孙像金枪鱼一样繁盛。

可是我们懒惰、贪婪，

失去了大神的宠爱。

大神收回了我们的土地和马纳，

我们如今是谁？我们该往何处去？

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刚才跳舞时的欢快此刻已经消散，人人泪流满面。爸爸哭了，我听完翻译也哭了。只有爷爷没有哭，但他的眼中也分明有泪光。

太阳慢慢落下来，已经贴近西边的海面，天空中是血红色的晚霞。该降旗了。人人都知道，这一次降旗后，图瓦卢的国旗，包括联合国大厦前的图瓦卢国旗，将从此消失，再也不会升起。悲伤伴着晚潮把我们淹没。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血色背景下的那面国旗。最后爸爸说：

“降旗吧。普阿普阿你去，爷爷去年就说过，让我这次一定把你带来，由你来干这件事。”

一个12岁男孩完全体会到爷爷这个决定的深意，就像我梦见过的，爷爷想让波利尼西亚人的后代接替他，继续守住图瓦卢人的马纳。我郑重地走过去，大伙儿帮我爬上椰子树，记者们架好相机和摄像机，对准那面国旗，准备录下这历史的一刻。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爷爷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冷：

“不要让普阿普阿降旗。他连图瓦卢话都忘了，已经不是波利尼西亚人了。”

我一下子愣了，爸爸和周围的族人也都愣了。我想也许我听错了爷爷的话？但显然不是，这几句简单的图瓦卢话我还是能听懂的。而且我立即回想起来，自从爷爷看见爸爸为我翻译图瓦卢语歌词之后，他看我的眼光中就含着冷意，也不再搂我了。我呆呆地抱着椰子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得满脸通红。爸爸低声和爷爷讲着什么，讲得很快，我听不懂，身旁一位族人替我翻译。爸爸是在乞求爷爷不要生气。他说，我一直在教普阿普阿说图瓦卢话，但图瓦卢人如今已经分散了，我们都生活在英语社会里，儿子上的是英语学校，他真的很难把图瓦卢话学好。

爷爷怒声说：“咱们已经失去了土地，又要失去语言，你们这样不争气，还想保住图瓦卢人的马纳？你们走吧，我不走了，我要死在这里。”

爸爸和族人努力劝说他，劝了很久，但爷爷执意不听。这也难怪，一个独居了28年的老人，脾气难免古怪乖戾。眼看夕阳越来越低，爸爸和族人都很为难，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位记者关切地盯着我们，想为我们解难，但他们对执拗的老人同样毫无办法。这时我逐渐拿定了主意，挤到爷爷身边，拉着他的手，努力搜索着大脑中的图瓦卢话，结结巴巴地说：

“爷爷——回去——”爷爷看看我，冷淡地摇头拒绝，但我没有气馁，继续说下去，“教普阿普阿——祖先的话。守住——马纳。”想了想，我又补充说，“我一定——学好——爷爷？”

爷爷冷着脸沉默了很久，爸爸和大伙儿都紧张地盯着他。我也紧张，但仍拉着他，勇敢地笑着。我想，尽管他生气，但他不可能不疼爱自己的孙子。果然，过了很久，爷爷石板一样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笑意，伸手把我揽到他怀里。大伙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最后仍是由我降下了国旗。我、爷爷、爸爸上了直升机，其他人则乘游船离开。太阳已经落到海里，黑漆漆的夜幕中，灯火通明的游船走远了。直升机在富纳富提的正上空悬停，海岛、椰子树和爷爷的棚屋都淹没在夜色中，海面上浮游生物的磷光和星光交相辉映。登机前爷爷说，把椰子树和草棚烧掉，算是把这块土地还给朗戈大神吧。离开前我们在它上面浇上了柴油，最后的点火程序，爷爷仍然交给我来完成。爸爸箍着我的腰，我把火把举到机舱外（怕引起舱内失火），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然后照准海面上影影绰绰的草棚轮廓扔下去。一团明亮的大火立即从夜空中爆起，穿透水雾，裹着黑烟盘旋上升。直升机迅速升高，绕着大火飞了两圈，我们在心里默默地同故土告别。爷爷把我拉进去，关上机舱门，我感觉到他坚硬的胳臂紧紧地搂着我。然后直升机离开火柱，向澳大利亚的方向飞去。

新安魂曲

美国著名科幻作家海因莱恩写过一篇《安魂曲》，讴歌了人类的探索精神和牺牲精神。本篇则是它的中国版，只是这次实现的目标更为宏伟。

01.夸父号飞船

“各位观众，现在是地球纪年2083年12月15日，北京时间早上7点30分，”中央电视台最著名的主持人叶知秋用富有磁力的男中音沉缓地解说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探险活动——环宇宙航行马上就要开始了。屏幕上这艘形状奇特的飞船就是将进行环宇航行的夸父号。”

叶知秋是在一艘新闻飞船上作报道的，现在镜头对准了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夸父号，它像一枚球果嵌在广袤的天幕上。镜头拉近，显示出夸父号的详细面貌。它的形状确实很奇特，端部是一个直径300公里、用高强度钨晶须编织成的收集网，形状和手电筒的反光镜类似，它用来收集太空中的游离氢原子，作为冲压式飞船的燃料。收集网后是一个巨大的球状容器，里面装着1万吨重水。它是飞船的屏蔽罩，因为对于近光速飞船来说，宇宙中到处都有的3K微波辐射会发生紫移，从而在行进前方形成对人有害的高能辐射。同时，重水又是飞船减速时——那当然是回程中的事了——所必需的能源，因为那时冲压式飞船收集氢燃料的能力要大大减弱。再往后是扁圆柱状的乘员舱，形状和棋子相近，乘员舱能绕中轴线旋转，以产生乘员们生活必需的1g重力。乘员舱外是一个异常巨大的圆环，那是太阳帆的桅杆，不过这会儿太阳帆还未张开。再往后就是尾喷管和侧喷管了。夸父号飞船是在同步轨道上组装的，也就是说，它不需要飞过大气层，因此不需要严格的流线型机身，这使它的外形看起来显得笨拙和粗糙。

叶知秋继续说：“众所周知，这将是最悲壮的一次人类探险。50年来，从夸父计划开始立项，到飞船投入制造，时刻牵动着60亿地球人的心。大部分人对计划的详情已十分了解，但我今天还想重复一下。夸父号飞船的使命是为了证实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这个假说认为宇宙是多维的，三维宇宙空间通过更高维数的折叠形成一个超圆体，如果我们在三维的宇宙中一直向外走，最终会通过超三维的空间返回地球。”

“各种理论上的验证都倾向于承认超圆体假说，现在人类将对它进行实践上的验证。当然，这趟旅行是十分漫长的。目前人类可观测的宇宙已达150亿光年，沿超圆体运行一周的路程将不少于数百亿光年。即使飞船一直以光速行进，它回到地球也已经是数百亿年后了。那时，地球和太阳系肯定已不复存在，连宇宙本身也可能已经死亡，要知道，宇宙诞生至今也不过150亿年啊。”

全世界都在收看中国中央电视台的实况转播，全世界到处响着叶知秋苍凉深沉的声音，不少人热泪盈眶。

叶知秋是位老练的主持人，很快扭转了过于悲凉的气氛，笑着说：

“至于光速飞船上的乘员，按照相对论，他们的时间速率将大大减慢，因此，当他们返回这儿时，可能还不到40岁呢。我真羡慕他们，他们比天地更长寿！”他转回头指着夸父号继续介绍：

“夸父号在临时乘员组的操纵下，在同步轨道上已停留了15天，所有部件已组装完毕，所有设施和货物也都就位。现在它的巨大身躯旁有一艘服务飞船，夸父号正式乘员组就在服务飞船上。两艘飞船已开始对接，乘员组将登上夸父号飞船，然后它就要点火起程。”

服务飞船已开到夸父号的中部，缓缓伸出对接舱口，与夸父号的对接口密合，又打开密封门，建立起一条通道。趁这当儿，叶知秋向国外观众介绍了“夸父”这个名字的含义：

“夸父是中国神话中的一位英雄，一位失败的英雄，可能由于这个原因，神话中关于他的记载也很简短：‘夸父逐日，道渴，北饮大泽，大泽不足，饮于河渭……遂死，弃杖于地，化为桃林。’”他提高嗓音说，“失败的夸父一直是华夏民族探索精神的象征。把这艘飞船命名为夸父号，表达了乘员们视死如归的精神，但我们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

小小的服务飞船内其实十分宽敞，近百名人类代表在为英雄们送行。这儿有中国国家主席的代表，联合国秘书长的代表，各国驻华使节，还有乘员的家属。服务飞船内鸦雀无声，在这个时刻，什么话语都显得分量太轻。他们默默地看着通道尽头。

第一位乘员在甬道口出现了，没有穿太空服，是一位十几岁的男孩子，额头很高，面容未脱稚气，表情则是超出年龄的庄重。叶知秋介绍道，这一位是船长谢晓东，今年16岁——为了尽可能延长乘员在飞船上的生活年限，乘员要尽量年轻。谢晓东身高1.78米，体重60公斤，智商170，获得过哲学、语言学、数学、天文学、天文物理学、天文化学、医学、心理学等14个博士学位。听众中爆出热烈的欢呼声。他们中有不少是环宇探险的铁杆支持者，夸父号乘员简直是他们心中的神灵。飞船上的气氛十分凝重，谢晓东首先同家人拥别，他的爷爷奶奶和父母都热泪盈眶，但克制着没有哭出声。谢晓东同他们依依相别，继续同送行人默默拥抱：满头银发的国家主席代表，联合国秘书长代表，俄罗斯驻华大使，美国驻华大使……拥抱后他们都致以简短的祝福。

第二位乘员出现在甬道口，是一位同样年龄的女孩，大眼睛，眼窝较深，穿着无袖连衣裙。叶知秋介绍说，她叫狄小星，16岁，身高1.65米，体重52公斤，智商170，也获得了14个博士学位。她还是谢晓东的未婚妻，人类之脉将在夸父号飞船里延续。

狄小星也同送行人默默拥抱。她的母亲克制不住，痛哭起来，泪珠凝成圆圆的珠子，缓缓向下沉落。这儿重力已很微弱，每个人的动作都轻飘飘的，给人以虚幻感。狄小星同母亲多拥抱了一会儿，在她耳边低声劝说着，然后继续前行，默默拥抱。

两名乘员走过送行人群，在对接舱口处停下等待着。叶知秋提高声音说：

“下面是戏剧性的一幕，经过有关方面反复磋商，迟至昨天才同意了谢晓东和狄小星的提议，决定让此次环宇宙探险的创意者、88岁高龄的周涵宇先生作为夸父号的第三名乘员。周先生走过来了！”

一个羸瘦的老人出现在甬道口。

听众沸腾了。“让周先生上飞船”早就成了一个口号，不少人为他大声疾呼。他们说，周先生14岁即提出环宇探险的动议，74年矢志不渝，呕心沥血，终于使它成了现实。他完全有权在飞船上占一个位置。反对的人也不少，他们主要从人道考虑，说把88岁老人送上一条不归路，恐怕过于狠心。周涵宇本人从未表态，他当然乐意上飞船，如果能死在太空，那是他最大的荣幸，但他不愿意成为年轻人的累赘。这个争论到现在才有了结果。

地球上的听众都欢呼着，甚至包括这件事的反对派。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向送行者。他的脸上皱纹纵横，长有不少老人斑，胳膊上的皮肤枯黄松弛，但他的脸上洋溢着何等的光辉！眼睛中燃烧着怎样的激情！他先同儿子拥抱，两人的拥抱多少有些生硬，因为他和儿子的关系一直是比较冷漠的，他怀着歉意，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送行者依次同他拥抱，在深深的敬意中多少带着悲凉，毕竟他已经是88岁的老人了！昨天，在决定作出之后，太空署还匆忙为飞船准备了太空葬的器具。不过，从他本人近乎陶醉的幸福感来看，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让一个以环宇探险为终极目标的人死在太空是最好的归宿。

三名乘员向大家挥手告别，进入对接甬道。送行者也频频挥手，但没有说再见。不可能同他们再见了！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夸父号的临时船长在甬道口迎接，他们互致军礼后紧紧拥抱，临时船长作了简单的交接，带着三名临时船员走进甬道，对接舱口缓缓关闭。服务飞船驶离夸父号，停留在50千米外，等待夸父号点火。

谢晓东坐上船长位，开始操作，尾喷管喷出橘黄色的火焰，夸父号缓缓脱离同步轨道，向外太空飞去。在尾喷管点火的刹那，地球上响起几十种语言的欢呼声，礼炮齐鸣，焰火照彻大地。夸父号很快脱离了地球重力。这时船上的太阳帆张开了，几百块巨大的帆页组成一个更为巨大的环形船帆，由电脑自动控制着角度。太阳光的压力经船帆会聚，变成飞船的动力。从远处看去，飞船就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水母。

飞船又沿地球轨道飞了一圈，熟悉的地球景色从舷窗外闪过：蔚蓝的海洋，白雪皑皑的高山，黄色的沙漠。当飞船背向太阳时，则是璀璨的万家灯火，不少城市在飞船经过的瞬间燃放了艳丽的礼花，姹紫嫣红，把城市装扮成童话的世界。

三人在心中喊着：永别了，亲爱的老地球，生机盎然的老地球。

飞船沿切向向月球飞去，在那儿要作一次小小的重力加速。尽管月球上已建立了几个地面站，但总的来说仍是蛮荒一片。环形山和月球尘占据了整个视野，没有一点宜人的绿色和天蓝色。乘员们默默地看着月球的地貌，从今天起，就要终生与这样的蛮荒相伴了。飞船沿月球飞出一个很陡的抛物线，飞过月球的白天和黑夜。小谢从船长位回过头，指着左前方，简短地说：

“万户山。”

这是以中国人命名的一座环形山。万户，世界上第一个试图离开地球的人。他曾在一把椅子上绑上数百支爆仗，同时点燃，想借火药的反冲力上天。结果爆仗爆炸，他不幸身亡。想来他在当时肯定被看做疯子，遭人耻笑，不过正是这样的疯子推动了历史的发展。

飞船正式开始了太空之旅，太阳帆已经产生了1g的加速度，所以飞船内恢复了正常的重力环境。电脑图林接过飞船的指挥，晓东和小星离开驾驶舱，跑过来簇拥在周老的身边。这会儿他们都卸去了“大任在肩”的庄重，又变成了16岁的少男少女。他们喊着：“周先生，周爷爷，我们总算把您拽到飞船上了！”

老人衷心地说：“谢谢，谢谢，孩子们，我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要这样说嘛，周爷爷，您是夸父行动的创始人，完全有权做它的乘员。您也是我们俩的心理依靠，有您在身边，我们就放心啦。”

老人笑着说：“我只是一个老废物。我没有拿到一个博士学位，而你们拿到了14个！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能来到夸父号飞船，这是我毕生的梦想。”

“您努力了74年，才把它变成现实。”

“是啊，74年的梦想，74年的努力啊！”

窗外是暗淡的天幕，飞船尾喷管的火焰熄灭了，冲压发动机还未启动，只有太阳帆在起作用。飞船的速度很慢，衬着广袤荒凉的天幕，飞船显得很小，很缓慢，就像一只生命力脆弱的小甲虫。74年了，环宇航行是他一生唯一的信仰支撑点，他为此耗尽了心血，还曾被世人讥为“异想天开”的疯子。今天设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即使他立即倒地死去，他也会含笑九泉的。

02.少年激情

74年前，即2009年，北京奥运会刚刚结束，奥运所燃起的激情还在人们心中燃烧。这一年里，国际科幻大会又在北京开幕，这同样是一个激情燃烧的会议。

大会在中国科技会堂召开，中国科协副主席、航天专家曾郁参加了大会。会议结束后，他在记者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室，不时停下来，同熟人交谈几句。这时，一个黑瘦的男孩子在门口拦住他。

男孩子就是少年时的周涵宇，他生于河南南阳的镇平县，一个多山的小县城，家境贫寒。他不是会议代表，但他凑够路费，自费来参加会议。小涵宇衣着朴实，肩膀瘦削，一双眼睛像燃烧的煤块。他不善于和大人物打交道，略带口吃，急迫地说：“曾爷爷，耽误您一点时间，可以吗？我有一份最伟大的构思要同您探讨。”

最伟大的构思？曾郁好奇地看着这个窘迫的但说话极为自信的孩子，慈爱地说：“好，你说吧。”

孩子皱皱眉头：“这个构思不是一两分钟能说完的，恐怕得一个半小时。”

曾郁看看秘书，秘书立即插进来委婉地解释：“曾主席很忙的，这样吧，把你的构思写成书面材料交给我，好吗？”男孩子不说话，倔犟地看着曾郁。曾郁心中忽然一动。他担任科协副主席已三年了。这纯粹是一个礼仪性的工作，不过是迎来送往，开会时戳那儿装装门面，哪能忙得抽不出一个半小时呢。秘书的阻挡不过是官场的规矩。曾郁拦住秘书，爽快地说：

“好，我们谈它一个半小时。”

这次谈话不在会议安排之中，秘书匆忙安排了一个小会议室。屋内的沙发庄重典雅，黑漆桌面光可鉴人，周围墙上挂着伽利略等几位科学伟人的画像。小涵宇还没有进过这么高级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安顿在沙发里。服务员送来咖啡和水果，曾郁笑着问了他的名字，说，开始吧。

谈话一开始，小涵宇就找回了自信。他开门见山地说：“曾爷爷，我认为环宇探险该提上议事日程了，该提上中国领导人的议事日程了。”

“什么探险？”

“环宇探险，环绕宇宙的探险。”

曾郁惊奇地看看他，在这一刹那，他甚至想对方是不是神经病。不过显然不是，孩子言谈极有条理，双目炯炯发光，那儿燃烧的是理智的激情而不是疯狂。小涵宇早料到听话者的反应，为了这次谈话，他整整准备了一年，现在，他立即展开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的雄辩慢慢地打动了曾郁。当然他不会信服这个荒诞的设想，但至少要听他谈完，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这正是小涵宇要达到的初步目的。

他抓紧时机，一层一层地展开自己的阐述。他的阐述条理清晰，可以分为以下几层内容：

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是环宇探险的理论基础，早在20世纪30年代，爱因斯坦就提出了这个假说。他认为，宇宙三维空间在更高的维度中翘曲、封闭，形成一个超圆体。如果你的目光能超越数百亿光年，那么，你一直向宇宙外面看去——就会看见自己的后脑勺。同理，一艘一直向外宇宙飞的飞船，最终将返回起点。这种高维度空间不大好理解，但如果作个类比就清楚了：人类曾认为地球是平坦的，一直向前走就会走到天的尽头，决不会返回原处。但实际上，平的地面在超二维的空间翘曲、封闭，形成球面。现在谁都知道，一架一直向东飞的飞机，最终会回到自己的起点。

他说：“宇宙超圆体”假说在理论研究中已基本被认可，现在需要做的是去证实它，就像麦哲伦去证实“地球是一个球体”那样！

曾郁看看秘书，秘书不安地扭动着——他认为这孩子简直在说梦话，精神不大正常。如果这次会见传出去，曾主席会被人暗地讥笑的。他低声咳嗽着，暗示曾主席该抽身了。曾郁知道秘书的用意，但他犹豫着没有发话。无疑，这个男孩子是个痴狂的科幻迷，他把对科幻的激情错用到实际生活中啦！但那个男孩目光中有某种东西使他不忍心结束谈话，那是信念，是强烈的信念。有了这样的信念，再平庸的人也会变得亮光闪闪。

曾郁是个航天专家，但他是技术型的专家，对“宇宙超圆体”之类比较玄虚的理论，只是在青少年时期接触过。他想干脆今天一直听到底，看看这个男孩还能说些什么！他拍拍秘书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饶有兴趣地说：

“嗯，说下去。”

男孩受到鼓舞，阐述得也更有激情。他说：一般人即使承认宇宙超圆体假说，也把环宇航行看成十分遥远的事，要几万年、几十万年后才能实现。实际上，空间技术的发展已经非常接近这道门槛啦！

曾郁不免失笑，如果说到具体的空间技术，这正是他的专业，他可从没意识到这道什么门槛。且听他怎么阐述吧！男孩子说：

“目前的宇宙飞船不能进行远程航行，主要是因为全部燃料要自带，燃料量毕竟是有限的，而且，绝大多数能量浪费在对燃料本身的加速上。不过，目前已经有了三种不带燃料的飞行方式，它们从技术上都已经接近于突破。如果从现在努力，百十年内就能达到实用阶段。这三种方式就是光帆式飞船、冲压式飞船和借星体进行重力加速。曾爷爷，您是专家，我说的不错吧。”

曾郁当然知道这几种方法，不过，除了第三种，前两种基本还属于科幻范畴。他不想破坏孩子的兴致，点点头：“嗯，说下去。”

“光帆式飞船就是利用光压产生动力，太空中基本没有重力，没有阻力，所以即使非常微弱的光压，只要永远作用，也能使飞船达到极高的速度。从目前材料工业的水平看，制造既轻又薄又结实的光帆已没有问题。”

“嗯，冲压式呢？”

“冲压式飞船是利用收集网收集太空中极稀薄的氢原子（大约每立方厘米一个），把它作为氢聚变的燃料。受控核聚变技术估计50年内就会出现突破，正好来得及用到冲压式飞船上。当然，这个收集网十分庞大，其直径至少要数千公里。不过科学家已想出办法，即用电离炮先把前方的氢原子电离，再用直径300公里的磁力罩去收集，这在技术上已经可以达到了。冲压式飞行有一个好处：飞船速度越高，收集效率也就越高，它基本可以保证飞船达到1g的加速度。”

“嗯，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从恒星体的重力场内窃取能量，这已在多艘飞船，如“先锋13”号飞船上使用了。而且，飞船的速度越高，旅途中出现的星体就越频繁，可借用的机会也越多。特别是一些密近双星，像中子星、白矮星，它们的重力场极强，可使飞船达到数万g的加速度。而且和别的加速方法不同，重力加速过程中乘员是处于自由落体状态，即乘员本身并不承受加速度，不会因数万g的加速度而丧命！还有一点优势呢，随着飞船趋近于光速，飞船的质量会急剧增大，这时其他的加速方式效率都会大大降低，但重力加速方式是‘水涨船高’，因为它的加速效应本身就和质量有关。”

男孩子说累了，稍稍停顿一下。他一直很拘谨，没有动面前的咖啡，这会儿忘了客气，抓住咖啡杯一饮而尽。曾郁示意秘书唤来服务小姐，又倒了一杯。男孩子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曾郁对他十分感兴趣。显然，这个从县城来的男孩性格拘谨，不善交际，没有北京男孩的从容大度。但只要一说起环宇飞行，他立马换了一个人，意态飞扬，妙语连珠！曾郁是个过来人，他想小涵宇将来是要成大事的，因为他已具备了最重要的条件：对某个目标的痴迷。

而且，男孩的分析不无道理。尽管一般人常把远距离宇宙航行看成十分遥远的事，但静下心来分析，技术上的难点确实有望在百年内解决——只要从现在起就把它定为必须实现的目标。男孩子没提到长途旅行中的生命维持系统，即物质的封闭循环系统，这个问题也接近突破了。但是，长途太空旅行和环宇航行毕竟还不是一回事啊，几百亿光年的旅程！这个男孩子的野心未免太大了。

男孩子喝了咖啡，静静气，继续他的分析：“还有一条是人的寿命限制——几百亿光年的旅程，人的寿命却只有几十年！实际上，这却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根据相对论，近光速飞船上的时间要大大减慢。我已作过计算，如果飞船能基本维持在0.5～1g的加速度范围内，飞船在10～15年内就会非常逼近光速，这时，飞船上的时间速率只有正常时间的15亿分之一。所以，飞船上的乘员绝对可以在30年内完成数百亿光年的旅行！喏，这是我的计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计算过程。曾郁接过来，大致扫了几眼。他的计算没错，对于计算前提的假设也基本合理。曾郁又一次受到震动。他当然清楚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但他从未认真想过，相对论能导出这样一个结果——30年环游宇宙！这与人们的直观有太大的反差。

小涵宇很高兴，自己的发言看来已征服了曾郁老人，他一年的准备总算没有白费。他下面的阐述就属于“扫尾”性质了。他说：环宇航行还有一个最大的技术难点就是飞行的定向——怎样才能一直向“外”飞，而不会在中途转向，以保证飞船精确地返回起点，回到地球。但是，相信100年后的计算机能根据星座图处理这件事。再一个难点是经费，据他估计，环宇航行的实现要投入500亿元。这当然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投入。“但是，”他诚恳地说，“这笔钱值得！中国的国力已经很强盛，100年之后，国民生产总值估计要达100万亿元。而且，500亿元是在100年之内逐次投入，每年开支只占当年国民生产总值的很小一部分。曾爷爷，我总觉得中国人对世界文明的贡献还不够大，很大程度上要怪我们的民族素质。中华民族是一个陆地民族，不崇尚冒险，我们在历史上错过了很多机遇。我想，这次该中华民族带头了！”

他结束了他的布道式发言，急迫地盯着曾老，等待他的回答。曾郁确实很感动，一个县城的十几岁男孩竟有这么博大宽广的胸怀，这么宏伟的设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代表一个民族向上的心态。不过，作为一个严谨的技术专家，他不会这么轻易被说服。只能说，孩子的大体构思是正确的，但其中还有不少粗疏之处，而任何一处忽略的难点都有可能耽误上百年的进程。比如飞船舱内大气的漏泄。再好的密封也会有轻微的漏泄，去月球完全可以忽略这一点，但对于长期飞行的飞船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飞船一旦离开地球，就不会再有氧气的补给。他思索一会儿，单刀直入，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孩子，你的构思很宏伟，设想也比较全面，不过……你已说过，这是一个长达数百亿光年的旅程，即使是光速飞船也要耗费数百亿年。你也说过，光速飞船的乘员可以在30年内完成环宇航行——但飞船外的人呢？他们仍过着正常的时间。几百亿年后，我想太阳系和地球肯定已毁灭了吧，估计宇宙也灭亡了。那时，探索飞船如何‘回来’？回到哪儿？如果他们只能回到正走在热寂的宇宙，这样的航行有什么意义呢？”

小涵宇对这个诘问胸有成竹，目光炯炯地看着老人，答道：

“我研究过麦哲伦环球旅行的历史。据史书记载，麦哲伦的决心和信念完全基于一份错误的地图，那张图在南纬52度画了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海峡。他原想经过这道海峡完成环球航行的，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但麦哲伦很幸运，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真正的海峡，越过美洲，进入太平洋，完成了环球航行。纵观人类历史，理论常常落在探险和探索之后。现在去说宇宙的热寂还为时过早，不如横下心来干这件事，再观察它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而且，即使宇宙热寂说是正确的——为什么不放一艘光速飞船去逃生呢？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星体，有主序星、行星、白矮星、中子星、类星体、黑洞，但没有一个实体能达到光速。能达到光速的只有光子和中微子，它们的寿命是无限的。如果我们能用人工的方法造出一个非常接近光速的实体，也就赋予它几乎无限的寿命，说不定它能活过宇宙热寂，把文明传播到下一个宇宙呢。想想看，即使不考虑环宇航行，单单‘光速飞船’本身，也值得我们做下去。”

曾郁再次对他另眼看待，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心胸竟这样开阔，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功利，立足于宇宙文明之上了。当然他不是全部赞同他的观点，至少说，要谈光速实体，在21世纪恐怕太早了。他爽朗地笑着：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我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这位小朋友，聆听了一段不寻常的见解。不过，花500亿元去造一艘环宇飞船，恐怕不大现实。我们国家还很穷，百废待兴，有很多更需要钱的地方。比如，西北沙漠化的根治，黄河这条‘悬河’的治理，环境污染……你说的应该是下一个世纪的计划了。”

小涵宇有点儿着急了：“不不，曾爷爷，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美国20世纪60年代搞登月计划时，国力还不及我们现在的国力，那时，登月车所用的电脑，还不如早已淘汰的386呢。一个民族只要具备一种信念，定出一个共同的目标，造出一种气势，就能转化成巨大的物质力量。您说对吗，曾爷爷？”

曾郁无奈地说：“很好，孩子，你的热情已经快把我说服了，但500亿的开支不是我能决定的，连国家总理也不能单独决定。这样吧，你可以把你的建议写成书面材料，我负责把它转交给有关方面。”

小涵宇马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恭恭敬敬地交给曾郁。材料打印得很整齐，封面上写着“关于立即着手开始环宇探险的建议”。他认真地说：

“曾爷爷，我相信您，您一定会把我的建议转给国家领导人的！”

“我一定会的，再见。”

从把建议书交给曾爷爷，周涵宇就急迫地等着回音，但建议书从此石沉大海。多少年后他才知道了原因，并不是曾爷爷轻诺寡信，而是他年事已高，第二天就突患中风，虽然被抢救过来，但神志已经不清楚了。从此他就与轮椅结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个他已不能理解的世界。有时他会紧皱眉头努力回想，回想似乎有一件未了之事，一件他许诺过的事，一件不该忘记的事，但他终于没能回想起来。这使他十分烦躁，他一直口齿不清地向亲人诉说，发脾气，但亲人们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只有他的前秘书猜到了他的心理，但一直没有说破。在秘书看来，那份建议纯粹是白日梦话，是精神不大正常的人写的，他不理解曾主席竟然答应替男孩子转交！秘书相信，一旦这份建议真的转交给有关方面，那些人肯定会表面恭敬、内心怜悯地看着曾老：是不是老人已老糊涂了？

秘书不愿曾老的名誉受损，所以，他把这份建议悄悄送进了碎纸机。一直到40多年后，秘书也变成一位耄耋老人时，他才向周涵宇说出了自己的忏悔。那时，“环宇探险”事业已经在全国深入人心了。

03.航程

飞船里仍保持着24小时的节律，保持着北京时间。早上6点，当地球上的太阳开始升起时，飞船的天幕灯开启并缓缓加强，在飞船内营造出白天的气氛。三名乘员都按时起来锻炼，有时晓东比较贪睡（他毕竟是个16岁的孩子），小星就会敲着他的门喊：太阳出来了！白天是两个孩子学习的时间，晚上6点半，天幕灯缓缓变弱并熄灭，乘员们把居室灯打开。这样的灯光转换实际上毫无意义，但飞船上的人认真地做着，就像是执行某种宗教仪式。

他们以此来保存对地球生活的记忆。

飞船一直是背对太阳而行，现在离太阳已有0.23光年，阳光微弱多了，但太阳光仍不屈不挠地推动着巨大的光帆，给飞船提供0.4g的加速度。这个加速度在飞船内造成了较弱的重力环境，在他们的感觉中，飞船一直是向上飞，太阳却永远藏在地板之下。

飞船速度已经达到0.2Vc（光速）。这个速度还太低，冲压式动力系统还不能起作用。由于速度远低于光速，由速度引起的时间缩短效应也不显著，所以，这一段航行将是整个环宇航行中最难熬的一段。按预定的航向，飞船将直奔小犬星座的α星（又名南河三，星等0.37，距地球约11.3光年），在那里作第二次重力加速，并借助于南河三的强光驱动光帆。之后开向双子座的β星（又名北河三，星等1.16，距地球约35光年），然后奔向猎户座的α星（又名参宿四，星等0.41，距地球约520光年，它是一颗变光星），在双子β、猎户α星附近再来两次重力加速。其后要穿越猎户座大星云（距地球1500光年），因为对于冲压式飞船来说，含氢的星云是最好的燃料补给站。穿过猎户座星云后，飞船的速度就非常接近于光速了，此后飞船不会再走曲线，而是直奔150亿光年外的一个类星体而去。

那时，飞船上的时间速率将非常接近于零，乘员们将在眨眼之间穿越一个星系，将在一呼一吸之间目睹一个星系的诞生、成熟和灭亡。那时，他们将具有上帝的视野。

但目前，他们只有捺着性子，任凭夸父号飞船在茫茫宇宙中缓缓地“爬行”。窗外永远是暗淡的天幕、不变的星空，各个星体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原位，似乎一万年都不准备挪动。这个一成不变的航程太乏味了。地球上修高速公路时，在过长的直路上有意要加几个转弯，为的是防止驾驶员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下打瞌睡，现在，晓东和小星真切地认识到，这个规定太对了。

尽管两个高智商的孩子都拿了14个博士学位，他们对学习抓得仍然很紧，光盘里有学不尽的知识，如果对纯粹的学习感到厌烦，还有希尔伯特的几个经典数学难题在等着他们哪。他们学得很自觉，因为，当他们在航程上面临什么突变，需要作出抉择时，什么知识都是有用的。何况，这也是克服旅途烦闷症的最好办法。想想中国的学生从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在长达20年的学习生涯中不也是基本与世隔绝的吗？想想这些，两个孩子的心理就平衡了。

飞船的操纵反倒无事可做，是由电脑图林先生直接操纵。飞船的航行基本是固定程序，不可能停靠，不可能减速，尤其是速度接近光速后不能减速，因为那时的减速要耗费巨额能量，而飞船上储存的重水只够一次减速之用，也就是在返回地球时用。“如果途中遇到外星人怎么办？”两个孩子在接受培训时教师曾问，答案是：只有对外星人的存在确认无疑，而且确认外星人的科技水平可以向飞船补充燃料，这时才能下达飞船减速的命令。

对于光速飞船来说，要迅速作出准确的判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晚上7点是与地球通话的时间，晓东打开了通话器，其他两人围在旁边。与地球的联系估计很快就要中断了，至少是单向中断，因为飞船上的电台功率较小，无法飞越几千亿公里的距离。现在，三个人都很珍惜与地球的每一次通话。

电波中传来老地球的声音，虽然已比较微弱，但还相当清晰：

“地球北京天文台向夸父号呼唤，你们2087年6月8日发回的电波已收悉，现在是地球时间2087年10月10日19时3分20秒。据我们测定，你们离地球已有0.23光年的距离，并精确保持着预定的行进方向……”

谢晓东迅速计算了一下，扣除回电所耗费的时间，截至地球发出这封回电时，飞船的时间已比地球上慢了3天，他简短地告诉周爷爷：

“我们比地球人已年轻了3天！”

接着，电波中介绍了地球上昨天的要闻：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终于捐弃世仇，共同成立耶路撒冷合众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的海底隧道昨日正式通车；南极冰山发生大面积塌方……

谢晓东向地球汇报了今天的航程和飞船上的生活情况。下面是与家属通话时间，这是三个人最为珍视的时刻。可惜，由于距离的遥远，一方的通话，对方要在4个月后才能收到。所以，这不是通话，而是互不相关的陈述。双方都意识到，连这种打了折扣的联系都很快就要中断了，永远地中断了，所以，说话中难免涌动着悲凉的潜流。狄小星的妈妈说，家里一切都好，小星最喜欢的小猫白点子昨天下了4只猫崽（当然这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谢晓东的父亲说，他和晓东妈刚刚庆祝了25年银婚纪念，家宴中还特意为晓东摆了一副碗筷。最后通话的是周涵宇的儿子。这是与儿子的第一次通话，所以老人很激动，手指微微颤动着。儿子的话很简单，仍多少透着生疏，但他以尽量亲切的语调向爸爸问了好，祝爸爸长寿，还说你的重孙子昨天刚刚出生，为了纪念曾爷爷，特意取名为环宇。

周涵宇的眼眶中涌出热泪。两个孩子在旁悄悄观察着，既为老人高兴也为他可怜。老人与妻儿的不和是众人皆知的，他妻子早已去世，离开地球这么多天，儿孙们竟然没人与他通话。所以，每次同家人通话时，晓东、小星都生怕刺激了老人。谢天谢地，今天他的儿子总算良心发现了！晓东把话筒递给老人，轻声说：

“爷爷，您给家人说几句吧！”

老人嗓音颤抖地说：“儿子，谢谢你的通话。爸爸这一生亏负你们太多，请你们原谅我吧。问全家好，替我亲亲我的重孙子。”

他把话筒递给狄小星，小星说：“以下是狄小星同家人的通话。爸，妈，我们这儿一切都好，请转告我的心理老师雷英，他所担心的心理幽闭效应并没有出现。因为飞船上现在有一个亲切的老祖父，他每天都给我们讲地球的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冲淡了旅程的寂寞。我们真庆幸他能上飞船，我们希望他能活100岁、200岁，永远陪着我们！”

听着这些孩子气的话，周涵宇笑了，把小星揽到怀里。

通话完毕，两个孩子立即围坐在老人身边：“爷爷，今晚讲什么？”

老人抚摸着他们的脑袋：“你们说呢？”

“讲各地的小吃！”“讲各处的景点！”“讲地球上的笑话！”

“行啊，行啊。”老人既欣慰，也对孩子们心生怜悯。为了承担环宇航行的大任，几百个孩子从8岁起就过着基本封闭的生活，进行强化学习和锻炼。经过一轮又一轮残酷的淘汰，只剩下小星和晓东两人。这两个孩子没享受到童年欢趣，他愿意为他们补上这一课。

“今天讲讲地球上的野草，你们愿意听吗？好，我就介绍几种中国北方常见的野草。有一种叫节节草，茎是一节一节的，细叶，附地生长，其根部是白色的，和茎部一样成节状，有甜味。这种草生命力很强，你把它连根刨掉再埋进土里，它的茎部就会变成根，顽强地探出头来，活下去。还有一种野草叫马齿苋，叶子肥厚，像马的牙齿，可以做蒸菜吃，略带一点酸味儿，但味道很可口。这种菜的生命力也很顽强，把它拔下来晒上四五天，叶片的绿色都不会变，种下去照样能活。另一种叫酸豆秧，十字形的叶片……”

虽然他讲的是平淡无奇的乡间杂草，两个孩子也听得津津有味。

深夜，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电脑图林先生自动打开屏幕，用合成声音高声喊：

“谢晓东先生，狄小星小姐，快起来，周先生心脏病发作！”

狄小星第一个跳下床，另一间屋子里，谢晓东也跳下床。他们赶到周的卧室，见周面孔苍白，呼吸急促，心电监视仪上显示着极不规则的搏动。两人都曾受过严格的医务训练，立即投入了紧张的抢救，为老人注射了强心针。少顷，老人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晓东正在寻找血管为他打吊针，便虚弱地说：

“晓东……不必为这具破躯壳浪费药物了，飞船上药物有限……这辈子能死在飞船上我已经满意了……”

谢晓东制止他：“不要说话！——请服从医生，配合治疗。”

这会儿两个孩子已完全脱去孩子气，行动干练自信。周涵宇喜悦地想：不愧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宇航员啊，我即使死去也放心了。

他在药物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星在房间里值班，她伏在床边睡得很甜。周涵宇怕惊醒她，小心翼翼不敢稍动。但狄小星还是立即醒来，俯身问：“爷爷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小星，快点休息吧。”

“不，我不困，我现在给您拿早饭。”

两个孩子围在他的病床边吃了早饭，仍是千篇一律的太空流食。在飞船的食物封闭循环中，如果想实现地球上的多种多样的美食，则机器的结构过于复杂。为了环宇飞船早日上天，乘员们不得不放弃了口腹享受。在早年的宇航训练中，晓东和小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食品，所以他们吃起饭来并不觉得是吃苦。老人看着他们，泪珠悄悄溢出来。

“爷爷，您怎么啦？”

“没什么。”老人掩饰着，“大病之后一时的感情脆弱。孩子，你们选择了这条人生之路，不后悔吗？”

“不！”两人同声回答。谢晓东看看小星，笑着说：“爷爷，知道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吗？说来和您有关呢。”

“是吗？”

“我早就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了，我要完成我爷爷谢大成的嘱托——亲口向您道歉。”

老人困惑地说：“你说的什么呀，为什么要道歉？”

收拾了餐具，两人围在老人床边，晓东说：“爷爷，您为了环宇飞船，从25岁起就在全国演讲募捐，整整奔波了50年。还记得第一次募捐是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记得，是在我家乡附近一所小学，菩提寺小学。”

“您还记得第一个捐款的学生吗？”

老人坐直了身子，急急地说：“记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还记得他的样子，是个又黑又瘦的男孩子，额门特别高，他……”

晓东笑了：“难道您没有发现我的大额门吗？他是我爷爷，谢大成，飞船上天前他已经去世了。”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百感交集，喃喃地说：“对，你和他很相像，这已经是60多年前的事了。”

“我爷爷是环宇事业的铁杆支持者，我爸爸、妈妈也是。如果可能，他们都乐意当夸父号的船员。他们都没赶上，我赶上了。我这辈子是在环宇之梦中长大的，您想我会后悔吗？”

小星说：“我也是一样，爷爷，我从小就是您的崇拜者，能和您在一条飞船上，您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昨天晚上您把我们吓坏了，以后您可不许再犯病，要陪我俩一直走完整个航程！”

老人发自内心地笑了：“好的，好的。放心吧，咱们的飞船越飞越快，死神追不上啦。”

04.第一名捐款者

菩提寺小学在一片浅山区，当25岁的周涵宇把它选为募捐第一站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选中的，是天意，还是偶然。小学比较贫穷，教学楼虽然刚刚翻盖过，但建筑粗糙简朴，学生们衣着式样也比较陈旧。他硬着头皮找到校长，一个刚过30岁的瘦削男子，戴一副近视眼镜，面相很和善。周涵宇红着面孔讲完来意。他知道自己的设想对一般人来说过于玄妙，很可能会被人当成骗子。王校长耐心地听完，仰着头思索片刻，又盯着周涵宇看了一会儿，忽然出人意料地说：

“行啊，给你一小时。”他补充一句，“中国孩子还是要有一点梦想的！”

周涵宇猛然拉住校长的手，热泪刷刷地流下来，他哽咽着，仅仅说出两个字：

“谢谢。”

下午课外活动时，100多名小学生集合在操场上，主席台是一张课桌，上面放了一个粗糙的捐款箱，是用硬纸箱临时糊成的。周涵宇望着100多个人头，100多双眼睛，口里发干，心中扑通扑通地跳着。自从14岁那年他把倡议书交给曾郁爷爷后，就一直盼着回信。但倡议书石沉大海。此后，他把一封一封的倡议书寄给有关单位，仍如泥牛入海。他并不怪罪有关单位的掌权者，毕竟“环宇探险”的想法太超前，太胆大包天，与现实生活的反差太大。曾郁老人说得对，中国百废待兴，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但他没有停止努力，他决定改变方法，从下面开始，先感动老百姓，再去推动上层。今天，是他进行募捐的头一次讲演，但愿它能成功。

他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同学们，”他开门见山地说，“人类具有探索与探险的天性。人类是在东非诞生的，在25万～30万年前，他们开始沿非洲东部向北迁徙，经过西奈半岛、中东，进入亚洲，又向北扩展，大约在3.5万年前，进入欧洲，在世界各地区进化出黑人、黄种人、白人等各个人种。在4000～2万年前，几支属于蒙古人种的部落（一说是日本列岛的绳纹人和阿伊努人）先后跨过辽阔蛮荒的西伯利亚，经过串珠似的阿留申群岛，进入北美。随后迅速向南蔓延，在美洲大陆上留下了爱斯基摩人、印第安人和玛雅人的足迹。大致在同样的时代，马来半岛上的土著民族也向大洋洲扩张，使人类的足迹遍布大洋洲的各个群岛、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形成了众多的岛屿土著民族。你们在历史书上知道，是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库克发现了大洋洲。但实际上这只是人类的第二次发现，早在数万年前，人类就发现了非洲、亚洲、欧洲、美洲和大洋洲，这些发现都是由不知名的英雄们完成的！”

操场上鸦雀无声，100多双黑黑的瞳仁紧盯着他，他益发进入状态，把心中萦回十几年的激情倾倒给听众：

“这些史前探险家的探险生涯是无比艰难、无比危险的。不妨设想一下，一支蒙古人种的部落沿水草丰饶的西伯利亚草原逐年北上，进入冻土带，进入冰天雪地的北极圈。他们根本不知道白令海峡另一边有一块广袤的大陆，他们很可能认为这个酷寒的世界就是地狱的入口，那么，是什么信念支持他们毅然跨过白令海峡的？再看看大洋洲，不少岛屿，比如复活节岛、夏威夷群岛都孤悬大洋深处，离最近的陆地也有数千公里。那时，人们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和六分仪，没有能长期保存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淡水，没有设施齐全的越洋木船，尤其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浩瀚大洋的对面有没有大陆或岛域。那么，他们为什么有勇气开始孤注一掷的探险？每每想到这里，我都由衷地佩服这些无名的探险家，包括无数在探险中牺牲的失败者！”

听众中有了轻微的骚动，随即安静下来。

“刚才说过，对这些新大陆的探险都发生过两次，两次的情况不同。第二次探险的成功者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推动了世界范围的移民，促进了本国的富强。但第一次探险，即史前探险，却是‘一去不返’式的。他们在新大陆撒播了人类的种子，但他们的信息丝毫没有传回自己的母族母国。比如说，我们中国人从来不知道蒙古人种一支后裔或侧支，竟跨越半个地球到了北美洲和南美洲。他们的探险也没有为母族带来任何利益。但我们能因此就抹杀他们的功劳吗？”

下面，一个男孩子脱口喊了一句：“不能！”那孩子看到周围的人们都入神地静听，忙捂住嘴巴。周涵宇不由绽出一丝微笑，提高嗓音说：

“我们不必去羡慕古人，羡慕那些大无畏的史前探险家，因为，一项空前伟大的探险在等着我们，那就是——环宇探险！”

在听众的震惊中，他尽量简明地介绍了爱因斯坦的宇宙超圆体假说，并说明，一般人认为是“科幻性”的行动，实际上已能提上人类的议事日程，因为环宇飞船的技术已接近于突破。他说，这也是一种“史前式”的探险，探险者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地球，连他们成功与否的信息也传不回来。即使如此，这项探险仍值得做下去，原因无他，就因为探险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它超越了狭隘的功利目的。

他讲得激情飞扬。有人走上讲台为他倒水，是校长，校长的目光分明是鼓励的。他感激地向校长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入口才知道茶水太烫，校长想阻止已晚了半拍。这个小插曲在听众中激起一片笑声，但笑声马上停止了。

“中华民族是一个陆地民族，实事求是地讲，我们比较欠缺探险精神，除了郑和下西洋值得大书一笔外，其他探险活动乏善可陈。我们对人类、对历史作的贡献还不够多。现在机遇摆到了我们面前，如果努力去做的话，环宇航行有可能在一个世纪内实现。我呼吁全体中国人从现在起就来行这件事，来推动这件事，使环宇探险成为这个世纪中国人的精神凝聚点。当然，组织这次探险耗资巨大，难度很高，但只要13亿人立志去做，天底下还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吗？想想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登月计划吧。”

他郑重地指指捐款箱：“所以，我今天为环宇探险向少年朋友募捐。我谨在此发誓，你们捐的每一分钱都会用到环宇探险事业上，决不会变成酒宴上的饭菜，不会被人中饱私囊。此心昭昭，可对日月！现在，请大家踊跃捐款，数量不拘。”

下面是一片静默。周涵宇心中忐忑不宁，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毕竟他说的“环宇探险”是过于超前的事。如果没有一个人捐款，他也会高贵地接受失败。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台下的静默只是因为听众太投入了，片刻之后，刚才曾脱口高喊的那个男孩高叫着：“我捐！”

他急急跑上讲台，把两张1元钞票投进捐款箱。在他身后，100多名学生蜂拥而来，100多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争着向箱内投下自己的钱。周涵宇的眼泪不由得流下来，声音嘶哑地说：“谢谢，谢谢！”

第一个捐款的男孩子跑过来——他就是谢晓东的祖父——拉拉周涵宇的衣襟，认真地说：“我明天还要捐，我到哪儿找你？”

“我明天在学校门前等你，谢谢你，小兄弟！”

最后捐款的是校长，他向箱内投了一张50元钞票，笑嘻嘻地说：“周先生，我不相信你说的——环宇航行会在100年内实现，但我仍感谢你为孩子们编了一个美妙的梦。”

“谢谢校长，谢谢！”

第二天，周涵宇怀抱着捐款箱立在校门口，那个男孩子果然又捐了20元钱，还有几十个学生再次捐了款。一个30岁左右的路人不知道这儿是在干什么，走过来，歪着脑袋观察捐款箱，听了孩子们的话，他讥诮地说：

“什么狗屁探险？骗钱呗！这些娃儿全是傻蛋！”

周涵宇直视着他，忽然咬破手指，在捐款箱上写了一行血字：“如有一分钱未用到环宇探险上，天诛地灭！”年轻人读过这行血字，脸红了，讪讪地离开。一群孩子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

“不要听他的，大哥哥，我们信得过你！”

就这样，从这所小学开始的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了大江大海。50年后，他和伙伴们募得了数百亿元的资金，启动了环宇探险事业。在这个世纪中，环宇探险始终是中国社会的主旋律，它凝聚了一个民族的意志，一代一代坚持下去。

晓东和小星依偎着坐在对面，老人想，他们是一对恋人，可惜他们的恋爱没有花前月下，水光山色。他们要在广袤酷寒的太空中度过一生，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两元钱捐款开始的。周涵宇一直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姓名，因为所有捐款者都没留下名字，但他清楚地记得男孩的模样。他说：

“晓东，你爷爷那两元捐款，可以说是环宇事业的奠基石，我永远忘不了他，在我心目中，那两元钱一直安放在祭坛上——可是，你说什么道歉？我对他只有感激。”

晓东和小星相视一笑，显然连小星也清楚这件事的根根梢梢。她问：“爷爷，在您开始募捐的6年后，曾有过很轰动的‘非法集资案’，您肯定不会忘记吧。”

“当然，这件事的起因全怪我。”老人愧疚地说，“那时我是凭一腔热情去搞募捐，但几乎是个法盲，不知道金融机关对集资有严格的规定。开始时，我大多是在小县城募捐，社会影响比较小，也没有人来管我。6年后，等我筹到了4000万元，在社会上有了一点影响，忽然法院封了我的银行账号，把我也拘捕了。那时，我觉得天塌了，在拘留所的两天两夜里，我的头发成把成把地往下掉，嗓子哑得几乎失音。”

“舆论界那时也对您大加挞伐，‘世纪骗子’，‘拙劣的科学骗局’……对吧？”

老人宽厚地说：“那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真相，不怪他们。”

“可是，您知道这场讨伐对我爷爷的影响吗？他是您的狂热支持者，他省吃俭用把微薄的积蓄捐出来，一次又一次；他到处向人宣讲环宇探险……可是忽然间别人告诉他，他信仰的那个人是个大骗子！我爷爷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崩坍了。如果真是如此，他被骗走的可不仅仅是钱财，而是一生的信仰！他甚至准备了匕首，想找您去复仇。”

老人肃然起敬：“真的吗？他是个真正的血性汉子，即使他把匕首捅到我的心窝里，我也会敬佩他。”

“幸亏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决定在复仇前亲自了解一下，于是他单枪匹马开始了调查。他询问过您的募捐事务所的义务员工，也询问过您的妻子，那时，您还没有离婚。”

晓东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知道这是老人心中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果然，老人的脸色阴下来，苦涩地说：“我们是在两年之后离的婚，怨我对他们母子太寡情。”

“我爷爷谢大成访问了您的妻子，在那儿，他看到了真实的您。”

谢大成几经周折找到了周涵宇的家。主妇穿着围裙开了门，冷冷地盯着他，一副拒人于门外的表情，不过她总算让他进了屋，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屋内摆着一辆婴儿车，一个大约两岁的男孩正在熟睡。屋里摆设很简单，也相当凌乱，到处是小孩的玩具，几件脏衣服扔在地上，主妇的脸色透着疲惫。谢大成自称是某师范学院校刊的编辑（这点他没说谎），想来采访周先生，主妇愤怒地说：

“他死了！他不在这儿！”

看到来访者的困窘，她多少缓和了语调：“我让他从这儿搬走了，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是被逼无奈，你看看这个狗窝！”她的怒气又渐渐高涨，“他从不顾家，一天到晚念叨着环宇探险，来一群狐朋狗友一侃就是半夜。他每个月的工资只交给我200元，剩下的全填到那个无底洞中，迎来送往，出门演讲，花起钱来大方得很，只有对家里一毛不拔！”

她的声音太大，把孩子惊醒了，撇着嘴哭泣，她忙把孩子抱起来晃着，孩子从她怀里胆怯地看着生人。女人的嗓音放低了：“他是个神经病！走火入魔，信的是邪教！”

谢大成环顾着屋内的贫穷景象，喃喃地说：“听说他已募集了4000万，也有人说他中饱私囊，他怎么不给家里留点钱呢？”

“放屁！”女人粗鲁地说，“我已经不打算和他过下去了，犯不着为他辩护，不过人说话得凭良心。他哪里中饱私囊？他要是知道中饱私囊，也算得上是个人了。我这里像个狗窝，他自己的日子更是连狗都不如，每天省吃俭用，破衣烂衫，省下的钱都塞到那个无底洞中去。他迷上什么不行，偏要迷上环宇探险？这种玄天虚地的事情……”

谢大成觉得，该为周涵宇进行辩解了：“大嫂，环宇探险并不是玄天虚地的事情，19世纪末，俄国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就梦想火箭上天，那时他也被社会看成疯子。现在，人类不是已经在月球和火星上登陆了吗？人类的科学进步都是从疯子开始的……”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和他是一路货，”她非常精当地评价着，“谁当你的女人，谁也倒霉。走吧，你走吧。”

从周妻那儿回来后，谢大成又恢复了对周涵宇的崇拜。其后在对周的声援队伍中，谢大成是奔走最力的一个。半年后，对这起非法集资案的审判结束了。毫无疑问，周涵宇的行为触犯了法律，但他的赤子之情打动了法官，对他的处罚之轻是前所未有的：责令补办登记，查封的捐款全部解冻。法庭宣判过后，周涵宇含泪对法官鞠躬，对听众席鞠躬。只是，他不知道声援人群中有一个叫谢大成的人。

经过这一番折腾，环宇探险事业的名声更大。此后44年，他们共募集到500亿元的捐款，政府将环宇飞船的建造纳入了国家科技进步计划，3万名科技精英为之日夜奋斗。一直到2083年，集结了数代人心血和智慧的环宇飞船终于踏上茫茫的宇宙之旅。

“晓东，不要提什么道歉的话，感谢你的爷爷，感谢你们！”

05.太空婚礼

“夸父号向地球呼唤，夸父号向地球呼唤。”狄小星对着报话器说。地球的电波早已中断了，但他们仍坚持每天的通话，这是一种宗教仪式。“现在是飞船时间2092年7月24日18时20分32秒，夸父号飞船刚刚掠过小犬α星，获得了又一次重力加速，现在飞船速度已达0.999Vc，距地球22.3光年。”

0.999Vc，相应的时间速率为地球的1/22。他们已离开地球32年，但飞船上的时间只过了9年。总的来说航行十分顺利，光帆动力和冲压式动力不屈不挠地推动飞船加速。再加上小犬α星的重力加速，飞船的速度已相当接近光速。不过，由于飞船质量迅速增大，加速度的绝对值已经只有0.08g了。飞船开启了旋转系统，以离心力来模拟重力。所以，飞船上的生活环境变了，船舱的环形舱壁变成了地板，人们的头顶指向环形的中心，而飞船的前进方向正与这个环形垂直。

也可能是太空环境有利于健康，在心脏病发作过一次之后，周涵宇的身体状况很好。按地球年龄算，他已经120岁；即使按飞船年龄算，他也97岁了，但他一直活得很好。他对两个孩子开玩笑地说：

“我那次没说错，飞船的速度太快，死神肯定追不上我了。”

25岁的晓东和小星快活地说：“是啊，死神肯定没有能力配备光速飞船！爷爷，陪我们把这趟旅行走完吧。”

“好啊，我会尽量做到这一点。”

舱外已不再是枯燥沉闷的暗淡太空。飞船的高速造就了从来没有人欣赏过的美景。由于多普勒效应，飞船正前方的星光发生了紫移，而后方的星光则发生了红移，它们都外移到人眼看不到的波段，在人的视野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有与飞行方向垂直的星空，星光的频率（即颜色）才保持不变。结果，前后两方形成了黑渊，黑渊向船的中央扩展，直到只剩下环绕船中央的一条星带。赤橙黄绿青蓝紫，形成一个美丽的彩虹星环。

不过，这只是多普勒效应产生的结果，实际上还存在着光行差效应，它使彩虹星环逐步向运动前方靠拢，就像在雨中奔跑时雨柱会向前方倾斜。于是，彩虹星环便逐渐爬到飞船的正前方。

飞船每天向着这个璀璨壮伟的星环飞去，但永远追不上它。

这样的美景令人百看不厌，闲暇无事，周涵宇会仰靠在床上，透过飞船前方的舷窗，透过一万吨重冰（重水结成的冰）所凝成的巨大透镜，透过直径300公里的磁力收集罩，欣赏着这个美丽的圆形彩虹。这时，他觉得一生的辛劳都得到了报偿。

电脑把变形的星空扯平，在屏幕上显示出它的原貌。太阳在飞船的后方，早就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星星，不过仍是较亮的一颗。月亮、金星、火星之类当然早已看不见了。刚刚飞过的南河三（小犬座α星）变成了榛子大小的一颗亮星，闪着耀眼的白光；前方则是北河三（双子座β星），它离飞船只有12光年的距离，也有榛子般大小，强光耀眼夺目。因为前后都有强光源，光帆无法起作用，所以光帆已收起来了。不过，冲压式动力十分有效，再加上频繁的重力加速，所以飞船的速度仍在快速向光速逼近。

晓东和小星都过了25岁生日，晓东肩膀宽阔，喉结凸出，上唇已长出了浓密的胡须。小星也长成了胸脯丰满的大姑娘。这天，两人手挽手走到老人面前，郑重地说，他们要结婚了。

“好啊，”老人喜悦地说，“我总算盼到这一天了。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就在明天吧。”

“该做些什么准备呢？我希望你们举行一个中国式的婚礼，不过飞船上没有红烛、喜宴和爆竹。”

“一切都准备好了，不用您老操心。不过，您的工作也很繁重的。您要担当主婚人、证婚人、司仪和双方家长。”

“没问题，我会扮好所有的角色！”

飞船上天前，宇航局就彩排了婚礼上的场景，把它储存在光盘里。现在，隆重豪华的婚宴在船舱里进行着。身披婚纱的小星挽着丈夫走上前台，政府代表、宇航局代表、国外来宾依次同他们拥抱。天穹中洒下漫天花雨，七彩的激光在空间闪烁。双方的家长幸福满面，人们觥筹交错。

当然这只是虚拟场景。在真实的飞船里，一对新人按照司仪的礼赞，向父母的位置鞠躬，向主婚人鞠躬，夫妻对拜，然后三人坐在餐桌前。今天的宴席仍是太空流食，只是多了三副酒杯和两瓶茅台酒，那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三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一瓶茅台很快见底，三人都醉意陶陶。老人说：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我能活着看到你们成家立业。祝你们婚姻美满，早日生下儿女。我的身板儿还硬朗，还能为你们抱孩子呢。

小星也有了七八分醉意，脱口说：可惜咱们的孩子永远不会有同龄伙伴，也不会有游乐场、游泳池和绿草地。晓东忙制止她，说，不过他（她）仍然会非常幸福的，他（她）会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经历。再说，这也是人类为了探索必须付出的牺牲。想想那支跨越白令海峡的蒙古人种部落吧，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不知失去了多少孩子，才变成不怕冷的爱斯基摩人。

老人机敏地扭转了这过于沉重的谈话，笑哈哈地说：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位该入洞房了。我呢，我还要留在这儿慢慢品尝茅台酒。我这一生从没像今天这样喝得痛快。

一对新人站起来向老人告辞，小星说：爷爷，不要喝过量了。然后两人进入洞房。虚拟场景结束了，周涵宇老人握着酒杯，但并没有喝酒。有时他向星环举起酒杯，喃喃地说着什么。

06.远古的梦

这也许是发生在3000年前的场景。在地球上，在浩瀚的南太平洋海面上，有七八只独木舟在海面上漂流。船上没有帆，那时的土人还没有学会使用船帆；也没有人划桨，因为船上的人早已没有力气了。只有海流不停息地推着独木舟向西飘去。

船上的人有男有女，也有一两个幸存的小孩。他们都半裸着身体，古铜色的皮肤，黑色头发。前边一只独木舟上是巫师萨摩和他的家人，他是这次探险的倡议者。半年前，在篝火前的祭神傩舞中，在嚼食古柯叶造成的虚幻中，他忽然得到了神谕。神说，集合你的族人，驾上你们的独木舟，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行驶，在遥远的海洋深处有一处肥美之地，树上挂着美味的水果，山上有甘美的泉水，鱼儿会自己跳进你的网中。

于是萨摩率领全族人离开了他们居住的陆地，即被后人称做南美洲的地方。经过两个多月艰难的航行，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船上的淡水早已发臭，连这些发臭的淡水也已被喝完；早就没有了食物，他们只能靠夜里蹦上船的飞鱼略略充饥。人们一个一个得病死去，不少船只落后了，失踪了，只剩下最后七八条船和20余人在作最后挣扎。

萨摩的孩子病了10天，今天咽下最后一口气。萨摩的女人把孩子小心地抛到水里，尸体很快在船后消失了。女人抬起头虚弱地说：我也要走了，我要跟儿子一块儿走了。男人啊，你说的肥美之地在哪儿呢？

萨摩大声说：大神说那片土地就在前边，大神不会骗我们！他挣扎起来，跪在地上向大神祷告。这次他没有听到神谕，他失望地回转身，忽然瞪大了眼睛：在他们的侧后方，天空中似乎有一只飞鸟！飞鸟离他们很远，在天空与凸形水面连接处飞着。他揉揉眼再看，飞鸟已消失了。

萨摩愣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但不管怎样，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于是，他站起身，对后边的独木舟高声喊：

“看啊，大神派飞鸟来迎接我们了！”

他掉转航向，向飞鸟消失的地方划去，船上的人早已奄奄待毙，但生的希望激发了强大的力量。他们顽强地划着桨，向着那最后的希望划过去。在太阳落山前，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天空的飞鸟，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小岛，看到了岛上的绿树。萨摩喃喃地祷告着，他想肯定是他的虔诚感动了大神，否则他们就会与这座岛屿擦肩而过，葬身在无垠的海洋里。

这也许就是南太平洋某个珊瑚礁岛上土著民族的来历。一条血脉之河脱离了主流，在一片蛮荒之地保存下来。

07.双子星湮灭

飞船的速度又向光速逼近了万分之一，现在，飞船上的一天已经等于船外的一年，换句话说，飞船每一天都能轻松地跨越一光年的距离。路遇的恒星不再是稀罕物，每隔几天、几十天，就会有一颗恒星在飞船的近距离内掠过。

三个人常常饶有兴趣地观察窗外的奇景，当然是通过电脑屏幕的校正。有时他们会遇见一颗刚从星云中诞生的原始恒星，它以红色的光芒烧烤着围绕它的星云；有时他们会遇见一对互相旋转的双子星，因为离得太近，在引力的作用下，其中一颗气态星球变成梨形，梨形的尖嘴对着白矮星伴星，恒星的气态物质正通过这个尖嘴被伴星吞食；有时他们会遇见红色的饼状星云，它是一颗暗弱的恒星抛撒出来的，旋转的星云中已能看出几颗行星的轮廓。最常见到的是旋涡状的星云，随着飞船的迅速逼近，淡薄的星云逐渐拉开，变成一颗颗发着强光的星体。

这种视野是地球人不可能具有的，正像那些从未坐过飞机的土著人不可能从上面俯视云层。坐在近光速飞船上，宇宙的变化被浓缩了，可以说他们已具有了上帝的目光。

算来地球上的时间已过去1200年了，他们所有的熟人都早已作古。1200年来地球科技又有了什么发展？他们是不是又向太空派遣了更先进的光速飞船？这些问题无法得到答案，只能供他们遐想。

20天前，他们在前方的星空里发现了一对双子星。这对双子星个头很小，只有几百公里，发光也比较微弱，所以地球上的星图中从没有标出过它们。

但电脑图林先生的计算说明，这是密度极大、相距很近的一对中子星，它们周围的重力场是已知星体中最强的。图林先生提示说，这种重力场极强的双子星是进行重力加速的最好场所，如果能在那儿加速，飞船的速度又将提高万分之一。这个速度与光速是那样贴近，以至于飞船上的一天可以变成船外的1千万年。那样，他们就已经进入了与天地同寿的境界，在一二十年内完成环绕宇宙的航行，同时，目睹宇宙飞速地走向死亡。

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从发现这对无名双子星的那天起，晓东、小星和电脑图林先生就开始了紧张的计算。前边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弄不好飞船会被强重力场的潮汐作用撕碎，乘员也会死于中子星的强辐射。他们详细计算了飞船切入的角度和距离，计算了飞船重水的屏蔽效果和屏蔽角度。时间过得太快了，每过一天，飞船就向双子星靠近一光年。有时他们甚至祈盼飞船的速度减慢一些。

周涵宇在这些事上没办法帮忙，他毕竟没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70多年来他也曾如饥如渴地学习太空飞行知识，但充其量只能做一个内行的旁观者。在距无名双子星还有一天路程时，他们的计算终于得出了结果。

双子星在电脑屏幕上迅速增大，快速旋转着，既有自转也有公转，每当其中一个星体的转轴指向飞船，便有强X光辐射从飞船上扫过。双子星已经变成月亮大小，谢晓东启动了飞船上的备用动力，调整着飞船姿态，飞船极其迅速地插入它们之间，沿着其中一个星体转了半个圈，被离心力沿着抛物线方向甩出去。

这个过程延续了两小时，但在飞船上只是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三个人都失去了重力，随着飞船在作自由飘浮。等飞船重新恢复直线飞行时，晓东和小星互相拥抱着大声欢呼起来：

“成功了！爷爷，我们成功了！”

经过这次加速，飞船上的时间已接近了静止，所以，几乎在眨眼之间，飞船已飞离双子星10光年。他们静下心，从屏幕上观察双子星的运动。

与他们的预测一样，在飞船飞离之后，双子星的公转速度明显减慢了。因为近光速飞船具有极大的质量，在这次加速中，飞船从中子星重力场窃走了巨大的能量，导致了中子星转速的明显降低。于是，两颗中子星沿着两条螺线互相靠近。这个过程拖了几十年的时间，但在飞船上仅仅是一刹那。刹那之后，两颗中子星相撞，激起一场骇人的爆炸，这儿霎时间成了宇宙中最亮的地方。白光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四周扩散，也从后边凶猛地追赶着夸父号飞船。

按照爱因斯坦相对论所揭示的奇特规律，对于近光速飞行的飞船来说，这波强光风暴仍是以光速向它逼近，在60光年后追上了夸父号。尽管由于极端的红移效应，强光变成不可见光，但它的能量仍是实实在在的。夸父号的太阳帆被彻底摧毁了，好在飞船本身没有受伤。

三名乘员紧张地看着屏幕，通过电脑的校正，红移光线在屏幕上恢复了原状，于是他们看到了扑天而来的强光的洪流。飞船整个沐浴在白光之中，白光撕裂了光帆，又裹着光帆飞速向前飞去。

很快，强光洪流掠过飞船，消失在飞船前方。

08.弥留

双子星湮灭之后，周涵宇也进入了慢性死亡。这次他不是心脏病发作，他没有得任何病症，只是，他的生命力已经燃烧净尽了。他不再进食，不再离开床铺，身躯迅速消瘦，只有思维还很清晰，一双眼睛像是冬夜的火炉，似乎他全身仅存的生命力都在瞳孔中燃烧。

晓东和小星终日守候在床前，耐心地、柔声细语地劝他：爷爷吃一点饭吧，您说过要陪我们走完环宇航行，您还说要帮我们带孩子，爷爷，您不能失信呀。

老人内疚地说：恐怕我要失信了，我已经累了，想休息了。按飞船年龄，我已经103岁；如果按地球年龄呢，应该是多少？

晓东说：现在飞船速度与光速非常非常接近，接近得飞船上的测速系统失去了意义，所以无法得出准确的时间速率。按估计，现在飞船上的一天已相当于飞船外的1100万年。累计起来，从飞船升空到现在，地球已过去34亿年了。

老人说：你看，我已经是34亿零105岁的老怪物了，我真的该休息了。小星机敏地反驳：这可不是理由，我和晓东也都是34亿零33岁的老怪物了，您看，咱们基本上是同龄人哩。还有我腹中的小宝宝，他只有4个月大，但也相当于飞船外的12亿岁老人，也是个老怪物呢。

虽然身体已很虚弱，但老人仍不禁莞尔一笑。的确，生活在近光速飞船上，日子仍按正常节律那样度过，这时很难真正地想象飞船外那个比蜗牛还慢的世界。现在，飞船上的人几乎已达到了永生，但他已无福消受了，他就像战争结束前牺牲的最后一个军人。

不过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他侧过目光看看屏幕，一颗接一颗恒星在屏幕上闪过，就像铁路线旁的电线杆，因为，在飞船上的一声“滴答”中，飞船已飞过了几百光年啊。他问孩子们：

“34亿年了，太阳是否已变成红巨星？地球是否已被红巨星吞没？”

晓东安慰他：“不，太阳还不到变成红巨星的时刻。再说，34亿年后的人类谁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真是难以想象，也许他们派的后续部队已在前边的路上等着我们哩。”

老人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思绪已经飞回地球。晓东和小星不愿打扰他，轻手轻脚离开老人的房间，两人低声商量着，该为老人准备后事了。

正在这时，飞船内响起刺耳的警铃，飞船的侧喷管突然自动点火，向左侧喷出赤热的火焰。飞船陡然向右急转，两人措手不及，全都跌倒在地。晓东立即爬起来，四肢着地向老人房间爬过去。老人果然也被甩到地板上，幸而没有受伤。他把老人揽到怀里，老人睁开眼，声音微弱地问：

“怎么了？”

电脑图林先生急促的声音响起：“船长！航程正前方1万光年处发现了一个黑洞，我已让飞船紧急转向！”

“做得好，谢谢你。”

晓东和小星都暗自庆幸，1万光年，飞船要1万年后才能到达——但在近光速飞船中，这只需要8.7秒的时间。飞船内外的时间差使得飞船上的人，甚至电脑，都变成了反应奇慢的树懒，对航程中的陷阱很难及时作出反应。这会儿，飞船勉强绕了一个弯，从黑洞旁掠过。飞船的观测系统在近距离内观察到了这个黑洞，它和一颗白热的恒星形成双星系统，并被恒星所照亮。黑洞吞噬着周围的物质，形成巨大的吸积盘。由于黑洞造成的强烈的空间畸变，使得盘的上下面都能被一个观察者同时观察到！这种多重成像的堆积，使得吸积盘看起来像一顶奇特的草帽。草帽的前部非常明亮，草帽凸起部则隐藏着一个半球形的黑体。

图林的声音再次响起：“飞船已绕过黑洞，请问是否转回原航向？”它解释道，“如果再次点火，飞船的重氢存量将无法满足今后的减速。”

这也就是说，如果以后能回到地球身边，他们也不能停下，而只能从地球旁边飞速掠过了。晓东看看小星，没有犹豫：

“点火吧。首先我们要保证能回到正确的航线。”

另一侧喷管点火，飞船缓缓地向左转弯，回到原来的航向。

老人已陷入昏迷，脉搏极为微弱。两人轮流守在床边，轻声呼唤着他。夜里，老人忽然睁开眼睛，清晰地说：

“孩子们，我要走了。”

晓东和小星知道他的生命已不可挽回，便轻声告诉他：飞船上已准备了一具棺木，他的遗体将密封在棺木里，系缆在飞船外壳上。在飞船外零下270摄氏度的寒冷中，遗体将被妥善冷冻，直到飞船返回地球。老人很欣慰，一波笑纹从脸上漾过：

“谢谢你们的安排。我先回去了。”

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09.童话

周涵宇的灵魂已脱离了躯壳，离开飞船，逆着来路向前摸索，就像一只循着气味寻找旧宅的老猎犬。

灵魂的旅行大概不受光速的限制吧。

他生长在内陆的小县城，17岁前没见过大海，所以不像海洋民族的孩子那样对大海有强烈的向往：无垠的海面，水天连接处的轮船，海鸥在天空搏击，招潮蟹在沙滩上横行，就连小小海贝那闪着珍珠光泽的内壳里都蕴藏着大海的无数秘密……他没有对大海的直观感受，但他另有地方寄托遐思、激情和幻想，那就是比大海更为浩瀚深邃的天空。

他曾躺在家乡的小山包上唱儿歌：青石板上钉银钉，千颗万颗数不清；也曾在葡萄架下听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小学二年级时，一位去北京天文馆参观的同学给了他一张活动星座图，这份价值一元的制作粗糙的礼物成了他的最爱。活动星座图是可以旋转的两个同心圆盘，上面一张留有一个椭圆形的透明窗口，旋转这个窗口，你就能看到冬夜、春夜、夏夜和秋夜的星座。他对这张图十分入迷。夜里只要有闲暇，他就把图举过头顶，逐个寻找天上的星星：天鹰座α星（牛郎星），天琴座α星（织女星），大熊星座（勺星），小熊星座（北极星），天顶处美丽的北冕星座，蜿蜒绵亘的长蛇星座，还有猎户星座的三星，半人马座的南门二……等到星座图用坏，他已经把所有的星座烂熟于心。

童年一份偶然的礼物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从此他和宇宙星空建立了深深的恋情，而且从没中断或减弱。中学时代他了解了爱因斯坦的超圆体宇宙论，这奇妙的理论令他心醉——只是，为什么没有人像麦哲伦那样，以亲身的旅行来证实它呢？

他为这个少年的奇想耗尽了人生。夸父号正在环绕宇宙飞行，航行还没有结束，只是他的力量已用尽了，他该休息了。他曾那么急切地盼望着飞出地球，现在他以同样的急切盼着飞回去。

人的思维恐怕也是一个超圆体吧。

10.天葬

周涵宇老人平静地去世了，他脸上凝着恬然的微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晓东和小星仍然很悲伤。三人世界倒塌了，那个充满激情的、阅历丰富的老人走了，再不能给他们讲述老地球的故事了。

两个人细心地操办了老人的丧事。他们为老人净身，换上寿衣，把老人的遗体放在棺木里，垫上元宝枕。飞船里没有备香烛，两人便在灵前装上两颗灯泡做长明灯。在晚上的例行通话中，他们向地球通报了老人的死亡（当然这些通话不可能被几十亿光年之外的地球收到）。停灵三天后，两人最后一次向老人告别，然后扣紧了棺盖。

晓东穿上太空服，推着棺木进了气密室。外门打开了，由于旋转船舱的离心力，棺木自己沿切线飞了出去，一根保险索飘飘摇摇地扯在棺木之后。晓东追上去，把棺木牢牢地连在船舱外壁上。零下270摄氏度的酷寒将很好地保护着这具遗体，直到飞船返回地球。

晓东抚摸着棺木，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告诉老人，由于躲避黑洞耗尽了能源，飞船已经无法减速，也就是说，即使他们能返回地球，而且地球仍安然无恙，他们也只能与地球擦身而过，永远无法叶落归根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太空行走。由于太空行走必然造成气体的漏泄（对于无法取得补给的光速飞船，船上的氧气是十分宝贵的），又容易使太空人遭受辐射，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从未打开飞船的舱门。今天是特殊情况。他是以光速在太空中行走的第一人，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人。

他贪婪地观察着飞船外的太空。

经过昨天黑洞的重力加速，飞船的速度又向光速逼近了。他看着飞船前方的彩虹星环，忽然发现彩虹星环的光度大大减弱了。这可能是几天前就发生的事，但他们忙于躲避黑洞和为老人送葬，忽略了这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星环的亮度仍然在显著地减弱，一分钟一分钟地减弱，他猛然想到了这种变化的原因。他不敢多停留，在心中同老人告别，迅速返回气密门。

狄小星正坐在驾驶椅上观看屏幕，也发现了舱外的异常。她看了看丈夫，在无言的交流中两人都明白了一切。屏幕上是经电脑复原的太空，飞速掠过的恒星形成不间断的光流。但现在光流逐渐暗淡。这一切都是在逃离黑洞后的30天内发生的，在这30天内，舱外的宇宙走完了最后的几亿年历程，宇宙之光开始熄灭了。狄小星捧着肚子中8个月大的胎儿，偎依在丈夫怀里，忧伤地观察着屏幕。

他们使屏幕暂停，一帧一帧地走。光流复原成恒星，一个个互相逃离，并暗淡下去，在发出最后一道闪亮之后归于熄灭。不过恒星全部熄灭之后，宇宙背景并没有变成漆黑一团，因为不会衰老的光速粒子（光子和中微子）脱离光源之后还在超圆体宇宙中永不停息地奔波，照亮了宇宙消亡后留下的太空尘粒。谢晓东说：

“小星，我们看到的是正在灭亡的宇宙，一个无限膨胀的热寂宇宙。”

“是的。”

“我们是从一个静止的时间码头去观察宇宙的飞速流逝。”

“是的。”

“我们是这个宇宙唯一的幸存者，因为我们是宇宙唯一的光速实体。”

“是的。”

“小星，我在想，上帝最可怜，因为他太寂寞了啊。”

小星仰起头吻吻丈夫：“晓东，不要太感伤了，孩子快出生了，我们陪着孩子等待宇宙的再生。它一定是很快的，等恒星重新闪亮时，也许孩子还没满月哩。”

谢晓东笑了：“你说得对，这倒使我想到了一个好名字，咱们的儿子就叫——耶和华吧。”

小星马上接道：“耶和华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晓东也背诵着《圣经》上的语句：“耶和华说：‘天上要有光体，发光在天上，普照大地。’这事就成了。”

两人笑着拥在一起，额头顶着额头。

11.永远的老地球

两个月之后，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夫妻两人按照那一天的玩笑，真的把他命名为耶和华。不过这位“耶和华”与《圣经》上那位高鼻深目、长发披肩的老人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他脸蛋皱巴巴的，皮肤粉红，小手小脚，不过哭声倒是凶猛而嘹亮。

晓东和小星都忙于照护孩子，已顾不上注意飞船外的情景。又是几亿年过去了，宇宙丝毫没有复苏的迹象。光速粒子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波，但随着宇宙的膨胀，这锅粒子汤越来越淡薄，舱外越来越黑暗。宇宙的黑夜已降临，只是不知道是否有明天的日出。

小星的奶水很好，耶和华吃饱了，香甜地打着呵欠。当妈妈的心醉神迷地看着他，逗弄着他的小耳垂、小鼻子，有时喜悦地喊：晓东，你看他在吮我的手指头呢。晓东也在品尝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但喜悦之中难免有些苍凉。他们3个很可能是浩瀚宇宙中仅存的生命体。虽然飞船上的能量在躲避黑洞时用去大半，但剩余能量用以应付飞船所需还是绰绰有余，至少可用100年。那相当于飞船外的1万亿年，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漫长——可是，在100年后呢？再说，难道他们一家就这样永远孤零零地活下去？

那恐怕会让人发疯。

每天晚上，谢晓东依然同地球通话，报告近况，包括儿子的近况。当然这纯粹是象征性的。现在已不是地球收不收得到电波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老地球了。

但小谢依然每天如故。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努力会感动上帝，给他送来一份丰厚的回报。

耶和华可不管舱外的天翻地覆，照样慢条斯理地皱眉，哭泣，吃奶，撒尿——在他撒完一泡尿的期间，千百万年又过去啦！幸亏有了小耶和华，夫妻两人忙着照顾他，忘了对宇宙灭亡的感伤。既然感伤也无用，那就索性抛开它，全力倾注在耶和华身上吧。

这天，耶和华第一次睁开眼睛，向这个世界投去茫然的一瞥。年轻的父母很兴奋，晚上通话时没忘记把这个喜讯告诉地球。很奇怪，谢晓东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呼唤：

“地球呼唤夸父号！地球呼唤夸父号！”

声音酷似周爷爷的声音。谢晓东真像是白日撞见鬼，惊得几乎跳起来。正在逗弄孩子的狄小星也听见了这两声呼唤，惊讶地转过脸。

呼唤声仍在继续：“地球呼唤夸父号！你们2098年10月14日18点零4分30秒发来的通话我们已收到。”

他们收到的是10天前的电波，按飞船上的时间推算，两者相距不足1亿光年。就像是久居暗室者不敢见阳光，两个人不敢相信这个喜讯。舱外的宇宙已进入茫茫黑夜，万物皆已消亡，难道唯有地球长存吗？看来对方也十分了解这边的心理，开始作出解释：

“夸父号乘员，我们仍使用古人类语言与你们通话。我们在模仿周涵宇老人的口音，根据时间估计，老人肯定已去世。我们谨以此表达对他深深的敬意。

“你们可能会奇怪，何以宇宙热寂后地球还会存在，其实这多半得益于你们的伟大创举。夸父号升空10年后，就有人提出了‘光速地球’的设想；又经过漫长的180万年，这个设想终于实现。所以地球和夸父号一样，也变成了几乎不会衰老的光速实体……”

光速地球！两人惊喜得大叫起来。耶和华受到惊动，响亮地哭起来。那边继续说：

“6个月前，也就是宇宙时间18亿年前，地球曾偶然接收到你们的信号，不过信号随即中断。从那时起，地球就投入全力寻找你们……”

晓东和小星互相望望，紧紧拥抱，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他们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坚持通话，这种宗教般的热情终于有了回报。看来，上帝是存在的！

那边说：“现在请立即改变方向，向地球方向靠拢！”

谢晓东迅速测定了电波的方向，向图林先生下了转向的命令：“飞船只留下三天的能量，其余全部用于转向！”

飞船侧喷管喷出绚丽的火舌，飞船缓缓转弯，在黑暗的宇宙中向地球方向靠拢。那边的声音忽然提高：

“夸父号飞船，我们刚刚收到了你们10月15日晚7点30分的通话。地球与夸父号只有两小时——当然指飞船时间——的距离了！”

地球的通话者十分激动，飞船上的人更不用说。他们这会儿最感谢的是爱因斯坦，因为他的相对论所造成的时间速率减慢，使远隔几千万光年的人可以在两小时内相逢。狄小星频频亲着耶和华：孩子，孩子，地球马上来了，我们马上要回地球了！

亲爱的老地球啊！

地球和飞船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现在，尽管回电仍有延迟，但双方已能艰难地对话了。那边忽然笑道：

“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是耶和华的哭声！我还忘了恭喜你们呢！”

“谢谢！谢谢！”

在此后的对话中，谢晓东迫不及待地询问着有关地球的一切。地球告诉他，飞船现在所在的方位实际上离太阳系的原位置已经不远了。虽然恒星消亡后宇宙失去了定位的标志，但地球已发展出新式的空间定位技术。“顺便告诉你，宇宙超圆体理论早已得到验证，在夸父号升空10万年后，地球派出了性能更为优异的夸父2号，并早于你们返回地球。很可惜，夸父2号没有遇到你们。”

谢和狄苦笑着说：“那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没有白费，怎么能说白费呢。你们难道认为蒙古人种对美洲的史前探险是没有意义的吗？”

“谢谢你的安慰，我们不会沮丧的。至少，能返回地球这件事就足以补偿一切。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呢。”

对方略微迟疑一下：“你不妨称我周先生。我想应该告诉你，比你们多进化了180万年的地球人类早已不是原来的概念了。我们的外形、智力形式、婚姻生殖方式、进食方式，乃至姓名、衣着，都是你们无法想象的。现在的人类处于共生态，你们所熟悉的单独的个体已不存在了。所以，”他半开玩笑地说，“在你们走下飞船前，请预先做好思想准备。”

谢晓东看看妻子，多少带点勉强地笑道：“即使你们变成多足蠕虫，我们也会很快习惯的，反正我们知道你们是地球人类的后代，是地球文明的继承人，而且，你的这些对话多么富于人情味儿！”

对方也笑了：“当然当然。尽管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仍是人类呀。”

谢晓东和妻子对视一眼，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担忧。回到180万年后的人类社会，不是容易适应的。但他们也很快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毕竟，这比回到500亿年后的人类社会要强得多吧。

依电波的往返时间测量，地球离这儿已经很近了。对方说：“请你们打开所有的灯光，好吗？地球现在已点亮了所有的灯光，准备与你们会师。”

狄小星突然惊喜地喊：“看哪！”

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亮点，像针尖一样刺破黑暗。亮点极其迅速地扩大，很快变成了圆盘，变成了巨大的亮球，占据了半边天空。它是这样璀璨，这样耀眼，看起来像是一个透明的发光体。地球继续逼近，白亮的强光中开始分解出绿色和蔚蓝，绿色无边无际，蔚蓝无垠无限。绿色和蔚蓝之中是高与天齐、奇形怪状的建筑，在建筑物的上方，是一个环绕整个地球的透明的天球。天球并不是绝对透明的，上面流淌着七彩的云霞，缓缓扩展，变幻，消失，重生。两人入迷地看着，总觉得这些云霞的变化似乎和他们有心灵感应。

谢晓东也打开了飞船上所有的灯光，当然比起地球来说差远了，那就像是皓月之下的一只萤火虫。但在黑暗的宇宙中，有这么两个发光体互相呼应，足以在人的心里激发出一种温馨的感觉。光速飞船和光速地球现在并肩飞行，两者速度差别很小，所以基本上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飞船进入地球的重力场，飞行方向开始向地球倾斜。地球上的那位先生说：

“夸父号，请开始降落吧。”

地球的透明罩有一处打开了，露出一个圆形孔洞，孔洞对着一个巨大的十字，那是飞船降落的基准点。谢晓东说：

“四天前我们为躲避一个黑洞，耗尽了能量，现存的能量已不足以降落了，我想你们得派一艘救护飞船。”

“不必要，我们已在降落场开启了反重力装置。”

“反重力装置？”

“对，反重力装置，你尽管大胆地朝十字中心冲过来吧。”

谢晓东心中忐忑着，用仅余的能量调整航向，向着十字中心‘冲’过去。在重力作用下，飞船下降速度越来越快，但在越过地球的透明罩之后，速度忽然稳定下来。现在，他们就像是乘坐高速电梯，平稳匀速地下降，舱外景色美不胜收，越过透明罩之后进入松软洁白的云层，几艘形状奇特的飞行器完全不顾重力规则，在天空中急速飘移。天空的辉光拼成通天彻地的大字：欢迎夸父号的英雄们归来！然后是建筑物，它们有的在空中飘浮，与地面没有任何联系；有的从地面长出来，探头在云层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这些奇特的建筑超过了两人的想象力。谢晓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先生，恒星都熄灭了，地球从哪儿索取能量？”

对方简捷地回答：“能量是可以创生的，只要把伴生的负能量及时处理掉就行。等你们回到地球再补课吧，180万年的进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再次提醒你们，地球人的外形已有了很大变化，你们见到欢迎人群时不要吃惊。”

夫妻两人对望一眼，不知怎么的，他们始终对此心存忐忑。当然，新地球人绝不会有任何恶意，但以后要生活在异类生物中——这事始终让人感到别扭。谢晓东勉强笑道：

“我们已做好思想准备啦，不必担心。噢，对了，飞船外系缆着周涵宇先生的遗体，请你们小心。”

“不必担心，反重力场万无一失。”

飞船平稳减速，落在降落场上。两人心潮激荡，激情难抑。时隔15年之后，或者说，时隔470亿年之后，他们终于要踏上地球的土地了！耶和华可不管大人的感受，他刚咂完奶，闭着眼睛睡得十分香甜。小星抱上他，丈夫搂着她的腰身，一同走出了舱门。

在他们看到欢迎人群前，首先看到的是三个人：白须飘飘的周涵宇老人，身边偎依着两个16岁的少年宇航员，那当然是他们两个。三个人脸上漾着灿烂的微笑，频频向他们招手。晓东和小星稍稍愣了一下：难道地球人的高科技把周涵宇老人复活了？又为他们克隆了两具替身？不过他们随即就明白了。那三人站在一个高高的基座上，上身可以做动作，但脚下不会移动，他们的身躯也比正常人大了几倍。看来这是地球人为纪念夸父号船员所修的塑像，不过塑像在某种程度上是活的。

两人定定地看着老人，心中甘苦交加。他们真想扑到老人怀中去哭去笑，想把怀中的耶和华递到老人怀里，让老人亲亲他光滑柔嫩的小脸蛋。之后他俩才看到雕像基座旁的欢迎人群——天哪，180万年后的人类后代竟然是这么一种模样！不过他们没犹豫，走下舷梯，向那群姿态各异的生物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