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街头

国定路550弄

图为1994年左右淞沪铁路附近况貌。淞沪铁路经过国定路，沿途聚居人群的生活非常接近国定路550弄，故借景思怀。（摄影/许海峰）

国定路，如今北起政立路，南到黄兴路，一路经过上海两所高校：财经大学和复旦大学。国定路的名字，源于1927年当时国府的“大上海计划”，在远离租界的地方，建立属于上海人自己的荣光。“国定”两字，无疑蕴含了最朴素的家园安定的意思。

今天，国定路550弄已经从地图上永久地消失了。它的旧址大约在今天国定路580弄的位置，601弄的对面。我第一次进入550弄，是1973年，那年我两岁半。

在我的记忆里，除了混沌，还长久地印刻着那一天的镜头碎片：我被人从火车的窗口递出去，穿着中山装胸前别一支钢笔的爷爷笑吟吟地看着我，奶奶和叔叔在一旁。后来的事情我是听我奶奶在日后长久的黄昏与黑夜来临之前对我絮叨的：从火车站把我接回家里的那天，左右邻居都笑趴下了——从没见过一个孩子这么脏。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十师182团十连，坐三到四个白天的汽车才能到乌鲁木齐市，再坐三天三夜的火车，方抵上海。在支边的十七年中，我的父母在漫长的省亲往返中耗尽了时间与金钱。

于我，比混沌来临之前更为混沌的1963年，一个火红的年代。我爸妈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来到新疆。如同传说中那般，他们中的一位是偷取了家中的户口本报名然后成行的。在上海，我爷爷家住在国定路550弄，一个乱哄哄类似虹镇老街的居民社区；我外公家住在距离差不多两公里之外的四平路平昌街的铁路新村——上海铁路系统职工住宅区，一色的黄色外墙，当年日本人留下的遗迹。从四平路国定路的平昌街一直到国定路政民路沿线，直到20世纪80年代，日本人留下的这种风格鲜明的两层联排民居还比比皆是。彼时，相隔不过一箭之遥的这两名男女并不相识。

1973年，爸妈托一个回上海的同事把我捎回，随身行李中还有我好几顶缀了闪闪红星的军帽，上边的红五星，可是货真价实的军用品。一旦回到上海，该是一件多么炫目的事。我长大后看到相关文字资料，文革中的上海，已经出现了因哄抢军帽而入狱的案例。可惜这位捎我的张叔叔有点一根筋，每次火车行进中我要撒尿，他把我从车窗口平端出去，几乎整个放到车厢外嘘嘘时，总是忘记拿掉我的军帽。于是，我的一顶顶非常“正楷”[1]的军帽就这样一次次飞走了。

奶奶换了好几盆洗澡水，才算洗出一个还算周正的孙子。干净是干净了，大家很快发现：此孩头大。头大到什么地步，我说不清，从小我也没觉得项上沉甸甸的。

小时候，在里弄里，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是：王海，你的头有几公斤？

一般视我当时的心情，答案从三公斤到五公斤不等。

个别促狭的人，会用手指轻轻捅一下我肚脐眼上方接近肋骨的部分，我就会“唉唉唉”地惊呼几声，然后摇晃着大头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国定路550弄，那时还属于宝山县，从今天的复旦大学往北大约一公里右转，就在今天的国定路580弄的位置。里弄里有几百户人家，是城市居民与农民伯伯混居的典型社区。里弄朝北与江湾机场隔一条政立路相望的地方，是宝山县五角场大队的地界。一直到1980年代早期，如今国定路600弄的地方，还是大片的菜地。

当时在今天上海财经大学校门往南一点的位置，是一棵硕大的榆树，树干上垂挂着一截一米多长的铁轨。每天五角场生产大队的农民伯伯们敲响这段发声清脆的铁轨，召唤下地劳作。1980年，我弟弟刚回上海那年，不知何故在国定路上埋头撒腿狂奔，甫一抬头，额头正中铁轨，顿时鲜血淋漓……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秋季，五角场大队的农民伯伯都会编制出红色的柳条筐，堆得足有几层楼高。小孩子喜欢叫它“篮头山”。篮头山内外，充满了新鲜植物的清香味道，那是如今的城市里杳无痕迹的一种气息。有很多次，我远远望着篮头山的群山山脉，感觉它们像瞬间燃烧的火把，只欠一丁点儿火星。

国定路550弄，刚解放的时候一定是棚户区。1973年往后，从我记事起，里弄里不少居民和农民伯伯已经利用自己的勤劳双手，盖起了两层的小楼。多年以后，我和一位出生于虹镇老街的朋友聊天，说起居民自己造房子的事情。他说，造一幢两上两下的房子是他们里弄所有家庭的梦想，为实现这个梦想，很多脑力体力双重透支的父亲在房子落成后没几年就去世了。

房梁架好的那一刻，照例要从上边往下抛红色元宝状的定胜糕和各色糖果。那是里弄里孩子们的节日。

由于头大，极易在混乱的哄抢中失去平衡，我很少参与此类无聊的游戏。里弄里上海孩子们流行的大多数乐子，我基本都不怎么感兴趣：刮片、弹珠、滚铁圈……估计成年后我把童年游戏方面的缺憾全在麻将上补偿了。

550弄不属于政府规划，而是由居住者本身根据自身经济状况可以在任意时间对其拆除重建的一个典型的城乡结合部的居民社区——当时叫里弄。从各项环境指数看，它优于潭子湾、虹镇老街等本埠闻名遐迩的“城市贫民窟”，但又及不上曹杨新村、两万户等解放后政府新建的工人新村。从排水系统上可见一斑。我记忆中七岁之前在550弄遭遇的大水进户至少有三次以上。大到什么程度？三四岁的孩子可以坐在木制的脚盆里浮在家门口和邻居孩子打水仗。

记得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我从沉睡中醒来。入睡前刚下过暴雨。此刻，月光静静地洒在我家的水门汀地板上。忽然，我恍惚觉得不对劲，我的那双塑料泡沫拖鞋仿佛生了脚居然自己慢慢朝门口溜过去……我一个激灵，大喊：“奶奶，发大水啦！”

外国的孩子童年最盼望见到的大概是圣诞老人。那时我们上海的小孩子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老头，但是我们也有最想见的——和反特电影《黑三角》里的不一样，夏天来我们里弄卖冰棍是一个老头，而不是脸颊圆滚滚的阴险老太。应该说，那老头是一个不老的传奇，从我四五岁开始记忆，这个面孔红润的高个子老头总是在柏油马路差不多开始被太阳晒化——上海人叫“烊特”——的时候出现，骑一辆破旧的老坦克，后座是一个大大的木箱，里边用棉絮包裹着奶油棒冰和雪糕，棒冰每根四分，雪糕八分。运气好的时候，棒头断掉的棒冰老头会以三分钱惊人价格抛售。最神奇的是，从我四五岁直到十多岁离开国定路550弄，这个老头的容颜几乎没有变老过。

除了季节性的棒冰老头，还有一个老头经常出现。他不卖棒冰，担子里是黄颜色的糖稀做成的美味，学名我说不上来，拿小铲刀切下一条，十分美味。老头也不收钱，但是必须拿家里的稀有金属去换——主要是铜，铜块、铜丝都可以。老头走后，里弄里经常可以听到哪个家里传出凄厉的哭声。那多半是这家的孩子拼死吃河豚，拿家里的铜钥匙换了老头的糖吃结果被爸爸痛殴。

有一回，老头又来换糖，结果被550弄一群半大的小混混堵在了弄堂朝北出口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小混混们你一记我一记请老头吃着“头挞”，有人趁机去老头的担子里浑水摸鱼，担子里的铜块、铜丝散了一地。老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我和几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屁孩在旁边起哄。正胡闹，一个穿绿军装的大个子走过来对小混混们大声呵斥，浑小子们顿作鸟兽散。这是我们里弄的一名退伍军人。换糖老头依旧沉默，俯身慢慢捡起散落的物什，然后微微鞠躬，走人。事情过去三十多年，我对这名退伍军人印象深刻倒不是他那次救了换糖老头，而是有一回两个乞丐到我们里弄讨饭，他从裤兜里随意摸出两角钱给了乞丐。两角钱啊，绝对大户。

除了以上两个老头，还有另两位手艺人老头经常性在里弄里逡巡。一位操着浓重的鼻音吆喝“啊有坏额棕绷修啊？啊有坏额藤绷修啊？”另一位是心灵手巧的补碗匠，善用锡钉将碎成几爿的海碗神奇般补缀成完满的一只。我曾无数次坐在补碗匠的跟前，看他用一只细巧的小榔头在碗哉上边嘀嘀笃笃，碗外壁的图案上，盘踞着一只古怪的小海马。

1974年底，我父母回上海看我。那时，我妈的肚子里已经怀了我弟弟。那时我爸妈发现一个令人忧虑的倾向——我似乎和爷爷奶奶更亲。这种忧虑直接导致了四年多后，1979年初，在中苏边境关系最紧张，别家都急着把孩子送回到内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边的时候，我爸妈逆向思维，把我从上海带回了新疆。

从550弄走出去，人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五角场。

1970年代后期一直到1980年代后期，五角场都是一个饶有趣味的小镇。

镇上铺满成人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条状石头组成的弹格路，弹格路一定得是不规则的，略有点凹凸不平，才有味道。现在的桃江路俏江南门口有一条新仿的弹格路，不知哪个缺心眼的设计，全部石块大小均一，像阅兵方阵那样齐齐铺开，居然连错落的美感都没顾及。踩上去一点不硌脚，但就像一名网游里走出的美女，前凸后翘，线条清爽，然而毫无韵味。

那时的五角场，除了镇上没有水系围绕，基本上算一个标准的江南小镇。基本主要的商业设施都以“一”计：一家百货商店，朝阳百货商店，在今天那个像飞碟状的中环途径标志的正北方；一家书店，名字全国统一：新华书店，就在今天万达商业广场的位置，书店里有一名肤白丰腴的美女营业员，我上初中时还在柜台后边看到过她，她非常符合我当时关于女性的审美情趣；一家布店，名唤“春雷”，在今天华联商厦的大致位置。

要说方便顾客，那时的商业设计远比今日合理——根本无须营业员开票之后由顾客自己跑去收银台结账，柜台收到顾客钱，用夹子夹住，连同票据，通过店堂上空与账台连接的钢丝，“嗖”的一声飞过去。

须臾，找零和发票就“嗖”地飞回来。账台的位置居高临下，所以营业员飞钞票过去的时候要像人头马那样微微向上倾斜25°，还得加把力。

后来我才知道，不光是布店，很多店堂里账台修得像菊花台那样高，还有一个功用是防小偷。这有点像我们初中的班主任，每次考试他都会鄙夷不屑地从鼻孔里嗤出一口气：“奉劝大家老实点，你们做啥动作我清清爽爽，不信你们上来一个，站到我的位置看看交！”

五角场那时的很多店里，比如水果店之类，都会在营业员背后装联排的大镜子，防止营业员一转身时顾客难抑顺手牵羊之痒。

镇上当然少不了邮局，邮局的隔壁，是一家小小的报刊门市部，1984、1985年我上初中那会儿，还经常在那里买《台港文学选刊》和《外国小说选刊》。李昂的《杀父》就是在那本《台港文学选刊》上读到的。《外国小说选刊》上还有一篇非常骇人的小说，好像是拉美一位作家写的，说一个女人高烧不退多日，后来发现，枕头里寄生了一种可怕的虫，吸干了女人的脑髓。

不能不说的还有澡堂，上海人亲切地唤之：汏浴间。五角场只有一间汏浴间，在今天万达广场再稍稍往北的位置，淞沪路浴室。浴室门口常年堆着煤堆。每次洗完我总是加速走过，生怕弄脏自己。因为，洗澡是一周才有一次的小奢华。浴室里几排沙发排开，沙发上总是罩着红白或者蓝白条纹的大毛巾，式样有点像卖羊肉串的买买提大叔的外套。

浴室里的设计，比春雷布店的更以人为本。现在去大浴场洗澡，每人一个手牌，接待员小弟还会很客气地问“先生贵姓”，再唰唰唰写在更衣箱门内侧的磁板上，用以开箱认证。五角场浴室里边——上海那时所有的浴室里，都是这个样子的：进门脱衣，服务员用一柄超长的“乌叉头（衣服叉子）”把你的衣服高高挂起。下边是一群赤条条的男人，离地3米处，是一群衣物方阵，非常壮观。时迁在世，估计还能得手。不过那时人们口袋里，也实在没几个钱。

在澡堂里，曾有一个老头指着墙上的标语问我：这个字侬认得??？——“请勿随地吐痰”的“勿”。

我回答：具体读音我不知道，但我晓得伊额意思，“不要”。

还有一次我在澡堂中泡久了，突然一阵眩晕，当下就在池子边软下去。耳边只听见有人惊呼“小人晕堂了！”

我被爷爷抱到休息厅的沙发上，片刻才悠悠醒转。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元神出窍，濒临死亡的感觉，估计也就那样了。

爷爷告诉我，上海有两个五角场，还有一个在曹家渡，我们这里，叫江湾五角场。

解放前，五角场曾经是国民政府新的行政中枢所在，故路名多以“国”“政”起头：国定路、国权路、国顺路、国庠路、国年路……政民路、政立路、政本路、政修路……

江湾五角场为什么叫五角场？因为从环岛朝周围辐射出五条马路，分别是：四平路、宁国北路（后来改为黄兴路）、翔殷路、淞沪路和邯郸路。

站在五角场的中心环岛，面朝正东方是翔殷路，在翔鹰电影院没造好之前，翔殷路往东朝第二军医大学不到一点，是五角场电影院；往左，十点钟方向，是淞沪路，通往我曾经晕堂的淞沪浴室，淞沪路到底是政立路，隔河就是曾经的远东第一军用机场江湾机场，现在是杨浦区最贵的商品房江湾新城所在，那里也是我童年和玩伴采撷桑葚的乐土；往右，两点钟方向，是宁国北路——后来为了纪念那位“啪啪啪”三枪拉开黄花岗起义的黄兴才改为“黄兴路”，8路电车终点站在那里，终点是大上海的工业重镇杨树浦；身后四点半钟的方向，四平路上是55路公交车起点站，花上一角五分钱就可直通外滩；六点钟方向，邯郸路，3路有轨电车通往虹口公园——后来改为“鲁迅公园”，顺便提一句，这大约是上海地名史上最失败的更名案例。不信大家可以去问身边的上海人，保证九成以上还把那里叫作“虹口公园”。从虹口公园沿着四川北路走一会，能吃到美味的四新点心店的鲜肉汤团……

上学前的那段时期，我酷爱看《文汇报》上的电影广告。我可以肯定地说，30多年前的上海，虽然没有所谓的进口大片引进制度，但是能看到的外国电影依然十分丰富。《勇敢的米哈伊》《斯特凡大公》《橡树，十万火急》《海岸风雷》《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第八个是铜像》……时隔多年，我还能毫不费力地从记忆的硬盘中找到这些鳞爪。

1977年还是1978年，一部上海解放以后真正意义上的具有轰动效应的外国影片上映了——《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当真是全城热映，一票难求。一天，爷爷带我去了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贩票子的黄牛居然炒到了五元钱每张。五元钱什么概念？是实际售价的五十倍。举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喻——你在梅龙镇环艺发现原价五十元的《让子弹飞》被黄牛炒到了两千五百元人民币每张，你会怎么想？

五元钱实在太贵了。那天爷爷和我看了《大闹天宫》。太上老君的台词我印象尤深。孙悟空在炼丹炉里的时候，老头子阴阳怪气地询问：“猴头，你还舒服吗？凉快吗？”

1977年的时候，叔叔已经开始恋爱。他带着我，会过不下五名女友。外滩的情人墙去过，和平公园的狮子笼前也去过。

爷爷有时候会悄悄问我约会的情况。我吃了那些阿姨那么多好吃的，怎么好意思给叔叔脸上抹黑呢？

叔叔一个谈了很久的女友的名字我还记得，叫“高英”。

六岁的时候，我认识的字基本已经能看报。一天我到我家前边开三个轮子的“拉格布”出租车的吴国良家，看见他在看报纸，头版头条大概是社论（现在想起来），标题四个字：抓纲治国。我大声念：“抓——纲——给——国！”吴国良差点笑晕过去。

还有一次，我把从叔叔枕头下翻出的情书大声在屋里朗读，小青工们的文字水平绝对难不倒我。爷爷奶奶笑眯眯坐在凳子上听读。那封信的署名，正是高英。

那时候，非常流行去马路上看游街。一般是解放牌卡车开到国定路上，然后消息像洪水般地渗透到里弄。几乎所有成年人都会丢下手中的东西，飞也似的朝外狂奔。

1977、1978年的我，头已经不似1973年时候那般大了，比例日趋正常，故也能顺利跻身人潮而不倒。

到了，到了，到了……卡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些头发凌乱神情呆滞的年轻女人，不少还身穿绿色军便装。卡车的大喇叭“哇啦哇啦”不知在喊些什么。我呆呆地努力仰起脖子，我震惊了，其中一个紧咬下嘴唇的女的是叔叔带我在哪个公园会过的漂亮阿姨……

“喏，拉三，拉三[2]！……”身旁兴奋的人群把我挤得东倒西歪。

我一路小跑回家，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爷爷家住13号，9号人家的小儿子收集有满满几抽屉小人书。那年我六岁，这名三十三岁的唐氏综合征患者，最喜欢和我玩在一起，所有藏书无偿向我开放。对了，里弄里边的人都喜欢叫他“阿迪古”，来源不可考。

多年以后，1995年，大光明电影院，《阳光灿烂的日子》首映式，姜文和宁静都来了。银幕上出现那个喜欢骑在木棒上雀跃前进的智障患者“古伦木”时，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这个邻居阿迪古。当时阿迪古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生命的最后日子，据我妈妈说，阿迪古的眼睛几乎全瞎了，但耳朵还灵。我全家1980年从新疆回上海后，全部住在我爷爷家。自从和我妈熟之后，阿迪古就基本上不搭理我了，看到我妈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还念念有词“蚌友，蚌友”。阿迪古死前几个月，我妈去看他，他还听得出我妈的声音，还是叫她“蚌友，蚌友”。

阿迪古藏书丰富，但他有个怪毛病，喜欢用铅笔把他认为是连环画中的坏人脸部涂黑。我的世界名著启蒙始自阿迪古。从《聊斋》到《红楼梦》，从《羊脂球》到《三个火枪手》。还有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里边有一幅画面我至今印象深刻：小高尔基躲在岸边一艘底部朝天倒翻过来的小船下躲雨。有那么一阵，雨天的时候，我总幻想弄堂里也能出现一艘废弃的小木船，让我钻进去发呆。

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下，没有，阿迪古还真的没有把小高尔基的脸用铅笔涂黑过。

刚粉碎四人帮，有一天，里弄里来了一个人。此人盯住阿迪古看了半天，大呼神奇，一口咬定他在市里边看到过一个人，和阿迪古长得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阿迪古可是我们550弄唯一的阿迪古，即便在五角场地区，阿迪古也是唯一的。直到初中的时候学生物，我才明白，世界上所有唐氏综合征患者的模样，都差不多。

1977年夏天，从年龄上，我该上幼儿园了。但是因为户口不在上海，学校拒绝接收。

第二年夏天，和我同龄的孩子都去国定路小学报名了。爷爷拉着我，一路闯进了小学校园。

爷爷怎么和老师交涉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爷爷拉过一名头上长着自来卷的男老师，指着学校一堵墙壁对我说：“给老师读了听听。”

我一瞧，题目《新时期的总任务》。这个我熟，华主席的号召啊，在家里的报纸上，爷爷已经让我读过无数遍，我甚至都能背出来啦。“……到2000年，为把我国建设为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而奋斗！”我一口气读完。

卷毛老师目瞪口呆。

那年的9月1日，开学了。我背着新书包开开心心进了学堂。很快，我惊讶地发现，卷毛老师居然教体育。

1989年，爷爷在我上大学的前夕去世。我一直忘记问他，当初他是否事先去考察过国定路小学的那块写满华主席指示的墙壁。

1979年1月，我回到新疆，直到一年半后才重新和全家一起回上海。

在新疆广袤的戈壁滩上，我学会了骑自行车，28寸的那种最大号的，起先还把右腿从横梁下边伸进去，斜斜地蹬车，回上海没多久，我就能双腿分开跨在横梁上骑车了。

从国定路由北向南，过铁路和一座桥，不到复旦大学边门的地方左转，是政通路。1980年代中后期，政通路的南侧是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的宿舍区，北侧被改造为复旦大学留学生宿舍。但在1980年夏秋季的时候，政通路还是一个两侧流着潺潺溪水，垂杨轻拂的上海郊区寻常可见的柏油马路。

刚回上海，有一次我骑车去五角场国和路的废品收购站卖报纸，差点一头栽进政通路旁的小河中。戈壁滩的道路无边无沿，怎么骑也不会撞到别的车、别的人。歪歪扭扭驾驶着28寸的“长征牌”载重自行车行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差不多就如同今日的“马路杀手”了。

1980年代，邯郸路通往虹口公园的3路电车还在。那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的铃声十分悦耳。现在，每次我看到以上海为题材的老电影的银幕上开过一辆有轨电车时，总想：车墩的吧？真假啊。

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道路上最大的威胁就是有轨电车嵌在路面里的轨道。曾经有一次，我骑车经过3路电车的轨道时，一哆嗦，车把一歪，前轮整个别进轨道，刹那间，一股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大的力量把我从坐垫上甩将出去……那一瞬间，什么淡定、从容、冷静、沉着……都是浮云，有的只是无尽的悔恨：哦，册那！我哪能介笨啦？！

国定路550弄的白日梦，开始进入文艺篇章。在《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尚未登陆电视银屏时，“红灯牌”落地收音机是主要的艺文养料来源。漫长的暑期，多少个慵懒的午后，知了在门前的葡萄架上声嘶力竭，我百无聊赖地在爷爷的竹椅上跷着二郎腿乘凉。邻居拧开了他家的“红灯”。广播剧《敦厚的诈骗犯》，主人公名字叫五十岚好三郎，这是一个性格温顺的理发师，一日却突然被偶然撞见他交通肇事逃逸的顾客讹诈，理发师受不了顾客一而再再而三的勒索，最后用剃刀杀死了他……那是我接触到的最早和“骗保”有关的事情。还有一出广播剧《西西里柠檬》。屌丝姑娘进城，变修了，乡下的男朋友从西西里给她送家乡的柠檬，却不受待见。广播剧的最后，一串雀跃的女声在呼唤“西西里柠檬，西西里柠檬！”

有时偶尔也有别的娱乐项目。有一回，以我叔叔为首的几个小青工，为了验证当时非常流行的钢化玻璃杯是否真的如介绍的那般神奇，集体凑钱买了一只，然后光天化日之下在水门汀上摔得粉碎。真的碎成玉米粒大小。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1980年，从新疆再次回到上海之后，我重新成为国定路小学三年级最优秀学生，继续毫不吝惜地挥霍日后再也考不出的牛逼分数。

每次期中或者期末考试，我都会花二十分钟左右交卷，然后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闲逛。无人的校园里自有一种静谧恐怖的气氛，耳边只有学生们唰唰唰写字的声响，间或监考老师以示威严的假咳声。

有一回教数学的全老师不许我提前交卷。我在桌位上抓耳挠腮，良久，迸出一句：我保证一百分可以交卷吗？

果然一百分。我自由啦。

校园里有一部漆成绿色的巨型铁质滑梯。这是卷毛头教体育的周老师带我们十几个男生，从政民路那头的木材加工厂车回来的，木材厂的伯伯们用铁管和焊枪，为我们制作了一个庞大的玩物。滑梯不仅有最基本的滑板，还有设计精巧的梯子和回路。总之，一般性的文字形容绝对体现不出来。

早早交卷的我，悄无声息地攀上滑梯，滑梯顶端是俯视校园的制高点。没有熙攘的游乐设施，带有世界末日般的凄楚。我看见我们班坐在第一排的戴喇子同学手里攥着铅笔，茫然四顾——这是每次考试时他最经典的表情。

戴喇子是从高年级留级下来的，名唤戴胜忠。但大家平时都喜欢叫他外号。戴有个哥哥，是铁路局的扳道工。多年之后，1989年春夏之交的某个清晨，小戴因手把手对学生教授有关铁轨分离的专业技术，而遭受多年牢狱之灾，从而一举成为我们国定路550弄历史上最有名的人物。

戴喇子，祝你这次考试及格！我言不由衷祝福了一句。太高了，实在太高了，我闭上眼睛，带着臀部与滑板摩擦的呼啸，降落地面。

后记：我1982年离开国定路550弄；1990年代上半叶，国定路550弄被拆迁。

[1] 正楷，沪语，意为正宗。

[2] 拉三，沪语，意为作风不好的女子。

虹镇旧事

据《东方早报》报道，2013年10月7日，上海最大的旧区改造基地之一——虹口区虹镇老街的7号地块二次征询签约率成功达到86.11%，1号地块二次征询签约率达到86.99%，双双突破85%的门槛要求。这意味着虹镇老街最后两个旧改地块提前两个多月完成二次征询签约目标，征收协议正式生效。

此次1号、7号地块旧改征收顺利达标，标志着自1996年启动的虹镇老街大规模旧区改造取得标志性的胜利，中心城区最后的棚户区即将从上海版图上彻底消失。

虹镇老街距离我少年时代居住的五角场，差不多比一箭之遥再远一点点的路程。我从未在少年时期迈入过虹镇老街一步——那将是一个噩梦般的记忆。虹镇老街之于我们下只角孩子的意义，恍若西西里之于意大利。很多次，我跨着28寸长征自行车踟蹰在喜临门蛋糕厂巨大的招牌前，禁地咫尺之遥，无人来袭，依然寒意阵阵。

在我的记忆里，至少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每当上海城乡结合部的街头零星混战上演时，“虹镇老街”四个字的名头，足以让老街之外最凶蛮的混混打一个寒战。“虹镇老街出品”，意味着此人的“流氓”等级，已经得到江湖ISO9002的统一认证。少云中学当年是我们大杨浦著名的“流氓学校”，以盛产“拗分大哥”屹立江湖多年。但拗分大哥们从不敢接近虹镇老街一步，遑论拗分。据说虹镇老街之民风凶悍，即便是当年日据时代的普通日本人，尚且不敢轻易进入。

虹镇老街地境，唐、宋时期属于松江府，以后多次变迁。虹镇老街由古时的虹浪形成虹安镇，清朝初年，乡民赶集交易集中，渐成集市；清嘉庆年间之后，虹安镇逐渐衰落。抗战期间，日军强迫虹镇老街居民修筑工事，遂沟壑纵横。1945—1950年之间，失去土地的外乡农民从江苏等地大量涌入，依河沟、沟壑搭棚户栖身，此后经过居民长达数十年的改建，一层棚户多改为多层不规则楼房，遂成违建特区。

大约在四年前，我第一次踏入虹镇老街。我原来单位的司机老唐生病，我前去探望。老街的大部分已成残垣断壁。老唐从自家二楼上下来，神情有点尴尬：“邻居大部分搬了跑了，我还在跟动迁组谈判，好几年了，再摒一摒就好了。不过现在蛮好，电随便用，没人来抄表。”

那天老唐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堂的藤椅上打瞌睡。老唐说，父亲1980年代早期就去世了，当时还不到六十岁。那个年代，虹镇老街的很多家的父亲都早早去世——为给自家盖房子累死的。规律出奇地划一：攒钱、攒建材（很多材料取自附近的建筑工地）、造房、房成，人走。把自家的房子改成气派的N上N下，曾经是虹镇老街人们共有的梦想。从那天我行走在几近废墟内的感觉，他们大多数实现了各自的梦。

无论在正册还是野史，虹镇老街历史上最出名的一个人，于1987年被上海人广为知晓。于双戈，虹镇老街居民，上海公交二公司75路车队售票员，因赌博欠债谋划抢劫。1987年11月13日下午，他潜入上海海运局“茂新”轮航警值班室，掏出螺丝刀撬开门，再撬开枪弹保险柜，从中盗得六四式手枪一支、子弹、子弹匣和手铐等逃离现场，并将枪支弹药、手铐藏匿在自己家里和朋友徐根宝（足球教练徐根宝出名还要等很多年）处。

11月16日上午9时多，于双戈带上两支手枪和几发子弹，骑自行车到大连西路562号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分行虹口区办事处的一个储蓄所外伺机下手。到了中午十二点钟，于双戈走入储蓄所，朝柜台里的女出纳员开了两枪，女出纳员当场倒毙。

枪声引来了群众，于双戈仓皇逃跑到了女朋友蒋佩玲住处，经商量，蒋佩玲拿了钱物给于双戈，于双戈逃离上海到了宁波。11月23日下午，于双戈就在宁波落网。随后于双戈即将蒋佩玲和徐根宝供出，致二人均被逮捕。12月4日，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审理于双戈盗窃枪支、弹药、抢劫案，并当庭宣判，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12月9日，蒋佩玲包庇案和徐根宝窝藏案相继开庭审理，庭审中，蒋佩玲一句：“想想自己终归是于双戈的女朋友了，因此在案发后才为于双戈潜逃出钱出力。”引起了观众的广泛同情。而徐根宝在法庭上也是一副老实人模样，称自己为于双戈窝藏枪支弹药是为了讲哥们义气。此后，“娶妻要娶蒋佩玲，交友要交徐根宝”的民间传言在上海滩风行。

那年我念高二，在复旦大学边门的围墙上见过于双戈的通缉令。通缉令是黑白的，我大致推断出这是一个白净文弱的小青工，与我在吴淞煤气厂上班的爷叔没啥大的区别。我当时的想法是，一个看上去非常不虹镇老街的人，居然做了这么一票大的。75路公交车当年从五角场开往长海路方向，我不骑自行车的时候会坐75路去同济中学。当年的售票员大多数是女的，我不记得我见过这么一个售票员。

蒋佩玲的后来，上海市民一直很关心，她应该是关在白茅岭。我读过杂志上有关她在那里的报道。后来她出狱了，行踪众说纷纭，但有一个说法我从好几个途径听到过，那就是她嫁得还不错。不知道她的先生，是不是当年听过现场庭审之后生发仰慕的上海男人。当然，应该是有点立升的男人。

和著名的“三湾一弄”近似，虹镇老街内的“官方语言”是苏北话，再细微点分或有“全江”还是“半江”之分。外来进入的人们，出于礼貌或者纯系戏谑，常常也会将频道及时切换到苏北话——在上海的七八十年代，几乎每一个成年的上海人，都会几句标志性的苏北话，滑稽戏是我们天然的苏北方言教材。

虹镇老街的改造动迁工作时间长达十多年。这里边自然有技术上的难度，但不可否认，“虹镇老街”四个字的“品牌效应”，也多少令人投鼠忌器。我听一名滑稽演员活灵活现用苏北话说过一个道理：×××不怕你凶，凶好抓你，独怕你穷……穷得无所畏惧的老街人，在废墟中安之如饴经年不去。

我最后一次接到司机老唐的电话是三年前，他终于结束了与动迁组的谈判。“结果还算可以，拿到两套房子，江桥，还有××万现金。”我表示祝贺，提供了装修方面的建议，然后，我大约是做了一件傻事——把一台29英寸的旧索尼彩电送给了老唐，我向来是个实惠的人，那台电视是厚了点，但图像质量没说的。不久之后，我碰到另一个旧同事，他刚去参观过老唐的新居。“那台电视机老唐用了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没看到啊，伊屋里厢是超薄液晶电视机！”

最后说说本文的题目，说是“旧事”，其实我在虹镇老街里的时间不过十五分钟，除此之外只有鳞爪碎片，故而不能像写五角场一样深入腠理地写老街。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如果写出来、拍出来，能比台湾的《艋舺》精彩很多，但是，今天虹镇老街已经没了，或许想写、能写的那个人也没了。城里的很多东西就这么没了。

多年之后，当我们再说起“虹镇老街”，或许只有“棚户区”三个苍白无力的汉字了。肯定啊，那个时候，当年产自“虹镇老街”的大小“流氓”们，也快在城郊结合部的动迁房里挂了。

故事烂在肚子里，而廉价的汉字依然在字典里熠熠生辉。

一件旧案

十八年过去了，这桩案件的种种细节依旧萦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不，它不是我的梦魇，却是我难以平复的心结。十多年间，我许多次在不同场合问我在短暂政法记者生涯里结识的那些公安朋友：“那个‘2·28’的案子后来怎样了？”多数时候，我收获的是一声叹息。

今天中午，我跑去上海图书馆，从油墨已经几乎湮没的旧报纸中，找出当年我的那则报道。刊载时间：1995年3月9日，劳动报。全文如下：

请留意人群中这张脸

翔殷路“2·28”特大凶杀案张榜缉凶

本报讯 今年2月28日中午，本市翔殷路某弄某号3楼发生一起特大凶杀血案。昨天，杨浦警方将“2·28”特大血案的重大嫌疑对象的模拟画像送至本报，希望借助新闻媒介的力量张榜缉凶。

“2·28”惨案发生后，杨浦公安分局刑侦队迅速赶赴现场，局长徐达芳亲自指挥破案。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重案支队也火速调集人马全力侦破。经多日走访排摸，警方日前专门请到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专家张欣，根据有关目击者的回忆绘就一幅“2·28”血案重大嫌疑对象的模拟像（附图）。现将嫌疑对象的体貌特征公之于众：男性，年龄在二三十岁，身高1.7米左右，小方脸，肤色较白，平眉，直发朝后梳，戴一副金属框架眼镜，镜片为白色，该男青年上身穿黑色皮夹克，下穿深色长裤。

警方希望（以下省略若干字）……

请广大群众时刻留意人群中这张脸。（记者 王海）

1990年代中期，对政法报道的管理远比今日宽松，案发后次日，我得到消息二军大对面的翔殷路某弄发生特大灭门血案，我好一通BP机往来，终于搞清楚警方现场办案的地址就在翔殷路海军医学研究所内。我自小混在五角场，附近各军种所在门清，遂顺利摸到现场。当时办案的警察挤满了院子。我现场截下了刑侦队的队长。那天我的所得记满了采访本，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报纸只刊登了前述文字和疑犯的模拟画像。需要说明的是，疑犯的画像并非警方“送至本报”（这个说法今天看来过于装逼，我的脸都红了），而是我自己取回的。

事情过去十八年，我想我可以说说此案的一些细节了吧——

被灭门的一家三口是外公、妈妈和外孙女，孩子的爸爸当时留学澳洲不在国内；

疑犯在屋内待了好几个小时，据推测先对孩子的母亲动手，然后异常冷静，等到外公接回孩子……

杀人手法利落，不似一般人所为；

除了在卫生间的马桶盖留下一只脚印，疑犯临走动火破坏了部分现场，经勘测并未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屋内财物未见遗失；

我的报道里提到了“目击者”，Ta是谁？她是被害孩子的同班同学。放学后她上三楼敲开被害人家的门，打算问同学作业问题，结果被疑犯支吾几句打发。事后警方分析，这是整个环节中最为惊险的一幕——那孩子如果多问几句，说不定就被疑犯一把拉进屋子……不过疑犯或也有所顾忌，担心楼下有家长等候。而马桶盖上那只脚印，应是疑犯听到敲门声后，踩上去通过厕所气窗朝外观望时留下。

夜幕降临时分，疑犯走出小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1990年代，上海户外监控技防远不如今日到位。在翔殷路那个小区，进出无任何影像留存记录。当时拷机开始流行，手机还算稀罕物件。人们的日常社交，很多时候还停留在口口相传的原始阶段。这给案件的侦破造成很大的难度。警方对被害人的生活社交圈做了细致排摸，一无所获。“排摸”即便在手机通信异常发达的今日，仍是中国警察最常采用的办法。一般性的罪案如果嫌疑人是在被害人生活社交圈内，存在因果关系，基本难逃法网。但也有一些情况：临时起意的，或外面偶然邂逅的。后一种如果疑凶与被害人存在较为默契的隐秘关系，在社交上并未留下可供分析的痕迹，则十分棘手。

疑犯的模拟像在报纸刊登后，当时我的领导也是上海老资格的政法记者胡宜良先生曾经告诉我：这种案子，如果三个月内没有发现有效的线索，就比较讨厌了。

果然一无所获。那张疑犯的模拟像复印件，一度长久地躺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有时一个人在办公室写稿晚了，我会百无聊赖地翻出来，若有所思地看一会儿。那时节，胡宜良先生所指的“三个月黄金破案期”早已过去，疑犯杳无音信。而我，已经离开了政法记者的队伍。

盯着那张复印痕迹日渐淡去的A4纸上的那张面孔，我想：这小子也长得太普通了吧。

在以后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里，我每年几乎都要和当初跑政法条线结识的警察朋友聚会——警察是最念旧的，不像商业条线里的那些势利无比的通讯员，你不跑他们线了，转眼就忘了你。我又陆续知道了那个案子的一些事情：警方后来去澳洲做过调查，排除了被害人丈夫雇职业杀手行凶的可能；那个丈夫多年后回国，悬赏高达七位数缉凶，然而……

罗生门出现在前几日，我在一个饭局中，意外得知“2·28案件”其实在十年前已经破了，一名在人民广场行窃被捉的苏州人认下了此案，他之前在苏州亦有两起命案在身……然而我找遍互联网，不见丝毫有关此案终结的痕迹。我只能说，这不符合逻辑。而且按照我对这个行业的了解，今日我在写作这篇文字之前如果打算求证前述说辞，我将得不到任何有效回应。

2007年，我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看到一部韩国电影《杀人回忆》，我喜欢的韩国影帝宋康昊主演。宋康昊在片中扮演一位追缉连环杀手未果的警探。在事件过去十七年之后，已经不做警探的宋康昊偶然经过当年发现尸体的现场，他下车，向当然已经一无所有的水渠里望去。这时，一名好奇的女孩子告诉他，不久之前也有个人和他一样弯腰朝水渠里望，她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很久之前在这里做过一些事情，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宋康昊睁大了眼睛，问小女孩：他长什么模样？

没什么特别的。

不特别？

普普通通哪。

一张若有所悟而绝望的脸。

少年气——暴热夏季的随想

前几天去医院看病，门诊收费处的显示屏把我吓坏了。我只是瞥了一小眼，就看到几个触目惊心的汉字：王海，42岁。冷气十足的大厅里，我的汗嗖嗖地往外冒。刚上学那会儿，还是华主席在台上，我记得华爷爷向全国人民保证过，要在2000年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当时我的小脑袋“嗖”地过了一遍数字，嗯，那年我正好30。今天四化有没有实现我不知道，华爷爷走了好几年，我也过四奔五了。

42这个数字之所以让我犯晕，是因为在我的内壳里，我一直没有觉得自己很大了。我还记得前几年我在某公共场合称呼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性“阿姨”的时候，她投过来莫名惊诧而又微微愤怒的目光。当时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妥——这么些年我不是一直这么称呼我眼里的“成人”吗——男的“爷叔、师傅”，女的“阿姨”……

我31岁那年有了儿子。大约儿子三岁的时候，我和他抢一块饼干逗着玩，抢到之后我顺手就扔进嘴里嚼起来。儿子“哇”一声大哭：“哪有这样的爸爸？！”我有点小惭愧，有点小尴尬，也有点小纳闷：爸爸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三岁孩子关于爸爸的标准哪儿来的？

那以后，从30到40的年纪如同潦草地做一张试卷，笔走龙蛇见佛杀佛。事后回想起来，不是哪些题做错了，而是竭力想回忆起哪些题做对了而无所得。我没心没肺胡天胡地，蓦地就站在了半生的门槛上。

家族里，我的外公活到了106岁，最后无疾而终。我童年时去他屋里，总是能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特别令人蹙眉的异味，但入鼻之后，让你心底隐隐浮出一种莫名的悲哀，让人忍不住想要逃离。我成年之后，去过我外公唯一的儿子，我舅舅在北京的家。当我踏进筒子楼那间逼仄的两居室时，多年之前千里之外那股熟悉而令人不安的气味，再度准确地击中我的鼻翼。后来我慢慢悟出来：那种真实存在的气味，就是“老人气”，它来自日渐暮气的身躯，更是肉身同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时散出的戾气和怨气。

儿子今年虚岁12了。前几年的时候，我和他有过郑重其事的约定：只要我在家，每天我们两个要互相拥抱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不说话。儿子总是汗味浓郁的头发，在我的鼻尖旁蹭来蹭去。这梦寐以求的少年气啊。当年我的父亲也曾抱我入怀，贪婪地抽动鼻翼。

我这样度过了半生。当然还没有老到自己都觉得生出无力感。我总觉得在我的躯体里，少年之气依旧在任督二脉游荡，有我这么些年攒下的，也有从我儿子那里借来的。少年气让我不知老之将至，还敢于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轻率”地清零、再来过，自然，有时也失之孟浪。

我还记得少年气充盈的某个夏日，柏油马路几乎被晒化，路面被公交车挤压出层层叠叠的黑色波浪，我穿着褐色的塑料风凉鞋，从绵软刺鼻的沥青上踏过。天气像2013年7月的上海一般暴热，但我丝毫没有从热浪裹挟中逃离的打算——那时节如果热，哪里都差不多，我甚至几次停下来，用鞋底同起伏的沥青嬉戏。早年有部青春片叫《夏日的期待》，其实夏日基本没有期待，只有浑浑噩噩地度过。

我这样度过了半生。这是按照本市人均期望寿命，实际或许过半许多了。不可避免地，少年气将从我的躯体日渐消弭。未来的某个时刻，在我的蜗居里，一股让真正的少年们蹙眉的气息将如旧城墙上的爬山虎一般蔓开。

我不让他们进我的屋子好了。我扯他们一起出去，最好是一个像今天一般暴热的夏日，我换上怀旧的褐色塑料风凉鞋，去蝉鸣的树下走走，如果沥青马路还能如我少年时一样蜿蜒起伏，我一定上去心满意足地踏几脚，然后拖着黏意的鞋子回我的屋子。

一夜少年气，半宿春梦痕。

我的麻将生涯

1.

每一个奥特曼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挨打的小怪物。

在我辉煌的麻将生涯中，阿山就是我背后的那个小怪物。接近二十年来，阿山在和我的麻将切磋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十数年如一日的打击不坠其青云之志。在我宣布“封麻”最初的一个月里，阿山几乎每隔两天就苦劝我重新出山，并一再诚恳表示“虽然一直输，但就是喜欢和你打”“不信你和我打打看，肯定赢！”

在得到我一再的冷酷回应之后，阿山方讪讪地撂下电话。没过几天，又是一番重复的说项。

阿山是我在晚报做实习生时的带教老师，其实也没比我大几岁。阿山在报社跑农村口。农民伯伯很实在，阿山家的床底经常滚着几十个大西瓜。有一回，阿山带着我去农村领了一只二百元的红包，回来的路上，他问我：会打麻将吗？会。五五角六两角[1]？随便，辣子[2]十块的可以。

当天下午，我就和阿山坐到了一张桌前。

午夜收工。我兜里的红包变成了四百元。

阿山把空无一文的信封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呆坐片刻，半失落半赞赏地对我说：“小朋友手气不错，下次再来。”

来就来。这么多金技弱的好搭档哪里去找？

就这么着，我和阿山绵延接近二十年的大战拉开了序幕。

阿山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白净，戴一副眼镜，比较符合文学作品中赌徒的典型形象。马三立年轻点，去拉个皮，再加一副无框眼镜，基本就是阿山的模样。

阿山力气很小，打麻将时经常拜托我帮他拧开“味全每日C”的盖子，但是拍牌的声音很响，出其不意和牌时经常把其他三个人吓一跳。

我1992年认识阿山，当年开始和他的麻将竞技，直至2010年9月。在漫长的十八年中，阿山每年在麻将上的投入差不多十万元。晚报效益再好，这点钱也是输不起的。好在阿山有个长袖善舞的老婆，几年中开了六七家盲人按摩院，给阿山带来滚滚财富。

阿山不缺钱，也舍得在麻将上输钱。这家伙有一个最让我觉得了不起的心态就是：他把打麻将当作一种消费行为。这让他拥有不错的口碑，牌品俨然跻身一流。

由此在我心中，阿山也当之无愧地成为最近二十年来，最受我欢迎的麻将选手。

我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有一度，我期期艾艾地提醒他：这个，你打牌一定存在技术上的问题，不然怎么会每年都输那么多？

不，是手气问题，绝对是手气。阿山坚决地摇摇头。

从那以后，我的良心彻底泯灭了，毫无愧色地继续和他战斗。

阿山牌技有无问题，我举一个例子，懂额人会晓得的——

有一次，一副牌，阿山做索子清一色听张：手里一对一索，三个两索，一对三索，其余索子都是成客。听什么牌？一三索对倒带二索也能和咯。

阿山的思维那是相当单一：他只以为是一索和三索对倒。他抓到了全世界最后一张两索，不和——不知道和，暗杠，当然没杠开（就凭他那手气）。

牌最后黄了。我问阿山，你听什么牌？一索三索对倒。那暗杠什么？两索！

吾册那！

2．

在和山山拉开长达十八年的麻将博弈大幕之前，我已经开始了商业麻将生涯。

何谓“商业麻将”？——和蒋委员长当年提倡的“卫生麻将”相对的：从一毛两毛小来来的到一场输赢上万的，都算“商业”。

高二还是高三的时候，一次打麻将我赢了十元钱，第二天轰动全校高年级男生。1988年，十元钱还是一笔巨款。当天在同济中学的食堂里，不断有认识的半熟的过来拍我的肩膀：“朋友侬结棍额。”

大学里，和东北考过来的学生们雀战也基本保证了我四年的零花钱没有落空。

学生时代的麻将毕竟羞涩，无论是尺寸还是总额，都不能和工作之后相比。要说快意人生的打法，还得在“商业”前边加上“职业”两字。何谓职业？最基本的不同，在于尺寸的飙升。

刚进劳动报的时候，在阿山的带教兼不断下乡领取农民伯伯“孝敬”的前提下，我打麻将的尺寸已经达到辣子六十元。虽然放在今日，这个尺寸的麻将能打得我睡着，但在1993年刚进报社那会，工资只有一千五百的时代，已经算“豪赌”了。

回顾这十八年，我之所以能一直打和我收入状况极不相符的“大麻将”，原因只有一个：这十八年我一直在赢。

劳动报麻将之风炽烈，刚进报社半年，我基本已经和所有的职业选手过招N遍。我得出的结论是，此地选手无论水准还是手气，和阿山庶几无二，唯牌品一事，值得商榷。

具体表现在：打牌没有时间观念，赢了不想拖，输了不想走。最离谱的一次，一个家伙打到半夜2点，赢了不少，突然站起来走人，说想起来人民广场有个发布会要赶过去……

另有一次，打到天亮结束，走了一个。剩下我、H先生和现在晨报担任领导的L先生。H先生意犹未尽，非拖着我和L打跷脚麻将。我们不允，H四十多岁的人，居然堵在房间门口不让我们出去。我和L想一鼓作气冲出去，H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和我们左右周旋……最后的结果是，我摸出两张一百元，让H猜单双，H全猜中了，我和L才脱身。

有一次，还是在H家中，打到天亮。H老婆出门上班，叮嘱H：早点结束哦。继续打，打着打着中午了，下午了傍晚了……H的老婆下班了，我们还在那里。

昏特了！侬班也不上了！H老婆怒斥。哪里哪里，我们刚刚下班回来又打的。H说。

班侬额魂灵头[3]！奈四家头[4]位置也没调过！

1995年五一节，我难忘的一个节日。我被H拖去到杨浦区一户人家打麻将。从5月1日白天一直打到5月3日早上。凶险的两天两夜啊，除了我和H，其余一对老少牌风端的犀利，不是我高击抵挡兼手风配合，那一场就挂了。好容易留个全尸逃出现场……

过了几天，H和我说：记得坐在侬上家支得侬笔笔挺额[5]的那个小伙子吗？

记得，陈至立（成心支得我立起来）嘛。

他是我外甥。

……侬哪能不早点说？！

又过了几天，H很神秘地再次爆料：侬还记得五一节那天坐在你下家那个一直包掉侬拉特额老头子??？伊是我阿舅……

3．

在劳动报的牌桌上，收获最多的不是银子，是笑话。

老沈酷爱打牌，一日在H家雀战。沈太BP机追踪：你在何处？

老沈呼台留言：我在浦东贸发局××处采访。

沈太异常沉着：给我贸发局直线电话。

老沈对着H家座机上的号码报过去。

未几，铃声响起……

H飞奔过去：“你好，这里是浦东贸发局……对对对，沈记者是在我们这里采访！”

H是永远的男主角。

牌桌上，H以体力见长，人称“连战”。一日，H彻夜未归，H妻遍寻无着，差雏儿打H手机。儿子放下电话：妈妈，爸爸电话里有个女人在说话……H妻大怒。次日晨，H归家，H妻欲家法伺候。

H大呼冤枉，问儿：你听到爸爸电话里那个女人说什么了？

H儿惟妙惟肖地模仿：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1995年左右，我还单身，没有女朋友拖累，麻将那真是打得昏天黑地，那份自由，现在想起来就涎口水答答滴。那时身体好，打个通宵再上班采访嘛事没有，倍儿精神。假如通宵过后，上午没采访，一般就是找个地方睡觉。

那时上海滩没有如家，也没有莫泰168之类。和阿山如果打到凌晨四五点结束，就和他挤在他淡水路老房子的阁楼上睡觉。冬天很冷，阿山很小气，自己独享一张单人的电热毯，同一张床，相隔几厘米，温度差十度，我梦到在冰天雪地里玩耍，醒来听见阿山在甜蜜梦乡里磨牙。

如果和同事ZB（就是我写过的一个人看了一夜黄带的那位）一起打，早上结束一般去他姐姐家睡。ZB是家里的奶末头，很受姐姐宠爱。他姐姐和姐夫刚起床，被子还是暖的。我和ZB就一人一个被窝钻进去呼呼大睡。

报社的部门领导老S也很体贴我们这帮小麻友。有次见我和ZB眼圈黑黑上班去，关切地问：“哪能？又搓通宵了？觉也呒困吧？来来，到我办公室困觉去！”

老S后来跳槽去了一家大的报业集团做领导，壮行的那晚，吃好饭照例开战。打到凌晨，最后一把，老S还是负数，脸色不很好看。我故意卖个破绽，给他吃到单吊，他隔手幺鸡自摸，转负为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激动地把幺鸡在桌子上拍来拍去。

从那以后，老S看到我，总是一句诚挚无比的：“兄弟！”然后我们像失散多时的地下党同志重逢那样一个箭步靠近，握手。

老S大约总是忘不了那只救命的幺鸡。

4.

“懂额宁”晓得，上海人喜欢打清混碰麻将，又称“上海麻将”，不光是上海打的，或者在上海打，只要沿用清混碰的规矩，哪怕和爱斯基摩人一起打，也叫“上海麻将”。

在上海轻工业产品早已式微的今日，“清混碰”的流行，有着类同“统一度量衡”的伟大意义。

在2007年之前的十多年里，我执拗地认为“清混碰”是全世界最合理的麻将规则，也是最具学院派气质的一种在朝的规矩，其余的打法，野得很。

著名书商路金波同志曾经不遗余力向我鼓吹四川麻将“血战到底”的魅力，并付诸实践拖我实战一次，结果令我非常失望。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和得最快最爽气的那个人，最后反而可能赢得最少？

清混碰很像上海人的处事方式：认定了一个方向，就恪守一种原则走下去。如果碰巧和别人走在了一条道上，磕磕绊绊也可以理解，如果是并行的两条路，那尽管撒开蹄子朝前奔，谁先到终点谁狠，总之，以我为主公平竞争，服膺强者。清混碰不够狡诈，也不够龌龊——虽然一些老千喜欢利用清混碰欺诈钱财，但清混碰的规则是温和的，比较适合彼此了解品性的熟人之间的手谈，脑筋博弈但又不至于神经过于紧张。

清混碰的风险，在于所有选手的噩梦：被人包五家然后不幸被对方自摸。可怜的阿山遇见过一次。那次我没上桌，阿山一副清一色，吃了上家老崔三口，听六九万，台面上没出几个六九万。牌转过来还没轮到阿山摸牌，老崔门清碰碰和八朵花辣子杠开。那时我们搓四百辣子的，门清翻一番就是八百，杠开再翻一番一千六，包五家，总额八千元。阿山脸都绿了，当场付款资金链立断。“打完划账！”阿山哭丧着脸请求。老崔很大气：“没问题！”

我和老崔的认识很有戏剧性。一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阿山的电话：“快来救场，张力和我们在打，突然昏过去了，现在缺一个人，赶紧过来！”

张力是阿山的中学同学，酷爱麻将，但是有一个毛病，往往打着打着就头晕目眩、手脚冰冷。这次估计张力毛病又犯了。

我赶到华亭宾馆棋牌室，看见一个五十出头，气度也还可以的新面孔。阿山介绍，这是老崔，也是某报的老总。

张力在旁边像西施一样捂住胸口，我坐下，开战。

我打牌有个习惯，有碰必碰，有杠必杠，童叟无欺。尤其是清混碰规定杠开还可以翻一番，不碰我脑子有病，麻将又不是慈善事业。

刚打没多久，老崔打出一张二条，我听五八条混一色呢。

“杠！”我大喝。低头一看，之前老崔已经给我碰了两口了。

“说碰就碰！”阿山威严地小手一挥。

“哦哟哟，哦哟哟，第一趟和侬打就介勿客气啊！听张了嘛就勿要杠了！”老崔大惊失色。

我突然觉得一阵内疚。

“呒办法，老同志，我已经碰了……格样，阿拉讲好，我杠开还是收五家，但是杠开的一番就不收了好吧？”

吾册那，杠头真额是一只八索伊刚！

这一副是黄翻，混一色八只花，杠开，四百辣子，黄翻变八百，杠开变一千六，五家就是八千，兑现杠开不收钱的庄严承诺，对折一下，实收四千元。

“上路额，上路额！”老崔数钱给我的时候那是相当欣慰。

5.

2006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妖的事情。

那是一个雨夜，我和阿山、张力和阿山的另一个朋友张胖子一起在延安路茂名路高架上口旁边的金色希望打牌。

打到凌晨一点多快结束，我输了七千多，阿山赢了厚厚一沓，具体数额不详。

阿山开始““兜”我了，把那沓厚厚的钱在手里反复把玩，并在桌沿上拍得乒乓作响：“哪能，海海，猜猜格里厢有几钿？猜中全部给你！”

“猜不中呢？”

“只要侬拨我一百块。”

“开玩笑，格哪能猜得中啊！”

“侬试试看嘛，最多损失一百块啊，猜中侬老卵了，一记头咸鱼翻身！”阿山踌躇满志地朝我眨巴小眼睛。

除了麻将，阿山平时还酷爱和人打赌，而且很当真。一次打牌中场休息吃饭时，他为了棋牌室端上来的一盘菜到底是豇豆还是刀豆和人打赌，最后赢了对方二百元。想想也是，阿山在报社跑农村口，豇豆刀豆应该能分清的。

还有一次，我打赌输给他三百元，当时我们车子开在延安高架上，天上飘着一个飞艇，就是前几年经常可以看到的，上边有“三得利”字样的那个。我说飞艇是无人驾驶、地面遥控的；阿山说是有人驾驶的。当场电话请教权威，结果居然真的是有人驾驶的，还非得是退役的飞行员才有资格开。第二天我才知道，那个飞艇是阿山所属的报业集团下边的一个广告公司经营的，这个赤佬居然拿已知事实和我打赌，完全无视打赌的要旨。

所以，我后来对阿山说：那一次是老天在惩罚你。

阿山继续炫耀。

“你当真吗？”我问。

“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他们两个可以做证！”

“嗯，可以，我们做证！”张力和张胖子一起点头。

“拿过来给我掂掂。”

阿山递过钞票。

我捏了几下，还给他。

一瞬间，一个数字跳进我的脑海：126。

千真万确，真的是一个数字，而且是金色的数字浮现在我脑海中。126张百元？12600元咯？

我决心遵从冥冥的旨意。

“12600元。”

“好，这是最后一副，打完我们点。”阿山拿出一根橡皮筋，把钱扎牢，扔进面前的抽屉。

打完，结账完毕。张力和张胖子起身：“阿拉先走了。海海，侬慢慢数，阿拉做证有格桩事体。”

我清咳一声，拉开阿山面前的抽屉，拉掉皮筋。

我先数出10000元整数，放在一边。

接着数出6张100元，放在另一边。

“现在我从20倒数，数到最后一张归零，算侬倒霉哦！”我说。

阿山笑眯眯地看着我的胖手上下翻飞。

“20、19、18、17、16……10、9、8、7、6、5、4、3、2、1……0！”

令人窒息的N秒钟。

阿山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我来数！”他把桌上三堆钱拢到一起，手指沾上唾沫……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每个微微颤抖的动作。

前后数了三遍。整整三遍。

12600。12600。12600。

“不行，不能给你12600！概率对我不公平！”阿山气哼哼地说。

“这个规则是你制定的，也是你发起的，怎么叫不公平呢？”

“给你3000元，结束！”阿山飞快数出3000块，塞到我手里，起身就走。

我笑嘻嘻地说：“嗯，3000我先拿好，你还欠我9600元。如果这辈子你不和我打麻将了呢，就算了，如果还要打，就不能算。”

阿山不言语，下楼开车。我搭他一段车，一路阿山不停咕哝：“哪里可能呢？哪里可能呢？碰着赤佬了！”

我一路狂笑。

第二天，张力和张胖子对阿山背信弃义的行径表示非常遗憾，继而强烈谴责，再再次强烈谴责……

阿山无动于衷。

公道自在人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接到正义的麻友们的电话通知：“金色希望××房间，快点过来，阿山刚刚自摸，阿拉对伊赖极皮额[6]做法非常愤怒，决定主持公道，三家头全呒付钞票拨伊，侬来，马上交拨侬！”

当天，在麻友们的力挺下，我回收现金2000元。理论上，阿山还欠我7600元。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阿山的思想工作：“侬嘛，钞票付清爽，格桩事体我就彻底关特，过两年人家就忘记特了呀！”

“勿来赛，概率我算过了，对我勿公平！”阿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麻将高头[7]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侬还欠我7600块……打就付，从此不打就免特！”我还是笑嘻嘻额。

说不打，怎么可能摒得牢？没多久，我和阿山坐下来谈判，最后的结果是，剩下的钱不以现金结算，而是由阿山定向向我发行2000元的麻将券，每逢阿山自摸的时候，我可以拿麻将券抵扣，直至2000元用光。

事情就这样皆大欢喜地结束了。不过，因为12600元没有全部到位的缘故，我对阿山声明我在余生保留随时调取这个段子嘲笑他的权利。阿山慨然允诺。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大家能看到这个故事的缘由。

事情还有一个余音。

半年后的一次雀战。阿山习惯性地又拿一沓钱在桌沿上拍打。

“哪能？又要我猜几钿啊？”我问。

“好额呀，不过格趟猜中拨侬1000块，猜勿中侬拨我100块！”阿山小眼睛一亮。

“不和你猜，上趟就赖及皮……不过格趟我随便猜猜好了，大家不算钱。”

“可以啊，侬猜几钿？”

“5900块。”我随口瞎说。

阿山“唰唰唰”一数，小脸又变色了：“册那，正好5900伊刚！”

痿特，彻底痿特。

6.

我和阿山从幼儿园到大学各个年龄段的同学都打过麻将。大浪淘沙，最后剩下经常和我们打的，就是上一节中的那两个人证：张力和张胖子。

张力昵称力力，正宗同济大学毕业。力力酷爱搓麻无奈手气比阿山还要差，经常是大败一场后蛰伏数月再度出山，再败，再隐居……如果阿山也做过奥特曼，力力就是他阿山背后那个默默挨打的小怪物。

前边说过，力力有打牌打着打着突然头晕目眩的毛病。后来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有毛病，要开刀。不料开刀前夕，医生居然发现引起力力头晕的主要问题还不在心脏，在脑子：里边长了一个瘤。

医生是怎么发现力力脑子有问题的呢？力力告诉我：“医生让我一百减七。”

“等于九十三啊。”

“嗯，要连减七个七，我同济大学毕业生，减到四个七之后就做不出了，所以医生马上晓得我脑子出问题了。”力力说。

相对于脑子生瘤这件事，力力的心脏问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力力的老妈是瑞金医院的护士长，力力同志享受了绿色通道的开颅手术，很成功。

术后半年，一天晚上我又接到阿山电话：“快来救场，力力刚刚昏过去了，格趟是真额昏过去了……”

阿山疯特了，居然跟脑子刚开过刀的人打麻将。

我赶到棋牌室，力力躺在桌边的长沙发上，已经悠悠醒转。

“呒事体，就是突然之间胸闷……”力力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再勿醒我就要叫救命车啦！”阿山声音高亢，“好了，侬坐下来搓。力力，侬早点回去休息！”

“奈[8]昏特了，要是力力出啥事体，哪能跟伊老婆交代啊？！”我说。

“死了台子交头[9]，总比死了小姑娘面床交头好交代！力力侬讲是??？”阿山乐不可支。

当时我还给西门大官人做事，于是关照一声：“下趟力力搓我就勿搓了，慢交[10]力力死了台子交头，我副总编也做不成了。”

“放心，力力死忒阿拉第一辰光放侬先跑，随后拿张胖子捉过来顶桩！”阿山胸有成竹。

张胖子就是金色希望那个雨夜的另一个人证。原来昵称胖胖，后来随着我日长夜大，大家就叫伊“张胖子”。

张胖子最大的优点是没有老婆，也没有女朋友，因此可以随叫随到，最大的缺点是性格暴躁，赢钱时笑靥如花，输钱时暴跳如雷，一言不合就掀牌走人。

补充一个特点：在张胖子走出棋牌室十公里之内，如果其他三个人还没走，并且想继续打下去，那只要好言好语给他一个电话，二十分钟之内，他绝对重回现场。

张胖子还有着和超级而低调的富豪们差不多的习惯：坐公交车来打麻将，节约二十元，输掉一万元的事情经常发生。

张胖子没有固定工作，平时炒股为生。2002年前后，他忽悠了一帮平时打麻将的人，去湖北荆州买了一个企业的职工股。包括我在内，每个人至少投入十万元，至今毫无重组上市的说法。而且，从2007年之后，张胖子就神奇地消失了。

2003年的时候，张胖子在新华路买了一套三房两厅的新居，几年后赚了几百万抛掉。

阿山后来一掐算，张胖子买房子的时候，正是我们大家集资买职工股之后没几个月。

“格只戆逼样子，肯定用回扣付了房子首付！”阿山阴着脸说。

7.

十多年，打遍上海滩大小棋牌室，说一点使用感受。

劳动报的时候，经常去旁边静安科技馆弹子房紧邻的棋牌室打牌，优点是离单位近，有啥事随叫随到，且收费公道；缺点嘛，和所有收费便宜的棋牌室一样：服务差，设施一般般。

1998年前后，现在晨报的L通常拉我去沪西电影院旁边，现在香辣蟹近旁的一个棋牌室。除了便宜，一无是处。

2001年前后，和阿山打牌经常去北京西路常德路口的明东大厦顶楼的棋牌室，没打半年，市卫生局机关临时迁到明东办公，棋牌室撤了。之后就去陕西北路延安路口，后来成为中纪委指定酒店的马勒公寓对面的一个棋牌室打。一直到2003年开年，当时因为我下午晚上有时候报社有事，阿山就发明了大概是全上海唯一的：早上八点开始打麻将，打到下午我上班收摊。

有一回，棋牌室老板很诚恳地送我们一叠抵用券。几天后，我们揣着抵用券一早欢天喜地去打牌，发现棋牌室改成了一家东北人菜馆，至今。

南移。到东北人菜馆前边一点点的城市酒店顶楼棋牌室开战。除了房间干净点，台费非常贵，打一次最起码五百。

去《外滩画报》之后，没怎么和同事打。其实从2000年之后，我基本不和同事打牌，一个单位的，输输赢赢是非多。

在申江的时候，和黄飞珏他们打过几次小麻将，基本属于友情牌架子的感觉，打打快睡着了。很难得，申江的同志们至今玩着超级小麻将，还乐此不疲。这样倒也不容易伤感情。

主战场，还是和阿山，后来又加上老崔和病愈复出的力力、2007年前尚未失踪的张胖子以及若干女将等。

战场一度移到华亭宾馆6楼棋牌室，以及肇嘉浜路岳阳路口好望角大酒店的6楼。

以上棋牌室无一让我觉得宾至如归，也许是生意太好的缘故，棋牌室的老板往往很跩，一副嫌我们服务不好就去别家的感觉。这个产业的空间大有可为，但是服务档次急需提高。这是一个资深麻友发出的诚挚呼唤。

有一度，因为大家都觉得社会棋牌室收费不合理，阿山在装修新居的时候花一万元买了一张牌桌，于是拥去他家打。

阿山是一个和朋友往来泾渭分明的人，这一点一直得到我的赞誉。除了那次一万两千六百元打赌上阿山表现有失风度之外，其他的时候，他的原则很清楚：不占别人便宜，也绝不让别人占便宜。

在新台子前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阿山很严肃地说，因为自动麻将机是他掏钱买的，因此每自摸一把，必须向他缴纳四十元的“购机费”，直至一万元。

你自己也在打，为什么我们要交一万元，去特一只角，我们三个交七千五百元就可以了。我们中有人提出异议。

阿山歪着脑袋想了想，成交。

当夜就开始收费。

购机费大约累积到三千元出头的时候，阿山突然死活不肯收取余下的费用了。

“呒关系的，山山，继续收呀，亲兄弟明算账。”我说。

“算了算了，不收了。”阿山头摇得像拨浪鼓。

自从收费开始半个月内，阿山已经在这张号称一万元买来的桌子上输掉两万元啦。

8.

2007年年中是我麻将生涯的分水岭。

阿山，还是阿山，有一天很神秘地说要介绍一个非常好玩的打法给我。这就是：台湾麻将。

和上海麻将最大的不一样，在于台湾麻将（以后简称“台麻”）起手十六张牌，比沪麻要多一墩牌，而且不必清混碰，垃圾和照样可以和。倒牌之后算钱用底+台的方式。底就是事先说好的“起步费”，台就是花+字+其他状况。其他什么状况？自摸加一台，就是相当于多一朵花的钱；嵌张独听，加一台，坐庄加一台（连庄的话，第一次连庄加三台，第二次加五台，以此类推……）；单吊加五台；混一色或者碰碰和加五台；清一色加十台；大三元（中发白全部成三个或四个）加十台；小三元（中发白有两个以上全部成三个或四个）……不一而足。

规则上，台麻异常严谨：靠牌不能和，比如你听一四万，摸进一万，插进牌里一排队，发现和了，倒牌——台麻不但不算你和，而且要算诈和——正确的手法是，把摸进的牌轻轻放在右侧，慢慢把其余牌倒下。这样大家才认。而上海麻将只要大家不怀疑你出老千，你哪怕一激动把十四张牌全部拍到地上，只要捡起来拼得出一副和牌，其余三家肯定付钱。

此外，台麻门杠（下家杠上家牌）任何时候都是不允许的，听张可以杠吗？嗯，说过除了上家不可以杠，其他两家的牌是可以的，但是听张杠开是被禁止的，和了白和。举例：你听四七筒，对家打一个九条，你脑子被驴踢了一脚，说“杠”，杠头抓来一只七筒，和啦！但是不能倒牌，倒牌算诈和。你只能任选一只打掉，一圈之内，别人跟你打掉的牌，或者不一定同一张，但是同样可以和的牌（比如你等四七筒，你打七筒，别人跟四筒），你也不能和，只能等下一圈你抓过牌之后，才能和前一圈打过的。

台麻桌子上，我看过类似的悲剧：一个老头子听六九万好好的，下家打一只南风，老头条件反射说：杠。杠头一只九万。老头脸色刷白，打掉九万。下家跟一只六万，对家跟一个六万，上家跟一只九万，老头抓牌，还是一只九万……

台麻还有一个重大规则是不可以抛牌自摸。比如你听二五八条，上家打八条，你不和，自摸二条——倒下就算诈和。哪怕自己抛自己也不能和——拿前边说的阿山的那个例子说明一下：清一色条子，一对幺鸡，一对三条，三个二条，其余都是成客的，那就是说听一三条对倒带二条。阿山摸到二条，没意识到已经自摸，把二条暗杠，去尾巴抓牌——万一自摸一只幺鸡并且倒牌，在台麻这里就算诈和，而上海麻将那里不但算和牌，而且还要整体乘以二。

台麻规则看似复杂，实则乐趣无穷，变化极多。打个比方，如果清混碰麻将算日剧韩剧的话，台麻就是美剧。同样属于娱乐产品，但后者故事编排更专业，桥段设计更符合人性。

最关键的，台麻比清混碰更能防止有人出千。和上海麻将通常能看到的包五家被人拉掉的惨剧比，台麻绝无此忧。

对一个习惯了上海麻将动作粗暴的选手而言，进入台麻的世界，首先是平心静气，尤其是抓牌动作切记优雅，轻拿轻放，你就当你要抓的那张牌是乾隆爷年间传下来的珍品，而这张牌正摞在马上就要被送到苏富比去拍卖的一堆珍贵骨瓷上边。

初涉台麻时，我收获过一次冲动的代价。我用打上海麻将的技巧，成功骗取了上家一个头发花白的台湾老头——单哥的一张六筒，吃完六筒继续听六筒，而且是单吊。这在上海麻将中太稀松平常了，可台湾同胞哪见过这种打法，三个台湾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单吊的那只是什么。

仅仅一圈，我摸到一只花，杠头，六筒！我激动地把抓来的那只美妙的六筒朝桌子上一拍……悲剧发生了，天晓得为什么桌子的弹性那么的……六筒冲天而起，“啪嗒”落到两米外的地板上。

我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轻轻问了一句：“掉在地上的话，可以和牌吗？”

“落地之前你接住那张牌就可以和了。”单哥说。

册那我是运动员，不是长臂猿啊。

事后我检讨，当时如此激动的原因是我忘记台麻杠开只多加一台而已。

9.

打台麻的，以在上海的台湾人为主，加上部分大陆人。

台湾人活动的区域喜欢围绕在古北一带，古北路黄金城道的水之城咖啡馆是我们主要的活动场所。

水之城是一个绝对变态的地方，每天晚上零点左右，客人还在玩，服务员就下班了，只留一个看更的老头子，晚上肚子饿了吃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台湾人还哭着闹着非去不可。没办法，“反攻大陆”回来的台巴子都喜欢在古北扎堆，文化认同感吧。

行，古北就古北，咱就在你们的老巢里边赢你的钱。

阿山有一个小本子，记着他每场的战绩。每到年末，他总是异常惆怅地报出一个天文数字，那些他当年牺牲的人民币，都是他旗下的连锁按摩店的盲人们一块钱一块钱在客人身上捏出来的。

我和阿山打了十几年麻将，从来不记账，究竟赢多少心里没数。有一次我和他粗略算过，十六七年的话赢了他一百万应该有。

2007年，当阿山把我引入台麻的世界之后，我决定也去弄一个小本子，年终盘点下究竟具体输赢如何。

2007年，半年上海麻将，半年台麻，总账赢了七万多，仔细算，台麻还小负一点。第一年，学费还算便宜。

2008年以后，全部是台麻。具体战绩：2008年赢十四万多，2009年赢二十六万多，2010年命途多舛，台麻基本没输赢……

为什么2010年战绩欠佳，阿山不常参与也是一个原因。有一阵阿山不愿意去水之城打，原因是他是“山”，要被“水”淹没……

那我还是“海”呢，你就不和我打？我问。

这个，跟侬打还是蛮有意思额。阿山有点讪讪的。

有一阵，阿山逢赌必输，害得他只能自嘲般地声明：以后每年打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每打一次休息三个月……但是每次不到两星期，我的手机又响了，耳边传来阿山糯糯的“海海，麻将搓??？”

打台麻的前赴后继，阿山基本已经被我们打入另册。

我的习惯是打牌时谈笑风生，嬉笑怒骂，不仅在牌技上，在口技上也要压过台巴子们一头。说点啥呢？啥都说，从《康熙来了》到《全民大闷锅》，从阿扁弊案到周董劈腿，从反攻无望说到不统不独……总之，精神上先要摧毁海峡那边的同胞。

有一次，坐我上家头发花白的一名台湾同胞讶异地对我说：“你小子怎么知道我们台湾那么多事情，你不是特务吧？”

“登辉阿伯就是我们派去的呀，20世纪四大卧底知道吧？哈哈哈……”

我接触的台湾同胞，基本都是台独分子，最起码是持不统不独论的。回台湾，他们习惯说回国。每次我都会严正斥之：回什么国？回省！

2008年台湾大选的那天下午，我们几个在徐家汇的单哥家里打牌。为预祝小马哥当选，当天我们约定打九将（一将即一圈，东南西北风各打一个庄）。

当天台湾人可忙了，这边打牌，客厅里的卫星电视实时滚动选举情况和票数。

“国民党他妈的没用，当年居然输给阿扁……单哥我说个笑话给你听，江姐问国民党被推翻了吗？——被阿扁推翻啦。”

“谁是江姐？”

“对了，单哥，你怎么不回去投票支持马英九呢？”

“我手气比较背，上回投给国民党结果阿扁上台了……”

“那你这次不会回去投给民进党吗？！”

10.

头发花白的台湾人单哥是我见过的诈和最多的人，有史以来，我业余从事麻将事业接近二十年来，最离谱的一人。

单哥有时自称上海人，他老爸真的是上海人，1949年前家住上海金陵路，是黄金荣手下的马仔，后来逃到台湾去，开过夜总会。单哥老爸九十多岁仙逝，一生脾气火暴，去世前一天拄着手杖去讨债未果，回来气急攻心……

单哥老爸还在世时，1990年代早期，派单哥潜回大陆旧址寻访。上海那时已经开始“三年大变样”，金陵路那里单哥老爸口头描述的一些地标早已不见。单哥也算聪明，看见电线木头下边乘凉的老头子就上去问：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我老爸叫单××，您是否认识？

最后还真问着了。一个满脸核桃皮的老头子差点从躺椅跌到地上。

原来你是单××的儿子？！

估计是当年一起混过社团的古惑仔。

单哥会说一点上海话，但不是很标准，有点外地口音，唯独骂人话说得很标准。单哥说，小时候一直听见他老爸骂他老妈，耳濡目染，岂有跑音的道理？

单哥是家里的老幺，年轻时闹得胡天胡地，二十多岁结婚后，两个孩子只有几岁的时候，被老爸赶到美国去。一待十多年，等孩子大学毕业，单哥单太夫妻回大陆，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搓麻将。全上海，夫妻每天共同搓麻时间最长的，绝对是他们夫妻两个。

嗯，言归正传，该说单哥如何诈和的事情了。

诈和就是上海麻将里的黄和：不该你和的和了，或者看错，或者违反规则。

单哥的诈和，频率在几乎每月都有而且每次诈和的方式还不一样，所以，你还不能说他不吸取教训。

有二筒看成三筒倒牌的；有别人杠四万不和，杠头摸一万打出来他和的；有不小心七筒对倒靠牌不能和的（问他为什么会靠牌，他回答：没想到这么难摸的牌能摸进来）；有一四七筒听张，结果站起来看牌最后忘记听七筒摸到直接打给我吃掉，再被我自摸的……

最搞笑的一次，他听张起来看牌，转到我身后，我一张七万废牌，换到右边第一张貌似马上出手，等我牌脱手尚未落地就听单哥窃喜地一声：和啦！

边说单哥边往回走，准备倒牌收钱，半路上回看我打出的牌，脸色大变：册那，我诈和……

嗯，我本来是想打掉那张七万的，但是出手的一刹那，我似乎感觉单哥眼角的鱼尾纹绽开啦……于是顺手换了一张……动作一气呵成但是“灰常灰常”隐蔽……

每次单哥输钱，我总是会对他灌输：唉，都怪你们国民党不争气啊，不是他们打不过我党，你老爸也不会丢下自己的老大从上海逃到台湾去，不去台湾，就可能没有现在的你，没有你，你怎么可能打牌输给我呢？

麻将输赢原来系于党争。单哥每逢此时都一个劲儿朝我翻白眼，然后用半咸不淡的上海话吼一声：“老太婆，小胖子就交拨侬了，伊忒嚣张了呀！”

“老太婆”就是单太，2010年9月24日我六十岁之前最后一场麻局的亲历者。

台湾人很喜欢搞迷信。单太尤甚。

为什么要搞迷信？手风不顺期望通过对冥冥之中一种排列组合进行外力干扰，达到调整我方手气，并陷对手于不利境地。

怎样搞迷信？隐性的谁也不知道。巫术里边有在巫毒娃娃上扎针的。麻将桌上最寻常的，是上厕所。有尿没尿无所谓，去厕所转一圈，哪怕洗个手都行——这是台湾人的理论。我也见过输多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翻过来再穿上的。

所以，如果你在麻将桌上看到某个台湾人频繁往返于洗手间和牌桌之间，不是他（她）的膀胱出了问题，而是在搞风水乾坤挪移的法术。

有时法术会奏效，或者概率到了火候，洗手间回来之后会自摸。这时候，我们上海人也会起身上厕所以此抗衡。我比较不屑通过此类不上台面的方式反转乾坤。输钱小事，被人怀疑“这个小胖子年纪不大前列腺哪能坏特了”反为不美。

我通常采用的做法是，把某个跑去莫名其妙上厕所的台湾人椅子上的靠垫翻个身，让他尿了也白尿。

打麻将气场很重要。你如果过于相信搞迷信能反转牌运，那你就中了对方心理暗示的诡计了。一般我也只是偶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翻转人家的椅子靠垫。以吾浩然之气力压怪力乱神，方为王道。

打牌和搞政治，原理差不多。只要你朗声震瓦，气韵顺畅，台湾同胞那点伎俩既破坏不了统一大业，也从本质上转不了乾坤。

事实上，从操作层面，打牌和搞政治更像：有时龌龊的手段更能收到奇效，一时的丑态百出会在疯狂的自摸之后消于无形。

斯大林说得对：胜利者是不应该遭到谴责的。

但是对于我，打牌首要目的是开心。

常说牌品如人品，如荣格说的性格即命运。

打牌正气一点，自我心理首先平衡，而且从我历年战绩看，也不吃亏。

打牌腔调难看一点，只要不涉及出老千，都是可以接受的。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四个君子坐在一张桌上打牌，是多么傻逼的一件事啊。

麻将桌上的真小人更可爱。

时隔多年，我还在怀念那个半夜赢钱起身号称去参加新闻发布会的旧同事。

11.

没有段子的时候，就该说再见啦。

打了三年台麻，十多年沪麻，仔细盘点下，麻将之于我的意义，一是收获了许许多多的乐趣，以及不菲的零花钱。一个男人财务自由方能不为女人掌握。二是体味到不同的人生际遇，一万副千变万化的麻局，犹如一万张不同的DVD电影。虽然这其中有《肖申克的救赎》《邮差总按两次铃》那样的佳品，也有《史前一万年》《未来水世界》那样的烂片，但总归是人生经历一种。

回味一盘精彩的麻局，一张难得自摸的嵌张，一张苦尽甘来等到的单吊，其中的乐趣不比等来一个一见钟情的姑娘更弱。

姑娘还有可能变心，一见钟情也有可能后来越看越触气。麻将不同，你和它惺惺相惜之后，它就是你永远的搭档，随时可以出来帮助你打败阿山那样的小怪物。

剑客最高的境界就是“人剑合一”，谐音“贱人”；牌手最高的境界是心中无码：对手砌起来看不见那一面的长城，但冥冥中一个声音仿佛指引着你，慢慢勘破，慢慢参透那背面的数字、花纹、汉字——如同那个奇妙无比的雨夜，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那个金色的数字“126”一样。

心中对牌神的虔诚是任何作假都完成不了的。无神论者不适合搓麻将，因为他心中无忌，高举高打，横冲直撞，杀伐之气过重，虽能一时摧城拔寨但终究会被牌神所弃。

牌神喜欢眷顾怎样的选手？当然就是我这样的，无论输赢，心底对高高在上赏局的牌爷爷暗存尊敬，侥幸和一把不该和的牌，心里默念“谢谢牌爷爷，这把和掉真是三生有幸”；打坏一把自我谴责，请求牌神原谅年轻人的孟浪。最关键的是，个人气场要和牌神契合。

牌神的气场是怎样的？注意，牌神不是赌神，不佑赌徒，只保护那些心有所戚的人。一个内心坦荡的麻将选手的气韵应该是这样的：他坐下来，不是为赌博，而是追求一种和爱好相近的朋友们脑筋的博弈，这种博弈，不仅是智商与情商的双重角逐，还在相当程度上检验交手各方的秉性。

一桌能长期打下去的牌局，四方的脾性是兼容的，否则一个晚上就得闹翻。打一晚麻将，已经足够彰显一个人的方方面面了：不疾不徐的谈吐，哪怕输了快脱底还是不温不火，此人一般而言豁达宽容；输几把就怨天尤人，台子拍得山响，此人多属促狭之徒，不可深交；频繁跑洗手间，如果不是搞迷信，那就是腰肾欠佳；女选手打到天亮，一般以素颜示人，此时如果还没有吓坏其他几家，那真格是美女无疑……

一言以蔽之，牌神的气场，就是让你输了两万仍不会感觉绝望的那种温润。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麻坛喜欢说切磋，二十年切磋下来，再顽劣的石头，也该温润如玉了吧。

[1] 五五角、六两角，指麻将的两种尺寸。

[2] 辣子，麻将术语，单副牌规定的最高金额。

[3] 班侬额魂灵头，沪语，意为“上什么班啊”。

[4] 奈四家头，沪语，意为“你们四个人”。

[5] 支得侬笔笔挺，沪语，意为“把你看得看得非常牢”。

[6] 赖极皮额，沪语，意为“特别赖皮的”。

[7] 高头，沪语，意为“上面”。

[8] 奈，沪语，意为“你的”。

[9] 死了台子交头，沪语，意为“死在台子上”。

[10] 慢讲，沪语，意为“万一有一天”。

穿条纹社交服的爷叔

夏天到了，上海的男人们穿什么上街？这是个至少是一条微博容量说不清的事情。上海男人和其他地方的男人没什么本质不同。无论哪个季节，当他们处于公共事务的“语境”时，衣着的符号完全趋同于他处。今天我们探讨的是一个分支——夏日，当上海爷叔们处于社交—生活—公共事务三者交叉的模糊地带时，他们穿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约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上半段，上海爷叔在夏天的服饰标配是：短袖白衬衣、白背心（北方人常说的“跨栏背心”）、西装短裤（上海人通常简称之为“西短”）、凉鞋、尼龙短袜。这身打扮通吃从工人、技术员到机关干部一切正常的上班族。下班之后，吃过晚饭，如果还需要去路灯下打扑克、扎堆吹牛皮，脱掉白衬衣，换双夹脚人字拖，简版出门。以上是那个年代比较细腻的穿法，粗糙一点的，脱到只剩一条蓝色老头内裤，一脚一只人字拖就“趿拉趿拉”出来，不过十几米，最多几十米，一般粗糙的一群爷叔已经在路灯下摆开战局：扑克、四国大战、象棋……

那个年代的夏日夜晚，也有穿得“山青水绿”弹红棉吉他在路灯下唱歌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是为了“搓小妹妹”，也就是北京人口中的“拍婆子”“嗅蜜”。在燠热的上海弄堂里，他们穿着花格衬衫和曲线毕露的包臀喇叭裤，比气温更加热烈的眼神如饥似渴地在经过的每一位姑娘的身上游走。张行从刘文正那里批发过来《迟到》，他们再从张行那里二次批发。里弄里貌似正义凛然的老头子老太婆恨铁不成钢，叫他们“路灯下的宝贝”。

之所以对“路灯下的宝贝”们浓墨涂抹，是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穿条纹社交服”的爷叔们，正是三十年前“宝贝”的变体。

“条纹社交服”读起来有些佶屈聱牙。这是我生造的词组，其实就是全国人民来没来过上海都觉得他们看到过了的——睡衣。夏日，尤其夜幕降临，在上海城中心以各居民小区为圆心的无数个人迹活动半径里，睡衣族是最主要的流动人文景致。爷叔们要么落班了，要么老早下岗，这会儿棋牌室的局也散了，吃过了饭，换身睡衣就出门了，遛狗或者散步。这身衣服，虽然从全国人民的共同理解上，其功能属于“睡衣”，但是上海爷叔从来不穿着它睡觉。上海人思维很清爽——穿出去的衣服哪能困到床上呢？

这身衣服，深刻折射了穿着者对周遭环境的熟谙，以及一种随遇而安的乐天情绪在社交环境中的陶然忘机。犹如他们手里牵着的宠物一路上会不断停下来东闻西嗅，以寻觅熟悉气味的分子为己任一般，穿条纹社交服的爷叔，并不会走出很远，一旦离开他们熟悉的味道，一种惶惶然如丧家的感觉油然而生，人犬同心。

我理解外来者对这种休闲到近乎放肆的服饰的腹黑。此等行为，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轻慢，毫无戒备也毫不在乎地在人们陌生的语境中张扬。但是，我向毛主席保证，真不是这么回事。2010年世博会前，当人们讨论上海人要不要继续“条纹社交”下去时，美国摄影师贾斯汀·格里哥利亚用镜头记录的一组上海市民自信而富有时尚魅力的照片也在各大网站疯转，为上海睡衣文化做出了另一种充满生活韵味的诠释。这位在亚洲工作十二年的摄影师称自己是“绝对支持那些拥护穿睡衣的运动”，他甚至认为“每一个西方人都对‘睡衣时尚’充满了欣赏甚至嫉妒，我们也向往能像上海人一样穿着睡衣度过一天”。

看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笑伊洋盘（上海话，意为“不领世面者”）——穿一天睡衣哪能来塞[1]，侬当阿拉上海人戆大啊？

[1] 哪能来塞，沪语，意为“怎么行呢”。

饭泡粥之味

迷了很久小津，本次上海国际电影节上，终于在大银幕上一睹风采。看了小津的第一部彩色片《彼岸花》，与黑白的《茶泡饭之味》和《早春》。作为吃着和茶泡饭极其类似的“饭泡粥”长大的1970年代生上海人，今天就说说这“一粥一饭”。

“饭泡粥”即上海人所说的“泡饭”，不是像潮汕砂锅粥那样把生米熬成粥，再加种种佐食，而是通常在剩饭里加入小半碗开水，干湿程度须适宜，太干口感冷热不均，太水冲淡胃液。“茶泡饭”炮制法与“饭泡粥”几乎完全一致，区别只在多了一味茶叶。“一饭一粥”均须配以酱菜，上海人一般佐以酱瓜和腐乳，电影里的日本人用的是腌制的黄瓜以及酱萝卜之类的小食。精致点的日料店，还会在茶泡饭的上边加一颗梅子。

《茶泡饭之味》里，男主角是从乡下进城的凤凰男，以茶淘饭的习惯让大户人家出身的妻子不屑。然而丈夫说，这就是他喜欢的简单生活。他还喜欢抽便宜的“朝日”烟，坐火车三等座，因为习惯了的事物让他放松。

同样，上海人也喜欢以水淘饭，笃悠悠地享用在外边人看来营养欠奉的地方美味。这是上海人喜欢的简单生活，习惯了的事物让我们身心放松。

频频以“上海”比拟，是因为我着实觉得，拍摄于1952年的《茶泡饭之味》，以及同样摄于1950年代的小津作品《早春》《麦秋》《彼岸花》《秋日和》等里边展现的东京风貌，与1930年代的上海有着太多的“撞脸”。《麦秋》里原节子的费雯丽头、《早春》里岸惠子宛如《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的各式细腰裙装造型，《彼岸花》里有马稻子的西式连衣裙，一点不和式，反而很上海。加之电影里男主角们在办公室、在通勤列车上西服白衬衣以及微微吊脚的西裤造型，一如1930年代上海的复刻。

晚期小津使用了差不多的一帮演员，在差不多的场景里，不疾不徐地说着差不多的故事。在1949—1962的十三年里，小津的电影主人公们所处的时代生活也在细微之中不断展示着变化给观众看。他的作品说人话、拍人事，给后人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影像以及无可企及的“小津范儿”——架到只比榻榻米高一点点的摄像机，主人公喜欢微微侧身，直视你的眼睛，慢悠悠地开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在梅龙镇环艺的座椅上，而是被轻柔但是坚定地按在了笠智众、佐分利信、原节子对面的榻榻米上，动弹不得。

嗯，该回到饭泡粥了。在小津同义反复做着他的“豆腐”（小津语：我是开豆腐店的，只做豆腐）的十几年里，上海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没有走掉的那批人，没钱的继续吃饭泡粥，有钱的也吃饭泡粥，不同的是，后边那些人先是被公私合营，几年后被宣布“完成社会主义改造”，一些人的家里忽然住进很多陌生人，别墅公寓里的热水汀早就不热了，隔壁的南下干部之家南腔北调学起了上海话……

1963年12月12日，小津生日。当天上午，兴致很高的小津手书俳句一首：“大雪纷飞白茫茫，但愿把它披身上，倘若今宵我死亡。”当夜，小津病逝，享年六十岁，天干地支的所有排列组合，正好走过一遍。

这一年前后，昔日的远东第一大都市在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之后，四十万城市青年响应号召奔赴边疆。他们把上海的饭泡粥带去祖国边陲，受到各地青年的无情嘲笑。若干年后，饱经风霜的他们回到变得陌生的家乡，他们会擀面条了、爱吃馍馍、非常不上海地大口喝白酒，很多女生的门牙磨去一个斜斜的小角——漫长而无聊无尽的边疆冬日里，嗑瓜子嗑出来的。

只有饭泡粥，依旧是熟悉的味道。这是上海人简单而惬意的生活，习惯了的事物让我们放松。

《茶泡饭之味》里，最出彩的镜头在临近结束时，男女主角自家的厨房里，女主人显然不事家务，笨手笨脚在厨房里寻找碗筷、酱菜；她的和服袖子宽大无比，洗涤时，丈夫细心地从身后抓住妻子的衣袖，防止水溅。一阵小忙碌之后，两人端坐在茶泡饭之前，相视一笑。

这是上海人熟谙的气息。酱菜，被水浸润的饭米粒正在碗中悠悠地舒展，心情也在一种隐隐的期待中渐次攀到高点。

上海面孔

我的邻居王安忆

本文的题目没有类似“我的朋友胡适之”那般攀附名人的意思，从十多年前开始，一直有五六年的时间，我和王安忆的确是前后楼的邻居。我们的小区在西区一条地图都懒得标名字的小路旁，院里只有三栋楼，我居中，王安忆在最后一栋。

十几年前，在上海买房子还真有点买菜的意思。我和爱人很偶然地逛到了这个小区的门口，看到尾盘销售的横幅，售楼处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就做出了决定。这句话是“王安忆侬晓得??伊就住了阿拉小区”。

我家阳台望下去，就是贯穿小区的水泥路。很多次，我看见王安忆和她的爱人李章，并肩从楼下走过。两人一前一后微微错开，走在前边的，时不时回头和后边的嘀咕一句什么。有一次王安忆一个人从外边回来，我特意注意了一下，她走路的样子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几乎不朝左右两边张望，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家的那幢楼，右转。小区的人都知道邻居里“有一位大作家”。有次我家阿姨回来不胜感慨地说：“她家好多汇款单哦，都是稿费。”

从初中时，我就是她的忠实粉丝。至今我都认为，她最棒的作品是“三恋”：《小城之恋》《荒山之恋》和《锦绣谷之恋》，小说中流露出的女性意识让彼时的我痴迷不已。虽如此，很多次在小区的道路上邂逅时，我都没好意思上去打声招呼。有一次，她已经很罕见地停下来逗弄我家阿姨手上半岁不到的我儿子。我在十米开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前。

几年后，我搬离了那里。之后，我一直问自己，做邻居的时候，为什么没能和自己的偶像聊上几句？后来我找到了答案：我对那些我认为特别漂亮的女性，向来存在较为严重的“搭讪障碍”。我见过她的另一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比老崔的1992年再往前挪一点，一样从中间分开的“费雯丽式”的发型，地点是在上海的一条弄堂口，她不是如本版照片般目光旁移，而是犹如她向来喜欢的径直回家那样，身形微侧，双手在胸前交错，直直盯着照相机镜头，我甚至看出了冷艳的意思。她眼神清澈，里边自有一种慑人的东西，犹如她营造的汉字迷宫——初始你或许会稍觉繁复，但进入她的语境后，很快浑然忘机。

拿费雯丽和她比，或许不合适。但我依然认为，她有着女作家里罕见的漂亮——或许，这种漂亮是由无数让我们心动的辞藻的组合，配合某个角度而来。但，这依然是属于她的漂亮。

我有个朋友，以独家撰写名案大案饮誉沪上。1990年代初，这个朋友写过一个轰动上海的命案，发表在上海作家协会的一个刊物上。我和这个朋友都认为，王安忆的《长恨歌》里的主体故事，来自于这个案子。我把《长恨歌》丢到这个朋友桌上时，说过一句话：“这就是境界啊，你写了一篇法制文学选萃，王安忆整出了一个茅盾文学奖。”

陈逸飞：他的城

我不讨厌陈逸飞。

这个骤然逝去已经八年的男人，有着和这个城市一脉相承的做派：野心勃勃然而温文尔雅，几乎每个细胞都充盈了商业的味道，但似乎并不令人生厌。他发现并引领过若干时尚，但他因此的获益，实际上并不如人们想象中丰裕。他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活力的一生，与自身趣味不断执拗博弈的一生——如果我是他朋友，受邀在当年的追思仪式上发言，我会如是“总结陈词”。

陈、逸、飞，这三个字用上海话读出来，有一种别样的轻逸与灵动。一如生活在本城的大多数上海男人，他们罕有气势磅礴的吃性与拍得山响的胸脯，却是不容忽视的坚实存在。是的，如果非要给一千万上海男人找一位代言人，陈逸飞大约是最合适不过的代表。他爱财富，爱女人，爱优渥的生活，却不似“许文强”般快意枉对。他以为他能做很多，却最终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上戛然而止。摄影者老崔今天的拍摄手记的最后一句话充满了诗意：若有时间，那该多好。

有一段时间，有三个男人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几乎是可以混成一个：陈逸飞、陈凯歌、余秋雨。这三位三胞胎般地神似：那种江南的湿漉漉的调调，周正、文雅，间或冒出一点喜感。

江南的一个村子和一条街，因为他而出名，准确地说，实际上是两爿村子：周庄和田子坊。那么多的人，因了他的无心插柳抑或独到眼光，讨得了长久的生活。他是他们的贵人。

我近距离见过陈逸飞的原作，我得说，那是手底下有“真生活”的东西。2005年，陈逸飞去世后不久，我受邀参加他几幅作品的拍卖预展。水乡、石拱桥、淡淡的江南意蕴，非常陈逸飞地悬在那里。拍卖方面露喜色，显然，他的去世让作品增值，而这种增值几乎让应有的矜持与哀思不翼而飞。我想起老陶的那句话：亲戚或悲余，他人亦已歌。当然还不至于鼓盆而歌，但对一个生前就一直被无数人消费的“商人中的艺人，艺人中的商人”，这样的“狂欢”，想来他本人亦见怪不怪。或许，九泉有知还会付之一哂。

一如所有毁誉参半的人物，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我们大约都有这样的体验：有时候，想法膨胀起来，会像嗑了药一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不去拍那部最终要了他老命的电影，是否现在还会太太平平地在本城各种秀场、沙龙笑容可掬地出没？一个人绝不会是万能的，即便是你领域的延伸段。那部最后拍出来实际很泛泛的电影，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场深谙契约精神的现代城市人，与狼性尚在的丛林爱好者之间的一次惨不忍睹的扳腕。后者完胜。

如今，陈逸飞已然成为传说，而那位雄性十足的哥们，子弹依然在飞。如果有机会采访后者，我一定会问他：九筒大哥，午夜梦回，你隐隐不安过吗？

闵惠芬的logo

第一次见到闵惠芬，是在20世纪九十年代初。按照推算，那正是她大病将愈未愈的时候。当时我还在上大学，那天从人民公园出来，穿到对面的华侨饭店，在饭店的转角，我看见了她。当然，她不认识我。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她与我擦肩而过。我转身目送。她走得很慢，背影渐行渐远，高耸的发髻在秋风中有点凌乱。那是她的logo。

彼时，二十岁的我，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她的《二泉映月》。而且，她的整个形象一直让我揣摩：她和敦煌壁画人物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十年后，在我的婚礼上，她是我的证婚人，依然梳着她那标志性的发髻。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很熟。和所有我们想当然之中的艺术家一样，她是一名道地的“电子盲”：家里电脑死机了，找我；传真机不出纸了，找我……我索性把住得离她更近的我的弟弟介绍给了她。从此，她就不断@我弟弟了。有一回，闵老师遇见我，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你弟是个好同志！”

闵老师超爱吃大闸蟹，有时宁愿吃到痛风也在所不惜。面对满桌的无肠公子，她欲迎还拒的样子像极了老顽童。上年纪的人喜欢自嘲，小辈也就不介意和她调笑。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博物馆，看到唐代胖仕女的雕像时，我脱口而出：“快看，她多像你闵奶奶！”我一直没机会把这个发现告诉她。今天，如果她看到本文，一定会莞尔一笑。

从二十五岁至今，我听了很多场次闵惠芬的现场演奏。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读者：她是中国当代最好的二胡演奏家，没有之一。舞台厂灯渐暗，光束集中在一名气定神闲的女士身上。她微微瞑目，缓操琴弓、指揉细弦，忽而倾身俯耳，忽而闭目沉迷……好吧，我不说了，再细腻的描述都未能描摹她气场的万一。你问我她究竟是哪里好，没听过的人不会明了。我没有小泽征尔那样的艺术气质，不会因为一曲《江河水》号啕大哭。但每次听过闵惠芬，我总不无悲哀地思忖：假如有一天她不拉琴了，下一个大师在哪里？

闵惠芬是幸运的，她成长于一个民众真正热爱民乐，而不是靠商业手段包装出“大师”“明星”的年代。她的真正价值，将在某一天她不再操琴时，被恍然大悟的人们认知。她就是她，遗世独立的，不是某某某第二；今后也不会有其他什么人衬得起“闵惠芬第二”。很多应该可以承前启后的事情，被我们做成了空前绝后。怪谁？

最近一次我见闵大师，是在上个月。她从一辆从外地送她回来的别克商务车上下来，看到我微微吃了一惊。我帮她把几件演出的箱子安置好，她重新上车。还是那样的发髻，那样的背影，不过看得出身手略略有些迟钝。

闵大师依然奔波在路上。我猜，每场演出节目的压轴，都是《赛马》。演奏前，她总会起立，昂首，提高声响说一句：“让我们祝愿，万马奔腾奔向美好未来！”那是她的另一枚logo。

杨华生：两个警察

中国的影视舞台作品里，有两个警察的警号我记忆犹新：杨华生，《七十二家房客》，警号369；梁朝伟，《重庆森林》，警号663。闲暇时间，杨华生会去人民公园街心花园吊嗓子，梁朝伟则去伦敦中心广场喂鸽子。

说滑稽泰斗时扯上梁朝伟，不仅仅是因为同样三位数差不多的警号。杨华生少时经历与梁生相似：参加文明戏培训，职业方向当为现代戏剧演员，这也是和其他滑稽名家相比，杨老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的缘由。不过，因为培训实习的地点在大世界——当时沪上主要滑稽名家驻场演出所在，杨很快拜滑稽名师鲍乐乐为师，在艺能界的择业，从此转向。

杨华生的“大世界情结”显而易见。据他自己说，《七十二家房客》中的警号之所以为“369”，暗合“大世界”三个字的笔画——正好是三、六、九。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剧中扮演的贪婪狡诈操山东腔上海话的旧警察的形象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上海俚语手册中多了一个新词条：三六九，抓现钞。意指那些未具长远规划，只顾眼前短期利益的实惠但令人侧目的手段。

《七十二家房客》之于杨华生的意义，犹如《家春秋》之于巴金。香港1960年代曾将杨华生创作的《七十二家房客》搬上大银幕；而周星驰接近半个世纪后的《功夫》更是毫不掩饰地向前者致敬的作品。一名艺术家，终其一生，总有神作出现的那一刻。“七十二家”就是杨华生的神作。这也是即便后来他作品甚多，我还是只记得这一部的缘故。

抗战期间，杨华生从上海滩大世界神秘失踪八年。小滑稽不见了，英俊潇洒的“梁朝伟”出现在抗日战场，使的还是最初的行当——文明戏，不过那时已经叫话剧了。我在想，假如抗战之后杨华生没有回到滑稽行当，是否今天中国的电影史上，会再出一个金山或者赵丹？

蝴蝶效应是很结棍的东西。如果以上假设成立，对于今天的上海滑稽界，是一桩很严重的事情。我查过资料，王汝刚以前是工厂的厂医，因为在万体馆后台给杨华生打针，方结识杨华生，有机会走上滑稽之路。所以说，假如杨华生变成“梁朝伟”，王汝刚有可能现在还是厂医。

以上是警号“369”的故事。警号“663”的那位，真正的梁朝伟先生，近日我看了他的搞笑电影《大魔术师》，联想到多年前让我朵颐的《东成西就》里的“香蕉嘴”，我总觉得，这个英俊男人的内心，装着一个“杨华生”。或许疯狂和无厘头才是他的本真，相比起来，他扮演的忧郁警察也好，在阁楼上一丝不苟梳头的小开也好，都太装了。

我小的时候，大世界里还有很多说学逗唱的节目，但那时杨华生他们早就不在那里演出了。好像有好多年了，如今的大世界一直闲置。上海人民著名的快乐之源，杨华生大师最早为人所知的地方，废掉了。很多次我在夜幕中驶过延安高架，瞥见大世界的尖顶，犹如孤独的小兽，在夜色中低沉呜咽。我一个神道道的朋友说，是高架造坏了，像一把剪刀，剪去了大世界的运道，还有里边的笑声。

张瑜：庐山、小街及1980年代的浪漫女贼

现在回想起来，电影对我的启蒙远早于性的启蒙——当我周围的爷叔阿姨们对《庐山恋》里张瑜郭凯敏的“吻戏”咋舌不已时，九岁的我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我对一年后上映的同样由张瑜郭凯敏主演的《小街》的开放式结尾迷恋不已：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拍的啊。

张瑜在《小街》里的角色以单字名出场，就叫“俞”，这在中国电影里并不常见。她留着极短的男孩头，男式夹克，走在三十年前上海干净而温暖的小街上。尽管电影里不乏对人性丑陋的淋漓揭示，但影像里的景致多年后再度检阅，依然可以作为上海七八十年代消逝街景的伤感缅怀。

这部风格非常不国产的电影相比《庐山恋》的“假大空”，多了太多清新的范儿。我一直认为，《小街》是张瑜最好的电影，也是导演杨延晋最好的作品。

再次见到张瑜，是在一张剧照上，她扮演一名威名天下的女公安局长。那天我当班，上头交代下来：此照上头版。我掐指算了算，不禁莞尔：“上头”这位按照年纪，正是“庐山恋”时期情窦初开的。那个时候，不迷张瑜的大约很难称自己是直男。剧照上，张瑜英姿飒爽，却似乎少了一点刚烈——她的刚，演《知音》里的小凤仙恰恰好，作为国家机器的一个正面代言，弱了点。

张瑜最红的时代，她和郭凯敏被称为中国最著名的“银幕情侣”。然而，当时“最红”的那个男人不是郭凯敏，而是排球国手汪嘉伟。80年代初，在我叔叔那辈小青工里，流传着一个令人震惊的八卦：张瑜和汪嘉伟在谈恋爱！八卦不因没有互联网报纸也只有薄薄四个版而减缓它们的小碎步。汪嘉伟我1978年末在江湾体育馆见过一次。那时正是他如日中天的时候，模样的确帅，开场前他向观众展示了别在运动衫上的一个徽章，说是和哪个老外球队打球时交换得来，全场登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此后几十年，刘翔除外，我再也没见过哪个中国运动员领受过如此的礼遇。

记得还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某一天，叔叔下班回来，很沮丧地对我说：“汪嘉伟拨人家骗忒了！”事情的真相细节还要再过很多年才被我知晓：1981年，拍电影《知音》时，剧组抓住一个女贼。除了窃案，女贼还向警方供出了另一件八卦：她冒充张瑜，与汪嘉伟通信多时。至于动机，则是她和朋友打赌，看能不能“把中国最红的两个人拉到一起”。

或许，女贼的浪漫难说就差一点得逞呢？目前我能掌握的资料有二：一、女贼归案后，汪嘉伟和张瑜真的见了一面，在北影的大草坪上。汪嘉伟问和自己通信的是不是张瑜本人。张瑜摇头。然后张瑜请汪嘉伟去自己的宿舍坐坐，汪拒绝，走人。二、几年前的一次访谈中，主持人问张瑜是否喜欢汪嘉伟，张笑着说：喜欢有什么用，我当时已经有男朋友了呀。

向逝去的小街致敬，向那个人们还能坚守内心某种情怀的时代致敬。

潘虹：消逝的“嘉宝”

我近距离见过潘虹两次，都是在十几年前。潘当时是全国政协委员，分在文艺界组别。委员从上海出发时，我和一班记者前去送行。在虹桥机场的候机室里，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帘低垂，说不上郁郁寡欢，但稍稍有点离群的意思。偶尔有相熟的委员经过，她只是抬头浅浅一笑。和周遭的喧闹相比，她像一个遗世独立的人，沉浸在自己坚硬的壳子中，若有所思又似乎神游物外。

与很多演员不同，潘虹银幕下给我的感觉，与银幕上惊人契合。《人到中年》里陆文婷的忧郁沉静，《最后的贵族》里李彤的美到不可方物又失魂落魄，《苦恼人的笑》里的惊悸而沉郁……这些人无一例外有着招牌式的清澈眼睛。当这双善睐的明眸从硕大无朋的银幕上，透过黑暗的距离，直抵你的瞳孔时，我想每一个男人的内心，都会“咯噔”一下。潘虹的眼睛第一次让我“咯噔”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多年后我读懂了当年那一记“咯噔”的含义：如果我是她身边的男人，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也有例外。1991年，我读大二。某个冬夜，我和女友在南京西路平安艺术电影院看《顽主》。片子的导演是潘虹当时的丈夫米家山，她在里边扮演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纯粹撑场的意思。看完电影，我们错过了末班车，于是徒步三小时走回学校。路上，我一直念念有词：唉，这个电影，潘虹干吗要演这么一个角色呢？韵全无，让我失落。

潘虹是阿拉上海人，出道在上海，后因故调往峨影厂。20世纪90年代中期，她以一部颠覆性的《股疯》回归上海。这个真实而又市侩的角色，依旧有着明亮的眼睛，只不过，这双眼睛再从银幕望向你的时候，没有了昔日的寂静、明澈，更像一种快速的“掠过”，一如股市屏幕上不断翻动的数字。

一直以来，围绕潘虹都有许多“故事”。最具“国际性”的一则，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法国新浪潮的著名导演戈达尔拟邀请她出演好莱坞著名的“嘉宝”而未果。据说是因为与拍摄《最后的贵族》冲突的缘故。然而我一直怀疑这个传言的真实性。这么些年的报章，在提及此事时一直语焉不详，平添神秘。

自《股疯》后，我已多年未见潘虹的银幕形象。那天打开电视，蓦地就看见了她。是一部都市题材的电视剧。潘虹梳着高耸的发髻，抹着重重的口红，熟悉而又陌生地在距离我两米开外的液晶显示屏上。我总有一种偏见，觉得优秀的电影演员如果去狂拍电视剧，会被后者带出油滑气。果不其然。多年前那个冬夜，从平安电影院出来后的感喟，再度钩沉。我快速按动遥控器，不多时，又看见了她。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有着明亮眼睛的“嘉宝”消逝了。也许，是我们都老了。

黄永生：上海RAP

上海说唱代表人物，最为老上海人熟悉的面孔之一黄永生先生，因病于2013年8月4日去世，享年79岁。本文写作于2011年11月。重发旧文缅怀之。

二三十年前，当上海还没有今天这般喧嚷，当上海人的电视机还只能收到五频道、八频道和由一个古怪的圆圈接收器带来的二十频道的时候，他是本埠电视银屏上的实力唱将。

黄永生，今年七十七岁的上海说唱创始人。除了那个虚拟的生产队长阿富根之外，黄永生是我童年记忆中最上海的声音之一。他那张颧骨微凸，头势清爽的面孔，大概也是上海人最为熟悉的演艺界人士。

同样，我没见过舞台下的黄永生。但我总觉得，上海人对他的称呼，是刮辣松脆不带矫情拐弯的——既不叫伊老黄，也不叫黄老师、黄先生，当然更不能叫伊“黄伯伯”，上海话里厢，“黄伯伯”特指不怎么靠谱的有点年纪的人——上海人，就那么直扑扑地叫伊“黄永生”，音节清亮短促，透着微微的骄傲。“等一歇啥人出来表演？”“黄永生！”“哦哟，灵额灵额灵额……”

灵，当然灵。黄永生的老师就叫袁一灵，一位冷面起来和马三立有一拼的老滑稽。

上海说唱发源于唱派滑稽，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出现过一名比如今那位“清口创始人”火热得多的说唱艺人小热昏，其以唱为主的形式也被称为“小热昏式”。抗战胜利后，袁一灵的《金陵塔》等说唱作品风靡一时，但当时观众只是将它们称作唱滑稽，以区别说滑稽。黄永生拜袁一灵为师后，专攻唱滑稽，并广泛吸收苏滩、小调、地方戏曲曲艺的唱腔以及评弹的说表技巧，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曲艺品种。黄永生在参加1956年全国曲艺会演时报的节目样式是“说唱”。就在这次会演上，侯宝林建议黄永生在说唱前加上“上海”两字，以区别其他说唱样式，并突出上海的地方特色。从此，“上海说唱”的名称开始形成并被广泛沿用。

黄永生最红的时候，也是上海话在本埠最自在的时候。后来，我长大了，上海忽然变成全国的上海，世界的上海了。上海的中学生开始把“南北高架”读成“南北高嘉”了，把“日本人”额“蚀本”读成“勒本”了。再后来，上海人的电视里能收到一百多个频道了，但黄永生的声音渐渐地，似乎很少能听见了。直到上周，我突然看到崔益军老师摄于一个多月前的一张照片。我惊讶于一名文艺工作者对自身形体呈现的一种自律。真的，毫无PS，long time no see之后，我们的黄永生甚至比我记忆中更青春不老。港有德华，我有永生。岁可老，劲儿不能懈。

上网查了一下，原来陈靓是黄永生的弟子。说实话，小陈唱的什么我忘记了，只记得有一次他在台上蛮有腔调地跳踢踏舞。跳就跳，有什么不可以呢？他老师当年把苏滩、小调、评弹技巧揉进滑稽说唱时，何尝不是一种冒险的创新？

忽然在想，黄永生与其还在言传身教传授上海说唱，不如空下来好好教教那些愿意学的说说上海话。黄伯伯的上海话，绝对不黄伯伯的。说上海话的多了，上海RAP才有人愿意听。否则的话，金茂大厦八十八层，比金陵宝塔高多了，多少年了，到现在还呒人唱出过上海腔调。

上译厂：暗影往事

那厂太著名了，很长时间永嘉路上的那个小院落，一直是文艺青年心中的圣殿。无数曼妙的声音，熨帖而又超乎银幕画面的魅力，很久地停驻在我们心中。我没有做过调查，但能感觉到，那个厂的那些人站在的是世界配音王国的巅峰。

今天单独说说那厂那人的那些事，那些迥异于艺术世界的、烟火气十足和寻常市井无甚两样的故事。它们是人性，是美妙声音背后的暗影，也是我们这个不堪世界在永嘉路那个小院落的真实复刻。

那个厂成立于1957年，之后的三十五年里，话事人一直是陈叙一（陈的孙女就是SMG的主持人贝贝）。陈也是唯一无论是业务还是为人都能够镇得住的一把手。我们迄今见过的那个厂几乎所有经典的译作，均出自陈叙一领导的任内。陈去世后，厂领导换了多任，厂内人事纠纷渐起，加之1990年代中期开始，译制片开始走下坡路，市场大不如以前。厂子在上级领导眼中变成了一只烫手山芋。

文人艺术家扎堆的地方，总是更加容易暗影迭出。陈叙一再世，靠威严及无可替代的人格魅力尚可“弹压”得住。他一走，各种魑魅魍魉显现。陈叙一去世后的第三年，1995年，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盖文源被劝退。

盖文源，哈尔滨市人，曾在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系学习声乐，后考入南京军区空军文工团，扮演过话剧舞台上的陈毅。1981年，盖文源考入上译厂。80年代中后期，盖文源陆续配了《斯巴达克思》《汤姆叔叔的小屋》《王中王》等一批有影响的影片；其中，《斯巴达克思》还获得了当年“政府奖”（“文华奖”的前身）的“优秀译制片奖”。盖文源的声音条件非常好，陈叙一生前曾说过，盖文源（在声音上）可以接乔榛的班（领导在表扬业务尖子时务必低调啊）。

盖为人落拓不羁，爱喝酒，作风的确比较散漫。1995年厂内部的会议上，盖用造假病假条的事情被捅出来。当时的厂长陈国璋提出虽事实如此，但考虑到最近几年大量业务人才流失，应该给盖一个改过的机会。当时的气氛已趋OK。但此时，一名“德高望重”的人士提出了激烈反对，声称“有他没我”，众人愕然。当天的会议未做出决议，之后盖文源本人写了认错书，找了多名同事联署签名，盖的岳母也去厂里求情，当时盖和妻子的婚姻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失去工作无疑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济于事，不久之后，盖被劝退。最后盖听从“劝告”自己提出辞职，为的只是“档案里可以不留被开除的痕迹”。盖离开后，在社会飘零，做过一阵婚礼主持人，但极不稳定收入有限。1995年底，盖和妻子离婚后，状况急转直下，几年内罹患中风和失语症，去家乡哈尔滨修养过一阵后又被送回上海，直至2000年，被送至松江一家福利院时，尚不到五十岁，每月到手的救济金不到人民币三百元。

盖文源的遭遇我一直很好奇，一个看上去气宇轩昂的男人，正值壮年，何以会混到这种地步，说艺术家不拘小节、情商不高，但也不至于如此吧。2001年，丁建华在接受《每日新报》采访时，毫不避讳地形容盖文源“五毒俱全”“害群之马”。而且盖出事之后，妻女均与其断绝关系，他的弟弟，也在北京做配音演员的盖文革，也与哥哥几乎不相往来，何故？此处按下不表，容后文表述。

2003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令上译厂的“暗影故事”第一次通过互联网让更多关心译制片的网友知晓。当年童自荣应央视《艺术人生》栏目组邀请做了一档节目，在节目里童自荣对自己的现状以及厂里的一些情况做了表述，引发时任上译厂厂长乔榛的不满。当年10月26日，丁建华与乔榛联名在国内某门户网站上发表公开信，称对自己受到的“诬蔑与攻击”将“做出正当的法律回应”。随后乔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未阻拦童自荣参加节目录制”，他本人“对《艺术人生》栏目本身没有意见，这个节目是对艺术家一生的道路和追求的再现，也是很受观众欢迎的一个栏目。我只是觉得，它应该是一档由真正的艺术家参与的节目，所以表达了一些自己的建议”。

与此同时，童自荣则对媒体披露：“从2000年开始至今将近四年了，厂里每年大概有二十部引进的大片需要配音，而（近四年来）总共八九十部影片中，我没有配过一个重要角色，很多观众还以为我是出国了、退休了甚至以为我死了！这就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对一个演员而言，他的艺术生命有多长呢？我算是比较能克制忍耐的了，现在有的演员要是一年没有主要角色不就闹翻天了？我整整忍了四年了！”

其实针对童自荣的郁闷，乔榛本人在2001年5月7日接受《每日新报》采访时即有表述：“个别老演员在创作观念上有局限，总是不能完全融入角色之中，中影公司和观众多次来信反映今后不能让他再搞配音，不希望再听到他的声音，但我们总是从事业出发，考虑到他是一个老同志，又热爱这门艺术，所以还是尽量给他安排角色，但他就是不能理解我们。我和丁建华配的很多影片如《廊桥遗梦》，都是中影公司和国外制片方点名让我们配，我们的成就、水平、人品还是得到公认的。”

就在那次采访中，乔还表示，现在我们厂内部有一些问题，有几个捣乱分子，他们因为对工作有意见而闹情绪、发牢骚，常常说一些不顾全大局、不利于团结的话。而丁建华则说：那些无组织、无纪律、个人意识膨胀的人总是到处胡说八道，大泼脏水，而一心为厂里工作利益着想的人却总得不到保护，这太不公平了。

在乔榛、丁建华的公开信发表之前的两个月，双方的纷争已见诸互联网。当时我采访了童自荣，文章发表于《外滩画报》，题目叫《孤独中的痴迷》，现在网上还能搜到这篇。童家不大，三十平方米左右，地段很好，在淮海中路延庆路附近，一间老式洋房的二楼，系童的父亲传给他的私宅。童家陈设简单，未有奢华之物，除了按捺不住的愤懑，童先生夫妇还算怡然。

采访童之后，我去了《申江服务导报》。此时网络上关于上译厂的事情继续发酵，几年前被劝退去向不明的盖文源也被网友扒出“正在松江一间福利院等死”。

我找到了盖文源，这年他五十二岁，因为中风后遗症，走路蹒跚、失语，当年靠声音谋生的人已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且因为糖尿病后遗症，部分脚趾已经溃烂。盖是福利院的名人，每日向人借钱喝得大醉，没钱就在烟纸店赊账。

文章发表后，反响强烈，我第二次去见他，带去了报社赠送给他的DVD机器以及他配过音的部分碟片，希望能对他的语言恢复有所帮助。我去烟纸店帮他销了账，陪他聊天，他泣不成声。就在这次采访中，一直很照顾他的福利院邻床的一名先生，对我透露了盖家人之所以如此绝情的原因：盖生活小节不够注意，伤了家人的心。

后来，海军455医院还将盖文源接去免费治疗，稳定了病情。

当年，盖已在松江福利院欠下几万元的费用，眼看待不下去，且因无房子，户口无处着落。2004年初，我接到一个电话，来自民政部门，内容是和我探讨“盖文源的去向”。“我觉得他完全符合民政救助资格，这件事你们得管到底。”我说。几个月后，我接到盖文源在松江福利院邻床那位先生的电话，得知盖已被安置在徐汇区偏远处的一家福利院。

几天后，我找到那家福利院，将几个月里报社陆续收到的读者捐款（五千元左右）交到他手里，请他签字，叮嘱他少喝酒。当时盖的语言功能稍许恢复了一点，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只通过一些圈内朋友知道，上译厂的一些旧同事，过年过节还会去福利院探望他。

至少截至2012年底，他还活着。2013年6月，盖文源因病去世。

最后再说说上译厂最近十多年来在社会公开活动中曝光率最高的那对黄金组合。

我没有采访过这两位，没有面对面的观感和解读。但公开信息显示，这两位无疑成为最近十多年来，大型活动及晚会中，“弘扬正能量”的朗诵界代表人物——按照1980年代的说法，这叫“走穴”。

从业务气场上的契合度，这两位我觉得属于“珠联璧合”好搭档。对民间流传的这两位为人诟病之处，我保留自己的观点，不宜在此处公开披露。互联网上的信息已经足够多，各位可以自主分析，得出自己的结论。

2009年5月，乔榛因为患脑阻造成半边脸部面瘫，一度不能说话，经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救治后病情已有好转。

我最后一次从公众媒体上看到乔榛是一年多前——2012年1月29日，乔榛出席可凡倾听节目接受主持人曹可凡的采访，再次与丁建华共同朗诵诗歌，身体恢复似不错。

2013年5月上旬，童自荣因为“不堪恶邻”骚扰，再次求助媒体。和上译厂有关的种种往事，再度钩沉。

在翻看乔榛作品年表时，我看到：《角斗士》——马克西莫斯。罗塞·克罗主演，乔榛代言。我在想如今真正躺在福利院里某张床铺等死的那个魁梧的东北男人。如果，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如果话事的还是对他欣赏有加的陈叙一，角斗士会属于他吗？

后记：本文的所有材料，均来自互联网上有真实出处的报道，以及本人十年间对相关当事人的采访。对互联网上其他论坛相关帖子的其他内容，未作采信。

飘：邱岳峰往事

三十四年前的3月30日，邱岳峰的忽然自杀辞世，与一桩“八卦”有关。

如今回头审视那桩八卦，搁在今天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目前，从收集到的家人同事相关回忆资料显示，所谓的“八卦”其实是“和年轻女演员相处”的“流言”。之前有网友在我的微博里跟帖，说“年轻女演员”就是大家都知道的D，事实并非如此。那位女演员另有其人。

应该说，“流言”的出现并非偶发，但是那个周末（1980年3月30日是星期五），邱和妻子为这个流言起了争执，争执中，邱挨了妻子一巴掌。邱岳峰是个极度敏感、自尊的人，当年大家的生活环境又是如此逼仄。邱服下大量安眠药，被人发现后送至淮海医院，抢救一天一夜后宣告不治。

邱岳峰之子邱必昌在多年后回忆父亲之死时如是表示：“其实父亲的死是一种必然，他的处境、遭遇、性格都决定他有极大可能走上这条路。因为他不仅是个艺术家，也是个好父亲，内心很浪漫很丰富，现实却对他非常不利，可以说太艰难、太曲折，他的个性又太内向，所以他没有什么办法来解脱自己，只能找这种归宿。”

邱必昌先生表达得有些婉转。其实我们从邱岳峰的坎坷经历中不难发现，他之所以走得如此坚决，与1949年之后众所周知的“折腾”休戚相关，而之前的所谓“八卦”，只能算一个很小的导火索。

邱岳峰祖籍福建，生于内蒙古，父亲曾经是驻守中苏边境的中国武官，母亲是一名白俄女子。他从小离开父母，辗转于北平、上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当时的邱岳峰热衷于幕前表演，编导并参演过多部话剧，包括《夜半歌声》《雷雨》等。邱岳峰1949年到上海，加入上海剧艺社；1950年后进上海电影制片厂译制组（1957年组建为上海电影译制厂）工作，从此开始电影配音演员生涯。

后来的事情，有点年纪和阅历的都不会陌生。文革开始，邱岳峰因为“独特”的家庭出身，以及超高辨识度的非常不中国的“洋面孔”，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是的，事情就是如此。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会仅仅因为出身长相而不是真的做过颠覆现行体制的缘故，得到一顶那样吓人的帽子。

文革岁月里，邱岳峰谨小慎微，工作兢兢业业。但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萦绕。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然而之后邱岳峰四处奔走，依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说法：平反。换言之，当他在1980年代最初的那个春日死去的时候，理论上他依然是一名“历史反革命”。1980年来临之前的几个月里，挫折接连不断：平反无望，继而他所在的工作小组一致通过为他上报的“先进生产者”的称号，在最后公布时被替换，原因嘛——邱是“内控”人物。

在此，有必要向年轻人普及一下“内控”的意思。这个词自然是“内部控制”的简称，现泛指企业内部的控制运作。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内控”指的是有关部门掌握的一份名单，上边记录的是“他们认为”的“对现行制度的运作”存在威胁抑或心怀二心之人。“内控”名单上的人，原则上可在原单位正常工作生活，但必须置于严密的看管控制之下。他们属于“另册”，任何荣誉的雨露都不可能飘洒到他们身上。

如果说，电影配音是“戴着镣铐跳舞”（因受原片台词、表演和翻译的限制很大）的艺术，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为人们奉献了无数曼妙至极的声音的同时，邱岳峰本人也在“戴着镣铐跳舞”。无法想象，一旦镣铐去掉，他的声音是否还会如此摄人心魄、魅力异常而又真切诡异。

邱必昌回忆：在1980年元旦到来的忙碌日子里，没有人理会他这个“有问题”的人，他躲在一个角落里，伤心地哭着。一个年轻的演员看到这一幕，伤心地劝他，邱岳峰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恼，痛苦地迸出一句话来：“我要退休，等到1981年5月马上退！”

邱岳峰没有熬到退休的那一天，他的生命之弦崩断于1980年3月10日。实际上在文革中，他就有过服安眠药自杀的经历，幸而被身边的妻子发现救下。

如果有朝一日，文革博物馆能够建起来，我想应该给邱岳峰留一个角落。他没有像老舍那样死在文革的物理岁月里，但是一张同源的无形之手，最终摧毁了他的身心。

人的目力有限，无论是卖浆引车者还是伟大的艺术家，如果他们能够预见到，只要“再熬一熬”，或许一切就都能过去，那么，今天我们能够看到的世界，就完全迥异了。

今天是邱岳峰先生九十一岁冥寿。

已经飘逸在天堂的邱先生，生日快乐。

上海街头邱先生

邱先生约我在宝莱纳见。晚九点，正是宝莱纳从餐厅向酒吧过渡的尴尬时段，穿过食客喧嚷的圆桌矩阵，险些和一名德国厨娘打扮的女招待撞个满怀后，我见到了邱先生。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几个月前，我连续在微信公众账号里码字，从上译厂的暗影往事到邱岳峰、盖文源，很是喧闹了一阵。一天深夜，我登录微信公号后台，在新增的订户名单中发现了一个名字：邱必昌。名字旁边的图片极小，但我还是一眼看出了图中人物与那个著名的魔音面孔之间的神秘联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邱先生发来一条微信：在不在？我感觉鼻翼沁出了汗珠：在，是否我的文章对令尊有所唐突？不，你写得很好。邱先生说。我只是想知道盖文源现在的住址，我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

拿着我提供的地址，邱先生去看过了盖文源。十几天后，盖去世。再后来，我想约邱先生碰面，然而他说马上要去印尼。直到前几日，一条微信发到我手机上：嗨，我印尼回来又去过菲律宾了，前两天刚回，今晚我和朋友在汾阳路宝莱纳，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惊讶于邱先生的单薄。一件白色的麻质衬衣松松垮垮套在圆领T恤外边，休闲裤休闲鞋，纸片人形般，而我在旁边一站，就是一个3D打印的萌货。邱先生向我介绍同桌的80后女生：和我一起去菲律宾潜水的朋友。潜水？莫非之前去印尼也是潜水？当然。邱先生得意至极地晃晃手中的烟斗。

圆桌的对面，邱先生的嘴巴一张一合，然而我却恍若失聪般，竭力从浩瀚的记忆深空捕获来自这个人的父亲的那种独有的慵懒和贵气：奶油——草莓，草莓——奶油。他们真的好像啊。奈爷老头子讲上海闲话??？我问。邱先生摇摇头：讲，不过洋泾浜。

菲律宾乐队上台了。主场的女歌手一张嘴居然是违和感十足的《甜蜜蜜》。我们举起斟满的啤酒杯，老友般碰撞出清冽的声响。身边的舞池，几名带感的上海老阿姨和舞伴旁若无人跳起了交谊舞。

您一直这么瘦吗？唉，最重额辰光九十八斤。邱先生叹了口气，二十几岁刚进工厂，我想上海男人体重一百斤不到，腔调也没，于是拼命练身体，终于达到九十八斤，啥人晓得有一趟胃出血住医院，出院一称，八十四斤，从此再也没有上过九十斤。前两年碰到朋友，伊拉老是讲：咦，侬哪能又瘦了？！我吓死了，买了一只体重计，每天汏好浴脱光兹[1]称，不是四十就是四十一公斤，精确了呒得了。

你觉得你的声音和你的父亲像吗？只在某些状态时像。你怎么没有走像你父亲那样的艺术道路呢？我也想啊，初中毕业时我有两个选择：进技校，毕业出来进工厂；读高中，将来有机会考艺术类高校。结果我爷老头子寻我谈到半夜，劝我上技校早点工作。伊跟我讲：吃艺术这口饭，要靠天分，我觉得你缺这根弦，就算勉强入了行，将来坐冷板凳，你会非常痛苦。我想了想，听了伊的话，考了技校。你现在觉得你父亲说得有理吗？有理，否则我毕业出来正好“文化大革命”，讲究高大全，我这种形象的肯定吃不开。

怎么喜欢上潜水的呢？十年前，APEC有个活动在海南岛，我参与承办，第一次潜水，觉得老扎劲。结果就潜了一趟。伊拉讲我超过五十岁了，体重又介轻，再也不肯让我下水。我齁死了，索性去泰国考了专业的潜水执照，后来一共考了两张。最近十年我一直在世界各地潜水，连我的太太也被我带着欢喜潜水了。我听我老头子的话没去搞专业的艺术，但是也在工人文化宫的舞台上过过瘾头了，我兄弟三个，我是老大，还有一个阿妹，顶替我阿爸进上译厂做录音工作。我从厂里出来后在上影厂借调过7年，后来做《正大综艺》的广告，再后来自己下海开了公司，做广告制作，钞票算是赚到一点，搿[2]辈子够用了，我是2012年彻底从公司脱出来——辰光不对来，我一扳指头，吓死人啊，我今年六十六岁了，老早了厂里厢看到快六十岁额老头帮心里会得想：老逼样快死忒了喏，啥人晓得眼睛一眨我自家快七十岁了！我忒自家讲，挺下来额日脚，我要好好享受生活。

邱先生停下来给烟斗续烟丝，点上，吸，吐。一大杯啤酒入肚，他纸片般的身形在音乐声浪的冲击声中左右摇晃。其实我邱必昌算啥呢，他凑近我耳朵大声说，侪是我爷老头子积的德啊。唉，伊作孽啊，彩电没看着，冰箱也没用着。现在我欢喜额搿点么事，侪是我爷老头子欢喜额啊。

邱先生的声线开始瓮声瓮气起来。我有些恍惚。某种状态，现在算是吗？

菲律宾乐队换了个黑黑的男歌手，《关塔纳梅拉》。邱先生凑近舞池，随着律动吐着隐隐的烟圈。男歌手直指舞池，朝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邱先生有点腼腆地摇摇头，继续若有所思地衔着烟斗。

下个月，我又要去潜水了，帕劳。邱先生说，神情严肃。不断有人跑到我们桌和他打招呼，一名丰腴的美女挤过来，亲热地搭住他的肩膀用爱疯合影。我用手机拍下。邱先生和我碰碰杯：过一歇微信传拨我，传拨我。

老邱，侬搿歇额腔调，活脱脱一个老克拉嘛。我朝他举起硕大的啤酒杯。邱先生轻盈地将酒杯举过额头，像一名标准上海滩老爷叔那样大声回答我：“混混！”

[1] 兹，沪语的语气助词。

[2] 搿，沪语，意为“这”，音近“噶”。

附录：上海“闲话”谐趣教案

一种语言之所以吸引别人学习，除了工作生活便利等功利性因素之外，这门语言还得是鲜活的。我办公室的东北女孩子说她只会说一句“上海闲话”——宗桑宗桑下作坯。我说“我再教你一句吧——缺西缺西阿诈里”。为什么大家学习别的语言总是对“龌龊闲话”特别感兴趣？因为那是“鲜活的语言”。我们要让人家学习的是活的正在使用的上海话，不是好看无趣的母语塑料花。

方言俚语里边的“闲话”，几乎是镌刻在每一个用方言思考者的DNA里，于电光石火之间张嘴迸发。上海人自然也不例外。本文旨在根据自己在上海生活超过四十年的个体经验，对这部分语言做一番探寻、推敲与释义，供不懂上海话的朋友参考。拯救一门语言，须从“闲话”的正本清源开始，学习一门语言，同样须以此为入口，否则，你学到的语言永远不足以让你体会市井街巷的妙处与精髓。

ABB篇

心里发毛吓丝丝，为人练戆寿噱噱，一慢二看笃姗姗，平地发贱鲜格格，办事离谱王伯伯，动作拖拉木太太，天热捉只叫哥哥，得意忘形神兜兜，黯然销魂惨兮兮，难以收做糊哒哒，有种价钿辣豁豁，钞票勿缺么佬佬，囊中羞涩结绷绷，老吃老做疲沓沓，朋友要轧嗲妹妹，老公勿寻花擦擦。

【释义】

吓丝丝：有点怕怕

寿噱噱：傻乎乎

笃姗姗：慢悠悠，系“笃悠悠”的较冷僻说法

鲜格格：发贱也

王伯伯：办事不靠谱之人，多指男性

木太太：做事拖拉之人，多指女性

叫哥哥：蝈蝈

神兜兜：也作“神抖抖”，得意忘形状

惨兮兮：落魄状

糊哒哒：比喻不可收拾

辣豁豁：比喻价格或手段比较厉害

么佬佬：非常多

结绷绷：形容手头比较紧

疲沓沓：做事提不起精神

嗲妹妹：说话做事嗲溜溜的年轻女人

花擦擦：拈花惹草的人或行为

AAB篇

铜铫烧水踏答答，做人最忌窸窸窣窣。

【释义】

鬼鬼触触：鬼鬼祟祟

例句：搿人鬼鬼触触，一看就勿是啥好么事，还是离伊远一点好。

野野豁豁：言行出格

例句：小张搿只赤佬码子做事体野野豁豁，大事体千万勿好交拨伊。

塔塔潽潽：满溢状

例句：搿碗罗宋汤侬盛了塔塔潽潽，叫我哪能端法子？

辣辣豁豁：形容很厉害

例句：搿只小瘪三侬勿对伊辣辣豁豁一眼，伊根本弗觉着！

夹夹绕绕：纠缠不清，亦可形容男女暧昧行为

例句：搿桩事体侬就弗要忒我夹夹绕绕了，直接豁上好了，呒问题搿！

冒冒然然：冒冒失失

例句：叫侬勿要冒冒然然拨小姑娘打电话侬勿听，奈么事体尴尬了！

上上落落：形容忽上忽下

例句：今朝搿股市上上落落了吓人了，蛮好上半天早点清仓出来搿喏！

造造反反：非“造反”之意，形容人或物非常多

例句：今朝双休日，南北高架交头造造反反，侪是开了比乌龟还慢搿自备车。

煞煞克克：狠狠地、很厉害

例句：侬搿人啊，吾对侬煞煞克克一眼，侬还客气当福气了！

肉里铜钿：肉里分，自家劳动所得的钱

例句：网站搿种事体嘛，要隑风投搿牌头，自家搿肉里分勿要去瞎白相。

的的刮刮：完完全全、确确实实

例句：伊是个的的刮刮搿热心人，搿点我可以实话实讲。

半半日日：形容时间很长

例句：侬动作还好再木一点，我反正已经等了半半日日了。

滴滴答答：此处指某人做事不爽气，拖泥带水

例句：侬做事体勿要滴滴答答好??，一歇歇来一桩一歇歇来一桩，哪能介勿爽气搿啦！

窸窸窣窣：拟声词，很小的声音，通常指在暗中摸索做某事，有时也用于形容行事不够磊落

例句：只听伊一家头窸窸窣窣，勿晓得辣海搞啥花头经！

ABAB篇·微故事《劳模胖阿叔》

胖子走路妈发妈发，厂里劳动掯支掯支，劳模奖状麦克麦克，效益弗好氽发氽发，终于下岗晃叽晃叽，晃到宜家兜发兜发，碰着熟人掗发掗发，六尺面床困发困发，免费咖啡嘬发嘬发，眼乌子骨碌瞄发瞄发，看见阿姨花发花发，碰到坑子阿潽阿潽，眼睛一翻巴瞪巴瞪，脚爪胸口捋发捋发。

【释义】

妈发妈发：妈为假借字，正字应为左“走”右“百”，指矮胖之人走路蹒跚状。

掯支掯支：勤勉貌，埋头苦干

麦克麦克：很多的意思

氽发氽发：沉浮状，一起一伏的样子

晃叽晃叽：晃来晃去

兜发兜发：转来转去

掗发掗发：躲闪状，遮遮掩掩

面床：床铺

困发困发：睡过来睡过去

嘬发嘬发：吸来吸去状

瞄发瞄发：目光扫来扫去

花发花发：甜言蜜语忽悠某人

阿潽阿潽：气急状

巴瞪巴瞪：眼睛上下眨动，傻眼状

脚爪：手

捋发捋发：用手来回抚动

“头”字篇

戆头戆脑小鬼头，手里拿只勃落头，肉里挑刺捉班头，热天生只热疖头，斩来斩去是冲头，听斩弗走是寿头，最噱头，野人头，骗忒一刀老人头，留下来，侪赖头，奶末头，有花头，油条只吃滴滴头，作事体，弗要投，当心敲着骷浪头，最吃亏，老实头，人人当伊洋葱头。

【释义】

小鬼头：小孩子

勃落头：plug，插头也

热疖头：天热头上发的疖子

捉班头：挑刺

冲头：凯子

寿头：傻傻的冲头

老人头：钱

卖野人头：忽悠；典出20世纪20年代，有人在游乐场中搭棚，收费展出“外国猎得之野人头”，实为人造头模，后败露。

奶末头：家里最小的孩子，老幺

滴滴头：东西末端突出物

赖头：又称“赖头分”，指零钱

老实头：又称“老实户头”，老实人也

洋葱头：容易被斩的人

“子”字篇

闲话弗多闷格子，弗领世面戆巴子，请侬猜只谜谜子，啥搿叫做老底子，做生活，寻搭子，轧朋友，接翎子，小囡弗好博眼子，最多白相香烟牌子，无轨电车翘辫子，下车帮推真码子，只动门腔撬边码子，菜花黄，忙痴子，一弗当心拷辣子，腔调差劲校路子，文明骂人江边洋子。

【释义】

闷格子：话语不多的人

戆巴子：行为举止很傻很拎不清的人

谜谜子：谜语。发音为“梅梅子”

老底子：老早，很久以前

搭子：搭档也

翎子：示意，暗示

博眼子：一种扑克牌游戏，类似百家乐，以两张牌点数大小比拼

香烟牌子：孩童游戏的一种

翘辫子：电车辫子脱落，无法前行，亦可引申为人去世

翘边：只动嘴不动手之人，有起哄鼓动撺掇之意

痴子：疯子

辣子：麻将术语，单副牌规定的最高金额

校路子：帮助某人回到正确轨道

江边洋子：戆婢养子的异读。

“老”字篇

有种高调老三老四，有种圆熟老吃老做，有种自傲老卵极格，有种意外老鬼失匹，城府森森老甲鱼，不可言说老鬼三，家事裁判老娘舅，资深宅女老姑娘，半昵半嗔老棺材，有种不怯叫老茄，有种花牌叫老K，有种瘾君子叫老枪，有种小而弥坚叫老结，有种失落的记忆叫老城厢。

【释义】

老三老四：卖老，充老成状

老吃老做：一贯这样做

老卵极格：趾高气扬，自傲

老鬼失匹：老手意外失手

老甲鱼：有心计有城府的中老年男人

老鬼三：1.贬义称呼某人；2.不便言明的东西

老娘舅：公认善于调停纠纷的人

老姑娘：未嫁之过季女人

老棺材：老家伙，有贬义，亦有亲昵意思，看语境

老茄：老练，不怯场，也作“老茄茄”。茄音：ga

老K：扑克牌中的K

老枪：烟瘾极大的人

老结：成熟，结实。也作“老结结”

老城厢：上海城市史中特定的地域概念，指老上海城内和城外比较繁华的地区

“阿”字篇

阿王炒年糕，吃力弗讨好，香鼻头碰着阿诈里，阿潽阿潽奥扫逃，阿乡白相大世界，铅角子凑出拉司卡，阿拉阿囡阿末头，了么桑独吃阿二头，小阿飞调戏阿德哥，阿里搭跑出阿必大，阿木林练戆最悲摧，阿胡卵冒充金刚钻，踏一脚，阿唷哇，踏还一脚平扯扯。

【释义】

阿王炒年糕：歇后语，形容做无用功

香鼻头：邂逅，遭遇

阿诈里：骗子

阿潽阿潽：形容非常生气的样子

奥扫：赶紧

阿乡：乡下人

铅角子：零钱，金属辅币

拉司卡：最后（一枚）

阿拉：我，我们

阿囡：小孩子的泛称

阿末头：“奶末头”，家里最小的孩子，老幺

了么桑：突然，蓦地

独吃阿二头：指“吃定某某人”之意

阿飞：小流氓，取英语Fit（舞会中被女生暗自艳羡的有款有型之男士）之音，并Fly（苍蝇）之意

阿德哥：容易受骗上当的男人

阿里搭：哪里

阿必大：沪剧中的著名角色，后用来指境遇悲惨的女人

阿木林：呆头呆脑的男人

阿胡卵：差劲、不明事理的人或事

阿唷哇：疼痛的呼声

平扯扯：扯平

“硬”字篇

动作勿要硬挢挢，面孔勿要硬绷绷，年糕勿吃硬搁搁，身健要坐硬板凳，踢球要寻硬脚头，朋友聚餐劈硬柴，为人要硬扎，勿要硬劲硬上，碰着事体要硬碰硬，勿好硬装榫头瞎卵上，老里八早桂花牌硬糖，一分两粒，前一腔铅皮硬照会，六粒米一张。

【释义】

硬挢挢：动作僵硬

例句：一看侬搿动作硬挢挢个，就晓得平常缺乏锻炼。

硬绷绷：态度生硬

例句：搿办事员面孔硬绷绷个，哈触气！要么是屋里厢死忒人了。

硬搁搁：食物硬，硌牙，不舒服

例句：今朝吃个年糕硬搁搁，吃口一眼也勿灵。

硬脚头：泛指踢球好的人

例句：老早申花队里厢，范志毅算一个硬脚头。

劈硬柴：AA制

例句：劈硬柴搿桩事体，外头人看阿拉上海人老鸡爪个，其实是文明。

硬扎：结实，扎实，也指做人底气足过得硬

例句：搿人做人老硬扎个，一是一，两是两，糨糊绝对勿捣。

硬劲：硬要，非得

例句：搿桩事体侬硬劲勿肯让步就呒意思了。

硬上：蛮干，硬拼

例句：关照侬勿要硬上，侬看，出事体了??？

硬碰硬：1.的确是；2.实事求是

例句：1.小王硬碰硬比小李活络。2.老张做人硬碰硬，搿种糨糊就勿要跟伊捣了。

硬装榫头：硬把原本搭不到一起的事情放在一起；横加罪名

例句：侬硬装榫头好来！侬心里最清爽啥人应该负责任。

瞎卵上：乱来

例句：伊到底书读了少，碰着事体勿过脑子就晓得瞎卵上。

桂花硬糖：上海儿童食品厂名牌产品，20世纪70年代上海儿童的最爱

例句：略

前一腔：前一阵子

例句：略

铅皮硬照会：指上海车牌，硬照会指带有数字的金属牌子，也指有一定信誉的招牌

例句：略

六粒米：六万元。上海话，一粒米指一万元

“勿”字篇

小眼眯缝张勿开，嘲人做作嗲勿煞，触人霉头死勿特，鸡同鸭讲碰勿拢，做人落挢吃勿开，呒人搭腔兜勿转，两手一摊勿搭界，黄腔一开勿入调，欺负阿戆勿作兴，当心妹妹勿睬侬，事体最吓勿上勿落，朋友最吓勿三勿四，看球最吓勿输勿赢，辰光最吓勿尴勿尬，对付领导勿怕伊愁独怕伊笑，对付群众勿怕侬凶独怕侬穷。

【释义】

落挢：形容心底狭窄，为人不善，处处拆人台的不仗义行为

例句：搿朋友老落挢额，侬最好还是离伊远一眼。

勿入调：言语行为低级、三俗

例句：搿人素质忒差，讲发讲发就勿入调了喏。

勿作兴：怎么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指明显违反道德规范的某种行为

例句：姚明介大只码子，欺负人家郭敬明，勿作兴额。

“吃”字篇

麻将最怕天吃星，三口一吃就听张，搁手自摸吃家生，直播最怕吃螺蛳，钓鱼岛……阿……拉呃，再搞请侬吃……生、活。小囡最怕吃头塔，两记一敲吃相好，官司最怕大盖帽，吃好原告吃被告。

吃上风，覅骄傲，吃下风，覅懊恼，吃勿准，慢三秒，吃轧头，要思考，吃老酸，下趟看人盯盯牢。女人鲜格格当心拨人家吃豆腐，男人吃豆腐要求严格点要请伊吃耳光，轧朋友最怕吃弹皮弓，做游戏最怕吃弹簧屁股。

有种人最怕吃花生米，有种再跟伊好也叫吃回汤豆腐干。小辰光额冰砖最好吃，小辰光额童谣最难忘：我是一个兵，从小买大饼，吃了一只葱油饼，回去生毛病。

【释义】

天吃星：吃性很厉害的人

吃家生：挨打，受重创

吃螺蛳：说话或唱歌时出现失误而停顿

吃头塔：打头顶

吃上风：运气好的时候，（工作、事业）顺利时

吃下风：吃上风的反义词

吃轧头：受挫，收到批评

吃老酸：因某事而尴尬

吃弹皮弓：要求被拒绝，通常指求爱

吃回汤豆腐干：（恋人、夫妻）重归于好

弹簧屁股：儿童游戏中的惩罚行为，数人架起某人，用其臀墩地

吃花生米：枪毙

数字篇

有种全部叫一塌刮子，有种佩服叫一帖药，有种over叫一脚去，有种难寻叫幺二角落，有种不堪叫烂污三鲜，有种委屈叫三夹板，有种穿帮叫刮三，有种整齐叫的角四方，有种悲摧叫五海六肿，有种诬搞叫七支八搭，有种遥远叫老里八早，有种忙乱叫七荤八素，有种搓人额礼貌叫谢谢一家门。

【释义】略

作风篇

有种拖拉叫牵丝扳藤，有种粗心叫脱头落襻，有种犹豫叫粘支疙瘩，有种低调叫鬼触猫臂，有种吝啬叫狗屄倒糟，有种装逼叫假痴假呆（读ai），有种粗鲁叫五斤吼六斤，有种欺生叫新开豆腐店，有种魄性叫轧煞老爷有饭吃，有种泄愤叫咬不着卵泡咬卵皮。

【释义】略

情绪篇

有种心碎叫凹门痛，有种中刀叫吃老酸，有种快意现开销，有种幽默嘲叽叽，有种开心叫眯花眼笑，有种郁闷叫碰着赤佬，有种反弹叫翻毛腔，有种愤懑叫熬卵，有种失态叫横竖横，有种到位叫至真，有种过分胡天野地，有种发春叫吃煞侬爱煞侬，有种诘问叫朋友侬哪回事体啊朋友？！

【释义】略

长句篇

有种愤怒叫要么我辣一记要么，有种揶揄叫吃搿洋籼米发搿糯米嗲，有种抗议叫朋友侬帮帮忙好??，有种感慨叫今朝算吾碰着赤佬了，有种幻灭叫黄浦江又呒盖头侬去跳好了，有种教育金句叫伊叫侬做侬就做啊格么伊叫侬吃污侬吃??，有种不屑叫嗷哟吾吓煞特了侬来呀侬勿来侬是吾养额！

【释义】略

颜色篇

有种面色夹髎势白，有种颜色黑铁墨托，有种角落黑孛隆咚，有种光线暗孛留秋，有种尴尬白板对煞，有种萝莉雪白粉嫩，有种草地碧绿生青，有种内幕乌漆墨黑，油墩子黄哈哈，萤火虫绿莹莹，夜道关灯墨黜黑，饭米迹足白塔塔，写字勿好墨团团，蚊子拍死血血红，彩色翎子接接牢，果皮纸屑莫乱抛，莫乱抛。

【释义】

夹髎势白：髎为假借字，左“骨”旁应为“面”，形容一个人面色煞白，毫无血色

例句：搿天夜道伊一记头面色夹髎势白，横辣该沙发交头，伊家子婆奥扫打120喊救命车。

黑铁墨托：形容颜色或者地方黑暗

例句：搿朋友卖额一幅画黑铁墨托，弗晓得画额啥么事。

黑孛隆咚：黑洞洞

例句：搿只山洞黑孛隆咚，我劝有心脏病呃朋友就勿要进去了。

暗孛留秋：形容光线黑暗

例句：房间里厢暗孛留秋，侬就勿要做人家了，奥扫开灯。

白板对煞：僵持，陷入尴尬境地

例句：搿记伊拉两家头钉头碰铁头，白板对煞，啥人也勿肯先认错。

雪白粉嫩指肌肤白嫩

例句：搿小囡雪白粉嫩，一看就是从小呒吃过啥苦头。

碧绿生青：形容很绿

例句：瑞金宾馆里厢额草坪碧绿生青，邪气养眼。

乌漆墨黑：黑漆漆

例句：搿桩事体背后乌漆墨黑，我劝侬就勿要追下去了，否则当心吃家生。

迹足：痕迹

例句：侬搿件衣裳呒汏清爽，侬看，饭米迹足还留了交头。

黄哈哈、绿莹莹、白塌塌、墨黜黑、血血红：微黄、很绿、近似白、非常黑、鲜红

例句：略

墨团团：指写字写得到处是一块一块的墨迹，不整洁

例句：小朋友字写得墨团团要扣分额。

彩色翎子：翎子，暗示也；彩色翎子，比较明显，存心让人领会的暗示

例句：侬只戆戆，人家小姑娘搿只彩色翎子豁过来，侬居然木知木觉！

附注说明：

“果皮纸屑莫乱抛”在上海话里有三俗的谐音，此处不做俚语，纯押韵耳。

棺材篇

根据年龄层次以及智力分布情况，又分小、老、戆、寿四大类，即——

小棺材、老棺材、戆棺材、寿棺材

从语义分析，后两只“棺材”肯定是贬义，前边两个看语境，有时是亲昵称呼，不是特别熟悉的人之间慎用。“戆”不解释了，属于智商问题；“寿”意为傻乎乎，脑子缺根筋，情商须充值；“寿棺材”又被称为“寿头”，但不同的三观对于“寿”的认同还是存在一定差异的，比如雷锋同学对“傻子精神”的阐述，如果翻译成上海话就是这个样子的——有种人讲我是寿头，搿是勿对额。我要做一个有利于人民忒国家额人。如果讲搿就是寿头，我愿意心甘情愿做搿能额寿头，革命需要搿能额寿头，建设阿需要搿能额寿头。

既然毫不避讳地说到“棺材”了，索性把相关的一并举掉——

小浮尸

“小浮尸”的意思接近“小赤佬”，多用于长辈对顽劣但不失可爱的晚辈的爱称，如果还要更为生动一些，可加上“氽江”二字——氽江小浮尸。多么喜感的画面，毫无黑色成分，犹如小黄鸭氽在维港，浩浩荡荡的嘉兴猪猡一路氽到浦江。

当然，对“浮尸”的阐释同样需要看语境。小时候看过一部国产电影《开枪，为他送行》。程之在电影里扮演一名黑社会老大，恶狠狠地说：“当心把你扔到黄浦江去氽馄饨！”被他这么一氽，就变成真的“浮尸”了。

称谓篇1

碰碰就哭蚌壳精，夕阳照到老菜皮，菜皮男人叫梆瓜，高智梆瓜老甲鱼，come on baby小赤佬，事体做好乱拍照，冠希老师是阿飞，拉三逃不特不加V，职业拉三叫煤饼，拷额才是老百姓；挺身而出是码子，心灵手巧贾人头，捉牢斩手贼骨头，前朝遗老老克拉，死光上海呒轻头。

【释义】

蚌壳精：一碰就哭的人，感性之极者

菜皮：中年（或以上）的女人，贬义

梆瓜：中年（或以上）的男人，贬义

煤饼：旧指妓女

码子：亦称“模子”，做事磊落、上路之人

贾人头：心灵手巧之人

贼骨头：小偷

老克拉：很有绅士风度及绅士生活习惯的上海老男人

呒轻头：为人处世不知深浅，不知尺度

称谓篇2

赤佬（模子）

根据不同语境，“赤佬”有中性的Guy之意，也有贬义。“赤佬”在吴方言中有“鬼”的意思，赤，赤膊也，旧时人死买不起棺材，草席裹身草草掩埋了事，或暴尸荒野，如有人经过，见到这样的场景，常喟叹“碰着赤佬了”——在今日的上海话里，正指遭遇不顺心的事，被触了霉头。

“赤佬模子”的语义和“赤佬”有所不同，因“模子”在上海话中有“能担当之人”的意思，亦有“达人”的含义，如打桩模子。故“赤佬模子”之于那些鬼精灵、聪明而促狭的人，语义隐隐有赞赏之意。

例句：搿只赤佬模子，别人想勿着的么事伊就能够想着，功架真额蛮好额。

巴子

是上海人对不领世面、行事不可理喻之人的总称，如果按照地域划分，又分“港巴子”“台巴子”和“乡巴子”。

以上三个称谓产生于上海人族群相对封闭的年代，任何港台及其他外来者能够异常清晰地独立于上海人群落之外，受到目光的全方位聚焦。后来，上海人发现“巴”不是一种依靠地域就能厘清的概念，很多上海人在日趋密集的资讯面前也显得越来越巴，只有不领世面的行为，没有永远领世面的某一类人，于是，“巴”逐渐成为形容词，而对于“巴子”也很少非常在意地细分，仅呼其总称“巴子”或者“戆巴”。

例句：勿要介巴好𠲎？搿碗么事是拨侬吃好虾之后汏手额，侬哪能当伊汤吃忒了啊？

只戆巴子！了还宾馆里摒了该勿去吃早饭，导游哪能勿告诉伊房费里厢包括早饭铜钿啊？

十三点

言人痴头怪脑也，为何是十三点而不是十二点、十四点？因为“痴”正好是十三笔。旧式海话有对“十三点”做较为隐晦的表述——电话听筒。盖因旧式电话听筒上的小孔数目是十三个。

宗桑

畜生也。上海人对令自己出离愤怒的人或事的条件反射式的评价，从牙齿缝里恶狠狠挤出两个字：宗桑！

校长带六名女生开房，宗桑。中学生雇凶杀父姐，宗桑。专家称戴套强奸不算强奸，宗桑。

阿缺西

综合了脑力衰、十三点和寿棺材的人类智力短板总成的一种现实存在。智商、情商、人品和运气均急需充值的人种。

野狐禅

上海话读若“牙污呆”，原意在禅宗中，流入邪僻、未悟而妄称开悟，禅家一概斥之为“野狐禅”，沪语中指做事好走旁门左道，不走正途，不靠谱的人。

例句：搿额人大家侪晓得是只正宗野狐禅，事体交拨伊最后基本王伯伯。

英汉对照篇

有种these days叫“近腔把”，有种total叫“夯不郎当”，有种friend叫“赤屁股朋友”，有种cute guy叫“猪头三”，有种baby叫“小浮尸”，有种girl叫“小娘B”，有种old man叫“老棺材”，有种sexy叫“骚叽叽”……

【释义】略

汉英对照篇

有种挖塞worse，有种时髦smart，有种邋遢litter，有种阿三I say，有种肮三on sale，有种台型dashing，差头原来叫charter，chance就是混腔势，最后一枪last car（拉司卡），有种get轧，有种shit噱，有种cheat，阿哥今朝挺分！

微故事《拗“分”》

小辰光，读书去，学堂门口拨拗分，拗忒一角赖头分，早饭铜钿肉里分，烂大块头摆闲话：今朝算侬宕我分，明朝继续畚侬分，勿服气，来寻我，少云中学张大春。

大头一听头赫浑，拗我分，算啥狠，建议侬，隔壁体院去扒分。张大春，骷浪头摇成电风扇，小阿弟，覅热昏，要么体院拗我分，我看侬，跟我混，保证天天好拖（ta）分。大头奥扫逃进门，搨下一笔阶级恨。

过两年，上街沿，横渡里戳出张大春。大头一看喉咙粗，册那又想拗我分？张大春，头势清爽三七分，贼特兮兮蛮诚恳：老底子事体算我坑，阿哥老早勿拗分，过一枪，日本读书扒洋分，来来来，马路对过大壶春，阿哥今朝来挺分！

【释义】

拗分：敲诈他人钱财

肉里分：自己的钱，辛苦赚来的钱

宕分：欠钱

头赫浑：头很晕，赫，非常也

扒分：赚钱

畚分：扒分的同义词

拖分：拖读音为上古音ta，意为跟在某人后边赚钱

搨下：写下，搨，涂、抹之意

横渡里：斜刺里

算我坑：算我差劲

过一枪：过一阵子

扒洋分：赚外国人的钱

挺分：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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