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边境线——知乎田浩作品》/田浩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刘强 梅莹

营销编辑 胡晓曦

实习编辑 裴启航

设计 郝小好

校对 高正哲

联系我们 publish@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8-0029-0000160726-1

DNA-BN：ECFD-N0000007368-20160322

最后修订：2016 年 07 月 26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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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正文

发现

在武警边防部队服役的时候，一度有很多问题困扰我。比如我们到底是谁？

我们的地位相对于解放军和武警内卫部队，其实是有一点尴尬的，似军似警，非军非警。这支部队的一切看上去都和武警部队一模一样，但实际上却大多在履行执法任务，而执法是警察的活。当然，武装警察也是警察，但既然参军，心里还是更认同自己是一个军人。

这是我许多年前关于自己身份的疑惑，后来渐渐明白这是个无解且无聊的问题。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无聊问题，比如新兵连的动员大会上，大队长念的是「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我退伍以后听到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版本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导致我在许多年里都执着于弄明白打钉的铁到底是好是坏。

不应该说部队的苦与累，这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这一切都符合我去部队前的心理预期。那个年纪无论付出多少体力，睡一觉就都回来了。真正令我感到乏味的是精神上的空虚——这么说好像会显得我很有内涵。我们那里有一个图书阅览室，但大多数的书都和上世纪的电视机一样，停留在黑白插画的时代，一套鲜红的《开国大典》放在角落里非常显眼，可我却看不下去。书是极为匮乏的，不过我那段时间的睡眠极好，每天大概能睡八小时左右。后来我有了一个比烟盒略小的纽曼MP4，我用那个东西阅读了大概有上千万字，从那时开始，我的睡眠时间被压缩成五个多小时，因为只有睡觉时才能安静地在被窝里看。

那里常年无休，以前有双休日，后来士兵周末外出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从那以后就全部禁止外出了。至于这件不愉快的事是什么，则属于禁忌话题，我知道的并不十分详细。但我看到当事士官倒是挺愉快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三级士官了。

周末一切工作照常进行，只是训练时间减少了一些。只有极少数家在当地的军官（武警叫警官，但为了不和警察混淆，这里叫军官）可以请假回去。这是有附加条件的，只有已婚军官，或者有正式恋人的军官才可以，单身的不行。这似乎又与提倡晚婚晚育的计划生育政策相抵触。要知道在假期严重缺乏的地方，仅「周末可以外出」这一条，都是有着极大吸引力的。

中尉老何经常周末回去，他家在河堤寨，离我们单位只有十公里左右。中国军队兵源分布的潜规则是尽量不在老家附近服役，但我们的单位因为工作需要，有至少四分之一的本地人。

老何结婚几年，老婆孩子在老家呆着，他大概两个星期回去一次。和所有司务长一样，老何有点书卷气。作为单位为数不多家在附近又结过婚同时还是军官的人，老何的外出特权令我们羡慕不已。为了防止羡慕变成嫉妒，老何每次回来都要向我们痛斥结婚的种种不好，在数落了结婚的坏处之后，老何又话锋一转，开始语重心长地劝未婚人士赶紧找个女友结婚。这是已婚人士的通病，我对这件事情的感受就是结婚使人精神分裂。

傍晚老何又要回去，我们列队外出巡逻时正好碰到，排头兵包图还让他回来时捎带了一些生活用品。我们和老何一起出门，他带着兴奋回家，我们带着羡慕去巡逻。

我们的巡逻时间是随机的，并不会像电视上那样每天准时准点去巡逻——毒贩虽然大多没什么文化，但还是懂得看时间的。而且我们并不是每次都穿军装出来，如果有确切的情报，就会穿便衣。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会穿着军装出来，至少能对潜在的犯罪行为起到一定震慑作用，安定当地民心。

巡逻的三个小时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老何这时候肯定到家了，返程的路上，我们还在聊老何这时候应该在家干什么。

第二天早晨，起床号响，穿衣出门，发现大雾弥漫，十米之外视物模糊。我们原本六点钟的训练临时取消，去看看有没有毒贩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主动投入我们的怀抱。我们组昨晚负责中游，早上负责的是下游。巡逻到一半，走在前面的包图突然「咦」了一声。前进的小组随着包图的声音停下，循着包图脖子扭动的方向看去，江边土堆鼓起来的沙子挡住了一块布。

我们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具尸体。边境的地貌注定是险峻的，江河流淌也注定湍急，要不然我们的祖先或是邻国的祖先也不能在这里停下。所以总有各种意外的情况发生，江水中偶有尸体也是常见。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江边发现尸体， 但却是我们发现的年龄最小的尸体。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发很长，沾水后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她穿着宽大的灰色毛衣、红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棕色小皮靴，手臂上露出的皮肤有一些比较大的红色胎记。我当时看到这些胎记的第一个想法是，将来家属辨认尸体时这些胎记会起到作用吧。

从穿着看，女孩去世前生活条件应该不太差，至少比本地平均水平要好很多。只是女孩手上好像有一些伤痕。但无论如何，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有三件事：一是拍照以备存档，二是向本单位领导汇报，三是报警。我们的专业是缉毒，完全不具备处理命案的权力，专业性也比不上警察。

警察很快来到现场，法医也到了。法医看了一下，说死亡时间应该在前一天的晚上。然后他们将尸体运走，进入处理流程：首先检查死因，如果排除他杀，就寻找家属；如果不能排除他杀，就继续侦查。

线索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算是已经结束了。我们回到单位时已经快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组的人都不太有胃口。这绝不是尸体带给我们的本能排斥反应。我们还是见过一些尸体的，但这次的女孩实在太小了，而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女孩的死，隐隐约约和我们有关系。后来证明，我们组参加巡逻的所有人，几乎都这么认为。这才是我们对食物丧失兴趣的原因。

丁卓的表现更为强烈，他直接带着我们去内勤翻看用于存档的照片。从几张照片实在看不出异常，除了手臂上的胎记。而那也不像胎记，因为胎记大多是一块，但女孩手臂上是密密麻麻、大小不等的很多块。更为重要的是，仔细看那些红色瘢痕，是溅射状的。

基于职业习惯，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疑问：这个女孩的尸体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和毒品有关系？溅射状的瘢痕让我们距离猜测更近一步，因为这样的瘢痕很像化学品灼伤，而这么小的女孩生活中被危险化学品灼伤的几率是不高的。那么就有可能是被制毒化学品灼伤了。

如果以上推论构成一种可能性的话，那么完整的逻辑链就是：这个女孩的家长有可能是个制毒者，而且这个制毒者有可能是一个单身父亲或者单身母亲，否则按常理是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接触制毒场所的；制毒场所应该离事发地不远，因为没有人跑几百上千公里贩毒还带着孩子。

寻找孩子家长是警察的事，我们要找制毒场所，只有去找，才能证明我们的推论。而这个推论是一定要证明的，如果我们身边都能允许制毒场所存在，那么我们整天费尽心力地去考虑境外毒品入境就显得非常可笑了。这个案件的意义不只是案件本身，也包含着我们对自身责任的认同。

排查

我们先是用一周时间排查了市区周边一部分废弃工厂、化工厂，有不少兄弟单位也来帮忙排查，但依然没有任何线索。这种搜索难度、工作量之大，超乎我们的想象，比搜山要难的多。但还好我们是军队，人足够多，这得以让我们将可能的地方查个遍。

在搜完城郊的化工厂之后，我们又排查了一些农村可疑的地方。在会议上，大队长汇报说我们几乎查尽了所有有人住的地方，说完看了丁卓一眼。丁卓马上站起来说：「那我们就查没人住的地方。」

没人住的地方，就是山里。

制毒设备必须要 380 伏的电力，这是一个重要的筛选条件，深山里 380 伏的线路可不太好隐藏。

山里，首先想到的是养殖场，除了养殖场，山里很少有需要 380 伏电力的企业。这样的排查，我们一个单位就可以完成，所以兄弟部队开始陆续返回。

首先排查的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养殖场，只有五公里左右，有时越野跑都能经过，但即使这样，我们还是要再去看一遍。于是我们又进行了一次越野跑，然后在养殖场附近进行休整。我们把养殖场看了个遍，养殖场场主站在门口接受上百人的「注目礼」，内心肯定是崩溃的。这个养殖场从外部环境来判断，除了那个用来制作饲料使用的 380 伏电线，其他完全不符合制作毒品的硬件条件。

轮到第二家的时候，只是查了一下它的线路，就确定并不具备制毒能力。

第三家是老何带我们去的，他从家里回来销假之后就一直忙于混乱的账目……因为部队士兵借调，要从原单位领伙食费，再交到我们单位司务长手里。这几兄弟单位的士兵来来回回，想来是很忙的。但这一次我们要查的养殖场在河提寨附近的山里，他路熟，自然让他带路。作为文职干部，他虽然也了解一线工作的内容，但真的参与进来，尤其当对象是他的老乡时，他还是有些犹豫的。这是人之常情，但同时也使他断绝了一直想要从事一线工作的念头。

为了不引起注意，也为了老何不要深度参与进来，在离河提寨还有三公里左右的时候，老何给我们指了路线，我们下车，然后他和驾驶员驾车离去。

沿着老何指的路，我们绕过河提寨，走完泥土路后，就到了山脚下，抬头望去，全是梯田，目光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道道田埂。经过梯田，去往山顶的路上，我们像一群蚂蚁般奋力地爬上几道楼梯。从山顶往下看，那是田园风光给我留下的最壮观的一幕印象：完全不像是人类开垦出来的东西，而像是一副油画，每一块蜿蜒的梯田都像是巨人拿着画笔挥洒而过，而巍峨高山被柔和的梯田紧紧束缚。后来，当我面对被誉为「人类奇迹」的万里长城时，我都没再有过像那一天的震撼感。可惜当时我并不是去看景的。

山的背面是背阳面，不再有梯田，而是连绵不绝的森林，目力所及的地方，全是山，一望无际的山。我用肉眼就能轻易找到目标建筑，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院落。我在山头上找到一片空地，架起望远镜。养殖场在一个山坳里，邻近有一个大约两千平米的水库。院子很大，占地十几亩，水泥砖盖成的羊圈围成一圈，中间的两层洋楼应该是养殖场场主马明住的地方。这里四面环山，得天独厚的环境非常适合发展养殖业。

养殖场有两只狗，参加过训导员培训的芒果一眼便认出那是卡斯罗。他说当时全中国的这种狗应该不超过一千只。

但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我们要找的东西：不透明的窗户、罕见的猛犬、380 伏的电源、蓄水池以及上面漂浮着的被毒死的死鱼。要不是没有烟雾冒出来，我几乎都怀疑他们正在开工了。同时具备这些东西，可以说这个养殖场具有重大嫌疑了。

之后两天，河堤寨养殖场毫无动静。第三天有大风雨，我和老狗熊趴在山上，这大雨破坏了我们取水回去化验的计划，但大雨送给我们另一件「礼物」：这是制毒加工厂开工的好日子，因为大风大雨能掩盖排污、吹走烟气。

果然，没多久，养殖场里开始冒出橙色烟雾。至此，在个人判断上，这家养殖场有重大嫌疑。老狗熊平时是个冷静得出奇的人，此时他双手分别攥了满满一把沙子，沙子在他手里咯咯作响。经过这么久的努力，终于找到线索，没有什么比这更令军人兴奋的。

抓捕

当天下午，单位决定动手宜早不宜迟，因为制毒场所会定期出货，越早动手就能越早阻止更多毒品外流，甚至能追回已经卖出去的毒品。

三十人分成小组轮流上山，各自隐蔽。还有十二人由赵向宁带队，堵住这里唯一的车辆出口，兼作外围警戒，阻击援兵。我们三十人上山之后，分成六组各自隐蔽。这时候外围警戒的赵向宁突然发来通知，说有六个人上山，身份不明，但疑似马明同伙，请示丁卓下一步的行动。

无论是不是马明的同伙，这时候都不能让他们进山。但从赵向宁的位置到马明的养殖场，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赵向宁一旦动手，我们要在十五分钟内动手，迟了担心证据被销毁。

丁卓下令，让赵向宁把那六个人暂扣下来，并嘱咐他在对方不进行反抗、不逃跑的情况下，不要使用强制手段。赵向宁表示明白。

后面赵向宁和丁卓的通话器一直互通，我只看到丁卓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时间过去两分多钟，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像根钉子扎进我的耳朵。那响声不像是八一杠的，换句话说，很可能是对方先开的枪。丁卓瞬间从地上爬起来喊：「包图带二组去支援赵向宁，其他人跟我一起，按二号计划打目标建筑。」

二号计划，是发生减员或其他意外造成战斗力减少时的备选方案。现在我们掌握的消息非常少，甚至连对方的人数和武器装备情况都完全不了解。

我们快要接近建筑物的时候，首先冲上来的是那两条卡斯罗。我举枪瞄准，那条黑色卡斯罗的头被打掉一半，四只腿开始胡乱抽搐。与我同时举枪的芒果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另一条卡斯罗被丁卓一枪打中肚子，即使这样，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往我们冲，被芒果补了一枪。

解决了那两条狗之后，我们原计划是从正门和后门佯攻，主力侧面攻入。但在即将要到达目标建筑的时候，突然一辆大切诺基破门而出。远处在车里待命的罗 K 接到丁卓命令后，一辆帕杰罗和一辆猎豹从临时搭建的伪装中咆哮着冲出来，驾驶员是罗 K 和他的徒弟梁齐。这两辆车都还算凶猛，但很难截住一辆地板油的大切诺基，除非使用两败俱伤的打法，直接撞上去。但我们是来抓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送命的；既不希望自己有伤亡，也不希望嫌疑人伤亡。我们只负责抓捕，审判是法院的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并不希望用这种方式与对方同归于尽。

当务之急是让这辆疯了的大切减速。丁卓下令「爆一个轮子」。话音刚落，一声厚实的枪响，大切左后轮迅速瘪了下去。丁卓瞪着眼睛说：「谁让你打后轮，截汽车要打方向轮，你教官没教你吗？」

丁卓说话的时候，我和芒果几乎同时打中左前轮，汽车的方向开始发飘，速度也慢了下来。这时候罗 K 的帕杰罗即将到达大切面前，猎豹在帕杰罗的右后方，两辆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倒是大切往右猛打了一把方向，巨大的离心力使车身摇摇欲坠，车速也随之减了下来，被罗 K 和梁齐死死地夹在中间。

丁卓让三个组守住建筑出口，他带着我们两个组的人很快将大切包围。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因为抓捕车内嫌疑人尤其危险，特别是在不知道车里的人有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你永远不知道哪块玻璃先飞出一颗子弹。但可以肯定的是，车里只有机会飞出一颗子弹，它会立即变成草船借箭里的船。

大切诺基里没有开枪，而是响了一声喇叭。我们都以为这是放弃抵抗的信号，都在等他放下车窗呢，结果身后又传来厚重的引擎声。我扭头一看，一辆小切诺基又冲了出来。只能先冲上去解决大切，连续几枪托砸开车窗，一把薅住驾驶员头发，把他硬生生从玻璃碴里把驾驶员拖了出来，车里只有一个人。等我们控制住大切的时候，罗K 的 帕杰罗已经很难再追上那台小切了。

丁卓只能再带走一组人，跳上帕杰罗，罗 K 开车追了上去。

我们剩下的人听老狗熊的指挥，迅速接近并包围目标建筑，抓捕剩余人员，保护主要证据。

除了指挥组之外，剩下的人重新分成四组，每组把守一面。

由于前面的抓捕遭到抵抗，芒果本来打算对墙体进行弹能破拆，但被临时指挥员老狗熊阻止了。他和芒果不同，芒果总是有事没事搞点动静，但老狗熊希望能更加安静地解决问题，而悄无声息是符合我们办案需求的。这也是芒果当不上指挥员的原因。

建筑的大门已经打开，负责正面的小组不停地向里面喊话，吸引注意力。我们组从侧面一个疑似盲区的地方越墙而入，将院落搜索一遍，确认安全，然后从正门掩护其他人陆续进来。所有人的枪口瞄准了院子正中间的建筑，并喊道：「中国边防警察。停止一切抵抗，出来！」

建筑里沉默了几秒钟。我原本以为强度更高的抵抗将要出现在这时，所以全神贯注地盯着建筑每一个可能射出子弹的地方。但没过多久，里面的人就出来了，他们双手抱头，排成一列，还有一位不会说中文的荷兰制毒师夹在中间，在后面的电话汇报中，特勤大队的人差点以为是河南制毒师。

赵向宁那边，他们在要求那六个人不要进山的时候，这六人很配合，说自己只是当地人，进山游玩，但很快就朝着赵向宁开了一枪。所幸子弹从赵向宁腋下穿过，他只是肋骨和胳膊受了点轻伤。等包图带人赶到的时候，那六人已经被赵向宁他们捆起来丢到了车里。

赵向宁向包图解释了这六个人被抓的经过。包图还没来得及说「幸亏没有伤亡」，就接到丁卓的通知，说有一辆小切往出口处逃了。

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赵向宁早早就把路封了，用阻车器和大石头、木头，还有两辆金杯一辆越野车。小切诺基插翅难逃。

大约过了几分钟，小切诺基出现在包图和赵向宁等人的视线中，帕杰罗紧随其后。小切诺基首先碾过阻车器，自知无路可逃后便停了下来；帕杰罗停在它后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向宁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在掩体里喊了一声「出来」之后，他的位置传来三声枪响：「立即下车！」

沉默了几十秒，小切诺基车门打开，里面走下来三个青年和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头站在车门边不知所措。

「双手抱头，面向车厢，用头顶着车厢，双脚后撤。」

四个人照办，并排贴在车厢上。

赵向宁带着一组人跳出来搜身，包图组警戒。搜身进行得很快，没有搜出什么东西。搜查人员将四人的腰带、鞋带解了下来，然后给他们带上手铐，接着检查了车体——只搜出一把手枪，没有子弹。

审讯室里，丁卓看着小切诺基上抓来的中年人马明，指着我们拍摄的物证照片问：「搅拌机、烘干机、反应罐、粉碎机、真空压片机、真空泵、脱水机、过滤罐、加热和制冷设备，还有这些衡器和瓶瓶罐罐的东西，你不是用来喝咖啡的吧？」

面对死证，马明实在是无路可退。贩毒共同体是一个靠利益维系的链条，除非存在利益或者血缘关系，否则绝大多数人不会拼命去保护另一个人。缉毒电影里的友情和义气在这里就是个笑话，这里只有冰冷的利益。

马明交待了一切能够交待的东西。原来，这是个最近才做成的加工厂，所以最开始请了一个叫李旧业的制毒师来指导，但这人制作出来的第一批冰毒质量并不好，别人开出的价格都很低，所以这批 25 公斤的冰毒被李旧业自己花钱买走了。马明只好再花重金从缅甸请了一位荷兰籍制毒师——今年是新制毒师第一次开工，就被抓了。

根据马明的供述，这个制毒工厂只出过一批货，就是李旧业带走的那 25 公斤。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马明为了自保而编造的说法，但我们目前只有这一个线索。 退一步说，如果很久以前也出过货，那这些毒品可能已经进入吸毒者的身体新陈代谢了，我们就是知道了也是没有办法的。

根据供述，最近一次出货是十一天前，有二十五公斤海洛因和少量冰毒。这批货还是有追踪价值的，毕竟才十一天的时间，如果李旧业动作慢一点，货可能还没出省。

但马明并不知道这批货最终流向哪里，他只知道李旧业是清水湾人。

李旧业是本地人，我们了解了一下他的银行账户，发现十二天前确实有一笔较大的出账， 出账的数字和马明说的购买毒品的价格大致吻合，这说明马明提供的情报有一定可信度。

同时，李旧业的银行账户从上次出账之后，并没有入账记录，这说明了这批货可能还没有出手，或者至少证明了毒资还没有进入洗钱流程。

我们在清水湾有线人，这人也姓李，叫李戈，是一个刚三十出头的男人，平时总喜欢光着膀子，腰里围个围裙，脚上穿双拖鞋在四十度左右的气温下闲逛。他说这样很舒服，全身上下就一块方布裹在腰上。总之，这个人和我们有过不少合作，总体上是个可靠的人。

我们找他了解李旧业的情况时，他抬头想了一会儿，说李旧业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妻子死去了很多年，给他留下一个女儿。线人还说李旧业本人最近不在家，村里人都知道他出去做生意了，女儿本来交给老母亲带，但好像一个月前被李旧业接走了。

这个消息引起了丁卓的注意，他让李戈注意李旧业家的动向，只要李旧业回来，必须马上通知我们。然后丁卓带着我们赶回去，重新找马明确认了那个最重要的情况：李旧业担任制毒师时有没有带着一个小女孩？

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丁卓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我们发现的女童尸体照片拿给马明，马明在还没看清脸的情况下，仅凭衣着就给出了肯定的判断。

李旧业为什么要把自己女儿投进江里？

我们用尽所有技术手段，始终没有找到李旧业的一点蛛丝马迹，用一个被用滥的词来表示就是「人间蒸发」。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发一些协查通报给兄弟单位之外，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无论是执法者还是普通人，都应该接受有些案件确实破不了的客观事实。

但像李旧业这样的人，是逃不掉的。他身上有命案疑点，也有制毒、贩毒的罪恶。除非他真的死了被抛尸荒野，成了某种食肉动物的夜宵，不然一定会被抓到。

但李旧业手上那批货很难截住，时间往后推得越久，那批货就越可能已经出手。我们对李旧业的侦查一直在继续，但一直没有消息。他可能是知道马明制毒工厂的事情躲起来了，这样的话，短时间之内他不会再出现。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象着李旧业躲在哪个地下工厂干苦力，一边干一边谋划着下一次出山。

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但李旧业始终没有现身。李戈那里传回来的消息说李旧业家一直没动静，就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居住。本来丁卓想让李戈去李旧业家里看看，但是后来想想，怕暴露李戈，也怕打草惊蛇，这事就作罢了。

这事暂时就只能拖着，一直到半个月后，一直关注清水湾动静的我们在情报部门提供的清水湾最新资料上发现了昆明有三所大学的学生做课题研究，要到清水湾考察白蚁对当地建筑的损害，时间在三天后。丁卓立即联系李戈，让他争取到向导职位。李戈表示没有问题，因为这类考察向导并不是十分重要的职位，主要职责是敲门然后向户主介绍来意即可。

考察当天，学校来了二十多个人，村长吩咐李戈带他们去几个白蚁情况比较严重的家庭，李戈就带着他们去了。路上芒果、包图还有我，我们三人混入其中，偶尔和李戈谈话，学生们以为我们是李戈的朋友，并没有特别在意。李戈先是带人去了几家，老师现实讲解，然后指挥学生拍照记录之后，再换下一家，最后到了李旧业家。

由于学生们的这次研究是早就确定下来的，所以李旧业的母亲并没有过多抵触，毕竟白蚁太讨厌了。当李戈解释了来意之后，老太太就开门让学生们进去了，当然还有我们。

进门之后，我们三人进入了戒备状态，偷偷打开腰间手枪的保险，分别站在最可能被袭击的位置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包图一边戒备，一边和老太太交谈，问了老太太家里的一些情况。老太太说自己儿子出去做生意了，家里只有她一人。芒果特地将大门打开，以便发生危险时学生们撤离。

李旧业家有两层。老师带着学生检查完第一层的墙体之后，又上了第二层。除了芒果留在一楼外，李戈、包图和我，我们三人率先上了二楼。到二楼后，老师兴致勃勃地继续向学生们讲解，而我和包图的注意力被一扇关上的房门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个隔间，门从外面上锁了， 但使用的是最普通的挂锁锁头。这种锁只要稍加练习就能打开，更何况我们还携带了开锁匕首。

包图轻轻地将锁打开之后，轻轻推了一下房门，我在侧面看到屋里有一张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床边，并不是李旧业，但从现场情况看，这个男人也非常可疑。考虑到有学生在，我们并没有动手。

学生们将李旧业家查完，很快便下楼了。李戈带他们去见村长，而我们则在李旧业家附近蹲守，同时通知丁卓。丁卓带人赶到，然后联系李戈，一直到下午，确认学生们已经离开半小时，丁卓才下令动手。

包图过去敲门，老太太开了门；由于上午的交谈，老太太还记得包图。包图说自己的钱包上午丢在这里了，希望进去找一下。老太太迟疑了一下，但面对这个合理的请求，还是让我们进去了。进去之后，我们直扑二楼隔间，锁上的房门再一次被打开，而此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自从学生离开之后，这栋房子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之中，里面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丁卓转身让面善且健谈的芒果下楼去陪老太太聊天。芒果下楼之后，丁卓将目光移到隔间的墙脚，那里有十几个很大的蛇皮袋，袋里装的是晒干的树叶，当地人用这个树叶喂猪。

所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到这堆树叶上。蛇皮袋里的树叶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唯一可以称为疑点的地方是地上散落着零星几片树叶，但这也可以有合理解释。最大的疑点就一个，整个屋子就这里可以藏人。于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着那堆蛇皮袋。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这呼吸声里还偶尔带着一声极其微小的刷刷声，那是树叶的声音。丁卓指了指大概位置，用手势指挥大家注意警戒，五六个人接近那堆蛇皮袋，每个人抓住袋子一角。丁卓接着又是一个手势，蛇皮袋被掀开，我上午看到的中年男人蹲在那堆袋子中间的空隙里瑟瑟发抖，所有的枪口一瞬间对准了他。

丁卓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盯着他下垂的眼睑说：「我们是边防警察，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丁卓后面又说了很多，那个男人还是不开口，直到我和包图在那堆装树叶的袋子里找到了那 25 公斤冰毒，中年男人才开口说话。在他亲口指认我们找出来的是冰毒并交代这批货的来源之后，我们将他带回了单位。在单位，丁卓对这个人进行了更为详细的审讯。他交代的情况解开了我们对这件案子的所有疑问，也让我们的情绪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低谷。

他叫陈致奇，是李旧业的同伙。李旧业在帮马明制造出 25 公斤劣质冰毒后，马明并不满意，拒绝按照约定支付给李旧业相应的报酬。因为马明刚刚开始制毒，所以销路也有问题，不敢将这 25 公斤质量不过关的冰毒卖出去，只好逼李旧业自己掏钱将这 25 公斤冰毒买走。李旧业为此抗拒过，但马明在此期间控制了李旧业的女儿。李旧业只好就范，找到陈致奇，两人一起凑钱将这批货买了下来，等货卖出去两人再分钱。李旧业当天把钱支付给马明，然后和陈致奇一起，从马明那里带走了自己的女儿和那 25 公斤海洛因。两人都觉得事不宜迟，所以当晚就打算把这 25 公斤毒品运过怒江。在两人准备渡江的时候，刚巧那天晚上我们去巡逻，做贼心虚的他们看到一队穿军装的人背着枪在江对岸，只好匆忙离去。在撤离的过程中，李旧业的女儿不慎滑进怒江支流，被江水冲走，李旧业想下去救人，但被陈致奇拦下了。

之后，两人回到李旧业的老家。李旧业很快恢复情绪，继续筹划将手上的货尽快卖出去。但这一次两人不敢再贸然运毒过江，只好让陈致奇带着毒品在李旧业家暂住，而李旧业本人则出去寻找买家，找到买家之后再联系陈致奇，将货带过去完成交易。

陈致奇在李旧业家居住的过程中，一切都非常小心，熟悉侦查手段的陈致奇连衣服都不敢换洗，因为他担心男性服装挂在外面晒的时候被我们发现；吃饭的量也非常小，同样是担心李旧业母亲购买的食品突然变多，而引起怀疑。这次学校去做课题调查，陈致奇是反复问过李旧业母亲，确定这次调查是几个月前村里就通知了的，这才放下心来，但没想到还是被抓了。

陈致奇所交待的事情使我们陷入道德困境：李旧业死有余辜，但他的罪与她女儿无关，可小女孩却最先失去生命。虽然并不是我们导致她死亡的，但她的死毫无疑问与我们有间接关系。

而这种负面的情绪并不能阻挡案件的推进，每个人都明白最该接受法律审判的是李旧业。

但是陈致奇表示完全不清楚李旧业的下落，因为他只是被动地守着那些毒品，等待李旧业的通知。这好像也说得通。

现在搞不清楚李旧业的下落，但有一件事是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对陈致奇的家进行搜查。我们将这件事情通知了陈致奇，因为这需要陈致奇的配合。

没有想到的是，陈致奇一听说我们要搜查他家，表情立刻开始变得奇怪起来。虽然很快便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已经被摄影机记录下来了。

陈致奇对我们有所隐瞒，最大的可能是，李旧业就藏在他家。但陈致奇为什么要替李旧业隐瞒？最可能的解释是，陈致奇有其他的家庭成员也参与了这个案件：陈致奇有一个老婆在老家。基于这个判断，丁卓继续审问陈致奇，最终陈致奇还是交待了李旧业的信息。

李旧业确实在陈致奇家的家里，之前的隐瞒只是出于义气，同时由于自己老婆在家为李旧业提供生活物资，所以也怕牵连到自己的老婆孩子。同时陈致奇向我们保证，他老婆并不知道自己贩毒的事情。

追踪

陈致奇的家在市郊的一个村子里。后半夜，我们带着陈致奇越过农田到达他家附近，这一路上陈致奇不停地交待我们，说李旧业有步枪和手榴弹，甚至在自己家里安装了炸药，一旦引爆，不但自己家，就连隔壁几家的房子都不会留下，而自己老婆孩子也将尸骨无存。所以陈致奇央求我们能快、狠、准地击毙李旧业。而陈致奇的说法在我们听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一是陈致奇说的是真话。结合他之前掩护李旧业的表现看，不希望自己家被炸的动机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但另一种可能是陈致奇说的是假话，因为陈致奇并不是李旧业的下属，只是他的合作伙伴，他不可能允许李旧业在自己家安装炸药。退一步说，即使他允许李旧业这么做，那么出于公平起见，他一定会要求双方达成一个恐怖协议 ，即在李旧业家也装上炸药，用来确保如果李旧业先被抓，而不会供出自己。但我们抓捕陈致奇的时候，就将李旧业家排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么，如果陈致奇说的是假话，他的目的很明确：他知道李旧业在劫难逃，希望我们在第一个照面立即将李旧业击毙，以此掩盖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就位，陈致奇家前后左右都被包围了起来，我们的行动安静得连村子里的狗都没有被惊动。我们让陈致奇敲门，敲了七八声，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我。」陈致奇的回答还算镇定。

「谁？」里面的女人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是我，致奇，开门。」陈致奇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致奇啊，你怎么回来了，你等等啊。」女人的声音竟然有点慌乱。丁卓怕里面有变，当机立断，让手持撞门器的人迅速打开了那扇铁皮大门。此时，里面一个裸身的男人正从一楼的小屋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只穿了内衣的女人。

我们立即冲了过去，喊「不许动」，但那个男人看到我们，一闪身从楼梯冲到了二楼。我们并没有追上去，毕竟根据陈致奇的说法，李旧业真的有可能在房子里安了炸药。而冲上二楼的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肯定是从后窗跳窗逃跑，引爆炸药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同归于尽总不是理性选择。我们希望他从后窗逃跑，甚至还准备了接住他的网兜， 免得他跳下来摔死。这样的服务态度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就在我们静静观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陈致奇的破口大骂，内容难听到不可描述的地步，大致内容就是李旧业你这个王八蛋老子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钱出力帮你渡过难关，你竟然睡我老婆。李旧业赤身裸体地从他老婆房间跑出来的一幕，不仅我们看到了，陈致奇也看到了。

我们等了大概五分钟，爆炸并没有发生，陈致奇家二楼黑漆漆的，一直很安静。除了陈致奇那凄苦的叫声游荡在这夜空里，引起一阵狗叫之外，再没其他声音。陈致奇的嘴巴很快被捂住，被捂住嘴巴的陈致奇打着手势要跟丁卓说话。丁卓让人放开他，陈致奇说：「我骗你们的，他并没有炸药，你们赶紧上去把这个王八孙子打死。」

陈致奇的老婆并没有反抗，在李旧业上楼之后，她回身到自己屋里披了一件被单，走到我们面前。从她不慌不忙的表现看，李旧业应该并没有安装炸药。

丁卓让罗 K 带着我们四个人走进一楼大厅，并嘱咐：「尽量让李旧业活着。」从陈致奇之前的口供看，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陈致奇想隐瞒的事情李旧业一定知道，所以陈致奇一心想借我们的手杀死李旧业。这样的话，李旧业活着是案件需要。但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指挥官会下死命令一定要士兵抓活口，因为这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所以只用了「尽量」。

我们搜索了一楼，发现一楼没人。二楼没有灯，罗K 用 手势指挥芒果士兵灭灯，一楼也陷入了黑暗。我们打开夜视仪开关，开始列队上楼。我们对这个屋子一点也不熟悉，谁也不知道哪里会打出一枪；每前进一步，可能就离子弹更近。

包图是尖兵，我在第二，指挥员罗 K 第三。包图很快上了二楼，向后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我们半蹲在楼梯口观察着四周，直到包图打了个安全的手势，我们才全部进入二楼。在这样的空间里，我们只能用手势交流。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你永远不知道黑枪会从哪里打出来。但现在搜捕范围只有二楼，李旧业没有跳楼，一定在这个空间里，这种确定性是更让人感到害怕的。

还是按照原来的队形往里走，包图的脚步越来越慢，我跟在他后面，一点也不敢让八一杠瞄准具上的准星和缺口分开。我不停地瞄准每一个地方，随时准备射击。现实情况不允许有一点点误差，生死就在一秒钟与一毫米之间，谁忽略了那一秒钟、一毫米，谁就可能死在那一秒钟、一毫米之内。

二楼有两个房间，包图到内间门口，打了个停止手势之后开始慢慢潜下身体，前进的速度放慢。内间堆满了各种蛇皮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为搜索增加了更多的麻烦。

所有人在外间散开，各自找安全的地方隐蔽。到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使搜索一下变得难了起来。二楼一定有人，或许他们应该更接近窗口，毕竟那里更方便跳窗逃走。我的注意力全在那窗子底下的蛇皮袋周围。我的右侧突然两声枪响，那是包图的方位，夜视仪里，一道深绿色身影被巨大的力量推动向后倒了过去。我本能地调转枪口，朝枪声响起的地方扣动了扳机，只打了两枪。开枪的同时，我的余光看到窗口一道人影飞了出去，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被我的子弹贯穿的蛇皮袋底下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看包图，他捂着自己的左胸坐在地上深呼吸，还朝我们做了个「OK」的手势——防弹衣替他挡了一枪。

我走到那个蛇皮袋前，还没来得及掀开，就接到一楼传来的消息：活捉了一个，只是腿断了。

我们彻底搜查了房间，一共只搜出两百多克冰毒和一盒手枪子弹，还有李旧业的一部手机。唯一和我们事前调查不符的是，我们并有找到陈致奇的儿子。但陈致奇对此一直闭口不言。

带回来的三人同盟不用再使什么手段，进门的那一幕使他们的生死同盟自动瓦解。初步审讯，陈致奇的老婆对陈致奇的事情只知道一点，但并不详细。可这不重要，他们的口供与之前马明的串联起来，我们很容易就得知了真相。

李旧业和陈致奇前面的事情都是真的。李旧业住在陈致奇家，确实是为毒品寻找买家，中间和陈致奇老婆发生私情并不奇怪，也对案件没有更多影响，所以在此按下不表。真正有影响的是陈致奇的儿子去了哪里，陈致奇不说，但李旧业说了。

原来，李旧业寻找买家的时候，经人介绍，联系上了省城的刘杰。刘杰是做末端销售的，就是将冰毒卖给各个娱乐场所，所以对毒品质量的要求并不严格，反正即使再好的质量，娱乐场所里那些本来就喝晕了的瘾君子也感觉不出好了。所以刘杰在看过李旧业随身携带的样品后，表示可以低价收购，而迫切需要现金的李旧业对价格也没有太在意。但是刘杰表示第一次和李旧业合作，并且同时打听到李旧业有一个女儿，所以出于安全考虑，需要李旧业女儿暂时作为人质，由刘杰代为照顾，等刘杰将 25 公斤毒品卖出去后，再将李旧业女儿还回去。可李旧业女儿已经死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让陈致奇儿子去做人质，而刘杰简单调查了一下这孩子的来历之后，就答应了李旧业。毕竟不管孩子是哪来的，都至少可以证明李旧业不是军警方面的人。

就这样，等陈致奇得到消息时，他的儿子已经在刘杰手里了。他只好期待这次交易尽快完成，但没想到刘杰在获得人质之后一再压价，直到前一天才确定好交易的时间、地点，李旧业还没来及通知陈致奇，就被抓了。然后陈致奇惊讶地发现不但自己孩子被李旧业送去做人质了，老婆也和李旧业又有着那种关系，这当然使他怒不可遏。但他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全，始终不肯说出刘杰的事。

相比陈致奇，李旧业很快就交待了刘杰定下来的交易地点。

丁卓派罗 K 带两个人先去目标地点勘察地形，剩下的其他人跟他回了单位。经过汇报，特勤大队除了少数战备人员外，其他人集体出动，开往六十公里外的目标地点。

到案

那是一处废弃的铁矿场，据说已经空置很多年了。由于没有现场照片，内勤找到不少铁矿的大致地形图和一些介绍的文字，打印出来交给我们，让我们对铁矿至少有一点了解。

车走到半路，先去勘察地形的罗 K 打来电话，汇报了现场情况：矿场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座一层老旧建筑，房顶上有天线，可能配有通话器。只有一条路通往山外，这条路上很可能有哨兵，所以建议把车停在山下，徒步前进。

丁卓同意徒步前进的计划，但有一个疑问：李旧业招供的消息是三层建筑，为何现在突然变成一层？

丁卓又打电话回去问了李旧业，核实了这件事情，但李旧业也奇怪地说：「我连位置都告诉你了，房子到底是几层，我根本没必要骗你。我对那个矿场并不熟悉，只是听刘杰手下的人说的，也许他没对我说实话，也许你们找错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丁卓又问了一次房子的具体位置，李旧业说在矿场南侧的边上。挂了电话之后，丁卓又和罗 K 核对了一下，发现房子的位置和陈致奇描述的一致，可三层变成一层还是有点不放心。罗K 说 自己可以顺着路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哨兵，先抓回来问问。

丁卓没有同意，矿场里的天线表示他们可能有手机之外的通讯设备，抓捕行动本来就很难保密，一旦被房子里的人发现，以这里的树林密度，只要逃掉，再抓回来就难了。而且陈致奇的儿子还在他们手上，我们不希望再发生李旧业女儿那样的悲剧。不过根据李旧业的供述，交易现场刘杰会在，但刘杰不会带陈致奇的儿子一起去。

为了避开北侧下山的路，我们选择从东侧上山，找好位置停车后，徒步接近铁矿场。现在的距离，只需要爬一座山就到了，这山我们用了大约半小时。

现在位于矿场的东侧，和罗 K 汇合以后，才仔细观察南侧的那排建筑。那排平房大约有二十米长，虽然是一层，依然带有走廊，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看不出有没有带武器。房子四周都是矿砂，用望远镜找不到脚印，可能出门的路在南侧，但我们此时看不到南侧。

从我们这个角度看过去，东、西、北三侧都是矿砂。这矿砂极细，只比面粉略粗，走在上面会严重拖慢单兵行进速度，同时对体能的消耗也是巨大的。而且矿砂不能作掩体，但对面的走廊却是天然掩体。进攻的时候只要走廊上出现两只步枪，加上熟练的射手，我们这些人可能刚进入射程就被灭了。如果对面墙上有预设的射击孔，那我们可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主要突破口只能是南侧。

现场制定的战术是南面主攻，北面佯攻，同时负责阻击北侧山路上可能赶来的救兵。

南侧主攻的任务队长丁卓亲自负责一组，我带五个执勤班士兵为二组居中，负责北侧的佯攻的同时，协助三组阻击北侧下山小路上可能的援兵。三组是老狗熊带队，共四人；四组十人，为机动组，随时增援需要的位置。

布置好战术之后，我们用矿场里的黑色矿砂把浑身涂成黑色，除了眼睛部分是白色之外，其他能看到的地方全是黑色——步枪的枪带不能涂成黑色，所以只能现场拆下来丢到一边。这样，除了眼睛之外，基本和矿场融为一体了；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张嘴。

行动开始后，我带领第二小组低姿匍匐从东往西爬去。，爬行是缓慢且耗费体力的，好在爬行一直是这只部队惩罚性训练的一种方式，否则一般很难适应远距离爬行，因为一旦胳膊肌肉疲劳，持枪瞄准就会受到影响。

三组首先到达位置，向丁卓汇报。随后我们二组找到了一个稍微鼓起来一点的沙包后面， 我向丁卓汇报。

通话器里安静了一分钟，再次传来丁卓的声音：「第二小组，你们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十分钟之内择机发动攻击，不要硬碰。」

我表示明白，五分钟的时间，我们用小幅度动作在沙堆后构筑了一个长约十米的简易战壕。这战壕虽然不能挡子弹，但却可以在开枪之后迅速隐蔽起来，然后我们可以在战壕里隐蔽运动，改变每一次的射击位置。

战壕挖好之后，我们开始观察走廊，走廊里偶尔会有人经过。作为佯攻，首发并不一定需要命中，毕竟我们的主要作用是吸引对方注意力。

我向丁卓汇报：「第二组准备完毕，可以进攻。完毕。」

「随时可以发动进攻，完毕。」

「收到，完毕。」

话音刚落，走廊上同时出现三个人。这是最多的一次，我们六个人按照预先分好的目标各自瞄准。枪声在两三秒之后响起，又突然停止，我们迅速躲进掩体。对面的三个目标人物都倒下了，但是无法分辨是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卧倒还是被枪击中。

对面的楼上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枪声，但只是偶尔有子弹落在我们附近，并不算太危险。我们六人各自重新找到自己的射击位置，开始下一轮的射击。

走廊上大概有六七个人和我们互相射击，没过多久，对面变成四五个人，我们这边有一个士兵防弹头盔中弹，当场晕了过去。枪声暂时停止，晕过去的士兵可能是脑震荡，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安静了只有几秒钟，枪声再一次响起，对面走廊上只剩下三个人。

又被我击中一人之后，对方另外两人也同时倒了下去。紧接着，我看到我们的人出现在那栋楼下，看样子是已经拿下了这栋建筑。

「二组，汇报情况。完毕。」

「二组一名士兵受子弹震荡昏厥。其他一切正常。完毕。」

「三组回报情况。完毕。」

「三组没有发现对方援兵，一切正常。完毕。」

「三组把伤病带到安全点，二组进入建筑。完毕。」

「明白，完毕。」

和三组交接完伤兵之后，我们迅速接近建筑。进入建筑的时候，只见到大概三十多个人，丁卓本人和不少士兵完全没有踪影。

我们问了才知道，这建筑确实是三层。不过一层二层被下面的矿砂埋了，所以被埋的部分变成了地下室。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刘杰不会傻到进地下室等死，如果一层二层是人工埋上的，那在埋的时候只要丢几根涵管，就成了天然的逃生通道。我们以往抓人，只要遇到地下室，基本次次都发现有逃生通道，这都快成惯例了。不然的话，实在没有理由把一层二层变成地下室。

丁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地面上留了很多人。没过多久，通话器里传来丁卓的声音：「地下两层没人，但发现一个正南方向大约两百米的逃生通道。地面上的所有人跟着罗 K 向南追击，我们进入通道。完毕。」

丁卓下达命令以后，我们跟着罗 K 向南冲去。丁卓他们检查完通道之后，很快也跟在我们后面。

在追出大概两公里山路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人。但丁卓没有下令开枪，而是远远跟在后面，另外分出三分之二脚力最好的人跟着罗K 从 侧翼追上去，以便前后夹击。

我的脚力并不出色，所以没跟罗 K 追上去。对方的速度已经很慢了，而这点路程即使对我这种并不擅长长跑的人来说，也算轻松。可能由于刘杰害怕被追上之后失去抵抗能力，所以并没有分头逃跑，这也给我们的追捕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罗 K 带的那组人即使是在荆棘密布的丛林里，也很快就抄到刘杰前面，并且很快完成了布置：分兵三侧，只留了后路，但后路有我们。

罗 K 完成布置之后向丁卓汇报：「预计刘杰三分钟之后进入包围圈。」

我们加快了脚步。刘杰的人并不太专业，或者说并没有多少经验。我们跟了这么久，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罗 K 的人率先开的枪，丁卓带着我们紧随其后，枪声和山谷的回声此起彼伏，双方都在拼命朝对方射击，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密集的枪声给我的感觉像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我脑子里爬行，从那以后，每年年三十晚上的鞭炮声都让我烦躁不堪。

终于，陈致远的三十人在死伤过半之后停止了射击，除了刘杰之外，其他人都放下了武器。

「中国边防警察，放下武器，立即停止抵抗！」丁卓喊。

刘杰虽然也停止了射击，但他依旧抱着枪，大声地让自己的手下重新捡起枪射击。但显然没有人再听他的。

「停止抵抗，争取宽大处理。我们是中国军人，你们的抵抗等同于自杀。」

丁卓话音刚落，刘杰举枪朝这边打了过来。我正准备开枪，突然发现刘杰的手下们将他扑翻在地。

刘杰归案。我们有六人受伤，所幸经过治疗，全部治愈，没有留下永久残疾。此次一共击毙十二人，打伤二十二人，抓获嫌疑人五十一名。

刘杰在归案后配合我们在省城找到了陈致奇的儿子，同时负责看管孩子的两个手下也被轻易抓捕。

他那个被废弃多年的铁矿贩毒基地也被捣毁。这个基地，刘杰经营了多年，是境外不少毒品入境后的第一个中转站。

最后，这件案子的所有嫌疑人被移交司法机关，缴获的毒品、毒资等同时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