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老张的哲学

第一

老张的哲学是“钱本位而三位一体”的。他的宗教是三种：回，耶，佛；职业是三种：兵，学，商。言语是三种：官话，奉天话，山东话。他的……三种；他的……三种；甚至于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洗澡固然是件小事，可是为了解老张的行为与思想，倒有说明的必要。

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两次业经执行，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虽然他生在人人是“预言家”的中国。第一次是他生下来的第三天，由收生婆把那时候无知无识的他，象小老鼠似的在铜盆里洗的。第二次是他结婚的前一夕，自动的到清水池塘洗的。这次两个铜元的花费，至今还在账本上写着。这在老张的历史上是毫无可疑的事实。至于将来的一次呢，按着多数预言家的推测：设若执行，一定是被动的。简言之，就是“洗尸”。

洗尸是回教的风俗，老张是否崇信默哈莫德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应当侧重经济方面，较近于确实。设若老张“呜乎哀哉尚飨”之日，正是羊肉价钱低落之时，那就不难断定他的遗嘱有“按照回教丧仪，预备六小件一海碗的清真教席”之倾向。（自然惯于吃酒吊丧的亲友们，也可以借此换一换口味。）而洗尸问题或可以附带解决矣。

不过，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后肉价的涨落，实在不易有精密的推测；况且现在老张精神中既无死志，体质上又看不出颓唐之象，于是星相家推定老张尚有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寿命，与断定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后肉价之增减，有同样之不易。

猪肉贵而羊肉贱则回，猪羊肉都贵则佛，请客之时则耶。

为什么请客的时候则耶？

耶稣教是由替天行道的牧师们，不远万里而传到只信魔鬼不晓得天国的中华。老教师们有时候高兴请信徒们到家里谈一谈，可以不说“请吃饭”，说“请吃茶”；请吃茶自然是西洋文明人的风俗。从实惠上看，吃饭与吃茶是差的多；可是中国人到洋人家里去吃茶，那“受宠若惊”的心理，也就把计较实惠的念头胜过了。

这种妙法被老张学来，于是遇万不得已之际，也请朋友到家里吃茶。这样办，可以使朋友们明白他亲自受过洋人的传授，至于省下一笔款，倒算不了什么。满用平声仿着老牧师说中国话：“明天下午五点钟少一刻，请从你的家里走到我的家里吃一碗茶。”尤为老张的绝技。

营商，为钱；当兵，为钱；办学堂，也为钱！同时教书营商又当兵，则财通四海利达三江矣！此之谓“三位一体”；此之谓“钱本位而三位一体”。

依此，说话三种，信教三样，洗澡三次，……莫不根据于“三位一体”的哲学理想而实施。

老张也办教育？

真的！他有他自己立的学堂！

他的学堂坐落在北京北城外，离德胜门比离安定门近的一个小镇上。坐北朝南的一所小四合房，包着东西长南北短的一个小院子。临街三间是老张的杂货铺，上自鸦片，下至葱蒜，一应俱全。东西配房是他和他夫人的卧房；夏天上午住东房，下午住西房；冬天反之；春秋视天气冷暖以为转移。既省凉棚及煤火之费，长迁动着于身体也有益。北房三间打通了木鬲段，足以容五十多个学生，土砌的横三竖八的二十四张书桌，不用青灰，专凭墨染，是又黑又匀。书桌之间列着洋槐木作的小矮脚凳：高身量的学生，蹲着比坐着舒服；小的学生坐着和吊着差不多。北墙上中间悬着一张孔子像，两旁配着彩印的日俄交战图。西墙上两个大铁帽钉子挂着一块二尺见方的黑板；钉子上挂着老张的军帽和阴阳合历的宪书。门口高悬着一块白地黑字的匾，匾上写着“京师德胜汛(注：德胜汛，“汛”读“训”，清时北京军队或防地名称。“德胜汛”即驻防德胜门外的军队。北京入民国后，仍沿用各汛名称。北郊德胜门外仍称“德胜汛”。)公私立官商小学堂”。

老张的学堂，有最严的三道禁令：第一是无论春夏秋冬闰月不准学生开教室的窗户；因为环绕学堂半里而外全是臭水沟，无论刮东西南北风，永远是臭气袭人。不准开窗以绝恶臭，于是五十多个学生喷出的炭气，比远远吹来的臭气更臭。第二是学生一切用品点心都不准在学堂以外的商店去买；老张的立意是在增加学生爱校之心。第三不准学生出去说老张卖鸦片。因为他只在附近烟馆被官厅封禁之后，才作暂时的接济；如此，危险既少，获利又多；至于自觉身分所在不愿永远售卖烟土，虽非主要原因，可是我们至少也不能不感谢老张的热心教育。

老张的地位：村里的穷人都呼他为“先生”。有的呢，把孩子送到他的学堂，自然不能不尊敬他。有的呢，遇着开殃榜，批婚书，看风水，……都要去求他，平日也就不能不有相当的敬礼。富些的人都呼他为“掌柜的”，因为他们日用的油盐酱醋之类，不便入城去买，多是照顾老张的。德胜汛衙门里的人，有的呼他为“老爷”，有的叫他“老张”，那要看地位的高低；因为老张是衙门里挂名的巡击。称呼虽然不同，而老张确乎是镇里——二郎镇——一个重要人物！老张要是不幸死了，比丢了圣人损失还要大。因为那个圣人能文武兼全，阴阳都晓呢？

老张的身材按营造尺是五尺二寸，恰合当兵的尺寸。不但身量这么适当，而且腰板直挺，当他受教员检定的时候，确经检定委员的证明他是“脊椎动物”。红红的一张脸，微点着几粒黑痣；按《麻衣相法》说，主多材多艺。两道粗眉连成一线，黑丛丛的遮着两只小猪眼睛。一只短而粗的鼻子，鼻孔微微向上掀着，好似柳条上倒挂的鸣蝉。一张薄嘴，下嘴唇往上翻着，以便包着年久失修渐形垂落的大门牙，因此不留神看，最容易错认成一个夹馅的烧饼。左脸高仰，右耳几乎扛在肩头，以表示着师位的尊严。

批评一个人的美丑，不能只看一部而忽略全体。我虽然说老张的鼻子象鸣蝉，嘴似烧饼，然而决不敢说他不好看。从他全体看来，你越看他嘴似烧饼，便越觉得非有鸣蝉式的鼻子配着不可。从侧面看，有时鼻洼的黑影，依稀的象小小的蝉翅。就是老张自己对着镜子的时候，又何尝不笑吟吟的夸道：“鼻翅掀着一些，哼！不如此，怎能叫妇人们多看两眼！”

第二

那是五月的天气，小太阳撅着血盆似的小红嘴，忙着和那东来西去的白云亲嘴。有的唇儿一挨慌忙的飞去；有的任着意偎着小太阳的红脸蛋；有的化着恶龙，张着嘴想把她一口吞了；有的变着小绵羊跑着求她的青眼。这样艳美的景色，可惜人们却不曾注意，那倒不是人们的错处，只是小太阳太娇羞了，太泼辣了，把要看的人们晒的满脸流油。于是富人们支起凉棚索兴不看；穷人们倒在柳荫之下作他们的好梦，谁来惹这个闲气。

一阵阵的热风吹来的柳林蝉鸣，荷塘蛙曲，都足以增加人们暴燥之感。诗人们的幽思，在梦中引逗着落花残月，织成一片闲愁。富人们乘着火艳榴花，茧黄小蝶，增了几分雅趣。老张既无诗人的触物兴感，又无富人的及时行乐；只伸着右手，仰着头，数院中杏树上的红杏，以备分给学生作为麦秋学生家长送礼的提醒。至于满垂着红杏的一株半大的杏树，能否清清楚楚数个明白，我们不得而知，大概老张有些把握。

“咳！老张！”老张恰数到九十八上，又数了两个凑成一百，把大拇指捏在食指的第一节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看。这轻轻的一捏，慢慢的一转，四十多年人世的经验！

“老四，屋里坐！”

“不！我还赶着回去，这两天差事紧的很！”

“不忙，有饭吃！”老张摇着蓄满哲理的脑袋，一字一珠的从薄嘴唇往外蹦。

“你盟兄李五才给我一个电话，新任学务大人，已到老五的衙门，这就下来，你快预备！我们不怕他们文面上的，可也不必故意冷淡他们，你快预备，我就走，改日再见。”那个人一面擦脸上的汗，一面往外走。

“是那位大……”老张赶了两步，要问个详细。

“新到任的那个。反正得预备，改天见！”那个人说着已走出院外。

老张自己冷静了几秒钟，把脑中几十年的经验匆匆的读了一遍，然后三步改作两步跑进北屋。

“小三！去叫你师娘预备一盆茶，放在杏树底下！快！小四！去请你爹，说学务大人就来，请他过来陪陪。叫他换上新鞋，听见没有？”小三，小四一溜烟似的跑出屋外。“你们把《三字经》，《百家姓》收起来，拿出《国文》，快！”

“《中庸》呢？”

“费话！旧书全收！快！”这时老张的一双小猪眼睁得确比猪眼大多了。

“今天把国文忘了带来，老师！”

“该死！不是东西！不到要命的时候你不忘！《修身》也成！”

“《算术》成不成？”

“成！有新书的就是我爸爸！”老张似乎有些急了的样子。“王德！去拿扫帚把杏树底下的叶子都扫干净！李应！你是好孩子，拿条湿手巾把这群墨猴的脸全擦一把！ 快！”

拿书的拿书；扫地的扫地；擦脸的擦脸；乘机会吐舌头的吐舌；挤眼睛的挤眼；乱成一团，不亚于遭了一个小地震。老张一手摘黑板上挂着的军帽往头上戴，一手掀着一本《国文》找不认识的字。

“王德！你的字典？”

“书桌上那本红皮子的就是！”

“你瞎说！该死！我怎么找不着？”

“那不是我的书桌，如何找得到！”王德提着扫帚跑进来，把字典递给老张。

“你们的书怎样？预备好了都出去站在树底下！王德快扫！”老张一手按着字典向窗下看了一眼。“哈哈！叫你扫杏叶，你偷吃我的杏子。好！现在没工夫，等事情完了咱们算账！”

“不是我有意，是树上落下来的，我一抬头，正落在我嘴里。不是有心，老师！”

“你该死！快扫！”

“你一万个该死！你要死了，我把杏子都吃了！”王德自己嘟囔着说。

王德扫完了，茶也放在杏树下，而且摆上经年不用的豆绿茶碗十二个。小四的父亲也过来了，果然穿着新缎鞋。老张查完字典，专等学务大人驾到，心里越发的不镇静。

“王德！你在门口去了望。看见轿车或是穿长衫骑驴的，快进来告诉我。脸朝东，就是有黄蜂螫你的后脑海，也别回头！听见没有？”

“反正不是你脑袋。”王德心里说。

“李应！你快跑，到西边冰窖去买一块冰；要整的，不要碎块。”

“钱呢？”

“你衣袋里是什么？小孩子一点宽宏大量没有！”老张显示着作先生的气派。

李应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小四的父亲——孙八爷——一语未发，走出去。

这时候老张才想起让孙八爷屋里去坐，心里七上八下的勉强着和孙八爷闲扯。

孙八爷看着有四十上下的年纪，矮矮的身量，圆圆的脸。一走一耸肩，一高提脚踵，为的是显着比本来的身量高大而尊严。两道稀眉，一双永远发困的睡眼；幸亏有只高而正的鼻子，不然真看不出脸上有“一应俱全”的构造。一嘴的黄牙板，好似安着“磨光退色”的金牙；不过上唇的几根短须遮盖着，还不致金光普照。一件天蓝洋缎的长袍，罩着一件铜钮宽边的米色坎肩，童叟无欺，一看就知道是乡下的土绅士。

不大的工夫，李应提着一块雪白的冰进来。老张向孙八说：

“八爷来看看这一手，只准说好，不准发笑！”

孙八随着老张走进教室来。老张把那块冰接过来，又找了一块木板，一齐放在教室东墙的洋火炉里，打着炉口，一阵阵的往外冒凉气。

“八爷！看这一手妙不妙？洋炉改冰箱，冬暖夏凉，一物两用！”老张挑着大拇指，把眼睛挤成一道缝，那条笑的虚线从脸上往里延长，直到心房上，撞的心上痒了一痒，才算满足了自己的得意。

原来老张的洋炉，炉腔内并没有火瓦。冬天摆着，看一看就觉得暖和。夏天遇着大典，放块冰就是冰箱。孙八看了止不住的夸奖：“到底你喝过墨水，肚子里有货！”

正在说笑，王德飞跑的进来，堵住老张的耳朵，霹雳似的嚷了一声“来了！”同时老张王德一人出了一身情感不同而结果一样的冷汗！

第三

门外拍拍的掸鞋的声音，孙八忙着迎出来，老张扯开喉咙叫“立——正！”五十多个学生七长八短的排成两行。小三把左脚收回用力过猛，把脚踵全放在小四的脚指上，“哎哟！老师！小三立正，立在我脚上啦！”

“向左——转！摆队相——迎！”号令一下，学生全把右手放在眉边，小四痛的要哭，又不敢哭，只把手遮着眼睛隔着眼泪往外看。前面走的他认识是衙门的李五，后面的自然是学务大人了。

“不用行礼，把手放下，放下，放下！”学务大人显着一万多个不耐烦的样子。学生都把手从眉边摘下来。老张补了一句：“礼——毕！”

李五递过一张名片，老张低声问：“怎样？”李五偷偷的应道：“好说话。”

“大人东屋坐，还是到讲堂去？”老张向学务大人行了个举手礼。

“李先生，你等我一等，我大概看看就走。行家一过眼，站在学堂外边五分钟，就知道办的好坏，那算门里出身。”学务大人耸着肩膀，紧着肚皮，很响亮的嗽了两声，然后鼓着双腮，只转眼珠，不扭脖项的往四外一看。把一口痰用舌尖卷成一个滑腻的圆弹，好似由小唧筒喷出来的唾在杏树底下。拿出小手巾擦了擦嘴，又顺手擦擦鼻凹的汗。然后自言自语的说：“哼！不预备痰盂！”

“那么老五，八爷，你们哥俩个东屋里坐，我伺候着大人。”老张说。

“不用‘大人’‘大人’的！‘先生’就好！新办法新称呼，比不得七八年前。把学生领到‘屋里’去！”

“是！到‘讲堂’去？”

“讲堂就是屋里，屋里就是讲堂！”学务大人似乎有些不满意老张的问法。

“是！”老张又行了一个举手礼。“向左——转！入讲——堂！”

学生把脚抬到过膝，用力跺着脚踵，震得地上冬冬的山响，向讲堂走来。

老张在讲台上往下看，学生们好似五十多根小石桩。俏皮一点说，好似五十多尊小石佛；瞪着眼，努着嘴，挺着脖子，直着腿。也就是老张教授有年，学务大人经验宏富，不然谁吃得住这样的阵式！五十多个孩子真是一根头发都不动，就是不幸有一根动的，也听得见响声。学务大人被屋里浓厚的炭气堵的，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从口袋里掏出日本的“宝丹”，连气的往鼻子里吸，又拿出手巾不住的擦眼泪。

老张利用这个机会，才看了看学务大人：

学务大人约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黑黄的脸皮，当中镶着白多黑少的两个琉璃球。一个中部高峙的鹰鼻，鼻下挂着些干黄的穗子，遮住了嘴。穿着一件旧灰色官纱袍，下面一条河南绸做的洋式裤，系着裤脚。足下一双短筒半新洋皮鞋，露着本地蓝市布家做的袜子。乍看使人觉着有些光线不调，看惯了更显得“新旧咸宜”，“允执厥中”。或者也可以说是东西文化调和的先声。

老张不敢细看，打开早已预备好的第三册《国文》，开始献技。

“《新国文》第三课，找着没有？”

“找着了！”学生都用最高的调子喊了一声。

“听着！现在要‘提示注意’。”老张顺着教授书的程序往下念。

“王德！把腰挺起来！那是‘体育’，懂不懂？”

王德不懂，只好从已然板直的腰儿，往无可再直里挺了一挺。

“听着！现在要‘输入概念’。这一课讲的是燕子，燕子候鸟也。候鸟乃鸟中之一种，明白不明白？”

“明白呀！老师！”学生又齐喊了一声。小三差一点把舌尖咬破，因为用力过猛。

“不叫‘老师’，叫‘先生’！新事新称呼，昨天告诉你们的，为何不记着？该……该记着！”老张接续讲下去：“燕子自北海道飞过小吕宋，渡印度洋而至特耳其司坦，此其所以为候鸟，明白不明白？”

“明白！老师，啊……啊……先生！”这一次喊的不甚齐整。

学务大人把一支铅笔插在嘴里，随着老张的讲授，一一记在小笔记本上。写完一节把舌头吐在唇边，预备往铅笔上沾唾液再往下写。写的时候是铅笔在舌上触两下，写一个字。王德偷着眼看，他以为大人正害口疮；而小三——学务大人正站在他的右边——却以为大人的铅笔上有柿霜糖。

“张先生，到放学的时候不到？”老张正待往下讲书，学务大人忽然发了话。

“差二十分钟，是！”

“你早些下堂，派一个大学生看着他们，我有话和你说。”

“是！李应，你看着他们念书！立——正！行——礼！”

学生们都立起来，又把手摆在眉边，多数乘着机会抓了抓鬓边的热汗，学务大人一些也没注意，大摇大摆的走出讲堂。

“谁要是找死，谁就乘着大人没走以前吵闹！”老张一眼向外，一眼向里，手扶着屋门，咬着牙根低声而沈痛的说。

大人来到东屋，李五，孙八立起来。孙八递过一碗茶，说：“辛苦！多辛苦！大热的天，跑这么远！”

“官事，没法子！贵姓？”大人呷了一口茶，咕噜咕噜的嗽口。嗽了半天，结果，咽下去了。

“孙八爷，本地的绅士。”老张替孙八回答，又接着说：“今天教的好坏，你老多原谅！”

“教授的还不错，你的外国地名很熟，不过不如写在黑板上好。”大人很郑重的说。

“不瞒先生说，那些洋字是跟我一个盟兄学的。他在东交民巷作六国翻译。据他说，念外国字只要把平仄念调了，准保没错。”老张又一挤眼自外而内的一笑。

“何必你盟兄说，那个入过学堂的不晓得中西文是一理。”大人掏出烟斗拧上了一袋烟，一面接着问：“一共有多少学生？”

“五十四名。是！今天有两个告假的：一个家里有丧事，一个出‘鬼风疹’。”

大人写在笔记本上。

“一年进多少学费？”

“进的好呢，一年一百五十元；不好呢，约合一百元的光景。”

大人写在笔记本上，然后问：“怎么叫进的好不好？”

老张转了转眼珠，答道：“半路有退学的，学费要不进来，就得算打伤耗。”

“呕！教科书用那一家的，商务的还是中华的？”

“中华书局的！是！”

大人写在笔记本上。把铅笔含在口内，象想起什么事似的。慢慢的说：“还是用商务的好哇，城里的学堂已经都换了。”

“是！明天就换！明天就换！”

“不是我多嘴，按理说‘中华’这个字眼比‘商务’好听。前几天在城里听宣讲，还讲‘中华大强国’，怎么现在又不时兴了呢？”孙八侃侃的说着。

“你怎能比大人懂的多，那一定有个道理。”老张看看孙八，又看了看大人。

大人咳嗽了两声，把手巾掩着嘴象要打哈欠，不幸却没打成。

“官事随时变，”李五乘机会表示些当差的经验：“现在不时兴，过二年就许又复原。当差的不能不随着新事走。是这样说不是？大人！”

“是！是极了！张先生！不是我在你面前卖好，错过我，普天下察学的，有给教员们出法子的没有？察学的讲究专看先生们的缝子，破绽，……”

“大人高明，”李五，孙八一齐说。

“不过，”大人提高了嗓子说：“张先生，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挑你的错。”

李五，孙八都替老张着急。老张却还镇静，说：“是！先生指教！”

“你的讲台为什么砌在西边，那是‘白虎台’，主妨尅学生家长。教育乃慈善事业，怎能这样办呢！”大人一字一板的说。

“前任的大人说什么教室取左光，所以我把讲台砌在西边。实在说，我还懂一点风水阴阳。上司的命令不敢不遵，先生还得多原谅！”

“不用说前任的话，他会办事，还不致撤了差。不过我决不报上去。要是有心跟你为难，我就不和你当面说了，是不是？”大人笑了，李五，孙八也笑了。

大人又呷了一口茶，立起来。李五，孙八也立起来，只是老张省事，始终就没坐下。

“天热，多休息休息。”孙八说。

“不！下午还打算赶两处。李先生！”

“大人！”李五脸笑的象小酒醉螃蟹似的。

“我们上五里墩，还是黄鱼店？”

“大人请便，守备派我护送大人，全听大人的吩咐！”

“老五！好好伺候大人，我都得请你喝茶，不用说大人……”老张要说又吞回去了。

“黄鱼店罢！”大人似乎没注意老张说什么。

“大人多美言！老五，你领着大人由王家村穿东大屯由吴千总门口走，那一路都是柳树，有些遮掩，日光太毒。”老张说。

大人前面走，孙八跟着不住的道“辛苦”。李五偷偷的扯着老张的袖子，伸了伸大指，老张笑了。

第四

孙八告辞回家。老张立在门外，直等学务大人和李五走进树林，才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走进来。学生们在树底下挤热羊似的抢着喝茶。屋里几个大学生偷着砸洋炉里要化完的那块冰。

“哈哈！谁的主意喝我的茶！”老张照定张成就打。

“老师！不是我的主意，是小四头一个要喝的！”张成用手遮着头说。

“小四要喝？他拿多少学钱，你拿多少？他吃大米，你吃棒子面！喝茶？不怕伤了你的胃！都给我走进去！”老张看了看茶盆，可怜大半已被喝去。老张怒冲冲的走进教室，学生又小石桩一般的坐好。王德的嘴还满塞着冰渣。

“小三，小四，卜凤，王春，……你们回家去吃饭！对家里说，学务大人来了，老师给大人预备的茶水点心，给学生泡的小叶茶，叫家里看着办，该拿多少拿多少。大人察的是你们的学问，老师不能干赔钱。听明白没有？去罢！”

小三们夹起书包，小野鹿似的飞跑去了。

“你们怎么样？是认打，认罚？”

“回家对父亲说，多少送些东西给老师！”七八个学生一齐说。

“说个准数，别含糊着，亲是亲，财是财！”

“老师！我们要是说了，父亲遇上一时不方便呢？”几个大学生说。

“不方便？起初就别送学生来念书！要念书，又要省钱，作老师的怎那么天生的该饿死！不用费话，怕打的说个数目，身上发痒的，板子现成！”

老张把军帽摘下来，照旧挂在挂黑板的帽钉上。脱了长袍，把小汗衫的袖子高高挽起。一手拿起教鞭，一手从讲桌深处扯出大竹板。抡了抡教鞭，活动活动手腕。半恼半笑的说：

“给我个干脆！烧香的还愿，跳山涧的也还愿，钱是你们的，肉也是你们的。愿打，愿罚，快着定！一寸光阴一寸金，耽误我的光阴，你们赔得起黄金吗？”

五六个心慈面善的学生，觉得大热的天吃板条，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立起来，有认从家里拿一只小雏鸡的；有认拿五百钱的；老张一一记在账本上，放他们回家。其余的学生认清了：到家要钱也是挨打，不如充回光棍卖给老张几下。万一老张看着人多，也许举行一回大赦呢。

打人就要费力气，费力气就要多吃饭，多吃饭就要费钱，费钱就是破坏他的哲学，老张又何尝爱打人呢？但是，这次不打，下次就许没有一个认罚的，岂不比多吃一碗饭损失的更大？况且，万一打上心火来，吃不下东西，省一两碗饭也未可知。于是学生们的万一之望，敌不过哲学家万一之望，而要充光棍的少年们苦矣！

学生们纷纷擦拳磨掌，增高温度，以备抵抗冰凉铁硬的竹板。有的干干的落泪，却不哭喊出来。老张更怒了：“好！你是不服我呀！”于是多打了三板。有的还没走到老张跟前早已痛哭流涕的央告起来。老张更怒了：“好！你拿眼泪软我的心，你是有意骂我！”于是多打了三板。有的低声的哭着，眼泪串珠般的滚着。老张更怒了：“好！你想半哭半不哭的骗我，狡猾鬼！”于是又打了三板。

老张和其他的哲学家一样，本着他独立不倚的哲学，无论如何设想，是不会矛盾的。

学生们随打随走，现在只剩下李应和王德二个，李应想：“我是大学长，自然不会挨打，何况我已给他买了一块冰？”王德呢，自知吃杏子，吃冰等罪案，是无可幸免的，把手搓的鲜红，专备迎敌。

“李应！你怎样？”老张放下竹板，舒展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李应低着头说。

“你以为我不打大学长吗？你不拦着他们喝茶，吃冰，是你的错处不是？”

“茶本来是该喝的，冰是我买的，错不错我不知道。”李应把脸涨红，理直气壮的说。

“哈哈……”老张狂笑了一阵，这回确是由内而外的笑，惟其自内而外，是最难测定是否真笑，因为哲学家的情感是与常人不同的。

“你不错，我错，我要打你！”老张忽然停住了笑声，又把竹板拾起来。

“我要是告退不念呢，叔父不允许。”李应自己想：“叫他打呢，有什么脸去见人。”

“我告退不念了！”李应想来想去，觉得叔父怎样也比老张好说话。

“什么？不念了？你要不念就不念！”

“我叔父不叫我念书了！”李应明知自己说谎，可是舍此别无搪塞老张的话。

“你叔父？呕！你叔父！去，叫你叔父把咱老张的钱连本带利今天都还清，你是爱念不念！”

李应明白了！明白一切的关系！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哭？会哭就好！”老张用板子转过去指着王德：“你怎么样？”

“看着办，好在谁也没吃板条的瘾。”王德笑嘻嘻的说。

王德慢慢的走过去，老张却把板子放下了。王德倒吃了一惊，心里说：“老手要是走运，老屁股许要糟糕。”继而又想到：“好在一家人，也该叫老屁股替老手一回了。反正你们挨打，疼都在我心上，乐得不换换地方呢！”王德永远往宽处想，一这样想，心里立觉痛快，脸上就笑出来，于是他笑了。

“王德！你跟我到东屋去！”

“我倒不挑选地方挨打。也别说，东屋也许比西屋凉爽一些。”王德说毕，随着老张往东屋走。老张并没拿着板子。

“王德，你今年十几岁？”老张坐下，仰着脸把右手放在鬓边。

“我？大概十九岁，还没娶媳妇，好在不忙。”

“不要说废话，我和你说正经事。”老张似乎把怒气全消了。

“娶媳妇比什么也要紧，也正经。要是说娶妻是废话，天下就没有一句正经话。”王德一面说着，一面找了一条凳子坐下。

“你知道李应的家事不知道？”老张闭着一只眼问。

“我知道他叔父也姓李。”

“别的呢？”

“我还没研究过。”王德说完，哈哈的笑起来。他想起二年前在《国文》上学了“研究”两个字，回家问他父亲：“咱们晚饭‘研究’得了没有？”被他父亲一掌打在脸上，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干辣辣的发烧。父亲不明白儿子说“研究”，你说可笑不可笑。王德越发笑的声音高了。

“你是非打不可，有什么可笑呢？”

“是可笑！人要把鼻子倒长着，下雨的时候往嘴里灌水，难道不可笑？人要把胡子长在手掌上，长成天然小毛刷子，随便刷衣裳，难道不可笑？挨打是手上疼，管不着心里笑！”

“你不知道李应家里的事？”老张早知道王德是宁挨打不止笑的人物，不如听着他笑。

“我不知道。”

“好！你今年十九，李应也十九；他可以作大学长，你为何不可以？假如我要派你作大学长，你干不干？”

王德和李应是最好的学友，他只有一件事不满意李应，就是李应作大学长。王德以为凡是老人都可恨，他的父亲因为他说“研究”就打得他脸上开花。老人，在王德想，就是专凭势力不懂人情的老古董。除了老人要算年青而学老人行为的为可恶。街坊邳三年青青的当军官，打部下的兵丁比父亲打儿子还毒狠。城里的钱六才二十多岁，就学着老人娶两个媳妇。邳三，钱六该杀！至于李应呢，岁数不大，偏板着面孔替老张吹胡子瞪眼睛的管束同学。如今老张要派王德作大学长，他自己笑着说：“王德！还没娶媳妇，就作大学长，未免可笑，而且可杀！”王德于是突然立起来，往外就走。

“你别走！”老张把他拦住。“有你的好处！”

“有什么好处？”

“你听着，我慢慢对你说。”老张把王德又推在小凳上。“你要当大学长，我从此不打你。可是你得帮我算铺子的账目。”

王德滴溜溜的转着两只大眼睛，没有回答。

“还有好处！你现在拿多少学钱，每天领多少点心钱？”

“学钱每月六吊，点心钱不一定，要看父亲的高兴不高兴。”

“是啊！你要是作大学长，听明白了，可是帮我算账，我收你四吊钱的学费。”

“给父亲省两吊钱？”

“你不明白，你不用对你父亲说，每月领六吊钱，给我四吊，那两吊你自己用，你看好不好？”

“不告诉父亲？他要是知道了，你替我挨打？”王德又笑了：设若父亲照打我一般的打老张一顿，多么有趣。

“你我都不说，他怎会知道，不说就是了！”

“嘴里不说，心里难过！”

“不会不难过？”

“白天不说，要是夜里说梦话呢？”

“你废话！”

“不废话！你们老人自然不说梦话，李应也许不说，可是我夜夜说。越是白天不说的，夜间越说的欢。”

“少吃饭，多喝水，又省钱，又省梦！”

“省什么？”

“省——梦！你看你师母，永远不作梦。她饿了的时候，我就告诉她，‘喝点水。’”

王德止不住又高声笑起来。他想：“要是人人这样对待妇女，过些年妇人不但只会喝水，而且变成不会作梦的动物。呕！想起来了，父亲常说南海有‘人头鱼’，妇人头，鱼身子，不用说，就是这种训练的结果。可是人头鱼作梦不作？不知道！父亲？也许不知道。哼！还是别问他，问老人不知道的事情，结果是找打嘴巴！”

“王德！我没功夫和你废话，就这么办！去，家去吃饭！”老张立起来。

“这里问题太多，”王德屈指一一的算：“当大学长，假充老人，骗父亲的钱，帮你算账，多喝水，少吃饭，省钱省梦，变人头鱼！……不明白，我不明白！”

“明白也这么办，不明白也这么办！去！滚！”

王德没法子，立起来往外走。忽然想起来：“李应呢？”

“你管不着！我有治他的法子！去！”

第五

老张把李应，王德的事，都支配停妥，呷了一口凉茶。茶走下去，肚里咕碌碌的响了一阵。“老张你饿了！”他对自己说：“肚子和街上的乞丐一样，永远是虚张声势，故作丑态。一饿就吃，以后他许一天响七八十次。”他按了按肚皮：“讨厌的东西，不用和我示威，老张有老张的办法！”命令一下，他立刻觉得精神胜过肉体，开始计划一切：

“今天那两句‘立正’叫得多么清脆！那些鬼子地名说的多么圆熟！老张！总算你有本事！……”“一百四，加节礼三十，就是一百七。小三的爹还不送几斗谷子，够吃一两个月的。学务大人看今天的样子总算满意，一报上去奖金又是三十。一百七，加三十就是二百，——二百整！铺子决不会比去年赚的少，虽然还没结账！……”“李应的叔父欠的债，算是无望，辞了李应叫他去挑巡击（注：挑巡击，当巡击兵。因当兵要经过挑选，习称“挑巡击”。），坐地扣，每月扣他饷银两块，一年又是二十四。李应走后，王德帮咱算账，每月少要他两吊钱，可是省找一个小徒弟呢。狠心罢！舍两吊钱！……”

他越想越高兴，越高兴肚子越响，可是越觉得没有吃饭的必要！于是他跑北屋，拿起学务大人的那张名片细看了一看。那张名片是红纸金字两面印的。上面印的字太多，所以老张有几个不认识，他并不计较那个；又不是造字的圣人，谁能把《字典》上的字全认得？

名片的正面：

“教育讲习所”修业四月，参观昌平县教育，三等英美烟公司银质奖章，前十一师二十一团炮营见习生，北京自治研究会会员，北京青年会会员，署理京师北郊学务视察员，上海《消闲晚报》通信员。南飞生，旁边注着英文字：NonFiSheng。

背面是：

字云卿，号若艇，投稿署名亦雨山人。借用电话东局1015。拜访专用。

“这小子有些来历！”老张想：“就凭这张名片，印一印不得一块多钱？！老张你也得往政界上走走啊！有钱无势力，是三条腿的牛，怎能立得稳！……”“哼！有来历的人可是不好斗，别看他嘻皮笑脸的说好话，也许一肚子鬼胎！书用的不对，讲台是‘白虎台’，院里没痰盂，……照实的报上去，老张你有些吃不住哇！”

老张越想越悲观，白花花的洋钱，一块挤着一块雪片似的从心里往外飞。“报上去了！‘白虎台’，旧教科书，奖金三十块飞了！公文下来，‘一切办法，有违定章，着即停办！’学生们全走了，一百四加节礼三十，一百七飞了！……”

老张满头冷汗，肚里乱响，把手猛的向桌上一拍，喊：“飞了！全飞了！”

“没有，就飞了一只！”窗外一个女人有气无力的说。

“什么飞了？”

“我在屋里给你作饭，老鹰拿去了一只！”窗外的声音低微得好似梦里听见的怨鬼悲叹。

“一只什么？”

“小鸡！”窗外呜咽咽的哭起来。

“小鸡！小鸡就是命，命就是小鸡！”

“我今天晚上回娘家，把我哥哥的小鸡拿两只来，成不成？”

“你有哥哥？你恐吓我？好！学务大人欺侮我，你也敢！你滚蛋！我不能养着：吃我，喝我的死母猪！”

老张跑出来，照定那个所谓死母猪的腿上就是一脚。那个女人象灯草般的倒下去，眼睛向上翻，黄豆大的两颗泪珠，嵌在眼角上，闭过气去。

这时候学生吃过午饭，逐渐的回来；看见师母倒在地上，老师换着左右腿往她身上踢，个个白瞪着眼，象看父亲打母亲，哥哥打嫂子一样的不敢上前解劝。王德进来了，后面跟着李应。（他们并没回家吃饭，只买了几个烧饼在学堂外面一边吃，一边商议他们的事。）王德一眼看见倒在地下的是师母，登时止住了笑，上前就要把她扶起来。

“王德你敢！”老张的薄片嘴紧的象两片猴筋似的。

“师母死啦！”王德说。

“早就该死！死了臭块地！”

王德真要和老张宣战了，然而他是以笑为生活的，对于打架是不大通晓的。他浑身颤着，手也抬不起来，腿在裤子里转，而且裤子象比平日肥出一大块。甚至话也说不出，舌头顶着一口唾沫，一节一节的往后缩。

王德正在无可如何，只听拍的一声，好似从空中落下来的一个红枫叶，在老张向来往上扬着的左脸上，印了五条半紫的花纹。李应！那是李应！

王德开始明白：用拳头往别人身上打，而且不必挑选地方的，谓之打架。于是用尽全身力量喊了一声：“打！”

老张不提防脸上热辣辣的挨了一掌，于是从历年的经验和天生来的防卫本能，施展全身武艺和李应打在一处。

王德也抡着拳头扑过来。

“王德！”李应一边打一边嚷：“两个打一个不公道，我要是倒了，有胆子你再和他干！”

王德身上不颤了，脸上红的和树上的红杏一样。听见李应这样说，一面跑回来把师母搀起来，一面自己说：“两个打一个不公道，男人打女人公道吗？”

小三，小四全哭了，大些的学生都立着发抖。门内站满了闲人，很安详而精细的，看着他们打成一团。

“多辛苦！多辛苦！李应放开手！”孙八爷从外面飞跑过来舍命的分解。“王德！过来劝！”

“不！我等打接应呢！”王德拿着一碗冷水，把几粒仁丹往师母嘴里灌。

“好！打得好！”老张从地上爬起来，掸身上的土。李应握着拳一语不发。

“李应！过来灌师母，该我和他干！”王德向李应点手。

老张听王德这样说倒笑了。孙八爷不知道王德什么意思，只见他整着身子扑过来。

“王德你要作什么？”孙八拦住他。

“打架！”王德说：“两个打一个不公道，一个打完一个打！”

“车轮战也不公道！你们都多辛苦！”孙八把王德连推带抱的拦过去。又回头对老张说：“张先生你进屋里去，不用生气，小孩子们不知事务。”然后他又向看热闹的人们说：“诸位，多辛苦！先生责罚学生，没什么新奇，散散罢！”

老张进西屋去，看热闹的批评着老张那一脚踢的好，李应那一捏脖子捏的妙，纷纷的散去。

孙八又跑到张师母跟前说：“大嫂！不用生气，张先生是一时心急。”

张师母已醒过来，两眼呆呆的看着地，一手扶着王德，一手托着自己的头，颤作一团。

“八爷！不用和她费话！李小子你算有胆气！你，你叔父，一个跑不了！你十九，我四十九，咱们睁着眼看！”老张在屋里嚷。

“闭着眼看得见？废话！”王德替李应反抗着老张。

“好王德，你吃里爬外，两头汉奸，你也跑不了！”

“姓张的！”李应靠在杏树上说：“拆你学堂的是我，要你命的也是我，咱们走着看！”

“拆房不如放火热闹，李应！”王德答着腔说。他又恢复了他的笑的生活：一来见师母醒过来，没真死了；二来看李应并没被老张打伤；三来觉得今天这一打，实在比平日学生挨打有趣得多。

“你们都辛苦！少说一句行不行？”孙八遮五盖六的劝解。“大嫂你回家住一半天去，王德你送你师母去！李应你暂且回家！你们都进屋去写字！”孙八把其余的学生全叫进教室去。

王德，李应扶着师母慢慢的走出去。

第六

第二天早晨，王德欢欢喜喜领了点心钱，夹起书包上学来，他走到已经看见了学堂门的地方，忽然想起来：“老张忘了昨天的事没有？老张怎能忘？”他寻了靠着一株柳树的破石桩坐下，石桩上一个大豆绿蛾翩翩的飞去，很谦虚的把座位让给王德。王德也没心看，只顾想：“回家？父亲不答应。上学？老张不好惹。师母？也许死了！——不能！师母是好人；好人不会死的那么快！……”

王德平日说笑话的时候，最会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作梦最能梦见别人梦不到的事情。今天，脑子却似枯黄的麦茎，只随着风的扇动，向左右的摆，半点主意也没有。柳树上的鸣蝉一声声的“知了”！“知了”！可是不说“知道了什么”。他于是立起来坐下，坐下又起来，路上赶早市和进城作生意的人们，匆匆的由王德面前过去，有的看他一眼，有的连看也不看，好象王德与那块破石桩同样的不惹人注意。

“平日无事的时候，”王德心里说：“鸟儿也跟你说话，花草也向着你笑，及至你要主意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用，连人都算在其内。……对，找李应去，他有主意！万一他没有？不能，他给我出过几回主意都不错！”

王德立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向西走去，平日从学堂到李应家里，慢慢的走有十分钟也到了；今天王德走了好似好几十个十分钟，越走象离着越远。而且不住的回头，老觉着老张在后面跟着他。

他走来走去，看见了：李应正在门外的破磨盘上坐着。要是平日，王德一定绕过李应的背后，悄悄的用手盖上李应的眼，叫他猜是谁，直到李应猜急了才放手。今天王德没有那个兴趣，从远远的就喊：“李应！李应！我来了！”

李应向王德点了点头，两个人彼此看着，谁也想不起说话。

“王德，你进来看看叔父好不好？”倒是不爱说话的李应先打破了这个沉寂。

李应的家只有北屋三间，一明两暗。堂屋靠墙摆着一张旧竹椅，孤独的并没有别的东西陪衬着。东里间是李应和他叔父的卧室，顺着前檐一张小矮土炕，对面放着一条旧楠木条案，案上放着一个官窑五彩瓶和一把银胎的水烟袋。炕上堆着不少的旧书籍。西里间是李应的姐姐的卧室，也是厨房。东西虽少，摆列得却十分整洁。屋外围着短篱，篱根种着些花草。李应的姐姐在城里姑母家住的时候多，所以王德不容易看见她。

李应的叔父有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例象七八十岁的老人。黄黄的脸，虽洗得干净，只是罩着一层暗光。两只眼睛非常光锐，显出少年也是精干有为的。穿着一件旧竹布大衫，洗得已经退了色。他正卧在炕上，见王德进来微微抬起头让王德坐下。待了一会儿，他叫李应把水烟袋递给他，李应替他燃着纸捻，他坐起来一气吸了几袋烟。

“王德，”李应的叔父半闭着眼，说话的声音象久病的人一样的微细。“我明白你们的事，我都明白，然而……”

“昨天我们实在有理，老张不对！”王德说。

“有理无理，不成问题。昨天的事我都明白，不必再说。只是此后应该怎样对付。现在这个事有几层：你们的师母与老张；我与老张；你们两个和老张。”李应的叔父喘了一口气。“我的事我自有办法；你们的师母我也替她想了一想。至于你们两个，你们自然有你们自己的意见，我不便强迫你们听我的嘱咐。”他的声音越说越弱，象对自己说一样，王德，李应十分注意的听着。“李应，你和王德出去，告诉他我昨天告诉你的话。”

王德起来要往外走。

“回来！你们也商议商议你们的事，回来我或者可以替你们决定一下。”他说完慢慢的卧下。两个少年轻轻的走出去。

两个走出来坐在磨盘上。

“你知道我叔父的历史？”李应问。

“他作过知县，我知道，因为和上司讲理丢了官。”

“对！以后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昨天叔父告诉我了，叔父自从丢了官，落得一贫如洗。他心灰意冷，无意再入政界，于是想经营一个买卖，自食其力的挣三顿饭吃。后来经人介绍，和老张借了二百块钱，又借了一百，共总三百。这是叔父与老张的关系。”

“介绍人是城里的卫四。”李应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卫四后来就自荐帮助叔父经理那个小买卖。后来卫四和老张沟通一气，把买卖拆到他自己手里去，于是叔父可是无法逃出老张的债。叔父是个不爱钱的人，因为不爱钱就上了人家的暗算。我和我姐姐自幼跟着叔父，我的父母，我甚至于想不起他们的面貌。”李应说着，把嘴唇接着泪珠往嘴里咽。“叔父决不会把我送在老张的学堂去读书要不是欠老张的债。老张拿我当奴隶，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他强迫叔父答应他的。叔父昨天哭的说不出话，他明白，然而他……他老了，打不起精神去抵抗一切了！这是他最痛心的事，也就是他只求一死的原因！前几天老张又和叔父说，叫我去挑巡击，他的意思是把我送在那个腐败衙门里，他好从中扣我的钱。叔父明白这么一办，不亚如把我送入地狱，可是他答应了老张。他只求老张快离开他，他宁可死了，也不肯和老张说话，他不惜断送一切，求老张快走。叔父是明白人，是好人，然而——老了！”

“我明白了！我们怎么办？”王德脸又涨红。

“不用说‘我们’，王德！你与老张没恶感，何苦加入战团？我决不是远待你！”

“李应！我爱你，爱你叔父！不能不加入！我父亲是受了老张的骗。他见了父亲，总说：‘快复辟了，王德的旧书可是不能放下，要是放下，将来恢复科考，中不了秀才，可就悔之晚矣！’我早就想不在那里念书，然而没有机会。现在我总算和老张闹破了脸，乐得乘机会活动活动。我有我的志愿，我不能死在家里！”

“我明白你的志愿，可是我不愿你为我遭些困苦！”

“我们先不必争执这一点，我问你，你打算作什么？”

“我进城去找事！只要我能挣钱，叔父的命就可以保住！”

“找什么事？”王德问。

“不能预料！”

“老张放你走不放？”

“不放，拚命！”

“好！我跟你进城！跟父亲要十块钱！”王德以为有十块钱是可以在城里住一年的。

“我一定要进城，你不必。”

“我有我的志愿，我进城不是为你，还不成？”

两个人从新想了许多方法，再没有比进城找事的好，李应不愿意同王德一齐进城，王德死说活说，才解决了。

他们一同进来见李应的叔父。

第七

“叔父！我们决定进城一同找事。”王德首先发言：“我要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李应有找事的必要。两个人一同去呢，彼此有个照应。”

“好！”李应的叔父笑了一笑。

“我所不放心的是老张不放李应走。”

“我是怕我走后，老张和叔父你混闹。”

“你们都坐下，你们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内容。老张不能不叫李应走，他也不能来跟我闹。现在不单是钱的问题，是人！”

“自然我们都是人。”王德笑着说。

“我所谓的人，是女人！”

“自然张师母是女人！”

“王德！此刻我不愿意你插嘴，等我说完，你再说。”李应的叔父怕王德不高兴，向王德笑了一笑。然后他燃着纸捻，连气吸了几口烟。把烟袋放下，又和李应要了一碗冷水漱了漱口。立起来把水吐在一个破瓦盂内，顺手整了整大衫的折缝。

“王德，李应，”李应的叔父看了看那两个少年，好象用眼光帮助他表示从言语中表示不出来的感情。“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女人。李应！就是你的姐姐！”

李应不由的立起来，被叔父眼光的引领，又一语未发的坐下。

“不用暴躁，听我慢慢的说！”那位老人接续着说：“张师母是她哥哥卖给老张的，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他欠老张的债，所以她就作了折债的东西。她现在有些老丑，于是老张想依法炮制买你的姐姐，因为我也欠他的钱。他曾示意几次，我没有理他……我不是畜……李应！拿碗冷水来！”

他把头低的无可再低，把一碗冷水喝下去，把碗递给李应，始终没抬头。

“可是现在这正是你们的机会。因为在我不允许他的亲事以前，他决不会十分毒辣，致使亲事不成。那末，李应你进城，我管保老张不能不放你走。至于你们的师母，等老张再来提亲的时候，我要求他先把她释放，然后才好议婚。我想他一定要些个赎金，果然他吐这样的口气，那末，就是我们夺回你师母自由的机会。那个五彩瓶，”他并没抬头，只用手大概的向桌上指了一指。“是我宁挨饿而未曾卖掉的一件值钱的东西。李应，那是你父亲给我的。你明天把那个瓶拿进城去，托你姑父卖出去，大概至少也卖一百块钱。你拿二十元在城里找事，其余的存在你姑父那里，等老张真要还你师母自由的时候，我们好有几十元钱去赎她。她以后呢，自己再冻饿而死，我们无力再管，自然我们希望管。可是我们让她死的时候明白，她是一条自由的身子，而不是老张的奴隶。你们师母要是恢复了她的自由，老张一定强迫我写字据卖我的侄女。”

李应的叔父停住了话，把水烟袋拿起来，没有吸烟，只不错眼珠的看着烟袋。

“死是不可免的；我怕老张的笑声，然而不怕死！”

“叔父！”李应打断他叔父的话：“你不用说‘死’成不成？”

老人没回答。

“老张！你个……”王德不能再忍，立起来握着拳头向东边摇着，好象老张就站在东墙外边似的。

“王德！坐下！”李老人呆呆的看着案上的五彩瓶。

王德坐下了，用拳头邦邦的撞着炕沿。

“我对不起人，对不起老张，欠债不还，以死搪塞，不光明，不英雄！”老人声音更微细了，好象秋夜的细雨，一滴一滴的冷透那两个少年的心情。“你们，王德，李应，记住了：好人便是恶人的俘虏，假如好人不持着正义和恶人战争。好人便是自杀的砒霜，假如好心只是软弱，因循，怯懦。我自己无望了，我愿意你们将来把恶人的头切下来，不愿意你们自己把心挖出来给恶人看。至于金钱，你们切记着：小心得钱，小心花钱。我自己年少的时候，有一片傻好心，左手来钱，右手花去，落得今日不能不死。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死了还对不起人，至少也对不起老张。以前的我是主张‘以德报怨’，现在，‘以直报怨’。以前我主张钱可以乱花，不准苟得，现在，钱不可苟得，也不可乱花。……王德，你用不着进城。李应去后，老张正需人帮助，他决不致于因为你和他打架而慢待你。你要是天天见老张，至少也可以替我打听他对于我的摆布。不过，你的志愿我不敢反对，进城与否，还是你自己决定。从事实上看，好似没有进城的必要。我的话尽于此，对不对我不敢说。你们去罢！不必怀念着我的死，我该死！”

李老人舒展了舒展大衫，慢慢的卧下去，随手拿起一本书，遮住自己的脸；周身一动也不动，只有襟部微微的起伏，衬着他短促的呼吸。

“设若你能还老张的钱，你还寻死吗，叔父？”王德问。

“我怎能还他的钱？”

“我回家对父亲说，他借与你钱，将来李应再慢慢的还我父亲。”

“傻孩子！你父亲那是有钱的人！”

“他有！一收粮就有好几十块！”

“几十块？那是你们一年的用度！傻孩子，我谢谢你！”

“呕！”王德疑惑了。“原来几十块钱不算富人，那么，多少才可以算富足呢？”

多么难堪夏日午时的静寂！树上的红杏，田中的晚麦，热的都不耐烦了！阵阵的热风，吹来城内的喧闹，困的睡了，不睡的听着听着哭了。这时王德和李应又坐在破磨盘上，王德看着那翎毛凋落的丑老鸦，左顾右盼的摇着秃头脑，要偷吃树上的红杏。李应低着头注视着地上的群蚁围攻一个翠绿的嫩槐树虫。老鸦轻快的一点头，衔起一个圆红杏，拍着破翅擦着篱笆飞去。王德随着老鸦把眼睛转到东边的树上，那面丑心甜的老鸦把杏递进巢内，哑哑的一阵小鸦的笑声，布散着朴美的爱情。

李应不知不觉的要用手拨散那条绿虫身上叮着的小黄蚁。他忘了他的手被王德紧紧的握着。他一抽手，王德回过头来：“李应！”“啊！王德！”两个人的眼光遇在一处，触动了他们的泪腺的酸苦。他们毫不羞愧的，毫不虚伪的哭起来。

对哭——对着知己的朋友哭——和对笑，是人类仅有的两件痛快的事。

“你哭完了没有？我完了！”王德抹着红眼。

“不哭了！”

“好！该笑了！今天这一哭一笑，在这张破磨盘上，是我们事业的开始！李应！你看前面，黑影在我们后面，光明在我们前头！笑！”

王德真笑了，李应莫名其妙不觉的也一乐，这一乐才把他眼中的泪珠挤净。

“王德，我还是不赞成你进城！”

“非去不可！我有我的志愿！”王德停顿了一会儿：“李应，你姐姐怎样呢？”他的脸红了。

“有我姑父姑母照应着她。”

“是吗？”王德没有说别的。

“你该回家吃饭，老人家要是不准你进城，不必固执。”

“父亲管不了，我有我的志愿！”王德说着往四下一看。“李应，我的书包呢？”

“放在屋里了罢？进来看看。”

两个人轻轻的走进去，李老人似乎昏昏的睡去。李应爬上炕去拿王德的书包。老人微微的睁开眼。

“王德呢？”

“在这里。”

“王德！不用和别人说咱们的事。你过来！”

王德走过去，老人拉住他手，叹了一口气。王德不知说什么好，只扭着脖子看李应。

“王德！少年是要紧的时候！我，我完了！去吧！告诉你父亲，没事的时候，过来谈一谈。”

王德答应了一声，夹起书包往外走。老人从窗上镶着的小玻璃往外望了王德一望，自言自语的说：

“可爱！可爱的少年！”

第八

乡下人们对于城里挂着“龙旗”，“五色旗”，或“日本旗”，是毫不关心的。对于皇帝，总统，或皇后当权，是不大注意的。城里的人们却大不同了：他们走在街上，坐在茶肆，睡在家里，自觉的得着什么权柄似的。由学堂出身的人们，坐在公园的竹椅上，拿着报纸，四六句儿的念，更是毫无疑惑的自认为国家的主人翁。责任义务且先不用说，反正国家的主人翁是有发财升官的机会，是有财上加财，官上加官的机会的。谁敢说我想的不对，谁敢说我没得权柄？呕！米更贵了，兵更多了，税更重了，管他作甚。那是乡下人的事，那是乡下人的事！……

他们不但这样想，也真的结党集社的“争自治”，“要民权”，发诸言语，见之文字的干起来。不但城里这样的如火如荼，他们也跑到乡间热心的传播福音……

北京自治讨成会，北京自治共成会，北京自治听成会，北京自治自进会，……黑牌白字，白牌绿字，绿牌红字，不亚如新辟市场里的王麻子，万麻子，汪麻子，……一齐在通衢要巷灿烂辉煌的挂起来。乡间呢，虽不能这样五光十色，却也村头村尾悬起郊外自治干成会……的大牌。乡民虽不认识字，然而会猜：

“二哥！又招兵哪！村头竖起大牌，看见没有？”一个这样说。

“不！听说围起三顷地，给东交民巷英国人作坟地，这是标记。”一个这样答。

两个，三个，四个，至于七八个，究竟猜不透到底是招兵还是作洋坟地。可是他们有自慰的方法：这七八个人之中的一个，杨木匠，断定了那块写着不可捉摸的黑字的牌子是洋槐木作的。王老叔起初还争执是柳木，经几次的鉴定，加以对于杨木匠的信仰，于是断定为洋槐木，然后满意的散去。

过了几天，二郎镇上的人们惊异而新奇的彼此告诉：“关里二郎庙明天开会。老张，孙八，衙门的官人都去，还有城里的有体面的人不计其数。老张，孙八就是咱们这里的代表。……”

这个消息成了镇上人们晚饭后柳荫下的夕阳会聚谈的资料。王老叔对孙八，老张加以十分敬意的说：

“到底人家绅士和作先生的，有表可带，才当带表，象咱们可带什么？”

褚三却撇着嘴，把头上的青筋都涨起来，冷笑着说：

“王老叔！褚三虽不曾玩过表，可是拿时候比表还准。不论阴天晴天永不耽误事。有表的当不了晚睡晚起误了事，没表的也可以事事占先。”

王老叔也赞成褚三的意见。于是大家商议着明天到关里看看热闹。太阳渐渐的向西山后面游戏去，大地上轻轻的锁上一带晚烟，那是“无表可带”的乡民们就寝的时候了。

第二天真的二郎庙外老早的立上几个巡击兵。老张，孙八都穿了夏布大衫，新缎鞋，走出走入。老张仰着脸，足下用力压着才抹上煤油的红皮鞋底，作出戛戛的轻响。

“前面的是孙八，后面的是老张。”庙外立着的乡民指指点点的说。然后两个人又走出来，乡民们又低声的彼此告诉：“这回前面是老张，后面的是孙八。”老张轻扭脖项，左右用眼一扫，好似看见什么，又好似没看见什么，和兵马大元帅检阅军队的派头一样。

城里的人们陆续着来到，巡击兵不住的喊：“闪开！闪开！这里挤，有碍代表的出入！家去看看死了人没有，开自治会与你们何干！去！去！”

乡民们也哑然自笑明白过来：“可说，自治会又不给咱一斗米，何苦在这里充义务站街员！”于是逐渐的散去，只剩下一群孩子们，还争着赏识各路代表的风光。

开会的通知定的是九点钟开会，直到十二点钟，人们才到齐。只听一阵铃声，大家都坐在二郎庙的天棚底下，算是开会。

重要人物是：北郊学务大人南飞生，城北救世军军官龙树古，退职守备孙占元（孙八的叔父），城北商会会长李山东，和老张，孙八。其余的大概都是各路代表的埋伏兵。

听说在国会里，管埋伏兵叫作“政党”，在“公民团”里叫作“捧角”，有些不体面的北京人，也管“捧角的”叫作“捧臭脚”。要之，埋伏者即听某人之指挥，以待有所动作于团体运动者也。

大家坐下，彼此交头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一齐说。谁也想不起怎样开会。倒是孙守备有些忍不住，立起来说道：“诸位！该怎么办，办哪！别白瞪着眼费光阴！”

南飞生部下听了孙守备说的不好听，登时就有要说闲话的。南飞生递了一个眼神，于是要说话的又整个的把话咽回去。南飞生却立起来说：

“我们应当推举临时主席，讨论章程！”

“南先生说的是，据我看，我们应当，应当举孙老守备作临时主席。”老张说。

“诸位多辛苦，家叔有些耳聋，这些文明事也不如学务大人懂的多，还是南先生多辛苦辛苦！”

孙八说完，南飞生部下全拍着手喊：“赞成！”“赞成！”其余的人们还没说完家事，国事，天下事，听见鼓掌才问：“现在作什么？”他们还没打听明白，只见南飞生早已走上讲台，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鄙人，今天，那么，无才，无德，何堪，当此，重任。”

台下一阵鼓掌，孙老守备养着长长的指甲，不便鼓掌，立起来扯着嗓子喊叫了一声：“好！”

“一个临时主席有什么重任？废话！”台下右角一个少年大声的说。

南飞生并未注意，他的部下却忍受不住，登时七八个立起来，摇着头，瞪着眼，把手插在腰间。问：

“谁说的？这是侮辱主席！谁说的，快快走出去，不然没他的好处！”

龙树古部下也全立起来，那个说话的少年也在其中，也都插着腰怒目而视。

“诸位，请坐，我们，为公，不是，为私，何苦，争执，小端。”主席依然提着高调门，两个字一句的说。

左右两党又莫名其妙的坐下，然而嘴里不闲着：“打死你！”“你敢！”“你爸爸不是好人！”“你爸爸一百个不是好人！”……

“诸位！”孙守备真怒了：“我孙家叔侄是本地的绅士。借庙作会场是我们；通知地方派兵弹压是我们；预备茶点是我们。要打架？这分明是臊我孙家的脸！讲打我当守备的是拿打架当作吃蜜，有不服气的，跟我老头子干干！”孙守备气的脸象个切开的红肉西瓜，两手颤着，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八爷？走！会不开了！走！”

孙八要走，恐怕开罪于大众。不走，又怕老人更生气。正在左右为难，老张立起来说：

“今天天气很热，恐怕议不出什么结果，不如推举几位代表草定会章。”

四下埋伏喊了一声“赞成”。然后左角上说：“我们举南飞生！”右角上“……龙树古！”以次：“张明德”“孙占元”“孙定”“李复才”，大概带有埋伏的全被举为起草委员。主席听下面喊一声，他说一声“通过”。被举的人们，全向着大众笑了笑。只有孙老守备听到大家喊“孙占元”，他更怒了：“孙占元，家里坐着如同小皇帝，代表算什么东西！”

主席吩咐摇铃散会，大众没心听孙守备说话，纷纷往外走。他们顺手把点心都包在手巾内，也有一面走一面吃的。后来孙八检点器皿，听说丢了两个茶碗。

第九

孙八把叔父送上车去，才要进庙，老张出来向孙八递了一个眼色。孙八把耳朵递给老张。

“老人家今天酒喝的多点，”老张歪着头细声细气的说：“会场上有些闹脾气。你好歹和他们进城到九和居坐一坐，压压他们的火气，好在人不多。我回家吃饭，吃完赶回来给你们预备下茶水，快快的有后半天的工夫，大概可以把章程弄出来了。”

“要请客，少不了你。”孙八说。

“不客气，吃你日子还多着，不在乎今天。”老张笑了一笑。

“别瞎闹，一同走，多辛苦！”孙八把老张拉进庙来，南飞生等正在天棚下脱去大衫凉快。老张向他们一点头说：

“诸位！赏孙八爷个脸，到九和居随便吃点东西。好在不远，吃完了回来好商议一切。”

“还是先商议。”龙树古说。

“既是八爷厚意，不可不凑个热闹。”南飞生显出特别亲热的样子，捻着小黄胡子说。

“张先生你叫兵们去雇几辆洋车。”孙八对老张说。

“我有我的包车。”龙树古说，说完绕着圆圈看了看大众。

洋车雇好，大家轧着四方步，宁叫肚子受屈，不露忙着吃饭的态度，往庙外走。众人上了车，老张还立在门外，用手向庙里指着，对一个巡击兵说话。路旁的人那个不信老张是自治会的大总办。

车夫们一舒腰，已到德胜门。进了城，道路略为平坦，几个车夫各不相下的加快速度，贪图多得一两个铜元。路旁没有买卖的车夫们喊着：“开呀！开！开过去了！”于是这几个人形而兽面的，更觉得非卖命不足以争些光荣。

孙八是想先到饭馆一步，以表示出作主人的样子。老张是求路旁人赏识他的威风，只嫌车夫跑的慢。南飞生是坐惯快车，毫不为奇。龙树古是要显包车，自然不会拦阻车夫。李山东是饿的要命，只恨车夫不长八条腿。有车夫的争光好胜，有坐车的骄慢与自私，于是烈日之下，几个车夫象电气催着似的飞腾。

到了德胜桥。西边一湾绿水，缓缓的从净业湖（注：净业湖，即今积水潭。）向东流来，两岸青石上几个赤足的小孩子，低着头，持着长细的竹竿钓那水里的小麦穗鱼。桥东一片荷塘，岸际围着青青的芦苇。几只白鹭，静静的立在绿荷丛中，幽美而残忍的，等候着劫夺来往的小鱼。北岸上一片绿瓦高阁，清摄政王的府邸，依旧存着天潢贵胄的尊严气象。一阵阵的南风，吹着岸上的垂杨，池中的绿盖，摇成一片无可分析的绿浪，香柔柔的震荡着诗意。

就是瞎子，还可以用嗅觉感到那荷塘的甜美；有眼的由不得要停住脚瞻览一回。甚至于老张的审美观念也浮泛在脑际，唤之欲出了。不过哲学家的美感与常人不同一些：

“设若那白鹭是银铸的，半夜偷偷捉住一只，要值多少钱？那青青的荷叶，要都是铸着袁世凯脑袋的大钱，有多么中用。不过，荷叶大的钱，拿着不大方便，好在有钱还怕没法安置吗？……”

大家都观赏着风景，谁还注意拉着活人飞跑的活人怎样把车曳上那又长又斜的石桥。那些车夫也惯了，一切筋肉运动好象和猫狗牛马一样的凭着本能而动作。弯着腰把头差不多低到膝上，努着眼珠向左右分着看，如此往斜里一口气把车提到桥顶。登时一挺腰板，换一口气，片刻不停的把两肘压住车把，身子向后微仰，脚跟紧擦着桥上的粗石往下溜。

忽然一声“咯喳”，几声“哎哟”，只见龙军官一点未改坐的姿式，好似有个大人把他提起，稳稳当当的扔在桥下的土路上。老张的车紧随着龙树古的，见前面的车倒下，车夫紧往横里一闪。而老张因保持力量平衡的原因，把重力全放在下部，脊背离了车箱，左右摇了几摇，于是连车带人顺着桥的倾斜随着一股干尘土滚下去。老张的头顶着车夫的屁股，车夫的头正撞在龙军官的背上。于是龙军官由坐像改为卧佛。后面的三辆车，车夫手急眼快，拚命往后倒，算是没有溜下去。

龙树古把一件官纱大衫跌成土色麻袋，气不由一处起，爬起来奔过车夫来。可怜他的车夫——赵四——手里握着半截车把，直挺挺的横卧在路上，左腿上浸浸的流着人血。龙军官也吓呆了。老张只把手掌的皮搓去一块，本想卧在地上等别人过来搀，无奈烈日晒热的粗石，和火炉一样热，他无法只好自己爬起来，嘴里无所不至的骂车夫。车夫只顾四围看他的车有无损伤，无心领略老张含有诗意的诟骂。

其余的车夫，都把车放在桥下，一面擦汗，一面彼此点头半笑的说：

“叫他跑，我管保烙饼卷大葱算没他的事了！”

路上的行人登时很自然的围了一个圆圈。那就立在桥上的巡警，直等人们围好，才提着铁片刀的刀靶，撇着钉着铁掌的皮鞋，一扭一扭的过来。先问了一声：“坐车的受伤没有？”

“污了衣服还不顺心，还受伤？”龙军官气昂昂的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坐车，就没挨过这样的苦子。今天咱‘有钱买花，没钱买盆，栽在这块’啦！你们巡警是管什么的？”老张发着虎威，一半向巡警，一半向观众说。

“这个车夫怎办？”巡警问。

“我叫龙树古，救世军的军官，这是我的名片，你打电话给救世军施医院，自然有人来抬他。”

“但是……”

“不用‘但是’，龙树古有个名姓，除了你这个新当差的，谁不晓得咱。叫你怎办就怎办！”

北京的巡警是最服从民意的。只要你穿着大衫，拿出印着官衔的名片，就可以命令他们，丝毫不用顾忌警律上怎怎么么。假如你有势力，你可以打电话告诉警察厅什么时候你在街心拉屎，一点不错，准有巡警替你净街。龙树古明白这个，把名片递给巡警，真的巡警向他行了一个举手礼，照办一切。龙军官们又雇上车，比从前跑的更快到九和居去了。

第十

中华民族是古劲而勇敢的。何以见得？于饭馆证之：

一进饭馆，迎面火焰三尺，油星乱溅。肥如判官，恶似煞神的厨役，持着直径尺二，柄长三尺的大铁杓，酱醋油盐，鸡鱼鸭肉，与唾星烟灰蝇屎猪毛，一视同仁的下手。煎炒的时候，摇着油锅，三尺高的火焰往锅上扑来，耍个珍珠倒卷帘。杓儿盛着肉片，用腕一衬，长长的舌头从空中把肉片接住，尝尝滋味的浓淡。尝试之后，把肉片又吐到锅里，向着炒锅猛虎扑食般的打两个喷嚏。火候既足，杓儿和铁锅撞的山响，二里之外叫馋鬼听着垂涎一丈。这是入饭馆的第一关。走进几步几个年高站堂的，一个一句：“老爷来啦！老爷来啦！”然后年青的挑着尖嗓几声“看座呀”！接着一阵拍拍的扌覃鞋灰，邦邦的开汽水，嗖嗖的飞手巾把，嗡嗡的赶苍蝇，（饭馆的苍蝇是冬夏常青的。）咕噜咕噜的扩充范围的漱口。这是第二关。主客坐齐，不点菜饭，先唱“二簧”。胡琴不管高低，嗓子无论好坏，有人唱就有人叫好，有人叫好就有人再唱。只管嗓子受用，不管别人耳鼓受伤。这是第三关。二簧唱罢，点酒要菜，价码小的吃着有益也不点，价钱大的，吃了泄肚也非要不可。酒要外买老字号的原封，茶要泡好镇在冰箱里。冬天要吃鲜瓜绿豆，夏天讲要隔岁的炸粘糕。酒菜上来，先猜拳行令，迎面一掌，声如狮吼，入口三盃，气贯长虹。请客的酒菜屡进，惟恐不足；作客的酒到盃干，烂醉如泥。这是第四关。押阵的烧鸭或闷鸡上来，饭碗举起不知往那里送，羹匙倒拿，斜着往眉毛上插。然后一阵恶心，几阵呕吐。吃的时候并没尝出什么滋味，吐的时候却节节品着回甘。“仁丹”灌下，扶上洋车，风儿一吹，渐渐清醒，又复哼哼着：“先帝爷，黄骠马，”以备晚上再会。此是第五关。有此五关而居然斩关落锁，驰骋如入无人之地，此之谓“食而有勇”！

“美满的交际立于健全的胃口之上。”当然是不易的格言！

孙八等到了九和居，饭馆的五关当然要依次战过。龙树古因宗教的关系不肯吃酒。经老张再三陈说：“啤酒是由外国来的，耶稣教也是外国来的，喝一点当然也没有冲突。”加以孙八口口声声非给龙军官压惊不可，于是他喝了三瓶五星啤酒。酒灌下去，他开始和大众很亲热的谈话。谈到车夫赵四，龙军官坚决的断定是：“赵四早晨忘了祈祷上帝，怎能不把腿撞破。平日跑的比今天快的多，为何不出危险呢？”

“我们还是回到德胜门，还是……现在已经快三点钟。”孙八问。

“我看没回去的必要，”老张十二分恳切的说：“早饭吃了你，晚饭也饶不了你，一客不烦二主，城外去溜达溜达，改日再议章程。兄弟们那是容易聚在一处的。”

“章程并不难拟，有的是别处自治会的，借一份来添添改改也成了。”南先生向孙八说。

“南先生你分神就去找一份，修改修改就算交卷。好在人还能叫章程捆住吗！”龙树古显着很有办事经验的这样说。

“那么，南先生你多辛苦！”孙八向南飞生作了一个揖。

“不算什么，八爷，我们上那里去？”南飞生问。

李山东吃的过多，已昏昏的睡去。忽然依稀的听见有人说出城，由桌上把头搬起来，掰开眼睛，说：“出城去听戏！小香水的‘三上吊’！不用说听，说着就过瘾！走！小香水！‘三上吊’！……”

老张向来不自己花钱听戏，对于戏剧的知识自然缺乏。不知小香水是那一种香水，“三上吊”又是那么一件怪事。嘴里不便问，心里说：“倒要看看这件怪事！大概逃不出因欠债被逼而上吊！欠债不还而上吊，天生来的不是东西！……”他立起来拍着孙八的肩，“李掌柜最会评戏，他说的准保没错！八爷你的请，等你娶姨太太的时候，我和老李送你一台大戏！”

“真的八爷要纳小星？几时娶？”南飞生眉飞色舞的吹着小黄干胡子问。

“辛苦！南先生。听老张的！我何尝要娶妾？”

“娶妾是个人的事，听戏是大家的，八爷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可要走了！”李山东半醒半睡的说。

“对！李掌柜，你请我，咱们走！”老张跟着就穿大衫。

“多辛苦！一同去，我的请！”

龙军官一定不肯去，告辞走了。孙八会了饭账，同着老张等一齐出城去娱乐。

第十一

“喂！李应！今天怎样？”

“今天还能有什么好处。钱是眼看就花完，事情找不到，真急死我！我决定去当巡警了！”

“什么？当巡警？你去，我不去，我有我的志愿。”

“你可以回家，要是找不到事作，我……”

“回家？夹着尾巴回家？我不能！喂！李应！城里的人都有第二个名字，我遇见好几个人，见面问我‘台甫’，我们也应当有‘台甫’才对。”

“找不到事，有一万个名字又管什么？”

“也许一有‘台甫’登时就有事作。这么着，你叫李文警，我叫王不警。意思是：你要当巡警，我不愿意当。你看好不好？”

“你呀！空说笑话，不办正事，我没工夫和你瞎说，今天你我各走各的路，也许比在一处多得些消息。”

“不！我一个人害怕！”王德撅着嘴说。

“晴天白日可怕什么？”

“喝！那马路上荷枪的大兵，坐摩托车的洋人，白脸的，黑脸的……。那庙会上的大姑娘，父亲说过，她们都是老虎。”

“你不会躲着他们走？”

“大兵和洋人我能躲，可是她们我又害怕又爱看。”

李应和王德自从进城，就住在李应的姑母家里。饭食是他们自备，白天出去找事，晚上回来睡觉，两个人住着李应的姑母的一间小北房。饭容易吃，钱容易花，事情却不容易找。李应急的瘦了许多，把眉头和心孔，皱在一处。王德却依然抱着乐观。

“李文警！”

“我叫李应！”

“好，李应，你往那里去？”

“不一定！”

“我呢？”王德把两只眼睁得又圆又大。

“随便！”

“不能随便，你要往东，我也往东，不是还走到一路上去？至少你要往东，我就往西。”王德从袋中掏出一枚铜元，浮放在大拇指指甲上，预备向空中弹。“要头要尾？头是往东，尾是往西。”

“王德！王德！你的世界里没有愁事！”李应微微露着惨笑。

“说！要头要尾？”

“头！”

砰的一声，王德把钱弹起。他瞪着眼蹲在地上看着钱往地上落。

“头！你往东！再见，李应！祝你成功！”王德把钱捡起笑着往西走。

李应的姑母住在护国寺街上，王德出了护国寺西口，又犹豫了：往南呢，还是往北？往南？是西四牌楼，除了路旁拿大刀杀活羊的，没有什么鲜明光彩的事。往北？是新街口，西直门。那里是穷人的住处，那能找得到事情。王德想了半天：“往北去，也许看见些新事。”

他往北走了不远，看见街东的一条胡同，墙上蓝牌白色写着“百花深处”。

“北京是好，看这胡同名多么雅！”他对自己说：“不用说，这是隐士住的地方，不然那能起这么雅致的名字。”他一面想着，一面不知不觉的把腿挪进巷口来。

那条胡同是狭而长的。两旁都是用碎砖砌的墙。南墙少见日光，薄薄的长着一层绿苔，高处有隐隐的几条蜗牛爬过的银轨。往里走略觉宽敞一些，可是两旁的墙更破碎一些。在路北有被雨水冲倒的一堵短墙，由外面可以看见院内的一切。院里三间矮屋，房檐下垂着晒红的羊角椒。阶上堆着不少长着粉色苔的玉米棒子。东墙上懒懒的爬着几蔓牵牛花，冷落的开着几朵浅蓝的花。院中一个妇人，蓬着头发蹲在东墙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儿曲，奶着一个瘦小孩，瘦的象一个包着些骨头的小黄皮包。

王德心里想：这一定是隐士的夫人；隐士夫人听说是不爱梳头洗脸的。他立在南墙下希望隐士出来，见识见识隐士的真面目。

等来等去，不见隐士出来。院内一阵阵孩子的啼声。“隐士的少爷哭了！”继而妇人诟骂那个小孩子，“隐士夫人骂人了！”等了半天王德转了念头：“隐士也许死了，这是他的孤儿寡妻，那就太可怜了！……人们都要死的，不过隐士许死的更快，因为他未到死期，先把心情死了！……人是奇怪东西，生来还死。死了还用小木匣抬着在大街上示威。……”

王德探身偷偷的向院里望了望，那个妇人已经进到屋里去，那个小孩睡在一块小木板上。他于是怅然走出百花深处来。

“《公理报》，《民事报》……看看这儿子杀父亲的新闻。”从南来了一个卖报的。

“卖报的！”王德迎面把卖报的拦住。“有隐士的新闻和招人作事的广告没有？”

“你买不买？卖报的不看报！”

王德买了一张，夹在腋下，他想：“卖报的不看报，卖报可有什么好处？奇怪！想不出道理，城里的事大半是想不出道理的！”

王德坐在一家铺户外面，打开报纸先念小说，后看新闻。忽然在报纸的背面夹缝上看到：

“现需书记一人，文理通顺，字体清楚。月薪面议。财政部街张宅。”

当人找事而找不到的时候，有一些消息，便似有很大成功的可能。王德也是一个。

他立起来便向东城走。走得满头是汗，到了财政部街，一所红楼，门口绿色的铁栅栏悬着一面铜牌，刻着“张宅”。王德上了台阶，跺了跺鞋上的灰土，往里探视。门房里坐着一个老人，善眉善眼象世传当仆人的样子。卧着一个少年，脸洗得雪白，头油的漆黑。王德轻轻推开门，道了一声“辛苦”。

“又一个！广告比苍蝇纸还灵，一天黏多少！”那个少年的说：“你是看报来的罢？没希望，趁早回家！”

“我没见着你们主人，怎见得没希望？”王德一点不谦虚的说。

“我们上司还没起来，就是起来也不能先见你；就是见你，凭你这件大衫，遇上上司心里不痛快，好不好许判你五年徒刑。”

“我要是法官，为你这一头黑油漆就恢复凌迟。”王德从与老张决裂后，学的颇强硬。

“你怎么不说人话？”

“你才不说人话！”

“先生！”那个年老的一把拉住王德。“我去给你回一声去。我们老爷真的还没起来，我同你去见我们的大少爷。来！”

王德随着那个年老的走入院里。穿廊过户走到楼背后的三间小屋。老仆叫王德等一等，他进去回禀一声。

“进去！”老仆向王德点手。

王德进去，看屋里并没什么陈设，好象不是住人的屋子。靠墙一张洋式卧椅，斜躺着一个少年。拿着一张《消闲录》正看得入神。那个少年戴着金丝眼镜，嘴里上下金牙衔着半尺来长小山药般粗中间镶着金箍的“吕宋烟”。（不是那么粗，王德也无从看见那个人的金牙。）手上戴着十三四个金戒指，脚下一双镶金边的软底鞋。胸前横着比老葱还粗的一条金表链，对襟小褂上一串蒜头大的金钮，一共约有一斤十二两重。

“你来就事？”那个少年人把报纸翻了翻，并没看王德。

“是！”

“今年多大？”

“十九岁！”

“好！明天上工罢！”

“请问我的报酬和工作？”

“早八点来，晚八点走，事情多，打夜工。扫书房，钞文件，姨太太出门伺候着站汽车。”

“府上是找书记？”

“广义的书记！”

“薪金？”

“一月四块钱，伺候打牌分些零钱。”

那个少年始终没看王德，王德一语未发的走出去。

王德走出大门，回头望了望那座红楼。

“这样的楼房就会养着这样镶金的畜生！”

王德太粗卤！

第十二

王德从财政部街一气跑回李应的姑母家。李应的姑父开着一个小铺子，不常在家。姑母今天也出去。王德进到院内垂头丧气的往自己和李应同住的那间小屋走。

“王德！回来得早，事情怎样？”李应的姐姐隔着窗户问。

“姑母没在家？”

“没有，进来告诉我你的事情。进来，看院中多么热！”

王德才觉出满脸是汗，一面擦着，一面走进上房去。

“静姐！叔父有信没有？”王德好象把一肚子气消散了，又替别人关心起来。

“你坐下，叔父有信，问李应的事。信尾提着老张无意许张师母的自由。”

王德，李应和李静——李应的姐姐——是一同长起来的，无日不见面，当他们幼年的时候。李静自从她叔父事业不顺，进城住在她姑母家里。白天到学堂念书，晚间帮着姑母作些家事，现在她已经毕业，不复升学。

她比李应大两岁，可是从面貌上看，她是妹妹，他是哥哥。她轻轻的两道眉，圆圆的一张脸，两只眼睛分外明润，显出沉静清秀，她小的时候爱王德比爱李应还深，她爱王德的淘气，他的好笑，他的一笑一个酒窝，他的漆黑有神的眼珠……

王德的爱她，从环境上说，全村里再没有一个女子比她清秀的，再没有一个象她那样爱护他的，再没有一个比她念的书多的……

他们年幼的时候，她说笑话给他听，他转转眼珠又把她的笑话改编一回，说给她听，有时编的驴唇不对马嘴。他们一天不见不见也见几次；他们一天真见不着，他们在梦里见几次。他们见不着的时候，象把心挖出来抛在沙漠里，烈风吹着，飞砂打着，热日炙着；他们的心碎了，焦了，化为飞灰了！他们见着，安慰了，快活了，他们的心用爱情缝在一处了！

他们还似幼年相处的那样亲热，然而他们不自觉的在心的深处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情感。幼年的时候彼此见不着，他们哭；哭真安慰了他们。现在他们见不着，他们呆呆的坐着，闷闷的想着，他们愿杀了自己，也不甘隔离着。他们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好象一个黄蝴蝶追着一个白蝴蝶一样的不知为什么。

他们的亲爱是和年岁继续增加的。他们在孤寂的时候，渺渺茫茫的有一点星光，有一点活力，彼此掩映着，激荡着。他们的幽深的心香，纵隔着三千世界，好象终久可以联成一线，浮泛在情天爱海之中的。他们遇见了，毫不羞愧的谈笑；他们遇不见，毫不羞愧的想着彼此，以至于毫不羞愧的愿意坐在一处，住在一处，死在一处……

“静姐！张师母的历史你知道？”

“一点，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

“你——你与——”

“王德，你又要说什么笑话？”

“今天笑话都气跑了，你与老——”

“老什么，王德？”

“静姐，你有新小说没有，借给我一本？”

“你告诉我你要说的话！”

“我告诉你，你要哭呢？”

“我不哭，得了，王德，告诉我！”

“老张要，”王德说到这里，听见街门响了一声，姑母手里拿着大包小罐走进来。

两个人忙着赶出去，接她手中的东西，姑母看了王德一眼没有说什么。王德把东西放在桌上，脸红红的到自己的小屋里去。

李静的姑母有六十来岁的年纪，身体还很健壮。她的面貌，身材，服装，那一样也不比别人新奇。把她放在普通中国妇女里，叫你无从分别那是她，那是别人。你可以用普通中国妇人的一切形容她，或者也可以用她代表她们。

她真爱李应和李静，她对她的兄弟——李应的叔父——真负责任看护李应们。她也真对于李氏祖宗负责任，不但对于一家，就是对于一切社会道德，家庭纲纪，她都有很正气而自尊的负责的表示。她是好妇人，好中国妇人！

“姑娘！你可不是七八岁的孩子，凡事你自己应当知道谨慎。你明白我的话？”

“姑母你大概不愿意我和王德说话？王德和我亲兄弟一样，我爱他和爱李应一样。”

“姑娘！姑娘！我活了快六十岁了，就没看见过女人爱男人不怀着坏心的。姑娘你可真脸大，敢说爱他！”

“姑母，说‘爱’又怕什么呢？”李静笑着问。

“姑娘你今天要跟我顶嘴，好！好静儿！我老婆子就不许你说！你不懂爱字什么讲？别看我没念过书！”

“得了，姑母，以后不说了，成不成？”李静上前拉住姑母的手，一上一下的摇着，为是讨姑母的喜欢。

“啊！好孩子！从此不准再说！去泡一壶茶，我买来好东西给你们吃。”

好妇人如释重负，欢欢喜喜把买来的水果点心都放在碟子里。

李静把茶泡好，李应也回来了。姑母把王德叫过来，把点心水果分给大家，自己只要一个烂桃和一块挤碎了的饽饽。

“姑母，我吃不了这么多，分给你一些。”李应看姑母的点心太少，把自己的碟子递给她。

“不！李应！姑母一心一意愿意看着你们吃。只要你们肥头大耳朵的，就是我的造化。阿弥陀佛！佛爷保佑你们！有钱除了请高香献佛，就是给你们买吃的！”

好妇人不说谎，真的这样办！

“李应，你的事怎样？”李静故意避着王德。

“有些眉目，等姑父回来，我和他商议。”

“你见着他？”姑母问。

“是，姑父晚上回来吃饭。”

“李应！快去打酒！你姑父没别的嗜好，就是爱喝杯咸菜酒！好孩子快去！”

“李应才回来，叫他休息一会，我去打酒。”王德向那位好妇人说。

“好王德，你去，你去！”好妇人从一尺多长的衣袋越快而越慢的往外一个一个的掏那又热又亮的铜钱。“你知道那个酒店？出这条街往南，不远，路东，挂着五个金葫芦。要五个铜子一两的二两。把酒瓶拿直了，不怕摇荡出来，去的时候不必，听明白没有？快去！好孩子！……回来！酒店对过的猪肉铺看有猪耳朵，挑厚的买一个。他就是爱吃个脆脆的酱耳朵，会不会？——我不放心，你们年青的办事不可靠。把酒瓶给我，还是我去。上回李应买来的羊肉，把刀刃切钝了，也没把肉切开。还是我自己去！”

“我会买！我是买酱耳朵的专家！”王德要笑又不好意思，又偷着看李静一眼。

“我想起来了。”好妇人真的想了一会儿。“你们两个也不用出去吃饭，陪着你姑父一同吃好不好？”

王德没敢首先回答，倒是李应主张用他们的钱多买些菜，大家热闹一回。姑母首肯，又叫李应和王德一同去买菜打酒。因为作买卖的专会欺侮男人，两个人四只眼，多少也可少受一些骗。然后又嘱咐了两个少年一顿，才放他们走。

李静帮助姑母在厨房预备一切，李静递菜匙，姑母要饭杓；李静拿碟子，姑母要油瓶；于是李静随着姑母满屋里转。——一件事也没作对。

第十三

王德，李应买菜回来，姑母一面批评，一面烹调。批评的太过，至于把醋当了酱油，整匙的往烹锅里下。忽然发觉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停住批评，坐在小凳上笑得眼泪一个挤着一个往下滴。

李应的姑父回来了。赵瑞是他的姓名。他约有五十上下年纪，从结婚到如今他的夫人永远比他大十来岁。矮矮的身量，横里比竖里看着壮观的象一个小四方肉墩。短短的脖子，托着一个圆而多肉的地球式的脑袋。两只笑眼，一个红透的酒糟鼻。见人先点头含笑，然后道辛苦，越看越象一个积有经验的买卖人。

赵姑父进列屋里先普遍的问好，跟着给大家倒茶，弄的王德手足无措。——要是王德在赵姑父的铺子里，他还有一点办法：他至少可以买赵姑父一点货物，以报答他的和蔼。

赵姑母不等别人说话，先告诉她丈夫，她把醋当作了酱油。赵姑父听了，也笑得流泪，把红鼻子淹了一大块。

笑完一阵，老夫妻领着三个青年开始享受他们的晚饭。赵姑父递饭布菜，强迫王德，李应也喝一点酒，尝几块猪耳朵。

二两酒三个人喝，从理想与事实上说，赵姑父不会喝的超过二两或完全二两。然而确有些醉意，顺着鬓角往饭碗里滴滴有响的落着珍珠似的大汗珠。脸上充满了笑容，好象一轮红日，渐渐的把特红的鼻子隐灭在一片红光之中，象喷过火的火山掩映在红云赤霞里似的。

酒足饭饱，赵姑父拧上一袋关东烟，叫李应把椅子搬到院中，大家团团的围坐。赵姑母却忙着收拾杯盘，并且不许李静帮忙。于是李静泡好一壶茶，也坐在他姑父的旁边。

“姑父！我告诉你的事，替我解决一下好不好？”李应问。

“好！好！我就是喜欢听少年们想作事！念书我不反对，作事可也要紧；念书要成了书呆子，还不如多吃几块脆脆的猪耳朵。”赵姑父喷着嘴里的蓝烟，渐渐上升和浅蓝的天化为一气。“铺子里不收你们念书的作徒弟，工厂里不要学生当工人，还不是好凭据？你去当巡警，我说实在话，简直的不算什么好营业。至于你说什么‘九士军’，我还不大明白。”

“救世军。”李应回答。

“对！救世军！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今天早晨出门在街上遇见了老街坊赵四。他在救世军里一半拉车，一半作事。他说救世军很收纳不少青年，挣钱不多，可是作的都是慈善事。我于是跑到救世军教会，听了些宗教的讲论，倒很有理。”

“他们讲什么来着？”王德插嘴问。

“他们说人人都有罪，只有一位上帝能赦免我们，要是我们能信靠他去作好事。我以为我们空挣些钱，而不替社会上作些好事，岂不白活。所以……”

“李应！这位上帝住在那里？”王德问。

“天上！”李应很郑重的回答。

“是佛爷都在天上……”赵姑父半闭着眼，衔着烟袋，似乎要睡着。“不过，应儿，去信洋教我有些不放心。”

“我想只要有个团体，大家齐心作好事，我就愿意入，管他洋教不洋教。”李应说。

“你准知道他们作好事？”李静问。

“你不信去看，教堂里整齐严肃，另有一番精神。”

“我是买卖人，三句话不离本行，到底你能拿多少钱，从教堂拿。”

“赵四说一月五块钱，不过我的目的在作些好事，不在乎挣钱多少。”

“好！你先去试试，不成，我们再另找事。”赵姑父向李应说完，又向着王德说：“你的事怎样？”

“许我骂街，我就说。”王德想起那个镶金的人形兽。

“别骂街，有你姐姐坐在这里，要是没她，你骂什么我都不在乎。这么着，你心里骂，嘴里说好的。”

王德于是把日间所经过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发挥他的志愿。

“你看，”王德向赵姑父说：“我入学堂好不好？事情太不易找，而且作些小事我也不甘心！”

“念书是好意思，可是有一样，你父亲能供给你吗？你姐姐，”赵姑父指着李静说：“念了五六年书，今天买皮鞋，明天买白帽子，书钱花得不多，零七八碎差一点没叫我破产，我的老天爷！我不明白新事情，所以我猜不透怎么会一穿皮鞋就把字认识了。你知道你的家计比我知道的清楚，没钱不用想念书，找事作比什么也强。——姑娘，可别多心，我可无意说你花我的钱，我不心疼钱！好姑娘，给姑父再倒碗茶！”

赵姑父的茶喝足，把烟袋插在腰里。向着屋里说：

“我说——我要回铺子，应儿们的事有和我说的地方，叫他们到铺子找我去。”

“我说——”屋内赵姑母答了腔，然后拿着未擦完的碟子走出来。“今天的菜好不好？”

“好！就是有些酸！”

“好你个——发酸？可省酱油！酱油比醋贵得多！”

老夫妇哈哈的笑起来，赵姑父又向李静说：

“谢谢姑娘，作饭倒茶的！等着姑父来给你说个老婆婆！”

“不许瞎说，姑父！”李静轻轻打了她姑父一下。

“好姑娘，打我，等我告诉你婆婆！”

赵姑父笑着往外走，姑母跟着问东问西。李应们还坐在院里，约摸赵姑父已走出去四五分钟，依然听得见他的宏亮而厚浑的笑声。

第十四

中秋节的第二天，老张睡到午时才醒。因为昨天收节礼，结铺子的账，索欠户的债，直到四更天才紧一紧腰带浑衣而卧的睡下。洋钱式的明月，映出天上的金楼玉宇，铜窟银山，在老张的梦里另有一个神仙世界。俗人们“举杯邀月”，“对酒高歌”，……与老张的梦境比起来，俗人们享受的是物质，老张享受的是精神，真是有天壤之判了！

因肚子的严重警告，老张不能再睡了，虽然试着闭上眼几次。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设法想安置老肚的叛乱。

“为什么到节令吃好的？”他想：“没理由！为什么必要吃东西？为什么不象牛马般吃些草喝点水？没理由！”

幸亏老张没十分想，不然创出《退化论》来，人们岂不退成吃草的牛马。

“有了！找孙八去！一夸他的菜好，他就得叫咱尝一些，咱一尝一些，跟着就再尝一些，岂不把老肚敷衍下去！对！……”

老张端了端肩头，含了一口凉水漱了漱口，走过孙八的宅院来。

“八爷起来没有？”

“笑话，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张先生，辛苦，进来坐！”

“我才起来。”

“什么，酒又喝多了？”

“那有工夫喝酒？结账，索债就把人忙个头朝下！没法子，谁叫咱们是被钱管着的万物之灵呢！”

“张先生，我有朋友送的真正莲花白，咱们喝一盅。”

“不！今天我得请你！”老张大着胆子说。

“现成的酒菜，不费事！”

孙八说完，老张挤着眼一笑，心里说：“想不到老孙的饭这么容易希望！”

酒饭摆好，老张显着十分亲热的样子，照沙漠中的骆驼贮水一般，打算吃下一个礼拜的。孙八是看客人越多吃，自己越喜欢。不幸客人吃的肚子象秋瓜裂缝一命呜呼，孙八能格外高兴的去给客人买棺材。

“八爷！我们的会期是大后天？”老张一面吃一面说，又忙着从桌上往嘴里捡喷出来的肉渣。

“大概是。”

“你想谁应当作会长？”

“那不是全凭大家选举吗？”孙八爷两三月来受自治界的陶染，颇有时把新词句用的很恰当。

“谁说的？自治会是我们办的，会员是我们约的，我们叫谁作会长谁才能作！”说着，老张又夹起一块肥肉片放在嘴里。

“可就是！就是！你说谁应当作会长？”

“等一等，八爷还有酒没有？我还欠一盅，喝完酒请大嫂热热的，酸酸的，辣辣的给咱作三碗烫饭，咱们一气吃完，再谈会务，好不好？”

“好！”孙八去到厨房嘱咐作烫饭。

老张吃完三碗烫饭，又补了三个馒头，几块中秋月饼，才摸了摸肚子，说了一句不能不说的：“我饱了！”然后试着往起捧肚子，肚子捧起，身子也随着立起来，在屋内慢慢的走。舌根有些压不住食管，胃里的东西一阵阵的往上顶。

“八爷！有仁丹没有？给我几粒！新添的习气，饭后总得吃仁丹！”老张闭着嘴笑了一笑，以防食管的泛滥。

孙八给了老张几粒仁丹，老张吃下去，又试着往椅子上坐。

“小四！小四！”孙八喊。

“来了！叫我干什么？正跟小三玩得好好的！”

“去告诉你妈快沏茶！”

小四看了老张一眼，偷偷在他爹的耳根说：“老师不喝茶，他怕伤胃。”孙八笑了一笑。小四回头看老张，恐怕老张看出他的秘密，赶紧对老张说：“老师，我没告诉我爹你不喝茶！”

“好孩子，说漏了！我不喝坏茶？你爹的茶叶多么香，我怎能不喝，快去，好孩子！”

孙八满意了，小四忸忸怩怩的一条腿蹦到厨房去。

“八爷！据我的意见是举令叔，咱们的老人家，作会长。”

“家叔实在没有心干这个事，况且会里的人们不喜欢老年人。”

“八爷你听着，我有理由：现在会中的重要人物是谁？自然是南飞生，龙树古，和你我。咱们几个的声誉，才力全差不多，要是我们几个争起来，非把会闹散不可。闹散了会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假若政府马上施行自治，我们无会可恃，岂不是‘大姑娘临上轿穿耳朵眼’，来不及吗？所以现在一来要避免我们几个人的竞争，二来要在不竞争之中还把会长落在我们手里，这就是我主张举令叔，咱们的老人家，的原因。”

“原因在那？”孙八问。

“我的八爷！这还不显而易见！你看，你是本地绅士，令叔是老绅士。身分，财产，名望，从那里看这个会长也得落在孙家。要是被别人抬了去，不但是你孙家的羞耻，也是咱们德胜汛的没面目。可是，你这个绅士到底压不过咱们老人家的老绅士去。你运动会长，南飞生们可以反对，我们要抬出去咱们老人家，保管他们无话可说。老人家自然不愿办事，那么，正好，叫老人家顶着名，你我暗中操持一切。你听明白了，我可不是有意耍咱们老人家。一句话说到底，我们不能叫外人把会长拿了去！”

“是！就是！越说越对！”孙八立起来向窗外喊：“小三的妈！换好茶叶沏茶！”

“你我和李山东自然没有不乐意举老人家的，”老张接着说：“龙树古呢，我去跟他说，他不敢不服从咱们。剩下一个南飞生叫他孤掌难鸣干瞪眼。至于职员呢，把调查股股长给老龙，文牍给南飞生，会计是我的，因为你怎好叔父作会长，侄子作会计。你来交际。我管着钱，你去交际，将来的结果是谁交际的广，谁占便宜。”

“就是！李山东呢？”

“他——，他的庶务！掌柜的当庶务叫作‘得其所哉’！”

“可是，我们这样想，会员们能照着办吗？”

“八爷！你太老实了！老实人真不宜于办文明事！会员不是你我约来捧场的吗？你拿钱买点心给他们吃，他们能不听你的命令吗？”

“好！就这么办！张先生你多辛苦，去告诉他们。”

“自然！赔些车钱不算什么！”老张拍着肚皮：一来为震动肠胃，二来表示着慷慨热心。

“车钱我的事，为我叔父作会长，叫你赔钱，天下没有这种道理！”

“小事！我决不在乎！”老张说着捧起肚子就往起站。

“你等等，天还早，我去给你拿车钱！”

“不！”老张摇着头摆着手往外就走。

孙八一手拦着老张，一手从衣袋里掏出两块钱。老张不接钱，只听着孙八把钱往自己衣袋里放。哐啷一声两块钱确乎沈在自己衣袋的深处，不住的说：“那有这么办的！”然后又捧着肚子坐下。

两个人又谈了些关于自治会的事情。孙八打算如果叔父作了会长，他就在城里买一所房，以便广为交际。老张是自治成功，把学堂交给别人办，自己靠着利息钱生活，一心的往政界走。两个人不觉眉飞色舞，互相夸赞。

“说真的，八爷，作什么营业也没有作官妙。作买卖只能得一点臭钱，（钱少而由劳力得来的，谓之臭钱。看老张著《经济原理》第二十三章。）作官就名利兼收了！比如说，商人有钱要娶小老婆，就许有人看不起他。但是人一作官，不娶小老婆，就没人看得起。同是有钱，身分可就差多了！”

“就是！就是！”

“说话找话，八爷！你到底要立妾不要？”老张的主要目的才由河套绕过来，到了渤海口。

“我没心立妾，真的！”孙八很诚恳的说。

“八爷！八爷！你得想想你的身分啊！现在你是绅士，自治一成功你就是大人，有几个作大人的不娶妾？我问问你！武官作到营长不娶小，他的上司们能和他往来不能？文官作到知事不娶小，有人提拔他没有？八爷！你可是要往政界走的，不随着群走，行吗？”老张激昂慷慨，差一些没咬破中指写血书。

“你八嫂子为我生儿养女的，我要再娶一个，不是对不起她吗？”

“娶妾不是反对八嫂！”老张把椅子搬近孙八，两支猪眼挤成一道缝，低声而急切的说：“你要入政界，假如政界的阔人到府上看看，凭八嫂子的模样打扮，拿得出手去吗？你真要把八嫂陈列出去，不把人家门牙笑掉才怪！事实如此，我和八嫂一点恶感没有，你听清楚了！况且现在正是妇女贱的时候，你是要守旧的，维新的，大脚的，缠足的，随意挑选，身价全不贵，我们四十多的人了，不享这么一点福，等七老八十老掉了牙再说？而且娶妾是往政界走的第一要事，乐得不来个一举两得！论财产呢，你是财神，我是土地，我还要尝尝小老婆的风味，况且你偌大的大绅士，将来的大人！八爷！你细细想想，我说的有什么不受听，你自管把拳头往老张嘴上抡！”

“岂敢！岂敢！你说的都有理！”

“本来是有理的！我为什么不劝你嫖？其实嫖也是人干的事。因为有危险！自己买个姑娘，又顺心，又干净，又被人看得重，是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八爷，你想想！你有意呢，我老张不图分文，保管给你找个可心的人！”

孙八没有回答。

“你自己盘算着，我得进城了！”老张立起来，谢了谢孙八的饭，往外走，孙八送出大门。

小三，小四正在门外树底下玩耍，见老张出来，小四问：

“明天放学不放，老师？”

“一连放了三天还不够？”老张笑着说。真象慈蔼和祥的老师一样。

“好你个老师！吃我们的饭，不放我们的学，等我告诉我妈，以后永远不给你作饭！”

“你爹给我吃。”

“我爹？叫我妈打他的屁股！”

“胡说！小四！”孙八轻轻打了小四一掌。

“你妈才霸道！”老张看了孙八一眼。

“不霸道，象张师母一样？敢情好！”小四是永远不怕老张的。

“小四！快来！看这个大蜘蛛，有多少条腿！哟……”

“是吗，小三？……”小四跑到墙根去。

老张乘着机会逃之夭夭了！

第十五

老张本想给龙树古写封信，告诉他关于选举的计划。继而一想，选举而外，还有和龙树古面谈的事。而且走着进城不坐车，至少可以比写信省三分邮票。于是他决定作个短途的旅行。

龙树古住在旧鼓楼大街，老张的路线是进德胜门较近。可是他早饭吃得过多，路上口渴无处去寻茶喝。不如循着城根往东进安定门，口渴之际，有的是护城河的河水，捧起两把，岂不方便，于是决定取这条路。

古老雄厚的城墙，杂生着本短枝粗的小树；有的挂着半红的虎眼枣，迎风摆动，引的野鸟飞上飞下的啄食。城墙下宽宽的土路，印着半尺多深的车迹。靠墙根的地方，依旧开着黄金野菊，更显出幽寂而深厚。清浅的护城河水，浮着几只白鸭，把脚洗得鲜黄在水面上照出一圈一圈的金光。

老张渴了喝水，热了坐在柳树底下休息一会。眼前的秋景，好象映在一个不对光的像匣里，是不会发生什么印象的。他只不住的往水里看，小鱼一上一下的把水拨成小圆圈，他总以为有人从城墙上往河里扔铜元，打得河水一圈一圈的。以老张的聪明自然不久的明白那是小鱼们游戏，虽然，仍屡屡回头望也！

老张随喝随走，进了安定门。又循着城根往旧鼓楼大街走。

龙树古的住宅是坐东朝西的，一个小红油漆门，黑色门心，漆着金字，左边是“上帝言好事”，右边是“耶稣保平安”。左边门框上一面小牌写着“救世军龙”。

龙树古恰巧在家，把老张让到上屋去。老张把选举的事一一说明，龙树古没说什么，作为默认。

谈罢选举，老张提起龙树古的欠债，龙军官只是敷衍，满口说快还，可是没有一定日期。老张虽着急，可是龙树古不卑不亢的支应，使老张无可发作。

院中忽然一阵轻碎的皮鞋响，龙凤——龙军官的女儿——随着几个女友进来，看老张在上屋里，她们都到东屋里去说笑。

“姑娘还上学？”老张直把她们用眼睛——那双小猪眼——送到东屋去，然后这样问。

“现在已毕业，在教会帮我作些事。”

“好！姑娘也能挣钱，算你姓龙的能干！”

“那全凭上帝的保佑！”

“我要是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老张下半世可以衣食无忧。可惜我没有那个福分。”老张很凄惨的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不难明白！现在作官的人们，那个不想娶女学生，凭姑娘这些本事，这个模样，何愁不嫁个阔人；你后半世还用愁吃穿吗！”

“我们信教的还不能卖女儿求自己的富贵！”龙树古板着面孔，代表着上帝的尊严。

“老龙！不能只往一面想啊！论宗教，我不比你懂得少，你现时的光景比前三四年强得多，为什么？上帝的恩典！为什么你有这么好的女儿？上帝的恩典！上帝给你的，你就有支配的权力。上帝给你钱，你可以随意花去，为什么不可以把上帝给的女儿，随意给个人家，你自己享些福？信佛，信耶稣，全是一理，不过求些现世福报。我说的宗教的道理，你想是不是？”

龙树古没回答，老张静静的看老龙的脸。

“你的债总还不清，并不是不能还，是不愿意还！”老张又刺了老龙一枪。

“怎么？”

“你看，有这么好的姑娘，你给她说个婆家，至少得一千元彩礼，债还还不清？把债还清，再由姑娘的力量给你运动个一官半职的，这不是一条活路？再说，收彩礼是公认的事，并不是把女儿卖了。你愿意守着饼挨饿，我就没有办法了！”

龙树古还没说话。

老张立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有时走近门窗向龙姑娘屋里望一望。

“你也得替我想想，大块银饼子放秃尾巴鹰，谁受的了？你想想，咱们改日再见。你愿意照着我的主意办，我是分文不取，愿意帮忙！”

老张说完，推开屋门往外走，又往东屋望了望。

龙树古只说了一句“再见”！并没把老张送出去。

老张走远了，自己噗哧的一笑，对自己说：“又有八成，好！”他高兴异常，于是又跑到东城去看南飞生，以便暗中看看南飞生对于自治会的选举有什么动作。见了南飞生，南飞生对于会务一字没说，老张也就没问。

可幸的南飞生留老张吃晚饭，老张又吃了个“天雨粟，鬼夜哭”。吃完忙着告辞，手捧圆肚，一步三叹的挤出安定门。

第十六

老张奔走运动，结果颇好，去到孙八处报功邀赏。孙八又给他两块钱。两个人拟定开会通知，还在二郎庙开会。

城内外的英雄到齐，还由南飞生作主席。他先把会章念了一遍，台下鼓掌赞成，毫不费事的通过。（注意！其中一条是“各部职员由会长指派之。”）

会章通过，跟着散票选举。会员彼此的问：“写谁？”“写自己成不成？”……吵嚷良久，并无正确的决定，于是各人随意写。有的只画了一个“十”字，有的写上自己名字，下面还印上一个斗迹。乱了半点多钟，大家累得气喘喘的才把票写好。

坏了！没地方投放，执事先生们忘了预备票匦。有的主张各人念自己的票，由书记写在黑板上；有的主张不论谁脱下一只袜子来，把票塞进去，……最后龙树古建议用他的硬盖手提箱权当票匦。大众同意，把票纸雪片般的投入箱里，纷纷的散去，只有十几个人等着看选举结果。

南飞生念票，老张记数目，孙八，龙树古左右监视。

票纸念完，南，孙，张全倒吸一口凉气瞪了眼，原来龙树古当选为会长。

老张把心血全涌上脸来，孙八把血都降下去。一个似醉关公，一个似病老鼠，彼此看着说不出话。南飞生不露神色，只是两手微颤，龙树古坦然的和别的会员说闲话，象没看见选举结果似的。

“这个选举不能有效！”老张向大众说：“票数比到会的人数多，而且用的是老龙的箱子，显有弊病！”

“就是！就是！”孙八嚷。

“怎见得票数不符？”台下一个人说：“入场既无签到簿，就无从证明到会的人数。现在会员差不多散净，当然票数比现在的人数多。至于票匦有无弊病，以龙君的人格说，似乎不应当这样血口喷人。况且事前有失检察，事后捏造事实，这是有心捣乱，破坏自治！”

一个闷雷把老张打得闭口无言。

“上了当！怎办？”孙八把老张扯在一旁问。

“联络南飞生一齐反对老龙！”老张递给南飞生一个眼色，南飞生走下台来。

“怎么办？南先生！南大人！”老张问。

“事前为什么不和我联成一气？事已至此，我也没有法！”南飞生把头摇得象风车似的。

“你得辛苦辛苦！”孙八说。

“我只有一条法子。”

“听你的，南先生！”孙八真急了！

“我们现在强迫他指定职员，”南飞生依然很镇静的说：“他要是把重要职员都给我们呢，我们联络住了，事事和他为难，不下一两个月，准把他挤跑。他要是不把重要职员给我们，我们登时通电全国，誓死反对。”

“就是！就是！南先生你去和他说。”孙八真是好人，好人是越急越没主意的。

南飞生还没走到龙树古面前，只听会员中的一位说：

“请会长登台就职！”

龙树古慢慢的立起来往台上走，南飞生把他拦住。

“会计是你的！”龙树古向南飞生低声的说。南飞生点了点头，把会长的路让开。

会长登台先说了几句谦虚话，然后指定职员。

“南飞生先生，会计。”

老张打了一个冷战。

“孙定先生，交际。”

“辛苦！”孙八向自己说。

“张明德先生，庶务。”

老张又打了一个半冷半热的冷战。

“李复才先生 ，调查。 …… ”

台下一鼓掌，龙树古又说了几句关于将来会务的设施，然后宣布散会。

龙会长下来和孙八等一一的握手，（个个手心冷凉。）然后同南飞生一同进城。

孙八气得要哭，李山东肚子饿极了，告辞回铺子去吃饭。

“好！一世打雁，今天叫雁啄了眼！老张要不叫你姓龙的尝尝咱世传独门的要命丸什么滋味，咱把家谱改了不姓张！”

“就是！张先生你得多辛苦！”

“八爷！你真要争这口气？”

“我要！我要！我要！”

“好！找个小馆先吃点东西，老张有办法！”老张显出十分英雄的气概，用腿顶屁股，用屁股顶脊骨，用脊骨顶脖子，用脖子顶着头，节节直竖的把自己挺起来。听说在《进化论》上讲，人们由四足兽变为两足动物，就是这么挺起来的。

两个人在德胜门关里找了一个小饭馆，老张怒气填胸，把胃的容量扩大，越吃越勇，直到“目眦尽裂”，“怒发冲冠”！

“八爷！你真要争气？”

“千真万真！”

“好！你不反对我的计划？”

“你说！我是百依百随！”

“第一你要娶妾不娶？”

“我——”

“八爷！你开付饭账，改日再见！”老张站起就走。

“这叫什么话，你坐下！”

“你看，头一件你就给我个闷葫芦。就是说一天，还不是吊死鬼说媒，白饶一番舌吗？”

“你坐下，娶！娶！”

“本来应当如此！”老张又坐下。“你听着，龙树古有个女儿，真叫柳树上开红花，变了种的好看。他呢，现在债眼比炮眼还大，专靠着她得些彩礼补亏空。我去给你把她买过来，你听清楚了，他可不欠我的债。买他女儿作妾，这还不毁他个到底！”

“我——”

“要作就作，不作呢，夹起尾巴去给龙军官，龙会长磕头，谁也不能说八爷不和善！”

“老张你太把我看小了！作！作！你多辛苦！”

“不用急！”老张先下热药，后下凉剂，使病人多得些病痛的印象。“这里决没危险！他的债非还不可，我们出钱买他的女儿，叫作正合适。这手过钱，那手写字据，决不会有差错！”

孙八只是点头，并未还言。

“八爷！你会饭账！你在家里等喜信罢！亲事一成，专等吃你的喜酒！把脸卷起来，乐！乐！”

孙八真的乐了！

第十七

一个回教徒，吃香蕉的时候并不似吃猪肉那样怀疑。为什么？那未免太滑稽，假如单纯的答道：“不吃猪肉而吃羊肉，正如人们吃香蕉而不吃鱼油蜡烛。”这个问题只好去问一个脾气温和的回教徒，普通人们只用“这个好吃”和“那个不好吃”来回答，是永远不会确切的。

同样，龙树古为什么信耶稣教？我除了说“信教是人们的自由”以外，只好请你去问龙树古。

假如你非搜根探底的问不可，我只好供给你一些关于龙树古的事迹，或者你可以由这些事迹中寻出一个结论。

龙树古的父母，是一对只赌金钱不斗志气“黑头到老”的夫妻。他们无限惭愧的躺在棺材里，不曾践履人们当他们结婚的时候所给的吉祥话——“白头偕老”。他们虽然把金钱都赌出去，可是他们还怀着很大的希望，因为他们有个好儿子，龙树古自幼就能说他父母要说的话，作他父母要作的事。龙老者背着龙树古和人们常说：“有儿子要不象树古那样孝顺，那叫作骆驼下骡子，怪种！”

龙老者专信二郎神，因为二郎神三只眼，当中那只眼专管监察赌场而降福于虔诚的赌徒。龙老太太专信城隍爷，龙树古小的时候曾随着母亲作过城隍出巡时候的轿前红衣神童。总之，龙树古自幼就深受宗教的陶染。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由他父母把东城罗老四驾下的大姑娘，用彩绣的大轿运来给他作媳妇。那位大姑娘才比他多七八岁，而且爱他真似老姐姐一样。有时候老夫妇不在家，小夫妇也开过几次交手战，可是打架与爱情无伤，打来打去，她竟自供献给他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女孩——龙凤。

龙凤生下来的第二天，就经一个道士给她算命。道士说：她非出家当尼姑不可，不然有克老亲。龙老夫妇爱孙女心盛，不忍照道士所说的执行。果然，龙凤不到三岁把祖父母全都克死。至今街坊见着龙凤还替龙老夫妇抱屈伤心！

龙树古自双亲去世，也往社会里去活动。不幸，他的社会，他的政府，许马贼作上将军，许赌棍作总长，只是不给和龙树古一样的非贼非盗的一些地位。更不幸的，他的夫人当龙凤八九岁的时候也一命呜呼！她的死，据医生说是水火不济，肝气侵肺。而据邻居说，是龙凤命硬，克伐十族。不然，何以医生明知是肝气侵肺，而不会下药攻肝养肺？

龙树古自丧妻之后，仍然找不到事作，于是投到救世军教会，领洗作信徒。最初信教的时候，邻居都很不满意他，甚至于见了龙凤，除不理她之外，私下里还叫她“洋妞儿”！后来龙树古作了军官，亲友又渐渐改变态度，把龙风的“洋妞儿”改为“女学生”。

龙凤现在已有二十岁，她的面貌，谁也不能说长得丑，可是谁也不说她是个美人。因为她红润的脸永远不擦铅粉和胭脂，她的浓浓的眉毛永远不抹黑墨，她的长而柔软的头发永远不上黄蜡和香油。试问天下可有不施铅华的美人？加以她的手不用小红袖盖着，她的脚不用长布条裹得象个小冬笋，试问天下可有大手大脚的美人？

“野调无腔的山姑娘！她是没有妈的孩子，咱们可别跟她学！”这是邻居们指着龙凤而教训他们的女孩子的话。

他们父女却非常的快活，龙树古纵有天大的烦恼，一见了他的爱女，立刻眉开眼笑的欢喜起来。她呢，用尽方法去安慰他，伺候他，龙树古现在确乎比他夫人在世的时候，还觉得舒服一些。

我关于龙军官的事情，只能搜罗这一些，假如有人嫌不详细，只好请到鼓楼大街一带去访问。那些老太婆们可以给你极丰富的史料，就是那给龙凤算命的道士，有几位夫人，她们都说得上来。

第十八

李应真的投入救世军。王德依然找不到事作，除了又跟父亲要了几块钱而外，还是一团骄傲，不肯屈就一切。李应早间出去，晚上回来，遇上游街开会，回来的有时很晚。王德出入的时间不一定，他探听得赵姑母出门的消息，就设法晚些出去或早些回来，以便和李静谈几句话。李静劝他好几次，叫他回家帮助父亲操持地亩，老老实实的作个农夫，并不比城里作事不舒服。王德起初还用话支应，后来有一次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说：

“静姐！我有两个志愿，非达到不可：第一，要在城里作些事业；第二，要和你结婚。有一样不成功，我就死！”

李静脸上微红，并未回答。

王德这几句话，在梦里说过千万遍，而不敢对她说。今天说出来了，随着出了一身热汗。好象久被淤塞的河水找着一个出口，心中的一切和河水的泛溢一般无法停止。

“静姐！静姐！”他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爱你！”

“兄弟！你怎么有些呆气？”

“我不呆，我爱你，我爱你！”王德虽然已经心乱了，可是还没忘用“爱”字来代表他心中的话。

“你放开我的手，姑母这就回来！”

他不放开她的手，她也就没再拒绝而由他握着，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怕姑母，我爱你！我死，假如你不答应我！”

“你先出去，等姑母下午出门，你再来！”

“我要你现在答应我！你答应了我，从此十年不见面，我也甘心，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爱我的人！说！静姐！”

“你真是年青，兄弟！我下午答复你还不成？姑母就回来！”

王德知道姑母的慈善与严厉，心中的血都蒸腾起来化为眼中的泪。李静的眼睛也湿了。两个人用握在一处的手擦泪，不知到底是谁的手擦谁的眼泪。

“我爱你！姐姐！”王德说完，放开她的手走出去。

他出了街门，赵姑母正从东面来，他本来想往东，改为往西去，怕姑母看见他的红眼圈。

李静手里象丢了一些东西，呆呆的看着自己，从镜子里。不知不觉的抬起自己的手吻了一吻，她的手上有他的泪珠。

赵姑母进来，李静并没听见。

“静儿！快来接东西！”

她懒懒的用手巾擦干了眼睛，出来接姑母买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姑娘！怎么又哭了！”

“没哭，姑母！”她勉强着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小心里的事，不用瞒我。”

“真的没哭！”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不舒服。直打喷嚏，好象是哭了似的。”

“是不是？你姑父不听话，昨天非给你烂柿子吃不可。瞧，病了没有！这个老——”好妇人开始着急了。“好孩子，去躺一躺，把东西先放在这里。想吃什么？姑母给你作。对了，你爱吃嫩嫩的煮鸡子，我去买！我去买！”

“姑母，我不想吃什么，我去躺一躺就好了！”

“不用管我，我去买！孙山东的小铺有大红皮油鸡子，这么大。”赵姑母用手比着，好象鸡子有茶壶那么大。说完，把脚横舒着，肥大的袖子抡的象飞不动的老天鹅一样跑出去。

李静躺在床上，不知想的什么，不知哭的什么，但是想，哭！

想起自己去世的父母，自己的叔父，李应，王德……。不愿意哭，怕伤了姑母的心，然而止不住。……不愿意想，然而一寸长的许多人影在脑子里转。……忘了王德，为谁哭？为王德哭？想的却不仅是他！……

爱情要是没有苦味，甜蜜从何处领略？爱情要是没有眼泪，笑声从何处飞来？爱情是神秘的，宝贵的，必要的，没有他，世界只是一片枯草，一带黄沙，为爱情而哭而笑而昏乱是有味的，真实的！人们要是得不着恋爱的自由，一切的自由全是假的；人们没有两性的爱，一切的爱是虚空的。现在李静哭了，领略了爱的甜味！她的心象冲寒欲开的花，什么也不顾的要放出她的香，美，艳丽！她象黑云里飞着的孤雁，哀啼着望，唤，她的伴侣！她自己也不知道哭什么，想什么，羞愧什么，希望什么。只有这一些说不出的情感是爱情的住所。爱情是由这些自觉的甜美而逐渐与一个异性的那些结合，而后美满的。在这种情境之中的，好象一位盲目的诗人，夜间坐在花丛里，领略着说不出的香甜；只有一滴滴的露珠，湿透了他的襟袖，好似情人们的泪！

赵姑母去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从门外就半哭半笑的喊：

“静儿！静儿！姑母可是老的要不得了！”

李静坐起来隔着玻璃往外看，只见姑母左手拿着两个鸡子，右手从衣襟上往下擦鲜黄的蛋汁。

“可要不得了，我这不中用的老东西！四个鸡子摔了一半！只顾快走，不看电线杆子，你看！”赵姑母说着，擦着，哭着，笑着，同时并举的忙着。

赵姑母把鸡子放在小铁锅里煮，手擦眼泪，嘴吹锅里的热气，以便看鸡子在锅里滚了几个滚。还不住的说：“姑娘爱吃嫩的，爱吃嫩的……”嘴里只顾说，心里不记时间，捞出鸡子一看，已经一个煮裂了缝。

最激烈的中国家庭革命，就是子女拒绝长辈所给的吃食。吃九个半，假如长辈给你十个，至少你也是洋人转生的。李静不愿意惹姑母闹脾气，慢慢把鸡子吃了。然后打起精神，要帮着姑母作事，姑母拦着不叫作。

“姑母，我真好了！”李静说。

“是不是？一吃鸡子准好！我年青的时候，公公婆婆活着，鸡子？一根鸡毛也吃不着！我的肚子啊，永远空着多半截，就是盼着你叔父接我回娘家住几天，吃些东西。一吃就好！公公婆婆也不是对我不好，他们对儿媳妇不能不立规矩。幸亏有你叔父，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成两层皮了！说起你叔父，现在受这罪，老天爷要是戴着眼镜，决不至于看不出好坏人！静儿！等你姑父回来，你跟他要一块钱，给你叔父买些东西给他送了去。我那个兄弟，待我真是一百一，我可忘不了他！”

姑母侄女一阵乱谈，姑母把说过一百二十五回的话，又说到一百二十六回。李静不用听，就可以永远回答的不错。

吃过午饭，赵姑母到东城去看亲戚。

王德并没往远处去，只围着护国寺庙前后转。有时走进庙里，从破烂的殿门往里呆呆的看着不走时运缺袍少帽的菩萨。他约摸着赵姑母已经出门，匆匆的跑回来。轻轻开了街门，先往自己屋里走，以备万一姑母没出门好再走出去。到了自己屋里，学着小说中侦探的样子，把耳朵靠在墙上听姑母屋里有无动静。听了半天，一无人声，二无犬吠，才慢慢开开门，低声叫了一声“静姐！”

“你进来，王德！”

李静坐在一张小椅上，王德没说话，走上前去吻了她一下。

接吻除了野蛮人可以在晴天白日之下作，文明人是不作的，纵然作，也在黑影里。现在这两个野蛮化的男女，居然如此，你说，……我没的说！

他们真敢冒险，真敢乱作，他们又吻了一吻，你说，……

……

“你去罢，王德，我明白你的心！”

第十九

老张正要打龙树古的门，门忽然开开。老张往旁边一闪，走出一个少年，看了老张一眼，往前走去。

“李应！你上这里来作什么？”老张向前赶了几步。

“你管不着！”李应停住步。

“小小年纪，不必记仇，告诉我，到这里干什么？”

“见龙军官！”

“啊，见老龙！见他干什么？”

“有事！”

“好，不用告诉我，我打听得出来！”

李应怒冲冲的走去，老张看着他的后影，哧的笑了一声。

老张回过头来，门前站着龙凤，她也望着李应。老张心里痒了一下，心里说：“可惜咱钱不多，把一朵鲜花，往孙八身上推！ 无法！……”跟着，他换了一副笑容，走上前去：

“凤姑娘！你父亲在家？”

“我给你通知一声去。”龙凤把黑布裙轻轻一撩跑进去，好象一个小黑蝴蝶。老张低头把眼光斜射到她的腿腕：“多么细软的腿腕！”她又跑出来说：“请进来！”

老张进去，龙凤开开屋门，老张一看屋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长桌，盖着雪白的桌布。当中一瓶鲜花，四下摆着些点心和茶具。龙军官坐在桌子的一头，左边坐着三个黄头发，绿眼珠，尖鼻子，高脑门的洋人；右边坐着两个中国人，嘀哩嘟口录说外国话。老张除了庚子联军入京的时候，作过日本买卖以外，见着外国人，永远立在十丈以外看，现在相隔只有五尺，未免腿脚有些发软。

“请进来！”龙军官并没看老张。

老张鼓一鼓勇气，把腿搬起来往里挪。龙树古把手向右边的一个空椅一指，老张整团的咽唾液，坐下，坐的和洋人离着仅二尺多！

“张先生，北城的绅士，也是教育家。”龙军官向大众介绍，老张不住点头。

“凤姑娘你也坐下！”龙凤坐在她父亲的对面。

父女把茶倒好，龙军官向左边中间坐的那个年老的外国人说：

“请葛军官祈祷谢茶。”

那位军官用中国话迟迟顿顿的祷告起来，其余的全垂头合目屏住气。老张乘机会看看合眼的洋人什么样子，因为洋人睡觉是不易见到的。只听一声“阿门！”众人全抬起头睁开眼，老张开始把眼闭上。

龙军官把茶递给大众，一一的问：“要糖和牛奶不要？”问到老张，他说了一个字“要”！心里想：“反正多要两块糖不吃亏！”

龙凤把点心递给大家，老张见洋人拿点心往嘴里送，他才大胆的拿了一块。

龙树古说说笑笑，洋人听不懂的，由右边坐的那两个人给翻译，于是洋人也笑了。龙凤和洋人是中西两搀的说，老张一点也不明白，只乘着大家不留神又拿了一块点心，把牛奶茶闭着气一口灌下去。

“赵四好了没了？”那个年老的洋人问。

“早好了！现在早晚祷告，很有进步！”龙树古回答。

“为粥厂捐钱怎样？”一个年青的洋人问。

“已捐进三百七十五元二毫。”挨着老张坐着的人说。

“这位张先生是慈善家，每年要捐钱的。”龙树古笑着向洋人说。

那位老洋人向老张一笑，用中国话问：“你好不好？”

“好！”老张仿着洋腔说。

“你捐钱不捐？现在。”洋人又问。

老张看着龙树古，龙树古替老张回答：

“他捐！年年要捐的！”龙军官紧跟向一个中国人说：“把捐册拿出来，请张先生认捐。”

“我没带着钱！”老张忙着说。

“不要紧！”那位拿着捐册的人说：“写了数目以后我们派人去取。久仰大善士！久仰！”

“凭老龙叫洋人念咒，洋人就登时低头念，咱现在惹不了他！”老张一面想，一面接捐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张，王，李，赵，不是五元就是三元，并没有半个铜子或一毛钱的。又看了一遍，结果发现了有一位是捐五毛钱的。于是老张咬着牙写了五角小洋的捐。

大家又闲谈了半天，龙树古和那位年老的外国人商议，去见李大善士劝捐，于是大家立起预备出去。

老张向龙军官丢了一个眼色，军官装没看见，反向龙凤说：

“把东西收拾起来，晚饭不用等我，我回来的早不了！”然后龙军官又回过头来向老张说：“多谢帮我们的款！一同出去好不好？”

老张随着众人出了街门，龙树古向老张说了声“再见！”跟着洋人扬长而去。老张蹲在墙根下发呆。

他呆呆的想了半天，立起来又去敲门。

“张先生还没走？”龙凤开开门说。

“我不能走，我的话还没和你父亲说完。”

“父亲回来得早不了，你愿意等着也好。”龙凤说完，邦的一声把门关上。

债没讨成，亲事没说定，倒叫洋人诈去五毛钱，老张平生那受过这样的苦子！计无可出，掏出小账本写上了一句：

“十一月九日，老张一个人的国耻纪念日。”

第二十

“下雨是墨盒子，刮风是香炉。”是外国人对于北京的简妙的形容。中国人听了这两句话，只有夸赞形容的妙，而不觉得一个都城象墨盒子和香炉为不应当的。本来，为什么都城一定不象香炉和墨盒子，为什么世界不……

李静和姑父要了一块钱，买了些点心之类，出城去看她的叔父。出了她姑母的门，那冬天每日必来的北风已经由细而粗的刮起来。先是空中一阵阵的哨子响，好似从天上射来的千万响箭。跟着由野外吹来的黄沙和路上的黑土卷成一片灰潮，从一切有孔的东西打过穿堂。兜着顺着风走的人，兽的脚踵，压着逆着风走的脚面，把前者催成不自主的速进，把后者压成钉在地上的石桩。一阵风过，四外天空罩上一圈沙雾，阳光透过，好象飘浮着一层黄雪。跟着由远而近的响声又作，远处的高树先轻轻的点头，近处的一切可动的东西也渐次摇动。继而后面的怒潮又排山倒海而来，远近上下的东西就在吼叫中连成一片不可分析的波动与激荡。如此一阵，一阵，又一阵，树枝折了，薄的土墙倒了，路上的粪土吹净了，到红日西落的时候，才惨淡荒寒的休息一刻，等着夜里再攻袭大地的一切。

李静握着她的毛项巾，半闭着眼，走三步停两步的往前奔。走了好大半天才到德胜门。那城门洞的风更与众不同，好似千万只野牛，被怒火烧着，争着从城洞往外挤；它们的利角，刺到人的面上，比利刃多一点冷气，不单是疼。那一个城门洞分秒不停的涨着一条无形有声的瀑布，狂浪打的人们连连转身，如逆浪而行的小鱼。李静倒退着，挨着城墙，用尽全身力量，费了五分钟，才挤出去。出了城门风势更野了，可是吹来的黄沙比城里的腥恶的黑土干净多了。她奋斗着，到底到了家，只是鼻洼的沙土，已经积了半寸多厚。

篱墙被风吹的“咯吱，咯吱”的响，那座破磨盘，在她的眼里，一起一落的好象要被风刮走。除了这些响声，屋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她好似到了一个阴寒沈寂的山洞。

“叔父！我回来了！”

“啊？静儿？快进来！”

她的叔父围着一个小火炉，看着一本书。见了李静，他喜欢的象一个蜜蜂被风刮进一间温室满列着鲜花。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非常低细，当风吼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叔父！是我！”

“快坐下烤一烤手！”

“我先去洗一洗脸。”她用那冻红的手指摸着脸蛋。

“不用！先坐下，我看看你！”

“叔父，我给你买来些点心。”她把点心包给她叔父看，纸包上已裹满了沙土。

“你又跟你姑父要了钱？以后千万别再跟他要，他的钱不是容易来的！”

“是！叔父你近来怎样？”

“我？照旧。好，你去洗脸！你又胖了一些，我放心了！”

她洗了脸，从袋中拿出两块钱来：

“叔父，这是李应给你的。”

“好！放在桌上罢。”

“叔父，你吃什么？我给你作一作！”李静见桌上放着一块冻豆腐和些葱蒜之类。

“好！给我作作。我自己作腻了！不吃，象缺些什么似的；吃，真是麻烦！”

李静一面收拾一切，一面和叔父说李应，王德的事，叔父点头的时候多于说话。饭食作好，叔侄欢欢喜喜的吃了。

“静儿你今年多大了？”她叔父低声问。

“叔父，你把我的岁数也忘了，到年底二十二！”李静半笑着，心中实在悲伤她叔父已把记忆力丧失。

“叔父老了！”他把手托住头额默默不语的半天，然后又问：“那么你二十二了，你自己的事怎样？”

“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叔父？”

“妇女是没有自己的事的，人们也不许妇女有自己的事；可是我允许你主张你自己的事！”

“你是要叫我在城里找一点事作？”

“那有事给你们作！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婚事。静儿，你待你叔父要和待你母亲一样，要说什么，说！”

“这个事——”

“静儿！我先说罢！现在有人要买你作妾，你要是心目中有相当的人，赶快决定。你有了托身之处，我呢，怎样死也甘心！”

李静明白叔父所指的人，因为王德曾给过她些暗示。

“叔父！除死以外有第二个办法没有？”她把那两条好看的眉毛拧在一处。

“没有！没有！你靠近我一些，我细细的告诉你！”李静把小凳搬近了他一些，她叔父的声音，象半枯的黄叶，在悄悄的寒风里，作着悲哀的微响。“我明说罢：老张要买你！我打算在他提婚之际，把张师母救出来，现在已算失败，不用细说。第一步失败，第二步不能再延宕。就是你有合适的人，我赶快与你们立了婚约。我呢，对不起老张，只好一死！”

“叔父，你想我和李应要是有心的，能叫你死不能？”李静的声音颤了！

“静儿！把气稳下去！我活着怎见比死了强？这样的废物死了，除了你和李应哭我一场，以外别无影响。我宁愿死不愿见老张。他上次来，带着两个穿土色军衣的兵。他说：‘不还钱，送侄女，两样全不作，当时把你送到监牢里去！’那两个灰色的东西立在窗外喊：‘把他捆了走，不用费话！’……静儿！死了比这个强！”

“我不能看着你死，李应也不能！不能！不能！”她的脸变成灰色了！

“你听着！子女是该当享受子女的生命的，不是为老人活着！你要是不明白我的心，而落于老张之手，你想；我就是活着，不比死还难过？断送个半死的老人和一个青年，那个便宜，事情为什么不找便宜的作？我只要听你的事，告诉我！”

“姑母管束很严，我见不着生人，除了王德。”

“王德是个好孩子！”

“我们还都年青。”

“爱情是年青人讲的！好！静儿！我去和你王伯父商议。”

“可是我不能听着你寻死，叔父！”

“静儿！风小一点了，进城罢！我明白你们，你们不明白我！姑娘回去罢，问你姑父姑母好！”老人立起来，颤着把手扶在她肩上细细的端详她。她不能自制的哭了。

“静儿，走罢！唉！……”

第二十一

李静昏昏沈沈的进了德胜门，风是小了，可是泪比来的时候被风吹出来的更多了！

过了德胜桥，街上的人往前指着说：“看！董善人！”一个老妇人急切的向一个要饭的小姑娘说：“还不快去，董善人在那里，去！”

李静也停住看：一位老先生穿着一件蓝布棉袍盖到脚面，头上一顶僧帽，手中一挂串珠。圆圆的脸，长满银灰的胡子，慈眉善目的。叫花子把他围住，他从僧帽内慢慢掏，掏出一卷钱票，给叫花子每人一张。然后狂笑了一阵，高朗朗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静心中一动，可是不敢走上前去，慢慢的随着那位老先生往南走。走过了蒋养房东口，那位先生忽然又狂笑了一阵，转过身来往回走，进了到银锭桥去的那条小巷。李静看着他进了小巷，才开始往姑母家走。

她低着头走，到了护国寺街东口。

“静姐！你回来了！”

王德立在一个铺子的外面，脸冻的通红。

“静姐！我的事成功了！”他象小孩子见着亲姐姐一样的亲热。

“是吗？”她说。

“是！给大强报校对稿子，访新闻。二年之后，凭我的才力，就是主笔。姐姐！你知道主笔都是文豪！”

“王德！”

“在！”

“姑母在家没有？”

“上铺子和姑父要钱去了。”

“快走，到家我告诉你要紧的事。”

“得令！”

王德随着赵姑父在天桥戏棚听过一次文武带打的戏。颇觉得戏剧的文学，有短峭明了的好处，每逢高兴，不知不觉的用出来。

两个人到了家，李静急切的对王德说：“王德！你去给我办一件事，行不行？”

“行！可是等我说完我的事。”

“王德！”李静急得要哭，“我求你立刻给我办事去！”

“不！我要不先告诉明白你我的事，我心里好象藏着一条大蟒，一节一节的往外爬，那是这么一件事，我今天……”

“王德！你太自私了！你不爱我？”

“我不爱你，我是个没长犄角的小黄牛！”

“那么我求你作事，为什么不注意听？”

“说！姑娘！我听！说完你的再说我的！”

“你知道北城有一位董善人？你去给我打听他的住址。”

“你打听他作什么？”

“你要是爱我，请不必细问！”

“今天的事有些玄妙！不准问，不准说！好！不问就不问，王德去也！”

王德扯腿往外跑，邦的一声开开街门，随着“哎哟”了一声。李静跟着跑出来，看见王德一手遮着头，一手往起竖门闩。

“王德！打着没有？”

“没有！除了头上添了一个鹅峰。”王德说罢又飞跑去了。

不到十分钟，王德跑回来。

“王德，你的头疼不疼？”她摸了摸他的头依然是滚热的。

“不疼！静姐！我跑到街上，心生一计：与其到北城打听，不如去问巡警。果然巡警告诉我那位善人的住址，是在银锭桥门牌九十八号，你的事完了，该我说了罢？”

“说罢。”

“姐姐！你有什么心事？‘说罢’两个字不象你平日的口气。”

“没有心事，你的事怎样？”

“作访员，将来作主笔！这绝不是平庸的事业！你看，开导民智，还不是顶好的事？”

“你要作文章，写稿子，报馆要是收你的稿件才怪！”

“静姐，你怎么拿我取笑！”王德真不高兴了。

“你不信我的话，等姑父回来问他，听他说什么！”

“一定！问了姑父，大概就可以证明你的话不对！”王德撅了嘴，心里想：怎样作稿子，怎样登在报上，怎样把有自己的稿子的报，偷偷放在她的屋里，叫她看了，她得怎样的佩服。……

李静想她自己的事，他想他自己的事，谁也不觉寂寞的彼此看着不说话。

李应回来了。

“李应！好几年没见！”王德好容易找到一个爱听他的事情的，因为李静是不愿听的。

“王德，怎么永远说废话？今天早晨还见着，怎就好几年？”李应又对他姐姐说：“叔叔说什么来着？”

“对，姐弟说罢！今天没我说话的地方！”“王德！别瞎吵！”李应依旧问她：“叔父怎样？”“叔父身体照常，只嘱咐你好好作事。”李静把别的事都掩饰住。

“王德你的事情？”李应怕王德心里不愿意，赶快的问。

“你问我？这可是你爱听？好！你听着！”王德可得着个机会。“今天我出城，遇见一位亲戚，把我介绍到大强报报馆，一半作访员，一半作校对。校对是天天作，月薪十元；访稿是不定的，稿子采用，另有酬金。明天就去上工试手。李应，学好了校对和编稿子，就算明白了报馆的一大部分，三二年后我自己也许开个报馆。我决不为赚钱，是为开通民智，这是地道的好事。”

王德说完，专等李应的夸奖。

“错是不错。”李应慢慢的说：“只是世界上的事，在亲自经验过以前，先不用说好说坏。”

“好！又一个闷雷！在学堂的时候我就说你象八十岁的老人。你说话真象我老祖！”王德并没缺了笑容。

“事实如此！并不是说我有经验，你没有。”

“我到底不信！世界上的事就真是好坏不能预料的吗？”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王德！等有工夫咱们细说，现在我要想一想我自己的事。”

李应说完走到自己的屋去，李静去到厨房作晚饭，只剩下王德自言自语的说：

“对！咱也想咱自己的事！”

第二十二

老张对龙树古下了“哀的美敦书”：

“老龙！欠咱的钱，明天不送到，审判厅见！如有请求，钱不到人到，即仰知悉！张印”

龙树古慌了，立刻递了降书，约老张在新街口泰丰居见面，筹商一切条件；其茶饭等费概由弱国支付！

双方的战术俱不弱，可是由史学家看，到底老张的兵力厚于老龙，虽然他是军官，救世军的军官。

双方代表都按时出席，泰丰居的会议开始。

“老龙！说干脆的！大块洋钱你使了，现在和咱充傻，叫作不行！”老张全身没有一处不显着比龙树古优越，仰着头，半合着眼，用手指着老龙。

“慢慢商议，不必着急。”龙军官依然很镇静。

“不着急是儿子！晶光的袁世凯脑袋，一去不回头，你不着急，我？没办法，审判厅见！”老张扭着头不看老龙，而看着别的茶客吃东西。

“打官司，老张你不明白法律。”

“怎么？”

“你看，现在打官司讲究请律师。假如你争的是一千元的财产，律师的费用，就许是五六百。打上官司，三年五年不定完案不完，车钱你就赔不起。即使胜诉，执行之期还远得很，可是车饭和律师出厅费是现款不赊。你要惜钱不请律师，我请，律师就有一种把没理说成有理的能力。”

“我很有几位法界的朋友，”龙军官不卑不亢的接着说：“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宁受屈别打官司，除了有心争气，不计较金钱损失的。老张你平心静气的想想，顶好我们和平着办，你不信呢，非打官司不可，我老龙只有奉陪！”

老张翻了翻眼珠，从脑子里所有的账本，历史，翻了一个过。然后说：

“打官司与否，是我的自由，反正你成不了原告。你的话真罢假罢，我更没工夫想。不过老龙你我的交情要紧，似乎不必抓破了脸叫旁人看笑话。你到底怎么办？”

“慢慢的还钱。”

“别故意耍人哪，老龙！这句话我听过五百多回了！”

“你有办法没有？”

“有！只怕你不肯干！”

“咱听一听！”

“还是那句话，你有那么好的姑娘，为什么不可以得些彩礼，清理你的债务？”

“没有可靠的人替我办，彩礼也不会由天上飞下来，是不是？”

“你看这里！”老张指着他自己的鼻梁说：“你的女儿就和我的一样，只要你肯办，老张敢说：作事对得住朋友！”

“你的计划在那里？”

“你听着，你看见过孙八爷没有？”

“不就是那位傻头傻脑的土绅士吗？”

“老龙，别小看了人！喝！土绅士？人性好，学问好。而且是天生下来的财主！”

“他有钱是他的。”

“也许是咱们的！孙八爷年纪不大，现在也不过三十上下。前者他和我说，要娶一位女学生。我听过也就放在脑后，后来我看见凤姑娘，才想起这桩事。凭姑娘的学问面貌，孙八的性格地位，我越看越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漂亮小夫妇。可是我总没和你说。”

“没明说，示过意？”

“老龙，老朋友，别一句不让！”老张故意卖个破绽，示弱于老龙，因为人们是可以赢一句话而输掉脑袋的！“果然你愿意办，我可以去对孙八说。事情成了，姑娘有了倚靠，你清了债，是不是一举两得？现在听你的，说个数目。”

“三十万块钱。”

“老龙！”老张笑起来。“别要少了哇！总统买姑娘也犯不上化三十万哪！”

“要卖就落个值得，五个铜子一个，我还买几个呢！”

“这不是卖，是明媒正娶，花红轿往外抬！彩礼不是身价！”

“那末，不写字据？”

“这——，就是写，写法也有多少种。”

“老张！咱们打开鼻子说亮话：写卖券非过万不可，不写呢，一千出头就有商议。好在钱经你的手，你扣我的债。那怕除了你的债剩一个铜子呢，咱买包香片茶喝，也算卖女儿一场，这痛快不痛快？”

“你是朋友，拿过手来！”老张伸出手和龙军官热热的握了一握。“卖券不写，婚书是不可少的！”

“随你办，办得妥，你的钱就妥。不然，钱再飞了，咱姓龙的不负延宕债务的责任。有我的女儿，有孙八的钱，有你这件人，就这么办，我敬候好音！”

“好朋友！来！今天先请咱喝盅喜酒！”

弱国担负茶饭，已见降书之内，龙军官无法要了些酒菜喂喂老张。

泰丰居会议闭幕，外面的狂风又狂吼起来。老张勇敢而快活的冲着北风往家里走，好似天地昏暗正是他理想的境域！

第二十三

王德撅着嘴，冲着尖锐杀肉的北风往赵姑母家里走，把嘴唇冻的通红。已经是夜里一点钟，街上的电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好似鬼火，一闪一闪的照着街心立着的冷刺猬似的巡警。路旁铺户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打夜工的铜铁铺，依然叮叮的敲着深冬的夜曲。间断的摩托车装着富贵人们，射着死白的光焰，比风还快的飞过；暂时冲破街市上的冷寂。

这是王德到报馆作工的第七夜。校对稿件到十一点钟才能完事，走到家中至早也在十二点钟以后。因赵姑父的慈善，依然许王德住在那里，夜间回来的晚，白天可以晚起一些，也是赵姑父教给王德的。

身上一阵热汗，外面一阵凉风，结果全身罩上一层粘而凉的油漆。走的都宁愿死了也不愿再走，才到了赵姑父家。他轻轻开开门，又轻轻的锁好，然后蹑足屏气的向自己屋里走。北屋里细长的呼声，他立住听了一会儿，心里说道：“静姐！我回来了！”

王德进到自己屋里，把蜡烛点上，李应的眼被烛光照得一动一动的要睁开，然后把头往被窝里钻进去。

“李应，李应！”王德低声的叫。李应哼了一声，又把头深深的藏在被里。王德不好意思把李应叫醒，拿着蜡烛向屋内照了 一照，看见李应床下放着一双新鞋。然后熄了蜡烛上床就寝。

王德睡到次日九点钟才醒，李应早已出去。

“王德！该起来了！”窗外李静这样说。

“就起。”

“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用说，昨天我要没血性，就死在外面了！”

“午后出去不？”

“不一定。”

“姑母下午出城去看叔父。”

“好！我不出去，有话和你说。”

“我也想和你谈一谈。”

李静到厨房去作事，王德慢慢的起来，依然撅着嘴。

赵姑母预备出门，比上阵的兵丁繁琐多了，诸事齐备，还回来两次：一次是忘带了小手巾，一次是回来用碟子盖好厨房放着的那块冻豆腐。

赵姑母真走了，王德和李静才坦然坐在一处谈话。

“姐姐，谁先说？”

“你先说，不然你也听不下去我的。”她温媚的一笑。

“好姐姐！我现在可明白你与李应的话了！你们说我没经验，说我傻，一点不假！说起来气死人，姐姐，你想报馆的材料怎么来的？”

“自然是有人投稿，主笔去编辑。”

“投稿？还编辑？以前我也那样想。”

“现在呢？”

“用剪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东一块西一块用剪子剪现成的报，然后往一处拚，他们的行话叫作‘剪子活’！”

“反正不是你的错处。”

“我不能受！我以为报纸的效用全没了，要这样办！还有，昨天我写了一个稿子，因为我在路上看见教育次长的汽车轧死一个老太太，我照实的写了，并没有加什么批语，你猜主笔说什么？他说：‘不愿干，早早的走，别给我惹是非。你不会写一辆汽车撞死一个无名女人，何必一定写出教育次长的车？’我说：‘我看见什么写什么，不能说谎！’主笔拍着桌子和我嚷：‘我就不要你说实话！’姐姐！这是报馆！我不能再干！我不能说谎欺人！”

“可是事情真不易找，好歹忍着作罢！”李静很诚恳的安慰他。

“良心是不能敷衍的！得！我不愿再说了，你有什么事？”

“唉！”李静把手放在膝上，跟着笑了一笑，她天生来的不愿叫别人替她发愁。

王德看出她的心事，立刻又豪气万丈，把男儿英雄好义的气概拿出来，把手轻轻的放在她的手背上。

“姐姐！我可以帮助你吗？这样世界我活够了，只愿为知己的一死！那是痛快事！”

“兄弟，我所以不愿意对你说的缘故，也就是因为你年青好气。为我的事，不用说丧了你的命，就是伤了一块皮肤，我也不能作！”她松松握住他的手。

“姐姐！假如你是男的，我愿帮助你，况且你是女的，到底什么事？”

“我只能对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李应，他的性情并不比你温和。我不怕死，只怕死一个饶一个不上算，不聪明。”

“到底什么事？人要不完全和牛马一样，就该有比牛马深挚的感情！姐姐快说！”王德把腰板挺直这样说。

“你记得有一次你说老张要对我作什么？”

“我记得，姑母进来，所以没说完。”

“还是那件事，你知道？”

“知道！现在怎样？”

“我现在的心愿是不叫叔父死！我上次为什么叫你去打听那位董善人？”

“到如今我还不明白。”

“也是为这回事。我的心愿是：求那位善人借给我叔父钱还老张，我情愿给善人当婢女。可是我已见过他了，失败了！”李静呆呆的看着地上，停住说话。

“姐姐，详细说说！”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我乘姑母没在家，去找了那位善人去。恰巧他在家，当时见了我。我把我的心愿说给他听，他是一面落泪一面念佛。等我说完，他把我领到他的后院去，小小的一间四方院，有三间小北房，从窗眼往外冒香烟，里面坐着五六个大姑娘，有的三十多岁，有的才十七八岁，都和尼姑一样坐在黄布垫上打着木鱼念经。我进去，只有那个最年青的抬头看了看我。其余的除把声音更提高了一些，连眼皮也没有翻。”

“尼姑庵？”王德好象问他自己。

“我看了之后，善人又把我领到前面去，他开始说话：‘姑娘你要救叔父是一片孝心’，‘百善孝为先’，我是情愿帮助你的。可是你要救人，先要自救。你知道生来‘女身’，是千不幸万不幸，就是雌狐得道也要比雄狐迟五百年，才能脱去女身，人类也是如此。不过童女还比出嫁的强，因为打破欲关，净身参道，是不易得的。那几个姑娘，两个是我的女儿，其余的都是我由火坑内救出来的。我不单是由魔道中把她们提拔出来，还要由人道把她们渡到神道里去。姑娘，我看你沈静秀美，道根决不浅，假如你愿意随我修持，你叔父的钱是不难筹措。’我迟疑了半天没有回答他，他又接着说：‘姑娘，这件事要是遇在十年前，我当时就可以拿钱给你；现在呢，我的财产已完全施舍出去。我只觉得救人灵魂比身体还要紧。你愿意修行呢，我可以写个捐册，去找几位道友募化，他们是最喜欢听青年有志肉身成圣的。不然，我实在无法去筹钱。姑娘你想，社会上这么多苦人，我们只要拿金银去延长他们的命，而不拔渡他们的灵魂，可有什么益处；况且也没有那么些金银？你先回去，静心想一想，愿意呢，我有的是佛经，有的是地方，你可以随着她们一同修持。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的道气不浅，盼你别把自己耽误了！世上有人给你钱，可是没人能使你超凡入圣，你自己的身体比你叔父还要紧，因为你正是童身，千金难买，你叔父的事，不过才几百块钱！’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就回家来了。” “到底你愿当尼姑不？”

“为什么我愿意？”

“你不愿意，他自然不借给你钱！”

“那还用说！”李静的脸变白了。

“姐姐！我们为什么不死呢？”王德想安慰李静，不知说什么好，不知不觉的把这句话说出来。

“王德！要是少年只求快死，世界就没人了！我想法救叔父，法子想尽，嫁老张也干，至于你我，我的心是你的，你大概明白我！”

她不能再支持了，呜咽咽哭起来。他要安慰她，要停住她的哭，可是他的泪比她的还多。

第二十四

王德与李静对哭，正是赵姑母与李静的叔父会面的时候。赵姑母给她兄弟买的点心，茶叶，三大五小的提在手内，直把手指冻在拴着纸包的麻绳上，到了屋内向火炉上化了半天，才将手指舒展开，差一些没变成地层内的化石。

她见了兄弟，哭了一阵，才把心中的话想起来，好似泪珠是妇女说话的引线。她把陈谷子烂芝麻尽量的往外倒，她说上句，她兄弟猜到下句，因为她的言语，和大学教授的讲义一样，是永远不变，总是那一套。

有人说妇女好说话，所以嘴上不长胡子，证之赵姑母，我相信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说来说去，说到李静的婚事问题。

“兄弟！静儿可是不小了，男大当娶，女大当嫁，可别叫她小心里怨咱们不作人事呀！再说你把她托付给我，她一天没个人家，我是一天不能把心放下。女儿千金之体，万一有些差错，咱们祖宗的名声可要紧呀！”

“自然……”

“你听我的，”她不等他说完，抢着说：“城里有的是肥头大耳朵的男子，选择个有吃有穿的，把她嫁出去，也了我们一桩心事。不然姑娘一过了二十五岁，可就不易出手啊！我们不能全随着姑娘的意思，婚事是终身大事，长的好不如命儿好；就说半璧街周三的儿子，脸上一千多个麻子，嘴还歪在一边，人家也娶个一朵花似的大姑娘。别看人家脸麻嘴歪，真能挣钱，一月成千论百的往家挣。我要有女儿，我也找这样的给！我不能随着女儿的意思，嫁个年青俊俏的穷小子。兄弟，你说是不是？”

“也忙不得。”她兄弟低声的说。

“兄弟，你不忙，你可不知道我的心哪！你不进城，是不知道现在男女这样的乱反。我可不能看着我的侄女和野小子跑了！什么事到你们男人身上，都不着急，我们作妇人的可是不那样心宽。我为静儿呀，日夜把心提到嘴边来！她是个少娘无父的女孩子，作姑母的能不心疼她？能不管束她？你不懂，男人都是这样！”这位好妇人说着一把一把的抹眼泪。

她把点心包打开，叫兄弟吃，她半哭半笑的说：

“兄弟，吃罢！啊！没想到你现在受这个罪！兄弟！不用着急，有姐姐活着，我不能错待了你！吃罢！啊！我给你挑一块。”她拿了一块点心递给他。

他把一口点心嚼了有三分钟，然后还是用茶冲下去。他依然镇静的问：

“姐姐！假如现在有人要娶静儿，有钱有势力，可以替我还了债，可是年岁老一点。还有一个是姑娘心目中的人，又年青又聪明。姐姐你想那一个好？”

“先不用问那个好，我就不爱听你说姑娘心目中有人。我们小的时候，父母怎样管束我们来着？父母许咱们自己定亲吗？要是小人们能办自己的事，那么咱们这群老的是干吗的？我是个无儿无女的老绝户，可是我不跟绝户学。我爱我侄女和亲生的女儿一样，我就不能看着她信意把她自己毁了！我就不许她有什么心目中人，那不成一句话！”

好妇人越说越有理，越说越气壮，可惜她不会写字，要是她能写字，她得写多么美的一篇文字！

“那么，你的意思到底怎样？”他问。

“只要是你的主意，明媒正娶，我只等坐红轿作送亲太太！你要是不作主呢，我可就要给她定婚啦！你是她叔父，我是她姑母，姑奶奶不比叔父地位低，谁叫她把父母都死了呢！我不是和你兄弟耍姑奶奶的脾气，我是心疼侄女！”

“我明白了！”他低头不再说。

“兄弟你本来是明白人！说起来，应儿现在已经挣钱成人，也该给他张罗个媳妇了！你可不知道现在年青人心里那个坏呀！”

“慢慢的说罢！不忙！”他只好这样回答她。

赵姑母又说了多少个女子，都可给李应作妻子。鞋铺张掌柜的女儿，缠得象冬笋那样小而尖的脚；李巡长的侄女，如何十三岁就会缝大衫；……她把这群女子的历史，都由她们的曾祖说到现在，某日某时那个姑娘在厨房西南角上摔了一个小豆绿茶碗，那个茶碗碎成几块，又花了几个钱，叫锯碗的钉上几个小铜钉，源源本本的说来。她的兄弟听不清，我也写不清，好在历史本来是一本写不清的糊涂账！

第二十五

住在北京城而没到过中央公园（注：中央公园，即今中山公园。）的，要不是吝惜十个铜元，是没有充分的时间丢在茶桌藤椅之间；要不是憎嫌那伟壮苍老的绿柏红墙，是缺乏赏鉴白脸红唇蓝衫紫裤子的美感；要不是厌恶那雪霁松风，雨后荷香的幽趣，是没有排御巴黎香水日本肥皂的抵抗力。假如吝惜十枚铜元去买门票，是主要原因，我们当千谢万谢公园的管理人，能体谅花得起十枚铜元的人们的心，不致使臭汗气战胜了香水味。至于有十个铜元而不愿去，那是你缺乏贵族式的审美心，你只好和一身臭汗，满脸尘土的人们，同被排斥于翠柏古墙之外，你还怨谁？

王德住在城里已有半年，凡是不买门票随意入览的地方，差不多全经涉目。他的小笔记本上已写了不少，关于护国寺庙会上大姑娘如何坐在短凳上喝豆汁，土地庙内卖估衣的怎样一起一落的唱着价钱，……可是对于这座古庙似的公园，却未曾瞻仰过，虽然他不断的由天安门前的石路上走。

他现在总算挣了钱，挣钱的对面自然是花费；于是那座公园的铁门拦不住他了。他也一手交票，一面越着一尺多高的石门限，仰着头进去了。

比护国寺，土地庙……强多了！可是，自己的身分比在护国寺，土地庙低多了！在护国寺可以和大姑娘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享受一碗酸而浓于牛乳的豆汁。喝完，一个铜元给出去，还可以找回小黄铜钱至于五六个之多。这里，茶馆里的人们：一人一张椅子，一把茶壶，桌上还盖着雪白的白布。人们把身子躺在椅子上，脚放在桌上，露出红皮作的鞋底连半点尘土都没有，比护国寺卖的小洋镜子还亮。凭王德那件棉袄，那顶小帽，那双布鞋，坐在那里，要不过来两个巡警，三个便衣侦探，那么巡警侦探还是管干什么的！

他一连绕了三个圈，然后立在水榭东边的大铁笼外，看着那群鸭子，（还有一对鸳鸯呢！）伸着长长的脖子，一探一探的往塘畔一条没有冻好的水里送。在他左右只有几个跟着老妈的小孩子娇声细气的嚷：“进去了！又出来了！嘴里衔着一条小鱼！……”坐大椅子的人们是不看这个的。

他看了半天，腿有些发酸。路旁虽有几条长木椅，可是不好意思坐下，因为他和一般人一样的，有不愿坐木椅的骄傲。设若他穿着貂皮大氅稳稳当当的坐在木椅上，第二天报纸上，也许有一段“富而无骄，伟人坐木椅”的新闻，不幸他没有那件大氅，他要真坐在那里，那手提金环手杖的人们，仰着脸，鼓着肚皮，用手杖指着那些古松，讲究画法，王德的鼻子，就许有被手杖打破之虞！

“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去坐！”他对自己说。

他开始向东，从来今雨轩前面绕过北面去。更奇怪了！大厅里坐着的文明人，吃东西不用筷子，用含有尚武精神的小刀小叉。王德心里想：他们要打起架来，掷起刀叉，游人得有多少受误伤的！

吃洋饭，喝洋茶，而叫洋人拿茶斟酒，王德一点也不反对。因为他听父亲说过：几十年前，洋人打破北京城，把有辫子的中国人都拴起来用大皮鞭子抽。（因此他的父亲到后来才不坚决的反对剪发。）那么，叫洋人给我们端茶递饭，也还不十分不合人道。不过，要只是吃洋饭，喝洋茶，穿洋服，除给洋人送钱以外，只能区区的恫吓王德，王德能不能怕这冒充牌号的二号洋人！

然而王德确是失败了，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虽没有象武官们似的带着卫兵，拿着炸弹，可是他脑中的刀剑，却明晃晃的要脱鞘而出的冲杀一阵。可怜，现在他已经有些自馁了：“我为何不能坐在那里充洋人？”他今日才象雪地上的乌鸦，觉出自己的黑丑，自己的寒酸！千幸万幸，他还不十二分敬重“二号洋人”，这些念头只在他心上微微的划了一道伤痕，而没至于出血；不然，那些充洋人的不全是胎里富，也有的是由有王德今日的惭愧与希企而另进入一个新地域的！

王德低着头往北走，走到北头的河岸，好了，只有一片松林，并没有多少游人。他预料那里是越来越人少的，因为游公园的人们是不往人少的地方出闷锋头的。

他靠着东墙从树隙往西边的桥上看，还依稀的看得出行人的衣帽。及至他把眼光从远处往回收，看见一株大树下，左边露着两只鞋，右边也露着两只，而看不见人们的身体。那容易想到是两个人背倚着树，面向西坐着，而把脚斜伸着。再看，一双是男鞋，一双是女鞋，王德又大胆的断定那是一男一女。

王德的好奇心，当时把牢骚赶跑，蹑足潜踪的走到那株树后，背倚树干，面朝东墙，而且把脚斜伸出去坐下。你想：“假若他们回头看见我的脚，他们可以断定这里一共六只脚，自然是三个人。”

他坐下后，并听不见树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好忍耐着。看看自己的脚，又回头看看树那边的脚；看着看着，把自己的脚忽然收回来，因为他自己觉得那么破的两只鞋在这样美丽的地方陈列着，好象有些对不起谁似的。然而不甘心，看看树那边的鞋破不破。如果和我的一样破，为什么我单独害羞。他探着头先细细看那双男鞋，觉得颇有些眼熟。想起来了，那是李应的新鞋。

“真要是李应，那一个必是她——李静！”王德这样想。于是又探过头看那双女鞋，因为他可以由鞋而断定鞋的主人的。不是她，她的鞋是青的，这是蓝的。“不是静姐，谁？李应是见了女人躲出三丈多远去的。别粗心，听一听。”

树那边的男子咳嗽了两声。

“确是李应！奇怪！”他想着想着不觉的嘴里喊出来：“李应！”

“啊！”树那边好象无意中答应了一声。

王德刚往起立，李应已经走过来，穿着刺着红字的救世军军衣。

“你干什么来了，王德？”李应的脸比西红柿还红。

“我——来看‘乡人摊’！”

“什么？”

“乡人摊！”王德笑着说。

“什么意思？”

“你不记得《论语》上‘乡人摊，朝服立于阼阶？’你看那茶馆里的卧椅小桌，摆着那稀奇古怪的男女，还不是乡人摊？”

“王德，那是‘乡人傩’ （注：乡人傩，“傩”读“挪”，旧时迎神驱疫的仪式。这里有意把“傩”改为“摊”，字形近似，变成了讽刺。） ，老张把字念错！”

“可是改成摊，正合眼前光景，是不是？”

两个人说着，从右边转过来一位姑娘。王德立刻把笑话收起，李应脸上象用钝刀刮脸那么刺闹着。倒是那位姑娘坦然的问李应：“这是你的朋友？”

“是，这就是我常说的那个王德！”

“王先生！”那位姑娘笑着向王德点了点头。

王德还了那位姑娘一个半截揖，又找补了一鞠躬，然后一语不发的呆着。

“你倒是给我介绍介绍！”她向李应说。

“王德，这是龙姑娘，我们在一处作事。”

王德又行了一礼，又呆起来。

李应不可笑，王德也不可笑，他们和受宫刑的人们一样的不可笑。而可怜！

龙凤的大方活泼，渐渐把两个青年的羞涩解开，于是三个人又坐在树下闲谈起来。

龙凤是中国女人吗？是！中国女人会这样吗？我“希望”有这么一个，假如事实上找不到这么一个。

李应，龙凤都拿着一卷《福音报》，王德明白他们是来这里卖报而不是闲逛。

三人谈了半天话，公园的人渐形多起来，李应们到前边去卖报，王德到报馆作工去了。

第二十六

北京的市自治运动，越发如火如荼进行的起劲。南城自治奉成会因为开会没有摇铃，而秩序单上分明写着“振铃开会”，会长的鼻子竟被会员打破。巡警把会所封禁，并且下令解散该会。于是城内外，大小，强弱，各自治团体纷纷开会讨论对待警厅的办法。有的主张缓进，去求一求内务总长的第七房新娶十三岁的小姨太太代为缓颊。有的主张强硬，结合全城市民向政府示威，龙树古的意见也倾向于后者。

龙树古在二郎庙召集了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先在城北散一些宣言，以惹起市民的注意，然后再想别的方法。

散会后老张把龙会长叫到僻静的地方，磋商龙凤的身价问题。老张说：孙八已经肯出一千元。龙树古说：一千出头才肯商议。老张答应再向孙八商议。龙树古又对老张说：如果不写卖券，他情愿送老张五十块钱，老张依然皱着眉说不好办，可是没说不要五十块钱。

“婚书总得写？”老张问。

“我们信教的，不懂得什么是婚书，只知道到教堂去求牧师祝婚。孙八要是不能由着我到教堂去行婚礼，那末我为什么一定随着他写婚书？”龙树古稳健而恳切的陈说。

“不写婚书，什么是凭据？别难为我，我是为你好，为你还清了债！”

“我明白，我不清债，谁卖女儿！不用说这宗便宜话！”

“我去和孙八说，成否我不敢定，五十元是准了？”

“没错！”

“好朋友！”

又是五十块！老张心里高兴，脸上却愁眉不展的去找孙八。

孙八散会后已回了家，回家自然是要吃饭。那么，老张为何也回孙八的家？

孙八才拿起饭碗，老张也跟着拿起饭碗。孙八是在孙八家里拿起饭碗。老张也在孙八家里拿起饭碗。老张的最主要的二支论法的逻辑学，于此又有了切实的证明。他的二支论法是：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

“八爷！今天人家老龙高抬脚作主席，我的脸真不知道往那里放！”

“我的脸要没发烧，那叫不要脸！你多辛苦！”孙八气得象惹恼的小青蛤蟆一样，把脖子气得和肚子一般粗。

“可是，不用生气。那个穷小子今天递了降书，挂了白旗。”

“什么降书？”孙八以为“降书”是新出版的一本什么书。

“八爷！你是贵人多忘事，你的事自己永远不记着。也好，你要作了总统，我当秘书长。不然，你把国家的事也都忘了。”

孙八笑了，大概笑的是“你作总统”。

“你没看见吗？”老张接着说：“今天老龙立在台上，只把眼睛钉在你身上。散会后他对我说，凭八爷的气度面貌，决不委屈他的女儿。这就是降书！现在饭是熟了，可别等凉了！八爷你给个价钱！”

“我还真没买过活人，不知道行市！”孙八很慎重的说。

“多少说个数目！”

“我看一百元就不少！”孙八算计了半天，才大胆的说。

老张把饭碗放下，掩着嘴，发出一阵尖而不近人情的怪笑。喉内格格的作响，把饭粒从鼻孔射出，直笑的孙八手足无措，好象白日遇见了红眼白牙的笑鬼！

“一百元？八爷！我一个人的八爷！不如把一百元换成铜元，坐在床上数着玩，比买姑娘还妥当！我的八爷！”跟着又是一阵狂笑，好象他的骨髓里含着从远祖遗传下来的毒质，遇到机会往外发散。

“太少？”孙八想不起说什么来。

“你想想，买匹肥骡子得几百不？何况那么可爱的大姑娘！”

“你也得替我想，你知道叔父的脾气，他要知道我成千论百的买人，能答应我不能？”

“可有一层啊，买人向来是秘密的事，你不会事前不对他说；事后只说一百元买的，这没什么难处。再说为入政界而娶妾，叔父自有喜欢的，还闹脾气？你真要给叔父买个小老婆，我准保叔父心花笑开骂你一阵。老人们的嘴和心，比北京到库伦还远，你信不信？”

“就是，就是！到底得用多少？”孙八明白了！象孙八这样的好人，糊涂与明白的界线是不很清楚的。

小孩子最喜欢出阁的姐姐，因为问一答十，样样有趣，而且说的是别一家的事。孙八要是个孩子，老张就是他出阁的姐姐，他能使孙八听到别一世界的事，另一种的理。

“卖古玩的不说价钱，凭买主的眼力，你反正心里有个数！”

“辛苦！张先生！我真不懂行！”

要都是懂行的，古玩铺去赚谁的钱！要都是懂行的，妓女还往谁身上散布杨梅！

“这么着，我替老龙说个数，听明白了，这可是我替老龙说，我可分文不图！据老龙的意思，得过千呢！”老张把手左右的摆，孙八随着老张的手转眼珠，好似老张是施展催眠术。

“过千——”

“哼！要写卖券，还非过万不行呢！照着亲戚似的来往，过千就成！”

“自然是走亲戚好！到底得一千几？”

说也奇怪，老实人要是受了催眠，由慎重而变为荒唐比不老实人还快。

“一千出头，那怕是一千零五块呢。”

“就是一千零五罢！”孙八紧着说，惟恐落在后头。

“哈哈……！八爷你太妙了！我说的是个比喻！假如你成千累万的买东西，难道一添价就是五块钱吗？”

孙八低着头计算，半天没有说话。

“八爷！老张可不图一个芝麻的便宜啊！你的钱，老龙的姑娘，咱们是白跑破了一对红底青缎鞋！好朋友爱好朋友，八爷，说个痛快的！”

老张是没机会到美国学些实验心理学，可惜！不然，岂止于是一位哲学家呢！老张是没有功夫多写文章，可惜！不然他得写出多么美的文字！

话虽说了不少，饭可是没吃完。因为吃几口说几句话，胃中有了休息的时候，于是越吃越饿，直到两点多钟，老张才说了一句不愿意说而不能不说的“我够了！”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桌上的杯盘已经全空了。

饭后老张又振荡有致的向孙八劝诱。孙八结果认拿一千二百元作龙凤的身价。

“八爷！大喜！大喜！改日喝你的喜酒！”

第二十七

除了李应姊弟与赵老夫妇外，王德的第一个朋友要算蓝小山。蓝先生是王德所在的报馆的主任，除去主笔，要属蓝先生地位为最优。要是为他地位高，而王德钦敬他，那还怎算的了我们的好王德！实在，蓝先生的人格，经验，学问，样样足以使王德五体投地的敬畏。

王德自入报馆所写的稿子，只能说他写过，而未经印在报纸上一次。最初他把稿子装在信封里，交与主笔，而后由主笔扔在字纸篓里；除了他自己不痛快而外，未曾告诉过旁人，甚至于李氏姊弟；因为青年是有一宗自尊而不肯示弱于人的心。后来他渐渐和蓝先生熟识，使他不自主的把稿子拿出来，请蓝先生批评；于此见出王德和别的有志少年是一样，见着真有本事的人是甘于虚心受教的。有的稿子蓝先生批评的真中肯，就是王德自己是主笔，也不肯，至于不能，收那样的稿子。有的蓝先生却十分夸奖：文笔怎样通顺，内容怎样有趣；使王德不能不感激他的赏识，而更恨主笔的瞎眼。

蓝先生的面貌并不俊俏，可是风流大雅，王德自然不是以貌取人的。

蓝先生大概有二十五六岁，一张瘦秀椭圆的脸，中间悬着一支有棱有角的尖鼻。鼻梁高处挂着一对金丝蓝光小眼镜，浅浅的蓝光遮着一双“对眼”，看东西的时候，左右眼珠向鼻部集中，一半侵入眼角，好象鼻部很有空地作眼珠的休息室；往大了说，好似被天狗吞过一半，同时并举的日月蚀，不过有蓝眼镜的遮掩，从远处看不大出来。薄薄的嘴唇，留着日本式的小胡子，显出少年老成。长长的头发，直披到项部，和西洋的诗哲有同样的丰度。现在穿着一件黑羔皮袍，外罩一件浅黄色的河南绸大衫。手里一把白马尾拂尘，风儿吹过，绸大衫在下部飘起，白拂尘遮满前胸，长头发散在项后，上中下三部迎风乱舞，真是飘然欲仙。头上一顶青缎小帽，缝着一个红丝线结，因头发过厚的原因，帽沿的垂直线前边齐眉，后边只到耳际。足下一双青缎绿皮脸厚底官靴，膝部露着驼毛织的高筒洋式运动袜。更觉得轻靴小袖，妩媚多姿！

别的先不用说，单是关于世界上的教育问题的著作，据他告诉王德，曾念过全世界总数的四分之三。他本是个教育家，因与办教育的人们意见不合，才辞了教席而入报界服务。现在他关于“报馆组织学”和“新闻学”的书又念了全数的四分之三。论实在的，他真念过四分之四，不过天性谦虚，不愿扯满说话；加以“三”字的声音比“四”字响亮，所以永远说四分之三。

王德遭主笔的冷眼，本想辞职不干，倒是经蓝先生的感动，好似不好意思离开这样的好人。

“大生！”蓝先生送给王德的号是“大生”；本于“大德曰生”。王德后来见医生门外悬的匾额真有这么一句，心中更加悦服。而且非常骄傲的使人叫他“大生”。有的时候也觉得对他不十分恭敬似的，如果人们叫他“王德”。蓝先生说：“你的朋友叫什么来着？我说的是那个信耶稣教的。”蓝先生用右手食指弹着纸烟的烟灰，嘴中把吸进去的烟从鼻孔送出来，又用嘴唇把鼻孔送出来的烟卷进去，作一个小循环。一双对眼从眼镜框下边，往下看着烟雾的旋转，轻轻的点头，好似含着多少诗思与玄想！

“李应。”王德说。

“不错！我这几天写文章过多，脑子有些不大好。他为什么信教？”

“他——他本是个诚实人，经环境的压迫，他有些不能自信，又不信社会上的一切，所以引起对于宗教的热心。据我想这是他信教的原因，不敢说准是这样。”王德真长了经验，说话至于不把应当说的说圆满了！

“那是他心理的微弱！你不懂‘心理学’罢？”

“‘心理学’——”

“我从你头一天到这里就看出你不懂‘心理学’，也就是我的‘心理学’的应用。”

王德真感动了！一见面就看出懂不懂‘心理学’，而且是‘心理学’的应用！太有学问了！王德把自傲的心整个的收起来，率直的说：

“我不明白‘心理学’！”

“你自然不明白！就是我学了三年现在还不敢说全通。我只能说明白些‘宗教心理’，‘政治心理’，至于‘地理心理’，‘植物心理’，可就不大通了！好在我明白的是重要的，后几项不明白还不甚要紧。”

“到底‘心理学’是什么，有什么用？”王德恳切的问。

“‘心理学’是观察人心的学问！”

王德依旧不明白，又问：

“先生能给我一个比喻吗？”

“大生！叫我‘小山’，别天天叫先生，一处作事，就该亲兄弟一样，不要客气！至于举个例——可不容易。”蓝先生把手托住脑门，静静的想了三四分钟。“有了！你明白咱们主笔的脾气不明白？”

“我不明白！”王德回答。

“是啊！这就是你不明白‘心理学’的原因。假如你明白，你就能从一个人的言语，动作，看出他的心。比如说，你送稿子给咱们主笔，他看了一定先皱眉。你要是明白他的心理，就可断定这一皱眉是他有意收你稿子的表示，因为那是主笔的身分。他一皱眉，你赶快说：‘请先生删改’。你的稿子算准登出来。你要是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皱眉，你跟他辨别好歹，得，你就上字纸篓去找你的稿子罢！这浅而易懂，这就是‘心理学’！”

王德明白了！不是我的稿子不好，原来是缺乏‘心理学’的知识。但是人人都明‘心理学’，那么天下的事，是不是只要逢迎谄媚呢？他心中疑惑，而不敢多问，反正蓝先生有学问，纵然不全对，也比我强得多。

“是！我明白了！”王德只能这样回答！

“大生！以后你写稿子，不必客气，先交给我，我替你看了，再送给主笔，我敢保他一定采用。我粗粗的一看，并不费神，你一月多得几块钱，岂不很好！”蓝小山把将吸尽的烟头，猛的吸了一口，又看了看，不能再吸，才照定痰盂掷去。然后伸出舌头舐了舐焦黄的嘴唇。

“谢谢你的厚意。”王德着实感激小山。

“大生，你一月拿多少钱？”

“从报馆？”

“从家里！”

“我只从报馆拿十块钱，不和家里要钱。”王德很得意他的独立生活。

“十块钱如何够花的！”

“俭省着自有剩钱的！”

“奇怪！我在这里一月拿五十，还得和家里要六十，有时候还不够。我父亲在东三省有五个买卖，前任总统请他作农商总长，你猜他说什么？‘就凭总统年青的时候和我一同念书那样淘气，现在叫我在他手下作事，我不能丢那个脸！’你说老人家够多么固执！所以他现在宁多给我钱，也不许我入政界，不然我也早作次长了！”

王德又明白了：不怪小山那样大雅，本来人家是富家子弟，富家子弟而居然肯用功读书，毫无骄慢的态度，就太可佩服了！

“大生！”小山接着说：“你要真是能省钱，为何不储蓄起来？我不储蓄钱，可是永远叫朋友们作，谁能保事情永远顺心；有些积蓄，是最保险！”蓝小山顺手从衣袋中掏出几本红皮的小本子在王德眼前摆了一摆，然后又放在衣袋里。王德仿佛看见那些小红本上印着金字象“大同银行”的字样。蓝小山接着说：“我看不起金钱，可是不反对别人储蓄钱，因为贫富不同，不可一概而论的。我父亲的五个买卖之中，一个就是银号，所以朋友们很有托我给他们办理存款的事的。大生！你要有意存钱，不拘数目多么小，我可以帮你的忙！”

“是！等我过一两个月，把衣服齐整齐整，一定托你给我办。”王德心里不知怎样夸赞小山才好。有钱的人而能体谅没钱的，要不是有学问，有涵养，焉能有这样高明的见解。

“干什么买衣服？你看我！”小山掀起那件河南绸的大衫，“就是这件大衫，我还嫌他华丽，要不是有时候去见重要人，就这件袍罩我全不穿！肚子里有学问，不在穿得好坏。”

“那么我下月薪水下来就托你给我存在银行里两块钱！”王德不敢多说，因为每句话都被小山批评得恳切刺心。

“你也可以自己到银行里去！”

“我向来没上过银行。”

“交给我也好，好在存款的折子，你自己拿着，自然不至不放心！”

“你替我拿着，比我还可靠，那能不放心！”

“自然，这五本全是我朋友的存款单，一本也不是我自己的。”小山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衣袋。

小山又说了些别的话，王德增长不少知识。然后小山进城去办事，王德开始作他的工作。

王德真喜欢了！自幼至今除了李应的叔父，还没遇过一个有学问象蓝小山的。就是以李应的叔父比蓝小山，那个老人还欠一些新知识。以李应比小山，李应不过是个性情相投的朋友，于学问上是得不着什么益处的，而小山，只有小山，是道德学问样样完美的真正益友！

王德欢欢喜喜的作完工，一路唱着走进城来。风还是很大，路上还是很静寂，可是快乐是打破一切黑暗的利器；而有好朋友又是天下第一的乐事，王德的心境何独不然。

第二十八

赵姑母又老掉了一个牙，恰巧落牙的时候，正是旧历的除夕；她以为这是去旧迎新的吉兆，于是欢欢喜喜的预备年菜。李静也跟着忙碌。赵姑父半夜才回来，三个人说笑一阵。赵姑母告诉丈夫，她掉了一个牙。他笑着答应给她安一个金牙，假如来年财神保佑铺子多赚些钱。她恐怕吞了金，执意不肯。于是作为罢论。

王德回家去过年，给父亲买了一条活鱼，有二尺长。给李应的叔父买了一支大肥鸡。王老者笑的把眉眼都攒在一处舍不得分开，开始承认儿子有志气能挣钱。他把鱼杀了，把鱼鳞抛在门外，冻在地上，以便向邻居陈说，他儿子居然能买一条二尺见长欢蹦乱跳的活鱼。

李应也回家看叔父，买了些食物以讨叔父的欢心。可是李老人依旧不言不语，心中象有无限的烦苦。

孙八爷带着小三，小四一天进城至于五六次之多，购办一切年货。小三，小四偷着把供佛的年糕上面的枣子偷吃了五个，小三被他母亲打了一顿，小四跑到西院去搬来祖父孙守备说情，才算脱出危险。

老张算账讨债，直到天明才完事。自己居然疯了似的喝了一盅酒，吃两个值三个铜元一个的鸡卵。而且给他夫人一顿白米粥吃——一顿管饱的白米粥！老张因年岁的关系，志气是有些消沈，行为是有些颠狂！真给妻子一顿白米粥吃！

龙树古父女也不烧香，也不迎神，只是被街上爆竹吵的不能睡。父女围着火炉，闲谈一回，又玩一回扑克牌。

南飞生新近把劝学员（学务大人）由“署理”改为“实任”。亲友送礼庆贺者，不乏其人，他把他夫人的金镯典当三十块钱，才把礼物还清，好不忙碌。快乐能使人忙碌，忙碌也生快乐，南大人自然也忙也乐，或是且忙且乐！

蓝小山先生大除夕的还研究“植物心理学”，念到半夜又作了几首诗。蓝先生到底与众不同！

每个人有他自己异于别人的生趣与事业，不能一样，也无须一样。可是对于年节好似无论谁也免不了有一番感触，正如时辰钟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响一声或好几声。生命好似量时间的机器！

…………

“新禧！新禧！多多发财！”人们全这样说着。

“大地回春，人寿年丰，福自天来，……”红纸黑字这样贴在门上。

新年！难道不是？

快乐！为什么不？

贺年！谁敢不去？

“！”对了！“？”自寻苦恼！

没告诉你世界就是那么一团乱气吗？

蜗牛负着笨重的硬壳，负着！

傻象（其实心里不傻）插着长而粗的牙，插着！

人们扛着沈而旧的社会，扛着！

热了脱去大衫，冷了穿上棉袍，比蜗牛冬夏常青穿着灰色小盖聪明多了！

社会变成蜗牛壳一样，生命也许更稳固。夏天露出小犄角，冬天去蛰宿，难道不舒服？

一时半刻那能变成蜗牛，那么，等着罢！

第一个到孙八家里贺年的，谁也猜得到是老张。孙八近来受新礼教的陶染，颇知道以“鞠躬”代“叩首”，一点也不失礼。可是老张却主持：既是贺旧历新春就不该用新礼。于是非给孙八磕头不可。他不等孙八谦让，早已恭恭敬敬的匍匐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坚持非给八嫂行礼不可。幸而孙八还明白：老张是老师，万没有给学生家长内眷行礼的道理；死劝活说的，老张才不大高兴的停止。

中国是天字第一号的礼教之邦。就是那不甚识字的文明中国人也会说一句：“礼多人不怪。”

孙八受了老张的礼，心中好过不去；想了半天，把小三，小四叫进来，叫他们给老张行礼，作为回拜。

小三，小四还年幼，不甚明白什么揖让进退，谁也不愿意给老师磕头。孙八强迫着他们，小三磕了一个头站起就跑，小四把手扶在地上，只轻轻点了几点头。老师却不注意那个，反正有人跪在面前，就算威风不小。

两个人坐下闲谈，谈来谈去，又谈到老张日夜计划的那件事上。

“八爷，大喜！老龙已答应了你给的价钱！”

“是吗？”孙八仿佛听到万也想不到的事情！

“是！现在只听你选择吉期！钱自然是在吉期以前给他的！”

“他得给我字据，或立婚书！”孙八问。

“八爷！只有这一件事对不起你，我把嘴已说破，老龙怎么也不肯写婚书！他也有他的理由，他们信教的不供财神，和不供子孙娘娘，月下老人一样！他不要求你到教堂行婚礼，已经是让步！”老张锁着眉头，心中好象万分难过。

孙八看老张那样可怜，不好意思紧往下追，可是还不能不问：

“没婚书，什么是凭证？”

老张低着头，没有回答。

孙八也不再往上问。

“要不这么办，”老张眼中真含着两颗人造的泪珠。“八爷。你信得及我呢，把钱交给我，等你把人抬过来，我再把钱交给老龙。他知道钱在我手里不能不放心。八爷，你看怎样？再不然呢，我把我的新媳妇给你，假如你抱了空窝，受了骗！”

“你的新媳妇？张先生你可真算有心，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以前跟你说过，我也有意于此，现在虽有七八成，到底还没定规准。”

“谁家的姑娘？”

“我只能告诉你，她是咱村里的，等大定规了，我再告诉你她的姓名。我很盼望和你能在同日结婚凑个热闹，只是一时不能办妥，怕你等不了我。”

“再有一两个月还不成？”

“不敢说。”

“快办，一块热闹！”孙八笑着说。

好人受魔鬼试探的时候，比不好人变的还快。孙八好象对于买姑娘贩人口是家常便饭似的随便说了，不但一点不以为奇，而且催着别人快办。世上不怕有蓝脸的恶鬼，只怕有黄脸的傻好人。因为他们能，也甘心，作恶鬼的奴仆，听恶鬼的指使，不自觉的给恶鬼扩充势力。社会永远不会清明，并不是因恶鬼的作祟，是那群傻好人醉生梦死的瞎捣乱。恶鬼可以用刀用枪去驱逐，而傻好人是不露形迹的在树根底下钻窟窿的。

孙八是个好人，傻好人，唯独他肯被老张骑着走。老张要是幸而有忏悔的机会，孙八还许阻止他。老张明白他自己，是可善可恶的，而孙八是一块黑炭，自己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黑了，而且想不起怎么就不黑了，因为他就没心。

“快！我紧着办！大概五月节以前可以妥当了！”老张说。

“好，我预备我的，你去快办你的！什么时候交钱，我听你的信。就照你的主意办！”

老张又给孙八出了许多主意，怎样预备一切，孙八一五一十的都刻在心上，奉为金科玉律。

老张告辞回家，孙八把他送出大门外，临别嘱咐老张：

“别叫叔父和你八嫂子知道了！”

第二十九

赵四何许人也？戏园饭店找不着他，公园文社找不着他……。他在我们面前，只在德胜桥摔破了腿，后来把李应介绍到救世军去。只知道他是赵四，他的父母，祖父母，当人们问他的时候，他只一笑的说：“他们都随着老人们死了。”至于赵夫人，我们也只能从理想上觉得，似乎应当有这么一位女人，而在事实上，赵四说：“凭咱的一副面孔，一件蓝小褂，也说娶妇生子？”

赵四在变成洋车夫以前，也是个有钱而自由的人。从他的邻居们的谈话，我们还可以得到一些现在赵四决不自己承认的事实。听说他少年的时候也颇体面，而且极有人缘在乡里之中。他曾在新年第二日祭财神的时候，买过八十多条小活鲤鱼，放在一个大竹篮内，挨着门分送给他的邻居，因为他们是没钱或吝啬买活鱼祭神的。他曾架着白肚鹰，拉着黄尾犬，披着长穗羊皮袍，带着烧酒牛肉干，到北山山环内去拿小白狐狸；灰色或草黄的，看见也不拿。他曾穿着白夏布大衫，青缎鞋，噗咚一声的跳在西直门外的小河里去救一个自尽的大姑娘。你看人们那个笑他！他曾招集逃学的学童们在城外会面，去到苇塘捉那黄嘴边的小苇雀，然后一同到饭馆每人三十个羊肉东瓜馅的煮饺子，吃完了一散。……

常人好的事，他不好；常人不好的事，他好。常人为自己打算的事，他不打算；常人为别人不打算的事，他都张罗着。

他的高兴还没尽，而他的钱净了！平日给人家的钱，因为他不希望往回讨，现在也就要不回来；而且受过他的好处的人，现在比没受过他的钱的还不愿招呼他。有好几次，他上前向他们道辛苦，他们扭转脖项，给他看后脑瓢。于是赵四去到城外，捡了一堆砖块，在城墙上用白灰画了个圆圈，练习腕力和瞄准，预备打他们的脑瓢。

在赵四想，这不过是一种游戏：有钱的时候用饺子耍你们，没钱的时候用砖块耍你们，性质本来是一样的。谁想头部不坚固的人们，只能享受煮饺子，而受不住砖块。有一次竟打破了一个人的脑袋而咕噜咕噜的往外冒动物所应有的红而浓的血。于是赵四被巡警拿到监狱中，作了三个月的苦力。

普通人对于下过狱的人们，往往轻描淡写的加以徽号曰“土匪”，而土匪们对于下过狱的人们，瞻以嘉名曰“好汉”。那一个对？不敢说。

赵四被大铁链锁着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是土匪，也不自认为好汉。因为要是土匪，他的劣迹在那里？要是好汉，为什么被人家拿锁疯狗的链子拴上？

可是他渐渐明白了：有钱便是好汉，没钱的便是土匪，由富而贫的便是由好汉而土匪。他也明白了：人们日用的一切名词并没有定而不移的标准，而是另有一些东西埋伏在名词的背后。他并没改了他旧日的态度，他只是要明白到底怎么样才算一条好汉。而身入监狱，倒象给了他得以深思默想的好机会。有钱是好汉？没钱是土匪？他又从新估量了！

他又悟出一条笨道理来。作好汉不一定靠着钱，果然肯替别人卖命，也许比把钱给人更强。假如不买鲤鱼分送邻居，而替他们作几桩卖力气的事，或者他们不至于把我象鲤鱼似的对待，——鲤鱼是冷血动物，当然引不起热血动物的好感。

他想到这里，于是去找牢中的难友讨论这个问题。有的告诉他，帮助别人是自找无趣，金钱与心力是无分别的，因为不愿帮助人的，在受别人帮助后不会用自己不愿帮助别人的心想明白别人有爱人的心。不图便宜，谁肯白白替别人作事！有的笑着而轻慢的说，假若你把砖头打在国务总理脑袋上，你早到法国兵营，或荷兰使馆去享福了。用砖头打普通人是和给钱与他们一样不生好结果的。有的说，到底金钱是有用的，以金钱买名誉是货真价廉的；你以前的失败，是因为你的钱花的不当，而不是钱不肯叫你作好汉。在正阳门大街上给叫化子半个铜元，比在北城根舍整套的棉衣还体面；半夜出来要饭的是天然该饿死，聪明而愿作好汉的谁肯半夜黑影里施钱作好人！……

赵四迷惑了，然而在夜静的时候自己还觉得自己想的对。于是他出狱之后，早晨把家里的零碎东西拿到早市去卖，下半天便设法帮助别人，以实行他作好汉的理想。

有一次他把一个清道夫的水瓢抢过来替他往街心洒水，被巡警打了几拳，而且后来听说那个清道夫也被免了职。有一次他替邻家去买东西，他赔了十几多个铜元的车钱，而结果邻舍们全听说赵四替人家买东西而赚了钱！有一次他替一位病妇半夜里去请医生，医生困眼朦胧的下错了药，而人们全瞒怨赵四时运不济至于把有名的医生连累的下错了药！……

他灰心了！狱中想出的哲学到现在算是充分的证明，全不对！舍己救人也要凑好了机会，不然，你把肉割下来给别人吃，人们还许说你的肉中含有传染病的细菌。

他的东西卖净了，现在是自己活着与死的问题了！他真算是个傻老，生死之际还想那条吃饭的道路可以挣饭吃而又作好事。他不能不去拉洋车了，然而他依然想，拉洋车是何等义勇的事：人家有急事，咱拉着他跑，这不是舍命救人！

哈哈！坐车的上了车如同雇了两条腿的一个小牛，下了车把钱甚至于扔在地上，不用还说一声“劳驾”！或“辛苦了”！更难堪的，向日熟识的人，以至于受过赵四的好处的人，当看见他在路上飞跑的时候，他们嚷：“赵四！留神地上的冰，别把耳朵跌在腔子里去，跌进去可就不方便听骂啦！”他从前认识的和尚道士们称他为施主，为善人，现在却老着面皮向他说：“拉洋车的，庙前不是停车处，滚！”当赵四把车停在庙外以便等着烧香的人们的时候。

其实“拉洋车的”或是“洋车夫”这样的头衔正和人们管教书的叫“教员”，住在南海的那位先生叫“总统”有同样的意义，赵四决不介意在这一点上。不过有时候巡警叫他“怯八义”“傻铛铛”……赵四未免发怒，因为他对于这些名词，完全寻不出意义；而且似乎穷人便可以任意被人呼牛呼马而毫无抵抗力的。

“人是被钱管着的万物之灵！”老张真对了！赵四没有老张那样的哲学思想，只粗野的说：“没钱不算人！”

人们当困窘的极点或富足的极点，宗教的信仰最易侵入；性质是一样的，全是要活着，要多活！

可是赵四呢，信孔教的人们不管他，信吕祖的人们不理他，佛门弟子嘲笑他。这样，他是没有机会发动对于宗教的热心的。不幸，偏有那最粗浅而含洋气的救世军欢迎他和欢迎别人一样，而且管他叫“先生”。于是赵四降服了，往小处说，三四年了，就没听过一个人管他叫“先生”。其实赵四也傻，叫一声“先生”又算什么！“先生”和“不先生”分别在那里？而赵四偏有这一点虚荣心！傻人！

有学问的人嫌基督教是个好勇斗狠的宗教。而在赵四想：“学学好勇，和鬼子一般蛮横，顶着洋人的上帝打洋人，有何不可！”傻哉赵四！和别的普通中国人一样不懂大乘佛法，比普通中国人还傻，去信洋教！

赵四自入救世军，便一半给龙树古拉车，一半帮助教会作事，挣钱不多，而确乎有一些乐趣；至不济，会中人总称呼他“先生。”

第三十

赵四与李应是老街坊；李应在他叔父未穷的时候，也是住在城里的。……

李应在家里住了三天，也算过了新年。先到姑母家，然后到龙树古家，都说了些吉祥话。最后转到教会去找赵四。见了赵四，不好意思不说一句“新喜”！不是自己喜欢说，也不是赵四一定要他说，只是他觉的不说到底欠着一些什么似的。

“有什么可喜？兄弟！”赵四张着大嘴笑的把舌根喉孔都被看见，拉着李应的手问李老人身体怎样。他不懂得什么排场规矩，然而他有一片真心。

这时候会里没有多少人，赵四把他屋里的小火炉添满了煤；放上一把水壶，两个人开始闲谈。

赵四管比他年长的叫哥哥，小的叫兄弟。因为他既无子侄，又永远不肯受他人的尊称，所以他也不称呼别人作叔，伯，或祖父。他记得西城沟沿住的马六，在四十二岁的时候，认了一个四十岁的义父，那位先生后来娶了马六的第二个女儿作妾，于是马六由义子而升为老泰山。赵四每想起来，就替他们为难：设若马六的女儿生下个小孩子，应当算马六的孙呢，还是兄弟？若马六是个外国人，倒好办；不幸马六是中国人而必定把家庭辈数尊长弄的清清楚楚，欲清楚而不得，则家庭纲纪弛矣！故赵四坚持“无辈数主义”，一律以兄弟相称，并非仅免去称呼之繁歧，实有益于行为如马六者焉！

“兄弟！”这是赵四叫李应。“为什么愁眉不展的？”

“哼！”李应很酸苦的笑了一笑。

“有心事？”

“四哥！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乐的事！”

“好兄弟，别和四哥耍文理，四哥不懂！我知道大饼十个铜元一斤，你要没吃的，我分给你半斤，我也吃半斤，这叫爱人。顺心的一块说笑；看着从心里不爱的呢，少理他；看着所不象人的呢，打，杀，这叫爱恶人；因为把恶人杀了，省得他多作些恶事，也叫爱人！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也许有用！”

“四哥！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外人说呀！”

“我和谁去说？对总统去说？人家管咱们拉洋车的臭事吗！”

屋中的火烧的红红的，赵四把小棉袍脱下来，赤着背，露着铁铸的臂膀；穿着一条一条的青筋。

“四哥！穿上衣服，万一受了寒！”

“受寒？屋里光着，比雪地里飞跑把汗冻在背上舒服的多！说你的事！”赵四说完，两只大手拍着胸膛；又把右臂一抡，从腋下挤出“瓜”的一声。

“我有两件事：一件是为自己，一件是为我姐姐！”李应慢慢的说。

“我知道小静儿，哼，不见她有几年了！”赵四腋下又“瓜”的响了一声。

“先说我自己的事！”李应脸红了！“四哥！你知道凤姑娘？”

“我怎么不知道，天天见。”

“年前龙军官对我说，要把她许给我。”

“自然你爱她！”赵四立起来。

“是！”

赵四跳起来，好似非洲土人的跳舞。腋下又挤的“瓜”的一声响，恰巧门外放了一个大爆竹，赵四直往腋下看，他以为腋下藏着一个炸弹。然后蹲在地上，笑的说不出话。

“四哥你怎么了？”李应有些起疑。

“好小子爱好姑娘，还不乐！”

“先别乐！我身上就这一件棉袍。手中分文没有，叫我还敢往结婚上想！我一面不敢过拂龙军官的好意，一面又不敢冒险去作，我想了几天也不敢和叔父说。”李应看着炉中的火苗，跳跳钻钻的象一群赤着身的小红鬼。

“定下婚，过几年再娶！”

“四哥，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内容。”

“本来你不说，我怎能明白！”

“龙军官欠城外老张的钱，现在老张迫着他把风姑娘给城外孙八作妾，所以龙军官急于叫我们结婚，他好单独对付老张。说到老张，就与我的姐姐有关系了：他要娶我姐姐折我叔父欠他的债。我第一不能结婚，因为又年青又穷；第二我不能只管自己而把我叔父和姐姐放在一旁不管……”

“兄弟！你要这么告诉我，我一辈子也明白不了！老张是谁？孙八是怎么个东西？”赵四把眼睛瞪的象两个肉包子，心中又着了火。

李应也笑了，从新把一切的关系说了一遍。

“是杀老张去，还是用别的法子救她？”李应问。

“等等！咱想一想！”赵四把短棉袄又穿上，脸朝着墙想。

“兄弟！你回家去！四哥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

“现在不能说，一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李应又坐了一会儿，赵四一句话也没说。李应迷迷糊糊的走出教会，赵四还坐在那里象位得道的活神仙。

第三十一

蓝小山告诉王德，他每天到饭馆吃饭至少要用一块半钱，而吃的不能适口。王德不晓得一块多钱的饭怎样吃法，因为他只吃过至多二毛钱一顿的；可是不能不信没有这样的事，虽然自己没经验过。

报馆开张了，王德早早的来上工。他一进门只见看门的左手捧着一张报纸，上面放着一张薄而小的黑糖芝麻酱饼；右手拿着一碗白开水往蓝小山的屋里走。

王德没吃过一块半钱一顿的饭，可是吃过糖饼，而糖饼决不是一块半钱一张，况且那么薄而小的一张！

蓝小山正坐在屋里，由玻璃窗中看见王德。

“大生进来！”

王德不好意思拒绝，和看门的前后脚进去。看门的问：“要别的东西不要，蓝先生？”

“去罢！”小山对仆人的词调永远是简单而含有命令气的。

王德坐下，小山拿起糖饼细嚼缓咽的自由着。

“我的胃可受不了那么油腻的东西！你知道，亲友到年节非请我吃饭不可。他们的年菜是油多肉多，吃的我肚子疼的不了；不吃罢，他们又要说我骄傲择食！难题，难题！今天我特意买张糖饼吃，你知道，芝麻酱是最能补肚子的！中国家庭非改革不可，以至于作饭的方法都非大改特改不可！”小山说着把饼吃完，又把一碗开水轻轻的灌下去。喝完水，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金黄色橘子皮。把一块放在口中含着，把那一块放在手心里，象银号老板看银子成色的样子，向王德说：

“大生！说也可笑！一件平常的事，昨天一桌十儿多个人会都不知道。”

“什么事，小山？”

“你看，橘子是广州来的最好，可是怎能试验是不是广州货呢？”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你看这里！”小山把橘皮硬面朝外，白皮朝里往墙上一贴，真的贴住了！“这是广州来的！贴不上的是假的！昨天在西食堂吃大餐，我贴给他们看；这是常识！”

小山说罢，从墙上把橘皮揭下来又放在抽屉里。

两个人谈来谈去，谈到婚姻问题。谈男女的关系是一班新青年最得意的事。而且两个男的谈过一回关于女子的事，当时觉得交情深厚了许多。

“我明白女子的心理，比男子的还清楚，虽然我是男子。”小山说。“我明白恋爱原理比谁也透澈，虽然我现在无意于结婚，女子就是擦红抹粉引诱男性的一种好看而毫无实在的东西！恋爱就是苟合的另一名词，看见女子，不管黑白，上去诱她一回。你看透她的心理，壮着你自己的胆量，你就算是恋爱大家！我现在无意结婚，等我说要时候，我立在中央公园不用说话，女的就能把我围上！”

“我——我不敢——”

“有话请说，好在是闲谈。”

“我不敢说你的经验准对。”王德的脸又红了！“我信女子是什么都可以牺牲的，假如她爱一个男子，男子不明白她们，反而看着她们是软弱，是依赖！至于恋爱的道理我一点也不懂，可是我觉得并不是苟合，而是神圣！”

王德说不出道理来，尤其这是头一次和小山辩论，心中不能坦然的细想，就是想起来的，口中也传达不出来。

小山把一双眼珠又集中在鼻部，不住的点头。

“大生！你是没交结过女的，所以你看她们那么高。等你受过她们的害以后，你就明白我的话了！”

“我也有个女朋友……”王德被人一激，立刻把实话说出来。后悔了，然而收不回来了！

“是吗？”小山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镜，揉了揉眼。面部的筋肉全皱起来，皱起的纹缕，也不是哭的表示，也不是笑，更不是半哭半笑，于无可形容之中找出略为相近的说，好象英国七楞八瓣的小“牛头狗”的脸。

“是！”王德永远看不起“说过不算”的人，于是很勇敢的这样承认。

“告诉我，她是谁？我好帮助你把她弄到手！”小山用比皮袄袖子长出一块的那件绸大衫的袖子，轻轻拂了王德的脸一下。

“她与我和亲姊弟一般，如今我们希望比姊弟的关系更进一层！我不愿听这个‘弄’字，我十分敬爱她！”王德今天开始有一些不爱小山了，然而只在讲爱情的一点，至于别的学问，小山依旧是小山；人们那能十全呢？会作好诗好文的，有时候许作出极不光荣的事，然而他的诗文，仍有他的价值。

“到底她是谁？‘弄’罢‘不弄’罢，反正我是一片好心要帮助你！女子的心理你不如我明白的多！”

“李应的姐姐，我们自幼就相知！”王德很郑重的说。

“呕！在教会的那个李应？”

“他的姐姐！”

“好！好！你们已定婚？”

“彼此心许，没有正式的定规！”

“好！我帮助你！我无意结婚，因为我看女子是玩物，我看不起她们，可是我愿帮助别人成其好事，借此或者也可以改一改我对于女子的成见！”

王德——诚实的少年——把一切的情形告诉小山。小山满口答应替王德出力，然后两个人分头去作他们的事。

…………

老张与蓝小山的哲学不同，所以他们对于女子的态度也不同。老张买女子和买估衣一样，又要货好又要便宜；穿着不合适可以再卖出去。小山是除自己祖母以外，是女人就可以下手，如其有机可乘！从讲爱情上说，并不是祖母有什么一定的难处，实在因为她年老了！谄媚她们，把小便宜给她们，她们是三说两说就落在你的陷阱。玩耍腻了一个，再去谄媚别个，把小便宜给别个，于是你得新弃旧，新的向你笑，旧的向你哭，反正她们的哭笑是自作自受！

老张要不是因人家欠他的债，是不肯拿钱买人的，可是折债到底是损失金钱，于此，他不如小山只费两角钱为女人们买一张电影票！那不是老张的脑力弱于小山，见解低于小山，而是老张与小山所代表的时代不同，代表的文化不同！老张是正统的十八世纪的中国文化，而小山所有的是二十世纪的西洋文明。老张不易明白小山，小山不易明白老张，不幸他们住在同一个社会里，所以他们免不了起冲突，相攻击，而越发的彼此不相能。不然，以老张的聪明何苦不买一张电影票弄个女的，而一定折几百元的债！不然，小山何不花三百元买进，而五百元卖出，平白赚二百元钱，而且卖出之前，还可以同她……

第三十二

“妇女是干什么的？”

王德听了蓝小山的话，心中疑惑，回家之后当着赵姑母又不敢问李静，于是写了一个小纸条偷偷的递给李静。

李静的答复，也写在一个纸条上，是：

“妇女是给男人作玩物的！”

王德更怀疑了：蓝小山这样说，李静也这样说！不明白！再写一个纸条，细问！

写纸条是青年学生最爱作的，如果人们把那些字纸条搜集起来，可以作好好的一篇青年心理学。可惜那些纸条不是撕了，就是掷在火炉内；王德是把纸条放在嘴里嚼烂而后唾在痰盂内的。几年前他递给一个学友一张纸条，上写：“老张是大王八”。被老张发现了，打的王德自认为“王八”，这是他所以嚼烂纸条的原因。

李静的纸条又被王德接到，写着：

“我只好作玩物了，假如世上有的男子——王德，你或者是一位，——不拿妇女当玩物，那只好叫有福的女子去享受，我无望了！”

赵姑母是步步紧跟李静，王德无法和她接近，又不好意思去问李应，于是低着头，拧着眉，往街上走。

时候尚早，不到上报馆作工的时间。他信马由缰的走到中央公园，糊里糊涂的买了一张门券进去。正是新年，游人分外的多；王德不注意男人，专看女的，因为他希望于多数女子的态度上，得一点知识，以帮助他解决所要解决的问题。

一群一群的女子，有的把红胭脂擦满了脸，似女性的关公；有的光抹一层三分多厚的白粉，象石灰铺的招牌；有的穿着短袍没有裙子，一扭一扭的还用手拍着膝上腰下特别发展的那一部分；有的从头到尾裹着貂皮，四个老妈搀着一个，蚯蚓般的往前挪；有的放开缠足，穿着高底洋皮鞋，鞋跟露着一团白棉花；有的白脸上戴着蓝眼镜，近看却是一只眼：

“她们一定是玩物了！”王德想：“有爱关公的，有爱曹操的，这是她们打扮不同而都用苦心打扮的原因！……”

“有没有例外？我是个不以女子当玩物的男子，有没有不以玩物自居的女子？李静？……”

王德越想越乱，立在一株大松树下，对松树说：“老松！你活了这么多的年岁，你明白罢？”老松微微的摇着头。“白活！老松！我要象你这样老，什么事我也知道。”王德轻轻的打了老松几下，老松和老人一样的没知觉，毫无表示。王德无法，懒懒的出了公园到报馆去。

“小山！你的话对了！”王德一心的要和小山谈一谈。

“什么话？”

“女子是玩物！”

“谁说的？”

“你昨天说的，跟我说的！”

“我没有！”

“昨天你吃糖饼的时候说的，忘了？”

“是了！我想起来了！原谅我，这几天过年把脑子都过昏了！天天有那群讨厌的亲友请吃酒，没法子不得不应酬！你看，昨天晚上九点钟，还被参谋次长拿电话把我约去；一来他是我父亲的好友，二来我作着报界的事，怎好得罪他，去罢！大生！那位先生预备的‘桂花翅子’，是又柴又硬，比鱼头还难吃！我要是有那样的厨子，早把他送警察厅了！”小山串珠般的说，毫没注意王德的问题。

朋友到交的熟了以后，即使有一些讨厌，也彼此能原谅，王德不喜欢听小山这套话，然而“参谋次长”与“桂花翅子”两名词，觉得陪衬的非常恰当，于是因修辞之妙，而忘了讨厌之实。

“大生！你有新闻稿子没有？”小山没等王德说话，又这样问。

“没有！”

“快写儿条，不然今天填不上版！”

“我真没有可写的！”

“随便写：城北王老太婆由洋车摔下来，只擦破手掌上一块皮；一辆汽车碰在一株老树上，并没伤人。……谁能刨根问底的要证据。快去写，不然是个塌台！”小山很急切的，似乎对于他的职务非常负责。

“造谣生事，我不能作！”王德真不高兴了！

“得了！大生！捧我一场！造谣生事是我一个人的罪，与你无干，你只是得帮帮好朋友！”小山不住的向王德垂着手鞠躬。瘦瘦的身子往前弯着，象一条下完卵的小母黄花鱼。

好话是叫好人作恶的最妙工具，小山要强迫王德，王德许和小山宣战！然而小山央告王德，什么事再比拒绝别人央告难过？于是王德无法，写了半天，只能无中生有的写了三条。小山看了，不住的夸奖，尤其关于中央公园的一条，特别说好。他拿着笔一一的加以题目，那条关于中央公园的事，他加上一个：

“游公园恰遇女妖，过水榭巧逢山怪。”

听说因为这个题目，那天的报纸多卖了五百多张。当然那天的卖报的小孩子吆喝着：“看看公园的老妖！”

‘人们买报原来是看谣言！”王德把妇女问题搁下，又想到新闻纸上来。“到底是报馆的错处呢，还是人们有爱看这种新闻的要求呢？”

王德越想越不高兴，有心辞职不干，继而想到李静告诉过他，凡事应当忍耐，又把心头的怒气往下压。……她的话，她是要作玩物的……不足信！

王德担着一切好青年所应有的烦闷，作完了工，无精失采的进城。

第三十三

“凤姑娘！凤姑娘！”赵四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面，两只手直挺挺的贴在身边，叫一声凤姑娘，肘部向外部一动。

“四哥，有事吗？”龙凤问。

“凤姑娘！凤姑娘！”

“请说呀。”龙凤笑了。

“我说，可是说实话！”

“不听实话可听什么？”

“说实话，有时候真挨打！”

“我不能打你罢？”

“那么，我要说啦！”赵四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对自己说：“娘的，见姑娘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龙凤听不见，其实她是故意装耳聋。

“四哥，咱们到屋里坐下说好不好？”龙凤就要往屋里走。

“不！不！拉洋车的跑着比走着说的顺溜，立着比坐着说的有劲！姑娘你要愿意听，还是站在这里说，不然我说不明白！”

“好！四哥请说！”她又笑了一笑。

这时候才过元宵节，北风已不似冬天那么刺骨的冷。淡淡的阳光射在北窗上，她才把两盆开的正好的水仙花，放在窗台上吸些阳光。她一面不住的闻那水仙的香味，一面听赵四说话。

“姑娘，你认识城外的老张？”赵四乘着她闻水仙花，看了她一眼，又快快的把眼光收回到自己的脚上。

“我知道他，他怎样？”

“他，他不是要买你当那不是姑娘们应当当的铛铛吗？”

“四哥！什么是铛铛？”

“巡警管我叫铛铛，我不明白什么意思，所以用他来说一切不好的事。姑娘你聪明，大概明白我的意思！”

“啊——我明白了！”龙凤呆呆的看着水仙花，被风吹的那些花瓣一片一片的颤动，射散着清香。

“要是明白了，不想办法，那么明白他作什么？”

“四哥！你有办法吗？”

“有是有，只是不好出口，你们妇人不许男人说直话！”

“你拿我当作男人，或是当作我没在这里，随便说！”

“好！听着！”赵四把手活动起来，指手画脚的说：“是这么一件事，孙八要买你作小媳妇，老张从中弄鬼！”赵四停住了，干嗽了两声。

“四哥，说！我不怪你！”龙凤急切的说。

“都是老张的主意，卖了你，好叫你父亲还清他的债。李应告诉我说，你父亲有意把你许给李应，而李应迟疑不决，向我要主意！你父亲的心意我一点不知道，我以为你和李应该早早的定规一切，别落于老张的手里！你看李应怎样？”

赵四脸红的象火烧云，看着她。奇怪，她不着急，只轻轻的摆弄她的裙缝。“到底女人另有个脾气，我要是她，不拿大刀去杀老张，我是个王八！”赵四心里这样说。

“四哥，我不拒绝李应，这是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别的等我想想，四哥，我谢谢你！”

“好说！我走罢！你自己想想！”赵四往外走，高兴异常，今天居然跟个大姑娘说了一套痛快话！

赵四走后，龙风坐在台阶上，听着微风吹动窗上的纸，墙头小猫撒着娇嫩而细长的啼唤，看着自己的手指，有时候放在口边咬一下指甲，一些主意想不出。坐了半天有意无意的立起来，把两盆水仙搬进屋去。顺手捡起一条灰色围巾披在肩头，到教会去找李应。

李应自从和赵四商议以后，心里象有一块硬而凉的大石头，七上八下的滚。他不喜说话，尤其不喜叫别人看破他的心事；可是有时候手里拿着铅笔，却问别人：“我的铅笔”？有时候告诉别人：“我要上东城”，却说成：“东城是西城不是”！旁人笑了，他也笑了，跟着一阵脸红，心里针刺似的难过。

他正在预备拿《圣经》到市场去卖，数了几次也没数清拿的是多少本。忽然赵四扶着他的肩头，低声的说：“凤姑娘在外面等着你！”

李应夹着《圣经》和龙凤往北走，谁也不知往那里走，也不问往那里走。

走到了城北的净业湖，两个人找了一块大青石坐下。

没有什么行人，桥上只有一个巡警走来走去，把佩刀的链子摆的哗啷哗啷响。湖内冻着厚冰，几个小孩穿着冰鞋笑笑嘻嘻的溜冰。两岸的枯柳一左一右的摇动着长枝，象要躲开那严酷的寒风似的。靠岸的冰块夹着割剩下的黄枯苇，不断的小麻雀捉住苇干，一起一伏的摆动他们的小尾巴。太阳已往西去，罩着一层淡黄的雾，斜射着银灰的冰块，连成一片寒气。那小孩的疾驰，那小麻雀的飞落，好象几个梭儿，在有忧思的人们眼前织成一个愁网。

两个人坐了一刻，又立起来沿着湖边走几步，因为桥上的巡警不住的用侦探式的眼光射着他与她。

“凤姐！”李应先说了话：“这光洁的冰块顶好作个棺材盖上我的臭皮骨！”

龙凤叹了一口气，把围巾紧了一紧，回头看着那恋恋不忍辞去大地的斜阳。

他们又不说了，忽然两个人的中间，插入两只大手，捉着他们的手腕。两个人惊的都把头向中间转过来，那两只大手松开了，后面哈哈的笑起来。

“四哥！别这么闹！”李应半怒的说。

“好兄弟！吓死，不比盖上大冰块痛快！”

三个人又坐下，那桥上的巡警走过来。

“警爷！”赵四说：“我们是救世军出来卖《圣经》的，拿我们当拐带妇女看，可是小鹞子拿刺猬，错睁了眼！”

龙凤怕巡警怒了，赶快立起来向巡警解说，并且把李应拿着的《圣经》给他看。巡警握着刀柄，皮鞋擦着地皮慢慢的走开。

“四哥！”龙凤对赵四说：“你怎么对巡警那么说话，他要是怒了呢！”

“发怒！警爷永远不会！他们是软的欺，硬的怕，你不拍他，他就麻你！他们不管阔人街上拉屎，单管穷人家里烧香！不用说这个，你们两个到底怎样！”

“只有一条路，死！”李应说。

“不准说死，死了再想活可就太难了！跑！跑是好的法子！”

“往那里跑，怎么跑，有跑的钱没有！”龙凤问。

“去求龙军官，你父亲！你们要跑，他定有主意，他能甘心卖你——他的亲女儿——吗？”

“我不能跑，我跑了我的姐姐怎办？”李应问。

赵四手捧着头，想了半天，立起来一阵风似的向南跑去，跑出好远，回头说了一声：

“明天会上见！”

第三十四

赵四自己刮了一阵风，激烈而慌促的把自己吹到李应姑母的家。风要是四方相激，往往成裹着恶鬼的旋风。人要是慌急，从心里提出一股热气，也似旋风似的乱舞。于是赵四在门外耍开了旋风。赵姑母门上的黑白脸的门神，虽然他的灵应，有些含糊其词，可是全身武装到底有些威风。赵四看了他们一眼，上前握定门环在门神的腮上当当的打起来，打的门神干生气一声也不言语。

“慢打！慢打！”赵姑母嚷：“报丧的也不至这么急啊！”

赵姑母看见赵四的服装，心里有些发慌，怕赵四是明伙强盗。赵四看见她也慌了：少年妇女是花枝招展的可怕，老年妇女是红眼皴皮的可怕。不论怎样，反正见妇女不好说话！

“找谁？说！”

“老太太，这里有一位小老太太姓李的吗？”赵四又冒着不怕三冬冷气，永象灶上蒸锅似的热汗。

“胡说！我的侄女是大姑娘！什么小老太太！啊！”

“‘老太太’不是比‘大姑娘’尊贵？我是谦恭！”

“你是那里来的野小子，你给我走。不然，我叫巡警，拿你到衙门去！”老妇人一抖手，把街门邦的一声关上，一边唠叨，一边往里走。

赵四不灰心，坐在石阶上等着，万一李静出来呢？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阵阵的冷风吹来的炒栗子的香味，引的赵四有些饿的慌。不走！坚持到底！院里炒菜的响声，妇女的说话，听的真真的，只是她不出来。

黑影里匆匆的走过一个人来，一脚踹在赵四身上。

“什么？”

“什么！肉台阶比地毡还柔软！”

“四哥？”

“是那一块！”

“在这里干什么？”

“等挨骂！”

“不用说，我姑母得罪了你。她老人家说话有时候不受听，四哥别计较！”

“谁计较她，谁是儿子！告诉我，你和她商议出什么没有？”

“不能有结果，我不能放下我姐姐不管！”

“好小子！你能把你姐姐叫出来不能？”

“四哥！你太是好人了，不过你想的不周到。姑母在家，我如何能把她叫出来！”

“改日你能不能叫我见见她？”

“那倒可以，等我和姑母说，我领她去逛公园，我们可以见面谈一谈！”

“好！就这么办！一定！”赵四说完，走上台阶摸了摸门环，自己说了一句“没打坏”！

“四哥！你吃了饭没有？”李应问。

“没有！”

“有饭钱没有？”

“没有！”

“我这里有些零钱，四哥你拿去买些东西吃！”李应掏出一张二十铜元的钱票。

赵四没等李应递给那张钱票，扯开大步一溜烟的跑去。李应赶了几步，如何赶得上赵四！

“兄弟！咱是给别人钱的，不是求钱的！明天见！”赵四跑远，回头向李应说。

赵四跑回教会，才上台阶，后面一个人拍了他的脊背一下。

“借光！”那个人说：“这里有位李应吗？”

“有！”赵四回答。

“你和他熟识？”

“我的朋友！”

“好！朋友初次见面，赏个脸，咱们到饭馆吃点东西，我有话和你说。”那个人笑嘻嘻的说。

“有话这里也可以说，不必饭馆！”

“这么着，”那个人掏出一块钱来。“你自己爱买什么买什么，这块钱是你的！”

“你要问我什么，问！要是拿钱晃我，我可是脸急！”

“奇怪！穷人会不爱钱！那有的事！这是梦中罢？”赵四真把那个人闹迷惑了！

“我问你，”那个人低声含笑，抿着嘴笑，象妓女似的抿着嘴笑。拍着赵四的肩头，亲热的问：“朋友！李应有个姐姐？”

“有！怎样？”

“她定了婚没有？”

“不知道！”

“她长的怎样？”

“你问她的模样干吗？”

“听说她很美。朋友！不瞒你说，我打算下腿！你要是能帮我的忙，朋友，咱家里还真有些金钱，不能叫你白跑！”那个人又把那块洋钱掏出来，往赵四手中放。

赵四本来与那个人平立在阶石上，赵四往上站了一站，匀好了距离，把拳头照准了那个人的脖下就是一拳。那个人“哟”了一声，滚下台阶去。赵四一语不发走进教会。第二天早晨他起来打扫门外，见阶下有几块蓝色的碎玻璃。“这是那小子的眼镜！”赵四说完，笑了一阵。

第三十五

李应请求姑母允许他同李静去逛公园。姑母已有允意，而李静不肯去。因为李静已与她姑母商定一切，李静主张是：宁可嫁老张不叫叔父死；对于王德，只好牺牲。赵姑母的意见是：儿女不能有丝毫的自私，所谓儿女的爱情就是对于父母尽责。李静不能嫁王德，因为他们现在住在一处，何况又住在自己的家里。设若结婚，人家一定说他们是“先有后嫁”，是谓有辱家风。老张虽老丑，可是嫁汉之目的，本在穿衣吃饭，此外复何求！况且嫁老张可以救活叔父，载之史传，足以不朽！……

有我们孔夫子活着，对于赵姑母也要说：“贤哉妇人！”我们周公在赵姑母的梦里也得伸出大指夸道：“贤哉赵姑母！”何况李静！

李静要是和王德逃跑了，不但她，就是他也不用再想在我们礼教之邦活着了。与其入张氏地狱（在第十八层地狱的西南边），受老张一个人的虐待，还比受社会上人人的指骂强！她是入过学堂的，似乎明白一些道理，新道理；新道理自然是打破旧礼教的大炮。可是她入的是礼教之邦的学堂，念国文，地理，已经是洪水猛兽般可怕，还于国文，地理之外讲新道理？果然她于国文，地理之外而明白一些新事新理，以至于大胆的和王德跑了，那新教育的死刑早已宣告，就是国文，地理也没地方去念了！幸而李静聪明，对于国文，地理而外，一点别的也不求知；幸而礼教之邦的教育家明白大体，除了国文，地理等教科书外，一点有违大道的事情也不教！

洋人化的中国人说，李静之下地狱，是新教育被赵姑母战败的证据。不对！新教育何曾向赵姑母摆过阵！

赵姑母亲自见了老张，立了婚约，换回她兄弟的借券。她心里欢喜异常，一块石头可落了地！儿女大事，作长辈的算尽了责。

赵姑母又顺便去看王德的母亲，因为李静的叔父与王德的父亲曾商议过他们儿女的婚事。两位老妇人见面，谈的哭完了笑，笑完了哭，好不亲热！赵姑母怨自己管束李静不严；王老太太怪自己的儿子没出息，主张赶快给王德定个乡下姑娘以收敛他的野性。王太太留赵太太吃晚饭，赵太太一唱三叹的伤世道不良，男女乱闹。王太太旁征博引，为赵太太的理论下注解与佐证。越说越投缘，越亲热，不由的当时两位太太拜为干姊妹。赵姐姐临走，王妹妹无以为赠，狠心的把预备孵鸡的大黄油鸡卵送给赵姐姐十个。赵姐姐谦谢不遑，从衣袋中掏出戴了三十二年的一个银指箍作为回敬。这样难舍难分的洒泪而别。

王德的父亲经他夫人的教训，自己也笑自己的荒唐，于是再也不到李老人那里去。赵姑父依旧笑着向李静说：“姑娘！可有婆婆家了！”

老张得意极了！脸仰的更高了，笑的时候更少了，——因为高兴！

喜到皆双！老张又代理北郊自治会会长了！因为老张强迫龙树古给孙八正式的婚书，龙树古甘心把会长叫老张代理，以备正式辞职后，老张可以实任。而老张也真的答应龙树占的要求。

“凡公事之有纳入私事范围内之可能者，以私事对待之。”这是老张的政治哲学。

喜到皆三！老张院中的杏树，开了几朵并蒂花。老张乐的居然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每年累万结红杏，今岁花开竟孪生，设若啼莺枝上跳，砖头打去不留情！”

老张喜极了，也忙极了。光阴不管人们的事，一个劲低着头往前走，老张甚至于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于是请教员，自己不能兼顾校务了。

春暖花开，妙峰山，莲花顶，卧佛寺……照例的香会热闹起来。褚大求老张写传单，以示对于金顶娘娘的信诚。于是老张在褚大拿来的黄毛边纸上，除了“妙峰山，金顶娘娘真灵。信士褚大虔诚”之外，又加了两句，“德胜汛官商小学聘请教员，薪资面议。”褚大看了看纸上那么多字，心里说：“越多越讨娘娘的欢心！”于是千谢万谢的拿到街上黏贴。

自广告黏出去以后，十来个师范毕业生，因为不认识学务委员和有势力的校长而找不到事作，来到老张那里磋商条件，有的希望过奢，条件议不妥；有的真热心服务不计较金钱，可是不忍看学生们那样受罪，于是教了三天告辞回家。最后一位先生来自山东算是留长远了。老张送给那位先生一年三十块钱。旷工一天扣洋二角。

第三十六

校长解决，老张去找孙八商议一切。

“张老师又来了！爹爹！”小三在院内喊。孙八正在屋里盘算喜事的花费忙着迎出老张来。两个人到屋内坐下，孙八叫小三去沏茶。

“八爷预备的怎样？有用我的地方告诉我，别客气！”

“多辛苦！预备的差不多，只剩讲轿子，定饭庄子。”

“怎样讲轿子？”

“花红轿看着眼亮啊！”

“我知道用马车文明！”

小三一溜歪斜的提着一把大茶壶，小四拿着两个茶碗，两个一对一句的喊着：“一二一”进来。老张孙八停住说话，等小三把茶倒好，孙八给了一人一个铜子。“快去，买落花生吃，不叫不准进来！”

“好！吃完了再进来！”两个孩子跑出去。

“马车文明？万一马惊了把新娘摔下来，怎么办？怎么办？”孙八真心疼媳妇！

“马就不会惊，就是惊了，和车行打官司，叫他赔五百元钱，顺手又发一笔小财！”老张的哲理，永远使孙八叹服，此为一例。

“是！就是！用马车！你说城内那个饭庄好？”

“讲款式呢，什刹海会贤堂；讲宽绰呢，后门外庆和堂。那里真敞亮，三四家同日办事也容得下。一齐办事那才叫热闹！”老张看了孙八一眼，赶快把眼光收回到茶碗上去。

“张先生！你说咱们两个一块儿办事，够多么好！”孙八自觉明敏异常，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一块凑热闹好极了，只是我的亲友少，你的多，未免叫旁人说我沾你的光。”老张轻轻摇着头。

“好朋友有什么占便宜不占！你朋友少，我的多，各自预备各自的酒席！谁也不吃亏！”人逢喜事精神爽，孙八现在脑子多么清晰，好似一朵才被春风吻破的花那样明润。

“要不这么着，你预备晚饭，我的早饭，早晨自然来的人少，可是啊，万一来的多，我老张也决不含糊。如此省得分三论两的算人数，你看怎样？”

“就是！就是！我的晚顿！你去定菜，我听一笔账！我是又傻又懒，你多辛苦！”孙八向老张作了一个半截揖，老张深深的还了一鞠躬。

“马车，饭庄我去定，到底那一天办事？”

“那是你的事，合婚择日你在行，我一窍不通！”孙八笑着说，自觉话说的俏皮。

“据我看，四月二十七既是吉日，又是礼拜天。你知道礼拜天人人有‘饭约’，很少的特意吃咱们。可是他们还不能不来，因为礼拜天多数人不上衙门办事，无可借口不到。八爷你说是不是？”

“就是！可有一层，亲友不吃我，我不痛快！娶你八嫂的时候，我记得一共宰了三九二十七个大肥猪。我姥姥的外甥媳妇的干女儿还吃了我半个多月！”

“八爷，你要晓得，这是文明事，与旧礼完全不同啊！”

“是吗？就是！”

“甚至于请人我也有新办法！”

“既然一事新，为什么不来个万事新？古人说：‘狗日新，又日新。’（注：“狗日新，又日新”，《大学》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句，是天天进步的意思。这里把“苟”改为“狗”，成为讽刺语。）狗还维新，而况人乎！”孙八得意极了，用了一句书上的话。

“是啊！八爷你算对了！我想，我们要是普请亲友，既费饭又费话，因为三姥姥五姨儿专好说不三不四的话；听着呢，真生闷气，不听呢，就是吵子。不如给他个挑选着请！”

“怎样挑着请？”

“你听着呀，我们专请有妾的亲友，凡有一位夫人的概不招待。而且有妾的到那天全要携妾出席，你看那有趣没有！一来，是有妾的就有些身分，我们有志入政界，自然不能不拉拢有身分的人；二来，凡有妾的人多少总懂得些风流事，决不会乱挑眼，耍顽固。咱们越新，他们越得夸咱们文明，风流，有身分！八爷是不是？”老张慢慢的呷了一口茶。

“错是不错，可是那里去找那么多有妾的人呢？”孙八问。

“你老往死葫芦里想，现在维新的事不必认识才有来往！不管相识不相识，可以被请也可以请人。如此，我们把各城自治会的会员录找出来，打听有妾的，自然也是有身分的，送出二百张红帖，还愁没人来！再说，咱们给他们帖，就是他们不来，到底心目中有了咱们两个。他们管保说：‘看这两个讲自治的，多么讲交情，好体面，有身分！’八爷！我替你说了罢：‘就是！张先生！多辛苦！’”

老张把薄嘴片轻轻的往上下翻，哧哧的低声笑，孙八遮着嘴笑的面色通红。

两个笑了一阵，孙八低下头去想老张说的一切话。……说的真对，老张是个人材！

“只有一件事我不放心，张先生！”孙八很害羞的说：“到底老龙不写婚书是什么心意，没婚书拿什么作凭据？我并不是有心挤兑你！”

“八爷！事情交给我，有错你踢我走！你看这里！”老张掏出一张纸来。“就是我的婚约，你拿着！龙家的姑娘娶不到，我老张的小媳妇归你！”老张把那张纸放在孙八的怀里。

“不是这样说，”孙八脸羞的象个六月的大海茄，迟迟钝钝的说：“我是太小心，决不是疑惑你办事不可靠！我不能拿你这张婚书！”

“八爷！事情往实在里办，”老张更激昂起来：“你拿着！什么话呢，万一有些差错，我宁可叫把送殡的埋在坟地里，也不能对不起人！”他把那张纸强塞在孙八的衣袋里。

孙八左右为难，只一个劲的摆手。……到底老张战胜，然后笑着说：“可是这么着，你要是把我的婚书丢失了，咱老张到手的鸭子可又飞了！不用说姑娘的身价多少，婚书上的印花税票就是四角！”

老张又坐了半天，把已定的事，一一从新估计一番。诸事妥协，老张告辞回家。

“八爷！我们就彼此不用送请帖了？”老张出了大门对孙八说。

“自然不必！”孙八说。

…………

老张后来发的请帖是：

“……下午四时，谨备晚餐。”

第三十七

李静把眼睛哭的红红的，脸上消瘦了许多。“死”是万难下决心的，虽然不断的想到那条路上去。“希望”是处于万难之境还不能铲净的，万一有些转机呢！“绝望”与“希望”把一朵鲜花似的心揉碎，只有簌簌的泪欲洗净心中的郁闷而不得！更难过的，她在姑母面前还要显出笑容，而姑母点头咂嘴的说：“好孩子，人生大事，是该如此的！”

赵姑母为防范王德，告诉李应叫王德搬出去。王德明白赵姑母的用心，李静也明白，于是两个青年一语未交的分别了！

王德和蓝小山商议，可否暂时搬进报馆里，小山慨然应允，把自己的职务匀给王德不少。王德把东西收拾收拾，谢了赵姑母，然后雇了一辆骡车出门。李应只对王德说了一声“再见”，李静甚至没出来和他说半句话。而他们姊弟的泪落了多少是不可计算的。

王德到报馆，正赶上是发薪水的时候；当差的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依旧是十块钱，并没有投稿的赠金。要是在平日，王德一毫也不计较，今天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于是不能自止的去找主笔。

“投稿没有报酬吗？”王德气昂昂的问。

“你什么时候投过稿？”主笔问。

“蓝小山知道我投稿不是一次！”

“小孩子！十块钱就不少！不愿意干，走！八块钱，六块，四块我也使人，不是非你不成啊！”

“我不干啦！”

“走！不少你这么一位！”

铺长对徒弟，县长对人民，部长对僚属，本来都应当象父亲对儿子，——中国式的父亲对中国式的儿子。——王德不明白这个，可怜！

王德定了一定神，把还没有打开的行李又搬出来，雇了两辆人力车到打磨厂找了一个小客寓暂住。

…………

李应呢？他看着王德的车走没有了影，还在门外立着。他与王德相处已经十多年，他不能离开王德！他还要忍住眼泪去安慰他姐姐，眼泪是多么难忍住的！他进到北屋去，赵姑母心里象去了一块病似的，正和颜悦色的劝解李静。李静现在已一个泪珠没有，呆呆的坐着，李应也无话可说，又走出来。

往那里走？每天出入的钟点都要告诉王德的，今天？……找王德去！

他失魂丧魄的走到王德的报馆。他一看见报馆的门，心里就痛快多了！因为那个门里有他的最好的朋友！

他进了报馆的大门，立在号房外问了一声“王德在里边没有？”

“才搬出去，辞工不干了。”号房内的人这样的回答。

“搬到那里去？”

“不晓得！”

“为什么辞工？”

“不知道！”

“他往东城还是西城去？”

没有回答了！

李应的心凉了！他知道王德的性情，知道他与李静的关系，知道……然而没有方法把已成不治的局面转换过来！他自己？没有本事挣钱救出叔父，没有决心去杀老张，没有朋友给他出一些主意，不用说出力。赵四？勇而无谋，李应自信的心比信赵四深！龙凤？自救不暇，那能再把一位知心的女友拉到陷坑去！

人们当危患临头的时候，往往反想到极不要紧或玄妙的地方去，要跳河自尽的对着水不但哭，也笑，而且有时向水问：宇宙是什么？生命是什么？自然他问什么也得不到自救的方法，可是他还疯了似的非问不可；于是那自问自答的结果，更坚定了他要死的心。

李应在报馆外直立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想起放开步往别处走。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个念头；什么念头也有，除了自救！

他身不由己的进了中华门。身不由己的坐在路旁一块大青石上。绿茸茸的树叶左右的摆动，从树叶的隙空，透过那和暖的阳光。左右的深红色的大墙，在日光下射出紫的光线，和绿阴接成一片藕和色的阴影，好象一张美术家的作品。李应两手托着双腮，一串串的眼泪从指缝间往下落，落在那柔嫩的绿苔上，象清晨的露珠。

找王德去？那里？看叔父去，有什么用？去杀老张？耶稣的教训是不杀人的！听赵四的话和龙凤跑？往那里跑？怎样跑？什么是生命？世界？……没有答案！向来没有！……

跑！跑！自己跑！太自私了！不自私怎样？太忍心了！怎样不？人们骂我！谁又帮助我？……

他走到教会去收拾在那里放着的一些东西。匆匆的收拾好夹在腋下走出来。一步懒似一步的下教堂石阶，好象石阶吸引着他的脚，而且象有些微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走吗？你走吗？……”

他下了石阶，依依不舍的回着头看教会的红栏杆，象血一般的红，直射到他心的深处。

远远的她来了！他的血沸腾起来，可是他躲在一株大树后。龙风并没进教会，匆匆的在马路旁边往前走。他由树后探出头来，看她的后影。她的黑裙，她的灰色袍，依旧是一团朴美裹着她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一步一步的离远了他。五尺，四尺，三尺……她渐渐的变成一团灰色的影，灭没在四围的空气中，好象一团飞动的纸灰？她上那里？她是不是想看我？……不能管了！我只是自私！只是懦弱！上帝知道我！

…………

第三十八

王德虽是农家出身，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他自幼没作过什么苦工，在老张的学堂里除了圣经贤传乱念一气，又无所谓体操与运动，所以他的面貌身量看着很体面魁梧，其实一些力气没有。

现在他不要什么完善的计划了，是要能摔能打而上阵争锋了。现在不是打开书本讲“子曰”或“然而”了，而是五十斤的一块石头举得起举不起的问题了。于是他在打磨厂中间真正老老王麻子那里买了一把价值一元五角的小刺刀。天天到天桥，土地庙去看耍大刀舞花枪的把戏；暗中记了一些前遮后挡，钩挑拨刺的招数。这是他军事上的预备。

他给蓝小山写了几封信，要他存在银行的那几块钱。而小山并未作复。王德又亲自到报馆去找蓝先生几次，看门的不等他开口，就说：“蓝先生出门了！”

“他一定是忙，”王德想：“不然，那能故意不见我，好朋友，几块钱的事；况且他是富家出身？……”

到底蓝先生的真意何在，除了王德这样往好的方面猜以外，没有人知道。

不论怎样，王德的钱算丢失了。——名士花了，有可原谅！

“媳妇丢了！吾不要了！钱？钱算什么！”王德又恢复了他的滑稽，专等冲锋；人们在枪林弹雨之中不但不畏缩而且是疯了似的笑。

四月二十六的夜间，王德卧在床上闭不上眼。窗外阵阵的细雨，打的院中的树叶簌簌的响。一缕缕的凉风和着被雨点击碎的土气从窗缝潜潜的吹进来。他睡不着，起来，把薄棉被围在身上，点上洋烛，哧哧的用手巾擦那把小刺刀。渐渐的头往下低，眼皮往一处凑；恍惚父亲在雪地里焚香迎神，忽然李静手里拿一朵鲜红的芍药花，忽然蓝小山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衣念咒求雨，……身子倒在床上，醒了！嘴里又粘又苦，鼻孔一阵阵的发辣，一切的幻影全都逃走，只觉的脑子空了一般的隐隐发痛。一跳一跳的烛光，映着那把光亮的刺刀，再擦！……

天明了！口也没漱，脸也没洗，把刺刀放在怀内往城里走。街上的电灯还没灭，灯罩上悬着些雨水珠，一闪一闪的象愁人的泪眼。地上潮阴阴的，只印着一些赶着城门进来的猪羊的蹄痕，显出大地上并不是没有生物。有！多着呢！

到了庆和堂的门外，两扇红漆大门还关着。红日渐渐的上来，暖和的阳光射在不曾睡觉的人的脸上，他有些发困。回去睡？不！死等！他走过街东，走一会儿，在路旁的石桩上坐一会儿，不住的摸胸间的那把刺刀！

九点钟了！庆和堂的大门开了，两个小徒弟打扫台阶过道。王德自己点了点头。

三四辆马车赶到庆和堂的门外，其中两辆是围着彩绸的。慢慢的围上了十几人说：“又是文明结婚！……”

几个唱喜歌的开始运转喉咙：

“一进门来喜气冲，鸳鸯福禄喜相逢，……”

王德看着，听着，心里刀尖刺着！

“走开！走开！不给钱！这是文明事！”老张的声音，不错！后面跟着孙八。

王德摸了摸刀，影在人群里。“叫他多活一会儿罢！明人不作暗事，等人们到齐，一手捉他，一面宣布他的罪状！”他这样想，于是忍住怒气，呆呆的看着他们。

老张穿一件灰色绸夹袍，一件青缎马褂，全是天桥衣棚的过手货。一双新缎鞋，确是新买的。头上一顶青色小帽配着红色线结，前沿镶着一块蓝色假宝石。

孙八是一件天蓝华丝葛夹袍，罩着银灰带闪的洋绸马褂。藕和色的绸裤，足下一双青缎官靴。头上一顶巴拿马软沿的草帽。

老张把唱喜歌的赶跑，同孙八左右的检视那几辆马车。

“我说，赶车的！”老张发了怒。“我定的是蓝漆，德国蓝漆的轿式车，怎么给我黑的？看我老实不懂眼是怎着？”

“是啊！谁也不是瞎子！”孙八接着说，也接着发了怒。

“先生！实在没法子！正赶上忙，实在匀不开！掌柜的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当我们赶出这辆车来的时候。得啦！谁叫先生们是老照顾主呢！”赶车的连说带笑的央告。

“这还算人话！扣你们两块钱！”老张仰着头摇摆着进了大门。

“扣你们两块钱！”孙八也扭进去。

老张的请帖写着预备晚餐，当然他的亲友早晨不来。可是孙八的亲友，虽然不多，来了十几位。老张一面心中诅咒，一面张罗茶水，灌饿了还不跑吗！倒是孙八出主意摆饭，老张异常不高兴，虽然只摆了两桌！

李山东管账，老早的就来了。头一桌他就坐下，直吃的海阔天空，还命令茶房添汤换饭。

南飞生到了，满面羞惭自己没有妾。可是他与自治界的人们熟识，老张不能不请他作招待。老张很不满意南飞生，并不是因为他无妾可携，是因为他送给老张一幅喜联，而送给孙八一块红呢喜幛。喜联有什么用！岂有此理！

从庆和堂到旧鼓楼大街救世军龙宅不远，到护国寺李静的姑母家也不远。所以直到正午还没去迎亲。王德和赶车的打听明白，下午两点发车，大概三点以前就可以回来。

亲友来的渐多，真的多数领着妾。有的才十四五岁，扶着两个老妈一扭一扭的娇笑；有的装作女学生的样子，可是眼睛不往直里看，永远向左右溜；有的是女伶出身，穿着黄天霸的彩靴，梳着大松辫，用扇子遮着脸唧唧的往外挤笑声。……

大厅上热闹非常，男的们彼此嘲笑，女的们挤眉弄眼的犯小心眼。孙八脸红红的学着说俏皮话，自己先笑，别人不解可笑之处在那里。

一阵喧笑，男男女女全走出来，看着发车。女的们争着上车迎亲，经南飞生的支配，选了两个不到十五岁而作妾的捧着鲜花分头上了车。赶车的把鞭儿轻扬，花车象一团彩霞似的缓缓的上了马路。

第三十九

赵姑母的眼泪不从一处流起，从半夜到现在，已经哭湿十几条小手巾。嘱咐李静怎样伺候丈夫，怎样服从丈夫的话，怎样管理家务，……顺着她那部“妈妈百科大全书”从头至尾的传授给李静，李静话也不说，只用力睁自己的眼睛，好象要看什么而看不清楚似的。

赵姑母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给李静穿，李静的手足象垂死的一样，由着姑母搬来搬去。衣服穿好，又从新梳头擦粉。（已经是第三次，赵姑母唯恐梳的头不时兴。）

“好孩子！啊！宝贝！就是听人家的话呀！别使小性！”赵姑母一面给侄女梳头，一面说。“这是正事，作姑母的能有心害你吗！有吃有穿，就是你的造化。他老一点，老的可懂的心疼姑娘不是！嫁个年青的楞小子，一天打骂到晚，姑母不能看着你受那个罪！”赵姑母越说越心疼侄女，鼻涕象开了闸似的往下流，想到自己故去的兄嫂，更觉得侄女的可怜，以至于哭的不能再说话。

马车到了，街上站满了人。姑母把侄女搀上马车。脸上雪白，哭的泪人似的。两旁立着的妇人，被赵姑母感动的也全用手抹着泪。

“这样的姑母，世上少有啊！”一个年老的妇人点着头说。

“女学生居然听姑母的话嫁人，是个可疼的孩子！”一个秃着脑瓢，带着一张马尾发网的妇人说。

“看看人家！大马车坐着！跟人家学！”一个小媳妇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急切的说。

“哼！大马车？花红轿比这个体面！”一个没牙的老太太把嘴唇撇的象小驴儿似的。

李静上了车，或者说入了笼。那个迎亲的小媳妇，不到十五岁而作妾的那个，笑着低声的问：“今年十几？”李静没有回答。那个小媳妇又问：“是唱戏的，还是作暗事的？”李静没有回答。

马车周围遮着红绸，看不见外面，而听得到街上一切的声音。街上来往的人们，左一句，右一句：“看！文明结婚！”车后面一群小孩子，学着文明结婚用的军乐队，哼哼唧唧学吹喇叭。

李静几日的闷郁和心火被车一摇动，心里发慌，大汗珠从鬓角往下流，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把头挣了挣，结果向车背碰了去。还算万幸，车背只有一小块极厚的玻璃砖。那个小媳妇也慌了，她问：“怎么啦？怎么啦？”李静闭着眼，心中还明白，只是不回答。那个小媳妇把李静的腰搂住，使她不致再倒下去。如此，恍恍惚惚的到了庆和堂。人们把红毡放在地下，两个女的从车上往下搀李静。车里的那个小媳妇低声而郑重的说：“搀住了！她昏过去了！”看热闹的挤热羊似的争着看新娘，身量小的看不见，问前面的：“长的怎样？”前面的答：“别瞎操心！长的比你强！”

李静听着那两个妇人把她扶进去，由着她们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她象临刑的一个囚犯，挣扎着生命的末一刻。孙八着了慌，催老张去拿白糖水，万应锭，而老张只一味的笑。

“不用慌，这是妇女的通病。”老张笑着对孙八说，然后又对李静说：“我说，别装着玩儿呀！老张花钱娶活的，可不要死鬼！”他哈哈的笑了一阵，好似半夜的枭啼。又向众人说：“诸位！过来赏识赏识，咱们比比谁的鸟儿漂亮！”

老张这样说着，孙八拿着一壶热水，四下里找茶碗，要给李静沏糖水。他上了大厅的第一层石阶，觉得背上被人推了一把，手中的水壶洒出许多热水。他回过头来看，立在后面的那个人，正四下看，象要找谁似的。孙八登时认清了那个人，跟着喊出来：

“诸位！把他拦住！”

众人正在大厅内端详李静，听孙八喊，赶快的全回过头来：那个人拿着刀！男人们闭住了气，女人们拔起小脚一逗一逗的往大厅的套间跑。本来中国男女是爱和平而不喜战争的。

老张眼快，早认出王德，而王德也看见老张。两个人的眼光对到一点，老张搬起一把椅子就往外扔，王德闪过那张飞椅，两手握着刺刀的柄扑过老张去，老张往后退，把脚一点不客气的踏着那妇女们小尖蹄。妇女们一阵尖苦的叫喊，更提醒了老张，索兴倒退着，一手握着一个妇人当他的肉盾。

孙八乘王德的眼神注在屋内，猛的由上面一压王德的手腕，王德疯虎一般的往外夺手。众人们见孙八已经拿住王德的刀柄，立刻勇武百倍，七手八脚把王德拉倒。

“小子！拿刀吓唬人吗！”老张把王德的刀拾起来，指着王德说。

“诸位！放开我！”王德瞪圆了眼睛，用力争夺，结果，众人更握紧了他一些。

“别松手，我就怕流血！”孙八向大众喊。

“诸位！老张放阎王账，强迫债主用女儿折债。他也算人吗！”王德喊。

“放阎王债？别和我借呀！娶妾？咱老张有这个福分！”老张搬起李静的脸，亲了一个嘴给大家看。李静昏过去了。

“是啊！你小孩子吃什么吃不着的醋！”男女一齐的哈哈的笑起来。

孙八打算把王德交给巡警，老张不赞成，他打算把王德锁起来，晚间送到步军统领衙门，好如意的收拾他，因为在步军统领衙门老张有相识的人。孙八与老张正磋商这件事，茶房进来说：

“孙八爷的喜车回来了！

第四十

“谁去搀新娘？”孙八跳起来，向那群女的问。

“八爷！”茶房说：“赶车的说，没有娶来！”

“什么？”

“没有娶来！车到那里，街门锁着，院中毫无动静。和街坊打听，他们说昨天下半天还看见龙家父女，今天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好！好！”孙八坐在台阶上，再也说不出话。

“孙八！傻小子！你受了老张的骗！你昏了心！”王德说完，狂笑了一阵。

孙八好象觉悟了一些，伸手在衣袋中乱掏，半天，掏出老张给他的那张婚书。

“好！好！”孙八点着头把婚书递给老张看。

亲友渐渐的往外溜，尤其妇女们脑筋明敏，全一拐一拐的往外挪小脚。只剩下李山东和孙八至近的几个朋友依旧按着王德不放手。

“傻小子！你没长着手？打！”王德笑的都难听了！

“八爷！”老张不慌不忙的从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来。“真的在这里，那张不中用！别急，慢慢的想办法！”

“好！好！”孙八只会说这么一个字。

“傻小子！打他！”王德嚷。

孙八几把把那张婚书扯碎，又坐在地上，不住的，依旧的，说：“好！好！”

…………

“我说，你往那里拉我？”

“跑到那里是那里，老头儿！”

“你要是这么跑，我可受不了，眼睛发晕！”

“闭上眼！老头儿！”

赵四拉着孙守备，比飞或者还快的由德胜门向庆和堂跑。

“到啦！老头儿！”赵四的汗从手上往下流，头上自不用说，把孙守备搀下车来。“往里走！我一个人的老者！”

孙守备迷迷忽忽的，轧着四方步慢慢的往里走。赵四求一个赶马车的照应他的洋车，也跟着进来。

“老头儿！看！八爷在地上坐着！我不说瞎话罢！”

孙守备可怒了！

“啊！小马！”——小马是孙八的乳名。“你敢瞒着我买人，你好大胆子！”

“小马胆子不小！”赵四说。“这里有个胆子更大的，老头儿！”赵四指着王德。

“这又是怎回事？”孙守备更莫明其妙了。

“我不是都告诉了你？这就是王德！”

“我叫小马说！”孙守备止住了赵四说话。

“对！小马你说！”赵四命令着孙八。

“叔父！我丢了脸！我这口气难忍！我娶不到媳妇，我也不 能叫姓张的稳稳当当的快乐！”孙八一肚子糊涂气，见了叔父才 发泄出来。

“傻小子！受了骗，不悔过，还要争锋呢！哈哈！”王德还是狂笑。

“你们放开他！”孙守备向握着王德的人们说。

“别放！他要杀人！”孙八嚷。

这时候孙八的命令是大减价了，众人把王德放开，王德又是一阵傻笑。

“姓张的，”孙守备指着老张说：“你是文的，是武的？我老头子要斗一斗你这个地道土匪！”

老张微微的一笑：哲学家与土匪两名词相差够多远！

“你老人家听明白了！”老张慢慢的陈说：“老龙骗了我。而不是我有意耍八爷！”

“姓龙的在那儿哪？”孙守备问。

赵四从腰带间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孙守备。

孙守备戴上花镜，双手颤着，看那封信：

“孙八先生：老张买李静全出于强迫，不但他毁了一个好女子，他也要了李静的叔父的命。你我的事全是老张的诡计，我欠他的债，所以他叫我卖女还债。先生是真正的好人，一时受了他的欺弄，我不能把我的女儿送给先生以铸成先生的大错。至于来生的千余元，可否作为暂借，容日奉偿？现在我携女潜逃，如先生慨允所请，当携女登门叩谢，并商订还款办法。至于李静，先生能否设法救她，她是个无父无母的苦女子！……

龙树古启。”

孙守备看完，递给孙八，孙八结结巴巴的看了一过。

“小马！你怎样？”

“我没主意！反正我的媳妇丢了，我也不能叫姓张的娶上！”

“老人家！老祖宗！”李静跪在地上央告孙守备：“发善心救救我！老张是骗人，是强迫我叔父！我不能跟他！我不能！我作牛作马，不能嫁他！老祖宗，你救人罢！！”

她几日流不出的眼泪一气贯下来，不能再说话！

“姑娘！”孙守备受不住了，是有人心的都应当受不住！“你起来！我老命不要了，跟老张干干！”

“别这么着！老人家！”老张笑着说：“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好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骂谁的始祖！”孙守备起誓。

这太难以为情了，据普通人想。可是普通人怎能比哲学家呢，老张决不介意卤莽的言语，况且占便宜的永远是被骂的，而骂人者只是痛快痛快嘴呢！

“这么着，”老张假装的脸一红；说红就红，要白就白，这是我们哲学家老张夫子的保护色。“老人家你要是打算要这个姑娘，我双手奉送，别管我花多少钱买的！”

这样一说，你还不怒，还不避嫌疑！你一怒，一怕嫌疑，还不撒手不管；你一不管，姑娘不就是我的了吗！

“你胡说！”孙守备真怒了，不然，老张怎算得了老张呢！“我要救她，我不能叫一朵鲜花插在你这堆臭粪上！”

孙守备怒了，然而还说要救李静，这有些出乎老张意料之外；不要紧，看风转舵，主意多着呢！老张看了看自己的罗盘，又笑了一笑，然后说：

“到底老人家有什么高见？咱听一听！”

“打——官——司！跟你打——官——司！”孙守备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

打官司？是中国人干的事吗？难道法厅，中国的法厅，是为打官司设的吗？别看孙守备激烈蹦跳的说，他心里明白自己的真意。他作过以军职兼民事的守备。打官司？笑话！真要人们认真的打官司，法官们早另谋生活去了。孙守备明白这个，那么老张能不明白？

“老人家！”老张笑着说：“你呢，年纪这么高了；我呢，我也四五十了，咱们应当找活道走，不用往牛犄角里钻。老人家，你大概明白我的话，打官司并不算什么希罕事！”

“活路我有：李静交我带走，龙家的事我们另办，没你的事，你看怎样？”孙守备问老张。

要不是为折债，谁肯花几百元钱买个姑娘？“以人易钱”不过是经济上的通融！那么，有人给老张一千元，当然把李静再卖出去！退一步说，有人给李静还了债，当然也可以把她带走。虽然老张没赚着什么，可是到底不伤本呢！所以我们往清楚里看，老张并不是十分的恶人，他却是一位循着经济原则走的，他的头脑确是科学的。他的勇敢是稳稳当当的有经济上的立脚点；他的退步是一卒不伤平平安安的把全军维持住。他决不是怯懦，却是不卤莽！所不幸的是他的立脚点不十分雄厚稳健，所以他的进退之际不能不权衡轻重，看着有时候象不英武似的。果然他有十个银行，八个交易所，五个煤矿，你再看看他！可怜！老张没有那么好的基础！“资本厚则恶气豪”是不是一句恰对的评语，我不敢说，我只可怜老张的失败是经济的窘迫！

“我花钱买的姑娘，你凭什么带了走？”老张问。

“给你钱我可以把她带走？”孙守备早就想到此处，也就是他老人家早就不想打官司的表示。

“自然！”

…………

第四十一

人家十四岁的男女就结婚，一辈子生十六胎，你看着多了，不合乎优生学的原则了；可是人家有河不修，有空地不种树，一水一旱就死多少？十六胎？不多！况且人家还有，除了水旱，道德上，伦理上种种的妙用呢？童养媳妇偷吃半块豆腐干，打死！死了一个，没人管！借用一块利息钱的，到期不还，死罪！又死了一个，没人管！又死了一个，或是一群，没人管！你能生多少？十六个！好！生！二十六个也不多！没人管！没人管你生，没人管你死，岂非一篇绝妙的人口限制论！而且这样的学说在实行上，也看着热闹而有生气呢！

老张明白这个，那有哲学家不明白这点道理的？花钱买姑娘，那比打死一个偷吃半块豆腐干的童养媳妇慈善多了，多的多！ 买了再卖，卖了再买，买了打死，死了一个再买两个，没人管！孙守备要管？好！拿钱来！

孙守备呢？他也明白这个。钱到事成。不用想别的？打官司？法治国的人民不打官司！

于是，老张拿着一卷银票，精精细细的搁在靠身的衣袋内（可惜人们胸上不长两个肉袋）。然后去到庆和堂的账房，把早 晨摆的那两桌酒席，折到孙八的账上。又央告茶房把他的那几块红幛和南飞生送的喜联摘下来。把红幛和喜联一齐卷好，他问：

“挂幛子的铁钩呢？”

“那是我们的！”茶房回答。“你要吗？一个铜子一个！”

“那么，你们收着罢！再见！”

老张把红幛等夹在腋下出了庆和堂。走一步摸三回，恐怕银票从衣袋中落出来。一面摸一面想，越想越好笑，对自己说：“这群傻蛋！咱没伤什么！明天早晨上市，这几块红幛不卖一块两块的；这对喜联？没人要！好歹还不换两包火柴！……”他出了德胜门天已渐黑，远处的东西已看不甚清楚。

发财的人，走道看地；作诗的人，走路看天。老张是有志发财的，自然照例眼看地。他下了德胜门吊桥，上了东边的土路。眼前黑糊糊好象一个小钱包。他不敢用手去摸，怕是晚间出来寻食的刺猬；心里想到这里，脚不由的向前一踢。要是皮包当然是软的，这件东西也确是软的，然而一部分粘在他的鞋上——新鞋！“倒霉！妈的，不得人心的狗，欺侮你张太爷！”

他找了一块土松的地方，轻轻的磨鞋底。然后慌忙的往家里奔，怕黑夜里遇见路劫。他倚仗着上帝，财神，土地的联合保佑！平安到了家，一点东西没吃，只喝了一气凉水。把银票数了三四回，一张一张的慢慢的放在箱内，锁上，把钥匙放在衣袋内。然后倒在床上睡他的平安觉！

…………

孙守备叫赵四送王德回家，王德只是呆笑。赵四把王德用绳拦在洋车上，送他回家。

孙守备和李静坐了一辆马车回德胜门外。

李山东帮助孙八算清了账一同回家。李山东看着孙八进了门，然后折回铺子去。

孙八进了街门没话找话说：“小三，小四！还没睡哪？”

“啊！爹回来了！你娶的小媳妇在那儿哪？给我瞧瞧！”小三说。

小四光着袜底下了地，扯住孙八向衣襟各处翻。然后问：“你把小媳妇藏在那儿啦？”他平日与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娶姑娘”，“送姐姐”，都是一些小布人，所以他以为他爹的小媳妇也是一尺来高的。

“别闹！别闹！你妈呢？”孙八问。

“妈在屋里哭哪！都是你这个坏爸爸，娶小媳妇，叫妈哭的象‘大妈虎子’似的！坏爸爸！”

第四十二

庆和堂，孙、张办喜事的第二天，孙守备早晨起来去开街门。门儿一开，顺着门四脚朝天的倒进一个人来。

“喝！我的老头！开门不听听外面有打呼的没有哇。”赵四爬起来笑着向孙守备行了一礼。

“赵四，你怎么这样淘气，不叫门，在这里睡觉！”孙守备也笑了。

“叫门！我顶着城门来的，天还没亮，怎能叫门？所以坐在这里，不觉的作上梦了。”

“进来！进来！”

赵四跟着孙守备进了外院的三间北屋，好象书斋，可是没有什么书籍。

“你该告诉我龙家父女的事了！”孙守备说。

“别忙！老头儿！给咱一碗热茶，门外睡的身上有些发僵！”

孙守备给了赵四一碗热茶，赵四特卤特卤的一气喝完，舒展舒展了四肢，又拍了拍脑门。“得！寒气散尽，热心全来；老头儿咱要说了！”

“说你的！”

“龙树古欠老张的钱是真的。老张强迫老龙卖女儿还债是真的。八爷出一千多元买龙凤也是真的。只有龙树古卖女儿是假的。他不能卖他的女儿，可是老张的债是阎王债，耽搁一天，利钱重一天，所以他决定先还清老张，再和八爷央告，这是他的本意，据我看他不是坏人。”

“他们逃到那里去？”孙守备问。

“他们没逃，他们专等见八爷，或是你，老头！”

“无须见我，你去和八爷说，叫龙树古写张字据分期还钱，不必要利息！你看这公道不公道？你办得明白吗？”

“我明白！老头！别人的事我办的明白干脆，就是不明白咱自己的事！”

一阵敲门的声响，赵四跑出去：“找谁？我是赵四！这是孙老头的家！”

“四哥，我和我叔父来了！”

赵四并不问孙守备见他们不见，毫不怀疑的把他们领进来。快到屋门他才喊起来：“老头！有人来了！”

李老者扶着李静，慢慢的进屋里去，深深的向孙守备行了一礼，没有说什么。 “姑娘你好了？”孙守备问李静。

“我好了！叔父和我特来谢谢你的大惠，只是他与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李静说。

“姑娘，不用说别的！我自己的女儿要是活着，现在比你大概大两三岁，也是你这么好看，这么规矩。她死了！我看见你就想起她！”孙守备看着李静，心中一阵酸痛，泪流下来了！李静不由的也哭了！

赵四用脚尖走出去。他不怕打仗，只怕看人哭。

“姑娘！”孙守备拭着泪说：“你们叔侄此后的生活怎样？”

李静看了看她的叔父，李老人微微向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由的脸红了。

“孙老者！”李老人低声的说：“以往的事我们无可为报，也没有可说的，以后的事只看我们叔侄的命运罢！”

“老先生！”孙守备很诚恳的对李老人说：“我明白你的高傲，现在呢，我决不是为你，自然也不是为我；我们年纪都老了，还希望什么不成？可是我们当为姑娘设想。怎样安置她是唯一的问题。”

李老人一声没言语，李静呆呆的看着两个老人，没有地方插嘴。

赵四又进来了，一边腋下夹着小三，那一边夹着小四，两个孩子用小手指头刺赵四的膈肢窝，赵四撇着大嘴哈哈的笑，两个孩子也笑的把脸涨红象娇嫩的红玫瑰花片。这是小三，小四头次见赵四，好象赵四有一种吸引力，能把孩子们的笑声吸引出来。赵四的脸在孩子们的小黑眼珠里是一团笑雾蒙着，无论怎么看也可爱，可笑。

赵四把两个孩子放在地下，孙八跟着也进来。孙八看看叔父，看看李静，脸上红了两阵，羞眉愧眼的坐下，连一声“辛苦”也忘了说。

“八爷！”孙守备对孙八说：“龙家的事我都告诉了赵四，你们快去办。”

“就是！”孙八点了点头。

李老人立起来，向孙家叔侄行了一礼，然后对孙老者说：“改天再谈”！

李静扶着叔父慢慢走出来，孙家叔侄只送到院里。

“这位老人颇文雅呢！”孙老者对他侄子说。

“就是！”孙八说。

“也很自尊！”赵四说。

“就是！”孙八又说。

“赵四！”孙守备向赵四说。“你自己的事怎样？”

“事全是人家的，我永远没事！”赵四回答。

“你吃什么呢？”

“拉车！饿不死！人家不愿意去的买卖，咱拉！人家不敢打的大兵，咱敢！我倒不能饿死，只怕被人家打死；可是打死比饿死痛快！”赵四得意非常，发挥自己的心愿。跟着拍着嘴学蛤蚂叫唤，招的小三，小四跳起脚来笑。

“这么着，”孙守备说：“你真到过不去的时候，你找我来，我现在什么也不敢给你！”

“哼！老头儿！咱平生没求过人！我要来看你，是我有钱的时候！别的，不用说！老头儿！咱们心照罢！”

“赵四！你是个好小子！八爷！你同赵四去办龙家的事罢！”

“就是！叔父！”

“你别走！别走！”小三，小四拉着赵四不许他出门。

“你们等着我！我去给你们拿小白老鼠去！这么小！”赵四用拇指控着食指的第一节比画着说。

小三，小四松了手，赵四一溜烟似的跑出去。

第四十三

王德自从被赵四送回家，昏昏沈沈的只是傻笑。饭也不吃，茶也不想，只整瓢的喝凉水。起初还扎挣着起来，过了两天头沈的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再也起不来。终日象在雾里飘着，闭上眼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一颗人头在路上滚，睁开眼看见无数恶鬼东扯西拉的笑弄他！醒着喊：“静姐，不用害怕！刀！杀！”睡着喊：“老张！看刀！杀！人头！……”

王老夫妇着了慌，日夜轮流看着儿子；王夫人声声不住的咒骂李静，王老者到村中请了医生，医生诊视完毕，脉案写的是：“急气伤寒，宜以散气降毒法治之。”下了几味草药，生姜灯心为引。嘱咐王老者，把窗户关上，服药之后，加上两床棉被，手心见汗，就算见效。王老者一一的照办，不料王德的体质特别，药吃下去，汗也没出，气更大了：把两床棉被一脚踢下去，握着枕头，睁着血红的眼睛，说：“往那里跑，杀！”

医药不灵，第二步自然是求神，所谓“先科学后宗教”者是也。于是王夫人到西直门外娘娘庙烧香，许愿，求神方。神方下来，除香灰大葱胡用阴阳水服用之外，还有一首小诗：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欲求邪气散，当求喜冲天。”

王夫人花了五个铜元的香资求娘娘庙的道士破说神方上的启示。道士说：“邪气缠身，妖狐作祟，龙凤姻缘，灾难自退！”

王夫人虽不通文理，可是专会听道士，女巫的隐语，因为自幼听惯，其中奥妙，不难猜度。于是她三步改作两步走，跑到家里和丈夫商议给儿子娶妻以冲邪气。王老者自然不敢故违神意，咬着牙除掉了三亩地，搭棚办喜事。为儿子成家，无法，虽然三亩地出手是不容易再买回来的！

娶的是德胜门关外马贩子陈九的二女儿，真是能洗，能作，能操持家务！而且岁数也合适，今年她才二十七岁。由提亲到迎娶，共需四十八点钟。王家是等着新娘赶散邪气，陈家是还有四个姑娘待嫁，推出一个是一个，越快越不嫌快。

王德迷迷忽忽的被两个头上全戴着红石榴花的老妇人扶着，拜了天地入洞房。

果然，他一来二去的清醒过来。看见身边有个大姑娘，把他吓了一跳，喊起来：“妈！妈！快来！”

“来了！我的宝贝！你可知道叫‘妈’了！你个倾人的货！”王夫人看见儿子明白过来，又是哭又是笑。

“她是谁？”王德还是坐不起来，用手指着陈姑娘。

“她！我的宝贝！不亏了她把你的邪气冲散，你就把我倾死了！”说着王夫人又落下泪来。“她是你的媳妇！”

王德眼前一黑，喉中一阵发甜，一口鲜血喷在被子上，两眼紧闭，脸象黄蜡一般。

“我的宝贝！王德！王德！你可别要妈的命啊！王德！”王夫人哭成泪人儿一般，陈姑娘也立在一旁落泪，而不敢高声的哭，就是哭也不知道哭什么好。

王老者跑进来也吓呆了，只能安慰着他们说：“淤血吐出来就好了！去！沏白糖水，灌！”

王德慢慢的还醒过来，不知是糖水的功用，还是什么，他身体弱的起不来，半个多月才渐渐的坐起来。

拿水拿饭，以至于拿尿壶，陈姑娘本本分分的伺候王德。他起初还不理她，而她低声下气的作，一毫怨怒都没有。王德不由的心软起来，开始与她说话。王夫人听见小两口说话，心中笑的她自己也形容不出来。

家庭间要是没有真爱情，可以用魔术替代之！聪明的中国人的家庭制度永远不会衰败，因为他们都会耍魔术。包袱里，包袱面，无有夹带藏掖，说变就变，变！王德就是包袱底下的那只小白兔，那只小花耗子！至于她，陈姑娘，还不过是一个张半仙手指缝夹着的小红豆！及至他明白了他是小白兔，他还不能不承认他与她小红豆，同是魔术家的玩物；因为怜爱她，安慰她，谁叫同是被人耍的材料呢！你要恨她，离弃她，除了你真能战胜一切魔术家，她又何曾甘心在包袱和指缝之间活着呢！

王德渐渐复了元气，家庭间倒也相安无事，他到前门外把行李取回来，又到报馆去看蓝先生，蓝先生依然不见他；于是他死心踏地的帮助父亲作地亩中的工作，不敢再冒险去进城找事。再说，现在他不是要为自己活着了，是要对妻子负责了，还敢冒昧着干吗？而浪子回头，青年必须经过一回野跑，好象兽之走圹。然后收心敛性的作父母的奴隶，正是王老夫妇所盼望的！

对于李静，他没有忘她，然而不敢去见她，也不敢想她；他已有了女人，他应当对他已有的女人负责！他软弱？难道陈姑娘不可怜？因为她的可怜而牺牲了真的爱情？无法！谁叫你事前无勇，事后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静呢？听说王德结了婚，只有听着！她只有一天消瘦一天，这是她所能作到的，别的？……

第四十四

“姑娘，你自己的事还要留心啊！你知道妇女一过了年青的时候，可就……”龙树古对龙凤说。

“我明白！父亲！不过，我立志等着李应！”龙凤很坚决的说。

“可是他到那里去？是生是死？全不得而知！就是他没死，为什么他一封信也不给你写，这是他爱你的表示吗？”

“给我写信不写，爱我不爱，是他的事；我反正不能负他，我等着他！”

“那么你不上奉天去？”龙军官有些着急的样子。

“我在这里等着他！”

“那就不对了，姑娘！奉天的工作是上帝的旨意！上帝选择咱们父女到奉天去，难道我们不服从他吗？”

龙凤眼含着泪，没有回答。

“再说，”龙军官接着说：“上奉天并与等李应不冲突，你可以在奉天等他呀！我们的事是私的，上帝的事是公的，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而误了上帝的事业！”

“上帝的事业与人们的爱情有同样的重要！我知道李应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而我走了，我们何年再能见面？父亲，你上奉天，我依旧在这里，难道你不放心？”

“我是不放心！自从你母亲死后，我寸刻离不开你！我要不为你，何苦受这些罪？”

他们父女全低着头落泪，待了半天，龙凤问：

“要是我出嫁了，还能和父亲一处住吗？”

“那是另一回事，出嫁以前我不能离开你！姑娘别傲性，你再听一回父亲的话，那怕只此一回呢？”

怎样新的人也不会把旧势力铲除净尽，主张“非孝”的家庭革命者可以向父母宣战，然而他受不起父母的央告，软化；况且父母子女之间的爱情，有时候是不能以理智判断分析呢？龙凤无法！她明白什么是“爱”，可是她还脱不净那几千年传下来的“爱”的束缚——“爱”是子女对父母的孝敬！

龙树古受华北救世军总部的委派，到奉天立支部宣扬福音，所以他们父女有这一场的小冲突。龙树古已与孙八说妥还债的办法，而到奉天去的原因的一个，听说是到奉天可以多挣几块钱。

龙凤的苦处已非她一颗珍珠似的心所能容了！她怀疑了她的父亲，到底他的一切设施，是不是为她？她把李应丢失了，设若李应没有走，她的父亲是否真意的把她给李应呢？她向来对于父亲非常亲爱，今日忽然改变？她真的爱李应，将来她的父亲要是迫她嫁别人呢？……她看不清楚，想也想不明白，她怀疑她的父亲，可是她还不敢不服从他。……

教会中开欢送会，欢送龙家父女。祷告，唱诗循序作过，一位华北总会派来的军官致词，大意是：“信着上帝的支配，救世军布满全球；凭着我们的信力，驱逐一切魔鬼！去了私念，戴上上帝的衣帽；舍了生命，背起耶稣的苦架。牺牲了身体，寻求天国的乐趣！……这是龙家父女的责任……阿门！”

龙家父女一一和会中人握了手，致了谢，慢慢的走出教会。

赵四右手拿着一束玫瑰花，左手提着一小匣点心。双手齐举迎上龙家父女去。把花递给龙凤，把点心递给龙军官。然后对她说：

“这几朵花是吉祥如意！”

对他说：

“这几块点心吃了解饿！”

说完，一语不发的垂手而立看着他们父女。

他们明白赵四的意思，笑着接了东西，向赵四道谢。

“你们几时走？”赵四问。

“还有一半天的工夫。”龙军官回答。

“有用我的地方没有？”赵四又问。

“有！”龙凤没等她父亲张口，抢着说。“四哥，你去给我买一点茶叶去！我今天五点钟回家，你要买来，那个时候给我送去顶好!”

“就那么办！”赵四接了龙凤的钱去出城买茶叶。

…………

“你父亲呢？”赵四问龙凤。

“出门了，这是我叫你这个时候来的原因。四哥！我父亲对我的态度到底怎么样，你明白不明白？”龙凤十二分恳切的问。

“我不明白，”赵四说：“可我也不敢错想了人！以前的事错都在你们！”

“谁？”

“你与李应，李静与王德！”

“怎么？”

“不敢跑！不敢跑！现在，把跑的机会也没有了！”

“四哥！”龙凤叹了一口气，“往事不用再说。我问你，李应是生是死？”

“他要是跑了，他就是活了；我没得着他的消息，可是我敢这么下断语！”

“万一他要回来，你可千万告诉他，我还等着他呀！”

“我不上心，我是狗！”赵四当着妇女不敢起极野的誓！

“四哥！我谢谢你！以后的消息是全凭你作枢纽了！”

“没错，姑娘！”

“好！这是我的通信处，他回来，或是有消息，千万告诉我！”

“可我不会写字呢？”

“姓赵的赵你会写罢？”

“对付着！”

“一张白纸上写着一赵字，再求别人写个信封，我就明白是他回来了！四哥，办的到办不到？”

妇人要是着急，出的主意有时候轻微的可笑，可是她们的赤子之心比男人多一点！

“办的到！好！姑娘，一路平安！”

第四十五

赵四没有什么哲学思想，他对于生、死、生命……等问题没有什么深刻的见解。他也不似诗人常说“生命是何等酸苦的一篇功课呢！死罢！”他只知道：到生的时就生，到死的时候就死！在生死中间的那条路上，只好勇敢的走！可是，到底什么时死呢？据他想：典当铺里没有抵押品，饼铺里不欠钱，穿着新大褂，而且袋中有自由花的两角钱，那就是死的时候！

赵四的理想有一部分的真理：人们当在愁波患海之中，纵身心微弱，也还扎挣着往前干，好象愁患的链锁箍住那条迎风欲倒的身体，欲死而不得。这样的一个人，一旦心缝中觉得一阵舒服，那团苦气再拧结不住；于是身上一发轻，心中一发暖，眼前一发亮，死了！

李老人便是这么一个在患难中浮泛的人，他久病的身体好似被忧患捆住，胶住，他甘心一死，而那条酷虐的铁链越箍越紧，他只能用他的骨瘦如柴的身躯负着那一片海水似的愁闷。现在，他把老张的债清了，他的侄女又在他的左右了，他的侄子跑了，跑了是正合他的意，于是他心里没有可想的了，那层愁苦的胶漆失了紧缚之力！他自己知道，于就寝之前，自己照了照镜子，摸了摸眉间的皱纹，觉得舒展开了。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盖好了被子，长眠去了！

…………

他死了！死去一天，两天，三天，……世界上没有事似的：风吹着，雨落着，花开着，鸟唱着……谁理会世上少了一个人！

她，李静，闭眼看见他，睁眼看见他，他还是她自幼相从的叔父，然而他可摸到的身体已埋在沙土之中了！风，雨，花，鸟，还依然奏着世界的大曲，谁知道，谁理会世界上少了一个人，世界上有个可怜的她！

王德在灵前哭了李老人一场，然而没有和她说话！她又看见了他一次，他已经是别个女人的他了！

赵姑母只在李老人死的第二日哭了她兄弟一阵，把李老人所卖的五彩瓶的钱，除李应花去的，还有二十多元，交给李静，一句话没多说的走了！她不能理李静，李静是个没廉耻的女孩子，临嫁逃走的！

蓝小山写来一对挽联，穿着一身重孝，前来吊唁。然后对她供献他的爱情，这是他的机会，她没有理他！

孙守备帮助她料理丧事，安慰着她：“姑娘！我就当你的叔父，你将来的事有我负责，只不要哭坏你的身体！……”

王德是别人的了！

李应不知到那里去！

姑母家回不去，也不肯去！

蓝小山的爱情不能接受！

孙守备的恩惠无可为报，而他的护持也不能受，他的思想和她的相隔太远！

别人，没有知道她的，更没有明白她的！

…………

她找她叔父去了！

花谢花开，花丛中彼此不知道谁开谁谢！风，雨，花，鸟，还鼓动着世界的灿烂之梦，谁知道又少了一朵鲜美的花！她死了！

…………

这段故事的时期，大概在中华民国八九年到十一二年之间。到现在我写这个故事，一切的局面已经不是前几年的故态；如步军统领衙门几年前还是个很有势力的，现在已经是历史上的材料了！我们书中的人物，死的没法再生，而生的在这几年内，又变化万端了。

我们第一位英雄老张，因他盟兄李五作了师长，一个电报送到北京政府保荐老张作南方某省的教育厅长。老张与教育厅长两名词发生关系以后，自有新闻纸与政府公文作将来为老张写传记的材料，不用我们分心。我所应当在这里附带说一两句的是：老张作厅长之后娶了两个妾，一共还没用了五百块钱。这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

听说李应跑到天津，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些事业。他由赵四处得到龙凤的通信处，给她写过几封信，而一封回信也没接到。据传说龙凤嫁了一个富人，她的父亲已辞去教会的事不作，而与女儿女婿一处住。李应当怎样的难受？……

孙八经孙守备的监视，不敢再萌娶妾的心。大概俟孙老者死后再说。可是现在孙老者还十分健壮。龙树古把欠孙八的钱还清，孙八把一千多元都交给了李山东，扩充他的买卖。……

南飞生因作事有手腕，已经作了县知事，听说也颇赚钱呢！

王德父亲死了，他当了家，而且作了父亲，陈姑娘供献给他一个肥胖的大男孩！……

蓝小山换了一副玳瑁边的赭色眼镜，因为蓝眼镜好象不吉 祥似的。别的事，与其说我们不知道，还不如说我们不明白蓝小山的玄妙，较为妥当。

赵四还是拉车挣饭吃，有一次真买了一对小白老鼠给小三，小四送去。据小三说，那对小白老鼠也不如赵四有趣！……

赵子曰

第一

1

钟鼓楼后面有好几家公寓。其中的一家，字号是天台。天台公寓门外的两扇三尺见长，九寸五见宽，贼亮贼亮的黄铜招牌，刻着：“专租学员，包办伙食。”

从事实上看，天台公寓的生意并不被这两面招牌限制住：专租学员吗？遇有空房子的时候，不论那界人士也和学生们同样被欢迎。包办伙食？客人们除非嫌自己身体太胖而想减食去肉的，谁也不甘心吃公寓的包饭；虽然饭费与房租是同时交柜的。

天台公寓的生意也并不因为履行招牌上所说的而减少：唯其不纯粹招待学生，学生才来得更踊跃，唯其饭食不良，住客们才能享受在别个公寓所享不到的利益。例如，拿两件小事说：客人要叉麻雀，公寓的老板就能请出一两位似玉如花的大姑娘作陪。客人们要喝酒，老板就能供给从京北用猪尿脬运来的，真正原封、漏税的“烧刀子”。

天台公寓住着有三十上下位客人，虽然只有二十间客房。因为有两位客人住一间的，而没有一位住两间的。这二十间客房既不在一个院子里，也不是分作三个院子，折衷的说，是截作两个院子；往新颖一点说，是分为内外两部。两部之中隔着一段粉板墙，上面彩画一些人物鬼狐。有人说画的是《聊斋志异》上的故事。不幸，还没遇见一位敢断定到底画的是《聊斋》上那一段。

内外两部的结构大大的不相同：外部是整整齐齐的三合房，北、南、西房各五间；内部是两间北房，三间西房，（以上共二十间客房。）和三间半南房是：堆房、柜房、厨房和厕所。

公寓老板常对有考古癖的客人们说：“在公寓开张以前，这本来是两家的房子，中间隔着一堵碎砖砌的界墙。现在那段粉板墙便是界墙的旧址。”此外，他还常含着泪说：“拆那堵界墙时候，从墙基发现了一尊小铜菩萨。他把那尊菩萨卖了三块洋钱。后来经别人一转手卖给一个美国人，竟自卖了六百块大洋。”到如今那群有考古癖的人们，想起来就替公寓老板伤心，可是很少有追问那尊小菩萨到底是那一朝代的。

因为有这样的结构，所以客人们管外部叫“紫禁城”，内部叫“租界”。一因其整齐严肃，一因其散落幽静。证之事实，“紫禁城”和“租界”两个名词用得也颇俏皮恰当，外部的房屋齐整，（十五间中甚至于有两间下雨不漏水的！）租价略高，住客们自然的带一些贵族气象。内部呢，地势幽僻，最好作为打牌喝酒的地方，称为租界，信为得体。就是那半间厕所，当客人们不愿见朋友或债主子的时候，也可以权充外国医院，为，好象，政客们的托疾隐退之所。

2

关于天台公寓的人物的描写实在是件难事。一来，住客们时来时去，除了几位没有以常搬家为一种运动的习惯的，很少有一住就是一年半载的。二来，一位客人有一位的特别形体的构造，和天赋的特性；要是不偏不向的细说起来，应当给他们——的写起传记来才对。而且那一本传记也不会没有趣味，因为那一个人的生命都有一种特别滋味的。里院王大个儿的爱唱《斩黄袍》，外院孙明远的小爆竹似的咳嗽，王大个儿半夜三更的唱《斩黄袍》，以抵抗孙明远的连珠炮响的咳嗽，……就是这些小事也值得写一本小说；再往小里说，崔老板的长杆大烟袋，打杂的李顺的那件短袖长襟宽领缺钮的蓝布大衫，也值得描写一回。然而，取重去轻，我们还不能不简单着写：虽然我们明知道天台公寓的真象决不象我们所写的这样粗简。当我们述说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时候，我们耳边应当挂着王大个儿的《斩黄袍》和孙明远的咳嗽；眼前应当闪映着崔老板的大烟袋，和李顺的那件在历史上有相当价值的蓝布大衫。这样，我们或者可以领略一些天台公寓的复杂情况了。

老太太买柿子是捡大个儿的挑，历史家写历史是选着红胡子蓝靛脸的人物写，就是小说家也常犯这路“势力眼”的毛病；虽然小说家，比老太太和历史家聪明一些，明知道大个儿的柿子未必不涩，红胡子蓝靛脸的人们未必准是英雄。无论怎么说吧，我们不能不由天台公寓全体的人物中挑出几个来写。

3

天台公寓的外部以第三号，五间北房当中的那一间，为最大，公认为天台公寓的“金銮殿”。第三号的主人也俨然以内外部的盟主自居。

第三号的主人是天台公寓最老的住客，一部《天台公寓史》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脑子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所影响于公寓的大局。不但此也，第三号的主人是位最和蔼谦恭的君子。不用说对朋友们虚恭有礼，就是对仆役们也轻易不说一个脏字；除了有时候茶泡的太淡，酒热的过火，才金声玉振的赞美仆役们几声：“混蛋！”不但此也，第三号的主人是《麻牌入门》，《二簧批评原理》的著作者。公寓的客人们不单是亲爱他，也很自傲的能和这样一位学者同居。不但此也，第三号的主人在大学，名正大学，学过哲学，文学，化学，社会学，植物学，每科三个月。他不要文凭，不要学位，只是为学问而求学。不但此也，第三号的主人对他父母是个孝子，虽然他有比一脑子还多的“非孝”新思想。每月他至少给他父母写两封信，除催促汇款之外，也照例写上“敬叩钧安！”不但此也，……

第三号的主人的姓？居《百家姓》的首位，赵！他的名？立在《论语》第一章的头上，子曰！

赵子曰先生的一切都和他姓名一致居于首位：他的鼻子，天字第一号，尖、高、并不难看的鹰鼻子。他的眼，祖传独门的母狗眼。他的嘴，真正西天取经又宽又长的八戒嘴。鹰鼻、狗眼、猪嘴，加上一颗鲜红多血、七窍玲珑的人心，才完成了一个万物之灵的人，而人中之灵的赵子曰！

他不但得于天者如是之厚，凡加以人事者亦无所不尽其极：他的皮袍，从“霜降”穿过“五七国耻纪念日”，半尺来长的雪白麦穗，地道西口老羊皮。他的皮鞋，绝对新式，英国皮，日本作的，冬冷夏热，臭闻远近的牛皮鞋。……

道德，学问，言语，和其他的一切，不跟别人比较，（也没有比较的必要。）他永远是第一。他不要文凭，学位；有时候可也说：

“咱若是要学位的时候，不要哲学博士，不要文学博士；咱要世界第一，无所不有的总博士。”

有两件事他稍微有一点不满意：住的房是第三号，和上学期考试结果的揭示把别人的姓名都念完，才找到“赵子曰”三个墨饱神足的大字，有点儿不高兴！然而，（然而，一大转也。）客人们都管第三号叫“金銮殿”，自然第一号之意寓其中矣。至于名列榜末呢，他照着镜子自己勉励：“倒着念不是第一吗！”于是那一点不高兴，一片雪花儿似的那一点，没其立足之地了。

还有一件不痛快的事，这一件可不似前二者之容易消灭：他的妻子，在十年前，（赵子曰十五岁结婚。）真是九天仙府首席的小脚美人。他在结婚后三个月中，受爱情的激动，就写了一百首七言绝句赞扬她的一对小金莲。现在赶巧了在隆福寺的旧书摊上，还可以花三个铜子买一本赵著的《小脚集》。可是，现在的人们不但不复以窄窄金莲为美，反异口同韵的诋为丑恶。于是“圣之时者”的赵子曰当然不能不跟着人们改换了“美”的观念。他越看东安市场照像馆外悬着的西洋裸体美人画片，他越伤心家中贮藏着的那个丑女。

他本是个海阔天空，心怀高朗的学者，所以他只诚实的赏识真的美，只勤恳的搜求人生的真意，而不信任何鬼气氵弥漫的宗教。不幸，自从发觉了他那“头”，或者说那“匹”，妻子的短处以后，他懊悔的至于信了宗教以求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他的信仰物，非佛，非孔，非马克思，更非九尾仙狐，而是铁面无私的五殿阎君。牌余酒后，他觉得非有些灵魂上的修养不可，他真的秉着虔诚，匍匐在地的祷告起来：

“敬求速遣追魂小鬼将贱内召回，以便小子得与新式美人享受恋爱的甜美！阎君万岁！阿门！”

祈祷之后，他心中轻快了许多，眼前光明了许多，好似他的灵魂在七宝莲池中洗了一回澡。他那个小脚冤家，在他半闭着的眼中，象一条黑线似的飞向地狱去了；然后金光万道，瑞彩千条，无数的维新仙子从天上飘然而降。他的心回复了原位，周身的血脉流的顺了故辙，觉得眼前还有一盏一百二十烛力的西门子电灯，光明！希望！他从无聊之中还要安慰自己，“来吧！再爽快爽快！”于是“金銮殿”中两瓶烧酒由赵子曰的两片厚嘴唇热辣辣直刺到他灵魂的深处！

可怜的赵子曰！

第二

1

第三号差不多是天台公寓的公众会议厅：一来是赵子曰的势力所在，号召得住。二来是第三号是全公寓中最宽绰的房子。

第三号的聚谈和野树林一样：远看是绿丛丛的一片，近看却松，槐，榆，柳各有特色；同样，他们的谈话远听是一群醉鬼奏乐，乱吵；近听却各有独立不倚的主张与论调：

“你说昨天那张‘白板钓单’钓的多么脆！地上见了一张——”

第一位没有说完，第二位：

“店主东，黄骠马的马字，不该耍花腔儿呀！谭叫天活着的时候——”

第二位没说完，第三位：

“敢情小翠和张圣人裂了锅啦！本来吗——”

第三位没说完，第四位：

“你们想，我入文学系好，还是哲学系好？我的天性近——”

第四位没说完，大家一齐喊：

“莫谈学事！”

第三号的聚谈如此进行，直到大家的注意集中于一点，第三号的主人开始收拾茶碗，墨盒，和旁的一切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因为问题集中的时候，茶碗墨盒便要飞腾了。第三号的主人倒不准是胆子小怕流血，却是因为茶碗摔碎没有人负责赔偿。

第三号的聚谈，凭良心说，也不是永远如此，遇到国家，社会，学校发生重大事故的时候，大家也真能和衷共济的讨论救济的方法。不幸，就是有时候打起来，第三号的主人也甘心为国家，社会而牺牲几个茶碗。

2

夜深了，若不是钟鼓楼的钟声咚咚的代表着寒酸贪睡的北京说梦话，北京城真要象一只大死牛那么静寂了。鬼似的小风卷着几片还不很成熟的雪花，象几个淘气的小白蛾，在电灯下飞舞。虽然只是初冬的天气，却已经把站街的巡警冻得缩着脖子往避风阁里跑了。

这种静寂在天台公寓里是觉不到的，因白天讲堂上睡足了觉的结果，住客们不但夜间不困，而且显着分外精神。王大个儿的《斩黄袍》已从头至尾唱了三遍。孙明远为讨王大个儿的欢心，声明用他的咳嗽代替喝彩。里院里两场麻雀打得正欢，输急了的狠命的摔牌，赢家儿微笑着用手在桌沿上替王大个儿拍板。外院南屋里一位小鼻子小眼睛的哲学家，和一位大鼻子大眼睛的地理家正辩论地球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两位的辩论毫无结果，于是由这个问题改到讨论：到底人们应当长大鼻子大眼睛，还是小鼻子小眼睛。……

只有北屋里的方老头儿安稳的睡熟了，只有他能在这种环境下睡的着，因为他是个聋子。

第三号里八圈麻雀叉完，开始会议关于罢课的事情。赵子日坐在床上，臀下垫着两个枕头，床沿上坐着周少濂，武端。椅子上坐着两位：莫大年和欧阳天风。

天台公寓住着有三十上下位客人，现在第三号的会议却只有此五位：一来因为客人们并不全属于一个大学；二来纵然同是一个大学的学友，因省界，党系之不同，要是能开超过十个人以上的会议，也显着于理不合。

周少濂是位很古老的青年，弯弯的腰象个小银钩虾。瘦瘦的一张黄脸象个小干橘子。两只小眼永远象含笑，鼻尖红着又永远象刚哭完。这样似笑不笑，似哭非哭的，叫人看着不能起一定的情感。细嫩的嗓音好似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可是嗓音的难听又决不是小孩子所能办到的。眉上的皱纹确似有四五十岁了，嘴唇上可又一点胡子茬没有。总之，断定他至小有七岁，至大有五十，或者没有什么大错儿。他学的是哲学，可是他的工夫全用在作新诗上。他自己说：他是以新诗来发表他的哲学。不幸，人们念完他的新诗，也不知为什么就更糊涂了。他张口便是新诗，闭口便是哲学。没有俏皮的诗句，该他说话的时候也不说。有漂亮的诗句，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也非说不可。现在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罩着一件旧蓝哔叽的西服上身。这样不但带出几分“新”的味道，而且西服口袋多，可以多装一些随时写下来的诗句的纸条儿，以免散落遗失了。

至于武、莫二位呢，他们全是学经济学的。他们听说西洋银行老板，公司经理全是经济专家。他们也听说：银行老板，与公司经理十个有九个是秃脑瓢，双下巴颏儿，大肚子；肚子上横着半丈来长的金表链。所以，他们二位也都是挺腰板，鼓肚皮，缩脖子，以显项上多肉。至于二位不同之点虽然很多，可是最容易看出来的是：莫大年的脸，红的象一盘缩小的朝阳，武端的脸是黄的似一轮秋月。莫大年的红脸肉嘟嘟的象个小胖子，人们也叫他小胖子；武端的黄脸肉上也不少，可是没有人想起叫他小胖子。有些人实在想叫他“小肿子”，又觉得不好出口，虽然肿和胖是差不多的。莫大年是心广体胖，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武端是心细体胖，心里揣着好的，嘴里却说着坏的，因为坏的说着受听。莫大年是肥棉袍，宽袖马褂，好象绸缎庄的少掌柜的。武端是青呢洋服，黄色法国式皮鞋，一举一动都带着洋味儿。

欧阳天风呢，他在大学预科还不满七年呢，大概差两个学期。他抱定学而不厌，温故知新的态度，唯恐其冒昧升级而根基打的不坚固。他和赵子曰的每科学三个月的方法根本不同，可是为学问而求学的态度是有同样的可佩服的。他的面貌，服装，比赵子曰的好看的不止十倍，可是他们两个是影形不离的好朋友。赵子曰只有和欧阳这么个俊俏的人相处，才坦然不觉自己的丑陋；欧阳天风只有和赵子曰这样难看的人相处，才安然不疑自己的娇美。他们两个好象庙门前立着的那对哼、哈二将，唯其不同，适以相成。他们两个还有一点不同的地方：赵的入学是由家里整堆往外拿洋钱，在公寓中打麻雀西啷花啷一五一十的输洋钱。欧阳不但不用从口袋里往外掏钱，却是因叉麻雀赚钱而去交学费。设若工读互助会要赠给半工半读的人们奖牌，那可以无疑的断定，那块金质奖牌是要给欧阳天风的。他们两个的经济政策根本不同，可是在麻雀场上使他们关系越发密切；赵子曰要是把钱输给欧阳天风，除了他以为叉麻雀是最高尚的游戏以外，他觉得无形中作了一桩慈善事业。

3

第三号的会议开幕：

“李顺！”主席，赵子曰，坐在床上象一座小过山炮似的喊：“李顺！”“李顺！”

没有应声！

“李——顺！——”主席的脸往下一沈，动了虎威。

没有应声！

“叫李顺干什么？”莫大年问。

“买瓜子，烟卷！没有这两样，这个主席我不能作！”赵子曰挑着眉毛很郑重的说。

“不早了，大概他睡了。”莫大年说着看了看胖手腕上的小金表：“可不是，两点十分了！”

“咱们醒着，打杂的就不能睡！”主席气昂昂的说。

“也别怪李顺，”莫大年傻傻忽忽的替李顺解说：“八小时的工作，不是，不是通行的劳工限制吗？”

“先别讲理论！他该睡，我们不该吃瓜子！”主席理直气壮的一语把莫胖子顶回去了！

屋中静默了一刻。

“不管理论，”莫大年低着头象对自己说：“人道要讲吧！”

“好！”主席说：“老莫，听你的，讲人道，瓜子不吃啦！烟呢，难道也——”

“我有！来！吃一枝！”武端轻快的打开银烟盒递给赵子曰。主席的虎项微俯，拿了一枝烟。烟卷燃着，怒气渐次随着口中喷出的香雾腾空而散。

“我还是差涵养！”主席摇着头很后悔的样子说：“止不住发怒！你的活，老莫，永远和孔圣人一样的高明！好，现在该商议咱们的事了。我说，老李怎么不来？！”

“好！人家老李那能和咱们一块会议！”武端慢慢的说：“你猜怎么着？哼！老李决不赞成罢课，不来正好！”

“主席！”周少濂诗兴已动，张着小鲇鱼似的嘴，扯着不得人心的小尖嗓，首先发言：“此次的罢课是必要的。看！看那灰色的教授们何等的冷酷！看！看那校长刀山似的命令，何等的严重！我们若不抵抗，直是失了我们心上自由之花，耳边夜鹰之曲！反对！反对科举式的考试！帝国主义的命令！”他深深的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从文学上看来，这是我的意见！”他又喘了一口气：“至于办法，步骤，还不是我脑中的潮痕所能浸到的！虽然，啊，——反对！”

“老周的话透澈极了！”主席说。跟着看了看手中的烟卷：“妹妹的！越吃越不是味儿！”他一撇嘴，猛的把烟卷往地上一扔。

“老赵，你忘了那是老武的金色的烟丝，雪白的烟纸，上印洋字，中含‘尼古丁’的烟卷儿吧？”周少濂乘着机会展一展诗才，决没有意思挑拨是非。

“我该死！”主席想起来那是武端的烟，含着泪起誓道歉：“老武！你不怪我，一定！我要有心骂你的烟，妹妹的，我不是人！”

“哼！ 要不是老周，这顿骂我算挨妥了呢！”武端脸上微微红了一红，把手插在裤袋里，挺了挺腰板说：“你猜怎么着？英雄造笑骂，笑骂造英雄，不骂怎会出英雄！骂你的，主席！”

“得了！瞧我啦！”莫大年笑着给他们分解：“商量咱们的事要紧，欧阳！该你说话了，别竟听他们的！”

欧阳天风刚要发言，被主席给拦回去了。

“老武！你看着，从此我不再吃烟，烟中有‘尼古丁’，毒素！”主席不但后悔错骂了人，也真想起吸烟的害处来：“诸位！以后再看见我吃烟，踢着我走！”他看着武端不言语了，才向欧阳天风说：“得！该听你的了！”

“我不从文学上看，”欧阳天风满脸堆笑，两条眉向一处一皱一皱的象半恼的，英俊的，恼着还笑的古代希腊的神像：“我从事实上想。校长，教员，职员全怕打。他们要考，我们就打！”说罢他把皮袍的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对小白肉馒头似的拳头。粉脸上的葱心绿的筋脉柔媚的涨起来，象几条水彩画上的嫩绿荷梗。激烈的言词从俏美的口中说出来，真象一朵正在怒放的鲜花，使看的人们倾倒，而不敢有一丝玩狎的意思。

“欧阳说的对极了！对极了！”主席疯了似的拍着手，扯着脖子喊，比在戏园中捧坤伶还激烈一些。

“我们有许多理由，事实，反对校长。”武端发言：“凭他的出身，你们猜怎么着，就不够作校长的资格！他的父亲，注意，他的 父亲是推小车卖布的，你们知道不知道？”说到这里，他往四围一看：心中得意极了，好似探险家在荒海之中发现了一座金岛那样欢喜。“你们猜怎么着，本着平等，共和的精神，我们也不能叫卖布的儿子作校长！”

“老武的话对极了！”主席说，说完打了两个深长而款式的哈欠。

大家被主席引动的也啊——哈的打起哈欠来。

“诸位！赞成不？开开一扇窗子进些新鲜空气？”莫大年问。

众人没有回答，莫大年立起来把要往窗子上伸的那只手在大襟上掸了掸烟灰，又坐下了。

“没人理你，红色的老莫！”周少濂用诗人的观察力看出莫大年的脸红得象抹着胭脂似的。

“主席！”莫大年嘟嘟囔囔的说：“我困了！你们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你们商议着，我睡觉去啦！”

“神圣的主席！原谅我！我黑色与白色的眼珠已一齐没有抵抗上层与下层的眼皮包围之力了！”周少濂随着莫大年也往外走。

“老莫！老周！明天见！”主席说。

“主席！”欧阳天风精神百倍的喊：“我们不能无结果而散！问问大家赞成‘打’不！”

“诸位！我们决定了：打！”主席说：“将来开全体大会的时候，我就代表天台公寓的学友说：打！是不是？”

“没第二个办法！”欧阳天风说：“没——”

莫大年和周少濂已经走到院中，漱漱的小雪居然把地上盖白了。周少濂跳着脚提着小尖嗓喊：

“老赵！还不出来看这初冬之雪哟！雪哟！白的哟！”

“是吗，老周？”赵子曰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跑。武端，欧阳天风也都跟出来。欧阳天风怕冷，抱着肩象个可爱的小猫似的跑进自己屋里去。赵子曰和武端都伸着两臂深深的吸着雪气。一个雪花居然被赵子曰吸进鼻子里去，化成一个小水珠落在他的宽而厚的唇上：“哈哈！有趣！”

周少濂立在台阶用着劲想诗句，想了半天好容易想起两句古诗，加上了一两个虚字算作新诗，一边摇头一边哼唧：

“北雪呀——犯了～～长沙!”

“胡雪哟＞冷啦＜万家！”赵子曰接了下句，然后说：“对不对，老周？杜诗!杜诗！”

“老赵！‘灰’色的胡云才对！”周少濂说完颇不高兴的走进屋里去。

“老武！”赵子曰放下周少濂，向武端说：“还有烟卷没有？”

“踢着他走！”欧阳天风在屋里笑着嚷。

“踢我？你？留神伤了你的小白脚指头啊！”只要人们会笑，会扯下长脸蛋一笑，什么事也可以说过不算。赵子曰，于是，哈哈的笑起来。

第三

1

桌上的小洋钟叮叮的敲了六下。赵子曰很勇敢的睁开眼。“起！”他自己盘算着：“到公园看雪去！老柏树们挂着白胡子，大红墙上戴着白硬领，美呀！……也有益于身体！”

南屋的门开了。赵子曰在被窝里瓮声瓮气的喊：“老李吧？干什么去？”

“踏雪去！”李景纯回答。

“等一等，一同去！”

“公园前门等你，雪下得不厚，我怕一出太阳就全化了！”李景纯说着已走到院中。

“好！水榭西边的小草亭子上见！”赵子曰回答。

街门开了，赵子曰听得真真的。他的兴味更增高了：“说起就起！一！二！三！”

“一……，二……，雪……，踏……”他脑中一圈两圈的画了几个白圈。白圈越转越小，眼睛随着白圈的缩小渐渐往一处闭。眼睛闭好，红松，绿雪，灰色的贾波林，……演开了“大闹公园”。

太阳慢腾腾的从未散净的灰云里探出头来，檐前渐渐的滴，滴，一声声的往下落水珠。

李顺进来升火，又把赵子曰的好梦打断：“李顺！什么时候了？”

“八点多了？先生。”

“天晴了没有？”赵子曰的头依然在蓄满独门自制香甜而又酸溜溜的炭气的被窝里埋着。

“太阳出来好高啦，先生。”

“得！等踏泞泥吧！”赵子曰哀而不伤的叨唠着：“可是，多睡一会儿也不错！今天是？礼拜四！早晨没功课，睡！”

“好热呀——白薯！”门外春二，“昔为东陵侯”，“今卖煮白薯”的汉军镶蓝旗人，小铜钟似的吆喝着。

“妹妹的！你不吆喝不成吗！”赵子曰海底捞月的把头深深往被里一缩：“大冷的天不在家中坐着，出来挨骂！”

“栗子味咧——真热！”这一声差不多象堵着第三号的屋门喊的。

“不睡了！”赵子曰怒气不打一处来：“不出去打你个死东西，不姓赵！”他一鼓作气的坐起来，三下五除二的穿上衣裤，下地，披上皮袍，跑出去！

“赵先生！真正赛栗子！”春二笑着说：“照顾照顾！我的先生，财神爷！”

“春——二！”

“嗻！来呀，先生！看看咱的白薯漂亮不漂亮！”

“啊？”

“来，先生！我给您哪挑块干瓤儿的！”

赵子曰点了点头，慢慢的走过去。看了看白薯锅，真的娇黄的一锅白薯，煮得咕嘟咕嘟的冒着金圈银眼的小气泡。

“那块锅心几个子？”赵子曰舐了舐上下嘴唇，咽了一口隔夜原封的浓唾沫。

“跟先生敢讲价？好！随意赏！”春二的话说的比他的白薯还甜美，假如在“白薯界”有“卖白薯”与“说白薯”两派，春二当然是属于后一派。

赵子曰忍不住，又觉得不值的，笑了一笑。

春二用刀尖轻轻的把那块“钦定”的白薯挑在碟子里，跟着横着两刀，竖着一刀，切成六小块，然后，不必忙而要显着忙的用小木杓盛了一杓半粘汁，匀匀的往碟上一洒。手续丝毫不苟，作的活泼而有生气。最后，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赵子曰。

“雪下完倒不冷啦？”赵子曰蹲在锅旁，一边吃一边说。对面坐着一个垂涎三尺的小黑白花狗，挤鼻弄眼的希望吃些白薯须子和皮——或总称曰“薯余”。

“是！先生！可不是！”春二回答：“我告诉您说，十月见雪，明年必是好年头儿！盼着啵，穷小子们好多吃两顿白面！”

“可是雪下得不厚！”

“不厚！先生！不厚！大概其说吧，也就是五分来的。不到一寸，不！”

赵子曰斜着眼瞪了春二一眼，然后把精神集中到白薯碟子上。他把那块白薯已吃了四分之三，忽然觉悟了：

“呸！呸！还没漱口，不合卫生！咳！啵！”

“先生！白薯清心败火，吃完了一天不漱口也不要紧！”春二笑着说，心中唯恐因为不合卫生的罪案而少赚几个铜子。

“谁信你的话，瞎扯！”赵子曰把碟子扔在地上，春二和那条小黑白花狗一齐冲锋去抢。小狗没吃成“薯余”，反挨了春二一脚。赵子曰立起来往院里走，口中不住的喊李顺。

“嗻！嗻！”李顺在院里答应。

“给春二拿一毛钱！”

“嗻！”

“好热呀——白薯！……”

2

李景纯是在名正大学学哲学的。秀瘦的一张脸，脑门微向前杓着一点。两只眼睛分外的精神，由秀弱之中带出一股坚毅的气象来。身量不高，背儿略微向前探着一些。身上一件蓝布棉袍，罩着青呢马褂，把沈毅的态度更作足了几分。天台公寓的人们，有的钦佩他，有的由嫉妒而恨他，可是他自己永远是很温和有礼的。

“老赵！早晨没有功课？”李景纯踏雪回来，在第三号窗外问。

“进来，老李！我该死，一合眼把一块雪景丢了！”赵子曰不一定准后悔而带着后悔的样子说。

“等再下吧！”李景纯进去，把一只小椅搬到炉旁，坐下。

“老李，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过来会议？”赵子曰笑着问。

“我说话便得罪人，不如不来！”李景纯回答：“再说，会议的结果出不去‘打’，我根本不赞成！”

“是吗？好！老李你坐着，我温习温习英文。”赵子曰对李景纯不知为什么总有几分畏惧的样子。更奇怪的是他不见着李景纯也想不起念书，一见李景纯立刻就把书瘾引起来。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小书，嗽了两声，又耸了耸肩，面对着墙郑重的念起来：“Aboy，Apeach”，他又嗽了两声，跟着低声的沈吟：“一个‘博爱’，一个‘屁吃’！”

“把书放下！”李景纯忍不住的笑了，“我和你谈一谈！”

“这可是你叫我放下书？”赵子曰板着面孔问。

李景纯没回答。

“得！”赵子曰噗哧一笑：“放下就放下吧！”他把那本小书往桌一扔，就手拿起一支烟卷；自然“踢着我走！”的誓谁也没有他自己记的清楚，可是——不在乎！

李景纯低着头静默了半天，把要说的话自己先在心中读了一遍，然后低声的问：

“老赵！你到年底二十六岁了？”

“不错呀！”赵子曰说着用手摸了摸唇上的胡子茬，不错，是！是个年壮力足虎头虎脑的英雄。

“比我大两岁！”

“是你的老大哥！哈哈！”赵子曰老气横秋的用食指弹了弹烟灰，真带出一些老大哥的派头。好象老大哥应当吃烟卷，和老爷子该吸鸦片，都应该定在“宪法”上似的。

“老大哥将来作什么呢？”李景纯立起来，低着头来回走。

“谁知道呢！”

“不该知道？”李景纯看了赵子曰一眼。

“这——该！该知道！”赵子曰开始觉得周身有些不自在，用他那短而粗好象五根香蕉似的手指，小肉扒子一般的抓了抓头。又特别从五个手指之中选了一个，食指，翻过来掉过去的挖着鼻孔。

“现在何不想想呢？”

“一时那想得起来！”赵子曰确是想了一想，真的没想起来什么好主意。

“我要替你想想呢？”李景纯冷静而诚恳的问。

“我听你的！”赵子曰无意中把半支烟卷扔在火炉内，两只眼绕着弯儿看李景纯，不敢和他对眼光。

“老赵！你我同学差不多快二年了，”李景纯又坐在炉旁。“假如你不以我为不值得一交的朋友，我愿——”

“老李！”赵子曰显出诚恳的样子来了：“照直说！我要不听好话，我是个dog，Mister dog！”说完这两个英国字，好在，又把恳切的样子赶走了七八分。

“——把我对你的态度说出来。老赵！我不是个喜欢多交朋友的人，可是我看准了一个人，不必他有钱，不必他的学问比我强，我愿真心帮助他。你的钱，其实是你父亲的，我没看在眼里。你的行为，拿你花钱说，我实在看不下去。可是我以为你是个可交的朋友，因为你的心好！——”

赵子曰的心，他自己听得见，直噗咚噗咚的跳。

“——你的学业，不客气的说，可谓一无所成，可是你并不是不聪明；不然你怎么能写《麻雀入门》，怎能把‘二簧’唱的那么好呢！你有一片好心，又有一些天才，设若你照现在的生活往下干，我真替你发愁！”

“老李！你说到我的心坎上啦！”赵子曰的十万八千毛孔，个个象火车放汽似的，飕飕的往外射凉气。从脚后跟到天灵盖一致的颤动，才发出这样空前的，革命的，口是心非的（也许不然）一句话。

“到底是谁的过错？”李景纯看着赵子曰，赵子曰的脸紫中又透着一点绿了，好象电光绸，时兴的洋服材料，那么红一缕，绿一缕的——并不难看！

“我自己不好！”

“自然你自己不能辞其咎，可是外界的引诱，势力也不小。以交朋友说，你有几个真朋友？以你的那个唯一的好友说，大概你明白他是谁，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仇人？”

“我知道！欧——”

“不管他是谁吧，现在只看你有无除恶向善的心，决心！”

“老李！你看着！我只能用我将来的行为报答你的善意！”赵子曰一着急，居然把在他心中，或者无论在那儿吧，藏着的那个“真赵子曰”显露出来。这个真赵子曰一定不是鹰鼻，狗眼，猪嘴的那个赵子曰，因为你闭上眼，单用你的“心耳”听这句话，决不是猪嘴所能喷出来的。

“如果你能逃出这个恶势力，第二步当想一个正当的营业！”李景纯越发的镇静了一些。

“你说我作什么好？”

“有三条道：”李景纯慢慢的舒出三个手指来，定睛看了手指半天才接着说：“第一，选一门功课死干四五年。这最难！你的心一时安不下去！第二，你家里有地？”

“有个十几顷！”赵子曰说着，脸上和心里，好象，一齐红了一红。惭愧，前几天还要指着那些田地和农商总长的儿子在麻雀场上见个上下高低！

“买些农学的书籍和新式农器，回家一半读书，一半实验。这稳当易作，而且如有所得，有益于农民不浅！第三，”李景纯停顿了半天才接着说：“这是最危险的！最危险！在社会上找一些事作。没有充分的知识而作事，危险！有学问而找不到事作，甚至于饿死，死也光明；没学问而只求一碗饭吃，我说的是你和我，不管旁人，那和偷东西吃的老鼠一样，不但犯了偷盗的罪过，或者还播散一些传染病！不过，你能自己收敛，作事实在能得一些经验；自然好坏经验全可以算作经验！总之，无论如何，我们该当往前走，往好处走！那怕针尖那样小的好事，到底是好事！”

李景纯一手托着腮，静静的看着炉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好象几个小淘气儿吐着小红舌头嬉皮笑脸的笑。赵子曰半张着嘴，直着眼睛也看着火苗，好象那些火苗是笑他。伸手钻了钻耳朵，掏出一块灰黄的耳垢。挖了挖鼻孔，掏出小蛤螺似的一个鼻牛，奇怪！身上还出这些零七杂八的小东西！活了二十多年好象没作过一回自觉的掏耳垢和挖鼻牛，正和没有觉过脑子是会思想的，嘴是会说好话的器具一样！

“老赵，”李景纯立起来说：“原谅我的粗卤不客气！大概你明白我的心！”

“明白！明白！”

“关于反对考试你还是打呀？”李景纯想往外走又停住了。

“我不管了！我，我也配闹风潮！”

“那全在你自己的慎重，我现在倒不好多说！”李景纯推开屋门往外走。

“谢谢你，老李！”赵子曰不知不觉的随着李景纯往外走，走到门外心中一难受，低声的说：“老李！你回来！”

“有话说吗？”

“你回来！进来！”

李景纯又走进来。赵子曰的两眼湿了，泪珠在眼眶内转，用力耸鼻皱眉不叫它们落下来。

“老李！我也有一句话告诉你！你的身体太弱，应当注意！”

他的泪随着他的话落下来了！

只是为感激李景纯的话，不至于落泪。后悔自己的行为，也不至于落泪。他劝告李景纯了，他平生没作过！他的泪是由心里颤动出来的，是由感激，后悔，希望，觉悟，羞耻，一片杂乱的感情中分泌出来的几滴心房上的露珠！他的话永远是为别人发笑而说的，为引起别人的奉承而说的，为应酬而说的！他的唇、齿、舌、喉只会作发音的动作，而没有一回卷起舌头问一问他的心！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能由言语明白彼此的心，这是他第一次明白朋友的往来不仅是嘴皮上的标榜，而是有两颗心互相吸引，象两股异性的电气默默的相感！他能由心中说话了，他灵魂的颤动打破一切肢体筋肉的拘束，他的眼皮拦不住他的泪了！可是泪落下来，他心里痛快了！因为他把埋在身里二十多年的心，好象埋得都长了锈啦，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血淋淋的掏出来给别人看！

可是，到底他不敢在院中告诉李景纯，好象莫大的耻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从心中发出来的话！他没有那个勇气！

“老赵！你督催着我运动吧！”李景纯低着头又走出去了。

3

欧阳天风和武端从学校回来，进了公寓的大门就喊：

“老赵！老赵！”

没有应声！

欧阳天风三步两步跑到第三号去开门，开不开！他伏在窗台上从玻璃往里看：赵子曰在炉旁坐着，面朝里，两手捧着头，一动也不动。

“老赵！你又发什么疯！开门！”

“你猜怎么着？开门！”武端也跑过来喊。

赵子曰垂头丧气的立起来，懒懒的向前开了门。欧阳天风与武端前后脚的跳进去。武端跳动的声音格外沈重好听，因为他穿着洋皮鞋。

“你又发什么疯！”欧阳天风双手扶着赵子曰的肩头问。

赵子曰没有言语，这时候他的心还在嘴里，舌头还在心里，一时没有力气，也不好意思，叫他的心与口分开，而说几句叫别人，至少叫欧阳天风的粉脸蛋绣上笑纹的话。欧阳天风半恼半笑的摇晃着赵子曰的肩膀，象一只金黄色的蜜蜂非要把赵子曰心窝中的那一点香蜜采走不可。赵子曰心中一刺一刺的螯着，还不忍使那只可爱的黄蜂的小毛腿上不带走他一点花粉。那好似是他的责任。虽然他自觉的是那么丑的一朵小野菊！他至少也得开口，不管说什么说！

“别闹！身上有些不合适！”他的眼睛被欧阳天风的粉脸映得有些要笑的倾向了，可是脸上的筋肉还不肯帮助眼睛完成这个笑的动作。他的心好象东西两半球不能同时见着日光似的，立在笑与不笑之间一阵阵的发酸！

“我告诉你！明天和商业大学赛球，你的‘游击’，今天下午非去练习不可！好你个老滑头，装病！”欧阳天风骂人也是好听的，撇着小嘴说。

“赛球得不了足球博士！”赵子曰狠了心把这样生硬的话向欧阳天风绵软的耳鼓上刺！这一点决心，不亚于辛亥革命放第一声炮。

“拉着他走，去吃饭！你猜怎么着？这里有秘密！”武端说。

武端的外号是武秘密，除了宇宙之谜和科学的奥妙他不屑于猜测以外，什么事他都看出一个黑影来，他都想用X光线去照个两面透光。他坐洋车的时候，要是遇上一个瘸拉车的，他登时下车去踢拉车的瘸腿两脚，试一试他是否真瘸。他踢拉车的，决没有欺侮苦人的心；踢完了，设若拉车的是真瘸，他多给他几角钱，又决没有可怜苦人的心；总而言之，他踢人和多给人家钱全是为“彻底了解”，他认为多花几角钱是一种“秘密试验费”。他从桌上拿起那顶假貂皮帽，扣在赵子曰的肉帽架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包，塞在赵子曰的衣袋里。他不但知道别人的钱包在那里放着，他也知道钱包里有多少钱；不然，怎配叫作武秘密呢！

“真的！我不大舒服，不愿出去！”赵子曰说着，心中也想到：“为什么不吃公寓的饭，而去吃饭馆？”

“拉着他走！”武端拉着赵子曰的左臂，欧阳笑了一笑拉着他的右臂，二龙捧珠似的把赵子曰脚不擦地的捧出去。

出了街门，洋车夫飞也似的把车拉过来：“赵先生坐我的！赵先生！”“赵先生，他的腿瘸！……”

两条小龙把这颗夜明珠捧到车上，欧阳天风下了命令：“东安市场！”武端四围看了一看，看到底有没有瘸腿拉车的。没有！他心中有点不高兴！

路上的雪都化了，经行人车马的磨碾，雪水与黑土调成一片又粘，又浓，又光润的黑泥膏。车夫们却施展着点、碾、挑、跳的脚艺（对手艺而言）一路泥花乱溅，声色并佳的到了东安市场。

“先生，我们等着吧？”车夫们问。

“不等，叫我们泥母猪似的滚回去？糊涂！”武端不满意这样问法，分明这样一问，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武秘密没有“包车”的秘密揭破，岂有此理！

“杏花天还是金瓶梅？”欧阳天风问赵子曰。

（两个，杏花天和金瓶梅，全是新开的苏式饭馆。）

“随便！”赵子曰好象就是这两个字也不愿意说，随着欧阳天风，武端丧胆失魂的在人群里挤。全市场的东西人物在他眼中都似没有灵魂的一团碎纸烂布，玻璃窗子内的香水瓶，来自巴黎；橡皮作的花红柳绿的小玩意，在纽约城作的，——有什么目的？满脸含笑的美女们，比衣裳架子多一口气的美而怪可怕的太太们，都把两只比金钢钻还亮的眼睛，射在玻璃窗上；有的挺了挺脖子进到铺子里去，下了满足占据性的决心；有的摸了摸钱袋，把眼泪偷偷咽下去，而口中自言自语的说：“这不是顶好的货。”——这是生命？赵子曰在这几分钟里，凡眼中所看到的，脑中登时画上了一个“？”，杏花天？金瓶梅？我自己？……

“杏花天！喝点‘绍兴黄’！”武端说。然后对欧阳天风耳语：“杏花天的内掌柜的，由苏州来的，嘿，好漂亮啦！”

到了杏花天的楼上，欧阳天风给赵子曰要了一盒“三炮台烟”。赵子曰把烟燃着，眉头渐渐展开有三四厘，而且忘了在烟卷上画那个含有哲学性的“？”。

“老赵！”武端说：“说你的秘密！”

“喝什么酒？”欧阳天风看了武端一眼，跟着把全副笑脸递给赵子曰——“？”

“不喝！”赵子曰仰着脸看喷出的烟。心中人生问题与自己的志趋的萦绕，确是稀薄多了，可是一时不便改变态度，被人家看出自己喜怒无常的弱点。

欧阳天风微微从耳朵里（其实真说不出是打那一个机关发出来的。）一笑。然后和武端商量着点了酒，菜。赵子曰啷当一声把酒盅，跑堂儿的刚摆好的，扣在桌上。酒，菜上来，他只懒懒的吃了几口菜，扭着脖子看墙上挂着的“五星葡萄酒”的广告。

“老武！来！划拳！”

“三星！”“七巧！”“一品高升！”……

赵子曰眼看着墙，心中可是盼着他们问：“老赵！来！”他好回答他们：“不！不划！”以表示他意志坚定。不幸，他们没问。

‘欧阳！三拳两胜一光当！”武端提起酒壶给欧阳天风斟上一盅。然后向赵子曰说：“给我们看着！你猜怎么着？欧阳最会赖酒！”

赵子曰没言语。

“老武！”欧阳天风郑重其事的说：“不用问他，他一定是不舒服！他要说不喝，就是不喝，甚至连酒也不看！这是他的好处！”

赵子曰心里痛快多了！欧阳天风的小金钥匙，不大不小正好开开赵子曰心窝上那把愁锁。会说话的人，不是永远讨人家喜欢，而是遇必要的时候增加人家的愁苦，激动人家的怒气。设若人们的怒气，愁闷，有一定的程度，你要是能把他激到最高点，怒气与愁闷的自身便能畅快，满足，转悲为喜，破涕为笑。正象小孩子闹脾气到不可开交的时候，爽得叫他痛哭一场；老太婆所谓“哭出来就好了！”者，是也。对于不惯害病的，你说：“你看着好多了！”当他不幸而害病的时候，他因你这个暗示，那荷梗，灯心的功效就能增高十倍。可是对于以害病吃药为一种消遣的人，你最好说“你还得保养呀！‘红色补丸’之外，还得加些‘艾罗补脑汁’呀！”于是他满意了，你的同情心与赏识“病之美”的能力，安慰了他。

欧阳天风明白这个！

武端划拳又输了，拿起酒盅一仰脖，口兹的一声喝净，把酒盅向赵子曰一亮：“干！”

赵子曰已经回过头来，又是皱眉，又是挤眼，似乎病的十分沈重。香喷喷的酒味一丝一絮的往鼻孔里刺，刺的喉部微微发痒。用手抓了抓脖子，看着好象要害“白喉”似的。

“老赵！”武端说：“替我划，我干不过欧阳这个家伙！”

赵子曰依旧没回答，手指头在桌底下一屈一伸的直动。然后把手放在桌上，左手抓着右手的指缝，好似要出“鬼风疙瘩”，

“老赵！”欧阳天风诚于中，形于外的说：“你是头疼，还是肚子不好？”

“疼！全疼！”赵子曰说着，立刻真觉得肚子里有些不合适。

“身上也发痒？”

“痒的难过！”

“风寒！”欧阳天风不加思索定了脉案。

“都是他妈的春二那小子，”赵子曰灵机一动想起病源，“叫我吃白薯，压住了风！”

“喝口酒试试？”欧阳天风说着把扣着的那只酒盅拿起来，他拿酒盅的姿式，显出十分恳切，至于没有法子形容。

“不喝！不喝！”赵子曰的脑府连发十万火急的电报警告全国。无奈这个中央政府除了发电报以外别无作为，于是赵子曰那只右手象饿鹰捉兔似的把酒盅拿起来。酒盅到了唇边，他的脑府也醒悟了：“为肚子不好而喝一点黄酒，怕什么呢！”于是脖儿一仰灌下去了。酒到了食管，四肢百体一切机关一齐喊了一声“万岁！”眉开了，眼笑了，周身的骨节咯吱咯吱的响。脑府也逢迎着民意下了命令：“着令老嘴再喝一盅！”

一盅，两盅，三盅，舌头渐渐麻的象一片酥糖软津津的要融化在嘴里，血脉流动的把小脚指头上的那个鸡眼刺的又痒痒又痛快！四盅，五盅，……

“肚子怎么样？”欧阳天风关心赵子曰差不多和姐姐待小兄弟一样亲切。

“死不了啦！——还有一点疼！一点！”

一，二，三，又是三盅！再要一斤！

“你今天早晨的不痛快，不纯是为肚子疼吧？”

“老李——好人！他教训了我一顿！叫我回家去种地！好人！”

“好主意！”武端说：“你猜怎么着？你回家，他好娶王女士！哈哈！”

“李瘦猴有些鬼计多端呢！”欧阳笑着说。

灯点上了，不知怎么就点上了！麻雀牌唏哩花拉的响起来，不知怎么就往手指上碰了！

“四圈一散！”赵子曰的酒气比志气还壮，血红的眼睛钉着那张雪白的“白板”。四圈完了。

“再续四圈，不多续！明天赛球，我得早睡！”

“四点钟了！睡去！养足精神好替学校争些光荣！体育不可不讲，我告诉你们，小兄弟们！”

喔——喔——喔！鸡鸣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赵子曰念罢，倒在床上睡起来。

他在梦中又见着李景纯了，可是他祭起“红中”“白板”把李景纯打的望影而逃！

4

商业大学的球场铺满了细黄沙土，深蓝色的球门后面罩上了雪白的线网。球场四围画好白灰线，顺着白线短木桩上系好粗麻绳，男女学生渐渐在木桩外站满，彼此交谈，口中冒出的热气慢慢的凝成一片薄雾。招待员们，欧阳天风与武端在内，执着小白旗，胸前飘着浅绿的绸条，穿梭似的前后左右跳动，并没有一定要作的事。几个风筝陪着斜阳在天上挂着，代表出风静云清初冬的晴美。斜阳迟迟顿顿的不忍离开这群男女，好似在他几十万年的经验中，这是头一次在中国看见这么活泼可爱的一群学生。

场外挽着发辫的卖糖的，一手遮着冻红的耳朵吆喝着：“梨糕口歪——酥糖呕！”警区半日学校的小学生，穿着灰色肥肿的棉短袄，吆喝着：“烟来——烟卷儿！”男女学生头上的那层薄雾渐次浓厚，因为几百支烟卷的燃烧凑在一块儿，也不亚于工厂的一个小烟筒。地上的白灰线渐次逐节消灭，一半是被学生的鞋底碾去，一半是被瓜子，落花生的皮子盖住。

赛球员渐渐的露了面：商业大学的是灰色运动衣，棕色长毛袜，蓝色一把抓的小帽。名正大学的是红色运动衣，黑毛袜，白小帽。要是细看他们身上穿着的，头上戴着的，可以不用迟疑的下个结论：“一些国货没有！”虽然他们有时候到杂货店去摔毁洋货。球员们到场全是弯着腿，缩着背，用手搓着露在外面的膝部，冻的直起鸡皮疙瘩，表示一些“软中硬”运动家的派头。入场之先，在场外找熟识的人们一一握手：“老张！卖些力气！”“不用多赢，半打就够！”“老孙！小帽子漂亮呀！”“往他们腿上使劲踢，李逵！”……球员们似乎听见，似乎没听见，只露着刚才刷过的白牙绕着圈儿向大家笑。到了场内，先攻门，溜腿，活动全身，球从高处飞来，轻轻的用脚尖一扣，扣在地上。然后假装一滑，脊背朝地，双脚竖起倒在地上。别个球员脚尖触地的跑过来，拾起皮球向倒在地上的那位膝上一摔，然后向周围一看，果然，四围的观众全笑了！守门的手足并用，横遮竖挡的不叫球攻入门内。有时候球已打在门后的白线网上，他却高高一跳，摸一摸球门的上框，作为没看见球进了门。……

赵子曰到了！哈啦！哈啦！“赵铁牛到了！”“可不是铁牛！”黑红的脸色，短粗的手脚，两腿故意往横着拐，大叉着步，真象世 界无敌的运动家。运动袜上系了两根豆瓣绿的绸条，绿条上露着黑丛丛的毛腿。一腿踢死牛，无疑的！

他在场外拉不断，扯不断的和朋友们谈笑。又不住的向场内的同学们点手喊：“老孟！今天多出点汗呀！”“进来溜溜腿？”“不用！有根！”说着向场内走，还回着头点头摆手。走到木桩切近，脚绊在麻绳上，整个大元宝似的跌进场内。四围雷也似的笑成一阵：“看！铁牛又耍花样呢！”他蹬了蹬腿，打算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可是他头上发沈，心中酸恶，怎么也立不起来。招待员们慌了：“拿火酒！火酒！”一把一把的火酒咕唧咕唧的往他踢死牛的腿上拍。……“成了！成了！”他勉强笑着说：“腿上没病，脑袋发晕！”

“老赵的腿许不跟劲，今天，你猜怎么着？”武端对欧阳天风说。

“别说丧气话！”

嘀——嘀——

评判员，一个滚斗筋似的小英国人，双腮鼓起多高把银笛吹的含着杀气。

场外千百个人头登时一根线拉着似的转向场内。吸烟的把一口烟含在口中暂时忘了往外喷，吃瓜子的把瓜子放在唇边且不去嗑。……

场内，球员站好，赵子曰是左翼的先锋。

嘀——嘀！

赵子曰一阵怪风似的把球带过中线，“快！铁牛！Iong shoot！”把他自己的性命忘了，左旋右转的往前飞跑。也不知道是球踢着人，还是人踢着球，狮子滚球似的张牙舞爪的滚。

敌军的中卫把左足向前虚为一试，赵子曰把球向外一拐，正好，落在敌军中卫的右脚上，一蹴把球送回。

“哈啦！哈啦！”轰的一声，商业大学的学生把帽子，手巾，甚至于烟卷盒全扔在空中，跳着脚喊。

“糟——糕！老赵！”赵子曰的同学一齐叹气。

这一分钟内，商业大学的学生都把眼珠努出一分多，名正大学的全把鼻子缩回五六厘！

赵子曰偷偷往四围一看，千百个嘴都象一致的说：“老赵糟糕！”他装出十分镇静的样子，把手放在头上，隔着小帽子抓了一抓；好象一抓脑袋就把踢球的失败可以遮饰过去。（不知有什么理由！）正在抓他的脑袋，恰好球从后面飞来，正打在他的手上，也就是打在头上。他脑中嗡的响了一声，身子向前倒去，眼中一亮一亮的发现着：“白板，”“东风，”“发财！”耳中恍惚的听见：“Time out！”跟着四围的人声嘈杂：“把他抬下来！”“死东西！”“死牛！”“评判员不公！”“打！打！”

欧阳天风跑进去把赵子曰搀起来。他扶着欧阳慢慢走到球门后，披上皮袍坐在地上。他的同学们还是一个劲儿的喊“打！”东北角上跟着有几个往场内跑，跑到评判员的跟前，不知为什么又跑回去了。后来才知道那几位全是近视眼，在场外没有看清评判员是洋人，哼！设若评判员不是洋人？

“哈啦！哈啦！”商业大学的学生又喊起来。赵子曰看得真真的，那个皮球和他自己只隔着那层白线网。

诗人周少濂缩着脖子，慢慢的扭过来，递给赵子曰一个小纸条：

“这赤色军，输啦！

反干不过那灰色的小丑鸭？

可是，输了就输了吧，

有什么要紧，哈哈！”

第四

1

红黄蓝绿各色的纸，黑白金紫各色的字，真草隶篆各体的书法，长篇短檄古文白话各样的文章，冷嘲热骂轻敲乱咒无所不有的骂话，——攻击与袒护校长的宣言，从名正大学的大门贴到后门，从墙脚粘到楼尖；还有一张贴在电线杆子上的。

大门碎了，牌匾摘了，玻璃破了，窗子飞了。校长室捣成土平，仪器室砸个粉碎。公文飞了一街，一张整的也没有。图书化为纸灰，只剩下命不该绝的半本《史记》。天花板上团团的泥迹，地板上一块块的碎砖头。什么也破碎了，除了一只痰盂还忍气吞声的立在礼堂的东南角。

校长室外一条扯断的麻绳，校长是捆起来打的。大门道五六只缎鞋，教员们是光着袜底逃跑的。公事房的门框上，三寸多长的一个洋钉子，钉着血已凝定的一只耳朵，那是服务二十多年老成持重的（罪案！）庶务员头上切下来的。校园温室的地上一片变成黑紫色的血，那是从一月挣十块钱的老园丁鼻子里倒出来的。

温室中鱼缸的金鱼，亮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整盒的粉笔在缸底上冒着气泡，煎熬着那些小金鱼的未散之魂。试验室中养的小青蛙的眼珠在砖块上粘着，丧了他们应在试验台上作鬼的小命。太阳愁的躲在黑云内一天没有出来，小老鼠在黑暗中得意扬扬的在屋里嚼着死去的小青蛙的腿。……

报纸上三寸大的黑字报告着这学校风潮。电报挂着万万火急飞散到全国。教育部大门紧闭，二门不开，看着象一座久缺香火的大神龛。教育团体纷纷召集会议讨论救济办法，不期而同的决定了：“看一看风头再说。”雄纠纠的大兵，枪上插着惯喝人血的刺刀，野兽似的把这座惨淡破碎的大学堂团团围住，好象只有他们这群东西敢立在那里！地上一滴滴的血痕，凝成一个一个小圆眼睛似的，静静的看大兵们的鞋底儿！……

2

“老赵！你怎么样？”李景纯到东方医院去看赵子曰。

“你来了，老李？”赵子曰头上裹着白布，面色惨黄象风息日落的天色。左臂兜着纱布，右腮上粘着一个粉红橡皮膏的十字；左右相衬，另有一番侠烈之风。“伤不重，有个七八天也就好了！欧阳呢？”

“在公寓睡觉呢！”李景纯越说的慢，越多带出几分情感。脸上的笑纹画出心中多少不平。

“他没受伤？”赵子曰问。他只恐怕欧阳天风受伤，可是不能自止的想欧阳一定受伤；他听了李景纯的话，从安慰中引起几分惊异。

“主张打人的怎会能受伤！”

“难道他没到学校去？”赵子曰似乎有些不信李景纯的话，这时候他倒深盼欧阳受一点伤。他好象不愿他的好友为肉体上的安全而损失一点人格。

“我没去，因为我不主张‘打’；他也没去，因为他主张‘打’！”

“呕！”赵子曰闭上眼，眉头皱在一处，设若他不是自己身上疼，或者是为别人痛心。

李景纯呆呆的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别的病房中的呻吟哀叹，乘着屋中的静寂渐次侵进来。李景纯看看赵子曰，听听病人的呻吟，觉得整个的世界陷在一张愁网之中。他平日奋斗的精神被这张悲痛的黑影遮掩得正象院中那株老树那样颓落。赵子曰似乎昏昏的睡去，他蹑足屏息的想往外走。

“老李，别走！”赵子曰忽然睁开眼，向李景纯苦笑了一笑，表示身上没有痛苦。

“你身上到底怎样？”

“不怎样，真的！”赵子曰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然后迟迟顿顿的说：“我问你！——我问你！”

“什么事？”

“我问你！——王女士怎样？”赵子曰偷偷看了李景纯一眼，跟着把左右眼交互的开闭，看着自己的鼻翅，上面有一些细汗珠。

“她？听说也到医院来了，我正要看她去。”

“是吗？”赵子曰说完，又把眼闭上。

“说真的，你身上不难过？”

“不！不！”

李景纯心中有若干言语，问题，要说，都被赵子曰难过的样子给拦回去。不说，觉得对他不起；说，又怕增加他的苦痛与烦闷。走，怕赵子曰寂寞；不走，心中要说而不好意思说的话滚上滚下象一群要出巢的蜜蜂。正在为难，门儿开了，莫大年满面红光的走进来。他面上的红光把赵子曰的心照暖了几分。

“老赵，明天见！”李景纯好容易得着脱身的机会，又对莫大年说：“你陪着老赵说话吧！”说完，他轻轻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赵子曰，赵子曰脸上的笑容已不是前几分钟那样勉强了。

“老赵！”莫大年问：“听说你被军阀把天灵盖掀了？”

“谁说的？掀了天灵盖还想活着？”赵子曰心中痛快多了，说话的气调锋利有趣了。

“人家都那么说吗！”莫大年的脸更红了，红的正和“傻老”的红脸蛋没分别。

“欧阳呢？”

“不知道！大概正在奔走运动呢，不一定！我来的时候遇见老武，他说待一会儿来看你。你问他，他的消息不是比咱灵通吗！”

“王女士呢？”赵子曰自然的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管她们呢！”

“老莫，你没事吧？”

“没事，专来看你！”莫大年可说着一句痛快话，自己笑了一笑以示庆贺之意。

“好！咱们谈一谈！”赵子曰说着把两只眼睛睁的象两朵向日葵，随着莫大年脸上的红光乱转，身上的痛苦似乎都随着李景纯走了。“老莫！你知道王女士和张教授的秘密不知道？”

“什么秘密？”莫大年问。

“我问你哪！”

“我，我不知道！”

“你什么也不知道，老莫！除了吃你的红烧鱼头！”赵子曰笑起来，脸上的气色象雷雨过去的浮云，被阳光映的灰中带着一点红。

“老赵！明天见！明天我给你买橘子来！”莫大年满脸惭愧要往外走。

“老莫！我跟你说笑话哪，你就急啦？别走！”

“我还有事，明天来！”莫大年说着出了屋门。刚出屋门，立刻把嘴撅起来。自医院直到天台公寓一刻不停的嘟噜着：“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人人叫咱傻老！傻老！”

3

莫大年第二天给赵子曰送了十几个橘子去，交给医院的号房，并没进去见赵子曰。他决不是恼了赵子曰，也不是心眼小料不开事。他所不痛快的是：生在这个新社会里，要是没有一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到处显出精明强干的能力，任凭有天好的本事，满肚子的学问，至好落个“老好”，或毫不客气叫你“傻蛋”！作土匪的有胆子拆铁路，绑洋人，就有作旅长的资格，还用说别的！以他的家计说，就是他终身不作事，也可以衣食无愁的过他一个人的太平天下。可是他憎嫌“傻蛋”这一类的徽号。他要在新社会里作个新式的红胡子，蓝靛脸的英雄。那怕是作英雄只是热闹热闹耳目而没有真益处呢，到底英雄比傻蛋强！他明知道赵子曰是和他开玩笑，打哈哈，他也知道“不知秘密”与“爱吃红烧鱼头”算不了甚么大逆不道。可是，人人要用赵子曰式的笑脸对待他，还许就是“窝囊废”“死鱼头”一类的恶名造成之因呢！这类的徽号不是欢蹦乱跳的青年所能忍受的！新青年有三畏：畏不强硬，畏不合逻辑，畏没头脑！莫大年呢，是天生的温厚，横眉立目耍刺儿玩花腔是不会的。对于“逻辑”呢，他和别的青年一样不明白，可是和别个青年一样的要避免这个“不合逻辑”的罪名。怎样避免？自然第一步要“有头脑”。所以三畏之中，莫大年第一要逃出“没头脑”的黑影，“知秘密”自然是头脑清晰，多知多懂的一种表示，那么，“知秘密”可以算作作新人物的唯一要素。“知秘密”便是实行“不傻蛋主义”的秘宝。

莫大年一面想，一面走，越想心中越难过！有时候他停住脚呆呆的看着古老的建筑物，他恨不得登时把北京城拆个土平，然后另造一座比纽约还新的城。自己的铜像立在二千五百五十层的楼尖上，用红绿的电灯忽明忽灭的射出：“改造北京之莫大年！”

“老莫！上那儿去？”

莫大年收敛收敛走出八万多里的玄想，回头看了看：

“老武！我没事闲逛。”

武端穿着新作的灰色洋服，蓝色双襟大氅。雪白的单硬领，系着一根印度织的绿地金花的领带。头上灰色宽沿呢帽，足下一尘不染的黄色，橡皮底，皮鞋。胸脯鼓着，腰板挺着，大氅与裤子的折缝，根根见骨的立着。不粗不细的马蜂腰，被大氅圆圆的箍住，看不出是衣裳作的合适，还是身子天生来的架得起衣裳来。他向莫大年端着肩膀笑了一笑，然后由洋服的胸袋中掏出一块古铜色的绸子手巾，先顺风一抖，然后按在鼻子上，手指轻按，专凭鼻孔的“哼力”噌噌响了两声。这个浑厚多力的响声，闭上眼听，正和高鼻子的洋人的鼻音分毫不差。

莫大年象“看变戏法儿”似的看着武端，心中由羡慕而生出几分惭愧。武端是，在莫大年想，已经欧化成熟的新青年，他自己只不过比中国蠢而不灵的傻乡民少着一条发辫而已。

“老莫，玩一玩去，乘着罢课的机会！”

“上那儿？”莫大年说着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看武端的皮鞋一闪一闪的射金光，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那双青缎厚底棉鞋！

“先上西食堂去吃饭？”武端说。

“我没洋服，坐在西食堂里未免发僵！”这两句话确是莫大年的真经验。因为西餐馆的摆台的是：对于穿洋服说洋话的客人，不给小账也伺候的周到；对于穿华服，说华语的照顾主，就是多给小账也不屑于应酬。更特别的：他们对穿洋服的说中国话，对穿华服的说外国话。所以认不清洋字菜单的人们为避免被奚落起见，顶好上山东老哥儿们的“大碗居”去吃打卤面比什么也不惹气。然而：

“那么，上民英西餐馆？你猜怎么着？那里全是中国人吃饭，摆台的也是中国话，而且喝酒可以划拳，好不好？走！”武端把左手插在大氅“廓其有容”的口袋里，右手带着小羊皮的淡黄色手套，过去插在莫大年右肘之下。两个人并肩而行，莫大年为武端的洋服展览，不便十分拒绝，虽然他真怕吃洋饭。

远远的看见民英餐馆的两面大幌子：左边一面白旗画着鲜血淋漓的一块二尺见方的牛肉，下面横写着三个大字“炸牛排”。右边一面红旗画着几位东倒西歪的法国醉鬼，手中拿着五星啤酒瓶往嘴里灌。武端看见这两面幌子，眉开眼笑的口中直往下咽唾液，正是望幌子而大嚼也解一些“洋馋！”莫大年的精神也振作起一些，觉着这两面大旗的背后，埋伏着一些“西洋文化！”

两个人进了民英餐馆，果然“三星，五魁”之声清亮而含着洋味，大概因为客人们喝的是洋酒。柜台前立着的老掌柜的把小帽脱下，拱着手说：“来了，Sir！ 来了，Sir！”摆台的系着抹满牛油的黑油裙，（“白”的时代已经岁久年深不易查考了！）过来擦抹桌案，摆上刀叉和洋式酱油瓶。简单着说：这座饭馆样样是西式，样样也是华式，只是很难分析怎么调和来着。若是有人要作一部“东西文化与其‘吃饭’”，这座饭馆当然可以供给无数的好材料。

“吃什么，大爷，Sir？”摆台的打着山东活问。乘着武端看菜单之际，他把抹布放在肩头，掏出鼻烟壶，脆脆的吸了两鼻子。

两个人要了西红柿炒山药蛋，烧鳜鱼，小瓶白兰地，冷牛舌头，和洋焦三仙（咖啡）。

武端把刀叉耍的漂亮而地道，真要压倒留学生，不让蓝眼鬼。莫大年闭着气把一口西红柿吞下，忙着灌了半杯凉水。

“老武，”莫大年没有再吃第二口西红柿的勇气，呷了一点白兰地，笑着问：“告诉我，怎么就能知道秘密？”

“目的？那一种？”武端说完，又把摆台的叫过来，要了一个干炸丸子加果酱。

“还有多少种？”

“什么事经科学方法分析没有种类呢，真是！”

“告诉我两样要紧的，多了我记不住。”

“好！你猜怎么着？好，告诉你两种：利用秘密和报告秘密，这是目的。你猜——好！先说目的，后说方法。”武端觉得自己非常宽宏大量，肯把他的经验传授给莫大年。

莫大年傻老似的聚精会神的听着。

武端呷了一口酒，嚼着牛舌头，又点上一支香烟。酒，牛舌头，烟，在嘴中匀和成一股令人起革命思想的味道。酒顺着食道下行，牛舌头一上一下的运动于齿舌之间，烟从鼻子眼慢慢的往外冒，谁要是这么作，谁也不能不感谢上帝造人的奇妙，他把牛舌头咽净，才正式向莫大年陈说：

“供给秘密是为讨朋友的欢心，博得社会上的信仰。这是在社会上活动唯一的要素，造成英雄伟人的第一步。举个例说：你猜怎么着？张天肆，你知道张天肆？财政部司长，司长！你要问他的出身，不必细说，凭他的名字可以猜得出：他本来叫张四，作了官才改成张天肆，张四，张司长！前三年他还是张四，因为报告给绥远都统一件秘密，你猜怎么着？当时他来了个绥远都统驻京办事处的科员，张科员！前三个月，他又报告给财政总长一件秘密，哈哈，抖起来了，司长！由张四而张天肆而科员而司长，将来，谁能说得定呢，也许张大帅，张总长，张总统，张牛头，因为他住家在三河县牛头镇！由张四而张总统，一根线拴着：知秘密！”武端喘了一口气又吃了一块牛舌头，心里想：设若张四“人以地名”有张牛头的希望，怎见得自己没有“人以物名”而被呼为武牛舌的可能呢！他笑了一笑，接着说：“至于利用秘密，你猜怎么着？那可就更有用，更深沈，更——抖了！利用一件秘密，往小里说，你可以毁一个人，一个学校，一个机关；往大里说，推倒一个内阁，逼走一个总统！谁有这份能力，谁就有立铜像的资格，又非张四之流仅仅荣耀一时的可比了；因为小而毁一个人，大而赶走一个总统，不管成功的大小，这样的举动与运用秘密的能力，非天生的雄才大略不办，非真英雄不办，非——你猜——”

“说了半天，是这么两种，是不是？”莫大年问：“告诉我，我该采用那一种？你现在用的是那一种，和怎样用法？”

“我？惭愧！我用的是供给秘密！这个比利用秘密好办的多！你猜怎么着？欧阳天风近于利用秘密了，可是他的聪明咱们如何敢比呢！”

“那么，你看，我该先练习报告秘密，是不是？告诉我，怎么得秘密？”莫大年诚恳的问。

“其实，你猜——也没有一定的方法，只在自己留心。你看，瓦特看见开水壶就发明蒸汽机，他得着了开水壶的秘密，事事留心，处处留心，时时留心！喝！秘密多了！比如说，你在公园喝茶看见一对男女同行，跟着他们！那必有秘密！假如你发现了他们的暗昧的事，得！写在你的小笔记本上，一旦用着，那个结果绝不辜负你跟着他们的劳力！我告诉你，你知道学生会主席孙权怎么倒了，新任主席吴神敏怎么成的功？就是因为吴神敏在公园捉了孙权的奸！再说，就是不图甚么，得一些秘密说着玩儿不是也有趣吗！你猜——”

“那么我得下死工夫，先练习耳眼，是不是？”

“一定！手眼身法和练武术一样，得下苦工夫！”

“好！老武！谢谢你！饭账我候啦！告诉我，你还吃什么？！”

4

几天医院的生活，赵子曰在他自己身上发现了许多奇迹：右手按着左腕的脉门，从手指上会能觉到自己的心一秒钟也不休息，那么有节有拍的跳动。脑子，更奇怪了，有时候在一阵黑潮狂浪过去之后，居然现出山高月小的一张水墨画。心中现出这种境界，叫他怀疑医院给他的洋药水里有什么不正当作用；至少那种药水的作用与烧酒不同；而作用异于烧酒的东西根本应当怀疑！医院的饭食，不错！设备，周到！然而他寂寞，无聊，烦苦！心中空空的象短了一块要紧的东西，象一位五十岁的寡妇把一颗明珠似的儿子丢了一样的愁闷！生命只是一片泛溢不定的潮水，没有一些着落，设若脑子不经烧酒激刺着！他开始明白人生与烧酒的关系！不但人生，世界文化的发展不过是酒瓶儿里的一点副产品！心房的跳动，脑中的思想，都是因为烧酒缺席，他们才敢这样作怪，才这样扰乱和平！他恨这个胡思乱想的脑子，他命令着他的脑子不准再思想，失败！原来没烧酒泡着的脑子是个天然要思想的玩艺儿，他急的直跺脚，没办法，他于无聊中觉悟了：为什么医院中把死人脑子装在酒精瓶子里？因为不用酒泡着，死后也不会得平安，还是要思想！他宁愿登时死了，把脑子装在酒精瓶子里，也比这样活受罪强！他长叹了一声，有心要触柱而死；可是他摸了摸脑瓢，舍不得！“忍耐！忍耐！出了医院再说！忍耐！希望！”

“李景纯的话不错，我应当找些事作。”他忽然想起来了，至于怎么想起来的，和怎么单想起作事而忘了李景纯告诉他的读书与种地，不但别人不知道，赵子曰自己也纳闷，好象一颗流星在天空飞过，不知从那里落下来的，也不知道落到那里去；好在这在空中一闪是不可磨灭的事实。“找什么事？当教员？开买卖？作官？——对！作官！”他噗哧的一笑，嘴中溅出几点唾星，好象一朵鲜花吐蕊把露水珠儿弹落下来似的。“也别说，会思想也有趣！居然想起作官了！哈哈！”他这一笑叫他想起：他七岁的时候在门外用自己的点心钱买过一只小黄鸟：“七岁就会自动的买一只小黄鸟，快二十六岁了，又自动的想起应该作官。赵子曰呀，要不是圣人——难道是狗？”

“欧阳天风为什么不来？”他脑中那只小黄鸟又飞入他记忆力的最深远的那一处去，欧阳天风的暖烘烘的粉脸蛋与他自己的笑脸，象隔一层玻璃的两朵鲜花互相掩映。“他？正在激烈的奔走运动，一定！别累坏了哇！”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窗外那株老树慈眉善目的静静的立在那里：“没刮风！谢谢老天爷！他的脸可受不住狂风的吹刺啊！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前象电影换片子似的把那天打校长的光景复现出来：“校长象屠户门前的肥羊似的绑在柱子上，你一拳，我一腿的打，祖宗三代的指着脸子骂。对，聂国鼎还啐了校长一脸唾沫呢。老庶务的耳朵血淋淋的割下来，当当当钉在门框上……”他身上觉得一阵不大合适，心中象大案贼临刑的那一刻追想平生的事迹，说不出是酸是甜，是哭是笑：“老校长也怪可怜的！反正我没打他，我只用绳子捆他来着，谁知道捆上一定就打呢！他恨我不恨？我在他背后捆他来着，当然没看见我！——可是呀，就是他看见我，他又敢把咱赵子曰怎样？他敢开除我？也敢！凭咱在学界的势力，凭咱这两膀子力气，他也敢，除非他想揭他未完好的伤口！”这么一想，他心中的不自在又平静了。他觉得自己的势力所在，称孤道寡而有余，小小的校长，一个卖布小贩的儿子，有什么能为！“纵然是错打了他，错就错了吧；谁叫他不去当军阀而作校长呢！军阀作错了事也是对，我反正不惹他们拿枪的；校长作对了也是错，也该打，反正打完他没事！”他越想越痛快，越想越有理，觉得他打校长与不敢惹军阀都合于逻辑。这种合于逻辑的理论，叫他联想到他自己的势力与责任：“咱老赵在医院，现在同学的开会谁作主席呢？难道除了咱还有第二个会作主席的？说着玩的呢，动不动也会作主席！就是有会的，他也得让咱老手一步不是！势力，声望，才干所在，不瞎吹！咱还根本不闹风潮呢，要不为作主席！”

他这样一想，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有注意静养的必要，并不是为自己，是为学校，为社会，为国家，或者说为世界！他身上热腾腾的直往外冒热气，身子随着热气不由的往上飞，一直飞到喜马拉亚山的最高峰。立在那里只有他自己可以看清世界，只有他自己有收拾这个残落的世界的能力。身上的伤痕，（好在是被军阀打的，）觉得有一些疼痛了，跟看护妇要点白兰地喝吧！

他正在这么由一只小黄鸟而到喜马拉亚山活动着他的脑子，莫大年忽然满脸含笑的走进来。赵子曰把刚才所发现的奇迹奇想慌忙收在那块琉璃球似的脑子里，对莫大年说：

“老莫，你昨天给我送橘子来，怎不进来看看你的老犬哥，啊？”

“没秘密可报告，进来干吗！”莫大年傻而要露着精细的样子说。

“那么今天当然是有秘密了？”

“那还用说！”

“你看，老莫学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了。来！听听你的秘密！”

“你被革除了，老赵！我管保我是头一个来告诉你的，是不是？”莫大年得意扬扬的说。

“你是说笑话呢，还是真事？”赵子曰笑的微有一点不自然了。

“真的！一共十七个，你是头一个！不说瞎话！你的乡亲周少濂也在内！”

赵子曰脸上颜色变了，半天没有言语。

“真的！”莫大年重了一句，希望赵子曰夸他得到消息这么快。

“老莫，你是傻子！”赵子曰笑得怪难看的，只有笑的形式而没有笑的滋味。“你难道不明白不应当报告病人恶消息吗？再说，”他的笑容已完全收起去，声音提高了一些：“凭那个打不死的校长，什么东西，敢开除赵子曰，赵铁牛，笑话！”

莫大年的一团高兴象撞在石头上的鸡蛋，拍叉的一声，完了！他呆呆的看着赵子曰，脸上的热度一秒钟一秒钟的增高，烧的白眼珠都红了。忽然一语未发扭身便往外走。

“老莫，别走！”赵子曰随着莫大年往外看了一眼，由莫大年开开的门缝，看见远远往外走着一个人：弯弯的腰，细碎的脚步，好象是李景纯。“他又作什么来了？”

“啊？”莫大年回头看着赵子曰。

“没什么，老莫！”

“再见，老赵！”

第五

1

“子曰兄：

何等的光荣啊！你捆校长，我写了五十多张骂校长的新诗。我们都被革除了，虽败犹荣呀！同乡中能有几个作这样‘赤色’的事，恐怕只有你我吧！

惭愧不能到医院去看你，乡亲！因为今晚上天津入神易大学。学哲学而不明白《周易》，如同打校长而不捆起来一样不彻底呀！这是我入神易大学的原因。

盼望你的伤痕早些好了，能到天津去找我！

不必气馁，名正大学不要咱们，别的大学去念！别的大学也不收咱们，拉倒！哈哈！勇敢的乡亲，天津三不管见！

你的诗友，

周少濂。”

念完这封信，赵子曰心中痛快多了！到底是诗人的量宽呀！本来吗，念书和不念书有什么要紧，太爷不玩啦！对！找老周去！天津玩玩去！

把老莫也得罪了，这是怎会说的！少濂的信早到一会儿，也不至于叫老莫撅着嘴走哇！真他妈的，我的心眼怎那么窄呢！……

2

赵子曰身上的伤痕慢慢的好了。除了有时候精神不振作还由理想上觉得有些疼痛以外，在实际上伤疤被新的嫩肉顶得一阵阵痒的钻心，比疼痛的难过多了几分讨厌。医生准他到院中活动活动，他喜欢的象久旱逢甘雨的小蜗牛，伸着小犄角满院里溜达。喜欢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点甜蜜的希望；这点希望叫他的眼珠钉在女部病房那边，比张天师从照妖镜中看九尾仙狐还恳切细心。那边的门响，那边的笑声，那边的咳嗽，对于他都象很大的用意。楼廊上东来西去一个一个头蒙白纱，身穿白衣的看护妇们，小白蝴蝶儿似的飞来飞去：“都是看护妇，没用！——也别说，看护妇也有漂亮的呀！可是——”

一天过去了，只看见些看护妇。

第二天，北风从没出太阳就疯牛似的吼起来。看护妇警告他不要到院中去。他气极了：“婚姻到底是天定呀！万一她明天出院，今天又不准我到院子里去，你看，这不是坐失其机吗！风啊！设若这里有个风神，风神根本不是个好东西！设若风是大气的激荡，为什么单在今天激荡！”

他咒骂了一阵，风嬉皮笑脸的刮得更有筋骨了。他无法，只好躺在床上把朋友们送来的小说拿起看。越看越生气：一群群的黑字在眼前乱跳，一群过去，又是一群，全是一样的黑，连一个白净好看的也没有。他把小说用力往地上一摔，过去踏了两脚，把心中的怒气略解了万万分之一。然后背着手，鼓着胸，撅着嘴，在屋中乱走。有时候立在窗前往外看：院中那株老树摇着秃脑袋一个劲儿的乱动：“妹妹的！把你连根刨出来！叫你气我！”

他于无可奈何之中，只好再躺在床上想哲学问题。他的哲学与乱想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酒要是补脑养身的，妇女便是满足性欲的东西。酒与妇女便是维持生活的两大要素！对！娶媳妇喝酒，喝酒娶媳妇；有工夫再出些锋头，闹些风潮，挣些名誉。对！内而酒与妇人，外而风潮与名誉，一部人生哲学！……”

把哲学问题想的无可再想，他又想到实际上来：“欧阳天风能帮助我，可是相隔咫尺还要什么传书递简的红娘吗？老李的人不错，可是他与她？哼！……有主意了！”

他从床上跳起来，用他小棒槌似的食指按了三下电铃。这一按电铃叫他觉出物质享受的荣耀，虽然他的哲学思想有时候是反对物质文明的。

“赵先生！”看护妇好象小鬼似的被电铃拘到，敬候赵子曰的神言法旨。

“你忙不忙？”赵子曰笑着问。

“有什么事？”

“我要知道一件事，你能给我打听打听不能？”

“什么事，赵先生？”看护妇脸上挂着冬夏常青的笑容，和善恳切的问。

“你要能给我办的好，我给你两块钱的小账，酒钱，——报酬！”赵子曰一时想不起恰当的名词来。

“医院没有这个规矩，先生。”

“不管有没有，你落两块钱不好！”

“到底什么事，先生？”

“他是——你——你给打听打听女部病房有位王灵石女士，她住在第几号，得的是什么病，和病势如何。行不行？”

“这不难，我去看一看诊查簿就知道了。”看护妇笑着走出去。

赵子曰倒疑惑了：“怎么看护妇这么开通！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的病势，难道是正大光明的事？或者也许看护妇们作惯了红娘的勾引事业？奇怪！男女间的关系永远是秘密的，男女到一处，除了我和她，不是永远作臭而不可闻的事吗？医院自然是西洋办法，可是洋人男女之间是否可以随便呢？”他后悔了，他那个“孔教打底，西法恋爱镶边”的小心房一上一下的跳动起来：“傻老！我为什么叫看护妇知道了我的秘密呢！傻！可是她一点奇惊的样子没有，或者她用另一种眼光看这种事？——哼，也许她为那两块钱！”

“赵先生！”不大的工夫看护妇便回来了：“王女士住第七号房，她害的是妇女们常犯的血脉上的病。现在已经快好了。”她一说就往外走，毫没注意赵子曰的脸色举动。

“你回来！给你，这是你的两块钱！”

“不算什么，先生！”她笑着摆了摆手：“医院中没有这个规矩。”

赵子曰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想不出道理来。不要小账，不以男女的事为新奇。不用说，这个看护妇的干爸爸是洋人！

他想不透这个看护妇的心理，于是只好不想。他以为天下的事全有两方面：想得透的与想不透的。这想不透的一方面是根本不用想，有人要是非钻牛犄角死想不可，他一定是傻蛋！赵子曰决不愿作傻蛋。于是他把理想丢开，又看到事实上来：

“我以她是受了伤，怎么又是血脉病呢？李景纯这小子不告诉我，他与她，一定，没有好事！好，你李景纯等赵先生的！不叫你们的脑袋一齐掉下来，才怪！……”

第六

1

赵子曰的伤痕养好，出了医院。他一步一回头的往女部病房那边看，可怜，咫尺天涯，只是看不见王女士的倩影。他走到渐渐看不清医院的红楼了，叹了一口气，开始把心神的注意由王女士移到欧阳天风身上去。跟着，把脑中印着那个“她”撕得粉碎，一心的快回公寓去见——“他”！

他进了公寓，李顺笑脸相迎的问他身上大好了没有，医院中伺候的周到不周到。赵子曰心中有一星半点的感激李顺的诚恳，可是身分所在，还不便于和仆人谈心，于是哼儿哈儿的虚伪支应了几句。李顺开了第三号的屋门，扌覃擦尘土，又忙着去拿开水泡茶。赵子曰进屋里四围一看，屋中冷飕飕的惨淡了许多，好象城隍爷出巡后的城隍庙那么冷落无神。他不觉的叹了一口气。

“欧阳先生呢？”赵子曰问。

“和武先生出去了。”李顺回答：“大概回来的快！嗻！”

赵子曰抓耳挠腮的在屋里等着。忽然院中象武端咳嗽。推开屋门一看，果然欧阳天风和武端正肩靠着肩往南屋走。

“我说——”赵子曰喜欢的跳起多高，嚷着：“我说——”

“哈哈！老赵！你可回来了！倒没得破伤风死了！”欧阳天风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似的扑过赵子曰来，两个人亲热的拉住手。赵子曰不知道哭好还是笑好，只觉得欧阳天风的俏皮话比李顺的庸俗而诚恳的问好，好听得不只十万倍。

他又向武端握手，武端从洋服的裤袋中把手伸出，轻轻的向赵子曰的手指上一挨，然后在他的黄肿脸上似是而非的画了一条笑纹。

“进来！老赵！告诉我们你在医院都吃什么好东西来着！”欧阳天风把赵子曰拉进屋里去。

“吃好东西？你不打听打听你老大哥受的苦处！”赵子曰和欧阳天风象两只小猫，你用小尾巴抽我一下，我把小耳朵触着你的小鼻子，那样天真烂熳的斗弄着。

“先别拌嘴，”武端说：“老赵，你猜怎么着？我有秘密告诉你！”

“走！上饭馆去说！上金来凤喝点老‘窨陈’，怎么样？”赵子曰问。

“你才出医院，我给你压惊接风，欧阳作陪！”武端说：“你猜怎么着？听我的秘密，就算赏脸赐光，酒饭倒是小事！”

“不论谁花钱吧，咱欧阳破着老肚吃你们个落花流水，自己朋友！”欧阳天风这样一说，赵子曰和武端脸上都挂上一层金光，非在欧阳面前显些阔气亲热不可。

武端披上大氅，赵子曰换了一件马褂，三个人乌烟瘴气的到了金来凤羊肉馆。

“赵先生，武先生，欧阳先生！”金来凤掌柜的含笑招待他们：“赵先生，怎么十几天没来？又打着白旗上总统府了吧？这一回打了总统几个脖儿拐？”

赵子曰笑而不答，心中暗暗欣赏掌柜的说话有分寸。

掌柜的领着他们三位往雅座走，三位仰着脸谈笑，连散座上的人们看也不看。好象是吃一碗羊杂碎，喝二两白干的人们是没有吃饭馆的资格似的。

进了雅座，赵子曰老大哥似的命令着他们：“欧阳！你点菜！老武！告诉我你的秘密！”

“老赵！这可是关于你的事，你听了不生气？”武端问。

“不生气！有涵养！”

“你猜怎么着？”武端低声的说：“王女士已经把像片给了张教授！那个像片在那里照的我都知道，廊房头条光容像馆！六寸半身是四块半钱一打，她洗了半打！这个消息有价值没有？老赵！”

赵子曰没言语。

“老武！”欧阳天风点好了菜，把全副精神移到这个秘密圈里来：“你的消息是千真万确！所不好办的，是我们不敢惹张教授！”

“你把单多数说清楚了！”赵子曰说：“是‘我’还是‘我们’不敢惹姓张的？我老赵凭这两个拳头，那怕姓张的是三头六臂九条尾巴，我一概不论！为一个女人本值不得拿刀动杖，我要赌这口气！况且姓张的是王女士的老师，我要替社会杀了这种败伦伤俗的狗。”

“老赵原谅我！我说的是‘我’不敢惹张教授！可是你真有心斗气，我愿意暗地帮助你！”

“哼！”

“其实，你猜怎么着？张教授也不过是卖酸枣儿出身，又有什么不好斗！”武端说。

“我并不是说张教授的势力一定比咱们大，我说的是他的精明鬼道不好斗！”欧阳天风向武端说，然后又对赵子曰说：“据我看，我们还是斗智不斗力。”

“什么意思？”赵子曰问。

“你先告诉我，你还愿意回学校不呢？”

“书念腻了，回学校不回没什么关系！”

“自然本着良心不念书了，谁也拦不住你；可是别人怎样批评你呢？”欧阳天风笑着说：“难道人们不说：‘喝！赵子曰堂堂学生会的主席，被学校革除之后避猫鼠似的忍了气啦！’老赵，凭这样两句话，你几年造成的名誉，岂不一旦扫地！”

“那么我得运动回校？”赵子曰的精神振作起好多，“放下书本到社会上去服务”的决定，又根本发生了摇动。

“自然！回校以后，不想念书，再光明正大的告退。告退的时候，叫校长在你屁股后头行三鞠躬礼，全体职教员送出大门呼三声‘赵子曰万岁’！”

“你猜怎么着？”武端的心史又翻开了一页：“商业大学的周校长在礼堂上给学生们行三跪九叩首礼，这是前三个月的事，我亲眼看见的！三跪九叩！”

酒菜上来了，三个人暂时把精神迁到炸春卷，烧羊尾上面去。杯碟匙筋相触与唇齿舌喉互动之声，渐次声势浩大。没话的不想说，有话的不能说，因发音的机官大部分都被食物塞得“此路不通！”

“你听着，”吃了老大半天，欧阳天风决意牺牲，把一口炸春卷贴在腮的内部，舌头有了一点翻腾的空隙：“我告诉你，现在同学们的情形，你就明白你与学校风潮的关系了：现在五百多同学，大约着说分成三百二十七党。有主张拥护校长的，有主张拥戴张教授的，有主张组织校务委员会的，有主张把校产变卖大家分钱一散的……一时说不尽。”他缓了一口气，把贴在腮部的炸春卷揭下来咽下去。“主要原因是缺乏有势力的领袖，缺乏象你，老赵，这样有势力，能干，名望的领袖！所以现在你要是打起精神干，我管保同学们象共和国体下的国民又见着真龙天子一样的欢迎你，服从你！——”

“老赵，你猜怎么着？”武端先把末一块炸春卷夹在自己碟子里，然后这样说：“听说德国还是要复辟，真的！”

“那么，”欧阳天风接着说：“你要是有心回校，当然成功。因为凭你的力量使校长复职，校长能不把开除你的牌示撤销吗！回校以后，再告退不念了，校长能不在你屁股后头鞠三躬吗！—— ”

“可是，我打了校长，现在又欢迎他复职，不是叫人看着自相矛盾吗？”赵子曰在医院中养成哲学化的脑子，到如今，酒已喝了不少，还会这样起玄妙的作用；到底住医院有好处，他自己也这么承认！

“那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吗！不是你要利用机会打倒张教授夺回王女士吗！这不过是一种手段，谁又真心去捧老校长呢！”

“怎么？”

“你看，捧校长便是打倒张教授，打倒张教授便是夺回王女士！现在咱们设法去偷王女士给张教授的像片，”欧阳天风说着，看了武端一眼。“偷出来之后，在开全体学生会议的时候当众宣布他们的秘密。这样，拥张的同学是不是当时便得倒戈？是！一定！同时，拥护校长的自然增加了势力。然后我们在报纸上再登他几段关于张教授的艳史，叫他名誉扫地，再也不能在教育界吃饭。他没有事作，当然挣不到钱；没有钱还能作风流的事？自然谁也知道，不用我说，金钱是恋爱场中的柱顶石；没钱而想讲爱情，和没眼睛想看花儿一样无望！那么，你乘这个机会，破两顷地，老赵，你呀，哈哈，大喜啦！王女士便成了赵太太啦！”

“可是，”赵子曰心里已乐得痒痒的难过，可是依旧板着面孔的问：“这么一办，王女士的名誉岂不也跟着受影响？”

“没关系！”

“怎么？”

“我们一共有多少同学？”

“五百多。”

“五百五十七个。比上学期多二十三个。”武端说。

“其中有多少女的？”欧阳天风问。

“十个，有一个是瘸子。”武端替赵子曰回答。

“完啦！女的还不过百分之二，换句话说，一个女子的价值等于五十个男人。所以男女的风流事被揭破之后，永远是男的背着罪名，女的没事；而且越这样吵嚷，女的名誉越大，越吃香！你明白这个？我的小铁牛！”

“干！”赵子曰乐的不知说什么好，一连气说了卜二个（武端记的清楚。）“干！”

2

赵子曰遍访天台公寓的朋友，握手，点头，交换烟卷，人人觉得天台公寓的灵魂失而复得！在他住医院那几天，他们叉麻雀甚至于不出“清三翻”；烧酒喝多了，只管呕吐，会想不起乱打一阵发酒疯。赵子曰回来了！可回来了！头一次坐下打牌就出了十五个贯和，头一次喝酒就有四个打破了鼻子的！痛快！高兴！赵子曰回来又把生命的真意带回来了！吃酒，打牌，听秘密，计划风潮的进行，唱二簧，拉胡琴，打架，骂李顺——全有生气！赵子日忙的头昏眼晕，夜间连把棉裤脱下来再睡的工夫也没有，早晨起来连漱口的工夫也没有，可是他觉得嘴里更清爽！姓王的告诉他的新闻，他告诉姓张的，姓张的告诉他的消息，他又告诉给姓蔡的；所没有的说，坐在一块讲烟卷的好歹；讲完烟卷，再没的说，造个谣言！

他早晨起来遇上心气清明，也从小玻璃窗中向李景纯屋里望一望，然而：“老李这小子和王女士有一腿，该杀！”

况且自从他由医院出来，朋友们总伸着大拇指称他为“志士”、“英雄”。只有李景纯淡而不厌的未曾夸奖过他一句。在新社会里有两大势力：军阀与学生。军阀是除了不打外国人，见着谁也值三皮带。学生是除了不打军阀，见着谁也值一手杖。于是这两大势力并进齐驱，叫老百姓们见识一些“新武化主义”。不打外国人的军阀要是不欺侮平民，他根本不够当军阀的资格。不打军阀的学生要不打校长教员，也算不了有志气的青年。只有李景纯不夸奖赵子曰的武功，哼！只有李景纯是个不懂新潮流的废物！

至于赵子曰打了校长，而军阀又打了赵子曰？这个问题赵子曰没有思想过，也值不得一想！

3

光阴随着冬日的风沙飞过去了，匆匆已是阴历新年。赵子曰终日奔忙，屋里的月份牌从入医院以后就没往下撕。可是街上的爆竹一声声的响，叫他无法不承认是到了新年，公寓中的朋友一个个满脸喜气的回家去过年，只剩下了赵子曰，欧阳大风，和李景纯。赵子曰是起下誓，不再吃他那个小脚媳妇捏的饺子，并不是他与饺子有仇，是恨那个饺子制造者；他对于这个举动有个很好的名词来表示：“抵制家货！”欧阳天风呢，一来是无家可归，二来是新年在京正好打牌多挣一些钱。李景纯是得了他母亲的信不愿他冬寒时冷的往家跑，他自己也愿意乘着年假多念一些书；他们母子彼此明白，亲爱，所以他们母子决定不在新年见面。

除夕！赵子曰寂寞的要死了！躺在床上？外面声声的爆竹惊碎他的睡意！到街上去逛？皮袍子被欧阳天风拿走，大概是暂时放在典当铺；穿着棉袍上大街去，纵然自己有此勇气，其奈有辱于人类何！桌上摆着三瓶烧酒，十几样干果点心，没心去动；为国家，社会起见，也是不去动好；不然，酒入愁肠再兴了自杀之念，如苍生何！

到了一点多钟，南屋里李景纯还哼哼唧唧的念书。“不合人道！”赵子曰几次开开门要叫：“老李！”话到唇边又收回去了。

当当！两点钟了！他鼓着勇气，拿起一瓶酒和几样干果，向南屋跑去：

“老李！老李！”

“进来，老赵！”

“我要闷死了！咱们两个喝一喝！”

“好，我陪你喝一点吧！只是一点，我的酒量不成！”

“老李！好朋友！”赵子曰灌下两杯酒，对李景纯又亲热了好多：“告诉我，你与王女士的关系！我们的交情要紧，不便为一个女人犯了心，是不是？”

“我与王女士，王灵石女士？没关系！”

“好！老李你这个人霸道，不拿真朋友待我！”

“老赵！我们自幼没受过男女自由交际的教育，我们不懂什 么叫男女的关系！我们谈别的吧——”

4

“先生！大年底下的，不多给，还少给吗？”公寓外一个洋车夫嚷嚷着。

“你混蛋！太爷才少给钱呢！”欧阳天风的声音。

“先生，你要骂人，妈的我可打你！”

“你敢，你姥姥——”欧阳天风的舌头似乎是卷着说话。

赵子曰放下酒杯，猛虎扑食似的扑出去。跑到街门外，看见洋车夫拉着欧阳天风的胳臂要动武，欧阳天风东倒西歪的往外夺他的胳臂。

公寓门外的电灯因祝贺新年的原因，特别罩上了一个红纱灯罩。红的灯光把欧阳天风的粉面照得更艳美了几分。那个车夫满头是汗，口中沸吓沸吓的冒着白气，都在唇上的乱胡子上凝成水珠。这个车夫立在红灯光之下，不但不显着新年有什么可庆贺的地方，反倒把生命的惨淡增厚了几分。

“你敢，拉车的！”赵子曰指着车夫说。

“先生，你听明白了！讲好三十个铜子拉到这里，现在他给我十八个！讲理不讲理，你们作先生的？”车夫一边喘一边说。

“欠多少？”李景纯也跑出来，问。

“十二个！先生！”

李景纯掏出一张二十铜子的钱票给了拉车的。

“谢谢先生！这是升官发财的先生！别象他——”拉车的把车拉起来，嘴中叨哩明唠的向巷外走去。

欧阳天风脸喝得红扑扑的， 象两片红玫瑰花瓣。他把脸伏在赵子曰的肩头上，香喷喷的酒味一丝丝的向外发散，把赵子曰的心象一团黄蜡被热气吹化了似的。

“老赵！老赵！我活不了！死！死！”欧阳天风闭着眼睛半哭半笑的说。

“老赵！我们搀着他，叫他去睡吧！”李景纯低声的说。

满天的星斗，时时空中射起一星星的烟火，和散碎的星光联成一片。烟火散落，空中的黑暗看着有无限的惨淡！街上的人喧马叫闹闹吵吵的混成一片。邻近的人家，呱哒呱哒的切煮饽饽馅子。雍和宫的号筒时时随着北风吹来。门外不时的几个要饭的小孩子喊：“送财神个来啦！”惹得四邻的小狗不住的汪汪的叫。……这些个声音，叫旅居的人们不由的想家。北京的夜里，差不多只有大年三十的晚上有这么热闹。这种异常的喧嚣叫人们不能不起一种特别的感想。……

赵子曰在院中站了好大半天，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第七

1

莫大年在一个住在北京的亲戚家过年，除了酒肉的享受，一心一意的要探听些秘密，以便回公寓去的时候得些荣誉。

那是正月初三的晚间，一弯新月在天的西南角只笑了一笑就不见了。莫大年吃完晚饭对他的亲戚说：去逛城南游艺园。自己到厨房灌了一小酒闷子烧酒，带在腰间。

街上的铺户全关着门。猪肉铺的徒弟们敲着锣鼓，奏着屠户之乐，听着有一些杀气。小酒铺半掩着门，几个无家可归的酒徒，小驴儿似的喊着新春之声的“哥俩好！”“四季发财！”马路上除了排着队走的巡警，差不多没有什么行人。偶尔一两辆摩托车飞过，整队的巡警忙着把路让开，显出街上还有一些动作，并不是全城的人们，因新春酒肉过度的结果，都在家里闹肚子拉稀。再说，不时的还听见凄凉而含有希望的“车呀！车！”呢。莫大年踱来踱去，约摸着有十点多钟了，开始扯开大步往东直门走。走到北新桥，往东看黑洞洞的城楼一声不发的好象一个活腻了的老看护妇，半打着盹儿看着这群吃多了闹肚子的病人，嗡—— 嗡——雍和宫的号声，阴惨惨好似在地狱里吹给鬼们听。莫大年抖了抖精神，从北新桥往北走。走到张家胡同的东口，他四围望了一望，才进了胡同口。胡同里的路灯很羞涩而虚心的，不敢多照，只照出一尺来大一个绿圆圈。隔着十八九丈就有一支灯，除了近视眼的人，谁也不敢抱怨警区不作公益事，只要你能有运气不往矢橛上走。莫大年在黑影里走了五六分钟，约摸着到了目的地。他掏出火柴假装点烟，就势向路南的一家门上照了照“六十二号”。他摸着南墙又往前走，走到六十号，他立住了，四外没有人声，他慢慢上了台阶。把耳朵贴在街门上听，里边没有动静。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开开了一点。他忙着走下台阶来，心里噗咚噗咚直打鼓，脑门上出了一片粘汗。

哗啷哗啷的刀链响，从西面来了一个巡警。莫大年想拔腿往东跑，心中偶然一动，镇静了几秒钟，反向前迎过那个巡警来。

“借光！这是六十号吗？黑影里看不真！”

“不错！先生！”那个巡警并没停住脚向东走去。

莫大年等巡警走远，又上了台阶。大着胆子轻轻推开门，门洞漆黑的好象一群鬼影作成的一张黑幔。他一步一步试着往里走，除了自己的牙哒哒的响，一点别的声音听不到。出了门洞，西边有一株小树，离小树三四尺，便是界墙。树的西边是北房，门洞与北房的山墙形成一条小胡同似的夹着那株小树。他倚在北房的墙垛探着头看，北屋中一点光亮没有，可是影影抄抄的看见西房，大概是两间，微微有些光亮；不是灯烛，而是一跳一跳的炉中的火光。他定了定神，退回到那株小树，背倚着树干，掏出小酒闷子咂了一口酒。酒咽下去，打了一个冷战，精神为之一振。他计划着：

“她没在家？还是睡了？不能睡，街门还没关好！等她回来！可是怎么问她呢？她认识我，对！……可是她要是疑心，而喊巡警拿我呢？”他又喝了一口酒。“我呀？乘早跑！……”

他把小酒闷子带好，正要往外跑，街门响了一声！他的心要是没有喉部的机关挡着，早从嘴中跳出来了。他紧靠着树干，闭着气，腿在裤子里离筋离骨的哆嗦。街门开了之后，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音走进来。可是还没有出门洞就停止住了。一个女的声音低微而着急的说：

“你走！走！不然，我喊巡警！”

“我不能走，你得应许我那件事！”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样说。

莫大年竖着耳朵听，眼前漆抹乌黑，外面两个人嘀咕，他不知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真事。

“我喊巡警！”那个女的又重了一句。

“我不怕丢脸！你怕！你喊！你喊！”那个男子低声的威吓着。

那个男子的声音，莫大年听着怪耳熟的，他心中镇静了许多。轻轻的扭过头来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那两个人似乎在门洞的台阶上立着，正好被墙垛给遮住。

那两个人半天没有言语，忽然那个女的向院里跑来。那个男的向前赶了几步，到正房的墙垛便站住了。那个女子跑到西屋的窗外，低声的叫：“钱大妈！钱大妈！”

“啊？”西屋中一个老婆婆似由梦中惊醒。

“钱大妈，起来！”

“王姑娘，怎么啦？”

“我走！我走！”那个男子象对他自己说。可是莫大年听的真真的，说完他慢慢的走出去。

“给我两根火柴，钱大妈！”那个女的对屋中的老妇人说。

莫大年心中一动，从树根下爬到北墙，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墙外咚咚的脚步是往西去了。他又听了听院中，两个妇人还一答一和的说话。他爬到门洞，一团毛似的滚出去。出了街门，他的心房咚的一声落下去，他喜欢的疯了似的往东跑去。一气跑到了北新桥。只有一辆洋车在路旁放着。

“洋车！交道口！”

“四毛钱！先生！” “拉过来！”

他藏在一家铺户的檐下，两眼不错眼珠的看着十字道口的那盏煤气灯。

从北来了一个人，借着煤气灯的光儿，连衣裳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不错，是他！”

2

初四早晨，李顺刚起来打扫门外，莫大年步下走着满头是汗进了巷口。

“新喜！莫先生！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啦？”李顺问。

“赵先生在不在？新喜！李顺！”

“还睡着呢！”

“来，李顺！把这块钱拿去，给你媳妇买枝红石榴花戴！”莫大年从夜里发现秘密之后，看见谁都似乎值得赏一块钱，见着李顺才现诸实行。

“那有这么办的，先生！”李顺说着把钱接过来，在手心中颠了颠，藏在衣袋中的深处。“谢谢先生！给先生拜年了，这是怎会说的，真是！”

“莫先生！新喜！这里给先生拜拜年！”卖白薯的春二，挑着一担子大山里红糖葫芦，和一些小风筝之类（新年暂时改行），往城外去赶庙会。

“新喜！春二！糖葫芦作的好哇！”

“来！孝敬先生一串！真正十三陵大山里红，不屈心！”春二选了一串糖葫芦，作了一个揖，又请了一个安，递给莫大年。可是李顺慌忙的接过去了。

“春二，给你这四毛钱！”

“嘿！我的先生！财神爷！就盼你娶个顺心的，漂漂亮亮的财神奶奶！”

…………

“哇啦——噗，哇啦，哇啦，波，噗！”金銮殿中翻江倒海似的 起口来。

“老赵！新喜！新喜！”莫大年走过第三号来。

“哇老，噗莫！新——噗！”

“新年过的怎样？”莫大年进了第三号。赵子曰的嘴唇四围画着一个白圈——牙粉——，好象刚和磨房的磨官儿亲了个嘴似的。

“别题！要闷死！你们有家有庙的全去享福，谁管我这无主的孤魂！”赵子曰的漱口已告一段落，开始张牙舞爪的洗脸。

“欧阳呢？”莫大年低声的问。

“大概还睡呢！”

“今天咱们逛逛去，好不好？行不行？”莫大年唯恐赵子曰说道“不行，”站在他背后重了三四遍：“行不行？”为是叫赵子曰明白这个请求是只准赞成而不得驳回的。

“上那儿？”

“随你！除了游逛之外，还有秘密要告诉你！”

“上白云观？”

“好！快着！说走就走，别等起风！”莫大年催着赵子曰快走，只恐欧阳天风起来，打破他的计划。

赵子曰是被新年的寂苦折磨的，一心盼有个朋友来，不敢冷淡莫大年。忙着七手八脚的擦脸，穿衣裳，戴帽子。打扮停妥，对着镜子照了照，左耳上还挂着一团白胰子沫。

3

人们由心里觉得暖和了，其实天气还是很冷。尤其是逛庙会的人们，步行的，坐车的，全带着一团轻快的精神。平则门外的黄沙土路上，骑着小驴的村女们，裹着绸缎的城里头的小姐太太们，都笑吟吟到白云古寺去挤那么一回。

“吃喝玩逛”是新春的生命享受。所谓“逛”者就是“挤”，挤得出了一身汗，“逛”之目的达矣。

浅蓝的山色，翠屏似的在西边摆着。古墓上的老松奇曲古怪的探出苍绿的枝儿，有的枝头上挂着个撕破的小红风筝，好似老太太戴着小红绢花那么朴美。路上沙沙的蹄声和叮叮的铃响，小驴儿们象随走随作诗似的那么有音有韵的。……然而这些个美景都不在“逛”的范围以内。

茶棚里的娇美的太太们，豆汁摊上的红袄绿裤的村女们，庙门外的赌糖的，押洋烟的，庙内桥翅下坐着的只顾铜子不怕挨打的老道士……这些个才是值得一看的。

白云观有白云观的历史与特色，大钟寺有大钟寺的古迹和奇趣。可是逛的人们永远是喝豆汁，赌糖，押洋烟。大钟寺和白云观的热闹与拥挤是逛的目的，什么古迹不古迹的倒不成问题。白云观的茶棚里和海王村的一样喊着：“这边您哪！高飕眼亮，得瞧得看！”瞧什么？看什么？这个问题要这样证明：设若有一家茶棚的茶役这样喊：“这边得看西山！这边清静！”我准保这个茶棚里一位照顾主儿也没有。

所以形容北京的庙会，不必一一的描写。只要说：“人很多，把妇女的鞋挤掉了不少。”就够了。虽然这样形容有些千篇一律的毛病，可是事实如此，非这样写不可。

赵子曰和莫大年到了“很热闹”的白云观。

莫大年主张先在茶棚里吃些东西，喝点茶；倒不是肚子里饿，是心里窝藏着的那些秘密，长着一对小犄角似的一个劲儿往外顶。赵子曰是真饿，闻着茶棚内的叉烧肉味，肚里不住的咕罗咕罗直奏乐。

“老赵！我该说了吧？”两个人刚坐好，没等要点心茶水，莫大年就这样问。

“别忙！先要点吃食！反正你的秘密不外乎糖豆大酸枣！”赵子曰笑着说，跟着要了些硬面火烧，叉烧肉，和两壶白干。

“老赵，你别小看人！我问你，昨天你和欧阳在一块儿来着没有？”

“没有！”

“完啦，我看见他了！不但他，还有她！”莫大年高兴非常，脸上的红光，真不弱于逛庙的村女的红棉袄。

“谁？”赵子曰自要听见有“女”字旁的字，永远和白干酒一样，叫他心中起异样的奋兴。他张着大嘴又要问一声：“谁？”

“王女士！”

“可是他们两个是好朋友！”

“我没看见过那样的好朋友！他对她的态度，不是朋友们所应有的，更不是男的对女的所应有的！……”莫大年把夜里的探险，详详细细的说一遍，然后很诚恳的说：“老赵！我老莫是个傻子，我告诉你一句傻话：赶快找事作或是回家，不必再蹚浑水！欧阳那小子不可靠！”

“可是我自己也得访察访察不是？万一这件事的内容不象你所想的呢？再说，学校的事我也放下不管？回家？”赵子曰带出一些傲慢的态度，说着咂了一口酒。

“学校将来是要解散！”莫大年坚决的说。

“你怎么知道？”

“李景纯这样说吗！”

“听他的！”

“老赵，得！我的话说完了，你爱逛庙你自己逛吧，我回公寓去睡觉！——听我的话，赶快往干净地方走。别再蹚浑水！回头见！”

第八

1

赵子曰坐在二等车上，身旁放着一只半大的洋式皮箱，箱中很费周折的放着一双青缎鞋。车从东车站开动的十分钟内，他不顾想别的事，只暗自赞赏这不用驴拉也走的很快的火车：“增光耀祖！祖宗连火车没有见过，还用说坐火车！自然火车的发明是科学家的光荣，可是赞美火车是我的义务！”他看了看车中的旅客：有的张着大嘴打着旅行式的哈欠，好象没上车之前就预备好几个哈欠在车上来表现似的；有的拿着张欣生（注：张欣生一类，指当时流行的黄色小说，张某是写这种小说的代表人物。）一类的车站上的文学书，而眼睛呆呆的射在对面女客人的腿上；有的口衔着大吕宋烟，每隔三分钟掏出金表看一看；……俗气！讨厌！他把眼光从远处往回收，看到自己身旁的洋式皮箱，他觉得只是他自己有坐二等车的资格与身分！

“莫大年的话确是有几分可靠，可是，”闷！闷！火车拉了两声汽笛。“这样偷跑，不把欧阳的小心急碎？可是，”咕咙咕咙火车走过一道小铁桥。“王女士？想也无益！”他看了看窗外：屋宇，树木，电线杆都一顺边的往外倒退着：“哼！”……

车到了廊房，他觉得有些新生趣与希望，渐渐把在廊房以北所想的，埋在脑中的深部，而计划将来的一切：

“周少濂接到我的信没有？快信？这只箱子至少叫几个脚夫抬着？两个也许够了？好在只有一双缎鞋！下了火车雇洋车是摩托车？自然是摩托车！坐二等车而雇洋车，不象一句话！……”

车到了老龙头，旅客们搬行李，掏车票，喊脚夫，看表，打个末次的哈欠，闹成一团。赵子曰安然不动的坐在车上，专等脚夫来领旨搬皮箱；他看着别人的忙乱，不由的笑了笑：“没有涵养！”

“子曰！子曰！”站台上象用钢锉磨锯齿那么尖而难听的喊了两声。

赵子曰随着声音往四下看：周少濂正在人群中往前挤。他穿着一身蓝色制服，头上顶着一个八角的学士帽，帽顶上绣着金线的一个八卦。赵子曰看周少濂的新装束，忍不住的要笑。心里说：“真正改良八卦教匪呀！”

“老周！喊脚夫，搬箱子！”

周少濂跳着两根秫秸秆似的小细腿，心肥腿瘦的，勇敢而危险的，跳上车去。他和赵子曰握了握手，把两只笑眼的笑纹展宽了一些，同时鼻子一耸，哭的样式也随着扩充，跟着把他那只皮箱提起来了。

“等脚夫搬！”赵子曰倒不是怕周少濂受累，却是怕有失身分。

“不重！这金黄色的箱子和空的一样！”周少濂提着箱子就往外走，赵子曰也只好跟着走。“这程子好？赤色的乡亲？”

“悲观得很！”赵子曰说。（其实不叫脚夫搬箱子也是可悲的一件事。）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了站台，赵子曰向前抢了几步，把 辆摩托车点手叫了过来。他先叫周少濂上车，然后他手扶着车门往四下一望，笑了笑，弯着腰上了车：“法界，神易大学！”

2

天津，法界，神易大学是驰名全世界的以《易经》（注：《易经》，五经中的一种，又名《周易》，是古代为着占卜吉凶的著作。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爻辞两种文字构成。）为主体而研究，而发明，一切科学与哲学的。

神易大学共设八科：哲学、文学、心理、地质、机械、电气、教育和政治。学生入学先读二年《易经》，《易经》念的朗朗上口，然后准其分科入系。入那一科是由校长占卜决定之。各科的讲义是按照六十四卦的程序编定的。因版权所有的关系，我不敢钞袭那神圣不敢侵犯的讲义，再说道理太深也不是常人所能了解的；我只好把最粗浅的一些道理说明一番：

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爻辞两种文字构成。 

以乾坤二卦说，在神易大学的地质学科是这么讲：和便是地层的横断图，而坤卦当中特别看得出地层分裂的痕迹。设若画成这样：，便是地层的竖断图。经上所说的：“初九潜龙勿用”，“初二见龙在田”，那是毫无疑义的说明地层里埋着的古代生物化石。所谓“潜龙”，所谓“在田”，不是说古代生物埋在地里了吗。所谓“初九”，“初二”，不是说地层的层次吗。况且，龙又是古代生物；不然，为什么不说“见猫在田？”

再把这两卦移到机械学里讲，那便是阴阳螺丝的说明。假若把这两卦画成这样：这不是两个螺丝吗。把他们放在一处：难道不是一个螺丝钻透一块木板的图吗。

那么，把六十四卦应用到电气学上讲，那更足使人惊叹中国古代文明的不可及：伏羲画卦是已然发明了阴阳电的作用，后圣演卦已经发明了电报！那六十四卦便是不同的收电和发电机。那乾坤否泰的六十四个卦名，便是电报的号码，正如现在报纸上所谓“宥电”，“艳电”一样。

经中短峭的辞句，正和今日的电报文字的简单有同样用意：如“利见大人”，“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不过是说：姓利的见着大人了，姓利的已经起程，姓利的过了大江。至于姓利的这个人，是古代的银行大王，还是煤铁大王，虽然不敢断定；可是无疑的他是个大人物：因为经上说了几次《利艰贞》，那不是说姓利的是个能吃苦，讲信用的汉子吗。……

神易大学的校舍按着《易经》上的蒙卦建筑的。立意是：“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往粗浅里说：来这里念书的要遵守一切规则，有这样决心的，来！不愿受这样拘束的，走！我们就这么办，你来，算你有心向善；你不来，拉倒！有这样的宗旨，加以校址占的风水好，所以在举国闹学潮的期间，只有神易大学的师生依旧弦歌不绝的修业乐道。第一层是办公室、校长室和教员室。第二第三第四第六层是八科的教室。第五层是学生宿舍和图书馆。四围的界墙满画着八卦，大门的门楼上悬着一方镇物，先天太极图。这些东西原来不过是一些装饰，那知道暗中起了作用：自从界墙上的八卦画好，门上的镇物悬起，对面的中法银行的生意便一天低落一天，不到二年竟自把一座资本雄厚的银行会挤倒歇业，虽然法国人死不承认这些镇物有灵，可是事实所在，社会上一班的舆论全以为神易大学是将来中国不用刀兵而战胜世界列强的希望所在！

车到了神易大学的门外，赵子曰打发了车钱，周少濂把皮箱提起来，两个人往学生宿舍走。赵子曰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处处阴风惨惨，虽然没有鬼哭神号，这种幽惨静寂，已足使他出一身冷汗。

“老周！现在有多少学生？”

“十五个！”

“十五个？住这么大的院子，不害怕吗？”

“有太极图镇着大门，还怕什么？”周少濂很郑重的说。

赵子曰半信半疑的多少壮起一些胆子来，一声没言语随着周少濂到了宿舍。屋中除了一架木床之外，还有一把古式的椅子，靠着墙立着；离了墙是没法子立住的，因为是三条腿。靠着窗子有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个古铜香炉，炉中放着一些瓜子皮儿。桌子底下放着一个小炭盆，和一把深绿色的夜壶。墙上黄绿的干苔，一片一片的什么形式都有，都被周少濂用粉笔按着苔痕画成小王八，小兔子，撅着嘴的小鬼儿。纸棚上不怕人的老鼠嗑着棚纸，咯吱咯吱的响；有时还口兹口兹的打架。屋外“拍！”“拍！”“拍！”很停匀的这样响，好象有两个鬼魂在那里下棋！

“老周！这是什么响？”赵子曰坐在床上，头发根直往起竖。

“老刘在屋里摆先天《周易》呢！老赵，我给你沏茶去！”周少濂说着向床低下找了半天，在该放夜壶的地方把茶壶找出来。“你是喝浅绿色的龙井，深红色的香片，还是透明无色的白水？”

“不拘，老周！”

周少濂出去沏茶，赵子曰心里直噗咚。“拍！”“拍！”“拍！”隔壁还是那么停匀而惨凄的响，赵子曰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他刚想往外走到院子里等周少濂去，隔壁忽然蛤蚂叫似的笑了一阵，他又坐下了！

周少濂去了有一刻来钟才回来，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两个茶碗。

“老赵你怎么脸白了？”周少濂问。

“我大概是乏了，喝碗茶，喝完出去找旅馆！”赵子曰心里说：“这里住一夜，准叫鬼捏死！”

“你告诉我，住在这里，怎么又去找旅馆？”周少濂越要笑越象哭，越象哭其实是越要笑的这样问。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本打算住在这里；可是现在我怕搅你用功，不如去住旅馆！”赵子曰说

“我现在放年假没事，不用功，不用功！”周少濂一面倒茶一面说。

“回来再说，先喝茶。”赵子曰把茶端起来：茶碗里半点热气也看不见。只有一根细茶叶梗浮在比白水稍微黄一点的茶上。赵子曰一看这碗茶，住旅馆的心更坚决了一些。他试着含了一口，假装漱口开开门吐在地上。

“你这次来的目的？子曰！”周少濂说着一仰脖把一碗凉茶喝下去，跟着挺了挺腰板，好象叫那股凉茶一直走下去似的。

“我想找事做！把书念腻烦了！”

“找什么事？”

“不一定！”

“若是找不到呢？”

赵子曰没回答。周少濂是一句跟着一句，赵子曰是一句懒似一句，一心想往外走。

两个人静默了半天，还是周少濂先说话：

“你吃什么？子曰！”

“少濂，我出去吃些东西，就手找旅馆，你别费心！”

“我同你一块儿去找旅馆？”

“我有熟旅馆！在日租界！”赵子曰说着把皮箱提起来了。

“好！把地址告诉我，我好找你去！”

…………

3

灰黄的是一团颜色，酸臭的是一团味道，呛哒哗啷的是一团声音。灰黄酸臭而呛哒哗啷的是一团日本租界。颜色无可分析，味道无可分析，声音无可分析。颜色味道声音加在一块儿，无可分析的那么一团中有个日本租界。那里是繁华，灿烂，鸦片，妓女，烧酒，洋钱，锅贴儿，文化。那里有杨梅，春画，电灯，影戏，麻雀，宴会，还有什么？——有个日本租界！

一串串的电灯照着东洋的货物：一块钱便卖个钻石戒指，五角小洋就可以戴一顶貂皮帽，叫大富豪戴上也并看不出真假来。短袄无裙的妓女，在灯光下个个象天仙般的娇美，笑着，唱着，眼儿飞着，她们的价格也并不贵于假钻石戒指和貂皮帽。锅贴铺的酸辣的臭味，裹着一股子贱而富于刺激的花露水味，叫人们在污浊的空气中也一阵阵的闻到钻鼻子的香气。工人也在那里，官人也在那里，杀人放火的凶犯也在那里，个个人还都享受着他的生命的自由与快活。贩卖鸦片的大首领，被政府通缉的阔老爷，白了胡子的老诗人，也都在那里消遣着。中国的文化，日本的帝国势力，西洋的物质享受，在这里携着手儿组成一个“乐土天国”。

杨柳青烧了，天津城抢了，日本租界还是个平安的乐窝。大兵到了，机关枪放了，日本租界还是唱的唱，笑的笑，半点危险也没有。爱国的志士激烈的往回争主权，收回租界，而日本租界的中国人更多了，房价更高了。在那里寄放一件东西便是五千元的花费，寄存一条小哈吧狗就是三万块钱。爱国的志士运动的声嘶力尽了，日本人们还是安然作他们的买卖。反正爱国的志士永远不想法子杀军阀，反正军阀永远是烧抢劫夺，反正是军阀一到，人们就往租界跑，反正是阔人们宁花三万元到日租界寄放一条小哈吧狗，也不听爱国志士的那一套演说词，日本人才撇着小胡子嘴笑呢！

赵子曰把皮箱放在日华旅馆，然后到南市大街喝了两壶酒，吃了几样天津菜。酒足饭饱在那灰黄的一团中，找着了他的“乌托邦”。

第九

1

“赵先生！”旅馆的伙计在门外叫：“有位周先生拜访。”

“请他在客厅等一等，先打脸水！”赵子曰懒睁虎目，眼角上镶着两小团干黄“痴抹糊”；看了看桌上小钟，还不到十一点半呢。他有些不满意周少濂这么早就来，闭上眼又忍了两三分钟，才慢慢往起爬，用手巾擦了两把脸，点上一支香烟向客厅走去。

“子曰，才起？”周少濂问。

“昨天太累了，起不来！”赵子曰舒着胳臂伸了个懒腰。“你吃了饭没有，一同出去？”

“不！和你谈几句话，回来还有别的事！”

赵子曰不大高兴的坐在一张卧椅上。

“你说你要找事，是不是？”周少濂挑着小尖嗓子问。

“还没有一定的计划！”赵子曰觉得用话把周少濂冰走，比找事还重要，很冷淡的这样回答。

“有一件事我可以替你帮忙，不知道你愿意干不愿意？”周少濂问。

“我说老周，你先同我出去玩一玩！然后再说找事行不行？”赵子曰很不耐烦的说。

“老赵，你知道我是个诗人，”周少濂很得意的说：“到那里逛去我总要作诗。前两天同朋友到天仙园看了一天戏，到现在我的‘观剧杂感诗’还没作完。这首诗没作好之前，我的赤色的乡亲，我简直的不能陪你出去玩！话往回说：我有个盟叔，阎乃伯，在东马路住，他要请我去教他少爷的英文。我想荐举你去，你干不干？”

“你为什么不去？”赵子曰问。

“当然有原因呀，”周少濂把嗓音更提高了一些，也更难听了一些：“我是他的盟侄，你看，他耍一耍滑头不给我钱，我岂不是白瞪眼！ 你去呢，他决不会不送束脩。你说——”

“你这位盟叔是干什么的？”

“第一届国会的参议员，作过一任大名道道尹，听说还有直隶省长的希望呢！”周少濂一气说完，显着很得意似的。

“啊！”赵子曰把精神振起一些，也觉得周少濂不十分讨厌了：“他既是阔人，那能不给你钱，还是你去好！不过你决定不去，我也无妨试一试！”

“好啦！我给你们介绍！”周少濂半哭半笑的笑了一笑，眉上的皱纹聚在一处，好象饿了好几天的小猴儿。“我决定不去：越是有钱的人越爱钱，前者我和他通融些学费，他给了我个小钉子碰。可是我还不能得罪他，咱这穷诗人是不能又穷又硬的！你一去呢，既显着我能交朋友，又表示出我不指着他的束脩，乡亲，你看是不是？作诗是作诗，办事是办事！我很自傲的是个能办事的诗人！况且还有哲学！——”

“可有一层啊，”赵子曰问：“我——我的英文，说真的，可是二把刀哇！”

“没关系！小阎儿从二十六个字母学起。不深！”

“好！就这么办啦！”赵子曰立起来说：“你不和我去玩一玩？”

“不！我赶紧回学校去作成我的‘观剧杂感’呢！再见，赤色的老赵！”周少濂把八卦帽戴上神眉鬼眼的往外走。

2

因为吃穿嫖赌是交际场中宇宙起源论的四大要素，赵子曰又给他父亲打了两个电报催促汇款以备应用。他的父亲接电报，放下以捡粪为追遣的粪箕，忙着从白菜窖里往外刨三十年前埋好的薄边大肚大元宝，然后进城到邮局汇兑，以尽他为赵氏祖宗教养后裔的责任。

赵子曰在接到汇条的前三点钟，还咬牙切齿咒骂他的父亲是“不懂新文化的老财奴！”骂着骂着把汇条骂来了，他稍微回心转意的说：“到底还是有个爸爸，比别人容易利用！”跟着他飞也似的跑到邮局兑了现款，然后到估衣街去制办衣裳。到了估衣街，他两眼惊鸡似的往四下望，望了半天只有华纶衣店挂着“专备华贵衣服”的金匾合了他的意。他应节当令的选了一件葡萄灰色华丝葛面，薄骆驼绒里子的大袄，和一件“时兴的老花样”的红青团龙宁绸马褂。穿上之后在衣店的四面互照的大镜子里一照，他觉得在天津这几天，只有今天有把自己的像片登在天津《太晤士报》上的价值。付了衣价，把旧衣服放在衣店叫小徒弟送到旅馆去。他穿着新衣裳到国货店买了一根“国货店中卖的洋货”的金顶橡木手杖。出了国货店，一路上随走随在铺户的玻璃窗上照：左手金顶手杖，右手大吕宋烟，中间素净而有宝色的马褂，抖哇！

他不但只是满意这几件东西买的好，他根本在精神上觉出东西文化的高低只在此一点。西洋文化是“阔气”“奢华”“势力”，中国文化是“食无求饱”“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设若吃不饱，穿不暖，而且在小破胡同一住，那不被住洋楼，坐摩托车的洋人打着落花流水，还等什么！为保持民族的尊严起见，为东方文化不致消灭净尽起见，这样把门面支撑起来是必要的，是本于爱国的真诚！而且这样作是最经济的一条到光明之路：洋人们发明了汽车，好，我们拿来坐；洋人们发明了煤气灯，好，我们拿来点。这样，洋人有汽车，煤气灯，我们也有，洋人还吹什么牛！这样，洋人发明什么，我们享受什么，洋人日夜的苦干，我们坐在麻雀桌上等着，洋人在精神上岂不是我们的奴隶！

改造中国是件容易的事，只需大总统下一道命令：叫全国人民全吃洋饭，穿洋服，男女抱着跳舞！这满够与洋人争光的了！至于讲什么进取的精神，研究，发明等等，谁有工夫去干呢！

这是赵子曰的“简捷改造论”！

他左顾右盼的不觉的又进了三不管。他本想去吃一些锅贴，喝两壶白干酒；及至看了看胸前的团龙马褂，他后悔不该有这样没出息，辱蔑民族光荣的思想。于是他把步度调匀，挺着腰板，到日界一家西餐馆里去吃西米粥，牛舌汤，喝灰色剂（Whis-key）。

3

他正在轧着醉步，气态不凡的赏识着日租界的夜色。忽然，高着他有三步多远，两个金钢石的眼珠，两股埃克司光线把赵子日的心房射的两面透亮儿。他把醉眼微睁：那两粒金钢石似的眼珠，是镶在一个增一厘则肥，减一厘则瘦，不折不扣完全成熟的美脸上。不但那两只水凌凌的眼睛射着他，那朵小红蜜窝桃儿似的嘴也向他笑。赵子曰敛了敛神，彻底的还了她一笑。她慢慢的走过来，把一条小白纺绸手巾扔在他脚上。他的魂已出壳，专凭本能的作用把那条手巾拾起来。

“女士！你的手巾？”

“谢谢先生！”她的声音就象放在磁缸儿里的一个小绿蝈蝈，振动着小绿翅膀那么娇嫩轻脆。“我们到茶楼去坐坐好不好？”

“求之不得！奉陪！”他说完这两句，觉得在这种境界之下有些不文雅，灵机一动找补了两句：“遮莫姻缘天定，故把嫦娥付少年！”

那位女士把一团棉花似的又软又白的手腕搀住他的虎臂，一对英雄美人，挟着一片恋爱的杀气，闯入了杏雨茶楼。

两个选了一间清净的茶座，要了茶点，定了定神，才彼此互相端详。那位女士穿着一件巴黎最新式的绿哔叽袍，下面一件齐膝的天蓝鹅绒裙。肩窝与项下露在外面，轻轻拢着一块有头有尾有眼睛的狐皮。柔嫩的狐毛刺着雪白的皮肤，一阵阵好似由毛孔中射出甜蜜的乳香。腕上半个铜元大的一支小金表，系着一条蜈蚣锁的小细金链。足下肉色丝袜，衬着一双南美洲响尾蛇皮作的尖而秀的小皮鞋。头上摘下卷沿的玫瑰紫跳舞帽，露出光明四射的黑发，剪的齐齐的不细看只是个美男子，可是比美男子还多美着一点。笑一笑肩膀随着一颤；咽一口香睡，脸上的笑窝随着动一动；出一口气，胸脯毫无拘束的一大起一大落，起落的那么说不出来的好看。说一声“什么？”脖儿略微歪一歪，歪的那么俏皮；道一声“是吗？”一排皓齿露一露，个个都象珍珠作成的。……

她眼中的赵子曰呢？大概和我们眼中的赵子曰先生差不多，不过他的脸在电灯下被红青马褂的反映，映得更紫了一些。

赵子曰在几分钟内无论如何看不尽她的美，脑中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字眼来形容她。他只觉得历年脑中积储的那些美人影儿，一笔勾销，全没有她美。

“女士贵姓？”赵子曰好容易想起说话来。

“谭玉娥。我知道你，你姓赵！”她笑了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谭女士？”

“谁不知道你呢，报纸上登着你受伤的像片！”

“是吗？”赵子曰四肢百体一齐往外涨，差一些没把大袄，幸亏是新买的，撑开了绽。他心中说：“她要是看了那张报纸，难道别个女的看不见？那么，得有多少女的看完咱的像片而憔悴死呀？！”

“我看见你的像片，我就——”谭玉娥低着头轻轻的捻着手表的弦把，脸上微微红了一红。

“我不爱你，我是水牛！不！骆驼！呸；灰色的马！”

“我早就明白你！”

“爱情似烈火的燃烧，把一切社会的束缚烧断！你要有心，什么也好办！”赵子曰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好，只好念了两句周少濂的新诗。

“我明白你！”谭女士又重了一句。

…………

两个谈了有一点多钟，拉着手出了杏雨茶楼。赵子曰抬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斗没有一个不抿着嘴向他笑的。在背灯影里，他吻了吻她的手。

4

赵子曰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嘴唇上老是麻酥酥的象有个小虫儿爬，把上嘴唇卷起来闻一闻还微微的有些谭女士手背上的余香。直到小鸡叫了，他才勉强把眼合上：他那个小脚媳妇披散头发拿着一把铁锄赶着谭女士跑，一转眼，王女士从对面光着袜底浑身鲜血把谭女士截住。那个不通人情的小脚娘举起铁锄向谭女士的项部锄去。他一挺脖子，出了一身冷汗，把脑袋撞在铁床的栏杆上。他摸了摸脑袋，楞眼慌张的坐起来，窗外已露出晨光。

“好事多磨，快快办！”他自己叨唠着，忙着把衣裳穿好，用凉水擦了一把脸，走出旅馆直奔电报局去。

街上静悄悄的，电影园，落子馆，全一声也不响，他以为日租界是已经死了。继而一阵阵的晓风卷着鸦片烟味，挂着小玻璃灯的小绿门儿内还不时的发散着“洗牌”的声音，他心中稍为安适了一些，到底日租界的真精神还没全死。

他到了电报局刚六点半钟，大门关的连一线灯光都透不出来。门上的大钟稳稳当当的一分一分往前挪，他看了看自己的表，也是那么慢，无法！太阳象和人们耍捉迷藏似的，一会儿从云中探出头来，一会儿又藏进去，更叫赵子曰怀疑到：“这婚事的进行可别象这个太阳一会出来，一会进去呀！”

八点了！赵子曰念了一声“弥陀佛！”眼看着电报局的大门尊严而残忍的开开了。他抱着到财神庙烧头一股高香的勇气与虔诚，跑进去给他父亲打了个电报：说他为谋事需钱，十万万火急！

打完电报，心中痛快多了，想找谭女士去商议一切结婚的大典筹备事宜。“可是，她在那儿住？”哈哈！不知道！昨天只顾讲爱情忘了问她的住址了！这一打击，叫他回想夜间的恶梦，他拄着那条橡木手杖一个劲儿颤：“老天爷！城隍奶奶！你们要看着赵铁牛不顺眼，可不如脆脆的杀了他！别这么开玩笑哇！”

除了哭似乎没有第二个办法，看了看新马褂，又不忍得叫眼泪把胸前的团龙污了；于是用全身的火力把眼眶烧干，这一点自治力虽无济于婚事的进行，可是到底对得起新买的马褂！

“对！”他忽然从脑子的最深处挤出一个主意来：“还是找周少濂，叫他给咱算卦！诚则灵！老天爷！我不虔诚，我是死狗！那怕大约摸着算出她住在那一方呢，不就容易找了吗？对！”

“对，对，对，对……”他把“对”编成一套军乐，两脚轧着拍节，一路黑烟滚滚，满头是汗到了神易大学。

神易大学已经开学，赵子曰连号房也没通知一声，挺着腰板往里闯。

“老周！少濂！”赵子曰在周少濂宿室外叫。

屋中没有人答应，赵子曰从玻璃窗往里看，周少濂正五心朝天在床上围着棉被子练习静坐，周身一动也不动，活象一尊泥塑小瘦菩萨。

“妹妹的！”赵子曰低声的嘟囔：“我是该死，事事跟咱扭大腿！”

“进——来！子曰！”周少濂挑着小尖嗓子嚷。

“我搅了你吧？”

“没什么，进来！”周少濂下了床把大衣服穿上。

“老周！我求你占一卦，行不行？”赵子曰用手掩着鼻子急切

周少濂忙着开开一扇窗子，要不是看见赵子曰掩着鼻子，他能在那里静坐一天也想不起换一换空气。

“什么事？说！心中已知道的事不必占卜！ 要计划！”周少濂一面整理被窝，一面说。所谓整理被窝者就是把被窝又铺好，以便夜间往里钻，不必再费一番事。

“咳！少濂！你我同乡同学，你得帮助——”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实话吧！我昨天遇见一个姑娘，姓谭，我们要结婚。我问你，你知道她不知道？”

“姓谭？——”

“你知道她？”

“我不知道！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周少濂说：“阎乃伯已经告诉我，请你去教英文。你想几时到馆？”

“现在我没工夫想那个！”赵子曰急着说。

周少濂张罗着漱口洗脸，半天没言语。赵子曰把眉头皱起多高也想不起说话。

“哈哈！”周少濂一边擦脸一边笑着说：“我有主意啦！——”

“快说！”

“——咱们先到阎乃伯那里去。你慢慢的和他交往，交往熟了，他就能给你办那件事。她要是暗娼呢，他必知道——”

“她不是暗娼！女学生！”

“女学生也罢，妓女也罢，反正阎乃伯能办！作官的最——”

“我上他家作教师，怎能和馆东说这个事？”赵子曰急扯白脸的说。

“你别忙呀，听我的！”周少濂得意扬扬的说：“作官的最尊敬娶妾立小的人们。你一跟阎乃伯说，他准保佩服你。他一佩服你，不但他给帮忙，还许越交越近，给你谋个差事。你要是作了官，咱们直隶满城县就又出了个伟人。你看一县里出一个伟人，一个诗人，是何等的光荣！我的傻乡亲！”

“老周你算有根！走！找阎乃伯去！”

第十

1

星期一至星期六：

上午 八时至十时 《春秋》（读，讲。） 《尚书》

（背诵。）

十时至十二时《晨报》（读世界新闻。）国文。

下午 一时至二时 古文（背诵。）

二时至三时 习字（星期一，三，五。）

二时至三时 英文（星期二，四。）

三时至四时 珠算，笔算。

四时至五时 游戏，体操。（星期一，三，五。）

四时至五时 昆曲，音乐。（星期二，四。）

星期日：

上午 温读古文经书。

下午 旅行大罗天，三不管。或参观落子馆。

这是阎少伯，阎乃伯议员的少爷的课程表。

阎乃伯的精明强干，不必细说，由这张课程表可以看得出来。

阎乃伯议员的少爷很秀美，可是很削瘦。虽然他一星期在院子里的砖墁地上练三次独人的游戏和体操。虽然他每星期到大罗天游艺场旅行一次。阎乃伯议员有些不满意他的少爷那么瘦弱！

2

赵子曰除在阎家教书之外，昼夜奔走交际。政客，军官，律师，议员，流氓，土棍，天天在日租界的烟窟金屋会面。人人夸奖他是个有用之材，人人允许给他介绍阔事，人人喜欢他的金嘴埃及烟，人人爱喝他的美人牌红葡萄酒，人人说话带着“妈的！”人人家里都有姨太太。这种局面叫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左手翻着讲义，右手摸白板，未免太可笑而可耻了。这种朋友的亲热与挥霍又不是京中那几个学友所能梦见的了。

更可喜的，在阎家教书不过一个礼拜，而阎乃伯竟会把“老夫子”改成“老赵”，而且有一天晚上酒饭之后，阎乃伯居然拍着他肩头叫了一声“赵小子！”他暗自惊异自己的交际手腕，于这么短的期间内，会使阎乃伯，议员，叫他老赵，甚至于更亲热的叫他赵小子！

从报纸上得到名正大学解散的消息，他微微一笑把报纸放下，这个消息和那张报纸有同样的不值得注意。现在他把“阎乃老”“张厚翁”“孙天老”叫的顺口流；什么“欧阳”咧，“老莫”咧，甚至于“王女士”咧，已经和他小的时候念的《大学》、《中庸》有同样的生涩了。现在他口中把“政治”“运动”“地位”等名词运用的飞熟，有时候还说个“过激党”，什么“争主席”“示威”等等无意义的词句已经成了死的言语。虽然王女士的影儿有时候还在他脑中模糊的转那么一转，可是他眼前的野草闲花，较之王女士的“可远观而不可近玩”又有救急的功效多多了。

阎少伯把英文的二十六个字母还没有学会，赵子曰已把谭女士的事告诉阎乃伯了。阎乃伯听了满口答应给他帮忙，并且称赞他是个有来历的青年，因为阎乃伯的意见是：

“自由恋爱是猪狗的行为。嫖妓纳妾是大丈夫堂堂正正的举动。所以为维持风化起见，不能不反对自由恋爱，同时不能不赞助有志嫖妓纳妾的。”

3

糊里糊涂的已把冬天混过去了。天津河里的水已有些春涨了。赵子曰日夜盼谭女士的消息，可是阎乃伯总不吐确实的口话。有时候去找周少濂谈一谈，周少濂是一点主意没有，只作新诗。赵子曰急得把眼睛都凹进去一些，吃饭不香，睡觉不宁，只有喝半斤白干酒，心里还觉痛快一些。

他一个人在同福楼京饭馆吃完了饭，闷闷不乐的往旅馆走。日租界的繁华喧闹已看惯了，不但不觉得有趣，而且有些讨厌的慌了。他一进旅馆，号房的老头儿赶过来低声对他说：

“赵先生，有位姑娘在你的房里等你。”

赵子曰点了点头，没说话，疯了似的三步两步跑到自己屋里去。

小椅子上坐着个妇人，脸色焦黄，两眼哭得红红的，身上穿着一件青袄，委委屈屈的象个小可怜儿。

赵子曰倒吸了一口旅馆中含有鸦片烟味的凉气：“你是谁？”

“谭玉娥！”她低声的回答。

“你干什么来了？”赵子曰一屁股坐在床上，气哼哼的掏出一支烟卷插在嘴里。

“难道你变了心？”谭女士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谁叫你变了模样！”赵子曰“层”的一声划着一根火柴，把洋烟点着，狠狠的吸了几口。

“你肚子里有半斤酒，我脸上加上三分白粉，你立刻就回心转意，容易！容易！”她哭丧着脸说。

“你是怎回事，到底？”

“咳！”

“说话！我的子孙娘娘！说话！”

“赵先生！”谭玉娥很郑重的说，“我求你来了！你是满城人？”

“不错！”

“我也是满城人，咱们是乡亲，所以我来求你！”

“啊！”赵子曰听见乡亲两个字，心里的怒气消去了许多。“到底是怎回事？姑娘！”

“六年前我由家里出来，到女子师范学校念书，咳！”谭女士好象咽了一口眼泪，接着说：“和一个青年跑到天津，我们快活的在一块儿住了一年零三天，他，他姓赵，也姓赵，——他死了！我既没在师范学校毕业，自然没有资格作事；又不能回家，父母不要我；除了再嫁没有求生的方法！再嫁是我唯一的事业！于是我泪在眼窝，笑在眉头，去到处钓鱼似的钓个男人！那时候，我二十五岁，我的面貌还不似这么丑，穿上两件衣裳还可以引动你们男人的注意！结果，我钓着一个盐商，在我的那个赵——死后三个月中！我为衣食饱暖不能不和那个盐商同榻，虽然我真不爱他！在他睡熟之后，我才能落几个泪珠！可是，咳！我的命太苦了，至于图个身上饱暖的福气也没有：他，那个盐商，又被军阀打死，财产抢个一空。我，只剩下一条命，我还得活着——”

赵子曰不知不觉的把半支烟卷扔在痰盂里。

“我的心死了，只为这块肉体活着，死是万难的事！”谭玉娥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奉军军官，我们又住在一处。住了不到一年，他的钱挥霍完了，直奉战争之后，他把差事也搁下了。他是有钱会花，没钱便什么事也作，不顾廉耻，不讲人情的，于是他逼着我——用手枪逼着我去拆白！”谭玉娥呆呆看着墙上的画儿，半天也想不起往下说。

“谭——，往下说。”赵子曰的声音柔和多了。

“他天天出去给我采访无知的青年，叫我去引诱他们。我不必细说。一来二去轮到你的身上了，我一听说你也是满城人，我不忍下手了。我准知道你在这里住，可是我始终不肯来。今天他到北京去了，我乘着这个机会来见你。我来求你，不是骗你。你能不能把我带回家乡去？你要我呢，我情愿为婢为奴；你不要我呀，我愿意回到故土去死。我一个人走不了，因为他不给我一个铜子，他怕我逃走。我那身漂亮衣服，他带到北京去，惟恐怕我变卖了好作逃跑的路费。赵先生，你得救我！他今天夜里就回来，你要是发善心救我，还要快办！赵先生！”

谭玉娥说着，给赵子曰跪下了。

赵子曰一声没言语，把她搀起来。又点着一根烟卷皱着眉想主意。

赵子曰真为难了：带她回家，军官不是好惹的呀！虽然我不怕打架，可是有手枪的人们不比老校长们那么老实呀！……我应当带她回家，她是我的乡亲！……到家怎么办？收她作妾，她又不真好看！真叫她回故乡去死，于心何忍！……再说万一带她回家，那个军官拿手枪找我去呢？不妥！

“谭姑娘！”赵子曰又坐在床上，手捧着脑门说：“我只能帮助你一些钱，不能带你回家！一来我家中有妻子，二来家事我不能自己作主。我给你一些钱，你设法脱逃吧！我应当把你送回家去，咱们是乡亲，可是我有我的难处！谭姑娘，”他说着把皮夹掏出来：“这里是三十块钱，你拿去吧！”

“咳！”谭玉娥立起来，含着眼泪把钱接过去，很小心的放在衣袋里：“赵先生，这是我的机会，我得赶紧走！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活着一天，不会忘了你的恩惠！咳！赵先生，半斤烧酒就能叫你把老掉了牙的妇女当作美人，一双白脸蛋就能叫你丧掉生命！我是个没脸的妇人，这两句话是由无耻中得来的经验！我无法报答你的善心，只送给你这两句话吧！赵先生——”谭玉娥抹着泪往外走。

第十一

1

中国人是最喜爱和平的，可是中国人并不是不打架。爱和平的人们打架是找着比自己软弱的打，这是中国人的特色。军阀们天天打老乡民，学生们动不动便打教员，因为平民与教员好欺侮。学生们不打军阀正和军阀不惹外国人一样。他们以为世界上本来没有公理，有枪炮的便有理，有打架的能力的便是替天行道。军阀与学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可怪的是他们一方面施行这个优胜劣败的原理，一方面他们对外国人永远说：“我们爱和平，不打架！”学生们一方面讲爱国，一方面他们反对学校的军事训练。一方面讲救民，一方面看着军阀横反，并不去组织敢死队去杀军阀。这种“不合逻辑”的事，大概只有中国的青年能办。

外国的中学学生会骑马，打枪，放炮。外国卖青菜的小贩，也会在战场上有条有理的打一气。所以外国能欺侮中国。中国的学生把军事训练叫作“奴隶的养成”，可是中国学生天天喊“打倒帝国主义”！设若这么一喊就真把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早瓦解冰消了！不幸，帝国主义的大炮与个个人都会打枪的国民，还不是一喊就能吓退的！

赵子曰是个新青年，打过同学，捆过校长，然而他不敢惹迫着谭玉娥作娼妓的那个军官。

那个军官是非打不可的东西！

不打，也好，为什么不把他交法庭惩办？呕！赵子曰不好多事！不好多事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打校长一顿？

赵子曰是怕事！是软弱！是头脑不清！他一听兵队两个字，立刻就发颤，虽然他嘴里说：“打倒军阀！”一个野兽不如的退职军官还不敢碰一碰，还说“打倒军阀！”

军阀不会倒，除非学生们能领着人民真刀真枪的干！军阀倒了，洋人也就把大炮往后拉了！不磨快了刀而想去杀野兽，与“武大郎捉奸”大概差不了多少。

没有“多管闲事”的心便不配作共和国民！没有充分的军事训练便没有生存在这种以强权为公理的世界的资格！

赵子曰辞了阎家的馆，给周少濂写了个明信片辞行，鲇出溜(注：鲇出溜，鲇是一种滑溜的无鳞鱼。“鲇出溜”是北京方言，象鲇一样，很快、无声溜走的意思。）的往北京跑。怕那位军官找他打架！

2

这两个来月的天津探险，除了没有打枪放火，其余的住旅馆，吃饭店，接吻，吸烟，赵子曰真和在电影儿里走了一遭似的。

他坐在火车上想：

到底是京中的朋友可靠呀！阎乃伯们这群滑头，吃我喝我，完事大吉，一点真心没有！

也别说，到底认识了几个官僚，就算没白花钱！

谭玉娥怪可怜的！给她三十块钱，善事！作善事有好报应！

…………

当赵子曰在天津的时候，天台公寓的人们最挂念他的是崔掌柜的和李顺。两个来月崔掌柜的至少也少卖十几斤烧酒，李顺至少也少赚一两块钱。赵子曰虽然不断称呼李顺为混蛋，可是李顺天生来的好脾性，只记着赵子曰的好处，而忘了“混蛋”的不大受用。况且赵子曰骂完混蛋，时常后悔自己的卤莽而多赏李顺几个钱呢。

崔掌柜的是个无学而有术的老“京油子”。四方块儿的身子，顶着个葫芦式的脑袋。两只小眼睛，不看别的，只看洋钱，长杆大烟袋永远在嘴里插着：嘴里冒烟，心里冒坏；可是心里的坏主意不象嘴里的烟那样显然有痕迹可寻。

李顺呢是长瘦的身子，公寓的客人们都管他叫“大智若愚”。因为他一吃打卤面总是五六大红花碗，可是永远看不见脸上长肉。两只锈眼，无论昼夜永象睡着了似的，可是看洋钱与铜子票的真假是百无一失。所以由身体看，由精神上看，“大智若愚”的这个徽号是名实相符的。

李顺正在公寓门外擦那两扇铜招牌，一眼看见赵子曰坐着洋车由鼓楼后面转过来。他扯开嗓子就喊：

“赵先生回来啦！”

这一声喊出去，掌柜的，厨子，账房的先生，和没有出门的客人，哄的一声象老鸦炸了窝似的往外跑。抢皮箱的，接帽子的，握手的，问这两天打牌的手气好不好的……，问题与动作一阵暴雨似的往赵子曰身上乱溅。李顺不得上前，在人群外把镇守天台公寓一带的小黑白花狗抱起了亲了一个嘴。

赵子曰在纷纷握手答话之中，把眼睛单留着一个角儿四下里找欧阳天风，没有他的影儿；甚至于也没有看见武端与莫大年。他心中一动，不知是吉是凶，忙着到了屋中叫李顺沏茶打洗脸水。

“李顺！”赵子曰擦着脸问：“欧阳先生呢？”

“病啦！”

“什么？”

“病啦！”

“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先生！你才进门不到五分钟，再说又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

“别碎嘴子！他在那儿呢？”赵子曰扔下洗脸毛巾要往南屋跑。

“他和武先生出去了，大概一会儿就回来。”李顺说着给赵子曰倒上一碗茶。

“李顺，告诉我，我走以后公寓的情形！”赵子曰命令着李顺。

“喝！先生！可了不得啦！了不得啦！”李顺见神见鬼的说：“从先生走后，公寓里闹得天塌地陷：你不是走了吗，欧阳先生，其实我是听武先生说的，和莫先生，也是听武先生说的，入了银行；不是，我是说莫先生入了银行；在欧阳跟莫先生打架以后！——”

“李顺，你会说明白话不会？说完一个再说一个！”赵子曰半恼半笑的说。

“是！先生！从头再说好不好？”李顺自己也笑了：“你不是走了吗，欧阳先生想你的出京是李景纯先生的主意。所以他天天出来进去的卖嚷嚷，什么瘦猴想吃天鹅肉咧，什么瘦猴的屁股朝天自己挂红咧；喝，多啦！他从小毛猴一直骂到马猴的舅舅， 那些猴儿的名字我简直的记不清。干脆说吧，他把李先生骂跑 了。先生知道李先生是个老实头，他一声也没言语鲇出溜的就搬了。李先生不是走了吗，莫先生可不答应了。喝！他红脸蛋象烧茄子似的，先和欧阳先生拌嘴；后来越说越拧葱，你猜怎么着，莫先生打了欧阳先生一茶碗，一茶碗——可是，没打着，万幸！武先生，还有我们掌柜的全进去劝架，莫先生不依不饶的非臭打欧阳先生一顿不可！喝！咱们平常日子看着莫先生老实八焦的，敢情他要真生气的时候更不好惹！我正买东西回来，我也忙着给劝，可了不得啦，莫先生一脚踩在我的脚指头上，正在我的小脚头上的鸡眼上莫先生碾了那么两碾，喝！我痛的直叫唤，直叫唤！到今天我的脚指头还肿着；可是，莫先生把怒气消了以后，给了我一块钱，那么，我把脚疼也就忘了！干脆说，莫先生也搬走了！”李顺缓了一口气，接着说：“听武先生告诉我，莫先生现在入了一个什么银行，作了银行官，一天竟数洋钱票就数三万多张，我的先生，莫先生是有点造化，看着就肥头大耳朵的可爱吗！莫先生不是走了吗，欧阳先生可就病了，听武先生说，——武先生是什么事也知道——欧阳先生是急气闷郁；可是前天我偷偷的看了看他的药水瓶，好象什么‘大将五淋汤’——”

“胡说！”赵子曰又是生气又要笑的说：“得！够了！去买点心，买够三个人吃的！”

“先生！今天的话说的明白不明白？清楚不清楚？”李顺满脸堆笑的问。

“明白！清楚！好！”

“明白话值多少钱一句，先生？”

“到月底算账有你五毛钱酒钱，怎样？”赵子曰说，他知道非如此没有法子把李顺赶走。

“谢谢先生！嗻！”李顺拔腿向外跑，刚出了屋门又回来了：“还有一件事没说：武先生又买了一双新皮鞋，嗻！”

李顺被五毛钱的希望领着，高高兴兴不大的工夫把点心买回来。

“赵先生，武先生们大概是回来了，我在街上远远的看见了他们。”

“把点心放在这里，去再沏一壶茶！”

3

赵子曰说完，往门外跑去。出门没走了几步，果然欧阳天风病病歪歪的倚着武端的胳臂一块儿走。赵子曰一见欧阳的病样，心中引起无限感慨，过去和他握了握手。欧阳的脸上要笑，可是还没把笑的形式摆好又变成要哭的样子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赵子曰楞了半天，才和武端握手。武端用力跺了跺脚，因为新鞋上落了一些尘土；然后看了赵子曰一眼。赵子曰的精神全贯注在欧阳的身上，没心去问武端的皮鞋的历史。于是三个人全低着头慢慢进了第三号。

“老赵你好！”欧阳天风委委屈屈的说：“你走了连告诉我一声都不告诉！我要是昨天死了，你管保还在天津高乐呢！”

“我没上天津！”赵子曰急切的分辩：“我回家了，家里有要紧的事！”

“你猜怎么着？”武端看着赵子曰的皮箱说：“要没上天津怎么箱子上贴着‘天津日华旅馆’的纸条？”

“回家也罢，上天津也罢，过去的事不必说！我问你，”赵子日对欧阳天风说：“你怎么病了？”

“李瘦猴气我，莫胖子欺侮我！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我这个穷小子还算什么，死了也没人管！”

“老李入了京师大学，莫大年入了天成银行，都有秘密！”武端说：“连你，你猜怎么着？你上天津也有秘密！”

“我不管别人，”赵子曰拍着胸口说：“反正我又回来找你们来了！你们拿我当好朋友与否，我不管，反正我决不亏心！”

“老武！”欧阳天风有气无力的对武端说：“不用问他，他不告诉咱们实话；可是，他也真许回家了，从天津过，住了一夜。”

“就是！我在日华旅馆住了一夜——其实还算不了一夜，只是五六点钟的工夫！欧阳，你到底怎样？”

“我一见你，心中痛快多了！肚子里也知道饿了！”

“才买来的点心，好个李顺，叫他沏茶，他上那儿玩去啦！李——顺！”

“嗻！——茶就好，先生！”

第十二

1

已是阴历三月初的天气，赵子曰本着奋斗的精神还穿着在天津买的那两件未出“新”的范围的衣裳，在街上缓步轻尘的呼吸着鼓荡着花香的春风。驼绒大袄是觉着有些笨重发燥了，可是为引起别人的美感起见，自己还能不牺牲一身热汗吗！

他进了地安门，随意的走到南长街。嫩绿的柳条把长宽的马路夹成一条绿胡同，东面中央公园的红墙，墙头上露出苍绿的松枝，好象老松们看腻了公园而要看看墙外的景物似的。墙根下散落的开着几朵浅藕荷色的三月蓝，虽然只是那么几朵小花，却把春光的可爱从最小而简单的地方表现出来。路旁卖水萝菠的把鲜红的萝菠插上娇绿的菠菜叶，高高兴兴的在太阳地里吆唤着春声。这种景色叫赵子曰甚至于感觉到：“在天津日租界玩腻了的时候，倒是要有这么个地方换一口气！”

他一面溜达，一面想：

我总得给老莫和欧阳们说和呀！我走这么几天，这群小兄弟们就打架，我作老大哥的不能看着他们这样犯心呀！还就是我，压得住他们；好！什么话呢，赵子曰不敢说别的，天台公寓的总可以叫得响，跺一跺脚就把全公寓震个乱颤！……对！找老莫去，得给他调解！这群小孩子们，啛！

想到这里，不由的精神振作起来，掏出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大模大样的喊过一辆洋车到西交民巷天成银行去。

2

到了银行，把名片递进去，不大的工夫莫大年出来把赵子曰让到客厅去。莫大年的样子还是傻傻糊糊的，可是衣裳稍微讲究了一些；幸而他的衣服华美了一点，不然赵子曰真要疑心到莫大年是在银行当听差，而不是李顺所谓的银行官了。这次不是赵子曰长着两只“华丝葛眼睛”而以衣服好坏断定身分的高低，而是“人是衣服马是鞍”的哲学叫他不愿意看见莫大年矫揉造作的成个“囚首丧面”的“大奸慝”(注：“囚首丧面”的“大奸慝”，“囚首丧面”形容久不梳洗肮脏的人。“大奸慝”指很邪恶的人。）！

“老莫！抖哇！”赵子曰和莫大年亲热的握着手不忍分开：“不出三年你就是财政总长呀！好老莫！行！有劲！”

“别俏皮我，老赵！你几时回来的？”莫大年问。

“回来有些天了，想不到公寓的朋友会闹得七零八落！”赵子曰说着引起无限感慨：“今天特意来找你，给你们说和说和，傻好的朋友，干什么犯意见呢！”

“你给谁说和，老赵？”

“你和欧阳天风们！小兄弟们，老大哥不在家几天，你看，你们就打架！”赵子曰笑着说。

“别人都好说，唯独欧阳天风，我恨他到底！”莫大年自来红的脸又紫了。

“老莫，小胖子！别这么说，”赵子曰掏出烟卷给了莫大年一支，自己点上一支。“这不象银行老板的口吻！”

“老赵，别挖苦我！”莫大年恳切的说：“关于王女士的事是我告诉你的不是？可是从你走后，欧阳一天到晚骂老李！老李委委屈屈的搬走，我能看得下去不能？再说，欧阳要是没安着坏心，为什么你一走，他就疑心到有人告诉了你和王女士的事？老赵，你我是一百一的好朋友，你爱欧阳，不必强迫我！我老莫是傻老，我说不出什么来，反正一句话说到底，我不愿意再见欧阳！”

“你看，小胖子！刚入了银行几天就长行市！别！你得赏我个脸！”赵子曰一半嘲弄一半劝导着说：“我们，连欧阳在内，全不是坏人，可是都有些小脾气；谁又不是泥捏的，可那能没些脾气！是不是，小胖子？你不愿和他深交呢，拉倒；可是你得看在我——你的老大哥——的脸上，到一处喝盅酒，以后见面好点头说话！相亲相爱才是‘德谟克拉西’的精神，不然，我可要叫你‘布耳扎维克’了！‘布耳扎维克’就是‘二毛子’的另一名词！哈哈！”

“我问你，”莫大年有些活动的意思了：“你给我们调解，有老李没有？”

“啊？老李？”赵子曰仰着脸看天花板上的花纹，想了半天：“说真的，老莫，我真怕他！不但我，人人怕他，他要是在这里，我登时说不出话来！”

“那么，你不请他？”莫大年钉了赵子曰一眼。

“不请他比请他好——”

“干脆说吧，老赵！”莫大年抢着说：“有老李我就去，谁叫你有这番好心呢；没老李我也不去！老李是可怕，傻好人是比机灵鬼可怕——”

“我也没说老李是不好人哪！”

“——我告诉你老赵，咱们这群人里，老李算第一！学问，品行，见解，全第一！要不是他劝告我，我还想不起入银行来学习一种真本事！我佩服他！他告诉我的话多了，我记不清，我只记得几句，这几句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说：打算作革命事业是由各方面作起。学银行的学好之后，便能从经济方面改良社会。学商业的有了专门知识便能在商界运用革命的理想。同样，教书的，开工厂的，和作其他的一切职业的，人人有充分的知识，破出命死干，然后才有真革命出现。各人走的路不同，而目的是一样，是改善社会，是教导国民；国民觉悟了，便是革命成功的那一天。设若指着吹气冒烟，脑子里空空如也，而一个劲说革命，那和小脚娘想到运动会赛跑一样，无望，梦想！这是他说的，我自然学说不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越想这个话越对，所以我把一切无理取闹的事搁下，什么探听秘密咧，什么乱嚷这个主义那个问题咧，全叫瞎闹！老李是好人，是明白人！老赵！还是那句话，你不请老李我也不去！老赵，对不起！我得办事去，”莫大年立起来了：“怎样给我们说和我听你的，可是得有老李！”

“那么，你今天能不能同我出去吃饭？”赵子曰也立起来了。

“对不起！银行的规则很严，因为经理是洋人，一分一厘不通融，随意出去叫作不行！等着我放假的日子，咱们一块儿玩一玩去。再见，老赵！”

莫大年说完，和赵子曰握子握走进去，并没把赵子曰送出来。

赵子曰心中有些不高兴，歇里歇松的往外走，一旁走一边叹息：“小胖子疯了！叫洋人管得笔管条直！哼！”

3

赵子曰软软的碰了莫大年一个小钉子，心中颇有恼了他的倾向；继而一想，莫胖子到底有一股子牛劲，不然，他怎能进了洋人开的银行呢；这么一想，要恼莫大年的心与佩服他的心平衡了；于是自己嘟囔着：“为什么不显着宽宏大量，不恼他呢！”

至于给他们调解的进行，他觉得欧阳天风和李景纯是各走极端，没有“言归于好”的可能。如果把他们约到一处吃吃喝喝，李景纯，设若他真来了，冷言冷语，就许当场又开了交手仗。这倒要费一番工夫研究研究，谁叫热心为朋友呢，总得牺牲！

他回到公寓偷偷的把武端叫出来：

“老武，来！上饭馆去吃饭，我和你商议一件事！”

“什么事？”武端问。

“秘密！”

听了秘密两个字，武端象受了一吗啡针似的，抓起帽子跟着赵子曰走，甚至于没顾得换衣裳。到了饭馆，赵子曰随便要了些酒菜，武端急于听秘密，一个劲儿催着赵子曰快说。

“别忙！其实也不能算什么秘密，倒是有件事和你商议。”

“那么，你冤了我？”武端很不高兴的问。

“要不告诉你有秘密，你不是来的不能这么快吗！”赵子曰笑了：“是这么一回事：我刚才找老莫去啦，我想给你们说和说和。喝！老莫可不大象先前那样傻瓜似的了，入了银行没几天，居然染上洋派头了——”

“穿着洋服？”武端插嘴问。

“——倒没穿着洋服，心里有洋劲！你看，不等客人告辞，他站起来大模大样的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改天见！’好在我不介意，我知道那个小胖子有些牛脖子。至于给你们说和的事，小胖子说非有老李不可。老武你知道：欧阳和老李是冰炭不能同炉的，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我不图三个桃儿两个豆儿，只是为你们这群小兄弟们和和气气的在一块，看着也有趣不是？我还得问你，老莫好象是很恨欧阳，我猜不透其中的秘密，大概你知道的清楚？”

“闹了半天你是问我呀？好！听我的！”武端把黄脸一板。心中秘密越多，脸上越故意作出镇静的样子来。好象戏台上的诸葛亮，脸上越镇静，越叫人们看出他揣着一肚子坏：“先说我自己：我和谁都是朋友，你猜怎么着？老莫和欧阳打架，并不是和我，而且我还给他们劝解来着，欧阳呢，我天天陪着他上医院；老莫呢，我们也不短见面；老李呢，我虽然不特意找他去，可是见面的时候点头哈腰的也不错。打听秘密是我的事业，自然朋友多不是才能多得消息吗！所以，你要给他们调停，我必去，本来我就没和他们决裂。至于欧阳和老莫的关系，我想：欧阳是恨老李与王女士的关系，而老莫是一时的气粗，决不是老莫成心和欧阳捣乱。这个话对不对，还待证明，我慢慢的访察，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老李呢，我说实话，他和王女士真有一腿；自然这也与我无关，不过我尽报告秘密的责任！你猜——”

“那么，你除了说秘密，一点办法没有？”赵子曰笑着问。

“有办法我早就办了，还等你？！”

“我已经和老莫说的满堂满馅儿的，怎么放在脖子后头不办？”赵子曰问。

“没办法就不办，不也是一个办法吗？”武端非常高兴的说：“日后见着老莫，你就说：老李太忙没工夫出来，欧阳病还没好，这不完了？！”

“对！”赵子曰如梦方醒，哈哈的笑起来：“管他们的闲事！来，喝酒！”

谈话的美满结果把两个人喝酒划拳的高兴引起来；喝酒划拳的快乐又把两个人相爱的热诚引起来。于是，喝着，划着，说着，笑着，把人世的快乐都放在他们的两颗心里。

“老赵！”武端亲热的叫着：“你是还入学呀，是找事作？”

“不再念书！”赵子曰肯定的说。

“你猜怎么着？我也这么想，念书没用！”

“同志！来，喝个碰杯！”

两个人吃了个碰杯。

“找什么事，老赵？”

“不论，有事就作！”

“排场总得要，不能说是个事就作？”

“自然，我所谓的事是官事！作买卖，当教员，当然不能算作正当营业！”

“你猜怎么着？我也这么想，就是作官！作官！”

“同志！再要半斤白干？”

“奉陪！你猜——”武端噗哧的一声自己笑出来：既然说了“奉陪”，干什么还用说“你猜怎么着”呢。

两个人又要了半斤白干酒。

“老赵！我想起来了，有一件事你能作，不知你干不干？”武端问。

“说！自要不失体统我就干！”赵子曰很慎重的说。

“这件事只是你能作！”武端诚恳而透着精明的样子说：“现 在有些人发起女权发展会，欧阳也在发起人之中，他们打算唱戏筹款，你的二簧唱得满好，何不加入露露头角！我去给你办，先入会，后唱戏，你的事就算成功了！”

“怎么？”赵子曰端着酒杯问。

“你看，伟人，政客，军官，他们的太太，姨太太，小姐，那个不喜欢听戏。”武端接着说：“你一登台，立下了名誉，他们是赶着巴结你。自然你和他们打成一气，作官还不容易吗！我是没这份本事，我只能帮助你筹备一切。你看，你要是挂着长胡子在台上唱，我穿着洋服在台下招待，就满打一时找不到事，这么玩一玩也有趣不是？再说，一唱红了，作官是易如反掌呢！你看杨春亭不是因为在内务总长家里唱了一出《辕门斩子》就得了内务部的主事吗！你猜——”武端每到喘气的时候总用个“你猜怎么着”，老叫人想底下还有秘密不敢插嘴。

“可是唱戏也不容易呀！”赵子曰是每逢到武端说“你猜怎么着”就插嘴，这有点出乎武端意料之外。

“我管保说，”武端极诚恳的说：“你的那几嗓子比杨春亭强的多；他要能红起来，你怎么就不能？你猜——”

“制行头，买髯口，都要一笔好钱呢！”

“不下本钱还行啊？可是这么下一点资本比花钱运动官强：因为即使失败，不是还落个‘大爷高兴’吗！”

“谁介绍我入会？”赵子曰心中已赞成武端的建议。

“欧阳自然能给你办！”

“好！快吃！吃完饭找他去！”

第十三

1

欧阳天风一清早就出去了，留下话叫赵子曰和武端千万早些赴女权发展会的成立大会去。赵子曰起来之后和武端商议赴会的一切筹备事项。筹备事项之中当然以穿什么衣服为最重要，因为他们是要赴“女”权发展会。武端是取“洋服主义”，大氅虽然穿着有点热，可是折好放在胳臂上，岂不是“有大氅不穿而放在胳臂上，其为有大氅也无疑”吗！可是赵子曰的驼绒大袄不能照这么办，（这是华服不及洋服的一点！）要穿夹袍吧，又没有驼绒大袄那么新鲜漂亮。他搓拳跺脚的一个劲儿叨唠：“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穿上夹袍，”武端建议：“胸前带上个小红缎条，写上：‘有好大袄，没穿。’岂不是全包括住了吗！”

“可是‘没穿’的范围太宽呀，”赵子曰皱着眉，摇着头说：“人家知道我把大袄是放在箱子里，还是寄放在当铺里，不妥！”

“冒下子险！”武端又想了半天才说：“来个‘华丝葛大衫主义！’虽然脱了棉袍就穿大衫有点冷，可是你的身体强壮，还怕冷吗！再说，你猜怎么着？心中有一团增加体面的热力，冷气也不 容易侵进来！是不是？”

“干！”赵子曰叹了一口气：“死了认命！都是那个该死的爸爸不给我寄钱！反正我要是冻死，在阎王爷面前也饶不了他个老东西！有生发油没有？老武！”

“有！要香水不要？”武端很宽宏大量而亲热的问。

“要！香香的！不然，一身臭汗气在女权会里挤来挤去，不叫她们给打出来才怪！”

武端忙着把生发油，花颜水拿来。赵子曰先把头发梳的晶光瓦亮（琉璃瓦），然后大把的往脸上捧花颜水。把脸上的糟面疙瘩杀的生疼，他裂着嘴坚持到底的用力往脸上搓。直搓得血筋乱冒，才下了“适可则止”的决心。然后启锁开箱往出必恭必敬的请华丝葛大衫。

武端把大氅折好，绸子里儿朝外，放在左臂上。右臂插在赵子曰肘下，两朵香花似的从天台公寓出发。

翠蓝的天上挂着几片灰心白边的浮云，东来西去的在天上浮荡着。两个人坐在车上，全仰着头细观天象。那几块浮云一会儿挤到一块把太阳遮住，武端擦着汗乐了；一会儿你推着我，我拥着你的散开，赵子曰挺挺胸膛噗哧的一笑。这样，一个盼着天阴，一个希望天晴，心意不同而目的一样的到了湖广会馆。

会馆门外扎着彩牌，用纸花结成的四个大字：“女界万岁”。

时候还早，除了主事的几位男女忙着预备一切，会场上还没有几个人。赵子曰往四下里看，找不到欧阳天风。他只好和武端坐在一条凳子上闲谈。会场宽大，坐定之后，赵子曰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他问武端：

“你热不热，老武？”

“有些发燥呢！”

“把大氅给我，我——给你拿着！”

两个人正在交涉大氅的寄放问题，欧阳天风满头是汗的跑进来。

“欧阳！”赵子曰立起来叫：“你怎么倒来晚了？”

“老赵，你过来！”欧阳天风点手往外叫赵子曰。武端也随着立起来，跟着赵子曰往外走。走到会场外的大门夹道，欧阳对赵子曰低声的说：“你坐在讲台下第一排凳子上，把帽子放在旁边占下一个空位。回头王女士来，我把她领到你那里去！老武！”欧阳天风回头叫武端，武端急于要听秘密，把笑脸递过来。欧阳说：“今天你得帮忙，别坐在那里不动！”

“叫我作什么？”武端笑着问。

“招待员！来，跟我拿标帜去！”

武端的洋服主义就是胸前差着一朵红花，听欧阳天风这样说，他乐得心里都象疯了似的；若不是极力的压制收敛，当时就得吐一口鲜血。

赵子曰不管他们，忙着跑回会场，坐在第一排凳子上，把帽子放在旁边。他一心秉正的祷告着：她可快来呀！把什么作主席，当招待的光荣全忘去，恭恭敬敬的坐在那里等着她。

欧阳天风和武端都胸前挂上红花，出来进去的走。武端把全身的重力放到脚踵与脚尖上去，把皮鞋底儿轧得吱吱的响。

快十一点钟了，赵子曰已经规规矩矩的在那里坐了四十分钟，会场中人渐渐多起来。赵子曰一手按着他的帽子，一面扭着脖子往外看：凡是一对男女一块儿进来的，总叫他心里一跳；继而一看不是欧阳与王女士，又叫他心里一酸。无意中把脖子扭的角度过大，看见背后隔着几条凳子坐着李景纯。赵子曰忙着把头回过来，呆呆的看着讲台上的黑板。这样有几分钟，他觉得 这个“不扭脖子主义”有些不可能。于是又试着慢慢向后扭，还 没扭到能看见后面的程度，早就把笑容在脸上画好，轻轻的叫了一声：

“老李！”

“老赵！”李景纯点了点头。“你好吗？老没见！”

“可不是老没见！你胖了，老李！”

“是吗？”

“胖多了！”

“老赵你不冷吗，穿这么薄？”李景纯诚恳的问。

“不冷，还热呢！”说着，赵子曰打了个冷战。“你看，还打‘热’冷战呢！哈哈！你是会员不是，老李？”

“不是！”

“怎么不入会？我可以介绍你入会！”

“看一看，看清楚了再决定入会不入。”

两个人的谈话无法再继续了。

赵子曰一只眼睛无多有少的了着李景纯，一只眼睛聚精会神的往外望：欧阳天风在会场门口穿梭似的活动，只是看不见王女士的影儿。好容易欧阳天风往里走了几步，赵子曰立起来把嘴撅起多高向他努嘴。

“她就来，别急！”欧阳天风跑过来低声的说，说完又跑出去。

会场中男男女女差不多坐满了，在口妻口妻喳喳说话中间，外面哗啷哗啷振了铃。欧阳天风又跑过来低声告诉赵子曰。

“举魏丽兰女士作主席！”

“那个是？”

“那个！”欧阳天风偷偷的用手向台右边一指：“那个穿青衣裳的！”

“喝！我的妈！”赵子曰一眼看到那位预来的主席，把舌头伸出多长一时收不回去。“我说，这么丑的家伙作主席，我可声明出会！”

“别瞎说！”欧阳天风轻轻打了赵子曰一下又走出去，沿路向会员们给魏女士运动主席。

说真的，魏女士长的并不丑，不过没有什么特别娇美的地方就是了。圆圆的脸，浓浓的眉，脸上并没擦着白粉。身量不矮，腰板挺着，加以一身青色衣裙，更把女子的态度丢失了几分。赵子曰虽然是个新青年，他的美的观念，除了憎嫌缠足以外，并不和赞美樱桃口杨柳腰的古人们有多大分别。况且他赴女权会的目的是在看女人，看艳美娇好的女人，所以他看见魏女士的朴素不华，不由的大失所望了！

2

铃声停止，台下吵嚷着推举主席：台下嚷的是举魏丽兰女士作主席，往台上走的也正是“魏丽兰”三个字的所属者那位女士。赵子曰把头低下不敢仰视，他后悔忘了把墨色的眼镜带来。

主席正在报告发起的原因及经过，欧阳天风又过来对赵子曰说：

“张教授回来要演说，挑他的缝子往下赶他！”

“那好办！到底她来不来？”赵了曰低声而急切的问。

“来！就来！”

主席报告完了，请张梦叔教授演说。张教授上了台，他有四十上下的年纪，黄净脸，长秀的眉，慈眉善目的颇有学者的态度。

“女权发展会可叫男人讲演，岂有此理！”赵子曰旁边坐着的一个青年学生说。

“等挑他的毛病，往下赶他！”赵子曰透着十分和气的对那个青年说。

“诸位男女朋友！今天非常荣幸，得与女权发展会诸同志会面。”张教授和声悦色的说，声音不大而个个字说的清楚好听：“……从前女子的事业不过是烹调，裁缝——”

“你胡说！”场中一位女士立起来，握着小白拳头嚷：“什么‘裁缝’？我们女子学‘缝纫’，裁缝是什么东西——”

“打他！打！”赵子曰喊。

“裁缝与缝纫，”场中一个男人立起来雄猛而严重的说：“据我看，并没有什么分别。难道作衣服只缝不裁？或者裁缝这个名词还比缝纫强呢！再说，张教授说的是‘从前的女子事业’，我请这位女士听明白了再说话！”

这几句话颇惹起一部分人的欢迎，鼓掌的声音虽不象个雷，也不减于一片爆竹的爆发。张教授含笑向大家点了点头继续讲：

“——女权的得到不是凭空说的，在欧战的时候，英国女子代替男子作一切事业，甚至于火车站上扛东西卸货物全是女子去作。那么，战后女子地位的增高与发展是天然的，因为她们真在社会上尽了职，叫男人们无从轻视她们。至于我们的女子事业，我实在不敢说是已经发达，倒是要说简直没有女子事业——”

“这是侮蔑中华女界！”后面七八位女士一齐扯着尖而悍的嗓子喊：“怎么没有女子事业？我们这几个女子就是作女教员的！啊？——”

“下去！打！打他！”赵子曰拚着命的喊。跟着他立起来把衣袋中的一把铜元，哗喇一声向台上扔去。主席往外退了几步，男的争着往台上跑，女的就往场外逃，乱成了一团。

张教授被几个朋友围住，赵子曰们不得下手，于是把“打他”改为“把他逐出去！”张教授随着几个朋友一声没言语走出去。

主席定了定神。又请陈骚教授演说。台下的人们还没听清楚，陈教授已跳上台去，向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男女同志！”陈骚教授霹雳似的喊了一声，把会场中的喧哗会一下子压下去：“从人类历史上看，女子对于文化进展的贡献比男子多，因为古代历史上的记载全是女权比男权大，这是事实！”

台下鼓掌延长至三分钟。

“现在的社会组织，看着似乎男子比女子势力大，其实不然，我试问在场的两个问题：第一，没有女子，可有家庭，可有社会，可有国家，可有人类？——”

“没有！！”台下惊天动地的喊。

“第二，”陈教授瞪着眼睛喊：“可有几个男子不怕老婆的？”

“没有！”台下女的一齐喊。只有一个男子嚷了一声：“我就不怕！”

“你不怕？”陈教授笑着问：“你根本不知道尊重女权！”

“哈拉！哈拉！”台下女的跺着脚喊。鼓掌的声音延长至十分钟，不能再叫陈教授说话，也好，陈教授鞠了一躬下去了。

陈教授忽然下台，主席只好宣布选举会长职员。会员们全领了票纸，三五成群的商议着举谁好。女会员们想不起举谁，而一个劲儿的骂会中预备的铅笔不好使。

赵子曰把票放在票匦里，不等听选举结果就往外跑。

“老赵！”武端在门口伸着大拇指向赵子曰说：“你算真行！”

“欧阳呢？”赵子曰问。

“他走了，和一个军官的儿子叫贺金山的吃饭去了！”

“好，这小子把我冤了！”赵子曰叹了一口气。

“怎么？”

“王女士没来！”

“你没看见李景纯吗？”武端贼眉鼠眼的问：“他来，她就不能来！你猜——”

第十四

1

凡是抱着在社会国家中作一番革命事业的，“牺牲”是他的出发点，“建设”是他最后的目的，而“权利”不在他的计较之内。这样的志士对于金钱，色相，甚至于他的生命全无一丝一毫的吝惜；因为他的牺牲至大是一条命，而他所树立的至小是为全社会立个好榜样，是在历史上替人类增加一分光荣。赵子曰是有这种精神的，从他的往事，我们可以看出：以打牌说吧，他决不肯因为爱惜自己的精神而拒绝陪着别人打一整夜。他决不为自己的安全，再举一个例，而拒绝朋友们所供献给他的酒；他宁叫自己醉烂如泥，三天伤酒吃不下去饭，也不肯叫朋友们撅着嘴说：“赵子曰不懂得交情！”这种精神是奋斗，牺牲，勇敢！只有这种精神能把半死的中国变成虎头狮子耳朵的超等强国，那么，赵子曰不只是社会上一时一地的人物，他是手里握着全中国的希望的英雄。

什么是牺牲的对象？忠君？爱父母？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那些事的范围都是狭小的！赵子曰是迎着时代走的，随着环境变的，他的牺牲至少也是为讨朋友们喜欢，博得社会上的信仰；比如拚命陪着朋友们吃酒，挨着冻穿华丝葛大衫，都是可注意的，有价值的事实。自然，这样的事实不能算他的重要建设，可是以小见大，这几件小事不是没有完全了解新思潮的意义的人们所能办到的。

有了这样崭新的见解，然后才能捉住一个主义死不松手，而绝对的牺牲，而坚持到底，而有往风涛上硬闯的决心！所以，有时候我们看赵子曰的意见与行事似乎有前后不一致的样子，其实那根本是我们不明白：什么叫绝对牺牲，什么叫坚持到底。我们要是明白这些，细心的从他的主义与行事的全体上来解剖，我们当时可以见出他的前后矛盾的地方正是他有时候不能不走一段歧路而求最后的胜利。以他捆校长和他不再念书说吧，我们不留心看总以为他是荒唐；可是，我们在下这个判断以前，应当睁大了眼睛看：为什么捆校长？为什么不再念书？假如我们想出：捆校长是为打倒学阀，爱护教育；不再念书是为匀出工夫替社会作革命事业；那么，这是不是他有一定的主义与坚定不挠的精神？

如此，赵子曰说“西”，我们该往“东”看；赵子曰今天说“是”，我们应当明天在“不”那里等着他。东就是西，西就是东，今天的“是”里有个明天的“不是”，明天的“不是”便有个今天的“是”。这才是真能随着环境走而不失最终目的的人物，这才是真能有出奇制胜随机应变的本事。在我们没有明白“是”中的“不是”，“不是”中的“是”以前，我们不应当随便下断语来侮蔑这样的英雄；我们不应当用我们狭陋的心来猜测赵子曰的惊风不定，含蕴万端的心意与计划。

又说回来了：赵子曰的为国为民牺牲一切是可佩服的。现在，他要替女权发展会牺牲色相，唱戏募捐了。

2

夜间，赵子曰把打牌的时间缩短，有时候居然在三点钟以前就去睡觉，以便保养嗓子。早晨，提着一团精神不到九点钟就起来，口也不漱到城外护城河岸去溜嗓子。沿着河岸一面走一面喊：“啊——哦——儿吓啊——，”把河中的小鱼吓得都不敢到水皮儿上来浮，苇丛中的青蛙都慌着往水里跳。直喊到他口燥喉干，心中发空，才打道进城回公寓。

赵子曰所预备的戏是《八大锤》，《王佐断臂》。

第三号的地上垫上三尺多厚的麻袋，又铺上三层地毡。没黑带晚，那时高兴那时第三号主人就从床上脊背朝下往地上硬摔，学着古人王佐的把胳臂割下来还闹着玩似的摔个“抢背”。东墙上新安上一面大镜，摔完“抢背”，手里拿着割下来的那只臂，（其实是一根木棍。）向着镜子摇头耸鼻的哆嗦一阵，一边哆嗦，嘴里一边念：“呛，呛，呛，吧嗒呛。”正和古人哆嗦的时候也有乐器随着分毫不差。

有时候他挂上三尺来长的，吃饭现往下摘，吐唾沫现往起撩的黑胡子，足下穿上三寸多厚的粉底高靴，向着镜子朝天的扭。呛！一摸胡子。哒！一甩袖。呛哒！一拐腿腕向前扭一步。这样从锣鼓中把古人的一举一动形容得唯妙唯肖。

离登台之期将近！除了挂胡子，穿靴子之外，他头上又扎上了网巾。网巾扎好：把眉毛吊起多高，眼睛挤成两道缝，而且脑门子发僵，有些头昏眼花。可是，他咬着牙往下忍，谁叫古人爱上脑箍呢，唱戏的能不随着史事走吗？牺牲的真精神？

装束已毕，把一床被子挂在八仙桌前当台帘，左手撩袍，右手掀被子，口中一声：“瓜——呛！”他轻脆的往外一步跨出来。走了两步，然后站住耍眼珠，眼珠滴溜乱转约有半分钟的工夫，才又微微点了点头。点完了头，用双手的大拇指在整副的黑胡子边儿上摸了一摸；因为古人的胡子是只运动边部而不动中心的。然后欲前而横的摆了两步，双手轻轻正一正冠，口中“喋！喋！”学着小锣的声音，古人正冠的时候总是打两下小锣的。

这样练习了几次，然后自拉自唱的仿效着古人的言语声调。原来古人的言语是一半说一半唱。或者说：言语与歌唱没有分别。欢喜也唱，悲哀也唱，打架也唱，拌嘴也唱。老太太也唱，小小子也唱，大姑娘也唱，小妞儿也唱。而且无论白天黑夜想唱就唱，甚至于古代的贼人在半夜里偷东西的时候，也是一面偷一面唱。歌唱以前往往先自己道一个姓名，这个理由直到现在才有人明白：据心理学家说，中国古代的人民脑子不很好，记忆力不强，所以非自己常叫着自己的姓名不可；不如此，是有全国的人们都变成“无名氏”的危险。

3

赵子曰私下用了七八天的工夫，觉得有了十二分的把握。于是把欧阳天风，武端和旁的两三位明友请过来参观正式演习。

“诸位，床上站着！”赵子曰挂着长髯在被子后面说：“地上是我一个人的戏台！先唱倒板，唱完别等我掀帘，你们就喊好儿！‘迎头好’是最难承受，十个票友倒有九个被‘迎头好’给吓回去的。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喊，听见没有？”

吩咐已毕，他在被子后面唱倒板：“金乌坠……玉兔东……上哦……哦……哦——”

“好哇！！！”大家立在床上鼓着掌扯开嗓子喊。

“呛——呛！”赵子曰自己念着锣鼓点，然后轻脆的一掀被子，斜着身扭出来。

“好！好！”又是一阵喝彩。

赵子曰心中真咚咚的直跳，用力镇静着，摸胡子，正帽子，耍眼神，掀起胡子吐了一口唾沫，又用厚底靴把唾沫搓干，一点过节也没忘。然后唱了一段原板二簧。唱完了把蓝袍脱下，武端从床上跳下来，帮助王佐换上青袍。王佐等武端又上了床，才把一口木刀拿起来往左臂上一割。胳臂割断，跳起多高，一个鹞子翻身摔了下去。然后“瓜哒瓜哒”慢慢往起爬，爬起来，手里拿着那只割下来的胳臂，头象风车似的摇了一阵。……

该唱的唱了，该说的说了，该摔的摔了，该哆嗦的哆嗦了；累得赵子曰满身是汗，呼哧呼哧的喘。欧阳天风跳下床来给他倒了一碗开水润润嗓子。

“怎样，诸位？”赵子曰一面卸装一面问。

“好极了！你算把古人的举动态度琢磨透了！”大家争着说。

“好，日夜咂摸古人的神气，再不象还成呀！”赵子曰骄傲自足的一笑。

“‘真’就是‘美’，”内中一位美术院的学生说：“因为你把古人的行动作真了，所以自然观着美！你那一摸胡子，一甩袖子，纱帽翅一颤一颤的动，叫我没法子形容，我只好说真看见了古人，真看见了古代的美！”

“老武！腔调有走板的没有？”赵子曰听了这段美术论，心中高兴极了，可是还板着面孔，学着古人的“喜怒不形于色”，故意问自己有无欠缺的地方。

“平稳极了！”武端说：“你猜怎么着。就是‘岳大哥’的‘岳’字没有顿住，滑下去了！是不是？”

“那看那一派！”欧阳天风撇着小嘴说：“谭叫天永远不把‘岳’字顿住！”

（欧阳天风到北京的时候，谭叫天早已死了！谭叫天到上海去的时候，欧阳天风还不懂什么叫听戏！）

“到底是欧阳啊！——”赵子曰点头咂嘴的说：“老武！你的二簧还得再学三年！”

“先别吹腾！”欧阳天风笑着说：“那顶纱帽不可高眼！”

“怎么？”

“差着两盏电灯！”欧阳天风很得意的说：“你看，人家唱《秋胡戏妻》的时候，桑篮上还有电铃，难道你这个王佐倒不如秋胡的媳妇阔气？不合逻辑！”

“安上电灯，万一走了电，王佐不但断了臂，也许丧了命哇！”赵子曰很慎重的说：“小兄弟！别乱出主意！”

“黄天霸，杨香五的帽子上现在全有电灯，就没有一个死了的，你为什么单这样胆小？”欧阳天风拍着赵子曰的肩膀说：“你的戏一点挑剔没有，除了短两盏电灯！我保险，死不了！”

这个问题经几个人辩论了两点多钟，大家全赞成欧阳天风的意见。于是赵子曰本着王佐断臂的牺牲精神，在纱帽上安了两盏小电灯，一盏红的，一盏绿的。

第十五

1

“李顺！”赵子曰由戏园唱完义务戏回来，已是夜间一点多钟。

“嗻！”李顺从梦中凄凄惨惨的答应一声，跟着又不言语了。

“李——顺！！”

“嗻！”李顺揉着眼睛，把大衣披上走出来。

“你愿意挣五角钱不？李顺！”

“钱？”李顺听了这个字，象喝了一口凉水似的，身上一抖，完全醒过来：“什么？先生！钱？”

“钱！五角！”赵子曰大声的说：“你赶紧快跑，到后门里贴戏报子的地方，把那张有我的名字的报子揭下来！红纸金字有我的名字，明白不明白？不要鼓楼前贴着的那张，那张字少；别揭破了，带着底下的纸揭，就不至于撕破了！办得了办不了？”

“行，先生！这就去？”李顺问。

“可不这就去，快去！”

“五毛钱？”

“没错儿，快去！”

李顺把衣钮扣好，抖了抖肩膀，夜游大仙似的跑出去。

赵子曰把刚才唱完的《王佐断臂》的余韵还挂在嘴边，一边哼唧着，一边想那绕着戏馆子大梁的那些余音，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散尽。哼唧到得意之际，想到刚才台前叫好喝彩的光景，止不住的笑出了声。

“赵子曰会这么抖？”他自己说“真他妹妹的没想到！”他合上眼追想戏园中的经过：千百个脑袋，一个上安着两只眼睛，全看着谁？我！赵子曰！“好！”千百张嘴，每张两片红嘴唇，都说道谁？喝谁的彩？我！赵铁牛！“好！”那“抢背”摔的，嘿！真他妈的脆！包厢里那些姨太太们，台根底下那个戴着玳瑁眼镜的老头儿——“好吗！”“好！”

他想着，念道着，笑着，忽然推开门跳出去。到了院中，看看南屋黑洞洞的，欧阳天风还没有回来。“傻小子，穷忙！台下忙十天，也跟不上台上露一出哇！也别说，欧阳也怪可怜的，把小脚鸭都跑酸了！”

他在院中来回走了半天，李顺“邦”的一声把街门推开，瞪着眼，张着嘴，呼哧呼哧的直喘。双手把那张红戏报子递给赵子曰。

“来！进来！”赵子曰把李顺领到屋里去：“慢慢的拉着，别使劲！”两人提心吊胆的象看唐代名画似的把那张戏报展开。赵子曰把脑袋一前一后的伸缩着念：“初次登台，谭派须生，赵子曰。烦演：《八大锤》，《王佐断臂》，车轮大战，巧说文龙，五彩电灯，真刀真枪，西法割臂，改良说书。”他念完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跟着又蹲下去看看戏报的反面，没看见别的，只有些干浆糊皮子和各色碎纸块。

“李顺！”赵子曰抿着嘴，半闭着眼，两个鼻孔微微的张着，要笑又不好意思的，要说话又想不起说什么好：“李顺！啊？”

“先生！你算真有本事就结了！”李顺点着头儿说：“《八大锤》可不容易唱啊！十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象这么穷，听过一回那真叫好：文武带打，有唱有念！喝！大花脸出来，二花脸进去，还有个三花脸光着脊梁一气打了三十多个旋风脚！喝！白胡子的，黑胡子的，还出来一个红胡子的！简直的说，真他妈的好！—— ”

“你听的那出，王佐的纱帽上可有电灯？”赵子曰撇着嘴问。

“没有！”

“完了，咱有！”

“我还没说完哪，我正要说那一出要是帽子上有了电灯可就‘小车子不拉，推好了！’就是差个电灯！——”

“慢慢卷起来！”赵子曰命令着李顺：“慢着，别撕了！明天你上廊房头条松雅斋去裱，要苏裱！明白什么叫苏裱呀？”

“明白！”李顺恭而敬之的慢慢往起卷那张戏报子：“就是不明白，我一说苏裱，裱画匠还不明白吗？先生！”

“裱好了，”赵子曰很费思索的说：“我再求陆军次长写副对子。一齐挂在这小屋子里，李顺，你看抖不抖？！”

“抖！先生！谁敢说不抖，我都得跟他拚命！”李顺说。

“好啦！你睡觉去吧！明天想着上松雅斋！”

“嗻！忘不了！”李顺规规矩矩走出去，走到门外，回头看了看赵子曰，偷偷的要笑而又不敢，捂着嘴到了他自己的屋里才笑出来。

赵子曰本想等着欧阳天风和武端回家，再畅谈一回。可是戏台上的牺牲过大，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于是决定了暂把一肚的话埋那么一夜，明天再说。

他倒在床上颠来倒去的梦着：八大锤，锤八大，大八锤，整整捶了一夜。

2

第二天早晨，李顺把脸水拿进来，看见赵子曰在地上睡的正香。大概是梦里摔“抢背”由床上掉下来。

“先生，我说赵先生，热水您哪！”李顺叫。

“李顺！”赵子曰楞眼瓜哒的坐起来说：“把水放下，拿那张戏报子去裱！”

“嗻！我先把先生们的脸水伺候完，先生！就去，误不了！”

3

果然不出武端所料：唱过义务戏以后，赵子曰又交了许多新朋友。票友儿，伶人们全不短到天台公寓来，王大个儿的《斩黄袍》也不敢在白天唱了。票友儿与伶人们都称呼他为“赵老板”，有劝他组织票房的，有劝他拜王又宸为师的。赵子曰不但同意了他们的建议，而且请他们到饭馆足吃足喝一阵。

专唱扫边老生的票友李五自荐给赵子曰说戏。唱二花脸的张连寿见面就说：“赵老板成了名角的时候，可别忘了咱傻张啊！”于是在一个礼拜内李五和张连寿居然吃了赵子曰十顿金来凤羊肉馆。他们越把赵老板叫得响，赵老板越劝他们点菜。菜越上来的多，他们越把赵老板叫得响。直到他们吃得把赵老板三个字都叫不出来了，赵老板才满意了自己的善于交际。

拉胡琴的小辫儿吴三情愿天天早晨给赵子曰吊嗓子，纯是交情，不取分文。赵子曰心中老大不过意，吴三是坚决不要钱。过了几天，吴三和赵子曰要了五块钱，说：给赵子曰买一把蛇皮胡琴，赵子曰的心中舒服多了。

闹腾的快到五月节了，这群新朋友除吃喝赵老板以外，还没有一位给赵老板打主意谋事的。赵子曰心中有些打鼓。

“我说，老武！戏也唱了，新朋友也交上啦，可是事情还一点苗头看不出来呀？！”

“别忙啊！”武端稳稳当当显出足智多谋的样子说：“那能刚唱一出就马上抖起来呢！——”

“可是我已经花了不少——”

“不花钱还成呀！你猜——”

“好！听你的！”

第十六

1

设若诗人们睁着一只眼专看美的方面，闭着一只眼不看丑的方面，北京的端阳节是要多么美丽呢：

那粉团儿似的蜀菊，衬着嫩绿的叶儿，迎着风儿一阵一阵抿着嘴儿笑。那长长的柳条，象美女披散着头发，一条一条的慢慢摆动，把南风都摆动得软了，没有力气了。那高峻的城墙长着歪着脖儿的小树，绿叶底下，青枝上面，藏着那么一朵半朵的小红牵牛花。那娇嫩刚变好的小蜻蜒，也有黄的，也有绿的，从净业湖而后海而什刹海而北海而南海，一路弯着小尾巴在水皮儿上一点一点；好象北京是一首诗，他们在绿波上点着诗的句读。净业湖畔的深绿肥大的蒲子，拔着金黄色的蒲棒儿，迎着风一摇一摇的替浪声击着拍节。什刹海中的嫩荷叶，卷着的象卷着一些幽情，放开的象给诗人托出一小碟子诗料。北海的渔船在白石栏的下面，或是湖心亭的旁边，和小野鸭们挤来挤去的浮荡着；时时的小野鸭们噗喇噗喇擦着水皮儿飞，好象替渔人的歌唱打着锣鼓似的：“五月来呀南风儿吹”噗喇，噗喇。“湖中的鱼儿”噗喇，“嫩又肥”噗喇，噗喇。……那白色的塔，蓝色的天，塔与天的中间飞着那么几只野灰鸽：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诗人的心随着小灰鸽飞到天外去了。……

再看街上：小妞儿们黑亮的发辫上戴着各色绸子作成的小老虎，笑涡一缩一鼓的吹着小苇笛儿。光着小白脚鸭的小孩子，提着一小竹筐虎眼似的樱桃，娇嫩的吆喝着“赛了李子的樱桃口歪！”铺户和人家的门上插上一束两束的香艾，横框上贴上黄纸的神符，或是红色的判官。路旁果摊上摆着半红的杏儿，染红了嘴的小桃，虽然不好吃，可是看着多么美！

不怪周少濂常说：“美丽的北京哟！美丽的北京端阳节哟！”“哟”字虽然被新诗人用滥了，可是要形容北京的幽美是非用“哟”不可的；一切形容不出的情感与景致，全仗着这个“哟”来助气呢。

可是社会上的真象并不全和诗人的观察相符，设若诗人把闭着的那只眼睛睁开，看看黑暗的那一方面，他或者要说北京的端阳节最丑的了：

屠户门前挂着一队一队的肥猪大羊。血淋淋的心肝，还没有洗净青粪的肚子，在铁钩上悬着。嗡嗡的绿豆蝇成群的抱着猪头羊尾咂一些鲜血，蝇子们的残忍贪食和非吃肉不算过节的人们比较，或者也没有多大的分别。小孩子们围着羊肉铺的门前，看着白胡子老回回用大刀向肥羊的脖子上抹，这一点“流血”与“过节”的印象，或者就是“吃肉主义”永远不会消失的主因。

拉车的舍着命跑，讨债的汗流浃背，卖粽子的扯着脖子吆喝，卖樱桃桑椹的一个赛着一个的嚷嚷。毒花花的太阳，把路上的黑土晒得滚热，一阵旱风吹过，粽子，樱桃，桑椹全盖上一层含有马粪的灰尘。作买卖的脸上的灰土被汗冲得黑一条白一条，好象城隍庙的小鬼。

拉车的一口鲜血喷在滚热的石路上，死了。讨债的和还债的拍着胸膛吵闹，一拳，鼻子打破了。秃着脑瓢的老太太和卖粽子的为争半个铜子，老太太骂出二里多地还没解气。市场上卖大头鱼的在腥臭一团之中把一盘子白煮肉用手抓着吃了。……

这些个混杂污浊也是北京的端阳节。

屠场挪出城外去，道路修得不会起尘土，卖粽子的不许带着苍蝇屎卖，……这样：诗人的北京或者可以实现了。然而这种改造不是只凭作诗就办得到的！

2

“老武！欧阳！”赵子曰在屋中喊：“明天怎么过节呀？”

“你猜怎么着？”武端光着脚，踏拉着鞋走过第三号来：“明天白日打牌，晚上去听夜戏。好不好？”

“不！听戏太热！”欧阳天风也跑过来：“听我的：明天十点钟起来，到中央公园绕个圈子。绕的不差什么的，在春明馆喝点酒吃点东西。我的请！我可有些日子没请你们吃饭了？是不是？吃完饭，回到公寓，光着脊梁凉凉快快的把小牌一打。晚饭呢，叫公寓预备几样可口的菜，叫李顺去到柳泉居打真正莲花白。吃完晚饭，愿意耍呢再接续作战，不愿意呢，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溜个弯儿。这样又舒服，又安静，比往戏园子里钻强不强？再说，要听戏叫老赵唱两嗓子，对不对，赵老板？”

“还是你的小心眼儿透亮！”赵子曰眉开眼笑的说：“好主意！李——顺！”……

3

“哈哈！老莫！傻兄弟！你可来了！”赵子曰跳起来欢迎莫大年。

“老赵，老武，你们都好？”莫大年笑着和他们握手。

“好！老莫你可是发福了！”武端也笑着说。他现在对莫大年另有一番敬重的样子，大概他以为在银行作事的人，将来总有作阁员的希望。

“老赵，我来找你明天一块儿上西山，去不去？——”莫大年说着看了武端一眼：“老武也——”

“我正想上西山！”武端赶快的回答。他并不是忘了他们已定的过节计划，而是以为和在银行作事的人一块儿去逛可以增加一些将来谈话的材料。

“咱们三个？不够手哇！”赵子曰说。

“什么不够手？”莫大年问。

“三家正缺一门吗！”

“上山去打牌？”莫大年很惊异的问。

“这是老赵的新发明呢！”武端噗哧的一笑。

“等一等我告诉你，”赵子曰很高兴的说：“我先问你，喝汽水不喝？”

“不喝！叫李顺沏点茶吧！”莫大年回答：“李顺还在这儿吗？”

赵子曰叫李顺沏茶，李顺见了莫大年亲人似的行了一个礼，可惜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只好把茶沏来，看了莫大年几眼走出去。

“你看，老莫！”赵子曰接着说：“在山上找块平正的大石头，在大树底下，把毡子一铺，小牌一打。喝着莲花白，就着黑白桑椹大樱桃，嘿！真叫他妈的好！”

“我不能上山去打牌！”莫大年低声的说。

“我告诉你，小胖子！”赵子曰又想起一个主意来：“我想起来了：卧佛寺西院的小亭子上是个好地方。你看，小亭子上坐好，四围的老树把阳光遮住，树上的野鸟给咱们奏乐。把白板滑出溜的摸在手里，正摸在手里，远远的吹过来一阵花香，你说痛快不痛快？！小胖子，听你老大哥的话，再找上一个人一块儿去！”

“老莫可和欧阳说不来！”武端偷偷的向赵子曰嘀咕。

“我已约好老李，你知道老李不打牌？”莫大年看见武端和赵子曰嘀咕，心中想到不如把李景纯抬起来，把赵子曰的高兴拦回去。“咱们要是打牌，叫老李一个人出逛，岂不怪难堪的？！”

赵子曰没言语。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赵！”武端向赵子曰挤了挤眼：“老路不是明天约咱们听夜戏吗？这么一说，咱们不能陪着老莫上山了！”

“对呀！我把这件事忘了，你看！”赵子曰觉得非常的精明，能把武端的暗示猜透。

…………

李景纯和莫大年第二天上了西山。

第十七

1

端阳节，一个旋风似的，又在酒肉麻雀中滚过去了。人们揉揉醉眼叹口气还是得各奔前程找饭吃。武端们于是牌酒之外又恢复了探听秘密。

“子曰！子曰！”武端夜间一点多钟回来，在第三号门外叫。

“老武吗？”赵子曰困眼朦胧的问：“我已经钻了被窝，有什么事明天早晨再说好不好？”

“子曰！秘密！”

“你等一等，就起！”赵子曰说着披上一件大衣光着脚下地给武端开门，回手把电灯捻开。

武端进去，张着嘴直喘，汗珠在脑门上挂着，脸色发绿。

“怎么了？老武！”赵子曰又上了床，用夹被子把脚盖上，用手支着脸蛋斜卧着。

“老赵！老赵！我们是秘密专家，今天掉在秘密里啦！”武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帽子也没顾得摘。

“到底怎一回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赵子曰惊讶的问。两眼一展一展的乱转象两颗流星似的。

“欧阳回来没有？”武端问，说着端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凉茶。

“大概没有，你叫他一声试试！”

“不用叫他！有他没我！”武端发狠的说。

“什么？”赵子曰噗的一声把被子踹开，坐起来。

“你看了《民报》没有，今天？”武端从衣袋里乱掏，半天，掏出半小张已团成一团儿的报纸，扔给赵子曰：“你自己念！”

“票友使黑钱，女权难展。夜戏不白唱，客串贪金。”赵子曰看了这个标题，心中已经打开了鼓。“……赵某暗使一百元，其友武某为会员之一，亦使钱五十元。呜呼！此之谓义务夜戏！……”赵子曰咽了一口凉气，因手的颤动，手中的那半篇报纸一个劲儿沙沙的响。

武端背着手，咬着嘴唇，呆呆的看着赵子曰。

“这真把我冤屈死！冤死！”赵子曰把报纸又搓成一个团扔在地上。“谁给我造这个谣言，我骂谁的祖宗！”

武端还是没言语，又抱着茶壶灌了一气凉茶。

“登报声明！我和那个造谣生事的打官司！”赵子曰光着脚跳着嚷。

“你跟谁打官司呀？”武端翻着白眼问：“欧阳弄的鬼！”

“老武！这可是名誉攸关的事，别再打哈哈！”赵子曰急切的说：“你知道欧阳比我知道的清楚，你想想他能作这个事？！他能卖咱们？！”

“不是他！是我！”武端冷笑了一声。

“凭据！得有凭据呀！”

“自然有！不打听明白了就说，对不起‘武秘密’三个大字！”

赵子曰又一屁股坐在床上，用手稀离糊涂的搓着大腿。武端从地上把那团报纸捡起来，翻来覆去的念。胃中的凉茶一阵一阵叽哩咕口录的乱响。

2

“哈哈！你们干什么玩儿哪？”欧阳天风开门进来，两片红脸蛋象两个小苹果似的向着他们笑。“老武！有什么新闻吗？”

武端头也没抬，依然念他的报。赵子曰揉了揉眼睛，冷气森森的说了句：“你回来了？”

欧阳天风转了转眼珠，笑吟吟的坐下。

赵子曰是不错眼珠的看着武端，武端是把眼睛死钉在报纸上，一声不言语。

武端把报纸往地上一摔，把拳头向自己膝上一捶。

赵子曰机灵的一下子站起来，遮住欧阳天风。

“老赵，不用遮着我，老武不打我！”欧阳天风笑着说：“事情得说不是，就是他打我，也得等我说明白了不是？！”

“不是共总一百五十块钱吗，”武端裂稜着眼睛说：“我打一百五十块钱的！”

“老武！老武！”赵子曰拍着武端的肩膀说：“你等他说呀！他说的没理，再打也不迟！欧阳你说！说！”

“老武！老赵！”欧阳天风亲热的叫着：“你们两个全是阔少爷，我姓欧阳的是个穷光蛋。吃你们，喝你们，花你们的钱不计其数。我一个谢字都没有说过，因为我心里感激你们是不能用言语传达出来的。如今呢，这一笔钱我使啦。你们知道我穷，你们知道我出于不得已。这一百多块钱在你们眼中不算一回事，可是到我穷小子的手里就有了大用处啦！”

“钱不算一回事，我们的名誉！”武端瞪着眼喊。

“是呀！名誉！”赵子曰重了一句，大概是为平武端的气。

“别急，等我说！”欧阳天风还是笑着，可是笑的不大好看了：“当咱们在名正大学的时候，我办过这样的事没有？老赵？”

“没有！”

“我们的交情不减于先前，为什么我现在这样办呢？”

“反正你自己明白！”武端说。

“哈哈！这里有一段苦心！”欧阳天风接着说，眼睛不住的溜着武端：“你们二位不是要作官吗？同时，你们二位不都是有名闹风潮的健将吗？以二位能闹风潮的资格去求作官，未免有点不合适吧？那么由闹风潮的好手一变而为政界的要人，其中似乎应当有个‘过板’；就是说：把学生的态度改了，往政客那条路上走；什么贪赃，受贿，阴险，机诈，凡是学生所指为该刨祖坟的事，全是往政界上走的秘宝！事实如此，这并不是我们有意作恶！比如说，老赵，有人往政界举荐你，而你的资格是闹风潮，讲正义，提倡爱国，你自己想想，你这辈子有补上缺的希望没有？反之，你在社会上有个机诈敢干，贪钱犯法的名誉，我恭贺你，老赵，你的官运算是亨通！卖瓜的吆喝瓜，卖枣儿的吆喝枣儿，同样，作学生的吆喝风潮，作官的吆喝卖国；你们自然明白这个，不必我多说。现在呢，你们的姓名登在报纸上了，你们的名誉算立下了；这叫作不用花钱的广告；这就是你们不再念书而要作官的表示！再说，就事实上说，我们给女权发展会尽义务筹款，我问问你们，钱到了她们手里干什么用？还不是开会买点心喂她们？还不是那群小姐们吃完点心坐在一块儿斗小心眼儿？那么，你们要是不反对供给她们点心吃，我看也就没有理由一定拦着我分润一些！她们吃着你们募来的钱，半个谢字不说；我使这么几块钱，和你们说一车好话，你们倒要恼我，甚至要打我，你们怎么这样爱她们而不跟我讲些宽宏大量呢！”

赵子曰的两片厚嘴唇一动一动要笑又不愿笑出来，点着头咂摸着欧阳天风的陈说。武端低着头，黄脸上已有笑意，可是依然板着不肯叫欧阳天风看出来。欧阳天风用两只一汪水的小眼睛看了看他们两个，小嘴一撇笑了一笑，接着说：

“还有一层，现在作义务事的，有几个不为自己占些便宜的？或者有，我不知道！人家可以这样作，作了还来个名利兼收，我们怎就不该作？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听我的指挥往下干，我管保说，不出十天半月你们的‘委任状’有到手的希望。你们要还是玩你们学生大爷的脾气，那只好作一辈子学生吧，我没办法！作官为什么？钱！赔钱作官呀？地道傻蛋！你们也许说，作官为名。好，钱就是名，名就是钱！卖国贼的名声不好哇，心里舒服呢，有钱！中国不要他，他上外国；中国女子不嫁他，他娶红毛老婆！名，钱，作官，便是伟人的‘三位一体’的宗教！——”

“哈哈！”赵子曰光着脚跳开了天魔舞。

“哼！”武端心中满赞同欧阳天风的意见，可是脸上不肯露出来。“哼！你猜——”

“老赵！还有酒没有？”欧阳天风问。

“屈心是儿子，这一瓶藏了一个多礼拜没动！来！喝！我的宝——喝！”

3

欧阳天风的人生哲学演讲的结果：武端把西服收起来换上华丝葛大褂，黄色皮鞋改为全盛斋的厚底宽双脸缎鞋。赵子曰除制了一件肥大官纱袍外，还买了一顶红结青纱瓜皮小帽。武端拿惯手杖，乍一放下手中空空的没有着落，欧阳天风给他出主意到烟袋斜街定做一根三尺来长的银锅斑竹大烟袋，以代手杖；沈重而伟大的烟袋锅，打个野狗什么的，或者比手杖更加厉害。如此改扮停妥，彼此相视一笑。欧阳天风点头咂嘴的赞美他们：

“有点派头啦！”

赵子曰在厕所里静坐，忽然想起一个新意思，赶快跑到武端屋里去：

“老武！又是一个新意思！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叫我‘老赵’，我也不叫你‘老武’！我叫你‘端翁’，你叫我‘子老’！你看这带官味儿不呢？”

“我早想到了！”其实武端是真佩服赵子曰的意思新颖：“好，就这么办！老赵，啵，子老！欧阳说今天他给咱们活动去，你也得卖卖力气钻钻哪！我告诉你有一条路可以走：你记得女权发展会的魏丽兰女士？——”

“一辈子忘不了！那时想起来那时恶心？”赵子曰不用闭眼想，那位魏女士的丑容就一分不差的活现出来。

“别打哈哈！老赵，你猜怎么着，子老！”武端说着把大烟袋拿起来拧上一锅子老关东烟，把洋火划着倒插在烟锅上，因为他的胳臂太短，不如此是不容易把烟燃着的。“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不知道？”

“还出得去魏大、魏二？干脆，我不知道！”

“她是作过警厅总监魏大人的女儿！不然的话，女权发展会就会立得了案啦！”武端说到这里，两眼睁的象两盏小气死风灯，好象把天涯地角的一切藏着秘密的小黑窟窿全照得‘透亮杯儿’似的。“那天你唱《八大锤》的时候，她直问我你是谁。你猜怎么着？我告诉她：这就是名冠全国学生界的铁牛赵子曰！她没说什么，可是她不错眼珠的看着你。你猜——”

“看我干吗？”赵子曰打了一个冷战。

“你有点不识抬举吧！”武端用大烟袋指着赵子曰说。

“往下说，端翁！我不再插嘴好不好？”赵子曰笑着说。

“我的意思是这么着：咱们俩全不是为钱，是为名誉，势力。魏女士既有意于你，你为何不‘就棍打腿’和她拉拢拉拢？我呢，有个舅父在市政局作事，我去求他。你去运动魏女士，她的父亲作过警察总监，还能在市政局没有熟人吗！如此，我们两下齐攻，你猜怎么着，就许成功！你进去呢往里拉我，我进去呢也忘不了你！万一欧阳运动有效，我们还许来一份兼差，是不是？子老！”

“可是有一样，”武端把烟袋放下，十二分恳切的说：“你要注意！你的言语，行动，可都得够派头！欧阳的话我越咂摸越有味：‘穿着运动衣去运动官，叫作自找没趣！’念书的目的就是作官，可是念书时候的行为是作官的障碍；今天放下书本，今天就算勾了一笔账；重开张，另打鼓，卖什么吆喝什么！你说是不是？所以无论到那里，去见谁，先等别人开口，然后咱们随着人家的意见爬；千万别象当学生的时候那么固执己见！比如，人家骂学生一句，咱就骂十句；人家要拆学堂，咱就登时去找斧子；人家骂过激党是异端邪说，咱就说过激党该千刀万剐，五雷轰顶！这么办，行了，作官有望了！你猜——”

“端翁！”赵子曰笑得嘴也闭不上了：“你由欧阳的一片话，会悟出这么些个道理来，你算真聪明，我望尘莫及！可是有一样，叫我去拉拢魏女士，我真受不了！我小的时候，爸爸给我买个难看的小泥人，我还把它摔个粉碎；如今叫我整本大套的去和女怪交际，你想想，端翁，我老赵受得了受不了？！”

“王女士倒好看呢，你巴结得上吗？！”武端含着激讽的腔调说。

“说真的，王女士怎样了？端翁！欧阳那小子说给我介绍她，说了一百多回了，一回也没应验！”

“先别说这个！有了官有了势力，不就凭她吗，再比她好上万倍的，说‘要’马上就成功！不准再提这个事！计划你怎样去见魏女士！”武端的面容十分严厉，逼着赵子曰进行谋差事。

“这真是打着鸭子上树呀！”赵子曰摇着头说。

“这么办！”武端想了半天，然后说：“我先上女权会找她，然后你到会里去找我；我给你们俩介绍。介绍以后，子老，那可就全凭你的本事了。自然，胖子不是一口吃起来的，凡事要慢慢的来，可是头一见面就砸了锅，是不容易再锯起来呀！”

“好，你先走，我老赵明白，不用你嘱咐！”

武端忙着去洗脸，分头发，换衣裳。装束完了，又嘱咐赵子曰一顿，然后摇摇摆摆往外走。走到街门又回来了：

“我说老赵，子老！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前者在天津认识的那个阎乃伯，可作了直隶省长，这也是一条路哇！”

“我早在报上看见了！”赵子曰回答：“可是只在他家教了三天半的书，他要记得我才怪；再说那个家伙不可靠！我说端翁！拿上你的大烟袋呀！”

“不拿！女权会里要不开大烟袋！回头见，你可千万去呀！你猜怎么着？——”

第十八

1

“赵先生！电话”李顺挑着大拇指向赵子曰笑着说。

（李顺对于天台公寓的事，只有两件值得挑大拇指的：接电话和开电灯。）

“那儿的？”赵子曰问。

“魏宅，先生！”

“喂！……啊？是的！是的！”赵子曰点着头，还笑着，好象跟谁脸对脸说话似的：“必去，是！……啊？好！回头见！”他直等耳机里咯口蓝咯口蓝响了一阵，又看了看耳机上的那块小黑炭，才笑着把它挂好。

他慌手忙脚的把衣冠穿戴好。已经走出屋门，又回去照了照镜子，正了正帽子，扯了扯领子，又往外走。

...........

去的慌促回来的快，赵子曰撅着大嘴往公寓走。

“老武！老武！”赵子曰进了公寓山嚷海叫的喊武端。

“先生！”李顺忙着跑过来说：“武先生和欧阳先生到后门大街去吃饭，留下话请先生回来找他们去。金来凤回回馆！”

“李顺！你少说话！我看你不顺眼！”赵子曰看见李顺，有了泄气的机会。

“嗻！”李顺晓得赵子曰的威风，小水鸡似的端着肩膀不敢再说话。

“叫厨房开饭！什么金来风，银来风，瞎扯！”赵子曰“光”的一声开开屋门进去。

“嗻！开平常的饭，是给先生另作？”李顺低声下气的问。

“瞧姓赵的配吃什么，瞧姓赵的吃得起什么，就作什么！别跟我碎嘴子，我告诉你，李顺，你可受不住我的拳头！”

“嗻！”

2

“老赵怎还不来呢？”武端对欧阳天风说。

两个人已经在金来凤等了四五十分钟。

“咱们要菜吧！”欧阳天风的肚子已经叽哩咕噜奏了半天乐。“老赵呀，哼！大概和魏女士——”说到这里，他看了武端一眼，把话又咽回去了。

“好，咱们要菜，”武端说着把跑堂的叫过来，点了三四样菜，然后对欧阳天风说：“他不能和她出去，他不爱她，她——太丑！”

“可是好看的谁又爱他呢！”欧阳天风似笑非笑的说。

“欧阳，我不明白你！”武端郑重的说：“你既知道好看的姑娘不爱他，可为什么一个劲儿给他拉拢王女士呢？”

“你要王女士不要，老武？”欧阳天风问。

“我不要！”

“完啦！老赵要！你如有心要她，我敢说句保险的话：王女士就是你姓武的老婆！明白了吧？”欧阳天风笑了笑，接着说：“我问你，你为什么给老赵介绍魏女士？”

武端点了点头，用手捏起一块咸菜放在嘴中，想了半天才说：“我再先问你一句，你可别多心，你和王女士到底有什么关系？”

跑堂的把两个凉碟端上来，欧阳天风抄起筷子夹起两片白鸡一齐放在嘴里，一面嚼着一面说：

“你先告诉我，我回来准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要不然，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好不好？”

“也好！”武端也把筷子拿起来。

热菜也跟着上来了。两个人低着头扒搂饭，都有一团不爱说的话，同时，都预备着一团要说的话。那团要说的话，两个人都知道说也没用。那团不爱说的话，两个人都知道不说是不行。于是两个嘴里嚼着饭，心里嚼着思想，设法要把那团要说的话说得象那团不爱说的话一样真切好听。这个看那个一眼，那个嘴里嚼着饭；那个看这个一眼，这个正夹起一块肥肉片，可是，这个夹肉片和那个的嚼饭，都似含着一些不可捉摸的秘密。两个的眼光有时触到一处，彼此慌忙在脸上挂上一层笑容，叫彼此觉得脸上的笑纹越深，两颗心离的越远。

欧阳天风先吃完了，站起来漱口，擦脸，慢慢的由小碟里挑了一块槟榔；平日虽然没有吃槟榔的习惯，可是现在放在嘴里嚼着确比闲着强。武端跟着也吃完，又吩咐跑堂的去把汤热一热，把牙签横三竖四的剔着牙缝。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一个嚼槟榔，一个剔牙缝，又彼此笑了一笑。

汤热来了，武端一匙一匙的试着喝。本来天热没有喝热汤的必要，可是不这么支使跑堂的，觉得真僵的慌。他喝着汤偷偷看欧阳天风一眼，欧阳正双手叉腰看着墙上的英美烟公司的广告，嘴里哼唧着二簧。

“算账，伙计！”武端立起来摸着胸口，长而悠扬的打了两个饱嗝儿。“写上我的账，外打二毛！”

“怎么又写你的账呢？”欧阳天风回过头来笑着说。

“咱们谁和谁，还用让吗！”武端也笑了笑。“咱们回去看老赵回来了没有，好不好？”

“好！可是，咱们还没有说完咱们的事呢？”

“回公寓再说！”

3

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并着肩膀，冷冷淡淡的心中盘算着，往公寓里走。到了公寓，不约而同的往第三号走。推开门一看：赵子曰正躺在床上哧呼大睡。

“醒醒！老赵！”欧阳天风过去拉赵子曰的腿。

“搅我睡觉，我可骂他！”赵子曰闭着眼嘟囔。

“你敢！把你拉下来，你信不信？”

“别理我，欧阳！谁要愿意活着，谁不是人！”赵子曰揉着眼睛说，好象个刚睡醒的小娃娃那样撒娇。

“怎么了，老赵？起来！”武端说。

“好老武，都是你！差点没出人命！”赵子曰无精失采的坐起来。

“怎么？”

“怎么？今天早晨我是没带着手枪，不然，我把那个老东西当时枪毙！”赵子曰怒气冲天发着狠的说。

“得！老武！”欧阳天风笑着说：“老赵又砸了锅啦！”

“我告诉你，欧阳！你要是气我，别说我可真急！谁砸锅呀？！”赵子曰确是真生气了，整副的黑脸全气得暗淡无光，好象个害病的印度人。

欧阳天风登时把笑脸卷起，一手托着腮坐在床上，郑重其事的皱上眉头。

“老赵！”武端挺起腰板很慷慨的说：“那条路绝了，不要紧，咱们不是还有别的路径哪吗！不必非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啊！”

赵子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武端心中老大的不自在，尤其是在欧阳天风面前，更觉得赵子曰的失败是极不堪的一件事。

欧阳天风心中痛快的了不得，嘴里却轻描淡写的安慰着赵子曰，眼睛绕着弯儿溜着武端。

“老赵！到底怎回事？说！咱姓武的有办法！”武端整着黄蛋脸，话向赵子曰说，眼睛可是瞧着欧阳天风。

“他妈的我赵子曰见人多了，就没有一个象魏老头子这么讨厌的！”赵子曰看武端挂了气，不好再说话了：“不用说别的，凭他那缕小山羊胡子就象汉奸！”

武端点了点头，欧阳天风微微的一笑。

赵子曰把小褂脱了，握着拳头说：

“你看，一见面，三句话没说，他摇着小干脑袋问我：‘阁下学过市政？’——”

“你怎么回答来着？”武端问。

“‘没有！’我说。他又接着说：‘没学过市政吗，可想入市政局作事！’——”

“好可恶的老梆子！”欧阳天风笑着说。

“说你的！老赵！”武端跟着狠狠唾一口唾沫。

“我可就说啦，‘市政局作事的不见得都明白市政。’你们猜他说什么：‘哼！不然，市政局还不会糟到这步天地呢！’我有心给他一茶碗，把老头子的花红脑子打出来！继而一想谁有工夫和半死的老‘薄儿脆’斗气呢！我也说的好：‘姓赵的并不指着市政局活着，咱不作事也不是没有饭吃！’我一面说一面往外走，那个老头子还把我送出来，我头也不回，把他个老东西僵在那块啦！”

…………

第十九

1

赵子曰和武端坐着说话，他说：“欧阳上哪儿啦？”武端冷淡的回答：“管他呢。”

赵子曰和欧阳天风坐着闲谈，他问：“老武呢？”欧阳天风小嘴一裂：“谁知道呢。”

赵子曰见着武端，武端在他耳根下说：“我告诉你，你猜怎么着？欧阳要和王女士没有暗昧的事，我把脑袋输给你！”

赵子曰见着欧阳天风，欧阴拉着他的手亲热而微含恫吓的说：“你要是再和魏丫头来往，别说我可拿刀子拚命！”

赶巧三个人遇在一块儿，其中必有一个——不是赵子曰——托词有事往外走的。弄得赵子曰心中迷离迷糊的只是难过，不知怎么办才好。想给他们往一处捏合吧，他们面上永远是彼此看着笑，并没有一点不和的破绽。不给他们说和吧，他们脸上的笑容好似两把小钢刀，不定那一时凑巧了机会就刀刃上见点血。他立在两把刀的中间，是比谁也难过而且说不出道不出。

“老赵！”武端，乘着欧阳天风没在公寓里，跑过第三号来说：“走！请你吃饭！”

“欧——”赵子曰说了半截又咽回去了。“好！上那儿？”

“随你挑！朋友的交情是一来一往的，咱姓武的不能永远吃别人不还席，哈哈！”

赵子曰知道那个专吃别人不还席的是谁，心中比自己是白吃猴还难过，可是他勉强笑着说：

“东安楼吧！”

“好！东安楼！我说，我打算约上老李，李景纯，你想怎样？”武端脸上显出只许叫赵子曰答应，不准驳回的样子。

“好哇！老没见老李，怪想他的呢！”赵子曰心中一百多万不喜欢见李景纯，可是看着武端的样子，要不答应这个要求，武端许从衣袋中掏炸弹。“再说，反正你请客，客随主人约，是不是？”

武端跑到柜房打电话约李景纯，李景纯推辞不开，答应了在东安楼见面。

已是学校里放暑假的天气，太阳象添足了煤的大火炉把街上的尘土都烧得象火山喷出来的灰砂。路旁卖冰吉凌的，酸梅汤的，叮叮的敲着冰盏儿，叫人们听着越发觉得干燥口渴。小野狗们都躺在天棚底下，一动也不动的伸着舌头只管喘，可是拉洋车的和清道夫还在马路上活动，或者人们还不如小狗儿们的造化？清道夫们自自然然的一瓢一瓢往街心上洒水，洒得那么又细又匀；洒完就干，干了再洒，好象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人们念那半部《论语》似的那么百读不厌。

武、赵二人到了东安楼，李景纯已经在那里等了半天。

李景纯穿着一身河南绸的学生服，脚上一双白番布皮底鞋，叫赵、武二人心中一跳，好象看见诸葛亮穿洋服一样新异。

“咳喽！老李！真怪想你的了！”赵子曰和李景纯握了握手。

“好吗？老赵！我们还是在女权会见着的，又差不多三个月了！”李景纯说。

“可不是！”赵子曰听见“女权会”三个字，想起魏家父女，胃中直冒酸水。

“老武！”李景纯对武端说：“谢谢你！我可有些日子没吃饭馆了！”

“好！今天请你开斋！”武端说着不错眼珠的看着李景纯的白鞋和河南绸的学生服，看了半天，到底板不住问出来：“老李，你怎么也往维新里学呀？居然白鞋而河南绸其衣裤，这未免看着太洋气呀！”

“老武！”李景纯微微一笑：“你又想错了！你以为穿上洋服就是明白了西洋文化，穿着大袄便是保存国粹吗？大概不然吧！我以为衣食住既是生活的要素，就不能不想一想那样是合适的，那样是经济的。中国衣服不好，为什么？想！想完了而且真发现中服的缺点了，为什么不设法改良而一定非整本大套的穿西服不可！西服好，为什么？想！想完了而且真发现西服的好处了，为什么不先设法自己制作西服的材料而一定去买外国货！这不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而是求身体安适与经济的问题！老武！别嫌我嘴碎，凡事，那怕是一个尖针那么小，全要思想一番啊——”

“我说老武，咱们要菜吧！”赵子曰皱着眉恳求武端。

“好！老李，你吃什么？”武端问。

“不拘，你要菜，我就吃，我是不会要！可是千万别多要！”

“得！听我的！老赵！”武端向赵子曰说：“今天只准吃半斤酒，吃完饭我要和你明明白白的谈一谈。”

赵子曰因有李景纯在席，打不起精神和武端说笑，一声没言语。武端点了几样菜，真的只要了半斤酒。

酒喝完了，吃饭。饭吃完了，武端说了话：

“老赵！今天我特意把老李请来，叫他告诉告诉你欧阳的行为！大概你不至于不信任老李吧？”

“怎么啦？老武！”李景纯很惊异的问。

“不用问，老李！说说欧阳在公寓怎样欺侮你来着！”武端急切的说。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呢！”李景纯说。

“老李，我求你说！”武端的眼珠努出来一大块似的：“不然，老赵总看欧阳是他的好朋友，咱们不是！”

“我看谁都是好朋友！”赵子曰反抗着说。

“老武，你听着！”李景纯已猜透几分武端的心事，慢慢的说：“交朋友不必一定象比目鱼似的非成天黏在一块儿不可呀！情义相投呢，多见几面；意见不合呢，少往一处凑。亲热的时候呢，也别忘了互相规正；冷淡的时候呢，也不必彼此怨谤。欧阳那个人，据我看，是个年少无知的流氓，我不愿与他交朋友，我不屑与他惹气，我可也不愿意播扬他的劣迹。他欺侮我，没关系，我不理他就完了；他要真是作大恶事，我也许一声不言语杀了他，不是为私仇，是为社会除个害虫！我前者警告过老赵，他不信，现在——”

“是这么一回事！”武端不大满意李景纯的话，忙着插嘴说：“我和老赵托魏女士向她父亲给我们介绍，谋个差事。老李你知道，我和老赵并不指着作官发财，是想有个事作比闲着强。有一天老赵见着魏老者，欧阳吃了醋，他硬说我有心破坏他与老赵的交情。后来我问他到底与王女士的关系，你猜怎么着，他倒打一耙问我：‘你想老赵能顺着你的心意和魏女士结婚不能？’老李你看，这小子要得要不得！而且最叫我怀疑的是他与王女士的关系，其中必有秘密，”武端说完看着李景纯，李景纯不住的点头。赵子曰一声不发，只连三并四的嗑瓜子。

“老武！”李景纯镇静了半天才说：“当你信任欧阳的时候，我要说他一句‘不好’，你能打我一顿；现在你看出他的劣点来了，我要说他‘好’，你能打我一顿！这一点，你与老赵同病。你们应当改，应当细想一想！老武你叫我说欧阳的坏处，我反说了你的欠缺，原谅我，我以为朋友到一处彼此规劝比讲究别人的短处强！我知道你必不满意我，可是我天性如此，不能改！——不能改！至于欧阳与王女士有什么关系，我真不知道！我只以为我们有许多比娶老婆要紧的事应当先去作。我不反对男女交际，我不反对提倡恋爱自由，可是我看国家衰弱到这步天地，设若国已不国，就是有情人成了眷属，也不过是一对会恋爱的亡国奴；难道因为我们明白恋爱，外国人，军阀们，就高抬贵手不残害我们了吗？老赵！老武！打起精神干些正经的，先别把这些小事故放在心里！老武，谢谢你！我走啦！”

李景纯拿起草帽和武、赵二人握了握手，轻快的走出去。

武端深深喘了一口气，赵子曰把胡琴从墙上摘下来，笑吟吟的吱妞着。

“先别拉胡琴！”武端劈手把胡琴抢过来扔在桌上。“老李这家伙真他妈的别扭！”

“有不别扭的，你又不爱！没事请丧门神吃饭，自己找病吗！”

2

“老赵！”欧阳天风乘着武端出去了，把赵子曰困在屋里审问：“你告诉我句痛快话，你到底有心娶王女士没有？你这个人哪，我真不好意思说，真哪，不懂香臭！那么丑的个魏丫头你也蜜饽饽似的亲着——”

“谁爱她，魏女士，谁是个孙子！”赵子曰急扯白脸的分辩：“我要利用她！现在呢我们又吹了灯，你没听见我说要枪毙那个魏老头子吗！我告诉你，你个小——不用和老大哥敲着撩着耍嘴皮子！说真的！”

“这象自己朋友的话啦！”欧阳天风似乎非被人叫作什么小——不欢喜，脸上又红扑扑的笑出一朵花儿来。“我告诉你，你打算利用魏丫头，叫作白费蜡！谁是你们的介绍人？老武！老武要是看出那条路顺当好走，他为什么不去，而叫你去？他要是明知道魏老头子不好斗而安心叫你去碰钉子，那怎算知己的朋友？！好，我不多说，反正现在你不信任我，我知道你爱老武——”

“你要是瞎说，我可捶你一顿！”赵子曰笑得一双狗眼挤成两道细缝，轻轻的打了欧阳天风的肉，肉嘟嘟的小脊梁盖儿一下。

“得了老大哥！不说了！”欧阳天风笑着说：“说正经的！你到底对王女士怎么样？告诉我！你要知道：现在张教授是大发财源，我听说他那部新著作，一下子就卖了三千块！这是一。还有李瘦猴儿天天扌票着她，一步不肯放松；瘦猴儿近来居然穿上白鞋，绸子学生服，也颇往漂亮里打扮，这是二。有这么两块臭胶黏着她，你要是不早下手，等别人把稠的捞了去，你可是白瞪眼！”

“我现在一心谋差事呢！”赵子曰说：“差事到手，再娶媳妇，不是更威风吗？”

“我也盼着你作官哪！”欧阳天风敲着小蜜桃儿的嘴说：“你作了官，我不是也就跟着抖起来了吗！可是有一样，娶媳妇比作官更要紧！你看：当咱们在学校的时候，你说你念不下去书。为什么？短个知心的女友！男女之际，大欲存焉，这是上帝造人的一点秘密！不信，你今天娶了她，不几天的工夫就能找到事情作；因为心中一痛快，人得喜事精神爽，你才能鼓起精神去作事。照你现在这样无精少采的，半死不活的，而想去谋事，那叫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见吧！比如你去见政客伟人，一阵心血来潮，想起贵府上那位小粽子式脚儿的尊夫人；人家问东，你要不答西才怪！你能谋上差事才怪！我说的对不对？老赵！”

赵子曰闭上眼睛细细的回想：乍结婚时候的快乐，和这几年的抑郁牢骚，两相比较，千真万确正和欧阳天风的话一个样。欧阳的一片话恰好是他自己心中那部痛史的短峭精到的一篇引言。几年来所欲洒而未洒的眼泪，都被欧阳这几句点破，好象锋快的小刀切在熟透的西瓜上，红穰黑子的迎刃而裂。官事的不成，学业的不就，烟酒的沈溺，金钱的糜费，全有了可以自恕的地方。心中不真乐，怎会不荒唐！心中不痛快，怎能念书，作官！他从前只以为疯着心要再婚是一种兽欲上的需要；现在他才明白，再婚是在兽欲而上的一种要求；如能把这一点要求满足了，成圣成贤，立铜像，竖硬盖大王八驮着的石碑，胥在斯矣！子曰：——赵子曰！曰——“婚而时结之，不亦乐乎！”

欧阳天风看着赵子曰深思默想，呆呆的不敢搅乱他。赵子曰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张张嘴，比孙大圣过火焰山还奇幻。忽然他把手一拍，说：

“是这么着！欧阳你去办！老大哥决定了：先娶妻后作官！”

“老赵你真算聪明就完了，我佩服你！”欧阳天风笑着说：“三天之内，准保叫你见她一面！老赵！先给我十块钱，这回不说‘借’了！方便不方便？”

“拿去！老大哥有钱！”

第二十

1

“欧阳先生！”欧阳天风刚进天台公寓的大门，李顺大惊小怪的喊：“欧阳先生！可了不得啦！市政局下了什么‘坏人状’，武先生作了官啦！”

“委任状大概是？”欧阳天风心中一动，却还镇静着问：“他补的是什么官，知道不知道？”

“官大多了！什么‘见着就磕’的委员哪！”

“建筑科，是不是？”

“正对！就是！喝！武先生乐得直打蹦，赵先生也笑得把屋里的电灯罩儿打碎！乐了一阵，他们雇了一辆大汽车出前门去吃饭去了。”李顺指手画脚的说：“先生你看，武先生作了官，连我李顺也跟着乐得并不上嘴，本来吗，没有祖上的阴功能作——”

“他们上那儿吃饭去了？”欧阳天风抢着问。

“上——什么楼来着！你看——”

“致美楼？”

“对！致美楼！”

欧阳天风把眼珠转了几转，自己噗哧一笑，并没进屋里去，又走出大门去了。出了公寓，雇了辆车到致美楼去。

“啊哈！老武——武大人！”欧阳天风跳进雅座去向武端作揖：“大喜！大喜！”

武端正和赵子曰疯了似的畅饮，忽然见欧阳天风闯进来，武端本想不招待他，继而心中转了念头，站起来还了个揖请他坐下。赵子曰一心的怕武端不理欧阳天风，忙着向欧阳打招呼；可是欧阳连看赵子曰也不看，把那团粉脸整个的递给武端。

“武大人，前几天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应验了没有？口妻！穿上华丝葛大衫，拿上竹杆大烟袋，非作官不可吗！”欧阳天风说着自己从茶几上拿了一份匙筋，吃喝起来。

武端本想给欧阳天风个冷肩膀扛着，可是细一想：既然作了官，到底不应当多得罪人，知道那一时用着谁呢。况且自己的志愿已达，何必再和欧阳斗闲气。于是把前嫌尽弃，说说笑笑的一点不露痕迹。

欧阳天风和武端说笑，不但不理赵子曰，而且有时候大睁白眼的硬顶他，赵子曰的怒气不从一处来，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立起来拿起大衫和帽子就往外走。

“怎么啦？老赵！”武端问。

“我回公寓，心中忽然一阵不合适！”赵子曰说着咚咚的走下楼去。

武端立起来要往外走，去拉赵子曰。欧阳天风轻轻拍了武端的肩膀一下，又递了个眼神，武端又莫明其妙的坐下了。

“老赵怎么啦？欧阳！”武端问。

“不用管他，我有法子治他！”欧阳天风笑着说：“我问你，老武，一件要紧的事！你是要娶魏女士吗？现在作了官，当然该进行婚事！”

“我和魏女士没关系，不过彼此认识就是了。”武端咬言咂字的说，颇带官僚的味道：“再说，我的差事并不是托她的人情！没关系！”

“那么，你看王女士怎样？”欧阳天风很恳切的问。

“你不是给老赵介绍她哪吗？”武端心中冷淡，面上笑着说。

“他说他又改了主意，不再娶了。所以我来问你，我早就有心这么办，你可别想我看你作了官巴结你！”欧阳天风又自己斟上一杯酒：“说真的，王女士的模样态度真不坏！”

“可是，我现在还没意思结婚，先把官事弄好再说！”武端笑着说。

这件事要是搁在委任状下来以前，武端登时就去找赵子曰告密。可是，现在作了官，心中总得往宽宏大量里去。前几天一心一意要知道欧阳天风与王女士的秘密，甚至和欧阳犯心闹气；现在呢，就是欧阳有心告诉他，他也不愿意听；因为作官的讲究混含不露，讲究探听政治上的隐情，那还有工夫听男女学生的事情呢。武端认清了两条路：作学生的时候出锋头是嘴上的，越说得花梢，越显本事；作官的时候出锋头是心里的劲儿，越吞吐掩抑越见长处。

“那么你无意结婚？”欧阳天风钉了一句。

“没有！”

“也对！”欧阳天风又转了转眼珠：“作官本来是件要紧的事吗！我说，你给老赵也运动着吧？”

“正在进行，成功与否还不敢定！”

“我盼着你们两个都抖起来，我欧阳算有饭吃了！”

“自然！”

“老武！你回公寓吗？”

“不！还要去访几位同事的，晚上还要请客！”

“那么，咱们晚上公寓见吧！谢谢你，老武！”欧阳天风辞别了武端，慌着忙着回公寓。

2

“老赵！老赵！”

“谁呀？”赵子曰故意的问。

“我？”欧阳天风开开屋门进去。

“欧阳天风呀！还理咱这不作官的吗？”赵子曰本来在椅子坐着，反倒一头躺在床上。

“老赵！你可别这么着！”欧阳天风板着脸说：“我一切的行动全是为你好！”

“不理我，冰着我，也是为我好？嘻嘻！”

“那是！难道你不明白前几天我和老武犯心吗？现在他作了官，不用说，你得求他提拔你了。可是，设若他一想：咱们俩是好朋友，他因为恨我，就许也把你搁在脖子后头！我舍着脸去见他，并不是为我，我决不求他，为你！为你！你走后，你看我这个托付他，给你托付！为真朋友吗，舍脸？杀身也干！你姓赵的明白这个？”

“得！算你会说！小嘴儿叭哒叭哒小梆子似的！”赵子曰坐起来笑了。

“干吗会说呀，我真那么办来着！我问你，老武给你运动的怎样了？”

“他说只有文书科有个录事的缺，我告诉他不必给我活动，咱老赵穷死也不当二十块钱的小录事！”

“什么？你拒绝了他？你算行！姓赵的，你这辈子算作不上有了！”欧阳天风真的急了，一个劲摇头叹息。“不作官就不作，反正不当小录事！”赵子曰坚决而自尊的说。

“比如你为我去当录事，把二十块钱给我，你去不去？”

“我给你二十块钱，不必去当录事！再说，我可以给你谋个录事，假如你有当录事的瘾！”

“我也得会写字呀，这不是打哈哈吗！也好，老赵，我佩服你的志愿远大！得！把这一篇揭开，该说些新鲜的了：后天，礼拜六，下午三点钟到青云茶楼上去见她！……”

3

青云阁商场所卖的国货，除了竹板包锡的小刀小枪，和血丝糊拉的鬼脸儿，要算茶楼中的“坐打二簧”为最纯粹。这种消遣，非是地道中国人决不会欣赏其中的滋味。所谓地道中国人者是：第一，要有个能容三壶龙井茶，十碟五香瓜子的胃；第二，要有一对铁作的耳膜。有了这两件，然后才能在卧椅上一躺，大锣正在耳底下当当的敲着“四起头”，唢呐狼嚎鬼叫的吹着“急急风”。

有些洋人信口乱道，把一切污浊的气味叫作“中国味儿”，管一切乱七八糟不干净的食品叫“中国杂碎”。其实这群洋人要细心检查检查中国人的身体构造，他们当时就得哑然自笑而钦佩中国人的身体构造是世界上最进化的，最完美的。因为中国人长着铁鼻子，天然的闻不见臭味；中国人长着铜胃，莫说干炸丸子，埋了一百二十多年的老松花蛋，就是肉片炒石头子也到胃里就化。同样，为叫洋人明白中国音乐与歌唱，最好把他们放在青云阁茶楼上；设若他们命不该绝，一时不致震死，他们至少也可以锻炼出一双铁耳朵来。他们有了铁耳朵之后，敢保他们不再说这大锣大鼓是野蛮音乐，而反恨他们以前的耳朵长的不对。

欧阳天风和赵子曰到了青云阁，找了一间雅座，等着王女士。“坐打二簧”已经开锣，当当当当敲得那么有板有眼的把脑子震得生疼。锣鼓打过三通，开场戏是《太师回朝》。那位太师的嗓音：粗而直象牛，宽而破象猪。牛吼猪叫声中，夹着几声干而脆的彩声，象狗。这一团牛猪狗的美，把赵子曰的戏瘾钩起来了。摇着头一面嗑瓜子一面哼唧着：“太师爷，回朝转……”

“我说，她可准来呀？”赵子曰唱完《回朝》，问：“上回在女权会你可把我骗了！”

“准来！”欧阳天风的脸上透着很不自然，虽然还是笑着。

两个人嗑着瓜子，喝着茶，又等了有半点多钟，赵子曰有些着急，欧阳天风心中更着急，可是嘴里不住的安慰赵子曰。

瓜子已经吃了三碟，王女士还是“不见到来”，赵子曰急得抓耳挠腮，欧阳天风的脸蛋也一阵阵的发红。

小白布帘一动，两个人“忽”的一声全立起来，跟着“忽”的一声又全坐下了。原来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仆人，穿着蓝布大衫，规规矩矩的手中拿着一封信。

“那位姓赵呀？先生！”

“我！我！”

“有封信，王女士打发我送给先生！”那个人说着双手把信递给赵子曰：“先生有什么回话没有？”

欧阳天风没等赵子曰说话，笑着对那个人说：“你坐下，喝碗茶再走！”

“嗻！不渴！”

“你坐下！”欧阳天风非常和蔼的给那个人倒了一碗茶。“你从北大宿舍来吧？李先生打发你来的？”

那个人看了看欧阳天风，没有言语。

“说！不要紧！”欧阳天风还是笑着说：“我们和李先生是好朋友！”

“嗻！李先生嘱咐我，不叫我说。先生既是他的好朋友，我何必瞒着，是，是李先生叫我来的！”

“好！老赵！你给他几个钱叫他回去吧！回去对李先生说，信送到了，不必提我问你的话！”

赵子曰给了那个仆人四角钱，那个仆人深深的给他们行了一礼，慢慢的走出去。

赵子曰把信打开，欧阳天风还是笑着过来看：

“子曰先生：

你我素无怨嫌，何必迫我太甚！你信任欧阳天风，他是否好人？我不能去见你，你更没有强迫我的权利！你细细思想一回，或者你就明白了你的错处。设若你不思想，一味听欧阳的摆布，你知道：你我只都有一条命！

王灵石。”

赵子曰一声没言语，欧阳天风还是干笑，脸上却煞白煞白的了！

4

赵子曰直等看着欧阳天风脱衣睡了觉，他才回到自己屋中去。一个人坐了半天，盼着武端回来再说一会话儿，钟打了十二点，武端还没有回来。他丧胆失魂的上床去睡。已经脱了衣裳心中忽然一动，又披上大衫到南屋去看。走到南屋的阶下把耳朵贴在窗上听，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摸着把电灯捻开，他心里凉了一半；床上并没有欧阳天风，可是大衫和帽子还在墙上挂着。他三步两步跑到厕所去看，没有！赵子曰可真着了急，跑回欧阳天风屋里坐在床上把前后的事实凑在一处想：“他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浑着心从前不问他！”拍，拍，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老李，老武全警告过我。对，还有老莫。我怎么那样粗心，不信他们的话！”拍，拍，又打了两个嘴巴，可是没有第一次的那么脆亮。“啊！”他跳起来了。“想起老莫，就想起她的住址来了。对！”他顾不得把电灯捻灭，也顾不得去穿上衣裤，只把大衫纽子扣好；光着眼子穿大衫，向大街上跑。跑到街上就喊洋车，好在天气暑热，车夫收车比较的晚了，他雇了一辆到张家胡同。

约摸着到了张家胡同中间，他叫车夫站住。他下了车回手一摸，坏了，只摸着了滑出溜的大腿，没带着钱。要叫车夫在这里等着，自己慢慢的去找王女士的门，车夫一定不放心。叫车夫拉到王女士的门口去，他又忘了她的门牌是多少号，登时叫车夫把他拉回公寓去，自己干什么来了？这一着急，身上出了一层黏汗。

“我说拉车的！”他转悠了半天，低声的说：“我忘了带钱！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上东边有点事，回头你把我拉回鼓楼后天台公寓，我多给你点钱，行不行？”

“什么公寓？”

“天台！”

“你是赵先生吧？天黑我看不清，先生！”拉车的说。

“是我姓赵！你是春二？”赵子曰如困在重围里得了一支救兵。“好，春二你在这里等着我！”

“没错儿，先生！”

赵子曰把春二留在胡同中间，他自己向东走，他只记得莫大年说王女士院中有株小树，而忘了门牌多少号。于是他在黑影里努着眼睛找小树。又坏了，路北路南的门儿里，有好几家有小树的，知道那一株是莫大年所说的小树呢？他耐着性儿，慢慢擦着墙根，沿着门看门上的姓名牌；几家离着路灯近的，影影抄抄的看得见；几家在背灯影里，一片黑咕笼咚什么也看不见。他小老鼠似的爬来爬去，一阵阵的夜风从大衫中吹了个穿堂，他觉得身上皮肤有些发紧，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的想主意；脑子的黑暗好象和天色的黑暗连成一片，一点主意没有。忽然腿肚子上针刺一疼，他机灵的一下子拔腿往西走；原来大花蚊子不管人们有什么急事，见着光腿就咬。

“春二！”他低声的叫。

“嗻！赵先生！上车您哪！”

赵子曰上了车，用大衫紧紧箍住腿。春二把车拉起来四六步儿的小跑着。

“我说先生，黑间半夜还出来？”春二问。

“哼！”

“先生看咱拉的在行不在行？才拉一个多礼拜！作买卖，哈，我告诉您——哪，所以的，哈，不进铜子！没法子，哈，拉吧！咳！哈！拉死算！”春二一边喘一边说。这种举动在洋车界的术语叫作“说山”。如遇上爱说话的坐车的，拉车的就可以和他一问一答的而跑得慢一些，而且因言语的感动，拉到了地方，还可以有多挣一两个铜子的希望。可是这种希望十回总九回不能达到，所以他们管这个叫“说山”，意思是：坐车的人们的心，和山上的石头一样硬。春二拉车的第三天，就遇上了一个大兵，他竟自把那个大兵说得直落泪。拉到了海甸，那个大兵因受了春二的感动，只赏了春二三皮带，并没多打。

赵子曰满心急火，先还哼儿哈儿的支应春二，后来爽得哼也不哼，哈也不哈了。可是春二依然百折不挠的说，越说越走得慢。

到了天台公寓，赵子曰跳下车来，告诉春二明天来拿钱。春二把车拉走，一边走一边自己叨唠：“敢情先生没穿裤子，在电灯底下才看出来，可是真凉快呀……”

赵子曰进了大门，往南屋看，屋里的灯还亮着呢。他拉开门看：欧阳天风穿着小褂呆呆的在椅子上坐着。桌子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刺刀。他见赵子曰进来，吓了一跳似的，把那把刺刀收在抽屉里。两眼直着出神，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子曰定了定神，问。

欧阳天风用袖子擦了擦脸，跟着一声冷笑，没有回答。

“说话！说话！”赵子曰过去用力的摇晃了欧阳天风的肩膀几下。

“没话可说！”欧阳天风立起来，鞋也没脱躺在床上。

“嘿！你真把我急死！说话！”

“告诉你呢，没话可说！她跑啦！跑啦！你要是看我是个人，子曰，睡你的觉去，不必再问！”

第二十一

1

第二天早晨起来，赵子曰到欧阳天风屋里去看，欧阳已经出去了。把他抽屉开开，喘了一口气，把心放下了，那把刺刀还在那里。他把它拿到自己屋中去，藏在床底下。

他洗了洗脸，把春二车钱交给李顺。到天成银行去找莫大年。

莫大年出门了。

赵子曰皱着眉头往回走，到公寓找武端。武端只顾说官场中的事，不说别的。

他回到自己屋中，躺在床上。眼前老有个影儿：欧阳天风咬着牙往抽屉里收刀！

自从赵子曰在去年下雪的那天，思想过一回，直到现在，脑子的运动总是不得机会。

刀！咬着牙的欧阳天风！给了赵子曰思想的机会！

赵子曰要是个宁舍命不舍女人的法国人，他无疑的是拿刀找李景纯！不，他是中国人！

他要是个一点人心没有的人，他应该帮助欧阳天风去行凶！不幸，他的激烈的行动都是被别人鼓惑的，他并没有安着心去作恶。捆校长，打教员，是为博别人的一笑，叫别人一伸大拇指，他并没有和人决斗的勇气！他也许真为作好事舍了命，可是他的环境是只许他为得一些虚荣而仿佛很勇敢似的干。

就是李景纯真夺了他的情人，他也不敢和李景纯去争斗。他始终怕李景纯，或者这个畏惧中含着一点“敬仰”的意思。就是他毫无敬畏李景纯的心，他到底觉得李景纯比他自己多着一些娶王女士的资格。他是结过婚的人，他自己知道！他的妻子离了他不能活着，他的家庭也不会允许他和她离婚，他自己也知道这个！

他爱欧阳天风并不和爱别人有多少差别，不过是欧阳天风比别人谄媚他，愚弄他多一些方法与花样就是了。

凡是能耍花样的就能支配赵子曰，这一点他自己觉不出来！

耍花样到了动刀杀人的地步，赵子曰傻了！他没有心杀人，可是欧阳天风的动刀和他有关系！他没办法！

他若是生在太平的时候，这些爱情的趣剧也本来是有滋味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只想达到“有情人成眷属”的含有喜气的目的。他的社会是一团乌烟瘴气，他的国家是个“破鼓万人扌追”的那个大破鼓。这个事实不必细想他也能理会得到。他知道：明白恋爱的男女不会比别人少挨大兵的打，自由结婚的人们也不会受外国人的特别优遇！他应当牺牲一点个人的享福替社会上作点事，他应当把眼光放远一些，他应当把争一个女子的心去争回被军人们剥夺的民权。这些个话，李景纯告诉过他，现在他想起来了！

然而想起来好话和照着办与否是两件事！他的心挤在新旧社会势力的中间：小脚儿媳妇确是怪可怜的，同时王女士是真可爱！个人幸福本当为社会国家牺牲了的，可是，自家管自家的事又是遗传的“生命享受论”！新的办法好，旧的规矩也不错，到底那个真好，他看不清！穿西服也抖，穿肥袖华丝葛大衫也抖，为什么一定要“抖”？谁知道呢！

劝欧阳天风不要行凶，到底他和王女士有什么关系？找李景纯去求办法，李景纯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回家，不愿看那个小脚娘，也觉着没脸对父母！不回家，眼前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

朋友不少，李五可以告诉他怎样唱《黄金台》的倒板，武端可以教给他怎么请客，打牌。没有能告诉他现在该当怎办的。只有李景纯能告诉他，可是怎好找他去！

教育是没用的，因为教育是教人识字的，教育家是以教书挣饭吃的。赵子曰受过教育，可是没听过怎样立身处世，怎样对付一切。找老人去问，老人撅着胡子告诉他：“忠孝双全，才是好汉。”找新人去求教，新人物说：“穿上洋服充洋人！”

在这种新旧冲突的时期，光明之路不是闭着眼瞎混的人所能寻到的，不幸，赵子曰又是不大爱睁眼的人。

现在他确是睁着眼，可是那能刚一睁眼就看明“三条大道走中间”的那条中路呢！

越想越没主意，不想眼前就是祸，赵子曰急得落了泪！

2

赵子曰老以为他自己是个重要人物。

现在，欧阳天风由天台公寓搬走了，连告诉赵子曰一声都没有！武端板着黄脸，县太爷似的一半闲谈，一半教训似的和赵子曰说东说西。找莫大年去，又怕他没工夫闲谈。找李景纯去，又怕他不招待。虽然李顺还是照旧的伏侍他，可是他由心中觉出自己的不重要了！

心里要是不痛快，响晴的天气也看成是黑暗的。连票友李五也不来了，其实赵子曰只有两天没请他吃饭。勉强着打几圈牌，更叫他生气，输钱倒是小事，手里握着一对白板就会碰不出来！他妈的……

到屋里看看那张苏裱的戏报子，也觉得惨淡无光。“赵子曰”三个大金字不似先前那么放光了！

3

欧阳天风搬走之后，赵子曰的眼睛掉在坑儿里，两片厚嘴唇撅得比平常长出许多。戏也不唱了，只抱着瓶子“灰色剂”对着“苏打水”喝，越喝越懊恼！

他又找了莫大年去。

“老赵！你怎么啦？”莫大年问。

“老莫！我对不起你！”赵子曰几乎要哭：“你在白云观告诉我的话，是真的！”

“你看，我那能冤你呢！”

“老莫！我后悔了！”赵子曰把欧阳天风怎样半夜拿刀去找王女士的情形大概的说了一遍：“现在我怎么办？他要真杀了她，我于心何忍！他要是和李景纯打架，老李那是欧阳的对手！老莫，你得告诉我好主意！”

“哼！”莫大年想了半天才说：“还是去找老李要主意，我就是佩服他！”

“难道他不恨我！”

“不能！老李不是那样的人！你要是不好意思找他去，我给他打电话叫他去找你。他听说你为难，一定愿意帮助你，你看好不好？”

“就这么办吧！老莫！”

第二十二

1

赵子曰正在屋里发楞，窗外叫：“老赵！老赵！”

“啊！老李吧？进来！”

李景纯慢慢推开屋门进去。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和赵子曰握了握手。这一握手叫赵子曰心上刀刺的疼了一下！

“老李！”赵子曰低声的说：“王女士怎样了？别再往坏处想我，我后悔了！”

“她现在十分安稳，没危险！”李景纯把大衫脱下来，慢慢的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老赵，给我点凉水喝，天真热！”

“凉茶行不行——”

“也好！”

“我问你，欧阳找你去捣乱没有？”

李景纯把一碗凉茶喝净，笑了一笑：“没有！他不敢！人们学着外国人爱女人，没学好外国人怎样尊敬女人，保护女人！欧阳敢找我去，我叫他看看怎样男人保护女人！老赵！我的手腕虽然很细，可是我敢拚命，欧阳没那个胆气！”

赵子曰低着头没言语。

“老赵！我找你来并不为说王女士的事，我来求你办一件事，你愿意干不愿意？”

“说吧！老李！我活了二十多岁还没办过正经事呢！”

“好！”李景纯身上的汗落下去了，又立起来把大衫穿上。“老赵，你听着，等我说完，你再说话。我是个急性子，愿意把话一气说完！”

“老李你说！”

“我现在有两件事要办，可是我自己不能兼顾，所以找你来叫你帮助我。我要求你作的事是关于老武的：我听得一个消息，老武和他的同事的勾串外国人，要把天坛拆毁，一切材料由外国人运到外国去，然后就那个地址给咱们盖一座洋楼，还找给市政局多少万块钱。老武这个人是：有人说胖子好看，他就立刻回家把他父亲的脸打肿；他决无意打他父亲，而是为叫他父亲的脸时兴好看。他只管出锋头而不看事情的内容。这次要拆天坛也是如此，他决不是为钱，是要在官场中显显他办事的能力。

“我想，我们国家衰弱到这样，只有这几根好看的翎毛——古迹——支撑着门面，我们不去设法保存修理，已经够可耻的了，还忍心破坏吗！为什么外国人要买那些东西，难道外国人懂得什么叫爱古迹，什么是‘美’，我们就不懂得吗？老赵你和老武不错，我愿意叫你劝劝他，他听了呢更好；不然呢，为国家保存体面起见，跟他动武也值得的。我不主张用武力，可是真遇上糊涂虫还非此不可！我决不是叫你上大街去卖嚷嚷，老赵，你听明白了！因为我们要是打着白旗上大街去示威，登时就有人说我们是受了这国人的贿赂，不愿把天坛卖给那国人，那么，天坛算是拆妥了！我的意思是：先去劝他；不听，杀！杀一个，别的人立刻打退堂鼓；中国的坏人什么也不怕，只怕死！为保存天坛杀了我们的朋友，讲不来，谁叫公私不能两全呢！

“你也许疑心：为什么因保存一个古迹至于流血杀人？老赵这大有关系：一个民族总有一种历史的骄傲，这种骄傲便是民心团结的原动力；而伟大的古迹便是这种心的提醒者。我们的人民没有国家观念，所以英法联军烧了我们的圆明园，德国人搬走我们的天文台的仪器，我们毫不注意！这是何等的耻辱！试问这些事搁在外国，他们的人民能不能大睁白眼的看着？试问假如中国人把英国的古迹烧毁了，英国人民是不是要拚命？不必英国，大概世界上除了中国人没有第二个能忍受这种耻辱的！所以，现在我们为这件事，那怕是流血，也得干！引起中国人的爱国心，提起中国人的自尊心，是今日最要紧的事！没有国家观念的人民和一片野草似的，看着绿汪汪的一片，可是打不出粮食来。

“现在只有两条道路可以走：一条是低着头去念书，念完书去到民间作一些事，慢慢的培养民气，一条是破命杀坏人，我是主张和平的，我也知道青年们轻于丧命是不经济的；可是遇到这种时代还不能不这样作！这两样事是该平行并进的，可是一个人不能兼顾，这是我最为难的地方，也就是今天替你为难的地方：我劝过你回家去种地，顺手在地方上作些事，教导教导我们那群无知无识的傻好乡民。可是，跟老武去拚命，也不算不值得，我不知道叫你作那样去好！”

“老李！”赵子曰说：“我听你的！叫我回家，我登时就走！叫我去卖命，拿刀来！”

“这正是我为难的地方呢！”李景纯慢慢的说。

“我知道你不是个愿把别人牺牲了的人。”赵子曰想了半天才说：“这么办：我自己挑一件去作，现在先不用告诉你。也许我今天就回了家，也许我明天丧了命。我回了家呢，我照着你告诉我的话去作些事；我丧了命呢，我于死的前一分钟决不抱怨你！”

“好吧！你自己想一想！自然，我还是希望你回家！”

李景纯立起来要往外走。

“等一等！老李！”赵子曰把李景纯拉住，问：“你要办的是什么？你不是说有两件事我们分着作吗？”

“我的事，暂时不告诉你！再见！老赵！”

2

赵子曰等着武端直到天亮，武端还没回来。他在床上忍了一个盹儿，起来洗了洗脸到市政局去找武端。到了市政局门口，老远的看见武端坐着辆洋车来了。车夫把车放下，武端还依旧点着头打盹。

“先生，醒醒吧！到了！”车夫说。

“啊？”武端睁开两只发面包子似的眼睛，一溜歪斜的下了车。

武端正迷离迷糊的往外掏车钱，赵子曰对那个车夫说：

“再喊一辆，拉鼓楼后天台公寓！”

说完，他把武端推上车去，武端手里握着一把铜子又睡着了。……

到了天台公寓，赵子曰把武端拉到第三号去。武端一头躺在床上就睡，一句话也没说，赵子曰把屋门倒锁上，从床底下把欧阳天风的那把刺刀抽出来。

“醒醒！老武！”

“啊！六壶？我刚碰了白板！”武端眼也没睁，嘟囔着。

“你——醒——醒！”赵子曰堵着武端的耳朵喊。

武端勉强睁开了眼，赵子曰把刺刀在他眼前一晃，武端揉了揉眼，看见眼前是把刀，登时醒过来了。他的已经绿了的脸更绿了，好象在绿波中浮着一片绿树叶。

“怎回事？”武端说完连着打了三个哈欠。

“老武！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我指着这把刀问你一句话：你是打算卖天坛吗？”

“是！”武端的嗓音都颤了：“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先找你，别人一个也跑不了！”赵子曰拍的一声把刀放在桌上。“反对这件事的理由很多，不必细说，你只想想外国人为什么要买就够了！你我是好朋友，我先劝告你，你答应我撤销前议，咱们是万事全休，一天云雾散！不然，老武，你看见这把刀没有？你杀我也好，我杀你也好，你看着办！”

武端看着赵子曰神色不正，不敢动，也不敢喊叫；他知道赵子曰的力气比他大，又加上自己一夜没睡觉，身上一点力量没有。他知道：要是一喊叫，救兵没到以前，自己的脖子和脑袋就许分了家！

“老赵！你许我说话不许？”武端想了半天大着胆子问。

“说你的！”赵子曰说着给武端一条湿手巾：“擦擦脸，醒明白了再说！”

“老赵，我问你三个问题！”武端用湿手巾擦了擦脸，真的精神多了：“是好朋友呢，回答我的问题！专凭武力不讲理呢，我干脆把脖子递给你！你猜——”

“说！我接着你的！”赵子曰冷笑了一声。

“第一，谁告诉你的这件事？”

“老李！”

“好！第二，除了为保存天坛，还有别的目的没有？是不是要——”

“指着卖古物占便宜，我骂他的祖宗！”

“也好！第三，我要是因撤销前议而被免了职，你担保给我找事吗？”

“我管不着！”

“那未免太不讲交情啊！”武端现在略壮起一些胆子来：“我一一解说这三个问题，你听着——”

“赵先生！电话！”李顺在门外说。

“谁？”

“莫先生！”

“告诉他等一会儿再打！”

“嗻！”

“说你的！老武！”

“第一，老李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别人？”武端问：“他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而以前没求你作过一回事？是不是他和王女士的关系已到成熟的程度，要挑拨你我以便借刀杀人？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杀了你，自然你不会再活；你死了，他不是就无拘无束的可以娶她吗？”

“王女士与我没关系，你这些猜测是没用，我听听你的第二！”

“好！你知道拆天坛改建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

“盖老人院！把一座老废物改成慈善机关，大概没有人反对吧？你口口声声说保存古物，我问问你，设若遇上内乱，叫大兵把天坛炸个粉碎，大兵能负责再盖一座吗，或者改造一个老人院吗？你要是拦不住大兵的枪炮炸弹，我看也就没有理由来干涉我；况且我要作的是破坏古物，建设慈善事业！

“还是那句话，你若是要从中找些便宜，好！老赵！我姓武的满可以为力；比如说谋个修盖老人院的监工员，自要你明说，我一定可以替你谋得到！

“至于我自己，这是第三个问题，不为利，只为名，这个大概你明白！我办好这件事，外国人给市政局几十万块钱，局子里就可以垫补着放些个月的薪水；那就是说：由局长到听差的全得感念咱的好处。这么一办，一方面救不少穷作官的，一方面我自己树立些名声。我知道拆卖古物是不光荣的，可是在这种政府之下，为穷苦无告的老人设想，为穷作官的设想，还是一件地道的善事。你要责备我，最好先责备政府，政府要是有钱，难道作官的还非偷偷摸摸的卖古物不可？所以从各方面想，这件事我非作不可，不为钱，为名，为得较高的地位！有人拦着我不叫我作，好，给我找好与建筑科委员相等的事！不然，我不能随便打退堂鼓！”

赵子曰心里打开了鼓：李景纯的话有理，武端的话也不算没理。他呆呆的看着桌上那把刀，一声没言语。

“赵先生，电话，还是莫先生！”李顺在院内说：“莫先生说有要紧的事！”

赵子曰看了看武端，皱着眉走出去。

“喂！老莫！是……什么？……老李？……我就去！”

赵子曰把电话机挂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跑到屋里，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怎么啦？老赵！”武端问。

“老李被执法处拿去了！”赵子曰只说了这么一句，惊慌着跑出大门去。

3

“老莫！怎么样？”赵子曰急得直跺脚。

“我已疏通好，我们可以先去见老李一面，他现在在南苑军事执法处！”莫大年脸也是雪白，哆哩哆嗦的说：“快走！你身上没带着什么犯禁的东西呀？到那里要检查身体！一把小裁纸刀也不准带！”

“身上什么也没带！走！老莫！”

两个人跑到街上，雇了一辆摩托车向南苑去。坐在车里，一路谁也没说话。到了南苑司令部，莫大年去见一位军官。那个军官只许他们见李景纯五分钟。然后把赵子曰也叫进去，检查了身体，那个军官派了两名护兵把他们领到执法处的监牢去。

两个护兵一个是粗眉大眼的山东人，一个是扁脑杓，薄嘴唇的奉天人。两个人的身量全在六尺出头，横眉立目，有虎豹的凶恶，没有虎豹的尊严威美。腰中挂着手枪，背上十字插花的两串子弹，作贼作兵在他们心中没有分别，自要有手枪与弹他们便有饱饭吃。

军营的监狱在司令部的南边。一溜矮房，围着土打的墙，墙外五步一岗的围着全身武装的大兵。新栽的小柳树，多半死少半活着的在土墙内外稀稀的展着几条绿枝。一个小铁门，门外立着一排兵：明晃晃的枪刺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把那附近一带的地方都瞧得冷森森的，虽然天上挂着一轮暑天的太阳！

那一溜小矮房共有三十多间，每间也不过三尺长二尺宽。没有床铺，没有椅凳，什么也没有，只有大铁链上锁着个活人。四围的土墙离这列房子前后左右都有一丈来的；左边晒着马粪，右边是犯人每天出来一次大小便的地方。院中有苍蝇和屎蜣螂飞得嗡嗡的乱响，和屋中的锁链声连成一片世间仅有的悲曲！屋子里是湿松的土地，下雨的时候，墙角一群一群的长着小蘑菇。四面没有窗子，前面只有一扇铁门，白天开着，夜间锁上：屋里的犯人时常有不等再开门，就在铁门后与世长辞了！四围的粪味和屋中的奇臭，除了抵抗力强于牛马的，很少有能在那里活上十天半月的！门外的兵们成年的在那里立着，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的身体构造是和野兽一样的。

到了监狱，两个兵把他们领到李景纯那里。李景纯只穿着一身裤褂，小褂的肩部已撕碎，印着一片片的血迹，两只细腕上锁着手锡，两条瘦腿上绊着脚镣，脸上青肿了好几块，倚着墙低着头站着。

那个奉天兵过去踢了铁门两脚：“妈的，有人看你来了！”李景纯慢慢抬起头来往外看。看见赵子曰们，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赵子曰，莫大年的眼泪全落下来了。

“有话快说！”两个兵一齐向他们说。

莫大年掏出两张五块钱的票子塞在两个兵的手中，两个兵彼此看了一眼，向后退了十几步。

“谢谢你们！老赵！老莫！”李景纯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铁镯慢慢的说：“这是咱们末次见面了！”

“老李！到底为什么？”赵子曰问。

“一言难尽！时间大概也不容我细说！”

莫大年摸了摸衣袋中的钱包，又看了那两个大兵一眼，对李景纯说：“快说！老李！”

“我有把手枪，是四年前我在家中由一个逃兵手里买的，还有几个枪弹。”李景纯往前挪了两步，低声的说：“是为我自杀用的！因为那时候我的厌世思想正盛。后来我改了心，我以为人间最不光荣的事是自杀；所以那把枪成了暗杀的利器了，自杀与暗杀全不是经济的，可是因时事的刺激，叫我的感情胜过了理智；无论怎么说吧，暗杀比自杀强，因为我要杀的人是人民的公敌，我不后悔，这样丧命比自杀多少强一点！”

莫大年不忍的看李景纯，把头斜着向旁边看。和李景纯紧临的房子内，一个囚犯正依着铁门咬着牙用腕上的铁链往下刷腿上被军棍打伤的脓血，铁链一动随着大绿豆蝇嗡的往起一飞。莫大年把头又回过来了。

“老赵，你还记得在女权会遇见的那个贺金山！他的父亲是，在那个时候，大名镇守使。他和欧阳天风是赌场妓院的密友。他的父亲，贺占元，现在奉命作京畿守卫司令。贺古元在大名的时候，屈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现在他到北京就职，他要大施威吓，除在通衢要巷枪毙几个未犯死罪的囚犯外，还要杀一两个较有名声的人以压制一切民众运动。欧阳天风既和贺金山相好，所以他指名叫贺金山告诉他父亲杀张教授。你们当然猜得到，他为什么这样办。

“我从王女士那里得来这个消息，因为前几天欧阳天风喝醉了威吓她，说漏了嘴。我呢，并不是为张教授卖命，因为我们没有十分亲密的关系；我是为民间除害！老赵！我昨天找你去的时候，我的主意已决定，可是我没告诉你；作这种事是不能不严守秘密的。今天早晨我在永定门外等着他，嗐！没打死他！详细的情形，你们等看报纸吧，不必细说，我自恨没有成功，我什么也不后悔，只后悔我只顾念书而把身体的锻炼轻忽了；设若我身体强，跑动得快，我也许成功了！嗐！完了！——”

“你放心，老李！我们当然设法救你！”莫大年含着泪说。

“不必！老莫！老赵！假若你们真爱我，千万不必救我！所谓营救者，不出两途：一，鼓动风潮，多死些个人，为我而死些人，我死不瞑目；二，花钱贿赂；我没打死他，人民的公敌，反拿钱去运动他，叫他发一笔财，我愿意死，不忍看这个！——”

那两个大兵又走过来了，莫大年偷偷的把钱包递给他们，他们又退回去了。李景纯叹了一口气，看了莫大年一眼。然后接着说：

“我常说：救国有两条道，一是救民，一是杀军阀；——是杀！我根本不承认军阀们是‘人’，所以不必讲人道！现在是人民活着还是军阀们活着的问题，和平，人道，只是最好听的文学上的标题，不是真看清社会状况有志革命的实话！救民才是人道，那么杀军阀便是救民！军阀就是虎狼，是毒虫，我不能和野兽毒虫讲人道！

“黑暗时代到了！没有黑暗怎能得到曙光！

“老莫！老赵！你们好好的去作事，去教导人民，你们的工作比我的难，比我的效果大！我只是舍了命，你们是要含着泪象寡妇守节受苦往起抚养幼子一样困难！不用管我，去作你们的事！

“只有两件事求你们：到宿舍收拾我的东西送回家去；和帮助我的母亲——”李景纯哭了，“你们看着办，能怎样帮助她就怎样办！她手里有些钱，不多！我只求你们这两件事，老赵，老莫，你们走吧！”

莫大年两眼直着，说不出来话，也舍不得走。赵子曰跺了跺脚，隔着铁栏拉住李景纯上着手镯的手：“老李！再见！”说完，他扯着莫大年往外走。

走到监狱外面，赵子曰咬着牙说：

“老莫！你去办你的，我办我的，快办！不用听老李的！非运动不可！你另雇车，我坐这辆车去赶天津的快车，有什么消息给我往天津神易大学打电！”

4

“老李！我尽我的力量给你办，成功与否我不敢说！”武端对李景纯说：“不幸失败了，你一定死；那么，我今天在你未死以前求你饶恕我以前的过错！我总以为我聪明，强干，有见识，其实我是个糊涂虫！我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可是我嘴里永远不说好的，只说歹的；因为说着好听，招笑！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你是好人，老李，可是今天早晨我还故意的告诉老赵：你和王女士有秘密！老李！你饶恕我不？原谅我不？我是混蛋！我以为我多知，多懂，多知秘密；其实我什么也不明白，甚至于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在那儿立着呢，到底我是干什么的！老李，我后悔了！你的光明磊落把我心中的黑影照亮了！你要是不幸死了，在你死的以前别再想我是个坏人！我知道你决不计较我，可是我更进一步希望你在死前承认我是个有起色的朋友——”

“一定！”李景纯点了点头。

“拆卖天坛的事，老李你放心吧，我决不再进行。不但如此，我还要辞职，往回力争。至于我将来的事业，还没有一定的计划。老李，我向来没和你说过知心的话，今天你不能不教训我了，假如你承认我是个朋友！你说我该作什么？”

“老武！我谢谢你！”李景纯低着头说：“以往的事不必再说，你的错处吧，我的不好吧，全是过去的，何必再提！现在呢，我求你千万不必为我去运动，也不必再来看我，设若我还可以再活几天。因为：我们能互相了解，不见面也是真朋友，生死不能变动的；我们不能互相了解，天天见面又有什么用；况且，你来看我一次总要给兵们几个钱，我真不爱看你这么作！

“你的将来，我只能告诉你：潜心去求学！比如你爱学市政，好，赶快去预备外国文，然后到外国去学；因为这种知识不是在《五经》《四书》里所能找出来的，也不是只念几本书所能明白的。到外国去看，去研究，然后才能切实的明白。学好以后，不愁没有用处；因为中国的将来是一定往建设上走的，专门的人才是必需的。自然，也许中国在五千年后还是拿着《易经》讲科学，照着八卦修铁路；可是我们不应这样想，应当及早预备真学问，应当盼着将来的政府是给专门人才作事的机关，不是你作官拿薪水为职业的养老院。几时在财政部作事的明白什么是财政，在市政局的明白市政，几时中国才有希望；要老是会作八股的理财，会讲《春秋》的管市政，我简直的说：就是菩萨，玉皇，耶稣，穆哈莫德，联盟来保佑中国，中国也好不了！

“老武！快去预备，好好的预备！不必管我，我甘心一死！我最自恨的是我把几年工夫费在哲学上，没用！设若我学了财政，法律，商业，或是别的实用科学，我也许有所建树，不这么轻于丧命！我恨自己，不是后悔，我愿意死了！

“至于我和王女士的事，老武，你去到我宿舍的床底下找，有两封她的信，你和老赵们看看就明白了。这本来不是件要紧的事，可是临死的人脑子特别细致，把生前一切的事要想一个过儿，所以我也愿意你们明白我与她的关系。完了！老武！再见！”

第二十三

1

“你能同我去找阎乃伯不能？”这是赵子曰见着周少濂的第一句话。

“他作了省长还肯见我！”周少濂提着小尖嗓说。

“你不去？现在可是人命关天！”

“我不去！去了好几回了，全叫看门的给拦回来了！再说，到底有什么事？”

“老李被执法处拿去了，性命不保！这你还不帮着运动运动吗？！”

“是吗？”周少濂也吓楞了，楞了一会儿，诗兴又发了：“我不去，我得先作挽诗，万一老李死了，我的诗作不得，岂不是我的罪恶！”他说着落下泪来！

周少濂是真动了心，觉得只有赶快作挽诗可以减少一点悲痛！诗一作成，天大的事也和没事一个样子了！

“没工夫和你说！你不去，我自己去！”赵子曰说完就往外跑。

到了阎乃伯的宅子，赵子曰跳上台阶就往里闯。

“咳！找谁？”门前的卫兵瞪着眼问。

“我前者是你们府上的教师，我要见见你们上司！”赵子日回答。

“省长进京了，去给新任贺司令贺喜去了！”

“嘿！”赵子曰急得干跺脚，想了半天才说：“我见见你们太太成不成？”

“我们太太病了！”

“我非见不可！我是你们少爷的老师，你能不叫我见吗？！”赵子曰说着就往里走。

“你站住！我们少爷死啦！”那个卫兵把赵子曰拦住。

“我非见你们太太不可！”赵子曰急扯白脸的说。

“好！我给你回禀一声去，你等着！”那个卫兵向赵子曰恶意的笑了一笑。

那个卫兵不慌不忙的往里走，赵子曰背着手来回打转，心里想：见了她比见他还许强，妇女们心软，好说话。正在乱想，那个卫兵回来了，说：

“我们太太是真病了！不过你一定要见，我也没法子。你见了她，她要是——你可别怨我！”

赵子曰一声没言语，随着卫兵往里走。走到书房的跨院，阎太太正在院里立着。她穿着一件夏布大衫，可是足下穿着一双大红绣花的棉鞋，呆呆的看着院中那盆开得正盛的粉夹竹桃。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见赵子曰进来，两个交头接耳的直嘀咕。

“这是我们的太太！”那个卫兵指给赵子曰，然后慢慢的走出去。

“阎太太！”赵子曰过去向她行了一礼。

“你来了？我的宝贝！啊，我的宝——贝！”阎太太看着赵子日连连的点头，好象小鸡喝水似的。直楞楞的看了半天，她忽然狂笑起来，笑得那么钻脑子的难听。笑了一阵，她向前走了两步，说：

“啊！你不是我的宝贝呀！好！我念得你，你阎乃伯！阎——乃——伯！——你就是赔我的儿子！你把我儿子害了，你！”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越来越难看。赵子曰往后退了几步，她一个劲往前赶。“好！你！你成天叫我儿子念书，念死啦！念死啦！你还娶姨太太，你！你就是赔我的儿子！哎——哟——我的宝贝哟！”她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两个丫头跑过来把她扶起来。赵子曰一语未发往外走。

“我不冤你吧？”那个卫兵向赵子曰一笑。

赵子曰顾不得和卫兵惹气，低着头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想：还是得找周少濂去。因为他想：他自己回京去见阎乃伯，一定见不到；周少濂到底和阎乃伯有关系，所以还是求周少濂帮助他较着妥当。……

“怎样？老赵！”周少濂笑着问。

“不用说！少濂，你要是可怜我，先给我弄碗茶喝！我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周少濂看赵子曰的脸色那么难看，不敢再说笑话，忙着去给他沏茶。茶沏好，他由床底下的筐篮中掏了半天，掏出几块已经长了绿毛的饼干，递给赵子曰。

“我吃不下东西去，少濂！给我一碗茶吧！”赵子曰坐在床上皱着眉说。

“子曰！你是怎一回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赵子曰一面吃茶，一面略略的把李景纯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

“少濂！你一定得随我进京！那怕我管你叫太爷呢，你得跟我走！”

“子曰！”周少濂郑重的说：“现在已经天黑了，就是赶上火车，到京也得半夜，也办不了事。不如你休息休息，我们赶夜间三点钟的车，一清早到京，不是正好办事吗？”

“不！这就走！”赵子曰的心中象包着一团火似的说：“事情千变万化，早到京一刻是一刻！我急于听北京的消息！”

“我是为你好，子曰！你在这里睡个觉，明天好办事呀！你要打听消息，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赵子曰心中稍微活动了一点，身上也真觉得疲乏了，于是要求周少濂领他到电话室去。他先给莫大年打电，莫大年没在家。又想给武端打电，又怕武端不可靠；可是除了武端还没有地方可以得些消息，他为难了半天，结果叫了天台公寓的号头。电线接好，武端说：莫大年奔走了几处，很有希望，大概可以办到把李景纯移交法厅。他自己也正在运动，可是没有什么效果。最后武端说：“你明天一早能回来，就不必夜里往回赶了，现在老李很安稳。”

赵子曰心中舒展了一些，慢慢的走到宿舍去。周少濂忙着出去买点心。点心买来，赵子曰吃了一两块，又喝了一壶茶。周少濂七手八脚的把自己的床匀给赵子曰，他自己在地上乱七八糟的铺了些东西预备睡觉，其实还不到十点钟。他一个劲儿催着赵子曰睡，赵子曰是无论如何睡不着。

“老周，你能去借个闹钟不能？”赵子曰问：“我怕睡熟了醒不了！”

“没错！老赵！我的脑子比闹钟还准，说什么时候醒，到时准醒！睡你的！睡呀！”周少濂躺在地上，不留神看好象一条小狗，歪不横楞的卧着。

“睡不着！老周，把窗户开开，太闷得慌！”

周少濂立起来把窗子开开一扇，跟着又悄悄的关上了，因为他最怕受夜寒。可是赵子曰听见窗子开开，深深在床上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非常的新鲜，满意了。

2

武端坐在屋里拿着《真理晚报》看：

“大暗杀案之经过：

“今早八时京畿守卫司令兼第二百七十一师师长贺占元将军由南苑师部乘汽车入城，同行者有刘德山营长，宋福才参谋。车至永定门外张家屯附近，突有奸人李景纯（系受过激党指使）向汽车连放数枪。刘营长左臂受伤甚重，贺司令与宋参谋幸获安全。汽车左右侍立卫兵奋勇前进，当将刺客捉获，解至师部军法处严讯。

“本报特派专员到师部访问，蒙贺司令派宋参谋接见。宋参谋身著军衣，面貌魁梧，言谈爽利，虽甫脱大险而谈论风生，毫无惊惧之色，真儒将也！本报记者与宋参谋谈话约有十分钟之久，兹将谈话经过依实详载如下：

“问：贺司令事前有无所闻？

“答：妈的，没有！

“问：所乘汽车是否军用的？

“答：不是，贺司令自己的！

“问：行至何处听见枪声？

“答：大概离火车道不远。

“问：同行者？

“答：俺们三个：贺司令，刘营长，和我，还有他妈的几位弟兄。

“问：车中情形？

“答：司令和咱爬在车内，刘营长没留神吃了一个黑枣。

“问：怎样捉住刺客？

“答：四个弟兄一齐下去把那小子捉住。

“问：刺客是否与贺司令有私仇？

“答：没有，那小子是过激党！

“问：怎样惩办他？

“答：妈的，千刀万剐！

（说至此，宋参谋怒形于色，目光如炬！）

“问：贺司令对过激党有无除灭方法？

“答：有！杀！

“谈话至此，本报记者向宋参谋致谢告辞。临行之时，宋参谋叮咛嘱告本报记者：将经过事实依实登载，以使过激党人闻之丧胆。并云：贺司令治军有年，爱民如子。（前在大名镇守使任内，曾经绅商赠匾一方，题曰：民之父母。）不惜性命誓与奸人狗党一决死战。

“本报记者敬聆之下，极为满意！旋要求至监狱一视刺客。蒙宋参谋格外优遇允准，并派卫兵二名护送至狱。

“刺客姓李名景纯，直隶正定府人。身体短悍，面貌凶恶。手脚系以铁锁，依然口出狂言，侮蔑政府。本报记者试与彼谈话，彼昂然不对，唯连呼‘赤党万岁’而已。本报记者以彼凶顽不灵，不屑多费口舌，即摄取像片一张，退出监牢。卫兵导出师部，并向本报记者行举手礼云。

“本报记者因不能与刺客谈话，旋即各方面搜集事实，以饗读者：

“李景纯前肄业名正大学，专以鼓动风潮为事。前次之殴打校长，即彼主使。

“名正大学解散后，彼入京师大学。与同党数人受过激党津贴每月百二十元，并领有手枪子弹，以谋刺杀要人，破坏治安。”

…………

“贺司令镇静异常，照旧办公，并闻已定有剪扫奸党办法。

“今日午时有商会代表特送绍酒一缶覃，肥羊四只，到师部为贺司令压惊，颇蒙贺司令优遇招待云。”

…………

3

赵子曰要求周少濂一同进京去见阎乃伯。周少濂是非作完诗不能作别的事，而作成一首诗又不是一两天所能办到的。于是赵子曰一个人回北京。

“怎样了？老武！”赵子曰一进大门就喊。

“没消息！刚才老莫打电说：他又到南苑去，叫咱们等他的信！”说着，两个人全进了第三号。“老赵！这里有两封信，老李叫你看！”武端递给赵子曰几张并没有信封的信。

“景纯学兄：

“你对我的爱护，我似乎不应当说，其实也真说不出来！二年来经你的指导，学问上的增进，我很自傲的说，我不辜负你的一片诚心训诲；对于身体上，我的笔尖和眼珠一齐现在往纸上落：设若没有你和张教授，我不知道又沦落到什么地步去了！我见着你的时候，不如我坐定了想你的时候感激你的深切；因为见着你的时候，你的言语态度，叫我把‘谢你’两个字在嘴中嚼烂了也说不出来；可是我坐定想你的时候，我脑中现出一个上帝的影儿，我可以叫着你的名字感谢你！

“当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吸了世上的第一口气，我就哭了，这或者是生命的悲剧的开场锣吧？我五岁的时候，我明明白白又哭了几场，哭我的父母！以后我不哭了，不是没有不哭的事，是没有哭的胆量，一个孤女在别人家抚养着，我敢哭吗？现在我又哭了，哭你和张教授，因为你们对我的爱护，不是泛泛一笑所能表出我的感激的！

“你知道我现在的苦境，可是我一向没告诉过你我的过去的惨剧。不是我要瞒着你，是我怕你替我落泪；泪是值得为好朋友落的，可是我愿看你笑，不愿看你用哭把笑的时间占了去，生命是多么短的，还忍得见面的时候不多笑一笑吗！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了，因为前天你问我，我再不说未免显着我的心太狠似的。前天我本来可以当面告诉你，可是我又想说的不如写的详细，所以我现在写这封信。盼望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同时也念我的心，或者这张印着泪痕的纸，和我哭着对面和你说话一样真切。

“我说不出来我的心情，我写事实吧：

“我从父母死后，和我的叔父同居，在上海。叔父的爱我出于至诚，这就是我不敢再哭的原因。叔父无时无刻不疼怜我，我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讨叔父的欢心；叔父与侄女的爱情是真的，可是与父母子女间的爱情差着那么一点：不敢彼此对着面哭。更可痛心的：自从我作错了事以后，我的叔父没有象父母原谅子女的心，在我痛悔悲哀之际，没有一个亲人来摸一摸我的头发，或拭一拭我的泪！我自己的错！可是我希望叔父爱我，甚至溺爱我！这一点希望永没有达到，不是叔父心硬，是我自己不好；叔父爱我，不能溺爱我！我每月给叔父写一封信，没有回信！我还是写，永远写，他的怒恼是应该的，是近于人情的。我只盼望落在信纸上的泪和他的泪亲个吻，不敢奢望！不幸，他越看我的信而越发怒……口害！我只好不用这么想吧！他总有饶恕我的一日，我老这么盼着，直到我死！

“我的错事是在上海作的，那时候我正在中学念书，我不用说是谁的发动，凡男女的事，除了强占外，很少有不是双方凑合的。那么，我要是把这个罪过全推在别人头上去，我于作错了事之外，还又添上几分诬人之罪。我作错了，我只怨自己年少无知，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陈腐道德观念在脑中萦绕着；可是我的叔父与我说了末次的‘再见！’他是个老人，我不怪他！设若我的情人能保持着我们甘心冒险的态度，和天长地久的誓愿，我敢说：不但我与他谁也不错，而且我们还要快乐的永久在一块儿。谁知道我的命就这么苦，我的眼睛就这么瞎，把一个流氓认成可以托以终身的人。至于在没看清他以前，就把身体给了他！我不以这个为羞耻，假如我认明白了他；不幸，我看错了，先把失贞丧节的话放在旁边，从事实上想，我当怎样活着！他不可靠，叔父不要我，叫我一个孤女怎么着！设若哭就能哭出一条活路来，那么我就哭那条生路，决不哭我的过错；因为我根本不承认那是道德上的堕落，就没有什么旧道德观念环绕着我的泪腺！

“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口害！我说出他的姓名来吧：他是欧阳天风！他就是那么好看；我只看明白了他的俊俏的面貌，可怜，没看清他那不俊俏的心！他那时候在大学预科念书，是由张教授（那时候张在中学当教员）补助他的学费。张教授是他的一个远亲。当我们同住的时候，张教授一点怒气没发，还依旧的供给他。不但供给他，也帮助我，好象我丢了一个叔父，又找着了一个父亲。他用张教授的钱去嫖去赌去喝酒，而且反恨张教授给他的钱不够用。于是我去见张教授说明我的懊悔，请他设法援助我。张教授始而劝告他，无效！继而断绝了他的补助，而专供给我。他，于是，开始恨张教授了！好心帮助人是要招恨的，我为人类叹息一声！他对张教授无可如何，可是他能欺侮我，于是张教授为成全我的原因，把我带到北京来。他供给我在中学毕了业，又叫我入大学，这是咱们见面的时候，也就是张教授与欧阳成了仇敌的时候。

“他也来到北京。他的立意是强迫我由着他的意思嫁人，他好从中使钱。姓王的，姓赵的，姓李的，多的很，他日夜处心积虑的把我卖了，他好度他的快活的日子。对我他以夫妻的关系逼迫，因为我们并没正式结婚，自然也就无从说离婚；那么，我不答应他呢，他满有破坏我的名誉的势力。对张教授呢，他恫吓，讥骂，诬蔑，凡是恶人所能想到的，他全施用过。所幸者，张教授一味冷静不和他惹气，我呢，有你和张教授的保护，还未曾落在他的手里。

“将来如何，我不知道！我只有听从张教授的话，我自己没主意。我只有专心用功以报答他的善意！

“对于你，还是那句话：我感谢你，可是没有言语可以传达出来！

“不能再写了，笔象一根铁柱那么笨重，我拿不动了！

“明天见！

王灵石启。”

“景纯学兄：

“昨天晚上他（欧阳）又来了，他已经半醉，在威迫我的时候，无意中说出来：‘你再不依我，我可叫贺司令杀姓张的！’

“我与张教授决定东渡了，不然，我与他的性命都有大危险！

“我们在日本结婚！

“以前的事，在我死前永远深深刻在心中作为一课好教训。你的恩惠，我不能忘，永不能忘！

“咱们再见吧！我与张教授结婚的像片，头一张是要寄给你的！

“我好象拉着你的手说：‘再见！’

“事急矣，不能多写。今晚出京！

“再说一声：再见！

王灵石启。”

4

赵子曰看完那两封信，呆呆的楞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莫大年哭着进来了，赵子曰和武端的心凉了半截！赵子曰嘴唇颤着问：

“怎样了？老莫！”

“老李被枪毙了，昨夜三点钟！”莫大年哭的放了声，再说不出来话。

赵子曰也哭失了声，武端漱漱的落泪。

三个人哭了一阵，赵子曰先把泪擦干：“老武！老莫！不准哭了！老武！你去收老李的尸，花多少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能办不能？”

“我能！”

“把尸首领出来，先埋在城外，不必往他家里送！”赵子曰说：“几时有机会，再把他埋在公众的处所，立碑纪念他，他便是历史上的一朵鲜花，他的香味永远吹入有志的青年心里去。老武！这是你的责任！你办完了这件事，是愿和军阀硬干呀，还是埋首去求学，在你自己决定。这是老李指给我们的两条路，我们既有心收他的尸身，就应当履行他的教训——”

“老赵你放心吧，我已经和老李说了：我力改前非，求些真实的知识！”武端说。

“老莫！帮助老李的母亲是你的事，你能办不能？”赵子曰问。

“我能！”莫大年含着泪回答。

“不只是帮助她，你要设法安慰她，把她安置个稳当的地方！没有她，老李不会作这么光明的事！老莫，你明白老李比我早，我不必再多说。”

三个低着头呆呆的坐了半天，还是赵子曰先说了话：

“老莫！老武！你们作你们的去吧！我已打好我的主意！咱们有无再见面的机会，不敢说！我们各走各自的路，只求对得起老李！咱们有缘再会！”

二马

第一段

1

马威低着头儿往玉石牌楼走。走几步儿，不知不觉的就楞磕磕的站住一会儿。抬起头来，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看一眼。他看什么呢？他不想看什么，也真的没看见什么。他想着的那点事，象块化透了的鳔胶，把他的心整个儿糊满了；不但没有给外面的东西留个钻得进去的小缝儿，连他身上筋肉的一切动作也满没受他的心的指挥。他的眼光只是直着出去，又直着回来了，并没有带回什么东西来。他早把世界忘了，他恨不得世界和他自己一齐消灭了，立刻消灭了，何苦再看呢！

猛孤丁的他站定不走啦。站了总有两三分钟，才慢慢的把面前的东西看清楚了。

“啊，今天是礼拜。”他自己低声儿说。

礼拜下半天，玉石牌楼向来是很热闹的。绿草地上和细沙垫的便道上，都一圈儿一圈儿的站满了人。打着红旗的工人，伸着脖子，张着黑粗的大毛手，扯着小闷雷似的嗓子喊“打倒资本阶级。”把天下所有的坏事全加在资本家的身上，连昨儿晚上没睡好觉，也是资本家闹的。紧靠着这面红旗，便是打着国旗的守旧党，脖子伸得更长，（因为戴着二寸高的硬领儿，脖子是没法缩短的。）张着细白的大毛手，拼着命喊：“打倒社会党，”“打倒不爱国的奸细。”把天下所有的罪恶都撂在工人的肩膀上，连今天早晨下雨，和早饭的时候煮了一个臭鸡蛋，全是工人捣乱的结果。紧靠着这一圈儿是打蓝旗的救世军，敲着八角鼓，吹着小笛儿，没结没完的唱圣诗。他们赞美上帝越欢，红旗下的工人嚷得越加劲。有时候圣灵充满，他们唱得惊天动地，叫那边红旗下的朋友不得不用字典上找不出来的字骂街。紧靠着救世军便是天主教讲道的，再过去还有多少圈儿：讲印度独立的，讲赶快灭中国的，讲自由党复兴的；也有什么也不讲，大伙儿光围着个红胡子小干老头儿，彼此对看着笑。

红旗下站着的人们，差不多是小泥烟袋嘴里一叼，双手插在裤兜儿里。台上说什么，他们点头赞成什么。站在国旗下面听讲的，多半是戴着小硬壳儿黑呢帽，点头咂嘴的嘟囔着：“对了！”“可不是！”有时候两个人说对了劲，同时说出来：“对了。”还彼此挤着眼，一咧嘴，从嘴犄角儿挤出个十分之一的笑。至于那些小圈儿就不象这些大圈儿这么整齐一致了。他们多半是以讨论辩驳为主体，把脑瓜儿挤热羊似的凑在一块儿，低着声儿彼此嚼争理儿。此外单有一群歪戴帽，横眉立目的年青小伙子，绕着这些小圈儿，说俏皮话，打哈哈，不为别的，只为招大家一笑，露露自己的精细。圈儿外边围着三五成群的巡警，都是一边儿高，一样的大手大脚，好象伦敦的巡警都是一母所生的哥儿们。

这群人里最出锋头，叫好儿的，是穿红军衣的禁卫军。他们的腰板儿挺得比图画板还平还直，裤子的中缝象里面撑着一条铁棍儿似的那么直溜溜的立着。个个干净抹腻，脸上永远是笑着，露着雪白的门牙，头发剪得正好露出青青的头皮儿。他们是什么也不听，光在圈儿外边最惹人注目的地方站着，眼睛往四下里溜。站个三五分钟，不知道怎么一股子劲儿，就把胳臂插在姑娘的白手腕上，然后干跺着脚后跟，一同在草地上谈心去了。

青草地上的男男女女，也有脸对脸坐着的，也有搂着脖子躺着的，也有单人孤坐拿着张晚报，不看报，光看姑娘的腿的。一群群的肥狗都撒着欢儿乱跳，莫明其妙的汪汪的咬着。小孩儿们，有的穿着满身的白羊绒，有的从头到脚一身红绒的连脚裤，都拐着胖腿东倒西歪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奶妈子们戴着小白风帽，唠里唠叨的跟着这些小神仙们跑。

马威站了好大半天，没心去听讲，也想不起上那儿去好。

他大概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身量不矮，可是很瘦。黄白的脸色儿，瘦，可是不显着枯弱。两条长眉往上稍微的竖着一些，眼角儿也往上吊着一点；要是没有那双永远含笑的大眼睛，他的面目便有些可怕了。他的眼珠儿是非常的黑，非常的亮；黑与亮的调和，叫他的黑眼珠的边儿上浅了一些，恰好不让黑白眼珠象冥衣铺糊的纸人儿那样死呆呆的黑白分明。一条不很高的鼻子，因为脸上不很胖，看着高矮正合适。嘴唇儿往上兜着一点，和他笑迷迷的眼睛正好联成一团和气。

从他的面貌和年纪看起来，他似乎不应当这样愁苦。可是，他的眉毛拧着，头儿低着，脊梁也略弯着一点，青年活泼的气象确是丢了好些。

他穿着一身灰呢的衣裳，罩着一件黑呢大氅。衣裳作得是很讲究，可是老没有扌覃刷，看着正象他的脸，因为颓丧把原来的光彩减少了一大些。拿他和那些穿红军衣，夹着姑娘胳臂的青年比起来，他真算是有点不幸了。

无心中的他掏出手巾擦了擦脸；擦完了，照旧的在那里楞磕磕的站着。

已经快落太阳了，一片一片的红云彩把绿绒似的草地照成紫不溜儿的。工人的红旗慢慢的变成一块定住了的紫血似的。听讲的人也一会儿比一会儿稀少了。

马威把手揣在大氅兜儿里，往前只走了几步，在草地边儿上的铁栏杆上靠住了。

西边的红云彩慢慢的把太阳的余光散尽了。先是一层一层的蒙上浅葡萄灰色，借着太阳最后的那点反照，好象野鸽脖子上的那层灰里透蓝的霜儿。这个灰色越来越深，无形的和地上的雾圈儿联成一片，把地上一切的颜色，全吞进黑暗里去了。工人的红旗也跟着变成一个黑点儿。远处的大树悄悄的把这层黑影儿抱住，一同往夜里走了去。

人们一来二去的差不多散净了。四面的煤气灯全点着了。围着玉石牌楼红的绿的大汽车，一闪一闪的绕着圈儿跑，远远的从雾中看过去，好象一条活动的长虹。

草地上没有人了，只是铁栏杆的旁边还有个黑影儿。

2

李子荣已经钻了被窝。正在往左伸伸腿，又往右挪挪手，半睡不睡的时候，恍恍忽忽的似乎听见门铃响了一声。眼睛刚要睁开，可是脑袋不由的往枕头下面溜了下去。心里还迷迷忽忽的记得：刚才有个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可是，……

“吱——啷！”门铃又响了。

他把才闭好的眼睛睁开了一小半，又慢慢把耳朵唇儿往枕头上面凑了一凑。

“吱——啷！”

“半夜三更鬼叫门！谁呢？”他一手支着褥子坐起来，一手把窗帘掀开一点往外看。胡同里虽有煤气灯，可是雾下得很厚，黑咕笼咚的什么也看不见。

“吱——啷！”比上一回的响声重了一些，也长了一些。

李子荣起来了。摸着黑儿穿上鞋，冰凉的鞋底碰上脚心的热汗，他不由的身上起了一层小鸡皮疙瘩；虽然是四月底的天气，可是夜间还是凉渗渗的。他摸着把电灯开开。然后披上大氅，大气不出的，用脚尖儿往楼下走。楼下的老太太已经睡了觉，一不小心把她吵醒了，是非挨骂不可的。他轻轻的开了门，问了声：“谁呀？”他的声音真低，低得好象怕把外边的稠雾吓着似的。

“我。”

“老马？怎么一个劲儿的按铃儿呀！”

马威一声儿没言语，进来就往楼上走。李子荣把街门轻轻的对好，也一声不出的随着马威上了楼。快走到自己的屋门，他站住听了听，楼下一点声儿也没有，心里说：

“还好，老太太没醒。不然，明儿的早饭是一半面包，一半儿骂！”

两个人都进了屋子，马威脱了大氅放在椅子背儿上，还是一语不发。

“怎么啦，老马？又和老头儿拌了嘴？”李子荣问。

马威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在灯底下看，更黄得难瞧了。眉毛皱得要皱出水珠儿来似的。眼眶儿有一点发青，鼻子尖上出着些小碎汗珠儿。

“怎么啦？”李子荣又问了一句。

待了半天，马威叹了口气，又舐了舐干黄的嘴唇，才说：

“我乏极了，老李！我可以在你这儿住一夜吗？”

“这儿可就有一张床啊。”李子荣指着他的床，笑着说。

“我来这张躺椅。”马威低着头说：“好歹对付一夜，明天就好办了！”

“明天又怎么样呢？”李子荣问。

马威又摇了摇头。

李子荣知道马威的脾气！他要是不说，问也无益。

“好吧，”李子荣抓了抓头发，还是笑着说：“你上床去睡，我照顾照顾这个躺椅。”说着他就往椅子上铺毡子。“可有一样，一天亮你就得走，别让楼底下老太太瞧见！好，睡你的呀！”

“不，老李！你睡你的去，我在椅子上忍一会儿就成。”马威脸上带出一钉点儿笑容来：“我天亮就走，准走！”

“上那儿呢？”李子荣看见马威的笑容，又想往外套他的话：“告诉我吧！不然，这一夜不用打算睡着觉！又跟老头儿闹了气，是不是？”

“不用提了！”马威打了个哈哧：“我本不想找你来，不凑巧今天晚上没走了，只好来打搅你！”

“上那儿去，到底？”李子荣看出马威是决不上床去睡，一面说话，一面把他自己的大氅和毡子全细细的给马威围好。然后把电灯捻下去，自己又上了床。

“德国，法国，——没准儿！”

“给老头儿张罗买卖去？”

“父亲不要我啦！”

“啊！”李子荣楞磕磕的答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两个人都不出声了。

街上静极了，只有远远的火车和轮船的笛儿，还一阵阵的响，什么别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街后教堂的钟打了两点。

“你不冷啊？”李子荣问。

“不冷！”

…………

李子荣临睡的时候，心里边一个劲儿的盘算：“早早儿起来，别叫老马跑了！起来用凉水洗洗脸，给楼下老太太写个字条儿，告诉她：有急事，不必等吃早饭啦！然后和他出去，送他回家——对，还是上铺子去好，父子见面也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再捣乱。……常有的事，父子拌嘴罢咧！……年青，老马！……太认直！……”

在梦里他还不断的这么想着。……胡同里送牛奶的小车子口骨口录口骨口录的响起来了，大街上汽车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李子荣一机灵睁开了眼，太阳已经从窗帘的缝儿射进一条金丝儿。

“老马！”

毡子大氅都在椅子背儿上搭拉着，可是马威没影儿啦！

他起来，把后面的窗帘打开，披上大氅，呆呆的站在窗子旁边。从窗子往外看，正看太晤士河。河岸上还没有什么走道儿的，河上的小船可是都活动开了。岸上的小树刚吐出浅绿的叶子，树梢儿上绕着一层轻雾。太阳光从雾薄的地方射到嫩树叶儿上，一星星的闪着，象刚由水里捞出的小淡绿珠子。河上的大船差不多全没挂着帆，只有几支小划子挂着白帆，在大船中间忽悠忽悠的摇动，好象几支要往花儿上落的大白蝴蝶儿。

早潮正往上涨，一滚一滚的浪头都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鳞：高起来的地方，一拥一拥的把这层金光挤破；这挤碎了的金星儿，往下落的时候，又被后浪激起一堆小白花儿，真白，恰象刚由蒲公英梗子上挤出来的嫩白浆儿。

最远的那支小帆船慢慢的忽悠着走，河浪还是一滚一滚的往前追，好象这条金龙要把那个小蝴蝶儿赶跑似的。这样赶来赶去，小帆船拐过河湾去了。

李子荣呆呆的一直看着小帆船拐了河湾，才收了收神，走到前面靠街的窗子，把窗户挡儿打开。然后想收拾收拾书桌上的东西。桌子上有个小玩艺儿，一闪一闪的发亮。这个小东西底下还放着一个小字条儿。他把这些东西一齐拿起来，心里凉了多半截。慢慢的走到躺椅那里去，坐下，细细的看纸条上的字。只有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东扭西歪，好象是摸着黑儿写的：

“子荣兄：谢谢你！小钻石戒指一个祈交温都姑娘。再见！威。”

第二段

1

这段事情现在应从马威从李子荣那里走了的那一天往回倒退一年。

伊牧师是个在中国传过二十多年教的老教师。对于中国事儿，上自伏羲画卦，下至袁世凯作皇上，（他最喜欢听的一件事）他全知道。除了中国话说不好，简直的他可以算一本带着腿的“中国百科全书”。他真爱中国人：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总是祷告上帝快快的叫中国变成英国的属国；他含着热泪告诉上帝：中国人要不叫英国人管起来，这群黄脸黑头发的东西，怎么也升不了天堂！

伊牧师顺着牛津大街往东走，虽然六十多了，他走得还是飞快。

从太阳一出来直到半夜，牛津大街总是被妇女挤满了的。这条大街上的铺子，除了几个卖烟卷儿的，差不多全是卖妇女用的东西的。她们走到这条街上，无论有什么急事，是不会在一分钟里往前挪两步的。铺子里摆着的花红柳绿的帽子，皮鞋，小手套，小提箱儿……都有一种特别的吸力，把她们的眼睛，身体，和灵魂一齐吸住。伊牧师的宗教上的尊严到了这条街上至少要减去百分之九十九：往前迈一大步，那支高而碍事的鼻子非碰在老太太的小汗伞上不可；往回一煞步，大皮鞋的底儿（他永远不安橡皮底儿）十之八九是正放在姑娘的小脚指头上； 伸手一掏手巾，胳臂肘儿准放在妇人提着的小竹筐儿里，……。每次他由这条街走过，至少回家要换一件汗衫，两条手巾。至于“对不起”，“没留神”这路的话，起码总说百八十个的。

好容易挤过了牛津圈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上帝！”脚底下更加了劲，一直往东走。汗珠子好象雪化了似的从雪白的鬓角儿往下流。

伊牧师虽然六十多岁了，腰板还挺得笔直。头发不多，可是全白了。没留胡子，腮上刮得晶亮；要是脸上没有褶儿，简直的象两块茶青色的磁砖。两只大眼睛，歇歇松松的安着一对小黄眼珠儿。眼睛上面挂着两条肉棱儿，大概在二三十年前棱儿上也长过眉毛。眼睛下面搭拉着一对小眼镜，因为鼻子过高的原故，眼镜和眼睛的距离足有二寸来的；所以从眼镜框儿上边看东西，比从眼镜中间看方便多了。嘴唇儿很薄，而且嘴犄角往下垂着一点。传道的时候，两个小黄眼珠儿在眼镜框儿上一定，薄嘴片往下一垂，真是不用说话，就叫人发抖。可是平常见了人，他是非常的和蔼；传教师是非有两副面孔办不了事的。

到了博物院街，他往左拐了去。穿过陶灵吞大院，进了戈登胡同。

这一带胡同住着不少中国学生。

在伦敦的中国人，大概可以分作两等，工人和学生。工人多半是住在东伦敦，最给中国人丢脸的中国城。没钱到东方旅行的德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到伦敦的时候，总要到中国城去看一眼，为是找些写小说，日记，新闻的材料。中国城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住着的工人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就是因为那里住着中国人，所以他们要瞧一瞧。就是因为中国是个弱国，所以他们随便给那群勤苦耐劳，在异域找饭吃的华人加上一切的罪名。中国城要是住着二十个中国人，他们的记载上一定是五千；而且这五千黄脸鬼是个个抽大烟，私运军火，害死人把尸首往床底下藏，强奸妇女不问老少，和作一切至少该千刀万剐的事情的。作小说的，写戏剧的，作电影的，描写中国人全根据着这种传说和报告。然后看戏，看电影，念小说的姑娘，老太太，小孩子，和英国皇帝，把这种出乎情理的事牢牢的记在脑子里，于是中国人就变成世界上最阴险，最污浊，最讨厌，最卑鄙的一种两条腿儿的动物！

二十世纪的“人”是与“国家”相对待的：强国的人是“人”，弱国的呢？狗！

中国是个弱国，中国“人”呢？是——！

中国人！你们该睁开眼看一看了，到了该睁眼的时候了！你们该挺挺腰板了，到了挺腰板的时候了！——除非你们愿意永远当狗！

中国城有这样的好名誉，中国学生当然也不会吃香的。稍微大一点的旅馆就不租中国人，更不用说讲体面的人家了。只有大英博物院后面一带的房子，和小旅馆，还可以租给中国人；并不是这一带的人们特别多长着一分善心，是他们吃惯了东方人，不得不把长脸一拉，不得不和这群黄脸的怪物对付一气。鸡贩子养鸡不见得他准爱鸡，英国人把房子租给中国人又何尝是爱中国人呢。

戈登胡同门牌三十五号是温都寡妇的房子。房子不很大，三层小楼，一共不过七八间房。门外拦着一排绿栅栏。三层白石的台阶，刷得一钉点儿土也没有。一个小红漆门，门上的钢环子擦得晶光。一进门是一间小客厅。客厅后面是一间小饭厅。从这间小饭厅绕过去，由楼梯下去，还有三间小房子。楼上只有三间屋子，临街一间，后面两间。

伊牧师离着这个小红门还老远，就把帽子摘下来了。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正了正领带，觉得身上一点缺点没有了，才轻轻的上了台阶。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拿着音乐家在钢琴上试音的那个轻巧劲儿，在门环上敲了两三下。

一串细碎的脚步儿从楼上跑下来，跟着，门儿稍微开开一个缝儿，温都太太的脸露出一半儿来。

“伊牧师！近来好？”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伸出小白手，在伊牧师的手上轻轻的挨了一挨。

伊牧师随着她进去，把帽子和大氅挂在过道儿的衣架上，然后同她进了客厅。

小客厅里收拾得真叫干净爽利，连挂画的小铜钉子都象含着笑。屋子当中铺着一块长方儿的绿毯子，毯子上放着两个不十分大的卧椅。靠着窗户摆着一只小茶几，茶几上一个小三彩中国磁瓶，插着两朵小白玫瑰花。茶几两旁是两把橡木椅子，镶着绿绒的椅垫儿。里手的山墙前面摆着一架小钢琴，琴盖儿上放着两三张照像片儿。琴的前边放着一支小油漆凳儿。凳儿上卧着个白胖白胖的小狮子狗，见伊牧师进来，慌着忙着跳下来，摇头摆尾的在老牧师的腿中间乱蹦。顺着屋门的墙上挂着张油画，两旁配着一对小磁碟子。画儿底下一个小书架子，摆着些本诗集小说什么的。

温都寡妇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小白狗跳在她怀里，歪着头儿逗伊牧师。

伊牧师坐在卧椅上，把眼镜往上推了一推，开始夸奖小白狗。夸奖了好大半天，才慢慢的说到：

“温都太太，楼上的屋子还闲着吗？”

“可不是吗。”她一手抱着狗，一手把烟碟儿递给伊牧师。

“还想租人吗？”他一面装烟一面问。

“有合适的人才敢租。”她拿着尺寸这么回答。

“有两位朋友，急于找房。我确知道他们很可靠。”他从眼镜框儿上面瞅了她一眼，把“确”字说得特别的清楚有劲。他停顿了一会儿，把声音放低了些；鼻子周围还画出个要笑的圈儿，“两个中国人——”说到“中国”两个字，他的声音差不多将将儿的能叫她听见：“两个极老实的中国人。”

“中国人？”温都寡妇整着脸说。

“极老实的中国人！”他又重了一句，又偷偷的看了她一眼。

“对不——”

“我担保！有什么错儿朝我说！”他没等温都太太说完，赶紧把话接过来：“我实在没地方给他们找房去，温都太太，你得成全成全我！他们是父子爷儿俩，父亲还是个基督徒。看上帝的面上，你得——”伊牧师故意不再往下说，看看“看上帝的面上”到底发生什么效力不发。

“可是——”温都太太好象一点没把上帝搁在心上，脸上挂着一千多个不耐烦的样子。

伊牧师又没等她说完就插嘴：

“那怕多要他们一点房租呢！看他们不对路，撵他们搬家，我也就不再——”他觉得往下要说的话似乎和《圣经》的体裁不大相合，于是吸了一口烟，连烟带话一齐咽下去了。

“伊牧师！”温都太太站起来说：“你知道我的脾气：这条街的人们靠着租外国人发财的不少，差不多只剩我这一处，宁可少赚钱，不租外国人！这一点我觉得是很可以自傲的！你为什么不到别处给他们找找房呢？”

“谁说没找呢！”伊牧师露着很为难的样子说：“陶灵吞大院，高威胡同，都挨着门问到了，房子全不合适。我就是看你的楼上三间小屋子正好，正够他们住的：两间作他们的卧房，一间作书房，多么好！”

“可是，牧师！”她从兜儿里掏出小手绢擦了擦嘴，其实满没有擦的必要：“你想我能叫两个中国人在我的房子里煮老鼠吃吗？”

“中国人不——”他正想说：“中国人不吃老鼠，”继而一想，这么一说是分明给她个小钉子碰，房子还能租到手吗？于是连忙改嘴：“我自然嘱咐他们别吃老鼠！温都太太，我也不耽误你的工夫了；这么说吧：租给他们一个礼拜，看他们不好，叫他们搬家。房租呢，你说多少是多少。旅馆他们住不起，不三不四的人家呢，我又不肯叫两个中国人跟他们打交道。咱们都是真正的基督徒，咱们总得受点屈，成全成全他们爷儿两个！”

温都太太用手搓着小狗脖子下的长毛，半天没言语。心里一个劲儿颠算：到底是多租几个钱好呢，还是一定不伺候杀人放火吃老鼠的中国人好呢？想了半天，还是不能决定；又怕把伊牧师僵在那里，只好顺口支应着：

“他们也不抽鸦片？”

“不！不！”伊牧师连三并四的说。

她跟着又问了无数的问题，把她从小说，电影，戏剧，和传教士造的谣言里所得来的中国事儿，兜着底儿问了个水落石出。问完了，心里又后悔了：这么问，岂不是明明的表示已经有意把房租给他们吗？

“谢谢你！温都太太！”伊牧师笑着说：“就这么办了！四镑十五个先令一个礼拜，管早晚饭！”

“不准他们用我的澡盆！”

“对！我告诉他们，出去洗澡。”

伊牧师说完，连小狗儿也没顾得再逗一逗，抓起帽子大氅就跑。跑到街上，找了个清静地方才低声的说：

“他妈的！为两个破中国人……”

2

马家父子从上海坐上轮船，一直忽忽悠悠的来到伦敦。马老先生在海上四十天的工夫，就扎挣着爬起来一回；刚一出舱门，船往外手里一歪，摔了个毛儿跟头；一声没出，又扶着舱门回去了。第二次起来的时候，船已经纹丝不动的在伦敦码头靠了岸。小马先生比他父亲强多了，只是船过台湾的时候，头有点发晕；过了香港就一点事没有了。

小马先生的模样儿，我们已经看见过了。所不同的是：在船上的时候，他并不那么瘦，眉头子也不皱得那么紧。又是第一次坐海船出外，事事看着新鲜有趣；在船栏杆上一靠，卷着水花的海风把脸吹得通红，他心里差不多和海水一样开畅。

老马先生的年纪至多也不过去五十，可是老故意带出颓唐的样子，好象人活到五十就应该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多迈一步，都似乎与理不合。他的身量比他的儿子还矮着一点，脸上可比马威富泰多了。重重的眉毛，圆圆的脸，上嘴唇上留着小月牙儿似的黑胡子，在最近的一二年来才有几根惨白的。眼睛和马威的一样，又大，又亮，又好看；永远戴着玳瑁边的大眼镜。他既不近视，又不远视，戴着大眼镜只是为叫人看着年高有威。

马则仁（这是马老先生的名字）年青的时候在美以美会的英文学校念过书。英文单字儿记得真不少，文法的定义也背得飞熟，可是考试的时候永远至多得三十五分。有时候拿着《英华字典》，把得一百分的同学拉到清静地方去：“来！咱们搞搞！你问咱五十个单字，咱问你五十个，倒得领教领教您这得一百分的怎么个高明法儿！”于是把那得一百分的英雄撅得干瞪眼。他把字典在夹肢窝里一夹，嘴里哼唧着“ANounis……”把得三十五分的羞耻，算是一扫儿光，雪得干干净净。

他是广州人，自幼生在北京。他永远告诉人他是北京人，直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价值增高，广东国民政府的势力扩大的时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广州人”三个字。

在教会学校毕业后，便慌手忙脚的抓了个妻子。仗着点祖产，又有哥哥的帮助，小两口儿一心一气的把份小日子过得挺火炽。他考过几回学部的录事，白折子写不好，作录事的希望只好打消。托人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劲。有人给他往学堂里荐举去教英文，作官心盛，那肯去拿藤子棍儿当小教员呢。闲着没事也偷着去嫖一嫖，回来晚了，小夫妇也有时候拌一通儿嘴，好在是在夜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时候把老婆的金戒指偷出去押了宝，可是永远笑着应许哥哥寄来钱就再给她买个新的。她半恼半笑的说他一顿，他反倒高了兴，把押输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结婚后三年多，马威才降生了。马则仁在事前就给哥哥写信要钱，以备大办满月。哥哥的钱真来了，于是亲戚朋友全在马威降世的第三十天上，吃了个“泰山不下土”；连街坊家的四眼狗，也跟着啃了回猪脚鱼骨头。

现在小夫妇在世上的地位高多了，因为已经由“夫妇”变成“父母”。他们对于作父母的责任虽然没十分细想，可是作父母的威严和身分总得拿出来。于是马则仁老爷把上嘴唇的毫毛留住不剃，两三个月的工夫居然养成一部小黑胡子。马夫人呢，把脸上的胭脂擦浅了半分，为是陪衬着他的小黑胡子。

最痛心的：马威八岁的时候，马夫人，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着了凉，一命呜呼的死了。马则仁伤心极了：扔下个八岁的孩子没人管，还算小事。结婚一场，并没给夫人弄个皇封官诰，这有多么对不起死去的灵魂！由不得大眼泪珠儿一串跟着一串的往下流，把小胡子都哭得象卖蜜麻花的那把小糖刷子！

丧事一切又是哥哥给的钱，不管谁的钱吧，反正不能不给死鬼个体面发送。接三，放焰口，出殡，办得比马威的满月又热闹多了。

一来二去的，马先生的悲哀减少了。亲戚朋友们都张罗着给他再说个家室。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可是选择个姑娘真不是件容易事。续弦不象初婚那么容易对付，现在他对于妇人总算有了经验：好看的得养活着，不好看的也得养活着，一样的养活着，为什么不来个好看的呢。可是，天下可有多少好看的妇人呢。这个续弦问题倒真不容易解决了：有一回差点儿就成功了，不知是谁多嘴爱说话，说马则仁先生好吃懒作没出息，于是女的那头儿打了退堂鼓。又有一回，也在快成功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女的鼻子上有三个星点儿，好象骨牌里的“长三”；又散了，娶媳妇那能要鼻子上有“长三”的呢！

还有一层：马先生唯一增光耀祖的事，就是作官。虽然一回官儿还没作过，可是作官的那点虔诚劲儿是永远不会歇松的。凡是能作官的机会，没有轻易放过去的；续弦也是个得官儿的机会，自然也不能随便的拍拍脑袋算一个。假如娶个官儿老爷的女儿，靠着老丈人的力量，还不来份差事？假如，……他的“假如”多了，可是“假如”到底是“假如”，一回也没成了事实。

“假如我能娶个总长的女儿，至小咱还不弄个主事，”他常对人们说。

“假如总长有个女儿，能嫁你不能？”人们这样回答他。

婚事和官事算是都没希望。

马威在家里把三本小书和《四书》念完之后，马老先生把他送到西城一个教会学堂里去，因为那里可以住宿，省去许多麻烦。没事的时候，老马先生常到教会去看儿子；一来二去的，被伊牧师说活了心，居然领了洗入了基督教。左右是没事作，闲着上教会去逛逛，又透着虔诚，又不用花钱。领洗之后，一共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打牌，喝酒；而且给儿子买了一本红皮的英文《圣经》。

在欧战停了的那年，马则仁的哥哥上了英国，作贩卖古玩的生意。隔个三五个月总给兄弟寄点钱来，有时候也托他在北京给搜寻点货物。马则仁是天生来看不起买卖人的，好歹的给哥哥买几个古瓶小茶碗什么的。每次到琉璃厂去买这些东西，总绕到前门桥头都一处去喝几碗黄酒，吃一顿炸三角儿。

马先生的哥哥死在英国了，留下遗嘱教兄弟上伦敦来继续着作买卖。

这时候伊牧师已经回了英国二三年，马老先生拿着《英华字典》给他写了封长信，问他到底应该上英国去不去。伊牧师自然乐意有中国教友到英国来，好叫英国人看看：传教的人们在中国不是光吃饭拿钱不作事。他回了马先生一封信，叫他们父子千万上英国来。于是马先生带着儿子到上海，买了两张二等船票，两身洋服，几筒茶叶，和些个零七八碎的东西。轮船出了江口，马老先生把大眼镜摘下来，在船舱里一躺，身上纹丝不敢动，还觉得五脏一齐往上翻。

3

英国海关上的小官儿们，模样长像虽然不同，可是都有那么一点派头儿，叫长着眼睛的一看，就看得出来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的眼睛总是一只看着人，那一只看着些早已撕破的旧章程本子。铅笔，永远是半截的，在耳朵上插着。鼻子老是皱皱着几个褶儿，为是叫脸上没一处不显着忙的“了不得”的样子。他们对本国人是极和气的，一边查护照，一边打哈哈说俏皮话；遇见女子，他们的话是特别的多。对外国人的态度，就不同了：肩膀儿往起一端，嘴犄角儿往下一扣，把帝国主义十足的露出来；有时候也微微的一笑，笑完了准是不许你登岸。护照都验完，他们和大家一同下了船，故意的搓着手告诉你：“天气很冷。”然后还夸奖你的英国话说得不错……。

马家父子的护照验完了。老马先生有他哥哥的几件公文在手，小马先生有教育部的留学证书，于是平平安安过去，一点麻烦没有。验完护照，跟着去验身体。两位马先生都没有脏病，也没有五痨七伤，于是又平安的过了一关。而且大夫笑着告诉他们：在英国多吃点牛肉，身体还要更好；这次欧战，英国能把德国打败，就是英国兵天天吃牛肉的缘故。身体检查完了，父子又把箱子盒子都打开，叫人家查验东西。幸而他们既没带着鸦片，又没带着军火，只有马先生的几件绸子衣裳，和几筒茶叶，上了十儿镑钱的税。马老先生既不知为什么把这些宝贝带来，又不知为什么要上税；把小胡子一撅，糊里糊涂的交了钱完事。种种手续办完，马老先生差点没晕过去；心里说，早知道这么麻烦，要命也不上外国来！

下了船就上火车，马老先生在车犄角儿一靠，什么没说，两眼一闭，又睡了。马威顺着窗子往外看：高高低低没有一处是平的，高的土岗儿是绿的，洼下去的地方也是绿的。火车跑得飞快，看不清别的东西，只有这个高低不平的绿地随着眼睛走，看那儿，那儿是绿的。火车越走越快，高低不平的绿地渐渐变成一起一落的一片绿浪，远远的有些牛羊，好象在春浪上飘着的各色花儿。

绿地越来越少了，楼房渐渐多起来。过了一会儿，车走得慢多了，车道两旁都是大街了。汽笛响了两声，车进了利务普街车站。

马老先生还小菩萨似的睡着，忽然咧了咧嘴，大概是说梦话呢。

站台上的人真多。“嘿喽，这边！”脚夫推着小车向客人招呼。“嘿喽，那边！”丈夫摇着帽子叫媳妇。那边的车开了，车上和站台上的人们彼此点手的点手，摇手巾的摇手巾，一溜黑烟，车不见了。卖报的，卖花的，卖烟卷儿的，都一声不言语推着小车各处出溜，英国人作买卖和送殡是拿着一样的态度的。

马威把父亲推醒。马老先生打了个哈哧，刚要再睡，一位姑娘提着皮包往外走，使劲一开门，皮包的角儿正打在他的鼻子上。姑娘说了声“对不起，”马先生摸了摸鼻子，算是醒过来了。 马威七手八脚的把箱子什么的搬下去，正要往车外走，伊牧师跳 上来了。他没顾得和马老先生拉手，提起最大的那只箱子就往 外走。

“你们来得真快！海上没受罪？”伊牧师把大箱子放在站台上问马氏父子。

马老先生提着个小盒子，慢慢的下了车，派头满象前清“道台”下大轿似的。

“伊牧师好？”他把小盒子也放在站台上，对伊牧师说：“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

伊牧师没等马先生问完了好，又把大箱子抄起来了：“马威！把箱子搬到这边来！除了那只手提箱，你拿着；剩下的全搬过来！”

马威努着力随着伊牧师把箱子全搬到行李房去。马老先生手里什么也没拿，慢慢的扭过来。

伊牧师在柜台上把寄放东西的单子写好，问明白了价钱，然后向马老先生说：“给钱，今天晚上，箱子什么的就全给你们送了去。这省事不省事？”

马老先生给了钱，有点不放心：“箱子丢不了哇？”

“没错！”伊牧师用小黄眼珠绕着弯儿看了老马一眼，跟着向马威说：“你们饿不饿？”

“不——”马老先生赶紧把话接过来，一来是：刚到英国就嚷嚷饿，未免太不合体统。二来是：叫伊牧师花钱请客，于心也不安。

伊牧师没等他把“饿”字说出来，就说：“你们来吧！随便吃一点东西。不饿？我不信！”

马老先生不好意思再客气，低声的和马威用中国话说：“他要请客，别驳他的面子。”

他们父子随着伊牧师从人群里挤出站台来。马威把腰板挺 得象棺材板一样的直，脖子梗梗着，口堂口堂的往前走。马老先生两手撇着，大氅后襟往起撅着一点，慢条厮礼的摇晃着。站台外边的大玻璃棚底下有两三家小酒馆，伊牧师领着他们进了一家。他挑了一张小桌，三个人围着坐下，然后问他们吃什么。马老先生依然说是不饿，可是肚子里直叫唤。马威没有他父亲那样客气，可是初来乍到，不知道要什么好。

伊牧师看出来了：问是没用；于是出了主意：“这么着好不好？每人一杯啤酒，两块火腿面包。”说完了，他便走到柜上去要。马威跟着站起来，帮着把酒和面包端过来。老马连一动也没动，心里说：“花钱吃东西，还得他妈的自己端过来，哼！”

“我平常不喝酒，”伊牧师把酒杯端起来，对他们说：“只是遇着朋友，爱来一杯半碗的喝着玩儿。”他在中国喝酒的时候，总是偷偷的不叫教友们看见，今天和他们父子一块儿喝，不得不这么说明一下。一气下去了半杯，对马威开始夸奖酒馆的干净，然后夸奖英国的有秩序：“到底是老英国呀！马威，看见没有？啊！”嚼了一口面包，用假牙细细的磨着，好大半天才咽下去。“马威，晕船没有？”

“倒不觉得怎么的，”马威说：“父亲可是始终没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马先生！你还说不饿！马威，再去给你父亲要杯啤酒，啊，也再给我来一杯，爱喝着玩儿。马先生，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房，回来我带你们去，你得好好的歇一歇！”

马威又给他们的酒端来，伊牧师一气灌下去，还一个劲儿说：“喝着玩儿。”

三个人都吃完了，伊牧师叫马威把酒杯和碟子都送回去，然后对马老先生说：“一个人一个先令。不对，咱们俩还多喝着一杯酒，马威是一个先令，你是一个零六，还有零钱？”

老马先生真没想到这一招儿，心里说：几个先令的事，你作牧师的还不花，你算那道牧师呢！他故意的透着俏皮，反张罗着会伊牧师的账。

“不！不！到英国按着英国法子办，自己吃自己，不让！”伊牧师说。

三个人出了酒馆，伊牧师掏出六个铜子来，递着马威：“去，买三张票，两个铜子一张。说：大英博物馆，三张，会不会？”

马威只接过两个铜子，自己掏出四个来，往伊牧师指着的那个小窗户洞儿去买票。把票买来，伊牧师乐了：“好孩子！明白怎么买票了吧？”说着，在衣襟的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小地图来：“马威，给你这个。看，咱们现在是在利务普街。看见这条红线没有？再走四站就是博物院。这是伦敦中央地道火车。记着，别忘了！”

伊牧师领着二马下了地道。

4

温都先生死了十几多年了。他只给温都夫人留下一处小房子和一些股票。

每逢温都寡妇想起丈夫的时候，总把二寸见方的小手绢哭湿了两三块。除了他没死在战场上，和没给她留下几百万的财产，她对于死去的丈夫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是这些问题是每逢一哭丈夫，就梢带脚儿想起来的。他设若死在战场上，除了得个为国捐躯的英名，至少她还不得份儿恤金。恤金纵然赶不上几百万财产，到底也可以叫她一年多买几顶新帽子，几双长筒的丝袜子；礼拜天不喜欢上教堂的时候，还可以喝瓶啤酒什么的。

在她丈夫死后不久，欧洲就打开了大仗。她一来是为爱国，二来为挣钱，到一个汽油公司里去打字。那时候正当各处缺人，每个礼拜她能挣到三镑来钱。在打字的时候，忽然想起男人来，或者是恨男人死得早，错过了这个尽忠报国的机会，她的泪珠儿随着打字机键子的一起一落，吧哒吧哒的往下落。设若他还活着，至不济还不去打死百八十来个德国兵！万一把德皇生擒活捉，他岂不升了元帅，她还不稳稳当当的作元帅太太！她越这么想，越恨德国人，好象德国故意在她丈夫死后才开仗，成心不叫温都先生得个“战士”的英名。杀德国人！鸡犬不留！这么一想，手下的打字机响得分外有劲；打完了一看，竟会把纸戳破了好几个小窟窿——只好从新再打！

温都姑娘的年纪比她母亲小着一半。出了学校，就入了六个月的传习所，学习怎么卖帽子，怎么在玻璃窗里摆帽子，怎么替姑娘太太往头上试帽子。……出了传习所，就在伦敦城里帽铺找了个事，一个礼拜挣十六个先令。

温都寡妇在大战的时候剩了几个钱，战后她只在公司缺人的时候去帮十天半个月的忙，所以她总是在家里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温都姑娘念书的时候，母女老是和和气气的，母亲说什么，女儿听什么。到了温都姑娘上帽铺作事以后，母女的感情可不象先前那么好了；时常的母女一顶一句的拌嘴。“叫她去她的！黄头发的小东西子！”温都太太含着泪对小狗儿说。说完，还在狗的小尖耳朵上要个嘴儿，小狗儿有时候也傻瓜似的陪着吊一对眼泪。

吃饭时间的问题，就是她们俩拌嘴的一个大原因。母亲是凡事有条有款，有一定的时候。女儿是初到外边作事，小皮包里老有自己挣的几个先令，回家的时候在卖糖的那里看几分钟，裁缝铺外边看几分钟，珠宝店外又看几分钟。一边看一边想：等着，慢慢的长薪水，买那包红盒子的皮糖，买那件绿绸子绣边儿的大衫。越看越爱看，越爱看越不爱走，把回家那回事简直的忘死了。不但光是回来晚了，吃完晚饭，立刻扣上小帽子，小鸟儿似的又飞出去了。她母亲准知道女儿是和男朋友出去玩，这本来不算怎么新奇；她所不高兴的是：姑娘夜间回来，把和男人出去的一切经过，没结没完的告诉母亲。跟着，还谈好些个结婚问题，离婚问题，谈得有来有去，一点拘束没有。有一回伊牧师来看她们，温都姑娘把情人给她的信，挑了几篇长的，念给老牧师听；牧师本是来劝温都姑娘礼拜天去上教堂，一听姑娘念的信，没等劝她，拿起帽子就跑了。

温都太太年青的时候，一样的享过这种爱的生活。可是她的理想和她女儿的不同了。她心目中的英雄是一拳打死老虎，两脚踹倒野象，可是一见女人便千般的柔媚，万般的奉承。女的呢，总是腰儿很细，手儿很小，动不动就晕过去，晕的时候还永远是倒在英雄的胳臂上。这样的英雄美人，只能在月下花前没人的地方说些知心话，小树林里偷偷的要个嘴儿。如今温都姑娘的爱的理想和经验，与这种小说式的一点也不同了：一张嘴便是结婚后怎么和情人坐汽车一点钟跑八十英里；怎么性情不相投就到法厅离婚；怎么喜欢嫁个意大利的厨子，好到意国去看看莫索里尼到底长着胡子没有；要不然就是嫁个俄国人，到莫斯科去看一眼。专为看俄国妇人的裙子是将盖住磕膝盖儿，还是简直的光腿不穿裙子。

温都寡妇自从丈夫死后，有时候也想再嫁。再嫁最大的难处是经济问题，没有准进项的男人简直不敢拉拢。可是这点难处，她向来没跟别人提过。爱情的甜美是要暗中咂摸的，就是心中想到经济问题，也不能不设法包上一层爱的蜜皮儿。

“去！去！嫁那个俄国鬼去！”温都太太急了，就这样对她女儿说。

“那是！在莫斯科买皮子一定便宜，叫他给我买一打皮袄，一天换一件，看美不美？啊？妈妈！”温都姑娘撤着娇儿说。

温都太太一声不出，抱着小狗睡觉去了。

温都姑娘不但关于爱情的意见和母亲不同，穿衣裳，戴帽子，挂珠子的式样也都不一样。她的美的观念是：什么东西都是越新越好，自要是新的便是好的，美不美不去管。衣裳越短越好，帽子越合时样越好。据她看：她母亲的衣裳都该至少剪去一尺；母亲的帽子不但帽沿儿大得过火，帽子上的长瓣子花儿更可笑的要命。母亲一张嘴便是讲材料的好坏，女儿一张嘴便是巴黎出了什么新样子。说着说着，母女又说僵了。

母亲说：“你要是再买那小鸡蛋壳似的帽子，不用再跟我一个桌儿上吃饭！”

女儿回答：“你要是还穿那件乡下老的青褂子，我再不和你一块儿上街！”

母女的长像儿也不一样。温都太太的脸是长长儿的，自上而下的往下溜，溜到下巴颏儿只剩下尖尖的一个小三角儿。浅黄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的，盘成两个圆髻儿，在脑瓢上扣着。一双黄眼珠儿，一只小尖鼻子，一张小薄嘴，只有笑的时候，才能把少年的俊俏露出一点来。身量不高，戴上宽沿帽子的时候更显得矮了。

温都姑娘和她母亲站在一块儿，她要高出一头来。那双大脚和她母亲的又瘦又尖的脚比起来，她们娘儿俩好象不是一家的人。因为要显着脚小，她老买比脚小着一号儿的皮鞋；系上鞋带儿，脚面上凸出两个小肉馒头。母亲走道儿好象小公鸡啄米粒儿似的，一逗一逗的好看。女儿走起道儿来是咚咚的山响，连脸蛋上的肉都震得一哆嗦一哆嗦的。顺着脚往上看，这一对儿长腿！裙子刚压住磕膝盖儿，连袜子带腿一年到头的老是公众陈列品。衣裳短，裙子瘦，又要走得快，于是走道儿的时候，总是介乎“跑”与“扭”之间；左手夹着旱伞皮包，右手因而不能不僵着一点摇晃，只用手腕贴着大腿一个一个的从左而右画半圆的小圈。帽子将把脑袋盖住，脖子不能不往回缩着一点。（不然，脖子就显着太长了。）这样，周身上下整象个扣着盖儿的小圆缩脖坛子。

她的脸是圆圆的，胖胖的。两个笑涡儿，不笑的时候也老有两个象水泡儿将散了的小坑儿。黄头发剪得象男人一样。蓝眼珠儿的光彩真足，把她全身的淘气，和天真烂漫，都由这两个蓝点儿射发出来。笑涡四围的红润，只有刚下树儿的嫩红苹果敢跟她比一比。嘴唇儿往上兜着一点，而且是永远微微的动着。

温都太太看着女儿又可爱又可气，时常的说：“看你的腿！裙子还要怎么短！”

女儿把小笑涡儿一缩，拢着短头发说：“人家都这样吗！妈！”

5

温都太太整忙了一早晨，把楼上三间屋子全收拾得有条有理。头上罩着块绿绸子，把头发一丝不乱的包起来。袖子挽到胳臂肘儿上面，露着胳臂上的细青筋，好象地图上画着的山脉。褂子上系着条白布围裙。把桌子全用水洗了一遍。地毯全搬到小后院细细的抽了一个过儿。地板用油擦了。擦完了电灯泡儿，还换上两个新绿纱灯罩儿。

收拾完了，她插着手儿四围看了看，觉得书房里的粉色窗帘，和墙上的蓝花儿纸不大配合，又跑到楼下，把自己屋里的那幅浅蓝地，细白花的，摘下来换上。换完了窗帘，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把手放在磕膝盖儿上，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拿破仑”（那只小白胖狗。）叫上来，抱在怀里；歪着头儿，把小尖鼻子搁在拿破仑的脑门儿上，说：“看看！地板擦得亮不亮？窗户帘好看不好看？”拿破仑四下瞧了一眼，摇了摇尾巴。“两个中国人！他们配住这个房吗？”拿破仑又摇了摇尾巴。温都太太一看，狗都不爱中国人，心中又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不租给他们！”她一面叨唠着，一面抱着小狗下楼去吃午饭。

吃完了饭，温都太太慌忙着收拾打扮：把头发从新梳了一回，脸上也擦上点粉，把最心爱的那件有狐皮领子的青绉子袄穿上，（英国妇女穿皮子是不论时节的。）预备迎接客人。她虽然由心里看不起中国人，可是既然答应了租给他们房子，就得当一回正经事儿作。换好了衣裳，才消消停停的在客厅里坐下，把狄·昆西的《鸦片鬼自状》找出来念；为是中国客人到了的时候，好有话和他们说。

快到了温都太太的门口，伊牧师对马老先生说：“见了房东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点头就满够了。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不怪我告诉你吧？”

马先生不但没怪伊牧师教训他，反说了声“谢谢您哪！”

三个人在门外站住，温都太太早已看见了他们。她赶紧又掏出小镜子照了一照，回手又用手指头肚儿轻轻的按按耳后的髻儿。听见拍门，才抱着拿破仑出来。开开了门，拿破仑把耳朵竖起来吧吧的叫了两声。温都太太连忙的说：“淘气！不准！”小狗儿翻了翻眼珠，把耳朵搭拉下去，一声也不出了。

温都太太一手抱着狗，一手和伊牧师握手。伊牧师给马家父子和她介绍了一回，她挺着脖梗儿，只是“下巴颏儿”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们行了见面礼。马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还没直起来，她已经走进客厅去了。马威提着小箱儿，在伊牧师背后瞪了她一眼，并没行礼。三个人把帽子什么的全放在过道儿，然后一齐进了客厅。温都太太用小手指头指着两个大椅请伊牧师和马老先生坐下，然后叫马威坐在小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她自己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

伊牧师没等别人说话，先夸奖了拿破仑一顿。温都太太开始讲演狗的历史，她说一句，他夸一声好，虽然这些故事他已经听过二十多回了。

在讲狗史的时候，温都太太用“眉毛”看了看他们父子。看着：这俩中国人倒不象电影上的那么难看，心中未免有点疑惑：他们也许不是真正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又是……

老马先生坐着的姿式，正和小官儿见上司一样规矩：脊梁背儿正和椅子垫成直角，两手拿着劲在膝上摆着。小马先生是学着伊牧师，把腿落在一块儿，左手插在裤兜儿里。当伊牧师夸奖拿破仑的时候，他已经把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个过儿；伊牧师笑的时候，他也随着抿抿嘴。

“伊牧师，到楼上看看去？”温都太太把狗史讲到一个结束，才这样说：“马先生？”

老马先生看着伊牧师站起来，也僵着身子立起来；小马先生没等让，连忙站起来替温都太太开开门。

到了楼上，温都太太告诉他们一切放东西的地方。她说一句，伊牧师回答一句：“好极了！”

马老先生一心要去躺下歇歇，随着伊牧师的“好极了”向她点头，其实她的话满没听见。他也没细看屋里的东西，心里说：反正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管别的干吗！只有一样，他有点不放心：床上铺着的东西看着似乎太少。他走过去摸了摸，只有两层毡子。他自己跟自己说：“这不冷吗！”在北京的时候，他总是盖两床厚被，外加皮袄棉裤的。

把屋子都看完了，伊牧师见马先生没说什么，赶快的向温都太太说：“好极了！我在道儿上就对他们说来着：回来你们看，温都太太的房子管保在伦敦找不出第二家来！马先生！”他的两个黄眼珠钉着马老先生：“现在你信我的话了吧！”

马老先生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马威看出伊牧师的意思，赶紧向温都太太说：“房子是好极了，我们谢谢你！”

他们都从楼上下来，又到客厅坐下。温都太太把房钱，吃饭的时间，晚上锁门的时候，和一切的规矩，都当着伊牧师一字一板的交待明白了。伊牧师不管听见没有，自要她一停顿，一喘气的时候，他便加个“好极了”，好象乐队里打鼓的，在喇叭停顿的时候，加个鼓轮子似的。马老先生一声没出，心里说：“好大规矩呀！这要娶个外国老婆，还不叫她管得避猫鼠似的呀！”

温都太太说完了，伊牧师站起来说：“温都太太，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改天到我家里去喝茶，和伊太太说半天子话儿，好不好？”

马老先生听伊牧师说：请温都寡妇喝茶，心里一动。低声的问马威：“咱们的茶叶呢？”

马威说小箱儿里只有两筒，其余的都在大箱子里呢。

“你把小箱子带来了不是？”马老先生问。

马威告诉父亲，他把小箱子带来了。

“拿过来！”马老先生沈着气说。

马威把小箱子打开，把两筒茶叶递给父亲。马老先生一手托着一筒，对他们说：

“从北京带来点茶叶。伊牧师一筒，温都太太一筒，不成敬意！”说完把一筒交给伊牧师，那一筒放在钢琴上了；男女授受不亲，那能交给温都太太的手里呢！

伊牧师在中国多年，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把茶叶接过去，对温都寡妇说：“准保是好茶叶！”

温都太太忙着把拿破仑放在小凳上，把茶叶筒拿起来。小嘴微微的张着一点，细细的看筒上的小方块中国字，和“嫦娥奔月”的商标。

“多么有趣！有趣！”她说着，正式的用眼睛——不用眉毛了——看了马老先生一眼。“我可以这么白白的收这么好的东西吗？真是给我的吗？马先生！”

“可不是真的！”马先生撅着小胡子说。

“呕！ 谢谢你，马先生！”

伊牧师跟温都太太要了张纸，把茶叶筒包好，一边包，一边说：“伊太太最爱喝中国茶。马先生，她喝完你的茶，看她得怎么替你祷告上帝！”

把茶叶筒儿包好，伊牧师楞了一会儿，全身纹丝不动，只是两个黄眼珠慢慢的转了几个圈儿。心里想：白受他的茶叶不带他们出去逛一逛，透着不大和气；再说当着温都太太，总得显一手儿，叫她看看咱这传教的到底与众不同；虽然心里真不喜欢跟着两个中国人在街上走。

“马先生，”伊牧师说：“明天见。带你们去看一看伦敦；明天早点起来呀！”他说着出了屋门，把茶叶筒卷在大氅里，在腋下一夹；单拿着那个圆溜溜的筒儿，怕人家疑心是瓶酒；传教师的行为是要处处对得起上帝的。

马老先生要往外送，伊牧师从温都太太的肩膀旁边对他摇了摇头。

温都太太把伊牧师送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又谈了半天。马老先生才明白伊牧师摇头的意思。心里说：“洋鬼子颇有些讲究，跟他们非讲圈套不可呢！”

“看这俩中国人怎样？”伊牧师问。

“还算不错！”温都太太回答：“那个老头儿倒挺漂亮的，看那筒茶叶！”

同时，屋子里马威对父亲说：

“刚才伊牧师夸奖房子的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出呢？还没看出来吗：对外国人，尤其是妇女，事事得捧着说。不夸奖他们，他们是真不愿意！”

“好，不好，心里知道，得了！何必说出来呢！”马老先生把马威干了回去，然后掏出“川绸”手巾，照

扌覃绿皮脸官靴的架式扌覃了扌覃皮鞋。

6

正是四月底的天气：晴一会儿，阴一会儿，忽然一阵小雨；雨点还落着，太阳又出来了。窗户棱上横挂着一串小水珠，太阳一出来，都慢慢化成股白气。屋外刚吐绿叶的细高挑儿杨树，经过了雨，树干儿潮润的象刚洗过澡的象腿，又润，又亮，可是灰口骨口录嘟的。

马老先生虽然在海上已经睡了四十天的觉，还是非常的疲倦。躺在床上还觉得床铺一上一下的动，也好象还听得见海水沙沙的响。夜里醒了好几次，睁开眼，屋子里漆黑，迷迷糊糊的忘了自己到底是在那儿呢。船上？北京？上海？心里觉得无着无靠的，及至醒明白了，想起来已经是在伦敦，又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凄惨！北京的朋友，致美斋的馄饨，广德楼的坤戏，故去的妻子，哥哥……上海……全想起来了，一会儿又全忘了，可是从眼犄角流下两个大泪珠儿来。

“离合悲欢，人生不过如此！转到那儿吃那儿吧！”马老先生安慰着自己：“等马威学成了，再享几天福，当几天老爷吧！”这么一想，心里痛快多了。把一手心热汗的手伸出来，顺着毡子边儿，理了理小胡子。跟着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一点来，听听隔壁有声音没有。一点声儿没有。“年青力壮，吃得饱，睡得着！有出息，那孩子！”他自己嘟囔着，慢慢的把眼睛又闭上。

醒一会儿又睡，睡一会儿又醒，到了出太阳的时候，他才睡安稳了。好象听见马威起来了，好象听见街上过车的声音，可是始终没睁眼。大概有七点半钟了，门上轻轻的响了两声，跟着，温都太太说：“马先生，热水！”

“谢——哼，啊，”他又睡着了。

不到七点钟，马威就起来了。一心的想逛伦敦，抓耳挠腮的无论怎样也不能再睡。况且昨天只见了温都姑娘一面，当着父亲的面儿，也没好意思和她谈话。今天吃早饭是他的好机会，反正父亲是决起不来的。他起来，轻轻的把窗子开开。雨刚住了，太阳光象回窝的黄蜂，带着春天的甜蜜，随着马威的手由窗户缝儿挤进来。他把在上海买的那件印花的西式长袍穿上，大气不出的等着热水来好刮脸。刮脸的习惯是在船上才学来的，上船之前，在上海先施公司买了把保险刀儿。在船上的时候，人家还都没起来，他便跑到浴室里去，细细的刮一回；脸上共总有十来根比较重一点的胡子茬儿，可是刮过几天之后，不刮有点刺闹的慌；而且刮完了，对着镜子一照，觉得脸上分外精神，有点英雄的气象。他常看电影里的英雄，刮脸的时候，满脸抹着胰子，就和人家打起来；打完了，手连颤也不颤，又去继续刮脸；有的时候，打完了，抱着姑娘要嘴儿，还把脸上的胰子沫儿印在她的腮上。刮脸，这么看起来，不光是一种习惯，里面还含着些情韵呢。

好容易把热水等来了，赶紧漱口刮脸。梳洗完了，把衣裳细细的刷了一回。穿戴好了，想下楼去；又怕下去太早，叫房东太太不愿意。轻轻开了门往外看：父亲门外的白磁水罐，还冒着点热气。楼下母女说话的声音，他听得真真的。温都姑娘的声音听得尤其真切，而且含着点刺激性，叫他听见一个字，心里象雨点儿打花瓣似的那么颤一下。

楼下铃儿响了，他猜着：早饭必定是得了。又在镜子里照了一照：两条眉毛不但没有向上吊着，居然是往下弯弯着，差不多要弯到眼睛下面来。又正了正领带，拉了拉衣襟，然后才咚咚的下了楼。

温都母女平常是在厨房吃早饭的。因为马家父子来了，所以改在小饭厅里。马威进了饭厅，温都太太还在厨房里，只有温都姑娘在桌子旁边坐着，手里拿着张报纸，正看最新式帽子的图样。见马威进来，她说了声：“咳喽！”头也没抬，还看她的报。

她只穿着件有肩无袖的绿单衫，胸脯和胳臂全在外边露着。两条白胖的胳臂好象一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作的一种象牙：又绵软，又柔润，又光泽，好象还有股香味儿。

马威端了端肩膀，说了声：“天气不错？”

“冷！”她由红嘴唇挤出这么个字来，还是没看他。

温都太太托着茶盘进来，问马威：“你父亲呢？”

“恐怕还没起呢。”马威低声儿说。

她没说什么，可是脸象小帘子似的撂下来了。她坐在她女儿的对面，给他们倒茶。她特意沏的马先生给的茶叶，要不是看着这点茶叶上面，她非炸了不可。饶这么着，倒茶的时候还低声说了一句：“反正我不能做两回早饭！”

“谁叫你把房租给中国人呢！”温都姑娘把报纸扔在一边，歪着头儿向她母亲说。

马威脸上一红，想站起来就走。皱了皱眉，——并没往起站。

温都姑娘看着他，笑了，好象是说：“中国人，挨打的货！就不会生气！”

温都太太看了她女儿一眼，赶紧递给马威一碗茶，跟着说：“茶真香！中国人最会喝茶。是不是？”

“对了！”马威点了点头。

温都太太咬了口面包，刚要端茶碗，温都姑娘忙着拉了她一把：“招呼毒药！”她把这四字说得那么诚恳，自然；好象马威并没在那里；好象中国人的用毒药害人是千真万确，一点含忽没有的。她的嘴唇自自然然的颤了一颤，让你看出来：她决没意思得罪马威，也决不是她特意要精细；她的话纯是“自然而然”说出来的，没心得罪人，她就不懂得什么叫得罪人。自要戏里有个中国人，他一定是用毒药害人的。电影，小说，也都是如此。温都姑娘这个警告是有历史的，是含着点近于宗教信仰的：回回不吃猪肉，谁都知道；中国人用毒药害人——一种信仰！

马威反倒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声没言语。他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看过英国小说——中国人用毒药害人的小说。

温都太太用小薄嘴唇抿了半口茶，然后搭讪着问马威：中国茶有多少种？中国什么地方出茶？他们现在喝的这种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制造的？

马威把一肚子气用力压制着，随便回答了儿句，并且告诉她，他们现在喝的叫作“香片”。

温都太太又叫他说了一回，然后把嘴口骨嘟着说：“杭便，”还问马威她学的对不对。

温都姑娘警告她母亲留心毒药以后，想起前几天看的那个电影：一个英国英雄打死了十几个黄脸没鼻子的中国人，打得真痛快，她把两只肉嘟嘟的手都拍红了，红得象搁在热水里的红胡萝卜。她想入了神，一手往嘴里送面包，一手握着拳在桌底下向马威比画着心里说：不光是英国男子能打你们这群找揍的货，女英雄也能把你打一溜跟头！心里也同时想到她的朋友约翰：约翰在上海不定多么出锋头呢！他那两只大拳头，一拳头还不捶死几十个中国鬼！她的蓝眼珠一层一层的往外发着不同的光彩，约翰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他来信说：“加入义勇军，昨天一排枪打死了五个黄鬼，内中还有个女的！”……“打死个女人，不大合人道！”温都姑娘本来可以这样想，可是，约翰打死的，打死的又是个中国女人；她只觉得约翰的英勇，把别的都忘了。……报纸上说：中国人屠宰了英国人，英国人没打死半个中国人，难道约翰是吹牛撒谎？她正想到这里，听见她母亲说：“杭便。”她歪过头去问：“什么？妈！”她母亲告诉她这个茶叫“杭便”，于是她也跟着学。英国人是事事要逞能的，事事要叫别人说好的，所以她忘了马威——只是因为他是中国人——的讨厌。“杭办”“杭办”“对不对”？她问马威。

马威当然是说：“对了！”

吃完了早饭，马威正要上楼看父亲去。温都姑娘从楼下跑了上来，戴着昨天买的新帽子，帽子上插着一捆老鼠尾巴，看着好象一把儿养麦面面条；戴老鼠尾巴是最新的花样，——所以她也戴。她斜着眼看了马威一下，说了声“再见，”一溜烟似的跑了。

7

温都姑娘上铺子去作工，温都寡妇出来进去的收拾房屋，拿破仑跟着她左右前后的乱跑。马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伊牧师来。

马威自从八岁的时候死了母亲，差不多没有经过什么女性的爱护。在小学里的时候，成天和一群小泥鬼儿打交道；在中学里，跟一群稍微个儿大一点的泥鬼瞎混；只有礼拜天到教堂作礼拜去，能看见几位妇女：祈祷的时候，他低着头从眼角偷偷的看她们；可是好几回都被伊太太看见，然后报告给伊牧师，叫伊牧师用一半中国话，一半英国话臭骂他一顿：“小孩子！不要看姑娘！在祷告的时候！明白？See？……”伊太太祷告的时候，永远是闭着一只眼往天堂上看上帝，睁着一只眼看那群该下地狱的学生；马威的“看姑娘”是逃不出伊太太的眼线的。

教堂的姑娘十之八九是比伊太太还难看的。他横着走的眼光撞到她们的脸上，有时候叫他不由的赶快闭上眼，默想上帝造人的时候或者有点错儿；不然，……有时候也真看到一两个好看的，可是她们的好看只在脸上那一块，纵然脸上真美，到底叫他不能不联想到冥衣铺糊的纸人儿；于是心中未免有点儿害怕！且不管纸人儿吧，不纸人儿吧，能看到她们已经是不容易！跟她们说说话，拉拉手，——妄想！

就是有一回，他真和女人们在一块儿作了好几天的事。这回事是在他上英国来的前一年，学界闹风潮：校长罢长，教员罢教，学生也罢了学；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什么这样闹，可是一个不剩，全闹起活儿来；连教会的学堂也把《圣经》扔了一地，加入战团。马威是向来能说会道，长得体面，说话又甜甘受听，父亲又不大管他，当然被举为代表。代表会里当然有女代表，于是他在风潮里颇得着些机会和她们说几句话，有一回还跟她们拉手。风潮时期的长短是不能一定的，也许三天，也许五个月；虽然人人盼着越长越好，可是事事总要有个结束，好叫人家看着象一回事儿似的。这回风潮恰巧是个短期的，于是马威和女人们交际的命运象舞台上的小武丑儿，刚翻了一个跟头，就从台帘底下爬进后台去了。

马威和温都姑娘不一定有什么前缘，也不是月下老人把他和她的大拇脚指头隔着印度洋地中海拴上了根无形的细红线。她不过是西洋女子中的一个。可是，马威头一个见的恰巧是她。她那种小野猫似的欢蹦乱跳，一见面他心里便由惊讶而羡慕而怜爱而痴迷，好象头一次喝酒的人，一盅下去，脸上便立刻红起来了。可是，她的神气，言语，……叫他心里凉了好多……她说：“再见”的时候确是笑着，眼睛还向他一飞……或者她不见得是讨厌他……对了：她不过是不喜欢中国人罢了！等着，走着瞧，日子多了叫她明白明白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必一定跟她套交情呢，女子可多了，……

马威翻过来掉过去的想，问题很多，可是结论只有一个：“等着吧，瞧！”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颧骨尖儿上那一点特别的热，象有个香火头儿在那里烧着。“等着瞧，别忙！”“别忙！”他这么叨唠着，嘴唇张着一些，好象是要笑，可是没笑出来；好象要恼——恼她？——，又不忍的。一会儿照照镜子看自己的白牙，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别忙！走着瞧！”

“马威！马威！”马老先生一嗓子痰在楼上叫，跟着嗽了嗽，声音才尖溜了一点：“马威！”

马威收了收神，三步两步跑上楼上。马老先生一手开着门，一手端着那个磁水罐。脸上睡的许多红褶儿，小胡子也在一块拧拧着。

“去，弄点热水来！”他把磁罐交给马威。

“我不敢上厨房去呀！”马威说：“昨天晚上您没听房东说吗：不叫咱们到厨房去！早饭的时候，你没去，她已经说了闲话；您看——”

“别说了！别说了！”马老先生揉着眼睛说：“不刮脸啦，行不行？”

“回来伊牧师不是要和咱们一块儿出去哪吗——”

“不去，行不行？”

马威没言语，把水倒在漱口盂里，递给父亲。

马老先生漱口的当儿，马威把昨天晚上来的箱子打开，问父亲换衣裳不换。马老先生是一脑门子官司，没理马威。马威本想告诉父亲：在英国就得随着英国办法走；一看父亲脸上的神气，他一声没出，溜出去了。

马老先生越想越有气：“这是上外国吗？没事找罪受吗！——找罪受吗！起晚了不行，热水没有！没有！早知道这么着，要命也不来！”想了半天：“有啦！住旅馆去！多少钱也花，自要不受这个臭罪！”跟着看了看箱子什么的，心里又冷静下去一点：“东西太多，搬着太麻烦！”又待了一会儿，气更少了：“先在这儿忍着吧，有合适的地方再搬吧！”这么一想，气全没有了，戴上大眼镜，拿起烟袋往书房里去了。

思想是生命里最贱的东西：想一回，觉着有点理；再想一回，觉得第一次所想的并不怎么高明；第三次再想——老实呆着吧，越想越糊涂！于是以前所想的全算白饶！马先生的由“住旅馆去！”到“忍着吧！”便是这么一档子事；要不怎么他轻易不思想呢！

温都太太专等着马先生起来问她要早饭，她好抡圆了给他个钉子碰；头一次钉子碰得疼，管保他不再想碰第二次。她听见他起来了，约摸着他已经梳洗完，她嘴里哼唧着往楼上走。走到马先生的屋门外，门儿半开着，一点声儿没有。忽然听见马先生咳嗽了两声，她回头一看，书房的门也开着呢：马先生叼着烟袋在椅子上坐着呢。

“怪不得伊牧师说：中国人有些神魔鬼道儿的，”她心里说：“你不给他早饭吃，他更好，连问也不问！好！你就饿着！”

马先生一动也没动，吧嗒着烟袋，头上一圈一圈的冒着蓝烟。

伊牧师到十一点多钟才来，他没见温都太太，在街门口问马威：“你父亲呢？出去不出去？”马威跑到楼上去问父亲，马老先生摇了摇头，把头上绕着的蓝烟圈弄散开一些。马威跑下来告诉伊牧师：他父亲还没歇过来，不打算出去，于是他自己和伊牧师走下去了。

8

民族要是老了，人人生下来就是“出窝儿老”。出窝老是生下来便眼花耳聋痰喘咳嗽的！一国里要有这么四万万出窝老，这个老国便越来越老，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动，便一声不出的呜呼哀哉了！

“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先生，老得多呀！”到欧洲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撇着嘴对洋鬼子说：“再说四万万人民，大国！大国！”看这“老”字和“大”字用得多么有劲头儿！

“要是‘老的’便是‘好的’，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不得人心的老鬼子笑着回答：“要是四万万人都是饭桶，再添四万万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这些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凡是上西洋来念书的，都是以宣传中国文化为主，念鬼子书不过是那么一回事；鬼子书多么不好念！）听了这类的话，只好溜到中国人唯一的海外事业，中国饭馆，去吃顿叉烧肉，把肚子中的恶气往外挤一挤。

马则仁先生是一点不含糊的“老”民族里的一个“老”分子。由这两层“老”的关系，可以断定：他一辈子不但没用过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没有一回钉在一件东西上看三分钟的。为什么活着？为作官！怎么能作官？先请客运动呀！为什么要娶老婆？年岁到了吗！怎么娶？先找媒人呀！娶了老婆干吗还讨姨太太？一个不够吗！……这些东西满够老民族的人们享受一辈子的了。马老先生的志愿也自然止于此。

他到英国来，真象个摸不清的梦：作买卖他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向来看不起作买卖的人。发财大道是作官；作买卖，拿着血汗挣钱，没出息！不高明！俗气！一点目的没有，一点计划没有，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已到了英国，”坐腻了，忽然这么想：“马威有机会念书，将来回去作官！……咱呢？吃太平饭吧！哈哈！……”除此以外，连把窗帘打开看看到底伦敦的胡同什么样子都没看；已经到了伦敦，干什么还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不但没有看一看伦敦，北京什么样儿也有点记不清了，虽然才离开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楼南边有个饽饽铺没有？想不起来了！哎呀，北京的饽饽也吃不着了，这是怎话说的！这么一来，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别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饽饽！

快一点钟了，马老先生的肚子微微响了几声；还勉强吸着烟，烟下去之后，肚子透着分外的空得慌。心里说：“看这样儿，是非吃点什么不可呀！”好几次要下楼去向房东说，总觉得还是不开口好。站起来走了几步，不行，越活动越饿。又坐下，从新装上一袋烟；没抽，把烟袋又放下了。又坐了半天，肚子不但响，也有点疼了。“下楼试试去！”站起来慢慢往楼下走。

“马先生，夜里睡得好吧？”温都太太带着点讥讽的意思问。

“很好！很好！”马先生回答：“温都太太，你好？姑娘出去了吧？”

温都寡妇哼儿哈儿的回答。马先生好几回话到嘴边——要吃饭——又吞回去了；而且问她的话越来越离“吃饭”远：“天气还是冷呀？啊！姑娘出去了？——呕，已经问过了，对不起！拿破仑呢？”

温都太太把拿破仑叫来，马老先生把它抱起来，拿破仑喜欢极了，直舐马先生的耳朵。

“小狗真聪明！”马先生开始夸奖拿破仑。

温都太太早已不耐烦了，可是一听老马称赞狗，登时拉不断扯不断的和他说起来。

“中国人也爱狗吗？”她问。

“爱狗！我妻子活着的时候，她养着三个哈吧狗，一只小兔，四只小东西在一块儿吃食，决不打架！”他回答。

“真有趣！有趣极了！”

他又告诉了她一些中国狗的故事，她越听越爱听。马先生是没事儿惯会和三姥姥五姨儿谈天的，所以他对温都太太满有话回答；妇女全是一样的，据他瞧；所不同的，是西洋妇女的鼻子比中国老娘儿们的高一点儿罢了。

说完了狗事，马先生还是不说他要吃饭。温都太太是无论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饿了。英国人是事事讲法律的，履行条件，便完事大吉，不管别的。早饭他没吃，因为他起晚了，起晚了没早饭吃是当然的。午饭呢，租房的时候交待明白了，不管午饭。温都太太在条件上没有作午饭的责任，谁还管你饿不饿呢。

马先生看着没希望，爽得饿一回试试！把拿破仑放下，往楼上走。拿破仑好象很喜爱马先生，摇着尾巴追了上来。马先生又归了位坐下，拿破仑是东咬西抓跟他一个劲儿闹：一会儿藏在椅子背儿后面揪他的衣襟，一会儿绕到前面啃他的皮鞋。

“我说，见好儿就收，别过了火！”马先生对拿破仑说：“你吃饱了，在这儿乱蹦；不管别人肚子里有东西没有！……”

温都太太不放心拿破仑，上楼来看；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开着的，正听见马先生对拿破仑报委屈。

“呕！马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吃饭，我以为你出去吃饭呢！”

“没什么，还不十分——”

“你要吃，我可以给你弄点什么，一个先令一顿。”

“算我两个先令吧，多弄点！”

待了半天，温都太太给他端上来一壶茶，一盘子凉牛肉，几片面包，还有一点青菜。马先生一看东西都是凉的，（除了那壶茶。）皱了皱眉；可是真饿，不吃真不行。慢慢的把茶全喝了，凉牛肉只吃了一半，面包和青菜一点没剩。吃饱喝足又回到椅子上一坐，打了几个沈重的嗝儿，然后撅短了一根火柴当牙签，有滋有味的剔着牙缝。

拿破仑还在那里，斜着眼儿等着马先生和它闹着玩。马先生没心再逗它，它委委屈屈的在椅子旁边一卧。

温都太太进来收拾家伙；看见拿破仑，赶快放下东西，走过来跪在地毯上，把狗抱起来，问它和马先生干什么玩来着。

马先生从一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敢正眼看温都太太；君子人吗，那能随便看妇人呢。现在她的头发上的香味，他闻得真真的。心里未免一热，跟着一颤，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温都夫人问他：北京一年开多少次“赛狗会”，中国法律上对于狗有什么保护，哈吧狗是由中国来的不是……

马先生对于“狗学”和“科学”一样的没有研究，只好敷衍她几句；反正找她爱听的说，不至于出错儿。一边说，一边放大了胆子看着她。她虽然已经差不多有三十七八岁了，可是脸上还不显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干净抹腻，更显得年青一些。

他由静而动的试着伸手去逗拿破仑。她不但不躲，反倒把狗往前送了一送；马先生的手差点儿没贴着她的胸脯儿。——他身上一哆嗦！忽然一阵明白，把椅子让给温都太太坐，自己搬过一只小凳儿来。两个人由狗学一直谈到作买卖，她似乎都有些经验。

“现在作买卖顶要紧的是广告。”她说。

“我卖古玩，广告似乎没用！”他回答。

“就是卖古玩，也非有广告不行！”

“可不是！”他很快的由辩论而承认，反倒吓了她一跳。她站起来说：

“把拿破仑留在这儿吧？”

他知道拿破仑是不可轻视的，连忙接过来。

她把家伙都收拾在托盘里，临走的时候对小狗说：

“好好的！不准淘气！”

她出去了，老马先生把狗放在地上，在卧椅上一躺又睡着了。

…………

马威到六点多钟才回来，累得脑筋涨起多高，白眼珠上横着几条血丝儿。伊牧师带他先上了伦敦故宫，（就手儿看伦敦桥。）圣保罗教堂和上下议院。伦敦不是一天能逛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看懂的；伊牧师只带他逛了这三处，其余的博物院，美术馆，动物园什么的，等他慢慢的把伦敦走熟了再自己去。上圣保罗教堂的时候，伊牧师就手儿指给马威，他伯父的古玩铺就正在教堂左边的一个小巷儿里。

伊牧师的两条秫秸棍儿腿是真走得快，马威把腰躬起一点，还追不上；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拚命和伊牧师赛了半天的跑。

他刚进门，温都姑娘也回来了，走的很热，她脸更红得好看。他搭讪着要告诉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可是她往厨房跑了去。

马威到楼上去看父亲，马老先生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马威——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并没十分注意的听。直说到古玩铺，马老先生忽然想起个主意来：

“马威！明天咱们先上你伯父的坟，然后到铺子去看一眼，别忘了！”

铃儿响了，父子到饭厅去吃饭。

吃完饭，温都寡妇忙着刷洗家伙。马老先生又回到书房去吃烟。

马威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温都姑娘忽然跑进来：“看见我的皮夹儿没有？”

马威刚要答声，她又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说：“对了，在厨房里呢。”

马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从厨房把小皮夹找着，跑上来，慌着忙着把帽子扣上。

“出去吗？”他问。

“可不是，看电影去。”

马威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她和一个男的，挨着肩膀一路说笑走下去了。

9

马老先生想起上坟，也就手儿想起哥哥来了；夜里梦见哥哥好几回，彼此都吊了几个眼泪。想起哥哥的好处来，心中稍有一点发愧：花过哥哥多少钱！哥哥的钱是容易挣得！不但净花哥哥的钱，那回哥哥寄来钱，还喝得醉猫儿似的，叫两个巡警把他搀回家去。拿哥哥的钱喝酒！还醉得人事不知！……可是又说回来了，过去的事反正是过去的了，还想它作什么？……现在呢，在伦敦当掌柜的，纵然没有作官那么荣耀，到底总得说八字儿不错，命星儿有起色！……对了，怎么没带本阴阳合历来呢！明天上坟是好日子不是呢？……信基督教的人什么也不怕，上帝的势力比别的神都大的多；太岁？不行！太岁还敢跟上帝比比劲头儿！……可是……种种问题，七个上来，八个下去，叫他一夜没能睡实在了。

第二天早晨，天还是阴的很沉，东风也挺凉。老马先生把驼绒紧身法兰绒汗衫，厚青呢衣裤，全穿上了。还怕出去着了凉，试着把小棉袄絮在汗衫上面，可是棉袄太肥，穿上系不上裤子。于是骂了鬼子衣裳一顿，又把棉袄脱下来了。……要不怎么说，东西文化不能调和呢！看，小棉袄和洋裤子就弄不到一块儿！……

吃过早饭，吧嗒了几袋烟，才张罗着出去。

马威领着父亲出了戈登胡同，穿过陶灵吞大院，一直往牛津街走。马威一边走，一边问父亲：是坐地道火车去，还是坐公众汽车去。坟地的地点，他昨天已经和伊牧师打听明白了。马老先生没有主意，只说了声：“到街上再说吧。”

到了牛津街，街上的汽车东往的西来的，一串一串，你顶着我，我挤着你。大汽车中间夹着小汽车，小汽车后面紧钉着摩托自行车，好象走欢了的驼鸟带着一群小驼鸟。好象都要挤在一块儿碰个粉碎，也不是怎股劲儿没挤上；都象要把前面的车顶出多远去，打个毛跟头，也不怎么没顶上。车后面突突的冒着蓝烟，车轮磁拉磁拉的响，喇叭也有仆仆的，有的吧吧的乱叫。远处也是车，近处也是车，前后左右也全是车：全冒着烟，全磁拉磁拉的响，全仆仆吧吧的叫，把这条大街整个儿的作成一条“车海”。两旁便道上的人，男女老少全象丢了点东西似的，扯着脖子往前跑。往下看，只看见一把儿一把儿的腿，往上看只见一片脑袋一点一点的动；正象“车海”的波浪把两岸的沙石冲得一动一动的。

马老先生抬头看看天，阴得灰糊糊的；本想告诉马威不去了，又不好意思；呆了一会儿，看见街心站着一溜汽车：“马威，这些车可以雇吗？”

“价钱可贵呢！”马威说。

“贵也得雇！”马老先生越看那些大公众汽车越眼晕。

“坐地道火车呢？”马威问。

“地道里我出不来气儿！”马先生想起到伦敦那天坐地道车的经验。

“咱们可别太费钱哪。”马威笑着说。

“你是怎么着？——不但雇车，还得告诉赶车的绕着走，找清静道儿走！我告诉你！晕！——”

马威无法，只得叫了辆汽车，并且嘱咐赶车的绕着走。

上了车，马老先生还不放心：不定那一时就碰个脑浆迸裂呀！低着声说：

“怎么没带本宪书来呢！这东西赶上‘点儿低’，非死不可呀！”

“带宪书干吗？”马威问。

“我跟我自己说呢，少搭碴儿！”马老先生斜着眼瞪了马威一眼。

赶车的真是挑着清静道儿走。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往西，绕过一片草地，又进了一个小胡同……走了四五十分钟，到了个空场儿。空场四围圈着一人来高的铁栅栏，栅栏里面绕着圈儿种着一行小树。草地上高高矮矮的都是石桩和石碑。伦敦真有点奇怪：热闹的地方是真热闹，清静的地方是真清静。

车顺着铁栏杆转，直转到一个小铁门才站住。父子下了车，马威打算把车打发了，马老先生非叫车等着不可。小铁门里边有间小红房子，孤孤零仃的在那群石桩子前面站着山墙上的小烟筒曲曲弯弯的冒着一股烟儿。他们敲了敲那个小铁门，小红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缝儿。门缝儿越开越大，慢慢的一个又圆又胖的脸探出来了。两腮一凸一凹的大概是正嚼着东西。门又开大了一些，这个胖脸和脸以下的那些东西全露出来，把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原来是个矮胖的小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上好象没长着什么玩艺儿，光是“光出溜的”一个软肉球。身上要是把胳臂腿儿去了，整个儿是个小圆辘轴。她一面用围裙擦着嘴，一面问他们找谁的坟墓。她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看出来：她的脸上确是五官俱全，而且两只小眼睛是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露出嘴里只有一个牙，因为没有什么陪衬，这一个牙看着又长又宽，颇有独霸一方的劲儿。

“我们找马先生的坟，一个中国人。”马威向老太太说。她已经擦完了嘴，用力把手往上凑，大概是要擦眼睛。

“我知道，记得！去年秋天死的！怪可怜的！”老太太又要往起撩围裙：“棺材上有三个花圈，记得！秋天——十月七号。头一个中国人埋在这里，头一个！可怜！”说着，老太太的眼泪在脸上横流；脸上肉太多，泪珠不容易一直流下来。“你们跟我来，我知道，记得！”老太太开始向前走，小短腿象刚孵出来的小鸭子的；走的时候，脸上的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动，好象冬天吃的鱼冻儿。

他们跟着老太太走，走了几箭远，她指着一个小石桩子说：“那里！”马家父子忙着过去，石桩上的姓名是个外国人的。他们刚要问她，她又说了：“不对！不对！还得走！我知道，记得！那里——头一个中国人！”

又走了一两箭远，马威眼快，看见左边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中国字；他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人一齐走过去。

“对了！就是那里！记得！知道！”老太太在后面用胖手指着他们已经找着的石碑说。

石碑不过有二尺来高，上面刻着马威伯父的名字，马唯仁，名字下面刻着生死年月。碑是用人造石作的，浅灰的地儿，灰紫色的花纹。石碑前面的花圈已经叫雨水冲得没有什么颜色了，上面的纸条已早被风刮去了。石碑前面的草地上，淡淡的开着几朵浅黄野花，花瓣儿上带着几点露水，好象泪珠儿。天上的黑云，地上的石碑和零散的花圈，都带出一股凄凉惨淡的气象；马老先生心中一阵难过，不由的落下泪来；马威虽然没有看见过他的伯父，眼圈儿也红了。

马老先生没管马威和那个老太太，跪在石碑前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低声的说：“哥哥！保佑你兄弟发财，把你的灵运回中国去吧！”说到这里，他不觉的哭得失了声。

马威在父亲背后向石碑行了三鞠躬礼。老太太已经走过来，哭得满脸是水，小短胳臂连围裙都撩不起来了，只好用手在脸上横来竖去的抹。

哭着哭着，她说了话：“要鲜花不要？我有！”

“多少钱？”马威问。

“拿来！”马老先生在那里跪着说。

“是，我拿去，拿去。”老太太说完，撩着裙子，意思是要快跑，可是腿腕始终没有一点弯的趋向，干跺着脚，前仰后合的走了。去了老大半天才慢慢的扭回来，连脖子带脸全红得象她那间小红房子的砖一样。一手撩着裙子，一手拿着一把儿杏黄的郁金香。

“先生，花儿来了。真新鲜！知道——”说着，哆哩哆嗦的把花交给马老先生。他捡起一个花圈来，从新把铁条紧了一紧，把花儿都插上；插好了，把花圈放在石碑前面；然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番，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哭了，老太太也又哭了。“钱呢！”她正哭得高兴，忽然把手伸出来：“钱呢！”

马老先生没言语，掏出一张十个先令的票子递给她了。

她看了看钱票，抬起头来细细的看了看马老先生：“谢谢！谢谢！头一个中国人埋在这里。谢谢！我知道。谢谢！盼着多死几个中国人，都埋在这里！”这末两句话本来是她对自己说的，可是马家父子听得真真的。

太阳忽然从一块破云彩射出一条光来，正把他们的影子遮在石碑上，把那点地方——埋着人的那点地方——弄得特别的惨淡。马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看马威：“马威，咱们走吧！”

爷儿俩慢慢的往外走，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跑，问他们还要花儿不要，她还有别样的。马威看了她一眼，马老先生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到小铁门，已经把老太太落下老远，可是还听得见她说：“头一个中国人……”

父子又上了车。马老先生闭着眼睛想：怎么把哥哥的灵运回去。又想到哥哥不到六十岁就死了，自己呢，现在已奔着五十走啦！生命就是个梦呀！有什么意思！——梦！

马威也还没把坟地上那点印象忘了，斜靠着车角，两眼直瞪着驶车的宽脊梁背儿。心里想：伯父，英雄！到国外来作事业！英雄！自然卖古玩算不了什么大事业，可是，挣外国的钱，——总算可以！父亲是没用的，他看了马老先生一眼，不是作官，便是弄盅酒充穷酸。作官，名士，该死！真本事是——拿真知识挣公道钱！

10

马家的小古玩铺是在圣保罗教堂左边一个小斜胡同儿里。站在铺子外边，可以看见教堂塔尖的一部分，好象一牙儿西瓜。铺子是一间门面，左边有个小门，门的右边是通上到下的琉璃窗户。窗子里摆着些磁器，铜器，旧扇面，小佛像，和些个零七八碎儿的。窗子右边还有个小门，是楼上那家修理汗伞、箱子的出入口儿。铺子左边是一连气三个小铺子，紧靠马家的铺子也是个卖古玩的。铺子右边是个大衣装存货的地方，门前放着两辆马车，人们出来进去的往车上搬货。铺子的对面，没有什么，只有一溜山墙。

马家父子正在铺子外面左右前后的端详，李子荣从铺子里出来了。他笑着向他们说：

“马先生吧？请进来。”

马老先生看了看李子荣：脸上还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只是笑容太过火。再说，李子荣只穿着件汗衫，袖子卷过胳臂肘儿，手上好些铜锈和灰土，因为他正刷洗整理货物架子。马老先生心里不由的给他下了两个字的批语：“俗气！”

“李先生吧？”马威赶紧过来要拉李子荣的手。

“别拉手，我手上有泥！”李子荣忙着向裤袋里找手巾，没有找着，只好叫马威拉了拉他的手腕。腕子是又粗又有力气，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马威亲热的拉着这个滚热的手腕，他算是头一眼就爱上李子荣了。汗衫，挽袖子，一手泥，粗手腕，是个干将！不真干还能和外国人竞争吗！

从外国人眼里看起来，李子荣比马威多带着一点中国味儿。外国人心中的中国人是：矮身量，带辫子，扁脸，肿颧骨，没鼻子，眼睛是一寸来长的两道缝儿，撇着嘴，唇上挂着迎风而动的小胡子，两条哈吧狗腿，一走一扭。这还不过是从表面上看，至于中国人的阴险诡诈，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里放着砒霜，出气是绿气炮，一挤眼便叫人一命呜呼，更是叫外国男女老少从心里打哆嗦的。

李子荣的脸差不多正合“扁而肿”的格式。若是他身量高一点，外国人也许高抬他一下，叫他声日本人；（凡是黄脸而稍微有点好处的便是日本人。）不幸，他只有五尺来高，而且两条短腿确乎是罗圈着一点。头上的黑发又粗又多，因脑门儿的扁窄和头发的蓬松，差不多眉毛以上，头发以下，没有多大的空地方了。眼睛鼻子和嘴全不难看，可惜颧骨太平了一些。他的体格可是真好，腰板又宽又直，脖子挺粗，又加着腿有点弯儿，站在那里老象座小过山炮似的。

李子荣算把外国人弄糊涂了：你说他是日本人吧，他的脸真不能说是体面。（日本人都是体面的！）说他是中国人吧，他的黄脸确是洗得晶光；中国人可有舍得钱买胰子洗脸的？再说，看他的腰板多直；中国人向来是哈着腰挨打的货，直着腰板，多么于理不合！虽然他的腿弯着一点，可是走起路来，一点不含忽，真咯噔咯噔的招呼；不但不扭，并且走得飞快，……外国老爷们真弄不清了，到底这个家伙是那种下等人类的产物呢？“啊！”李子荣的房东太太想出来了：“这个家伙是中日合种，”她背地里跟人家说：“决不是真正中国人；日本人？他那配！”

马威和李子荣还没松手，马老先生早挺着腰板儿进了门。李子荣慌忙跑进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让马老先生到柜房里坐。小铺子是两间的进身，一间是作生意的，一间作柜房。柜房很小，靠后山墙放着个保险箱，箱子前面只有放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的地方。保险箱旁边放着个小茶几，上面是电话机和电话簿子。屋子里有些潮气味儿，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铜油儿，颇有点象北京的小洋货店的味儿。

“李伙计，”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伙计”这么两个字：“先沏壶茶来。”

李子荣抓了抓头上乱蓬蓬的黑头发，瞧了老马一眼，然后笑着对马威说：

“这里没茶壶茶碗，老先生一定要喝茶呢，只好到外边去买；你有钱没有？”

马威刚要掏钱，马老先生沈着脸对李子荣说：

“伙计！”这回把“李”字也省下了：“难道掌柜的喝碗茶，还得自己掏腰包吗！再说，架子上有的是茶壶茶碗，你楞说没有？”马老先生拉过张椅子来，在小茶几前面坐下；把脊梁往后一仰的时候，差点儿没把电话机碰倒了。

李子荣慢慢的把汗衫袖子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马老先生说：

“马先生，在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帮过一年多的忙；他死的时候，把买卖托付给我照应着；我不能不照着买卖作！喝茶是个人的事，不能由公账上开销。这里不同中国，公账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咱们不能随意开支乱用。至于架子上的茶壶茶碗是为卖的，不是为咱们用的。”他又回过身来对马威说：“你们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你们看我太不客气；可是咱们现在是在英国，英国的办法是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咱们也非照着这么走不可。”

“对！”马威低声说，没敢看他父亲。

“够了！够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老马先生低着头说，好象有点怕李子荣的样儿。

李子荣没言语，到外间屋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进来，开开箱子，拿出几本账簿和文书，都放在马老先生眼前的一把椅子上。

“马先生，这是咱们的账本子什么的，请过过眼，你看完了，我还有话说。”

“干什么呀？反正是那么一回事，我还能疑心你不诚实吗？”马老先生说。

李子荣笑了。

“马老先生，你大概没作过买卖——”

“作买卖？哼——”马老先生插嘴说。

“——好，作过买卖也罢，没作过也罢，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这是一种手续，提不到疑心不疑心。”李子荣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为难。明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是讲客气，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国人是直说直办，除了办外交，没有转磨绕圈作文章的。进退两难，把他闹得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抓了抓头发，而且把脑门子上的那缕长的，卷，卷，卷成个小圈儿。

马威没等父亲说话，笑着对李子荣说：

“父亲刚由伯父坟地回来，心里还不大消停，等明天再看账吧。”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心里说：“到底还是儿子护着爸爸，这个李小子有点成心挤兑我！”

李子荣看了看老马，看了看小马，噗哧一笑，把账本子什么的又全收回去。把东西搁好，又在保险箱的深处轻轻的摸；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藕荷色的小锦匣儿来。马老先生看着李子荣，直要笑，心里说：“这小子变戏法儿玩呢！还有完哪！”

李子荣把小锦匣递给马威。马威看了看父亲，然后慢慢的把小匣打开，里面满塞着细白棉花；把棉花揭开，当中放着一个钻石戒指。

马威把戒指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看，是件女人的首饰：一个拧着麻花的细金箍，背儿上稍微宽出一点来，镶着一粒钻石，一闪一闪的放着光。“这是你伯父给你的纪念物。”李子荣把保险箱锁好，对马威说。

“给我瞧瞧！”马老先生说。

马威赶紧把戒指递过去。马老先生要在李子荣面前显一手儿：翻过来掉后去的看，看了外面，又探着头，半闭着眼睛看戒指里面刻着的字。又用手指头抹上点唾沫在钻石上擦了几下。

“钻石，不错，女戒指。”马先生点头咂嘴的说，说着顺手把戒指撂在自己的衣兜里啦。

李子荣刚要张嘴，马威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又吞回去了。

待了一会儿，李子荣把保险箱的钥匙和一串小钥匙托在手掌上，递给马老先生。

“这是铺子的钥匙，你收着吧，马先生！”

“你拿着就结了，口妻！”马先生的手还在兜儿里摸着那个戒指。

“马老先生，咱们该把事情说明白了，你还用我不用？”李子荣问，手掌上还托着那些钥匙。

马威向父亲点了点头。

“我叫你拿着钥匙，还能不用你！”

“好！谢谢！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是早十点来，下午四点走，一个礼拜他给我两镑钱；我的事情是招待客人，整理货物。他病了的时候，我还是早十点来，可是下午六点才能走；他给我三镑钱一个礼拜。现在呢，请告诉我：工钱，事情，和作事的时间。我愿意只作半天工，工钱少一点倒不要紧；因为我总得匀出点工夫去念书。”

“啊，你还念书？”马先生真没想到李子荣是个念书的。心里说：“这份儿俗气，还会念书，瞧不透！中国念书的人不这样！”

“我本来是个学生。”李子荣说：“你——”

“马威！——”马老先生没主意，看着马威，眼睛里似乎是说：“你给出个主意！”

“我看，我和李先生谈一谈，然后再定规一切，好不好？”马威说。

“就这么办吧！”马老先生站起来了，屋里挺凉，磕膝盖儿有点发僵。“你先把我送回家去，你再回来和李伙计谈一谈，就手儿看看账；其实看不看并不要紧。”他说着慢慢往外走，走到外间屋的货架子前面又站住了。看了半天，回头向李子荣说：

“李伙计，把那个小白茶壶给我拿下来。”

李子荣把壶轻轻的拿下来，递给马老先生。马老先生掏出手绢来，把茶壶包好，交给马威提着。

“等着我，咱们一块儿吃饭，回头见！”马威向李子荣说。

11

父子两个出了古玩铺。走了几步，马老先生站住了，从新细看看铺子的外面。这一回才看见窗子上边横着条长匾，黑地金字，外面罩着层玻璃。“俗气！”他摇着头儿说。说完了，又欠着脚儿，看楼上的牌匾；然后又转过身来，看对面的山墙。“烟筒正对着咱们的窗口，风水不见强！”

马威没管他父亲说什么，仰着头儿看圣保罗堂的塔尖，越看越觉得好看。

“父亲，赶明儿个你上这儿来作礼拜倒不错。”马威说。

“教堂是不坏，可是塔尖把风水都夺去了，咱们受不了哇！”马老先生似乎把基督教全忘了，一个劲儿抱怨风水不强。

出了小胡同口儿，马先生还连连的摇头，抱怨风水不好。马威看见一辆公众汽车是往牛津街去的，圣保罗堂的外边正好是停车的地方，他没问父亲坐不坐，拉着老头儿就往车上跳；马老先生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已经开了。马威买了票，跟父亲说：

“别叫李子荣‘伙计’呀。你看，这车上的人买张票还对卖票的说‘谢谢’呢。他在铺子里又真有用，你叫他‘伙计’，不是叫他不好受吗！况且——”

“你说该叫他什么？我是掌柜的，难道掌柜的管伙计叫老爷？”马老先生说着伸手把马威拿着的小茶壶拿过来，掀开手巾，细细看壶底上的篆字。老先生对于篆字本来有限，加上汽车左右乱摇，越发的看不清楚；心里骂马威，不该一声儿不出便上了汽车。

“叫他声李先生，也不失咱们的身分哪！”马威把眉毛皱在一处，可是没有和父亲拌嘴的意思。

汽车正从一个铁桥底下过，桥上面的火车唧咚咕咚的把耳朵震得什么也听不见了；马威的话，自然老马先生一点没听见。汽车忽然往左边一闪，马老先生往前一出溜，差点没把小茶壶撒了手；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好在汽车的声音真乱，马威也没听见。

“你到底愿意用他不愿意呢？”马威乘着汽车站住的工夫问他父亲。

“怎么不用他呢！他会作买卖，我不会！”马老先生的脸蛋红了一块，把脚伸出去一点，好象如果马威再问，他就往车下跳啦。脚伸出去太猛，差点没踩着对面坐着的老太太的小脚尖，于是赶快把腿收回来，同时把跳车的心也取消了。

马威知道问也无益，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你还用他不用？”——“怎么不用呀！”“何不叫他声先生呢？”——“我是掌柜的，我叫他先生，他该管我叫什么！”算了吧，不必问了！他回过头去，留神看街上的牌子，怕走过了站；卖票的虽然到一站喊一站的地名，可是卖票人的英文字的拚法不是马威一天半天能明白的。

到了牛津街，父子下了车，马威领着父亲往家走。走不远，马老先生就站住一会儿，喘口气，又拿起小茶壶来看一看。有时候忽然站住了，后头走道的人们，全赶紧往左右躲；不然，非都撞上，跌成一堆不止。马先生不管别人，那时高兴便那时站住；马威也无法，只好随着父亲背后慢慢轧着步儿走。爷儿俩好象鱼盆里的泥鳅，忽然一动，忽然一静，都叫盆里的鱼儿乱腾一回。好容易到了家了，马老先生站在门外，用袖口儿把小茶壶擦了一个过儿。然后一手捧着茶壶，一手拿钥匙开门。

温都太太早已吃过午饭，正在客厅里歇着。看见他们回来，一声也没言语。

马老先生进了街门，便叫：“温都太太！”

“进来，马先生。”她在屋里说。

马老先生进去了，马威也跟进去。拿破仑正睡午觉，听见他们进来，没睁眼睛，只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温都太太，瞧！”马老先生把小茶壶举起多高，满脸堆着笑，说话的声音也嫩了许多，好象颇有返老还童的希望。

温都太太刚吃完了饭，困眼巴唧的，鼻子上的粉也谢了，露着小红鼻子尖儿，象个半熟的山里红；可是据马老先生看，这个小红鼻子尖有说不出的美。她刚要往起站，马老先生已经把小茶壶送到她的眼前。他还记得那天逗拿破仑玩的时候，她的头发差点没挨着他的衣裳；现在他所以的放大了胆子往前巴结：爱情是得进一步便进一步的事儿；老不往前迈步，便永远没有接上吻的希望；不接吻还讲什么爱情！马老先生是凡事退步，只有对妇女，他是主张进取的，而且进取的手段也不坏；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说马则仁先生有一点天才。

温都寡妇欠着身把小壶儿接过去，歪着头儿细细的看；马老先生也陪着看，脸上笑得象个小红气球儿。

“多么好看！真好！中国磁，是不是？”温都太太指着壶上的红鸡冠子花和两只小芦花鸡说。

马老先生听她夸奖中国磁，心里喜欢的都痒痒了。

“温都太太，我给你拿来的！”

“给我？真的？马先生？”她的两只小眼睛都睁圆了，薄片嘴也成了个大写的“O”，索子骨底下露着的那点胸脯也红了一点。“这个小壶得值好几镑钱吧？”

“不算什么，”马老先生指着茶几上的小瓶儿说：“我知道你爱中国磁，那个小瓶儿就是中国的，是不是？”

“你真有眼力，真细心！那只小瓶是我由一个兵手里买的。拿破仑，还不起来谢谢马先生！”她说着把拿破仑抱起来，用手按着狗头向马先生点了两点；拿破仑是真困，始终没睁眼。叫拿破仑谢完了马先生，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白收下那个小壶，转了转眼珠儿，又说：“马先生，咱们对换好不好？我真爱这个小壶儿，我要你的壶，你拿我的瓶去卖——大概那个小瓶也值些个钱，我花——多少钱买的呢？你看，我可忘了！”

“对换？别捣麻烦啦！”马老先生笑着说。

马威站在窗前，眼睛钉着他父亲，心里想：他也许把那个戒指给她呢。马老先生确是在兜儿里摸了摸，可是没有把戒指拿出来。

“马先生，告诉我，这个小壶到底值多少钱？人家问我的时候，我好说呀！”温都太太把壶抱在胸口前面，好象小姑娘抱着新买的小布人一样。

“值多少钱？”马老先生往上推了推大眼镜，回过头去问马威：“你说值多少钱？”

“我那知道呢！”马威说：“看看壶盖里面号着价码没有。”

“对，来，咱看上一看。”马老先生把这几个字说得真象音乐一般的有腔有调。

“不，等我看！”温都太太逞着能说，然后轻轻把壶盖拿下来：“喝！五镑十个先令！五镑十个先令！”

马老先生把头歪着挤过去看：“可不是，合多少中国钱？六十来块！冤人的事，六十来块买个茶壶！在东安市场花一块二毛钱买把，准比这个大！”

马威越听越觉得不入耳，抓起帽子来说：“父亲，我得去找李子荣，他还等着我吃饭呢。”

“对了，马先生，你还没吃饭哪吧？”温都寡妇问：“我还有块凉牛肉，很好，你吃不吃？”

马威已经走出了街口，隔着窗帘的缝儿看见父亲的嘴一动一动的还和她说话。

12

马威又回到古玩铺去找李子荣。

“李先生，对不起！你饿坏了吧？上那儿去吃饭？”马威问。

“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李子荣笑着说。他已经把货架子的一部分收拾干净了，也洗了脸，黄脸蛋上光润了许多。“出了这个胡同就是个小饭馆，好歹吃点东西算了。”说完他把铺子锁好，带着马威去吃饭。

小饭铺正斜对着圣保罗教堂，隔着窗子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着些个干粮，面包什么的，围着石像喂鸽子。

“你吃什么？”李子荣问：“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点心。这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子，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

“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马威想不出主意来。

李子荣照例要的是茶和面包，可是给马威另要了一根炸肠儿。

小饭铺的桌子都是石头面儿，铁腿儿，桌面擦得晶光，怪爱人儿的。四面墙上都安着大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别显着人多火炽。点心和面包什么的，都在一进门的玻璃窗子里摆着，东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边，反正看着漂亮干净。跑堂的都是姑娘，并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穿着小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吃饭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铺子里的，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伦敦的晚报是早晨九点多钟就下街的。）专看赛马赛狗的新闻。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马威再细看人们吃的东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面包黄油，很少有吃菜的。

“这算最下等的饭铺？”马威问。

“不象啊？”李子荣低声的说。

“真干净！”马威嘴里说，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桌子上的黑泥。

“唉，英国人摆饭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

他还没说完，一个姑娘把他们的吃食拿来了。他们一面吃，一面低声的说话。

“老李，父亲早上说话有点儿——”马威很真诚的说。

“没关系！”李子荣没等马威说完，就接过来了：“老人们可不都是那样吗！”

“你还愿意帮助我父亲？”

“你们没我不行，我呢，非挣钱不可！放心吧，咱们散不了伙！”李子荣不知不觉的笑的声音大了一点，对面吃饭的老头子们一齐狠狠的瞪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嚼了一口面包。

“你还念书？”

“不念书还行吗！”李子荣说着又要笑，他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俏皮可笑，还是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总先笑出来：“我说，快吃，回铺子去说。话多着呢，这里说着不痛快，老头子们净瞪我！”

两个人忙着把东西吃完了，茶也喝净了，李子荣立起来和小姑娘要账单儿。他把账单儿接过来，指着马威对她说：“你看他体面不体面？他已经告诉我了，你长的真好看！”

“去你的吧！”小姑娘笑着对李子荣说，然后看了马威一眼，好象很高兴有人夸她长的美。

马威也向她笑了一笑，看李子荣和她说话的神气，大概是李子荣天天上这里吃饭来，所以很熟。李子荣掏出两个铜子，轻轻的放在盘子底下，作为小账。李子荣给了饭钱，告诉马威该出十个便士；马威登时还了他。

“英国办法，彼此不客气。”李子荣接过钱来笑着对马威说。

两个人回到铺子，好在没有照顾主儿，李子荣的嘴象开了闸一样，长江大河的说下去：

“我说，先告诉你一件事：喝茶的时候别带响儿！刚才你喝茶的时候，没看见对面坐着的老头儿直瞪你吗！英国人擤鼻子的时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可是喝东西的时候不准出声儿；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你不照着人家那么办，便是野蛮；况且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当着人别抓脑袋，别剔指甲，别打嗝儿；喝！规矩多啦！有些留学的名士满不管这一套，可是外国人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何必再非讨人家的厌烦不可呢！我本来也不注意这些事，有一回可真碰了钉子啦！是这么回事：有一回跟一个朋友到人家里去吃饭，我是吃饱了气足，仰着脖儿来了个深长的嗝儿；喝！可坏了！旁边站着的一位姑娘，登时把脸子一撂，扭过头去跟我的朋友说：‘不懂得规矩礼道的人，顶好不出来交际！’请吃饭的人呢是在中国传过教的老牧师，登时得着机会，对那位姑娘说：‘要不咱们怎得到东方去传教呢，连吃饭喝茶的规矩都等着咱们教给他们呢！’我怎么办？在那里吧，真僵的慌；走吧，又觉得不好意思，好难过啦！其实打个嗝儿算得了什么，他们可是真拿你当野蛮人对待呢！老马，留点神吧！你不怪我告诉你？”

“不！”马威坐下说。

李子荣也坐下了，跟着说：“好，我该告诉你，我的历史啦！我原是出来留学的，山东官费留学生。先到了美国，住了三年，得了个商业学士。得了学位就上欧洲来了，先上了法国；到了巴黎可就坏了，国内打起仗来，官费简直的算无望了。我是个穷小子，跟家里要钱算是办不到的事。于是我东胡搂西抓弄，弄了几个钱上英国来了。我准知道英国生活程度比法国高，可是我也准知道在英国找事，工钱也高；再说英国是个商业国，多少可以学点什么。还有一层，不瞒你说！巴黎的妇女我真惹不起；这里，在伦敦，除非妓女没有人看得起中国人，倒可以少受一点试探。”说到这里，李子荣又乐起来了；而且横三竖四的抓了抓头发。

“老李，你不是说，别当着人抓脑袋吗？”马威故意和他开玩笑。

“可是你不是外国人哪！当着外国人决不干！说到那儿啦——对，到了伦敦，官费还是不来，我可真抓了瞎啦！在东伦敦住了一个来月，除了几本书和身上的衣裳，简直成了光屁股狗啦！一来二去，巡警局给我找了去啦，叫我给中国工人当翻译。中国工人的英国话有限，巡警是动不动就察验他们，（多么好的中国人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要不怎么说别投生个中国人呢！）我替他们来回作翻译；我的广东话本来有限，可是还能对付，反正我比英国巡警强。我要是不怕饿死，我决不作这个事；可是人到快饿死的时候是不想死的！看着这群老同乡叫英国巡警耍笑！咳，无法！饿，没法子！我和咱们这群同乡一样没法子！作这个事情，一个月不过能得个三四镑钱，那够花的；后来又慢慢的弄些个广告什么的翻成中国文，这笔买卖倒不错：能到中国卖货的，自然不是小买卖，一篇广告翻完了，总挣个一镑两镑的。这两笔钱凑在一处，对付着够吃面包的了，可还是没钱去念书。可巧你伯父要找个伙计，得懂得作买卖，会说英国话；我一去见他，事情就成了功。你想，留学的老爷们谁肯一礼拜挣两镑钱作碎催；可是两镑钱到我手里，我好象登了天堂一样。行了，可以念书了！白天作翻译，作买卖，晚上到大学去听讲。你看怎样？老马！”

“不容易，老李你行！”马威说。

“不容易？天下没有容易的事！”李子荣咚的一声站起来，颇有点自傲的神气。

“在伦敦一个人至少要花多少钱？论月说吧。”马威问。

“至少二十镑钱一个月，我是个例外！我在这儿这么些日子了，一顿中国饭还没吃过；不是我吃不起一顿，是怕一吃开了头儿，就非常吃不可！”

“这儿有中国饭馆吗？”

“有！作饭，洗衣裳，中国人在海外的两大事业！”李子荣又坐下了：“日本人所到的地方，就有日本窑子；中国人所到的地方，就有小饭铺和洗衣裳房。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是日本人除了窑子以外，还有轮船公司，银行，和别的大买卖。中国人除了作饭，洗衣裳，没有别的事业。要不然怎么人家日本人老挺着胸脯子，我们老不敢伸腰呢！欧美人对日本人和对中国人一样的看不起；可是，对日本人于藐视之中含着点“怕”，“佩服”的劲儿。对中国人就完全不搁在眼里了。对日本人是背后叫Jap，当面总是奉承；对中国人是当着面儿骂，满不客气！别提啦，咱们自己不争气，别怨人家！问我点别的事好不好？别提这个了，真把谁气死！”

“该告诉我点关于这个铺子的事啦。”

“好，你听着。你的伯父真是把手，真能干！他不专靠着卖古玩，古玩又不是面包，那能天天有买卖；他也买卖股票，替广东一带商人买办货物什么的。这个古玩铺一年作好了不过赚上，除了一切开销，二百来镑钱；他给你们留下个二千来镑钱，都是他作别的事情赚下的。你们现在有这点钱，顶好把这个生意扩充一下，好好的干一下，还许有希望；要是还守着这点事情作，连你们爷俩的花销恐怕也赚不出来；等把那二千来镑钱都零花出来，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老马，你得劝你父亲立刻打主意：扩充这个买卖，或是另开个别的小买卖。据我看呢，还是往大了弄这个买卖好，因为古玩是没有定价的，凑巧了一样东西就赚个几百镑；自然这全凭咱们的能力本事。开别的买卖简直的不容易，你看街上的小铺子，什么卖烟的，卖酒的，全是几家大公司的小分号，他们的资本是成千累万的，咱们打算用千十来镑钱跟他们竞争，不是白饶吗！”

“父亲不是个作买卖的人，很难说话！”马威的眉毛又皱在一块，脸上好象也白了一点。

“老人家是个官迷，糟！糟！中国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会有出息！”李子荣楞了一会，又说：“好在这里有咱们两个呢，咱们非逼着他干不可！不然，铺子一赔钱，你们的将来，实在有点危险呢！我说，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念书啊！”

“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李子荣笑着说。

“我打算学商业，你看怎么样？”

“学商业，好哇！你先去补习英文，把英文弄好，去学商业，我看这个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说了半天，马威越看李子荣越可爱，李子荣是越说越上精神。两个人一直说到四点多钟才散。马威临走的时候，李子荣告诉他：明天早晨他同他们父子到巡警局去报到：

“律师，医生，是英国人离不开身的两件宝贝。可是咱们别用他们才好。我告诉你：别犯法，别生病，在英国最要紧的两件事！”李子荣拉不断扯不断的和马威说，“我说，从明天起，咱们见面就说英国话，非练习不可。有许多留学生最讨厌说外国话，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对不对？”

两个人站在铺子外面又说了半天的话。说话的时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出来了，李子荣赶紧的给马威介绍了一下。

马威抬头看着圣保罗堂的塔尖，李子荣还没等他问，又把他拉回去，给他说这个教堂的历史。

“我可该回去啦！”马威把圣保罗堂的历史听完，又往外走。

李子荣又跟出来，他好象是鲁滨孙遇见礼拜五那么亲热。

“老马，问你一件事：你那个戒指，父亲给了你没有？”

“他还拿着呢！”马威低声儿说。

“跟他要过来，那是你伯父给你的；谁的东西是谁的！”

马威点了点头，慢慢的往街上走。圣保罗教堂的钟正打五点。

第三段

1

春天随着落花走了，夏天披着一身的绿叶儿在暖风儿里跳动着来了。伦敦也居然有了响晴的蓝天，戴着草帽的美国人一车一车的在街上跑，大概其的看看伦敦到底什么样儿。街上高杨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一动一动的放着一层绿光，楼上的蓝天四围挂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白气；这层绿光和白气叫人觉着心里非常的痛快，可是有一点发燥。顶可怜的是大“牛狗”，把全身的力量似乎都放在舌头上，喘吁吁的跟着姑娘们腿底下跑。街上的车更多了，旅行的人们都是四五十个坐着一辆大汽车，戴着各色的小纸帽子，狼嚎鬼叫的飞跑，简直的要把伦敦挤破了似的。车站上，大街上，汽车上，全花红柳绿的贴着避暑的广告。街上的人除了左右前后的躲车马，都好象心里盘算着怎样到海岸或乡下去歇几天。姑娘们更显着漂亮了，一个个的把白胳臂露在外面，头上戴着压肩的大草帽，帽沿上插着无奇不有的玩艺儿，什么老中国绣花荷包咧，什么日本的小磁娃娃咧，什么驼鸟翎儿咧，什么大朵的鲜蜀菊花咧，……坐在公众汽车的顶上往下看，街两旁好象走着无数的大花蘑菇。

每逢马威看到这种热闹的光景，他的大眼睛里总含着两颗热泪，他自言自语的说：“看看人家！挣钱，享受！快乐，希望！看看咱们，省吃俭用的苦耐——省下两个铜子还叫兵大爷抢了去！哼！……”

温都姑娘从五月里就盘算着到海岸上去歇夏，每天晚上和母亲讨论，可是始终没有决定。母亲打算到苏格兰去看亲戚，女儿嫌车费太贵，不如到近处海岸多住几天。母亲改了主意要和女儿到海岸去，女儿又觉着上苏格兰去的锋头比上海岸去的高的多。母亲刚要给在苏格兰的亲戚写信，女儿又想起来了：海岸上比苏格兰热闹的多。本来姑娘们的歇夏并不为是歇着，是为找个人多的地方欢蹦乱跳的闹几天：露露新衣裳，显显自己的白胳臂；自然是在海岸上还能露露白腿。于是母亲一句，女儿一句，本着英国人的独立精神，一人一个主意，谁也不肯让谁，越商量双方的意见越离的远。

有一天温都太太说了：

“玛力！咱们不能一块儿去；咱们都走了，谁给马先生作饭呢！”（玛力是温都姑娘的名字。）

“叫他们也去歇夏呀！”温都姑娘说，脸上的笑涡一动一动的象个小淘气儿。

“我问过马老先生了，他不歇工！”温都太太把“不”字说得特别有力，小鼻子尖儿往上指着，好象要把棚顶上倒落着的那个苍蝇哄跑似的——棚顶上恰巧有个苍蝇。

“什么？什么？”玛力把眼睛睁得连眼毛全一根一根的立起来了：“不歇夏？没听说过！”——英国人真是没听说过，世界上会有终年干活，不歇工的！待了一会儿，她噗哧一笑，说：“那个小马对我说了，他要和我一块儿上海岸去玩。我告诉了他，我不愿和中——国——人——一块儿去！跟着他去，笑话！”

“玛力！你不应当那么顶撞人家！说真的，他们父子也没有什么多大不好的地方！”

温都太太虽然不喜欢中国人，可是天生来的有点愿意和别人嚼争理儿；别人要说玫瑰是红的最香，她非说白的香得要命不可；至不济也是粉玫瑰顶香；其实她早知道粉玫瑰不如红的香。

“得啦，妈！”玛力把脑袋一歪，撇着红嘴唇说：“我知道，你爱上那个老马先生啦！你看，他给你一筒茶叶，一把小茶壶！要是我呀，我就不收那些宝贝！看那个老东西的脸，老象叫人给打肿了似的！瞧他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那个小马，更讨厌！没事儿就问我出去不出去，昨天又要跟我去看电影，我——”

“他跟你看电影去，他老给你买票，啊？”温都太太板着脸给了玛力一句！

“我没叫他给我买票呀！我给他钱，他不要！说起来了，妈！你还该我六个铜子呢，对不对，妈？”

“明天还你，一定！”温都太太摸了摸小兜儿，真是没有六个铜子：“据我看，中国人比咱们还宽宏，你看马老先生给马威钱的时候，老是往手里一塞，没数过数儿。马威给他父亲买东西的时候，也不逼着命要钱。再说，”温都太太把脑袋摇了两摇，赶紧用手指肚儿轻轻的按了按脑袋后边挂着的小髻儿：“老马先生每礼拜给房钱的时候，一手把账条往兜儿里一塞，一手交钱，永远没问过一个字。你说——”

“那不新新！”玛力笑着说。

“怎么？”她母亲问。

“伦理是随着经济状况变动的。”玛力把食指插在胸前的小袋里，腆着胸脯儿，颇有点大学教授的派头：“咱们的祖先也是一家老少住在一块，大家花大家的钱，和中国人一样；现在经济制度改变了，人人挣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咱们的道德观念也就随着改了：人人拿独立为荣，谁的钱是谁的，不能有一点儿含忽的地方！中国人，他们又何尝比咱们宽宏呢！他们的经济的制度还没有发展得——”

“这又是打那里听来的，跟我显排？”温都太太问。

“不用管我那儿听来的！”玛力姑娘的蓝眼珠一转，歪棱着脑袋噗哧一笑：“反正这些话有理！有理没有？有理没有？妈？”看着她妈妈点了点头，玛力才接着说：“妈，不用护着中国人，他们要是不讨人嫌为什么电影上，戏里，小说上的中国人老是些杀人放火抢女人的呢？”

（玛力姑娘的经济和伦理的关系是由报纸上看来的，她的讨厌中国人也全是由报纸上，电影上看来的，其实她对于经济与中国人的知识，全不是她自己揣摸出来的。也难怪她，设若中国不是一团乱糟，外国报纸又何从得到这些坏新闻呢！）

“电影上都不是真事！”温都太太心里也并不十分爱中国人，不过为和女儿辩驳，不得不这么说：“我看，拿弱国的人打哈哈，开玩笑，是顶下贱的事！”

“啊哈，妈妈！不是真事？篇篇电影是那样，出出戏是那样，本本小说是那样，就算有五成谎吧，不是还有五成真的吗？”玛力非要把母亲说服了不可，往前探着头问：“对不对，妈？对不对？”

温都太太干嗽了一声，没有言语。心里正预备别的理由去攻击女儿。

客厅的门响了两声，好象一根麻绳碰在门上一样。

“拿破仑来了，”温都太太对玛力说：“把它放进来。”

玛力把门开开，拿破仑摇着尾巴跳进来了。

“拿破仑，宝贝儿，来！帮助我跟她抬杠！”温都太太拍着手叫拿破仑：“她没事儿去听些臭议论，回家来跟咱们露精细！是不是？宝贝儿？”

温都姑娘没等拿破仑往里跑，早并着腿跪在地毯上和它顶起牛儿来。她爬着往后退，小狗儿就前腿伸平了预备往前扑。她撅着嘴忽然说：“忽！”小狗儿往后一蹋腰，然后往前一伸脖，说：“吧！”她斜着眼看它，它横着身往前凑，轻轻的叼住她的胖手腕。……闹了半天，玛力的头发也叫小狗给顶乱了，鼻子上的粉也抹没了；然后拿破仑转回她的身后，咬住她的鞋跟儿。

“妈！瞧你的狗，咬我的新鞋！”

“快来，拿破仑不用跟她玩！”

玛力站起来，一边喘，一边理头发，又握着小白拳头向拿破仑比画着。小狗儿藏在温都太太的脚底下，用小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瞅着玛力。

玛力喘过气儿来，又继续和母亲商议旅行的事。温都太太还是主张母女分着去歇夏，玛力不干，她不肯给马家父子作饭。

“再说，我也不会作饭呀！是不是？妈！”

“也该学着点儿啦！”温都太太借机会给女儿一句俏皮的！

“这么办：咱们一块去，写信把多瑞姑姑找来，替他们作饭，好不好？她在乡下住，一定喜欢到城里来住几天；可是咱们得替她出火车费！”

“好吧，你给她写信，我出火车费。”

温都姑娘先去洗了手，又照着镜子，歪着脸，用粉扑儿扌覃了粉。左照照，右照照，直到把脸上的粉匀得一星星缺点没有了，才去把信封信纸钢笔墨水都拿来。把小茶几推到紧靠窗户；坐下；先把衣裳的褶儿拉好；然后把钢笔插在墨水瓶儿里。窗外卖苹果的吆喝了一声，搁下笔，掀开窗帘看了看。又拿起笔来，歪着脖，先在吃墨纸上画了几个小苹果，然后又用中指轻轻的弹笔管儿，一滴一滴的墨水慢慢的把画的小苹果都阴过去；又把笔插在墨水瓶儿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胖手；掏出小刀修了修指甲；把小刀儿放在吃墨纸上；又觉得不好，把刀子拿起来，吹了吹，放在信封旁边。又拿起笔来，又在吃墨纸上弹了几个墨点儿；有几个墨点弹得不十分圆，都慢慢的用笔尖描好。描完了圆点，站起来了：

“妈，你写吧！我去给拿破仑洗个澡，好不好？”

“我还要上街买东西呢！”温都太太抱着小狗走过来：“你怎么给男朋友写信的时候，一写就是五六篇呢？怪！”

“谁爱给姑姑写信呢！”玛力把笔交给母亲，接过拿破仑就跑：

“跟我洗澡去，你个小脏东西子！”

2

马老先生在伦敦三四个月所得的经验，并不算很多：找着了三四个小中国饭铺，天天去吃顿午饭。自己能不用马威领着，由铺子走回家去。英文长进了不少，可是把文法忘了好些，因为许多下等英国人说话是不管文法的。

他的生活是没有一定规律的：有时候早晨九点钟便跑到铺子去，一个人慢条厮理的把窗户上摆着的古玩都从新摆列一回；因为他老看李子荣摆的俗气，不对！李子荣跟他说了好几回，东西该怎摆，颜色应当怎么配，怎么才能惹行人的注意……。他微微的一摇头，作为没听见。

头一回摆的时候，他把东西象抱灵牌似的双手捧定，舌头伸着一点，闭住气，直到把东西摆好才敢呼吸。摆过两回，胆子渐渐的大了。有时候故意耍俏：端着东西，两眼特意的不瞧着手，颇象饭馆里跑堂的端菜那么飘洒。遇着李子荣在铺子的时候，他的飘洒劲儿更耍得出神；不但手里端着东西，小胡子嘴还叼着一把小茶壶，小胡子撅撅着，斜着眼看李子荣，心里说：

“咱是看不起买卖人，要真讲作买卖，咱不比谁不懂行，口妻！”

正在得意，嘴里一干，要咳嗽；茶壶被地心吸力吸下去，——粉碎！两手急于要救茶壶，手里的一个小瓶，两个盘子，也都分外的滑溜：李子荣跑过来接住了盘子；小瓶儿的脖子细嫩，掉在地上就碎了！

把东西摆好，马老先生出去，偷偷的看一看隔壁那家古玩铺的窗户。他捻着小胡子向自己刚摆好的东西点了点头，觉得那家古玩铺的东西和摆列的方法都俗气！可是隔壁那家的买卖确是比自己的强，他猜不透，是什么原因，只好骂英国人全俗气！隔壁那家的掌柜的是个又肥又大，有脑袋，没头发的老家伙；还有个又肥又大，有脑袋，也有头发的（而且头发不少）老妇人。他们好几次赶着马老先生套亲热说话，马老先生把头一扭，给他们个小钉子碰。然后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想着碴儿笑：“你们的买卖好哇，架不住咱不理你！俗气！”

李子荣劝他好几回，怎么应当添货物，怎么应当印些货物的目录和说明书，怎么应当不专卖中国货。马老先生酸酸的给了他几句：

“添货物！这些东西还不够摆半天的呀！还不够眼花的呀！”

有时候马老先生一高兴，整天的不到铺子去，在家里给温都太太种花草什么的。她房后的那块一间屋子大的空地，当马家父子刚到伦敦的时候，只长着一片青草，和两棵快死的月季花。温都太太最喜欢花草，可是没有工夫去种，也舍不得花钱买花秧儿。她的女儿是永远在街上买现成的花，也不大注意养花这回事。有一天，马老先生并没告诉温都太太，在街上买来一捆花秧儿：五六棵玫瑰，十几棵桂竹香，还有一堆刚出芽的西番莲根子，几棵没有很大希望的菊花，梗子很高，叶儿不多，而且不见得一定是绿颜色。

他把花儿堆在墙角儿，浇上了两罐子水，然后到厨房把铁锹花铲全搬运出来。把草地中间用土围成一个圆岗儿，把几棵玫瑰顺着圆圈种上。圆圈的外边用桂竹香种成一个十字。西番莲全埋在墙根底下。那些没什么希望的菊秧子都插在一进园门的小路两旁。种完了花，他把铁锹什么的都送回原地方去，就手儿拿了一筒水，浇了一个过儿。……洗了洗手，一声没言语回到书房抽了一袋烟。……跑到铺子去，找了些小木条和麻绳儿，连哈带喘的又跑回来，把刚种的花儿全扶上一根木条，用麻绳松松的捆好。正好捆完了，来了一阵小雨，他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些花儿，在雨水下一点头一点头的微动；直到头发都淋得往下流水啦，才想起往屋里跑。

温都太太下午到小院里放狗，慌着忙着跑上楼去，眼睛和嘴都张着：

“马先生！后面的花是你种的呀？！”

马老先生把烟袋往嘴角上挪了挪，微微的一笑。

“呕！马先生！你是又好又淘气！怎么一声儿不言语！多少钱买的花？”

“没花多少钱！有些花草看着痛快！”马先生笑着说。

“中国人也爱花儿吧？”温都寡妇问。——英国人决想不到：除了英国人，天下还会有懂得爱花的。

“可不是！”马老先生听出她的话味来，可是不好意思顶撞她，只把这三个字说得重一些，并且从嘴里挤出个似笑非笑的笑。楞了一会儿，他又说：“自从我妻子去世以后，我没事就种花儿玩。”想到他的妻子，马老先生的眼睛稍微湿润了一些。

温都太太点了点头，也想起她的丈夫；他在世的时候，那个小院是一年四季不短花儿的。

马老先生让她坐下，两个谈了一点多钟。她问马太太爱穿什么衣服，爱戴什么帽子。他问她丈夫爱吃什么烟，作过什么官。两个越说越彼此不了解；可是越谈越亲热。他告诉她：马太太爱穿紫宁绸坎肩，她没瞧见过。她说：温都先生没作过官，他简直的想不透为什么一个人不作官。……

晚上温都姑娘回来，她母亲没等她摘了帽子就扯着她往后院儿跑。

“快来，玛力！给你点新东西看。”

“呕！妈妈！你怎么花钱买这么些个花儿？”玛力说着，哈着腰在花上闻了一鼻子。

“我？马老先生买的，种的！你老说中国人不好，你看——”

“种些花儿也算不了怎么出奇了不得呀！”玛力听说花儿是马先生种的，赶紧的直起腰来，不闻了。

“我是要证明中国人也和文明人一样的懂得爱花——”

“爱花儿不见得就不爱杀人放火呀！妈，说真的，我今天在报纸又看见三张像片，都是在上海照来的。好难看啦，妈！妈！他们把人头杀下来，挂在电线杆子上。不但是挂着，底下还有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在那块看电影似的看着！”玛力说着，脸上都白了一些，嘴唇不住的颤，忙着跑回屋里去了。

后院种上花之后，马老先生又得了个义务差事：遇到温都太太忙的时候，他得领着拿破仑上街去散逛。小后院儿本来是拿破仑游戏的地方，现在种上花儿，它最好管闲事，看见小蜜蜂儿，它蹦起多高想把蜂儿捉住；它这一跳，虫儿是飞了，花儿可是倒啦；所以天天非把它拉出去溜溜不可；老马先生因而得着这份美差。玛力姑娘劝她母亲好几回，不叫老马带狗出去。她听说中国人吃狗肉，万一老马一犯馋，半道儿上用小刀把拿破仑宰了，开开斋，可怎么好！

“我问过马老先生，他说中国人不吃狗。”温都太太板着脸说。

“我明白你了，妈！”玛力成心戏弄她的母亲：“他爱花儿，爱狗，就差爱小孩子啦！”

（英国普通人以为一个人爱花爱狗爱儿女便是好丈夫。玛力的意思是：温都太太爱上老马啦。）

温都寡妇没言语，半恼半笑的瞪了她女儿一眼。

马威也劝过他父亲不用带小狗儿出去，因为他看见好几次：他父亲拉着狗在街上或是空地上转，一群孩子在后面跟着起哄：

“瞧这个老黄脸！瞧他的脸！又黄又肿！……”

一个没有门牙的黄毛孩子还过去揪马老先生的衣裳。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瘦孩子，抱起拿破仑就跑，成心叫老马先生追他。他一追，别的孩子全扯着脖子嚷：

“看他的腿呀！看他的腿呀！和哈吧狗一样呀！”……“陶马！”——大概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瘦孩子叫陶马——“快呀！别叫他追上！”……“陶马！”一个尖嗓儿的小姑娘，头发差不多和脸一样红，喊：“好好抱着狗，别摔了它！”

英国的普通学校里教历史是不教中国事的。知道中国事的人只是到过中国做买卖的，传教的；这两种人对中国人自然没有好感，回国来说中国事儿，自然不会往好里说。又搭着中国不强，海军不成海军，陆军不成陆军，怎么不叫专以海陆军的好坏定文明程度高低的欧洲人看低了！再说，中国还没出一个惊动世界的科学家，文学家，探险家——甚至连在万国运动会下场的人材都没有，你想想，人家怎能看得起咱们！

马威劝了父亲，父亲不听。他（马老先生）积攒了好些洋烟画儿，想去贿赂那群小淘气儿；这么一来，小孩子们更闹得欢了。

“叫他Chink！叫他Chink！一叫他，他就给烟卷画儿！”……“陶马！抢他的狗哇！”……

3

在蓝加司特街的一所小红房子里，伊太太下了命令：请马家父子，温都母女，和她自己的哥哥吃饭。第一个说“得令”的，自然是伊牧师。伊夫人在家庭里的势力对于伊牧师是绝对的。她的儿女，（现在都长成人了）有时候还不能完全服从她。儿女是越大越难管，丈夫是越老越好管教；要不怎么西洋女子多数挑着老家伙嫁呢。

伊太太不但嘴里出命令，干脆的说，她一身全是命令。她一睁眼，——两只大黄眼睛，比她丈夫的至少大三倍，而且眼皮老肿着一点儿——丈夫，女儿，儿子全鸦雀无声，屋子里比法庭还严肃一些。

她长着一部小黑胡子，挺软挺黑还挺长；要不然伊牧师怎不敢留胡子呢，他要是也有胡子，那不是有意和她竞争吗！她的身量比伊牧师高出一头来，高，大，外带着真结实。脸上没什么肉，可是所有的那些，全好象洋灰和麻刀作成的，真叫有筋骨！鼻子两旁有两条不浅的小沟，一直通到嘴犄角上；哭的时候，（连伊太太有时候也哭一回！）眼泪很容易流到嘴里去，而且是随流随干，不占什么时间。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歇歇松松的在脑后挽着个髻儿，不留神看，好象一团絮鞋底子的破干棉花。

伊牧师是在天津遇见她的，那时候她鼻子旁边的沟儿已经不浅，可是脑后的髻儿还不完全象干棉花。伊牧师是急于成家，她是不反对有个丈夫，于是他们三七二十一的就结了婚。她的哥哥，亚力山大，不大喜欢作这门子亲；他是个买卖人，自然看不起讲道德说仁义，而挣不了多少钱的一个小牧师；可是他并没说什么；看着她脸上的两条沟儿，和头上那团有名无实的头发，他心里说：“嫁个人也好，管他是牧师不是呢！再搁几年，她脸上的沟儿变成河道，还许连个牧师也弄不到手呢！”这么一想，亚力山大自己笑了一阵，没对他妹妹说什么。到了结婚的那天，他还给他们买了一对福建漆瓶。到如今伊太太看见这对瓶子就说：“哥哥多么有审美的能力！这对瓶子至少还不值六七镑钱！”除了这对瓶子，亚力山大还给了妹妹四十镑钱的一张支票。

他们的儿女（正好一儿一女，不多不少，不偏不向。）都是在中国生的，可是都不很会说中国话。伊太太的教育原理是：小孩子们一开口就学下等言语——如中国话，印度话等等。——以后绝对不能有高尚的思想。比如一个中国小孩儿在怀抱里便说英国话，成啦，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不会象普通中国人那么讨厌。反之，假如一个英国孩子一学话的时候就说中国话，无论怎样，这孩子也不会有起色！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还能长得薄皮大肚一兜儿水吗！她不许她的儿女和中国小孩子们一块儿玩，只许他们对中国人说必不可少的那几句话，象是：“拿茶来！”“去！”“一只小鸡！”……每句话后面带着个“！”。

伊牧师不很赞成这个办法，本着他的英国世传实利主义，他很愿意叫他的儿女学点中国话，将来回国或者也是挣钱的一条道儿。可是他不敢公然和他的夫人挑战；再说伊太太也不是不明白实利主义的人，她不是不许他们说中国话吗，可是她不反对他们学法文呢。其实伊太太又何尝看得起法文呢；天下还有比英国话再好的！英国贵族，有学问的人，都要学学法文，所以她也不情愿甘落人后；要不然，学法文？口妻！……

她的儿子叫保罗，女儿叫凯萨林。保罗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到英国来念书，到了英国把所知道的那些中国话全忘了，只剩下最得意的那几句骂街的话。凯萨林是在中国的外国学校念书的，而且背着母亲学了不少中国话，拿着字典也能念浅近的中国书。

…………

“凯！”伊太太在厨房下了命令：“预备个甜米布丁！中国人爱吃米！”

“可是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妈！”凯萨林姑娘说。

“你知道多少中国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向来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象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什么驻华公使咧，中国文学教授咧，她全没看在眼里。她常对伊牧师说：（跟别人说总得多费几句话。）“马公使懂得什么？白拉西博士懂得什么？也许他们懂得一点半点的中国事，可是咱们才真明白中国人，中国人的灵魂！”

凯萨林知道母亲的脾气，没说什么，低着头预备甜米布丁去了。

伊太太的哥哥来了。

“俩中国人还没来？”亚力山大在他妹妹的乱头发底下鼻子上边找了块空地亲了一亲。

“没哪，进去坐着吧。”伊太太说，说完又到厨房去预备饭。

亚力山大来的目的是在吃饭，并不要和伊牧师谈天，跟个传教师有什么可说的。

伊牧师把烟荷包递给亚力山大。

“不，谢谢，我有——”亚力山大随手把半尺长的一个金盒子掏出来，挑了支吕宋烟递给伊牧师。自己又挑了一支插在嘴里。噌的一声划着一枝火柴，腮梆子一凹，吸了一口；然后一凸，噗！把烟喷出老远。看了看烟，微微笑了一笑，顺手把火柴往烟碟儿里一扔。

亚力山大跟他的妹妹一样高，宽肩膀，粗脖子，秃脑袋，一嘴假牙。两腮非常的红，老象刚挨过两个很激烈的嘴巴似的。衣裳穿得讲究，从头至脚没有一点含忽的地方。

他一手夹着吕宋烟，一手在脑门上按着，好象想什么事，想了半天：

“我说，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天津美利公司跑外的，楞头磕脑的那小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元。”伊牧师拿着那根吕宋烟，始终没点，又不好意思放下，叫人家看出没有吃吕宋的本事。

“对！张元！我爱那小子；你看，我告诉你：”亚力山大跟着吸了一口烟，又噗的一下把烟喷了个满堂红：“别看他傻头傻脑的，他，更聪明。你看我的中国话有限，他又不会英文，可是我们办事非常快当。你看，他进来说‘二千块！’我一点头；他把货单子递给我。我说：‘写名字？’他点点头；我把货单签了字。你看，完事！”说到这里，亚力山大捧着肚子，哈哈的乐开了，吕宋烟的灰一层一层的全落在地毯上，直乐得脑皮和脸蛋一样红了，才怪不高兴的止住。

伊牧师觉不出有什么可笑来，推了推眼镜，咧着嘴看着地毯上的烟灰。

马家父子和温都太太来了。她穿着件黄色的衫子，戴着宽沿的草帽。一进门被吕宋烟呛的咳嗽了两声。马老先生手里捧着黑呢帽，不知道放在那里好。马威把帽子接过去，挂在衣架上，马老先生才觉得舒坦一点。

“嘿喽！温都太太！”亚力山大没等别人说话，站起来，举着吕宋烟，瓮声瓮气的说：“有几年没看见你了！温都先生好？他作什么买卖呢？”

伊太太和凯萨林正进来，伊太太忙着把哥哥的话接过来：

“亚力！温都先生已经不在了！温都太太！谢谢你来！温都姑娘呢？”

“嘿喽！马先生！”亚力山大没管他妹妹，扑过马老先生来握手：“常听我妹妹说道你们！你从上海来的？上海的买卖怎么样？近来闹很多的乱子，是不是？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我告诉你，他管东三省这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天津的时候我告诉他，不用管——”

“亚力！饭好了，请到饭厅坐吧！”伊太太用全身之力气喊；不然，简直的压不过去他哥哥的声音。

“怎么着？饭得了？有什么喝的没有？”亚力山大把吕宋烟扔下，跟着大家走出客厅来。

“姜汁啤酒！”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爱她的哥哥，又有点怕他，不然，她连啤酒也不预备。

大家都坐好了，亚力山大又嚷起来了：“至不济还不来瓶香槟！”

英国人本来是最讲规矩的，亚力山大少年的时候也是规矩礼道一点不差；自从到中国作买卖，他觉得对中国人不屑于讲礼貌，对他手下的中国人永远是吹胡子瞪眼睛，所以现在要改也改不了啦。因为他这么乱嚷不客气，许多的老朋友现在全不理他了；这是他肯上伊牧师家来吃饭的原因；要是他朋友多，到处受欢迎，他那肯到这里来受罪，喝姜汁啤酒！

“伊太太，保罗呢？”温都太太问。

“他到乡下去啦，还没回来。”伊太太说，跟着用鼻子一指伊牧师：“伊牧师，祷告谢饭！”

伊牧师从心里腻烦亚力山大，始终没什么说话，现在他得着机会，没结没完的祷告；他准知道亚力山大不愿意，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亚力山大睁开好几回眼看桌上的啤酒，心里一个劲儿骂伊牧师。伊牧师刚说“阿门！”他就把瓶子抓起来，替大家斟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问马老先生：

“看英国怎样？”

“美极了！”马老先生近来跟温都太太学的，什么问题全答以：好极了！美极了！对极了！……

“什么意思？美？”亚力山大透着有点糊涂，他心里想不到什么叫做美，除非告诉他“美”值多少钱一斤。他知道古玩铺的大彩瓶美，展览会的画儿美，因为都号着价码。

“啊？”马老先生不知说什么好，翻了翻白眼。

“亚力！”伊太太说：“递给温都太太盐瓶儿！”

“对不起！”亚力山大把盐瓶抓起来送给温都太太，就手儿差点把胡椒面瓶碰倒了。

“马威，你爱吃肥的，还是爱吃瘦的？”伊姑娘问。

伊太太没等马威说话，梗着脖子说：“中国人都爱吃肥的！”跟着一手用叉子按着牛肉，一手用刀切；嘴唇咧着一点，一条眉毛往上挑着，好象要把谁杀了的神气。

“好极了！”马老先生忽然又用了个温都太太的字眼，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的。

牛肉吃完了，甜米布丁上来了。

“你能吃这个呀？”伊姑娘问马威。

“可以，”马威向她一笑。

“中国人没有不爱吃米的，是不是？马先生！”伊太太看着凯萨林，问马先生。

“对极了！”马老先生点着头说。

亚力山大笑开了，笑得红脸蛋全变紫了。没有人理他，他妹妹也没管他，直笑到嘴咧的有点疼了，他自己停住了。

马威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马老先生吞了一口布丁，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

“要点凉水吧？”伊姑娘问马威。马威点了点头。

“你也要点凉水？”温都太太很亲热的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还伸着脖子，极不自然的向温都太太一笑。

亚力山大又乐起来了。

“亚力！再来一点布丁？”伊太太斜着眼问。

伊牧师没言语，慢慢的给马家父子倒了两碗凉水。他们一口布丁，一口凉水，算是把这场罪忍过去了。

“我说个笑话！”亚力山大对大伙儿说，一点没管人家爱听不爱听。

温都太太用小手轻轻的拍了几下，欢迎亚力山大说笑话。马老先生见她鼓掌，忙着说了好几个：“好极了！”

“那年我到北京，”亚力山大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小兜儿里，两腿一直伸出去，脊梁在椅子背上放平了。“我告诉你们，北京，穷地方！一个大铺子没有，一个工厂没有，街上挺脏！有人告诉我北京很好看，我看不出来；脏和美搀不到一块！明白我的意思？”

“凯！”伊太太看见马威的脸有点发红，赶紧说：“你带马威去看看你兄弟的书房，回来咱们在客厅里喝咖啡。保罗搜集了不少的书籍，他的书房简直是个小图书馆，马威，你同凯去看看。”

“你听着呀！”亚力山大有点不愿意的样子：“我住在北京饭店，真叫好地方，你说喝酒，打台球，跳舞，赌钱，全行！北京只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吃完饭没事，我到楼下打台球，球房里站着个黑胡子老头儿，中国人，老派的中国人；我就是爱老派的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打，他撅着胡子嘴一笑。我心里说，这个老家伙倒怪有意思的。我打完球，他还在那里站着。我过去问他，用中国话问的，‘喝酒不喝？’”亚力山大说这四个中国字的时候，脖子一仰，把拳头搁在嘴上，闭着眼，嘴里“口兹”的响了一声——学中国人的举动。

伊太太乘着他学中国人的机会，赶紧说：“请到客厅坐吧！”

伊牧师忙着站起来去开门，亚力山大奔过马老先生去，想继续说他的笑话。温都太太很想听到过中国的人说中国事，对亚力山大说：

“到客厅里去说，叫大家听。”

“温都太太，你的黄衫子可真是好看！”伊太太设尽方法想打断亚力山大的笑话。

“好看极了！”老马给伊太太补了一句。

大家到了客厅，伊太太给他们倒咖啡。

伊牧师笑着对温都太太说：

“听话匣子吧？爱听什么片子？”

“好极了！可是请等兰茉先生说完了笑话。”（兰茉是亚力山大的姓。）

伊牧师无法，端起咖啡坐下了。亚力山大嗽了两声，继续说他的笑话，心里十分高兴。

“温都太太，你看，我问他喝酒不喝，他点了点头，又笑了。我在前头走，他在后面跟着，象个老狗——”

“亚力，递给温都太太一个——，温都太太，爱吃苹果，还是香蕉？”

亚力山大把果碟子递给她，马不停蹄的往下说：

“‘你喝什么？’我说。‘你喝什么？’他说。‘我喝灰色剂，’我说。‘我陪着，’他说。我们一对一个的喝起来了，老家伙真成，陪着我喝了五个，一点不含忽！”

“哈哈，兰茉先生，你在中国敢情教给人家中国人喝灰色剂呀！”温都太太笑着说。

伊牧师和伊太太一齐想张嘴说话，把亚力山大的笑话岔过去；可是两个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出谁的话来，亚力山大乘着机会又说下去了：

“喝完了酒，更新新了，那个老家伙给了酒钱。会了账，他可开了口啦，问我上海赛马的马票怎么买，还是一定求我给他买，你们中国人都好赌钱，是不是？”他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温都太太嘴里嚼着一点香蕉，低声儿说：

“教给人家赛马赌钱，还说人家——”

她还没说完，伊牧师说：

“温都太太，张伯伦牧师还在——”

伊太太也开了口：“马先生，你礼拜到那里作礼拜去呢？”

亚力山大一口跟着一口喝他的咖啡，越想自己的笑话越可笑；结果，哈哈的乐起来了。

4

在保罗的书房里，伊姑娘坐在她兄弟的转椅上，马威站在书架前面看：书架里大概有二三十本书，莎士比亚的全集已经占去十五六本。墙上挂着三四张彩印的名画，都是保罗由小市上六个铜子一张买来的。书架旁边一张小桌上摆着一根鸦片烟枪，一对新小脚儿鞋，一个破三彩鼻烟壶儿，和一对半绣花的旧荷包。

保罗的朋友都知道他是在中国生的，所以他不能不给他们些中国东西看。每逢朋友来的时候，他总是把这几件宝贝编成一套说词：裹着小脚儿抽鸦片，这是装鸦片的小壶，这是装小壶之荷包。好在英国小孩子不懂得中国事，他怎说怎好。

“这就是保罗的收藏啊？”马威回过身来向凯萨林笑着说。

伊姑娘点了点头。

她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象她父亲，身量不高，眼睛大，可是眼珠儿小。头发和她母亲的一样多，因为她没有她妈妈那样高大的身量，这一脑袋头发好象把她的全身全压得不轻俏了。可是她并不难看，尤其是坐着的时候，小脊梁一挺，带光的黄头发往后垂着，颇有一点东方妇女的静美。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老带着点笑意，可是不常笑出来。两只手特别肥润好看，不时的抬起来拢拢脑后的长头发。

“马威，你在英国还舒服吧？”伊姑娘看着他问，

“可不是！”

“真的？”她微微的一笑。

马威低着头摆弄桌上那个小烟壶，待了半天才说：

“英国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我不很注意。父亲的事业可是——我一想起来就揪心！你知道，姐姐！”他在中国叫惯了她姐姐，现在还改不过来：“中国人的脾气，看不起买卖人，父亲简直的对作买卖一点不经心！现在我们指着这个铺子吃饭，不经心成吗！我的话，他不听；李子荣的话，他也不听。他能一天不到铺子去，给温都太太种花草。到铺子去的时候，一听照顾主儿夸奖中国东西，他就能白给人家点什么。伯父留下的那点钱，我们来了这么几个月，已经花了二百多镑。他今天请人吃饭，明天请人喝酒，姐姐，你看这不糟心吗！自要人家一说中国人好，他非请人家吃饭不可；人家再一夸他的饭好，得，非请第二回不可。这还不提，人家问他什么，他老顺着人家的意思爬：普通英国人知道的中国事没有一件是好的，他们最喜把这些坏事在中国人嘴里证明了。比如人家问他有几个妻子，他说‘五六个！’我一问他，他急扯白脸的说：‘人家信中国人都有好几个妻子，为什么不随着他们说，讨他们的喜欢！’有些个老头儿老太太都把他爱成宝贝似的，因为他老随着他们的意思说话吗！

“那天高耳将军讲演英国往上海送兵的事，特意请父亲去听。高耳将军讲到半中腰，指着我父亲说：‘英国兵要老在中国，是不是中国人的福气造化？我们问问中国人，马先生，你说——’好，父亲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说：‘欢迎英国兵！’

“那天有位老太太告诉他，中国衣裳好看。他第二天穿上绸子大褂满街上走，招得一群小孩子在后面叫他Chink！他要是自动的穿中国衣裳也本来没有什么；不是，他只是为穿上讨那位老太婆的喜欢。姐姐，你知道，我父亲那一辈的中国人是被外国人打怕了，一听外国人夸奖他们几句，他们觉得非常的光荣。他连一钉点国家观念也没有，没有——”

伊姑娘笑着叹了一口气。

“国家主义。姐姐，只有国家主义能救中国！我不赞成中国人，象日本人一样，造大炮飞艇和一切杀人的利器；可是在今日的世界上，大炮飞艇就是文明的表现！普通的英国人全咧着嘴笑我们，因为我们的陆海军不成。我们打算抬起头来，非打一回不可！——这个不合人道，可是不如此我们便永久不用想在世界上站住脚！”

“马威！”伊姑娘拉住马威的手：“马威！好好的念书，不用管别的！我知道你的苦处，你受的刺激！可是空暴燥一回，能把中国就变好了吗？不能！当国家乱的时候，没人跟你表同情。你就是把嘴说破了，告诉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我们是古国，古国变新了是不容易的，你们应当跟我们表同情呀，不应当借火打劫呀！’这不是白饶吗！人家看你弱就欺侮你，看你起革命就讥笑你，国与国的关系本来是你死我活的事。除非你们自己把国变好了，变强了，没人看得起你，没人跟你讲交情。马威，听我的话，只有念书能救国；中国不但短大炮飞艇，也短各样的人材；除了你成了个人材，你不配说什么救国不救国！！现在你总算有这个机会到外国来，看看外国的错处，看看自己国家的错处，——咱们都有错处，是不是？——然后冷静的想一想。不必因着外面的些个刺激，便瞎生气。英国的危险是英国人不念书；看保罗的这几本破书，我妈妈居然有脸叫你来看；可是，英国真有几位真念书的，真人材；这几个真人材便叫英国站得住脚。一个人发明了治霍乱的药，全国的人，全世界的人，便随着享福。一个人发明了电话，全世界的人跟着享受。从一有世界直到世界消灭的那天，人类是不能平等的，永远是普通人随着几个真人物脚后头走。中国人的毛病也是不念书，中国所以不如英国的，就是连一个真念书的人物也没有。马威，不用瞎着急，念书，只有念书！你念什么？商业，好，只有你能真明白商业，你才能帮助你的同胞和外国商人竞争！至于马老先生，你和李子荣应当强迫他干！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一方面要顾着你们的孝道，一方面又看着眼前的危险；可是二者不可得兼，从英国人眼中看，避危险比糊涂的讲孝道好！我生在中国，我可以说我知道一点中国事；我是个英国人，我又可以说我明白英国事；拿两国不同的地方比较一下，往往可以得到一个很明确妥当的结论。马威，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请找我来，我要是不能帮助你，至少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你看，马威！我在家里也不十分快乐：父母和我说不到一块儿，兄弟更不用提；可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事，作完了事，念我的书，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苦恼啦！人生，据我看，只有两件快活事：用自己的知识，和得知识！”

说到这里，凯萨林又微微的一笑。

“马威！”她很亲热的说：“我还要多学一点中文，咱们俩交换好不好？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可是——”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想了一会儿：“在什么地方呢？我不愿意叫你常上这儿来，实在告诉你说，母亲不喜欢中国人！上你那里去？你们——”

“我们倒有间小书房，”马威赶紧接过来说：“可是叫你来回跑道儿，未免——”

“那倒不要紧，因为我常上博物院去念书，离你们那里不远。等等，我还得想想；这么着吧，你听我的信吧！”

谈到念英文，凯萨林又告诉了马威许多应念的书籍，又告诉他怎么到图书馆去借书的方法。

“马威，咱们该到客厅瞧瞧去啦。”

“姐姐，我谢谢你，咱们这一谈，叫我心里痛快多了！”马威低声儿说。

凯萨林没言语，微微的笑了笑。

5

伊太太和温都寡妇的脑门儿差不多都挤到一块了。伊太太的左手在磕膝盖儿上放着，右手在肩膀那溜儿向温都寡妇指着；好几回差一点戳着温都的小尖鼻子。温都太太的小鼻子耸着一点，小嘴儿张着，脑袋随着伊太太的手指头上下左右的动，好象要咬伊太太的手。两位嘁嘁喳喳的说，没人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

亚力山大坐在椅子上，两只大脚伸出多远，手里的吕宋烟已经慢慢的自己烧灭了。他的两眼闭着，脸蛋儿分外的红，嘴里哧呼哧呼的直响。

马老先生和伊牧师低声的谈，伊牧师的眼镜已经快由鼻子上溜下来了。

伊姑娘和马威进来，伊太太忙着让马威喝咖啡。伊姑娘坐在温都太太边旁，加入她们的谈话。

亚力山大的呼声越来越响，特噜一声，把自己吓醒了：“谁打呼来着？”他眨巴着眼睛问。

这一问，大家全笑了；连他妹妹都笑得脑后的乱头发直颤动。他自己也明白过来，也笑开了，比别人笑的声音都高着一个调门儿。

“我说，马先生，喝两盅去！”亚力山大扶着马老先生的肩膀说：“伊牧师，你也去，是不是？”

伊牧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伊太太。

“伊牧师还有事呢！”伊太太说：“你和马先生去吧，你可不许把马先生灌醉了，听见没有？”

亚力山大向马先生一挤眼，没说什么。

马老先生微微一笑，站起来对马威说：

“你同温都太太回家，我去喝一盅，就是一盅，不多喝；我老没喝酒啦！”

马威没言语，看了看凯萨林。

亚力山大跟他外甥女亲了个嘴，一把拉住马先生的胳臂：“咱们走哇！”

伊太太和她哥哥说了声“再见，”并没站起来。伊牧师把他们送到门口。

“你真不去？”在门口亚力山大问。

“不！”伊牧师说，然后向马先生：“一半天见，还有事跟你商议呢！”

两个人出了蓝加司特街，过了马路，顺着公园的铁栏杆往西走。正是夏天日长，街上还不很黑，公园里人还很多。公园里的树叶真是连半个黄的也没有，花池里的晚郁金香开得象一片金红的晚霞。池子边上，挨着地的小白花，一片一片的象刚下的雪，叫人看着心中凉快了好多。隔着树林，还看得见远远的一片水，一群白鸥上下的飞。水的那边奏着军乐，隔着树叶，有时候看见乐人的红军衣。凉风儿吹过来，军乐的声音随着一阵阵的送到耳边。天上没有什么云彩，只有西边的树上挂着一层淡霞，一条儿白，一条儿红，和公园中的姑娘们的帽子一样花哨。

公园对面的旅馆全开着窗子，支着白地粉条，或是绿条的帘子，帘子底下有的坐着露着胳臂的姑娘，端着茶碗，赏玩着公园的晚景。

马老先生看看公园，看看对面的花帘子，一个劲点头夸好。心中好象有点诗意，可是始终作不成一句，因为他向来没作过诗。

亚力山大是一直往前走，有时候向着公园里的男女一冷笑。看见了皇后门街把口的一个酒馆，他真笑了；舐了舐嘴唇，向马老先生一努嘴。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酒馆外面一个瘸子拉着提琴要钱，亚力山大一扭头作为没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撅着嘴喊：“晚报——！晚报！”亚力山大买了一张夹在胳臂底下。

进了门，男男女女全在柜台前面挤满了。一人手里端着杯酒，一边说笑一边喝。一个没牙的老太太在人群里挤，脸蛋红着，问大伙儿：“看见我的孩子没有？”她只顾喝酒，不知道什么工夫她的孩子跑出去啦。亚力山大等着这个老太太跑出去，拉着马先生进了里面的雅座。

雅座里三面围着墙全是椅子，中间有一块地毯，地毯上一张镶着玻璃心的方桌，桌子旁边有一架深紫色的钢琴。几个老头子，一人抱着一个墙角，闭着眼吸烟，酒杯在手里托着。一个又胖又高的妇人，眼睛已经喝红，摇着脑袋，正打钢琴。她的旁边站着个脸红胡子黄的家伙，举着酒杯，张着大嘴，（嘴里只有三四个黑而危险的牙。）高唱军歌。他的声音很足，表情也好，就是唱的调子和钢琴一点不发生关系。看见马先生进来，那个弹琴的妇人脸上忽然一红，忽然一白，肩膀向上一耸，说：“喝！老天爷！来了个Chink！”说完，一摇头，弹得更欢了，大胖腿在小凳上一起一落的碰得噗哧噗哧的响。那个唱的也忽然停住了，灌了一气酒。四犄角的老头儿全没睁眼，都用烟袋大概其的向屋子当中指着，一齐说：“唱呀！乔治！”乔治又灌了一气酒，吧的一声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又唱起活儿来；还是歌和琴不发生关系。

“喝什么，马先生？”亚力山大问。

“随便！”马老先生规规矩矩的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亚力山大要了酒，一边喝一边说他的中国故事。四角的老头子全睁开了眼，看了马先生一眼，又闭上了。亚力山大说话的声音比乔治唱的还高还足，乔治赌气子不唱了，那个胖妇人也赌气子不弹了，都听着亚力山大说。马老先生看这个一眼，看那个一眼，抿着嘴笑一笑，喝一口酒。乔治凑过来打算和亚力山大说话，因为他的妹夫在香港当过兵，颇听说过一些中国事。亚力山大是连片子嘴一直往下说，没有乔治开口的机会；乔治咧了咧嘴，用他的黑而危险的牙示了示威，坐下了。

“再来一个？”亚力山大把笑话说到一个结束，问马先生。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再来一个？”亚力山大把笑话又说到一个结束，又问马先生。

马老先生又点了点头。

…………

喝来喝去，四个老头全先后脚儿两腿拧着麻花扭出去了。跟着，那个胖妇人也扣上帽子，一步三摇的摇出去。乔治还等着机会告诉亚力山大中国事，亚力山大是始终不露空。乔治看了看表，一声没言语，溜出去；出了门，一个人唱开了。

酒馆的一位姑娘进来，笑着说：“先生，对不起！到关门的时候了！”

“谢谢，姑娘！”亚力山大的酒还没喝足。可是政府有令，酒馆是十一点关门；无法，只好走吧：“马先生，走啊！”

天上的星密得好象要挤不开了。大街两旁的树在凉风儿里摇动着叶儿，沙沙的有些声韵。汽车不多了，偶尔过来一辆，两只大灯把空寂的马路照得象一条发光的冰河。车跑过去，两旁的黑影登时把这条亮冰又遮盖起来。公园里的树全在黑暗里鼓动着花草的香味，一点声音没有，把公园弄成一片甜美的梦境。

马老先生扶着公园的栏杆，往公园里看，黑丛丛的大树都象长了腿儿，前后左右乱动。而且树的四围挂着些乱飞的火星，随着他的眼睛转。他转过身来，靠定铁栏杆，用手揉了揉眼睛，那些金星儿还是在前面乱飞，而且街旁的煤气灯全是一个灯两道灯苗儿；有的灯杆子是弯的，好象被风吹倒的高梁秆儿。

脑袋也跟他说不来，不扶着点东西脑袋便往前探，有点要把两脚都带起来的意思；一不小心，两脚还真就往空中探险。手扶住些东西，头的“猴儿啃桃”运动不十分激烈了，可是两条腿又成心捣乱。不错，从磕膝盖往上还在身上挂着，但是磕膝盖以下的那一截似乎没有再服从上部的倾向——真正劳工革命！街上的人也奇怪，没有单行客，全是一对一对的，可笑！也不是谁把话匣子片上在马先生的脑子里啦，一个劲儿转，耳朵里听得见，吱，吱，嗡，嗡，吱嗡吱嗡，一劲儿响。

心里还很明白，而且很喜欢：看什么都可笑；不看什么时，也可笑。他看看灯杆子笑开了！笑完了，从栏杆上搬下一只手来，往前一抡，嘴一咧：“那边是家！慢慢的走，不忙！忙什么？有什么可忙的呀？嘁！”……“亚力山大，不对，是亚力山大，他上那儿啦？好人！”说完了，低着头满处找：“刚才谁说话来着？”找了半天，手向上一抡，碰着鼻子了：“嘁！这儿！这儿说话来着！对不对，老伙计？”

…………

6

马威和温都太太到了家。因为和伊太太说话太多了，她有点乏啦。进了门，房里一点声音没有，只听见拿破仑在后院里叫唤呢。温都太太没顾得摘帽子，三步两步跑到后花园，拿破仑正在一棵玫瑰花下坐着：两条前腿壁直，头儿扬着，向天上的星星叫唤呢；听见它主母的脚步声儿，它一蹿蹿到她的眼前，一团毛似的在她腿上乱滚乱绕。

“哈喽！宝贝！剩你一个人啦？玛力呢？”温都太太问。

拿破仑一劲儿往上跳，吧吧的叫着，意思是说：“快抱抱我吧！玛力出去不管我！我一共抄了三个大苍蝇吃，吓走了一个黑猫。”

温都太太把狗抱到客厅里去。马威正从窗子往外望，见她进来，他低声儿说：

“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呢！”

“玛力也不知上那儿玩去啦？”温都太太坐下说。

拿破仑在它主母的怀里，一劲儿乱动：用它的脖子在她的胸上蹭来蹭去。

“拿破仑，老实一点！我乏了！跟马威去玩！”她捧着拿破仑递给马威，拿破仑乘机会用小尾巴抽了她的新帽子一下。

马威把他接过来，拿破仑还是乱动乱顶，一点不老实。马威轻轻的给它从耳朵根儿往脖子底下抓，抓了几下，拿破仑老实多了；用鼻子顶住马威的胸口，伸着脖子等他抓。抓着抓着，马威摸着点东西在小狗的领圈上掖着；细一看，原来是个小纸阄儿，用两根红丝线拴着，马威慢慢的解，拿破仑一动也不动的等着，只是小尾巴的尖儿轻轻的摇着。

马威把纸条解下来，递给温都太太。她把纸条舒展开，上面写着：

“妈：晚饭全做糊啦，鸡蛋摊在锅上弄不下来。华盛顿找我来了，一块去吃冰吉凌，晚上见。拿破仑在后院看着老马的玫瑰呢。玛力。”

温都太太看完，顺手把字条撕了；然后用手背遮着小嘴打了个哈哧。

“温都太太，你去歇着吧，我等着他们！”马威说。

“对了，你等着他们！你不喝碗咖啡呀？”

“谢谢，不喝了！”

“来呀，拿破仑！”温都太太抱着小狗走出去。

温都太太近来颇有点喜欢马威，一半是因为他守规矩，说话甜甘；一半是因为玛力不喜欢他；温都太太有点怪脾气，最爱成心和别人别扭着。

马威把窗子开开一点，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往街上看。听见个脚步声儿，便往外看看，看了好儿回，都不是父亲。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小说来，翻了几篇，念不下去，又送回去了。有心试试钢琴，一想天太晚了，没敢弹。又回来坐在窗子里面，皱着眉头想：人家的青年男女多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有烟卷吃，有钱看电影，有足球踢，完事！咱们？……那个亚力山大！伊太太的那脑袋头发！伊姐姐，她的话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一定是！看她笑得多么恳切！她也不快乐？反正也比我强！想到这里，伊姑娘的影儿站在他面前了；头发在肩上垂着，嘴唇微动的要笑。他心里痛快了一些，好象要想些什么，可是没等想出来，脸就红了。……玛力真可——，可是——她美！她又跟谁玩去了？叫别人看着她的脸，或者还许享受她的红嘴唇？他的眉毛皱起来，握着拳头在腿上捶了两下。凉风儿从窗缝吹进来，他立起来对着窗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辆汽车远远的来了，马威心中一跳；探头往外看了看。车一闪的工夫到了门口，车里说了声：“就是这儿！”——玛力的声音！车门开开了，下来的并不是玛力，是个大巡警！马威慌着跑出来，还没说话，那个大巡警向他一点头。他跳过去，玛力正从车里出来。她的脸挺白，眼睛睁得挺大，帽子在手里拿着，可是举动还不十分惊慌。她指着车里向马威说：

“你父亲！”

“死——，怎么啦？”马威拉着车门向里边看。他不顾得想什么，可是自然的想到：他父亲一定是叫汽车给轧——至少是轧伤了！跟着，他嗓子里象有些东西糊住，说不出话来，嘴唇儿不住的颤。

“往下抬呀！”那个大巡警稳稳当当的说。

马威听见巡警的话，才敢瞧他的父亲。马老先生的脑袋在车犄角里掖着，两条腿斜伸着，看着分外的长。一只手歇歇松松的在怀里放着；那一只手心朝上在车垫子上摆着。脑门子上青了一块，鼻子眼上有些血点，小胡子嘴还象笑着。

“父亲！父亲！”马威拉住父亲一只手叫；手是冰凉，可是手心上有点凉汗；大拇指头破了一块，血已经定了。

“抬呀！没死，不要紧！”那个大巡警笑着说。

马威把手放在父亲的嘴上，确是还有呼吸，小胡子也还微微的动着。他心里安静多了，看了大巡警一眼，跟着脸上一红。

巡警，马威和驶车的把醉马抬下来，他的头四面八方的乱摇，好象要和脖子脱离关系。嗓子里咯口录咯口录的直出声儿。三个人把他抬上楼去，放在床上，他嗓子里又咯口录了一声，吐出一些白沫来。

玛力的脸也红过来了，从楼下端了一罐凉水和半瓶白兰地酒来。马威把罐子和瓶儿接过来，她忙着拢了拢头发，然后又把水罐子拿过来，说：“我灌他，你去开发车钱！”马威摸了摸口袋，只有几个铜子，忙着过来轻轻的摸父亲的钱包。打开钱包，拿出一镑钱来递给驶车的。驶车的眉开眼笑的咚咚一步下三层楼梯，跑出去了。马威把钱包掖在父亲的褥子底下，钱包的角儿上有个小硬东西，大概是那个钻石戒指，马威也没心细看。

驶车的跑了，马威赶紧给巡警道谢，把父亲新买的几支吕宋烟递给他。巡警笑着挑了一支，放在兜儿里，跟着过去摸了摸马先生的脑门，他说：

“不要紧了！喝大发了点儿，哎？”巡警说完，看了看屋里，慢慢的往外走：“再见吧！”

玛力把凉水给马先生灌下去一点，又拢了拢头发，两个腮梆儿一鼓，叹了一口气。

马威把父亲的纽子解开，领子解下来，回头对她说：

“温都姑娘，今个晚上先不用对温都太太说！”

“不说！”她的脸又红扑扑的和平常一样好看了。

“你怎么碰见父亲的？”马威问。

哇！马老先生把刚灌下去的凉水又吐出来了。

玛力看了看马老先生，然后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才说：

“我和华盛顿上亥德公园了。公园的门关了以后，我们顺着公园外的小道儿走。我一脚踩上一个软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往下一看，他，你父亲！在地上大鳄鱼似的爬着呢。我在那里看着他，华盛顿去叫了辆汽车来，和一个巡警。巡警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华盛顿说，你的父亲是喝醉了，还是送回家来好。你看，多么凑巧！我可真吓坏了，我知道我的嘴直颤！”

“温都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再见着华盛顿的时候，替我给他道谢！”马威一手扶着床，一面看着她说。心里真恨华盛顿，可是还非这么说不可！

“好啦！睡觉去喽！”玛力又看了马老先生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再灌他点凉水。”

温都太太听见楼上的声音，玛力刚一下楼就问：

“怎么啦，玛力？”

“没事，我们都回来晚啦！拿破仑呢？”

“反正不能还在花园里！”

“哈！得！明天见，妈！”

7

马威把父亲的衣裳脱下来，把毡子替他盖好。马老先生的眼睛睁开一点，嘴唇也动了一动，眼睛刚一睁，就闭上了；可是眼皮还微微的动，好象受不住灯光似的。马威坐在床旁边，看见父亲动一下，心里放下一点去。

“华盛顿那小子，天天跟她出去！”马威皱着眉头儿想：“可是他们救了父亲！她今天真不错；或者她的心眼儿本来不坏？父亲？真糟！这要是叫汽车轧死呢？白死！亚力山大！好，明天找伊姑娘去！”

马威正上下古今的乱想，看见父亲的手在毡子里动了一动，好象是要翻身；跟着，嘴也张开了：干呕了两声，迷迷忽忽的说：

“不喝了！马威！”

说完，把头往枕头下一溜，又不言语了。

夜里三点多钟，马老先生醒过来了。伸出手来摸了摸脑门上青了的那块，已经凸起来，当中青，四边儿红，象个要坏的鸭蛋黄儿。心口上好象烧着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烧得一点一点的往外裂，真象年久失修的烟筒，忽然下面升上火。手也有点发僵，大拇指头有点刺着疼。脑袋在枕头上，倒好象在半空里悬着，无着无靠的四下摇动。嘴里和嗓子一样干，舌头贴在下面，象块干透的木塞子。张张嘴，进来点凉气，舒服多了；可是里边那股酸辣劲儿，一气的往上顶，几乎疑心嗓子里有个小干酸枣儿。

“马威！我渴！马威！你在那儿哪？”

马威在椅子上打盹，脑子飘飘荡荡的似乎是作梦，可又不是梦。听见父亲叫，他的头往下一低，忽然向上一抬，眼睛跟着睁开了。电灯还开着，他揉了揉眼睛，说：

“父亲，你好点啦？”

马先生又闭上了眼，一手摸着胸口：

“渴！”

马威把一碗凉水递给父亲，马老先生摇了摇头，从干嘴唇里挤出一个字来，“茶！”

“没地方去做水呀，父亲！”

马老先生半天没言语，打算忍一忍；嗓子里辣得要命，忍不住了：

“凉水也行！”

马威捧着碗，马老先生欠起一点身来，瞪着眼睛，一气把水喝净。喝完，舐了舐嘴唇，把脑袋大咧咧的一撂，撂在枕头旁边了。

待了一会儿：

“把水罐给我，马威！”

把一罐凉水又三下五除二的灌下去了，灌得嗓子里直起水泡，还从鼻子呛出来几个水珠。肚子随着口骨口录口录响了几声，把手放在心口上，口害！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威！我死不了哇？”马先生的小胡子嘴一咧，低声的说：“把镜子递给我！”

对着镜子，他点了点头。别处还都好，就是眼睛离离光光的不大好看。眼珠上横着些血丝儿，下面还堆着一层黄不唧的目蒙。脑门上那块坏鸭蛋黄儿倒不要紧，浮伤，浮伤！

眼睛真不象样儿了！

“马威！我死不了哇？”

“那能死呢！”马威还要说别的，可是没好意思说。

马老先生把镜子放下，跟着又拿起来了，吐出舌头来照了照。照完了舌头，还是不能决定到底是“死不了哇”，还是“或者也许死了”。

“马威！我怎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马老先生还麻麻胡胡的记得：亚力山大，酒馆，和公园；就是想不起怎么由公园来到家里了。

“温都姑娘用汽车把你送回来了！”

“啊！”马先生没说别的，心里有点要责备自己，可是觉得没有下“罪己诏”的必要；况且父亲对儿子本来没有道歉的道理；况且“老要颠狂少要稳”，老人喝醉了是应当的；况且还不至于死；况且……想到这里，心里舒服多了；故意大大方方的说：

“马威，你睡觉去，我——死不了！”

“我还不目困！”马威说。

“去你的！”马老先生看见儿子不去睡觉，心里高兴极了，可是不能不故意的这么说。好，“父慈子孝”吗，什么话呢！

马威又把父亲的毡子从新盖好，自己围上条毯子在椅子上一坐。

马老先生又忍了一个盹儿；醒了之后，身上可疼开了。大拇指头和脑门子自然不用提，大腿根，胳臂肘，连脊梁盖儿，全都拧着疼。用手周身的摸，本想发现些破碎的骨头；没有，什么地方也没伤，就是疼！知道马威在旁边，不愿意哼哼出来；不行，非哼哼不可；而且干嗓子一哼哼，分外的不是味儿。平日有些头疼脑热的时候，哼哼和念诗似的有腔有调；今天可不然了，腿根一紧，跟着就得哼哼，没有拿腔作调的工夫！可是一哼哼出来，心里舒服多了——自要舒服就好，管他有腔儿没有呢！

哼哼了一阵，匀着空想到“死”的问题：人要死的时候可是都哼哼呀！就是别死，老天爷，上帝！一辈子还没享过福，这么死了太冤啊！……下次可别喝这么多了，不受用！可是陪着人家，怎好不多喝点？交际吗！自要不死就得！别哼哼了，哼哼不是好现象；把脑袋往枕头下一缩，慢慢的又睡着了。

含着露水的空气又被太阳的玫瑰嘴唇给吹暖了。伦敦又忙起来，送牛奶的，卖青菜的，都西力哗啷的推着车子跑。工人们拐着腿，叼着小烟袋，一群群的上工。后院的花儿又有好些朵吐了蕊儿。拿破仑起来便到园中细细闻了一回香气，还带手儿活捉了两个没大睡醒的绿苍蝇吃。

马先生被街上的声音惊醒，心里还是苦辣，嘴里干的厉害，舌头是软中硬的象块新配的鞋底儿。肚子有点空，可是胸口堵得慌，嗓子里不住的要呕，一嘴粘涎子简直没有地方销售。脑门上的鹅头，不那么高了；可是还疼。

“死是死不了啦，还是不舒服！”

一想起自己是病人，马先生心里安慰多了：谁不可怜有病的人！回来，李子荣都得来瞧我！小孩子吃生苹果，非挨打不可；可是吃得太多，以至于病了，好办了；谁还能打病孩子一顿；不但不打，大家还给买糖来。现在是老人了，老人而变为病老人，不是更讨人的怜爱吗！对！病呀！于是马先生又哼哼起来，而且颇有韵调。

马威给父亲用热手巾擦了脸和手，问父亲吃什么。马老先生只是摇头。死是不会啦，有病是真的；有病还能说话？不说。

温都太太已经听说马先生的探险史，觉得可笑又可气；及至到楼上一看他的神气，她立刻把母亲的慈善拿出来，站在床前，问他吃什么，喝什么；他还是摇头。她坚决的主张请医生，他还是摇头，而且摇得很凶。

温都姑娘吃完早饭也来了。

“我说马先生，今天再喝一回吧！”玛力笑着说。

马老先生忽然噗哧一笑，倒把温都太太吓了一跳；笑完，觉着不大合适，故意哼唧着说：

“口害！玛力姑娘，多亏了你！等我好了，给你好好的买个帽子。”

“好啦，可别忘了！”玛力说完跑出去了。

温都太太到底给早饭端来了，马老先生只喝了一碗茶。茶到食道里都有点刺的慌。

马威去找李子荣，叫他早一点上铺子去。温都太太下楼去作事，把拿破仑留在楼上给老马作伴儿。拿破仑跳上床去，从头到脚把病人闻了一个透，然后偷偷的把马先生没喝了的牛奶全喝了。

马威回来，听见父亲还哼哼，主张去请医生，父亲一定不答应。

“找医生干什么？我一哼哼，一痛快，就好了！”

温都太太从后院折来几朵玫瑰，和一把桂竹香，都插在瓶儿里摆在床旁边。马先生闻着花香，心里喜欢了，一边哼哼，一边对拿破仑说：

“你闻闻！你看看！世界上还有比花儿再美的东西没有！谁叫花儿这么美？你大概不知道，我呢——也不知道。花儿开了，挺香；忽然又谢了，没了；没意思！人也是如此，你们狗也是如此；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哎！别死！你看，我死不了吧？”

拿破仑没说什么，眼睛钉住托盘里的白糖块，直舐嘴，可是不敢动。

晚上李子荣来了，给马老先生买了一把儿香蕉，一小筐儿洋梅。马老先生怕李子荣教训他一场，一个劲儿哼哼。李子荣并没说什么，可是和马威在书房里嘀咕了半天。

亚力山大也不是那儿听来的，也知道马先生病啦，他很得意的给老马买了一瓶白兰地来。

“马先生，真不济呀，喝了那么点儿就倒在街上啊？好，来这瓶儿吧！”他把酒放在小桌上，把吕宋烟点着，喷了几口就把屋里全熏到了。

“没喝多！”老马不哼哼了，脸上勉强着笑：“老没喝了，乍一来，没底气！下回看，你看咱能喝多少！”

“反正街上有的是巡警！”亚力山大说完笑开了。

拿破仑听见这个笑声，偷偷跑来，把亚力山大的大皮鞋闻了个透，始终没敢咬他的脚后跟——虽然知道这对肥脚满有尝尝的价值。

8

伦敦的天气变动的不大，可是变动得很快。天一阴，凉风立刻把姑娘们光着的白胳臂吹得直起小鸡皮疙疸，老头儿老太太便立刻迎时当令的咳嗽起来，争先恐后的着了凉。伊牧师对于着凉是向来不落后的：看马老先生回来，在公园大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鼻子里有点发痒，跟着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赶紧回家，到家就上床睡觉。伊太太给了他一杯热柠檬水，又把暖水壶放在他被窝里。他的喷嚏是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猛；要不是鼻子长得结实，早几下儿就打飞了。

伊牧师是向来不惹伊太太的，除了有点病，脾气不好，才敢和她吵一回半回的。看着老马摔得那个样，心里已经不大高兴；回来自己又着了凉，更气上加气，越想越不自在。

“好容易运来个中国教徒，好容易！叫亚力山大给弄成醉猫似的！咱劝人信教还劝不过来，他给你破坏！咱教人念《圣经》，他灌人家老白酒！全是他，亚力山大！啊——嚏！瞧！他要不把老马弄醉，我怎能着了凉！全是他！啊——嚏！亚力山大？她的哥哥！非先跟她干点什么不可！他不该灌他酒，她就不该请他，亚力山大，吃饭！看，啊——啊——啊嚏！先教训她一顿！”

想到这里，有心把被子一撩，下去跟她捣一回乱；刚把毡子掀起一点，仅够一股凉气钻得进来的，啊——嚏！老实着吧！性命比什么也要紧！等明天再说！——可是病好一点，还有这点胆气没有呢？倒难说了：从经验上看，他和她拌嘴，他只得过两三次胜利，都是在他病着的时候。她说：“别说了，你有理，行不行？我不跟病人捣乱！”就算她虚砍一刀，佯败下去吧，到底“得胜鼓”是他的！病好了再说？她要是虚砍一刀才怪！……这回非真跟她干不可啦，非干不可！她？她的哥哥？一块儿来！我给老马施洗，你哥哥灌他酒！你还有什么说的，我问你！再说，凯萨林一定帮助我。保罗向着他妈，哈哈，他没在家。……其实为老马也犯不上闹架，不过，不闹闹怎么对得起上帝！万一马威问我几句呢！这群年青的中国人，比那群老黄脸鬼可精明多了！可恶！万一温都太太问我几句呢？对，非闹一场不可！再说，向来看亚力山大不顺眼！

他把热水瓶用脚往下推了推，把脚心烫得麻麻苏苏怪好受的，闭上了眼，慢慢的睡着了。

夜里醒了，窗外正沙沙的下着小雨——又他妈的下雨！清香的凉风从窗子吹进来，把他的鼻子尖吹凉了好些。把头往下一缩，刚要想明天怎么和伊太太闹，赶紧闭上眼：别想了，越想心越软，心软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站得住！这个世界！吧，吧！吧，吧！街坊的大狗叫了几声。你叫什么？这个世界不是为狗预备的！……

第二天早晨，凯萨林姑娘把他的早饭端来，伊牧师本想不吃，闻着鸡子和咸肉怪香的，哎，吃吧！况且，世界上除了英国人，谁能吃这么好的早饭？不吃早饭？白作英国人！吃！而且都吃了！吃完了，心气又壮起来了，非跟他们闹一回不可；不然，对不起这顿早饭！

伊姑娘又进来问父亲吃够了没有。他说了话：

“凯！你母亲呢？”

“在厨房呢，干什么？”伊姑娘端着托盘，笑着问。她的头发还没梳好，乱蓬蓬的在雪白的脖子上堆着。

“马老先生叫她的哥哥给灌醉了！”伊牧师眼睛乱动，因为没戴着眼镜，眼珠不知道往那儿瞧才对。

伊姑娘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我用尽了心血劝他信了教，现在叫亚力山大给一扫而光弄得干干净净！”他又不说了，眼睛钉着她。

她又笑了笑——其实只是她嘴唇儿动了动，可是笑的意思满有了，而且非常好看。

“你帮助我，凯？”

伊姑娘把托盘又放下，坐在父亲的床边儿上，轻轻拍着他的手。

“我帮助你，父亲！我永远帮助你！可是，何必跟母亲闹气呢？以后遇见亚力山大舅舅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儿好了！”

“他不听我的！他老笑我！”伊牧师自己也纳闷：今天说话怎么这样有力气呢：“非你妈跟他说不可；我不跟她闹，她不肯和他说！”他说完自己有点疑心：或者今天是真急了。

伊姑娘看见父亲的鼻子伸出多远，脑筋也蹦着，知道他是真急了。她慢慢的说：

“先养病吧，父亲，过两天再说。”

“我不能等！”他知道：病好了再说，没有取胜的拿手；继而又怕叫女儿看破，赶紧说：“我不怕她！我是家长！这是我的家！”

“我去跟母亲说，你信任我，是不是，父亲！”

伊牧师没言语，用手擦了擦嘴角上挂着的鸡蛋黄儿。——嘴要是小一点颇象刚出窝的小家雀。

“你不再要碗茶啦？父亲！”凯萨林又把托盘拿起来。

“够了！跟你妈去说！听见没有？”伊牧师明知道自己有点碎嘴子，病人吗，当然如此！“跟你妈去说！”

“是了，我就去说！”伊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托着盘子轻轻走出去了。

“好，你去说！不成，再看我的！”他女儿出去以后，伊牧师向自己发横：“她？啊！忘了告诉凯萨林把烟袋递给我了！”他欠起身来看了看，看不见烟袋在那块儿。“对了，亚力山大那天给我一支吕宋还没抽呢。亚力山大！吕宋！想起他就生气！”

吃过午饭，母女正谈马先生的醉事，保罗回来了。他有二十四五岁，比他母亲个子还高。一脑袋稀黄头发，分得整齐，梳得亮。两只黄眼珠发着光往四下里转，可是不一定要看什么。上身穿着件天蓝的褂子，下边一条法兰绒的宽腿裤子。软领子，系着一条红黄道儿的领带。两手插在裤兜儿里，好象长在那块了。嘴里叼着小烟袋，烟早就灭了。

进了门，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手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跟他母亲和姐姐大咧咧的亲了个嘴。

“保罗，你都干吗来着，这些天？”伊太太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的干肉颇有点发红的趋势，嘴也要笑。

“反正是那些事罢咧。”保罗坐下，把烟袋又送回嘴里去，手又插在袋里，从牙缝儿挤出这几个字。

伊太太乐了。大丈夫吗，说话越简单越表示出男性来。本来吗，几个青年小伙子到野地扎帐棚玩几天，有什么可说的：反正是那些事罢咧！

“母亲，你回来跟父亲说说得了，他不舒服，脾气不好。”凯萨林想把那件事结束一下，不用再提了。

“什么事？”保罗象审判官似的问他姐姐。

“马先生喝醉了！”伊太太替凯萨林回答。

“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保罗的鼻子中间皱起一层没秩序的纹儿来。

“我请他们吃饭，马先生和亚力山大一齐出去了。”伊太太捎了凯萨林一眼。

“告诉父亲，别再叫他们来，没事叫中国人往家里跑，不是什么体面事！”保罗掏出根火柴，用指甲一掐，掐着了。

“呕，保罗，别那么说呀！咱们是真正基督徒，跟别人——，你舅舅请老马喝了点——”

“全喝醉了？”

“亚力山大没有，马先生倒在街上了！”

“我知道亚力山大有根，我爱这老头子，他行！”保罗把烟袋（又灭了）拔出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回头向他姐姐说：“老姑娘，这回又帮助中国人说舅舅不好哇？不用理他们，中国人！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用小泥弹打中国人的脑袋，打得他们乱叫！”

“我不记得了！”凯萨林很冷静的说。

冷不防，屋门开了，伊牧师披着长袍子，象个不害人的鬼，进来了。

“你快回去！刚好一点，我不许你下来！”伊太太把他拦住。

伊牧师看了他儿子一眼。

“哈喽！老朋友！你又着了凉？快睡觉去！来，我背着你。”保罗说完，扔下烟袋，连拉带扯把父亲弄到楼上去了。

伊牧师一肚子气，没得发散，倒叫儿子抬回来，气更大了。躺在床上，把亚力山大给的那支吕宋烟一气抽完，一边抽烟，一边骂亚力山大。

9

城市生活发展到英国这样，时间是拿金子计算的：白费一刻钟的工夫，便是丢了，说，一块钱吧。除了有金山银海的人们，敢把时间随便消磨在跳舞，看戏，吃饭，请客，说废话，传布谣言，打猎，游泳，生病；其余普通人的生活是要和时辰钟一对一步的走，在极忙极乱极吵的社会背后，站着个极冷酷极有规律的小东西——钟摆！人们的交际来往叫“时间经济”给减去好大一些，于是“电话”和“写信”成了文明人的两件宝贝。白太太的丈夫死了，黑太太给她写封安慰的信，好了，忙！白太太跟着给黑太太在电话上道了谢，忙！

马老先生常纳闷：送信的一天送四五次信，而且差不多老是挨着家儿拍门；那儿来的这么多的信呢？温都太太几乎每天晚上拿着小钢笔，皱着眉头写信；给谁写呢？有什么可写的呢？他有点怀疑，也不由的有点醋劲儿：她，拿着小钢笔，皱着眉头，怪好看的；可是，决不是给他写信！外国娘们都有野——！马老先生说不清自己是否和她发生了恋爱，只是一看见她给人家写信，心里便有点发酸，奇怪！

温都太太，自从马家父子来了以后，确是多用了许多邮票：家里住着两个中国人，不好意思请亲戚朋友来喝茶吃饭；让亲友跟二马一块吃吧？对不起亲友，叫客人和一对中国人坐在一桌上吃喝！叫二马单吃吧？又太麻烦；自然二马不在乎在那儿吃饭，可是自己为什么受这份累呢！算了吧，给他们写信问好，又省事，又四面讨好。况且，在马家父子来了以后，她确是请过两回客，人家不来！她在回信里的字里行间看得出来：“我们肯跟两个中国人一块吃饭吗！”自然信里没有写得这么直率不客气，可是她，又不是个傻子，难道看不出来吗！因为这个，她每逢写信差不多就想到：玛力说的一点不假，不该把房租给两个中国人！玛力其实一点影响没受，天天有男朋友来找她，一块出去玩。我，温都太太叫着自己，可苦了：不请人家来吃饭，怎好去吃人家的；没有交际！为两个中国人牺牲了自己的快乐！她不由的掉了一对小圆泪珠！可是，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没有大错处；况且他们给的房钱比别人多！写信吧，没法，皱着眉头写！

早饭以前，玛力挠着短头发先去看有信没有。两封：一封是煤气公司的账条子，一封是由乡下来的。

“妈，多瑞姑姑的信，看这个小信封！”

温都太太正做早饭，腾不下手来，叫玛力给她念。玛力用小刀把信封裁开：

“亲爱的温都，

谢谢你的信。我的病又犯了，不能到伦敦去，真是对不起！你们那里有两个中国人住着，真的吗？

你的好朋友，

多瑞。”

玛力把信往桌上一扔，吹了一口气：

“得，妈！她不来！‘你们那里有两个中国人住着！’看出来没有？妈！”

“她来，我们去歇夏；她不来，我们也得去歇夏！”温都太太把鸡蛋倒在锅里，油往外一溅，把小白腕子烫了一点：“Damn！”

早饭做好，温都太太把马老先生的放在托盘里，给他送上楼去。马老先生的醉劲早已过去了，脑门上的那块伤也好了；可是醉后的反动，非常的慎重，早晨非到十一点钟不起来，早饭也在床上吃。她端着托盘，刚一出厨房的门，拿破仑恰巧从后院运动回来；它冷不防往上一扑，她腿一软，坐在门儿里边了，托盘从“四平调”改成“倒板”，哗啦！摊鸡子全贴在地毯上，面包正打拿破仑的鼻子。小狗看了看她，闻了闻面包，知道不是事，夹着尾巴，两眼溜球着又上后院去了。

“妈！怎么啦？”玛力把母亲搀起来，扶着她问：“怎么啦？妈！”

温都太太的脸白了一会儿，忽然通红起来。小鼻子尖子出了一层冷汗珠，嘴唇一劲儿颤，比手颤的速度快一些。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东西，一声没出。

玛力的脸也白了，把母亲搀到一把椅子旁边，叫她坐下；自己忙着捡地上的东西，有地毯接着，碟子碗都没碎，只是牛奶罐儿的把儿掉了一半。

“妈！怎么啦？”

温都太太的脸更红了，一会儿把一生的苦处好象都想起来。嘴唇儿颤着颤着，忽然不颤了；心中的委屈破口而出，颇有点碎嘴子：

“玛力！我活够了！这样的生活我不能受！钱！钱！钱！什么都是钱！你父亲为钱累死了！我为钱去作工，去受苦！现在我为钱去服侍两个中国人！叫亲友看不起！钱！世界上的聪明人不会想点好主意吗？不会想法子把钱赶走吗？生命？没有乐趣！——除非有钱！”

说完了这一套，温都太太痛快了一点，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玛力的眼泪也在眼圈儿里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用小手绢给母亲擦眼泪。

“妈！不愿意服侍他们，可以叫他们走呀！”

“钱！”

“租别人也一样的收房钱呀，妈！”

“还是钱！”

玛力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看母亲脸上已经没眼泪可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温都太太半天没言语。

“玛力，吃你的饭，我去找拿破仑。”温都太太慢慢站起来。

“妈？你到底怎么倒在地上了？”

“拿破仑猛的一扑我，我没看见它。”

玛力把马威叫来吃早饭。他看玛力脸上的神气，没跟她说什么；先把父亲的饭（玛力给从新打点的）端上去，然后一声没言语把自己的饭吃了。

吃过饭，玛力到后院去找母亲。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正在玫瑰花池旁边站着。太阳把后院的花儿都照起一层亮光；微风吹来，花朵和叶子的颤动，把四围的空气都弄得分外的清亮。墙角的蒲公英结了好几个“老头儿”，慢慢随着风向空中飞舞。拿破仑一眼溜着他的主母，一眼捎着空中的白胡子“老头儿”，羞答答的不敢出声。

“妈！你好啦吧？”

“好啦，你走你的吧。已经晚了吧？”温都太太的脸不那么红了，可是被太阳晒的有点干巴巴的难过；因为在后院抱着拿破仑又哭了一回，眼泪都是叫日光给晒干了的。拿破仑的眼睛也好象有点湿，看见玛力，轻轻摇了摇尾巴。

“拿破仑，你给妈赔不是没有？你个淘气鬼，给妈碰倒了，是你不是？”玛力看着母亲，跟小狗说。

温都太太微微一笑：“玛力，你上工去吧，晚了！”

“再见，妈妈！再见，拿破仑！妈，你得去吃饭呀！”

拿破仑看见主母笑了，试着声儿吧吧叫了两声，作为向玛力说“再见”。

10

玛力走了以后，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回到厨房，从新沏了一壶茶，煮了一个鸡子。喝了一碗茶；吃了一口鸡子，咽不下去，把其余的都给了拿破仑。有心收拾家伙，又懒得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太阳还是响晴的。“到公园转个圈子去吧？”拿破仑听说上公园，两只小耳朵全立起了，顺着嘴角直滴答唾沫。温都太太换了件衣裳，擦了擦皮鞋，戴上帽子；心里一百多个不耐烦，可是被英国人的爱体面，讲排场的天性鼓动着，要上街就不能不打扮起来，不管心里高兴不高兴。况且自己是个妇人，妇人？美的中心！不穿戴起来还成！这群小姑娘们，连玛力都算在里头，不懂的什么叫美：短裙子露着腿，小帽子象个鸡蛋壳！没法说，时代改了，谁也管不了！自己要是还年轻也得穿短裙子，戴小帽子！反正女人穿什么，男人爱什么！男人！就是和男人说说心里的委屈才痛快！老马？呸！一个老中国人！他起来了没有？上去看看他？管他呢，“拿破仑！来！妈妈给你梳梳毛，那里滚得这么脏？”拿破仑伸着舌头叫她给梳毛儿，抬起右腿弹了弹脖子底下，好象那里有个虱子，其实有虱子没有，它自己也说不清。

到了大街，坐了一个铜子的汽车，坐到瑞贞公园。坐在汽车顶上，暖风从耳朵边上嗖嗖的吹过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拿破仑扶着汽车的栏杆立着，探着头想咬下道旁杨树的大绿叶儿来，汽车走得快，始终咬不着。

瑞贞公园的花池子满开着花，深红的绣球，浅蓝的倒挂金钟，还有多少叫不上名儿来的小矮花，都象向着阳光发笑。土坡上全是蜀菊，细高的梗子，大圆叶子，单片的，一团肉的，傻白的，鹅黄的花，都象抿着嘴说：“我们是‘天然’的代表！我们是夏天的灵魂！”两旁的大树轻俏的动着绿叶，在细沙路上印上变化不定的花纹。树下大椅子上坐着的姑娘，都露着胳臂，树影儿也给她们的白胳臂上印上些一块绿，一块黄的花纹。温都太太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把拿破仑放在地下。她闻着花草的香味，看着从树叶间透过的几条日光，心里觉得舒展了好些。脑子里又象清楚，又象迷糊的，想起许多事儿来。风儿把裙子吹起一点，一缕阳光射在腿上，暖忽忽的全身都象痒痒了一点；赶紧把裙子正了一正，脸上红了一点。二十年了！跟他在这里坐着！远远的听见动物园中的狮子吼了一声，啊！多少日子啦，没到动物园去！玛力小的时候，他抱着她，我在后面跟着，拿着些干粮，一块儿给猴儿吃！那时候，多快乐！那时候的花一定比现在的香！生命？惨酷的变化！越变越坏！服侍两个中国人？梦想不到的事！

回去吧！空想有什么用处！活着，人们都得活着！老了？不！看人家有钱的妇女，五十多岁还一朵花儿似的！玛力不会想这些事，啊，玛力要是出嫁，剩下我一个人，更冷落了！冷落！树上的小鸟叫了几声：“冷落！冷落！”回去吧，看看老马去吧！——为什么一心想着他呢？奇怪男女的关系！他是中国人，人家笑话咱！为什么管别人说什么呢？一个小麻雀擦着她的帽沿飞过去；可怜的小鸟，终日为找食儿飞来飞去！

拿破仑呢？不见了！

“拿破仑！”她站起来四下看，没有小狗。

“看见拿破仑没有？”她问一个小孩子，他拿着一个小罐正在树底下捡落下来的小红豆儿。

“拿破仑？法国人？”小孩子张着嘴，用小黄眼珠看着她。

“不是，我的小狗。”她笑了笑。

小孩子摇了摇头，又蹲下了：“这里一个大的！”

温都太太慌慌张张的往公园里边走，花丛里，树后边，都看了看，没有小狗！她可真急了，把别的事都忘了，一心想找着拿破仑。

她走过公园的第二道门，两眼张望着小河的两岸，还是没有拿破仑的影儿。河里几个男女摇着两只小船，看见她的帽子，全笑起来了。她顾不得他们是笑她不是，顺着河岸往远处瞧。还是没有！她的眼泪差不多要掉下来了，腿也有点软，一下子坐在草地上了。那群男女还笑呢！笑！没人和你表同情！看他们！身上就穿着那么一点衣裳！拿破仑呢？小桥下两只天鹅领着一群小的，往一棵垂柳底下浮，把小桥的影子用水浪打破了。小桥那边站着一个巡警，心满气足的站在那里好象个铜像。“问问他去。”温都太太想。刚要立起来，背后叫了一声：“温都太太！”

马威！抱着拿破仑！

“呕！马威！你！你在那儿找着它了？”温都太太忙着把狗接过来，亲了几个嘴：“你怎么在这儿玩哪？坐下，歇一会儿咱们一块回去。”她喜欢的把什么都忘了，甚至于忘了马威是个中国人。

“我在那里看小孩们钓鱼，”马威指着北边说：“忽然有个东西碰我的腿，一看，是它！”

“你个坏东西，坏宝贝！叫你妈妈着急！还不给马威道谢！”

拿破仑向马威吧吧了两声。

抱着小狗，温都太太再看河上的东西都好看了！“看那些男女，身体多么好！看那群小天鹅，多么有趣！”

“马威，你不摇船吗？”

马威摇了摇头。

“摇船是顶好的运动，马威！游泳呢？”

“会一点。”马威微微一笑，坐在她旁边，看着油汪汪的河水，托着那群天鹅浮悠浮悠的动。

“马威，你近来可瘦了一点。”

“可不是，父亲——你明白——”

“我明白！”温都太太点着头说，居然有点对马威，中国人，表同情。

“父亲——口害！”马威要说没说，只摇了摇头。

“你们还没定规上那里歇夏去哪？”

“没呢。我打算——”马威又停住了，心里说：“我爱你的女儿，你知道吗？”

那个捡红豆的小孩子也来了，看见她抱着小狗，他用手擦着汗说：

“这是你的拿破仑吧？姑娘！”

听小孩子叫她“姑娘”，温都太太笑了。

“喝！姑娘，你怎么跟个中国人一块坐着呀？”

“他？他给我找着了狗！”温都太太还是笑着说。

“哼！”小孩子没言语，跑在树底下，找了根矮枝子，要打忽悠悠。忽然看见桥边的巡警，没敢打，拿起小罐跑啦。

“小孩子，马威，你别计较他们！”

“不！”马威说。

“我反正不讨厌你们中国人！”温都太太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自要你们好好儿的！你们笑话中国人，我偏要他们！”温都太太的怪脾气又犯了，眼睛看着河上的白天鹅，心里这样想。

“下礼拜玛力的假期到了，我们就要去休息几天。你们在外边吃饭，成不成！”

“啊！成！玛力跟你一块儿去，温都太太？”马威由地上拔起一把儿草来。

“对啦！你看，我本来打算找个人给你们作饭——”

“人家不伺候中国人？”马威一笑。

温都太太点了点头，心中颇惊讶马威会能猜透了这个。在英国人看，除了法国人有时候比英国人聪明一点，别人全是傻子。在英国人看，只有英国人想的对，只有英国人能明白他们自己的思想；英国人的心事要是被人猜透，不但奇怪，简直奇怪的厉害！

“马威，你看我的帽子好看，还是玛力的好看？”温都太太看马威精明，颇要从心理上明白中国人的“美的观念”，假如中国人也有这么一种观念。

“我看都好。”

“这没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的好看！”

“见玛力，说玛力的好看？”

“真的，温都太太，你的帽子确是好看！父亲也这么说。”

“啊！”温都太太把帽子摘下来，用小手巾抽了一抽。

“我得走啦！”马威看了看表说：“伊姑娘今天找我来念书！你不走吗？温都太太！”

“好，一块儿走！”温都太太说，说完自己想：“谁爱笑话我，谁笑话，我不在乎！偏跟中国人一块走！”

11

马威近来常拿着本书到瑞贞公园去。找个清静没人的地方一坐，把书打开——不一定念。有时候试着念几行，皱着眉头，咬着大拇指头，翻过来掉过去的念；念得眼睛都有点起金花儿了，不知道念的是什么。把书放在草地上，狠狠的在脑杓上打自己两拳：“你干什么来的？不是为念书吗！”恨自己没用，打也白饶；反正书上的字不往心里去！

不光是念不下书去，吃饭也不香，喝茶也没味，连人们都不大愿招呼。怎么了？——她！只有见了她，心里才好受！这就叫作恋爱吧？马威的颧骨上红了两小块，非常的烫。别叫父亲看出来，别叫——谁也别看出来，连李子荣算在里头！可是，他妈的脸上这两点红，老是烫手热！李子荣一定早看出来了！

天天吃早饭见她一面，吃晚饭再见一面；早饭晚饭间隔着多少点钟？一二三四……没完，没完！有时候在晚饭以前去到门外站一站，等着她回来；还不是一样？她一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连笑都不笑，在门外等她没用！上她的铺子去看看？不妥当！对，上街上去绕圈儿，万一遇见她呢！万一在吃午饭的时候遇见她，岂不是可以约她吃饭！明知道她的事情是在铺子里头做的，上街去等有什么用，可是万一……！在街上站一会儿，走一会儿；汽车上，铺子里，都看一眼，万一她在那个汽车上，我！飞上去！啊！自己吓自己一跳，她！细一看，不是！有时候随着个姑娘在人群里挤，踩着了老太太的脚尖也不顾得道歉，一劲儿往前赶！赶过去了，又不是她！这个姑娘的脸没有她的白，帽子衣裳可都一样；可恶！和她穿一样的衣裳！再走，再看……心里始终有点疼，脸上的红点儿烫手热！

下雨？下雨也出去；万一她因为下雨早下工呢！“马威你糊涂！那有下雨早放工的事！没关系，反正是坐不住，出去！”伞也不拿，恨拿伞，挡着人们的脸！淋得精湿，帽子往下流水，没看见她！

她，真是她！在街那边走呢！他心里跳得快了，腿好象在裤子里直转圈。赶她！但是，跟她说什么呢？请她吃饭？现在已经三点了，那能还没吃午饭！请喝茶，太早！万一她有要紧事呢，耽误了她岂不……万一她不理我呢？……街上的人看我呢？万一她生了气，以后永不理我呢？都快赶上她了，他的勇气没有了。站住了，眼看着叫她跑了！要不是在大街上，真的他得哭一场！怎么这样没胆气，没果断！心里象空了一样，不知道怎样对待自己才好：恨自己？打自己？可怜自己？这些事全不在乎他自己，她！她拿着他的心！消极方法：不会把她撇在脑后？不会不看她？世界上姑娘多着呢，何必单爱她？她，每到礼拜六把嘴唇擦得多么红，多么难看？她是英国人，何必呢，何必爱个外国人呢？将来总得回国，她能跟着我走吗？不能！算了吧，把她扔在九霄云外吧！——她又回来了，不是她，是她的影儿！笑涡一动一动的，嘴唇儿颤着，一个白牙咬着一点下嘴唇，黄头发曲曲着，象一汪儿日光下的春浪。她的白嫩的脖子，直着，弯着，都那么自然好看。说什么也好，想什么也好，只是没有说“玛力”，想“玛力”那么香甜！

假如我能抱她一回？命，不算什么，舍了命作代价！跟她上过一回电影院，在黑灯影里摸过她的手，多么润美！她似乎没介意，或者外国妇女全不介意叫人摸手！她救我的父亲，一定她有点意；不然，为什么许我摸她的手，为什么那样诚恳的救我父亲？慢慢的来，或者有希望！华盛顿那小子！他不但摸她的手，一定！一定也……我恨他！她要是个中国妇人，我一定跟她明说：“我爱你！”可是，对中国妇人就有这样胆气吗？马威！马威！你是个乏人，没出息！不想了！好好念书！父亲不成，我再不成，将来怎办！谁管将来呢，现在叫我心不疼了，死也干！……

眼前水流着，鸟儿飞着，花在风里动着；水，鸟，花，或者比她美，然而人是人，人是肉作的，恋爱是由精神上想不透，在肉体上可以享受或忍痛的东西；压制是没用的！

伊姑娘？呕！她今天来念书！念书？口害！非念不可！

温都太太抱着小狗，马威后面跟着，一同走回来。

走到门口，伊姑娘正在阶下立着。她戴着顶蓝色的草帽，帽沿上钉着一朵浅粉的绢花。蓝短衫儿，衬着件米黄的绸裙，脑袋歪着一点，很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影儿，在白阶石上斜射着。

“她也好看！”马威心里说。

“啊，伊姑娘！近来可好？进来吧！”温都太太和凯萨林拉了拉手。

“对不起，伊姑娘，你等了半天啦吧？”马威也和她握手。

“没有，刚来。”伊姑娘笑了笑。

“伊姑娘，你上楼吧，别叫我耽误你们念书。”温都太太抱着拿破仑，把客厅的门开开，要往里走。

“待一会儿见，温都太太。”伊姑娘把帽子挂在衣架上，拢了拢头发，上了楼。

马老先生正要上街去吃午饭，在楼梯上遇见凯萨林。

“伊姑娘，你好？伊牧师好？伊太太好？你兄弟好？”马老先生的问好向来是不折不扣的。

“都好，马先生。你大好了？我舅舅真不对，你——”

“没什么，没什么！”马先生嗓子里咯口骨了几声，好象是乐呢：“我自己不好。他是好意，哥儿们一块凑个热闹。唏，唏，唏。”

“马先生，你走吧，我和马威念点书。”伊姑娘一闪身让马老先生过去。

“那么，我就不陪了，不陪了！唏，唏，唏，”马老先生慢慢下了两层楼梯，对马威说：“我吃完饭上铺子去。”说的声音很小，恐怕叫凯萨林听见。“上铺子去”不是什么光荣事；“上衙门去”才够派儿。

凯萨林坐在椅子上，掏出一本杂志来。

“马威，你教我半点钟，我教你半点钟。我把这本杂志上的一段翻成中国话，你逐句给我改。你打算念什么？”

马威把窗子开开，一缕阳光正射在她的头发上，那圈金光，把她衬得有点象图画上的圣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里首，因为怕挡住射在她头上的那缕阳光。“她的头发真好，比玛力的还好！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玛力总是比她好看。玛力的好看往心里去，凯萨林只是个好看的老姐姐。”马威心里想，听见她问，赶紧敛了敛神，说：“你想我念什么好，伊姐姐？”

“念小说吧，你去买本韦尔斯的《保雷先生》，你念我听，多咱我听明白了，多咱往下念，这样你可以一字字的念真了，念正确了。至于生字呢，你先查出来，然后我告诉你那个意思最恰当。这么着，好不好？你要有好主意，更好。”

“就这么办吧，姐姐。我今天没书，先教你，下回你教我。”

“叫我占半点钟的便宜？”凯萨林看着他笑了笑。

马威陪着笑了笑。

…………

“妈！妈！你买了新帽子啦？”玛力一进门就看见凯萨林的蓝草帽儿了。

“那儿呢？”温都太太问。

“那儿！”玛力指着衣架，蓝眼珠儿含着无限的羡慕。

“那不是我的，伊姑娘的。”

“呕！妈，我也得买这么一顶！她干什么来了？哼，我不爱那朵粉花儿！”玛力指点出帽子的毛病来，为是减少一点心中的羡慕，羡慕和嫉妒往往是随着来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温都太太问。

“我忘了说啦，妈！我不放心你，早晨你摔了那么一下子，我还得赶紧回去！你好啦吧，妈？妈，我要那样的帽子！我们的铺子里不卖草帽，她也不是那儿买的？”玛力始终没进屋门，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顶帽子；帽子的蓝色和她的蓝眼珠似乎联成了一条蓝线！

“玛力，你吃了饭没有？”

“就吃了一块杏仁饼，一碗咖啡，为是忙着来看你吗！”玛力往衣架那边挪了一步。

“我好了，你去吧！ 谢谢你，玛力！”

“妈，凯萨林干什么来了？”

“跟马威学中国话呢。”

“赶明儿我也跟他学学！”玛力瞪了那个蓝帽子一眼。

玛力刚要往外走，伊姑娘和马威从楼上下来了。

伊姑娘一面招呼她们母女，一面顺手儿把帽子摘下来，戴上，非常的自然，一点没有显排帽子的样儿，也没有故意造作的态度。

“玛力，你的气色可真好！”凯萨林笑着说。

“伊姑娘，你的帽子多么好看！”玛力的左嘴犄角往上一挑，酸酸的一笑。

“是吗？”

“不用假装不觉乎！”玛力心里说，看了马威一眼。

“再见，温都太太！再见，玛力！”凯萨林和她们拉了拉手，和马威一点头。

“妈，晚上见，”玛力也随着出去。

马威在台阶上看着她们的后影：除了她们两个都是女子，剩下没有相同的地方。凯萨林的脖子挺着，帽沿微微的颤。玛力的脖子往前探着一点，小裙子在腿上前后左右的裹。他把手插在裤袋里，皱着眉头上了楼。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可是不饿；其实也不是不饿；——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子事！

…………

“妈，牛津大街的加麦公司有那样的草帽。妈，咱们一人买一顶好不好？”玛力在厨房里，抱着拿破仑，跟母亲说。

“没富裕钱，玛力！把糖罐递给我。”温都太太的小鼻子叫火烤的通红，说话也有点发燥：“咱们不是还去歇夏哪吗？把钱都买了帽子，就不用去了！那样的帽子至少也得两镑钱一顶！”——把一匙子糖都倒在青菜上了——“瞧！你净搅我，把糖——”

“要旅行去，非有新帽子不可！”玛力的话是出乎至诚，一使劲把拿破仑的腿夹得生疼。小狗没敢出声，心里说：

“你的帽子要是买不成，我非死不可呀！还是狗好，没有帽子问题！”

“吃完饭再说，玛力！别那么使劲抱着狗！”

马老先生直到晚饭已经摆好才回来。午饭是在中国饭馆吃的三仙汤面，吃过饭到铺子去，郑重其事的抽了几袋烟。本想把货物从新摆一摆，想起来自己刚好，不可以多累；不做点什么，又似乎不大对；拿出账本子看看吧！上两个月赚了四十镑钱，上月赔了十五镑钱；把账本收起去；谁操这份心呢！有时候赚，有时候赔；买卖吗，那能老赚钱？

吃了晚饭，玛力正要继续和母亲讨论帽子问题。马老先生轻轻向她一点头。

“温都姑娘，给你这个。”他递给她一个小信封。

“呕，马先生，两镑钱的支票，干吗？”

“我应许了你一顶帽子，对不对？”

“哈啦！妈——！帽子！”

12

马老先生病好了以后，显着特别的讨好。吃完早饭便到后院去浇花，拿腻虫，剪青草；嘴里哼唧着有声无字的圣诗，颇有点中古时代修道士的乐天爱神的劲儿。心中也特别安适：蜜蜂儿落在脑门上，全不动手去轰；自要你不螯咱，咱就不得罪你，要的是这个稳劲儿，你瞧！

给玛力两镑钱——不少点呀！——买帽子，得，又了啦个心愿！给她母亲也买一顶不呢？上月赔了十五镑，不是玩儿的，省着点儿吧！可是人情不能不讲啊，病了的时候，叫她没少受累，应该买点东西谢谢她！下月再说，下月那能再赔十五镑呢！马威近来瘦了一点，也不是怎么啦？小孩子，总得多吃，糊吃闷睡好上膘吗，非多吃不可！啊，该上铺子瞧瞧去了，李子荣那小子专会瞎叨唠，叨唠唠，叨唠唠，一天叨唠到晚，今天早去，看他还叨唠什么！喝！已经十点了，快走吧！等等，移两盆花，搬到铺子去，多好！他要是说我晚了，我有的说，我移花儿来着，口妻！那几颗没有希望的菊秧子，居然长起来了，而且长得不错。对，来两盆菊花吧。古玩铺里摆菊花，有多么雅！——也许把李子荣比得更俗气！

马先生还是远了雇汽车，近了慢慢走，反正不坐公众汽车和电车；好，一下儿出险，死在伦敦，说着玩儿的呢！近来连汽车也不常雇了：街上是乱的，无论如何，坐车是不保险的！况且，在北京的时候，坐上汽车，巡警把人马全挡住，专叫汽车飞过去，多么出锋头，带官派！这里，在伦敦，大巡警把手一伸，车全站住，连国务总理的车都得站住，鬼子吗，不懂得尊卑上下！端着两盆菊秧，小胡子嘴撅撅着一点，他在人群里挤开了。他妈的，那里都这么些个人！简直的走不开：一个个的都走得那么快，撞丧呢！英国人不会有起色，一点稳重气儿都没有！

到了铺子，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老是这么响，一天到晚是这么响！但愿上帝开恩，叫咱回家吧，受不了这份乱！定了定神，把两盆菊秧子摆在窗子前面，捻着小胡子看了半天：啊，这一棵有个小黄叶儿，掐下去！半个黄叶也不能要，讲究一顺儿绿吗？

“马先生！”李子荣从柜房出来，又是挽着袖子，一手的泥！（这小子横是穿不住衣裳，俗气！）“咱们得想主意呀！上月简直的没见钱，这个月也没卖了几号儿；我拿着工钱，不能瞪眼瞧着！你要是有办法呢，我自然愿意帮你的忙；你没办法呢，我只好另找事，叫你省下点工钱。反正这里事情不多，你和马威足可以照应过来了！我找得着事与否，不敢说一定，好在你要是给我两个礼拜的限，也许有点眉目！咱们打开鼻子说亮话，告诉我一句痛快的，咱们别客气！”

李子荣话说的干脆，可是态度非常的温和，连马先生也看出：他的话是真由心里头说出来的，——可是，到底有点俗气！

马老先生把大眼镜摘下来，用小手巾轻轻的擦着，半天没说话。

“马先生，不忙，你想一想，一半天给我准信好不好？”李子荣知道紧逼老马是半点用没有，不如给他点工夫，叫他想一想；其实他想不想还是个问题，可是这么一说，省得都僵在那儿。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继续着擦眼镜。

“我说，李伙计！”马先生把眼镜戴上，似笑不笑的说：“你要是嫌工钱小，咱们可以商量啊！”

“嘿！我的马先生，我嫌工钱小！真，我真没法叫你明白我！”李子荣用手挠着头发，说话有点结巴：“你得看事情呀，马先生！我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咱们得想法子，你始终不听我的，现在咱们眼看着赔钱，我，我，真的，我没法说！你看，咱们邻家，上月净卖蒙文满文的书籍，就赚了好几百！我——”

“谁买满蒙文的书啊？买那个干什么？”马老先生不但觉着李子荣俗气，而且有点精神病！笑话，古玩铺卖满蒙文的书籍，谁买呀？“你要嫌工钱小，咱们可以设法；有办法，自要别伤了面子！”

面子！

可笑，中国人的“讲面子”能跟“不要脸”手拉手儿走。马先生在北京的时候，舍着脸跟人家借一块钱，也得去上亲戚家喝盅喜酒，面子！张大帅从日本搬来救兵，也得和苟大帅打一回，面子！王总长明知道李主事是个坏蛋，也不把他免职，面子！

中国人的事情全在“面子”底下蹲着呢，面子过得去，好啦，谁管事实呢！

中国人的办事和小孩子“摸老瞎”差不多：转着圈儿摸，多咱摸住一个，面子上过得去了，算啦，谁管摸住的是小三，小四，还是小三的哥哥傻二儿呢！

马先生真为了难！事实是简单的：买卖赔钱，得想主意。可是马先生，真正中国人，就不肯这么想，洋鬼子才这么想呢；李子荣也这么想，黄脸的洋鬼子！

“买卖赔钱呀？我没要来做这个穷营业呀！”马先生见李子荣不说话了，坐在椅子上，捻着小胡子，想开了：“我要是不上英国来，现在也许在国内作了官呢！我花钱多呀，我的钱，谁也管不了！”心中一横，手里一使劲，差点揪下两根胡子来：“我不懂得怎么作买卖，读书的君子就不讲作买卖！挤兑我？成心逼我？姓李的，你多咱把书念透了，你就明白你马大叔是什么回事了！俗气！”他向屋里瞪了一眼：“卖满蒙文的书籍？笑话，洋鬼子念满文‘十二头儿’？怎么着，洋鬼子预备见佐领挑马甲是怎着？现在我们是‘中华民国’了！辞我的工不干了？一点面子不讲？你在这儿还要怎么着？咱姓马的待你错不错？猛孤仃的给咱个辞活不伺候，真有鼻子就结啦！”

马先生绕着圈儿想，越想自己的理由越充足，越想越离事实远，越离事实远越觉得自己是真正好中国人，——李子荣是黄脸洋鬼子！

“我说李伙计，”马先生立起来，眼睛瞪着一点，说话的声音也粗了一些，把李子荣吓了一跳：“给你长工钱，你也不干；好吧，你要走，走！现在就走！”

说完了话，学着戏台上诸葛亮的笑法，唏唏了几声。唏唏完了，又觉得不该和李子荣这么不讲面子！可是话已出口，后悔有吗用，来个一气到底：

“现在就走！”

李子荣正擦一把铜壶，听见马先生这样说，慢慢把壶放在架子上，看着马先生半天没言语。

马先生身子有点不舒坦：“这小子的眼神真足！”

李子荣笑了：

“马先生，你我谁也不明白谁，咱们最好别再费话。我不能现在就走。论交情的话呢，我求你给我两个礼拜的限；论法律呢，我当初和你哥哥定的是：不论谁辞谁，都得两个礼拜以前给信。好了，马先生，我还在这儿做十四天的事，从今天算起。谢谢你！”

说完，李子荣又把铜壶拿起来了。

马老先生的脸红了，瞪了李子荣的脊梁一眼，开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口，嘟囔着骂：

“这小子够多么不要脸！人家赶你，你非再干两个礼拜不可！好，让你在这儿两个礼拜，我不能再见你，面子已经弄破了，还在一块儿做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对，回去！回去给他两个礼拜的工钱，叫他登时就走！白给你钱，你还不走吗？你可看明白了，我没辞你，是你不愿意干啦！再干两个礼拜，想再敷衍下去，你当我看不出来呢，谁也不是傻子！对，给他两礼拜的工钱，叫他走！……瞧他那个样儿呀，给他钱，他也不走，他要是说再干两礼拜呀，那算是妥了！没法跟这样人打交待，他满不顾面子！我没法子！赶明儿带马威回国，在外国学不出好来！瞧李子荣，没皮没脸！你叫他走，他说法律吧，交情吧， 扯蛋！……没法子！……没面子！……去吃点三仙汤面吧！管他李子荣，张子荣呢！犯不上跟他生气！气着，好，是玩儿的呢！……”

13

“老李！你跟我父亲吵起来了？”马威进门就问，脸上的神气很不好看。

“我能跟他吵架？老马！”李子荣笑着说。

“我告诉你，老李！”马威的脸板着，眉毛拧在一块，嘴唇稍微有点颤：“你不应该和父亲捣乱！你知道他的人性，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呢！不错，你帮我们的忙不少，可是你别管教我父亲啊！无论怎说，他比咱们大二十多岁！他是咱们的前辈！”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李子荣一眼。

李子荣楞了一会儿，挠挠头发，噗哧的一笑：

“你怎么了？老马！”

“我没怎么！我就是要告诉你：别再教训我父亲！”

“呕！”李子荣刚要生气，赶紧就又笑了：“你吃了饭没有？老马！”

“吃了！”

“你给看一会儿铺子成不成？我出去吃点甚么，就回来。”

马威点了点头。李子荣扣上帽子，出去了，还是笑着。

李子荣出去以后，大约有十分钟，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

“啊，年青的，你是马先生的儿子吧？”老头儿笑嘻嘻的说，脑袋歪在一边儿。

“是，先生！”马威勉强笑着回答。

“啊，我一猜就是吗，你们父子的眼睛长得一个样。”老头儿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李先生呢？”

“出去吃饭，就回来——先生要看点什么东西？我可以伺候你！”马威心里想：“我也会作生意，不是非仗着李子荣不可！”

“不用张罗我，我自己随便看吧！”老头儿笑了笑，一手贴在背后，一手插在衣袋里，歪着头细细看架子上的东西。看完一件，微微点点头。

马威要张罗他，不好；死等着，也不好；皱着眉，看着老头儿的脊梁盖儿。有时候老头回过头来，他赶紧勉强一笑，可是老头儿始终没注意他。

老头儿身量不高，可是长得挺富泰。宽宽的肩膀，因为上了年纪，稍微往下溜着一点。头发雪白，大概其的往后拢着。连腮一部白胡子，把嘴盖得怪好看的。鼻子不十分高，可是眼睛特别的深，两个小眼珠深深的埋伏着，好象专等着帮助脸上发笑。脑袋常在一边儿歪歪着。老头儿的衣裳非常的讲究。一身深灰呢衣，灰色的绸子领带，拴着个细金箍儿。单硬领儿挺高，每一歪头的时候，硬领的尖儿就藏在白胡子里。没戴着帽子。皮鞋非常的大，至少比脚大着两号儿，走道儿老有点擦着地皮，这样，叫裤子的中缝直直的立着，一点褶儿也没有。

“我说，年青的，这个罐子不能是真的吧？”老头儿从货架子上拿起一个小土罐子，一手端着，一手轻轻的摸着罐口儿，小眼睛半闭着，好象大姑娘摸着自己的头发，非常的谨慎，又非常的得意。

“那——”马威赶过两步去，看了小罐子一眼，跟着又说了个长而无用的“那——”

“啊，你说不上来；不要紧，等着李先生吧。”老头儿说着，双手捧着小罐，嘴唇在白胡子底下动了几动，把小罐又摆在原地方了。“你父亲呢？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老头儿没等马威回答，接着说下去，眼睛还看着那个小罐子：“你父亲可真是好人哪，就是不大会做生意，啊，不大会做生意。你在这儿念书哪吧？念什么？啊，李先生来了！啊，李先生，你好？”

“啊，约汗，西门爵士！你好？有四五天没见你啦！”李子荣脸上没有一处不带着笑意，亲亲热热的和西门爵士握了握手。

西门爵士的小眼睛也眨巴着，笑了笑。

“西门爵士，今天要看点什么？上次拿去的宜兴壶已经分析好了吧？”

“哎，哎，已经分析了！你要是有贱的广东磁，不论是什么我都要；就是广东磁我还没试验过。你有什么，我要什么，可有一样，得真贱！”西门爵士说着，向那个小罐子一指：“那个是真的吗？”

“冲你这一问，我还敢说那是真的吗！”李子荣的脸笑得真象个混糖的开花馒头。一边说，一边把小罐子拿下来，递给老头儿：“釉子太薄，底下的棕色也不够厚的，决不是磁州的！可是，至迟也是明初的！西门爵士，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着办吧，看值多少给多少！马先生，给西门爵士搬把椅子来！”

“哎，哎，不用搬！我在试验室里一天家站着，站惯了，站惯了！”西门爵士特意向马威一笑：“哎，谢谢！不用搬！”然后端着小罐又仔细看了一过：“哎，你说的不错，底下的棕色不够厚的，不错！好吧，无论怎么说吧，给我送了去吧，算我多少钱？”

“你说个数儿吧，西门爵士！”李子荣搓着手，肩膀稍微耸着点儿，真象个十二分成熟的买卖人。

马威看着李子荣，不知不觉的点了点头。

老头儿把小罐儿捧起来，看了看罐底儿上的价码。跟着一挤眼，说：“李先生，算我半价吧！哎！”

“就是吧，西门爵士！还是我亲身给你送了去？”

“哎，哎，六点钟以后我准在家，你跟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

“谢谢！我六点半以前准到！广东磁器也送去吧？”

“哎，你有多少？我不要好的！为分析用，你知道——”

“知道！知道！我这儿只有两套茶壶茶碗，不很好，真正广东货。把这两套送到试验室，这个小罐子送到你的书房，是这么办不是？西门爵士！”

“这家伙全知道！”马威心里说。

“哎，哎，李先生你说的一点儿不错！”

“还是偷偷儿的送到书房去，别叫西门夫人看见，是不是，西门爵士？”李子荣说着，把小罐接过来，放在桌儿上。

老头儿笑开了，头一次笑出声儿来。

“哎，哎，我的家事也都叫你知道了！”老头儿掏出块绸子手巾擦了擦小眼睛：“你知道，科学家不应该娶妻，太麻烦，太麻烦！西门夫人是个好女人，就是有一样，常搅乱我的工作。哎，我是个科学家兼收藏家，更坏了！西门夫人喜欢珍珠宝石，我专买破罐子烂砖头！哎，妇人到底是妇人！哎，偷偷的把小罐子送到书房去，咱们在那里一块吃饭。我还要问你几个字，前天买了个小铜盒子，盖上的中国字，一个个的小四方块儿，哎，我念不上来，你给我翻译出来吧！还是一个先令三个字，哎？”

“不是篆字？”李子荣还是笑着，倒好象要把这个小古玩铺和世界，全招笑了似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怕篆字。哎，晚上见吧。连货价带翻译费我一齐给你，晚上给你。晚上见，哎。”西门爵士说完，过去拍了拍马威的肩膀，“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念什么书呢！”

“商业！先生——爵士！”

“啊！好，好！中国人有做买卖的才干，忍力；就是不懂得新的方法！学一学吧！好，好好的念书，别净出去找姑娘，哎？”老头儿的小眼睛故意眨巴着，要笑又特意不笑出来，嘴唇在白胡底下动了动。

“是！”马威的脸红了。

“西门爵士，你的帽子呢？”李子荣把门开开，弯着腰请老头儿出来。

“哎，在汽车上呢！晚上见，李先生！”

老头儿走了以后，李子荣忙着把小罐子和两套茶壶茶碗都用棉花垫起来，包好。一边包，一边向马威说：

“这个老头子是个好照顾主儿。专收铜器和陶器。他的书房里的东西比咱们这儿还多上三倍。原先他作过伦敦大学的化学教授，现在养老不作事了，可是还专研究陶土的化学配合。老家伙，真有意思！贵东西买了存着，贱东西买了用化学分析。老家伙，七十多了，多么精神！我说老马，开两张账单儿，搁在这两个包儿一块。”

李子荣把东西包好，马威也把账单儿开来。李子荣看了马威一眼，说：

“老马，你今儿早晨怎么了？你不是跟我闹脾气，你一定别有心事，借我出气！是不是？大概是爱情！我早看出来了，腮上发红，眉毛皱着，话少气多，吃喝不下，就剩——抹脖子，上吊！”李子荣哈哈的乐起来：“害相思的眼睛发亮，害单思的眼睛发浑！相思有点甜味，单思完全是苦的！老马？你的是？”

“单思！”马威受这一场奚落，心中倒痛快了！——害单思而没地方去说的，非抹脖子不可！

“温都姑娘？”

“哼！”

“老马，我不用劝你，没用！我有朝一日要是爱上一个女人，她要是戏耍我，我立刻就用小刀抹脖子！

口兹！”李子荣用食指在脖子上一抹。“可是，我至少能告诉你这么一点儿：你每一想她的时候，同时也这么想：她拿我，一个中国人，当人看不呢？你当然可以给你自己一个很妥当的回答。她不拿咱当人看，还讲爱情？你的心可以凉一点儿了！这是我独门自造的‘冰吉凌’，专治单思热病！没有英国青年男女爱中国人的，因为中国人现在是给全世界的人作笑话用的！写文章的要招人笑，一定骂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骂着没有危险。研究学问的恨中国人，因为只有中国人不能帮他们的忙；那样学问是中国人的特长？没有！普通人小看中国人，因为中国人——缺点多了，简直的说不清！我们当时就可以叫他们看得重，假如今天我们把英国，德国，或是法国给打败！更好的办法呢，是今天我们的国家成了顶平安的，顶有人才的！你要什么？政治！中国的政治最清明啊！你要什么？化学！中国的化学最好啊！除非我们能这么着，不用希望叫别人看得起；在叫人家看不起的时候，不用乱想人家的姑娘！我就见过温都姑娘一回，我不用说她好看不好看，人品怎么样；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她不能爱你！她是普通男女中的一个，普通人全看不起中国人，为什么她单与众不同的爱个小马威！”

“不见得她准不爱我！”马威低着头儿说。

“怎见得？”李子荣笑着问。

“她跟我去看电影，她救我的父亲。”

“她跟你去看电影，和我跟你去看电影，有什么分别？我问你！外国男女的界限不那么严——你都知道，不用我说。至于救你父亲，无论是谁，看见他在地上爬着，都得把他拉回家去！中国人见了别人有危险，是躲得越远越好，因为我们的教育是一种独善其身的！外国人见了别人遇难，是拚命去救的，他们不管你是白脸人，黑脸人，还是绿脸人，一样的拯救。他们平时看不起黑脸和绿脸的哥儿们，可是一到出险了，他们就不论脸上的颜色了！她不因为是‘你’的父亲才救，是因为她的道德观念如此。我们以为看见一个人在地上躺着，而不去管，满可以讲得下去；外国人不这么想。他们的道德是社会的，群众的。这一点，中国人应当学鬼子！在上海，我前天在报上念的，有个老太婆倒在街上了，中国人全站在那里看热闹，结果是叫个外国兵给搀起来了；他们能不笑话我们吗！我——我说到那儿去啦？往回说吧！不用往脸上贴金，见她和你握手，就想她爱你！她才有工夫爱你呢！吃我的冰吉凌顶好，不用胡思乱思！”

马威双手捧着脑门儿，一声没发。

“老马，我已经和你父亲辞了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能走！你不能看着我们把铺子做倒了！”马威还是低着头，说话有点儿发颤！

“我不能不走！我走了，给你们一月省十几镑钱！”

“谁替我们做买卖呀！”马威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子荣说：“那个西门老头儿问我，我一个字答不出，我不懂！不懂！”

“那没难处！老马！念几本英国书，就懂得好些个。我又何尝懂古玩呢，都仗着念了些书！外国人研究无论那样东西，都能有条有理的写书，关于中国磁器，铜器，书可多了。念几本就行！够咱们能答得上碴儿的就行！老马，你放心，我走了，咱们还是好朋友，我情愿帮你的忙！”

待了半天，马威问：

“你那儿去找事呀？”

“说不上来，碰机会吧！好在我现在得了一笔奖金，五十镑钱，满够我活好几个月的呢！你看，”李子荣又笑了：“《亚细亚杂志》征求中国劳工近况的论文，我破了一个月的工夫，连白天带晚上，写了一篇。居然中了选，五十镑！我告诉你，老马！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一点不错！我有这五十镑，足够混些日子的！反正事情是不找不来，咱天天去张罗，难道就真没个机会！愿意干事的人不会饿死；饿死的决不是能干的人！老马！把眉头打开，高起兴来干！”

李子荣过去按着马威的肩膀，摇了几下子。

马威哭丧着脸笑了一笑。

14

马老先生跟李子荣闹完气，跑到中国饭馆吃了两个三仙汤面；平日不生气的时候总是吃一个面的。汤面到了肚子里，怒气差不多全没啦。生气倒能吃两个面，好现象！这么一想，几乎转怒为喜了。吃完面，要了壶茶，慢慢滋润着。直到饭座儿全走了，才会账往外溜达。出了饭馆，不知道上那儿去好。反正不能回铺子！掌柜的和伙计闹脾气，掌柜的总是有不到铺子的权柄！——正和总长生气就不到衙门去一样！一样！可是，上那儿去呢？在大街上散逛？车马太乱，心中又有气，一下儿叫汽车给轧扁了，是玩儿的呢！听戏去？谁听鬼子戏呢！又没锣鼓，又不打脸，光是几个男女咕噜的瞎说，没意思！找伊牧师去？对！看看他去！他那天说，要跟咱商议点事。什么事呢？哎，管他什么事呢，反正老远的去看他，不至于有错儿！

叫了辆汽车到蓝加司特街去。

坐在车里，心里不由的想起北京：这要是在北京多么抖！坐着汽车叫街坊四邻看着，多么出色！这里，处处是汽车，不足为奇，车钱算白花！

“嘿喽！马先生！”伊牧师开开街门，把马先生拉进去：“你大好了？又见着亚力山大没有？我告诉你，马先生，跟他出去总要小心一点！”

“伊牧师你好？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少爷好？”马先生一气把四个好问完，才敢坐下。

“他们都没在家，咱们正好谈一谈。”伊牧师把小眼镜往上推了一推，鼻子中间皱成几个笑纹。自从伤风好了以后，鼻子上老绉着那么几个笑纹，好象是给鼻子一些运动；因为伤风的时候，喷嚏连天，鼻子运动惯了。“我说，有两件事和你商议：第一件，我打算给你介绍到博累牧师的教会去，作个会员，礼拜天你好有个准地方去作礼拜。他的教会离你那儿不远，你知道游思顿街？哎，顺游思顿街一直往东走，斜对着英苏车站就是。我给你介绍，好不好？”

“好极了！”现在马老先生对外国人说话，总喜欢用绝对式的字眼儿。

“好，就这么办啦。”伊牧师嘴唇往下一垂，似是而非的笑了一笑：“第二件是：我打算咱们两个晚上闲着作点事儿，你看，我打算写一本书，暂时叫作《中国道教史》吧。可是我的中文不十分好，非有人帮助我不可。你要是肯帮忙，我真感激不尽！”

“那行！那行！”马先生赶紧的说。

“我别净叫你帮助我，我也得替你干点什么。”伊牧师把烟袋掏出来，慢慢的装烟：“我替你想了好几天了：你应当借着在外国的机会写点东西，最好写本东西文化的比较。这个题目现在很时兴，无论你写的对不对，自要你敢说话，就能卖得出去。你用中文写，我替你译成英文。这样，咱们彼此对帮忙，书出来以后，我敢保能赚些钱。你看怎么样？”

“我帮助你好了！”马老先生迟迟顿顿的说：“我写书？倒真不易了！快五十的人啦，还受那份儿累！”

“我的好朋友！”伊牧师忽然把嗓门提高一个调儿：“你五十啦？我六十多了！萧伯纳七十多了，还一劲儿写书呢！我问你，你看见过几个英国老头子不做事？人到五十就养老，世界上的事都交给谁做呀！”

“我也没说，我一定不做！”马老先生赶紧往回收兵，唯恐把伊牧师得罪了，其实心里说：“你们洋鬼子不懂得尊敬老人，要不然，你们怎是洋鬼子呢！”

英国人最不喜欢和旁人谈家事，伊牧师本来不想告诉老马，他为什么要写书；可是看老马迟疑的样子，不能不略略的说几句话：

“我告诉你，朋友！我非干点什么不可！你看，伊太太还作伦敦传教公会中国部的秘书，保罗在银行里，凯萨林在女青年会作干事，他们全挣钱，就是我一个人闲着没事！虽然我一年有一百二十镑的养老金，到底我不愿意闲着——”伊牧师又推了推眼镜，心里有点后悔，把家事都告诉了老马！

“儿女都挣钱，老头子还非去受累不可！真不明白鬼子的心是怎么长着的！”马老先生心里说。

“我唯一的希望是得个大学的中文教授，可是我一定要先写本书，造点名誉。你看，伦敦大学的中文部现在没有教授，因为他们找不到个会写会说中国话的人。我呢，说话满成，就差写点东西证明我的知识。我六十多了，至少我还可以作五六年事，是不是？”

“是！对极了！我情愿帮助你！”马先生设法想把自己写书的那一层推出去：“你看，你若是当了中文教授，多替中国说几句好话，多么好！”

马老先生以为中文教授的职务是专替中国人说好话。

伊牧师笑了笑。

两个人都半天没说话。

“我说，马先生！就这么办了，彼此帮忙！”伊牧师先说了话：“你要是不叫我帮助你，我也就不求你了！你知道，英国人的办法是八两半斤，谁也不要吃亏的！我不能白求你！”

“你叫我写东西文化，真，叫我打那儿写起！”

“不必一定是这个题目哇，什么都行，连小说，笑话都成！你看，中国人很少有用英文写书的，你的书，不管好不好，因为是中国人写的，就可以多卖。”

“我不能乱写，给中国人丢脸！”

“呕！”伊牧师的嘴半天没闭上。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

没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阴险诡诈，长着个讨人嫌的黄脸。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脏，臭，糊涂的傻蛋。伊牧师始终没看起马先生，他叫老马写书，纯是为好叫老马帮他的忙！他知道老马是傻蛋，傻蛋自然不会写书。可是不双方定好，彼此互助，伊牧师的良心上不好过，因为英国人的公平交易，是至少要在形式上表出来的！

伊牧师，和别的英国人一样，爱中国的老人，因为中国的老人一向不说“国家”两个字。他不爱，或者说是恨，中国的青年，因为中国的青年们虽然也和老人一样的糊涂，可是“国家”，“中国”这些字眼老挂在嘴边上。自然空说是没用的，可是老这么说就可恨！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给中国人丢脸！”

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

“马先生，”伊牧师楞了半天才说：“你想想再说，好在咱们不是非今天决定不可。马威呢，他念什么呢？”

“补习英文，大概是要念商业。”马先生回答：“我叫他念政治，回国后作个官儿什么的，来头大一点。小孩子拧性，非学商业不可，我也管不了！小孩子，没个母亲，老是无着无靠的！近来很瘦，也不是怎么啦！小孩子心眼重，我也不好深问他！随他去吧！反正他要什么，我就给他钱，谁叫咱是作老子的呢！无法！无法！”

马老先生说得十分感慨，眼睛看着顶棚，免得叫眼泪落下来。心中很希望：这样的一说，伊牧师或者给他作媒，说个亲什么的。——比方说吧，给他说温都寡妇。自然娶个后婚儿寡妇，不十分体面，可是娶外国寡妇，或者不至于犯七煞，尅夫主！——他叹了一口气；再说，伊牧师要是肯给他作媒，也总是替他作了点事，不是把那个作文化比较的事可以岔过去了吗！你替咱作大媒，咱帮助你念中国书：不是正合你们洋鬼子的“两不吃亏”的办法吗！他偷着看了伊牧师一眼。

伊牧师叼着烟袋，没言语。

“马先生，”又坐了半天，伊牧师站起来说：“礼拜天在博累牧师那里见吧。叫马威也去才好呢，少年人总得有个信仰，总得！你看保罗礼拜天准上三次教会。”

“是！”马老先生看出伊牧师是已下逐客令，心里十二分不高兴的站起来：“礼拜天见！”

伊牧师把他送到门口。

“他妈的，这算是朋友！”马先生站在街上，低声儿的骂：“不等客人要走，就站起来说‘礼拜天见！’礼拜天见？你看着，马大人要是上教堂去才怪！……”

“朋朋！——口兹啦！”一辆汽车擦着马先生的鼻子飞过去了！

15

温都母女歇夏去了，都戴着新帽子。玛力的帽箍上绣着个中国字，是马老先生写的，她母亲给绣的。戴上这个绣着中国字的帽子，玛力有半点来钟没闭上嘴，又有半点来钟没离开镜子。帽子一样的很多，可是绣中国字的总得算新奇独份儿。要是在海岸上戴着这么新奇的帽子，得叫多少姑娘太太们羡慕得落泪，或者甚至于晕过去！连温都太太也高兴得很，女儿的帽子一定惹起一种革命——叫作帽子革命吧！ 女儿的像片一定要登在报上，那得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和羡爱！

“马先生，”玛力临走的时候来找马老先生：“看！”她左手提着小裙子，叫裙子褶儿象扇面似的铺展开。脖子向左一歪，右手斜着伸出去，然后手腕轻松往回一撇。同时肩膀微微一耸，嘴唇一动：“看！”

“好极了！美极了！温都姑娘！”马老先生向她一伸大拇指头。

玛力听老马一夸奖，两手忽然往身上一亻并，一扬脑袋，唏的一笑，一溜烟似的跑了。

其实，马老先生只把话说了半截：他写的是个“美”字，温都太太绣好之后，给钉倒了，看着——美——好象“大王八”三个字，“大”字拿着顶。他笑开了，从到英国还没这么痛快的笑过一回！“啊！真可笑！外国妇女们！脑袋上顶着‘大王八’，大字还拿着顶！哎哟，可笑！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把笑出来的眼泪全抡出去老远！

笑了老半天，马先生慢慢的往楼下走，打算送她们到车站下了楼，她们母女正在门口儿等汽车。头一样东西到他的眼睛里是那个“大王八”。他咬着牙，梗着脖子，把脸都憋红了，还好，没笑出来。

“再见，马先生！”母女一齐说。温都太太还找补了一句：“好好的，别淘气！出去的时候，千万把后门锁好！”

汽车来了，拿破仑第一个蹿进去了。

马老先生哼哧着说了声“再见！好好的歇几天！”

汽车走了，他关上门又笑开了。

笑得有点儿筋乏力尽了，马先生到后院去浇了一回花儿。一个多礼拜没下雨，花叶儿，特别是桂竹香的，有点发黄。他轻轻的把黄透了的全掐下来，就手来把玫瑰放的冗条子也打了打。响晴的蓝天，一点风儿没有，远处的车声，一劲儿响。马先生看着一朵玫瑰花，听着远处的车响，心里说不上来的有点难过！勉强想着玛力的帽子，也不是怎回事，笑不上来了！抬头看了看蓝天，亮，远，无限的远，还有点惨淡！

“几时才能回国呢？”他自己问自己：“就这么死在伦敦吗？不！不！等马威毕业就回国！把哥哥的灵运回去！”想起哥哥，他有心要上坟去看看，可是一个人又懒得去。看着蓝天，心由空中飞到哥哥的坟上去了。那块灰色的石碑，那个散落的花圈，连那个小胖老太太，全活现在眼前了！“哎！活着有什么意味！”马先生轻轻摇着头念叨：“石碑？连石碑再待几年也得坏了！世界上没有长生的东西，有些洋鬼子说，连太阳将来就是要死的！……可是活着，说回来了！也不错！……那自然看怎样活着，比如能作高官，享厚禄，妻妾一群，儿女又肥又胖，差不多了！值得活着了！……”

马先生一向是由消极想到积极，而后由积极而中庸，那就是说，好歹活着吧！混吧！混过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他差点没哼哼出几句西皮快板来。这种好歹活着，便是中国半生不死的一个原因，自然老马不会想到这里。

完全消极，至少可以产生几个大思想家。完全积极，至少也叫国家抖抖精神，叫生命多几分乐趣。就怕，象老马，象老马的四万万同胞，既不完全消极，又懒得振起精神干事。这种好歹活着的态度是最贱，最没出息的态度，是人类的羞耻！

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高明主意来，赌气子不想了。回到书房，擦了一回桌椅，抽了袋烟。本想坐下念点书，向来没念书的习惯，一拿书本就觉得怪可笑的，算了吧。

“到楼下瞧瞧去，各处的门都得关好了！”他对自己说：“什么话呢，人家走了，咱再不经心，还成！”

温都太太并没把屋子全锁上，因为怕是万一失了火，门锁着不好办。马先生看了看客厅，然后由楼梯下去，到厨房连温都太太的卧室都看了一个过儿。向来没进过她的屋里去，这次进去，心里还是有点发虚，提手蹑脚的走，好象唯恐叫人看见，虽然明知屋里没有人。进去之后，闻着屋里淡淡的香粉味，心里又不由的一阵发酸。他站在镜子前边，呆呆的立着，半天，又要走，又舍不得动。要想温都寡妇，又不愿意想。要想故去的妻子，又渺茫的想不清楚。不知不觉的出来了，心里迷迷糊糊的，好象吃过午饭睡觉做的那种梦，似乎是想着点什么东西，又似乎是麻糊一片。一点脚步声儿没有，他到了玛力卧房的门口。门儿开着，正看见她的小铁床。床前跪着个人，头在床上，脖子一动一动的好象是低声的哭呢。

马威！

老马先生一时僵在那块儿了。心中完全象空了一会儿，然后不禁不由的低声叫了声：

“马威！”

马威猛孤丁的站起来：脸上由耳朵根红起一直红到脑门儿。

父子站在那里，谁也没说什么。马威低着头把泪擦干，马老先生抹着小胡子，手直颤。

老马先生老以为马威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每逢想起马威，便联想到：“没娘的小孩子！”看见马威瘦了一点，他以为是不爱吃英国饭的缘故。看见马威皱着眉，他以为是小孩子心里不合适。他始终没想到马威是二十多的小伙子了，更根本想不到小孩子会和——马老先生想不起相当的字眼，来表示这种男女的关系；想了半天，到底还是用了个老话儿：“想不到这么年青就‘闹媳妇’！”他不忍的责备马威，就这么一个儿子，又没有娘！没有那样的狠心去说他！他又不好不说点什么，做父亲的看见儿子在个大姑娘床上哭，不体面，下贱，没出息！可是，说儿子一顿吧？自己也有错处，为什么始终看儿子还是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子！不知道年头儿变了，小孩子们都是胎里坏吗！为什么不事先防备！还算好！他和玛力，还没闹出什么笑话来！这要是……她是个外国姑娘，可怎么好！自己呢，也有时候爱温都寡妇的小红鼻子；可是那只是一时的发狂，谁能真娶她呢！娶洋寡妇，对得起谁！小孩子，想不到这么远！……

老马看了小马一眼，慢慢的往楼上走。

马威跟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铁床。忽然又进去了，把床单子……自己的泪痕还湿着——轻轻舒展了一回。低着头出来，把门关好，往楼上走。

“父亲！”马威进了书房，低声儿叫：“父亲！”

老马先生答应了一声，差点没落下泪来。

马威站在父亲的椅子后面，慢慢的说：

“父亲！你不用不放心我！我和她没关系！前些日子……我疯了！……疯了！现在好了！我上她屋里去，为是……表示我最后的决心！我再不理她了！她看不起咱们，没有外国人看得起咱们的，难怪她！从今天起，咱们应该打起精神做咱们的事！以前的事……我疯了！李子荣要走，咱们也拦不住他，以后的事，全看咱们的了！他允许帮咱们的忙，我佩服他，信任他，他的话一定是真的！我前两天得罪了他，我没心得罪他，可是，我……疯了！他一点没介意，他真是个好人！父亲！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有李子荣那样的一个儿子，什么事也不用你操心了！”

“万幸，我没李子荣那样的个儿子！”马老先生摇着头一笑。

“父亲！你答应我，咱们一块儿好好的干！咱们得省着点花钱！咱们得早起晚睡打着精神干！咱们得听李子荣的话！我去找他，问他找着事没有。他已经找着事呢，无法，只好叫他走。他还没找着事呢，咱们留着他！是这样办不是，父亲？”

“好，好，好！”马老先生点着头说，并没看马威：“自要你知道好歹，自要你不野着心闹——什么事都好办！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儿，你母亲死得早！我就指着你啦，你说什么是什么！你去跟李伙计商议，他要是说把房子拆了，咱登时就拆！去把他找来，一块来吃中国饭去，我在状元楼等你们。你去吧，给你这一镑钱。”老马先生，把一镑钱的票子掖在马威的口袋里。

…………

马威这儿天的心里象一锅滚开花的粥：爱情，孝道，交情，事业，读书，全交互冲突着！感情，自尊，自恨，自怜，全彼此矛盾着！父亲不好，到底是父亲！李子荣太直爽，可是一百成的好人！帮助父亲做事，还有工夫念书吗？低着头念书，事业交给谁管呢？除此以外，还有个她！她老在眼前，心上，梦里，出没无常。总想忘了她，可是那里忘得下！什么事都容易摆脱，只有爱情，只有爱情是在心根上下种发芽的！她不爱我，谁管她爱不爱呢！她的笑，她的说话，她的举动，全是叫心里的情芽生长的甘露；她在那儿，你便迷惑颠倒；她在世上，你便不能不想她！不想她，忘了她，只有铁心人能办到！马威的心不是铁石，她的白胳臂一颤动，他的心也就跟着颤动！然而，非忘了她不可！不敢再爱她，因为她不理咱；不敢恨她，因为她是为叫人爱而生下来的！……不敢这么着，不愿意那么着，自己的身分在那儿呢？年青的人一定要有点火气，自尊的心！为什么跟着她后边求情！为什么不把自己看重了些！为什么不帮助父亲作事！为什么不学李子荣！……完了！我把眼泪洒在你的被子上，我求神明保护你，可是我不再看你了，不再想你了！盼望你将来得个好丈夫，快活一辈子！这是……父亲进来了！……有点恨父亲！可是父亲没说什么，我得帮助他，我得明告诉他！告诉了父亲，心里去了一块病。去找李子荣，也照样告诉他。

“老李！”马威进了铺子就叫：“老李！完了！”

“什么完了？”李子荣问。

“过去的是历史了，以后我要自己管着我的命运了！”

“来，咱们拉拉手！老马，你是个好小子！来，拉手！”李子荣拉住马威的手，用力握了握。

“老李，你怎样？是走呀，还是帮助我们？”

“我已经答应西门爵士，去帮助他。”李子荣说：“他现在正写书，一本是他化验中国磁器的结果，一本是说明他所收藏的古物。我的事是帮助他作这本古物的说明书，因为他不大认识中国字。我只是每天早晨去，一点钟走，正合我的适。”

“我们的买卖怎办呢？”马威问。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现在预备一大批货，到圣诞节前来个大减价。所有的货物全号上七扣，然后是照顾主儿就送一本彩印的小说明书。我去给你们办这个印刷的事，你们给我出点车钱就行。《亚细亚杂志》和东方学院的《季刊》全登上三个月的广告。至于办货物呢，叫你父亲先请王明川吃顿中国饭，然后我和老王去说，叫他给你们办货，他是你伯父的老朋友，他自己又开古玩铺，又专办入口货的事情。交给他五百镑钱办货，货办来以后，就照着我的办法来一下。这一下子要是成功，你们的事业就算站住了。就是失败——大概不会吧！你看怎样？你得天天下午在这里，早晚去念书；专指马老先生一个人不成！货到了之后我来帮助你们分类定价码，可是你们得管我午饭，怎样？”

“老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啦！我们的失败与成功，就看此一举啦！老李，父亲在状元楼等你吃饭呢，你去不去？”

“不！谢谢！还是那句话，吃一回就想吃第二回，太贵，吃不起！我说老马，你应当上乡下歇一个礼拜去，散逛散逛。好在我还在这儿几天，你正好走。”

“上那儿好呢？”马威问。

“地方多了，上车站去要份旅行指南来，挑个地方去住一个礼拜，对身体有益！老马！好，你去吃饭吧，替我谢谢马老先生！多吃点呀！”李子荣笑起来了。

马威一个人出来，李子荣还在那儿笑。

第四段

1

从一入秋到冬天，伦敦的热闹事儿可多了。戏园子全上了拿手好戏，铺子忙完秋季大减价，紧跟着预备圣诞节。有钱的男女到伦敦来听戏，会客，置办圣诞礼物。没钱的男女也有不花钱的事儿作：看伦敦市长就职游行，看皇帝到国会行开会礼，小口袋里自要有个先令，当时不是押马，便是赌足球队的胜负。晚报上一大半是赛马和足队比赛的结果，人们在早晨九点钟便买一张，看看自己赢了没有。看见自己是输了，才撅着嘴念点骂外国的新闻，出出恶气。此外溜冰场，马戏，赛狗会，赛菊会，赛猫会，赛腿会，赛车会，一会跟着一会的大赛而特赛，使人们老有的看，老有的说，老有的玩，——英国人不会起革命，有的看，说，玩，谁还有工夫讲革命。伊太太也忙起来，忙着为穷人募捐，好叫没饭吃的人到圣诞节也吃顿饱饭。她头上的乱棉花更乱了，大有不可收拾的趋势。伊牧师也忙得不了，天天抱着本小字典念中国书，而且是越念生字越多。保罗的忙法简直的不易形容，在街上能冒着雨站三点钟，等着看看皇太子，回到家来站在镜子前边微微的笑，因为有人说，他的鼻子真象皇太子的。皇太子那天在无线电传播替失业工人请求募捐，保罗登时捐了两镑钱，要不是皇太子说工人很苦，他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这回事；有时候还笑他妈妈的替穷人瞎忙，忙得至于头发都不易收拾。去看足球，棍球，和骂中国人的电影什么的，是风雨勿阻的。凯萨林姑娘还是那么安静，可是也忙。忙着念中文，忙着学音乐，忙着办会里的事，可是她的头发一点不乱，还是那么长长的，在雪白的脖子上轻轻的盖着。温都母女也忙起来，母亲一天到晚添楼上下的火，已足使她的小鼻子尖上常常带着一块黑。天是短的，非抓着空儿上街买东西不可，而且买的东西很多，因为早早买下圣诞应用的和送礼的东西，可以省一点钱。再说，圣诞的节饼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得做好。玛力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了，街上的铺子没有一家不点缀得一百成花梢的，看什么，什么好看。每个礼拜她省下两个先令，经十五六点钟的研究，买件又贱，又好，又美的小东西。买回来，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小匣里，等到圣诞节送礼。况且，自己到圣诞还要买顶新帽子；这可真不容易办了！拿着小账本日夜的计算，怎么也筹不出这笔钱来。偷偷的花了一个先令押了个马，希望能赢点钱，恰巧她押的马跑到半路折了个毛跟头，一个先令丢了！“越是没钱越输钱！非把钱取消了，不能解决帽子问题！”她一生气，几乎要信社会主义！

伦敦的天气也忙起来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不是刮风下雨，便是下雾；有时候一高兴，又下雨，又下雾。伦敦的雾真有意思，光说颜色吧，就能同时有几种。有的地方是浅灰的，在几丈之内还能看见东西，有的地方是深灰的，白天和夜里半点分别也没有。有的地方是灰黄的，好象是伦敦全城全烧着冒黄烟的湿木头。有的地方是红黄的，雾要到了红黄的程度，人们是不用打算看见东西了。这种红黄色是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才能看出来。若是在雾里走，你的面前是深灰的，抬起头来，找有灯光的地方看，才能看出微微的黄色。这种雾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个的，除了你自己的身体，其余的全是雾。你走，雾也随着走。什么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那儿呢。只有极强的汽灯在空中漂着一点亮儿，只有你自己觉着嘴前面呼着点热气儿，其余的全在一种猜测疑惑的状态里。大汽车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爬，只叫你听见喇叭的声儿；若是连喇叭也听不见了，你要害怕了：世界已经叫雾给闷死了吧！你觉出来你的左右前后似乎全有东西，只是你不敢放胆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动一动。你前面的东西也许是个马，也许是个车，也许是棵树；除非你的手摸着它，你是不会知道的。

马老先生是伦敦的第一个闲人：下雨不出门，刮风不出门，下雾也不出门。叼着小烟袋，把火添得红而亮，隔着玻璃窗子，细细咂摸雨，雾，风的美。中国人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出美来，而且美的表现是活的，是由个人心中审美力放射出来的情与景的联合。烟雨归舟咧，踏雪寻梅咧，烟雨与雪之中，总有个含笑的瘦老头儿。这个瘦老头儿便是中国人的美神。这个美神不是住在天宫的，是住在个人心中的。所以马老先生不知不觉的便微笑了，汽车由雨丝里穿过去，美。小姑娘的伞被风吹得歪歪着，美。一串灯光在雾里飘飘着，好象几个秋夜的萤光，美。他叼着小烟袋，看一会儿外面，看一会儿炉中的火苗，把一切的愁闷苦恼全忘了。他只想一件东西，酒！

“来他半斤老绍兴，哎？”他自己叨唠着。

伦敦买不到老绍兴，口害！还是回国呀！老马始终忘不了回国，回到人人可以赏识踏雪寻梅和烟雨归舟的地方去！中国人忘不了“美”和“中国”，能把这两样充分的发达一下，中国的将来还能产出个黄金时代。把科学的利用和美调和一下，把不忘祖国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发展出来，中国大有希望呀！可惜老马，中国人的一个代表，只是糊里糊涂有点审美的天性，而缺少常识。可惜老马只想回国，而不明白国家是什么东西。可惜老马只想作官，而不知道作官的责任。可惜老马爱他的儿子，而不懂得怎么教育他。可惜……

快到圣诞节了，马老先生也稍微忙起来一点。听说英国人到圣诞节彼此送礼，他喜欢了，可有机会套套交情啦！伊家大小四口，温都母女，亚力山大，自然是要送礼的。连李子荣也不能忘下呀！俗气，那小子；给他点俗气礼物，你看！对，给他买双鞋；俗气人喜欢有用的东西。还有谁呢？状元楼的掌柜的。华盛顿——对，非给华盛顿点东西不可，咱醉了的那天，他把咱抬到汽车上！汽车？那小子新买了摩托自行车，早晚是摔死！唉，怎么咒骂人家呢！可是摩托自行车大有危险，希望他别摔死，可是真摔死，咱也管不了呀！老马撇着小胡子嘴儿笑了。

“几个了？”马老先生屈着手指算：“四个加三个，七个。加上李子荣，状元楼掌柜的，华盛顿，十个。还有谁呢？对，王明川；人家给咱办货，咱还不送人家点东西！十一个。暂时就算十一个吧，等想起来再说！给温都太太买个帽子？”

马老先生不嘟囔了，闭上眼睛开始琢磨，什么样的帽子能把温都太太抬举得更好看一点。想了半天，只想到她的小鼻尖儿，小黄眼珠儿，小长脸；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样的帽子才能把她的小长脸衬得不那么长了。想不起，算了，到时候再说。

“啊！还有拿破仑呢！”马老先生对拿破仑是十分敬仰的——她的狗吗！“这倒难了，你说，给狗什么礼物？还真没给狗送过礼，说真的！啊哈！有了！有了！有了！”马老先生一高兴，把刚装上的一袋烟，又全磕在炉子里了：“弄点花纸，包上七个先令，六个便士，用点绒绳一系，交给温都太太。那天听说：新年后她得给拿破仑买年证，七个六一张。咱给它买，嘿！这个主意妙不妙？！他妈的，一个小狗也一年上七个六的捐！管洋鬼子的事呢，反正咱给它买，她——她一定——对！”

他喜欢极了，居然能想出这么高明的主意来，真，真是不容易！快到吃饭的时候了，外面的雾还是很大。有心到铺子去看看，又怕叫汽车给轧死；有心请温都太太给作饭，又根本不喜欢吃凉牛肉。况且在最近一个月内，简直的不敢上铺子去。自从李子荣出主意预备圣诞大减价，马威和李子荣（他天天抓着工夫来帮忙。）忙得手脚朝天，可是不许老马动手。有一天马老先生想往家拿个小瓶儿，为插花儿用，李子荣一声没言语，硬把小瓶从老马手里夺过去。而且马威板着脸说他父亲一顿！又一回，老马看马威和李子荣全出去了，他把玻璃窗上的红的绿的单子全揭下来，因为看着俗气，又被马威透透的数落一顿。没法，自己的儿子不向着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谁叫上鬼子国来呢，在鬼子国没地方去告忤逆不孝！忍着吧！可是呀，马威是要强，是为挣钱！就是要强吧，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留哇！我是你爸爸，你要晓得！

“好小子，马威，要强！”马老先生点着头自己赞叹：“可是，要强自管要强，别忘了我是你爸爸！”

窗外的大雾是由灰而深灰，而黄，而红。对面的房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处处点着灯，可是处处的灯光，是似明似灭的，叫人的心里惊疑不定。街上卖煤的，干苦的吆唤，他的声音好象是就在窗外呢，他的身子和煤车可好象在另一世界呢。

“算了吧！”马老先生又坐在火旁：“上铺子去也是挨说，老老实实的在这儿忍着吧！”

马老先生是伦敦第一个清闲的人。

2

不论是伟人，是小人，自要有极强的意志往前干，他便可以做出点事业来。事业的大小虽然不同，可是那股坚强的心力与成功是一样的，全是可佩服的。最可耻的事是光摇旗呐喊，不干真事。只有意志不坚强的人，只有没主张而喜虚荣的人，才去做摇旗呐喊的事。这种事不但没有成功的可能，不但不足以使人们佩服，简直的连叫人一笑的价值都没有。

可有在中国的外国人——有大炮，飞机，科学，知识，财力的洋鬼子——看着那群摇纸旗，喊正义，争会长，不念书的学生们笑？笑？不值得一笑！你们越不念书越好，越多摇纸旗越好。你们不念书，洋鬼子的知识便永远比你们高，你们的纸旗无论如何打不过老鬼的大炮。你们若是用小炮和鬼子的大炮碰一碰，老鬼子也许笑一笑。你们光是握着根小杆，杆上糊着张红纸，拿这张红纸来和大炮碰，老鬼子要笑一笑才怪呢！真正爱国的人不这么干！

爱情是何等厉害的东西：性命，财产，都可以牺牲了，为一个女人牺牲了。然而，就是爱情也可以用坚强的意志胜过去。生命是复杂的，是多方面的：除了爱情，还有志愿，责任，事业……。有福气的人可以由爱情的满足而达到他的志愿，履行他的责任，成全他的事业。没福气的人只好承认自己的恶运，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爱情是神圣的，不错，志愿，责任，事业也都是神圣的！因为不能亲一个樱桃小口，而把神圣的志愿，责任，事业全抛弃了，把金子做的生命虚掷了，这个人是小说中的英雄，而是社会上的罪人。实在的社会和小说是两件事

把纸旗子放下，去读书，去做事；和把失恋的悲号止住，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是今日中国——破碎的中国，破碎也还可爱的中国！——的青年的两付好药！

马威在中国的时候，也曾打过纸旗，随着人家呐喊，现在他看出来了：英国的强盛，大半是因为英国人不呐喊，而是低着头死干。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大学里的学生对于学校简直的没有发言权。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处处是有秩序的。几百万工人一齐罢工，会没放一枪，没死一个人。秩序和训练是强国的秘宝，马威看出来了。

他心中忘不了玛力，可是他也看出来了：他要是为她颓丧起来，他们父子就非饿死不可！对于他的祖国是丝毫责任不能尽的！马威不是个傻子，他是个新青年，新青年最高的目的是为国家社会做点事。这个责任比什么也重要！为老中国丧了命，比为一个美女死了，要高上千万倍！为爱情牺牲只是在诗料上增加了一朵小花，为国家死是在中国史上加上极光明的一页！

马威明白了这个！

他的方法是简单的：以身体的劳动，抵制精神的抑郁。早晨起来先到公园去跑一个圈，有时候也摇半点来钟的船。头一天摇的时候，差一点把自己扣在船底下。刮风也出去跑，下雨也出去跑，跑过两三个礼拜，脸上已经有点红光儿。跑回来用凉水洗个澡，（现在温都太太已准他们用她的澡盆。）把周身上下搓个通红，颇象鱼店里的新鲜大海虾。洗完澡，下来吃早饭。玛力看他，他也看玛力。玛力说话，他也笑着对答。他知道她美，好，拿她当个美的小布人。“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他自己心里说：“你长得美呀，我要光荣，责任！美与光荣，责任，很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哈哈！”

玛力看着他的脸红润润的，腕子上的筋骨也一天比一天粗实，眼睛分外的亮，倒故意的搭讪着向他套话。因为外国女人爱粗壮的小伙子。马威故意的跳动，吃完早饭，一跳三层楼梯，上楼去念书。在街上遇见她，只是把手一扬，一阵风似的走下去。

“哈哈！有意思！我算出了口气！”马威自己说。

能在事事看出可笑的地方，生命就有趣多了。

念完一两点钟的书，马威出门就跑，一直跑到铺子去，把李子荣出的主意，一一的实行出来。货物在圣诞前一个月到了伦敦，他和李子荣拚命的干：点缀门面，定价码，印说明书……整整的一天准干七点钟。王明川给办的货物，并不全是古玩；中国刺绣，中国玩艺儿，中国旧绣花的衣裳，全有。于是愿给亲友一点中国东西的老太婆们，也知道了马家铺子，今天买个小荷包，明天买把旧团扇。有的时候因为买这些零杂儿，也带手儿买点贵重的东西。货物刚清理好，李子荣就把老西门爵士运来，叫他捡好的挑。西门爵士歪着头整跟这两个小伙子转了半天；除了自己要买的磁器，还买了一件二十五镑钱的老中国绣花裙子，为是到圣诞节送给他的夫人。这半天就卖了一百五十多镑钱。

“行了！老马！”李子荣抓着头发说。

“行了！老李！”马威已经笑得说不出别的来。

两人又商议了半天，怎么能叫行人看见他们的铺子。李子荣主张在胡同口安上个电灯，一明一灭的射出“买中国古玩”和“送中国东西”，红光和绿光一前一后的交换着。少年人作事快，商议好，到第三天就安好了。

他们一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有点起毛。他向来知道老马是个不行的行货，净等着老马宣告歇业，他好把马家铺子吸收过来。现在一看这两个年青的弄得挺火炽，他决定非下手不可了，等马家铺子完全的立住脚可就不好办了。他光着秃脑袋，捧着大肚子，偷偷的把李子荣约出去吃了顿饭，透了点口话。李子荣笑着告诉他：“你好好的去买瓶生发水，先把头发长出来再说。”

那个老掌柜的摸着秃脑袋笑开了，（英国人能有自己笑自己的好处。）也没再说别的。

马老先生来了好几次，假装着给他们帮忙，其实专为给温都太太拿一两样细巧的小玩艺。他在屋里扯着四方步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着这个，又挪挪那个，偷偷看马威一眼，——马威的大眼睛正钉着他呢！他轻轻咳嗽两声，把手塞在裤兜里，又扯着四方步转开了。等有买主进来的时候，他深深给人家鞠躬，鞠完躬，本想上前做一号买卖，显显自己的本领；那里知道，刚直起腰来，马威早已把照顾主儿领过去了。

“要强！小孩子真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马老先生自己叨唠着。

圣诞前几天，买卖特别的忙。所卖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得包好了给买主送了去。马威和李子荣有时候打包裹打到夜里十点钟，有的送邮局，有的娇细的东西还得自己送去。于是李子荣告奋勇，到车铺赁了一辆破自行车，拚命飞跑各处送东西。马老先生一见李子荣骑着破车在汽车群中挤，便闭上眼替他祷告上帝。

“告诉李子荣，”马老先生对马威说：“别那么飞跑呀！那是说着玩儿的呢！在汽车缝儿里挤出来挤进去！喝！别跟华盛顿学，他早晚是摔死！”

马威把父亲的善意告诉了李子荣，李子荣笑开了：

“谢谢马先生的好心！不要紧，我已经保险，多咱撞死，多咱保险公司赔我母亲五百镑钱！我告诉你，老马，由两个大汽车间夹挤出去，顶痛快的事了！要不是身上背着占玩，还能跑得更快呢！昨儿晚上和一群骑车的男女赛开了，我眼瞧着眉毛已经和一辆汽车的后背挨上了，你猜怎么着，我也不知道怎股劲儿，把车弄立起来了，车轮子和汽车挨了个亲儿。我，噗咚，跳下来了！那群男女扯着脖子给我喊了三个‘好儿！’干！没错！”

马威把这些话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没说什么，点着头叹息了两声。

老马先生看马威这么忙，有一天晚上早早吃完晚饭又回铺子来了。

“马威！”老马先生进门就说：“我非干点什么不可！我不会做生意，难道我还不会包包儿吗！我非帮着你不可！”

说着，他把烟荷包，烟袋放在桌上，拿过几张纸来，说：

“给我些容易包的东西！”

马威给了父亲些东西。马老先生把烟袋插在嘴里，鼻子耸耸着一点，看看纸的大小，又端详了东西的形状。包了半天，怎么也包不齐整。偷偷看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已经包完好几个，包得是又齐又好看。其实李子荣只是一手按着东西，一手好象在纸上一切，哼，也不怎么纸那么听他的话；一切，正好平平正正的裹在东西上。马老先生也用手一切，忙着用绳儿捆，怪事，绳子结了个大疙瘩，纸角儿全在外面团团着，好象伊太太的头发。

“瓦匠讲话，齐不齐，一把泥。就是他呀！”马老先生好歹包好一包，双手捧着颠了一颠。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偷偷的笑呢：“你们不用笑！等你们老了的时候，就明白了！你们年青力壮，手脚多么灵便，我——老人了！”

说完了，双手捧着包儿，转了个圈儿，不知放在那里好。李子荣赶过来，接过去，叫马威贴签子，写姓名。马威接过去，顺手放在旁边了。

“我的烟荷包呢？”马老先生问。

“没看见，在纸底下，也许。”他们不约而同的说。

老马先生把纸一张一张的都掀开，没有荷包。

“你们不用管我，我会找！丢烟荷包，常有的事！”

屋里各处都找到了，找不着。

“奇怪！越忙越出事，真他——！”

一眼看见他刚包好的包儿了。一声没言语，把包儿打开，把烟荷包拿出来。

“马威，我回家了！你们也别太晚了！”

他刚一出门，李子荣跳起多高，笑得都不是声儿了。马威笑得也把墨水瓶碰倒。

“我告诉你，老李！我给父亲的那点东西，是没用的，谁也没买过。我准知道老头儿包不好。要不然我怎么把它放在一边，不往上贴签子呢！”

“买东西，嘁，白饶，哈，烟荷包！嘁，哈，哈，哈，……”

两个青年直笑了一刻钟，或者还许多一点。

3

圣诞节的前一天，伦敦热闹极了。男女老少好象一个没剩，全上了街啦。市场的东西好象是白舍，大嘟噜小挂的背着抱着；街上，除了巡警，简直看不见一个空手走道儿的。汽车和电车公司把车全放出来了，就是这么着，老太太们还挤不上车去，而且往往把筐儿里的东西挤滚了一街。邮差们全不用口袋了，另雇闲人推着小车子，挨家送包裹，在伦敦住的人，有的把节礼送出去，坐着汽车到乡下去过节。乡下的人，同时，坐着汽车上伦敦来玩儿天，所以往乡下去的大道上，汽车也都挤满了。

天阴得很沉，东风也挺冷，可是没人觉出来天是阴着，风是很凉。街上的铺子全是新安上的五彩电灯，把货物照得真是五光十色，都放着一股快活的光彩。处处悬着“圣诞老人”，戴着大红风帽，抱着装满礼物的百宝囊。人们只顾着看东西了，忘了天色的黑暗。在人群里一挤便是一身热汗，谁也没工夫说：“风很凉啊！”

人们把什么都忘了：政治，社会，官司，苦恼，意见，……都忘了。人们全忽然的变成小孩子了，个个想给朋友点新东西，同时想得点好玩艺儿。人人看着分外的宽宏大量，人人看着完全的无忧无虑，只想吃点好的，喝些好的，有了富余还给穷人一点儿。这天晚上真好象是有个“救世主”要降生了，天下要四海兄弟的太平了。

直到半夜铺子才关门，直到天亮汽车电车还在街上跑，车上还是挤满了人。胡同儿里也和大街一样的亮，家家点缀好圣诞树，至不济的也挂起几个小彩球。穷小孩子们唱着圣诞的古歌，挨门要钱。富家的小孩子，半夜还没睡，等着圣诞老人来送好东西。贫富是不同的，可是在今天都可以白得一点东西，把他们的小心儿喜欢的象刚降世的耶稣。教堂的钟声和歌声彻夜的在空中萦绕着，叫没有宗教思想的人们，也发生一种庄严而和美的情感。

马老先生在十天以前便把节礼全买好送出去，因为买了存着，心里痒痒的慌。只有给温都母女的还在书房里搁着，温都太太告诉了他，非到圣诞不准拿出来。把礼物送出以后，天天盼着人家的回礼。邮差一拍门，他和拿破仑便争着往出跑。到圣诞的前两天，礼物都来了：伊牧师给他一本《圣经》，伊太太是一本《圣诗》，伊姑娘是一打手绢，伊少爷光是一个贺节片，虽然老马给保罗一匣吕宋烟。本来普通英国人送礼是一来一往的，保罗根本看不起中国人，所以故意的不还礼。老马本想把《圣经》《圣诗》和保罗的贺片全送回去，后来又改了主意：

“看着伊姑娘的面子，也别这么办！”

这几天简直的没到铺子去，因为那里没他下手的地方。照顾主儿来了，他只会给人家开门，鞠躬，送出去。虽然好几个老太婆都说：

“看那个老头儿多么规矩！多么和气！”可是马先生的意见不是这么着了：

“你当是，作掌柜的光是为给人家开门吗！”他自己叨唠着：“我知道你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叫爸爸给人家开门，鞠躬！”

赌气子不上铺子去了！

他自己闲着在街上溜达，看着男女老少都那么忙，心中有点难过：“我要是在中国多么好！过年的时候，咱也是这么忙！在外国过节，无论人家是怎么喜欢，咱也觉不出快活来！盼着发财吧，发了财回国去过节！”越看人家忙，心里越想家；越想家，人家越踩他的脚：“回去吧，回去看看温都太太，帮帮她的忙。”

他慢条厮礼的回了家。

温都太太正忙得小脚鸭儿朝了天，脑筋蹦着，小鼻子尖儿通红。打地毯，擦桌子，自炉口以至门环，凡有铜器的地方全见一见油。各屋的画儿上全悬上一枝冬青叶，单买了一把儿菊花供在丈夫的像片前面，客厅的电灯上还挂上两枝白相思豆儿。因为没有小孩儿，不便预备圣诞树，可是七八间屋子里总多少得点缀起来，有的地方是一串彩球，有的地方是两对小纸灯，里里外外看着都有点喜气。厨房里，灶上蒸着圣诞饽，烙着果馅点心，不时的还得看一眼，于是她楼上楼下象小燕儿似的乱飞。飞了一天，到晚上还要写贺节片，打点礼物，简直闹得往鼻子尖上拍粉的工夫都没有了。温都姑娘因为铺子里忙节，是早走晚回来，一点不能帮母亲的忙。拿破仑是楼上楼下乱跑，看着彩球叫唤几声，看着小灯笼又叫唤几声；乘着主母在别处的时候，还到厨房去偷一两个剥好的核桃吃。

“温都太太！”马老先生进门便叫：“温都太太！我来给你帮忙，好不好？”

“马先生，谢谢你！”温都寡妇擦着小红鼻子说：“你先把拿破仑带出去玩一会儿吧，它净在这儿搅乱我。”

“好啦，温都太太！拿破仑！这儿来！”

拉着小狗出去转了个圈儿，好在小孩子们没跟他捣乱，因为他们都疯着心过节，没工夫起哄。把狗拉回来，正走在门口儿，亚力山大来了。他抱着好些东西，一包一包的直顶到他的大红鼻子。他老远的便喊：

“老马！老马！把顶上头的那包拿下来，那是你的礼物！”

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拿破仑也凑过去闻了闻亚力山大的大脚。

“老马！谢谢你的礼物！”亚力山大嚷着说：“怎么着，你上我那里过节去好不好？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回！”

“谢谢！谢谢！”马老先生笑着说：“我过节再去行不行？我已经答应了温都太太在家里凑热闹。”

“哈哈！”亚力山大往前走了两步，低声的说，两眼挤箍着：“老马，看上小寡妇了！有你的！有你的！好，就这么办了，圣诞节后两天我在家等你，准来！再见！唉，别忙，把从底下数第四包抽出来，交给温都太太，替我给她道节喜。再见， 老马！”

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亚力山大端着其余的包儿，开路鬼似的走下去了。

“温都太太！”马老先生又是进门就叫。

“哈喽！”温都太太在楼上扯着小尖嗓子喊。

“我回来了，还给你带回点礼物来。”

几打疙疸，几打疙疸，温都太太一溜烟似的从楼上跑下来。

“呕！”她把包儿接过去，说：“亚力山大给我的：我没东西给他，可怎么好！”

“不要紧，我这儿还有一匣吕宋烟，包上，送给他，好啦！”马老先生的笑眼钉着她的小红鼻子。

“那赶情好！你多少钱买的，我照数给你。”

“别提钱！”老马先生还看着她的小红鼻子尖说：“别提钱！大节下的，一匣吕宋烟，过的着，咱们过的多！是不是？”

温都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老马把狗解开，上楼去拿那匣烟。

圣诞的前一天，马威和李子荣忙到午后四点钟就忙完了。

“老李！上门哪！该玩玩去了！”马威笑着说。

“好，关门！”李子荣笑着回答。

“门口的电灯也捻下去吧？”

“捻下去，留着胡同口上的那个灯。”

“老李，我得送你点礼物，你要什么？”马威问。

“马老先生已经给了我一双皮鞋，别再送了！”

“那是父亲的，我还非给你点东西不可，你替我们受这么大的累！”

“我告诉你，老马，”李子荣笑着说：“咱们可不准闹客套！我帮助你，你天天可管我的饭呢！”

“无论怎么说，非送你点东西不可。你要什么？”马威问。

李子荣抓了半天头发，没言语。

“说话！老李！”马威钉着问。

“你要是非送礼不可呀，给我买个表吧。”李子荣说着从衣袋里把他的破表掏出来，放在耳朵旁边摇了一摇：“你看这个表，一高兴，一天快两点多钟。一不高兴，一天慢两点多钟。还外带着只有短针，没长针。好啦，你花几个先令给我买个新的吧！”

“几个先令？老李！”马威睁着大眼睛说：“要买就得买好的！不用捣乱，咱们一块儿去买！走哇！”

马威扯着李子荣走，李子荣向来是什么事不怕，今天可有点退缩，脸上通红，不知道怎样才好。

“别忙，你先等我把那辆破自行车送回去。”

“咱们一块走，你骑上，我在后面站着。”

两个人上了车，忽忽悠悠的跑到车行还了车，清了账。

出了车行，马威用力扯着李子荣，唯恐他抽空儿跑了。两个人走一会儿，站一会儿。走着也辩论，站着也辩论。马威主张到节送礼是该当的，李子荣说送礼不应花钱太多。马威说买东西就得要好的，李子荣说他的破表已经带了三年，实在没买好表的必要。马威越着急，眼睛瞪的越大，李子荣越着急，脸上越红。

两个人从圣保罗教堂穿过贱卖街，到了贾灵十字街，由这里又穿过皮开得栗，到了瑞贞大街。见一个钟表铺，马威便要进去，李子荣是扯着马威就跑。

“我说，老李，你这么着就不对了！”马威有点真急了。

“你得答应我，买不过十个先令一个的表，不然我不叫你进去！”李子荣也有点真急了。

“就是吧！”马威无法，只好答应了。

在一家极大的钟表铺，买了一支十个先令的表。马威的脸羞的通红，李子荣一点不觉乎，把表放在袋儿里，挺着腰板好象兵马大元帅似的走出来。

“老马！谢谢你！谢谢你！”在铺子外面，李子荣拉住马威的手不放，连三并四的说：“谢谢你！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

马威几乎落下泪来，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李子荣的手。

“老马，你把铺子里的钱都送到银行去了？”

“都送去了！老李，你明天上那里玩去？”

“我？”李子荣摇了摇头。

“你明天找我来，好不好？”

“明天汽车电车都就开半天呀，出来不方便！”

“这么着，你后天来，咱们一块儿听戏去。忙了一节，难道还不玩一天！”

“好啦，后天见吧！谢谢你！老马！”李子荣又和马威拉了一回手，然后赶火车似的向人群里跑去了。

马威看着李子荣，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慢慢的低着头回了家。

4

天还是阴着，空中稀拉拉的飘着几片雪花。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人马了，男女老少都在家里庆祝圣诞。

温都太太请了多瑞姑姑来过节，可是始终没有回信。直到圣诞早晨末一次邮递，才得着她的一封短简的信，和一包礼物。信中的意思是：和中国人在一块儿，生命是不安全的。圣诞是快乐享受的节气，似乎不应当自找恐怖与危险。

温都太太看完信，有点不高兴，小嘴撅起多高。可是也难怪多瑞姑姑，普通的人谁不把“中国人”与“惨杀”联在一块儿说！

她撅着小嘴把包儿打开，一双手织的毛线手套是给她的，一双肉色丝袜子是给玛力的。她把女儿叫来，母女批评了一回多瑞姑姑的礼物。玛力姑娘打扮得一朵鲜花似的，红嘴唇抹得深浅正合适，眉毛和眼毛也全打得黑黑的，笑涡四围用胭脂润润的拍红，恰象两朵娇羞的海棠花。温都太太看着女儿这么好看，心中又高了兴，把撅着的小嘴改成笑嘻嘻的，轻轻的在女儿的脑门上吻了一下。母女把多瑞姑姑的礼物收起去，开始忙着预备圣诞的大餐。煎炒的事儿全是温都太太的，玛力只伸着白手指头，离火远远的，剥点果仁，拿个碟子什么的。而且是随剥随吃，两个红笑涡一凸一凹的动，一会儿也没闲着。

老马先生吃完早饭，在客厅里坐下抽烟，专等看看圣诞大餐到底是什么样儿。坐了没有一刻钟，叫温都太太给赶出了。

“到书房去！”她笑嘻嘻的说：“回来咱们在这里吃饭。不听见铃声别下来，听见没有？”

老马先生知道英国妇女处处要逞强，有点什么好东西总要出其不意的拿出来，好叫人惊异叫好儿。他叼着烟袋笑嘻嘻的上楼了。

“吃饭的时候，想着把礼物拿下来！”温都姑娘帮着母亲说：“马威呢？”

“马威！马威！”温都太太在楼下喊。

“这儿哪，干什么？”马威在楼上问。

“不到吃饭的时候别进客厅，听见没有？”

“好啦，我带拿破仑出去，绕个圈儿，好不好？”马威跑下来问。

“正好，走你们的！一点钟准吃饭，别晚了！”温都太太把狗交给马威，轻轻的吻了狗耳朵一下。

马威把狗带走。温都母女在楼下忙。马老先生一个人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

“圣诞节！应当到教会去看看！”马老先生想：“等明儿见了伊牧师的时候，也好有话说。……伊牧师！大节下的给我本《圣经》；那怕你给我点小玩艺儿呢，到底有点过节的意味呀！一本《圣经》，我还能吃《圣经》，喝《圣经》！糊涂！”

马老先生决定不上教会了。拿出给温都母女买的节礼，打开包儿看了一遍。然后又照旧包好，包好之后，又嫌麻绳太粗，不好看；叼着烟袋到自己屋里去找，找了半天，找不着细绳子。回到书房，想了半天主意：“对了！”跑到马威的屋里去找红墨水，把绳子染红了，放在火旁边烤着。“红颜色多么起眼，妇人们都爱红的！”把绳子烤干，又把包儿捆好，放在桌儿上。然后把红墨水瓶送回去，还细细的看了马威的屋子一回：马威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书，马老先生也说不清他什么时候买的。墙上挂着李子荣的四寸小像片，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挺俗气的笑着，马老先生向像片打了个嚏喷。床底下堆着箱子，靴子，还有一双冰鞋。“这小孩子，什么也干，又学溜冰呢！冰上可有危险呀，回来告诉他，别再去溜冰！好，一下儿掉在冰窟窿里，说着玩儿的呢！”

马老先生回到书房，添上点煤，又坐下抽烟。

“好象忘了点事儿，什么呢？”他用烟袋敲着脑门想：“什么呢？呕！忘了给哥哥的坟上送点鲜花去！晚了，晚了！今天圣诞，大家全歇工，街上准保买不到鲜花！人要是老了，可是糟糕！直想着，直想着，到底是忘了！……盼着发财吧，把哥哥的灵运回去！盼着早早的回家吧！……我要是和她——不！不！不！给马威娶个洋母亲，对不起人！娶她，再说，就不用打算回国了！不回国还成！……可是洋太太们真好看！她不算一百成的好看，可是干净抹腻呢！对了，外国妇人是比中国娘们强，外国妇人就是没长着好脸子，至少有个好身体：腰儿是腰儿，腿儿是腿儿，白胸脯在外边露着，胳臂象小藕棒似的！……啊！大圣诞的，别这么没出息！想点好的：回来也不是吃什么？大概是火鸡，没个吃头！可是，自要不给咱凉牛肉吃就得念佛！……”

烧鸡的味儿从门缝钻进一点来，怪香的；还有点白兰地酒味儿。“啊，今儿还许有一盅半盅的喝呢！”马老先生咽了口唾沫。

马威拉着拿破仑在瑞贞公园绕了个大圈，直到十二点半钟才回来。把狗送到楼下，他上楼去洗手，换鞋，预备吃饭。

“马威！”马老先生叫：“上这儿来！”

马威换上新鞋进了书房。

“马威！”马老先生说：“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呢？”

“你又想家了，父亲！”马威在火旁烤着手说。

马老先生没言语。

“明天你跟我们听戏去，好不好？”马威问，脸还向着火。

“你们满街飞走，我赶不上。”马老先生说。

父子全没的可说了。

看见桌上的纸包儿，马威到自己屋里，也把礼物拿来，放在一块。

“你也给她们买东西啦？”马老先生问。

“可不是，妇人们喜欢这个。”马威笑着说。

“妇人们，”马老先生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

楼下铃儿响了，马威抱着礼物，马老先生后面跟着下了楼。

温都母女已经坐好，都穿着新衣裳，脸上都是刚擦的粉。拿破仑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蹲着，脖子上系着根红绒绳儿。琴上点着两支红蜡，小狗看着蜡苗儿一跳一跳的，猜不透其中有什么奥妙。马老先生把包好的七个先令六，放在小狗的腿前面。

“坐下呀，你们男人们！”温都太太笑着说。

马威把她们的礼物都放在她们前面，父子就了座。

桌上是新挑花的台布，碟碗下面全垫五色的小席垫儿，也全是新的。桌子中间一瓶儿粉菊花，花叶上挂着一嘟噜五彩纸条儿。瓶子两边是两高脚碟果子和核桃榛子什么的。碟子底里放着几个棉花作的雪球。桌子四角放着红纸金箍的小爆竹。一个人面前一个小玩艺儿，马家父子的是小女磁娃娃，玛力的是个小布人，温都太太的是一只小鸟儿。一个小玩艺儿前面又是一个小爆竹。各人的领布全在酒杯里卷着，布尖儿上还插着几个红豆儿。温都太太面前放着一个大盘子，里面一只烧好的火鸡。玛力面前是一盘子火腿和炸肠。两瓶儿葡萄酒在马老先生背后的小桌儿上放着。生菜和煮熟的青菜全在马威那边放着，这样布置，为是叫人人有点事作。

温都太太切火鸡，玛力动手切火腿，马威等着布青菜。马老先生有意要开酒瓶，又不敢动手；试着要把面前的礼物打开看看，看别人不动，自己也不好意思动。

“马先生，给我们点儿酒！”温都太太说。

马先生打开一瓶酒，给大家都斟上。

温都太太把火鸡给他们切好递过去，然后给他们每个人一小匙子鲜红的粉冻儿，和一匙儿面包糨子。马老先生闻着火鸡怪香的，可是对鲜红的粉冻儿有点怀疑，心里说：“给我什么吃什么吧，不必问！”

大家拿起酒杯先彼此碰了一下，然后她们抿了一口，他们也报了一口，开始吃火鸡。一边吃一边说笑。玛力特别的欢喜，喝下点酒去，脸上红得更鲜润了。

火鸡吃完，温都太太把圣诞布丁拿来。在切开以前，她往布丁上倒了一匙子白兰地酒，把酒点着，布丁的四围冒着火光。这样烧了一回，才给大家分。

吃完了，玛力给果碟子递给大家，问他们要什么。马老先生挑了一支香蕉，温都太太拿了个苹果。玛力和马威吃核桃榛子什么的。玛力用钳子把榛子夹碎，马威是扔在嘴里硬咬。

“呕！ 妈妈！看他的牙多么好！能把榛子咬开！”玛力睁着大眼睛非常的羡慕中国人的牙。

“那不算什么，瞧我的！”老马先生也拿了个榛子，碰的一声咬开。

“呕！ 你们真淘气！”温都太太的一杯酒下去，心中飘飘忽忽的非常喜欢，她拿起一个雪球，照着马老先生的头打了去。，

玛力跟着也拿起一个打在马威的脸上。马威把球接住，反手向温都太太扔了去。马老先生楞了一楞，才明白这些雪球本来是为彼此打着玩的，慢慢抓起一个向拿破仑扔去。拿破仑抱住雪球，用嘴就啃，啃出一张红纸来。

“马先生，拿过来，那是你的帽子！”温都太太说。

马老先生忙着从狗嘴里把红纸抢过来，果然是个红纸帽子。

“戴上！戴上！”玛力喊。

老马先生把帽子戴上，嘁嘁的笑了一阵。

她们也把雪球打开，戴上纸帽子。玛力还是一劲儿用球打他们，直把马老先生打了一身棉花毛儿。

温都太太叫大家拉住小爆竹，拉成一个圈儿。

“拉！”玛力喊。

口邦！口邦！口邦；爆竹响了，拿破仑吓得往桌底下藏。一个爆竹里有点东西，温都太太得着两个小哨儿，一齐搁在嘴里吹。马威得着一块糖，老马先生又得着一个纸帽子，也套在头上，又笑了一回。玛力什么也没得着，非和老马再拉一个不可。他撅着小胡子嘴和她拉，口邦！她得着一截铅笔。

“该看礼物啦吧？”马威问。

“别！别！”温都太太说：“一齐拿到书房去，大家比一比：看谁的好！”

“妈！别忙！看这个！”玛力说着伸出右手来给她妈妈看。

“玛力！你和华盛顿定了婚啦！玛力！”温都太太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胖手指头上的金戒指。然后母女对抱着，哼唧着，吻了足有三分钟。

马威的脸转了颜色。老马呆呆的看她们接吻，不知干什么好。

马威定了定神，勉强的笑着，把酒杯举起来；向他父亲一使眼神，老马也把酒杯举起来。

“我们庆贺玛力姑娘！”马威说完，抿了一口酒，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玛力坐下，看看老马，看看小马，看看母亲，蓝眼珠儿一动一动的放出一股喜欢的光彩来。

“妈！我真喜欢！”玛力把脑袋靠住母亲的胸脯儿说：“我明天上他家里去，他的亲友正式的庆贺我们！妈！我真喜欢！”

温都太太轻轻拍着她女儿的肩膀，眼中落下泪来。

“妈！怎么？你哭了？妈！”玛力伸上去一只手搂定她母亲的脖子。

“我是喜欢的！玛力！”温都太太勉强着一笑：“玛力，你和他们把这些礼物拿到书房去，我去喂狗，就来。”

“马威，来呀！”玛力说着，拿起她们母女的东西，笑嘻嘻的往外走。

马威看了父亲一眼，惨然一笑，毫不注意的把东西抱起来，走出去。

老马先生眨巴着眼睛，看出儿子的神气不对，可想不起怎样安慰他。等他们都出去了，他拿起酒杯又斟了一杯，在那挂着相思豆的电灯底下，慢慢的滋润着。

温都太太又回来了，他忙把酒杯放下。她看了他一眼，看了灯上的相思豆儿一眼。脸上一红，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小脖子一梗，脸上更红了，飞快的跑到他的前面，捧着他的脸，正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亲。

老马的脸一下儿就紫了，身上微微的颤动。嘴唇木木张张的笑了一笑，跑上楼去。

温都太太待了一会儿也上楼来了。

…………

晚上都睡了觉，温都太太在床上抱着丈夫的像片连三并四的吻，眼泪一滴一滴的落。

“我对不起你，宝贝！我不得已！我寂寞！玛力也快走了，没有人跟我作伴！你原谅我！宝贝！最亲爱的！我支持了这些年了，我没法再忍了！寂寞！孤苦！你原谅我！……”

她抱着像片睡去了。

5

圣诞的第二天早晨，地上铺着一层白霜，阳光悄悄的从薄云里透出来。人们全出来了，因为阳光在外面。有的在圣诞吃多了，父子兄弟全光着腿往乡下跑，长途的竞走比吃化食丸强。有的带着妻子儿女去看父母，孩子们都不自然的穿着新衣裳，极骄傲的拿着新得的玩艺儿，去给祖父母看。有的昨天睡晚，到十二点还在被窝里忍着，脑袋生疼，因为酒喝多了。有的早早就起来，预备早些吃午饭，好去看戏，或是看电影，魔术，杂耍，马戏，……无论是看什么吧，反正是非玩一玩不可。

温都母女全起晚了，刚吃过早饭，李子荣就来了。

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帽沿上带着几片由树枝飞下来的霜。大氅上有些土，因为穿上新鞋，（马老先生给他的，）一出门便滑倒了；好在摔跟头是常事，爬起以后是向来不扌覃土的。他起来的早，出来的早，一来因为外面有太阳，二来因为马威给他的表也是一天快二十多分钟。李子荣把新表旧表全带着，为是比比那个走的顶快；时间本来是人造的，何不叫它快一点：使生活显着多忙乱一些呢；你就是不管时间，慢慢的走，难道走到生命的尽头，你还不死吗！

“老马！走哇！”李子荣在门外说。

“进来，坐一会，老李！”马威开开门说。

“别进去了，我们要打算听戏，非早去买票不可。万一买不到票，我们还可以看马戏，或电影去；晚了可就那儿也挤不进去了！走哇！快！”

马威进去，穿上大氅，扣上帽子，又跑出来。

“先到皮开得栗买票去！”李子荣说。

“好。”马威回答，眉毛皱着，脸儿沈着。

“又怎么啦？老马！”李子荣问。

“没怎么，昨天吃多了！”马威把手插在大氅兜儿里，往前一直的走。

“我不信！”李子荣看着马威的脸说。

马威摇了摇头，心中有点恨李子荣！李子荣这个人可佩服，可爱，——有时候也可恨！

李子荣见马威不言语，心中也有点恨他！马威这小孩子可爱，——也有时候可恨！

其实他们谁也不真恨谁，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有时候仿佛彼此对恨。

“又是温都姑娘那回事儿吧？”李子荣把这句话说得分外不受听。

“你管不着！”马威的话更难听。

“我偏要管！”李子荣说完嘻嘻的一笑。看着马威不出声了，他接着说：“老马！事业好容易弄得有点希望，你又要这个，难道你把事业，责任，希望，志愿，就这样轻轻的牺牲了吗！”

“我知道！”马威的脸红了，斜着眼瞪了李子荣一下。

“她不爱你，何必平地掘饼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我问你！”李子荣是一句不容，句句问到马威的心窝上：“我是个傻小子，我只知道傻干！我不能够为一个女人把事业牺牲了！看事情，看事情！眼前摆着的事：你不干，你们父子就全完事大吉，这点事儿还看不清吗！”

“你是傻子，看不出爱情的重要来！”马威看了天空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被云彩遮起来。

“我是个傻子，假如我爱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李子荣说着，全身一使劲，新鞋底儿硬，又差点儿摔了个跟头。

“够了！够了！别说了，成不成？”

“够了？这半天你光跟我抬了杠啦，一句正经的还没说呢！够了？”

“我恨你！李子荣！”

“我还恨你呢，马威！”李子荣笑了。

“无法，还得告诉你！”马威的脸上有一钉点笑容：“这么回事，老李，她和别人定了婚啦！”

“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我始终没忘了她，忘不了！这么两三个月了，我试着把她忘了，遇见她的时候，故意的不看她，不行！不行！她老在我心的深处藏着！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我知道她不爱我；我可是忘不了她！她定了婚，我的心要碎了！心就是碎了，也无用，我知道，可是——”他眼睛看着地，冷笑了一声，不言语了。

李子荣也没说什么。

走了半天，李子荣笑了，说：

“老马，我知道你的委屈，我没法儿劝你！你不是不努力，你不是没试着忘了她，全无效，我也真没法儿啦！搬家，离开她，行不行？”

“等跟父亲商量商量吧！”

两个青年到皮开得栗的戏馆子买票，买了好几家，全买不到，因为节后头天开场，票子早全卖出去了。于是两个人在饭馆吃了些东西，跑到欧林癖雅去看马戏。

李子荣看什么都可笑：猴子骑马，狮子跳圈，白熊骑自行车，小驴跳舞……全可笑。看着马威的脸一点笑容没有，他也不好笑出来了，只好肚子里笑。

看完马戏，两个人喝了点茶。

“老马！还得打起精神干呀！”李子荣说，“事情已经有希望，何必再一歇松弄坏了呢！你已经试过以身体的劳动胜过精神上的抑郁，何不再试一试呢！况且你现在已完全无望，她已经定了婚，何必一定往牛犄角里钻呢！谢谢你，老马！改天见吧！”

“改天见吧，老李！”

…………

马威回到家中，温都太太正和他父亲一块儿在书房里坐着说话呢。

“嘿喽，马威！”她笑着说：“看见什么啦？好不好？”

“去看马戏，真好！”马威坐下说。

“我说，咱们也得去看，今年的马戏顶好啦！”

“咱们？”马威心中盘算：“不用‘马先生’了？有点奇怪！”

“咱们礼拜六去，好带着玛力，是不是？”马老先生笑着说。

“又是一个‘咱们’，”马威心里说。

“别忘了！”温都太太搭讪着出去了。

“父亲！咱们搬家，换换地方，好不好？”马威问。

“为什么呢？”老马说。

“不为什么，换个地方，新鲜一点。”

老马先生往火上添了两块煤。

“你不愿意呢，父亲，作为我没说，搬不搬没多大关系！”

“我看，在这儿挺舒服，何必瞎折腾，多费点子钱呢！再说，温都——”老马先生没往下说，假装咳嗽了两声。

父子都不言语了。楼下玛力姑娘唱起来，琴弹得乱七八糟可是她的嗓子怪清亮的。马威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

“马威！”马老先生低声的说：“你伯父留下的那个戒指，你给我啦？”

“我多咱说给你来着？父亲！”

“你给我好不好？”

“那是伯父给我的纪念物，似乎我应当存着，其实一个戒指又算得了什么呢！父亲，你要那个干什么？你又不戴。”

“是这么一回事，马威！”老马的脸慢慢的红起来，说话也有点结巴：“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我有用。是，你看——温都太太！我无法，——对不起你！无法！她——你看！”

马威要说的话多了，自己想起来的，和李子荣责备他的，多了！但是，他不能说！有什么脸说父亲，看看自己！李子荣可以说，我，马威，没资格说话！况且，父亲娶温都太太倒许有点好处呢。她会过日子，她不象年青的姑娘那么奢侈。他有个家室，也许一高兴，死心踏地的作买卖。可是，将来怎回国呢？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的就说出来了。

“父亲，你要是在这里安了家，将来还回国不呢？”

马老先生叫马威问楞了！真的，会没想到这一层！回国是一定的，带着她？就是她愿意去，我怎么处置她呢？真要是个大财主，也好办了，在上海买大楼，事事跟在英国一样。可是，咱不是阔人，叫她一个人跟着咱去，没社会，没乐趣，言语不通，饮食不服？残忍！她去了非死不可！不带她回国，我老死在这里，和哥哥的灵埋在一块儿？不！不！不！非回国不可，不能老死在这里！没办法！真没办法！

“马威！把这个戒指拿去！”

老马先生低着头把戒指递给马威，然后两手捧着脑门，一声也不出了！

…………

老马真为了难，而且没有地方去说！跟马威说？不成！父子之间那好正本大套的谈这个！跟伊牧师去说？他正恨着咱不帮助念中国书，去了是自找钉子碰！没地方去说，没地方去说！半夜没睡着觉，怎想怎不是路，不想又不行！及至闭上眼睡熟了，偏巧就梦见了故去的妻子！妇人们，死了还不老实着！马先生对妇人们有点怀疑；可是，怀疑也没用，妇人是妇人，就是妇人们全入了“三仙庵”当尼姑，这些事还是免不了的！妇人们！

第二天早晨起来，心中还是糊糊涂涂的，跟天上的乱黑云一样。吃早饭的时候，马威一句话没说，撅着嘴死嚼面包，恨不能把牙全嚼烂了才好。马老先生斜着眼睛，由眼镜的边框上看他儿子，心里有点发酸；赶紧把眼珠转回来，心不在焉的伸手盛了一匙子盐，倒在茶碗里了。温都母女正谈着马戏的事儿，玛力的眼睛好象蓝汪汪的水上加上一点油那么又蓝又润，看着妈妈的小尖鼻子。她已经答应和她妈妈一块儿去看，及至听说马老先生也去，她又设法摆脱，先说华盛顿约她看电影，后又说有人请她去跳舞。马威听着不顺耳，赌气子一推碟子，站起来，出去了。

“哟！怎么啦？”温都太太说，说完，小嘴儿还张着，好象个受了惊的小母鸡。

玛力一耸肩，笑了笑。

老马先生没言语，喝了口碗里的咸茶。

吃过早饭，马老先生叼着烟袋，慢慢的溜出去。

大街上的铺子十之八九还关着门，看着非常的惨淡。叫了辆汽车到亚力山大家里去。

亚力山大的街门是大红的，和亚力山大的脸差不多。老马一按铃，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脸上只有一只眼睛。鼻子挺大挺红，好象刚喝完两瓶啤酒。此外没有可注意的东西。

老马先生没说什么，老太婆也没说什么。她一点头，那只瞎眼睛无意识的一动，跟着就往里走，老马后面随着。两个人好象可以完全彼此了解，用不着言语传达他们的心意。

亚力山大的书房是又宽又大，颇有点一眼看不到底的样儿。山墙中间一个大火，烧着一堆木头，火苗往起喷着，似乎要把世界都烧红了。地上的毯子真厚，一迈步就能把脚面陷下去似的。只有一张大桌子，四把大椅子；桌子腿儿稍微比象腿粗一点，椅子背儿可是比皇上的宝座矮着一寸多些。墙上挂满了东西，什么也有：像片儿，油画，中国人作寿的喜幛子，好几把宝剑，两三头大鹿脑袋，犄角很危险的往左右撑着。

亚力山大正在火前站着，嘴里叼着根大吕宋烟，烟灰在地毯上已经堆了一个小坟头。

“哈！老马！快来暖和暖和！”亚力山大给他拉过把椅子来，然后对那老太太说：“哈定太太，去拿瓶‘一九一十’的红葡萄来，谢谢！”

老太太的瞎眼动了动，转身出去了，象个来去无踪的鬼似的。

“我说，老马，节过的好不好？喝了回没有？不能！不能！那个小寡妇决不许你痛痛快快的喝！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拍了老马肩膀一下，老马差点摔到火里去。

老马先生定了定神，咕吃咕吃的笑了一阵。亚力山大也笑开了，把比象腿粗点的桌腿儿震得直颤动。

“老马，给你找俩外钱儿，你干不干？”亚力山大问。

“什么事？”马老先生似乎有点不爱听“外钱儿”三个字。脸上还是笑着，可是鼻洼子那溜儿显出点冷笑的意思。

“先不用提什么事，五镑钱一次，三次，你干不干吧？”亚力山大用吕宋烟指着老马的鼻子问。

门开了，前面走着个老黑猫，后面跟着哈定太太。她端着个小托盘，盘子上一瓶葡萄酒，两个玻璃杯。把托盘放在桌上，她给他们斟上酒。斟完酒，瞎眼睛动了一动，就往外走；捎带脚儿踩了黑猫一下。

“老马，喝着！”亚力山大举起酒杯来说：“真正一九一十的！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你到底干不干哪？五镑钱一次！”

“到底什么事？”老马喝了口酒，问。

“作电影，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那会作电影呢，别打哈哈！”马老先生看着杯里的红酒说。

“容易！容易！”亚力山大坐下，把脚，两只小船似的，放在火前面。“我告诉你：我现在帮着电影公司写布景，自然是关于东方的景物；我呢，在东方不少年，当然比他们知道的多；我告诉你，有一分知识挣一分钱；把知识变成金子，才算有用；往回说，现在他们正作一个上海的故事，他们在东伦敦找了一群中国人，全是扁鼻子，狭眼睛的玩艺儿，你明白我的意思？自然哪，这群人专为成群打伙的起哄，叫影片看着真象中国，所以他们鼻子眼睛的好歹，全没关系；导演的人看这群人和一群羊完全没分别：演乡景他们要一群羊，照上海就要一群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再往回说：他们要个体面的中国老头，扮中国的一个富商，并没有多少作派，只要长得体面，站在那里象个人儿似的就行。演三幕，一次五镑钱，你于不干？没有作派，导演的告诉你站在那儿，你站在那儿；叫你走道儿，你就走几步。容易！你明白我的意思？白捡十五镑钱！你干不干？”

亚力山大越说声音越高；一气说完，把一杯酒全灌下去，灌得喉咙里直咕咕的响。

老马先生听着亚力山大嚷，一面心中盘算：“反正是非娶她不可，还是一定得给她买个戒指。由铺子提钱买，就是马威不说什么，李子荣那小子也得给马威出坏主意。这样充一回富商，又不难，白得十五镑钱，给她买个小戒指，倒不错！自然演电影不算什么体面事，况且和东伦敦那把子东西一块挤，失身分！失身分！可是，”

“你到底干不干哪？”亚力山大在老马的耳根子底下放了个炸弹似的：“再喝一杯？”

“干！”老马先生一面揉耳朵，一面点头。

“好啦，定规了！过两天咱们一同见导演的去。来，再喝一杯！”

两个人把一瓶酒全喝了。

“哈定太太！哈定！——”亚力山大喊：“再给我们来一瓶！”

瞎老太太又给他们拿来一瓶酒，又踩了黑猫一脚。黑猫翻眼珠看了她一眼，一声也没出。

亚力山大凑到老马的耳朵根儿说：

“傻猫！叫唤不出来了，还醉着呢！昨儿晚上跟我一块喝醉了！它要是不常喝醉了，它要命也不在这里；哈定太太睁着的那只眼睛专看不见猫！你明白我的意思？”

亚力山大笑开了。

老马先生也笑开了，把这几天的愁闷全笑出去了。

6

新年不过是圣诞的余波，人民并不疯了似的闹，铺子也照常的开着。“快乐的新年”虽然在耳边嗡嗡着，可是各处没有一点快乐与新鲜的表现。天气还是照常的悲苦，雾里的雨点，鬼鬼啾啾的，把人们打得都缩起脖子，象无精失采的小鹭鸶。

除夕的十二点钟，街上的钟声，汽笛，一齐响起来。马威一个人，光着头，在街上的黑影里站着，偷偷落了几点泪。一来是有点想家，二来是心中的苦处触机而发。擦了擦泪，叹了一口气：

“还得往前干哪！明天是新年了，忘了已往的吧！”

第二天早早的他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决定远远的去走一回，给新年一个勇敢的起始。告诉了父亲早一点到铺子去，他自己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到。

出门坐上辆公众汽车，一直到植物园去。车走了一点来钟才到了植物园外面。园外没有什么人，园门还悄悄的关着。他折回到大桥上，扶着石栏，看着太晤士河。河水灰汪汪的流着，岸上的老树全静悄悄的立着，看着河水的波动。树上只有几只小黑鸟，缩着脖儿，彼此唧咕，似乎是诉什么委屈呢。靠着岸拴着一溜小船，随着浪一起一落，有点象闲腻了，不得不动一动似的。马威呆呆的看着河水，心思随着灰波越走越远，似乎把他自己的存在全忘了。远处的灰云把河水，老树，全合成一片灰雾，渺茫茫的似另有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一样灰淡惨苦，只是极远极远，不容易看清楚了。

远处的钟敲了十点，马威迟迟顿顿的，好象是舍不得，离开大桥，又回到园门来。门已开了，马威把一个铜子放在小铁桌子上，看门的困眼巴唧的看了他一眼，马威向他说了声“快乐的新年。”

除了几个园丁，园内看不见什么人，马威挺着胸，吸了几口气，园中新鲜的空气好象是给他一个人预备的。老树，小树，高树，矮树，全光着枝干，安闲的休息着；没有花儿给人们看，没有果子给鸟儿吃，只有弯曲的瘦枝在空中画上些自然的花纹。小矮常青树在大树后面蹲着，虽然有绿叶儿，可是没有光着臂的老树那么骄傲尊严。缠着枯柳的藤蔓象些睡了的大蛇，只在树梢上挂着几个磁青的豆荚。园中间的玻璃温室挂着一层薄霜，隔着玻璃还看得见里边的绿叶，可是马威没进去看。路旁的花池子连一枝小花也没有，池中的土全翻起来，形成许多三角块儿。

河上的白鸥和小野鸭，唧唧鸭鸭的叫，叫得非常悲苦。野鸭差不多都缩着脖蹲着，有时候用扁嘴在翅上抹一抹，看着总多少有点傻气。白鸥可不象鸭子那么安稳了，飞起来，飞下来，在灰色的空中扯上几条不联续的银线。小黑鸭子老在水上漂着，小尾巴后面扯着条三角形的水线；也不往起飞，也不上岸去蹲着，老是漂着，眼睛极留神的看，有时候看见河内的倒影，也探下头去捞一捞。可怜的小黑鸭子！马威心里有些佩服这些小黑玩艺儿：野鸭太懒，白鸥太浮躁，只有小黑鸭老含着希望。

地上的绿草比夏天还绿上几倍，只是不那么光美。靠着河岸的绿草，在潮气里发出一股香味，非常的清淡，非常的好闻。马威顺着河岸走，看着水影，踏着软草，闻着香味，心里安闲极了，只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愁闷在脑子里萦绕着。河上几只大白鹅，看见马威，全伸着头上的黄包儿，跟他要吃食。马威手里什么也没有，傻鹅们斜楞着眼彼此看了看，有点失望似的。走到河的尽处，看见了松梢上的塔尖，马威看见老松与中国宝塔，心中不由高兴起来。呆呆的站了半天，他的心思完全被塔尖引到东方去了。

站了半天，只看见一两对游人，从树林中间影儿似的穿过去。他定了定方向，向小竹园走了去。竹园内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竹叶，带着水珠，轻轻的动。马威哈着腰看竹根插着的小牌子：日本的，中国的，东方各处的竹子，都杂着种在一块。

“帝国主义不是瞎吹的！”马威自己说：“不专是夺了人家的地方，灭了人家的国家，也真的把人家的东西都拿来，加一番研究。动物，植物，地理，言语，风俗，他们全研究，这是帝国主义厉害的地方！他们不专在军事上霸道，他们的知识也真高！知识和武力！武力可以有朝一日被废的，知识是永远需要的！英国人厉害，同时，多么可佩服呢！”

地上的潮气把他的脚冰得很凉，他出了竹园，进了杜鹃山，——两个小土山，种满杜鹃，夹着一条小山沟。山沟里比别处都暖一点，地上的干叶闻着有股药味。

“春天杜鹃开花的时候，要多么好看！红的，白的，浅粉的，象——”他忽然想到：“象玛力的脸蛋儿！”

想到这儿，他周身忽然觉得不合适，心仿佛也要由嘴里跳出来。不知不觉的把大拇指放在唇上，咬着指甲。

“没用！没用！”他想着她，同时恨自己，着急而又后悔：“非忘了她不可！别和父亲学！”他摸了摸口袋，摸着那个小戒指，放在手心上，呆呆的看着，然后用力的往地上一摔，摔到一堆黄叶里去，那颗钻石在一个破叶的缝儿里，一闪一闪的发亮。

楞了半天，听见远远的脚步声儿，他又把戒指捡起来，仍旧放在袋儿里。山沟是弯弯的，他看不见对面来的人，转身，往回走，不愿意遇见人。

“马威！马威！”后面叫。

马威听见了有人叫他，他还走了几步，才回头看。

“嘿喽！伊姐姐！”

“新禧！新禧！”伊姑娘用中国话说，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她比从前胖了一点。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皮，更显得富泰一点。她穿着一身蓝呢的衣裙，加着一顶青绒软帽，帽沿自然的往下垂着些，看着稳重极了。在小山沟里站着，叫人说不上来，是她，还是那些冷静的杜鹃，更安稳一些。

“伊姐姐！”马威笑着说：“你怎这么早？”

“上这里来，非早不可。一等人多，就没意思了！你过年过得好？马威！”她用小手绢揉了揉鼻子，手指在手套里鼓膨膨的把手套全撑圆，怪好看的。

“好。你没上那里去？”

两个齐着肩膀走，出了小山沟。她说：

“没有。大冷的天，上那儿也不舒服。”

马威不言语了，眉头皱着一点，大黑眼珠儿钉着地上的青草。

“马威！”伊姑娘看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老不喜欢呢？”她的声音非常的柔和，眼睛发着些亮光，显着慈善，聪明，而且秀美。

马威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

“告诉我，马威！告诉我！”她说得很恳切很自然；跟着微微一笑，笑得和天上的仙女一样纯洁，和善。

“叫我从何处说起？姐姐！”马威勉强着一笑，比哭的样子还凄惨一些。“况且，有好些事不好告诉你，姐姐，你是个姑娘。”

她又笑了，觉得马威的话真诚，可是有点小孩子气。

“告诉我，不用管我是姑娘不是。为什么姑娘应当比男人少听一些事呢！”她又笑了，似乎把马威和世上的陋俗全笑了一下。

“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不好？”他问。

“你要是不乏，咱们还是走着谈好，坐定了太冷。我的小脚指头已经冻了一个包啦。说吧，马威！”

“全是没法解决的问题！”他迟钝的说，还是不愿意告诉她。

“听一听，解决不解决是另一问题。”她说得非常痛快，声音也高了一些。

“大概其的说吧！”马威知道非说不可，只好粗粗的给她个大略；真要细说，他的言语是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我爱玛力，她不爱我，可是我忘不了她。我什么方法都试了，试，试，试，到底不行。恨自己也没用，恨她也没用。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但是，她，她老在我心里刺闹着。这是第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第二个是父亲，他或者已经和温都太太定了婚。姐姐你晓得，普通英国人都拿中国人当狗看，他们要是结婚，温都太太就永远不用想再和亲友来往了，岂不是陷入一个活地狱。父亲带她回国，住三天她就得疯了！咱们的风俗这么不同，父亲又不是个财主，她不能受那个苦处！我现在不能说什么，他们相爱，他们要增加彼此的快乐，——是快乐还是苦恼，是另一问题——我怎好反对。这又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还有呢，我们的买卖，现在全搁在我的肩膀上了，我爱念书，可是不能不管铺子的事；管铺子的事，就没工夫再念书。父亲是简直的不会作买卖，我不管，好啦，铺子准一月赔几十镑，我管吧，好啦，不用打算专心念书；不念书，我算干吗来啦！你看，我忙得连和你念英文的时候都没有了！我没高明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呢！姐姐，你聪明，你爱我们，请你出个好主意吧！”

两株老马尾松站在他们面前，枝上垂着几个不整齐的松塔儿。灰云薄了一点，极弱秀的阳光把松枝照得有点金黄色。

马威说完，看着枝上的松塔。凯萨林轻轻的往松了拉了拉脖上的狐皮，由胸间放出一股热嘟嘟的香味。

“玛力不是已经和华盛顿定婚了吗？”她慢慢的说。

“你怎么知道？姐姐！”他还看着松塔儿。

“我认识他！”凯萨林的脸板起来了。待了半天，她又笑了，可是很不自然：“她已属别人，还想她干吗呢？马威！”

“就这一点不容易解决吗！”马威似乎有点嘲笑她。

“不易解决！不易解决！”她好象跟自己说，点着头儿，帽沿儿轻轻的颤。“爱情！没人明白到底什么是爱情！”

“姐姐，你没好主意？”马威有点着急的样儿。

凯萨林似乎没听见，还嘟囔着：

“爱情！爱情！”

“姐姐，你礼拜六有事没有？”他问。

“干什么？”她忽然看了他一眼。

“我要请你吃中国饭，来不来？姐姐！”

“谢谢你，马威！什么时候？”

“下午一点吧，在状元楼见。”

“就是吧。马威，看树上的松塔多么好看，好象几个小铃铛。”

马威没言语，又抬头看了看。

两个人都不言语了。穿出松林，拐过水池，不知不觉的到了园门。两个都回头看了看，园中还是安静，幽美，清凉。他们把这些都留在后边，都带着一团说不出的混乱，爱情，愁苦，出了园门。——快乐的新年？

7

伦敦的几个中国饭馆要属状元楼的生意最发达。地方宽绰，饭食又贱，早晚真有群贤毕集的样儿。不但是暹罗人，日本人，印度人，到那里解馋去，就是英国人，穷美术家，系着红领带的社会党员，争奇好胜的胖老太太，也常常到那里喝杯龙井茶，吃碗鸡蛋炒饭。美术家和社会党的人，到那里去，为是显出他们没有国界思想，胖老太太到那里去，为是多得一些谈话资料；其实他们并不喜欢喝不加牛奶的茶；和肉丝，鸡蛋，炒在饭一块儿。中国人倒不多，一来是吃不着真正中国饭。二来是不大受女跑堂儿的欢迎。在中国饭馆里作事，当然没有好姑娘。好姑娘那肯和中国人打交待。人人知道跟中国人在一块儿，转眼的工夫就有丧掉生命的危险。美而品行上有可怀疑的姑娘们就不在乎了，和傻印度飞飞眼，晚上就有两三镑钱入手的希望。和日本人套套交情，至不济也得一包橘汁皮糖。中国人呢，不敢惹，更不屑于招待；人们都看不起中国人吗，妓女也不是例外。妓女也有她们的自由与骄傲，谁肯招呼人所不齿的中国人呢！

范掌柜的颇有人缘儿，小眼睛眯缝着，好象自生下来就没睡醒过一回；可是脸上老是笑。美术家很爱他，因为他求他们在墙上随意的画：小脚儿娘们，瘦老头儿抽鸦片，乡下老儿，带着小辫儿，给菩萨磕头，五光十色的画了一墙。美术家所知道的中国事儿正和普通人一样，不过他们能够把知道的事画出来。社会党的人们很爱他，因为范掌柜的爱说：“Menolikescapitalis-ma！”胖老太太们很爱他，因为他常把me当I，有时候高兴，也把I当me，胖老太太们觉着这个非常有可笑的价值。设若普通英国人讨厌中国人，有钱的英国男女是拿中国人当玩艺儿看。中国人吃饭用筷子，不用刀叉；中国人先吃饭，后喝汤；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白糖；中国人吃米，不加山药蛋；这些事在普通人——如温都母女——看，都是根本不对而可恶的；在有钱的胖老太太们看，这些事是无理取闹的可笑，非常的可笑而有趣味。

范掌柜的和马老先生已经成了顶好的朋友，真象亲哥儿们似的。马老先生虽然根本看不起买卖人，可是范掌柜的应酬周到，小眼睛老眯缝着笑，并且时常给马老先生作点特别的菜，马老先生真有点不好意思不和老范套套交情了。再说，他是个买卖人，不错，可是买卖人里也有好人不是！

马老先生到饭馆来吃饭，向来是不理学生的，因为学生们看着太俗气，谈不到一块儿。况且，这群学生将来回国都是要作官的，马老先生想到自己的官运不通，不但不愿意理他们，有时候还隔着大眼镜瞪他们一眼。

马老先生和社会党的人们弄得倒挺热活。他虽然不念报纸，不知道人家天天骂中国人，可是他确知道英国人对他的劲儿，决不是自己朋友的来派。连那群爱听中国事的胖老太太们，全不短敲着撩着的损老马几句。老马有时候高兴，也颇听得出来她们的口气。只有这群社会党的人，只有他们，永远向着中国人说话，骂他自己政府的侵略政策。马老先生虽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到底自己颇骄傲是个中国人。只有社会党的人们说中国人好，于是老马不自主的笑着请他们吃饭。吃完饭，社会党的人们管他叫真正社会主义家，因为他肯牺牲自己的钱请他们吃饭。

老马要是告诉普通英国人：“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

“什么？不搁牛奶！怎么喝？！可怕！”人们至少这样回答，他撅着小胡子不发声了。

他要是告诉社会党的人们，中国茶不要加牛奶，他们立刻说：

“是不是，还是中国人懂得怎么喝茶不是？中国人替世界发明了喝茶，人家也真懂得怎么喝法！没中国人咱们不会想起喝茶，不会穿绸子，不会印书，中国的文明！中国的文明！唉，没有法子形容！”

听了这几句，马老先生的心里都笑痒痒了！毫无疑意的信中国人是天下最文明的人！——再请他们吃饭！

马威到状元楼的时候，马老先生已经吃完一顿水饺子回家了，因为温都太太下了命令，叫他早回去。

状元楼的厨房是在楼底下，茶饭和菜都用和汲水的辘轳差不多的一种机器拉上来。这种机器是范掌柜的发明，简单适用而且颇有声韵，口兹牛咕口录，口兹牛咕口录，带着一股不可分析的菜味一齐上来了。

食堂是分为内外两部：外部长而狭，墙上画着中国文明史的插画：老头儿吸鸦片，小姑娘裹小脚……还写着些：“清明时候雨纷纷”之类的诗句。内部是宽而扁，墙上挂着几张美人香烟的广告。中国人总喜欢到内部去，因为看着有点雅座的意味。外国人喜欢在外部坐，一来可以看墙上的画儿，二来可以看辘轳的升降。

外部已经坐满了人，马威到了内部去，找了张靠墙角的空桌坐下。屋里有两位中国学生，他全不认识。他向他们有意无意的微微一点头，他们并没理他。

“等人？”一个小女跑堂的歪着头，大咧咧的问。

马威点了点头。

那两位中国学生正谈怎么请求使馆抗议骂中国人的电影。马威听出来，一个姓茅，一个姓曹，马威看出来，那个姓茅的戴着眼镜，可是几乎没有眉毛；那个姓曹的没戴着眼镜，可是眼神决不充足。马威猜出来，那个姓茅的主张强迫公使馆提出严格抗议：如使馆不办，就把自公使至书记全拉出来臭打一顿。那个姓曹的说，国家衰弱，抗议是没用的；国家强了，不必抗议，人们就根本不敢骂你。两个人越说越拧葱，越说声音越高。姓茅的恨不得就马上打老曹一顿，而姓曹的决没带出愿意挨打的神气，于是老茅也就没敢动手。

两个人不说了，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带杀气。

伊姑娘进来了。

“对不起，马威，我晚了！”她和马威握了握手。

“不晚，不晚！”马威说着把菜单递给她，她拉了拉衣襟，很自然的坐下。

曹和茅同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几句中国话，跟着开始说英文。

她点了一碟炸春卷，马威又配上了两三样菜。

“马威，你这两天好点啦吧？”伊姑娘微微一笑。

“精神好多了！”马威笑着回答。

姓茅的恶意的看了马威一眼，马威心中有点不舒坦，可是依旧和凯萨林说话。

“马威，你看见华盛顿没有？”伊姑娘看着菜单，低声儿问。

“没有，这几天晚上他没找玛力来。”马威说。

“啊！”伊姑娘似乎心中安慰了一些，看了马威一眼，刚一和他对眼光儿，她又看到别处去了。

春卷儿先来了，马威给她夹了一个。她用又子把春卷断成两段，非常小心的咬了一口。下巴底下的筋肉轻轻的动着，把春卷慢慢咽下去，吃得那么香甜，安闲，美满；她的举动和玛力一点也不一样。

马威刚把春卷夹开，要往嘴里送，那边的老茅用英文说：

“外国的妓女是专为陪着人们睡觉的，有钱找她们去睡觉，茶馆酒肆里不是会妓女的地方！我告诉你，老曹，我不反对嫖，我嫖的回数多了；我最不喜欢看年轻轻的小孩子带着妓女满世界串！请妓女吃中国饭！哼！”

伊姑娘的脸红得和红墨水瓶一样了，仍然很安稳的，把叉子放下要站起来。

“别！”马威的脸完全白了，嘴唇颤着，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老茅，”那个眼神不十分充足的人说：“你怎么了！外国妇女不都是妓女！”他是用中国话说的。

姓茅的依旧用英国话说：

“我所知道的女人，全是妓女，可是我不爱看人家把妓女带到公众的地方来出锋头！”他又看了马威一眼：“出那家子锋头！你花得起钱请她吃饭，透着你有钱！咱讲究花钱和她们睡一夜！”

伊姑娘站起来了，马威也站起来，拦着她：

“别！你看我治治他！”

凯萨林没言语，还在那里站着，浑身颤动着。

马威走过去，问那位老茅：

“你说谁呢？”他的眼睛瞪着，射出两条纯白的火光。

“我没说谁，饭馆里难道不许说话吗？”茅先生不敢叫横，又不愿意表示软弱，这样的说。

“不管你说谁，我请你道歉，不然，你看这个！”马威把拳头在桌上一放。

老茅象小蚂蚱似的往里一跳，跳到墙角，一劲儿摇头。

马威往前挪了两步，瞪着茅先生。茅先生的“有若无”的眉毛鬼鬼啾啾的往一块拧，还是直摇头。

“好说，好说，不必生气。”姓曹的打算拦住马威。

马威用手一推，老曹又坐下了。马威钉着茅先生的脸问：

“你道歉不？”

茅先生还是摇头，而且摇得颇有规律。

马威冷笑了一声，看准茅先生的脸，左右开花，奉送了两个嘴巴。正在眼镜之下，嘴唇之上，茅先生觉得疼得有点入骨；可是心里觉着非常痛快，也不摇头了。

女跑堂的跑进来两个，都唧咕唧咕的笑，脸上可都转了颜色。外部的饭座儿也凑过来看，谁也莫明其妙怎回事。范掌柜的眯缝着眼儿过来把马威拉住。

伊姑娘看了马威一眼，低着头就往外走，马威也没拦她。她刚走到内外部分界的小门，看热闹的有一位说了话：

“凯！你！你在这儿干吗呢？”

“保罗！咱们一块家去吧！”凯萨林低着头说，没看她的兄弟。

“你等等，等我弄清楚了再走！”保罗说着，从人群里挤进去，把范掌柜的一拉，范掌柜笑嘻嘻的就倒在地上啦，很聪明的把头磕在桌腿上，磕成一个青蓝色的鹅峰。

“马威，你是怎回事？”保罗把手插在衣袋里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个人似的，和我们的姑娘一块混！要贪便宜的时候，想着点英国男人的拳头！”

马威没言语，煞白的脸慢慢红起来。

“你看，老曹，往外带妓女有什么好处？”茅先生用英国话说。

马威一咬牙，猛的向茅先生一扑；保罗兜着马威的下巴就是一拳；马威退，退，退，退了好几步，扶住一张桌子，没有倒下；茅先生小蚂蚱似的由人群跳出去了。范掌柜的要过来劝，又迟疑，笑嘻嘻的用手摸着头上的鹅峰，没敢往前去。

“再来！”保罗冷笑着说。

马威摸着脖子，看了保罗一眼。

门外的中国人们要进来劝，英国人们把门儿拦住：

“看他们打，打完了完事。公平交易，公平的打！”

几个社会党的人，向来是奔走和平，运动非战的；可是到底是英国人，一听见“公平的打”，从心根儿上赞同，都立在那里看他们决一胜负。

马威缓了一口气，把硬领一把扯下来，又扑过保罗去。保罗的脸也白了，他搪住马威的右手，一拳照着马威的左肋打了去，又把马威送回原地。马威并没缓气，一扶桌子，登时一攒劲，在保罗的胸部虚晃了一下，没等保罗还手，他的右拳打在保罗的下巴底下。保罗往后退了几步，一咬牙，又上来了，在他双手还替身体用力平衡的时候，马威稳稳当当又给了他一拳。保罗一手扶着桌子，出溜下去了。他两腿拼命的往起立，可是怎么也立不起来了。马威看着他，他还是没立起来。马威上前把他搀起来，然后把右手伸给他，说：

“握手！”

保罗把头一扭，没有接马威的手。马威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捡起硬领，慢慢往外走，嘴唇直往下滴滴血。

几位社会党的人们，看着马威，没说什么，可是心里有点恨他！平日讲和平容易，一旦看见外人把本国人给打了，心里不知不觉的就变了卦！

茅先生和曹先生早已走了，马威站在饭馆外面，找伊姑娘，也不见了。他安上硬领，擦了擦嘴上的血，冷笑了一阵。

8

“妈！妈！”玛力含着泪说，两个眼珠好象带着朝露的蓝葡萄珠儿：“好几天没看见他了，给他写信，也没回信。我得找他去，我得问问他！妈，我现在恨他！”她倒在母亲的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玛力，好玛力，别哭！”温都太太拍着玛力的脑门儿说，眼中也含着泪：“华盛顿一定是忙，没工夫看你来。爱情和事业是有时候不能兼顾的。信任他，别错想了他，他一定是忙！玛力，你是在礼拜六出去惯了，今天没人和你出去，所以特别的不高兴。你等着，晚上他一定来，他要是不来，我陪你看电影去。玛力？”

玛力抬起头来，抱着母亲的脖子亲了亲。温都太太替女儿往后拢了拢头发。玛力一边抽达，一边用小手绢擦眼睛。

“妈妈，你看他是忙？你真这么想吗？连写个明信片的工夫都没有；我不信！我看他是又交了新朋友了，把我忘了！男人都是这样，我恨他！”

“玛力，别这么说！爱情是多少有些波折的。忍耐，信任，他到末末了还是你的人！你父亲当年，”温都太太没往下说，微微摇了摇头。

“妈，你老说忍耐，信任！凭什么女的总得忍耐，信任，而男人可以随便呢！”玛力看着母亲的脸说。

“你已经和他定了婚，是不是？”温都太太问，简单而厉害。

“定婚的条件是要双方守着的，他要是有意破坏，我为什么该一个人受苦呢！再说，我没要和他定婚，是他哀告我的，现在——”玛力还坐在她母亲的怀里，脚尖儿搓搓着地毯。

“玛力，别这么说！”温都太太慢慢的说：“人类是逃不出天然律的，男的找女的，女的不能离开男的。婚姻是爱的结束，也是爱的尝试，也是爱的起头！玛力，听妈妈的话，忍耐，信任，他不会抛弃了你，况且，我想这几天他一定是忙。”

玛力站起来，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然后在屋里来回的走。

“妈妈，我自己活着满舒服，欢喜，可以不要男人！”

“你？”温都太太把这个字说得很尖酸。

“要男人的时候，找男人去好了，咱们逃不出天然律的管辖！”玛力说得有点嘲弄的意思，心里并不信这个。

“玛力！”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把小红鼻子支起多高。

玛力不言语了，依旧的来回走。心中痛快了一点，她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话，可是这么说着颇足以出出心中的恶气！

在爱家庭的天性完全消灭以前，结婚是必不可少的。不管结婚的手续，形式，是怎样，结婚是一定的。人类的天性是自私的，而最快活的自私便是组织起个小家庭来。这一点天性不容易消灭，不管人们怎么提倡废除婚姻。玛力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只是为出出气。

温都太太也没把玛力的话往心里听，她所盘算的是：怎么叫玛力喜欢了。她知道青年男女，特别是现代的青年男女，是闲不住的。总得给他们点事作，不拘是跳舞，跑车，看电影，……反正别叫他们闲着。想了半天，还是看电影最便宜；可是下半天还不能去，因为跟老马先生定好一块上街。想到这里，温都太太的思想又转了一个弯：她自己的婚事怎么告诉玛力呢！玛力是多么骄傲，能告诉她咱要嫁个老Chink！ 由这里又想到：到底这个婚事值得一干不值呢？为保存社会的地位，还是不嫁他好。可是，为自己的快乐呢？……真的照玛力的话办？要男人的时候就去找他？结果许更坏！社会，风俗，男女间的关系是不会真自由的！况且，男女间有没有真自由存在的地方？——不能解决的问题！她擦了擦小鼻子，看了玛力一眼，玛力还来回的走，把脸全走红了。

“温都太太！”老马先生低声在门外叫。

“进来！”温都太太很飘洒的说。

老马先生叼着烟袋扭进来。新买的硬领，比脖子大着一号半，看着好象个白罗圈，在脖子的四围转。领带也是新的，可是系得绝不直溜。

“过来！”温都太太笑着说。

她给他整了整领带。玛力斜眼看他们一眼。

“咱们不是说上街买东西去吗？”马老先生问。

“玛力有点——不舒服，把她一个人搁下，我不放心。”温都太太说，然后向玛力：“玛力，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

“我不去，我在家等着华盛顿，万一他今天来呢！”玛力把恶气出了，还是希望华盛顿来。

“也好。”温都太太说着出去换衣裳。

马威回来了。他的脸还是煞白，嘴唇还滴滴血，因为保罗把他的牙打活动了一个。硬领儿歪七扭八的，领带上好些个血点。头发刺刺着。呼吸还是很粗。

“马威！”马老先生的脖子在硬领里转了个大圈。

“呕！马威！”玛力的眼皮红着，嘴唇直颤。

马威很骄傲的向他们一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马威！”马老先生走过来，对着马威的脸问：“怎么了？”

“打架来着！”马威说，眼睛看着地毯。

“跟谁？跟谁？”马老先生的脸白了，小胡子也立起来。

“保罗！我把他打啦！”马威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

“保罗——”

“保罗——”

马老先生和玛力一齐说，谁也不好意思再抢了，待了一会儿，马老先生说：

“马威，咱们可不应当得罪人哪！”

马老先生是最怕打架，连喝醉了的时候，都想不起用酒杯往人家头上摔。马太太活着的时候，小夫妻倒有时候闹起来，可是和夫人开仗是另一回事，况且夫人多半打不过老爷！马威小时候，马老先生一天到晚嘱咐他，别和人家打架，遇到街上有打架的，躲远着点！得，现在居然在伦敦打洋鬼子，而且打的是保罗，伊牧师的儿子！马老先生呆呆的看着儿子，差点昏过去。

“呕！马威！”温都太太进来，喊得颇象吓慌了的小鸟。

“他把保罗打了，怎么好，怎么好？”马老先生和温都太太叨唠。

“呕，你个小淘气鬼！”温都太太过去看着马威。然后向马老先生说：“小孩子们打架是常有的事。”然后又对玛力说：“玛力，你去找点清水给他洗洗嘴！”然后又对马老先生说：“咱们走哇！”

马老先生摇了摇头。

温都太太没说什么，扯着马老先生的胳臂就往外走，他一溜歪斜的跟着她出去。

玛力拿来一罐凉水，一点漱嘴的药，一些药棉花。先叫马威漱了漱口，然后她用棉花轻轻擦他的嘴唇。她的长眼遮毛在他的眼前一动一动的，她的蓝眼珠儿满含着慈善和同情，给他擦几下，仰着脖子看一看，然后又擦。她的头发挨着他的脸蛋，好象几根通过电的金丝，叫马威的脸完全热透了，完全红了。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可是他觉到由她胸脯儿出来的热气，温和，香暖，叫他的全身全颤动起来。

“马威，你们怎么打起来的？”玛力问。

“我和伊姑娘一块儿吃饭，他进来就给我一拳！”马威微笑着说。

“呕！”玛力看着他，心里有点恨他，因为他居然敢和保罗打架；又有点佩服他，因为他不但敢打，而且打胜了。英雄崇拜是西洋人的一种特色，打胜了的总是好的，玛力不由的看着马威有点可爱。他的领子歪着，领带上的血点，头发乱蓬蓬的，都非常有劲的往外吸她心中的爱力，非常的与平日不同，非常的英美，特别的显出男性：力量，胆子，粗卤，血肉，样样足以使女性对男性的信仰加高一些，使女性向男性的趋就更热烈一点。她还给他擦嘴，可是她的心已经被这点崇拜英雄的思想包围住，越擦越慢，东一下，西一下，有时候擦在他的腮上，有时候擦在他的耳唇上。他的黄脸在她的蓝眼珠里带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头上射出一圈白光；他已经不是黄脸讨厌的马威，他是一个男性的代表，他是一团热血，一个英雄，武士。

她的右手在他脸上慢慢的擦，左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膝上。他慢慢的，颤着，把他的手搁在她的手上。他的眼光直着射到她的红润的唇上。

“玛力，玛力，你知道，”马威很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知道，我爱你？”

玛力忽然把手抽出去，站起来，说：

“你我？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我是个中国人？爱情是没有国界的，中国人就那么不值钱，连爱情都被剥夺了吗！”马威慢慢的站起来，对着她的脸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中国人；你们想中国人的时候永远和暗杀，毒药，强奸联在一块儿。但是咱们在一块儿快一年啦，你难道看不出我来，我是不是和你们所想的一样？我知道你们关于中国人的知识是由造谣言的报纸，和下贱的小说里得来的，你难道就真信那些话吗？我知道你已经和华盛顿定婚，我只求你作我的好朋友，我只要你知道我爱你。爱情不必一定由身体的接触才能表现的，假如你能领略我的爱心，拿我当个好朋友，我一生能永远快乐！我羡慕华盛顿，可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敢对他起一点嫉妒心！我——”马威好象不能再说，甚至于不能再站着，他的心要跳出来，他的腿已经受不住身上的压力，他咕咚一下子坐下了。

玛力用小木梳轻轻的刮头，半天没言语。忽然一笑，说：

“马威，你这几天也没看见华盛顿？”

“没有，伊姑娘也这么问我来着，我没看见他。”

“凯萨林？她问他干甚么？她也认识华盛顿？”玛力的眼睛睁得很圆，脸上红了一点，把小木梳撂在衣袋里，搓搓着手。

“我不知道！”马威皱着眉说：“对不起！我无心中提起凯萨林来！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在一个人不能只有一个朋友，是不是？”他微微一笑，故意的冷笑她。

玛力忽然瞪了他一眼，一声没出，跑出去了。

9

温都太太挺着小脖子在前边走，马老先生缩着脖子在后面跟着；走大街，穿小巷，她越走越快，他越走越慢；越人多她越精神，她越精神他越跟不上。要跟个英国人定了婚，在大街上至少可以并着肩，拉着手走；拉着个老中国人在街上扭，不能做的事；她心中有点后悔。要是跟中国妇人一块儿走，至少他可以把她落下几丈多远，现在，居然叫个妇人给拉下多远；他心中也有点后悔。她站住等着他，他躬起腰来往前扯大步；她笑了，他也笑了，又全不后悔了。

两个进了猴儿笨大街的一家首饰店。马老先生要看戒指，伙计给他拿来一盒子小姑娘戴着玩的小铜圈，全是四个便士一只。马老先生要看贵一点的，伙计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盒镀银的来，三个先令两只。老马先生还要贵的，伙计笑得很不自然的说：

“再贵的可就过一镑钱了！”

温都太太拉了他一把，脸上通红，说：

“咱们上有贵重东西的地方去买吧！”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对不起！太太！”伙计连忙道歉：“我错了，我以为这位先生是中国人呢，没想到他是日本人，我们很有些个日本照顾主儿，真对不起！我去拿好的来！”

“这位先生是中国人！”温都太太把“是”字说得分外的有力。

伙计看了马老先生一眼，进去又拿来一盒子戒指，都是金的。把盒子往马老先生眼前一送，说：

“这都是十镑钱以上的，请看吧！”然后恶意的一笑。

马老先生也叫上劲儿啦，把盒子往后一推，问：

“有二十镑钱以上的没有？”

伙计的颜色变了一点，有心要进去打电话，把巡警叫来；因为身上有二十镑钱的中国人，一定是强盗；普通中国人就没有带一镑钱的资格，更没有买戒指的胆量；据他想。他正在迟疑不定，温都太太又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一齐走出来。伙计把戒指收起去，赶快的把马老先生的模样，身量，衣裳，全记下来，预备发生了抢案，他好报告巡警。

温都太太都气糊涂了，出了店门，拉着马老先生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不买啦！不买啦！”

“别生气！别生气！”马老先生安慰着她说：“小铺子，没有贵东西，咱们到别处去买。”

“不买啦！回家！我受不了这个！”她说着往马路上就跑，抓住一辆飞跑的公众汽车，小燕儿似的飞上去。马老先生在汽车后面干跺了几脚，眼看着叫汽车跑了。自己叨唠着：“外国娘们，性傲，性傲！”

马老先生有点伤心：妇人性傲，儿子不老实，官运不通，汽车乱跑，……“叫咱老头子有什么法子！无法！无法！只好忍着吧！”他低着头自己叨唠“先不用回家，给他们个满不在乎；咱越将就，他们越仰头犯脾气！先不用回家，对！”

他叫了辆汽车到伊牧师家去。

“我知道你干什么来了，马先生！”伊牧师和马老先生握了握手，说：“不用道歉，小孩子们打架，常有的事！”

老马本来编了一车的好话儿，预备透底的赔不是，听见伊牧师这样说，心里倒有点不得劲儿了，惨惨的笑了一笑。

伊牧师脸上瘦了一点，因为昼夜的念中国书，把字典已掀破两本，还是念不明白。他的小黄眼珠颇带看些失望的神气。

“伊牧师，我真没法子办！”马老先生进了客厅，说：“你看，我只有马威这么一个，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他和保罗会——”

“坐下！马先生！”伊牧师说：“不用再提这回事，小孩子们打完，完事！保罗念书的时候常和人家打架，我也没办法，更不愿意管！我说，你到教会去了没有？”

马老先生的脸红了，一时回答不出；待了半天，说：

“下礼拜去！下礼拜去！”

伊牧师也没再下问，心里有点不愿意。他往上推了推眼镜问：“我说，马先生！你还得帮我的忙呀！我的中文还是不成，你要是不帮助我，简直的——”

“我极愿意帮你的忙！”马老先生极痛快的说。他心里想：马威打了保罗，咱要是能帮助伊牧师，不是正好两不找，谁也不欠谁的吗！

“马先生，”伊牧师好象猜透了马先生的心思：“你帮助我，和保罗们打架，可是两回事。他们打架是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也得给你干点什么。光阴是值钱的东西，谁也别白耽误了谁的工夫，是不是？”

“是。”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说：“洋鬼子真他妈的死心眼儿，他非把你问得棱儿是棱儿，角儿是角儿不可！”

伊牧师眨巴着眼睛笑了：“马先生，你几时有工夫？我帮你作什么？咱们今天决定好，就赶快的做起来！”

“我那天都不忙！”马先生恨这个“忙”字。

伊牧师刚要说话，伊太太顶着一脑袋乱棉花进来了。她鼻子两旁的小沟儿显着特别的深，眼皮肿得特别的高，看着傻而厉害。

“马先生，马威是怎么回事？！”她干辣辣的问。

“我来，……”

她没等马先生说完，梗着脖子，又问：

“马威是怎么啦？！我告诉你，马先生，你们中国的小孩子要反呀！敢打我们！二十年前，你们见了外国人就打哆嗦，现在你们敢动手打架！打死一个试试！这里不是中国，可以无法无天的乱杀乱打，英国有法律！”

马老先生一声儿没出，咽了几口唾沫。

伊牧师看着老马怪可怜的，看着伊太太怪可怕的，要张嘴，又闭上了。

马威并没把保罗打伤，保罗的脖筋扭了一下，所以马威得着机会把他打倒。伊太太虽然爱儿子，可是她决不会因为儿子受一点浮伤就这么生气，她动了怒，完全是因为马威——一个小中国孩子——敢和保罗打架。一个英国人睁开眼，他，或是她，看世界都在脚下：香港，印度，埃及，非洲，……都是他，或是她的属地。他不但自己要骄傲，他也要别的民族承认他们自己确乎是比英国人低下多少多少倍。伊太太不能受这种耻辱，马威敢打保罗！虽然保罗并没受什么伤！谁也不能受这个，除了伊牧师，她有点恨她的丈夫！

“妈！”凯萨林开开一点门缝叫：“妈！”

“干什么？”伊太太转过身去问，好象座过山炮转动炮口似的。

“温都姑娘要跟你说几句话。”

“叫她进来！”伊太太又放了一炮。

凯萨林开开门，玛力进来了。伊太太赶过两步去，笑着说：“玛力你好？”好象把马先生和伊牧师全忘了。

伊牧师也赶过来，也笑着问：“玛力你好？”

玛力没回答他们。她手里拿着帽子，揉搓着帽花几。脑门上挺红，脸和嘴唇都是白的。眼睛睁得很大，眼角挂着滴未落尽的泪。脖子往前探着一点，两脚松松歇歇的在地上抓着，好象站不住的样儿。

“你坐下，玛力！”伊太太还是笑着说。

伊牧师搬过一把椅子来，玛力歪歪拧拧的坐下了，也没顾得拉一拉裙子；胖胖的腿多半截在外边露着，伊太太撇了撇嘴。

凯萨林的脸也是白的，很安静，可是眼神有点慌，看看她妈，看看玛力。看见马老先生也没过去招呼。

“怎么了，玛力？”伊太太过去把手放在玛力的肩上，显着十分的和善；回头瞪了老马一眼，又显着十分的厉害。

“问你的女儿，她知道！”玛力颤着指了凯萨林一下。

伊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她女儿，没说话，用眼睛问了她一下。

“玛力说我抢了她的华盛顿！”伊姑娘慢慢的说。

“谁是华盛顿？”伊太太的脑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骑摩托自行车的那小子，早晚出险！”马老先生低声告诉伊牧师。

“我的未婚夫！”玛力说，说完用两个门牙咬住下嘴唇。

“你干吗抢他？怎么抢的？”伊太太问凯萨林。

“我干吗抢他！”凯萨林安稳而强硬的回答。

“你没抢他，他怎么不找我去了？！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你常和他一块去玩，是你说的不是？”玛力问。

“是我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们一块出去游玩是常有的事。”伊姑娘笑了一笑。

伊太太看两个姑娘辩论，心中有点发酸。她向来是裁判一切的，那能光听着她们瞎说。她梗起脖子来，说：

“凯！你真认识这个华盛顿吗？”

“我认识他，妈！”

伊太太皱上了眉。

“伊太太，你得帮助我，救我！”玛力站起来向伊太太说：“我的快乐，生命，都在这儿呢！叫凯萨林放了他，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

伊太太冷笑了一声：

“玛力！小心点说话！我的女儿不是满街抢男人的！玛力，你错想了！设若凯真象你所想的那么坏，我能管教她，我是她母亲，我‘能’管她！”她喘了一口气，向凯萨林说：“凯，去弄碗咖啡来！玛力，你喝碗咖啡？”

玛力没言语。

“玛力，咱们回家吧！”马老先生看大家全不出声，乘机会说了一句。

玛力点了点头。

马老先生和伊牧师握了手，没敢看伊太太，一直走过来，拉住玛力的手，她的手冰凉。

玛力和凯萨林对了对眼光，凯萨林还是很安稳，向马老先生一笑，跟着和玛力说：

“再见，玛力。咱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别错想了我！再见！”

玛力摇摇头，一举手，把帽子扣上。

“玛力，你等等，我去叫辆汽车！”马老先生说。

10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全撅着嘴。马老先生看着儿子不对，马威看着父亲不顺眼，可是谁也不敢说谁；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怪可怜的，可是自己更可怜；玛力看着母亲怪可笑的，可是要笑也笑不出来；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苦了拿破仑，谁也不理它；试着舐玛力的胖腿，她把腿扯回去了；试着闻闻马老先生的大皮鞋，他把脚挪开了；没人理！拿破仑一扫兴，跑到后花园对着几株干玫瑰撅上嘴！它心里说：不知道这群可笑的人们为什么全撅上嘴！想不透！人和狗一样，撅上嘴的时候更可笑！

吃完早饭，马老先生慢慢的上了楼，把烟袋插在嘴里，也没心去点着。玛力给了母亲一个冰凉的吻，扣上帽子去上工。马威穿上大氅，要上铺子去。

“马威，”温都太太把马威叫住：“这儿来！”

马威随着她下了楼，到厨房去。温都太太眼睛里含着两颗干巴巴的泪珠，低声儿说：

“马威，你们得搬家！”

“为什么？温都太太！”马威勉强笑着问。

温都太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马威，我不能告诉你！没原因，你们预备找房得了！对不起，对不起的很！”

“我们有什么错过？”马威问。

“没有，一点没有！就是因为你们没有错过，我叫你们搬家！”温都太太似是而非的一笑。

“父亲——”

“不用再问，你父亲，你父亲，他，一点错处没有！你也是好孩子！我爱你们——可是咱们不能再住下，住下；好吧，马威，你去告诉你父亲，我不能和他去说！”

她的两颗干巴巴的泪珠，顺着鼻子两旁滚下去，滴得很快。

“好吧，温都太太，我去告诉他。”马威说着就往外走。她点了点头，用小手绢轻轻的揉着眼睛。

“父亲，温都太太叫咱们搬家！”马威冷不防的进来说，故意的试一试他父亲态度。

“啊！”马老先生看了马威一眼。

“咱们就张罗着找房吧？”马威问。

“你等等！你等等！听我的信！”马老先生拔出嘴中的烟袋，指着马威说。

“好啦，父亲，我上铺子啦，晚上见！”马威说完，轻快的跑下去。

马老先生想了半点多钟，什么主意也没想出来。下楼跟她去当面说，不敢。一声儿不出就搬家，不好意思。找伊牧师来跟她说，又恐怕他不管这些闲事；外国鬼子全不喜欢管别人的事。

“要不怎么说，自由结婚没好处呢！”他自己念道：“这要是中间有个媒人，岂不是很容易办吗：叫大媒来回跑两趟说说弄弄，行了！你看，现在够多难办，找谁也不好；咱自己是没法去说！”

老马先生又想了半点多钟，还是没主意；试着想温都太太的心意：

“她为什么忽然打了退堂鼓呢？想不透！一点也想不透！嫌我穷？咱有铺子呀！嫌咱老，她也不年青呀！嫌咱是中国人？中国人是顶文明的人啦，口妻！嫌咱丑？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咱是多么文雅！没脏没玷儿，地道好人！不要我，新新！”他的小胡子立起来，颇有生气的趋势：“咱犯得上要她不呢？这倒是个问题！小洋娘们，小尖鼻子，精明鬼道，吹！谁屑于跟她捣乱呢！吹！搬家，搬就搬！太爷不在乎！”老马先生生气的趋势越来越猛，嘴唇带着小胡子一齐的颤。忽然站起来，叼着烟袋就往楼下走。

“喝一回去！”他心里说：“给他个一醉方休！谁也管不了！太爷！”他轻轻拍了胸膛一下，然后大拇指在空中一挑。

温都太太听见他下来，故意的上来看他一眼。马老先生斜着眼飘了她一下，扣上帽子，穿上大氅，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回头向门环说：“太爷。”

温都太太一个人在厨房里哭起来了。

………

马威在小柜房儿坐着，看着春季减价的报单子，明信片，目录，全在桌儿上堆着，没心去动。

事情看着是简单，当你一细想的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马威心中那点事，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的；只是数完了，他还是照样的糊涂，没法办！搬家，跟父亲痛痛快快的说一回，或者甚至闹一回；闹完了，重打鼓，另开张，干！这很容易，想着很容易；办办看？完了！到底应搬家不？到底应和父亲闹一回不？最后，到底应把她完全忘掉？说着容易！大人物和小人物有同样的难处，同样的困苦；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只是在他那点决断。马威有思想，有主见，只是没有决断。

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思想和伦敦的苦雾一样黑暗，灵魂象在个小盒子里扣着，一点亮儿看不见，渐渐要沈闷死了。心中的那点爱，随着玛力一股，随着父亲一股，随着李子荣一股，零落的分散尽了；只剩下个肉身子坐在那里。活的地狱！

他盼着来个照顾主儿，没有，半天连一个人也没来。盼着父亲来，没有，父亲是向不早来的。

李子荣来了。

他好象带着一团日光，把马威的混身全照亮了。

“老马！怎么还不往外送信呀？”李子荣指着桌上的明信片说。

“老李，别忙，今天准都送出去。”马威看着李子荣，大眼睛里发出点真笑：“你这几天干什么玩呢？”

“我？穷忙一锅粥！”他说着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帽沿，很慎重的放在桌儿上：“告诉你点喜事！老马！”

“谁的喜事？”马威问。

“咱的！”李子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脸上稍微红了一点：“咱的，咱定了婚啦！”

“什么？你？我不信！我就没看见你跟女人一块走过！”马威扶着李子荣的肩膀说。

“你不信？我不冤你，真的！母亲给定的！”李子荣的脸都红匀了：“二十一岁，会做饭，作衣裳，长得还不赖！”

“你没看见过她？”马威板着脸问。

“看见过！小时候，天天一块儿玩！”李子荣说得很得意，把头发全抓乱了。

“老李，你的思想很新，怎么能这么办呢！你想想将来的乐趣！你想想！你这么能干，这么有学问；她？一个乡下老儿，一个字不认识，只会做饭，作衣裳，老李，你想想！”

“她认识字，认识几个！”李子荣打算替她辩护，不由的说漏了。

“认识几个！”马威皱着眉说：“老李，我不赞成你的态度！我并不是看咱们自己太高，把普通的女人一笔扫光，我是说你将来的乐趣，你似乎应当慎重一点！你想想，她能帮助你吗，她不识字一 ”

“认识几个！”李子荣找补了一句。

“——对，就算认得几个吧，你想她能帮助你的事业吗？你的思想，学问；她的思想和那几个字，弄不到一块儿！”

“老马，你的话有理。”李子荣想了一想，说：“但是，你得听我的，我也有一片傻理儿不是？咱们坐下说！”

两个青年脸对脸的坐下，李子荣问：

“你以为我的思想太旧？”

“假如不是太糊涂！”马威说，眼珠里挤出一点笑意。

“我一点也不糊涂！我以为结婚是必要的，因为男女的关系——”李子荣抓了抓头发，想不起相当的字眼儿来，看了棚顶一眼，说：“可是，现在婚姻的问题非常的难解决：我知道由相爱而结婚是正当的办法，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中国的妇女，看看她们，看完了，你的心就凉了！中学的，大学的女学生，是不是学问有根底？退一步说是不是会洗衣裳，作饭？爱情，爱情的底下，含藏着互助，体谅，责任！我不能爱一个不能帮助我，体谅我，替我负责的姑娘；不管她怎么好看，不管她的思想怎样新——”

“你以为做饭，洗衣裳，是妇女的唯一责任？”马威看着李子荣问。

“一点不错，在今日的中国！”李子荣也看着马威说：“今日的中国没妇女作事的机会，因为成千累万的男人还闲着没事作呢。叫男人都有了事做，叫女人都能帮助男人料理家事！有了快乐的，稳固的家庭，社会才有起色，人们才能享受有趣的生活！有一点知识是最危险的事，今日的男女学生就是吃这个亏，只有一点知识，是把事实轻轻的一笔勾销。念过一两本爱情小说，便疯了似的讲自由恋爱，结果，还是那点老事，男女到一块儿睡一夜，完事！男女间相互的责任，没想；快乐，不会有的！我不能说我恨他们，但是我宁可娶个会做饭，洗衣裳的乡下老，也不去和那位‘有一点知识’，念过几本小说的姑娘去套交情！”

“好啦，别说了，老李！”马威笑着说：“去和我父亲谈一谈吧，他准爱听你这一套！不用说了，你不能说服了我，我也不能叫你明白我；最好说点别的，不然，咱们就快打起来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李子荣说：“看我俗气！看我不明白新思想！我知道，老马！”

“除去你太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的地方，老李！”

“除去你太好乱想，太不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你的地方，老马！”

两个青年全笑起来了。

“咱们彼此了解，是不是？”李子荣问。

“事实上！感情上咱们离着很远很远，比由地球到太阳的距离还远！”马威回答。

“咱们要试着明白彼此，是不是？”

“一定！”

“好了，庆贺庆贺咱的婚事！”

马威立起来，握住李子荣的手，没说出什么来。

“我说，老马！我不是为谈婚姻问题来的，真！把正事儿都忘了！”李子荣很后悔的样子说：“我请你来了！”

“请我吃饭，庆贺你的婚事？”马威问。

“不是！不是！请你吃饭？你等着吧，多咱你听说老李成了财主，多咱你才有吃我的希望！”李子荣笑了一阵，觉得自己说的非常俏皮：“是这么回事：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吃饭，喝酒，跳舞，音乐，应有尽有。这一晚上她得花好几百镑。我告诉你，老马，外国阔人真会花钱！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什么？为是募捐建设一个医院。你猜什么医院？猫狗医院！穷人有了医院，穷人的猫狗生了病上那儿去呢？西门太太没事就跟西门爵士这样念叨。募捐立个猫狗医院！西门爵士告诉她。你看，还是男人有主意不是，老马？我说到那里去了？”李子荣拍着脑门想了想：“对了，西门夫人昨天看见了我，叫我给她找个中国人，作点游戏，或是唱个歌。她先问我会唱不会？我说，西门太太，你要不怕把客人全吓跑了，我就唱。她笑了一阵，告诉我，她决无意把客人全吓跑！我于是便想起你来了，你不是会唱两段‘昆曲’吗，今天晚上去唱一回，你帮助她，她决不会辜负你！我的经验是：英国的工人顶有涵养，英国的贵族顶有度量；我就是不爱英国中等人！你去不去？白吃白喝一晚上，就手儿看看英国上等社会的状况，今天的客人全是阔人。你去不去？”

“我没礼服呀！”马威的意思是愿意去。

“你有中国衣裳没有？”

“有个绸子夹袄，父亲那里还有个缎子马褂。”

“成了！成了！你拿着衣裳去找我，我在西门爵士的书房等你，在那里换上衣裳，我把你带到西门太太那里去。你这一穿中国衣裳，唱中国曲，她非喜欢坏了不可！我告诉你，你记得年前西门爵士在这儿买的那件中国绣花裙子？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就穿上，我前天还又给她在皮开得栗找了件中国旧灰鼠深蓝官袍，今天晚上她是上下一身儿中国衣裳。一来是外国人好奇，二来中国东西也真好看！我有朝一日做了总统，我下令禁止中国人穿西洋衣服！世界上还有比中国服装再大雅，再美的！”

“中国人穿西装也是好奇！”马威说。

“俗气的好奇！没有审美的好奇！”李子荣说。

“西服方便，轻利！”马威说。

“作事的时候穿小褂，一样的方便！绸子衫儿，葛布衫几比什么都轻利，而且好看！”李子荣说。

“你是顽固老儿，老李！”

“你，维新鬼！老马！”

“得，别说了，又快打起来啦！”

“晚上在西门宅上见，七点！不用吃晚饭，今天晚上是法国席！晚上见了！”李子荣把帽子拿起来，就手儿说：“老马！把这些传单和信，赶紧发出去。再要是叫我看见在这里堆着，咱们非打一回不可！”

“给将来的李夫人寄一份去吧？”马威笑着问。

“也好，她认识几个字！”

“这是英文的，先生！”

李子荣扣上帽子，打了马威一拳，跑了。

11

风里裹着些暖气，把细雨丝吹得绵软无力，在空中逗游着，不直着往下落。街上的卖花女已经摆出水仙和一些杂色的春花，给灰暗的伦敦点缀上些有希望的彩色。圣诞和新年的应节舞剧，马戏，什么的，都次第收场了；人们只讲究着足球最后的决赛，和剑桥牛津两大学赛船的预测。英国人的好赌和爱游戏，是和吃牛肉抽叶子烟同样根深蒂固的。

公园的老树挂着水珠，枝儿上已露出些红苞儿。树根的湿土活软的放出一股潮气，一两个小野水仙从土缝儿里顶出一团小白骨朵儿。青草比夏天还绿的多，风儿吹过来，小草叶轻轻的摆动，把水珠儿次第的摆下去。伦敦是喧闹的，忙乱的，可是这些公园老是那么安静幽美，叫人们有个地方去换一口带着香味的空气。

老马先生背着手在草地上扭，脚步很轻，恐怕踩死草根伏着的蚯蚓。没有拿伞，帽沿上已淋满了水珠。鞋已经湿透，还是走；虽然不慌，心中确是很坚决的，走！走着，走着，走到街上来了；街那边还有一片草地；街中间立着个战死炮兵的纪念碑。马先生似乎记得这个碑，又似乎不大认识这个地方；他向来是不记地名的；更不喜欢打听道儿。打算过街到那边的公园看看，马路上的汽车太多，看着眼晕。他跺了跺鞋上的泥，又回来了。

找了条板凳，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拉着条脸长脖子短的小狗，也坐下了。他斜眼瞪了她一眼，瞪了小狗半眼，立起来往草地上走。

“丧气！大早晨的遇见老娘们，还带着条母狗！”他往草叶上吐了两口唾沫。

走了一会儿，又走到街上来了，可是另一条街：汽车不少，没有纪念碑。“这又是什么街呢？”他问自己。远处的墙上有个胡同名牌，身分所在，不愿意过去看；可有贵人在街上找地名的？没有！咱也不能那么干！打算再回公园去绕，腿已经发酸，鞋底儿冰凉；受了寒不是玩的！回家吧！

回家？把早晨带出来的问题一个没解决，就回家？不回去？再在公园绕上三天，三个礼拜，甚至于三年，就会有了主意吗？不一定！难！难！难！自幼儿没受过困苦，没遭过大事，没受过训练，那能那么巧，一遇见事就会有办法！

回家，还是回家！见了她就说！

叫了辆汽车回家。

温都太太正收拾书房，马老先生进来了。

“嘿喽！出去走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很好！”他回答：“公园里很有意思，小水仙花，这么一点，”他伸着小指说：“刚由土里冒出来。玛力上工去啦？她今天欢喜点了吧？”

“她今天可喜欢了！”她一边擦窗户一边说，并没看着他：“多瑞姑姑死了，给玛力留下一百镑钱，可怜的多瑞！这一百镑钱把玛力的小心给弄乱了，她要买帽子，要买个好留声机，要买件皮袄，又打算存在银行生利。买东西就不能存起来生利，不能两顾着，是不是？小玛力，简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华盛顿还是没来？”马老先生问。

“没有！”她很慢的摇摇头。

“少年人不可靠！不可靠！”他叹息着说。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有一星的笑意。

“少年人不可靠！少年人的爱情是一时的激刺，不想怎么继续下去，怎么组织起个家庭来！”马老先生自有生以来没说过这么漂亮的话，而且说得非常自然，诚恳。说完了一摇头，又表示出无限的感慨！——早晨这一趟公园慢步真没白走，真得了些带诗味的感触。说完，他看着温都太太，眼里带出不少恳求哀告的神气来。

她也听出他的话味来，可是没说什么，又转回身去擦玻璃。

他往前走了两步，很勇敢，很坚决，心里说：“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成败在此一举啦！”

“温都太太！温都太太！”他只叫了这么两声，他的声音把心中要说的话都表示出来。他伸着一只手，手指头都沈重的颤着。

“马先生！”她回过身来，手在窗台上支着：“咱们的事儿完了，不用再提！”

“就是因为那天买戒指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了那么几句话？”他问。

“不！理由多了！那个不过是一个起头。那天回来，我细细想了一回，理由多了，没有一个理由叫我敢再进行的！我爱你——”

“爱就够了，管别的呢！”他插嘴说。

“社会！社会！社会专会杀爱情！我们英国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可是在社交上我们是有阶级的。我们婚姻的自由是限于同等阶级的。有同等地位，同等财产，然后敢谈婚姻，这样结婚后才有乐趣。一个王子娶一个村女，只是写小说的愿意这么写，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就打算这是事实，那个小乡下姑娘也不会快乐，社会，习惯，礼节，言语，全变了，全是她所不知道的，她怎能快活！”她喘了一口气，无心中的用抹布擦了擦小鼻子，然后接着说：“至于你我，没有阶级的隔膜；可是，种族的不同在其中作怪！种族比阶级更厉害！我想了，细细的想了，咱们还是不冒险好！你看，玛力的事儿，十分有九分是失败了；为她打算，我不能嫁你；一个年青气壮的小伙子爱上她，一听说她有个中国继父，要命他也不娶她！人类的成见，没法子打破！你初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你是什么妖怪野鬼，因为人人都说你们不好吗。现在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坏，可是社会上的人不知道；咱们结婚以后还是要在社会上活着的；社会的成见就三天的工夫能把你我杀了！英国男人娶外国妇人是常有的事，人们看着外国的妇女怀疑可是不讨厌；英国妇人嫁外国男人，另一回事了；你知道，马先生，英国人是一个极骄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国人的妇人，讨厌娶英国老婆的外国人！我常听人们说：东方妇女是家中的宝贝，不肯叫外人看见，更不肯嫁给外国人，英国人也是一样，最讨厌外国人动他们的妇女！马先生，种族的成见，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险的破坏！你我可以永远作好朋友，只能作好朋友！”

马老先生混身全麻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待了老大半天，他低声儿说：

“我还可以在这儿住？”

“呕！一定！我们还是好朋友！前些天我告诉马威，叫你们搬家，是我一时的冲动！我要真有心叫你搬，为什么我不催促你呢！在这儿住，一定！”她笑了一笑。

他没言语，低着头坐下。

“我去叫拿破仑来跟你玩。”她搭讪着走出去了。

第五段

1

三月中间，伦敦忽然见着响晴的蓝天。树木，没有云雾的障蔽，好象分外高瘦了一些。榆树枝儿纷纷往下落红黄的鳞片，柳枝很神速的挂上一层轻黄色。园中的野花，带着响声，由湿土里往外冒嫩芽。人们脸上也都多带出三分笑意。肥狗们乐得满街跳，向地上的树影汪汪的叫。街上的汽车看着花梢多了，在日光里跑得那么利嗖，车尾冒出的蓝烟，是真有点蓝色了。铺子的金匾，各色的点缀，都反射出些光彩来，叫人们的眼睛有点发花，可是心中痛快。

虽然天气这么好，伊家的大小一点笑容都没有，在客厅里会议。保罗叼着烟袋，皱着眉。伊牧师的脑杓顶着椅子背，不时的偷看伊太太一眼。她的头发连一点春气没有，干巴巴的在头上绕着，好象一团死树根儿。她的脖子还是梗得很直，眼睛带出些毒光，鼻子边旁的沟儿深，很深，可是很干，象两条冻死的护城河。

“非把凯萨林拉回来不可！我去找她，我去！”伊太太咬着牙说。

“我不能再见她的面！趁早不用把她弄回来！妈！”保罗说，态度也很坚定。

“咱们不把她弄回来，玛力要是告下华盛顿来，咱们全完，全完！谁也不用混啦！我在教会不能再做事，你在银行也处不下去啦！她要是告状，咱们就全完，毁到底！你我禁得住报纸的宣扬吗！把她弄回来，没第二个办法！”伊太太说，说得很沈痛，字字有力。

“她要是肯和人跑了，咱们就没法子把她再叫回来！”保罗说，脸上显着非常的愤怒：“我早知道她！自私，任性，不顾脸面！我早知道她！”

“不用空恨她！没用！想办法！你恨她，我的心都碎了！自幼儿到现在，我那一天不给她些《圣经》上的教训？我那一天不拿眼睛钉着她？你恨她，我才真应当恨她的呢！可是，无济于事，恨她算不了什么；再说，咱们得用爱力感化她！她跑了，咱们还要她，自要她肯改邪归正；自要她明白基督的教训；自要她肯不再念那些邪说谬论！我去找她，找到天边，也把她找回来！我知道她现在不会快乐，我把她找回来，叫她享受一切她从前的快乐；我知道她跟我在一块儿是最快活的；叫我的女儿快活是我的责任，不管她怎么样对不起我！”伊太太一气说完，好象心中已打好了稿子，一字不差的背了一过。眼中有点湿润，似乎是一种泪，和普通人的泪完全不同。

“她决不会再回来！她要是心里有咱们，她就决不会跟华盛顿那小子跑了！妈，你怎办都好，我走！我要求银行把我调到印度，埃及，日本，那儿也好；我不能再见她！英国将来有亡的那一天，就亡在这群自私，不爱家，不爱国，不爱上帝的男女们！”保罗嚷着说，说完，站起来，出去了。

欧洲大战的结果，不但是摇动各国人民的经济基础，也摇动了人们的思想：有思想的人把世界上一切的旧道德，旧观念，重新估量一回，重新加一番解释。他们要把旧势力的拘束一手推翻，重新建设一个和平不战的人类。婚姻，家庭，道德，宗教，政治，在这种新思想下，全整个的翻了一个角力斗；几乎有连根拔去的样子。普通的人们在这种波浪中，有的心宽量大，随着这个波浪游下去，在这种波浪中，他们得到许多许多的自由；有的心窄见短，极力的逆着这个潮浪往回走，要把在浪中浮着的那些破残的旧东西，捉住，紧紧的捉住。这两队人滚来滚去，谁也不了解谁，谁也没心去管谁；只是彼此猜疑，痛恨；甚至于父子兄弟间也演成无可调和的惨剧。

英国人是守旧的，就是守旧的英国人也正在这个怒潮里滚。

凯萨林的思想和保罗的相差至少有一百年：她的是和平，自由；打破婚姻，宗教；不要窄狭的爱国；不要贵族式的代议政治。保罗的呢：战争，爱国，连婚姻与宗教的形式都要保存着。凯萨林看上次的大战是万恶的，战前的一切是可怕的；保罗看上次的大战是最光荣的，战前的一切是黄金的！她的思想是由读书得来的；他的意见是本着本能与天性造成的。她是个青年，他也是个青年，大战后的两种青年。她时时处处含着笑怀疑，他时时处处叼着烟袋断定。她要知道，明白；他要结果，效用。她用脑子，他用心血。谁也不明白谁，他恨她，因为他是本着心血，感情，遗传，而断定的！

她很安稳的和华盛顿住在一块，因为他与她相爱。为什么要买个戒指戴上？为什么要上教堂去摸摸《圣经》？为什么她一定要姓他的姓？……凯萨林对这些问题全微微的一笑。

玛力——和保罗是一样的——一定要个戒指，一定要上教堂去摸《圣经》，一定叫人称呼她华盛顿太太。她的举动象个小野猫儿，她的思想却象个死牛。她喜欢露出白腿叫男人看，可是她的腿只露到膝下，风儿把裙子刮起一点，便赶快的拉住，看着傻气而可笑。她只是为态度，衣帽，叫男人远远看着她活着的。她最后的利器便是她的美。凭着她的美捉住个男人，然后成个小家庭，完了！她的终身大事只尽于此！她不喜欢有小孩，这虽是新思想之一，可是玛力信这个只是为方便。小孩子是最会破坏她的美貌的，小孩是最麻烦的，所以她不愿意生小孩；而根本不承认她有什么生育制限的新思想。

华盛顿拿玛力与凯萨林一比较，他决定和凯萨林一块住了。他还是爱玛力，没忘了她；可是他和凯萨林的关系似乎在“爱”的以上。这点在“爱”以上的东西是欧战以后的新发现，还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这点东西是不能以形式限制住的，这点东西是极自由的，极活泼的。玛力不会了解，还不会享受，因为她的“爱”的定义是以婚姻，夫妇，家庭，来限定的；而这点东西是决不能叫那些老风俗捆住的。

凯萨林与华盛顿不耻手拉着手儿去见伊太太，也不怕去见玛力；只是伊太太与玛力的不了解，把他与她吓住了；他与她不怕人，可是对于老的思想有些不敢碰。这不是他与她的软弱，是世界潮流的击撞，不是个人的问题，是历史的改变。他与她的良心是平安的，可是良心的标准是不同的；他与她的良心不能和伊太太，玛力的良心搁在同一天平上称。好吧，他与她顶好是不出头，不去见伊太太与玛力。

“可怜的保罗！要强的保罗！我知道他的难处！”伊太太在保罗出去以后，自己叨唠着。

伊牧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到了他说话的时候了，嗽了两下，慢慢的说：

“凯不是个坏丫头，别错想了她。”

“你老向着她说话，要不是你惯纵着她，她还作不出这种丑事呢！”伊太太一炮把老牧师打闷过去。

伊牧师确是有点恨她，可是不敢发作。

“我找她去！我用基督耶稣的话把她劝回来！”伊太太勉强一笑，和魔鬼咧嘴一样的和善。

“你不用找她去，她不回来。”伊牧师低声的说：“她和他在一块儿很快乐呢，她一定不肯回来；要是不快乐呢，她有挣饭吃的能力，也不肯回来。我愿意她回来，她最爱我，我最疼她！”他的眼圈儿湿了，接着说：“可是我不愿意强迫她回来。她有她的主张，意见。她能实行她的主张与意见，她就快活；我不愿意剥夺她的快活！现在的事，完全在玛力身上，玛力要告状，咱们全完；她高高一抬手，万事皆休；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你不用去找凯，我去看她，听一听她的意见，然后我去求玛力！”

“求——玛力！！求！！！”伊太太指着他的鼻子说，除了对于上帝，她没用过这个“求”字！

“求她！”伊牧师也叫了劲，声音很低，可是很坚决。

“你的女儿跑了，去求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的身分，伊牧师！”伊太太喊。

“我没身分！你和保罗都有身分，我没有！你要把女儿找回来，只为保持你的脸面，不管她的快乐！同时你一点没想到玛力的伤心！我没身分，我去求她！她肯听我的呢，她算牺牲了自己，完成凯萨林的快乐；她不肯听我的呢，她有那分权利与自由，我不能强迫她！可怜的玛力！”

伊太太想抓起点东西往他的头上摔；忽然想起上帝，没敢动手。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顶着那头乱棉花走出去了。

…………

伊牧师和温都太太对着脸坐着，玛力抱着拿破仑坐在钢琴前面。在灯光下，伊牧师的脸是死白死白的。

“玛力！玛力！”他说：“凯萨林不对，华盛顿也不对；只委屈了你！可是事已至此，你要严重的对他呢，连他带我就全毁了！你有法律上的立脚地，你请求赔偿，是一定可以得到的。连赔偿带手续费，他非破产不可！报纸上一宣扬，我一家子也全跟着毁了！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起诉，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要求赔偿，我只是求你，宽容他一些！华盛顿不是个坏小子，凯萨林也不是个坏丫头，只是他们的行动，对不起你；你能宽容他们，他们的终身快乐是你给的！你不饶恕他们，我一点也不说你太刻，因为你有充分的理由；我是来求你，格外的留情，成全他们，也成全了我们！在法律上他与她是应当受罚的，在感情上他们有可原谅的地方。他们被爱情的冲动做下这个错事，他们决无意戏弄你，错待你，玛力！你说一句话，玛力，饶恕他们，还是责罚他们。玛力姑娘，你说一句话！”

玛力的泪珠都落在拿破仑的身上，没有回答。

“我看，由法律解决是正当的办法，是不是？伊牧师！”温都太太嘴唇颤着说。

伊牧师没言语，双手捧着脑门。

“不！妈！”玛力猛孤丁的站起来说：“我恨他，我恨他！我——爱他！我不能责罚他！我不能叫他破产！可是，得叫他亲自来跟我说！叫他亲自来！我不能听旁人的，妈，你不用管！伊牧师，你也管不了！我得见他，我也得见她！我看看他们，只要看看他们！哈哈！哈哈！”玛力忽然怪笑起来。

“玛力！”温都太太有点心慌，过去扶住女儿。

伊牧师坐在那里象傻了一样。

“哈哈！哈哈！”玛力还是怪笑，脸上通红，笑了几声，把头伏在钢琴上哭起来。

拿破仑跑到伊牧师的腿旁，歪着头看着他。

2

马威和李子荣定好在礼拜天去看伦敦北边的韦林新城。这个新城是战后才建设的。城中各处全按着花园的布置修的，夏天的时候，那一条街都闻得见花香。城中只有一个大铺子，什么东西都卖。城中全烧电气，煤炭是不准用的，为是保持空气的清洁。只有几条街道可以走车马，如是，人们日夜可以享受一点清静的生活。城中的一切都近乎自然，可是这个“自然”的保持全仗着科学：电气的利用，新建筑学的方法，花木的保护法，道路的布置，全是科学的。这种科学利用，把天然的美增加了许多。把全城弄成极自然，极清洁，极优美，极合卫生，不是没有科学知识的所能梦想得到的。

科学在精神方面是求绝对的真理，在应用方面是给人类一些幸福。错用了科学的是不懂科学，因科学错用了而攻击科学，是不懂科学。人生的享受只有两个：求真理与娱乐。只有科学能供给这两件。

两个人坐车到邦内地，由那里步行到新城去。顺着铁路走，处处有些景致。绿草地忽高忽低，树林子忽稀忽密。人家儿四散着有藏在树后的，有孤立在路旁的，小园里有的有几只小白鸡，有的挂着几件白汗衫，看着特别的有乡家风味。路上，树林里，都有行人：老太婆戴着非常复杂的帽子，拄着汗伞，上教堂去作礼拜。青年男女有的挨着肩在树林里散逛，有的骑着车到更远的乡间去。中年的男人穿着新衣裳，带着小孩子，在草地上看牛，鸡，白猪，鸟儿，等等。小学生们有的成群打伙的踢足球，有的在草地上滚。

工人们多是叼着小泥烟袋，拿着张小报，在家门口儿念。有时候也到草地上去和牛羊们说回笑话。

英国的乡间真是好看：第一样处处是绿的，第二样处处是自然的，第三样处处是平安的。

“老李，”马威说：“你看伊姑娘的事儿怎么样？你不赞成她吧？”

李子荣正出神的看着一株常绿树，结着一树的红豆儿，好象没听见马威说什么。

“什么？呕，伊姑娘！我没有什么不赞成她的地方。你看那树的红豆多么好看？”

“好看！”马威并没注意的看，随便回答了一句，然后问：“你不以为她的行动出奇？”

“有什么出奇！”李子荣笑着说：“这样的事儿多了！不过我决不肯冒这个险。她，她是多么有本事！她心里有根：她愿意和一个男人一块住，她就这么办了，她有她的自由，她能帮助他。她不愿意和他再混，好，就分离，她有能力挣饭吃。你看，她的英文写得不错，她会打字，速记，她会办事，又长的不丑，她还怕什么！凡是敢实行新思想的，一定心里有点玩艺儿；没真本事，光瞎喊口号，没有个成功！我告诉你，老马，我就佩服外国人一样：他们会挣钱！你看伊太太那个家伙，她也挣三四百一年。你看玛力，小布人似的，她也会卖帽子。你看亚力山大那个野调无腔，他也会给电影厂写布景。你看博物院的林肯，一个小诗人，他也会翻译中国诗卖钱。我有一天问他，中国诗一定是有价值，不然你为什么翻译呢？你猜，他说什么？‘中国东西现在时兴，翻点中国诗好卖钱！’他们的挣钱能力真是大，真厉害。有了这种能力，然后他们的美术，音乐，文学，才会发达，因为这些东西是精神上的奢侈品，没钱不能做出来。你看西门爵士那一屋子古玩，值多少钱！他说啦，他死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送给伦敦博物院。中国人可有把一屋子古玩送给博物院的？连窝窝头还吃不上，还买古玩，笑话！有了钱才会宽宏大量，有了钱才敢提倡美术，和慈善事业。钱不是坏东西，假如人们把钱用到高尚的事业上去。我希望成个财主，拿出多少万来，办图书馆，办好报纸，办博物院，办美术馆，办新戏园，多了！多了！好事情多了！”李子荣吸了口气，空气非常的香美。

马威还想着伊姑娘的事，并没听清李子荣说的是什么。

“可怜的玛力！”马威叹息了一声。

“我说的话，你全没听？老马！”李子荣急了。

“听见了，全听见了！”马威笑了：“可怜的玛力！”

“扔开你的玛力和凯萨林！可怜？我才可怜呢！一天到晚穷忙，还发不了财！”李子荣指手画脚的嚷，把树上的小鸟吓飞了一群。

马威不说话了，一个劲儿往前走。头低着，好象叫思想给赘沈了似的。

李子荣也不出声，扯开粗腿，和马威赛开了跑。两个人一气走了三哩，走得喘吁吁的。脸全红了，手指头也涨起来。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说话，只是走，越走越有劲。

马威回头看了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往起一挺胸脯，两个人又走下去了。

“可怜的玛力！”李子荣忽然说，学着马威的声调。

马威站住了，看着李子荣说：

“你是成心耍我呀，老李！什么玛力呀？又可怜呀？”

“你老说我太注重事实吗，我得学着浪漫一点，是不是？”李子荣说。

两个人走得慢了。

“老李，你不明白我！”马威拉住李子荣的胳臂，说：“说真的，我还是对玛力不死心！我简直的没办法！有时候我半夜半夜的睡不着觉，真的！我乱想一回：想想你的劝导，想想父亲的无望，想想事业，想想学问；不论怎么想吧，总忘不了她！她比仙女还美，同时比魔鬼还厉害！”

“好老马，你我真和亲弟兄一样，我还是劝你不必妄想！”李子荣很诚恳的说：“我看她一定把华盛顿给告下来，至少也要求五六百镑的赔偿。她得了这笔钱，好好的一打扮，报纸上把她的影片一登，我敢保，不出三个月她就和别人结婚。外国人最怕报纸，可是也最喜欢把自己的姓名，像片，全登出来。这是一种广告。谁知道小玛力？没人！她一在报纸上闹腾，行了，她一天能接几百封求婚书。你连半点希望也没有！不必妄想，老马！”

“你不知道玛力，她不会那么办！”马威很肯定的说。

“咱们等着瞧！钱，名，都在此一举，她不是个傻子！况且华盛顿破坏婚约，法律上有保护玛力的义务。”

“我没望？”马威说得很凄惨。

李子荣摇了摇头。

“我再试一回，她再拒绝我，我就死心了！”马威说。

“也好！”李子荣带着不赞成的口气。

“我告诉你，老李，我跟她说一回；再跟父亲痛痛快快说一回，关于铺子的事。她拒绝我呢，我无法。父亲不听我的呢，我走！他一点事儿不管，老花钱，说不下去；我得念书。不能一天粘在铺子里。我忍了这么些日子了，他一点看不出来；我知道不抓破面皮的跟他说，他要命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非说不可了！”

“打开鼻子说亮话，顶好的事！不过——”李子荣看见路旁的里数牌：“哈，快到了，还有半哩地。我说，现在可快一点钟了，咱们上那儿去吃饭呢？新城里一定没饭馆！”

“不要紧，车站上许有酒馆，喝杯酒，来两块面包，就成了。”马威说。

离车站不远有一带土坡，上面不少小松树。两个人上了土坡，正望见新城。高低的房屋，全在山坡下边，房屋那边一条油光光的马路，是上剑桥的大道。汽车来回的跑，远远看着好象几个小黑梭。天是阴着，可是没雾，远远的还可以看见韦林旧城。城里教堂的塔尖高高的在树梢上挺出来，看着象几条大笋。两城之间，一片高低的绿地，地中圈着些牛羊。羊群跑动，正象一片雪被风吹着流动似的。

两个人看了半天，舍不得动。教堂的钟轻轻的敲了一点。

…………

自从由韦林新城回来，马威时时刻刻想和玛力谈一谈，可是老没得机会。

有一天晚上，温都太太有些头疼，早早的就睡了。马老先生吃完晚饭出去了，并没告诉别人到那里去。玛力一个人抱着拿破仑在客厅里坐着，哭丧着脸和拿破仑报委屈。

马威在屋外咳嗽了一声，推门进来。

“哈喽，马威！”

“玛力，你没出去？”马威说着过去逗拿破仑。

“马威，你愿意帮助我吗？”玛力问。

“怎么帮助你？”马威往前又凑了凑。

“告诉我，华盛顿在那儿住？”她假意的笑着说。

“我不知道，真的！”

“无关紧要，不知道不要紧！”她很失望的一撇嘴。

“玛力，”他又往前凑凑，说：“玛力！你还是爱华盛顿？你不会给真爱你的人一点机会？”

“我恨他！”玛力往后退退身子：“我恨你们男人！”

“男人里有好的！”马威的脸红了一点，心里直跳。

玛力乐了，乐的挺不自然。

“马威，你去买瓶酒，咱们喝，好不好？我闷极了，我快疯了！”

“好，我去买，你要喝什么？”

“是有辣劲的就成，我不懂得酒。”

马威点点头，拿上帽子，出去了。

…………

“马威。我脸红了！很热！你摸！”

马威摸了摸她的脸蛋，果然很热。

“我摸摸你的！”玛力的眼睛分外的光亮，脸上红的象朝阳下的海棠花。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浑身全颤动着。他的背上流着一般热气。他把她的手，一块儿棉花似的，放在他的唇边。她的手背轻轻往上迎了一迎。他还拉着她的手，那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后，把嘴唇送到她的嘴上。她脸上背上的热气把他包围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听得见自己心房的跳动。他把全身上的力量全加到他的唇上，她也紧紧搂着他，好象两个人已经化成一体。他的嘴唇，热，有力，往下按着；她的唇，香软，柔腻，往上凑和。他的手脚全凉了，无意识的往前躬了躬身，把嘴唇更严密的，滚热的，往下扣。她的眼睛闭着，头儿仰着，把身子紧紧靠着他的。

她睁开眼，用手轻轻一推他的嘴，他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没倒下。

她又灌下去一杯！喝得很凶，怪可怕的。舐了舐嘴唇，她立起来，看着马威。

“哈哈，原来是你！小马威！我当你是华盛顿呢！你也好，马威，再给我一个吻！这边！”她歪着右脸递给他。

马威傻子似的往后退了两步，颤着说：

“玛力！你醉了？”

“我没醉！你才醉了呢！”她摇晃着向他走过来：“你敢羞辱我，吻我！你！”

“玛力！！”他拉住她的手。

她由他拉着手，低下头，一个劲儿笑。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变了，哭起来。

拿破仑这半天看着他们，莫明其妙是怎一回事。忽然小耳朵立起来，叫了两声。马老先生开门进来了。

看见他们的神气，马老先生呆着想了半天，结果，他生了气。

“马威！这是怎回事呀！”马老先生理直气壮的问。

马威没回答。

“玛力，你睡觉去吧！”他问玛力。

玛力没言语，由着马威把她搀到楼下去。

马威心里刀刺的难过。后悔不该和她喝酒，心疼她的遭遇，恨她的不领略他的爱情，爱她的温柔嘴唇，想着过去几分钟的香色……难过！没管父亲，一直上楼了。

马老先生的气头不小，自从温都太太拒绝了他，他一肚的气，至今没地方发送；现在得着个机会，非和马威闹一回不可。

他把他们剩下的酒全喝了，心气更壮了。上了楼来找马威。

马威也好，把门从里面锁好，马老先生干跺脚，进不去。

“明天早晨见，马威！明天咱们得说说！没事儿把人家大姑娘灌醉了，拉着人家的手！你有脸皮没有哇？明天见！”

马威一声也没出。

3

马老先生睡了一夜平安觉，把怒气都睡出去了。第二天早晨，肚子空空的，只想吃早饭，把要和马威算账也忘了。

吃完早饭，他回到书房去抽烟，没想到马威反找他来了。马威皱着眉，板着脸，眼睛里一点温和的样儿也没有。

马老先生把昨天晚上的怒气又调回来了。心里说：“我忘了，你倒来找寻我！好，咱们得说说，小子！”

马威看着他父亲没有一处不可恨的。马老先生看着儿子至少值三百军棍。谁也没这么恨过谁，他们都知道；可是今天好象是有一股天外飞来的邪气，叫他们彼此越看越发怒。

“父亲，”马威先说了话：“咱们谈一谈，好不好？”

“好吧！”马老先生咂着烟袋，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来。

“先谈咱们的买卖？”马威问。

“先谈大姑娘吧。”马老先生很俏皮的看了他儿子一眼。

马威的脸色白了，冷笑着说：

“大姑娘吧，二姑娘吧，关于妇女的事儿咱们谁也别说谁，父亲！”

马老先生嗽了两声，没言语，脸上慢慢红起来。

“谈咱们的买卖D巴？”马威问。

“买卖，老是买卖！好象我长着个‘买卖脑袋’似的！”马老先生不耐烦的说。

“怎么不该提买卖呀？”马威瞪着他父亲问：“吃着买卖，喝着买卖！今天咱们得说开了，非说不可！”

“你，兔崽子！你敢瞪我！敢指着脸子教训我！我是你爸爸！我的铺子，你不用管，用不着你操心！”马老先生真急了，不然，他决不肯骂马威。

“不管，更好！咱们看谁管，谁管谁是王——”马威没好意思骂出来，推门出去了。

马威出了街门，不知道上那儿好。不上铺子去，耽误一天的买卖；上铺子去，想着父亲的话真刺心。压了压气，还是得上铺子去；父亲到底是父亲，没法子治他；况且买卖不是父亲一个人的，铺子倒了，他们全得挨饿。没法子，谁叫有这样的父亲呢！

伦敦是大的，马威却觉着非常的孤独寂寞。伦敦有七百万人，谁知道他，谁可怜他；连他的父亲都不明白他，甚至于骂他！玛力拒绝了他，他没有一个知心的！他觉着非常的凄凉，虽然伦敦是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地方去，虽然伦敦有四百个电影院，几十个戏馆子，多少个博物院，美术馆，千万个铺子，无数的人家；他却没有地方去；他看什么都凄惨；他听什么都可哭；因为他失了人类最宝贵的一件东西：爱！

他坐在铺子里，听着街上的车声，圣保罗堂的钟声，他知道还身在最繁华热闹的伦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象他在戈壁沙漠里独身游荡，好象在荒岛上和一群野鸟同居。

他鼓舞着自己，压制着怒气，去，去跳舞，去听戏，去看足球，去看电影；啊，离不开这个铺子！没有人帮助我，父亲是第一个不管我的！和他决裂，不肯！不管他罢，也不去跳舞，游戏；好好的念书，作事，由苦难中得一点学问经验；说着容易，感情的激刺往往胜过理智的安排。心血潮动的时候不会低头念书的！

假如玛力能爱我，马威想：假如我能天天吻她一次，天天拉拉她的手，能在一块儿说几句知心的话，我什么事也不管了，只是好好作事，念书；把我所能得的幸福都分给她一半。或者父亲也正这么想，想温都太太，谁管他呢！可怜的玛力，她想华盛顿，正和我想她一样！人事，爱情，永远是没系统的，没一定的！世界是个大网，人人想由网眼儿撞出去，结果全死在网里；没法子，人类是微弱的，意志是不中用的！

不！意志是最伟大的，是钢铁的！谁都可以成个英雄，假如他把意志的钢刃斫断了情丝，烦恼！马威握着拳头捶了胸口两下。干！干！往前走！什么是孤寂？感情的一种现象！什么是弱懦？意志的不坚！

进来个老太婆，问马威卖中国茶不卖。他勉强笑着把她送出去了。

“这是事业？呕，不怪父亲恨做买卖！卖茶叶不卖？谁他妈的卖茶叶！”

只有李子荣是个快乐人！马威想：他只看着事情，眼前的那一钉点事情，不想别的，于是也就没有苦恼。他和狮子一样，捉鹿和捉兔用同等的力量，而且同样的喜欢；自要捉住些东西就好，不管大小。李子荣是个豪杰，因为他能自己造出个世界来！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没有理想；只有男女，没有爱情；只有物质，没有玄幻；只有颜色，没有美术！然而他快乐，能快乐的便是豪杰！

马威不赞成李子荣，却是佩服他，敬重他。有心要学他，不成，学不了！

“嘿喽，马威！”亚力山大在窗外喊，把玻璃震得直颤：“你父亲呢？”他开开门进来，差点给门轴给推出了槽。他的鼻子特别红，嘴中的酒味好象开着盖的酒缸。他穿着新红灰色的大氅，站在那里，好似一座在夕阳下的小山。

“父亲还没来，干什么？”马威把手搁在亚力山大的手中，叫他握了握。亚力山大的大拇指足有马威的手腕那么粗。

“好，我交给你吧。”亚力山大掏出十张一镑钱的票子。一边递给马威，一边说：“他叫我给押两匹马，一匹赢了，一匹输了；胜负相抵，我还应当给他这些钱。”

“我父亲常赌吗？”马威问。

“不用问，你们中国人都好赌。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说：“我说，马威，你父亲真是要和温都太太结婚吗？那天他喝了几盅，告诉我他要买戒指去，真的？”

“没有的事，英国妇人那能嫁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马威笑着说，说得非常俏皮而不好听。

亚力山大看了马威一眼，撇着大嘴笑了笑。然后说：“他们不结婚，两好，两好！我问你，你父亲没告诉你，他今天到电影厂去？”

“没有，上那儿去作什么？”马威问。

“你看，是不是！中国人凡事守秘密，不告诉人。你父亲允许帮助我做电影，今天应当去。他可别忘了哇！”

马威心中更恨他父亲了。

“他在家哪？”亚力山大问。

“不知道！”马威回答的干短而且难听。

“回头见，马威！”亚力山大说着，一座小山似的挪动出去。

“赌钱，喝酒，买戒指，作电影，全不告诉我！”马威自己叨唠：“好！不用告诉我！咱们到时候再说！”

4

四月中的细雨，忽晴忽落，把空气洗得怪清凉的。嫩树叶儿依然很小，可是处处有些绿意。含羞的春阳只轻轻的，从薄云里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地上的人影，树影都是很微淡的。野桃花开得最早，淡淡的粉色在风雨里摆动，好象媚弱的小村女，打扮得简单而秀美。

足球什么的已经收场了，人们开始讲论春季的赛马。游戏是英国教育中最重要的一部，也是英国人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从游戏中英国人得到很多的训练：服从，忍耐，守秩序，爱团体……。

马威把他的运动又搁下了，也不去摇船，也不去快走；天天皱着眉坐在家里，或是铺子里，咂着滋味发愁。伊姑娘也见不着，玛力也不大理他。老拿着本书，可是念不下去，看着书皮上的金字恨自己。李子荣也不常来；来了，两个人也说不到一块儿。马老先生打算把买卖收了，把钱交给状元楼的范掌柜的扩充饭馆的买卖，这样，马老先生可以算作股东，什么事不用管，专等分红利。马威不赞成这个计划，爷儿俩也没短拌嘴。

除去这些事实上的缠绕，他精神上也特别的沈闷。春色越重，他心里身上越难过，说不出的难过；这点难过是由原始人类传下来的，遇到一定的时令就和花儿一样的往外吐叶发芽。

他嫌大氅太重，穿着件雨衣往铺子走。走到圣保罗堂的外面，他呆呆的看着钟楼上的金顶；他永远爱看那个金顶。

“老马！”李子荣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马威回头看，李子荣的神色非常的惊慌，脸上的颜色也不正。

“老马！”李子荣又叫了一声：“别到铺子去！”

“怎么啦？”马威问。

“你回家！把铺子的钥匙交给我！”李子荣说的很快，很急切。

“怎样啦？”马威问。

“东伦敦的工人要来拆你们的铺子！你赶快回家，我会对付他们！”李子荣张着手和马威要钥匙。

“好哇！”马威忽然精神起来：“我正想打一回呢！拆铺子？好！咱们打一回再说！”

“不！老马！你回家，事情交给我了！你我是好朋友不是？你信任我？”李子荣很急切的说。

“我信任你！你是我的亲哥哥！但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万一他们打你呢？”马威问。

“他们不会打我！你要是在这儿，事情可就更不好办了！你走！你走！马威，你走！”李子荣还伸着手和他要钥匙。

马威摇了摇头，咬着牙说：“我不能走，老李！我不能叫你受一点伤！我们的铺子，我得负责任！我和他们打一回！我活腻了，正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回呢！”

李子荣急得直转磨，马威是无论怎说也不走。

“你要把我急死，马威！”李子荣说，喷出许多唾沫星儿来。

“我问你，他们有什么理由拆我们的铺子呢？”马威冷笑着问。

“没工夫说，他们已经由东伦敦动了身！”李子荣搓着手说。

“我不怕！你说！”马威极坚决的说。

“来不及了！你走！”

“你不说，好，你走，老李！我一个人跟他们拚！”

“我不能走，老马！到危险的时候不帮助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东西了？”李子荣说得非常的堂皇，诚恳，马威的心软了。马威看李子荣，在这一两分钟内，不只是个会办事挣钱的平常人，也是个心神健全的英雄。马威好象看透了李子荣的心，一颗血红的心，和他的话一样的热烈诚实。

“老李，咱们谁也别走，好不好？”

“你得允许我一个条件：无论遇见什么事，不准你出来！多咱你听见我叫你打，你再动手！不然，你不准出柜房儿一步！你答应这个条件吗？”

“好，我听你的！老李，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为我们的事这样——”

“快走，没工夫扯闲话！”李子荣扯着马威进了胡同：“开门！下窗板！快！”

“给他们收拾好了，等着叫他们拆？”马威问，脸上的神色非常激愤。

“不用问！叫你做什么，做什么！把电灯捻开！不用开柜房的电门！好了，你上里屋去，没我的话，不准出来！在电话机旁边坐下，多咱听我一拍手，给巡警局打电，报告被抢！不用叫号码，叫‘巡警局’，听见没有？”李子荣一气说完，把屋中值钱的东西往保险柜里放了几件。然后坐在货架旁边，一声也不发了，好象个守城的大将似的。

马威坐在屋里，心中有点跳。他不怕打架，只怕等着打架。他偷偷的立起来，看看李子荣。他心里平安多了，李子荣纹丝不动的在那里坐着，好象老和尚参禅那么稳当；马威想：有这么个朋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坐下！老马！”李子荣下了命令。马威很机械的坐下了。

又过了四五分钟，窗外发现了一个戴着小柿饼帽子的中国人，鬼鬼啾啾的向屋内看了一眼。李子荣故意立起来，假装收拾架子上的货物。又待了一会儿，窗外凑来好几个戴小柿饽帽子的了，都指手画脚的说话。李子荣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广东话句尾的长余音：呕——！喽——！呕——……

哗啦！一块砖头把玻璃窗打了个大窟窿。

李子荣一拍手，马威把电话机抄在手里。

哗啦！又是一块砖头。

李子荣看了马威一眼，慢慢往外走。

哗啦！两块砖头一齐飞进来，带着一群玻璃碴儿，好象两个彗星。一块刚刚落在李子荣的脚前面，一块飞到货架上打碎了一个花瓶。

李子荣走到门前面。外面的人正想往里走。李子荣用力推住了门钮，外面的人就往里撞。李子荣忽然一撒手，外面的人三四个一齐倒进了，摔成一堆。

李子荣一跳，骑在最上边那个人身上，两脚分着，一脚踩着底下的一支脖子。呕——！哼！喽——！底下这几位无奇不有的直叫。李子荣用力往下坐，他们也用力往起顶。李子荣知道他不能维持下去，他向门外的那几个喊：“阿丑！阿红！李三兴！潘各来！这是我的铺子，我的铺子！你们是怎回事？！”他用广东话向他们喊。

他认识他们，他是他们的翻译官，是东伦敦的华人都认识他。

外面的几个听见李子荣叫他们的名子，不往前挤了，彼此对看了看，好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李子荣看外边的楞住了，他借着身下的顶撞，往后一挺身，正摔在地上。他们爬起来了，他也爬起来了，可是正好站在他们前面，挡着他们，不能往前走。

“跑！跑！”李子荣扬着手向他们喊：“巡警就到！跑！”

他们回头看了看胡同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幸而是早晨，人还不多。他们又彼此看了看，还正在犹疑不定，李子荣又给了他们一句：“跑！！！”

有一个跑了，其余的也没说什么，也开始拿腿。

巡警正到胡同口，拿去了两个，其余的全跑了。

…………

各晚报的午饭号全用大字登起来：“东伦敦华人大闹古玩铺。”“东伦敦华人之无法无天！”“惊人的抢案！”“政府应设法取缔华人！”……马家古玩铺和马威的像片全在报纸的前页登着，《晚星报》还给马威像片下印上“只手打退匪人的英雄”。新闻记者一群一群的拿着像匣子来和马威问询，并且有几个还找到戈登胡同去见马老先生；对于马老先生的话，他们登的是：“Men0say.Menospeak.”虽然马老先生没有这么说。写中国人的英文，永远是这样狗屁不通；不然，人们以为描写的不真；英国人没有语言的天才，故此不能想到外国人会说好英文。

这件事惊动了全城，东伦敦的街上加派了两队巡警，监视华人的出入。当晚国会议员质问内务总长，为什么不把华人都驱出境外。马家古玩铺外面自午到晚老有一圈人，马威在三点钟内卖了五十多镑钱。

马老先生吓得一天没敢出门，盼着马威回来，看看到底儿子叫人家给打坏了没有。同时决定了，非把铺子收闭了不可，不然，自己的脑袋早晚是叫人家用砖头给打下来。

门外老站着两个人，据温都太太说，他们是便衣侦探。马老先生心更慌了，连烟也不抽了，唯恐怕叫侦探看见烟袋锅上的火星。

5

伦敦的华工分为两党：一党是有工便做，不管体面的。电影厂找挨打的中国人，便找这一党来。第二党是有血性的苦工人，不认识字，不会说英国话，没有什么手艺，可是真心的爱国，宁可饿死也不作给国家丢脸的事。这两党人的知识是一样的有限，举动是一样的粗卤，生活是一样的可怜。他们的分别是：一党只管找饭吃，不管别的；一党是找饭吃要吃的体面。这两党人是不相容的，是见面便打的。傻爱国的和傻不爱国的见面没有第二个办法，只有打！他们这一打，便给外国人许多笑话听；爱国的也挨骂，不爱国的也挨骂！

他们没有什么错处，错处全在中国政府不管他们！政府对人民不加保护，不想办法，人民还不挨骂！

中国留英的学生也分两派：一派是内地来的，一派是华侨的子孙。他们也全爱国，只是他们不明白国势。华侨的子孙生在外国，对中国国事是不知道的。内地来的学生时时刻刻想使外国人了解中国，然而他们没想到：中国的微弱是没法叫外国人能敬重我们的；国与国的关系是肩膀齐为兄弟，小老鼠是不用和老虎讲交情的。

外国人在电影里，戏剧里，小说里，骂中国人，已经成了一种历史的习惯，正象中国戏台上老给曹操打大白脸一样。中国戏台上不会有黑脸曹操，外国戏台上不会有好中国人。这种事不是感情上的，是历史的；不是故意骂人的，是有意做好文章的。中国旧戏家要是作出一出有黑脸曹操的戏，人家一定笑他不懂事；外国人写一出不带杀人放火的中国戏，人们还不是一样笑他。曹操是无望了，再过些年，他的脸也不见得能变颜色；可是中国还有希望，自要中国人能把国家弄强了，外国人当时就搁笔不写中国戏了。人类是欺软怕硬的。

亚力山大约老马演的那个电影，是英国最有名一位文人写的。这位先生明知中国人是文明人，可是为迎合人们心理起见，为文学的技艺起见，他还是把中国人写得残忍险诈，彼此拿刀乱杀；不这样，他不能得到人们的赞许。

这个电影的背景是上海，亚力山大给布置一切上海的景物。一条街代表租界，一条街代表中国城。前者是清洁，美丽，有秩序；后者是污浊，混乱，天昏地暗。

这个故事呢，是一个中国姑娘和一个英国人发生恋爱，她的父亲要杀她，可是也不知怎么一股劲儿，这个中国老头自己服了毒。他死了，他的亲戚朋友想报仇，他们把她活埋了；埋完了她，大家去找那个英国少年；他和英国兵把他们大打而特打；直到他们跪下求情，才饶了他们。东伦敦的工人是扮演这群挨打的东西。马老先生是扮一个富商，挂得小辫，人家打架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热闹。

听见这件事，伦敦的中国学生都炸了烟。连开会议，请使馆提出抗议。使馆提出抗议去了，那位文人第二天在报纸上臭骂了中国使馆一顿。骂一国的使馆，本来是至少该提出严重交涉的；可是中国又不敢打仗，又何必提出交涉呢。学生们看使馆提议无效，而且挨了一顿骂，大家又开会讨论办法。会中的主席是那位在状元楼挨打的茅先生。茅先生的意见是：提出抗议没用，只好消极的不叫中国人去演。大家举了茅先生作代表，到东伦敦去说。工人们已经和电影厂签了字，定了合同，没法再解约。于是茅先生联合傻爱国的工人们，和要作电影的这群人们宣战。马老先生自然也是一个敌人，况且工人们看他开着铺子，有吃有喝的，还肯作这样丢脸的事，特别的可恨。于是大家主张先拆他的铺子，并且臭打马老先生一顿。学生们出好主意，傻工人们答应去执行，于是马家古玩铺便遭了砖头的照顾。

李子荣事前早有耳闻，但是他不敢对马威说。他明知道马老先生决不是要挣那几镑钱，亚力山大约他，他不能拒绝，中国人讲面子吗。（他不知道马老先生要用这笔钱买戒指。）他明知道一和马威说，他们父子非吵起来不可。他要去和工人们说，他明知道，说不圆全，工人许先打他一顿。和学生们去说，也没用，因为学生们只知道爱国而不量实力。于是他没言语。

事到临头了，他有了主意：叫马家父子不露面，他跟他们对付，这样，不致有什么危险。叫工人们砸破些玻璃，出出他们的恶气；砸了的东西自然有保险公司来赔；同时叫马家古玩铺出了名，将来的买卖一定大有希望。现今作买卖是第一要叫人知道，这样一闹呢，马家父子便出了名，这是一种不花钱的广告。他对工人呢，也没意思叫他们下狱受苦；他们的行动不对，而立意不错；所以他叫马威等人们来到才给巡警打电话，匀出他们砸玻璃的工夫，也匀出容他们跑的工夫。

他没想到巡警捉去两个中国人。

他没想到马老先生就这么害怕，决定要把铺子卖了。

他没想到学生会决议和马威为难。

他没想到工人为捉去的两人报仇，要和马老先生拚个你死我活。

他没想到那片电影出来的很快，报纸上故意的赞扬故事的奇警，故意捎着撩着骂中国使馆的抗议。

他故意的在事后躲开，好叫马威的像片登在报上，（一种广告，）谁知道中国人看见这个像片都咬着牙咒骂马威呢！

世事是繁杂的，谁能都想得到呢！但是李子荣是自信的人，——他非常的恨自己。

马威明白李子荣，他要决心往下作买卖，不管谁骂他，不管谁要打他。机会到了，不能不好好作一下。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事，工人被捕也不是他的过错。他良心上无愧，他要打起精神来做！这样才对得起李子荣。

他没想到他父亲就那么软弱，没胆气，非要把铺子卖了不可！卖了铺子？可是他要卖，没人能拦住他，铺子是他的！

马老先生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打他，成天撅着小胡子叹息世道不良。他不明白为什么马威反打起精神作买卖，他总以为李子荣给马威上了催眠术；心中耽忧儿子生命的安全，同时非常恨李子荣。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都太太庆贺他的买卖将来有希望，心里说：

“妈的铺子叫人家给砸了，还有希望？外国人的心不定在那块长着呢！”

打算去找伊牧师去诉委屈，白天又不敢出门，怕叫工人把他捉了去；晚上去找他，又怕遇见伊太太。

亚力山大来了一次，他也是这么说：“老马！你成了！砸毁的东西有保险公司赔偿！你的铺子已经出了名，赶紧办货呀！别错过了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

马老先生一点也不明白。

他晚上偷偷的去找状元楼范掌柜的，一来商议出卖古玩铺，二来求范老板给设法向东伦敦的工人说和一下，他情愿给那两个被捉的工人几十镑钱。范老板答应帮助他，而且给老马热了一碟烧卖，开了一瓶葡萄酒。马先生喝了盅酒，吃了两个薄皮大馅的烧卖，落了两个痛快的眼泪。

回家看见马威正和温都母女谈得欢天喜地，心中有点吃醋。她们现在拿马威当个英雄看，同时鼻子眼睛的颇看不起老马。老马先生有点恨她们，尤其是对温都太太。他恨不能把她揪过来踢两脚，可是很怀疑他是否打得过她，外国妇女身体都很强壮。更可气的是：拿破仑这两天也不大招呼他，因为他这几天不敢白天出门，不能拉着小狗出去转一转；拿破仑见了他总翻白眼看他。

没法子，只好去睡觉。在梦里向故去的妻子哭了一场！——老没梦见她了！

6

马威立在玉石牌楼的便道上，太阳早已落了，公园的人们也散尽了。他面前只有三个影儿：一个无望的父亲，一个忠诚的李子荣，一个可爱的玛力。父亲和他谈不到一块，玛力不接受他的爱心，他只好对不起李子荣了！走！离开他们！

…………

屋里还黑着，他悄悄立在李子荣的床前。李子荣的呼声很匀，睡得象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儿。他站了半天，低声叫：“子荣！”李子荣没醒。他的一对热泪落在李子荣的被子上。

“子荣，再见！”

伦敦是多么惨淡呀！当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的时候。电灯煤气灯还都亮着，孤寂的亮着，死白的亮着！伦敦好象是个死鬼，只有这些灯光悄悄的看着——看着什么？没有东西可看！伦敦是死了，连个灵魂也没有！

再过一两点钟，伦敦就又活了，可是马威不等着看了。“再见！伦敦！”

“再见！”好象有个声音这样回答他。谁？……

小坡的生日

一　小坡和妹妹

哥哥是父亲在大坡开国货店时生的，所以叫作大坡。小坡自己呢，是父亲的铺子移到小坡后生的；他这个名字，虽没有哥哥的那个那么大方好听，可是一样的有来历，不发生什么疑问。

可是，生妹妹的时候，国货店仍然是开在小坡，为什么她不也叫小坡？或是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而偏偏的叫作仙坡呢？每逢叫妹妹的时候，便有点疑惑不清楚。据小坡在家庭与在学校左右邻近旅行的经验，和从各方面的探听，新加坡的街道确是没有叫仙坡的。你说这可怎么办！这个问题和“妹妹为什么一定是姑娘”一样的不能明白。哥哥为什么不是姑娘？妹妹为什么一定叫仙坡，而不叫小小坡或是二小坡等等？简直的别想，哎！一想便糊涂得要命！

妈妈这样说：大坡是在那儿生的，小坡和仙坡又是在那儿生的，这已经够糊涂半天的了；有时候妈妈还这么说：哥哥是由大坡的水沟里捡了来的，他自己是从小坡的电线杆子旁边拾来的，妹妹呢，是由香蕉树叶里抱来的。好啦，香蕉树叶和仙坡两字的关系又在那里？况且“生的”和“捡来的”又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妈妈，妈妈，好糊涂！”一点儿也不错。

也只好糊涂着吧！问父亲去？别！父亲是天底下地上头最不好惹的人：他问你点儿什么，你要是摇头说不上来，登时便有挨耳瓜子的危险。可是你问他的时候，也猜不透他是知道，故意不说呢；还是他真不知道，他总是板着脸说：“少问！”“缝上他的嘴！”你看，缝上嘴不能唱歌还是小事，还怎么吃香蕉了呢！

问哥哥吧？呸！谁那么有心有肠的去问哥哥呢！他把那些带画儿的书本全藏起去不给咱看，一想起哥哥来便有点发恨！“你等着！”小坡自己叨唠着：“等我长大发了财，一买就买两角钱的书，一大堆，全是带画儿的！把画儿撕下来，都贴在脊梁上，给大家看！哼！”

问妹妹吧？唉！问了好几次啦，她老是摇晃着两条大黑辫子，一边儿跑一边娇声细气的喊：“妈妈！妈妈！二哥又问我为什么叫仙坡呢！”于是妈妈把妹子留下，不叫再和他一块儿玩耍。这种惩罚是小坡最怕的，因为父亲爱仙坡，母亲哥哥也都爱她，小坡老想他自己比父母哥哥全多爱着妹妹一点才痛快；天下那儿有不爱妹妹的二哥呢！

“昨儿晚上，谁给妹妹一对油汪汪的槟榔子儿？是咱小坡不是！”小坡搬着胖脚指头一一的数：“前儿下雨，谁把妹妹从街上背回来的？咱，小坡呀！不叫我和她玩？哼！那天吃饭的时候，谁和妹妹斗气拌嘴来着？咱，……”想到这里，他把脚指头拨回去一个，作为根本没有这么一大回事；用脚指头算账有这么点好处，不好意思算的事儿，可以随便把脚指头拨回一个去。

还是问母亲好，虽然她的话是一天一变，可是多么好听呢。把母亲问急了，她翻了翻世界上顶和善顶好看的那对眼珠，说：

“妹妹叫仙坡，因为她是半夜里一个白胡子老仙送来的。”

小坡听了，觉得这个回答倒怪有意思的。于是他指着桌儿底下摆着的那几个柚子说：“妈！昨儿晚上，我也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仙了。他对我说：小坡，给你这几个柚子。说完，把柚子放在桌儿底下就走了。”

妈妈没法子，只好打开一个柚子给大家吃；以后再也不提白胡子老仙了。妹妹为什么叫仙坡，到底还是不能解决。

大坡上学为是念书讨父母的喜欢。小坡也上学——专为逃学。设若假装头疼，躺在家里，母亲是一会儿一来看。既不得畅意玩耍，母亲一来，还得假装着哼哼。“哼哼”本来是多么可笑的事。哼，哼哼，噗哧的一声笑出来了。叫母亲看出破绽来也还没有多大关系，就是叫她打两下儿也疼不到那里去。不过妈妈有个小毛病：什么事都去告诉父亲，父亲一回来，她便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把针尖大小的事儿也告诉给他。世上谁也好惹，就是别得罪父亲。那天他亲眼看见的：父亲板着脸，郑重其事的打了国货店看门的老印度两个很响的耳瓜子。看门的印度，在小坡眼中，是个“伟人”。“伟人”还要挨父亲两个耳光，那末，小坡的装病不上学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去，至少还不挨上四个或八个耳瓜子之多！况且父亲手指上有两个金戒指，打在脑袋上，口邦！要不起个橄榄大小的青包才怪！还是和哥哥一同上学好。到学校里，乘着先生打盹儿要睡，或是爬在桌上改卷子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在街上，或海岸上，玩耍够了，再偷偷的溜回来，和哥哥一块儿回家去吃饭。反正和哥哥不同班，他无从知道。哥哥要是不知道，母亲就无从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也就无从晓得。家里的人们很象一座小塔儿，一层管着一层。自要把最底下那层弥缝好了，最高的那一层便傻瓜似的什么也不知道。想想！父亲坐在宝塔尖儿上象个大傻子，多么可笑！

这样看来，逃学并不是有多大危险的事儿。倒是妹妹不好防备：她专会听风儿，钻缝儿的套小坡的话，然后去报告母亲。可是妹妹好说话儿，他一说走了嘴的时候，便忙把由街上捡来的破马掌，或是由教堂里拾来的粉笔头儿给她。她便蓇葖着小嘴，一声也不出了。

而且这样贿赂惯了，就是他直着告诉妹妹他又逃了学，妹妹也不信。

“仙！我捡来一个顶好，顶好看的小玻璃瓶儿！”“那儿呢？二哥，给我吧！”

小玻璃瓶儿换了手。

“仙！我又逃了学！”

“你没有，二哥！去捡小瓶儿，怎能又逃学呢？”

到底是妹妹可爱，看她的思想多么高超！于是他把逃学的经验有枝添叶的告诉她一番，她也始终不跟妈妈学说。“只要你爱你的妹妹，逃学是没有危险的！”小坡时常这样劝告他的学友。

小坡有两个志愿，只有他的妹妹知道：当看门的印度，（新加坡的大一点的铺户，都有印度人看门守夜。）和当马来巡警。

据小坡看：看门守夜的印度有多么尊严好看！头上裹着大白布包头，下面一张黑红的大脸，挂满长长的胡子，高鼻子，深眼睛，看着真是又体面又有福气。大白汗衫，上面有好几个口袋儿，全装着，据小坡猜，花生米，煮豌豆，小槟榔，或者还有两块鸡蛋糕。那条大花布裙子更好看了，花红柳绿的裹着带毛的大黑腿，下面光着两只黑而亮的大脚鸭儿。一天到晚，不用操心做事，只在门前坐着看热闹，所闲得不了啦，才细细的串脚鸭缝儿玩。天仙宫的菩萨虽然也很体面漂亮，可是菩萨没有这种串脚鸭缝的自由。关老爷两旁侍立的黑白二将，黑的太黑，白的又太白，都不如看门的印度这样威而不猛，黑得适可而止。（这自然不是小坡的话，不过他的意思是如此罢了。）

况且晚上就在门前睡觉，不用进屋里去，也用不着到时候就非睡去不可。门前一躺，看着街上的热闹，听着铺户里的留声机，妈妈也不来催促。（老印度有妈妈没有，还是个问题。设若没有，那末老印度未免太可怜了；设若有呢，印度妈妈应该有多么高的身量呢？）困了呢，说睡就睡，也不用等着妹妹，——小坡每天晚上等着妹妹睡了，替她放好蚊帐，盖好花毯，他自己才敢去睡。不然，他老怕红眼儿虎，专会欺侮小姑娘们的红眼儿虎，把妹妹叼了去；把蚊帐放好，红眼儿虎就进不去了。

“仙！赶明儿你长大开铺子的时候，叫我给你看门。你看我是多么高大，多么好看的印度！”

“我是个大姑娘，姑娘不开铺子！”妹妹想了半天这样说。“你不会变吗？仙！你要是爱变成男人呀，天天早晨吃过稀饭的时候，到花园里对椰子树说：仙要变男人啦！这样，你慢慢的就变成父亲那么高的一个人。可是，仙！你别也变成印度；我是印度，你再变成印度，咱们谁给谁看门呢！”“就是变成男人，我也不开铺子！”

“你要干什么呢？仙！啊，你去赶牛车？”

“呸！你才赶牛车呢！”仙坡用小手指头顶住笑涡，想了半天：“我长大了哇，我去，我去作官！”

小坡把嘴搁在妹妹耳朵旁边，低声的嘀咕：“仙！作官和作买卖是一回事。那天你没听见父亲说吗：他在中国的时候，花了一大堆钱买了一个官。后来把那一大堆钱都赔了，所以才来开国货店。”

“呕！”仙坡一点也不明白，假装明白了二哥的话。“仙！父亲说啦，作买卖比作官赚的钱多。赶明儿哥哥也去开铺子，妈妈也去开铺子。可是我就爱给‘你’看门。仙，你看，我是多么有威风的印度！”小坡说着，直往高处拔脖子，立刻觉得身量高出一大块来，或者比真印度还高着一点了。

仙坡看着二哥，确是个高大的印度，但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点不顺，终于说：“偏不爱开铺子吗！”

小坡知道：再叫妹妹开铺子，她可就要哭了。

“好啦，仙！你不用开铺子啦，我也不当印度了。我去当马来巡警好不好？”

妹妹点了点头。

马来巡警背上打着一块窄长的藤牌，牌的两端在肩外出出着，每头有一尺多长。他站定了的时候，颇似个十字架。他脸朝南的时候，南来北往的牛车，马车，电车，汽车，人力车，便全咯噔一下子站住；往东西走的车辆忽啦一群全跑过去。他忽然一转身，脸朝东了，东来西往的车便全停住，往南北的车都跑过去。这是多么有势力威风，趣味！假如小坡当了巡警，背上那块长藤牌，忽然面朝南，忽然脸向东，叫各式各样的车随着他停的停，跑的跑，够多么有趣好玩！或者一高兴，在马路当中打开捻捻转儿，叫四面的车全撞在一块儿，岂不更加热闹！

妹妹也赞成这个意思，可是：“二哥！车要是都撞在一处，车里坐的人们岂不也要碰坏了吗？”

小坡向来尊重妹妹的意见，况且他原是软心肠的小孩，没有叫坐车的老头儿，老太太，大姑娘们把耳朵鼻子都碰破的意思。他说：

“仙！我有主意了：我要打嘀溜转的时候，先喊一声：我要转了！车上的人快都跳下来！这么着，不是光撞车，碰不着人了吗？”

妹妹觉得这真好玩，并且告诉他：“二哥！等你当巡警的时候，我一定到街上看热闹去。”

小坡谢了谢妹妹肯这样赏脸，并且嘱咐她：“可是，仙！你要站得离我远一些，别叫车碰着你！”小坡是真爱妹妹的！

二　种族问题

小坡弄不清楚：他到底是福建人，是广东人，是印度人，是马来人，是白种人，还是日本人。在最近，他从上列的人种表中把日本人勾抹了去，因为近来新加坡人人喊着打倒日本，抵制仇货；父亲——因为开着国货店——喊得特别厉害，一提起日本来，他的脖子便气得比蛤蟆的还粗。小坡心中纳闷，为什么日本人这样讨人嫌，不要鼻子。有一天偶然在哥哥的地理书中发现了一张日本图，看了半天，他开始也有点不喜欢日本，因为日本国形，不三不四恰象个“歪脖横狼”的破炸油条，油条炸成这个模样，还成其为油条？一国的形势居然象这样不起眼的油条，其惹人们讨厌是毫不足怪的；于是小坡也恨上了日本！

可是这并不减少他到底是那国人的疑惑。

他有一件宝贝，没有人知道——连母亲和妹妹也算在内——他从那儿得来的。这件宝贝是一条四尺来长，五寸见宽的破边，多孔，褪色，抽抽疤疤的红绸子。这件宝贝自从落在他的手里，没有一分钟离开过他。就是有一回，把它忘在学校里了。他已经回了家，又赶紧马不停蹄的跑回去。学校已经关上了大门，他央告看门的印度把门开开。印度不肯那么办，小坡就坐在门口扯着脖子喊，一直的把庶务员和住校的先生们全嚷出来。先生们把门开开，他便箭头儿似的跑到讲堂，从石板底下掏出他的宝贝。匆忙着落了两点泪，把石板也摔在地上，然后三步两步跑出来，就手儿踢了老印度一脚；一气儿跑回家，把宝贝围在腰间，过了一会儿，他告诉妹妹，他很后悔踢了老印度一脚。晚饭后父亲给他们买了些落花生，小坡把瘪的，小的，有虫儿的，都留起来；第二天拿到学校给老印度，作为赔罪道歉。老印度看了看那些奇形怪状的花生，不但没收，反给了小坡半个比醋还酸的绿橘子。

这件宝贝的用处可大多多了：往头上一裹，裹成上尖下圆，脑后还搭拉着一块儿，他便是印度了。登时脸上也黑了许多，胸口上也长出一片毛儿，说话的时候，头儿微微的摇摆，真有印度人的妩媚劲儿。走路的时候，腿也长出一块来，一挺一挺的象个细瘦的黑鹭鹚。嘴唇儿也发干，时常用手指沾水去湿润一回。

把这件宝贝从头上撤下来，往腰中一围，当作裙子，小坡便是马来人啦。嘴唇撅撅着，蹲在地上，用手抓着理想中的咖唎饭往嘴中送。吃完饭，把母亲的胭脂偷来一小块，把牙和嘴唇全抹红了，作为是吃槟榔的结果；还一劲儿呸呸的往地上唾，唾出来的要是不十分红，就特别的用胭脂在地上抹一抹。唾好了，把妹妹找了来，指着地上的红液说：“仙！这是马来人家。来，你当男人，你打鼓，我跳舞。”

于是妹妹把空香烟筒儿拿来敲着，小坡光着胖脚，胳臂“软中硬”的伸着，腰儿左右轻扭，跳起活儿来。跳完了，两个蹲在一处，又抓食一回理想的咖唎饭，这回还有两条理想的小干鱼，吃得非常辛辣而痛快。

小坡把宝贝从腰中解下来，请妹妹帮着，费五牛二虎的力气，把妹妹的几个最宝贵的破针全利用上，作成一个小红圆盔，戴在头上。然后搬来两张小凳，小坡盘腿坐上一张，那一张摆上些零七八碎的，作为是阿拉伯的买卖人。“仙，你当买东西的老太婆。记住了，别一买就买成，样样东西都是打价钱的。”

于是仙坡弯着点儿腰，嘴唇往里瘪着些，提着哥哥的书包当篮子，来买东西。她把小凳上的零碎儿一样一样的拿起来瞧，有的在手中颠一颠，有的搁在鼻子上闻一闻，始终不说买那一件。小坡一手撂在膝上，一手搬着脚后跟，眼看着天花板，好似满不在乎。仙坡一声不出的扭头走开，小坡把手抬起来，手指捏成佛手的样儿，叫仙坡回来。她又把东西全摸了一个过儿，然后拿起一支破铁盒，在手心里颠弄着。小坡说了价钱，仙坡放下铁盒就走。小坡由凳上跳下来，端着肩膀，指如佛手在空中摇画，逼她还个价钱。仙坡只是摇头，小坡不住的端肩膀儿。他拿起铁盒用布擦了擦，然后跑到窗前光明的地方，把铁盒高举，细细的赏玩，似乎决不愿意割舍的样子。仙坡跟过来，很迟疑的还了价钱；小坡的眼珠似乎要弩出来，把铁盒藏在腋下，表示给多少钱也不卖的神气。仙坡又弯着腰走了，他又喊着让价儿。……仙坡的腰酸了，只好挺起来；小坡的嘴也说干了，直起白沫；于是这出阿拉伯的扮演无结果的告一结束。

至于什么样儿的是广东人，和什么样儿的是福建人，上海人，小坡是没有充分的知识的。可是他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人家都说，父亲是广东人，那末，自然广东人都应和父亲差不多了。至于福建人呢，小坡最熟识的是父亲的国货店隔壁信和洋货庄的林老板。父亲对林老板感情的坏恶，差不多等于他恨日本人，每谈到林老板的时候，父亲总是咬着牙说：他们福建人！不懂得爱国。据小坡看呢，不但林老板是胖胖大大的可爱，就是他铺中的洋货也比父亲的货物漂亮花俏的多。就拿洋娃娃说吧，不但他自己，连妹妹也是这样主张：假如她出嫁的时候，一定到林老板那里买两个眼珠会转的洋娃娃，带到婆家去。

好在卖洋货和林老板是否可恶的问题，小坡也不深究；他只认定了穿著打扮象林老板的全是福建人。第一，林老板嘴中只有一个金牙，不象父亲和父亲的朋友们都是满嘴黄橙橙的。小坡自然不知道牙是可以安上去的，他总以为福建人是生下来就比广东人少着几个金牙的。第二，林老板的服装态度都非常文雅可爱，嘴里也不象父亲老叼着挺长挺粗的吕宋烟，说话也不象父亲那样理直气壮的卖嚷嚷。他有一回还看见林老板穿起夏布大衫，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褂子居然可以长过膝的。每逢他装福建人的时候，他便把那块红绸宝贝直披在背后当作长袍，然后找一点黄纸贴在犬牙上，当作林老板的唯一的金牙。

母亲说：“凡是不会说广东，福建话，而规规矩矩穿着洋服的都是上海人。”于是小坡装上海人的时候，必要穿好了衣裳，还要和妹妹临时造一种新言语代表上海话。这种话他们随时造随时忘，可是也有几个字是永远不变动的，如管“香烟”叫“狗耳朵”，把“香蕉”叫“老鼠”等等。外国洋鬼子是容易看出来的，他们的脸色，鼻子，头发，眼珠，都有显然的特色。可是他们的言语和上海人的一样不好懂，或者洋鬼子全是由上海来的？哥哥现在学鬼子话了；学校新来的一位上海先生教他们国语；而哥哥学的鬼子话又似乎和上海人的国语不是一个味儿，这个事儿又透着有点糊涂！在新加坡的人们都喜光着脚，唯独洋鬼子们总是穿着袜子，而且没看见过他们蹋拉着木板鞋满街走的，所以装洋鬼子的时候，一定非穿袜子皮鞋不可。妹妹根本反对穿袜子，也只好将就着不叫她穿。不穿袜子的鬼子很少见，可是穿军衣的鬼子很多，于是小坡把那件宝贝折成一寸来宽，系在腰间，至少也可以当一条军人的皮带。至于鼻子要高出一块等等是很容易的。一系上皮带，心里一想，鼻子就高了，眼珠便变成蓝色。虽然有时候妹妹说：他的鼻子还是很平，眼珠一点也不蓝。那只是妹妹偶然脾气不顺，成心这么说，并非是小坡不真象洋鬼子。

小坡对于这些人们，虽然有这样似乎清楚，而又不十分清楚的分别，可是这并不是说他准知道他是那一种人。他以为这些人都是一家子的，不过是有的爱黄颜色便长成一张黄脸，有的喜欢黑色便来一张黑脸玩一玩。人们的面貌身体本来是可以随便变化的。不然，小坡把红巾往头上一缠的时节，怎么能就脸上发黑，鼻子觉得高出一块呢？况且在街上遇见的小孩子们，虽然黑黄不同，可是都说马来话，（他和妹妹也总是用马来话交谈的。）这不是本来大家全是马来，而后来把颜色稍稍变了一变的证明吗？况且一进校门便看见那张红色的新加坡地图，新加坡原来是一块圆不圆，方又不方，象母亲不高兴时作的凉糕；这块凉糕上并没有中国，印度等地名；那末，母亲一来就说：她与父亲都是由中国来的；国货店看门的是由印度来的，岂不是根本瞎说；新加坡地图上分明没有中国印度啊！母亲爱瞎说，什么四只耳朵的大老妖咧，什么中国有土地爷咧，都是瞎说：自然哪，这种瞎说是很好听的。

哥哥是最不得人心的：一看见小坡和福建，马来，印度的小孩儿们玩耍，便去报告父亲，惹得父亲说小坡没出息。小坡郑重的向哥哥声明：“我们一块儿玩的时候，我叫他们全变成中国人，还不行吗？”而哥哥一点也不原谅，仍然是去告诉父亲。

父亲的没理由，讨厌一切“非广东人”，更是小坡所不能了解的。就是妈妈也跟着父亲学这个坏毛病，有一回他问母亲，父亲小的时候是不是马来人？母亲居然半天儿没有答理他！还是妹妹好，她说：“东街上的小孩儿们全有马来父亲，咱们的父亲也一定是马来。”

“一定！马来人是由上海来的，父亲看不起上海人，所以也讨厌马来。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看不起上海人？”小坡摇着头说。

“父亲是由广东来的，妈妈告诉我的，广东人是天下最好最有钱的！”仙坡这时候的神气颇似小坡的老大姐。“广东就是印度！”

仙坡想了半天，“对了！”

“仙！赶明儿你长大了，要小孩的时候，你上那里去捡一个呢？”

“我？”仙坡揉着辫子上的红穗儿，想了半天：“我到西边印度人家去抱一个来。”

“对了，仙！你看印度的小孩的小黑鼻子，大白眼珠，红嘴唇儿，多么可爱呀！是不是？”

“对呀！”

“可是，妈妈要不愿意呢？”

“我告诉妈妈呀，反正印度小孩儿长大了也会变成中国人的。你看，咱们那几只小黄雏鸡，不是都慢慢变成黑毛儿的，和红毛儿的了吗？小孩也能这样变颜色的。”

“对了！仙！”

他们这样解决了人种问题。

三　新年

全世界的小朋友们！你们可曾接到小坡的贺年片？也许还没有收到，可是小坡确是没忘了你们呀。

小坡的父亲在新年未到，旧岁将残的时候，发了许多红纸金字的贺年片。小坡托妹妹给他要了一张和一个红信封。一只小白鸟撅撅着小黄嘴巴儿，印在信封的左角上。片子上的金字是“恭贺新年”和小坡父亲的姓名。小坡把父亲的名字抹了一条黑道，在一旁写上“小坡”两个字；笔上的墨太足了，在“小坡”二字的左右落了两个不小的黑点儿；就着墨点的形象，他画成一个小兔和一个小王八，他托哥哥大坡在带着小白鸟的信封上写：“给全世界的小朋友。”

小友们，等我给你们讲一讲，小坡所用的“全世界”是什么意思。不错，小坡常说：新加坡就是世界；可是当他写这贺年片的时候，他是把太阳，月亮，天河，和星星都算在内的啊！

太阳上虽然很热，月亮上虽然很冷，星星们看着虽然很小，其实它们上边全有小孩儿咧。——有老头儿老太太没有，不可得而知。你们不是在晚间常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好象金钢石那么发亮吗？为什么？就是因为它们上边的小孩们放爆竹玩咧。有时候在夜间，你们听见咕隆咕隆的打雷，一亮一亮的打闪，请你们不要害怕，不必藏在母亲的怀里；那是星星上的小孩一齐放爆竹：麻雷子，二踢脚，地老鼠，黄烟带炮等等一齐放，所以声音光亮都大了一些。他们本来是想：把你们吵醒，跟他们耍笑耍笑去。可是，你们睡着了也不要紧，因为他们也很喜欢到你们的梦中和你们耍笑耍笑。你们梦见过许多好看的小“光眼子”不是？有的还带着雪白的翅膀？对了，他们就是由星星上飞来的。

小坡的贺年片是在年前发的，可是你们不一定能在元旦接到。你看，他的红片儿也许先送到太阳上去，也许先送到月亮上去，也许先在地球上转一个圈儿，那全看邮差怎么走着顺脚。就是先在咱们的地球上转吧，不是也许先送到爱尔兰，也许先送到墨西哥吗？简直的没有准儿！可是，你们只要忍耐着点儿，早晚一定能接到的。

假如你们看见天上有飞机的时候，请你们大家一齐喊，叫它下来，因为也许那只飞机就是带着小坡的贺年片往月亮上或是星星上送的。

还有一层：小坡的信封上，印着个黄嘴的小白鸟，并没有贴邮票；他只在信封的右角上粘了半张香烟画片，万一邮局的人们不给他往外送呢！但是，据我想，这倒不大要紧。邮局的人们不至于那么狠心，把小坡的信扣住不发。他的信是给全世界的小孩儿的，那么，邮局的人们不是也有小孩儿吗？

他们能把自己小孩儿的信留起来不送？不能吧。

所可虑的是：邮差把小坡的信先交给他自己的儿女，他们再一粗心，忘了叫父亲转递。这么一来呀，小坡的贺年片可不一准能到你们手里了。你们应当在门口儿等着，见个邮差便问：有小坡的信没有？或是说：有贴香烟画片的信没有？这样提醒邮差一声儿，或者他不至于忘了转寄小坡的信。

你们也许很关心：小坡怎样过新年呢？也许你们要给他寄些礼物去，而不知道寄什么东西好。

好啦，你们听我说：

小坡所住的地方——新加坡——是没有四季的，一年到头老是很热。不管是常绿树不是，（如不知什么是常绿树，请查一查《国语教科书》。）一年到晚叶儿总是绿的。花儿是不断的开着，虫儿是终年的叫着，小坡的胖脚是永远光着，冰吉凌是天天吃着。所以小坡过新年的时候，天气还是很热，花儿还是美丽的开着，蜻蜓蝴蝶还是妖俏的飞着；也不刮大风，也不下雪，河里也不结冰。你们要是送给他礼物，顶好是找个小罐儿装点雪，假如你住的地方有雪，给他看看，他没有看见过。他听说过：雪是一片一片的小花片儿，由天上往下落；可是，他总以为雪是红颜色的；有一回他看见一家行结婚礼的，新郎新娘出来的时候，有许多人由楼上往下撒细碎的红纸片儿；他心里说：“啊，这大概就是下雪吧！”从此以后，他便以为雪花是红颜色的了。他这样说，妹妹仙坡也自然这么信；就是妈妈也不敢断言雪是白的，还是红的，还是豆瓣绿的；因为妈妈是广州人，也没有看见过雪。

小坡看见过的东西也许你们没有见过，比如：你们看见过香蕉树吗？小坡的后院里就有好几株，现在正大嘟噜小挂结着又长又胖的香蕉，全是绿的，比小荷叶还绿；你们看见过项上带着肉峰的白牛吗？看见过比螺丝还大一些的蜗牛吗？……请你们给小坡寄些礼物吧，他一定要还礼的。也许他给你送两个大蜗牛玩玩，（这种大蜗牛也是“先出犄角，后出头”的。）也许他给你画两张图。小坡的图画是很有名的，而且画得很快；不过有时候过于慌了，也许把香蕉画成蓝的，把黄牛画成三条腿。请你告诉他慢慢来，不要忙，他一定可以画得很正确很美观的。

新加坡的人们，不象别处，是各式各样的，以脸色说吧，就有红黄黑白的不同。小坡过年的时候，这“各色人等”也都过年；所以显着分外的热闹。那里有穿红绣鞋的小脚儿老太太，也有穿西服露着胳臂的大姑娘。那里有梳小辫，结红绳的老头儿；也有穿花裙，光着脚的青年小伙子。有的妇女鼻子上安着很亮的珠子，有的妇女就戴着大草帽和男人一样的作工。可是，到了新年，大家全笑着唱着过年，好象天下真是一家了。谁也不怒视谁一眼，谁也不错说一句话；大家都穿上新衣，吃些酒肉，忘记了旧的困苦，迎接新的希望。基督教堂的钟声当当的敲出个曲调来，中国的和尚庙奏起法器，也沉远悠扬的好听。菩萨神仙过年不过，我们不知道，但是他们一定是抿着嘴，很喜欢看这群人们这样欢天喜地，和和美美的享受这年中的第一天。

虫儿鸟儿一清早便唱起欢迎新岁的歌儿，唱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花儿草儿带着清香的露珠欢迎这元旦的朝阳。天上没有一块愁眉不展的黑云，也没有一片无依无靠，孤苦零丁的早霞，只是蓝汪汪的捧着一颗满脸带笑的太阳。阳光下闪动着各色的旗子，各样的彩灯，真成了一个锦绣的世界。

小坡自己呢，哎呀，真忙个不得了。随着鸟声他便起来了，到后花园中唱了一个歌儿给虫儿鸟儿们听。然后进来亲了亲妹妹的脑门儿，妹妹还没睡醒，可是小嘴唇上已经带着甜美的笑意。把妹妹叫醒，给她道了新禧，然后抱着二喜去洗澡。二喜是一个小白猫，脑门上有两个黄点儿。洗完了澡，便去见母亲，张罗着同她买东西去。虽然是新年，还要临时去买吃食，因为天气太热，东西搁不住。母亲买东西一定要带着小坡，因为他会说马来话又会挑东西，打价钱；而且还了价钱不卖的时候，他便抢过卖菜的或是卖肉的大草帽儿，或是用他的胖手指头戳他们的夹肢窝，于是他们一笑就把东西卖给他了。

在市场买了一大筐子东西，小坡用力顶在头上，（这是跟印度人学的。）压得他混身都出了玉米粒大的汗珠子。到了家中把筐子交给陈妈——他们的老妈子。陈妈向来是一天睡十八点钟觉的，就是醒着的时候，眼睛也不大睁着。今天她也特别的有精神，眼睛确是睁着，而且眼珠里似乎有些笑意。

父亲也不出门，在花园中收拾花草。把一串大绿香蕉也摘下来，挂在堂中，上面还拴上一些五彩纸条儿，真是好看。哥哥的钱全买了爆竹，在门口儿放着，妹妹用手堵着耳朵注意的听响儿。小坡忽然跑到厨房，想帮助母亲干点儿事。又慌着跑到花园和父亲一块儿整理花草。听见了炮声，又赶紧跑到门口看哥哥放爆竹，哥哥不准他动手，他也不强往前巴结，站在妹妹身后，替她堵着耳朵。喝！真忙！幸亏没穿鞋，不然非把鞋底跑个大窟窿不可！

吃饭了，桌上摆满了碟碗，小坡就是搬着脚指头算，也算不清了。真多，而且摆得多么整齐好看呢！哎呀！父亲还给买来玩艺儿！妹妹是一套喝咖啡用的小壶小碗小罐，小坡是一串火车，带站台铁轨。“到底是新年哪！”小坡心里说。

吃完了饭，剩下不少东西，母亲叫小坡和妹妹在门口看着，如有要饭的花子来了，给他们一些吃，母亲向来是非常慈善的。

父亲喝多了酒，躺在竹床上，要起也起不来。哥哥吃得也懒得动。二喜叼着一个鱼头到花园里去慢慢的吃。小坡和妹妹拿着新玩艺儿在门外的马缨花下坐着，热风儿吹过，他也慢慢的打起盹儿来。

这时候，四外无声，天上响晴。鸟儿藏在绿叶深处闭上小圆眼睛。蜻蜓也落在叶尖上，只懒懒的颤动着透明的嫩翅膀。椰子树的大长绿叶，有时上下起落，有时左右平摆，在空中闪动着，好似彼此嘀咕什么秘密。只有蜂儿还飞来飞去忙个不了，嗡嗡的声儿，更叫人发困。

风儿越来越小了，门上的旗子搭拉下来，树叶儿也似乎往下披散，就是马缨花干上的寄生草儿也好象睡着了，竟自有一枝半枝的离了树干在空中悬悬着，好似睡着了的小儿，把胳臂轻松的搭在床沿上。

马儿也不去拉车，牛儿也歇了工，都在树荫下半闭着眼卧着。多么静美！远处几声鸡啼，比完全没有声儿还要静寂。

多么静美！这便是小坡的新年。啊，别出声，小坡睡着了！一切的人们鸟兽都吃饱酣睡，在梦里呼吸着花儿的香味。

小坡醒来时，看见妹妹的黑发上落着三四朵深红的马缨花。

四　花园里

可惜新年也和别的日子一样，一眨巴眼儿就过去了。父亲又回铺子去作生意，母亲也不作七碟子八碗的吃食了，陈妈依旧一天睡十八点钟觉，而且脸上连一钉点笑容也没有啦。父亲给的玩艺儿也有点玩腻啦，况且妹妹的小碗儿丢了一个，小坡的火车也不住的出轨，并且摔伤不少理想中的旅客。

妈妈和哥哥都出了门，陈妈正在楼上作梦。小坡抱着火车，站台，轨道，跑到花园中，想痛痛快快的开一次快车。到了园里，只见妹妹仙坡独自坐在篱旁，地上放着一些浅黄的豆花，编花圈儿玩呢。

“仙，干什么呢？”

“给二喜编个花圈儿。”

“不用编了，把花儿放在火车上，咱们运货玩吧。”“也好。从那儿运到那儿呢？”妹妹问，其实她准知道小坡怎么回答。

“从这里运到吉隆坡，好不好？”

父亲常到吉隆坡去办事情，总是坐火车去，所以小坡以为凡是火车都要到吉隆坡去，好似没有吉隆坡，世界上就根本没有修火车路的必要。

“好，咱们上货吧。”妹妹说。

兄妹俩把豆花一朵一朵的全装上车去，小坡把铁轨安好，来回开了几趟；然后停车，把花儿都拿下来；然后又装上去，又跑了几趟；又拿下来；又装上去……慢慢的把花儿全揉搓熟了，火车也越走越出毛病。

“仙，咱们不这么玩啦。”

“干什么呢？”妹妹一时想不出主意来。

小坡背着手儿，来回走了两遭，想起来了：“仙，咱们把南星，三多，什么的都找来，好不好？”

“妈妈要是说咱们呢？”

“妈妈没在家呀！仙，你等着，我找他们去。”不大一会儿，小坡带来一帮小孩儿：两个马来小姑娘；三个印度小孩，二男一女；两个福建小孩，一男一女；一个广东胖小子。

两个马来小姑娘打扮得一个样儿，都是上身穿着一件对襟小白褂，下边围着条圆筒儿的花裙子。头发都朝上梳着，在脑瓜顶上梳成朝天杵的小髻儿。全光着脚，腿腕上戴着对金镯子。她们俩是孪生的姊妹，模样差不多，身量也一般儿高。两个都是慢条斯礼，不慌不忙的，似乎和他们玩不玩全没什么关系。她们也不多言，也不乱动，只手拉手儿站在一边，低声的争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因为她们俩一切都相同，所以记不清谁是姐，谁是妹。

两个小男印度，什么也没穿，只在腰间围着条短红裙。他们的手，脚，脊梁，都非常的柔软，细腻，光滑；虽然是黑一点儿，可是黑得油汪汪的好看。那个印度小妞妞也穿着一条红裙，可是背上斜披着一条丝织的大花巾，两头儿在身旁搭拉着，非常潇洒美观。

两个福建小孩都穿着黑暑凉绸的宽袖宽腿衣裤。那个小姑娘梳着一头小短辫，系着各色的绒绳。

广东的胖小子，只穿着一条小裤叉。粗粗的胳臂，胖胖的腿，两眼直不棱的东瞧瞧西看看，真象个混小子。

大家没有一个穿着鞋的，就是两个福建小孩——父亲是开皮鞋店的——也是光着脚鸭儿。

他们都站在树荫下，谁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南星，那个广东胖小子，一眼看见小坡的火车，忽然小铜钟似的说了话：“咱们坐火车玩呀！我来开车！”说着他便把火车抱起来，大有不再撒手的样儿。

“往吉隆坡开！”小坡只好把火车让给南星，因为他——南星——真坐过火车，而且在火车上吃过一碗咖唎饭。坐过火车的自然知道怎么驶车，所以小坡只好退步。

两个印度小男孩的父亲在新加坡车站卖票，于是他们喊起来：

“这里买票！”

（现在他们全说马来话——南洋的“世界语”。）大家全拔了一根兔儿草当买票的钱。

“等一等！人太多，太乱，我来当巡警！”小坡当了巡警，上前维持秩序：“女的先买！”

小妞儿们全拿着兔儿草过来，交给两个小印度。他们给大家每人一个树叶当作车票。

大家都有了车票，两个卖票的小印度也自己买了票——他们自己的左手递给右手一根草，右手给左手一个树叶。

他们全在南星背后排成两行。他扯着脖子喊了一声：“门！——”然后两腿弯弯着，一手托着火车，一手在身旁前后的抡动，脚擦着地皮，嘴中“七咚七咚”的响。开车了！

后面的旅客也全弯弯着腿，脚擦着地，两手前后抡转，嘴中“七咚，七咚”，这样绕了花园一圈。

“吃咖唎饭呀！不吃咖唎饭，不算坐过火车！”驶车的在前面嚷。

于是大家改为一手抡动，一手往嘴里送咖唎饭。这样又绕了花园一遭。

火车越走越快了，南星背后的两个马来小妞儿，裙子又长，又没有多大力气，停止了争论谁是姐，谁是妹；喘着气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离吉隆坡还远着呢！到了的时候，我自然告诉你们。”小坡在后面喊。

“什么？到吉隆坡去？刚才买的票只够到柔佛去的！”两个小印度很惊异的说：“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还得补票。”说着他们便由车上跳下来，跟大家要钱。都没带钱，只好都跳下去，到墙根去拔兔儿草。南星一个人托着火车，口中“七咚七咚”的，绕了花园一遭。

火车还跑着，大家不知道怎么股子劲儿，又全上去了。

车跑得更快了！马来小姑娘撩着裙子，头上的小髻向前许杵着，拚命的跑。到底被裙子一裹腿，两个一齐朝前跌下去，正压在驶车的背上。后面的旅客也一时收不住脚，都自自然然的跌成一串；可是口中还“七咚七咚”的响。仙坡的辫子缠在马来小妞的腿上，脚后跟正顶住印度小姑娘的鼻子尖；但是不管，口中依旧念着“七咚七咚”。

“改成货车啦！就这么爬吧！”小坡出了主意。他看见过：客车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子，货车多半是没有盖儿的小矮车。那末，大家现在跌在地上，矮了一些，当然正好变作货车。

南星又“门！——”了一声，开始向前爬，把火车也扔在一边。大家在后面也手脚齐用的跟着。

小猫二喜也来了，跟在后面。她比他们跑得轻俏了，一点也不吃力。

小坡不说话，自然永远到不了吉隆坡，因为只有他认识那个地方。（其实他并没到过那里，因为父亲常提那里的事儿，小坡便自信他和吉隆坡很有关系似的。）可是他偏不说，于是大家继续往前爬。

南星忽然看见小坡的“站台”在篱旁放着，他“门！——”了一声，便爬过去。喊了声：“到了！”便躺在地上不住的喘气。大家也都倒下，顾不得问到底是不是到了吉隆坡。小坡明知还没有到目的地，可是也没有力量再爬，只好口中还“七咚七咚”的，倒在地上不动。

大家不知躺了好久才喘过气儿来。两个马来小妞儿先站起来了，头上的小髻歪歪在一边，脑门上还挂着许多小汗珠，脸上红红的，更显得好看。她们低声的说：“不玩了！坐火车比走道儿还累的慌，从此再也不坐火车了！”

小坡赶紧站起来，拦住她们。虽然是还没到吉隆坡，但是她们既不喜欢再坐火车，只好想些别的玩法吧。她们听了小坡甜甘的劝告，又拉着手儿坐下了。仙坡也抬起头儿问她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于是她们又想起那未曾解决过的问题，忘了回家啦。

“来，说笑话吧！”小坡出了主意。

大家都赞成。南星虽没笑话可说，可也没反对，因为他有个好主意：等大家说完，他再照说一遍，也就行了。

他们坐成一个圆圈，都脸儿朝里，把脚放在一处，许多脚指头象一窝蜜蜂似的，你挤我，我挤你的乱动。“谁先说呢？”小坡问。

没有人告奋勇。

“看谁的大拇脚指头最小，谁就先说。”三多——那个福建小儿——建议。

“对了！”仙坡明知自己的脚小，可是急于听笑话，所以用手遮着脚这样说。

南星也没等人家推举他，就拨着大伙儿的脚指，象老太太挑香蕉似的，检查起来。结果是两个马来小妞的最小，大家都鼓起掌欢迎她们说笑话。

两小妞的脸蛋更红了，你看着我，我瞧着你，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谁应当先说。嘀咕了半天，打算请姐姐先讲，可是根本弄不清谁是姐姐，于是又改成两个一齐说。她们看着地上，手摸弄着腿腕上的镯子，一齐细声细气的说：“有一回呀，有一回呀，有一个老虎，”

“不是，不是老虎，是鳄鱼！”

“不是鳄鱼，是老虎！”

“偏不是老虎，是鳄鱼！”

一个非说老虎不行，一个非讲鳄鱼不可。姐妹俩越说越急，头上的小髻都挤到一块，大家只听到：“老虎，鳄鱼，鳄鱼，老虎。”

南星鼓起掌来，他觉得这非常好听。平常人们说笑话，总是又长又复杂，钩儿弯儿的，老听不明白。你看她们说的多么清楚：老虎，鳄鱼，没有别的事儿。好！拚命鼓掌！

仙坡恐怕她们打起来，劝她们一个先说老虎，一个再说鳄鱼。她们不听，非一齐说不可；因为她们这两个笑话是一字不差记在心里的；可是独自个来说，是无论怎样也背不上来的。

大家看这个样儿，真有点不好办，全举起手来要说话。及至小坡问他们要说什么，又将手落下去，全一语不发啦。最后还是小坡提议：叫她们姐妹等一会儿再说，现在先请妹妹仙坡说一个。其实仙坡的笑话，他是久已听熟的，但是爱妹妹心切，所以把她提出来。大家也不知究竟听明白没有，又一齐鼓掌。小印度姑娘不懂得怎样鼓掌，用手拍着脚心；心中纳闷：为什么她拍的没有别人那样响亮呢？

仙坡很感激大家鼓掌欢迎她，可是声明：她的嘴很小，恐怕说不好。大家都以为不成理由，而且南星居然想到：嘴小吃香蕉吗，倒许吃得不痛快；说笑话吗，恐怕嘴小比嘴大还好；他自己的嘴很大，然而永远不会说故事。

仙坡很客气的答应了他们，大家全屏气息声的听着。她先扭着头看了看椰树上琥珀色的半熟椰果，然后捻了捻辫上的红绒绳儿，又摸了摸脚背上的小黑痣儿。南星以为这就是说笑话，登时鼓起掌来。小坡有点不高兴，用脚指头夹了南星的胖腿肚子一下，南星赶紧停止了拍掌。

仙坡说了：

“有一回呀，有一只四眼儿虎，”

两个马来小妞，两个印度小儿一齐说了：“虎都是两只眼睛！”马来和印度都是出虎的地方，所以他们知道的详细。仙坡把小嘴一撅，生了气：“不说了！”

印度小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解说：“你说的是两只虎，那自然是四个眼的。”

“呸！偏是一只老虎，四个眼睛！”仙坡的态度很强硬。马来姐妹一齐低声问：“四个眼睛都长在什么地方呢？都长在脖子上？”说完，她们都遮嘴，低声笑了一阵。仙坡回答不出，只好瞪了她们一眼。

三多忽然一时聪明，替仙坡说：“戴眼镜的老虎便是四眼虎！”

南星不明白话中的奥妙，只觉得糊涂得颇有趣味，又鼓起掌来。

仙坡不言语了。小坡试着想个好听的故事，替妹妹转转脸。不知为什么，除了四眼虎这个笑话，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家请求印度小姑娘说，她也说了个虎的故事，而且只说了一半，把下半截儿忘了。

这时候，大家都想说，可是脑中只有虎，虎，虎，虎，谁也想不出新鲜事儿来。

最后南星自荐，给大家说了一个：“有一回呀，有只四眼虎，还有只六眼虎，还有只——有只——七眼虎。”说到六只眼，他的“以二进”的本事完了，只能一只一只往上加了。一直说到：“还有只十八眼虎，”再也想不起：十八以后还是五十呢，还是十二呢。想不起，便拉倒，于是他就秃头儿文章，忽然不说了。假如他不是自己给自己鼓掌，谁也想不到他是说完了。

五　还在花园里

南星的笑话说完，不但没人鼓掌，而且两个马来小妞低声的批评：她们向来没听过这样糊涂的故事！南星听见了，虽然没生气，心中可有点不欢喜。糊涂人也有点精明劲儿，这点精明是往往在人家说他糊涂的时候发现，南星也是如此。他想了半天，打算说些绝不带傻气的话，以证明他不“完全”糊涂；他承认自己有“一点”糊涂。他忽然说：“我坐过火车！”

这句话叫他的身分登时增高了许多，因为在这一帮小孩中，只他一个人有说这个话的资格。大家自然都看见过火车，可是没有坐过，“看过”和“坐过”是根本不同的；当然不敢出声，只好听着南星说：“火车一动，街道，树木，人马，房子，电线杆子就全往后面跑。”

这个话更是叫他们闻所未闻，个个张着嘴发楞，不敢信以为实，也不敢公然反对。

现在南星看出他的身分是何等的优越，心中又觉得有点不安，似乎糊涂惯了，忽然被人钦敬，是很难受的事儿。于是他双手扯着嘴，弄了个顶可怕，又可笑的鬼脸。

大家此时好象受了南星的魔力，赶快都双手扯嘴，弄了个鬼脸；而且人人心中觉到，他们的鬼脸没有南星的那样可怕又可笑。

到底是小坡胆气壮，不易屈服，他脸对脸的告诉南星，他不明白为什么树木和电线杆子全往后退。

“你看，”南星此刻也有点怀疑，到底刚才所说的是否正确。可是话已说出去，也不好再改嘴：“你看，比如这是火车，”他捡起小坡的火车来，托在手上：“你们是火车两旁的人马树木，你们全站起来！”

大家依命都站起来。

“看着，”南星说：“这是火车，”火车一走，他往前跑了几步：“你们就觉着往后退！”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问：“觉得往后退没有？”

大家一齐摇头！

南星脸红了，结结巴巴的说：“来！来！咱们大家当火车，你们看两旁的树木房子退不退！”

他们排成两行，还由南星作火车头，“门！——”了一声，绕了花园一遭。

“看出东西全往后退没有？”南星问，其实他自己也没觉得它们往后退，不过不好意思不这么问一声儿。“没有！没有！”大家一齐喊。两个马来小妞低声儿说：“我们倒看见树叶儿动了，可是，或者是因为有风吧！”说完她们咭咭咕咕的笑了一阵。

“反正我坐过火车！”南星没话可说，只好这样找补一句。“他瞎说呢，”两个马来小妞偷偷的对仙坡说：“我们坐过牛车，就没看见东西往后退。”

牛车，火车，都是车，仙坡自然也信南星是造谣言呢。三多想：也许树木和房子怕火车碰着它们，所以往后躲，这也似乎近于情理；但是他没敢发表他的意见。看着大家还排着两行，没事可作，他说了话：“咱们当兵走队玩吧！”

大家正想不出主意，乐得的有点事儿作，登时全把手搁在嘴上吹起喇叭来。南星一边儿吹号，一边儿把脚鸭抬起老高，噗嚓噗嚓的走。大家也噗嚓噗嚓的在后面跟着。小坡拔起一根三楞草插在腰间，当作剑；又捡起根竹竿骑上，当马；耀武扬威的作起军官来。

“不行！不行！站住！”小坡在马上下命令：“大家都吹喇叭，没有拿枪当兵的还行吗？”

全部军队都站住，讨论谁吹喇叭，谁当后面跟着的兵。

讨论的结果：大家全愿意吹喇叭，南星说他可以不吹喇叭，但是必须允许他打大鼓。

“我们不能都吹喇叭！”小坡的态度很坚决：“这么着，先叫小姑娘们吹喇叭，我们在后面跟着当兵。然后我们再吹喇叭，叫她们跟着走，这公道不公道？”

小坡的办法有两个优点：尊敬女子和公道。大家当然赞成。于是由仙坡领队，她们全把手放在嘴上，嘀打嘀打的吹起来。

可是，后面的兵士也全把手放在嘴上吹起来。

“把手放下去！”小坡向他们喊。

他们把手放下去了，可是嘴中依然嘀打嘀打的吹着，而且吹得比前面的乐队的声音还大的多。小坡本想惩罚他们中的一个，以示警戒。可是，他细一听啊，好，他自己也正吹得挺响。

走了一会儿，小坡下命换班。

男的跑到前面来，女的退到后边去，还是大家一齐出声，谁也不肯歇着。小坡本来以为小姑娘们容易约束，谁知现在的小妞儿更讲自由平等。

“大家既都愿意吹喇叭，”小坡上了马和大家说：“落得痛痛快快的一齐唱回歌吧！”

唱歌比吹喇叭更痛快了，况且可以省去前后换班的麻烦，大家鼓掌赞成。

“站成一个圆圈，我一举竹竿就唱。”小坡把竹竿——就是刚才骑着的那匹大马——举起，大家唱起来。

有的唱马来歌，有的唱印度曲，有的唱中国歌，有的唱广东戏，有的不会唱扯着脖子嚷嚷，南星是只会一句：“门！——”

啊哎吆喝，门！——吆哎啊喝，门！——哎呀，好难听啦，树上的鸟儿也吓飞了，小猫二喜也赶快跑了，街坊四邻的小狗一齐叫唤起来，他们自己的耳朵差不多也震聋了。

小坡忽然想起：陈妈在楼上睡觉，假如把她吵醒，她一定要对妈妈说他的坏话。他赶紧把竹竿举起，叫大家停住。他们正唱得高兴，那肯停止；一直唱（或者应该说，“嚷”）下去，声儿是越来越高，也越难听。唱到大家都口干舌燥，嗓子里冒烟，才自动的停住。停住之后，南星还补了三四声“门！——”招得两个马来小妞说：设若火车是她们家的，她们一定在火车头上安起一架大留声机来，代替汽笛——天下最难听的东西！

幸而陈妈对睡觉有把握，她始终没醒；小坡把心放下去一些。

歇了一会儿，大家才彼此互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你听我唱的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我唱的是什么。你唱的我一点也没听见！”大家这么毫不客气的回答。

大家并不觉得这样回答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本来吗，唱歌是要“唱”的，谁管别人听不听呢。

又没事可作了！有的手拍脑门，有的手按心口，有的撩着裙子，有的扯着耳朵，大家想主意。主意本来是很多的，但是一到想的时候，便全不露面儿了。想了半天，大家开始彼此问：“你说，咱们干什么好？”

“我们‘打倒’吧？”小坡提议。

“什么叫‘打倒’呢？”大家一齐拥上前来问。

据小坡的经验，无论开什么会，演说的人要打算叫人们给他鼓掌，一定得说两个字——打倒。无论开什么会，听讲的人要拍掌，一定是要听到两个字——打倒。比如学校里欢迎校长吧，学生代表一喊打倒，大家便鼓起掌来。比如行结婚礼吧，证婚人一说打倒，便掌声如雷。这并不是说，他们欢迎校长，而又想把他打出去；他们庆贺人家白头偕老，又同时要打新郎新妇一顿；这不过是一种要求鼓掌的记号罢了。

不但社会上开会如此，就是小坡的学校内也是如此。三年级的学生喊打倒，二年级的小姑娘也喊打倒，幼稚园的胖小子也喊打倒。先生不到时候不放学，打倒。妈妈作的饭不好吃，打倒。好象他们这一辈子专为“打倒”来的，除了他们自己，谁都该打倒。最可笑的是，小坡看出来，人人喊打倒，可是没看见过谁真把谁打倒。更奇怪的是：不真打，人们还真不倒。小坡有点不佩服这群只真嚷嚷，而不真动手的人们。

小坡的计划是：去搬一只小凳当讲台，一个人站在上边，作为讲演员。他一喊打倒，下面就立起一位，问：你是要打倒我吗？台上的人一点头，登时跳下台去，和质问的人痛打一番。讲演人战胜呢，便再上台去喊打倒，再由台下一人向他挑战。他要是输了呢，便由战胜者上台去喊打倒。如此进行，看最后谁能打倒的顶多，谁就算赢了；然后由大家给他一点奖品。

南星没等说完，已经把拳头握好，专等把喊打倒的打倒。两个小印度也先在自己的胸上捶了两拳，作为接战的预备。三多也把暑凉绸褂子脱了，交给妹妹拿着。

两个马来小妞儿一听他们要打架比武，吓得要哭。仙坡虽然胆子大一些，但是声明：男和女打不公道。印度小姑娘主张：假如非打不可，那末就三个女的打一个男的，而且女的可以咬男子的耳朵。三多的妹妹没说什么，心中盘算：大家要打成一团的时候，她便把哥哥的褂子盖在头上，藏在花丛里面。

南星虽然凶猛非常，可是听到她们要咬耳朵，心中未免有点发嘀咕：设若他长着七八十来只耳朵呢，咬掉一个半个也原不算什么。可是一个人只有两只——他摸了摸耳朵，确是只有一对儿！——万一全咬下去，脑袋岂不成了秃球！他傻子似的看着小坡，小坡到底有主意：女子不要加入战团，只要在远处坐着，给他们拍掌助威。

大家赞成这个办法。女子坐在一边，专等鼓掌。小坡搬了一只小矮凳来，怕南星抢他的，登时便跳上去。

小坡的嘴唇刚一动，南星便蹿过去了；他以为小坡一定要说打倒的。谁知小坡并没那么说，他真象个讲演家似的，手指着天上：“诸位！今天，哥哥到这里，”（有仙坡在座，他自然要自称哥哥，虽然他常听人们演说的时候自称“兄弟”。）“要——打倒！”

“你要打倒我吗？”下面四位英雄一齐喊。

小坡原是主张一个打一个的，可是一见大家一齐来了，要一定主持原议，未免显着太不勇敢。于是他大声喝道：“就是！要打你们一群！”

这一喊不要紧，简直的象拆了马蜂窝了，大家全吼了一声，杀上前来。

两个小印度腿快，过来便一人拉住小坡一只胳臂。南星上来便搂他的腿。三多抡圆了拳头，打在自己头上，把自己打倒。小坡拚命往外抽胳臂，同时两脚叉开，不叫南星搂住。

仙坡一看三个打一个，太不公平，捋了一把树叶，往南星背上扔；可是无济于事，因为树叶打人是不疼的。两个马来小妞害怕，遮着眼睛由手指缝儿往外看，看得分外清楚。印度小姑娘用手拍脚心，鼓舞他们用力打。三多的妹妹看见哥哥自己打倒了自己，过去骑在他身上，叫他当黄牛。

小坡真有能耐，前抡后扯，左扭右晃，到底把胳臂抽出来。南星是低着头，专攻腿部，头上挨了几拳，也不去管，好象是已把脑袋交给别人了似的。他本来是搂着小坡的腿，可是经过几次前后移动，也不知是怎回事，搂着的腿变成黑颜色了。好吧，将错就错，反正摔谁也是一样，一使劲，把小印度搬倒了一个。这两个滚成一团，就手儿也把小坡绊倒。于是四个人全满地翻滚，谁也说不清那个是自己的手脚，那个是别人的；不管，只顾打；打着谁，谁算倒运；打着自己，也只好算着。

打着打着，南星改变了战略：用他的胖手指头钻人们夹肢窝和大腿根的痒痒肉。大家跟着都采用这个新战术，哎呀！真痒痒！都倒在地上，笑得眼泪汪汪，也没法再接着作战。笑声刚住，肋骨上又来了个手指头，只好捧着肚子再笑。刚喘一口气，脚心上又挨了一戳，机灵的一下子，又笑起来。小姑娘们也看出便宜来，全过来用小手指头，象一群小毛毛虫似的，痒痒出出，痒痒出出，在他们的胸窝肋骨上乱串。他们满地打滚，口中一劲儿央求。

“谁赢了？”三多忽然喊了一声。

大家都忽然的爬起来，捧着肚子喘气，刚喘过气来，大家一齐喊：“我赢了！”

“请仙坡发给奖品！”小坡说。

仙坡和两个马来小妞嘀咕了半天，然后她上了小凳手中拿着一块橘皮，说：

“这里是一块黄宝石，当作奖品。我们想，”她看了两个马来小妞一眼：“这个奖品应当给三多！”

“为什么？没道理！”他们一齐问。

“因为：”仙坡不慌不忙的说：“他自己打倒自己，比你们乱打一回的强。他打倒自己以后，还背着妹妹当黄牛，又比你们好。”她转过脸去对三多说：“这是块宝石，很娇嫩的，你可好好的拿着，别碰坏了！”

三多接过宝石，小姑娘们一齐鼓掌。

“不公道！”两个小印度嚷。

“不明白！”南星喊。

“分给我一半！”小坡向三多说，跟着赶紧把妹妹背起来：“我也爱妹妹，当黄牛，还不分给我一半？”

南星一看，登时爬在地上，叫小印度姑娘骑上他：“也分给我一半！”

两个小印度慌着忙着把两个马来小妞背起来。

三多的妹妹在三多的背上说：“不行了！太晚了！”

“不玩了！”南星的怒气不小。

“不玩了？可以！得把我们背回家去！”小姑娘们说。

他们一人背着一个小姑娘，和小坡兄妹告辞回家。

六　上学

要是学校里一年到头老放假，这一年的光阴要过得多么快活，多么迅速；你看，年假一个来月过得有多么快，还没玩耍够呢，又到开学的日子了！不知道先生们为何这样爱教书，为什么不再放两三个月的假，难道他们不喜欢玩耍吗？那怕再放“一”个月呢，不也比现在就上学强吗？小坡虽然这么想，可是他并不怕上学。他只怕妹妹哭，怕父亲生气；此外，他什么也不怕，没有他不敢作的事儿。开学就开学啵，也跟作别的游戏一样，他高高兴兴的预备起来。由父亲的铺中拿来七八支虫蚀掉毛，二三年没卖出去的毛笔。父亲那里不是没有好笔，但是小坡专爱用落毛的，因为一边写字，一边摘毛，比较的更热闹一些。还拿来一个大铜墨盒，不为装墨，是为收藏随时捡来的宝贝——粉笔头，小干槟榔，棕枣核儿等等。

父亲给买来了新教科书，他和妹妹一本一本的先把书中图画看了一遍。妹妹说：这些新书不如旧的好，因为图画不那么多了。小坡叹了口气说：先生们不懂看画，只懂看字，又有什么法儿呢！

东西都预备好了，书袋找不到了。小坡和妹妹翻天捣洞的寻觅，连洗脸盆里，陈妈的枕头底下都找到了，没有！最后他问小猫二喜看见了没有，二喜喵了一声，把他领到花园里，哈哈！原来书袋在花丛里藏着呢。拿起一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些小棉花团，半个破皮球，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原来二喜没有地方放这些玩艺儿，借用小坡的书袋作了百宝囊。他告诉了妹妹这件事，他们于是更加喜爱二喜。小坡说：等父亲高兴的时候，可以请求他给买个新书袋，就把这个旧的送给二喜。妹妹说：简直的她和二喜一人买个书袋，都去上学也不坏。可是小坡说：学校里有一对小白老鼠，要是二喜去了恐怕小鼠们有些性命难保！这个问题似乎应该等有工夫时，再详加讨论。

由家里到学校有十几分钟便走到了。学校中是早晨八点钟上课，哥哥大坡总在七点半前后动身上学。可是小坡到六点半就走，因为妹妹每天要送他到街口，然后他再把妹妹送回家，然后她再送他到街口，然后他再把妹妹送回来。如此互送七八趟，看见哥哥预备好了，才恋恋不舍的把妹妹交给母亲，然后同哥哥一齐上学。

有的时候呢，他和妹妹在附近走一遭，去看南星，三多，和马来小妞儿们。小坡纳闷：为什么南星们不和他在一个学校念书；要是大家成天在一块儿够多么好！不行，大家偏偏分头去上学，只有早晚才能见面，真是件不痛快的事。还更有不可明白的事呢：大家都是学生，可是念的书都不相同，而且上学的方法也不一样。拿南星说吧，他一月只上一天学。那就是说：每月一号，南星拿着学费去交给先生，以后就不用再去，直等到第二月的一号。听说南星所入的学校里，有一位校长，一位教员，一个听差，和一个学生——就是南星。校长，教员，听差，和南星都在每月一号到学校来。大家到齐，听差便去摇铃，摇得很响。一听见铃声南星便把学费交给校长。听差又摇铃，摇得很响；校长便把南星的学费分给先生与听差。听差又摇铃，摇得很响；校长和先生便出去吃饭。他们走后，南星抢过铜铃来摇，摇得更响；痛痛快快的摇过一阵，便回家去。他第一次入学的时候，拿着第一册国语教科书，现在上了三年的学，还是拿着第一册国语。他的父母说：天下再找不出这样省书钱，省笔墨费的地方，所以始终不许南星改入别的学校。校长和先生呢，也真是热心教育，始终不肯停。新加坡学校太多，招不来学生，那不是他们的过错。小坡很想也入南星所在的学校，但是父亲不但不允所请，还带手儿说：南星的父亲是糊涂虫！

两个马来小姑娘的上学方法就又不同了：她们的是个马来学校。她们是每天午前十一点钟才上学，而且到了学校，见过先生便再回家。听说：她们的学校里不是先生教学生，是学生教先生。她们所担任的课程是“吃饭”。到十一点钟，她们要不到学校去，给先生们出主意吃什么饭，先生们便无论如何想不出主意来，非一直饿到晚上不可！她们到了学校，见了先生，只要说：“今天是咖唎饭和炒青菜。”说着，向先生一鞠躬。先生赶紧把这个菜单写在黑板上。等他写完，她们便再一鞠躬，然后手拉手儿回家去。小坡也颇想入这个学校，因为他可以教给马来先生们许多事情。但是父亲不知为何老藐视马来人，又不准小坡去！

两个小印度是在英文学校念书。学校里有中国小孩，印度小孩等等；还有白脸，高鼻子，蓝眼珠的美国教员，而且教员都是大姑娘。小坡时时想到：我要是换学校啊，一定先入这个英文学校。那里有各样的小孩，多么好玩；况且有白脸，高鼻子，蓝眼珠的教员，而且都是大姑娘！我要是在那里好好念书，先生一喜爱我，也许她们把仙坡请去当教员；仙坡虽然没长着蓝眼珠，但是她反正是姑娘啊！

两个小印度上学的方法也很有趣味：他们是上一天学，休息一天的，因为他们俩交一份儿学费，两个人倒换着上学。今天哥哥去，明天弟弟去。蓝眼珠的先生们认不清他们谁是谁，所以也不知道。到学期考试的时候，哥哥预备英文，弟弟就预备地理，你看这有多么省事！谁能把一大堆书都记住，就是先生们吧，不也是有的教国语，有的教唱歌吗？可见一个人不能什么都会不是？小印度们的办法真有道理，各人抱着一角儿，又省事，又记得清楚。小坡想：假如他披上他那件红绸子宝贝，变成印度，再叫妹子把脸涂黑，也颇可以学学小印度们，一对一天的上学。唉！不好办！父亲准不许他们这样办！一问父亲，父亲一定又说：“广东人上广东学校，没有别的可说！”

小坡要是羡慕南星们呀，可是他真可怜三多。三多是完全不上学校，每天在家里眼着个戴大眼镜，长胡子，没有牙的糟老头子，念读写作，一天干到晚！没有唱歌，也没有体操！顶厉害的是：书上连一张图画没有，整篇整本密密匝匝的全是小黑字儿！也就是自己能打倒自己的三多，能忍受这个苦处；换个人哪，早一天喊五百多次“打倒”了！不错，三多比谁都认识的字多。但是他只认识书本上的字，一换地方，他便抓瞎了。比如你一问他街上的广告，铺户门匾上的字，他便低声说：“这些字和书本上的不一样大，不敢说！”可怜的三多！

小坡虽然羡慕别人的学校，可是他并不是不爱他所入的学校。那里有二百多学生，男女都有。先生也有十来位，都能不看图就认识字。他们都很爱小坡，小坡也很爱他们。小坡尤其爱他本级的主任先生，因为这位先生说话声音宏亮，而且能在讲台上站着睡觉。他一睡，小坡便溜出去玩一会儿。他醒来大声一讲书，小坡便再溜进来，绝对的不相冲突。六点半了，上学去！背上书袋，袋中除了纸墨笔砚之外，还塞着那块红绸子宝贝，以便随时变化形象。

拉着妹妹走出家门。

“先去看看南星，好不好？”

“好哇。”

绕过一条街，找到了南星。

“上学吗，小坡？”南星问。

“可不是。你呢？”

“我？还没到一号呢。”

“呕！”小坡心中多么羡慕南星！“咱们找三多去吧？”“别去啦！三多昨儿没背上书来，在门口儿罚站，脑袋晒得直流油儿。我偷偷的给他用香蕉叶子作了个帽子，好！被那个糟老头子看见了，拿起大烟袋，口邦！给了我一下子！你看看，这个大包！”

果然，南星的头顶上有个大包，颜色介乎青紫之间！“啊！”小坡很为南星抱不平，想了一会儿，说：“南星，赶明儿咱们都约会好，去把那个糟老头子打倒，好不好？”“他的烟袋长，长，长着呢！你还没走近他身前，他把烟袋一抡，口邦！准打在你的头上！好，我不敢再去！”南星摸着头上的大包，颇有点“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神气。“先去偷他的烟袋呀！”小坡说。

“不行！三多说过：老头子除了大烟袋，还有个手杖呢！老头子常念道：没有手杖不用打算教学！”

“手杖？”仙坡不明白。

“唉，手杖？”南星也不知道什么是手杖，只是听三多说惯了，所以老觉得“似乎”看见过这种名叫手杖的东西。——不敢说一定是什么样儿。

“什么是手杖呢？二哥！”仙坡问小坡。

小坡翻了翻眼珠：“大概是个顶厉害的小狗，专咬人们的腿肚子！”

“那真可怕！”仙坡颤着声儿说。

小坡知道这个老头子有些不好惹，他只好说些别的：“咱们找小印度去，怎样？”

“已经上学了，刚才从这儿过去的。”南星回答。“反正他们总有一个在家呀，他们不是一对一天轮着班上学吗？”小坡问。

“今天他们学校里开会，有点心，有冰吉凌吃。他们所以全去了。他们说：一个先进去吃，吃完了出来换第二个。这样来回替换，他们至少要换十来回！可惜，我的脸不黑；不然，我也和他们一块去了！点心，冰吉凌！哼！”南星此刻对于生命似乎颇抱悲观。

“冰吉凌！点心！”小坡，仙坡一齐舔着嘴唇说。

待了半天，小坡说：“去看看马来小姑娘们吧？”“她们也上学了！”南星丧气颓声的说，似乎大家一上学，他简直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儿”啦。

“也上学啦？这么早？我不信！”仙坡说。

“真的！我还背了她们一程呢！她们说：有一位先生今天早晨由床上掉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再上去好，所以来传集学生们，大家想个好主意。”

“呕！”仙坡很替这位掉下床来而不知怎么再上去好的先生发愁。

“把床翻过来，盖在他身上，就不错；省得上床下床怪麻烦的，”小坡说，待了一会儿：“可是，那要看是什么床啦：藤床呢还可以，要是铁床呢未免有点压的慌！”

“其实在地板上睡也不坏，可以不要床。”仙坡说。“有这样的老师，真是好玩！我赶明儿告诉父亲，也把我送到马来学校去念书，”南星说。

“你要去，我也去。可是你得天天背着我上学！”仙坡说。“可以！”南星很高兴仙坡这样重视他。

“好啦，南星，晚上见！我可得上学啦！”小坡说。“早点回来呀！小坡！咱们还得打一回呀！”南星很诚恳的央求。

“一定！”小坡笑了笑，拉着妹妹把她送回家去。到了家门，哥哥已经走了，他忙着扯开大步，跑向学校去。

七　学校里

到了学校里，小坡的第一件事是和人家打起来了。假如你们知道小坡打架的宗旨，你们或者不至于说他是好勇斗狠，不爱和平了。小坡的打架，十回总有九回半是为维持公道，保护别人呀。尤其是小姑娘们，她们受了别人的欺侮，不去报告先生，总是来找小坡诉苦。小坡虽然还在低年级，可是一见不平的事儿，便勇往直前，不管敌人的胳臂比电线杆子还粗，也不管敌人的腿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打！没有别的可说！人们仗着胳臂粗，身量大，去欺侮人，好，跟他们拚命！

小坡到拚命的时候，确也十分厉害。双手齐抡，使敌人注意上部，其实目的是用脑袋撞敌人的肚子。自然哪，十回不见得有三四回恰好撞上；但是，设若撞上呀，哈！敌人在三天之内不用打算舒舒服服的吃香蕉了！

小坡的头是何等坚硬！你们还记得：他和妈妈上市买东西去，不是他永远把筐子，不论多么沉重，顶在头上吗？再说，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他还贴着墙根，两脚朝天，用脑袋站着，一站就是十来分钟。有经过这样训练的脑袋，再加以全身力量作后盾，不要说撞人呀，就是碰在老山羊头上，也得叫山羊害三天头疼！据被撞过的人说只要小坡的脑门触上你的肚皮，得啦，你的肚皮便立刻贴在脊梁骨上去，不好受！

小坡对于比自己身量矮，力气弱的呢，根本不屑于这么费“脑力”——脑袋的力量，他只要手拍脑门然后一指敌人的肚子，敌人便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认罪赔情。对于“个子”，力气差不多与小坡相等的，他也轻易不用脑袋；用拳头打胜岂不更光荣，也显着不占便宜啊。到底是小坡，什么事都讲公道！

还有一类小孩呢，好欺侮人，又不敢名正言顺的干，偷偷摸摸的占小便宜儿；被人指出过错来，不肯认罚；听人家跟他挑战，便赶紧抹着泪去见老师。小坡永远不跟这样的小鬼儿宣战，只是看见他们正在欺侮人的时候，过去就是一拳，打完再说。被打的当然去告诉先生，先生当然惩罚小坡。小坡一声不出，低头领受先生的罚办。他心里说：反正那一拳打得不轻！至少叫你三天之内不敢再欺侮人！

“操场的树后面见！”是正式挑战的口号。

这个口号包括着许多意思：操场东边有一排密匝匝的小山丹树，剪得整整齐齐的，有三尺多高。这排红花绿叶的短墙以后，还有块空地。有几株大树把这块地遮得绿荫荫的，又凉爽，又隐僻，正好作为战场。到这儿来比武的，目的在见个胜负，事前事后都不准去报告先生们的。打完了的时候，胜家便说：“完了，对不起呀！”败将也随着说：“完了，对不起呀！”假如不分胜负，同时倒在地上，便喊个一，二，三，一齐说：“完了，对不起呀！”这样说，虽是打了架，而根本不伤和气。所以小坡虽常常照顾这块地方，可是并没和谁结下仇恨。

现在我们应当低点声儿说了！小坡，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孩儿，原来也有时候受贿赂，替人家打架。

“小坡，替我和王牛儿打一回吧！他管我父亲叫大洋狗！”一个小魔鬼手里握着五张香烟画儿。“打倒王牛儿，这全是你的，保管全是新的！”

小坡一劲儿摇头，可是眼睛盯着小魔鬼的手。

小魔鬼递过一张来。

小坡迟疑了一会儿，接过来了，舍不得再交还回去，果然是骨力硬整，崭新的香烟画！

“你先拿着那张，打赢了之后再给这四张！”小魔鬼张开手，不错，还有四张，看着特别的可爱。

“输赢总得给我？”小坡的灵魂已经被小魔鬼买了去！“打输了哇？吹！打赢了？给！你常打胜仗，是不是？”小魔鬼的话说得甜美而带力量。

“好了，什么时候？”小坡完全降服了。

“下了第二堂，操场后面。”

“好吧，那儿见！”小坡把画儿郑重的收好，心中十分得意。

时间到了，大家来到大树底下。

打！哎呀，自己的脑袋没有热力贯着，一撞就撞了个空。拳头也只在空气中瞎抡，打不着人。敌的拳头雨点般打来，打在身上分外的疼。而且好象拳拳打在小坡的良心上了！只觉得疼，鼓不起勇气来！心中越惭愧，手脚越发慌。每拳打在身上都似乎是说：要人家的洋画，不要脸！哪！……结果，被人家打倒在地！王牛儿得意扬扬的说：“完了，对不起呀！”小坡含羞带愧的说：“完了，对不起呀！”

呸！呸！呸！——小魔鬼的声音！

以后再也不这样干了，多么丢脸！为争公道的时候，打得多么有力气，打输打赢都是光荣的；为几张香烟画打的时候，头和豆腐一样软，而且心里何等的难过！况且事后一打听，原来是小魔鬼先说：王牛儿的姐姐长得象只小老鼠，王牛儿才反口说他父亲象大洋狗。

“小坡！”后来又有一个小魔鬼捧着一把各色的花蛤壳：“你和李三羊打，”

小坡没等他说完，手遮着眼睛就跑开了。

我们往回说吧。小坡进了校门正问看门的老印度，在新年的时候吃了什么好东西，听了什么好笑话。背后来了个小妞儿，拉了他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班的小英。她满脸是泪，连脑门上都是泪珠，不晓得她怎么会叫眼泪往上流。“怎么了？小英！”

小英还是不住的抽搭，嘴唇张了几次，吃进去许多大咸泪珠，可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小英；别哭，吃多了眼泪可就吃不下饭去了！”小坡常见妹妹仙坡闹脾气哭喊的时候，便吃不下饭去，所以知道吃眼泪是有碍于饮食的。

小英果然停住哭声，似乎是怕吃不了饭。她委委屈屈的说：“他打我！”

“谁？”小坡问，心中很替小英难过。

“张秃子！打我这儿！”小英的手在空中随便指了一指。

小坡看了看小英的身上，并没有被打的痕迹。或者张秃子打人是不留痕迹的，也未可知。反正小英的眼泪是真的，一定是受了委屈。

“他还抢去一只小船，张秃子！”小英说。

小坡有点发糊涂：还是那只小船叫张秃子呢？还是张秃子抢去小船？

“小船？”他问。

“纸折的小船，张秃子！”

小坡决定了：这一定是张秃子（人），抢去张秃子（小船）。

“你去告诉了先生没有？”

“没有！”这时小英的泪已干了，可是用小指头在眼睛上抹了两个黑圈。

“好啦，小英，我去找张秃子把小船要回来。”小坡说着，撩起老印度的裙子给小英擦了擦脸。老印度因为开学，刚换上一条新裙子，瞪了小坡一眼。

“要回小船还不行！”小英说。

“怎么？”

“你得打他！他打了我这儿，张秃子！”小英的手指又在空中指了一指。

“小英，他要是认错儿，就不用打他了。”小坡的态度很和平。

“非打他不可！张秃子！”

小姑娘们真不好惹！小坡还记得：有一回妹妹仙坡说，拉车的老牛故意瞪了她一眼，非叫他去打牛不可。你说，万一老牛真有意打架，还有小坡的好处吗？经过长时间的辩论，不行，妹妹是“一把儿死拿”，一点儿不退步。最后小坡急中生智，在石板上画了只老牛，叫妹妹自己去打，算是把这斗牛的危险躲过去了。

“好啦，小英，咱们先上教室去吧。”

小英和小坡刚进了讲堂，迎面正好遇见张秃子。张秃子一看小坡拉着小英的手，早明白了其中的故典儿，没等小坡开口，他便说了：

“操场的树后面见哪，小坡！”

“什么时候？”小坡问。

“现在就走！你敢不敢？”张秃子的话有些刺耳。“你先去，等我把衣裳脱了。”小坡穿着雪白的新制服，不敢弄脏。脱了上身，挂在椅子上，然后从书袋中掏出红绸宝贝，围在腰间，既壮威风，又省得脏了裤子。

“小英，你看我一围上这个宝贝，立刻就比张秃子还高了许多，是不是？”

“真的！”小英一看小坡预备到战场去，拍着两只小手，连话也说不出了。

大树底下，除张秃子与小坡之外，还有几个参观的，都穿着新制服，坐在地上看热闹。

由树叶透进的阳光，斑斑点点射在张秃子的秃头上，好象个带斑点的倭瓜，黄腊腊儿的带着些绿影儿。张秃子虽然头发不多，力气可是不小。论他的身量，也比小坡高好些；胳臂腿儿也全筋是筋，骨是骨的，有把子笨劲。

可是小坡一点没把这个倭瓜脑袋的混小子放在心里。他手插在腰间，说：

“张秃子，赶快把小英的小船交回去！再待一会儿，可就太晚了！”

张秃子把那只小纸船放在树根下的青苔上，然后紧了紧裤带，又摸了摸秃脑袋，又咽了口气，又舔了舔嘴唇，又指了指青苔上的小纸船，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参观者，又捏了捏鼻子，这才说：

“打呀！不用费话，你打胜，小船是小英的；你打败，小船归我啦！”

张秃子不但态度强横，对于作战也似乎很有把握。把脚一跺，秃头一晃，吼了一声，就扑上来了。

一看来得厉害，小坡算计好，非用脑袋不足以取胜。他架开敌人的双手，由尾巴骨起，直至头顶，联成一气，照着张秃子的肚子顶了去。张秃子也是久经大敌的手儿，早知小坡的“撞羊头”驰名远近，他赶快一吸气，把肚子缩回，跟着便向旁边一偏身，把小坡的头让过去。

小坡每逢一用脑袋，便只用眼睛看着敌人脚步移动，把脖子，脊梁一概牺牲。他见张秃子的脚挪到旁边去了，心中说：“好，捶咱脊背！”果然，口邦当口邦当口邦，背上着了拳，胸中和口腔里还似乎有些回响。张秃子打人有这样好处：捶人的时候老有声有韵的，口邦当口邦当口邦，五声一顿，不多不少，怪有意思的。

小坡赶快往后退，拉好了尺寸，两手虚晃，头又顶上前去。喝！张秃子的脚又挪开了，头又撞着了空气！口邦当口邦当口邦，背上又挨了五拳。哎呀，脖子上也口邦当开了。只好低着头听响儿，一抬头非叫敌人兜着脖子打倒不可。得换些招数了：不往后退，往前死攻，抱住张秃子的腿，给他个短距离的碎撞。好容易得着敌人的胖腿，自己的背上不知口邦当了多少次了，牺牲不小！不管，自要抱住他的腿，就有办法了。唉！还是不好，距离太近，撞不上劲来，而背上的口邦当口邦当口邦更响亮了。

“小坡要完！小坡要完！”参观人这样乱说。

小坡有点发急了！

急中生智，忽然放了张秃子的腿，“急溜的”一下，往敌人背后转去。张秃子正扬着头儿捶得有趣，忽然捶空一拳，一低头，唉！小坡没有了。忙着转身，身儿刚转好，口邦！肚子好象撞在个大皮球上，可是比皮球还硬一些。“啊！小坡的脑袋！”想起小坡的脑袋来，心中当时失了主心骨儿。两手不往前抡，搁在头上，好象要想什么哲学问题。肚子完全鼓出去，似乎说：来，再撞，果然，口邦！我要倒下，他心里想。果然，不幸而言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脚不触地，向后飞去，耳旁忽忽的颇有风声。咯喳！秃脑瓜扎进山丹树叶里面去了。“完了，对不起呀！”小坡一手摸着脑门，一手搓着脖子说。

“完了，对不起呀！”张秃子的嘴在一朵大红山丹花下面说。

参观的过来，把张秃子从树叶里拉出来。张秃子捧着肚子说：“可惜，这些山丹花不很香，不很香！”

小坡从树根下捡起那只小船，绕过山丹树，到操场来找小英。她正在矮树旁边等着呢。

“哟！小坡！小坡！我都听见了！你口邦口邦口邦的打张秃子，真解恨！解恨！”小英跺着脚说。

“这是你的小船，小英。好好的拿着，别再叫别人抢去！”他把小船交给小英，心里说：“口邦口邦口邦的打张秃子，那敢情好！打张秃子，我脊背上可直发烧！”

“可是有一样，张秃子以后也许不敢再欺侮小姑娘了！”小坡自言自语的往教室里走。“你捶的痛快呀，我顶得也不含糊！”

八　逃学

先生正教算术，一手提着教鞭，一手捏着粉笔，很快的在黑板上画了两个“７”，然后嗽了一声，用教鞭连敲黑板，大声喊道：

“小英！七七是多少？说！”

小英立起来，两腿似乎要打嘀溜转，低头看桌上放着的小纸船，半天没言语。

“说！”先生又打了个霹雳。

小英眼睛慢慢往左右了，希望同学们给她打个手势；大家全低着头似乎想什么重大的问题。

“说！”先生的教鞭在桌上拍拍连敲。

张秃子在背后低声的说：“七七是两个七。”

小英还是低着头，说：“七七是两个七。”

“什么？”先生好似没有听见。

“七七是两个七。”小英说，说完，腿一软，便坐下了。坐下又补了一句：“张秃子说的！”

“啊？张秃子？”先生正想不起怎么办好，听说张秃子，也就登时想起张秃子来了，于是：“张秃子！七七是多少！说！快说！”

“不用问我，最讨厌‘７’的模样，一横一拐的不象个东西！”张秃子理直气壮的说。

先生看了看黑板上的“７”，果然是不十分体面。小坡给张秃子拍掌，拍得很响。

“谁拍掌呢？谁？”先生瞪着眼，教鞭连敲桌子。

大家都爱小坡，没有人给他泄漏。可是小坡自己站起来了：“我鼓掌来着。先——！”他向来不叫“先生”，只是把“先”字拉长一点。

“你？为什么？”先生喊。

“‘７’是真不好看吗！‘８’字有多么美：又象一对小环，又象一个小葫芦，又象两个小糖球黏到了一块儿。”小坡还没说完，大家齐喊：“我们爱吃糖球！”

“七七是多少，我问你！”先生用力过猛，把教鞭敲断了一节儿。

“没告诉你吗，先——！‘７’字不顺眼，说不上来。二八一十六，四八四十八，五八——”

“我问你七七是多少，谁叫你说八！”先生一着急，捏起个粉笔头儿，扔在嘴里，咬了咬，吃下去了。吃完粉笔头，赌气子坐在讲桌上，不住的叨唠：“不教了！不教了！气死！气死！”

“二八一十六，四八四十八，五八——”小坡继续着念。大家唏里哗啦，一齐在石板上画“８”。

小坡画了个大“８”，然后把石板横过来，给大家看：“对了，‘８’字横着看，还可以当眼镜儿。”

大家忙着全把石板横过来，举在面前，“真象眼镜！”“戴上眼镜更看不真了！”张秃子把画着“８”的石板放在鼻子前面。

“‘９’也很好玩，一翻儿就变成‘６’。”小坡在石板上画了个“９”，然后把石板倒拿：“变！是‘６’不是？”大家全赶快画“９”，赶快翻石板，一声呐喊：“变！”有几个太慌了，把石板哗嚓嚓摔在桌子上。

先生没有管他们，立起来，又吃了一个粉笔头。嘴儿动着，背靠黑板，慢慢的睡去。

大家一看，全站起来，把眼闭上。有的居然站着睡去，有的闭着眼慢慢坐下，趴在桌上睡。张秃子不肯睡。依旧睁着眼睛，可是忽然很响的打起呼来。

小坡站了一会儿，轻手蹑脚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叨唠：

“大家爱‘８’，你偏问‘７’，不知好歹！找你妈去，叫她打你一顿！”

小坡本来是很爱先生的，可是他们的意见老不相合；他爱“８”，先生偏问“７”；他要唱歌，先生偏教国语。谁也没法儿给他们调停调停，真糟！

走到校外，小坡把这算术问题完全忘掉。心中算计着，干什么去好呢。想不出主意来，好吧，顺着大街走吧，走到那儿算那儿。

一边走，一边手脚“不识闲儿”，地上有什么果子皮，烂纸，全象踢足球似的踢到水沟里去！恐怕叫小脚儿老太太踩上，跌个脚朝天。有的时候也试用脚指夹地上的小泥块什么的。近来脚指练得颇灵动；可惜脚指太短了一些，不然颇可以用脚拿筷子吃饭。洋货店门外挂着的皮球也十分可爱，用手杵了一下，球儿左右摆动了半天，很象学校大钟的钟摆。假如把皮球当钟摆多么好，随时拿下来踢一回，踢完再挂上去，岂不是“一搭两用”吗。钟里为什么要摆呢？不明白！不用问先生去，一问他钟摆是干什么的，他一定说：七七是多少？哎呀，还有小乒乓球，洋娃娃，口琴儿等等！可惜都在玻璃柜里，不能摸一摸；只好趴在玻璃盖儿上看着，嘴中叨唠：有钱的时候，买这个口琴！不，还是乒乓球好，没事儿和妹妹打一回，准把妹妹赢了；可是也不要赢太多了，妹妹脸皮儿薄，输多了就哭。还是长大了开个洋货店吧！什么东西都有：小球儿，各种的小球儿；口琴儿，一大堆；粉笔，各种颜色的；油条，炸得又焦又长；可是全不卖，自己和妹妹整天拿着玩，这够多么有趣；也许把南星找来一块儿玩耍；南星啊，一定光吃油条，不干别的！

旁边的鸡鸭店挂着许多板鸭，小烧猪，腊肠儿，唉，不要去摸，把烧猪摸脏了，人家还怎么吃！“小坡到处讲公德，是不是？”他自己问自己。“公德两个字怎么写来着？”……“又忘了！”……“想起来了！”……“哼，又忘了！”

慢慢的走到大马路。有一家茶叶铺是小坡最喜爱的。小徒弟们在柜台前挑捡茶叶，东一拱箩，西一竹篓，清香的非常好闻。玻璃柜中的茶叶筒儿也很美丽，方的，圆的，六棱儿的，都贴着很花俏的纸，纸上还画着花儿和小人什么的。小坡每逢走到这里，一定至少要站十来分钟。

这个还有点奇怪的地方，每逢看见这个茶叶店，便想起：啊，哥哥大坡一定是在这里被妈妈捡去的！这条大街处处有水沟，不知道为何只有此处象是捡哥哥的地方。他往水沟里看了看，也许又有个小孩在那里躺着。没有，可是有个小青蛙，团着身儿不知干什么玩呢。“啊，大概哥哥也是小青蛙变的！小蛙，上这儿来，我带你看妈妈去！”小坡蹲在沟边上向小蛙点头。来了一股清水，把小青蛙冲走了，可惜！

咚，咚，咚，咚，由远处来了一阵鼓声。啊！不是娶新娘，便是送殡的！顶好是送殡的，那才热闹！小坡伸着脖子往远处看，心中噗咚噗咚的直跳，唯恐不是送葬的。而且就是出殡，也还不行；因为送殡的有时完全用汽车，忽——，一展眼儿就跑过去，有什么好看！小坡要看的是前有旗伞执事，后有大家用白布条拉着的汽车，那才有意思。况且没有旗伞的出殡的，人们全哭得红眼妈似的，看着怪难过。有旗伞执事在街上慢慢走的呢，人人嘻皮笑脸的，好似天下最可乐的事就是把死人抬着满街走。那才有意思！

“哎呀，好天爷！千万来个有旗伞执事的！”小坡还伸着脖子，心中这样祷告。

咚，咚，咚，咚，不是一班乐队呀，还有“七擦”，“七擦”的中国吹鼓手呢！这半天还不过来，一定是慢慢走的！

等不得了，往前迎上去。小坡疯了似的，撒腿就跑，一气跑出很远。

可了不得，看，那个大开路鬼哟！一丈多高，血红的大脸，眼珠儿有肉包子大小，还会乱动！大黑胡子，金甲红袍，脚上还带着小轮子！一帮小孩子全穿着绿绸衣裤，头戴蛤壳形的草帽，拉着这位会出风头，而不会走路的开路鬼。小坡看着这群孩子，他嘴里直出水，哈！我也去拉着那个大鬼，多么有趣哟！

开路鬼后面，一排极瘦极脏的人们，都扛着大纸灯，灯上罩着一层黄麻。小坡很替这群瘦人难过，看那个瘦老头子，眼看着就被大灯给压倒了！

这群瘦灯鬼后面是一辆汽车，上面坐着几个人，有的吹唢呐，有的打铜锣，有的打鼓。吹唢呐的，腮梆儿凸起，象个油光光的葫芦。打锣的把身子探在车外，一边笑，一边当当的连敲，非常得意。小坡恨不得一下子跳上车去，当当的打一阵铜锣！

汽车后面又是一大群人，一人扛着一块绸子，有的浅粉，有的淡黄，有的深蓝，有的葱心儿绿，上面都安着金字，或是黑绒剪的字。还有一些长白绸子条，上面的字更多。小坡想不出这都是干什么的，而且一点“看头儿”也没有。把大块很好的绸子满街上摆着，糟蹋东西！拿几块黑板写上几个“７”，或是画上两只小兔，岂不比这个省钱！小坡替人家想主意。也别说，大概这许是绸缎店的广告队？对了，电影院，香烟庄都时常找些人，背着广告满街走，难道不许人家绸缎铺也这么办吗！小坡你糊涂！小坡颇后悔他的黑板代替绸子的计划。

啊，好了！绸子队过去了！又是一车奏乐的，全是印度人。他们是一律白衣白裙，身上斜披大红带，带子上有些绣金的中国字。小坡认不清那是什么字，过去问老印度。老印度摇头，大概也不认识。

“不认识字，你们倒是吹喇叭呀！”小坡说。

印度们不理他，只抱着洋喇叭洋号，仰头看着天。

汽车后面有一个打白旗的，襟上带着一朵花儿，一个小红缎条，小坡不知道这个人又是干什么的。只见他每一举旗的时候，前面的绸子队便把绸子扛得直溜一点，好象大家的眼睛全往后了着他似的。有的时候，他还骂街，骂得很花哨，前面的绸子队也不敢还言。小坡心里说，这个人一定是绸缎庄的老板，不然，他怎么这样威风呢。

后面又是一辆没篷的汽车，车里坐着个老和尚，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小坡心里说：“这必定是那位死人了！”继而一看，这位老和尚的手儿一抬，往嘴送了一牙橘子。小坡明白了，这不是死人，不过装死罢了。他走过去把住车沿，问：“橘子酸不酸呀？”老和尚依然一动也不动。小坡没留神，车前面原来还有两个小和尚呢。他们都是光头未戴帽，脑袋晒得花花的流油。他们手打问心，齐声“呸”了小坡一口。小坡瞪了他一眼，说：

“操场后面见！”

小和尚们不懂，依旧打着问心，脑袋上花花的往下流油。这辆后边，还有一车和尚，都戴黑僧帽，穿着蓝法衣，可是法衣上有许多口袋，和洋服一样。他们都嘟囔着，好象是背书。小坡想出来了：前面的老和尚一定是先生，闭着眼听他们背书。不知道背错了挨打不挨？

这车背书的和尚后面，又有一辆大汽车，拉着一大堆芭蕉扇儿，和几桶冰水，还有些大小纸包，大概是点心之类。两个戴着比雨伞还大的草帽的，挑着水桶，到车旁来灌水，然后挑去给人们喝。小坡过去，欠着脚看了看车中的东西。“喝！还有那么些瓶子拧檬水呢！”

“拿一把！”驶车的说。

小坡看前后没人，当然这是对他说了，于是拿了一把芭蕉扇，遮着脑袋。还跟着车走，两个挑水的又回来灌水，小坡搭讪着喝了碗冰水，他们也没向他要钱。哼，舒服多了，冰水喝了，头上还有芭蕉扇遮去阳光，这倒不坏！天天遇见送葬的，岂不天天可以白喝冰水？哼！也许来瓶柠檬水呢！还跟着车走，希望驶车的再说：“拿一把！”岂不可以再拿一把芭蕉扇，给妹妹拿回去。可是驶车的不再言语了。后面咚咚的打起鼓来，不得已，只好退到路旁，去看后面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喝！又是一车印度，全是白衣，红裙，大花包头。不得了，还有一车呢；不得了，还有一车呢！三车印度一齐吹打起来，可是你吹你的，我打我的，谁也不管谁，很热闹，真的；但是无论如何不象音乐。

小坡过去，乘着打鼓的没留神，用拳头捶了鼓皮一下，捶得很响。打鼓的印度也不管，因为三队齐吹，谁也听不出错儿来。小坡细一看，哈！有两个印度只举着喇叭，在嘴上比画着，可是不吹。小坡过去戳了他们的脚心一下，两人机灵的一下子，全赶快吹起来。小坡很得意，这一戳会这么有灵验。

三车印度之后，有两排穿黄绸衣裤的小孩，一人拿着个纸人儿。纸人的衣裳很漂亮，可惜脸上太白，而且脑袋全左右前后乱转。小坡也试着转，哼，怎么也把脸转不到后面去；用手使力搬着，也不行！算了吧，把脸转到后面去，万一转不回来，走路的时候可有点麻烦！

纸人队后面，更有趣了，一群小孩头上套着大鬼脸，一路乱跳！有一个跳着跳着，没留神，踩上一块香蕉皮，大爬虎似的倒在地上，把鬼脸的鼻子摔下一块去。哎，戴鬼脸到底有好处，省得摔自己的鼻子！

又是辆大汽车，上边扎起一座松亭。亭上挂满了花圈，有的用鲜花作的，有的用纸花作的。小坡纳闷：这些圈儿是干什么的呢？花圈中间，有一张大像片，是个乌漆巴黑的瘪嘴老太太。小坡又不明白了：这张像片和出葬有什么关系呢？摆出来叫大家看？一点不好看哪！不明白，死人的事儿反正与活人不同，不用管，看着吧！

啊哈！更有趣了！七八十，至少七八十人，都是黑衣黑裤，光着脚。一人手中一条白布带，拉着一辆老大老大的汽车。一个老印度驶车，可是这群人假装往前拉。小坡笑起来了：假如老印度一犯坏主意，往前忽然一赶车，这群黑衣人岂不一串跌下去，正象那天我们开火车玩，跌在花园中一样？那多么有趣！小坡跺着脚，向老印度打手势，低声而恳切的说：“开呀！往前开呀！”老印度偏不使劲开。“这个老黑鸟！糊涂！不懂得事！”

车上扎着一座彩亭，亭中放着一个长方的东西，盖着红绸子，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亭上还站着一对小孩，穿着彩衣，可是光着头，晒得已经半死了。小坡心里说：大概这两个小孩就是死人，虽然还没死，可是等走到野外，也就差不多了！多么可怜！

车后面有四五个穿麻衣，麻帽，麻鞋的，全假装往前推着汽车。他们全低着头，可是确是彼此谈笑着，好象这样推车走很好玩似的。他们的麻衣和林老板的夏布大衫一样长，可是里边都是白帆布洋服。有一个年纪青的，还系着根红领带，从麻衣的圆大领上露出来。

这群人后面，汽车马车可多了！一辆跟着一辆，一辆跟着一辆，简直的没有完啦！车中都坐着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小妞儿，有的穿麻衣，有的穿西装，有的梳高髻，有的剪着发，有的红着眼圈，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吸着香烟，有的吃着瓜子，小妞儿是一律吃着洋糖，水果，路上都扔满了果皮！喝！好不热闹！

小坡跟着走，忽然跑到前面看印度吹喇叭，忽然跑到后边看小孩儿们跳鬼。越看越爱看，简直的舍不得回学校了！回去吧？再看一会儿！该回去了？可是老印度又奏起乐来！

走着走着，心中一动！快到小坡了！哎呀，万一叫父亲看见，那还了得！父亲一定在国货店门外看热闹，一定！快往回跑吧！等等，等他们都走过去，“再向后转走！”拿着芭蕉扇立在路旁，等一队一队都走过去，他才一步一回头的往回走。

“到底没看见死人在那儿装着！”他低着头想：“不能藏在乐队的车上！也不是那个老和尚！在那儿呢？也许藏在开路大鬼的身里？说不清！”

“无论怎样吧，出殡的比什么都热闹好玩。回家找南星们去，跟他们作出殡玩，真不错！”

九　海岸上

设若有人说，小坡是个逃学鬼儿，我便替小坡不答应他！什么？逃学鬼儿？哼，你以为小坡不懂得用功吗？小坡每逢到考试的时候，总考得很好咧！再说，就是他逃学的时候，他也没作坏事呀！就拿他看殡说吧，他往学校走的时候，便作了件别个小孩子不肯作的好事。那是这么一档子事：他不是正顺着大马路走吗，唉，一眼看见个老太太，提着一筐子东西，累得满头是汗，吁吁带喘。小坡一看，登时走过去，没说什么，抢过筐子便顶在头上了。

“在那儿住哇，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小坡的样儿，便知道他是个善心的孩子，喘着说：

“广东学校旁边。”

“好啦，跟着我走吧，老太太！”小坡顶着筐子，不用手扶，专凭脖子的微动，保持筐子的平稳。两脚吧唧吧唧的慢慢走，因为老太太走道儿吃力，所以他不敢快走。

把老太太领到家门口——正在学校的旁边，——小坡把筐子拿下来，交给老太太。

“我怎么谢谢你呢？”老太太心中很不过意：“给你两个铜子买糖吃？还是给你一包瓜子儿？”老太太的筐中有好几包瓜子。

小坡手，脚，脑袋一齐摇，表示决定不要。老太太是很爱他，非给他点东西不可。

“这么办吧，老太太！”小坡想了一会儿，说：“不用给我东西，赶明儿我不留心把衣裳弄脏了的时候，我来请你给收拾收拾，省得回家招妈妈生气，好不好？你要是上街买东西，看见了我，便叫我一声，我好替你拿着筐子。我叫小坡，是妈妈由小坡的电线杆旁边捡来的。妹妹叫仙坡，是白胡子老仙送给妈妈的。南星很有力量，张秃子也很厉害，可是他们都怕我的脑袋！”小坡拍了拍脑门：“妈妈说，我的头能顶一千多斤！我的脑袋不怕别的，就怕三多家中糟老头子的大烟袋锅子！南星头上还肿着呢！”

“哎！哎！够了！够了！”老太太笑着说：“我的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么些事。”

“不认识南星？老太太！”小坡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然后说：“你叫小坡，是不是？好，我记住了。你去吧，小坡，谢谢你！”

小坡向老太太鞠躬，过于慌了，脑袋差点碰在墙上。

“老太太不认识南星，真奇怪！”小坡向学校里走。

到了学校，先生正教国语教科书的一课——轮船。

看见小坡进来，先生假装没看见他。等他坐好，先生才问：

“小坡，上那儿啦？”

“帮着老太太拿东西来着，她怪可怜的，拿着满满的一筐子东西！她要给我一包瓜子儿，我也没要！”

“你不爱吃瓜子，为什么不给我带来？”张秃子说。“少说话，张秃子！”先生喊。

“坏秃子！张秃子！”小英还怀恨着张秃子呢。

“不准出声，小英！”先生喊，教鞭连敲讲桌。“听着先生一个人嚷！”大家一齐说。

“气死！哎呀，气死！”先生不住摇头，又吃了个粉笔头儿。吃完，似乎又要睡去。

“小英，先生讲什么呢？”小坡问。

“轮船。张秃子！”小英始终没忘了张秃子。

“轮船在那儿呢？”小坡问。

“书上呢。张秃子！”

小坡忙掀开书本，哎！只有一片黑字儿，连个轮船图也没有。他心里说，讲轮船不到码头去看，真有点傻！“先——！我到码头上看看轮船去吧！”小坡向先生要求。“先生——！我也去！”张秃子说。

“我也跟小坡去！不许张秃子去！”小英说。

“先生——！你带我们大家去吧！”大家一齐喊。先生不住的摇头：“气死！气死！”

“海岸上好玩呀，先——！”小坡央告。

“气死！”先生差不多要哭了。

“先生，那里轮船很多呀！走哇！先生！”大家一齐央告。“不准张秃子去呀，先生！”小英说。

“下午习字课不上了，谁爱看轮船去谁去！哎呀，气死！现在好好的听讲！”先生说。

大家看先生这样和善，允许他们到海岸去，立刻全一声不发，安心听讲。

你们看小坡！喝！眉毛拧在一块儿，眼睛盯着书本，象两把小锥子，似乎要把教科书钻两个窟窿。鼻子也抽抽着一块，好象钞票上的花纹。嘴儿并得很严，上下牙咬着动，腮上微微的随着动。两耳好似挂着条橡皮筒儿，专接受先生的话，不听别的。一手按着书角，一手不知不觉的有时在鼻下搓一阵，有时往下撕几根眉毛，有时在空中写个字。两脚的十指在地上抓住，好象唯恐地板跑了似的。喝！可了不得！这样一用心，好象在头的旁边又长出个新脑袋来。旧头中的南星，三多，送殡，等等事故儿，在新头中全没有地位；新头中只有字，画，书。没有别的。这个新头一出来，心中便咚咚的跳：唯恐听不清先生的话，唯恐记不牢书上的字。这样提心吊胆的，直到听见下堂的铃声，这个新头才口邦的一下，和旧头联成一气，然后跳着到操场去玩耍。

下课回家吃饭。吃完，赶快又跑回学校来，腮上还挂着一个白米粒儿。同学们还都没回来，他自己找先生去：“先——，我到码头看轮船去了！”

“去吧，小坡！早点回来，别误了上第二堂！”“听见了，先——！”小坡笑着跑出来。

码头离学校不远，一会儿就跑到了。喝！真是好看！海水真好看哪！你看，远处是深蓝色的，平，远，远，远，一直到一列小山的脚下，才卷起几道银线儿来，那一列小山儿是深绿的，可是当太阳被浮云遮住的时候，它们便微微挂上一层紫色，下面绿，峰上微红，正象一片绿叶托着几个小玫瑰花蓇葖。同时，山下的蓝水也罩上些玫瑰色儿，油汪汪的，紫溶溶的，把小船上的白帆也弄得有点发红，好象小姑娘害羞时的脸蛋儿。

稍近，阳光由浮云的边上射出一把儿来，把海水照得碧绿，比新出来的柳叶还娇，还嫩，还光滑。小风儿吹过，这片娇绿便摺起几道细碎而可怜儿的小白花。

再近一点，绿色更浅了，微微露出黄色来。

远处，忽然深蓝，忽然浅紫；近处，一块儿嫩绿，一块儿娇黄；随着太阳与浮云的玩弄，换着颜色儿。世上可还有这样好看的东西！

小燕儿们由浅绿的地方，飞，飞，飞，飞到深蓝的地方去，在山前变成几个小黑点儿，在空中舞弄着。

小白鸥儿们东飞一翅，西张一眼；又忽然停在空中，好象盘算着什么事儿；又忽然一抿翅儿，往下一扎，从绿水上抓起一块带颜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离岸近的地方，水还有点绿色；可是不细看，它是一片油糊糊的浅灰，小船儿来了，挤起一片浪来，打到堤下的黄石上，溅起许多白珠儿。哗啦哗啦的响声也很好听。

渔船全挂着帆，一个跟着一个，往山外边摇，慢慢浮到山口外的大蓝镜面上去。

近处的绿水上，一排排的大木船下着锚，桅杆很高，齐齐的排好，好似一排军人举着长枪。还有几排更小的船儿，一个挨着一个，舱背圆圆的，好象联成一气的许多小骆驼桥儿，又好象一群弯着腰儿的大黑猫。

小轮船儿，有的杏黄色，有的浅蓝色，有的全黑，有的杂色，东一只西一艘的停在那里。有的正上货，哗啦，——哗啦，哗，——鹤颈机发出很脆亮的响声。近处，哗啦，哗啦，哗——；远处，似乎由小山那边来的，也哗啦，哗啦，哗——，但是声音很微细。船上有挂着一面旗的，有飘着一串各色旗的。烟筒上全冒着烟，有的黑嘟嘟的，有的只是一些白气。

另有些小船，满载着东西，向大船那边摇。船上摇桨的有裹红头巾的印度，有戴大竹笠的中国人。还有些小摩托船嘟嘟的东来西往，好象些“无事忙”。

船太多了！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丑的俊的，长的短的。然而海中并不显出狭窄的样儿，全自自然然的停着，或是从容的开着，好象船越多海也越往大了涨。声音也很多，笛声，轮声，起重机声，人声，水声；然而并不觉得嘈杂刺耳；好似这片声音都被平静的海水给吸收了去，无论怎么吵也吵不乱大海的庄严静寂。

小坡立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虽然这是他常见的景物，可是再叫他看一千回，一万回，他也看不腻。每回来到此处，他总想算一算船的数目，可是没有一回算清过。一，二，三，四，五，……五十。哼，数乱了！再数：一五，一十，十五，十五加五是多少？不这样干了，用八来算吧！一八，二八十六，四八四十八，五八——！嗐！一辈子也记不住五八是多少！就算五八是一百吧，一百？光那些小船就得比一百还多！没法算！

有一回，父亲带他坐了个小摩托船，绕了新加坡一圈儿。小坡总以为这些大船小船也都是绕新加坡一周的，不然，这里那能老有这么多船呢；一定是早晨开船，绕着新加坡走，到晚上就又回到原处。所以他和南星商议过多少次，才决定了：“火车是跑直线的，轮船是绕圈儿的。”

“我要是能跳上一只小船去，然后，哧！再跳到一只大船上去，在船上玩半天儿，多么好！”小坡心里说。说完，在海岸上，手向后伸，腿儿躬起，哧！跳出老远。“行了，只要我能进了码头的大门，然后，哧！一定能跳上船去！一定！”他念念道道的往码头大门走。走到门口，小坡假装看着别处，嘴里哼唧的，“满不在乎”似的往里走。

哼！眼前挡住只大黑毛手！小坡也没看手的主人，——准知道是印度巡警！——大拇脚指头一捻，便转过身来，对自己说：“本不想进去吗！这边船小，咱到那边看大的去！”他沿着海岸走，想到大码头去：“不近哪，来，跑！”心里一想，脚上便加了劲，一直跑到大码头那边。

哼！一，二，三，四，那么些个大门全有巡警把着！他背着手儿，低着头，来回走了几趟。偷眼一看，哼！巡警都看着他呢。

来了个马来人，头上顶着一筐子“红毛丹”和香蕉什么的。小坡知道马来人是很懒的，于是走过去，给他行了个举手礼，说：“我替你拿着筐子吧？先生！”

马来人的嘴，裂开一点，露出几个极白的牙来。没说什么，把筐子放在小坡的头上。小坡得意扬扬，脚抬得很高，走进大门。小坡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白替人作工，总觉得分外的甜美有趣。

喝！好热闹！卖东西的真不少：穿红裙的小印度，顶着各样颜色很漂亮的果子。戴小黑盔儿的阿拉伯人提着小钱口袋，见人便问“换钱”？马来人有的抱着几匣吕宋烟，有的提着几个大榴莲。地上还有些小摊儿，玩艺儿，牙刷牙膏，花生米，大花丝巾，小铜钮子……五光十色的很花哨。

小坡把筐子放下。马来人把“红毛丹”什么的都摆在地上，在旁边一蹲，也不吆喝，也不张罗，好似卖不卖没什么关系。

小坡细细的把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番，他最爱一个马来人摆着的一对大花蛤壳儿。有两本邮票也很好玩，但是比蛤壳差多了。他心里说：假如这些东西可以白拿，我一定拿那一对又有花点，又有小齿，又有弯弯扭扭的小兜的蛤壳！可惜，这些东西不能白拿！等着吧，等长大了有钱，买十对八对的！几儿才可以长大呢？……啊！到底是这里，轮船有多么大呀！都是长，长，长的大三层楼似的玩艺儿！看烟筒吧，比老树还粗，比小塔儿还高！

一，二，三，四，……又数不过来了！

看靠岸这只吧！人们上来下去，前后的起重机全哗啦啦的响着，船旁的小圆窟窿还哗哗的往外流水，真好玩！哎呀，怎能上去看看呢？小坡想了一会儿，回去问那个马来人：“我拿些‘红毛丹’上船里卖去，好不好？”

马来人摇了摇头。

小坡叹了口气，回到大船的跳板旁边去等机会。

跳板旁有两个人把着。这真难办了！等着，只好等着！

不大一会儿，两个人中走去了一个。小坡的黑眼珠里似乎开了两朵小花，心里说：“有希望！”慢慢往前凑合，手摸着铁栏杆，嘴中哼唧着。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他手摸着铁栏，口中哼唧着，又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往前凑。又假装扶在铁栏上，往下看海水：喝，还有小鱼呢。又假装抬起头来看船：哼，大船一身都是眼睛，可笑！——他管舱房的小圆窗叫眼睛。他斜着眼看了看那个人，哼！纹丝儿不动，在那里站着，好象就是给他一百个橘子，他也不肯躲开那里！小坡真急了！非上去看看不可！

地上有块橘子皮，小坡眼看着船身，一脚轻轻的推那块皮，慢慢，慢慢，推到那个人的脚后边。

“喝！可了不得！”小坡忽然用手指着天，撒腿就跑。

那个人不知是怎么了，也仰着头，跟着往前跑，他刚一跑，小坡，手还指着天，又跑回来了。那个人，头还是仰着，也赶紧往回跑。噗！嗐——口邦！他被橘子皮滑出老远，然后老老实实的摔在地上。

小坡嗞溜的一下，跑上跳板去了。

到了船上，小坡赶快挺直了腰板，大大方方的往里走。船上的人们一看这样体面的小孩，都以为他是新上来的旅客，也就不去管他。你看，小坡心里这个痛快！

哟！船上原来和家里一样啊！一间一间的小白屋子，有床，有风扇，有脸盆架儿。在水上住家，这够多么有意思呢！等着，长大了我也盖这么一所房子，父亲要打我的时候，咦，我就到水房子里住几天来！还有饭厅呢！地上铺着地毯，四面都有大镜子！照着镜子吃饭，看着自己的嘴一张一闭，也好玩！还有理发所呢！在海上剪剪发，然后跳到海中洗洗头，岂不痛快！洗完了头，跑到饭厅吃点咖唎鸡什么的，真自在呀！

小坡一间一间的看，一直看到后面的休息室。这里还有钢琴呢！有几个老太太正在那里写字。啊，这大概是船上的学校，赶紧躲开她们，抓住我叫我写字，可不好受！

转过去，已到船尾。哈，看这间小屋子哟！里面还有大轮子，小棍儿的，咚咚的直响。水房子上带工厂，可笑！我要是盖水房子呀，一定不要工厂：顶好在那儿挖个窟窿，一直通到海面上，没事儿在那里钓鱼玩，倒不错！

小屋的旁边有个小窄铁梯，上去看看。上面原来还有一层楼呢。两旁也都是小屋子，又有一个饭厅……回去告诉南星，他没看见过这些东西。赶明儿他一提火车，我便说水屋子！

看那个铁玩艺儿，在空中忽忽悠悠的往起拉大木箱，大麻口袋。看这群人们这个嚷劲！不知道拉这些东西干什么，但是也很有趣味！

扶在栏杆上看看吧。远处的小山，下面的海水，看着更美了，比在岸上看美的多！开了一只船，闷——闷！汽笛儿叫着。船上的人好象都向他摇手儿呢，他也向他们摇手。看船尾巴拉着那一溜白水浪儿，多么好看！——看那群白鸟跟着船飞，多么有意思！

正看得高兴，背上来了只大手，抓住他的小褂。小坡歪头一看，得！看跳板的那个家伙！那个人一声没发，抓起小坡便走；小坡也一声不发，脚在空中飘摇着，也颇有意味。

下了跳板，那个人一松手，小坡摔了个“芥末蹲”儿。“谢谢你啊！”小坡回着头儿说。

十　生日

星期日，小坡早晨起来稍微晚一点。

一睁眼，有趣，蚊帐上落着个大花蛾子。他轻轻掀起帐子，蛾子也没飞去。“蛾子，你还睡哪？天不早啦！”蛾子的绒须儿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说：“我还得睡一会儿呢！”妹妹仙坡还睡得很香甜，一只小胖脚在花毯边上露着，五个脚指伸伸着，好似一排短圆的花瓣儿。有个血点红的小蜻蜓正在她的小瓣儿上落着。小坡掀起帐子看了看妹妹，没敢惊动她，只低声的说：“小蜻蜓，你把咬妹妹的蚊子都吃了吧？谢谢你呀！”

他去冲凉洗脸。

冲凉回来，妹妹还睡呢。他找来石板石笔，想画些图儿，等妹妹醒了给她看。画什么呢？画小兔吧？不！回回画小兔，未免太贫了。画妹妹的脚？对！他拿着石板，一眼斜了妹妹的脚，一眼看着石板，照猫画虎的画。画完了，细细的和真脚比了一比；不行，赶快擦去吧！叫妹妹看见，她非生气不可。闹了归齐，只画上四个脚指！再补上一个吧，就非添在脚外边不可，因为四个已经占满了地方。

还是画小兔吧，到底有点拿手。把脚擦去，坐在床沿上，聚精会神的画。画了又擦，擦了再画，出了一鼻子汗，才画成一只小兔的偏身。两个耳朵象一对小棒槌，一个圆身子，两条短腿儿，一个小嘴，全行了；但是只有一只眼睛，可怎么办呢？要是只画小兔的前脸吗，当然可以象写“小”字似的，画出一个鼻子两只眼。可是这样怎么画兔身子呢？小兔又不是小人，可以在脸下画身子，胳臂，腿儿。没有法子，只好画偏身吧，虽然短着一只眼睛，到底有身子什么的呀！

他抱着石板，想了半天，啊，有主意了！在石板的那边画上一只眼，岂不是凑成两只！对！于是将石板翻过来，画上一只眼，很圆，颇象个小圆糖豆儿。

画完了，把石板放在地板上，自己趴下学兔儿：东闻一闻，西跳一跳，又用手前后的拉耳朵，因为兔耳是会动弹的。跳着跳着把妹妹跳醒了。

“干什么呢，二哥？”仙坡掀起帐子问。

“别叫我二哥了，我已经变成一个小兔！看我的耳朵，会动！”他用手拨弄着耳朵。

“来，我也当兔儿！”仙坡光着脚下了床。

“仙！兔儿有几只眼睛？”

“两只。”仙坡蹲在地上，开始学兔儿。

“来，看这个。”小坡把石板拿起来，给妹妹看：“象不象？”仙坡点头说：“真象！”

“再看，细细的看。”他希望妹妹能挑出错儿来。“真象！”仙坡又重复了一句。

“几只眼？”

“一只。”

“小兔有一只眼睛行不行？”他很得意的问。

“行！”

“为什么？”小坡心里说：“妹妹有点糊涂！”“三多家里的老猫就是一只眼，怎么不行？”

“不行！猫也都应当有两只眼，一只眼的猫不算猫，算——”小坡一时想不起到底算什么。

幸而仙坡没往下问，她说：“非有两只不行吗，为什么你画了一只？”

“一只？谁说的？我画了两只！”

“两只！那一只在那儿呢？”

“这儿呢！”小坡把石板一翻过儿，果然还有一只圆眼，象个小圆糖豆儿。

“哟！可不是吗！”仙坡乐得把手插在腰间，开始跳舞。小坡得意非常，又在石板上画了只圆眼，说：“仙，这只是给三多家老猫预备的。赶明儿三多一说他的老猫短着眼睛，咱们就告诉他，还有一只呢！他一定问，在那儿呢？咱们就说，在石板上呢。好不好？”

“好！”仙坡停止了跳舞：“赶明儿我拿着石板找老猫去。见了它，我就说，我就说，”她想了一会儿：“瞎猫来呀！”“别叫它瞎猫，它不爱听！”小坡忙着插嘴，“这么说，猫先生来呀？”

“对了，我就说，猫先生来呀！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只带来一只眼睛，你看合式不合式？”

“别问它，石板上的眼睛也许太大一点！”小坡说。仙坡拿起石板，比画着说：“请过来呀，瞎——呸，猫先生！它一过来，我就把石板放在它的脸前面。听着！忽——的一声，这只眼便跳上老猫脸上去，老猫从此就有两只眼，你看它喜欢不喜欢！”

“也不一定！”小坡想了想：“万一老猫嫌有两只眼太费事呢？你看，仙，有一个眼也不坏，睡觉的时候，只闭一只，醒了的时候，只睁一只，多么省事！尤其是看万花筒的时候，不用费事闭上一只，是不是？”

“也对！”仙坡说，并没有明白小坡的意思。

“吃粥来——！”妈妈的声音。

“仙还没洗脸呢！”小坡回答。

“快去洗！”妈妈说。

“快来，仙！快着！”小坡背起妹妹，去帮着她洗脸。洗了脸回来，父亲母亲哥哥都已坐好，等着他们呢。小坡仙坡也坐下，母亲给大家盛粥。

小坡刚要端碗，母亲说了：“先给父亲磕头吧！”

“为什么呢？”小坡问。

“今天是你的生日，傻子！”妈妈说。

“鞠躬行不行？”

“不行！”妈妈笑着说。

“过新年的时候，不是大家鞠躬吗？”小坡问妹妹。妹妹看了父亲一眼。

“非磕头不可呀！新年是新年。生日是生日！养活你们这么大，不给爸爸磕头？好！磕！没话可说！”父亲说，微微带着笑意。

小坡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跪在地上，问：“磕几个呢？”“四八四十八个。”仙坡说。

“磕三个吧。”妈妈说。

小坡给父亲磕完，刚要起来，父亲说：“不用起来，给妈妈磕！”

小坡又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刚要起来，哥哥说：“还有我呢！”

小坡假装没听见，站起来，对哥哥说：“你要是叫我看看你的图画，我就给你磕！”

“偏不给你看！爱磕不磕！”哥哥说。

小坡不再答理哥哥，回头对妹妹说：“仙，该给你磕了！”说着便又跪下了。

“不要给妹妹行大礼，小坡！”妈妈笑了，父亲也笑了。“非磕不行，我爱妹妹！”

“来，我也磕！”仙坡也忙着跪在地上。

“咱们俩一齐磕，来，一，二，三！”小坡高声的喊。两个磕起来了，越磕越高兴：“再来一个！”“哎，再来一个！”随磕随往前凑，两个的脑门顶在一处，就手儿顶起牛儿来，小坡没有使劲，已经把妹妹顶出老远去。

“好啦！好啦！快起来吃粥！”妈妈说。

两个立起来，妈妈给他们擦了手，大家一同吃粥。平日的规矩是：粥随便喝，油条是一人一根，不准多拿。今天是小坡的生日，油条也随便吃，而且有四碟小菜。小坡不记得吃了几根油条，心里说：多咱把盘子吃光，多咱完事！可是，忽然想起来：还得给陈妈留两条呢，二喜也许要吃呢！于是对哥哥说：

“不要吃了，得给陈妈留点儿！”

父亲听小坡这样说，笑了笑，说：“这才是好孩子！”小坡听父亲夸奖他，心中非常高兴，说：“父亲，带我们到植物园看猴子去吧！”

哥哥也说：“下午去看电影吧！”

妹妹也说：“现在去看猴子，下午去看——”她说不上“电影”来，因为没有看过。

父亲今天不知为什么这样喜欢，全答应了他们：“快去换衣裳，趁着早晨凉快，好上植物园去。仙坡，快去梳小辫儿。”大家慌着忙着全去预备。

哥哥和小坡全穿上白制服，戴上童子军帽，还都穿上皮鞋。妹妹穿了一身浅绿绸衣裤，没穿袜子，穿一双小花鞋。两条辫儿梳得很光，还戴着一朵大红鲜花。

坐了一截车，走了一截，他们远远望见绿丛丛一片，已是植物园。

“园中的花木没有一棵好看的，就是好看吧，谁又有工夫去看呢！”小坡这样想，“破棕树叶子！破红花儿！猴子在那儿呢？”越找不到猴，越觉得四面的花草不顺眼。“猴子！出来呀！”

“我看见了一条小尾巴！”仙坡说。

“那儿呢？”

“在椰子树上绕着呢！”

“哎哟！可不是吗！一个小猴，在椰子下面藏着哪！小猴——！小猴——！快来吃花生！”

哥哥拿着许多香蕉，妹妹有一口袋花生，都是预备给猴子吃的。

三个人，把父亲落在后边，一直跑下去。

一片密树林，小树挤着老树，老树带着藤蔓。小细槟榔树，没地方伸展叶子，拚命往高处钻，腰里挂着一串槟榔，脚下围着无数的小绿棵子。密密匝匝，枝儿搭着枝儿，叶子挨着叶子，凉飕飕的摇成一片绿雾。虫儿不住吱吱的叫，叫得那么怪好听的。哈哈，原来这儿是猴子的家呀！看树干上，树枝上，叶儿底下，全藏着个小猴！喝！有深黄的，有浅灰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不大不小的，全鬼头魔儿眼的，又淘气，又可爱。顶可爱的是母猴儿抱着一点点的小猴子，整跟老太太抱小孩儿一样。深灰色的小毛猴真好玩，小圆脑袋左右摇动，小手儿摸摸这里，抓抓那里，没事儿瞎忙。当母猴在树上跳，或在地上走的时候，小猴就用四条腿抱住母亲的腰，小圆头顶住母亲的胸口，紧紧的抱住，唯恐掉下来。真有意思！妹妹往地上撒了一把落花生。喝，东南西北，树上树下，全呕呕的乱叫，来了，来了，一五，一十，一百……数不过来。有的抢着一个花生，登时坐下就吃，吃得香甜有味，小白牙咯哧咯哧咬得又快又好笑。有的抢着一个，登时上了树，坐在树杈上，安安稳稳的享受。有的抢不着，便撅着尾巴向别人抢，引起不少的小战争。

大坡是专挑大猴子给香蕉吃。仙坡是专送深黄色的喂花生，父亲坐在草地上看着，嘻嘻的笑。小坡可忙了，前后左右乱跳，帮着小猴儿抢花生。大猴子一过来对弱小的示威，小坡便跑过去：“你敢！不要脸！”大猴子急了，直向小坡牙，小坡也怒了：“来，跟你干干！张秃子都怕我的脑袋，不用说你这猴儿头了！”一个顶小的猴儿，抢不着东西，坐在一旁要哭似的。小坡过去由哥哥手里夺过一只香蕉：“来！小猴儿，别哭啊！就在这儿吃吧，省得叫别人抢了去！”小猴子双手抱着香蕉，一口一口的吃，吃得真香；小坡的嘴也直冒甜水儿！

大猴子真怕了小坡，躲他老远，不敢过来。有的竟自一生气，抓着一个树枝，三悠两摆到树枝上坐着生气去了。有的把尾巴卷在树上，头儿倒悬，来个珍珠倒卷帘。然后由树上溜下来。

花生香蕉都没啦。又来了一群小孩，全拿着吃食来喂他们。又来了两辆汽车，也都停住，往外扔果子。

小坡们都去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越看越有趣，好象再看十天八天的也不腻烦！

有些小猴似乎是吃饱了，退在空地方，彼此打着玩。你咬我的耳朵，我抓你的尾巴，打得满地乱滚。有时候，一个遮住眼，一个偷偷的从后面来抓。遮眼的更鬼道，忽然一回身，把后面的小猴，一下捏在地上。然后又去遮上眼，等着……有的一群小猴在一条树枝上打秋千，抡，抡，抡，把梢头上的那个抡下去。他赶快又上了树，又抡，把别人抡下去。

有的老猴儿，似乎不屑于和大家争吵，稳稳当当的，秃眉红眼的，坐在树干上，抓抓脖子，看看手指，神气非常老到。

“该走了！”父亲说。

没人答应。

又来了一群小孩，也全拿着吃食，猴子似乎也更多了，不知道由那儿来的，越聚越多，也越好看。

“该走了！”父亲又说。

没人应声。

待了一会儿，小坡说：“仙，看那个没有尾巴的，折跟头玩呢！”

“哟！他怎么没有尾巴呢？”

“叫理发馆里的伙计剪了去啦！”哥哥说。

“呕！”小坡仙坡一齐说。

“该走了！”父亲把这句话说到十多回了。

大家没言语，可是都立起来，又立着看了半天。“该走了！”父亲说完，便走下去。

大家恋恋不舍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到花室，兰花开得正好。小坡说，兰花没有小猴那么好看。到河边，子午莲，红的，白的，开得非常美丽。仙坡说，可惜河岸上没有小猴！到棕园，小坡看着大棕叶，叫：小猴儿别藏着了，快下来吧！叫了半天，原来这里并没有猴子！他叹了一口气！

午饭前，到了家中。小坡顾不得脱衣服，一直跑到厨房，把猴儿的事情全告诉了妈妈。妈妈好象一辈子没看过猴子，点头咂嘴的听着。告诉完了妈妈，又和陈妈说了一遍。陈妈似乎和猴儿一点好感没有，只顾切菜，不好好的听着。于是小坡只好再告诉妈妈一遍。

仙坡也来了，她请求妈妈去抱一个小猴来。

妈妈说，仙坡小时候和小猴儿一样。仙坡听了非常得意。小坡连忙问妈妈，他小时候象猴儿不象。

妈妈说，小坡到如今还有点猴气。小坡也非常得意。

十一　电影园中

吃过午饭，小坡到妈妈屋中去问：“妈！明天还是生日不是呀？”

妈妈正在床上躺着休息呢，她闭着眼，说：“那有的事！一年只有一个生日。”

“呕！”小坡有点不痛快：“不许有两个，三个，一百个生日？”

“天天吃好东西，看猴子，敢情自在！”妈妈笑着说。“妈妈你也有生日，是不是？”

“人人有。”

“你爱那一天过生日呢？”

“我爱那一天不行啊，生日是有一定的。”

“谁给定的呢？父亲？”小坡问。

“生日就是生下来的那一天，比如仙坡是五月一号生的吧，每到五月一号我们就给她庆贺生日，明白不明白？”“妹妹不是白胡子老仙送来的吗？”

“是呀，五月一号送来的，所以就算是她的生日。”“呕！我可得记住：比如明天桌椅铺给咱们送张桌子来，到明年的明天，便是桌子的生日，是这么说不是？妈！”妈妈笑着说：“对了！”

“啊，到桌子生日那天，我就扛着他去看猴子！”“桌子没有眼睛啊？”妈妈说。

“拿粉笔圆圆的画两只呀！妈，猴子也有生日？”“自然哪，”妈妈说：“有一个小孩过生日的时候，小猴儿之中也必有过生日的，所以小孩过生日，一定要拿些东西去给猴子庆贺。”

“可是，妈！那里这么多猴子，怎能知道是那个的生日呢？”“不用管是那个的，反正其中必有一个今天过生日。你过生日吧。哥哥妹妹全跟着吃好东西，猴子也是这样，一个过生日，大家随着欢喜。这个道理好不好？”妈妈很高兴的问。“好！真好！”小坡拍着手说：“妈，回来父亲要带我们去看什么？”

“看电影。”

“电影是什么玩艺儿呢？”

“到电影园就知道了。”

“那里也有猴子？”小坡心目中的电影园是：是几根电线杆子，上面有些小猴。

“没有。”妈妈似乎要睡觉。

小坡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一看妈妈困了，赶快走出去，然后又轻轻走回来，把手在妈妈的眼前摆了一摆，试试妈妈是否真睡了；妈妈不愿说话的时候，常常假装睡觉。“啊，妈妈是真困了！赶快走吧！”他低声的说。

哼！妈妈闭着眼笑了！

“啊！妈妈你又冤我呢！不行！不答应你！你个小妈妈！”小坡说着，把头顶在她的胸口上：“妈，小猴儿顶你来了，顶！顶！顶！”

“小坡好好的！妈妈真困了！”妈妈睁开眼说；“快去，找仙坡去！别惹妈妈生气！”

“走喽！找妹妹去喽！”小坡跑出去：“仙！仙！你在那儿呢？仙——！”

“别嚷！”父亲的声音。

小坡赶紧放轻了脚步，手遮着嘴，恐怕出气儿声音大点，叫父亲听见，又挨说。

快走到街门，门后忽然“咚”！吓了他一大跳。一看，原来是妹妹抱着二喜在门后埋伏着呢。

“好你个坏姑娘，坏仙坡，吓噱我！好你个二喜，跟妹妹玩，不找我去！”小坡叨唠了一阵。

“二哥，父亲说了四点钟去看电影。”

“四点？现在什么时候了？看看吧！”小坡把手腕一横，看了一眼：“十三点半了！还有三刻就到四点。”说完，他假装在手腕旁捻了捻，作为是上弦。然后把手腕放在耳旁听了听：“哼！太快了，咯噔咯噔一劲儿响！仙，你的表什么时候了？”

仙坡学着父亲掏金表的样儿，从小袋中把二喜的脚掏出来，看了看：“三刻！”

“几点三刻？”小坡问。

“就是三刻！”

“你的表一定是站住了，该上弦啦！”他过去在二喜的脚旁捻了几捻。二喜以为这是捻它玩呢，小圆眼儿当中的一条小黑道儿随着小坡的手转，小脚儿团团着要抓他。他们和二喜玩了半天，小坡忽然说：“到四点了吧？”忙着跑去看父亲，父亲正睡觉呢。回来又玩了一会儿，又说：“到四点了吧？”跑去看父亲，哼，还睡觉呢！跑了几次，父亲醒了，可是说：“还早呢！”简直的永远到不了四点啦！一连气问了四五次，父亲老说：还早呢！

哎呀可到了四点！

原来电影园就离家里不远呀！小坡天天上学，从那里过，但是他总以为那是个大礼拜堂。到了，父亲在个小窗户洞外买了票。有趣！电影园卖票的和二喜一样，爱钻小洞儿。

父亲领着他们上了一层楼。喝！怎么这些椅子呀！那个桌椅铺也没有这些椅子！可是没有桌子，奇怪！大堂里很黑，只在四角上有几支小红灯。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挂着一块大绣花帐子，帐子后面必有好玩艺儿！小坡心里说：这就是电影吧，看，四下全是黑的吗。

他们坐好，慢慢的人多起来，可是堂中还是那么黑，除了人声唧唧嘈嘈的，没有别的动静。来了个卖糖的，仙坡伸手便拿了四包。父亲也没说什么，给了钱，便吃开了。小坡一边吃糖，一边想：“赶明年过生日，叫父亲给买个大汽车，他一定给我买！过生日的时候，父亲是最和气的！”

人更多了。台上的绣花帐子慢慢自己卷起，露出一块四方的白布，雪白，连个黑点也没有。小坡心里说：这大概是演完了吧？忽然，叮儿当儿打起钢琴，也看不见琴在那儿呢。当然看不见，演电影吗，自然都是影儿。一个人影打一个钢琴影，对，一定是这么回事。

电灯忽然一亮，把人们的脑袋照得象一排一排的光圆球。忽然又灭了，堂中比从前更黑了。楼上嗒嗒嗒嗒的响起来，射出一条白光，好象海岸上的灯塔。喝，白布上出来个大狮子，直张嘴儿。下面全是洋字，哎呀，狮子念洋字，一定是洋狮子了。狮子忽然没了，又出来一片洋字。字忽然又没了，出来一个大人头，比牛车轮还大，戴着一对汽车轮大小的眼镜。眼毛比手指还粗，两个眼珠象一对儿皮球，滴溜滴溜的乱转。

“仙！看哪！”仙坡只顾了吃糖，什么也没看见。“哟！我害怕！”她忽然看见那个大脑袋。

“不用害怕，那是鬼子脑袋！”父亲说。

忽然，大脑袋没有了。出来一群人，全戴着草帽，穿着洋服，在街上走。衣服没有颜色，街上的铺子，车马，也全不是白的，便是黑的。大概全穿着孝呢？而且老有一条条的黑道儿，似乎是下雨了，可是人们全没打伞。对了，电影中的雨。当然也是影儿，可以不打伞的。

来了辆汽车，一直从台上跑奔楼上来！喝，越跑，越大，越近！小坡和仙坡全抱起头来，往下面藏。哼！什么事儿也没有。抬头一看，那辆汽车跑得飞快，把那群人撞倒，从他们的脊背上跑过去了。楼上楼下的人都笑了。小坡想了想，也觉得可笑。

汽车站住了，下来一个人，父亲说，这就是刚才那个大脑袋。小坡也认不清，但是看出来。这个人确乎也戴着眼镜。下了车，刚一迈步，口邦，摔了个脚朝天，好笑！站起来了，口邦，又跌了个嘴啃地，好笑！小坡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二哥，你笑什么呢？”仙坡问。

“摔跟头的，看着呀！”小坡立起来，向台上喊：“再摔一个，给妹妹看！”

这一喊，招得全堂都笑了。

连汽车带摔跟头的忽然又都没有了。又出来一片洋字，糟糕！幸而：

“仙，快看！出来个大姑娘！”

“那儿哪？哟！可不是吗，多么美呀！还抱着个小狗儿！”

戴眼镜的又钻出来了，喝！好不害羞，抱着那个大姑娘亲嘴呢！羞！羞！小坡用手指拨着脸蛋。仙坡也说：羞！羞！好了！后面来了个人，把戴眼镜的抓住，提起多高，口邦！摔在地上！该！谁叫你不害羞呢！该！那个人拉着大姑娘就跑，跑得真快，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了。戴眼镜的爬起来，拐着腿就追；一边跑一边摔跟头，真可笑！

又出来一片洋字，讨厌！

可了不得！出来只大老虎！

“四眼虎！”仙坡赶快遮上眼睛。

老虎抓住了戴眼镜的，喝，看他吓得那个样子！混身乱抖，头发一根一根的立起来，象一把儿棒儿香。草帽随着头发一起一落，真是可笑。

看哪！戴眼镜的忽然强硬起来，回手给了老虎一个大嘴巴子！喝，打得老虎直裂嘴！小坡嚷起来：再打！果然那个人更横起来，跟老虎打成一团。打得草帽也飞了，眼镜也飞了，衣裳都撕成破蝴蝶似的。还打，一点不退步！好朋友！

小坡握着拳头往自己腿上捶，还直跺脚。坏了！老虎把那个人压在底下！小坡心里咚咚的直跳，恨不能登时上去，砸老虎一顿好的！那个人更有主意，用手一捏鼻子，老虎立刻抿着耳朵，夹着尾巴，就跑了。

“仙！四眼虎怕咱们捏鼻子！”他和妹妹全捏住鼻子，果然老虎越跑越远，不敢回头。

大姑娘又回来了，还抱着小狗。那个人把眼镜捡起来，戴上。一手拿着破草帽，一手按在胸前，给她跪下来。“二哥！”仙坡说：“今天是戴眼镜的生日，看他给大姑娘磕头呢！”

又亲嘴了，羞！羞！羞！口邦，后面有人放了枪，把草帽儿打飞了！忽！灯全亮了，台上依然是一块白布，什么也没有了！

小坡叹了口气。

“父亲，那些人都上那儿啦？”仙坡问。

“回家吃饭去了。”父亲笑着说。

小坡刚要问父亲一些事，灯忽然又灭了，头上那条白光又射在白帐上。洋字，洋字，一所房子，洋字，房子里面，人，老头儿，老太太，年青的男女，洋字，又一所房子，又一群人，大家的嘴唇乱动，洋字！

好没意思！也不摔，也不打，也不跑汽车，也不打老虎！只是嘴儿乱动，干什么呢？

一片海，洋字；一座山，洋字；人们的嘴乱动，洋字！

“父亲，”小坡拉了父亲一把：“他们怎不打架啦？”“换了片子啦，这是另一出了！”

“呕！”小坡不明白，也不敢细问：只好转告诉妹妹：“仙，换了片子啦！”

妹妹似乎要睡觉。

“妹妹要睡，父亲！”

“仙坡，别睡啊！”父亲说。

“没睡！”仙坡低声的说，眼睛闭着，头往一旁歪歪着。房子，人，洋字，房子，人，洋字！

“父亲，那戴眼镜的不来啦？”

“换了片子啦，他怎能还来呢？”

“呕！”小坡说：“这群人不爱打架？”

“那能总打架呢！”

“呕！”

小坡心里说：我也该睡会儿啦！

十二　嗗拉巴唧

小坡，仙坡的晚饭差不多是闭着眼吃的。看猴子，逛植物园，看电影，来回走路，和一切的劳神，已经把他们累得不成样儿了。

吃过晚饭，小坡还强打精神告诉母亲：“大脑袋”怎么转眼珠，怎么捏鼻子吓跑四眼虎。说着说着，眼皮象小金鱼的嘴，慢慢的一张一闭，心中有些发迷糊。脖子也有些发软，脑袋左右的直往下垂。妈妈一手拉着小坡，一手拉着仙坡，把他们两个小瞎子送到卧室去。他们好似刚一撒妈妈的手，就全睡着了。

睡觉是多么香甜的事儿呀！白天的时候，时时刻刻要守规矩；站着有站着的样子，坐着有坐着的姿式，一点儿也不自由。你不能走路的时候把手放在头上，也不能坐着的时候把脚放在桌子上面。就是有意拿个“大顶”，耍个“猴儿啃桃”什么的，也非到背静的地方去不可！谁敢在父亲眼前，或是教室里，用脑袋站一会儿，或是用手走几步“蝎子爬”？只有睡觉的时候才真有点自由。四外黑洞洞的，没有人来看着你。你愿把手枕在头下也好，愿把两腿伸成个八字也好，弯着腰儿也好，张着嘴儿也好，睡觉的时候你才真是自己的主人，你的小床便是王宫，没人敢来捣麻烦。

况且顶有意思的是随便作些小梦玩玩，谁能拦住你作梦？先生可以告诉你不要这么着，不要那些着，可是他能说，睡觉的时候不要作梦？父亲可以告诉你，吃饭要慢慢的，喝茶不要唏溜唏溜的响，可是他能告诉你要一定怎样作梦吗？只有在梦里，人们才得到真正的自由：白天里不敢去惹三多的糟老头子，哼！在梦中便颇可以夺过大烟袋，在他带皱纹的脑门上凿两三个（四五个也可以，假如你高兴打）大青包。

作梦吧！小朋友们！在梦里你可以长上小翅膀，和蜻蜓一样的飞上飞下。你可以到海里看鲸鱼们怎样游戏。多么有趣！多么有趣！

请要记住：每逢看见人家睡觉的时候，你要千万把脚步放轻，你要小声的说话，简直的不出声儿更好。千万不要把人家吵醒啊！把人家的好梦打断是多么残忍的事呀！人家正在梦中和小蝴蝶们一块儿飞呢，好，你一嚷，把人家惊醒，人家要多么不痛快呢！

来！我挨在你的耳朵上轻轻告诉你：小坡睡着了，要作个顶好玩的梦。我自己也去睡，好看看小坡在梦中作些什么可笑的事儿。

小坡正跪在电影园中的戏台上，想主意呢。还是把白帐子弄个窟窿，爬进去呢？是把帐子卷起来，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呢？还是等着帐子后面的人出来，给他们开个小门，请他进去参加呢？

忽然“大脑袋”来了，向小坡转眼珠儿；小坡也向他转眼珠儿，转得非常的快。他向小坡摇头儿，小坡也赶快摇头儿。他张了张嘴，小坡也忙着张嘴。“大脑袋”笑了。啊，原来这转眼珠，摇头，张嘴，是影儿国的见面礼。他们这样行礼，你要是不还礼，可就坏了。你不还礼，他们就一定生气！他们一生气可不得了：不是将身一晃，跑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和你一块儿玩；便是嘴唇一动，出来一片洋字，叫你越看越糊涂！幸而小坡还了礼，“大脑袋”笑了笑，就说：“出来吧！”

“你应当说，进去吧！”小坡透着很精明的样儿说。“没有人不从那边出来，而能进到这里来的，糊涂！”“大脑袋”的神气很骄慢，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小坡因要进去的心切，只好咽了口气，便往白帐子底下钻。

“别那么着！你当我们影儿国的国民都是老鼠吗，钻窟窿？”“大脑袋”冷笑着说。

小坡也有点生气了：“我没说你们是老鼠呀！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怎样进去！”

“碰！往帐子上碰！不要紧，碰坏了帐子算我的事儿！”“碰坏帐子倒是小事，碰在你的头上，你可受不了！你大概知道小坡脑袋的厉害吧？”小坡说。

“呕！”“大脑袋”翻了翻眼，似乎是承认：自己的头是大而不结实。可是他还很坚强的说：“我试试！”“好吧！”小坡说完，立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前碰了去。哼！软忽忽的好似碰在一片大蘑菇上，大脑袋完全碎了，一点迹渣没剩，只是空中飞着些白灰儿。“怎样告诉你来着？我说我的头厉害，你偏不信，看看！”小坡很后悔这样把大脑袋碰碎。

忽然一回头，哈！“大脑袋”——头已经不大了——戴着眼镜，草帽，在小坡身后站着笑呢！

“真有你的！真有你的！你个会闹鬼儿的大脑袋！”小坡指着他说，心中非常爱惜他。“你叫什么呀？大脑袋！”“我？等等，我看一看！”“大脑袋”把草帽摘下来，看了看里面的皮圈儿：“啊，有了，我叫嗗拉巴唧。”“什么？”

“嗗拉巴唧！”

“噜行不行？”小坡问。

嗗拉巴唧想了一会儿，说：“行是行的，不过这顶帽子印着嗗拉巴唧，我就得嗗拉巴唧。等买新帽子时再改吧！”“那末，你没有准姓呀？”小坡笑着问。

“影儿国的国民都没有准姓。”

“呕！呕！”小坡看着嗗拉巴唧，希望问他的名子，他好把为什么叫“小坡”的故事说一遍。

嗗拉巴唧把帽子戴上，一声也没出。

小坡等不得了，说：“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呢？”“不用问，你没戴着帽子，怎会有名子！”

“哟！你们敢情拿帽子里面印着的字当名子呀？”“怎么，不许呀？！”

“我没说不许呀！我叫小坡。”

“谁问你呢！我说，我的帽子呢？”

小坡哈哈的笑起来了。他初和嗗拉巴唧见面的时候，他很想规规矩矩的说话行事；而一看嗗拉巴唧是这么一种眼睛看东，心里想西，似乎明白，又好象糊涂的人，他不由得随便起来；好在嗗拉巴唧也不多心，嗗拉巴唧原来就是这么样的人：两眼笑迷迷的，鼻子很直很高，透着很郑重。胳臂腿儿很灵活，可又动不动便摔个嘴啃地。衣裳帽子都很讲究，可是又瘦又小紧巴巴的贴在身上，看着那么怪难过的。他似乎很精明，可又有时候“心不在焉”：手里拿着手绢，而口中叨唠着，又把手绢丢了！及至发觉了手绢在手中，便问人家：昨天下雨来着没有？

小坡笑了半天，嗗拉巴唧想起来了：帽子在头上戴着呢，赶紧说：“不要这样大声的笑！你不知道这是在影儿国吗？我们说话，笑，都不许出声儿的！嘿喽！你腰中围着的是什么玩艺儿呀？”

“这个呀？”小坡指着他那块红绸宝贝说：“我的宝贝。有它我便可以随意变成各样的人。”

“赶快扔了去，我们这里的人随意变化，用不着红绸子！”“我不能扔，这是我的宝贝！”

“你的宝贝自然与我没关系，扔了去！”

“偏不扔！”

“不扔就不扔，拉倒！”

“那末，我把它扔了吧？”

“别扔！”

“非扔不可！”小坡说着，解下红绸子来，往帐子上一摔，大概是扔在戏台上了，可是小坡看不见，因为一进到帐子里面去，外边的东西便不能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钩钩没有？”嗗拉巴唧忽然问。“谁是钩钩？”

“你不知道哇？”

“我怎会知道！”

“那么，我似乎应该知道。钩钩是个大姑娘。”“呕！就是跟你一块儿，抱着小狗儿的那位姑娘！”小坡非常得意记得这么真确。

“你知道吗，怎么说不知道，啊？！”嗗拉巴唧很生气的样子说。

小坡此时一点也不怕嗗拉巴唧了，毫不介意的说：“钩钩那儿去了？”

“叫老虎给背了去啦！”嗗拉巴唧似乎要落泪。“背到那儿去啦？”

“你不知道啊？”

小坡摇了摇头。

“那么，我又似乎该当知道。背到山上去了！”“这个这个嗗里嗗噜，呸！嗗嗗拉巴唧，有点装糊涂，明知故问！”小坡心里说。然后他问：“怎么办呢？”“办？我要有主意，我早办了，还等着你问！”嗗拉巴唧的泪落下来了。

小坡心中很替他难过，虽然他的话说得这么不受听。“你的汽车呢？”

“在家呢。”

“坐上汽车，到山里打虎去呀！”小坡很英勇的说。“不行呀，车轮子的皮带短了一个！”

“那儿去了？”

“吃了！”

“谁吃的？”

“你不知道哇？”嗗拉巴唧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我！”“皮带好吃吗？”小坡很惊讶的问。

“不十分好吃，不过加点油醋，还可以将就！”“呕！怪不得你的脑袋有时候可以长那么大呢，一定是吃橡皮轮子吃的！”

“你似乎知道，那末，我一定不知道了！”

“这个人说话真有些绕弯儿！”小坡心里说。

“呕！钩钩！钩钩！”嗗拉巴唧很悲惨的叫，掏出金表来，擦了擦眼泪。

“咱们走哇！找老虎去！”小坡说。

“离此地很远哪！”嗗拉巴唧撇着大嘴说。

“你不是很能跑吗？”

“能！”嗗拉巴唧呜咽起来：“也能摔跟头！”“不摔跟头怎么招人家笑呢？”

“你摔跟头是为招人家笑呀？！”

“我说错了，对不起！”小坡赶快的道歉。

“你干什么说错了呢？！”

小坡心中说：“影儿国中的人真有点不好惹，”可是他也强硬起来：“我爱说错了！”

“那还可以！你自要说‘爱’，甚么事都好办！你看，我爱钩钩，钩钩爱我；跟你爱说错话一样！”

小坡有点发糊涂，假装着明白，说：“我爱妹妹仙坡！”“你无论怎么爱妹妹，也不能象我这样爱钩钩！再说，谁没有妹妹呢！”

“那末，你也有妹妹？”小坡很关心的问。

“等我想想！”嗗拉巴唧把手指放在鼻子上，想了半天：“也许没有，反正我爱钩钩。”

“钩钩不是你的妹妹？”

“不是！”

“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告诉你，你也不明白，我只能这么说：我一问她，钩钩你爱我不爱？她就抿着小红嘴一笑，点点头，我当时就疯了！”“爱和疯了一样？”小坡问。

“差不多！等赶明儿你长大成人就明白了！”

“呕！”小坡想：假如长大就疯了，也很好玩。“你到底要帮助我不呢？”

“走啊！”小坡挺起胸脯来。

“往那里走？”

“不是往山里去吗？”

“那边是山？”

“山那边啊？”小坡很聪明的说。

“对了！”嗗拉巴唧拿腿就走，小坡在后面跟着。走了一会儿，嗗拉巴唧说：“离我远一点啊，我要摔跟头了！”

“不要紧，你一跌倒，我就踢你一脚，你就滚出老远，这样不是可以走的快一点吗？”

“也有理！”说着，嗗拉巴唧摔出老远去：“踢呀！”小坡往前跑了几步，给了他一脚。

“等等！”嗗拉巴唧立起来，说：“得把眼镜摘下来，戴着眼镜滚，不痛快！”

嗗拉巴唧把镜子摘下来，给小坡戴上，钩儿朝前，镜子正在小坡的脑杓儿上。

“怎么倒戴眼镜呢？”小坡问，心中非常高兴。“小孩子戴眼镜都应当戴在后面！”

十三　影儿国

戴着眼镜，虽然是在脑杓上，小坡觉得看的清楚多了。他屡屡回头，看后面的东西，虽然叫脖子受点累，可是不如此怎能表示出后边戴眼镜的功用呢。

他前后左右的看，原来影儿国里的一切都和新加坡差不多，铺子，马路等等也应有尽有，可是都带着些素静气儿，不象新加坡那样五光十色的热闹。要是以幽雅论，这里比新加坡强多了。道路两旁的花草树木很多，颜色虽不十分鲜明，可是非常的整齐静美。天气也好，不阴不晴的飞着些雨丝。不常看见太阳，处处可并不是不光亮。小风儿刮着，正好不冷不热的正合适。

顶好玩的是路上的电车，没有人驶着，只用老牛拉着。影儿国的街道有点奇怪：比如你在“甲马路”上走吧，眼前忽然一闪，哼，街道就全变了，你不知不觉的就在“乙马路”上走啦！忽然又一闪，你又跑到“丙马路”去；忽然又一闪，你就跑到“丁马路”上去。这样，所以电车公司只要找几只认识路的老牛，在街道上等着马路变换，也不用驶车的，也不用使电气，马路自然会把电车送到远处去。街道的变动，有时候是眼前稍微一黑，马路跟着就变了，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有时候可以看得明明白白的，由远处来了条大街，连马路连铺子等等，全晃晃悠悠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摆动，好象在大海中的小船，看着有些眼晕。

要是嗗拉巴唧会在街上等着，他们早就闪到城外去了。他是瞎忙一气，东撞一头，西跑一路，闪来那条街，他便顺着走；有时走出很远，又叫马路给带回来了。而且他是越急越糊涂，越忙越摔跟头。小坡起初以为这样乱跑，颇有意思，一语不发的随着他去；转着转着，小坡有点腻烦了，立住了问：“你不认识路呀？”

“我怎么应当认识路呀？！”嗗拉巴唧擦着汗说。“这样，咱们几儿个才能走到城里呢？”

“那全凭机会呀，凑巧了，转到上城外的大路，咱们自然走到城外去了！”

“呕！”小坡很想休息一会儿，说：“我渴了，怎么办呢？”“路旁不是有茶管子吗，过去喝吧！”

“水管子！”

“茶管子！”

小坡走到树木后面一看，果然离不远儿便有个大水龙头，碧绿的，好象刚油饰好。过去细看，龙头上有一对浅红宝石的嘴鸭，上面有两个小金拐子。“茶”，“牛奶”在鸭嘴上面的小磁牌子上写着。龙头旁边有张绿漆的小桌，放着些玻璃杯，茶碗，和糖罐儿。雪白绦织桌布上绣着“白喝”两个字。小坡细细看了一番，不敢动，回过头来问嗗拉巴唧：“真是白喝呀？”

嗗拉巴唧没有回答，过去拧开小金拐子，倒了杯牛奶，一气喝下去，也没搁白糖。

小坡也放开胆子，倒了碗茶，真是清香滚热。他一边喝，一边点头咂嘴的说：

“比新加坡强多了！”

“那里是新加坡呢？”嗗拉巴唧问，随手又倒了杯牛奶。

“没听说过新加坡？”小坡惊讶得似乎有点生气了。

“是不是在月亮上呢？”嗗拉巴唧咂着牛奶的余味说。“在月亮底下！”小坡说。

“那么天上没有月亮的时候呢？”嗗拉巴唧问，非常的得意。跟着把草帽摘下来，在胸前搧着。

小坡挤了挤眼，没话可答。低着头又倒了碗茶，搭讪着加了两匙儿糖，叨唠着：“只有茶，没有咖啡啊！”“今天礼拜几？”嗗拉巴唧忽然问。

“礼拜天吧。”

“当然没有咖啡了，礼拜五才有呢！”

“呕！”小坡虽然不喜欢嗗拉巴唧的骄傲神气，可是心中还不能不佩服影儿国的设计这么周到，口中不住的说：“真好！真好！”

“你们新加坡也是这样吧？”嗗拉巴唧问。

小坡的脸慢慢的红上来了，迟疑了半天，才说：“我们的管子里不是茶和牛奶，是橘子汁，香蕉水，柠檬水，还有啤酒！”

“那末，咱们上新加坡吧！”嗗拉巴唧大概很喜欢喝啤酒。小坡的脸更红了，心里说。“撒谎到底不上算哪！早晚是叫人家看透了！”他想了一会说：“等过两天再去吧！现在咱们不是找钩钩去吗？”

这句话正碰在嗗拉巴唧的心尖上，他赶快说：“你知道吗，还在这里自在的喝茶？！”

小坡忙着把茶碗放下就走。

嗗拉巴唧一边走一边叨唠，好象喝醉了的老太太：“你知道吗，还不快走！你知道吗？成心不早提醒我一声儿！什么新加坡，柠檬水，瞎扯！”

小坡现在已经知道嗗拉巴唧的脾气，由着他叨唠，一声也不出，加劲儿往前走。嗗拉巴唧是一边叨唠，一边摔跟头。走了老远，还是看不见山，小坡看见路上停着辆电车，他站住了，问：

“我们坐车去吧？”

“没带着车票哇！”

“上车买去，你有钱没有？”

“你们那里是拿钱买票啊？”

“那当然哪！”小坡说，觉得理由十分充足。

“怎会当然呢？我们这里是拿票买钱！”嗗拉巴唧的神气非常的骄傲。

“你坐车，还给你钱？”小坡的眼睛睁得比酒盅儿还大。

“那自然呵！不然，为什么坐车呢！可惜没带着票！”“车票是那儿来的呢？”小坡很想得两张拿票买钱的票子玩玩。

“妈妈给的！”

“你回家跟妈妈要两张去，好不好？”小坡很和气的说。“妈妈不给，因为我不淘气。”嗗拉巴唧带出很后悔的样子。

“不淘气？”

“唉！非在家里闹翻了天，妈妈不给车票；好到电车里玩半天，省得在家中乱吵。

“你还不算淘气的人？”小坡笑着问，恐怕得罪了嗗拉巴唧。

“我算顶老实的人啦！你不认识我兄弟吧？他能把家中的房子拆了，再试着另盖一回！”嗗拉巴唧似乎颇得意他有这样的兄弟。

“呕！”小坡也很羡慕嗗拉巴唧的弟弟：“他拿票买来钱，当然可以再拿钱买些玩艺儿了？”

“买？还用买？钱就是玩艺，除了小孩子，没有人爱要钱！”

两个人谈高了兴，也不知道是走到那儿去啦。小坡问：“你们买东西也不用钱吗？”

“当然不用钱！进铺子爱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要愿意假装给钱呢，便在口袋掏一掏，掏出一个树叶也好，一张香烟画片也好，一把儿空气也好，放在柜台上，就算给钱啦。你要是不愿意这么办呢，就一声不用出，拿起东西就走。”“铺子的人也不拦你？”

“别插嘴，听我说！”

小坡咽了口气。

“你要是爱假装偷东西呢，便拿着东西，轻手蹑脚儿的走出去，别叫铺子里的人看见。”

“巡警也不管？”

“什么叫巡警啊？你可别问这样糊涂的问题！”

小坡本想告诉他，马来巡警是什么样子，和他自己怎么愿当巡警；一看嗗拉巴唧的骄傲劲儿，他又不想说了。待了一会儿，他问：

“假如我现在饿了，可以到点心铺白拿些饽饽吗？”“又是个糊涂问题？当然可以，还用问！况且，你是真饿了不是？为什么你说‘假如’？你说‘假如’你饿了，我要说，你‘假如’不饿，你怎么办？”

小坡的脸又红了！搭讪着往四外看了看，看见一个很美丽的小点心铺。他走过去细看，里面坐着个顶可爱的小姑娘，蓝眼珠儿，黑头发，小红嘴唇，粉脸蛋儿，脑后也戴着一对大眼镜儿。小坡慢慢的进去，手在袋中摸了摸，掏出一些空气放在小桌儿上。小姑娘看了看他，抿着嘴笑嘻嘻的说：“要什么呢？先生！”

小坡伸着食指往四围一指，她随着手指看了看。然后她把各样的点心一样拿了一块，一共有二十多块。她一块一块的都垫上白纸，然后全轻轻的放在一支小绿竹篮里，笑着递给小坡。跟着，她拿出一个小白绸子包儿来，打开，也掏出一点空气。说：“这是找给你的钱，你给的太多了。”小坡乐得跳起来了！

“哟，你会跳舞啊？”小姑娘娇声细气的说，好象个林中的小春莺儿。

“会一点，不很好。”小坡很谦虚的说。

“咱们跳一回好不好？”小姑娘说着，走到柜台的后面，捻了墙上的小钮子一下，登时屋中奏起乐来。她过来，拉了拉小裙子，握住小坡的手。小坡忙把篮子放下，和她跳起来。她的身体真灵活轻俏，脚步儿也真飘飕，好象一片柳叶似的，左右舞动。小坡提心吊胆的，出了一鼻子汗，恐怕跳错了步数。“点心在那儿哪？”嗗拉巴唧在门外说。

“篮子里呢。”小坡回答，还和她跳着。

嗗拉巴唧进来看了看小绿篮子，说：“你刚才一定是伸了一个手指吧？你要用两个头指，她一定给你一样两块！”

“馋鬼！”小坡低声的说。

“他是好人，不是馋鬼！”小姑娘笑着说：“我们愿意多卖。卖不出去，到晚上就全坏了，多么可惜！我再给你们添几块吧？”

小坡的脸又红了！哎呀，影儿国的事情真奇怪，一开口便说错，简直的别再说了！

“不用再添了，小姑娘！”嗗拉巴唧说：“你看见钩钩了没有？”

“看见了！”小姑娘撒开小坡的手，走过嗗拉巴唧那边去：“跟着个大老虎，是不是？”

嗗拉巴唧的鼻子纵起来，耳朵也竖起，好象个小兔：“对呀！对呀！”

“老虎在这儿给钩钩买了几块点心，临走的时候，老虎还跟我握手来着呢！”小姑娘拍着手说。

“这一定不是那个专爱欺侮小姑娘的四眼虎！”小坡说。“少说话！”嗗拉巴唧瞪了小坡一眼。

“你要是这么没规矩，不客气，”小坡从篮子里拿起一块酥饼：“我可要拿点心打你了！”

嗗拉巴唧没答理小坡，还问小姑娘：“他们往那边去了呢？”

“上山了。老虎当然是住在山上！”小姑娘的神气似乎有点看不起嗗拉巴唧。

“该！”小坡咬了口酥饽饽。

“山在那里呢？”

“问老虎去呀，我又不住在山上，怎能知道！”小姑娘嘲笑着说。

“该！”小坡又找补了一口酥饼。

嗗拉巴唧的脸绿了，原来影儿国的人们，一着急，或是一害羞，脸上就发绿。

小姑娘看见嗗拉巴唧的脸绿了，很有点可怜他的意思。她说。

“你在这儿等一等啊，我去找张地图来，也许你拿着地图可以找到山上去。”

小姑娘慢慢的走到后边去。嗗拉巴唧急得什么似的，拿起点心来，一嘴一块，恶狠狠的吃。小坡也学着他，一嘴一块的吃，两人一会儿就把点心全吃净了。嗗拉巴唧似乎还没吃够，看着小绿竹篮，好象要把篮子吃了。小坡忙着捡起篮子来，放在柜台后面。

小姑娘拿来一张大地图。嗗拉巴唧劈手抢过来，转着眼珠看了一回，很悲哀的说：“只有山，没有道路啊！”“你不要上山吗，自然我得给拿山的图不是！”小姑娘很得意的说。

“再说，”小坡帮助小姑娘说：“拿着山图还能找不到山吗？”

“拿我的眼镜来，再细细看一回！”嗗拉巴唧说。小姑娘忙把眼镜摘下来，递给他说：“这是我祖母的老花镜，不知道你戴着合适不合适。”

“戴在脑后边，还有什么不合适！”嗗拉巴唧把眼镜戴在脑杓上，细细看着地图。看了半天，他说：“走哇！这里有座狼山，狼山自然离虎山不远。走哇，先去找狼山哪！拿着这张地图！”

小坡把地图折好，夹在腋下，和小姑娘告辞，“谢谢你呀！”嗗拉巴唧向小姑娘一点头，慌手忙脚的跑出去。

十四　猴王

小坡忽然一迷糊，再睁眼一看，已经来到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些椰树，鸡毛子似的，随着风儿，来回天上的灰云。

“嗗拉巴唧！”小坡喊。哎呀！好难过，怎么用力也喊不出来。好容易握着拳头一使劲，出了一身透汗，才喊出来：“嗗拉巴唧！你在那儿哪？”

没有人答应！小坡往四下一看，什么也没有，未免心中有点发慌。这就是狼山吧？他想：在国语教科书里念过，“狼形似犬”，而且听人说过狼的厉害；设若出来几只似狼的东西，叫他手无寸铁，可怎么办！

他往前走了几步，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嗗拉巴唧也许叫狼叼去了吧？！”正这么想着，由山上的小黄土道中来了一只猴子，骑着一个长角的黑山羊，猴子上身穿着一件白小褂，下身光着，头上扣着个小红帽盔，在羊背上扬扬得意的，神气十足。山羊有时站住，想吃些路旁的青草，猴儿并没拿着鞭子，只由他的尾巴自动的在羊背上一抽，山羊便赶快跑起来。

小坡简直的看出了神。离他还有几丈远，猴儿一扳羊角，好象驶汽车的收闸一样，山羊便纹丝不动的站住了。猴儿一手遮在眼上，身子往前弯着些，看了一会儿，高声的叫：“是小坡不是呀？”

猴儿怎么认识我呢？小坡惊异极了！莫非这是植物园？不是呀！或者是植物园的猴子跑到这儿来了？他正这么乱猜，猴子又说了：“你是小坡不是呀？怎么不言语呀！哑巴了是怎着？！”

“我是小坡，你怎么知道呢？”小坡往前走了几步。猴儿也拉着山羊迎上来，说：“难道你听不出我的语声来？我是张秃子！”

“张秃子？”小坡有点不信任自己的耳朵，“张秃子？”

这时候，猴子已经离小坡很近，把山羊放在草地上，向小坡脱帽鞠躬，然后说：“你不信哪？我真是张秃子！”

小坡看了看猴子头上，确是头发很少，和张秃子一样。“坐下，坐下！咱们说会儿话！”张秃子变成猴子，似乎比从前规矩多了。

两个坐在大石头上，小坡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坡，你干什么装傻呀？”张秃子的猴嘴张开一些，似乎是笑呢。“你莫非把我忘了？”

小坡只能摇了摇头。

“你听我告诉你吧！”

“呕！”小坡还是惊疑不定，想不起说什么好。张秃子把小红帽子扣在头上，在大石头上，半蹲半坐的，说：

“有一天我到植物园去，正赶上猴王的生日。我给他些个香蕉什么的，他喜欢的了不得。一边吃，一边问我愿意加入猴儿国不愿意。我一想：在学校里，动不动就招先生说一顿。在家里，父亲的大手时常敲在咱的头上，打得咱越来头发越少。这样当人，还不如当猴儿呢！可是对猴王说：我不能当普通的猴子，至少也得来个猴王作作。你猜怎么着，猴王说：正好吗，你到狼山作王去吧。那里的猴王是我的弟弟，——小坡，我告诉你，敢情猴王们都是亲戚，不是弟兄，便是叔侄。——前两天他和狼山的狼王拜了盟兄弟。狼王请他去吃饭，那知狼王是个老狡猾鬼，假装喝醉了，把我兄弟的耳朵咬下一个来，当酒菜吃了。然后他假装发酒疯儿，跟小猴们说：‘咱们假装把猴王杀了好不好？’小猴们七手八脚的便把我兄弟给杀了！”

“好不公道！不体面！狼崽子们！”小坡这时候听入了神，已经慢慢忘了张秃子变猴儿的惊异了。

“自然是不公道哇！小坡，你看，咱们在操场后面打架多么公平！是不是？”

“自然是！”小坡好象已把学校忘了，听张秃子一提，非常的高兴。

“猴王落了许多的泪，说他兄弟死得太冤枉！”

“他不会找到狼山，去给他兄弟报仇吗？”小坡问。“不行啊，猴王不晓得影儿国在那里呀！他没看过电影。”“你一定看过电影，张秃子？”

“自然哪，常由电影园的后墙爬进去，也不用买票！”张秃子的嘴又张得很大，似乎是笑呢。

“别笑啦，笑得那个难看！往下接着说吧。”此时小坡又恢复了平日和张秃子谈话的态度。

“猴王问他的兄弟亲戚，谁愿到狼山作王，大家都挤咕着眼儿一声不出。后来他说，你们既都不敢去，我可要请这位先生去了！他虽不是我的亲戚，可是如果他敢去，我便认他作干兄弟。于是猴王和我很亲热的拉了拉手，决定请我去作狼山的猴王。我自己呢，当然是愿意去；我父亲常这么说：秃子将来不是当王，就作总统，至少也来个大元帅！”“大元帅是干什么的？”

“大元帅？谁知道呢！”

“不知道吗，你说？”

“说，一定就得知道哇？反正父亲这么说，结了，完了！”“好啦，往下说吧！”

“我答应了猴王，他就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还写信？”小坡问。

张秃子往小坡这边凑了凑，挨着小坡的耳朵根儿说：“他们当王的都不会写字，可是他们装出多知多懂的样儿来，好叫小猴子们恭敬他们。他只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儿，画得一点也不圆。他对我说：你拿着这封信到狼山去，给那里的官员人等看。他们就知道你是他们的新王了。”张秃子抓了抓脖子底下，真和猴子一样。

小坡笑开了。

“你是笑我哪？”张秃子似乎是生气了：“你要晓得，我现在可是作了王。你顶好谨慎着一点！”

“得了，张秃子！你要不服我，咱们就打打看！你当是作了猴王，我就怕你呢！”

张秃子没言语，依旧东抓西挠的，猴气很深。

小坡心里说：作王的人们全仗着吹气瞪眼儿充能干，你要知道他们的老底儿，也是照样一脑袋顶他们一溜跟头！然后他对张秃子说：

“得了，咱们别吵架！你作了王，我好象得恭敬你一点。可是你也别假装能干，成心小看我！得了，说你的吧。”

张秃子自从作王以后，确是大方多了，一想小坡说得有理，就吹了一口，把怒气全吹出去了。“没人看着咱们，你爱怎样便怎样；当着小猴儿们，你可得恭敬着一点；不然，我还怎叫他们怕我呢？好，我往下说呀：拿着猴王的信，我就跑影儿国来了。”

“打那儿进来的？”

“从点心铺的后门进来的。”

“喝了街上的牛奶没有？”小坡很想显显他的经验。“当然，喝了六杯牛奶，吃了一打点心！”

“肚子也没疼？”小坡似乎很关心猴王的健康。“疼了一会儿就好了。”

“好，接着说。”

“你要老这么插嘴，我多咱才能说完哪？”

“反正你们当王的一天没事，随便说吧。”

“没事？没事？”张秃子挤着眼说：“你没作过王，自然不知道哇。没事？一天到晚全不能闲着。看那个猴子力气大一些，好淘气捣乱，咱赶紧和他认亲戚，套交情，送礼物；等冷不防的，好咬下他一个耳朵来，把他打倒！对那些好说话的猴儿呢，便见面打几个耳光，好叫他们看见我就打哆嗦！事情多了！没事？你太小看作王的了！”

“呕！”小坡没说别的，心中有些看不起猴王的人格。

张秃子看小坡没说什么，以为是小坡佩服他了，很得意的说：

“到了狼山，我便立在山顶上喊：猴儿国的国民听者：新王来到，出来瞧，出来看！这一喊不要紧哪，喝！山上东西南北全呕呕的叫起来，一群跟着一群，一群跟着一群，男女老少，老太太小妞儿，全来了！我心中未免有点害怕，他们真要是给我个一拥而上，那还了得！我心里直念道：张秃子！张秃子！挺起胸脯来干呀！我于是打开那封信，高声的喊：这是你们死去猴王的哥哥给我的信，请我作你们的王！喝！他们一看纸上的圈儿，全跪下磕起头来。”

“磕了几个？”小坡问。

“无数！无数！叫他们磕吧，把头磕晕，岂不是不能和我打架了吗？等他们磕了半天，我就又喊：拿王冠来！有几个年老白胡子的猴儿，嗻了一声，就爬到椰子树上，摘下这顶红小帽来。”张秃子指了指他头上的红盔儿。

“很象新加坡的阿拉伯人戴的小红盔儿！”小坡说。

“阿拉伯人全是当腻了王，才到新加坡去作买卖！”

“呕！”小坡这时候颇佩服张秃子知道这么多事情。“我戴上王冠，又喊：拉战马来！”

“什么是战马呀？”

“你没到二马路听过评书呀？张飞大战孔明的时候，就这么喊：拉战马来！”

“孔明？”

“你赶明儿回新加坡的时候，到二马路听听去，就明白了。站着听，不用花钱。”

“呕！”小坡有点后悔：在学校里，他总看不起张秃子，不大和他来往，那知道他心中有这么些玩艺儿呢！“我一喊，他们便给这个拉来了。”张秃子指着长角山羊说：“我本来是穿着件白小褂来的，所以没跟他们要衣裳。我就戴着王冠，骑上战马，在山坡上来回跑了三次。他们都吓得大气不出，一劲儿磕头。我一看，他们都有尾巴，我没有，怎么办呢？我就折了一根棕树叶，把对片扯去，光留叶梗，用根麻绳拴在背后，看着又硬又长。他们一看我有这么好的尾巴，更恭敬我了。这几天居然有把真尾巴砍下去，为是安上棕叶梗，讨我的喜欢。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两天我正和他们开会商量怎么和狼王干一干。”

“你们会议也和学校里校长和先生的开会一样吧？”“差不多，不过我们会议，只许我说话，不许别人出声！”张秃子说，摇着头非常得意。

“你要和狼王打起来，干得过他吗？”

“其实我们是白天出来，狼们是夜间出来，谁也遇不见谁，不会打起来。不过，我得好歹跟他们闹一回；要不然，猴子们可就看不起我啦！作王的就是有这个难处，非打仗，人们不佩服你！”

“你要真和狼王开仗的时候，我可以帮助你！”小坡很亲热的说。

“那末，你没事吗？”

“哟！”小坡机灵的一下子，跳起来了，忽然想起嗗拉巴唧：“有事！差点忘了！你说，你看见嗗拉巴唧没有？”“看见了，在山洞睡觉呢。”

“这个糊涂鬼！把找老虎的事儿忘了！”

“干什么找老虎呀？”张秃子抓着胸脯，问。

“老虎把钩钩背去啦！”

张秃子呕呕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呢？”小坡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找不出可笑的地方来。

“他找老虎去？他叫老虎把钩钩背走的！”

“我不信！他一提钩钩便掉眼泪！再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信？因为你还不晓得影儿国人们的脾气。他们一天没事儿作，所以非故意捣乱不可。他叫老虎把钩钩背去，好再去找老虎不答应。可是有一样，老虎也许一高兴，忘了这是嗗拉巴唧闹着玩呢，硬拉住钩钩不放手。”

“我真盼着老虎变了卦，好帮着嗗拉巴唧痛痛快快打一回！”小坡搓着手说。

“那么好啦，你跟我去看他吧。”张秃子骑上山羊，叫小坡骑在他后面，好似两人骑的自行车。走着走着，张秃子忽然问：

“小坡，看见小英没有？”

“干什么呀？”

“很想把她接作王妹，哎呀，王的妹妹该叫作什么呢？王的媳妇叫皇后，王的儿子叫太子，妹妹呢？”

小坡也想不起，只说了一句：“小英恨你！”

“恨我？我作了猴王，她还能恨我？”

小坡没说什么。

走了半天，路上遇见许多猴子，全必恭必敬的，立在路旁，向他们行举手礼。张秃子睬也不睬的，仰着头，一手扶着羊角，一手抓着脖子。小坡一手扶着羊背，一手遮着嘴笑。过了一个山环，树木更密了。穿过树林，有一片空场，有几队小猴正在操演；全把长尾巴围在腰间当皮带，上面挂着短刺刀。

过了空场，又是个山坡，上面有两排猴儿兵把着个洞门。

洞门上有面大纸旗，写着两个大黑字：“秃子”。“到了！”张秃子说。

十五　狼猴大战

猴子们本来住在树林里，用不着盖什么房屋，找什么山洞的。张秃子虽变成猴子，但还一时住不惯树林，所以他把那个山洞收拾了一下，暂作为王宫。

洞真不小：一进门有三间大厅，厅里并没有桌椅，只在墙的中腰掏了些形似佛龛的小洞，猴王接客的时候，便一人坐在一个小洞里，看着很象一群小老佛爷。穿过大厅，还有两列房子。一列是只有四壁，并没有屋顶，坐在屋里，便可以直接看天；这是猴王的诸大臣的卧室；因为他们住惯了树林，一旦闷在屋里，有些不痛快；而且下雨的时候，不淋得精湿，也不舒服；出门入户的也觉得太麻烦；所以猴王下命，拆去屋顶，以示优遇。对面的一列是猴王住着的地方，确有屋顶，但是一连十几间，全没有隔断；因为猴王张秃子睡觉好打“把式”，既没有隔断，他便可以自由的从这头滚到那头。吃饭的时候，爱嚼着东西翻几个跟头呢，也全没有阻挡，而且可以把汤放在这头，把菜放在那头，来回跑着吃，也颇有趣。这列房的房顶上有许多小猴，一手拿着喇叭，一手遮在眉上往远处望着；若是有狼国人来行刺，或有别的野兽来偷东西，他们好吹喇叭警告山洞四围的卫兵。——张秃子自作了猴王以后，一点也不象先前那样胆粗气壮了！

这两列房后面有个花园，园里并没有花草，只在园门上张秃子用粉笔写了“花园”二字。张秃子游园的时候，随意指点着说：“玫瑰很香很美呀！”随着他的人们，便赶快跑到他所指的地方细看一回，一齐说：“真好！真好！”他们要不这样说，张秃子一生气，便把他们种在那里当花草儿。

张秃子领着小坡在洞内看了一遭，诸大臣都很恭敬的在后面随着。到花园里，小坡问：“花草在那里呢？”诸大臣全替他握着一把儿汗。可是张秃子假装没听见，回过头来向大臣们说：“谁叫你们跟着我呢？去！”诸大臣全弯着腰，夹着尾巴，慌忙跑去。

张秃子把小坡领回到大厅里。他自己坐在最大的一个龛里，正对着屋门。小坡坐在猴王的右手。门外来来往往的小猴们全偷着眼看小坡，不知他是猴王的什么人。张秃子板着脸，不肯多说话；怕小坡乱问，叫小猴们听见，不大好。正这么僵板的坐着，忽然进来一个猴兵，慌慌张张的，跑在大厅中间，说：“报告！”

“什么事？”张秃子伸着脸，高声的问。

“不好了，大王！狼王派了八十万大军，打我们来了！”猴兵抹着眼泪说。

“你怎么知道？”张秃子问。

“我们捉住一个狼侦探，他说的！”

“他在那儿呢？”

“在外面睡觉呢！”

“他睡觉吗，你怎会知道他们有八十万人马，啊？糊涂！不要脸！”张秃子扯着脖子喊，为是叫门外的小猴们全听得见。猴兵抓着大腿，颤着说：“大王！他要是不睡着，我们那能拿得住他呢。我们捉住他，把他推醒，他就说：八十万人马！就又睡去了。”

“把他拿进来！”

“不行呀，大王！一动他就咬手哇！”

“怎么办呢？”张秃子低声的问小坡。

“咱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那不失身分吗？我是猴王啊，你要记清楚了！”“你这些猴兵没有用，有什么法儿呢！”

“好吧，咱们出去看看。”张秃子说，然后很勇敢的问那个猴兵：“把他捆好了没有呢？”

“捆好了，大王！”

“那么，捆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咬手呢？”

“大概他愿意叫人家捆起来，不喜欢叫人家挪动他；狼们都有些怪脾气呀，大王！”

“不要多说！”张秃子由墙上跳下来。

小坡遮着嘴笑了一阵。

随着猴兵，他们走出洞口，一队卫兵赶快跟在后面。到了空场，一群猴兵正交头接耳的嘀咕，见猴王到了，登时排好，把手贴在眉旁行礼。

“狼侦探在那里呢？”张秃子问，态度还很严重，可是脸上有点发白。

队长赶快跑过来，用手一指，原来狼侦探在一块大石头上睡得正香呢。一根麻绳在狼身上放着，因为猴兵不敢过去捆他，只远远的把麻绳扔过去。张秃子打算凿猴兵的头几下，惩罚他报告不真，可是往四下一找，猴兵早已跑得没影儿了。

张秃子看着那群兵，那群兵瞧着张秃子，似乎没有人愿意去推醒狼侦探。

小坡看得不耐烦了，扯开大步，走到大石头前面，高声的喊：

“别睡了，醒醒！”

张秃子和兵们也慢慢的跟过来。

狼侦探张了张嘴，露出几个尖利的白牙。兵们又往后退了几步。

“起来！起来！”小坡说。

狼侦探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儿，歇松的说：“刚作个好梦，又把我吵醒了，不得人心！”

“你要是瞎说，我可打你！快起来！”

众猴兵一听小坡这样强硬，全向前走了两步，可是队长赶快叫了个：“立——正！”于是大家全很勇敢的远远站住。“你是那里来的？”小坡问。

狼侦探不慌不忙的坐起来，从军衣中掏出个小纸本来，又从耳朵上拿下半根铅笔。他看了看小坡，又看了看大家。然后伸出长舌头来，把铅笔沾湿，没说什么，开始在小本上写字，写得很快。

“我问你的话，没听见是怎么着？”小坡有点生气了！“等等，不忙！等我写完报告，再说。”狼侦探很不郑重的说，一边写，一边念道：“有一块空场，场里有猴兵四十万。还有一小人，模样与猴兵略有不同，问我从那里来的。此人之肉，或比猴兵的更好吃。好了！”狼侦探把小本放回去，铅笔插在耳上，向小坡说：“你问我从那儿来的？我是狼王特派的侦探！你似乎得给我行个礼才对！”

“胡说！”小坡又往前凑了一步：“我问你，听着！你们有多少兵？”

“八百万大军！”

张秃子往前走了一步，立在小坡身后，说：“八十万，还是八百万？”

“八十万和八百万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有个八字！”狼侦探笑了，笑得一点也不正当。

“你们什么时候发的兵？”小坡问。

“前天夜里狼王下的令，我们在山下找了一夜，没有看见一个猴兵。”

“怪不得前天夜里我听见狼嗥！”张秃子和小坡嘀咕。“昨天白日我们依旧在山上找你们，走错了道儿，所以没遇见你们。昨日夜里还在山上绕，又没遇见你们。今天大家都走乏了，在山坡下睡觉呢。我作着梦走到这里，叫你们给吵醒了，不得人心！”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小坡低声的问张秃子：“说有多少兵？四八四十八万，行不行？”张秃子接过来，高声喊道：“回去告诉你的王，我们这里有四十八万人马，专等你们来，好打你们个唏里哗拉！你们要知道好歹，顶好回家睡觉去，省得挨打！听明白了没有？”

狼侦探恶意的吐了吐舌头，又把小本掏出来，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也没给张秃子行礼，立起来，抖了抖毛儿，便得意扬扬的走下去。

张秃子楞了一会儿，看狼侦探已走远，高声的喊：“吹号齐集人马！”然后指着一个小队长说：“去请各位大臣到这里会议，快！”

号声紧跟着响了：嘀嗒——嘀嗒——嘀——！喝！四面八方，猴兵一队跟着一队，一营跟着一营，全跑向前来。前面的掌旗官都打着一大枝香蕉，香蕉的多少，便是军营的数目：有五个香蕉的，便是第五营，有十九个香蕉的，便是第十九营。军队陆续前来，路上黄尘滚滚，把四面的青山都遮住，看不见了。每营的人数不齐，有的五个，有的五百，有的兵都告假，只有掌旗官，打着枝香蕉，慌忙跑来。兵们有的打着枪，有的抱着个小猴，有的拿着本《国语教科书》。马兵全骑着山羊，比步兵走得还慢，因为——快跑，兵便从羊背上噗咚噗咚的摔下来。

人马到齐，张秃子骑上长角山羊，跳动着，左右前后的，穿营过队的，检阅了一番。猴兵全直溜溜的站着，把手放在眉旁行礼。掌旗官们把香蕉枝子举得笔直，工夫太大了，手有点发酸，于是把枝上的香蕉摘下几个来，吃着，以减轻重量；这样一来，军营的次数也乱了，好在也没人过问。这时候诸大臣全慢条斯礼的来到，向张秃子深深的鞠躬。张秃子下了战马，坐在石头上，对他们说：“现在开会，大家不要出声，听我一个人说！现在狼王故意——”他想不起说什么好。诸大臣都弯着腰，低着头说：“故意——”张秃子忽然想起来：“故意和我们捣乱，我们非痛打他们一回不可！你们带一营人去看守王宫，好好用心看着，听见没有？”

诸大臣连连点头。内中有个聋子，什么也没听见，但也连连点头。他们又深深鞠躬，然后带了一营人马，回宫去看守。

张秃子又喊：“各营营长！”

营长都慌忙走上前来，有的因为指挥刀太长，绊得一溜一溜的摔跟头，摔得满脸是黄土。

张秃子问他们：“那边狼兵最多？是东边？”

众营长一齐拔出指挥刀，向东边指着。张秃子说：“还是西边？”大家的刀往西指。“还是南边？”大家的刀往南指。“还是北边？”大家的刀往北指。“这样看，四面都有狼兵了？”大家的刀在空中抡了个圈儿。

小坡双手遮着嘴笑开了。

“你们三营到东边去，守住东山坡！”张秃子指着东边说。

三个营长行了礼，跑回去，领着三营兵往西边去了。“你们三营往西边去，守住西山口！”张秃子指着西边说。

三个营长行了礼，跑回去，领着三营兵往东边去了。小坡低声问：“你叫他们往东，他们偏往西，叫他们往西，他们偏往东，是怎回事呀？”

“一打起仗来，军官就不好管了，随他们的便吧！好在一边三营，到那边去也是一样。你要一叫真儿，他们便不去打仗，回来把王杀了；然后迎接狼王作他们的皇帝，随他们的便吧！”

张秃子把人马派出去，带着卫队和四五营马兵，到山顶上去观望。

“我说，我乘着狼们还睡觉，去给他们个冷不防，打他们一阵，好不好？”小坡问猴王。

“你先等等吧！狼们是真睡了不是，简直的不敢保准！”张秃子很精细的样子说。

“那么，应当派几个侦探去看看哪！”小坡说。“对呀！哼，一慌，把派侦探也忘了！”张秃子说着指定两个卫兵：“你们到东山去看看，狼们是睡觉呢，还是醒着呢！”“他们一定是睡呢，大王！不必去看。”两个兵含着泪说。“我叫你们去！”

“大王，我们的脚有点毛病，跑不快啊！请派两个马兵吧！”

“没用的东西！”张秃子说：“过来两个马兵！”马兵一听，全慌忙跳下马来，一齐说：“我们情愿改当步兵呀，大王！”

“营长，把他们带到空场去，一人打五个耳瓜子！”张秃子下令。

“大王呀，饶恕这回吧！”营长央求：“平日我们都喜欢当侦探玩，但是一到真打仗啊，当侦探玩真有危险呀！顶好大王爬到树上去，拿个望远镜往远处看一看，也可以了！”张秃子没有言语。

小坡本想先给营长两拳，可是一见猴王不发作，也就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张秃子说：“那里有望远镜呢？”大家都彼此对问：“那里有望远镜呢？”

有一个卫兵看见小坡脑后的眼镜，赶紧往前迈了一步：“报告！大王旁边这位先生有望远镜！”

小坡忽然想起来：“我说，嗗拉巴唧呢？这是他的眼镜。”

“他在洞里睡觉呢，你刚才没看见吗？”张秃子说。“没有！你不告诉我，他在那间屋子里，我怎能知道呢！”“先不用管他，把镜子借给我吧！”

“这是眼镜！有什么用”小坡说。

“大王！眼镜也可假装作望远镜呀！”一个营长这样说。小坡赌气子把眼镜递给张秃子。

张秃子戴上镜子，往一棵椰树上爬。爬到尖上，不敢往下瞧，因为眼晕；只好往天上看：“不好了，黑云真厚，要下大雨了！营长！快到宫里取我的雨伞来！”

“影儿国的雨是干的，不用打伞！”小坡说。

“我打伞不为挡雨，是为挡着雷！”

喝！天上黑云果然很厚，一团一团，来回乱挤。远处的已联成一片灰色，越远越白，白亮亮的在远山上横着。忽然一阵凉风，黑云跑得更快了，山上的椰树，叶子歪在一边，刷刷的在雾气中响。远处忽然一个白闪，把白亮亮的雨云打开几道长而颤动的缝子。跟着咯嚓嚓一个雷，雨点斜着下来，在山上横着溅起一溜白烟。又一个闪，在可怕的黑云上开了个大红三角。咯嚓！咕隆，咕隆，雷声由近处往远处走，好象追着什么东西！看不出雨点来了，只是一片灰色！里面卷着些乱动的树影。

咯嚓！张秃子一缩脖，由树上掉下来。

雨确是干的，打到身上一点也不湿，可是猴儿们（胆子大的）开始东搓西挠的似乎是洗澡呢，洗得很痛快。有的居然拿出胰子来往头上搓。胆儿小的猴子们全闭上了眼，双手堵住耳朵，不住的叫：“老天爷，不要霹我呀，我是好人哪！”

小坡坐在大石头上，仰着头看，打一个大闪，他叫一声“好！”

过了一会儿，雨声小一点了。黑云带着雷电慢慢往远处滚。远处的山尖上，忽然在灰云边上露出一缕儿阳光，把椰树照得绿玻璃似的。

张秃子听着雷声小了，叹了一口气。忽然由山下跑来一个猴儿兵，跑得满头是汗，喝喝带喘。见了张秃子，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

“大，大，大王！不好了！东山的兵们一打雷全吓傻了，叫狼兵把他们生擒活捉全拿去了！”

“你怎么能跑回来呢？”张秃子问。

“我吓晕了，倒在地上，狼兵以为我死了，所以没拿去！”张秃子回头喊：“三营马兵赶快到东山，救回他们！快！”

三个营长上了马，带着队伍往西去了。一边走一边说：“西边比较的平安一些！”

又跑来个猴兵，也跑得惊鸡似的，跪在猴王面前：“报告！

北边的军队全投了狼王，带着狼兵快杀到王宫了！”

张秃子的颜色转了，低声的问小坡，“咱们也跑吧？”“非打一回不可！”小坡很坚决的说。

说话之间，又跑来一个小猴，说：“大王，不好了！狼兵已打进王宫！那个嗗拉巴唧原来是狼王变的，他已经把大王的香蕉全吃净了！”

张秃子吓得手足失措，正想不起主意来，只见西南北三路，猴兵全败下来，有的往树上逃命，有的往绿棵子乱藏，有的坐在石头上遮着脸等死，只有南路的兵还好一些，且战且走，没完全溃散。

小坡由猴兵手里抢过一条木棍，对张秃子说：“走啊，帮助南路的兵去啊！”

张秃子上了战马，带着卫队和一些马兵，随着小坡往南杀。一会儿就和他们自己的兵合在一块，小坡手抡木棍，冲上前去，众猴兵齐声呐喊，跟着往前杀。狼兵是一声不出，死往上攻。小坡的木棒东抡西打，口邦，口邦，口邦！在狼头上乱敲。狼们一点不怕，钩钩着眼睛，张着大嘴，往前叼猴儿的腿。

猴兵退了三次，进了三次，双方谁也不肯放松一步。

小坡正打得高兴，忽然背后大乱，回头一看，可了不得啦！北方的狼也攻上来，把他们夹在中间，跟着，东西两面的狼兵也上来了，把猴兵团团围住，没法逃生。小坡闭上眼睛，双手抡木棍，只听见口邦，口邦，口邦，口邦乱响，不知到底打着谁了。张秃子也真急了，把王冠也扔了，一手拿着一枝木棍乱抡。抡了一会儿，哼！跨下的山羊被狼叼了去；幸而跳得快，还没倒在地上。小坡呢，抡着抡着，手中的木棍碎了！睁眼一看，四面全是狼，全红着眼睛向他奔。小坡也有点心慌了，东遮西挡的不叫狼咬着。“张秃子！咱们怎么办呢？！”张秃子还抡着木棍，喊：“换片子啦！”

这样一喊，忽然狼也没有了，山也没有了，树也没有了，张秃子也不是猴儿了，依然是张秃子。

远远的嗗拉巴唧一瘸一拐的来了。

十六　求救

小坡和张秃子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谁也说不出话来。嗗拉巴唧跑过来，坐下，一声不发；只由张秃子脸上把眼镜摘下来，他自己戴上。三人这样坐了好久，每人出了几身透汗，张秃子说了：

“嗗拉巴唧！你还算个好人？好好的款待你，你反倒变成狼王，抢我的王宫！”

嗗拉巴唧的眼珠转得很快，带出很惊讶的样儿，说：“我什么时候变狼来着？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变狼？就是我爱变着玩吧，什么不可以变，单单的变狼？嗐！”

“大概是狼王变成嗗拉巴唧，诈进了王宫，嗗拉巴唧并不知道。”小坡给他们调解：现在咱们已经换了片子，就不用再提那些事了！”

张秃子慢慢的站起来，瞪了嗗拉巴唧一眼，说：“小坡，再见吧！我还是回狼山去！”

“你？一个人去打狼？”

“非报仇不可！非夺回王宫不可！”张秃子晃着秃脑袋，似乎有作王的瘾头儿。

“你打得过他们吗？”小坡还没有忘记狼兵的厉害。“我自有办法！我也会变成嗗拉巴唧，去和狼王交朋友，乘冷不防咬下他一个耳朵来！”

小坡虽然以为张秃子的计划不甚光明正大，可是很佩服他有这样的胆量。

嗗拉巴唧委委屈屈的叨唠：“你也嗗拉巴唧，他也嗗拉巴唧，谁也不来帮助帮助嗗拉巴唧！”他捶了胸口两下，捶出许多怨气。

小坡看他怪可怜的，赶紧说：“我帮助你，嗗拉巴唧！不要发愁啊，愁病了又得吃药了，多么苦哇！”

嗗拉巴唧听了这片好话，更觉得委屈了，落下好多大颗的眼泪来，摘下草帽来接着，省得落在衣服上。

小坡看他哭了，自己也好似有点难过，也红了眼圈。“再见，小坡！”张秃子挺着胸脯儿就走，也没招呼嗗拉巴唧一声儿。

“我说，张秃子，咱们学校里见啦！”小坡说。“不用再提学校！作了猴王还上学？”

“先生要问你呢？要给你记过呢？”

“给我记过？带些猴兵把学校拆了！”

“你敢！”小坡也立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张秃子一边说一边走。

“好啦，等着你的！看先生不拿教鞭抽你一顿好的才怪！”

“不怕！不怕！”张秃子回头向小坡吐了吐舌头。“爱怕不怕！破秃子，坏秃子，猴秃子！”小坡希望张秃子回来，和他打一场儿：可是张秃子一直走下去，好象很有打胜狼王的把握。

小坡看张秃子走远啦，问嗗拉巴唧：“你刚才上那儿了？叫我各处找你！”

“我上那儿了？你上那儿啦？我问你！”嗗拉巴唧撅着乖乖说。

“我上狼山找你去啦！”

“我上虎山找钩钩去啦！”

“找着了她没有呢？”

“找着她，我正在这儿干什么，糊涂！”

“老虎把她留下了？”小坡忍着气问。

“钩钩自己不愿意回来！”嗗拉巴唧把草帽一歪，倒出一汪儿眼泪，然后又接好，新落比花生米还大的泪珠儿。“这么说，不是老虎的错儿了？”

“那还能是钩钩的错儿吗？”

小坡有点发糊涂，没说什么，看着自己的手。两手，因和狼们打了半天，很不干净，拿起草帽用眼泪洗了洗。嗗拉巴唧的眼泪很滑溜，好象加了香胰子似的，洗完了，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剔着指甲，叨唠：“到底是谁的错儿呢？我的？你的？他的？我们的？你们的？他们的？张秃子的？南星的？三多家里糟老头子的？”

“正是他！”嗗拉巴唧忽然站起来说：“要不是他给老虎出主意，老虎那能留住钩钩？”

“你刚才不是说，钩钩自己不愿意回来吗？”小坡问。“你要是这么来回绕圈儿问我，我可要疯了！”嗗拉巴唧急扯白脸的说。

“你要是这么绕着圈儿回答我，我可也要疯了！”小坡笑着说：“我要是疯了，要变成一钉点的一个小蚊子，专叮你的鼻子尖，看你怎么办！”

“不要变吧，我好好告诉你！”嗗拉巴唧似乎很怕蚊子，赶紧用手遮住鼻子说：“钩钩自从到虎山上，就想回来找我，老虎也有意把她送回来。可是那个糟老头子给老虎出了主意，叫他留住钩钩，给山上的小老虎们作衣裳，洗袜子什么的。于是老虎就变了卦，天天假意的带着她逛山，给她拿树叶作了件花袍子，又给了她许多玩艺儿。可是钩钩还想回家，老虎就又和糟老头子要主意，糟老头子就偷偷的给钩钩一碗迷魂药儿喝。”

“什么是迷魂药呀？”小坡问。

“就是龙井茶里对点冰吉凌！喝了这个，她就把家也忘了，把我也忘了，把什么都忘了，一心愿住在山上！你说怎么好？！”“可怜的钩钩！喝龙井冰吉凌！”小坡低声儿说。

“怎么办呢？”嗗拉巴唧没有注意小坡说什么。“咱们走哇，打倒老虎去！”

“不行啊！干不过他呀！”

“咱们不会向他捏鼻子吗？他最怕那个，是不是？”小坡问。

“捏鼻子也没用了！糟老头子给他出了主意：叫老虎向我捏鼻子！你不知道，老虎捏鼻子比什么也可怕！”嗗拉巴唧说着，直打冷战。

“糟老头子是老虎什么人呢？他为什么不在三多家里，去到虎山呢？”

“他是老虎的老师，白天他教三多，晚上作梦的时候就来教老虎。老虎不怕别人，就是怕他，糟老头子！”“那么现在咱们是作梦哪？”

“可不是！生命是梦的材料作成的，莎士比亚这么说。你知道莎士比亚？”嗗嗗拉巴唧点头咂嘴的说。

“知道！我喝过‘莎士’汽水！”

“呕！”嗗拉巴唧颇有点佩服小坡的知识丰富。待了半天，他说：“小坡，你得想法子多多的找人去打老虎啊！”“一定！”小坡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这么办吧，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南星他们。南星会驶火车，也坐过火车。还有两个马来小姑娘也很有‘杜撰儿’。妹妹仙坡也会出主意。”

“人越多越好呀！你去，我在这儿等着你！”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小坡问。

“那张地图呢？”嗗拉巴唧想起来了。

“哟！哟！”小坡的脸红得象个老茄子似的：“在狼山打仗，丢了！”

“好啦！以后只有狼们知道地名了，地图一定被他们捡去了！这么办吧，你一直往东去，到了新加坡，再一直的回来，直来直去，还不容易吗？”

“不用拐湾儿行吗？”

“行！小孩儿们都应当走直道儿！”

“那么，我就走吧？”

“快去快回来！要是等我把钩钩忘了，你回来可也没用了！”嗗拉巴唧本想和小坡拉手，无心中打了小坡一个耳瓜子。

小坡也跳起来，给嗗拉巴唧一掌。两人分了手。小坡踢着块砖头儿，踢一下，往前走几步；又踢一下，又往前赶几步，这样，不大一会儿，就到了新加坡的大马路。正是半夜里，街道两旁的灯光很亮，可是除了几个巡警，和看门的老印度，只看见些关着门的铺户，一点儿也不象白天里那么花哨好看。小坡心里说：我要是赶明儿开个铺子呀，一定要黑天白日老开着；关上门多么不好看！

房脊上有些小猫，喵喵的叫着，大概是练习唱歌呢。小坡不由的叫出来：“二喜！二喜！你也在这儿唱歌哪？”等了会儿，小猫们全跑开了，他说：“二喜大概和妹妹一块睡觉呢，赶紧走吧！”

走到了家，街门已经关好，小坡用头轻轻一碰，门就软乎乎的开了。他轻手蹑脚的去找仙坡，仙坡正睡得很香，小鼻子翅儿一松一紧的有些响声，哧呼，哧呼，哧呼，小坡推了她一下，低声的说：“妹妹，仙！起来，到虎山去救钩钩，快！”

仙坡坐起来点了点头，并没睁眼。小坡把小褂给她披上。她一声没出，拉着小坡便往外走。

出了门，本想先找南星去，没想到走了不远，正遇上他。不只南星一个，两个小印度，（印度小姑娘可是没在那儿。）两个马来小姑娘，三多和妹妹，全在那块学猫叫呢。小坡喵了一声。

大家看见小坡，全扭过头去，给他个脑飘儿看。小坡很纳闷，为什么大家这样对待他。

“不用理他！不跟他玩！”南星细声细气学着猫的腔调，这样故意的卖嚷嚷。

“过生日，不告诉我们一声儿，一个人把好东西都吃了！”两个小印度帮着腔儿。

仙坡睁开一只眼，过去问两个马来小妞：“是不是二喜告诉你们的？”

两个小妞彼此看了一眼，一齐说：“要不是二喜来告诉我们，今天是小坡的生日，我们还想不起学猫叫呢。”好象过生日和学猫叫大有关系似的。

“赶明儿糟老头子过生日，我又得给他磕头！”三多哭丧着脸说。

“顶好乘磕头的时候，爬过去，咬他脚面两口！”南星说，看着小坡。

“我现在就敢去打糟老头子，你们谁有胆子跟我一块儿去？！”小坡问。

大家听了，登时都向小坡伸出大拇指，似乎忘了不满意他的过生日没通知他们了。

“凡是你敢去的地方，我就敢去！”南星嚷着说，一高兴也忘了细声的学猫叫了。

“糟老头子没在家，你们去也是白去。”三多说。“我自然知道他在那里呢！”小坡说。

“他许又上虎山啦吧？”三多的妹妹问她哥哥。三多点了点头，然后伸着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说：“哼，现在他正教小老虎们算术呢！”

“可惜张秃子没来，他最会和算术先生捣乱！七七是两个七什么的。小坡自言自语的说。

“你们说的都是那儿的话呀？一点不懂！不懂！”南星很着急的说。

“大家站成个圆圈，听我告诉你们。”小坡说。

大家站成个圆圈，都手拉着手儿，听小坡说，他一五一十的把嗗拉巴唧和钩钩的事告诉了他们一遍。南星听得真高兴，跳起来喊：“咱们走呀！打呀！反正糟老头子在虎山，不能还带着大烟袋；只要没大烟袋，咱一点也不怕他！走呀！”

“没有大烟袋，可是有老虎呢！”两个马来小妞慢慢的说。“我准知道老虎比大烟袋厉害！”一个小印度补了这么一句。

“那里要是有四眼虎，我可不敢去！”仙坡拉着马来小妞的手说。

“你们不去，就回家睡觉去，我一个人去，看老虎把我怎样得了！”南星拍着胸脯，大有看不起他们的神气。“去是一定要去的，可是咱们得先商量个办法。”小坡说。“得先商量个办法！”大家，除了南星，一齐这么答腔儿。

大家全仰着头想主意。天上的星星都向他们挤眼，他们也向星星们挤眼，谁也想不出高明招儿来。

“你们知道老虎的事儿，说话呀！”小坡对两个小印度说。“知道老虎，可是没和老虎打过仗，对不起呀！”两个小印度很客气的回答。

“你们呢？”小坡问两个马来小姑娘。

“我们哪？”她们彼此看了一眼，慢慢的说：“有主意，就是不告诉你们！”

“不告诉我们，从此再不背着你们上学了！”南星吓噱她们。

她们又彼此看了一眼，“那末，咱们告诉他们吧？”两个同时点了点头，一齐对仙坡说，好象不屑于跟男孩儿们说话似的：“咱们都变成小老虎，偷偷混进虎山去，和小老虎们一同学算术。然后咱们跟糟老头子捣乱。小老虎们也一定学我们的样子。老头子一生气，必定打他们；把他们打急了，他们还不咬老头子？把老头子咬坏，大老虎就没有帮手了。这样，我们不是可以救出钩钩来吗？”

大家听了，一齐鼓掌。马来小妞们仰头看着天，态度非常的傲慢。

南星慌忙跪在地上，摇晃着脑袋，不住的叫“变！变！”“知道老虎是什么样儿吗？就变？”马来小姑娘撇着嘴说。“父亲说过：照猫画虎。咱们先变成猫，大概就离虎不远了！”小坡提议。

“来！变！”南星真变成一只大黑猫。

“再变大一点！再加上点黄毛儿！”两个小印度给南星出主意。

一展眼的工夫，大家全变成大猫。

三多变得很好，可惜只有一只眼睛，因为他是按着家中老猫的样子变的。

十七　往虎山去

大家变成猫，高兴的了不得，一齐喵了一声。这一叫不要紧哪，喝！四面八方，房脊上，树枝上，墙上，地上，全喵起来了，大概新加坡所有的猫，老的，少的，丑的，俊的，黑白花的，通身白的，一个没剩，全来了！这群猫全撅着尾巴往前走，不大一会儿，就把小坡们给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围好之后，他们全双腿儿坐下，把一个前腿举到耳旁，一齐说：“推举代表！”说完，把前腿放下去，大家开始你挤我，我推你，彼此乱推。推了半天，把前面的一只瘦而无力的老猫给推出去了。大家又一齐喊：“代表推出来了，去，跟他们交涉！”

南星看着这样推举代表有点可笑，赶紧给他们鼓掌，可惜手已变成猫掌，软乎乎的怎么也拍不响；于是他又高声的喵了两声。

“不要吵！不许出声！”那个瘦猫代表瞪着南星说。然后，慢条厮礼的走过来，闻了闻小坡们的鼻子，说：“你们的代表是谁？”说话的时候，几根稀胡子撅撅着，耳朵轻轻的动弹，神气非常的傲慢。

“我们都是代表！”小坡们一齐说。

“都是代表？”老猫往四围看了一眼，似乎是没了主意。

“都是代表就省得推了！”一个狐狸皮的猫说。老猫点了点头，喉中咕口录了半天说：“你们好大胆子呀！没有得我们的允许，就敢变成猫，还外带着变成很大的猫！冒充大猫，应当何罪！啊！”老猫似乎越说越生气，两眼瞪得滴溜儿圆，好象两个绿珠子。

四外的猫们听了，非常得意，嗓子里全咕口录咕口录响起来。“跟他们打呀！”南星小坡嘀咕。

“他们人太多呀！”小坡低声的说，然后问两个马来小妞：“你们有主意没有？”

“咱们先洗脸吧，一边洗一边想好主意；也许他们一看咱们会洗脸，就以为咱们是真猫了。”她们揪着小坡的尾巴说。“洗脸哪！”小坡下了命令。

大家全抬起前掌来，沾了点唾沫，从耳后滑到鼻梁，又从耳梁绕到耳后，洗得颇有趣味；一边儿洗一边想逃走的主意。

南星想不起主意，一着急，把两条前腿全抬来，按着在家中洗脸的样子，两手齐用，东一把西一把的洗起来。“看哪！”老猫向四围笑了笑，说：“可有两手一齐洗脸的猫？！我们怎么办？还是咬下他们的耳朵呢，还是咬下尾巴，叫他们当秃猫呢？”

仙坡忙着把尾巴藏在身底下，双手遮住耳朵，低声的向小坡说：“二哥！快想主意呀！他们要咬耳朵呢！”

小坡不慌不忙的抬头看了看树上，又看了看房顶，忽然喊了一声：“老鼠！”

四围的猫登时把耳朵全竖起来，腰儿躬着，眼睛往四外瞭。

“树上一个！房上三个！”小坡指点着说。

猫们也没等代表下命令，全争着往树上房上蹿。

南星过去给猫代表一个嘴巴，扯起三多就跑。三多只有一只眼睛看不清道路，一溜歪斜的直摔跟头。

大家拚命的跑。乍变成猫，两眼离地太近，都有点发晕。于是大家全闭上眼睛，瞎跑。

“二哥，”仙坡闭着眼，喘吁吁的问：“跑到那儿啦？”“睁开眼看哪！”小坡向大家说。

大家全站住了，睁开眼一看，面前是一座高山。山上满安着电灯，把山道照得清清楚楚的，路旁的绿树在灯光下摆动，好象一片绿云彩似的。路上隔不远儿，就有只长角的大梅花鹿，角上挂着指挥刀，大概是此地的巡警。“这就是虎山吧？咱们找糟老头子去呀！”南星非常的高兴。

“等我问问巡警去。”小坡说。

“我也去！”南星说。

他们俩走上前去，向梅花鹿点了点头。

“请问这是虎山不是的呀？”小坡很客气的问。梅花鹿咩了一声。

“老虎学校在那儿呀？”

鹿用大犄角向山左边指了指，又咩了一声。

“学校里的教员是个糟老头子不是？”南星问。鹿又咩了一声。

“老鹿你真有意思，我骑你一会儿行不行呀？”南星说着就要往起蹿。

老鹿瞪了南星一眼，摇了摇头。

“南星！好好的！”小坡说。

老鹿很客气的向小坡咩了一声。

小坡向老鹿行了个举手礼，就往回走，南星在后面跟着，很不满意小坡拦住他骑鹿。

“这儿是虎山不是呀？”仙坡问。

“是虎山，老虎学校就离这儿不远，”小坡说。“要是离老虎学校不远的话呀，”三多想起糟老头子的可怕：“我顶好回家去睡会儿觉。”

“你要爱睡觉哇，早就不该来！”两个小印度一块儿说。三多不言语了，用那只瞎眼瞪了他们一下。

“你们还麻烦什么呢，不快快的去打糟老头子！”南星很着急的说。

“不行呀，咱们得先找嗗拉巴唧去，没有他，咱们怎认识大老虎和钩钩呢？”小坡说。

“那末就找他去吧！”南星说。

“可是，他在那儿呢？”小坡因为瞎跑了一阵，忘了嗗拉巴唧在什么地方了。

“谁知道呢！”两个马来小姑娘酸酸的一笑。

“还得问巡警去，我看。”小坡说，脸上有点发红。大家没说什么，一齐上山道中找巡警。

见了挂刀的梅花鹿，大家一齐问：“嗗拉巴唧在那儿呢？”

老鹿向他咩了一声，不住的摇头。

“得！老鹿也不知道！”南星说。

“老鹿怎就该知道呢！”两个马来小妞低声的说。“我们找他去吧！”小坡说。

“来，坐火车去，我开车！”南星跟着“门！”了一声，把梅花鹿吓得直往起跳。

“又是你开车！要命也不坐火车！”两个马来小妞说。“不坐，拉倒！我一个人开，更快！”南星说着就往山下跑，嘴中七咚七咚的响。

“南星！回来！你知道往那边去吗？”小坡喊。“我不知道，你知道吗？”南星回着头儿嚷。

小坡没有话可说。

“反正大家都不知道，就跟着南星跑吧，也许半道儿上遇见嗗拉巴唧！”两个小印。说着赶上前去，拉住南星的尾巴。

别人也没有高明主意，只好全赶上去，拉着尾巴，一串儿往前跑。

“大家可往左右看着点呀，看见戴草帽的就是嗗拉巴唧！”小坡在后面嚷道。

大家往左一扭头，往右一扭头，不顾得再看前面。跑着跑着，南星的脑门正撞在一棵老树上，幸而大家都变成猫，手脚灵利，除了南星倒在树根上，大家全七手八脚的上了树。南星脑门上碰了个大包，一边用手摸，一边叨唠：“乱出主意！开火车不往前看着！那有的事！那有的事！”

大家由树上跳下来，争着用猫手给南星按摸脑门上的大包。急于给他的包儿按平了，大家未免用力过猛了些，咕哧一声，把脑门上的包按到脑杓儿上去。“好了！好了！”大家一齐说。

南星摸了摸脑门，果然平了，也就不去管脑后是肿着还是平着，又预备好开车的架势。

“别开车了，这样一辈子也找不着嗗拉巴唧。”小坡向大家说。

“怎么办呢？”大家一齐问。

“咱们坐在这儿等他好啦，反正他得到虎山来，是不是？”小坡蹲在一块石头上说。

“也好，”两个马来小妞说，她们是最不喜欢坐火车的。

大家都背靠背儿坐在大石头上，石头有点儿凉，于是全把尾巴垫在身底下。

坐了一会儿，凉风儿吹来，大家全有点发困。南星是头一个，把头低下去，闭上眼睛。待了会儿，他又慢慢的卧下去，把嘴藏在胸前的厚毛上，稳稳当当的睡去。大家也照着他的样儿，全卧下去睡。

仙坡没有十分睡熟，听见地上噗咚噗咚的轻轻的响。她慢慢睁开眼，偷偷的往外看。可不得了，有四五个小老虎，（长得和猫差不多，可是“个子”大，脖子粗，眼睛象小电灯似的发光。）全背着书包，戴着童子军帽，向他们走来，仙坡连一根毛也不敢动弹，只是偷偷的看着：小虎们走到他们前面便站住了。仙坡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听着小虎们说话：“这些小孩是干什么的呢？”

“也是学生吧？”

“不能，没有书包呀！”

“也许不是虎，看他们的身量多小啊！”

“还有个瞎子！看！”

仙坡偷偷的睁开一只眼看，所以小老虎以为她是瞎子呢。她赶紧把眼闭上，听着：“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好不好？”

“先把他们围好，别叫他们跑了！”

小虎们把他们围好，一齐嚷：“别睡哩！你们是干什么的？说！”

大家全醒过来，愣眼巴唧的看着小虎们。

“说话呀！”小虎们说。

“你问我们哪？”南星说：“我们问谁呢？”

小老虎们全摘了帽，抓了抓头，似乎不大明白南星的话。“我们是小老虎！”小坡说。

“你们的书呢？”小虎中的一个问小坡。

“书？在学校里呢。”

小虎们嘀咕了半天，有一个由书包里掏出一本黄皮书来，掀了几篇，问小坡：“你们的第七课是什么？”“第七课？”小坡想了半天：“你们的第七课是什么？”“我就始终没念到第七课！”南星插嘴说。

“听着！”小虎瞪了南星一眼，然后有腔有调的念：“第七课：人，猫，狗，都好吃！捉住一个吃一个，捉住两个吃一双。吃完了，肚儿圆，嘴儿光！”小虎念完，把书放在地上，抿着嘴笑了一阵。

仙坡吓得心里真哆嗦。两个马来小妞挤在一块，不敢出声。

“我们的第七课不是这样！”小坡高声的说：“你们听着！第七课：糟老头子，真好吃！捉住一个吃一个，捉住——有两个没有呢？”他回头问南星。

“三多知道！”南星说。

“有一个就够受的了，还要两个？”三多颤着声儿说。“捉住一个吃一个，捉住两个，捉不着两个，因为只有一个！捉不着，吹，拉倒，唏里花拉一大堆！”小坡说完，吹了对面小虎的鼻梁儿一下。

小老虎们听了这课书，大家又嘀咕起来。老虎的脖子粗，气儿壮，虽然是嘀咕，声儿可还不小：“他们敢吃糟老头子！”

“敢吃糟老头子！！”

“胆量不小！”

“可佩服！”

“叫他们跟咱们一块儿玩吧？”

“一定！请他们教给咱们怎么吃糟老头子？”

“沾点酱油醋什么的，也许不难吃？”

“顶好加点咖唎，辣辣的！”南星答了腔。

“他们愿意跟咱们玩吗？”一个老虎小姑娘说。“当然愿意！”小坡很客气的说。

“那末，就请吧，请到我们山洞里，玩一玩去！”“请！请！”小坡们说。

十八　醒了

小老虎们看着虽然个子很大，可是岁数都很小，说话行事有些“傻拉光鸡”的。南星是多么糊涂啊，可是跟小虎们一块儿玩，他居然显出很聪明鬼道的样儿来。至于小坡，那更不用说了，他出口气儿，都好似，在小虎们看，有顶大的价值和作用。仙坡和两个马来小妞也十分叫好，小虎们争着管她们叫姐姐。三多的妹妹向来是大气不出的老实头，也居然敢叫小虎们称呼她作姑姑！

他们在山洞里玩了半天“摸老瞎”，——三多老作瞎子。因为他只有一只眼，又跑得慢，始终捉不到别人。把“摸老瞎”玩腻了，小虎们请小坡画图，于是他得意非常的画了一山洞的小兔儿。

“到你们的学校去看看，好不好？”南星看小坡画兔，已经看厌烦了，这样问。

“不用吧！好容易刚出来，再叫糟老头子给捉进去，可不是玩的！”小虎们说。

“不要紧哪，咱们跳在墙头上看一看，不用进去呀！”南星是急于找着糟老头子，看看他怎样教老虎们念书。“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三多的心里怕糟老头子。“不必害怕，三多，有我呢！”小坡说。

三多挤咕着瞎眼睛，低声儿说：“你们一定叫我去，就去吧！”

大家出了山洞，顺着出路走，路上的鹿巡警已经全卧在路旁打盹儿。南星看出便宜来，跳上鹿背骑了一会儿，老鹿也没言语。

老虎学校是在一个山环里，门口悬着一块大木匾，上面写着校训（是糟老头子的笔迹，三多认识）：“不念就打！”他们跳上墙去往里看：校门里有一块空地，好象是运动场，可是没有足球门，篮球筐子什么的，只有几排比胳臂还粗的木桩子，上面还拴着几条小虎。他们都落着泪，在桩子四围乱转。

“老头子又生气了！”墙上的小虎们低声的说：“看，他们还在这儿拴着呢，大概是没算上算学题目来，不准回家吃饭！”

这片空场后面，是一个小树林，树上正开着些白花。小坡往四外看了半天，找不到讲堂，他问小虎们：“讲堂呢？”“这就是呀！”小虎们指着那块空地说：“那些木桩便是我们的座位，一进学校门，老头子就把我们拴上，多咱背上书来，多咱放开。”

“呕！”小坡心中也有点害怕。

“小坡！小坡！”从墙根下发出这个声音。

“谁呀？”小坡轻轻的问。

“我！”好象嗗拉巴唧的声儿。

小坡探着头儿看，可不是，嗗拉巴唧在靠墙根的一根木桩上拴着呢。

“你怎么叫人家给捉住啦？”小坡问。

“先把我放开再说吧！”嗗拉巴唧委委屈屈的说。“谁带着刀子呢？去把他的绳子割断了！”小坡问。大家一齐摇头。

“你们戴着童子军帽儿，怎么不带刀子呢？”小坡问小虎们。

“我们的牙比刀子还快，干什么还带刀子？”小虎们很得意的说，说完，全张开大嘴，露出白牙来。

“快一点呀！”嗗拉巴唧在底下央求道。

“你们下去咬断他的绳子呀！”南星向小虎们说。“万一叫糟老头子看见呢！”他们这样推辞。

三多听见他们说糟老头子，打了一个冷战，整个的“毛朝下”由墙头掉下去了，正掉在嗗拉巴唧的脊梁上。嗗拉巴唧拉住三多说：“你要是没带刀子呀，咱们俩就一齐往起活动这个木桩，把木桩拔起来，我也就可以跑啦。”“就是拔起木桩，绳子不是还在你脖子上拴着吗？”三多问。

“那你就不用管啦！”嗗拉巴唧很着急的说。

三多没再说什么，同嗗拉巴唧一齐用力摇动木桩子。小坡和南星的胆子大，也跳下去帮着他们。人多好办事，不大的工夫，木桩已有些活动气儿了。大家继续用力摇，小坡低声喊着，左！右！左！右！好叫大伙儿一齐向同一方向用力。南星不大辨得清左右，于是他接过来叫：瞎子！嗗拉巴唧！瞎子嗗拉巴唧！因为三多是站在左边，嗗拉巴唧站在右边。

一来二去，他们把桩子拔出来了。小坡们先跳上墙去，嗗拉巴唧把木桩往起一扔，他们在上面接住，然后大家象提汲水的罐子一样，把他给拉上来。他喘了一口气，转了一回眼珠，赶紧的说：“快跑哇！老头子一会儿就回来！”

大家跳下墙去，撒腿就跑。嗗拉巴唧叫木桩和大麻绳给赘住，一迈步便摔了个大跟头。

“你们得背着我呀！”他躺在地上求救。

“你那么大个儿，谁背得动听！”大家一齐说。“顶好放风筝吧！”两个马来小妞出了主意。

“对！”南星首先赞成。

大家拿起木桩，跑出几步，把绳子拉直，一齐喊：“起！”喝！真有趣！眼看着嗗巴唧起在空中，双手平伸，腿儿撇着一点，真象个大风筝。大家非常高兴，越跑越快，绳子也越放得直。跑着跑着，只听“哎哟”一声，大家忙回头看：嗗拉巴唧的两腿骑在一个大树枝上，脑袋顶着一对睡觉的乌鸦！大家忙往回跑，松开绳子，七手八脚的爬上树去，把他给救下来。

嗗拉巴唧飞了半天，头有点发晕，挣扎着说：“别跑了！别跑了！先歇一会吧！”

大家围着他坐下。南星和三多们以前都没见过他，仔细的端详，一边看还一边批评：“眼珠儿转得真灵动！”“摔跟头也真脆！”“当风筝也不坏！”……

“别胡说啦！”小坡恐怕嗗拉巴唧挑眼，喝住他们，然后问他：嗗拉巴唧，你怎么啦？老头子把你拴起来了？”“我等你，你老不回来，一着急，我一个人来了。正赶上老头子教数学，我就偷偷的坐在墙根底下了。那知道，又被他看见了，他问我：一个苹果两人吃，一人该吃多少？”“自然是一个人吃一半！”大家一齐显聪明。

“怎会是一半？我说的是：谁能抢，谁多吃一口，不一定！”“有理呀！”大家以为这个答案非常的高明。

“有理！”他含着泪说：“老头子可炸了呢！没容分说，三下两下把我拴在木桩上了；外带着拴得真结实，把手指头磨破了，也解不开扣儿！”

“现在他在那儿呢？”小坡问。

“他又给钩钩迷魂药喝去了！可怜的钩钩！”

“可怜的钩钩！”大家一齐说。

“咱们找她去，好不好？”小坡问。

“万一遇见了老头子，他硬掐额脖的灌咱们迷魂药儿，怎么好呢？”嗗拉巴唧说，掉下一整串眼泪。

“那倒不要紧，”小虎们说：“咱们找些东西蒙上嘴，就灌不下去了！”

大家一齐立起来，不约而同的把嗗拉巴唧的褂子脱下来，一人由褂里上撕下一条布来，把嘴严严的蒙好。“走呀！”南星用力喊，因为嘴蒙得很紧，说话有些不方便。

嗗拉巴唧认识路，在前面走，大家在后边跟着，扛着他的木桩和大绳子，免得叫他跌倒。

过树林，爬小路，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小山洞。洞里灯光还亮着，里边出来些歌声，听着很清亮悦耳。洞外的小树全好似低着头儿听唱，已经听入了神，叶儿连动也不动。

“钩钩唱呢！”嗗拉巴唧回头告诉他们。

大家都挤在洞口往里看，果然有个一朵花似的大姑娘，伸着又白又长又香软的脖儿唱呢。她身上披着件用半红的树叶作成的衫子，头上戴着个各色野花组成的花冠，脚儿光着，踩着一块很花哨的豹皮。

“钩钩！钩钩！”嗗拉巴唧低声的叫。

钩钩忽然不唱了，说：“又是你呀？三番五次的来找我，讨厌不讨厌啦？！”

“她又喝了迷魂药！”嗗拉巴唧对大家说。

“你过去亲亲她的脑门，迷魂药就解了！”小老虎们出了主意。

嗗拉巴唧轻轻的进去，抱住钩钩，在她脑门上吻了一下。果然，钩钩醒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呕！嗗拉巴唧！这是什么地方呀？”

“山洞！”大家一齐回答。

“呕！咱们快回家吧！我不愿意住山洞！我的鞋呢？”她看着自己的白脚，一个劲儿问：“我的鞋呢？”大家全低着头找，并找不到她的鞋。

“找些树叶包上好啦！”小坡说。

“顶好是香蕉叶子，要是椰子叶儿可有点刺闹的慌！”仙坡说。

正在这个当儿，他们忽然听见有人咳嗽了一声，跟着，有人高声的说话。他们全闭着气听：“我问他两个人分一个苹果，一人该分多少。你猜他说什么？不一定！不一定？好！拴上！永远不放！”“就得这样惩治他们，这群小孩子们！一天到晚乱吵，不爱念书！拴上！永远不放！”

“坏了！糟老头子！”三多听出语声来，吓得直往洞里退。“坏了！父亲来了！”小老虎们低声的说，说完就往树后边跑。

“打呀！”南星擦拳磨掌的说。

“不能打呀！干不过他们哪！”嗗拉巴唧说。

当！当！当！

“老头子在石头上磕烟袋呢！”三多的妹妹说。“跑哇！”南星听见大烟袋响，也着了慌。

钩钩也不顾得找鞋了，光着脚就往外跑，拉着嗗拉巴唧。“放风筝啊！”两个马来小妞说：“嗗拉巴唧，快跑！”嗗拉巴唧和钩钩往前跑，小坡们骑上木桩，“起”！起在半空中。

小坡耳旁忽忽的直响，在空中左一歪，右一闪，飘飘摇摇，飘飘摇摇，心中似乎是明白，又似乎有点发糊涂。绳儿忽然弯下去，他落下许多来，脚指头擦着树梢儿。绳子忽然拉直了，他又飞上去，一抬手就可以摸着星星。落，落，落，心中有点发虚。起，起，起，脑袋有些发胀。往左一歪，往右一闪，又有些发晕。有时候，一直的往下落，好象一片树叶，无依无靠的往下飘，手脚也没了劲，随着风儿飘，越落下面越深，怎么也看不见地。哎呀，哎呀，又高起去了；刚一喘气，忽——又头朝下落下来了！

飞着飞着，嗗拉巴唧不见了，只有那根绳儿在空中飘着。小坡想抓住绳子，哼！东抓一把，西抓一下，怎么也够不着。“仙！仙！南星！”他用力的叫。

没有人答应！

哎呀！下面敢情是大海！黑咕咙的大海！怎么办！

身子一直往下落，眼看着就擦着水皮了！登时出了一身热汗，要喊也喊不出来。

“坏了！”好容易由胸口挤出这么两个字。气舒了一些，用力一挺身，往平了一蹬脚，醒了！

呕！原来是作梦呢！

小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想了会儿，赶紧拿起枕头来：还好！那块红绸子宝贝还在那儿！

“记得把红绸子扔了，扔在了那儿呢？想不起来了！真有趣！什么时候再过生日呢？过生日作梦都特别有意思！张秃子也不是到底又作了猴王没有？……”

“仙！仙！”他叫了两声。

仙坡还睡得怪香的呢。

“别叫了，叫她好好睡吧！仙，你睡吧，我不吵你！”小坡真是爱妹妹的！

离婚

第一

一

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儿就这么足。

张大哥一生所要完成的神圣使命：作媒人和反对离婚。在他的眼中，凡为姑娘者必有个相当的丈夫，凡为小伙子者必有个合适的夫人。这相当的人物都在哪里呢？张大哥的全身整个儿是显微镜兼天平。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位姑娘，脸上有几个麻子；他立刻就会在人海之中找到一位男人，说话有点结巴，或是眼睛有点近视。在天平上，麻子与近视眼恰好两相抵销，上等婚姻。近视眼容易忽略了麻子，而麻小姐当然不肯催促丈夫去配眼镜，马上进行双方——假如有必要——交换像片，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自然张大哥的天平不能就这么简单。年龄，长像，家道，性格，八字，也都须细细测量过的；终身大事岂可马马虎虎！因此，亲友间有不经张大哥为媒而结婚者，他只派张大嫂去道喜，他自己决不去参观婚礼——看着伤心。这决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善意的觉得这样的结婚，即使过得去，也不是上等婚姻；在张大哥的天平上是没有半点将就凑合的。

离婚，据张大哥看，没有别的原因，完全因为媒人的天平不准。经他介绍而成家的还没有一个闹过离婚的，连提过这个意思的也没有。小两口打架吵嘴什么的是另一回事。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打不爱，抓破了鼻子打青了眼，和离婚还差着一万多里地，远得很呢。

至于自由结婚，哼，和离婚是一件事的两端——根本没有上过天平。这类的喜事，连张大嫂也不去致贺，只派人去送一对喜联——虽然写的与挽联不同，也差不很多。

介绍婚姻是创造，消灭离婚是艺术批评。张大哥虽然没这么明说，可是确有这番意思。媒人的天平不准是离婚的主因，所以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必须从新用他的天平估量一回，细细加以分析，然后设法把双方重量不等之处加上些砝码，便能一天云雾散，没事一大堆，家庭免于离散，律师只得干瞪眼——张大哥的朋友中没有挂律师牌子的。只有创造家配批评艺术，只有真正的媒人会消灭离婚。张大哥往往是打倒原来的媒人，进而为要到法厅去的夫妇的调停者；及至言归于好之后，夫妻便否认第一次的介绍人，而以张大哥为地道的大媒，一辈子感谢不尽。这样，他由批评者的地位仍回到创造家的宝座上去。

大叔和大哥最适宜作媒人。张大哥与媒人是同一意义。“张大哥来了，”这一声出去，无论在哪个家庭里，姑娘们便红着脸躲到僻静地方去听自己的心跳。没儿没女的家庭——除了有丧事——见不着他的足迹。他来过一次，而在十天之内没有再来，那一家里必会有一半个枕头被哭湿了的。他的势力是操纵着人们的心灵。就是家中有四五十岁老姑娘的也欢迎他来，即使婚事无望，可是每来一次，总有人把已发灰的生命略加上些玫瑰色儿。

二

张大哥是个博学的人，自幼便出经入史，似乎也读过《结婚的爱》。他必须读书，好证明自己的意见怎样妥当。他长着一对阴阳眼：左眼的上皮特别长，永远把眼珠囚禁着一半；右眼没有特色，一向是照常办公。这只左眼便是极细密的小筛子。右眼所读所见的一切，都要经过这半闭的左目筛过一番——那被囚禁的半个眼珠是向内看着自己的心的。这样，无论读什么，他自己的意见总是最妥善的；那与他意见不合之处，已随时被左眼给筛下去了。

这个小筛子是天赐的珍宝。张大哥只对天生来的优越有点骄傲，此外他是谦卑和蔼的化身。凡事经小筛子一筛，永不会走到极端上去；走极端是使生命失去平衡，而要平地摔跟头的。张大哥最不喜欢摔跟头。他的衣裳，帽子，手套，烟斗，手杖，全是摩登人用过半年多，而顽固老还要再思索三两个月才敢用的时候的样式与风格。就好比一座社会的骆驼桥，张大哥的服装打扮是叫车马行人一看便放慢些脚步，可又不是完全停住不走。

“听张大哥的，没错！”凡是张家亲友要办喜事的少有不这么说的。彩汽车里另放一座小轿，是张大哥的发明。用彩汽车迎娶，已是公认为可以行得通的事。不过，大姑娘一辈子没坐过花轿，大小是个缺点。况且坐汽车须在门外下车，闲杂人等不干不净的都等着看新人，也不合体统，还不提什么吉祥不吉祥。汽车里另放小轿，没有再好的办法，张大哥的主意。汽车到了门口，拍，四个人搬出一顶轿屉！闲杂人等只有干瞪眼；除非自己去结婚，无从看见新娘子的面目。这顺手就是一种爱的教育，一种暗示。只有一次，在夏天，新娘子是由轿屉倒出来的，因为已经热昏过去。所以现在就是在秋天，彩汽车上顶总备好两个电扇，还是张大哥的发明；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三

假如人人有个满意的妻子，世界上决不会闹“共产”。张大哥深信此理。革命青年一结婚，便会老实起来，是个事实，张大哥于此点颇有证据。因此，在他的眼中，凡是未婚的人脸上起了几个小红点，或是已婚的眉头不大舒展，必定与婚事有关，而马上应当设法解决。不然，非出事不可！

老李这几天眉头不大舒展，一定大有文章。张大哥嘱咐他先吃一片阿司匹灵，又告诉他吃一丸清瘟解毒。无效，老李的眉头依然皱着。张大哥给他定了脉案——婚姻问题。

老李是乡下人。据张大哥看，除了北平人都是乡下老。天津，汉口，上海，连巴黎，伦敦，都算在内，通通是乡下。张大哥知道的山是西山，对于由北山来的卖果子的都觉得有些神秘不测。最远的旅行，他出过永定门。可是他晓得九江出磁，苏杭出绸缎，青岛是在山东，而山东人都在北平开猪肉铺。他没看见过海，也不希望看。世界的中心是北平。所以老李是乡下人，因为他不是生在北平。张大哥对乡下人特别表同情；有意离婚的多数是乡下人，乡间的媒人，正如山村里的医生，是不会十分高明的。生在乡下多少是个不幸。

他们二位都在财政所作事。老李的学问与资格，凭良心说，都比张大哥强。可是他们坐在一处，张大哥若是象个伟人，老李还够不上个小书记员。张大哥要是和各国公使坐在一块儿谈心，一定会说出极动人的言语，而老李见着个女招待便手足无措。老李是光绪末年那拨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孩子们中的一位。说不上来为什么那样不起眼。张大哥在没剪去发辫的时候，看着几乎象张勋那么有福气；剪发以后，头上稍微抹了点生发油，至不济象个银行经理。老李，在另一方面，穿上最新式的西服会在身上打转，好象里面絮着二斤滚成蛋的碎棉花。刚刮净的脸，会仿佛顺着刀子冒槐子水，又涩又暗。他递给人家带官衔的——财政所第二科科员——名片，人家似乎得思索半天，才敢承认这是事实。他要是说他学过银行和经济学，人家便更注意他的脸，好象他脸上有什么对不起银行和经济学的地方。

其实老李并不丑；细高身量，宽眉大眼，嘴稍过大一些，一嘴整齐白健的牙。但是，他不顺眼。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他使人觉得不舒服。他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个，所以事事特别小心，结果是更显着慌张。人家要是给他倒上茶来，他必定要立起来，双手去接，好象只为洒人家一身茶，而且烫了自己的手。赶紧掏出手绢给人家擦抹，好顺手碰人家鼻子一下。然后，他一语不发，直到憋急了，抓起帽子就走，一气不定跑到哪里去。

作起事来，他可是非常的细心。因此受累是他的事；见上司，出外差，分私钱，升官，一概没有他的份儿。公事以外，买书看书是他的娱乐。偶尔也独自去看一回电影。不过，设若前面或旁边有对摩登男女在黑影中偷偷的接个吻，他能浑身一麻，站起就走，皮鞋的铁掌专找女人的脚尖踩。

至于张大哥呢，长长的脸，并不驴脸瓜搭，笑意常把脸往扁处纵上些，而且颇有些四五十岁的人当有的肉。高鼻子，阴阳眼，大耳唇，无论在哪儿也是个富泰的人。打扮得也体面：藏青哔叽袍，花驼绒里，青素缎坎肩，襟前有个小袋，插着金夹子自来水笔，向来没沾过墨水；有时候拿出来，用白绸子手绢擦擦钢笔尖。提着潍县漆的金箍手杖，杖尖永没挨过地。抽着英国银星烟斗，一边吸一边用珐蓝的洋火盒轻轻往下按烟叶。左手的四指上戴着金戒指，上刻着篆字姓名。袍子里面不穿小褂，而是一件西装的汗衫，因为最喜欢汗衫袖口那对镶着假宝石的袖扣。张大嫂给汗衫上钉上四个口袋，于是钱包，图章盒——永远不能离身，好随时往婚书上盖章——金表，全有了安放的地方，而且不易被小绺给扒了去。放假的日子，肩上有时候带着个小照像匣，可是至今还没开始照像。

没有张大哥不爱的东西，特别是灵巧的小玩艺。中原公司，商务印书馆，吴彩霞南绣店，亨得利钟表行等的大减价日期，他比谁也记得准确。可是，他不买外国货。不买外货便是尽了一切爱国的责任；谁骂卖国贼，张大哥总有参加一齐骂的资格。

他的经验是与日用百科全书有同样性质的。哪一界的事情，他都知道。哪一部的小官，他都作过。哪一党的职员，他都认识；可是永不关心党里的宗旨与主义。无论社会有什么样的变动，他老有事作；而且一进到个机关里，马上成为最得人的张大哥。新同事只须提起一个人，不论是科长，司长，还是书记员，他便闭死了左眼，用右眼笑着看烟斗的蓝烟，诚意的听着。等人家说完，他睁开左眼，低声的说：“他呀，我给他作过媒。”从此，全机关的人开始知道了来了位活神仙，月下老人的转身。从此，张大哥是一边办公，一边办婚事：多数的日子是没公事可办，而没有一天缺乏婚事的设计与经营。而且婚事越忙，就是公事也不必张大哥去办。“以婚治国，”他最忙的时候才这么说。给他来的电话比谁的也多，而工友并不讨厌他。特别是青年工友，只要伺候好了张科员大哥，准可以娶上个老婆，也许丑一点，可是两个箱子，四个匣子的陪送，早就在媒人的天平上放好。

张大哥这程子精神特别好，因为同事的老李“有意”离婚。

四

“老李，晚上到家里吃个便饭。”张大哥请客无须问人家有工夫没有，而是干脆的命令着；可是命令得那么亲热，使你觉得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说有工夫。

老李在什么也没说之中答应了。或者该说张大哥没等老李回答而替他答应了。等着老李回答一个问题是需要时间的：只要有人问他一件事，无论什么事，他就好象电话局司机生同时接到了好几个要码的，非等到逐渐把该删去的观念删净，他无法答对。你抽冷子问他今天天气好，他能把幼年上学忘带了书包也想起来。因此，他可是比别人想得精密，也不易忘记了事。

“早点去，老李。家常便饭，为是谈一谈。就说五点半吧？”张大哥不好命令到底，把末一句改为商问。

“好吧，”老李把事才听明白。“别多弄菜！”这句说得好似极端反对人家请他吃饭，虽然原意是要客气一些。

老李确是喜欢有人请他去谈谈。把该说的话都细细预备了一番；他准知道张大哥要问他什么。只要他听明白了，或是看透言语中的暗示，他的思想是细腻的。

整五点半，敲门。其实老李十分钟以前就到了，可是在胡同里转了两三个圈：他要是相信恪守时刻有益处，他便不但不来迟，也不早到，这才彻底。

张大哥还没回来。张大嫂知道老李来吃饭，把他让进去。张大哥是不能够——不是不愿意——严守时刻的。一天遇上三个人情，两个放定，碰巧还陪着王太太或是李二婶去看嫁妆，守时间是不可能的。老李晓得这个，所以不怪张大哥。可是，对张大嫂说什么呢？没预备和她谈话！

大嫂除了不是男人，一切全和大哥差不多。张大哥知道的，大嫂也知道。大哥是媒人，她便是副媒人。语气，连长像，都有点象张大哥，除了身量矮一些。有时候她看着象张大哥的姐姐，有时候象姑姑，及至她一说话，你才敢决定她是张太太。大嫂子的笑声比大哥的高着一个调门。大哥一抿嘴，大嫂的唇已张开；大哥出了声，她已把窗户纸震得直动。大嫂子没有阴阳眼，长得挺俏式，剪了发，过了一个月又留起来，因为脑后没小髻，心中觉着失去平衡。

“坐下，坐下，李老！”张大嫂称呼人永远和大哥一致。“大哥马上就回来。咱们回头吃羊肉锅子，我去切肉。这里有的是茶，瓜子，点心，你自己张罗自己，不客气。把大衣脱了。”她把客人的话也附带着说了，笑了两声，忽然止住，走出去。

老李始终没找到一句适当的话，大嫂已经走出去。心里舒坦了些。把大衣脱下来，找了半天地方，结果搭在自己的胳臂上。坐下，没敢动大婶的点心，只拿起一个瓜子在手指间捻着玩。正是初冬天气，屋中已安好洋炉，可是还没生火，老李的手心出了汗。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话来得方便的多。有时候因看朋友，他能够治好自己的伤风。

以天气说，还没有吃火锅的必要。但是迎时吃穿是生活的一种趣味。张大哥对于羊肉火锅，打卤面，年糕，皮袍，风镜，放爆竹等等都要作个先知先觉。“趣味”是比“必要”更文明的。哪怕是刚有点觉得出的小风，虽然树叶还没很摆动，张大哥戴上了风镜。哪怕是天上有二尺来长一块无意义的灰云，张大哥放下手杖，换上小伞。张大哥的家中一切布置全与这吃“前期”火锅，与气象预告的小伞，相合。客厅里已摆上一盘木瓜。水仙已出了芽。张大哥是在冬腊月先赏自己晒的水仙，赶到新年再买些花窖熏开的龙爪与玉玲珑。留声机片，老李偷着翻了翻，都是新近出来的。不只是京戏，还有些有声电影的歌片——为小姐们预备的。应有尽有，补足了迎时当令。地上铺着地毯，椅子是老式硬木的——站着似乎比坐着舒服；可是谁也不敢说蓝地浅粉桃花的地毯，配上硬木雕花的椅子，是不古朴秀雅的。

老李有点羡慕——几乎近于嫉妒——张大哥。因为羡慕张大哥，进而佩服张大嫂。她去切羊肉，是的，张大哥不用仆人；遇到家中事忙，他可以借用衙门里一个男仆。仆人不怕，而且有时候欢迎，瞎炸烟而实际不懂行的主人；干打雷不下雨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可是张大哥永远不瞎炸烟，而真懂行。他只要在街上走几步，得，连狐皮袍带小干虾米的价钱便全知道了；街上的空气好象会跟他说话似的。没有仆人能在张宅作长久了的。张大哥并非不公道，不体恤；正是因为公道体恤，仆人时时觉得应当跳回河或上回吊才合适。一切家事都是张大嫂的。她永远笑得那么响亮。老李不能不佩服她。可是，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微微的摇头了。不对！这样的家庭是一种重担。只有张大哥——常识的结晶，活物价表——才能安心乐意担负这个，而后由担负中强寻出一点快乐，一点由擦桌子洗碗切羊肉而来的快乐，一点使女子地位低降得不值一斤羊肉钱的快乐。张大嫂可怜！

五

张大哥回来了。手里拿着四个大小不等的纸包，腋下夹着个大包袱。不等放下这些，设法用左手和客人握手。他的握手法是另成一格：永远用左手，不直着与人交握，而是与人家的手成直角，象在人家的手心上诊一诊脉。

老李没预备好去诊张大哥的手心，来回翻了翻手，然后，没办法，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对不起，对不起！早来了吧？坐，坐下！我就是一天瞎忙，无事忙。坐下。有茶没有？”

老李忙着坐下，又忙着看碗里有茶没有，没说出什么来。张大哥接着说：“我去把东西交给她，”头向厨房那边点着。“就来；喝茶，别客气！”

张大哥比他多着点什么，老李想。什么呢？什么使张大哥这样快活？拿着纸包上厨房，这好象和“生命”，“真理”，等等带着刺儿的字眼离得过远。纸包，瞎忙，厨房，都显着平庸老实，至好也不过和手纸，被子，一样的味道。可是，设若他自己要有机会到厨房去，他也许不反对。火光，肉味，小猫喵喵的叫。也许这就是真理，就是生命。谁知道！

“老李，”张大哥回来陪客人说话儿，“今儿个这点羊肉，你吃吧，敢保说好。连卤虾油都是北平能买得到的最好的。我就是吃一口，没别的毛病。我告诉你，老李，男子吃口得味的，女人穿件好衣裳，哈哈哈，”他把烟斗从墙上摘下来。

墙上一溜挂着五个烟斗。张大哥不等旧的已经不能再用才买新的，而是使到半路就买个新的来；新旧替换着用，能多用些日子。张大哥不大喜欢完全新的东西，更不喜欢完全旧的。不堪再用的烟斗，当劈柴烧有味，换洋火人家不要，真使他想不出办法来。

老李不知道随着主人笑好，还是不笑好；刚要张嘴，觉得不好意思，舐了舐嘴唇。他心里还预备着等张大哥审他，可是张大哥似乎在涮羊肉到肚内以前不谈身家大事。

是的，张大哥以为政府要能在国历元旦请全国人民吃涮羊肉，哪怕是吃饺子呢，就用不着下命令禁用旧历。肚子饱了，再提婚事，有了这两样，天下没法不太平。

六

自火锅以至葱花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带着喜气的。老李向来没吃过这么多这么舒服的饭。舒服，他这才佩服了张大哥生命观，肚子里有油水，生命才有意义。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间，生命的中心。他的口腔已被羊肉汤——漂着一层油星和绿香菜叶，好象是一碗想象的，有诗意的，什么动植物合起来的天地精华——给冲得滑腻，言语就象要由滑车往下滚似的。

张大哥的左眼完全闭上了，右眼看着老李发烧的两腮。

张大嫂作菜，端茶，让客人，添汤，换筷子——老李吃高了兴，把筷子掉在地上两回——自己挑肥的吃，夸奖自己的手艺，同时并举。作得漂亮，吃得也漂亮。大家吃完，她马上就都搬运了走，好象长着好几只手，无影无形的替她收拾一切。设若她不是搬运着碟碗杯盘，老李几乎以为她是个女神仙。

张大哥给老李一只吕宋烟，老李不晓得怎么办好；为透着客气，用嘴吸燃，而后在手指中夹着，专预备弹烟灰。张大哥点上烟斗，烟气与羊肉的余味在口中合成一种新味道，里边夹着点生命的笑意，仿佛是。

“老李，”张大哥叼着烟斗，由嘴的右角挤出这么两个字，与一些笑意，笑的纹缕走到鼻洼那溜儿便收住了。

老李预备好了，嘴中的滑车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动了。

张大哥把刚收住的笑纹又放松，到了眼角的附近。

老李的牙刚稍微与外面的空气接触，门外有人敲门，好似失了火的那么急。

“等等，老李，我去看一眼。”

不大一会儿，他带进一个青年妇人来。

第二

一

“有什么事，坐下说，二妹妹！”张大哥命令着她，然后用烟斗指着老李，“这不是外人；说吧。”

妇人未曾说话，泪落得很流畅。

张大哥一点不着急，可是装出着急的样子，“说话呀，二妹，你看！”

“您的二兄弟呀，”抽了一口气，“叫巡警给拿去了！这可怎么好！”泪又是三串。

“为什么呢？”

“苦水井姓张的，闹白喉，叫他给治——”抽气，“治死了。他以为是——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治的；反正是治错了。这可怎好，巡警要是枪毙他呢！”眼泪更加流畅。

“还不至有那么大的罪过。”张大哥说。

“就是圈禁一年半载的，也受不了啊！家里没人没钱，叫我怎么好！”

老李看出来，她是个新媳妇，大概张大哥是媒人。

果然，她一边哭，一边说：“您是媒人，我就仗着您啦；自然您是为好，才给我说这门子亲，得了，您作好就作到底吧！”

老李心里说，“依着她的辩证法，凡作媒人的还得附带立个收养所。”

张大哥更显着安坦了，好象早就承认了媒人的责任并不“止”于看姑娘上了花轿或汽车。“一切都有我呢，二妹，不用着急。”他向窗外叫，“我说，你这儿来！”

张大嫂正洗家伙，一边擦着胡萝卜似的手指，一边往屋里来，刚一开开门，“哟，二妹妹？坐下呀！”

二妹妹一见大嫂子，眼睛又开了河。

“我说，给二妹弄点什么吃。”张大哥发了命令。

“我吃不下去，大哥！我的心在嗓子眼里堵着呢，还吃？”二妹妹转向大嫂，“您瞧，大嫂子，您的二兄弟叫巡警给拿了去啦！”

“哟！”张大嫂仿佛绝对没想到巡警可以把二兄弟拿去似的，“哟！这怎会说的！几儿拿去的？怎么拿去的？为什么拿去的？”

张大哥看出来，要是由着她们的性儿说，大概一夜也说不完。他发了话：

“二妹既是不吃，也就不必让了。二妹夫他怎么当上了医生，不是得警区考试及格吗？”

“是呀！他托了个人情，就考上了。从他一挂牌，我就提心吊胆，怕出了蘑菇，”二妹妹虽是着急，可是没忘了北平的土话。“他不管什么病，永远下二两石膏，这是玩的吗？这回他一高兴，下了半斤石膏，横是下大发了。我常劝他，少下石膏，多用点金银花：您知道他的脾气，永远不听劝！”

“可是石膏价钱便宜呀！”张大嫂下了个实际的判断。

张大哥点了点头，不晓得是承认知道二兄弟的脾气，还是同意夫人的意见。他问，“他托谁来着？”

“公安局的一位什么王八羔呀——”

“王伯高，”张大哥也认识此人。

“对了；在家里我们老叫他王八羔，”二妹妹也笑了，挤下不少眼泪来。

“好了，二妹，明天我天一亮就找王伯高去；有他，什么都好办。我这个媒人含忽不了！”张大哥给了二妹妹一句。“能托人情考上医生，咱们就也能托人把他放出来。”

“那可就好了，我这先谢谢大哥大嫂子，”二妹妹的眼睛几乎完全干了。“可是，他出来以后还能行医不能呢？我要是劝着他别多下石膏，也许不至再惹出祸来！”

“那是后话，以后再说。得了，您把事交给我吧；叫大嫂子给您弄点什么吃。”

“哎！这我才有了主心骨！”

张大嫂知道，人一有了主心骨，就非吃点什么不可。“来吧，二妹妹，咱们上厨房说话儿去，就手弄点吃的。”

二妹妹的心放宽了，胃也觉出空虚来，就棍打腿的下了台阶：“那么，大哥就多分心吧，我和大嫂子说会子话去。”她没看老李，可是一定是向他说的：“您这儿坐着！”

大嫂和二妹下了厨房。

二

老李把话头忘了，心中想开了别的事：他不知是佩服张大哥好，还是恨他好。以热心帮助人说，张大哥确是有可取之处；以他的办法说，他确是可恨。在这种社会里，他继而一想，这种可恨的办法也许就是最好的。可是，这种敷衍目下的办法——虽然是善意的——似乎只能继续保持社会的黑暗，而使人人乐意生活在黑暗里；偶尔有点光明，人们还许都闭上眼，受不住呢！

张大哥笑了，“老李，你看那个小媳妇？没出嫁的时候，真是个没嘴的葫芦，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看现在，小梆子似的；刚出嫁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到底结婚——”他没往下说，似乎是把结婚的赞颂留给老李说。

老李没言语，可是心里说，“马马虎虎当医生，杀人……都不值得一考虑？托人把他放出来……”

张大哥看老李没出声，以为他是想自己的事呢，“老李，说吧！”

“说什么？”

“你自己的事，成天的皱着眉，那些事！”

“没事！”老李觉得张大哥很讨厌。

“不过心中觉着难过——苦闷，用个新字儿。”

“大概在这种社会里，是个有点思想的就不能不苦闷；除了——啊——”老李的脸红了。

“不用管我，”张大哥笑了，左眼闭成一道缝，“不过我也很明白些社会现象。可是话也得两说着：社会黑暗所以大家苦闷，也许是大家苦闷，社会才黑暗。”

老李不知道怎样好了。张大哥所谓的“社会现象”，“黑暗”，“苦闷”，到底是什么意思？焉知他的“黑暗”不就是“连阴天”的意思呢……“你的都是常——”老李本来是这么想，不觉的说了出来；连头上都出了汗。

“不错，我的都是常识；可是离开常识，怎么活着？吃涮羊肉不用卤虾油，好吃？哈哈……”

老李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心里想，“常识就是文化——皮肤那么厚的文化——的一些小毛孔。文化还不能仗着一两个小毛孔的作用而活着。一个思肺病的，就是多长些毛孔又有什么用呢？但是不便和张大哥说这个。他的宇宙就是这个院子，他的生命就是瞎热闹一回，热闹而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不是个坏人——一个黑暗里的小虫，可是不咬人。”想到这里，老李投降了。设若不和张大哥谈一谈，似乎对不起那么精致的一顿涮羊肉。常识是要紧的，他的心中笑了笑，吃完羊肉站起告辞，没有常识！不过，为敷衍常识而丢弃了真诚，也许——呕，张大哥等着我说话呢。

可不是，张大哥吸着烟，眨巴着右眼，专等他说话呢。

“我想，”老李看着膝上说，“苦闷并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来，而是这个婚姻制度根本要不得！”

张大哥的烟斗离开了嘴唇！

老李仍然低着头说，“我不想解决婚姻问题，为什么在根本不当存在的东西上花费光阴呢？”

“共产党！”张大哥笑着喊，心中确是不大得劲。在他的心中，共产之后便“共妻”，“共妻”便不要媒人；应当枪毙！

“这不是共产，”老李还是慢慢的说，可是话语中增加了力量。“我并不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我要追求的是点——诗意。家庭，社会，国家，世界，都是脚踏实地的，都没有诗意。大多数的妇女——已婚的未婚的都算在内——是平凡的，或者比男人们更平凡一些；我要——哪怕是看看呢，一个还未被实际给教坏了的女子，情热象一首诗，愉快象一些乐音，贞纯象个天使。我大概是有点疯狂，这点疯狂是，假如我能认识自己，不敢浪漫而愿有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个永生的乐园，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的；你或者以为这全是废话？”

“很有趣，非常有趣！”张大哥看着头上的几圈蓝烟，练习着由烟色的深浅断定烟叶的好坏。“不过，诗也罢，神秘也罢，我们若是能由切近的事作起，也不妨先去作一些。神秘是顶有趣的，没事儿我还就是爱读个剑侠小说什么的，神秘！《火烧红莲寺》可是，希望剑侠而不可得，还不如给——假如有富余钱的话——叫花子一毛钱。诗，我也懂一些，《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小时候就读过。可是诗没叫谁发过财，也没叫我聪明到哪儿去。我倒以为写笔顺顺溜溜的小文章更有用处；你还不能用诗写封家信什么的。哎？我老实不客气的讲，你是不愿意解决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因此，你把实际的问题放在一边，同时在半夜里胡思乱想。你心中那个妇女——”

“不是实有其人，一点诗意！”

“不管是什么吧。哼，据我看诗意也是妇女，妇女就是妇女；你还不能用八人大轿到女家去娶诗意。简单干脆的说，老李，你这么胡思乱想是危险的！你以为这很高超，其实是不硬气。怎说不硬气呢？有问题不想解决，半夜三更闹诗意玩，什么话！壮起气来，解决问题，事实顺了心，管保不再闹玄虚，而是追求——用您个新字眼——涮羊肉了。哈哈哈！”

“你不是劝我离婚？”

“当然不是！”张大哥的左眼也瞪圆了，“宁拆七座庙，不破一门婚，况且你已娶了好几年，一夜夫妻百日恩！离婚，什么话！”

“那么，怎办呢？”

“怎办？容易得很！回家把弟妹接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您那些《聊斋志异》！”

“把她一接来便万事亨通？”老李钉了一板。

“不敢说万事亨通，反正比您这万事不通强得多！”张大哥真想给自己喝一声彩！“她有不懂得的地方呀，教导她。小脚啊，放。剪发不剪发似乎还不成什么问题。自己的夫人自己去教，比什么也有意味。”

“结婚还不就是开学校，张大哥？”老李要笑，没笑出来。

“哼，还就是开学校！”张大哥也来得不弱。“先把‘她’放在一边。你不是还有两个小孩吗？小孩也需要教育！不爱理她呀，跟孩子们玩会儿，教他们几个字，人，山水，土田，也怪有意思！你爱你的孩子？”

张大哥攻到大本营，老李没话可讲，无论怎样不佩服对方的意见，他不敢说他不爱自己的小孩们。

一见老李没言语，张大哥就热打铁，赶紧出了办法：

“老李，你只须下乡走一遭，其余的全交给我啦！租房子，预备家具，全有我呢。你要是说不便多花钱，咱们有简便的办法：我先借给你点木器；万一她真不能改造呢，再把她送回去，我再把东西拉回来。决不会瞎花许多钱。我看，她决不能那么不堪造就，没有年青的妇女不愿和丈夫在一块的；她既来了，你说东她就不能说西。不过，为事情活便起见，先和她说好了，这是到北平来玩几天，几时有必要，就把她送回去。事要往长里看，话可得活说着。听你张大哥的，老李！我办婚事办多了，我准知道天下没有不可造就的妇女。况且，你有小孩，小孩就是活神仙，比你那点诗意还神妙的多。小孩的哭声都能使你听着痛快；家里有个病孩子也比老光棍的心里欢喜。你打算买什么？来，开个单子；钱，我先给垫上。”

老李知道张大哥的厉害：他自己要说应买什么，自然便是完全投降；设若不说话，张大哥明天就能硬给买一车东西来；他要是不收这一车东西，张大哥能亲自下乡把李太太接来。张大哥的热心是无限的，能力是无限的；只要吃了他的涮羊肉，他叫你娶一头黄牛，也得算着！

老李急得直出汗，只能说：“我再想想！”

“干吗‘再’想想啊？早晚还不是这么回事！”

老李从月亮上落在黑土道上！从诗意一降而为接家眷！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就以接家眷说吧，还有许多实际上的问题；可是把这些提出讨论分明是连“再想想”也取销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老李急得不能不从另一方面想了：生命也许就是这样，多一分经验便少一分幻想，以实际的愉快平衡实际的痛苦……小孩，是的，张大哥晓得痒痒肉在哪儿。老李确是有时候想摸一摸自己儿女的小手，亲一亲那滚热的脸蛋。小孩，小孩把女性的尊严给提高了。

老李不言语，张大哥认为这是无条件的投降。

三

设若老李在厨房里，他要命也不会投降。这并不是说厨房里不热闹。张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说得异常复杂而有趣。丁二爷也在那里陪着二妹妹打扫残余的，不大精致的羊肉片。他是一言不发，可是吃得很英勇。

丁二爷的地位很难规定。他不是仆人，可是当张家夫妇都出门的时候，他管看家与添火。在张大哥眼中，他是个“例外”——一个男人，没家没业，在亲戚家住着！可是从张家的利益上看，丁二爷还是个少不得的人！既不愿用仆人，而夫妇又有时候不能不一齐出门，找个白吃饭而肯负责看家的人有事实上的必要。从丁二爷看呢，张大哥若是不收留他，也许他还能活着，不过不十分有把握，可也不十分忧虑这一层。

丁二爷白吃张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黄鸟。他的小鸟无须到街上去溜，好象有点小米吃便很知足。在张家夫妇都出了门的时候，他提着它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在院中溜弯儿。它们在鸟的世界中，大概也是些“例外”：秃尾巴的，烂眼边的，项上缺着一块毛的，破翅膀的，个个有点特色，而这些特色使它们只能在丁二爷手下得个地位。

丁二爷吃完了饭，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鸟们闲谈。花和尚，插翅虎，豹子头……他就着每个小鸟的特色起了鲜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时雨宋江，小屋里时常开着英雄会。

他走了，二妹妹帮着张大嫂收拾家伙。

“秀真还在学校里住哪？”二妹妹一边擦筷子一边问。秀真是张大嫂的女儿。

“可不是；别提啦，二妹妹，这年头养女儿才麻烦呢！”花——一壶开水倒在绿盆里。

“您这还不是造化，有儿有女，大哥又这么能事；吃的喝的用的要什么有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呀，二妹妹，一家有一家的难处。看你大哥那么精明，其实全是——这就是咱们姐儿俩这么说——瞎搿！儿子，他管不了；女儿，他管不了；一天到晚老是应酬亲友，我一个人是苦核儿。买也是我，作也是我，儿子不回家，女儿住学校，事情全交给我一个人，我好象是大家的总打杂儿的，而且是应当应分！有吃有喝有穿有戴，不错；可是谁知道我还不如一个老妈子！”张大嫂还是笑着，可是腮上露出些红斑。“当老妈子的有个辗转腾挪，得歇会儿就歇会儿；我，这一家子的事全是我的！从早到晚手脚不识闲。提起您大哥来，那点狗脾气，说来就来！在外面，他比子孙娘娘还温和；回到家，从什么地方来的怒气全冲着我发散！”她叹了一口长气。“可是呀，这又说回来啦，谁叫咱们是女人呢；女人天生的倒霉就结了！好处全是男人的，坏处全是咱们当老娘们的，认命！”由悲观改为听其自然，张大嫂惨然一笑。

“您可真是不容易，大嫂子。我就常说：象您这样的人真算少有，说洗就洗，说作就作，买东道西，什么全成——”

张大嫂点了点头，心中似乎痛快了些。二妹妹接着说，“我多咱要能赶上您一半儿，也就好了！”

“二妹妹，别这么说，您那点家事也不是个二五眼能了得了的。”张大嫂觉得非这么夸奖二妹妹不可了。“二兄弟一月也抓几十块呀？”

“哪摸准儿去！亲友大半是不给钱，到节啦年啦的送点茶叶什么的；家里时常的茶叶比白面多，可是光喝不吃还不行！干什么也别当大夫：看好了病，不定给钱不给；看错了，得，砸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有时候真觉着活着和死了都不大吃劲！”二妹妹也叹了口长气。“我就是看着人家新派的姑娘小媳妇们还有点意思，一天到晚，走走逛逛，针也不拿，线也不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哼！”张大嫂接过去了，“白天走走逛逛，夜里挨揍的有的是！女的就是不嫁人好——”

二妹妹又接过来：“老姑娘可又看着花轿眼馋呢！”

“哎！”两位妇人同声一叹。一时难以继续讨论。二妹妹在炉上烤了烤手。

待了半天，二妹妹打破寂寞，“大嫂子，天真还没定亲事哪？”

“那个老东西，”张大嫂的头向书房那边一歪，“一天到晚给别人家的儿女张罗亲事，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儿女！”

“也别说，读书识字的小人们也确是难管，这个年头。哪都象咱们这么傻老呢。”

“我就不信一个作父亲的管不了儿子，我就不信！”张大嫂确是挂了气。“二妹妹你大概也看见过，太仆寺街齐家的大姑娘，模样是模样，活计是活计，又识文断字，又不疯野，我一跟他说，喝！他的话可多了！又是什么人家是作买卖的咧，又是姑娘脸上雀斑多咧！哪个姑娘脸上没雀斑呀？擦厚着点粉不就全盖上了吗？我娶儿媳妇要的是人，谁管雀斑呢！外国洋妞脸上也不能一顺儿白！我提一回，他驳一回；现在，人家嫁了个团长，成天呜呜的坐着汽车；有雀斑敢情要坐汽车也一样的坐呀！”

二妹妹乘着大嫂喘气，补上一句：“我脸上雀斑倒少呢，那天差点儿叫汽车给轧在底下！”

“齐家这个让他给耽误了，又提了家姓王的，姑娘疯的厉害，听说一天到晚钉在东安市场，头发烫得象卷毛鸡，夏天讲究不穿袜子。我一听，不用费话，不要！我不能往家里娶卷毛鸡，不能！您大哥的话又多了，说人家有钱有势，定下这门子亲，天真毕业后不愁没事情作。可是，及至天真回来和爸爸说了三言五语，这回事又干铲儿不提啦。”

“天真说什么来着呢？”二妹妹问。

“敞开儿是糊涂话，他说，非毕业后不定婚，又是什么要定婚也不必父亲分心——”

“自由婚！”二妹妹似乎比大嫂更能扼要的形容。

“就是，自由，什么都自由，就是作妈妈的不自由：一天到晚，一年到头，老作饭，老洗衣裳，老擦桌椅板凳！那个老东西，听了儿子的，一声也没出，只叭唧叭唧的咂他的烟袋；好象他是吃着儿子，不是儿子吃着爸爸。我可气了，可不是说我愿意要那个卷毛鸡；我气的是儿子老自由，妈妈永远使不上儿媳妇。好啦，我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回了娘家；心里说，你们自由哇，我老太太也休息几天去！饭没人作呀，活该！”张大嫂一“活该”，差点儿把头后的小髻给震散了。

“是得给他们一手儿看看！”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张大嫂又惨笑了一下，“虽然这么说不是，我只走了半天，到底舍不得这个破家：又怕火灭了，又怕丁二爷费了劈柴，唉！自己的家就象自己的儿子，怎么不好也舍不的，一天也舍不的，我没那个狠心。再说，老姑奶奶了，回娘家也不受人欢迎！”

“到如今婚事还是没定？”

张大嫂摇摇头，摇出无限的伤心。

“秀真呢？”

“那个丫头片子，比谁也坏！入了高中了，哭天喊地非搬到学校去住不可。脑袋上也烫得卷毛鸡似的！可是，那个小旁影，唉，真好看！小苹果脸，上面蓬蓬着黑头发；也别说，新打扮要是长得俊，也好看。你大哥不管她，我如何管得了。按说十八九的姑娘了，也该提人家了，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自然哪，谁的鲜花似的女儿谁不爱，可是——唉！不用说了；我手心里老捏着把凉汗！多咱她一回来，我才放心，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只要一回来，不是买丝袜子，就是闹皮鞋；一个驳回，立刻眉毛挑起一尺多高！一说生儿养女，把老心使碎了，他们一点也不知情！”

“可是，不为儿女，咱们奔的是什么呢？”二妹说了极圣明的话。

“唉！”张大嫂又叹了口气，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

话转了方向，张大嫂开始盘问二妹妹了。

“妹妹，还没有喜哪？”

二妹妹迎头叹了口气……眼圈红了……

二妹妹含着泪走了，“大嫂，千万求大哥多分点心！”

四

回到公寓，老李连大衣也没脱便躺在床上，枕着双手，向天花板发楞。

诗意也罢，实际也罢，他被张大哥打败。被战败的原因，不在思想上，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准知道自己，这叫他觉着自己没有任何的价值与分量！他应当是个哲学家，应当是个革命家，可是恍忽不定；他不应当是个小官，不应当是老老实实的家长，可是恍忽不定。到底——呕，没有到底，一切恍忽不定！

把她接来？要命！那双脚，那一对红裤子绿袄的小孩！

这似乎不是最要紧的问题；可是只有这么想还比较的具体一些，心里觉得难受，而难受又没有一定的因由。他不敢再去捉弄那漫无边际的理想，理想使他难受得渺茫，象个随时变化而永远阴惨的梦。

离婚是不可能的，他告诉自己。父母不容许，怎肯去伤老人们的心。可是，天下哪有完全不自私的愉快呢，除非世界完全改了样子。小资产阶级的伦理观念，和世上乐园的实现，相距着多少世纪？老李，他自己审问自己，你在哪儿站着呢？恍忽！

脚并不是她自己裹的，绿裤子也不是她发明的，不怨她，一点也不怨她！可是，难道怨我？可怜她好，还是自怜好？哼，情感似乎不应当在理智的伞下走，遮去那温暖的阳光。恍忽！

没有办法。我在城里忍着，她在乡间忍着，眼不见心不烦，只有这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可是，到底还不是办法！

管她呢，能耗一天便耗一天，老婆到底不是张大哥的！

拿起本书来，看了半天，不晓得看的是哪本。去洗个澡？买点水果？借《大公报》看看？始终没动。再看书，书上的字恍忽，意思渺茫。

焉知她不能改造？为何太没有勇气？

没法改造！要是能改造，早把我自己改造了！前面一堵墙，推开它，那面是荒山野水，可是雄伟辽阔。不敢去推，恐怕那未经人吸过的空气有毒！后面一堵墙，推开它，那面是床帷桌椅，炉火茶烟。不敢去推，恐怕那污浊的空气有毒！站在这儿吧，两墙之间站着个梦里的人！

二号房里来了客人，说笑得非常热闹，老李惊醒过来，听着人家说笑，觉得自己寂寞。

小孩们的教育？应当替社会养起些体面的孩子来！

他要摸摸那四只小手，四只胖，软，热，有些香蕉糖味的小手。手背上有些小肉窝，小指甲向上翻翻着。

就是走桃花运，肥猪送上门来，我也舍不得那两个孩子！老李告诉他自己。

她？老李闭上了眼。她似乎只是孩子的妈。她怎样笑？想不起。她会作饭，受累……

二号似乎还有个女子的声音。鼓掌了；一男一女合唱起来。自己的妻子呢，只会赶小鸡，叫猪，和大声吓嚇孩子。还会撒村骂街呢！

非自己担起教育儿女的责任不可，不然对不起孩子们。

还不能只接小孩，不接大人？

越想越没有头绪。“这是生命呢？还是向生命致歉来了呢？”他问自己。

他的每一思念，每一行为，都带着注脚：不要落伍！可是同时他又要问：这是否正当？拿什么作正当与不正当的标准？还不是“诗云”“子曰”？他的行为——合乎良心的——必须向新思想道歉。他的思想——合乎时代的——必须向那个鬼影儿道歉。生命是个两截的，正象他妻子那双改组脚。

老李不敢再想了；张大哥是圣人。张大哥的生命是个完整的。

第三

一

太阳还没出来，天上浮着层灰冷的光。土道上的车辙有些霜迹。骆驼的背上与项上挂着些白穗，鼻子冒着白气。北平似乎改了样儿，连最熟的路也看着眼生。庞大，安静，冷峭，驯顺，正象那连脚步声也没有的骆驼。老李打了个哈欠，眼泪下来许多，冷气一直袭入胸中，特别的痛快。

越走越亮了，青亮的电灯渐渐的只剩一些金丝了。天上的灰光染上些无力的红色；太阳似乎不大愿意痛快的出来。及至出来，光还是很淡，连地上的影子都不大分明。远处有电车的铃响。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人们好似能引起太阳的热力，地上的影儿明显了许多，墙角上的光特别的亮。

换火柴的妇女背着大筐，筐虽是空的，也还往前探着身儿走。穷小孩们扛着丧事旗伞的竿子，一边踏拉着破鞋疾走，一边互相叫骂。这也是孩子！老李对自己说：看那个小的，至多也不过八岁，一身的破布没有一块够二寸的，腿肚子，脚指头，全在外边露着。脏，破烂，骂人骂得特别的响亮。这也是孩子！老李可怜那个孩子，同时，不知道咒骂谁才好；家庭，社会，似乎都该骂。可是骂一阵有什么用呢？往切近一点想吧——心中极不安的又要向谁道歉似的——先管自己的儿女吧。

走到了中海。“海”中已薄薄的冻了一层冰，灰绿上罩着层亮光。桥下一些枯荷梗与短苇都冻在冰里，还有半个破荷叶很象长锈的一片马口铁。

迎头来了一乘彩轿，走得很快，一望而知是到乡下迎娶的，所以发轿这么早。老李呆呆的看着那乘喜轿：神秘，奇怪，可笑。可是，这就是真实；不然，人们不会还这么敬重这加大的鸟笼似的玩艺。他心中似乎有了些骨力。坐彩轿的姑娘大概非常的骄傲，不向任何人致歉？

他一直走到西四牌楼：一点没有上这里来的必要与预计，可是就那么来到了。在北平住了这么些年了，就没在清晨到过这里。猪肉，羊肉，牛肉；鸡，活的死的；鱼，死的活的；各样的菜蔬；猪血与葱皮冻在地上；多少多少条鳝鱼与泥鳅在一汪儿水里乱挤，头上顶着些冰凌，泥鳅的眼睛象要给谁催眠似的瞪着。乱，腥臭，热闹；鱼摊旁边吆喝着腿带子：“带子带子，买好带子。”剃头的人们还没来，小白布棚已支好，有人正扫昨天剃下的短硬带泥的头发。拔了毛的鸡与活鸡紧邻的放着，活着的还在笼内争吵与打鸣儿。贩子掏出一只来，嘎——啊，嘎——没打好价钱，拍的一扔，扔在笼内，半个翅膀掩在笼盖下，嘎！一只大瘦狗偷了一挂猪肠，往东跑，被屠户截住，肠子掉在土上，拾起来，照旧挂在铁钩上。广东人，北平人，上海人，各处的人，老幼男女，都在这腥臭污乱的一块地方挤来挤去。人的生活，在这里，是屠杀，血肉，与污浊。肚子是一切，吞食了整个世界的肚子！在这里，没有半点任何理想；这是肚子的天国。奇怪。尤其是妇女们，头还没梳，脸上挂着隔夜的泥与粉；谁知道下午上东安市场的也是她们。

老李这是头一次来观光，惊异，有趣，使他似乎抓到了些真实。这是生命，吃，什么也吃；人确是为面包而生。面包的不平等是根本的不平等。什么诗意，瞎扯！为保护自家的面包而饿杀别人，和为争面包而战争，都是必要的。西四牌楼是世界的雏形。那群男女都认识这个地方，他们真是活着呢。为肚子活着，不为别的；张大哥对了。为肚子而战争是最切实的革命，也对了。只有老李不对：他在公寓住惯了，他总以为公寓里会产生炒木犀肉与豆腐汤。他以为封建制度是浪漫的史迹，他以为阶级战争是条诗意的道路。他不晓得这块腥味的土是比整个的北平还重要。他只有两条路可走：去空洞的作梦，或切实的活着。后者还可以再分一下：为抓自己的面包活着，或为大众争面包活着。他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定一条，他从此可以不再向生命道歉。

牌楼底下，热豆浆，杏仁茶，枣儿切糕，面茶，大麦粥，都冒着热气，都有股特别的味道。切糕上的豆儿，切开后，象一排鱼眼睛，看着人们来吃。

老李立在那里，喝了碗豆浆。

二

老李决定了接家眷，先“这么”活着试试。可是始终想不起什么时候下乡去。

张大哥每天早晨必定报告一些消息：“房子定好了；看看去？”

“何必看；您的眼睛不比我的有准？”老李把感激的话总说得不受听了。

好在张大哥明白老李的为人，因而不但不恼，反觉得可以自傲。

“三张桌子，六把椅子，一个榆木擦漆的——漆皮稍微有些不大好看了——衣橱；暂时可以对付了吧？”第二天早晨的报告。

老李只好点头，表示可以对付。

及至张大哥报告到茶壶茶碗也预备齐了，老李觉得非下乡不可了。

张大哥给他出主意，请了五天假。临走的时候，老李嘱咐张大哥千万别向同事的说这个事，张大哥答应了决不走露消息。

老李从后门绕到正阳门，想给父母买些北平特有的东西；这个自然不好意思再向张大哥要主意，只好自己去探险。走了一身透汗，什么也没买，最大的原因是看着铺子们眼生，既不能扼要的决定买什么，又好象怕铺子们不喜欢他的照顾，一进去，也许有被咬了一口的危险。最后，还是在东安市场买了些果子，虽然明知道香蕉什么的并不是北平的出产。又添了六个罐头，商标的彩纸印得还怪好看的。

三

老李走后的第二天，衙门里的同事几乎全知道了：李太太快来了。

张大哥确是没有泄露消息。

消息广播的总站是赵科员。赵科员听戏永远拿着红票；凡是发红票的时候，他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得到几张。运动会给职员预备的秩序单，他手里总会有一份。上运动会，或任何会场，听戏，赵科员手里永远拿着个纸卷，用作打熟人脑袋的兵器。打了人家的脑袋，然后，“你也来啦？”

他对于别人的太太极为关心。接家眷，据他看，就是个人的展览会；虽然不发入场券，可是他必是头一个“去瞧一眼”的。女运动员，女招待，女戏子等等都是预备着为他“瞧”的，别无意义。对于别人的夫人也是这样。瞧一眼去便是瞧人家的脸，脖子，手，脚，与一切可以被生人看见的地方。他作梦的时候，女子全是裸体的。经赵科员看了一眼之后，衙门中便添上多少多少新而有趣的谈话资料。

赵科员等着老李接家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平日他评论妇女的时候，老李永不象别人那样痛痛快快的笑，那就是说不能尽量欣赏，所以他一心的盼望瞧老李一手儿。

赵科员的长像与举动，和白听戏的红票差不多，有实际上的用处，而没有分毫的价值。因此，耳目口鼻都没有一定地位的必要，事实上，他说话的时节五官也确随便挪动位置。眼珠象俩炒豆似的，满脸上蹦。笑的时候，小尖下巴能和脑门挨上。他自己觉得他很漂亮，这个自然是旁人不便干涉的。他的言语很能叫别人开心，他以为这是点天才。当着老王，他拿老李开心。当着老李，他拿老王开心。当着老王老李，拿老孙开心。实在没法子的时候，利用想象，拿莫须有先生开心。

“老李接‘人儿’去了！”赵科员的眼睛挤得象一口热汤烫了嗓子那样。

“是吗？”大家的耳朵全竖起来。

“是吗！请了五天假，五天——”

“五天？平日他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

“可就是呀！等瞧一眼吧！”赵科员心里痒了一下，头发根全直刺闹的慌。

“小赵，你这回要是不同我们一块儿去，留神你的皮，不剥了你的！”邱先生说。

“赵，你饶了人家老李吧，何苦呢，人家怪老实的！”吴先生沉着气说。

吴先生直着腰板，饭碗大的拳头握着枝羊毫，写着酱肘子体的字，脸上通红，心中一团正气。是的，吴先生是以正直自夸的，非常的正直，甚至于把自己不正直的行为也视为正直。小赵是他的亲戚，他的位置是小赵给运动的，可是没把小赵放在眼里，因为自己正直。前者因为要纳妾，被小赵扩大的宣传，弄到吴太太耳中，差点没给吴先生的耳朵咬下一个来，所以更看不起小赵。小赵也确是有些怕吴先生：那一对拳头！

赵科员不言语了，心中盘算好怎样等老李回来，怎样暗中跟着他，看他在哪里住，而后怎样约会同事的们——不要老吴，而且先瞪他一眼——去瞧一眼，或者应说去打个茶围。

邱先生是个好人，不过有点苦闷，所以对此事特别的热心，过来和小赵嘀咕：“大家合伙买二斤茶叶，瞧她一眼，还弄老李一顿饭吃；你的司令。”

吴先生把这个事告诉了张大哥。张大哥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张大哥热心为朋友办事是真的，但是为朋友而得罪另一朋友，不便。张大哥冬季的几吨煤是由小赵假公济私运来的——一吨可以省着三四块钱——似乎不必得罪小赵。即使得罪了小赵，除了少烧几吨便宜煤，也倒没多大的关系；可是得罪人到底是得罪人，况且便宜煤到底是便宜煤。

四

不过，不得罪小赵是一件事，为老李预备一切又是一件事。张大哥又到给老李租好的房子看了一番。房子是在砖塔胡同，离电车站近，离市场近，而胡同里又比兵马司和丰盛胡同清静一些，比大院胡同整齐一些，最宜于住家——指着科员们说。三合房，老李住北房五间，东西屋另有人住。新房油饰得出色，就是天生来的房顶爱漏水。张大哥晓得自从女子剪发以后，北平的新房都有漏水的天性，所以一租房的时候，就先向这肉嫩的地方指了一刀，结果是减少了两块钱的房租；每月省两元，自然可以与下雨在屋里打伞的劳苦相抵；况且漏水与塌房还相距甚远，不必过虑。

张大哥到屋里又看了一遍。屋里有点醱面味。遍地是烂纸，破袜子，还有两个旧油篓，和四五个美丽烟的空筒——都没有盖，好象几只大眼睛替房东看着房。窗户在秋天并没糊过，只把冷布的纸帘好歹的粘上。玻璃上抹着各样的黑道，纸棚上好几个窟窿，有一两处垂着纸片，似乎与地上的烂纸遥相呼应。张大哥心中有点不痛快，并不是要专责备由这个屋里搬走的人们，而是想起自己那两处吃租的小房——人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毁坏，租房住的人和老鼠似乎是亲戚！

窗户当然要重新糊过；棚？似乎不必管。墙上不少照片与对联的痕迹，四围灰黄，整整齐齐的几个方的与长的白印儿；也不必管，老李还能没些照片与对联？照原来的白印儿挂上就行。张大哥以为没有照片与对联的不能算作“文明”人。

把这些计划好，张大哥立在当中的那一间，左右一打眼，心中立刻浮出个具体的设计：当中作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东西两间每间一张桌，一把椅；太少点！暂时将就吧；不，客厅也来两把椅子吧。东间作书房，呕，没有书架子呀！老李是爱买书的人——傻瓜！每月把书费省下，有几年的工夫能买一处小房，信不信？还得给他去弄个书架子！西间放那个衣橱。东西套间：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床是有了，厨房还短着案子。

还显着太简单！科员的家里是简单不得的！不过，挂上些照片与对联也许稍微好些；况且堂屋还得安洋炉子。张大哥立刻看看后檐墙有出洋炉烟管子的圆孔没有。有个碟子大的圆洞，糊着张纸，四围有些烟迹，象被黑云遮住的月亮。心中平安了许多：冬天不用洋炉子，不“文明”！

计划好一切，终于觉得东西太少。可是，虽然同是科员，老李究竟是乡下人，这便又差一事了；乡下人还懂得哪叫四衬，哪叫八稳？有好桌子也是让那对乡下孩子给抹个乱七八糟。好了，只须去找裱糊匠来糊窗子，和打扫打扫地上。得，就是它！

张大哥出来，重新端详了街门一番。不错，小洋式门，上面有两个洋灰堆成的狮子，虽然不十分象狮子，可是有几分象哈吧狗呢，就算手艺不错。两狮之间，有个碟子大小的八卦。狮子与八卦联合起来，力量颇足以抵得住一对门神爷。张大哥很满意。“文明”房必须有洋式门，门上必须有洋灰狮子；况且还有八卦！

张大哥马上去找裱糊匠，熟人，不用讲价钱；或者应说裱糊匠不用讲价钱，因为张大哥没等他张嘴，已把价钱定好。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糊窗户是苦买卖，可是裱糊喜棚呢，糊冥衣呢，不能不拉这些生意呀。凡是张大哥为媒的婚事，自然张大哥也给介绍裱糊匠；不幸新娘或新郎不等白头到老便死去一位呢，张大哥少不得又给张罗糊冥衣——裱糊匠是在张大哥手心里呢！说好了怎样糊窗户，张大哥就手打听金银箔现在卖多少钱一刀，和纸人的粉脸长了价钱没有。张大哥对事事要有个底稿，用不着不要紧，备而不用，切莫用而不备。

五点多了，张大哥必须回家了。到四牌楼买了只酱鸡，回家请夫人。心里想：那条棉裤她大概快给作成了，总得买只鸡犒劳犒劳她。其实，她要是会打毛绳裤子，还真用不着作棉的；赶明儿请孙太太来教教她。一条毛绳裤，买，得七八块钱；自己打的，两磅绳子——不，用不了，一磅半足够；就说两磅吧，两块八加两块八，五块六。省小三块子！请孙太太教教她，反正我上衙门，她没事作，闲着也是闲着。叫太太闲着，不近情理。老夫老妻的，总得叫太太多学本事。张大哥看了看手中的荷叶包：酱鸡个子真不小，女儿也不回来！一家子吃也不至于不够。

女儿十八了，该定亲了。出了高中入大学，一点用处没有，只是费钱。还有二年毕业，二十；四年大学，二十四；再作二年事——大学毕业不作二年事对不起那些学费——二十六。二十六！姑娘就别过二十五！过了二十五，天好，没人要，除非给续弦！赶紧选个小人儿，高中一毕业，去她的，别耍玄虚！

儿子，儿子是块心病！

看见一挑子鲜花，晚菊，老来少，番椒……张大哥把儿子忘了，用半闭着的那只眼轻轻了了一下。要买便宜东西，决不能瞪着眼直扑过去，象东安市场里穿洋服拉着女朋友的那些大爷那样。总得虚虚实实，了一眼。卖花的恰巧在这一了的工夫，捉住张大哥的眼。张大哥拉线似的把眼光收到手中的酱鸡上，走了过去。

儿子是块心病！

第四

一

老李怎么把夫人，一对小孩，铺盖卷，尿垫子，四个网篮，大小七个布包，两把雨伞，一篓家腌的芥菜头，半坛子新小米，全一股作气运来，至今还是个谜。他好象是下了决心接家眷，所以凡是夫人舍不得的物件全搬了来；往常他买过了三件小东西就觉得有丢失一件的可能。

他请了五天假，第三天上就由乡间拔了营，为是到北平之后，好有一天的工夫布置一切，不必另请假。

由张大哥那里把桌椅搬运了来，张大哥非到四点后不能来，所以丁二爷自告奋勇来帮忙。丁二爷的帮忙限于看孩子。丁二爷看孩子是专门挡路碍事添麻烦。老李要往东间里放桌子，丁二爷和两个孩子恰好在最宜放桌子那块玩呢；老李抓了抓头发，往西间去，丁二爷率领二位副将急忙赶到。老李找锤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丁二爷拿着呢。

忙了一天，两把伞还在院里扔着，小米洒了一地，四个网篮全打开了，东西以极新颖的排列法陈列在地上，没有一件得到相当的立身所在，而且生命非常的不安全：老李踩碎一个针盒，李太太被切菜墩绊倒两次，压瘪了无数可以瘪的东西，博得丁二爷与孩子们的一片彩声。

还不到四点钟，张大哥来了。把左眼稍微一睁，四篮的东西已大半有了地位，用手左右指了指，地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连洒出来的小米全又回了坛子。

全布置好了，没有像片和对联！张大哥对老李有些失望。再看，新糊的窗子被丁二爷戳了个窟窿。不怪张大哥看不起他们。

“老李，明天上我那儿取几张风景画片，一副对联，一个中堂，好在都没上款。”

老李看了看墙上，才发现了黑白分明不大好看，“糊一糊好了。”他说。

“知道能住多少日子呀，白给人家糊？况且糊墙就得糊顶棚，你还不能四白落地，可是上边悬着块黑膏药。再说，一裱糊，又是天翻地覆，东西都得挪动。”张大哥点上了烟斗。

一听又要天翻地覆，老李觉得糊墙一定是罪孽深重，只好点了点头，意思是明天去取那没上款的对联。

张大哥走了。

他走后，老李才想起来了，也没让他吃饭！饭在哪儿呢？可是，退一步说，茶总该沏一壶吧！看了看堂屋，方桌上一把壶六个碗，在个磁盘上放着，好象专等有人来沏茶似的。谁当沏茶去？假如这是在张大哥家里？谁应当张罗客人喝茶？老李的眉头皱上了。他刚一皱眉，丁二爷也告辞；孩子们拉住丁二爷的手，不许他走。

“在这儿吃饭，妈会作枣儿窝窝！”男孩儿说。

“枣儿喏喏！”女孩跟着哥哥学，话还说得不大便利。

老李一边往外送客，一边心里说：“大人还不如小孩子懂事呢！”继而一想，“弄些客套又有什么意义呢？”心中这么想，把丁二爷忘了。客人走出老远，他才想起，“呕，丁二爷呢？”

二

李太太不难看。脸上挺干净，有点发整（注：发整，京语；不活泼曰“发整”。）。眉眼也端正。嘴不大爱闭上，呼吸带着点响声，大牙板。身子横宽，棉袍又肥了些，显着迟笨。一双前后顶着棉花的改造脚，走路只见胳臂摆动，不见身体往前挪：有时猛的倒退半步，大概是脚踵设法找那些棉花呢。坐下的时候确不难看。新学会的鞠躬：腰板挺着，两手贴垂，忽然一个整劲往前一栽：十分的郑重，只是略带点危险性。

她给丁二爷鞠了躬，给张大哥鞠了躬，心里觉得不十分自然，可是也有点高兴。张大哥说“好在还不冷”的时候，她答了句“还没到立冬”，也非常的漂亮而恰当。

屋子大概的布置好了，她一手扶着椅子背，四下打了一眼，不错，只是太空！可是，空得另有一种可喜的味道。这一切是她的！除了丈夫就属她大，没有公婆管着，小姑子看着。况且，这是北平！北平未见得比乡下“好”，可是，一定比乡下“高”。

老李的眉头还皱着呢，看了她一眼，要说：“不会沏点茶呀？”可是管住了自己，改为：“倒壶茶。”跟她说，连“沏”还得改成“倒”！

“我还真忘了，真！”李太太笑了，把牙全露出来。“茶叶呢？”这句好象是问全北平呢，声音非常的高。

“小点声！”老李说，把“这儿不是乡下，屋里说话，村外都得听见！”咽了回去。

她似乎为抵销大嗓说话的罪过，居然把茶叶找到。“还忘了呢，没水！”为找到茶叶把大嗓的罪过又犯了。

“你小点声！”老李咬着牙说，眉头皱得象座小山。

她拿着茶壶在屋里转了半个圈，因脚下的棉花又发生了变化，所以没有转圆。“我上街坊屋借一壶开水去？”

他摇头。不行，还得告诉她：“这儿不比乡下，不许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妈，吃饭饭！”小妞子过来拉住妈妈的手。

妈妈抱起孩子来，眼圈红了。在乡下，这时候孩子就该睡了；在这儿，臭北平！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孩子到这咱晚还没吃饭！屋子是空的，没有顺山大炕，没有箱子，没有水，看哪儿都发生，找什么也不顺手，丈夫皱着眉！一百个北平也比不上乡下！

“爸还不吃饭？”男孩用拳头打了老李一下。

老李看了看两个孩子，眉头上那座小山化了。“爸给你们买吃的去，”然后把小拳头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这儿呀，方便极了，一会儿我都能买来，买——”他看了太太一眼，“买什么？”

太太没言语，脸上代她说，“我知道你们的北平有什么！”

“爸，买点落花生，大海棠果。”

“爸，菱吃发生！”小妞子说。

老李笑了，要回答他们几句，没找到话，披上大衣上了街。

三

街上东西是很多，老李可想不出买什么好。街西一个旧书摊，卖书的老人正往筐中收拾《茶花女》，《老残游记》，和光绪三十二年的头版《格致讲义》。老李看了看，搭讪着走开：迈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卖书的——正忙着收摊，似乎没有理会到老李的存在。老李开始注意羊肉床子旁边的芝麻酱烧饼。刚烙得，焦黄的芝麻象些吃饱的蚊子肚儿。颇想买几个。旁边一位老太太正打好洋铁壶的价钱，老李跟着买了两把。等她走后，才敢问洋炉子的价钱——因张大哥极端的主张用洋炉子——买定了一个。一问价钱的时候，心中就决定好——准买贵了。买好之后又决定好，告诉张大哥的时候，少说两块钱，他还能说贵吗？心中很痛快，生平第一次买洋炉子：一辈子不准买上两回，贵点就贵点吧。说好炉子和铁管次日一早送去。然后，提着水壶，茫然不知到哪里去好。

到底给孩子们买什么吃呢？

虽然结婚这么几年，太太只是父母的儿媳妇，儿女只是祖母的孙儿，老李似乎不知道他是丈夫与父亲。现在，他要是不管儿女的吃食，还真就没第二个人来管。老李觉得奇怪。灯下的西四牌楼象个梦！

给小孩吃当然要软而容易消化的，老李握紧了铁壶的把儿，好象壶把会给他出主意似的。代乳粉？没吃过！眼前是干果铺，别忘了落花生。买了一斤花生米。一斤，本来以为可以遮点羞，哼，谁知道才一角五分钱！没法出来，在有这么些只电灯的铺子只花一角五？又要了两罐蜜饯海棠。开始往回走。到胡同口，似乎有点不得劲——花生米海棠大概和晚饭不是同一意义。又转回身来，看了看油盐店，猪肉铺，不好意思进去。可是日久天长，将来总得进去，于是更觉得今天不应进去。心里说：“你一进去，你就是张大哥第二！”可是不进去，又是什么第二呢？又看见烧饼。买了二十个。羊肉白菜馅包子也刚出屉，在灯光下白得象些磁的，可是冒着热气。买了一屉。卖烧饼的好象应该是姓“和”名“气”，老李痛快得手都有点发颤，世界还没到末日！拿出一块钱，唯恐人家嫌找钱麻烦；一点也没有，客客气气的找来铜子与钱票两样，还用纸给包好，还说，“两搀儿，花着方便。”老李的心比刚出屉的包子还热了。有家庭的快乐，还不限在家庭之内；家庭是快乐的无线广播电台，由此发送出一切快乐的音乐与消息，由北平一直传到南美洲！怨不得张大哥快活！

菱在妈妈怀中已快睡着，闻见烧饼味，眼睛睁得滴溜圆，象两个白棋子上转着两个黑棋子。英——那个男孩——好似烧饼味还没放出来，已经入了肚了一个。然后，一口烧饼，一口包子，一口花生米，似乎与几个小饿老虎竞赛呢。

谁也没想起找筷子，手指原是在筷子以前发明出来的。更没人想到世界上还有碟子什么的。

李太太嚼着烧饼，眼睛看着菱，仿佛唯恐菱吃不饱，甚至于有点自己不吃也可以，只愿菱把包子都吃了的表示。

菱的眼长得象妈妈，英的眼象爸爸，俩小人的鼻子，据说，都象祖母的。菱没有模样，就仗着一脸的肉讨人喜欢，小长脸，腮部特别的胖，象个会说话的葫芦。短腿大肚子，不走道，用脸上的肉与肚子往前摇。小嘴象个花蓇朵，老带着点水。不怕人，仰着葫芦脸向人眨巴眼。

英是个楞小子，大眼睛象他爸爸，楞头磕脑，脖子和脸一样黑，肉不少，可是不显胖，象没长全羽毛的肥公鸡，虽肥而显着细胳臂蜡腿。棉裤似乎刚作好就落伍，比腿短着一大块，可是英满不在乎，裤子越紧，他跳得越欢，一跳把什么都露出来。

老李爱这个黑小子。“英，赛呀！看谁能三口吃一个？看，一口一个月牙，两口一个银锭，三口，没！”

英把黑脸全涨紫了，可是老李差点没噎绿了。

不该鼓舞小孩狼吞虎咽，老李在缓不过气来的工夫想起儿童教育。同时也想起，没有水！倒了点蜜饯海棠汁儿喝，不行；急得直扬脖。在公寓里，只须叫一声茶房，茶是茶，水是水；接家眷，麻烦还多着呢！

正在这个当儿，西屋的老太太在窗外叫：“大爷，你们没水吧？这儿一壶开水，给您。”

老李心中觉得感激，可是找不到现成的话。“呕呕老太太，呕——”把开水拿进来，沏在茶壶里。一边沏，一边想话。他还没想好，老太太又发了言：

“壶放着吧，明儿早晨再给我。还出去不出去？我可要去关街门啦。早睡惯了，一黑就想躺下。明儿倒水的来叫他给你们倒一挑儿。有缸啊？六个子儿一挑，零倒，包月也好；甜水。”

老李要想赶上老太太的话，有点象骆驼想追电车，“六个子，谢谢，有缸，不出去，上门。”忘了说，“您歇着吧，我去关门。”

“孩子们可真不淘气，多么乖呀！”老太太似乎在要就寝的时候精神更大。“大的几岁了？别叫他们自己出去，街上车马是多的；汽车可霸道，撞葬哪，连我都眼晕，不用说孩子们！还没生火哪？多给他们穿上点，刚入冬，天气贼滑的呢，忽冷忽热，多穿点保险！有厚棉袄啊？有做不过来的活计，拿来，我给他们做r戴上镜子，粗枝大叶的，我还能缝几针呢；反正孩子们也穿不出好来。明天见。上茅房留点神，砖头瓦块的别绊倒；拿个亮儿。明天见。”

“明天——老太太，”老李连句整话也没有了。

可是他觉得生活美满多了，公寓里没有老太太来招呼。那是买卖，这是人情。喝了碗茶，打了个哈欠，吃了个海棠，甜美！要给英说个故事，想不起；腰有点痛。是的，腰疼，因为尽了责任，卖了力气。拿刚才的事说吧，右手烧饼，左手包子，大衣的袋中一大包花生米，中指上挂着铁壶！到底是有家！在公寓里这时候正吃完了鸡子炒饭，不是看报，就是独坐剔牙。太太也过得去，只是鞠躬的样子象纸人往前倒——看了太太一眼。

菱的小手里拿着半个烧饼，小肉葫芦直向妈妈身上倒，眼已闭上，可还偶尔睁开一点缝，妈妈嘴中还嚼动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搂着孩子微微的向左右摇身，眼睛看着洋蜡的苗。

老李不敢再看。高跟鞋，曲线美，肉色丝袜，大红嘴唇，细长眉……离李太太有两个世纪！老李不知是难过好，还是痛快好。他似乎也觉出他的毛病来了——自己没法安排自己。只好打个哈欠吧，啊——哈——哈。

英的黑手真热，正捻着爸的手指肚儿看有几个斗，几个簸箕。

“英，该睡了吧？”

“海棠还没吃完呢。”英理直气壮的说。

老李虽然又打了个哈欠，可是反倒不困了。接了家眷来理当觉出亲密热闹，可是也不知怎么只显着奇怪隔膜与不舒适。屋子里只有一枝洋烛的光亮，在太太眼珠上跳！

第五

一

老李上衙门去。

张大哥确是有眼力：给老李租的房正好离衙门不远——也就是将到二里地。省车钱是一，可以来往运动运动是二，午饭能在家里吃是三。

老李虽然没有计算一月可以省多少车钱，可是心中微微有点可以多储蓄下点的光亮与希望。想到储蓄，不由的想到：家眷来了，还能剩钱？张大哥永远劝人结婚和接家眷，唯一的理由似乎是：“两口儿并不见得比一个人费钱。”好象女人天生来的不会花钱，没有任何需要，也不准有需要！老李看女人也是个人。可是，英的妈……即使是养只鸡也得给小米吃呀！老李觉得接家眷这回事有点错误。一家之长？越看自己越不象。

快到了衙门，他更不痛快了。怎么当上了科员？似乎想不起。家长？当科员或者不是坏事。没有科员的薪水怎能当家长？科员与家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看见了衙门，那个黑大门好似一张吐着凉气的大嘴，天天早晨等着吞食那一群小官僚。吞，吞，吞，直到他们在这怪物的肚子里变成衰老丑恶枯干闭塞——死！虽然时时被一张纸上印着个红印给驱逐出去，可是在这怪物肚中被驱逐，不是个有刺激性的事。这里免职，而去另起炉灶干点新的有意义的事，绝对想不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衙门不止一个。吃衙门的虫儿不想，不会，也不肯，干别的。可恨的怪物！

可是老李得天天往怪物肚中爬，现在又往里爬呢！每爬进一次，他觉得出他的头发是往白里变呢。可是他必须往里爬；一种不是事业的事业，不得不敷衍的敷衍。现在已接来家眷，更必得往里爬了。这个大嘴在这里等着他，“她”在家里等着他；一个怪物与一个女魔，老李立在当中——科员，家长！他几乎不能再走了，他看见一个衰老丑恶的他，和一个衰老丑恶的她，一同在死亡的路上走，路旁的花草是些破烂的钱票与油腻的铜钱！然而他得走，不能立在那里不动；诗意？浪漫？自由？只是一些好听的名词。生活就是买炉子，租房……炉子送去没有？她会告诉怎样安铁管子呀？

到了衙门口。他真要往后退了。可是门口的巡警似乎故意戏弄他，给他行了个立正礼。他只能进去。他的手出了汗。那一群同事们一定都等着审问他呢：“老李，接家眷也不言语一声？几时请吃饭？”吃饭，那群东西和苍蝇同类，嘴不闲着便是生命的光荣！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心中安定了些。一个人还没来呢，他深深呼了口气。破公事案，铺着块桌布的冤魂，茶碗印，墨汁点，烟卷烧的孔，永远在这里，永远。大而丑的月份牌，五天没撕了，老李不来没人管撕。玻璃上的土！怪物的肚子里没人管任何事情。他把月份牌扯下五页来，扔在纸篓里；也配叫作纸篓，靠着两面墙还随时的自己倒下来。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屋中最破的那一把，发楞。公事，公事就是没事；世界上没有公事，人类一点也不吃亏。公文，公文，公文，没头没尾，没结没完的公文。只有一样事是真的——可恨它是真的——和人民要钱。这个怪物吃钱，吐公文！钱到哪儿去？没人知道。只见有人买洋楼，汽车，小老婆；公文是大家能见到的唯一的东西。老李恨不能登时砸碎那把破椅子，破公事案，破纸篓，和这个怪物！可是，砸不碎这个怪物，连这张破桌布也弄不碎。碎了这块布等于使砖塔胡同那三口儿饿死。

他又坐下了，等着他们。他们，这个世界是给他们预备的。在家里，油盐酱醋与麻雀牌；来到衙门，一进门有巡警给行礼；进了公事房，嘻嘻嘻，讨论着，辩论着彼此的私事，孩子闹耳朵，老太太办生日，春华楼一号女招待。能晚到一分便晚到一分，能早走一分便早走一分。破桌子，破茶碗，无穷无尽的喝茶。烟卷烟斗一齐烧着，把月份牌都迷得看不清。老李等着他们，他们是他的朋友，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审判官。他得为他们穿上洋服，他得随着他们嘻嘻嘻。他接家眷得请他们吃饭。他得向他们时常道歉。

邱先生来了。

“啊，老李，回来了？家中都好？”和老李握了握手。

邱先生的眼中带着点不大正经的笑意。老李的脸红了。邱先生没往下说什么，可是那个笑在眼角上挂着，大有一时半会儿不能消灭的来派，于是老李的脸上继续着增加热力。

邱先生脱大衣，喊听差端茶，眼睛没看着老李，可是眼上那两个笑点会绕着圈向老李那边飞掷，象一对流星。

吴先生也到了。

“啊，老李，回来了？家中都好？”和老李握了握手。他的手比老李的大着两号——按着手套的尺寸说——柔软，滑溜，带着科员的热力。然后，掏出一毛钱的票子：“张顺，送车钱去！”

吴先生非常正直，可是眼角上也有点笑意，和邱先生的那个相似，虽然程度上不那么深。老李的脸更热了。

他闭着气专等小赵，小赵来到，他就知道是五年徒刑，还是取保释放了。

小赵没来。

二

小赵为什么没来？老李不敢问。吴先生虽然是小赵的亲戚，可是最不关心小赵的事，除了托小赵给维持地位，他简直不大爱和小赵说话。吴先生是正直人，老李自然不敢向吴先生打听小赵。邱先生呢，年纪比小赵大，而人情没有小赵的硬，所以有小赵领首，他对于向同事们开玩笑的事无不参加；可是小赵不提倡，他不便自居祸首；甚至于小赵不在眼前，他连“小赵”二字提也不提。邱先生在不和人开玩笑的时候很能咂着滋味苦闷。

可是吴邱二位都知道小赵干什么去了。小赵是为所长太太到天津办事去了。二位对小赵都有点忌妒。但是不便和老李说。老李是以力气挣钱，不管旁人的事。二位自然不能以他为同调。况且吴先生是正直人，在老李面前特别要显着正直。老李开始办公，心里老有个小赵的影。吴先生挺直腰板，写着酱肘子体的字。邱先生喝茶吸烟，咂着滋味苦闷，眼睛专看着手表。

张大哥不和老李同科，可是特意过来招呼一声。

“啊，老李，回来了？家中都好？”用手指诊了老李手心一下。

老李十分感激张大哥：为人谋永远忠诚到底。果然，邱吴二位的眼神有点改变光度与神气。设若老李接家眷，张大哥必知道一切；可是张大哥也问“家中都好？”小赵的话是造谣，一定。自然，不一定，更好。

“今年乡下收成不坏吧？”张大哥对乡下人自然要问乡下话，吴邱二位登时觉得还不够真正北平人的资格。

“不坏，不过民间还是很苦！”老李带着感情说。

“今年就盼着来场大雪，去去瘟毒；麦子也得意。”去去瘟毒，其实是张大哥的注意之点，麦子得意与否，民间苦不苦，都嫌离北平太远；世界上麦子都不得意，北平总有白面吃。

张大哥和老李又敷衍了几句，完全出于诚意，同时不失为敷衍，张大哥自己都佩服这一招儿。诚意的敷衍完老李，又过去和邱吴二位谈了一点来钟。张大哥比他们二位更没事可作，他是庶务科上的，他的职务是调动工友和买办东西。对调动工友这一项，他是完全无为而治，所以工友们为他的私事能非常的殷勤卖力气，因为在衙门里总是闲着。对于买办一项，自有铺子送来，只要打打电话，过过数目，便完事大吉。至于照例的回扣呢，张大哥决不破例拒绝，也不独吞，该分给谁便分给谁，连工友都大家有份。张大哥是庶务中的圣手。

这样，他永远不忙，除了忙着串各科，而各科的职员一律欢迎他的降临。请医生，雇奶妈，定包厢，买旧地毯，卖灰鼠皮袍再买狐腿的，租房，定打新式桌椅，配丸药……凡是科员所需都要张大哥的指导与建议。批婚书，过嫁礼，更不用说，永远是他一手包办。新从南方来的同事，单找他来练习官话——孙先生便是一个。连美国留学回来的都和他研究相面与合婚。这些差事是纯粹义务，张大哥只落得两句赞美：“北平真是宝地，”和“北平人真会办事。”有这两句，张大哥觉得前生定是积下阴功，所以不但住在北平，而且生在北平！“有宰相之才，没有宰相之命，”当他喝下两盅酒才这样叹息，而并非全无自慰的意思；两个“之”字特别的意味深长。

张大哥和邱吴二位谈起来；二位就是盼望有人来闲谈，不然真不好意思把公事都交给老李办，虽然大家深知老李有办事的瘾——科员中的怪物！

吴先生，军队出身，非常正直，刚练好一笔酱肘子体的字，打算娶个亲。他又提起来了：“老吴是军人，先生，没别的好处，就是正直，过山炮一样的正直。四十多了，没个儿子。得改变战线，先生！”吴先生的“先生”永远不离口，仿佛是拿这个字证明自己已经弃武修文了似的。他的腰背永远笔直，脖子与头一齐扭转，不是向左便是向右“看齐”。

这给张大哥一个难题。他并不绝对不管给人买妾，不过假使能推得开，他便不管。假如非叫他办不可，那么，有个基本条件：买妾的人须文过司长，武官至小是团副。妇女应否作妾？那是妇女杂志上的问题，张大哥不便于过问。他专从实际上看男人。一个小科员，或是中学教师，不论有怎样充足的理由，能不纳妾顶好就不纳。精力，金钱，家庭间的困难，这些都在纳妾项下向科员与教师摇着头。别自己找枷扛。其实买个妾还不是件容易事，只看男人的脑袋是金银铜铁哪种金属作的。吴先生的脑袋，据张大哥的检定，是铁的；虽然面积不小，可是能值多少钱一斤？纳妾是一种娱乐，也许是一种必需，无论怎说，总得以金钱地位作保险费。

可是张大哥不能直接告诉吴先生的头是铁的。他对吴先生和学校的青年都没有办法。这两种人中又以吴先生为更难办。青年们闹恋爱，只好听之而已，张大哥还能替谁去恋爱？而吴先生偏偏要张大哥给帮忙。

拒绝，敷衍，打岔，都等于得罪吴先生。世界上没有不可以作的事，除了得罪人。可是和吴先生讨论？吴先生能立刻请他吃饭；吃了人家的饭，再也吐不出，那便被人家一把抓定！张大哥的左眼闭得几乎有不再睁开的趋势。有了，谈太极拳吧！

吴先生的拳头那么大，据他自己说，完全是练太极拳练出来的，只有提太极拳，他可以把纳妾暂时忘下。太极拳是一切。把云手和倒撵猴运在笔端，便能写出酱肘子体的字。张大哥把烟斗用海底针势掏出来，吴先生立刻摆了个白鹤亮翅。谈了一点来钟，张大哥乘着如封似闭的机会溜了出去。

三

邱吴二先生都没审问老李，老李觉得稍微痛快一点。午时散了衙门，走到大街上，呼吸似乎自由了些。这是头一次由衙门出来不往公寓走，而是回家。家中有三颗心在那儿盼念他，三张嘴在那儿念道他。他觉得他有些重要，有些生趣。他后悔了，早晨不应那样悲观。自己所处的环境，所有的工作，确是没有多少意义；可是自己担当着养活一家大小，和教育那两个孩子，这至少是一种重要的，假如不是十分伟大的，工作。离开那个怪物衙门，回到可爱的家庭，到底是有点意思。这点意思也许和抽鸦片烟一样——由一点享受把自己卖给魔鬼。从此得因家庭而忍受着那个怪物的毒气，得因儿女而牺牲一切生命的高大理想与自由！老李的心又跳起来。

没办法。还是忘了自己吧。忘掉自己有担得起更大的工作的可能，而把自己交给妻子，儿女；为他们活着，为他们工作，这样至少可以把自己的平衡暂时的苟且的保持住；多么难堪与不是味儿的两个形容字——暂时的，苟且的！生命就这么没劲！可是……

他不想了。捉住点事实把思想驱开吧。对，给孩子们买些玩艺。马上去买了几个橡皮的马牛羊。这些没有生命的软皮，能增加孩子们多少多少乐趣？生命或者原来就是便宜东西。他极快的走到家中。

李太太正在厨房预备饭。炉子已安好，窗纸又破了一个窟窿。两个孩子正在捉迷藏，小肉葫芦蹲在桌子底下，黑小子在屋里嚷：“得了没有？”

“英，菱，来，看玩艺来！”老李不晓得为什么必须这样痛快的喊，可是心中确是痛快。在乡间——不过偶尔回去一次——连自己的小孩都不敢畅意的在一块玩耍，现在他可以自由的，尽兴的，和他们玩；一切是他的。

英和菱的眼睛睁圆了，看着那些花红柳绿的橡皮，不敢伸手去摸。菱把大拇指插在口中；英用手背抹了鼻子两下，并没有任何作用。

“要牛要马？”老李问。

英们还没看出那些软皮是什么，可是一致的说，“牛！”

老李，好象神话中的巨人，提起牛来，嘴衔着汽管，用力的吹。

英先看明白了：“这是牛，给我，爸！”

“给菱，爸！”

老李知道给谁也不行，可是一嘴又吹不起两个来。“英，你自己吹，吹那只老山羊。”他不知怎么会想起这个好办法，只觉得自己确是有智慧。

英蹲下，拿起一个来，不知是马还是羊；十分兴奋，头一气便把自己的鼻子吹出了汗。再给他牛，他也不要了，自己吹是何等的美事。

“菱也吹！”她把马抓起来：似乎那头牛已没有分毫价值。

老李帮着把牲口们全吹起来，堵好汽管。英手擦着裤腿，无话可讲，一劲的吸气。菱抱着山羊，小肉葫芦上全是笑意，英忽然撒腿跑了，去把妈妈拉来。妈妈手上挂着好些白面。“妈，妈，”英叫一声，扯妈妈的大襟一下，“看爸给拿来的牛，马，羊！妈，你看哪！”又吸了一回气。

妈笑了。要和丈夫说话，又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不说，又显着有点发秃。她的眼神显出来，她是以老李为家长——甚至于是上帝。在乡下的时候，当着众人她自然不便和丈夫说话，况且凡事有公婆在前，也无须向丈夫要主意；现在，只有他是一切；没有他，北平能把她和儿女全嚼嚼吃了。她应当说点什么，他是为她和儿女们去受苦，去挣钱；可是想不起从哪里说起。

“妈，我拿牛叫西屋老奶奶看看吧？”英问，急于展览他的新宝贝。

妈得着个机会：“问爸。”，

爸觉得不大安坦，为什么应当问爸呢，孩子难道不是咱们俩的？可是，这样的妇人必定真以我为丈夫，主人。老李不敢决定一切，只感觉着夫妇之间隔着些什么东西。算了吧，让脑子休息会儿吧：“不用了，英；先吃饭，吃完再去。”

“爸，菱抱羊一块吃饭饭！”

“好。”老李还有一句，“给老山羊点饭饭吃。”可是打不起精神说。

大家一块吃饭，吃得很痛快。菱把汤洒了羊一身，羊没哭，妈也没打菱。

饭后，妈收拾家伙，英菱与牛羊和爸玩了半天。老李细看了看儿女，越看越觉得他与他们有最密切的关系。英的嘴，鼻子，和老李的一样，特别是那对大而迟钝的眼睛。老李心里说，“大概我小时候也这么黑！”菱的胳臂短腿短，将来也许象她妈妈那样短粗。儿女的将来，渺茫！英再象我，菱再象她？不，一定不能！但是管它呢，“菱，来，叫爸亲亲！”亲完了小肉葫芦，他向厨房那边说，“我说——菱没有件体面的棉袍子呀？”

“那不就挺好看的吗？”太太在厨房里嚷，好象愿叫街上的人也都听见。“她还有件紫的呢，留着出门穿。”

“留着你那件臭紫袍吧！”老李心里说。有给菱作件新袍的必要；打扮上，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希望母亲也来看看菱的新衣裳，虽然新衣裳还八字没有一撇。

“晚上见，菱。”

“爸买发生去？”菱以为爸一出去就得买落花生。

“爸，再带头牛来，好凑一对！”英以为爸一出门必是买牛去。

老李在屋门口停了一停，她没出来。东屋的门开着点缝，老李看见一个人影，没看清楚，只觉得一件红衣那么一闪。

第六

一

一大蒲包果子，四张风景像片，没有上款的中堂与对联，半打小洋袜子，张大嫂全副武装来看李太太。

在大嫂的眼中，李太太是个顶好，一百成的——乡下人儿。大嫂对于乡下人，特别是妇女，十二分的原谅怜恤，而且愿尽全力帮助，指导。她由一进门，嘴便开了河，直说得李太太的脑子里象转疯了的留声机片，只剩了张着嘴大口的咽气。张大嫂可是并非不真诚，更没有一点骄傲。对于乡下妇女这个名词，她更注意到后一半——妇女。妇女都是妇女。不过“乡下”这个形容，表示出说话带口音，一切不在行，可是诚实直爽。这个，只要一经张大嫂指导，乡下妇女便不久会变成一百成的漂亮小媳妇。这是自信，不是骄傲。

英和菱是一对宝贝。大嫂马上非认菱作干女儿不可，也立刻想起家中橱柜里还有一对花漆木碗，连三的抽屜里——西边那个——有一个银锁，系着一条大红珠线索子，非认干女儿不可。现成的木碗与银锁，现成的菱，现成的大嫂，为什么不联结起来呢。

李太太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露出牙来，没露任何意见，心里怕老李回来不愿意。

大嫂看出李太太的难处。“不用管老李，女儿是你养的：来，给干娘磕头，菱！”

李太太一想，本来吗，女儿是自己的，老李反正没受过生产的苦楚；立刻叫菱磕头。菱把大拇指放在嘴内，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儿；没想好主意，马马虎虎的磕了几个头。磕完头心中似乎清楚了些，不觉得别的，只觉得有点骄傲，至少是应对英骄傲，因为英没有干妈，她过去拉住干妈一个手指。干妈确是干的，因为脸上笑得都皱起来，象个烤糊了的苹果，红而多皱。

英撅了嘴，要练习练习磕头，可是没有机会。大嫂笑着说，“我不要小子，小子淘气；看我这干女儿多么老实。可是，你等着，英，赶明儿我给你说个小媳妇，要轿子娶，还是用汽车？”

“火车娶！”英还没忘这次由乡间到北平的火车经验。用火车娶媳妇自然无须再认干妈，于是英也不撅嘴了。

因提起小子淘气，大嫂把天真的历史，从满月怎么办事，一直到怎么没说停当太仆寺街齐家的姑娘，一气呵成，说得天翻地覆。最后：“告诉你，大妹妹，现在的年头，养孩子可真不易呀！尤其是男孩子，坏透了！大妹妹，你堤防着点老李，男子从十六到六十六岁，不知哪时就出毛病。看着他，我说，看着他！别多心，大妹妹，您是乡下人，还不知道大城里的坏处。多了，无穷无尽；男女都是狐狸精！男的招女的，女的招男的，三言两语，得，钩搭上了。咱们这守旧的老娘们，就得对他们留点神！”

李太太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不过没听张大嫂说明之前，不敢决定相信，也不敢对老李有什么布置。现在听了大嫂——况且又是菱的干娘——的一片话，心中另有一个劲儿了。是的，到了北平，她与丈夫是一边儿大的；老李是一家之主，即使不便否认这点，可是她的眼睛须对这一家之主留点神。但是她只有点头，并没发表什么意见；谈作活计与作饭，她是在行的，到大城里来怎么管束丈夫，还不便于猛进。况且，焉知张大嫂不是来试探她呢！得留点神，你当是乡下人就那么傻瓜呢！

“待两天再来，我可该走了！家里撂着一大片事呢！”大嫂并没立起来：“干女儿，明儿看干妈去。记着，堂子胡同九号，堂子胡同——九——号！嘻嘻嘻。”

“堂胡同走奥，”菱一点也不晓得这是什么怪物。

“吃了晚饭再走吧，大嫂，”李太太早就预备好这句，从头一天搬来就预备好了。可是忘对张大哥与丁二爷说，招得丈夫直皱眉；这可得到机会找补上了。

“改日，改日，家里事多着呢。我可该走了！”大嫂又喝了碗茶。

最后，大嫂立起来，“干姑娘，过两天干娘给送木碗和锁来。”又坐下了，因为，“啊，也得给英拿点玩艺来呀！是不是，英？”

“我要个——”英想了会儿，“木碗，干妈！”

“干妈是菱的！”

“看，小干女儿多么厉害！唉，我真该走了！”

大嫂走到院中，西屋老太太正在院中添炉子。大嫂觉得应当替李太太托咐托咐，虽然自己也不认识老太太。

“老太太，您添火哪？”

“您可别那么称呼我，还小呢，才六十五！屋里坐着。”老太太添火一半是为在院中旁听，巴不得借个机会加入谈话会。“贵姓呀？”

“张。”

“呕，那天租房的那位——”

“可不是吗，他和这儿李先生同事，好朋友，您多照应着点！”大嫂拉着菱，看着李太太。

“还用嘱咐，近邻比亲！大奶奶可真好，一天连个大声也不出，”老太太也看着李太太。“两个孩儿们多么乖呀！我说，英，你的牛呢？”没等英回答，“我就是爱个结结实实有人缘的小孩。看菱的小肉脸，多有个趣！”

“您跟前有——”

“别提了，一儿一女，女儿出了阁，跟着女婿上南京了，一晃儿十年了，始终也没回来一次。小子呀，唉！”老太太把声音放低了些，“唉，别提了，已经娶——”她向东屋一指。“唉，简直说着羞得慌，对外人我也不说，说了被人耻笑。”

“咱们还是外人吗？”张大嫂急于听个下回分解。

“唉，已经娶了，这么个又体面又明白的小媳妇！会，会，会又在外边！——不用提了！三四个月没回来了！老了老了的给我这么个报应，不知哪辈子造下的孽！这么好个小媳妇，年青青的，叫我看着心焦不心焦？又没有个小孩！菱，你可美呀，认了干娘？”老太太大概把张李二太太的谈话至少听了一半去。

菱笑了，爽性把食指也放在口里。

“改天再说话，老太太，咱们这作妈妈的，一人有一肚子委屈呀！”

“您别那么称呼我，您大！”

“我小呢，才四十九。也忘了，您贵姓呀？”

“马；也没到屋里喝碗茶！”

“改天，改天特意来看您。”

马老太太也随英们把张大嫂送出去，好象张大嫂和李太太都是她的娘家妹妹似的。

二

老李下了衙门，到张大哥家去取对联；一点也不愿意去取，不过张大哥既然说了，不去显着不好意思。老李顶不喜欢随俗，而又最怕驳朋友的面子，还是敷衍一下好吧。他到了张家，大嫂刚从李家回来。

“啊，亲家来了！”

老李一楞，不知怎么会又升了亲家。

大嫂把认干女儿的经过，从头至尾，有枝添叶的讲演了一番。老李有点高兴；大嫂既肯认菱作干女儿，菱必是非常的可爱，有许多可爱的地方他自己大概还没看到。

“大妹妹可真是个俏式小媳妇，头是头，脚是脚，又安稳，又老实！”大嫂讲演完了干姑娘，开始褒奖干姑娘的母亲。从干姑娘的母亲又想到干姑娘的父亲：“老李——亲家，你就别不满意啦；还要什么样的媳妇呀？干干净净，老老实实，得了！况且，有这么一对虎头虎脑的小宝贝；放下你们年青小伙子的贪心吧！该得就得，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比什么也强。看那个马老太太——”

“哪个马老太太？”

“你们西屋的街坊：老太太命才苦呢！娶来个一朵鲜花似的小媳妇，儿子会三四个月，三——四——个——月，没家来！我要是马老太太呀，不咬那个儿子几口才怪！”

正说到这里，张大哥进来了。“你咬谁几口呀？”他似乎以为是背地讲论他。

她笑了：“放心，没人咬你的肉，臭！我们这儿说马家那当子事呢。”

张大哥自然知道马家的事，急忙点上烟斗，左眼闭上，把大嫂的讲演接过来：老李租的房是马老太太的，买过来不久——买上了当，木架不好，工也稀松。老太太还能买得出什么漂亮东西！张大哥顺手把妇人——连张大嫂也在其内——不会办事给证实。买过来之后，马家本是自己住自己的房。搬来不久就办婚事，大概因为有喜事才急于买房，因为急买所以就买贵了——一点也不应当算个上当的原谅，又看了大嫂一眼。马老太太的儿子，那时节，是在中学里教书，娶的是个高小毕业的女学生，娘家姓黄，很美。结婚不到半年——张大哥的眼闭死了——马先生和同事的一位音乐教员有了事，先是在外同居，后来一齐跑到南边去：“三四个月没回来，他，三年也未必回来！”张大哥结束了这段叙述：“天平不准！”

因为儿子跑了，所以老太太把上屋让出来，租几个钱，加上手里有点积蓄，婆媳可以对付着过日子。

老李知道大嫂已把对联送去，大哥的讲演又告一段落，于是告辞回家。大嫂没留他吃晚饭：“唉，快家去吧；等和李太太一块来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弄点什么吃。告诉菱，过两天干妈给送木碗去，别忘了！”

老李心中的红衣人影已有了固定的轮廓，姓黄，很美，弃妇，可怜虫！爱是个最热，同时又最冷的东西！设若老李跟——谁？不管谁吧，一同逃走，妻、子、女，将要陷入什么样的苦境？不敢想！张大哥对了，俗气凡庸，可是能用常识杀死浪漫，和把几条被浪漫毒火烧着的生命救回。从另一方面说，常识杀死了浪漫，也杀死了理想与革命！老李又来到死胡同里，进是无路，退又不得劲。菱，小丫头片子，可爱，张大嫂的干女儿，俗气！

到了家。

“爸，”黑小子在门口等着他呢，“爸，菱有了干妈，张大嫂子，过两天给送木碗和银锁来。我呢？我认妈妈作干妈得了；你给妈点钱，叫妈给我买木碗，不要银锁，要两只皮马，你给我的那只，我并没使劲，也不知怎么破了个窟窿，怎吹也吹不起来了！”

老李一生似乎没这么笑过。

“爸，东屋的大婶，还替我吹了半天，也没吹起来。大婶顶好顶好看啦。大眼睛，象俩，俩，俩——”英直翻白眼，“俩小月亮！那手呀，又软又细，比妈的手细的多。妈的手就是给我抓痒痒好，净是刺儿。”

“妈听见，不揍你！”老李不笑了。

三

星期日。老李带领全家上东安市场，决定痛快的玩一天，早晚饭全在外边吃。

英说对了，妈的手上有刺儿；整天添火作饭洗衣裳，怎能不长刺？应当雇个仆人。一点也不是要摆排场；太太不应当这样受累。可是，有仆人她会调动不会？好吧，不用挑吃挑喝，大家对敷吧。把雇人的钱，每月请她玩两天，也许不错。决定上市场。

李太太不晓得穿什么好，由家中带来的还是出嫁时候的短棉袍与夹裙子。长棉袍只有一件，是由家起身前临时昼夜赶作的，蓝色，没沿边，而且太肥。

“还把裙子带来？天桥一块钱两条，没人要！”

她不知道天桥在哪里，可是听得出，裙子在北平已经一块钱两条，自然是没什么价值。她决定穿那件唯一的长蓝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

老李把孩子们的衣裳全翻出来，怎么打扮，怎么不顺眼。他手心上又出了汗。拿服装修饰作美满家庭的广告，布尔乔亚！可是孩子到底是孩子，孩子必须干净美好，正象花草必须鲜明水灵。老李最不喜欢布尔乔亚的妈妈大全，同时要在儿女身上显出爱美——遮一遮自己的洋服在身上打滚的羞。不去！那未免太胆小了。一定走，什么样也得走。可是，招些无聊的笑话即使是小事，怎能叫自己心里稍微舒服点呢？他依着生平美的理想，就着现成的材料，把两个孩子几乎摆弄熟了，还是不象样！走，老李把牛劲从心灵搬运出来，走！和马老太太招呼了一声，托咐照应着点。

“呕，我说，菱，”老太太揉了眼睛一把，“打扮起来更俊了？这双小老虎鞋！挑着点道儿走，别弄脏了，听见没有？来，菱，英，奶奶这儿还有十个大子，一人五个；来，放在小口袋里，到街上买花生吃。”十个大铜子带着热气落在他们的袋中。

老李痛快了一些；不负生平美的理想！

出了门，他的眼睛溜着来往行人，是否注意他们。没有。北平能批评一切，也能接收一切。北平没有成见。北平除了风没有硬东西。北平使一切人骄傲，因此张大哥特别的骄傲。老李的呼吸不那么紧促了。回头一看，英和妈妈在道路中间走呢，好象新由乡下来的皇后与太子。老李站住了：“你们要找死，就不用往边上来！”李太太瞪了眼，往四下看，并没有什么。“你把英拉过来！”她把英拉到旁边来，脸上红了。丈夫的话一定被路上的人听见了。在乡下，爱怎走便怎走！她把气咽下去，丈夫是好意。可是，何必那么急扯白脸的呀！心中觉得，“今天要能玩的好才怪！”

到了胡同口，拉车的照样打招呼，并没因李太太的棉袍而轻慢。好吧，车夫既然招呼，不好意思不坐。平日老李的坐车与否是一出街门就决定好的：决定不坐便设法躲着洋车走；拒绝车夫是难堪的事。决定坐车，他永远给大价钱。张大哥和老李一块儿走的时候，张大哥永不张罗坐车。英和妈妈坐一辆，菱跟着爸。一路上英的问题多了，西安门，北海，故宫……全安着个极大的问号。老李怕太太回头问他。她并没言语，而英的问题全被拉车的给回答了。老李又怕她也和车夫一答一和的说起来，她也没有。他心里说：“傻瓜，当是妇女真没心眼呢！妇女是社会习俗的保存者。”想到这里，他不得劲的一笑，“老李，你还是张大哥第二，未能免俗！”

一进市场门，菱和英一致要苹果。老李为了难；买多了吧不好拿，只买两个又怕叫卖果子的看不起。不买，孩子们不答应。

“上那边买去，菱，”太太到底有主意。

老李的眉头好似有皱上的瘾：那边果摊子还多着呢，买就是买，不买就是不买，干吗欺哄孩子呢！丈夫布尔乔亚，太太随便骗孩子，有劲！可是问题解决了问题，菱看着玩艺摊子，好象就是再买苹果也不要了。

“那边还有好的呢，”又是一个谎！

说谎居然也能解决问题，越往里走，东西越多，英们似乎已看花了眼，想不起要什么好了。老李偷眼看着太太，心中老有点“刘姥姥入大观园”的恐怖。太太的两眼好象是分别工作着，一眼紧盯着孩子，一眼收取各样东西与色彩。到必要的时候，两眼全照管着孩子，牺牲了那些引诱妇女灵魂的物件。老李受了感动。

摩登男女们，男的给女的拿着东西与皮包，脸上冬夏常青的笑着，连脚踵都轻而带弹力，好象也在发笑。女子的眼毛刚一看果子，男的脚趾便笑着奔了果摊去，只检包着细皱纸，印洋字蓝戳的挑，不问价钱。老李不敢再看自己的太太，没有围巾，没有小手袋，没有卜——开了，卜——拉上的活扣棉鞋；只是一件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有点对不起太太！决定给她买这些宝贝。自己不布尔乔亚是一件事，太太须布尔乔亚是另一件事；买！也得给孩子买鞋，小绒线帽。“你自己去挑！”他发了命令，心中是一团美意，可是说得十二分难听。进了一家百货店。

太太先挑围巾，红的太艳，绿的太老，黄的当然不行，蓝的不错，可惜太短……老李直向菱说，“等着，等妈妈挑好了，咱们试皮鞋。”这大概足以使全铺子的人都减少些厌恶的心；老李要是当伙计的，早把太太给推出去了！几乎所有的围巾全拿出来了，太太这才问，“你说，要哪条好？”连这点主意都没有，妇女！连什么颜色好看都看不出！老李过来挑了条蓝的。“蓝的很时行，先生。”伙计好象从一生下来就没哭过，而且岁数越大越爱笑。老李放下蓝的，又拿起条紫的来。“玫瑰紫，太太戴正合适。”伙计的脸加紧发笑。老李的脸有点发热，又把蓝的拿起来。“还是这条好，先生，颜色正道，绒头也长。”伙计脸上的笑意要跳起来吻谁一下才好。“还是你自己挑吧，”老李辞职了。伙计的笑脸转向太太去。太太挑了条最不得人的灰蓝色的，一遇上阳光管保只剩下灰，一点也不蓝。不过，到底是买成了一件，再看别的吧。

“先生请坐，您吸烟！”伙计们张罗。

老李既不吸烟，又不肯坐下；恐怕自己一坐下，叫太太想可以在这儿住一两天也不碍事。

李太太要小孩的饭巾，要男人的卫生衣……所要的全是老李没想到的。可是，饭巾确是比皮鞋还要紧，自己还没有冬季卫生衣。妇女到底是妇女，她们有保卫生命的本能。然后又买花线，洋针，小剪子，这更出乎老李意料之外。家门口就有卖针线的，何必上市场来买？可是太太手中一个钱没有，还不能在门口买任何零碎。他的错儿，应当给太太点钱，她不是仆人，她有她必需的用品。

买了一大包东西，算了算才十五元二角七分，开来账条，上面还贴好印花！

怎么拿着呢？伙计出了主意，“先放在这里，逛完再来拿。”和气，有主意，会拉主顾，一共才十五块多钱！老李觉得生命是该在这些小节目上消磨的，这才有人情，有意思。那些给女的提皮包买果子的人们，不定心中怎样快活呢！

绕到丹桂商场，老李把自己种在书摊子前面。李太太前呼后拥的脚有点不吃力了。看了几次丈夫，他确是种在了那里。英忽然不见了！隔着书摊一望，他在西边，脸贴着玻璃窗看小泥人呢。

“英可上那边去了，”太太的脚确是不行了。

“英，”老李极不满意的放下书，抓着空向小伙计笑了笑。

回到家中，已经快掌灯，菱在新围巾里睡着。英的精神十足，一进院里就喊：“大婶，看我的新帽子！”东屋大婶没出来，在屋中说，“真好！”

“北平怎样？”老李问太太。

“没什么，除了大街就是大街——还就是市场好，东西多么齐全哪！”

老李决定不请太太逛天坛和孔庙什么的了。

第七

一

张大哥的“心病”回了家。这块心病的另一名称是张天真。暑假寒假的前四五个星期，心病先生一定回家，他所在的学校永远没有考试——只考过一次，刚一发卷子，校长的脑袋不知怎么由顶上飞起，至今没有下落。

天真从入小学到现在，父亲给他托过多少次人情，请过多少回客，已经无法计算。张大哥爱儿子的至诚与礼貌的周到，使托人情和请客变成一种艺术。在入小学第一年的时候，张大哥便托校长的亲戚去给报名，因为这么办官样一些，即使小学的入学测验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入学那天，他亲自领着天真拜见校长教员，连看门的校役都接了他五角钱。考中学的时候，钱花得特别的多。考了五处都没考上，虽然五处的校长和重要的教职员都吃了他的饭，而且有两处是校长太太亲手给报名的，五处的失败使他看清——人情到底没托到家。所以在第六回投考的时候，他把教育局中学科科长恳求得直落泪，结果天真的总分数差着许多，由科长亲自到学校去给短多少补多少，以至于天真很惊异的纳闷这回怎会及了格，而且诅咒命运不佳，又得上学。入大学的时候——不，没多少人准知道天真是正式生还是旁听生；张大哥承认人情是托到了家，不然，天真怎会在大学读书？

天真漂亮，空洞，看不起穷人，钱老是不够花，没钱的时候也偶尔上半点钟课。漂亮：高鼻子，大眼睛，腮向下溜着点，板着脸笑，所以似笑非笑，到没要笑而笑的时候，专为展列口中的白牙。一举一动没有不象电影明星的，约翰巴里穆尔（注：约翰巴里穆尔（John Barrymore 1882-？），当时的美国电影明星。）是圣人，是上帝。头发分得讲究，不出门时永戴着压发的小帽垫。东交民巷俄国理发馆去理发，因为不会说英语，被白俄看不起；给了一块五的小账，第二次再去，白俄敢情也说中国话，而且说得不错。高身量，细腰，长腿，穿西服。爱“看”跳舞，假装有理想，皱着眉照镜子，整天吃蜜柑。拿着冰鞋上东安市场，穿上运动衣睡觉。每天看三份小报，不知道国事，专记影戏园的广告。非常的和蔼，对于女的；也好生个闷气，对于父亲。

回家了，就是讨厌回家，而又不得不回家来。学校罢了课，不晓得为什么，自然不便参加任何团体的开会与工作。上天津或上海吧，手里又不那么富裕，况且胆子又小，只好回家，虽然十二分不痛快。第一个讨厌的是父亲，第二个是家中的硬木椅子，封建制度的徽帜。母亲无所谓。幸而书房里有地毯，可以随便烧几个窟窿，往痰盂里扔烟卷头太费事。

张大嫂对天真有点怕，母亲对长子理当如是，况且是这么个漂亮，新式吕洞宾似的大儿子。儿子回来了，当然给弄点好吃的。问儿子，儿子不说，只板着脸一笑，无所谓。自己设计吧，又怕不合儿子的口味，儿子是不好伺候的，因为儿子比爸爸又维新着十几倍。高高兴兴的给预备上鸡汤煮馄饨，儿子出去没回来吃饭。张大嫂一边刷洗家伙，一边落泪，还不敢叫丈夫看见，收拾完了站在炉前烤干两个湿眼睛。儿子十二点还没回来，妈妈当然该等着门。

一点半，儿子回来了。“喝，妈，干吗还等着我呢？”露了露白牙。

“你看，我不等门，你跳墙进来呀？”

“好了，妈，赶明儿不用再等我。”

“你不饿呀？”妈妈看着儿子的耳朵冻得象两片山查糕，“老穿这洋衣裳，多么薄薄啊！”

“不饿，也不冷——里边有绒紧子。妈，来看看，绒有多么厚！”儿子对妈妈有时候就得宽大一些，象逗小孩似的逗逗。

“可不是，真厚！”

“二十六块呢，账还没还；地道英国货！”

“不去看看爸爸？他还没看见你呢！”妈妈眼中带着恳求的神气。

“明天再说，他准得睡了。”

“叫醒他也不要紧呀，他明天起得早，出去得早，你又不定睡到什么时候。”

“算了吧，明天早早起。”儿子对着镜子向后抹撒头发，光润得象个漆光的槟榔杓儿。“妈，睡去吧。”

妈妈叹了口气，去睡。

儿子戴上小帽垫，坐在床边上哼唧着一对爱的鸟，一边剥蜜柑，顺着果汁的甜美，板着脸一笑，想象着自己象巴里穆尔。

二

张大哥对于儿子的希望不大——北平人对儿子的希望都不大——只盼他成为下得去的，有模有样的，有一官半职的，有家有室的，一个中等人。科长就稍嫌过了点劲，中学的教职员又嫌低一点；局子里的科员，税关上的办事员，县衙门的收发主任——最远的是通县——恰好不高不低的正合适。大学——不管什么样的大学——毕业，而后闹个科员，名利兼收，理想的儿子。作事不要太认真，交际可得广一些，家中有个贤内助——最好是老派家庭的，认识些个字，胖胖的，会生白胖小子。天真的大学资格，是一定可以拿到手的，即使是旁听生，到时候也得来张文凭，有人情什么事也可办到。毕业后的事情，有张大哥在，不难：教育局，公安局，市政局，全有人。婚姻是个难题。张大哥这四五年来最发愁的就是这件事。自己当了半辈子媒人，要是自己娶个窝窝头样的儿媳妇，那才叫一跤摔到西山去呢！不过这还是就女的一方面说，张大哥难道还找不到个合适的大姑娘？天真是块心病。天真的学业，虽然五次没考上中学是因为人情没托到家，可是张大哥心中也不能不打鼓。天真的那笔字，那路白话夹白字的文章，张大哥未免寒心。别的都不要紧，作科员总得有笔拿得出手的字与文章。自然洋文好也能作科员科长，可是天真的洋文大概连白字也写不出几个。人情是得托，本事也得多少有一点，张大哥还不是一省的主席，能叫个大字不识的人作县知事。这是块病。万一天真真不行，就满打找住理想的儿媳妇，又怎样呢？

还有，天真的行为也来得奇。说他是革命党，屈心；不是，他又一点没规矩，没准稿子。说他硬，他只买冰鞋而不敢去滑冰，怕摔了后脑海。说他软，他敢向爸爸立楞眼睛。说他胡涂，他很明白；说他明白，他又胡涂。张大哥没有法子把儿子分到哪种哪类中去，换句话说，天真在他的天平上忽高忽低，没有准分两。心病，没法对外人说；知子莫如父，而今父亲竟自不明白儿子！

天平已经有一端忽上忽下，怎叫那一端不低昂不定？没法给儿子定亲，天下还有比这再难堪的事没有？不给他定婚，万一他……张大哥把两只眼一齐闭上了！

提到财产，张大哥自从二十三岁进衙门，到如今已作了二十七八年的事，钱，没剩下多少，虽然事情老没断过，手头看着也老象富裕。手头看着富裕，正是不能剩钱的原因。架子。架子支到那块是没法省钱的。诚然，他没有乱扔过一个小铜子，张大嫂没错花过一百钱，可是一顿涮羊肉就是五六块。要请客——作科员能不请客吗？——就得连香菜老醋都买顶鲜顶高的。自然五六块一顿火锅比十二块一桌菜——连酒饭车钱和小账就得二十来块的——省得多了，可是五六块到底是五六块，况且架不住常吃。儿女的教育费是一大宗，儿女又都不是省钱的材料。人情来往又是一大宗，况且张大哥是以出份子赶份子为荣的。他那年办四十整寿的时候，整整进了一千号人情，这是个体面，绝大的体面，可是不照样给人家送礼，怎能到时候有一千号的收入？

北平人的财产观念是有房产。开铺子是山东山西——现在添上了广东老——人们的事。地亩限于祖产和祖坟。买空卖空太不保险。上万国储金是个道儿，可是也不一定可靠。只有吃瓦片是条安全的路。张大哥有三处小房，连自己住的那处在内。当个科员能置买三处小房，在他的同事的眼中，这不亚于一个奇迹。

天真以为父亲是个财主。对秀真提到父亲的时候，他的头一歪——“那个资本老头。”他不知道父亲有多少钱，也不探问。父亲不给钱，他希望“共产”。父亲给钱，他希望别共了父亲的产，好留着给他一个人花。钱到了手，他花三四块理个发，论半打吃冰激凌，以十个为起码吃桔子，因为听说外国的青年全爱吃冰激凌与水果。这些经常费外，还有不言不语，先斩后奏的临时费；先买了东西，而后硬往家里送账条；资本老头没法不代偿，这叫作不流血的“共产”法。

女儿也是块心病，不过没有儿子的那样大。女儿生就是赔钱货，从洗三那天起已打定主意为她赔钱，赔上二十年，打发她出嫁，出嫁之后还许回娘家来掉眼泪。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老天爷赏给谁女儿，谁就得唱出义务戏。指着女儿发财是混账话，张大哥不能出售女儿，可是凭良心说，义务戏谁也是捏着鼻子唱。到底是儿子，只要不是马蜂儿子。天真是不是马蜂儿子？谁敢断定！

天真回来的那天，资本老头一夜没睡好。

三

天真的特点：懒，懦。

和妈妈定好第二天早起：爸爸上了衙门，他还正作着最好的那个梦呢。十点半才起来，妈妈特意给定下的豆浆，买下顶小顶脆的油炸圈儿，洋白糖——又怕儿子不爱喝甜浆，另备下一碟老天义的八宝酱菜。儿子起来了，由打哈欠到擦完雪花膏，一点四十分钟的工夫。

妈妈去收拾屋子，爸爸是资本老头，妈妈是奴隶。天真常想到共爸爸的产，永远没想到释放奴隶妈妈。没人能信这是那么漂亮人的卧室：被子一半在地上，烟卷头——都是自行烧尽的——把茶碟烧了好几道黄油印，地上扔满了报纸，报纸上扔着桔子皮，木梳，大刷子，小刷子。枕头上放着篦子，拖鞋上躺着生发油瓶。茶碗里有几个桔子核。换下的袜子在痰盂里练习游泳。妈妈皱了眉。天真是地道出淤泥而不染，和街坊家王二嫂正是一对儿。王二嫂的被子能整片往下掉泥，锅盖上清理得下来一斤肥料，可是一出门，脸擦得象个银娃娃，衣裳象些嫩莲花瓣儿。自腕以上，自项而下，皆泥也。妈妈最不佩服王二嫂，可是恰好有这么个儿子。

可是妈妈闻着儿子睡衣上的汗味，手绢上的香水与烟卷味，仿佛得到些安慰。这么大，这么魁梧，而又大妞儿似的儿子！妈妈抱着枕头，想了半天女儿。女儿的小苹果脸，那一笑！妈妈的眉头散开了，看满地的乱七八糟都有些意思。只盼娶一个漂漂亮亮的儿媳妇，可不要王二嫂那样的。

妈妈收拾完了，儿子已早把豆浆等吃了个净尽。

“妈，老头这几天手里怎样？”天真手插在裤袋里，挺着胸，眼看着棚，脚尖往起欠，很象电影明星。

“又要钱？”妈妈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

“不是；得作一身礼服；我自己不要钱。有个朋友下礼拜结婚，请我作伴郎，得穿礼服。”

“也得二三十块吧？”

天真笑了，板着脸，肩头往上端，“别叫一百听见，这还是常礼服。”

“那——和爸爸说去吧。据我想，为别人的事不便——”

“不能就穿一回不是？！”

“你自己说去吧！”

妈妈不肯负责，儿子更不愿意和爸爸去交涉。

“您和爸爸有交情，给我说说！”儿子忽然发现了妈与爸有交情，牙都露出来。

“臭小子，我不和他有交情，和谁有——”妈拿笑补足后半句。儿子又露了露牙，继而一想，妈妈大概是肯代为交涉了，应，当把笑扩大一些，张了张嘴，吸进些带着豆浆味的空气。

四

晚上，爷儿俩见着面。天真吸烟，没话可讲。张大哥吸烟，没话可讲。天真看着蓝烟往上升，张大哥斜眼看着烟斗。好大半天，张大哥觉得专看烟斗是办不了事的：“天真，你还有多少日子就毕业了？”

“至多一年吧，”天真一点也不准知道什么时候毕业。

“毕业后怎样呢？”

“顶好上西洋留学。”天真正了正洋裤裤缝。

“哼——”张大哥又看着烟斗。待了老大半天，“去学什么呢？”

“到外国再说。也别说，近来很喜欢音乐，就研究音乐也不坏。”

“学音乐将来能挣多少钱呢？”

“艺术家也有穷的，也有阔的，没准儿。”

“没准儿”是张大哥最忌讳的三个字。但是不便和儿子辩论。又待了半天，“据我看，不如学财政好。”

“财政也行；那么您一定送我留洋了？”天真立起来。

“我并没那么说！上外洋一年得多少钱？”

“还不得两三千？”天真约摸着说。记得李正华在巴黎一年花六千。可是他养着三个法国姑娘，设若养一个的话，三千也许够了。

张大哥不便于再说什么。儿子敢向这样家境的老子一年要三千，定不是个明白儿子，也就不必费话。

天真也不便再说，给父亲一个草案，以后再慢慢推进，资本老头的钱不能象流水那么痛快。

“水仙好哇，今年，还是您自己晒的？”天真一阵明白，知道讨资本老头的喜欢是要去留洋的第一步，而夸奖老头自己晒的水仙是讨喜欢的捷径，

“不算十分好，”资本老头的眼从烟斗上挪到儿子的脸部，然后沉着气立起来，“不算十分好。”走到水仙花那里，用手在花苞的下面横着一比，“去年的才这么矮；今年的长荒了；屋子还是太热。”

“您没养洋水仙花，今年？”天真心里直暗笑自己。

“太慢，非到阴历二月初开不了，而且今年也真贵，四毛五分钱一头！玩不起！可是好哇，上面看花，下面看根，养好了，根子这么长。前天才听说，洋水仙开过后，等叶子干了，把包儿头朝下挂在不见阳光，干松的地方，到冬天就又能开花。事就奇怪，怎么倒挂着，”烟斗头朝了下，“就又能拔尖子呢？其中必有个道理！”张大哥显出爱用思想的样子。

“把小孩子倒栽葱养着，大了准能作高官。”天真觉得自己非常的幽默，而且对父亲过度的和气。

爸爸觉得儿子真俏皮，聪明，哈哈的笑起来。

妈妈听见父子的笑声，进来向他们眨巴眼。

“你看，我说洋水仙倒挂起来，能再开花，天真说小孩子倒养着能作大官！哈哈哈……”

妈妈的笑声震下棚顶一缕塔灰，“咱们可该扫房了，看这些灰！”

一家子非常的欢喜。

临睡的时候：“天真还要留洋呢，一年两三千！志向不错呀，啊——”一个哈欠，“可是也得供给得起呀！”

“还要作礼服呢，得个整数，给人家作伴郎去。”妈妈也陪了个哈欠。

“一百？”

老两口谁也没再言语。

第八

一

小赵回来了。老李知道自己的罪名快判定了，可是心中反觉得痛快些，“看看小赵的，也看看太太的，”他心里说。生命似在薄雾里，不十分黑，也不十分亮，叫人哭不得笑不得。应当来些日光；假如不能，来阵暴风也好吹走这层雾；“看看小赵的！”

小赵是所长太太的人，可是并不完全替所长守着家庭间的秘密。可以说的他便说些给同事们听，以便博得大众的羡慕与尊敬。就是闹到所长耳中去，小赵也不怕；不但是所长的官，连所长的命，全在所长太太手里拿着：小赵是所长太太的人，所谓办公便是给她料理私事，小赵不怕。他回来了，全局的人们忽的一齐把耳朵立起来，嘴预备着张开，等着闻所未闻而低声叹气。说真的，所谓所长太太的私事，正自神秘不测的往往与公事有关系，所以大家有时候也能由小赵的口中讨得些政治消息。小赵回来的前两天中，都被大众这种希冀与探听给包围住；虽然向老李笑了笑，歪了歪头，可是还没得工夫正式来讨伐。老李等着，好似一个大闪过去，等着霹雳。

应当先警告太太一声不呢？老李想：矫正她的鞠躬姿式，教给她几句该说的话？他似乎没有这种精神去教导个三十出头的大孩子。再说，小赵与其他同事的一切全是无聊，何必把他们放在心上呢？爱怎样怎样：没意义！他看看太太作饭，哄孩子，洗衣裳，觉得她可怜。自己呢，也寂寞。她越忙，他越寂寞。想去帮助她些，打不起精神。小赵还计划着收拾她！她可怜：越可怜越显着不可爱，人心的狠毒是没办法的！他只能和孩子们玩。孩子们教给他许多有奇趣的游戏法。可是孩子们一黑便睡，他除了看书，没有别的可作。哼哼几句二黄，不会。给她念两段小说？已经想了好几天，始终没敢开口，怕她那个不了解，没热力，只为表示服从的“好吧”。

“我念点小说，听不听？”他终于要试验一下。

“好吧。”

老李看着书，半天没能念出一个字来。

一本新小说，开首是形容一个城，老李念了五六页，她很用心的听着，可是老李知道她并没能了解。可笑的地方她没笑。老李口腔用力读的地方，她没任何表示。她手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灯，好象灯上有个什么幻象。老李忽然的不念了，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请求往下念。楞了一会儿，“哟，小英的裤子还得补呢！”走了，去找英的裤子。老李也楞起来。

西屋里马老太太和儿媳妇咯罗咯罗的说话。老李心里说，我还不如她呢，一个弃妇，到底还有个知心的婆婆一块儿说会子话儿。到西屋去？那怎好意思！这个社会只有无聊的规禁，没有半点快乐与自由！只好去睡觉，或是到四牌楼洗澡去？出去也好。“我洗澡去，”披上大衣。

她并没抬头，“带点蓝线来，细的。”

老李的气大了：买线，买线，买线，男人是买线机器！一天到晚，没说没笑，只管买线，哪道夫妻呢！

洗澡回来，眉头还拧着，到了院中，西屋已灭了灯，东屋的马少奶奶在屋门口立着呢。看见他进来，好象如梦方醒，吓了一跳的样子，退到屋里去。

老李连大衣没脱，坐在椅子上，似乎非思索一些什么不可。“她也是苦闷，一定！她有婆母，可是能安慰她吗？不能。在一块儿住，未必就能互相了解。”他看了太太一眼，好象为自己的思想找个确实的证据。“夫妇还不能——何况婆媳！”他不愿再往下想，没用。喝着酒，落着泪，跟个知己朋友畅谈一番，多么好！谁是知己？没有。就是有，而且畅谈了，结果还不是没用？睡去！

一夜的大风，门摇窗响，连山墙也好象发颤。纸棚忽嘟忽嘟的动，门缝一阵阵的往里灌凉气。什么也听不清，因为一切全正响。风把一切声音吞起来，而后从新吐出去，使一切变成惊异可怕的叫唤。刷——一阵沙子，呕——从空中飞过一群笑鬼。哗啷哗啦，能动的东西都震颤着。忽——忽——忽——，全世界都要跑。人不敢出声，犬停止了吠叫。猛孤丁的静寂，院中滚着个小火柴盒，也许是孩子们一件纸玩具。又来了，呕——呼——屋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随着跑到什么地方去。老李睡不着。乘着风静的当儿，听一听孩子们，睡得呼吸很匀，大概就是被风刮到南海去也不会醒。太太已经打了呼。老李独自听着这无意识的恼人的风。伸出头来，凉气就象小锥子似的刺太阳穴。急忙缩回去，翻身，忍着；又翻身，不行。忽——风大概对自己很觉得骄傲，浪漫，只有你——老李叫着自己——只有你不敢浪漫。小科员，乡下老，循规守矩的在雾里挣饭吃。社会上最无聊最腐臭的东西，你也得香花似的抱着，为那饭碗；更不必说打碎这个臭雾满天的社会。既不敢浪漫，又不屑作些无聊的事。既要敷衍，又觉得不满意。生命是何苦来，你算哪一回？老李在床上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粒砂子呢，砂子遇上风都可以响一响，跳一下；自己，头埋在被子里！明天风定了，一定很冷，上衙门，办公事，还是那一套！连个浪漫的兴奋的梦都作不到。四面八方都要致歉，自己到底是干吗的？睡，只希望清晨不再来！

二

“老李，你认什么罚吧？”小赵找寻下来。

不必装傻，认罚是简截的，老李连说：请吃饭，请吃饭！

邱先生们的鼻子立刻想象着闻见菜味，把老李围上，正直的吴太极耍了个云手，说，“在哪儿吃？”

老李想了会儿：“同和居。”心里说：“能用同和居挡一阵，到底比叫太太出丑强的多！”

小赵的眼睛，本来不大，挤成了两道缝。“不过，我们要看太太！偷偷的把家眷接来，不到赵老爷这里来报案，你想想吧！”

老李看着吴太极问：“同和居怎样？”好象同和居是此时的主心骨似的。

吴太极是无所不可，只要白吃饭，地方可以不拘。可是小赵不干：“谁还没有吃过同和居？不经我批准，连大碗居谁也不用打算吃上！”吴太极咽了一口气。邱先生——苦闷的象征——和小赵嘀咕了两句，小赵羊灯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对老李说：“这么办，请华泰大餐馆吧。明天六点。吃完了，我们一齐给嫂夫人去请安。这规矩不？有面子不？”

老李连连点头，觉得这一出不至于当场出彩了。

“张顺——给华泰打电定座！几个？”小赵按着人头数了数，“还有张大哥，就说六七位吧。明天晚六点。提我；不给咱们房间，不揍死贼兔子们！”嘱咐完张顺，拍了老李的肩膀一下：“明天见，还得到所长家里去，”然后对大家，“明天晚六点，不另下帖啦。”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了，“张顺，找老王去，拉我上所长家里去。”

“没想到小赵能这样轻轻的饶了我，”老李心中暗喜，“大概他也看人行事，咱平日不招惹他，他怎好意思赶尽杀绝！”

三

五点半老李就到了华泰。

六点半吴先生邱先生来到。吴先生还是那么正直：“我替约了孙先生，一会儿就来。我来的太早了，军人，不懂得官场的规矩。茶房，拿炮台烟。当年在军队里，炮台烟，香槟酒；现在……”吴太极挺着腰板坐下追想过去的光荣。想着想着，双手比了两个拳式子，好象太极拳是文雅的象征，自己已经是弃武修文，摆两个拳式似乎就是作文官考试的主考也够资格。

张大哥和孙先生一齐来了，张大哥说，“干吗还请客？”孙先生是努力的学官话，只说了个“干吗”，下半句没有安排好，笑了一笑。

小赵到七点还没来。

邱先生要了些点心，声明：先垫一垫，恐怕回头吃白兰地的时候肚子太空。老李连半点要白兰地的意思也没有，可是已被邱先生给关了钉儿，大概还是非要不可。

“我可不喝酒，这两天胃口又——”张大哥说。

老李知道这是个暗示，既然有不喝的，谁喝谁要一杯好了，无须开整瓶的；到底是张大哥。

外面来了辆汽车。一会儿，小赵抱着菱，后面跟着李太太和英。菱吓得直撇嘴。见了爸，她有了主心骨，拧了小赵的鼻子一把。

“诸位，来，见过皇后！”小赵郑重的向大家一鞠躬。

她不知怎好，把鞠躬也忘了，张着嘴，一手拉着英，一手在胸下拜了拜。小赵的笑往心中走，只在眉尖上露出一点，非常的得意。

“李太太，张罗张罗烟卷。”小赵把烟筒递给她。她没去接，英顺手接过来，菱过来也抢，英不给，菱要哭。拍，李太太给英一个脖儿拐，英糊里糊涂的只觉得头上发热，而没敢哭，大家都要笑，而故意不笑出来。李太太的新围巾还围着，围得特别的紧；还穿着那件蓝棉袍，没沿边，而且太肥。她看看大家，看看老李，莫名其妙。

“李太太，这边坐！”小赵把桌头的椅子拉出，请她入坐。她看着丈夫，老李的脸已焦黄。

救恩又来自张大哥，他赶紧也拉开椅子，“大家请坐！”

李太太见别人坐，她才敢坐。小赵还在后边给拉着椅子，而且故意的拉得很远，李太太没留神，差点出溜下去。除了张大哥，其余的眼全钉着她。

大家坐好，摆台的拿过茶单来。小赵忙递给李太太。她看了看，菱——坐在妈旁边——拿过去了；“哟，还有发呢，妈，菱拿着玩吧？”她顺手把茶单往小口袋里放。小赵觉得异常有趣。“开白兰地！”酒到了，他先给李太太斟满一杯，李太太直说不喝不喝，可是立起来，用手拢着杯子。

“坐下！”老李要说，没说出来，咽了口唾沫。

小吃上来，当然先递给李太太，她是座中唯一的女人。摆台的端着一大盘，纸人似的立在她身旁。她寻思了一下，“放在这儿吧！”

小赵的笑无论如何忍不住了。

张大哥说了话：“先由这边递，茶房；不用论规矩，吃舒服了才多给小账。”他也笑了笑。

菱见大盘子拿走，下了椅子就追，一跤摔在地上，妈妈忙着过来，一边打地，一边说：“打地，打，干吗绊我们小菱一跤！”菱知道地该打，而且确是挨了打，便没放声哭，只落了几点泪。

老李的头上冒了汗。他向来不喝酒，可是吞了一大口白兰地。李太太看人家——连丈夫——全端起酒来，也呷了一口，辣得直缩脖子，把菱招得咯咯的笑起来。

菱用不惯刀叉，下了手。妈妈不敢放下刀叉，用叉按着肉，用刀使劲切，把碟子切得直打出溜；爽性不切了，向着没人的地方一劲咽气。

小赵非常的得意。

吴先生灌下两杯酒，话开了河，昔日当军人的光荣与现在练太极拳的成绩，完全向李太太述说一番。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说什么好。幸而张大哥问了她几句关于房子与安洋炉的事，她算是能找到相当的答对。孙先生也要显着和气，打着他自己认为是官话的话向她发问，她是以为孙先生故意和她说外国话，打了几个岔，脸红了几阵，一句也答不出。孙先生心中暗喜，以为李太太不懂官话。

老李象坐着电椅，浑身刺闹得慌。幸而小英在一旁问这个问那个，老李爽性不往对面看，用宰牛的力气给英切肉。

小赵要和老李对杯，老李没有抬头，两口把一杯酒喝净。小赵回头向李太太：“李太太，先生喝净了，该您赏脸了！”李太太又要立起来。

“李太太别客气，吃鬼子饭不论规矩。”张大哥把她拦住。

她要伸手拿杯子，张大哥又发了话：“老吴，你替李太太喝点吧；白兰地厉害，她还得照应着孩子们呢。”

吴太极觉得张大哥是看得起他，“老吴是军人，李大嫂，喝个一瓶两瓶没关系。”一口灌下去一杯，哈了一声，打了个抱虎归山，用手背擦了擦嘴。还觉得不尽兴，“老李，咱替了李太太一杯，咱俩得对一杯，公道不公道？请！”没等老李说什么，他又干了一杯，紧跟着，“开酒！”

老李没说什么，也干了一杯。

四

怎么到了家，老李不知道，白兰地把他的眼封上了。一路的凉风叫他明白过来，他看见了家，也看见了张大哥。看见张大哥，他的怒气借着酒气冲了上来。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向张大哥闹气，张大哥不能明白他——没有人能明白他！怒气变为伤心，多少年积蓄下的眼泪只待总动员令。他裂着大嘴哭起来。英和菱吓得不知道怎好，都藏在妈妈的身旁。妈妈没吃饱，而且丢了脸，见丈夫哭，自己也不由的落泪。

张大哥由着老李哭，过去劝李太太：“大妹妹，不用往心里去，这算不了什么！那群人专会掏坏，没有正经的，再遇上他们的时候，我告诉您，大妹妹，不管三七二十一，和他们嘴是嘴，眼是眼，一点别饶人，他们管保不闹了；您越怕，他们越得意。”

“不是呀，大哥，您看我，我不惯那么着呀，我哪斗得过几个大老爷们呀！”她越想越觉伤心，也要哭出声来。

“大妹妹，别，看吓着孩子们！”

李太太一听吓着孩子，赶紧把泪往肚子里咽。擤了把鼻子，委委屈屈的说：“大哥，您看，那个姓赵的来了，我不认识他，怎能和他走呢？可是他同丁二爷一块来的，我——”

“呕，丁二爷？”

“是呀，我认识丁二爷，小赵说什么，丁二爷都点头，我干吗再多心呢？他又都说得有眉有眼！他说您大兄弟请了女客，叫我去陪陪，我心里就想，要是不去，岂不叫您大兄弟不愿意？我还留了个心眼，到西屋问了问马老太太，老太太也认识丁二爷，说，去就去吧。及至到了那里，我一看并没有女客，就瞪了眼！没看见过这么坏的人，没看见过！”

张大哥觉得她说了这一片，也当够解气的了，又过来劝老李：“老李，你睡去吧，这不算什么，小赵的坏，何必跟他生气？！”

老李连大气也没出；不便于说什么，张大哥不懂。

这个工夫，马老太太进来了。李太太走后，婆媳们又不放心了，念叨了一晚上。可是他们回来了，老李又哭起来，老太太莫名其妙。听见老李住了声才敢过来。“张先生，怎回事呀？”

“老李被同事们起哄灌醉了；您还没歇着哪，老太太？”

“没哪，她们娘儿三个走后，我又不放心了，直提心吊胆的一大晚上！”

“老李呀，你睡去，我该走了，明天见。”张大哥似乎有把这一案交给马老太太撕拉的意思。

老李没有要送出张大哥的意思，可是似乎是出于习惯，不由的立起来。张大哥怕他再晃摇得吐了，拦住了他。

马老太太和李太太说了几句也回到西屋去。李太太抱着菱上床去落泪。

老李坐在火旁，喝了一大壶开水，心中还觉得渴。头发紧，一声不语，心中烧着没有火苗的闷火。他没有和李太太闹气的意思，虽然她是出了丑。他恨自己。为什么请小赵们吃饭？只为透着和气？不，为是避免太太出丑；可是终于是出了丑，而且是花了许多的钱！为什么怕太太出丑？跟小赵硬硬的，不请客，不请！小赵能把我怎样了？我的太太就是那样，就是那样！干什么想回避藏躲？自己，自己根本是腐朽社会意见的化身，不敢和无聊，瞎闹，硬碰一碰，自己不算个人，没有人气！为什么不端起酒杯，对准了泼在小赵脸上？或是捏着小赵的鼻子灌他一杯醋？只会自己生闷气，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太太！老觉得自己是个新人物，有理想，却原来是地道的怯货，不敢向小科员们说半个错字，不敢不给他们作开心的资料！

老李恨小赵不似恨张大哥那么深。对小赵，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当场叫他吃点亏，受点教训。对张大哥，他没办法。这场玩笑，第一个得胜的是小赵，第二个是张大哥。看张大哥多么细心圆到，处处替李太太解围，其实处处是替小赵完成这个玩笑。为什么张大哥不直接的拦阻小赵？或是当场鼓动我或太太和小赵，嘴是嘴，眼是眼？张大哥哪敢那么办！他承认小赵的举动是对的，即使不是完全有分寸。他承认李太太是该被人戏弄的，不过别太过火。那位二妹妹的丈夫，托人情考中了医生，还要托人情免了庸医杀人的罪名，这是张大哥的办法！任着小赵戏弄英的妈，而从中用好象很圣明的方法给她排解，好叫她受尽嘲笑，这是他的办法！他叫我接来家眷！

张大哥不敢得罪任何人，可是老李——他叫着自己——你自己呢？根本是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自己总觉得比张大哥高明，其实你比他还不济！假如有人戏弄张大嫂？张大哥也许有种不得罪人的办法替她解围。老李你呢？没有任何办法！小赵是什么东西？可是你竟自不敢得罪他。小赵替狗粪样的社会演活动电影，你自己老老实实的给他作演员！还说什么理想，革命，打倒无聊的社会规俗！哈，哈！

太太，自然是不高明。为什么把她接来，那么？谁把她接来的？就不敢象马老太太的儿子那样浪漫，连那样想想也不敢！你一辈子只会吃社会的屎！既然接来，为什么要藏藏躲躲？为什么那件棉袍就不宜于上东安市场？为什么她就见不得小赵？

老李的闷火差不多把自己要烧裂了。越想头越疼，渐渐的他不能再清楚的思想了。

第九

一

老李醒得很早，不敢再睡。起来，用凉水抹了抹脸，凉得透骨，可是头觉得轻松些。好歹穿上衣裳，上了街。街上清冷，有几个行人都缩着脖子，揣着手，鼻子冒着热气，走得很快。上哪里去？随便走吧。不思索什么，张大哥，小赵，吴太极，全不值得一想！在街上走走好了，走到哪儿是哪儿。几片胭脂瓣色的薄云横在东方，颇有些诗意：什么是诗意？呕，到了单牌楼。一家小牛奶铺已经挂出招牌，房沿那溜微微有些不很明的阳光。进去，吃了碗牛奶，半块点心，胃中有些发痛。再绕几步，干脆上衙门去，早早的，倒叫小赵看看我并不怕他。昨天为什么不惩治他一顿？绕了个大圈，腿已有些发酸，到了那个怪物衙门。办公室里还没有生火。坐下等着，老李是不会张顺李顺瞎喊的，好在科员们不喊，工友也不来，正好独自静坐一会儿。

坐了好久，连个鬼魂也没露面。忽然工友们象见了妖精，忙成一团，所长到了。“有人来了没有？有人没有？”所长连喊。

“二科的李先生来了，”七八个嘴一致的回答。

“请，请，到所长室去！”

老李到了所长室，所长似乎并不认识他，虽然老李在他手下已经小二年。所长有件十万火急的公事要当时办好，他自己带到天津去。老李对公事很熟习，婆婆慢慢的开始动笔。所长在屋里喝茶，咳嗽，擦脸，好象非常的忙，而确是不忙。所长的脸象块加大的洋钱，光而平扁，两个小豆眼。一个极大的肚子，小短腿，滚着走似乎最合适。

老李把公事办好，递给了所长，所长看完了公事，用小豆眼象检定钞票似的看了老李一眼。“李先生为什么来这么早？”老李自然不好意思说在家中闹了气，别的话一时也想不起，手心发了汗。工友们平日对老李正如所长对他那么冷淡，今天见李科员在御前办了公事，立刻增了几倍敬意，一个资格较老的代老李回答：“李科员先生天天来得很早，是。”

所长转了转小豆眼，点了点头，“好吧，李先生告诉秘书长，我到天津去，有要事打电话好了，他知道我的地点。”所长说罢，肚子有动意，工友们知道所长要滚，争着向外飞跑。衙门外汽车嘟嘟的响起来，给清冷的早晨加上一点动力。所长滚出来，爬进车去，呼——一阵尘土，把清冷的街道暂时布下个飞沙阵。

小赵预备着广播李太太的出丑，一路上已打好了草稿，有枝添叶必使同事们笑得鼻孔朝天。哪知道，工友们也预备下广播节目：所长怎么带着星光就来了，而李科员一手承办了天大的公事，所长和李科员谈了好大好大半天，一边说一边转那对豆眼——谁也知道所长转眼珠是上等吉卦。小赵刚一进衙门，他的文章还没开口，已经接到老李的好消息。他登时改了态度，跑到科里找老李。“我说，老李，所长真是带着星星就来了吗？”

“不过早一点罢了。”老李不便于说假话，可是小赵不十分相信，而且觉得老李的劲儿有点傲慢。

“办什么公事来着？”

老李告诉了他，并且拿出原稿给他看。小赵看不出公事有多大重要，可是觉得老李的态度很和平日不同。“说，老李，你和所长怎么个认识？”

“我？所长没到任，我就在这儿；他来了不知为什么没撤我的差。”

“呕！”小赵心里说：“天下还有那么便宜的事！单说所长太太手里就还有三百多人，会无缘无故的留下你！老李这小子心里有活，别看他傻头傻脑的。”然后对老李，“我说，老李，所长没应下你什么差事呀？”

“办一件公事有什么了不得的。”老李心里非常讨厌小赵，可是到底不能不回答他。

“老李，大嫂昨天回家好呀，没骂我？”

“哪能呢？她开了眼，乐得直并不上嘴！”老李很奇怪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漂亮话来。

小赵心里更打了鼓；老李不但不傻，而且确是很厉害。同时：他要是和所长有一腿的话，我不是得想法收拾他，就得狗着他点：先狗他一下试试。“老李，今天晚上我还席，可得请大嫂子一定到。我去请几位太太们：谁瞎说谁是狗！”

老李讨厌请客，更讨厌被请。不过，为和小赵赌气，登时答应了。心里说，“小子，你敢再闹，不剥了你的皮！”

回家和太太一说，她登时瞪了眼。她本来预备着老李回来和她大闹一场，因为虽然自己确是没吃过洋饭，可是出丑到底是出丑：丈夫一清早就出去了！丈夫回来，并没向她闹气，心中安顿了一些，虽然是莫名其妙。听到又有人请客，而且还是小赵，泪当时要落下来——这一定是丈夫想用这种方法惩治我，再丢一回脸，而后二归一，和我总闹一回！

老李是不惯于详细的陈说，话总是横着出来，虽然没意思吵嘴。于是两下不来台。

“我不能再去，还是那群人，昨晚上还没把人丢够，再找补上点是怎着？”李太太的脸都气白了。

“正是因为那个，才必须去，叫他们看看到底那些坏招儿能不能把谁的鼻子擦了去！”

“自然不是你的鼻子！”

“我叫你去，你就得去；还有太太们呢！”

“不去定了，偏不去！”

老李知道这非闹一阵不可了。可是有什么意思呢？况且，犯得上和小赵赌气吗？赌过这口气又怎样？算了吧，爱去不去，我才不在乎呢！正在这么想着，小英发了话：

“妈，咱们去！今个要再吃那大块肉啊，我偷偷的拿回把叉子来，多么好玩！”

老李借这个机会，结束了这个纷争：“好了，英去，菱去，妈妈也去。”

太太没言语。

“我五点回来，都预备好了。”

太太没言语。

五点，老李回来，心里想，太太准保是蓬着头发散着腿，一手的白面渣儿。还没到街门，看见英，菱，马老太太都在门口站着呢。两个孩子都已打扮好。

“老太太，昨晚上没——”老李找不到相当的字眼向她致歉。

“没有，”老太太的想象猜着了他应当说什么，“今天又出去吃饭？”

“是，”老李抱起菱来，“没意思！”

“别那么说，这个年头在衙门里作事，还短得了应酬？我那个儿——”老太太不往下说了，叹了口气。

李太太也打扮好了，穿着件老李向来没看见过的蓝皮袍，腰间瘦着一点，长短倒还合适，设若不严格的挑剔。

“马大妹妹借给我的，”李太太说，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我就还穿那件棉袍去。”

“那天买的材料为什么还不快做上？”

问题转了弯，她知道不必把皮袍脱下来，也没回答丈夫的发问，大概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明的。

她的头梳得特别的光，唇上还抹了点胭脂，粉也匀得很润，还打得长长的眉毛，这些综合起来叫她减少了两岁在乡间长成的年纪。油味，对于老李，也有些特别。

“东屋大妹妹给我修饰了半天。”李太太似乎很满意。

为什么由坚决不去赴宴，改为高高兴兴的去，大概也与大妹妹有关系：老李想到了，就不便再问。

“马奶奶看家，大婶看家，我们走了。”李太太不但和气，语声都变得柔婉了些，大概也是受了大妹妹的传染。

小赵请的是同和居。他们不必坐车，只有那么几步。可是这么几步，英也走了一脚尘土，一边走一边踢着块小瓦片：被爸说了两句，不再踢了，偷偷的将瓦片拾起藏在口袋里。

二

怪不得吴太极急于纳妾。吴太太的模样确是难以为情：虎背熊腰，似乎也是个练家子，可是一对改组脚，又好象不能打一套大洪拳——大概连太极都得费事。横竖差不多相等，整是一大块四方墩肉，上面放着个白馒头，非常的白，仿佛在石灰水里泡过三天，把眼皮鼻尖耳唇都烧红了，眉毛和头发烧剩下不多。眉眼在脸上的布置就好象男小孩画了个人头轮廓，然后由女小孩把鼻眼等谨慎的密画在一处，四围还余着很宽的空地，没法利用。眼和耳的距离似乎要很费些事才能测定。说话儿可是很和气、象石灰厂掌柜的那样。

吴太极不敢正眼看太太，专看着自己的大拳头，似乎打谁一顿才痛快。

邱先生的夫人非常文雅，只是长像不得人心。瘦小枯干，一槽上牙全在唇外休息着。剪发，没多少头发。胸象张干纸板，随便可以贴在墙上。邱先生对太太似乎十分尊敬，太太一说话，他赶紧看众人的脸上起了什么反应。太太说了句俏皮话，他巡视一番，看大家笑了，他赶快向太太笑一笑，笑得很闷气。

孙先生的夫人没来。他是生育节制的热烈拥护者，已经把各种方法试行了三年，太太是一年一胎，现在又正在月子里。作科员而讲生育节制，近于大逆不道。可是孙先生虽“讲”而不伤于子女满堂，所以还被同事们尊敬，甚至于引起无后的人们的羡慕：“子女是天赐的，看人家孙先生！”

倒还是张大嫂象个样子，服装打扮都合身分与年纪。

小赵的太太没来——不，没人准知道他有太太没有，他自己声明有个内助，谁也没看见过。有时她在北平，有时她在天津，有时她也在上海，只有小赵知道。有人说，赵太太有时候和赵先生在一块住，有时候也和别人同居；可是小赵没自己这样说，也就不必相信。

有太太们在座，男人们谁也不敢提头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敢偷着笑李太太一下；反之，大家都极客气的招待她和两个小孩。

老李把各位太太和自己的比较了一下，得到个结论：夫妻们原来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将就”是必要的；不将就，只好根本取消婚姻制度。可是，取消婚姻制度岂不苦了这些位夫人，除了张大嫂，她们连一个享过青春的也没有，都好象一生下来便是三十多岁！

方墩的吴太太，牙科展览的邱太太，张大嫂，和穿着别人衣裳的李太太，都谈开了。妇女彼此间的知识距离好似是不很大：文雅的大学毕业邱太太爱菱的老虎鞋，问李太太怎样作的。方墩太太向张大嫂打听北平酱萝卜数哪一家的好。张大嫂与乡下的李太太是彼此亲家相称。所提出的问题都不很大，可是彼此都可以得些立刻能应用的知识与经验，比苏格拉底一辈子所讨论的都有意思的多。据老李看，这些细小事儿也比吴先生的太极拳与纳妾，小赵的给所长太太当差，张大哥的介绍婚姻，更有些价值。而且女人们——特别是这些半新不旧的妇道们——只顾彼此谈话，毫不注意她们的丈夫，批评与意见完全集中在女人与孩子们，决牵涉不到男人身上；男人们一开口就是女的怎样，讨厌！老李颇有些羡慕与尊敬女人的意思，几乎要决定给太太买一件皮袍。

饭吃得很慢，谁也没敢多喝酒，很有礼貌。吴太极虽然与张大哥坐在一处，连一个“妾”字也没敢说。孙先生也没敢宣传生育节制的实验法，只乘着机会练习了些北平的俗语，如“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之类。小赵本想打几句哈哈，几次刚一张嘴，被文雅的邱太太给当头炮顶了回去。邱先生本要给太太鼓掌，庆祝胜利，被太太的牙给吓老实了——邱太太用当头炮的时候，连下边一槽牙也都露出来，颇有些咬住耳朵不撒嘴的暗示。老李觉得生命得到了平衡，即使这几位太太生下来便是三十多岁，也似乎没大关系。

饭后，太太们交换住址，规定彼此拜访的日期，亲热得好似一团儿火。

三

过了两天，老李从衙门回来，看太太的脸上带着些不常见的笑容，好象心中有所获得似的。“吴太太来了，”她说。

他点点头，心里说，“方墩！”

“吴太太敢情也不省心呀？”她试着路儿说。

“怎么？”

“吴先生敢情不大老实呢！”

老李哼了一声。男人批评别人的太太，妇女批评自己的丈夫！

“他净闹娶姨太太呢，敢情！吴太太多么和气能干呀，还要娶姨太太干吗？！”

老李心中说，“方墩！”

“你可少和吴先生在一块打联联。”

啊，有了联盟！男人不专制，女人立刻抬头，张大哥的天平永远不会两边同样分量，不是我高，便是你低，不会平衡！“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这么说：吴太太说男人们都不可靠。”

“我也不可靠？”

“没你的事，她不过那么说说，你就值得疑心？”话虽然柔和，可是往常她就不敢这样说。

老李想嘱咐她几句，不用这么拉老婆舌头，而且有意要禁止她回拜方墩太太去，可是没说出来。对于尊敬妇女的意思，可是，扫除了个干干净净。男女都是一样，无聊，没意义，瞎扯！婚姻便是将就，打算不将就，顶好取消婚姻制度。家庭是个男女，小孩，臭虫，方墩样的朋友们的一个臭而瞎闹的小战场！老李恨自己没胆气抛弃这块污臭的地方！只是和个知己——不论是男是女——谈一谈才痛快；哪里去找？家庭是一汪臭水，世界是片沙漠！什么也不用说，认命！

四

李太太确是长了胆子。张大嫂，吴方墩，邱太太，刚出月子的孙太太，组成了国际联盟；马家婆媳也是会员国。她说话行事自然没有她们那样漂亮，那样多知多懂，那样有成见，可是傻人有个傻人缘。况且因为她，她们才可充分表示怜爱辅助照管指导的善意，她是弱小国家，她们是国联行政院的常务委员。她们都没有象英和菱这样的孩子，张大嫂的儿女已长大，孙太太的又太小，邱太太极希望得个男孩，可是纸板样的身体，不易得个立体的娃娃；只就这两个小孩发言立论，李太太就可以长篇大论，振振有词。邱太太虽是大学毕业，连生小孩怎样难过的劲儿都不晓得，还得李太太讲给她听。还有，她来自乡间，说些庄稼事儿，城里的太太觉得是听瞽儿词。邱太太就没看见过在地上长着的韭菜。

依着马少奶奶的劝告，李太太剪了发，并没和丈夫商议。发留得太长，后边还梳上两个小辫。吴方墩说，有这一对小辫可以减少十岁年纪；老李至少也得再迟五年才闹纳妾。可是老李看见这对小辫直头疼，想不出怎样对待女人才好；还是少开口的为是，也就闭口无言。可是夫妻之间闭上嘴，等于有茶壶，而没有茶壶嘴，倒是倒不出茶来，赶到憋急了，一倒准连茶叶也倒出来，而且还要洒一桌子。老李想劝告她几句：“修饰打扮是可以的，但是要合身分，要素美；三十多岁梳哪门子小辫？”这类话不好出口，所以始终也没说，心里随时憋得慌。况且，细咂这几句的味道，根本是布尔乔亚；老李转过头来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自己自然不便再教训别人。

对于钱财上，她也不象原先那样给一个就接一个，不给便拉倒，而是时时向丈夫咕唧着要钱。不给妻子留钱，老李自己承认是个过错，可是随时的索要，都买了无用的东西，虽然老李不惜钱，可也不愿看着钱扔在河里打了水漂儿。谁说乡下人不会花钱？张家，吴家，李太太常去，买礼物，坐来回的车……回来并不报告一声都买了什么，而拉不断扯不断的学说方墩太太说了什么，邱太太又作了什么新衣裳。老李不愿听，正和不愿听老吴小赵们的扯淡一样。在衙门得听着他们扯，回家来又听她扯，好象嘴是专为闲扯长着的。况且，老李开始觉到钱有点不富裕了。

更难堪的是她由吴邱二位太太学来些怎样管教丈夫的方法。方墩太太的办法是：丈夫有一块钱便应交给太太十角；丈夫晚上不得过十点回来，过了十时锁门不候。丈夫的口袋应每晚检查一次，有块新手绢也当即刻开审——这个年月，女招待，女学生，女理发师，女职员，女教习，随时随处有拐走丈夫的可能。邱太太的办法更简单一些，凡有女人在，而丈夫不向着自己太太发笑，咬！

果然有一天，老李十一点半才回来，屋门虽没封锁，可是灯息火灭，太太脸朝墙假睡，是假睡，因为推她也不醒吗！老李晓得她背后有联盟，劝告是白饶，解释更显着示弱，只好也躺下假睡。身边躺着块顽石，又胡涂又凉，石块上边有一对小辫，象用残的两把小干刷子。“训练她？张大哥才真不明白妇女！‘我’现在是入了传习所！”老李叹了口气。有心踹她一脚，没好意思。打个哈欠，故意有腔有调的延长，以便表示不睏，为是气她。

老李睡不着，思索：不行，不能忍受这个！前几天的要钱，剪发，看朋友去，都是她试验丈夫呢；丈夫没有什么表示，好，叫她抓住门道。今个晚上不等门，是更进一步的攻击，再不反攻，她还不定怎么成精作怪呢！在接家眷以前，把她放在胡涂虫的队伍中；接家眷的时候，把她提高了些，可以明白，也可以胡涂；现在，决定把她仍旧发回原籍——胡涂虫！原先他以为太太与摩登妇女的差别只是在那点浮浅的教育；现在看清，想拿一点教育补足爱情是不可能的。先前他以为接家眷是为成全她，现在她倒旗开得胜，要把他压下去。她的一切都讨厌！半夜里吵架，不必：怕吓住孩子们。但是不能再和这块顽石一块儿躺着。他起来了，摸着黑点上灯，掀了一床被子，把所有的椅子全搬到堂屋，拼成一个床。把大衣也盖上。躺了半天，屋里有了响动。

“菱的爹，你是干吗呀？”她的声音还是强硬，可是并非全无悔意。

老李不言语，一口吹灭了灯，专等她放声痛哭：她要是敢放声的嚎丧，明天起来就把她送回乡下去！

太太没哭。老李更气了：“皮蛋，不软不硬的皮蛋！橡皮蛋！”心里骂着。小说里，电影里，夫妇吵架，而后一搂一吻，完事，“爱与吵”。但是老李不能吻她，她不懂：没有言归于好的希望。爱与吵自然也是无聊，可是到底还有个“爱”。好吧，我不爱，也不吵：顽石，胡涂虫！

“你来呀，等冻着呢！”她低声的叫。

还是不理，只等她放声的哭。“一哭就送走，没二句话！”老李横了心，觉得越忍心越痛快。半夜里打太太的人，有的是；牛似的东西还不该打！

“菱的爹，”她下了床，在地上摸鞋呢。

老李等着，连大气不出。街上过去两次汽车，她的鞋还没找着。

“你这是干吗呢？”她出来了：“我有点头疼，你进来我没听见， 真！”

“不撒谎不算娘们！”他心里说。

“快好好的去睡，看冻着呢！洋火呢？”她随问随在桌子上摸，摸到了洋火，点上灯，过来掀他的被子。“走，大冷的天！”

老李的嘴闭得象铁的，看了她一眼。她不是个泼妇，她的眼中有点泪。两个小辫子撅着，在灯光下，象两个小秃翅膀。不能爱这个妇人，虽然不是泼妇。随着她进了屋里，躺下。等着她说话，她什么也没再说。又睁了半天眼，想不出什么高明招数来，赌气子睡了。

第十

一

旧历年底。过年是为孩子，老李这么想，成人有什么过年的必要？给英们买来一堆玩具，觉得尽了作父亲的责任，新年自然可以快乐的过去。

李太太看别人买东道西，挑白菜，定年糕，心里直痒痒，眉头皱得要往下滴水。

老李看出来，成人也得过年；不然，在除夕或元旦也许有悬梁自尽的。给了太太二十块钱。“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把钱都给了狗也好，”心里说。

赶上个星期天，他在家看孩子，太太要大举进攻西四牌楼。

马老太太也提着竹篮，带着十来个小罐，去上市场收庄稼。

老李和英们玩开了。菱叫爸当牛，英叫爸当老虎。爸觉得非变成走兽不可，只好弯着身来回走，菱粗声的叫着。

“菱，”窗外细声的叫，“菱，给你这个。”

“哎——”菱象小猫娇声低叫似的答应了声，开开门。

老李急忙恢复了原形。马少奶奶拿着一个鲜红的扁萝卜，中间种好一个鹅黄的白菜心，四围种着五六个小蒜瓣，顶着豆绿的嫩芽。“呕，大哥在家哪？大嫂子呢？”她提着那个红玩艺，不好意思退回去。

“她买东西去了，”老李的脸红了，咽了口气，才又说出来：“您进来！”

她不愿进去，可是菱扯住她不放，英也上来抱住腿。

老李这才看明白她，确是好看！不算美；好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调匀，不轻巧。小小的身量，象是名手刻成的，肩头，腿肚，全是圆圆的。挺着小肉脊梁，项与肩的曲线自然，舒适，圆美。长长的脸，两只大眼睛，两道很长很齐的秀眉。剪着发，脑后也扎了两个小辫——比李太太的那两个轻俏着一个多世纪！穿着件半大的淡蓝皮袍，自如，合适，露着手腕。一些活泼，独立，俊秀的力量透在衣裳外边，把四围的空气也似乎给感染得活泼舒服了，象围着一个石刻杰作的那点空气。不算美；只是这点精神力量使她可爱。

老李把她看得自己害了羞！她往前走了两步，全身都那么处处活动，又处处不特别用力的，不自觉而调和的，走了两步。不是走，是全身的轻移。全身比那张脸好看的多。“我把这个挂在哪儿，英？”她高高的提着那个萝卜。“不是拿着玩的；挂起来；赶明儿白菜还开小黄花呢。”她对英们说，可是并没故意躲避着老李。

“叫爸顶着！”英出了主意。

老李笑了。马少奶奶看了看，没有合适的地方，轻轻把萝卜放在桌上，“我还有事呢，”说着就往外走。

“玩玩，玩玩！”菱直央告。

老李急于找两句话说，想不出。忽然手一使劲，来了一句：“您娘家贵姓呀？”不管是否显着突乎其来，反正是一句话。她没吓一跳，唇边起了些笑意，同时：“姓黄，”那些笑意好似化在字的里边，字并不美，好听。

“不常回娘家？”他似乎好容易抓到一点，再也不肯放松。

“永远不回去，”她拍着菱的头发说，“他们不许我回去。”

“怎么？”

她又笑了笑，可是眉头皱上了些，“他们不要我啦！”

“那可太——”老李想不出太怎么来。

“菱，来，跟我玩去。”她拉着菱往外走。

“我也去！”英抱起一堆玩物，跟着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脸稍微向内一偏，微微一点头。老李又没想起说什么好。

他独自看着那个红萝卜，手插在裤袋里，“为什么娘家不要她了呢？”

二

李太太大胜而归。十个手指没有一个不被麻绳杀成了红印的，双手不知一共提着多少个包儿。鼻尖冻得象个山里红，可是威风凛凛，屋门就好似凯旋门。二十块只剩了一毛零俩子儿，还没打酱油，买羊肉，和许多零碎儿。老李不便说什么，也没夸她。她专等丈夫发问，以便开始展览战利品，他始终没言语。她叹了口气，“羊肉还没买呢！”他哼了一声。

老李心中直责备自己：为什么不问她两句，哪怕是责备她呢，不也可以打破僵局吗？可是只哼了一声！他知道他的心是没在家，对于她好是看过两三次的电影片子，完全不感兴趣。

丁二爷来了，来送张家给干女的年礼。英们一听丁二大爷来了，立刻倒戈，觉得马婶儿一点也不可爱了，急忙跑过来，把玩艺全放在丁二大爷的怀里。丁二爷在张大嫂眼中是块废物，可是在英们看，他是无价之宝。

老李对丁二爷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太太仿佛得着谈话的对手。她说的，丁二爷不但懂得，而且有同情的欣赏。

“天可真冷！”她说。

“够瞧的！滴水成冰！年底下，正冷的时候！”他加上了些注解。

“口蘑怎那么贵呀！”李太太叹息。

“要不怎么说‘口’蘑呢，贵，不贱，真不贱！”丁二爷也叹息着。

老李要笑，又觉得该哭。丁二爷是废物，当然说废话，可是自己的妻子和废物谈得有来有去的！打算夫妇和睦，老李自己非也变成个丁二爷不可：可是谁甘于作废物，说废话！“您坐着，我出去有点事，”老李抓起帽子走了出去。他走后，太太把买来的东西全和丁二爷研究了一番，他给每件都顺着她的口气加上些有分量的形容：很好，真便宜，太贵……李太太越说越高兴，以为丁二爷是天下唯一能了解她的人。英们也爱他。英说，“二大爷当牛！”二大爷立刻说，“当牛，当牛，我当牛！”菱说，“二大，举菱高高！”二大立刻把她举起来，“举高高，举菱高高！”把二大爷和爸比较起来，爸真不能算个好玩的人。英甚至于提议：“二大爷，叫爸当你的爸，你呀当我们的爸，好不好？”二大爷很高兴，似乎很赞成这种安排法。妈妈也不由的这样想：设若老李象丁二爷，那要把新年过得何等快活如意！可惜，丁二爷不会挣钱，而老李倒是个科员——科员自然是要难伺候一些的。

老李没回来吃午饭。太太心中嘀咕上了。莫非他还记恨着那天晚上的碴儿？也许嫌我花钱太多？还是讨厌丁二爷？她看见了那个扁红萝卜。“这是哪儿来的？”

“东屋大婶给送来的，”英说。

“我上街的时候，她进来了？”

菱抢在英的前面：“妈去，婶来，爸当牛。”

“呕！”天大的一个“呕”！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不能还记恨着我。丁二爷是好人。花钱，男人挣钱不给太太花，给谁？给养汉老婆花？其中有事！人家老婆不在家，你串哪家子门儿呀？你的汉子不要你，干吗看别人的汉子眼馋呀？李太太当时决定，把东屋的老婆除名，不能再算国联的会员国，而且想着想着出了声：“英，菱，”声音不小，含有广播的性质。“英，少上人家屋里去！自己没有屋子吗？听见没有？小不要脸的！撞什么丧，别叫我好说不好听的胡卷你们！”

英和菱瞪了眼，不知妈打哪里来的邪气。

李太太知道广播的电力不小，心中已不那么憋得慌。把种着鹅黄色菜心的红萝卜一摔，摔在痰盂里，更觉得大可以暂告一段落。

三

老李是因为躲丁二爷才出去，自然没有目的地。走到顺治门，看了看五路电车的终点，往回走。走到西单商场又遇上了丁二爷。丁二爷浑身的衣裳都是张大哥绝对不想再留着的古董，在丁二爷身上说不清怎么那样难过，棉袍似秋柳，裤子象莲蓬篓，帽子象鲜蘑菇，可是绝对不鲜。老李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或者，是因为自己觉得饿与寂寞，他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一块去吃点东西怎样？”

丁二爷咽了口气，而后吐出个“好”！

在商场附近找了家小饭馆。老李想不起要什么好，丁二爷只向着跑堂的搓手，表示一点主张也没有。

“来两壶酒？”跑堂的建议。

“对，两壶酒，两壶，很好！”丁二爷说。

其余的，跑堂建议，二位饭客很快的通过议案。

老李不大喝酒，两壶都照顾了丁二爷。他的脸渐渐的红上来，眼光也充足了些，腮上挂上些笑纹，嘴唇顺着酒味动了几次，要说话，又似乎没个话头儿。看了老李一眼，又对自己笑了笑，口张开了：“两个小孩真可爱，真的！”

老李笑着一点头。

“原先我自己也有个胖男孩，”丁二爷的眼稍微湿了点，脸上可是还笑着。“多年了，”他的眼似乎看到很远的过去，“多年了！”他拿起酒盅来，没看，往唇上送；只有极小的一滴落在下唇上。把小盅放下，用手捣着，楞了半天，叹了口气。

老李招呼跑堂的，再来一壶；丁二爷连说不喝了，可是酒到了，他自己斟满。呷了一口，“多年了！”好象他心中始终没忘了这句。“李先生，谢谢你的酒饭！多年了！”他又喝了一口。“妇女，妇女，”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眼直看着酒盅，“妇女最不可靠，最不可靠，您不恼丁二，没出息的丁二，白吃饭的丁二，这么说？”

老李觉着不大得劲，可是很愿听听他说什么，又笑了笑，“我也是那么看。”

“啊！丁二今天遇见知己：喝一口，李先生！我说妇女不可靠；看我这个样，看！都因为一个女人，多年了！当年，我也曾漂亮过，也象个人似的。娶了亲，哼！她从一下轿就嫌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嫌我！我怎么办？给她个下马威；哼！她连吃子孙饽饽的碗都摔了。闹吧，很闹了一场。归齐，是我算底（注： 算底，被压在下面，失败者的意思。）：丁二是老实人，很老实！她看哪个男人都好，只有我不好！谁甘心当王八呢？但是——喝一口，李先生。但是，我是老实人。三年的工夫，我是在十八层地狱里！一点不假，第十八层！打，我打不了，老实！真老实，我只能一天到晚拿这个，”他指了指酒盅，“拿这个好歹凑合着度过一天，一月，一年，一共三年！很能喝点，一斤二斤的，没有什么，”他笑了笑，似乎是自豪，又象是自愧。

老李也抿了一口酒，让丁二爷吃菜，还笑着鼓舞着丁二往下说。

“事情丢了；谁要醉鬼呢？从车上翻出来，摔得鼻青脸肿；把刚关的薪水交给要饭的，把公事卷巴当巴当火纸用；多了，真多，都是笑话。可是醉卧在洋沟里，也比回家强！强的多！自己的胖小子，就不许我逗一逗，抱一抱；还有人说，那不是我丁二的儿子！她要是把孩子留下，她自己干脆跑了，丁二还能把酒一断，成个人。她不跑，及至她把我人和钱全耗净，我连一件遮身的大衫都没有了，她跑了，带着我的儿子！我还有什么活头呢？有人送给我一件大衫，我也把它卖了，去喝酒。张大哥从小店里，把我掏了出来，我只穿着半截裤子，腊月天，小店里用鸡毛蒜皮烧着火！我忘不了她，忘不了我的儿子。她在哪儿呢？干什么呢？我一天到晚，这么些年了，老盼望有封信来——不管是打哪儿来的——告诉我个消息。邮差是些奇怪的人，成天成年给人家送信，只是没有我的。儿子，唉！完了，我丁二算是完了！妇女要是毁人，毁到家，真的！李先生，谢谢你的酒饭！见了张大哥别说我喝酒来着：一从一入他的家门，没喝过一滴酒。李先生，谢谢你！”

“你还没吃饱呢？”老李拦住了他。

“够了，真够了，遇见了知己，不饿。多年了，没人听我这一套。天真，秀真，小的时候，还爱听我说；现在，他们长大了，不再愿听。谢谢，李先生！我够了。得上街去溜一溜嘴里的酒味：叫张大嫂闻见，了不得，很了不得！”

四

老李心中堵得慌。一个女人可以毁一个，或者不止一个，男子。同样的，男人毁了多少妇女？不仅是男女个人的问题，不是，婚姻这个东西必是有毛病。解决不了这样大的问题，只好替自己和丁二爷伤心。丁二爷不那样讨厌了。世上原没讨厌的人，生活的过程使大家不快活，不快活自然显着讨厌：大概是这么回事，他想。假如丁二爷娶了李太太，假如自己娶了——就说马少奶奶吧，大概两人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样子？可也许更坏，谁知道！他上了天桥，没看见一个讨厌的人，可是觉得人人心的深处藏着些苦楚。说书的，卖艺的，唱蹦蹦戏的，吆喝零碎布头的，心中一定都有苦处。或者那听书看戏捧角的人中有些是快活的。可是那种快活必是自私的，家中有几个钱，有个满意的老婆，都足以使他们快活，快活得狭小，没意义，象臭土堆上偶尔有几根绿草，既然不足以代表春天，而且根子扎在臭土堆上，用人生的苦痛、烦恼、不平堆起来的。

回到家中，孩子们已钻了被窝。太太没盘问他，脸上可是带着得意的神气。

李太太确是觉着得意，指槐骂柳的卷了马少奶奶一顿，马少奶奶连个大气也没出：理直的气壮，马少奶奶的理不直，怎能气壮？李太太越想越合理。丈夫回来了，鼻子耳朵都冻得通红，神气也不正，都是马家的小娘们的错儿！丈夫就是有错也可以原谅：那个小不要脸的是坏东西。对丈夫不要说穿，只须眼睛长在他身上，不要叫那个小坏东西得手。况且已经骂了她一顿，她一时也未必敢怎样。保护丈夫是李太太唯一的责任。她想得头头是道，仿佛已经征服了砖塔胡同和西四牌楼一带。对丈夫，所以，得拿出老大姐的气派，既不盘问上哪儿去了一天，并且脸上挂出欢迎他回来的神气：叫他自己去想！

老李以为太太的得意是由于和丁二爷谈得投缘。由她去。可是太太要跟了丁二爷去，自己该怎样呢？谁知道！丁二是可怜的废物。

李太太急于要知道的是马少奶奶有什么表示。设若她们在院中遇见，而马少奶奶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便有点麻烦。决不怕她，不过既然住着人家的房，万一闹大发了，叫人家撵着搬家，事儿便闹明，而自己就得面对面和丈夫见个胜负。虽说丈夫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男人的脾气究竟是暴的，为这个事挨顿打，那才合不着呢！李太太不怕；稍有点发慌。不该为嘴皮子舒服而惹下是非。再说捉奸要双；哪能只凭一个红萝卜？就是捉奸要双的话，也还没有听说过当媳妇的一刀两个把丈夫和野娘们一齐杀死！哪个男人是老实的？可是谁杀了丈夫不是谋害亲夫？越想越绕不过花儿来，一夜没有睡好，两次梦见野狗把年糕偷了走。

第二天，她很想和马少奶奶打个对面。正赶上天很冷，马少奶奶似乎有不出屋门的意思；李太太自己也忙着预备年菜，一时离不开厨房。蒸上馒头之际，忽然有了主意：“英，上东屋看看大婶去。”

“昨儿不是妈不准我再去吗？”黑小子的记忆力还不坏。

“那是跟你说着玩呢；你去吧。”

“菱也去！”她早就想上东屋去。

“都去吧！英，好好拉着菱。”

两位小天使在东屋玩了有一刻来钟，李太太在屋门口叫，“英啊，该家来吧，别紧自给大婶添乱，大年底下的！”

“再玩一会儿！”英喊。

“家来吧，啊？”李太太急于听听马少奶奶的语气。

“在这儿玩吧，我不忙。”马少奶奶非常的和气。

“吃过了饭，大妹妹？”李太太要细细的化验化验。

“吃过了，您也吃了吧？”非常的和蔼，好听。

一块石头落了地：“莫非她昨天没听见？”李太太心里说。然后大声的：“你们都好好的，不许和大婶讪脸，听见没有？”

看着蒸锅的热气，李太太心里那块小石头又飞来了。“她不能没听见。也许是装蒜呢，嘴儿甜甘心里辣！也许是真不敢惹我？本来是她不对，就是抓破了脸闹起来，也是她丢人。二十来岁的小媳妇，没事儿上街坊屋里去找男人！”这么一想，心中安顿下去，完全胜利！

五

年底末一次护国寺庙会。风不小，老李想，庙上人必不多，或者能买到些便宜花草什么的。买些水仙，或是两盆梅花，好减少些屋中的俗气。所谓俗气，似乎是指着太太而言，也许是说张大嫂送来的那副对联，未便分明的指定。

庙上人并不少，东西当然不能贱卖。老李纳闷，人们对过年为什么这样热心。大姑娘，小媳妇，痰喘咳嗽的老头子，都很勇敢的出来进去，有些个并不买东西，仿佛专为来喝风、受冻、吃土、看大姑娘。生命大概是无聊，老李想，不然——刚想到这儿，他几乎要不承认他是醒着了，离他不远，正在磁器摊旁，马少奶奶！他的脸忽然的一下热起来。

“走哇，大年底下的，别发呆呀！”一个又糟又倔的老头子推了老李一把。

他机械的往前挪了两步，不敢向她走去，又愿走过去。他硬着胆子，迷迷糊糊的，假装对他自己不负责任的，向她走了去。怕他自己的胆气低降，又怕她抽身走开，把怕别的事的顾虑都压下去。不管一切了，去，去，鼓舞着自己！别走，心中对她祷告着！今天就是今天了，打开一切顾忌，作个也还敢自由一下的人！

她仿佛是等着他呢，象一枝桃花等着个春莺。全世界都没有风，没有冷气，没有苦闷了，老李觉得，只有两颗向一处拧绕的心。他们谁也没说什么，一同往庙外走。老李的心跳得很厉害，生命的根源似乎起了颤动，在她的身旁走！她低着头，可是腰儿挺着，最好看的一双腿腕轻移，肩圆圆的微微前后的动，温美的抵抗着轻视着一切。

他们并没有商议，进了宝禅寺街，比大街上清静一些。老李不敢说话——一半是话太多，不能决定先说哪一句；一半是不肯打破这种甜美的相对无语。

可是她说了话：“李大哥，”她的眼向前看着，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以后你，啊，咱们，彼此要回避着点。我真不愿说，您知道大嫂子骂了我一顿吗？”

“她——”

“是不是！”她还板着脸，“设若你为这个和她吵架，我就不说了！”

“我不吵架，敢起誓！她为什么骂你？”

“那个红萝卜。好啦，事情说明了，以后我们——呕，我要雇车了。”

“等等！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你的娘家不要你了？”

她开始笑了笑。“我一气都说了，好不好？‘他’是我的家庭教师，给我补习英文算术，因为我考了两次中学都没考上。后来我跟他跑出来，所以家里不准我再回去。其实，央告央告父母，也没有什么完不了的事，不过，求情，不干！婆母对我很好，也不愿离开她。没什么！”她好似是赶着说，唯恐老李插嘴。说完，她紧了紧头纱，向前赶了几步，“我雇车回去了。”她加紧的走，胸更挺得直了些。忽然回过头来，“别吵架！”

她雇上了车。世界依然是个黑冷多风。老李整个的一个好梦打得粉碎！他以为这是浪漫史的开始；她告诉他的是平凡而没有任何色彩的话。她没拿他当个爱人，而是老大姐似的来教训他，拒绝他。她浪漫过，她认为老李是不宜于浪漫的人，老李是废物，是为个科员的笨老婆而活着的——别吵架！一枝桃花等着春莺？一只温美的鸽儿躲避着老鹰！老李的羞愧胜过了失望。失望中还可以有希望；自惭，除了移怒于人，只能咒诅自己速死。在庙中用了多少力量才敢走向她去，结果，最没起色的一块破瓦把自己打倒在粪堆上。恨她便是移怒，老李不肯这样办；只好恨自己吧！自己一定是个平庸恰好到了家的人——平庸得出奇也能引人注意，没人注意老李。就是丁二爷大概也比我强，他想。不敢浪漫，不敢浪漫，自己约束了这么些年了；及至敢冒险了，心确是跳了——只为是丢人！两颗心往一处拧绕？谁和你拧绕？老李的头碰在电线杆上，才知道是走错了路。

再说，太太竟自敢骂人，她也比我强！她的坏招数也许就是马少奶奶给的，而马少奶奶是商鞅制法，自作自受。可是这个小妇人不去反抵，而来警告我；她也许是好意——为维持我的尊严。臭科员，老李——他叫着自己——你这一辈子只是个臭科员，张大哥与马少奶奶都可怜你，善意的，惨酷而善意的，想维持你。你只在人们的怜悯中活着，挣点薪水，穿身洋服，脸上不准挂一点血色，目不旁视，以至于死！老李想上城外，跳了冰窟窿；可是身不由己的走回家去。别吵架！

第十一

一

年节到了，很热闹。人人对于新旧岁换班的时节有些神秘的刺激与感应。只是老李觉不出热闹来。太太作年菜，还送张大嫂等的礼物，给小孩子打扮。他虽然有时候帮着动动手，可是手只管动，或是嘴只管吃，心并没在这些上面。在院中遇上马少奶奶两回，他故意的低了头；等她过去，狠命的看她的背影。她是个谜，甚至于是个妖怪；他是个平凡到家的东西；越爱她的高傲独立的精神，越恨他自己的懦弱没出息。吃着太太作的年菜，脸上竟自瘦了些。在无可如何之中，自己硬找出安慰的药品：这就是爱的滋味吧？脸上瘦，手上烫，心中渺茫，希望作好梦而梦中常是哭泣与乱七八糟？

除夕。太太与小孩们都睡了，他独自点起一双红烛，听着街上的人声与爆竹响。似乎听见东屋有些低悲的哭声，可是她正在西屋与老太太作伴呢。

炉火的爆炸，烛光的跳动，使他由寂寞而暴躁。他听着西屋里婆媳们说话，想听到一两个字，借此压下他的暴躁去；听不清，心中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由西屋里出来。老太太咳嗽了一阵，息了灯。

他隔着窗子看看东屋，今晚也点的是蜡烛，因为窗上的影子时时跳动。他轻轻开了门，立在阶上。天极黑，星比平日似乎密得加倍。想起幼时的迷信——三十晚上，诸神下界。虽然不再相信这个，可是除夕的黑暗确有一种和平之感，天尽管黑冷，而心中没有任何恐惧；街上的爆竹声，更使人感到一点界乎迷信与清醒之间的似悲似欢的心情。他对着星们叹了口气，泪在眼中。又加了一岁，白活！他觉着有点冷，可是舍不得进去。她的影子在窗上移动了两次，她嗑瓜子呢。街上放了极大的几个麻雷子。他有些摸不清他是干什么呢，这个世界干什么呢。他又看了看星们，越看越远越多，恨不能飞入黑空，象爆竹那样响着，把自己在空中炸碎，化为千万小星！她出来了，向后院走去，大概没有看见他。他的心要跳出来。随着一阵爆竹声，她回来了。门外来了个卖酪的，长而宛转的吆喝了两声。她到了屋门，楞了楞，要拉门，没有拉，走出去。他的心里喊了声，去，机会到了！可是他像钉在阶上，腿颤起来，没动。嗓子象烧干了似的，眼看着她走了出去。街门开了。静寂。关街门。微微有点脚步声。她一手端着一碗，在屋前又楞了会儿。屋内透出的烛光照清她手内的两个小白碗。往西走了两步，她似乎要给婆母送去，又似乎不愿惊动了老太太，用脚尖开开了门，进去。

老李始终没动。她进了屋中，他的心极难堪的极后悔的落下去；未泄出的勇气自行消散，只剩下腿哆嗦。他进到屋中，炉火的热气猛的抱住他，红烛的光在满屋里旋转。他奔了椅子去，一栽似的坐下，似乎还听见些爆竹声，可是很远很远，象来自另一世界。

二

老李因为不顾影自怜，向来不肯闹病。头疼脑热任其自来自去。较重的病才报告张大哥，张大哥自有家藏的丸散膏丹——连治猩红热与白喉都有现成的药。老李总不肯照顾医生。

这次，他觉得是要病。他不怕病，而怕病中泄露了心里的秘密。他本能的理会到，假若要病，一定便厉害——热度假如到四十八，或一百零五，他难免要说胡话。只要一说胡话，夫妻之间就要糟心。

他勉强支持着，自己施行心理治疗。假装不和病打招呼，早晨起来就到街上走走。街上是元旦样的静寂，没有什么人，铺户还全关着；偶尔有个行人，必是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春联样的笑意。老李刚走出不远便折回来了，头上象压着块千斤石；上边越重，下边越轻，一步一陷，象踩着棉花。他咬着嘴唇，用力的放脚，不敢再往远处去。回到家中，他照了照镜子，眼珠上象刚抹了红漆，一丝一丝的没有抹匀。他不肯声张，穿着大衣坐下了。

忽然的立起来，把帽子象练习排球似的一托一接。

“爸，你干什么玩呢？”英问。

他打了个冷战，赶紧放下帽子。他说了话，可是不晓得说什么呢。又把帽子拿起来，赶紧又放下。一直奔了卧室去，一头栽倒床上。

新年的头几天，生命是块空白。

到了初五，他还闭着眼，可是觉出有人摸他的脑门，他知道那是太太的手。微微睁开眼：她已变了样，象个久病的妇人：头发象向来没有梳过，眼皮干红，脸上又老了二年。她的眼神，可是，带着不易测量的一股深情，注视着他的头上。他又闭了眼，无力思索，也不敢思索。他在生死之际被她战败！他只能自居病人，在她的看护下静卧着，他和婴儿一样的没能力。他欠着她一条性命的人情。

他愿永远病下去，假如一时死不了的话。可是他慢慢的好起来。她还是至少有多半夜不睡。直到他已能起来了，她仍然不许他出去方便。她好似不懂什么是干净，哪是污浊，只知道有他。她不会安慰他，每逢要表示亲爱的时候只会说：“年菜还都给你留着呢，快好，好吃一口啊！”这个，并没给老李什么感动。可是有一天夜间，他恰好是醒着，她由梦中惊醒：“英的爸！英的爸！”老李推了她一下，她问：“没叫我呀？好象听见你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

“我是作梦呢！”她不言语了。

老李不能再睡，思想与眼泪都没闲着。

太太去抓药，老李把英叫来：“菱呢？”

“菱叫干妈给抱走了。”

“干妈来了？”

“来了，张大哥也来了。”

“哪个张大哥？”老李想不起英的张大哥是谁，刚要这么问，不由的笑了，“英，他不是你的大哥，叫张伯伯。”

“妈老叫他张大哥，嘻嘻，”黑小子找到根据。

老李没精神往下辩论。待了半天：“英，我说胡话来着没有？”

“那天爸还唱来着呢，妈哭，我也哭了。”英嘻嘻了两声，追想爸唱妈哭，自己也哭的情景，颇可笑。“菱哭着叫干妈给抱走了。我也要去，妈把我拦住了，嘻嘻。”英想了会儿；“东屋大婶也哭来着，在东屋里。妈不理我，我就上东屋去玩，看见大婶的大眼睛——不是我说象俩星星吗？——有眼泪，好看极了，嘻嘻。”

“马奶奶呢？”老李故意的岔开。

“老奶奶天天过来看爸，给爸抓过好几次药了。妈妈老要自己去，老奶奶抢过药方就走，连钱也不要妈妈的。那个老梆子，嘻嘻。”

“说什么呢，英？”

“干妈净管张大——啊，伯伯，叫老梆子；我当是老人都叫老梆子呢。”

“不准说。”

黑小子换了题目，“爸，你怎么生了病？嘻嘻。”

爸半天没言语。英以为又说错了话，又嘻嘻了两声。

“英，赶明儿你长大了，你要什么样的小媳妇？”老李知道自己有点傻气。

“要个顶好看的，象东屋大婶那么好看。我戴上了大红花，自己打着鼓，咚，咚咚，美不美？”

老李点点头，没觉出英的话可笑。

三

病中是想见朋友的。连小赵似乎也不讨厌了。张大哥是每两天总来望看一次，一来是探病，二来是报告干女儿的起居，好象菱是位公主。丁二爷正大有用处：与李太太说得相投，减少她许多的痛苦，并且还能帮忙买买东西——丁二爷好象只有两条腿还有些作用，而且他的腿永远是听着别人的命令而动作。老李至少是欢迎丁二爷的腿。丁二爷怎样丢了妻子与职业，怎样爬小店，连英都能背诵了。相距最近的是最难相见的——她。她不肯来，他无法去请；他觉得病好了与否似乎都没大关系。继而一想，他必须得好了，为太太，他得活着；为责任，他得活着，即使是不快乐的活着，他欠着她的情。他始终想不到太太的情分是可以不需要报酬的；也许是因为不自私，也许是因为缺少那么一股热力，叫他不能不这么想。他只能理智的称量夫妻间互相酬报的轻重。东屋的——没有服侍过他，但是，他能想到他会安心的接收她的服务，而不想任何义务与条件，这也许是个梦想，但是他相信。因此，一会儿他愿马上好了，去为太太挣钱，为太太工作。一会儿他又怕病好了，病好了去为太太工作，为太太挣钱——一种责任，一种酬劳。只足证明是不自私，只能给布尔乔亚的社会挣得一些荣誉；对自己的心灵上，全不相干！

他想菱，又怕菱回来更给太太添事，他不肯再给太太添加工作。似乎应当找个女仆来。“我说，得找个老妈子。”

李太太想了会儿，心中一向没有过这个想法。四口人的事，找老妈子？工钱之外，吃，喝，还得偷点？再说，有了仆人，我该作什么，仆人该作什么？况且，我的东西就不许别人动：我的衣裳叫老妈子粗枝大叶的洗，洗两回就搓几个窟窿？我的厨房由她占据着……她的回答很简单：“我不累！”

“我想菱，”他说。

“接回来呀，我也怪想的呢！”

“菱回来，不又多一份事？”

“人家有五六个孩子的呢，没老妈子也没吃不上喝不上！”

“怕你太累！”

“不累！”

老李再没有话说。

“要是找老妈子，”李太太思索了半天，“还不如把二利找来呢。”

二利是李太太娘家的人，在乡下作短工活，会拉吕宋烟粗细的面条，烙饼，和洗衣裳，跑腿自不用提。

老李还没对这个建议下批评，小赵来了，找老妈一案暂行缓办。

小赵很和气，并且给买来许多水果。

所长太太已经知道老李和他的病势，因为小赵的报告。不仅是报告，小赵还和所长太太讨论过——而且是不止一次——对待老李的办法。老李没有得罪过小赵，因此小赵要得罪老李。小赵对所长太太这么说：“老李这小子，在所长接任的时候，没被撤差；他硬说和所长没关系，谁信！咱们手里三百多人全挤不上去，他和所长没关系，没一点关系！前者所长单单挑他给办了件要紧的公事，连我和秘书长全不知道！不乘早儿收拾他，他不成精作怪才怪。收拾他！他现在病了。跟所长说，撤他！”

所长太太手心直痒痒，被手里那三百多人给抓弄的。她和所长开了谈判。所长不承认他和老李认识。及至谈到那天早晨老李替他办了件公事，他才想起有这么个姓李的。赶到提及老李生病，所长给了不能撤换老李的理由——晨星不明。撤换谁都可以，晨星是换不得的。可是衙门中的人，除了老李，似乎都直接间接与所长太太和小赵有关系：要撤只能撤老李，而所长决定不肯撤换晨星。所长向来怕太太，现在他要决定还是服从太太呢，还是服从吕祖。他觉得服从太太的次数比服从吕祖的次数太不调匀了，这次他应当服从吕祖一回。他竟自和太太叫上了劲。太太告诉了小赵，小赵恨不能揍吕祖一顿。

所长是崇信吕祖的。对于吕祖的教训，他除了财色两项未便遵照办理，其余的是虔守神谕。在上天津的前夕，吕祖下坛，在沙盘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晨星不明。第二天早晨，所长到了衙门，遇上了老李。李科员必是晨星了！老李请病假，应验了晨星不明。恰巧所长又贪了点赃，虽然只是五六万块，究竟在给吕祖磕头的时候觉得有不大一点难过，正好用遵行晨星不明来将功赎罪。保护晨星是种圣职，不惜与太太小有冲突，虽然太太有时候比吕祖还厉害。神与太太都当敷衍，暂时决不撤换晨星。万一太太长期抵抗，决不让步，到时候再说。比如说过两个月再撤换李科员，岂不是吕祖，太太，大家的脸面上都过得去？

小赵要把这颗晨星摘下来，扔在井里。一时既摘不下，不免买些水果祭一祭病星，借机会套套老李的实话。假如老李说了实话，晨星自然不能再有作用，便马上收拾他。假如他自认为晨星，那就得另想主意，设法运动吕祖，叫吕祖说，比如晨星“过”明一类的话，所长自会收拾他手下过明的星星。小赵非常的和气，亲弟兄似的和老李谈了四十分钟。不得要领。小赵一出屋门把牙咬上了，一出街门骂上了：“不收拾了你不姓赵！”

老李觉得自从一病，人类进步了许多，连小赵都不那么讨厌了。

四

从正月到二月初，胜利完全是李太太的。

张大嫂把菱送回来，好一顿夸奖干女儿。“有什么妈妈，有什么女儿，这个得人心儿劲的，小嘴多么甜甘哪！”

老李向来没觉出太太的嘴甜甘。

吴方墩太太来了，扑过老李去：“李先生，多亏大妹妹呀，你这场病！一个失神呀，好——”她闭上了眼，大概是想象老李死去该当什么样式。

邱太太来了，扑过老李去：“李先生，还是旧式的夫人！昨天听说，一位大学教授死在传染病医院，他的夫人始终就没去看他一次，怕传染！什么话！”文雅的邱太太有意把李太太加入《列女传》里去。

张大哥又来了，连皱眉带咳嗽都显然的表示出：“我叫你接家眷，有好处没有？这场病不幸亏有她？一来闹离婚，两来闹离婚，到底是结发夫妻！”口中虽没这么明说，可是更使人难过，老李只好设法躲着张大哥的眼睛与眉毛。

张大哥近来特别的高兴，因为春天将到，男婚女嫁自应及时举办，而媒人的荣耀也不减于催花的春雨。张大哥说了许多婚姻介绍的趣事，老李似乎全没注意去听，最后张大哥的烟斗指着窗外，说，“老李，衙门里这两天要出人命！”老李正欣赏着张大哥的衣裳：净蓝面缎子的灰鼠皮袍，宽袖窄领。浅蓝的薄绸棉裤，散裤角，露着些草黄色的毛袜。黑皮鞋。“人命？”他重了这两个字，因为只听到这么一点话尾。

张大哥的左眼闭死，声音放低，腔调改慢，似乎要低唱一部史诗：“吴太极和小赵！”

“吴太太前两天还来了呢，”老李说。

“她当然不便告诉你。吴太极惹了祸，小赵又不是轻易饶人的人，事情非闹大了不可！”

老李静候着张大哥往下说。

“你知道吴太极没事就嚷嚷纳妾？”

老李点了点头。

“练太极练的，精力没地方发泄！方块太太大概也管束得太严。事情可就闹糟了。你知道小赵常提到太太，可是没人见过赵太太？”张大哥笑了，大概是觉出自己过于热心述说，而说得有点乱了。

正在这个当儿，丁二爷疯了似的跑进来。

“您快回家，天真叫巡警拿去了！”

第十二

一

无论怎么说，老李是非出去不可。病没全好而冒险出去，是缺乏常识。但是为别人牺牲，至少是有意义的。自从生下来到现在，他老是按部就班的活着，他自己是头一个觉到这么活着是空虚的。张大哥虽然是瞎忙，到底并不完全为自己忙。人与人的互助是人生的真实，不管是出于个人情愿，还是社会组织使人能相助相成。谁也再不拦住他到张大哥家中去。他的腿还软着，可是心意非常坚定：雇了辆车去赶张大哥。

张大嫂已哭得象个泪人——天真是五花大绑捆走的。

没看见过张大哥这么难受，也想不到他可以这么难看。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左眼闭着，下眼皮和嘴角上的肉一齐抽动，一声不发，嗓子里咯咯的咽气。手颤着，握着烟斗。

老李进了屋中便坐下了，只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自己是废物，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大哥看见老李进来，并没立起来，楞了好大半天，他忽然睁开左眼，眨巴了几下，用力咽了口气。猛的立起来，叫了声，“老李！”没有再说别的，往外走：到了屋门，看了张大嫂一眼：“我找儿子去！”

张大嫂除了说天真是被绑走的，其余一概不知。

丁二爷在院中提着一笼破黄鸟，来回的走，一边走一边落泪，“小鸟，小鸟！你叫一声，叫一声！你要是叫一声，天真就没危险！叫！叫！”小鸟们始终不叫。

二

第二天，老李决定上衙门，虽然还病病歪歪。

吴太极已经撤了差，邱先生，张大哥，都请假。熟人中只见到孙先生。孙先生是初次到北平，专为学习国语，所以公事不会办，学问没什么，脑子不灵敏，而能作科员，因为学习国语是个人的事，作科员是为国家效劳，个人的事自然比国事要紧的多。孙先生打着自创的国语向老李报告：

“吴太极儿，”他以为无论什么字后加上个“儿”便是官话，“和小赵儿，哎呀，打得凶！压根儿没完，到如今儿没完，哎哟，凶得很！”

“为什么呢？”连慢性的老李也着了急。

“小赵儿呀，有个未婚妻儿，压根儿顶呱呱，呱呱叫！”

“他还没娶过，那么？”

“压根儿没娶过，压根儿也娶过，瘸子的屁股儿，斜门！”孙先生非常得意用上一句俏皮话。“怎么讲呢？他娶过，娶过之后，哎呀，小赵儿凶得咧，送给别人。那么压根儿他是娶过，可又压根儿没娶过，凶！你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作勿来，作勿来。小赵儿到处会骗，百八十块，买一个儿来，然后，搽胭脂抹粉儿，送了出去，油滑鬼儿，压根儿的！”孙先生见神见鬼的把声音放低：“你晓得，他在所长家里？所长的——是他的人儿，哎哟，漂亮得很！小赵儿和她把所长儿给，怎么说？对，抬起来；将来小赵儿自己有市长儿的希望，凶！这回又弄了一个儿，刚刚十九岁儿。他想调教好，送出去，送给团长旅长儿，说不定。呕，对，是个旅长儿，姓王的，练得好拳脚儿，猴子拳，梅花拳，交关好。小赵儿，官话有的说，狗熊的舅舅，猩猩儿，精得咧。把她交给了吴太极儿，叫老吴儿教给她点拳术儿，十三妹，凶！旅长儿爱十三妹，凶！”孙先生的唾沫溅了老李一脸。喘了口气继续的说：“哎呀，吴太极儿吃了蜜哉！肥猪拱门，讲北平的话，三下两下，喝，十九岁的大姑娘儿！小赵儿正上了天津，压根儿作梦。前几天儿回来了，一看，哎呀，煮熟的——什么，北平的讲话，鹅，还是鸭儿？”

“鸭子！”

“对，煮熟的鸭子儿又飞了！压根儿气得脖子有大腿粗，凶！小赵儿，吴太极儿，是亲戚哟！吴太极儿是吴太急儿。小赵儿哪里放得过，拍，拍，两个嘴巴子，哎呀，打得吴太极儿好不伤心儿！吴，工夫是好的，拳头这么大，可是，莫得还手，羞得咧，没面目！小赵儿打出——什么？嗜好？有了，打出瘾来了。对吴太极讲，姓吴的，你来等兹我，我去约一百一千一万人来揍你！可是，方墩儿太太动了手，樊梨花上阵儿，一下子，哎呀，把小赵儿压在底下，压根儿几几乎压死，大方墩儿，三百多斤，好家伙的很！要不是吴太极儿拉开，小赵儿早成大扁杏仁儿。哎呀，小赵儿爬起来，不敢再讲打，压根儿的！不讲武的，讲文的，登报纸，打官司，凶，吴太极儿撤了差！”

“小赵呢？”老李问。

“小赵儿？大家都说他呱呱叫。老吴儿，他们讲，不是东西。”孙先生看了看表，“哎呀，先去一会儿，得闲再讲。”摆好科员的架式，孙先生走了出去。

老李急于打听张大哥的事，可是孙先生走了。科里只剩下他自己，不好意思也出去。他思索开孙先生的一片官话。男人是要不得的，他想：女人的天真是女人自作的陷阱，女人的姿色是自然给女人的锁镣，女人的丑陋是女人的活地狱，女人怎么着也不好，都因为男子坏！

不对，这还不仅是男女个人的事，而是有个更大的东西，根本要不得。老李不便往远处想，衙门里这群人就是个好例子。所长是谁？官僚兼土匪。小赵？骗子兼科员。张大哥？男性的媒婆。吴太极？饭桶兼把式匠。孙先生？流氓兼北平俗语搜集者。邱先生？苦闷的象征兼科员。这一堆东西也可以组成一个机关？

再看那些太太们，张大嫂，方墩，孙太太，邱太太，加上自己的那一位，有一个得样的没有？

这些男女就是社会的中坚人物，也要生儿养女，为民族谋发展？笑话！一定有个总毛病，不然，这群人便根本不应当存在。既然允许他们存在，除了瞎闹，叫他们干什么？

老李闻到一股臭味。他嘱咐自己：不必再为自己那一点点事伤心了。在臭地方不会有什么美满生活，臭地方不会出完好的女子，即使能恋爱自由又能美到哪儿去？他心中有了些力量。往大处看，真正的幸福是出自健美的文化——要从新的整部的设建起来：不是多接几个吻，叫几声“达儿灵”就能成的。

他决定不再关心吴太极的事！最自然的事，最值不得大惊小怪的事。吴太极和小赵谁胜谁败有什么关系呢。得杀了小赵们的文化，人生才能开香的花，结真的果。小赵，吴太极，不值一提。

自己那位太太，何必再想，她与千千万万的妇女一样的可怜。东屋的——也不再想，她也不值得一顾，一片烧焦草原上的一棵草。

那么，干什么呢？帮助张大哥把天真救出来？为什么？只为张大哥好娶个儿媳妇，请上一千号人来贺喜？

但是，人情，人情。张大哥到底不是坏人。

假如决定不去管张大哥的事，又该作什么呢？

又到了死葫芦头！这个社会是和老李开玩笑呢，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没法安排自己。他要在一个臭水沟儿里跑圆圈，怎能跑得圆？他的头疼起来，回家！科里只有他一个人：谁管，空三年也没关系。

三

“苦闷的象征”出头给吴赵调解，以便减少苦闷。吴太极依然很正直，怎么说都行。小赵摇头。赶到邱先生和后补十三妹过了话，他知道小赵输了。十三妹愿意跟吴太极！她原来绝对不是孙先生所形容的那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十九岁，或者还不假；大姑娘，她自己说在十四岁上已变成妇人。从十四到十九，她已经过好几道手：只要一听见洋钱响，她便知道又要改姓。吴太极教她白鹤亮翅的时候，因为教得细腻，连“我永远爱你”也附带着说了，而且起下血誓。她以为跟谁也好，只要不再过手，所以决不再跟小赵去。小赵的头摇得不那么有把握了。他要求赔偿。吴太极没钱。方墩太太手里有点积蓄，她叫小赵亲自去取：小赵没有作大扁杏仁的志愿，不敢去。邱先生非常得意：“小赵丢了个人，老吴丢了官，两不饶。大家的面子，何必太认真。”小赵虽不甘心，可是方墩太太确是厉害；况且万一把吴太极逼急了，那一对拳头！邱先生也指破此点：“小赵，等老吴真还敬你两个嘴巴，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得了，你打了他，他没还手，他的理短。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又在一处混事，得留情处且留情，是不是，小赵？”小赵追想自己的手在吴太极脸上拍拍，也总得算过瘾；可是方墩那一压，深幸自己有些骨力，不然……

不过，既不能直接由吴家得到赔偿，设法由别处得些是当然的。吴太极的缺还没补上。想到这里，小赵让步了，不再和老吴捣乱：“让他享受去，我慢慢的惩治他。老邱，看你的面子，我暂时不再和他闹气。”邱先生十分高兴，小赵开始计划怎样谋吴太极的缺。

邱先生打着得胜鼓向老李报告。老李看邱先生肯代吴赵调停，灵机一动：“邱先生，我们是不是应当联名具保，保天真一下呢？”

“哪个天真？”

“张大哥的少爷，他就是这么一个儿子！”老李想打动邱先生的同情心。

邱先生没言语。

老李应当改换题目。可是他把邱先生看得太高了，他又追了一句：“你看怎样？”

“什么？”邱先生翻了翻白眼。

老李只听见“什么”，没看见白眼，“保天真哪。”

“那，对不起，没我。”

老李的心凉了。等邱先生出去之后，老李的心又热起来：哼，臭事有人管，好事没人作！咱老李作定了！

老李原来并不以为保释天真是好事，或是有什么意义。经邱先生一拒绝，他叫上了劲。平日张大哥是大家的好朋友，一旦有事，大家袖手旁观！吴赵的事比起张家的是臭事，张大哥是丢了儿子！老李马上草了一个呈文，每个字都斟酌了三四遍，然后誊清，拿着去找孙先生。心里说，不能人人都象邱先生吧？

“哎呀，老李儿，好文章，呱呱叫，”孙先生接过保状，一边看一边夸赞。凡是有孙先生不识的字的文章都是好文章，所以他连呼“好文章，呱呱叫！”看完，他递给老李，“好，压根儿好！”

“签个字吧？”老李极和气的说。

“我呀？叫我签字呀？哎呀，等下看，等下看。文章是好的，呱呱叫！”

老李拿起笔来，自己签上了名：“我先把自己写在前面，等正式誊录的时候，再商量一下谁领衔好。”

“好，好的很。我还等一下，等一下。”

老李在各科转了一遭，还就是邱先生痛快，其余的人全是先夸奖他的文笔，而后极谦恭和蔼的，绕着圈的，不“说”不签字，而不签字。保状被大家已揉得不象样子，上边只有老李一个人的名字。

老李倒不生气了，他恨不能替张大哥哭一场。张大哥的整个生命消磨在维持人；现在，他自己有事了……设若张天真死了，张大哥为他开吊请客，管保还进一千号人情。这群人们的送礼出份资是人情的最高点，送礼请客便是人道。救救天真？退一步说，安慰安慰张大哥的心？出了他们的人道范围！老李对着那张保状发楞。忽然抓起来，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四

老李回到家中，方墩太太正和李太太鼻一把泪一把的谈话。见他进来，她的泪更有了富裕：“李先生，这些朋友里，还只有你这么一个好人，给我出个主意吧！那个小妖精，我受不了，受不了！”

老李一时想不到小妖精是谁：或者吴宅这两天闹妖精？及至吴太太又说了几句，他才明白过来：十三妹又变成小妖精。也许她还是十三妹，不过在方墩的眼中她变了形。老李心中慢慢找到了一条清楚的路线：小赵与方墩太太有亲属的关系，因此吴太极才能在财政所找着个差事。在小赵与老吴吵闹的时节，方墩太太一定是左右为难，帮助娘家人欺侮丈夫，不好；帮助丈夫和小赵干，也不好。赶到小赵动了手，而且声言去班兵征讨，她决定了帮助丈夫，于是把小赵压在地上。打退了小赵，再把那个贱丫头撵出去，吴太太岂非大获全胜？合计着闹来闹去，只是老吴丢了差事，而她自己毫无损失：差事搁下再去谋，衙门里不出铁杆庄稼。谁知道那个贱人跟定了老吴，又被邱先生这一调停给关了钉，碗大拳头的丈夫，硬被个小妖精给缠住！方墩太太脸上减了半斤多肉。

李太太完全同情方墩，可是她没好主意，而且没把事情的内容听清楚。她很恨小赵，并不因为这件事。她也恨吴太极：放着好好的方墩不要，单要小妖精，不要脸！

老李把事里的钩套圈全看清楚，但是从心中不爱管这种事，况且刚在衙门里生了一肚子气，更没有心肠安慰吴太太，他三言两语给搪出去了：“吴太太，去和老邱要主意：他也许有高明办法。”心里说，“什么人会办什么事，老李管不着尊府上的臭事！”然后对她说，“要不然，爽性离婚！”老李要不是心中有气，决不肯为别人出这种极端的办法。现在他是被那口气逼着，觉得破坏是必需的。老邱会敷衍：要敷衍，找老邱去；咱老李的办法是离婚，要不然，您自己去另找位男人，假如有人愿要块大方墩的话。这个，叫他心中痛快了些，破坏！我老李还不定跟谁跑了呢！

“离婚？”吴太太似乎没想到过，“你是什么话呀，李先生？这还不够丢人的，再闹离婚？”

老李没说什么。

吴太太的眼睛找了李太太去。

李太太一时聪明，想起个主意来：“你偷偷的把那个小东西给小赵送回去，不就完了吗？”

“这倒是个主意，大妹妹，是个主意！”方墩因为脖子太粗不能点头，一劲儿眨巴眼。“我回去再想想，啊——想起来了，我找邱太太去，看她有主意没有。”吴太太似乎决定不再向男人们要主意。

五

邱太太赞成离婚。“我们没儿没女，丈夫不讲情理，何必一定跟他呢！”

方墩连头带脖子一致的摇了摇。“说着容易呀，离婚：吃谁去？”

“难道咱们就不会找个事作？我没结婚的时候就不想出嫁；及至结了婚，事事得由我作主。丈夫向我摇头，好，咱马上还去作事；闲气，受不着！”

“可是你有那个本事，我没有呀！”方墩含着泪说。

邱太太忘了，妇女不都是大学毕业。可是既然这么说了，不便再改口——她是以“个性强”自命的。“那也没关系，叫他给你生活费呀。真凭实据，他是对你不忠，叫他拿钱！”

“他也得有哇！”方墩心里更难过了；“当初他作军官的时候，钱来得容易去得快。军队解散了，他一闲就是二年，大吃大喝的惯了，叫他省俭，不会。入了财政所之后，我是一把死拿，能把过一块是一块，一毛是一毛。可是薪水是有一定的，任凭怎么省吃俭用，还能都剩下？就说都能剩下，一共能有几个钱？哎！都是我命苦，谁叫没个儿子呢！设若有个儿子，他管保不敢闹娶小！我并不是不跟他闹死闹活的吵哇，可是咱们妇人任凭怎么精明，没儿子到底堵不住丈夫的嘴！其实没儿子能都怨我吗？他年青的时候，胡逛八扯：哎，什么也不用说，命苦就结了！”吴太太叹了口长气。

谈到没儿子，邱太太心中也不好受了。可是为显出个性强，不便和方墩一同叹气。“我也没儿子，我也极愿意得个小孩，可是结婚这么几年也没有过喜，没有就没有吧，我才不在乎！我知道邱先生也盼着有个小孩，可是他，他连对我皱下眉也不敢，哼！”

方墩和纸板对坐不语。方墩没得着一点安慰，纸板心中也不十分舒服。

第十三

一

老李去看张大哥。张大哥已经不象样子了，头发好象忽然白了许多，眼陷在坑儿里。关于媒人的一切职务全交给了丁二爷。丁二爷的办法很简单：有人来找媒人——“没在家。”老李不敢告诉张大哥，同事们怎么拒绝在保状上签字；他只觉得来安慰朋友是一种使心里舒坦的事，因为并没有多少用处。张大哥还始终没见着天真，虽然已跑细了腿。

“老李！”张大哥拉住友人的手，“老李！”嘴唇颤起来，别的话没有说出，只剩了落泪。

老李理会到张大哥是怎样的难过。张大哥在五十来岁丢了儿子，生命已到了尽处。但是他不会安慰人。再说，除了能代张大哥作有效的奔走，只说安慰的话，即使说得好听，又有什么用。他决定去设法营救天真，光来看看张大哥是没意义的。

以张大哥的人缘与能力，他只打听到：天真是被一个全能的机关捕了去，这个机关可以不对任何人负责而去办任何事。没人知道它在哪里，可是人人知道有这么个机关。被它捕去的人，或狗，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张大哥在什么机关都有熟人，除了在这个神秘得象地府的地方。人情托遍了，从众人的口气中他看出来，天真至少有共产党的嫌疑，说不定已经作了鬼。张大哥已经筋疲力尽，只剩了把自己哭死，微微有点光明，他是不会落泪的；他现在已完全走进雾阵中。设若天真死在他眼前，他只要痛哭一阵就够了。现在他是把自己终身的一切全要哭出来，平生一句得罪人的话没说过，一个场面没落后过，自己是一切朋友的导师：临完，儿子是共产党！天真设若真这么死了，张大哥没法再往下活。平日，张大哥永远留着神，躲着革命党走，非到革命党作了官，决不给送礼，而儿子……

老李看出来，张大哥只有两条路，除了哭死便是疯了。拿些硬话激动他？没用。张大哥的硬气只限于狠命的请客，骂一句人他都觉得有负于礼教。老李没的说。

衙门的人，他只剩下没见所长与小赵。见所长？或者还不如见小赵。央求小赵是难堪的事，可是为朋友，无法。

找到了小赵。

“啊，老李，”小赵先开了口，“正找你呢！有事没有？洗澡去？”

老李心里说，这小子一定有什么故典。跟他走！

一进澡堂的大门，小赵就解衣裳，好象洗澡与否无关紧要，上澡堂专为脱光眼子。到了客座单间，小赵已经全光，觉得才与澡堂内的一切调和。点上香烟，拍着屁股，非常写意。

“老李，抖哇……”小赵的眼珠又在满脸上跳舞了一回：“拿着保状各科走走，真有你的！知道要升头等科员了，叫全衙门的得瞻丰采？有你的，行！”

“什么头等科员？”

“还装傻不是？！老李你也太厉害了，谁不知道吴太极的缺是由你补！还跟我装傻，真有心打你俩脖儿拐！吴是头等科员，我给他运动上的。那小子吃里爬外，咱把他请出了。你和他同科，又是所长的人，又恰好是二等科员，不由你补由谁补？还用装傻！老李，吃点东西好不好？”小赵在澡堂里什么也想着，除了洗澡。

“我不吃什么。我告诉你，小赵——”

“对了，这就对了，叫我小赵。什么李先生赵先生，官腔；小赵，老李，多么痛快，多么自己。还非是小赵老李不行，不信换换个，老赵小李就不大好听。”

老李确是头一次当着小赵管他叫“小赵”，因为讨厌他。“我告诉你，小赵，不用给我造谣言。我与所长没关系，更无意作头等科员。据我看，倒是维持维持老吴有点意思。老吴与我也没关系，他可是你的亲戚，何必——”

“咱们可不准再提吴太极！”小赵的眼珠跳回原位，“亲戚？亲戚霸占人家的未婚妻！我跟他没完！咱小赵是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男子汉大丈夫！就拿你说，老李，自从我一和你见面，心里就说，这是个朋友；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眼珠又跳出去。“告诉我，老李，吴太极的缺怎样了？要是落在你手里，我没话可讲，你是个朋友。万一落在别人手里，比如说那个老孙，咱小赵就不能好好咽这口气。所长太太手里人还多着呢，不过真落在个好朋友手中，我自有向所长太太给美言几句的，决不给破坏，虽然我‘能’从中给破坏！看这象句话不象，老李？”

“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我今天找你是为求你点事。”

“求？把这个字收起去！你不会说，小赵，给我办点事去！求？什么话！说你的，老李。”

“我说完，只要你痛快的说‘行’，或是‘不行’，不准来绕弯的！”老李心里舒服了许多，今天可敢和小赵旗鼓相当的干了。“还是那回事，救张天真。衙门里没一个人肯伸伸手，我是有心无力；你怎样？”

“我？行！不为天真，还不为张大哥？行！你说怎办吧？”小赵拍着屁股说。

“我没办法。张大哥连天真关在哪里也还不知道。你要能给打听出来就是天大的善事，大哥眼看着快疯了。打听出来，咱们再想办法，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我去打听，容易的很。小赵没有别的好处，就是眼皮子杂点儿。”小赵的眼珠改为连跳带转，转了几遭，他的脸板起来，“可有一样，老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好！你真没有谋老吴的缺？”

“对天起誓，我没有！”

“好！假如我给你运动，你干不干？”

“没意思！”

“好！你没意思，咱对张家的事也没意思，吹！”

“我干呢？”

“我去营救天真。”

“行了！”

“我的办法与步骤是——”

“不必告诉我！”

“好！我怎办怎好？”

“只要你能帮助张大哥！”

“好！事情都交给我了！”

“都交给你了！对于我，牺牲也好，耍弄也好。对于张大哥，只准帮忙，不准掏一点坏！”

“好！”

二

老李非常的痛快。帮助张大哥，没有什么了不得。跟小赵说得强硬，也算不得什么，小赵原是不要脸的货。可喜的是居然敢把自己押给小赵，任凭他摆布，浮士德！心里说，“看小赵的，看他把我怎样了！”生命开始有些味道。回到家中，不由的想和太太谈一谈。她不懂，衙门里那群人当然也不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且自己享受着：大侠，神秘，浪漫。黑暗的社会是惨剧的母亲，在惨剧中敢放胆牺牲的是个人物。老李不知不觉的多吃了一碗饭。

李太太心中，这两天，只有两件事：给孩子们拆洗春衣，和惦记着方墩太太。不放心方墩正是不赞成丈夫——给人家出主意离婚！谁说老李老实？老实人叫方墩离婚？她对离婚是怎回事不大清楚，在她的心目中离婚就是散伙；夫妻俩可以散伙？老李厉害！看他不言不语的，心里有数！李太太这两天加工梳脑后的小辫，一边梳着一边想：吴太太要是和丈夫散了伙，第二个就该轮到我了！老李心里要没憋着跟我散伙的意思，怎会给吴太太出那个主意？加工的梳小辫，脸上多拍了半盒儿粉。也不敢再和他要钱，他病那么一场，多花了许多钱，别叫他翻了狗脸，说我花张了！本应当上张家去看看，他病着，人家张大哥夫妇跑前跑后，赶到人家出了事，怎好不去看看。她心中的天真被捕和家中有个三天满月是一样，去看看——至多不过给买点东西——也就够了。可是一出门又得要钱，算了吧，等张家儿子出来再说。

对于马少奶奶似乎应当恢复邦交。马老奶奶可真不错，老李病着，人家给跑东跑西。马少奶奶当然是没和婆婆讲究过我；那么，马少奶奶的心眼也不错。也许都是老李的坏，男人哪有老实的！看那位吴先生，四五十的人了，霸占小赵的那个；可是小赵也该，该！得和她套近乎，我越在中间岔糊着，他们越是俩打一个儿。倒得和马少奶奶拉近，把她拉到我这边来，丈夫也得说我好，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李太太把乡下的逻辑咂摸一个透。然后，当着丈夫拿起给小菱裁好的一条小裤子：“我求马婶给做做去，她会作活，手巧着呢。”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等太太出了屋门，他笑了笑，这也是位女侠。把人生当个笑话看也很有意思。

三

衙门里这几天大家的耳朵都立起来，特别是二三等科员。对于吴赵战争的趣味已经低降得快到零度，大家不提吴太极便罢，提起来便是与他那个“缺”有关系。有希望高升一等的人很多，而且全努力的尽所能为想把这个希望实现，甚至于因为希望相同而引起暗潮。老李是个最不热衷的，可是自从那天到各科请求为张大哥帮忙以后，人们都用另一种眼神看他。每逢他从外面进来，或是散班后出去，随着他的后影总引起几阵嘀咕。可是对于张大哥，大家这几天连说“几张纸”好似都有改成“几篇纸”的必要。“张”字犯禁！“他的儿子，共产党！”大家都后悔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因此对于老李越发的觉得神秘不测，甚至于有点可怕：“就是准有升头等科员的把握，也无须这么狂呀！”大家偷偷的用手指着老李的脊背说。有的人，极不甘心的看出自己没有高升的希望，为宽心起见，造出一种新消息：“共产党的父亲也要搁下！所长还能留着他？！”张大哥虽然不是头等科员，可是差事肥，庶务上，回扣……这两种消息与希冀使科员级的空气十二分紧张，好似天下兴亡与这个有极密切的关系。科长与秘书的耳旁也一天到晚是嗡嗡着这个——大家还能不各显神通的运动吗？请客的知单总继续在科长室与秘书处巡行。科长们也对老李怀疑，他有多大人情呢，竟自看不见他的帖子！

老李反倒接着两三个请帖，而且有人过来预先递个口话：李先生荣升的时候，请分神维持个好友，补您的缺；明天晚上千万请赏光！老李虽然有时候也能欣赏幽默，但是对这种过度的滑稽还不会逢场作戏。他把请帖轻轻的放在纸篓里。

命令下来了，果然是老李。补他的缺的是位王先生。没有人认识王先生。大家一边向老李道喜，一边打听王先生是谁；老李也不认识，大家以为老李太厉害：何必呢，你的人情大，也不必这么狂啊；不告诉我们拉倒！大家一面这样不满意老李，一面希望着张大哥的免职令下来。

“哎呀，老李，恭喜恭喜！”孙先生又得着练习官话的机会。“几时请客？吾来作陪呀，压根儿的。猪八戒掉在泔水桶里，得吃得喝！”

老李决定不请客。大家对他完全失望。“苦闷的象征”特别的觉得老李不懂交情。邱先生本是头等科员，对老李的升级原来不必忌妒，可是心中苦闷，总想抓个碴儿向谁耍耍刺儿才痛快。他敲着撩着说开了闲话，把公事完全推给老李。原先本来也是老李一个人受累，可是邱先生交过公事来的时候很客气；现在他老嫂子使唤新弟妇似的直接命令老李，鼻子尖上似乎是说，我是老资格！老李的气不打一处来。呆坐了半天，他想出来了，“跟这群东西一块儿，要不随着他们的道走，顶好干脆离开他们。”他决定不妥协，跟他们来硬的，反正我已经把自己押给了小赵，知道他的肚子里是闹什么狗油呢？干！他原封的把公事全给邱先生送回：“出去看个人，你先办着！”可是他知道他的嘴唇有点颤：不行，到底是没玩惯这种使人难堪的把戏。他去看张大哥。

张大哥免职的谣传是否应当报告呢？谣传，可是在政界里谣言比真实还重要。怎好告诉张大哥呢？他心中正那么难受。不告诉吧，万一成了事实，岂不叫他更苦痛？张大哥不那么难看了，可是非常的倦怠。老李似乎看出些危险来。张大哥是蚯蚓式的运用生命，软磨，可是始终不懈，没看见他放任或懒过。现在他非常的安静，象个跑乏了的马，连尾巴也懒得动。危险！老李非常的难过。不管张大哥是怎样的人，老李看他是个朋友。

“大哥，怎样了？”

“坐下，老李！”张大哥又顾到客套与规矩了，可是话中没有半点平日那种火力，似乎极懒得说话而不得不说。他还表示出天真的事没什么希望，因而不愿再提。“坐下。没什么消息。小赵来了一次，他正给我跑着，据他说，没危险。”

张大哥只为说这么几句，老李看出来，一点信任小赵的话的意思也没有。

“我托咐他来着，”老李决不是为表功，只为有句话说。

“对了，他眼皮子宽，可不是。”

二人全没了话。

无论说点什么也比这么楞着好，老李实在受不住了：“大哥，衙门里有人说——啊——你上衙门看看去。这个社会不是什么可靠的。”

“啊，没什么，”张大哥听出话中的意思，脸上可是没有任何表情，“没什么，老李，”他仿佛反倒安慰老李呢。“什么都没关系了，儿子已经没啦，还奔什么！”他的语声提高了些，可是仍似乎没精神多说，忽然的止住。

“我看不能有危险，”老李善意的敷衍了一句。

“也许。”

张大哥是整个的结束了自己。科员都可以扔弃了！

丁二爷提着一笼破鸟进来：“大哥，二妹妹来了。我告诉她，您不见人，她非要进来不可。大概又是为二兄弟的事。”

“叫她快滚，”张大哥猛的立起来，“我的儿子还不知道生死呢，没工夫管别人的臭事，滚！”瞪了丁二爷一眼，坐下了。丁二爷出去，他好象跟自己说：“全不管了，全不管了！我姓张的完了，前世造下了什么孽！”

老李也立起来，他的脸白了，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敢再看张大哥，扭着头说，“大哥，明天再来看你。”

张大哥抬起头来，“走啊，老李，明天见。”没往外送。

走到门口，丁二爷拉住了他，“李先生，明天还来吧，大哥还就是跟你不发脾气，很好。明天来吧，一定来！”

四

老李什么也没想，一直走回衙门。思想有什么用呢。他看见张大哥，便是看见小人物的尽端：要快乐的活着得另想办法，张大哥的每根毫毛都是合着社会的意思长的，而今？张大哥，社会，空白，什么也没有；还干吗再思索。

进了衙门，他想起邱先生。管他呢，硬来，还是硬来：张大哥倒软和呢，有什么用？

邱先生低着头办公呢，眉毛皱得要往下落毛。及至看见老李，他的眉头反倒舒展开了，放下笔，笑着：“老李，请不要计较我啊。告诉你实话，我是精神不好，可无心中得罪了人。不是有意！你看，”他把声音放低了些，“邱太太，这就是对你说，不便和别——生人提。她个性太强，太强。一天到晚和我别扭着。我一说，夫妇得互相容让呀。她来了：当初不是我追求你，是你磕头请安追求我吧？好了，我就得由性儿爱怎着怎着。老李，你看这象什么话。前几天，我好心好意为吴赵们调解，回家又挨了她一顿：好哇，不帮助吴太太把那个野丫头赶出去，反助纣为虐？！你们男人都没好心眼，再不许你到吴家去！老李，你看，这是何苦！我也看明白了，逼急了我，跟她离婚！娶谁也别娶大学毕业生！其实大学毕业生净是些二十八九的丑八怪，可是自居女圣人。你看着，早晚我跟她离婚！”

老李点头说“是”之外不便参加意见。邱先生绕了个大圈，又往回说：“因为这个，心中老不痛快，未免有得罪人的地方。老李你不用计较我。朋友就得互助，焉知你不升了科长或是我作了秘书——要不是家里成天瞎嘈嘈，我也不能到如今还是个科员——到那时节，我们不是还得互相照应吗？”

老李没好意思笑出来。

“老李，我已约好老孙老吴，一同吃个便饭，不是请客。一来为你贺喜，二来为约出老吴谈一谈。准去啊！”邱先生把请帖递过来。

老李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把请帖接过来，爽性和邱先生谈一谈。在张大哥眼中，邱先生是极新的人物。老李要细看看这个新人物。

“老邱，你看咱们这么活着有意思没有？”

邱先生楞了半天，笑了笑：“没意思！生命入了圈，和野鸟入了笼，一样的没意思。我少年的时候是个野驴；中年，结了婚，作了事，变成个贼鬼溜滑的皮驴；将来，拉到德胜门外，大锅煮，卖驴肉。我不会再跳出圈外，谁也不能。我现在是冷一会热一会，热的时候只能发点小性，冷的时候请客陪情；发疟子的生活。没办法。我不甘心作个小官僚，我不甘心作个好丈夫，可是不作这个作什么去呢？我早看出，你比我硬，可也没硬着多少，你我只是程度上的差别，其实是一锅里的菜。完了，谈点无聊的吧；只有无聊的话开心。”

老李又摔破了一个“人蛋”，原来老邱也认识自己。二人成了好朋友，老李没把请帖又放在字纸篓里。

回到家中，李太太正按着黑小子打屁股呢。老李抹回头来又上了街，找个小饭馆要了三十猪肉韭黄饺子，一碗三仙汤。“我也发回疟子试试！”

第十四

一

北平春天的生命是短的。蜂蝶刚一出世，春似乎已要过去。春光对于老李们似乎不大有作用：他们只随时的换衣服，由皮袍而棉衣，由棉衣而夹衫，只显出他们的由臃肿而削瘦。他们依旧上衙门，上衙门，上衙门；偶尔上一次公园都觉得空气使他们的肺劳累得慌，还不如凑上手，打个小牌。

张大哥每年清明前后必出城扫墓，年中唯一的长途旅行，必定折些野草回来，压在旧书里。今年他没去。天真还在狱里。丁二爷虽然把石榴树，夹竹桃，仙人掌等都搬到院中，张大哥可是没有惠顾它们一点点水，他已与春断绝关系。张大嫂也瘦得不象样了。丁二爷的小黄鸟们似乎受了什么咒诅，在春雨初晴的时节，浴着金蓝的阳光，也不肯叫一声。后院的柳树上来了只老鸦，狂嚎了一阵，那天张大哥接到了免职的公文。他连看也没看。他似乎是等着更大的恶耗。

吴太极为表示同情来看张大哥，张大哥没有见他。

他只接待老李。

老李家中也没有春光；春光仿佛始终就没有到西四牌楼去的意思。除了一冬积蓄下的腥臊味被春风从地下掀起，一切还是那么枯丑。马老太太将几盆在床底下藏了一冬的小木本花搬在院中，虽然不断的浇水，可是能否今年再出几个绿叶便很可怀疑。李太太到了春天照例的脱头发，脑后的一双小辫十分棘手，用什么样的梳子也梳不到一处。黑小子脸上的癣经春风一吹，直往下落鳞片。合院之中，只有马少奶奶不知由哪里得到一些春的消息。脸上虽瘦了些，可是腮上的颜色近于海棠。她已经和李太太又成了好友；老李在家的时候她也肯到屋中来。小菱的春衣都是马婶给做成的，做得非常的合适好看。菱好象是个大布娃娃，由着马婶翻过来掉过去的摆弄，马婶是将领子袖子都在菱的身上绷好，画了白线，而后拆下来再缝成的。袖口上都绣了花。马婶的大眼睛向菱的身上眨巴着，菱的眼睛向她的海棠脸蛋眨巴着。

老李看着她们，心中编了一句诗——一点儿诗意孕着春的宇宙。他不敢再看太太那对缺乏资本的小辫，唯恐把这点诗意给挤跑了。

李太太心中暗喜，能把马少奶奶征服。可是还不满意老李，因为方墩太太一趟趟的来，而且口口声声是已快离婚——老李的主意。还有呢，方墩太太虽然与李太太成为莫逆，可是口气中有点不满意老李——他顶了吴先生的缺，不够面子！李太太一点也不晓得丈夫升了官，因为老李没告诉她。升了官多挣钱，而一声不发，一定是把钱私自掖着，谁知道作什么用？！邱太太也常来，说的话虽文雅，可是显然的是说邱先生近来对太太颇不敬。四位太太遇在一块，几乎要把男人们全拴起来当狗养着。大家都把张大嫂忘了。菱几次要看干娘去，李太太也倒还无所不可，可是方墩太太拦住她们：还上张家去呢？共产党！结果，老李带着菱去看干娘。直到父女平安的回到家中，李太太才放下心去。她以为共产党必是见了小孩就嚼嚼吃了的。

衙门里，吴太极与张大哥的缺都有人补上，大家心里开始安顿下去。可是对于补缺的人，多少心中有点忌恨，特别是对老李。“看他平日那么老实，敢情心里更辣；补吴太极的缺，焉知不是他给顶下去的呢？！”起初，大家拿吴太极当个笑话说，现在改成以他为殉难者，全是老李一个人的坏。老李一声不出，在衙门，在家里，任凭那群男女嘈嘈，只在大街上多吸几口气。

二

丁二爷来了：“李先生，张大哥请你呢。”

到了张家，大哥正在院中背着手走溜儿，他的背弯着些。见了老李，他极快的走进屋中，好象又恢复了些素日的精神。老李还没坐下，张大哥就开了口：

“小赵来了，说天真可以出来。可是我得答应他一件事。”他楞住，想了会儿：“他说，他是听你的话才这么办的，一切有你负责。”他看着老李。

“我把自己押给了他！”老李心里说，然后对张大哥：“得答应他什么呢？”

张大哥立起来，几乎是喊着：“他要秀真！要我的命！”

老李一句话没有。

张大哥在屋中走来走去，嗓子里咯咯的咽气：“救出儿子；丢了女儿，要我的命！这是你出的主意？老李！这是你给张大哥出的主意？我的女儿给小赵？强买强卖？你是帮朋友呢，还是要朋友的命呢？”

老李只剩了哆嗦了。他忽然立起来，往外就走：“我找小赵去！”刚走到门口，被大嫂给截住了。

“老李，你先别走，”张大嫂命令着他，她眼中含着泪，可是神气非常的坚决，“咱们得把事说明白了。你叫小赵这么办来着？”

“我托他帮助营救天真来着，没叫他干别的。”老李又坐下了。

“我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是急疯了，所以信了小赵的活。咱们商量商量怎办吧！”她向张大哥说，“你坐下，和老李商量个办法。”

“我没办法！”张大哥还是嚷着，可是坐下了：“我没办法！我帮了人家一辈子的忙，到我有事了，大家看哈哈笑！要我的儿女，为什么不干脆要我的老命呢！我得罪过谁？招惹过谁？我的女儿给小赵？他也配！”他发泄了一顿，嘴唇倒不颤了，低着头，手扶着磕膝，喘气。

老李等了半天，张大哥没再发作，他低声的说：“大哥，咱们有办法。你事事有办法，我就不信办不动这回事。”

张大哥点了点头。

“咱们大家想主意，好不好，大哥？”

张大哥抬起头来，看了看老李，叹了一口气。“老李，张大哥完了！一辈子，一辈子安分守己，一辈子没跟人惹过气，老来老来叫我受这个，我完了。真动了心的没工夫再想办法。叫我去革命，我不会，只好听之而已。活着为儿女奔忙，儿女完了，我随着他们死。我不能孤孤单单的活到七老八十，没味儿！”

老李知道张大哥是失了平衡，因为他的生命理想根本被别人毁坏，而自己无从另起炉灶，他只能自己钻入黑暗里，想不起别的方法。但是老李不便和他讨论这个，更不能给他出激烈的主意——张大哥是永远顺着车辙走的人，得设法再把他引到辙迹上去。“大哥，不必伤心了，还是办事要紧。告诉我，小赵说什么来着？”

张大哥的脸上安静了。“他说，天真并不是共产党，是错拿了。他可以设法把他放出来。”

“咱们自己不能设法，既是拿错了？”老李问。

张大哥摇头：“小赵就不告诉我，天真在哪里关着。我是老了，对于这些新机关的事，简直不懂。假如他是囚在公安局，我早把他保出来了。我平日总以为事事有办法，敢情我已经是老狗熊了，耍不了新玩艺！”

“非小赵不行，所以他提出条件？”

“就是。他说，你给他出的主意。”

“我求他来着。”老李很安静的说。“求他的时候，我是这么和他说好的——要牺牲，牺牲我老李，不准和张大哥掏坏。他这么答应了我。”

“为什么单求他？”

老李不能不说了：“衙门里可有谁愿意帮助你？再说，谁有他那样眼皮子宽？我早知道他不可靠，所以才把自己押给他。”

“押给他？”

“押给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恨我，时时想收拾我。也许只因为他看我不顺眼；谁去管。我给他个收拾我的机会，他只要能救出天真来，对我是怎办怎好。”

张大哥的泪在眼圈里，张大嫂叫了声：“老李！”

“我不是上这儿来表功，事实挤成了这么一步棋；我所没想到的是他又背了约，我还是太诚实。不过，管它呢，先谈要紧的。事情是一步一步的办，先叫小赵把天真放出来。”

“不答应给秀真，他肯那么办吗？”张大嫂问。

“答应他！”

“什么？”夫妇一齐喊。

“答应他，我自有办法，决不叫秀真姑娘吃亏。就是咱们现在有别人来帮忙，也不行。小赵不是好惹的。假如甩了他，另想方法，他会从中破坏，天真不用想再出来了。不如就利用他，先把天真放出来再讲。”

老夫妇楞了半天，张大哥先开口：“老李，你说怎办就怎办吧。我不行了！先把天真放出来。我一共有三处小房，叫小赵挑吧，他爱要哪一处，我双手奉送，只求他饶了秀真！”张大嫂接了下去，“老李，我只有那么一个姑娘，不能给个骗子手！不能！能保住我的一对眼珠，他说要什么也行。都给了他，我们娘儿几个要饭吃去，甘心！”

“要饭吃去也甘心！”张大哥重了一句。

张大哥确是下了决心，老李看出来。牺牲房产就是牺牲张大哥一生的心血，可是儿女比什么也更贵重。他还是看不起张大哥，可是十二分的可怜他。“事情也许不至那么坏，放心吧，大哥，我老李拿这条命去换回秀真来。”

“老李，你可别为我们的事动——凶啊！给小赵钱！”张大哥看着老李的脸。

张大哥至死也是软的！老李不便吓嚇他：“我瞧事办事，要是钱有用的话，就给他钱。”

“给他钱，老李，给他钱，”张大嫂好象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了似的。“你还有一家老小呢，别为我们——”她没说出来，用手弹去一个泪珠。

三

在无聊中寻些趣味。老李很得意，能和小赵干一干。

“喂，小赵，”叫狗似的叫，“张家的事怎样了？”

“有希望，天真不日就可以出来。”

“张大哥问我，怎样酬报你。我来问你，原谅我不会客气一些。”老李觉得自己也能俏皮的讽骂，心里说，“谁要是不怕人了，谁就能象耶稣似的行奇迹。”

“要不我怎么爱和你交往呢，”小赵的眉毛转到眼睛底下来，“客气有什么用？给我报酬？怎好意思要老丈人的礼物？半子之劳，应当应分！”

“谁是老丈人？”

“张大哥难道没告诉你？现在的张大哥，过两天就升为老丈人。”

“你答应了我，不和他掏坏！”

“掏坏是掏坏，婚姻是婚姻，张大哥一生好作媒，难道有人要他的女儿，他不喜欢？”小赵指着鼻梁：“看看小赵，现在是科员，不久便是科长，将来局长所长市长部长也还不敢一定说准没我的份儿！将来，女婿作所长，老丈人少不的是秘书，不仅是郎才女貌，连老丈人也委屈不了！”

老李的闷火又要冒烟，可是压制住自己。“小赵，说脆快的，假如张大哥送给你钱，你能饶了他的女儿不能？”

“老李，你这怎说话呢？什么饶了饶了的，该打！可是，你说说，他能给多少钱？”

“一所房子。”

小赵把头摇得象风扇：“一所小房，一所？把个共产党释放出来，就值一所小房？”

“可是天真并不是共产党！”

“有错拿没错放的，小赵一句话可以叫他出来，一句话也可以叫他死。随张大哥的便！”

“要多少呢？”

“我要多少，他也得给得起呀！他有多少？”

老李的脸紫了。咽了一口毒气，“他一共有三所小房，一生的心血！”

“好吧，我不能都要了他的，人心总是肉长的，我下不去狠手，给我两所好了。”小赵很同情的叹了口气。

“假如我老李再求你个情，看我的面上，只要他一所，我老李再自己另送给你点钱，怎样？”

“那看能送多少了！”

“我只能拿二百。二百之外，再叫我下一跪也可以！”

“我再说一句，二百五，行不行？”

“好了，张大哥给你一处房，我给你二百五十块钱：你把天真设法救出来，不再提秀真一个字，是这样不是？”

“好吧，苦买卖！小赵不能不讲交情！”

“好了，小赵，拿笔写下来！”

“还用写下来，这点屁事？难道我的话不象话是怎着？”

“你的话是不算话，写下来，签上字！”

“有你的，老李，越学越精，行，怎写？”

“今天收我二百五十；天真活着到了家那天，张大哥交你一张房契；以后永不许你提秀真这两个字。按这个意思写吧！”

小赵笑着，提起笔来，“没想到老李会这么厉害，早就知道你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这点事还值得签字画押，真，不用按斗箕呀？”

字据写好，各存一张。签字的时候，老李的手哆嗦得连自己的名字全写不上来了。他恨不能一口吃了小赵，可是为张大哥的事，没法不敷衍小赵。小赵是当代的圣人，老李，闹了归齐，还是张大哥的一流人物！老李把二百五十元的支票摔在桌上。

小赵拿起支票，前后看了看，笑着放在小皮夹里：“银行里放着钱，老李？资本家，早知道，多花你几个！积蓄下多少了，老李？”

老李没理他。

他拿着字据去给张大哥看，张大哥十分感激他，越发使他心中难堪。本想在灰色的生活里找些刺激，作个悲剧里的人物，谁知作来作去，只是上了张大哥所走的辙迹，而使小赵名利兼收的戏弄他！

“为什么小赵这样恨我呢？”只有这一句话在老李心中有点颜色。“莫非老李你还没完全变成张大哥？所以小赵看你不顺眼？即使是这样。还不是无聊？”老李低着头回家，到家里没敢说给了小赵二百五十块钱，对太太也得欺哄敷衍！

四

夏天已经把杏子的脸晒红，天真还是没放出来。端阳是多么热闹的节令，神秘的蒲艾在家家门外陪伴着神符与判官。张大哥的家中，终日连声笑语也听不见，夫妇的心中与墙上的挂钟，日夜响着“天真，天真”！丁二爷的破鸟们全脱了毛，越发的不大好看。院中的石榴，因为缺水，只有些半干的黄叶，静静的等着下雨。

老李找了小赵几次，小赵的话很有道理：“就是人情托到了，也不能登时出来不是？这么重的案子！我不比你着急？他一天不出来，房子一天到不了我手里！我专等着有了房子好结婚呢！”

老李没有精神再过五月节；李太太心中又嘀咕起来：“又怎么了？连节也不过？莫非又——”她又钉上了马少奶奶，一眼也不放松。菱和英又成了自用的侦探。

节后，方墩太太带着一太平水桶的泪来给李家洒地，“完了，完了，离婚了！我没地方去，就在这块吧！大妹妹，咱俩无仇无怨，我是跟老李！他不叫我好好的过日子，我也不能叫他平安了！”

李太太的脸白了：“他怎么了？”

“怎么了？我打听明白了，是他把我的丈夫给顶了，要不是他，我的丈夫丢不了官；我打听明白了，有凭有据！这还不算，他还把自己的缺留着，自己拿双份薪水，找了个姓王的给遮掩耳目，姓王的一月只到衙门两天，干拿十五块钱，其余全是老李的。不信，他前者给了小赵二百五，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呀！”李太太直咽气。

“你怎能知道，我的傻妹妹！这还不足为奇，前两天他托小赵给吴先生送了五十块钱来。我本想把小赵打出去，可是，既是老李托他去的，我就不便于发作了。小赵一五一十都对我说了。怎么老李要买张大哥的房子，怎么鼓动吴先生和我离婚，怎么老吴要是离了婚，老李好借此吓嚇你，李太太，把你吓嚇住，老李好买个妾。老吴没心肺没骨头接了那五十块钱，口口声声把我赶出去！他娶了小老婆，我不跟他吵，他反倒跟我翻了脸！都是老李，都是老李！我跟他不能善罢甘休！我上衙门给他嚷去；科员？他是皇上也不行！我不给他的事闹掉了底，我算白活！”

一片话引出李太太一太平水桶的眼泪。“吴大嫂，你先别跟他闹，不看别的，还不看这俩孩子？把他的事弄掉，我们吃谁去？你先别跟他闹，看我的，我审问他：我必给你出气！”又说了无数的好话，算是把方墩太太劝了走。

吴太太走后，李太太象上了热锅台的蚂蚁。想了好大半天，不知怎办好。最后，把孩子托咐给马少奶奶，去找邱太太要主意。

邱太太为是表示个性强，始终不给客人开口的机会，专讲自己的事：“老邱是打定了主意跟我过不去，我看出来了！回到家来东也不是，西也不是，脸上就没个笑容。什么又抱一个儿子吧，什么又辞职不干了吧，生命没有意思。这都是故意的指槐说柳。他是讨厌我了，我看的明明白白。早晚我是和他离婚，拿着我的资格，我才不怕！”

李太太乘机会插入一句：“老李也不老实呢！”

邱太太赶紧接过来：“他们没有老实的！可是有一层，你有儿有女，有家可归。我更困难，我虽然可以独立，自谋生活，可是到底没个小孩；自己过得天好，究竟是空虚，一个人恐怕太寂寞了，是不是？这么一想，我又不肯——不是不敢——和老邱大吵了。困难！可是我要不和他闹，又怕他学吴先生，硬往家里接姨太太！以我这个身分，叫人说我不能拴住男人的心，受不了！真离婚吧，他才正乐意。困难！”

“我怎么办呢？”李太太问。

“跟老李吵！你和我不同：我被文学士拘束住，不肯动野蛮的。你和他吵，我作你的后盾！”

李太太运足了气回家预备冲锋。

五

不在太太处备案而把钱给了别人，是个太太就不能忍受这一手儿。李太太越想越生气。自己真是一心一意的过日子，而丈夫一给小赵就是二百五十，够买两三亩地的！还帮着吴先生欺侮吴太太！跟他干！邱太太的话虽然不好懂，可是她明明的说了，管我的“后顿”；有人管后顿，前顿还不好说？跟他吵！后盾改成后顿，李太太精神上物质上都有了倚靠。从乡下到大城里来，原想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谁想到他会这么坏；他的错，跟他干！一进屋门便把脑后的小辫披散开了，换上了旧衣裳，恐怕真打起来的时候把新衣撕了。饭也不去作，不过了！

老李刚走到院中，屋里已放了声哭起来。哭的虽然是“我的娘呀！”可是骂的都是老李。他看出事儿来得邪。听着她哭，不便生气。可是越听越不是味儿，不由的动了气。揍她！怎好意思？扯着头发，连踢带打？作不出。在屋里转了个圈，想把孩子们带出去吃饭，留下她一个人由着性儿哭。这是个主意。正要往外走，太太哭着过来了：“你别走，咱们得说开了！”有意打架。太太把吴邱两位太太所说的，从头至尾质问了一番。老李连哼也没有哼一声，不理。太太下不了台阶，人家不理。两张嘴都动作才能拌嘴，老李阴透了，只叫街坊听我一个人闹，他不言语！阴毒损坏！太太无法，只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吧，拍，拍，自己抽了两个好的：“你个不知好歹的，没皮没脸，没人答理，你个臭娘们！”拍，拍，自己又找补上两个。

马家婆媳都跑过来，马老太太奔了李太太去：“我说，李太太，这是怎么了？别吓住孩子们呀！”

李太太看有人来解劝，更要露一手儿，拍，拍，又自己扯了两个：“不过了！不过了！没活头了！”

马少奶奶抱住菱，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向她一惨笑，嘴唇颤着：“马婶你给菱点吃的，我带英出去。”向来没和她这么说过话，他心中非常的痛快。“英，走！”黑小子拉着爸的手，又要落泪，又要笑，吸了两口气。

第十五

一

早莲初开，桃子刚染红了嘴唇。不漂亮的人也漂亮了些，男的至少有个新草帽，女的至少穿上件花大衫，夏天更自然一些，可以叫人不富而丽。小赵穿上新西服，领带花得象条热带的彩蛇。新黄皮鞋，底儿上加着白牙子，不得人心的响着。绸手绢上洒了香水，头发加了香蜡。一边走一边笑，看见女的，立刻把眼珠放风筝似的放出去，把人家的后影都看得发毛咕。他心中比石榴花还红着一些，知道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到了北海。早莲在微风里张开三两个瓣儿，叶子还不密，花梗全身都清洁挺拔，倚风而立，花朵常向晴天绿水微微的点头。小赵立在玉石桥上，看一眼荷花，看一眼自己的领带，觉得花还没有他那么漂亮。晴天绿水白莲，没有一样值得他欣赏的，他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他的西服，特别是那条花领带，是整个人类幸福的象征。他永不能静立看花，花是些死东西；看姑娘是最有趣的。你看她，她也看你；不看你也好，反正她不看你也得低低头，她一低头，你的心就痒痒一下！设若只有花没姑娘，小赵的心由哪里痒痒起？

他将全身筋肉全伸展到极度，有力而缓缓的走，使新鞋的声响都不折不扣的响到了家，每一声成为一个不得人心的单位。这样走有点累得慌，可是把新西服的棱角弯缝都十足的展示出去，自觉的脊背已挺得和龟板一样硬；只有这样才配穿西服；穿西服天然的不是为自己舒服，而是为美化社会。走得稳，可是头并不死板：走一步，头要象风扇似的转一圈，把四围值得看的东西——姑娘——全吸在自己眼中去。看见个下得去的，立刻由慢步改成快步，过去细看。被人家瞪一眼，或者是骂一句，心中特别的畅快——不虚此行。

不过，今天小赵的运动头部，确是有一定的目的。虽然也看随时遇见的姑娘，可是到底是附带的。小赵在把一个姑娘弄到手之前，只附带的看别的妇女。“爱要专，”他告诉自己。不过遇到“可以”同时并举，弄两个或三个姑娘的时候，他也不一定固执，通权达变。今天小赵的爱特别的专，因为这次弄的是个纯洁的女学生。往日，他对妇女是象买果子似的，检着熟的挑；只要熟，有点玷儿也没关系，反正是弄到手又不自己存着，没有烂在手里的危险。今天他的确觉得应当兴奋一些，即使一向不会兴奋。这回是弄个刚红了个嘴的桃。小赵虽然不会兴奋，究竟心中不安定。他立在一株大松树下，思索起来：这回是完全留着自己吃呢，还是送给人？刚红了嘴的桃，中看不中吃，送人不见得合适。特别是送给军人们，他们爱本事好的，小桃不见得有本事。自己留着？万一留个一年半载，被人看见而向我索要，我肯给不肯呢？我会忌妒不会呢？两搭着，自是个好办法，可是万一她硬呢？不能，女人还硬到哪里去！这倒完全看咱小赵了，“小赵，有人要你自己的太太，不是买来预备送人的，是真正的太太，你肯放手不肯呢？”他不能回答自己。

来了，她从远处走来！连小赵的心也居然跳得快了一些。往日买卖妇女是纯粹的钱货换手，除非买得特别便宜，是用不着动感情的。现在，是另一回事，没有介绍人从中撮合，而是完全白得一件宝贝，她笑着来找他，小赵觉出一点妇女的神秘与脆弱——不花钱买，她也会找上门来！容易！后悔以前不这样办，更微微有些怕这样得来的女子或者不易支配，心里可又有点向来没经验过的欣喜。

她象一朵半开的莲花，看着四围的风景，心里笑着，觉得一阵阵的小风都是为自己吹动的。风儿吹过去，带走自己身上一些香味，痛快，能在生命的初夏发出香味。左手夹着小蓝皮包，蓝得象一小块晴天，在自己的腋下。右手提着把小绿伞。袖只到肘际，一双藕似的胳臂。头发掩着右眼，骄慢的从发下了着一切。走得轻俏有力，脚大得使自己心里舒展，扁黑皮鞋，系着一道绊儿。傲慢，天真，欣喜，活泼，胖胖的，心里笑着，腮上的红色润透了不大点的一双笑涡。想着电影世界里的浪漫故事，又有点怕，又不肯怕；想着父母，头一仰，把掩着右眼的黑发——卷得象葡萄蔓上的嫩须——撩上去，就手儿把父母忘掉，甚至于有点反抗的决心。端起双肩，又爱又怕又虑又要反抗的叹了一口气，无聊，可是痛快了些。热气从红唇中逃出，似乎空虚，能脸对脸的，另有些热气吻到自己的唇上，和电影世界里的男女一个样，多么有趣！是，有趣！没有别的！一个热吻，生命的溪流中起了个小水花，不过如此，没别的。放出自己一点香味，接收一点男性的热力，至多是搂着吻一下，痛快一下，没别的。别的女友不就是这样么？小说里不是为接吻而设下绿草地与小树林么？电影里不是赤发女郎被吻过而给男人一个嘴巴么？不怕！看着自己的大脚，舒展，可爱，有力气，有什么可怕？

每次由学校回家的时候，总有些破学生在身后追着，破学生，袜子拧着花，一脖子泥！他和破学生不同了，多么有趣，什么也知道，也干净，告诉我多少事！况且，他还和善呢，救出哥哥来，必是哥哥的好朋友。可怜的天真哥哥，在狱里，洋服都破了，没有香烟吸，可怜！他的女朋友到狱里看过他没有？又想起一篇电影，天真在屋里，女的在外边，握着手狠命的吻手背！有趣！

“秀真妹，笛耳！”小赵的脑门与下巴挤到一块，只剩下两只耳朵没有完全扁了，用力纵着鼻子，所以眼珠没有掉出去。“我可以叫你笛耳吧？”

“随便，”秀真笑涡上那块红扩大了一些，撩了一下头发，看了松树上的山喜鹊一眼，向小赵一笑。

“那么，我就再叫一声，”小赵的唇在她耳前腮上那溜儿动，热气吹着了她的笑涡，“笛耳！”

她眼珠横走，打在他的鼻尖上，向自己一笑。

小赵知道不少英国字，在火车饭厅里时常和摆台的讨教，黄油，苏打水，冰激凌等都能不用中国话而要了来。“不用留洋去喝洋墨水，咱也会外国话！”他常向同事们这样说。他对穿西服，吃洋饭，也下过一番工夫，“你必得下工夫，”他劝告四十以上的人们，“连跳舞也得学着，这是学问！现在连军官里都有留学欧美的，不会还行？！”他所以胜过张大哥就在这一点上。张大哥并不比小赵笨，只是差着这么点新场面。张大哥会的小赵也会，小赵会的张大哥不会。张大哥没有前途，而小赵正自前程远大。秀真虽然不懂什么，也能看到这个：在家里，一切都守旧，拘束，虽然父亲给预备下新留声机片，可是不准跳舞；连买双皮鞋都得闹一场气。小赵呢，新旧都懂，什么事也知道。小赵接过她的小伞，两人并肩沿着“海”岸往北走。秀真的梦实现了一半。还想不到结婚，可是假如能和小赵结婚大概也不错，什么都懂，多么会说话，笑得多么到家！有点贫气；可是看惯了或者也觉不出来了。

秀真和小赵的身量差不多，或者还许比他高一点。从身体上看，他是年青的老头儿，她是个身体比年岁大的孩子。秀真还没有长成一定的模像，可是自己愿意显出成年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唇和笑涡显出无意的肉感的诱感。四肢都很大，微微驼点背，大概是怕被人说个子太高。旗袍是按着胡蝶（注：胡蝶，当时的女电影明星。）扮演阔小姐时那种风格作的，大扁皮鞋保持着中学生的样子。腿很粗，长于打篮球。头发烫成卷毛鸡，留下一大缕长的挡着右眼。设若天真是女的，秀真是男的，张大哥或者更满意一些。

“天真几时能出来？”她问。

“快，我已经给说妥了；公事不能十分快了，可是也慢不了。他太大意了，为人总得谨慎一点！”小赵郑重的说：“你看我，笛耳，自幼没人管，可是我始终没有堕落，也没给过人机会陷害我，虽然受苦与困难是免不了的。”他眼中含着泪。“少年要浪漫，也要老成。咱们的家庭都是旧式的，咱们自己又都是摩登的。我们就得设法调和这个，该浪漫的浪漫，该谨慎的谨慎，这才能有成功的希望，有真正的快乐。笛耳，以你说吧，还在求学时期，何必穿高跟鞋？你不穿，我一看就明白你有尺寸有见识。我自己，何必说我自己呢，以后你自会知道。”

秀真找不到话讲了，心里只剩了佩服小赵。想起接到男学生们的信，真是可笑，一脖子泥的小鬼们！不讲别的，只夸我几句，然后没结没完的述说他们自己。老说反抗家庭，其实没见过世面！看这个人，新的懂，旧的懂，受过苦，而没堕落！不，她不仅想和他游戏游戏了，她本能的觉到姑娘必有一日变成妇人，必定结婚。设若自己想结婚，必是要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不要那一脖子泥专写情书的学生们。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大脚可爱了，他说这扁鞋好吗！他多么明白！但是不要和他往下说这个，说不过他；自己连世界上的最简单的事也不知道！学校里学过的功课，怎好说，一点意思也没有。家中的事，又不大知道，没的可说。他大概什么也会说！自己是个会打篮球的学生，他是个人物！呕，还说天真吧。“我不能再去看哥哥一回呀？”

“上次咱们去，已经招他们不愿意，再去，不大合适，反正他快出来了。”

“我想给他送点口香糖去！”

“我设法给他送进去就是了，口香糖，”小赵向天想了想，“再添上点水果？都交给我了，我想法子找人送进去，咱们自己不便于再去。”

二

坐在五龙亭的西头那一间里。小赵要了汽水，鲜藕，鲜核桃。秀真不好意思吃，除了有时吃女同学们的水果，还没吃过男朋友的东西。写情书的小泥鬼们只能送给一个书签，或是把一朵干花夹在信里；没这么大大方方坐在一处过，所以又觉得不好意思不吃。虽然和父母逛过北海，喝过茶，可是那是什么味，这是什么味？这一次的吃东西似乎是有无穷无尽的意味，由这一次也许引起一百次，一千次，一辈子，在一块吃喝说笑！平日逛北海，就不愿意到五龙亭来，西边的破大殿里的破神像多么可怕！今天坐在这里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赵先生多么殷勤可喜，和他在一块什么也不可怕。捏起块雪白的嫩藕，放在唇边，向他笑了笑，没的可说。

小赵给她个机会：“学校快考试了吧？我现在要是在学校里，要命也考不上；功课全忘了！”

她心里舒服了，他也有比不上我的地方！他的功课都忘了，我在这一点上比他强。她说起学校的事来，一边说一边吃东西，顺手的往口中放，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了。他又要点心；不，不能再吃点心；应当请一请他；请他什么呢？不知道，也不好开口。不吃点心，不饿！况且，也该回学校了，快考试了！被熟人看见，再说，也不好意思。可是，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我来是和他商议天真的事，就是被父母看见也有的说。又舍不得走了，呆呆的坐着，脸上不由的发热。看着水边上的小蜻蜓，飞了飞，落在莲花瓣上；落了会儿，又飞起来。南边的大桥上，来来往往不断的人马，象张活动的图画。桥下有几只小船，男的穿白，一躬一躬的摇桨，女的藏在小花伞下面，安静，浪漫：一阵风带着荷香，从面上吹过。她收回神来，看他一眼，他的眼正盯着她的笑涡，两人的眼遇到一块，定了一定，轻轻的移开，茶房来收拾汽水瓶子。

“我们划船去？”

“我该回去了！”

“咱们不租这小破船，上董事会去借好的！”

她未置可否，可是由他拿着小伞。

船停在柳荫下，她还打着小伞，看水中的倒影，正在自己的面部上浮着几个小鱼。

船上玩了半天，决定回学校去，可是小赵拦住她，非去一同吃饭不可。不好意思。可是赵先生决不拿自己当个小学生看，而是用成人对成人的那种客气劝留，所用的话正是父亲留客吃饭时用的那些。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拿成人待我，怎好和人家耍孩子脾气。去吧。

要菜要饭，给饭钱与小账，小赵的神气与态度都那么老到，自然：决不象中学生那样羞羞愧愧的从小口袋里掏钱。秀真觉得处处比不上他，他懂得一切。吃完饭，无论怎样该回学校了，赵先生也不再拦阻，并且依着她的主张，二人在园内就分了手，她往南，他往北；他没坚决的要求陪她一同出去。大方，体谅。

一离开他，秀真觉得身上轻了好些，走得很快，似乎由成人又回到欢蹦乱跳打篮球的女学生。可是心里并没忘了他，有点怕他，又说不上他的毛病在哪块。一块儿吃汽水，划船，吃饭，一个梦境的实现，心里确是受了激动。他不可怕，为什么怕他呢！他没说一句错话，他没偷偷的拉我的手，他不是坏人。他多么温柔！一边走一边思索，走着走着忽然立住，恍忽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摸了摸身上，想了想，什么也没丢，水里的影儿现出自己的伞：蹲下照了照脸，还是那样，胖胖的，笑涡旋着点红色。跟他在一块是没危险的。妈妈老咐嘱小心男人，那要看是哪个男人。跟好男人一块玩玩，有什么损害呢？立起来，向后撩了撩头发。身后走着一对夫妇，男的比女的大着许多，男的抱着个七八个月大的胖娃娃。秀真爱这个胖娃娃，愿意过去把娃娃接过来，抱一会儿。结婚一定是很有趣的。看了看那个女的，不见得比自己岁数大，小细手腕，可是乳部鼓鼓着；小妈妈，胖娃娃，好玩！胖娃娃转过脸向秀真笑了笑，跟着嘴里“不，不”了两声。她又不好意思了，向前抢球似的跑了几步。跑到白塔的土基上，找了块大石，坐下，心里直跳，也有点乱。口中发渴，跑下来，喝了两碗酸梅汤。

三

小赵心中也没闲着，眼珠在心上炒豆儿似的直跳，觉得自己的那颗心确是有用，眼力也不差！“老眼，赶明儿真该给你配副眼镜，真有你的！”可是“太嫩！恐怕中看不中吃！”管它呢，先玩一玩！买熟货起码就得二百出头，还得费工夫调教。这个货太嫩点，可是只费两瓶汽水与一顿饭呢！不用训练，自来美。时代是他妈的变了，女学生是比陈货鲜明：无论妓女怎打扮也赛不过学生们去。白布小衫也好，旗袍也好，总比窑姐儿们好看。小赵你得尝口鲜的，不要落伍，不要辜负了时代！衙门中那群玩艺，哪懂得这个？！小赵你是聪明，凡事无师自通，买陈货，吊姨太太，你会；玩女学生，你也会了！谁教给你的？妈的，赶明儿不上交民巷钓个洋妞才怪！用心，没有不成的事！

叫老吴玩那个破货去，小子，至多再叫你玩上一月，我要不把你送到五殿阎王那儿去，我是头蒜！我叫你先和方墩离了婚，然后再把那个破货弄回来，卖出去，哪怕赔几块钱卖呢，赌得是口气！你等着，小子，不叫你家破人亡连根儿烂，算小赵白活！

至于老李那小子，比吴太极更厉害点：可是你还能比小赵霸道，我的笛耳？我叫你不和赵先生，赵老爷，赵大人，合作！敢和我碰碰？真，瞎了你的狗眼！敢不在赵科员面前打招呼，而想在财政所作事？真！临完还成心找寻我，不许我弄张秀真？我看看你的！秀真笛耳已经到了手；你的二百五十元，咱正花着；张大哥的房子，不久也过来！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先叫方墩上衙门跟你闹个底儿掉，然后叫她上你那儿住个一年半载。你有所长的门子，哼，咱看看到底谁行。等你免了职，咱才和秀真结婚，给你个请帖！跟小赵叫劲？不知好歹！你知道小赵，赵老爷，将来有什么发展哪？就凭秀真一个人，我就能作所长，你大概不信？那么，你也许不知道，市长凭着什么作市长？你哪能知道，我的宝贝！你等着看小赵一手吧！谢谢你的二百五十块钱，专等再谢谢你来送婚礼，别只写副喜联呀，伙计！

小赵去吃了两杯冰激凌，心里和冰一样舒服。

第十六

一

老李带着英在外面足玩了半日，心中很痛快。也没向衙门里请假，也不惦记着家里，只顾和英各处玩耍。他看明白了：在这个社会里只能敷衍，而且要毫没出息的敷衍，连张大哥那种郑重其事的敷衍都走不通。他决定不管一切，只想和英痛快的玩半天。吃过了晚饭，英已累得睁不开眼。老李不想回家，可是又没法安置英；回去，她爱怎闹怎闹；把小孩子放在家里再说；闹得太不象样，我还可以出来，住旅馆去；没关系。

马少奶奶拉着菱在门口立着呢。太阳落后的余光把她的脸照得分外的亮，她穿着件长白布衫，拉着菱，菱穿着个小红短袖褂子。象一朵白莲带着个小红莲苞，老李心里说。菱跑过来拉爸，英扑过马婶去。“你们上哪儿啦，一去不回头？”她问英，自然也是问老李。他抱起菱来，“我们玩去了；家里不平安，就上外面玩去。”他的语气中所要表示的“我才不在乎”都被眼睛给破坏了。她正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决不与语气一致。他也承认了这个，不行，不会对生命嘻皮笑脸；想敷衍，不在乎，不会！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个。“菱，妈妈还闹不闹了？”他问，勉强的笑着，极难堪。

“妈嘴肿，不吃饭饭！”菱用小手打了爸两下：“打爸！菱不气妈，爸气妈！臭爸！臭呕——”菱用小手捣上鼻子。

老李又笑了，可是不好意思进街门。

“您进去吧，没事啦。”马少奶奶淘气的一笑，好象逗着老李玩呢。

老李出了汗，恨不能把孩子放下，自己跑三天三夜去，跑到座荒山去当野人。可是抱着菱进了门。英也跟进来，剩下马婶自己在门外立着。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她脑后的小辫不见了，头发剪得很齐，更好看了些。

李太太在屋里躺着呢。英进去报告一切，妈也不答理。

“爸，你给我买好吃没有？”菱审问着爸。

爸忘了。忽然的想起来：“菱你等着，爸给买好吃去。”放下菱，跑出来。跑到门洞，马少奶奶把门对好，正往里走。

“您又上哪儿？”她往旁边一躲。

“我出去住两天，等她不犯病了我再回来。受不了这个！”

“这才瞎闹呢。”

“怎么？！”他的声音很低，可是带着怒气，好象要和她打架似的。

她楞了一会，“为我，您也别走。”

“怎么？”这个比它的前人柔和着多少倍。

“马有信来，说，快回来了。一定得吵。”

“怎么？”

“他一定带回那个女的来。”

“信上说着？”

“不是。”

“你——您怎么知道？”

“我心里觉出来，他必把她带回来；还不得吵？”门洞虽然黑，可是看见她笑了——也不十分自然。

“我不走好了，我专等和谁打一通呢！你不用怕。”

“我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院里有个男的，或者不至于由着马的性儿反。”

“他很能闹事？”

她点了点头。“好吧，您还出去不？”

“出去给菱买点吃的，就回来。”他开开门，进了些日落后的柔光。门外变了样，世界变了样，空气中含着浪漫的颜色与味道。

二

财政所来了位堂客，身子是方块，项上顶着个白球，象刚由石灰水里捞出来。要见所长。传达处的工友问什么事，白球不出声。工友拒绝代为通报，脸上挨了个嘴巴。工友捂着脸去找所长，所长转开了眼珠：“叫巡警把她撵开！”继而一想，男女平权的时代，不宜得罪女人，况且知道她是谁？“请赵科员代见。”小赵很高兴的来到会客厅，接见女客，美差！及至女客进来，他瞪了眼，吴太太！

“好了，你叫我来闹，我来了，怎么闹吧？你说！”方墩太太坐下了。工友为是保护科员，在一旁侍立，全听了去。

“李顺，走！”赵科员发了令。

“（口庶）！”李顺很不愿意出去，可是不敢违抗命令。

“大姐，你算糟到家了！”小赵把李顺送了出去，关上门，对方墩说：“不是叫你见所长吗？”

“他不见我，我有什么法儿呢？”

“不见你，你就在门口嚷啊。姓李的，你出来！你把吴科员顶下去，一人吃两份薪水！还叫我们离婚！我跟你见个高低！就这么嚷呀。嚷完，往门框上就拴绳子，上吊！就是所长不见你，你这么一嚷还传不到他耳朵里去？他知道了，全所的人都知道了；就是所长不免他的职，他自己还不滚蛋？你算糟透了；见我干吗呀？！”

“我没要见你呀1你干吗出来？”

“嘿！糟心！你赶紧走，我另想办法。反正有咱们，没老李；有他，没咱们！走吧。家里等我去。”

小赵笑着，规规矩矩把方墩太太送到大门，极官派的鞠躬：“再会，吴太太；回来我和所长详说，就是。”转过脸来：“李顺，这儿来！你敢走漏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小赵非常的悲观。成败倒不算什么，可气的是人们怎这么饭桶。拿方墩说，就连衙门外嚷嚷一阵都不会，怎么长那身方肉来着呢！头一炮就没响。要不怎么这群人不会成功呢，把着手儿教，到时候还弄砸了锅。小赵很愿意想出一种新教育来，给这群糟蛋一些新的训练。“你等着，”他告诉自己，“等小赵作了教育总长再说！”

三

老李和太太正式宣战，断绝了国交。三天，谁也没理谁。他心中，可是，并没和太太叫劲。他一心一意的希望着马先生回来，看看人家这会浪漫的到底是长着几个鼻子；心中有所盼望，所以不说话也不觉得特别的寂寞。除了这件事，他还惦记着张大哥。到底小赵是卖什么药呢？天真还没有放出来！张大哥太可怜了，整天际把生命放在手里捧着，临完会象水似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单单的捉去他的儿子；哪怕一把火烧了他的房呢，连硬木椅子都烧成焦炭呢，张大哥还能立起来，哪怕是穿着旧布衫在街上去算命合婚呢，他还能那么干净和气，还能再买上一座小房；儿子，另一回事。奇怪，那么个儿子会使张大哥跌倒不想往起爬！假如英丢失了，我怎样？老李问自己。难过是当然的，想不出什么超于难过的事。时代的关系？夫妻间的爱不够？张大哥比我更布尔乔亚？算了吧，看看张大哥去。

自迁都后，西单牌楼渐渐成了繁闹的所在，虽然在实力上还远不及东安市场一带。东安市场一带是暗中被洋布尔乔亚气充满，几乎可以够上贵族的风味。西单，在另一方面，是国产布尔乔亚，有些地方——象烙饼摊子与大碗芝麻酱面等——还是普罗的。因此，在普通人们看，它更足以使人舒服，因为多看见些本地风光。它还没梦想到有个北京饭店，或是乌利文洋行。咖啡馆的女招待，百货店的日本货，戴一顶新草帽或穿一双白帆布鞋就可以出些风头的男女学生，各色的青菜瓜果，便宜坊的烤鸭，羊肉馅包子，插瓶的美人蕉与晚香玉，都奇妙的调和在一处，乱而舒服，热闹而不太奢华，浪漫而又平凡。特别是夕阳擦山的前后，姑娘们穿出夏日最得意的花衫，卖酸梅汤的冰盏敲得轻脆而紧张，西瓜的吆喝长而多颤；偶尔有一阵凉风；天上的余光未退，铺中的电灯已亮；人气、车声、汗味中裹着点香粉或花露水味，使人迷惘而高兴，袋中没有一文钱也可以享受一些什么。真正有钱的人们只能坐着车由马路中心，擦着满是汗味的电车，向长安街的沥青大路驰去，响着车铃或喇叭。

老李永不会欣赏这个。他最讨厌中等阶级的无聊与热闹，在他的灵魂的深处，他似乎有点贵族气。他沿着马路边儿走，不肯到两旁的人群里去挤。快到了堂子胡同，他的右臂被人抓住。丁二爷。

“啊，李先生！”丁二爷的舌头似乎不大利落，脸上通红，抓住老李的右臂还晃了两晃，“李先生，我又在这儿溜酒味呢！又喝了点，又喝了点。李先生，上次你请我喝酒，我谢谢你！这是第二次，记得清楚，很清楚。还能再喝点呢，有事，心中有事。”他指了指胸口。

老李直觉的嗅出一点奇异的味道，他半拉半扯的把丁二爷架到一个小饭铺。

又喝了两盅，丁二爷的神色与往日决不相同了，他居然会立起眉毛来。“李先生，秀真！”他把嘴放在老李的耳边，可是声音并没放低，震得老李的耳朵直嗡嗡。“秀真！”

“她怎么了？”老李就势往后撤了撤身子，躲开丁二爷的嘴。

“我懂得妇女，很懂得。我和你说过我自己的事？”

老李点了点头。

“我会看她们的眼睛，和走路的神气，很会看。”他急忙吞了一口酒。“秀真回来了，今天。眼睛、神气，我看明白了。姑娘们等着出阁是一个样，要私自闹事又是一个样，我看得出。秀真，小丫头，我把她抱大了的，现在——”丁二爷点着头，不言语了，似乎是追想昔年的事。

“现在怎样？”老李急于往下听。

“哎！”丁二爷的叹气与酒盅一齐由唇上落下。“哎！她一进门，我就看出来，有点不对，不对。她不走，往前摆，看着自己的大脚微笑！不对！我的小鸟们也看出来了，忽然一齐叫了一阵，忽然的！我把秀真叫到我的屋里；多少日子她没到过我屋里了！小的时候，一天到晚找丁叔，小丫头！我盘问她，用着好话：她说了，她和小赵！”

“和小赵怎着？”老李的大眼似乎永远不会瞪圆，居然瞪圆了。

“一块出去过，不止一次了，不止。”

“没别的事？”

“还没有；也快！秀真还斗得过他？”

“嘿！”

“哎！妇女，”丁二爷摇着头，“妇女太容易，也太难。容易，容易得象个熟瓜，一摸就破；难，比上天还难！我就常想，左不没事吧，没事我就常想，我的小鸟们也帮着我想，非到有朝一日，有朝一日男女完全随便，男女的事儿不能消停了。一个守一个，非捣乱不可。我就常这么想。”

老李很佩服丁二爷，可是顾不及去讨论这个。“怎办呢？”

“怎办？丁二有主意，不然，丁二还想不起喝酒。咱们现在男女还不能敞开儿随便：儿女一随便，父母就受不了。咱们得帮帮张大哥。我准知道，秀真要是跟小赵跑了，张大哥必得疯了，必得！我有主意，揍小赵！他要是个好小子，那就另一回事了，秀真跟他就跟他。女的要看上个男的，劝不来，劝不来，我经验过！不过，秀真还太小，她对我说，她觉得小赵好玩。好玩？小赵？我揍他！二十年前我自己那一回事，是我的错，不敢揍！我吃了张大哥快二十年了，得报答报答他，很得！我揍小赵！”

“揍完了呢？”老李问。

“揍就把他揍死呀！他带着口气还行，你越揍他，秀真越爱他，妇女吗！一揍把他揍回老家去，秀真姑娘过个十天半月也就忘了他，顶好的法儿，顶好！劝，劝不来！”

“你自己呢？”老李很关切的问。

“他死，我还想活着？活着有什么味！没味，很没味！这二十年已经是多活，没意思。喝一盅，李先生，这是我最后的一盅，和知己的朋友一块儿喝，请！”

老李陪了他一盅。

“好了，李先生，我该走了。”丁二爷可是没动，手按着酒盅想了会儿：“啊，我那几个小黄鸟。等我——的时候，李先生，把它们给英养着玩吧。没别的事了。”

老李想和他用力的握握手，可是楞在那里，没动。

丁二爷晃出两步去，又退回来：“李先生，李先生，”脸更红了，“李先生，借给我俩钱，万一得买把家伙呢。”

四

老李不想去看张大哥了；丁二爷的言语象胶粘在他的脑中，他不知道是钦佩丁二爷好，还是可怜他好。可是他始终没想起去拦阻丁二爷，好象有人能去惩治小赵是世上最好的一件事。他觉得有点惭愧，为什么自己不去和小赵干？唯一的回答似乎是——有家小的吃累，不能舍命，不是不敢。但是，就凭那样一位夫人，也值得牺牲了自己，一生作个没起色，没豪气的平常人？自己远不如丁二爷，自己才是带着口气的活废物。什么也不敢得罪，连小赵都不敢得罪，只为那个破家，三天没和太太说话！他越看不起自己，越觉得不认识自己，“到底会干些什么？”他问自己。什么也不会。学问，和生活似乎没多大关系。在衙门里作事用不着学问。思想，没有行动，思想只足以使人迷惘。最足以自慰的是自己的心好，可是心好有什么标准？有什么用处？好心要是使自己懦弱，随俗，敷衍，还不如坏心。他低着头在暮色中慢慢的走，街上的一切声音动作只是嘈杂紊乱，没有半点意义。一直走到北城根，看见了黑糊糊的城墙，才知道他是活着，而且是走到了“此路不通”的所在。他立住，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星们。四外没有什么人声了，连灯光也不多。垂柳似乎要睡，星非常的明。他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人，没有无聊的争执，连无聊的诗歌也没有的世界；只有绿柳伴着明星，轻风吹着水萍，静到连莲花都懒得放香味的时候，才从远处来一两声鸡鸣，或一两点由星光降下的雨点，叫世界都入了朦胧的状态。呆立了许久，他似乎才醒过来。叹了口气，坐在地上。

地上还有些未散尽的热气，坐着不甚舒服，可是他懒得动。南边的天上一团红雾，亮而阴惨。远处，似乎是由那团红雾里，来的一些声音，沙沙的分辨不清是什么，只是沙沙的，象宇宙磨着点儿什么东西，使人烦恼而又有些希冀，一些在生死之间的响声。他低下头不再看。想起幼年在乡间的光景。麦秋后的夏晚，他抱着本书在屋中念，小灯四围多少小虫，绿的，黄的，土色的，还有一两个带花斑的蛾子，向灯罩进攻。别人都在门外树下乘凉。“学生”，人们不提他的名字，对他表示着敬意。十四五岁进城去读书，自觉的是“学生”了，家族，甚至全国全世界的光荣，都在他的书本上；多识一个字便离家庭的人们更远一些，可是和世界接近一点。读了些剑侠小说也没把他的“学生”的希冀忘掉了，虽然在必不得已的时候也摹仿着剑侠和同学打一架，甚至于被校长给记过一次，“学生”的耻辱。

到北平去！头一次见着北平就远远看见那么一团红雾，好象这个大城是在云间，自己是往天上飞。大学生，还是学生，可是在云里，是将来社会国家的天使，从云中飞降下来，把人们都提起，离开那污浊的尘土。结了婚：本想反抗父母，不回家结婚，可又不肯，大学生的力量是伟大的，可以改革一切：一个乡下女子到自己手里至少也会变成仙女，一同到云中去。毕了业，戴上方帽子照了像，嘴角上有点笑意，只是眼睛有点发呆。找事作了，什么也可以作，凭着良心作，总会有益于人的。只是不能回乡间去种地，高粱与玉米至多不过几尺高，而自己是要登云路的。有机会去革命，但是近于破坏；流血也显着太不人情，虽然极看不起社会上的一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于是入了地狱，至今也没得出来，鬼是越来越多，自己的脸皮也烧得乌黑。非打破地狱不可！可是想打破地狱的大有人在。管自己吧，和张大哥学。张大哥是地狱中最安分的笑脸鬼。接来家眷，神差鬼使的把她接来，有了女鬼，地狱更透着黑暗，三天谁也不理谁！就着鬼世界的一切去浪漫吧，胆子不知为什那么样小，或者是傲慢不屑？谁知道！又看见了那团红雾，北平没在天上，原来：是地狱的阴火，沙沙的，烧着活鬼，有皮有肉的活鬼，有的还很胖，方墩，举个例说。

不敢再想！没有将来，想它作甚？将来至好不过象张大哥——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地狱的生活本是惩罚。小赵应当得意；丁二爷是多事，以鬼杀鬼，钢刀怎会见血？！自己抓不到任何东西，眼前是那团红雾，背后是城墙；幸而天上有星——最没用的大萤火虫们！好象听见父亲叱牛的声音。父亲抓住了一块地，把一生的汗都滴在那里。可是父亲那块地也保不住，假如世界是地狱的话。收庄稼的时候，地狱的火会烧得更痛快；忽，一阵风，十里百里一会儿燎尽！连根麦秆也剩不下！

极慢的立起来，四围没有一个人，低着头走。向东沿着河沿走，地上很湿软，垂柳象摇篮似的轻摆，似乎要把全城摇入梦境。柳树后出来一个黑影，极轻快的贴住他的肩，一股贱而难过的香味。“家去坐坐，不远；茶钱随意。”一个女的声音，可是干哑，难听，象是伤风刚好的样子。老李本能的躲了躲，她紧往前跟。他摸了摸袋中，只剩了几角钱的票子，抓了出来，塞在她的手中。“不家去呀？”她说着把手放下去。他的胸中堵上块石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快走。又找到大街，他放慢了脚步。“地狱里的规矩人！”他叫着自己。回去，她一定还没走呢，把手表也给她？没敢回去。一个手表救不了任何人。借着路灯看了看，已经十二点半。

五

他两天没到衙门去，一来是为在家中等着那个浪漫的马先生，二来是打不起精神去作事。连丁二爷都能成个英雄，而老李是完全被“科员”给拿住，好象在笼里住惯的小鸟，打开笼门也不敢往出飞；硬不去两天试试，散了就散了，没关系！在他心的深处，他似乎很怕变成张大哥第二——“科员”了一辈子，自己受了冤屈都一点也不敢豪横，正象住惯了笼子的鸟，遇到危险便闭目受死，连叫一声也不敢；平日的歌叫只为讨人们的欢心。他怕这个。他知道他已经被北平给捆起来，应当设法把翅膀抽出来，到空中飞一会儿。绝对的否认北平是文化的中心，虽然北平确是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设若一种文化能使人沉醉，还不如使人觉到危险。老李不喜欢喝咖啡，一小杯咖啡便叫他一夜不能睡好。现在他决定要些生命的咖啡，苦涩，深黑，会踢动神经。北平太象牛乳，而且已经有点发酸。

跟太太还不过话，没关系。“科员化”的家庭，吵嘴都应低声的；不出一声岂不更好？心中越难过，越觉得太太讨厌。她不出声，正好，省得时时刻刻觉到她的存在。将来死了埋在一处也不过是如此，一直到俩人的棺材烂了，骨头挨着骨头，还是相对无言，至于永久；好吧，先在活着的时候练习练习这个。就怕有朋友来，被人家看破，不好意思，“科员”！管它呢，谁爱来谁来，说不定连朋友也骂一顿；有什么可敷衍的？

邱太太来了。纸板似的，好象专会往别人家的苦恼里挤。老李想把她撵出去，可是不敢：得陪着说话，无论如何无聊！

“李先生，我来问你，你看邱真有意学学吴先生吗？”两槽牙全露出来。

“不知道。”

“哼！你们男人都互相的帮忙，有团体！我才不怕，离婚，正好！”

“干吗再说，那么？”老李心中说。

邱太太到屋里去找李太太。老李看出，自己应该出去溜溜；科员不便和另一科员的太太起什么冲突。拉着英出去了。

上哪儿去？想起北城根那个女人。哪能那么巧又遇上她。遇上，也不认识呀；在半夜里遇见的。可怜的姑娘，也许是个媳妇。她为什么不跳在河沟里？谁肯！老李你自己肯把生命卖给那个怪物衙门，她为什么不可以卖？焉知她不是为奉养一个老母亲，或是供给一个读书的弟弟？

找张大哥去？不愿意去，也不好意思去，天真还没出来。到底小赵是怎回事？为什么不去提着小赵的耳朵，把实话揍出来？饭桶，糟蛋，老李！

买了个极大的三白香瓜，堵上英的嘴，没目的而又非走不可的瞎走。

第十七

一

半夜里，张大哥把大嫂推醒，“我作了个梦，我作了个梦。”他说了两遍，为是等她醒明白了再往下说。

“什么梦？”她打了个哈欠。

“梦见天真回来了。”

“梦是心头想。”

张大哥楞了一会儿。“梦见他回来了，挺喜欢的。待了一会儿，秀真也来了。秀真该来了，不是应当放暑假了吗？”

“七月一号才完事呢，还有两三天了。”

“啊！我梦见她回来了，也挺喜欢的。待了一会儿，仿佛咱们是办喜事，院子里搭起席棚，上着喜字的玻璃，厨子王二来了，亲友也来了，还送来不少汽水。秀真出门子，给的是谁？你猜！”

“我怎会猜着你的梦？”

张大哥又楞了一会儿。“小赵！给的是小赵！他穿着西服，胸前挂着大红花，来亲迎。我恍忽似乎看见吴太极，邱先生，孙先生们都在西屋外边立着，吸着烟卷。他们的眼睛，我记得清楚极了，都盯着我，好象在万牲园里看猴子那样，脸上都带着点轻视我的笑意。我看见小赵进来，又看见他们大家那样笑我，我的心要裂了。我回头看了看，秀真在堂屋立着呢，没有打扮起来，还穿着学校的制服。她不哭也不笑，就是在那儿立着，象傀儡戏里的那个配角，立在一旁一点动作没有。我找你，也找不到。我转了好几个圈。你记得咱们那条老黄狗？不是到夏天自己咬不着身上的狗蝇就转圈，又急又没办法？我就是那个样。我想揍小赵；一生没打过架，胳臂抬也抬不起，净剩了哆嗦了。小赵向我笑了。我就往后退，挡住了秀真。我想拉起她往外跑，小赵正堵住门。吴太极们都在他身后指着我笑。我拉着她往后退。正在这个当儿，门外咚——响了一声，震天震地的，象一个霹雳。我就醒了。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呢？”

“没事！横是天真快出来了。我明个早晨给他的屋子收拾出来。”张大嫂安慰着丈夫，同时也安慰着自己。

“梦来得奇怪，我不放心秀真！”

“她，没事！在学校里正考书，还能有什么事？”大嫂很坚决的说，可是自己也不十分相信这些话。

张大哥不言语了。帐子外边有个蚊子飞来飞去的响着。待了好大半天，他问：“你还醒着哪？”

“睡不着了；蚊子也不是在帐子里边不是？”

他顾不到蚊子的问题。“我说，万一小赵非要秀真不可呢？”

“何必信梦话呢！不是老李和他说好了吗？”

“梦不梦的，万一呢！老李这两天也没来！”

“衙门也许事儿忙，这两天。”

“也许。我问你，万一小赵非那么办不可，你怎着？”

“我？我不能把秀儿给他！”

“不给他，天真就出不出来呢？”张大哥紧了一句。“那——”

“哎！”张大哥又不言语了。

夫妻俩全思索着，蚊子在帐子外飞来飞去的响。

大嫂先说了话：“我的女儿不能给他！”

“儿子可以不要了？”

“我也不是不爱儿子，可是——”

“他要是明媒正娶的办；自然这口气不好受，可是——”

“命中没儿子就是没儿子；女儿可是不——”

“不用说了，”张大哥有点带怒了，“不用说了！命该如此就结了！我姓张的算完了；拿刀剁小赵兔崽子！”

多少多少年了，张大哥没用过“兔崽子”。“拿刀剁？”只能说说。他不能再睡。往事一片一片的落在眼前。自己少年时的努力，家庭的建设，朋友的交往，生儿女的欣喜，作媒的成功，对社会规法的履行，财产购置……无缘无故的祸从天降！自从幼年，经过多少次变乱，多少回革命，自己总没跌倒，财产也没损失，连北京改成北平那么大的变动都没影响到自己！现在？北京改名北平的时节，他以为世界到了末日，可是个人的生活并没有摇动。现在！不明白，什么也不明白；小赵比他小着二十多岁。小赵是飞机，张大哥是骡车；骡车本不想去追飞机，可是飞机掷下的炸弹是没眼睛的。骡车被炸得粉碎。他想起前二年在顺治门里，一辆汽车碰死一匹老驴。汽车来到跟前，老驴双腿跪下了，瘫了，两只大眼睛看着车轮轧在自己的头上，一汪血，动也没动，眼还睁着！那匹老驴也许曾是在妙峰山的香会上，白云观神路上，戴着串铃，新鞍（革占），毛象缎子似的，鼻孔张着，飞走，踢起轻松的尘沙，博得游人的彩声。汽车来了，瞪着眼，瘫在那里！张大哥听见远处的鸡鸣，窗纸微微发青，不能睡，不能！自己是那个老驴，跪到小赵的身前，求他抬手，饶了他；必不得已，连秀真饶上也可以；儿子的价值比女儿高。大嫂也没睡。

二

大嫂来找老李，到底小赵是怎回事？她拿出有小赵签字的纸条，告诉老李，张大哥作了个恶梦。

李太太看见亲家来了，不得不和丈夫一同接见。丈夫的眼神非常的可怕，象看见老鼠的猫，全身的力量都运到眼上。老李还不出话来。大嫂的脸，虽然勉强笑着，分明带着隔夜的泪痕。她不但关心天真，而且问老李：“秀儿是不是准没危险？”老李回答不出。他的唇白了，脑门上出了热汗，眼睛极可怕。生平不爱管闲事，虽然心中愿意打个抱不平；一旦自动的给人帮忙，原来连半点本领也没有，叫小赵由着性戏弄；自己是天生来的糟蛋！什么事都由着别人，自己就没个主张？穿衣服，结婚，接家眷，生，死，都听别人的。连和太太大声吵几句都不敢。地道糟蛋。只顾了想自己的事，张大嫂又说了什么，没听见。自己要说点什么，说不出，嘴唇只管自张自闭，象浅木盆里的挣扎性命的鱼！

大嫂还勉强笑着逗一逗干女儿，摸着菱的胖葫芦脸。摸着摸着哭起来，想起秀真幼时的光景。李太太也陪着落泪，自己一肚子的冤屈还没和大嫂诉说。丈夫的眼神非常的可怕，不敢多哭，而且得劝住张大嫂。

正在这个时节，吴太太来了，进了屋门就哭。方墩的脸上青了好几块，右眼上一个大黑圈。“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看见张大嫂也在这里，更觉得势力雄厚些：“老李，你不叫我活着，我也叫你平安不了。吴小子虽然厉害，向来没打过我；现在，你看看，看看！”她指着脸上的伤。“都是你，你把他顶下来，你叫他和我离婚：今天就是今天了，咱们俩上当街说去！”

李太太为这个打过自己一顿嘴巴，可是始终没和丈夫闹破。自然哪，丈夫心里有病；不说，他自己还不明白？他心里明白，假装糊涂，好几天不理我！吴太太来得好，跟他闹，看他怎样！白给小赵二百五十块钱，够买两三亩地的！

老李莫名其妙，一句话没有。嘴一张一闭，汗衫贴在背上，象刚被雨淋过的。

张大嫂问了方墩几句。把自己的委屈暂放在下层，止住了泪，为老李辩护。“这是小赵写的，我不都认识，我明白其中的意思。老李为我们给了他二百五十块钱。为我们把他自己押给小赵。老李会顶了吴先生？老李会叫吴先生跟你离婚？我家里闹了事，你们连问也不问，就是老李是个好人，我告诉你吴太太！买房子？老李买我们的房子？小赵要的报酬！小赵是你们家的人，不是个东西！”大嫂把几个月的怨气恨不能都照顾了方墩，心中痛快了些。

方墩不言语了。可是泪更多了：“反正我挨了打！”心里头说：“不能这么白挨！”

李太太瞪了眼，幸而没向大嫂说这回事。丈夫的眼神非常的可怕，吴先生可以揍吴太太，焉知老李不拿我杀气？

老李一声也不响，虽然大嫂把方墩说得闭口无言，可是心中越发觉得无聊。这群妇人们，小赵！自己是好人，没用！

张大嫂又给方墩出了主意，“找小赵去！跟他拚命，你要是治服了他，吴先生再也不敢打你。我的当家子的也把差事搁下了，难道也是老李的坏？”

“小赵还叫我上衙门闹去呢！”方墩心里说。待了会儿对两位太太说：“我谁也不怨，只怨我不该留下那个小妖精！我没挨过打，没挨过！”她觉得一世的英名付于流水。“没完，我家去，我死给他们看看，我谁也不怨，”她设法张开带黑圈的眼看了老李一下，似乎是道歉，“我走了。我死后，只求你姐们给我烧张纸去！”

方墩走后，李太太乘着张大嫂没走，设法和丈夫说话，打开僵局。有客人在座，比较的容易些，可是老李还是没理她。

三

小赵第一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第二没有道德观念，第三不信什么主义，第四不承认人应有良心，第五不向任何人负任何责任，按说他可以完全无忧无虑，而一人有钱，天下太平了。不过，人心总是肉长的，小赵的心不幸也是肉长的，这真叫他无可如何的自怜自叹自恨。对于秀真，他居然有一点为难！本来早就可以把她诱到个地方，使她变成个妇人；可是不知为了什么，他还没下手。人的心不能使人成为“超人”；小赵恨自己。她比别的妇人都容易弄到手，别的妇女得花钱，定计，写契证；她完全白来，一瓶汽水，几声笛耳，带她看了趟天真，行了。可是他不敢下手，他不认识了自己。

他向来不为难，定计策是纯粹理智的，用不着感情：成功与失败是凭用计的详密与否，也不受良心的责备与监视。成功便得点便宜，失败就损失点：失败了再干，用不着为难。秀真有点与众不同，简单得象个大布娃娃，不用小赵费半点思想。也许是理智清闲起来，感情就来作怪，小赵象拿惯了老鼠的猫，这回捉住了个小的，不肯一口吞下，而想逗弄着玩，明知道这不妥，甚至于是不对，可是不肯下手。假如这么软弱下去，将来也许有失去捕鼠能力的可能！小赵没了主意。她的眼睛鼻子笑涡，连那双大脚，都叫他想到是个“女子”，不是“货物”。他常想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但是他不肯随便骂自己的亲娘。对于秀真也有这么点。他觉得秀真应当和他有点人与人的关系，不是人与货物的关系。一向他拿女的当作机器，或是与对不很贵的磁瓶有同等的作用与价值。秀真会使他的心动了动。他非常奇怪的发现了自己身上有种比猫捕鼠玄虚一些的东西。他要留着秀真，永远满足他的肉欲，而不随手的扔了她。这便奇怪的很。这是要由小赵而变成张大哥——张大哥有什么出息？！这是要由享受而去负责任，由充分的自由而改成有家有室，将来还要生儿养女。因此得留着秀真的身子，因为小赵是要为自己娶太太。他觉着非常的可笑，同时又觉着其中或者另有滋味，她确是与众不同。但是，为了这点玄虚的东西而牺牲了个人的事业，上算不上算？把秀真送出去，至少来几千，先不用说升官。小赵为了难。思想还是清楚的，不过这一回每当一思索就有点别的东西来裹乱。性欲的问题，在小赵本不成问题。现在如要为这个问题而永远管一个女子叫笛耳，太不上算；吃着他，喝着他，养了孩子他喂着，还得天天陪上几声笛耳，糊涂！可是秀真有股子奇怪的劲，叫他想到，老管她叫笛耳是件舒服事，有一个半个小小赵，她养的，也许有趣味。他是上了当。不该钩搭这么个小妖精。后悔也不行，他极愿意去和她一块走走逛逛，看看她的一双大脚。那双大脚踩住了他的命，仿佛是。妇女本来都是抽象的，现在有一个成为具体的，有一定的笑涡，大脚，香气，贴在他的心上，好象那年他害肚子疼贴的那张回春膏。虽然贴着有些麻烦，可是还不能不承认那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它叫肚皮发痒，给内部一些热气；一贴膏药叫人相信自己的肚子有了依靠。一块钱一贴；在肚子上值一万金子，特别肚子正疼的时候。秀真是张贴心房的膏药。可是小赵不承认心中有什么病。为难！

丁二爷找到小赵。

“赵先生，”丁二爷叫，仿佛称呼别人“先生”是件极体面的事，“赵先生！”

“丁二吗？有什么事？”小赵是有分寸的，丁二爷只是“丁二”，无须加以客气的称呼。

“秀姑娘叫我来的。”

“什么？”

“秀姑娘叫我来的。”

“哪个秀姑娘？”小赵的眼珠没练习着跳高，而是死鱼似的瞪着丁二爷。他最讨厌别人知道了自己的事。

“秀真，秀真，我的侄女秀真。”丁二爷好象故意的讨厌。

“你的侄女？”小赵真似乎把秀真忘了，丁二的侄女，哼！

“我把她抱大了的，真的，一点不假。我的事她知道，她的事我知道。您和她的事我也知道。她叫我找您来了。”

小赵非常的不得劲，很有意把丁二枪毙了，以绝后患。“找我干吗？啊，别人知道不知道？”

“别人怎能知道，她就是和我说知心话，我的嘴严，很严，象个石头子。”

“不要你的命，你敢和别人说！”

“决不说，决不说，丁二都仗着你们老爷维持。那回您不是赏了我一块钱？忘不了，老记着。”

“快说，到底有什么事？”小赵减了些猜疑，可是增加了些不耐烦；丁二是到帮到底的讨厌鬼。

“是这么回事！”

“快着，三言两语，别拉锯，赵先生没工夫！”

“秀真一半天就搬回家来，出入可就不大方便了，叫您快想主意。她说顶好您设法先把天真放出来，然后您向张大哥要求这回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秀姑娘说了，她自己也和父亲母亲要求；父母不答应，她就上吊。可是天真得先出来，不然她没话向父母说。”

“好啦，去你的，我快着办。给你这块钱，”小赵把张钱票扔在地上。“留神你的命，只要你一跟别人提这个，噗，一刀两断，听见没有？”

丁二爷把票子拾了起来。“谢谢，赵先生，谢谢！决不对别人说！您可快着点！秀姑娘真不坏，真不坏。郎才女貌！赵先生，丁二等吃喜酒！以后您有什么信传给秀姑娘，找我丁二，妥当，准保妥当！”

小赵心里怎么也不是味。不肯承认自己是落在情网中：赵先生被个蜘蛛拿住？赵先生象小绿蝇似的在蛛网上挣扎？没有的事！可是丁二的末几句话使他心中痒了痒一一吃喜酒，郎才女貌！人还不易逃出人类的通病，小赵恨自己太软弱。可是洞房花烛夜，吻着那双大脚，准保没被别人吻过的。她脸上红着，两个笑涡象两朵小海棠花！小赵没办法，没法把心掏出来，换上块又硬又光的大石卵。

四

丁二爷一辈子没撒过谎，这是头一次。他非常的兴奋。说了谎，而且是对大家所不敢惹的小赵说的！还白检了一块钱，生命确是有趣的。大概把小赵揍死，也许什么事没有？谁知道！天下的事只怕没人作；作出来不一定准好或是准坏，就怕不作。丁二爷想起过去的事；假如少年的时候，遇上事敢作，也许不至成为废物？他有点后悔。好吧，现在拿小赵试试手。小赵一点也没看起咱，给他个冷不防！丁二爷没想到自己是要作个英雄，他自己知道自己，英雄与丁二联不到一处。只是要试试手。试好了便算附带的酬报了张大哥，试不好——谁知道怎样呢！过去是一片雾，将来是一片雾，现在，只有现在，似乎在哪儿有点阳光。秀真，小丫头，也确是可爱！要是自己的儿子还跟着自己，大概还许和她定婚呢！儿子哪儿去了？那个老婆哪儿去了？他看着街上的邮差；终年的送信，只是没有丁二的！去喝两盅，谁叫白来一块钱呢！

第十八

一

老李的苦痛是在有苦而没地方去说。李太太不是个特别泼辣的妇人，比上方墩与邱太太她还许是好一些的。可是她不能明白老李。而老李确又不是容易明白的人。他不是个诗人，没有对美的狂喜；在他的心中，可是，常有些轮廓不大清楚的景物：一块麦田，一片小山，山后挂着五月的初月。或是一条小溪，岸上有些花草，偶然听见蛙跳入水中的响声……这些画境都不大清楚，颜色不大浓厚，只是时时浮在他眼前。他没有相当的言语把它们表现出来。大概他管这些零碎的风景叫作美。对于妇女他也是这样，他有个不甚清楚的理想女子，形容不出她的模样，可是确有些基本的条件。“诗意”，他告诉过张大哥。大概他要是有朝一日能找到一个妇女，合了这“诗意”的基本条件，他就能象供养女神似的供养着她，到那时候他或者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人——这就是我所谓的诗意。李太太离这个还太远。

那些基本条件，正如他心中那些美景，是朴素，安静，独立，能象明月或浮云那样的来去没有痕迹，换句话说，就是不讨厌，不碍事，而能不言不语的明白他。不笑话他的迟笨，而了解他没说出的那些话。他的理想女子不一定美，而是使人舒适的一朵微有香味的花，不必是牡丹芍药；梨花或是秋葵就正好。多咱他遇上这个花，他觉得也就会充分的浪漫——“他”心中那点浪漫——就会通身都发笑，或是心中蓄满了泪而轻轻的流出，一滴一滴的滴在那朵花的瓣上。到了这种境界，他才能觉到生命，才能哭能笑，才会反抗，才会努力去作爱作的事。就是社会黑暗得象个老烟筒，他也能快活，奋斗，努力，改造；只要有这么个妇女在他的身旁。他不愿只解决性欲，他要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合成一体的伴侣。不必一定同床，而俩人的呼吸能一致的在同一梦境——一条小溪上，比如说——呼吸着。不必说话，而两颗心相对微笑。

现在，他和太太什么也不能说。几天没说话，他并不发怒，只觉得寂寞，可又不是因为不和“她”说笑而寂寞。她不是个十分糊涂的妇人；反之，她确是要老大姐似的保护着他，监督着他，象孤儿院里的老婆婆。他不能受。她的心中蓄满了问题，都是实际的，实际得使人恶心要吐。她的美的理想是梳上俩小辫，多搽上点粉，给菱作花衣裳。她的丈夫会挣钱，不娶姨太太，到时候就回家。她得给这么个男人洗衣服，作有肉的菜。有客人来，她能鞠躬，会陪着说话，送到院中，过几天买点礼物去回拜，她觉得在北平真学了些本事。跟丈夫吵不起来的时候自己打嘴巴，孩子大闹或是自己心中不痛快，打英的屁股；不好意思多打菱，菱是姑娘，急了的时候只能用手指戳脑门子。她的一切都是具体的。老李偏爱作梦。她可是能从原谅中找到安慰：丈夫不爱说话，太累了；丈夫的脸象黑云似的垂着，不理他。老李得不到半点安慰。越要原谅太太越觉得苦恼，他恨自己太自私，可是心中告诉自己——老李你已经是太宽容，你整个的牺牲了自己。

马少奶奶有些合于他的条件，虽然不完全相合；她至少是安静，独立，不讨厌。她的可怜的境遇补上她的缺欠。可是她也太实际，她只把老李看成李太太的丈夫。老李已经把心中的那点“诗意”要在她的身上具体化了，她象门外小贩似的，卖什么吆喝什么，把他的梦打碎。无论怎么说，老李可是不能完全忘了她，她至少是可以和他来得及的。

老李专等着看看她怎样对付那位逃走的马先生。衙门不想去，随便，免职就免职，没关系！张家的事，想管，可是不起劲，随便，大家都在地狱里，谁也救不了谁。

李太太有点吃不住了。丈夫三四天不上衙门，莫非是……自己不对，不该把事不问清楚了就和丈夫吵架。她又是怕，又是惭愧，决定要扯着羞脸安慰他，劝告他。

“今天还不上衙门呀？”好象前两天不去的理由她晓得似的。“放假吧？”把事情放得宽宽的说，为是不着痕迹。

他哼了一声。

二

下了大雨。不知哪儿的一块海被谁搬到空中，底儿朝上放着。老李的屋子漏得象漏杓，菱和英头上蒙着机器面口袋皮，四下里和雨点玩捉迷藏，非常的有趣。刚找着块干松地方，头上吧哒一响，赶紧另找地方；最后，藏在桌儿底下。雨点敲着桌上的铜茶盘，很好听，可是打不到他们的头上。“爸！这儿来吧！”爸的身量过高，桌下容不开。

一阵，院中已积满了水。忽然一个大雷，由南而北的咕隆隆，云也跟着往北跑。一会儿，南边已露出蓝天；北边的黑云堆成了多少座黑山，远处打着闪。跑在后边的黑云，失望了似的不再跑，在空中犹疑不定的东探探头，西伸伸脚，身子的四围渐渐由黑而灰而白，甚至于有的变成一缕白气，无目的的在天上伸缩不定。

院中换了一种空气，瓦上的阳光象鲜鱼出水的鳞色，又亮又润又有闪光。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些蜻蜓，黄而小的在树梢上结了阵，大蓝绿的肆意的擦着水皮硬折硬拐的乱飞。马奶奶的几盆花草的叶子，都象刚琢磨过的翡翠。在窗上避雨的大白蛾也扑拉开雪翅，在蓝而亮的空中缓缓的飞。墙根的蜗牛开始露出头角向高处缓进，似乎要爬到墙头去看看天色。来了一阵风，树上又落了一阵雨，把积水打得直冒泡儿；摇了几次，叶上的水已不多，枝子开始抬起头来，笑着似的在阳光中摆动。英和菱从桌下爬出来，向院中的积水眨巴眼——呕！

并没有商议，二位的小手碰到一处，好象小蚁在路上相遇那么一触，心中都明白了。拉着手，二位一齐下了“海”。英唱开了“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后出头。”菱看天上的白云好象一群羊，也唱着“羊，羊，跳花墙……”把水踢起很高。英的大拇指和二指一捻，能叫水“花啦”轻响一声，凑巧了还弄起个水泡。菱也得那么弄，胖脚离了水皮，预备捻脚趾头；立着的那只脚好象有人一推，出溜——脊背也擦了水皮：英拉不住她，爽性撒了手，菱的胖脊背找着了地，只剩了脑袋在外边，“妈！”英拚命的喊。菱要张口，水就在唇边，一大阵眼泪都流入“海”里。“妈！妈——”

全院下了总动员令。爸先出来了，妈在后边。东屋大婶是东路司令，西路马奶奶也开开了门。爸把小葫芦捞出来，象个穿着衣服的小海狗。大红兜肚直往下流水，脊背上贴了几块泥。脸也吓白，葫芦嘴撇得很宽，可是看着妈妈，不敢马上就哭出声来。“不要紧的，菱，快擦擦去！”马奶奶知道菱是不敢哭，不是不想哭。马婶也赶紧的说：“不要紧的，菱！”菱知道是不能挨打了，指着红兜肚，“新都都，新都都！”哭起来，似乎新兜肚比什么也重要。或者是因为这样引咎自责可以减少妈妈的怒气。妈妈没生气，可是也没笑着，“看看，摔着了没有吧！”菱有了主心骨，话立刻多了：“没摔着！菱没动，水推菱，吧唧！”她笑了，大家都笑了。妈把菱接过去。英早躲到南墙去，直到妈进了屋才敢过来，拉住了马婶，一劲的嘻嘻，他的裤子已湿了半截。

马奶奶夸奖雨是好雨，老李想起乡下——是，好雨；可是暴雨浇热地，瓜受不了。马婶不晓得瓜也是庄稼，她总以为菜园子才种瓜呢，可是不便露怯，没言语。老李想起些雨后农家的光景，有的地方很脏，有的地方很美，雨后到日落的时候，在田边一伸手就可以捏着个蜻蜓。“英，咱们出西直门看看去！”很想闻闻城外雨后新洗过的空气，可是没说，因为英正和马婶在墙根找蜗牛。马婶没穿袜子，赤足穿双小胶皮靴，看不见脚，可是露着些腿腕。阳光正照着她的头发，水影在她头上的窗纸上摇着点金光，很象西洋画中的圣母像。英不怕晒，她也似乎不怕，跟着英在阶上循着墙根找蜗牛，蹲着身，白腿腕一动一动往前轻移。马奶奶进了屋。老李放胆的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白腿腕，她的头发，她头上的水光。他心中的雨后村景和她联在一气，晴美，新鲜，安静，天真，他找到了那个“诗意”。

菱换好了干衣服，出来拉住爸的手，“英，给我一水牛！”英没答应。菱看了看爸的鞋，“爸，鞋湿！爸鞋湿！”爸始终也没觉得鞋湿，笑了笑，进屋去换鞋。

三

院中的水稍微下去了些，风一点也没有了，到处蒸热，蝉声象锥子似的刺人耳鼓。屋中的潮味特别难闻，似乎不是屋子了，而象雨天的磨房，在哪儿有些潮马粪似的。老李想出去走走，又怕街上的泥多。正在这个当儿，英和菱又全下了水，因为在阶上看见丁二爷进来，俩孩子在水中把他截住，一边一个拉住他的手。丁二爷的脚上粘着不晓得有几斤泥，旧夏布大衫用泥点堆起满身的花，破草帽也冒着蒸气，好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拉着两个孩子一直的闯进来，仿佛是在海岸避暑的贵人们在水边上游戏呢。

“李先生，李先生，”丁二爷顾不得摘帽子，也不管鞋上带进来多少水。“天真回来了，天真回来了！张大哥找你呢！”他十分的兴奋，每个字仿佛是由脚根底下拔起来的，把鞋上的水挤出，在地上成了个小小的湖。

老李本想替张大哥喜欢喜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的冷淡，好象天真出来与否没有半点意义。

“李先生，去吧，街上不很难走！”丁二爷诚恳的劝驾。

老李只好答应着，“就去。”

英看出了破绽，“二大，街上不难走？你看看！”指着地上的小湖。

“呕，马路当中很好走；我是喜欢得没顾挑着路走，我一直的蹚，花啦，花啦！”丁二爷非常的得意，似乎是作下一件极浪漫的事。

“二大，”英的冒险心被丁二爷激动起，“带我上街蹚水去！咱们都脱了光脚鸭？”

“今天可不行，丁二还有事呢，还得找小赵去呢！”他十二分抱歉，所以对英自称“丁二”。

英撅了嘴。老李接过来问：“找他干吗？”

“请他到张家吃饭，明天；明天张大哥大请客。”

“啊，”老李看出来，张大哥复活了。可是丁二爷有些神秘，他不是要揍小赵吗？他的神气一点不象去揍人的，难道……管他们呢，一群糟蛋；没再往下问。

丁二爷往外走，孩子们都要哭，明知丁二爷是蹚水玩去，不带他们去！

“英，我带你们去！”爸说了话。

“脱了袜子？”英问。

“脱！”爸自己先解开了皮鞋。

“脱鸭鸭来脱鸭鸭，”英唱着，“菱，你不脱肥鸭？”

“妈——菱脱鸭鸭！”

老李一手拉着一个，六只大小不等的光脚蹚了出去，大家都觉得痛快，特别是老李。

四

第二天早晨，天晴得好象要过度了似的。个个树叶绿到最绿的程度，朝阳似洗过澡在蓝海边上晒着自己。蓝海上什么也没有，只浮着几缕极薄极白的白气。有些小风，吹着空地的积水，蜻蜓们闪着丝织的薄翅在水上看自己的影儿。燕子飞得极高，在蓝空中变成些小黑点。墙头上的牵牛花打开各色的喇叭，承受着与小风同来的阳光。街上的道路虽有泥，可是墙壁与屋顶都刷得极干净，庙宇的红墙都加深了些颜色。街上人人显着利落轻松，连洋车的胶皮带都特别的鼓胀，发着深灰色。刚由园子里割下的韭菜，小白菜，带着些泥上了市，可是不显着脏，叶上都挂着水珠。

老李上衙门去。在街上他又觉出点渺茫的诗意，和乡下那些美景差不多，虽然不同类。时间还早，他进了西安门，看看西什库的教堂，图书馆，中北海。他说不上是乡间美呢，还是北平美。北平的雨后使人只想北平，不想那些人马住家与一切的无聊，北平变成个抽象的——人类美的建设与美的欣赏能力的表现。只想到过去人们的审美力与现在心中的舒适，不想别的。自己是对着一张，极大的一张，工笔画，楼阁与莲花全画得一笔不苟，楼外有一抹青山，莲花瓣上有个小蜻蜓。乡间的美是写意的，更多着一些力量，可是看不出多少人工，看不见多少历史。御河桥是北平的象征，两旁都是荷花，中间来往着人马；人工与自然合成一气，人工的不显着局促，自然的不显着荒野。一张古画，颜色象刚染上的，就是北平，特别是在雨后。

老李又忘了乡间，他愿完全降服给北平。可是到了衙门，他的心意又变了。为什么北平必须有这样怪物衙门呢？想想看，假如北京饭店里净是臭虫与泔水桶！中山公园的大殿里是厕所！老李讨厌这个衙门。他不能怨北平把他的生命染成灰色；是这个衙门与衙门中的无聊把他弄成半死不活——连打小赵一个嘴巴，或少请一回客，都不敢，可怜！

同事们逐渐的来到，张大哥在他们的唇上复活了。张家已不是共产的窝穴，已不是使人血凝结上的恐怖。大家接到了张大哥的请帖——天真原来不是共产党。大家开始讨论怎样给大哥买礼物压惊，好象几个月里他没惊过一回似的。买礼物总得讨论，讨论好大半天，一个人独自行动是可怕的，一定要大家合作，买些最没有用的东西，有实用的东西便显着不官样，不客气：礼物庄上的装着线似的半根挂面的锦匣，和只有点杏仁粉味儿而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一钉星杏仁粉的花盒子，都是理想的礼品。讨论完礼物，大家开始猜测张大哥能否官复原职。意见极不一致。张大哥，有的说，到处有人，不必一定吃财政所。可是，另一位提出驳议，不回到财政所来，为什么请财政所的人们吃饭？那是因为小赵是首座，不能不请旧同事作陪，第三位自觉的道出惊人的消息。假如，假如他回来，是回原缺呢，还是怎样？讨论的热烈至此稍微低减。人人心中有句：“可别硬把我顶了呀！”不能，不能再回财政所，也许到公安局去，张大哥的交往是宽的。这样决定，大家都心中平静了些。

老李听着他们咕唧，好象听着一个臭水坑冒泡，心中觉得恶心。

孙先生过来问：“老李儿呀，给张大哥送点什么礼物儿呢？想不起，压根儿的！”

“我不送！”老李回答。

“呕！”孙先生似乎把官话完全忘了，一句话没再说，走了出去。

老李心中痛快了些。

五

儿子到了家。张大哥死而复活，世界还是个最甜蜜的世界，人种还是万物之灵，因为会请客。请客，一定要请客。小赵是最值得感激的人，虽然不能把秀真给他，可是只就天真的事说，他是天下最好的人。请小赵自然得请同事们作陪。他们都没来看过他一趟，可是不便记恨他们，人缘总要维持的；况且，也难怪他们，设若他们家中有共产党，张大哥自己也要躲得远远的，是不是？无论怎说吧，儿子是回来了，不许再和任何人为难作对：儿子是一切，四万万同胞一齐没儿子，中国马上就会亡的。

几个月的愁苦使张大哥变了样，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灰黄，连背也躬了些。可是一见儿子，心力复原了，张大哥还是张大哥，身体上的小变动没关系；人总是要老的，只怕老年没儿子；很想就此机会留下胡子。灰黄的脸上起了红色，背躬着，可是走得更快，更有派儿，赶紧找出官纱大衫，福建漆的扇子，上街去定菜。还得把二妹妹找来帮忙：前者得罪了她，没关系，给她点好饭吃，交情立刻会恢复的。天气多么晴，云多么蓝！作买卖的多么和气！北平又是张大哥的宝贝了。定了菜，买了一挑子鲜花，给儿子加细的挑了几个蜜桃，女儿也回来了，也得给她买些好吃的，鲜藕和鲜核桃吧，女儿爱吃零碎儿。没有儿子，女儿好象不存在；有了儿子，儿女是应该平等待遇的。回到家中，官纱大衫已湿了一大块，天气热得可以；老没出去，腿也觉得累得慌，可是心中有劲，象故宫里的大楠木柱子，油漆就是剥落了些，到底内里不会长虫。叫理发的，父子全修容理发，女儿也得烫头。花吧，有能力再挣去：挣钱为谁，假如没有儿子？剪下的头发有不少白的，没关系；作大官的多半是白胡子老头。天真将来结了婚，有了子女，难道作祖父不该是个慈眉善目的白发翁？

二妹妹来了，欢迎。“大哥您这场——可够瞧的！”

“也没什么！”张大哥觉得受了几个月的难，居然能没死，自己必是超群出众：“二兄弟呢？”

“我上次不是找您来吗，您不是——正——没见我吗？”二妹妹试着步说，“他出来是出来了，可是不能再行医，巡警倒没大管哪，病人不来，干脆不来。您说叫他改行吧，他又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作个小买卖都不会，这不是眼看着挨饿吗？他净要来瞧您，求求您，又拉不下脸来。大哥您好歹给他凑合个事儿，别这么大睁白眼的挨饿呀！您看，他急得直张着大嘴的哭！”二妹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二妹您不用着急，咱们有办法；有人就有事。我说，您的小孩呢？正闹着天真的事，我也没给您道喜去！”

“俩多月了，奶不够吃的，哎！”

张大哥看了看她，她瘦了许多：没饭吃怎能有奶？没奶吃怎能养得起儿子？决定给二兄弟找个事作；不看二兄弟，还不看那个吃奶的孩子？

“好吧，二妹妹，您先上厨房吧。”结束了二妹妹。

几个月的工夫耽误了多少事？春际结婚的都没去贺，甚至于由自己为媒的也没大管，太对不起人了！得逐家道歉去。不过，这是后话，先收拾院子，石榴会死了两棵！新买来的花草摆上，死了的搬开，院子又象个样子了，可惜没有莲花，现种是来不及了，买现成的盆莲又太贵；算了吧，明年再说，明年的夏天必是个极美的，至少要有三五盆佛座莲！

六

西房的阴影铺满了半院。院中的夜来香和刚买来的晚香玉放着香味，招来几个长鼻子的大蜂，在花上颤着翅儿。天很高，蝉声随着小风忽远忽近。斜阳在柳梢上摆动着绿色的金光。西房前设备好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方桌上放着美丽烟，黑头火柴，汽水瓶；桌下两三个大长西瓜，擦得象刚用绿油漆过的。秀真拿着绿纱的蝇拍，大手大脚的在四处瞎拍打，虽不一定打着苍蝇，可确有打翻茶杯的危险。她的脸特别的红，常把瓜子放在唇边想着点什么，鼻子上的汗珠继续把香粉冲开，于是继续扑扑的去拍，拍的时候特意用小圆镜多照一会儿笑涡——向左偏偏脸，向右偏偏脸，自己笑了。

张大哥躬着点背，一趟八趟的跑厨房，嘱咐了又嘱咐，把厨子都嘱咐得手发颤。外面叫来的菜，即使菜都新鲜，都好，也不能随便的饶了厨子。自己打来的“竹叶青”，又便宜又地道，看着茶房往壶里倒；不能大意，生活是要有板有眼，一步不可放松的：多省一个便多给儿子留下一个。沏上了“碧螺春”，放在冰箱里镇着，又香又清又凉，省得客人由性开汽水：汽水两毛一瓶，碧螺春，喝得过的，才两毛一两：一两茶叶能沏五六壶！汽水，开瓶时的响声就听着不自然！

张大嫂的夏布半大衫儿贴在了脊背上，眼圈还发红，想起儿子所受的委屈，还一阵阵的伤心；可是看着丈夫由复活而加紧的工作，自己也不愿落后，虽然很想坐在没人的地方再痛哭一场。女儿大手大脚的只会东一拍西一拍的找寻苍蝇，别的什么也不能帮忙；谁叫女儿是女学生呢；女学生的父母就该永远受累，没法子，而且也不肯抱怨；不为儿女奔，为谁？姑娘的头烫了一点半钟，右眼上还掩着一块，大热的天；时兴，姑娘岂可打扮得象老太太。幸而有二妹妹来帮忙，可是二妹妹似乎只顾发牢骚，干事有些心不在焉；没法子，求人是不能完全如意的；二妹妹也的确是可怜，有上顿没下顿的，还奶着个孩子！偷偷的给了二妹妹一块几，希望孩子赶快长大，能孝顺父母，好象一块钱能养起个孩子似的。

客人来了。都早想来看张大哥，可是……都觉得张大哥太客气，又请客，可是……都觉得买来的礼物太轻，可是……都看出张大哥改了样，可是……结果：张大哥到底是张大哥，得吃他，得求他作点事，有用的人，值得一交往，况且天真不是共产党。瓜子的皮打着砖地，汽水扑扑的响着，香烟烧起几股蓝烟，一直升到房檐那溜儿把蚊阵冲散。讲论着天气，心中比较彼此的衣料价格，偷眼看秀真的胳臂。

孙先生许久没和张大哥学习官话，一见面特别的亲热，报告孙太太大概又“有”了，没办法；生育节制压根儿是“破表，没准儿”！

邱先生报告吴太极穷得要命，很想把方墩太太撵出去，以便省些粮食。十三妹还好，一心一意的跟老吴，就是有一样毛病，敢情吸“白面”！关于邱先生自己，语气之中带出已经不怕牙科展览的太太，而她反有点怕他。自然邱先生的话不免有些夸大，可是有旁人作证，他确是另有了个人，而邱太太以离婚恫吓他，她自己又真怕离婚；恐怕要出事，大家表面上都夸赞邱科员的乾纲大振，可是暗中替他担忧。大家摇头，家庭是不好随便拆散的，不好意思！

其他的朋友陆续来到，都偷眼看着天真，可是不便问他究竟为什么被捕，不好意思。

天真很瘦，对大家没话可讲，勉强板着脸笑，自以为是个英雄，坐过狱。就凭这坐过一次狱，白吃父亲一辈子总可以说得下去了。为什么被捕？不晓得。为什么被释？不知道。可怕是真的。五花大绑捆了走！真可怕；可是对这群人应当骄傲，他们要是五花大绑捆了走，说不定到不了狱里就会吓死。不过，自己也真得小心点，暂时先不要出去；五花大绑可别次数多了。父母看着好似老了许多，算了吧，也不用挤钱留学去了，留着钱在北平花也不坏。父亲一定是有不少财产，还把房子送给小赵一所呢！对父亲得顺从一些，这回误被当作共产党拿去，大概是平日想共父亲的产的报应。当着父亲把桌上的空汽水瓶挪开了两个，表示极愿和父亲合作。对妹妹也和气了许多，哥哥坐过狱，妹妹懂得什么，所以得格外的善待她。

大家都到齐，只短小赵和老李，大家心中觉得不安。小赵是首座，大家理当耐心的等着：老李怎么也不来？凭什么不来？近来大家对老李很不满意，于是借着机会来讨论他，嘴都有些撇着。

“老李儿是不想来的，”孙先生撇着嘴说。“昨天我对他讲，送张大哥什么礼物，哎呀，‘我不送！’他说的。狂，狂得不成样儿！莫名其妙！”

张大哥想叫丁二爷去请他们，丁二爷也不见了。

第十九

一

政治的变动，对于科员们，是饭碗又要碎破的意思；无力制止，可是听着头疼。也有喜欢换一换局面的，假如风儿是向着自己吹来，而且吹得带着喜气，可是这究竟是极少数的。小赵是永远察看风向的人。但是每逢他特别的喜欢，别人不免就害头疼。

他两天没露面，大家心中又打开了鼓。“小赵上哪儿啦？张大哥请客他都没到！”大家不但心中这么嘀咕着，也彼此的探问。有的更进一步的猜测：“听说市长又要换人。小赵准是又上了天津。说不定，他还许来个局长呢！”老李也许晓得，问他去。“老李，张大哥请客怎么没去？小赵也没去！”给老李一个暗示。自从吴太极免职，老李和小赵很那个。老李没说什么，大家越觉得他知道；好厉害的老李，嘴和蛤壳似的那么严紧！

小赵没影儿了，可是有人看见张大哥上科长家里去。大家有点不安。所里是没有缺的，张大哥回来就得有人出去。大家都很不满意那个顶了张大哥的人。张大哥到底是老资格；那个新来的科员懂得什么？可是他既能顶了张大哥，他的力量一定不小；张大哥未必就能再顶下他去；那么，不定谁被顶呢！

张大哥确是下了决心恢复地位，自己定好期限，一个月内要接到委任状。好吗，丢了一所房子，不赶紧抓弄抓弄还行？对于媒人的事业也开始张罗着，男人当娶，女的当聘，不然便没有人生。再说，张大哥要是放弃说媒的工作，不亚于把自己告下来——张某不行了，头发白了，没用了！这根本和谋差事有关系，被人认识为老朽无能还能找到差事？不，张大哥不能服这口气——“叫你们看看姓张的，至少还能跳动二十来年！”去看看老李，请吃饭他怎没来呢？老李是好人；够个朋友，不过，对于谋差事，老李并没有多少用处。老李都好，就是差事当得太死板，太死板。也别说，他升了头等科员，大概也有点劲，可是，别人要是有他那点学问，那笔文章，还早作了科长呢；到底是太死板。

老李没在家，张大哥和李太太谈起来，婆婆慢慢的谈得十分相投，张大哥仿佛是有点女性。李太太自从自己打了顿嘴巴之后，脸上由肿而削瘦，心里老憋着一大下子眼泪。见了张大哥好象见了叔公，把委屈都倒了出来。张大哥象慰劳前线将士似的，只夸奖她的好处，并不提老李有什么缺欠。激起她的勇气比咒骂敌人强的多。李太太的来到北平，原是张大哥的力量与主张，自然不能因为帮助李太太而说老李不好；老李要真是不好，张大哥岂不担着把她接到虎口里来的“不是”？李太太听了一片奖励自己的话，不由的高兴起来，觉得自己到底是比丈夫大着两岁，应当容让他，虽然想起丈夫的一天到晚撅着嘴，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也确是心里堵得慌。李太太决定留张大哥吃饭；张大哥决定不吃，可是觉得李太太已经受了“教育”，北平的力量！

二

羊肉西葫芦馅的饺子，李太太原想用以款待张大哥。大哥不肯赏脸，李太太有点失望。可是大哥刚走了不大一会儿，丁二爷来了。三句话过去，李太太抓住吃饺子的主儿。

“很好，很好，丁二爷最爱吃羊肉馅！”说着，他脱了那件不大有灵魂的夏布衫，就要去和面。

当然不能叫客人去和面，李太太拦住了他，两个孩子也抱住他的腿。他把夏布衫很郑重的又穿上，然后举了菱高高，给他们开始说他早年的故事，两个孩子对这个故事已能答对如流。

“听着，英，我从头儿说。”

“打摔碗说吧，什么碗来着？”英问。

“子孙饽饽的碗；就由这儿说吧。她一下轿子就嫌我，很嫌我！给她个下马威；哼！她——”

“她连子孙饽饽的碗都摔了！”英接了下去。

“拍，摔了！”菱的嘴慢，赶不上英，只好给找补上点形容，俩手拍了一下。

“闹吧，很闹了一场；归齐，是我算底；丁二——”

“是老实人，很老实！”因为句子简单，这回菱也赶上了。

“你们说的一点也不错，真对！”丁二爷以为英们非常的聪明。“丁二是老实人——”

英们极注意的等插嘴的机会，忽然丁二爷加了一个旁笔，“我说，英，有酒没有哇？要是没有，叫妈妈给咱们钱，咱们打点去。喝点酒，我能说得更好听！”

英和妈要来一毛钱；丁二爷挑了个大茶杯，“咱们走呀！”一齐上了街。

一出胡同东口，遇上了老李，英晃着手里的毛钱票儿喊：“爸，我们打酒去，跟妈要的一毛钱。”

老李笑了。丁二爷拉着菱，拿着茶碗，黑小子拿着一毛钱，不知为什么很可笑。

“我正给他们讲故事，想喝点酒——”

英又接了过去，“喝完了酒，讲得更好听。我们刚说到摔了——什么饽饽来着？”他拉了丁二爷夏布衫一下。

老李不笑了。他觉得他也须喝点酒。他跟着他们走，到了油酒店，他拦住了英，“上那边买去。”

进了姜店，他买了一瓶莲花白，几个桃，和两把极绿可是没很长足的莲蓬。把酒交给丁二爷。菱看准了莲蓬，非抱着不可。英没张罗着拿什么，只看着手里的一毛钱。出了店门，他奔了香瓜挑子去：“拿一毛钱的香瓜，要好的！”蹲下了，大黑眼珠围着瓜们乱转。老李过去挑了三个，又添了一毛钱，英乐得不知怎好，又拉了丁二爷一把：“二大，我也得喝点酒。”

妈妈看见大家都拿着东西回来，乐了，加劲的包饺子。菱无论如何也不放下莲蓬，谁要也不给。老李出了主意，扒在菱的耳根说了些话。菱还是不放手，可是忽然似乎明白过来，放下一把，告诉英：“别动菱绿——”说不上这些绿玩艺叫什么。然后抱着一把儿，鼓着肚子走了。一出屋门：“马婶——给你这绿——”马婶跑出来，“给我送来的，菱？”

“爸说给婶这绿——”还抱着不肯放手。

“留着给菱吃吧。婶不要。”马婶笑着。

菱眨巴了半天眼睛，又把莲蓬抱回来了。

全院的人忽然的都笑了，只有李太太在厨房里不知怎回事。老李已把瓜洗了一个，给菱一大块，算是把“绿——”换过了来。他拿着莲蓬出来，马老太太也在屋门口笑呢。他左右看了看，心中一狠，还是送到东边去，马婶笑着接了过去。马老太太发了话：“留着给孩子们吃吧！”老李答了句：“还有呢。”彼此都笑着。他心中十二分痛快。

“你们喝酒吧，饺子就得。”李太太也很喜欢，看着她创造的那群白饺子，好象一群吃圆了肚子的小白猫。

英和菱拿着瓜，和妈要了块生面，一边吃瓜一边捏小鸡玩。

老李和丁二爷喝着酒，丁二爷的夏布衫还不肯脱。老李还没喝多少，脸已经红了，头上一劲儿冒汗。丁二爷喝过了三杯，嘴唇哆嗦上了，咽了好几口气才说上话来：

“李先生，李先生，事情办妥了，敢情很容易，很容易！李先生，原来事情就怕办，一办也不见得准不成。”

老李猜出是什么事，他看看丁二爷，那件夏布大衫好象忽然变得洁白发光。“原来事情就怕办”这几个字在他耳中继续的响着，轻脆有力，象岩石往深潭里落的水珠。小赵是生是死，他倒不大注意，他只觉出丁二爷是个奇迹。连丁二爷都能作出点异于吃饭喝茶上衙门的事！他拿起酒杯来，本想大大的吞一口，不行，还是呷了一点，在嗓子上贴住不往下走！

“李先生，”丁二爷的手伸入夏布大衫，摸了半天，手有点颤，摸出张折着的厚桑皮纸，递给老李：“这是那张房契。张大哥不容易，很不容易，请你交给他吧。咱们喝一杯；小赵打算娶秀姑娘，得下辈子了！请！”

老李看着丁二爷灌下一杯去，自己只举了举盅儿。

丁二爷辣得直仰脖子，可是似乎非常的得意：“小赵算完了。您看，很容易。我约他上后海，说秀姑娘在那儿等他。他来了，不用提多么喜欢了。妇人有多么大能力！我懂得。天并不十分黑，可巧四下就会没一个人。我早在苇子里藏好了，蚊子真多，咬得我身上全是大包，我一动也不敢动。他来了，越走越近，嘿，我的心要跳出来，真的！容他走过一步去，我就象拉替身的鬼，双手对准他的脖子一锁。我似乎要昏过去，我只知道我有两只手，没有别的。他，我听见了，听得真真的，小狗睡着了有时候呕呕两声，他就是那么呕了两声。没有别的。他连踢踢土都没顾得，很老实，比丁二还老实！我一拉，就把他拉进苇子里去。搜了搜他身上，搜到这张房契；钱包，表，我没敢动。完了事，我软了，不敢出来了。连迈步都不能了。他仰着身，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我知道他是看着我呢，怕极了！苇叶一动，我一惊，以为有人来掐我的脖子！”丁二爷又吞了一口酒，摸一摸脖子，似乎很怀疑脖子的完整。“一耗，耗了一个多钟头，身上就象水洗过的一样，汗很多。我急了，往外迈了一步，正迈在他的腿上！我跳了，什么也不顾了，跳出来，头也没回，我一直走到天桥！为什么？不知道！天桥是枪毙人的地方。枪毙丁二，我似乎听见！在天坛的墙根我忍了一夜，没睡，一会儿没睡，星星一劲儿对我眨巴眼，好象是说，明天就枪毙丁二！”他又端起酒盅来。

李太太把饺子端来，两大盘，油汤挂水的冒着热气。他们俩都没动筷子。

三

市长换了。各局各所的空气异常紧张。市长就职宣言，不换人，不用私人。各局各所的空气更加紧张。谁都知道市长是对报纸说的那几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永不能改的真言。第二天教育局换了局长，连听差的一律更换。财政所的胖所长十万火急的找小赵，秘书科长们找小赵，科员们找小赵，夫役们找小赵，找不到。大家因急而疑，暗中嘀咕：莫非小赵要把胖所长顶了？这一嘀咕，小赵的价值增高了十倍。在另一方面，就是所长最亲信的人也觉得有倒戈的必要。于是大家分头去奔走，没有两个人守一路战线的，全是各自为战，能保持住个人的地位什么事也可以作。老李是大家的眼中钉。只有他，不慌不忙，好象心中有个小冰箱一一“这小子真他妈的有准！”大家不能不骂了。孙先生虽然心里也吃了凉柿子似的，可是不招大家妒恨，人家孙先生走哪路门子，自己就和大家声明，不象老李那么骄傲厉害，听人家孙先生：“哎呀，新市长儿是乡亲哟！老孙是猪八戒掉在泔水桶里，得其所哉！说不定，还来个秘书儿当当。”孙先生多么直爽可爱！孙宅接到了多少礼物，单说果藕和莲花就是三挑子！

小赵尸身被个粪夫找到了。报纸上用小碟子大小的字登出来，把尸身的臭味如何强烈都加细的描写。疑案。因为是疑案，所以人们各尽想象的所能猜测与拟构其中的故典。财政所的人们立刻也运用想象，而且神速的想出：政治作用。小赵，据他们想，是要顶胖所长的，所以他必定与新任市长有深切的关系。市长到任声言不更动各局的人，可是教育局连个夫役也没留下。小赵必定已经运动好重要的地位，自然另一批人又要失业，所以……这个逻辑的推断在科员们看是极合理而大快人心的。科员们杀只鸡都要打哆嗦，现在居然有位剑侠——至少会飞檐走壁的——把要使一批人失业的小赵杀死！小赵活着的时候是个人物，可是这一死使他的价值减到零度。因为这样的推测，慢慢的胖所长变成了谋杀的主使人。虽然没人敢明说，可是意思是那样。说到归齐，大家谁不晓得所长太太与小赵的关系，谁不知道所长是又倚仗而又怕小赵，谁看不出小赵要是不谋阔事则已，要是想干的话能不谋财政……越想越对！大家这样想，慢慢的思想也不知怎么在言语上表现出来，虽然都不敢首先这样宣传。及至说出来了，正是英雄所见略同，于是在低声交换意见中，已象千真万确的果有其事，成了政界一段最惊人最有色彩的历史。一个衙门里这样相信，别的衙门里也跟着低声的吵吵。这一吵吵使新任的教育局长将已免职的陈人又叫回来几个；因为事情闹到局长们的耳朵里，杀人的已不是剑侠或刺客，而是有组织的暗杀团。局长们身高树影儿大，不能不谨慎一些，明哲保身是必须遵守的古训。消息传到市长的耳朵里，暗杀团不但是有组织，而且里面有流氓浪人。市长太太登时上了天津。一来是为避难，二来是为跳舞去。市长没法不和各局所的长官妥协了；市长，交派下一批人，由各局所分用，不便全体更动。各局所的领袖暂不更换，可是市长给大家一个暗示——接任的花销太大。于是各局所的经费收支报告又都改造了一次。

张大哥的奔走，连天真都动了心：“得包个车吧？天太热！”张大哥很感激儿子，儿子自从狱里出来确是明白多了。可是，“包车干吗？走得差不离，再搭点脚，一天我也花不过八十子儿的车钱！”张大哥大概至死也想不起论“毛”雇车的。他的奔走确是不善，已经有了眉目：新市长手下一位秘书先前与他同过事，而且这位秘书的弟妇是张大哥给说的，秘书不但答应了给他帮忙，而且问他愿到哪个机关去。平日维持人，好交往，你看到时候有多大用处，多大面子，由自己指定机关！张大哥几乎得意的要落泪。只要家里不出共产党，找事情是不难的。人心不古，谁说的？秘书叫我自己挑定机关！到底哪个机关好呢？这倒为了难。在哪儿作事也是一样，事在人为；不过，既有自选的机会，也别辜负了人家秘书的善意。闭死了左眼，吸了两袋烟，决定了，还是回财政所。人熟地灵，衙门又比较的阔绰。

张大哥随着一批新人，回了财政所，所里的陈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变动，因为所长是讲面子的人，而且各位都有人给说情，所以旧人没十分动，而硬添上一批新人；羊毛出在羊身上，有的是老百姓纳供，多开点薪水也用不着所长自己掏腰包。况且市长与局长们的妥协究竟是暂时的，知道哪时就搁车，干吗裁员得罪人！于是所里十分热闹，新旧交欢，完全是太平景象。连夫役也又添了两名，因为打手巾把和沏茶的呼唤接二联三，已无法应付。张大哥利用机会把爱用石膏的二兄弟荐上，暂时当着夫役，等空气变换了些再去行医；不过，再行医的话可千万“少”下——不是不可以下——石膏。此外，张大哥对于新到的一群山南海北的科员们特别的照应：有的不会讲官话，张大哥教。有的不会吃西餐，张大哥带着去练习。有的要娶亲，张大哥吃了蜜。

四

老李又没被撤差，他自己也笑了。衙门更象怪物了；他想逃都逃不了。混吧！大家都是混，不过别人混得兴高采烈，他混得孤寂无聊。对新同事们他不大招呼；旧同事们对他非常不满意，孙先生已经把刚学来的一句加在老李的身上——“乡下人不认识仙人掌，青饼子！”

把房契给张大哥送了去。张大哥楞了。老李想吓嚇张大哥一下；不好意思，没说什么。张大哥似乎不大敢收那张契纸；看见它，也就看见了小赵，这是玩的？！

“大哥把它收起来好了，没事！”

张大哥想起七侠五义来；没有除暴安良的侠义英雄，这是不可能的！

“把丁二爷那笼子小鸟给我吧，”老李岔开了话。

“丁二在哪儿呢，好几天没见他的面，家里越忙，他越会耍玄虚，真正的废物！”张大哥不满意丁二爷。

“他在我那儿呢，啊——帮几天忙。”老李没敢说丁二爷天天梦见天桥枪毙人，不敢出来。

“呕，在你那儿呢，那我就放心啦。”张大哥为客气起见，软和了许多；可是丁二在老李家帮什么忙呢？

老李提着一笼破黄鸟走了。张大哥看着房契出神，怎回事呢？

第二十

一

老李唯一值得活着的事是天天能遇到机会看一眼东屋那点“诗意”。他不能不承认他“是”迷住了，虽然他的理智强有力的管束着一切行动。既不敢——往好了说，是不肯——纯任感情的进攻，他只希望那位马先生回来，看她到底怎样办，那时候他或者可以决定他自己的态度。设若他不愿再欺哄自己的话，他实在是希冀着——马回来，和她吵了；老李便可以与她一同逃走。逃出这个臭家庭，逃出那个怪物衙门；一直逃到香浓色烈的南洋，赤裸裸的在赤道边上的丛林中酣睡，作着各种颜色的热梦！带着丁二爷。丁二爷天生来的宜于在热带懒散着。说真的，也确是得给丁二爷想主意——他一天到晚怕枪毙，不定哪天他会喝两盅酒到巡警局去自首！带他上哪儿？似乎只有南洋合适。他与她，带着个怕枪毙的丁二爷，在椰树下，何等的浪漫！

“小鸟儿，叫吧！你们一叫，就没人枪毙我了！”丁二爷又对着笼子低声的问卜呢！

逃，逃，逃，老李心里跳着这一个字。逃，连小鸟儿也放开，叫它们也飞，飞，飞，一直飞过绿海，飞到有各色鹦鹉的林中，饮着有各色游鱼的溪水。

他笑这个社会。小赵被杀会保全住不少人的饭碗，多么滑稽！

二

正是个礼拜天，蝉由天亮就叫起来，早晨屋子里就到了八十七度，英和菱的头上胸前眼看着长一片一片的痱子。没有一点风，整个的北平象个闷炉子，城墙上很可以烤焦了烧饼。丁二爷的夏布衫无论如何也穿不住了；英和菱热得象急了的狗，捉着东西就咬。院子里的砖地起着些颤动的光波，花草全低了头，麻雀在墙根张着小嘴喘气，已有些发呆。没人想吃饭，卖冰的声音好象是天上降下的福音。老李连袜也不穿，一劲儿扑打蒲扇。只剩了苍蝇还活动，其余的都入了半死的状态。街上电车铃的响声象是催命的咒语，响得使人心焦。

为自己，为别人，夏天顶好不去拜访亲友，特别是胖人。可是吴太太必须出来寻亲问友，好象只为给人家屋里增加些温度。

老李赶紧穿袜子，找汗衫，胳臂肘上往下大股的流汗。

方墩太太眼睛上的黑圈已退，可是腮上又加上了花彩，一大条伤痕被汗淹得并不上口，跟着一小队苍蝇。

“李先生，我来给你道歉，”方墩的腮部自己弹动，为是惊走苍蝇。“我都明白了，小赵死后，事情都清楚了。我来道歉！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吴先生又找着事了。不是新换了市长吗，他托了个人情，进了教育局。他虽是军队出身，可是现在他很认识些个字了；近来还有人托他写扇面呢。好歹的混去吧，咱们还闲得起吗？”

老李为显着和气，问了句极不客气的，“那么你也不离婚了？”

方墩摇摇头，“哎，说着容易呀；吃谁去？我也想开了，左不是混吧，何必呢！你看，”她指着腮上的伤痕，“这是那个小老婆抓的！自然我也没饶了她，她不行；我把她的脸撕得紫里套青！跟吴先生讲和了，单跟这个小老婆干，看谁成，我不把她打跑了才怪！我走了，乘着早半天，还得再看一家儿呢。”她仿佛是练着寒暑不侵的工夫，专为利用暑天锻炼腿脚。

老李把她送出去，心里说“有一个不离婚的了！”

刚脱了汗衫，擦着胸前的汗，邱太太到了；连她象纸板那样扁，头上也居然出着汗珠。

“不算十分热，不算，”她首先声明，以表示个性强。“李先生，我来问你点事，邱先生新弄的那个人儿在哪里住？”

“我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

“你们男人都不说实话，”邱太太指着老李说，勉强的一笑。“告诉我不要紧。我也想开了，大家混吧，不必叫真了，不必。只要他闹得不太离格，我就不深究；这还不行？”

“那么你也不离婚了？”老李把个“也”字说得很用力。

“何必呢，”邱太太勉强的笑，“他是科员，我跟他一吵；不能吵，简直的不能吵，科员！你真不知道他那个——”

老李不知道。

“好啦，乘着早半天，我再到别处打听打听去。”她仿佛是正练着寒暑不侵的工夫，利用暑天锻炼着腿脚。

老李把她送出去，心里说“又一个不离婚的！”

他刚要转身进来，张大哥到了，拿着一大篮子水果。

“给干女儿买了点果子来；天热得够瞧的！”随说随往院里走。

丁二爷听见张大哥的语声，慌忙藏在里屋去出白毛汗。

“我说老李，”张大哥擦着头上的汗，“到底那张房契和丁二是怎回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劲，你看！”

老李明知道张大哥是怕这件事与小赵的死有关系，既舍不得房契，又怕闹出事来。他想了想，还是不便实话实说；大热的天，把张大哥吓晕过去才糟！“你自管放心吧，准保没事，我还能冤你？”

张大哥的左眼开闭了好几次，好象困乏了的老马。他还是不十分相信老李的话，可是也看出老李是决定不愿把真情告诉他：“老李，天真可是刚出来不久，别又——”

老李明白张大哥；张大哥，方墩，邱太太，和……都怕一样事，怕打官司。他们极愿把家庭的丑恶用白粉刷抹上，敷衍一下；就是别打破了脸，使大家没面子。天真虽然出来，到底张大哥觉得这是个家庭的污点，白粉刷得越厚越好；由这事再引起别的事儿，叫大家都知道了，最难堪；张大哥没有力量再去抵挡一阵。你叫张大哥象老驴似的戴上“遮眼”，去转十年二十年的磨，他甘心去转；叫他在大路上痛痛快快的跑几步，他必定要落泪。“大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给你拿着那张契纸，凡事都朝着我说，好不好？”

“那——那倒也不必，”张大哥笑得很勉强，“老李你别多心！我是，是，小心点好！”

“准保没错！丁二爷一半天就回去，你放心吧！”

“好，那么我回去了，还有人找我商议点婚事呢。明天见，老李。”

老李把张大哥送出去，热得要咬谁几口才好。

丁二爷顶着一头白毛汗从里间逃出来：“李先生，我可不能回张家去呀！张大哥要是一盘问我，我非说了不可，非说了不可！”

“我是那么说，好把他对付走；谁叫你回张家去？”老李觉得这样保护丁二爷是极有意义，又极没有意义，莫名其妙。

三

张大哥走了不到五分钟，进来一男一女，开开老李的屋门便往里走。老李刚又脱了袜子与汗衫。

“不动，不动！”那个男的看见老李四下找汗衫，“千万不要动！”

老李明白过来了，这是马老太太的儿子。他看着他们。

屋门开了，马老太太进来：“快走，上咱们屋去！”

“妈！”马先生立起来，拉住老太太的手，“就在这儿吧，这儿还凉快些。”

马老太太的泪在眼里转，“这是李先生的屋子！”然后向老李，“李先生，不用计较他，他就是这么疯疯颠颠的。走！”

马先生很不愿意走，被马老太太给扯出来。丁二爷给提着皮箱。老李看见马少奶奶立在阶前，毒花花的太阳晒着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四

大家谁也没吃午饭，只喝了些绿豆汤。老李把感情似乎都由汗中发泄出来，一声不出；一劲儿流汗。他的耳朵专听着东屋。东屋一声也没有；他佩服马婶，豪横！因为替她使劲，自己的汗越发川流不息。他想象得到她是多么难堪，可是依然一声不出。

丁二爷以为马先生是小赵第二，非和李太太借棒槌去揍他不可，她也觉得他该揍，可是没敢把棒槌借给丁二爷。

英偷偷的上东屋看马婶，门倒锁着呢，推不开；叫马婶，也不答应。英又急了一身的痱子。

西屋里喀罗喀罗的成了小茶馆，高声的是马先生，低声的是老太太。

西屋的会议开了两点多钟。最后，那个女的提起小竹筐，往外走。马先生并没往外送她。

老太太上了东屋。东屋的门还倒锁着。“开开吧，别叫我着急了！”老太太说。屋门开了，老太太进去。

老太太进了东屋，马先生溜达到北屋来。英与菱热得没办法，都睡了觉。三个大人都在堂屋坐着，静听东西屋的动静。马先生自己笑了笑。“你们得马上搬家呀，这儿住不了啦！”

大家都没言语。

“啊！”马先生笑了。“都滚吧！”

李太太的真正乡下气上来了，好象是给耕牛拍苍蝇，给了马先生的笑脸一个嘴巴——就恨有俩媳妇的人！

“好！很好！”丁二爷在一旁喝彩。

马先生捂着脸，回头就走，似乎决定不反抗。

五

李太太的施威，丁二爷的助威，马先生的惨败，都被老李看见了，可是他又似乎没看见。他的心没在这个上。他只想着东屋：她怎样了？马老太太和她说了什么？他觉不到天气的热了，心中颤着等看个水落石出。马先生的行为已经使他的心凉了些，原来浪漫的人也不过如此。浪漫的人是个以个人为宇宙中心的，可是马先生并没把自己浪漫到什么地方去，还是回到家来叫老母亲伤心，有什么意义？自然，浪漫本是随时的游戏，最好是只管享受片刻，不要结果，更不管结果。可是，老李不能想到一件无结果的事。结果要是使老母亲伤心，更不能干！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的心已凉了一半：马少奶奶到西屋去吃饭！虽然没听见她说话，可是她确是和马家母子同桌吃的！

到了夜晚，他的心完全凉了：马先生到东屋去睡觉！老李的世界变成了个破瓦盆，从半空中落下来，摔了个粉碎。“诗意”？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个东西，静美，独立，什么也没有了。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别人还可以，她！她也是这样！

起初，只听见马先生说话，她一声不出。后来，她慢慢的答应一两声。最后，一答一和的说起来。静寂。到夜间一点多钟——老李始终想不起去睡——两个人又说起来，先是低声的，渐渐的语声越来越高，最后，吵起来。老李高兴了些，吵，吵，妥协的结果——假如不是报应——必是吵！他希望她与他吵散了——老李好还有点机会。不大的工夫，他们又没声了。

老李的希望完了，世界只剩了一团黑气，没有半点光亮。他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这个院子与那个怪物衙门一样的无聊，没意义。他叫醒了丁二爷，把心中那些不十分清楚而确是美的乡间风景告诉了丁二爷。

“好，我跟你到乡下去，很好！在北平，早晚是枪毙了我！”丁二爷开始收拾东西。

六

张大哥刚要上衙门，门外有人送来一车桌椅，还有副没上款的对联，和一封信。

他到了衙门，同事们都兴奋得了不的，好象白天见了鬼：“老李这家伙是疯了，疯了！辞了职！辞！”这个决想不到的“辞”字贴在大家的口腔中，几乎使他们闭住了气。

“已经走了。下乡了，奇怪！”张大哥出乎诚心的为老李难过。“太可惜了！”太可惜的当然是头等科员，不便于明说。

“莫名其妙！难道是另有高就？”大家猜测着。不能，乡下还能给他预备着科员的职位？

“丁二也跟了他去。”张大哥贡献了一点新材料。

“丁二是谁？”大家争着问。

张大哥把丁二爷的历史详述了一遍。最后，他说：“丁二是个废物！不过老李太可惜了。可是，老李不久就得跑回来，你们看着吧！他还能忘了北平跟衙门？”

牛天赐传

一　天官赐福

　　要不是卖落花生的老胡，我们的英雄也许早已没了命；即使天无绝人之路，而大德曰生，大概他也不会完全象这里所要述说的样子了。机会可以左右生命，这简直无可否认，特别是在这天下太平的年月。他遇上老胡，机会；细细的合算合算，还不能说是个很坏的机会。

　　不对，他并没有遇上老胡，而是老胡发现了他。在这个生死关头，假如老胡心里一别扭，比如说，而不爱多管闲事，我们的英雄的命运可就很可担心了。是这么回事：在这个时节，他无论如何也还不会招呼老胡或任何人一声，因为他是刚降生下来不到几个钟头。这时候他要是会说话，而很客气的招呼人，并不见得准有他的好处；人是不可以努力太过火的。

　　老胡每天晚上绕到牛宅门口，必定要休息一会儿。这成了一种习惯。他准知道牛氏老夫妇决不会照顾他的；他们的牙齿已过了嚼糖儿豆儿的光荣时期。可是牛宅的门洞是可爱的，洁净而且有两块石墩，正好一块坐着，一块放花生筐子，好象特为老胡预备下的。他总在这儿抽袋烟，歇歇腿，并数一数铜子儿。有时候还许遇上避风或避雪的朋友，而闲谈一阵。他对这个门洞颇有些好感。

　　我们的英雄出世这一天，正是新落花生下市的时节，除了深夜还用不着棉衣。天可是已显着短了；北方的秋天有这个毛病，刚一来到就想着走，好象敷衍差事呢。大概也就是将到八点吧，天已然很黑了，老胡绕到“休息十分”的所在——这个办法不一定是电影院的发明。把筐子放好，他掏出短竹管烟袋；一划火柴，发现了件向来没有在那里过的东西。差点儿正踩上！正在石墩前面，黑糊糊的一个小长包，象“小人国”的公民旅行时的行李卷，假如小人国公民也旅行的话。又牺牲了根火柴，他看明白了——一个将来也会吃花生的小家伙。

　　老胡解开怀就把小行李卷揣起来了。遇到相当的机会，谁也有母性，男人胸上到底有对挂名的乳啊。顾不得抽烟了，他心中很乱。无论是谁，除了以杀人为业的，见着条不能自己决定生还是死的生命，心中总不会平静。老胡没有儿女，因为没娶过老婆。他的哥哥有儿子，但是儿子这种东西总是自己的好。没有老婆怎能有儿子呢？实在是个问题。轻轻的拍着小行李卷，他的心中忽然一亮，问题差不多可以解决了：没有老婆也能有儿子，而且简单的很，如拾起一根麻绳那么简单。他不必打开小行李卷看，准知道那是个男小孩；私生的小孩十个有八个是带着小麻雀的。

　　继而一想，他又为了难：小孩是不能在花生筐子里养活着的，虽然吃花生很方便，可是一点的小娃娃没有牙。他叹了口气，觉得作爸爸的希望很渺茫。要作爸爸而不可得，生命的一大半责任正是竹篮打水落了空！

　　不能再为自己思索了，这太伤心。

　　假如牛老夫妇愿意收养他呢？想到这儿，老胡替小行李卷喜欢起来。牛老夫妇是一对没儿没女而颇有几个钱的老绝户，这条街上谁都知道这个，而且很有些人替那堆钱不放心。

　　他拍门了，正赶上牛老者从院里出来。老胡把宝贝献出去。牛老者是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不怎么尊严，带出来点怕太太的精神，事实上也确是这样。老者接过小英雄去，乐得两手直颤：“在这儿捡起来的？真的？真是这里？”老胡蹲下去，划了根火柴，指明那个地方。老者看了看，觉得石墩前确有平地跳出娃娃的可能：“自要不是从别处拾来的就行；老天爷给送到门上来，不要就有罪，有罪！”可是，“等等，我请太太去。”老者知道——由多年的经验与参悟——老天爷也大不过太太去。他又舍不得放下天赐的宝贝，“这么办好不好，你也进来？”于是大家连同花生筐子一齐进去了。

　　牛老太太是个五十多岁，很有气派的小老太太，除了时常温习温习欺侮老头儿，（无论什么都是温故而知新的，）连个苍蝇也舍不得打死——自然苍蝇也得知趣，若是在老太太温习功课的时节飞过来，性命也不一定安全，老太太在动气的工夫手段也颇厉害。

　　老者把宝贝递给了太太。到底太太有智慧，晓得非打开小卷不能看清里边的一切。一揭开上面，露出个红而多皱的小脸，似乎活得已经不大耐烦了。老太太的观察力也惊人：“哟！是个小娃娃！”越往下看越象小娃娃，可是老太太没加以什么批评。（真正的批评家懂得怎样谨慎。）直到发现了那小小的男性商标，她才决定了：“我的小宝贝！”这个世纪到底还是男人的，虽然她不大看得起牛老者。

　　“咱们，咱们，”老者觉得非打个主意不可，可是想不当；即使已想出，也不便公然建议。

　　“哪儿来的呢？”老太太还不肯宣布政策，虽然已把娃娃揣在怀中。

　　老者向老胡一弩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

　　老胡把宝物发现的经过说了一番，而后补上：“我本想把他抱走，我也没有儿子，可是老天爷既是把他送到府上来了，我怎能逆天行事呢！”他觉出点替天行道的英雄气概。“你也看明白了那个地方？”老太太向老头儿索要证据。“还摸了摸呢，潮渗渗的！”老者确知道自己不敢为这个起誓。

　　“真是天意，那么？”老太太问。

　　“真乃天意！”两位男子一齐答对。

　　这时候，第三位男子恐怕落后，他哭了。在决定命运的时机，哭是必要的。

　　“宝贝，别哭！”老太太动了心：“叫，叫四虎子找奶妈去！”

　　老胡看明白，小行李卷有了吃奶的地方；人生有这么个开始也就很过得去了。他提起花生筐子来，可是被老太太拦住：“多少次了，我们要抱个娃娃，老没有合适的；今天老天爷赏下一个来，可就省事多了。可是，不许你到外边说去！哼。”她忽然灵机一动，又把小行李卷抱出来，重新检查，这回是由下面看起。果然发现了，小细腿腕上拴着个小纸片。“怎样！”老太太非常的得意。

　　老头儿虽没有发现的功绩，但有识字的本事，把小纸片接过去，预备当众宣读。老者看字大有照像的风格，得先对好了光，把头向前向后移动了好几次。光对好了，可是，“嗯？”

　　又重新对光，还是“嗯，怎么写上字又抹去了呢？”

　　老太太不大信任老伴儿的目力，按着穿针的风格，撅着唇，皱着眉，看了一番。果然是有字又抹去了。什么意思呢？

　　“看看后边！”老太太并非准知道后边有字，这是一个习惯——连买柿子都得翻过来看看底面。

　　后面果然也有字，可是也涂抹了。

　　“这个象是'马'字，”老者自言自语的猜测。老胡福至心灵，咂摸透了点意思：“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总有一个姓马的；谁肯把自己的娃娃扔了呢，所以写上点字儿；又这么一想啊，不体面，所以又抹去了：就好象墙上贴了报单儿，怪不好看的，用青灰水抹抹吧，一个样；大概呀，哼，有难说的事！”老胡为表示自己的聪明，话来得很顺畅；可是忽然想起这有点不利于小行李卷，赶紧补充上：“可也不算什么，常有的事。”还觉得没完全转过弯儿来，正要再想，被老太太接了过去：

　　“有你这么一说！”

　　老胡觉得很对不起小行李卷！

　　可是老太太照旧把娃娃揣起去了，接着说：“虽然是老天爷赏的，可并不象个雪花，由天上掉下来；他有父母！要不怎么我嘱咐你呢，你听过《天雷报》？这是一；我们不愿以后人家小看他，这是二。你别给宣嚷去。给他十块钱！”末一句是对牛老者下的令。

　　十块钱过了手，老者声明：“六块是太太的，四块是我的。”老胡怪不好意思的，抓了把花生放在桌上：“山东人管花生叫长生果，借个吉利，长命百岁！”

　　老太太听着很入耳：“再给他十块，怪苦的，自要别上外边说去！”

　　老胡起了誓，决不对任何人去说。于是十块钱又过了手，照样是“太太的六块，我的四块。”

　　老胡走了。

　　“四虎子这小子上哪儿玩去了？！”老者找不到四虎子。“我去，我自己去！”

　　“找不到奶妈就不用回来，听明白没有？”老太太鼓励着老伴儿。

　　“找到天亮也得把她找着！”老者也很愿努力。

　　老者走后，老太太细看怀中的活宝贝，越看越爱。老太太眼中没有难看的娃娃，虽然刚生下来的娃娃都那么不体面。嘴上有个肉岗，这便是高鼻梁。看这一脑袋黑头发，其实未必有几根，而且绝对的不黑。眼睛，更不用说，自古至今向无例外，都是大的。老太太的想象是依着慈爱走的，在看娃娃的时节。

　　拍着，逗着，歪着头看，牛老太太乐得直落泪。五十多岁有了儿子！而且是老天爷给放在门口的。就说是个丫环或老妈子给扔在这儿吧，为什么单单扔在“这儿”，还不是天意？这一层已无问题。然后盘算着：作什么材料的毛衫，什么颜色的小被子，裁多少块尿布。怎样办三天，如何作满月。也就手儿大概的想到：怎样给他娶媳妇，自己死了他怎样穿孝顶丧……

　　可是，怎么通知亲友呢？一阵风由天上刮下个娃娃，不大象话。拾来的，要命也不能这么说，幸而四虎子没在家，又是天意，这小子的嘴比闪还快。老刘妈，多么巧，也出去了，她的嘴也不比闪慢。两条闪都没在家就好办了，就说是远本家承继过来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住。不对，住得那样远，怎能刚落草就送到了呢？近一些吧，刚生下来，娘就死了，不能不马上送来，行；可怜的小宝贝！

　　叫什么呢？“天意”，“天来”，都不好。“天来”象当铺的字号；“天意”，不是酱园有个“老天义”吗？天——反正得有个天，“天官赐福”，字又太多了。哼，为什么不叫“天赐”呢？小名呢，“福官”！老太太一向佩服金仙庵的三位娘娘，而不大注意孔圣人，现在更不注意他了。

　　这样，我们的英雄有了准家准姓准名。

二　歪打正着

合起来说，咱们算是不晓得牛天赐的生身父母是谁。这简直是和写传记的成心作难。跑马场上的名马是有很详细的血统表系的；咱们的英雄，哼，自天而降！怎么，凭着什么，去解释与明白他的天才，心力，与特性等等呢？这些都与遗传大有关系。就先不提这些，而说他的面貌神气；这也总该有些根据呀。眼睛象姥姥，一笑象叔父，这才有观念的联合，而听着象回真事儿。人总得扛着历史，牛必须长着犄角。咱们的英雄，可是，象块浮云，没根儿。

　　怎么办呢？

　　只有两个大字足以帮助我们——活该。

　　这就好办多了。不提人与原始阿米巴或星云的关系，而干干脆脆卖什么吆喝什么。没家谱，私生子，小行李卷，满都活该。反之，我们倒更注意四外敲打这颗小小的心的东西是什么。因为这些是有案可查，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没有猜测，造谣，与成见的牛老夫妇，四虎子，小毛衫，尿垫子……是我们不敢忽略的；这些便是敲打那颗小心的铁锤儿们。遗传，在“心”的铸造上，大概不见得比教养更有分量。咱们就顺着这条路走吧，先说说牛老者。

　　世上有许多不容易形容的人，牛老者便是一个。你刚把光对好，要给他照了，他打个哈欠；幸而他没打哈欠，照上了；洗出来一看，他翻着白眼呢。他老从你的指缝里偷着溜开。你常在介绍医生，神相麻子丰等等的广告中看到他的名字，你常在大街，庙会，股东会议，商会上遇见他，可是他永远不惹你特别注意他。老那么笑不唧的，似乎认识你，又似乎不大认识；有时候他能忘了自己的姓，而忽然又想起来。你似乎没听过他说话，其实他的嘴并没闲着，只是所说的向无打动人心的时候；他自己似乎也知道：他说不说，你听不听，都没关系。他有时候仿佛能由身里跳出来，象个生人似的看看自己，所以他不自傲，而是微笑着自慰：“老牛啊，你不过是如此。”自然他不能永远这样，有时候也很能要面子，摆架子。可是摆上三五分钟，自己就觉出底气不足，而笑着拉倒了；要不然牛太太怎会占了上风呢。假若他是条鱼，他永远不会去抢上水，而老在泥上溜着。

　　这可并非是说，他是个弱者，处处失败。事实上，他很成功。他不晓得怎么成的功。他有种非智慧的智慧，最善于歪打正着。他是云城数得着的人物。当铺、煤厂、油酒店，他全开过，都赚钱。现在他还有三个买卖。对什么他也不是真正内行，哪一行的人也不诚心佩服他。他永远笑着“碰”。可是多少回了，这种碰法使金钱归了他。别人谁也不肯要的破房，要是问到了他，恰巧他刚吃完一碗顺口的鸡丝面，心里怪舒服：“好吧，算我的吧。”这所破房能那么放个七八年，白给人住也没人去，因为没有房顶。可是忽然有那么一天，有人找上门来，非要那块地方不可，只有那块地方适于开医院。他赚了五倍的钱。“好吧，算你的了。”他一笑，没人知道这一笑的意思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这么种似运气非运气，似天才非天才，似瞎碰非瞎碰的宝贝。他不好也不坏，不把钱看成命，可是洋钱的响声使他舍不得胡花。他有一切的嗜好，可是没瘾。戏的好歹，他一向不发表意见；听就听，不听也没什么。酒量不大，将要吃过了量的时候也不怎么就想起太太来，于是没喝醉，太太也没跟他闹，心里很舒坦。烟是吸哈德门牌的，吸到半截便掐灭，过一会了再吸那半截，省烟与费火柴成了平衡；他是天生的商人。

　　就是没儿子，这个缺点，只有这个缺点，不能以一笑置之。可是当太太急了的时候，他还得笑：“是呀，是呀，我没只怨你呀，俩人的事，俩人的事。”分担了一半过错，太太也就不便赶尽杀绝，于是生活又甜美起来：太太不生气，儿子只好另说吧，然后睡得很好，在梦里听说麦子要长价，第二天一清早便上了铺子，多收麦子。果然又赚了一笔。牛老者的样子不算坏，就是不尊严，圆脸，小双下巴，秃脑顶，鼻子有点爬爬着，脑面很亮，眼珠不大灵动，黄短胡子，老笑着，手脚短，圆肚子，摇动着走，而不扬眉吐气，混身圆满而缺乏曲线，象个养老的厨子。衣服的材料都不坏，就是袖口领边的油稍多，减少了漂亮。帽子永远象小着一号，大概是为脱帽方便，他的爱脱帽几乎是种毛病。一笑，手便往帽沿上去了；有时候遇上个好事的狗，向他摆尾，他也得摸摸帽沿。每一脱帽，头上必冒着热气，很足引起别人的好感——揭蒸锅似的脱帽，足见真诚。

　　有两条路他可以走：一条是去作英国的皇帝，一条是作牛老者。他采取了这第二条，唯一的原因是他没生下来便是英国的皇太子；要不然他一定能作个很好的皇帝，不言不语的，笑嘻嘻的，到国会去说话都有人替他预备好了。

　　说真的，假如牛老太太是他，而他是牛老太太，他一定会成个更大着许多的人物。可是老天爷常把人安排错了，而历史老使人读着起急。牛老太太比他厉害得多，可是偏偏投了女胎，除了欺侮老伴儿，简直没有英雄用武之处。她天生的应当作个英雄，而作了个主妇。自然她看不起丈夫。她顶适于作英雄了，第一项资格她有——自私。世界是为她预备下的。可惜她的世界太小。但是在这小世界里，她充分的施展着本领。四虎子是她的远亲，老刘妈是她从娘家特选了来的。不跟她有点关系的不用打算在牛宅立住脚。牛老者不是她由娘家带来的，这是个缺点，可是不好意思随便换一个，那太不官样。

　　她很看不起牛老者。不错，他弄了不少的钱；但是她要是个男的，岂止是弄钱；声名，地位，吃喝玩乐，哪样也得流水似的朝着她来。跟老牛一辈子，委屈点。他没有大丈夫的狠毒手段，只是对付将就。他的朋友们吃他喝他，还小看他。所以除了她娘家的人，她向来不肯热诚的招待。一把儿土豆子——她形容他的朋友们。她的娘家是作官的。虽然她不大识字，她可是有官气。她知道怎样用仆人，怎样讲排场，怎样讲身分。他都不懂。也就是作官的娘家父亲死了，要不然她简直没法回娘家去。带着土豆子的丈夫见作官的父亲？丢人！当初怎说这门子亲事来的？她常常纳闷。

　　她很希望得个官样的儿子——拿老牛的钱，拿自己的理想，一定会养起个体面儿子。可是老牛连得儿子的气派都没有！他早就想弄小。有她活着，乘早不用这么想。她不生儿子，谁也不用打算偏劳。抱一个小孩解解闷，倒是个办法。可是难处是在这里：他愿抱牛家的，她愿抱娘家的。她的理由软点，所以消极的不准他自由选择，暂且不抱好了。天赐的露面，解决了这个困难。他好象专为牛家生的。牛老太太把他一抱起来，便决定好了：在这小子身上试试手，成个官样的儿子。私生子，稍差一点；可是自己已经五十多了，恐怕不易再生小孩了；况且牛老者那个怯劲。算了吧，老绝户还有抱个哈叭狗当孩子养的呢，况且这是个真正有鼻有眼的小孩。天赐的机会太好。

　　牛老者上那里去找奶妈呢？他完全没个准备。可是他不慌。几十年了，他老是这么不慌不忙的；没有过不去的事。这种办法，每每使牛老太太想打他几个脖儿拐。她有官气——世界上的一切是为她预备好的，一招手就得来，什么都有个适当的地方，一丝不乱的等候着命令。老头儿没这么想过；世界便是个土堆，要什么得慢慢的去拨开土儿找，还不一定找得到。难怪老太太有时候管他叫作皮蛋，除了怕作赔了买卖，他无论怎说也不着急。

　　有时候太太告诉他去买胰皂，他把手纸买了来。忘了这样，拿那样补上，还不行么？据他看。他非常的乐观。这回，他可是记得死死的，找奶妈。手纸，胰皂，连洗脸盆算上，都不能代替奶妈。走出二里多地，还没忘了这个；可是也没想起上那里去找。准知道有些地方是介绍奶妈的，只是想不起那些地方在那儿。点上哈德门烟，喷了一口，顺势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对他是没有意义的，可是使他想起太太的眼睛来；太太的眼睛是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他得赶快去找奶妈，完全不为自己，为是太太与那个小行李卷；要是为自己的话，找着与否满没关系。

　　找着个熟识的油盐店，进去打个招呼。有好多的事是可以在不可能中找出可能的，自要你糊涂与乐观的到家。牛老者常因为忘了买煤，而省下许多钱；想起来不是，煤忽然落了价钱。进了油盐店，仿佛奶妈已经找到了似的。

　　“周掌柜，”牛老者的圆脸上笑着，“给找个奶妈。”“怎么；得了少爷？”周掌柜觉得天下最可喜的事就是得少爷。

　　“抱来的，承继过来的，”牛老者很得意，没有说走了嘴。“给找个奶妈去。今个，明儿，后天，后天请你喝喝。”

　　周掌柜想了想，看看铺中，觉得铺中绝对没有奶妈，非到外边去找不可。“你这里坐坐，我有办法。”他出去了，一恍似的被黑影给吞了去。

　　牛老者吸着哈德门，烟灰长长的，欲落不落，他心里正似这穗烟灰，说不清落下去还是不落下去好，脸上自动的笑着。

　　待了一会儿，周掌柜回来了，带着两个妇人。

　　牛老者心中打起鼓来，是找一个奶妈呢，还是找一对儿呢？出来的慌速，忘了问太太。

　　及至周掌柜一说，他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妇人不都是奶妈，那个长得象驴的是介绍人。他觉得这似乎没有别的问题了：“走吧。周掌柜，后天请你喝喝。”

　　“上那儿去？”驴叫了声。

　　差点把老者问住，幸而他没忘了家：“家去，小孩没在这里。”

　　“咱们不先讲讲吗？”驴向周掌柜说。

　　“都是熟人，”周掌柜很会讲话。

　　“见了太太，什么都好办，”牛老者渴望卸了责任，睡个觉去：“跟太太说去。”

　　“在那儿呀？这么黑灯下火的！”这个驴不是好驴。“雇车吧，”周掌柜建议。

　　“是，雇车。”牛老者慢慢点了点人数，“大概得三辆吧。”到了家中，他把二妇人交给了太太。

　　太太见着驴，精神为之一振，她就是爱和这种妇人办交涉，为是磨磨自己的智力。驴，跟太太过了三五个回合，知道遇上个能非常的慈善，同时眼里又不藏沙子的手儿。没等她说，太太全交派下来：“有你三块钱的喜酒钱。她奶得好，先试三天。行呢，有她四季衣裳，一头银首饰。五块钱的工钱，零钱跟老刘妈平分。不准请假，不准有人来找。现在就上工。你把她的东西送来，雇来回的车！”

　　驴一看这面没有多少油水，想去敲那个奶妈，扯了她袖子一下。

　　老太太已把天赐递给奶妈，对驴说：“你从她的工钱里扣多少？”

　　“回太太的话，她吃了我好几天了；都不容易，太太。”“好吧，赏你十块钱，从此不许你来找她，我要用着你的时候，打发人叫你去。”太太的官派简直是无懈可击。

　　驴败下阵来，可是知道自己并没吃亏，太太的办法正碰在痒痒筋上。

　　驴回去收拾奶妈的东西，太太才开始审核奶妈。奶妈的用处是在那点奶，奶好便是一切，脸长得什么样，脚有多么长，都不成问题。

　　奶妈已经解开怀，两个大口袋乳。太太点了点头。脸上也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本来是张长脸，不知怎么发展到腮部又横着去了，鼻下忽然接着嘴，嘴下急忙成了下巴，于是上长下宽，嘴角和眉梢一边儿长，象被人按了一下子的高桩馒头。可是这与奶没关系，故尔下得去。脚不小，脚尖向上翻着，老象要飞起来看看空中有什么。这与奶也没关系，也下得去。

　　“姓什么呀？”太太问。

　　“唵？姓纪啊。”大扁嘴要顺着腮滑下去，乐呢。

　　太太更高兴了，纪妈是初次作事。训练人是一种施展能力而且不无趣味的工作。太太开始计划着怎样训练奶妈。“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唵？”

　　“不必说这个唵！”

　　“有老的，有当家的，有小叔，有一个两月的娃子，没饭吃！”纪妈的鼻子抽了抽。

　　“给他吃吃看。”牛太太很替奶妈难过，可是天赐总得有奶吃，人是不能慈善得过火的。

　　天赐的小嘴开始运动，太太乐了。天赐有了奶吃，纪妈的娃子没了奶吃，合着是正合适。况且乡下的娃子是容易对付的。“哪村的？”

　　“唵？”

　　“说太太，不要这个唵！”

　　“十六里铺的。”

　　“哪个十六里铺？”

　　“黄家镇这边。”

　　“乡——”太太把个“亲”字吞了下去。不能和奶妈认乡亲。可是心里非常的喜欢。就是得清一色，打算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一理。“我说，”太太一边叫，一边找了牛老者去，“我说，你打那里找来的奶妈呀？”太太不放心：假若老伴儿特意找来她的乡亲，即使是出于有意讨好，也足见他心里有个数儿。

　　“怎么啦？”老头儿不晓得出了什么毛病。“周掌柜给找的。”

　　“啊，没什么。”太太想着别的话：“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天赐；小名福官，天官赐福。”

　　“天官赐福？很好！”

　　天赐大概是有点福气，什么都是歪打正着吗。

三　子孙万代

牛老太太的黄净子脸上露出点红，不少的灰发对小髻宣告了独立，四下里搭落着。一对陷进点去的眼发出没尽被控制住的得意的光，两只小脚故意的稳慢而不由的很忙叨。她得住了个施展才能的机会；英雄而得不到相当的机会，象千里马老拴在槽前。她预备天赐的三天呢，这与其说是为天赐，还不如说是为她自己；办三天不办，天赐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他有了纪妈那两口袋奶，还有什么可虑的呢。牛老太太得露一手。多少年了，老没个事儿办，这个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带领着老刘妈，四虎子，和牛老者，她摆开了阵式。牛老者不反对，可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他以为办三天不过是请上几家亲友，叫厨子作上几桌鱼肉多而吃完非睡觉不可的菜而已。太太告诉他的事，他简直莫名其妙。事多去了，拿叫厨子这一项说，就够写一本书的。几件小烧，几个饭菜，几件冷晕，几道点心，几个大件，哎哟，太太好象是要开饭馆子。菜定好，登时就是怎样赁桌椅，而桌椅上还要铺垫呢，而铺垫也有种种呢。牛老者作了一辈子生意了，没有一项生意象办三天这么复杂的。他的脑子仿要肿起来，直嗡嗡的响；只能照计而行，太太说什么是什么吧。太太有嘴，他有腿，跑吧。跑得太累了，他会找个地方睡会儿去，省得回到家中又被派出来。太太手下的几员大将，数他不中用。

　　老刘妈，别看快七十了，是非常的努力。一夜的工夫把桌子的铜件全擦得象电镀的，椅垫子全换了新套。她的脚太吃力，可是有摔几个跟头也不灰心的坚决。她的眼虽都睁着，可是左边那只和瞎了一样，只管流泪，不负其他一切的责任。但这不成问题，左眼不中用，右眼便加倍的努力：歪着头，用右眼钉着东西，擦，洗，缝，补，嘴还唧唧的出声，颇象小鸡歪头出神的样子，可是没闲着。她不能闲着。她得捧姑奶奶一场。

　　刘妈打内，四虎子打外，这小子的腿好似是机器。从一方面说，牛太太对他很失望。他从十二岁便在牛宅，太太本想把他训练成个理想的仆人。四虎子干脆不受训练。二十岁了，还是用嘴呼吸气，鼻子只管流清汤。说话永远和打架一样，没有一句和气的。眉头子拧着，冬夏常青的脑门上出着汗。在另一方面讲，牛太太不能免他的职。他是她的亲戚，况且他忠实。办事不漂亮，可是不惜力呢；为买一斤白糖，他能来回跑六趟。这虽然费点工夫，可是跑得是他的腿，太太也就不便太挑剔了。他永远不等听明白了就往外跑，而后再跑回来问，要不然怎么老出汗呢。

　　纪妈以奶娃娃为正业，所以太太没派她什么别的差事。可是奶娃娃也得有个样儿，得加紧训练。怎样抱娃娃，怎样称呼人，怎样立着，太太一丝不苟的全教导下来。两天的工夫，纪妈的脚尖居然翻的减少了度数，而每一张嘴会想把“唵”改成“太太”。穿上了新蓝布裤褂，头也梳整齐，除了嘴角还一时紧缩不来，看着实在有个样子了。

　　至于咱们的英雄，也真算露脸，吃的香，睡的好，尿的勤，哭得声高，仿佛抓住了生命而要及时的享受。他一哭，六只小脚全往这儿跑，纪妈先到，太太居中，刘妈殿军。一人有一种慰问，可是他全置之不理，任情的哭下去，直到口袋乳送到唇边为止。他晓得他是英雄，是皇帝。

　　三天到了。老鸦还作着梦呢，牛家的人就全起来了。世界上的人虽多，但是自家添人进口到底是了不得的事。细想起来，自要你注意自家的事，也就没那么大工夫再管世界了。牛老太太的自私是很有理的。一个娃娃的哭声使全家颤动，必须充分的热闹一回，孩子哭继以狗咬，生活才落了实。牛老太太高兴，她的儿子必须是全家大小与亲戚朋友的欣喜的中心。她自己打扮停妥，开始检阅部下：牛老者的马褂没扣好，首先挨了申斥。四虎子的耳朵上竟自还有泥，男人简直没办法！老刘妈都好，就是直打哈欠；太太本想叫大家早起，为是显着精神，敢情有的人越早起越不精神；理想与事实常这么拧股着。纪妈很不坏，就是不大喜欢，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娃娃；这是她自己找别扭。天赐还睡呢，可是全份武装在半夜里已经披挂好：全是新的，头上还戴了小红帽，帽沿上钉着金寿星看着十分的不自然，可是很阔气。

　　检阅完毕，天还没亮呢。借着烛光，太太指挥着陈列礼物。牛老者的朋友大多数是商人，送来的多半是镜框和对联。镜框中的彩画十张有九张是“苏堤春晓”，柳树真绿，水真蓝，要是不从艺术上看，颜色的浓厚倒颇有可取；苏堤上立着个打洋伞的大姑娘，比柳树高着一头，据牛老者看这很有画意。框子可是不同，有的是斑竹的，有的是黑木头的，有的是漆金的。太太把漆金的定为头等，叫四虎子给挂在堂屋的正面，其余的分悬左右。对联都象是一个人写的，文字也差不多，最多的是“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都挂在东西屋；太太不大喜欢对联，因为与小娃娃没关系。到底是亲戚送来的切于实用，小衣裳，小帽子，小鞋，还有几匣衣料。按着规矩说，应当送小米鸡蛋糕与黑糖，可是大家都知道既非牛太太作月子，似乎不必这样送。牛太太也很满意。自己既享用不着，都便宜了纪妈，那才合不着呢。这些礼物都摆在堂屋的条案上。陈列妥当，厨子到了，开始剁肉，声势浩大，四邻的识见不广的狗全叫起来。牛老太太叹了口气，这才象回事。打算叫自家威风凛凛，得设法使狗们叫，这才合规矩。

　　老刘妈的手指全是红的，染了多少红蛋，几乎没人能知道。鸡蛋设若会觉到骄傲的话，这是最好的时机了。就是那小而不起眼的蛋，涂得红红的便也登时显着特别的体面。况且那些平常和“蛋”发生关系的字眼，在此刻全似乎没有联属，而另有一些以“红”为中心的吉利话儿和它打成一气。老刘妈把染好的蛋都放在铜盘子上，象几盘子什么神秘的宝珠，鲜艳，浓厚，圆满，带着子孙万代的祥气。红蛋预备好，她和太太细心的研究了一番，把洗三该有的东西，如艾子水，如老葱，如带孔的老钱，如烧矾末，全都放在天赐的左右，看起来非常的严重，仿佛生命的开始比一师人马的开拔还要复杂，在一条小生命上的希望是无穷无尽的。

　　八点以后，亲友陆续的来到。牛老太太接待亲友的神气很值得注意。她的态度便是慈善的本身，笑着，老眼里老象含着点泪光，带出非常感激大家的意思。及至细一看，她是对自己笑呢。她觉到自己的能力，她是叫大家看看她的本事与优越。对那些穷苦一点的亲友，她特别的谦和，假如他们是借了债而来行人情的，那正足以证明她的重要与他们的虔诚。是的，她并没有约请这些苦亲友，而他们自动的赶上前来。无论怎样为难，他们今天也穿得怪干净，多少也带来些礼物，她没法不欣赏他们的努力——非这样不足算要强的人。王二妈的袍子，闻也闻得出，是刚由当铺里取出来的；当然别的物件及时的入了当铺。李三嫂的耳环是银白铜的。张六姑的大袄是借来的，长着一寸多。牛老太太的眼睛把这些看得非常的清楚；很想奖励她们一番，可是她的话有分寸：“哎，没敢惊动亲友：这怎说的，又劳你的驾；来看看小孩吧。”她心里明白——“本来没想请你们。”她们也明白，可也另有一派答对：“应该的呀，给你来贺喜；要不是那个呀，昨天就来帮助你张罗了；都仗着你一个人，可真不容易！”

　　说着，来到天赐的展览室，大家一齐失声的“哟！怎么这么胖呀，多体面呀，可是个福相！”

　　屋里已坐定七八位老太婆与媳妇，把天赐团团围住，差不多都吸着烟卷，都夸奖着天赐的福相，都高声彼此的招呼，都嘴里谈着娃娃，而眼中彼此端详着衣裳打扮。屋里的温度忽然增高十度。后来的继续进来参观，先来的决不想让位；特别是有些身分的人，干脆坐在娃娃的身旁，满有自居子孙娘娘的气概。天赐莫名其妙，只觉得憋闷得慌，再也不能安睡，小眼睛直眨巴，这使大家更加倍的佩服：看这俩大眼睛，懂事似的！

　　男宾，除了至亲，没有详细参观娃娃的权利，都在东西屋里专等着喝喜酒。牛老者的招待方法与太太的完全不同，绝对没有一定的主意。他想不起说什么好，又觉得一言不发也未必对。他转着圆脸向四面笑，笑得工夫太大了，便改为点点头，点头太多了，便随便的说一句：“可不是，”“抽烟吧。”头上出了汗，这是个启示：“什么时候了，天还这么热！”大家说：“你是喜欢的，天并不热。”他哈哈起来。他的身后跟着四虎子，他一说“抽烟吧，”四虎子便把烟递过去——始终没管倒茶，因为主人没说。东西屋里的文化比起堂屋的来要低着很多，牛老太太知道这群土豆子专为来吃饭。她下了命令，先给东西屋开饭。

　　饭的确不坏，各位掌柜的暂时抛开关于作买卖的讨论，诚心的吃了个酒足饭饱，个个头上都出着热汗，然后牙上插着牙签，腾出手来用热手巾板狠命的擦脑门子。脑门擦亮，扑过烟筒去，吸着烟三三两两的偷着往外溜。

　　女宾席上可不这样简单，每一桌都至少吃个五六刻钟。这很官样。据牛老太太看。可是，有一点叫她未免伤心：各桌上低声的谈话，她扫听着，似乎大不利于天赐。屋中的光景仿佛忽然暗淡了好多，空气中飘着一片问号。牛老太太张罗着这桌，眼瞭着那桌：张六姑的薄嘴唇动得象是说“私孩子”。李三嫂神出鬼入的点了点头。无论你把谎造得多么圆到，你拦不住人们心里会绕弯。特别是那几位本族的，在牛太太的视线外，鼻子老出着凉气，这些凉气会使她觉得凉飕飕的，好象开着电扇。牛太太的心中不很自在。她知道牛老者是老实头，假如她们把他包围上，事情可就不见得好办。她得设法贿赂她们。天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收买；自己吃肉，得让旁人至少啃点骨头，英雄的成功都仗着随手往外扔骨头。自私的人得看准了肉而决定舍了骨头；骨头扔出去，自有自告奋勇愿意当狗的。老太太心中盘算开了：给她什么，给她什么，给她什么，然后对她说什么，对她又说什么，叫她们分离开，而后再一一的收拾。先分红蛋，这是个引子，引子是表示吉祥，吉祥的底下再有些沉重的东西，大家的鼻子自然会添加热度而冒出暖气来。

　　办法果然有效，大家看完洗三还不肯走，等着吃晚饭。牛老太太准知道她们一出大门，鼻子还会凉起来，可是在分别的时候彼此很和气。把客人送了走，她叹了口气，只成功了一半！她问老伴儿看出什么故典来没有，老者抓了抓头，他只看出大家吃得很饱，对于政治，他简直是一窍不通。不过这也好，牛太太正好把事情暗中都办了，叫他去顶着恶名。老太太所没看到的是这个：谁也晓得牛老头是老好子，而她是诸葛亮，聪明人就是有这点毛病，老以自己的藐小当作伟大，殊不知历史上并没有这样的事。要是有的话，人心早变成豆儿那么小了。

　　不论怎说吧，天赐的存在，是好是歹，已经是公认的了。

　　自要红蛋被人分去，你想向生命辞职也不容易了！

四　钩儿套圈

满月也过了。虽然这应比三天更隆重，可是办得并不十分起劲，牛老太太确是把该堵塞的地方都设法堵住了，可是闲话这条河——象个烂桃——是套着坏的。天赐并没招惹着谁，名誉可是一天比一天坏。只有人是可以生下来便背着个恶名的，咱们还没见过自幼便不甚光荣的猪，天赐这口奶真不容易吃。

　　牛老太太可是很坚决，任凭大家怎样嘈嘈，天赐到底比从亲戚家抱来的娃娃强；楞便宜了外人，就是不跟亲戚合作，大家也只好白瞪眼。可是白瞪眼也不是全无影响——满月办得不甚起劲。眼虽白瞪，究竟是瞪了，无论怎说也有点别扭。英雄不是容易作的呀。

　　不用管这个了，反正满月已过，是好是歹得活下去了。专把洗三满月作得非常美满，而后便一命归西，也没多大意思。生命的最大意义仿佛就是得活那么几十年，要不然便连多糟蹋粮食的资格也得不到。天赐决定活下去，这是很值得赞美的。自然活下去也有活下去的苦处，但是他不怕；凡不怕生命的便得着了生命，因为粮食是他糟蹋的。

　　天赐的苦处还真不小呢。按照纪妈的办法，小孩是应当放在个沙子口袋里，过五六天把结成块的沙子筛巴一回，再连同小孩放进口袋去。十六里铺一带等处的弱小国民差不多都是这么养起来的。有的不甘心在口袋里活着，就在口袋里死去，倒也很省事。天赐可没受这个罪，他是官样孩子，不能装口袋而与机器面粉相提并论。他另有种苦处。虽然没装口袋，他的手脚可都被捆了个结实，一动也不能动，象一根打着裹布的大兵的腿，牛老太太的善意，唯恐他成了罗圈腿；后来，天赐的磕膝拧着，而脚尖彼此拌蒜，永远不能在三分钟内跑完百米；这个，牛老太太没想到。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腿的。

　　手脚既然不能动，只好仗着啼哭运动运动内部了。这也行不通：每逢他一出声，乳头便马上堵住他的小嘴，他只好由哭喊改为哼哼，象个闷气的小猪。第一是孩子不应当哭，第二是纪妈的奶不应当存起来；牛老太太把账永远算得很清楚。设若由孩子的性儿哭，这便是费了孩子的力气，而省下纪妈的乳，按什么经济理论说也不大对。老太太似乎也明白，娃娃是应在相当的时候哭一会儿；但是一想到纪妈那对乳和月间的工钱，不由的她就叫出来：“纪妈，孩子又该吃了！”钱不但会说话，而且会逼着人说话，这不能专怨牛老太太。手脚没有自由，被子盖了个严，不准出声，天赐有点起急，可是说不出道不出，只好一赌气子要抽疯。这是娃娃最好的示威运动。可是也怕遇上谁，牛老太太总不听这一套，早就预备好抱龙丸，一捻金，救急散，七珍丹，丸散膏丹，一应俱全。一病就灌！对什么她都有办法，天赐唯一的抵抗是不抵抗，自己翻白眼比有声有色的示威强的多。养孩子的乐趣是在发挥大人的才干；孩子得明白这个，不然便是找不自在。

　　天赐认了命。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睡不着的时候翻翻白眼。吃吃自己的拳头，踢踢腿，他满不敢希望。这么一来，他反倒胖了，这是多么体面呢！不止于体面呀，老太太还叫他“胖乖子”呢！刀把儿在别人手里拿着，你顶好是吃得胖胖的；人家要杀你呢，肉肉头头的，也对得起人；人家要不杀你呢，你也怪体面。天赐教给了我们这个办法，他似乎是生而知之的。

　　纪妈总算很尽心。但是为了几块子工钱，把自己的娃娃放在沙子口袋里，而来奶别人家的孩子，到底不是——也不应该是——件得意的事。她心中的委屈无处去诉，只好有时候四顾无人，拿天赐出出气。比如给屁股蛋子两掌，或是尿湿而不立刻给换布……虽然都不是照例的课程，不过三天两头有这么一次也够天赐受的。自然，我们无须为这个而悲观；可是生命便是个磨炼，恐怕也无可否认。

　　老刘妈本是可以和天赐没什么关系的，而且天赐也没故意和她套交情，可是她杀上前来。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在她年青的时候，家中倒确是寒苦，非出来挣饭吃不可。到了老年，家境已慢慢转过来，她有孙儿孙女，也有口饱饭吃。但是她不回去。偶尔回家一次，她一年所挣的工钱全花在晚辈身上，给孙子带来城里的玩具，给孙女买来小布人，给儿媳妇带来针头线脑，细齿的木梳，和作鞋面的零材料等等。大家都很尊敬她。大家还没尊敬完她，她向后转回了城。没有牛太太，她心中就没了主心骨。她得牺牲了一切舒服自在，以便得到精神上的安慰。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象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

　　太太有了少爷，老刘妈更高兴了；就是两眼全瞎了也不能辞职。设若太太是子孙娘娘，她必得是永远一旁侍立的仙女，给娘娘抱着娃娃。不过，纪妈来了；一个大打击。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巴。和纪妈一块吃饭的时候，她嫌纪妈的嘴太大。嘴太大根本没有在城里作事的资格。况且纪妈老委委屈屈的呢，这更使她非常的生气。她不能明白为什么在牛太太手下而还觉着委屈，这简直是不要脸。老刘妈可以算是忠诚的人了，她只希望一个人的成功，不许大家诉委屈，因为那一个人的成功便是她的成功，虽然她未必得到物质上的好处，可是充分的过了狗瘾。她不能看着抱娃娃——太太的娃娃——而觉着委屈的纪妈而不生气。

　　但是她没法把纪妈赶了走，因为娃娃必须吃奶。前后这么一想，她除了看不起纪妈之外，还附带着不大喜欢天赐。天赐设若真是英雄好汉，据她想，就根本不能吃纪妈的奶。这个，她可不敢明言。当牛太太夸奖天赐的时候，她便多少给纪妈加上几句不大受用的话，而极力的奉承天赐。赶到太太对天赐有所不满的时候，她便也顺口答音的攻击这个娃娃。她是走狗中的能手。

　　纪妈受了老刘妈的气，也许是更爱天赐一点，也许在天赐身上泄怒，而天赐的屁股又加多了被拧的机会。生养在一个英雄——不管是多么大小的英雄——的手下，得预备好一座硬屁股，这是必需的。

　　天赐已会笑了。纪妈不大注意他的笑，她专留神他的哭；他不哭，她便少受申斥。天赐许多的笑是白费了事，没人欣赏。老刘妈瞎着一只眼，看不清娃娃的微有笑意的笑，即使看清，她也不热心的去给宣传。她的耳朵更有用，一听到孩子哭，她便自言自语的叨唠起来：这样的奶妈，老叫孩子哭，没有见过！这虽是自言自语，可是并不专为自己听；太太要是听见呢，自然便起了作用；纪妈听见呢，也好。反正有人听见便好，而她的自言自语是会设法使人听见的。

　　牛老太太自然喜欢娃娃的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她在一旁，天赐永远不笑。纪妈已经向太太报告过，娃娃已会撇嘴儿微笑。太太不信，而老刘妈以为奶妈是要加入狗的阶级，虚造事实，以便得宠。旧狗遇见新狗比遇见猫还气大，“太太，可得说奶妈子一顿，别这么乱造谣言！我就没看见娃娃笑过一回，哼！”

　　可是天赐确是会笑，牛老头儿知道。要说天赐已经会认识人，便是瞎话，可是他专爱对老者笑，也许他的圆秃脑袋能特别引起娃娃的注意——假如不能引起成人的趣味。事实给我们作证，多数的小孩喜欢“不”英雄的人。要不然怎么英雄有时候连娃娃一齐杀呢。老者天天要过来看天赐两三次，若遇上天赐正睡觉，他便细细看他的闭成缝儿的眼，微张着的小嘴，与一动一动的脑门，而后自己无声的笑一阵。若赶上娃娃醒着，他把圆脸低下去低声的不定说些什么，反正一句有意思的也没有：“小人！小伙计！吃饱了？睡忽忽了？还不会叫爸呀？真有你的！看这小眼，哟，哟，笑了！”天赐果然是笑了，那种无声而微一裂嘴的笑。

　　牛老者把这个报告给太太。太太心里微酸。纪妈已报告过，她不信；现在老伴儿又来这么说，分明他和奶妈联了盟，他是给纪妈帮忙助威！老太太自己没有看见娃娃笑，谁说也不能算数。“啊，我怎么没看见呢？”太太那对小深眼象俩小井，很有把老伴儿淹死的意思。

　　“也许是要哭，没准儿。”老者对于未经太太审定的事，向来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少上纪妈屋里去，老了老了的，还这么杓杓颠颠的！”太太的酸意和真正山西醋一样，越老越有劲。自然，太太不是没有眼睛，不晓得纪妈的吸引力是很弱。不过，她得这么防备一下；英雄的疑虑是不厌精细的。看着该杀的，哪怕是个无害的绿虫儿呢，乘早下手。况且纪妈到底是个女人呀！老头儿听出点意思来，一时想不出回答什么，笑了笑，擦了擦圆脸，啊了两声，看了看天花板，带着圆肚子摇了出去。他一点没觉得难过，可也没觉得好过，就那么不凉不热的马虎过去。

　　由天赐的笑，牛宅又闹了这么些钩儿套圈。牛老者来看他的次数减少了一半，他只好自己偷偷的笑了。

五　解放时期

胡胡涂涂，天赐不折不扣的活了六个月。到这儿，才与“岁”发生了关系。牛老太太训令纪妈一干人等：“有人问，说：半岁了。”“岁”比“月”与“天”自然威严多多了。天赐自己虽没觉出“半岁”的尊严在哪里，可是生活上确有变动。这些变动很值得注意，怎么说呢，假如人生六月而毫无变动，或且有那么一天，自朝及暮始终没出气，以表示决不变动，这个小人也许将来成圣成贤，可也许就这么回了老家。所以我们得说说这些变动，证明天赐在半岁的时候并未曾死过：传记是个人“生活”的记录，死后的一切统由阴间负责登记。从一方面说，这是解放时期。牛老太太虽然多知多懂，可是实际上一辈子没养过小孩，所以对解放娃娃的手脚，究竟是在半岁的时候，还是得捆到整八个月呢，不敢决定。她赏了纪妈个脸，“该不用捆了吧？在乡下，你们捆多少天哪？”纪妈又想起沙子口袋来：“我们下地干活去，把孩子放在口袋里，不用捆，把脖子松松拢住就行。”老太太对纪妈很失望：凡是上司征求民意的时候，人民得懂得是上司的脸，得琢磨透上司爱听什么，哪怕是无中生有造点谣言呢，也比说沙子口袋强。纪妈不明白此理，于是被太太瞪了两眼。

　　到底是老刘妈。太太一问，她立刻转了眼珠——那只瞎的虽看不见东西，可也能转动助威——心里说：往常太太一问，街上有卖粽子的了吧，一定是要开始预备过五月节，或是太太想吃一顿嫩西葫芦馅的饺子。这么一想，便有了主意：“少爷不是快八个月了吗？”给太太一个施展学问的机会。“谁说的，不是刚半岁吗。”太太的记性到底是比下人的强。“老这么老颠蒜似的！”

　　“个子那么大，说九个月也有人信！”老刘妈的狗文章不专仗着修辞，而是凭着思想的力量，沉重而发甜，象广东月饼。“其实半岁就可以不用捆了，该穿小衣裳了。”真的，她自己的孩子也是在口袋里养起来的，根本不晓得娃娃该捆几个月；太太既是问下来，想是有意给天赐松绑。设若太太问娃娃该在几个月推出斩首，老刘妈必能知道是应登时绑到法场。

　　无论怎说吧，天赐身上的捆仙绳被解除下去，而换上了连脚裤。纪妈看出来：六个月的工夫，捆仙绳确是有功效，天赐的腿绝对不能罗圈了，因为脚尖已经向里拐拐着。这回她留了个心眼，没向太太去报告。幸而如此；不然，天赐也许再被捆起来。

　　好在天赐是男子汉大丈夫，曲线美的曲法如何，他满不在意。反正松绑是件快事，他开始享受。拳头也能放在口中咂着，脚也会踢，他很高兴。

　　一个哭不好，笑也不好的人，如牛天赐——小名福官——者，顶好别太高兴了。天赐不懂事：两脚踢起，心中一使劲，两唇暴裂，他叫出一声“巴”来。由他自己看，这本是很科学的，可是架不住别人由玄学的观点看。牛老太太以为一个懂得好歹的，官样的娃娃应当先叫“妈”。天赐叫了“巴”。

　　“巴”者“爸”也；就凭牛老者那个样，配吗？

　　牛老者自然很得意了。五十多岁才有人叫爸，当时死去也不算冤屈了，况且是没死而当活爸爸呢！他越高兴便越不知道怎样才好，全身的肉都微笑着，而眼睛溜着太太。太太怎看怎以为他不象个官样的爸爸，而这官样的娃娃偏叫他，真使人堵得慌。

　　老刘妈的尾巴又摇起来了，她歪着头看准了天赐的嘴：“叫妈！叫妈！”天赐翻了翻白眼，一声没出，偷偷的把连脚裤尿了个精湿。白活半岁，刘妈心里说。

　　其实我们的天赐并没白活；再往真切里说点，一切生命向来没有白活的时候。先不用说别的，天赐已长出点模样来；谁能说这六个月的奶白吃了呢？天赐一定是没闲着，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对于他要长成什么样必是思想过一番。不然，他为什么长成自己的面貌，而不随便按照纪妈或四虎子的样子长呢？生活是一种创造：红脸大汉拦不住儿子长成白面的书生。

　　天赐的腿是没办法了，这自然不是他的过错。他的脑杓扁平也不是他自己所能矫正的：牛太太是主张不要多抱娃娃的，六个月工夫，除了吃奶，他老是二目观天，于是脑杓向里长了去，平得象块板儿。现在虽穿上连脚裤，可是被抱着的时候仍然不多。纪妈自然不反对这个办法，牛老太太以为非这样不足养成官样儿子，疼爱是疼爱，管教是管教，规矩是要自幼养好的，娃娃应当躺着，正如老刘妈应当立着。天赐的创造是在脸部。我们现在一点还不敢断定他是个天才，或是个蠢才；不过，拿他自己计划的这张小脸说，这小子有点自命不凡。豪杰有多少等，以外表简单而心里复杂的为最厉害。天赐似乎想到了这个。眉毛简直可以说是被他忘记了，将来长出与否，他自己当然有个打算。眼睛是单眼皮，黑眼珠不大，常在单眼皮底下藏着，翻白眼颇省事。鼻子短而往上掀着点，好象时时在闻着面前的气味。薄嘴唇，哭的时候开合很灵便，笑的时候有股轻慢的劲儿。全脸如小架东瓜，上窄下宽，腮上坠着两块肉。在不哭不笑的时节，单眼皮搭拉着，鼻尖微卷，小薄嘴在两个胖腮中埋伏着，没人知道他是要干什么。脸色略近象牙的黄白，眉毛从略，脑顶上稀稀的爬着几根细黄毛。部分的看来，无一可取；全体的端详，确有奇气——将来成为豪杰与否还不敢说，现在一定不是个体面的娃娃。但是自己能创造出不体面的脸来，心中总多少有个数儿，至少他是有意气牛老太太。

　　虽然这么说，到底他有点艺术的手段，两腮的肉救了他的命。牛老太太当要对他生气的时候，往往因为那两块肉而把气压下去。官样孩子的基本条件是多肉；有眉毛与否总是次要的。况且“孩大十八变”，焉知天赐一高兴不长出两条卧蚕眉呢。老太太为减少生气，永远先看他的腮。客人呢，自然也找最容易看到的地方来夸奖：看这一脸的肉，有点福气！至于那些不得人心的地方，主人与客人都看得清楚，可是都持着缄默的态度。艺术，由此看来，就是个调动有方；假若天赐把肉都匀到屁股上去，那只好专等挨揍吧。

　　到了八个月，牛老太太由极精细的观察，发现出来：设若再不把娃娃抱起来，也许那个扁平的脑杓会更进一步把应长在后面的东西全移到前面来，而后面完全空空如也。把脑后的头发要都移植到脑门上来，前面自然威风凛凛喽，而后半一扫光怎样办呢？老太太考虑了许久，才下了第二道解放令：娃娃除在吃奶时间也理合抱一会儿。

　　随便解放，无论对于什么，是很危险的。最牢靠的办法是一把儿死拿；即使急的水会横流，反正不能只淹死一个人。抱娃娃令刚一下来，连四虎子也搭讪着走上前来。更气人的是天赐见着四虎子就往前扑，而且一串一串的喊“巴”！四虎子这小子，别看他楞葱似的，有时候一高兴也能作出巧妙活儿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他很会抱娃娃。牛老太太虽然能把四虎子喝出去，可是没法子使天赐明白过来：一个官样的孩子怎能和个老粗相友爱呢。老太太越想把娃娃的身分提高，（而且是完全出于善意，）娃娃偏成心打坐坡，不知好歹。她自然犯不上为这个而想自杀，可是心中真不痛快。她在夏天嘱告四虎子多少回了，穿好了小褂！而四虎子在挑水去或打扫院子的时候，偏赤着背。没办法！现在，天赐又是个下溜子货。况且老太太不是不以身作则呀，顶热的天她也没赤过背，照旧是穿着官纱半大衫，在冰箱旁边的磁墩上规规矩矩的坐着。再说，她也没叫四虎子抱过一回，你说天赐是和谁学的，偏偏爱找四虎子！

　　老太太可是没完全灰心，该办的还得办，只求无愧于心吧。天赐该种痘了。老太太亲自出马去调查。施种牛痘的地方很多，天赐自然不能上这样地方去，身分要紧。花钱种痘的地方也不少，可是大概分为两派：一派是洋式的，只种一颗，而且不必一定种在胳臂上，腿上也行。一派是老式的，准在左右两臂上各种三颗，不折不扣，而且种的时候，大夫的手不住的哆嗦。她决定抱天赐到打哆嗦的地方去，理由是哆嗦的厉害了，也许应种六颗而种成七颗或八颗；牛痘不是越多种越好么？

　　择定了吉日，大举的去种痘。纪妈戴上应戴的一切首饰，穿上新衣。老刘妈也愿跟去，一半是走狗，一半是天气已暖，借机会去散逛一番。她也打扮起来。牛太太于装扮得尽情尽理而外，还找出檀香股子的老折扇；还不到拿扇的时节，专为表示大雅。天赐穿了新红洋绉的毛衫，头上的几根黄毛很勉强的扎成一个小辫，专仗着红绒绳支持着。脚上穿了黄色老虎鞋，安着红眼睛，挂白挂须。除了他自己，其余的都很体面。

　　活该天赐丢人！设若只种一颗，虽然也得哭——种痘而不哭的小儿恐怕是没有哭的本能——但绝对不会把哭的一切声调与姿态全表演出来。种六颗，不哭怎么办呢？好一阵哭，嘴唇好象是橡皮的，活软而灵动。眼中真落了泪，有往鼻子上流的，有在眼角悬着的，还有两三滴上了脑门。老虎鞋也踢掉了一只，小辫也和绒绳脱离了关系。连扁平无发的脑杓都红红的挂着汗珠，象一堆小石榴子儿。由全体上看，整是大败而归的神情。牛老太太要不是心疼扇股子，真想敲他一顿好的。好在医生很坚决，不种齐六颗不拉倒，因为牛太太有话在先：种六颗才送一块钱，短一颗扣大洋一角五分。天赐觉到非抽疯示威不可了，正要翻白眼，六颗种齐了；算是没成了最动心的悲剧。

　　回来的时候是抄小路走的，天赐还抽答呢！

　　痘发得不错，只瞎了两颗。天赐大概有点心里的劲儿，他并没大发烧，而且几天的工夫没怎么哭，大概是表示：你要不动我，我本来不愿多费眼泪。

　　痘儿落了痂，天赐开始喷牙。把“巴”似乎忘了，高兴便缩起脖子，小眼一挤，薄嘴唇一撅，噗！噗完之后，他搭拉着一双胖腮静候有什么效果。果然，大家都想看还包在牙床里的小嫩牙。他不叫看，谁过来噗谁个满脸花。身上的玩艺越多，生活的趣味越复杂；牙已露出一个，他觉得噗噗又太单调了，于是自己造了一种言语，以“巴”为主音，随时加上各种音乐：有时候管牛老头儿叫“嘟嘟”，有时候管老刘妈叫“啊”，有时候自己作一首诗——“嘟嘟巴巴噗——噗！啊——”用手一指，原来诗中的要意是要出去，上院里玩玩。牛老太太不准，“野小子！看谁敢上院里去！”没办法，他只好继续作诗，嗯，嗯嗯！据四虎子的解释，这首极短峭的诗是骂牛老太太呢。

　　天赐可是还不会爬。“七坐八爬”，老刘妈早就这么预言下了，而天赐决定不与她合作，偏不爬。事实上是这样，他是头沉腿软，没法儿爬。他于是发明了滚，肚子，脊背，来回翻转，会横着移动。有时候利用肚子朝上的机会，小麻雀向空中喷水，直起直落，都浇在自己身上，演习着水淹七军。“这小子官样不了了！”牛老太太心里说。可是四虎子赶上太太不在家的时候，特意过来烦演这一出。“来一个，伙计！来一个直直的！”天赐为表示感激，真来了直直的；四虎子把预备买袜子的钱给天赐买了一对哗啷棒，一个脑子是五个黑豆的小人，头一动就哗啦哗啦的响。这头一批玩具是四虎子的礼物；那些当权的人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层！天赐露着小牙叫了四虎子一串儿“巴”，老刘妈那只好眼差点也气瞎了！

六　哗啷棒儿

新落花生又下市了，天赐已经一岁。

　　在他十个来月的时候，纪妈心中已打开了鼓：她真愿回家看看自己的娃娃去，可是她又怕回去。城里的享受和想家的苦痛至多不过是一边儿重，有时候她宁愿牺牲了大米白面与整齐的衣服，而去恢复骨肉团聚的快乐；个人的物质享受没完全克服了她的心灵。（要不怎么老刘妈不喜爱她呢。）难处是在这里：把自己撇开不提；那点钱！那点钱！！那点钱！！！在她看，她自己有了吃喝，她必须把所挣的钱全数交给家中，这才对得起大家。在家中看，她的离开家庭是种高贵的牺牲，可是他们真需要那点钱。她愿意回去，他们也愿意她回来，但感情敌不过老辣的事实，那点钱立在他们与她的中间，象一个冷笑的巨鬼，使他们的血结成冰。她的心拴在她自己的娃娃身上，她的理智永远吻着那几块钱。回去，回去！有时候她跺着脚这样自言自语。可是她真怕——有那么一天还是非回去不可呢！假如天赐断了奶！在十个月左右断奶是常有的事。她常楞着，长嘴闭成一道线，什么也想不出，只有家，钱，家，钱，两个黑影来回的撞她的心。

　　幸而在十个月左右，牛老太太没有提断奶的事，走狗老刘妈也没提——有多少多少事，该作的事，太太要是想不起，老刘妈便也想不起；有多少多少事，无须办的事，太太自要一提，老刘妈便有枝添上叶；地道走狗吗。她们没有提，纪妈更会闭紧了嘴。可是她想起自己的娃娃，比天赐大着两个月，应当是一生日了。一生日了，自己的娃娃，会走了吧，长了多少牙，受别人的气不受，吃了什么，穿着什么……她看着天赐落泪，在夜间；白天，得把泪藏起来。

　　对于天赐，她有时候发恨，因为她自己的娃娃；有时候恩爱，因为她自己的娃娃。一想起自己的娃娃，她看天赐只是一堆洋钱，会吃奶的洋钱。可也有时候，她紧紧的抱着他，一个跟着一个的亲嘴，长嘴岔连天赐的胖腮都吸了进去，象虾蟆吞个虫儿似的，弄得天赐莫名其妙。在断奶与失业的恐怖中，她没法不更爱这堆洋钱了。她心中唯一的希望是：假如天赐懂得报恩，而不许她走，她便能多混几个月——长久的计划是不能想的。她加意的看护天赐，而且低声的把委屈都告诉了他，他似乎懂又似乎不懂的和她瞎嘟嘟。有的时候，她把娃娃放下，而恫吓着：“我走了！再不回来了！”然后走出几步去看看有什么作用。天赐多半是滚起来，抬着头，两手用力支持着，啊啊几声。纪妈心中痛快些——这小子还有人心。不过也有的时候，他手脚朝天，口中唱着短诗，完全不理她；这使她非常的难过，“好东西；我走就是了！”可是她知道那几块钱的价值是不能这么随便舍弃的。她稍微瘦了些。

　　至于天赐是否爱纪妈呢？很难说。这小子有时候能非常的冷静，两腮一垂，眼角搭拉着，很象个不大得志的神仙，对谁也不表示亲热，特别是对牛太太。在这三个女人中，自然他和纪妈最熟，但熟不就是爱。设若他能爱的话，无疑的他最爱四虎子，其次是牛老者，大概他是愿作个男性的男子汉。可是他也爱花的东西，谁的衣裳上有花，他便扑过去；纪妈看出这个来，她可是不敢穿花衣裳。在她的简单而可敬的心中打算着，假如被辞退，她走的时候须穿上一件花衣。设若天赐能抱住她不放，她的机会便多了些。她想暗中托四虎子把一件蓝布衫卖掉，以便买几尺花洋布；她决不肯动用工钱中的一文。

　　可是在执行这条计策之前，她觉出她脚下的地已稳固了些。有一天老刘妈病了，得由纪妈下厨房作饭。老刘妈最讨厌别人动她的锅碗刀勺。只要她支持得住，决不肯离开厨房。十回有八回，她有病而不告诉人，怕别人占据了她的地位。由忠诚而忌妒是走狗的伟大，而是圣人的缺点。这回，她可是不能不离开厨房了，因为四虎子发现了她手里拿着炒勺，躺在水缸的前面，嗓子堵着一口痰，一口很有将她憋死的把握的痰。四虎子慌了，慌得惊鸡似的，越嘣越没主意。直到牛老太太来到，他才把老刘妈卷巴卷巴抱到她屋里去。牛老太太开开自己的药库，细细合算了一番，找出一包纸上带“↓”号的丸子来。牛老太太都文雅官样，就是记药包的办法是和送水和卖炭的学来的，在纸上画不同的鸡爪代表药的差别与功用：爪朝上的是妇科药，五爪的是治重病的。五爪丸灌下去，老刘妈喘过口气来，可是仍然不能动弹；太太也明白交派下来：非吃四爪丸不准下地。

　　这样，纪妈便非下厨房不可了。往常她每每张罗着帮老刘妈的忙，而都被拒绝了；老刘妈的势力范围是不许别人侵入的。四虎子倒能搭把手，如剥剥葱，洗洗米之类的不惊人的工作。可是四虎子是个“小子”呀；同性的不便合作，便给了异性的一些携手的机会。纪妈平日除了看孩子，次要的工作是作些针线活。老刘妈对这个是无可如何的，她的眼已不作脸了。可是她生气：不是她真愿包办一切，活活把自己累死，而是愿意一切都由她监管，她得在事实上算头一份儿。看看太太和纪妈讨论怎么裁，怎么作，完全没她的事，多么难堪！因此，她更得把厨房的门关得严严的了。现在，吃下五爪丸去，任凭纪妈侵略厨房，她觉得生命的空虚，象条一叫便咳嗽的老狗那么卧着。

　　纪妈自己知道不能和老刘妈竞争，就拿切葱丝说，她一辈子也不用想能切得那么细，象老刘妈切得似的。可是她心中痛快了点，自要一进了厨房，她以为便有可以顶了老刘妈的希望。她一点没有替老刘妈祷告快死的意思，但事实往往使人心硬一些：老刘妈吃了五爪丸，也许……呀！一个人的死会给别人一些希望。

　　更使她高兴的是天赐表示了态度。她正在煮饭，四虎子奉了太太的命令，调她急速回营，因为天赐和太太闹翻了。四虎子看着饭，纪妈脚尖高伸，脚踵急蹾，头上的发髫一起一落，慌忙的跑来。天赐在床上仰卧，手脚乱蹬，哭得异常伤心，而没有充足的眼泪。

　　“看这孩子，看这孩子！”牛老太太叨唠着：“不跟我，翻波打滚！好的，越大越有样儿了！”

　　天赐一点也没有把妈妈放在心上，扑过纪妈去，一头扎在怀里，登时不哭了。藏了有一分钟吧，回过头来笑了，眼皮上还悬着两个舍不得走的泪珠。

　　“从此你就别再跟我，你个小东西子！”牛太太指着他的鼻尖说。

　　“啊，卜！”天赐毫不客气的反抗。

　　纪妈没敢作任何的表示，极冷静的守着中立；介乎两大之间，这是最牢靠的办法。可是她心中自在了许多——要是天赐能多来这么几次，她的地位可就稳固多了。

　　到天赐生日那天，老刘妈才又照常办公，已把五爪四爪三爪等丸药都依次吃过；太太的医术简直比看香的张三姑还高明——这在老刘妈心中是最高的赞扬，因为张三姑能用香灰随便治好任何病症。

　　天赐的生日有两项重大的典礼，一项是大家吃打卤面，一项是抓周。第一项与天赐似乎无关，而好象专为四虎子举行的。四虎子对打卤面有种特别的好感，自要一端起碗来就不想再放下。据他自己说，本来五大碗就正好把胃撑得满满的，可是必须加上两三碗，因为他舍不得停止吸面的响声；卤面的响声只能和伏天的暴雨相比，激烈而联贯。

　　第二项可是要单看天赐的了。大家全替他攥着一把汗。纪妈唯恐他去抓太太所不愿意叫他抓到的东西，因为他是吃她的奶长起来的，他要是没有起色，显然是她的奶没出息。一个妇人的奶要是没出息？！四虎子另有个愿望，他热心的盼望太太公道一些，把那对哗啷棒也列入，他以为小孩而不抓玩具简直不算小孩，而是个妖精。可是牛太太不能公道了，她早和刘妈商议好应用哪几件东西去试试天赐。太太有块小铜图章，是她父亲的遗物，虽然只是块个人的图章，可是看着颇近乎衙门里的印。太太最注意这件高官得作、骏马得骑的代表物。老刘妈建议：应把这块印放在最易抓到的地方，而且应在印钮——一个小狮子——上拴起一束花线，以便引起注意。其次便是一枝笔，一本小书；二者虽不如马到成功伸手抓印的那么有出息，可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笔与书也是作官的象征，不过是稍绕一点弯儿。再其次是一个大铜钱，自从在咸丰年间铸成就没用过，非常的光亮。这是为敷衍牛老者，他是把钱放在官以上的人；天赐既是老爷和太太共同的产业，总得敷衍牛老者一下。

　　至于牛老者呢，他目下以为卤面高于一切，很有意加入一把羹匙，表示有卤面吃的意思——一个人有面吃，而且随便可以加卤，也就活得过儿了。可是他并没向太太去建议，少和太太办交涉是使卤面确能消化的方法，这个人专会为肚子而牺牲了理想。

　　纪妈当然没有发言权。四虎子向老刘妈打听明白，心中觉得不平。这太不公道了。况且怎见得哗啷棒便比铜钱低呢？可是，他自有办法。

　　一个非常美丽的秋天，浅远的蓝天上飞着些留恋的去燕。天赐抓周礼在正午举行，在桂香里飘来一两声鸡鸣。老刘妈把御定的几项物件都放在铜盘上，请太太过目。然后纪妈抱来天赐，他的脸还是搭拉着，仿佛一点也没看出一周年有什么可乐。虽然眉毛已有相当的进步，长出稀稀的几根。可是鼻子更向上卷了些，“不屑于”的神气十足。

　　老爷为保养肚子，带着里边的三碗卤面，已在床上打开了不很宜于秋高气爽的大呼。四虎子请了他一次，他囔嘟了几声，不知是要添点卤，还是纯粹为嘟囔而嘟囔。不管怎样吧，他依旧睡下去。

　　四虎子回来报告：

　　“老爷睡了；我替他吧？”

　　“你是什么东西？”太太说。

　　四虎子也楞住了，他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这本是世上最难答的一个问题。可是他搭讪着站在屋里，手按着大褂的口袋，太太也没再驱逐他。

　　老刘妈比牛太太还热心，一个劲嘱咐天赐，“抓那个有花绳纽的小印，老乖子！”

　　天赐用小眼看了看铜盘，刚一伸手又缩回去，把大拇指放在口中，好象是要想一看。屋中的空气十分的紧张。拔出手指，放在鼻前端详了一番，觉得右手拇指不高明，把左手的换上来咂着。咂着似乎不大过瘾，把食指探到小白牙的后面去掏，仿佛刚吃了什么塞牙的东西。

　　纪妈托住了他，往铜盘那边送，大嘴发出极轻微的声儿，就象窗上的纸口，裂得虽大而声儿很细，当风吹过来的时候：抓呀！抓呀！

　　天赐探着身，看桌上的小胆瓶颇好玩，定着眼珠看，用手指着：啊啊呀呀。对于铜盘一点也没看起。

　　老刘妈急了，要把着娃娃的手去抓。太太非常镇静的拦住她：等等，看他自己抓什么！

　　四虎子本没打算出声，可是不晓得嗓子里怎一别扭，嗽了一下。天赐的头回过来，张牙舞爪的往这边扑。这时候，四虎子再也忍不住，把久已藏好的哗啷棒从衣袋里掏出，哗啷了几声。天赐笑着，眼中发着光，鼻旁起了好几个小坑，都盛着笑意，身子往前探，两手伸出去。他要哗啷棒！

　　太太想喝止住他们，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花棒已换了手，天赐连踢带跳的摇起来，响成一片。

　　太太的一对深眼，钉着四虎子，问：“花棒，抓花棒，有什么说章呢？”太太的脸要滴下水来。

　　“说章？”四虎子想了想：“爱玩！”

七　两种生活

　　一岁，两岁，三岁，光阴本来对什么都不挂心，可是小猫小狗小树小人全不住的往起长，似乎替光阴作消费的纪录呢。天赐三岁了，看着很象回事儿。他说话，走路，断奶，都比普通小孩晚些，可是到了三岁他已应有尽有，除了眉毛不甚茂盛，别的还都能将就。一个小孩能全须全尾的活到三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自己努力向善，有时候外来的势力会弄瞎他一只眼，或摔成罗锅儿，或甚至于使他忽然的一命呜呼。所以在自己努力之外，还得有些特别的智慧，能使自己的生长别和外来的势力顶了牛，如两个火车头碰到一处。天赐是值得佩服的，这三年工夫总算对付得不错。

　　牛老太太那份儿热心不止于负使天赐成了拐子腿的责任；专拿他的眉毛问题说，就剃过不知多少回。这个问题就很不易解决，而且很有把脑门剃过大口子的危险。天赐在这种地方露出聪明。原来的局势是：老太太以为非勤剃不可，即使天赐是块石头。而天赐呢，总以为长眉毛与否是他的自由，而且以为还没有到长眉毛的时候。设若这样争执下去，眉毛便一定杳无音信，而刀子老在眼前晃来晃去，说不定也许鼻子削下半个去。天赐决定让步，假装不为自己，而专为牛老太太，把生力运到脑门上去。这不仅是解决了小小的问题，和保全住了鼻子，而是生命哲学的基本招数。要作个狗得先长得象个狗，人也是如此。人家都有眉毛，你没有便不行，在这块没有自由，你想把它长得尖儿朝上象俩月牙似的都不行，要长就得随着大路，天赐明白了这个，所以由牛犄角里出来而到大街上溜达溜达。这未免有点滑头，可是老头儿有几个不是脑顶光光的？棺材里的脑袋多半是光滑的，这是“人生归宿即滑头”的象征。带着一头黑发入棺材固然体面，可是少活了年岁呢！

　　天赐非滑头不可。眉毛算是稀稀的足以支持门面了，还有头发问题呢。特别是那个扁脑瓢上，成绩太坏。还得剃！天下还有比剃头再难过的事？一上手，就把头部洗得和鱼那么湿。而后，按着头一劲儿剃，不准扬脖，不准摇动，不准打个喷嚏；得抿耳受死的装作死人，一点不关心自己的脑袋，仿佛谁把它搬了走也别反抗。偶然一动，头皮来个大口子；而且是你自己的不是。剃过一遍，还得找个二茬，脑袋好象是新皮球，非起亮不可。剃完以后，脑皮干巴巴的不得劲还是小事，赶到照镜子一看，无论多么好脾性的小孩也得悲观：头不象头，球不象球，就那么光出溜的不起美感，只好自比于烫去毛的鸡。头皮若是青青的也还好；象天赐的头皮，灰里发青，起着一层白刺，他简直没法看重自己。

　　因此，他决定长头发。头发有了不少而仍须剃的时候，他会装病，一听见剃头的唤头响他就宣布肚子疼。我已有了头发，为什么还得剃呢？他自己这样问心，而觉得假装肚痛是可告无愧的。

　　眉毛头发俱全，脸又出了毛病，越来越黑。一天至少得洗三遍！水本是可爱的，可是就别上脸。水一上了脸非胡来不可，本来脸不是盛水的玩艺。它钻你的眼，进你的耳朵，呛你的鼻子，淹你的脖子，无恶不作。况且还有胰皂助纣为虐呢，辣蒿蒿的把眼鼻都象撒上了胡椒面；你越着急，人家越使劲搓，搓上没完，非到把你搓成辣子鸡不完事，连嘴里都是辣的。不能反抗，你要抬头，人家就按脖子，一直按到盆里，使你的鼻子变了抽水机。也不能不反抗，你要由着性儿叫人家洗，人家以为你有瘾，能干脆把你的脸用胰子沫糊起来，为是显着白，整整糊四五点钟。天赐的办法是不卑不亢，就盼着给他洗脸人生病。事实逼的，连天赐也会发恨。他一点也没觉得脸黑有什么障碍，脸黑并无碍于吃饭。他不知大人们为什么必须他操心。有许多他不能明白的事，而且是别问，问就出毛病。他会学了自己嘟囔，对着墙角或是藏在桌底下，他去自言自语：“桌子，你要碰福官的脑袋呀，福官就给你洗脸，看你多么黑！给你抹一条白胰子，福官厉害呀！不是福官厉害，他们跟福官厉害，明白了吧？臭王八！”这最后的称赞，他没肯指出姓名来，怕桌子传给那个人，而他的屁股遭殃。

　　天赐虽然说不出来，可是他觉到：生命便是拘束的积累。会的事儿越多，拘束也越多。他自己要往起长，外边老有些力量钻天觅缝的往下按。手脚口鼻都得有规矩，都要一丝不乱，象用线儿提着的傀儡。天上的虹有多么好看，哼，不许指，指了烂手指头！他刚要嚷，“瞧那条大花带儿哟，”必定会有个声音——“别指！”于是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圆，放在嘴边上去；刚要往里送，又来了：“不准吃手！”于是手指虚晃一招，搭讪着去钻钻耳朵，跟着就是：“手放下去！”你说这手指该放在哪儿？手指无处安放，心中自然觉着委屈，可是天赐晓得怎样设法不哭。他会用鼻子的撑力顶住眼泪，而偷偷的跑到僻静地方去想象着虹的美丽，小手放在衣袋里往上指着。

　　多了，不准作的事儿多了。另有一些必须作的，都是他不愿意作的。他的小眼珠老得溜着，象顺着墙根找食吃的无娘的小狗。在那可怕的眼线外，他才能有些自由。对那些不愿作而必须作的，他得假装出快乐：当他遵照命令把糖果送到客人手下的时候，他会心中督促着自己：“乐呀！福官不吃，送给客人吃。因为妈妈说福官不馋！”把唾沫咽下去，敢情没有糖那样甜！

　　要是由着他自己的性儿发育，谁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子呢。他现在的长像决不完全出于他的心愿。三岁的天赐是这个样：脸还是冬瓜形，腮上的肉还堕着，可是没有了那层乳光，而且有时候搭拉的十分难看。嘴唇也没加厚，只是嘴角深深的刻入了腮部，老象是咽唾沫呢——客人来多了，眼看着糖果的支出而无收入，还不能不如此！鼻子向上卷着，眼扣扣着，前者是反抗，后者是隐忍，所以二者的冲突使稀稀的眉毛老皱皱着；幸而是稀稀的，要不然便太露痕迹了。扁脑杓上长出个反骨来，象被烟袋锅子敲起来的。脸上很黑，怎洗也不亮，到生气的时候才显出点黄色。身子似乎太小点，所以显着头更大。拐子腿，常因努力奔走，脚尖彼此拌了蒜，而头朝下摔个很痛心的跟头。因此，他慢慢的知道怎样谨慎，要跑的时候他把速度加在胳臂上，而腿不用力，表示点意思而已。

　　嘴最能干。他说话说得很晚，可是一说开了头，他学的很快：有些很难表现的意思，他能设法绕着弯说上来。因此，他的话不是永远甜甘；有时候很能把大人堵个倒仰。可是他慢慢的觉悟出来，话不甜甘敢情是叫自己吃苦子，于是他会分辩出对谁应当少说，对谁可以多讲；凡事总得留个心眼儿。对四虎子，举个例说，便可以无所不讲，而且还能学到许多新字眼，如“臭王八”，“杂宗日的”……对牛老太太，顶好一语不发；勤叫着点“妈妈”是没有什么错儿的。

　　天赐也有快活的时候，我们倒不必替他抱不平。跟牛老头儿上街，差不多是达到任何小孩所能享受的最高点。在出发的时候，他避猫鼠似的连大气也不出，表示他到了街上绝对不胡闹。连这么样，还得到许多蔑视人格的嘱告：“到了街上别要吃的！好好拉着爸爸的手！别跑一脚土！”他心里跳着，翻着眼连连点头。一出了大门，哈哈，牛老头儿属天赐管了。“爸，你在这边走，我好踢这块小砖，瞧啊！爸！瞧这块小砖，该踢不该踢？”牛老者以爸爸的资格审定那块小砖：“踢吧，小子，踢！”

　　“爸！”天赐因踢小砖，看见地上有块橘子皮！“咱们假装买俩橘橘，你一个，福官一个，看谁吃的快？”爸以为没有竞赛的必要，顶好天赐是把俩橘橘都吃了。两个橘子吃完，至多也没走过了一里的三分之一。爸决不忙。儿也不慌。再加上云城是个小城，——虽然是很重要的小城——爸的熟人非常的多，彼此见着总得谈几句，所谈的问题虽满没有记录下来的价值，可是时间费去不少。他们谈话，天赐便把路上该拾的碎铜烂铁破茶壶盖儿都拾起来，放在衣袋里，增多自己的财产与收藏。此外，路上过羊，父子都得细细观察一番；过娶媳妇的更不用说。在路上这样劳神，天赐的肚子好似掉了底儿，一会儿渴了，一会儿饿了。爸是决不考虑孩子的肚子有多大容量，自要他说渴便应当喝，说饿就应当吃。更不管香蕉是否和茶汤，油条是否与苹果，有什么不大调和的地方。自要天赐张嘴，他就喜欢，而且老带出商人的客气与礼让：“吃吧！苹果还甜呀！不再吃一个呀！”这有时候把天赐弄得都怪不好意思了，所以当肚子已撑得象个鼓，也懂得对爸作谦退的表示：“爸！看那些大梨，多好看！福官不要，刚吃了苹果，不要梨！”爸受了感动：“买俩拿家去吧？”天赐想了想：“给妈妈的？”爸也想了想：“妈不吃梨，还是给福官吧。”天赐觉得再谦让就太过火了：“爸，买三个吧，给妈一个；妈要是不吃，再给福官。”

　　爷儿俩在街上便完全忘了时间，幸亏爸没陪着天赐吃东西，所以肚子一觉出空还不至于连回家也忘了。“该回去了吧？”爸建议。天赐的肚子充实：“再玩玩，福官不饿。”爸不得已的说出自己的弱点：“爸可饿了呢！”儿子又有了办法：“吃个梨？”爸摇头：“爸要吃饭饭。”爸都好，就是肚子稍微有点缺点；假如爸老不饿，三天不回家又有什么关系？天赐轻轻的叹口气。

　　快到家了，天赐嘱咐爸：“妈要问，在街上吃了什么呀？”他学着牛老太太的语声。“就说什么也没吃，福官很乖，是不是，爸？”

　　“对了，”爸也觉得有撒谎的必要，“什么也没吃。可是，你别嚷肚子疼呀！”

　　“肚子疼也不嚷，偷偷上后院去，”天赐早打好了主意。为自己的享受与自由，没法儿不诡计多端。

　　可是事情并不这么容易。肚子早不疼晚不疼，偏在半夜疼起来。谁敢半夜里独自上后院呢？忍着是不可能的：肚子疼若是能忍住，就不能算是肚子疼了。

　　次日早晨，天赐的眼睛陷进去许多。牛老太太审问老伴儿。牛老者不认罪：“我带出他去，他是好好的；回来，还是好好的；半夜肚疼，能是我的错儿么？”老太太下了令，不许他们父子再上街。牛老者心里非常难过，一个作父亲的不常到街上展览儿子去，作爸爸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该和太太顶嘴，嘴上舒服便是心上的痛苦，他决定不再反抗太太，至少是在嘴头上。

　　天赐就更苦了：什么也吃不着，一天到晚是稀粥白开水，连放屁都没味。也不准出去，只在屋里拿一点棉花捏玩艺儿，越捏越没意思，而又不敢不捏，因为妈妈说这是最好的玩法吗。

　　天赐觉得有两种生活，仿佛是。妈生活与爸生活：在妈生活里，自己什么也不要干，全听妈的；在爸生活里，自己什么也可以干，而不必问别人。自然他喜欢爸生活，可是和爸上街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次好的是四虎子生活，虽然四虎子不能象爸那样给买吃食，可是在另一方面他有比爸还可爱的地方。就以言语而论：四虎子会说谁也想不起怎说，而且要说得顶有力量的话。他能用一两个字使人心里憋闷着的情感全发出来，象个爆竹似的。一天到晚吃稀粥，比如说吧，该用什么话来解解心头的闷气？四虎子有办法：“他妈的！”这三个字能使人痛快半天，既省事，又解恨。还有“杂宗”，“狗蛋”……这些字眼都不需要什么详细说明，而天然的干脆利落，有分量。天赐学了不少这种词藻，到真闷得慌的时候，会对着墙角送出几个恰当的发泄积郁。四虎子，在天赐眼中，差不多是个诗人。

　　“肚肚，你又饿了？他妈的！那个老东——”天赐回头扫了一眼：“狗蛋！”心中痛快多了。

八　男女分座

　　在天赐断奶之后，纪妈心里愁成个大疙疸。她恨不能飞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娃娃，真的；可是她不敢说，到底是娃娃还是工钱更可宝贵。

　　正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老刘妈又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牛老太太虽然药多，可是她知道：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老刘妈是快七十的人。老太太为了难：万一刘妈死了呢，哪去找这么可靠的人？这并不是说，“老”就好，不是；老刘妈的好处是在乎老当益壮。老马要是能照样干活，谁舍得钱去买匹小的呢？况且养着能干活的老马也显着慈善不是？可是老马既然拒绝了吃草，那也说不上不另打主意。走狗的下场头啊！

　　为思路的顺便，牛太太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纪妈。纪妈年轻力壮，而且也是乡亲，满可以代替老刘妈。可是纪妈自己有小孩，还能够叫她带来么？叫个不三不四的野孩子和天赐在一块，干脆不行，只能让她“暂代”，至于长远之计——忽然想起四虎子来。给四虎子娶个老婆，岂不一打两用：一来可拢住他的心，二来可以用个女仆，倒也不错。反正四虎子的老婆得由牛宅给娶，他自己没家没业。可是四虎子娶亲后，要是有小孩呢？这么一想，老太太不甚热心了。越是下等人越会生小孩，这使她气恨。好，没使成女仆，倒闹得天上地下都是孩子，那才有个意思呢！不行。

　　老刘妈的病可不这样犹疑，一天不如一天。四虎子下乡把她的儿子找来。牛太太说得好：“要死得死在自己家里。”老刘妈真没想到这个。太太应许了她一口棺材，作为她服务几十年的报酬。

　　老刘妈走后，纪妈暂行代理。不多的日子，刘妈死了。纪妈能否实任呢？牛老太太没有什么表示。她看纪妈很努力，可是孩子问题不能解决。正在这么个时候，乡下送上信来：纪妈的孩子死了。纪妈不敢放声哭，怕主人说丧气，可是两三夜眼泪没有干过。为那几块钱，把人家的孩子奶大，自己的娃娃可死了，死了！她梦见她的娃娃，想着她的娃娃，低唤着她的娃娃；永远不能见面了！她恨她自己，恨她的丈夫，恨天赐；世界上再没有爱。“穷”杀死一切。她两三天没正经吃饭，可是还得给别人作，油腥味使她恶心，使她想把碟子碗全摔了。到底她得横心，钱是无情的。她只得为丈夫奔，为大想。她得自动的忘了她的娃娃，自己管住眼泪。钱不听，也不原谅，哭声！

　　她和太太请三天假，回家看看死娃娃。

　　“那么，你还愿意回来？”太太问。

　　纪妈用尽了力量回答：“愿意！”为那些工钱。命不是肉作的，是块比钱的分量轻的什么破铅烂铁。

　　太太合算了一番：为四虎子娶老婆得花一百多块。这笔钱早晚是得花的，不错；可是晚一点到底有利无弊。先叫纪妈试试吧：“自要你愿意，你就回来，我这也缺人。好在娃娃也死了，你也没的可惦记着了；作几年事也不错，乘着年轻。”“没有可惦记着的了！”在纪妈心里来回的响，她的泪不由的落下来；看在钱的面上，她不能否认这句话。

　　太太还有话呢，纪妈没心去听，可是不能不听着。“你回来，就干老刘妈的事了。话得说明白：以后你可不是奶妈了，我也不能给那么大的工钱。不在乎一两块子钱，规矩是规矩；奶妈照例是挣得多点。我也苦不了你：我这儿饭食不苦，这你知道。你好好干呢，我穿剩下的衣裳都是你的；三节还有赏钱。我不在乎一块半块子钱，我不能叫人笑话我；这城里没有五块钱一个月的老妈子。以后，我给你三块钱，这是规矩。你干的好呢，我再给你五毛点心钱，咱们以好换好。是这么着不是？”

　　纪妈点头，她说不出话来。在城里这么多日子了，她知道，老妈子的工钱真是三块钱一个月。她什么也说不出，这是规矩！

　　她走了三天，天赐就开始跟牛太太去睡。他和纪妈的关系，从此，也就说不上是好是坏来。纪妈老有点恨他，她老记着：她的娃娃比天赐大两个月。越看天赐长身量，她越难过——她的娃娃永远不长了。天赐自然是莫名其妙。可是久而久之，他觉到纪妈的眼神有点不大对，不能不躲着她了。不过纪妈也对他有好处，每逢他饿了，眼看着盘中的吃食而不敢要，他便偷偷去找纪妈。在这种时节，她的眼神不对也得算对，她总会给他烤块馒头什么的吃：“吃吧，小东西！不饿也不找我来！”天赐没办法，只好先安慰了肚子，而后再管灵魂。他慢慢的把家里的人分为两组，一组男，一组女；女组是不好惹的。

　　他越大越觉出男女的不同，也越不喜欢女的。当四五岁的时候，牛老太太遇上亲友家有红白事，高兴便带了他去。在出发之前，看这顿嘱咐与训练：别当着人说饿，别多吃东西，别大声嚷嚷，别弄脏了衣裳；怎么行礼？作一个看看！怎给人家道喜？说一个……而后打扮起来：小马褂，袖儿肥阔而见棱见角，垂手吧，袖儿支支着；抬着手吧，象要飞。长袍子，腰间折起一块还护着脚面，不留神便绊个跟头。小缎帽盔，红结子——夏天则是平顶草帽，在头上转圈。这样装束好，他的脸不由的就拉得长长的；通体看来：有时候象缩小的新郎官，有时候象早熟的知县。他非常的看不起自己，当这样打扮起来。出大门的时候，他不敢看四虎子，准知道四虎子向他吐舌头呢。

　　在家里差不多快叫女的给摆弄碎了；到了外面，女人更多，全等着他呢。“哎哟，福官长这么高了！这个小马褂，真俏！”他只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脸上发热。家里的女人在后面戳脖梗子：“说话呀！处窝子！”他想不起说什么，泪在眼里转圈。而后，人家拍他的扁脑瓢，专为使小帽盔晃动，因为那里空着一大块。扒拉他的脸蛋，闻他的手；怎么讨厌怎办，这群女的。

　　虽然表面上这么表示亲善，可是他看得出她们并不爱他。有妈妈在跟前，大家乖乖宝贝的叫；妈妈不跟着，人们连理他也不理；眼睛会由小马褂上滑过去。更叫他伤心的，他要是跟人家的小孩玩耍，人家会轻轻的把小孩拉走，而对他一笑：“待会儿再玩。”他木在那里半天不动，马褂又硬整，很象个没放起来的风筝。他不知这是因为什么，不过他——四五岁了——觉出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他只能自言自语的骂几声：“妈妈的！”

　　等到回了家，还得被审：“谁跟你玩来着？”

　　“小秃；刚玩一会儿，小秃妈把小秃拉走。”

　　“呕！呕呕！”妈妈连连点头，脸上不是味儿。爸要是带他出去，便没这些事。爸给亲友贺喜或吊祭去，只是为吃。在路上父子就商议好：你爱吃丸子，是不是？好吧，爸给多夹几个。吃完饭上哪儿呢？出城玩玩？还是上老黑的干果子店？要是上老黑那里去，爸可以睡个觉，而天赐可以任意的吃葡萄干，蜜枣；而且伙计们都愿陪着他玩：在柜里藏闷儿，拔萝芭，或是赌烟卷画儿。男人们不问这个那个的。况且老黑还有一群孩子呢。这群孩子中能走路的全不常在家。不过，要赶上他们在家，那个乐趣差不多和作一回皇上一样。这群孩子永远不穿小马褂，脚老光着，而经验非常的丰富。男的和女的一样。全知道城外的一切河沟里出产什么，都晓得怎样掏小麻雀，捉蜻蜓，捞青虾，钓田鸡，挖蟋蟀……他们的脸，脖子，脊背，都黑得起亮；有泥也不擦，等泥片自己掉下去，或是被汗冲了走。

　　天赐跟他们玩半天，才知道自己的浅薄，而非常高兴他们的和爱可亲。他们都让着他，比如捉老瞎的时候，他要是被捉住，该打十板就只打五板，可是打得一样的疼。天赐忍着痛，不哭；他晓得他们的打手板是出于诚意，打得不疼还打个什么劲？他们诚意的告诉他，小马褂不是人穿的。假如出城去掏麻雀或捞青虾，可能穿着马褂吗？说得他闭口无言，而暗恨妈妈。提到了妈妈，他们更有办法：“妈妈？妈妈的腿慢呀。一打就跑；妈妈追不上。”

　　“妈妈要不给饭吃呢？”天赐问。

　　“就不吃！非等妈妈来劝不可。”

　　“妈妈要是不来劝呢？”

　　“先偷个馒头垫垫底儿。”

　　听了这个和一些别的，天赐开始觉到该怎样作个男子。和爸回家的时候，先得了爸的同意——在路上不用穿小马褂了。爸不反对。到了家中，他预备扒袜子，看光脚行得开行不开。把袜子扯下来，先到厨房探探纪妈的口气。

　　“你这孩子，找打呢！”

　　天赐心里说：“打？我会跑！”假装没事似的往妈妈屋中走，鼻子卷起高度的反抗精神。

　　“越学越好了！”预期的雷声到了：“谁兴的光脚啊？”天赐沉着应战，假装没听见。

　　“说你哪！穿上去！”

　　“不爱穿！”

　　妈妈气得脸都白了。“好，好！你可也别吃饭！”“先偷个馒头垫垫底儿！”天赐自己知道非失败不可了。不行，到底自己没那么多的经验！男子汉恐怕作不成了。结果，还是穿上了袜子，托纪妈给说的情，自己认了罪，才吃上了饭。肚子饱得没什么味儿，可是也没办法。妈妈到底不是好惹的，而肚子又不给自己作脸，失败！

　　天赐苦闷，没有小孩和他玩。大门成天关得严严的，而院里除了他都是大人。四虎子虽然可爱，究非小孩。天赐常常见着老黑的那伙儿女，可惜是在梦里！

　　他只好独自在院中探险。大门里是四虎子的屋子，他常来玩玩，特别是妈妈睡午觉或不在家的时候。和这间屋子联着的是三间堆房，永远锁着。四虎子抱起他从窗纸的破处看过一回，里边的东西复杂而神秘。这是牛老者营商的史料保存所；招牌，剩货，帐竿，……全在这儿休息着。天赐对这三间屋子有点怕，又愿进去拾些玩具，可是进不去。对着这三间堆房是个小屏风门，进门便是三合房的院子了。北房前有两株海棠树，这有时候供给他一些玩的材料。有一回，树上落下两个小青海棠来，他和它们玩了整整三点钟。从北房与东房的拐角过去，有个小院。这个拐角，据天赐看，是军事上的要地：倒水的，送煤的，纪妈……都得由此经过，他常想藏在垛子旁边“口歹”他们一声，吓他们一大跳。可是他口歹过纪妈一次，而她把茶碗撒了手；所以他只能常“想”。小院里有三间屋子，纪妈住一间，厨房住一间，煤住一间，按照他的叙述法。

　　他一天到晚就在这个小世界里转，虽然也能随时发现些新东西，可是没人和他一同欣赏；遇必要时，他得装作两个人或三个人，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以便显出生命的火炽。及至跑累了，他坐在台阶上，两眼看着天，或看着地，只想到：“没人跟你玩呀，福官！”

九　换毛的鸡

黄绒团似的雏鸡很美，长齐了翎儿的鸡也很美；最不顺眼是正在换毛时期的：秃头秃脑翻着几根硬翅，长腿，光屁股，赤裸不足而讨厌有余。小孩也有这么个时期，虽英雄亦难例外。“七岁八岁讨狗嫌”，即其时也。因为贪长身量而细胳臂蜡腿，脸上起了些雀斑，门牙根据地作“凹”形，眉毛常往眼下飞，鼻纵纵着。相貌一天三变，但大体上是以讨厌为原则。外表这样，灵魂也不落后。正是言语已够应用的时候，一天到晚除了吃喝都是说，对什么也有主张，而且以扯谎为荣。精力十足，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翻着跟头睡觉；自要醒着手就得摸着，脚就得踢着，鞋要是不破了便老不放心。说话的时候得纵鼻，听话的时候得挤眼，咳嗽一声得缩缩脖，骑在狗身上想起撒尿。一天老饿。声音钻脑子，有时候故意的结巴。眼睛很尖，专找人家的弱点：二嫂的大褂有个窟窿，三姨的耳后有点泥……都精细的观察，而后当众报告，以完成讨厌的伟业。狡猾，有时也勇敢；残忍，无处不讨厌。天赐到了这个时期。七岁了。两腮的肉有计划的撤去，以便显出嘴唇的薄。上门牙一对全由他郑重的埋在海棠树下，时常挖出看看。身量长了不少。腿细而拐，微似踩着高跷。臂瘦且长，不走路也摇晃。小眼珠豆一般的旋转。鼻子卷着，有如闻着鼻梁上那堆黑点。扁脑飘摇动得异常灵便，细脖象棵葱。

　　牛老太太对这个相貌的变化并不悲观，孩子都得变。她记得她的弟弟，在八九岁的时候整象个瘦兔，可是到了十六岁就出息得黄天霸似的。这不算什么。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以她这点管教排练，而福官不但身体上不体面，动作上也象个活猴。她很伤心。一天到晚不准他出去学坏，可是他自己会从心里冒坏！越叫他老实着，他越横蹦乱跳，老太太简直想不出个道理来。越叫他规矩点，他越棱棱着眼说话，这是由哪里学来的呢？吃饭得叫几次才来，洗脸得俩人按巴着；不给果子吃就偷。胆气还是非常的壮，你说一句，他说两句；要不然他干脆一声不出，向墙角挤眼玩。打也没用，况且一身骨头把人的手碰得生疼。

　　最气人的是凡事他得和四虎子去商量！原来四虎子看天赐的门牙一掉，不敢再拿他当小孩子了，所以开始应用一个新字儿——咱哥俩。天赐也很喜爱这个亲切有味的字，一出屏风门便喊：“咱哥俩说个笑话呀？！”其实四虎子并不会说笑话，不过是把一切瞎扯和他的那点施公案全放在笑话项下。他的英雄也成了天赐的英雄；黄天霸双手打镖，双手接镖，一口单刀，甩头一子，独探连环套！据天赐看，四虎子既有黄天霸这样的朋友，想必他也是条好汉，很有能力，很有主意。

　　所以他事事得和四虎子商议。四虎子也确是有主意：“咱哥俩问你点事，”天赐在这种时节，说也奇怪，能够一点也不讨厌。

　　“咱哥俩说吧，”四虎子也很真诚。

　　“想买把刀；街上不是有吗？鬼脸，刀，枪，布娃娃；我不要布娃娃，先买把刀得了。”天赐因为缺乏门牙，得用很大的力量把“刀”说清楚正确，于是溅了四虎子一脸唾沫星子。“妈妈不给钱，怎办？”

　　“单刀一口，黄天霸，双手接镖？”四虎子点破了来意。天赐笑了，用舌头顶住门牙的豁子。

　　四虎子想了想：“跟爸上街，走到摊子前面，怎说也不再走；看，爸，那刀多好！可别说你要；就是一个劲儿夸好，明白不？爸要是给买了，回来你告诉妈妈，不是我要哇，爸给买的！棱棱着点眼睛说都可以。”

　　“爸要是不给买呢？”

　　“不走就是了！”

　　“镖呢？”

　　“那不用买，找几块小砖头就行。看着，这是刀，”毛子在四虎子的右手里，“往左手一递，右手掏镖，打！练一个！”天赐聚精会神的接过子来，嘴张着点，睛珠放出点光，可是似乎更小了些，照样的换手掏镖。他似乎很会用心，而且作得一点不力笨。

　　爸果然给买了把竹板刀，刷着银色。在后院里，天赐练刀打镖，把纪妈的窗户纸打了好几个窟窿。他佩服，感激四虎子。凡事必须咱们俩商量，把牛老太太气得直犯喘。

　　有的时候，老太太还非求救于四虎子不可：天赐已经觉出自己的力量，虽然瘦光眼子鸡似的，可是智力与生力使他不肯示弱。他愿故意讨厌，虽然他可以满不讨厌。事情越逆着来，他越要试试他的力量，他的鼻子不是白白卷着的。恰巧牛老太太是个不许别人有什么主张的人，战争于是乎不能幸免。可是，妈妈与儿子的战争往往是妈妈失败。因为她的顾虑太多，而少爷是一鼓作气蛮干到底。

　　“福官，进来吧，院子里多么热！”

　　“偏不热！”天赐正在太阳地里看蚂蚁交战，十分的入味儿。

　　“我是好意，这孩子！”

　　“不许看蚂蚁打架吗？！”好意歹意吧，搅了人家的高兴是多么不近情理，况且看蚂蚁打仗还能觉到热吗？“偏叫你进来！”

　　“偏不去！”又替黑蚂蚁打死三个黄的。

　　宣战了！可是太太不肯动手，大热的天，把孩子打坏了便更麻烦。不打可又不行。退一步讲，出去拉进他来，他也许跑了，也丢自己的脸。

　　“四虎子！”太太在屏风门上叫，不敢高声，怕失了官派。“你跟福官玩玩，别让他在太阳底下晒着。”

　　四虎子来了，在天赐耳旁嘀咕了两句。

　　“上门洞说去？”天赐跟着黄天霸的朋友走了。太太不久也学会了这招儿，可是不十分灵验。

　　“福官，你要是听说呀，我这儿有香蕉！”

　　天赐连理也不理，谁稀罕香蕉！几年的经验，难道谁还不晓得果子专为摆果盘，不给人吃？妈妈是自找无趣。

　　为赌这口气，妈妈真拿了根香蕉。嗯，怎样桃子底巴上短了一口呢？三个，一个上短了一口！

　　“福官！这是谁干的？”

　　“桃儿呀？”福官翻了白眼：“反正，反正我才咬了三口，凑到一块还赶不上一整个！”

　　妈妈放声的哭了。太伤心了：自己没儿，抱来这么个冤家，无处去说，无处去诉！

　　天赐慌了，把妈妈逼哭了不是他的本意。拐着腿奔了四虎子去：“咱哥俩想主意，妈妈哭了！”

　　“为什么？”

　　“我偷吃了桃！”

　　“几个？”

　　“三口！”

　　“怎么？”

　　“一个上一口，凑到一块还不够一整个；挨打也少挨点！”在桃儿的压迫下，算错了账是常有的事。

　　他们找纪妈去劝慰太太，太太更伤心了。没法说呀！不能说天赐是拾来的，不能。可是你为他留脸，他不领情。三个大桃，一个上一口！

　　好容易妈妈止了悲声，天赐和四虎子又作一度详细的讨论。四虎子的意见是“我要是偷，就偷一个；你的错处是在一个上一口！”

　　“求爸赔上妈妈三个呢？”天赐问。

　　“也好！”

　　偷桃案结束了以后，太太决定叫天赐上学；这个反劲儿，谁受得了？

　　孩儿念书，在老太太看，与其是为识字还不如是为受点管教。一个官样的少爷必得识字，真的；可是究竟应识多少字，老太太便回答不出了。她可是准知道：一个有出息的孩童必须规规矩矩，象个大人似的。因此，她想请先生来教专馆。离着先生近，她可以随时指示方针；先生实在应当是她的助手。

　　牛老者不大赞成请先生，虽然没有不尊重太太的主张的意思。商业化：他并不能谋划得怎样高明，可是他愿意计算一下；计算的好歹，他也不关心，不过动动算盘子儿总觉得过瘾。他的珠算并不精熟，可是打得很响。太太一定要请先生，也好；能省俩钱呢，也不错。他愿意天赐入学校。这里还有个私心；天赐上学，得有人接送；这必定是他的差事。他就是喜欢在街上溜溜儿子。有儿子在身旁，他觉得那点财产与事业都有了交待，即使他天生来的马虎，也不能完全忘掉了死，而死后把一堆现洋都撒了纸钱也未免有失买卖规矩。可是太太很坚决：不能上学校去和野孩子们学坏！她确是知道天赐现在是很会讨厌，但她也确信天赐无论怎样讨厌也必定比别人家的孩子强。再说，有个先生来帮助她，天赐这点讨厌是一定可以改正的。牛老者牺牲了自己的意见，而且热心帮忙去请先生；在这一点上，他颇有伟大政治家的风度。所以怕太太有时候也是一种好的训练。

　　牛老者记得死死的，只有“老山东儿”会教馆，不知是怎么记下来的。见着朋友，他就是这一句：“有闲着的老山东儿没有，会教书的？”

　　不久，就找着了一位。真是老山东儿，可是会教书不会，介绍人并没留意。介绍人还以为牛掌柜是找位伙计或跑外的先生呢。及至见了面，提到教书问题，老山东儿说可以试试，他仿佛还记得幼年间读过的小书：眼前的字们，他确是很能拿得起来，他曾作过老祥盛的先生。一提老祥盛，牛老者肃然起敬：

　　“老祥盛？行了，家去见见吧！老祥盛，”这三个字有种魔力，他舍不得放下：“老祥盛的老掌柜，孟子冬，现在有八十多岁了吧？那样的买卖人，现在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王宝斋——前任老祥盛的管账先生——附议：孟子冬孟老掌柜那样的人确是找不到了；他死了三四年了。

　　王宝斋有四十多岁，高身量，大眼睛，山东话亮响而缠绵，把“腿儿”等字带上嘟噜，“人儿”轻飘的化为“银儿”，是个有声有色的山东人。

　　束脩多少，节礼怎送等等问题，王老师决定不肯说，显出山东的礼教与买卖人的义气：“你这是怎么了，牛大哥，都是自己银儿！给多少是多少，给多少是多少；我要是嫌少，是个屌！”王老师被情感的激动，不自觉的说着韵语。

　　老者本来不敢拿主意，就此下台，回家和太太商议。太太有点怀疑王宝斋的学问与经验。老者连连的声明：“老祥盛的管账先生，老祥盛的！”太太仔细一想：没有经验也好，她正可以连天赐带老师一齐训练。于是定了局：每年送老师三十块钱的束脩，三节各送两块钱的礼，把外院的堆房收拾出一间作宿室，西屋作书房，每天三顿饭——家常饭。“就是花红少点！”牛老者的批评是。

　　“节礼！”老太太不喜欢商业上的名词。“以后再说，教得好就多送。”

　　八月初一开馆。天赐差不多是整七岁。

十　开市大吉

念书，请老师，不好就打……弄得天赐连饭也不正经吃了。什么是书呢？牛老太太虽然讲官派，可是牛宅没有什么书。牛老者偶尔念念小唱本，主要的目的是为念几行，眼睛好闭上得快一些。一本小唱本不定念多少日子，而且不定哪一天便用它裹了铜板。天赐不晓得书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为何要念它。老师这个字也听着耳生，而且可怕——带“老”字的东西多数是可怕的，如“老东西”，老虎……他得和四虎子商议一番：“咱哥俩问你干什么念书？”

　　“念好了就作官，念不好就挨板子！”

　　天赐的心凉了半截。“什么是老师呢？”他的小眼带出乞怜的神气，希望老师是种较比慈善的东西。

　　“老师教给你念书，手里拿着板子。”四虎子不能不说实话，虽然很难堪。

　　天赐不言语了，含着眼泪想主意。待了半天，他问：“我打他行不行呢？”

　　“不行，他个子大，你打不了他。”

　　“咱哥俩呢，你帮助我？”

　　四虎子非常难过，他没法帮助他的朋友；老师是打不得的！他摇头，天赐哭了。

　　八月初一就快到了！天赐一天问四虎子六七次：“还有几天？”

　　“早着呢，还有三天！”四虎子想给朋友一点安慰，可是到底说了实话。三天！可怜的天赐！“不用怕，下学之后咱们还能练刀玩，是不是？”

　　这个都没引出天赐的笑来。挨了板子还有什么心程练刀呢！“三天以后，一定是八月初一？”

　　“一定！”

　　跑不了了！两个朋友都默默无言，等着大难临头。天赐所有的想象都在活动着：书也许是个小鬼，老师至少是个怪物，专吃小孩，越想越怕，而怕得渺茫；到底不准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给小孩请个怪物来呢？为什么必得念书呢？“就不许咱们玩吗，连好好的玩也不许吗？！”天赐的小心儿炸开了。他直觉的知道玩耍是他的权利，为什么剥夺了去呢？为什么？

　　四虎子受了激刺，他想起自己的幼年来：“你还比我强得多呢！你七岁？我由六岁就没玩过，捡煤核，拾烂纸，一天帮助妈妈作苦工，没有玩的时候。八岁，妈妈死了。”他楞了会儿：“八岁，我夏天去卖冰核，冬天卖半空的落花生。九岁就去学徒，小刀子铺，一天到晚拉风箱；后来又去卖冰核，我打小刀子铺跑出来，受不了风箱的烟和热气——连脚上全是顶着白脓的痱子，成片！还挨打呢！十二岁我上这儿当碎催，直到如今！你强多了！别怕，下学之后，我和你玩；不说瞎话！咱哥俩永远是好朋友，是不是？”

　　天赐得到一点安慰。可是一进里院，这点安慰又难存在了。

　　“看你还用砖头溜我的窗户不？！”纪妈看天赐到了上学的年龄，怎能不想起自己的小孩；想起自己的小孩还能对天赐有好气？“一天到晚圈着你，叫老师管着，该！看你还淘气，拿大板子打，我才有工夫去劝呢！”

　　“用你劝？先打你一顿！”虽然这样嘴皮子强，天赐的心中可是直冒凉气。

　　妈妈还不住的训话呢。越躲着她越偏遇上她，一遇上就是一顿：“福官，你这可快作学生了，听见没有？事事都有个规矩。老师可不同妈妈这么好说话，不对就打，背不上书来就打。提防着！好好的念，长大成人去作官，增光耀祖，听见没有？”

　　天赐不敢不听着，低着头，卷着鼻子，心里只想哭，可又不敢，双手来回的拧，把手指拧得发了白。

　　爸是最后的希望。纪妈无足轻重。妈妈的话永远是后话：什么长大了作官，什么她死后怎样。四虎子的是知心话，但是他没去请老师，当然他不晓得老师到底怎么样。得去问爸，爸知道。

　　“爸！爸！”

　　“怎着，小子？请坐吧！”爸就是爱听“爸”字，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

　　“老师几儿来？”

　　“八月初一。”

　　真的！

　　“老师爱打人呀？”天赐的心要跳出来。

　　“我不知道。”牛老者说的是实话。据他看，老祥盛的管账先生怪和气的，不象打人的样儿；可是太太设若一张劲托咐，“老山东儿”也未必不施展本事。这个高身量大眼睛的先生，要是打人，还管保不轻。他只顾了讲束脩送花红，始终没想到这个打人的问题。他觉着有点对不起天赐。他不愿意儿子挨打，可又没法反抗太太的管教孩子。他的坏处就是没有主张。“咱们得商量商量。”他道歉似的说。天赐看出来机会，学着纪妈着急时的口气：“老师要打我，我就死去！”

　　“可别死去！”老头儿揪着黄胡子想主意：“这么着吧，我先对老师说一声，别打人！他要是打你，我就扣他的工钱！”天赐心里舒服了点。“老师也拿工钱哪，我也先扣他点！”

　　牛老者又觉得有点对不起王宝斋。左右一为难，想出条好办法来：马马虎虎就是了。妈妈是条条有理，不许别人说话；爸是马马虎虎，凡事抹稀泥。天赐就是在一块铁与一块豆腐之间活了七岁。

　　八月初一到了！天赐怕也不是，不怕也不是，一会儿以为老师是怪物，一会儿想起扣老师的工钱。

　　小马褂又穿上了，等着拜老师，天赐象闪后等着雷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老师来了！四虎子报告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岔批儿。

　　天赐不敢看，又愿意看，低着头用眼角儿扫：原来老师是个人，高大，一眼看不到边！

　　老师似乎没大注意天赐，只对爸妈一答一和的说话儿，声音响亮，屋里似乎嗡嗡的响，天赐只听见了声音，可是听不明白大家是说什么；他觉着非常的慌乱，好象一切熟识的东西都忽然变了样，看着果盘上的鲜红苹果都不动心了。

　　牛老太太要考考老师，问先念什么书？老师主张念《三字经》，并且声明《三字经》和《四书》凑到一块就是《五经》。

　　牛老者以为《五经》太深了些，而太太则以为不然：“越深越好哇！不往深里追，怎能作官呢！”

　　这些，对天赐都没意义；下面的几句，他听明白了：“王老师，”妈妈的声调很委婉：“追他的书是正经，管教他更要紧。自管打他，不打成不了材料！”

　　“嫩皮嫩骨的！”牛老者低声的说。太太可是没听见。天赐的心反倒落下去了，跑是跑不了，等着挨打吧，“他妈的！”正在这么个工夫，忽听老师说：“先拜圣人吧！”

　　天赐又吓了一跳，四外找，并不见什么圣人或生人。

　　牛老太太早就预备好了圣人牌，在条案上供着。牌前香炉蜡签，还有五盘鲜果。牛老者点着高香，插在炉内。牛老太太扯着小马褂，按在垫子上：“给圣人磕头，磕九个，心里祝念着点，保佑你记性好，心里灵通！”

　　天赐看着香光烟雾，心中微跳，明知案上是个木板，可是由不的不恭而敬之，这块木板与普通的木板大有不同，这是圣人！

　　拜完了圣人该拜老师，王宝斋一劲儿谦恭，可是老太太非请他坐着受礼不可：“师父，师父！老师和父亲一边儿大！”王宝斋没的可说，五鸡子六兽的受了礼，头上出了汗。天赐莫名其妙，哭也不好，笑也不好，直大口的咽气。

　　拜完师，参观书房。天赐没顾得看别的，只找有板子没有。桌上放着呢！二寸宽，烟袋那么长。王老师拿起来，抡了抡：“真可手，我的伙计！”天赐以为这就开张，嘴唇都吓白了，直往爸身后躲。“老师说着玩呢，说着玩呢！”牛老者连连解说。天赐看老师把板子放下了，又假装的笑了，笑得象个屈死鬼似的。

　　妈妈去监督纪妈作饭；菜是外边叫来的，四盘四碗四碟，该蒸的蒸，该热的热。纪妈急得直出汗，因为蒸完热完，再也摆弄不象原来那么好看；老太太得自己下手。

　　牛老者陪着老师在书房说话，天赐穿着小马褂在一旁侍立，来回的换腿，象个要睡的鸡。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不十分懂，可是很耳熟，正象往常爸和客人谈的一样：铺子，行市，牙税，办货，三成利，看高，撒手……这些耳熟而不易明白的字在他们的话中夹杂着：这也许就是书？他想。

　　王宝斋很能讲话，似乎和爸说得很投缘。王老师本来也是要露一手：他想把牛老者说动了心，拿点钱叫他去开买卖；教书，他满没放在心里。闲着也是闲着，先有个吃饭的地方，慢慢的再讲。

　　酒饭上来，四虎子一边端菜，一边向天赐善意的吐舌头；天赐可忍不住了，哭出了声。

　　“别哭哇，小子！陪着老师吃饭呵！”牛老者安慰着儿子。“不吃！不陪！操姥姥！”

　　“四虎子！带他玩会儿去！”

　　拉着四虎子的手，天赐把所有的委屈都翻上来，一边抽气一边叨唠，眼泪往小马褂紧滴，滴得带响。

　　“得，得了！太太可就上前院来，叫她听见又不答应！”四虎子劝着：“擦擦眼泪！啊，对了！那天咱们不是说，黄天霸打镖——打谁来着？”

　　天赐想起黄天霸来，心气壮起了点。四虎子跟他玩了会儿，说：“我还得端菜去呢。”天赐也没强留他，只嘱咐：“要是有丸子呀，给咱哥俩拿两个来。”四虎子给私运来一个馒头，两个丸子，天赐拿丸子当镖往嘴里打，吃得分外的香甜。第二天开始上书，天赐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人之初，性本善。”王老师瞪着大眼睛把嘴唇都说木了，徒弟还是记不住。他本来没有耐性，不过为讨牛老者的好，真不肯和天赐闹起来。他看着天赐怪可怜，本想和他瞎扯一回，又怕牛太太听见。他没想到教书会这么难！没办法，只好死教：人之初，人之初，人之初……说到不知是五百遍还是五百五十遍，他说走了嘴：人之初，狗咬猪！

　　“老师！我记住了，狗咬猪！”天赐心里非常的痛快：“我告诉四虎子去吧！人之初，狗咬猪，人一出来，一瞧，喝，狗咬着一个大母猪！”

　　王老师不敢高声的笑，憋得反倒要哭。他不能叫天赐出去：“人之初，性本善，会说不会？”

　　“性——善是怎回事？”天赐大着胆问。

　　把老师问住了：“这是书，你得记着，不用问！”

　　天赐不问了，可是把狗咬猪记得死死的，怎么也改不过口来。王老师出了汗，这要叫老太太听见，象什么话呢？！“先写字吧！”老师想出个主意来。天赐也觉得写字比念书有兴趣：笔，墨，红模子，多少有些可抓弄的，老师先教给拿笔，天赐卖了很大的力量，到底是整把儿攥合适。王老师也不管了：反正这不是个长事，给他个混吧，爱怎写怎写。天赐大把儿握笔，把墨都弄到笔上，笔肚象吃饱了的蜘蛛。然后，歪着头，用着力量，按着红道儿描；一顿一个大黑球，一顿又一个大黑球。描了几个字，墨已用干，于是把笔尖放在嘴里润一润，随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两边全长了胡子。又描了两个，墨色不那么黑了，有点不高兴，于是翻过纸来改为画小人，倒还有点意思。不喜欢谁就画谁，所以画妈妈。画了个很大的头，两个顶小顶小的脚。一边画一边想着“抱着小哭一场！”

　　王老师始终没管他，看着天花板盘算：牛大哥要能拿三千：倒天利的铺底，就说二千；上千十来块钱的货；收拾收拾门面；不够也差不离；小铺子不坏！书教不了，一天两天的，跟孩子捣乱还可以；整本大套的可干不来！看了天赐一眼，画小人呢！随他的便，爱画就画吧，自要不出声老实着就好。要是倒的话，得趁着八月节前；等钱用，可以贱点。节前倒过来，收拾收拾，报铺捐，等着批，九月初横是能开张了，正好上冬天的货。嗯，得给刘老九写封信，问问毛线的行市。他拿起管笔来，往砚台上倒了点水，把笔连连的抹，抹得砚上直起泡儿。然后，铺好了纸，拉了拉袖子。又在砚抹笔，连抹带摔，很有声势。左手按住了纸，嗽了一口；笔在拇指与中指之间转了几圈。下笔很重，中间细，收笔又重；一收笔，赶紧又在砚上抹；又写，字大而联贯，象一串儿小螃蟹。天赐看入了神。老师写字多么快呢！他不画小人了，也照老师的样儿写字，很快，比老师还快。老师写完一段，低声的念一遍；天赐画了一串黑东西，也哔哩哔哩的念着。这还有点意思。

　　一直到八月节，天赐并没学出什么来，可是和王老师的感情不坏。人之初还是狗咬猪，又学会好些山东话，什么桌子腿儿（带嘟噜的），银儿，他说得满漂亮。对于王老师的举动，如好拉袖子，用大块手巾擦脑门，咳嗽时瞪眼睛等，他也都学会。写字还是一疙疸一块，画小人可有些进步：满脸只有个嘴的是纪妈，只有眼睛的是王老师。可是一高兴也许把嘴画得很小，比如纪妈责备了他之后，他便把她的嘴画成一个黑豆似的：“看你怎吃饭！”

　　八月节是头一次该送节礼，虽然才教了半个月，但这是个面子。牛太太不送！书才念了两页，净画小人儿，也不打学生，节礼不能送！王老师愿意干的话得另打主意。“可是福官跟他很好，”牛老者给说情。

　　“不能由着孩子！”

十一　没有面子

没送节礼，王老师也没什么表示。这叫牛老太太很悲观：有些人是非指着脸子说不可，不懂什么暗示与斗心眼！她得明告诉老师：这个教法不行！她实在不愿这么办，可又无法。

　　王老师根本就没记着节礼这回事，他急的是牛老者的慢腾腾的劲儿。牛老者对他开铺子的计划完全赞同，也答应下给他出资本，可就是没准日子。他得耐心的等着，求人拿钱不能是件痛快事。他暂且和天赐敷衍吧，多咱钱到手多咱搬铺盖；着急，可是很坚决。牛老太太说什么，他和颜悦色的答应：“对！得打！对！得多念！你老放心，牛太太，没错儿！”他知道他不能打天赐，他下不去手。他也知道这简直是个骗局，想起来就脸红，可是无法。钱是不易周转的，不能轻易撒手牛老者。

　　一直对付到年底，他和天赐成了很好的朋友。《三字经》走得很慢，可是天赐得到好多知识。王老师告诉了他许多事儿：山东有济南府，当锏卖马的秦琼秦二爷家住这里，还有贾家楼，群雄结拜。由这儿就扯到了《隋唐演义》，王老师出去买了一部石印的，以备参考。天赐最佩服李元霸，锤震四平山。此外，老师还说山东有泰山，有青岛，有烟台……都使天赐的想象充分活动开。山，海，烟台苹果……原来世界并不是四合房的院子，院里有两株海棠树！“烟台有多少苹果？”

　　“开花的时候，一二十里，一眼望不到边，就象地上堆起一夏天的白云！”

　　“！！！”天赐说不出话来了，他恨不能立刻飞到烟台，看看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苹果花。他并不想吃，是要看看那么些花！“比由门口到老黑的铺子还长？”

　　“长的多！都是花；到了七月，看那些果子吧，青的，半红的，象条花地毯似的，远看着。”

　　“多么好看！”

　　“还多么香呢！”

　　“怎么上山东呢？”

　　“坐火车。打这里呀，三等票，六块多钱，到济南府。离济南有二百地就是泰山，泰山上，夏天还得穿棉袍子，凉快极了！”

　　“火车是怎回事？”天赐聚精会神的问。

　　可惜王老师的科学知识太不高明，他说不上来火车到底是怎回事。他只会形容：“一串小铁屋子，屋子里有座儿；口闷一响，小铁屋子全你拉我，我拉你，一直跑下去。”形容也好，反正比《三字经》有意思。

　　这半年就这么下去了，天赐没有学到什么，可是心中觉得宽了，他常想起那一眼望不到边，又美又香的苹果；还有那高入了云的泰山，和小屋子会跑的火车，还有锤震四平山……对于人情，他也领略了一些。他觉到王老师的可爱。老师已经给他买过两本《三字经》了。他沾上唾沫掀书，一掀把书角掀毛了，再掀，落下一块来。掀着掀着，书掉下好些去。老师给买来一本新的！天赐不过意了：“这臭书，一掀就撕！”他实在是责备着自己。

　　“你要轻轻的一划，把书页的尖儿划起来，看，这么着，就撕不了了。”

　　果然，那样是轻俏而且有意思，第三本《三字经》的字一个也没弄残。偶尔要发疯而狂翻书页的时候，他会管束住自己，这本新书是老师给的：“老师，我把那本旧的快翻一回吧？看我能掀得多么快！”于是废物利用，那两本旧的专为过瘾用，呲呲的掀得非常的快，也很满意。

　　那块竹板还在，可是他已不再怕它，有时候反倒问老师：“老师，你怎老不用板子呢？”

　　“手心痒痒啊？”老师笑了：“不爱打人，我家里也有小孩！”

　　老师不笑了：“三的跟你一边儿大。你几月生日？”“过了八月节；那回不是老师放我一天学？”

　　“对了；三的是四月的，比你大。”

　　“他在哪儿呢？”

　　“在家里呢。”老师楞了半天才说：“作买卖真不容易呀！”

　　天赐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看得出老师有点不大欢喜，他不往下问了；赶紧磨墨写字，磨得天上地下全是墨。连耳朵后边都有一对黑点。

　　到了年底，王老师的地位再也维持不住了。牛老太太没说别的；“二十三祭灶，老师就请吧！”这也就很够了。二十二晚上，他和牛老者见了一面，牛老者背着太太借给他一千块钱。他没叫天赐知道，便搬了铺盖。临走他给了四虎子一块钱：“你花两三毛钱给天赐买个玩艺儿，剩下是你的；告诉你，伙计，天赐有聪明！”

　　知道王老师已经走了，天赐自言自语的在书房里转磨了半天。除了家里的人，王老师是他第一个朋友。这个朋友走了！他不爱念那臭书，他愿听王老师说山东，青岛，和烟台苹果。那些事他都记得真真的；可是王老师走了，他只能自己装作王老师，瞪着大眼睛，似笑不笑的，拉拉袖子，告诉天赐：“天赐，一眼望不到边，全是苹果！”天赐装得很象，可是往老师的椅子上一看，没了，什么也没有；仿佛在哪儿有点王老师的笑声和“银儿”，只是找不到！“你爱什么不是，偏不给你；你爱谁不是，偏走了！”他自言自语的说。

　　过了年，来了位新老师，也是老山东儿——四虎子管他叫作“倒霉的山东儿”。这位先生是真正教书的，已经在云城教过二十多年书，大家争都争不到手。云城人不知道米老师的简直很少。米老师的个子比王老师还高，大肚子，脑袋除了肉就是油，身上老有股气味。把他放在哪里，他也能活着，把什么样的孩子交给他，他也会给打闷过去。他没有老婆，似乎天生的不爱女人，专会打孩子。

　　天赐听说新老师来到，他不象初上学那样害怕了。由王老师的友爱，他断定新老师也必是个朋友。他没有小朋友和他玩，只能希望在成人中找点恩爱。他很高兴的上学。可是一见了米老师，他的心凉了。米老师坐在那儿，压得椅子直响，一脸的浮油，出入气儿的声音很大，嘴一嚼一嚼的嘎唧着，真象个刚出水的鳄鱼。

　　“拿书来！”米老师的嘴裂开，又嘎唧了几下。天赐颤着把书递过去。

　　“念到哪儿了？”

　　天赐翻了两页，用小指头指了指。

　　“背！”老师的嘴嘎唧上没完了，好象专等咬谁似的。天赐背了几行，打了磕巴。

　　老师的大手把书一扫，扫到地上：“拿去念！再背不上来，十板子，听见没有？”说完，嘴嘎唧着，眼闭上，一动也不动，就那么一篓油似的坐着。

　　按照妈妈的规矩，天赐不能去拾那本《三字经》，这是种污辱；按着爸的办法，满可以扯着长脸去拾起来。天赐不知怎样好。可是他的确知道，他讨厌这个老师，这个老师不是朋友。看老师的眼是闭着，他想溜出去，找四虎子商议商议。他刚一挪脚，老师的眼睛开了：“上哪儿？！”天赐本能的想跑。他已经胡涂了，只想躲开这个老东西。还没跑出两步，他的细胳臂被只胖手握住，往回一甩，他几乎摔倒。“念去！”老师的嘴嘎唧得很快，眼角露出点笑意。天赐决定反抗。他知道这个东西一定比妈妈厉害，但是不能再思索，他有时候不近情理的反抗妈妈，因为妈妈好管事，对这个上手就摔人的东西，他更不能够受。马上决定了，他走，看这个老东西怎样！他本想多一个朋友，谁知道世上有这样的老东西呢？他得反抗，这不是他的过错。他的嘴唇咬上了，翻着小眼珠看了看那堆肉。他慢慢的往前走；跑是没用的，他的腿不跟劲。老师以为他是来拾书，眼角的笑意更大了些。嗯，他还前走！老师的胖腿横在门上。天赐用手去推，用胸口碰，纹丝不动。老师笑得非常得意，这是一种猫对老鼠的戏弄，使他心里舒服。天赐更讨厌他了，下口去咬。老师的笑脸当时变了，一手揪住天赐的领子，一手抄起板子来。天赐叫上了劲，他一声不出，可是眼泪直落。

　　“来！把手伸出来！”

　　天赐咬着唇，耗了半天，“你敢！”这一声喊得非常的高，本想不哭出声来，可是没法不哭了。

　　牛老者在家呢，听见喊声跑了过来。

　　“米老师，孩子还小呢！”牛老者拉住了天赐。四虎子也赶到了，把天赐抱了走。

　　牛太太也赶来，她责备牛老者不该这样护着孩子，牛老者看天赐那个样，决定和太太抵抗。这回他不能再听太太的话，他不能花钱雇个山东儿专来打孩子。他的态度不但使太太惊异，也使米老师动了气：“不干就是了！不打，能教出本事？教了二十多年的学，没受过这个！”

　　牛太太不能舍弃这样负责的先生，可是老头儿今天似乎吃了横人肉，他一句不饶。正在这么个当儿，四虎子和纪妈都在院里，由四虎子发言，拥护天赐：“看谁敢打？不揍折他的腿！”

　　在历史上，牛太太没经验过这样的革命。她虽尽力保持她的尊严，可是没法拦住大家的嘴。最没办法的是牛老者这次首先发难，她不能当着老师的面打丈夫几个嘴巴，不能。既然治不住丈夫，四虎子等自然就横行起来。连纪妈也向着天赐？这使她想起老刘妈来。纪妈并非一定向着天赐，不过看孩子受气便想起自己的孩子，而觉得孩子是该在活着时疼爱的，等孩子死了再疼就晚点了。牛老太太不便当着老师和男人们吵嘴，她找了纪妈去：“有你什么事？鸡一嘴，鸭一嘴的！作你的事去！”把纪妈喝到后院去，她自己也回了北屋。跟头是栽了，可是不能失了官仪；在北屋等着牛老东西。牛老者也很坚决，坐在书房里不动。米老师有经验，先生和东家不和是常有的事，可是以先生的地位而镇静着，东家也不会马上就把先生赶出去。他还一篓油似的安坐在那里，等着东家给道歉。牛老者没有道歉的意思，吸着“哈德门”一劲儿说：“要走就走！要走就走！打我的儿子，不行！”四虎子和天赐还在院里听着，四虎子直念叨：“咱们给他一镖！”米老师把二论典故，字汇等收拾起来：“好了，牛先生，咱们再见！看好了你的孩子，死了可别怨我！”牛老者的嘴笨，登时还不出话来。四虎子接了过去：“走吧，小心着点你的肚子，洒了油可别怨我！”

　　米老师走后，太太和老爷开了火。牛老者一声也没出，只在心中玩味着胜利的余威。太太声明不再管请先生了，“爱念书不念，爱怎闹怎闹！不管了，管不着！孩子大了没出息，别怨我，我算尽到了心。”

　　对于天赐，她拿出最客气的严厉：他叫妈便答应着；不叫，她连看也不看，眼睛会由他身上闪过去。她表示不再管他。这是件极难堪的事，但是没法不这样，她的善意没人领略，何必再操心呢？

　　牛老头儿心里也不好受，他真爱天赐，可是因为儿子而长期抵抗太太也不是办法。为平太太的气，他不大带天赐出去玩。于是天赐便成了四虎子的孩子。半年的工夫，没人再提请先生，他把那点《三字经》忘得一干二净，可是没忘了烟台苹果和米老师的嘎唧嘴。

十二　教育专家

　　天真是儿童的利器，希望是妈妈的“自己药片”。天赐的天真与妈妈的希望，渐次把家庭间的不和医治好了。妈妈到底还得关心孩子；撒手不管只能想到，事实上是作不到的。天赐还得上学；为闹脾气而耽误了孩子的书是种罪过。牛老太太厉害，可还不这么胡涂。

　　这次，决定去入学校，据调查的结果，云城最好的小学是师范附小。在这儿读书的小孩都是家里过得去的，没有牛太太所谓的野孩子，学费花用都比别处高。

　　天赐又穿上了小马褂。有爸送他去，他一点也没害怕，以为这不过是玩玩去。到了学校，爸把他交给了一位先生；看着爸往外走，他有点心慌，他没离开过大人。在家里，一切都有妈管着，现在剩了他自己，他不知怎么才好。也不敢哭，怕人家笑话——妈妈的种种“怕”老在他心里。及至看见那么多的小孩，他更慌了。他没想到过，一个地方能有这么多的孩子，这使他发怵。他不晓得怎样和他们亲近。诚然，他和老黑的孩子们在一块儿玩耍过，可是这里的孩子们不是那样。那些大点的差不多都穿着雪白的制服，有的是童子军，都恶意的笑他呢——小马褂！那些年纪小点的也都看着很精明，有的滚着铁环，有的拍着小球，神气都十足，说的话他也不大懂。这些孩子不象老黑家里的那么好玩，他们彼此也不甚和气：“给你告诉老师去！”“我要不给你告诉去才怪呢！”老在他们的嘴上。他们似乎都不会笑，而是挤着眼唧咕。那些大的有时候随便揪住两个小的碰一头，或是捏一下鼻子，而后唧咕着走去，小的等大的走远才喊：“给你告诉去！”小的呢，彼此也掏坏，有的用手指挖人家脚脖子一下，假如那位的袜子有个破口；有的把人家的帽子打在地上：“赔你一个，行不行？爸爸有的是钱！”而后童子军过来维持秩序，拉过一个来给个坡脚；被踢的嘟嚷着：“还是他妈的童子军呢！”童子军持棍赶上来：“哎，口出恶言，给你回老师去！”他们吹哨，他们用脚尖跑，他们唧咕……天赐看着，觉得非常的孤寂。他想回家。那些新入学的，都和他差不多，一个个傻子似的，穿着新衣，怪委屈的。他们看着大孩子们买面包，瓦片，麻花等吃，他们袋里也都有铜子，可是不敢去买。一个八棱脑袋的孩子——已经念了三年书，可是今年还和新生们同级——过来招呼他们，愿意带他们买点心去，他们谁也不去，彼此看着，眼里含着点泪。

　　摇铃了，大孩子都跑去站队，天赐们楞着。有个很小的，看人家跑他也跑，裹在人群里，摔了一交，哭成人阵。八棱脑袋的又来了，他是学识不足而经验有余，赶着他们去排班。先生也到了，告诉他们怎排，大家无论如何听不明白。先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子，扁脸，黑牙，一口山西话。他是很有名的教员，作过两本教育的书。除了对于新学生没有办法，他差不多是个完全的小学教师。天赐不喜欢他的扁脸。排了好大半天，始终没排好，他想了会儿，自己点了点头。他一个个的过去拉，拉到了地方就是一个脖儿拐：“你在这几涨着！”大家伙并不明白“涨着”的意思，可是脖儿拐起了作用，谁也不再动了。先生觉得这个办法比他的教育理论高多了，于是脖儿拐越打越响，而队伍排得很齐。再排一回，再排一回；有个小秃尿了裤子。天赐也着一泡，怕尿了裤子，于是排着队，撩着衣襟，尿开了。别人一看，也搂衣裳，先生见大事不好，整好队伍先上了厕所。先生的教育理论里并没有这一招儿，他专顾了讲堂里边的事，忘了学生也会排泄。

　　上了讲堂，天赐的身量不算矮，坐在中间。他觉得这小桌小椅很好玩，可是坐着太不舒服。先生告诉大家要坐正，大家听不明白，先生又没了办法，还得打脖儿拐。“绳子坐正！”拍！“绳子坐正！”拍！然后他上了讲台，往下一看，确是正了，他觉得有改正教育原理的必要。他开始训话，“买第一册国翁，公明，算数；听明白了没有？一仍作一绳白制服，不准疮小马褂；听明白了没有？”他把“没有”说得非常的慢，眼珠还随着往一边斜，他觉得这非常象母亲的说话法，小孩子听了必定往心里去。“明白了没——有——”大家发楞。

　　磨烦到十点半钟，天赐一共挨了五六个脖儿拐，他觉得上学校也没什么意思。他也不敢反抗，因为别人都很老实地受着，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不敢有什么表示。况且八棱脑袋的还告诉他：“今个都好，就是脖儿拐没有去年的响！”天赐的想象又活动开：山响的脖儿拐大概也很有意思。看见爸来接他，他觉得上学更有意思了：看见的事太多了，简直报告不过来。本来在家里只能跟四虎子瞎扯，而所扯的全是四虎子的经验。现在他自己有了经验，这使他觉到自己的尊严，连挨脖儿拐都算在内。

　　“爸，人家都买面包吃，晌午我也买吧？爸，有一小孩尿了裤子，我没有。爸，别穿小马褂了，人家都穿白的——白的——爸，有一小孩把人家的帽子打在地上。爸，老师说话，我不懂，八棱脑袋的也不是懂不懂；横是他懂，嗐！爸，还排队，拍，打我脑瓢一下，我也没哭。爸……”爸有点跟不上趟了，只一个劲的“好！”“那就好！”拉着天赐，天赐不住的说，眼看着爸的脸，不觉的就到了家。

　　顾不得吃饭，先给四虎子说了一遍。然后给妈妈也照样说了一回。妈妈说都好，就是不穿小马褂没道理。

　　刚吃完饭，就张罗上学。他准知道学校里有许多可怕的人与事与脖儿拐，可是也有一些吸力，叫他怕而又愿去，他必得去看那些新事和他的小桌小椅。他必须亲手去买个面包吃！在家里永不会有这些事。

　　上过一个礼拜的课，天赐的财产很有可观了：白制服，洋袜子，黄书包，石板，石笔，毛笔，铅笔，小铜墨盒，五色的手工纸，橡皮……都是在学校贩卖部买的，价钱都比外边高着一倍，而且差不多都是东洋货。牛老者对于东洋货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他抱怨这个价钱。并不是他稀罕这点钱，他以为学校里不应当作买卖；学校把买卖都作了，商人吃什么？牛老太太另有种见解：学校要是不赚钱，先生们都吃什么呢？孩子为念书而多花几个钱是该当的，这是官派。天赐不管大人的意见怎样，他很喜欢自己有这么些东西。最得意的是每天自己亲自拿铜子买点心吃，爱吃什么就买什么，差不多和妈妈有同样的威权。

　　在同学里，他不大得人心。在家里他一人玩惯了，跟这群孩子在一块，有的时候他不知怎样才好，有的时候他只看自己的玩法好，别人都不对。有时候他没一点主意，有时候他的主意很多。他没主意的时候，人家管他叫饭桶；他有主意的时候，人家不肯服从他。所以常常玩着玩着，人家就说了：“没天赐玩了！”他拿出反抗妈妈的劲儿：“我还不愿意玩呢！”于是他拧着手，呆呆的看着人家玩耍，越看越可气；或是找个清静没人的地方，自己用手工纸乱折一回，嘴里叨唠着。还有个大家看不起他的原因，他的腿慢。连正式作游戏的时候，先生也循着大家的请求：“我们这队不要天赐，他跑不动！”两队分好，竞赛传球或是递旗，天赐在一旁呆着。有时候他不答应：“我能跑！我能跑！”结果，他努力太过而自己绊倒。慢慢的他承认了自己的软弱。看着大家——连先生！——给得胜的英雄们鼓掌，他的薄嘴唇咬得很紧。他不能回家对四虎子说这个，四虎子老以为他是英雄，敢情在学校里不能和人家一块儿游戏！他只能心里闷着，一个人在墙根立着，听着大家嚷闹，没他的事。他得学爸爸的办法：“也好吧，他妈的！”自然他会用想象自慰，而且附带着反抗看不起他的人：“你等着，有一天我会生出一对翅膀，满天去飞，你们谁也不会！”可是在翅膀生出以前，他被人轻视。有的时候，人家故意利用他的弱点戏弄他，如抢走他的帽子或书包：“瞎！你追来呀，追上我就给你！”他心里的腿使劲，可是身子不动：“不要了，再买一个！”人家把他的东西放在地上，他得去拾起。因此，他慢慢的有点爱妈妈了。妈妈的专制是要讲一片道理的，这群小孩是强暴而完全不讲理。气得他有时非和妈妈讲论一番不可：“可以把人家的帽子抢走，扔在地上吗？妈？”妈妈自然是不赞同：“坏孩子才那样呢！”他心中痛快了一些，逐渐的他学着妈妈的办法判断别人：“这小子，没规矩！”到他自己作了错事，他才马马虎虎。因此，他的嘴很强，越叨唠话越层出不穷。他能把故事讲得很好。

　　因为讲故事，他得到几个朋友——都是不好动的孩子，有的是身上有病，有的是吃多了动不得。他们爱和他玩，听他瞎扯。他因为孤寂惯了，很会无中生有的找些安慰，所以他会把一个故事拆成俩，或两个拚成一个，他们听得很高兴。在这种时节，他恢复了他的尊严，能命令着他们，调动他们：“你别说话！”“你坐在这儿！”“咱们先点果子名玩，然后我说黄天霸。”大家只好点果子名玩，要不然他不给说故事。他觉得他有点象妈妈了，大家都得听他的。

　　先生也不很喜欢他，因为他自己的主意太多。爱听的，他便极留心听，他能回讲得极好，如司马光击瓮救小孩，如文彦博灌水取球，如两个青蛙对话。他不爱听的，完全马马虎虎，问他什么他不知道什么。先生教算数，他在石板上画小人；他不爱算数。先生不爱这路孩子，先生愿意学生老爱听他讲，不论讲什么。先生不愿意孩子们大声的笑，除非在操场上。天赐既不能参加游戏，人家越笑他越委屈，所以他有时候在讲堂上笑起来，比如他忽然想起一件可笑的事。他一笑，招得大家唧咕起来——在教室里至多只能唧咕，老师就永远不大笑而唧咕——于是秩序大乱，而天赐被罚，面壁十分钟。他越来越讨厌老师的扁脸，而老师也似乎越来越不爱他的扁脑袋。老师要是有意和孩子过不去还是真气得慌，有时候他被天赐气得吃不下去饭。可是天赐不是有心气老师，他以为老师应当多说些故事，少上点算数，而且脸别那么扁。这孩子对什么都有个主张；你越不顺着他，他就越坚决。只有罚站的时候，他没了主张。大家都坐着，只有他独自向壁，这不大好受。在这个工夫，他马马虎虎了，拉倒吧，就站站会儿去，向墙角吐吐舌头。

　　这种学校生活叫他越来越“皮”。他得不到别人的善遇，于是他对人也不甚讲交情。他会扯谎，他会在相当的时机报仇，他会马马虎虎假装喊着国文，而心里想着别的事。他也学会了唧咕，用舌头顶住腮，用眼睛笑。

　　只有和四虎子在一块，他还很真诚，把国文上的故事说给四虎子听，说得有声有色，而且附带着表演：“你等等，我给你比方比方。”把击瓮救小孩的故事说到半截，他跑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袋里装着一块小砖，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杯里满盛着水。把一个粉笔头放在水内：“这是小孩，噗咚，掉在水里，喊哪，救人哪——喝，我听见了，我就是司马光。来了，不要紧；看着！”掏出砖头，拍！杯碎了，把粉笔头救了出来。“明白了没有？”

　　“玻璃杯可是碎了呢？”四虎子说。

　　“哟！”

　　商议了半天，还是得跟爸要钱赔上一个杯子。

　　“可是比方得真好！”四虎子诚心的欣赏这个表演：“这件事也体面！”

　　“哼！老师不叫我细说！我一说噗咚，他就问，书上哪有噗咚？臭老师！”天赐出了口恶气。

十三　领文凭去

到了三年级，天赐上学的火劲不那么旺了。上也好，不上也好，他学会了告假。有点头疼，或下点雨，算了，不去了。在家一天也另有种滋味。

　　所以使他松懈的原因是学校里的一切都没有准稿子，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他的心力没法集中，所以越来越马虎。这个学校是试验的，什么都是试验。以主任说，一年就不定换上几个，每一个主任到职任事总有个新办法，昨天先生说上课时要排好，今天新主任来了说上课要赶快跑进去。这个主任注重手工，那个主任注重音乐，还有位主任对大家训话说，什么都是那回事，瞎混吧。有时候试行复式制，两三班在一块，谁也不知干什么好。有时候试验分组法，按着天资分组，可是刚分好组又不算了。主任的政策不同，先生们的教法也不一样。一年换一位先生是照例的事，而一年换三四位先生也常有。一位先生一个脾气，一个办法，有的说书包得挂在身旁，有的叫把它背在身后。天赐有一回把书包顶在头上也并没有人管。书也常换，念书的调子也常改。都是试验。先生与学生的感情也不一样，这位先生爱这几个小孩，过了两天，那位先生爱那几个小孩，好坏并没有什么标准。先生的本领也不一样，而一样的发威，有的先生天生的哑嗓而教音乐，他唱得比压着脖子的虾蟆还难听，可是不准学生笑。有的肥得象猪而教游戏，还嫌学生跑得不快，他自己可始终不动。有的一脖子黑泥给学生讲清洁，有的一天发困给学生讲业精于勤。

　　天赐不知道怎样才好，于是只好马马虎虎。每逢到了暑假前就更热闹了，一大批师范生来实习，一点钟换一位先生。大家哪里还顾得念书，专等给先生们起外号了。实习生有的由老远就瞪着眼来了，到了讲台上，没等学生坐好，就高声喊起来，连教育原理带心理学全给学生说了，直说一点钟。有的一上台就哆嗦，好象吃了烟袋油子的壁虎，一句一个“鄙人”。大家不敢笑，级任先生在一旁看着呢。等大家实习完了，学生也明白先生们才二五眼呢。

　　还有呢，哪位先生都要学生尊敬，可是先生们自己彼此对骂：张先生在课室上告诉学生，李先生缺德；李先生说张先生苟事。等到先生们有运动作主任的时候，那就特别的热闹：学生们得照着先生编好的标语写在纸条上，学生得回家告诉家长拥护王先生或是赵先生。一年说不定有这么几回，每回学生都无须上课一两个星期。学生们也不晓得到底谁好谁坏。一切都在忙乱复杂中，谁也摸不清是怎回事。只有一件事是固定的，就是学生用费越来越高，而学生也越来越多。“费”的名目很多：园艺费，游戏费，旅行费，演讲会费，手工费……费越高学生越多。云城是个买卖城，赚几个钱的商人都想把儿子造就起来，由商而官以便增光耀祖；花钱多的学校必是好学校，所以都争着上这里来。学校呢，得表现成绩以增高信用。除了先生们捣乱，就是开会，开会就又收费。运动会，恳亲会，游艺会，毕业会，展览会，每年必照例的举行。他们的会确是比别处的好，制服齐，学生脸上有肉，花样离奇。这是学生家里老太太小媳妇来玩一天的好机会，她们非常佩服那些先生，特别是自己的小孩参加一项或两项运动或游艺——那点“费”没白花！小六儿会表演“公鸡打鸣”，二狗子居然用三个指头行礼，当童子军！开会前后，没人再看课程表，画图的一天画图，作手工的一天作手工，一个好手儿给大家画，老师作的也写上学生名子，作文是改好了再抄，谁的字好谁抄。天赐没事。运动没他，他的腿不跟劲。游艺没他，他的脸不体面。他会说故事，可是一到台上他就发慌，他不会象别人那样装腔作势。什么也没他，他只和一些“无业游民”随便打转，或在课室温课，赶到回到家中，他给四虎子表演，很能叫好，可是在学校里他没有地位。他慢慢的惯下来，也就满不在意了。他的鼻子卷着，轻视一切，正象个学油子：凡事不大关心，也不往前抢，他混。学校里的会不能不开，学校外的不能不去。提倡国货，提倡国术，提倡国医，提倡国语，都得是小学生提倡。他们提灯，他们跑路，他们喊口号，他们打旗，他们不知道是怎回事。天赐不喜欢参加这些个会，因为他的腿受不了。可是他必得去。人家那长得体面的，或手工图画好的，可以不去；老师们对运动会游艺会等的台柱子特别加意保护；学校外的会是天赐们的事，不去就开除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必得去，去挨挤受冷受热和跑腿。他愿意安安静静的说个或听个故事，可是他必得上那人喊马叫的地方去挤，把灯笼挤碎，纸旗刮飞，嗓子喊干，算是完事。这些会比学校里的还难堪：学校开会，他可以逍遥无事，到图书馆中尽兴的看图画故事，叫他的心里丰富。学校外的会，除了跑酸了腿与跑成土猴，别无作用。

　　在这种忙乱纷扰中，他平日所要反抗的那些妈妈规矩倒变成可爱的了。他自幼就不爱洗脸，可是经过这么长久的训练他不喜欢自己变成土猴。他嫌妈妈禁止他高声说笑，可是在街上呐喊使他更厌恶。他不愿在家里受拘束，在街上的纷乱中叫他爱秩序。家庭的拘束使他寂苦，街市上聚会的叫嚣也使他茫然。他不知怎样好，他只觉得寂寞，还得马马虎虎，只有马马虎虎能对付着过去一天。他不再想刨根问底的追问，该去的就去，提灯就提灯，打旗就打旗，全都无所谓。

　　对于同学们，他也是这样，爱玩就玩，不玩就拉倒。有欺侮他的，他要找个机会报复；不能报复的，他会想出许多不能实行的报复计划。他们专爱叫他：拐子腿，扁脑杓！他也去细找他们的特点，拿搧风耳，歪鼻子等作抵抗；不易找到的时候，他只好应用，拐子腿是你爸爸！“他们今天给你一张手工纸，明天就和你讨要，或是昨天托你给保存着一张小画，而今天说你抢人家的东西。他明白了界限，谁的东西是谁的；不要动别人的，也不许别人动自己的。可是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一点，假如没有多大危险，如给帽子上扔把土，或把书摔在地上，是可以作的。大家都以弄脏别人的东西为荣，谁的爸爸更阔，谁便更敢这么作：“赔你！赔你！”是他们最得意的口号。那些大学生更了不得，腕上有手表，脚上穿着皮鞋，胸前挂着水笔，他们非常的轻看教员，而教员也不敢惹他们。天赐没有这些东西，妈妈不准小孩子这样奢侈。他很羡慕他们，再也看不起砖头瓦块什么的，这使四虎子很伤心。四虎子一辈子没有想到手表有什么用处，而天赐常和他抱怨：“人家都阔阔的，手上有表！”

　　况且那些有表的学生可以随便上先生们屋里去，随便和先生们说笑，而天赐永没有和先生们说过亲密的话，先生也不拉他的手，也不拍他的脑袋。自然他也会不稀罕这些，可是鼻子终归得卷起很高才能保持自己的尊严。

　　羡妒和轻视是天然的一对儿。他忌恨人家有手表，同时他看不起老黑的孩子们了。他渴望与他们玩玩，可是机会到了，他又不能跟他们在一块了。原先，他爱他们的自由，赤足，与油黑的脊背；现在，他以为他们是野，脏，没意思。他们身上有味，鼻垢抹成蝴蝶，会骂人；而他是附属小学的学生。他不再珍贵他们那些野经验。他知道的事，他们不知道。他们去捉蜻蜓，掏蟋蟀；他会拿钱买蜻蜓与蟋蟀。钱花的多，就买到更大更能咬的蟋蟀。他的同学谁没有几个蟋蟀罐儿，谁稀罕自己捉来的“老米嘴”与“梆儿头”？他不能再和他们在一块儿跑，他穿着雪白制服，他们光着腿，万一被同学看见呢？万一被先生看见呢？他们还捉苍蝇玩呢！先生不是说过，苍蝇能传染病？他们捉到小猫小狗，说不定就给剥了皮；先生不是说，得爱惜动物么？他心里真愿意弄死个小动物，可是他得装出慈善，他是学生！他什么也不真知道，可是他有不少的道理：由先生与同学得来的。这些道理是绝对没错的。由家里带一块点心到学校去吃是“寒蠢”。在学校里买才是真理。看着老黑的孩子们啃老玉米，他硬咽唾沫，也不肯接过来吃，他们不懂卫生！在学校里，比上那些有手表的，他藐小得很，比上老黑的儿女们，他觉出他是了不得的。

　　到了快毕业，他更觉得不凡。八棱脑袋的，据说，还得留级；别人都可以毕业，得文凭。天赐知道毕业不是什么难事，他准明白：这四年就那么晃晃悠悠的过去了，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可是比起八棱脑袋的来，他觉得到底他是心中有点玩艺；八棱脑袋的算数才得了五分！老师说了：八棱脑袋的设若得十分，就也准他毕业，他偏偏弄了个五分。天赐得了四十五分呢！况且国文是七十五分！豆细工，他拾了别人不要的一个，也得了六十分！他一定可以毕业。连妈妈都尊敬他了，快毕业的学生！他得要一双皮鞋，一管带卡子的铁杆铅笔，一转就出铅，一盒十二色！妈妈都答应了。妈妈得去看毕业会；爸也得去！叫爸穿上绸子大褂。“爸毕过业吗？”他问妈妈。妈妈不能不说实话：“爸没有上过学校。”天赐有点看不起爸了：“爸的国文没得过分数！”他点头咂嘴的，带着小学毕业生——特别是云城的——那种贫样。

　　他就是不敢惹四虎子。一来因为他俩平日的感情，二来因为四虎子拿着他的短处。

　　“咱哥俩问你，”他还用着几年前的言语，“上海在哪儿？”“上海？离天津不远！”

　　“你不知道，结了，完了！”

　　“不知道又怎样呢？”四虎子反攻。

　　“等我拿国文去，”天赐转了弯。

　　“没人爱看你的臭国文！我问你，下雨的时候，谁把你背回来？说！”

　　“咱哥俩呀！”天赐折溜子，知道下大雨要没人背着是危险的。

　　“结了，完了，”四虎子故意的学着敌人的用语。“少跟我耍刺儿；不高兴，背着背着一撒手，扔在河里喂了王八，我才不管什么毕业不毕业！上海在哪儿喽，瞎扯臊！”“那反正，反正，结了！”天赐窝了回去。

　　“别长习气，蒜大的孩子！”

　　“你才是蒜，独头蒜，蒜苗！”

　　“去，一边去，不用理我！”

　　“偏理你！”天赐过去抓四虎子的痒痒肉，四虎子也不笑。天赐没脸，可是知道四虎子没真生气，也心中承认自己是有点装蒜。他从此不再对四虎子施展学问，表示身分。他得真诚的拿四虎子当作朋友。四虎子晓得他的一切。真毕业了。开毕业会这天，天赐极兴奋。穿上了新皮鞋，胸袋上卡住了一转就出铅的笔。走路很用力，为是增高皮鞋的响声；可惜拐子脚，两脚尖常往一块碰，把鞋尖的皮子碰毛了两小块。一边催妈，一边催爸，去看会。他没觉到学校给了他什么，可是他今天特别的爱学校，学校今天给他文凭——连爸都没得过！四虎子在门口又向他吐了吐舌头。

　　同班的学友也都打扮的很整齐，差不多都穿着皮鞋，彼此听着皮底子的响声。八棱脑袋的虽然又留级，也穿上皮鞋，看别人毕业仿佛是他的最大快乐。级长——一个小白胖子——拿着张纸，看看，嘴里咕唧咕唧，又看看，又仰头咕唧，脸上一红一白的；他预备“答词”呢。天赐领着妈爸去看成绩。爸看见他的作文——七十五分。

　　“写的还可以？”妈低声的问。

　　“不错。”爸心里计算着：“七十五分，七钱五，差不多就是一两：比一块现洋还重点呢！”

　　天赐没敢指出他的豆细工来，虽然也得了六十分，可是不是他自己作的，他觉着有点亏心。他找算数卷子，没有找到，大概六十分以下的都没陈列出来，他很感谢先生们。学友们也都领着家长看成绩。家长们摇着扇子，慢慢的看，“还好！”点点头；卷子拿倒了，学生忙过去矫正。学生的态度也非常的自在，指指这，看看那，偷着往嘴里送个糖豆，顶在腮部，等泡湿了再嚼，以免出声。

　　开会了。毕业生坐在前面，家长在后边。台上是商会会长，师范校长，和其他的重要人物。先生们坐在台下左右，倒好象学生是商会会长教出来的。

　　国歌校歌都唱得很齐，还向国旗鞠躬。牛老者本来把草帽已摘下来，见别人戴着帽鞠躬，他又赶紧戴上了。老太太们还没立利落，人家已经鞠完了躬，只好再坐下。抱着小孩的根本立不起来，孩子被前边的人影壁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了，急得哭起来。好几位邻居的老太太帮着劝慰，才住了声。再看台上，附小主任报告呢。主任穿着洋服，说一句话向上翻一下眼，报告了有四十分钟，大意是这些毕业生都是将来国家的栋梁；可是毕业只是学程上的一段落，学问是无穷的……他坐下，师范校长立起来。他说话声音很细小，好似不大耐烦和小学生们说话。可是也说了三十分钟：学业是永不休止，毕业不过是一段落……该商会会长了。鼓掌特别的激烈。会长说着惊人的四书句儿与国文上的名词：“学然后知不足，不论是银行的经理，还是古圣先贤，都是这样的。不论在水陆码头，还是商埠，也是这样的。活到老，学到老。诸位是将来的知县，将来的经理，可是得知道，学然后知不足。学是如此，个人的财产也是如此，有一万的可以赚五千；有一万五的赚八千；凑到一块就是两万多！”台下鼓掌如雷，连小孩子们都精神起来，会长趁着机会转了弯：“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凡事要拿圣贤的道理作准，圣人的道理就好比商会定的规矩！……”他一共说了四十多分钟。

　　天赐听着，吃着糖豆。屋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他的眼慢慢的闭上了，牙自动的嚼着糖豆。商会会长下面还有五六位演说的，他都没听见。忽然听见一声：“牛天赐！”胁部挨了一肘，他醒过来：“我没吃糖豆！”

　　“拿文凭去！”

十四　桃园结义

　　天赐入了高小。只隔了一个暑假，他的地位可是高多了。他可以不大答理初小那些小鬼了，学校里的一切，他都熟习。他和有手表的们是肩膀一边儿齐了。老师虽是熟人，可是一上课就说给他们——现在是大学生了，不要再叫先生张心，大家须知自重。听了这番话，天赐细看自己，确是身量高了，而且穿着皮鞋！他得知道自重。又赶上这位老师对大家都很好，谁有什么长处他都看得出，他说天赐有思想。这使天赐的脸红起来，脚也发飘。他决定好好的用功。回讲的时候，他充分的运用着想象与种种名词，虽然不都正确与有用，可是连老师带同学都承认了他的口才与思想。他常到图书馆去借小故事书，他成了全班中的故事大王，于是也就交下几位朋友。这些朋友可是真朋友了，吃喝不分，彼此可以到家中去，而且是照着“桃园三结义”的图拜过盟兄弟的。一共是五个人，天赐是老三。他很喜欢被叫作“老三”，想象着自己是张飞。大爷的爸爸是在县衙门里作官。天赐去给大哥请安，看到了官宦人家的派头并不和妈妈所形容的一样。大哥的家中非常的脏，乱；使他想不出怎么大哥的制服能老那么白。大哥的妈一天到晚吸着香烟，打着小牌，瓜子皮儿盖满了地。天赐不喜欢脏乱，可是也不敢否认这种生活的正当，因为大哥的妈到底是官儿太太，而大哥自己将来也会作官的。不论怎么说吧，盟兄弟们来往得很亲密，彼此也说着家事。大哥的爸仗着“活钱”进的多，所以妈妈有钱打牌。二哥的爸是当铺的掌柜，所以二哥的身上老有樟脑味儿。天赐也得告诉人家。他开始和妈打听：爸有几个买卖，多少所房子，多少钱。他把妈妈说的都加上一倍：爸有十来个铺子，十来所房子，钱是数不过来的；他想象着曾和爸数过一天一夜的钱，连四虎子也帮着，都没数过来！他也就这样的告诉了他们，虽然觉得有点不诚实，可是怪舒服。他把兄弟们“虎”住了。他们自然也不落后，他的爸越阔，他们的爸也越了不得。大哥的爸甚至于一夜赢了一千多块！这时候大家的想象都在钱上，而且要实际表现出来，大哥今天请大家吃糖；明天，二哥争先的应许大家，他请吃瓦片，每人五块！

　　可是，不到两个月的工夫，大家都觉得这有点讨厌了。大哥也不怎么看着二爷很不顺眼。恰巧这个时候，二哥告诉四弟：“你可别说呀！昨个，大哥的妈上我们铺子当了一个表，而且并不是好表！你可别说呀！”四弟本想别说，可是心中痒痒，于是告诉了大哥。大哥和二哥开了打，把以前彼此请客的互惠都翻腾出来：“谁他妈的吃了人家口香糖？”“对！也不是谁他妈的要人家的手工纸！”

　　天赐看不过眼去，想为两位盟兄说和，可是二位兄长都看他更讨厌：“你是干什么的？拐着腿！”

　　于是兄弟五人都“吹”了，手心上一口气，他妈的“吹！”“吹？那是！彼此谁再理谁是孙子！”

　　兄弟五人吹过，开始合纵连横另组织联盟，以便互相抵制。先生们也有在暗中操纵的，使某某几个人联合，以先生为盟主。家长们听说儿子与谁吹了，又与谁合了，也愿参加意见：“不用跟沈定好，他家卖米，咱们也卖米，世仇！听见没有？”天赐在这种竞争里，充分的运动着想象：和谁合起来，足以打倒谁。他按照着“木羊阵”等的布阵法设下毒计，怎用翻板暗箭，哪里该设下消息埋伏，又怎样夜走荒郊，探听消息。他想到的比作到的多，可是他自己觉着作了不少；有时候想到便是作到了。他想到去探听谁和谁又有新的结合，他心里便作成一个报告：他和他在操场埋下炸弹，或是他请了他摆下天门大阵。这使他自己很恐慌，也有头有尾的告诉别人，于是班中的空气时时紧张起来，而先生骂他“瞎扯！”他也学会怎样估量人的价值：班上有几个永不得志的人，屈死鬼似的永远随着人家屁股后头；他们没有什么可说，说了也没人听。他们永远当“下手”，因为他们的爸爸不高明。谁的爸爸钱少，谁就得往后站。天赐的想象中永远不为他们摆阵设埋伏。

　　可是，不久他又变了主张。他开始自己读《施公案》，不专由四虎子那里听了。他学会了“锄霸安良，行侠作义”。这更足以使他的想象活动。一个人自己有钱，偏要帮助那穷苦的，这是善心。善心可远不如武艺的更有趣味：一把刀，甩头一子，飞毛腿！一个人有这等本领，随便把自己认为是坏人的杀了，用血在墙上题诗！他觉得班友的合纵连横没意思了；杀几个，或至少削下几个鼻子来，才有价值。但是，他没多大希望，他的腿成不了飞毛腿！纪妈已经封就了他：“你呀，属啄木鸟的，嘴强身子弱！”学校里有武术，他只能摆摆太极，两手乱画圈儿；打个飞脚，劈个叉，没他。武术先生说了：曾经保过镖，一把单刀，走南闯北，和“南霸天”比过武。“南霸天”一刀剁来，他一闪身，飞起左脚把刀踢飞！武术先生的确可以行侠作义，看那两条腿！天赐只能在想象中自慰，他想用软功夫，用太极行侠作义：见了恶霸，一刀剁来，他右手一画圈，腿往后坐，刀落了空，而后腿往前躬，依着恶霸的力量用力，一声不响把他挤在墙角，动不了身。是的，太极也行，自己的腿不快，软倒还软！他想好不少套招数，而且颇想试试。顶好是拿八棱脑袋的试手，八梭脑袋的天生的没劲。他右手一画圈，八棱脑袋的给他左脸一个嘴巴。天赐假装笑着，还往后坐腿：“你打着了我不是？我是没防备，我这儿练往下坐腿呢！你坐坐试试，能坐这么矮？”八棱脑袋的果然坐不了那么矮，可是天赐脸上直发烧。完了，太极也不中用，他只能在嘴皮子上行侠作义了。他很爱念小小说，甚至结结巴巴的，连朦带唬的，念《三国志演义》。四虎子不能再给他说，他反倒给四虎子说了。最得意的是妈妈有时候高兴，叫他给念一两段《二度梅》。他的嗓音很尖，用着全身的力量念，有不认识的字也没关系，他会极快的想怎合适怎念。念得满头是汗，妈妈给他一个果子：“明儿再念吧，天赐。”

　　年假后开学，天赐读小说的机会更多了。来了两个插班生，其中有一个就是昔年曾与他玩过而被妈妈拉走的那个小秃，现在是叫陆本善。他们是亲戚。学友因合纵连横的关系，彼此侦探家中的情形，而这位亲戚便依着他妈妈的心意把天赐叫作“私孩子”。这三个神秘而又卑贱的字使大家心跳，都用另一种眼神细细重新审定天赐：“拐子腿，私孩子是拐子腿的！或者扁脑杓是私孩子的记号？”“私孩子”在大家的嘴唇上嘶嘶的磨着，眼睛都溜着天赐，没有人再和他亲近，没有人再约他到家中去玩，没有人再听他的故事。学校，对于天赐，成了一个绝大的冰窖。他们远远的看着他，嘀咕，窃笑。继而看他并不咬人，他们大着胆子挨近他来，碰他一下，赶紧又走开：“哟，私孩子身上也有肉，我的乖乖！”他们碰他，挤他，绊他的腿，瞪他，向他吐舌头。天赐恍忽的想起先前自己在家里捏棉花的情形，没有人跟他玩。不过，那时候没有人讥诮他，现在一天看着别人挤眼。他可以忍受孤寂，但是受不了嘲弄。他不晓得到底什么是私孩子。有时候逼急了，他想用武力解决，可是他干不过他们。他的泪常在眼圈里转。“妈！妈！他们叫我私孩子！”他想妈妈必能给他出气。可是妈妈没有什么表示，只极冷静的说：“甭理他们！”他向四虎子要主意，四虎子主张：“跟他们干，我帮助你，单个的钓出城去，揍！”

　　天赐很满意这个办法，可是事实上作不到。“我告两天假吧？”他提议。

　　“你一告假，他们就更欺侮你，”四虎子说：“去，天天上学，看他们把你怎样了？太爷不含忽！”

　　天赐确是有点怕他们了，可是四虎子壮起他的气来，他会消极的抵抗，自幼他就会。他拿准了时间，约摸着快上堂了，他才到。上课的时候他低着头听讲，下课后他独自嚼点什么，仰脸看天。图书馆是他的避难所，要不然就回家来。他就不想交朋友了。念小说，温功课，他觉得出自己的功课有了进步，虽然心里很堵得慌。他会想象，独自个会在心中制造出热闹的世界来。他的心比身强。

　　只有礼拜天是快活的。爸和妈大概有了什么协定，爸每到礼拜总张罗带他出去玩，而妈并不拦阻。在爸的左右，他忘了想象与计算，爸对什么都马马虎虎。他们爷儿俩在城外，或在戏园，会无忧无虑的发笑。可是赶到在回家的路上，天赐心中的黑影又回来了，他愿和爸谈心。爸在这种时节，能给他一些无心说而有心听的激刺。“管他们呢，”爸会说：“管他们呢！一个人自要成了事，连狗都向你摆尾巴。我一辈子马马虎虎，也有好处。你说是不是？”这会儿爸变成极体面而有智慧的人。天赐又想象了：一旦自己成了大事，别人，哼，对我递嘻和，我也不答理！他试着把自己比作赵子龙，秦琼，和黄天霸。不，他得是张良，或是朱光祖。他还得上学去，故意的气他们。谁也不理。他匀出点心钱，买了把用洋火当子弹的小手枪。手枪在袋里，手按着枪柄，看谁不顺眼，心里就向他瞄准，而口中低声的：訇！又死了一个！

　　到了暑假，他考得很好。翻着小眼，他看着同学们。他们的嘴撇得更大了。他们不甘心在私孩子的后面，老师设若愿意干的话，得把天赐降到十名以外；不然的话，他们就退学。他们见了主任。主任嘱咐先生把天赐降到第十五名，原来他本是第四名。胜利是他们的；主任觉得这样办非常的公道，一个被大家看不上的学生当然不能列在前几名的。老师可是同情于天赐，但是他没办法，他不能得罪别的学生；附小向来有这个规矩——榜示的名次是可以随意编排的。天赐哭了。他决定不再上这个学校来。可是妈妈不答应：“偏去！偏去！看他们把你怎样的了！你要是不去，那可就栽到了底！咱们还怕他们？你等着，我找主任去，我不把他的学校拆平了！”牛老太太是说得出行得出的。她可以去找商会会长，她在县衙门也有人，她连师范校长都能设法打通。她不能受这个！

　　天赐见妈妈急了，他反倒软下来。他取了爸的态度。他不愿妈去捣乱；想象使他热烈，也有时使他惧怕，他想象到妈妈打主任几个嘴巴！他还上学就是了；好在隔着一个暑假呢。

　　暑假里没有同学来找他。他又想起老黑的孩子们来。到底是这些孩子可爱，他们不笑话谁，不挑拨事，他们只知道玩耍。他找了他们去。他们——一共五个，最大的是个姑娘，有十四岁了——同他出城去玩，一天有事情作，没有工夫瞎扯与冒坏。他特别爱这个黑姑娘。她有顶黑的眼珠，黄黄的头发。她现在已不赤背，可是到城外还扒下袜子。那四个男孩完全受她的指挥，他们管她叫“蜜蜂”。

　　云城的北门外有一道小河，河身不深，水很清，水草随着水溜流着绿叶。河心还浮着金与银的小睡莲，圆叶象碧玉的碟儿。两岸都是杨柳，长条与蝉声织成一片绿的音乐。河边上有小鱼，短苇里藏着小水鸟，风里有各色的蜻蜓。河岸左右都是田地。“蜜蜂”领着他们在河岸上玩，不用带着玩具，动物植物都供给他们一些玩的材料。他们知道什么苍蝇最好钓什么样的蛙，什么树上有长犄角的“花牛”，什么样的蜻蜓是最好的“招子”。天赐跟着他们，忘了学校里的一切，他非常的快乐。他也不嫌他们脏了，他们并不脏，至少是他们的脚，一天不知在水里浸多少次。他们会用裤子作成水骆驼，在河里骑着。那凉凉的水，柳树下的不很热的花树影；脚在水里，花树影在脊背上，使他痛快得大声的喊叫。他们也喊。于是他与“蜜蜂”各领一军作水战。他的想象与设计，使“蜜蜂”佩服他的战略，他也佩服她的勇敢。

　　他舍不得离开他们，他们也拉着他不放，非到他们家去吃饭不可。他去了。老黑没有理会他，直到快吃完了，才问“蜜蜂”，怎么多了一个孩儿？哎呀，原来是福官来了！你看大家这个笑！

十五　天罗地网

第二学年的开始，天赐不打算再上学。妈妈有点犯喘，说是被他气的。他不敢再别扭，他不肯把妈妈气病了。入学之后，大家对他不象先前那么坏了，因为大家的注意已移到一两个新学生的身上。有一个新学生的姐姐，据说，叫作“大美人”。师范和中学的学生在课后常往那条街上跑，去看“大美人”。他们管“大美人”的弟弟叫作“二美人”。二美人长得很俊秀，头发被油沤的象洋磁盆那么亮。他很老实。大家摸他的脸蛋，抹他头上的油而深呼吸的闻着，抢他的手绢。他不反抗，只在教员休息室门口立着，好避免大家的进攻。天赐讨厌他们的这种行动，可是敢怒而不敢发作。他知道，设若公开的护着二美人，大家一定会把他和二美人放在一类。他心中很难过，可是为自己的利益他不敢主持公道。再动同情心的时候，他得马马虎虎，他得冷静。在作文的时候，他有次把他的愤怒发泄出来一些——他的文字只能说出心中所要说的十分之一。可是先生给他批上：“不平之鸣非小学生所宜发；和平实养天机。”先生对于大家欺侮二美人也不管不问，似乎那是该当的。这个，使天赐又想起来行侠作义，他真希望半夜里取下他们的人头，而后留下一张小纸，印着一朵梅花。他花了十个铜子刻了一个小木头戳子——一朵梅。

　　学校又起了风潮。主任被撤职，教员们拒绝新主任。旧主任本来和学生们没有多少接触，更提不到彼此有什么感情。可是经先生们在教室里一演说，学生们全动了心，甚至于落了泪。先生们说：主任家里有十个买卖，家里的人有五六个作官的，他本人原来就不爱干这个穷事，可是他为教育，为学生而牺牲，放着知县都不作，而来作主任。这样的人不应当拥护么？再看新主任吧，一个穷光蛋，父亲是个木匠，木匠！

　　没有说完，大家已经决定了，附小绝对不能要木匠的儿子来作主任！谁的爸爸也比木匠高，甚至于二美人的爸爸也比木匠高。云城里，木匠是没有地位的。拥护主任，主任要是走了，太阳就没法再出来了。学生家长一律气炸了肺，什么？木匠的儿子？太好了，再等两天，打扫茅厕的还作主任呢！绝对不行！

　　课不上了，标语写了两刀多纸：誓死反对小木匠；拥护革命的主任……课虽不上，大家可是都得上学。全体童子军一律拿木棍当纠察。有不来的便是走狗；打倒小木匠的走狗！其余的学生分为文牍股，庶务股，交际股，宣传股，会计股，侦探股，卫生股，交通股，八大股。一年级的小学生也分在各股服务。天赐被分在侦探股。这股的办事细则还没拟好，不过主要的工作已派定：校里校外探听消息，随时报告给先生们。股员有四十多人，有在厕所里巡逻的，看见有人去挤尿便得报告，而一二年级的小学生这两天因为没事可干，常常去挤点尿解闷，于是被报告的不少。天赐看不起这种工作，可是这紧张的空气激动了他的想象，他想到些别人没想到的危险与阴谋。他专在主任室外巡视，生怕房脊上偷爬着穿夜行衣靠的来行刺。越看那个屋脊，这越有可能。他偷偷的去裁了些小纸，印上一朵梅的暗号，并题上“狗主任，一刀一个不留情！”主任室门上，教员休息室内一带等处，都贴了一张。然后他拿着一张去报告：“报告，有行刺的！”先生到各处一找“无名帖”，全学校的脸色全变白了。天赐立刻成了英雄。大家争着问他：“你是看见了吗？”天赐的薄唇用力缩紧，一字一字的往外爆：“主任的房脊上，俩背单刀的！”一个传十，十个传百，没有半天的工夫，已经成为“牛天赐说的：他看见十个背单刀的！”听说的唯恐不确，必须亲自来问：“你是看见十个背单刀的吗？”天赐不便否认，“还许是十一个呢，跑得太快，都是飞毛腿，不容易数，准得是十一个！”天赐的名誉恢复了，他一点也不能是私孩子了，谁也没这么说过；他是朱光祖了。主任亲派他为侦探股副主任。连主任上厕所都有十个纠察随着，怕那里有行刺的。天赐向来没呼吸过这么甜的气，他并没把副主任搁在心上，而所喜的是他可以随便运用想象，想象出来的不但使别人惊恐，连自己也害怕。他会由闹着玩而渐变为郑重其事的干，他觉得真有刺客埋伏着了。他向先生们建议：得把武术先生请来教给大家打镖。这又是独到的，谁也没想起武术教员来——教员们平日是不大看起他的。教员们也都佩服了牛天赐。

　　正在这个当儿，真正严重的消息来了：新主任已跟县里接洽好，要带二十名保安队来武装接收！大家向武术教员要主意，他说他一个人能打四十个小伙子。他是铁布衫，朱砂掌，刀枪不入。可是待了一会儿，他偷偷的溜了。他一溜，大家更恐慌了。开了全体大会，一年级的小学生吓得直尿裤子，当时由卫生股去相机处理。自然教员出了好主意：门口安电网。初级的学生暂放三天假。高级的全得带武器来，在电网后堵防。学生登时都回了家去拿兵器，有的就没敢回来。天赐非常的热烈，他管电网叫作天罗地网，这必会拿住几个妖精。他把旧竹板刀找出来，没告诉妈妈，偷偷又回了学校。校门上果然安上了铁丝，可是还没有通上电。天赐抱着竹板刀，在大门内站着，他的眼光四射，薄嘴唇咬着，一心等着厮杀，他十分的真诚。门口来往的人都向大门上细看：电网！电网！这回可有个热闹！这叫天赐的心跳得更快，他是行侠作义的真黄天霸了。到了下午两点，高级生虽只回来一半，可是不能再等了。大门关上，通了电流，天赐听着门外的声音，好象隐隐有天兵天将呐喊！

　　等到四点不见动静，天赐不耐烦了。散了吧，歇会儿去，他来了爸的劲儿。他上了教员休息室，他是副主任。随便拿起先生们用的茶碗喝了一碗，气魄极浑厚。找了个座儿坐下，把刀顺在腿旁。身上一累，脑子便迟钝，他就想睡觉。他闭上了眼。约摸着有四点半钟吧，他被人唤醒。眼前站着两个保安队！“叫什么？”

　　“牛天赐，”天赐莫名其妙。

　　“干什么的？”一个问，一个往小本上写。

　　“侦探股副主任！”

　　“副主任，哎？”保安队打量了天赐一下，笑了。“走，回家去！”

　　“我这儿服务呢！”天赐还不肯走。

　　“去你的吧，小孩子！”保安队扯着他的肩膀，往外一搡。

　　到了院中，天赐的心凉了，各处都把上了保安队。原来新主任知道大门有电网，由后面登梯子跳墙进来了。他只好回家吧，虽然很后悔没能厮杀一阵。

　　过了两天，他到学校去看一眼。门外的标语已经换了：“欢迎有革命精神的×主任！”“打倒帝国主义走狗的×主任！”他认识这个笔迹，他的级任先生写的。大门的旁边贴着张布告：“……牛天赐……等十名，应即开除！”

　　天赐糊涂了，这是什么把戏呢？再看，不错是他被开除了。他不敢进去质问，门口有个保安队站着，带着枪！

　　他极慢的走回家去，不敢去告诉妈妈，妈妈这几天不大舒服。可是不能不告诉，这不是丢了一管铅笔什么的那种事。怎么告诉呢？他思前想后，越想越糊涂。不必想了，先看看妈妈去，假若正赶上妈妈喜欢呢，就告诉她。他假装没事人似的进了妈妈的屋中。他的眼神与气色把他自己卖了，妈妈看得出来：“福官，学校怎么着了？”

　　天赐想笑，没笑出来。一个小学生最大的羞辱恐怕就是开除吧？“没，没——”他结巴起来。

　　“怎么了？福官！”妈妈的神气有点可怕。

　　“开，开除了！”天赐的头扭在一边。

　　“谁？你？”

　　“我！”

　　妈妈半天没说出话来。养起个官样的儿子，就这样呀！十几年的心血，白费！天赐被人家开除了！但是妈妈必须知道个水落石出，为什么开除呢？

　　天赐说不上来。

　　妈妈得到学校去问。为减少对于儿子的失望，妈妈希望这是学校当局的错误。她得去问。假若真是学校不对，她不能这么善罢甘休；她在云城有个名姓！

　　天赐怕妈妈去，她的身体不大好。可是又希望她去。问个明白。

　　“走！跟我去！”妈妈很坚决。

　　天赐知道妈妈的脾气，不敢不去。多么难堪！妈妈去和先生吵嘴；还能不吵嘴吗？平日最应尊敬的不是妈妈与先生么？看着他们吵嘴！他的手哆嗦了。

　　牛老太太拉着天赐，极官样尊傲的往校门里走。天赐要钻到地里去才好。他受不了这种争斗。他好玩，也可以不玩；玩的时候运用着想象，不玩的时候便马马虎虎；他怕妈妈这种郑重的实际的攻伐。保安警察拦住了他们。

　　“牛天赐的母亲牛老太太见你们主任！”妈妈一口气而字字清楚的说。

　　“主任不见，”警察说，神气也够傲慢的。

　　“你说的？是你——说的？”妈妈的眼钉住了警察的脸，“好吧，咱们县里说去！”

　　警察毛了。他看了看牛老太太的穿张，开始收兵：“看看去，主任也许见。”

　　“也许干吗？牛老太太赏他脸才来呢，叫出他来！”

　　天赐觉得妈妈的手拉得更紧了些。他要佩服妈妈，可是不能，他以为这太严重了。

　　主任出来，把牛老太太让到接待室。

　　“牛老太太？”主任搓着手。三十多岁，一身洋服，上面安着个虾蟆头，说话吸着气。

　　“你就是跳墙过来的那个主任呀？”牛老太太眼皮扣着，手放在膝上，声音低而有力，很象位太后。“我不是来求你再收留天赐，听明白了；我来问问你，为什么开除了他？”老太太这才抬起眼皮，看着那个虾蟆头。

　　主任搓手，吸气，裂嘴，心中很得意：老太太并不要求收回成命，这就好办了；说话好听不好听的，没大关系。虽然如此，他可是一时想不起说什么好。再搓手，吸气，裂嘴。天赐替他很难过。

　　“是的，是的，”主任搓着手：“没什么，老太太请回去吧！”“你还没说明白呢，”老太太的深眼坑里窝着点黑火：“为什么开除了他？”

　　“是的，教员们的主张，我刚到，不大清楚。”“看你就露着胡涂样子吗，还清楚得了！”

　　主任要生气：“老太太可也别——”

　　“别怎样？别？老太太今天高兴来教训教训你！你，就凭你，还有什么蹦儿？！你打听去吧，我有个名姓！我要叫你安安顿顿的作主任，我不算是我妈妈养的！”老太太对于这点并没有把握，可是她知道云城的教员们是不敢惹绅商的。

　　果然，主任又不生气了；他就怕有家长出来捣乱。同行的捣乱好对付，家长是另一回事；在云城办教育而得罪了学生家长是满有被人推到河里去的危险。他又搓手，很象个不得主意的大苍蝇。“是的，是的，老太太请回吧！我去商议商议看，自有办法！”

　　“用八人大轿往回抬，我们也不在这里念了，用不着你的办法。我来问你为什么开除了天赐；你说不上来！要不是你胡涂，就是你爸爸胡涂。搁着你的，放着我的！这是怎么说的！天赐，给主任鞠躬，咱们走！”

　　主任只剩了吸气，可是十分的努力把老太太送到校门外：“老太太慢走！是的！”

　　天赐非常的难过。他想起老黑的小孩在城外钓青蛙，为贪吃一个苍蝇，蛙的腮挂在钩上，眼弩出多高，腿在空中踢蹬着，可是没办法，连叫也不会叫了，任凭人家摆弄，它只鼓起肚皮。主任很象这个青蛙！他一天没吃饭。

十六　一命身亡

老太太与主任的战斗虽然不很热闹，她可是没省了力量。本来身体就不甚好，加上这一气，她到家就病了。在精神上，胜利是她的；事实上，她的高傲的办法使主任得去便宜。她这种由人格上进攻的战法，在二十年前或者还能大获全胜；主任是读书要脸面的人呀，按老规矩说。按老规矩，王朗是可以被骂死的呀。可是，现在的主任只求事情过得去：开除了，学生不要求回来，这岂不很顺手；骂几句算得了什么？老太太白费了力气，没把主任怎样了。她觉出她该死了。她一辈子站在礼义廉耻上，中等人家的规矩上，现在这些似乎已不存在了。她越想越气。

　　天赐很难过。妈妈为他的事气病，没想到的事。遇到实际上的问题，他不能再想象，因为眼前的事是那么真切显明，他没法再游戏似的去处置。妈妈生病，事儿太郑重，他不能再“假装”怎样了。他能假装看见学校房上有十一个背单刀的，因为那里的事不切近；妈妈是真哼哼呢，妈妈真是为他的事而生病。这里边有他！他迷了头。他着了急：为妈妈去找药，为妈妈去倒开水，他一心的希望妈妈好了。可是妈妈的病越来越沉重。他愿常问问妈妈好些没有？妈妈的身上疼，他愿说——我给轻轻捶一捶？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在屋中打转，说不出。妈妈说他没良心，纪妈责备他不懂事。他有口难辩。在家里，在学校里，一向是生闷气的时候多；同情往往引起是非，而且孤高使他不愿逢迎。他会说故事，可是这并不能使他对人甜言蜜语的。遇到了真事，他怕。在想象里他能郑重；在真事里他不能想象，因而也不能郑重。他真愿安慰安慰妈妈，可是妈妈是真病了，怎能假装的去问呢？不假装的还有什么可说呢？

　　妈妈和一般的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样，有病便想到了死，而且很怕死。这倒不一定是只怕自己不吸气而去住棺材，死的难堪是因为别人还活着。死去也放心不下活着的，这使死成为不舒服的事。越到将死越觉出自己的重要，不然这辈子岂不是白活？她设若死去，她自己盘算：天赐该怎办呢？老头子由谁照应呢？那点产业由谁管理呢？……越想越觉得自己死不得，而死也就更可怕。有一分痛苦，她想着是两分，死越可怕，病势便越发仿佛特别的沉重。她夜夜差不多梦见死鬼！

　　在亲戚们的心中，牛老太太死在牛老头儿的前头是更有些道理的。他们惹不起她，可是她若在最后结个人缘的话，顶好是先死。他们自然没法把她弄死；她自己生病可是天随人愿，他们听说她病了都觉着心里痛快。他们拿着礼物来看她，安慰她，同时也是为看看她到底死得了死不了；设若她的气色正合乎他们所希望的，那点礼物算是没白扔了。天天有人来看她，也很细心的观察天赐。天赐直发毛咕。在他们心中，老太太要是一病不起，他们会想法叫牛家的财产落在牛家人的手里。天赐觉得他们的眼角有点不是劲儿。

　　牛老者给太太请了医生。医生诊了脉，说不怕；吃两剂小药就会好的。他开了二十味小药。牛老太太吃了一剂，病更重了，二十味小药没有一味有用的。又换了位医生，另开了二十味小药；这二十味大概是太有用了，拿得老太太说起胡话。

　　妈妈不象样儿了。在灯下，她十分的可怕。她闭着眼，嘴唇动得很快，有时出声，有时无声，自己叨念。有时她手摸着褥边：“对了，你拿这二十去吧；那三十你不能动！”她睁开了眼，向四外找：“走啦？拿了钱就走！早知道，少给他……”她楞起来，吧唧了两下：“给我点水喝！”天赐大着胆给了妈点水，妈咽了半口，“不是味！”天赐没了主意。他没想到妈妈会有这么一天。他和妈妈的感情不算顶好，可是妈妈到底操持着一切，妈妈是不可少的。妈叫他呢：“福官，这来！”天赐挨近了妈妈。“我呀，大概不行了。把抽屉里的小白布包递给我！”天赐找到了小包，要叫声妈，可没叫出来，他的泪下来了。他没和妈这样亲密过，妈向来不和他说什么知心的话。“打开，有个小印，小图章，不是？你带着它，那是你外祖父的图章。你呀，福官，要强，读书，作个一官半职的，我在地下喜欢。你外祖作过官！老带着它，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明白不？”

　　天赐说不出来什么。他想不出作官有什么意义，也顾不得想。他心中飘飘忽忽的。他看见了死。妈又说话呢，说的与他没关系。这不象妈，妈永远不乱讲话！妈又睡去，全身一点都不动，嘴张着些，有些不顺畅的呼吸声儿。越看越不象妈了，她没了规矩，没了款式，就是那么一架瘦东西。她的身上各处似乎都缩小了，看不出一点精力来。这不是会管理一切的妈妈。他不敢再看，转脸去看灯。屋中有些药味。他仿佛是在梦里。他跑去喊爸。

　　爸来了，屋中又换了一个样。爸的圆头大肚使灯光都明了好些。屋中有了些热气。天赐看看爸，看看妈，这一间屋中有两种潮浪，似乎是。他可怜妈那样瘦小静寂，爸也要落泪，可是爸的眼好看，活的。

　　妈睁开了眼，看看他们，极不放心的又闭上了，没看完的一点什么被眼皮包了进去，象埋了点不尽的意思。妈的眼永不再睁了。

　　天赐哭不出声来，几年的学校训练使他不会放声的哭。他的心好象已经裂开了，可是喊不出，他裂着嘴干泣。妈妈的寿衣穿好，他不敢再看，华美的衣服和不动的身体似乎不应当凑在一处。

　　吊丧的人很多，可是并没有表现多少悲意，他在嘈杂之中觉得分外的寂寞。有许多人，他一向未曾见过，他们也不甚注意他。他穿着孝衣，心里茫然，不知大家为什么这样活泼兴奋，好象死了是怪好玩的。妈妈死了，一切的规矩也都死了，他们拿起茶就喝，拿起东西就吃，话是随便的说，仿佛是对妈妈反抗，示威呢。

　　到了送三那天，他又会想象了。家中热闹得已不象是有丧事，大家是玩耍呢。进门便哭着玩，而后吃着玩，说着玩，除了妈妈在棺材内一声不发，其余的人都没话找话，不笑强笑，他们的哭与笑并没什么分别。门口吹鼓手敲着吹着，开着玩笑。门外摆着纸车纸马纸箱纸人，非常的鲜艳而不美观。院里摆着桌面，大家吃，吃，吃，嘴象一些小泔水桶。吸烟，人人吸烟；西屋里还有两份大烟家伙。念经的那些和尚，吹打着“小上坟”，“叹五更”，唱着一些小调。孩子们出来进去，野狗也跟着挤。灵前点着素烛，摆着一台“江米人”，捏的是《火焰山》，《空城计》，《双摇会》。小孩进门就要江米人，大人进门就让座。也有哭一场的，一边抹泪，一边“先让别人吧”，紧跟着便是“请喝吧，酒不坏！”祭幛，挽联，烧纸，金银元宝，红焖肉，烟卷筒，大锡茶壶……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声音，组成最复杂的玩耍。天赐跪在灵旁，听着，看着，闻着，他不能再想妈妈，不能再伤心，他要笑了，这太好玩。爸穿着青布棉袍，腰中横了一根白带，傻子似的满院里转。他让茶让烟让酒，没人安慰他，他得红着眼皮勉强的笑，招待客人。那些妇女，穿着素衣分外的妖俏，有的也分外的难看，都惦记着分点妈妈的东西，作个纪念。她们挑眼，她们彼此假装的和睦，她们都看不起爸。天赐没法不笑了，他想得出更热闹的办法，既然丧事是要热闹的。他想象着，爸为什么不开个游艺会，大家在棺材前跳舞，唱“公鸡打鸣”？为什么大家不作个吃丸子竞赛，看谁一口气能吃一百？或是比赛哭声，看谁能高声的哭半点钟，不准歇着？这么一思索，他心中不茫然了，不乱了；他郑重的承认了死是好玩的。一个人应当到时候就死，给大家玩玩。他想到他自己应当死一回，趴在棺材里，掏个小孔，看外面大家怎么玩。或者妈妈就是这么着呢，也许她会敲敲棺材板说：“给我碗茶喝！”他害怕起来，想象使他怕得更真切，因为想象比事实更复杂而有一定的效果。他应当去玩，他看不出在这里跪着有什么意义，他应当背起单刀去杀几个和尚，先杀那个胖的，血多。

　　事实是事实，想象只是一种奢侈。他听见屋中有位脸象埋过又挖出来的老婆婆，说：“这孩子跪灵算哪一出呢？！”一个大白鼻子的中年妇人回答：“死鬼呀都好，就是不办正事。不给老头子娶个二房，或是由本家承继过小子；弄这么东西！”大家一同叹息。天赐知道这是说他呢。妇女们的眼睛都对他那么冷冷的，象些雪花儿往他身上落。他又茫然了。一提到他自己，他就莫名其妙。他曾问过妈妈，为什么人家管他叫私孩子，妈妈没说什么。他是不是私孩子？妈妈说他是妈妈生的。私孩子有什么不好？妈妈不愿回答。纪妈，四虎子，爸，也都不说什么。他不明白究竟是怎回事。在想象中，他可以成为黄天霸或是张良，他很有把握。一提到他真是什么，他没了主张。现在人家又骂他呢。他并不十分难过，只是不痛快，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而且更不好受的是在这种时节他不能再想象，既不是黄天霸，又不是任何人，把自己丢了！在这种时节，生命很小很晃动，象个窄木板桥似的，看着就不妥当。

　　有十点来钟吧，席已坐过不少桌，外面的鼓又响了。进来一个妇人，带着四个孩子，都穿着孝衣，衣上很多黄泥点子，似是乡下来的。妇人长得很象雷公奶奶，孩子们象小雷公。天赐一眼没看见别的，只看见五个尖嘴。妇人进来就哭，哭得特别的伤心，头一句是：“我来晚了，昨天晚上才得到信呕，我的嫂子——”四个小雷公手拉着手站在妇人后面，一声也不出。妇人把来晚，与怎么起身，乡下的路怎么难走，和四个孩子怎么还没吃饭，都哭过了。猛然的把鼻子抓了一把，而后将天赐用脚踢开，好象踢着一块碍事的砖头。紧跟着把四个孩子都按在灵旁：“就在这儿跪着，听见没有？动一动要你们的命！”转过头来，眼泪还满脸流着：“茶房！开饭，开到这儿来，给他们一人一碗丸子，五个馒头！”然后赶过牛老者去：“大哥！嫂子过去，我没什么孝心，就是这一身孝，四个孩子来跪灵；你二弟病了不能来，叫妹妹来了。那个小子是谁？”她指天赐：“大哥你这就不对了，放着本家的侄子不要，不三不四的找个野孩子，什么话呢？我们穷啊，穷在心里，没求哥嫂给个糖儿豆儿！今个咱们可得把话说明白了，当着诸亲众友，大水冲不了龙王庙，一家人得认识一家人；你的侄子是你的骨肉，虽然咱们不是亲手足，可也不远。不能叫野孩子这儿装眉作样的！”又转过头去：“好好的吃！别叫人耻笑！”

　　这一片独白引起大家的同情，埋过又挖出来的老婆婆，大白鼻子，红眼边，全一拥而上把牛老者围在当中。各人争着说，谁也没听见谁的，牛老者头上冒了汗。他不用挨着个儿细听，反正大家都责备他呢。他又不能答话，想不起说什么。男人们有关系的不过来，由着妇女打前阵，没关系的站着看热闹。说着说着，大白鼻子也把个孩子按在灵前，红眼边一下子按倒了三个；一急把别人家的孩子也按在了那儿。不大的工夫，灵前跪了一片白。最后，还是雷公奶奶挑头儿，“把那个野孩子赶出去！”

　　天赐在棺材旁边立着呢。他觉得那些人可怕，可是说不上来怎么可怕。羞辱他常受，不足为奇。在人群中他觉着孤寂，也是平常的事。他不慌，只是不知道怎样才好。他站着不动。爸被人围住，不能过来。他找不到一个同情于他的人。妈妈是死了。灵旁跪着的孩子们听见雷公奶奶的呼吓，有个大点的立起来，和天赐眼对着眼。天赐不动。那个孩子搂起袖子。正在这个时候，搂袖子的少爷挨了个很响的脖儿拐。四虎子拉起天赐就往外走。

　　“怎样？！打人吗？！”多少人——齐喊。

　　“妈的臭！”四虎子的头筋跳着，连推带搡的从人群中穿出去。大家不知他是何许人，没敢动手。及至大家打听明白了他是谁，已经太晚了，这使他们非常的丧气。

　　出了门，天赐反倒哆嗦起来。四虎子一声没出，把他领到老黑的铺子里。

　　黑家的孩子们都在家呢，他们热烈的欢迎天赐，可是天赐没有心程跟他们玩。四虎子跟老黑说了几句，老黑点头：“没错，交给我吧；钉这么擦黑的时候，我把牛掌柜找来，没错！”

　　“你上哪儿？”天赐问四虎子，“可别回去，他们打你！”“我不回去，你好好的在这儿玩吧，回头见！”四虎子走了。

　　老黑派“蜜蜂”等陪着天赐在家里玩，不准出去。蜜蜂把大家领到后院去，直玩了一天。他们现在已经“文明”了：蜜蜂的大弟弟已去念书。他把书教给大家替他记着，蜜蜂记人之初，他自己记性本善，二弟弟记性相近……他要是在学房里背不过书，到了家中就都想起来，所以他常在家里，非等大家请求他再去学两句新的他不上学。他不记字，只记一句的声音，记不准确也没关系，大家可以临时创造。所以黑家的这本《三字经》是与众不同。他一人上学，大家可都有笔，后院的墙上满画的是图。老黑很喜欢家中有了“书气”。

　　玩着玩着，天赐慢慢的把愁事都忘了，他开始说故事给他们听。他们很爱听黄天霸，不爱听青蛙和小鱼说话，因为知道青蛙不会说话。听完了几段故事，他们决定举天赐作他们的先生。天赐很感激他们，他向来没受过这样的尊敬。先生得教给他们书，他编了几句：黄天霸，耍单刀，红帽子，绿裤腰，……大家登时背过，而且不久就发现了，原来红帽子绿裤腰是说的五妹妹，五妹妹的裤腰，因为褂子短，确是露着一块儿绿的。大家非常佩服天赐。

　　黑家的孩子们不认识钟表，天黑了就睡。在哪儿困了就躺在哪里，“蜜蜂”得把他们抱到一张大床上，点好数儿。有时候数目不对就很麻烦，因为有睡在煤筐里的就不大容易找着。他们睡了，天赐坐在柜台里十分的寂寞。他又想起早半天的事来。他不明白其中的故典，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应该是大人了，不该再和孩子们玩，也不该快乐。他的稀眉毛皱起来。

　　八点多钟，爸才来。爸也改了样，脸上的纹深了些，不是平日马虎的神气了，那些纹都藏着一些什么，象些小虫吸着爸的血。父子都没话可讲。坐了半天，爸说：“咱们上街走走去。”

　　爸不象是想说话的。天赐忍不住了：“爸！你真是我的爸？”他扯了爸的袖口一下。

　　“真是！”爸点头。

　　“你还要我，爸？”

　　“要你！”

　　“他们为什么赶出我来？”

　　“他们要钱。”

　　“给他们不就完了？”

　　“完不了，他们嫌少。”

　　“不会多给点？钱算什么？！”

　　“不能多给，我的钱！”

　　这不象爸。没想到爸能这样。爸不是遇上事就马马虎虎么？为什么单在这几个钱上认真呢？钱为什么这样可爱呢？“我的钱！”爸又重了一句。“我爱给谁，都给了也可以；我不爱给谁，谁也抢不了去！”

　　“不给多多的钱，他们不走，我就不能回家？”天赐问。“偏回家！怎么不回家呢？！我接着他们的！钱是我的！”天赐不能明白爸了。钱必是顶好的东西，会使爸不马虎。这是爸第一次这么认真。他不敢再问，只觉得妈是在爸身上活着呢，爸和妈一样的厉害了。

　　“咱们回家！”爸的皱纹在灯光下显着更深，更难看了。

　　天赐怕回家，可是必须为爸显出勇敢；妈死了，爸只有他，他不能再使爸不痛快。

　　四虎子在门口呢，天赐壮起点胆子来。院中冷清清的，多数的客人都在送三的时候走了，和尚也去休息。西屋有两三位预备熬夜的。灵前点着一对素烛，烛苗儿跳动着。灵后很黑，棺材象个在暗中爬伏的巨兽。天赐哭了。他觉得非常的空虚寂寞，妈是在棺材里，爸为几个钱要和人家打架。四虎子过来安慰他：“别哭啊，伙计！你看我，我不哭！

　　妈死了，咱们就不是小孩子了，咱们跟他们干！”妈常说：“得象个大人似的！”妈死了，这句话得马上实现出来，“不是小孩子了！”天赐觉得心中老了一些。是的，他不能再和“蜜蜂”们玩，不能再随便哭，他得象个大人。怎么象个大人呢？他得假装，假装着使他能郑重，他似乎明白了爸，钱是不能给人的，一个也不能给，他是大人了。大人见了叫化子就说：“去！没有！”即使袋中带着许多钱。这是大人的办法，他也得这样。怪不得爸变了脾气，大概是爸在妈死后才成了大人。他收了眼泪，盘问四虎子，他得关心，既已不是小孩子了。

　　四虎子告诉他：他们要钱，爸不多给，他们说了，送殡的那天还得闹。有两个办法可以避免闹丧：爸多给他们钱。或是爸坚持到底。他们都知道爸老实，可是爸真不往外多拿钱，他们也得接收爸愿给的那点。

　　天赐的心里赞成多给钱，可是他现在是装作大人，不能多给，钱是我们的，爸是完全对的。他的薄嘴唇咬起来，眼睛扣着，手背在后面，脚尖抓住了地。他似乎抓住点什么，自己是一种势力，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威能。即使他们因为钱少而闹丧，也只好凭着他们去闹，钱是不能添的，不能添的！爸并不马虎，爸是可佩服的，他必须帮助爸去抵抗。他睡了，连和尚念经也没吵醒他，他有了自信的能力。

十七　到乡间去

殡是平安的出了。双方都没栽了跟头。原本是牛老头儿决不添钱，而亲族们预备拦杠闹丧，不许天赐顶灵。双方都不让步。过了两天，双方都觉悟出来，打破了谁的脑袋也怪疼，谁又不是铁作的。于是想到面子问题。设若面子过得去，适可而止，双方一齐收兵也无所不可。直到开吊那一天，大家的眼还全红着，似乎谁也会吃人。到了出殡那天早晨才讲好了价钱，大家众星捧月的把棺材哭送出来，眼泪都很畅利。雷公奶奶把嫂子叫的连看热闹的都落了泪，她一边哭一边按着袋里的一百块洋钱票。大白鼻子等也哀声震天，哭湿了整条的手绢。殡很威武：四十八人的杠，红罩银龙。两档儿鼓手，一队清音，十三个和尚，全份执事，金山银山，四对男女童儿，绿轿顶马，雪柳挽联，素车十来辆。纸钱撒了一街，有的借着烧纸的热力直飞入空中。最威风的是天赐。他是孝子，身后跟着四名小雷公。四虎子搀着他，在万目之下，他忘了死的是谁，只记得自己的身分。他哭，他慢慢的走，他低着头，他向茶桌致谢，他非常的郑重，因为这是闹着玩。他听见了，路旁的人说：“看这个孝子，大人似的！”他把脸板得更紧了些。直到妈妈入了土，大家都散去，他才醒过来：“妈妈入了土！”他真哭了，从此永不能看见妈妈！他坐在坟地上，看着野外，冷清清的，他茫然——什么事呢？

　　由坟地回来，天已黑了。天赐很乏了，可是家中的静寂如同在头上浇了些凉水。他的眼，耳，鼻找那点熟识的面貌，声音，与味道。没有了，屋中的东西还是那样，可是空气改变了。没人再张罗他吃喝，甚至没有人再呼吓他。他想起妈妈的好处，连她的坏处也成了好的。他含着泪坐下，他必须是个大人了；已经没了妈妈。他可怜妈妈在那清冷的坟里，正如同他在这空静的屋里。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爸躺在西屋的床上，衣服带着许多黄土，就那么睡着了。他仿佛明白妈而不明白爸了。爸这几天改了样子。他看着爸，那短黄胡子有了不少根白的，脸上多了皱纹，睡着还叹气。这是那慈善的爸么？他有点怕。找了四虎子去。

　　“我怎办呢？”他问。

　　“先跟纪妈要点吃的，”四虎子给出主意，“吃完了睡。”“在那儿睡？”一切的事都没有准地方了！妈活着，他恨那些规矩；妈死了，他找不着规矩了，心中无倚无靠，好似失了主儿的狗。

　　“跟爸去睡！”四虎子在牛老太太死后显着很有智慧。丧事的余波也慢慢平静，老头儿把该开付的账都还清，似乎没有什么可作的了。他常和天赐在一块，有的也说，没的也说，这给他一些快乐。天赐在这种闲谈中，得到许多的知识，因为爸说的都是买卖地上的话。对于金钱，他仿佛也发生了趣味。爸的一辈子，由谈话上显出来，就是弄钱。在什么情形之下都能弄钱。跟爸到铺中去看看，伙计们非常的敬重他，称呼他作少爷。铺子里的人们收钱支钱，算账催账，他们都站在钱上。妈妈给他的小印，他系在贴身小袄的钮上，可是这个小印已没有多少意义：他想不出作官有什么好处，钱是唯一的东西。钱使爸对他慈善，要什么就买什么；钱使爸厉害，能征服了雷公奶奶。四虎子没钱，纪妈没钱，所以都受苦。他长大了，他想，必须作个会弄钱的人。他买了个闷葫芦罐，多跟爸要零钱，而往罐里扔几个。不时的去摇一摇，他感到这里是他自己的钱。他问四虎子种种东西的价钱，而后计算他已经到了能买得起什么东西的地位。啊，他能买一个大而带琴的风筝了！普通的小孩买不起带琴的！他觉到自己的身分与能力。他很骄傲。他问爸：咱们这所房值多少钱？爸说值三千多，木架儿好，虽然不大。三千多！这使他的想象受了刺动。七毛钱就能买个很好的风筝；三千多！爸必是个有能力的人。爸决不是马马虎虎的，不是！他必定得跟爸学。“爸，明儿个我长大了，你猜我能挣多少钱？一月一千！”“好小子！”爸很喜欢，“好小子！”

　　“爸你挣多少钱？”

　　“我？哪摸准儿去；作买卖有赔有赚！”

　　“别赔呀，干赚，不就好了吗？”

　　“对呀！”爸点着头，十分欣赏儿子的智慧。

　　可是“怎么就赚了呢？”

　　“得长眼睛，”爸的眼睛并不高明，可是说着很有意思：“货缺了就得勒着，货多了就得快放手。作买卖得手快心狠，仗着调动；净凭随行市卖大路货不用打算赚钱！”“呕！”天赐没都明白了，可是假装明白了。

　　跑到后院去找纪妈，“纪妈！咱们的米多还是面多？”“多又怎样呢？”

　　“少就得勒着，多了放手！”他不但自傲能用这两个词儿，并且觉得他已能管辖纪妈。

　　“扯你的淡去！”妈妈死后，纪妈没了规矩。

　　“给你告诉去！”

　　“去！趁早走！”她知道天赐不肯走。自从妈妈死后，天赐的吃喝冷暖都由她在心。“嗐，我说，你跟我下乡好不好？”纪妈自从由奶妈改为女仆每年回家三四天。现在又是她休息了，她怕没人照管天赐，所以想带着他。

　　天赐愿意去，他没看见过乡下。“等我告诉爸去，多要点钱，给他们买点点心拿着！”他不自觉的学着妈妈的排场。

　　爸答应了，并且把太太的旧衣裳给了纪妈些。太太的东西能偷的被雷公奶奶等偷去不少，爸不在乎这些物件，不过不应当偷，所以一赌气给纪妈这些东西。“我爱给谁就给；偷我，不是玩艺！”妈一死，爸直添脾气。

　　正是冬月将残，腊月就到的时候，天赐穿了不知多少衣服，脖上缠了围巾，戴上手套，厚棉裤把腿挤得直往外叉。将出太阳，他和纪妈出了城门。天气还好，太阳虽不很热，幸而没风。纪妈的眼非常的亮，抱着一包零碎衣服，满心的盼望。天赐提着一包儿点心——爸给纪老者买的。出了城门，纪妈雇了两头驴。天赐的心跳开了，他没骑过驴。纪妈很在行，两只脚翻翻着而不登镫，身子前仰后合的而很稳当。天赐被赶脚的搀上去，驴一动，他趴下了身，嘴找了驴脖子去。赶脚的揪住他的腿，重新骑好，纪妈一劲嚷扶着他！驴慢慢走开，天赐的厚棉裤只管旋他的腿，简直夹不住驴，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有时候要横着掉下去。他的脸发起烧，用力揪住软鞍子，眼盯住驴耳朵。驴晓得这是个外行，一会儿抬起头来闻闻空气，一会儿低下脖子嗅嗅尿窝儿，一会儿摇摇身上，一会儿岔开腿，抽冷子往起颠一下。天赐没有抓弄，觉得两脚离地很高，而头是在空中。走了不远，他的屁股铲了。纪妈说：随着驴的劲儿！他找开了驴劲，驴低他高，驴往前他往后，一会儿离了鞍子，忽然的落在鞍上找不着驴劲，而把自己颠得发慌。他没了办法，赶脚的没了办法，驴倒还高兴。天赐扫了兴，平日净和纪妈夸口，他会这个会那个，原来他治不住一头驴！况且肚子还饿了呢，没有这么饿过！冷空气，驴尿味，和上下的颠，好象使肚子没了底儿。虽然已在家中吃了两个鸡子，可是肚皮似乎已与脊背碰到一处，他好象能看见自己的身子已完全透光儿了。

　　幸而路旁有个野茶馆，摆着烧饼与麻花。滚下驴来，他吃开了烧饼。嚼着烧饼，他看明白了，原来已到了乡间；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见，只看见了驴耳朵。啊，这是乡间！他不大喜欢乡间的样子：没有铺户，没有车马，四外都是黄灰的地，远处有些枯树。看哪儿都一样：地，树，微弱的阳光。偶尔有个行人，不是挑着点什么，便是背着粪筐，乡下似乎没有体面的人，也没有闲逛的人。他想城里。城里的烧饼多么酥！他不饿了，把没吃完的烧饼给了赶脚的。

　　紧走慢走，晌午了才到十六里铺。十六里铺只是一个小村，在田野里摆着，孤苦零仃的，村外有条大道，通到黄家镇。把着村口有个小铺，破石墙上贴着“你吸什么烟呀？哈德门！”石头很多，路上的石头缝里有点碎马粪渣儿。路旁高起一块好象用石堆起的河堤，堤上有堆着的秣秸与磨盘。门外有的爬着狗，有的站着一两个小孩，都叼着手指，瞪着眼看他们。门上很少有漆的，屋子都是平土顶，墙多半是石块堆起的。没有悦目的颜色，除了有一家门垛上贴着四个红喜字。也没有什么声音，天赐只听见一两声鸡叫；门外有老人晒暖，叼着长烟袋一声不出。处处都那么破，穷，无声无色，好象等着一点什么风儿把全村吹散了。连树木都显着很穷，树干上的皮往往被驴啃去，花斑秃似的。路旁有个浅坑，坑中水不多，冻成一层黑色的冰，冰上有不少小碎砖块。纪家在坑上的右边，几间小屋在一株老槐树旁藏着，树底下有几只鸡和一只鸭子。驴奔了坑去，孩子们开始跟过来看，大人们也认出来纪妈，大家很亲热的招呼她，可是眼都看着天赐。他滚下驴来，赶脚的把那包点心递给他。他立在坑沿上看着大家，大家看着他，都显着很傻，象邻村的狗们遇到一处那么彼此楞着。

　　纪老者出来了。他有七十多岁，牙还很齐；因为耳有点沉，眼睛所以特别的精神，四外看看，恐怕有人向他说话。小短蓝布棉袄，没结钮，用条带子拢着，露着胸的上部，干巴巴的横着些铜紫色的皱纹。背微弯了些。

　　“爹！”纪妈高声的喊。

　　“哎！哎！”老头子楞磕磕的笑了，眼中立刻有点不是为哭用的泪。“哎！回来了！好！”

　　“这是福官，”纪妈喊着。

　　“哎！少爷来了，好！哎，进来吧！长这么高了！”

　　天赐觉得这个老头儿可爱，他把点心包递过去，可是想不出说什么。

　　“给你买来的点心，爹！”纪妈扯了爹一把。

　　“哎，好！好！啊！”爹没的可说，泪落下来一半个。“哎，少爷，还惦记着我，哎，好！进来吧！”

　　纪妈的男人也出来，跟着三个小孩。他有四十来的岁，高个子，麻子脸，不说话。三个小孩都蓬着头，穿着短袄，有两个裤缝里露着鸡鸡的。

　　一进门，一大堆粪；粪堆旁立着个女人，比纪妈还老，可是小婶。“嫂子回来了？快屋里去吧！”她赶着去掀北屋的厚草帘子。邻居们也全跟进院来，在粪堆前站着看。爹笑着嚷：“都进来坐！进来！”没人动弹。爹又说了：“不进来，就走！”大家还不动。

　　屋子是一明两暗，很低很暗，土地，当中供着财神爷的纸龛。纪妈让天赐上东间去，一铺随檐大炕，山墙架着一条长板子，板子上放着一锅盖的棒子面饼，象些厚鞋底儿。天赐找不到椅子，只好坐在炕沿上。墙上有不少臭虫血，还有张薰黑的年画——“恶虎村”，他又遇见了黄天霸。看着这张旧画——天霸的刀上抹了一个臭虫——他又茫然了。没想到过，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家。

　　老爹在炕与板案之间转了个圈：“给少爷什么吃呢，哎？老大，先煮几个鸡子去！”老大还没说话，出去找鸡子。三个孩子以为爷爷是疯了，低声的问妈：“妈！妈！怎么爷爷要煮鸡子？鸡子不是留着卖的吗？”妈妈用袖子甩了他们一下子。爷爷没听见可是看见了，以为孩子们是要吃食：“哎，吃饼子吧！拿去吃！穷是穷，有饼子就吃，爷爷可不能饿着孩子们！吃去吧！”一人拿了一块饼子，眼还溜着天赐。纪妈已上了炕：“爹，你吃点心吧，少爷给你买了会子！”爹又笑了：“哎，我吃！我吃！少爷还惦记着我！自从你妈妈死的那年，我没吃过一块大饽饽！什么年月！哎，好！”他可是没去动手，眼睛找了纪二娘去：“二的，你去烧水呀。”纪婶看嫂子穿的头蓝布袄，还沿着青假缎子边，都看楞了。听爹喊，她才想起招待客人。“妞子！”爹在炕席底下摸出五个铜子：“快跑，上小铺买两包高末儿去，高的！哎，早年间，家里哪有没茶叶的时候！”他坐在炕沿上，楞起来。

　　“爹，二弟还没信？”纪妈问。

　　爹摇头。纪妈的小叔是当木匠的，自从被大兵拉夫拉了去，始终没有消息。小婶很好，只是爱犯羊角疯，没法儿出去作事。

　　“今年的地呢？”

　　“什么？”爹没听明白。纪妈重了一回。“呕，地？咱们那几亩冤孽产又潦了，连根柴火也没剩。租的都收得很好，有八成；可是一交了租……哎，不用提了！你那几块子钱，金子似的，金子！可是这不象句话啊，老在外头，算怎回事呢？哎，我老胡涂了，想不出法子来！”

　　纪妈也不言语了。

　　老者抹了抹胡子：“回来先喝点水，吃俩鸡子，少爷！乡下，苦乡下，没的吃！”他和天赐招呼着。

　　纪家的二三十亩地，只剩了那几亩洼的，没人要。他们租着点地种，可是粮食打下来不值钱！

　　天赐听着看着，他不懂。在家里，爸老是说钱，几百，成千；这里，席底下放着五个铜子！这里什么都没有，鸡子是为卖的！他摸摸袋中，还有一块多钱呢。他摸着那块现洋，半天；拿了出来，顺着光亮的炕沿一溜，眼看着纪妈，“给老头儿吧？”

　　老爹的眼光更精神了，声儿也更高：“哎，少爷你收着！你已经给我买了点心！我不能收这块钱！姓纪的一辈子豪横，谁叫——哎，谁知这是怎回事呢？你收着，就要是接你的，我是小狗子！”爹向外边喊：“茶还没得呢，怎么了？”天赐可更莫名其妙了。这些人，穷，可爱，而且豪横；不象城里的人见钱眼开。可是他们穷，为什么呢？谁知道这是怎回事呢？他又看着墙上的黄天霸，在刀上抹了一条臭虫血。

十八　月牙太太

纪家的鸡子特别好吃，真是新下的。饼子也好，底下焦，中间松，甜津津的有个嚼头儿。大妞们善意的送了天赐块白薯，他可没接过来，嫌他们的手脏。

　　一擦黑大家就去睡，天赐和老头儿在一炕上。老头儿靠着有灶火的那头儿躺下：“少爷，累了吧？歇歇吧！洋油贵，连灯也点不起！哎！”天赐也躺下，原来炕是热的！一开头还勉强忍着，以为炕热得好玩；待了一会儿，他出了白毛汗。仰着不行，歪着不行，他暗中把棉裤垫上，还不行。眼发迷，鼻子发干，手没地方放，他只好按着裤子，身子悬起，象练习健身术。胳臂一弯一伸，肚子上下，还能造一点风。可是胳臂又受不了。把棉袄什么的全垫上，高高的躺下，上面什么也不盖；底下热得好多了，可是上边又飘得慌。折腾了半夜，又困又热又不好意思出声。后半夜，炕凉上一点来，他试着劲儿睡去。

　　第二天起来，他成了火眼金睛，鼻子不通气。

　　不行，他受不了这种生活。他想着不发娇，可是纪家的人太脏，他不能受。村里，什么也没有；早上只有个卖豆腐的和卖肉的，据说都是每三天来一次。村口的小铺是唯一的买卖，可是也不卖零吃。纪老头儿急得没有办法，只好给他炒了些玉米花和黄豆，为是占住嘴。村外也没的可玩，除了地就是地，都那么黄黄的；只看见三四株松树，还是在很远的地方。天赐想起年画上有张“农家乐”，跟这个农家一点也不同。这里就没的乐。这里的小孩知道什么是忧虑，什么是俭省，一根干树枝也拿回家去。这里笼罩着一团寒气，好似由什么不可知的地方吹来的。天赐一天也没个笑容。他想家。

　　住了两夜，纪妈带天赐回了城。纪老者送下他们来，并且给天赐拿了二十个顶大的油鸡蛋。

　　回到家中，天赐安稳了许多，他一时忘不了纪家那点说不清的难过劲儿；作梦还看见那三个小孩——那个顶小的穿着破花布屁帘，小手拿着块饼子。他细问纪妈关于乡间的事，听得很有趣。乡下是另一个世界：只有人，没有钱。

　　他要求爸给纪妈长点工钱，爸答应了。爸为什么能这样痛快呢？他不明白。他想象着自己应当是黄天霸，半夜里给纪老头送几块钱去；纪老头是可爱的，可敬的。但这只是想象，没有用处。反过来想到他自己，他又高了兴。他幸而是城里的人，他爸有钱。可是为什么他有钱，别人没有呢？不能想明白了，他只能自庆他的好运气。

　　过了年他已十五岁，按着年节算岁数。他身上起了些变化：薄嘴唇上的小汗毛稍微重了一些，有一两根已可以用手揪起。喉头也凸出点来，一上一下的很象个小肉枣，说话不那么尖了，脸上起了些红点。身量并没长多少，可是他觉出身上多了一些力量，时常往外涨，使他有时憋闷得慌。他懂得了修饰。自己偷偷的买了瓶生发油，不敢叫别人看见，可是高了兴便叫纪妈闻闻他的头发。很好照镜子，见了姑娘可又不好意思，又愿看又不敢，虽然在镜子中他以为他很漂亮。老多日子也没找“蜜蜂”去，因为那是姑娘。有好些事儿使他心中不安，可是不好意思去问人，连四虎子也不好去问。他觉得自己是往外长，又觉得堵闷得慌。因为这种堵得慌，他把十六里铺慢慢的忘了。他自己是更值得注意的。世界上只有他自己在变化着玩，仿佛是。他不爱从前爱玩的东西了，他爱块漂亮的小手绢，什么背后画着个姑娘的小镜子，偷着吸了半根“哈德门”，晕了半天。没事就擦皮鞋尖。这时候他更爱乱想，越想越寂寞，有时候觉得搂抱谁一下才痛快。爸愿他去学买卖，好继承那些事业。他记得妈的遗言，作官比作买卖好。他不能决定。有时候他会为自己打算。及至说到真事，他又不屑于细想了。他是少爷。他有时会装作马马虎虎：“学买卖？”他一笑。没意义。和爸要个三毛两毛的在街上转倒也逍遥自在。

　　既不去学买卖，又一时不能作了官，总得有点事作似乎才对得起爸。既对得起爸，又不失掉自由，还是去读书。可是学校没意思，老师不好，同学也不好。现在的天赐不是以前的天赐了，不能再到学校去当小菜碟儿；上学校去的话，他应当作主任！他过世面了：死过妈妈，顶过灵，上过十六里铺，骑过驴，买过生发油！什么他不懂得？！他不要再上学校。其实呢，他心中也有点怕。两件事使他想起就怕，妈妈的死和学校里的冷酷。顶好还是请位先生，在家里读书，爱读什么就读什么，不必学算数，上体操。

　　不过，他不能直接和爸说去，他学会了留心眼。叫四虎子去说，要碰了钉子反正是四虎子碰。他还得运动四虎子一下，送给他点礼物。是的，送了礼便好说话，妈妈活着的时候不老这么办吗？

　　“虎爷！”这是他新创造的名词，很有些男子气：“过了会子年，还没送你点礼物呢！要什么？说吧！”揪起嘴上一根小毛，作为是胡子。

　　“别瞎扯淡，这两天心里不痛快！”四虎子出的气很粗。“怎么了，虎爷？”

　　“怎么了？我不干了，伺候不着！”四虎子越说越上气。

　　天赐楞了，没有四虎子便没了世界，四虎子不是最老最老的朋友么？

　　“我告诉你，”四虎子看天赐楞住，心中舒服了些：“自从有你的那年，死鬼老太太就说给我娶亲。今年你十几了？”“十五。”

　　“我娶了媳妇没有？”

　　天赐摇头。

　　“完啦！我告诉你，钱要是在人家手里，媳妇就娶不上。我看透了！不干了，不伺候了，我四虎子离了牛家还吃不了饭是怎着？！”

　　天赐看清楚牛家不对，可是不甚明白到底娶媳妇为什么这样重要，至于使四虎子这么着急。设若四虎子必得要媳妇的话，他自己也应当要一个。媳妇不就是姑娘，而姑娘不是很好看么？“虎爷，我跟爸说去，咱们一人娶一个；要不然的话，一人娶俩；大狗子他爸不是有俩媳妇么？”“别胡扯，”四虎子可是笑了，“我这儿是说真事儿呢。我不能跟别人说，你是我的老朋友，是不是？我就能跟你说。”天赐板起脸来，心中十分高兴，身上似乎增加了分量。老朋友，一点不错！“虎爷，我真跟爸说去。”

　　虎爷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可是，可是，别说是我叫你去的，那多没脸！”

　　“说谁的主意呢？”

　　“干脆吹了吧，没媳妇就没有，认命！”虎爷又软了。“对啦，让纪妈去说！老朋友？好啦，哎！”他点着头，学着纪老者。“我也求你点事。”

　　“说吧，什么事都行，咱哥俩的话！”

　　天赐把要请位先生的意思说明，虎爷答应给办。二位老朋友非常的痛快，由天赐出钱请虎爷吃了两串冰糖山楂，代替送礼。

　　两边的话都到了爸的耳中，爸照例允准，只是没主意。请谁教书呢？说谁家的姑娘呢？俱无办法。

　　天赐认识个姑娘——“蜜蜂”，马上推荐。爸觉得很好，“蜜蜂”已经十六岁，按照云城的办法是满有当媳妇的资格。可是老黑不愿意，嫌虎爷的岁数太多。他愿把蜜蜂给天赐，可是牛老者又不愿意，因为老黑在商界的地位太低。末了还是由纪妈为媒，在十六里铺说了个姑娘，据说人材本事都好，就是嘴不十分好，歪着。虎爷倒不在乎这点，自要人好就行。天赐不大赞成，一听十六里铺他就堵得慌；可是老朋友既然愿意，他也就不便多说，反而想象着十六里铺的好处：“虎爷，那儿还有驴呢，不坏！”亲事就算定了，纪妈兼了媒人，身分猛进。

　　四虎子是三月里结的婚，天赐在四月才找到了先生。这位先生姓赵，大学毕业，好念书，会作诗，没事作，挺穷。赵先生在学校里教过几次书都失败了，他管不住学生。他的脑袋不知怎长的，整象头洋葱，头顶上立着几根毛儿，他可是很会教天赐。他和天赐说开了：你爱念什么就念什么，不明白的问；不问也没关系。天赐很乐意这么办。每天有一课叫作“思想”，师生相对无语，各自想着心事。想完了就讨论，想不出就拉倒。天赐想改造十六里铺，先修一条马路，赵先生给补上：马路两边得有树和流水。天赐很佩服赵老师，问他一切的问题，老师都有的说。天赐念小说，老师敢情能背《红楼梦》！爸要来查看，天赐就练字，老师教他写魏碑。爸走了，师生就研究林黛玉的性格与习惯。老师会说：“你闭上眼想想看！”一闭上眼，天赐很会想象，他看见了黛玉！他很想找“蜜蜂”去；蜜蜂可是不会黛玉那样呢！大概世界上没有第二个黛玉了，除非再想出一个来。他想，他拿笔瞎写，有一天写了篇“蜜蜂”，赵老师很夸奖，叫他再去看她，回来再写。他找了她去。“蜜蜂”已长成个大姑娘，脸似乎长了些，也不光着脚，黑眼珠还是那么黑，可是黑得不能明白了。她走路非常的轻巧，大脚片不擦地似的。天赐不敢多看她，她不是先前那样自然了，她会笑出点什么意思来。天赐回来了，皱着稀眉毛想：假如“蜜蜂”的嘴再小一点，鼻子再长出一分，然后配上那俩黑眼珠？那一定更好看。蜜蜂得光着脚，在河岸上，绿阴凉底下，不出声的轻走！好了，他就这么写了一篇。赵老师说：“这就对了，这就是文学，你明白了没有？可是你没写出个主点来，'蜜蜂'哪儿最好？当然是那对眼，黑的，怎个黑法？”他等着天赐自己想。

　　“黑得象——墨！”

　　老师摇头。

　　“黑得象——夜里！”

　　老师拍了桌子：“河岸上，绿阴凉下，眼黑得象夜里！天赐你行了，你比我高！你猜我想象什么？象两颗黑珠子。珠子是死的呀，夜会动会流，流到不知道多远，是不是？”天赐明白了，他也学着作诗，没人管他，他自己会用功。他什么都细心的看，而后去想。他管四虎子太太叫“月牙太太”，因为她的嘴歪；虎爷差点恼了他。虎爷说天下的歪嘴要算他的太太第一，天赐说月牙也只有一个，于是他们照旧是好朋友。

　　爸很怀疑赵老师到底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他和老师谈，老师夸奖天赐有天才。爸不懂。老师拿出天赐的文章来，爸才相信天赐的书没白念，有一篇文章用了六张红格子纸！爸没看说的是什么，数了数字数，够一千五百字！“一千多字！这简直是作论了！”赵老师笑了：“有三年的工夫，他什么也会作了！”

　　“可也别太累了他，”爸转了念头，“我就有这么一个小子！作论累心哪！”爸信服了赵老师，也替儿子骄傲。逢人必说天赐会作论。天赐也很高兴，遇上爸叫他作点事的时候，他会说：“别，别乱了我的心思，正在这儿作论！”

十九　诗人商人

跟赵先生一年多，天赐在文字上有了很大的进步，写得也怪秀气。爸的铺子的春联都由他写，伙计们向他伸大拇指，他怪害羞的挺得意。

　　爸承认赵先生是好老师；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发现了：书房中的书籍增多了，但是短了别的东西。桌上的磁瓶，铜墨盒什么的都不见了，天赐使着个小粗碟子当砚台。爸追问四虎子，虎爷不知道。问天赐，天赐笑了。老师没钱买书或别的东西，便拿起点东西去卖掉。

　　“为什么不跟我要钱呢？”爸胡涂了。

　　“赵先生说了，屋里东西多，显着乱得慌！”

　　“可那是我的东西！”爸倒不在乎那点东西，他不喜欢这个办法。

　　“卖了你的东西和向你要钱还不是一样？”天赐完全投降了赵老师。

　　“在我的门口卖东西？！”这太丢人了，爸以为。“常卖着点，老师说，好忘不了穷；穷而后工！”天赐非常的得意：“前天，我把皮鞋卖了，卖了一块半钱；我请老师吃了顿小馆，老师很喜欢！”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他的儿子？”爸的脸沈下来。什么都可以马虎，可不是这么个马虎法，这是诚心教坏！

　　天赐没回答出什么来，他晓得妈与爸的规矩，但是赵老师的办法更有意思。这能使他假装穷，而穷得又不象纪家那样。这是卖了皮鞋去吃小饭馆。赵老师是真穷，天赐得陪着。就是赵老师的穷，虽是真的，也非常的好玩。赵老师会卖了铜墨盒买本小书，而后再卖了书买烟卷。由爸与十六里铺，他明白了钱的厉害；由赵老师，他得到个反抗钱的办法，故意和钱开玩笑。钱自然还是好东西，可是老师的方法使钱会失去点骄傲，该买书的偏买了香烟，用鼻子向钱哼几声！肚子饿了就卖棉袍，身上冷就去偷煤，多添点火，老师有办法，而且挺快活。

　　爸受不了这个：“好吗，先生还偷东西，教给孩子卖皮鞋？我只懂得买，不准卖！”爸非辞赵先生不可。纪妈以为爸是对的，他们偷煤，而且把没点完的洋蜡放在地上喂老鼠！碟子当了砚台，筷子当作通火的铁条，因为铁条与铲子都没了影！

　　天赐舍不得老师，而且决定反抗，他现在是十六七的小伙子了，自己很有些主张。他说话已经和大人一个声儿了，嘴上的汗毛也很重，他不能完全服从爸。他本是很喜欢整齐清洁的，因为妈妈活着的时候事事有一定的办法，可是他也爱老师的凡事没有一定，当作诗的当儿还有工夫擦桌子么？老师和他都是诗人，而爸是商人，这是很清楚的；诗人不能服从商人，也是很清楚的。

　　虎爷怕事闹僵了，出头调停，以后不准他们再卖东西，由他把守大门，担任检查。爸也不要再生气，因为虎爷相信天赐既会作论，将来必能作官。赵老师算是没被逐出去，遇到该卖东西的时候，不等虎爷检查出来，就先声明：“出去创造点钱，远远的，不在门口卖！”虎爷也就不深究，因为他也觉得有些东西早就该卖，堆着只管占地方，没别的好处。况且老师卖了东西还请客呢，虎爷常吃他的水果与零食；嘴上得到便宜，眼睛还能不闭上么？

　　爸还有个不满意的地方——天赐常去看“蜜蜂”。天赐很喜欢找她去，她现在已是“夜里的蜜蜂”。老黑夫妇没工夫管孩子们，由着他们的性儿反。天赐也跟着他们反，而且和“蜜蜂”特别的亲密。他不嫌他们脏了，因为他自己也学着赵老师的样子，不再修饰；他那瓶没有用完的生发油早送给了“月牙太太”。他喜欢蜜蜂的什么也不知道；他背诗，他念“记蜜蜂”，她都睁大了黑眼，“哟！挺好听！”他学着小说上的语调对她说：“我与小姐有一度的姻缘！”她还是“哟，很好！”她可是长了本事，也会用针给弟弟们缝补袜子什么的，头发上往往挂着点白线头儿，天赐替她取下来，摸摸她的头发，她也不急。下雨的天，她还是光了脚。

　　爸有回到老黑铺子去，遇上了他们在一块玩。爸叫天赐回家。天赐看爸的神色不对，没说什么回了家，和赵老师讨论这件事。赵老师说，没有女的就没有诗，诗人都得爱女人！姑娘是杨柳，诗是风，没有杨柳，风打哪里美起？天赐问老师怎不去找女人？老师说被女人打过一个很响的嘴巴，女人打嘴巴如同杨柳的枝子砸在头上，没意思了。

　　爸没再提这回事，可是暗中给天赐物色着媳妇；跟老黑家的孩子打连连，没有好儿。

　　爹近来确是长脾气，他总好叨唠。他爱和天赐闲谈，可是谈不到一处；天赐有时候故意躲着爸，而爸把胡子撅起多高。爸似乎丢了从前那个快活的马虎劲儿。年岁越大越关心他的买卖，而买卖反倒不如以前那么好了。三个买卖在年底结账的时候，竟自有一个赔了的。爸一辈子没赔过，这是头一次。为什么赔了，爸找不出病根来。他越闷气越觉得别家买卖不象话，没有规矩。可是人家那不象话的赚了，他赔！他觉着云城的空气也不怎么比从前紧起来，作买卖的大家拚命的争赛，谁也不再信船多不碍江这句话。大家无奇不有的出花样，他赶不上人家，也不想赶；想赶也不会！钱非常的紧，乡下简直没人进城买什么。他相信那些老方法，在相当的程度上他也货真价实。可是他赔了钱。那些卖私货的，卖假货的，都赚。商人得勾结着官府，甚至得联着东洋人。而且大家都打快杓子，弄个万儿八千，三万二万便收锅不干了；他讲老字号，论长远，天天二三十口子吃饭，不定卖几个钱呢！他不明白这是怎回事，正如纪老者不明白乡下为什么那样穷。人家卖东洋货，他也卖，可是他赚不着。人家减价，他也减价，还是没人来买他的。他用血本买进来，他知道那些洋钱是离开了云城，而希望再从乡间送来；乡下只来粮食，不来钱。乡下人卖了粮，去到摊子上买些旧衣服，洋布头，东洋高粱粉条，不进他的铺子来。他一点也不敢再象从前那样大意，他也赶着买，赶着卖，可是赶不上别人。人家包卖一大批胶皮鞋，个巴月的工夫干拿走三四万；他批了一角，没人问。人家是由哪儿批下来的？他摸不着门。他赔着卖也没人家的贱。他有门面，人家雇几十人满街嚷嚷。他得上房捐铺捐营业捐赈灾捐自治捐，人家不开铺面。以前，他闭着眼也没错，自要卖就能赚，而确是能卖。现在，他把眼瞪圆了，自己摸着算盘子儿，没用。他只能和些老掌柜们坐在一块儿叹息。他们都不服老，他们用尽心思往前赶，修理门面，安大玻璃窗，卖东西管送去，铺中预备烟卷，新年大减价，满街贴广告，没用。赚钱的就是洋人的买卖，眼看着东洋人的一间小屋变成了大楼，哈德门烟连乡下也整箱的去。他唯一的安慰是看看新铺子开了倒，倒了又开；他的到底是老字号。可是假若老这么赔下去，他也得倒！作了一辈子的买卖，白了胡子而倒了事业，他连想也不敢再想了。而天赐偏不爱学买卖！他怎能不叨唠呢？

　　天赐听说这个赔钱的消息，忙去告诉老师，老师很高兴。“这与咱们有什么关系？不但没关系，而且应当庆祝商业精神的死亡。咱们打点酒庆贺这个？”

　　“可别叫爸知道了！”天赐小心一些。

　　“其实他应当欣赏此举。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三个铺子都倒了，岂不完全省了心，作了自由的灵魂！”赵先生说的确是有味，可是天赐到底有点不放心：“假如爸的买卖都倒了，我怎办呢？”

　　“那有什么难办？一对儿流浪诗人，完了。天下到底是穷人多，我们怕什么呢？”

　　这个又打动了天赐的幻想：赵老师，蜜蜂，虎爷和虎太太，他自己，都在四处漂流。都光着脚，在树荫下，叫蜜蜂捞点鱼，大家吃吃，倒也自在。这种生活必定比处处有拘束，有规矩强。

　　尤其使他高兴的是他的一小篇小文，由赵先生给寄到天津一家报馆去，居然在文艺栏里登出来。报馆给他寄来三份。看见自己的名子印在纸上，他哆嗦起来。自幼儿除了虎爷敬重他，到处他受人欺侮，私孩子，拐子腿，被学校开除。现在他的名子登在报纸上！他觉得爸的财产算不了什么，最有价值的是名，不是利。报纸上有自己的名子，大概普天下都知道了。继而一想，也许不能，在十六里铺就没看见有报纸，老黑铺中的报纸只为包裹铜子。云城的人家里，据他所知道的，就很少有书有报的。云城那两份小日报，除了一些零七八碎的新闻，和些大减价的广告，只有剑侠小说还有点人看。赵老师管这些小说叫作“黄天霸文艺”，连报馆都该烧了。可是他自己这种“非黄天霸文艺”有什么用呢，谁看呢？天赐怀疑了：假若没人读，写它干什么呢？还是钱有用，至少比文字有用。这他可不敢和赵老师说。

　　到了八月节结账，三个买卖全不赚，只将够嚼谷。这比赔了还难过。一个商人的心里只有两面，赚或赔，如同日之与夜。不赚不赔算怎回事呢？说着都丢人。会作买卖的才敢赔。牛老者的气色很难看，他的圆脸瘦了一圈，背弯了许多。可是他还挣扎。夜里睡的工夫越小，他越爱思索。他很想照着从前那样马虎，可是作不到。从前瞎碰出来的成功，想起来使他舒服些，自己一笑；及至拿从前的年月和现在一比，他茫然了。他觉着心中堵得慌。一到天亮他就再也睡不着，起来在院中走溜儿，他咳嗽。

　　天赐的心软了些。他得帮助爸，爸需要同情。他不能一天到晚作诗人。作诗人不过是近来的事，妈妈管了他十多年，妈妈不是一切都有办法么？

　　他和爸说了，他决定帮助爸。爸笑了。可是他能帮助什么呢？细一想，他什么也不懂，十六七年的工夫白活。手艺没有，力气没有，知识没有。他是个竹筒儿！该感激的还只有赵老师，只有赵老师教给他一些文字，其余的人没教给过他任何的东西。大概他只能等着作官或作诗人了！他没有办法，承认了自己的没用。

　　算了吧，先睡个觉去！他把头蒙上，睡了个顶香甜的大觉。

二十　红半个天

转过年来，赵老师自动的不干了。他的一本小说印了出来，得了二百五十块钱。“天赐，我创造出钱来了，想上上海；跟我去？”

　　天赐听到“上海”，心里痒了一阵。但是他不能去，他到底是商人的儿子，知道钱数；二百五不是个了不得的数目。妈妈死的时候，花了一千多，棺材寿衣还不在内。更使他惭愧的是他分三别两，谁的是谁的，妈妈的教训；他不能跟赵老师去，完全花老师的钱。老师要是花他的倒无所不可，他到底比老师阔，虽然钱不在他手里。他向老师摇头。“二百五十块大洋，在上海可以花几天，”赵老师把烟卷吃到半根就扔了。“上海，醇酒妇人，养养我的灵魂！”天赐不想说而说出来了：“钱花完了呢？”

　　“钱既是为花的，怎能不完？完过不止一次了。想当初，爸死，给我留下好多钱，不知怎么就完了。有钱就享受，没了钱也享受，享受着穷，由富而穷，由穷而富，没关系。就怕有了二百五而不花，留着钱便失了灵魂！你不去？吾去也！虎爷呢？得请请虎爷。”赵老师给了虎爷五块钱，没给纪妈任何东西，他不喜欢纪妈。

　　天赐以为老师必定打扮打扮，既然是“发了财”。至少应整理整理东西，既然是要走。老师没事人似的，吸着烟卷。下半天，老师空手出去了，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还不回来。天赐在书房的墙上找着个小纸条：“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再见！”据四虎子说，他看见老师出去，可是没说话，眼睛红着点。天赐没吃晚饭。

　　这次的寂寞是空前的。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有点玩艺就满意的玩半天了。他要朋友，不是学校中拜盟兄弟那种朋友，是真朋友。虎爷与纪妈在感情上是朋友，可是他们与他谈不到一处了。“蜜蜂”也失去魔力，既不“记”蜜蜂了，她由想象中的价值落下来许多；她的美一大半是由他创造的。赵老师走了，没人再陪着他白天作梦玩了，她还是她。过去是一片没有多少意义的恐怖；将来怎样他还不甚关心，可是也不光明，自己到底去作什么呢？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云城是这样，十六里铺是那样，怎回来呢？只有赵老师能给他一些空虚的快乐，虽然是空虚的。他似乎看明白了他没法对实际的问题发生兴趣。只有在瞎琢磨的时候，他心中仿佛能活动，能自由。到了真事情上，他不期然而然的要抓住妈妈那些规矩，云城那些意见，爸的马虎。他“自己”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他不会着急，蒙头大睡是最大的反抗。

　　对着镜子，他好象不认识自己了。眉毛多了些，嘴上有一半圈小毛，薄嘴唇有了些力量，鼻子可是不似先前卷得那么有劲了。脸上找不出一些可靠的神气，眼珠黄了些。“自己”是丢失了些，也没地方去找。有时候他坐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半天，想起王老师，米老师，学校那些位老师，和赵老师。他们到底都是干什么的呢？不明白。米老师的嘎唧嘴法使他发笑而又害怕。有时候他想写一点什么，费了许多的纸，什么也写不成。往往一个字使他想一天，结果是蒙头去睡，那一个字断送了一大篇文章，说不定那是多么美的一篇呢！一个字！

　　这个时候——天赐十八岁——云城起了绝大的一个变动。男女可以同学，而女子可以上衙门告爸爸或丈夫去！自然男女兼收的地方是男的女的都不去，而衙门里也还没有女子告爸爸的纪录，可是有了这么股子“气儿”了。云城在新事情上是比别处晚得许多的。这股子气儿使老年人的胡子多掉了许多根；带着怒气抹胡子是不保险的。妈妈们的心整天在嗓子眼里，惟恐儿女作出不体面的事来。有好多人家的子女就退了学，而学校教员改行教私学的也不少。云城的规矩是神圣的老人们尽了抓钱的责任，所希望于儿女的就是按着规矩男大当娶，女大当聘，而后生儿养女，乖乖的很热闹。年轻的人们，大多数是随着父亲作买卖的，对于这个新事也反对，可是乐意看看：街上有一对男女同行，使他们的眼睛都看流了泪，酸酸的很痛快。干这路新玩艺的只是些学生。学生们开会，学生们走街，学生们演说，学生们男女混杂。连被强迫退了学的学生也偷偷的出来参加。不久就由人们造出个名词来——“闹学生”；和闹义和团，闹鬼子，闹大兵的闹是一个字。学生们也确是很喜欢这些事，他们跟爸要了钱出来，而后在爸的门前贴上“打倒资本主义”，很有趣。老人们越瞪眼，他们越起劲。

　　天赐的心跳起来，他看着他们，居然有了穿洋服的！他咽了唾沫。这才是生命！不受家庭的束管，敢反抗，所谈的是世界，国家，社会；云城算得了什么？他忙去理发，理成“革命头”，又穿上了皮鞋，在街上听着看着。他敢看女人了，女人也看他，都是女学生！在打扮上他是可以赶得上他们的，只可惜他不在学校里，不能参加他们的集会与工作。

　　可是，不久有人来约他了。他不是在天津的报纸上发表过一篇小文么？有人看，他们看过他是文学家。他们得办报，作扩大的宣传，他是人材！天赐驾了云。他有了朋友，男的女的。有个女的被妈妈扯了嘴巴还跑出来，脸上还肿着。这激起他的热情，他得写诗了，诗直在心里冒泡儿。千金的嘴巴，

　　桃腮上烧起桃云；

　　烧吧，烧尽了云城，

　　红半个天！

　　天赐作的。挂在大家的口上。有人批评“千金”用的不妥，他为自己辩护，说这是双关语，既暗示出这个嘴巴的价值，又肯定的指出女性；这是诗！他辩论，自傲，想象他的伟大。连赵老师也没他强了，他是革命的，赵老师不过会受穷。他爱国，爱社会，可怜穷人。这在云城是极新颖的事。云城的人没有国，没有社会，穷人该死。他的眼光很远，他是哲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回事。

　　“闹学生”正在热闹中间，北方起了内乱。云城人最怕战事，因为一打仗不但买卖受损失，他们还得凑军饷，上临时捐，分认军用票。虽然在战前战后他们可以拾高物价，勒死穷人，但究竟得不偿失，而且不十分象买卖规矩。云城是崇拜子贡的，“孔门弟子亦生涯”，如果能保存点圣贤之道，也不便完全舍弃；假如不能，也就无法，不是他们的错儿。他们永远辨不清这些内战是谁跟谁打，也不关心谁胜谁败，他们只求军队不过云城；如若过来，早早过去。他们没有意见，只求幸免。如有可能，顶好挂挂日本旗子。

　　听说军队已到了黄家镇，一催马便是云城。使天赐大失所望。学生们不闹了。他还在想象中，正在计划一些宣传的文章。不知怎的大家都散了。他在想象中，对于真事的觉到就比别人迟得多。他在真事中，他比别人的主意少得多。大家散了以后，有人说已听见了炮声，他才醒过来，一点主意没有。

　　爸忙起来。他不怕炮声，听惯了。他怕炮打了他的铺子。爸忙叫天赐去帮忙，天赐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他在这时节既不能作诗，又不能作事，只会给人家添乱，一着急会平地绊个跟头。他饿的比别人早，还得别人伺候着。在忙乱中他不自觉的讲款式；他忘不了妈妈的排场与规矩，除非在想象着当野人或诗人的时候。伙计们尊敬他，伺候他，他是少爷。他觉得这也倒还有趣，闹学生他是人材，闹大兵他是少爷，左右逢源。

　　自要战事在云城一带，谁都想先占了云城；这个城阔而且好说话：要什么给什么，要完了再抢一回，双料的肥肉。兵到了！多数的铺子白天已关上，只忙了卖饼的，县里派烙，往军营里送。饼正烙得热闹，远处向城内开了炮。城内的军队一手拿着大饼，一手拿着枪，往城墙上跑。有的双手都拿着饼，因为三个人抱一杆枪。城外的炮火可是很密。打了一天，拿大饼的军队势已不支，开始抢劫；正在半夜，城的各处起了火。牛老者在家中打转，听着枪声，不住的咳嗽。远处有了火光，他猜测着起了的地方，心里祷告着老天爷别烧他的铺子。天赐很困，但也睡不着，他看着爸，心里十分难过，可是想不出怎样安慰爸来。纪妈，虎爷夫妇，也全到前院来，彼此都不愿示弱，可是脸上都煞白。

　　“福隆完了！”爸欠着脚向南看：“一定是！”爸哆嗦起来。“不能……不能是福隆！”大家争着说。

　　“我的买卖，我还不知道在哪块？是福隆，三十多年的买卖！虎子，你扶我上墙看一眼！”爸哆嗦的很厉害，出入气很粗，可是他要上墙去看。

　　“爸，我去！”天赐不能不冒险了，枪子还直飞呢。“你去看吗？你那两只眼！”爸不信认任何人的眼。

　　天赐没法，他只知道福隆在南街上，真测不出距离来。

　　爸非上墙不可，福隆烧起来，他只能对枪子马虎了，他必须亲眼看看去，他准知道福隆是在哪角。

　　天赐拿着灯；虎爷扶着牛老者，登了一条长板凳。爸上不去，他哆嗦，张着嘴，头上出着冷汗。扶着虎爷的手，他喘；憋足了气，借着虎爷的力量，上去一只腿。就那么一脚在上，一脚在下的歇着，闭上了眼。他积储量呢。猛的，他那哆嗦着的手握紧爷的，想再上那一只脚。拍拍拍拍一阵机关枪！虎爷也出了汗：“下来吧，鸡冠子枪！”老头不语，一手扶墙，一手握住虎爷，还往上去。到底他上去了，咳嗽了一阵，手在墙头上抓着，死死的抓着，他看见了。南街的道东，红了一片，大股的黑烟裹着黑团与火星往高处去；黑团与火花起在半空，从烟中往下落；烟还往上升，直着的，斜着的，弯弯着的，深黑的，浅灰的，各种烟条挤着，变化着，合并着，分离着，忽然一亮，烟中多了火花火团，烟色变浅。紧跟着火光低下去，烟又稠起来，黑嘟嘟的往上乱冒，起得很高，把半天的星斗掩住。空中已有了糊味。那是福隆和它左右的买卖。没有人救火，自由的烧着。他象木在那里，连哆嗦也似乎不会了，只有两只眼是活着，看着三十多年的福隆化成一大股黑烟，弯弯着，回绕着，凶勇而又依依不舍的往北来，走着走着还回回头。

　　虎爷虽然是双手扶着他，架不住他的上半身猛的往下一倒，他摔了下来。天赐叫了一声，灯落在地上。全是黑的，只是天上隐隐的有些浮光，飞着纸灰。

二十一　人面桃花

　　战事完了。云城果然红了半个天，应了天赐的诗句。爸的福隆只剩下点焦炭与瓦块。重要的账簿与东西，在事前已拿了出来；货物可全烧在里面。爸从前的马虎是因为他有把握，那是太平年月，眼看着福隆完了，他觉得无须再活下去了。这几年他不敢马虎，而结果反倒是这样，对于买卖与他自己完全不敢信任了。火是无情的，枪子是没眼睛的，他的老年是在火与枪弹中活着，没想到过！他病了一大场。

　　天赐多少日子也没到书房去，他不能再作诗。他对不起爸，不应当作那“红半个天”的句子。他对不起云城，南街北街烧了两大片，最热闹的地方成了土堆。在作诗的时候他小看云城；当云城真受了伤，他反倒爱它了。不该诅咒这个城，他觉得。他不敢多上街去。营商是他所不喜欢的，但是随便把别人的房子烧了，他简直没想到过；他后悔作过那样的诗。他到底是爸的爱子，感情使他怜惜着爸。他很细心伺候爸，唯恐爸就这么死了。妈妈是为替他争气而死的；不能再把爸咒死。他觉出他的矛盾来，可是没法调和；爸的病是真的，不能因为爸的志愿不高尚而不管，他没有那样的狠心。听着爸在床上哼哼，他不能再逃往诗境；生死是比柳风明月更重大的，虽然他不甚明白关于生死的那些问题。

　　学生们耻笑他，说他开倒车去尽孝道。赵老师来信，说他不同来上海是他的不伟大；干什么就干什么；脚踏两只船是不可能的。天赐不理他们，由他们说去，先看爸的病要紧，这是种责任。

　　爸的病慢慢的好上来。没人在他面前敢提“福隆”。他自己反倒笑了：“你们都不提福隆，好！其实，算什么呢？在病里我琢磨出来了：我没本事，一向马马虎虎，运气叫我赚了俩钱。后来我打算不马虎了不是，福隆倒连根烂了。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还是马虎好，老了老了，何必呢？！”

　　他虽是这么说，大家谁也不信。及至他能出去活动活动了，总绕着走，不由福隆的火场经过。他拄上了拐杖，一边走一边和自己说，白胡子一起一落象个白蝴蝶。他念道“福隆”呢！

　　爸能出去活动，天赐也又有了事作。他加入了云社。这是云城几家自古时就以读书作官为业的所组织的诗社。社里的重要人物的门前差不多都悬着“孝廉”，“文元”等字样的匾。他们走在县衙门前咳嗽的更响亮，走在商会事务所外鼻子哼出凉气。他们的头发虽剪去，可是留得很长，预备一旦恢复科举好再续上辫子。他们的钱都由外省挣来；幼年老年是在云城，中年总在外边；见过皇上与总统的颇有人在。他们和云城这把儿土豆子没来往。天赐本没资格加入云社，可是经小学的一个同学的介绍，说他是孝子，并且能诗，虽然是商家的子弟，可是喜欢读书，没有一点买卖气。所以他们愿意提拔他。这个同学——狄文善——虽也才二十上下岁，可已经弯了腰，有痰不啐，留着嗽着玩。云社是提倡忠孝与诗文的，所以降格相从许天赐加入。云社每逢初一十五集会，他们不晓得有阳历。集会是轮流着在几家人家里，也许作诗钟，也许猜灯谜，也许作诗，有时候老人们还作篇八股玩玩。天赐这又发现了个新世界，很有趣。这里的人们都饱食暖衣的而一天发愁——他们作诗最喜欢押“愁”，“忧”，“哀”，“悲”等字眼。他们吸着烟卷，眼向屋顶眨巴，一作便作半天，真“作”。什么都愁，什么都作。天赐第一次去，正赶上是作诗，题是“桃花”。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眼向上眨巴，“作”。他眼前并没有桃花，也不爱桃花，可是他得“作”。大家都眨巴眼，摇头，作不出。他觉得这很好玩，这正合他的胃口，他专会假装。他也愁起来。愁了半天，他愁出来四句：“春雨多情愁渐愁，百花桥下水轻流，谁家人面红如许，一片桃云护小楼。”他自己知道这里什么意思也没有，纯粹是摇头摇出来的。假如再摇得工夫大一些，也许摇出更多的愁来。他不能再摇，因为头已有点发晕。及至一交卷，他知道他有了身分，这些老人——原本没大注意他——全用一种提拔后进的眼神看他了。他开始以为他的诗有点意思，可惜头摇得工夫小了些！老人们爱那个“愁渐愁”。有个老人也押愁字，比天赐的差得多——“流水桃花燕子愁”。可是大家闭上眼想了半天，然后一齐如有所悟：“也很深刻！”老人自己想了想：“谁说不是！”天赐也闭眼想了想，或者燕子也会愁，没准。

　　除了作诗以外，天赐还看到种种的新事，人家屋中有古玩，有字画，果盘中摆着佛手。人家喝茶用小盅，一小盅得喝好几次。人家说话先一裂嘴，然后也许说，也许不说。人家的服装文雅，补钉都有个花样。人家不讲论饭馆子，而谈自家怎样作小吃。人家的笑带钩儿，还带着“我看不起你”的意思。人家什么事都有讲究。人家称呼他“赐翁”！他也得那样，当然的。这些人与赵老师不同而且更好了：赵老师不讲究衣服，这些人也穿得很随便，可是这些人在不讲究中有讲究；他们把绸子作里，而拿布作面，雅。赵老师三个月不理发是常事，这些人的发也很长，可是长得有个样子，不使油而微有些香水味。他们不穿皮鞋，可是穿丝袜子；老式的千层底缎鞋，丝袜，有种说不上来的调和与风雅。这是妈妈的办法，而加上点更高的审美，这象桂花，花朵不鲜明而味儿厚。天赐爱这个。妈妈对了，人是得作官，离开云城去作官，见过皇上或总统的人毕竟不凡。这些人看不起白话文，白话诗，连读小说都讲究唐人作的。他很惭愧他作过白话诗。这些人看不上男女同行，他们讲究纳妾，纳妾好作诗，风流才子。他们不问他的家事，不问家中有什么财产；他们偶尔谈到钱，是说有件古玩已见过二千五还没卖。他们能拿起件古东西而断定真假。他们差不多都会画山水，自己夸奖着，他们懂得医术，自己能开方配丸药。他们提到一个人，先说一大套官衔，哪年哪月升的，哪年哪月撤差，都丝毫不乱。他们管本县县长叫“徐狗子”。

　　他回家就脱了皮鞋。看屋里，俗气通天！登上椅子把“苏堤春晓”的镜框扯下来，扔在厨房去。他得去设法弄字画，如一时没有钱买古玩的话，佛手是必须摆上的。他自己的服装是个问题，即使爸给钱，他不晓得怎样去做，也叫不上来那些材料的名儿来。

　　狄文善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到元兴估衣铺去买几件“原来当”的老衣服，如二蓝实地纱袍子，如素大缎的夹马褂；买回来自己改造一番，又经济又古气。狄文善随着他去，给他挑选，给他赊账，再给他介绍裁缝铺。天赐没钱没关系，狄文善愿借给他；要不然，狄文善就全给他赊下，到节下把账条直接送给爸——一个才子给爸拉点账是孝道的一种，天赐爱这个办法，这可以暂不必和爸直接交涉，等账条到了再说。狄文善什么都在行，而且热心；什么老铺子都赊得出东西来，而且便宜。铺子里都称呼他“二爷”，他们给二爷沏茶，让二爷吸烟，陪着二爷闲谈。二爷要赊账，他们觉到无上的光荣。二爷弯着点腰，看他们的东西都有毛病，他咳嗽着，摇头，手指轻弹着象牙长烟嘴。二爷挑好东西只说一句“节下再算”。他们把二爷送到门外。

　　天赐打扮上了，照了照镜子——不象样！扁脑杓，拐子腿，身腔细，穿上古装，在满身上打转；真象穿上了寿衣。二爷给他出主意：“弯着点腰，以软就软，以松就松；再摇着点，自然潇洒。”天赐摇起来，果然是脱了俗气，和吕洞宾有点相似！初在街上摇摆，大家看他，他要害羞；和二爷走了两趟，他的鼻子利用原来的掀卷顶到了树尖上去，闻着仙人在云中留下的香气。他的脚尖不往一块碰了，因为用脚踵走，走得很慢很美。扇子之类的小零碎，在云城不易买到古式的，二爷有时送给他点小玩艺，有时卖给他。卖给他的，并不当时要钱，也不说价，二爷不是商人：“先拿着用吧；这把扇子还是祖父在杭州作官时买的，画得好，写的也不坏。扇股可别用汗沤，这是斑竹，可不同普通的竹子，把花纹沤黑了可糟！”二爷是真朋友，什么都教给他；为他，二爷赔了好多钱。生活也确是有了趣味，什么都作，而作的不伤神；什么都谈，谈得很雅。他们一同到城北去垂钓——绝不能说钓鱼——二爷的鱼竿值三十多块钱，二爷说！钓着鱼与否全没关系，为是养神。天赐真觉得必须养神，不趁着年轻力壮养神，什么时候才养呢？二爷的鱼虫是在磁罐里养过一个多月的，用湿细草纸盖着，通红，象一条条的珊瑚枝。钓了半天，二人才钓上一寸多长的一对小“柳叶”，可是有多少诗意呢！

　　天赐也到二爷家中去。二爷的姐姐比二爷大着两岁，是个才女，会画工笔牡丹，会绣花，会吹箫。二爷的母亲很喜爱天赐。去过两趟，老太太就许他见见才女。才女出来周旋了两句就进去了，可是天赐以为是见了仙女。才女叫文瑛，长长的脸，稳重，细弱；两道长细眉，黑而且弯。穿得随便而大雅。文瑛是她父亲在广州作官时生的，父亲死在任上，她会讲广州话！狄老夫人顺口答音的把天赐家中情形都探了去，（没问，是顺口答音的探。）而后二爷透了点更秘密的表示，假如这三位才子联为一家……天赐落在一种似恋非恋的境界里，又想起来“我与小姐有一度姻缘”。可是没法叫她知道了；她不常见他，偶尔给他一两声箫听听！他得作诗了，“如此箫声疑梦里，桃花一半在云间！”他哼唧着，摇着头，落在枕上一两点养神的泪，因为睡不着。

　　狄老夫人非常的厚待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委婉的说他，她说：“我拿你当作亲儿子！”她告诉他说话要小心，举止要大方，帽子别着了土，鞋底边得常刷点粉，衣服该怎么折，茶要慢慢的喝。“在我这儿都可以随便，咱们这样的交情；在别人家就得留点神，是不是？”她找补上。他很感激，他就怕人家笑话他是商人的儿子。到别人家去，献上茶，他干脆不喝；渴就渴，不能失仪！在狄家他稍微随便一些，既然狄老夫人对他那么亲热。有时候狄家来了客，他可以不走，而躲在二爷屋中去。文瑛会在这种时节给他端一小碗八宝粥，或是莲子羹来。“怕老妈子手脏，我自己给你端来了。”她把碗放下，稍微立一会儿，大方而有意的看他一眼，轻轻转身，走出去。天赐不再想回家。

　　这些，他都不敢让爸知道。他的古装不在家里穿。虎爷看见了他的打扮，他告诉虎爷：“这便宜呀，旧的改新；你摸摸这老材料够多么厚，十年也穿不坏，省钱！”没法子，对虎爷不能不说这种无诗意的话，饶这么说，虎爷还直吐舌头。

　　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账条。设若到年底，爸忽然接到它们而不负责还债，怎办？怎办？他假装马马虎虎，可是不能完全忘掉。他甚至于想起个不肯用，而到万不得已时还非用不可的办法：赵老师的钱的创造法——偷东西去卖。这个不是高明法子，也有点不体面，但是为自己在外边的身分与尊严，为这种生活的可爱，到必要时还非这么干不可。即使得罪了爸，也不能舍弃这种生活。这是在云间的生活，高出一切。他开始觉到人应当有钱。爸的弄钱是对的，不过不应那么花。人须先有钱，而后象云社的人们那样花，花得有趣而没有钱声与钱味。钱给他们买来诗料。

　　更使他不忍舍弃这种生活的自然是文瑛。一个会画会写的女子在家里！一对儿才子才女！天天在一块儿作诗，替桃花发愁，多么有趣！文瑛必是爱他的，他想。不是女学生那种随便交际，而是尽在不言中的一点幽情；那碗八宝粥！把爸的钱都花了而得到她，也值。他念《西厢记》，送完粥，临去秋波那一转！他的想象使他的全身软起来，他觉得自己该变成个女的——安静，温柔，多情，会画工笔牡丹，多愁善病。决不能再作黄天霸了，那可笑。他得是张生，贾宝玉多情多得连饭都可以不吃，身子越瘦越会作诗。人得象蝴蝶似的，一天到晚在花上飞。他愿化为蝴蝶，一个小小的黄蝶，专爱落在白牡丹上！他得偷爸的东西，好当蝴蝶。

二十二　家败人亡

爸的病始终没好利落，好几天，歹几天；他自己向来不会留神，稍好一点他便想吃口硬的，吃了便又不舒服。他不想恢复福隆了，没那个精神；那两个买卖，他也不大经心，他得恢复他的马虎，这可是另一种马虎，一种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衰老的马虎。这种马虎是会杀人的。

　　天赐十九，爸七十。天赐愿给爸办整寿，他有了会写会画的朋友，他得征求寿文寿诗寿图，以减少爸的商人气，而增高自己的名士身分。爸打不起精神干这个，可是也不便十分拦阻，这是儿子的孝心。他已给儿子还了不少的账——连狄二爷那把扇子开来账条——爽性叫儿子再露一手。他还那些账的时候，不能不叨唠几阵，可是同时心中也明白，儿子不是为吃喝嫖赌花了，是为制衣服买东西，虽然那些破东西没有一样看上眼的。他想开了，儿子本是花钱的玩艺，不叫他这么花，他会那么花。他看不起云社那群“软土匪”，可是他们也有用处：商会办不动的事，他们能办，他们见县官比见朋友还容易。儿子不和他们打拉拢，很好；能和他们瞎混，也好。这年头作买卖不是都得结交软土匪与官场么？随儿子的便吧，他管不了许多。天赐的婚事倒是常在他心里，他怕儿子被云社那群人吃了去，真要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来，那才糟。他自己吃过了亏。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迷着心，而老太太的娘家父亲爱上他的和气与财力，非让他作女婿不可。他一辈子没翻过身来。他并不恨老伴儿，可是想起来不免还有惧意。结婚最保险的办法是女的比男的穷，身份低；驸马爷至多会唱四郎探母！是的，他得赶紧替天赐张罗着，趁着自己还有口气。先办寿，后办婚事，花吧，反正自己还有多少年的活头？福隆都烧了，身子落在井里，耳朵还能挂得住？天赐比妈妈又厉害了，先排练虎爷：“虎爷，有人来找我，你站在屏风门外喊'回事'，明白不？等我答了声，你再向外喊，'请'。然后拿着客人的名片，举得和耳朵一边齐，你，在前面，叫客人跟着，不要慌，慢慢的走，眼看着地，会不？来，练习一个！”

　　虎爷想了想：“咱哥俩说开了，我不会；就是会，我也不来这套，明白不？你要是不要我的话，吹！我不会耍猴儿玩。告诉你，你那头一对哗啷棒是我给你买的，不是揭根子，我懂得交情。我就是不干这路钩套圈，明白不？”

　　天赐的脸都气绿了。可是没法对付虎爷，虎爷到底是他最老的朋友。他也没有辞去虎爷的能力；虎爷要是想揍他一顿，还真就揍。云社的人们是不讲打架的。天赐把这口气咽了，过了一会儿反觉得自己很有涵养。同时云社的人都很夸奖他，他们决定下次集会讨论牛老者的寿文问题。他们非常的热心，愿把次好的字画陈设借给他用，给他出主意，替他去跑腿。他们就是喜欢别人按照他们的排场办事，他们赔上俩钱也愿意；赚几个更好。他们可是暗示给他，到办寿那天他们不能去贺寿；和些商人混在一处是破例的事，他们不肯破这个例。他们可以在正日子的前一天来，假如天赐愿意给预备几桌精细酒饭的话。天赐觉得这是一种优遇，不是污辱。他希望女眷也能来，目的是在文瑛。假如文瑛肯来，他与她的关系就能更亲密一些。他确信这是个好机会。他可是不敢去明说；私下里写个短笺更多危险。他先求她画张牡丹，再说别的。他不敢猛进，仿佛更明白了什么是愁与西厢记。爸的寿日的前三天，爸的精神很好，叫纪妈作了点汤面，吃完，想到铺中看看，刚要走，来了个伙计，告诉他：“源成银号倒了。”

　　“什么？”爸的眼直了。

　　“源成倒了。”

　　爸没说出第二句话，就瘫在那里。

　　天赐慌了，忙叫虎爷帮着把爸抬到床上，而后去请医生。医生没给开方，告诉他预备后事。

　　爸就那么昏昏迷迷，挺在床上，呼吸很慢可是很粗，白胡子一起一落，没有别的动作。

　　爸不信服银行，他的钱全交在源成，一个山西人的老买卖。自从广东的“稻香村”顶了山西人的干果店，浙江人也顶了山西人的银号。可是源成没倒；几次要倒，都是谣言；牛老者没有信过一回这种谣言：“源成要是倒了，就没了天下！”他笑着说。他不信那些新事儿，什么保火险，买保险箱，他都不干。他只信源成，源成在他年轻的时候已经是老买卖；况且源成确能使他信靠，交钱支钱，开个汇票，信个三千五千，全没错儿，而且话到钱来，没有银行那些罗哩罗嗦。源成真倒了，没了天下！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的俩买卖能不赔不赚的维持；源成拿着他的命。

　　天赐想不到这些，他着急，可是还迷着心作那个官样的寿日。他只信医生一半话，还希望爸会起来，仍然作七十整寿。他看着爸，爸睁了几次眼，都没说出什么又闭上了。爸的手已不能动。到了半夜，他开始怕起来，爸的呼吸更困难了，眼睛已不再睁开。他又看到了死，死又使他清醒过来：“虎爷，爸不好！”他的泪随着下来。他希望爸——象妈那样——跟他说几句话。爸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的，可是爸可爱，爸是真爱他。哪怕胡说几句话呢，他愿听听爸的最后的声音。死时而一语不发比死还难堪，爸不是还有点呼吸么？他不由的叫出来：“爸！爸！”爸连眼也不睁！“爸！你说一句！”爸不语！他觉到许多地方对不住爸，他不应当看不起爸；爸要死，而他无从跟爸说他的过错！爸真底是可爱的。纪妈和虎爷主张给爸穿寿衣，以免死后倒动。他不肯，他不肯那样狠心拿活人当作死人待，爸还有气儿呢。可是他扭不过他们去，寿衣找出来，刚穿上褂子，爸已不再呼吸。他放声的哭起来。妈死的时候没使他这样伤心，并不是爸的身分与智慧比妈高，不是；爸可爱，不管他是商人还是强盗。怎办呢？他没主意，他想坐在爸的身旁看着，看到永远；或是去睡觉。他不能去睡。他必须出主意，妈死的时候有爸操持一切；现在，爸也找了妈去，只剩下他自己。他知道这个，可是没办法。虎爷，虎爷是他的老友，他要求虎爷。虎爷没放声哭，可是泪始终没干，头上出着冷汗。虎爷从十二岁就跟着爸。爸死，虎爷把以前的委屈都想起来，况且以后他没了家——牛家就是他的家。

　　虎爷出了主意，先到铺子取点钱，然后通知亲戚。天赐怕那群亲戚，但是没法不通知。对于取钱，他想争取一些，这场丧事必须办得体面，象预定的办寿那样体面，这才足以对得起爸，爸的钱还给爸用。

　　虎爷一清早就出去了，先去取钱。只取来二百！他和铺子里打听明白了：铺子有“账”：人家欠铺子，铺子也欠人家，作买卖本是一种活动周转。爸死了，欠人家的债得还，而账本上人家欠铺子的未必能要进来。这么一翻身，两个铺子所有的货、钱，未必够还债的。源成是倒了，存的钱已连根烂，而且没地方再周转去。两个买卖都得倒。天赐傻了，他不懂买卖，他以为买卖就是平地挖钱。怎么他也没想到买卖会要倒。他更觉得爸不应死，可是已经死了！他想到云社那群朋友，他们必定有主意，他至少还有两所房屋。房子可以不要，爸的丧事必须办得风光，只有这个可以补上一点孝心，等爸入了土不就太晚了么？他嘱咐虎爷去请亲友，也请几位云社的人，主要的是狄文善。他似乎很有把握了，有云社的朋友来，亲戚们便不敢闹，朋友们是随便可以见知县的。朋友们来必定会指着两所房弄些钱来，他必须为父亲花一两千。虎爷跑了一天。晚间，天赐希望来几个人；没个人影。第二天，铺子来了几个人，慌忙着又走了，只留下两个学徒帮忙。天赐等着近亲来到好入殓；没个人影。寿木是早已预备下的，爸自己看的木料。没人来，只好按时入了殓，连虎爷也哭放了声。

　　接三，除了铺中来了几位，还有两三家远亲。别人都没到。

　　源成倒了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跟着就是牛老者死的消息。谁肯来吊丧呢？云社的人本和天赐没关系，他们提拔天赐，因为他好玩，而且知道他有钱。现在他的钱没了，还理他作甚？他们不提“钱”这个字，可是关于钱的消息比谁也灵通。近亲更不用提，对于钱的来去比人的生死更关心多多了。他们都知道了，何必再来烧纸吊孝，白费些钱？他们等着呢，等天赐卖房时再说，他自要敢卖房，他们就有个阵式给他瞧。他如不卖，他们会叫他卖。他们钉着那两所房；死几个牛老者也没大关系，他们才不来白赔眼泪。

　　送三的时节，天赐哭得死去活来，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人穿着重孝，虎爷落着泪搀扶着他。几个伙计腰中围了孝带，手中拿着长香。和尚在空静的街上打着乐器，打得极快。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送三回来，虎爷已熬了两夜，倒在条凳上就睡去。两个学徒和纪妈虎太太商议好分着前后夜。灵前跳着点烛光，天赐坐在一旁，眼哭得干巴巴的疼。他都明白了：钱是一切，这整个的文化都站在它的上面。全是买卖人，连云社的那群算上，全是买卖人，全是投机，全是互相敷衍，欺弄，诈骗。他不应当看不起爸，爸是对的，况且爸还慈善呢，至少是对于他。他不恨任何人了，只恨他自己，他自己没有本事，没有能力，他仗着爸的钱去瞎扯淡，他不知将来怎样，没主意。小小的个人，已经看到两次死，死是总账。他想起妈妈，和那颗小印。妈妈嘱咐他作官，爸临死什么也没说，他到底去干什么呢？干什么不都得死么？他不再想了，死是总账。他就那么坐着打开了盹儿。他看见过去的事和爸，迷迷忽忽的。猛一点头，他醒了，爸在棺材里，他在棺材外，都象梦。和尚又回来念经，他继续打盹，可是不能再迷忽的看见什么。

　　出殡依然冷落，没有几个人。爸挣了一辈子钱，妈妈的殡反倒那么风光！他已哭不出，只和虎爷一边走，一边落着泪。走到狄家门口，文善文瑛都在门口站着呢，就那么站着，没有任何表示。文瑛设若躲进去，也还算有情。她不动，正和街上看殡的人一样冷静，她似乎绝不认识天赐。他认识了自己：“天赐，你什么也没有，除了爸那几个钱；现在钱完了，你什么也不是！”

　　出了城，“杠”走得非常的快。爸和妈并了骨。他的泪又来了，爸和妈全永远埋在这里，只有那个坟头是他们曾经活过几十年的标记，象两个种子深深埋在地下，只等腐烂！他捉不到什么，什么都是坟地样的空虚。

　　他怕回家，那个空家。但是必须回去，家到底是个着落。可是，不久这个着落也得失去！他和虎爷回来，虎爷是他唯一的朋友。虎爷不会作诗，没有排场，不懂什么，可是有一颗红的心。

　　铺中掌事的等着他呢，买卖是收与不收，听他一句话。收呢，马上报案；不收呢，他得有办法；他如能周转钱去便可以不收。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心程作买卖。收！

　　家中怎办呢？他独自带着虎爷与纪妈过日子么？吃什么呢？房必须出手。卖去大的，再买所小的。纪妈得回家，虽然极舍不得她。平日和纪妈并没怎样的好感，现在可舍不得她，她是他的乳娘，自幼把他看大。前途是暗淡的，他想捉住过去的甜蜜，他爱老朋友。但是纪妈得走，没法子。他亲自送她到城外，给她雇上驴；走出老远她还在驴上掩着脸哭呢。他不能放走虎爷，虎爷也不想走。“不怕，不怕！”虎爷红着眼皮说：“咱们有法子，不怕！”

　　决定卖房子，房子就分外的可爱，没有一个犄角儿没有可纪念的事儿的，他闭着眼摸也会摸不错任何东西，它们都有历史，都可爱。

　　可是房契在哪儿呢？虎爷不知道，天赐不晓得。虎爷知道牛太太活着的时候，是在她手里，她死后，谁知道牛老者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了呢？虎爷到铺子去问，大家都笑起来，铺子岂是存房契的地方？他回来，和天赐翻箱倒柜的找，找不到。爸是马虎人。

　　“虎爷，”天赐在爸死后头一次笑；“我看出来了，大概就是这点家具准是咱们的，别的全糟了！”

　　“不能，”虎爷仿佛是有把握，“不能！契纸一定在家呢，慢慢的找！”

　　什么地方都找到了，没影儿。天赐好象觉得这怪好玩了；“别是叫老鼠拉去了吧？”

　　虎爷没说什么。

　　买卖报了歇业，连福隆的地皮卖出去，仅够还账的。过了个把月，消息传到天赐的耳中，房契是在铺子掌事的手里，爸交给他的。他已经跑了，用契纸押了三千块钱。房契还在云城，没有三千块钱赎可是回不来。天赐得马上搬家，人家要房住。

　　天赐反倒笑了：“虎爷，我说什么来着？别的少说，咱们找房吧。”

　　虎爷以为天赐的嘴不吉祥，但是事实真是这样，他也只好拿出笑脸来：“不怕，咱们把东西卖巴卖巴，租个小房，再想办法，活人还能饿死？”

　　天赐虽不能高兴，也不太悲观，开始写小纸签，该卖的都贴上，没签的是留下来的。狄二爷卖给他的那把扇子也贴上了小纸条！爸的衣服，他舍不得，“虎爷，我仿佛觉得这些衣服还有热气呢，不能卖！”

　　“你是玩呢，还是干真事呢？”虎爷问。

　　天赐没回答出来。

　　待了半天，虎爷想起来了：“你是爱玩；想当初你抓周的时候，抓的是哗啷棒。”

二十三　隐士卖梨

正在整理东西，有人来找虎爷，说他的老丈母娘在城外等着他呢，有很要紧的事。虎爷走了，天赐独自看看这个，动动那个，信手的贴小签儿。

　　进来一伙人，雷公奶奶领头。天赐一看见她就木住了，好象虾蟆见了蛇。一个男人把月牙太太困在后院，另一个男人把天赐拉到门口：“看着我们搬东西，一出声或是一动，你看这个！”袖口中露出个刀子尖，在天赐的胁部比画了一下。门口放着辆敞车。

　　天赐不敢动，呆呆的看着男女们往外搬运东西，搬得很快。雷公奶奶撅着尖嘴，仰着头，一趟一趟的搬，很有仙气，看着看着，天赐感到了趣味，他欣赏他们给他的地位——大家好象都是他的仆人，而他监督着他们给搬家呢，他的身分很高。虽然刀子始终没离开他的身旁，可是他觉得他须及时的享受，他微笑着，有时还帮句嘴儿：“掉地上一把扇子，老太太。”他惹不起他们，可是他会想象着乐观。

　　人多好作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细软的东西和好搬的小件已装满了车。袖里藏刀的那位很客气的代表大家对他说：“大件的木器给你留着，咱们是亲戚，不能赶尽杀绝，是不是？再见吧！”

　　天赐以为这种客气几乎可以媲美云社的人们，他也不能失礼：“谢谢诸位！要是愿意的话，再拉一趟吧！”

　　“那就不必了，大家都很忙，没那个工夫，再见。”大家依依不舍的分了手。

　　桌子大柜，箱子什么的都留在原处；柜中箱中可是都空了。椅子一把没留。墙根上落下一把扇子——狄二爷卖给他的那把。天赐拾起扇儿，心中茫然。月牙太太从后院跑来，厨房并没动，只搬走了两口袋面。天赐不愁，也不生气，低着头在屋中走溜，一点主意与思想都没有。

　　虎爷回来可楞了：“调虎离山计！哪儿有什么老丈母娘呀！你就老老实实的看着他们抢？”

　　天赐觉得“调虎离山”用的十分恰当：“不老实着怎办呢？肋条上有把刀子！”

　　虎爷又开始点东西，看看有多少木器；再说，堆房里还有些零七八碎呢。天赐拦住了虎爷：“虎爷，歇歇吧，怎知道他们不再回来拉木器呢？”

　　“敢！再来？人命！”虎爷气得脸都紫了。

　　“那才合不着。好腻烦，睡会儿去！”天赐上了西屋，床上的被褥已经搬了走，他就那么躺下去。

　　虎爷虽然不怕出人命，可是也不敢找雷公奶奶们去，她们是牛家的本族，他怎能够管。他只好马上把木器们挫出去，能卖多少钱卖多少，别等他们真再回来。厨房的东西留下一部分，还留下床和两只箱子，其余的全卖。他上街去找旧货贩子，叫虎太太锁上大门，非等他回来不开。

　　那么些东西只卖了一百五十多块钱，还是三家合股买的，云城好象要穷干了。虎爷准记得那张条案是三十多块买的，可是人家说得好：“现在谁要这种老沈货呀？谁花三十多买一张桌子呀？东西是好哇，可是得在手里压着，一辈子未必有个买主。你这是老人家了！”这末一句称赞使虎爷落了泪。老人家了！虎爷狠了心，卖；总比又被人家抢了去强，虽然这比被抢也差不了许多。

　　有了这点钱，天赐又有主意，他计划着，想象着，比如他和虎爷开个小铺子，或是一同上上海，主意太多了，他也说不上哪个较比的好。这么乱想使他快活；他看着妈妈的箱子与爸的床被人抬走本想要哭。虎爷不撒手钱，并且告诉天赐少瞎扯淡。虎爷有主意，他先去租三间房，然后再讲别的。叫月牙太太把钱票给他缝在小褂的里面，他出去找房。天赐党到虎爷的能干，好吧，随他办吧；有人办事就好，他自己只会想象。

　　房租好，虎爷买了两把椅子，因为椅子都被人抢去。桌子就用板子支搭，用不着买。厨房的东西一点不缺，搬过去马上可以作饭。就剩了搬运。天赐的脸白起来，泪在眼中转；这真得离开家了！就剩了那么点点东西！他舍不得那两株海棠，舍不得那个后院——练镖耍刀的宝地！不能白天搬，妈妈活着肯白天搬家而只搬着两只空箱与一些碎煤么？妈妈是可爱的，那些规矩是可爱的，妈若是活着，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不会！就是爸活着也不能这么四大皆空。他曾反抗妈，轻看爸；如今，他自己就是这样！他不许虎爷白天搬运，等太阳落了再说，反正东西不多。他不怕别的，还不怕云社的人看见么？

　　虎爷不听这一套。“你不用管好了，我们俩搬；你看看门横是行了吧？”

　　天赐独自看守大门，不能再闹玄虚了，这是真事！他恨他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连点力气都没有，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只会玩，只会花钱，只懂得一点排场，当得了什么呢？他应当受苦，他没的怨。

　　不大会儿虎爷夫妇已把东西运完，看房的也来到，该走了。天赐不肯迈那个门坎，这一步便把他的过去与将来切开，他知道。十九年的生活舒适饱暖，门坎的外边是另一个世界。他不肯哭，可是泪不由的落下来。他瘫软在那里。虎爷也红了眼圈，一把扯住天赐，连拉连扯的走了出去。他们都不敢回头，门洞中两块石墩有什么样的黑点都清清楚楚的在他们心里。

　　虎爷租的三间屋是西房，院中大小一共七家儿，孩子有三十来的个。最阔的是邮差，多数是作小买卖的，还有一家拉车的。炉子都在院里，孩子都在院里，院里似乎永没有扫过。三间西屋的进身非常的小，要是摆上张大八仙桌便谁也不用转身。虎爷用木板支了张长案，正合适。进身小，可是顶子高，因为没有顶棚。墙上到处画着臭虫血。天赐住北边那间，虎爷们住南间，当中作厨房。

　　天赐受不了这个。窗户上的纸满是窟窿，一个窟窿有一只或两只眼看着他，大概院中的孩子们有一半都在这儿参观呢。“扁脑杓儿，”“还穿着孝呢，”大家观察着报告着。虎爷已经很累，倒在床上睡了，好象这三间屋子非常可爱似的。天赐也倒在床上，看着屋顶的黑木椽，椽上挂着不少尘穗。他睡不着。想到在云社的人们家里集会，作诗，用小盅吃茶，他要惭愧死。

　　虎爷醒了，出去买吃食。他们夫妇吃窝窝头，单给天赐买了三个馒头。菜就是炒咸菜。天赐看见单给他买馒头，生了气。“为什么看不起我呢？我能吃粗的！”

　　“好吧，以后不再给你单买。”

　　天赐放在口中一块窝窝头：“好吃；这不跟十六里铺那饼子是一样的面吗？很可以吃。”

　　“吃过三天来就不这么说了，”虎爷还把馒头送在天赐的手下。“说，咱们干什么呢？”

　　“咱们？”天赐又要施展天才。

　　“别胡扯，说真的！”虎爷迎头下了警告。

　　“真的？我没主意。”

　　“咱们这儿还有一百多，作个小买卖怎样？”

　　“叫我上街去吆喝？”天赐不觉的拿起馒头来。

　　“我吆喝，你管账，摆个果摊子；我会上市。”“叫我在街上站着？”

　　“还能在屋里？”

　　“我不干！”天赐不能在街上站着卖东西：“我会写会作，我去谋事，至少当个书记。”

　　“哪儿找去？”

　　天赐不晓得。“要是饿死的话，我是头一个，我看出来了。”“实话！”虎爷一点也不客气。“你是少爷，少爷就是废物，告诉你吧。”

　　天赐没法儿反抗，他真是废物。他那个阶级只出小官，小商人，和小废物。他怕虎爷生气，虎爷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把虎爷再得罪了，他大概真有饿死的危险。他答应了，作小买卖吧，谁叫他自己没主意呢。既答应了这个，他又会思想了；他就怕没主意，一旦有了主意——不管是谁的——他会细细的琢磨。他会设身处地的推想。自要他走入了一条道，他便落了实；行侠作义，作诗人，当才子，卖果子，都有趣味。趣味使他忘了排场与身分，这是玩。他想开了：老黑铺子北边就不错，那里短一个果子摊，而且避风；赶上有暴雨，还可以把东西存在老黑那里。想起这个，便想起“蜜蜂”，应该看看她去，她也是老朋友。

　　吃过了饭，他立在屋门口看着街坊们。他觉得这群人都也有趣，他们将变成他的朋友，他也要作小买卖了。他们都没有规矩，说话声音很高，随便跟孩子瞪眼，可是也很和气，都向他点点头，让他屋里坐，连妇女也这样。他们吃饭就在院里，高声的谈他们自己的事：什么使出张假钱票，什么朦了个五岁的娃娃，他们都毫不羞愧的，甚至于是得意的，说着。天赐很容易想出来：城里的都是骗子，钱多的大骗，钱少的小骗，钱是一切。只有一个真人好人，据他看，纪老者。

　　纪老者不骗人。他想起纪妈，她还进城来不呢？虎爷没工夫管邻人们，他忙着筹备一切。天赐插不上手，只会出些似乎有用又似乎没用的计划，他想象着由果摊就能变成个果局子，虎爷作掌拒，他还可以去作诗。他得把摊子整理得顶美观，有西瓜的时候得标上红签，用魏碑的字体写上“进贡蜜瓜”。他得起个字号，“冷香斋”！诗人的果摊！他非常的得意。

　　正是四月天气，市上没有多少果子。虎爷打了两“炮”樱桃，一些萧梨，香蕉，和青杏；配上点花纸的糖，红盒的葡萄干，也倒还象个摊子。天赐主张把青杏摆在小碟子上，盖上菠菜叶。虎爷没那个心肠。虎爷大概的把货物摆上，天赐看不上眼。等虎爷家去吃饭，他把筐上的竹箍扯下来，削成细签。然后从新摆弄果子，摆成塔和各种堆儿，果子不服从命令要滚，便用竹签互相的插上，仿佛作豆细工似的。梨上还插上个红樱桃，颇为美观。虎爷回来差点气疯了：“把梨都插烂了，你是怎回事呢？你？”天赐不再管了，偷了点钱，去买了几本小书，坐在摊后，他细心的读念，称呼自己为隐士。他是姜太公，有朝一日必有明君来访，便作宰相。可是赶上他独自看摊子的时候，来了买主，他很会要价，该要一毛的，他要四毛，人们不还价就拉倒，要是还一毛五就多赚着五分。这是他从院中的邻居们学来的，他以为这很对。大家既都是骗子，作小买卖的吃了前顿没有后顿，便更应当骗，骗得合理。爸有好多钱还想再赚，白了胡子还一天到晚计算，何况只摆个果摊呢。高兴的时候，他很会讲话，拿出他说故事的本领，运用着想象，他能把买果子的说得直咽唾沫，非马上吃个梨不可。他的梨治一切的病：“老太太，拿上一堆，一堆才十五个，专压咳嗽！看这小梨，颜色是颜色，味道是味道。先尝一个，买不买不要紧。我拉个主顾！地道北山香白梨。”老太太不为自己吃，是给孩子们买。他登时改了口：“小孩吃这个顶好了，专消食化水。”老头儿，小伙子，大姑娘，都必吃他的梨；他的梨连猩红热都能治。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真信了他的话，他也得吃一个，因为觉得有点头疼。吃完一个果子，顺手打开一盒葡萄干，看着书，随便的捏着吃。赶上他不高兴，什么都是一毛钱一堆，拿吧。遇上老黑的孩子们从这儿过，果子是可以随便拿的。孩子们专会等虎爷不在摊上由这儿过。有时候被虎爷看见，天赐会说：“我给他们记着账呢！”

　　由孩子们的口中，他知道“蜜蜂”已出嫁，两个大男孩已在铺中帮老黑的忙。现在这一群是后起之秀；老黑自己也不准知道自己有多少孩子了。“蜜蜂”出嫁，嫁了个纸铺的伙计。天赐心中有点不得劲，拿了两包糖给孩子们：“给蜜蜂送去！”

二十四　狗长犄角

　　在杂院中，天赐明白了许多事儿。邮差住着北屋，身分最高，不大爱理人，早晚低着头出入，好象心中老盘算门牌的号数。几个作小买卖的是朋友；虎爷既也作买卖，所以他们对他很亲热，彼此交换着知识，也有时候吵起来，吵完便拉倒，谁也不大记着谁。拉车的身分最低，可是谁也不敢惹他，他喝俩钱的酒，随便可以拚命。大家对天赐显着客气，都管他叫“先生”。他越对他们表示好感，他们越客气。他身上有股与他们不同的味儿，仿佛是。妇女们看他在院中便不好意思赤了背。他学着说他们的话，讨论他们的事，用他们的方法作事，用他们的推理断事；他到底是他，他们不承认他是同类。他们的买卖方法不尽诚实，他们得意自己的狡猾，可是他们彼此之间非常的象朋友。为一个小钱的事可以打起来；及至到了真有困难，大家不肯袖手旁观，他们有义气。他们很脏，不安静，常打孩子。天赐看出来，这些只是因为他们没有钱，并不是天生来的脏乱。他们都有力量，有心路，有责任心，他们那么多小孩都是宝贝，虽然常打。他不如他们，没力量，没主意，会乱想。他们懂得的事都是和生活有密切关系的，远一点的事一概不懂。他们是被一种什么势力给捆绑着，没工夫管闲事。手抓来的送到口中去。他可怜他们，同时知道自己的没用。他们管他叫“先生”，是尊敬，还是嘲笑呢？他不能决定。

　　他想郑重的帮助虎爷，他必须变成他们中的一个。端阳节到了，虎爷红着心作一笔生意，除了果品，还添上粽子，连月牙太太也忙起来，她得管洗米，泡枣，煮叶，和包粽子。买卖确是不错，天赐高兴起来，把书本放下，一天钉在摊子上。他的脸色红起来，吃饭也很香，力量也长了。他觉出自己有了真本事。邻人们都称赞着：“先生有点劲头了！”他不爱这个“先生”，而暗喜自己长了力量。节前，东屋老田夫妇打起来，他过去拉劝，为是试试自己的力气；被田家夫妇把他揍在底下；架打完了，他还在地上趴着呢。大家都觉得对不起“先生”，而“先生”也承认了自己是“先生”。

　　节下的前一天，街上异常的热闹。虎爷在太阳出来以前就由市上回来，挑着樱桃桑葚红杏。月牙太太包了半夜的粽子。天赐也早早起来，预备赶节。满街都是买卖的味儿，钱锈与肉味腻腻的塞住了空中。在这个空气里，天赐忘了一切，只顾得作买卖，大家怎么玩，他会跟着起哄的。他头上出着汗，小褂解开钮，手和腕上一市八街的全是黑桑葚的紫汁，鼻子上落着个苍蝇。他是有声有色的作着买卖，收进毛票掖在腰带上，铜子哗啦啦的往菠箩里扔，嘴里嚼着口香蕉。稍微有点空儿，便对着壶嘴灌一气水，手叉在腰间，扯着细嗓：“这边都贱哪，黑白桑葚来大樱桃！”他是和对过的摊子打对仗：“这边八分，别买那一毛的，嗨！”虎爷是越忙越话少，而且常算错了账：“又他妈的多找出二分！”天赐收过来：“那没关系，我的伙计，明儿个咱们吃肉！哎，老太太要樱桃，准斤十六两，没错！”正在这么个工夫，他一回头，狄文瑛在摊旁站着呢。她还那么细瘦，眉弯弯的，稳重。她没向他点头，也没笑，就那么看了他一眼，不慌而很快的走开。

　　天赐木在了那块，忘了他是作买卖，他恨作买卖！一声没出，扣上他三毛钱的草帽，走了。

　　走了一天，到落太阳才回来。

　　虎爷恨不能吃了他：“你上哪儿啦？！”

　　他不出声，戴着草帽收拾东西，皱着眉头。

　　第二天是节下，他告诉虎爷他歇工。

　　“你歇工？我揍出你的粪来！你怎回事呀？”

　　“不怎回事，作买卖没我！”

　　月牙太太怕二人吵起来，“得了，帮帮忙吧，明天再歇工；不卖今天卖几儿个？！瞧我了！”

　　天赐的心软了：“好吧，就帮今个一天！”

　　“你简直不是玩艺！”虎爷是真着急。

　　“别说啦，走吧！”虎太太给调解着。

　　过了十点钟，应节的东西已卖得差不离，天赐想起肉：“虎爷，收了吧；下半天有买卖吗？家去吃肉。”

　　虎爷答应了，他以为天赐是想起往年过节的风光；钱已卖满菠箩，虎爷也会体恤人。

　　“真想给纪妈送点东西去！”天赐一边收拾，一边念道。“过了节的。家里的该住两天娘家，你送她去，就手看纪妈。我也歇两天，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卖的。节后得添酸梅汤了，是不是？”

　　正这么一边收摊，一边闲扯，摊前过去个人，高身量，大眼睛，小黑胡子，提着两个点心匣子。他看了天赐一眼，天赐也看了他一眼，觉得面熟。他可是走过去了。走出没有多远，他又回来了，站在摊旁看着虎爷。虎爷以为他是买东西的，拿出收摊子不再伺候的劲儿，不去招呼。

　　“你是虎爷吧，我的银儿？”高个子说。

　　“什么？王老师？！”他们一齐的跳起来。“留了胡子？！”“可不是我！”大眼睛瞪圆了，拉了拉袖子。“哪儿都找到了，找不着你们。福隆没了，别的买卖倒了，房子别人住着，听说老头老太太都过去了。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他俩争着要说，谁也不再顾得收拾东西。

　　“这儿不行，走，吃饭去，我的请；不请你们是个屌！”蓖老师先起下了誓。

　　“也得等把东西收起去？”虎爷说。

　　“也得家去告诉虎太太一声儿去？”天赐说。

　　“怎么？虎太太？有小老虎没有呢？快收，虎爷你收，天赐你家去言语一声，咱们在外边吃；回来再看虎太太去。”

　　天赐向来没跑这么快过，摔跟头也不怕，因为不怕也就没摔。到了家，在窗外只说了：“王老师请吃饭，”磨头就往回跑。

　　虎爷已把东西寄放在老黑那里。王老师的点心本是给牛老者买的，也暂放在那里。三人去找饭馆，节下都歇灶，只有家羊肉馆照常营业。

　　“将就了吧，”王老师领路，“改天再请吃好的。”

　　王老师一定请他们点菜，怎说也不行，非点不可，他们是真点不上来；王老师喊得和打架一样。他们胡乱的要了俩，王老师又给补上了八个。然后问他喝什么酒。天赐不会喝，虎爷也没多大量。王老师自己要白干，给他们要了点黄酒。“一晃儿十几年，嘿！”王老师看着天赐：“在街上不敢认，不敢认！虎爷也改了样，可是还能认得出。我自己也老多了，老多了！”他抹了抹黑胡子。

　　王宝斋确是老了些，可是还那么精神；脸上胖了些，配上小黑胡子，很象个大掌柜的。他发了财。拿着牛老者的一千块钱，他上了天津，也不短到上海。他什么也干，自要赚钱他就干。他私运东洋货，偶尔也带点烟土，受朋友的托咐也代销赃货。可是他也越来越厚道，对于朋友。拿黑心赚钱，可是用真心交友，到处他是字号人物。他始终没忘了牛老者。要不是那一千块钱，他无论如何也倒不过手来。那一千块钱，加上他自己的运气，他就跳腾起来。这次，他特意来看牛老者。他不能把那点钱汇来，他得亲自送上，牛老者对他有恩。

　　他问天赐的事。天赐象说故事似的述说了一遍，虎爷随时加上点短而确当的补充材料。王老师一面让他们吃菜，一面给他们想主意：“卖果子不象回事呀！”

　　他以为源成是连根烂了，那俩买卖也无从恢复；那两所房还能弄回来。可是也有困难，既是押出去当然有年限，就是马上有钱赎也不行。再说，赎回来也没用：“俩卖果子的住两所大房，不象话！你们可别多心，咱们是老朋友！吃菜！”只有一条好办法，干脆把房子出了手：要是典主愿意再出点钱呢，一刀两断，房子便归了他。他要是不愿意呢，或是找钱太少呢，就另卖。这自然很麻烦，因为契纸没在天赐手里。可是也有办法，王老师有办法；非打官司不可呢，也只好打它一场。王老师去给办，他现在眼皮子很宽，他有人有钱，官司打输了——就打算是输了——也得争这口气。“一卖，本家又来呢？”虎爷问。

　　“都把他们锁到衙门去，”王老师的脸已喝红，一劲儿扯袖子：“衙门里咱有人，军队里咱有人，好虎爷的话，咱王宝斋为朋友不能含忽了！老山东有个牛劲！”

　　吃过了饭，王老师的小褂湿得象水洗了的，擦了五把手巾。“你们上哪儿？”他们没地方去。“这么着吧，干你们的去，咱们明天不见后天见。我去看几个朋友。要找我的话，南街南头万来栈。那两匣点心，你们拿家去，我就不到老黑那里去了。先替我问虎太太好！你们住在哪儿？”

　　天赐借笔给老师写下住址。老师已是五十多的人，眼已有点花，掏出大水晶墨镜看了看：“我说你有聪明，看这笔字，我要不给你找个文墨事儿作，我是个屌！”他开发了饭帐，耍手给了虎爷十块一张的票子：“给虎太太买点什么吃。”

　　天赐们回了家。吃得过于饱，在道上就发了困；躺在床上，可又睡不着，他想着王老师。起来，得和虎爷谈谈：“虎爷，老师真能给找个事吗？”

　　“哪摸准儿去！”虎爷也困眼矇卑的。“给她，一给十块；没我的事！”虎爷已把十块钱给了月牙太太，他不能扣下她的。“要是找着事，咱们可就不用作买卖了？”

　　“八字还没有一撇，先别闹油！”

　　“咱们先来包小叶喝喝，横是行了吧？”

　　“那倒行，我也怪渴的，烧羊肉太咸了！”

　　月牙太太的月牙更斜了，她张罗给买小叶去，她有了十块钱，袋里藏着呢。

　　“你要是把那十块钱丢了，不把你打成小叶，你踢着我走！放下！”

　　月牙太太把票子给了天赐，“你给我拿着，我得先作件褂子，看我这件，看！”

　　“你们是一路货！”虎爷下了总评语。

　　“我要是作了官，虎太太，”天赐故意的气虎爷，“给你作件纱的！”

　　喝过了茶，二人全睡了。虎爷鼻子眼上爬着三个苍蝇，他利用打呼的力量把它们吹了走，而后又吸回来。天赐床上的臭虫为是过节，白天就出来了，他会用脊背蹭，把臭虫辗碎。他们睡去，虎太太由天赐的袋中掏出票子来，上了街，去买布——三个人一人一件大褂料，她并不自私。

　　等了两天，王宝斋没露面。天赐嘬不住劲儿了。可又不好意思找老师去。就是去也得买点礼物，这是规矩。跟虎爷商议。虎爷也怕王老师鲇溜了，可是反对送礼。天赐是非带着礼物不去。折衷的办法是把卖剩下的果子挑好的装一筐，二人都同意。到了万来栈，王老师还没走，可是出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天赐稍为放点心。

　　第五天头上，栈里的伙计找他们，说王先生在五福居等着他们呢。二位都穿上新大褂，连虎爷也不抱怨月牙太太了，新大褂到底是体面。

　　五福居是云城最出名的饭馆，有几样拿手菜，苍蝇特别的多，老鼠白天就在地上跑。五福居发财都仗着这苍蝇与老鼠，不准打；一打它们，买卖准出毛病。

　　王老师在间雅座里看苍蝇们彼此对追玩呢。“来了，伙计们？坐，宽了大褂！我说，我已经定了几个菜，你们还要什么。客气是个屌！”王老师的真诚是随时用起誓封起来的酒饭吃个不离，王宝斋开始报告：“房子还是归了典主，这省点事，虽然伤耗俩钱儿。两所房按现在的市价，值五千五，卖不上六千，云城穷啊！押了三千，总算他妈的会押；现在人家愿再找一千五。一千五就一千五吧，咱们不是等着钱使？这算是停妥了，只等你去画押，天赐。这有了一千五，是不是？吃菜！我呢，欠牛老者一千，他连利钱也没要过，好银儿！一年按一分利算，我就欠着你，天赐，连本带利两千多，是不是？喝一盅！我不多还，也不少，还你二千五，行不行？算在一块儿，这是四千。”王老师喘了口气，把一小碟菜扒拉在嘴里。“这四千，我可不能交给你，你不用瞪眼；吃菜！我想好：给虎爷五百，开个小果局子。”

　　“哼，先摆着摊子好。”虎爷说的很不响亮，因为嘴里堵着一口菜：“买果子的里里外外，我还没全摸着门；拿摊子试手也好。再说呢，一个大摊子并不比小局子的买卖小。”“不管你怎样吧，反正给你留下五百，对给个铺子，哪时用哪时取。合着咱们还有三千五。天赐你有聪明，我想了，你应当念书去。跟我上北平，到那儿我把你安置好，你上你的学，我去干我的。钱，我给你存在银行里，一年取五百，四年是二千。这二千存活账，那一千五存长期四年，毕了业好手里有俩钱。钱是你的，花多少可得由着我；一年五百足足的够了。是这么着不是？”

　　天赐的心要跳出来，北平！上学！一年五百！可是“我连中学都没上。”

　　“那没关系！”王老师瞪着眼：“没关系。我虽不懂学校的事儿，可是常来来往往，常有人托我办这路事。北平有卖文凭的地方，买一张中学文凭。前些日子我还替孙营长的少爷买过一张。买了文凭就去报考，自要你交钱，准考得上。咱们熬个资格，你有聪明！作买卖你不行，天生来的文墨气儿，是不是？”

　　“咱们什么时候走呢？”天赐的心已飞出去。

　　“过两天，听我的信儿。”

　　“把虎爷搁在这儿？”天赐舍不得虎爷。

　　“你带着他干吗？放假的时候不会来看他吗？”

　　吃过饭，大家又分了手，天赐的鼻子又卷起多高来。虎爷家去整理天赐的铺盖，天赐和他要了几块钱在街上转转，得制办点衣裳。

　　小摊上有身白布洋服，长短合适，只是肥着些，天赐花了两块钱买下。又买了条东洋领子，一条花蛇皮似的领带，运回家来。叫月牙太太给他浆洗了，他把裤子趁着潮劲放在褥子底下，躺在床上压了半天。一边躺着一边盘算：还得买汗衫，皮带，皮鞋，洋袜……还得要钱。

　　虎爷又给了他十五块钱。他不赞成这鬼子衣裳，可是天赐就要走了，不能再勒着他。二十年的工夫，看他长大的，虎爷心里很难过，不能还不往外掏钱。

　　制买齐全，天赐上了装。白洋服象莲蓬篓，不抱着腰，而专管和袖子磨擦。领子大着一号，帽子后边空着一指，无风自转。裤腿短点，露着细腿腕，一挺胸就揪上一大块来。皮鞋可是很响，花领带也精神。虎爷说：“真够洋味，狗长犄角！”全院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先生”发了洋财，孩子们向他嘀哩嘟噜，作为是说洋话。天赐要笑又不好笑，把手放在裤袋里，心中茫然。

　　虎爷送他们上车，给天赐买了盒避瘟散，怕他晕车。火车一动，他的泪落下来。天赐平地被条大蛇背了走。直到车没了影，虎爷还在那儿立着呢。

　　天赐后来成了名，自会有人给他作传，——不必是一本——述说后来的事。这本传可是个基础的，这是要明白他的一个小钥匙。自生下到二十岁的生活都在这里。我们可还是不晓得他的生身父母是谁；大概他的父，也许他的母，是有点天才的。以上所记的很可以证实这一点。聪明是天生带来的，至于将来他怎样用他的聪明，这里已给了个暗示。这是个小资产阶级的小英雄怎样养成的传记。

骆驼祥子

一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还得一边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

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的讲究一气儿由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象说——我们希望——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号发生关系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滴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才赚出那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象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在他赁人家的车的时候，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象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没有自己。可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象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

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多受着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生长在乡间，失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作过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作别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地点就会遇到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他的身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然后去赁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着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象个成人了——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腰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粗；脸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着立半天。

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象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象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杂院里，每人报告着形容着或吵嚷着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象民歌似的由一处传到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天才，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着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论。因为嘴常闲着，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着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定，他便随着心中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着牙，好似咬着自己的心！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第一天没拉着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象两条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

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

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地名他很熟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总不会出了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短处，他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在这僻静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么简单可爱，人们好象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能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及至人们问到，“认识呀？”他就又象装傻，又象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们不知怎样才好。

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资格的证据。那撇着脚，象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们。那经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着“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这也得算很名贵的。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象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应当，他想好了，去拉包车。

遇上交际多，饭局多的主儿，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

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的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象老想着些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足。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

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着！”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簸箕的新脚垫儿上，看着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

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二

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

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不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象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象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意。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案，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象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儿”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经作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他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作事。他们象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象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是因为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于谁和谁打，与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贵起来：“前门，东车站！”“呕，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兵荒马乱的！”

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西已都涨了价，可是战事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北平来。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懒。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点棱缝来。在护国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苑哪？清华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儿。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直门外正在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齐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正在这个接骨眼儿，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着的好象是学生。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儿喊：“有上清华的没有？嗨，清华！”

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答碴儿，大家有的看着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微笑，有的叼着小烟袋坐着，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哑吧了？清华！”

“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的答应了这么一句。

“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

年轻光头的楞了一会儿，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看出来，出城一定有危险，要不然两块钱清华——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事儿——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去。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一眼看中了祥子：“大个子，你怎样？”

“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开了转儿：凭这样的赞美，似乎也应当捧那身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

危险？难道就那样巧？况且，前两天还有人说天坛住满了兵；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兵毛儿也没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

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头也看出不妙，可是还笑着说：“招呼吧，伙计！是福不是祸，今儿个就是今儿个啦！”祥子知道事情要坏，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了，不能说了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

出了西直门，真是连一辆车也没遇上；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路的左右。他的心好象直顶他的肋条。到了高亮桥，他向四围打了一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着，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儿他愿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清静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马路上——”“那还用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咱们就算有点底儿了！”

还没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去！

虽然已到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沤得奇臭——自从还没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蓝更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易。闻着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

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疱！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自从一拉到营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一眨眼忘掉，可是他忘不了这辆车！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工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儿来！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欺侮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

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了，他随着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他便象死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及至到了后山，他只顾得爬山了，而时时想到不定哪时他会一交跌到山涧里，把骨肉被野鹰们啄尽，不顾得别的。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丁唤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

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象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识的标记，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象八里庄，黄村，北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磨石口来了吗？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有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确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辛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画出一条道儿来：这到了他逃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乘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甸！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往东北拐，过金顶山，礼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辛庄。为是有些遮隐，他顶好还顺着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红山头，杰王府；静宜园了！找到静宜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来！

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混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象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象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

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几匹骆驼。

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它们既同是俘虏，好象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爬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这个，教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象兵丁藏在沙口袋后面那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儿来，心跳得极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峰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

三

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

他把骆驼拉了起来。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口们。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着，觉到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

一迈步，他后悔了。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不但是得慢走，还须极小心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腿，或折扭了膝。骆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一切都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至把它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着头，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须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儿。由磨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

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不绕远儿”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

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不象，绝不象个拉骆驼的！倒很象个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儿，他哆嗦起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命！

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钮也被揪下来，掷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象背包袱那样。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

他知道这还不十分象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象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谱儿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再多耗时间。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儿饥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着。不，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象有一岗一岗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爽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着地走。四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象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的闭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忽然心中一动，象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儿什么，必须醒着。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潮渌渌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忘记了，象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围的黑暗，使他觉得象在一团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象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不敢相信自己。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受不了。设若骆驼们要是象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们，而骆驼偏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教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晓得，象拉着块冰那样能渐渐的化尽。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知，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坐了五分钟，也许是一点钟，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着，还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了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吓，象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好象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骆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绳子还在他手中，骆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起来，可也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么？”

“凭什么？”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骆驼，他始终还不知自己拉来几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然还没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

“为什么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是他没动，好象因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当惭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鸡有时候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

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辛安吧？那里有养骆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把骆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兵荒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一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骆驼是件毫无困难的事。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假若他想到拿这三匹骆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的立起来，扯起骆驼就走。他不晓得现在骆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时候，一条骆驼要值一个大宝，因为骆驼力气大，而吃得比骡马还省。他不希望得三个大宝，只盼望换个百儿八十的，恰好够买一辆车的。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确是朝东走呢。即使他走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四外由一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状。星星渐稀，天上罩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狼狈，可是能以相信自己确是还活着呢；好象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骆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长毛，象些兽中的庞大的乞丐。顶可怜的是那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秃，弯弯的，愚笨的，伸出老远，象条失意的瘦龙。可是祥子不憎嫌它们，不管它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贝；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着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会儿，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自从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还有日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想欢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骆驼，他笑了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着太阳走路，真透着奇怪！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了心，缓缓的走着，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么地方了？不想问了，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作工。走吧，就是一时卖不出骆驼去，似乎也没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渴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没有任何财产，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柳树象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着些炊烟。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渴一会儿算得了什么呢？

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子里，大家又看他象个怪物！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象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祥子唯恐把骆驼滑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儿北有个较比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没门楼——养骆驼的主儿！好吧，他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

“色！色！色！”祥子叫骆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骆驼的口号，他只晓得“色……”是表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并非是外行。骆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

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了主意：“老者，水现成吧？喝碗！”

“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骆驼。“有水！

哪儿来的？“

“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

“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裤。

“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

“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

“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骆驼。“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儿吧？”

“哼！一把儿？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把儿！年头儿变了，谁还喂得起骆驼！”老头儿立住，呆呆的看着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几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它们送到口外去放青。东也闹兵，西也闹兵，谁敢走啊！在家里拉夏吧，看着就焦心，看着就焦心，瞧这些苍蝇！赶明儿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着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老者连连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儿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口，一夏天在这儿，准教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

“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骆驼的年头了！”“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它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

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牲口，心中似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骆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有过三把儿骆驼的也是如此。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

“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

“干脆就留下吧，瞧着办得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吃喝吆喝去吧！”“给多少是多少！”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可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骆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

“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这个年头，没法子！”

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得远呢！可是，第一他愿脆快办完，第二他不相信能这么巧再遇上个买主儿。“老者，给多少是多少！”

“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祥子说了实话。

“呕，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这不是偷出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兵。兵灾之后，什么事儿都不能按着常理儿说。

“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

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可是，在军队里这些日子，忽然听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洋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活骆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可是，有什么法儿呢！“骆驼算你的了，老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吃的！”

“那行！”

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着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子，穿着将护到胸际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

四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饿了三天，火气降下去，身上软得象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这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系由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祥子”了。

自从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姓；如今，“骆驼”摆在“祥子”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不过，三条牲口才换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

刚能挣扎着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门口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头上见了凉汗。又忍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肚中响了一阵，觉出点饿来。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儿。要了碗馄饨，他仍然坐在地上。呷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一会儿，热汤象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

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他懒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不过，要干净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不动还离买车的数儿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现在一想，一切都象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象他忽然的一气增多了好几岁。看着自己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象忽然由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非常的难过。他不敢想过去的那些委屈与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象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知道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当再太自苦了。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的。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的一身本色粗布裤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拿着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直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弱疲乏来了。可是他咬上了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作道儿吗，况且自己是拉车的。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气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交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决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进城去，他想，祥子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甸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着棵柳树，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由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鞋，他以为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它的责任，走！一气他走到了关厢。看见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踏上了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想爬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地，生长洋钱的地！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桥西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热泪！

太阳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着不少的绿藻，象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窄长，深绿，发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了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时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着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

因为它们都属于北平。

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习的，可爱的，就是坐着死去，他仿佛也很乐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捧着碗，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儿，他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着眼，把碗递出去：“再来一碗！”

站起来，他觉出他又象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他痛快得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象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响。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象条瘦长的大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的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

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因为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虽然并不永远拉厂子里的车。人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实。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字号”。出了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过去的事儿，即使黄天霸再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儿，哪里该松一步儿，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的。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忽忽的，仿佛一脚登在天堂，一脚登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至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他比别家多放着两天的份儿。人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儿，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车份儿，交不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只须告诉他一声，他不含忽，水里火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作“字号”。

刘四爷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的。两只大圆眼，大鼻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象个老虎。个子几乎与祥子一边儿高，头剃得很亮，没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她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她作太太。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妞打内，父女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筒一般。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家父女的办法常常在车夫与车主的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

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爷给存着。把钱凑够了数，他要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

“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人和厂去。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不离！”

“我可还得在这儿住，多咱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的说。

“行！”刘四爷又点了点头。

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山；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人和厂。

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人和厂，据别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事。因此，甚至有人猜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头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里虽然怀着点妒羡，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一死，人和厂就一定归了祥子。这个，教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么不受听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账儿。祥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保持着旧的习惯。假若他去当了兵，他决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侮人。在车厂子里，他不闲着，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儿作。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抹油……用不着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厂子里靠常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点没有卖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头子没有夸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有祥子在这儿，先不提别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得干干净净。虎妞更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着来；她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话，所以，都留给祥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子拿着两包火柴，进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进来，虎妞把筷子放下了：“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哼！”祥子没说出什么来。

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祥子戴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

“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

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厂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

“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点礼让。

“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着祥子。“车呢？”“车？”祥子啐了口吐沫。

“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象老嫂子疼爱小叔那样。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块。”把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

刘四爷用眉毛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

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

“哼，你这个傻小子！”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

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点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

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笑，露出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由黄村大道一直回来？”

“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万一村子里的人想过味儿来，还拿我当逃兵呢！”

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代人存着赃物。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儿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样的小心。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缝子，可是祥子一点没发毛咕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

“怎么办呢？”老头子指着那些钱说。

“听你的！”

“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

“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

“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摇了摇头。

“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着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现货！”

老头子看着祥子，好象是看着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儿生气。待了会儿，他把钱拿起来：“三十？别打马虎眼！”

“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楞了楞：“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

五

刘老头子的确没替祥子宣传，可是骆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传进城里来。以前，大家虽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儿，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自从“骆驼祥子”传开了以后，祥子虽然还是闷着头儿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却有点另眼看待了。有人说他拾了个金表，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详确的才点着头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骆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儿们”，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卖力气挣钱既是那么不容易，人人盼望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彩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与不合群，一变变成了贵人语迟；他应当这样，而他们理该赶着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的财？”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他一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儿去了？”

是呀，这是真的，他的车哪里去了？大家开始思索。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着他的好运气。过了些日子，大伙儿看祥子仍然拉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骆驼祥子的时候，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他偏偏是“骆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作这个似的。

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买上辆新车，越着急便越想着原来那辆。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可是干着干着，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的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些，凭着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他觉得过去的事象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该喝两盅酒，自在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

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它们。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象是白活。他想不到作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的最可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回事，计算他的钱；设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味。无论是多么好的车，只要是赁来的，他拉着总不起劲，好象背着块石头那么不自然。就是赁来的车，他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这只是一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着自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于喝。在茶馆里，象他那么体面的车夫，在飞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火。当他跑得顺“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气，作派，而是真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个子儿一包的碎末。有时候他真想贵骂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一个车夫而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他狠了心。

买上车再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

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挣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车早，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夜。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他们争座儿，还能有他们的份儿？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管别的，象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骆驼祥子的名誉远不及单是祥子的时候了。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他不回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脸！”他好象是用这句话求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在车口儿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家解释一下，及至看到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聊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子里，无从往外说。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也上来了；他们瞪他，他也瞪他们。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看轻，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着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着刚挣到的铜子，设若是在车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大家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

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拚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火盛。稍微棱棱着点眼：“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她只撇了撇嘴：“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

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拚命，早出晚归，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象祥子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不大匀得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字号，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他只能从眼角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紧紧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作候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楞小子，他就不便于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老头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

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他已有点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

头一天上工，祥子就差点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手儿。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水。

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子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水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象个大垃圾堆。祥子看着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儿。院子打扫清爽，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扫。祥子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他没了办法。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托着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筋骨，他出了汗。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她，劈面就被她骂了顿好的。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口就骂，不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作了亲军。

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好汉不和女斗；也不愿还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张妈不再出声了，仿佛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工夫，大太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口而出的把他骂了个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听见二太太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骂的藤牌。他急忙拉起车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晕。

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子的哭声，好象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乱，而且乱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

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工夫。他不止于觉着身上疲乏，脑子里也老嗡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象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张妈住一边，他住一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他摸了摸床板，知道他要是把头放下，就得把脚蹬在车上；把脚放平，就得坐起来。他不会睡元宝式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着屋角，他就可以把头放平，腿搭拉着点先将就一夜。

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惯，他睡不着。强闭上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好，活儿太累，也许时常打牌，请客，有饭局；咱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

只要多进钱，什么也得受着！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不象先前那么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忽忽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得去拿。

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妈忙着摆牌桌。他的心好象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张妈既是得伺候着烟茶手巾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屋中撩了一眼，大太太管着头儿钱，象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个大娘们厉害，也许并不胡涂，知道乘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的。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儿，看在头儿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猴崽子当作少爷小姐看待。

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两位女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得另雇一辆车。祥子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拖带的混身找钱，预备着代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仿佛要拚命似的喊：“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儿啦，还没个车钱吗！

老妹子！坐上啦！“她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

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

送完了客，帮着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张妈去拿点开水，等张妈出了屋门，她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拿眼紧扫搭着我！”

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象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毛票，摔在太太的胖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怎吗札？”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四天的工钱给了他。拉着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头，看着高远的天河，叹了口气。这么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他想坐下痛哭一场。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强，会让人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情，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起色了。拉着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象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上哪儿？自然是回人和厂。心中又有些难过。作买卖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象饭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祥子明知道上工辞工是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情，舍着脸为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老油子一个样，他觉着伤心。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人和厂，而给大家当笑话说：“瞧瞧，骆驼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

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人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门，上面弯着一根粗铁条，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着铁片涂金的四个字——“人和车厂”。车夫们出车收车和随时来往都走这个门。门上的漆深绿，配着上面的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的油汪汪发光，配着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

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东西房全是敞脸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西间可是还亮着。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

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哟，祥子？怎——”她刚要往下问，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车上拉着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呆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傻看着虎姑娘。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粉，脸上比平日白了许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相。嘴唇上的确是抹着点胭脂，使虎妞带出些媚气；祥子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乱，因为平日没拿她当过女人看待，骤然看到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她上身穿着件浅绿的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的单裤。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象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想要摆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头去，心中还存着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打扮。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缎，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交待，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乱。

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了主意。自己既不肯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干点什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也不象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的说：“别楞着！去，把车放下，赶紧回来，有话跟你说。屋里见。”

平日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楞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还有没收车的。把车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门前。忽然，他的心跳起来。

“进来呀，有话跟你说！”她探出头来，半笑半恼的说。他慢慢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一把酒壶，三个白磁酒盅。一个头号大盘子，摆着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你瞧，我今天吃犒劳，你也吃点！”说着，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肉味，显着特别的浓厚沉重。“喝吧，吃了这个鸡；我已早吃过了，不必让！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着？你个傻骆驼！辣不死你！连我还能喝四两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盅，一闭眼，哈了一声。举着盅儿：“你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当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性和她诉诉委屈吧。自己素来不大爱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非说说不痛快。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他把酒盅接过来，喝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儿。

虎妞笑起来。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人，”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着笑容。“老头子给姑妈作寿去了，得有两三天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满了盅。

听到这个，他心中转了个弯，觉出在哪儿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同时，他又舍不得出去；她的脸是离他那么近，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滑，她的唇是那么红，都使他觉到一种新的刺激。她还是那么老丑，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她，但多了一些什么。他不敢对这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受，可也不忍得拒绝。他的脸红起来。好象为是壮壮自己的胆气，他又喝了口酒。刚才他想对她诉诉委屈，此刻又忘了。红着脸，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越看，他心中越乱；她越来越显出他所不明白的那点什么，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的什么东西。他警告着自己，须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胆。他连喝了三盅酒，忘了什么叫作小心。迷迷忽忽的看着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严与力气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象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出去了。头与喉中都有点发痛，这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他倒没去注意。坐在一个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风吹着他的头，他知道这点头疼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着有点危险。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处女，祥子在几点钟前才知道。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爽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子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道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着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子把头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象他那个岁数的小伙子们，即使有人管着，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子”？祥子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强的人，不能把钱花在娘儿们身上；二来他亲眼得见那些花冤钱的傻子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头顶着墙还撒不出尿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象那么回事儿。可是现在，现在……

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象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带来的那点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道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假若不知道，祥子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道而不愿意管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管刘老头子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马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断。祥子有祥子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子，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功。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点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象粘上了点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点儿，永远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跳出来，一个赤裸裸的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象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来，虽然是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在心中盘绕，象生了根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种什么形容不出来的扰乱，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头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么意思，或一点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感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点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点东西已经偷偷的溜出来，占住他的心，象块黑云遮住了太阳，把光明打断。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

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厂不远，又转回头来往别处走，很象初次逃学的孩子不敢进家门那样。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头越来得厉害。一种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胆与迷惑紧紧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时候去用竿子捅马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跳着要去试试，象有什么邪气催着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觉到一种比自己还更有力气的劲头儿，把他要揉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己的前进。

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个女子。他的全身都热起来。刚走到门脸上，灯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去招呼。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那个人楞了一楞：“祥子？”“是呀，”祥子笑了。“曹先生？”

曹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祥子，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我那儿来吧？我现在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的；你来不来？”

“还能不来，先生！”祥子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脸。“先生，我几儿上工呢？”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子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住了。现今住在北长街；我晚上出来走走。后天见吧。”曹先生告诉了祥子门牌号数，又找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

祥子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子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象大雨冲过的白石路。曹先生是他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顶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他拉着车一直奔了人和厂去。虎姑娘屋中的灯还亮着呢。一见这个灯亮，祥子猛的木在那里。

立了好久，他决定进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这两天的车份儿交上；要出他的储蓄；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

他进去先把车放好，而后回来大着胆叫了声刘姑娘。“进来！”

他推开门，她正在床上斜着呢，穿着平常的衣裤，赤着脚。依旧斜着身，她说：“怎样？吃出甜头来了是怎着？”

祥子的脸红得象生小孩时送人的鸡蛋。楞了半天，他迟迟顿顿的说：“我又找好了事，后天上工。人家自己有车……”

她把话接了过来：“你这小子不懂好歹！”她坐起来，半笑半恼的指着他：“这儿有你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过瘾是怎着？老头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辈女儿寡！就是老头子真犯牛脖子，我手里也有俩体己，咱俩也能弄上两三辆车，一天进个块儿八毛的，不比你成天满街跑臭腿去强？我哪点不好？除了我比你大一点，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护着你，疼你呢！”

“我愿意去拉车！”祥子找不到别的辩驳。

“地道窝窝头脑袋！你先坐下，咬不着你！”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我那点钱呢？”

“老头子手里呢；丢不了，甭害怕；你还别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气？够买车的数儿，你再要，一个小子儿也短不了你的；现在要，他要不骂出你的魂来才怪！他对你不错！丢不了，短一个我赔你俩！你个乡下脑颏！别让我损你啦！”

祥子又没的说了，低着头掏了半天，把两天的车租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天的。”临时想起来：“今儿个就算交车，明儿个我歇一天。”他心中一点也不想歇息一天；不过，这样显着干脆；交了车，以后再也不住人和厂。

虎姑娘过来，把钱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里塞：“这两天连车带人都白送了！你这小子有点运气！别忘恩负义就得了！”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倒锁上。

七

祥子上了曹宅。

对虎姑娘，他觉得有点羞愧。可是事儿既出于她的引诱，况且他又不想贪图她的金钱，他以为从此和她一刀两断也就没有什么十分对不住人的地方了。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刘四爷拿着他的那点钱。马上去要，恐怕老头子多心。从此不再去见他们父女，也许虎姑娘一怒，对老头子说几句坏话，而把那点钱“炸了酱”。还继续着托老头子给存钱吧，一到人和厂就得碰上她，又怪难以为情。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越没办法也就越不放心。

他颇想向曹先生要个主意，可是怎么说呢？对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对谁也讲不得的。想到这儿，他真后悔了；这件事是，他开始明白过来，不能一刀两断的。这种事是永远洗不清的，象肉上的一块黑瘢。无缘无故的丢了车，无缘无故的又来了这层缠绕，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无论自己怎么要强，全算白饶。想来想去，他看出这么点来：大概到最后，他还得舍着脸要虎姑娘；不为要她，还不为要那几辆车么？“当王八的吃俩炒肉”！他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时候还许非此不可！只好还往前干吧，干着好的，等着坏的；他不敢再象从前那样自信了。他的身量，力气，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别人管着；教些什么顶混账的东西管着。

按理说，他应当很痛快，因为曹宅是，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顶可爱的。曹宅的工钱并不比别处多，除了三节的赏钱也没有很多的零钱，可是曹先生与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气，拿谁也当个人对待。祥子愿意多挣钱，拚命的挣钱，但是他也愿意有个象间屋子的住处，和可以吃得饱的饭食。曹宅处处很干净，连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饭食不苦，而且决不给下人臭东西吃。自己有间宽绰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顿饭，再加上主人很客气，祥子，连祥子，也不肯专在钱上站着了。况且吃住都合适，工作又不累，把身体养得好好的也不是吃亏的事。自己掏钱吃饭，他决不会吃得这么样好，现在既有现成的菜饭，而且吃了不会由脊梁骨下去，他为什么不往饱里吃呢；饭也是钱买来的，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可以干干净净像个人似的，是不容易找到的事。况且，虽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请客，没什么零钱，可是作点什么临时的工作也都能得个一毛两毛的。比如太太叫他给小孩儿去买丸药，她必多给他一毛钱，叫他坐车去，虽然明知道他比谁也跑的快。这点钱不算什么，可是使他觉到一种人情，一种体谅，使人心中痛快。祥子遇见过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个倒有九个是能晚给一天工钱，就晚给一天，表示出顶好是白用人，而且仆人根本是猫狗，或者还不如猫狗。曹家的人是个例外，所以他喜欢在这儿。他去收拾院子，浇花，都不等他们吩咐他，而他们每见到他作这些事也必说些好听的话，更乘着这种时节，他们找出些破旧的东西，教他去换洋火，虽然那些东西还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在这里，他觉出点人味儿。

在祥子眼里，刘四爷可以算作黄天霸。虽然厉害，可是讲面子，叫字号，决不一面儿黑。他心中的体面人物，除了黄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圣人。他莫名其妙孔圣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不过据说是认识许多的字，还挺讲理。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有文的也有武的；武的里，连一个能赶上刘四爷的还没有；文的中，虽然有在大学堂教书的先生，也有在衙门里当好差事的，字当然认识不少了，可是没遇到一个讲理的。就是先生讲点理，太太小姐们也很难伺候。只有曹先生既认识字，又讲理，而且曹太太也规规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是孔圣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圣人是什么模样，那就必应当象曹先生，不管孔圣人愿意不愿意。

其实呢，曹先生并不怎么高明。他只是个有时候教点书，有时候也作些别的事的一个中等人物。他自居为“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受了维廉。莫利司一点儿影响。在政治上，艺术上，他都并没有高深的见解；不过他有一点好处：他所信仰的那一点点，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并没有惊人的才力，能够作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就按着自己的理想来布置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虽然无补于社会，可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假冒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样满可以随便。这有时使他自愧，有时也使他自喜，似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个小绿洲，只能供给来到此地的一些清水与食物，没有更大的意义。

祥子恰好来到了这个小绿洲；在沙漠中走了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这是个奇迹。他一向没遇到过象曹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他把这个人看成圣贤。这也许是他的经验少，也许是世界上连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拉着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装是那么淡雅，人是那么活泼大方，他自己是那么干净利落，魁梧雄壮，他就跑得分外高兴，好象只有他才配拉着曹先生似的。在家里呢，处处又是那么清洁，永远是那么安静，使他觉得舒服安定。当在乡间的时候，他常看到老人们在冬日或秋月下，叼着竹管烟袋一声不响的坐着，他虽年岁还小，不能学这些老人，可是他爱看他们这样静静的坐着，必是——他揣摩着——有点什么滋味。现在，他虽是在城里，可是曹宅的清静足以让他想起乡间来，他真愿抽上个烟袋，哪摸着一点什么滋味。

不幸，那个女的和那点钱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象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预备作茧。为这点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对别人，甚至是对曹先生，时时发楞，所答非所问。这使他非常的难过。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间九点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独自坐在屋中或院里，翻来复去的想，想的是这两件事。他甚至想起马上就去娶亲，这样必定能够断了虎妞的念头。可是凭着拉车怎能养家呢？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缝穷，孩子们捡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祥子不能受这个。再说呢，假若他娶了亲，刘老头子手里那点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点钱，那是用命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出来的三十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高兴。

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他算计着得添两件穿的。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子又算怎回事呢？

一天晚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点。祥子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马路。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子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子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解开了钮扣，凉风飕飕的吹着胸，他觉到痛快，好象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干脆。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转得已经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象被阵急风吹起来了似的。曹先生被凉风一飕，大概是半睡着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子这样的飞跑。祥子是跑开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什么。

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高起来的东西。脚到，车轮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车把断了。“怎么了？”曹先生随着自己的话跌出来。祥子没出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

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

“摔着没有？”祥子问。

“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着车。”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祥子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着，他一把将车从石头中扯出来。“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出祥子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长街口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块皮。“祥子你站住！”

祥子一回头，脸上满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

祥子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别管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进去。祥子看了看自己，开始觉出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蛋上，他以为流的是汗，原来是血。不顾得干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洞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断了把的车。崭新黑漆的车，把头折了一段，秃碴碴的露着两块白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象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出溜的插着两根秫秸秆那样。祥子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白木碴儿。“祥子！”曹家的女仆高妈响亮的叫，“祥子！你在哪儿呢？”

他坐着没动，不错眼珠的钉着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插到他的心里。

“你是怎个碴儿呀！一声不出，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感情都搀合起来，显着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干净，爽快，作事麻利又仔细。在别处，有人嫌她太张道，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道儿的。曹家喜欢用干净瞭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处去也老带着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来，她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

先生那儿有药！“

祥子在前边走，高妈在后边叨唠，一同进了书房。曹太太也在这里，正给先生裹手上药，见祥子进来，她也“哟”了一声。

“太太，他这下子可是摔得够瞧的。”高妈唯恐太太看不出来，忙着往脸盆里倒凉水，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道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出点岔儿。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哪？洗完好上点药，真！”

祥子托着右肘，不动。书房里是那么干净雅趣，立着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象样，大家似乎都觉出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连高妈也没了话。

“先生！”祥子低着头，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这个月的工钱，你留着收拾车吧：车把断了，左边的灯碎了块玻璃；别处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点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着自己的手说，太太正给慢慢的往上缠纱布。

“先洗洗！”高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别先倒打一瓦！”

祥子还不动。“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车，没脸再……”

他的话不够帮助说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经发泄净尽，只差着放声哭了。辞事，让工钱，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杀。可是责任，脸面，在这时候似乎比命还重要，因为摔的不是别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杨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该！对杨太太，他可以拿出街面上的蛮横劲儿，因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气；钱是一切，说不着什么脸面，哪叫规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得牺牲了钱，好保住脸面。他顾不得恨谁，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从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车；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钱，可以拚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办呢？以前他没想到过这个，因为这次是把曹先生摔伤，所以悟过这个理儿来。好吧，工钱可以不要，从此改行，不再干这背着人命的事。拉车是他理想的职业，搁下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希望。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得窝窝囊囊的混过去了，连成个好拉车的也不用再想，空长了那么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时候，他曾毫不客气的“抄”买卖，被大家嘲骂，可是这样的不要脸正是因为自己要强，想买上车，他可以原谅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祸，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坏了车；哪道拉包车的，什么玩艺！祥子没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辞他，只好自己先滚吧！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头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点药。”

“是呀，先生，”高妈又想起话来，“祥子是磨不开；本来吗，把先生摔得这个样！可是，先生既说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身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一样呢，倒是真着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妈的话很象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乱，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脸盆搬出来，在书房门口洗了几把。高妈拿着药瓶在门内等着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祥子摇了摇头，“不要紧！”

曹氏夫妇去休息。高妈拿着药瓶，跟出祥子来。到了他屋中，她把药瓶放下，立在屋门口里：“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点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头子活着的日子，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头受累，他不要强，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粗，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老太太有个伺候不着！现在我可好多了，老头子一死，我没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点。这儿呢——我在这儿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

咱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也有好处：三天两头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住干日子多了，零钱就是少点，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么，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一点也不必，火气壮当不了吃饭。象你这么老实巴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子，总比满天打油飞去强。我一点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块儿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气：”得，明儿见；甭犯牛劲，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说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着。颠算了七开八得，他觉得高妈的话有理。什么也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省钱买车；挂火当不了吃饭！想到这，来了一点平安的睡意。八

曹先生把车收拾好，并没扣祥子的工钱。曹太太给他两丸“三黄宝蜡”，他也没吃。他没再提辞工的事。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过了些日子，生活又合了辙，他把这件事渐渐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独坐在屋中的时候，他的眼发着亮光，去盘算怎样省钱，怎样买车；嘴里还不住的嘟囔，象有点心病似的。他的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着“六六三十六”；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不过是这么念道，心中好象是充实一些，真象有一本账似的。

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她的话是抄着根儿来的。他不敢赶上她去闲谈，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说几句，他就很愿意听她说。她每说一套，总够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会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话，她也就觉到点得意，即使没有工夫，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着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为，实在不算坏；可是多少有点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心里显着宽绰；在实行上，他还是那个老主意——不轻易撒手钱。

不错，高妈的确有办法：自从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间所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一块也是一笔，两块也是一笔，放给作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着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两块算，他们也得伸手接着。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但是他们还得接着。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受着这个毒。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醉闹；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钱打水上飘；干什么说什么。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她比银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资本有大小，主义是一样，因为这是资本主义的社会，象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越往下钱越少；同时，也往下筛主义，可是上下一边儿多，因为主义不象钱那样怕筛眼小，它是无形体的，随便由什么极小的孔中也能溜下来。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折磨中锻炼出来的。一想起过去的苦处，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理，她就咬上了牙。她可以很和气，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

祥子用不着说什么，他的神气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妈的话。及至独自一盘算，他觉得钱在自己手里比什么也稳当。不错，这么着是死的，钱不会下钱；可是丢不了也是真的。把这两三个月剩下的几块钱——都是现洋——轻轻的拿出来，一块一块的翻弄，怕出响声；现洋是那么白亮，厚实，起眼，他更觉得万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买车。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他不便全随着高妈。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劝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着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鞍住还可以提点儿用，还要怎么方便呢？去，去要个单子来，你不会写，我给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厨子王六和奶妈子秦妈都有折子，他真想试一试。可是有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给放进十块钱，他细细看了看那个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红印；通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纸那么沉吧。把钱交进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字，打上了个小印。他觉得这不是骗局，也得是骗局；白花花的现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祥子不上这个当。他怀疑方家是跟邮局这个买卖——他总以为邮局是个到处有分号的买卖，大概字号还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鸿记差不多——有关系，所以才这样热心给拉生意。即使事实不是这样，现钱在手里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强，强的多！折子上的钱只是几个字！

对于银行银号，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儿”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儿搁车的话，准能拉上“买卖”。至于里面作些什么事，他猜不透。不错，这里必是有很多的钱；但是为什么单到这里来鼓逗钱，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与它们发生关系，那么也就不便操心去想了。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抢的话，顶好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着自己的钱好了，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

高妈知道他是红着心想买车，又给他出了主意：“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着，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力气，我楞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着，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个自由；一留胡子还是就吹，简直的没一点起色。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头一会；这不是马上就有四十来的块？你横是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弄辆车拉拉，干脆大局！车到了手，你干上一只黑签儿会，又不出利，又是体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含忽！怎样？”

这真让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的？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况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着，不象回事儿。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着，等有了富余再换。

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子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干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

看祥子没动静，高妈真想俏皮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

祥子没说什么，等高妈走了，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高兴的。

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里叫卖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壶呕”，夜壶挑子上带着瓦的闷葫芦罐儿，祥子买了个大号的。头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子心中一活便，看那个顶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着小嘴，“不用找钱了，我来这么一个！”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送你个好玩艺！”

大家都正看着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应当领受的，所以都向他笑着表示谢意。高妈的嘴可不会闲着：“你看，真是的，祥子！这么大个子了，会出这么高明的主意；多么不顺眼！”

小文很喜欢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壶里灌：“这小茶壶，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劲。祥子整着身子——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来。他很高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着他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微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出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靠！多咱够了数，多咱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

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着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点不放心。钱这个东西象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这个决定使他痛快，觉得好象自己的腰带又杀紧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来越冷了，祥子似乎没觉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会觉得寒冷。地上初见冰凌，连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来，处处显出干燥，结实，黑土的颜色已微微发些黄，象已把潮气散尽。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着几条霜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极高极蓝极爽快的天；祥子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风飕进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出不来气，可是他低着头，咬着牙，向前钻，象一条浮着逆水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猛的一股风顶得他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打出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住这个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没有一处松懈，象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身摇动着抵御。这一身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着那裹着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点点头。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户的布幌，揭净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阳，唱着，叫着，吼着，回荡着！忽然直驰，象惊狂了的大精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的乱卷，象不知怎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横扫，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树枝，吹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子在那里看着；他刚从风里出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轮，象个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着，眼睛象贼似的溜着，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他们都争着问，“车？！”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着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便找不着了地；风从前面来，手一扬就要放风筝；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

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象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着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点象祥子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人的眼，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子不想别人，不管别人，他只想着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颜色：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头花，大小蜜供，都陈列出来，使人心中显着快活，可又有点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送一份总有他几毛酒钱。节赏固定的是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个两毛三毛的。凑到一块就是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进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间无事的时候，他钉坑儿看着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出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

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着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朝着年节去作，好象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感情，使人们随着它思索，随着它忙碌。祥子是立在高兴那一面的，街上的热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食的想象……都使他象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块儿八毛的，得给刘四爷买点礼物送去。礼轻人物重，他必须拿着点东西去，一来为是道歉，他这些日子没能去看老头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象着再加进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象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八

曹先生把车收拾好，并没扣祥子的工钱。曹太太给他两丸“三黄宝蜡”，他也没吃。他没再提辞工的事。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过了些日子，生活又合了辙，他把这件事渐渐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独坐在屋中的时候，他的眼发着亮光，去盘算怎样省钱，怎样买车；嘴里还不住的嘟囔，象有点心病似的。他的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着“六六三十六”；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不过是这么念道，心中好象是充实一些，真象有一本账似的。

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她的话是抄着根儿来的。他不敢赶上她去闲谈，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说几句，他就很愿意听她说。她每说一套，总够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会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话，她也就觉到点得意，即使没有工夫，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着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为，实在不算坏；可是多少有点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心里显着宽绰；在实行上，他还是那个老主意——不轻易撒手钱。

不错，高妈的确有办法：自从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间所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一块也是一笔，两块也是一笔，放给作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着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两块算，他们也得伸手接着。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但是他们还得接着。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受着这个毒。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醉闹；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钱打水上飘；干什么说什么。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她比银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资本有大小，主义是一样，因为这是资本主义的社会，象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越往下钱越少；同时，也往下筛主义，可是上下一边儿多，因为主义不象钱那样怕筛眼小，它是无形体的，随便由什么极小的孔中也能溜下来。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折磨中锻炼出来的。一想起过去的苦处，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理，她就咬上了牙。她可以很和气，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

祥子用不着说什么，他的神气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妈的话。及至独自一盘算，他觉得钱在自己手里比什么也稳当。不错，这么着是死的，钱不会下钱；可是丢不了也是真的。把这两三个月剩下的几块钱——都是现洋——轻轻的拿出来，一块一块的翻弄，怕出响声；现洋是那么白亮，厚实，起眼，他更觉得万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买车。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他不便全随着高妈。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劝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着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鞍住还可以提点儿用，还要怎么方便呢？去，去要个单子来，你不会写，我给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厨子王六和奶妈子秦妈都有折子，他真想试一试。可是有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给放进十块钱，他细细看了看那个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红印；通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纸那么沉吧。把钱交进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字，打上了个小印。他觉得这不是骗局，也得是骗局；白花花的现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祥子不上这个当。他怀疑方家是跟邮局这个买卖——他总以为邮局是个到处有分号的买卖，大概字号还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鸿记差不多——有关系，所以才这样热心给拉生意。即使事实不是这样，现钱在手里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强，强的多！折子上的钱只是几个字！

对于银行银号，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儿”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儿搁车的话，准能拉上“买卖”。至于里面作些什么事，他猜不透。不错，这里必是有很多的钱；但是为什么单到这里来鼓逗钱，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与它们发生关系，那么也就不便操心去想了。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抢的话，顶好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着自己的钱好了，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

高妈知道他是红着心想买车，又给他出了主意：“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着，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力气，我楞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着，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个自由；一留胡子还是就吹，简直的没一点起色。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头一会；这不是马上就有四十来的块？你横是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弄辆车拉拉，干脆大局！车到了手，你干上一只黑签儿会，又不出利，又是体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含忽！怎样？”

这真让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的？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况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着，不象回事儿。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着，等有了富余再换。

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子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干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

看祥子没动静，高妈真想俏皮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

祥子没说什么，等高妈走了，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高兴的。

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里叫卖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壶呕。”夜壶挑子上带着瓦的闷葫芦罐儿，祥子买了个大号的。头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子心中一活便，看那个顶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着小嘴，“不用找钱了，我来这么一个！”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送你个好玩艺！”

大家都正看着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应当领受的，所以都向他笑着表示谢意。高妈的嘴可不会闲着：“你看，真是的，祥子！这么大个子了，会出这么高明的主意；多么不顺眼！”

小文很喜欢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壶里灌：“这小茶壶，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劲。祥子整着身子——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来。他很高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着他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微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出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靠！多咱够了数，多咱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

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着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点不放心。钱这个东西象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这个决定使他痛快，觉得好象自己的腰带又杀紧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来越冷了，祥子似乎没觉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会觉得寒冷。地上初见冰凌，连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来，处处显出干燥，结实，黑土的颜色已微微发些黄，象已把潮气散尽。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着几条霜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极高极蓝极爽快的天；祥子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风飕进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出不来气，可是他低着头，咬着牙，向前钻，象一条浮着逆水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猛的一股风顶得他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打出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住这个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没有一处松懈，象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身摇动着抵御。这一身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着那裹着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点点头。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户的布幌，揭净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阳，唱着，叫着，吼着，回荡着！忽然直驰，象惊狂了的大精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的乱卷，象不知怎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横扫，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树枝，吹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子在那里看着；他刚从风里出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轮，象个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着，眼睛象贼似的溜着，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他们都争着问，“车？！”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着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便找不着了地；风从前面来，手一扬就要放风筝；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

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象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着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点象祥子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人的眼，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子不想别人，不管别人，他只想着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颜色：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头花，大小蜜供，都陈列出来，使人心中显着快活，可又有点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送一份总有他几毛酒钱。节赏固定的是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个两毛三毛的。凑到一块就是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进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间无事的时候，他钉坑儿看着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出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

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着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朝着年节去作，好象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感情，使人们随着它思索，随着它忙碌。祥子是立在高兴那一面的，街上的热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食的想象……都使他象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块儿八毛的，得给刘四爷买点礼物送去。礼轻人物重，他必须拿着点东西去，一来为是道歉，他这些日子没能去看老头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象着再加进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象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脸忽然红得象包着一团火，他知道事情要坏！

九

祥子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坎内，借着街上的灯光，已看见了刘姑娘。她的脸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灯光照得显出点灰绿色，象黑枯了的树叶上挂着层霜。祥子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儿；嘴可是张着点，露出点儿冷笑；鼻子纵起些纹缕，折叠着些不屑与急切；眉棱棱着，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妖媚而霸道。

看见祥子出来，她的嘴唇撇了几撇，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束。她咽了口吐沫，把复杂的神气与情感似乎镇压下去，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儿，半恼半笑，假装不甚在乎的样子打了句哈哈：“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她的嗓门很高，和平日在车厂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说出这两句来，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忽然的仿佛感到一种羞愧与下贱，她咬上了嘴唇。

“别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这两个字，音很小，可是极有力。

“哼！我才怕呢！”她恶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声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你躲着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艺，别看傻大黑粗的，鞑子拔烟袋，不傻假充傻！”她的声音又高了起去。“别嚷！”祥子唯恐怕高妈在门里偷着听话儿。“别嚷！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路上走。

“上哪边我也不怕呀，我就是这么大嗓儿！”嘴里反抗着，她可是跟了过来。

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着公园的红墙，祥子——还没忘了在乡间的习惯——蹲下了。“你干吗来了？”“我？哼，事儿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间，肚子努出些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会儿，仿佛是发了些善心，可怜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紧的事！”

这声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气打散了好些，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还是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那声“祥子”在他心中还微微的响着，带着温柔亲切，似乎在哪儿曾经听见过，唤起些无可否认的，欲断难断的，情分。他还是低声的，但是温和了些：“什么事？”

“祥子！”她往近凑了凑：“我有啦！”

“有了什么？”他一时蒙住了。

“这个！”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

楞头磕脑的，他“啊”了一声，忽然全明白了。一万样他没想到过的事都奔了心中去，来得是这么多，这么急，这么乱，心中反猛的成了块空白，象电影片忽然断了那样。街上非常的清静，天上有些灰云遮住了月，地上时时有些小风，吹动着残枝枯叶，远处有几声尖锐的猫叫。祥子的心里由乱而空白，连这些声音也没听见；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着地，把地看得似乎要动；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缩入地中去，整个的生命似乎都立在这点难受上；别的，什么也*挥校∷*才觉出冷来，连嘴唇都微微的颤着。

“别紧自蹲着，说话呀！你起来！”她似乎也觉出冷来，愿意活动几步。

他僵不吃的立起来，随着她往北走，还是找不到话说，混身都有些发木，象刚被冻醒了似的。

“你没主意呀？”她瞭了祥子一眼，眼中带出怜爱他的神气。

他没话可说。

“赶到二十七呀，老头子的生日，你得来一趟。”“忙，年底下！”祥子在极乱的心中还没忘了自己的事。“我知道你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跟你说好的算白饶！”她的嗓门又高起去，街上的冷静使她的声音显着特别的清亮，使祥子特别的难堪。“你当我怕谁是怎着？你打算怎样？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正没工夫跟你费吐沫玩！说翻了的话，我会堵着你的宅门骂三天三夜！你上哪儿我也找得着！我还是不论秧子！”

“别嚷行不行？”祥子躲开她一步。

“怕嚷啊，当初别贪便宜呀！你是了味啦，教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也不挣开死××皮看看我是谁！”

“你慢慢说，我听！”祥子本来觉得很冷，被这一顿骂骂得忽然发了热，热气要顶开冻僵巴的皮肤，混身有些发痒痒，头皮上特别的刺闹得慌。

“这不结啦！甭找不自在！”她撇开嘴，露出两个虎牙来。“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别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没你的好儿，告诉你！”

“不……”祥子想说“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没有想齐全；对北平的俏皮话儿，他知道不少，只是说不利落；别人说，他懂得，他自己说不上来。

“不什么？”

“说你的！”

“我给你个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对面的对他说：“你看，你要是托个媒人去说，老头子一定不答应。他是拴车的，你是拉车的，他不肯往下走亲戚。我不论，我喜欢你，喜欢就得了吗，管它娘的别的干什么！谁给我说媒也不行，一去提亲，老头子就当是算计着他那几十辆车呢；比你高着一等的人物都不行。这个事非我自己办不可，我就挑上了你，咱们是先斩后奏；反正我已经有了，咱们俩谁也跑不了啦！可是，咱们就这么直入公堂的去说，还是不行。老头子越老越胡涂，咱俩一露风声，他会去娶个小媳妇，把我硬撵出来。老头子棒之呢，别看快七十岁了，真要娶个小媳妇，多了不敢说，我敢保还能弄出两三个小孩来，你爱信不信！”“走着说，”祥子看站岗的巡警已经往这边走了两趟，觉得不是劲儿。

“就在这儿说，谁管得了！”她顺着祥子的眼光也看见了那个巡警：“你又没拉着车，怕他干吗？他还能无因白故的把谁的××咬下来？那才透着邪行呢！咱们说咱们的！你看，我这么想：赶二十七老头子生日那天，你去给他磕三个头。等一转过年来，你再去拜个年，讨他个喜欢。我看他一喜欢，就弄点酒什么的，让他喝个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热儿打铁，你干脆认他作干爹。日后，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审问我，我给他个‘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等他真急了的时候，我才说出个人来，就说是新近死了的那个乔二——咱们东边杠房的二掌柜的。他无亲无故的，已经埋在了东直门外义地里，老头子由哪儿究根儿去？老头子没了主意，咱们再慢慢的吹风儿，顶好把我给了你，本来是干儿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顺水推舟，省得大家出丑。你说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没言语。

觉得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虎妞开始往北走，低着点头，既象欣赏着自己的那片话，又仿佛给祥子个机会思索思索。这时，风把灰云吹裂开一块，露出月光，二人已来到街的北头。御河的水久已冻好，静静的，灰亮的，坦平的，坚固的，托着那禁城的城墙。禁城内一点声响也没有，那玲珑的角楼，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门，景山上的亭阁，都静悄悄的好似听着一些很难再听到的声音。小风吹过，似一种悲叹，轻轻的在楼台殿阁之间穿过，象要道出一点历史的消息。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鳌玉蝀.桥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冷寂的照着桥左右的两大幅冰场，远处亭阁暗淡的带着些黑影，静静的似冻在湖上，只有顶上的黄瓦闪着点儿微光。树木微动，月色更显得微茫；白塔却高耸到云间，傻白傻白的把一切都带得冷寂萧索，整个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显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桥头上，两面冰上的冷气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愿再走。平日，他拉着车过桥，把精神全放在脚下，唯恐出了错，一点也顾不得向左右看。现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觉得这个景色有些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动的树影，惨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声，或狂走起来！就是脚下这座大白石桥，也显着异常的空寂，特别的白净，连灯光都有点凄凉。他不愿再走，不愿再看，更不愿再陪着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头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象个死鱼似的冻在冰里。

“明儿个见了！”他忽然转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么办啦，二十七见！”她朝着祥子的宽直的脊背说。说完，她瞭了白塔一眼，叹了口气，向西走去。祥子连头也没回，象有鬼跟着似的，几溜便到了团城，走得太慌，几乎碰在了城墙上。一手扶住了墙，他不由的要哭出来。楞了会儿，桥上叫：“祥子！

祥子！这儿来！祥子！“虎妞的声音！

他极慢的向桥上挪了两步，虎妞仰着点身儿正往下走，嘴张着点儿：“我说祥子，你这儿来；给你！”他还没挪动几步，她已经到了身前：“给你，你存的三十多块钱；有几毛钱的零儿，我给你补足了一块。给你！不为别的，就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着你，疼你，护着你！别的都甭说，你别忘恩负义就得了！给你！好好拿着，丢了可别赖我！”

祥子把钱——一打儿钞票——接过来，楞了会儿，找不到话说。

“得，咱们二十七见！不见不散！”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细细的算算得了！”她转身往回走。

他攥着那打儿票子，呆呆的看着她，一直到桥背把她的头遮下去。灰云又把月光掩住；灯更亮了，桥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转身，放开步，往回走，疯了似的；走到了街门，心中还存着那个惨白冷落的桥影，仿佛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数了数那几张票子；数了两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发粘，总数不利落。数完，放在了闷葫芦罐儿里。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这个瓦器，他打算什么也不去想；有钱便有办法，他很相信这个扑满会替他解决一切，不必再想什么。御河，景山，白塔，大桥，虎妞，肚子……都是梦；梦醒了，扑满里却多了三十几块钱，真的！

看够了，他把扑满藏好，打算睡大觉，天大的困难也能睡过去，明天再说！

躺下，他闭不上眼！那些事就象一窝蜂似的，你出来，我进去，每个肚子尖上都有个刺！

不愿意去想，也实在因为没法儿想，虎妞已把道儿都堵住，他没法脱逃。

最好是跺脚一走。祥子不能走。就是让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乐意；就是不能下乡！上别的都市？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他不能走，他愿死在这儿。

既然不想走，别的就不用再费精神去思索了。虎妞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不依着她的道儿走，她真会老跟着他闹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会找得着！跟她，得说真的，不必打算耍滑。把她招急了，她还会抬出刘四爷来，刘四爷要是买出一两个人——不用往多里说——在哪个僻静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

把虎妞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他觉得象掉在个陷阱里，手脚而且全被夹子夹住，决没法儿跑。他不能一个个的去批评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缝子来，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绝户网，连个寸大的小鱼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细想，他便把这一切作成个整个的，象千斤闸那样的压迫，全压到他的头上来。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压迫下，他觉出一个车夫的终身的气运是包括在两个字里——倒霉！一个车夫，既是一个车夫，便什么也不要作，连娘儿们也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会出天大的错儿。刘四爷仗着几十辆车，虎妞会仗着个臭×，来欺侮他！他不用细想什么了；假若打算认命，好吧，去磕头认干爹，而后等着娶那个臭妖怪。不认命，就得破出命去！

想到这儿，他把虎妞和虎妞的话都放在一边去；不，这不是她的厉害，而是洋车夫的命当如此，就如同一条狗必定挨打受气，连小孩子也会无缘无故的打它两棍子。这样的一条命，要它干吗呢？豁上就豁上吧！

他不睡了，一脚踢开了被子，他坐了起来。他决定去打些酒，喝个大醉；什么叫事情，哪个叫规矩，×你们的姥姥！喝醉，睡！二十七？二十八也不去磕头，看谁怎样得了祥子！

披上大棉袄，端起那个当茶碗用的小饭碗，他跑出去。风更大了些，天上的灰云已经散开，月很小，散着寒光。祥子刚从热被窝里出来，不住的吸溜气儿。街上简直已没了行人，路旁还只有一两辆洋车，车夫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车旁跺着脚取暖。祥子一气跑到南边的小铺，铺中为保存暖气，已经上了门，由个小窗洞收钱递货。祥子要了四两白干，三个大子儿的落花生。平端着酒碗，不敢跑，而象轿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急忙钻入被窝里去，上下牙磕打了一阵，不愿再坐起来。酒在桌上发着辛辣的味儿，他不很爱闻，就是对那些花生似乎也没心程去动。这一阵寒气仿佛是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他的手懒得伸出来，他的心也不再那么热。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边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不，他不能为那点缠绕而毁坏了自己，不能从此破了酒戒。事情的确是不好办，但是总有个缝子使他钻过去。即使完全无可脱逃，他也不应当先自己往泥塘里滚；他得睁着眼，清清楚楚的看着，到底怎样被别人把他推下去。

灭了灯，把头完全盖在被子里，他想就这么睡去。还是睡不着，掀开被看看，窗纸被院中的月光映得发青，象天要亮的样子。鼻尖觉到屋中的寒冷，寒气中带着些酒味。他猛的坐起来，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

十

个别的解决，祥子没那么聪明。全盘的清算，他没那个魄力。于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整天际圈着满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样，受了损害之后，无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拾残局。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腿儿爬。祥子没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天天，一件件的挨过去，爬到哪儿算哪儿，根本不想往起跳了。

离二十七还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这一天上去，心里想的，口中念道的，梦中梦见的，全是二十七。仿佛一过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决一切的办法，虽然明知道这是欺骗自己。有时候他也往远处想，譬如拿着手里的几十块钱到天津去；到了那里，碰巧还许改了行，不再拉车。虎妞还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里，凡是坐火车去的地方必是很远，无论怎样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这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再分能在北平，还是在北平！这样一来，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还是这样想近便省事，只要混过这一关，就许可以全局不动而把事儿闯过去；即使不能干脆的都摆脱清楚，到底过了一关是一关。

怎样混过这一关呢？他有两个主意：一个是不理她那回事，干脆不去拜寿。另一个是按照她所嘱咐的去办。这两个主意虽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不去呢，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去呢，她也不会饶了他。他还记得初拉车的时候，摹仿着别人，见小巷就钻，为是抄点近儿，而误入了罗圈胡同；绕了个圈儿，又绕回到原街。现在他又入了这样的小胡同，仿佛是：无论走哪一头儿，结果是一样的。

在没办法之中，他试着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着憋气。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就凭自己这样要强，这样规矩，而娶那么个破货，他不能再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谁准知道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错，她会带过几辆车来；能保准吗？刘四爷并非是好惹的人！即使一切顺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她只须伸出个小指，就能把他支使的头晕眼花，不认识了东西南北。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没办法！

没方法处置她，他转过来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是，说真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单等他来上套儿。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

更让他难过的是没地方去诉诉委屈。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朋友。平日，他觉得自己是头顶着天，脚踩着地，无牵无挂的一条好汉。现在，他才明白过来，悔悟过来，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现在都似乎有点可爱。假若他平日交下几个，他想，象他自己一样的大汉，再多有个虎妞，他也不怕；他们会给他出主意，会替他拔创卖力气。可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临时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点向来没有过的恐惧。照这么下去，谁也会欺侮他；独自一个是顶不住天的！

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身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胸前一贴，让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这是一种优越，那些拉破车的根本就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出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处都得受过来，连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胸前抱着，自己的胸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

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头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着朋友去看夜场电影，祥子在个小茶馆里等着，胸前揣着那象块冰似的小筒。天极冷，小茶馆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煤气，汗味，与贱臭的烟卷的干烟。饶这么样，窗上还冻着一层冰花。喝茶的几乎都是拉包月车的，有的把头靠在墙上，借着屋中的暖和气儿，闭上眼打盹。有的拿着碗白干酒，让让大家，而后慢慢的喝，喝完一口，上面咂着嘴，下面很响的放凉气。有的攥着卷儿大饼，一口咬下半截，把脖子撑得又粗又红。有的绷着脸，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么由一清早到如今，还没停过脚，身上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有多少回！其余的人多数是彼此谈着闲话，听到这两句，马上都静了一会儿，而后象鸟儿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间的委屈，都想讲给大家听。连那个吃着大饼的也把口中匀出能调动舌头的空隙，一边儿咽饼，一边儿说话，连头上的筋都跳了起来：“你当他妈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我打他妈的——嗝！——两点起到现在还水米没打牙！竟说前门到平则门——嗝！——我拉他妈的三个来回了！这个天，把屁眼都他妈的冻裂了，一劲*姆牌弊戳舜*家一眼，点了点头，又咬了一截饼。

这，把大家的话又都转到天气上去，以天气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祥子始终一语未发，可是很留心他们说了什么。大家的话，虽然口气，音调，事实，各有不同，但都是咒骂与不平。这些话，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象一些雨点儿落在干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进去。

他没法，也不会，把自己的话有头有尾的说给大家听；他只能由别人的话中吸收些生命的苦味，大家都苦恼，他也不是例外；认识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大家说到悲苦的地方，他皱上眉；说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撇嘴。这样，他觉得他是和他们打成一气，大家都是苦朋友，虽然他一言不发，也没大关系。从前，他以为大家是贫嘴恶舌，凭他们一天到晚穷说，就发不了财。今天仿佛是头一次觉到，他们并不是穷说，而是替他说呢，说出他与一切车夫的苦处。

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门忽然开了，进来一阵冷气。大家几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谁这么不得人心，把门推开。大家越着急，门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烦。茶馆的伙计半急半笑的喊：“快着点吧，我一个人的大叔！别把点热气儿都给放了！”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的人进来了，也是个拉车的。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穿着件短不够短，长不够长，莲蓬篓儿似的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脸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洗过，看不出肉色，只有两个耳朵冻得通红，红得象要落下来的果子。惨白的头发在一顶破小帽下杂乱的髭髭着；眉上，短须上，都挂着些冰珠。一进来，摸住条板凳便坐下了，扎挣着说了句：“沏一壶。”

这个茶馆一向是包月车夫的聚处，象这个老车夫，在平日，是决不会进来的。

大家看着他，都好象感到比刚才所说的更加深刻的一点什么意思，谁也不想再开口。在平日，总会有一两个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几句俏皮话来拿这样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没有一个出声的。

茶还没有沏来，老车夫的头慢慢的往下低，低着低着，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马上都立了起来：“怎啦？怎啦？”说着，都想往前跑。

“别动！”茶馆掌柜的有经验，拦住了大家。他独自过去，把老车夫的脖领解开，就地扶起来，用把椅子戗在背后，用手勒着双肩：“白糖水，快！”说完，他在老车夫的脖子那溜儿听了听，自言自语的：“不是痰！”

大家谁也没动，可谁也没再坐下，都在那满屋子的烟中，眨巴着眼，向门儿这边看。大家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心里说：“这就是咱们的榜样！到头发惨白了的时候，谁也有一个跟头摔死的行市！”

糖水刚放在老车夫的嘴边上，他哼哼了两声。还闭着眼，抬起右手——手黑得发亮，象漆过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儿嘴。

“喝点水！”掌柜的对着他耳朵说。

“啊？”老车夫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来。

“先喝点水，不用忙。”掌柜的说，松开了手。大家几乎都跑了过来。

“哎！哎！”老车夫向四围看了一眼，双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劳诸位的驾！”说得非常的温柔亲切，绝不象是由那个胡子拉碴的口中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想往起立，过去三四个人忙着往起搀他。他脸上有了点笑意，又那么温和的说：“行，行，不碍！我是又冷又饿，一阵儿发晕！

不要紧！“他脸上虽然是那么厚的泥，可是那点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个温善白净的脸。

大家似乎全动了心。那个拿着碗酒的中年人，已经把酒喝净，眼珠子通红，而且此刻带着些泪：“来，来二两！”等酒来到，老车夫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点醉意，可是规规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车夫面前：“我的请，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瞒您说，拉包月就是凑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过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样！您横是快六十了吧？”

“还小呢，五十五！”老车夫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儿。我呀，哎，肚子空；就有几个子儿我都喝了酒，好暖和点呀！走在这儿，我可实在撑不住了，想进来取个暖。屋里太热，我又没食，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不要紧！劳诸位哥儿们的驾！”

这时候，老者的干草似的灰发，脸上的泥，炭条似的手，和那个破帽头与棉袄，都象发着点纯洁的光，如同破庙里的神像似的，虽然破碎，依然尊严。大家看着他，仿佛唯恐他走了。祥子始终没言语，呆呆的立在那里。听到老车夫说肚子里空，他猛的跑出去，飞也似又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儿托着十个羊肉馅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说了声：吃吧！

然后，坐在原位，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哎！”老者象是乐，又象是哭，向大家点着头。“到底是哥儿们哪！拉座儿，给他卖多大的力气，临完多要一个子儿都怪难的！”说着，他立了起来，要往外走。

“吃呀！”大家几乎是一齐的喊出来。

“我叫小马儿去，我的小孙子，在外面看着车呢！”“我去，您坐下！”那个中年的车夫说，“在这儿丢不了车，您自管放心，对过儿就是巡警阁子。”他开开了点门缝：“小马儿！小马儿！你爷爷叫你哪！把车放在这儿来！”

老者用手摸了好几回包子，始终没往起拿。小马儿刚一进门，他拿起来一个：“小马儿，乖乖，给你！”小马儿也就是十二三岁，脸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圆，鼻子冻得通红，挂着两条白鼻涕，耳朵上戴着一对破耳帽儿。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过包子来，左手又自动的拿起来一个，一个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孙子的头上，一手拿起个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爷爷吃两个就够，都是你的！吃完了，咱们收车回家，不拉啦。明儿个要是不这么冷呀，咱们早着点出车。对不对，小马儿？”

小马儿对着包子点了点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爷爷吃三个吧，剩下都是我的。我回头把爷爷拉回家去！”“不用！”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头咱们还是走着，坐在车上冷啊。”

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儿，把杯中的酒喝干，等着小马儿吃净了包子。掏出块破布来，擦了擦嘴，他又向大家点了点头：“儿子当兵去了，一去不回头；媳妇——”

“别说那个！”小马儿的腮撑得象俩小桃，连吃带说的拦阻爷爷。

“说说不要紧！都不是外人！”然后向大家低声的：“孩子心重，甭提多么要强啦！媳妇也走了。我们爷儿俩就吃这辆车；车破，可是我们自己的，就仗着天天不必为车份儿着急。挣多挣少，我们爷儿俩苦混，无法！无法！”

“爷爷，”小马儿把包子吃得差不离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咱们还得拉一趟，明儿个早上还没钱买煤呢！都是你，刚才二十子儿拉后门，依着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儿早上没有煤，看你怎样办！”

“有法子，爷爷会去赊五斤煤球。”

“还饶点劈柴？”

“对呀！好小子，吃吧；吃完，咱们该蹓跶着了！”说着，老者立起来，绕着圈儿向大家说：“劳诸位哥儿们的驾啦！”伸手去拉小马儿，小马儿把未吃完的一个包子整个的塞在口中。大家有的坐着没动，有的跟出来。祥子头一个跟出来，他要看看那辆车。

一辆极破的车，车板上的漆已经裂了口，车把上已经磨得露出木纹，一只唏哩哗啷响的破灯，车棚子的支棍儿用麻绳儿捆着。小马儿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儿上划着，用两只小黑手捧着，点着了灯。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声，抄起车把来，“明儿见啦，哥儿们！”

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老者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语声时高时低；路上的灯光与黑影，时明时暗。祥子听着，看着，心中感到一种向来没有过的难受。

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来没有轻易撒手过一个钱，现在他觉得很痛快，为这一老一少买了十个包子。直到已看不见了他们，他才又进到屋中。大家又说笑起来，他觉得发乱，会了茶钱，又走了出来，把车拉到电影园门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空中浮着些灰沙，风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几个大的，在空中微颤。地上并没有风，可是四下里发着寒气，车辙上已有几条冻裂的长缝子，土色灰白，和冰一样凉，一样坚硬。祥子在电影园外立了一会儿，已经觉出冷来，可是不愿再回到茶馆去。他要静静的独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给打破——老者的车是自己的呀！自从他头一天拉车，他就决定买上自己的车，现在还是为这个志愿整天的苦奔；有了自己的车，他以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个老头子！

他不肯要虎妞，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买车的愿望？买上车，省下钱，然后一清二白的娶个老婆；哼，看看小马儿！自己有了儿子，未必不就是那样。

这样一想，对虎妞的要胁，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儿去，什么样的娘们不可以要呢？况且她还许带过几辆车来呢，干吗不享几天现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无须小看别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么也甭说了！

电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点着了灯。连小棉袄也脱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飞跑一气，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没多大关系！

十一

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成天际咬着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还能象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

及至看到那个闷葫芦罐儿，他的心思又转过来。不，不能随便；只差几十块钱就能买上车了，不能前功尽弃；至少也不能把罐儿里那点积蓄瞎扔了，那么不容易省下来的！还是得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还是没办法，还是得为那个可恨的二十七发愁。

愁到了无可如何，他抱着那个瓦罐儿自言自语的嘀咕：爱怎样怎样，反正这点钱是我的！谁也抢不了去！有这点钱，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会跺脚一跑，有钱，腿就会活动！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祭灶的糖瓜摆满了街，走到哪里也可以听到“'U糖来，'U糖”的声音。祥子本来盼着过年，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起劲，街上越乱，他的心越紧，那可怕的二十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连脸上那块疤都有些发暗。拉着车，街上是那么乱，地上是那么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两气夹攻，他觉得精神不够用的了，想着这个便忘了那个，时常忽然一惊，身上痒刺刺的象小孩儿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东风带来一天黑云。天气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灯的时候，风更小了些，天上落着稀疏的雪花。卖糖瓜的都着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雪花落了不多，变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轻响，落白了地。七点以后，铺户与人家开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夹着密密的小雪，热闹中带出点阴森的气象。街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开步走。卖糖的小贩急于把应节的货物"E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听着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点钟了，祥子拉着曹先生由西城回家。过了西单牌楼那一段热闹街市，往东入了长安街，人马渐渐稀少起来。坦平的柏油马路上铺着一层薄雪，被街灯照得有点闪眼。偶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着点黄亮，象洒着万颗金砂。快到新华门那一带，路本来极宽，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宽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严肃了些。“长安牌楼”，新华门的门楼，南海的红墙，都戴上了素冠，配着朱柱红墙，静静的在灯光下展示着故都的尊严。此时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并没有居民，直是一片琼宫玉宇，只有些老松默默的接着雪花。祥子没工夫看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直，白，冷静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门。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虽不厚，但是拿脚，一会儿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层；跺下去，一会儿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脚，又迷眼，他不能飞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湿渌渌的使他觉得别扭。这一带没有什么铺户，可是远处的炮声还继续不断，时时的在黑空中射起个双响或五鬼闹判儿。火花散落，空中越发显着黑，黑得几乎可怕。他听着炮声，看见空中的火花与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放开了腿，别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觉得后面有辆自行车儿跟着他。到了西长安街，街上清静了些，更觉出后面的追随——车辆轧着薄雪，虽然声音不大，可是觉得出来。祥子，和别的车夫一样，最讨厌自行车。汽车可恶，但是它的声响大，老远的便可躲开。自行车是见缝子就钻，而且东摇西摆，看着就眼晕。外带着还是别出错儿，出了错儿总是洋车夫不对，巡警们心中的算盘是无论如何洋车夫总比骑车的好对付，所以先派洋车夫的不是。好几次，祥子很想抽冷子闸住车，摔后头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车的得到处忍气。每当要跺一跺鞋底儿的时候，他得喊声：“闸住！”到了南海前门，街道是那么宽，那辆脚踏车还紧紧的跟在后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车停住了，"诹*"诩*上的雪。他立住，那辆自行车从车旁蹭了过去。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烦，等自行车走出老远才抄起车把来，骂了句：“讨厌！”曹先生的“人道主义”使他不肯安那御风的棉车棚子，就是那帆布车棚也非到赶上大雨不准支上，为是教车夫省点力气。这点小雪，他以为没有支起车棚的必要，况且他还贪图着看看夜间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这辆自行车，等祥子骂完，他低声的说，“要是他老跟着，到家门口别停住，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别慌！”

祥子有点慌。他只知道骑自行车的讨厌，还不晓得其中还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敢家去，这个家伙一定来历不小！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那个人；故意的等着他与曹先生呢。自行车把祥子让过去，祥子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侦缉队上的。他常在茶馆里碰到队里的人，虽然没说过话儿，可是晓得他们的神气与打扮。这个的打扮，他看着眼熟：青大袄，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长街口上，祥子乘着拐弯儿的机会，向后溜了一眼，那个人还跟着呢。他几乎忘了地上的雪，脚底下加了劲。直长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灯光，背后追着个侦探！祥子没有过这种经验，他冒了汗。到了公园后门，他回了回头，还跟着呢！到了家门口，他不敢站住，又有点舍不得走；曹先生一声也不响，他只好继续往北跑。一气跑到北口，自行车还跟着呢！他进了小胡同，还跟着！出了胡同，还跟着！上黄化门去，本不应当进小胡同，直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迷头，也就更生气。跑到景山背后，自行车往北向后门去了。祥子擦了把汗。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几片雪花。祥子似乎喜爱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飞舞，不象雪粒那么使人别气。他回头问了声：“上哪儿，先生？”

“还到左宅。有人跟你打听我，你说不认识！”

“是啦！”祥子心中打开了鼓，可是不便细问。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车拉进去，赶紧关上门。曹先生还很镇定，可是神色不大好看。嘱咐完了祥子，他走进去。祥子刚把车拉进门洞来，放好，曹先生又出来了，同着左先生；祥子认识，并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祥子，”曹先生的嘴动得很快，“你坐汽车回去。告诉太太我在这儿呢。教她们也来，坐汽车来，另叫一辆，不必教你坐去的这辆等着。明白？好！告诉太太带着应用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儿。听明白了？我这就给太太打电话，为是再告诉你一声，怕她一着急，把我的话忘了，你好提醒她一声。”

“我去好不好？”左先生问了声。

“不必！刚才那个人未必一定是侦探，不过我心里有那回事儿，不能不防备一下。你先叫辆汽车来好不好？”左先生去打电话叫车。曹先生又嘱咐了祥子一遍：“汽车来到，我这给了钱。教太太快收拾东西；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千万带着小孩子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那几张画！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妈打电要辆车，上这儿来。这都明白了？等她们走后，你把大门锁好，搬到书房去睡，那里有电话。你会打电？”

“不会往外打，会接。”其实祥子连接电话也不大喜欢，不过不愿教曹先生着急，只好这么答应下。

“那就行！”曹先生接着往下说，说得还是很快：“万一有个动静，你别去开门！我们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他们决不放手你！见事不好的话，你灭了灯，打后院跳到王家去。王家的人你认得？对！在王家藏会儿再走。我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用管，跳墙就走，省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丢了东西，将来我赔上。先给你这五块钱拿着。好，我去给太太打电话，回头你再对她说一遍。不必说拿人，刚才那个骑车的也许是侦探，也许不是；你也先别着慌！”

祥子心中很乱，好象有许多要问的话，可是因急于记住曹先生所嘱咐的，不敢再问。

汽车来了，祥子楞头磕脑的坐进去。雪不大不小的落着，车外边的东西看不大真，他直挺着腰板坐着，头几乎顶住车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顾看车前的红箭头，红得那么鲜灵可爱。驶车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动的左右摆着，刷去玻璃上的哈气，也颇有趣。刚似乎把这看腻了，车已到了家门，心中怪不得劲的下了车。

刚要按街门的电铃，象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

“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着松了手。

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

“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还是连长。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

“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

“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咱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手按了铃。

“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着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呢！”

“你不用着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着他便往里走，指着门房：“你在这儿住？”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干净呢！你的事儿不坏！”

“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没告诉你吗，有要紧的事！”孙侦探还笑着，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干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了！咱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咱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着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咱们卖力气吃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

“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着曹先生所嘱托的话。“对不起谁呀？”孙侦探的嘴角上带笑，而眼角棱棱着。“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咱们跟着受罪，才合不着！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垫了背才怪。咱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咱们苦哥儿们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象到下狱的滋味。“那么我得走，不管他们？”

“你管他们，谁管你呢？！”

祥子没话答对。楞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

“就这么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头。

“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别装傻！”孙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着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么，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着费话，你说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我等着坐狱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孙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有工夫挤我，干吗不挤挤曹先生？”

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说出来。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点赏，拿不住担‘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象放个屁；把你杀了象抹个臭虫！拿钱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桥见！别麻烦，来干脆的，这么大的人！再说，这点钱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了，伙计们都得沾补点儿，不定分上几个子儿呢。这么便宜买条命还不干，我可就没了法！你有多少钱？”

祥子立起来，脑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头。

“动手没你的，我先告诉你，外边还有一大帮人呢！快着，拿钱！我看面子，你别不知好歹！”孙侦探的眼神非常的难看了。

“我招谁惹谁了？！”祥子带着哭音，说完又坐在床沿上。“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儿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咱们都是底儿上的。什么也甭再说了！”孙侦探摇了摇头，似有无限的感慨。“得了，自当是我委屈了你，别再磨烦了！”

祥子又想了会儿，没办法。他的手哆嗦着，把闷葫芦罐儿从被子里掏了出来。

“我看看！”孙侦探笑了，一把将瓦罐接过来，往墙上一碰。

祥子看着那些钱洒在地上，心要裂开。

“就是这点？”

祥子没出声，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这些钱儿买一条命，便宜事儿！”

祥子还没出声，哆嗦着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别动！”

“这么冷的……”祥子的眼瞪得发了火。

“我告诉你别动，就别动！滚！”

祥子咽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出来。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着头走。处处洁白，只有他的身后留着些大黑脚印。

十二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的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准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上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象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楞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象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胡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

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是这么着不是？“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

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象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象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象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峙宸铣蹋铣膛艿煤芸欤墒腔爬*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热气。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

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作强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就吓*~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象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象个哑吧。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

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行吧？”他问了句，好象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几；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象一张铁，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象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象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

“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你醒醒！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

“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儿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

“行！”

十三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象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程，他蜷着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

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钮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

一来为有点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象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白。

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

“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着，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钮扣通体没扣，只将破皮袄上拢了根搭包，叼着烟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扫完了？你真成！请请你！”祥子稍微痛快了些。

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没沏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出来；干苦活儿，就是别缺着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怎样？”老程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祥子看着地上的铺盖卷。

“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儿来。“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这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事儿。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

朝阳的一点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程出去看，在门洞儿里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着清水，在门洞儿里跺去脚上的雪。老程见祥子出来，让了句：“都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

“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呀，大门锁着呢。那什么，雪后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

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着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楞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

“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火车是，那什么，七点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

“跳过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

“你上哪儿？”老程问。

“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

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到这条街上来的时候，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荐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轧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祥子没有想什么，只管扛着铺盖往前走。一气走到了人和车厂。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得发烫。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及至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头发髭髭着，眼泡儿浮肿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象拔去毛的冻鸡。

“哟！你回来啦！”非常的亲热，她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赁给我辆车！”祥子低着头看鞋头上未化净的一些雪。

“跟老头子说去，”她低声的说，说完向东间一努嘴。

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着个大白炉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半笑的说：“你这小子还活着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车没有？”

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着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拉，四爷！”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刘四爷倒了碗茶，“来，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着。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爷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们吊儿啷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我请你吃火锅。”“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父女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我说是不是？”虎姑娘拿着时候进来了，“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儿。”

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得更往下了些。

“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扫，今天搭棚的就来。”走到她的屋里，她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着点！

讨老头子的喜欢！咱们的事有盼望！“

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象是死了心，什么也不想，给它个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儿就作，手脚不闲着，几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知，只会拉着磨走。

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但是心中老堵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儿闲工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象块海绵似的。心中堵着这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作事，为是把自己累得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

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儿”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着院子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棚里有玻璃隔扇，挂面屏，见木头就包红布。正门旁门一律挂彩子，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因为庆九，要热热闹闹的办回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门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刘四爷为这个和棚匠大发脾气，气得脸上飞红。因为这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心。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教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一下不可。借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声机，作寿总得有些响声儿。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儿，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着去吧，明天还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挤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来找补活。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刘老头子仰着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紧跟着家伙铺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刘老头子马上教祥子去请一堂苹果，虎妞背地里掖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儿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的。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儿，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着红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

寿堂正中还短着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现在还没有人送来，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给我个干撂台，×他妈妈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儿，忙什么呀？”虎妞喊着劝慰。“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零零碎碎的看着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今天就得安好，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剐了他们！”

“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声不出，把话听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说，老爷子，”她撇着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象我就得象祥子！可惜我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

刘四爷没答碴儿，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

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象踩了猫尾巴那么叫得钻心！刘四爷倒不在乎，只要有点声响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儿。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处处花红柳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煤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细。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笺。把红笺裁开，他写了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

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碴儿。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宝，你们有胆子没有？”

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局！

“你们这群玩艺，怎么活着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里没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

“来铜子儿的？”一个车夫试着步儿问。

“留着你那铜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了，请我来也不来了！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儿：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儿，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别看着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儿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着。就是得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不行！听明白了没有？”“明天有拉晚儿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车呢？”

“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和你们同行，明白？”

大家都没的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刘四爷的话使人人心中窝住一点气愤不平。虽然放一天车份是个便宜，可是谁肯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四十铜子的礼；况且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办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再说，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刘四牺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着“泡”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着，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着吉祥话儿。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来。

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着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当碎催。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作事，为是支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他是巴结上了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着点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是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着祥子，腿也想动，都搭讪着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

十四

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象个男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看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八点多就开了饭，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儿，可是今天谁也没空着手来吃饭，一角也罢，四十子儿也罢，大小都有份儿礼金。平日，大家是苦汉，刘四是厂主；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不应当受这种待遇。

况且，吃完就得走，还不许拉出车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一来是早吃完好去干事，二来是显着和气。和大家一齐坐下，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意都挪到他身上来。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祥子傻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这几天了，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大家对刘四不敢发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拿酒杀气。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刘老头子不能拦着他们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着喝了两盅。喝着喝着，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着老爷小姐！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顶好跟包去！”祥子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一切都听天由命。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有的又说了：“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咱们凭力气挣钱，人家祥子是内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祥子觉出大家是“咬”他，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出声。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有的伸着脖子叫：“祥子，赶明儿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言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说话呀，骆驼！”

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能当厂主？！”“哼，你怎么不能呢，眼看着就咚咚嚓啦！”祥子没绕搭过来，“咚咚嚓”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着他与虎妞的关系而言。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全堵在心上。几天的容忍缄默似乎不能再维持，象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正当这个工夫，一个车夫又指着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吧吃扁食——心里有数儿’呢。是不是，你自己说，祥子？祥子？”

祥子猛的立了起来，脸上煞白，对着那个人问：“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象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祥子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都高着许多，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着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坐下，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快吃！”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撩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不大一会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象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

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等着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自己什么都没了，给它个不论秧子吧！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点气。继而一想，今天这一举，可是得罪了许多人。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友，所以才有苦无处去诉；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点后悔。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着，有点发痛。他立起来，管它呢，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吗？老实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这么一想，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这是个见人就交朋友，而处处占便宜，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烟，借了钱不还，见汽车不躲，是个地方就撒尿，成天际和巡警们耍骨头，拉到“区”里去住两三天不算什么。是的，这样的车夫也活着，也快乐，至少是比祥子快乐。好吧，老实，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不但是不错，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低着头吃哑吧亏。对了！应当这么办！坏嘎嘎是好人削成的。反倒有点后悔，这一架没能打成。好在不忙，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

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处，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炽炽的凑起个家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儿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没走，凑起麻将来。看着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着自己有口活气，应当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眼。祥子在棚里坐着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象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儿，怎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眉毛自己叫着劲，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只好在一旁坐着。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家伙座儿，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她不便于开口，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由他叨唠去吧，都给他个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着我什么啦？”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着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么？”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

“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着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象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祥子把事儿已听明白，照旧低着头扫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揍！

“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算，我还得活些年呢！”“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我怎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刘四狂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着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他妈的这儿找便宜来啦，啊？”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又和个车夫吵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想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他呆呆的立在那里，直着脖子咽吐沫。“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象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着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了，我走！”祥子没话可说，只好赶紧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着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及至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他们又向着他了——祥子受了那么多的累，过河拆桥，老头子翻脸不认人，他们替祥子不平。有的赶过来问：“怎么了，祥子？”祥子摇了摇头。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个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不如快，得赶紧抓住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咱们俩的事，一条绳拴着两蚂蚱，谁也跑不了！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她转过头来，冲着老头子：“干脆说了吧，我已经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你是把我给他呢？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听你一句话？”

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当着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咱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着这个喜棚，你再办一通儿事得了！”

“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气，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咱们凭良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说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没有一句话可说。

十五

讲动武，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耍无赖，只能想想，耍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跑。为目前这一场，她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愿意跟他走；骨子里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她是为祥子而牺牲；当着大家面前，他没法不拿出点英雄气儿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这个，才能象个男子汉。

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着，已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车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

没等大家都溜净，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厂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吗？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长占住你们的地方。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天见，商量商量咱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我可把他交给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钟着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

冯先生们把谑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儿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盅：“诸位放心，从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丫头。

我外场一辈子，脸教她给丢净！倒退二十年，我把她们俩全活劈了！现在，随她去；打算跟我要一个小铜钱，万难！一个子儿不给！不给！看她怎么活着！教她尝尝，她就晓得了，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盅！“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

祥子上了天顺煤厂。

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赴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

虎妞又瞧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

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着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象个新人，你可提防着！”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一些羡慕，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掸子。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掸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象个旧的，又象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着，象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着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象女的，又象男的；象人，又象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一转脸，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象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楞和爸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挣扎着，象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混身都粘着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

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

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混身通红，象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飕，他觉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艺，他已经不会笑。

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

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

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象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象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象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象恨她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

“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小屋的确象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捞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

“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火苗。楞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作事，先必得站一头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你有多少钱？”他问。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是娶那点钱，对不对？”

祥子象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

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儿：“好吧，我告诉你。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糊棚，作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

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咱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

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咱们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儿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说是不是？“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仆。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嘴。

“受累的命吗！”她敲着撩着的说。“不爱闲着，作个买卖去。”

“我不会！赚不着钱！F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

“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

祥子又没了话。

十六

闲到元宵节，祥子没法再忍下去了。

虎妞很高兴。她张罗着煮元宵，包饺子，白天逛庙，晚上逛灯。她不许祥子有任何主张，可是老不缺着他的嘴，变法儿给他买些作些新鲜的东西吃。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多数的都住着一间房；一间房里有的住着老少七八户。这些人有的拉车，有的作小买卖，有的当巡警，有的当仆人。各人有各人的事，谁也没个空闲，连小孩子们也都提着小筐，早晨去打粥，下午去拾煤核。只有那顶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冻得通红的在院里玩耍或打架。炉灰尘土脏水就都倒在院中，没人顾得去打扫，院子当中间儿冻满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来拿这当作冰场，嚷闹着打冰出溜玩。顶苦的是那些老人与妇女。老人们无衣无食，躺在冰凉的炕上，干等着年轻的挣来一点钱，好喝碗粥，年轻卖力气的也许挣得来钱，也许空手回来，回来还要发脾气，找着缝儿吵嘴。老人们空着肚子得拿眼泪当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妇人们，既得顾着老的，又得顾着小的，还得敷衍年轻挣钱的男人。她们怀着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着窝窝头与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还得去打粥，兜揽些活计——幸而老少都吃饱了躺下，她们得抱着个小煤油灯给人家洗，作，缝缝补补。屋子是那么小，墙是那么破，冷风从这面的墙缝钻进来，一直的从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点暖气都带了走。她们的身上只挂着些破布，肚子盛着一碗或半碗粥，或者还有个六七个月的胎。她们得工作，得先尽着老的少的吃饱。她们浑身都是病，不到三十岁已脱了头发，可是一时一刻不能闲着，从病中走到死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们募化。那些姑娘们，十六七岁了，没有裤子，只能围着块什么破东西在屋中——天然的监狱——帮着母亲作事，赶活。要到茅房去，她们得看准了院中无人才敢贼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们没有见过太阳与青天。那长得丑的，将来承袭她们妈妈的一切；那长得有个模样的，连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卖出，“享福去”！

就是在个这样的杂院里，虎妞觉得很得意。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着急，而且可以走走逛逛的人。她高扬着脸，出来进去，既觉出自己的优越，并且怕别人沾惹她，她不理那群苦人。来到这里作小买卖的，几乎都是卖那顶贱的东西，什么刮骨肉，冻白菜，生豆汁，驴马肉，都来这里找照顾主。自从虎妞搬来，什么卖羊头肉的，熏鱼的，硬面饽饽的，卤煮炸豆腐的，也在门前吆喊两声。她端着碗，扬着脸，往屋里端这些零食，小孩子们都把铁条似的手指伸在口里看着她，仿佛她是个什么公主似的。她是来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愿，看别人的苦处。

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举动，他是穷小子出身，晓得什么叫困苦。他不愿吃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可惜那些钱。第二，更使他难堪的，是他琢磨出点意思来：她不许他去拉车，而每天好菜好饭的养着他，正好象养肥了牛好往外挤牛奶！他完全变成了她的玩艺儿。他看见过：街上的一条瘦老的母狗，当跑腿的时候，也选个肥壮的男狗。想起这个，他不但是厌恶这种生活，而且为自己担心。他晓得一个卖力气的汉子应当怎样保护身体，身体是一切。假若这么活下去，他会有一天成为一个干骨头架子，还是这么大，而膛儿里全是空的。他哆嗦起来。打算要命，他得马上去拉车，出去跑，跑一天，回来倒头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好东西，也就不伺候着她玩。他决定这么办，不能再让步；她愿出钱买车呢，好；她不愿意，他会去赁车拉。一声没出，他想好就去赁车了。十七那天，他开始去拉车，赁的是“整天儿”。拉过两个较长的买卖，他觉出点以前未曾有过的毛病，腿肚子发紧，胯骨轴儿发酸。他晓得自己的病源在哪里，可是为安慰自己，他以为这大概也许因为二十多天没拉车，把腿撂生了；跑过几趟来，把腿蹓开，或者也就没事了。

又拉上个买卖，这回是帮儿车，四辆一同走。抄起车把来，大家都让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在前头走。高个子笑了笑，依了实，他知道那三辆车都比他自己“棒”。他可是卖了力气，虽然明知跑不过后面的三个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卖老。跑出一里多地，后面夸了他句：“怎么着，要劲儿吗？还真不离！”他喘着答了句：“跟你们哥儿们走车，慢了还行？！”他的确跑得不慢，连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劲儿才跟得上他。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个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块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个的往前扑着；身子向前，手就显着靠后；不象跑，而象是拉着点东西往前钻。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动不可；脚几乎是拉拉在地上，加紧的往前扭。扭得真不慢，可是看着就知道他极费力。到拐弯抹角的地方，他整着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着把汗；他老象是只管身子往前钻，而不管车过得去过不去。

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从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劲儿往下滴嗒。放下车，他赶紧直了直腰，咧了咧嘴。接钱的时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东西似的。

在一块儿走过一趟车便算朋友，他们四个人把车放在了一处。祥子们擦擦汗，就照旧说笑了。那个高个子独自蹓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阵，吐出许多白沫子来，才似乎缓过点儿来，开始跟他们说话儿：“完了！还有那个心哪；腰，腿，全不给劲喽！无论怎么提腰，腿抬不起来；干着急！”

“刚才那两步就不离，你当是慢哪！”一个二十多岁矮身量的小伙子接过来：“不屈心，我们三个都够棒的，谁没出汗？”高个子有点得意，可又惭愧似的，叹了口气。

“就说你这个跑法，差不离的还真得教你给撅了，你信不信？”另一个小伙子说。

“岁数了，不是说着玩的。”高个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还不都在乎岁数，哥儿们！我告诉你一句真的，干咱们这行儿的，别成家，真的！”看大家都把耳朵递过来，他放小了点声儿：“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闲着，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没有一点活软气！还是别跑紧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窝辣蒿蒿的！甭说了，干咱们这行儿的就得它妈的打一辈子光棍儿！连它妈的小家雀儿都一对一对儿的，不许咱们成家！还有一说，成家以后，一年一个孩子，我现在有五个了！全张着嘴等着吃！车份大，粮食贵，买卖苦，有什么法儿呢！不如打一辈子光棍，犯了劲上白房子，长上杨梅大疮，认命！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这玩艺一成家，连大带小，好几口儿，死了也不能闭眼！你说是不是？”他问祥子。

祥子点了点头，没说出话来。

这阵儿，来了个座儿，那个矮子先讲的价钱，可是他让了，叫着高个子：“老大哥，你拉去吧！这玩艺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

高个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说可没有这么办的！得了，回头好多带回几个饼子去！回头见了，哥儿们！”看着高个子走远了，矮子自言自语的说：“混它妈的下辈子，连个媳妇都摸不着！人家它妈的宅门里，一人搂着四五个娘们！“

“先甭提人家，”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你瞧干这个营生的，还真得留神，高个子没说错。你就这么说吧，成家为干吗？能摆着当玩艺儿看？不能！好，这就是楼子！成天啃窝窝头，两气夹攻，多么棒的小伙子也得爬下！”听到这儿，祥子把车拉了起来，搭讪着说了句：“往南放放，这儿没买卖。”

“回见！”那两个年轻的一齐说。

祥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边走一边踢腿，胯骨轴的确还有点发酸！本想收车不拉了，可是简直没有回家的勇气。家里的不是个老婆，而是个吸人血的妖精！

天已慢慢长起来，他又转晃了两三趟，才刚到五点来钟。他交了车，在茶馆里又耗了会儿。喝了两壶茶，他觉出饿来，决定在外面吃饱再回家。吃了十二两肉饼，一碗红豆小米粥，一边打着响嗝一边慢慢往家走。准知道家里有个雷等着他呢，可是他很镇定；他下了决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倒头就睡，明天照旧出来拉车，她爱怎样怎样！

一进屋门，虎妞在外间屋里坐着呢，看了他一眼，脸沉得要滴下水来。祥子打算合合稀泥，把长脸一拉，招呼她一声。可是他不惯作这种事，他低着头走进里屋去。她一声没响，小屋里静得象个深山古洞似的。院中街坊的咳嗽，说话，小孩子哭，都听得极真，又象是极远，正似在山上听到远处的声音。

俩人谁也不肯先说话，闭着嘴先后躺下了，象一对永不出声的大龟似的。睡醒一觉，虎妞说了话，语音带出半恼半笑的意思：“你干什么去了？整走了一天！”

“拉车去了！”他似睡似醒的说，嗓子里仿佛堵着点什么。“呕！不出臭汗去，心里痒痒，你个贱骨头！我给你炒下的菜，你不回来吃，绕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别把我招翻了，我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么事都作得出来！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给你看看，我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我不能闲着！”

“你不会找老头子去？”

“不去！”

“真豪横！”

祥子真挂了火，他不能还不说出心中的话，不能再忍：“拉车，买上自己的车，谁拦着我，我就走，永不回来了！”“嗯——”她鼻中旋转着这个声儿，很长而曲折。在这个声音里，她表示出自傲与轻视祥子的意思来，可是心中也在那儿绕了个弯儿。她知道祥子是个——虽然很老实——硬汉。硬汉的话是向不说着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随便的放手。他是理想的人：老实，勤俭，壮实；以她的模样年纪说，实在不易再得个这样的宝贝。能刚能柔才是本事，她得癴他一把儿：“我也知道你是要强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你要是不肯找老头子去呢，这么办：我去找。反正就是他的女儿，丢个脸也没什么的。”

“老头要咱们，我也还得去拉车！”祥子愿把话说到了家。

虎妞半天没言语。她没想到祥子会这么聪明。他的话虽然是这么简单，可是显然的说出来他不再上她的套儿，他并不是个蠢驴。因此，她才越觉得有点意思，她颇得用点心思才能拢得住这个急了也会尥蹶的大人，或是大东西。她不能太逼紧了，找这么个大东西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紧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儿去。“好吧，你爱拉车，我也无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车，天天得回来；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见你，我心里就发慌！答应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来！”

祥子想起白天高个子的话！睁着眼看着黑暗，看见了一群拉车的，作小买卖的，卖苦力气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着腿。他将来也是那个样。可是他不便于再别扭她，只要能拉车去，他已经算得到一次胜利。“我老拉散座！”他答应下来。

虽然她那么说，她可是并不很热心找刘四爷去。父女们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么三说两说就一天云雾散，因为她已经不算刘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跟娘家父母总多少疏远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万一老头子真翻脸不认人呢，她自管会闹，他要是死不放手财产，她一点法儿也没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调解着，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也只能劝她回来，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车，她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几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手懒得动。她为了难。为自己的舒服快乐，非回去不可；为自己的体面，以不去为是。假若老头子消了气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厂去，自然会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车，而且稳稳当当的能把爸爸的事业拿过来。她心中一亮。假若老头子硬到底呢？她丢了脸，不，不但丢了脸，而且就得认头作个车夫的老婆了；她，哼！和杂院里那群妇女没有任何分别了。她心中忽然漆黑。她几乎后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么要强，爸爸不点头，他一辈子是个拉车的。

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独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两断，不能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继而一想，跟着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头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后的快乐；全身象一朵大的红花似的，香暖的在阳光下开开。不，舍不得祥子。任凭他去拉车，他去要饭，也得永远跟着他。看，看院里那些妇女，她们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了，她不想到刘家去了。

祥子，自从离开人和厂，不肯再走西安门大街。这两天拉车，他总是出门就奔东城，省得西城到处是人和厂的车，遇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一天，可是，收车以后，他故意的由厂子门口过，不为别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话还在他心中，仿佛他要试验试验有没有勇气回到厂中来，假若虎妞能跟老头子说好了的话；在回到厂子以前，先试试敢走这条街不敢。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老远的就溜着厂子那边，唯恐被熟人看见。远远的看见了车门的灯光，他心中不知怎的觉得非常的难过。想起自己初到这里来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诱惑，想起寿日晚间那一场。这些，都非常的清楚，象一些图画浮在眼前。在这些图画之间，还另外有一些，清楚而简短的夹在这几张中间：西山，骆驼，曹宅，侦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联成一片。这些图画是那么清楚，他心中反倒觉得有些茫然，几乎象真是看着几张画儿，而忘了自己也在里边。及至想到自己与它们的关系，他的心乱起来，它们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转，零乱而迷糊，他无从想起到底为什么自己应当受这些折磨委屈。这些场面所占的时间似乎是很长，又似乎是很短，他闹不清自己是该多大岁数了。他只觉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厂的时候来，老了许多许多。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希望；现在，一肚子都是忧虑。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这些图画决不会欺骗他。

眼前就是人和厂了，他在街的那边立住，呆呆的看着那盏极明亮的电灯。看着看着，猛然心里一动。那灯下的四个金字——人和车厂——变了样儿！他不识字，他可是记得头一个字是什么样子：象两根棍儿联在一处，既不是个叉子，又没作成个三角，那么个简单而奇怪的字。由声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这个“人”改了样儿，变成了“仁”——比“人”

更奇怪的一个字。他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再看东西间——他永远不能忘了的两间屋子——都没有灯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烦了，他才低着头往家走。一边走着一边寻思，莫非人和厂倒出去了？他得慢慢的去打听，先不便对老婆说什么。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里嗑瓜子儿解闷呢。

“又这么晚！”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好气儿。“告诉你吧，这么着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天，我连窝儿不敢动，一院子穷鬼，怕丢了东西。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地方说去，不行，我不是木头人。你想主意得了，这么着不行！”祥子一声没出。

“你说话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么着？你有嘴没有？有嘴没有？”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脆，象一挂小炮似的连连的响。祥子还是没有话说。

“这么着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点无可如何他的样子，脸上既非哭，又非笑，那么十分焦躁而无法尽量的发作。“咱们买两辆车赁出去，你在家里吃车份儿行不行？行不行？”“两辆车一天进上三毛钱，不够吃的！赁出一辆，我自己拉一辆，凑合了！”祥子说得很慢，可是很自然；听说买车，他把什么都忘了。

“那还不是一样？你还是不着家儿！”

“这么着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着车的问题而来，“把一辆赁出去，进个整天的份儿。那一辆，我自己拉半天，再赁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儿出去，三点钟就回来；要拉晚儿呢，三点才出去，夜里回来。挺好！”她点了点头。“等我想想吧，要是没有再好的主意，就这么办啦。”

祥子心中很高兴。假若这个主意能实现，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车。虽然是老婆给买的，可是慢慢的攒钱，自己还能再买车。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出来虎妞也有点好处，他居然向她笑了笑，一个天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仿佛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笔勾销，而笑着换了个新的世界，象换一件衣服那么容易，痛快！

十七

祥子慢慢的把人和厂的事打听明白：刘四爷把一部分车卖出去，剩下的全倒给了西城有名的一家车主。祥子能猜想得出，老头子的岁数到了，没有女儿帮他的忙，他弄不转这个营业，所以干脆把它收了，自己拿着钱去享福。他到哪里去了呢？祥子可是没有打听出来。

对这个消息，他说不上是应当喜欢，还是不喜欢。由自己的志向与豪横说，刘四爷既决心弃舍了女儿，虎妞的计划算是全盘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实实的去拉车挣饭吃，不依赖着任何人。由刘四爷那点财产说呢，又实在有点可惜；谁知道刘老头子怎么把钱攘出去呢，他和虎妞连一个铜子也没沾润着。

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没十分为它思索，更说不到动心。他是这么想，反正自己的力气是自己的，自己肯卖力挣钱，吃饭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点没带着感情，简单的告诉了虎妞。

她可动了心。听到这个，她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将来——完了！什么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辈子车夫的老婆了！她永远逃不出这个大杂院去！她想到爸爸会再娶上一个老婆，而决没想到会这么抖手一走。假若老头子真娶上个小老婆，虎妞会去争财产，说不定还许联络好了继母，而自己得点好处……主意有的是，只要老头子老开着车厂子。决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坚决，这么毒辣，把财产都变成现钱，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闹翻，她以为不过是一种手段，必会不久便言归于好，她晓得人和厂非有她不行；谁能想到老头子会撒手了车厂子呢？！

春已有了消息，树枝上的鳞苞已显着红肥。但在这个大杂院里，春并不先到枝头上，这里没有一棵花木。在这里，春风先把院中那块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儿，从秽土中吹出一些腥臊的气味，把鸡毛蒜皮与碎纸吹到墙角，打着小小的旋风。杂院里的人们，四时都有苦恼。那老人们现在才敢出来晒晒暖；年轻的姑娘们到现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减去一点，露出点红黄的皮肤来；那些妇女们才敢不甚惭愧的把孩子们赶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们才敢扯着张破纸当风筝，随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儿冻得裂开几道口子。但是，粥厂停了锅，放赈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钱；把苦人们仿佛都交给了春风与春光！正是春麦刚绿如小草，陈粮缺欠的时候，粮米照例的长了价钱。天又加长，连老人们也不能老早的就躺下，去用梦欺骗着饥肠。春到了人间，在这大杂院里只增多了困难。长老了的虱子——特别的厉害——有时爬到老人或小儿的棉花疙疸外，领略一点春光！

虎妞看着院中将化的冰，与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闻着那复杂而微有些热气的味道，听着老人们的哀叹与小儿哭叫，心中凉了半截。在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都冻在冰上；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落土，似乎预备着到了雨天便塌倒。满院花花绿绿，开着穷恶的花，比冬天要更丑陋着好几倍。哼，单单是在这时候，她觉到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着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见识。再说，他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自己的女儿给他丢了人。姑妈的报告只是这一点，她的评断就更简单：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着呢；谁知道！

回到家，她一头扎在炕上，门门的哭起来，一点虚伪狡诈也没有的哭了一大阵，把眼泡都哭肿。

哭完，她抹着泪对祥子说：“好，你豪横！都得随着你了！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嫁鸡随鸡，什么也甭说了。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

在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原本想买两辆车，一辆让祥子自拉，一辆赁出去。现在她改了主意，只买一辆，教祥子去拉；其余的钱还是在自己手中拿着。钱在自己的手中，势力才也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来；万一祥子——在把钱都买了车之后——变了心呢？这不能不防备！再说呢，刘老头子这样一走，使她感到什么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谁也不能准知道，顶好是得乐且乐，手里得有俩钱，爱吃口什么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惯了零嘴的。拿祥子挣来的——他是头等的车夫——过日子，再有自己的那点钱垫补着自己零花，且先顾眼前欢吧。钱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会永远活着！嫁个拉车的——虽然是不得已——已经是委屈了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钱，而自己袋中没一个铜子。这个决定使她又快乐了点，虽然明知将来是不得了，可是目前总不会立刻就头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时候，远处已然暗淡，眼前可是还有些亮儿，就趁着亮儿多走几步吧。

祥子没和她争辩，买一辆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车，一天好歹也能拉个六七毛钱，可以够嚼谷。不但没有争辩，他还觉得有些高兴。过去所受的辛苦，无非为是买上车。现在能再买上，那还有什么可说呢？自然，一辆车而供给两个人儿吃，是不会剩下钱的；这辆车有拉旧了的时候，而没有再制买新车的预备，危险！可是，买车既是那么不易，现在能买上也就该满意了，何必想到那么远呢！

杂院里的二强子正要卖车。二强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儿小福子——十九岁——卖给了一个军人。卖了二百块钱。小福子走后，二强子颇阔气了一阵，把当都赎出来，还另外作了几件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齐整的。二强嫂是全院里最矮最丑的妇人，奔脑门，大腮帮，头上没有什么头发，牙老露在外边，脸上被雀斑占满，看着令人恶心。她也红着眼皮，一边哭着女儿，一边穿上新蓝大衫。二强子的脾气一向就暴，卖了女儿之后，常喝几盅酒；酒后眼泪在眼圈里，就特别的好找毛病。二强嫂虽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饱饭，可是乐不抵苦，挨揍的次数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强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车。于是买了副筐子，弄了个杂货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烟卷，货很齐全。作了两个月的买卖，粗粗的一搂账，不但是赔，而且赔得很多。拉惯了车，他不会对付买卖；拉车是一冲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作小买卖得苦对付，他不会。拉车的人晓得怎么赊东西，所以他磨不开脸不许熟人们欠账；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来。这样，好照顾主儿拉不上，而与他交易的都贪着赊了不给，他没法不赔钱。赔了钱，他难过；难过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面时常和巡警们吵，在家里拿老婆孩子杀气。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为酒。酒醒过来，他非常的后悔，苦痛。再一想，这点钱是用女儿换来的，白白的这样赔出去，而且还喝酒打人，他觉得自己不是人。在这种时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恼交给了梦。

他决定放弃了买卖，还去拉车，不能把那点钱全白白的糟践了。他买上了车。在他醉了的时候，他一点情理不讲。在他清醒的时候，他顶爱体面。因为爱体面，他往往摆起穷架子，事事都有个谱儿。买了新车，身上也穿得很整齐，他觉得他是高等的车夫，他得喝好茶叶，拉体面的座儿。他能在车口上，亮着自己的车，和身上的白裤褂，和大家谈天，老不屑于张罗买卖。他一会儿啪啪的用新蓝布子抽抽车，一会儿跺跺自己的新的白底双脸鞋，一会儿眼看着鼻尖，立在车旁微笑，等着别人来夸奖他的车，然后就引起话头，说上没完。他能这样白“泡”一两天。及至他拉上了个好座儿，他的腿不给他的车与衣服作劲，跑不动！这个，又使他非常的难过。一难过就想到女儿，只好去喝酒。这么样，他的钱全白垫出去，只剩下那辆车。

在立冬前后吧，他又喝醉。一进屋门，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岁——就想往外躲。这个招翻了他，给他们一人一脚。二强嫂说了句什么，他奔了她去，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没出声。两个孩子急了，一个拿起煤铲，一个抄起擀面杖，和爸爸拚了命。三个打在一团，七手八脚的又踩了二强嫂几下。街坊们过来，好容易把二强子按倒在炕上，两个孩子抱着妈妈哭起来。二强嫂醒了过来，可是始终不能再下地。到腊月初三，她的呼吸停止了，穿着卖女儿时候作的蓝大衫。二强嫂的娘家不答应，非打官司不可。经朋友们死劝活劝，娘家的人们才让了步，二强子可也答应下好好的发送她，而且给她娘家人十五块钱。他把车押出去，押了六十块钱。转过年来，他想出手那辆车，他没有自己把它赎回来的希望。在喝醉的时候，他倒想卖个儿子，但是绝没人要。他也曾找过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本不承认他这么个老丈人，别的话自然不必再说。

祥子晓得这辆车的历史，不很喜欢要它，车多了去啦，何必单买这一辆，这辆不吉祥的车，这辆以女儿换来，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车！虎妞不这么看，她想用八十出头买过来，便宜！车才拉过半年来的，连皮带的颜色还没怎么变，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厂德成家造的。

买辆七成新的，还不得个五六十块吗？她舍不得这个便宜。她也知道过了年不久，处处钱紧，二强子不会卖上大价儿，而又急等着用钱。她亲自去看了车，亲自和二强子讲了价，过了钱；祥子只好等着拉车，没说什么，也不便说什么，钱既不是他自己的。把车买好，他细细看了看，的确骨力硬棒。可是他总觉得有点别扭。最使他不高兴的是黑漆的车身，而配着一身白铜活，在二强子打这辆车的时候，原为黑白相映，显着漂亮；祥子老觉得这有点丧气，象穿孝似的。他很想换一份套子，换上土黄或月白色儿的，或者足以减去一点素净劲儿。可是他没和虎妞商议，省得又招她一顿闲话。

拉出这辆车去，大家都特别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妇”。祥子心里不痛快。他变着法儿不去想它，可是车是一天到晚的跟着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时就要出点岔儿。有时候忽然想起二强子，和二强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着辆车，而是拉着口棺材似的。在这辆车上，他时时看见一些鬼影，仿佛是。

可是，自从拉上这辆车，并没有出什么错儿，虽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来越暖和了，脱了棉的，几乎用不着夹衣，就可以穿单裤单褂了；北平没有多少春天。天长得几乎使人不耐烦了，人人觉得困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转转到四五点钟，已经觉得卖够了力气。太阳可是还老高呢。他不愿再跑，可又不肯收车，犹疑不定的打着长而懒的哈欠。

天是这么长，祥子若是觉得疲倦无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炉旁取暖，听着外边的风声，虽然苦闷，可是总还有点“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现在，火炉搬到檐下，在屋里简直无事可作。院里又是那么脏臭，连棵青草也没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们，就是去买趟东西也得直去直来，不敢多散逛一会儿。她好象圈在屋里的一个蜜蜂，白白的看着外边的阳光而飞不出去。跟院里的妇女们，她谈不到一块儿。她们所说的是家长里短，而她是野调无腔的惯了，不爱说，也不爱听这些个。她们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来，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泪来；她的委屈是一些对生活的不满意，她无泪可落，而是想骂谁一顿，出出闷气。她与她们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顶好各干各的，不必过话。

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个伴儿。二强子的女儿小福子回来了。小福子的“人”是个军官。他到处都安一份很简单的家，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再买份儿大号的铺板与两张椅子，便能快乐的过些日子。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着，她也没什么办法。等到他开了差呢，他一点也不可惜那份铺板与一两把椅子，因为欠下的两个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给上，把铺板什么折卖了还许不够还这笔账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铺板卖了，还上房租，只穿着件花洋布大衫，戴着一对银耳环，回到家中来的。

二强子在卖了车以后，除了还上押款与利钱，还剩下二十来块。有时候他觉得是中年丧妻，非常的可怜；别人既不怜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东西，自怜自慰。在这种时候，他仿佛跟钱有仇似的，拚命的乱花。有时候他又以为更应当努力去拉车，好好的把两个男孩拉扯大了，将来也好有点指望。在这么想到儿子的时候，他就嘎七马八的买回一大堆食物，给他们俩吃。看他俩狼吞虎咽的吃那些东西，他眼中含着泪，自言自语的说：“没娘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饱吃不饱不算一回事，得先让孩子吃足！吃吧！你们长大成人别忘了我就得了！”在这种时候，他的钱也不少花。慢慢的二十来块钱就全垫出去了。

没了钱，再赶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气，他一两天不管孩子们吃了什么。孩子们无法，只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几个铜子，买点东西吃。他们会给办红白事的去打执事，会去跟着土车拾些碎铜烂纸，有时候能买上几个烧饼，有时候只能买一斤麦茬白薯，连皮带须子都吞了下去，有时候俩人才有一个大铜子，只好买了落花生或铁蚕豆，虽然不能挡饥，可是能多嚼一会儿。

小福子回来了，他们见着了亲人，一人抱着她一条腿，没有话可说，只流着泪向她笑。

妈妈没有了，姐姐就是妈妈！

二强子对女儿回来，没有什么表示。她回来，就多添了个吃饭的。可是，看着两个儿子那样的欢喜，他也不能不承认家中应当有个女的，给大家作作饭，洗洗衣裳。他不便于说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小福子长得不难看。虽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从跟了那个军官以后，很长了些肉，个子也高了些。圆脸，眉眼长得很匀调，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可是结结实实的并不难看。

上唇很短，无论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就先张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齐整的牙来。那个军官就是特别爱她这些牙。露出这些牙，她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这点神气使她——正如一切贫而不难看的姑娘——象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点香气或颜色，就被人挑到市上去卖掉。

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们，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小福子第一是长得有点模样，第二是还有件花洋布的长袍，第三是虎妞以为她既嫁过了军官，总得算见过了世面，所以肯和她来往。妇女们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没有几天，她俩已成了密友。虎妞爱吃零食，每逢弄点瓜子儿之类的东西，总把小福子喊过来，一边说笑，一边吃着。在说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诉好多虎妞所没听过的事。随着军官，她并没享福，可是军官高了兴，也带她吃回饭馆，看看戏，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说，说出来教虎妞羡慕。她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事：在她，这是蹂躏；在虎妞，这是些享受。虎妞央告着她说，她不好意思讲，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看过春宫，虎妞就没看见过。诸如此类的事，虎妞听了一遍，还爱听第二遍。她把小福子看成个最可爱，最可羡慕，也值得嫉妒的人。听完那些，再看自己的模样，年岁，与丈夫，她觉得这一辈子太委屈。她没有过青春，而将来也没有什么希望，现在呢，祥子又是那么死砖头似的一块东西！越不满意祥子，她就越爱小福子，小福子虽然是那么穷，那么可怜，可是在她眼中是个享过福，见过阵式的，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应有的享受。

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象没有看见。小福子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她可是得——无论爸爸是怎样的不要强——顾着两个兄弟。她哪儿去弄钱给他俩预备饭呢？

二强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儿挣钱养活他们！都指着我呀，我成天际去给人家当牲口，我得先吃饱；我能空着肚子跑吗？教我一个跟头摔死，你看着可乐是怎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

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象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了哭。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为教弟弟们吃饱，她得卖了自己的肉。搂着小弟弟，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肉，得给弟弟吃！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愿意帮她的忙：虎妞愿意拿出点资本，教她打扮齐整，挣来钱再还给她。虎妞愿意借给她地方，因为她自己的屋子太脏，而虎妞的多少有个样子，况且是两间，大家都有个转身的地方。祥子白天既不会回来，虎妞乐得的帮忙朋友，而且可以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每次小福子用房间，虎妞提出个条件，须给她两毛钱。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既须劳作，也得多花些钱，难道置买笤帚簸箕什么的不得花钱么？两毛钱绝不算多，因为彼此是朋友，所以才能这样见情面。

小福子露出些牙来，泪落在肚子里。

祥子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觉了。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到失去了的青春。

十八

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着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或捉些蜻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方，拾槐虫，挖“金钢”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

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圈着一天的热气，象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着，等着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闹，好象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着眼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撕欢。大人们吃饱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着泪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着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

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着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着，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着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上，为躲着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摸着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

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子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象个母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他没法不早回来，为是省得虎妞吵嚷着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来一些。

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着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着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

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着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象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

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树，象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打采的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象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爬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象要被晒化。街上异常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的走。

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驴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永不起来。

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扇扇，没用，风是热的。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象身上已是空膛的，不会再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的软，好象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象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象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着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象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粘在一块，好象踩着块湿泥，非常的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的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象骡马似的喝完水肚子里光光光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象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着。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有动作的柳条象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象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着雨星，象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象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

雨点停了，黑云铺匀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与背，横扫着他的脸，裹着他的裆。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象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的，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着车夫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郯着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象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气喝完。喝完，他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来阳光，把带着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着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着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一块黑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象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着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好几处，大家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着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象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着，收拾着，那些损失；虽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着房钱，可是永远没人来修补房子；除非塌得无法再住人，才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稀松的堵砌上——预备着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撵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

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么凉，有时夹着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着了慌。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还有两三味草药。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嘴里唧唧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

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为证明他用不着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刚一坐起来，他的头象有块大石头赘着，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着越起急，有时候他爬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挣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着他的一辆车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况且她还有了孕呢！越起不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

“放心吧，赁给丁四拉着呢！”

“啊！”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然得赁出去，还能闲着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

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个人用的，还得处分抠搜，不能象虎妞那么满不在乎。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

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哼！他想起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攒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么无情无理的丢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说不定哪时就来到，自己一点也不晓得。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干它的去，起不来就躺着，反正是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着。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着。可是，他立不起来。只好无聊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

“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

“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

他没再说什么。对了，自己是车迷！自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病刚轻了些，他下了地。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与腮都瘪进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皱纹！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得象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祥子是头顶头的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他不肯出去。在屋里，又憋闷得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着它自己。

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来他，好可以缓着劲儿跑。“祥子”与“快”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

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着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这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着了腰，还泻。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

他又歇了一个月！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时常过来看看。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这个，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好不要脸！”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去报名。可是，“转运公司”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人家是介绍“女学生”与“大家闺秀”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她没了办法。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象个被拴在屋里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天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

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

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多挣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有时候腿脚正好蹓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他认了背运。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低着头，他不敢再象原先那么楞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除非他的肚子正绞着疼，他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什么故意的绷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虎妞的“月子”是转过年二月初的。自从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着，好显出自己的重要。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给弟弟们吃。这个，就费了许多。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吃好东西；不能亏着嘴。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

祥子挣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着他的钱涨落。祥子不能说什么。他病着的时候，花了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她说的也是真话。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好多买些东西来看着还舒服些。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己买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象个瘪臭虫哪？”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一吃便是两三大碗。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着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

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间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了”。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的有点喜欢，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铁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劳。不过，无论她有多么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挣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天际晕晕忽忽的，不知怎样才好。有时候欣喜，有时候着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又要惭愧，有时候为着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着圆圈，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哪里！

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到时候。她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

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象人样了。收生婆又来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况且一向没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产呀！

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可是虎妞比别人都更多着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能容易产生。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少誓愿，都没有用。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着“妈哟！妈哟！”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着一位虾蟆大仙。陈二奶奶非五块钱不来，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

陈二奶奶带着“童儿”——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她有五十来岁，穿着蓝绸子袄，头上戴着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着香苗。忽然连身子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着头看了看大家：“童儿”扯了扯祥子，教他赶紧磕头。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儿。迷迷忽忽的，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立起来，他看着那对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着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着这个阵式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着凉汗。

虾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画道催，催，催生符！”

“童儿”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着吐沫在纸上画。

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些折磨。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楞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童儿”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然后她指导着祥子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陈二奶奶热心的等着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预备点饭。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福子去办。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直闹了一点多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对陈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打她一顿，那么就依着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看着香火的跳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着。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脖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着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

陈二奶奶和“童儿”已经偷偷的溜了。

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着大嘴哭起来。小福子也落着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祥哥！先别哭！我去上医院问问吧？”

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着泪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点钟。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扶着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医生来一趟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去，那就得几十块了。“祥哥！你看怎办呢？！”祥子没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二十

祥子的车卖了！

钱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拦不住；死人总得抬出去，连开张殃榜也得花钱。

祥子象傻了一般，看着大家忙乱，他只管往外掏钱。他的眼红得可怕，眼角堆着一团黄白的眵目糊；耳朵发聋，楞楞磕磕的随着大家乱转，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么。

跟着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里还顾不得思索任何事情。没有人送殡，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两个弟弟，一人手中拿着薄薄的一打儿纸钱，沿路撒给那拦路鬼。

楞楞磕磕的，祥子看着杠夫把棺材埋好，他没有哭。他的脑中象烧着一把烈火，把泪已烧干，想哭也哭不出。呆呆的看着，他几乎不知那是干什么呢。直到“头儿”过来交待，他才想起回家。

屋里已被小福子给收拾好。回来，他一头倒在炕上，已经累得不能再动。眼睛干巴巴的闭不上，他呆呆的看着那有些雨漏痕迹的顶棚。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来。看了屋中一眼，他不敢再看。心中不知怎样好。他出去买了包“黄狮子”烟来。坐在炕沿上，点着了一支烟；并不爱吸。呆呆的看着烟头上那点蓝烟，忽然泪一串串的流下来，不但想起虎妞，也想起一切。到城里来了几年，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哭都哭不出声来！车，车，车是自己的饭碗。买，丢了；再买，卖出去；三起三落，象个鬼影，永远抓不牢，而空受那些辛苦与委屈。没了，什么都没了，连个老婆也没了！虎妞虽然厉害，但是没了她怎能成个家呢？看着屋中的东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泪被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烟，越不爱吸越偏要吸。把烟吸完，手捧着头，口中与心中都发辣，要狂喊一阵，把心中的血都喷出来才痛快。

不知道什么工夫，小福子进来了，立在外间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着他。

他猛一抬头，看见了她，泪极快的又流下来。此时，就是他看见只狗，他也会流泪；满心的委屈，遇见个活的东西才想发泄；他想跟她说说，想得到一些同情。可是，话太多，他的嘴反倒张不开了。

“祥哥！”她往前凑了凑，“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点了点头，顾不及谢谢她；悲哀中的礼貌是虚伪。“你打算怎办呢？”

“啊？”他好象没听明白，但紧跟着他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他顾不得想办法。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红起来，露出几个白牙，可是话没能说出。她的生活使她不能不忘掉羞耻，可是遇到正经事，她还是个有真心的女人：女子的心在羞耻上运用着一大半。“我想……”她只说出这么点来。她心中的话很多；脸一红，它们全忽然的跑散，再也想不起来。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连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的眼里，她是个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头里，就是她满身都长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他心中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个理想的人。他并不想马上就续娶，他顾不得想任何的事。可是她既然愿意，而且是因为生活的压迫不能不马上提出来，他似乎没有法子拒绝。她本人是那么好，而且帮了他这么多的忙，他只能点头，他真想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把委屈都哭净，而后与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在她身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从女子所能得的与所应得的安慰。他的口不大爱说话，见了她，他愿意随便的说；有她听着，他的话才不至于白说；她的一点头，或一笑，都是最美满的回答，使他觉得真是成了“家”。

正在这个时候，小福子的二弟弟进来了：“姐姐！爸爸来了！”

她皱了皱眉。她刚推开门，二强子已走到院中。“你上祥子屋里干什么去了？”二强子的眼睛瞪圆，两脚拌着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你卖还卖不够，还得白教祥子玩？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祥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了出来，立在小福子的身后。“我说祥子，”二强子歪歪拧拧的想挺起胸脯，可是连立也立不稳：“我说祥子，你还算人吗？你占谁的便宜也罢，单占她的便宜？什么玩艺！”

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四只红眼睛对了光，好象要在空气中激触，发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象提拉着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

良心的谴责，借着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摔，他醒过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么坐着。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我管教儿女，与你什么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愿还口，只静静的等着他反攻。

小福子含着泪，不知怎样好。劝父亲是没用的，看着祥子打他也于心不安。她将全身都摸索到了，凑出十几个铜子儿来，交给了弟弟。弟弟平日绝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是被揍在地上，胆子大了些。“给你，走吧！”

二强子棱棱着眼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叨唠：“放着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喊了声“祥子！搁着这个碴儿，咱们外头见！”

二强子走后，祥子和小福子一同进到屋中。

“我没法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句，这一句总结了她一切的困难，并且含着无限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便有了办法。

祥子，经过这一场，在她的身上看出许多黑影来。他还喜欢她，可是负不起养着她两个弟弟和一个醉爸爸的责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吧？”小福子连嘴唇全白了。

“搬走！”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着头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恼，只是绝望。

虎妞的首饰与好一点的衣服，都带到棺材里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衣裳，几件木器，和些盆碗锅勺什么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拣出几件较好的来，放在一边；其余的连衣报带器具全卖。他叫来个“打鼓儿的”，一口价卖了十几块钱。他急于搬走，急于打发了这些东西，所以没心思去多找几个人来慢慢的绷着价儿。“打鼓儿的”把东西收拾了走，屋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铺盖和那几件挑出来的衣服，在没有席的炕上放着。屋中全空，他觉得痛快了些，仿佛摆脱开了许多缠绕，而他从此可以远走高飞了似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些东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堆堆的细土，贴着墙根形成几个小四方块。看着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来。

随着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没顾到算一算账。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么也有。堆儿不小，数了数，还不到二十块。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

把钱放在炕砖上，他瞪着它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屋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剩下他自己与这一堆破旧霉污的钱。这是干什么呢？

长叹了一声，无可如何的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他把铺盖和那几件衣服抱起来，去找小福子。

“这几件衣裳，你留着穿吧！把铺盖存在这一会儿，我先去找好车厂子，再来取。”不敢看小福子，他低着头一气说完这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两声。

祥子找好车厂，回来取铺盖，看见她的眼已哭肿。他不会说什么，可是设尽方法想出这么两句：“等着吧！等我混好了，我来！一定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旧去拉车。他不象先前那样火着心拉买卖了，可也不故意的偷懒，就那么淡而不厌的一天天的混。这样混过了一个来月，他心中觉得很平静。他的脸臌满起来一些，可是不象原先那么红扑扑的了；脸色发黄，不显着足壮，也并不透出瘦弱。眼睛很明，可没有什么表情，老是那么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神气很象风暴后的树，静静的立在阳光里，一点不敢再动。原先他就不喜欢说话，现在更不爱开口了。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挂满嫩叶，他有时候向阳放着车，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嘴微动着，有时候仰面承受着阳光，打个小盹；除了必须开口，他简直的不大和人家过话。

烟卷可是已吸上了瘾。一坐在车上，他的大手便向胸垫下面摸去。点着了支烟，他极缓慢的吸吐，眼随着烟圈儿向上看，呆呆的看着，然后点点头，仿佛看出点意思来似的。

拉起车来，他还比一般的车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拚命的跑。在拐弯抹角和上下坡儿的时候，他特别的小心。几乎是过度的小心。有人要跟他赛车，不论是怎样的逗弄激发，他低着头一声也不出，依旧不快不慢的跑着。他似乎看透了拉车是怎回事，不再想从这里得到任何的光荣与称赞。

在厂子里，他可是交了朋友；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不出声的雁也喜欢群飞。再不交朋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他的烟卷盒儿，只要一掏出来，便绕着圈儿递给大家。有时候人家看他的盒里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简截的说：“再买！”赶上大家赌钱，他不象从前那样躲在一边，也过来看看，并且有时候押上一注，输赢都不在乎的，似乎只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几天之后应当快乐一下。他们喝酒，他也陪着；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钱买些酒菜让大家吃。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没法不承认别人作得对。朋友之中若有了红白事，原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现在他也出上四十铜子的份子，或随个“公议儿”。不但是出了钱，他还亲自去吊祭或庆贺，因为他明白了这些事并非是只为糟蹋钱，而是有些必须尽到的人情。在这里人们是真哭或真笑，并不是瞎起哄。

那三十多块钱，他可不敢动。弄了块白布，他自己笨手八脚的拿个大针把钱缝在里面，永远放在贴着肉的地方。不想花，也不想再买车，只是带在身旁，作为一种预备——谁知道将来有什么灾患呢！病，意外的祸害，都能随时的来到自己身上，总得有个预备。人并不是铁打的，他明白过来。

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这回，比以前所混过的宅门里的事都轻闲；要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应下这个事来。他现在懂得选择事情了，有合适的包月才干；不然，拉散座也无所不可，不象原先那样火着心往宅门里去了。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体是应该保重的，一个车夫而想拚命——象他原先那样——只有丧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经验使人知道怎样应当油滑一些，因为命只有一条啊！

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宫附近。主人姓夏，五十多岁，知书明礼；家里有太太和十二个儿女。最近娶了个姨太太，不敢让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个僻静地方另组织了个小家庭。在雍和宫附近的这个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还有一个女仆，一个车夫——就是祥子。祥子很喜欢这个事。先说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间房，夏先生住三间，厨房占一间，其余的两间作为下房。院子很小，靠着南墙根有棵半大的小枣树，树尖上挂着十几个半红的枣儿。祥子扫院子的时候，几乎两三笤帚就由这头扫到那头，非常的省事。没有花草可浇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枣树，可是他晓得枣树是多么任性，歪歪拧拧的不受调理，所以也就不便动手。

别的工作也不多。夏先生早晨到衙门去办公，下午五点才回来，祥子只须一送一接；回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象避难似的。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总在四点左右就回来，好让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来，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再说，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过是东安市场与中山公园什么的，拉到之后，还有很大的休息时间。这点事儿，祥子闹着玩似的就都作了。

夏先生的手很紧，一个小钱也不肯轻易撒手；出来进去，他目不旁视，仿佛街上没有人，也没有东西。太太可手松，三天两头的出去买东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给了仆人；若是用品，等到要再去买新的时候，便先把旧的给了仆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钱。夏先生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尽瘁的把所有的精力与金钱全敬献给姨太太；此外，他没有任何生活与享受。他的钱必须借着姨太太的手才会出去，他自己不会花，更说不到给人——据说，他的原配夫人与十二个儿女住在保定，有时候连着四五个月得不到他的一个小钱。

祥子讨厌这位夏先生：成天际弯弯着腰，缩缩着脖，贼似的出入，眼看着脚尖，永远不出声，不花钱，不笑，连坐在车上都象个瘦猴；可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他会说得极不得人心，仿佛谁都是混账，只有他自己是知书明礼的君子人。祥子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他把“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间进钱，管别的干什么呢？！况且太太还很开通，吃的用的都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当是拉着个不通人情的猴子吧。对于那个太太，祥子只把她当作个会给点零钱的女人，并不十分喜爱她。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沤着，绫罗绸缎的包着，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不过，她虽然长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为何一看见她便想起虎妞来；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象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一点什么态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只觉得她与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字，一道货。她很年轻，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可是她的气派很老到，绝不象个新出嫁的女子，正象虎妞那样永远没有过少女的腼腆与温柔。她烫着头，穿着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能帮忙她扭得有棱有角的。连祥子也看得出，她虽然打扮得这样入时，可是她没有一般的太太们所有的气度。但是她又不象是由妓女出身。祥子摸不清她是怎回事。他只觉得她有些可怕，象虎妞那样可怕。不过，虎妞没有她这么年轻，没有她这么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仿佛她身上带着他所尝受过的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他简直不敢正眼看她。

在这儿过了些日子，他越发的怕她了。拉着夏先生出去，祥子没见过他花什么钱；可是，夏先生也有时候去买东西——到大药房去买药。祥子不晓得他买的是什么药；不过，每逢买了药来，他们夫妇就似乎特别的喜欢，连大气不出的夏先生也显着特别的精神。精神了两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气了，而且腰弯得更深了些，很象由街上买来的活鱼，乍放在水中欢炽一会儿，不久便又老实了。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车上象个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药房的时候。他不喜欢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药房去，他不由的替这个老瘦猴难过。赶到夏先生拿着药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说不清的怎么难受。他不愿意怀恨着死鬼，可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没法不怨恨她了；无论怎说，他的身体是不象从前那么结实了，虎妞应负着大部分的责任。

他很想辞工不干了。可是，为这点不靠边的事而辞工，又仿佛不象话；吸着“黄狮子”，他自言自语的说，“管别人的闲事干吗？！”

二十一

菊花下市的时候，夏太太因为买了四盆花，而被女仆杨妈摔了一盆，就和杨妈吵闹起来。杨妈来自乡间，根本以为花草算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管怎么不重要，总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声没敢出。及至夏太太闹上没完，村的野的一劲儿叫骂，杨妈的火儿再也按不住，可就还了口。乡下人急了，不会拿着尺寸说话，她抖着底儿把最粗野的骂出来。夏太太跳着脚儿骂了一阵，教杨妈马上卷铺盖滚蛋。

祥子始终没过来劝解，他的嘴不会劝架，更不会劝解两个妇人的架。及至他听到杨妈骂夏太太是暗门子，千人骑万人摸的臭×，他知道杨妈的事必定吹了。同时也看出来，杨妈要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吹；夏太太大概不会留着个知道她的历史的仆人。杨妈走后，他等着被辞；算计着，大概新女仆来到就是他该卷铺盖的时候了。他可是没为这个发愁，经验使他冷静的上工辞工，犯不着用什么感情。

可是，杨妈走后，夏太太对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气。没了女仆，她得自己去下厨房做饭。

她给祥子钱，教他出去买菜。买回来，她嘱咐他把什么该剥了皮，把什么该洗一洗。他剥皮洗菜，她就切肉煮饭，一边作事，一边找着话跟他说。她穿着件粉红的卫生衣，下面衬着条青裤子，脚上趿拉着双白缎子绣花的拖鞋。祥子低着头笨手笨脚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儿时时强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诉他非看看她不可，象香花那样引逗蜂蝶。

祥子晓得妇女的厉害，也晓得妇女的好处；一个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舍不得女子。何况，夏太太又远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祥子不由的看了她两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样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强着许多倍使人爱慕的地方。

这要搁在二年前，祥子决不敢看她这么两眼。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一来是经过妇女引诱过的，没法再管束自己。二来是他已经渐渐入了“车夫”的辙：一般车夫所认为对的，他现在也看着对；自己的努力与克己既然失败，大家的行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个“车夫”不可，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与众不同是行不开的。那么，拾个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认为正当的，祥子干吗见便宜不检着呢？他看了这个娘们两眼，是的，她只是个娘们！假如她愿意呢，祥子没法拒绝。他不敢相信她就能这么下贱，可是万一呢？她不动，祥子当然不动；她要是先露出点意思，他没主意。她已经露出点意思来了吧？要不然，干吗散了杨妈而不马上去雇人，单教祥子帮忙做饭呢？干吗下厨房还擦那么多香水呢？祥子不敢决定什么，不敢希望什么，可是心里又微微的要决定点什么，要有点什么希望。他好象是作着个不实在的好梦，知道是梦，又愿意继续往下作。生命有种热力逼着他承认自己没出息，而在这没出息的事里藏着最大的快乐——也许是最大的苦恼，谁管它！

一点希冀，鼓起些勇气；一些勇气激起很大的热力；他心中烧起火来。这里没有一点下贱，他与她都不下贱，欲火是平等的！

一点恐惧，唤醒了理智；一点理智浇灭了心火；他几乎想马上逃走。这里只有苦恼，上这条路的必闹出笑话！

忽然希冀，忽然惧怕，他心中象发了疟疾。这比遇上虎妞的时候更加难过；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象个初次出来的小蜂落在蛛网上；现在，他知道应当怎样的小心，也知道怎样的大胆，他莫明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

他不轻看这位姨太太，这位暗娼，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假若他也有些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个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恶，应当得些恶报。有他那样的丈夫，她作什么也没过错。有他那样的主人，他——祥子——作什么也没关系。他胆子大起来。

可是，她并没理会他看了她没有。作得了饭，她独自在厨房里吃；吃完，她喊了声祥子：“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家伙刷出来。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时候，就手儿买来晚上的菜，省得再出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妈子去。你有熟人没有，给荐一个？老妈子真难找！好吧，先吃去吧，别凉了！”

她说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仿佛素净了许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惭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强的人，不仅是不要强的人，而且是坏人！胡胡涂涂的扒搂了两碗饭，他觉得非常的无聊。洗了家伙，到自己屋中坐下，一气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黄狮子”！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的恨这个老瘦猴。他真想拉得欢欢的，一撒手，把这老家伙摔个半死。他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在一个宅门里拉车，老爷的三姨太太和大少爷不甚清楚，经老爷发觉了以后，大少爷怎么几乎把老爷给毒死；他先前以为大少爷太年轻不懂事，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爷怎么该死。可是，他并不想杀人，他只觉得夏先生讨厌，可恶，而没有法子惩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颠动车把，摇这个老猴子几下。老猴子并没说什么，祥子反倒有点不得劲儿。他永远没作过这样的事，偶尔有理由的作出来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悔使他对一切都冷淡了些，干吗故意找不自在呢？无论怎说，自己是个车夫，给人家好好作事就结了，想别的有什么用？

他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无结果的事忘掉；偶尔又想起来，他反觉有点可笑。

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仆。出去一会儿就带回来个试工的。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儿。

星期一午饭后，夏太太把试工的老妈子打发了，嫌她太不干净。然后，她叫祥子去买一斤栗子来。

买了斤熟栗子回来，祥子在屋门外叫了声。

“拿进来吧，”她在屋中说。

祥子进去，她正对着镜子擦粉呢，还穿着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可是换了一条淡绿的下衣。由镜子中看到祥子进来，她很快的转过身来，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见了虎妞，一个年轻而美艳的虎妞。他木在了那里。他的胆气，希望，恐惧，小心，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热气，撑着他的全体。这口气使他进就进，退便退，他已没有主张。

次日晚上，他拉着自己的铺盖，回到厂子去。

平日最怕最可耻的一件事，现在他打着哈哈似的泄露给大家——他撒不出尿来了！

大家争着告诉他去买什么药，或去找哪个医生。谁也不觉得这可耻，都同情的给他出主意，并且红着点脸而得意的述说自己这种的经验。好几位年轻的曾经用钱买来过这种病，好几位中年的曾经白拾过这个症候，好几位拉过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性质一样的经验，好几位拉过包月的没有亲自经验过这个，而另有些关于主人们的故事，颇值得述说。祥子这点病使他们都打开了心，和他说些知己的话。他自己忘掉羞耻，可也不以这为荣，就那么心平气和的忍受着这点病，和受了点凉或中了些暑并没有多大分别。到疼痛的时候，他稍微有点后悔；舒服一会儿，又想起那点甜美。无论怎样呢，他不着急；生活的经验教他看轻了生命，着急有什么用呢。

这么点药，那么个偏方，揍出他十几块钱去；病并没有除了根。马马虎虎的，他以为是好了便停止住吃药。赶到阴天或换节气的时候，他的骨节儿犯疼，再临时服些药，或硬挺过去，全不拿它当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儿，身体算什么呢？把这个想开了，连个苍蝇还会在粪坑上取乐呢，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活人。

病过去之后，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身量还是那么高，可是那股正气没有了，肩头故意的往前松着些，搭拉着嘴，唇间叼着支烟卷。有时候也把半截烟放在耳朵上夹着，不为那个地方方便，而专为耍个飘儿。他还是不大爱说话，可是要张口的时候也勉强的要点俏皮，即使说得不圆满利落，好歹是那么股子劲儿。心里松懈，身态与神气便吊儿啷当。

不过，比起一般的车夫来，他还不能算是很坏。当他独自坐定的时候，想起以前的自己，他还想要强，不甘心就这么溜下去。虽然要强并没有用处，可是毁掉自己也不见得高明。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买车。自己的三十多块钱，为治病已花去十多块，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来块打底儿，他到底比别人的完全扎空枪更有希望。这么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半盒“黄狮子”扔掉，从此烟酒不动，咬上牙攒钱。由攒钱想到买车，由买车便想到小福子。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自从由大杂院出来，始终没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没往好了混，反倒弄了一身脏病！

及至见了朋友们，他照旧吸着烟，有机会也喝点酒，把小福子忘得一干二净。和朋友们在一块，他并不挑着头儿去干什么，不过别人要作点什么，他不能不陪着。一天的辛苦与一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们说说玩玩，才能暂时忘掉。眼前的舒服驱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意快乐一会儿，而后混天地黑的睡个大觉；谁不喜欢这样呢，生活既是那么无聊，痛苦，无望！生活的毒疮只能借着烟酒妇人的毒药麻木一会儿，以毒攻毒，毒气有朝一日必会归了心，谁不知道这个呢，可又谁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这个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怜。以前他什么也不怕，现在他会找安闲自在：刮风下雨，他都不出车；身上有点酸痛，也一歇就是两三天。自怜便自私，他那点钱不肯借给别人一块，专为留着风天雨天自己垫着用。烟酒可以让人，钱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娇贵可怜。越闲越懒，无事可作又闷得慌，所以时时需要些娱乐，或吃口好东西。及至想到不该这样浪费光阴与金钱，他的心里永远有句现成的话，由多少经验给他铸成的一句话：“当初咱倒要强过呢，有一钉点好处没有？”这句后没人能够驳倒，没人能把它解释开；那么，谁能拦着祥子不往低处去呢？！

懒，能使人脾气大。祥子现在知道怎样对人瞪眼。对车座儿，对巡警，对任何人，他决定不再老老实实的敷衍。当他勤苦卖力的时候，他没得到过公道。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怎样的宝贵，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随便的把车放下，他懒得再动，不管那是该放车的地方不是。巡警过来干涉，他动嘴不动身子，能延宕一会儿便多停一会儿。赶到看见非把车挪开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闲着，他会骂。巡警要是不肯挨骂，那么，打一场也没什么，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狱也不吃亏。在打架的时候，他又觉出自己的力气与本事，把力气都砸在别人的肉上，他见了光明，太阳好象特别的亮起来。攒着自己的力气好预备打架，他以前连想也没想到过，现在居然成为事实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会儿的事；想起来，多么好笑呢！

不要说是个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满街横行的汽车，他也不怕。汽车迎头来了，卷起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论汽车的喇叭怎样的响，不管坐车的怎样着急。汽车也没了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开了，少吃许多尘土。汽车要是由后边来，他也用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车不敢伤人，那么为什么老早的躲开，好教它把尘土都带起来呢？巡警是专为给汽车开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与带起来的尘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许汽车横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头等的“刺儿头”，可是他们也不敢惹“刺儿头”。苦人的懒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结果，苦人的耍刺儿含着一些公理。

对于车座儿，他绝对不客气。讲到哪里拉到哪里，一步也不多走。讲到胡同口“上”，而教他拉到胡同口“里”，没那个事！座儿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晓得那些穿洋服的先生们是多么怕脏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们——多数的——是多么强横而吝啬。好，他早预备好了；说翻了，过去就是一把，抓住他们五六十块钱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给他们印个大黑手印！赠给他们这么个手印儿，还得照样的给钱，他们晓得那只大手有多么大的力气，那一把已将他们的小细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还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别加快。座儿一催，他的大脚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钱？”没有客气，他卖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随他们的善心多赏几个了，一分钱一分货，得先讲清楚了再拿出力气来。

对于车，他不再那么爱惜了。买车的心既已冷淡，对别人家的车就漠不关心。车只是辆车，拉着它呢，可以挣出嚼谷与车份便算完结了一切；不拉着它呢，便不用交车份，那么只要手里有够吃一天的钱，就无须往外拉它。人与车的关系不过如此。自然，他还不肯故意的损伤了人家的车，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给保护着。有时候无心中的被别个车夫给碰伤了一块，他决不急里蹦跳的和人家吵闹，而极冷静的拉回厂子去，该赔五毛的，他拿出两毛来，完事。厂主不答应呢，那好办，最后的解决总出不去起打；假如厂主愿意打呢，祥子陪着！

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来。祥子完全入了辙，他不比别的车夫好，也不比他们坏，就是那么个车夫样的车夫。这么着，他自己觉得倒比以前舒服，别人也看他顺眼；老鸦是一边黑的，他不希望独自成为白毛儿的。

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

揣着手，用胸部顶着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点上。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着。他知道这不象样儿，可是，不象样就不象样吧；象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子，拼命的追着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着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着两个眼。祥子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你不是祥子吗？”

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

刘四爷的手颤着走下来。“埋在了哪儿？我问你！”“管不着！”祥子拉起车来就走。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着呢。

二十二

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着光，迈着大步往前走；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着的那块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还可以高高兴兴的拉车，而老头子连女儿的坟也找不到！好吧，随你老头子有成堆的洋钱，与天大的脾气，你治不服这个一天现混两个饱的穷光蛋！

越想他越高兴，他真想高声的唱几句什么，教世人都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着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街灯发着寒光，祥子心中觉得舒畅的发热，处处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将来。半天没吸烟了，不想再吸，从此烟酒不动，祥子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刘四；刘四的诅咒适足以教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着，快活的，要强的，活着——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那抢他车的大兵，不给仆人饭吃的杨太太，欺骗他压迫他的虎妞，轻看他的刘四，诈他钱的孙侦探，愚弄他的陈二奶奶，诱惑他的夏太太……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着，永远活着！“可是，祥子你得从此好好的干哪！”他嘱咐着自己。“干吗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气，有力量，年纪轻！”他替自己答辩：“心中一痛快，谁能拦得住祥子成家立业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搁在谁身上，谁能高兴，谁能不往下溜？那全过去了，明天你们会看见一个新的祥子，比以前的还要好，好的多！”

嘴里咕哝着，脚底下便更加了劲，好象是为自己的话作见证——不是瞎说，我确是有个身子骨儿。虽然闹过病，犯过见不起人的症候，有什么关系呢。心一变，马上身子也强起来，不成问题！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觉得渴，想喝口水，他这才觉出已到了后门。顾不得到茶馆去，他把车放在城门西的“停车处”，叫过提着大瓦壶，拿着黄砂碗的卖茶的小孩来，喝了两碗刷锅水似的茶；非常的难喝，可是他告诉自己，以后就得老喝这个，不能再都把钱花在好茶好饭上。这么决定好，爽性再吃点东西——不好往下咽的东西——就作为勤苦耐劳的新生活的开始。他买了十个煎包儿，里边全是白菜帮子，外边又“皮”又牙碜。不管怎样难吃，也都把它们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儿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两个。打算努力自强，他得去找这两个——小福子与曹先生。曹先生是“圣人”，必能原谅他，帮助他，给他出个好主意。顺着曹先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后再有小福子的帮助；他打外，她打内，必能成功，必能成功，这是无可疑的！

谁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呢？不要紧，明天到北长街去打听；那里打听不着，他会上左宅去问，只要找着曹先生，什么便都好办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祥子并没混好，可是决定往好里混，咱们一同齐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这样计划好，他的眼亮得象个老鹰的眼，发着光向四外扫射，看见个座儿，他飞也似跑过去，还没讲好价钱便脱了大棉袄。跑起来，腿确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热气支撑着全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还是没有别人的份儿。见一辆，他开一辆，好象发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腿又有了那种弹力，还想再跑，象名马没有跑足，立定之后还踢腾着蹄儿那样。他一直跑到夜里一点才收车。回到厂中，除了车份，他还落下九毛多钱。

一觉，他睡到了天亮；翻了个身，再睁开眼，太阳已上来老高。疲乏后的安息是最甜美的享受，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都轻脆的响，胃中象完全空了，极想吃点什么。吃了点东西，他笑着告诉厂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计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办好，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长街去，试试看，万一曹先生已经回来了呢。一边走，一边心里祷告着：曹先生可千万回来了，别教我扑个空！头一样儿不顺当，样样儿就都不顺当！祥子改了，难道老天爷还不保佑么？

到了曹宅门外，他的手哆嗦着去按铃。等着人来开门，他的心要跳出来。对这个熟识的门，他并没顾得想过去的一切，只希望门一开，看见个熟识的脸。他等着，他怀疑院里也许没有人，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呢，安静得几乎可怕。忽然门里有点响动，他反倒吓了一跳。门开了，门的响声里夹着一声最可宝贵，最亲热可爱的“哟！”高妈！“祥子？可真少见哪！你怎么瘦了？”高妈可是胖了一些。“先生在家？”祥子顾不得说别的。

“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连个好儿也不问！你真成，永远是‘客（怯）木匠——一锯（句）’！进来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哼！不好！”祥子笑了笑。

“那什么，先生，”高妈在书房外面叫，“祥子来了！”

曹先生正在屋里赶着阳光移动水仙呢：“进来！”“唉，你进去吧，回头咱们再说话儿；我去告诉太太一声；我们全时常念道你！傻人有个傻人缘，你倒别瞧！”高妈叨唠着走进去。

祥子进了书房：“先生，我来了！”想要问句好，没说出来。

“啊，祥子！”曹先生在书房里立着，穿着短衣，脸上怪善净的微笑。“坐下！那——”他想了会儿：“我们早就回来了，听老程说，你在——对，人和厂。高妈还去找了你一趟，没找到。坐下！你怎样？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泪要落下来。他不会和别人谈心，因为他的话都是血作的，窝在心的深处。镇静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变成的简单的字，流泻出来。一切都在记忆中，一想便全想起来，他得慢慢的把它们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说出一部活的历史，虽然不晓得其中的意义，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轻轻的坐下，等着他说。

祥子低着头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头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个人听他说，就不说也好似的。

“说吧！”曹先生点了点头。

祥子开始说过去的事，从怎么由乡间到城里说起。本来不想说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不说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显着不齐全。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着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

进城来，他怎样作苦工，然后怎样改行去拉车。怎样攒钱买上车，怎样丢了……一直说到他现在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长，而且说得这么畅快。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来。事情自己似乎会找到相当的字眼，一句挨着一句，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可爱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话也就没法停住。没有一点迟疑，混乱，他好象要一口气把整个的心都拿出来。越说越痛快，忘了自己，因为自己已包在那些话中，每句话中都有他，那要强的，委屈的，辛苦的，堕落的，他。说完，他头上见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象晕倒过去而出了凉汗那么空虚舒服。

“现在教我给你出主意？”曹先生问。

祥子点了点头；话已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张口了。“还得拉车？”

祥子又点了点头。他不会干别的。

“既是还得去拉车，”曹先生慢慢的说，“那就出不去两条路。一条呢是凑钱买上车，一条呢是暂且赁车拉着，是不是？你手中既没有积蓄，借钱买车，得出利息，还不是一样？

莫如就先赁车拉着。还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盘儿。我看你就还上我这儿来好啦；我的车卖给了左先生，你要来的话，得赁一辆来；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来。“先生不记着那回事了？”“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呕！”曹先生笑起来。“谁记得那个！那回，我有点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几个月，其实满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给说好了，那个阮明现在也作了官，对我还不错。那，大概你不知道这点儿；算了吧，我一点也没记着它。还说咱们的吧：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福子，她怎么办呢？”

“我没主意！”

“我给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间房，还是不上算；房租，煤灯炭火都是钱，不够。她跟着你去作工，哪能又那么凑巧，你拉车，她作女仆，不易找到！这倒不好办！”曹先生摇了摇头。“你可别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祥子的脸红起来，哽吃了半天才说出来：“她没法子才作那个事，我敢下脑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乱开了：许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团，又忽然要裂开，都要往外跑；他没了话。

“要是这么着呀，”曹先生迟疑不决的说，“除非我这儿可以将就你们。你一个人占一间房，你们俩也占一间房；住的地方可以不发生问题。不知道她会洗洗作作的不会，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让她帮助高妈；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妈一个人也太忙点。她呢，白吃我的饭，我可就也不给她工钱，你看怎样？”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过，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议商议！”

“没错！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带来，教太太看看！”“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没想到祥子还能有这么个心眼。“这么着吧，我先和太太提一声，改天你把她带来；太太点了头，咱们就算成功！”

“那么先生，我走吧？”祥子急于去找小福子，报告这个连希望都没敢希望过的好消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点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里最可爱的时候。这一天特别的晴美，蓝天上没有一点云，日光从干凉的空气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鸡鸣犬吠，和小贩们的吆喝声，都能传达到很远，隔着街能听到些响亮清脆的声儿，象从天上落下的鹤唳。洋车都打开了布棚，车上的铜活闪着黄光。便道上骆驼缓慢稳当的走着，街心中汽车电车疾驰，地上来往着人马，天上飞着白鸽，整个的老城处处动中有静，乱得痛快，静得痛快，一片声音，万种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蓝天下面，到处静静的立着树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的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看这个天，多么晴爽干燥，正象北方人那样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连天气也好了，他似乎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冬晴。为更实际的表示自己的快乐，他买了个冻结实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凉，从口中慢慢凉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颤。几口把它吃完，舌头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开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见了那个杂院，那间小屋，与他心爱的人；只差着一对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里。只要见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另辟一个天地。此刻的急切又超过了去见曹先生的时候，曹先生与他的关系是朋友，主仆，彼此以好换好。她不仅是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着笑携手前进。曹先生的话能感动他，小福子不用说话就能感动他。他对曹先生说了真实的话，他将要对小福子说些更知心的话，跟谁也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对她说。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不了一回事。他不能仅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须把她从那间小屋救拔出来，而后与他一同住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里，象一对小鸟似的那么快活，体面，亲热！她可以不管二强子，也可以不管两个弟弟，她必须来帮助祥子。二强子本来可以自己挣饭吃，那两个弟弟也可以对付着去俩人拉一辆车，或作些别的事了；祥子，没她可不行。他的身体，精神，事情，没有一处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这么个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兴；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象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挂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不错，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个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为这个，她才更可怜，更能帮助他。那傻子似的乡下姑娘也许非常的清白，可是绝不会有小福子的本事与心路。况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许多黑点呀！那么，他与她正好是一对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象一对都有破纹，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摆在一处。

无论怎想，这是件最合适的事。想过这些，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曹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干干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讨曹太太的喜欢。没错儿！

走到了地方，他满身是汗。见了那个破大门，好象见了多年未曾回来过的老家：破门，破墙，门楼上的几棵干黄的草，都非常可爱。他进了大门，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顾不得敲门，顾不得叫一声，他一把拉开了门。一拉开门，他本能的退了回来。炕上坐着个中年的妇人，因屋中没有火，她围着条极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门外，屋里出了声：“怎么啦！报丧哪？怎么不言语一声楞往人家屋里走啊？！你找谁？”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着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不知道！赶明儿你找人的时候，先问一声再拉门！什么小福子大福子的！”

坐在大门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干什么呢。慢慢的他想起一点来，这一点只有小福子那么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象走马灯上的纸人，老那么来回的走，没有一点作用，他似乎忘了他与她的关系。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缩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这才知道了难过。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祥子猜想着，也许小福子搬了家，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变动。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错。最好是先去打听吧。他又进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息。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强子；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这三个男人总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

见人就问，车口上，茶馆中，杂院里，尽着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息。

晚上，他回到车厂，身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么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经不在了么？退一步想，即使她没死，二强子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

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子在街上丧胆游魂的走，遇见了小马儿的祖父。老头子已不拉车，身上的衣裳比以前更薄更破，扛着根柳木棍子，前头挂着个大瓦壶，后面悬着个破元宝筐子，筐子里有些烧饼油鬼和一大块砖头。他还认识祥子。

说起话来，祥子才知道小马儿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辆破车卖掉，天天就弄壶茶和些烧饼果子在车口儿上卖。老人还是那么和气可爱，可是腰弯了许多，眼睛迎风流泪，老红着眼皮象刚哭完似的。

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对他略略说了几句。“你想独自混好？”老人评断着祥子的话：“谁不是那么想呢？可是谁又混好了呢？当初，我的身子骨儿好，心眼好，一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现在的样儿！身子好？铁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们这个天罗地网。心眼好？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作热心肠儿，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作。有用没有？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救过，有报应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定哪天就冻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看见过蚂蚱吧？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远的，可是教个小孩子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你说是不是？我的心眼倒好呢，连个小孙子都守不住。他病了，我没钱给他买好药，眼看着他死在我的怀里！甭说了，什么也甭说了！——茶来！谁喝碗热的？”

祥子真明白了：刘四，杨太太，孙侦探——并不能因为他的咒骂就得了恶报；他自己，也不能因为要强就得了好处。自己，专仗着自己，真象老人所说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线拴上的蚂蚱，有翅膀又怎样呢？

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强，要强有什么用呢？就这么大咧咧的瞎混吧：没饭吃呢，就把车拉出去；够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说明天的。这不但是个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攒钱，买车，都给别人预备着来抢，何苦呢？何不得乐且乐呢？

再说，设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还应当去努力，不为自己，还不为她吗？既然找不到她，正象这老人死了孙子，为谁混呢？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诉了老人，他把老人当作了真的朋友。

“谁喝碗热的？”老人先吆喝了声，而后替祥子来想：“大概据我这么猜啊，出不去两条道儿：不是教二强子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么说呢？小福子既是，象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太的要整货。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我快六十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去啦：拉车的壮实小伙子要是有个一两天不到街口上来，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爬着呢；咱们拉车人的姑娘媳妇要是忽然不见了，总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儿去了。咱们卖汗，咱们的女人卖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里找找看吧，不盼着她真在那里，不过，——茶来！谁喝碗热的？！”祥子一气跑到西直门外。

一出了关厢，马上觉出空旷，树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连只鸟也没有。灰色的树木，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静静的立在灰黄色的天下；从这一片灰色望过去，看见那荒寒的西山。铁道北，一片树林，林外几间矮屋，祥子算计着，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看看树林，没有一点动静；再往北看，可以望到万牲园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几棵残蒲败苇。小屋子外没有一个人，没动静。远近都这么安静，他怀疑这是否那个出名的白房子了。他大着胆往屋子那边走，屋门上都挂着草帘子，新挂上的，都黄黄的有些光泽。他听人讲究过，这里的妇人，在夏天，都赤着背，在屋外坐着，招呼着行人。那来照顾她们的，还老远的要唱着窑调，显出自己并不是外行。为什么现在这么安静呢？难道冬天此地都不作买卖了么？

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个女人头来。祥子吓了一跳，那个人头，猛一看，非常象虎妞的。他心里说：“来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鬼！”

“进来吧，傻乖乖！”那个人头说了话，语音可不象虎妞的；嗓子哑着，很象他常在天桥听见的那个卖野药的老头子，哑而显着急切。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妇人和一铺小炕，炕上没有席，可是炕里烧着点火，臭气烘烘的非常的难闻。炕上放着条旧被子，被子边儿和炕上的砖一样，都油亮油亮的。妇人有四十来岁，蓬着头，还没洗脸。她下边穿着条夹裤，上面穿着件青布小棉袄，没系钮扣。祥子大低头才对付着走进去，一进门就被她搂住了。小棉袄本没扣着，胸前露出一对极长极大的奶来。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为立着便不能伸直了脖子。他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常听人说，白房子有个“白面口袋”，这必定是她。“白面口袋”这个外号来自她那两个大奶。祥子开门见山的问她看见个小福子没有，她不晓得。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她想起来了：“有，有这么个人！年纪不大，好露出几个白牙，对，我们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着杀气。“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怎么？”

“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有一天，掌灯的时候，我还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同着两三个娘们正在门口坐着呢。唉，就是这么个时候，来了个逛的，一直奔了她屋里去；她不爱同我们坐在门口，刚一来的时候还为这个挨过打，后来她有了名，大伙儿也就让她独自个儿在屋里，好在来逛她的决不去找别人。待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个树林去。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没人到屋里去看她。

赶到老叉杆跟她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见屋里躺着个男人，赤身露体，睡得才香呢。他原来是喝醉了。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她真有心眼。要不是天黑了，要命她也逃不出去。天黑，她又女扮男装，把大伙儿都给蒙了。马上老叉杆派人四处去找，哼，一进树林，她就在那儿挂着呢。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这么几个月了，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儿也没有，她不出来唬吓人，多么仁义！……“祥子没等她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走到一块坟地，四四方方的种着些松树，树当中有十几个坟头。阳光本来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他坐在地上，地上有些干草与松花。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上的几个山喜鹊扯着长声悲叫。这绝不会是小福子的坟，他知道，可是他的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什么也没有了，连小福子也入了土！他是要强的，小福子是要强的，他只剩下些没有作用的泪，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领席，埋在乱死岗子，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场头！

回到车厂，他懊睡了两天。决不想上曹宅去了，连个信儿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的命。睡了两天，他把车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块空白，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只为肚子才出来受罪，肚子饱了就去睡，还用想什么呢，还用希望什么呢？看着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忽忽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去。

冬天过去了，春天的阳光是自然给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卖了。他要吃口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着冬衣，更根本不预备着再看见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死！管什么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还活着，那就再说吧。原先，他一思索，便想到一辈子的事；现在，他只顾眼前。经验告诉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明天承继着今天的委屈。卖了棉衣，他觉得非常的痛快，拿着现钱作什么不好呢，何必留着等那个一阵风便噎死人的冬天呢？

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么他也想卖，凡是暂时不用的东西都马上出手。他喜欢看自己的东西变成钱，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这最保险。把东西卖掉，到用的时候再去买；假若没钱买呢，就干脆不用。脸不洗，牙不刷，原来都没大关系，不但省钱，而且省事。体面给谁看呢？穿着破衣，而把烙饼卷酱肉吃在肚中，这是真的！肚子里有好东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于象个饿死的老鼠。祥子，多么体面的祥子，变成个又瘦又脏的低等车夫。脸，身体，衣服，他都不洗，头发有时候一个多月不剃一回。他的车也不讲究了，什么新车旧车的，只要车份儿小就好。拉上买卖，稍微有点甜头，他就中途倒出去。坐车的不答应，他会瞪眼，打起架来，到警区去住两天才不算一回事！独自拉着车，他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及至走上帮儿车，要是高兴的话，他还肯跑一气，专为把别人落在后边。在这种时候，他也很会掏坏，什么横切别的车，什么故意拐硬弯，什么别扭着后面的车，什么抽冷子搡前面的车一把，他都会。原先他以为拉车是拉着条人命，一不小心便有摔死人的危险。现在，他故意的要坏；摔死谁也没大关系，人都该死！他又恢复了他的静默寡言。一声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坏。言语是人类彼此交换意见与传达感情的，他没了意见，没了希望，说话干吗呢？除了讲价儿，他一天到晚老闭着口；口似乎专为吃饭喝茶与吸烟预备的。连喝醉了他都不出声，他会坐在僻静的地方去哭。几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子吊死的树林里去落泪；哭完，他就在白房子里住下。酒醒过来，钱净了手，身上中了病。

他并不后悔；假若他也有后悔的时候，他是后悔当初他干吗那么要强，那么谨慎，那么老实。该后悔的全过去了，现在没有了可悔的事。

现在，怎能占点便宜，他就怎办。多吸人家一支烟卷，买东西使出个假铜子去，喝豆汁多吃几块咸菜，拉车少卖点力气而多争一两个铜子，都使他觉到满意。他占了便宜，别人就吃了亏，对，这是一种报复！慢慢的再把这个扩大一点，他也学会跟朋友们借钱，借了还是不想还；逼急了他可以撒无赖。初一上来，大家一点也不怀疑他，都知道他是好体面讲信用的人，所以他一张嘴，就把钱借到。他利用着这点人格的残余到处去借，借着如白捡，借到手便顺手儿花去。人家要债，他会作出极可怜的样子去央求宽限；这样还不成，他会去再借二毛钱，而还上一毛五的债，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说。一来二去，他连一个铜子也借不出了，他开始去骗钱花。凡是以前他所混过的宅门，他都去拜访，主人也好，仆人也好，见面他会编一套谎，骗几个钱；没有钱，他央求赏给点破衣服，衣服到手马上也变了钱，钱马上变了烟酒。他低着头思索，想坏主意，想好一个主意就能进比拉一天车还多的钱；省了力气，而且进钱，他觉得非常的上算。他甚至于去找曹宅的高妈。远远的等着高妈出来买东西，看见她出来，他几乎是一步便赶过去，极动人的叫她一声高大嫂。“哟！吓死我了！我当是谁呢？祥子啊！你怎这么样了？”高妈把眼都睁得圆了，象看见一个怪物。

“甭提了！”祥子低下头去。

“你不是跟先生都说好了吗？怎么一去不回头了？我还和老程打听你呢，他说没看见你，你到底上哪儿啦？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

“病了一大场，差点死了！你和先生说说，帮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来上工！”祥子把早已编好的话，简单的，动人的，说出。

“先生没在家，你进来见见太太好不好？”

“甭啦！我这个样儿！你给说说吧！”

高妈给他拿出两块钱来：“太太给你的，嘱咐你快吃点药！”

“是了！谢谢太太！”祥子接过钱来，心里盘算着上哪儿开发了它。高妈刚一转脸，他奔了天桥，足玩了一天。

慢慢的把宅门都串净，他又串了个第二回，这次可就已经不很灵验了。他看出来，这条路子不能靠长，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车容易挣钱的主意。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车；现在，他讨厌拉车。自然他一时不能完全和车断绝关系，可是只要有法子能暂时对付三餐，他便不肯去摸车把。他的身子懒，而耳朵很尖，有个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什么公民团咧，什么请愿团咧，凡是有人出钱的事，他全干。三毛也好，两毛也好，他乐意去打一天旗子，随着人群乱走。他觉得这无论怎样也比拉车强，挣钱不多，可是不用卖力气呢。打着面小旗，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卷，似笑非笑的随着大家走，一声也不出。到非喊叫几声不可的时候，他会张开大嘴，而完全没声，他爱惜自己的嗓子。对什么事他也不想用力，因为以前卖过力气而并没有分毫的好处。在这种打旗呐喊的时候，设若遇见点什么危险，他头一个先跑开，而且跑得很快。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二十四

又到了朝顶进香的时节，天气暴热起来。

卖纸扇的好象都由什么地方忽然一齐钻出来，跨着箱子，箱上的串铃哗啷哗啷的引人注意。道旁，青杏已论堆儿叫卖，樱桃照眼的发红，玫瑰枣儿盆上落着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大磁盆内放着层乳光，扒糕与凉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摆着各样颜色的作料，人们也换上浅淡而花哨的单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许多颜色，象多少道长虹散落在人间。清道夫们加紧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泼洒清水，可是轻尘依旧往起飞扬，令人烦躁。轻尘中却又有那长长的柳枝，与轻巧好动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觉到爽快。一种使人不知怎样好的天气，大家打着懒长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

秧歌，狮子，开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样的会，都陆续的往山上去。敲着锣鼓，挑着箱笼，打着杏黄旗，一当儿跟着一当儿，给全城一些异常的激动，给人们一些渺茫而又亲切的感触，给空气中留下些声响与埃尘。赴会的，看会的，都感到一些热情，虔诚，与兴奋。乱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这些色彩，这些声音，满天的晴云，一街的尘土，教人们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庙的逛庙，看花的看花……至不济的还可以在街旁看看热闹，念两声佛。

天这么一热，似乎把故都的春梦唤醒，到处可以游玩，人人想起点事作，温度催着花草果木与人间享乐一齐往上增长。南北海里的绿柳新蒲，招引来吹着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小船放到柳阴下，或荡在嫩荷间，口里吹着情歌，眉眼也会接吻。公园里的牡丹芍药，邀来骚人雅士，缓步徘徊，摇着名贵的纸扇；走乏了，便在红墙前，绿松下，饮几杯足以引起闲愁的清茶，偷眼看着来往的大家闺秀与南北名花。就是那向来冷静的地方，也被和风晴日送来游人，正如送来蝴蝶。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绿苇，天然博物院的桑林与水稻，都引来人声伞影；甚至于天坛，孔庙，与雍和宫，也在严肃中微微有些热闹。好远行的与学生们，到西山去，到温泉去，到颐和园去，去旅行，去乱跑，去采集，去在山石上乱画些字迹。寒苦的人们也有地方去，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庙，花儿市，都比往日热闹：各种的草花都鲜艳的摆在路旁，一两个铜板就可以把“美”带到家中去。豆汁摊上，咸菜鲜丽得象朵大花，尖端上摆着焦红的辣椒。鸡子儿正便宜，炸蛋角焦黄稀嫩的惹人咽着唾液。天桥就更火炽，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着一座，洁白的桌布，与妖艳的歌女，遥对着天坛墙头上的老松。锣鼓的声音延长到七八小时，天气的爽燥使锣鼓特别的轻脆，击乱了人心。妓女们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单衣便可以漂亮的摆出去，而且显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线。好清静的人们也有了去处，积水滩前，万寿寺外，东郊的窑坑，西郊的白石桥，都可以垂钓，小鱼时时碰得嫩苇微微的动。钓完鱼，野茶馆里的猪头肉，癋煮豆腐，白乾酒与盐水豆儿，也能使人醉饱；然后提着钓竿与小鱼，沿着柳岸，踏着夕阳，从容的进入那古老的城门。

到处好玩，到处热闹，到处有声有色。夏初的一阵暴热象一道神符，使这老城处处带着魔力。它不管死亡，不管祸患，不管困苦，到时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万的人心都催眠过去，作梦似的唱着它的赞美诗。它污浊，它美丽，它衰老，它活泼，它杂乱，它安闲，它可爱，它是伟大的夏初的北平。

正是在这个时节，人们才盼着有些足以解闷的新闻，足以念两三遍而不厌烦的新闻，足以读完报而可以亲身去看到的新闻，天是这么长而晴爽啊！

这样的新闻来了！电车刚由厂里开出来，卖报的小儿已扯开尖嗓四下里追着人喊：“枪毙阮明的新闻，九点钟游街的新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都被小黑手接了去。电车上，铺户中，行人的手里，一张一张的全说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历史，阮明的访问记，大字小字，插图说明，整页的都是阮明。阮明在电车上，在行人的眼里，在交谈者的口中，老城里似乎已没有了别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游街，今日被枪毙！有价值的新闻，理想的新闻，不但口中说着阮明，待一会儿还可看见他。妇女们赶着打扮；老人们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脚慢，落在后边；连上学的小孩们也想逃半天学，去见识见识。到八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着看这活的新闻。车夫们忘了张罗买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着囚车与阮明。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忠，太平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着象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这一回，枪毙之外，还饶着一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感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不清是非，他们死攥着一些礼教，愿被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象小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一朝权到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也会去屠城，把妇人的乳与脚割下堆成小山，这是他们的快举。他们没得到这个威权，就不妨先多看些杀猪宰羊与杀人，过一点瘾。连这个要是也摸不着看，他们会对个孩子也骂千刀杀，万刀杀，解解心中的恶气。

响晴的蓝天，东边高高的一轮红日，几阵小东风，路旁的柳条微微摆动。东便道上有一大块阴影，挤满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着小褂，都谈笑着，盼望着，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一人探头，大家便跟着，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这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巡警成队的出来维持秩序，他们拦阻，他们叱呼，他们有时也抓出个泥块似的孩子砸巴两拳，招得大家哈哈的欢笑。等着，耐心的等着，腿已立酸，还不肯空空回去；前头的不肯走，后面新来的便往前拥，起了争执，手脚不动，专凭嘴战，彼此诟骂，大家喊好。孩子不耐烦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们得了手，失了东西的破口大骂。喧嚣，叫闹，吵成一片，谁也不肯动，人越增多，越不肯动，表示一致的喜欢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来了！”有人喊了声。紧跟着人声嘈乱起来，整群的人象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来了！眼睛全发了光，嘴里都说着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

阮明是个小矮个儿，倒捆着手，在车上坐着，象个害病的小猴子；低着头，背后插着二尺多长的白招子。人声就象海潮般的前浪催着后浪，大家都撇着点嘴批评，都有些失望：就是这么个小猴子呀！就这么稀松没劲呀！低着头，脸煞白，就这么一声不响呀！有的人想起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儿们，给他喊个好儿呀！”紧跟着，四面八方全喊了“好！”象给戏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轻蔑的，恶意的，讨人嫌的，喊着。阮明还是不出声，连头也没抬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这样软的囚犯，挤到马路边上呸呸的啐了他几口。阮明还是不动，没有任何的表现。大家越看越没劲，也越舍不得走开；万一他忽然说出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呢？万一他要向酒店索要两壶白乾，一碟酱肉呢？谁也不肯动，看他到底怎样。车过去了，还得跟着，他现在没什么表现，焉知道他到单牌楼不缓过气来而高唱几句《四郎探母》呢？跟着！有的一直跟到天桥；虽然他始终没作出使人佩服与满意的事，可是人们眼瞧着他吃了枪弹，到底可以算不虚此行。

在这么热闹的时节，祥子独自低着头在德胜门城根慢慢的走。走到积水滩，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慢慢的，轻手蹑脚的往湖边上去。走到湖边，找了棵老树，背倚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听着四外并没有人声，他轻轻的坐下。苇叶微动，或一只小鸟忽然叫了一声，使他急忙立起来，头上见了汗。他听，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动静，他又慢慢的坐下。这么好几次，他开始看惯了苇叶的微动，听惯了鸟鸣，决定不再惊慌。呆呆的看着湖外的水沟里，一些小鱼，眼睛亮得象些小珠，忽聚忽散，忽来忽去；有时候头顶着一片嫩萍，有时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靠沟边，一些已长出腿的蝌蚪，直着身儿，摆动那黑而大的头。水忽然流得快一些，把小鱼与蝌蚪都冲走，尾巴歪歪着顺流而下，可是随着水也又来了一群，挣扎着想要停住。一个水蝎极快的跑过去。水流渐渐的稳定，小鱼又结成了队，张开小口去啃一个浮着的绿叶，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鱼藏在深处，偶尔一露背儿，忙着转身下去，给水面留下个旋涡与一些碎纹。翠鸟象箭似的由水面上擦过去，小鱼大鱼都不见了，水上只剩下浮萍。祥子呆呆的看着这些，似乎看见，又似乎没看见，无心中的拾起块小石，投在水里，溅起些水花，击散了许多浮萍，他猛的一惊，吓得又要立起来。

坐了许久，他偷偷的用那只大的黑手向腰间摸了摸。点点头，手停在那里；待了会，手中拿出一落儿钞票，数了数，又极慎重的藏回原处。

他的心完全为那点钱而活动着：怎样花费了它，怎样不教别人知道，怎样既能享受而又安全。他已不是为自己思索，他已成为钱的附属物，一切要听它的支配。

这点钱的来头已经决定了它的去路。这样的钱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这点钱，与拿着它们的人，都不敢见阳光。人们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静的城根，设法要到更清静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为他卖了阮明。就是独自对着静静的流水，背靠着无人迹的城根，他也不敢抬头，仿佛有个鬼影老追随着他。在天桥倒在血迹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着，在他腰间的一些钞票中活着。他并不后悔，只是怕，怕那个无处无时不紧跟着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后，颇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应该打倒的事。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他穿上华美的洋服，去嫖，去赌，甚至于吸上口鸦片。当良心发现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万恶的社会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他承认他的行为不对，可是归罪于社会的引诱力太大，他没法抵抗。一来二去，他的钱不够用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为执行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换点钱来。把思想变成金钱，正如同在读书的时候想拿对教员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数。懒人的思想不能和人格并立，一切可以换作金钱的都早晚必被卖出去。他受了津贴。急于宣传革命的机关，不能极谨慎的选择战士，愿意投来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贴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绩，不管用什么手段作出的成绩；机关里要的是报告。阮明不能只拿钱不作些事。他参加了组织洋车夫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摇旗呐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认识了祥子。

阮明为钱，出卖思想；祥子为钱，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了祥子。祥子并没作过这样的打算，可是到时候就这么作了——出卖了阮明。为金钱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钱；忠诚不立在金钱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谅自己一切的恶劣行为。祥子听着阮明所说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羡慕——“我要有更多的钱，我也会快乐几天！跟姓阮的一样！”金钱减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钱闪花了祥子的眼睛。他把阮明卖了六十块钱。阮明要的是群众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象阮明那样的——享受。阮明的血洒在津贴上，祥子把钞票塞在了腰间。

一直坐到太阳平西，湖上的蒲苇与柳树都挂上些金红的光闪，祥子才立起来，顺着城根往西走。骗钱，他已作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何况他听阮明所说的还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旷，与城墙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尔看见垃圾堆上有几个老鸦，他都想绕着走开，恐怕惊起它们，给他几声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紧了脚步，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着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处；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从被封为故都，它的排场，手艺，吃食，言语，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动，去找那与天子有同样威严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岛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热闹的天津在半夜里也可以听到低悲的“硬面——饽饽”；在上海，在汉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说京话的巡警与差役，吃着芝麻酱烧饼；香片茶会由南而北，在北平经过双熏再往南方去；连抬杠的杠夫也有时坐上火车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贵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渐渐的失去原有的排场，点心铺中过了九月九还可以买到花糕，卖元宵的也许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铺户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纪念，借此好散出大减价的传单……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不过，红白事情在大体上还保存着旧有的仪式与气派，婚丧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场。婚丧事的执事，响器，喜轿与官罩，到底还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赶上的。出殡用的松鹤松狮，纸扎的人物轿马，娶亲用的全份执事，与二十四个响器，依旧在街市上显出官派大样，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华与气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着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着旗伞；有出殡的，他替人家举着花圈挽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着人家游街。穿上杠房或喜轿铺所预备的绿衣或蓝袍，戴上那不合适的黑帽，他暂时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体面一些。遇上那大户人家办事，教一干人等都剃头穿靴子，他便有了机会使头上脚下都干净利落一回。脏病使他迈不开步，正好举着面旗，或两条挽联，在马路边上缓缓的蹭。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随着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争着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挽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和个老人，小孩，甚于至妇女，他也会去争竞。他不肯吃一点亏。

打着那么个小东西，他低着头，弯着背，口中叼着个由路上拾来的烟卷头儿，有气无力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许还走；大家已走，他也许多站一会儿；他似乎听不见那施号发令的锣声。他更永远不看前后的距离停匀不停匀，左右的队列整齐不整齐，他走他的，低着头象作着个梦，又象思索着点高深的道理。那穿红衣的锣夫，与拿着绸旗的催押执事，几乎把所有的村话都向他骂去：“孙子！我说你呢，骆驼！你他妈的看齐！”他似乎还没有听见。打锣的过去给了他一锣锤，他翻了翻眼，朦胧的向四外看一下。没管打锣的说了什么，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没有值得拾起来的烟头儿。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文博士

序

作者书社出版部早就约我写篇较长的文章，有种种原因，使我不敢答应。眼看到寒假了，出版部先生的信又来到，附着请帖，约定在香港吃饭。赔上几十块路费也得去呀，交情要紧。继而一想，不赔上路费而也能圆上脸，有没有办法呢？这一想，便中了计。写文章吧，没有旁的可说。答应了。

答应了，写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可真难倒了英雄好汉。大体上说，长篇总是小说喽，我没有写诗史的本领，对戏剧是超等外行。只能写小说——好坏是另一问题。写什么呢？想了好久，题目决定为《文博士》。是什么呢？不能说，说破就不灵了。内容？还是不能说，没想出来呢，再逼我，要上吊去了。我实在想不出答复来。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道歉，这是广告。广告不可骗人过甚，所以我不能说：读完此篇，独得十五万元，也算序。

一九四零，十二，五，老舍于滇上

一

每逢路过南门或西门，看见那破烂的城楼与城墙上的炮眼，文博士就觉得一阵恶心，象由饭菜里吃出个苍蝇来那样。恶心，不是伤心。文博士并不十分热心记着五三惨案。他是觉得这样的破东西不应该老摆在大街上；能修呢，修；不能修呢，干脆拆去！既不修理，不又拆去，这就见出中国的没希望。

中国的所以没希望，第一是因为没有人才，第二是因为有几个人才而国家社会不晓得去拔用。文博士这么想。以他自己说吧，回国已经半年了，还没找到事情作。上海，南京，北平，都跑过了，空费了些路费与带博士头衔的名片，什么也没弄到手。最后，他跑到济南来；一看见破城楼便恶心。

当他初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拿中国与美国比，这不仅是原谅中国，也是警告自己不要希望得过高。按理说，他一回来便应得到最高的地位与待遇。倘若能这样，他必定有方法来救救这个落伍的国家；即使自己想不出好主意来，至少他有那一套美国办法可以应用。算算看吧，全国可有多少博士？可有多少在美国住过五年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可是，他早就预备好作退一步想，事情不要操之过切，中国是中国；他只希望每月进四五百块钱，慢慢的先对付着，等到羽翼已成，再向顶高的地方飞。他深信自己必能打入社会的最上层去，不过须缓缓的来，由教授或司长之类的地位往上爬，即使爬不上去，也不至于再往下落。志愿要大，步骤要稳，他不敢希望这个社会真能一下子就认清博士的价值。他不便完全看不起中国，因为自己到底得在这里施展本事——往不好听里说，是必须在中国挣饭吃。他想好了，既是得吃中国饭，就得——不管愿意不愿意——同情于这些老人民，承认他们是他的同胞，可怜他们，体谅他们。即使他们不能事事处处按照美国标准来供养他，他也只好将就着，忍受着，先弄个四五百元的事混着。

回来半年了，半年了，竟自没他的事作！他并没因此而稍微怀疑过他自己；他的本事，他的博士学位，不会有什么错儿，不会。那么，错处是在国家与社会，一个瞎了眼的国家，一个不识好歹的社会，他没办法。他，美国博士，不能从下层社会拾个饭碗，抢点饭吃；他必须一坐就坐在楼上。要是他得从扫地挑水作起，何必去上美国得博士？他开始厌恶这个不通情理的社会，处处惹他恶心，那俩城楼就是中国办法的象征。假若不为挣钱吃饭，他真不想再和这个破社会有什么来往！这个社会使他出不来气。

更可气的是，以能力说，他在留学生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留学生里能露两手儿，可是容易的事？哼，到了国内，反倒一天到晚皮鞋擦着土路，楞会找不到个事；他真想狂笑一场了。

在留学期间，他就时时处处留着神，能多交一个朋友便多交一个，为是给将来预备下帮手。见着谁，他也不肯轻易放过，总得表示出：“咱们联合起来，将来回到国内，这是个势力！”对比他钱多，身分高的，他特别的注意，能够于最短期间变成在一块儿嘀咕的朋友。比他身分低的，他也不肯冷淡。他知道这些苦读书的青年都有个光明的将来，他必须拉拢住他们，鼓励他们：“咱们联合起来，一群人的势力必定比一个人的大；捧起一个，咱们大家就都能起来！咱们不愁；想当初，一个寒士中了状元，马上妻财位禄一概俱全。咱们就是当代的状元，地位，事业，都给咱们留着呢；就是那有女儿的富家也应当连人带钱双手捧送过来！不是咱们的希望过高，是理应如此！”这个，即使打不动他们的心，到底大家对他亲密了一些。自然也有几个根本不喜欢听这一套的，可是他也并不和他们红着脸争辩，而心里说：有那么一天，你们会想起我的话来！

这样，贫的富的都以他为中心而联合起来——至少是他自己这么觉得——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才力与手腕。有时候宁肯少读些书，他也不肯放弃这种交际与宣传。留学生中彼此有什么一点小的冲突，他总要下工夫去探听，猜测，而后去设法调解。他觉得他是摸住大家的脉路，自己是他们的心房，他给大家以消息，思想，灵感，计划。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喜爱这种工作，东边嘀咕嘀咕，西边扫听扫听，有时觉得疲乏，可是心里很痛快。

他不算个不爱读书的人，可是慢慢的他看出来，专指着读书是危险的。有几个专心读书的人，总不肯和他亲近，甚至于不愿和他说话。他觉出来，人不可以成个书呆子；有学问而乖僻，还不如没有多少学问而通达人情世故。人生不应抓住学问，而是应把握住现实，他说。在他所谓的把握住现实之下，事情并不难作：种种代表，种种讲演，种种集会，种种打电报发传单，他都作过了，都很容易，而作得不算不漂亮。因为欣喜自己的作事漂亮，进一步就想到这些事也并不容易，而是自己有本事，在有本事的人手里什么事儿才也不难。

在美国五年——本来预备住四年，因为交际与别种工作，论文交不上，所以延长了一年——他的体态相貌蜕去少年时代的天真与活泼，而慢慢都有了定形，不容易再有多大变化。就是服装也有了一定的风格，至少是在得到博士学位前后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动。中等的身材，不见得胖，可是骨架很大，显着不甚灵活。方脸：腮，额，都见棱见角，虽然并不瘦。头发很黑很多很低很硬，发旋处老直立着一小股，象个小翅膀；时常用手拍按，用化学的小梳子调整，也按不倒。粗眉，圆眼，鼻子横宽，嘴很厚。见棱见角的方脸，配上这些粗重的口鼻，显着很迟笨。他自己最得意的是脸色，黄白，不暗也不亮，老象刚用热手巾擦完，扑上了点粉那样。这个脸色他带出些书气。

他似乎知道自己不甚体面，所以很注意表情：在听人讲话的时候，他紧紧的拧起那双粗眉，把厚嘴闭严，嘴角用力下垂，表示出非常的郑重，即使人们不喜欢他，也不好意思不跟他一问一答的谈，他既是这么郑重诚挚。轮到他自己开口的时候，他的圆眼会很媚的左右撩动，补充言语所不能传达到的意思或感情。说高了兴，他不是往前凑一凑，便是用那骨胳大且硬的手拉人家一下。说完一句自以为得意的话，他的鼻上纵起些碎折，微微吐出点舌头，“啼”！迸出些星沫；赶紧用手遮住口，在手后唧唧的笑。他的话即使不是卑鄙无聊，可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地方；不过，有眼，鼻，口等的帮忙，使人不好意思不听着，仿佛他的专长就是抓住了大家的不好意思。

唯一得意的地方既是淡黄的脸色，所以他的服装很素净，黑的或是深灰的洋服，黑鞋，高白硬领；只有领带稍带些鲜明的纹色，以免装束得象个神学的学生。这样打扮，也可以省些钱，不随着时尚改变风格与色彩，只求干净整齐；他并不是很有钱的人。

在美国住了五年，他真认识了不少人。留学生们你来我去，欢迎与欢送的工作总是他的，他的站台票钱花得比谁都多。他的消息灵通，腿脚勤紧，一得到消息，他就准备上车站。打扮整齐，走得很有力气，脚掌辗地，一辗，身子跟着一挺。脖子不动，目不旁视的一路走去，仿佛大家都在注意他，不好意思往左右看似的。他舍不得钱去坐车，可是赶上给女友送行，就是借点钱，也得买一束鲜花。把人们接来或送走，他又得到许多谈话资料：谁谁是怎个身分，在美国研究什么，在国内接近某方面，将来的工作是什么，他都有详细的报告，而且劝告大家对此人如何的注意。工作，方面，关系，发展，这些字眼老在他的嘴边上，说得纯熟而亲切，仿佛这些留学生的命运都应当由他支配；至少他也象个相士，断定了大家的利钝成败。

当他得到学位，离开美国，到了船上的时候，他看着那茫茫的大海，心中有点难过，一种并非不甜美的难过。无边无际的海水，一浪催着一浪，一直流向天涯，没有一点归宿。他自己呢，五年的努力，得了博士；五年的交际活动，结识了那么多有起色的青年；不虚此行！那在他以前回国的，不啻是为他去开辟道路，只要找到他们，不愁没他的事作；那些还在美国的呢，将来依次的归国，当然和他互通声气，即使不是受他指导与帮助的话。天水茫茫，可是他有了身分，有了办法，所以在满意之中，不好意思的不发一些闲愁，一些诗意的轻叹。

平日，他很能吃；在船上这几天，他吃得更多；吃完，在甲板上一坐，睡觉或是看海，心中非常的平静。摸着脸上新添的肉，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希望过高，四五百块钱的事，和带过来几万赔送的夫人，是绝不会落空的。有了事之后，凭他的本事与活动，不久就有些发展也是必然的。

在上海与南京，他确是见了不少的朋友，有的显出相当的客气，有的很冷淡；对于事情，有的乐观，有的悲观，一概没有下落！他的脸又瘦了下去。他可是并不死心，不敢偷懒。到各处去打听朋友们的工作，关系，与将来的发展，他总以为朋友们是各自有了党派系属，所以不肯随便的拉拔他一把；他得抄着根儿，先把路子探清，再下手才能准确。果然，被他打听出不少事儿来，这些事又比在美国读书时所遇到的复杂多了，几乎使他迷乱，不知所从。事情可是始终没希望。

他感觉到南边复杂，于是来到北平；北平是个大学城，至不济他还能谋个教授。这次他是先去打听教育界的党系，关系，联属；打听明白再进行自己的事。跑了不少的路，打听来不少的事，及至来到谋事上，没希望。

失败使他更坚定了信仰——虽然他很善于探听消息，很会把二与二加在一处，到底他还是没打进去；想找到事，他得打进一个团体或党系，死抱住不放，才能成功。博士，学问，本事，几乎都可以搁在一边不管，得先“打进去”！这个社会，凭他几个月的观察来说，是个大泥塘，只管往下陷人，不懂得什么人才，哪叫博士；只有明眼的才能一跳，跳到泥塘里埋藏着的那块石头上；一块一块的找，一步一步的迈，到最后，泥塘的终点有个美的园林。他不能甘心跳下泥塘去，他得找那些石头。

最后，他找出点路子来，指示给他：到济南去。

二

在北平，教授虽无望，文博士总可以拿到几个钟点。他不肯这样零卖。一露面就这么窝窝囊囊，他不干。哪怕是教授的名义，而少拿点钱，倒能行。新回国的博士不能做倒了名誉。名片上，头一行是“美国哲学博士”，第二行必须是中央什么馆或什么局的主任才能镇得住；至少也得是某某大学——顶好是国立的——教授；只是“教员”，绝对拿不出手去。

他硬拒绝了朋友们，决不去教几个钟点。饿死，是社会杀了他；饿不死，他自有方法打进一个门路去，非常的坚决。就凭一位博士，大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饿死吧，虽然社会是这么瞎眼，他心里这样说。

对在美国认识的那些人，他根本不想再拉拢了。不行，这群留学生没本事，没有团结力，甚至于没有义气，他不再指望着他们。他看出来，留学生是学问有余，而办事的能力不足；所以好的呢作个研究员或教授，不好的还赶不上国内大学毕业生的地位。学问是条死路，钻进去便出不来，对谁也没有多大好处。留学生既是多数钻死牛犄角，难怪他们不能打倒老的势力，取而代之。他自己要想有发展的话，得舍弃这群书呆子，而打进老势力圈去；打进去，再徐图抽梁换柱，自己独树一帜。哪怕先去作私人的秘书，或教个家馆呢，只要人头儿是那么回事，他必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那一天。既不能马上出人头地，那么去养精蓄锐先韬晦两年，也是办法；至少比教几个钟点，去赶上堂铃强。

拿定了这个主意，他投奔了焦委员去。焦委员的名片上没有印着什么官衔，因为专是委员一项已经够印满两面的，很难匀出地方把一切职衔全印进去，所以根本不印，既省事，又大气。由他这一堆委员，就可以知道他的势力之大与方面之多了。这在文博士看起来，是个理想的人物。拿着介绍信，文博士去了三趟，才见着焦委员。

焦委员没看那封介绍信，只懒洋洋的打量了文博士一番，而后看明白名片上印得是“美国哲学博士”；这就够了。他简截的把文博士放在“新留学生”的类下。焦委员的心中有许多小格，每一小格收藏着一些卡片成为一类：旧官僚，新官僚，旧军阀，新军阀，西医，中医，旧留学生，新留学生……农学工商，三教九流，都各据一格。三眼两眼，把人的“类”认清，他闭上眼，把心中的小格拉开几个，象电池上接线似的彼此碰一碰，碰合了适，他便有了主意。对“新留学生”，他现在有很好的办法。这就是说，在政府里，党部里，慈善团体里，学术机关里，他已都有了相当的布置。现在，他想吸收农商。他比谁都更清楚：钱在哪儿，势力也在哪儿。国内最有钱的人，自然不是作官的，就是军阀；对这两类人，他已有了很深的关系，即使不能全听他指挥，可是总不会和他冲突，或妨碍他的事业。其次有钱的是商人，商人有许多地方不如作官的与军阀可靠，但是钱会说话，商人近来也懂得张张嘴，这是值得注意的。商人的钱忽聚忽散，远不如文武大官的势力那么持久稳固，可是每逢大商人一倒，必有些人发财：公司的老板塌台的时候，就是管事人阔起来的时候，这非常的准确。他得分派些人去给大商人作顾问，作经理，好等着机会把钱换了手。再说，商与官本来相通，历来富商都想给子孙在宦途上预备个前程，至少也愿把姑娘们嫁给官宦之家，或读书的人，以便给家庭一些气派与声势。至于那些老派的商人，财力虽不大，可是较比新兴的商人可靠：他们历代相传的作一种生意，如药材，茶叶，粮米等行，字号老，手法稳，有的二三百年，一脉相传，没有突然的猛进，也没有忽然失败到底的危险。这样的商家，在社会上早已打进绅士的阶级，即使财力欠着雄厚，可是字号声望摆在那里，象商会的会长，各种会议中的商界代表，总是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家的子孙能受高等教育，他们家的女子也嫁给有些身分的人。他们不但是个势力，而且是个很持久的势力。在公众事业上，他们的姓名几乎老与官宦军阀名流齐列。焦委员想供给一些青年，备他们的选择，好把他自己的势力与他们的联成一气。

富农，在国内本就不多，现在就更少了。一县中，就是在最富庶的省分里，要想找到一两家衬几十万的就很难了，农已不是发财之道。那在全省里数得着的几家，有的能够上百万之富，虽然还不能和官宦与军阀们相抗，可是已经算麟角凤毛了。不过，就是这等人家，也不是专靠着种地发的财；有的是早年流落在初开辟的都市，象上海与青岛等处，几块钱买到的地皮，慢慢变得值了几千几万，他们便成了财主。有的是用地产作基础，而在都市里另想了发财的方法，所以农村虽然破产，他们还能保持住相当的财富。这些，在名义上还是乡间的富豪，事实上已经住在——至少是家族的一部分——都市里，渐渐变成遥领佃租的地主。“拿”这些人，根本无须到乡间去，而只须在都市抓住他们；即使这些人在都市的事业有了动摇，他们在乡间的房子地亩还不会连根儿烂；所以，在都市里抓住他们，就可以把血脉通到乡间去，慢慢也扎住了根，这是种摘瓜而仍留着秧儿的办法，即使没有多大好处，至少在初秋还能收一拨儿小瓜，腌腌吃也是好的。

焦委员的办法便是打发新留学生们深入这些商家与农家去。拜盟兄弟，认干儿子，据他看，都有些落伍了，知识阶级的人们不好意思再玩这一套。而且从实质上说呢，这些远不如联姻的可靠。只有给他们一位快婿，才能拿稳了他们的金钱与势力。从新留学生这一方面看起呢，既是新回来的，当然对作事没有多少经验，不能把重大的责任付托给他们。况且政治上的势力又是那么四分五裂，各据一方，找个地位好不容易。至于学问，留学生中不是没有好手，可是中庸的人才总居多数；而且呢，真正的好手，学术机关自会抢先的收罗了去，也未必到焦宅门口来；来求他的，反之，未必是好手。那么，这些无经验，难于安置，又没多大学问的新博士与硕士们，顶好是当新姑爷。他们至少是年轻，会穿洋服，有个学位；别的不容易，当女婿总够格儿了。自然有的人连这点事儿也办不了，焦委员只好放弃了他们，他没那个精神，也没那个工夫，一天到晚用手领着他们。这一半是为焦委员造势力，一半也是为他们自己找出路，况且实际上他们的便宜大，因为无论怎样他们先得个有钱的太太，焦委员总不会享到这个福，他既是六十开外的人了。

这个办法，在焦委员口中叫作“另辟途径”。被派去联络富商的名为“振兴实业”，联络都市里的富农的是“到民间去”。他派文博士到济南去，那里的振兴实业与到民间去的工作都需要人。他给了文博士一张名单，并没有介绍信，意思是这些人都晓得焦委员，只须提他一声就行了。其余的事，也并没有清楚的指示与说明，只告诉文博士到济南可以住在齐鲁文化学会。焦委员很懒得说话，这点交派仿佛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用较强的呼气徐徐吐给文博士的。他的安恬冷静的神气可是教文博士理会到：他的话都有分量，可靠，带出来“照办呢，自有好处；不愿意呢，拉倒，我还有许多人可以差派！”文博士也看出来，他不必再请示什么，顶好是依着焦委员所指出的路子去作；怎么作，全凭自己的本事与机警；焦委员是提拔人才，不是在这儿训练护士，非事事都嘱咐好了不可。这点了解，使他更加钦佩这个老人，他觉得这个老人才真是明白中国的社会情形，真知道怎样把人才安置在适当的地方；他自己是个生手，所以派他去开辟，去创造，这不仅是爱护后起的人才，而且是敬重人才，使人有自由运动用才力的机会与胆量。最可佩服的还是焦委员那点关于联姻的暗示，正与自己在美国时所宣传的相合：当代的状元理应受富人们的供养与信托。他的圆眼发了光，心中这么想：先来个带着十万的夫人，岂不一切都有了基础？满打自己真是块废物——怎能呢——大概也不必很为生计发愁了。把这些日子的牢骚一齐扫光，他上了济南。

齐鲁文化学会很不容易找，可是到底被他找到了，在大明湖岸上一个小巷里。找到了，他的牢骚登时回来一半。一个小门，影壁上挤着一排宽窄长短不同，颜色不同，字体不同的木牌：劳工代笔处，明湖西洋绘画研究社，知音国剧社，齐鲁文化学会……他进去在院中绕了一圈，没人招呼他一声。一共有十来间屋子，包着一个小院，屋子都很破，院子里很潮很脏，除了墙角儿长着一棵红鸡冠花，别无任何鲜明的色彩。又绕了一圈，他找到了“学会”，是在一进门的三间南房。一个单间作为传达室，两间打通的是会所；都有木牌，可是白粉写的字早已被雨水冲去多一半了。他敲了敲传达室的门，里面先打了声哈欠，而后很低很硬的问：“干煞？”文博士不由的挂了气：“出来！”

屋里的人又打了个哈欠，一种深长忧愁的哈欠。很慢的，门开了，一个瘦长的大汉，敞着怀，低着头，走出来。出了门，一抬头，一个瘦长的脸，微张着点嘴，向文博士不住的眨巴眼。

“会里有人没有？”

“嗯？”大个子似乎没听懂。

文博士虽然是四川人，可是很自傲自己的官话讲得漂亮；一个北方人要是听不懂他的话，他以为是故意的羞辱他。他重了一句：“会里有人没有？”

“俺说不上！”大个子仿佛还是没听懂而假充懂了的样子，语音里也带出不愿意再伺候的意思。

“你是干吗的？”

“俺也知不道！”

“这不是齐鲁文化学会，焦委员——”

“啊，焦老爷？”大个子忽然似乎全明白了。急忙进去，找着会所的钥匙，去开门；嘴里露出很长的牙，笑着，念道着“焦老爷”，顺手把钮扣扣上。

屋里顺墙放着一份铺板；中间放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块白布，花纹是茶碗印儿和墨点子；上面摆着一个五寸见方的铜墨盒，一个铜笔架，四个茶碗，一把小罐子似的白瓷茶壶。桌旁有两把椅子。铺板的对面有个小书架，放着些信封信纸，印色盒，与一落儿黄旧的报纸。东西只有这些，可是潮气十分充足。大个子进去就把茶壶提了起来：“倒壶水喝，焦老爷？”

“我不是焦委员，我是焦委员派了来的！”文博士堵着鼻子说。

“喂，那咱就说不上了！”大个子把茶壶又放下了，很失望来的不是焦老爷。

文博士看出来，这个大汉除了焦老爷，是一概不晓得。他得另想方法，至少得找到个懂点事儿的：“除去你，还有别人没有？”他一字一字的说，怕是大汉又听不懂。“俺自己呀，还吃不饱；鱼子他妈在乡下哪！粮贵，不敢都上来！”大个子的话来得方便一些了，而且带着一些感情在里边。

“我问你，‘会’里还有别人没有？”文博士的鼻子上见了点汗。

“那，说不上呢！”

“你是干吗的，到底？”

“俺？”大个子想了会儿：“不能说！”

文博士也想了会儿，掏出块钱来：“拿去。告诉你，焦委员派我来的，我就住在这儿，都属我管，明白？”

大个子嘻嘻了几声，把钱拿起去，说了实话：会里的事归一个姓唐的管；唐老爷名叫什么？知不道。原先的当差的姓崔，崔三，是大个子的乡亲。崔三每月拿八块钱工钱。前四个月吧，崔三又在别处找到了事，教大个子来顶替着，他们是乡亲呀。大个子每月到唐老爷那里去领八块钱工钱，两块钱杂费，一共十块。崔三要五块，大个子拿四块，还有一块为点灯买水什么的用。崔三说，五块并不能都落在他手里，因为到三节总得给唐老爷送点象样的礼物去，好堵住他的嘴。崔三嘱咐过大个子，这些事就是别教焦老爷知道了。“俺姓楚哇，四块钱，还得给家捎点去，够吃的！”大个子结束了他的报告，叹了口气。别的事，他都不知道；唐老爷也许知道？说不上。

三

“倒壶水喝？”老楚没的可说了，又想起这句唯一的客气话。看文博士没言语，他提起大磁壶走出去。

文博士坐在桌旁，对着那个大而无当的铜墨盒发楞。一股悲酸从心中走到眼上，但是不好意思落泪。猛然立起来，把门窗全打开，他吐了口气。看看自己，看看屋中，再看看院里，他低声的冷笑起来。顺着壁纸上一块墨痕，他想起海中的一个小荒岛，没有树木，没有鸟兽，只是那么一堆顽石孤立在大海中。他自己现在便是个荒岛。四五个月前从美国开船，自己是何等的心胸与希望，现在……学位，学问，青年，志愿，哼，原来这个社会就这样冷酷，正象那无情的海洋，终久是把那小岛打没了痕迹！

但是，怨恨有什么用呢！他拍了拍胸口，干！既然抓住了焦委员，就要作下去，焉知这不是焦委员故意试探他呢？伟人是由奋斗中熬出来的！一个博士本来应当享现成的荣华富贵，可是谁教自己这个博士是来到这么个社会中呢，鲜花插在粪堆上；好吧，干干看吧，尽人事听天命，没有道理可讲，没有！

掏出袖珍日记来，用钢笔开了几项，一，电焦委员；二，访唐先生；三，筹款。写完了，他啼笑皆非的点了点头。是的，焦委员派上这儿来，咱就来了；不但来了，还给他个电报：“托庇安抵济，寓文化学会，工作情形，随时奉闻，文志强叩。”漂亮！

访唐先生这项，大概不会有什么用，不过，碰碰看，多少也许探听出点消息来，至少唐先生对济南的情形一定熟悉。不希望在这项中找到什么，不过是一种带手的事，得点什么有用的知识更好，白跑一趟也算不了什么；虽然博士而可以白跑腿是件说不通的事，又有什么法儿呢，在这个社会里！

第三项最难堪。手里没有多少钱了。打电向家里要，即使不算丢人，可是缓不济急。自己的工作是顶着焦委员的名去和阔人们交往，大概不能坐人力车去吧？总得租部汽车；济南的汽车当然没有上海那么方便公道。即使汽车没有必要，请客总是免不掉的。要专是吃顿饭还好办，既是富豪们，说不定还要闹酒，叫条子，这可就没有限制了！低级，瞎闹，这些事；可是社会是这样的社会，谁能去单人匹马的改造呢？先不问这合理不合理吧，既来之则安之，干什么说什么。钱在哪儿呢？去借，没有地方；即使打听到此地有熟人，也不能一见面就开口借钱，不能；被人家传说出去，文博士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那才好听！

想到这里，他真要转回北平或上海去，教几点钟书，作个洋行的办事员，都好吧，总比这个罪好受！这完全是扎空枪，扎不着什么，大概连枪也得丢了！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英雄啊！

没法子决定，他很想去占一课，或相相面，自己没法打主意了。可笑，一个美国博士去算卦相面；可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决定一切。生命既不按着正轨走，有博士学位的并不能一帆风顺的有合适的工作与报酬，那么用占课相面来决定去取，也就无所不可了；盲目的社会才有迷信的博士，哼！

老楚打来一壶开水，并没擦擦或涮涮碗，给文博文满满的倒了一杯，两个极黑的手指捏着杯沿，放在博士的面前，水上浮着个很古老的茶叶棍儿。

“老楚，”文博士不敢再看那杯开水，从袋中掏出张行李票来：“上车站取行李，会不会？”

“说不上喤！”

“好！”文博士猛的立起来。“打扫打扫这两间屋子会不会？说得上说不上？”

“没笤帚簸箕耶！”

“嘿！”文博士象忽然被什么毒虫叮了一口似的，蹿了出去。跑到门口，他又猛的一收步，象在体育馆里打篮球那种收步的样式：“老楚！老楚！唐先生在哪儿住？”老楚一点也没着急，无精打采的走出来：“啥？啊，唐老爷，俺领你去。俺认识那个地方；地名，说不上！不是给钱的那个唐老爷？是呀，地名说不上呢！”

文博士一声没再出，一边走一边心中转着这句话：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这就是你们中国人！好象是初学戏的小孩那样翻来覆去的念道一句戏词。出门不远，看见了些水，他不知道那是大明湖；水挡住去路，他就向南走去；好歹的撞吧，不愿和中国人们打听地方，中国人！再说，在美国纽约、芝加哥那么大的地方，都没走迷了过，何况这小小的济南，不打听。果然，不大会儿，被他找到了院西大街。街上没有高楼，没有先施公司那样的大铺户，没有鲜明惹人注意的广告牌与货物，没有秩序。车挤着车，人挤着人，只见各种的车轮，各种的鞋，在那窄小的街上乱动乱挤，象些不规则的军队拔营似的，连声响都没有一定的律动。那些老式的铺户，在大路两旁呆呆的立着，好似专为接受街上的灰尘，别无作用。这种杂乱而又呆死的气象，使人烦躁，失望，迷乱，文博士没心去看什么，只象逃难似的在车马行人的间隙里挤，小车子木轮吱吱的响声，教他头疼。只看了西门一眼，他觉得恶心。

来到西门大街的桥上，看着那道清浅急流的河，他心中稍微安静了一些。河不算窄，清凉的水活泼泼的往北流，把那些极厚极绿的水藻冲得象一束束的绿带，油汪汪的，尖端随着水流翻上翻下，有时激起些小的白水花。四面八方全是那么拥挤污浊，中间流着这道清水，桥上的空气使人忽然觉得凉了许多，心中忽然镇静一下，象嘈杂胡乱的梦中，忽然看见一道光亮，文博士舍不得再走了。在桥边立了会儿，他感到一种渺茫的悲哀，一种冷静的不平。他以为这条水似乎不应在这个环境中流荡，正如同自己不应当在这个破桥上立着。立了一会儿，因为猜想河水的来源，他想起趵突泉来。是的，这或者就是由趵突泉流出来的；也想起，刚才由会里出来的时候所看见的那片水或者就是大明湖。这两个名胜，他都听人提到过。刚才没顾得看湖，现在先看看这个名泉吧。

三绕两绕，他绕到了趵突泉，中国称得起地大物博，泉水太好了！他立在泉池上这样赞美。三个大泉，有海碗那么粗细，一停也不停的向上翻冒，激动得半池的清水都荡漾波动，水藻随着上下起伏，散碎的荡成一池绿影。池边还有多少多少小泉，静静的喷吐一串串的小珠，雪白，直挺，一直挺到水面；有的走到半路，倾斜下去，可也滚到水面，象斜放着一条水银柱；有的走到半路，徘徊了一下，等着旁边另一串较小的水珠，一同上来，一大一细，一先一后，都把水珠送至水面，散成无数小泡，寂寂的，委婉的，消散。耳听着大泉的喷吐震荡，目看着小泉的递送起灭，文博士暂时忘了一切，仿佛不知自己是在哪里了。忽然闻到一股大葱味，一回头，好几个乡下大汉立在他身后，张着嘴，也在这儿看泉水。文博士刚忘了一切，马上又想起天大的烦恼。中国人，都是你们中国人！中国够多么富，多么好；看这个泉，在美国也没有看见过；再看这些人，多么蠢，多么臭；中国都坏在中国人手里！他舍不得这片水，但是不能再与这群人立在一块儿看。他恨不能用根棍子把他们都打开，他可以自在的欣赏一会儿。

离开池畔，他简直不愿再看任何东西。那些贱劣的东洋玩具，磁器，布匹，围具；那些小脚，汗湿透了蓝布褂子的臭女人们，那些张着嘴放葱味的黄牙男子们，那些鸡鸡嘹嘹的左嗓子歌女们，那些红着脸乱喊的小贩们！他想一步迈出去，永远不再来，这不是名胜，这是丢人！

走过吕祖殿，大树下一个卦桌，坐着位很干净秀气的道士，道袍虽旧，青缎道冠可是很新，在树阴下还微微的发着点光。文博士并不想注意这个道士，可是在这些脏臭的人们中挤了这半天，忽然看见这么个干净的人，这么好看的一顶帽子，好象是个极新鲜，极难遇到的事，他不由的多看了道士一眼。道士微微的对他一笑。文博士想起来算卦。但是不好意思过去，准知道他要是一立在卦桌前，马上必定被那些大葱国民给围上。他又真想占一卦，这个道士可爱，迷信不迷信吧，大概占课有相当的灵验。他低下头，决定还是不迷信，打算从卦桌前没事似的走过去。看见卦桌上垂着的蓝布桌裙，他的心跳得快了一些，由迷信与不迷信的争战，转而感到这个臭社会不给人半点自由，想占一课——直当是闹着玩——也得被人们围得风雨不透。正这么想，他听到：“这位先生——”语声很清亮好听，可是他不敢抬头，这必是道士招呼他呢。“婚姻动，谋事有成。应验了请再来谈！”他听明白了这些，觉得有点对不起道士，可是脚底下加了速度。

走出趵突泉，他心中痛快了一些，几乎觉得中国人也并不完全讨厌，那个道士便很可爱。道士的话就更可爱。即使是江湖上的生意口吧，反正他既吃这一行，当然有些经验，总有几分可靠。中国的老事儿有许多是合乎科学原理的，不过是没有整本大套的以科学始，以科学终而已。再说呢，他所需要的也不过是这两句话——婚姻动，谋事有成——居然没花卦礼而白白的得到，行，这个道士！这两句话是种鼓励，刺激，即使不灵验也没大关系，文博士需要些鼓励；况且道士的话还有灵验的可能呢！

他发了两个电报：向焦委员报告，和向家里要钱。

到车站取了行李，拉回会所，差不多已是六点钟了。吃饭，又成问题。老楚不会作饭，他每天只在街上买点锅饼，大葱，与咸菜，并不起灶。文博士把行李放在铺板上，没心程去打开，也打不起精神再出去吃饭，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老爷，”老楚在门外叫，“买个洋灯吧？”

博士没回答。

四

正是初秋的天气，济南特别的晴美，干爽；半天的晚霞，照红了千佛山。文博士在屋中生着闷气；一阵阵的微风将窗纸上的小孔当作了笛，院中还有些虫声，他不能再坐下去。出来，看着天上的晴霞，听着墙角的虫声，脸上觉到那微凉的晚风，心中舒服了一些；下午出去的时候，还觉得有点热；现在，洋服正合适。是的，中国都好，自己也没错儿，就是那群中国人没希望，老楚是他们的代表！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大的博士，就会凑在这个破院子里，有什么法子呢？再看屋里，没有洋式的玻璃窗，没有地板，没有电灯，没有钢丝的床，怎能度过一夜呢，还不用说要长久住在这里！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只好教老楚去买煤油灯，还得买点石灰面洒在墙根去了潮湿。自己呢，还是得出去吃饭，没有别的方法。嘱咐好了老楚，他又顺着下午所走的路去找饭馆。路上看见好几个饭馆，不是太大，便是太小；那些小的，根本不能进去，大的，可以进去，可是钱又不允许。最后，他找到一家小番菜馆，门口竖着个木牌，晚餐才八角大洋。他觉得这个还合适。馆子里一个饭客也没有，一个穿着灰白大衫的摆台的见他进来仿佛吓了一跳。桌上的台布与摆台人的衫子同色，铺中一股潮气，绝无人声。文博士的眉又拧在了一起，准知道要坏；在中国似乎应当根本不必希望什么。没看菜单，他只说了声：一份八角的。

刀叉等摆上来：盘子毛边，刀子没刃，叉子拧股着。面包的片儿不小，可是颜色发灰，象刚要冻上的豆腐；一摊儿极小的黄油，要化又不好意思化，在碟心上爬着。文博士的心揪成个小疙疸。等了半天，牛尾汤上来了。真有牛尾，不过有点象风干过的，焦边，锈里儿，汤上起着一层白沫。文博士尝了一口，咸得杀口，没有别的好处。勉强又呷了一口，他等着下面的菜。猪排是头一个菜，文博士用刀切了半天，他越上劲，猪排也越抵抗，刀子是决不卖力气。切巴了一阵，文博士承认了失败，只检起两个小干核桃似的地蛋吃了。

下面的菜都和猪排一样的富有抵抗力，文博士的悲观是由肚子起一直达到心中；这就是中国人作的西餐！末了，上来一杯咖啡，颜色颇够得上红茶，味道可还赶不上白开水。文博士一言没发，付了钱，走出去。街上的灯光不少，风更凉了一些，车马行人还和白天一样的乱挤。他肚中寡寡劳劳，在灯光下，晚风中，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生命是一团委屈与冤枉。走回大明湖去，他在湖边上立了一会儿。秋星很明，湖上可很黑，游艇静静的挤在一处，蒲苇与残荷随风放出些清香。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扶着棵老柳往远处看，看不见什么，只有树影星光含着一片悲意。

回到学会，他几乎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各屋中，连院中，都是人。锣鼓响着，剧社正在排演；说笑争吵，画社正在研究讨论；还有许多人，不知是干什么的，可是都有说有笑；满院是人声，到处是烟气；屋子都开着门窗，灯光射到院里，天上很黑，仿佛是夜间海上一个破旧而很亮的船，船上载着些醉鬼。只有文博士的屋里没有灯光，好象要藏躲开似的。他叫老楚开门，老楚不知哪儿去了。等了半天，老楚由外面走进来，右手提着两把水壶，左手提着大小五六个报纸包儿。把水壶与纸包分送到各屋里去，他很抱歉似的忙着来开门。老楚先进去把灯点上，文博士极不愿进去，而不得不进去。屋里新洒上的石灰面和潮气裹在一处，闻着很象清洁运动期间内的公众厕所。

“倒壶水喝？”老楚格外的和气，长瘦脸上还挂了些笑容。见文博士没理他，他搭讪着说：“见了唐老爷，别说呀！俺给这行子人买东西，”他指了指院中，“他们说，到节下赏赏，上回五月节，他们都忘记了咱，俺也没说什么。去买东西，俺挡不住赚一个半个的；不够吃的！给老爷买东西，赚一个板就是屌？他们，”他又指了指外边，“都是有钱的，那唱唱儿的，那画画儿的，五毛一筒的烟，一晚上就是四五筒！俺赚他们一个半个的，不多，一个半个的；鱼子他妈还捎信来要棉裤呢！”

文博士没工夫听老楚的话，更没心同情他。指了指行李，他叫老楚帮助打开。只有一条褥，一床毛毯，他摸了摸，隔着褥子还感觉到铺板的硬棒。衣箱暂放在桌子上，把书架清楚了一下，预备放洋服裤子，和刮脸的刀与刷子什么的。屋中的味道，院中的吵闹，铺板的硬棒，心中的委屈，都凑在一处，产生了失眠。他奔跑了半日，已觉得很累，可是只一劲的打哈欠，眼睛闭不牢。他不愿再想什么，只求硬挺一夜，明天或者便有较好的办法与希望，可是他睡不着。一直到十二点钟，院中的人才慢慢散去，耳边清静了一些，床板的硬棒便更显明，他觉得象一条被弃的尸首，还有口气儿，可是一点能力没有，只能对着黑暗自怜自叹。邻院的钟敲了两点，他还清清楚楚的听到，沈重，缓慢，很严重的一下两下杀死一段时间，引起多少烦恼！他把毯子蒙严了头，没有听到打三点。

第二天一清早，街上卖馓子麻花的把他喊醒。猛一睁眼，屋中的破烂不堪好象一闪似的都挤入他的眼中，紧跟着他觉到脊背与脖子已联成一气，象块从来不会屈转活动的木板，他又忍了半天，不能再睡，街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卖馓子麻花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都一个腔调急里蹦跳的喊，这群中国人！没法子，他只好起来吧。起来又怎样呢？这一天，似乎比昨天还坏，还渺茫，没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希望的。往最小的事上说，他没法得到一杯热的咖啡或红茶，一两片焦黄的吐司。他硬把自己曳了起来，仿佛曳起一大块没什么用的木头。

找出由美国带回来的皮拖鞋与红地黑花的浴衫，他到院中活动活动，满院的梨核苹果皮，已招来不少勤苦的蚂蚁，他找了块较比干净的地方，行了几下深呼吸，脖子渐渐的活软过来。他很想洗个热澡。还记得昨天路过一个澡堂。不想去，洗不惯公众浴池。再一想呢，大概还是非去不可，这个地方决不会忽然有了沐浴的设备。他又冷笑开了，看吧，自己总会不久就得变成个纯粹中国人，不然便没法儿活下去。适应环境，博士得变成老楚，才有办法，哈哈！他笑出了声，很响，几乎使自己有点害了怕。

老楚不知为什么忽然能这样惊醒，居然听见了这个笑声，一翻身爬起来，登上衣裤，走出来，预备好操作一切：“倒壶水喝？”

文博士笑得更加了劲。他觉得老楚很象个鸡，或狗，一爬起来便能作事，用不着梳洗沐浴，也根本没一点迟累；是的，打算在中国活着得不要一点文化，完全反归自然。老楚跟野人差不多！他得跟老楚学，什么学位，卫生，一切不相干，这是中国，这么一想，他由轻视中国转而觉得自己太好挑剔了，太文明了，中国用不着他这么文明的人：“好吧，老楚，打两壶水去，两壶！”

不洗澡了，权且用两壶水对付着擦擦身上，刮刮脸。脸还是要刮的，到野蛮之路也得慢慢的走呀，哈哈！

耗到九点多钟，文博士想教老楚领路，去访唐先生。刚要喊老楚，老楚进来了，举着张名片：“唐老爷！”他的脸上白了一些：“别向他讲呀，俺给他们买东西！”文博士看了看那张名片，除了唐孝诚三个较大的字外，还有许许多多小字，一时几乎不能看清。他正了正领带，迎出来。唐先生似乎早已拱好了手等着呢，一见文博士出来便连连上下左右摆动，显出十二分虚假而亲热。他有五十多岁，矮矮的身量，长长的脸，眉眼似乎永远包陷在笑纹之中；光嘴巴，露着很长的门牙，也在发笑。虽是初秋，他的身上可已经很圆满，夹袍马褂成套，下面穿着很肥阔的夹套裤，裤脚系着很宽的绸带。衣服都是很好的丝织品，可是花样很老，裁法很旧，全象是为从箱中拿出来晒一晒，而暂时以唐先生作衣裳架子。

唐先生一定不肯先进屋门，再三再四的伸手，拱手，弯腰，点头，而且声明他是地主，文博士是客。他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没能早些过来请安，仿佛文博士的行动他都知道似的。让了半天。唐先生得到胜利，斜着身随文博士进来。刚到桌旁，唐先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名片，从新双手递过去。文博士连忙把自己的名片找出来，递过去。唐先生接过去，举到鼻子附近，预备看官衔的小字；一目了然，只有美国哲学博士一项，他的脸马上把笑纹都收回去，随便的把它放在桌上。文博士看了出来这个变化：“唐先生，请坐！”“不客气吧，”“吧”字显着多余而不好听。

文博士的心里并没把唐先生放得很高，他看唐先生也不过是比老楚多着一套不合样的衣裳与不必需的礼貌而已。讲到对付上，或者唐先生还是容易拿住的那一个，因为唐先生到底有一套玩艺，老楚根本是个光眼子，象刚出水的鱼，什么也没有，只是光出溜的一条。他决定把唐先生拿下马来。唐先生有一套落伍的衣裳礼貌与思想，文博士有一套新从美国运回的衣裳礼貌与思想，这是个战争，看谁能战胜。文博士决不退让。他要出奇制胜，用西洋人的直率勇敢袭击唐先生的礼多人不怪。他猛然的把自己的名片抓起来，随着一声不很好听的笑：“我全凭着这个博士！美国总统的荣誉还赶不上个博士。博士就是状元，我想你应当知道这个。有博士在我的片子上，我就有了一切的资格，唐先生！”

唐先生脸上的笑纹又都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太猛撞；他决不佩服西洋博士的学问，可是他深知颜惠庆总长与顾维钧公使就都是博士，这点不假。凭自己的老练与圆滑，今天会闹个没脸，他心中有点难过；可是他并不慌乱，知道自己一定会把僵局打开，特别是吃了“博士”的钉子，转过弯来决不算丢人。他又拱了拱手：“文博士，你不能住在这里，这要教焦委员知道了，我吃不住。舍下还相当的宽绰，那个，那个，老楚！”意思是命令他马上搬走文博士的东西。

文博士的脸上照旧很严重，可是心里乐了一下。看，这家伙的弯子转得多么快，多么利落；这样的中国人虽然没有任何价值，可还倒有趣好玩。

“不，我这里很好，”文博士拦住了唐先生，“刚由美国回来，我愿意多吸收一些中国社会情形，多接近民间；也可以说关心民瘼吧！”

“那么，请签个字，回来兄弟派人送点——”唐先生想供给状元是上算的事，况且钱又不是他的。

“不，我已经打电到家中要一点——舍下也还倒过得去！”文博士一点也不示弱。

“赏个面子，文博士！暂收二百吧！”唐先生紧紧的拱手：“学会里每月有各处的补助，凑在一处也有三百来的块。月间，由兄弟凑齐汇交焦委员，焦委员可是吩咐过，由他那儿来的先生们可以支用。我这回不等请示，硬作了主意，老兄，博士赏脸。我们都是前缘，博士千山万水的回来，会在济南遇到一处，前缘！”

“那么，我就——”文博士掏出名片，写上暂借二百元。

五

拿到二百块钱，文博士痛快了些。回国来几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胜利。他一点也不感谢唐先生，唐先生不过是他手下的败将；说不定再玩一两个小手段，也许就把焦委员所托给唐先生的事全都拿过来：新状元总得战败老秀才，不管唐先生中过秀才没有。

心中痛快了一些，事事就都有了办法——英雄的所以能从容不迫，都因为处处顺心。文博士到上海银行开了户活账，先存入一百五，要了本英文的支票，取钱凭签字——在印鉴簿子上签了个很美而花哨的字，看起库颇象个洋人的名字。

把支票本放在袋中，身上忽然觉得轻松了些，脚步自然的往高了抬。在街上转了会儿，他觉得不能再回文化学会去，永远不能再回去，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他找到了青年会。好吧，就是青年会吧。宿舍里的一间屋子每月才二十多块钱，连住带吃都有了。再说，还能洗澡，理发，有报纸看，虽然寒伧一点，到底比学会里强过许多倍了。他不喜欢宗教，可是青年会宿舍是个买卖，管它什么宗教不宗教呢！

交了一月的租金与饭费，马上把行李搬了来，连正眼看老楚一眼也没顾得；希望永远不再和老楚见面，就是他将来能把唐先生的事都接过来的话，头一件事是把老楚开了刀，对那样的中国人用不着什么客气。不要说国内现在只有这么几位博士，就是有朝一日，四万万人里有两万万位博士，而那两万万都是老楚，也是照样的没办法！老楚这样的人会把博士都活活的气死！

文博士把屋中安置好，由箱底上把由美国带回来的紫地白字的“级旗”找出来，钉在墙上；旗子斜钉着，下面又配上两张在美国照的像片端详了一番，心中觉得稍微宽舒了点。吃了顿西餐，洗了洗澡，睡了个大觉，睡得很舒服，连个梦都没作。

睡醒了，穿好了洋服，心中有点怪不得劲。袋中有几十块钱，仿佛不开销一点就对不起谁似的。想了想，他应当回拜唐先生去。由这件事往开销点钱上想，想到至少得去买条新领带；作衣裳还得暂缓一缓。很快活的立起来；把该洗的汗衫交给仆人；脚上拿着劲，浑厚稳重的下了楼。一出门，洋车夫们捏喇叭的捏喇叭，按铃的按铃，都喊着“拉去擘！”说得轻佻下贱。有的把车拉过来，拦住他；有的上来揪了他一把，黑泥条似的手抓在洋服上。这群中国人！文博士用他骨胳大且硬的手，冷不防的推了一把，几乎把那个车夫推了个趔趄。车夫哽了一声。其余的都笑起来，一种蠢陋愚顽的笑。笑完了，几乎大家是一齐的说：“拉去擘！”这是故意的嘲弄。博士瞪了他们一眼，大家回到原处，零落不齐的叫：“两毛钱擘！看着办擘！……”他的脑中忽然象空了一小块，什么也想不出，只干辣辣的想去抓过几个来，杀了！太讨厌了！正在这个当儿，门内又出来两位，打扮得很平常，嘴里都叼着根牙签，刚在食堂用过饭。有一两个车夫要往前去迎，别的车夫拦住了他们：“有汽车！有汽车！”果然，外边汽车响了喇叭。文博士几乎是和他俩并着肩儿出来的，人家慢条厮礼的上了汽车，往车背上一斜，嘴中还叼着牙签。文博士在汽车卷起来的土中点了点头，大丈夫应当坐汽车；在中国而不坐汽车，连拉车的都会欺侮人！中国人地道的欺软怕硬，拿汽车楞轧他们，没错！博士的手不由的动了一动，似乎是扭转机轮，向前硬轧的表示。

算了吧，不去买领带了。终日在地上走着，没有汽车，带上条新领带又算哪一出呢？刚才那俩坐汽车的并不怎么打扮，到底……领带……哼！

唐先生住在南关的一个小巷里。胡同很小，可是很复杂。大门也有，小门也有；有卖水的小棚，有卖杂货的小铺；具体而微的一条小街，带出济南小巷的特色。唐宅的门很大，可是不威武，因为济南没有北平住宅那样的体面的门楼。文博士叫了半天，门内出来位青年人，个子很大，混身很懈松；脸上有肉，也不瓷实；戴着眼镜，皱着眉；神气象是对某件事很严重的思索着，而对其他的一切都很马虎。接过文博士的名片，看了看：“啊，啊。”啊完了，抬头看着天，似乎又想起那某件事，而把眼前的客人忘记了。听到文博士问：“唐先生在家？”他忽然笑了，笑得很亲热：“在家。”说完，又没有了动作。仿佛是初入秋的天，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一会儿一变。

文博士正在想不出办法，唐先生由影壁后转过来，一露面就拱起手来：“不敢当，不敢当！请！请！这是，”他指着那个青年，“二小儿建华。”建华眼看着天，点了点头。

院里的房子都很高大，可是不起眼。门窗都是一鼻两眼式的，屋中的光线也不充足。客厅里的陈设很复杂，各式的桌椅，各式的摆设，混杂在一处，硬青硬红的不调和。由这些东西可以看出唐府三四辈的变迁：那油红油红的一两件竹器代表着南方的文化，那些新旧的木器表示着北方的精神：唐府本是由南边迁来的，到现在已有六七十年了。由这点东西还可以看出唐宅人们的文化程度，新旧的东西都混合在一处，老的不肯丢掉，新的也渐次被容纳。这点调和的精神仿佛显出一点民族的弱点：既不能顽强的自尊，抓住一些老的东西不放手，又不肯彻底的取纳新的，把老旧的玩艺儿一扫光除尽。

墙上的字画与书架上的图书也有个特点：都不是名人的杰作，可也不是顶拙劣的作品。那些作画写字的人都是些小小的名家，宦级在知府知县那溜儿，经唐家的人一给说明便也颇有些名声事业，但都不见经传。对联与中堂等项之中，夹杂着一两张像片，还有一小张油画；像照得不佳，画也不见强，表示出应有尽有的苦心，而顺手儿带出一点浮浅的好讲究。

扫了一眼屋中的东西，文博士觉得呼吸有点不灵利，象海边上似的，空气特别的沈重。新的旧的摆设，桌椅，艺术作品，对他都没有任何作用，他完全不懂。他只在美国学来一个评判方法：适用的便好。他的理想客厅是明亮简单，坐的是宽大柔软的沙发，踩的是华丽厚实的地毯，响的是留声机，看的是电影名星照片。他不认识唐家的这些东西，也不想去批评，只觉得出不来气。椅子是非常的硬棒，也许是很好的木料，但是肯定的不舒服。倒上茶来，闻着很香，但是绝没有牛奶红茶那样的浓厚沈重。文博士知道自己在这里决不会讨好，因为一切都和美国的标准正相反：他要是顺着唐家人的口气往下说，一定说不过他们；他要是以美国标准为根据，就得开罪于他们。直着腿坐了会儿，他想好了，与其顺着他们说，不如逆水行舟；这样至少能显出自己心中不空，使他们闻所未闻。

唐先生只闲谈天气与济南，不肯往深里说任何事情；新事旧事他都知道不少，但是他不肯发表意见，怕是得罪了人。建华刚在大学毕业，还没找到事作，可是觉得自己很了不得。他的学识和墙上那些图画一样，虽然不高明，可是愿意悬挂出来。听着父亲与文博士谈了几句，他想起个问题：“先生看张墨林怎样？”他脸上非常的严重，以为张墨林的问题必是人人关心的问题，因为他自己正在研究他。

文博士的眉皱上，也非常的严重，根本不知道张墨林是个诗人，画家，还是银行经理。他决定不肯被人问倒，而反攻了一句：“哪个张墨林？”

唐先生赶紧接了过去：“山东黄县的一位词家，学问倒还好，二小儿正在作他的年谱，将来还求指教。”

“那很好！”文博士表示出一定能指教唐建华。“他的著作很难找，有两三部我还没见过！”唐建华看着顶棚，心中似乎非常难过，因为这两三部书还没能找到。“先生看他的作品，专以词说，怎么样？”

“书是要慢慢找的！”文博士已被挤到墙角，而想闪过去。“当初我在美国想找一部历史，由芝加哥找到纽约，由纽约又找到华盛顿，才找到了半部，很难！”

“啊！”建华摘下眼镜，用手绢擦着，一点不肯注意文博士的话。就是博士再谈到张墨林，他也没心去听。对张墨林的研究，正如对别件事一样，他的热心原本是很小的一会儿；不过在这一小会儿里，他把这件事放在眉头上思索着。

唐先生怕文博士看出建华的不客气，赶紧问了几项美国的事。文博士有枝添叶的发挥了一阵，就是他所不晓得的事也说得源源本本，反正唐家的人没到过美国，他说什么是什么。

文博士说完一阵，刚想告辞，建华的弟弟树华下了学。他是在中学读书，个子不小，也戴着眼镜，长得跟他哥哥差不多，只是脸上的肉瓷实一些。他也很喜爱文学，可是接近新文学。经他父亲介绍过后，他坐下，两只大手在膝上来回的擦。擦着擦着，他想起来一件事：“先生看时铃儿怎样？”他习惯的把新文艺作家的名字末尾都加上个“儿”，仿佛是非常亲密似的。

“哪个时铃儿？”文博士很想立起来就走，这样的发问简直没法子应付。

“小孩子爱读小说，”唐先生又来解围，“文博士出洋多年，哪能注意到这些后起的小文人们。”

“也别说，”文博士直着脖子说，“我对新文学也有相当的研究；不过，没有什么好的作品，没有！”

树华的手在膝上擦得更快了，脸上也有些发红；刚要开口反驳，被老先生瞪了一眼，不痛快的没说出来。

文博士觉得已经唬回两个去，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虽然有许多事还想问唐先生。正想往起立，又进来一位，唐先生赶紧给介绍：“小女振华，文博士。”振华比建华小，比树华大，个子不象她兄弟那样高，可也戴着眼镜。相貌平常，态度很安详，一双脚非常的好看。

这样的增兵，文博士有点心慌，可是来者既是女子，他不能不客气一些。唐先生这回先给了女儿个暗示：“文博士由美国回来，学问顶好。”

“老三不是想学英文吗？”她很严重的看看树华。

树华有志于文学，很想于课外多学些英文，以便翻译莎士比亚。但是，文博士的轻看新文学使他仿佛宁可牺牲了莎士比亚，也不便于和文博士讨教。

文博士一点也不想白教英文，不过既是一位女士的要求，按着美国的办法，是不能不告奋勇的：“那很好！”“要是文博士肯不弃，”唐先生看出点便宜来，他并不重视英文，不过有美国留学生肯白教他的子女，机会倒是不便错过，“你们三个都学学吧！那个，文博士，在这里便饭，改日再正式的拜老师！”

文博士觉得是掉在圈儿里。

六

唐家的饭很可吃，文博士的食量也颇惊人。唐家全家已经都变成北方人，所以菜饭作得很丰满实在；同时，为是不忘了故乡，有几样菜又保持着南边的风味。唐先生不大能吃酒，可是家中老存着一两坛好的“绍兴”。

菜既多而适口，文博士吃上了劲。心中有点感激唐先生，所以每逢唐先生让酒就不好意思不喝些，一来二去可就喝了不少。酒入了肚，他的博士劲儿渐次减少，慢慢儿的吐了些真话；他的脉算是都被唐先生诊了去。

唐先生摸清楚了博士的肚子只是食量大，而并没什么别的玩艺，反倒更对他亲密了些。唐先生以为自己的一辈子是怀才不遇，所以每逢看到没有印着官衔的名片便不愿意接过来。可是及至他看明白了没有官衔的那个人，虽然还没弄到官职，但是有个好的资格，他便起了同情心，既都是怀才不遇，总当同病相怜。况且与这路资格好而时运不见佳的人交朋友，是件吃不了什么亏的事；只要朋友一旦转了运，唐先生多少也得有点好处。

唐先生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所以虽然手笔不错，办事也能干，可是始终没能跳腾起去。有才而无资格，在他看，就如同有翅膀而被捆绑着，空着急而飞不起来。他混了这么些年了，交往很广，应酬也周到，可是他到底不曾独当一面的作点大事。是的，他老没有闲着过，但是他只有事而无职。他的名片上的确印得满满的，连他自己可也晓得那些字凑到一块儿还没有一个科长或县知事沈重。他不能不印上那一些，不印上就更显着生命象张空白支票了。印上了，他又觉得难过。

所以他非常喜欢一张有官有职，实实在在的名片。

为补正这个缺陷，他对子女的教育都很注意。以他的财力说，他满可以送一个儿子到外国去读书。但是他不肯这样破釜沈舟的干。一来他不肯把教育儿女们的钱都花在一个人的身上，二来他怕本钱花得太大，而万一赚不回来呢。所以他教三个儿子都去入大学，次第的起来，资格既不很低，而又能相继的去挣钱，他觉得这个方法既公平又稳当。现在，他的大儿子已去作事，事体也还说得下去。二儿子也在大学毕了业，不久当然也能入俩钱。三儿子还在中学，将来也有入大学的希望。女儿呢，在师范毕业，现在作着小学教员。看着他的子女，他心中虽不十二分满意，可是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算说得过去，多少他们都能有个资格，将来的前程至少也得比他自己的强得多。他这辈子，他常常这么想，是专为别人来忙，空有聪明才干，而唱不了正工戏。这一半是牢骚，一半也是自慰，自己虽然没能一帆风顺的阔起来，到底儿子们都有学位，都能去正正经经的作点事，也总算不容易。

他与焦委员的关系，正如同他与别的要人的关系，只能帮忙，而上不了台。谁都晓得他是把手儿，谁有事都想交给他办，及至到了委派职务的时候，他老“算底”。谁要成立什么会，组织什么党，办什么选举，都是他筹备奔走一切。到办得有点眉目了，筹备主任或别项正式职员满落在别人身上。事还是他办，职位归别人。他的名片上总是筹备委员，或事务员；“主任”，“科长”，“课长”，甚至连“会计”都弄不到他手里，虽然他经手不少的钱财，他的最大的报酬，就是老不至于闲着，而且有时候也能多少的剩几个私钱而不至于出毛病。

当他一见文博士的面时候，“博士就是状元”这句话真打动了他的心。是的，假若他自己有个博士学位，哼，往小里说，司长，秘书长总可以早就当上了。就拿“文化学会”说吧，筹备，组织，借房子，都是他办的。等办成了，焦委员来了，整个的拿了过去，唐先生只落了个事务员。每月，他去到各处领补助费，领来之后留下五十元，而余的都汇交焦委员。创立这个学会的宗旨，本是在研究山东省的历史地理古物艺术，唐先生虽然没有多大的学问，对学问可是有相当的尊崇与热心。及至焦委员作了会长，一次会也没开过，会所也逐渐的被别人分占了去。唐先生说不出什么，他没法子去抗议。也好，他只在会里安了个仆人，照管着那几间破屋子，由每月的五十元开销里，他剩下四十块；焦委员也装作不知道。

象这样的事，他干过许许多多了。可也别说，就这么东剩五十，西剩六十，每月他也进个三百二百的。赶上动工程呢，他就多有些油水。家里的房子是自己的。过日子又仔细，再加上旧日有点底子，他的气派与讲究满够得上个中等的官僚。每逢去访现任的官儿，而发现了他们家中的寒伧或土气，他就得着点儿安慰——自己虽然官运不通，论讲究与派头可决不含忽！

焦委员确是嘱咐过他，有到“文化学会”来的，或是与焦委员有关系的要人由济南路过，他可以斟酌着招待或送礼。唐先生把这两项都办得很不错。他的耳朵极灵，永不落空；谁要到济南来，谁要从济南路过，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由焦宅出来的，他知道的更快。他顶愿意替焦委员给过路的要人送礼，一来他可以见识见识大人物，二来在办礼物的时候也可以施展些自己的才能。送什么礼物全凭送给谁而决定，这需要揣摩与眼光。有一次他把一筐肥城桃送给一位焦委员的朋友，后来据焦委员的秘书说，那位要人亲笔写给焦委员一封信，完全是为谢谢那一筐子桃。这种漂亮的工作，在精神上使唐先生快活，在物质上可以多少剩下点扣头，至少也顺手把他自己送焦委员的礼物赚了出来。

对于招待到文化学会来的人，唐先生说不上是乐意作，还是不乐意作。由焦委员那儿来的人，自然多少都有了资格来历，他本应当热心的去招待。可是，因为他们有资格，哪怕是个露着脚后跟的穷光蛋呢，也不久就能混起来，地位反比他自己强；这使他感到不平。况且，谁来了都一支就是一二百，而唐先生自己老是靠着那四十块不见明文的津贴——或者更适当的叫作“剩头”。但是继而一想呢，接济这些穷人到底比白白给焦委员汇去较为多着点意义，焦委员并不指着这点钱，而到穷人手里便非常的有用，于是他又愿意招待这些人；他恨焦委员，所以能少给他汇点去，多少可以解解恨。

所以，他一看见文博士那张无官衔的名片，他心中就老大的不乐意，又是个穷光蛋！及至博士来了硬的，一点不客气的说出，博士就是状元，他心中又软了，好吧，多给焦委员开销俩钱，顺水推舟的事，干吗不作个人情呢。

现在，文博士借着点酒气，说出心中的委屈，唐先生的脑中转开了圈圈。这个有博士学位的小伙子是吃完了抹抹嘴就走呢，还是有真心交朋友？假若博士而可靠的话，他细细的看了看女儿，客观的，冷静的看了看：现成的女儿，师范毕业，长得不算顶美，可是规规矩矩。假若文博士有意的话，那么以唐先生的交际与经验，加上文博士的资格，再加上亲戚的关系，这倒确是一出有头有尾，美满的好戏！自己的儿子只能在大学毕业，可是女婿是博士，把一切的缺点都可以弥补过来了！

不过，这可只是个就景生情的一点希望与理想。唐先生知道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不是直去直来，一说就成的。别的事都可以碰钉子，再说，可不能拿女儿试验着玩。慢慢的看吧，先把文博士看清楚了再说别的。不错，这件事并不单是唐家的好处，文博士可以得个一清二白的妻子，还可以得个头等的岳父兼义务的参谋。可是，谁知道人家博士怎么想呢，不能忙，这宗事是万不能忙的。

饭后，文博士开始打听焦委员给他的那张名单上的人。唐先生认识，都认识，那些人。可是，不便于一回都告诉他。唐先生的语气露出来：事情得慢慢的说，文博士须常常的来讨教；最好是先规定好每星期来教几次英文，常来常往，彼此好交换知识。文博士一点也不想教英文，可是不便于马上得罪了唐先生。他看得出来，假若他不承认这个互惠条件，唐先生也许先到各处给他安排下几句坏话，使他到处碰钉子。虎落平川被犬欺，博士也得敷衍人；他答应下每星期来教两次英文。唐先生答应了每次授课由他给预备饭。文博士开始觉出来中国人也有相当的厉害，并非人人都是老楚。可是，他也有点愿意他们厉害，因为设若人人都象老楚，那还有什么味儿呢！他预备着开战，先拿唐先生试试手。他心中说，无论老唐怎么厉害，反正自己是博士，看谁能把位博士怎样得了！

由唐家出来，他觉得心中充实了些，仿佛是已经抓到了点什么似的；无论怎说吧，拿到老唐就得算是事情有了头儿，不忙，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能利用老唐就能在济南立住了脚，这不会错！

回到宿舍，青年会的干事过来拜访，请他作一次公开的演讲。他不愿意伺候青年会的干事，可是这总得算头一次有人表示出敬重博士的价值，似乎又不便严词拒绝。再说呢，开始在济南活动，而先把名声传出去，也不能算完全没有作用。他答应了给讲一次“留美杂感”，既省得费工夫预备，又容易听得懂。答应了之后，他不但不讨厌青年会干事了，反倒觉得痛快了些；那个干事开口博士长，闭口博士短，使他似乎更当信赖自己，更当拿起些架子，“博士”到底比什么也响亮受听。假如人人能象青年会干事这么敬重他，他岂不马上就能抖起来；他几乎有点要感激那个干事了。

为这个讲演，他想应当去裁一套新洋服。头一次露面，他得给人们一个顶好的印象，不但学问好，人也漂亮。谁晓得由这一个演讲会引出什么好机遇来呢？即使是白受累，什么也弄不到，那也没什么，新洋服是新洋服，总要裁一身的。刚才要买条新领带而打了退堂鼓，现在决定了去作新衣裳，到底青年会干事不是完全没用，会帮助自己决定了这件事。决定作一件事总是使人痛快的，他不再去思索，就这么办了。

到阅报室去看了会儿报，国事，社会新闻，都似乎与他没什么关系。随便的看完一段，他就想到洋服的颜色与式样上去；这身新洋服是新生命的开始，必须作得便宜，体面，合适。把自己先打扮好了再说，自己是一切。想了会儿，再去看一段报，他觉得那最悲惨的新闻，与最暗淡的消息，都怪有趣，仿佛是读着本小说那样可以漠不关心。

看完报，柜台前面已经放好“文博士主讲”的广告牌。他只看了一眼，大大方方的走出去，怪不好意思，可是挺快活。

七

洋服做好，文博士有点后悔，花了七十多块！原本没想花这么多钱，可是选择材料的时候，西服店的老板看了看博士身上的那件：“呕！先生，这是外国裁的，还敢请你看次等的材料？！”他只好选了较好的料子——还不是顶好的。到底是站在洋面上的，洋服店的人就多知多懂一些，知道什么是好坏；多好的西服教老楚看见也是白饶。文博士非花七十多块不可。

及至把衣裳取了来，式样手工都很不坏，可是他到底觉得太贵了些。既然在衣裳的作法上找不出毛病来，他转而怀疑衣料是否地道。济南没有什么可靠的地方，没有！他看出来，这里只有两类人，老楚是一类的代表，唐先生是另一类的代表；西服店的人和唐先生是同类，狡猾，虚诈。一位博士而陷落在这两类人中，没办法！

穿上新洋服，他到唐家去教英文。已教过两次了，建华是眼看顶棚，大概还是想着张墨林的问题。树华的手搓着膝磕，也许是还恨着文博士的轻视新文学。只有振华很用心；就是不用心，至少她的态度是那么安详，不至使文博士太难堪了。他不想再白跑腿，可是又不肯轻易放弃了唐先生的那些可贵的知识。唐先生非常的客气，茶水饭食都给预备得很好，就是来到真事儿上不愿多说。至少他的打算是这样：即使拴不牢这位博士，反正也得先把他鼓捣熟了再说；先把文博士弄成唐家的顶熟识的朋友，再放松了点儿手，也总好办一些。对于子女热心学英文与否，他倒不十分关心，他就是愿意文博士常常的来，只要博士肯勤来便有办法。

这天——文博士穿上新洋服这天——建华照了一面，说有点头疼，请假。树华没回来，因为学校里开运动会。唐老先生也没露面，只有振华独自陪着文博士。文博士有点不好意思。设若这是在美国，他很有办法对待她；可是她是个中国女子。他知道中国女子都是唧唧嚵嚵的不大方，根本招惹不得。他必须谨慎一些，不能象在美国那样随便，一也不是为振华设想，而是怕误了自己的大事——他不能随便的交女朋友而弄坏了名誉。多喒他见着十万八万的钱，他才能点头答应婚姻大事。

谈了几句，他觉得振华也有点可爱，她的态度是那么安详，简直和美国女子完全不同。这点安详的态度似乎比西洋女子更多着一些引诱的能力；一个中国人由不的爱看一张山水或一条好字，中国人也由不的喜爱女性的安详。她的相貌很平常，可是那点安静劲儿给她一些尊严，尊严之中还有点妩媚，象一朵秋天的花，清秀，自然。说话的时候，她的脸爱偏着一点，不正面的对人笑，可是嘴角上老挂着点和蔼的笑意。十分安定的坐着，一双极可爱的脚自然的在长袍下面露着，象大叶子下一对挺美的银瓜似的。

文博士很愿意吃唐家的饭，但是他敷衍了几句，就告了辞：“下回再学吧，密司唐，还有点事。”

她很大方的替她的弟兄道歉，并没十分留他。

他心中老大的不得劲。

第二天，他在青年会讲演，老早的就穿好了新洋服，而且买了条新领带。听讲的人有一坐下就要睡着的老头儿，有穿制服的，鼻子上老出着汗的小学生，有抱着孩子的老太太，人头很复杂，气味很难闻，秩序很乱，文博士皱上了眉。不能临时打退堂鼓，可是为这群人费力气真有点合不着。刚要开口，唐振华进来了，规规矩矩坐在最前排，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文博士不知为什么打起点来精神，照着所想到的一层层的说下去。听众们有很注意听的，也有毫不留心的，也有听了几句就走出去的。文博士不时的瞭唐振华一眼，她始终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说到有意思的地方，她脸上的笑意便随着扩展，听众们有不守秩序的时候，她便随着他微微一皱眉。她不仅是来听讲，也仿佛是来同情他，安慰他。等他讲完，大家正在拍手的当儿，她轻轻的立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回到宿舍，文博士楞着想了会儿。他已经不能不承认唐振华有些可爱，因此，他必须思索。不，他必不能上唐家的当。无论振华是多么好的女子，他不能要她。凭一位美国博士，不能要个师范生，这是一；唐家不能帮助他什么，他不是为他们而来到济南，这是二。有这两层，唐家的人简直是他的障碍。他得马上进行他的正事，不能再迟延，不能教唐家的人拿住他。

难处是一时不能一刀两断和唐家绝缘。手中的二百块钱是一攘儿就完的，自己不是不会吃苦，而是根本不应当吃苦；既不应当吃苦，钱就出去得很快。那么，他必须和唐家敷衍，好再借钱。这不是体面的事，可是除此还找不到近便的方法。好吧，不管怎样吧，他不能马上放弃唐家这伙人。可是他得留点神，必定别教唐家的人给他绑上，特别应当留神唐振华。女子多半是有野心的，他以为；不过，象唐振华那个模样，那个家当，那个资格，乘早儿别往博士这边想！他有点可怜她，怎奈博士不是为她预备的。

把她这么轻轻放下，他决定立刻去拜访那几家阔人，不再等唐先生给帮忙。拿出焦委员给的那张名单，他打算挨着次序去拜访。头一名是卢平福，商会的副会长。他找到青年会的干事，问了卢家的住址，干事知道的很详细，因为卢会长也是青年会的董事。

次日九点多钟，文博士决定出马去看卢会长。他心中有点发跳，虽然不信宗教，可是很想祷告一下，成败在此一举，倘若开头就碰了钉子，才没法儿办！把领带正了好几次，他下了楼。

卢宅的大门，与济南的绅士家的大门一样，门外另加铁栅，白天也上着锁。大门与铁栅之间，爬着条小驴似的大狗。文博士刚一上台阶，大狗就扑了过来，把铁栅碰得乱响。出来个仆人。先把狗调了走，而后招呼客人。把名片拿进去——文博士声明是由焦委员那里来的——又回来，这才开铁栅的锁，非常的严重，好象一座关口似的。

卢会长是个高胖子，眼睛亮得可爱，象小娃娃的那样黑白分明。脸上都很发展，耳朵厚实长顺，耳唇象两个小毛钱似的。见了文博士，他的双手都过来握着，手极白净绵软。把文博士拉到屋中，赶紧递过来炮台烟，然后用水桶大小的茶壶给倒上茶。

“文博士是从美国回来的？”卢会长的嗓音响亮，带着水音，据说能唱一口很好的二黄。看文博士谦恭的一笑，承认这件事实，他马上转了转那对极黑极亮的眼珠：“文博士，美国收买花生——我们济南管叫长果——近来行市很低；眼看新花生就下来，这倒要费些心思呢！文博士可知道？”“离开美国已经有几个月了，这倒不很清楚。”文博士本来不吃烟，只好把烟卷拿起来看了看，表示出很安详的样子。“卢会长不是丝业专家吗？”他反攻了一句。

卢平福哈哈的笑起来：“文博士，这年月讲不到什么专家喽！横扒搂着，还弄不上嚼谷！丝业？教人造丝顶死了！没办法！我什么也干，就是赚不出钱来！在周村，我有丝厂，眼看着得歇业；东洋人整批的收茧，没咱们的份儿；济南咱有门面，替洋货销售，没办法！咱什么也干，干到归齐，是瞎凑个热闹！我还办报呢，博士信不信？济南《商业时报》是我的。哎，文博士，等有工夫给写点文章！”

“那要看什么样的文章了！”文博士笑了笑，心里说：“这个家伙不懂得什么叫专门学问！”

“什么文章也是好的，自要博士肯写；不瞒你说，我还写戏评呢，自己唱不好，哼哼两句！”卢会长的黑亮的眼珠又极快的一转，话又改了辙：“文博士，从上海过的时候，注意到山东的果子没有，我们今年试办，先运苹果和梨。以前，货一运到，总得伤害多一半，据周海卿——也是美国留学生，很是把手儿——说，那是果皮上有病菌的缘故。他给我们出的方法，教我们按他的方法起运。谁知道怎样了呢！事儿多，简直顾不过来，到如今还没听见下文。”

“我在上海的时候，才刚交四月；这次是由北平下来的。”文博士觉得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了。他心中很难过，他看得明明白白，姓卢的这家伙并不是故意为难他，而是疯着心想多知道一些事儿，为是好去横搂巴钱。即使这家伙的毛病在于不晓得博士的学问是各有专长，可是自己连一句也回答不出，总怪难以为情。他正这么想，卢会长又抓住了北平。

“焦委员答应了我们，给我们运动北平的各机关，一律穿烟台绸的制服，哼，夏天已经过去，连个信儿也没有！博士可知道？”

文博士不知道。但是不能直说，他必须在这个人的面前显出和焦委员很熟识，不能一语回答不出。他又真不知道这件事。他用力的往下镇定，可是到底脸上红了一点：“大概得明年开始了。”说得非常的不带劲，他自己觉得出来。“谁说不是！”卢会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满意焦委员，还是看文博士没用。

文博士想说出他自己的学问。不能就这么再教卢会长——一个小小的商人！——给叹气叹了下去！“在美国我学的是教育，对于商业隔膜一些。学问——在现在的世纪——太专门了！太专门了！”

他以为这可以挡回卢会长的乱问了，即使这不是联络人的顶好的方法，至少也维持住了博士的尊严。哪知道，卢会长的眼睛又极快的转了个圈：“文博士，对了！我们正想办个玩具公司，好极了！你看，博士，维县的机厂，现在什么铁玩艺也能模仿；我们就这么想了，弄不多的钱，找几个工人来，他们作带机器的小玩艺，小火车，小轮船，会跳的小猴；一本万利的事！我是混想发财，谁不是如此？作买卖为商，花样越多越好！文博士，给来个计划，咱们合办！”

“那行！那行！”文博士只好扯谎了，好能挺着胸走出去。他心里要说的是这个：“那属于幼稚教育，我学的是专门与中等教育行政！”

假装是回来作计划，他知道以后很难和卢会长见面了。走出大门来，卢会长还喊着，“专等博士的计划！”博士极慢极慢的走回宿舍，象好几天没睡好觉那么不精神。

八

怎办呢？怎办呢？这个钉子碰得多么大，一位新从美国回来的博士会被个小商人问得直瞪直瞪的！这决不是自己的学问不地道，不是，而是缺乏经验；为什么在未去以前不先详细打听打听呢？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事业与脾气，博士并不能钻到人人心里去。全是老唐的鬼，全是！他要看我的笑话：他全知道，而一句不肯说，好可恶！文博士想到这里，忿怒胜过了羞愧，设若不是老唐闹鬼，他决不会栽这样的跟头！把罪过都推到老唐身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堂堂的博士，并没有什么毛病，要免去毛病，他得先治服了老唐。

怎么治服老唐呢？哼，这得全盘合算合算了。到底在这里扎空枪有好处呢，还是应当根本放弃，不再多耗费时间与精神？不，不能白白的放弃：到别处还不是得从头儿来？既想往下继续的作，还是先得解决老唐。和，还是战？不，不能公然的作战，顶好且战且走，说着好的而揣着坏的，即使还不成功，也教老唐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好吧，先拿唐振华解气吧。她一定是红着心想抓到个博士，何不将计就计呢？设若不是老唐那样的可恶，谁肯使这个毒辣的手段；老唐，老唐！你多喒要是吃了亏，可别怨我！应当怨自己不是东西。

打定了主意，文博士又打起精神来。卢宅那一幕不过是个小挫，小一半儿是自己没留神，多一半儿是老唐的闹鬼。过去的事过去了，不必再惦念着。再说，卢平福不过是个商人，往好里说才能算个资本家——小小的资本家——懂得什么叫学问，哪叫博士。在他面前无所谓丢脸，不过是会面的时候差点教这家伙给问倒，稍微有点不得劲而已。无论怎样说吧，这件事根本不成为一件事，不再想它好了。以后再去拜访生人，应当小心一点，先打听打听，这倒是个经验。是的，经验不能都是甜美的，所以才能这回碰了钉子，下回好懂得留心。把见卢会长这一场打入“不甜美的经验”里，他又高兴的往前看了。

他得和唐振华谈一谈，只要引起她的同情，她就会去打听一切。不过，怎能引起她的同情呢，假若不稍稍露一点相爱的意思？管它呢，她要是喜欢那样呢，赏给她一点爱情好了；出了毛病是她自找。在战争中不讲什么道德，只能讲手段。

他打算在振华下学的时候，假装在街上闲逛似的，遇上她，把她约到公园去谈一谈。看她肯不肯，若是不肯呢，再想别的方法。反正对她多一番亲近，她总会晓得的。就这样办了，果然遇见了她。

“密司唐，刚下课吧，我没事，想上公园去看看。密司唐也玩玩去，公园里也许有些菊花了吧？”他不显着急促，可是开门见山的明说了；对唐振华用不着分外的有礼貌，她不懂。“家里还有事呢，”振华轻描淡写的推辞了。

“要不先回去说一声？”文博士爽性把话说到了家：“有话和密司唐谈，关于我自己的事。”

振华笑着想了想：“一同家去吧。”

“也好，”文博士显出很爽直，有些男儿气。

二人在街上走，行人们多数的都多看他们一眼；由乡下进城买东西的男女们。有的拿着卷儿东洋布，有的拿着些干粉条或高香，差不多每逢遇到剪发的女子和个男人同行都要立住了呆呆的看一会儿；他们也这样看着文博士与唐振华。拉车的虽然看惯了这种事儿，可是让车而遭了拒绝，也便拿出点根本反对这种景象的意思：“拉去擘！两辆擘！”这样喊着，似乎是为自己，也为孔圣人，出口气。唐女士低着点头，依旧不卑不亢的走着。文博士反倒觉得怪不得劲，他真恨这群没有文化的中国人！

到了唐家，家中的主要人物还全没回来。给文博士斟了一碗茶，她规规矩矩的坐下，往上推了推眼镜，等着他说话。文博士倒呆住了，不知应说什么好。她微微那么一笑，把整个的脸都增加了一些光彩：“有什么话，文博士？”文博士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是那么清净，光明。象一汪儿金液似的，使他心中也干净了些，平静了些，他说了实话：“密司唐，我很不得意，令尊能帮忙而不肯帮忙我！”他从来没这样吐过实话，没这样动过真的感情，所以言语不能——象平时那样——完全凭着脑子的安排；低下头去，忘了下面的话。

“文博士，你不怪我嘴直？”她的脚微微动了动，表示着点不好意思直说，而因此稍有点焦躁。

“当然不能！”文博士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象条老狗作错了点事而求主人原谅那样：“我来求你出个主意；令尊不肯……”

“我晓得！”她说得非常的自然轻快，可是有一些力量，象针尖似的，小而锋锐。她好象把文博士的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决不肯绕着弯子费话，而要一针见血。这使文博士惊异，平常。他总以为女人都是唠里唠叨，光动嘴唇，而没有任何识见与意义。况且唐振华又只是个小小的师范毕业生与小学教员。现在，他仍然不承认自己的观察有什么多大的错误，可是他觉出她有点例外的智慧，“例外”是最足使人惊异的。“我晓得！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微微停了一小会儿，为是省得显出太直率不客气；笑将停住，话又跟着出来，象风儿将把花吹藏在叶下，又闪出来：“焦委员常常往济南送有志的青年，都由父亲招待，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都很喜欢常有朋友们来，可以多听点事，长点见识。不过，以我自己说，我总觉得这种来往有点，有点，空虚，甚至于是虚伪。我倒不是说，这是因为我们一家子人落不着什么，所以觉得空虚。我是看那群青年空虚得有点可怜。”她又微笑了笑，似乎是要求文博士的原谅。

他拧着眉点了点头，表示教她说下去，不必客气。为是减轻些正面的攻击，唐振华把话转了个方向：“你看，我们家里的人，父亲，哥哥，也都有点那个毛病。他们不去努力作自己的事，而老想借别人的光儿一下子跳起去。父亲，白忙一世，老觉着委屈。大哥二哥，也是那样，连对于学问都想用很小的劳力，而享极大的荣誉。他们都不大看得起我，因为我认真的去教小学生，而不肯随着他们的意思去找个阔人，作个太太。假若我看不上家里的人，我就更替那些由焦委员那里来的青年可惜。他们要顶好的事，要顶有钱的太太，并不看事情本身对别人有什么好处，并不为找个真能帮助自己的女子而结婚。他们自居为最上等的人，总想什么力气也不卖，而吃最好的，喝最好的。我并不懂什么，不过要据我看，就觉得这是讨便宜；人家当兵的，把命全押在那儿，一月才挣几块钱。”

“密司唐！”文博士有些坐不住了。“原谅我插一句嘴，一个兵可以什么都不晓得，一个留学生的知识是花了多少年的光阴与多少堆洋钱买来的，这不能放在一块儿讲！”“一点不错！”她把听音提高了些，“可是一条命是一条命，把命押上，就是把所有的一切全押上了。押上命的既挣几块钱，我就看不出留学生有什么特权去享受！”

文博士笑了，笑得很不自然：“密司唐，大概你我永远说不到一处了。也许，也许，原谅我，你曾经吃过留学生的亏吧，所以看他们还不如一个简单的大兵？”

振华微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仿佛荡漾到脸外：“我没吃过他们的亏，父亲吃过；我晓得怎样躲着他们。我知道我长得不体面，资格低；我现在只想教小学生，将来呢，谁知道。无论怎么说吧，我知道我的价值，不肯高抬自己，也不肯轻看自己。我愿意这样，所以也愿意别人这样。我若是你，文博士，我就去找点自己能作的事，把力气都拿出来，工作的本身就是最高的报酬，劳力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

文博士不愿意再往下听。在国内读书的时候，他只得了学分与文凭，并没听过什么关于生活上的教训。在美国留学，除了上堂与读课本，并没体验过什么品德的修养与生命的认识。目的在得博士学位，所以对于别的事情用不着关心，正象上市去买一样菜，除了注意所要买的东西，他不过是顺手儿逛逛市场，只觉得热闹，用不着体验什么，思索什么，听了振华的一片话，他感觉到她根本不明白博士的价值，用不着再和她讲什么。况且她的话，他以为，必是因为吃了留学生的亏，因失恋而有了成见。即使她根本没有失恋，而这些话是由她心中掏出来的，那也适足以证明她的脾气别扭；在他想，一个女子根本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在美国，他见过的女人可多了，人家谁不是说说电影与讲讲爱情？没有这么整本大套教训人的。况且，她到底不过是个小学教员，怎能有高明的见解呢，怎能呢？一位博士而被个师范毕业生唬住，笑话！这么一想，他反倒可怜了她，凭她这一套，要能找到个男人才怪；长相又是那么平凡！因为可怜她，所以不便和她生气；反之，倒须再敷衍她两句，把这一场和和平平的结束过去。他很宽大的放出点笑容来：“那么密司唐，你看我不应当再留在济南？”

“地方没关系，全看你想要做什么，与怎么做。”“哼，”他几乎是有意的开玩笑了，“我想先在这儿结婚，怎样？”

“那也不错，”振华也有点嘲弄的意思，“杨家正找女婿呢，父亲不肯告诉你，我肯。”

“哪个杨家？”还象是说着玩，文博士可是真想探听点消息。

“大生堂杨家，他家的大女婿是卢平福。”

文博士记得，焦委员的名单上有这么个杨家。假装着不去关心，而顺口说了声：“卢平福是怎样的人？”“他，臭虫，一辈子忙的就是吸人血。他也是留学生呢！”振华又推了推眼镜。

“他，留学生？”文博士受了一惊似的。

“老留学生了，剑桥的硕士呢。”

文博士的心落稳了些，怪不得说不过他呢，原来这家伙也有学位！同时他也想到：既然同是留学生，那么谁说得过谁也就没大关系了，在卢家那一场满可以一笔勾销了，他心中好象去了一块病。心中痛快了些，他又客气起来：“谢谢密司唐，改天咱们还得谈谈呢，我最喜欢讨论，在美国的时候，我还给大家组织过讨论会呢！谢谢！”最后的一句他没说出来：“谢谢你告诉我大生堂杨家。”

九

一边儿走，文博士一边儿清算：原想去给唐振华个好脸，她反又臭硬起来；好吧，对唐家父女和对老楚一样，从此不再搭理。这倒干脆！哼，把他们都捆在一块儿也抵不过一个博士的一对脚鸭！

原想跟她说些真话，谁知道她会那么别扭，劝我去作苦工，笑话！一个博士要也去教小学生——比如说——还要师范生干吗？笑话！女子是得生得美呀；脸子丑，没人待见，象唐振华，就得越来越自怜，觉得自己的脸子虽丑，可是有点思想；满有胆子去唬人，现在居然唬到博士头上来了！可笑！好吧，凭她那份相貌，再加上那份老气横秋的神色，吹！一无可取！连个脸也无须赏给她了。

可是这一场不能算没点成绩，杨家，杨家，是的，到杨家去。到底姓文的给你们看看，我要不由此跳腾起来，算白作了博士！

比如这么说吧，假若刚才她也知趣，顺着我的话，鼓励我一番，把她父亲所知道的告诉告诉我，给我出个主意，说真的，假若我要是弄不到个阔女子，还真许跟她——唐振华——多亲近一些呢。这不能不算是她的便宜。哼！跟我耍那一套，在美国大学，那么多的名教授，也没教训过我！唐振华算是完了，谁娶她也得倒一辈子霉！年轻轻的，没一点志愿，没一点向上心！好吧，去教一辈子小学生吧。我得教你看看，看看到底博士是怎样的人物！

自己越这么叨唠，心里越痛快，他决定放弃了唐家父女，用不着这样的废物。

把他们放下，他想直接的赶快的去拜访杨家。这只许成功，不准失败。这次要是再失败了，可真得落在唐振华的话底下了：放弃济南。不能，这次非成功不可。也别说，卢平福凭个硕士而能打进杨家去，那，博士当然更有把握了。成！没错！

眼看就到中秋节，街上卖着顶出眼的果品，和顶拙劣的兔子王。对于这些果品，文博士只感到点颜色的美艳，永想不起去买；他要吃就得是用纸儿包着的美国桔子或东洋梨；这些中国果子，在他看，颇有些象中国妇女，即使看着好玩，也不大干净。对于兔子王，拙劣与否先不去管，他根本不去看，他的心里顾不得注意这些可以使个小孩儿喜欢半天的玩艺儿。

至于那些大而无当的月饼，他更不去注意；即使他真想尝一尝，也不肯去买，穿着洋服而去买月饼，他觉得是投降了中国社会的表示，他决不干。

虽然这些东西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可是人们的忙乱与高兴，到底使他感到些渺茫的不安。忽然在灰尘与叫嚣的空气中闻到一些桂花的香味，微微的，酸酸的，到了他的鼻尖就消散了，再也闻不到。这点香味引起他的乡思，他想起美丽的四川，与自己的漂零。他更厌恶四围的东西与男女了，中国人过节，似乎是专为引起博士的感慨。他急忙的走回宿舍。

吃过晚饭，他去找那位请他讲演的干事拉了回呱儿，打听打听杨家的事。这回他不再冒儿咕冬的去拜访，必须有些准备。据那位干事说，杨家的药铺——大生堂——已是三百来年的买卖，有专人在东北采参，自造阿胶，自己有鹿园药圃。在济南，就是在华北，也得算药行的威权者。不过，近些年来，可也显着微索，家里人多，开销太大，又搭上子弟们有在外埠开设分号的，打着杨家的旗号，可是不往老柜上交账。虽然这样，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到底还得算是阔家。当初张宗昌在济南的时候，干事就景生情的说，杨家一送月饼，就是一打，五百块钱一个的。里面装的馅是钞票和金首饰。杨家的大爷，在节后，就派了参议，很在官场里活动过一番。虽然多入多花，并没因此而更富起来，可是在张宗昌手里，商家都走杨家的门子，作省府的买卖。这点官商沟通，到如今还有余威，所以商会的正会长老是杨家的人，现在连副会长也落在他家的女婿手里。

这点报告使文博士高兴，又有点害怕。高兴，这正是他愿打进去的人家，有钱有势，官商两面全能活动；害怕，假若杨家和卢平福一样的考问他呢？就是马上去预备也来不及，谁能还背诵《本草》去！在知识上几乎无从预备，人家卖药，自己学的是教育行政，怎能打通一气呢？

假若在知识上不能有任何准备，那么，对于杨家的人的嗜爱脾气总该当知道一些。这个，可没法和青年会干事讨教，因为青年会是不肯批评任何人的。想来想去，还是得找唐先生去，唐先生知道一切。

怎好意思再找老唐去呢？刚才原本想拉拢住唐振华，教她给作个侦探，谁知道她会那么不知趣，给脸不兜着。既碰了她的钉子，怎好还再找她的父亲？况且对老唐也不算是不尽力敷衍了，白去教英文，见面也强打着精神跟他闲谈，可是结果适足以长他人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怎办呢？还能教博士去给老唐磕头请安吗？

干脆来硬的好了，拿焦委员拍他！不过，那个老滑头准会假装害怕，表面上帮忙，暗中破坏，不好。这么着吧，给他点硬的，同时又是软的，看看他，先看看他怎样还手。假若他也来硬的呢，那就彼此翻脸不认人了，对不起；他要是软下去呢，就更好，省得闹翻了大家不好意思。想好了这条路儿，他拿出钢笔，想给唐先生写封信。信要硬，告诉他没工夫再去教英文，语气中带出点不满意，教他自己琢磨去。随着信，送上一筐儿果子，作为节礼，这是软的。对的，刚柔相济，看他怎办！

不过，写信倒不是容易的事。用英文写吧，不管好坏，总可以把他们唬住。可是他们读不明白，还不是白费蜡。用中文写吧，不管好坏，总没有英文来得顺便，有许多用英文可以说得很委婉的，用中文就弄不上来。再说呢，唐家的人都会之乎者也的能转两下子，自己要是转不好，岂不被他们耻笑？即使费点心思，编得好好的，自己的中国字又成问题。写外国字满可以随便一抹叉，中国字得有讲究，而自己一点也不懂这些讲究。对着信纸出了半天的神，越来越觉得别扭，什么事出在中国都别扭！

费了好几张信纸，最后决定把用英语想起来的意思一股脑儿勾销，简单的写了几句：“因事忙，暂停指导英文。果品一筐，祈哂纳！”……好了，这省得出毛病，而且因为简单反倒能露出点硬劲儿来。至于字法，就用钢笔一滑拉，不必露出用心写的痕迹；美国博士是不讲究字的。

第二天，连信带果子都派人送了去。

果然灵验，当天下午唐先生便来道谢，亲手提着两匣广东月饼，仿佛是瞧看姑奶奶来似的。文博士皱上眉锁住心中的笑。

“谢谢，谢谢，谢谢！”唐先生的手在眉心那溜儿拱着，还微闭着点眼，好象心中咂摸着自己谦恭的味儿。坐下之后，唐先生叹了口气。“文博士，十分的对不起，对不起！小女的脾气……我跟她好吵了一顿！”唐先生的确和振华吵了一顿。他以为，自己尽到了作父亲的心，给她造机会，可是她不懂；几次了，都凭空的把有学位的人放过去，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回事。“三儿一女，对她多少娇惯一些，博士不必对她……她什么也不晓得！”

“唐先生，请千万别这么想！”文博士很郑重的讲：“我一点也不是为振华女士。实在是太忙，太忙！”拉着字音，他想说得更充实一些：“一来是朋友慢慢的多起来，总得应酬应酬；二来是常到图书馆看看书；这里买外文书不方便，只好读些中国旧书，也倒还有趣味。脑子和刀一样，不常磨一磨就会生锈的，我很喜欢读书，很喜欢！”说完这片假话，他觉得自己的身分确是很高，总不肯忘记了读书。

又闲扯了一番，彼此间的感情慢慢又往亲热里转回来：在唐先生看呢，这全是振华的错儿；不过既失了个博士女婿，就别再丢掉一位朋友。在文博士看呢，既然老唐已经服软，不好意思再赶尽杀绝；无论怎说，老唐到底是个有用的人。这种谅解先在心中盘旋着，渐次在语调言词中流露出来，象开水壶那样先在里面发泡，而后热气顶开了壶盖儿。话既说明，双方都得到些安慰，越说便越亲热，好象是多年的老友似的。“文博士，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唐先生乘着热烈的感情还没消散，提出点实际的互助来：“听说，他们要设个什么委员会，专为调查与消灭过激的思想和人物。委员都是兼职，自然没多少工夫去作事，所以得请一位专员。事情虽然说不上很甜，可是很自由，不过是出去调查调查，然后作个报告而已。到处调查呢，自然身分也不低，连县长带一切的地方官吏都得好好的伺候着。这还不算，最值得一干的地方是在这里：真要是调查出来几案，报上去，专员在省里就露了脸；省里再报告给中央，省里又露了脸；这是个有出息的事，说不定混上一年半载，还许调到中央去呢；中央非常，非常注意这件事！小儿建华作这个就很合适，吃亏资格太浅，即使咱们把委员都托到了，恐怕说到资格这一层还不大能顺利。博士，你要是愿意干的话呢，我保险，准成。凭你的资格，凭我的奔走，一定能成。成了以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作专员，建华作你的助手。你省得闲着，建华也去经验创练一下。这是咱们的协定，君子一言！博士你要愿意，我马上就去办。可是，原谅我的叨里唠叨，你必定得带着建华！怎样？”

“容我考虑考虑！”文博士异常的郑重，翻着眼珠，头偏着点，象个吃了一惊的鸡：“考虑考虑！”

唐先生微笑的等着，心里说：“考虑个屌！我给你去奔走，你还考虑，他妈的装这道蒜！”他心中真有些不平：假若自己或建华而有个博士资格！没法，为建华的出路，不能不借用博士这个名位，没法！他只好微笑着，看人家博士在那儿考虑。

“那个，唐先生，大概的说，专员能拿多少薪俸？”博士声音低重的问。

“那可说不上，”唐先生对博士的亲热劲儿全又跑了，要不是为栽培自己的儿子，他真想打博士两个嘴巴，虽然唐先生永远不敢打任何人。“这是条出路，是不是？”“好吧，我们合作，我们合作！”博士觉得应当把话拉回来，别绷得太过火了。

“可得真正的合作，有你就必定有建华？”

“一定！”博士伸出右手来。

唐先生本来懂得握手的规矩，可是因为心中不平，把这个礼节忘了，所以把双手一拱，而后又赶紧双手拢住博士的手腕，象要练习国术的短打似的。

十

彼此答应下合作，心中都安静了一些，象吃下一丸定神的药似的，虽然灵不灵很是问题，但总得有点信心。为表示这个信心，文博士非请唐先生吃顿西餐不可。唐先生把所有的谦恭与推辞都说净了，没了法，只好依实的叨扰。在吃饭的时候，文博士充分的拿出西洋绅士的气派来：低着声说话，时时用布巾轻轻的拭一拭嘴角；不但喝汤没有声响，就是置放刀叉也极轻巧；本来不渴，可是故意的抿一口凉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放在牙上，有力而无声的嚼动，眼睛看着面前的杯盘，颇象女巫下神似的。他不但时常的看看对面的唐先生，也很关心别的饭客，看看大家注意到他——模范西餐家——没有。

唐先生并非没吃过西餐，但是他有他自己的吃法，就是和洋人一块儿用饭，他也不能更改他独创的规矩。喝汤的声音，在他看，是越响越好；顶好是喝出一头汗来，才算作脸。叉子可以剔牙，刀子可以进口，唯其运用自由，仿佛显出自然得体。最得意的一招，是把鸡骨头啐在地上。

文博士看不上唐先生这一套独门制造的规矩，所以自己越来越拿劲，好象是给大家看看，文明与野蛮的比较就在这里。他不便于当面劝阻唐先生往地上吐骨头，可是心中坚确的认明自己的优越，在一切的事情上他应当占上风，有剩汤腊水的赏给唐先生点儿也就够了。在这一餐的工夫里，他看清唐先生只配作个碎催，简直没法子去抬举，去尊敬。有了这点认识，他想起一些事儿来。

饭后，他不放唐先生走，又一同回到宿舍；给了客人一个美国橘子，他开了口：“唐先生！咱们合作就合作到底！没有合作，没有成功，我由在美国的时候就这么相信。我把实话告诉你，也知道你必定能帮助我。事情成了之后，用不着说，我的发展也就是你的发展。我由北平来的时候，焦委员嘱咐我到大生堂杨家去。我一向没对你说，因为你我互相的认识还浅；今天咱们既是决定合作了，那么就应无话不说了。我打算马上就到杨家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唐先生细心的听着，脸上的笑纹越来越增多，可是自己也晓得笑得很没道理。听博士讲完，他还笑着，假装去剥那个橘子，心中极快的把这件事翻过来掉过来的思索了一番。杨家的事，他知道。文博士的志愿，他晓得。他要是愿意的话，早就可以把这两下里拉在一处了。可是，自从文博士来到济南，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虽然不想公然的破坏，但也丝毫不想出力成全；假若文博士早就独自下了手，到杨家去，他还真许给破坏一下。博士始终没去，所以他只好按兵不动。现在！既然提到这个，他得想想，细细的想想。

唐先生原来的计划是以振华来拉住文博士，以建华来代替文博士到杨家去。这个计划，到现在，已经破坏了一半，而且是自家人给破坏的——振华不听话。这一半既已没法补救——他没法强迫文博士与振华都听他的支配——其余的那一半是否还值得挣扎不呢？

杨家托过他作媒，他自然第一便想到建华。想教儿子一步就跳起去，作驸马是最有力的跳板，这无须再考虑。不过，杨家的姑娘什么样，他晓得。公主来到自己家里，唐家能伺候不能，他没有十分的把握。志愿是志愿，他的精明可是会到时候把志愿勒住，不能被志愿扯得满世界乱跑，况且，多少也要对得起儿子，作父亲的不能完全把儿子当作木头人似的耍弄。

这点考虑，使他满可以登时答应下文博士。可是，唯其是文博士，所以他仍然恋恋不舍的不忍得撒手杨家这门子亲事。这与其说是出于考虑，不如说是为争一口气。凭这么个博士，光杆儿博士，就能把自己所不敢希望的，或光是希望而决得不到手的，都能三言五语的拿到，他真有些不平！事业，婚姻，都得让博士一头；建华凭哪点弱于姓文的？只是缺少博士这两个字！

最使他难过的，还是他自己女儿的不顺从。她不但拒绝了博士，还把杨家的事告诉了博士，似乎故意的教唐先生既得不到博士女婿，也作不上公主的公公！

他不想为文博士去出力。文博士作了驸马，决不会有他自己什么好处，至多落一桌谢席，戴上朵大红花，作作媒人而已。专员已让给他，驸马又被他拿了去，唐先生这口气不好往下咽！

心中越不平，脸上的笑纹就更有增加的必要；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笑，还是哭呢。但是不能老这样的笑，他已觉出来笑纹已象些粥汁干在了脸上，他必须说点什么。且支应一句再讲吧：

“杨家不过是个卖药的。”

文博士笑起来：“唐先生，何必呢！你知道焦委员的计划，和我们留学生的身分。你管不管吧？”

“好的！”唐先生点了头。他知道杨家那位小姐的底细。这点知识教他迟疑不决，不敢冒冒失失的给建华身上拉她，虽然杨家的金钱与势力是不应当漠视的。现在文博士既然明白的说出，他心里又把她详细琢磨了一会儿，好吧，干她的去吧，唐家要不起她；假若她将来糟在博士手里，那决不是他的过错；而且必定得糟，假若这回事儿而能不弄得一塌胡涂，那么姓文的这小子也就太走运了。只希望它糟，糟得没法撕拉，因为它必糟，所以他答应下给文博士去办，这是帮忙，也是报仇，一打两用，好吧，给他办就是了：“我愿把丑话说在前面，文博士，事情呢并不难，事情的好坏可不能由我负责。这是你嘱托我办的，我只管成不成，不管好不好，是这样不是？”

“只要能成就好！”文博士非常的坚决。在他想，唐先生的话里所暗示的也许是说杨家的密司长得差一点。这不成问题，多少多少阔人的太太都并不漂亮。太太并不能使人阔起来，太太的钱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再说呢，有了钱，想玩漂亮的妇女还不容易。他觉得连看看都不必，成了这段事便有了一切，太太不过是个饶头，象铺子里买东西赠茶碗一样，根本谁也不希望那是顶好的磁器。“唐先生给分分心就是了，一切都出于我的情愿！”借题发挥，他把博士就是状元，应当享受一切的那一大套，又都说给唐先生听。

“好的！好的！”唐先生说不出别的来，心中的不平，与等着看文博士的笑话的恶意，把他的话都拦在心里，象一窝毒蜂似的围在了一处。好容易等博士发挥完了，他问了句：“这两件事要一齐办？”

“当然！当然！”文博士仿佛很赏脸，拿唐先生当了个义仆似的。“还不止两件，第三件也得分分心——那个。”他用食指与拇指捏成一个圈。“为那件事情，得先预备两套衣服；到杨家去，也得预备衣服，是不是？”

“可是事情也许不成？”唐先生的笑纹有点发僵。

“我的资格准够，准够；况且杨家是必须去的！”“好不好，这次由你给焦委员封信？他未必回信，可是总算是备了案；我就好交待了。”

“也好！和焦委员还熟，也不能老为难你，是不是？”“是的，那么我听你的信就是了。”唐先生随着这句又拱起手来，表示告辞。

文博士只送到门口，说了声“拜托”。唐先生独自摸索着下了楼。

回到家里，唐先生心中空空虚虚的，好象没吃饱似的那么不得劲。他不愿再想文博士的事，可是心里横着一股恶气，恶气当中最黑的那一点是文博士。

建华与树华都没在家；唐先生想对个人数唠一顿，出出气；只好找振华，虽然心中还恨着她。气憋得真难过，他到底找了她去。振华正在屋中给树华打毛线的手套，低着头，两手极快而脸上极安静的在床沿上坐着，见父亲进来，她微一抬头笑了笑。“在哪里吃的饭，爸？”又低下头去作活。他看了看女儿，心中忽然一阵难过，不是怒，不是恨，不是气，而是忽然来到的一点没有什么字可以形容的难过。“哼，文博士请的。”

“他没提我？”她把手套放下，想去给父亲倒碗茶。“不喝！”他摇了一下头。“文博士决定要到杨家去。”“正好；据我看，咱们不必管他的事。这么大年纪了，你何不多休息休息，多给他们劳神才合不着。”

唐先生半天没说出话来，那点难过劲儿碰到她这两句话，仿佛是正碰得合适，把妒恶别人的怨怒变成一些可以洗手不管的明哲，他似乎看清了一点向来没见到的意思：唯其自己在种种的限制中勉强扎挣，所以才老为别人修路造桥；别人都走过去，他自己反落在后边。久而久之，他就变成了公认的修路工人，谁都可以叱呼他，命令他，而且自己就谦卑的，低声下气的，忍受，服从。假若他不肯这样白受累呢，谁知道，人们许照样的有路可走；不过，至少也得因为没有他这样的工人而受点别扭。有让路的才能显出打道的威风，假若有个硬立住不动的人，至少也得教打道的费点事，不是吗？他想到了这一点。这一点使他恨振华的心思改为佩服她，亲爱她，并且自己也觉到一种刚强的，自爱的，自尊的，精神。

可是，他只想到了这么一点。

“爸！”振华微笑着，可是眼睛钉住了他：“你要是能休息休息，心中清楚一些，从新用对新眼睛看看这些事，你就必能后悔以前作的那些事够多么空虚，文博士们够多么胡涂。我说空虚与胡涂，还不仅是劝你不再作那样的事，招呼那样的人。我是说，那样的事，那样的人，根本是这个腐臭社会的事与人都该，都该……”她不愿再说下去，因为唐先生的眼中已经露出点害怕的样子。

唐先生能想到他自己的委屈，与自己的不便再为他人作嫁。他可是不能再往深里想，他根本不能承认这个社会腐臭。他以为女儿是——由拒绝文博士起，到现在这一段话为止——有点，有点，还不是别扭，是有点，他想不出个恰当的字来。他只觉得可怕。这点惧意教他又疏远了女儿，不想去劝她，也不想完全了解她。他隐隐的想到，女大当嫁，应当赶快把她嫁出去。可是她的婚事显然的又不很容易干涉与安排。他感到些腻烦，疲倦：“睡去；节下不放假呀？”“不放。”她也露出点倦怠，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十一

唐先生若是不管点什么闲事，心中就发痒痒；他到底把文博士介绍到杨家去。

进到杨家，他以为是到了女儿国。

杨家现在最有身分与势力的女人是五十多岁的一位老太太，她的年纪虽不很老，可是辈数高，已经有一群孙子。她的大儿子——杨家现在的家长——和她的岁数差不多，因为她是姨太太而扶了正的。她的丈夫去世的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既经扶了正，而又能守节，手中又有不少财产，所以她的威权越来越高，现在似乎已经没人敢提她原是姨太太，甚至于忘了她是姨太太。

杨家现在有五六门都住在一处。在这位老太太之下，还有几位独霸一方的太太们，分别统辖着姨太太，姑娘，和少奶奶们。此外，各门中还有出了阁而回到娘家来的寡妇，和穷亲戚家来混三顿饭吃的姑娘与老太太。还有，男人借口出外去发展，而本意专为把不顺眼的太太扔在家里守活寡；不过这种弃妇可不算很多，除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大爱露面。无论怎说吧，把这些妇女凑在一块儿，杨家没法儿不显着女多于男，很有些象法国。等到男人们都不在家，而大一点的男孩再都上了学，这一家子就至少象个女戏班子。

杨家的男人们虽然也有时候在家中会客，可是他们的交际多数还是在酒馆饭店与班子里；在这些地方他们更能表现出交友的热诚，和不怕花钱。就是打牌，他们也是到班子里去。偶尔有些重要的谈话与交涉，既没工夫到班子里去，也不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宁可上澡堂子，泡上顶好的“大方”，光着屁股，吸着烟卷，谈那么一会儿，也不肯把友人约到家中来。到家中来，他们至多能给客人一些茶点，怎样也不如在澡堂子里花钱多，在澡堂子里，事情说完，友人也顺手儿洗了澡，刮了脸，有湿气的还可以捏了脚，这才显出一点实惠。

在家中招待的男客，差不多只有常来往的亲戚与文博士一类的人；不过，这种客人统由杨家的妇女招待，男人们不大管这宗事儿。杨家的男人们晓得文博士这类宾客的来意，所以知道怎样的疏远着他们，等到妇女们把这样的宾客变成了杨家的亲戚。他们再过来打个招呼，既省事，又显着给妇女们一些作事的机会。

在招待这样的客人上，杨老太太当然立在最前面。文博士第一次来到杨家，便朝见了她。

杨家一共住着五六十间房，分成五个院子。当中的院落是杨老太太的。院子虽多，可是各处的消息很灵通，每逢文博士这样的客人来到，各院中的女人马上就都预备来看看与听听。看，自然是看客人了；听，是听听杨老太太的语气。不错，大家都有自己的一点意见，可是杨老太太的话才是最有分量的。假若她与客人说得来，她们之中才能有最喜欢的，与次喜欢的，还有专为将要有点喜酒吃而喜欢的。客人的模样与打扮是她们所要看看的，可不是她们所最注意的，她们最注意杨老太太的神色。她要是喜欢，她们才敢细看客人，即使客人的模样与打扮差点劲儿，她们也将设法去发现他的长处与特色。反之，她要是不喜欢，根本不用再看了，完事。她们所望来个漂亮的少年，还不如盼望杨老太太正心平气和那么恳切。他与她们的关系全凭杨老太太那一会儿的脾气如何。谁也不准知道她什么时候发脾气，所以客人一到就使她们大家的心跳。

文博士的确有点好运气。他朝见杨老太太的时候，正赶上她叫来两个“姑娘”给捶腰。杨家的人都晓得“姑娘”们最会把老太太逗喜欢了，因为“姑娘”们的话能钻到老太太的心中去，而把心中那些小缝子都逗到发麻。况且，若是用话还逗不笑老太太，她们还会唱些普通妇女不会，也不肯，唱的小曲儿什么的。杨老太太是姨太太出身，而又很早的便守了寡，现在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可是那一肚子委屈并不因为年岁而减少。她爱听班子里的“姑娘”们说点唱点，使自己神精上痛快一会儿。有许多“姑娘”们是她的干女儿。干女儿们给她轻轻捶着腰，唧唧咕咕的说些她以为不甚正当而很喜欢听的话儿，她仿佛觉得年轻了一些，闭着眼微叹，而嘴角挂上点笑意。在这种时候，她最欢迎青年的男客；一点别的意思没有——她五十多了——只是喜爱他们。好象跟青年男子谈那么一会儿就能弥补上她自己生命中所缺乏的一些什么。

杨老太太的脸色好象秋月的银光。脸上并不胖，可是似乎里面没有什么骨头，那一层象月色的光儿仿佛由皮肤上射出，不胖而显着软忽忽的，既不富泰，又不削瘦，似乎透明而不单薄。脸上连一个雀斑，一道皱纹，也没有。最使人难测的是那两只眼，几乎象三角眼，可是眼角不吊吊着，没有一点苦相。看人和东西，有时候是那么轻轻的一扫，由这里扫到那里，不晓得她要看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有时候她定住眼，定在人的脸上，直仿佛要打一个苍蝇时那么定住，眼珠极黑极亮，就那么呆呆的定着，把人看得发毛咕，而她却象忘了看的是什么。而后，她会忽然一笑，使人不知怎样好。一笑的时候，露出些顶白顶齐的牙来，牙缝儿可是很大，缝隙间的黑影一道一道的与白牙并列，象什么黑白相间的图案似的，非常的好看。忽然一笑，忽然的止住，赶紧又向四下轻快的扫一眼，或把黑眼珠钉在一个物件上或一个人的脸上。她的眼神与笑似乎是循环的，互相调剂的。在这个循环运动里，她仿佛无意中的漏露了一点身世的秘密——她没法完全控制住原先当太太时的轻巧与逢迎，又要变着法儿把现在的太太身分与稳重拿出来。象马戏场中走绳的，她自己老在那儿平衡自己的身手，可是看着的人老替她担着心。

杨老太太刚吃完两口烟，在床上歪歪着，她的干女儿玉红——粗眉大眼胖胖的，有二十四五岁，北方人——用两个胖拳头轻轻的给她捶着腰和腿；另一个干女儿银香——一个二十上下岁的南妓——斜跨着床头，手在老太太头上轻碎的捶着。一边捶着，二人东一句西一句的，南腔北调的，给老太太说些不三不四的故事与笑话。看老太太不大爱答碴儿了，银香的手更放轻了些，口中哼哼着一支南方的小曲，轻柔宛转的似乎愿把老太太逗睡了。

正在这时节，文博士到了。

老太太被两个“姑娘”捶得混身轻松，而心中空空的，正想要干点什么不受累而又较比新鲜一些的事，那么接见一位向来没见过的青年男子似乎就正合适。她传令接见，赶紧穿上了件新袍子，脸上还扑上了一点儿粉。扶着玉红和银香，她慢慢的走到堂屋来。

文博士穿着新洋服，新黑皮鞋，戴着雪白的硬领与新得闪眼的花领带。在等老太太慢慢走出来的工夫，已经端了几次肩膀，挺了几次胸脯，拉了几次裤缝，正了几次领带；觉得身上已没有一点缺陷，他设法把最好的神气由心中调到脸上来：似笑非笑，眉毛微向上挑，眼睛看着鼻尖，自己觉得既庄严，又和蔼，而且老成之中显出英俊。大概一位大使去见一位皇后，也不过如是，他想。

见了老太太他把准备好了的礼节忽然的忘了，咚咚的向前迈了两步，右手伸了出去。老太太没伸手。他的脸轰的一下，红了多半截，赶紧往回杀步，弯下腰去鞠躬，尺寸没拿匀妥。头几乎顶住她的胸。玉红和银香转过脸去，唧唧的笑起来。

“坐！坐！”老太太的眼钉住文博士的鼻子，似乎很喜欢这个楞小子。

坐下，文博士疑心自己的鼻上也许有个黑点什么的，急忙掏出绸子手绢擦了擦，然后摩仿着西洋人那种净鼻子的声调与气势，左右放炮，很响的鸣了两炮。两个妓女又笑起来。他摸不清这两个姑娘是干吗的。她们的态度与打扮使他怀疑，可是他想不到她们——如果是妓女——会来陪着杨老太太一同会客。她们的笑使他更加怀疑，也更想不出适当的办法。极快的他决定了，礼多人不怪，不管她们是干什么的，反正多鞠上一躬总不至有多大错儿。他立起来向她们打了个招呼。她们不敢笑出声来，可是把下巴扎在元宝领儿里去，脸都憋得发了红。文博士莫名其妙的又坐下了，挣扎着端起架子，仿佛没事儿似的，可是心中非常的不得劲。杨老太太用黑眼珠由他扫到她们，张着点嘴，好象看见点新奇而有趣的事似的。“把我的小茶壶拿来！”她告诉玉红而后问文博士：“贵处啊？”

文博士告诉了她，四川人，新由美国回来。

里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们挑选吧，哪一个都不俗。看，绿芳园，琴馆，迷香雅室，天外楼……都好，都雅！”这些字号，其实，都是他去过的妓院的招牌。正和开妓院的人一样，他要雅，尽管雅的后面是男盗女娼。“雅”是中国艺术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国文化上最贱劣的油漆。晓荷是地道的中国人，他在摸不到艺术的泉源的时候会拿起一小罐儿臭漆。

在设计这些雅事而外，他还给招弟们想出化装滑冰用的服装。他告诉她们到那天必须和演话剧似的给脸上抹上油，眼圈涂蓝，脸蛋擦得特别的红。“你们在湖心，人们立在岸上看，非把眉眼画重了不可！”她们同意这个建议，而把他叫作老狐狸精，他非常的高兴。他又给她们琢磨出衣服来：招弟代表中国，应当穿鹅黄的绸衫，上边绣绿梅；勾玛丽代表满洲，穿满清时贵妇人的氅衣，前后的补子都绣东北的地图；朱樱代表日本，穿绣樱花的日本衫子。三位小姐都不戴帽，而用发辫，大拉翅，与东洋蓬头，分别中日满。三位小姐，因为自己没有脑子，就照计而行。

一晃儿过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点，在北海举行化装滑冰比赛。

过度爱和平的人没有多少脸皮，而薄薄的脸皮一旦被剥了去，他们便把屈服叫作享受，忍辱苟安叫作明哲保身。北平人正在享受着屈辱。有钱的，没钱的，都努力的吃过了饺子，穿上最好的衣裳；实在找不到齐整的衣服，他们会去借一件；而后到北海——今天不收门票——去看升平的景象。他们忘了南苑的将士，会被炸弹炸飞了血肉，忘记了多少关在监狱里受毒刑的亲友，忘记了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铁索，而要痛快的，有说有笑的，饱一饱眼福。他们似乎甘心吞吃日本人给他们预备下的包着糖衣他介绍的那一个；他得使点心路，设法探问出来，以便决定进退。万一她真长得象个驴似的呢，他应当回去想想再说。这么决定好，他开始运动眼珠，假装是看屋里的陈设与字画，可是眼角把所有的姑娘都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难看的，他心中很难过，他几乎想看见个丑得出奇的，而且就是他的将来的太太；娶个奇丑的女子多少也有些浪漫味儿吧？他不喜欢这平凡的一群。

杨老太太和客人应酬了几句之后，叫玉红和银香出主意，干什么玩？一边跟她俩商量，她一边用眼扫着文博士，仿佛表示出她哄着客人玩，或是客人哄着她玩，都是最好的办法；除了玩一会儿，她想不出再好的招待方法与更正当的交际。她就象个老小孩子，一个什么也知道而专好玩的老小孩子。商议了半天，老太太决定打牌。“来吧，文先生！”老太太并没征求客人的同意，而且带出决不准驳回的神气。

文博士没敢表示任何意见，他决定听天由命。钱，他没带着多少；但是不能明说。输了，就很糟；可是因此就更不能露出自己的弱点。打牌，他认为不是什么正当的娱乐；可是今天他不能不随和。他决定先把老太太伺候好了再说，不管她怎样，不管这一群女的怎样，反正她们有钱，他是找到了金矿，不能随便的走开！

十二

文博士的牌打得很规矩。可是他打不出劲头来：上家是玉红，下家是银香，对门是杨老太太；六只瞟着瞭着的眼睛，使他安不下心去。是的，由那两位“姑娘”的口中，他知道了她们是老太太的干女儿；但是他纳闷，为什么老太太单要这样的干女儿呢？他憋闷得慌。由这点事情上，他怀疑到自己的婚事。他始终还没认出哪位女郎是唐先生所提到的。他急于要看见她，看看她是否象杨老太太这么随便的和妓女们交往。他的心简直的没法都放在自己的牌上。假若那位杨女士也是那么随随便便呢，他该当怎办？能够随便的放弃了她吗？不，她大概不能这样。她一定不是面前这些女子中的任何一个，她是正经地道的小姐，一定是还没出来。真希望她出来；不出来可也好，小姐是不能轻易出来见个生人的……翻来覆去的这么乱想，他的牌只能维持住应有的规矩，一点不见精彩。两圈过去，他还没有和一把；手中的筹码渐渐的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皮夹里是怎样的空虚，不能输，输了就当场出彩；这是头一次到杨家来！根本就不应当坐下，为什么这样好说话呢？可是，不这样随和，怎能更进一步的去求婚呢？万一输了呢？乱，乱，他几乎忘了补牌！这点难过，这点迷乱，使他把过去的苦处都想了起来。他很想哗啦一下子，把牌推开，堂堂的男子汉，谁能哄着三个娘儿们玩这套把戏呢？可是，不能这样办，决不能！谁知道这里有多少好处呢？况且是只须陪着她们玩，就能玩出好处呢！忍耐一些吧！他劝告着自己：等把钱拿到手里再说。把这个机会失掉，只能怨自己性子太急，“文博士，请忍耐一些！”他心中叫着自己。

眼前似乎亮了一些，随手抓来张好牌，把精神全放在牌上去，心中祷告着：这把要是和了，事情就一定有希望！转了两轮，果然把牌和出来了！他不由的笑了。不在乎这一把牌，他笑的是为什么这样巧呢，单单刚一祷告就真和出来！有希望，有希望！洗牌的时候，他的手碰上了银香的，银香瞭了他一眼。他心里说，哪怕唐先生给介绍的就是银香，他也得要。钱是一切，太太只是个饶头，管她是谁呢，管她怎样呢！

不错，按着美国规矩，就凭这个博士学位，他应当去恋爱，由恋爱而结婚，组织起个最美满的小家庭，客厅里摆着沙发地毯与鲜花。可是，美国的规矩得在美国才能行得通呀，而这是中国。在中国，博士得牺牲了爱情，那有什么法儿呢，反正毛病是在中国，文博士没错儿。对的，扣着这张白板！楞吊单，也不撒手它！“白板？单吊！”文博士推了牌，眼睛发了光。

又抓好了牌。文博士正在审查这一把的情势，而大概的决定怎样打法，玉红站了起来：“来吧！”文博士赶紧把眼由牌上移开，顺着玉红的眼线往外看。银香也赶紧立起来：“打我这一手吧！”文博士似乎还没看清楚这个使她们都立起来的女子，她就仿佛是个猫，不是走，而是扶一把椅子，又扶一把桌子，那么三晃两晃的已来到玉红的身旁，轻快而柔软，好象她身上没有骨头似的，在玉红身旁略一喘气儿，她的腰一软，斜坐在椅子上，扫量了文博士一眼，她极快把眼放到牌上去。

“这是文博士，”杨老太太打出张牌来，向那个女的说。她抬了抬眼皮，似看见似没看见的，大概的向他一点头，身儿还斜着，伸手去安插牌。

“六姑娘，”杨老太太似乎是向文博士介绍，眼睛并没离开牌。

六姑娘轻快而又懒洋洋的转正了身。

文博士几乎又忘了他的牌，设法调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位六姑娘；大概就是她吧？他心中猜想。由玉红与银香的态度上，他看出来，六姑娘一定有些身分，大概就是她！六姑娘大概有二十一二岁。脸上的颜色微微的有点发绿，可是并不算不白。一种没有什么光泽的白，白中透着点并不难看的绿影。皮肤很细，因为有点发绿，所以并不显着润。耳目口鼻都很小，很匀调，可是神气很老到。这细而不润，白而微绿，娇小而又老到的神气，使人十分难猜测她的性格与脾气。她既象是很年轻，又象是很老梆，小鼻子小眼的象个未发育成熟的少女，同时撇嘴耸鼻的又象个深知世故的妇人。她的举动也是这样，动作都很快，可是又都带出不起劲的神气，快似个小孩，懒似个老人，她仿佛在生命正发展的时期而厌烦了生命，一切动作都出于不得已似的。她实在不能算难看。可就是软软的不起劲。她的衣服都是很好的材料，也很合时样，可是有点不甚齐整，似乎没心程去整理；她的领扣没有系好，露着很好看的一段细白的脖子。她不大说话，更不大爱笑。打了两三把牌，文博士才看到她笑了一回，笑得很慢很懒。一笑的时候，她露出一个短小的黑门牙来，黑亮黑亮的极光润。这个黑牙仿佛定在了文博士的心中，他想由她的相貌与服装断定她的人格，可是心中翻来覆去的只看到这个黑牙，一个黑的，黑而又光润，不但是不难看，反倒给她一些特别的娇媚，象白蝴蝶翅上的一个黑点。由这个牙，他似乎看出一点什么来，而又很渺茫不定，她既年轻又老到，既柔软又轻快，难到她还能既纯洁又有个污点，象那个黑牙似的吗？他不敢这么决定，可是又不敢完全放心，心中很乱。他想跟她谈一两句话，但是不知道叫她什么好：“杨女士”似乎很合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用这个称呼。“六姑娘”，他又叫不出口。

六姑娘的牌打得非常的快，非常的严，可是她似乎并没怎样注意与用心。一会儿她把肘放在桌上，好象要趴着休息一下；一会儿她低头微微闭一闭眼，象是发困，又象是不大耐烦，嫌大家打得太慢似的。

文博士觉得已经把她看够，不好意思再用眼钉着，于是又开始把精神都放在牌上去。随着看一张地上的牌，他无心的看了她一下，她正看着他呢，出着神，极注意而又懒洋洋的看着他。他与她的眼光碰到一处，她一点也不慌不忙，就那么很老到的，有主意的，还看着他；他倒先把眼挪开了。文博士觉得非常的不得劲儿。六姑娘这个老到劲儿绝不象个少女所应有的；或者她缺着点心眼，或是有什么心病？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肘又放在桌子上，好象写字的时候那么一边思索一边写似的，她歪着点头，出神的看着他。这么楞了一会儿，忽然她一笑，极快的用手腕把牌都推倒了，她和了牌。她的肘挪开了，好去洗牌，可是她斜过身，来把脚伸到他这边来：穿着一双白缎子绣花的鞋。

打完八圈牌，文博士输了九块多钱。大家一点不客气的把钱收下了，连让一让也没有。他一共带着十块钱，把牌账还清，他的皮夹里只剩下了些名片。可是他并没十分介意这个，他一心净想把六姑娘认识清楚了。她立起来，身量并不很矮，但是显着矮，她老象得扶着什么才能立得稳，身子仿佛老蜷着一些，假若她旁边有人的话，她似乎就要倒在那个人身上，象个嫩藤蔓似的时时要找个依靠。一手扶着桌角，她歪歪着身儿立着，始终没说话。文博士告辞，杨老太太似乎已经疲倦，并没留他吃饭，虽然已到了吃饭的时候。看他把帽子戴好，六姑娘轻快而柔软的往前扭了两步，她不是走路，而是用身子与脚心往前揉，非常的轻巧，可是似乎随时可以跌下去，她把文博士送出来，到了院中，文博士客气的请她留步，她没说什么，可是眼睛非常的亮了，表示出她还得送他几步。到了二门，她扶住了门，说了句：“常来玩呀！”她的声音很小很低，可是清楚有力，语声里带出一些希冀，恳求，与真挚，使人觉出她是非常的寂寞，而真希望常有客人来玩玩。

文博士的心中乱了营。六姑娘的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能对她一见倾心，象电影里那些恋爱故事似的。论她的打扮，虽然很合时样，可是衣服与人多少有点不相陪衬：假若她是梳着辫子，裹着脚，或者更合适一些。就是衣服的本身，似乎也不完全调和，看那双白缎子鞋——妓女们穿的；把这都撂在一边，他到底看不清她是怎回事。她寂寞？那么一大家子人，又是那么阔绰自由，干吗寂寞？缺点心眼？她打牌可打得那么精？他猜不透。但是，无论怎样猜不透她，他似乎不能随便的放弃了她。这使他由纳闷而改为难过。以他的身分说，博士；六姑娘呢，至多不过是高中毕业。这太不上算了，他哪里找不到个大学毕业生呢？把资格且先放在一边，假若真是爱的结合，什么毕业不毕业的，爱是一切；可是他爱这个六姑娘不爱呢？她使他心中不安，猜疑，绝谈不到爱。怎办呢？

不过，杨家的确是富！他心中另找到个女子：有学问，年龄相当，而且相爱，可是没有钱，假若有这么女士，他应当要谁呢？他不能决定。他必须得赶紧决定，不能这么耽搁着。要谁呢？他闭上了眼。还是得要六姑娘，自己的前途是一切，别的都是假的；有钱才能有前途！

这么决定了，他试着步儿想六姑娘的好处。不管她的学问，不管她的志愿，只拿她当个女人看，看她有什么好处。她长得不出色，可是也看得过眼，决不至于拿不出手去。况且富家的姑娘，见过阵式，她决不会象小家女儿那样到处露客（切）。她的态度，即使不惹人爱，也惹人怜：她是那么柔软，仿佛老需要人去扶持着，搂抱着。她必定能疯了似的爱她的丈夫，象块软皮糖似的，带着点甜味儿粘在他身上。他眼中看到了个将来的她，已经是文博士夫人的她：胖了一些；脸上的绿色褪净，而显出白润；穿上高跟鞋，身上也挺脱了好多；这样的一位太太，老和他手拉手的走着，老热烈的爱他，这也就够了。太太总是太太，还要怎样呢？况且一句话抄百宗，她必定能给他带来金钱与势力；好，就是这样办了！假若这件事有个缺点，就是缺少点恋爱的经过，他想。不过，这容易弥补。约她出来玩玩好了；即使她不肯出来，或是家中不许她出来，他还可以常常找她去；只要能多谈几回话儿，文博士总会把恋爱的事儿作得很满意的。这么着，他又细细的想了想，就什么也不缺了，既合了美国的标准，又适应了中国的环境；既得到了人，也得到了金钱与势力。他决定过两天还到杨宅去。

十三

是的，文博士急于要找个地位。可是，也不是怎么的，他打不起精神去催唐先生。他的心似乎都放在杨家了。落在爱情的网中？他自己不信能有这么回事。呕，不错，杨家的钱比地位还要紧；可是，头一次去拜访就输了九块多！按这么淌下去，淌到那儿才能摸到底儿呢？他几乎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子事了。寂寞，真的；他愿找个地方去玩玩。但是，这不是玩的时候；至少他应该一面找地方去玩，一面去帮助唐先生办那回事。打不起精神去找唐先生；是的，杨家的六姑娘确是象块软皮糖，粘在他的口中，仿佛是。只要他一想动作，就想找她去。不是恋爱，可又是什么呢？假若真是恋爱，他得多么看不起自己呢？就凭那么个六姑娘；不，不，绝不能是恋爱。文博士不是这么容易被人捉住的。他有他的计划与心路……无论怎么说吧：他一心想再到杨家去。为爱情也好，为金钱也好，他觉得他必须再去，至不济那里也比别处好玩。杨家的人那种生活使他羡慕，使他感到些异样的趣味，仿佛即使他什么也得不到，而只能作了杨家的女婿，他也甘心。杨家的生活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生活，但是他渺茫的想到，假使把这种生活舒舒服服的交给他，他楞愿意牺牲他的理想也无所不可。这种生活有种诱惑力，使人软化，甘心的软化。这种生活正是一个洋状元所应当随手拾得的，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到一切的享受，象忽然得到一床锦绣的被褥，即使穿着洋服躺下也极舒服，而且洋服与这锦被绝没有什冲突的地方。

他又上了杨宅。

这回杨老太太没大招呼他。有钱的寡妇，脾气和夏云似的那么善变，杨老太太的冷淡或和蔼是无法预测的。她生活在有钱的人中，但是金钱补不上她所缺欠的那点东西！所以她喜欢招待年轻的男客人，特别是在叫来“姑娘”们伺候着她的时候。“姑娘”们的言语行动使她微微的感到一些生趣，把心中那块石头稍微提起来一点，她觉到了轻松，几乎近于轻佻。可是，“姑娘”们走了以后，她心中那块石头又慢慢落下来，她疲倦，苦闷，仿佛生命连一点点意思也没有，以前是空的，现在是空的，将来还是空的。在这种时候，她特别的厌恶男人；以前她那个老丈夫给她留下的空虚与郁闷，使她讨厌一切男人。她愿意迷迷忽忽的躺着，可怜自己，而看谁也讨厌。她的脾气，在这时候，把她拿住，好象被个什么冤鬼给附下体来似的。

由唐先生所告诉他的，和他自己所能观察到的，文博士知道他第一须得到杨老太太的欢心；给她哄喜欢了，他才能有希望作杨家的女婿。这次，她是这么冷淡，他的心不由的凉了些。走好呢，还是僵不吃的在那儿坐着呢？他不能决定。这么走出去，似乎很难再找个台阶进这个门；不走，真僵得难过。杨家的男人，显然的没把他放在眼中，遇上他，只点一点头就走过去，仿佛是说：“对了，你伺候着老太太吧，没我们的事！”那些女人呢，除了杨老太太，似乎没有一个知道怎样招待他的，她们过来看看他，有的也问他一半句无聊的话，如是而已。

杨老太太陪客人坐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屋中去，连句谦虚话儿也没说，文博士偷偷的叹了口气。

他刚想立起来——实在不能再坐下了——向大家告辞，六姑娘进来了。她今天穿上了高跟鞋，身上象是挺脱了一些，虽然腰还来回的摆动，可是高跟鞋不允许她东倒西歪的随风倒。假若她的腰挺脱了些，她的肩膀可是特别的活动，这个往上一端，那个往歪里一抬，很象电影上那些风流女郎，不正着身往前走，而把肩膀放在前面，斜着身往前企扈。她很精神：脸上大概擦了胭脂，至少是腮上显着红扑扑的，把那点绿色掩住；嘴唇抹得很红，可是依然很小，象个小红花蓇葖；眼放着点光，那点懒软的劲儿似乎都由脸上移到肩膀臂上去，可是肩膀与胳臂又非活动着不足以表示出这点绵软劲儿来，所以她显着懒软而精神，心中似乎十分高兴。文博士第一注意到，她今天比上次好看了许多。不错，她的那点红色是仗着点化妆品，可是她的姿态是自己的；这点姿态正是他所喜欢的：假若她是由看电影学来的，电影正是他心中的唯一的良好消遣，不，简直可以说是唯一的艺术。第二，他注意到她的高兴与精神。她为什么高兴？因为他来了，他可以想象得到。正在这么窘的时候，得到一个喜欢他的人，而且是女人，他几乎想感激她。冲着她，他不能走。不管这是爱不是，不管她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不能走。况且，假若不是为爱情，而是为金钱，他才来到杨家受这份儿罢，那么就把爱拿出一点来，赏给这个女人，也未必不可。把金钱埋在爱情的下面，不是更好看些么。更圆满些么？对，他等着看她怎么办了。他心中平静了好多，而且设法燃起一点儿爱火来。

她一闪似的就走到他的面前，临近了，她斜着身端起一个肩膀来，好似要请他吃个馒头，圆圆的肩头已离他的嘴部不很远了。他习惯的，伸出手来，她很大方的接过去握了握。屋中老一些的女人们把眼都睁圆了，似乎是看着一幕不大正当而很有意思的新戏。

六姑娘的眼光从文博士的脸上扫过去，经过自己的肩头，象机关枪似的扫射了一圈；大家都急忙的低下头去。仿佛爽性为是和她们挑战，她向文博士说了句：“这里来吧！”说完，她在前引路，文博士紧跟在后边，一齐往外走。她的脊背与脖梗上表示出：这里，除了杨老太太，谁也大不过她自己去；文博士也看出这个来，所以心中很高兴。

她一边往东屋走，一边说，“这里清静，我自己的屋子！”

文博士想——按着美国的规矩——这似乎有点过火；刚见过两面就到她自己的屋中去。可是，他知道事情是越快越好；他准知道六姑娘是有点爱他，而她又是这么有威风与身分，好吧，虽然忙中往往有错，可是这回大概不会有什么毛病，既是已看清她的身分与用意。

一进东屋，文博士就看出来，这三间屋都是六姑娘的，因为桌椅陈设和北屋完全不同，都是新式的，而且处处有些香粉味。这又让他多认识了些她的身分。看着那些桌椅与摆设，他也更高兴了些。杨老太太屋中的那些也许可值钱，更讲究，可是他爱这些新式的东西，这些新式的东西使他感到舒适与亲切。北间的门上挂着个小白帘子，显然是她的卧室。外边的两间一通联，摆着书橱，写字台，与一套沙发。他极舒适的坐在了沙发上，身下一颤动，使他恍忽的想起美国来，他叹了口气。

六姑娘来到自己的屋中，似乎又恢复了故态，通身都懒软起来。刚要扶着椅背坐下，她仿佛一滚似的，奔到书橱去，拿出本绿皮金字的小册子来：“给写几个字吧！”

文博士要立起来，到写字台那里去写，她把他拦住了：“就在这里吧！”说完，她一软，就坐在了他旁边。“写什么呢？”文博士拿下自来水笔，轻轻的敲着膝盖。“写几句英文的，”她的嘴几乎挨到他的耳朵，“你不是美国的博士吗？”

文博士从心里发出点笑来：“杨女士有没有个洋名字？”“中国名字叫明贞，多么俗气呀！外国名字叫丽琳，还倒怪好听。”她的声音很微细，可是很清楚，也许是挨着他很近的缘故。

文博士很想给她写两句诗，可是怎想也想不起来，只好不住的夸赞：“丽琳顶好！电影明星有好几个叫这个名字的！”“你也爱看电影吧？”

“顶喜欢看！艺术！”

“等明儿咱们一同去看，我老不知道哪个片子好，哪个片子坏；看完之后，常常失望。”

“对了，等有好片子的时候，我来约密司杨，这我很内行！

这么着吧，我就写一句电影是最好的艺术吧？”“不论什么都行！”

他翻了翻那小册子，找到一张粉色纸写上去。

丽琳拿出匣朱鸪绿糖来，文博士选了一块，觉得好不是劲儿。在美国，在恋爱的追求期间，是男人给女子买这种糖。现在，礼从外来，他反倒吃起她的糖来，未免太泄气。可是，她既有钱，而他什么也没有，只好就另讲了。

有糖在口中，两个人谈的更加亲近甜蜜了许多。文博士看明白，她敢情不是不爱说话，而是没找到可以交谈的人。在谈话中间，文博士很用了些心思，探听丽琳的一切；她呢，倒很大方，问一句说一句，非常的直爽简单。自然，她也有不愿意直说的话，可是她的神色并没教他看出来她的掩饰。他问她的资格，她直言无隐的说她只在高中毕过业。这倒不是她不愿意深造，而是杨家不喜欢儿女们有最高的教育与资格，因为有几个得到这样资格的，就一去不回头，而在外边独自创立了事业，永远不再回来。杨家因此不愿意再多花钱造就这种叛徒。她很喜欢求学，无奈得不到机会。这个，文博士表示出对她的惋惜，也能十分的原谅她。同时，他也看得很明白：杨家不是没钱供给子弟们去到外国读书，而是怕子弟们有了高深的学问与独立的能力，便渐次拆散了这个大家庭。自家的子弟既不便于出洋，那么最方便的是拉几个留学生作女婿。这点，他由丽琳的神气上就能看得出来；她是否真愿去深造暂且可以不管，她可是真羡慕个博士或硕士的学位。她有了一切，就缺少这么个资格。把这个看清，他觉得这真是个巧事，他有资格而没钱，她有钱而没资格；好了，他与她天然的足以相互补充，天造地设的姻缘。

他又试看步儿问了她许多事，她所喜欢的也正是他所喜欢的，越说似乎越投缘。在最初来到杨家的时候，他以为这个大家庭必定是很守旧，即使婚姻能够成功，他也得费许多的事去改造太太，把她改造成个摩登女子。现在，听了丽琳这些话，他知道可以不用费这个事了，她是现成的一个摩登女子，象一朵长在古旧的花园中的洋花。他几乎要佩服她了。她既是这么个女子，就无怪乎她好象饥不择食似的这么急于交个有博士学位的男朋友，不是她太浪漫，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旧式的大家庭。这么一想，他以为就是马上她过来和他接吻，也无所不可了。他是入了魔道，可是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很有点观察的能力，所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件最便宜最合适的事。在她屋中坐了一点多钟，吃了四五块朱鸪绿糖，他仿佛已经承认他与她有了不可分离的关系，由着他的想象把她看成个理想的伴侣，把他最初所看到的她的缺点都找出相当的理由去原谅。

杨老太太大概是又忽然高了兴，打发个女仆过来请文博士与六姑娘到上屋去打牌。文博士有点为难。伺候老太太是，他以为，这场婚事过程中必须尽到的责任，他不能推辞。可是，手里是真紧，一块钱也是好的，何况一输就没准儿是多少呢。自然，用小虾米钓大鱼，不能不先赔上几个虾米；怎奈连这几个小虾米都是这么不易凑到呢！他一定是真动了点心，他的眼微微有点发湿。

丽琳的眼简直的没离开文博士的脸，连他的眼微微有点发湿也看到了。“哟，你怎么了？”

博士晓得须扯个谎：“你看，我……”他叹了口气，“我看你这样的娇生惯养，一大家子人都另眼看待你；我呢，漂流在外，这么些年了，相形之下，有点，有点感触！”“你就在这儿玩好了，天天来也不要紧，欢迎！咱们陪老太太玩会儿去；输了，我给你垫着，来！”她摸出三张十块钱的票子来，塞在他的口袋里。

“不！不！”文博士明知这点钱极有用，可是也知道假若接收下，他便再也没个退身步儿，而完全把自己卖出去。“捣什么乱，快来！”她一急，几乎要拉他的手，可是将要碰到了他的，又收了回去。

文博士低着头往外走，心里说：“卖了就卖了吧，反正她们有钱，不在乎！”

十四

秋天的济南，山半黄，水深绿，天晴得闪着白光，树叶红得象些大花。温暖，晴燥，痛快，使人兴奋，而又微微的发困。已过重阳，天气还是这么美好。

文博士把对济南的恶感减少了许多，一来是因为天气这样的美好，二来是因为丽琳已成为他的密友。他一点也不觉得寂寞了。济南一切可玩的地方，她都领着他逛到。许多他以为是富人们所该享受的，她都设法儿教他尝一尝。他已经无法闲着，因为她老有主意，而且肯花钱。这样惯了，他反倒有点怕意，假若没有了她，他得怎样的苦闷无聊呢？这样惯了。他承认了她该花钱，他应白吃白玩，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了。他似乎不愿去再找事谋地位了，眼前的享受与快乐仿佛已经很够了似的。假若他还有时候想到地位与谋事，那差不多是一种补充，想由自己的能力与金钱把现在的享受更扩大一些，比如组织起极舒服极讲究的小家庭，买上汽车什么的。这么一想，他就有时候觉得丽琳还差点事，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模样也不顶美，假如他能买上汽车，仿佛和她一块儿坐着就有点不尽如意。可是，他能否买上汽车还是个问题；不，简直有点梦想。那么，眼前既是吃她喝她，顶好是将就一下吧。谁知道自己的将来一定怎样呢，已到手的便宜似乎不便先扔出去吧？况且，丽琳又是那么热烈，几乎一天不见着他都不行。见着他以后，她没多少可说可道的，可是几乎要缠在他身上——在他俩第三次会面的时候，她已设法给了他一个吻。她既这样，他似乎没法往后退，没法再冷淡，只好承认这是恋爱的生活。在他睡不着的时候，他屡屡的要怀疑她，几乎以为她是有点下贱，或是有点什么毛病。可是一见了她，他便找到很多理由去原谅她，或者没有工夫再思想而只顾了陪着她玩。在和她玩的时候，他不能不偶尔拿出一点热情来，他不能象握着块木头似的去握她的手，也不能象喝茶时候拿嘴唇碰茶杯似的去吻她。不，他总得把这些作得象个样子。惯了，他没法再否认他的热情，良心上不允许他否认已作过的事。他有点迷糊。一心的想在这件事上成功，而这里又是有那么多几乎近于不可能的事儿，不敢撒手，又似乎觉得烫得慌，他没了办法。他看的清清楚楚，不久，她一定能和他定婚。拒绝是不可能的，接受又有点别扭。没法不接受，只能这么往下硬淌了。那天，陪着杨老太太打牌，打到了半夜，他觉得非常的疲倦；杨老太太劝他吃口烟试试，他居然吸了一口。虽然不甚受用这口烟，可是招得大家都对他那么亲热，他不能不觉到一点感激；他是谁？会教大家对他这么伺候着，爱护着。虽然他反对吃烟，可是这到底是一种阔气的享受；他不想再吃。但是吃一口玩玩总得算领略了高等人的嗜爱与生活。假若这个想法不错，那么他便非要丽琳不可了，她是使他能跳腾上去的跳板。再说呢，这些日子他已接受了不少他所不习惯的事：济南来了旧戏的名伶，丽琳便先买好了票而后去约他。他一向轻视旧戏。可是看过几次之后，有丽琳在一旁给他说明，他也稍微觉出点意思来。丽琳自己很会唱几句，常常用她那小细嗓儿哼唧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反对旧戏也许是一种偏见，这点偏见来自不懂行。这么一怀疑自己，他对一切向来不甚习惯的事都不敢再开口就批评了，恐怕再露客（切）。富人们的享受不一定都好，可是大小都有些讲究；他得听着看着，别再信口乱说。这不是投降，而是要虚心的多见多闻，作为一种预备，预备着将来的高等生活。以学问说，他是博士，已到了最高的地步，不用再和任何人讨教；以生活说，他不应当这样自足自傲。是的，无论怎么说，自己的身分满够娶个最有学问的女子，丽琳不是理想的人物；但是她有她的好处，她至少在这些日子中使他的生活丰富了许多，这样总得算她一功。天下恐怕没有最理想的事吧？那么，她就是她吧，定婚就定婚吧，没别的办法，没有！

有一天，文博士和丽琳在街上闲逛。她穿着极高的高跟鞋，只能用脚尖儿那一点找地，所以她的胳臂紧紧的缠住了他的，免得万一跌下去。街上的人越爱看她，她似乎越得意，每逢说一个字都把嘴放在他的耳旁，而后探出头去，几乎是嘴对嘴的向他微笑。设法藏着，而到底露出一点那个黑而发光的牙。

唐振华从对面走了来。文博士从老远就看见了她。躲开她吧，不合适；跟她打个招呼吧，也不合适。他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非常的不得劲。又走近了几步，她也认出来他，并且似乎看出他的不安与难堪来，很巧妙的她奔了马路那边去。文博士拉着丽琳假装看看一家百货店的玻璃窗里摆着的货物，立了一会儿，约摸着振华已走过去，才又继续的往前走。他心中很乱。振华与丽琳在他心中一起一落，仿佛是上了天秤。振华没有可与丽琳比较的资格，凭哪样她也不行。可是，忽然遇上她，教他开始感觉到丽琳的卑贱。振华的气度与服装好象逼迫着他承认这个。他若是承认了丽琳卑贱，便无法不也承认自己的没出息。振华的形影在他心里，他简直连呼吸都不畅快了，他堵得慌。

可是，他知道他已不能放下丽琳。那么，他只好去恨恶振华。本来没有什么可恨恶她的理由，但是不这样他就似乎无法再和丽琳亲密。振华的气度与思想教他惭愧，教他轻看丽琳。他回过头去，把振华的后影指给了丽琳：“那个，唐先生的女儿，别看长得不起眼，劲儿还真不小呢！”他笑起来。本想这么一笑，就能把刚才那一点难堪都抛除了去，可是笑到半中腰间，自己泄了气，那点笑声僵在了口中，脸上忽然红起来。同时，丽琳把手由他的胳臂上挪下来，两个小黑眼珠里发出一点很难看的光儿来。他开始真恨振华了。

他不敢责备丽琳的心眼太小，更不愿意向她求情，可是她两三天没有搭理他。他吃不住了劲。为是给自己找一点地步，他认为这是她真爱他的表示，因爱而妒，妒是不大管情理的。好吧，他是大丈夫，不便和妇女斗气，他得先给她个台阶。经他好说歹说，她才哭了一阵，哭着哭着就笑了。

她不能不笑，因为她已经把他拿下马来。她没有理由跟他闹，她也并不怀疑振华，她只是为抓个机会给他一手儿瞧。她肯陪着他玩，供给他钱花，她也得教他知道些她的厉害。吻与打两用着，才能训练出个好男人来，她晓得。在闹过这一场之后，她特别的和他亲热，把他仿佛已经拴在了她的小拇指上随意的耍弄着。他也看出这个来，可是一点办法没有，自己为的是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反之，他倒常常往宽处想：自己要个有钱的女子，竟自这么容易的得到，不能不算有点运气，那么，小小的拌两句嘴，又算得了什么呢！要达目的地便须受行旅的苦处，当然的！

过了几天，他又在街上遇着了振华。因为他是独自走着，所以跟她打了个招呼。

“文博士，”她微微一笑，“老些日子没见了。父亲正想找你谈一谈呢。为那个差事，他忙极了，他要找你去，看看你还有什么门路没有。父亲办事专靠门路！”

“一半天我就到府上去，我也没闲着，事情当然是！”他忽然截住了下半句。

“——门路越多越好？”她又笑了一下，“好，改天见！”

他没还出话来。说不出来的他要怎样恨这个女人，她的话永远带着刺儿；为什么一个女的会这样讨厌呢！他猛的唾了一口吐沫，象一出门遇上个尼姑似的那么丧气。

她的讨厌还不止于说话难听，一遇上她，他就马上想用另一种眼光去从新估量丽琳的价值。在这个时候，他能很冷酷的去评断，而觉得丽琳象条毒蛇似的缠上了他身上。自然，过一会儿，他又去找那条毒蛇，而把振华忘掉。可是，他不能完全放心了，他总想找出些丽琳的毛病来，不为别的，仿佛专为对得起良心。振华使他难堪，不安，惭愧，迷乱。他找不到丽琳的毛病，因为不敢去找，找到了又怎样呢？莫若随遇而安。可是，可是，振华的形影老在他心里闹鬼；他没法处置丽琳，只好越来越恨振华了。

文博士愿意知道而不敢寻问的是这么一点事：丽琳是个又聪明又笨的女孩子。正象个目不识丁而很会摆棋打牌的人，她的聪明都用在了生命的休息室中。在读书的时候，她就会跳舞，打扮，演戏！出风头，闹脾气，当皇后。她的钱足以帮助她把这些作到好处。在功课上，她很笨。在高小，初中，高中，她都极勉强的能毕业；与其说她能毕业，还不如说学校不好意思不送个人情。她很想入大学，可是考不上。她并不希望上大学去用功，而是给自己预备个资格，好能嫁个留学生之类的男人。钱，她家里有；富商们，她已看腻了；所以愿意要个留学生，或是有名的文艺家什么的。她的那点教育仅仅供给了她这么一点虚荣心。

除了这点教育，她的招数与知识十之八九得自电影与伤感的小说。她认为端着肩膀向男人们企扈最合规矩，一见面就互道爱慕最摩登；她的生活是一种游戏，而要从游戏中找到最动心的最高尚的快乐与荣誉；所作的都顶容易，低级；所要获得的都顶高尚，光荣。象夏天的一朵草花，她只有颜色而无香味。

这些，已足使她作个摩登的林黛玉，穿着高跟鞋一天到晚琢磨着恋爱的好梦。在高小的时候，她已经有许多同性的爱人，彼此搂抱着吃口香糖。到了中学，她已会暗地里写情书，信写得很坏，可是信纸顶讲究。富家出情种，这并不能完全怪她。可是，她并不象林黛玉那样讲情，她所想到的便要实地的尝试，把梦想的都要用手指去摸到。杨老太太时常叫来妓女给捶腰，丽琳有机会去打听些个实际的问题。所以，她的梦不完全是玫瑰色的幻想，而是一种压迫，因压迫而想去冒险。她不是浪漫诗人心中的白衣少女，她要一些真切的快乐。闻着自己身上的巴黎香水与香粉味儿，她静静的，又急躁的，期待着一些什么粗暴的袭击，象旱天的草花等着暴雨。

杨家不断的有留学生来，可是轮不到丽琳，她是“六”姑娘。从虚荣心上说，她只好忍耐的等着，她必须要个有外国大学学位的青年。可是，她一天到晚无事可作，闲得起急，急躁使她甚至要把理想抛开，而先去解决那点比较低卑的要求与欲望，她请求杨老太太给她聘一位教师，补习功课，好准备考大学。来了位大学还没毕业的姓朱的，给她补习英文算学。这位朱先生长得很平常，年岁可是不大。几乎是他刚一进门，丽琳就捉住了他。不久，她便有了身孕。

身孕设法除掉了。她自己并不喜爱朱先生。她既没意思跟他，杨家的人也就马马虎虎把他辞掉，他们知道自家的姑娘不是为个大学学生预备的。

文博士来得很是时候。在丽琳的眼中，男子都相差不很多，只须有个学位便能使她自己与杨家的全家点头。况且，文博士虽然不十分漂亮，可是并不出奇的难看呢。不，他不但是不难尽，在她眼中他还有点特别可爱的地方。这并不是她爱与不爱，而是她由电影中看出来的。电影片中那些老实的规矩的丈夫，正象他，全是方方正正的，见棱见角的，中等的身材，衣裳挺素净，说话行事都特意的讨人喜欢……文博士有这项资格，那么电影上既都是这样，丽琳便想不出怎能不喜欢他的道理来。再一说呢，即使这个标准不完全可靠，他也不见得比以前来过的那些留学生难看，丽琳准知道她的二姐丈——留法的生物学家——长得就象驴似的，不过还没有驴那么体面。博士硕士并不永远和风流英俊并立，她早看清楚了。她不能放手文博士，即使他再难看一点也得将就着，她不能再等。况且，再等也未必不就等来个驴或猴子。就是他吧。她的理想，虚荣，急躁，标准，贞纯，污浊，天真，老辣，青春，欲望，娇贵，轻狂，凝在一处，结成一个极细密的网，文博士一露面就落在网中了。自然文博士以为这是步好运。

十五

唐先生几乎把吃奶的力量都使出来了。自中秋后，到重阳，到立冬，他一天也没闲着。他的耳朵就象电话局，听着各处的响动；听到一点消息，他马上就去奔走。过日子仔细，他不肯多坐车，有时候累得两腿都懒的上床。不错，他在表面上是为文博士运动差事，可是他心中老想着建华。他是为儿子，所以才卖这么大的力气；虽然事情成了以后，文博士伸手现成的拿头一份儿，可是他承认了这是无可如何的事，用不着发什么没用的牢骚。他知道大学毕业生找事的困难，而且知道许多大学毕业生一闲便是几年，越闲越没机会，因为在家里蹲久了，自己既打不起精神，别人——连同班毕业的学友——也就慢慢的把他忘掉，象个过了三十五岁的姑娘似的。唐先生真怕建华变成这样的剩货。哪怕建华只能每月拿五六十块钱呢，大小总是个事儿；有事才有朋友，有事才能创练，登高自卑，这是个起点。唐先生为儿子找这个起点，是决不惜力的，这是作父亲应尽的责任。给建华找上事，再赶紧说一房媳妇，家里就只剩下振华与树华还需要他操心了，可也就好办多了。对杨家的六姑娘，唐先生已死了心；建华的婚事应当另想办法。这个决定，使他心中反觉出点痛快来。假若他早下手，六姑娘未必不能变成他的儿媳妇。虽然杨家的希望很高，可是唐家在济南也有个名姓；虽然建华没留过洋，到底也是大学毕业。唐先生设若肯进行，这件事大概总有八九成的希望。即使建华的资格差一点儿，可是唐先生的名誉与能力是杨家所深知的，冲着唐先生，婚事也不至不成功。可是，他没下手，而现在已被文博士拿了去。去她的吧，她的娇贵与那点历史，唐先生都知道，好吧，教文博士去尝尝吧！想象着文博士将来的累赘，唐先生倒反宽了心；不但宽心，而且有点高兴，觉得他是对得起儿子。把这件事这么轻轻的，超然的，放下，他一心一意的去进行那个差事。这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成功以后，那就凭个人的本事了。文博士能跳腾起去呢，好；掉下去呢，也好。唐先生不能再管。建华呢，有唐先生给作指导，必会一帆风顺的作下去，由小而大，由卑而高，建华的前途是不成问题的。这么想好，他几乎预料到文博士必定会失败，虽然不是幸灾乐祸，可是觉得只有看到文博士的失败才公道，才足以解气。好了，为眼前这个事，他得拚命帮文博士的忙，因为帮助文博士，也就是帮助建华。事情成了以后，那就各走各的了，唐先生反正对得起人，而不能永远给文博士作保镳的。

那个将要成立的什么委员会有点象蜗牛，犄角出来得快，而腿走得很慢。委员既都是兼职，自然大家谁也不十分热心去办事，而且每个委员都把会里的专员拿到自己手中，因为办事的责任都在专员身上，多少是个势力；即使不为势力，到底能使自己的人得个地位也是好的。大家彼此都知道手里有人，所以谁也不便开口，于是事情就停顿下去。争权与客气两相平衡，暂且不提是最好的办法。

唐先生晓得这个情形，所以他的计划是大包围：直接的向每个委员都用一般大的力量推荐文博士。然后间接的，还是同样的力量，去找委员们的好朋友，替文博士吹嘘；然后，再用同等的力量，慢慢的在委员们的耳旁造成一种空气，空气里播散着文博士的资格，学问，与适宜作这个事。一层包着一层，唐先生造了一座博士阵。这个阵法很厉害：用一般大的力量向各委员推进，他们自然全不会挑眼。他们自己手里的人既不易由袖中掏出来，而心目中又都有个非自己的私人的第三者，自然一经提出来，便很容易通过。他们还是非提出来个人不可，事情不能老这么停顿着，况且四外有种空气，象阵小风似的催着他们顺风而下。在这阵小风里刮来一位人，比他们所要荐举的私人都高着许多，他们的私人都没有博士学位；为落个提拔人才的美名，博士当然很有些分量。

这个大包围已渐次布置完密；用不着说，唐先生是费了五牛二虎的力量。难处不在四面八方去托人，而是在托得恰好合适，不至于使任何一角落缺着点力量，或是劲头儿太多；力气一不平匀，准出毛病。所以，每去见一个人，他要先计算好这个人的分量原有多么大，在这件事情上所需要他的分量又是多么大。这样计算好，他更进一步的要想出好几个这样的人来，好分头去包围全体委员。好不容易！

不过，不管多么困难吧，阵式是已经摆好。现在他只缺少一声炮号。他需要个放炮的人，炮声一响，文博士与建华便可以撒马出阵了。他一想便想到焦委员。假若焦委员能在此时给委员会的人们每人一封信，或一个电报，都用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客气；阵式已经摆好，再这么从上面砸下件法宝来，事情便算是没法儿跑了。他想跑一趟，去见焦委员。

可是，他又舍不得走，假若自己离开济南，已摆好的阵式万一出点毛病呢！谨慎小心一向是他的座右铭。况且，即使事情不能成功，这个阵式也不白摆，单看着它玩也是好的，就如同自己作的诗，虽然得不到什么报酬，到底自己哼唧着也怪好玩。什么事情都有为艺术而艺术的那么一面儿，唐先生入了迷。打发建华去吧，又不放心；会办事的人没法儿歇一歇双肩，聪明有时候累赘住了人，唐先生便是这样。既然不放心建华，他就更不放心文博士。文博士，在唐先生心中，只是个博士而已，讲办事还差得许多呢！振华是有主意的，可是唐先生不肯和她商议；近来他觉得女儿有点别扭。她老看不起他的主张与办法，他猜不透她是怎回子事。大概是闹婆婆家呢，他想。好吧，等把建华的事办完了，再赶紧给她想办法，嗐！作父亲的！他叹了口气

恰巧，焦委员赴京，由济南路过。唐先生找了文博士去，商议商议怎样一同去见焦委员。火车只在济南停半点钟，焦委员——唐先生打听明白——又不预备下车，他们只能到车上见他一面，所以得商量一下；况且想见焦委员的人绝不止于他俩，他俩必须商议好，怎样用极简单而极有效的言语，把事情说明，而且得到他的帮助。要不然，唐先生实在不想拉上文博士一同去。

见了文博士，唐先生打不起精神报告过去的一切。为这件事的设计他自信是个得意之作，对个不相干的人他都想谈一谈；唯独见了振华与文博士，他的心与口不能一致，心里想说，而口懒得张开。他恨文博士这样吃现成饭，他越要述说自己的功绩，越觉得委屈。所以，他莫若把委屈圈在肚子里。

也幸而他没悦，因为文博士根本不预备听这一套。文博士已和丽琳打得火热，几乎没心再管别的事了。在初到杨宅去的时候，他十分怕人家不接受他。及至见着丽琳，而且看出成功的可能，他又怀疑了她，几乎想往后退一退。赶到丽琳把他完全捉住，他死了心随着她享受，好象是要以真正的爱去补救与掩饰自己来杨宅求婚的那点动机。丽琳给了他一切，他没法再管束自己，一切都是白白拾来的，那么遇上什么就拾什么好了，他不能再去选择，甚至不再去思索，他迷迷糊糊的象作着个好梦。他已经非及早的与她定婚不可了，定婚就得结婚，因为他似乎已有点受不了这种快乐而又不十分妥当的生活，干脆结了婚，拿过钱来，好镇定一下，想想自己的将来的计划吧。他相信丽琳必有很多的钱，结婚后他必能利用她的钱去作些大的事业。这样，丽琳的诱惑与他的甘心追随，把他闹得胡胡涂涂的；那点将来用她的钱而作些事业的希望，又使他懒得马上去想什么。所以，他差不多把唐先生所进行的事给撂在了脖子后头，既没工夫去管，也不大看得起它；他现在是度着恋爱的生活，而将来又有很大的希望，谁还顾得办唐先生这点小事呢！

唐先生提到去见焦委员。呕，焦委员，文博士倒还记得这位先生，而且觉得应当去见一见，纵然自己浑身都被爱情包起来，也得抽出点工夫去一趟。事情成不成的没多大关系，焦委员可是非见不可。焦委员是个人物，去见一见，专为他回来告诉丽琳一声也是好的。他很大气的，好象是为维持唐先生似的，答应了车站去一趟，至于见了焦委员，应当说什么话，那还不好办，随机应变，用不着多商议。他觉得唐先生太罗哩罗嗦，不象个成大事的人。

文博士的神气惹恼了唐先生。唐先生是不大爱生气的人，而且深知过河拆桥并不是奇怪的事，不过他没想到文博士会变得这么快，仿佛刚得了点杨家的便宜，就马上觉得已经是个阔人了似的。连唐先生也忍不住气了。唐先生给了他一句：“婚事怎样？”

文博士笑了，笑得很天真，就象小孩子拾着个破玩具那样：“丽琳对我可真不错！告诉你！唐先生，我们就要定婚，不久就结婚，真的！一结婚，告诉你，我就行了！我先前不是说过，留学生就是现代的状元，妻财禄位，没问题！定婚，结婚，还都得请你呢，你是介绍人呀；你等着看我们的小家庭吧！以我的知识，她的排场，我敢保说，我们的小家庭在济南得算第一，那没错！你等着吧，我还得求你帮忙呢。那什么，”他看了看表，“就那么办了，车站上见，我还得到杨家去，到时候了，丽琳等着我看电影去呢！去不去，唐先生？”

唐先生的鼻子几乎要被气歪了，可是不敢发作，他还假装的笑着，说：“请吧，我没那个工夫，也没那个造化！”“外国电影，大概你也看不明白！连丽琳先前都有时候去看中国片，近来我算把她矫正过来了，而且真明白了怎样欣赏好莱坞的高尚的艺术。教育程度的问题！好，再会了，车站上见！”

唐先生气得不知道怎样的走到了家。他甚至于想到从此不再管这样的人与这样的事。振华确是说对了：何不休息休息呢，为这种穿着身洋皮儿的人去费心费力干吗呢？！可是，到底还是得去费心费力，不为别人，还不为自己的儿子么？有什么办法呢！

看完了电影，文博士为是没话找话说，把和唐先生会面的事告诉了丽琳。她晓得焦委员，并且为表示自己的聪明，她还出了个主意：“达灵，你去，要不然我去，找卢平福一趟，教他去见见焦委员；他去比你去还强，他顶会办事了。你看我的烟土什么都是由他给买，他什么也会。他结婚的时候还是焦委员给证的婚呢！达灵！咱们结婚请谁证婚呢？”“至不济也得象焦委员，那没错！”文博士并不认识一位这样的人，可是话不能不这么说；为是免得她往下钉他，他改了话：“你看，笛耳，这个事值得一作吗？”“焦委员给运动的事就值得作，卢平福原先走他的门子，现在还走他的门子。咱们不为那个事，还不为多拉拢拉拢焦委员？是不是？达灵！”

文博士非常的佩服丽琳这几句话。并不是这几句话怎样出奇的高明，而是他觉得大家闺秀毕竟不凡：见过大的阵式，听过阔人们的言谈，久而久之，自然出口成章，就有好主意。这不是丽琳有多么高的聪明，而是她的来派大，眼睛宽。假若看电影他须领导着她，那么这种关系阔人们的事他还真需要她的帮助。这样，不论她有多少缺点，反正为他自己的前途设想，她的确是个好的帮手，不信就去问问振华看，她要有半点主意才怪！别的暂且全放在一边，就凭这一点，你就得去迷恋丽琳。这他才晓得了什么叫作出身，和它的价值。对的，大家子弟，到底是另一个味儿，这无可否认。状元可以起自白丁，可是作宰相的还得是世家出身。他自己这个状元，需要个公主给他助威。他不能不庆贺自己的成功。一迈步就居然走上了正路，得到丽琳。那么，也就没法子不更爱她了；他把“笛耳”改成了“笛耳累死驼！”

十六

车站上许多人等着见焦委员。文博士与唐先生的名片递上去，还没等到传见，车已又开了。

唐先生脸上的笑纹改成了忧郁的折叠，目随着火车，心中茫然。火车出了站，他无可如何的叹了口气。他直觉的晓得自己苦心布置的阵式，大概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文博士心中可是有了老底，他知道卢平福必能替他把话说到，他自己见不见焦委员并没多大的关系了。他急于回去找丽琳，去吻她，夸奖她。越感激她，他心中越佩服自己——假若自己没有眼光，怎能会找到她呢？找到她便是找到了出路，一种粉红色的道路，象是一条花径似的，两旁都是杜鹃与玫瑰。

卢平福见着了焦委员。会见的时候，恰巧有位那个什么委员会的筹备委员也在车上，卢平福也认识他。卢平福一开口推荐文博士，焦委员微微的向那位筹备委员一点头，筹备委员马上横打了鼻梁，表示出极愿负责。

卢平福下车，那位筹备委员也跟下来：“卢会长！文博士的事交给我了！可是，有个小小的要求：族弟方国器——方国器，请记清楚了！——托我给找事不是一天了。文博士若是专员，他手下必须用个助手，方国器——方国器，请记清楚了！——就很合适。一言为定，我们彼此分心就是了！”卢平福点了头。

找到文博士，卢平福把方国器交待过去。

文博士点了头。

不多的几天，文博士与方国器的事都发表了。

文博士的薪俸是每月一百八十元，另有四十块车马费。他不大满意。就凭一位博士，每月才值二百二十块钱，太少点！可是丽琳似乎很喜欢，他有点莫名其妙：以她的家当而把二百多块钱看在眼里？能吗？不，不能是为这点钱。她必是，他想，愿意他大小有个地位，既是博士，又是现任官，在结婚的时候才显着更体面，更容易和杨家要陪送。是的，她一定是为这个，这么一想，他快活了许多。先混着这个事吧，结婚以后再想别的主意。他想应当早结婚。明年元旦就很合适。结婚以后，有了钱，有了门路，也许一高兴还把这个专员让给唐建华呢。他不承认自己有意骗唐先生，因为事情虽然是由唐先生那里得到的消息，可是到底是由卢平福给运动成功的；那么，把建华一脚踢开，而换上方国器，正是当然的。唐先生自己应该明白这个，假若他是个明白人的话。不过呢，唐先生未必是个明白人，这倒教文博士心里稍微有点不大得劲儿。好吧，等着将来自己有了别的事，准把专员的地位让给建华就是了。

又到了杨家一趟，他开始觉出自己的身分来。每到杨家来，他总是先招呼杨老太太一声，而后到丽琳屋中去。遇到杨老太太正睡觉，或是不大喜欢见客，或是出了门，他便一直找丽琳去，在杨老太太面前，他可以见着杨家许多人，可是谁也不大搭理他，有的是不屑于招待他，有的是不敢向前巴结。在丽琳屋中呢，永远谁也不过来，丽琳的厉害使大家不敢过来讨厌。现在可不同了，大家好象都晓得作了官，男的开始跟他过话，女的也都对他拿出笑脸来，仆人们向他道喜讨赏，小孩们吵嚷着叫他请客。有个新来的女仆居然撅着屁股给他请了个安：“六姑爷大喜！”招得大家全笑了，他自己不由的红了红脸，可是心中很痛快。

这他才真明白了丽琳，丽琳的欢喜是有道理的。她懂得博士的价值，也懂得大家怎么重视个官职，她既是鸡群之鹤，同时又很能明白大家的心理，天赋的聪明！可惜她没留过学，他想；可是假若她留过学，也许就落不到他手中了。凡事都有天定，而且定得并不离，以他配她，正好！他怎么想，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来得很俏。

仆人们讨赏，他没法不往外掏。请客，也是该当的，可得稍微迟一迟。对这两样事，他无论怎样可以独自应付，也应当独自应付，好给丽琳作点脸。

不过，一动自己的钱，仿佛就应该想一想，是不是从此以后，丽琳就把一切花费都推到他身上呢？若这是真的，他的心里颤了一阵！大概不能，她哪能是那样的人呢？把这个先放下，目前应花钱的地方还有许多：杨家的孩子们满可以不去管，就是被他们吵嚷得无可如何，至多给他们买些玩艺与水果什么的也就过去了。杨家的大人们可不能这么容易敷衍，无论如何他得送杨老太太一些体面的东西，得请主要的男人们吃一回饭。这些钱是必须花的。送了礼，请了客，那么婚事自然可以在谈笑中解决了。紧跟着便是定婚，戒指总得买吧，而且不能买贱的；哼，钻石的，将就能看的，得过千！即使能舍个脸，跟丽琳合股办这个，自己也得拿五六百吧？哪儿找这些钱去呢？定婚以后，自然就得筹备结婚。办场喜事，起码还不得一千块钱？即使小家庭的布置统归丽琳担任，办事的钱大概不能不由他出吧？至少他得去弄一千五百元，才能办得下来这点事。杨家不会许他穷对付，他自己也不肯穷对付。可是一千五百块钱似乎不会由天上掉下来。他有点后悔了，根本不应当到杨家来找女人，杨家花得起，而自己陪着都费劲哪！哪能不陪着呢，自己既是有了官职，有了固定的薪俸，他几乎有点嫌恶这个差事了；这不是出路，而是逼着他往外拿钱！

退堂鼓是没法打了。他与丽琳的关系已经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各奔前程的。再说呢，事情都刚开了头，哪能就为这点困难而前功尽弃呢。反之，只要一过这个难关，他必能一帆风顺的阔起来，一定。看人家卢平福！卢平福若是借着杨家的势力而能跳腾起来，文博士——他叫着自己——怎见得就弱于老卢呢！是的，连老卢现在见了面，也不再提什么制造玩具，请他作个计划了，可见博士的身分已经被大家认清了许多。那么，让他们等着看吧，文博士还有更好的玩艺呢，慢慢的一件件的掏给他们大家，教他们见识见识！

后悔是没用的，也显着太没有勇气。他开始想有效的实际的办法。对于定婚，他可以预支三个月的薪水。六百多块钱总可以支转住场面了。对于结婚，即使能作到与杨家合办，大概也得预备个整数；借债似乎是必不能免的。先借了债，等结婚后再拿丽琳的钱去还上，自己既不吃亏，而又露了脸，这是“思想”，一点也不冒险。就这么办了；不必再思虑，这个办法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浪漫，排场，实利，都一网打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聪明！一向就没怀疑过自己的本事，现在可才真明白了自己是绝顶聪明！

把这些决定了，他高高兴兴的去办公。心中藏着一团爱火，与无限的希望，而身体又为国家社会操劳服务，他无时无处不觉出点飘飘然要飞起来的意思；脸上的神气很严重，可是心里老想发笑，自己的庄严似乎已包不住心里那点浮浅的喜气。

委员会已过了唐先生所谓的“听说”的时期，而开始正式的办公，因为已有了负责办事的专员。委员会的名称是“明导会”。文博士是明导专员。委员们没有到会办事的必要，所以会所只暂时将就着借用齐鲁文化学会的地方。文博士恨这个地方，一到这儿来他就想起初到济南来的狼狈情形。为解点气，他一进门就把老楚开除了。老楚几乎要给文老爷跪下，求文老爷可怜可怜；他连回家的路费都筹不出来，而且回到家中就得一家大小张着嘴挨饿；文老爷不可怜老楚，还不可怜可怜小鱼子和小鱼子的妈吗？文博士横了心，为求办事的便利与效率，他没法可怜老楚，老楚越央告，他的心越硬；心越硬，越显出自己的权威。文博士现在是专员了。老楚含着泪把铺盖扛了走。

把老楚赶走，文博士想把文化学会的经费都拿过来，不必再由唐先生管理。可是心中微微觉得不大好意思，既没把建华拉到会中来，又马上把唐先生这点剩头给断绝了，似乎太不大方。暂且搁一两个月再说吧，反正这点事早晚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去。好吧，就算再等两个月吧。唐先生应当明白，他想，他是怎样的需要多进一点钱。这不是他厉害，而是被需要所迫。

老楚走了，去了文博十一块心病；不久就可以把文化学会的经费拿过来，手中又多少方便一些。他不再小看这个专员的地位了，同时也更想往上钻营；专员便有这么多好处，何况比专员更大的官职呢？是的，他得往上去巴结，拿专员的资格往上巴结，不久他——凭着自己的学位，眼光，与交际的手腕——就会层楼更上，发展，发展，一直发展到焦委员那样！

他开始去拜见会中那些委员。他的神气表示出来，你们虽是委员，我可是博士，论学问，论见识，你们差得多了！虽然他是想去巴结他们，可是他无心中的露出这个神气来。他自己并不晓得，可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文博士吃亏在留过学，留学的资格横在他心里，不知不觉的就发出博士的洋酸味儿来。见了委员们，他不听着他们讲话，而尽量的想发表卖弄自己的意见与知识。可是他的意见都不高明。头一件他愿意和他们讨论的事是明导会的会所问题，他主张把那些零七八碎的团体全都逐开，就留下文化学会。然后里里外外都油饰粉刷一遍，虽然一时不能大加拆改，至少也得换上地板，安上抽水马桶，定打几张写字台与卡片橱等了。这些都是必要的改革与添置，都有美国的办法与排场为证，再其次，就是仆人的制服与训练问题。在美国，连旅馆的“不爱”都穿着顶讲究的礼服或制服，有的还胸前挂着徽章，作事说话，一切都有规矩；美国是民主国，但是规矩必须讲的。规矩与排场的总合便是文化。

委员们都见到了，他这片话越说越熟，连手式与面部的表情都有了一定的时间与尺寸。他自己觉得内容既丰富，说法又动人，既能使他们佩服他的识见，又能看明他的交际的才能，他非常的高兴。委员们心不在焉的听着，有的笑一笑没加可否，有的微微摇一摇头，提出点反对的意见：比如说，那个知音国剧社就没法儿办，因为在会的人都是有钱有势力人家的子弟，便为文博士愿意找钉子碰的话，就去办办试一试。

文博士以为事都好办，只是委员们缺少办事的能力，与不懂得美国的方法，所以把他的话作为耳旁风。他和丽琳说，和方国器说，她与他都觉得博士的主张很对。“你看，是不是？他们没到过外国，”博士热烈的向丽琳与方国器诉说，“根本没有办法，所以我有了办法也没用！我不灰心，我的方法还多着呢，慢慢的他们总有明白过来的那一天，哼！把委员们都送到美国去逛，先不谈留学，只逛上一年半载的，见识见识，倒还真是个办法呢！那个会所，那个会所！好，什么也不用说了，教育的问题！”文博士点着头，赞叹着，心里想好，而没往外说：幸而他们找到我这么个博士，不然的话。……

火葬

序

在七七抗战那一年的前半年，我同时写两篇长篇小说。这两篇是两家刊物的“长篇连载”的特约稿，约定：每月各登万字，稿酬十元千字。这样，我每月就能有二百元的固定收入，可以作职业写家矣。两篇各得三万余字，暴敌即诡袭芦沟桥，遂不续写。两稿与书籍俱存济南的齐鲁大学内，今已全失。十一月，我从济南逃出，直到去年夏天，始终没有写过长篇。为稍稍尽力于抗战的宣传，人家给我出什么题，我便写什么，好坏不管，只求尽力；于是，时间与精力零售，长篇不可得矣。还有，在抗战前写作，选定题旨，可以从容搜集材料，而后再从容的排列，从容的修改。抗战中，一天有一天的特有的生活，难得从容，乃不敢轻率从事长篇。再说，全面抗战，包罗万象，小题不屑于写，大题又写不上来，只好等等看。

去年夏天来碚，决定写个中篇小说。原因：（一）天气极热，不敢回渝；北碚亦热，但较渝清静，故决定留碚写作。（二）抗战中曾屡屡试写剧本，全不象样，友好多劝舍剧而返归小说。（三）荣誉军人萧君亦五在碚服务，关于军事者可随时打听。

天奇暑，乃五时起床，写至八时即止，每日可得千余字。本拟写中篇，但已得五六万字，仍难收笔，遂改作长篇。九月尾，已获八万余字，决于双十日完卷，回渝。十月四日入院割治盲肠，一切停顿。二十日出院，仍须卧床静养。时家属已由北平至宝鸡：心急而身不能动，心乃更急。赖友好多方协助，家属于十一月中旬抵碚。二十三日起，缓缓补写小说；伤口平复，又患腹疾，日或仅成三五百字。十二月十一日写完全篇，约十一万字，是为《火葬》。

写完，从头读阅一遍，自下判语：要不得！有种种原因使此书失败：（一）五年多未写长篇，执笔即有畏心；越怕越慌，致失去自信。（二）天气奇暑，又多病痛，非极勉强的把自己机械化了，便没法写下去。可是，把身心都机械化了，是否能写出好作品呢？我不敢说。我的写作生活一向是有规律的，这就是说，我永远不昼夜不分的赶活，而天天把上半天划作写作的时间，写多写少都不管，反正过午即不再作，夜晚连信也不写。不过，这种细水长流的办法也须在身体好，心境好的时候才能办得通。在身心全不舒服的时节，象去年夏天，就没法不过度的勉强，而过度的勉强每每使写作变成苦刑。我吸烟，喝茶，楞着，擦眼镜，在屋里乱转，着急，出汗，而找不到所需要的字句！勉强得到的几句，绝对不是由笔中流出来的，而是硬把文字堆砌在一处。这些堆砌起来的破砖乱瓦是没法修改的，最好的方法是把纸撕掉另写。另写么，我早已筋疲力尽！只好勉强的留下那些破烂儿吧。这不是文艺的创作。而是由夹棍夹出来的血！（三）故事的地方背景是文城。文城是地图上找不出的一个地方，这就是说，它并不存在，而是由我心里钻出来的。我要写一个被敌人侵占了的城市，可是抗战数年来，我并没在任何沦陷过的地方住过。只好瞎说吧。这样一来，我的“地方”

便失去使读者连那里的味道都可以闻见的真切。我写了文城，可是写完再看，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它！这个方法要不得！

不过，上述的一些还不是致命伤。最要命的是我写任何一点都没有入骨。我要写的方面很多，可是我对任何一方面都不敢深入，因为我没有足以深入的知识与经验。我只画了个轮廓，而没能丝丝入扣的把里面装满。

抗战文艺，谈何容易！

有人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好写的，因为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我以为这个意见未免太偏。假若社会上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文艺材料，我不知道为何应当单单把战争除外。假若文艺是含有奖善惩恶的目的，那么战争正是善与恶的交锋，为什么不可以写呢？而且，今日的战争是全面的，无分前方后方，无分老少男女，处处人人全都受着战争的影响。历史，在这节段，便以战争为主旨。我们今天不写战争和战争的影响，便是闭着眼过日子，假充胡涂。不错，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可是，只有我们分析它，关心它，表现它，我们才能知道，而且使大家也知道，去如何消灭战争与建立和平。假使我们因厌恶战争而即闭口无言，那便是丢失了去面对现实与真理的勇气，而只好祷告菩萨赐给我们和平了。

今天的世界已极显明的分为两半，一半是侵略的，一半是抵抗的，一半是霸道的，一半是民主的。在侵略的那一半，他们也有强词夺理的一片道理好讲。因此，在抵抗暴力与建设民主政治的这一半，不但是须用全力赴战，打倒侵略，他们也必须阐扬他们的作战目的，而压倒侵略者的愚弄与谎言。我们的笔也须作战，不是为提倡战争，颂扬战争，而是为从战争中掘出真理，以消灭战争。我们既不能因冷淡战争，忽视战争，而就得到和平，那么我们就必须把握住现实，从战争中取得胜利；只有我们取得胜利，世界才有和平的曙光。我们要从丑恶中把美丽夺回，从破坏中再行建设。这是民主同盟中每一个公民应负起的责任，为什么作家单单不喜欢这个调调儿呢？

这可就给作家们找来麻烦。战争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呀！教作家从何处说起呢？他们不知道战术与军队的生活，不认识攻击和防守的方法与武器，不晓得运输与统制，而且大概也不易明白后方的一切准备与设施。他写什么呢？怎么写呢？

于是，连博学的萧伯纳老人也皱了眉，而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记得他似乎这么说过。于是，战时的出版物反倒让一个政治家或官吏的报告——象威尔基的《天下一家》与格鲁的《东京归来》——或一位新闻记者的冒险的经历，与一个战士的日记，风行一时了。不错，一本讲恋爱故事的剧本，或是有十个嫌疑犯的杀人案的侦探小说，也能风行一时，销售百万，可是无奈读者们的心中却有个分寸，他们会辨别哪个是天下大事，哪个是无聊的闲书。等到时过境迁，人们若想着看反映时代的东西，他们会翻阅《天下一家》，而不找藏在后花园里的福尔摩司！

而且他们会耻笑战时的文人是多么无聊，多么浅薄，多么懦弱！

从这一点来看，《火葬》是不可厚非的。它要关心战争，它要告诉人们，在战争中敷衍与怯懦怎么恰好是自取灭亡。可是，它的愿望并不能挽救它的失败。它的失败不在于它不应当写战争，或是战争并无可写，而是我对战争知道的太少。我的一点感情象浮在水上的一滴油，荡来荡去，始终不能透入到水中去，我所知道的，别人也都知道，我没能给人们揭开一点什么新的东西。我想多方面的去写战争，可是我到处碰壁，大事不知，小事知而不详。战争不是不可写，而是不好写。

我晓得，我应当写自己的确知道的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便把抗战放在一边，而只写我知道的猫儿狗儿。失败，我不怕。今天我不去试写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它了。什么比战争更大呢？它使肥美的田亩变成荒地，使黄河改了道，使城市变为废墟。使弱女变成健男儿，使书生变为战士，使肉体与钢铁相抗。最要紧的，它使理想与妄想成为死敌。我们不从这里学习，认识，我们算干吗的呢？写失败了一本书事小，让世界上最大的事轻轻溜过去才是大事。假若文艺作品的目的专是为给人娱乐，那么象《战争与和平》那样的作品便根本不应存在。我们似乎应当“取法乎上”吧？

有人说我写东西完全是瞎碰，碰好就好，碰坏就坏，因为我写的有时候相当的好，有时候极坏。我承认我有时候写得极坏，但否认瞎碰。文艺不是能瞎碰出来的东西。作家以为好的，读者未必以为好，见仁见智，正自不易一致。不过，作者是否用了心，他自己却知道得很清楚。象《火葬》这样的作品，要是搁在抗战前，我一定会请它到字纸篓中去的。现在，我没有那样的勇气。这部十万多字的小说，一共用了四个月的光阴。光阴即使是白用的，可是饭食并不白来。十行纸——连写带抄副本——用了四刀，约计一百元。墨一锭，一百二十元——有便宜一点的，但磨到底还是白的。笔，每枝只能写一万上下字，十枝至少须用二百元。求人抄副本共用了一千一百元。请问：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我敢轻于把它丢掉么？我知道它不好，可是没法子不厚颜去发表。我并没瞎碰，而是作家的生活碰倒了我！这一点声明，我并不为求人原谅我自己，而是为教大家注意一点作家的生活应当怎样改善。假若社会上还需要文艺，大家就须把文艺作家看成个是非吃饭喝茶不可的动物。抗战是艰苦的，文人比谁都晓得更清楚，但是在稿费比较纸笔费还要少的情形下，他们也只好去另找出路了。

三十三年元旦于北碚。

一

不要说高粱与玉米，就是成熟最迟的荞麦，也收割完了。平原变得更平了，除了灰暗的村庄，与小小的树林，地上似乎只剩下些衰草与喜欢随风飞动的黄土。近处的河流与铁道，和远处的山峰，都极明显的展列着，仿佛很得意的指示出这一带的地势。这是打仗的好时候。

大山在西边。我们不要说出它的名字吧，因为它仿佛已经不是山，而是一个伟大的会放射与接受炮火的，会发出巨响与火光的，会坚决抵抗暴力的武士。

山下有向东流的一条不很大，也不很小的河。河的北边，无论是在靠近山脚，还是距山一二百，甚至于好几百里的地方，都时常有我们的军队驻扎。我们的军队时时渡过河去杀敌；敌兵也不断的渡过河来偷袭。这条浑黄，没有什么航船，而偶尔有几座木筏子的河水，也正象西边的大山，时常发出火光与炮响，成为决不屈服的战斗员。

大山的脚底下，现在，有我们的一军人。

河南边，铁路东边，是被敌人攻陷的文城。

河北边，在文城的东北约五十里的王村，驻着我们的一旅人。

文城的敌军，望见远远的西山，便极度不安的想起山下的一军人——他们必须消灭这一军人，才能逐渐的“扫荡”山里的军队；他们只有消灭了山下与山上的军队，文城和其余的好多地方才能安安稳稳的爬伏在他们的脚底下，他们怕和恨西边的大山，正好象小儿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丑恶的巨人一样。

同时，我们的驻在文城东北王村的那一旅人，就象猎户似的，不错眼珠的，日夜监视着文城的敌人。只要文城的敌马一往西去，他们便追踪而至，直捣敌人的老巢。

地上连荞麦也割净了，西山的远峰极清楚的给青天画上亮蓝的曲线。山峰高插入云，也仿佛是一些利剑似的插入文城敌人的心中。

右纵队自文城附近渡河，再向西；左纵队自文城先向西，而后再渡河，敌人分南北两路进攻大山脚下的我军。王村的一旅接到紧急命令，以先头部队两营渡河南进，相机袭击文城和车站。

由全旅选派的便衣队首先出发。他们的任务是：一，要混进城去，探听敌情；二，要把旅长给城内维持会会长——王举人——的劝告书送达；三，要在城内散布开，以便里应外合，克复文城；四，假若攻城不得手，他们便到车站上破坏交通，并毁坏堆栈。

任务是艰巨的，可是三十二条好汉的脸就象三十二面迎风展动的军旗那样鲜明，壮丽，严肃。他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作危险，而只盼着极快的混进城去——一到城里便好似探手到敌人心脏里去，教敌人立刻死亡！

对化装，入城，埋伏，袭击……他们都是老内行。只要还有中国人的地方，他们便能钻进去；象只要有风便能放起风筝那么简单而有把握。

副队长中尉丁一山虽然已经从军二年，却还象个学生。他原本位是衰落了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在胆量上吃苦耐劳上，他是个顶好的军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被派为副队长。但是，在他的身上，总多多少少还保留着一些少爷气。他决不想再作少爷，也丝豪没有以身家做人的意思；可是，不知不觉的在象一定神或一微笑的，小动作上，他老遗露出一点他的本色。

因此，他在军队中的绰号便是“大少爷”。

在初一得这个绰号的时候，他心中时时感到不大舒坦。及至被大家叫惯了，而且看清大家丝毫无恶意，他也就不大理会了。久而久之，以他的勇敢，忠诚，和知识，他给“大少爷”挣来一些光辉；使喊他的人不能不表示出亲热与尊敬。

在朋友中，最足以表示出他的大少爷气味的是他得信最多，写信最多。他用邮票之多，每每教勤务兵惊讶。他的信，十封倒有八封是寄往文城的。文城的王举人——现在的维持会会长——曾经教过他的书，而王举人的女儿，梦莲，是他的未婚妻。他的信都是写给梦莲的——自从他的岳丈附逆，他的信中永没提及那个老人一个字。

从王村一出发，丁副队长的脸就是红的。他异常的兴奋。偷入文城，除了职分上的任务而外，他还要去看看他所爱的人，而他所爱的人的父亲却是汉奸！把所有的主意都想过了，他想不起怎样处理这件事才好。

朋友们都晓得丁副队长与文城有关系，但是没人晓得有什么样的关系，因为他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他的未婚妻的父亲是汉奸。

在途中，他把文城城内的形势告诉了大家，并且本着他在抗战前对文城的认识，说出哪里可以隐避，和哪里应当作为联络的中心。

在大家打尖休息的时候，他请示队长：“我愿意最先进城，看看情形。下午两点钟，咱们在东门外松树林里相会。”得队长的许可，他揣起几个馒头，快步如飞的向文城走去。他所提到的松树林是在东门外，离城门大概有五里地。松林的西端有个人家，孤零零的从松枝下露出点黄色的茅草屋顶。树林越往东越靠近河岸。假若看见树再渡河，过了河便可以跑入松林去隐藏起来。丁副队长便是走这条路的。到了树林的西端，他在那孤零零的人家门外耽误了两三分钟。这里住着王举人的佃户老郑，和老郑的儿子，儿媳妇。丁副队长嘱咐老郑帮忙他的朋友，假若他们也走到这里来。他又再三嘱咐老郑，切莫说出他自己与王家有亲戚的关系。

老郑让他喝水，他不喝；让他吃东西，他不吃；让他看一看郑家娶来不到一年的儿媳妇，他摇头。就好象有什么鬼怪迫着他似的，他连一句客气话没说，便急急的跑去。

老郑莫名其妙的呆呆的望着王宅的姑老爷的后影。他呆立了许久。在他刚要进屋里去的时节，他仿佛听到远处响了两枪。

二

上尉石队长是位由心脏到皮肤都仿佛是石头作的硬汉。他的头脸就好象由几块石头子合成的，处处硬，处处有棱有角。圆黑眼珠象两颗黑棋子，嵌在两个小石坑儿里。两腮是两块长着灰绿色的苔的硬瓦，有时候发亮，有时候晦暗。左颧骨特别的高，所以照像的时候，他打偏脸，因为正脸有点难看。高个子，粗脖，背稍微有点往前探着。一双大脚，有点向外撇着，跑起来很快，而姿式欠佳。

凭他这张七楞七瓣的脸，与这条不甚直溜的身子，无论他是扮作乡民，还是小贩，都绝对的露不出破绽来。潜入敌后，简直是他的家常便饭。假若与敌人周旋，他是仗着机警与胆气，可是若没有乡间百姓的帮忙，他即使浑身是胆，也不会马到成功。他原本出身农家，所以他的样子，举止，言语，和气质，都足以使老百姓一见便相信他，帮助他，教他成功。对老百姓，他向不施展他的聪明与手段，而绝对的以诚相见。到处，他极快的便与年纪仿佛的拜了盟兄弟，认年老的作为义父。他的毒辣的手段好象都留着对敌人施用呢。对敌人，他手下毫不留情，就仿佛乡下人对吃谷子的蝗虫，或偷鸡的黄鼬那样恨恶。

他也会极马虎。在用不着逗心机的时候；一个十多岁的乡间小儿都会欺骗了他。他觉得该收起心来，休息几天了，他硬象入了蛰的昆虫似的，一动也不动的任人摆布。这时候，他往往想起他的老婆，而想不起老婆是属龙的还是属马的，也记不得她的生日。他怀疑，现在若回到家中，是否一见面便认识她，因为他在婚后一个月，就离家从军。算起来已有九年半了。同样的，他有几双袜子，几套军衣，和多少钱，他都说不清。往往他的新袜子与勤务兵的破袜子不知怎的换了主人；在发觉了的时候，他也只红着七楞八瓣的脸骂上几句，而并不认真追究。

及至奉令出差了，他全身的每一神经都紧张到极度。他的眼放出利刃般的冷森森的光；他的心象个饿急了的蜘蛛，敏捷的，毒狠的，结起一张杀生的网。这时候，他倒真象个连一粒谷子也舍不得遗弃的农人了。他决不肯在敌人面前丢失一件小东西，他甚至想把打出去的子弹还从敌人身上挖出，带了回来，才心满意足。

这次，在出发以前，他检查了每一个人的手枪。然后，对某人应与某人在一组，他仔细的安排，使各组的人都能刚柔相济，截长补短，成为坚强的战斗单位。对每个人的化装，他也一一的加以矫正。他不肯有半点疏忽，惟恐怕因一个人有了失闪，而使全体队员失败。都检校停妥，他才下令出发。刚迈第一步，他的鼻子好象已嗅到火药气味。他的大脚好似两个小坦克车，不管地上的砖头瓦块，也不管什么坑坑坎坎，只横扫直冲的“扫荡”。

过了河，他把大家散开，约定下午二时在树林深处集合，以老鹰啼叫为号。他不会唱歌，不会唱戏，唯一的音乐修养是学老鹰叫。到下午二时若听不见老鹰的声音，大家便分头进城，不必集合。大家都没表，可是都会看树影儿；树影是太阳的指针。

刚望到茅舍，他便停止前进。四位弟兄象放哨似的散开。石队长穿的是一身破蓝布棉袄棉裤，满身都是油泥，很象乡下二把刀的厨子。棉袄敞着怀，松松的拢着一条已破得一条一条的青搭包。这时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说了声“真要命”！这是他的口头语，无论是在最安闲舒服的时候，还是最惊险紧张的时候，他总说声“真要命”来宣泄他的感情。说罢，他由怀中摸出一张破膏药来，坐在屁股底下。又摸出一个泄了黄的臭鸡蛋，和一张用香烟盒里的锡纸包好的扁扁的小纸包儿——那封给王举人的信。破膏药被烫软，他把臭蛋打破，涂在右胸前，然后，把纸包埋在膏药里，贴在臭蛋的汁儿上。“真要命！”他笑了笑。又浓又臭的蛋浆，流成很长的脓道子，他用破棉袄的襟来回扇动，使它们凝固起来。这样加好了彩，他背倚着一株老松，想象着；他要脸色晦暗，肩垂腿软，左手按着膏药，口中哼哼着，稳稳当当的混进城门。这么一想，他身上的汗慢慢的落下去，好象自己能感觉到，脸上的颜色是正在逐渐晦暗，而右胸仿佛真有点疼似的——真要命！

除了这点要以外表的稀松掩饰心中的紧张的想象而外，他简直想不起一点别的事。他很愿意想起一点别的事来，好使他心中平静一些，而心中平静，也许更能帮助他的乔装入城的成功。他试着想念家中的老婆，但是感不到趣味，因为根本想不起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再试着想勤务兵偷过他几双袜子，也并不起劲，因为他根本不愿意算旧账。他心中有点急躁。最后，他发现了急躁的原因并不在此，而是在挂念丁副队长。

在平日，虽然没有什么明白的表示，他多少是有点看不起丁副队长。就拿丁副队长的名字——一山——说吧，他在安闲无事的时候，暗自推敲，就不十分高明。怎样说呢？既是个人吗，怎能又是“一座山”？什么山？泰山？华山？翠屏山，要是一座山，就应当标明出山名来；既不标明，到底是哪座山？真要命！石队长，在闲暇无事的时候，运用着“脑筋”，象一位哲学家似的这样思索着。思索的结果是十分不利于丁一山的。不管他——丁一山——是不是真正的大少爷，这个名字反正是没有“脑筋”。假若一山而真是大少爷，他一定不会起这么个不通的名字。假若他——凭他的不通的名字——不是大少爷，而来冒充，那就更没“脑筋”！有了这个结论，石队长十分的高兴，觉得自己比大家都多长着一大块“脑筋”！

别人都以为丁副队长确是一位少爷，所以为巴结他，或是为讥讽他，都以少爷呼之。现在，咱却琢磨出他并不是少爷，因为少爷，既上过洋学堂，就不应有个不知到底是哪座高山的名字。这点推论与发现，使石队长在闷得发慌的时候，得到欢悦与安慰。他狠狠的把石印的，亮纸的带着油墨味的《济公传》抛到老远去。“真要命！咱老石比济公还聪明咧！”

但是，平日彼此间小小的故典，到了一同作战的时节，便忘得干干净净。什么话呢，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块儿出来作战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亲兄弟不见得就有生在一块儿，死在一块儿的关系！现在，石队长的心，那颗在见了敌人便坚硬如铁的心，挂念着丁副队长，正好象母亲惦念着儿女那样恳切。想到丁一山对文城的熟习，他咧了咧嘴微笑，暗自责备自己“太神经”。可是，丁一山既对文城熟习，就必定有许多熟识的人啊；焉知道他的熟人中没有汉奸呢？万一叫奸细认破……石队长把按膏药的手移到脸上，遮住了眼睛，仿佛面前有一摊鲜血似的。

好象睡觉撒呓怔似的，他猛孤丁的站起来，想马上进城去，找丁一山。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说好了两点钟在林中相会，不能自己破坏了预定的计划。这是作战，不是闹着玩！虽然这样控制住自己，可是心里依然不安。无聊的拣起两个松子含在口中，也无济于事。

有些脚步声，他极快的藏在树后。

三

老郑极不放心！不放心丁一山。因为一山是梦莲的未婚夫。虽然是佃户，在情义上他却和王举人是老朋友。他特别喜爱梦莲。一来，她本人就可爱；二来，她是王举人的独女。王举人有过三四个儿女，都不幸而夭折；只有梦莲，在提心吊胆的抚养中，长大起来。她是王举人的掌上明珠，而老郑也就永远把她捧在手心上！无论他有什么一点“宝贝”，象是头一个成熟了的鲜玉米，或是两条还顶着黄花的嫩黄瓜，他都极小心的摘下来，用他的最干净，几乎是专为这种事儿预备的白花蓝布大手绢，象裹起珍珠与玉钗那么慎重的包好，给梦莲送了去。

五十多岁了，老郑除了眼睛有点迎风流泪，身上没有一点别的毛病。作活，走路，都和年轻的人一样，或者比他们还更泼辣一些。矮个子，大腮帮，全身的肌肉都一疙疸一块的象些个枣木榔头，腮下稀稀疏疏的一部半长的须，已经半白；在思索事情，或得意的时候，他便用那短棒锤似的手指拇狠狠的擦摸胡须，连腮上都擦红了。而后，象嚼着一半个米粒似的，嘴唇并得很紧，而腮上微动。在看到梦莲的时候，他腮上动得特别厉害；他没有什么合适的话足以表示出对她的喜爱，只好这么不言不语的透出爱她的心意来。

从梦莲幼年直到现在，老郑老叫她“莲姑娘”，而不称“小姐”。梦莲也知趣，永远没喊过老郑。他永远是她的“松叔叔”。在她小时候，她管他叫作“松树叔叔”，因为他住在松林里。长大了，她把“松树”的“树”字减去，而他就成了“松叔叔”。每逢在莲姑娘叫过几声松叔叔之后，老郑便用各种亲热的音调给她说些松林里虫鸟的故事。他的嘴笨，说不好，说着说着，就停顿下来，而眼睛虽然没有迎风，也流下了泪，一种快活的泪。

在老郑喝过两盅酒，连须子都仿佛发了红的时节，才偷偷的对人说：“我要是有莲姑娘那么一个女儿，就是一口气把我累死，我也得给她买绸子衣裳穿！”

他的真诚得到了报酬，莲姑娘把他当作了心腹人。在她十岁的时候，她死了母亲，她的房子很大，来往的人很多，可是她感到空虚。只有父亲和松叔叔是知心的人。她很爱父亲，但是父亲似乎还不如松叔叔那么好。虽然父亲是举人，而松叔叔不识字；虽然父亲作过官，而松叔叔只是个农夫；可是松叔叔的简单就是最高的智慧，他的诚实就是最高的品德。简单的说，松叔叔的可爱，象一株老松或一块山石那么可爱；爱他，而几乎说不出所以然来。

王举人作过几个月丁一山的老师。他很喜爱一山，但是很不喜欢一山的家穷！

梦莲喜欢一山，不管他的家穷不穷。

父女之间，因此，起了许许多多的小冲突。冲突虽小，可是与梦莲的终身大事相连，所以即使是为一杯茶的冷暖，或一顿饭的迟早，而引起的不快，也会把眼泪诱出来，每一件小小的冲突都慢慢发展到婚事上来。王举人说丁家穷，梦莲就说丁家曾经阔绰过。王举人说过去的富不能补救现在的穷，梦莲说今日的穷或者正好教明天再富。王举人以为娇生惯养的梦莲一定受不了委屈，而娇生惯养的梦莲以为只有受点委屈才足以表现出真的爱情来。王举人，虽然很爱女儿，但在这件事上决定拿出父亲的威严，不许女儿胡闹；即使女儿因此终日以泪洗面也在所不惜。梦莲，虽然很爱父亲，但在这件事上决定以不吃饭，不起床，头疼（真的和假的两种），落泪等等为反抗的工具，几乎是故意的使老父亲伤心。有一天，梦莲逃跑了。王举人发动了不知多少人，到处去找，连河岸上都细细搜查过，可是没有结果。王举人一天水米没有打牙，他很后悔，因为后悔而想到：丁一山那孩子是有出息的。丁家虽然穷，可是王家不是有产业吗？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什么不陪送给她一所房，几十亩地呢？胡涂！——这回，他骂的不是梦莲，而是他自己。

当王举人在家后悔的时候，梦莲正快活的含着泪与松叔叔谈心。松叔叔，在开始，并没听清她的话，因为他觉得梦莲的来访，至少象一位公主或仙女来到他的茅舍，乐得他说不上话来，也听不进话去！

“草房！草房！”他连连的说。意思是：他的草房简直没法接待一位公主或仙女。他把凳子擦了再擦，才请她坐，他把铁锅刷了再刷，才给她烧水。他把珍藏着的一撮儿香片，找出来为她泡茶，而后想起至少须为她煮五个鸡蛋——刚下的大油鸡蛋。只顾了忙着这些，他只感到耳鼓上受着一些温美的刺戟，而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慢慢的，水开了，茶泡了，鸡蛋已煮好了，而且一让二让三让的使梦莲没法不吃点喝点了，他的心才安下去，而请她把话重述一遍。

他听明白了，梦莲喜爱丁一山。把十根小棒锤放在磕膝上，腮上微动着，他听明白了她的话。腮上又动了好多下，他完全同意于她，她应该喜爱丁一山。他本不大认识丁一山，现在，他似乎看见了一位最可爱的年轻貌美的，头插金花，十字披红的驸马爷。

梦莲说一句，松叔叔点一次头。把话说完，她得到松叔叔百分之百的同意与同情。

及至她问道：怎么办呢？松叔叔直楞了一刻钟，或者更多一些。他觉得，凭他的岁数与经验，他一定有办法，可是，在这一刻钟的沉默里，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他的脑子，在这时候，活象一块木头，而且是被虫子盗空了的木头。最后，他拿出最高的智慧，说了声：“莲姑娘，我送你回家吧！”

天已经快黑了。梦莲思索了一番，觉得除了接受松叔叔的智慧，还不容易想出更妙的办法来。

于是，她就好象迷路了的羔羊又找到了老牧人似的，随着松叔叔与一个破灯笼回了家。

在路上，松叔叔想起来一个超智慧的计策。“莲姑娘，莲姑娘！”倒好象莲姑娘会随时被周围的黑影给卷了走似的，他连连的叫着。“莲姑娘，咱们可以扯谎吧？”

莲姑娘莫名其妙的轻嗽了一声——那种妇女特有的，闭着嘴，下巴稍微一低，象在嗓子里边敲了一声小玉磬的嗽声。松叔叔以为这声轻美的玉磬是表示同意。“莲姑娘！咱们扯了谎，我才能对举人爷说话！”

“说什么话？”莲姑娘问。

“你教我说什么话？”松叔叔故意的卖弄着聪明。“唉！婚姻的事！”她的思考能力也不弱。

“就是啊！”松叔叔把想好了的话故作惊人之笔的提出来：“莲姑娘！是上吊好还是投河好？”

“谁呀？”她在黑影里有点害怕。

“扯谎呀！”怕把她吓坏，松叔叔急忙的直说下去：“比方说，咱们说你去跳河，教我给救了。你才有劲，我才有劲！举人爷要不答应婚事，你，莲姑娘，就说，今个晚上歇一夜，天亮再去跳河！我就说：莲姑娘，你要跳下去一个时辰，我才赶到，不就太晚了吗？这么一说，举人爷准得吓成秀才爷，事情就成了！”

照计而行，事情果然成了功。

老郑的欢喜是无可形容的！经过好几天的述说与思索，他决定了可以自居为莲姑娘与丁一山的大媒！从这以后，莲姑娘就是买一包糖炒栗子，也把几个最大的挑出来，给松叔叔留下。

…………

老郑极不放心一山。一山来的那么奇突，走的又那么匆忙，而且在他走后，老郑还好似听见了两声枪响！不放心！不放心！没敢进屋子，他把正在林里砍柴的铁柱——小郑——找到，嘱咐他到路上去看一看；路上若看不到什么，就进城到王宅，问问莲姑娘可曾看到了丁一山。

四

四个在林中放哨的弟兄之一，李德明，看见了铁柱子匆匆走去，又匆匆的跑回来。李德明，身体象牛而心象狐狸的李德明，不能随便放过一个可疑的人和半点可疑的事。他迎出林外，把铁柱子截住，很客气的把枪杵在铁柱子的脊背上。铁柱子是个除了砍柴种地，只会混吃闷睡的傻小子，四肢百体好象都是铁筋洋灰铸成的。事情若倒退一年，即使有两个牛似的李德明，即使有两把枪杵住他的脊背，他也不能服气，而必定用他的铁筋洋灰的身体和枪弹碰一碰！今天，他没有反抗，因为他在今年正月结了婚。爹爹老郑在铁柱子结婚的那一天，就盼望得个肥头大耳朵的孙子，所以时常用一套简单而意味深长的话教训儿子：“不能，不能再混吃闷睡，装傻充楞啊，铁柱子！你是有了老婆的人！不能，不能再动不动就抡拳头；得象个人儿似的，好好干活，好好的给我生个大头孙子！别看我还能嚼得动铁蚕豆，谁知道阎王爷几时叫我回去呢！没了我，你就是一家之主了！专凭胳臂粗，拳头大，不能治家呀！”

这段话，教铁柱子的铁筋洋灰的脑子多少要活动活动；而脑子一活动，身体也不知怎的就受了控制，况且，年轻轻的老婆，不管是丑吧，还是俊美，是值得怜爱的，绝对不能用铁筋洋灰的办法对待她。她，虽然身体并不弱，可是处处是那么温软，即使他是双料的铁筋洋灰，也不能不渐渐的软化。

所以，他今天没有反抗。虽然他的脸红得象蒸熟的螃蟹似的，可是他没有劈手夺枪，而乖乖的拧着眉毛走进树林来。两个人四只大脚（而且有两只是铁筋洋灰的），把地上的干枝与松花踩得吱吱拍拍的乱响。这，惊动了石队长。他极快的藏在树后。

从树后看明白了来的是李德明，石队长极自然的走过来，倒好象从家里出来，要到外面看看天气那么自然。“干吗的？”他问。

“还没问呢！出来进去的，见鬼见神的，我怕他不地道！”

李德明这样的报告，把“报告队长”与敬礼都免去。“你是谁，老乡？”石队长的石头脸上裂开几道笑纹。“我们也都是庄稼汉儿！”

铁柱子看了看石队长，看了看李德明。李德明这时候，也把笑容摆出来，而且把枪藏在背后。铁柱子脸上的红色减去了一二分。他指给他们：“那里的草房就是咱的家。”他告诉他们：“咱是去找丁一山的。”

“丁一山？”石队长的心几乎要从口里跳出来。可是，他用力把它咽了回去。而且脸上裂出更多的笑纹来。他抓了抓头，把左颧骨仰起向着天，假装在思索：“丁一山？是不是王村那个丁一山？”

“不是！”铁柱子的铁筋洋灰的嘴是不说假话的。“他是王宅姑老爷！”“城里的王宅？”石队长顺口答音的问。“王举人的女儿给了他，还没娶。”铁柱子得意的补上一句：“咱爹是媒人！”

“唉！真要命！”石队长心中不十分的舒服。早知道丁一山有个未婚妻在文城，他决不许一山跟他一同来。“你干吗去找他呢？”

“咱爹不放心！‘

“为什么不放心！”

“他到咱家来过，连口水都没喝就走啦！”

“真要命！”石队长心里说。而后笑着问：“所以你爹不放心？”

铁柱子点了点头。“咱爹教咱去看看。”

“看见他没有？”石队长的心又要跳出来。

“看见了！”铁柱子的黑脸上起了一层白色的小米粒。“在那儿？他干什么呢？”石队长是用笑容去缓和话语的急切，可是——假若铁柱子稍微精明一点，必定能看出来——笑得已极不自然了。

“他在大槐树下面躺着呢！”

“什么大槐树？躺着？”石队长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了，象要生吞了铁柱子似的张着嘴，向前凑了一步。

“离东门二里来地，有两棵老槐树，时常有人在那里上吊！”铁柱子脸上的小米粒更多了些，米粒上的小毛都竖立起来。“丁一山在树下躺着，大概是死啦！”

“死啦？”石队长的嗓子象忽然被什么堵住了的样子，眼睛钉在铁柱子的脸上，半天不能转动。

忽然，他抓住铁柱子的胳臂，声音极低的说：“你知道，丁一山是我的好朋友吗？告诉我，他怎么死的？不知道，就猜猜看！”

“咱猜不着！”铁柱子把胳臂夺出来，“走！问咱爹去！”“李德明！”石队长的声音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牙已咬紧。“教大家赶紧进城！对谁也不准说，不准说——听明白了，不准说——丁副队长的事——大家一知道，就必立刻想报仇，忙中生错，事情准糟！听明白没有？”

“明白！”李德明无心中敬了礼，把枪狠狠的插入腰里，三步当二步的走去。

“走！找你爹去！”石队长命令着铁柱子。

老郑正在门外，背着手来回的走呢。假若心情是可以用尺量的，他对一山的关切应当和右队长的同一尺寸。他并不特别喜爱一山，但是一山是莲姑娘的未婚夫，他就不能不另眼看待了。爱阳光的也就爱月光，虽然明知道月光是由太阳借出来的。

看见铁柱子，他匆忙跑过来：“怎样？怎样？”“完啦！躺在大槐树下面了！”

老人的迎风流泪的眼，这时候，并没有泪。反之；倒好象干得发痒似的，他用手掌使劲的揉了揉，把眼睛揉红。象要嚼碎一粒砂子似的那样用力的咬着牙，连颧骨上都微微的动弹，他的心中着了火！“我的错！我老糊涂了！我应该送他进城！”说着说着，他象全身都软了似的，慢慢的坐——不是坐，他是瘫在了地上。“莲姑娘怎么受得了呢？”“老大爷！”石队长也坐在了地上。“老大爷！我姓石，丁一山的朋友！我同他一道来的！”

老人眨着迎风流泪的眼——现在可有了泪——无精打采的看了看客人。看明白了，他的腮上慢慢红起来：“他的朋友？一道儿来的？你为什么不同他一块儿进城？我问你！”小棒锤似的手指几乎——要不是石队长躲的快——截在客人的右眼上。

“老大爷，你看哪！”石队长指了指胸前的膏药。“我走的慢哪！”

老郑的眼刚看到膏药，便相信了石队长的话。

“老大爷，那是怎回事呀？”

“丁——”老郑不往下说了。丁一山嘱咐过他，不许把他与王宅的关系说给任何人，而不提出王宅，话又无从说起。“老大爷，我是丁一山顶好的朋友，他的事我都知道！他是王举人的姑老爷。”石队长看了看在一旁咬着手指甲，呆立着的铁筋洋灰。

铁柱子也不知怎的感觉到不好意思了，搭讪着走开。“你都知道？”老人要问个水落石出。

石队长点点头：“你老人家是大媒。”

“大媒”象一把钥匙，咯吱一声把老人的心打开。他把一山如何来到，如何急忙的走去，和如何他——老人自己——仿佛听见两声枪响，详细的说了一遍。

石队长的脊背上爬动着一股凉气，心中冒着一股热气，这两股气仿佛在身上的某处碰到一块儿，教他打了个冷战。“老大爷，你看这是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老人的脑子里只有个满脸是泪的莲姑娘，简直没心思再想别的。

“谁打死一山的？”石队长几乎是喊着，这样的问。把话喊出来，他急忙往左右望了望，很后悔这样失去控制自己的力量。

老人想了想：“我不能血口白牙诬赖好人！可是，丁姑爷要是教文城里的人打死的，那就一定是刘二狗！”“刘二狗？”

“唉，唉！”老人连连的点头，“我知道，他要从丁姑爷的手里抢走莲姑娘，我知道！”

“他是干什么的？”石队长心中很着急，不为莲姑娘，而是为众弟兄。假若刘二狗是给城内敌军作事的，恐怕大家就难得进城了。

“他，二狗，在日本鬼子——”老人说到这里，把声音放得极低，倒好象四围的松树也有耳朵似的，“来到以前，他什么事也没有。日本鬼子进城以后，他不知怎的就当了王举人的蜜——蜜……”老人说不上来二狗的官衔，只知道那是个与蜜有关系的东西。

“秘书吧？”石队长想帮忙解决这问题。

“不错！不错！是秘书！”

石队长心中安定了一点：“他不带兵？”

“不！不！他是文的！”

石队长立起来：“老大爷，你很爱莲姑娘吧？”老人也立起来：“比亲女儿还亲！”

“好！我和丁一山比亲兄弟还亲！我马上进城，你敢去不敢？”

“我一定得去看看莲姑娘！”

“见了莲姑娘，你给我说一声，告诉他，我是丁一山的好朋友，好不好？”石队长想在王宅安下“埋伏”。老人揉了揉眼，不客气的打量了石队长一番。“我看你是个好人！可以！”

“一言为定！咱们在城里见！”说罢，石队长迈开大步，往松林外走。

“嗨！”老人在后面喊：“走慢一点！你的疮！”石队长的脸几乎发了红。杀住脚步，回头含笑的说：“不要紧了，老大爷！脓已经流出来了！”又走了两步，补上个“真要命”！

老远，他就看见了那两株“老而不死”的大槐树！他的胸中象有一锅滚水。“镇静！镇静！老石！”他低声嘱咐自己。他切盼能看到一山尸，好面对面的告诉一山：“老石会给你报仇！”他又切盼尸首已经挪开，因为他不能保险不去抱着尸身大哭一场！

到了槐树下，没有尸身。他的一对老鹰眼转了两三次，就看到树下一片未干的血迹，低着头，咬着牙，把泪咽到肚内，他不敢抬手，不敢停步，而使心中的右手放在眉边，心中的双足立正，心中喊着“敬礼”！

他的心里，这时节，已经不是一锅沸水，而是完全空了。本能的，他往前挪动着脚步。

他的眼睛是干的，连一点泪的影子也没有。可是，泪却迷住了他的心——象湿透了的一张白纸那样。都快到东门了，这张白纸上才有了城门，小摊子，房屋，和日本卫兵。看见这末一项东西——石队长总以为敌兵是一种东西——他胸中的那锅水又沸腾起来。但是他须极镇静。他须用全身的力量给自己造出一些冷气，吹冷了那一锅沸水。他的脸上发了青！

低着头，左手按在膏药上，口内哼哼着，他对着那可以立刻杀死他的敌兵慢慢走去。敌兵的枪刺截住他的胸口。他把破袄的襟拉开更宽一些，一股臭气扑入敌兵的鼻孔。敌兵的厚皮鞋无情的，最傲慢的，狠毒的，踢在石队长的小腿上，使他跌出老远。爬起来，带着一身的马粪，他进了城。五

文城没有什么特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有什么电灯与自来水。它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城。虽然西门外有火车站，而且附设着修车厂，可是仅足以教关厢洒满了机油和煤渣，在刮风的时候，到处都是带着臭味的灰沙，在下雨的时候，到处都可以陷进去个七八岁的娃娃。虽然因为有了车站，西门与南门外创设了应运而生的打蛋厂与纱厂，可是这些建设似乎并没在文城人民的心理上或经济上有什么显然的影响。

文城城里的石板路，大概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是相当光滑平坦的，现在，它的作用不是给人方便，而是千方百计的专绊行人的脚。路旁，没有使人看着高兴的铺户与房屋。除了豆腐房——主要的还是为养猪，卖豆腐仅是带手儿的事——酱园，小粮食店，其它的买卖，好象都是在这里作试验的，试验成功，便弄来更多的资本，到别的地方去繁荣市面。这里在晚上八点钟以后，街上便象死了似的，只有些无家的癞狗在黑暗中巡逻和乱叫。假若不是“文城”写在了车站的木牌上与车票上，恐怕人们早就把它忘得一乾二净了。

可是，炸弹与枪炮似乎是起死回生的东西。西门外的纱厂与车站都遭受了轰炸；文城的人们开始感觉到吃饭喝茶，生儿养女，喂猪，卖（或买）豆腐而外，还有些更大的责任与工作。他们须设法保卫自己的城池。车站上昼夜过兵，文城的人们昼夜有人在车站上，有招待茶水的，也有卖饼，卖香烟和茶癋鸡蛋的，还有专为数一数过来多少列车，车上有多少兵士的。他们看见了本省的和外省的军队，一样都为他们去打仗。因此，文城的人开始明白，文城不是孤立的一个有几家杂货铺与一座小车站的岛，而是与整个的中华联成一气的。他们的朋友不仅是朝夕晤面的张三李四和麻子王老二，而是全中国的人民。他们的胆气壮起来，也就想作出一点事来，表现出文城并不是一口装着些半死半活的人们的棺材，而是一个足以自傲的地方，因为它也有些欢蹦乱跳，肯作事的人。

文城没有自己的报纸。定阅北平天津或保定的报纸的只有县政府与县立中学。这两个机关，永远把阅过的报纸贴在门外。可是，文城人的看报，不过是一种消遣。他们不但不大了解报纸上所说的国际大事，就是本国的新闻也每每引起他们的误会，而惹起完全与本题无关，越说越远的争辩。现在，日本人的飞机在西门外投过了弹。他们急于看报，而且是认真的看了，因为西门外的死尸与炸毁的屋宇，作了报纸的最真切的保证！——报纸上所说的，不管关于上海的还是天津的事，并非是信口开河，而必定是确有其事；上海与别处所落的炸弹必定和落在文城的一样厉害，或者还更厉害一些。他们信任了报纸，也就信任了抗战，所以，他们老有人在车站上，向旅客，向士兵，“借”报看看。能够把一张报纸，不管是哪里印的，和哪一天的，拿进城中来的，几乎就可以算作一时的英雄！

消息越来越不对了。报纸上所说的，正和敌机的常在头上飞来飞去，两相配合。可是，大家并没有发慌。车站上来了军队，住下了；河岸上来了军队，住下了；王村，李庄，城里的中学，与东关外的松林里，全住了兵！看着士兵们军容的整齐，枪炮的齐备，人与马的精神，纪律的良好，文城的人们不但不慌，反倒睡得更香甜了。仿佛觉得中日战争的胜负就决于文城这一战，而在文城这一战中，中国必定打胜。

大家非常的兴奋。看着城里城外那么多的军队，听着早晚在固定时间吹出的号声，他们虽然不敢明说，可是心里都暗自盼望；快打吧！快打吧！把日本鬼子打败！从文城把日本鬼子打败！

城里最大的人物是王举人，既是举人公，又作过京官，还有房子有地。王举人可是一点也不兴奋。反之，他很悲观。除了对最亲信的人，他并不肯轻易发表意见，可是谁也看得出，他的神色，他的故意沉默，他的不常出门，都是对抗战没有信心的表示。

他是个读书人，并且极以此自傲。在他的心目中，读书人之所以为读书人，就是遇到事情能够冷静的辨别利害（虽然“利害”不就是“是非”）。辨明了利害，才能决定进退出处，这叫作明哲保身。他看不起文城的人们。看，一面军旗，一队士兵，一尊大炮，会教他们忘其所以的欢悦，愚夫愚妇们！不错，在圣经贤传上，他常常碰见忠孝节义等等字眼；这些字眼也时常的由他口中有滋有味的说出，但是这与其说是读书人应当信任这些好字眼，还不如说是读书人有点义务——把这些好字眼挂在嘴边说的义务。因此，在他遇到非亲非故的人，他的口中不是诗云，便是子曰；仿佛他就是一本活的经典。及至遇到他真关心的人，他的诗云子曰就一齐引退，而让位给两个铜板比一个铜板多，或与此类似的考虑与计算了。假若圣经贤传象太阳那么大，王举人的心眼才不过是个针孔，或更小一些。

“清癯”是王举人愿意拿来形容自己的两个字。中等的身材，小瘦脸，王举人并没有使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全身，除了一些不十分硬的骨头，便是一些带着皱纹的软皮；无论他怎样怜爱自己，当他摸到自己的一身骨头与软皮的时候，也感到十分失望。所以，他一天到晚总去摸他的胡须，好教他的手有个地方放一放。他的胡须也并不体面。一共大概有几十根吧，而且每一根似乎都没有固定的颜色，黑不黑，白不白，又不肯定的黄或红。其中，有四五根很长，十几根极短，其余的都一根有一根的独立的尺寸，仿佛完全是偶然的长在一处。

可是，王举人很珍惜这些根“乌合之众”的毛儿，因为他以为只有这种稀疏，古怪，不美观的胡须，才正好配得上他的“清癯”。他常常的想：凭他的小瘦脸，稀胡子，再加上蓝纱袍，大红福字履，和一把雕鸰扇或团扇，教传真的好手给他画下像来，他必定和陶渊明，李太白，至少也和吴梅村，一样的潇洒俊逸！

一阵狂风，也许把他吹散，一场暴雨，也许把他浇瘫。但是，即使被风雨摧毁，他的眼睛会永远完整的存在。他的生命的力量，仿佛都在这一对眼睛上呢！单眼皮里包着一双极圆，极黑，极活动的眼珠，一齐往上翻，一齐往下落，一齐往左往右疾行。他的一双黑眼珠，在单眼皮的掩护之下，象一对诡计多端，无时不闹事作崇的小黑鬼儿。自左而右，或自右而左，两个小黑鬼极快的一走，从这个眼角走到那个眼角，他便从圣经贤传看到两个铜板比一个铜板多！“梦莲！”王举人托着水烟袋，用单眼皮遮住黑眼珠——他不愿教女儿看出他的聪明，因为心中有些怕她。“你看怎样？”

“什么怎样？”梦莲似笑似不笑的问。

“听说，连东门外的松林里都来了军队！”他用水烟袋向东指了指。他不敢说“战事”

两个字，而只提出松林里的兵。他怕战争。

“这两天，我的心老跳！”梦莲把柔软而洁白的小手按在胸前。

“怕？”举人公从上下眼皮的小缝里放出点黑光来，又赶紧收回去。

“不是怕，”她又似笑非笑的说：“是兴奋！”举人公吸了两口烟，然后又用烟袋向外一指：“你也和他们一样？”

“谁？”她慢慢的把小手从胸上挪下来，检查自己的手指——每个指甲都剪得圆圆的，短短的，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举人公先摇了摇头，而后不愿得罪女儿，又非说出不可的，低声的说：“那些无知的人！看见几个兵，一面军旗，就忘其所以的高兴！”

“爸爸，你不高兴看见咱们的军队！”梦莲的眉头皱上了一点。

举人公低着头，用眼皮遮住来回转的黑眼珠。眼珠转了几次；他从战事看到家破人亡。

沉默了好大半天，他长叹了一声。

五

文城没有什么特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没有什么电灯与自来水。它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城。虽然西门外有火车站，而且附设着修车厂，可是仅足以教关厢洒满了机油和煤渣，在刮风的时候，到处都是带着臭味的灰沙，在下雨的时候，到处都可以陷进去个七八岁的娃娃。虽然因为有了车站，西门与南门外创设了应运而生的打蛋厂与纱厂，可是这些建设似乎并没在文城人民的心理上或经济上有什么显然的影响。

文城城里的石板路，大概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是相当光滑平坦的，现在，它的作用不是给人方便，而是千方百计的专绊行人的脚。路旁，没有使人看着高兴的铺户与房屋。除了豆腐房——主要的还是为养猪，卖豆腐仅是带手儿的事——酱园，小粮食店，其它的买卖，好象都是在这里作试验的，试验成功，便弄来更多的资本，到别的地方去繁荣市面。这里在晚上八点钟以后，街上便象死了似的，只有些无家的癞狗在黑暗中巡逻和乱叫。假若不是“文城”写在了车站的木牌上与车票上，恐怕人们早就把它忘得一乾二净了。

可是，炸弹与枪炮似乎是起死回生的东西。西门外的纱厂与车站都遭受了轰炸；文城的人们开始感觉到吃饭喝茶，生儿养女，喂猪，卖（或买）豆腐而外，还有些更大的责任与工作。他们须设法保卫自己的城池。车站上昼夜过兵，文城的人们昼夜有人在车站上，有招待茶水的，也有卖饼，卖香烟和茶癋鸡蛋的，还有专为数一数过来多少列车，车上有多少兵士的。他们看见了本省的和外省的军队，一样都为他们去打仗。因此，文城的人开始明白，文城不是孤立的一个有几家杂货铺与一座小车站的岛，而是与整个的中华联成一气的。他们的朋友不仅是朝夕晤面的张三李四和麻子王老二，而是全中国的人民。他们的胆气壮起来，也就想作出一点事来，表现出文城并不是一口装着些半死半活的人们的棺材，而是一个足以自傲的地方，因为它也有些欢蹦乱跳，肯作事的人。

文城没有自己的报纸。定阅北平天津或保定的报纸的只有县政府与县立中学。这两个机关，永远把阅过的报纸贴在门外。可是，文城人的看报，不过是一种消遣。他们不但不大了解报纸上所说的国际大事，就是本国的新闻也每每引起他们的误会，而惹起完全与本题无关，越说越远的争辩。现在，日本人的飞机在西门外投过了弹。他们急于看报，而且是认真的看了，因为西门外的死尸与炸毁的屋宇，作了报纸的最真切的保证！——报纸上所说的，不管关于上海的还是天津的事，并非是信口开河，而必定是确有其事；上海与别处所落的炸弹必定和落在文城的一样厉害，或者还更厉害一些。他们信任了报纸，也就信任了抗战，所以，他们老有人在车站上，向旅客，向士兵，“借”报看看。能够把一张报纸，不管是哪里印的，和哪一天的，拿进城中来的，几乎就可以算作一时的英雄！

消息越来越不对了。报纸上所说的，正和敌机的常在头上飞来飞去，两相配合。可是，大家并没有发慌。车站上来了军队，住下了；河岸上来了军队，住下了；王村，李庄，城里的中学，与东关外的松林里，全住了兵！看着士兵们军容的整齐，枪炮的齐备，人与马的精神，纪律的良好，文城的人们不但不慌，反倒睡得更香甜了。仿佛觉得中日战争的胜负就决于文城这一战，而在文城这一战中，中国必定打胜。

大家非常的兴奋。看着城里城外那么多的军队，听着早晚在固定时间吹出的号声，他们虽然不敢明说，可是心里都暗自盼望；快打吧！快打吧！把日本鬼子打败！从文城把日本鬼子打败！

城里最大的人物是王举人，既是举人公，又作过京官，还有房子有地。王举人可是一点也不兴奋。反之，他很悲观。除了对最亲信的人，他并不肯轻易发表意见，可是谁也看得出，他的神色，他的故意沉默，他的不常出门，都是对抗战没有信心的表示。

他是个读书人，并且极以此自傲。在他的心目中，读书人之所以为读书人，就是遇到事情能够冷静的辨别利害（虽然“利害”不就是“是非”）。辨明了利害，才能决定进退出处，这叫作明哲保身。他看不起文城的人们。看，一面军旗，一队士兵，一尊大炮，会教他们忘其所以的欢悦，愚夫愚妇们！不错，在圣经贤传上，他常常碰见忠孝节义等等字眼；这些字眼也时常的由他口中有滋有味的说出，但是这与其说是读书人应当信任这些好字眼，还不如说是读书人有点义务——把这些好字眼挂在嘴边说的义务。因此，在他遇到非亲非故的人，他的口中不是诗云，便是子曰；仿佛他就是一本活的经典。及至遇到他真关心的人，他的诗云子曰就一齐引退，而让位给两个铜板比一个铜板多，或与此类似的考虑与计算了。假若圣经贤传象太阳那么大，王举人的心眼才不过是个针孔，或更小一些。

“清癯”是王举人愿意拿来形容自己的两个字。中等的身材，小瘦脸，王举人并没有使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全身，除了一些不十分硬的骨头，便是一些带着皱纹的软皮；无论他怎样怜爱自己，当他摸到自己的一身骨头与软皮的时候，也感到十分失望。所以，他一天到晚总去摸他的胡须，好教他的手有个地方放一放。他的胡须也并不体面。一共大概有几十根吧，而且每一根似乎都没有固定的颜色，黑不黑，白不白，又不肯定的黄或红。其中，有四五根很长，十几根极短，其余的都一根有一根的独立的尺寸，仿佛完全是偶然的长在一处。

可是，王举人很珍惜这些根“乌合之众”的毛儿，因为他以为只有这种稀疏，古怪，不美观的胡须，才正好配得上他的“清癯”。他常常的想：凭他的小瘦脸，稀胡子，再加上蓝纱袍，大红福字履，和一把雕鸰扇或团扇，教传真的好手给他画下像来，他必定和陶渊明，李太白，至少也和吴梅村，一样的潇洒俊逸！

一阵狂风，也许把他吹散，一场暴雨，也许把他浇瘫。但是，即使被风雨摧毁，他的眼睛会永远完整的存在。他的生命的力量，仿佛都在这一对眼睛上呢！单眼皮里包着一双极圆，极黑，极活动的眼珠，一齐往上翻，一齐往下落，一齐往左往右疾行。他的一双黑眼珠，在单眼皮的掩护之下，象一对诡计多端，无时不闹事作崇的小黑鬼儿。自左而右，或自右而左，两个小黑鬼极快的一走，从这个眼角走到那个眼角，他便从圣经贤传看到两个铜板比一个铜板多！“梦莲！”王举人托着水烟袋，用单眼皮遮住黑眼珠——他不愿教女儿看出他的聪明，因为心中有些怕她。“你看怎样？”

“什么怎样？”梦莲似笑似不笑的问。

“听说，连东门外的松林里都来了军队！”他用水烟袋向东指了指。他不敢说“战事”

两个字，而只提出松林里的兵。他怕战争。

“这两天，我的心老跳！”梦莲把柔软而洁白的小手按在胸前。

“怕？”举人公从上下眼皮的小缝里放出点黑光来，又赶紧收回去。

“不是怕，”她又似笑非笑的说：“是兴奋！”举人公吸了两口烟，然后又用烟袋向外一指：“你也和他们一样？”

“谁？”她慢慢的把小手从胸上挪下来，检查自己的手指——每个指甲都剪得圆圆的，短短的，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举人公先摇了摇头，而后不愿得罪女儿，又非说出不可的，低声的说：“那些无知的人！看见几个兵，一面军旗，就忘其所以的高兴！”

“爸爸，你不高兴看见咱们的军队！”梦莲的眉头皱上了一点。

举人公低着头，用眼皮遮住来回转的黑眼珠。眼珠转了几次；他从战事看到家破人亡。

沉默了好大半天，他长叹了一声。

六

军队调来了，军队又调了走。人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又人不知鬼不觉的开拔。文城的人们心中有点不安。他们猜测，而猜测便产生了谣言。乐观的张三以为日本人不会打到文城来了，因为我们的军队已经调走，去到远处截击或追击敌人。悲观的李四以为我们的军队调走，是因为别处的兵力太弱；那么，假若军队都调了走，而敌人向文城攻打，岂不是得唱空城计？这两种，且无须再多说别种的，猜测都各自去找它们的佐证与根据，于是可信的与不可信的消息都一到文城便变成了使大家狂笑和皱眉的，有传染性的东西。

这种有传染性的东西可是传染不到王宅，不仅是因为王宅的房高墙厚，而多半是因为王宅的主人根本不受传染。他有自己的主张与打算。他会从八股与策论中找到他们实际的，象两个铜板永远比一个铜板多的道理与办法。

东门松林外的地是他的地，松林里可住了兵。他不放心！不管那是哪里来的兵，和为什么来的兵，他不放心！西门外纱厂有他的股子。纱厂被敌人炸毁，他悲观！不管那是谁的炸弹，和为什么轰炸；他悲观！由这些使他关切与悲观的事实，再推想到他的房子，他的书籍，他的金银器皿；他的黑眼珠不论是怎么转，总转到损失，饥饿，甚至于毁灭上去！最后，还有他的女儿呢！自从她生下来直到如今，他所得到的只是“爸爸”这两个字。“爸爸”有时候是带着笑声喊出，有时候是带着怒气喊出的，喊出的时间与声音的不同，便是病痛，顽皮，闹气……种种的直接的表现。这些表现使“爸爸”心中受到不知多少折磨。可是，尽管折磨很多，他不能不爱他的女儿，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况且，这个宝贝又是个女儿，而女孩子，是他以为，最会给家庭丢人的东西，应当昼夜监视着，象看守一个大案贼一样！在太平年月，这些折磨与操心，倒也还有它们的苦痛中的乐趣，及至到了兵荒马乱的时节，它们便成最大的负担与责任，使人只想流泪！

是的，地亩，股票，房产……还有女儿，缠绕住王举人的心！他无暇顾及比这些东西更高更远的事。他不能为别人筹画什么，他自顾还不暇呢！他不能从国家民族上设想，而把自己牺牲了；因为命只有一条，而国家是大家的呀！

他的心愁成了一个小铁疙疸！他想带着金银细软，与女儿，逃往上海或天津。不行，那些地方也有战事！战事，战事，到处有战事！他以为这简直是故意与他自己为难，教他老头子连个逃避的地方都找不到！逃既不行，那就只好硬着头皮留在家里，看着自己的房，自己的地，倒也不错。可是，炸弹又不知哪一时会从空中落下来，把他的房子，书籍，器具，连他自己，都炸个粉碎！

最难处置的，还是那个会喊爸爸，可爱又可气，而且不能随便放弃了的梦莲。假若她是顺着他的心意定了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弄一顶轿子，马马虎虎的把她送到婆家去，即使陪送上五十亩地也是好的——反正荒乱的年头，地亩也不甚值钱。这，岂不干净利落？可是，她偏偏爱那个丁家的小子，要死要活的闹得满城风雨！丁家的小子，在哪儿呢？听说已经当了兵！胡闹！胡闹！一百个胡闹！作老子的赶上这个时代，这个年头，就算倒了霉！倒了“死霉”！王举人真动了气，居然把经传上不见的字也运用出来。

他可不敢堂堂正正的责备梦莲。他有点怕她。当他把小黑眼珠睁大，旷观宇宙的时候，他觉得只有梦莲是他的亲人。天上有那么多的星星，地上有那么多的生物，可是只有梦莲时常立在他身边，叫他“爸爸”。同时，她似乎又离他很远；她的行动每每教他吸过十几袋水烟，还琢磨不透。她离他最近，也离他最远，象吹到脸上的风似的，刚碰到，就马上走向野海或大漠去了。看吧，她平日看到一个毫无伤害人的意思与能力的绿虫，都把小脸吓得发青，可是空袭解除后，她会穿上男人衣服（什么样子）去加入救护队，弄得混身象小泥猪似的才回来吃饭！奇怪！平日，邻居若是有打架的，都足以使她藏在屋里，半天不敢出来；出来以后还必定闹点头疼。现在城里城外都是军队，看她，不但不躲起来，反倒给士兵们去送茶水与鞋袜！平日，有亲戚来看她，她都有时候故意的不见；现在，任何一个生人，不管是士兵，还是难民，仿佛都是她的熟朋友！

关于她的婚事，就更不能提！当丁一山在文城的时候，两个人几乎老在一块，使王举人看着都觉得脸上应当发烧。及至一山去从军，王举人以为大难又临了头，她一定天天和爸爸发脾气，不说她想念一山，而说爸爸一切都不对。奇怪，她并不发脾气；反之，她倒欢欢喜喜的告诉爸爸：一山要是作了军官，回来与她结婚，够多么体面呢！王举人看不出体面在哪里，她便引电影为证，说外国的女郎都喜欢军人。王举人心里说：“幸而文城不常演电影！

要不然，她还许去嫁个洋人呢！什么话！“

“梦莲！”王举人悲痛的说：“怎么办呢？”

“什么怎样办？”她又换上了男装，小手插在裤袋里，仰着脸，似笑非笑的问。

“唉！”王举人长叹了一声，不愿说下去。他觉得女儿离他有十万八千里。不用跟她多费话吧。他的痛苦与忧虑简直不是他的那个心所能容纳的，因为他的心才有一颗干黄豆那么大。

女儿既不能给他分忧解愁，他切盼有个人——或者哪怕是一条狗呢——来和他谈一谈，给他出个妥当的主意，保全他的老命，家产，和——唉，没办法！——他的女儿！

他很羡慕老郑。老郑一看到松林里来了军队，便把媳妇——一张八仙桌，腿儿朝上，上面盖了一大块蓝布，便算作花轿——接过门来。这样，媳妇的娘家放了心，而老郑也觉得对得起祖宗与儿子。

老郑对得起儿子，王举人可是对自己的女儿毫无办法！老郑拿来五十块现洋，交给王举人，请举人公给他保存，作他的“棺材本儿”。

“你教我给你存钱，我的钱教谁给存着呢？”王举人的小黑眼珠上顶着两小颗泪！

这，把老郑问住了。他本来想把钱埋在松林里，可是松林里有兵。又想把钱缝在腰带里，身不离货，货不离身；可是，假若日本兵来到，把他打死，岂不连钱带命一齐丢掉？

想来想去，他决定把“棺材本儿”交给举人公去。在他心中，他觉得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是总不会轮到举人公身上的。举人公不是凡人，他必有神灵保佑着。再说，即使举人公的命不象他——老郑——所想的那么结实，不是还有莲姑娘吗？莲姑娘住在哪里，哪里就一定平安无事，象“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那样。莲姑娘若是有什么失闪不幸，世界就必同归于尽，一点含忽也没有，同归于尽！举人公不接受那份“棺材本儿”！老郑的心里，打了个冷战！

“举人公！难道日本人打进城来，就真的鸡犬不留吗？”老郑揉了揉迎风流泪的眼，急切的等着足以使他获得安慰的问答。他切盼举人公摇摇头。可是，举人公竟点了点头。

“鸡犬不留？”老郑的牙又嚼着一粒无形的米。举人公又点了点头。

“好！”老郑握紧了拳头。“好！”用拳捶了磕膝一下。“怎么啦？老郑！”举人公低着眼皮问，显出不动声色的样子。

“打就是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老郑脸上的皱纹，这时节，都象是一根根铁丝织成的了！

“打谁？”举人公问。

“谁无缘无故的来祸害我，我就打谁！谁来‘鸡犬不留’，我就教他‘死无葬身之地’！”老郑很恰当的用了两句成语，眼睛忽然一明，看举人好象比平日短小了一些。

举人公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想和老郑谈谈心，谁知老郑也和梦莲是一路货！

“去吧，老郑！”举人公把老郑赶走了，独自紧皱着双眉！

七

连着三夜了，文城，带着多少人的跳动的心，与微微的几点灯火，静静的听着远处的炮声。

城里只剩了一连兵，河岸上还有一营。

文城的人们开始互相的问：“你看到底怎样呢？”把“到底”说得特别的有力。

谁也回答不出来。即使有人极大胆的去判断，他的语气还是“仿佛”，而不是“到底”。

可是。大家并没有十分发慌，因为城里和河岸上还有那么一些兵。兵的数目虽少，可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出那么坚决，那么沉着，那么勇敢的神气，使大家觉得假若自己还一劲儿发慌，就对不起人！

连长，唐立华，虽然到文城来才不过一个月，可是仿佛已经象自幼就生在这里的了。谁都认识他，因为他的身量比常人高着一头。连刚学说话的小娃娃，都会那用带着小肉坑儿的胖手指，指着他，嘴里好象学打锣似的说：唐！唐！唐！谁都喜欢他，他是那么和气，那么简单，那么直爽，仿佛永远把他的鲜红可爱的一颗心挂在胸前，教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任何人跟他说了一半句话，就马上感到连长把那颗挂在外面的，鲜红可爱的心，摘下来，放在他——任何人——的胸里。

当大家在屋里静静的听着炮声的时候，他们的心无法不跳得比平常快一点。可是，同时，他们也知道，唐连长——那个黑塔似的好人——是在他们的街上和他们的城墙上走动呢。他是文城的护神！炮声一紧，人人都想去问唐连长——到底怎样呢？

唐连长永远板起笑着的脸一小会儿，而后又笑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别的到底怎样，我知道我跟敌人干到底！没了文城，就没了我”

这个简单的，并不十分乐观的回答，把文城的百姓感动得落了泪。假若不是打仗，唐连长也许一辈子没听说过文城，更不用说来到这里了。他和文城简直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决定与它共存亡！“看看人家唐连长！”这一句话几乎是在每个人的嘴上，而每个人的心中也似乎有了一个决定：“咱们还怕什么？”

炮声越来越紧了。天还相当的冷，刮着尖溜溜的北风。在北风刮来的时候，文城的人们还可以很清楚的听见机关枪声。大家的眼，象受了惊恐的小儿寻找妈妈似的，都钉在唐连长身上。唐连长的脸上还是照样的笑着。他的笑容使许多人板紧了的脸松开一点。他的话语更少了一点，表示出他绝对有办法；有办法的人是用不着乱吹的。他连走路似乎也慢了一些，他不是几声枪炮所能吓慌了的人。

“唐连长不慌，咱们就不慌！”文城的人们象落在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似的，把生命托咐给唐连长。

可是，唐连长，通过地方政府，劝告大家迁移。胆子小的，而且有地方去的人们，开始含着泪往城外搬家。但大多数的人，因为交通的困难，老家的难舍，金钱的不方便，或是家中有病人，都不肯走。这时候，他们才感觉到文城的可爱。在平日，因为文城的穷苦与简陋，大家仿佛只好相信自己的“八字”不好，才能忍气吞声住下去；看，那些命运好的人，不是都上了天津上海么？就是那到保定或石家庄的也总比在文城穷混的强啊！现在，大炮将要打碎他们的城，他们的家，与他们的性命，而他们无处可逃！看着他们的老人妇孺，看着他们的那些灯锅碗筋，他们觉得文城必须守住，文城与他们和他们所有的一切是不可分离的！

在前两三个月，他们听到学生的讲演，看见过各色纸制的标语，甚至于还看过一两次话剧。讲演，标语，话剧，都向他们说过一番颇有道理的话；可是，他们听过，看过，以后，还是依旧过着他们的日子。标语没有教豆腐便宜一个铜板，话剧也没有教谁走了好运。他们没有得到什么实际的便宜，便也犯不上多关心什么国家大事。文城就是文城，马马虎虎！现在，假若他们敢半夜里爬上城去看，就可以看见敌人大炮的火光！他们想起话剧与标语上那些好话。他们必须守住文城，否则一切都要丧失。他们的性命，现在看起来，是牢牢拴在了文城的。

他们最实际，但是到了鼻子碰在墙上的时节，他们也会想用拳头把墙推倒；尽管拳头出了血，而墙还不倒，也不妨试一试。实际与理想，狭小与崇高，在他们的心里，都只隔着一层窗纸。

他们必须作点什么，好表示他们不是坐着等死的人。他们给军队抬沙袋，运子弹，挖壕沟……他们卖点力气，赔上时间与金钱，都没关系；只盼能打个极大的胜仗，把文城保住。

他们很希望城楼上插起各色旗帜，城墙上摆列起枪，机关枪，与大炮，而唐连长应当象关公似的骑着大马出城迎敌。可是，唐连长把士兵埋伏在松林里，车站上，纱厂里，城里简直没有一个兵。他们感到了惶惑不安，不晓得这是什么战法。假若不是他们对唐连长有那么深的信仰，他们几乎要说出他是怕死贪生，把兵都藏起去了。

更使大家心中不安的是，据说，王举人去见了县长，而县政府要马上迁出城去！王举人和县长的价值，这时候，被大家大大的打了折扣。县政府的门前挤满了人，看县长怎样的搬家。可是，县长出来，告诉大家，政府中的档案是必须拿走的，他派定第一科科长将它们拿走。政府中上了点年纪的职员是理当疏散的，他已给他们找到地方，马上离城。但是，政府中的青年职员和他自己是决不离开文城一步的。不幸，他若是必须死的话，文城是他最好的坟墓！

文城的人们不会欢呼，不会鼓掌。听了县长的话，年轻人的胸口挺起，年老的人流下泪来。一个敢说话的小伙子问县长，为什么城里没有一个兵？县长反问：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干什么的？日本贼寇是来打你们的城，你们的家呀！

于是，文城年轻的人在县长领导之下，开始拿起刀枪棍棒，在城门口，在街心，尽着他们守城的责任。拿在自己手里的一条棍，胜似别人手里的两支枪。文城的人开始感到自信，和一点英雄气概。

炮声越来越近了。他们守河岸的弟兄们，文城的人们这么想，恐怕都睡了觉吧？为什么敌人一劲儿开炮，而我们连一枪也不发呢？大家正在这样怀疑的时节，被派到河岸上服务的壮汉们抬回来几位伤兵。由伤兵的口中，他们知道了我们一营人倒有一半早已渡过河去，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布好了十面埋伏，教敌人前进一步，就要死许多人！敌人有飞机，我们没有；敌人有大炮，我们没有；敌人有各种战车，我们没有。可是，我们的机关枪，步枪，和手榴弹，会象勇敢而聪明的猎犬，冷不防的咬住那祸害人的狼与狐狸的腿，而结果了它们的性命！

“我们胜了？”文城的人们问。

“论炮的响声，敌人胜了；论死尸的多少，我们胜了！”一位受了伤的同志这样回答。

文城不是个富庶的地方，可是找几口猪，几百斤粉条，与几缸白干酒，还不是很难的事。很快的，肥猪，粉条，白干酒，由两位年高德劭的绅士——一高一矮——押送到河岸去劳军。两位绅士都带上了两包小号哈德门香烟，为是见了官长好敬烟，表示出文城的人是见过世面的。

可是，东西怎样抬去的，又怎样抬了回来。他们找不到营部。他们逢人就问，而且觉得那些人必定知道，可是他们只得到了摇头。两位绅士低着头，吸着敬客的哈德门烟，不住的念道：“这是神兵！这是神兵！来无踪，去无影！”“神兵”在不大的工夫已传遍了全城。

大家都后悔了——他们曾经怀疑过：河岸上只有一营人，是否能挡得住敌兵？现在，他们完全相信神兵是以一当百的，即使敌人开来十万人马，也是自来送死。

他们去找唐连长，要从唐连长的口中证明他们的想法是完全正确无误的。

唐连长可是并不象他们那样乐观，他告诉他们：敌人要我们的城，我们就要敌人的命。

城，在最后，也许丢掉，可是在丢了以前，要使敌人赔上顶多的血肉！他还告诉他们：我们军人要使尽方法，把枪弹打进敌人的致命的地方；你们老百姓要日夜不息的防备汉奸，别中了敌人里应外合的诡计。“汉奸”在文城人们的心中，是最不体面的两个字。当他们辞别了唐连长以后，他们觉得自己的脸上都怪不得劲儿的：“文城，咱们文城，能有汉奸？”假若有的话，“谁？”“谁？”没有人能回答。“汉奸”是不能随便掷在任何人的头上的。

可是，猜测产生惶惑，而惶惑便容易把猜测变成结论，好使心中安定。他们很快的怀疑到王举人，由怀疑而很快的给王举人判了罪：王举人是汉奸！

城内，谁的院墙最高？王举人的。平日，他的高墙仿佛老对大家耳语：“不要靠近我，我是保护举人公的，你们都是贼！”现在，文城在危险中，这些高墙依旧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举人在这些高墙里面干什么呢？没人知道。

县长发动了全城的壮丁，保护文城，王宅可曾出了一个人？没有。大家抬着猪酒去劳军，王宅可曾出了一个人，还是一个钱？没有。王举人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一定是活着呢，不是据说他去过县政府，劝县长同他一块逃走吗？况且，王举人的朱漆的大门里，近来有谁常由门缝里钻进去，钻出来？刘二狗！文城没有汉奸便罢；假若有，刘二狗必定是一个！刘二狗可是近来常上王举人那里！刘二狗，那么，要是汉奸；王举人就必是汉奸的头子！

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王举人是汉奸。在平日，即使他们拿住什么把柄，大概也不敢有人出头和王举人碰一碰。今天以他们的爱护文城的热诚，凭王举人对抗战的冷淡，他们觉得不应当再过分的惧怕举人公。反之，为了文城的安全，他们即使没有力量把举人公按汉奸办罪，至少也该去问问他，到底他是怎么一回事。

两位年高德劭的绅士——一高一矮——很愿意去和举人公谈一谈。当前两天要去劳军的时候，大家众口一声的都以为举人公应作代表。可是举人公胆子小，不敢到河岸上去冒险。

因此，一高一矮的两位绅士才带着哈德门烟跑了一趟。两位绅士在文城的地位，虽远不及举人公，可是自从这次“偏劳”以后，他们的名誉突然增高了许多。他们二位愿意去和举人公谈谈。

举人公有点不舒服，拒绝见客。两位一高一矮的绅士恼羞成怒，很想在王宅的朱漆大门外给举人公点颜色看看。当他们还没十分决定是马上发作，还是少安勿躁的时候，梦莲小姐出来，把他们让进去。

梦莲，什么都怕，什么又都不怕的梦莲，皱一皱眉，笑了一笑，学着男子汉的姿态，把小手插在腰间，声音很小，可是很有力的向他们说：“我知道你们两位的来意！有我在这里，我爸爸不会作对不起人的事！”说完这两句，她的脸蛋上红起两小块，轻嗽了一声，仿佛是告诉他们：“用不着再多费话。”

两位绅士象是还没听够，但是想了一想，又觉得这么干脆倒也不错。

两位绅士——一高一矮——放了心。文城的人们也都放了心。“无论怎说，梦莲小姐是会管束举人公的！”大家这么想。有了这个结论，大家仿佛已经把汉奸完全肃清，即使偶然还提到这问题，也会由忧虑而放心，因为“梦莲小姐总会管住举人公的”！

八

石队长进了城。低着头，他把牙咬得吱吱的响。他恨、恨、恨踢倒了他，教他“滚”进城来的敌人。他真愿意掏出枪来，一下子把那个两条腿的矮狗的脑浆打了出来，溅在城门上！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他不能因快意一时而耽误了大事。他须带着耻辱，马粪，去执行他所应作的任务。

他不敢在街上东瞧西望，而只能象牲口似的低着头，用眼角收取一切他所应记住的地方和景象。在平日无事可作的时候，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孩子。现在，他要思索，忍耐，勇敢，勇敢而狡猾。他须违背着自己的本性去执行那最狠毒的计划，而且只有忠诚的去执行，才能消灭他所最恨恶的矮狗们。他的口很干，好象马上须喝一大桶冷水，方足以浇灭心中的火，也就解了口中的干渴。他心中的火是由于和善的天性与毒辣的计划——象阴阳电互击而发生雷闪那样——的磨擦而来的：他要爱，他又须恨；他想活，他又应当去死！没遇到挑水的，也没看到并，他用力咬牙，强迫出一点津液。把这么可怜的一点津液咽下去，他浇灭了心中的火。不，不，不，他不能再这么乱想，瞎耽误工夫。他应该马上动作，象猛虎看准了一条猪而带着风扑过去那样去消灭敌人！是，是，象猛虎似的那么准确，那么勇敢，那么狠毒！他的眼发了光，七楞八瓣的脸上有些发烫，心中轻松了许多，光亮了许多，他开始感到一种愉快，而几乎要高声的学老鹰叫。

他的愉快只勉强的维持到一分多钟。他所看到的文城已是一座死城！城里，并没有遭受过轰炸。可是，街上没有一个小孩，甚至于看不到一条狗。铺子都开着，但没有人出来进去。茶馆——还开着——没有人。酒肆——也还开着——没有人。作买卖的几乎都是五十岁以上的男或女，不象作买卖，而象看守着还没有下葬的棺材。铺子里都收拾得相当的干净，但是货物——连点心之类的东西都算上——好象都是一年前的旧东西。纸褪了色，铁生了锈，可以被虫子蚀咬的已经都带着小孔或脱了毛。街上，也相当的干净，没有随风飞舞的碎纸，鸡毛，蒜皮，连小孩的屎迹也看不见一摊。相当干净的铺户排列在相当干净的街道两旁，静静的，没有笑声，没有行人，没有小孩玩耍，没有鸡犬的啼叫，好象全城的人都忽然害了什么病，忽然都死去，而留下一座阴森而干净的城。遭受过轰炸的城，并不象文城这么使人难堪，因为火与血的灾祸会使人愤怒，呼号；会使人因丧失了邻居，朋友，亲戚，而更增多了自己的生命——去报仇。文城仍然是完整的，而且比以前更清洁了，但是它没有了生命。它很象一个穿得很整洁的“睁眼瞎”，还睁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见——慢慢的，走向坟墓里去！

唯一的鲜明的东西是到处象刚刚贴好的标语——日本的纸，日本人制的标语。各色的纸，都发着光，在墙上，门上，和柱子上。它们的彩色是那么鲜明，而门墙与屋柱是那么黯淡，活象死人的脸上擦了胭脂与铅粉。

街上偶然有几个行人，即使他们是至好的朋友，或亲戚，也都不敢并肩而行，而是调动好了，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们的眼都看着地，只从眼角彼此打个招呼。不敢说话，不敢露出笑容，他们甚至不敢高声的咳嗽。当他们进铺店买点东西的时候，他们象老鼠似的溜进去，而后极快的象老鼠似的再溜出来。他们的一切行动，即使是买一块豆腐，都会给自己惹来灾祸，都会被送到进去就死的牢狱里去。他们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国人，而是还会吃饭的死人。

石队长，转战西北的“老”行伍，看见过北平的天坛与金鳌玉栋，看见过天津的洋行与电车，也看见过仅有一二百户的，苍蝇比人多的小城。但是无论城大也好，城小也好，见到城他总欢喜。他是乡下人，见到城——正和别的乡下人一样——他老有点害怕；可是城市仿佛是五彩斑斓的老虎，越可怕便越可爱。一到城里，他可以毫无计划的，不期然而然的找到有趣的事。他可以吃到各种馅子的饺子，可以听戏，看电影，洗澡，买牙膏。即使在最小的城里，除了油条与豆腐脑，没有别的开胃的东西，他至少也还可以享受油条与豆腐脑。

他没见过象文城这样的城！这里。连油条和豆腐脑都已经发了丧！

县立中学门口立着一个持枪的矮狗，石队长不必细看门外木牌上的字，已知道中学也发了丧。

十字街口——平日最热闹的地方——来往的人比较的多一些，可是正在街心立着一条矮狗，闪着一条白光——刺刀。这一条白光教行人的眼都极快的闭上，只留下一条小缝看着它。和白光同样的刺目，是十字街口的最冲要最体面的几家商店，都已改成日本铺子，里边摆列着颜色最鲜明而本质最坏的仇货，外边挂着有字又有象注音字母的牌匾。有一家正开动着留声机，放出单调的，凄凉的，哭比唱的成分还多的东洋歌曲。这里，颜色最多，最刺目，也最惨淡，刺刀的白光与各种色彩都同样的有一股冷气，好象一张大的鬼脸，越花俏越丑恶，越鲜明越教人心颤。

石队长，在这个无声的，黯淡而又有颜色的城里，不敢站住，也不敢坐下，甚至于不敢思想什么。这是个被毒气笼罩住的死城，连地上的石沙好象都是一些毒藜蒺。“真要命！”

在一个僻静的小死巷子里有个厕所，厕所的墙上还留着一条十个月前贴上的标语。经雨水打过，一条条的好象挂着泪痕；泪痕下几个也哭过好多次的字是“中国人，起来杀敌！”

石队长咬紧了牙，但是泪还是落了下来。

在西大街，他看到举人公的宅子。朱漆大门关着一扇，开着一扇，门里外都没有人。王宅的对过，一排小铺子，都往外冒着极浓厚的鸦片烟味。一些象鬼的中年人老年人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出来还在门外立着，似乎预备着再进去的样子。还有些年轻的鬼，有的不过十八九岁，也和年纪大的鬼们挤在一处，有说有笑。这是唯一的有说有笑的地方，仿佛象一种什么特殊的地带，准许人们随便谈笑。石队长看见一个穿着红小袄的女鬼，发着最尖锐的笑声，带着一片雾气跑出来，打了一个青年一掌，而后又带着最尖锐的笑声跑进去。看看这一排小店，看看举人公的朱漆大门，石队长点了点头。他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因为他看出来这是安全地带。假若，他心中盘算，有什么不对头的事，他应当往小店里走——鸦片，在这里，是最保险的东西！

九

假若石队长看见了一座死城，那座城在唐连长眼中都是最活跃的。

河岸上的柳树几乎全被敌人的炮火打光。我们的军队没有动静。敌人到了河边，我们还没有动静。敌人渡河了，我们的机关枪吐出火的舌头，把敌人与河水一齐打红。“我们又胜了！又胜了！”文城的老幼男女不顾得喝茶吃饭，狂跑着，传播这好消息。

夜里，大家蒸起馒头，熬好了稀饭。夜里，抬着馒头稀饭，他们直奔那有火光的地方跑去，把馒头塞在弟兄们的手里。

夜里，壮汉们拿着椅子，门板，板凳，到河边去抬受伤的弟兄。

夜里，老太婆，大姑娘，连梦莲小姐，都抱着油灯，给弟兄们缝袜子与洒鞋。

夜里，十一二岁的男孩子们，听着远远的，连珠响的枪声，都不肯去睡，也拿起短棍，偷偷的跑到城门里，和壮丁们一块儿挺着胸立着。

夜里，风是那么凉，枪炮的声音是那么急，可是大家的心里感到兴奋，兴奋生产了温暖和力量。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表示：没什么！我们一定会把敌人全数打跑！

一部分的敌人已经渡过了河，城东的几个小村已被敌人的炮火打光。可是，我们又打了个胜仗。

“我们又胜了！”大家争着传说。

这次的胜利，几乎不能使人相信；我们只有半排人和一架机关枪，在几棵小松树后面藏着。把敌人的路上侦探让过去，再把尖兵让过去，直到大队过来一半，我们的那一架机关枪和所有的手榴弹才冷不防的发了狂。我们的人和枪都碎在了那里，可是给他们“殉葬”的是一百九十四个敌兵！

苦战了五天，河岸上的一营人，只剩下两排了。

敌人本想用很小的兵力拿下文城，我们的一营人用敢死的精神惩罚了这个狂傲的错误。

敌人增援；我们的援军，可是没有来到。敌人有炮，我们只有轻武器与足用的弹药。敌炮施威，我们的人散开，各自为战。敌人的炮火失去了应有的效力，而我们的枪弹象一种有知觉的东西，到处去找敌人的头颅与胸口。敌人改变了进攻的计划。把士兵们分成好几路，分头渡河。我们分散开了的士兵，没有集中与同时歼灭各股强渡的敌兵的可能与力量。所以，一部分敌兵已过了河。

唐连长一见敌兵过了河，就知道我们已无望及时的得到援军。他把埋伏在城郊附近的人全拿上去截击渡过河来的敌兵。在城郊与河岸之间，他支持了三天，敌人到了东关。唐连长已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几乎可以立着便睡去，可是他的脸上还不断的笑着。笑着，他指挥；笑着，他射击；笑着，他前进或后退。前进，他在最前，后退，他在最后。看见他的笑脸，弟兄就好象看见一股温泉似的，心中立刻感到温暖，而把一切危险置之度外。我军与敌兵的装备几乎相差了半个世纪。我军与敌兵的数量相差不止好几倍。多么艰苦的任务啊！可是唐连长的笑脸教弟兄们忘了一切，而只顾向敌人射击。

一手一支枪，唐连长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候，还匀出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大葱，咬一大口。咬一口葱，眼中流出点泪来，他感到一点舒服，身上轻松了好多。

退到东关，他教弟兄们到西关去守车站，他自己进城去看看县长。大家都已疲倦得抬不起脚来。他把没咬完的三根大葱扔给了他们：“咬口葱，跑步！”他的大葱的效力不亚于仙丹，立刻把大家的精神提起，一气跑到西关。

唐连长在东大街遇见县长。县长的眼睛至少和连长的一样红，而脸上的神色比连长的更疲倦。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很忠诚，很慈善，只是不大懂现代的军事。“怎样？连长！”县长紧紧的握着连长的手。

“敌人已到东关！”唐连长用笑容冲淡了语气的紧张。“是吗？”县长把汗手抽了出去，楞了一下，转身就走。“往哪里去？县长！”唐连长向前赶了一步。

县长脸上的神气是忠厚人偶尔想露一露聪明，不敢自傲，而又不能不自傲的那一种。

“他们已经预备好了滚木礌石！”“谁？”唐连长没法抑制住自己的惊异。

“壮丁们！他们还预备了石灰罐子，等着把敌人的眼睛都迷瞎！”说罢，县长又要走。

唐连长把县长一把拉住：“县长！你该走！带着壮丁们走！你的石灰罐子一点用处也没有！”

“走？”县长仿佛永远没有想到过这个字，不住的眨眼。“走！快走！敌人不会马上进城，”连长极负责的说：“他们必定先把城外的防御都扫清了，才敢进城。快走，还来得及！”

“放弃了城池？”

“壮丁们没有武器，没受过训练，不能作战！即使有武器，也不该死守城里，敌人会用大炮轰击！”

县长立在那里，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好象向来没有看见过似的。唐连长猜不透这个忠厚的人在思索什么，他只好接着说：

“援军一时绝不会来到，敌人的兵力又比我们大的多，我们没法子守住城！走！快走！

别白白牺牲了我们的没受过训练的壮丁！“

显然的，县长并没想起什么好主意来，他只问了声：“你呢？”

“我去守车站！我们守不住城，可是在敌人进城以前，我们能教他们多死几个，就算尽了职！走！县长！在路上，你若是遇见我们的师长或旅长，给我说一声，唐立华已死在了文城！”唐连长双手拉着县长，呆立了一会儿。连长低着点头，县长仰着点头，四只眼对看着，眼神说出来：“我们将是永远可以共生共死共患难的朋友，假若这次死不了的话！”

“再会吧！”唐连长似乎还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可是只这么低声的向县长告别。放开手，象老虎看见一个什么肥美的小动物似的，飞跑而去。

县长赶上去两步，想说什么，他还有没有找到适当的话，唐连长已经不见了。

车站外的洋槐树林中，坐着二十二个人。他们都抱着枪，垂着头，昏昏的睡去。唐连长不忍惊醒他们，可是又不能不马上发命令；他楞了一会儿。但是，他们在昏昏忽忽之中，仿佛感到了唐连长的来到。没有什么声响与麻烦，他们都睁开了眼，立起来。向左右稍微一看，他们立刻排得相当的齐整。“坐下”唐连长低声的说。等大家又都坐下，他细细的看了一看：连副不见了，排长只剩了两位，勤务兵和火案敢情也都拿上了枪！连勤务兵和火案都算在内，才一共二十二个人！他舐了舐上嘴唇，回头向林外望了望，仿佛希望那些与他共患难的朋友还会从林外走来，虽然他明知道那些熟习的面貌与语声是永远，永远，见不到，听不着了！转过头来，他重视着地上，好象不敢再看面前的人，因为看到一位排长，就不由的想起另一位排长；看到勤务兵，就想起连副来。连副的小胡子与一闪一闪的白牙，张排长的斜眼，李万秋同志的六指，和……都在他的心中活着，都好似他自己身上的东西。可是，他们都上哪里去了呢？不能再想！再想，一想，他就会马上大哭起来。不是为怕死而哭，而是为给共患难的朋友献出心中的热泪。说真的，他们由死亡而得到光荣是映射在他自己，与现在还坐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身上。他，与坐在他面前的二十二个，会在阵亡了的朋友的光荣中找到他们自己的光荣。他应当大笑，不该落泪，可是，他笑不出来！他的眼中并没有泪，可是他用手去揉了揉。他应当赶快向大家说几句话，否则他也许真的大哭起来。话还没想好，他已叫出“同志们！”

“同志们！”他重了一句，而仍找不到话讲，楞了一会儿，慢慢的蹲下去。这一蹲，他身上的筋肉似乎弛懈了一些，他想起话来。一挺身，他又立起来。惯于在他脸上来往的笑容，又来到他的嘴角与鼻凹间。

“同志们！连火案算上，咱们只剩了二十多个人！我们已和师部失了联络，援军恐怕一时不会来到。车站上，纱厂里，还有许多粮食，东西。我们不能给敌人留着。马上就去焚毁！我没法子请示上方，但是我觉得——凭着我的良心——应当这么作！王排长，你带八个弟兄破坏车站！孙排长，你同八个弟兄破坏纱厂！我和其余的人死守这里；这里便是连部！

也许，敌人马上就来到，我们抵抗！凭着我一个军人的良心，我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死！“

说完这段话，他的因困倦而发红的眼，发出些光，象两片流动的明霞。他的笑意由嘴角鼻凹扩达到眉梢。亲切的，慈善而又严肃的，他看着象亲手足似的二十二个战士。

二十二个战士没有任何动作与表示，只是脸上显出一种轻快与得意的神气。假若唐连长的脸是太阳，他们的脸就好似接受到阳光的花。

“王排长，孙排长！马上出发！”唐连长和两位排长握了手。

不出唐连长所料，敌人不敢进城，而先在四面的关郊细心的搜索。在南关北关，他们没有遇到枪弹与手榴弹，只搜出不少手无寸铁的壮丁；随便的选择了一下，有的留下作苦力，有的死在刺刀下。

将近黄昏的时候，文城城内静寂得象一座古坟。小儿抱着母亲的膝，老人藏在屋中最黑暗的地方。年轻的妇女把脸涂黑，穿上最破的衣衫，象看到猫的老鼠，向门外，厕所，和最不舒服的地方乱躲乱藏。没人顾得作饭，泡茶，或点灯，而只想象着由门板刺进来的刺刀的可怕！他们知道敌兵已到了城外，逃走是来不及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守军，那给他们打了好几个胜仗的守军，已经都躺在了城外的黄土上。他们知道，县长已把学生和壮丁带走，城里已没有一个可以拿木棍或花枪和敌兵拚命的人！怎么办？怎么办？谁也没有一点主意！他们已经没有心思去想明天，因为死亡就在眼前；他们知道自己是拴在屠场的猪羊，刀已经离他们的脖子不远！刀，或者还是最好的东西；怕只怕，敌人还有比刀更厉害的刑具，最爱体面的姑娘本能的感到她们的刑罚必定不是刀，而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污辱。她们有的上了吊，有的把剪刀揣在怀里。最亲爱的父母，在这时候，不能给她们半点安慰与主张，而只呆呆的看着她们采取最聪明或最愚笨的办法。聪明与愚笨，在这时节，已失去界限；因为快要进城来的敌人是人兽未分的动物！悲泣，自杀，黑暗，恐怖，教文城城里静寂得象一座古坟。实在没有主意了，他们反倒盼望敌人快些进城，杀剐存留，给个干脆！

正在这个时候，西门外起了火。城内没有一个灯亮，城外起了好几个火头；城是黑的，天是亮的；人们开始由黑暗的角落里出来，在门外呆呆的望着火光。火光永远有一种悲壮的吸引人的力量，不管是在什么时候。火光给大家一点刺戟，大家都想狂喊几声，把心中的黑暗吐出来，而使自己与火一样的光亮。可是，大家并没敢喊叫。看看那把半个天烧红的火光，他们反倒觉得分外寒冷，不住的打噤。这悲壮而有吸引人的力量的红光也给人以渺茫之感：没人能抓到那光，或挨近那火；火与光中宜示着毁灭死亡！

“烧啊！烧啊！”忽然一位老人狂喊起来：“烧了房，烧了城，不给日本鬼子留下呀！

烧啊！烧——“

这个呼声几乎没得到任何响应。它没使大家兴奋，也没使大家恐惧。当最大的危险来到眼前，人们反倒在表面上露出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随着这呼声，大家低声的彼此说了点什么；此外，别无动作。

那老人——城中最正直刚强的教过私塾的先生——还在喊，而且把一玻璃瓶洋油倒在土炕的草褥子上，预备放火。

这时候，城外的火光忽然暗了一些，漆黑的烟柱，象受了什么不可忍的刺戟与压迫，疯狂的往上冒，似乎要把星天变成黑幕。烟钻得极高，下面的火舌变成无光的血红，从黑烟里吐出来，又吞进去。烟在高处散开，火光又明亮起来，把天都照亮。这时候，城内老人的草褥已经燃起，老人仰卧在火光里。不久，黑烟与火舌从门窗内吐出，比城外的小，而热气直扑到人们的脸上。大家开始喊叫，开始奔跑，争着来救火。这时候，城外有了枪声。

“唐连长还打呢！还打呢！”大家的心又欣悦的跳动起来，几乎和前几天打胜仗的时候一样。

城外，有铁路路工的帮忙，士兵们把所有应该破坏的东西都付之一炬。火起来，他们散开，各自为战。敌兵到了，首先尝到槐林中射出的子弹。

敌人一方面包围槐林，一方面到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去搜索。不管是树林，还是独木，不管是一道浅沟，还是一堆垃圾；不管是一段矮墙，还是铁道旁边的小木阁子，都使他们迟疑，害怕，只在一阵两阵三阵猛烈的射击之后，他们才敢前进。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而只感到这里的树、沟、土堆、墙、和一切东西，都有眼睛，都有子弹，都会要他们的命。

火光把整个的车站，照得如同白昼，但是火光越明，他们越怕；他们只能象蛇似的爬伏在地，看到一个黑影或黑点，便把头贴在地上，火忽然明了，又忽然暗了；火忽然移向东边，西边暗起来；又忽然移向西边，东边暗起来；在这一明一暗，忽东忽西之中，他们惶惑、恐惧，只管放枪壮自己的胆子，而不管子弹向哪里打，和打什么。

从一株树后跑到另一株树后，唐连长和他的六个弟兄变动着地位，向四面八方射击。唐连长的汗把袜子都淹湿。天气还相当的冷，他的身上可是只脱剩下了一件汗衫。他的心中，现在完全是空的，假若还有什么感觉的话，他只是想喝水；他的口中冒着火。在敌人的枪声稍静一点的当儿，他倚着树吐了口气；更想喝水。从树旁来了一只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腿上。他以为是那个也拿着枪加入作战的勤务兵呢。不是，地上卧着的人，不是兵，而是个铁路工人。“给你！唐连长！”工人声音很小，而很清晰的说：“三个馒头，一瓶水！”

唐连长顺手把馒头接过来，马上扔在地上，再伸手，他摸到那玻璃瓶的脖子，很凉，很滑；他的心里也立刻感到清凉滑润。水有点煤油味，可是他一气把它喝光。“哈！”他吐了口气。这时候，他才觉得工人的可感与冒险。没顾得道谢，他教工人快走。工人递给他一支香烟。

唐连长摇了摇头。“快走！谢谢你！”

敌人的枪弹又象雨点似的打进来。唐连长不晓得工人是怎么走开的，他又开始从树后向外射击。这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地上爬行。他以为还是那个工人，所以连头也没回。

可是，身后有了声音：“报告连长，我，我，完了！”唐连长急转身，借着闪动的火光，看清：长长的，象一条不大有形状的口袋，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的勤务兵！“老刘！老刘！”他一腿跪着，扳起老刘的头。老刘的眼还微睁着，可是全身都已不动。他手上摸到血。他轻轻放下老刘的头，想找一块布或一件衣服盖上老刘的脸。这时候，他的左半边身子已失去掩护。左肩上忽然一麻，他喊了声“不好！”急要转身，左臂上又中了一枪！他知道敌人已发现了他。他想立起来，可是左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他的调动。用了最大的力量，他把自己挪动了一尺多远。他的左肩靠住了树干。他要镇静的思索一会儿，可是心中极乱。一种无可形容的迷乱，随着左臂的由麻木而疼痛，渐次主有了他的心。他决定不去思索。咬着牙，右手抓住树干，他立了起来。立不稳。他的右臂搂住了树干。象醉汉似的，他抱着树干绕了一个圈。他的背上又中了一枪。脸擦着不光滑的树皮，他跌落下来。

臂上燃烧，腿上燃烧，心中也在燃烧。林外是火光，眼前是火星，心中也变成一团火，火催着他狂喊：“王排长！冲锋！孙排长！冲锋！”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正在这么喊叫，而只觉得有人喊冲锋。他立了起来，喊了声“杀！”随着这声“杀”，一切是静寂。火渐渐熄灭，枪声渐渐停止，唐连长的血，已渐渐流净。到天亮的时候，文城变成了死城。

十

在文城的战事中，老郑——梦莲姑娘的松叔叔——的生活差不多是个噩梦。自从松林内来了军队，他的平静就受了很大的扰乱。他不知道把“棺材本儿”放在哪里才好，而带在身上是最不放心的事。他也不放心他的铁筋洋灰的儿子——这小伙子是那么楞头楞脑，说不定哪一刻就会闯出祸来。媳妇，更难办！她比棺材本儿还难找到妥当的地方藏起来。假若不幸，她……老头子简直不敢往下想！媳妇年轻，年轻人的胆气往往使自己把该留神的地方故意的忽略过去。老郑再三的嘱咐她隐藏着一点，可是她还照常的出来进去。她不反抗公公的命令，但是由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是要说：“我要不出屋门，怎能把柴拿进来，把脏水倒出去？”老郑不想拌嘴，而只终日提着心，手心上老出着讨厌的冷汗。

为了儿子儿媳的安全，他嘱咐他们要处处小心，而他自己倒去冒险。作父亲的爱心每每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别等军人们来找他，他想，他须先去找他们，于是，他背着粪箕，或拿着斧头，心里不安，而脸上若无其事的，专往有军人的地方去徘徊。

溜了几趟，军营中的人好象全都认识他了。出他意料之外，军人是那么客气和蔼，简直象学堂里教书的先生。他们给他说了许多他不大了解的事，许多不知道是在哪里的地方，并且告诉他，他们是哪里人，和家中的情形。在从前，他总以为军人都是没家没业的坏家伙，穿着虎皮到处欺侮好人。现在，呕，他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丁一山肯去从军。想起丁一山，也便想起梦莲姑娘来，没有什么别的足以傲人的话，他把梦莲姑娘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把一切他所能想象到的美丽的形容词都加在她身上。她就好比——擦了三四次迎风流泪的老眼，他才想起来——刚下过雨后的嫩青椒！

他不怕军人了。反之，他倒去给他们砍柴，挑水。他们给他钱，他对天起了誓，（脖子都憋得通红）他若伸手接钱，明年就教蝗虫把他的庄稼都吃光！当他没有工夫的时候，他就教铁筋洋灰去代替。可是，他已经先跟军官说好：我只有这么一个“畜生”，你们不能把他拉走！

他们也知道了他有儿媳妇，而把一大堆衣服送了来，求她给缝补。他们给钱，她私自收下。以作公公的身分与尊严，他向来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带脏字的话。等到他发现了她接受了缝补衣服的报酬，他几乎忘了一切规矩礼貌，而指着媳妇的脸骂了一顿：“下贱！下贱！

他们是干什么的？是为大中国打仗的呀！（自从他剪了辫子那天起，不知由哪里学来的，他把大清国改成了大中国。）没有这几个钱，你就会饿死吗？要给大中国打仗的人们的钱，你偷坟掘墓去好不好！下贱！不要脸！“把钱要过来，他亲自送了回去。

但是，这是他最快活的几天。他本来准备好去接受损失，污辱，与痛苦。万没想到，他所得到的是友谊与工作。他觉得世界的确是变了。怎么变的？为什么变？谁出主意变的？他都想不出来。他只感到一种未曾经验过的乐趣。他很想把这点乐趣与变化说给梦莲姑娘去。

她，他想，必定能告诉他这种变化的所由来，而且欣赏他的工作——那似乎应当称作“为国家出力”的工作。

在他挑水或砍柴的时候，他老想念着梦莲。当他立着或坐着休息一会儿，他必面朝城墙。好象他会隔着城墙看到她似的。一会儿他想，假若她能看到他给军队服务，她该怎样的夸奖他；一会儿，他又想到，假若日本鬼子真个打进城来，她怎么办呢？他屡次想进城去看看她，可是又不肯耽搁了军队中托咐给他的工作。他只能一方面工作，一方面想念她，关切她，而出现于他心中的她的形影，老使他心中发出些甜美的滋味。

可是，这点快乐是短命的。有一天，天刚刚发亮，他就起来了，吃了一块昨晚剩下的贴饼子，喝了半瓢凉水，他到林中去，看看有什么工作。到了军队扎营的地方，他怀疑自己是否完全醒清楚了。拍了拍头，揉了揉眼，他知道自己的确是醒着呢，不是作梦。奇怪！军队不见了！地上打扫得非常的干净，连一两团马粪都看不到。

他坐在了那刚刚打扫过的地上，胃中的饼子与凉水几乎翻出来。他感到空虑，失望，与耻辱——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上哪里去？为什么不告诉咱老郑一声呢？他想不到军队的行动是绝对要守秘密的，他只主观的以为：“咱老郑对你们不错呀，为什么这样的不讲交情，一声不哼就全开走呢？”他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创伤，他几乎后悔了曾经那样热心帮他们的忙！“咱老郑是穷人，巴结不上人家呀！”他一天没吃什么，而和儿子发了好几阵脾气。

不错，城里和河边上还有军队，可是那似乎不是“他”的军队。那一片松林是官产，可是他以为是自己的，连树上的松鼠和猫头鹰也都是他自己的。因此，住在松林中的军队也应该是他的，至少，“也该告诉我一声呀！怎么不辞而别呢？”

幸而唐连长常常由城里到河边去，不管是步行，还是骑着自行车，他总到老郑这里休息一会儿。起初，老郑对唐连长并不十分亲热，因为松林的军队刚刚不辞而别。唐连长，可是，没介意老郑的神色与态度。他很亲热的喝了老郑的两大碗开水。

唐连长第二次来，老郑给他泡了一大壶枣叶“茶”——茶的代用品，晒干的嫩枣树叶。

第三次，老郑拿出真正的茶叶来。他很喜欢这位黑塔似的军官。为确定唐连长的官级，他问：“你老的官比守备大呢还是小呢？”

唐连长向来没比较过连长与守备的高低，他只能以大笑一阵作回答。

“飞机怎么就会飞呢？”近来老郑对军事感到很高的兴趣。

唐连长解释了半天，老郑心中不明白，而口中一劲说：“啊！”

无论怎么说吧，老郑与唐连长成了好朋友。慢慢的，老郑把松林中军队不辞而别的事说出来，唐连长给他详细的解释了一番，并且告诉老郑，调走的朋友来了信，都问老郑好。

老郑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又独自到松林中转了一圈。从松林回来。好象诗人看到美景而得了灵感似的，想出一句话来。唐连长又来了，老郑赶紧把这句话说出：“唐连长，你给他们写信的时候，也替老郑问他们好哟！”这里的“老郑”显出很高的身分与很深的关切。

可是军情又出了岔子，友谊仿佛必然的产生痛苦。唐连长要在松林外王举人的地土上挖壕沟！老郑深知举人公的脾气，他若是不去禀明，举人公会拿帖子把他（老郑）送到县里去的。在另一方面，唐连长说得十分明白；这是国家大事，是个人就应当帮忙啊！老郑十分为难，怎么也想不出两面圆的办法来。最后他偷偷的见到莲姑娘。

莲姑娘的细白食指指着一个雀斑也没有的小鼻子，说：请他们放心挖吧，我负责——“不用禀明了举人公？”

莲姑娘轻轻一摇头。

老郑几乎是飞跑着去找唐连长，报告这个好消息。可是他，很郑重的“声明”：“连长，我可不好意思帮着挖呀！你们挖，我给抬土吧！有朝一日举人公问下来的话，我好说；我并没动手挖呀！”

连长同意于这个足以使老郑良心上得到安慰的提议。

松林外的壕沟刚刚挖了几丈，河边上就打起仗来。老郑十分的兴奋。他并不喜打仗，因为打仗和种地是永远不相能的事。可是，他兴奋。他好象——在跟军人们有了些交情之后——看得千真万确，我们的军队一定会打胜仗。再说，这次是和日本人打仗，他几乎天生来的厌恶日本人。在兴奋之中，他也关切着自己的茅屋，自己的儿子儿媳，并且极不放心梦莲姑娘。假若枪弹打在茅草上，而把房子烧了，可怎好呢！自己的儿子没有被我们的军队拉去，儿媳也没受到惊险。可是，日本兵能这样客气吗？不能，一定不能！梦莲姑娘，那么娇生惯养的，能受到这个炮火连天的惊恐吗？几天几夜，他几乎没有安睡过一个钟头。出来进去，他听着四面八方的枪响，看着屋顶上的茅草，嘴中自言自语的：“早晚，早晚，这个洋火盒子是得烧个一干二净！”

有时候，他因关切与忧虑而忘了危险，迷迷忽忽的一直走到河边，枪弹屡次由他的头上或耳边擦过去，他只立住往四下看一看，好象是找枪弹到底落在哪里似的。在这种时候，他若遇上抬伤兵，或输送军火的，他必过去帮一把手。但是，他却不加入他们的组织，因为他须看着他的儿子与草房。这个使他感到一点惭愧。于是，在半夜枪声最紧的时候，他会烧两桶开水，挑到前线去，好教心中安定。

他只进城看了莲姑娘一次。在城门上与街上；他看见了壮丁们耀武扬威拿着刀枪剑戟巡逻或站岗。他们几乎都认识。在往日，他们对他都相当的敬重，因为他们在清明或十月一去扫墓，或出东门有事的时候，都免不了到他的茅屋喝碗开水歇歇腿。现在，他们改变了态度。他们居然高声的问他：“铁柱子呢？他为什么不来守城？”

老郑的尊严降落到零度。见了莲姑娘，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喝了一口她特为给他泡的好茶，就告辞回家，一路都没敢抬头。但是，他下了决心，无论大家怎么议论他，辱骂他，他万不能放手儿子！他只有这么一个“畜生”！他勒紧了腰带。挺起那有时候发僵的腰背，自己叨叨：“他们要是找上门来的话，我老头子自己去！别的不会，花枪还能刺几下子！不能教郑家绝了根！”

枪声越来越近了。他不晓得那几间茅屋和儿个草垛是怎么会还不曾燃着，发起火来。说真的，他差不多已经忘了草房与草垛的危险，而怀疑到一家三口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他切盼举人公能给他送个信来，指示一些办法。可是举人公象完全忘了他的样子，一点消息也没有！连莲姑娘也不派人给他捎句话儿来！

西门外起了火，松林里已经安睡了的禽鸟都惊惶的啼叫起来。老郑在茅屋外呆呆的立着，口中象嚼着一颗永远不碎的米粒，连腮部和太阳穴都轻轻的动。“文城完了！完了！”

他掩面哭了起来。

十一

自从文城失陷，梦莲不但没出过街门，连屋门几乎也没出来过。她没有脸见人。对文城的人们，她曾夸过口——她的父亲是不会作出对不起人的事，可是，举人公居然接受了敌人的命令作了维持会会长。最使她难堪的，是举人公对她声明：为了房子，地产，衣食，我没有别的办法！还有，为了你梦莲——我不能不投降！

她想逃走，可是门上，院中老有监视着举人公的人——他们也随手儿监视着她。她想自杀，可足她又舍不得这个世界。世界是给青年人预备着的。她还想留着这条正在青春的生命，去设法洗刷父亲所给她的耻辱。况且她还有个丁一山。几时她能见到丁一山，她以为，她就会把生命和生活的火力扇旺，与他携手创造出一点什么光荣的事业来。她须耐心的等着他！

她把自己禁闭起来。每逢举人来看她，她便将门倒锁，一声也不出，等到举人公叹着走开，她才痛快的哭一场。

梦莲的身量不高，而全身没有一处长得不匀称。在她淘气的时候，她象个“娃娃”。当她生了气，或要作些正经事的时候，她很象个发育完全了的小妇人，使人敬畏。小长脸，眉目很清秀，她不能算个美人，但是她可爱。她的脸时时和她自己开玩笑。一会儿，她的小脸板起来，嘴角往下垂着一点，眉头微皱；她是准备着发脾气。一会儿，她的满脸上都是小肉坑儿，很小，很浅，很活动；她是要发笑或唱个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含着什么意思的歌儿。她的脾气永远没有一定，一天不定变多少回；十分的显示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

可是，不管她是怎么善变，在她的心的深处生了根的却是慈善，正直，与正义。最使人畏惧的是她的那黑而厚的头发。当她发怒的时候，那些头发好象忽然拥到脑门上来，象鸷鸟立起的冠缨那样。

在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丁一山已经是她的好朋友。丁一山很听话，她要作什么，一山永远不反对。这时候，他不过是她的伴侣——能够在一处玩耍的伴侣。她好玩，她好出主意，而且是一会儿一个主意。所以她的伴侣必定是个随着她的主意转动的陀螺，而丁一山恰好是这样的青年，就是这样，她还有时候连自己也不准知道为什么就发了脾气，使一山无从捉摸。于是他也就生了气。这种无端的小冲突，使二人能有三四天，或者甚至于一个礼拜不见面。二人都彼此怨恨，都决定永不相见。可是怨恨渐渐的被那些没法完全忘记的甜美的往事所冲淡，于是渐渐的彼此思慕，直到心中象有个虫子咬着似的那样难过。最后，两个人，不知怎样的，又见了面；比往常更加亲热。这样，在玩耍之中，二人的年龄加长，也就慢慢的在玩耍之中添入了爱的成份。

爱的主要滋味是苦的。丁一山不晓得她什么时候需要爱，什么时候想玩耍。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她很热烈，颇象要把生命立刻托付给他的样子。有时候她又很冷淡，皱着眉头，很象对自己，对世界，都已厌倦，而想去作尼姑似的；丁一山感到惶惑不安，而不敢问她这种变化是什么意思。等到她最高兴的时候，他大着胆，试着步，去探问。她满面的小肉坑都发着天真的笑意，告诉他：“没有什么意思！”她颇有些聪明，假若她专心学绘画，或音乐，或数学，她必能有相当的成就。可是，她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她爱学什么与不爱学什么，都决定于一时的高兴。她绝定不能学看护，因为她若一高兴，也许一天给病人十次药吃；而不高兴呢，就许三天不管事。她不懂得服从，不受拘束。可是，在这种独立的精神中，她又需要爱——一种应当被解释作母爱友爱恋爱的混合物的爱。这种爱很难大量的生产，相机供应；而一山就时常感到无可形容的痛苦。

梦莲不喜欢林黛玉——太落伍了！可是，她并不反对茶花女。有时候，她极冷淡，而责备一山缺乏热情，她的意思：“我是茶花女，而你，可惜不是阿蒙！”好，他赶紧去学阿蒙；可是她又与别人表示好感，而把阿蒙放在冰窖中。每一个生人，对她，都有一种诱惑力。她不爱金钱，看不起势力，但是，她喜欢时时有新的刺戟。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她能为上教他感到她是一见倾心，而同时把老朋友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及至那点新鲜劲儿过去了，她随手的把新朋友扔在垃圾箱里去。因此她有许多朋友，而哪一个是她真正的朋友却很难说。她好象拴在河岸柳树上的一只小艇，老有活水激荡她，但是谁也不能把她冲了走。一山没法不忌妒，没法不质问她，她并不回答。直到问急了，她才说：“这是茶花女的办法！”

“茶花女并没有这种办法！”他含着怒说。

她不再反驳，而只轻蔑的一笑。

在她的许多的朋友中，居然也有刘二狗！一山用了最大的容忍，去讨好于她。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容忍刘二狗。

刘二狗是文城最富的一家——按照老郑的说法——“畜生”。他是文城唯一的永远穿着洋服的人。高个子，小眼睛，眼睛老看着自己的皮鞋尖。他的动作，表情，都很象一条大泥鳅——永远慢慢的往泥里钻，仿佛非钻到泥底下去不能甘心。就是坐着的时候，他的身子也象蛆虫或泥鳅那样一刻不停的动；两个小眼偷偷的向左看一下，又向右看一下，很象要偷点东西似的。他的身子蛆式活动，使人看着恶心，总想一下子把他打死才痛快。他的不住的往两边溜的小眼，教人感到不安，象遇见一个惯贼那样。

可是，梦莲也招待他——刘二狗！他有时候在她屋中坐一整天，而且随便的翻动她的东西。一山，凭着过去的经验，不敢干涉她。但是，他又不能与二狗一同坐在那里而不发生冲突。他只好躲开。这不知怎的，惹恼了梦莲。第二天，一山又来看她的时候（二狗早已坐在那里），她一声没哼！轻蔑的一笑，走了出去！

一山心里的火把眼睛都烧红！他不能再忍！他到处去找，找不到她。到第四天上，他才见到她，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啦？”

她毫无表情的回答：“没什么！”

对男人，无论是朋友还是爱人，她都没有表示一般的女人所共有的母性的爱，象问问冷暖或饥饱什么的；她自己需要个母亲，她十岁的时候就失掉了母亲。她对谁都象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可是，她又不是个男人，她到底需要爱。在恋爱之中，她不会疯狂的爱一个人，而把别人挡开。同时，她也不会用一点小的手段，使大家都相安无事。她纯洁，纯洁得象个没有性的人。可是，这种纯洁教一切朋友都找不到“座位”，而彼此乱挤乱闹。她没办法，也不愿去想办法，有时候她只好以一走了之；把自己藏起去，教他们乱闹他们的。因为她纯洁，所以她很勇敢，不拘小节。因为她纯洁，所以她很柔弱，大事不敢随便冒险。她愿意表示出她是个男人，而事实上她是个女人，她表面上很随便，可是她并不浪漫。她有很大的胆量，又有个很软的心肠，而柔软的心肠使她的胆气减少了许多。她愿意对人亲热，无差别的亲热，于是这亲热——平摊在每个人身上——就等于冷淡。谁都得到一些，谁也就都没得到一些什么。她的好心完全白费了。

她的确爱一山。可是她不会用不费什么事的一个眼神或一句话，使他放心。她要对朋友一视同仁；假若一山不明白此理而感到痛苦，就活该！她常期的接到许多情书，而且很喜欢读念它们。在她回答那些情书的时候，她永远不鼓励任何人向她加紧进攻。可是，她回答他们的信，仿佛向他们暗示：“且莫绝望！”她不敢浪漫，她愿意在这些情书中找到一点生活的刺戟。那些富于感情的，夸大的谀赞，使她觉得出自己的重要，而且有点害怕。无危险的惧怕，是很好的一种兴奋剂！

许多人向她求过婚，而每一次求婚都使她感到真正的危险。她马上“收兵”！一山向她求过几次婚，她都不置可否。可是，她并没立刻疏远他。她的确爱他。

一山和二狗打了一架，打得相当的厉害。二狗的小眼旁边加了个青红相间的大包。一山的腮肿上掉了一块肉。二狗带着新添的肉包来向梦莲夸耀，扭着蛆式的身子报告战斗的经过：他很得意自己加了一个肉包，而一山失掉了一块肉。一山没有来看她。她，脸上由红而白，小手哆嗦着，告诉二狗，永远不要再来；而马上去看丁一山。她本能的同情于弱者。

见了面，一山并不提打架的事，而只说他要去从军。他没有提及二狗一个字，好象二狗根本不足道，不存在！这个态度完全征服了她。她答应与他定婚。

举人公不允许他们定婚。梦莲开始感到生活的趣味。不央告，不屈服，她准备宣战。假若不是这个刺激，她也许刚答应了一山，马上就再向他解除婚约。可是，举人公的抗议，使她决定了非如此不可。趣味由定婚移转到战斗上来。结果举人公撤消了抗议。紧跟着，一山来向她辞行。她不懂得如何安慰他鼓励他，而只从院中的枫树上折了一个红叶（正是秋天）

给了他。

一山走后，梦莲感到一种甜美的空虚。定婚不定婚，似乎倒没多大关系。她确实的失去一个可以一同玩的伴儿，他离她很远了，可是她的手指上藏着他给的戒指，觉得她已属于他又不属于他。这很有意思！皱着眉头，她独自徘徊要承认自己是个被拴起来的小猫，又要承认自己还是个极自由的蜻蜓或蝴蝶。这，很有意思！

过了三天，她不愿再享受，或忍受这种虚空的有意思，而开始一天改十几个主意，设法创造一点乐趣。

直到抗日的战争发生，她才真的关切着一山。这并非对一山的生死有什么疑虑；不，她根本没想到过他是可以死的。她关切他，因为她很爱她的国家。她极盼望他打个胜仗，给全民族挣点体面。她开始带着她向来不爱用的真感情给他写信，鼓励他，安慰他；而且告诉他，她自己也愿到前线去服务；虽然她一点也不晓得前线是什么样子，和她自己有什么本事与用处。

十二

梦莲独自在屋里，象牢狱中的一点灯光，虽然是光明，外边的人却看不见。

刘二狗时常来看这个灯光，不为求取光明，而是想把那个美观的小灯台拿到自己的手中。

自从敌人有侵犯文城的消息，刘二狗便成为文城里最活动的人。金钱买不来天才。二狗，虽然家中很富，并没受过什么教育。他不是念书的材料。他的身量随着年龄加高，到十八九岁已经长得很高；可是，他的心与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停止了发展。他吃的很多，喝的很多，只是不能消化十三岁以上的心智所能消化的精神食粮。他的伟大的成就，是得过一张初中毕业的证书，而这张证书还是由人情与面子得来的。

别的同学升入了高中；二狗换上了洋服。在他心中，穿洋服与入高中是完全势均力敌的。他没有一点惭愧与不安。金钱也买不来钦崇敬佩。虽然他是阔少，虽然他穿洋服，虽然他身量很高，可是在文城，他老是二狗！且不说那些倔强的老辈们，就是平日与他有些好感的人们，也还在可以教他听见的距离中叫他二狗。有时候，大家为找一点变化，还加上个形容字，把二狗变成二洋狗，因为他老穿洋服。

因此，他养成一种习惯；眼睛老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心中经常的燃着一把毒火，他想报复——“有朝一日，你们得叫我二太爷！”他的眼不屑于看人，而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边走一边心中说：“你们都是小蚂蚁，我一脚踏死你们一大群！”地上的虫蚁倒了霉。在他没能消灭文城的人们之前，只要他看见地上有个虫子，就必定把它踩死。

他看中了梦莲。在文城，二狗的父亲与王举人应当是立在同等地位的两位代表人。可是，无论在什么场合，王举人老比刘老者高着一头。刘老者不大识字，而王老者是举人。县立中学举行毕业式，或县中任何的集会，两位老绅士都必出席。可是王举人不是作主席，就是特约的讲演员，而刘老者永远惭愧的，极不安的坐在讲演台上，不哼一声，而只管流汗！

所以，二狗为了洗刷父子二人的耻辱，决定去娶梦莲。她本人就可爱，而她的父亲又是大家所钦敬的举人。娶了她，文城的人们就不敢再用白眼轻视刘家父子了。

他久想和梦莲亲近，可是老不敢大胆的向前迈步。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点怕她。庙中的菩萨都很好看，而二狗不敢去爱菩萨。对梦莲，他也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他万没想到，梦莲会那么容易接近，他第一次的冒险，就不但没有碰了钉子，而且在她那里坐了整整两个钟头。他后悔没能更早些“伸腿”。假若早下手，他想，他也许已经作了举人公的女婿。他丝毫不认识梦莲。他以为只要她不踢他两脚，便是大功已成。

没有别的特长，他只能摹仿公鸡，把羽毛弄得非常的艳丽。他又作了两套新洋服，颜色顶漂亮，一身绿的，一身花道道的，使人一看就感到点头疼。他的领带，一天要换三遍，颜色与花纹不但使人头疼，而且浑身发冷。

梦莲姑娘永远不抹口红，不烫发，不擦胭脂，不穿鲜艳的衣服。因为她素丽，所以有时候倒愿看别人的身上穿着大红大绿，好象只有这样才使世界上的颜色平均分配，而不至于太偏枯。二狗的花公鸡式的衣服引逗出来她的笑声，二狗的得意是没法形容的。

但是，梦莲并不对他“特别”的亲热。有时候，他打扮得象颜料铺的幌子，而且头上刷了二两多凡士林，得意洋洋的来看她，她只用眼角撩他一下，连半句话都不对他说。她也许是正读着一本书，或者编织着毛线的小手套，她就继续着工作，好象他只是一块石头或一张凳子似的。二狗的身子扭来扭去，象个大蛆，越扭越不是味儿，手心上出了汗。他搭讪着说一两句话，梦莲的眼皮不抬，而他觉到她是瞪他呢。要喝茶，她便只给自己斟上半碗；要吃饭，她便走出去吃饭；他好象活该在那里渴着饿着。他动了气。

不敢怨恨梦莲，他以为她的冷淡都是丁一山从中作怪。他久想跟他干一架。

他和一山打了架。他满想以为这样一开打，就可以把自己的威力由一山而反射到梦莲的身上，教她也怕了他。她一害怕，他便可以把她揉在手中，象揉一个泥团似的。

哪知道，梦莲并不害怕，她的脸仰着一点儿，小鼻子尖指着天，一声不哼的向他挑战。

二狗慌得象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他来看她，不见。他在大门外等着，一等就是几个钟头，盼望她出来，好给她磕头。可是她不出来。都到快绝望的时候了，她忽然的出来——和一山手拉着手！她打扮得特别的漂亮，向来不施胭脂粉的小脸上居然淡淡的抹了些“摩登黄”，头上还束了一根豆青的绸带。她有说有笑，活泼得象一只冬天的小鸟，美得象一朵鲜花。她随便的视而不见的，看了二狗一眼。路旁有一条小胖花狗，她用鞋尖逗了逗，而绝对没有招呼刘二狗的意思。假若二狗稍微聪明一点，他就必定能看出来；梦莲会爱也会恨。或者，她的恨比爱还来得更方便一点。有胆子的，有正义感的，才会恨。她还多着一点故意的挑衅——娇生惯养的惯了，她不甘于忍受半点委屈。现在她对二狗的态度，完全象原始的女神故意对待地上的两条腿的小动物那样，稍有不敬她，就会用雷电去惩罚。

她给了二狗一个雷——和一山定了婚。

二狗的牙咬得咯吱咯吱的响。他的心智发展到十三岁，就不再前进。假若十三岁的孩子还不能脱净原始的狡猾与残忍（象还以活剥小狗的皮为乐等等），二狗想用最毒辣的手段来报复，是极自然的。他想要一山的命！

可是一山去从军。二狗的刀落了空。于是，他那简单，而自以为聪明的心，又开始活动。他逢人必说：一山那小子是怕了咱，不敢再住在家里！你们等着瞧，什么时候他把脚放在文城，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命！

连举人公带梦莲都听到了这种宣言。举人公的心中很不安，生怕女儿还没出嫁，就作了寡妇。为缓和这种可怕的计谋，他每次请客也必给二狗一张帖子。二狗的简单的心中得到一点安慰，并且很感激举人公。在感激之中，他还希望举人公能强迫梦莲和一山解除婚约。因此，他对举人公尽力的巴结；有什么新鲜果子与点心，他必亲自给举人公送来，举人公要是在街上溜跶，他必过去搀扶。举人公是非常爱小便宜的，一个糖豆和一两金子同样的能打动他的心。他知道二狗的愚笨无知，但是在消化了二狗的点心与鲜果之后，他从心里觉得二狗是个可爱的青年，至少比一山要好的多。礼物教他替二狗说了话：“可惜，梦莲太不听话，偏要嫁给那个穷小子一山，说真的，二狗比一山要好的多！”

二狗听见这番夸奖，极快的下了结论，只要把一山弄死，梦莲还会变成二狗太太！

梦莲，可是，全不在乎。听到举人公与二狗的话，她只从嘴角露出点轻蔑的笑。在她最高兴的时候，她才在二狗来看举人公的时候，轻轻的学两声狗叫给他听。她纯洁，她敢开玩笑。

敌人进攻保定的时候，已经派人来到文城“招贤纳士”。他们的第一个收获是二狗。二狗不图钱，因为家里有钱。他只图得个地位，好教文城的人不敢再叫他二狗，而改称二太爷。敌人中的“支那通”的狡猾与毒辣恰好与二狗的差不多——同类而深度稍异。他们拿二狗当作了宝贝。假若也还有不尽满意之处的话，他们只觉得二狗的洋服不大顺眼，因为他们以为只要把穿洋服与中山服的华人杀尽，中国就不会再抗战了。他们嘱告二狗换装。二狗，在这一点上，可是很坚决。他不能脱去西服；一脱去，他就不存在了。洋服是他的羽毛，也是他的生命！

二狗的坚决，并没有得罪了他们。他们的眼睛，自从在三岛的时候，就看到了王举人。

王举人是他们最理想的顺民。假若中国每一县都有个王举人的话，他们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得天下。二狗是王举人的好朋友，他可以马上去捉到他。这总得算二狗立了一功，洋服的问题，大可以暂时搁在一旁。二狗去看王举人。举人公的心思很简单：“我不求别的，只求保住我的房子，我的地，我的一切财产，和我的老命，能保住这些，教我干甚么我就干什么！”这几句话，说得那么简单，直爽诚实，连二狗都受了感动，而举人公自己也落了两点老泪。

这时候，梦莲很愿意买一支手枪。她不晓得手枪在她手里有什么用处，或能解决什么问题；她只盼望得到一支！十三

文城变成了死城。县中学改作了日本宪兵队的办公处与宿舍。昔日的青年的笑脸不再见了，现在出来进去的不是铁脸的宪兵，便是满脸泪痕的囚犯。昔日的青年的笑语与歌声，变成了鞭声与哭喊。十字街头的大买卖，都换上了日本字的牌匾，摆上日本货物，日本人不带一个钱的资本而来“合作”，事实上就等于霸占。西关外的纱厂被唐连长给烧完，只剩下几堵高墙寂寞无聊的立在那里。

血是野蛮人最欢喜的颜色，流血是野蛮人的工作与消遣。但是，野蛮人还有他们的禁戒与拘束，他们杀人，也许不敢杀鸡，或别的神圣的动物。我们的敌人，哼，只以流血为享受，而毫无禁忌。自从敌人进了文城，文城的夜里已听不见鸡鸣。鸡，和猪牛鸭鹅，都被敌人杀光。象狡猾的狐狸似的，他们到处去搜索；看到一把鸡毛掸子，他们便想象到肥美的鸡肉。把鸡鸭杀光，他们用枪刺戳杀街上的野狗，不为吞吃，而只为看着野狗的苦痛，给他们自己一点愉快。

不过，拿野狗与人相较，恐怕杀人是更有趣的。假若杀一条狗比杀一只鸡有趣，那一定是因为鸡是必须杀了才好作菜吃，它的趣味是比较的更实际更老实一些，远不及纯出于游戏的，带有艺术欣赏性质的去杀一条狗——慢慢的流血，浑身的抽动，眼神里的苦与悲哀都更足以满足残忍狂暴的心情。

人的表情又比狗多着许多，而杀人的方法又不限于砍头或用枪弹穿过胸口。所以杀人更有趣味。剥皮、凌迟、用冷水沪背、用煤油灌鼻子、坐电椅、拶手指掀指甲……每一种死刑都有它特殊的技巧，与特殊的趣味。那受刑的人，因年龄，性别，性格的不同，又各有各的表情，喊法，央告或挺受……这种种表情与悲痛，又非任何别种动物所能供给的。所以，野蛮人，在杀人的时候，不但显露出他们的聪明，也在流血中得到最高的愉快与光荣。我们的敌人也是这样，不过比野蛮人的花样更多一些，因为他们曾经从中国与欧美借过去一点“文明”。

到现在为止，人类的文化中还不能把武器除外，也未能消灭战争。但是，在战争中杀人，比起杀非武装的，无辜的平民，未免又太机械太单调了。所以，我们的敌人喜欢杀平民，好证明他们在战场外边比在战场里面更英勇，更聪明，更光荣。

敌人在文城的第一次屠洗，是以鸡鸭牛羊为对象。文城的人们认识了什么叫作“鸡犬不留”。可是，他们在颤抖中还希望：敌人只杀鸡犬，而把他们的宝贵，只能生一次死一次的生命留下。

家禽家畜屠完，第二步便是抢劫。他们有系统的，最精细的，挨家按户的搜查奸细——而所收到的是时表，金银首饰，皮衣，和其他的细软。他们从炕上的衣箱搜到厕所中的破盆与便壶，从纸糊的顶棚到院中的垃圾堆。他们扯开青年妇女的小衣，解开老妇人的裹脚条，摸一摸小儿的衣袋。只要是可以拿走的，哪怕是一分钱或一个铜钮子，他们都拿走。那不能拿的，他们会用手，脚，枪柄去弄碎。

这个作完，文城的人民，除了几个汉奸，都变成无处去要饭的叫花子。但是，他们还忍受着，象遭过明伙路劫的人那样忍受着，并且准备着用劳力与工作慢慢的恢复他们的损失。

可怜的人们和虎狼住在一处，还希望保住自己的皮肉！敌人把东西抢完，开始颁布许多命令：不得在街上便溺。夜晚须在门外点起太平灯。晚九点以后不得在街上逗留。和许多其他的与此相似的小事情。文城的人们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因为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敌人的小把戏，遵守与否都没多大关系，即使违犯了这些规矩，也反正不会有很大的罪过。

他们不认识敌人！十几个小孩子，从两三岁到十二三岁的，都因为在门外大便或小便，被敌人用刺刀穿过了胸口，而后教他们的父母去交罚款。罚款倒不多，而是要在他们的儿女还没把血流净的时候，恭顺的，含笑的，眼中没有泪痕的，去交纳。

同样的，因为忘点了太平灯，或在夜晚九点以后去请个医生或产婆，都使刺刀穿进他们的胸中。敌人的命令是命令，命令的后面是刺刀。这样刺刀的滋味无时无刻不在他们的想象中，整个的文城没有了笑声。看见或心中以为看见了敌人，他们的背上就马上冒出凉气，嘴唇发颤。他们点太平灯比给神佛烧香还准确。九点以后，他们决不出门，即使是家中死了人，也把哭声压抑到天明，免得教街坊四邻关心而想过来看一看。有谁半夜里得了急症，他们只能从院墙的上面低声的慰问，而不敢出去请医生。这样，他们希望能保住性命，等着中国军队的反攻。

他们不了解敌人！他们是想在老虎的嘴边上讨取性命。

敌人又颁布了命令：夜间不准关闭街门。从刘二狗的口中，文城的人们得到了解释：文城要成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乐园。可是，文城的人们，特别是妇女，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她们希望能以忍耐保全住性命；可是，忍无可忍的污辱就要来到她们的身上。虽然如此，她们可是不敢违抗，夜间只好开着街门，等着野兽们进来。同时，他们只能把妇女藏起去，藏在厕所里，床底下。夜间，他们听着喝醉了的敌人狂笑与高歌，他们的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声尖锐的狂叫，他们知道野兽已经抓住邻居的少妇或十七八岁的姑娘。

什么都能忍受，这个污辱可没法吞下去。男人们开始埋伏在门后或墙角，以木棒和短刀迎接并消灭污辱。女人们，逃既逃不脱，藏也藏不严，恨自己为什么生为女人。女人，既不能保护自己，而且连累到父兄丈夫！她们悲泣，把泪流干，她们有的等死，有的用腰带或剪刀结束了性命。她们的死，更激动了男人的愤恨；木棍与短刀加在野兽的身上，而后杀死自己。

但是，野兽的命似乎比人命贵的多。一个野兽的死亡，要用十条八条的人命去抵偿。一家一家的连还在吃乳的小儿女，都为一个野兽殉了葬。在殉葬之前，不分男女，都受到最大的污辱，与最复杂的毒刑。男女的汗，血，呻吟，狂喊，诅咒，在生死之间的呓语，给野兽们一点满足，一点快乐。文城变作一个最黑暗的囚狱。

死，可是，到底有它的价值。在十几个野兽失踪之后不久，敌人撤消了夜不闭户的命令。

在悲痛惨苦之中，文城的人民得到一点安慰。他们每每对着木棍与切菜刀出神，心中想，只要他们肯抓起它们向野兽身上打去，砍去，他们连他们的妇女便还可以多呼吸几天。

他们又想错了。圈在笼子里的鸟儿没有翅膀，拴在木桩上的狗失去爪牙，被征服的人民活着等死。

敌人给了他们伪币。在城外，敌人还没能把刺刀戳在人们的心灵中，人们还带着感情的使用法币。还到时候把税租送到已不住在县城的县长那里去。城外不用伪币，而敌人把城内的货物拿去，把伪币摔在文城的人们脸上。拿出去的是千真万确的真东西，拿进来的是废纸，文城的人们遇到了“公平交易”！

文城有许多人是在城外有田产的。伪币没有用，他们想收了庄稼不卖，而留着自己吃。

只要不饿死，他们暗中祷告，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能看到中国的军队来到，把所有的野兽都杀光。他们想起唐连长和他的舍命杀敌的弟兄；有朝一日，第二个唐连长必会来给他们报仇。他们在香炉边供上一个小木牌，不敢写上什么，而他们晓得是唐连长的灵牌。

可是，敌人要他们的粮食，敌人须吃米，敌人的马须吃麦子；只有玉米和高粱才是文城人的食粮，而玉米高粱也得先交给敌人，再从敌人手中买出来。而且，每个人只许买那么一点点，不够吃饱，也不至于马上饿死。文城的人们在耻辱，穷困，饥饿之中，开始看明白：他们的前途只是死亡！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了“恨”。恨，在合适的地点与时期，是崇高的，因为它会使人从绝望中转回身来另找活路，使闭目受死改成杀出重围，使惧怕变为愤怒，使冰变成火！因为有了恨，他们才有的不管结果如何而逃出城投军：有的不管是杀头还是凌迟，且先冷不防的把敌人的头割了下来；有的破出死命，夜里去烧满载军火的火车；有的给井里下了毒药。可惜，他们得不到炸药，假若能有够用的炸药，他们必能把铁道上的铁桥炸断，把敌兵的营房炸翻。

这样，他们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苦，可是他们的心里好象倒舒服了一点点，因为他们已经会恨，而且把恨用行动表现出来。他们知道敌人给他们的惩罚是极重极重的，但是连他们的小孩也晓得，只有牺牲才能获得希望。牺牲，既是牺牲，就不能算计得失；牺牲不是算盘珠子上的事。敌人感觉到了文城表面上的静寂并不健全。静寂之中，却有冒着火的眼睛，与报仇的心。他们知道死寂是他们所希望的效果，可是现在又看出来，死寂也有危险，死寂曾一声不响的掐住他们的咽喉，使他们象埋在冰窖里那样的死去。

他们开始想教文城热闹，想教未被屠杀完的人民变成他们的朋友。他们开始创办“聚乐部”，把妓女，鸦片烟与宝盒子摆在一处，教文城的人们来享受。这里，可以高声的笑，可以哼哼梆子腔与二黄，可以消遣到夜里十二点钟，吸烟的可以欢笑，因为他们已经一半是鬼。

敌人也开了恳亲会，教快饿死的人们去听讲演与留声机。每逢有敌人的官长来往，文城的人们必须拿起纸旗去到车站上欢迎或欢送。他们把关帝庙修理起来，旗杆与庙门都油刷得比血还红。他们说：他们是被关老爷引进文城来的，关老爷保佑文城的人民，也保佑他们。

这样，敌人以为文城的人们必定会感激他们，而有说有笑的，甘心乐意的，作他们的顺民。

可是，文城人们的脸上似乎已不会笑。他们来开会，来欢迎或欢送，来拜神；无论他们是干什么，他们的眼睛永远蒙着一层似泪非泪，似油非油的光。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任何东西，而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心中是愤恨！他们恨敌人，也更恨王举人，刘二狗，和其他的走狗们。

他们的金银细软，鸡鸭，妇女，货物，粮食，甚至于生命，都被敌人夺去，而刘二狗们的一切丝毫未受到损失。反之，刘二狗们的消息灵通，凡是敌人要办而未办的事，他们先给自己找到便宜，然后再帮助敌人去强迫施行。对文城的人们，他们或者比敌人还更厉害，因为他们随时为自己的便宜而给敌人献计；他们的主意比敌人的更狠更多。可是，文城的人们不易把刀子刺进刘二狗们的胸口去，虽然他们久想这样作。刘二狗们永远跟在敌人的身后，象些最卑贱的狗。因此，他们日夜盼望我们的大军能忽然自天而降，给他们报仇。假若作不到这个，就是来一位英雄好汉，先把刘二狗暗杀了，他们也必烧高香谢天谢地！

十三

文城变成了死城。县中学改作了日本宪兵队的办公处与宿舍。昔日的青年的笑脸不再见了，现在出来进去的不是铁脸的宪兵，便是满脸泪痕的囚犯。昔日的青年的笑语与歌声，变成了鞭声与哭喊。十字街头的大买卖，都换上了日本字的牌匾，摆上日本货物，日本人不带一个钱的资本而来“合作”，事实上就等于霸占。西关外的纱厂被唐连长给烧完，只剩下几堵高墙寂寞无聊的立在那里。

血是野蛮人最欢喜的颜色，流血是野蛮人的工作与消遣。但是，野蛮人还有他们的禁戒与拘束，他们杀人，也许不敢杀鸡，或别的神圣的动物。我们的敌人，哼，只以流血为享受，而毫无禁忌。自从敌人进了文城，文城的夜里已听不见鸡鸣。鸡，和猪牛鸭鹅，都被敌人杀光。象狡猾的狐狸似的，他们到处去搜索；看到一把鸡毛掸子，他们便想象到肥美的鸡肉。把鸡鸭杀光，他们用枪刺戳杀街上的野狗，不为吞吃，而只为看着野狗的苦痛，给他们自己一点愉快。

不过，拿野狗与人相较，恐怕杀人是更有趣的。假若杀一条狗比杀一只鸡有趣，那一定是因为鸡是必须杀了才好作菜吃，它的趣味是比较的更实际更老实一些，远不及纯出于游戏的，带有艺术欣赏性质的去杀一条狗——慢慢的流血，浑身的抽动，眼神里的苦与悲哀都更足以满足残忍狂暴的心情。

人的表情又比狗多着许多，而杀人的方法又不限于砍头或用枪弹穿过胸口。所以杀人更有趣味。剥皮、凌迟、用冷水沪背、用煤油灌鼻子、坐电椅、拶手指掀指甲……每一种死刑都有它特殊的技巧，与特殊的趣味。那受刑的人，因年龄，性别，性格的不同，又各有各的表情，喊法，央告或挺受……这种种表情与悲痛，又非任何别种动物所能供给的。所以，野蛮人，在杀人的时候，不但显露出他们的聪明，也在流血中得到最高的愉快与光荣。我们的敌人也是这样，不过比野蛮人的花样更多一些，因为他们曾经从中国与欧美借过去一点“文明”。

到现在为止，人类的文化中还不能把武器除外，也未能消灭战争。但是，在战争中杀人，比起杀非武装的，无辜的平民，未免又太机械太单调了。所以，我们的敌人喜欢杀平民，好证明他们在战场外边比在战场里面更英勇，更聪明，更光荣。

敌人在文城的第一次屠洗，是以鸡鸭牛羊为对象。文城的人们认识了什么叫作“鸡犬不留”。可是，他们在颤抖中还希望：敌人只杀鸡犬，而把他们的宝贵，只能生一次死一次的生命留下。

家禽家畜屠完，第二步便是抢劫。他们有系统的，最精细的，挨家按户的搜查奸细——而所收到的是时表，金银首饰，皮衣，和其他的细软。他们从炕上的衣箱搜到厕所中的破盆与便壶，从纸糊的顶棚到院中的垃圾堆。他们扯开青年妇女的小衣，解开老妇人的裹脚条，摸一摸小儿的衣袋。只要是可以拿走的，哪怕是一分钱或一个铜钮子，他们都拿走。那不能拿的，他们会用手，脚，枪柄去弄碎。

这个作完，文城的人民，除了几个汉奸，都变成无处去要饭的叫花子。但是，他们还忍受着，象遭过明伙路劫的人那样忍受着，并且准备着用劳力与工作慢慢的恢复他们的损失。

可怜的人们和虎狼住在一处，还希望保住自己的皮肉！敌人把东西抢完，开始颁布许多命令：不得在街上便溺。夜晚须在门外点起太平灯。晚九点以后不得在街上逗留。和许多其他的与此相似的小事情。文城的人们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因为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敌人的小把戏，遵守与否都没多大关系，即使违犯了这些规矩，也反正不会有很大的罪过。

他们不认识敌人！十几个小孩子，从两三岁到十二三岁的，都因为在门外大便或小便，被敌人用刺刀穿过了胸口，而后教他们的父母去交罚款。罚款倒不多，而是要在他们的儿女还没把血流净的时候，恭顺的，含笑的，眼中没有泪痕的，去交纳。

同样的，因为忘点了太平灯，或在夜晚九点以后去请个医生或产婆，都使刺刀穿进他们的胸中。敌人的命令是命令，命令的后面是刺刀。这样刺刀的滋味无时无刻不在他们的想象中，整个的文城没有了笑声。看见或心中以为看见了敌人，他们的背上就马上冒出凉气，嘴唇发颤。他们点太平灯比给神佛烧香还准确。九点以后，他们决不出门，即使是家中死了人，也把哭声压抑到天明，免得教街坊四邻关心而想过来看一看。有谁半夜里得了急症，他们只能从院墙的上面低声的慰问，而不敢出去请医生。这样，他们希望能保住性命，等着中国军队的反攻。

他们不了解敌人！他们是想在老虎的嘴边上讨取性命。

敌人又颁布了命令：夜间不准关闭街门。从刘二狗的口中，文城的人们得到了解释：文城要成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乐园。可是，文城的人们，特别是妇女，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她们希望能以忍耐保全住性命；可是，忍无可忍的污辱就要来到她们的身上。虽然如此，她们可是不敢违抗，夜间只好开着街门，等着野兽们进来。同时，他们只能把妇女藏起去，藏在厕所里，床底下。夜间，他们听着喝醉了的敌人狂笑与高歌，他们的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一声尖锐的狂叫，他们知道野兽已经抓住邻居的少妇或十七八岁的姑娘。

什么都能忍受，这个污辱可没法吞下去。男人们开始埋伏在门后或墙角，以木棒和短刀迎接并消灭污辱。女人们，逃既逃不脱，藏也藏不严，恨自己为什么生为女人。女人，既不能保护自己，而且连累到父兄丈夫！她们悲泣，把泪流干，她们有的等死，有的用腰带或剪刀结束了性命。她们的死，更激动了男人的愤恨；木棍与短刀加在野兽的身上，而后杀死自己。

但是，野兽的命似乎比人命贵的多。一个野兽的死亡，要用十条八条的人命去抵偿。一家一家的连还在吃乳的小儿女，都为一个野兽殉了葬。在殉葬之前，不分男女，都受到最大的污辱，与最复杂的毒刑。男女的汗，血，呻吟，狂喊，诅咒，在生死之间的呓语，给野兽们一点满足，一点快乐。文城变作一个最黑暗的囚狱。

死，可是，到底有它的价值。在十几个野兽失踪之后不久，敌人撤消了夜不闭户的命令。

在悲痛惨苦之中，文城的人民得到一点安慰。他们每每对着木棍与切菜刀出神，心中想，只要他们肯抓起它们向野兽身上打去，砍去，他们连他们的妇女便还可以多呼吸几天。

他们又想错了。圈在笼子里的鸟儿没有翅膀，拴在木桩上的狗失去爪牙，被征服的人民活着等死。

敌人给了他们伪币。在城外，敌人还没能把刺刀戳在人们的心灵中，人们还带着感情的使用法币。还到时候把税租送到已不住在县城的县长那里去。城外不用伪币，而敌人把城内的货物拿去，把伪币摔在文城的人们脸上。拿出去的是千真万确的真东西，拿进来的是废纸，文城的人们遇到了“公平交易”！

文城有许多人是在城外有田产的。伪币没有用，他们想收了庄稼不卖，而留着自己吃。

只要不饿死，他们暗中祷告，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能看到中国的军队来到，把所有的野兽都杀光。他们想起唐连长和他的舍命杀敌的弟兄；有朝一日，第二个唐连长必会来给他们报仇。他们在香炉边供上一个小木牌，不敢写上什么，而他们晓得是唐连长的灵牌。

可是，敌人要他们的粮食，敌人须吃米，敌人的马须吃麦子；只有玉米和高粱才是文城人的食粮，而玉米高粱也得先交给敌人，再从敌人手中买出来。而且，每个人只许买那么一点点，不够吃饱，也不至于马上饿死。文城的人们在耻辱，穷困，饥饿之中，开始看明白：他们的前途只是死亡！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了“恨”。恨，在合适的地点与时期，是崇高的，因为它会使人从绝望中转回身来另找活路，使闭目受死改成杀出重围，使惧怕变为愤怒，使冰变成火！因为有了恨，他们才有的不管结果如何而逃出城投军：有的不管是杀头还是凌迟，且先冷不防的把敌人的头割了下来；有的破出死命，夜里去烧满载军火的火车；有的给井里下了毒药。可惜，他们得不到炸药，假若能有够用的炸药，他们必能把铁道上的铁桥炸断，把敌兵的营房炸翻。

这样，他们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苦，可是他们的心里好象倒舒服了一点点，因为他们已经会恨，而且把恨用行动表现出来。他们知道敌人给他们的惩罚是极重极重的，但是连他们的小孩也晓得，只有牺牲才能获得希望。牺牲，既是牺牲，就不能算计得失；牺牲不是算盘珠子上的事。敌人感觉到了文城表面上的静寂并不健全。静寂之中，却有冒着火的眼睛，与报仇的心。他们知道死寂是他们所希望的效果，可是现在又看出来，死寂也有危险，死寂曾一声不响的掐住他们的咽喉，使他们象埋在冰窖里那样的死去。

他们开始想教文城热闹，想教未被屠杀完的人民变成他们的朋友。他们开始创办“聚乐部”，把妓女，鸦片烟与宝盒子摆在一处，教文城的人们来享受。这里，可以高声的笑，可以哼哼梆子腔与二黄，可以消遣到夜里十二点钟，吸烟的可以欢笑，因为他们已经一半是鬼。

敌人也开了恳亲会，教快饿死的人们去听讲演与留声机。每逢有敌人的官长来往，文城的人们必须拿起纸旗去到车站上欢迎或欢送。他们把关帝庙修理起来，旗杆与庙门都油刷得比血还红。他们说：他们是被关老爷引进文城来的，关老爷保佑文城的人民，也保佑他们。

这样，敌人以为文城的人们必定会感激他们，而有说有笑的，甘心乐意的，作他们的顺民。

可是，文城人们的脸上似乎已不会笑。他们来开会，来欢迎或欢送，来拜神；无论他们是干什么，他们的眼睛永远蒙着一层似泪非泪，似油非油的光。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任何东西，而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心中是愤恨！他们恨敌人，也更恨王举人，刘二狗，和其他的走狗们。

他们的金银细软，鸡鸭，妇女，货物，粮食，甚至于生命，都被敌人夺去，而刘二狗们的一切丝毫未受到损失。反之，刘二狗们的消息灵通，凡是敌人要办而未办的事，他们先给自己找到便宜，然后再帮助敌人去强迫施行。对文城的人们，他们或者比敌人还更厉害，因为他们随时为自己的便宜而给敌人献计；他们的主意比敌人的更狠更多。可是，文城的人们不易把刀子刺进刘二狗们的胸口去，虽然他们久想这样作。刘二狗们永远跟在敌人的身后，象些最卑贱的狗。因此，他们日夜盼望我们的大军能忽然自天而降，给他们报仇。假若作不到这个，就是来一位英雄好汉，先把刘二狗暗杀了，他们也必烧高香谢天谢地！

十四

文城的人们所希望于王举人的，是当敌人进城的时候，他会关起大门，在书房里上吊，或是一把火连人带房全烧净。至不济，他们想，他也会偷偷逃出城去，受点流离之苦。他是读书人，应当有点气节。在他们想，刘二狗给敌人作事，是在情理之中，因为他本来是一条狗。王举人不是刘二狗，他一定会在这“国乱显忠臣”的时节，证明他活着死去都无负于大家的钦崇爱戴。

可是，他附了逆。文城的人们恨他比恨刘二狗还厉害：他们不敢希望狗变成人，而绝对不去希望人变成狗。

事实上，举人公的心里并不十分舒服。他并不希望因给敌人作事，而得到更多的金钱与好处，他只希望能保住他原有的财产。圣贤们都有理想，而理想是无可避免的包括着牺牲。

他不愿意牺牲他的家产，因为田地房屋不全是他自己挣来的，而大部分是前辈留下的，他以为，他须对得住祖先，对得住祖先不也是圣贤们所乐于主张的么？一个走离开大道的人，会立在小径上看看眼前的风物；明知走错，却以看到一点新的风景自慰；王举人须象这样，明知得罪了圣贤，可是还希望圣贤会原谅他。

他以为，敌人的请他出山，不过是“利用”他而已，他并不希望得到什么实权，他晓得自己已经衰老，精神体力，都已不够支持独当一面的“差事”。他不能不自傲——到底是举人公啊！假若没有这个功名，当这改朝换代的时候，他用什么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财产呢？

假若他不是举人公，他还不是被敌人随便的杀了，象上街的野狗似的么？他的小黑眼珠发出含着笑的光来。同时，他以为，敌人只须利用他的名望，而不来打扰他，他就可以坐在屋中，温一温《东莱博议》，吸几袋黄烟，以遣余年，保全住性命，家族，财产，与《东莱博议》，于愿足矣。至多，至多，他想，也不过在端阳和中秋请两桌客，把日本的官长请来喝喝酒，也就算了。

万没料到，敌人是那么罗嗦，那么好事，那么认真，他们一天到晚来找他议事，使他绝对没有温读《东莱博议》的工夫。一切的规章，命令，公文，他都须签盖，若只是签名盖章也就还简单；不，他们还教他发表意见。他根本没意见。当他年富力强作官的时候，对上司他只有点头称是；对属下他只须端着水烟袋发个极简单的命令。他不会发表意见。连作文章的时候，他也没有意见，而只有抄袭——把前人说过的再说一遍。

即使他有意见，也无从发表，因为日本人已事先把一切都商量好，而他并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商量的。可是，他们教他发表意见。他说不出什么来，他们等着。最后，他点着小瘦脑袋，连说：“好！好！”他们教他签字盖章，倒好象是他们所商议好的事，都是他最乐意作的，而结果如何，他应当负全责！他想敷衍，他们教他负责，他的带着深沟的干脑门上冒出一溜汗珠！

赶到他签过字盖过章的公文，或公文内应办的事情，发生了毛病，日本人会把公文摔在他的脸上，而命令他设法矫正错误。日本人，在喝他的酒，吃他的饭的时候是那么高兴，客气，他万没想到他们会翻脸不认人，把公文摔在他的脸上。

双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泪一行行的往下流。

他后悔，但是无法摆脱。为田地房屋，他还得和日本人鬼混，不管受多大的污辱。他知道，假若他敢辞职，日本人就会马上没收他全部的财产，连裤子也不给他剩一条！

他想教刘二狗——他的秘书——多负一点责，但是刘二狗比他更没能力。所不同者，他知道，并且承认，自己没有能力，而刘二狗却一点也不晓得自己是饭桶。刘二狗只要穿着洋服在日本人屁股后头走，就精神百倍的以为自己满有作皇上的资格。二狗愚蠢无知，所以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最教举人公难过的是明知刘二狗的意见绝不高明，可还没法不向他咨询，因为举人公自己根本没有主意。刘二狗呢，只要举人公——或任何人——向他要主意，他马上就能有所决定。因此，举人公愿意教刘二狗多负一点责，而刘二狗也就毫不谦退的乱说乱作一气。及至把事作坏了，日本人可是向举人公大发雷霆。

举人公不能辞职，又不能把责任移交给刘二狗，只好怠工。“等着，我等着，他们免我的职好了！”他自言自语的说：“他们免我的职，大概不好意思没收我的财产吧？”

可是，日本人一点没有免他的职的意思。日本人似乎专爱用庸碌无能的人！他好象身子已在井里，而还抓住井口的人；撒手，便落在井内，不撒手，手又筋疲力尽。他只好喊“救命！”

向谁喊？他的亲人只有梦莲，而梦莲已经多少日子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他后悔，为什么当初降敌的时候不和梦莲商议商议！为什么糊里糊涂把刘二狗当作了心腹人！

后悔，象放馊了的豆腐，虽还是那么一块东西，而毫无用处。他须作一点什么，好教她回心转意。即使她也没法子救他，父女抱着痛哭一场，至少也会教心里舒服一阵啊！

半夜里，他睡醒了一觉，不能再睡。这是后悔的最好时候。一切似乎都入了梦，只有他的已经衰弱了的心还在跳动。一会儿，他觉得心中很热，手心脚心都出了点汗；想掀开点被子，可是没有去动手。一会儿，他又觉得全身都冷噤噤的，想哼哼两声，可是没敢出声。蜷着干瘦的小身子，象被世界遗弃了的一堆骨头似的，他一动不动的抱着那颗装满了苦痛的心。

忽然，他坐起来。稀须子微动着对自己嘟囔：“走！问她去！她说逃走，逃走！她说烧房，烧房！只是不能再受这个折磨！”一边嘟囔，一边用他的干枯而有鸡眼的脚去摸拖鞋。

脚心碰到凉凉的鞋底，他楞住了，随手抓了一件也许是被单，也许是大衫，披在身上，呆呆的在床沿上坐着，右手习惯的去撕弄那稀疏的须子。“不！不！不能跟她那么说；那太激烈！那么一说，假若她真要逃走呢？真要烧房呢？那还了得！”他立起来，两手握紧身上的那件东西，轻轻的往外走：“央告她！对！央告她！只要她肯跟我说几句话，以后再慢慢想万全之策！”

梦莲的屋中还有灯光。屏着气，王老头子立在窗外。她好象正在低声的读念一些什么，可是忽然停止住。他的心跳起来好高。她的小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是走呢？还是急躁不安的在地上搓脚呢？他想问，而嘴象堵着一团什么。他又急又愧。屋里的是他唯一的亲爱的女儿；他与她只隔着一道窗子，可是好象隔着一片大海。好容易，他找到了声音。极柔和，极低细的他叫出来：“莲！莲！”眼中不由的湿起来。“梦莲！开开门！”

屋里变成了空的，丝毫没有响动。

“开开门，梦莲！”

屋里还是空的。一手抓着衣服，一手扶在窗台上，他觉得屋里仿佛充满了象烟雾似的，带着毒素的怒气，把灯光遮得暗了许多。

“梦莲！难道还教我给你下跪吗？”他吸了吸鼻子。屋里的灯光灭了。

十五

王举人，象一切琐碎而不识大体的人一样，把心中所有的怒气与委屈全团在了一块儿，而把梦莲放在正中间，好象个果子的心核。他干不过日本人，但是可以逗一逗梦莲。无论她怎样倔强，怎样厉害，反正她是他的女儿。他自有办法惩治她！

在这以前，刘二狗已经透露过几次：“一山那小子已经当了兵，早晚是要吃一两颗枪弹的；梦莲岂不守了女儿寡？假若一山那小子有胆量，敢回文城来呢，他和举人公都有逮捕他，交给日本人的责任；而一交给日本人，一山那小子的人头就必定被切下来。”意在言外，举人公应当及早给她另找个妥靠的人，而最妥靠的人当然是二狗自己。二狗甚至于表示出：“你是个老胡涂虫。要不仗着我，你怎会巴结得上日本人呢？因此，慢说是明媒正娶，就是咱二狗硬要她作姨太太，你也应当赶快把她双手送过来！”

举人公原本看不起二狗，可是自从二人合作以来，他颇有点怕二狗这家伙——这家伙是那么没有修养，没有脑子，没有规矩，可是会跟在日本人屁股后头到处发威。一个读过书的，越到乱世越会镇定，他会以那不可移易的气节把自己系结在正义与光荣上；他会以不应付去应付一切。一个没有读过书的真的工人或农民，遇到变乱也会镇定，因为平日就以诚实勤苦维持生活，到大难临头也还会不慌不忙的去找正路儿走。王举人，可怜的王举人，既没有“真”读过古书，又没有真读过社会的活书，遇到变乱，他象卷在大风里的一个蝴蝶，哪怕是一堆牛粪呢，他也想赶紧落在上面，省得被风吹碎，他抓到二狗，甘心的把自己落在牛粪上。梦莲得罪了他，他也想把她交给那堆牛粪。

他原本就不大喜欢丁一山，因为一山家贫。现在，一山，既然当了兵，是生是死都很难保。那么，老教梦莲在家中瞎闹，未免太危险。女儿是最会给父母丢脸的东西！至于说到二狗，他有出息也罢，没出息也罢，反正家中有钱，而且自身又勾结上了日本人，前途或许就未可限量。且不说辽远的前途吧，就拿目前说，王家与刘家联姻，二狗就必定死心塌地的帮忙老岳父，而老岳父就一定可以省些心，不至于常常受日本人的辱骂。他一定把梦莲引领到“正路”上来。

可是，他还是有些怕梦莲。他很想一手托着水烟袋，一手指着梦莲，小眼珠钉在她的脸上，堂堂正正的说，我的主意，我的命令，你嫁给刘二狗！愿意，也这样；不愿意，也得这样！我是你的爸爸，我应当给你主婚！

他这样的想过多少次。想过之后，他把水烟袋托在手中，预备去冲锋陷阵，可是，燃着火纸，吸了几口烟，他的勇气和烟灰一齐落在了地上。二狗催他从速执行。他鼓起勇气，托起水烟袋找了她去。走到她的门外，他觉得屋里好象有那么一股正气，他停住了脚步。屋里没有声音，而只有那么一股气。那股气象圣庙大殿里那样的严肃，象前些日子唐连长脸上的神色那样可畏。他没有胆子冲进去，那股气会教他窒息，会教他的皮肤烧焦。假装的在院中散步，低着头，绕了个小圈，他慢慢的退回来。他切盼在院中散步的时候，梦莲能含着泪跑出来，叫他一声爸爸，抱住他的腿，求他饶恕她。假若是那样，他可以马上原谅她，而父女坐在一处，心平气和的商议个最妥当的办法。可是，梦莲连大气也没有出。她简直没有拿他当人待！

“就说汉奸不是人，我总还是你的爸爸哪！”举人公连连的对自己嘟囔，而且几乎把手拍在自己的腿上。

二狗又来催。他答以“你有本事，自己去办吧！你办好办坏，我总不会反对！”

自从敌人进了文城，二狗的一切都有显然的“进步”。他发了胖，因为天天喝一大海碗鸡汤。身量可是矮了一点，因为学日本人走路，把腿罗圈起来，所以身子短了一块。嘴唇上，他也留下小胡子，有不甚黑的地方，他抹上一点皮鞋油。表面上的变动是内心的倾向的标记。二狗的心灵，正象他唇上的小毛刷子，也慢慢的成了日本式的。他学会了“狠”。对文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他用皮鞋替唇舌，先狠命的踢上两脚再说！他的手，除了在日本人面前，老握成拳头，随便的砸在人们的鼻子上，砸出血来。他的牙，经常的咬得吱吱的响，而且会象狗夺食似的那样露出来。这些脚拳牙的活动，给他极大的安慰与满意。他报了仇：“看你们还敢叫我二狗不敢！我是活阎王，我是二太爷！”

他的学问，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而恰好足以使他满意——他写的中文，和日本人所为的，正好差不多，日本人不能明白王举人的《东莱博议》的笔法，而很能欣赏二狗的别字错字与不通的词句。在详细推敲之后，二狗和日本人能琢磨出天下最奇怪最不通的公文与布告来，不象中文，也不象日文。而给他们自己以最大的满足。

当王举人允许了二狗去自由行动，二狗马上找了梦莲去。梦莲正在屋中读着一本书。什么书？书中说的是什么？她完全不晓得。眼睛看着书，可是她并没有看见一个字！

假若没有战争、流血、屠杀、灭亡、饥饿、毒刑，梦莲大概只是梦莲——用她的小小的聪明，调动着自己的生活：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散散步；一会儿享受着恋爱，一会儿，又厌弃了爱情……她必定象一朵随时变换颜色的花，生活在微风与日光中，永不会想到什么狂风暴雨。她会象小溪的流水，老在波动，也永远清鲜；虽然终久要流入那茫茫的海洋，可是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游戏与享受，每一寸光阴都有它的可爱之处。

可是，她遇到了战争，流血，与它们带来的一切不幸与恐怖。她不能再只是她自己。象遇到了风暴的行人，她不能再游山观景，而须马上决定如何抵抗或如何逃避。不，还不止于此，她甚至于要去想如何停止了风暴。这是不可能的。然而她必须去想，因为只有停止住风暴方是彻底的解决。她的那小小的一颗纯洁的心，要飞到黄云里去把雷闪捉到她的手掌里，象双手一合就擒住一个苍蝇那样。她想，想！想！但是，想不出办法！在爱的小宇宙里，她会成为爱的灵魂：接受并发放爱的香味给父亲，朋友，和一切的人，象一朵兰花会把一间小屋充满了香味那样。现在，一切都变了。一个好象无限大的什么东西，把她的温暖的香美的小宇宙打碎，她是赤裸裸的立在血海与黑风中。一切都变了，她的最亲密的文城变成了死城。她的老父亲变成活在地狱的“人鬼”。她的家庭变成囚狱，随着微风到来的只是悲声与门外烟馆的大烟味道。她怎办？一切的人怎办？她想不出，而一定要想。战争教一朵花和一棵草都与血、炮、铁蹄，发生了无可逃避的关系！

她厌恶二狗，象厌恶狾犬与毒蛇一样。她一时无法变成个能够去杀敌除奸的男子汉；她的手脚都不是为战斗预备的，她只能消极的去厌恶，厌恶给她一点痛苦的快感。

看见二狗进来，她想用冷淡表示出她的厌恶。可是，她忽觉得那太消极，太微弱。她应当有点更有力的表示，她须动作。

她想要镇静，可是她的眉头不由的皱在一块，小脸上有点发青，脑门上轻易不显露的一根青筋暴涨起来。“你？”她噎了一下，不能再说下去。

二狗的眼光从鞋尖移到梦莲的脸上，嘴慢慢的往左右拉，露出许多的白牙来。

“我、我……”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往前凑了两步，颇有马上搂住她的意思。在他眼中，她现在已经不是娇美的梦莲，而是日本人心中所有的，那个特别下贱的女性。

“你？”梦莲也往前凑一步，她的手与唇都有点发颤，但是她迎上前来，只有勇敢，才能保卫她自己。即使面前是个日本野兽，她也决定迎上去，这是任何一个妇女在抗战中起码应作到的事。

他站住了。

她也站住。眼睛对准了他的，她用她的很小很硬的声音命令他：“你滚出去！”说出这个，她才把右手抬起来，用小小的食指指着门。

象忽然被马蜂螫了，他稍一楞，马上感到疼痛；疼痛刺戟起他怒气，他想扑灭那个马蜂，他扑过她去。

她的眼睁到极大，象一匹受了惊的小鹿。她极快的退到八仙桌前，摸到桌子，也就摸到了一个茶碗。摸到，她完全没加思索的把碗扔出去。

二狗的眼被血迷住。

梦莲楞住了。她心中很乱，可是极坚决。她等着他二次的袭击。她应当喊叫，但是她不肯。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可是要用自己的坚决把心定住。敢作敢当，等着事情的发展。

出她意料之外，二狗一手握着脸，哟了两声，莫名其妙的跑了出去。

极快的，象脚未擦地的，她往外追。追到门口，她站住了，手扶着门口，象多疑的小鸟刚落在地上的时候那样，她极快的往左右望了两望。她只看见了一点他的后影。低下头，看见阶石上有个鲜红的小圆点，一滴血。腿一软，她坐在了门坎上；用小手托住她的有点发热的腮。

十六

已经是深夜，梦莲的屋中还点着小烛。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她需要一点光明。每逢把头钻进被筒里去，她便看到阶石上那一滴血。那一滴红的汁浆渐次扩大，变成监狱，行刑场。

她怕监狱，怕死灭。赶快她把头伸出来。看见灯光，她心中轻快了一些。她是作了一件应当作的事，一件得意的事，假若二狗去向日本人控诉她，她会不皱一皱眉头的随他到案。监狱是可怕的，刑罚是可怕的，可是苟且贪生是更可怕的。她害怕，她感到光荣；她乱想，可是还很坚决。

她不想从父亲那里得到援助或安慰。她只盼丁一山会忽然自天外飞来，把她救出重围。

她向来没有感到这么孤独过，也向来没有这样想念一山过。虽然她和一山已定了婚，虽然一山对她老象用双手捧护着风里的灯光那样的珍爱，她可永远没有过什么火热的表示。她爱一山，一点不假，但是她永远把爱埋在心里，象萝卜似的，红的部分在土内，外面只露出一些绿的叶儿。每逢他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冷呢？”她会微微的一笑的说：“我跟你好！”她只说“好”，不说“爱”，虽然她很需要爱。在一山离开文城以后，她没有因为想念他而流过泪。她有许多小事情占据她的心，她永远不把目光注射在某一点上，呆视好久。一山的形影，不错，时常出现在她的心眼中；但只是一闪便逝，象湖水上的翡翠鸟的影子似的。他的来信里面是永远这些极富感情的话。这些信教她感到生命的充实。但是，她的回信，几乎永远找不到一个“爱”字。她的信简单，用的字更简单，倒好象一个字有多少多少不同的意思。她简直不象个女人，而又的确是个女人。

现在，她可是非常的想念一山。还不是热情，而是盼望他来与她立在一处，去应付，抵抗，一切困难与危险。明知无望，还要盼望，是人的最愚蠢，也是最天真的事。一山不会从天而降，她晓得。

王举人可是吓慌了。他最怕血。对臭虫，蚊子，苍蝇，他都有相当的胆量去扑杀。对蜘蛛，蝎子，马蜂，他便敬而远之了。至于对确实足以教他或别人流血的东西，象虎狼，毒蛇，和日本人，他便只有跪请开恩，而绝对不敢去触犯。即使它们无缘无故的来伤害他，他也只好俯首受死，死而无怨！与其说是为了梦莲的，还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举人公一方面派人带着云南白药与礼物去慰问二狗，一方面他自己找了梦莲去。

他很怕女儿又一声不响。可是梦莲说了话；她所说的，却不是他所愿意听的。他愿意开门见山的商议，怎样了结这桩不幸“事件”——和日本人来往多了，他颇学了几个不见于《东莱博议》的字眼。他实际，他的心中永远关切着鸡毛蒜皮一类的小事情。每逢他听到比鸡毛蒜皮稍大一点的事，他会把水烟袋放下，表示他很愿意听取“大”事。及至他听到比“大”事还大着多少倍的事，他便连连的吸烟，而很快很脆的吹出烟蒂去。那些比“大”事还大的事，教他头昏，而轻脆的吹出烟蒂去仿佛使他心中舒坦一点。

梦莲的话使他吹了一地的烟蒂。

她的话好象是久已预备好了的。在平日，她若一动感情，她的话就很少而很硬，有时候使人不大能了解。今天她仿佛在高傲倔强之中。还有点可怜老父亲似的，把话说得相当的多。而且没有什么费解的地方。

“爸爸！”她的嘴角下垂，轻蔑的一笑。“我还得叫你爸爸，嘻！”

举人公的小黑眼珠，象个小圆玻璃球似的，极快的投在她的脸上，又极快的收了回来。

“爸爸！请你设法放我走！火车站就在城外边，可是我逃不出这院子去；你得给我设法！你作的事是对不起人的事，连我，你的女儿，都不能再毫不惭愧的叫你一声爸爸，更不要再说别人了！我们父女的关系已经不再存在，因为咱们的中间有一座极高厚的墙；墙这边，是你自己的一切；墙那边，是我的一切。我没力量推倒那堵墙，你根本不想推倒它。我们只好各奔前程，把墙留在那里。请你看在父女的情分上，设法教我逃出去，所以我现在还叫你爸爸！假若不肯呢，我也没法子强迫你；但是你也不能强迫我象一个女儿似的住在这里；咱们即使面对面的坐着，中间还是有一堵大墙！至于二狗的事，根本不足道，也就不必谈！”

说完，她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枕着两只小手，向天花板极慢的眨眼；心里象完全空了，又象还要想一点什么似的。

王举人的手颤得已托不住了水烟袋。他万没想到梦莲会说出那么坚决无情的话来。他以为：政府可以换，朝代可以换，但是父女的关系与情义是永远不能改换的，不管是在什么时间与地点。他绝对想不到，在国家存亡的关头，父女或父子的关系是可以，而且有时候是必要，改换的。他不能再容忍，将就，原谅梦莲。他的小薄嘴唇动了好几动，只把两根短须裹到唇内去，而没说出什么来，用他的带着很长的指甲的小手指，轻轻的把那两根须拨出来，他托着水烟袋走出去。

他不能再敷衍那个家庭的反叛。他须拿出点颜色与尊严给她看看，而沉默就是很有力的武器。冷淡她几天，他以为，她就会回心转意的，自动的，来求他原谅，因为她既是个女孩子，又没受过苦，她是绝不会逃出他的手心的。等她自动的来认罪，他再痛痛快快的斥责她一番，那才够味儿。刘二狗来见举人公。他的脸上锯着两三个橡皮膏的十字，象刚锯补起来的破锅似的。

举人公要道歉，可是二狗不准他开口。

“嗨！”二狗的音调与神气完全象一个大流氓命令小流氓的样子。“明天我在你这儿请客，两桌。山本，青田，大熊……都来。我的爸爸也来。”他掏出两个请帖摔在桌上。“你们爷儿两个！”

举人公没有这样接受请帖过。但是，他并不很生气。不错，二狗的语调与神气不是他所能，所应，忍受的。可是，二狗的无礼与二狗的心意到底是可以猜想到的，也就是可以由慢慢商议商议而改换过来的。在学问上，举人公要比二狗高着许多许多倍。但是，由处世上说，他们俩的心智是同型的，而且立在一条线儿上，分不出什么高低。二狗的话，尽管十分难听，究竟是具体的，象鸡毛蒜皮那么显明，实在。无论怎说，二狗的话是不象梦莲的那么无可捉摸，那么虚无飘渺。“我们爷儿俩？”举人公不知应摆出一点宽大为怀的笑容来，还是应当带出点保持尊严的怒气来。他只把两道小秃眉毛的中间拧上些皱纹。

“你，梦莲；俩！”二狗不耐烦的把自己扔在一个椅子上。

举人公的小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干嗽了一声，又微笑了一下——一个很干枯很微弱的笑，象患肺病者明知危险而还不能不表示出点无所谓的精神来。“何必请她呢！

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子！“

二狗原来的计划是放下请帖就走，看王举人怎么办。可是，他到底是二狗，他沉不住气。“哼！”他立起来，把双手都深深的插入裤袋里。“她还是非到不可，我告诉你！我教她陪客！等大熊喝醉了，我教她给他们攥着××！哼！敢用茶碗打我？我二狗，二太爷，会报复！”

举人公无论如何不能再忍。但是，他依然忍下去。那些难以入耳的粗话是他永远不肯说的，但是在发气动怒的时候他并非不想说出来；它们——那些村野的话——曾经在他心中转过多少弯子，而只是到了嘴边方又转身回去的。现在，二狗发了怒，把村话说出来。举人公并没十分的吃惊，而只觉得不大文雅而已。

“先别动气，”他住声的说：“别动气！”

“别动气？”二狗的嘴拉得极长，往前挪了两步，象要把举人公吃了似的。“你管不了你的女儿，教我去挨打，你是故意的欺侮我！”

“我没教她打你！”举人公抗辩，好象自己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你没有？好，咱们明天见！”二狗要往外走。举人公忙拦住他：“别走！别走！咱们慢慢的商量！”急中生智，他建议：“咱们和梦莲当面讲好不好？”

他倒是的确以为二狗的办法太毒辣。说真的，假若真有个日本官长想娶梦莲，他满可以考虑考虑。二狗现在是要使梦莲当众出丑，他有点吃不消。他宁肯自己去出丑，也不能教梦莲去受辱，因为梦莲是个女的。尽管梦莲不孝，他可是不能忘记她是个女儿。这是他的宗教——一种特别的宗教，宁可以卖国，而不能教女儿陪酒。

二狗呢，虽然发怒是真的，可也没有污辱梦莲到底的决心。他是用发怒来恫吓举人公。

假若还可以转身的话，他宁自愿意再挨一茶碗，而把梦莲得到手。

举人公找到梦莲，命令她来见见二狗，并向二狗道歉。他确是命令着她，因为他觉得在她得罪他以后，他还能这样关切她，他的确够个作爸爸的样子，所以理直气壮。

梦莲只由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不能去见二狗，更不能向他道歉。举人公以为这点小小的冲突，不过是父女间的，朋友间的常常有的误会，只须三言五语，顾住大家的面子，便可以解决一切，象太平年间一样。他根本没想到，父女与朋友的关系中，现在，已经搀夹上了更重要的，不可忽视的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会教梦莲否认父女和朋友的关系。梦莲看他与二狗是汉奸。她不能敷衍二狗，正如她不能敷衍父亲。她没有多大的胆量，但是任何一个青年在同一的情形下，都会把所有的胆量都拿出来支持一点人间的正义。她没有什么本领，但是在人格可存可失的关头，她宁愿因反抗而失败，也不肯随便的跪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必定失败，因为她的敌人是二狗与一大群日本野兽。可是她不能退缩，投降；反正是一死，横一下心，死得光荣一点，总比经常的受辱强一些。她很弱很小，但是她必须有以死为抵押的决心。她爱自己的手，脚，与全身，她怕死；可是她必须爱自己的灵魂，她得去死！她的泪没有落下来，而没有落出来的泪是最酸楚的，也是最勇敢的。

举人公不敢向二狗发气，更不敢向日本人发气。平日，他也不敢向梦莲发气。气是必须发的，到了非发不可的时候。现在，他非发气不可了，因为事情已经不是平心静气所能解决的。比较起来，二狗，日本人，与梦莲之中，只有梦莲最软。所以他的怒气，象一支毒箭似的，向她射来。

“梦莲！你这是要我的老命！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这么狠心的挤兑我呢？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唯恐得罪了人；你怎可以，怎可以，故意的给我招麻烦呢？要我的命，好，拿去，拿刀砍了我！好教人说，你是个孝女！你想想看，二狗是好惹的不是？日本人，”他不由的顿一下，往四下里看了看，声音放低了些：“是好惹的不是？你要也长着点脑子的话，你想，想，想一想！”

发作完这一顿气，他心中痛快了好多。他几乎要后悔没能早一点这样发作一顿。说真的，自从日本人进城来，谁的气他都得受着，连二狗的气都不敢原封的扔回去。他自信是个涵养很大的儒者，但是涵养似乎也并不是没有限度的。过度的容忍，有时候是不大健康的，他早就该发作一下。现在，发作完了，他觉得身上有了力量；不但手与唇没有颤动，而且口中的津液似乎源源而来，话尽而意未尽的还想再说下去。

他可是控制住了自己，没再往下说。他要看一看。假若梦莲哭起来，他便应当一边给她擦泪，一边拉着她走，去见二狗，给二狗道歉，事情大概也就可以暂时的敷衍过去了。他并不希望彻底的解决，只要能敷衍一时就算有了办法。

梦莲没出一声。她不愿意再白费唇舌，一个探险家不见得就必定遭险，她希望事情还能好转。假若真遇到危险呢，那也就只好听天由命。能消极的，沉稳的，对付暴力，是一个弱女子至少要作到的事。她没有力量去杀死一个敌人，至少她须不教敌人的手挨到她的身体。

她惨笑了一下。

十七

举人公为了大难。怎样去对二狗说呢？自从敌人进了城，他已经屡次在二狗面前丢脸。

但是，那些丢脸的事，都是来自他不善于应付日本人，而教日本人责骂一顿，又仿佛是最应该的事，所以这种丢脸，细想一想以后，便可以等于不丢脸。现在，他又须去丢脸，而丢脸的原因是管束不了自己的女儿；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一个人还有什么活头呢？为遮羞，他怒冲冲的走回来，一边走一边骂；见了二狗，他不报告与梦莲谈判的经过，而还是一劲儿的诟骂，好教二狗知道：“你看，我老头子也会发气，也会骂人！”

他刚要坐下，梦莲也轻轻的跟进来。他不好意思再骂下去，又不敢忽然的停住，于是嘴里不知说什么好的胡乱出着点声音，用力的把水烟袋放下！哪无心中的，袖子撩下一个茶杯，拍碎在了地上。这些响声教他心中满意，而又有点害怕，怕自己真是动了怒，而有害于自己的健康。梦莲没有看父亲，而把眼对准了二狗。二狗的眼躲开了，撇着嘴，好象不屑于看她的样子。他的心里，可是很不安。他有点怕她，她的身上似乎有些什么不可侵犯的正气。“二狗！”她的声音很小，可是很有力，象声音作的小针尖。她本想教脸上的肌肉都弛懈开，表示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她没有作到；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肌肉，象忽然受了凉似的紧急的缩敛。“你只管请日本人来，我一定陪着他们！没有手枪，我起码还有小刀，剪子；我会刺死他们一半个，给你看看！即使没有刀剪，我还有牙有手！我打死他们，我死，你也活不了，因为你是主人，是你请他们来找死的！明白没有？”

王举人很想用手指堵住耳朵眼。这时候，他差不多是真恨梦莲了！他心中说：“凭我这么有涵养，怎么会有个这样泼辣的小丫头呢？我的老命非断送在她的手里不可！可恨！”

二狗的眼睛几乎永远没有睁这么大过！他开始明白：他是惹恼了一个真正“吃生米”的人！一点不错，梦莲要是得罪了日本人（更不要说用刀剪刺杀了！），他自己一定也得陪着死！

他笑了。很快的他把那两张请帖拿起来，放在衣袋里。“闹着玩呢！闹着玩呢！我并没请日本人，我不过要吓唬吓唬你！算了，我走啦！”他扭了两扭身子，象个大泥鳅似的，要往外走。

“二狗！别走！”梦莲命令他。“我告诉清楚了你，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打我的主意！

告诉你，我就是去嫁一个野猪，也不能嫁给你！你怕日本人，我恨日本人！你滚！“她的一口唾沫啐在了地上。

举人公要说点什么；口还没开张，二狗已经“滚”出去。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梦莲看了父亲一眼，很快的走出去。

松叔叔从外面进来。梦莲没等他开口打招呼，就弩了一下嘴。松叔叔极快的跟了过来。

松叔叔好象忽然增加了十岁。敌人还没有怎样的欺侮过他，因为他是王举人的佃户，王举人已经给他打垫过。可是，松叔叔忽然老了十岁。他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应当咬牙落泪的事，整个的文城是被泪与血淹起来，虽然住在城外，但是他会听，由耳朵的感觉，他会分辨出文城的快乐或悲哀，象医生由听觉而能断定人的心脏健全与否那样。在平日，远远的他听到喇叭与锣鼓，便知道城内有了丧事，或喜事。在清早，风儿吹来的歌声会教他的心内看见多少小学生在升旗唱国歌。他最喜欢小孩子，他切盼添个胖孙子。城里的爆竹声使他感到过年过节的热闹。……住在城外，可是他并不觉得寂寞，因为城里的种种声音象留声机似的，不用到戏园去，而能听到了戏。现在，城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鼓乐不再陪伴着婚丧嫁娶，花炮不再迎接着季节，小儿的歌声变成了喑哑；风来了，带来的只是空虚，在松树中停住一会儿，悲泣！文城已经死了。偶尔的，他也听到一点响动——枪声。敌人又在枪决城里的人！

在平日，老有城中的人，识与不识，到他这里要口水喝，歇一歇腿。即使他不常进城，他也会知道城里的事。现在，城里的人已不敢再到这里来；敌人恨这片松树，由树林里穿行的人都该杀头。他和城里几乎断绝了关系，文城已不再招呼他。早上，晚上，他必定看到几个带着枪的敌兵，从他的田中走过去。他们教他看见凶狠毒恶，和城里为什么一声也不响的原因。

在平日，文城虽不是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乐土，可是城里城外同样的可以安居；即使偶然的有个小偷或路劫，也仿佛只增加了居民们彼此的关切，而不至于大惊小怪的感到什么威胁。现在，那些早晚巡逻的敌兵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强盗。他们看见什么拿什么，高兴拿什么就拿什么。鸡鸭，猪羊，衣服，首饰，妇女，都是一样。他们是海贼，最无情，最小气的海贼。老郑看到听到的是一部最污浊最可耻最野蛮的历史——虽然还很短，可已经不是稍微有点血性的人所能忍受的。使他最担心的是小郑和媳妇。小郑是那么心粗胆大，而媳妇是那么年轻无知。女人，在如今，便是罪恶与祸患。他昼夜紧守着他们，好教他们不碰在敌人的刺刀与兽行上。他是茅舍的眼，耳，鼻；他老看着，听着，和象猎犬似的嗅着，以免敌人冷不防的捉到他们。他几乎没有一天不自己叨念：“要杀，杀我老头子！老天爷，千万把我的儿子和儿媳妇留下呀！”白天，他惊惶不安，无论是鹰啼还是犬吠都足以教他心跳；他听着松风，或看着青天，仿佛林中或青天上都会猛孤丁的落下祸患来。夜里，他睡不安。他追想从前的太平景象，和唐连长的壮烈牺牲，并盘算明天的事。没有明天，明天的生死祸福已经不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的。那些拿枪的敌兵几时要你的命，你几时就须到另一世界去。

他最欢喜工作，锄头铁锹的光滑的木柄，与地上的味道，永远给他一点欣悦。持着锄，立在地上，教他觉得自己象松树那么稳定，生命在地里生了根。现在，他懒得去工作，因为文城已经死了，而他自己的明天也不会再光明。他常坐着发楞。在发楞的时候，他悟出许多道理来。在战前，他在城里，听过学生与学校的先生们的讲演。他听到“爱国”和“亡国”

等等动心的名词与道理。他们的话的确使他动心，但只是那么一会儿；过去，就马上忘掉。

那些爱国与亡国的事离他太远，就好象听说美国的鸡有九斤重一样，虽然很有趣，可是与自己无关。现在，他悟出许多道理来。假若他有机会去讲演，他必定会具体的说出许多爱国与亡国的事实来。到了梦莲屋中，梦莲坐下，松叔叔立着。谁也没有话说。梦莲想请他坐下，话还没有说出，那无声的，滚热的，眼泪已经一串串的流下来。对父亲，对二狗，她都把泪藏起来；现在，她看见了松叔叔！松叔叔，不知她为什么哭，也顾不得问，老泪也自然的涌出来。泪都是由心中出来的，一块儿哭，心中就一齐得到安慰。他们谁也没去劝谁，而任着泪去流净心中的委屈。

“莲姑娘！”松叔叔抹着胡上的泪珠，低声的叫。“莲姑娘！说会儿话吧！”

梦莲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与撒娇，用手绢轻轻搌了搌眼，大方的，坚决的，收住了泪。

从泪里，她提出声音来：“松叔叔！”

松叔叔自动的坐下，右手用力的擦那被泪流湿的胡须，呆呆的看着莲姑娘。她低声的，简单扼要的，把心中的委屈告诉了他。“怎么办呢？松叔叔！”

“怎么办？”松叔叔只给了这么个回响，并没有什么办法。

“我想逃出去，可是怎么逃呢？”她把声音放得极低。松叔叔摇了摇头。“那要小心！

一位千金小姐，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往哪里逃？“

松叔叔的同情，关切，谨慎，给了她很大的安慰，虽然他并没有高明的主意。

“不逃吧，又不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紧跟着，脸上似乎又微微有点笑意；不是对事情乐观，而是因松叔叔在一旁，她觉得心中痛快。

“不逃又不行！”他象一座山似的，碰回来她的声音。“怎办呢？”

松叔叔的腮紧紧的动，又楞起来。楞了有三四分钟，他才找到了话：“莲姑娘！要逃的话，我跟着你！可是有一层，我放心不下我的那个畜生和媳妇！日本人到处找女人，王屯的李寡妇跟她的十八岁的姑娘，就是十二天以前，都——莲姑娘，你明白，我不敢细说！我不放心儿媳妇！”“我不能连累你老人家！”

“可是，只有我跟着你，你才敢放心的往外逃！”

这一老一少的心碰到了一处。他们还没有想出办法，可是心中碰到了温暖与希望。他们觉得，只要他们不向敌人投降，他们就必有自救自拔的办法，虽然其中是有多少多少危险与困难。

“莲姑娘，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她的脸上确是有了笑纹，她高兴，她觉出自己的重要。

“我打听出来，”松叔叔把声音放得极低：“咱们的县长现在住在大柳镇！”

“怎样？”她凑近他一些。

“我打算去交钱粮！”

“交钱粮？”她仿佛根本不晓得天下还有这么一种事情。“我为是给举人公减轻点罪过！”他的声音已低得象耳语。

梦莲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应当这么办！”“有人已经这么办了，把钱粮交到‘咱们’的县长那里去。咱们也应当那么办，好教县长知道举人公并没真‘随’了日本鬼子，他还是大中国的人！”松叔叔的神气教梦莲看出来，他虽然是要帮举人公的忙，可是他并不敢直接去和举人公讲；他知道举人公爱钱。

梦莲半天没言语。战争把她改了，她现在已学会了怎样去思索。从前，她的一切举动都决定于一时的高兴；现在，她已被战争把她压倒在地，她须设法用思想与计划教自己立起来。“你，松叔叔，去跟爸爸说。我不能去，他和我刚刚闹了气。他爱钱，也更爱命！说明你的来意，你看他的眼珠紧紧的转，事情就算成了！”

“噢，”松叔叔立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迎风流泪的眼。“莲姑娘，举人公若是愿意，我就跑一趟！一百二十里地，我一天半就能赶到。就手儿我也看看路上的情形，要是好走的话，莲姑娘你逃走可就有点，有点——”

“把握了！”梦莲给他找到了适当的字而后，她心中一亮，好象已经看见可以逃走，可以恢复自由的一条大道。

松叔叔用几根枣木棍子似的手指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蹂了蹂大洒鞋，又干嗽了一两声，去见举人公。

十八

不出梦莲所料，举人公愿意交钱粮。老郑本来很怕和举人公说话，因为举人公的话里常常带着书上的字眼，教他莫名其妙。而且，这一次，是他给举人公出主意，教举人公破钞，他的心里一点也不象往常来报告“今年多收了十五担高粱”那么平静。他几乎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个胆量把话说出来。况且，他知道，院中老有人监视着举人公；连给举人公打杂的都是敌人派来的侦探。假若他的话被他们听了去，他晓得自己的头就要在项上长得不十分安稳了。

举人公正在批阅公文。他讨厌看它们，但是日本人的鞭子——无形的——老在他的背后，他不敢十分的贪懒。那些公文的内容没有一件是有利于中国人的，纳粮，抽壮丁，统制物资，使用伪币……他知道他的笔下可以杀死多少多少人，但是他没法子不批准——他的唯一的任务就是替日本人批准一切杀人放火的事。他不能由国家民族的立场去看事，但是他深知道因果报应的可怕。他入过考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取得了功名，他知道，是一半来自学问，一半来自祖宗的阴功德行。在他坐在与囚狱相似的书房里写卷子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好几个白胡子老头儿，都慈眉善目的向他微笑——所以，他中了举人。现在，在他的笔下，他看见多少没有头，或头上带着一个血洞的人。他不敢再落笔。但是他又非落笔不可。为维持生命与财产，他须忘了那些屈死鬼。他须不再迷信！他写下来批语，签了字盖了章，心中痛快了一些。“管它呢，批完一件是一件！”他告诉自己。

老郑来得正好。举人公恰好看一件日本人要“女看护”的公文——文城须至少送出一百二十名“女护士”到各处军营里去。看看这件公文，他想起刚刚闹过气的梦莲。他决不肯教自己的女儿去陪酒，可是他须把别人的女儿送到军营中。他看见一群吐着舌头，下身流着血的女鬼！他闭上了眼，盼望看到那些曾经在考场里保护着他的白胡子老头儿。没有看见。

睁开眼，他看见了老郑。他把公文推在了一旁。老郑一眼瞭着院中的人，一眼看着举人公，很困难的，续续断断的，把来意说明。举人公的小眼珠只转了两个圈，就点了头。看了院中一眼，他口中的热气吹在老郑的耳朵上：“咱们要谁也不得罪！”

老郑不愿意多啾咕。他向举人公告辞。怪舍不得似的，举人公托着水烟袋把他送到院中。

看着老郑走出去，举人公的心中轻松了许多。他想跟谁再谈一谈心。在他的盖满了耻辱与污垢的心中，他现在找到了一点光亮，象破屋子似的，虽然丑陋不堪，可是屋顶上的漏洞能放进点月光来。耻辱与污浊最好是埋在心里，象死人须放在棺材里那样。但是，光亮是要射出来的。他渴想跟谁谈一谈心，把刚刚找到一点光亮放射出来。

谁是可以谈心的人呢？只有梦莲。但是梦莲已经几乎不再是他的女儿。他的嘴，说不过她。他的“涵养”，又教他处于不利的地位；她敢任性的乱说，他不敢。但是，他必须找她去，跟她说几句知心的话；再不说，他的心就会由憋闷而爆炸，象小孩吹的气球那样。他的脚不由的走向她的屋子去。不管她怎样，他须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好教自己的身上还有一点人味儿。

梦莲正爬在小桌上写信。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进来了；她认识他的脚步声——一种轻，短，而并不快的，仿佛只用脚掌那一点肉用力的，脚步声。因此，她也就没抬头。举人公停住了脚步。从胸部到喉管，忽然干辣辣的缩紧，他想扭头走去。她的冷淡是无可忍受的。但是，他没动。象被食物噎住似的，他咽了一大口气。他看着她。她的额部几乎不能看见，他只看见她的颧骨和腮——她的腮上是那么瘦，颜色是那么惨白，他的怒气与反感开始变为怜爱与同情。他好象已经有许多天没有看见她，好象头一回看清她是这么憔悴。她不但是他的女儿，而且是个应当被人怜爱的女儿。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他不愿意去想。因为，假若他要依着她的看法去想——什么汉奸咧，卖国咧——他就无法再为自己辩护，无法再活下去。他须欺骗自己，以便苟延性命。他希望女儿能明白这一点。

“梦莲！”他低声的叫。

“嗯？”她的笔尖朝了上，左手按着纸，象知道他来，又象是刚从梦中惊醒的，这么出了一声。她的眼中带出很疲倦的样子，而皱着的眉头又表示出虽然疲倦仍然不服气，还可以随时对他反抗的神气。她的上嘴唇翘起一点，露出两三个小牙；她的牙仿佛不似往日那么白净了。

他走到她的旁边。她没有改动她的姿态，只把眼低下来，定在信纸上。

“梦莲！”举人公把水烟袋放下，自己搬来一个椅子——姿势极不自然，象三四岁的胖男孩抱着个布娃娃那么不自然。

梦莲没有任何表情，把信纸翻过来，把笔插在笔帽里。“梦莲！老郑去了，去交钱粮！”他的心中的那点亮儿放射出来，象把一个鱼刺吐出来那么痛快。

她把双手放在脖子上，脸儿仰着，又“嗯”了一声。“你看，梦莲，我是要谁也不得罪！”他很高兴的说出他的哲理。

“各方面敷衍？”梦莲的话象利刀砍在豆腐上。举人公确是象豆腐，他软软的接受了那一刀，并没使刀刃发出火星儿来。

“那有什么办法呢？”举人公叹了口气。

“我们的命就那么要紧？”是的，她知道，命实在要紧。在抗战以前，凭她的那么娇生惯养，凭她的爱花爱草的天性，她永远连“死”字都不大爱说。不是出于迷信，而是她以为“死”字与她相距太远；谁能看着一个可爱的世界，鸟在唱，水在流，而忽然想到死呢？可是世界变了，她看到死，种种的死，比噩梦还丑陋的死。她认识了死。她觉得死在这年月，一点也不稀奇，而且是人人不能免的。看清楚了这一点，她常常想到死，而不敢死的就好象不配活在战争里。战争根本便是死里求生。她的思想，以前是这么轻微浅薄，现在却被战争熬炼得象生命那么大，那么重。她不能不常常想到生和死，因为水火刀枪都就在她的眼前。

举人公不想再谈下去。他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来和女儿谈心。女儿的眼是由生一直看到死，而他的是慢慢的慢慢的，象叫花子在垃圾堆上拣东西那样，逐件的细看，只要看见一块还有一点点黑色的残煤，就可以再燃起火来取暖的希望。敷衍，各方面敷衍，的确是他的哲理；而且是，在他想，最适用于乱世的哲学。东摸一把，西摸一把，摸来摸去——他想——就会摸到自己的脑袋还在项上！这就叫作“一贯”！梦莲不能懂得这个一贯之道。她年轻幼稚。他不想再和她往下谈。

但是，他又不肯走开。好容易和她坐在一处——她既没一语不发，又没跺着脚生气——他须忍耐一会儿，再使她多明白一点他的心。他是有涵养的人。即使她不喜欢听他的话，他也得说出来——心到神知！

“你看，梦莲，”他把声音放得极低：“这不是第一次了！两三回，政府派来的人，我都见了！很冒险！所以，连你都不愿意告诉！咱们各方面都不得罪；哪边胜了，都得另眼看待咱们！我就盼望早早的打完仗，我还能平平妥妥的入了棺材！梦莲，你要明白我，咱们爷儿俩才是……”他说不下去了。

梦莲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不愿意开口。她讨厌父亲的无动于衷的客观，与完全没有贞操的实利，可是赶快结束这种无聊与苦恼，她似乎非表示一点怜悯他的意思不可！她勉强的笑了一下。

十九

举人公的心里，自从敌人进了文城，还没有这么痛快过。他觉得梦莲的一笑是父女和好如初的第一层台阶。上了这一步，以后就都好说了。只要梦莲能了解他，他就可以挺起腰板去干；无论干什么也不丢人；一个最小的理由可以解释开天大的罪过！

梦莲继续写她的信。

“……到今天，爱，我才发现了我的心并不是心，而是一块肉作的小机器，它只会均匀的，不断的，动，而没有应比机器更多，更热，更大的感情。因此，我懦弱，我浅薄；我只想在人间游戏，而不会由心中发出带颜色的动作来。我是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残月？我不是很年轻么？哼！

“我的脑子也只是一块与豆腐差不多的东西。它不会思想。我很年轻，我应当象一个有出息的青年那么活动我的脑子。可是我浅薄，浮动，我只想这一会儿我该作什么。过了这一会儿，我再想下一会儿。我的生活是残破了的电影，而不是有结构的戏剧。我只用脑子去‘碰’，而不是去想——把事想‘全’了。

“感谢神圣的抗战！我看清楚了我自己！我须立刻教我的脑去想，教我的心发出真正的感情！我必须找你去！请不要害怕，我不会只用吻与拥抱给你安慰与鼓励，从而使你——也许——忘了你的责任，而只图爱的享受。我要去干点什么，不为你，也不为我自己，而是为抗战！你看怎样？”

她停住了笔。手心对着手心，她自己握手。手心上有点汗，而且发烫。摸摸脸，脸上也发热。她感到全身都有一点平常所没有的力量与热气。再读一遍，她满意自己的文字，承认自己的真诚。她立起来，直了直腰，用拳轻轻捶自己的胸。她又看到火，血，敌兵，困难，死亡；可是她不怕，她深信自己会克服一切，会象一个勇士似的面对着危险。她已不是自己，而是象被一种什么力量捉住的另一个人，她应当喊叫，随着狂风向前冲杀！

可是，她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自从文城陷落后，她给丁一山的信里只说些最简单的，最无关系的话。一山的回信也是如此。敌人检查信件。一山的信里，不提举人公一个字，可是信封上老写着王举人转交。他用举人公保险他的信。梦莲给他的信，也老是由别人转递，不敢直接写出他的住址。现在刚写好的这一封，尽管还由别人转交，也不应当寄出去。她用力拧自己的小手，但是无法可想！她由窗户中看见一角青天，她想飞出去！

二狗带着脸上的伤，依旧在街上大摇大摆。他以为没人敢揣测他受伤的原因，而带着伤走来走去似乎更足以使人们怕他。可是，文城的人们不晓得怎的都知道了：“二狗教莲姑娘给揍了！”于是，他们把二狗与举人公分在一边，把梦莲和阵亡了的唐连长分在另一边；这边的是汉奸，那边的是英雄。看着二狗的伤，他们每个人都想有朝一日，他们的手也会打在二狗的脸上，一直活活的把他打死！

这个慢慢的啾咕到了二狗的耳中，他咬上了牙。他起誓非把梦莲弄到手不拉倒。为增高自己的地位，为报一碗茶之仇，为发泄兽欲，他非把梦莲压在身底下不可！他决定杀死一山。他以为，女人都是玩物，梦莲自然不是例外，况且，梦莲曾经和他好过呢；他不是在她屋里坐过一整天么？一山是唯一的障碍。把他结果了，梦莲一定会自动的找他——二狗——来。即使她还别扭，他会强迫向举人公求婚——一出已经死了，难道你的女儿还守“女儿寡”吗？

但是日本人许他杀人不许呢？日本人是可以随便杀人的，因为人家是日本人。他自己，尽管留下小胡子，腿儿罗圈着，可是到底不姓青山或山本啊！他恨自己没投胎在东洋好，不幸而他杀了人，日本人再一生气而杀了他，岂不很不上算？他得先试试看。

文城有个最不怕敌兵的小姑娘。她才十五岁。她的脚，裹过，又放开了；所以走路有点象鸭子，她的身量不高，全身都胖嘟嘟的。眼睛很黑很大，嘴唇很厚，说话时，她先把厚嘴唇翻一两下，笑一笑。笑得很天真。因此，她很有人缘；虽然她并不美丽。尽管有时候她的脸上抹上两块胭脂，她的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她似乎永远管束不住她的黄头发。她常为这个翻着嘴唇笑自己。文城的人们都喜欢她，都管她叫作“小蝟儿”，因为她的头发蓬蓬着。

“小蝟儿”，不是“小蝟蝟”，因为人们喜欢她，不肯用那个“蝟”字。

敌人进城，小蝟儿，才十五岁，受到最无情的蹂躏。已经被敌人把她当作死人扔在城根，她又苏醒过来。

她终日在街上走，眼睛平看着，似乎看见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厚嘴唇不再向上翻卷，“笑”已经向她告别。她的下嘴唇倒老微微的动，象是微颤，又象是说着些什么无声的言语。在街上，她老在街上，看见地上有个梨核，她便拣了起来细瞧瞧，而后放在衣袋里；若看到一块有颜色的纸，她便舐上点唾液，把它贴在脸上。她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终日在街上走，象个无害的鬼魂。

文城的人们都曾经喜爱她，现在对她还时常的施给一点小小的慈惠，连小孩们都尊敬她，不肯和她瞎闹。敌兵，不知是天良发现，还是另有用意，对她也不加干涉；她可以在街上随便走来走去。

二狗想拿她试试手。他把她交给了他的心腹人田麻子。田麻子把她诱到城外，便结束了她的耻辱与苦痛；尸首就扔在路旁，给敌兵看看。

敌兵到城外巡逻，看见了小蝟儿的尸身，他们并没有追究，就好象看到一条死狗似的那么不关心。

二狗放了心，他可以杀人，只须杀在城外就行。他运用日本人，教他帮忙检查信件。

他看过了好几封梦莲与一山的通信，但是里边的话语都不给他什么光亮。

末后，他看到一山的信，信里暗示出一山也许要回文城来。二狗把一山也交给了田麻子。

一山走到东关外边大槐树下，田麻子执行了他的任务，而老郑在茅屋外边听见了枪声。

二十

松叔叔坐在梦莲的对面。他向来没有觉得这五六里——由松林到王宅——是这么长，这么累人，这么难走过。这不是五六里地，而是五六万里地。他恨不能一展翅飞到，可是他没有翅膀。

及至见到梦莲，他又觉得来的太快了。看着盖满了黄土的鞋，他没法张开口说话，偷眼看她，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一点泪的影子。他为什么这样快的来到，教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一定要被泪淹起来呢？

他坐着，呆呆的坐着，连嚼动槽牙的习惯都忘了。他的心中成了一张白纸。

“松叔叔！”梦莲轻轻的叫了一声。

老郑打了个冷战！“啊？”

“怎么啦？”她觉得有点不大对，而想不出什么事情不大对；有敌人在城里，什么意外的事都可以随时的发生。无心的。他用粗硬的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土。“我，我，”他忽然立起来，“我走啦！没事！看看你！”

梦莲揪住他的袖子：“怎么啦？松叔叔！”

他又坐下了，捶了磕膝一拳，“报仇！”

“怎么啦？铁柱子出了毛病？”

“早晚‘都’得死！”他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一口喝净。“他出了什么毛病？”梦莲的眼珠大了一些，口中也有点发干。她的同情心永远是很现成的。

“不是铁柱子！”

“是谁？”

“一山！”

“谁？”她仿佛没听明白。

他说出来了，后了悔。他不想再说。低下头，心中气得象弄乱了的一团黑线，再也找不到头儿。

“一山？”象极快的把手中落出的东西又接住似的，她倒想了起来。

“一山！”

她好似向来不认识这个人——一山。她不知道他要回来（他的信被二狗扣住）。每逢提到他，她老是先想到山，水，战场，而后才看到在她的想象中的他——一个英俊的，武装的，青年。松叔叔口中的一山，和她心中的一山相距太远，教她觉得茫然。

“一山怎样？”她的脸白了。她极快的想到，他也许是阵了亡，而松叔叔先得到了消息。“他受了伤？在前线受了伤？你怎么知道？”

她觉得即使有什么不幸，也不过是一山受了伤。她几乎以为一山应当受伤。他受了伤，她好下决心，逃出文城，去看他。她想不起她应当怎样伺候一个病人，但是她想只要她的眼一看到他，他就会好了的。这么一想，她仿佛头一次看清松叔叔是个乡下人有点大惊小怪。

她是脸色还没转过来，可是嘴角几乎有点象要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松叔叔！”

“他来了！”

“来了？”她不知道是事实，还是作梦。她的脸色转变过来，腮上有了点血色。她一眼看到，她与他可以拉着手，一同走向那有自由的地方。“他在哪儿呢？哪儿呢？”她向外面看了一眼，她仿佛望着他就立刻在窗外呢。

“说呀！”

“他，他，”松叔叔咽了一大口气。“躺在了城外！”“干吗躺在城外？”她想不到他会死。

“咱们的城，不是教鬼子占着吗？”

“他死……”她想到这个可能，可是还不过是一种试探，猜想；一山是不会死的。松叔叔忍心的点了点头。他极快的把眼钉住她的脸。

她的泪马上在眼中转，可是她的嘴角上还有最小的一点笑意。她想控制住自己，用一点最不近情理的笑，把泪截回去。她有个豪横的心。

可是，她坐下了。她的手垂下，手指开始抽动。泪并不多，因为黑眼珠有点向上翻。

松叔叔急忙立起来，他把话已说净，他须准备应付那最难堪的事情。他用大手，一把抓住她的右臂，一手在她的背上拍。他的话是由牙中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响声：“莲姑娘，不能这么着急！不能！莲姑娘！醒醒！莲姑娘，我是老混蛋！莲姑娘！莲姑娘……”

一分钟变成一个世纪，在我们真着急的时候。松叔叔的头上出了黄豆粒大的汗珠，梦莲还是没有哭出来。她的喉中隔半天才噎那么一下，手脚都在抽动。松叔叔觉得，他是来要她的命，她会这么不言不语的把自己憋死！

他不敢去告诉举人公，举人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不能去找医生，不能；他不能离开她，他不能声张；教敌人知道了莲姑娘的未婚夫是个军人那还了得？他须凭着自己的真诚，把她由死里抢回来。他的胸中发辣，好象要吐血。“莲姑娘！莲姑娘！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他把她抱起来。她很轻，仿佛象个小猫那么轻。把她放在床上，他替她脱鞋。她蜷着身子，不动，手还在抽动。他的汗流湿了他的小褂。

慢慢的，她哭了出来；一种不痛快的，哑涩的，若续若断的哭。他握住她的小手。她的手在颤，冷凉，相当的僵硬。她始终没有痛快的哭一声，就睁开眼。猛孤丁的她起来，双手拢住磕膝，眼瞇瞇着，发楞。

“莲姑娘！哭！哭出来！哭出来！别闷在心里！”她不哭，她瞇着眼，横了心。“他在哪儿呢？”她是声音很小，但是拚着命说出来的。

他没法不回答。他说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她矇着眼，静静的听着。不，不是听着，而是发楞。她的心走出去很远，走出去东门，走到高山大川，走到一山的跟前。一山在哪里呢？她听到了一点声音：“铁柱子看见了他，躺在大槐树的底下！”

用她的下部作轴，她把自己转过来，脚搭拉在床沿下。眼还平视着，她的脚尖自己寻找她的鞋。找到了，没有提上鞋跟，她立起来。

“走！松叔权！”

“上哪儿？”松叔叔感到极度的疲乏。

“大槐树！我看看他！”她的眼中冒出一种冷，亮，象刀刃上的光。

“有什么用呢？他们已经把他拖走了！”

“拖走了？”她的脑子已不会思想，她只觉得去看看是她的头一件责任，她至少须抱着他痛哭一场。可是；这一点愿望也不能实现，她咬上了她的嘴唇。

但是，她咬不住嘴唇。象被一种无可抵御的力量催着，她张开了口，泪涌出来，她哭出了声。

松叔叔扶住了她，她的泪流湿了老郑的衣肩。

二十一

石队长变成了老郑的内侄——真要命！

老郑表演得很不错。他告诉王举人：内侄来了，因为日本人在乡下拉壮丁。我怎养活得了他呢？他一顿饭要吃一斤二两锅饼，还得饶上两大碗疙疸汤，才将就着说声饱了！举人公得帮帮忙啊！

他不爽直的把内侄塞给举人公，而这么敲打着和举人公要主意。他知道自己是学坏了，学得象个老狐狸精了。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日本人狠毒，狡猾，我们还能只装着傻阿斗，而不学诸葛亮吗？

王举人——一听老郑的央告——感到自己的重要。他要想想看。一想，他和老郑有多年的关系，而这个年轻的人又是老郑的内侄，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添个心腹人呢？他的男女仆人已经差不多都是日本人派来的侦探，连他每日三餐吃的什么都有人报告上去，他还不应当添个自己人吗！“把他带来，看看吧！”举人公不肯一下子就答应，而须慢慢的把人情送尽。

石队长，改名叫作李石头，随着“姑父”老郑走进来。老郑在前，他在后！老郑的样子已经够又“怯”又傻的了，他的样子就更怯更傻。他揭去了胸前的假膏药，把破棉袄上所能找到的钮扣都扣齐。一进门，还没介绍，他给举人公请个大安，象前些年衙门里的仆役见着官长那样。然后，他不敢走向前去，而傻不瞪的立在门坎内。头垂着，两手紧按在腿上，一双大脚不知怎样才好的动着，正象刚入伍的乡间壮丁头一次排队练操。低着头，他的黑棋子一般的眼可已经把屋中一切的东西都记清。

那一个大安决定了他的幸运。举人公有好几年没看见过这种敬礼了，他决定喜爱这个家伙。

捧着水烟袋，微仰着小尖下巴，举人公很象户部正堂似的，问：“你是李石头么？”

“是！你老赏饭吃吧！”把“吧”说成“掰”，他的语言有一种乡民口中的朴拙的音乐。

“你会什么呢？”举人公的音声很轻的，象飞舞的破蝴蝶那么无聊。

石队长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往前来点！”老郑又表演了一招。

石队长往前凑了凑：“放牛，赶车，挑粪……”“说那些干什么！”老郑截断内侄话。

“挑水，升火，跑腿，都行！”石队长脸上居然有点害羞，本来吗，在举人公宅子上还能放牛挑粪！

举人公留下了他。他又请了个大安道谢。举人公当着老郑的面说清：每月给这小伙子一块钱的工钱，管吃管住；他得挑水，升火，砍柴，扫院子，跑路，和……举人公相当的满意，一块钱能买这么多的工作。石队长心中说了许多真要命！

老郑把内侄带到下属，不管是十九岁的的丫头，还是没有胡子的仆人，一律是内侄的长辈；石队长一一的给作了揖，然后用大手捧着碗，必恭必敬的给大家端茶，他不敢坐下，背倚着门板呆立，看看这位，瞧瞧那位，象个刚抱来的小狗似的。

“照应着点，”老郑也向大家作揖。“他没出过门，有点想家！”

“别说咧！”石队长哭丧着脸。“俺刚忘了，你老又提！”

大家都笑了。石队长也转悲为喜，随着大家笑。

老郑给了内侄一角钱，又托咐了大家一番，才偷偷的去看梦莲。

梦莲的眼上有个小小的黑圈，脸上的皮肤象是松了许多似的。她一夜没曾合眼。晚上七点钟，她就上了床，刚一躺下，她的泪就不知道怎么来的，流满了她的脸。她没有哭，而只任着热泪往外流。一会儿，她迷忽过去，看见一山穿着新衣服约她出城去玩耍。她看见东门外的松林，松林象下过雨后那么翠绿：上面罩着一片没有一点云雾的青天。她可是看不见太阳，所以天是那么蓝，那么静，而没有热力，没有光，好象一种要死的天，蓝得可怕，静得可怕。她害了怕，她想抓到一山的手，而一山不见了。她喊“一山！一山！”树林里回应着她的声音。她把自己惊醒。她的胸口发痒，头痛，泪还在流。

屋内很黑，屋外很黑，她把头蒙上，把自己藏起来，蒙在黑暗里。她咬了一咬牙，自己的苦痛须自己受，她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一山的事。大家知道了，适足以增加二狗的威风——她和老郑都猜到二狗是凶手——而使王举人更气馁。在被子里，她低声的唤一山，口中的热气碰在被子上，回来，又碰在自己的脸上。

她又到了松林中，一山拉着她的手。她不是那种粗壮的，内感的，女性；她不肯把肩靠着他的，而只教他握着她的手。可是，有他在身旁，她究竟得到一点别人所不能给她的安全之感。她觉得快活。她不敢想结婚后的一切，她知道治家，作饭，生儿养女，都是使她头疼的事。她只愿意这么淡而不厌的和一山在一处，没有忧愁，没有顾虑，脚底下是柔软的，香甜的松枝松叶松花，头上是绿枝和枝叶间隙中的青天，忽然，他们被包围了，四面都是比野人还狠毒的日本兵，枪弹由四面飕飕的飞来，她想掩护着一山，一山想掩护着她，他们跑由一株大松跑到另一株大松。一个枪弹穿透了他们俩，由他的背后穿入，胸前穿出，又穿入她的背。她抱着他，一齐向上飞，象两个蝴蝶，又象一根箭穿到一处的两颗血淋漓的心。他们飞，飞到很高，一只飞机从他们上面飞过，把他俩碰落。落，落，落，落在一个悬岸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她喊了一声“一山！”又把自己惊醒。噢，日本人，日本人，已侵入了她的梦境，而一山是躺在了大槐树下！

一夜没睡，她感到孤寂，苦痛，绝望。有时候，她似睡不睡的，耳中轻轻的响，眼前飞舞着许多象飞尘那么小的金星，她半意识的觉得生与死相距并不远，而且愿意死——死至少会给她一种无忧无虑的安恬。可是，她没有死。很早的，她就听见了父亲的嗽声——举人公上了年纪，每天都起得早。她也起来，轻轻的漱了口，擦了脸，坐在床上等候天明。她决定不教父亲知道一山的死与她的痛苦。

她等着，等着；等着什么？她开始觉得烦躁。她想去狂跑，跑出东门，跑出松林，头也不回的跳在大河内，教河水洗碎了她的身体，洗净了她的苦恼。可是，不能，不能，她不能那么轻轻的赦放了自己。生命是不容易得来的，也不能轻易的舍掉。现在是在打仗，她至少须挺胸向着枪弹走，不能去跳河。

老郑来了。他可是不会花言巧语的安慰人——安慰往往是善意的欺骗。梦莲看见松叔叔，想再哭，可是眼圈辣，泪仿佛已经干了。

“我的内侄来了，举人公已经给了他事作。”松叔叔找不着别的具体的事实，只把这一件浮在心头的事情说出来。“内侄？”她低声的问。

“一山的朋友，假充我的内侄！”

“他在哪儿呢？”她立起来，心中好象看见了光明。“别忙！别忙！他会拿着他的时候来看你！”松叔叔不忍再多看这样不快乐的莲姑娘，搭讪着告辞。

梦莲的心热起来。仍然很烦躁，但是心中有了力量。一会儿，她想一山没有死。一会儿，她又以为他确是死了。但是，假若他是死了，就白白死了吗？被疾病夺去生命的，还会诅咒老天爷，而况是被敌人打死的呢？她心中此时的敌人不仅是些短腿的狰狰可怕的敌兵，而是更具体当作为报仇的一种肉靶子样儿的东西。应当报仇，应当把刀和子弹插入那些块会走路的肉里！

她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她便向窗外，门外，望着。她希望看着一个新的面孔——一山的朋友。这个人一定会给一山报仇！

倒好象松叔叔有意骗她，她看不到那个新面孔。室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使她心里乱跳，可是她所希望见到的人没有来。

天擦黑的时候，举人公出去有应酬。院里的侦探们全都仿佛怠了工，各自去我休息的方法。梦莲点上了灯，拿起一本一山送给她的书，对着书名发楞。

一抬头，她看见个新面孔，一个七棱八瓣的面孔，他手里提者一把铜壶，壶嘴儿冒着一点热气。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他立在门板前，仿佛是怕把自己的影子印在窗子上。

看她没有动作，他极快的走过来，把背倚在山墙上。“我姓石，一山的好朋友！”他的黑棋子似的眼对准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恳切。“我奉命令到这里来工作，你得帮助我！不许再哭，帮助我给一山报仇！有什么事，写在皮鞋里，喊我来擦皮鞋。不要对我多说话！我告诉你什么，我会自己拿定时候来看你！对举人公，对二狗，你要敷衍，套他们的话。不要净想一山，得想给他报仇！”没等她说话，他把一壶热水倒在脸盆里，然后当声的说：“要水就喊俺一声，俺小名儿叫石头！”说罢，大脚噗噗喳喳的走出去。

梦莲看着他走出去。她的身子立不起来，也忘了怎样说话，她好似受了催眠术。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是也很有力，很痛快，就象看着耍真刀真枪的武戏时，刀或枪刺过去，而并未真的刺着的那样。她觉得她也有了事作，她自己会跳上台去，耍一套刀枪。她已不是梦莲，一个没办法的，可怜的梦莲，而是一个必须作些什么的角色。抗战的热气充满了她的全身。

二十二

石队长甚忙，可是也很自在。他的心里极忙，忙得象刚开春的蜜蜂。他的脸上和身上可是沉稳的象个老牛。王宅所有的人都喜欢他。他不常说话，可是只要一开口就招人笑。他的嘴很甜，一张嘴不是“二叔”就是“四大妈”。他的手又很勤，人家的眼睛向茶壶那边一转，他马上端过茶去；人家刚要欠身，他过去把火添上。他有力气，又不偷懒，他一个人作了三个人的事。

他并不教大家起疑心，因为他替他们作事，并非故意的讨好，而自有他的打算——一种狡猾的诚实。他常常念道：“俺可就是吃的多咧！”大家放心了他，他的热心帮忙，敢情是为多吃一口。于是，四大妈在餐后，还给他藏起两个大饼子来。

他不爱多说话，可是抽冷子也会说个顶放肆的农村间的笑话，招得大家把肚子笑疼。别人笑，他板着脸。女人们脸红了，他满不在乎。连男带女都善意的指着他说“真是活宝！”

在他的种种工作中，他最喜欢挑水。自从他上工，王宅的水缸，坛子，罐子，永远是浮着沿儿的水。一看缸中空了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马上他挑起水桶就走。他不仅到离王宅最近的井去汲水，他各处去找井，他的理由是试一试各井的水，看看哪一口井的水最甜。

当他挑水桶在街上走的时候，他的眼睛给同他来的弟兄们点了名。他们谁也不招呼他，大家的眉毛往上一挑便彼此会意。有的面向南，手抓抓头，他知道了：这家伙是住在南门外。有的用手摸摸鼻子，他知道了：这家伙已住在城内。他不用向他们作暗号，因为他的水桶上有很显明的“王宅”两个字。他把水桶换换肩，他们知道了：要小心。他把水桶放下，休息一会，他们晓得等候命令。

他真勤，真爱挑水，王宅的人都晓得了他有挑水的瘾。看他，当挑出空桶的时候，他故意的教水桶左右的摇摆，口中哼唧着又象老鹰叫，又象是一种什么古怪的梆子腔，他的快活简直象每顿都吃肉馅的饺子似的，当把水挑回来，离朱漆大门不远的时候，喝，他一手扶着一头的绳子，水桶纹丝不动，他的大脚象在地上弹似的，快步如飞。直到晚上入寝，他才摸着肩上红肿起来的肉，偷偷的说几声：真要命！

他不敢早睡，也不敢晚起，他怕夜里说梦话，教别人听去。别人都睡了，他才睡；别人都没起来，他先起来；这样，他才放心自己。他很疲乏，有时感到焦躁，可是他须管住自己的脾气——真要命！

在井台上，他遇见了李德明——也挑着一副水桶来打水。石队长一边汲水，一边下命令：“你回去报告这里的情形，赶快回来！不容易进城，就到老郑那里去，他会帮忙！”李德明迈步就走。石队长急切的说：“水桶！真要命！”

文城的人这几天颇有点死而复活的样子，而敌人的检查与防备也就更严的，所以石队长告诉李德明“不容易进城，就去找老郑。”

文城的人们不晓得军情，但是敌军一调动，他们便想到国军来反攻。他们的苦痛无法解除，他们的耻辱无法洗刷，他们的生命无法得到安全，除了国军反攻。在最初，他们怕敌兵。后来，他们恨敌兵。现在，他们觉到敌兵是应当被杀死的东西。敌兵的调动多半是在夜里，文城的人们在晚上九点钟就不敢出门，可是他们的耳朵并没有聋。他们听到城外火车的不断的响声，城内路上的马嘶与车声。他们不能入睡，不约而同的想到“里应外合”。假若国军真攻到，他们愿意破出命去参加战斗。他们觉得唐连长虽死而并未曾死，他永远活着，光荣的活着。他们才是真死了呢，虽然还带着一口气。他们收纳了石队长带来的人，冒脸！

但是他们愿意冒险，只有冒险才能救活他们自己。他们没有打听，而自然的认识了王宅的新来水夫。他装得那么象；但是他瞒不了大家：大家久希望来个英雄；现在，英雄来了！

象蚂蚁相遇，彼此碰一碰头上的须，象蜂巢有什么危机，蜂儿们马上都紧张起来，文城的人们虽然没有任何显明的表示与动作，可是全城都有一种不活动的活动，不言而喻的期待，安静的紧张。象听见树叶飘落，便知秋已来到似的，王举人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他知道的比大家更多一点，可就也更多一些不安。他知道敌兵是出去消灭山下的军队，可是他知道出去的敌军已经有不少已经回来——带着彩，或已经一声不出了。

他常常无缘无故的出一身冷汗。假若国军攻到，他怎么办呢？是的，他是为保护他的生命财产才投降的；但是，这是个可以邀得谅解的理由吗？他觉得自己是已立在悬崖上，一阵风便能把他吹下去——粉碎他。他没有从什么气节，名誉上着想而忏悔，他只后悔投降了敌人而仍不能安全。这种后悔慢慢变成愤怨，恨老天爷为什么把他放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教他前怕狼，后怕虎的受罪！

正是在他这么怨天尤人的时候，石队长把带来的信交给他。

“怎么？你——”王举人的脸上白得象张纸。

“我是石队长，请你写回信！”

“写回信？”

“到了你将功折罪的时候了！”石队长的话象预备了许多时候的，简单扼要的。

“我并不知道多少他们的事，你看……”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中被一股怨气噎住。

“从今天起，你得设法多知道点他们的事，告诉我！”“干什么呢？”

“我们好反攻！”

“反攻？又打仗？又——”他以为日本人既攻下城来，文城就从此不会再有战事，一直到他整整齐齐的入了棺材。他死后，日本人是永远占据着文城呢，还是国军再打回来呢，便与他一点不相干了。

“当然！快写信！我给你半天的限，你要是想陷害我呢，我还有许多同伴呢，会在一点钟内要你的老命！我挑水去啦！”石队长很有礼貌的走出来。

王举人足足的发了半个钟头的楞。弄来弄去，原来他自己的家里就是个战场——两边的人都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动手打起来，怎么办呢？

他不敢多在家里，谁知道什么时候石队长一变脸，就把他打死呢！

他也不敢多到维持会去。平日，他只截三跳两的去一会儿，有什么要紧的公事，自有人送到他的家里来。现在，假若他天天去，而且东看看，西问问，岂不教日本人疑心他么？没办法！

这时候，梦莲来了，他吓了一跳。他仿佛已经不大认识了她，他很喜欢看见她，可是又觉得她很疏远，疏远了已经好久好久。

她很瘦，眼上有个黑圈，好象刚才病过一场似的，可是，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爸爸！”她的确是笑了。

“干什么？”

“二狗这两天怎样？”

“什么怎样？”

“那件事！我想啊，爸爸，一山大概是死了！”她低下头去。

“怎么？”

“老没有来信了！”她抬起头来，赶紧又低下去。“噢！”他燃着了火纸，想了一会儿。“你想明白了？二狗不坏！”

“我是这么想，咱们跟二狗亲密一点，他好多帮你忙！这两天，”她望外打了一眼，把声音放低，“外边好象又乱。他要是多告诉咱们消息，兵来将挡，咱们好有个准备呀！”

“好孩子！对！”举人公要笑，但只抿了抿嘴，表示出自己有涵养。

这时候，大门内有人发威——二狗的声音。

二狗进大门。石队长挑着满满的两大桶水也进大门。他往旁边一闪，为是让开二狗，可是水桶一歪，洒得二狗的皮鞋与裤腿上全是水，二狗的小眼瞪得无法再大一点，“混账！混账！”

石队长放下水桶，解开破袄，脱下来，跪下，给二狗擦鞋嘴中唏唏的干出气，他说不出什么来。

二狗的气消下去一点，口中还骂着，可是没有前两声那么有力了。“滚开！越擦越脏！”

“我叫石头，乡下人！”石队长羞惭满面的慢慢往起立，轻轻抖着破袄。“老爷！你要教俺赔，俺可贴不起咧！”梦莲在二门里向外探了探头。二狗立刻摆出宽大与漂亮：“谁教你赔？赔得起！”说罢，疾步往里走，希望追上梦莲。她已经走出相当的远，但是忽然立住，回了头，二狗的眼晕了一小下。

二十三

真要命！就是那么故意的把水洒在二狗的皮鞋上，石队长教二狗认识了他。

拿好了时候，他又找到梦莲：“给我个戒指，要金的！”他指着她的手。

她把小手垂下来，象要把它藏起来似的。她手上的戒指是一山给她的。

愣了一小会儿，她极快的打开梳装台上的小抽OE希贸个金戒指来，交给他，她完全信任石队长，不想细问什么，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她丢得起一个戒指，即使石队长是有意骗她。

石队长用手掌掂了掂戒指，笑了一下，走出去。

借了一件干净的蓝大褂，石队长去拜访刘二狗。到了刘宅大门，他很客气的求门上给他传进去：“王举人那里来的人，王小姐派我来的！劳驾了，你老！”

二狗的卧室很大很低很黑。屋子很大，但是没有什么空气。门关着，窗户都用厚纸糊得严严的。屋子很大，可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床上，地上，桌子上，全乱堆着东西，而且应当在地上的是在桌上，应当在桌上的反倒在床上。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颇有几件玩具，什么兔子王，铁片作的小炮车，和走马灯，都占据着较比重要的地位。二狗喜爱玩具。

他也喜欢动物，壁上挂着四五个鸟笼，有碧玉鸟，小黑八哥，和画眉；鸟们由食罐中弹出来的谷粒和谷皮洒满了地。桌上，有一玻璃缸金鱼；缸上扣着二狗的一顶帽子，小金鱼因为缺乏空气，都斜着喘吸着最后的呼吸。地上，在痰盂夜壶果子皮脸盆之间，爬着一条大狼狗。

这是个有家具与玩物的小动物园，腥臭，杂乱，黑暗。这里的最重要的动物是二狗，穿着洋服。

石队长一进门坎，眼前一黑，几乎呕吐出来。他还什么也没有看清，手上已觉得有个什么湿渌渌的东西在舐他。“夜司！”二狗的声音，在呼叱那条大狼狗。他只知道说一个英国字，“夜司”。狗是外国种，当然得有洋名字，因此它便成了有毛的“夜司”。

夜司——假若“狗象主人”的话是真的——是狗中的坏蛋：它永远先舐人家的手或向人摇尾求怜而后冷不防的咬住一口肉不撒嘴。它连三岁的娃娃也照样的咬。

“夜司！”二狗赶过来。

夜司向它主人翻了翻白眼，喉兀兀的响了一阵，才又爬在盆子罐子之间，端详着石队长的大脚。

“你？”二狗没想到梦莲会派这个愣家伙来。

“就是俺！那天俺太对不起咧！”

“你出去！谁稀罕你来道歉！”二狗指着门，夜司的耳朵又竖起来。

“王小姐教俺来的！你看！”石队长用戒指晃了二狗一下。“王小姐跟俺姑父好，俺是她的心腹人咧！”

“你坐下！”

“俺不敢咧！”可是，石队长把倒在地上的一个凳子扶起来，大大方方的坐下了。“俺家小姐可想你咧，这不是她的戒指？”他把戒指端端正正的放在手心上。

二狗混身的每一个汗毛眼都炸了一下，伸手抢那个戒指。石队长的大手一扣，把戒指扣住，“你老坐下！听俺说！”二狗被催眠了过去，乖乖的坐下。

“丁一山是怎么死咧？”石队长的黑眼珠象钉子似的，把二狗的灵魂钉牢。

“她知道了？”二狗问。

“她怎会不知道呀！她没疑心你，你是她的好朋友咧。”“一定不是我！”二狗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爱的是你和丁一山；一山死啦，她不爱你还爱谁？可是，你得告诉我，谁打死一山的？”

“我，”

“你听着！”石队长越来越起劲。“你听着！你要是知道谁是凶手，把他逮住，给一山报了仇。教城里的人都知道一山死了，王小姐才好大摇大摆的跟了你，是不是？看，”他把大手打开，又露出一次金光，“王小姐说咧，把一山的尸首找到，好好的发送，她就眼你定婚咧！”

二狗沉默了好大半天，他决定牺牲田麻子。

“梦莲是真心实意吗？”他问。

“给你！”石队长把戒指拿起很高，手指一松，戒指落在二狗的手掌上。

二狗觉得手掌上似乎落了一滴烧滚了的油！

“想想吧！”石队长继续训话：“人家一位千金小姐，把戒指给了你，是闹着玩的事吗？”

二狗看看手上的金戒指，看着看着，手指一拳，紧紧的握住它。“好！田麻子！”

“开烟馆的田麻子？”

二狗点点头。

“好！俺走咧！”石队长立起来。“俺走咧！”石队长立着不动。“俺走咧！”石队长反倒凑到二狗的身旁。“大爷！不给俩酒钱吗？你大喜咧！”

二狗掏出来一块钱。石队长笑着把钱放在桌上。“俺走咧！”二狗把一块钱收回，换了一张五元的票子。“给你！”石队长还往外走。二狗赶过来，塞给他两张五元的票子。“道谢咧！”石队长走出来。

在路上，石队长看见一位弟兄，石队长和他碰了个满怀，把两张钞票换了手：“买几斤肉吃，不准喝酒！”

石队长把田麻子调出东门来。在关厢外大槐树那里，他埋伏下两个人。

田麻子很有些武艺，十年前，他还能客串武戏呢。酒、色、烟、毁坏了他的身体，但在必要时，他还能手疾眼快的应付两下子。高身量，长脸，三角眼，脸上有些细麻子，他的嘴唇老在颤动。

一见石队长，田麻子的心里就明白了一半。他知道，假若不跟着这个家伙走，马上就得出岔子。他的三角眼是不揉沙子的。

快到了大槐树，田麻子的长而黄暗的脸上出了汗，嘴唇颤得更厉害了。“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烦躁的问。

“到时候告诉你！”石队长的大手握住麻子的手腕。

麻子是练过工夫的，他想用技巧补助力气，抽冷子翻过手腕来。但是没有用。石队长的手象个扣紧了的铐子，杀得他的肉生疼，麻子无可奈何的笑了：“松松我！我走就是了！”

到了大槐树底下，石队长松了手。

田麻子一个箭步，蹿出去，把身子半掩在槐树后，要掏出家伙来。石队长哈哈的笑了。

两个弟兄从后面把麻子的腕子和脖子同时攥住。枪被夺过去，一搡，田麻子的嘴，颤动着吻了地。两个人又藏起来。

“起来！”石队长抓住麻子的衣领往起一提。

田麻子坐起来，长脸象犯了烟瘾似的出着汗，颜色变成暗绿的。

石队长指着树下，“田麻子，我的朋友把血流在了这块！”

“不是我！不是我！”麻子的脏而黄的手指也颤起来。“二狗都说了！骨气点，好汉作事好汉当！”

田麻子的三角眼向下扣得更厉害了，自言自语的：“二狗卖了我，好个王八蛋！”

“你有两条道好走：一条是教我把子弹放在你的脏臭的脑子里一两个。别以为你在日本人手下，我就毙不了你；正因为你给他们作事，我才要毙你，什么地方我都能毙了你。另一条是改邪归正，跟我作事。你自己挑吧！”

麻子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出了声：“还有第三条道，我去打死刘二狗！”

石队长摇头，“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打死二狗，你偷偷的逃跑，太便宜！你是哪国的人？”

“嗯？”麻子好象没有听明白。

“你是哪——一国——的人？”

“中国人！”田麻子低声的说。

“完了！中国人不给中国作点事？”

“我能干什么呢？”麻子啃了啃指甲。

“他们俩，”石队长指着树后，“从今天起，就住在你的烟馆里。给你，这是一百块钱，他们俩的房饭钱。你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俩。可以吧？”

“探听什么呢？”田麻子的脸上松润了点，用又脏又黄的手指数着钞票。

“听着！日本人在哪里藏的军火最多，先去打听明白！你能进到司令部去？”

“跟二狗进去过！”

“他们都认识你？”

田麻子点点头。

“去偷作战的地图！”

“那？”田麻子的三角眼瞪开了。

“有你的好处！三天内地图到手，有你五百块钱！”“我，我，”田麻子咽了两口吐沫。

“你试试？”

“我，我，试试！”

“好，你同他们俩走，”看田麻子立起来，石队长又把他按下，手指指着他的鼻尖，“你要是耍坏，不好好作，我随时教你的血也流在这里，给我的朋友报仇！”

二十四

文城有空袭警报，天空来了十一架中国飞机。城里的人们听着那空中的有规律的响声，心里跳动的很快。石队长的心跳得最快。他觉得在他腰中睡觉的手枪应当马上醒来，作点什么了。

由田麻子的情报中，他知道了小城隍庙里的军火最多，而且守卫的人很少。由城外的弟兄们的报告，他知道车站上有大批的棉花，就要往北运走。他下了命令：在城外的就住在城外，不必进城来；什么时候听到城里动手，都焚烧棉花和其他值得消灭的东西，工作完成，他们在城外接应由城内往外冲的弟兄们。对城内的弟兄，他的命令是四门同时放火，分散敌人的兵力，而后一小股包围司令部，而主力去偷劫城隍庙。假若敌兵太多，不易得手，大家应当都集中到城隍庙一带，随时听候命令，他自己必定在那里。王举人的，刘二狗的，和别的两三个地位较高的汉奸的，房子，都是放火的地方。他要教汉奸们知道点国军的厉害。

全布置好了，他的心中成了一片空白。买了一大堆煮地瓜，连须带皮的吃下去，吃得他胃中直冒酸水。他等着李德明回来，才能发令教大家动手。他觉得他的布置非常的周密，必定成功，所以不愿再去多想。他只盼着老李快快回来，好快快动手，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天黑了，李德明还没有回来。石队长急得头上出了汗。不是慌，是急。他怕夜长梦多，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了岔子。当兵多年，无论在怎样危险的时候与地点，他都不懂得害怕。但是，他怕误了时机而损失了自己的弟兄。他自己什么时候死，他向无顾虑；可是他不能因为不谨慎而白白送了弟兄们的命。

对梦莲的安全，他本应当不管；那不是公事。但是，为了死去的朋友，一山，他在情义上又不能不管她。这很使他为难。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假若不幸因保护她而使公事出了岔子，那可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决定只能给她个警告，教她赶快逃避开。她若听信呢，算是他尽了朋友之谊；她若不听从呢，也就无法。

可是，当他在街上办事的一会儿工夫，王宅已发生了“不幸事件”。

二狗戴着梦莲给他的戒指，来向她求爱。他的永远象肉蛆那样扭动的身体，现在象中了电似的那么活动；胳臂，腿，脊背，屁股，都在动，好象四肢百体都要分家似的。他的嘴张着，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满脸都是笑纹，象一条野猫在发笑。

梦莲，没有忘了石队长的嘱告，想和他敷衍。她讨厌他象讨厌一条丑恶的蛇，但是她必须忍耐；为了给一山报仇，她不敢发脾气。

一看见他，她的脸上立刻发了白，脸似乎忽然缩小了一圈，眉头拧在一处，满脸上起着小冷疙疸。费了极大的力量，她才把眉头解开，勉强的一笑。她恨自己这样挤出一点笑意来。可是，为了一山，为了文城，她不得不这样作。她已不是一位小姐，她应当作个对抗战有用的人。心中这样一算计，她心中平静了许多，脸上的小冷疙疸都退了下去。她希望二狗好好的坐下，和她谈一谈；在谈话中，她好探听敌军的动静。

可是，二狗并不肯坐下；他混身抽动着向前走。“坐下！”梦莲的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量。二狗的嘴角插到腮部去，扯成一条长缝。他抬起在手，用右手的食指指那个戒指。

“凄！凄！”他口中响了两声。

“你坐下！”梦莲想阻止他的前进。

他还往前凑。腰部扭了扭，匆忙的用手抓了抓腰杆。而后，几乎是一步，迈到她身前。

他混身发着痒，发着烧，发着臭气，逼近了她，象一块放在火里的生铁，冒着臭味，发着热气。梦莲感到一股臭热扑来，她噎了一口。她要发怒。她又抑制住自己。把声音提高，带出厌恶与无可如何的神气，说：“坐下！”

他的脸上不再笑，小眼睁开，身上颤动着，楞了一小会儿。忽然的，他的手抓住她的臂，从牙缝里挤出：“你过来！”他猛的往前一拉，她的肩碰到他的胸。

梦莲的血流涨了小脸。她不能再忍受。想往外夺她的臂，可是被他抓得很紧，夺不出来。他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头低下来：“给我！”他向她求吻。

她往外夺胳臂，夺不动。他越握越紧，她感到疼痛。他的唇已碰到她的腮门上；热，臭，使她恶心。她闭住气，低着头，拚命夺她的胳臂。但是没用。他已经疯了。他急，喘，一股股不好闻的热气吹到她的头发上，脑门上。她没办法。泪来到她的眶中，她咬住嘴唇，还拚命的挣扎。

她抵御，他进攻。他的脸红起来，眼中发出含着毒素的光。象个搂抱住人的猩猩，他要把她搂碎。她的头发乱了，眼已被泪迷住。她盲目的挣扎。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她还不敢停止抵抗。她知道一松懈，她便丢失了一切。

“给我！给我！”他喘息着低叫。

幸而，她穿着皮鞋。忽然的，她想到脚下的利器。她挣扎着调动，把脚抬起，把鞋后跟象个小钉锤似的砸在他的脚指上。

“哎哟！”他象受了伤的野兽，叫了一声。他撒开了手。她急忙往外跑。

他顾不得用手抚摸脚指，极快的去挡住她。“哪里跑！”象一座罪恶的十字架，他的双手左右平伸挡住了门，他的洋服上全是摺皱，领带歪在一边。他的脸由红而白，小眼睛狠狠的放出毒光。“给了我戒指，就得让我×！”他喘息着说出实话。

她往后退，抓到剪刀，心中安定了些。不，她不能刺杀了他，她的责任是敷衍他，套他的话。当她在他的手中的时候，她没法子不抵抗。她本能的要保卫自己，保卫那比身体更重要的，那比历史还久远的，一点什么近乎神秘的东西。现在，剪刀在手，她把那点顾虑减轻，而把注意全移到石队长的嘱咐上来。她既要保卫自己，象任何一个女性所必为的；同时，她也要敢于战斗，象一切在抗战中英勇的女性那样勇敢。她不大会作这些，但是她必须去作；私人的，文城的，全国的，仇恨，逼迫她必须去作。她把气壮起来。

“不用挡着门，我不跑！”她随便的用手理了理头发。“跑？你敢喊一声，我就枪毙了你！”他垂下手来，摸了摸身上的枪。他确是急了，象一条发了性的野牛那样着急。这时候，梦莲在他眼中只是一块泄兽欲的肉，得不到这块肉，他就打死它。

“我不会喊叫！”梦莲轻蔑的一笑。“我给了你我的戒指，还能反悔吗？你想想！”

“你想想”这三个字，在这种时节说出来，有多么不合适；可是，唯其极不合适，仿佛才有些特别的，想不到的作用。他开始思索。

“你要我！”他楞了一会儿才这样说。

梦莲并不愿和他多费话，可是唯有费话才能教他的野性慢慢的减退。“谁要你？我要你干吗？”

这些没用，无聊的话果然教他心中痛快了点；他的智力只能欣赏这种没用无聊的驳辩。

他笑了。

他凑近来一点。不是强迫，而是央求：“给我！”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语，他找补上：“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知道吗？新近来的东洋官答应了我，教我作会长。以前的东洋官们要礼物，不要钱；新近来的这位要钱，也要礼物。我已经送过去这个！”他得意的伸出三个手指，颇象童子军行礼似的。

“三万？”梦莲故意的摆出笑脸。

他得意的点了点头。“反正你爸爸也老了，这不算我顶他。他退下来，我上去；我是会长，你是会长太太！你要太阳，我都可以给你掰下一块来！好不好？好不好？给我！给我！”他又慢慢的往前凑。“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何必呢，早晚不是一样？”

梦莲不敢假作媚态，那适足以引逗他的火。同时，她也不敢太强硬，惹翻了他。她只摇了摇头。然后，她把眼钉在他的脸上，教他知道她一点也不怕他。“等一等！婚姻大事，哪能这么潦草？我问你，这些日子，城外是不是打仗呢？”“打呢！关你什么事？”

“打的怎样？”

“我不大知道！”

“你还会不知道？”

“东洋官不说打仗的事。”

“呕！你一点也不知道？”

“嗯，知道一点。大概中国兵打了两个胜仗，都退了！”“都退了？”梦莲的心沉落下去。她想：假若国军撤退，石队长就也必不久离开文城；一山的仇怎么报呢？假若不能报仇，她何苦忍辱受耻的和二狗敷衍呢？她想立刻用手中的剪刀！

当她这样横心的时候，她的泪反倒无可遏止的流下来，她想起来一切。一山与她，都这么年轻，可是一山已经死去，她也得结束她的性命！她不怕死；因为死，在敌人的魔掌下，已是家常便饭。她只是觉到一种孤寂——到死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亲人安慰她几句。不错，死后也许能和一山在一处。可是两个魂是否还有青春所应有的愉快呢？

偷偷的把剪刀藏在背后，她看着二狗往前凑。

二十五

假若二狗再前凑一步，虽然他不一定死，可是梦莲的剪刀必会刺伤了他；自然，也许他的手枪会打死梦莲。

搁在平日，二狗与梦莲无论如何也不会凑在一处，演一出喜剧或悲剧。战争，可是，动摇了一切，改变了一切。它使正与负会同时立在一处，良与恶同时昌旺。它不但杀人也要消灭人间的正气。人，在这时候，须胜过战争，才能使正义胜利。被炮火烧杀恐吓住的，一低头，一屈膝，便把自己从国民的名册上勾销了。把一时的利益看成千载一时的机会的，便丧失了永生。梦莲很弱，可是有一颗安正了的心。只要她的一点热血沸腾起来，她便会胜过了战争。她未必能刺死二狗，但是她的决定是和正义一样伟大的。

正在这个时候，田麻子来找二狗。

“你来干什么？”二狗发了脾气，因为田麻子打断了他的求爱的进行。

田麻子的三角眼往下扣了两扣。“有要紧的事！请你老出来！”

“什么要紧的事？就在这儿说吧！梦莲不是外人！”二狗指了她一下。

“梦莲”从二狗口中叫出来，使梦莲的胃部向上翻了一下。可是，她压住气，勉强的摆出点笑容，向田麻子说：“对啦，就在这儿说吧！”她要听听他们的话。

田麻子的暗黄色的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他不愿当着梦莲的面谈话。

“他妈的你说呀！”二狗对田麻子没有好气的说。他决定不离开梦莲。“这，”他又指了她一下，“是我的太太！”

与其说是因害羞，不如说是因发怒，梦莲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咽了一大口吐沫。咬上牙，她决定再忍耐。田麻子的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将三角眼闭了一小会儿：“那么，待会儿再说吧！”他要往外走。

“回来！你又闹什么鬼呢？说！”

田麻子无可如何的立定。

“说呀！你有什么毛病吧？”

麻子也咽了一大口吐沫。凭他当年的工夫武艺，他看不起二狗。凭二狗的出卖他，他恨二狗。可是大烟毁了他的身体，也消灭了他的志气。他得服从二狗，巴结二狗。“什么事？”二狗急于听完话，把麻子赶走，好继续向梦莲求爱。他心烧着一把欲火，而只有梦莲的屈服才能使他心中平静；他决定教她屈服。到必要时，他会掏出枪来。“那什么，那什么，”田麻子的嘴唇象秋风吹动的树叶，一劲儿颤动。他老想作坏事，因为只有为恶才能赚来大烟。他又老不能忘去当年的英勇漂亮，而当年的光荣是以义气为基础的。英勇与衰颓，义气与作恶，在他心中常常交战；他常常后悔。可是，大烟使他的后悔失去改过的决心，他越后悔，越颓丧；结果，他常带着悔意去作恶，后悔反给他自己一点安慰，他会绕着圈子原谅自己。

“到底是什么呀？”二狗催了他一板。

梦莲轻轻的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头痛。“那个——”田麻子又迟疑了一下。

“你看看去吧！大概王举人教他们给‘请’了去啦！”

梦莲听得出那个“请”字是另有一个意思。在文城，被敌人绑去的与被请去的都会永远“失踪”。她极快的立起来，想问个详细。可是，她说不出话来。不错，举人公是她的父亲，而且是极慈爱的父亲；但是，由国家民族的立场来说，他是汉奸。她没法不关切他，又没法不怨恨他。她不能只顾父女之情，而把更大的事情忽略了。

“教谁请去的？”二狗问。

“东洋人！”

“什么时候？”

“刚才！来了四位宪兵！”

“为什么？”

田麻子的唇动了好几动，但是没出一声，他的三角眼往下扣着，不敢看梦莲。

“为什么？”梦莲凑近，问了声。

麻子的嘴唇颤动得更厉害了。

“你去看看吧！”梦莲假意央告二狗，“他是我的父亲！”“对！他是我的老丈人！”

二狗得意的笑了笑。“我去，马上去，马上回来；你等着我！”他用手摸了她的脸蛋一下。

二狗往外走，田麻子随着。梦莲一把抓住麻子的腕子，“你等等！”

田麻子的绿脸上出了汗。

杀一山的是他，他知道一山是梦莲的未婚夫。现在，他又陷害王举人，梦莲的父亲。他不怕杀人，但是他始终没有完全杀死自己天良。同时，梦莲是这么瘦弱，纯洁，正道，他觉得对不起她！

“来！告诉我怎回事！”梦莲扯住他的袖口。

“姑娘！你快走！一刻别再耽误，快走！”

“走？”

“逃命！”田麻子的汗出得痛快了一点。“我无恶不作，我是坏蛋！可是，我愿意救你的命！快走！”

“到底怎回事呢？”

“不要再问，赶快出城！我对天鸣誓，我没对你扯谎！”说完，他夺开胳臂，象条钻出网眼的鱼似的跑出去。梦莲想镇静一会儿。但是，一山、二狗、石队长、父亲、文城、敌人、战争……象同时烧起的火头，她不晓得应当先去扑救哪一个。她想倒在床上去慢慢思索，但是二狗的压迫，父亲的被请去，与田麻子的警告，已经使她感到危险；这已不是慢慢思索的时候了！她身上出了汗。东看看，西看看，她决定不了什么。可是她的脚自动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赶快走回来，她用力扯开抽屉，抓了一把戒指一类的首饰，塞在口袋里。然后，她抓起件大衣，披在身上。披上了大衣，她更慌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危险。腿上的肉发着颤，她匆匆的走出去。

经过外院，她往父亲屋中打了一眼，没有人。她想进去看看，可是她的发颤的腿不敢停。她象被什么恶鬼驱赶着似的走出大门。她着急，恨不能一步跨出城门去。但是，她不敢跑，恐怕惹起注意。她不快不慢的走，每一步都踏在针尖上。她觉到不能忍受的寂寞孤独。

她已经失去可以作她的终身伴侣的一山，现在她又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她舍不得家，但是她决定不再回去，而且不敢再多想；她知道再往下想，她的腿就会软得不能再走一步。

她切盼遇见石队长，她的眼往四处瞧，希望能从什人中把他找到。找不到他。她的脚步慢下来：上哪儿去呢？

她的脚步又加快了：她想起松叔叔，她出了东门。松叔叔的家好象比她自己的家更美，更安全；松叔叔的家是她能得到自由的起点。她加速了脚步，她看见了希望。她想起当初为和一山定婚而逃往松叔叔的家里那一幕喜剧，那时候，她是多么幼稚，天真，可是也多么快乐自由。那时候，她的唯一的敌人是父亲，而父亲也不过是只要多管点闲事，并没有，丝毫没有，伤害她的意思。现在，她变了，变成了个没有快乐与自由的人；她须用她的脑子、眼睛、手、脚，去对付真正的敌人——她自己的，也是全国人的，敌人。她感到孤独、难受；可是也有点得意：人是要长大的，不能老是小孩子。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上满是黄土。她觉出来，她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小妇人，一个没有结过婚就守了寡的小妇人，一个失去一切而还得挣扎奋斗的，一个由无忧无虑而变为家破人亡的小妇人。什么是前途？谁知道。她只知道她须向前走。她不能再退回去。生命、年岁、遭遇，都不能向后退。她得勇敢的前进；过去的不会再回来；眷恋、怨恨，是最没有价值的。她觉得孤独，可也觉出点独立的精神；她感到前途的空虚，可也感到一种渺茫的充实；生命的力量会把空虚填满，使它充实。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昏黄无力的太阳象要偷懒早睡似的，已离西面大山的山头不远。大地上薄薄的罩着一层比雾干燥轻淡的烟、给山、林、房屋，一点寒意与淡淡的灰色。寒鸦成群的缓缓的飞，彼此相怜相唤。梦莲不敢往远处看。大地上的寒、远、荒、静，使她害怕。她的身上已出了汗，而脚上更加了劲，她几乎是小跑着了。她只盼快快到了松叔叔的那片松林：松林的茅舍会给她安全与温暖。

离松林不远了，她放缓了步儿，喘喘气。微淡的阳光使松树的绿叶发黑，朝西的树干上有点微黄。黑绿的松叶上是浅灰的天。她不愿再看那天上的使人心寒的颜色，她愿立刻钻进松林去，那黑绿的松叶好象是一团团的最有力的什么神秘的东西，会抵抗风雪冰霜。从前，她总以为这一片松林是一首浪漫的诗，是情人们幽会低语的地方。现在，她觉得松林代表力量，没有半点浪漫气息，而是老老实实的立在那里抵抗着风寒。她自己应当坚强，象那些松树似的。

她看见了松叔叔的草房。草房的顶子也是灰黄的，可是在她眼中却好象有些和暖的热气与金光。她向着那光亮的地方飞跑，希望立刻看到松叔叔的和善面孔。

离茅屋有五百多步吧，地上有三尺长的一块红的东西。天是灰的，山是灰的，太阳是灰的，四处的烟雾是灰的；在这灰寒的世界里忽然看见一块红，梦莲的眼睛昏花了一下，她立住了。她想不起那应当是什么东西。眨了眨眼，她看明白，那是一个村妇的红棉袄，那块红在动。她想出来：一定是铁柱的媳妇在掘白薯或是萝卜。

那一块红的左边有个小小的田埂。田埂的那边蹲着一个男人。梦莲只能看到他的头与背的一部分，下面都被小土岗儿挡住。她猜：那是铁柱子。

梦莲不想惊动这小夫妇。她向右走，想擦着松林走到草房去。同时，她还有点不大喜欢这小夫妇似的，所以想躲开他们。平日，她因为爱松叔叔，所以对小夫妇也有好感。今天，她看小夫妇在田间工作，而她自己是逃亡，不由的有一点忌妒。

离草舍有几十步了，她听到一声尖锐的女人的喊叫，尖锐得象要把静静的天空划破！她立住，未加思索的向郑家媳妇那边看。那块红的东西已被一个敌兵搂住。她的心要跳出来。

她往前跑了两步，想去救那个媳妇。可是，她没有武器，她的热心只足教她去自投罗网。她又立定。这时候，那蹲在田岗后的人，象忽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手中拿着条黑的东西，扑了过去。梦莲忘了一切顾忌，不由的喊出来：“打！”黑的东西落在敌兵的头上，敌兵晃了几晃，红的衣服又全露出来。由田岗的后边发出枪声，小郑直挺着身躯，脸朝下，倒下去。

又是一声尖锐的狂喊。红棉袄在动。又一声枪声，红衣服也倒下去。

梦莲向草房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松叔叔！松叔叔！没有回应。她跑进了茅屋，没有人。松叔叔！松叔叔！极快的，她把茅屋都穿了一过儿，没有个人影。外面，鸡在惊叫。

她又走回来，走到房门口，她看见三个敌兵都托着枪冲着草房走来！

二十六

田麻子出卖了王举人。

在石队长威胁利诱下，他曾想到：从此改邪归正，洗净自己手上的血。虽然吃着二狗与日本人的饭，他并不喜欢他们。二狗会随便的卖了他，日本人的拳脚也并不因为他的谄笑而不加在他身上。他想：假若给石队长作点事，然后戒了烟，他大概可以将功赎罪，也去作个敢抵抗日本人的人。他不十分喜欢石队长，因为石队长知道他的恶行。可是，他不能不佩服石队长：石队长是条好汉。他自己在从前也曾充过好汉，他晓得什么是好汉，什么是狗屎。

他有知非改过的倾向，可是，没能成为决心。石队长给他钱花光了，他感到比悔改更实际更迫切的困难。没有钱买不来大烟；没有烟就没有了生命。他须活着。他不能教自己鼻涕眼泪长久的流着，身子象块破棉絮似的瘫在床上。他忘了石队长给过他钱，而反恨给的不多。

他听说二狗递给新东洋官三万元，二狗有作文城维持会长的希望。他看不起二狗，怀恨二狗，他可是不能与最无情的实际为敌。假若他自己有三万块钱送给日本人，他也可以作几天会长；他既没有，而二狗有，那么他就无法不从新巴结二狗，好保险自己有大烟吃。他知道日本人接了二狗的钱，而未必准教他作会长，日本是犯不上对中国人讲信义的。他想尽力促成二狗的高升，而后好教二狗因感激他而给他个肥缺。他也知道日本人受了贿赂以后，发表了行贿人的差事，不到两三个月便免了他的职，好去再另收一份贿赂。所以他愿二狗快快的升官，而且也快快给他个有油水的位置。不管二狗能作三个月还是半年，不管二狗在这短短的期间内怎么去搂钱，或是不搂钱（二狗家里有钱）；反正只要他得到个事便拚命的去搂，在两三个月里便要搂足了钱，搂够了大烟，而后他可以洗手不干，自自由由的躺在床上享受一个较长的时期。

为促成二狗的升官，他须从速的打倒王举人。王举人快快的下台，二狗才能快快的上台。他与王举人没有仇，但是王举人可也对他没有过好处，于是他下了结论：对自己没过好处的差不多也就是仇人；他有充分的理由去陷害王举人。他知道石队长在王宅。于是，他一方面供给石队长消息，安住石队长的心；一方面他报告日本宪兵：王举人“通敌”。他并没实指出石队长——王宅的仆人——就是“敌”，因为他怕日本人马上去捉石队长，而他自己的性命也要有危险！他知道石队长手下有不少的人。他只说王举人通敌。这就够了。他晓得日本宪兵爱捉人，和狗熊爱吃蜂蜜一样。日本人捉人并不要多少证据与考虑。

王举人被宪兵“请”了去。

当田麻子计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忘记了梦莲。假若他记得，他一定不会漏下她。一来，多害一个人和少害一个人并没有多少分别，反正害人就是害人；二来，他知道一山是她的未婚夫——他不晓得她知道不知道一山是他害死的，可是他自己总心虚。王举人被请走，他急切的想见到二狗表功。他没有想到二狗正在梦莲那里。看到了她，他发了慌，他忽然的明白了自己的计划有个漏洞。及至他看清楚二狗是在和她求爱，他觉得他已经不能害她：害了她便得罪了二狗。他是来向二狗表功，不是来得罪他的，同时，他感到忌妒。二狗既要升官，又要得个年轻漂亮的太太，未免太多了；他不愿教二狗福禄双全。还有，看到梦莲那么纯正，那么脆弱，他觉得只有释放了她，才能教自己心中舒服一点。多害一个人是不算什么的，假若他没害过一山与王举人；他觉得杀害全家未免太毒狠，他想给罪恶留一条缝子，好教自己有可原谅自己的余地。他决定放了她。

由王宅出来，他三步改作二步的赶上了二狗。二狗真要去看王举人，他，不错，是要把举人公顶下来，取而代之。可是，他并不想陷害那个没有多少用处的老人。况且，无论怎么说，举人公是他的明天的老丈人。为取悦于梦莲，他必须去营救他。

田麻子的一片话把他说服：“我给你办的，我够个朋友不够？文城只有你们王、刘两家，配作会长。王家不是刘家的仇人，也得算作仇人。举人老压着你们刘家一头！有他，你永远爬不到树尖儿上去！你还去看他？看他干吗？他的老骨头碎在狱里，还不是活该！”

“梦莲呢？”二狗问。

“举人是举大，她是她！”田麻子用破袖口擦了擦颤动的唇。“女人的心是朝外的，她丢了个会长父亲，而得到个会长丈夫，还不心满意足？再说，女人多的很，何必非她不可？

她爱丁一山，一山的鬼会跟着她；你想想看！“

二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决定不去看举人公。同时，他既舍不得梦莲，又很信一山的鬼有跟她一块儿来的可能：对付鬼还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

二狗不语，田麻子忽然害了伯。假若梦莲嫁了二狗，而又发现了她的父亲与一山都是他——田麻子——给害的，她能不鼓动着二狗来收拾他吗？他恨不能一拳把自己打死。一个作恶的人，他想，为什么要有时候后悔，而作出不利于自己的荒唐事呢！同时，在二狗还没有放弃梦莲之前，他又苦苦劝他把她舍了；那一定会得罪了二狗，而得不到他所希望的肥缺。

他心中有些发乱，像烟瘾犯了似的，头上出了汗。“那什么，”田麻子擦了一把汗说：“王举人要是有罪，梦莲恐怕也得受点委屈。你知道，她从前不是和丁一山定过婚吗？一山是‘那边’的，日本人知道了，他们还会饶得了她？这么办，你把她交给我，我把她送出城去，不至于教日本人把她拿住。过些日子，事情都平静一点，我再把她送回来！我帮人就帮到底，只要我有大烟吃。”这末一句，他是同二狗要价钱。

二狗还没有拿定主意。

“我帮着你作会长，帮着你得到梦莲，二对一，你怎么酬谢我吧？”田麻子干脆的说出来。他心里想：假若二狗能给他一笔钱，他就偷偷的溜了，或者比在文城作个小事——有油水的小事——更省事更安全。

二狗爱钱。他不但不愿讲价还价，连钱字都不愿意提。“你好好的帮着我！只要我作了会长，还能没有你的事吗？”他不能掏自己的腰包，而只能假公济私的给田麻子一个位置。

田麻子到了该吸烟的时候。他恨不能当时把二狗杀了，可是精神已经来不及。他伸了手，“我先弄口烟吃！”二狗只给了他五块钱。他瘾得难过，连再央告一句都懒得张口。接过钱，他急忙往烟馆跑。

二十七

王举人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步厄运。他没有什么识见，可是他的老眼能看到的，他都苦心焦虑的思索，一点没敢粗心。他不求什么分外的功名利禄，而只求保住自己已有的财产，只求八面都不得罪人，好保全住老命。谁想到日本人会这么翻脸无情，会把他捉到司令部来呢。

他害怕得厉害。他怕日本人没收了他的财产，怕日本人杀了他，怕日本人拷打他——最后，怕日本人糟蹋了他的女儿。从一进司令部的大门，他便颤抖得象患着恶性的疟疾。

当晚，他并没有受审。在一间没有窗纸，没有灯盏，而只有一堆干草与无限的潮气的小屋里，他被圈禁起来。这是优待室。优待室的左右都是普通的牢房，他看不见它们都是什么样子，而只能听见锁镣的响声与酸心的呜咽。

他自己没有受过这样的虐待，所以他永远没有关心过别人的苦痛。假若不是他自己被囚禁在此地，他决不会想象到日本人是这么野蛮，无情，残忍，而他的同胞们都受着这样的地狱里的毒刑与煎熬。他以为，在他入地狱以前，大家的惨受刑戮，都是祸由自取。假若大家能象他那么见机而作，处处顺从，他想，日本人就不会无缘无故的给大家苦头吃。大家吃苦，因为大家无知，日本人并不是豺狼。现在，他知道了日本人的真面目。

但是，他还不肯十分恨日本人。他总觉得自己的不幸多少是命运的关系。他在表面上自居为儒者；在心里，他却相信鬼神，报应，命运。什么都是运数：国家的兴亡，个人的昌败，都由命运管着，无法抵抗。日本人的侵略，在他想，是上应天数，理有固然。他不敢太恨日本人，而委屈含冤的认识自己的命运不佳。因为不能决心恨日本人，所以他对四外的哭声与哀叹并不愿予以同情。他只盼自己的厄运是个短时期的，不久他就会回到家中，享受着闭门悔过的清闲生活。至于那些哭号的囚徒是被日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还是被活活的烧死，就只凭他们的运气了，与他无关。

这样，他的心中安静了许多，他坐在了乱草上。他还害怕，可是恐惧常常被希望减轻，冲淡。他希望自己的运气不至坏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日本人来捉他，也许完全是一点误会。

慢慢的——更往实际一点的事情上想——他准备自己明天怎样去对付日本人。他极愿意得到他的水烟袋，假若吸上几口黄烟，他的思想必然的会更周密。

他准备好：对日本人，他应当对答如流，问什么说什么，教他们彻底了解他的态度：“我不肯得罪人，因为只有谁也不得罪，我才能保住我的老命！我只希望保住老命，并不愿争权夺利！”他想好这些话，并且觉得这些话必能教日本人相信他的态度完全是一个读书明理的人所应取的。只要他们相信他的话，他们便会毫不迟缓的释放了他。出狱以后，他也顺手儿想到，他应当辞职，闭户读书，以度残年。不过，日本人若是仍旧教他作事呢，他也不便太坚决；坚决颇足以惹祸。

潮气四面侵袭着他，他的老骨头僵结到一处。他想立起来走动走动。他的磕膝可是僵得已经象一块砖。他抱着双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夜象死一样静寂，只有守兵的脚步声与囚犯的悲号时时给静寂一些难堪的变化。王举人想他的女儿。他落了泪。他冷，饿，骨节酸痛，寂寞，害怕；他想女儿。梦莲在哪儿呢？干什么呢？她是不是正在替他奔走，教他从速脱险呢？他想不到她一定是干什么呢，他想发怒。听一听守兵的脚步声在响，他不敢出声怒骂。他须忍耐，象个饥鼠似的在墙角度过这一夜；一到天明，事情就会有些眉目的。他似睡非睡的迷下一小会儿。

醒过来，睁开眼，反倒觉得是在梦中。四外的悲声已改为长叹和粗声的喘息或突然的短叫，每一个声音都给黑暗中的静寂一点有力的推动，而摸不清是在推动什么。他什么也不敢再想，他觉得四围会随时的过来一只潮湿的，有血的手带着声音，把他推开，推到更黑暗的地方去。他冷，饥，渴；他止不住咳嗽。自己的嗽声也奇怪，难听，好象是有个鬼怪在咳呢。潮气好象已经凝成露水，他觉得背上腿上已经湿透。

忍了好几个钟头，他以为应该天亮了，可是四围的潮气仿佛凝成了一张黑的纱，裹住他的身体，压住他的胸膛。天不但没有亮，反而更黑了。他在每一分钟都感到永久的黑暗。

忽然，外面响了一枪。随着枪声，他吐了一口痰；那个枪声是那么突然，那么响，直好象是由他心中唾出来的。他忘了四肢的坚硬与骨节的酸痛，猛的立了起来。外面紧着又是好几枪，枪声交织到二处，成为一片，在空中荡漾着。他跑到门口，摸到屋门，可是没法把它开开。枪声更密了。院中有人奔跑。他想跑出去。手在屋门上颤抖，他听到院中开了枪。离开门，他由没有窗纸的窗子往外看，看不清什么，只觉得仿佛有人，许多人，在院中跑：又开了枪，他看见了火光，就离他不远。院中确是有人跑，他听见锁镣的响声，和喊叫。一会儿院中好象已经挤满了人。人的喊叫压下去枪声与锁镣的响动。人都象发了狂，声音在混乱之中好象还有层次：喊声，吼声，在上面；脚镣唏哩哗啦在下面，当中夹着鞭声与肉声；浮在一片之上是远处的枪声，在天空上打着呼哨。他颤抖到不能再立住。仿佛为给自己一点力气似的，猛的他也喊了一声，可是声音是那么微弱，连他自己仿佛也没能听得真切。他辨不清院中是作什么，只知道大家是在乱碰乱打。他想堵耳孔，不再去听。正在这个时节，街上起了更大的声音。外边进来的声音象大浪压住小浪似的，把院中的嘈杂压得只剩了嗡嗡的一片。街上的喊声是一种狂野，无拘无束的，象千万匹野马在长嘶狂奔。人声中杂着枪声，有时候是一个单响，有时候是一串。举人公的嗓子里干得要冒出火来。他越要想一想这是什么事，他的腿越发软。他须用最大的力量去支持他的腿，他已没有余力去调动他的脑子。

火——远处的天空亮起来。看方向，火头是在举人公的宅子那边！他拚命的推门，想跑出去，一直跑到家。他的宅子是祖产，万不许烧掉！门推不开。近处也起了火，一会儿火头冒过了房顶，照亮了院内的树枝。这时候，他才看院里：囚犯们全带着“家伙”和守狱的敌兵打成一团。敌兵的枪已经不能射，象棍子似的抡，杵，击打。囚犯们用手上的铐，用口中的牙，向敌兵的身上袭击。有的绊倒，有的狂喊，有的负伤败退，有的流着血前进。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全是一团黑影，全在动，全在呼喊。几个敌兵象疯狗一般的挣扎突围，囚犯们象粘合在一处的向前逼进，一步不肯放松。敌兵向东，一群黑影向东；敌兵向西，一团黑的，带声的，乱动的人们向西。动，一齐动；倒，一齐倒；滚，一齐滚。火光暗了一些，乱动的一团团的黑影，变成了乌黑的一片，只有喊声，铁链与铁镣的响声，分不出人形。火光忽然又亮起来，人们的面孔突然显露出来，不是脸，而是一些发红的，带着亮的，活动的什么怪东西。他不愿再看，可是他的眼又不肯放弃权利。他盼望这丑恶的景色不久便会消灭，好使他心中安静下来。他便希望囚犯都被日本兵打死，而日本兵连一个都不损失。

他知道日本兵若受了损失，就必十倍百倍要求赔偿，说不定连他自己也要打罣误官司。他恨那些囚犯为什么这样的不度德不量力！“不要再打！不要再打！东洋人会屠城啊，混蛋们！”他颤抖着，用尽了力量叫喊。可怜，他的声音是那么微弱，没人听得见。

忽然，象天塌下来，一声巨响。军火库爆炸了，王举人昏倒在地上。

二十八

不晓得日本兵看见了她没有，梦莲极镇定的退回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很镇定，而是直觉的看到最大的危险，不能慌张。一个相当大的声音就会要了她的命。

她忘了松叔叔的卧室有个旁门。可是，神经忽然象在梦里那么奇妙，她自自然然的奔了旁门去。她已紧张到极度，可是眼前的危险不准她发泄感情。她全身的神经仿佛结成一个钢硬的圆球，使她轻巧从危险中滑出去。她的心，眼，和每一条神经，都注意在横在目前的危险；她的神经的全体动员使她过去一会儿便不能再想起她当时是怎样行动的。她动作得极快，可是她并不觉得快，因为她争取的是每一秒钟，每一秒钟，每一步，都是生与死交界的时间与地方。出了旁门，好象不是她看到，而倒象飞到她眼中来的，她看见了一个有一房来高的草垛。她钻了进去。在草垛里，时间变成了极慢极慢的，仿佛永远不再动的东西。这时节，只有敌人的声音才足以教她感到时间的进行。可是，她听不到任何响动。不知等了多久，她又听到鸡的惊叫。时间复活了。随着鸡叫，她听见人的脚步声。危险是时间的随从。

她闭住了气。她向来不迷信，现在她可是开始祷告。祷告并没有用处，鸡一边跑一边惊叫，奔草垛来了！嘎的一声，她觉得草在动；鸡飞到草垛上边。假若敌兵来攀草垛，她就必定被他们发现，而……她不敢往下再想。闭着眼，停止了思想，她等着死亡。

沉重而并不慢的脚步逼近了。每一步，她觉得，象一回小的地震。脚步停在了草垛前。

她几乎要昏过去。草垛上的鸡尖锐的长号了一声，飞走；翅膀声和一串短而紧张的叫声一齐走远。鸡刚飞开，刺刀的尖儿刺进了草垛，离她的头有二寸远！她一动也没动。刺刀很快的退出去，脚步声又响了，离开了草垛。她倾耳听着，脚步声越去越远，她分不清那是她自己的心在跳还是敌人在行动呢。

没有任何动静了，一切都死去，梦莲昏昏沉沉的从草垛中爬出来。太阳已经落下去。西边的天空扯着几条微红不景气的薄云。她感到异常的疲乏和孤寂。她不敢进屋，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好。她走了几步，又背靠着草垛坐下。西边的红云更红了一些，忽然的发出点亮光；紧跟着，光又收敛回去，红云变成灰黄的一片雾。雾色很快的越来越深，黄昏变成了夜晚。

梦莲忘了一切，盘旋在心中的只是：“松叔叔上哪儿去了呢？”

从松林里来了一声咳嗽，松叔叔！梦莲立起来，飞跑过去。她不敢喊叫，虽然她想狂叫。她一切委屈与恐惧都忘掉，心中有了痛快的热力。她的泪与笑一齐出来，一边抽嗒一边笑的立在郑老人的面前。

“莲姑娘？”松叔叔的惊讶使她张着嘴立定不动。

她越要笑，也就越要哭。她说不出话来。慢慢的那种近乎“歇司蒂利亚”的笑渐次被悲泣压抑下去，大串的热泪淌下来。

“怎么啦？莲姑娘！”老人凑过来。

抽冷子，她尖锐的笑了一声：紧跟着，哭出声来。“怎么啦？”老人恭敬的，怜爱的，扶住她的右臂，注视着她。

她依旧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把泪洒净，可是更不能说话了。她告诉松叔叔什么呢？她自己有那么多的委屈，已经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净的，况且还有松叔叔的事呢！想到松叔叔的事，她觉得自己的委屈简直值不得一说：她自己到底还是活着，而松叔叔的独子，与新媳妇，都倒在田里呀！她不能不告诉他，但是怎样告诉呢？

“走吧，屋里去！”松叔叔说。

她不动，屋里去不得。一到屋里，他能不问铁柱子吗？有房，有地，有钱，那有什么用呢，假若人是在敌人的脚底下！“什么时候来的？莲姑娘，没有见铁柱子吗？”松叔叔问。

她怎么回答呢？她必须回答，即使扯谎也比楞着强。“他在田里干活儿呢，我没惊动他。”

“呕！”老人口中不说，而心中很满意儿子这样辛勤，“媳妇呢？”

“也作活哪！”

“看！那个畜生！我嘱咐了又嘱咐，别叫日本鬼子看见她，他偏带她下地！走吧！屋里去！”

她不能去！天已经黑了，难道“那个畜生”还不应当回来？

“松叔叔！”她无可如何的，狠心的，说：“你敢进一趟城不敢？”

“什么时候了，还进城？”松叔叔看了看天，“你要一定教我去，我就去！”他赶忙改了口气，表示出他对梦莲是绝对服从的。

“松叔叔！”她低声的说：“你要敢去，就赶快跑一趟，告诉石队长赶快准备！”

“准备什么呀？”

“日本人大概已经知道了他是……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知道！”松叔叔楞了一小会儿：“好！我去！教他赶急逃跑，是不是？”

“告诉他我已经出了城，教他也赶紧准备；他是逃跑还是留在城里，那就凭他自己决定了。”

“好，我去！”松叔叔开始往前走。“来，到屋里来，等我嘱咐好了铁柱子给你们作什么吃的，我就走！”“不用！不用！”梦莲又急又愧的拚命阻止他进屋子。“你快去！我会告诉铁柱子给我作饭！”松叔叔又往前走了几步。“你就由这儿斜插着走吧！松叔叔！我进屋里去！”她怕松叔叔看见屋中为什么不点灯。

老人迟疑了一下。

“快去，松叔叔！我等着你吃饭！今天我住在这儿！”“好哇！”听说她要住在这里，老人非常的高兴。“我快走！七点关城，我不会关在城里！”一边说，老人一边放开了脚步。

见老人走去，梦莲的心象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她觉得自己太狠！地上摆着一对死尸，她还教老人冒险入城，太狠！但是，假若她不这样作，而教老人先看见死尸，他还肯去警告石队长吗？她不敢再去细想；惭愧没用，找出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也没用。这是战争的时候，一切事都似乎另有一种逻辑。狠心或者是个必需！

她慢慢的走向铁柱子躺着的地点去。她很怕死尸，但是现在她决定替松叔叔作一点事，好去赎她欺骗他的罪过。她能作什么呢？去掩埋死尸？还是把尸首都拉到屋里去？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胆量，与本领。她恨自己这样无能，这样娇弱。她或是抗战中的废物。废物！

废物！她叫着自己。忽然想起来：死尸没有人看着，会有被野狗咬坏的危险。她至少须尽这一点看守着他们的责任！这个决定，使她的心里舒服了一点；她开始领略到能为别人作一点事的愉快，也明白了点为什么那些英雄们肯为国家丧命在沙场——人的最崇高的企图就是以很短促的生命求得永生的荣誉！她的痛快可是没有保持得很久。松叔叔回来又该怎办呢？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看见儿子冰冷的卧在血里，他还不得哭死吗？她心中乱成一团麻。她慢慢的在离尸身不远的地方走来走去，到无可如何的时候，她抬头数着天上的星。那些美丽的，永远眨眼含笑的星，把她的心吸到天上去，她觉得自己只是小小的一粒砂土，或是一点浮尘。她愿忘去一切烦恼苦痛，象星那样清闲自在。低下头来，她可是又看见地上那三块东西，由这三块黑的东西，她想到松叔叔，一山，父亲，石队长，唐连长，和无数的死难的英雄与义民。战争把她的天真的心里的秩序打碎，除非她能从新建设自己，她就不能再抓到生命的意义。甜美的记忆只能教人哭泣；弹去泪珠，挺起胸，才能得到新的生命。她体会到这一点，也盼望松叔叔能这样；她和松叔叔还能用他们的一点生命力量走入新的世界里边去！

二十九

王举人被捕的消息一会儿传遍了文城。饥饿的，受苦的文城人们互相传递这个消息；象忽然得到一点食粮或布疋那么兴奋。他们恨举人公比恨二狗厉害，因为多少年来他们给举人公的是尊敬与爱戴，他们想不到他会那么软弱卑鄙，至于和二狗同污合流。他的投降不但是给文城，也是给孔圣人，丢了脸。不错，他没有象二狗那样作威作福，狗仗人势的欺侮人。

可是，他们希望于文城的代表人的不只是消极的少作些恶，而是积极抵抗敌人。

消息传到，他们不顾得猜测谁来代替举人公作文城的会长，因为谁作会长也是听日本人的指挥，绝不会有什么德政。他们要猜测的倒是王举人为什么被捕。假若他是为贪赃枉法，被日本人拿去，他们就不必再替他操心；他死，活该！反之，他若是里应外合，还替中国政府作事，而被日本人看破了，他们就一定还尊敬他，加倍的尊敬他！他们日夜盼望的就是文城的要人还和中国政府暗通消息，有朝一日国军攻到，好里外夹攻，把日本鬼子赶尽杀绝！

他们到如今还没找到一个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切盼王举人也许在死去以前还作出一件体面的事！

不到一个钟头，第二个消息又流动开了：二狗将要作会长。大家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多少兴趣，他们早已想到过二狗会有那么一天更得意更厉害，整个的变成个日本人。对目前这个消息，他们只撇了撇嘴，象听说野狗又吃了个死人那样。他们不希望二狗会作出什么好事来，正如同他们不希望一条驴会变成骏马。他们只盼望国军来到的时候把日本人和二狗一齐杀掉。

老郑进了城，马上听到关于举人公与二狗的消息。他开始明白梦莲为什么逃出城去。他立刻看到危险，他想赶快转身出城。松林是他的家，家里有他的儿子，媳妇。每一看到危险，他便毫不迟疑的想到：那片松林是最安全的地方，和有他在家，他的儿子和媳妇才不至于闯出乱子来。他想赶紧回家。可是，他最喜爱梦莲，又佩服石队长。他必须找到石队长，才能有脸回家。他不能只顾自己和自己的儿子，人家石队长是为国家大事才冒着大险来到文城的。老郑不是个完全自私的人。

上哪儿找石队长去呢？假若举人公已经真个被捕，石队长还敢在王宅吗？假若他不在王宅，文城虽是个小城，可是黑灯下火的，岂不是海里摸锅吗？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急躁。

他必须在关城门以前出城，也必须找到石队长，而石队长究竟在哪里又无从打听！同时，他很愿去看看举人公，虽然他明知道无望闯进司令部去。举人公既是他的地主，又是老朋友，虽然举人公给敌人作事是个大错误，可是既然被捕总是可怜的。从那里，他想到：假若举人公真得罪了日本人，日本人便会没收王宅的房子和田产；田产入了官，他自己是不是还能作佃户呢？他自己那点积蓄还不够买田的，一旦他若丢了王宅的地，哪能很容易就租到合适的地呢？难道快六十岁的人还去给人家作短工吗？况且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一家不是连妇女小孩都下地干活，谁还雇人呢？老郑腮动得很快很有力，口中出了酸水！没了王宅的田，简直是没了活路。最迫切的是田地若被没收，他一家马上便没有了住处；他的草房是和地连在一块儿的。他自己还好办，媳妇怎好呢？难道还能教年轻轻的媳妇天天去睡野地吗？一生刚强正直的老郑，身上出了汗，腿有些发软。他没法怨天恨命；这一切都是因为文城来了日本人！日本人比旱潦的灾患还更厉害；旱潦不能，而日本人能，教他没有地方去睡觉！

一边思索，一边走，老郑几乎忘了他是干什么呢？走到一条小巷子口上，他忽然被一只手抓住，扯进巷口。他刚要张口，拉他的人已在他耳旁轻声的说：“快出城！”

老郑听出来，说话的是石队长。石队长已经改了装，嘴上还安了假胡子。

“梦莲，”老郑想极简单的说明来意。

石队长没等老郑说完，就问：“她怎样？”

“在我那儿呢，她教我来告诉你！”

“好！我已经有了准备！你快走！”石队长把老郑从巷子里推出来。

石队长的紧张，谨慎，热烈，教老郑忘了刚才的一切顾虑与忧苦。他想：石队长，无论情形如何，是必会偷偷逃出文城，而一定和日本人较量个高低的。石队长是唐连长第二！有这样的人，文城就必定会重见天日！放开大步，他走出城去。

满身是汗，他来到家门。没有灯光，奇怪！“铁柱子！铁柱子！”老人连连的喊，心中很不高兴。“给莲姑娘作了饭没有？什么时候了，还不点灯？”他不住的叨唠。房里没有一点声音，他不敢迈步进去。“莲姑娘！莲姑娘！这是怎回事呢？”

从黑暗中跑来一个人。他定住老眼仔细瞧。他还没能辨出黑影是谁，黑影已出了声：“松叔叔！”老人带着点气，象斥责小孩似的说：“莲姑娘！这*雇矶醪唤堇锶ツ兀*那个畜生呢？媳妇怎也不见了呢？”

梦莲想问老人见到石队长没有，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来到最大的难关！她不能再不对老人说实话了，可是她准知道实话会要了老人的命的！她已经预备了多少多少安慰老人的话，现在见到了他，却一句说不出了；安慰的话象什么外敷的药膏，只能抹在皮肤上，而不能治疗心病。她知道，在敌人的魔手下，一个人的死亡是毫不足为奇的事。这可是不能成为使老人不动心，不哭死的理由。道理是道理，骨肉是骨肉。她知道老人没有钱，没有地，而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老人几乎不晓得老那么辛苦正直的活着是为了什么，假若不是因为他有个傻儿子。有子便有了一切，有子便有了永生。他会死，可是他的子子孙孙会永远活下去。

她怎能告诉他：铁柱子已经死去两三个钟头了呢？

“莲姑娘！到底是怎回事？”老人有点着急了。“进来说！”她扯着老人往屋里走。

老人点上了油灯。在灯光中，他看见个脸色惨白，眼皮红肿的莲姑娘。

“莲姑娘！说呀！怎回事？”

梦莲立不住了；腿一软，跪在了老人面前，搂住他的腿。“日本兵……”

“日本兵怎样？”老人几乎是喊叫着问。

“铁柱子！”

“铁柱子？”

“完了！”

“完了？谁？”

“铁柱子！”

屋中没有了声音，灯花轻轻的爆了一两下。

三十

田麻子吸了几口烟，忍了一个小盹。睁开眼，他看清楚：自己白费了一片心机，完全失败！因他的报告，王举人下了狱，可是二狗并不感谢他，而只给了他五块钱！五块钱？那么大的功劳只值五块钱？可是，自己当时为什么伸手接过来呢？这五块钱是一座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值五块钱！以后，他每逢向二狗张口，二狗必不会给他添价，因为他卖了这么大力气才值五块钱！他得罪了王举人，石队长，为是从二狗手中拿到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或一个肥美的地位，可是他自己塌了自己的台！他恨他自己！

待了一会儿，他原谅了自己，转而去恨二狗。二狗已经出卖过他一次，这次也当然不会以德报德，二狗天生的长条狼，给狼作事，早晚叫狼吃掉，没错儿！假若他再去麻烦二狗，说不定二狗会二次出卖了他！文城有二狗在，就没有田麻子！

他又赊了两口烟，极快的，狠命的，吸下去。抹了抹嘴，他找了二狗去。他决定取强硬的态度，他身上残余下的一点武艺至少可以降服住二狗，他不能再低三下四的央求，而必须理直气壮的索要他应得的报酬！

“你又来干什么么？”二狗没有好气的问。

“又——来？”田麻子把那个难以消化的“又”字扯得很长，象要把其中所含的味道都砸尽似的。

“刚刚给了你五块钱！”

“五”字比“又”字还更难消化，他的全身都是硬刺儿！“我告诉你！”田麻子的绿面上发出一种豆绿色的光，“给我五万块钱！少一个，不要想完事！”

二狗的胆子本来很小，可是他善于软的欺，硬的怕。他看不起田麻子，又不知道他曾经练过武功，所以没把他放在眼里。“快出去，我连五毛也不能再给你！”

“真的？”田麻子的嘴唇并没有颤，头上的青筋倒跳了起来。“真的？”他往前凑了两步。

“你干吗？”二狗的手去摸枪。他的枪不是为打人的，而只为壮自己的胆子。遇到软弱的人，象老头子和妇女们，他特别爱动枪；他们越软弱，他的枪的威风越大。他以为田麻子不过是个大烟鬼，一看见枪就会屁滚尿流的跑出去。“哟喝！动枪吗？”田麻子冷笑了一阵。“告诉你，二狗！咱们都给日本人作事，全为的是得点便宜，你要把事情看明白了！你打算一口吃成胖子，不给朋友们留点份儿，请留神你的脑袋！”

“你滚出去！”二狗的枪掏出来了。他没有搬机关的意思，他怕枪的响声；他只想把田麻子吓跑。

田麻子杀过人，不怕枪和血。他不知道二狗是否真要打他，可是决心把枪夺过来。把枪拿在自己手里，他相信二狗就会屈膝。他冷笑了一下，举起左手去抓了抓头。二狗的眼神被田麻子的手领上去。田麻子的右手轻快的抓住二狗的腕子，一翻手，二狗缴了械。

二狗慌了。象胆小的小孩子似的，他想往外跑。田麻子挡住了路。二狗急了，他想叫人。

田麻子不怕二狗和他相打，而怕他喊人。二狗有日本人派来的保镖的。被他们看见，他们必定去报告给日本人，田麻子便不好在文城混下去了。

“不要出声！不要动！”田麻子命令着二狗。“给我钱，我不会打死你！”

二狗很怕死，但也爱钱。他想用“计”：“把枪放下，咱们商议。”

田麻子放下了枪。二狗的心里痒了一下，以为田麻子中了计。他想伸手去抢枪。

“手不要动！”田麻子又下了命令：“快拿钱来！”

“我有钱也不会给你！”二狗的手极快的伸出去。

田麻子不去抢枪，而照准了二狗的太阳穴一拳打去。他的拳，因为打得是地方，得法，二狗登时倒在了地上。他没有杀二狗的意思，但是怕二狗再苏醒过来，去控告他，他把两只手一齐捏在二狗的脖子上。二狗翻了白眼。象手上有灰土似的，田麻子的双手互相撢了撢。撢完手，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去摸二狗的口袋，没有多少钱。田麻子照准二狗的脸啐了两口。拿出他所发现的那点钱，装在自己的衣袋里，他又把二狗手上的金戒指捋了下来。最后，他把桌上的枪插在自己腰里。他镇定的，缓步走出来。

李德明在刚要关城门时候挤进城来。费了半个多钟头的工夫，他才找到石队长。

一见李德明，石队长的黑棋子似的眼珠发出了光，不知不觉的擦了擦手掌。“怎样？怎样？”他口中的热气吹到老李的耳中，怪痒痒的。他切盼上级的命令是马上动手，好去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他不能眼看着文城的同胞们一个个的都被敌人饿死，而自己的枪弹还是在身上带着。

“教我们马上撤退！”李德明也很失望的说。

“撤退？”石队长的心凉了半截儿：“真要命！真要命！”“我们打了个大胜仗！”李德明把已经挑出来的大拇指急忙放下去。“敌人的右纵队渡了河，教咱们旅长给解决了一半。刚才我遇见住在城外的贺国升，他说：敌人的野炮本来是十二匹骡子拉出去的，现在拉回来的只剩了六匹骡子；炮车的后半截和六匹骡子大概都教咱们旅长给留下了。顶可笑的是六匹骡子拉着半截炮车，敌人还在车站上操演呢！他们以为咱们连什么叫炮车都不懂呢！”

“快说要紧的！”石队长听见别人打胜仗，又快活，又有点扫兴——因为他自己没能参加。

“右纵队垮了，敌人的左纵队没敢渡河就退回来了。那天的空袭，就是咱们空军来扫射往后退的左纵队。”“扫射得怎样？”石队长问。

“详情还不知道。”

“往下说，真要命！”

“咱们既打胜仗，敌人当然一时不敢进攻西山。”李德明的话被石队长接过去。

“他们不会死心，准保还得再攻！”

“是呀！所以我说‘一时’不敢再攻啊！旅长已经回到王村，教咱们也快回去！”

“回去！”石队长肚中的煮白薯要都翻上来，口中漾着酸水。

“咱们的任务原是来扰乱敌人的后方。现在敌人既停止了进攻，左纵队也原封没动的撤回来，我们当然无须攻取文城，那么咱们三十二个人！”

“三十一个！丁一山已经死了！真要命！”石队长矫正李德明的错误。

“嗯，三十一个人也就无须再白白的牺牲了，所以旅长叫咱们赶快回去。”

“真要命！白来一趟！”石队长楞起来。

“命令是命令！”

“谁不知道命令是命令？”石队长急扯白脸的说。他抬头看了星。“反正今天出不去城啦！”

“已经关了城！”李德明给找补上。

“明天一清早，你出城，通知城外的人。教他们等着，看咱们都安全的出了城，你们再走。过了河在李村集合。现在——”石队长想了一下，“你吃了饭没有？”

“没哪！”李德明顿时觉得肚子很饿。“本想在老郑那里要两个饼子吃，不知道怎么草房里连个灯亮也没有！”“老郑刚刚出城。”

“他来过？”

“来告诉我留神！王举人被捕，梦莲姑娘出了城！”“王举人——喝！说不定咱们还不大好容易出城了呢！”“他们要是今个晚上审问王举人，十之八九咱们得动手，不管有命令没有！”

“怎么？”

“木头脑袋，给他两个嘴巴，还不都说出来？他一招，咱们还得了？快去，到烟馆西吃！吃完，警戒！今天夜里谁也不能睡！留神！”石队长一气说完，把自己藏在黑影里，预备一夜不睡。

李德明离烟馆还有十步，他变成了个石头人。烟馆的厚毡帘子慢慢的被掀起，出来个日本宪兵。帘子还没落下去，两个被捆绑着的人象被推出来的，很快的跳在房檐下，房檐下悬着个相当亮的玻璃灯。紧跟着，又出来两个宪兵，帘子似落没落的工夫，田麻子得意的扭出来。

李德明由石头变成一股烟，一步蹿到黑影里。没有命令，他不敢开枪，虽然他已把枪掏出来。

田麻子打死二狗，想逃出文城，到别处另起炉灶。可是，他不敢逃，怕把事情弄明了。

再说，逃到哪儿去呢？到日本人管着的地方去，早晚是要落网。到中国地方去呢？又没有大烟吃！本来他不敢直接出卖石队长，现在，他急得发了昏，不能再细细的思索。他向宪兵告密。到王宅，他扑了空，没找到石队长。他领着宪兵到烟馆来。石队长手下的两位弟兄奉命监视着田麻子，住在烟馆里。往日，他们轮流着给田麻子钉梢，随时向石队长报告麻子的行动。可是，今天田麻子告诉他们，他要改邪归正，去暗杀二狗，所以他们给了他一点自由。

他们正在烟馆里等他回来，田麻子却同日本宪兵由前后门包抄，把他们擒住。

李德明象箭头似的，飞奔了石队长去。

听完了老李的简单报告，石队长只说了声：“真要命！”带着老李就走。他们的脚步象夜间下山的雄狮子似的，步大，声轻，而且很快。在一个小巷口上，他同老李等田麻子们过来。过来了，石队长容他们走过巷口，而后跟上来。田麻子在最后。石队长的小刀一下子插入他的腰窝，只留下一点木柄。田麻子喊了一声，倒下。石队长的刀子拔出来，赏给了宪兵的后心。同时，李德明的两只大手把另一个宪兵的脖子掐住，要活生生的把头拔下来。最前面的宪兵转回身来，开了枪——王举人在监狱里听见的头一枪。两个被捆着的弟兄向左右闪开，李德明一个泼脚把开枪的宪兵摔倒，照着头上还了一枪。极快的把两个弟兄的绳索解开，石队长说了声：“动手！”三十一

两声枪响惊动了全城。受尽压迫与耻辱的文城早就想报复，再加上前几天听到日本人在河边上吃败仗的消息，与今天王举人的被捕，人们已不再考虑自己有没有良好的武器和严密的组织，而只想有个机会便去报仇。除了几个汉奸，人人都拿日本人当作仇人；日本人不只杀了某家的男人，或奸淫了某家的姑娘，而且普遍的教文城的人没有东西吃。文城每家都有饿死的人！

在从前，听到枪声，他们只会把自己藏在黑暗的地方，象个半死的人似的那样不能多管别人家的事；他们只有把自己的心变成麻木的，才能使自己在黑影里多喘息一会儿。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有比枪刀更厉害的武器——饥饿！他们必须不再怕枪响，不再怕敌人，才能把自己从死亡里拉回来。即使他们因抵抗而失败，而死亡，这样的死亡也比饿成两层皮，在床上偷偷的断了气好。他们，现在，听见了枪声，不但不往黑影里躲藏，反倒拿起他们所能找到的武器走出屋门。复仇与雪耻的热情开了闸。

石队长的手下早已准备好，听见枪响，他们从小巷里，人家内，破庙中，全拿着武器，小心而兴奋的跑出来。石队长带着李德明往十字街口胞。十字街口的高杆上悬着一盏大煤汽灯，惨绿的光射出老远。石队长看灯，李德明看灯下的“岗”。双枪一齐响，灯碎了，噗的起了一团红光，然后暗淡下去，惨白的街变成黑暗。灯下面的岗位，随着灯的熄灭走入永久的黑暗，血溅在杆子上。刚被石队长救下来的两位弟兄，跑回烟馆。烟馆的对门是王举人公馆；他们的任务是在王宅放火。石队长与李德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擦着墙壁与馆户的门脸儿疾行，奔向小城隍庙去。

给二狗家中放火的两位弟兄来到。他们不甚得手。二狗糊里糊涂的死去，马上有人报告给日本人。日本宪兵来到，没有管二狗，而先四下搜索——搜索的不是凶手，而是便于携带的珍贵东西。带着在岛国培养成的心，与惯作海寇的眼，他们看什么都是好的。他们愿意把东西都拿走，但是无法不加以选择；他们并没有把贼船驶到文城来。他们兴奋，贪婪，迟疑；看到件值十元的东西就好象看到了富士山。街上响了枪，他们舍不得停止搜索。枪又响了，他们不得已的胡乱把东西塞在衣袋与裤袋里，一齐冲出来。大门变成了战场。打了有十来分钟，我们的两位弟兄掷出手榴弹。不管敌人是都死在大门内与否，他们两位绕到院旁，跳进墙去，放起了火。这个火头比王宅的迟了十分钟。

城内的火起来，城外埋伏着的弟兄把手榴弹投入了货栈。

为牵制车站上的敌兵，他们散开，由四面射击。

城内械外的火光在天空接联成一片，城外城内的敌兵立时四下里散开。他们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里，不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人，他们只能给各处以同等的注意。他们提着枪沿着墙根向各处疾走，没想到城中的百姓们会向他们袭击。墙垛旁，树后，小巷口，街门中，随时的砍出菜刀，铁锹，或打出木棍，使他们无法前进。他们上了刺刀，见人就刺，四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赤手空拳来夺他们的枪。他们狂喊，百姓们也狂喊。火越烧越旺，人越打越多，闪动的是火光，飞溅的是肉血。敌人冲杀，我们围裹，每条街都有多少人在喊，在打，在厮杀。

敌兵调了机关枪。敌兵有了据点，我们的百姓渐渐分散，仍旧藏躲在门后，树后，或爬在地上。街上伏着许多不能动的人，有的已死，有的痛苦喊叫；我们的兵与百姓之间也有敌兵，头拚着头，或手挨着手，躺在一处，分不出谁是战胜与战败者；侵略的野心与复仇的狂热使大家的血流在一处，把街道流红。

百姓的自动的助战，加大了我军的声势。我军去救火，打开监狱，选定了隐蔽袭击敌人。有百姓的到处截杀，敌人始终没有发现我们的零散的，分布在四处的，小据点。我们的择定了的小据点可是始终不动，石队长有命令：“各守据点，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移动！”这样，我们布好了的旗子才在纷乱中有了一定的地位，分散得合适，集合得容易，联络得迅速。火大人多，枪密，石队长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哪里有几个人，哪个人是干什么。他极忙，极沉着，他象一根有力的鞭子，抽动着战斗的陀螺。

敌兵有了据点之后，百姓们渐渐后退，敌兵开始去找我们的据点。火光更明了，城内可是比较的清静了一些。我们的每一个小据点，只有一两支枪，它从暗中极准确，冷静，每发必中的，射击，敌兵找到了我们的据点，而找不到我们的人，他们开始用机关枪向房屋，树木，铺户，发狂的扫射。扫射过一大阵，他们以为我们的人已经死在掩蔽物后边，忽然的一个手榴弹飞来，炸在机枪的附近。他们再发枪，我们又藏起来。这样，我们的小据点，在交战的一个钟头内，始终没有移动，没有减少。

这样四外拖住敌兵，石队长亲自指挥，帮攻小城隍庙的火药库。

石队长撕去唇上的假须，把脚上的大毛窝——在王宅挑水时穿的那一双——甩去老远。

脚上剩下四大妈给他做的棉布袜，跑起来又软又不出声儿；他跑，他跳，活象一条去交战的豹子。不，他自己并没觉得象条豹子。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肉作的任何活东西。他变成了一股极热的气，或是一颗烧红的，碰着阻碍就会爆炸的，钢弹。他什么都忘了，连“真要命”也不再说。他只记得他须前进，不管前边有刀山还是油锅。只要他前进，他觉得，就没有东西能挡得住他，他是飞着的，带着呼哨的，能把山打破一块的，炮弹。他的七棱八瓣的脸好象刚刚用刀从新雕刻过一回，棱角越发分明。他不丑了，他的脸上的棱角，不论是在黑影里，还是火光中都有一种战争中特有的美。这种美的小注应当是威严与壮烈。

他可是并不一味的蛮干。他的责任与经验告诉了他，战争是要消灭敌人，而不被敌人消灭。他要用他的胆子，力气，四肢百体；同时，他也须用他的脑子。他象要跳过山涧的虎，跳的极快，可是也计算得极正确；闭着眼乱跳，必会教他自己碎身在深涧中。他闪动，他隐藏，是为躲着危险，而且要把危险消灭。

到了小城隍庙，教李德明钉住了门外的两个卫兵，石队长自己象个旋风似的绕到庙后，看看他的弟兄们都埋伏好没有。大家都已准备好。他又极快的跑回来。一声老鹰叫，他与李德明的枪一齐开了火。卫兵倒了一个，李德明打偏了，那个卫兵一步蹿进庙里。庙后没有响动，石队长知道大家在爬墙。李德明往前赶，石队长喊了一声“找隐蔽！”他自己一跃，手扒住墙头。李德明刚要往旁边跑，门内开了枪，李德明扶住庙门的门框，慢慢倒下去。石队长的手榴弹从墙头投到庙门，庙内一声爆炸，他的脚落了地，背靠墙，喘了一口气。墙好象晃了两晃。

庙后还没有动静——石队长楞了一下：“难道出了毛病？”他可是不能离开前门，前门最危险，非他自己把住不可。他只好相信他的手下必能达到任务。院里响了机关枪，他知道弟兄们一定不甚得手。他顺着墙根儿爬，爬到庙门，摸到李德明的大脚。他的心痛了一下。

用李壮士的身躯作掩护，他一边低声的叫：“老李！老李！”一边往院中看，老李已不会回答！火光是由上边射出来的，机枪安在殿前的松树杈巴上——好能越墙打到庙外。机枪稍停，他听到庙后面开了枪，他心中说：“坏了！他们进不来！”他是不是应当跑到后边看看呢？不，他得引逗那架机关枪！拍！他向松树开了枪，机枪又发了狂。他不再动。他想怎么处置老李。没办法。他不能为拖走朋友的尸身而离开岗位。他身已和死的距离也不过就象他离老李这么远。军人不考虑死！军人都该象老李这样死！尸身算什么呢？军人要留下的是“军人魂”！

火药库必须拿下来，否则大家的牺牲便没多少代价。而且，必须马上拿下；敌人增援来到就不好办了。石队长决定爬进庙内。非进到庙内，找到合适的地方，他不能把手榴弹准确的抛到树上去。他不能再等。他开始爬动。每移一寸，他就觉得离死亡近了一寸，但是他必须朝着机关枪前进。不但要前进，还要安全的达到目的；只凭一股勇气去牺牲自己是会连累到众兄弟的。他的汗流湿了他的厚棉袜。他紧紧的爬在地上，可是他的心象飘荡在空中。他须控制住全身的任何一个动作，而且不能稍微喘一喘气。他累得慌，他的铁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颤。不知爬了多久，他才爬到庙门内，滚到一丛迎春底下。他慢慢的，提着气，坐起来；迎春的枝掩盖着他的头。他抡臂，扔出他的手榴弹。他成了功。眼睛一亮，他滚到墙根。蜷着身，贴着墙根，他往后跑。在殿后，他看见了敌兵，他开了枪。随着枪声，学了一声老鹰，吱，吱！嘹嘹嘹！扒住大殿的墙角，他探一下头，开一次枪，后面墙头上露出来了人头。敌兵显出慌乱，不知脊背朝着哪方才能躲开枪弹。墙头上落下人来。石队长停止了开枪。黑影与黑影在肉搏。敌兵慢慢的减少。街上的杀声微弱起来，火光可是更亮了。一个敌兵，已经丢了枪，往外跑。石队长等着。敌兵跑到他身旁，他一拳打碎了矮鬼的腮。又是一声鹰叫，几位弟兄奔到正殿，后面还在撕打。石队长的命令：

“孟长发，进去泼油，钱大成，投手榴弹！”命令发下，一声鹰叫。石队长领着未阵亡的弟兄一阵风似的跑出庙外。

离庙有半里地，文城的天塌了下来。火药的爆炸，压下去一切声音。灰，瓦，砖，象雨一般打下来，石队长的耳朵聋了一会儿。

“赶快出城！能爬城的爬城！能找到敌人的尸的，剥下他们的军衣，换上，明天早上混出城去。逃不出去的，找可靠的百姓家里藏起来，等机会出城！愿意还继续干的，打！”大家一致的喊了声“打！”

“好！分头增援各处据点！”说完，石队长首先冲入枪声最密的地方去。

三十一

两声枪响惊动了全城。受尽压迫与耻辱的文城早就想报复，再加上前几天听到日本人在河边上吃败仗的消息，与今天王举人的被捕，人们已不再考虑自己有没有良好的武器和严密的组织，而只想有个机会便去报仇。除了几个汉奸，人人都拿日本人当作仇人；日本人不只杀了某家的男人，或奸淫了某家的姑娘，而且普遍的教文城的人没有东西吃。文城每家都有饿死的人！

在从前，听到枪声，他们只会把自己藏在黑暗的地方，象个半死的人似的那样不能多管别人家的事；他们只有把自己的心变成麻木的，才能使自己在黑影里多喘息一会儿。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有比枪刀更厉害的武器——饥饿！他们必须不再怕枪响，不再怕敌人，才能把自己从死亡里拉回来。即使他们因抵抗而失败，而死亡，这样的死亡也比饿成两层皮，在床上偷偷的断了气好。他们，现在，听见了枪声，不但不往黑影里躲藏，反倒拿起他们所能找到的武器走出屋门。复仇与雪耻的热情开了闸。

石队长的手下早已准备好，听见枪响，他们从小巷里，人家内，破庙中，全拿着武器，小心而兴奋的跑出来。石队长带着李德明往十字街口胞。十字街口的高杆上悬着一盏大煤汽灯，惨绿的光射出老远。石队长看灯，李德明看灯下的“岗”。双枪一齐响，灯碎了，噗的起了一团红光，然后暗淡下去，惨白的街变成黑暗。灯下面的岗位，随着灯的熄灭走入永久的黑暗，血溅在杆子上。刚被石队长救下来的两位弟兄，跑回烟馆。烟馆的对门是王举人公馆；他们的任务是在王宅放火。石队长与李德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擦着墙壁与馆户的门脸儿疾行，奔向小城隍庙去。

给二狗家中放火的两位弟兄来到。他们不甚得手。二狗糊里糊涂的死去，马上有人报告给日本人。日本宪兵来到，没有管二狗，而先四下搜索——搜索的不是凶手，而是便于携带的珍贵东西。带着在岛国培养成的心，与惯作海寇的眼，他们看什么都是好的。他们愿意把东西都拿走，但是无法不加以选择；他们并没有把贼船驶到文城来。他们兴奋，贪婪，迟疑；看到件值十元的东西就好象看到了富士山。街上响了枪，他们舍不得停止搜索。枪又响了，他们不得已的胡乱把东西塞在衣袋与裤袋里，一齐冲出来。大门变成了战场。打了有十来分钟，我们的两位弟兄掷出手榴弹。不管敌人是都死在大门内与否，他们两位绕到院旁，跳进墙去，放起了火。这个火头比王宅的迟了十分钟。

城内的火起来，城外埋伏着的弟兄把手榴弹投入了货栈。

为牵制车站上的敌兵，他们散开，由四面射击。

城内械外的火光在天空接联成一片，城外城内的敌兵立时四下里散开。他们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里，不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人，他们只能给各处以同等的注意。他们提着枪沿着墙根向各处疾走，没想到城中的百姓们会向他们袭击。墙垛旁，树后，小巷口，街门中，随时的砍出菜刀，铁锹，或打出木棍，使他们无法前进。他们上了刺刀，见人就刺，四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赤手空拳来夺他们的枪。他们狂喊，百姓们也狂喊。火越烧越旺，人越打越多，闪动的是火光，飞溅的是肉血。敌人冲杀，我们围裹，每条街都有多少人在喊，在打，在厮杀。

敌兵调了机关枪。敌兵有了据点，我们的百姓渐渐分散，仍旧藏躲在门后，树后，或爬在地上。街上伏着许多不能动的人，有的已死，有的痛苦喊叫；我们的兵与百姓之间也有敌兵，头拚着头，或手挨着手，躺在一处，分不出谁是战胜与战败者；侵略的野心与复仇的狂热使大家的血流在一处，把街道流红。

百姓的自动的助战，加大了我军的声势。我军去救火，打开监狱，选定了隐蔽袭击敌人。有百姓的到处截杀，敌人始终没有发现我们的零散的，分布在四处的，小据点。我们的择定了的小据点可是始终不动，石队长有命令：“各守据点，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准移动！”这样，我们布好了的旗子才在纷乱中有了一定的地位，分散得合适，集合得容易，联络得迅速。火大人多，枪密，石队长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哪里有几个人，哪个人是干什么。他极忙，极沉着，他象一根有力的鞭子，抽动着战斗的陀螺。

敌兵有了据点之后，百姓们渐渐后退，敌兵开始去找我们的据点。火光更明了，城内可是比较的清静了一些。我们的每一个小据点，只有一两支枪，它从暗中极准确，冷静，每发必中的，射击，敌兵找到了我们的据点，而找不到我们的人，他们开始用机关枪向房屋，树木，铺户，发狂的扫射。扫射过一大阵，他们以为我们的人已经死在掩蔽物后边，忽然的一个手榴弹飞来，炸在机枪的附近。他们再发枪，我们又藏起来。这样，我们的小据点，在交战的一个钟头内，始终没有移动，没有减少。

这样四外拖住敌兵，石队长亲自指挥，帮攻小城隍庙的火药库。

石队长撕去唇上的假须，把脚上的大毛窝——在王宅挑水时穿的那一双——甩去老远。

脚上剩下四大妈给他做的棉布袜，跑起来又软又不出声儿；他跑，他跳，活象一条去交战的豹子。不，他自己并没觉得象条豹子。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肉作的任何活东西。他变成了一股极热的气，或是一颗烧红的，碰着阻碍就会爆炸的，钢弹。他什么都忘了，连“真要命”也不再说。他只记得他须前进，不管前边有刀山还是油锅。只要他前进，他觉得，就没有东西能挡得住他，他是飞着的，带着呼哨的，能把山打破一块的，炮弹。他的七棱八瓣的脸好象刚刚用刀从新雕刻过一回，棱角越发分明。他不丑了，他的脸上的棱角，不论是在黑影里，还是火光中都有一种战争中特有的美。这种美的小注应当是威严与壮烈。

他可是并不一味的蛮干。他的责任与经验告诉了他，战争是要消灭敌人，而不被敌人消灭。他要用他的胆子，力气，四肢百体；同时，他也须用他的脑子。他象要跳过山涧的虎，跳的极快，可是也计算得极正确；闭着眼乱跳，必会教他自己碎身在深涧中。他闪动，他隐藏，是为躲着危险，而且要把危险消灭。

到了小城隍庙，教李德明钉住了门外的两个卫兵，石队长自己象个旋风似的绕到庙后，看看他的弟兄们都埋伏好没有。大家都已准备好。他又极快的跑回来。一声老鹰叫，他与李德明的枪一齐开了火。卫兵倒了一个，李德明打偏了，那个卫兵一步蹿进庙里。庙后没有响动，石队长知道大家在爬墙。李德明往前赶，石队长喊了一声“找隐蔽！”他自己一跃，手扒住墙头。李德明刚要往旁边跑，门内开了枪，李德明扶住庙门的门框，慢慢倒下去。石队长的手榴弹从墙头投到庙门，庙内一声爆炸，他的脚落了地，背靠墙，喘了一口气。墙好象晃了两晃。

庙后还没有动静——石队长楞了一下：“难道出了毛病？”他可是不能离开前门，前门最危险，非他自己把住不可。他只好相信他的手下必能达到任务。院里响了机关枪，他知道弟兄们一定不甚得手。他顺着墙根儿爬，爬到庙门，摸到李德明的大脚。他的心痛了一下。

用李壮士的身躯作掩护，他一边低声的叫：“老李！老李！”一边往院中看，老李已不会回答！火光是由上边射出来的，机枪安在殿前的松树杈巴上——好能越墙打到庙外。机枪稍停，他听到庙后面开了枪，他心中说：“坏了！他们进不来！”他是不是应当跑到后边看看呢？不，他得引逗那架机关枪！拍！他向松树开了枪，机枪又发了狂。他不再动。他想怎么处置老李。没办法。他不能为拖走朋友的尸身而离开岗位。他身已和死的距离也不过就象他离老李这么远。军人不考虑死！军人都该象老李这样死！尸身算什么呢？军人要留下的是“军人魂”！

火药库必须拿下来，否则大家的牺牲便没多少代价。而且，必须马上拿下；敌人增援来到就不好办了。石队长决定爬进庙内。非进到庙内，找到合适的地方，他不能把手榴弹准确的抛到树上去。他不能再等。他开始爬动。每移一寸，他就觉得离死亡近了一寸，但是他必须朝着机关枪前进。不但要前进，还要安全的达到目的；只凭一股勇气去牺牲自己是会连累到众兄弟的。他的汗流湿了他的厚棉袜。他紧紧的爬在地上，可是他的心象飘荡在空中。他须控制住全身的任何一个动作，而且不能稍微喘一喘气。他累得慌，他的铁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颤。不知爬了多久，他才爬到庙门内，滚到一丛迎春底下。他慢慢的，提着气，坐起来；迎春的枝掩盖着他的头。他抡臂，扔出他的手榴弹。他成了功。眼睛一亮，他滚到墙根。蜷着身，贴着墙根，他往后跑。在殿后，他看见了敌兵，他开了枪。随着枪声，学了一声老鹰，吱，吱！嘹嘹嘹！扒住大殿的墙角，他探一下头，开一次枪，后面墙头上露出来了人头。敌兵显出慌乱，不知脊背朝着哪方才能躲开枪弹。墙头上落下人来。石队长停止了开枪。黑影与黑影在肉搏。敌兵慢慢的减少。街上的杀声微弱起来，火光可是更亮了。一个敌兵，已经丢了枪，往外跑。石队长等着。敌兵跑到他身旁，他一拳打碎了矮鬼的腮。又是一声鹰叫，几位弟兄奔到正殿，后面还在撕打。石队长的命令：

“孟长发，进去泼油，钱大成，投手榴弹！”命令发下，一声鹰叫。石队长领着未阵亡的弟兄一阵风似的跑出庙外。

离庙有半里地，文城的天塌了下来。火药的爆炸，压下去一切声音。灰，瓦，砖，象雨一般打下来，石队长的耳朵聋了一会儿。

“赶快出城！能爬城的爬城！能找到敌人的尸的，剥下他们的军衣，换上，明天早上混出城去。逃不出去的，找可靠的百姓家里藏起来，等机会出城！愿意还继续干的，打！”大家一致的喊了声“打！”

“好！分头增援各处据点！”说完，石队长首先冲入枪声最密的地方去。

三十二

天快明。城外的八位弟兄，烧了货栈，打死三十多敌兵，炸坏了两尊野炮。他们退走，只失踪了一位。货栈还冒着烟，残破的野炮在站台上躺着，敌兵在残夜的清风里发楞。他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一回事。他们作着梦——那侵略的，抢夺的，发财升官的梦——而来，现在又走入一个渺茫的，危险的，生与死的界限不分明的，梦中。那些死尸象是梦的余渣，冰冷的躺在晓风里。多么大的中国呀，它是永运用尸身填不满的海！

城内，火也渐熄。到处都流动着黑烟，躺着死人，充满了火药气。屋瓦，墙壁，门窗，全是洞。小城隍庙的本身与附近是一片瓦砾。王举人死了，二狗死了，田麻子也死了；爱惜性命的，钱财的，与大烟的，都在战争中胡胡涂涂的结束了他们自己的性命与欲望。抗战是硬性的，软弱与敷衍得不到胜利，也逃不出死亡。敌方官兵死了一百五十多人。他们并不象打仗，而是忽然的落在死亡的深渊中。他们的凶狠，残忍，横暴，使他们自己的脚不能在人道的大路上立稳，他们自己把死亡唤到头上来。小风儿很小很尖，似平专为吹寒了还活着的敌兵的心。

全城静寂起来。文城的人们没有哭声，虽然死去几百人。死去的得到了永久的自由，因为他们是为抵抗敌人而丧掉生命的。活着的预备下次去死，他们手上的血是敌人身上流出的，敌人的血并不是什么不可触犯的东西。文城的人少了，而文城的心却坚硬起来。文城虽小，而无可压服。文城的心开始与西边大山上的炮声，与全国抗战的雄心一致的跳动。石队长的手下只剩了五个人，其余的全含着笑死在文城。

石队长的臂上受了伤，藏在老百姓家里。在一口寿木里睡了三夜后，他忍着痛爬城墙，带着末一颗手榴弹。已经脚落了地，他被城墙外的卫兵发现。他不能为消灭一个敌兵用了他的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的手榴弹的价值不能那么低廉。他须把更多的敌兵，诱到适当的地方，而后扔出他的宝贵的利器。敌兵的哨子响了。他往前跑。敌兵开枪了。显然的，敌兵一个人不敢追他，而开枪不过是示威，并没有准确的瞄准。他拚命往前跑。跑出老远，他回头看了看，后面有七八个敌兵追来。石队长心中觉得很得意——前两天的举动，已教敌人胆寒，现在他们得用七八个人追逐一个。喘了口气，他再跑。他的臂上极疼，他咬上了牙。他须忘了自己，而把自己只当作引诱敌人到死地的，象捉鸟兽的“招子”似的。敌人必须消灭，他自己也必须牺牲。

只顾跑，只顾找消灭敌人的适当地方，他几乎不认得方向，忘了自己是在哪儿呢。跑着跑着，他认识了路，他是向老郑的松林那边儿呢。敌兵是不是要追出他那么远呢？松林是好地方，可是敌兵敢去不敢去？他又立住了。敌兵又开了枪。他伏在地上。极快的立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敌兵好象迟疑了一下，才又追上来。他再跑，他看见了松林。天快亮，松树非常的黑。那些黑的树教他心中感到高兴。好象见到了许多老朋友。可是，他立刻想起来，他是不是应当到松林里去，而给他的朋友老郑惹祸呢？他几乎要缓了脚步，想一想。但是，他不能思想，后面的枪弹不许他思索。他只盼老郑全家听到枪声，已经躲开。他奔到了松林。

草房的门开着呢，是否是老郑早在前两天的战事里已经逃走，或被敌人杀了呢？他本不想跑进屋中去，但是，屋中若没有人，就一定比外边更容易引诱敌人。他若躲在林内，敌人必定散开搜索！他在屋中，他们一定会一齐上来。而手榴弹的用处才会加大。他扑进门内，几乎绊倒。屋里还相当的黑。用手去摸，尸身！他以为老郑，或者梦莲，已经被杀。死亡已经不是什么可稀奇的事。他反倒痛快了——他找到了很好的棺材。极快的，他抱进四五捆麦秸，把灯油洒在上面。敌兵到了，他笑了笑，喊了声“杀”，把手榴弹掷出去，他把火柴划了，点着了麦秸，一捆捆的抛在四下里。他知道一个手榴弹不能把敌兵完全消灭，他决定不作俘虏！敌人至少还活着两三个，从离门有十几步地方放枪。

麦秸烧起来，石队长看清楚，地下躺着的是铁柱子和媳妇。他没有了武器，听着外面的枪声，无从还手。他楞楞的看那一双良善无辜而惨遭屠戮的小夫妇。因爬城，因疾跑，他臂上的伤口，本来就没裹好，开始往外淌血。他坐在尸身的旁边。他等着化为灰烬。他完全无忧无虑，只觉得生命随着鲜血往外流泄。慢慢的，烟充满草屋，迷住他的眼。他觉到憋闷，心中可是很平安。他完成了他的——一个军人的——任务，而且在已经不能抵抗的时候，决定不作俘虏。屋里四下里吐出了火舌。在烟与火中，他昏昏忽忽的，光荣的，倒在地上。外面的枪声停止。由窗户，由屋门，由草屋顶，伸出红亮的火舌，舐着发出香味的，翠绿的松枝。烟向上升，东方有一片片红的晓霞，霞上射出金光。草房上的烟还往上升，象要升入那片丹霞去。

在王村，梦莲要求旅长收容她，在军队中服务。她告诉旅长，她是丁一山的未婚妻！一山死了，她必用工作去纪念他。旅长派人把她送到师部去，师部里有政工大队，男女兼收。

松叔叔跟着她到师部去。师长听完了老人的故事，给了他一百元钱，教他去作小买卖。

老郑摇着头说：“铁柱子！不，师长！我老了不能当兵，还能作个伙夫！”师长派他去在政工大队作勤务。他还很朗硬，很辛勤，只是每逢说话，不知不觉的老先叫一声“铁柱子！”

四世同堂

序幕

假若诸事都能“照计而行”，则此书的组织将是：

1．段——一百段。每段约有万字。

2．字——共百万字。

3．部——三部。第一部容纳三十四段，二部三部各三十三段，共百段。

本来无须分部，因为故事是紧紧相连的一串，而不是可以分成三个独立单位的“三部曲”。不过，为了发表与出书的便利，就不能不在适当的地方画上条红线儿，以清眉目。因此，也就勉强的加上三个副标题，曰《惶惑》，《偷生》，与《饥荒》。将来，全部写完，印成蓝带布套的绣像本的时候，这三个副标题，就会失踪了的。

现在是随写随出，写到够十五万字左右，即出一本，故三部各有两本，全套共六本。不过，到出第二本的时候，也许就把第一本也放在里面，在《惶惑》之下，成为《四世同堂》的第一部，而后，第二部，第三部，也许照方炮制，直到全套出来，再另行设计，看是用石印好还是刻木版好；此系后话。暂时且不必多去操心。

设计写此书时，颇有雄心。可是执行起来，精神上，物质上，身体上，都有苦痛，我不敢保险能把他写完。即使幸而能写完，好不好还是另一问题。在这年月而要安心写百万字的长篇，简直有点不知好歹。算了吧，不再说什么了！三十四年四月一日，在打摆子中。 

老舍　北涪

第一部 惶惑

01

祁老太爷什么也不怕，只怕庆不了八十大寿。在他的壮年，他亲眼看见八国联军怎样攻进北京城。后来，他看见了清朝的皇帝怎样退位，和接续不断的内战；一会儿九城的城门紧闭，枪声与炮声日夜不绝；一会儿城门开了，马路上又飞驰着得胜的军阀的高车大马。战争没有吓倒他，和平使他高兴。逢节他要过节，遇年他要祭祖，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公民，只求消消停停的过着不至于愁吃愁穿的日子。即使赶上兵荒马乱，他也自有办法：最值得说的是他的家里老存着全家够吃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这样，即使炮弹在空中飞，兵在街上乱跑，他也会关上大门，再用装满石头的破缸顶上，便足以消灾避难。

为什么祁老太爷只预备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呢？这是因为在他的心理上，他总以为北平是天底下最可靠的大城，不管有什么灾难，到三个月必定灾消难满，而后诸事大吉。北平的灾难恰似一个人免不了有些头疼脑热，过几天自然会好了的。不信，你看吧，祁老太爷会屈指算计：直皖战争有几个月？直奉战争又有好久？啊！听我的，咱们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

七七抗战那一年，祁老太爷已经七十五岁。对家务，他早已不再操心。他现在的重要工作是浇浇院中的盆花，说说老年间的故事，给笼中的小黄鸟添食换水，和携着重孙子孙女极慢极慢的去逛大街和护国寺。可是，芦沟桥的炮声一响，他老人家便没法不稍微操点心了，谁教他是四世同堂的老太爷呢。

儿子已经是过了五十岁的人，而儿媳的身体又老那么病病歪歪的，所以祁老太爷把长孙媳妇叫过来。老人家最喜欢长孙媳妇，因为第一，她已给祁家生了儿女，教他老人家有了重孙子孙女；第二，她既会持家，又懂得规矩，一点也不象二孙媳妇那样把头发烫得烂鸡窝似的，看着心里就闹得慌；第三，儿子不常住在家里，媳妇又多病，所以事实上是长孙与长孙媳妇当家，而长孙终日在外教书，晚上还要预备功课与改卷子，那么一家十口的衣食茶水，与亲友邻居的庆吊交际，便差不多都由长孙媳妇一手操持了；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老人天公地道的得偏疼点她。还有，老人自幼长在北平，耳习目染的和旗籍人学了许多规矩礼路：儿媳妇见了公公，当然要垂手侍立。可是，儿媳妇既是五十多岁的人，身上又经常的闹着点病；老人若不教她垂手侍立吧，便破坏了家规；教她立规矩吧，又于心不忍，所以不如干脆和长孙媳妇商议商议家中的大事。祁老人的背虽然有点弯，可是全家还属他的身量最高。在壮年的时候，他到处都被叫作“祁大个子”。高身量，长脸，他本应当很有威严，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变成一条缝子，于是人们只看见他的高大的身躯，而觉不出什么特别可敬畏的地方来。到了老年，他倒变得好看了一些：黄暗的脸，雪白的须眉，眼角腮旁全皱出永远含笑的纹溜；小眼深深的藏在笑纹与白眉中，看去总是笑眯眯的显出和善；在他真发笑的时候，他的小眼放出一点点光，倒好象是有无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放出来似的。

把长孙媳妇叫来，老人用小胡梳轻轻的梳着白须，半天没有出声。老人在幼年只读过三本小书与六言杂字；少年与壮年吃尽苦处，独力置买了房子，成了家。他的儿子也只在私塾读过三年书，就去学徒；直到了孙辈，才受了风气的推移，而去入大学读书。现在，他是老太爷，可是他总觉得学问既不及儿子——儿子到如今还能背诵上下《论语》，而且写一笔被算命先生推奖的好字——更不及孙子，而很怕他们看不起他。因此，他对晚辈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楞一会儿，表示自己很会思想。对长孙媳妇，他本来无须这样，因为她识字并不多，而且一天到晚嘴中不是叫孩子，便是谈论油盐酱醋。不过，日久天长，他已养成了这个习惯，也就只好教孙媳妇多站一会儿了。

长孙媳妇没入过学校，所以没有学名。出嫁以后，才由她的丈夫象赠送博士学位似的送给她一个名字——韵梅。韵梅两个字仿佛不甚走运，始终没能在祁家通行得开。公婆和老太爷自然没有喊她名字的习惯与必要，别人呢又觉得她只是个主妇，和“韵”与“梅”似乎都没多少关系。况且，老太爷以为“韵梅”和“运煤”既然同音，也就应该同一个意思，“好吗，她一天忙到晚，你们还忍心教她去运煤吗？”这样一来，连她的丈夫也不好意思叫她了，于是她除了“大嫂”“妈妈”等应得的称呼外，便成了“小顺儿的妈”；小顺儿是她的小男孩。

小顺儿的妈长得不难看，中等身材，圆脸，两只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她走路，说话，吃饭，作事，都是快的，可是快得并不发慌。她梳头洗脸擦粉也全是快的，所以有时候碰巧了把粉擦得很匀，她就好看一些；有时候没有擦匀，她就不大顺眼。当她没有把粉擦好而被人家嘲笑的时候，她仍旧一点也不发急，而随着人家笑自己。她是天生的好脾气。

祁老人把白须梳够，又用手掌轻轻擦了两把，才对小顺儿的妈说：

“咱们的粮食还有多少啊？”

小顺儿的妈的又大又水灵的眼很快的转动了两下，已经猜到老太爷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还够吃三个月的呢！”

其实，家中的粮食并没有那么多。她不愿因说了实话，而惹起老人的罗嗦。对老人和儿童，她很会运用善意的欺骗。“咸菜呢？”老人提出第二个重要事项来。

她回答的更快当：“也够吃的！干疙疸，老咸萝卜，全还有呢！”她知道，即使老人真的要亲自点验，她也能马上去买些来。

“好！”老人满意了。有了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就是天塌下来，祁家也会抵抗的。可是老人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了关切，他必须给长孙媳妇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日本鬼子又闹事哪！哼！闹去吧！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连皇上都跑了，也没把我的脑袋掰了去呀！八国都不行，单是几个日本小鬼还能有什么蹦儿？咱们这是宝地，多大的乱子也过不去三个月！咱们可也别太粗心大胆，起码得有窝头和咸菜吃！”

老人说一句，小顺儿的妈点一次头，或说一声“是”。老人的话，她已经听过起码有五十次，但是还当作新的听。老人一见有人欣赏自己的话，不由的提高了一点嗓音，以便增高感动的力量：

“你公公，别看他五十多了，论操持家务还差得多呢！你婆婆，简直是个病包儿，你跟她商量点事儿，她光会哼哼！这一家，我告诉你，就仗着你跟我！咱们俩要是不操心，一家子连裤子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小顺儿的妈不好意思说“信”，也不好意思说“不信”，只好低着眼皮笑了一下。

“瑞宣还没回来哪？”老人问。瑞宣是他的长孙。“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课呢。”她回答。

“哼！开了炮，还不快快的回来！瑞丰和他的那个疯娘们呢？”老人问的是二孙和二孙媳妇——那个把头发烫成鸡窝似的妇人。

“他们俩——”她不知道怎样回答好。

“年轻轻的公母俩，老是蜜里调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真也不怕人家笑话！”

小顺儿的妈笑了一下：“这早晚的年轻夫妻都是那个样儿！”

“我就看不下去！”老人斩钉截铁的说。“都是你婆婆宠得她！我没看见过，一个年轻轻的妇道一天老长在北海，东安市场和——什么电影园来着？”

“我也说不上来！”她真说不上来，因为她几乎永远没有看电影去的机会。

“小三儿呢？”小三儿是瑞全，因为还没有结婚，所以老人还叫他小三儿；事实上，他已快在大学毕业了。

“老三带着妞子出去了。”妞子是小顺儿的妹妹。“他怎么不上学呢？”

“老三刚才跟我讲了好大半天，说咱们要再不打日本，连北平都要保不住！”小顺儿的妈说得很快，可是也很清楚。“说的时候，他把脸都气红了，又是搓拳，又是磨掌的！我就直劝他，反正咱们姓祁的人没得罪东洋人，他们一定不能欺侮到咱们头上来！我是好意这么跟他说，好教他消消气；喝，哪知道他跟我瞪了眼，好象我和日本人串通一气似的！我不敢再言语了，他气哼哼的扯起妞子就出去了！您瞧，我招了谁啦？”

老人楞了一小会儿，然后感慨着说：“我很不放心小三儿，怕他早晚要惹出祸来！”

正说到这里，院里小顺儿撒娇的喊着：“爷爷！爷爷！你回来啦？给我买桃子来没有？怎么，没有？连一个也没有？爷爷你真没出息！”

小顺儿的妈在屋中答了言：“顺儿！不准和爷爷讪脸！再胡说，我就打你去！”

小顺儿不再出声，爷爷走了进来。小顺儿的妈赶紧去倒茶。爷爷（祁天佑）是位五十多岁的黑胡子小老头儿。中等身材，相当的富泰，圆脸，重眉毛，大眼睛，头发和胡子都很重很黑，很配作个体面的铺店的掌柜的——事实上，他现在确是一家三间门面的布铺掌柜。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他的脸上的肉就颤动一下。作惯了生意，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团和气，鼻子上几乎老拧起一旋笑纹。今天，他的神气可有些不对。他还要勉强的笑，可是眼睛里并没有笑时那点光，鼻子上的一旋笑纹也好象不能拧紧；笑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大大方方的抬起头来。

“怎样？老大！”祁老太爷用手指轻轻的抓着白胡子，就手儿看了看儿子的黑胡子，心中不知怎的有点不安似的。

黑胡子小老头很不自然的坐下，好象白胡子老头给了他一些什么精神上的压迫。看了父亲一眼，他低下头去，低声的说：

“时局不大好呢！”

“打得起来吗？”小顺儿的妈以长媳的资格大胆的问。“人心很不安呢！”

祁老人慢慢的立起来：“小顺儿的妈，把顶大门的破缸预备好！”

02

祁家的房子坐落在西城护国寺附近的“小羊圈”。说不定，这个地方在当初或者真是个羊圈，因为它不象一般的北平的胡同那样直直的，或略微有一两个弯儿，而是颇象一个葫芦。通到西大街去的是葫芦的嘴和脖子，很细很长，而且很脏。葫芦的嘴是那么窄小，人们若不留心细找，或向邮差打听，便很容易忽略过去。进了葫芦脖子，看见了墙根堆着的垃圾，你才敢放胆往里面走，象哥仑布看到海上有漂浮着的东西才敢更向前进那样。走了几十步，忽然眼一明，你看见了葫芦的胸：一个东西有四十步，南北有三十步长的圆圈，中间有两棵大槐树，四围有六七家人家。再往前走，又是一个小巷——葫芦的腰。穿过“腰”，又是一块空地，比“胸”大着两三倍，这便是葫芦肚儿了。“胸”和“肚”大概就是羊圈吧？这还待历史家去考查一番，而后才能断定。

祁家的房便是在葫芦胸里。街门朝西，斜对着一棵大槐树。在当初，祁老人选购房子的时候，房子的地位决定了他的去取。他爱这个地方。胡同口是那么狭窄不惹人注意，使他觉到安全；而葫芦胸里有六七家人家，又使他觉到温暖。门外呢，两株大槐下可供孩子们玩耍，既无车马，又有槐豆槐花与槐虫可以当作儿童的玩具。同时，地点虽是陋巷，而西通大街，背后是护国寺——每逢七八两日有庙会——买东西不算不方便。所以，他决定买下那所房。

房子的本身可不很高明。第一，它没有格局。院子是东西长而南北短的一个长条，所以南北房不能相对；假若相对起来，院子便被挤成一条缝，而颇象轮船上房舱中间的走道了。南房两间，因此，是紧靠着街门，而北房五间面对着南院墙。两间东房是院子的东尽头；东房北边有块小空地，是厕所。南院墙外是一家老香烛店的晒佛香的场院，有几株柳树。幸而有这几株树，否则祁家的南墙外便什么也没有，倒好象是火车站上的房子，出了门便是野地了。第二，房子盖得不甚结实。除了北房的木料还说得过去，其余的简直没有值得夸赞的地方。在祁老人手里，南房的山墙与东房的后墙便塌倒过两次以上，而界墙的——都是碎砖头砌的——坍倒是每年雨季所必不能免的。院中是一墁土地，没有甬路；每逢雨季，院中的存水就能有一尺多深，出入都须打赤脚。

祁老人可是十分喜爱这所房。主要的原因是，这是他自己置买的产业，不论格局与建筑怎样不好，也值得自傲。其次，自从他有了这所房，他的人口便有增无减，到今天已是四世同堂！这里的风水一定是很好！在长孙瑞宣结婚的时候，全部房屋都彻底的翻盖了一次。这次是祁天佑出的力——他想把父亲置买的产业变成一座足以传世的堡垒，好上足以对得起老人，下对得起儿孙。木料糟了的一概撤换，碎砖都换上整砖，而且见木头的地方全上了油漆。经这一修改，这所房子虽然在格局上仍然有欠体面，可是在实质上却成了小羊圈数一数二的好房子。祁老人看着新房，满意的叹了口气。到他作过六十整寿，决定退休以后，他的劳作便都放在美化这所院子上。在南墙根，他逐渐的给种上秋海棠，玉簪花，绣球，和虎耳草。院中间，他养着四大盆石榴，两盆夹竹桃，和许多不须费力而能开花的小植物。在南房前面，他还种了两株枣树，一株结的是大白枣，一株结的是甜酸的“莲蓬子儿”。

看着自己的房，自己的儿孙，和手植的花草，祁老人觉得自己的一世劳碌并没有虚掷。北平城是不朽之城，他的房子也是永世不朽的房子。

现在，天佑老夫妇带着小顺儿住南屋。五间北房呢，中间作客厅；客厅里东西各有一个小门，通到瑞宣与瑞丰的卧室；尽东头的和尽西头的一间，都另开屋门，东头是瑞全的，西头是祁老太爷的卧室。东屋作厨房，并堆存粮米，煤球，柴火；冬天，也收藏石榴树和夹竹桃什么的。当初，在他买过这所房子来的时候，他须把东屋和南屋都租出去，才能显着院内不太空虚；今天，他自己的儿孙都快住不下了。屋子都住满了自家的人，老者的心里也就充满了欢喜。他象一株老树，在院里生满了枝条，每一条枝上的花叶都是由他生出去的！

在胡同里，他也感到得意。四五十年来，他老住在这里，而邻居们总是今天搬来，明天搬走，能一气住到十年二十年的就少少的。他们生，他们死，他们兴旺，他们衰落，只有祁老人独自在这里生了根。因家道兴旺而离开这陋巷的，他不去巴结；因家道衰落而连这陋巷也住不下去的，他也无力去救济；他只知道自己老在这里不动，渐渐的变成全胡同的老太爷。新搬来的人家，必定先到他这里来拜街坊；邻居有婚丧事设宴，他必坐首席；他是这一带的老人星，代表着人口昌旺，与家道兴隆！

在得意里，他可不敢妄想。他只希望能在自己的长条院子里搭起喜棚，庆祝八十整寿。八十岁以后的事，他不愿去想；假若老天教他活下去呢，很好；老天若收回他去呢，他闭眼就走，教子孙们穿着白孝把他送出城门去！在葫芦胸里，路西有一个门，已经堵死。路南有两个门，都是清水脊门楼，房子相当的整齐。路北有两个门，院子都不大，可都住着三四家人家。假若路南是贵人区，路北便是贫民区。路东有三个门，尽南头的便是祁宅。与祁家一墙之隔的院子也是个长条儿，住着三家子人。再过去，还有一家，里外两个院子，有二十多间房，住着至少有七八家子，而且人品很不齐。这可以算作个大杂院。祁老太爷不大看得起这个院子，所以拿那院子的人并不当作街坊看待；为掩饰真正的理由，他总说那个院子只有少一半在“胸”里，而多一半在葫芦腰里，所以不能算作近邻，倒好象“胸”与“腰”相隔有十几里路似的。

把大杂院除外，祁老人对其余的五个院子的看待也有等级。最被他重视的是由西数第一个——门牌一号——路南的门。这个门里住着一家姓钱的，他们搬走过一次，可是不久又搬了回来，前后在这里已住过十五六年。钱老夫妇和天佑同辈，他的两个少爷都和瑞宣同过学。现在，大少爷已结了婚，二少爷也定了婚而还未娶。在一般人眼中，钱家的人都有点奇怪。他们对人，无论是谁，都极有礼貌，可是也都保持着个相当的距离，好象对谁都看得起，又都看不起。他们一家人的服装都永远落后十年，或二十年，到如今，钱老先生到冬天还戴红呢子大风帽。他家的妇女似乎永远不出大门一步；遇必要的时候，她们必须在门口买点针线或青菜什么的，也只把门开开一点缝子，仿佛怕走漏了门中什么秘密似的。他们的男人虽然也和别家的一样出来进去，可是他们的行动都象极留着神，好使别人莫测高深。钱老先生没有作事，很少出门；只有在他脸上有点酒意的时候，才穿着古老的衣服在门口立一会儿，仰头看着槐花，或向儿童们笑一笑。他们的家境如何？他们有什么人生的乐趣？有什么生活上的痛苦？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院子里几乎永远没有任何响动。遇上胡同里有什么娶亲的，出殡的，或是来了跑旱船或耍猴子的，大家都出来看看热闹，只有钱家的门照旧关得严严的。他们不象是过日子，而倒象终年的躲债或避难呢。

在全胡同里，只有祁老人和瑞宣常到钱家来，知道一些钱家的“秘密”。其实，钱家并没有什么秘密。祁老人心中很明白这个，但是不愿对别人说。这样，他就仿佛有一种替钱家保守秘密的责任似的，而增高了自己的身分。

钱家的院子不大，而满种着花。祁老人的花苗花种就有许多是由这里得来的。钱老先生的屋里，除了鲜花，便是旧书与破字画。他的每天的工作便是浇花，看书，画画，和吟诗。到特别高兴的时候，他才喝两盅自己泡的茵陈酒。钱老先生是个诗人。他的诗不给别人看，而只供他自己吟味。他的生活是按照着他的理想安排的，并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他有时候挨饿，挨饿他也不出一声。他的大少爷在中学教几点钟书，在趣味上也颇有父风。二少爷是这一家中最没有诗意的，他开驶汽车。钱老先生决不反对儿子去开汽车，而只不喜闻儿子身上的汽油味；因此，二少爷不大回家来，虽然并没有因汽油味和父亲犯了什么意见。至于钱家的妇女，她们并不是因为男子专制而不出大门，而倒是为了服装太旧，自惭形秽。钱先生与儿子绝对不是肯压迫任何人的人，可是他们的金钱能力与生活的趣味使他们毫不注意到服装上来，于是家中的妇女也就只好深藏简出的不出去多暴露自己的缺陷。

在祁老人与钱先生的交往中，祁老人老来看钱先生，而钱先生绝对不到祁家去。假若祁老人带来一瓶酒，送给钱先生，钱先生必定马上派儿子送来比一瓶酒贵着两三倍的一些礼物；他永远不白受人家的东西。他的手中永远没有宽裕过，因为他永远不算账，不记账。有钱他就花掉，没钱他会愣着想诗。他的大少爷也有这样的脾气。他宁可多在家中练习几点钟的画，而不肯去多教几点钟的书，增加一点收入。

论性格，论学识，论趣味，祁老人都没有和钱先生成为好友的可能。可是，他们居然成了好朋友。在祁老人呢，他，第一，需要个年老的朋友，好有个地方去播放他的陈谷子烂芝麻。第二，他佩服钱老人的学问和人品。在钱先生呢，他一辈子不肯去巴结任何人，但是有愿与他来往的，他就不便拒绝。他非常的清高，可并没有看不起人的恶习气。假若有人愿意来看他，他是个顶和蔼可亲的人。

虽然已有五十七八岁，钱默吟先生的头发还没有多少白的。矮个子，相当的胖，一嘴油光水滑的乌牙，他长得那么厚厚敦敦的可爱。圆脸，大眼睛，常好把眼闭上想事儿。他的语声永远很低，可是语气老是那么谦恭和气，教人觉得舒服。他和祁老人谈诗，谈字画，祁老人不懂。祁老人对他讲重孙子怎么又出了麻疹，二孙媳怎么又改烫了飞机头，钱先生不感趣味。但是，两个人好象有一种默契：你说，我就听着；我说，你就听着。钱默吟教祁老人看画，祁老人便点头夸好。祁老人报告家中的琐事，默吟先生便随时的答以“怎么好？”“真的吗？”“对呀！”等等简单的句子。若实在无词以答，他也会闭上眼，连连的点头。到最后，两个人的谈话必然的移转到养花草上来，而二人都可以滔滔不绝的说下去，也都感到难得的愉快。虽然祁老人对石榴树的趣味是在多结几个大石榴，而钱先生是在看花的红艳与石榴的美丽，可是培植的方法到底是有相互磋磨的必要的。

畅谈了花草以后，钱先生往往留祁老人吃顿简单的饭，而钱家的妇女也就可以借着机会来和老人谈谈家长里短——这时节，连钱先生也不能不承认在生活中除了作诗作画，也还有油盐酱醋这些问题的。

瑞宣有时候陪着祖父来上钱家串门儿，有时候也独自来。当他独自来的时候，十之八九是和太太或别人闹了脾气。他是个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人，所以虽然偶尔的动了怒，他也不愿大喊大叫的胡闹。他会一声不响的溜到钱家去，和钱家父子谈一谈与家事国事距离很远的事情，便把胸中的恶气散尽。

在钱家而外，祁老人也喜欢钱家对门，门牌二号的李家。在全胡同里，只有李家的老人与祁老太爷同辈，而且身量只比祁老人矮着不到一寸——这并不是李四爷的身子比祁老人的短这么些，而是他的背更弯了一点。他的职业的标志是在他的脖子上的一个很大的肉包。在二三十年前，北平有不少这种脖子上有肉包的人。他们自成一行，专给人们搬家。人家要有贵重的东西，象大磁瓶，座钟，和楠木或花梨的木器，他们便把它们捆扎好，用一块窄木板垫在脖子上，而把它们扛了走。他们走得要很稳，脖子上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负重而保险不损坏东西。人们管这一行的人叫作“窝脖儿的”。

自从有板子车以后，这行的人就渐渐的把“窝”变成了“拉”，而年轻的虽然还吃这一行的饭，脖子上可没有那个肉包了。李四爷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很体面，尽管他脖子有肉包，而背也被压得老早就有点弯。现在，他的年纪已与祁老人不相上下，可是长脸上还没有多少皱纹，眼睛还不花，一笑的时候，他的眼与牙都放出光来，使人还能看出一点他年轻时的漂亮。

二号的院子里住着三家人，房子可是李四爷的。祁老人的喜欢李四爷，倒不是因为李四爷不是个无产无业的游民，而是因为李四爷的为人好。在他的职业上，他永远极尽心，而且要钱特别克己；有时候他给穷邻居搬家，便只要个饭钱，而不提工资。在职业以外，特别是在有了灾难的时节，他永远自动的给大家服务。例如：地方上有了兵变或兵灾，他总是冒险的顶着枪子儿去到大街上探听消息，而后回来报告给大家应当怎样准备。城门要关闭了，他便在大槐树下喊两声：“要关城了！赶紧预备点粮食呀！”及至灾难过去，城门又开了，他便又去喊：“太平没事啦，放心吧！”祁老人虽然以这一带的老人星自居，可是从给大家服务上来说，他自愧不如李四爷。所以，从年纪上和从品德上说，他没法不尊敬李四爷。虽然李家的少爷也是“窝脖儿的”，虽然李家院子是个又脏又乱的小杂院。两个老人若在大槐树下相遇而立定了，两家的晚辈便必定赶快的拿出凳子来，因为他们晓得两个老人的谈话多数是由五六十年前说起，而至少须花费一两钟头的。李四爷的紧邻四号，和祁老人的紧邻六号都也是小杂院。四号住着剃头匠孙七夫妇；马老寡妇与她的外孙子，外孙以沿街去叫：“转盘的话匣子”为业；和拉洋车的小崔——除了拉车，还常打他的老婆。六号也是杂院，而人们的职业较比四号的略高一级：北房里住着丁约翰，信基督教，在东交民巷的“英国府”作摆台的。北耳房住着棚匠刘师傅夫妇，刘师傅在给人家搭棚而外，还会练拳和耍“狮子”。东屋住着小文夫妇，都会唱戏，表面上是玩票，而暗中拿“黑杵”。

对四号与六号的人们，祁老人永远保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有事就量力相助，无事便各不相扰。李四爷可就不然了，他对谁都愿意帮忙，不但四号与六号的人们都是他的朋友，就连七号——祁老人所不喜欢的大杂院——也常常的受到他的协助。不过，连这样，李四爷还时常遭受李四妈的指摘与责骂。李四妈，满头白发，一对大近视眼，几乎没有一天不骂那个“老东西”的。她的责骂，多数是她以为李四爷对朋友们还没有尽心尽力的帮忙，而这种责骂也便成为李四爷的见义勇为的一种督促。全胡同里的孩子，不管长得多么丑，身上有多么脏臭，都是李四妈的“宝贝儿”。对于成年人，李四妈虽然不好意思叫出来，而心中以为他们和她们都应该是她的“大宝贝儿”。她的眼看不清谁丑谁俊，她的心也不辨贫富老幼；她以为一切苦人都可怜可爱，都需要他们老夫妇的帮忙。因此，胡同里的人有时候对祁老人不能不敬而远之，而对李老夫妇便永远热诚的爱戴；他们有什么委屈都去向李四妈陈诉，李四妈便马上督促李四爷去帮忙，而且李四妈的同情的眼泪是既真诚而又丰富的。

夹在钱家与祁家中间的三号是祁老人的眼中钉。在祁家的房还没有翻修以前，三号是小羊圈里最体面的房。就是在祁家院子重修以后，论格局也还不及三号的款式象样。第一，三号门外，在老槐下面有一座影壁，粉刷得黑是黑，白是白，中间油好了二尺见方的大红福字。祁家门外，就没有影壁，全胡同里的人家都没有影壁！第二，论门楼，三号的是清水脊，而祁家的是花墙子。第三，三号是整整齐齐的四合房，院子里方砖墁地。第四，三号每到夏天，院中必由六号的刘师傅给搭起新席子的凉棚，而祁家的阴凉儿只仗着两株树影儿不大的枣树供给。祁老人没法不嫉妒！

论生活方式，祁老人更感到精神上的压迫与反感。三号的主人，冠晓荷，有两位太太，而二太太是唱奉天大鼓的，曾经红过一时的，尤桐芳。冠先生已经五十多岁，和祁天佑的年纪仿上仿下，可是看起来还象三十多岁的人，而且比三十多岁的人还漂亮。冠先生每天必定刮脸，十天准理一次发，白头发有一根拔一根。他的衣服，无论是中服还是西装，都尽可能的用最好的料子；即使料子不顶好，也要做得最时样最合适。小个子，小长脸，小手小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小，而都长得匀称。匀称的五官四肢，加上美妙的身段，和最款式的服装，他颇象一个华丽光滑的玻璃珠儿。他的人虽小，而气派很大，平日交结的都是名士与贵人。家里用着一个厨子，一个顶懂得规矩的男仆，和一个老穿缎子鞋的小老妈。一来客，他总是派人到便宜坊去叫挂炉烧鸭，到老宝丰去叫远年竹叶青。打牌，讲究起码四十八圈，而且饭前饭后要唱鼓书与二簧。对有点身分的街坊四邻，他相当的客气，可是除了照例的婚丧礼吊而外，并没有密切的交往。至于对李四爷，刘师傅，剃头的孙七，和小崔什么的，他便只看到他们的职业，而绝不拿他们当作人看。“老刘，明天来拆天棚啊！”“四爷，下半天到东城给我取件东西来，别误了！”“小崔，你要是跑得这么慢，我就不坐你的车了！听见没有？”对他们，他永远是这样的下简单而有权威的命令。

冠太太是个大个子，已经快五十岁了还专爱穿大红衣服，所以外号叫作大赤包儿。赤包儿是一种小瓜，红了以后，北平的儿童拿着它玩。这个外号起得相当的恰当，因为赤包儿经儿童揉弄以后，皮儿便皱起来，露出里面的黑种子。冠太太的脸上也有不少的皱纹，而且鼻子上有许多雀斑，尽管她还擦粉抹红，也掩饰不了脸上的折子与黑点。她比她的丈夫的气派更大，一举一动都颇象西太后。她比冠先生更喜欢，也更会，交际；能一气打两整天整夜的麻雀牌，而还保持着西太后的尊傲气度。

冠太太只给冠先生生了两个小姐，所以冠先生又娶了尤桐芳，为是希望生个胖儿子。尤桐芳至今还没有生儿子。可是和大太太吵起嘴来，她的声势倒仿佛有十个儿子作后援似的。她长得不美，可是眉眼很媚；她的眉眼一天到晚在脸上乱跑。两位小姐，高第与招弟，本质都不错，可是在两位母亲的教导下，既会修饰，又会满脸上跑眉毛。

祁老人既嫉妒三号的房子，又看不上三号所有的男女。特别使他不痛快的是二孙媳妇的服装打扮老和冠家的妇女比赛，而小三儿瑞全又和招弟小姐时常有些来往。因此，当他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手指西南，对儿孙说：“别跟他们学！那学不出好来！”这也就暗示出：假若小三儿再和招弟姑娘来往，他会把他赶出门去的。

03

祁老人用破缸装满石头，顶住了街门。

李四爷在大槐树下的警告：“老街旧邻，都快预备点粮食啊，城门关上了！”更使祁老人觉得自己是诸葛亮。他不便隔着街门告诉李四爷：“我已经都预备好了！”可是心中十分满意自己的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在得意之间，他下了过于乐观的判断：不出三天，事情便会平定。

儿子天佑是个负责任的人，越是城门紧闭，他越得在铺子里。

儿媳妇病病歪歪的，听说日本鬼子闹事，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很怕万一自己在这两天病死，而棺材出不了城！一急，她的病又重了一些。

瑞宣把眉毛皱得很紧，而一声不出；他是当家人，不能在有了危险的时候，长吁短叹的。

瑞丰和他的摩登太太一向不注意国事，也不关心家事；大门既被祖父封锁，只好在屋里玩扑克牌解闷。老太爷在院中罗嗦，他俩相视，缩肩，吐一吐舌头。

小顺儿的妈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可是已经饱经患难。她同情老太爷的关切与顾虑；同时，她可也不怕不慌。她的心好象比她的身体老的多，她看得很清楚：患难是最实际的，无可幸免的；但是，一个人想活下去，就不能不去设法在患难中找缝子，逃了出去——尽人事，听天命。总之生在这个年月，一个人须时时勇敢的去面对那危险的，而小心提防那“最”危险的事。你须把细心放在大胆里，去且战且走。你须把受委屈当作生活，而从委屈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好使你还肯活下去。

她一答一和的跟老人说着话儿，从眼泪里追忆过去的苦难，而希望这次的危险是会极快便过去的。听到老人的判断——不出三天，事情便会平定——她笑了一下：“那敢情好！”而后又发了点议论：“我就不明白日本鬼子要干什么！咱们管保谁也没得罪过他们，大家伙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比拿刀动杖的强？我猜呀，日本鬼子准是天生来的好找别扭，您说是不是？”

老人想了一会儿才说：“自从我小时候，咱们就受小日本的欺侮，我简直想不出道理来！得啦，就盼着这一回别把事情闹大了！日本人爱小便宜，说不定这回是看上了芦沟桥。”“干吗单看上了芦沟桥呢？”小顺儿的妈纳闷。“一座大桥既吃不得，又不能搬走！”

“桥上有狮子呀！这件事要搁着我办，我就把那些狮子送给他们，反正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哼！我就不明白他们要那些狮子干吗？”她仍是纳闷。“要不怎么是小日本呢！看什么都爱！”老人很得意自己能这么明白日本人的心理。“庚子年的时候，日本兵进城，挨着家儿搜东西，先是要首饰，要表；后来，连铜钮扣都拿走！”“大概拿铜当作了金子，不开眼的东西！”小顺儿的妈挂了点气说。她自己是一棵草也不肯白白拿过来的人。“大嫂！”瑞全好象自天而降的叫了声。

“哟！”大嫂吓了一跳。“三爷呀！干吗？”

“你把嘴闭上一会儿行不行？你说得我心里直闹得慌！”在全家里，没有人敢顶撞老太爷，除了瑞全和小顺儿。现在他拦阻大嫂说话，当然也含着反抗老太爷的意思。老太爷马上听出来那弦外之音。“怎么？你不愿意听我们说话，把耳朵堵上就是了！”

“我是不爱听！”瑞全的样子很象祖父，又瘦又长，可是在思想上，他与祖父相隔了有几百年。他的眼也很小，但很有神，眼珠象两颗发光的黑豆子。在学校里，他是篮球选手。打球的时候，他的两颗黑豆子随着球乱转，到把球接到手里，他的嘴便使劲一闭，象用力咽一口东西似的。他的眼和嘴的表情，显露出来他的性格——性子急，而且有决断。现在，他的眼珠由祖父转到大嫂，又由大嫂转到祖父，倒好象在球场上监视对方的球手呢。“日本人要芦沟桥的狮子？笑话！他们要北平，要天津，要华北，要整个的中国！”

“得了，得了！老三！少说一句。”大嫂很怕老三把祖父惹恼。

其实，祁老人对孙子永远不动真气——若是和重孙子在一处，则是重孙子动气，而太爷爷陪笑了。

“大嫂，你老是这样！不管谁是谁非，不管事情有多么严重，你老是劝人少说一句！”三爷虽然并不十分讨厌大嫂，可是心中的确反对大嫂这种敷衍了事的办法。现在，气虽然是对大嫂发的，而他所厌恶的却是一般的——他不喜欢任何不论是非，而只求敷衍的人。

“不这样，可教我怎样呢？”小顺儿的妈并不愿意和老三拌嘴，而是为她多说几句，好教老太爷不直接的和老三开火。“你们饿了找我要吃，冷了向我要衣服，我还能管天下大事吗？”

这，把老三问住了。象没能把球投进篮去而抓抓头那样，他用瘦长而有力的手指抓了两下头。

祖父笑了，眼中发出点老而淘气的光儿。“小三儿！在你嫂子面前，你买不出便宜去！没有我和她，你们连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国家大事！”

“日本鬼子要是打破了北平，谁都不用吃饭！”瑞全咬了咬牙。他真恨日本鬼子。

“那！庚子年，八国联军……”老人想把拿手的故事再重述一遍，可是一抬头，瑞全已经不见了。“这小子！说不过我就溜开！这小子！”

门外有人拍门。

“瑞宣！开门去！”祁老人叫。“多半是你爸爸回来了。”瑞宣又请上弟弟瑞全，才把装满石头的破缸挪开。门外，立着的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钱默吟先生。他们弟兄俩全愣住了。钱先生来访是件极稀奇的事。瑞宣马上看到时局的紧急，心中越发不安。瑞全也看到危险，可是只感到兴奋，而毫无不安与恐惧。

钱先生穿着件很肥大的旧蓝布衫，袖口与领边已全磨破。他还是很和蔼，很镇定，可是他自己知道今天破例到友人家来便是不镇定的表示。含着笑，他低声的问：“老人们都在家吧？”

“请吧！钱伯父！”瑞宣闪开了路。

钱先生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往里走。

瑞全先跑进去，告诉祖父：“钱先生来了。”

祁老人听见了，全家也都听到，大家全为之一惊。祁老人迎了出来。又惊又喜，他几乎说不上话来。

钱默吟很自然，微抱歉意的说着：“第一次来看你老人家，第一次！我太懒了，简直不愿出街门。”

到北屋客厅坐下，钱先生先对瑞宣声明：“千万别张罗茶水！一客气，我下次就更不敢来了！”这也暗示出，他愿意开门见山的把来意说明，而且不希望逐一的见祁家全家的老幼。祁老人先提出实际的问题：“这两天我很惦记着你！咱们是老邻居，老朋友了，不准说客气话，你有粮食没有。没有，告诉我一声！粮食可不比别的东西，一天，一顿，也缺不得！”

默吟先生没说有粮，也没说没粮，而只含混的一笑，倒好象即使已经绝粮，他也不屑于多去注意。

“我——”默吟先生笑着，闭了闭眼。“我请教瑞宣世兄，”他的眼也看了瑞全一下，“时局要演变到什么样子呢？你看，我是不大问国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着，全是国家所赐。我这几天什么也干不下去！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只怕丢了咱们的北平城！一朵花，长在树上，才有它的美丽；拿到人的手里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这样，它顶美，可是若被敌人占据了，它便是被折下来的花了！是不是？”见他们没有回答。他又补上了两句：“假若北平是树，我便是花，尽管是一朵闲花。北平若不幸丢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祁老人颇想说出他对北平的信仰，而劝告钱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可是，他不能完全了解钱先生的话；钱先生的话好象是当票子上的字，虽然也是字，而另有个写法——你要是随便的乱猜，赎错了东西才麻烦呢！于是，他的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话来。

瑞宣，这两天心中极不安，本想说些悲观的话，可是有老太爷在一旁，他不便随便开口。

瑞全没有什么顾忌。他早就想谈话，而找不到合适的人。大哥的学问见识都不坏，可是大哥是那么能故意的缄默，非用许多方法不能招出他的话来。二哥，呕，跟二哥二嫂只能谈谈电影与玩乐。和二哥夫妇谈话，还不如和祖父或大嫂谈谈油盐酱醋呢——虽然无趣，可是至少也还和生活有关。现在，他抓住了钱先生。他知道钱先生是个有些思想的人——尽管他的思想不对他的路子。他立起来挺了挺腰，说：“我看哪，不是战，就是降！”

“至于那么严重？”钱先生的笑纹僵在了脸上，右腮上有一小块肉直抽动。

“有田中奏折在那里，日本军阀不能不侵略中国；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里，他们不能不马上侵略中国。他们的侵略是没有止境的，他们征服了全世界，大概还要征服火星！”“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孙子的话，更不知道火星在哪条大街上。

瑞全没有理会祖父的质问，理直气壮的说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气量，地势，军备，工业，与海盗文化的基础，军阀们的野心，全都朝着侵略的这一条路子走。走私，闹事，骑着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芦沟桥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这回能敷衍过去，过不了十天半月准保又在别处——也许就在西苑或护国寺——闹个更大的事。日本现在是骑在虎背上，非乱撞不可！”

瑞宣脸上笑着，眼中可已经微微的湿了。

祁老人听到“护国寺”，心中颤了一下：护国寺离小羊圈太近了！

“三爷，”钱先生低声的叫。“咱们自己怎么办呢？”

瑞全，因为气愤，话虽然说的不很多，可是有点声嘶力竭的样子。心中也仿佛很乱，没法再说下去。在理智上，他知道中国的军备不是日本的敌手，假若真打起来，我们必定吃很大的亏。但是，从感情上，他又愿意马上抵抗，因为多耽误一天，日本人便多占一天的便宜；等到敌人完全布置好，我们想还手也来不及了！他愿意抵抗。假若中日真的开了仗，他自己的生命是可以献给国家的。可是，他怕被人问倒：“牺牲了性命，准能打得胜吗？”他决不怀疑自己的情愿牺牲，可是不喜欢被人问倒，他已经快在大学毕业，不能在大家面前显出有勇无谋，任着感情乱说。他身上出了汗。抓了抓头，他坐下了，脸上起了好几个红斑点。

“瑞宣？”钱先生的眼神与语气请求瑞宣发表意见。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后声音很低的说：“还是打好！”钱先生闭上了眼，详细咂摸瑞宣的话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来，把双手放在瑞宣的双肩上：“大哥！大哥！”

他的脸完全红了，又叫了两声大哥，而说不上话来。

这时候，小顺儿跑了进来，“爸！门口，门口……”祁老人正找不着说话的机会与对象，急快的抓到重孙子：“你看！你看！刚开开门，你就往外跑，真不听话！告诉你，外边闹日本鬼子哪！”

小顺儿的鼻子皱起来，撇着小嘴：“什么小日本儿，我不怕！中华民国万岁！”他得意的伸起小拳头来。“顺儿！门口怎么啦？”瑞宣问。

小顺儿手指着外面，神色相当诡密的说：“那个人来了！说要看看你！”

“哪个人？”

“三号的那个人！”小顺儿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因为听惯了大家对那个人的批评，所以不愿意说出姓名来。“冠先生？”

小顺儿对爸爸点了点头。

“谁？呕，他！”钱先生要往起立。

“钱先生！坐着你的！”祁老人说。

“不坐了！”钱先生立起来。

“你不愿意跟他谈话，走，上我屋里去！”祁老人诚意的相留。

“不啦！改天谈，我再来！不送！”钱先生已很快的走到屋门口。

祁老人扶着小顺儿往外送客。他走到屋门口，钱先生已走到南屋外的枣树下。瑞宣，瑞全追着送出去。冠晓荷在街门坎里立着呢。他穿着在三十年前最时行，后来曾经一度极不时行，到如今又二番时行起来的团龙蓝纱大衫，极合身，极大气。下面，白地细蓝道的府绸裤子，散着裤角；脚上是青丝袜，白千层底青缎子鞋；更显得连他的影子都极漂亮可爱。见钱先生出来，他一手轻轻拉了蓝纱大衫的底襟一下，一手伸出来，满面春风的想和钱先生拉手。

钱先生既没失去态度的自然，也没找任何的掩饰，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使冠先生的手落了空。

冠先生也来得厉害，若无其事的把手顺便送给了瑞宣，很亲热的握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和瑞全拉手，而且把左手放在上面，轻轻的按了按，显出加劲儿的亲热。

祁老人不喜欢冠先生，带着小顺儿到自己屋里去。瑞宣和瑞全陪着客人在客厅里谈话。

冠先生只到祁家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祁老太太病故，他过来上香奠酒，并没坐多大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是谣传瑞宣要作市立中学的校长，他过来预为贺喜，坐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谣言并未变成事实，他就没有再来过。

今天，他是来会钱先生，而顺手看看祁家的人。冠晓荷在军阀混战的时期，颇作过几任地位虽不甚高，而油水很厚的官。他作过税局局长，头等县的县长，和省政府的小官儿。近几年来，他的官运不甚好，所以他厌恶南京政府，而每日与失意的名士，官僚，军阀，鬼混。他总以为他的朋友中必定有一两个会重整旗鼓，再掌大权的，那么，他自己也就还有一步好的官运——也就是财运。和这些朋友交往，他的模样服装都很够格儿；同时，他的几句二簧，与八圈麻将，也都不甚寒伧。近来，他更学着念佛，研究些符咒与法术；于是，在遗老们所常到的恒善社，和其他的宗教团体与慈善机关，他也就有资格参加进去。他并不怎么信佛与神，而只拿佛法与神道当作一种交际的需要，正如同他须会唱会赌那样。

只有一样他来不及，他作不上诗文，画不上梅花或山水来。他所结交的名士们，自然用不着说，是会这些把戏的了；就连在天津作寓公的，有钱而失去势力的军阀与官僚，也往往会那么一招两招的。连大字不识的丁老帅，还会用大麻刷子写一丈大的一笔虎呢。就是完全不会写不会画的阔人，也还爱说道这些玩艺；这种玩艺儿是“阔”的一种装饰，正象阔太太必有钻石与珍珠那样。

他早知道钱默吟先生能诗善画，而家境又不甚宽绰。他久想送几个束修，到钱家去熏一熏。他不希望自己真能作诗或作画，而只求知道一点术语和诗人画家的姓名，与派别，好不至于在名人们面前丢丑。

他设尽方法想认识钱先生，而钱先生始终象一棵树——你招呼他，他不理你。他又不敢直入公堂的去拜访钱先生，因为若一度遭了拒绝，就不好再谋面了。今天，他看见钱先生到祁家去，所以也赶过来。在祁家相识之后，他就会马上直接送两盆花草，或几瓶好酒去，而得到熏一熏的机会。还有，在他揣测，别看钱默吟很窘，说不定家中会收藏着几件名贵的字画。自然喽，他若肯出钱买古玩的话，有的是现成的“琉璃厂”。不过，他不想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那么，假若与钱先生交熟了以后，他想他必会有方法弄过一两件宝物来，岂不怪便宜的么？有一两件古物摆在屋里，他岂不就在陈年竹叶青酒，与漂亮的姨太太而外，便又多一些可以展览的东西，而更提高些自己的身分么？

没想到，他会碰了钱先生一个软钉子！他的心中极不高兴。他承认钱默吟是个名士，可是比钱默吟的名气大着很多的名士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子呀！“给脸不要脸，好，咱们走着瞧吧！”他想报复：“哼！只要我一得手，姓钱的，准保有你个乐子！”在表面上，他可是照常的镇定，脸上含着笑与祁家弟兄敷衍。

“这两天时局很不大好呢！有什么消息没有？”“没什么消息，”瑞宣也不喜欢冠先生，可是没法不和他敷衍。“荷老看怎样？”

“这个——”冠先生把眼皮垂着，嘴张着一点，作出很有见解的样子。“这个——很难说！总是当局的不会应付。若是应付得好，我想事情绝不会弄到这么严重！”

瑞全的脸又红起来，语气很不客气的问：“冠先生，你看应当怎样应付呢？”

“我？”冠先生含笑的愣了一小会儿。“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我现在差不多是专心研究佛法。告诉二位，佛法中的滋味实在是其妙无穷！知道一点佛说佛法，心里就象喝了点美酒似的，老那么晕晕忽忽的好受！前天，在孙清老家里，（丁老帅，李将军，方锡老，都在那儿，）我们把西王母请下来了，还给她照了个像。玄妙，妙不可言！想想看，西王母，照得清楚极了，嘴上有两条长须，就和鲇鱼的须一样，很长很长，由这儿——”他的手指了指嘴，“一直——”，他的嘴等着他的手向肩上绕，“伸到这儿，玄妙！”“这也是佛法？”瑞全很不客气的问。

“当然！当然！”冠先生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佛法广大无边，变化万端，它能显示在两条鲇鱼须上！”

他正要往下说佛法，他的院里一阵喧哗。他立起来，听了听。“呕，大概是二小姐回来了！昨天她上北海去玩，大概是街上一乱，北海关了前后门，把她关在里边了。内人很不放心，我倒没怎么慌张，修佛的人就有这样好处，心里老是晕晕忽忽的，不着急，不发慌；佛会替咱们安排一切！好，我看看去，咱们改天再畅谈。”说罢，他脸上镇定，而脚步相当快的往外走。

祁家弟兄往外相送。瑞宣看了三弟一眼，三弟的脸红了一小阵儿。

已到门口，冠先生很恳切的，低声的向瑞宣说：“不要发慌！就是日本人真进了城，咱们也有办法！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找我来，咱们是老邻居，应当互相！”

04

天很热，而全国的人心都凉了，北平陷落！

李四爷立在槐荫下，声音凄惨的对大家说：“预备下一块白布吧！万一非挂旗不可，到时候用胭脂涂个红球就行！庚子年，我们可是挂过！”他的身体虽还很强壮，可是今天他感到疲乏。说完话，他蹲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一条绿槐虫儿。

李四妈在这两天里迷迷忽忽的似乎知道有点什么危险，可是始终也没细打听。今天，她听明白了是日本兵进了城，她的大近视眼连连的眨巴，脸上白了一些。她不再骂她的老头子，而走出来与他蹲在了一处。

拉车的小崔，赤着背出来进去的乱晃。今天没法出车，而家里没有一粒米。晃了几次，他凑到李老夫妇的跟前：“四奶奶！您还得行行好哇！”

李四爷没有抬头，还看着地上的绿虫儿。李四妈，不象平日那么哇啦哇啦的，用低微的声音回答：“待一会儿，我给你送二斤杂合面儿去！”

“那敢情好！我这儿谢谢四奶奶啦！”小崔的声音也不很高。

“告诉你，好小子，别再跟家里的吵！日本鬼子进了城！”李四妈没说完，叹了口气。

剃头匠孙七并不在剃头棚子里耍手艺，而是在附近一带的铺户作包月活。从老手艺的水准说，他对打眼，掏耳，捶背，和刮脸，都很出色。对新兴出来花样，象推分头，烫发什么的，他都不会，也不屑于去学——反正他作买卖家的活是用不着这一套新手艺的。今天，铺子都没开市，他在家中喝了两盅闷酒，脸红扑扑的走出来。借着点酒力，他想发发牢骚：

“四太爷！您是好意。告诉大伙儿挂白旗，谁爱挂谁挂，我孙七可就不能挂！我恨日本鬼子！我等着，他们敢进咱们的小羊圈，我教他们知道知道我孙七的厉害！”

要搁在平日，小崔一定会跟孙七因辩论而吵起来；他们俩一向在辩论天下大事的时候是死对头。现在，李四爷使了个眼神，小崔一声没出的躲开。孙七见小崔走开，颇觉失望，可是还希望李老者跟他闲扯几句，李四爷一声也没出。孙七有点不得劲儿。待了好大半天，李四爷抬起头来，带着厌烦与近乎愤怒的神气说：“孙七！回家睡觉去！”孙七，虽然有点酒意，也不敢反抗李四爷，笑了一下，走回家去。

六号没有人出来。小文夫妇照例现在该吊嗓子，可是没敢出声。刘师傅在屋里用力的擦自己的一把单刀。

头上已没有了飞机，城外已没有了炮声，一切静寂。只有响晴的天上似乎有一点什么波动，随人的脉搏轻跳，跳出一些金的星，白的光。亡国的晴寂！

瑞宣，胖胖的，长得很象父亲。不论他穿着什么衣服，他的样子老是那么自然，大雅。这个文文雅雅的态度，在祁家是独一份儿。祁老太爷和天佑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他们的举止言谈都毫无掩饰的露出他们的本色。瑞丰受过教育，而且有点不大看得起祖父与父亲，所以他拚命往文雅，时髦里学。可是，因为学的过火，他老显出点买办气或市侩气；没得到文雅，反失去家传的纯朴。老三瑞全是个楞小子，毫不关心哪是文雅，哪是粗野。只有瑞宣，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或者学也不见就学得到，老是那么温雅自然。同他的祖父，父亲一样，他作事非常的认真。但是，在认真中——这就与他的老人们不同了——他还很自然，不露出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很俭省，不虚花一个铜板，但是他也很大方——在适当的地方，他不打算盘。在他心境不好的时候，他象一片春阴，教谁也能放心不会有什么狂风暴雨。在他快活的时候，他也只有微笑，好象是笑他自己为什么要快活的样子。

他很用功，对中国与欧西的文艺都有相当的认识。可惜他没机会，或财力，去到外国求深造。在学校教书，他是顶好的同事与教师，可不是顶可爱的，因为他对学生的功课一点也不马虎，对同事们的应酬也老是适可而止。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个相当的距离。他不故意的冷淡谁，也不肯绕着弯子去巴结人。他是凭本事吃饭，无须故意买好儿。

在思想上，他与老三很接近，而且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点。所以，在全家中，他只与老三说得来。可是，与老三不同，他不愿时常发表他的意见。这并不是因为他骄傲，不屑于对牛弹琴，而是他心中老有点自愧——他知道的是甲，而只能作到乙，或者甚至于只到丙或丁。他似乎有点女性，在行动上他总求全盘的体谅。举个例说：在他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他早已知道什么恋爱神圣，结婚自由那一套。可是他娶了父亲给他定下的“韵梅”。他知道不该把一辈子拴在个他所不爱的女人身上，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父母的泪眼与愁容。他替他们想，也替他的未婚妻想。想过以后，他明白了大家的难处，而想得到全盘的体谅。他只好娶了她。他笑自己这样的软弱。同时，赶到他一看祖父与父母的脸上由忧愁改为快活，他又感到一点骄傲——自我牺牲的骄傲。

当下过雪后，他一定去上北海，爬到小白塔上，去看西山的雪峰。在那里，他能一气立一个钟头。那白而远的山峰把他的思想引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他愿意摆脱开一切俗事，到深远的山中去读书，或是乘着大船，在海中周游世界一遭。赶到不得已的由塔上下来，他的心便由高山与野海收回来，而想到他对家庭与学校的责任。他没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间的责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里去。于是，他顺手儿在路上给祖父与小顺儿买些点心，象个贤孙慈父那样婆婆妈妈的！好吧，既不能远走高飞，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他的无可如何的笑纹又摆在他冻红了的脸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黄酒，他能喝一斤。可是非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决不动酒。他不吸烟。茶和水并没有什么分别。他的娱乐只有帮着祖父种种花，和每星期到“平安”去看一次或两次电影。他的看电影有个实际的目的：他的英文很不错，可是说话不甚流利，所以他愿和有声片子去学习。每逢他到“平安”去，他总去的很早，好买到前排的座位——既省钱，又得听。坐在那里，他连头也不回一次，因为他知道二爷瑞丰夫妇若也在场，就必定坐头等座儿；他不以坐前排为耻，但是倒怕老二夫妇心里不舒服。

北平陷落了，瑞宣象个热锅上的蚂蚁，出来进去，不知道要作什么好。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静，也不想去掩饰。出了屋门，他仰头看看天，天是那么晴朗美丽，他知道自己还是在北平的青天底下。一低头，仿佛是被强烈的阳光闪的，眼前黑了一小会儿——天还是那么晴蓝，而北平已不是中国人的了！他赶紧走回屋里去。到屋里，他从平日积蓄下来的知识中，去推断中日的战事与世界的关系。忽然听到太太或小顺儿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似的，从世界大势的阴云中跳回来：他知道中日的战争必定会使世界的地理与历史改观，可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这一家老少的安全与吃穿。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不能再去出力挣钱。父亲挣钱有限，而且也是五十好几的人。母亲有病，禁不起惊慌。二爷的收入将将够他们夫妇俩花的，而老三还正在读书的时候。天下太平，他们都可以不愁吃穿，过一份无灾无难的日子。今天，北平亡了，该怎么办？平日，他已是当家的；今天，他的责任与困难更要增加许多倍！在一方面，他是个公民，而且是个有些知识与能力的公民，理当去给国家作点什么，在这国家有了极大危难的时候。在另一方面，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就依仗着他，现在便更需要他。他能甩手一走吗？不能！不能！可是，不走便须在敌人脚底下作亡国奴，他不能受！不能受！

出来进去，出来进去，他想不出好主意。他的知识告诉他那最高的责任，他的体谅又逼着他去顾虑那最迫切的问题。他想起文天祥，史可法，和许多许多的民族英雄，同时也想起杜甫在流离中的诗歌。

老二还在屋中收听广播——日本人的广播。

老三在院中把脚跳起多高：“老二，你要不把它关上，我就用石头砸碎了它！”

小顺儿吓愣了，忙跑到祖母屋里去。祖母微弱的声音叫着，“老三！老三！”

瑞宣一声没出的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来。

哥儿俩对楞了好大半天，都想说话，而不知从何处说起。老三先打破了沉寂，叫了声：“大哥！”瑞宣没有答应出来，好象有个枣核堵住了他的嗓子。老三把想起来的话又忘了。

屋里，院中，到处，都没有声响。天是那么晴，阳光是那么亮，可是整个的大城——九门紧闭——象晴光下的古墓！

忽然的，远处有些声音，象从山上往下轱辘石头。“老三，听！”瑞宣以为是重轰炸机的声音。

“敌人的坦克车，在街上示威！”老三的嘴角上有点为阻拦嘴唇颤动的惨笑。

老大又听了听。“对！坦克车！辆数很多！哼！”他咬住了嘴唇。

坦克车的声音更大了，空中与地上都在颤抖。

最爱和平的中国的最爱和平的北平，带着它的由历代的智慧与心血而建成的湖山，宫殿，坛社，寺宇，宅园，楼阁与九条彩龙的影壁，带着它的合抱的古柏，倒垂的翠柳，白玉石的桥梁，与四季的花草，带着它的最轻脆的语言，温美的礼貌，诚实的交易，徐缓的脚步，与唱给宫廷听的歌剧……不为什么，不为什么，突然的被飞机与坦克强奸着它的天空与柏油路！

“大哥！”老三叫了声。

街上的坦克，象几座铁矿崩炸了似的发狂的响着，瑞宣的耳与心仿佛全聋了。

“大哥！”

“啊？”瑞宣的头偏起一些，用耳朵来找老三的声音。“呕！说吧！”

“我得走！大哥！不能在这里作亡国奴！”

“啊？”瑞宣的心还跟着坦克的声音往前走。

“我得走！”瑞全重了一句。

“走？上哪儿？”

坦克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

“上哪儿都好，就是不能在太阳旗下活着！”

“对！”瑞宣点了点头，胖脸上起了一层小白疙疸。“不过，也别太忙吧？谁知道事情准变成什么样子呢。万一过几天‘和平’解决了，岂不是多此一举？你还差一年才能毕业！”“你想，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华北的利益全给了他！”

“没了华北，还有北平？”

瑞宣楞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说，咱们允许他用经济侵略，他也许收兵。武力侵略没有经济侵略那么合算。”坦克车的声音已变成象远处的轻雷。

瑞宣听了听，接着说：“我不拦你走，只是请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时候，可怎么办？”

瑞宣叹了口气。“哼！你……我永远走不了！”“大哥，咱们一同走！”

瑞宣的浅而惨的笑又显露在抑郁的脸上：“我怎么走？难道叫这一家老小都……”

“太可惜了！你看，大哥，数一数，咱们国内象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没办法！”老大又叹了口气，“只好你去尽忠，我来尽孝了！”

这时候，李四爷已立起来，轻轻的和白巡长谈话。白巡长已有四十多岁，脸上剃得光光的，看起来还很精神。他很会说话，遇到住户们打架拌嘴，他能一面挖苦，一面恫吓，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此，小羊圈一带的人们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长可不十分精神。他深知道自己的责任是怎样的重大——没有巡警就没有治安可言。虽然他只是小羊圈这一带的巡长，可是他总觉得整个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他爱北平，更自傲能作北平城内的警官。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占据了；从此他就得给日本人维持治安了！论理说，北平既归了外国人，就根本没有什么治安可讲。但是，他还穿着那身制服，还是巡长！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呢！“你看怎样呀？巡长！”李四爷问：“他们能不能乱杀人呢？”“我简直不敢说什么，四大爷！”白巡长的语声很低。“我仿佛是教人家给扣在大缸里啦，看不见天地！”“咱们的那么多的兵呢？都哪儿去啦？”

“都打仗来着！打不过人家呀！这年月，打仗不能专凭胆子大，身子棒啦！人家的枪炮厉害，有飞机坦克！咱们……”

“那么，北平城是丢铁了？”

“大队坦克车刚过去，你难道没听见？”

“铁啦？”

“铁啦！”

“怎么办呢？”李四爷把声音放得极低：“告诉你，巡长，我恨日本鬼子！”

巡长向四外打了一眼：“谁不恨他们！得了，说点正经的：四大爷，你待会儿到祁家，钱家去告诉一声，教他们把书什么的烧一烧。日本人恨念书的人！家里要是存着三民主义或是洋文书，就更了不得！我想这条胡同里也就是他们两家有书，你去一趟吧！我不好去——”巡长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爷点头答应。白巡长无精打彩的向葫芦腰里走去。

四爷到钱家拍门，没人答应。他知道钱先生有点古怪脾气，又加上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会儿就上祁家来。

祁老人的诚意欢迎，使李四爷心中痛快了一点。为怕因祁老人提起陈谷子烂芝麻而忘了正事，他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祁老人对书籍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书籍都是钱买来的，烧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孙子们挑选一下，把该烧的卖给“打鼓儿的”好了。

“那不行！”李四爷对老邻居的安全是诚心关切着的。“这两天不会有打鼓儿的；就是有，他们也不敢买书！”说完，他把刚才没能叫开钱家的门的事也告诉了祁老者。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子，把洋书什么的都烧了吧！都是好贵买来的，可是咱们能留着它们惹祸吗？”老三对老大说：“看！焚书坑儒！你怎样？”

“老三你说对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开，就认了命！你走！我在这儿焚书，挂白旗，当亡国奴！”老大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泪。

“听见没有啊，小三儿？”祁老者又问了声。

“听见了！马上就动手！”瑞全不耐烦的回答了祖父，而后小声的向瑞宣：“大哥！你要是这样，教我怎好走开呢？”瑞宣用手背把泪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记住，永远记住，你家的老大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他的嗓子里噎了几下，不能说下去。

05

瑞全把选择和焚烧书籍的事交给了大哥。他很喜爱书，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与书的关系已不十分亲密了。他应该放下书而去拿起枪刀。他爱书，爱家庭，爱学校，爱北平，可是这些已并不再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青年的热血使他的想象飞驰。他，这两天，连作梦都梦到逃亡。他还没有能决定怎样走，和向哪里走，可是他的心似乎已从身中飞出去；站在屋里或院中，他看见了高山大川，鲜明的军旗，凄壮的景色，与血红的天地。他要到那有鲜血与炮火的地方去跳跃，争斗。在那里，他应该把太阳旗一脚踢开，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迎着风飘荡！

被压迫百多年的中国产生了这批青年，他们要从家庭与社会的压迫中冲出去，成个自由的人。他们也要打碎民族国家的铐镣，成个能挺着胸在世界上站着的公民。他们没法有滋味的活下去，除非他们能创造出新的中国史。他们的心声就是反抗。瑞全便是其中的一个。他把中国几千年来视为最神圣的家庭，只当作一种生活的关系。到国家在呼救的时候，没有任何障碍能拦阻得住他应声而至；象个羽毛已成的小鸟，他会毫无栈恋的离巢飞去。

祁老人听李四爷说叫不开钱家的门，很不放心。他知道钱家有许多书。他打发瑞宣去警告钱先生，可是瑞全自告奋勇的去了。

已是掌灯的时候，门外的两株大槐象两只极大的母鸡，张着慈善的黑翼，仿佛要把下面的五六户人家都盖覆起来似的。别的院里都没有灯光，只有三号——小羊圈唯一的安了电灯的一家——冠家的院里灯光辉煌，象过年似的，把影壁上的那一部分槐叶照得绿里透白。瑞全在影壁前停了一会儿，才到一号去叫门。不敢用力敲门，他轻轻的叩了两下门环，又低声假嗽一两下，为是双管齐下，好惹起院内的注意。这样作了好多次，里面才低声的问了声：“谁呀？”他听出来，那是钱伯伯的声音。

“我，瑞全！”他把嘴放在门缝上回答。

里面很轻很快的开了门。

门洞里漆黑，教瑞全感到点不安。他一时决定不了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好。他只好先将来意说明，看钱伯伯往里请他不请！

“钱伯伯！咱们的书大概得烧！今天白巡长嘱咐李四爷告诉咱们！”

“进去说，老三！”钱先生一边关门，一边说。然后，他赶到前面来：“我领路吧，院里太黑！”

到了屋门口，钱先生教瑞全等一等，他去点灯。瑞全说不必麻烦。钱先生语声中带着点凄惨的笑：“日本人还没禁止点灯！”

屋里点上了灯，瑞全才看到自己的四围都是长长短短的，黑糊糊的花丛。

“老三进来！”钱先生在屋中叫。瑞全进去，还没坐下，老者就问：“怎样？得烧书？”

瑞全的眼向屋中扫视了一圈。“这些线装书大概可以不遭劫了吧？日本人恨咱们的读书人，更恨读新书的人；旧书或者还不至于惹祸！”

“呕！”钱默吟的眼闭了那么一下。“可是咱们的士兵有许多是不识字的，也用大刀砍日本人的头！对不对？”瑞全笑了一下。“侵略者要是肯承认别人也是人，也有人性，会发火，他就无法侵略了！日本人始终认为咱们都是狗，踢着打着都不哼一声的狗！”

“那是个最大的错误！”钱先生的胖短手伸了一下，请客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我是向来不问国家大事的人，因为我不愿谈我所不深懂的事。可是，有人来亡我的国，我就不能忍受！我可以任着本国的人去发号施令，而不能看着别国的人来作我的管理人！”他的声音还象平日那么低，可是不象平日那么温柔。楞了一会儿，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说：“你知道吗，我的老二今天回来啦！”

“二哥在哪儿呢？我看看他！”

“又走啦！又走啦！”钱先生的语声里似乎含着点什么秘密。

“他说什么来着？”

“他？”钱默吟把声音放得极低，几乎象对瑞全耳语呢。“他来跟我告别！”

“他上哪儿？”

“不上哪儿！他说，他不再回来了！教我在将来报户口的时候，不要写上他；他不算我家的人了！”钱先生的语声虽低，而眼中发着点平日所没有的光；这点光里含着急切，兴奋，还有点骄傲。

“他要干什么去呢？”

老先生低声的笑了一阵。“我的老二就是个不爱线装书，也不爱洋装书的人。可是他就不服日本人！你明白了吧？”瑞全点了点头。“二哥要跟他们干？可是，这不便声张吧？”“怎么不便声张呢？”钱先生的声音忽然提高，象发了怒似的。

院中，钱太太咳嗽了两声。

“没事！我和祁家的老三说闲话儿呢！”钱先生向窗外说。而后，把声音又放低，对瑞全讲：“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我——一个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人——会有这样的一个儿子，我还怕什么？我只会在文字中寻诗，我的儿子——一个开汽车的——可是会在国破家亡的时候用鲜血去作诗！我丢了一个儿子，而国家会得到一个英雄！什么时候日本人问到我的头上来：那个杀我们的是你的儿子？我就胸口凑近他们的枪刺，说：一点也不错！我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多少多少象我的儿子的人呢！你们的大队人马来，我们会一个个的零削你们！你们在我们这里坐的车，住的房，喝的水，吃的饭，都会教你们中毒！中毒！”钱先生一气说完，把眼闭上，嘴唇上轻颤。

瑞全听楞了。楞着楞着，他忽然的立起来，扑过钱先生去，跪下磕了一个头：“钱伯伯！我一向以为你只是个闲人，只会闲扯！现在……我给你道歉！”没等钱先生有任何表示，他很快的立起来。“钱伯伯，我也打算走！”

“走？”钱先生细细的看了看瑞全。“好！你应当走，可以走！你的心热，身体好！”

“你没有别的话说？”瑞全这时候觉得钱伯伯比任何人都可爱，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爱。

“只有一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许灰心！人一灰心便只看到别人的错处，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堕落！记住吧，老三！”“我记住！我走后，只是不放心大哥！瑞宣大哥是那么有思想有本事，可是被家所累，没法子逃出去！在家里，对谁他也说不来，可是对谁他也要笑眯眯的象个当家人似的！我走后，希望伯伯你常常给他点安慰；他最佩服你！”“那，你放心吧！咱们没法子把北平的一百万人都搬了走，总得有留下的。我们这走不开的老弱残兵也得有勇气，差不多和你们能走开的一样。你们是迎着炮弹往前走，我们是等着锁镣加到身上而不能失节！来吧，我跟你吃一杯酒！”钱先生向桌底下摸了会儿，摸出个酒瓶来，浅绿，清亮，象翡翠似的——他自己泡的茵陈。不顾得找酒杯，他顺手倒了两半茶碗。一仰脖，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咂了几下嘴。

瑞全没有那么大的酒量，可是不便示弱，也把酒一饮而尽。酒力登时由舌上热到胸中。

“钱伯伯！”瑞全咽了几口热气才说：“我不一定再来辞行啦，多少要保守点秘密！”

“还辞行？老实说，这次别离后，我简直不抱再看见你们的希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钱先生手按着酒瓶，眼中微微发了湿。

瑞全腹中的酒渐渐发散开，他有点发晕，想到空旷的地方去痛快的吸几口气。“我走啦！”他几乎没敢再看钱先生就往外走。

钱先生还手按酒瓶楞着。直到瑞全走出屋门，他才追了上来。他一声没出的给瑞全开了街门，看着瑞全出去；而后，把门轻轻关好，长叹了一声。

瑞全的半碗酒吃猛了点，一着凉风，他的血流得很快，好象河水开了闸似的。立在槐树的黑影下，他的脑中象走马灯似的，许多许多似乎相关，又似乎不相关的景象，连续不断的疾驰。他看见这是晚饭后，灯火辉煌的时候，在煤市街，鲜鱼口那一带，人们带着酒臭与热脸，打着响亮满意的“嗝儿”，往戏园里挤。戏园里，在亮得使人头疼的灯光下，正唱着小武戏。一闪，他又看见：从东安市场，从北河沿，一对对的青年男女，倚着肩，眼中吐露出爱的花朵，向真光，或光陆，或平安电影场去；电影园放着胡鲁胡鲁响的音乐，或情歌。他又看见北海水上的小艇，在灯影与荷叶中摇荡；中山公园中的古柏下坐着，走着，摩登的士女。这时候，哪里都应当正在热闹，人力车，马车，电车，汽车，都在奔走响动。

一阵凉风把他的幻影吹走。他倾耳细听，街上没有一点声音。那最常听到的电车铃声，与小贩的呼声，今天都一律停止。北平是在悲泣！

忽然的，槐树尖上一亮，象在梦中似的，他猛孤丁的看见了许多房脊。光亮忽然又闪开，眼前依旧乌黑，比以前更黑。远处的天上，忽然又划过一条光来，很快的来回闪动；而后，又是一条，与刚才的一条交叉到一处，停了一停；天上亮，下面黑，空中一个颤动的白的十字。星星失去了光彩，侵略者的怪眼由城外扫射着北平的黑夜。全城静寂，任着这怪眼——探照灯——发威！

瑞全的酒意失去了一半，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流湿。他不是个爱落泪的人。可是，酒意，静寂，颤动的白光，与他的跳动的心，会合在一处，不知不觉的把泪逼出来。他顾不得去擦眼。有些泪在面上，他觉得心中舒服了一些。

三号的门开了。招弟小姐出来，立在阶上，仰着头向上找，大概是找那些白光呢。她是小个子，和她的爸爸一样的小而俊俏。她的眼最好看，很深的双眼皮，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转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显着灵动俏媚。假若没有这一对眼睛，她虽长得很匀称秀气，可就显不出她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她的眼使她全身都灵动起来，她的眼把她所有的缺点都遮饰过去，她的眼能替她的口说出最难以表达的心意与情感，她的眼能替她的心与脑开出可爱的花来。尽管她没有高深的知识，没有什么使人佩服的人格与行动，可是她的眼会使她征服一切；看见她的眼，人们便忘了考虑别的，而只觉得她可爱。她的眼中的光会走到人们的心里，使人立刻发狂。

她现在穿着件很短的白绸袍，很短很宽，没有领子。她的白脖颈全露在外面，小下巴向上翘着；仿佛一个仙女往天上看有什么动静呢。院内的灯光照到大槐上，大槐的绿色又折到她的白绸袍上，给袍子轻染上一点灰暗，象用铅笔轻轻擦上的阴影。这点阴影并没能遮住绸子的光泽，于是，光与影的混合使袍子老象微微的颤动，毛毛茸茸的象蜻蜓的翅翼在空中轻颤。

瑞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几乎没加思索，就走了过来。他走得极轻极快，象自天而降的立在她的面前。这，吓了她一跳，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你呀？”她把手放下去，一双因惊恐而更黑更亮的眼珠定在了他的脸上。

“走一会儿去？”瑞全轻轻的说。

她摇了摇头，而眼中含着点歉意的说：“那天我就关在了北海一夜，不敢再冒险了！”

“咱们是不是还有逛北海的机会呢？”

“怎么没有？”她把右手扶在门框上，脸儿稍偏着点问。瑞全没有回答她。他心中很乱。

“爸爸说啦，事情并不怎么严重！”

“呕！”他的语气中带着惊异与反感。

“瞧你这个劲儿！进来吧，咱们凑几圈小牌，好不好？多闷得慌啊！”她往前凑了一点。

“我不会！明天见吧！”象往前带球似的，他三两步跑到自己家门前。开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立着呢。他想再回去和她多谈几句，可是象带着怒似的，梆的一声关上门。

他几乎一夜没能睡好。在理智上，他愿坚决的斩断一切情爱——男女，父母，兄弟，朋友的——而把自己投在战争的大浪中，去尽自己的一点对国家的责任。可是，情爱与爱情——特别是爱情——总设法挤入他的理智，教他去给自己在无路可通的地方开一条路子。他想：假若他能和招弟一同逃出北平去，一同担任起抗战中的工作，够多么美好！他对自己起誓，他决定不能在战争未完的时候去讲恋爱。他只希望有一个自己所喜爱的女友能同他一道走，一同工作。能这样，他的工作就必定特别的出色！

招弟的语言，态度，教他极失望。他万没想到在城池陷落的日子，她还有心想到打牌！

再一想，他就又原谅了招弟，而把一切罪过都加到她的父母身上去。他不能相信她的本质就是不堪造就的。假若她真爱他的话，他以为必定能够用言语，行为，和爱情，把她感化过来，教她成个有用的小女人。

呕！即使她的本质就不好吧，她还可爱！每逢一遇到她，他就感到他的身与心一齐被她的黑眼睛吸收了去；她是一切，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感到快活，温暖，与任何别人所不能给他的一种生命的波荡。在她的面前，他觉得他是荷塘里，伏在睡莲的小圆叶上的一个翠绿的嫩蛙。他的周围全是香，美，与温柔！

去她的吧！日本人已入了城，还想这一套？没出息！他闭紧了眼。

但是，他睡不着。由头儿又想了一遍，还是想不清楚。

想过了一遍，两遍，三遍，他自己都觉得不耐烦了，可是还睡不着。

他开始替她想：假若她留在北平，她将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她的父亲还会因求官得禄而把她送给日本人呢！想到这里，他猛的坐了起来。教她去伺候日本人？教她把美丽，温柔，与一千种一万种美妙的声音，眼神，动作，都送给野兽？

不过，即使他的推测不幸而变为事实，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还是得先打出日本鬼子去吧？他又把脊背放在了床上。头一遍鸡鸣！他默数着一二三四……

06

有许多象祁老者的老人，希望在太平中度过风烛残年，而被侵略者的枪炮打碎他们的希望。即使他们有一份爱国的诚心，可是身衰气败，无能为力。他们只好忍受。忍受到几时？是否能忍受得过去？他们已活了六七十年，可是剩下的几年却毫不能自主；即使他们希望不久就入墓，而墓地已经属于敌人！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有许多象祁天佑的半老的人，事业已经固定，精力已剩了不多，他们把自己的才力已看得十分清楚，只求在身心还未完全衰老的时候再努力奔忙几年，好给儿孙打下一点生活的基础，而后再——假若可能——去享几年清福。他们没有多少野心，而只求在本分中凭着努力去挣得衣食与家业。可是，敌人进了他们的城；机关，学校，商店，公司……一切停闭。离开北平？他们没有任何准备，而且家庭之累把他们牢牢的拴在屋柱上。不走？明天怎办呢？他们至少也许还有一二十年的生命，难道这么长的光阴都要象牛马似的，在鞭挞下度过去？他们不晓得怎样才好！

有许多象祁瑞宣的壮年人，有职业，有家庭，有知识，有爱国心，假若他们有办法，他们必定马上去奔赴国难，决不后人。他们深恨日本人，也知道日本人特别恨他们。可是，以瑞宣说吧，一家大小的累赘，象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背上，使他抬不起头来，眼老钉在地上；尽管他想飞腾，可是连动也动不得。现在，学校是停闭了，还有开学的希望没有？不知道！即使开学，他有什么脸去教学生呢？难道他上堂去告诉年轻的学生们好好的当亡国奴？假若学校永远停闭，他便非另谋生路不可；可是，他能低首下心的向日本人或日本人的走狗讨饭吃吗？他不知怎样才好！

有许多象瑞全的青年人，假若手中有武器，他们会马上去杀敌。平日，他们一听到国歌便肃然起敬，一看到国旗便感到兴奋；他们的心一点也不狭小偏激，但是一提到他们的国家，他们便不由的，有一种近乎主观的，牢不可破的，不容有第二种看法的，意见——他们以为他们自己的国家最好，而且希望它会永远完整，光明，兴旺！他们很自傲能够这样，因为这是历史上所没有过的新国民的气象。他们的自尊自傲，使他们没法子不深恨日本人，因为日本人几十年来天天在损伤他们国家的尊严，破坏他们的国土的完整；他们打算光荣的活着，就非首先反抗日本不可！这是新国民的第一个责任！现在，日本兵攻破他们的北平！他们宁愿去死，也不愿受这个污辱！可是，他们手中是空的；空着手是无法抵抗敌人的飞机与坦克的。既不能马上去厮杀，他们想立刻逃出北平，加入在城外作战的军队。可是，他们怎么走？向哪里走？事前毫无准备。况且，事情是不是可以好转呢？谁也不知道。他们都是学生，知道求学的重要；假若事情缓和下去，而他们还可以继续求学，他们就必定愿意把学业结束了，而后把身心献给国家。他们着急，急于知道个究竟，可是谁也不能告诉他们预言。他们不知怎样才好！

有许多小崔，因为北平陷落而登时没有饭吃；有许多小文夫妇，闭上了他们的口，不能再歌舞升平；有许多孙七，诟骂着日本人而没有更好的方法发泄恶气；有许多刘师傅想着靠他们的武艺和日本小鬼去拚一拚，可是敌人的坦克车在柏油路上摆开，有一里多地长；有许多……谁都有吃与喝那样的迫切的问题，谁都感到冤屈与耻辱，他们都在猜测事情将要怎样变化——谁都不知怎样才好！

整个的北平变成了一只失去舵的孤舟，在野水上飘荡！舟上的人们，谁都想作一点有益的事情，而谁的力量也不够拯救他自己的。人人的心中有一团苦闷的雾气。

玉泉山的泉水还闲适的流着，积水滩，后海，三海的绿荷还在吐放着清香；北面与西面的青山还在蓝而发亮的天光下面雄伟的立着；天坛，公园中的苍松翠柏还伴着红墙金瓦构成最壮美的景色；可是北平的人已和北平失掉了往日的关系；北平已不是北平人的北平了。在苍松与金瓦的上面，悬着的是日本旗！人们的眼，画家的手，诗人的心，已经不敢看，不敢画，不敢想北平的雄壮伟丽了！北平的一切已都涂上耻辱与污垢！人们的眼都在相互的问：“怎么办呢？”而得到的回答只是摇头与羞愧！

只有冠晓荷先生的心里并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他比李四爷，小崔，孙七，刘师傅……都更多知道一些什么“国家”“民族”“社会”这类的名词；遇到机会，他会运用这些名词去登台讲演一番。可是，小崔们虽然不会说这些名词，心里却有一股子气儿，一股子不服人的，特别不服日本人的，气儿。冠先生，尽管嘴里花哨，心中却没有这一股子气。他说什么，与相信什么，完全是两回事。他口中说“国家民族”，他心中却只知道他自己。他自己是一切。他自己是一颗光华灿烂的明星，大赤包与尤桐芳和他的女儿是他的卫星——小羊圈三号的四合房是他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作饭，闹酒，打牌，唱戏，穿好衣服，彼此吵嘴闹脾气，是季节与风雨。在这个宇宙里，国家民族等等只是一些名词；假若出卖国家可以使饭食更好，衣服更漂亮，这个宇宙的主宰——冠晓荷——连眼也不眨巴一下便去出卖国家。在他心里，生命就是生活，而生活理当奢华舒服。为达到他的理想生活水准，他没有什么不可以作的事。什么都是假的，连国家民族都是假的，只有他的酒饭，女人，衣冠，与金钱，是真的。

从老早，他就恨恶南京，因为国民政府，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差事。由这点恨恶向前发展，他也就看不起中国。他觉得中国毫无希望，因为中国政府没有给他官儿作！再向前发展，他觉得英国法国都可爱，假若英国法国能给他个官职。现在，日本人攻进了北平；日本人是不是能启用他呢？想了半天，他的脸上浮起点笑意，象春风吹化了的冰似的，渐渐的由冰硬而露出点水汪汪的意思来。他想：日本人一时绝难派遣成千成万的官吏来，而必然要用些不抗日的人们去办事。那么，他便最有资格去作事，因为凭良心说，他向来没存过丝毫的抗日的心思。同时，他所结交的朋友中有不少是与日本人有相当的关系的，他们若是帮助日本人去办事，难道还能剩下他吗？想到这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印堂确是发亮，眼睛也有光。他好象记得西河沿福来店的大相士神仙眼说过，他就在这二年里有一步好运。对着镜子，他喊了一声：“桐芳！”他看到自己喊人的口形是颇有些气派，也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清亮而带着水音儿，他的必能走好运的信心当时增高了好几倍。

“干吗呀？”桐芳娇声细气的在院里问。

因为自己心里高兴，他觉得她的声音特别的甜美好听，而且仿佛看到了她的永远抹得鲜红而范围扩大的嘴唇。他好象受了她的传染，声音也带着几分甜美与尖锐：“那回神仙眼说我哪一年交好运来着？”问罢，他偏着点头，微笑的等她回答。

“就是今年吧？”她刚说完，马上又把那个“吧”字取缔了：“就是今年！今年不是牛年吗？”

“是牛年！他说我牛年交运啊？”

“一点不错，我记得死死的！”

他没再说什么，而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气直往上冲腾。他不便说出来，而心里决定好：日本人是可爱的，因为给他带来好运！

在全城的人都惶惑不安的时节，冠晓荷开始去活动。在他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他的心中颇有些不安。街上重要的路口，象四牌楼，新街口，和护国寺街口，都有武装的日本人站岗，枪上都上着明晃晃的刺刀。人们过这些街口，都必须向岗位深深的鞠躬。他很喜欢鞠躬，而且很会鞠日本式的躬；不过，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章或标志，万一日本兵因为不认识他而给他一些麻烦呢？人家日本人有的是子弹，随便闹着玩也可以打死几个人呀！还有，他应当怎样出去呢？是步行呢？还是把小崔叫过来，作他的暂时的包车夫呢？假若步行到阔人的家里去，岂不被人耻笑？难道冠晓荷因为城亡了就失去坐车的身分？假若坐车呢，万一过十字路口，碰上日本兵可怎么办呢？坐在车上安然不动，恐怕不行吧？这倒是个问题！

想了好久，他决定坐小崔的车出去。把小崔叫来，冠先生先和他讲条件：

“小崔，这两天怎么样？”

小崔，一个脑袋象七棱八瓣的倭瓜的年轻小伙子，没有什么好气儿的回答：

“怎么样？还不是饿着！”不错，冠先生确是小崔的主顾，可是小崔并不十分看得起冠先生。

“得啦，”冠先生降格相从的一笑，“今天不至于饿着了，拉我出去吧！”

“出去？城外头还开着炮哪！”小崔并不十分怕大炮，他倒是心中因怀疑冠先生要干什么去而有些反感。他不准知道冠先生出去作什么，但是他确能猜到：在这个炮火连天的时候要出去，必定是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他恨在这时候与日本人有来往的人。他宁可煞一煞腰带，多饿一两顿，也不愿拉着这样的人去满街飞跑！生活艰苦的人，象小崔，常常遇到人类和其他的一切动物最大的忧患——饥饿。可是，因为常常的碰上它，他们反倒多了一些反抗的精神；积极的也好，消极的也好，他们总不肯轻易屈服。

冠先生，可是，不明白这点道理；带着骄傲与轻蔑的神气，他说：“我不教你白拉，给你钱！而且，”他轻快的一仰下巴颏，“多给你钱！平日，我给你八毛钱一天，今天我出一块！一块！”他停顿了一下，又找补上个“一块！”这两个字是裹着口水，象一块糖果似的，在口中咂着味儿说出来的。他以为这两个字一定会教任何穷人去顶着枪弹往前飞跑的。“车厂子都关着呢，我哪儿赁车去？再说，”小崔没往下说，而在倭瓜脸上摆出些不屑的神气来。

“算啦！算啦！”冠先生挂了气。“不拉就说不拉，甭绕弯子！你们这种人，就欠饿死！”

大赤包儿这两天既没人来打牌，又不能出去游逛，一脑门子都是官司。她已经和尤桐芳和两个女儿都闹过了气，现在想抓到机会另辟战场。仰着脸，挑着眉，脚步沉稳，而怒气包身，她象座轧路的汽辗子似的走进来。并没有看小崔（因为不屑于），她手指着冠先生：“你跟他费什么话呢？教他滚蛋不就结啦！”

小崔的倭瓜脸上发了红。他想急忙走出去，可是他管不住了自己。平日他就讨厌大赤包，今天在日本鬼子进城的时节，他就觉得她特别讨厌：“说话可别带脏字儿，我告诉你！好男不跟女斗，我要是还口，你可受不了！”

“怎么着？”大赤包的眼带着杀气对准了小崔的脸，象两个机关枪枪口似的。她脸上的黑雀斑一个个都透出点血色，紫红红的象打了花脸。“怎么着？”她稳而不怀善意的往前迈了两步。

“你说怎么着？”小崔一点也不怕她，不过心中可有点不大好受，因为他知道假若大赤包真动手，他就免不了吃哑叭亏；她是个女的，他不能还手。

教小崔猜对了：大赤包冷不防的给了他一个气魄很大的嘴巴。他发了火：“怎吗？打人吗？”可是，还不肯还手。北平是亡了，北平的礼教还存在小崔的身上。“要打，怎不去打日本人呢？”

“好啦！好啦！”冠先生觉得小崔挨了打，事情就该结束了，他过来把大赤包拉开。“小崔，你还不走？”“走？新新！凭什么打人呢？你们这一家子都是日本人吗？”小崔立住不动。

二太太桐芳跑了进来。两只永远含媚的眼睛一扫，她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她决定偏向着小崔。一来，她是唱鼓书出身，同情穷苦的人们；二来，为反抗大赤包，她不能不袒护小崔。“得了，小崔，好男不跟女斗。甭跟她生气！”小崔听到这两句好话，气平了一点：“不是呀，二太太！你听我说！”

“全甭说啦！我都明白！等过两天，外面消停了，你还得拉我出去玩呢！走吧，家去歇歇吧！”桐芳知道从此以后，大赤包决不再坐小崔的车，所以故意这么交待一番，以示反抗。

小崔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两个——冠先生和大赤包——照顾主儿；那么，既得到桐芳的同情与照应，也该见台阶就下。“好啦，二太太，我都看在你的面上啦！”说完，手摸着热辣辣的脸，往外走。

约摸着小崔已走到门口，冠先生才高声的声明：“这小子，给脸不要脸！你看着，从此再不坐他的车！”说罢，他在屋中很快的来回走了两趟，倒好象是自己刚刚打完人似的那样发着余威！

“算啦吧，你！”大赤包发着真正的余威，“连个拉车的你都治不了，你没长着手吗？你家里的小妖精帮着拉车的说话，你也不敢哼一声，你看你，还象个男子汉大丈夫！多咱你的小婆子跟拉车的跑了，你大概也不敢出一声，你个活王八！”她的话里本也骂到桐芳，可是桐芳已躲到自己屋里去。象得了胜的蟋蟀似的在盆儿里暗自得意。

冠晓荷微笑的享受着这绝对没有乐音的叫骂，决定不还口。他怕因为吵闹，说丧气话，而冲坏了自己的好运。他又走到镜子前，细细端详自己的印堂与眉眼：印堂的确发亮，他得到不少的安慰。

冠太太休息了一会儿，老声老气的问：“你雇车干吗？难道这时候还跟什么臭女人拿约会吗？”冠先生转过脸来，很俊美的一笑：“我出去干点正经的，我的太太！”

“你还有什么正经的？十来年了，你连屁大的官儿都没作过！”

“这就快作了啊！”

“怎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还不明白吗？”

“嗯！”大赤包由鼻孔里透出点不大信任他的声音与意思。可是，很快的她又“嗯”了一下，具有恍然大悟的表示。她马上把嘴唇并上，嘴角下垂，而在鼻洼那溜儿露出点笑意。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大起大落，整出整入的；只有这样说恼便恼，说笑就笑，才能表现出她的魄力与气派，而使她象西太后。她的语声忽然变得清亮了：“你为什么不早说！走，我跟你去！”

“咱们俩走着去？”

“不会叫汽车吗？”

“铺子都关着门哪！”

“就是铁门，我也会把它砸开！走！”

07

虽然孙七平日好和小崔闹别扭，及至小崔受了委屈，他可是真诚的同情小崔。

“怎么着？大赤包敢打人？”孙七——因为给人家剃过二十多年的头，眼睛稍微有点近视——眯着点眼问。“他妈的，他们还没勾上日本鬼子呢，就这个样；赶明儿他们给小鬼子咂上××，还有咱们活的份儿吗？”小崔的声音故意放高，为是教三号的人们听见。

“他们也得敢！”孙七的声音也不低。“咱们走着瞧，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孙七和小崔的联合攻击，教全胡同的人都晓得了冠家的活动。大家全不晓得国家大事要怎样演变，而一致的以为冠晓荷没有人味儿。

这点“舆论”不久便传到白巡长的耳中去。他把小崔调到个空僻的地方嘱咐了一番：“你少说点话！这年月，谁也不准知道谁站在那儿呢，最好是别得罪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崔，一个洋车夫，对巡警是向来没有什么好感的。白巡长可是个例外。多少次，他因酒后发酒疯，或因穷而发邪脾气，人家白巡长总是嘴里厉害，而心中憨厚，不肯把他带了走。因此，即使白巡长的话不能完全教他心平气和，他也勉强的遵从。“白巡长，难道日本兵就这么永远占了北平吗？”

“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坏鬼们都快要抬头！”白巡长叹了口气。

“怎么？”

“怎么！你看哪，每打一次仗，小偷儿，私运烟土的，和嘎杂子们，就都抖起来一回。我知道的清楚，因为我是干警察的。我们明明知道，可是不能管他们，你看，连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儿呀！这次，就更不同了；来的是日本人，还有不包庇坏蛋琉璃球儿的？你看着吧，赶明儿大街上要不公然的吆喝烟土，你把咱的眼珠子挖了去！”

“那么从今以后就没有咱们好人走的路儿了？”“好人？城全教人家给打下来了，好人又值几个铜板一个？不过，话得往回说，坏人尽管摇头摆尾的得意，好人还得作好人！咱们得忍着点，不必多得罪人，好鞋不踩臭狗屎，你明白我的话吧？”

小崔点了点头，而心中有点发胡涂。

事实上，连日本人也没把事情弄清楚。日本并不象英美那样以政治决定军事，也不象德意那样以军事决定政治。她的民族的性格似乎替她决定了一切。她有天大的野心，而老自惭腿短身量矮，所以尽管她有吞吃了地球的欲望，而不敢公然的提出什么主义，打起什么旗号。她只能在军人闯出祸来以后，才去找合适的欺人的名词与说法。她的政治是给军事擦屁股用的。

在攻陷北平以前，在北平，在天津，在保定，日本都埋伏下一些地痞流氓，替他们作那些绝对无耻，连她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的事情。及至北平攻陷，这些地痞流氓自然没有粉墨登场的资格与本领，而日本也并未准备下多少官吏来马上发号施令。所以，北平只是军事的占领，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停顿下来。

小崔的腿，孙七的手，小文的嘴，都空闲起来。只有冠晓荷“马不停蹄”。可是，他并没奔走出什么眉目来。和大赤包转了两天，他开始明白，政治与军事的本营都在天津。北平是世界的城园，文物的宝库，而在政治与军事上，它却是天津的附属。策动侵华的日本人在天津，最愿意最肯帮助日本人的华人也在那里。假若天津是唱着文武带打的大戏，北平只是一出空城计。

可是，冠晓荷并不灰心。他十分相信他将要交好运，而大赤包的鼓励与协助，更教他欲罢不能。自从娶了尤桐芳以后，他总是与小太太串通一气，夹攻大赤包。大赤包虽然气派很大，敢说敢打敢闹，可是她的心地却相当的直爽，只要得到几句好话，她便信以为真的去原谅人。冠晓荷常常一方面暗中援助小太太，一方面给大赤包甜蜜的话听，所以她深恨尤桐芳，而总找出理由原谅她的丈夫。同时，她也知道在姿色上，在年龄上，没法与桐芳抗衡，所以原谅丈夫仿佛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败中取胜的办法。她交际，她热心的帮助丈夫去活动，也是想与桐芳争个各有千秋。这回在城亡国辱之际，除了凑不上手打牌，与不能出去看戏，她并没感到有什么可痛心的，也没想到晓荷的好机会来到。及至听到他的言论，她立刻兴奋起来。她看到了官职，金钱，酒饭，与华美的衣服。她应当拚命去帮助丈夫，好教这些好东西快快到她的手中。她的热诚与努力，颇使晓荷感动，所以这两天他对太太特别的和蔼客气，甚至于善意的批评她的头发还少烫着几个鬈儿！这，使她得到不少的温暖，而暂时的与桐芳停了战。

第三天，她决定和晓荷分头出去。由前两天的经验，她晓得留在北平的朋友们都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势力，所以她一方面教晓荷去找他们，多有些联络反正是有益无损的；在另一方面，她自己去另辟门路，专去拜访妇女们——那些在天津的阔人们的老太太，太太，姨太太，或小姐，因为爱听戏或某种原因而留在北平的。她觉得这条路子比晓荷的有更多的把握，因为她既自信自己的本领，又知道运动官职地位是须走内线的。把晓荷打发走，她嘱咐桐芳看家，而教两个女儿也出去：

“你们也别老坐在家里白吃饭！出去给你爸爸活动活动！自从政府迁到南京，你爸爸就教人家给刷下来了；虽然说咱们没有挨过饿，可是坐吃山空，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怎么办？乘着他还能蹦蹦跳跳的，乘着这个改朝换代的时机，咱们得众星捧月，把他抬出去！听明白没有？”

高第和招弟并不象妈妈那么热心。虽然她们的家庭教育教她们喜欢热闹，奢侈，与玩乐，可是她们究竟是年轻一代的人；她们多少也知道些亡国的可耻。

招弟先说了话。她是妈妈的“老”女儿，所以比姐姐得宠。今天，因为怕日本兵挨家来检查，所以她只淡淡的敷了一点粉，而没有抹口红。“妈，听说路上遇见日本兵，就要受搜查呢！他们专故意的摸女人的胸口！”

“教他们摸去吧！还能摸掉你一块肉！”大赤包一旦下了决心，是什么也不怕的。“你呢？”她问高第。高第比妹妹高着一头，后影儿很好看，而面貌不甚美——嘴唇太厚，鼻子太短，只有两只眼睛还有时候显着挺精神。她的身量与脾气都象妈妈，所以不得妈妈的喜欢；两个硬的碰到一块儿，谁也不肯退让，就没法不碰出来火光。在全家中，她可以算作最明白的人，有时候她敢说几句他们最不爱听的话。因此，大家都不敢招惹她，也就都有点讨厌她。“我要是你呀，妈，我就不能让女儿在这种时候出去给爸爸找官儿作！丢人！”高第把短鼻子纵成一条小硬棒子似的说。“好！你们都甭去！赶明儿你爸爸挣来钱，你们可别伸手跟他要啊！”大赤包一手抓起刺绣的手提包，一手抓起小檀香骨的折扇，象战士冲锋似的走出去。

“妈！”招弟把娘叫住。“别生气，我去！告诉我上哪儿？”

大赤包匆忙的由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小纸，和几块钱的钞票来。指着纸条，她说：“到这几家去！别直入公堂的跟人家求事，明白吧？要顺口答音的探听有什么路子可走！你打听明白了，明天我好再亲自去。我要是一个人跑得过来，决不劳动你们小姐们！真！我跑酸了腿，决不为我自己一个人！”

交代完，大赤包口中还唧唧咕咕的叨唠着走出去。招弟手中拿着那张小纸和几张钞票，向高第吐了吐舌头。“得！先骗过几块钱来再说！姐姐，咱们俩出去玩会儿好不好？等妈妈回来，咱们就说把几家都拜访过了，可是都没有人在家，不就完啦。”

“上哪儿去玩。还有心情去玩？”高第皱着眉说。“没地方去玩倒是真的！都是臭日本鬼子闹的！”招弟撅着小嘴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谁知道！招弟，假若咱们打不退日本兵，爸爸真去给鬼子作事，咱们怎办呢？”

“咱们？”招弟眨着眼想了一会儿。“我想不出来！你呢？”“那，我就不再吃家里的饭！”

“哟！”招弟把脖儿一缩，“你净拣好听的说！你有挣饭吃的本事吗？”

“嗨！”高第长叹了一口气。

“我看哪，你是又想仲石了，没有别的！”

“我倒真愿去问问他，到底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仲石是钱家那个以驶汽车为业的二少爷。他长得相当的英俊，在驶着车子的时候，他的脸蛋红红的，头发蓬松着，显出顶随便，而又顶活泼的样子，及至把蓝布的工人服脱掉，换上便装，头发也梳拢整齐，他便又象个干净利落的小机械师。虽然他与冠家是紧邻，他可是向来没注意过冠家的人们，因为第一他不大常回家来，第二他很喜爱机械，一天到晚他不是耍弄汽车上的机件，（他已学会修理汽车），便是拆开再安好一个破表，或是一架收音机；他的心里几乎没想过女人。他的未婚妻是他嫂子的叔伯妹妹，而由妈妈硬给他定下的。他看嫂子为人老实规矩，所以也就相信她的叔伯妹妹也必定错不了。他没反对家中给他定婚，也没怎样热心的要结婚。赶到妈妈问他“多咱办喜事啊”的时候，他总是回答：“不忙！等我开了一座修理汽车行再说！”他的志愿是开这么一个小铺，自东自伙，能够装配一切零件。他愿意躺在车底下去摆弄那些小东西；弄完，看着一部已经不动的车又能飞快的跑起来，他就感到最大的欣悦。

有一个时期，他给一家公司开车，专走汤山。高第，有一次，参加了一个小团体，到汤山旅行，正坐的是仲石的车。她有点晕车，所以坐在了司机台上。她认识仲石，仲石可没大理会她。及至说起话来，他才晓得她是冠家的姑娘，而对她相当的客气。在他，这不过是情理中当然的举动，丝毫没有别的意思。可是，高第，因为他的模样的可爱，却认为这是一件罗曼司的开始。

高第有过不少的男友，但是每逢他们一看到招弟，便马上象蜂儿看到另一朵更香蜜的花似的，而放弃了她。她为这个和妹妹吵嘴，妹妹便理直气壮的反攻：“我并不要抢你的朋友，可是他们要和我相好，有什么办法呢？也许是你的鼻子不大讨人喜欢吧？”这种无情的攻击，已足教高第把眼哭肿，而妈妈又在一旁敲打着：“是呀，你要是体面点，有个人缘儿，能早嫁个人，也教我省点心啊！”妈妈的本意，高第也知道，是假若她能象妹妹一样漂亮，嫁个阔人，对冠家岂不有很大的好处么？

因此，高第渐渐的学会以幻想作安慰。她老想有朝一日，她会忽然的遇到一个很漂亮的青年男子，在最静僻的地方一见倾心，直到结婚的时候才教家中看看他是多么体面，使他们都大吃一惊。她需要爱；那么，既得不到，她便在脑中给自己制造。

遇见了仲石，她以为心里所想的果然可以成为事实！她的耳朵几乎是钉在了西墙上，西院里的一咳一响，都使她心惊。她耐心的，不怕费事的，去设尽心机打听钱家的一切，而钱家的事恰好又没多少人晓得。她从电话簿子上找到公司的地址，而常常绕着道儿到公司门外走来走去，希望能看到仲石，可是始终也见不到。越是这样无可捉摸，她越感到一种可爱的苦痛。她会用幻想去补充她所缺乏的事实，而把仲石的身世，性格，能力等等都填满，把他制造成个最理想的青年。

她开始爱读小说，而且自己偷偷的也写一些故事。哪一个故事也没能写得齐全，只是她的白字与错字却非常的丰富。故事中的男主角永远是仲石，女主角可有时候是她自己，有时候是招弟。遇到以招弟为女主角的时候，那必定是个悲剧。

招弟偷看了这些不成篇的故事。她是世界上第一个知道高第有这个秘密的。为报复姐姐使她作悲剧的主角，她时常以仲石为工具去嘲弄姐姐。在她看，钱家全家的人都有些古怪；仲石虽然的确是个漂亮青年，可是职业与身分又都太低。尽管姐姐的模样不秀美，可还犯不上嫁个汽车司机的。在高第心中呢，仲石必是个能作一切，知道一切的人，而暂时的以开车为好玩，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脱颖而出，变成个英雄，或什么承受巨大遗产的财主，象小说中常见到的那样的人物。每逢招弟嘲讽她，她就必定很严肃的回答：“我真愿意和他谈谈，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今天，招弟又提起仲石来，高第依然是那么严肃的回答，而且又补充上：

“就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汽车夫吧，也比跪下向日本人求官作的强，强的多！”

08

祁瑞宣的心里很为难。八月中旬是祖父七十五岁的寿日。在往年，他必定叫三四桌有海参，整鸡，整鱼的三大件的席来，招待至亲好友，热闹一天。今年怎么办呢？这个事不能去和老人商议，因为一商议就有打算不招待亲友的意思，而老人也许在表面上赞同，心里却极不高兴——老人的年岁正象岁末的月份牌，撕一张就短一张，而眼看着已经只剩下不多的几张了；所以，老人们对自己的生日是特别注意的，因为生日与丧日的距离已没有好远。

“我看哪，”小顺儿的妈很费了一番思索才向丈夫建议，“还是照往年那么办。你不知道，今年要是鸦雀无声的过去，他老人家非病一场不可！你爱信不信！”

“至于那么严重？”瑞宣惨笑了一下。

“你没听见老人直吹风儿吗？”小顺儿的妈的北平话，遇到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时候，是词汇丰富，而语调轻脆，象清夜的小梆子似的。“这两天不住的说，只要街上的铺子一下板子，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这不是说给咱们听哪吗？老人家放开桄儿（尽量的）活，还能再活几年，再说，咱们要是不预备下点酒儿肉儿的，亲戚朋友们要是来了，咱们岂不抓瞎？”

“他们会不等去请，自动的来，在这个年月？”“那可就难说！别管天下怎么乱，咱们北平人绝不能忘了礼节！”

瑞宣没再言语。平日，他很自傲生在北平，能说全国遵为国语的话，能拿皇帝建造的御苑坛社作为公园，能看到珍本的书籍，能听到最有见解的言论，净凭耳熏目染，也可以得到许多见识。连走卒小贩全另有风度！今天，听到韵梅的话，他有点讨厌北平人了，别管天下怎么乱……呕，作了亡国奴还要庆寿！

“你甭管，全交给我得啦！哪怕是吃炒菜面呢，反正亲友来了，不至于对着脸儿发楞！老人家呢要看的是人，你给他山珍海味吃，他也吃不了几口！”小顺儿的妈说完，觉得很满意，用她的水灵的大眼睛扫射了一圈，仿佛天堂，人间，地狱，都在她的了解与管理中似的。

祁天佑回家来看看。他的脸瘦了一些，挂着点不大自然的笑容。“铺户差不多都开了门，咱们可挑出了幌子去。有生意没生意的，开开门总觉得痛快点！”他含着歉意的向祁老人报告。

“开开门就行了！铺户一开，就有了市面，也就显着太平了！”祁老人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和老父亲搭讪了几句，天佑到自己屋里看看老伴儿。她虽还是病病歪歪的，而心里很精细，问了国事，再问铺子的情形。天佑对国事不十分清楚，而只信任商会，商会一劝大家献捐，他就晓得是要打仗，商会一有人出头维持治安，他便知道地面上快消停了。这次，除了商会中几个重要人物作些私人的活动，商会本身并没有什么表示，而铺户的开市是受了警察的通告的。因此，天佑还不能肯确的说大局究竟如何。

至于买卖的好坏，那要完全依着治乱而决定，天佑的难处就在因为不明白时局究竟如何，而不敢决定是否马上要收进点货物来。

“日本鬼子进了城，一时不会有什么生意。生意淡，货价就得低，按理说我应当进点货，等时局稍微一平静，货物看涨，咱们就有个赚头！可是，我自己不敢作主，东家们又未必肯出钱，我只好楞着！我心里不用提有多么不痛快了！这回的乱子和哪一回都不同，这回是日本鬼子打咱们，不是咱们自己打自己，谁知道他们会拉什么屎呢？”

“过一天算一天吧，你先别着急！”

“我别着急？铺子赚钱，我才能多分几个！”

“天塌砸众人哪，又有什么法儿呢？”

说到这里，瑞宣进来了，提起给祖父作寿的事。父亲皱了皱眉。在他的心里，给老父亲作寿差不多和初二十六祭财神一样，万不能马虎过去。但是，在这日本兵刚刚进了城的时候，他实在打不起精神来。想了半天，他低声的说：“你看着办吧，怎办怎好！”瑞宣更没了主意。

大家楞住了，没有话说，虽然心里都有千言万语。这时候，隔壁小文拉起胡琴来，小文太太象在城根喊嗓子那样，有音无字的咿——咿——啊——啊——了几声。

“还有心思干这个！”瑞宣皱着眉说。

“人家指着这个吃饭呀！”天佑本来也讨厌唱戏，可是没法子不说这句实话。意在言外的，他抓到了人们的心情的根底——教谁压管着也得吃饭！

瑞宣溜了出来。他觉得在屋中透不过气来。父亲的这一句话教他看见了但丁的地狱，虽然是地狱，那些鬼魂们还能把它弄得十分热闹！他自己也得活下去，也就必须和鬼魂们挤来挤去！

“瑞宣！”天佑叫了一声，赶到屋门口来。“你到学校看看去吧！”

小顺儿正用小砖头打树上的半红的枣子。瑞宣站住，先对小顺儿说：“你打不下枣儿来，不留神把奶奶屋的玻璃打碎，就痛快了！”

“门口没有，没有卖糖的，还不教人家吃两个枣儿？”小顺儿怪委屈的说。

奶奶在屋里接了话：“教他打去吧！孩子这几天什么也吃不着！”

小顺儿很得意，放胆的把砖头扔得更高了些。

瑞宣问父亲：“哪个学校？”

“教堂的那个。我刚才由那里过，听见打铃的声儿，多半是已经开了课。”

“好！我去看看！”瑞宣正想出去走走，散一散胸中的闷气。

“我也去！”小顺儿打下不少的叶子，而没打下一个枣儿，所以改变计划，想同父亲逛逛街去。

奶奶又答了话：“你不能去呀！街上有日本鬼子！教爷爷给你打两个枣儿！乖！”

瑞宣没顾得戴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是在两处教书。一处是市立中学，有十八个钟点，都是英语。另一处是一个天主教堂立的补习学校，他只教四个钟头的中文。兼这四小时的课，他并不为那点很微薄的报酬，而是愿和校内的意国与其他国籍的神父们学习一点拉丁文和法文。他是个不肯教脑子长起锈来的人。

大街上并没有变样子。他很希望街上有了惊心的改变，好使他咬一咬牙，管什么父母子女，且去身赴国难。可是，街上还是那个老样儿，只是行人车马很少，教他感到寂寞，空虚，与不安。正如他父亲所说的，铺户已差不多都开了门，可是都没有什么生意。那些老实的，规矩的店伙，都静静的坐在柜台内，有的打着盹儿，有的向门外呆视。胡同口上已有了洋车，车夫们都不象平日那么嬉皮笑脸的开玩笑，有的靠着墙根静立，有的在车簸箕上坐着。耻辱的外衣是静寂。

他在护国寺街口，看见了两个武装的日本兵，象一对短而宽的熊似的立在街心。他的头上出了汗。低下头，他从便道上，紧擦着铺户的门口走过去。他觉得两脚象踩着棉花。走出老远，他才敢抬起头来。仿佛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又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的姓名很可耻。

到了学校，果然已经上了课，学生可是并没有到齐。今天没有他的功课，他去看看意国的窦神父。平日，窦神父是位非常和善的人；今天，在祁瑞宣眼中，他好象很冷淡，高傲。瑞宣不知道这是事实，还是因自己的心情不好而神经过敏。说过两句话后，神父板着脸指出瑞宣的旷课。瑞宣忍着气说：“在这种情形之下，我想必定停课！”

“呕！”神父的神气十分傲慢。“平常你们都很爱国，赶到炮声一响，你们就都藏起去！”

瑞宣咽了口吐沫，楞了一会儿。他又忍住了气。他觉得神父的指摘多少是近情理的，北平人确是缺乏西洋人的那种冒险的精神与英雄气概。神父，既是代表上帝的，理当说实话。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而后诚意的请教：“窦神父！你看中日战争将要怎么发展呢？”

神父本也想笑一下，可是被一点轻蔑的神经波浪把笑拦回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改朝换代是中国史上常有的事！”

瑞宣的脸上烧得很热。他从神父的脸上看到人类的恶根性——崇拜胜利（不管是用什么恶劣的手段取得的胜利），而对失败者加以轻视及污蔑。他一声没出，走了出来。

已经走出半里多地，他又转身回去，在教员休息室写了一张纸条，叫人送给窦神父——他不再来教课。

再由学校走出来，他觉得心中轻松了一些。可是没有多大一会儿，他又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得意的；一个被捉进笼中的小鸟，尽管立志不再啼唱，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有点头疼。丧胆游魂的，他走到小羊圈的口上，街上忽然乱响起来，拉车的都急忙把车拉入胡同里去，铺户都忙着上板子，几个巡警在驱逐行人：“别走了！回去！到胡同口里去！”铺户上板子的声响，无论在什么时候，总给人以不快之感。瑞宣楞着了。一眼，他看见白巡长。赶过去，他问：“是不是空袭？”这本是他突然想起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及至已经问出来，他的心中忽然一亮：“我们有空军，来炸北平吧！和日本人一同炸死，也甘心！”他暗自祷告着。

白巡长的微笑是耻辱，无可奈何，与许多说不出的委屈的混合物：“什么空袭？净街！给——”他的眼极快的向四围一扫，而后把声音放低，“给日本老爷净街！”瑞宣的心中又黑了，低头走进巷口。

在大槐树底下，小崔的车歪脖横狼的放着。小崔，倭瓜脸气得一青一红的，正和李四爷指手画脚的说：“看见没有？刚刚把车拉出去，又净了街！教人怎么往下混呢？一刀把我宰了，倒干脆！这么笨锯锯我，简直受不了！”

李四爷今天得到消息较迟，含着歉意的向瑞宣打招呼：“街上怎样啦？祁大爷！”

“吃过饭了？四爷爷？”瑞宣立住，勉强的笑着说：“大概是日本要人从这里过，净街！”

“不是关城门？”在李四爷的心中，只要不关城门，事情就不至于十分严重。

“不至于吧！”

“快三十年没见过这个阵式了！”李四爷慨叹着说。“当初有皇上的时候，皇上出来才净街！难道日本人要作咱们的皇上吗？”

瑞宣没话可答，惨笑了一下。

“祁先生！”小崔用乌黑的手扯了瑞宣一把，给大褂上印上了两个指头印儿。“你看，到底要怎样呢？真要他妈的老这么锯磨人，我可要当兵去啦！”

瑞宣喜欢李四爷与小崔这点情感，可是他没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四大妈拖着破鞋，眯着两只大近视眼，从门内出来。“谁说当兵去？又是小崔吧？你这小子，放下老婆不管，当兵去？真有你的！把老婆交给我看着吗？赶紧回家睡个觉去，等铺子开了门，再好好的去拉车！”

“四大妈，谁知道铺子关到什么时候呢！一落太阳，又该戒严了，我拉谁去？”

“甭管借盐，还是借醋，我不准你在这儿瞎胡扯！”

小崔知道反抗四大妈是没有便宜的，气哼哼的把车拉进院子去。

“看你这老东西！”四大妈转移了攻击的目标。“铺子都上了门，你怎么不喊一声，教大家伙知道知道哇？”说到了这里，她才看见瑞宣：“哟！祁大爷呀，你看我这瞎摸合眼的！祁大爷，这么一会儿关城，一会儿净街的，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呀？”

瑞宣没话可说。他恨那些华北执政的人们，平日把百姓都装在罐子里，一旦遇到危难，他们甩手一走，把那封得严严的罐子留给敌人！凭着几千年的文化与历史，民气是绝对可用的，可是……

“我也说不清！盼着过几天就好点了吧！”他只能这么敷衍一下，好搭讪着走开。

进了家门，他看见祁老人，天佑，瑞丰夫妇，都围着枣树闲谈呢。瑞丰手里捧着好几个半红的枣子，一边吃，一边说：“这就行了！甭管日本人也罢，中国人也罢，只要有人负责，诸事就都有了办法。一有了办法，日本人和咱们的心里就都消停了！”说着，把枣核儿用舌头一顶，吐在地上；又很灵巧的把另一个枣子往高处一扔，用嘴接住。

瑞丰长得干头干脑的，什么地方都仿佛没有油水。因此，他特别注意修饰，凡能以人工补救天然的，他都不惜工本，虔诚修治。他的头发永远从当中分缝，生发油与生发蜡上得到要往下流的程度。他的小干脸永远刮得极干净，象个刚刚削去皮的荸荠；脸蛋上抹着玉容油。他的小干手上的指甲，永远打磨得十分整齐，而且擦上油。他的衣服都作得顶款式，鲜明，若在天桥儿闲溜，人家总以为他是给哪个红姑娘弹弦子的。

或者因为他的头小，所以脑子也不大，他所注意的永远是最实际的东西与问题，所走的路永远是最省脚步的捷径。他没有丝毫的理想。

现在，他是一家中学的庶务主任。

瑞宣与瑞全都看不上老二。可是祁老人，天佑，和天佑太太都相当的喜欢他，因为他的现实主义使老人们觉得他安全可靠，不至于在外面招灾惹祸。假若不是他由恋爱而娶了那位摩登太太，老人们必定会派他当家过日子，他是那么会买东西，会交际，会那么婆婆妈妈的和七姑姑八老姨都说得来。不幸，他娶了那么位太太。他实际，她自私；二者归一，老人们看出不妥之处来，而老二就失去了家庭中最重要的地位。为报复这个失败，他故意的不过问家事，而等到哥嫂买贵了东西，或处置错了事情，他才头头是道的去批评，甚至于攻击。

“大哥！”瑞丰叫得很亲切，显出心中的痛快：“我们学校决定了用存款维持目前，每个人——不论校长，教员，和职员——都暂时每月拿二十块钱维持费。大概你们那里也这么办。二十块钱，还不够我坐车吸烟的呢！可是，这究竟算是有了个办法；是不是？听说，日本的军政要人今天在日本使馆开会，大概不久就能发表中日两方面的负责人。一有人负责，我想，经费就会有了着落，维持费或者不至于发好久。得啦，这总算都有了头绪；管他谁组织政府呢，反正咱们能挣钱吃饭就行！”

瑞宣很大方的一笑，没敢发表自己的意见。在父子兄弟之间，他知道，沉默有时候是最保险的。

祁老人连连的点头，完全同意于二孙子的话。他可是没开口说什么，因为二孙媳妇也在一旁，他不便当众夸奖孙子，而增长他们小夫妇的骄气。

“你到教堂去啦？怎么样？”天佑问瑞宣。

瑞丰急忙把嘴插进来：“大哥，那个学校可是你的根据地！公立学校——或者应当说，中国人办的学校——的前途怎样，谁还也不敢说。外国人办的就是铁杆儿庄稼！你马上应当运动，多得几个钟点！洋人决不能教你拿维持费！”

瑞宣本来想暂时不对家中说他刚才在学校中的举动，等以后自己找到别的事，补偿上损失，再告诉大家。经老二这么一通，他冒了火。还笑着，可是笑得很不好看，他声音很低，而很清楚的说：“我已经把那四个钟头辞掉了！”“什——”老二连“什”下的“么”还没说出来，就又闭上了嘴。平日，他和老三常常吵嘴；老三不怕他，他也不怕老三；争吵总是无结果而散。对老大，他只敢暗中攻击，而不敢公开的吵闹；他有点怕老大。今天，看瑞宣的神色不大对，他很快的闭上了嘴。

祁老人心里很不满意长孙这个把馒头往外推的办法，可是不便说什么，于是假装没有听见。

天佑知道长子的一举一动都有分寸，也知道一个人在社会上作事是必定有进有退的，而且进退决定于一眨眼的工夫，不愿意别人追问为了什么原因。所以，他很怕别人追问瑞宣，而赶紧的说：“反正只是四点钟，没关系！老大你歇歇去！”

小顺儿的妈正在东屋里作事，两手又湿又红，用手背抹着脑门上的汗，在屋门里往外探了探头。院中大家的谈话，她没有听清楚，可是直觉的感到有点不对。见丈夫往北屋走，她问了声：“有晾凉了的绿豆汤，喝不喝？”她的语气满含着歉意，倒好象是她自己作了什么使大家不快的事。瑞宣摇了摇头，走进老三屋里去。老三正在床上躺着，看一本线装书——洋书都被大哥给烧掉，他一来因为无聊，二来因要看看到底为什么线装书可以保险，所以顺手拿起一本来。看了半天，他才明白那是一本《大学衍义》。他纳着气儿慢慢的看那些大字。字都印得很清楚，可是仿佛都象些舞台上的老配角，穿戴着残旧的衣冠，在那儿装模作样的扭着方步，一点也不精神。当他读外文的或中文的科学书籍的时候，书上那些紧凑的小字就象小跳蚤似的又黑又亮。他皱紧了眉头，用眼去捉它们，一个个的捉入脑中。他须花费很大的心力与眼力，可是读到一个段落，他便整个的得到一段知识，使他心中高兴，而脑子也仿佛越来越有力量。那些细小的字，清楚的图表，在他了解以后，不但只使他心里宽畅，而且教他的想象活动——由那些小字与图解，他想到宇宙的秩序，伟大，精微，与美丽。假若在打篮球的时候，他觉得满身都是力量与筋肉，而心里空空的；赶到读书的时候，他便忘了身体，而只感到宇宙一切的地方都是精微的知识。现在，这本大字的旧书，教他摸不清头脑，不晓得说的到底是什么。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敌人不怕线装书。

“大哥！你出去啦？”他把书扔在一边，一下子坐起来。

瑞宣把与窦神父见面的经过，告诉了弟弟，然后补上：“无聊！不过，心里多少痛快点！”

“我喜欢大哥你还有这么点劲儿！”瑞全很兴奋的说。

“谁知道这点劲儿有什么用处呢？能维持多么久呢？”“当然有用处！人要没有这点劲儿，跟整天低着头拣食的鸡有什么分别呢？至于能维持多么久，倒难说了；大哥你就吃了这一家子人的亏；连我也算上，都是你的累赘！”“一想起窦神父的神气，我真想跺脚一走，去给中国人争点气！连神父都这样看不起咱们，别人更可想见了！我们再低着头装窝囊废，世界上恐怕就没一个人同情咱们，看得起咱们了！”

“大哥你尽管这么说，可是老拦着我走！”

“不，我不拦你走！多咱我看走的时机到了，我必定放了你！”

“可要保守秘密呀，连大嫂也别告诉。”老三声音很低的说。

“当然！”

“我就不放心妈妈！她的身子骨那么坏，我要偷偷的走了，她还不哭个死去活来的？”

瑞宣楞了一会儿才说：“那有什么法子呢！国破，家就必亡啊！”

09

要是依着日本军阀的心意，当然最如意与简明的打算，是攻陷一处便成立个军政府，以军人作首领，而把政治用枪刺挑着。但是，这样去作，须一下手便有通盘的军事计划与雄厚的兵力。事实上，他们有极大的侵略野心，而没有整个的用兵计划与庞大得足以一鼓而攻下华北的兵力。他们的野心受了欺诈的诱惑，他们想只要东响几声炮，西放一把火，就能使中华的政府与人民丧胆求和，而他们得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欺诈是最危险的事，因为它会翻过头来骗你自己。日本军人攻下了北平与天津，而战事并没有完结。他们须将错就错的继续打下去，而不能不把用枪刺穿住的肥肉分给政客们与资本家们一些。他们讨厌政客与大腹贾，可是没法子不准他们分肥。他们更讨厌中国的汉奸，而汉奸又恰好能帮助他们以很小的兵力镇服一座城或一个县分。他们须擦一擦手上的血，预备和他们所讨厌的政客与汉奸握手。握手之后，那些政客与汉奸会给他们想出许多好听的字眼，去欺骗中国人与他们自己。他们最不愿要和平，而那些小鼻小眼的人却提出“和平”；他们本只忠于自己——为升官，为抢钱，而发动战争——而政客们偏说他们是忠于天皇。“武士道”的精神，因此，一变而为欺人与自欺，而应当叱咤风云的武士都变成了小丑。

假若他们不是这样，而坦率的自比于匈奴或韩尼布尔，以烧红的铁鞭去击碎了大地，他们在历史上必定会留下个永远被诅咒的名声，象魔鬼永远与天使对立似的。但是，他们既要杀人放火，而又把血迹与火场用纸掩盖上。历史上将无以名之，而只能很勉强的把他们比作黄鼬或老鼠。北平为老鼠们净了街。老鼠是诡诈而怕人的。

他们的聚议，假若不是因战争催迫着，将永无结果。他们非教政客与汉奸们来帮忙不可，可是帮忙即须染指。他们应教别人分润多少？分润什么？自己抢来的，而硬看着别人伸手来拿，不是什么好受的事，特别是在鼠眼的东洋武士们。假若照着他们的本意，他们只须架上机关枪，一刻钟的工夫便把北平改成个很大的屠场，而后把故宫里的宝物，图书馆的书籍，连古寺名园里的奇花与珍贵的陈设，统统的搬了走，用不着什么拐弯抹角的作文章。可是，还有许多西洋人在北平，东洋的武士须戴上一张面具，遮盖上狰狞的面孔。政客们又说，这是政治问题，不应当多耗费子弹。资本家们也笑容可掬的声明，屠杀有背于经济的原理。最后，汉奸们打躬作揖的陈述，北平人是最老实的，决不抗日，应求“皇军”高抬贵手。于是，最简单的事变成很复杂，而屠杀劫抢变为组织政府与施行“王道”。

这样的从军事占领迂回到组织政府，使藏在天津的失意军阀与官僚大为失望。他们的作官与搂钱的欲望，已经随着日寇的侵入而由期待变为马上可以如愿以偿。他们以为只要一向日本军人磕头便可以富贵双临。没料到，日本军是要详加选择，而并不摸摸脑袋就算一个人。同时，日本军人中既有派别，而政客与资本家又各有党系，日本人须和日本人斗争，华人也就必须随着乱转，而不知道主要的势力是在哪里。他们的简单的认日本军阀为义父的办法须改为见人就叫爸爸。他们慌乱、奔走、探听、勾结、竞争、唯恐怕落选——这回能登台，才能取得“开国元勋”的资格与享受。他们象暑天粪窖的蛆那么活跃。

更可怜的是冠晓荷一类的人。他们所巴结的人已经是慌乱而不知究竟如何，他们自己便更摸不清头脑。他们只恨父母没多给了他们两条腿！他们已奔走得筋疲力尽，而事情还是渺茫不定。

冠晓荷的俊美的眼已陷下两个坑儿，脸色也黑了一些。他可是一点也不灰心，他既坚信要转好运，又绝不疏忽了人事。他到处还是侃侃而谈，谈得嗓子都有点发哑，口中有时候发臭。他买了华达丸含在口中，即使是不说话的时候，口中好还有些事作。他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眉目，他可是已经因到各处奔走而学来不少名词与理论；由甲处取来的，他拿到乙处去卖；然后，由乙处又学来一半句，再到丙处去说。实在没有地方去说，他还会在家中传习给太太与女儿。而且，这样的传习与宣传，还可以掩饰自己的失败，常常的在一语未完而打个哈欠什么的，表示自己因努力而感到疲乏。假若他的事情已经成功，他一定不会有什么闲心去关切，或稍稍的注意，老街旧邻们。现在，事情还没有任何把握，他就注意到邻居们：为什么象祁瑞宣那样的人们会一声不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呢？他们究竟有什么打算与把握呢？对钱默吟先生，他特别的注意。他以为，象钱先生那样的年纪，学问，与为人，必定会因日本人来到而走一步好运。在他这几天的奔走中，他看到不少的名士们，有的预备以诗文结交日本朋友，打算创立个诗社什么的。

从这些诗人骚客的口中，冠晓荷学会了一套：“日本人是喜欢作诗的，而且都作中国旧诗！要不怎么说白话诗没价值呢！”

有的预备着以绘画和书法为媒，与日本人接近，冠晓荷又学会一套：

“艺术是没有国籍的，中国人作画，正和日本人一样，都要美。我们以美易美，也就没什么谁胜谁败之分了！”有的预备着以种花草为保身之计，他们说：“日本人最爱花草。在东洋，连插花瓶都极有讲究！大家在一块儿玩玩花草，也就无须乎分什么中国人与日本人了！”这一套也被冠先生学会。

这些准备与言论，使冠晓荷想到钱默吟。钱先生既会诗文，又会绘画，还爱种花；全才！他心中一动：呕！假若打着钱先生的旗号，成立个诗社或画社，或开个小鲜花店，而由他自己去经营，岂不就直接的把日本人吸引了来，何必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谋事去呢？

想到这里，他也恍然大悟，呕！怨不得钱先生那么又臭又硬呢，人家心里有数儿呀！他很想去看看钱先生，但是又怕碰壁。想起上次在祁家门口与钱先生相遇的光景，他不肯再去吃钉子。他想还是先到祁家打听一下好。假若祁瑞宣有什么关于钱默吟的消息，他再决定怎样去到钱宅访问——只要有希望，碰钉子也不在乎。同时，他也纳闷祁瑞宣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办法，何以一点也不慌不忙的在家里蹲着。含上一颗华达丸，梳了梳头发，他到祁家来看一眼。“瑞宣！”他在门口拱好了手，非常亲切的叫：“没事吧？我来看看你们！”

同瑞宣来到屋中，落了坐，他先夸奖了小顺儿一番，然后引入正题：“有甚么消息没有？”

“没有呢！”

“太沉闷了！”冠晓荷以为瑞宣是故意有话不说，所以想用自己的资料换取情报：“我这几天不断出去，真实的消息虽然很少，可是大致的我已经清楚了大势所趋。一般的说，大家都以为中日必须合作。”

“哪个大家？”瑞宣本不想得罪人，但是一遇到冠先生这路人，他就不由的话中带着刺儿。

冠先生觉到了那个刺儿，转了转眼珠，说：“自然，我们都希望中国能用武力阻止住外患，不过咱们打得过日本与否，倒是个问题。北平呢，无疑的是要暂时由日本人占领，那么，我想，象咱们这样有点用处的人，倒实在应当出来作点事，好少教我们的人民吃点亏。在这条胡同里，我就看得起你老哥和钱默翁，也就特别的关切你们。这几天，默翁怎样？”“这两天，我没去看他。”

“他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呢？”

“不知道！他恐怕不会活动吧，他是诗人！”

“诗人不见得就不活动呀！听说诗人杜秀陵就很有出任要职的可能！”

瑞宣不愿再谈下去。

“咱们一同看看默翁去，好不好？”

“改天吧！”

“哪一天？你定个时间！”

瑞宣被挤在死角落里，只好改敷衍为进攻。“找他干什么呢？”

“是呀，”晓荷的眼放出光来，“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商量的呀！我知道钱先生能诗善画，而且爱养花草。日本人呢，也喜欢这些玩艺儿。咱们——你，我，钱先生——要是组织个什么诗画社，消极的能保身，积极的还许能交往上日本人，有点什么发展！我们一定得这么作，这确乎是条平妥的路子！”“那么，冠先生，你以为日本人就永远占据住咱们的北平了？”

“他们占据一个月也好，一百年也好，咱们得有个准备。说真的，你老哥别太消极！在这个年月，咱们就得充分的活动，好弄碗饭吃，是不是？”

“我想钱先生决不肯作这样的事！”

“咱们还没见着他呢，怎能断定？谁的心里怎么样，很难不详谈就知道！”

瑞宣的胖脸微微红起来。“我自己就不干！”他以为这一句话一定开罪于冠先生，而可以不再多罗嗦了。冠先生并没恼，反倒笑了一下：“你不作诗，画画，也没关系！我也不会！我是说由默翁作文章，咱们俩主持事务。早一点下手，把牌子创开，日本人必闻风而至，咱们的小羊圈就成了文化中心！”

瑞宣再不能控制自己，冷笑得出了声。

“你再想想看！”冠先生立起来。“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作！作好了，于我们有益；作不好呢也无损！”一边说，他一边往院中走。“要不这样好不好？我来请客，把钱先生请过来，大家谈谈？他要是不愿上我那里去呢，我就把酒菜送到这边来！你看怎样？”

瑞宣答不出话来。

走到大门口，冠先生又问了声：“怎样？”

瑞宣自己也不知道哼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进来。他想起那位窦神父的话。把神父的话与冠晓荷的话加在一处，他打了个冷战。

冠晓荷回到家中，正赶上冠太太回来不久。她一面换衣服，一面喊洗脸水和酸梅汤。她的赤包儿式的脸上已褪了粉，口与鼻大吞大吐的呼吸着，声势非常的大，仿佛是刚刚抢过敌人的两三架机关枪来似的。

大赤包对丈夫的财禄是绝对乐观的。这并不是她信任丈夫的能力，而是相信她自己的手眼通天。在这几天内，她已经和五位阔姨太太结为干姊妹，而且顺手儿赢了两千多块钱。她预言：不久她就会和日本太太们结为姊妹，而教日本的军政要人们也来打牌。

因为满意自己，所以她对别人不能不挑剔。“招弟！你干了什么？高第你呢？怎么？该加劲儿的时候，你们反倒歇了工呢？”然后，指槐骂柳的，仍对两位小姐发言，而目标另有所在：“怎么，出去走走，还晒黑了脸吗？我的脸皮老，不怕晒！我知道帮助丈夫兴家立业，不能专仗着脸子白，装他妈的小妖精！”

说完，她伸着耳朵听；假若尤桐芳有什么反抗的表示，她准备大举进攻。

尤桐芳，可是，没有出声。

大赤包把枪口转向丈夫来：“你今天怎么啦？也不出去？把事情全交给我一个人了？你也不害羞！走，天还早呢，你给我乖乖的再跑一趟去！你又不是裹脚的小妞儿，还怕走大了脚？”

“我走！我走！”冠先生拿腔作调的说。“请太太不要发脾气！”说罢，戴起帽子，懒洋洋的走出去。

他走后，尤桐芳对大赤包开了火。她颇会调动开火的时间：冠先生在家，她能忍就忍，为是避免祸首的罪名；等他一出门，她的枪弹便击射出来。大赤包的嘴已很够野的，桐芳还要野上好几倍。骂到连她自己都觉难以入耳的时候，她会坦率的声明：“我是唱玩艺儿出身满不在乎！”尤桐芳不记得她的父母是谁，“尤”是她养母的姓。四岁的时候，她被人拐卖出来。八岁她开始学鼓书。她相当的聪明，十岁便登台挣钱。十三岁，被她的师傅给强奸了，影响到她身体的发育，所以身量很矮。小扁脸，皮肤相当的细润，两只眼特别的媚。她的嗓子不错，只是底气不足，往往唱着唱着便声嘶力竭。她的眼补救了嗓子的不足。为生活，她不能不利用她的眼帮助歌唱。她一出台，便把眼从右至左打个圆圈：使台下的人都以为她是看自己呢。因此，她曾经红过一个时期。她到北平来献技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二岁。一来是，北平的名角太多；二来是她曾打过二次胎，中气更不足了；所以，她在北平不甚得意。就是在她这样失意的时候，冠先生给她赎了身。大赤包的身量——先不用多说别的——太高，所以他久想娶个矮子。

假若桐芳能好好的读几年的书，以她的身世，以她的聪明，她必能成为一个很有用的小女人。退一步说，即使她不读书，而能堂堂正正的嫁人，以她的社会经验，和所受的痛苦，她必能一扑纳心的作个好主妇。她深知道华美的衣服，悦耳的言笑，丰腴的酒席，都是使她把身心腐烂掉，而被扔弃在烂死岗子的毒药。在表面上，她使媚眼，她歌唱，她开玩笑，而暗地里她却以泪洗面。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亲戚；睁开眼，世界是个空的。在空的世界中，她须向任何人都微笑，都飞眼，为是赚两顿饭吃。在二十岁的时候，她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空虚，她切盼遇到个老实的男人，给她一点生活的真实。可是，她只能作姨太太！除了她的媚眼无法一时改正——假如她遇上一个好男人——她愿立刻改掉一切的恶习。但是，姨太太是“专有”的玩物；她须把媚惑众人的手段用来取悦一个人。再加上大赤包的嫉妒与压迫，她就更须向丈夫讨好，好不至于把到了口的饭食又丢掉。一方面，她须用旧有的诱惑技巧拴住丈夫的心，另一方面，她决定不甘受欺侮，以免变成垫在桌腿下的青蛙。况且，在心里，她不比任何人坏；或者，因为在江湖上走惯了，她倒比一般的人更义气一些。以一个女人来说，她也不比任何女人更不贞节。虽然她十三岁就破了身，二十二岁就已堕过两次胎，可是那并不是她自己的罪恶。因此，大赤包越攻击她，她便越要抗辩，她觉得大赤包没有骂她的资格。不幸，她的抗辩，本来是为得到了解，可是因为用了诟骂的形式来表达，便招来更多的攻击与仇恨。她也就只好将错就错的继续反攻。

今天，她的责骂不仅是为她自己，而且是为了她的老家——辽宁。她不准知道自己是关外人不是，但是她记得在沈阳的小河沿卖过艺，而且她的言语也是那里的。既无父母，她愿妥定的有个老家，好教自己觉得不是无根的浮萍。她知道日本人骗去了她的老家，也晓得日本人是怎样虐待着她的乡亲，所以她深恨大赤包的设尽方法想接近日本人。在全家里，她只和高第说得来。冠晓荷对她相当的好，但是他的爱她纯粹是宠爱玩弄，而毫无尊重的意思。高第呢，既不得父母的欢心，当然愿意有个朋友，所以对桐芳能平等相待，而桐芳也就对高第以诚相见。

桐芳叫骂了一大阵以后，高第过来劝住了她。雷雨以后，多数是晴天；桐芳把怨气放尽，对高第特别的亲热。两个人谈起心来。一来二去的，高第把自己的一点小秘密告诉了桐芳，引起桐芳许多的感慨。

“托生个女人，唉，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告诉你，大小姐，一个女人就象一个风筝。别看它花红柳绿的，在半天空中摇摇摆摆，怪美的，其实那根线儿是在人家手里呢！不服气，你要挣断那根线儿，好，你就头朝下，不是落在树上，就是挂在电线上，连尾巴带翅膀，全扯得稀烂，比什么都难看！”牢骚了一阵，她把话拉回来：“我没见过西院里的二爷。不过，要嫁人的话，就嫁个老老实实的人；不怕穷点，只要小两口儿能消消停停的过日子就好！你甭忙，我去帮你打听！我这一辈子算完了，睁开眼，天底下没有一个亲人！不错，我有个丈夫；可是，又不算个丈夫！也就是我的心路宽，脸皮厚！要不然，我早就扎在尿窝子里死啦！得啦，我就盼着你有一门子好亲事，也不枉咱们俩相好一程子！”

高第的短鼻子上纵起不少条儿笑纹。

10

北平的天又高起来！八一三！上海的炮声把久压在北平人的头上的黑云给掀开了！

祁瑞宣的眉头解开，胖脸上拥起一浪一浪的笑纹，不知不觉的低声哼着岳武穆的《满江红》。

瑞全扯着小顺儿，在院中跳了一个圈，而后把小妞子举起来，扔出去，再接住，弄得妞子惊颤的尖声笑着，而吓坏了小顺儿的妈。

“老三！你要是把她的嫩胳臂嫩腿摔坏了，可怎么办！”小顺儿的妈高声的抗议。

祁老人只晓得上海是个地名，对上海抗战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慨叹着说：“劫数！劫数！这又得死多少人呀！”

天佑在感情上很高兴中国敢与日本决一死战，而在理智上却担忧自己的生意：“这一下子更完了，货都由上海来啊！”“爸爸，你老想着那点货，就不为国家想想！”瑞全笑着责备他老人家。

“我并没说打日本不好哇！”天佑抱歉的声辩。小顺儿的妈莫名其妙，也不便打听，看到大家都快活，她便加倍用力的工作，并且建议吃一顿茴香馅的饺子。歪打正着，瑞全以为大嫂是要以吃饺子纪念这个日子，而大加夸赞。“大嫂我帮着你包！”

“你呀？歇着吧！打惯了球的手，会包饺子？别往脸上贴金啦！”

天佑太太听到大家吵嚷，也出了声：“怎么啦？”

瑞全跑到南屋，先把窗子都打开，而后告诉妈妈：“妈！上海也开了仗！”

“好！蒋委员长作大元帅吧？”

“是呀！妈，你看咱们能打胜不能？”瑞全喜欢得忘了妈妈不懂得军事。

“那谁知道呀！反正先打死几万小日本再说！”“对！妈你真有见识！”

“你们要吃饺子是不是？”

“大嫂的主意！她真有两下子，什么都知道！”“搀我起来，我帮她拌馅子去；她拌馅子老太咸！”“妈你别动，我们有的是人！连我还下手呢！”

“你？”妈妈笑了一下。她慢慢的自己坐起来。瑞全忙过去搀扶，而不知把手放在哪儿好。

“算了吧！别管我，我会下地！这两天我好多了！”事实上，她的病是象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她精神好的时候，她几乎和好人差不多；可是，忽然的一阵不舒服，她便须赶快去睡倒。

慢慢的，她穿上了鞋，立了起来。立起来，她是那么矮，那么瘦，瑞全仿佛向来没注意过似的；他有点惊讶。他很爱妈妈，可是向来没想到过妈妈就是这样的一个小老太太。再看，妈妈与祖父，父亲，都长得不同。她不是祁家的人，可又是他的母亲，他觉得奇怪，而不知怎么的就更爱她。再看，她的脸色是那么黄，耳朵薄得几乎是透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难过。上海开了仗，早晚他须由家里跑出去；上海在呼唤他！他走了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妈妈呢？是不是能再见到她呢？

“妈！”他叫出来，想把心中的秘密告诉她。

“啊？”

“啊——没什么！”他跑到院中，仰头看着那又高又蓝的天，吐了口气。

他到东屋看了看，见大嫂没有容纳他帮忙包饺子的表示，没出声，找了大哥去。

“大哥！我该走了吧？想想看，上海一开仗，得用多少人，我不能光坐在家里等好消息！”

“到上海去？”

“是呀！以前，想走我找不到目的地；现在有了去处，还不走？再不走，我就要爆炸了！”

“怎么走呢？天津有日本人把住，你又年轻力壮，又象学生的样子，日本人能轻易放你过去？我不放心！”“你老这么婆婆妈妈的，大哥！这根本是冒险的事，没法子想得周到！溜出北平去再说，走一步再打算第二步！”“咱们再仔细想一想！”瑞宣含着歉意的说。“怎样走？怎样化装？带什么东西？都须想一想！”

“要是那样，就别走啦！”瑞全并没发气，可是不耐烦的走出去。

瑞丰有点见风驶舵。见大家多数的都喜欢上海开仗的消息，他觉得也应当随声附和。在他心里，他并没细细的想过到底打好，还是不打好。他只求自己的态度不使别人讨厌。

瑞丰刚要赞美抗战，又很快的改了主意，因为太太的口气“与众不同”。

瑞丰太太，往好里说，是长得很富泰；往坏里说呢，干脆是一块肉。身量本就不高，又没有脖子，猛一看，她很象一个啤酒桶。脸上呢，本就长得蠢，又尽量的往上涂抹颜色，头发烫得象鸡窝，便更显得蠢而可怕。瑞丰干枯，太太丰满，所以瑞全急了的时候就管他们叫“刚柔相济”。她不只是那么一块肉，而且是一块极自私的肉。她的脑子或者是一块肥油，她的心至好也不过是一块象蹄髈一类的东西。

“打上海有什么可乐的？”她的厚嘴唇懒懒的动弹，声音不大，似乎喉眼都糊满脂肪。“我还没上过上海呢！炮轰平了它，怎么办？”

“轰不平！”瑞丰满脸赔笑的说：“打仗是在中国地，大洋房都在租界呢，怎能轰平？就是不幸轰平了，也没关系；赶到咱们有钱去逛的时候，早就又修起来了；外国人多么阔，说修就修，说拆就拆，快得很！”

“不论怎么说，我不爱听在上海打仗！等我逛过一回再打仗不行吗？”

瑞丰很为难，他没有阻止打仗的势力，又不愿得罪太太，只好不敢再说上海打仗的事。

“有钱去逛上海，”太太并不因瑞丰的沉默而消了气：“你多咱才能有钱呢？嫁了你才算倒了霉！看这一家子，老少男女都是啬刻鬼，连看回电影都好象犯什么罪似的！一天到晚，没有说，没有笑，没有玩乐，老都撅着嘴象出丧的！”“你别忙啊！”瑞丰的小干脸上笑得要裂缝子似的，极恳切的说：“你等我事情稍好一点，够咱们花的，再分家搬出去呀！”

“等！等！等！老是等！等到哪一天？”瑞丰太太的胖脸涨红，鼻洼上冒出油来。

中国的飞机出动！北平人的心都跳起多高！小崔的耳边老象有飞机响似的，抬着头往天上找。他看见一只敌机，但是他硬说是中国的，红着倭瓜脸和孙七辩论：“要讲剃头刮脸，我没的可说；你拜过师，学过徒！说到眼神，就该你闭上嘴了；尊家的一对眼有点近视呀！我看得清楚极了！飞机的翅膀上画着青天白日；一点错没有！咱们的飞机既能炸上海，就能炸北平！”

孙七心中本来也喜欢咱们的飞机能来到北平，可是经小崔一说，他就不能不借题抬几句杠。及至小崔攻击到他的近视眼，他认了输，夹着小白布包，笑嘻嘻的到铺户去作活。到了铺户中，他把小崔的话扩大了一些，告诉给小商人们。他一手按着人家的脸，一手用刀在脸上和下巴底下刮剃，低声而恳切的说：“我刚才看见七架咱们的轰炸机，好大个儿！翅儿上画着青天白日，清楚极了！”人家在他的剃刀威胁之下，谁也不敢分辩。

小崔哼唧着小曲，把车拉出去。到车口，他依然广播着他看见了中国飞机。在路上，看到日本兵，他扬着点脸飞跑；跑出相当的远，他高声的宣布：“全杀死你们忘八日的！”而后，把咱们的飞机飞过天空的事，告诉给坐车的人。

李四爷许久也没应下活来——城外时时有炮声，有几天连巡警都罢了岗，谁还敢搬家呢。今天，他应下一档儿活来，不是搬家，而是出殡。他的本行是“窝脖儿”，到了晚年，他也应丧事；他既会稳当的捆扎与挪移箱匣桌椅，当然也能没有失闪的调动棺材。在护国寺街口上，棺材上了杠。一把纸钱象大白蝴蝶似的飞到空中，李四爷的尖锐清脆的声音喊出：“本家儿赏钱八十吊啊！”抬杠的人们一齐喊了声“啊！”李四爷，穿着孝袍，精神百倍的，手里打着响尺，好象把满怀的顾虑与牢骚都忘了。

李四大妈在小羊圈口上，站得紧靠马路边，为是看看丈夫领殡——责任很重的事——的威风。擦了好几把眼，看见了李四爷，她含笑的说了声：“看这个老东西！”

棚匠刘师傅也有了事作。警察们通知有天棚的人家，赶快把棚席拆掉。警察们没有告诉大家拆棚的理由，可是大家都猜到这是日本鬼子怕中央的飞机来轰炸；席棚是容易起火的。刘师傅忙着出去拆棚。高高的站在房上，他希望能看到咱们的飞机。

小文夫妇今天居然到院中来调嗓子，好象已经不必再含羞带愧的作了。

连四号的马老寡妇也到门口来看看。她最胆小，自从芦沟桥响了炮，她就没迈过街门的门坎。她也不许她的外孙——十九岁的程长顺——去作生意，唯恐他有什么失闪。她的头发已完全白了，而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上还戴着四十年前的式样的，又重又大的，银戒指。她的相貌比李四妈还更和善；心理也非常的慈祥，和李四妈差不多。可是，她在行动上，并不象李四妈那样积极，活跃，因为自从三十五岁她就守寡，不能不沉稳谨慎一些。

她手中有一点点积蓄，可是老不露出来。过日子，她极俭省，并且教她的外孙去作小生意。外孙程长顺在八岁的时候父母双亡，就跟着外婆。他的头很大，说话有点囔鼻，象患着长期伤风似的。因为头大，而说话又呜囔呜囔的，所以带着点傻相；其实他并不傻。外婆对他很好，每饭都必给他弄点油水，她自己可永远吃素。在给他选择个职业的时候，外婆很费了一番思索；结果是给他买了一架旧留声机和一两打旧唱片子，教他到后半天出去转一转街。长顺非常喜欢这个营业，因为他自己喜欢唱戏。他的营业也就是消遣。他把自己所有的唱片上的戏词与腔调都能唱上来。遇到片子残破，中间断了一点的时候，他会自己用嘴哼唧着给补充上。有时候，在给人家唱完半打或一打片子之后，人家还特烦他大声的唱几句。他说话时虽呜囔呜囔的，唱起来可并不这样；反之，正因为他的鼻子的关系，他的歌唱的尾音往往收入鼻腔，听起来很深厚有力。他的生意很不错，有几条街的人们专等着他，而不照顾别人。他的囔鼻成了他的商标。他的志愿是将来能登台去唱黑头，因他的脑袋既大，而又富于鼻音。这一程子，长顺闷得慌极了！外婆既不许他出去转街，又不准他在家里开开留声机。每逢他刚要把机器打开，外婆就说：“别出声儿呀，长顺，教小日本儿，听见还了得！”今天，长顺告诉外婆：“不要紧了，我可以出去作买卖啦！上海也打上了，咱们的飞机，一千架，出去炸日本鬼子！咱们准得打胜！上海一打胜，咱们北平就平安了！”

外婆不大信长顺的话，所以大着胆子亲自到门外调查一下；倒仿佛由门外就能看到上海似的。

老太太的白发，在阳光下，发着一圈儿银光。大槐树的绿色照在她的脸上，给皮肤上的黄亮光儿减去一些，有皱纹的地方都画上一些暗淡的细道儿。胡同里没有行人，没有动静，她独自立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回屋中去。

“怎样？外婆！”长顺急切的问。

“倒没有什么，也许真是平安了！”

“上海一开仗，咱们准打胜！外婆你信我的话，准保没错儿！”长顺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午出去作生意。

全胡同中，大家都高兴，都准备着迎接胜利，只有冠晓荷心中不大痛快。他的事情还没有眉目。假若事情已定，他大可以马上去浑水摸鱼，管什么上海开仗不开仗。但是，事情既没决定，而上海已经在抗战，万一中国打胜，他岂不是没打到狐狸而弄来一屁股臊？他很不痛快的决定这两天暂时停止活动，看看风色再说。

大赤包可深不以为然：“你怎么啦？事情刚开头儿，你怎么懈了劲儿呢？上海打仗？关咱们什么屁事？凭南京那点兵就打得过日本？笑话！再有六个南京也不行！”大赤包差不多象中了邪。她以为后半世的产业与享受都凭此一举，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凑巧，六号住的丁约翰回来了。丁约翰的父亲是个基督徒，在庚子年被义和团给杀了。父亲殉道，儿子就得到洋人的保护；约翰从十三岁就入了“英国府”作打杂儿的。渐渐的，他升为摆台的，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虽然摆台的不算什么很高贵的职业，可是由小羊圈的人们看来，丁约翰是与众不同的。他自己呢也很会吹嘘，一提到身家，他便告诉人家他是世袭基督徒，一提到职业，他便声明自己是在英国府作洋事——他永远管使馆叫作“府”，因为“府”只比“宫”次一等儿。他在小羊圈六号住三间正房，并不象孙七和小崔们只住一间小屋。他的三间房都收拾得很干净，而且颇有些洋摆设：案头上有许多内容一样而封面不同的洋书——四福音书和圣诗；橱子里有许多残破而能将就使用的啤酒杯，香槟杯，和各式样的玻璃瓶与咖啡盒子。论服装，他也有特异之处，他往往把旧西服上身套在大衫上当作马褂——当然是洋马褂。

在全胡同里，他只与冠家有来往。这因为：第一，他看不起别的人家，而大家也并不怎么特别尊敬他，所以彼此两便，不必往来；第二，他看得起冠家，而冠家也能欣赏他的洋气，这已经打下友谊的基础，再加上，他由“府”里拿出来的一点黄油，咖啡，或真正的牛津橙子酱什么的，只有冠家喜欢要，懂得它们是多么地道，所以双方就更多了一些关系——他永远把这类的洋货公道的卖给冠家。

这次，他只带来半瓶苏格兰的灰色奇酒，打算白送给冠先生。

假若丁约翰是在随便的一家西餐馆摆台，大赤包必定不会理会他，即使他天天送来黄油与罐头。丁约翰是在英国府摆台，这就大有文章了。假若宫里的太监本来是残废的奴役，而因在皇宫里的关系被人另眼看待，那么，大赤包理当另眼看待丁约翰。她觉得丁约翰本人与丁约翰所拿来的东西，都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倒是“英国府”那三个有声势的字。丁约翰来自英国府，那些东西来自英国府，这教大赤包感到冠家与英国使馆有了联系，一点可骄傲的联系！每逢她给客人拿出咖啡或果酱的时候，她必要再三的说明：“这是由英国府拿出来的！”“英国府”三个字仿佛粘在了她的口中，象口香糖似的那么甜美。

见丁约翰提着酒瓶进来，她立刻停止了申斥丈夫，而把当时所能搬运到脸上的笑意全搬运上来：“哟！丁约翰！”她也非常喜欢“约翰”这两个字。虽然它们不象“英国府”那么堂皇雄伟，可是至少也可以与“沙丁鱼”“灰色奇酒”并驾齐驱的含有洋味。

丁约翰，四十多岁，脸刮得很光，背挺得很直，眼睛永远不敢平视，而老向人家的手部留意，好象人们的手里老拿着刀叉似的。听见大赤包亲热的叫他，他只从眼神上表示了点笑意——在英国府住惯了，他永远不敢大声的说笑。“拿着什么？”大赤包问。

“灰色奇！送给你的，冠太太！”

“送？”她的心里颤动了一下。她顶喜欢小便宜。接过去，象抱吃奶的婴孩似的，她把酒瓶搂在胸前。“谢谢你呀，约翰！你喝什么茶？还是香片吧？你在英国府常喝红茶，该换换口味！”

“坐下，约翰！”冠先生也相当的客气。“有什么消息没有？上海的战事，英国府方面怎么看？”

“中国还能打得过日本吗？外国人都说，大概有三个月，至多半年，事情就完了！”丁约翰很客观的说，倒仿佛他不是中国人，而是英国的驻华外交官。

“怎么完？”

“中国军队教人家打垮！”

大赤包听到此处，一兴奋，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上。“冠晓荷！你听见没有？虽然我是个老娘们，我的见识可不比你们男人低！把胆子壮起点来，别错过了机会！”

冠晓荷楞了一小会儿，然后微笑了一下：“你说的对！你简直是会思想的坦克车！”

11

生在某一种文化中的人，未必知道那个文化是什么，象水中的鱼似的，他不能跳出水外去看清楚那是什么水。假若他自己不能完全客观的去了解自己的文化，那能够客观的来观察的旁人，又因为生活在这种文化以外，就极难咂摸到它的滋味，而往往因一点胭脂，断定他美，或几个麻斑而断定他丑。不幸，假若这个观察者是要急于搜集一些资料，以便证明他心中的一点成见，他也许就只找有麻子的看，而对擦胭脂的闭上眼。

日本人是相当的细心的。对中国的一切，他们从好久就有很详密的观察与调查，而自居为最能了解中国人的人。对中国的工矿农商与军事的情形，他们也许比中国人还更清楚，但是，他们要拿那些数目字作为了解中国文化的基础，就正好象拿着一本旅行指南而想作出欣赏山水的诗来。同时，他们为了施行诡诈与愚弄，他们所接触的中国人多数的是中华民族的渣滓。这些渣滓，不幸，给了他们一些便利，他们便以为认识了这些人就是认识了全体中国人，因而断定了中国文化里并没有礼义廉耻，而只有男盗女娼。国际间的友谊才是了解文化的真正基础，彼此了解并尊重彼此的文化，世界上才会有和平。日本人的办法，反之，却象一个贼到一所大宅子中去行窃，因贿赂了一两条狗而偷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从此，他便认为宅子中的东西都应该是他的，而以为宅子中只有那么一两条可以用馒头收买的狗。这，教日本人吃了大亏。他们的细心，精明，勤苦，勇敢，都因为那两条狗而变成心劳日拙，他们变成了惯贼，而贼盗是要受全人类的审判的！

他们没有想到在平津陷落以后，中国会有全面的抗战。在他们的军人心里，以为用枪炮劫夺了平津，便可以用军事占领的方式，一方面假装静候政治的解决，一方面实行劫抢，先把他们的衣袋装满了金银。这样，他们自己既可达到发财的目的，又可以使军人的声势在他们国内继长增高。因此，上海的抗战，使在平津的敌寇显出慌张。他们须一方面去迎战，一方面稳定平津；他们没法把平津的财宝都带在身上去作战。怎样稳定平津？他们在事前并没有多少准备。肆意的屠杀固然是最简截明快的办法，但是，有了南京政府的全面抗战，他们开始觉到屠杀也许是危险的事，还不如把他们所豢养的中国狗拉出几条来，给他们看守着平津。假若在这时候，他们能看清楚，中国既敢抗战，必定是因为在军事的估量而外，还有可用的民气，在物质的损失中，具有忍无可忍的决心，他们就会及时的收兵，免得使他们自己堕入无底的深渊。可是，他们不相信中国是有深厚文化的国家，而只以枪炮的数目估计了一切。人类最大的惨剧便是彼此以武力估计价值，象熊或狗似的老想试试自己的力气，而忽略了智慧才是最有价值的，与真有价值的。

酝酿了许久的平津政治组织，在那半死不活的政务委员会外，只出来了没有什么用处的地方维持会，与替日本人维持地面的市政府。日本军人们心里很不痛快，因为这样的简陋的场面颇有损于“帝国”的尊严。汉奸们很不高兴，因为出头的人是那么少，自己只空喜欢了一场，而并不能马上一窝蜂似的全作了官。好讽刺的人管这叫作傀儡戏，其实傀儡戏也要行头鲜明，锣鼓齐备，而且要生末净旦俱全；这不能算是傀儡戏，而只是一锣，一羊，一猴的猴子戏而已。用金钱，心血，人命，而只换来一场猴子把戏，是多滑稽而可怜呢！

冠晓荷听了丁约翰的一番话，决定去加入猴子戏，而把全面的抗战放在一边，绝对不再加以考虑。市长和警察局长既然发表了，他便决定向市政府与警察局去活动。对市政与警政，他完全不懂，但是总以为作官是一种特别的技巧，而不在乎有什么专门的学识没有。

他和大赤包又奔走了三四天，依然没有什么结果。晓荷于无可如何之中，找出点原谅自己的道理：“我看哪，说不定上海的作战只是给大家看看，而骨子里还是讲和。讲和之后，北平的官员还是由南京任命，所以现在北平也大更动人。要不然，就凭咱们这点本事，经验，和活动的能力，怎么会就扑个空呢？”

“放你的狗屁！”大赤包心中也不高兴，但是还咬着牙不自认失败。“你的本事在哪儿？我问问你！真有本事的话，出去一伸手就拿个官儿来，看看你！不说你自己是窝囊废，倒胡猜乱想的泄自己的气！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就泄了气还行吗？挺挺你的脊梁骨，去干哪！”

冠先生很难过的笑了笑。不便和太太吵嘴，他暗中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也得弄个官儿，教她见识见识！

这时候，真的消息与类似谣言的消息，象一阵阵方向不同，冷暖不同的风似的刮入北平。北平，在世界人的心中是已经死去，而北平人却还和中国一齐活着，他们的心还和中华一切地方的英勇抵抗而跳动。东北的义勇军又活动了，南口的敌人，伤亡了二千，青岛我军打退了登陆的敌人，石家庄被炸……这些真的假的消息，一个紧跟着一个，一会儿便传遍了全城。特别使小羊圈的人们兴奋的是一个青年汽车夫，在南口附近，把一部卡车开到山涧里去，青年和车上的三十多名日本兵，都摔成了肉酱。青年是谁？没有人知道。但是，人们猜测，那必是钱家的二少爷。他年轻，他在京北开车，他老不回家……这些事实都给他们的猜测以有力的佐证，一定是他！

可是，钱宅的街门还是关得严严的，他们无从去打听消息。他们只能多望一望那两扇没有门神，也没有多少油漆的门，表示尊敬与钦佩！

瑞宣听到人们的嘀咕，心中又惊又喜。他常听祖母说，在庚子年八国联军入城的时候，许多有地位的人全家自尽殉难。不管他们殉难的心理是什么，他总以为敢死是气节的表现。这回日本人攻进北平，人们仿佛比庚子年更聪明了，除了阵亡的将士，并没有什么殉难的官员与人民。这是不是真正的聪明呢？他不敢断定。现在，听到钱二少爷的比自杀殉难更壮烈，更有意义的举动，他觉得北平人并不尽象他自己那么因循苟安，而是也有英雄。他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因为钱老人曾经对瑞全讲过二少爷的决定不再回家。同时，他深怕这件事会连累到钱家的全家，假若大家因为钦佩钱仲石而随便提名道姓的传播。他找了李四爷去。

李四爷答应了暗地里嘱咐大家，不要再声张，而且赞叹着：“咱们要是都象人家钱二少，别说小日本，就是大日本也不敢跟咱们刺毛啊！”

瑞宣本想去看看钱老先生，可是没有去，一来他怕惹起街坊们的注意，二来怕钱先生还不晓得这回事，说出来倒教老人不放心。

李四爷去嘱咐大家，大家都觉得应该留这点神。可是，在他遇到小崔以前，小崔已对尤桐芳说了。小崔虽得罪了冠先生和大赤包，尤桐芳和高第可是还坐他的车；桐芳对苦人，是有同情心的，所以故意的雇他的车，而且多给点钱，好教小崔没白挨了大赤包的一个嘴巴；高第呢是成心反抗母亲，母亲越讨厌小崔，她就越多坐他的车子。

坐着小崔的车，桐芳总喜欢和他说些闲话。在家里，一切家务都归大赤包处理，桐芳不能过问。她虽嫁了人，而不能作主妇，她觉得自己好象是住在旅馆中的娼妓！因此，她爱问小崔一些家长里短，并且羡慕小崔的老婆——虽然穷苦，虽然常挨打，可究竟是个管家的主妇。小崔呢，不仅向桐芳报告家政，也谈到街坊四邻的情形。照着往常的例子，他把他引以为荣的事也告诉了她。

“冠太太！”不当着冠家的人，他永远称呼她太太，为是表明以好换好。“咱们的胡同里出了奇事！”

“什么奇事？”她问，以便叫他多喘喘气。

“听说钱家的二爷，摔死了一车日本兵！”

“是吗？听谁说的？”

“大家伙儿都那么说！”

“喝！他可真行！”

“北平人也不都是窝囊废！”

“那么他自己呢？”

“自然也死喽！拚命的事吗！”

桐芳回到家中，把这些话有枝添叶的告诉给高第，而被招弟偷偷听了去。招弟又“本社专电”似的告诉了冠先生。

晓荷听完了招弟的报告，心中并没有什么感动。他只觉得钱二少爷有点愚蠢：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为摔死别人，而也把自己饶上，才不上算！除了这点批判而外，他并没怎样看重这条专电。顺口答音的，他告诉了大赤包。

大赤包要是决定作什么，便连作梦也梦见那回事。她的心思，现在，完全萦绕在给冠晓荷运动官上，所以刮一阵风，或房檐上来了一只喜鹊，她都以为与冠先生的官运有关。听到钱二少的消息，她马上有了新的决定。

“晓荷！”她的眼一眨一眨的，脸儿上笼罩着一股既庄严又神秘的神气，颇似西太后与内阁大臣商议国家大事似的。“去报告！这是你的一条进身之路！”

晓荷楞住了。教他去贪赃受贿，他敢干；他可是没有挺着胸去直接杀人的胆气。

“怎么啦？你！”大赤包审问着。

“去报告？那得抄家呀！”晓荷觉得若是钱家被抄了家，都死在刀下，钱先生一定会来闹鬼！

“你这个松头日脑的家伙！你要管你自己的前途，管别人抄家不抄家干吗！再说，你不是吃过钱老头子的钉子，想报复吗？这是机会！”

听到“报复”，他动了点心。他以为钱默吟大不该那么拒人千里之外；那么，假若钱家真被抄了家，也是咎由自取——大概也就不会在死后还闹鬼！他也琢磨出来：敢情钱默吟的又臭又硬并不是因为与日本人有关系，而是与南京通着气。那么，假若南京真打胜了，默吟得了势，还有他——冠晓荷——的好处吗？

“这个消息真不真呢？”他问。

“桐芳听来的，问她！”大赤包下了懿旨。

审问桐芳的结果，并不能使晓荷相信那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他不愿拿着个可信可疑的消息去讨赏。大赤包可是另有看法：

“真也罢，假也罢，告他一状再说！即使消息是假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的消息假，而心不假；教上面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的向着日本人，不也有点好处吗？你要是胆子小，我去！”

晓荷心中还不十分安帖，可是又不敢劳动皇后御驾亲征，只好答应下来。

桐芳又很快的告诉了高第。高第在屋里转开了磨。仲石，她的幻想中的英雄，真的成了英雄。她觉得这个英雄应当是属于她的。可是，他已经死去。她的爱，预言，美好的幻梦，一齐落了空！假若她不必入尼姑庵，而世界上还有她的事作的话，她应当首先去搭救钱家的人。但是，她怎么去见钱先生呢？钱先生既不常出来，而街门又永远关得严严的；她若去叫门，必被自己家里的人听到。写信，从门缝塞进去？也不妥当。她必须亲自见到钱先生，才能把话说得详尽而恳切。她去请桐芳帮忙。桐芳建议从墙头上爬过去。她说：“咱们的南房西边不是有一棵小槐树？上了槐树，你就可以够着墙头！”

高第愿意这样去冒险。她的心里，因仲石的牺牲，装满了奇幻的思想的。她以为仲石的死是受了她的精神的感召，那么，在他死后，她也就应当作些非凡的事情。她决定去爬墙，并且嘱咐桐芳给她观风。

大概有九点钟吧。冠先生还没有回来。大赤包有点头痛，已早早的上了床。招弟在屋中读着一本爱情小说。高第决定乘这时机，到西院去。她嘱咐桐芳听着门，因为她回来的时候是不必爬墙的。

她的短鼻子上出着细小的汗珠，手与唇都微颤着。爬墙的危险，与举动的奇突，使她兴奋，勇敢，而又有点惧怕。爬到墙那边，她就可以看见英雄的家；虽然英雄已死，她可是还能看到些英雄的遗物；她应当要过一两件来，作为纪念！想到那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假若不是桐芳托她两把，她必定上不去那棵小树。上了树，她的心中清醒了好多，危险把幻想都赶了走。她的眼睁得很大，用颤抖的手牢牢的抓住墙头。

费了很大的事，她才转过身去。转了身，手扒着墙头，脚在半空，她只顾了喘气，把一切别的事都忘掉。她不敢往下看，又不敢松手，只闭着眼挣扎着挂在那里。好久，她心里一迷忽，手因无力而松开，她落在了地上。她的身量高，西院的地又因种花的关系而颇松软，所以她只觉得心中震动了一下，腿脚倒都没碰疼。这时候，她清醒了好多，心跳得很快。再转过身来，她看明白：其余的屋子都黑忽忽的，只有北房的西间儿有一点灯光。灯光被窗帘遮住，只透出一点点。院中，高矮不齐，一丛丛的都是花草；在微弱的灯光中，象一些蹲伏着的人。高第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大着胆，手捂着胸口，慢慢的用脚试探着往前挪动，底襟时时挂在刺梅一类的枝上。好容易，她挪移到北屋外，屋里有两个人轻轻的谈话。她闭着气，蹲在窗下。屋里的语声是一老一少，老的（她想）一定是钱老先生，少的或者是钱大少爷。听了一会儿，她辨清那年少的不是北平口音，而是象胶东的人。这，引起她的好奇心，想立起来看看窗帘有没有缝隙。急于立起来，她忘了窗台，而把头碰在上面。她把个“哎哟”只吐出半截，可是已被屋中听到。灯立刻灭了。隔了一小会儿，钱先生的声音在问：“谁？”

她慌成了一团，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按着头，半蹲半立的木在那里。

钱先生轻轻的出来，又低声的问了声“谁？”

“我！”她低声的回答。

钱先生吓了一跳：“你是谁？”

高第留着神立起来：“小点声！我是隔壁的大小姐，有话对你说。”

“进来！”钱先生先进去，点上灯。

高第的右手还在头上摸弄那个包，慢慢的走进去。

钱先生本来穿着短衣，急忙找到大衫穿上，把钮扣扣错了一个。“冠小姐？你打哪儿进来的？”

高第一脚的露水，衣服被花枝挂破了好几个口子，头上一个包，头发也碰乱，看了看自己，看了看钱先生，觉得非常的好笑。她微笑了一下。

钱先生的态度还镇静，可是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眨巴着眼呆看着她。

“我由墙上跳过来的，钱伯伯！”她找了个小凳，坐下。

“跳墙？”诗人向外打了一眼。“干吗跳墙？”“有要紧的事！”她觉得钱先生是那么敦厚可爱，不应当再憋闷着他。“仲石的事！”

“仲石怎样？”

“伯伯，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有回来！”

“大家都说，都说……”她低下头去，楞着。

“都说什么？”

“都说他摔死一车日本兵！”

“真的？”老人的油汪水滑的乌牙露出来，张着点嘴，等她回答。

“大家都那么说！”

“呕！他呢？”

“也……”

老人的头慢慢往下低，眼珠往旁边挪，不敢再看她。高第急忙的立起来，以为老人要哭。老人忽然又抬起头来，并没有哭，只是眼中湿润了些。纵了一下鼻子，他伸手把桌下的酒瓶摸上来。“小姐，你……”他的话说得不甚真切，而且把下半句——你不喝酒吧？——咽了回去。厚敦敦的手微有点颤，他倒了大半茶杯茵陈酒，一扬脖喝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眼亮起来，他看着高处，低声的说：“死得好！好！”打了个酒嗝，他用乌牙咬上了下唇。

“钱伯伯，你得走！”

“走？”

“走！大家现在都吵嚷这件事，万一闹到日本人耳朵里去，不是要有灭门的罪过吗？”

“呕！”钱先生反倒忽然笑了一下，又端起酒来。“我没地方去！这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坟墓！况且，刀放脖子上的时候，我要是躲开，就太无勇了吧！小姐，我谢谢你！请回去吧！怎么走？”

高第心里很不好受。她不能把她父母的毒计告诉钱先生，而钱先生又是这么真纯，正气，可爱。她把许多日子构成的幻想全都忘掉，忘了对仲石的虚构的爱情，忘了她是要来看看“英雄之家”，她是面对着一位可爱，而将要遭受苦难的老人；她应当设法救他。可是，她一时想不出主意。她用一点笑意掩饰了她心中的不安，而说了声：“我不用再跳墙了吧？”

“当然！当然！我给你开门去！”他先把杯中的余酒喝尽，而后身子微晃了两晃，仿佛头发晕似的。

高第扶住了他。他定了定神，说：“不要紧！我开门去！”他开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死得好！死得好！我的……”他没敢叫出儿子的名字来，把手扶在屋门的门框上，立了一会儿。院中的草茉莉与夜来香放着浓烈的香味，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高第不能明白老诗人心中的复杂的感情，而只觉得钱先生的一切都与父亲不同。她所感到的不同并不是在服装面貌上，而是在一种什么无以名之的气息上，钱先生就好象一本古书似的，宽大，雅静，尊严。到了大门内，她说了句由心里发出来的话：“钱伯伯，别伤心吧！”

钱老人嗯嗯的答应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出了大门，高第飞也似的跑了几步。她跳墙的动机是出于好玩，冒险，与诡秘的恋爱；搭救钱先生只是一部分。现在，她感到了充实与热烈，忘了仲石，而只记住钱先生；她愿立刻的一股脑儿都说给桐芳听。桐芳在门内等着她呢，没等叫门，便把门开开了。

默吟先生立在大门外，仰头看看大槐树的密丛丛的黑叶子，长叹了一声。忽然，灵机一动，他很快的跑到祁家门口。正赶上瑞宣来关街门，他把瑞宣叫了出来。

“有工夫没有？我有两句话跟你谈谈！”他低声的问。“有！要不是你来，我就关门睡觉去了！完全无事可作，连书也看不下去！”瑞宣低声的答对。

“好！上我那里去！”

“我进去说一声。”

默吟先生先回去，在门洞里等着瑞宣。瑞宣紧跟着就来到，虽然一共没有几步路，可是他赶得微微有点喘；他知道钱先生夜间来访，必有要紧的事。

到屋里，钱先生握住瑞宣的手，叫了声：“瑞宣！”他想和瑞宣谈仲石的事。不但要谈仲石殉国，也还要把儿子的一切——他幼时是什么样子，怎样上学，爱吃什么……——都说给瑞宣听。可是，他咽了两口气，松开手，嘴唇轻轻的动了几动，仿佛是对自己说：“谈那些干什么呢！”比了个手式，请瑞宣坐下，钱先生把双肘都放在桌儿上，面紧对着瑞宣的，低声而恳切的说：“我要请你帮个忙！”

瑞宣点了点头，没问什么事；他觉得只要钱伯伯教他帮忙，他就应当马上答应。

钱先生拉过一个小凳来，坐下，脸仍旧紧对着瑞宣，闭了会儿眼。睁开眼，他安详了好多，脸上的肉松下来一些。“前天夜里，”他低声的安详的说：“我睡不着。这一程子了，我夜夜失眠！我想，亡了国的人，大概至少应当失眠吧！睡不着，我到门外去散散步。轻轻的开开门，我看见一个人紧靠着槐树立着呢！我赶紧退了回来。你知道，我是不大爱和邻居们打招呼的。退回来，我想了想：这个人不大象附近的邻居。虽然我没看清楚他的脸，可是以他的通身的轮廓来说，他不象我认识的任何人。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本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可是失眠的人的脑子特别精细，我不由的想看清他到底是谁，和在树底下干什么。”说到这里，他又闭了闭眼，然后把杯中的余滴倒在口中，咂摸着滋味。“我并没往他是小偷或土匪上想，因为我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怕偷。我也没以为他是乞丐。我倒是以为他必定有比无衣无食还大的困难。留了很小的一点门缝，我用一只眼往外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有很大的困难。他在槐树下面极慢极慢的来回绕，一会儿立住，仰头看看；一会儿又低着头慢慢的走。走了很久，忽然他极快的走向路西的堵死的门去了。他开始解腰带！我等着，狠心的等着！等他把带子拴好了才出去；我怕出去早了会把他吓跑！”

“对的！”瑞宣本不想打断老人的话，可是看老人的嘴角已有了白沫儿，所以插进一两个字，好教老人喘口气。“我极快的跑出去！”默吟先生的眼发了光。“一下子搂住他的腰！他发了怒，回手打了我两拳。我轻轻的叫了声‘朋友！’他不再挣扎，而全身都颤起来。假若他一个劲儿跟我挣扎，我是非松手不可的，他年轻力壮！‘来吧！’我放开手，说了这么一句。他象个小羊似的跟我进来！”

“现在还在这里？”

钱先生点了点头。

“他是作什么的？”

“诗人！”

“诗人？”

钱先生笑了一下：“我说他的气质象诗人，他实在是个军人。他姓王，王排长。在城内作战，没能退出去。没有钱，只有一身破裤褂，逃走不易，藏起来又怕连累人，而且怕被敌人给擒住，所以他想自尽。他宁可死，而不作俘虏！我说他是诗人，他并不会作诗；我管富于情感，心地爽朗的人都叫作诗人；我和他很说得来。我请你来，就是为这个人的事。咱们得设法教他逃出城去。我想不出办法来，而且，而且，”老先生又楞住了。

“而且，怎样？钱伯伯！”

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不易听见了：“而且，我怕他在我这里吃连累！你知道，仲石，”钱先生的喉中噎了一下：“仲石，也许已经死啦！说不定我的命也得赔上！据说，他摔死一车日本兵，日本人的气量是那么小，哪能白白饶了我！不幸，他们找上我的门来，岂不也就发现了王排长？”

“听谁说的，仲石死了？”

“不用管吧！”

“伯伯，你是不是应当躲一躲呢？”

“我不考虑那个！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去杀敌雪耻，我只能临危不苟，儿子怎死，我怎么陪着。我想日本人会打听出他是我的儿子，我也就不能否认他是我的儿子！是的，只要他们捕了我去，我会高声的告诉他们，杀你们的是钱仲石，我的儿子！好，我们先不必再谈这个，而要赶快决定怎样教王排长马上逃出城去。他是军人，他会杀敌，我们不能教他死在这里！”

瑞宣的手摸着脸，细细的思索。

钱先生倒了半杯酒，慢慢的喝着。

想了半天，瑞宣忽然立起来。“我先回家一会儿，和老三商议商议；马上就回来。”

“好！我等着你！”

12

老三因心中烦闷，已上了床。瑞宣把他叫起来。极简单扼要的，瑞宣把王排长的事说给老三听。老三的黑豆子眼珠象夜间的猫似的，睁得极黑极大，而且发着带着威严的光。他的颧骨上红起两朵花。听完，他说了声：“我们非救他不可！”瑞宣也很兴奋，可是还保持着安详，不愿因兴奋而卤莽，因卤莽而败事。慢条斯礼的，他说：“我已经想了个办法，不知道你以为如何？”

老三慌手忙脚的登上裤子，下了床，倒仿佛马上他就可以把王排长背出城似的。“什么办法？大哥！”“先别慌！我们须详细的商量一下，这不是闹着玩的事！”瑞全忍耐的坐在床沿上。

“老三！我想啊，你可以同他一路走。”

老三又立了起来：“那好极了！”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王排长既是军人，只要一逃出城去，他就必有办法；他不会教你吃亏。坏处呢，他手上的掌子，和说话举止的态度神气，都必教人家一看就看出他是干什么的。日本兵把着城门，他不容易出去；他要是不幸而出了岔子，你也跟着遭殃！”

“我不怕！”老三的牙咬得很紧，连脖子上的筋都挺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怕，”瑞宣要笑，而没有笑出来。“有勇无谋可办不了事！我们死，得死在晴天大日头底下，不能窝窝囊囊的送了命！我想去找李四大爷去。”

“他是好人，可是对这种事他有没有办法，我就不敢说！”“我——教给他办法！只要他愿意，我想我的办法还不算很坏！”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

“李四大爷要是最近给人家领杠出殡，你们俩都身穿重孝，混出城去，大概不会受到检查！”

“大哥！你真有两下子！”瑞全跳了起来。

“老实点！别教大家听见！出了城，那就听王排长的了。他是军人，必能找到军队！”

“就这么办了，大哥！”

“你愿意？不后悔？”

“大哥你怎么啦？我自己要走的，能后悔吗？况且，别的事可以后悔，这种事——逃出去，不作亡国奴——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瑞宣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说，逃出去以后，不就是由地狱入了天堂，以后的困难还多的很呢。前些日子我留你，不准你走，也就是这个意思。五分钟的热气能使任何人登时成为英雄，真正的英雄却是无论受多么久，多么大的困苦，而仍旧毫无悔意或灰心的人！记着我这几句话，老三！记住了，在国旗下吃粪，也比在太阳旗下吃肉强！你要老不灰心丧气，老象今天晚上这个劲儿，我才放心！好，我找李四大爷去。”瑞宣去找李四爷。老人已经睡了觉，瑞宣现把他叫起来。李四妈也跟着起来，夹七夹八的一劲儿问：是不是祁大奶奶要添娃娃？还是谁得了暴病，要请医生？经瑞宣解释了一番，她才明白他是来与四爷商议事体，而马上决定非去给客人烧一壶水喝不可，瑞宣拦不住她，而且觉得她离开屋里也省得再打岔，只好答应下来。她掩着怀，瞎摸合眼的走出去，现找劈柴升火烧水。乘着她在外边瞎忙，瑞宣把来意简单的告诉了老人。老人横打鼻梁，愿意帮忙。

“老大，你到底是读书人，想得周到！”老人低声的说：“城门上，车站上，检查得极严，实在不容易出去。当过兵的人，手上脚上身上仿佛全有记号，日本人一看就认出来；捉住，准杀头！出殡的，连棺材都要在城门口教巡警拍一拍，可是穿孝的人倒还没受过多少麻烦。这件事交给我了，明天就有一档子丧事，你教他们俩一清早就跟我走，杠房有孝袍子，我给他们赁两身。然后，是教他俩装作孝子，还是打执事的，我到时候看，怎么合适怎办！”

四大妈的水没烧开，瑞宣已经告辞，她十分的抱歉，硬说柴火被雨打湿了：“都是这个老东西，什么事也不管；下雨的时候，连劈柴也不搬进去！”

“闭上你的嘴！半夜三更的你嚎什么！”老人低声的责骂。瑞宣又去找钱老者。

这时候，瑞全在屋里兴奋得不住的打嗝，仿佛被食物噎住了似的。想想这个，想想那个，他的思想象走马灯似的，随来随去，没法集中。他恨不能一步跳出城去，加入军队去作战。刚想到这里，他又看见自己跟招弟姑娘在北海的莲花中荡船。他很愿意马上看见她，告诉她他要逃出城去，作个抗战的英雄！不，不，不，他又改了主意，她没出息，绝对不会欣赏他的勇敢与热烈。这样乱想了半天，他开始感到疲乏，还有一点烦闷。期待是最使人心焦的事，他的心已飞到想象的境界，而身子还在自己的屋里，他不知如何处置自己。

妈妈咳嗽了两声。他的心立时静下来。可怜的妈妈！只要我一出这个门，恐怕就永远不能相见了！他轻轻的走到院中。一天的明星，天河特别的白。他只穿着个背心，被露气一侵，他感到一点凉意，胳臂上起了许多小冷疙疸。他想急忙走进南屋，看一看妈妈，跟她说两句极温柔的话。极轻极快的，他走到南屋的窗外。他立定，没有进去的勇气。在平日，他万也没想到母子的关系能够这么深切。他常常对同学们说：“一个现代青年就象一只雏鸡，生下来就可以离开母亲，用自己的小爪掘食儿吃！”现在，他木在那里。他决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一定要逃走，去尽他对国家应尽的责任；但是，他至少也须承认他并不象一只鸡雏，而是永远，永远与母亲在感情上有一种无可分离的联系。立了有好大半天，他听见小顺儿哼唧。妈妈出了声：“这孩子！有臭虫，又不许拿！活象你三叔的小时候，一拿臭虫就把灯盏儿打翻！”他的腿有点软，手扶住了窗台。他还不能后悔逃亡的决定，可也不以自己的腿软为可耻。在分析不清自己到底是勇敢，还是软弱，是富于感情，还是神经脆弱之际，他想起日本人的另一罪恶——有多少母与子，夫与妻，将受到无情的离异，与永久的分别！

想到这里，他的脖子一使劲，离开了南屋的窗前。

在院里，他绕了一个圈儿。大嫂的屋里还点着灯。他觉得大嫂也不象往日那么俗气与琐碎了。他想进去安慰她几句，表明自己平日对她的顶撞无非是叔嫂之间的小小的开玩笑，在心里他是喜欢大嫂，感激大嫂的。可是，他没敢进去，青年人的嘴不是为道歉预备着的！

瑞宣从外面轻轻的走进来，直奔了三弟屋中去。老三轻手蹑脚的紧跟来，他问：“怎样？大哥！”

“明天早晨走！”瑞宣好象已经筋疲力尽了似的，一下子坐在床沿上。

“明——”老三的心跳得很快，说不上话来。以前，瑞宣不许他走，他非常的着急；现在，他又觉得事情来的太奇突了似的。用手摸了摸他的胳臂，他觉得东西都没有预备，自己只穿着件背心，实在不象将有远行的样子。半天，他才问出来：“带什么东西呢？”

“啊？”瑞宣仿佛把刚才的一切都忘记了，眼睛直钩钩的看着弟弟，答不出话来。

“我说，我带什么东西？”

“呕！”瑞宣听明白了，想了一想：“就拿着点钱吧！还带着，带着，你的纯洁的心，永远带着！”他还有千言万语，要嘱告弟弟，可是他已经不能再说出什么来。摸出钱袋，他的手微颤着拿出三十块钱的票子来，轻轻的放在床上。然后，他立起来，把手搭在老三的肩膀上，细细的看着他。“明天早上我叫你！别等祖父起来，咱们就溜出去！老三！”他还要往下说，可是闭上了嘴。一扭头，他轻快的走出去。老三跟到门外，也没说出什么来。

弟兄俩谁也睡不着。在北平陷落的那一天，他们也一夜未曾合眼。但是，那一夜，他们只觉得渺茫，并抓不住一点什么切身的东西去思索或谈论。现在，他们才真感到国家，战争，与自己的关系，他们须把一切父子兄弟朋友的亲热与感情都放在一旁，而且只有摆脱了这些最难割难舍的关系，他们才能肩起更大的责任。他们——即不准知道明天是怎样——把过去的一切都想起来，因为他们是要分离；也许还是永久的分离。瑞宣等太太睡熟，又穿上衣服，找了老三去。他们直谈到天明。

听到祁老人咳嗽，他们溜了出去。李四爷是惯于早起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把弟弟交给了李四爷，瑞宣的头，因为一夜未眠和心中难过，疼得似乎要裂开。他说不出什么来，只紧跟在弟弟的身后东转西转。

“大哥！你回去吧！”老三低着头说。见哥哥不动，他又补了一句：“大哥，你在这里我心慌！”

“老三！”瑞宣握住弟弟的手。“到处留神哪！”说完，他极快的跑回家去。

到屋中，他想睡一会儿。可是，他睡不着。他极疲乏，但是刚一团眼，他就忽然惊醒，好象听见什么对老三不利的消息。他爱老三；因为爱他，所以才放走他。他并不后悔教老三走，只是不能放心老三究竟走得脱走不脱。一会儿，他想到老三的参加抗战的光荣，一会儿又想到老三被敌人擒住，与王排长一同去受最惨的刑罚。他的脸上和身上一阵阵的出着讨厌的凉汗。

同时，他得想出言词去敷衍家里的人。他不能马上痛痛快快的告诉大家实话，那会引起全家的不安，或者还会使老人们因关切而闹点病。他得等合适的机会再说，而且有证据使大家放心老三的安全。

多么长的天啊！太阳影儿仿佛随时的停止前进，钟上的针儿也象不会再动。好容易，好容易，到了四点钟，他在枣树下听见四大妈高声向李四爷说话。他急忙跑出去。李四爷低声的说：

“他们出了城！”

13

瑞全走后，祁老人问了瑞宣好几次：“小三儿哪里去啦？”瑞宣编了个谎，硬说日本兵要用瑞全的学校作营房，所以学生都搬到学校里去住，好教日本兵去另找地方。其实呢，瑞宣很明白：假若日本兵真要占用学校，一个电话便够了，谁也不敢反抗。他知道自己的谎言编制的并不高明，可是老人竟自相信了，也就不必再改编。

瑞丰看出点棱缝来，心中很不高兴，向大哥提出质问。瑞宣虽然平日不大喜欢老二，可是他觉得在这种危患中，兄弟的情谊必然的增高加厚，似乎不应当欺哄老二，所以他说了实话。

“怎么？大哥你教他走的？”瑞丰的小干脸绷得象鼓皮似的。

“他决心要走，我不好阻止；一个热情的青年，理当出去走走！”

“大哥你可说得好！你就不想想，他不久就毕业，毕业后抓俩钱儿，也好帮着家里过日子呀！真，你怎么把只快要下蛋的鸡放了走呢？再说，赶明儿一调查户口，我们有人在外边抗战，还不是蘑菇？”

假若老二是因为不放心老三的安全而责备老大，瑞宣一定不会生气，因为人的胆量是不会一样大的。胆量小而情感厚是可以原谅的。现在，老二的挑剔，是完全把手足之情抛开，而专从实利上讲，瑞宣简直没法不动气了。

可是，他咽了好几口气，到底控制住了自己。他是当家的，应当忍气；况且，在城亡国危之际，家庭里还闹什么饥荒呢。他极勉强的笑了一笑。“老二，你想得对，我没想到！”“现在最要紧的是千万别声张出去！”老二相当骄傲的嘱告哥哥。“一传说出去，咱们全家都没命！我早就说过，大哥你不要太宠着老三，你老不听！我看哪，咱们还是分居的好！好吗，这玩艺儿，老三闯出祸来，把咱老二的头耍下去，才糟糕一马司！”

瑞宣不能再忍。他的眼只剩了一条缝儿，胖脸上的肉都缩紧。还是低声的，可是每个字都象小石子落在渊涧里，声小而结实，他说：“老二！你滚出去！”

老二没想到老大能有这么一招，他的小干脸完全红了，象个用手绢儿擦亮了的小山里红似的。他要发作。可是一看大哥的眼神和脸色，他忍住了气：“好，我滚就是了！”老大拦住了他：“等等！我还有话说呢！”他的脸白得可怕。“平日，我老敷衍你，因为这里既由我当家，我就不好意思跟你吵嘴。这可是个错误！你以为我不跟你驳辩，就是你说对了，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你的坏毛病——你总以为搂住便宜就好，牺牲一点就坏。我很抱歉，我没能早早的矫正你！今天，我告诉你点实话吧！老三走得对，走得好！假若你也还自居为青年，你也应当走，作点比吃喝打扮更大一点的事去！两重老人都在这里，我自己没法子走开，但是我也并不以此就原谅自己！你想想看，日本人的刀已放在咱们的脖子上，你还能单看家中的芝麻粒大的事，而不往更大点的事上多瞧一眼吗？我并不逼着你走，我是教你先去多想一想，往远处大处想一想！”他的气消了一点，脸上渐渐的有了红色。“请你原谅我的发脾气，老二！但是，你也应当知道，好话都是不大受听的！好，你去吧！”他拿出老大哥的气派来，命令弟弟出去，省得再继续争吵。

老二吃了这个钉子，心中不平，暗中把老三偷走的事去报告祖父与母亲，为了讨点好。

妈妈得到消息，并没抱怨老大，也没敢吵嚷，只含着泪一天没有吃什么。

祁老人表示出对老大不满意：“单单快到我的生日，你教老三走！你等他给我磕完头再走也好哇！”

小顺儿的妈听到这话，眼珠一转，对丈夫说：“这就更非给他老人家作寿不可啦！将功折罪，别教二罪归一呀！”

瑞宣决定给老人庆寿，只是酒菜要比往年俭省一点。

这时候，学校当局们看上海的战事既打得很好，而日本人又没派出教育负责人来，都想马上开学，好使教员与学生们都不至于精神涣散。瑞宣得到通知，到学校去开会。教员们没有到齐，因为已经有几位逃出北平。谈到别人的逃亡，大家的脸上都带出愧色。谁都有不能逃走的理由，但是越说道那些理由越觉得惭愧。

校长来到。他是个五十多岁，极忠诚，极谨慎的一位办中等教育的老手。大家坐好，开会。校长立起来，眼看着对面的墙壁，足有三分钟没有说出话来。瑞宣低着头，说了声：“校长请坐吧！”校长象犯了过错的小学生似的，慢慢的坐下。

一位年纪最轻的教员，说出大家都要问而不好意思问的话来：

“校长！我们还在这儿作事，算不算汉奸呢？”

大家都用眼盯住校长。校长又僵着身子立起来，用手摆弄着一管铅笔。他轻嗽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诸位老师们！据兄弟看，战事不会在短期间里结束。按理说，我们都应当离开北平。可是，中学和大学不同。大学会直接向教育部请示，我们呢只能听教育局的命令。城陷之后教育局没人负责，我们须自打主张。大学若接到命令，迁开北平，大学的学生以年龄说，有跋涉长途的能力，以籍贯说，各省的人都有，可以听到消息便到指定的地方集合。咱们的学生，年纪既小，又百分之——”他又嗽了两下，“之——可以说百分之九十是在城里住家。我们带着他们走，走大道，有日本兵截堵，走小道，学生们的能力不够。再说，学生的家长们许他们走吗？也是问题。因此，我明知道，留在这里是自找麻烦，自讨无趣——可怎么办呢？！日本人占定了北平，必首先注意到学生们，也许大肆屠杀青年，也许收容他们作亡国奴，这两个办法都不是咱们所能忍受的！可是，我还想暂时维持学校的生命，在日本人没有明定办法之前，我们不教青年们失学；在他们有了办法之后，我们忍辱求全的设法不教青年们受到最大的损失——肉体上的，精神上的。老师们，能走的请走，我决不拦阻，国家在各方面都正需要人才。不能走的，我请求大家象被奸污了的寡妇似的，为她的小孩子忍辱活下去。我们是不是汉奸？我想，不久政府就会派人来告诉咱们；政府不会忘了咱们，也一定知道咱们逃不出去的困难！”他又嗽了两声，手扶住桌子，“兄弟还有许多的话，但是说不上来了。诸位同意呢，咱们下星期一开学。”他眼中含着点泪，极慢极慢的坐下去。

沉静了好久，有人低声的说：“赞成开学！”

“有没有异议？”校长想往起立，而没能立起来。没有人出声。他等了一会儿，说：“好吧，我们开学看一看吧！以后的变化还大得很，我们能尽心且尽心吧！”

由学校出来，瑞宣象要害热病似的那么憋闷。他想安下心去，清清楚楚的看出一条道路来。可是，他心中极乱，抓不住任何一件事作为思索的起点。他嘴中开始嘟囔。听见自己的嘟囔，心中更加烦闷。平日，他总可怜那些有点神经不健全，而一边走路一边自己嘟囔嘟囔的人。今天，他自己也这样了；莫非自己要发疯？他想起来屈原的披发行吟。但是，他有什么可比屈原的呢？“屈原至少有自杀的勇气，你有吗？”他质问自己。他不敢回答。他想到北海或中山公园去散散闷，可是又阻止住自己：“公园是给享受太平的人们预备着的，你没有资格去！”他往家中走。“打败了的狗只有夹着尾巴往家中跑，别无办法！”他低声的告诉自己。

走到胡同口，巡警把他截住。“我在这里住。”他很客气的说。

“等一会儿吧！”巡警也很客气。“里边拿人呢！”

“拿人？”瑞宣吃了一惊。“谁？什么案子？”“我也不知道！”巡警抱歉的回答。“我只知道来把守这儿，不准行人来往。”

“日本宪兵？”瑞宣低声的问。

巡警点了点头。然后，看左右没有人，他低声的说：“这月的饷还没信儿呢，先帮着他们拿咱们的人！真叫窝囊！谁知道咱们北平要变成什么样子呢！先生，你绕个圈儿再回来吧，这里站不住！”

瑞宣本打算在巷口等一会儿，听巡警一说，他只好走开。他猜想得到，日本人捉人必定搜检一切，工夫一定小不了，他决定去走一两个钟头再回来。

“拿谁呢？”他一边走一边猜测。第一个，他想到钱默吟；“假若真是钱先生，”他对自己说，“那——”他想不出来别的话了，而只觉得腿有点发软。第二个，他想到自己的家，是不是老三被敌人捉住了呢？他身上出了汗。他站住，想马上回去。但是，回去又有什么用呢？巡警是不会准他进巷口的。再说，即使他眼看着逮捕钱诗人或他自己家里的人，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这就叫作亡国惨！没了任何的保障，没有任何的安全，亡国的人是生活在生与死的隙缝间的。楞了半天，他才看出来，他是立在护国寺街上的一家鲜花厂的门口。次日便是庙会。在往常，这正是一挑子一挑子由城外往厂子里运花的时候；到下午，厂子的门洞便已堆满了不带盆子的花棵，预备在明日开庙出售。今天，厂子里外都没有一点动静。门洞里冷清清的只有一些败叶残花。在平日，瑞宣不喜欢逛庙，而爱到花厂里看看，买花不买的，看到那些水灵的花草，他便感到一点生意。现在，他呆呆的看着那些败叶残花，觉得仿佛丢失了一点什么重要的东西。“亡了国就没有了美！”他对自己说。说完，他马上矫正自己：“为什么老拿太平时候的标准来看战时的事呢？在战时，血就是花，壮烈的牺牲便是美！”

这时候，日本宪兵在捉捕钱诗人，那除了懒散，别无任何罪名的诗人。胡同两头都临时设了岗，断绝交通。冠晓荷领路。他本不愿出头露面，但是日本人一定教他领路，似乎含有既是由他报告的，若拿不住人，就拿他是问的意思。事前，他并没想到能有这么一招；现在，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干。他的心跳得很快，脸上还勉强的显出镇定，而眼睛象被猎犬包围了的狐狸似的，往四外看，唯恐教邻居们看出他来。他把帽子用力往前扯，好使别人不易认出他来。胡同里的人家全闭了大门，除了槐树上悬着的绿虫儿而外，没有其他的生物。他心中稍为平静了些，以为人们都已藏起去。其实，棚匠刘师傅，还有几个别的人，都扒着门缝往外看呢，而且很清楚的认出他来。

白巡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象失了魂似的，跟在冠晓荷的身后。全胡同的人几乎都是他的朋友，假若他平日不肯把任何人带到区署去，他就更不能不动感情的看着朋友们被日本人捕去。对于钱默吟先生，他不甚熟识，因为钱先生不大出来，而且永远无求于巡警。但是，白巡长准知道钱先生是一百二十成的老好人；假若人们都象钱先生，巡警们必可以无为而治。到了钱家门口，他才晓得是捉捕钱先生，他恨不能一口将冠晓荷咬死！可是，身后还有四个铁棒子似的兽兵，他只好把怒气压抑住。自从城一陷落，他就预想到，他须给敌人作爪牙，去欺侮自己的人。除非他马上脱去制服，他便没法躲避这种最难堪的差事。他没法脱去制服，自己的本领，资格，与全家大小的衣食，都替他决定下他须作那些没有人味的事！今天，果然，他是带着兽兵来捉捕最老实的，连个苍蝇都不肯得罪的，钱先生！

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声。一个铁棒子刚要用脚踹门，门轻轻的开了。开门的是钱先生。象刚睡醒的样子，他的脸上有些红的折皱，脚上拖着布鞋，左手在扣着大衫的钮子。头一眼，他看见了冠晓荷，他忙把眼皮垂下去。第二眼，他看到白巡长；白巡长把头扭过去。第三眼，他看到冠晓荷向身后的兽兵轻轻点了点头，象犹大出卖耶稣的时候那样。极快的，他想到两件事：不是王排长出了毛病，便是仲石的事泄漏了。极快的，他看清楚是后者，因为眼前是冠晓荷——他想起高第姑娘的警告。

很高傲自然的，他问了声：“干什么？”

这三个字象是烧红了的铁似的。冠晓荷一低头，仿佛是闪躲那红热的火花，向后退了一步。白巡长也跟着躲开。两个兽兵象迎战似的，要往前冲。钱先生的手扶在门框上，挡住他们俩，又问了声：“干什么？”一个兽兵的手掌打在钱先生的手腕上，一翻，给老诗人一个反嘴巴。诗人的口中流出血来。兽兵往里走。诗人楞了一会儿，用手扯住那个敌兵的领子，高声的喊喝：“你干什么！”敌兵用全身的力量挣扭，钱先生的手，象快溺死的人抓住一条木棍似的，还了扣。白巡长怕老人再吃亏，急快的过来用手一托老先生的肘；钱先生的手放开，白巡长的身子挤进来一点，隔开了老先生与敌兵；敌兵一脚正踹在白巡长的腿上。白巡长忍着疼，把钱先生拉住，假意威吓着。钱先生没再出声儿。

一个兵守住大门，其余的全进入院中；白巡长拉着钱先生也走进来。白巡长低声的说：“不必故意的赌气，老先生！好汉不吃眼前亏！”

冠晓荷的野心大而胆量小，不敢进来，也不敢在门外立着。他走进了门洞，掏出闽漆嵌银的香烟盒，想吸支烟。打开烟盒，他想起门外的那个兵，赶紧把盒子递过去，卖个和气。敌兵看了看他，看了看烟盒，把盒子接过去，关上，放在了衣袋里。冠先生惨笑了一下，学着日本人说中国话的腔调：“好的！好的！大大的好！”

钱大少爷——孟石——这两天正闹痢疾。本来就瘦弱，病了两天，他就更不象样子了。长头发蓬散着，脸色发青，他正双手提着裤子往屋中走，一边走，一边哼哼。看见父亲被白巡长拉着，口中流着血，又看三个敌兵象三条武装的狗熊似的在院中晃，他忘了疾痛，摇摇晃晃的扑过父亲来。白巡长极快的想到：假若敌人本来只要捉钱老人，就犯不上再白饶上一个。假若钱少爷和日本人冲突，那就非也被捕不可。想到这儿，他咬一咬牙，狠了心。一手他还拉着钱先生，一手他握好了拳。等钱少爷走近了，他劈面给了孟石一个满脸花。孟石倒在地上。白巡长大声的呼喝着“大烟鬼！大烟鬼！”说完，他指了指孟石，又把大指与小指翘起，放在嘴上，嘴中吱吱的响，作给日本人看。他知道日本人对烟鬼是向来“优待”的。

敌兵没管孟石，都进了北屋去检查。白巡长乘这个机会解释给钱先生听：“老先生你年纪也不小了，跟他们拚就拚吧；大少爷可不能也教他们捉了去！”

钱先生点了点头。孟石倒在地上，半天没动；他已昏了过去。钱先生低头看着儿子，心中虽然难过，可是难过得很痛快。二儿子的死——现在已完全证实——长子的受委屈，与自己的苦难，他以为都是事所必至，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太平年月，他有花草，有诗歌，有茶酒；亡了国，他有牺牲与死亡；他很满意自己的遭遇。他看清他的前面是监牢，毒刑，与死亡，而毫无恐惧与不安。他只盼着长子不被捕，那么他的老妻与儿媳妇便有了依靠，不至于马上受最大的耻辱与困苦。他不想和老妻诀别，他想她应该了解他：她受苦一世，并无怨言；他殉难，想必她也能明白他的死的价值。对冠晓荷，他不愿去怨恨。他觉得每个人在世界上都象庙中的五百罗汉似的，各有各的一定的地位；他自己的应当死，正如冠晓荷的应当卖人求荣。这样的一一想罢，他的心中很平静坦然。在平日，他有什么感触，便想吟诗。现在，他似乎与诗告别了，因为他觉得二子仲石的牺牲，王排长的宁自杀不投降，和他自己的命运，都是“亡国篇”中的美好的节段——这些事实，即使用散文记录下来，依然是诗的；他不必再向音节词律中找诗了。

这时候，钱太太被兽兵从屋里推了出来，几乎跌倒。他不想和她说什么，可是她慌忙的走过来：“他们拿咱们的东西呢！你去看看！”

钱先生哈哈的笑起来。白巡长拉了钱先生好几下，低声的劝告：“别笑！别笑！”钱太太这才看清，丈夫的口外有血。她开始用袖子给他擦。“怎么啦？”老妻的袖口擦在他的口旁，他象忽然要发痧似的，心中疼了一阵，身上都出了汗。手扶着她，眼闭上，他镇定了一会儿。睁开眼，他低声的对她说：“我还没告诉你，咱们的老二已经不在了，现在他们又来抓我！不用伤心！不用伤心！”他还有许多话要嘱咐她，可是再也说不出来。

钱太太觉得她是作梦呢。她看到的，听到的，全接不上榫子来。自从芦沟桥开火起，她没有一天不叨念小儿子的，可是丈夫和大儿子总告诉她，仲石就快回来了。那天，夜里忽然来了位客人，象是种地的庄稼汉儿，又象个军人。她不敢多嘴，他们也不告诉她那是谁。忽然，那个人又不见了。她盘问丈夫，他只那么笑一笑，什么也不说。还有一晚上，她分明听见院中有动静，又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嘁嘁喳喳的；第二天，她问，也没得到回答。这些都是什么事呢？今天，丈夫口中流着血，日本兵在家中乱搜乱抢，而且丈夫说二儿子已经不在了！她想哭，可是惊异与惶惑截住了她的眼泪。她拉住丈夫的臂，想一样一样的细问。她还没开口，敌兵已由屋中出来，把一根皮带子扔给了白巡长。钱先生说了话：“不必绑！我跟着你们走！”白巡长拿起皮绳，低声的说：“松拢上一点，省得他们又动打！”老太太急了，喊了声：“你们干什么？要把老头弄了到哪儿去？放开！”她紧紧的握住丈夫的臂。白巡长很着急，唯恐敌兵打她。正在这时候，孟石苏醒过来，叫了声：“妈！”钱先生在老妻的耳边说：“看老大去！我去去就来，放心！”一扭身，他挣开了她的手，眼中含着两颗怒，愤，傲，烈，种种感情混合成的泪，挺着胸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看他手植的花草，一株秋葵正放着大朵的鹅黄色的花。

瑞宣从护国寺街出来，正碰上钱先生被四个敌兵押着往南走。他们没有预备车子，大概为是故意的教大家看看。钱先生光着头，左脚拖着布鞋，右脚光着，眼睛平视，似笑非笑的抿着嘴。他的手是被捆在身后。瑞宣要哭出来。钱先生并没有看见他。瑞宣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看着，渐渐的他只能看到几个黑影在马路边上慢慢的动，在晴美的阳光下，钱先生的头上闪动着一些白光。

迷迷瞪瞪的他走进小羊圈，除了李四爷的门开着半扇，各院的门还全闭着。他想到钱家看看，安慰安慰孟石和老太太。刚在钱家的门口一楞，李四爷——在门内坐着往外偷看呢——叫了他一声。他找了四大爷去。

“先别到钱家去！”李四爷把瑞宣拉到门里说：“这年月，亲不能顾亲，友不能顾友，小心点！”

瑞宣没有回答出什么来，楞了一会儿，走出来。到家中，他的头痛得要裂。谁也没招呼，他躺在床上，有时候有声，有时候无声的，自己嘟囔着。

全胡同里的人，在北平沦陷的时候，都感到惶惑与苦闷，及至听到上海作战的消息，又都感到兴奋与欣悦。到现在为止，他们始终没有看见敌人是什么样的面貌，也想不出到底他们自己要受什么样的苦处。今天，他们才嗅到了血腥，看见了随时可以加在他们身上的损害。他们都跟钱先生不大熟识，可是都知道他是连条野狗都不得罪的人。钱先生的被打与被捕，使他们知道了敌人的厉害。他们心中的“小日本”已改了样子；小日本儿们不仅是来占领一座城，而是来要大家的命！同时，他们斜眼扫着冠家的街门，知道了他们须要极小心，连“小日本”也不可再多说；他们的邻居里有了甘心作日本狗的人！他们恨冠晓荷比恨日本人还更深，可是他们不会组织起来与他为难；既没有团体的保障，他们个人也就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冠晓荷把门闭的紧紧的，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太阳落下去以后，他更怕了，唯恐西院里有人来报仇。不敢明言，他暗示出，夜间须有人守夜。

大赤包可是非常的得意，对大家宣布：“得啦，这总算是立了头一功！咱们想退也退不出来了，就卖着力气往前干吧！”交代清楚了这个，她每五分钟里至少下十几条命令，把三个仆人支使得脚不挨地的乱转。一会儿，她主张喝点酒，给丈夫庆功；一会儿，他要请干姊妹们来打牌；一会儿，她要换衣裳出去打听打听钱先生的消息；一会儿，她把刚换好的衣服又脱下来，而教厨子赶快熬点西米粥。及至她看清冠晓荷有点害怕，她不免动了气：“你这小子简直不知好歹，要吃，又怕烫，你算哪道玩艺儿呢？这不是好容易找着条道路，立了点功，你怎反倒害了怕呢？姓钱的是你的老子，你怕教人家把他一个嘴巴打死？”晓荷勉强的打着精神说：“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才不怕！”“这不结啦！”大赤包的语气温柔了些。“你是愿意打八圈，还是喝两盅儿？”没等他回答，她决定了：“打八圈吧，今个晚上我的精神很好！高第！你来不来？桐芳你呢？”

高第说要去睡觉。桐芳拒绝了。大赤包发了脾气，想大吵一阵。可是，招弟说了话：“妈！你听！”

西院里钱太太放声哭起来，连大赤包也不再出声了。

14

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匀。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象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西山北山的蓝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还披上各色的霞帔。

在太平年月，街上的高摊与地摊，和果店里，都陈列出只有北平人才能一一叫出名字来的水果。各种各样的葡萄，各种各样的梨，各种各样的苹果，已经叫人够看够闻够吃的了，偏偏又加上那些又好看好闻好吃的北平特有的葫芦形的大枣，清香甜脆的小白梨，象花红那样大的白海棠，还有只供闻香儿的海棠木瓜，与通体有金星的香槟子，再配上为拜月用的，贴着金纸条的枕形西瓜，与黄的红的鸡冠花，可就使人顾不得只去享口福，而是已经辨不清哪一种香味更好闻，哪一种颜色更好看，微微的有些醉意了！

那些水果，无论是在店里或摊子上，又都摆列的那么好看，果皮上的白霜一点也没蹭掉，而都被摆成放着香气的立体的图案画，使人感到那些果贩都是些艺术家，他们会使美的东西更美一些。况且，他们还会唱呢！他们精心的把摊子摆好，而后用清脆的嗓音唱出有腔调的“果赞”：“唉——一毛钱儿来耶，你就挑一堆我的小白梨儿，皮儿又嫩，水儿又甜，没有一个虫眼儿，我的小嫩白梨儿耶！”歌声在香气中颤动，给苹果葡萄的静丽配上音乐，使人们的脚步放慢，听着看着嗅着北平之秋的美丽。

同时，良乡的肥大的栗子，裹着细沙与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的炒着，连锅下的柴烟也是香的。“大酒缸”门外，雪白的葱白正拌炒着肥嫩的羊肉；一碗酒，四两肉，有两三毛钱就可以混个醉饱。高粱红的河蟹，用席篓装着，沿街叫卖，而会享受的人们会到正阳楼去用小小的木锤，轻轻敲裂那毛茸茸的蟹脚。

同时，在街上的“香艳的”果摊中间，还有多少个兔儿爷摊子，一层层的摆起粉面彩身，身后插着旗伞的兔儿爷——有大有小，都一样的漂亮工细，有的骑着老虎，有的坐着莲花，有的肩着剃头挑儿，有的背着鲜红的小木柜；这雕塑的小品给千千万万的儿童心中种下美的种子。

同时，以花为粮的丰台开始一挑一挑的往城里运送叶齐苞大的秋菊，而公园中的花匠，与爱美的艺菊家也准备给他们费了半年多的苦心与劳力所养成的奇葩异种开“菊展”。北平的菊种之多，式样之奇，足以甲天下。

同时，象春花一般骄傲与俊美的青年学生，从清华园，从出产莲花白酒的海甸，从东南西北城，到北海去划船；荷花久已残败，可是荷叶还给小船上的男女身上染上一些清香。

同时，那文化过熟的北平人，从一入八月就准备给亲友们送节礼了。街上的铺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种馅子的月饼，把自己打扮得象鲜艳的新娘子；就是那不卖礼品的铺户也要凑个热闹，挂起秋节大减价的绸条，迎接北平之秋。

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也许比天堂更繁荣一点呢！

祁老太爷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口中不说，老人的心里却盼望着这一天将与往年的这一天同样的热闹。每年，过了生日便紧跟着过节，即使他正有点小小的不舒服，他也必定挣扎着表示出欢喜与兴奋。在六十岁以后，生日与秋节的联合祝贺几乎成为他的宗教仪式——在这天，他须穿出最心爱的衣服；他须在事前预备好许多小红纸包，包好最近铸出的银角子，分给向他祝寿的小儿；他须极和善的询问亲友们的生活近况，而后按照着他的生活经验逐一的给予鼓励或规劝；他须留神观察，教每一位客人都吃饱，并且检出他所不大喜欢的瓜果或点心给儿童们拿了走。他是老寿星，所以必须作到老寿星所应有的一切慈善，客气，宽大，好免得教客人们因有所不满而暗中抱怨，以致损了他的寿数。生日一过，他感到疲乏；虽然还表示出他很关心大家怎样过中秋节，而心中却只把它作为生日的尾声，过不过并不太紧要，因为生日是他自己的，过节是大家的事；这一家子，连人口带产业，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他理应有点自私。

今年，他由生日的前十天，已经在夜间睡得不甚安贴了。他心中很明白，有日本人占据着北平，他实在不应该盼望过生日与过节能和往年一样的热闹。虽然如此，他可是不愿意就轻易的放弃了希望。钱默吟不是被日本宪兵捉去，至今还没有消息么？谁知道能再活几天呢！那么，能够活着，还不是一件喜事吗？为什么不快快活活的过一次生日呢？这么一想，他不但希望过生，而且切盼这一次要比过去的任何一次——不管可能与否——更加倍的热闹！说不定，这也许就是末一次了哇！况且，他准知道自己没有得罪过日本人，难道日本人——不管怎样不讲理——还不准一个老实人庆一庆七十五的寿日吗？

他决定到街上去看看。北平街市上，在秋节，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一闭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没有上街去的必要。但是，他要出去，不是为看他所知道的秋节街市，而是为看看今年的街市上是否有过节的气象。假若街上照常的热闹，他便无疑的还可以快乐的过一次生日。而日本人的武力占领北平也就没什么大了不得的地方了。

到了街上，他没有闻到果子的香味，没有遇到几个手中提着或肩上担着礼物的人，没有看见多少中秋月饼。他本来走的很慢，现在完全走不上来了。他想得到，城里没有果品，是因为，城外不平安，东西都进不了城。他也知道，月饼的稀少是大家不敢过节的表示。他忽然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在他心中，只要日本人不妨碍他自己的生活，他就想不起恨恶他们。对国事，正如对日本人，他总以为都离他很远，无须乎过问。他只求能平安的过日子，快乐的过生日；他觉得他既没有辜负过任何人，他就应当享有这点平安与快乐的权利！

现在，他看明白，日本已经不许他过节过生日！

以祁老人的饱经患难，他的小眼睛里是不肯轻易落出泪来的。但是，现在他的眼有点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了。他已经活了七十五岁。假若小儿们会因为一点不顺心而啼哭，老人们就会由于一点不顺心而想到年岁与死亡的密切关系，而不大容易控制住眼泪，等到老人与小儿们都不会泪流，世界便不是到了最和平的时候，就是到了最恐怖的时候。找了个豆汁儿摊子，他借坐了一会，心中才舒服了一些。

他开始往家中走。路上，他看见两个兔儿爷摊子，都摆着许多大小不同的，五光十色的兔儿爷。在往年，他曾拉着儿子，或孙子，或重孙子，在这样的摊子前一站，就站个把钟头，去欣赏，批评，和选购一两个价钱小而手工细的泥兔儿。今天，他独自由摊子前面过，他感到孤寂。同时，往年的兔儿爷摊子是与许多果摊儿立在一处的，使人看到两种不同的东西，而极快的把二者联结到一起——用鲜果供养兔子王。由于这观念的联合，人们的心中就又立刻勾出一幅美丽的，和平的，欢喜的，拜月图来。今天，两个兔儿爷的摊子是孤立的，两旁并没有那色香俱美的果子，使祁老人心中觉得异样，甚至于有些害怕。

他想给小顺儿和妞子买两个兔儿爷。很快的他又转了念头——在这样的年月还给孩子们买玩艺儿？可是，当他还没十分打定主意的时候，摆摊子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子，满脸含笑的叫住了他：“老人家照顾照顾吧！”由他脸上的笑容，和他声音的温柔，祁老人看出来，即使不买他的货物，而只和他闲扯一会儿，他也必定很高兴。祁老人可是没停住脚步，他没有心思买玩具或闲扯。瘦子赶过来一步：“照顾照顾吧！便宜！”听到“便宜”，几乎是本能的，老人停住了脚。瘦子的笑容更扩大了，假若刚才还带有不放心的意思，现在仿佛是已把心放下去。他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是说：“我可抓到了一位财神爷！”

“老人家，您坐一会儿，歇歇腿儿！”瘦子把板凳拉过来，而且用袖子拂拭了一番。“我告诉您，摆出来三天了，还没开过张，您看这年月怎办？货物都是一个夏天作好的，能够不拿出来卖吗？可是……”看老人已经坐下，他赶紧入了正题：“得啦，你老人家拿我两个大的吧，准保赔着本儿卖！您要什么样子的？这一对，一个骑黑虎的，一个骑黄虎的，就很不错！玩艺作的真地道！”

“给两个小孩儿买，总得买一模一样的，省得争吵！”祁老人觉得自己是被瘦子圈弄住了，不得不先用话搪塞一下。“有的是一样的呀，您挑吧！”瘦子决定不放跑了这个老人。“您看，是要两个黑虎的呢，还是来一对莲花座儿的？价钱都一样，我贱贱的卖！”

“我不要那么大的！孩子小，玩艺儿大，容易摔了！”老人又把瘦子支回去，心中痛快了一点。

“那么您就挑两个小的，得啦！”瘦子决定要把这号生意作成。“大的小的，价钱并差不多，因为小的工细，省了料可省不了工！”他轻轻的拿起一个不到三寸高的小兔儿爷，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端详：“您看，活儿作得有多么细致！”

小兔儿的确作得细致：粉脸是那么光润，眉眼是那么清秀，就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也没法不象小孩子那样的喜爱它。脸蛋上没有胭脂，而只在小三瓣嘴上画了一条细线，红的，上了油；两个细长白耳朵上淡淡的描着点浅红；这样，小兔儿的脸上就带出一种英俊的样子，倒好象是兔儿中的黄天霸似的。它的上身穿着朱红的袍，从腰以下是翠绿的叶与粉红的花，每一个叶折与花瓣都精心的染上鲜明而匀调的彩色，使绿叶红花都闪闪欲动。

祁老人的小眼睛发了光。但是，他晓得怎样控制自己。他不能被这个小泥东西诱惑住，而随便花钱。他会象悬崖勒马似的勒住他的钱——这是他成家立业的首要的原因。“我想，我还是挑两个不大不小的吧！”他看出来，那些中溜儿的玩具，既不象大号的那么威武，也不象小号的那么玲珑，当然价钱也必合适一点。

瘦子有点失望。可是，凭着他的北平小贩应有的修养，他把失望都严严的封在心里，不准走漏出半点味儿来。“您爱哪样的就挑哪样的，反正都是小玩艺儿，没有好大的意思！”

老人费了二十五分钟的工夫，挑了一对。又费了不到二十五分也差不多的时间，讲定了价钱。讲好了价钱，他又坐下了——非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他不愿意往外掏钱；钱在自己的口袋里是和把狗拴在屋里一样保险的。

瘦子并不着急。他愿意有这么位老人坐在这里，给他作义务的广告牌。同时，交易成了，彼此便变成朋友，他对老人说出心中的话：

“要照这么下去，我这点手艺非绝了根儿不可！”

“怎么？”老人把要去摸钱袋的手又拿了出来。“您看哪，今年我的货要是都卖不出去，明年我还傻瓜似的预备吗？不会！要是几年下去，这行手艺还不断了根？您想是不是？”

“几年？”老人的心中凉了一下。

“东三省……不是已经丢了好几年了吗？”

“哼！”老人的手有点发颤，相当快的掏出钱来，递给瘦子。“哼！几年！我就入了土喽！”说完，他几乎忘了拿那一对泥兔儿，就要走开，假若不是瘦子很小心的把它们递过来。“几年！”他一边走一边自己嘟囔着。口中嘟囔着这两个字，他心中的眼睛已经看到，他的棺材恐怕是要从有日本兵把守着的城门中抬出去，而他的子孙将要住在一个没有兔儿爷的北平；随着兔儿爷的消灭，许多许多可爱的，北平特有的东西，也必定绝了根！他想不起象“亡国惨”一类的名词，去给他心中的抑郁与关切一个简单而有力的结论，他只觉得“绝了根”，无论是什么人和什么东西，是“十分”不对的！在他的活动了七十五年的心中，对任何不对的事情，向来很少有用“十分”来形容的时候。即使有时候他感到有用“十分”作形容的必要，他也总设法把它减到九分，八分，免得激起自己的怒气，以致发生什么激烈的行动；他宁可吃亏，而决不去带着怒气应付任何的事。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老以为这种吃亏而不动气的办法是孔夫子或孟夫子直接教给他的。

一边走，他一边减低“十分”的成数。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老不以筋骨为能”，他必须往下压制自己的愤怒。不知不觉的，他已走到了小羊圈，象一匹老马那样半闭着眼而能找到了家。走到钱家门外，他不由的想起钱默吟先生，而立刻觉得那个“十分”是减不得的。同时，他觉得手中拿着两个兔儿爷是非常不合适的；钱先生怎样了，是已经被日本人打死，还是熬着苦刑在狱里受罪？好友生死不明，而他自己还有心程给重孙子买兔儿爷！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承认钱少爷的摔死一车日本兵，和孙子瑞全的逃走，都是合理的举动了。

一号的门开开了。老人受了一惊。几乎是本能的，他往前赶了几步；他不愿意教钱家的人看见他——手中拿着兔儿爷！

紧走了几步以后，他后了悔。凭他与钱老者的友谊，他就是这样的躲避着朋友的家属吗？他马上放缓了脚步，很惭愧的回头看了看。钱太太——一个比蝴蝶还温柔，比羊羔还可怜的年近五十的矮妇人——在门外立着呢。她的左腋下夹着一个不很大的蓝布包儿，两只凹进很深的眼看看大槐树，又看看蓝布包儿，好象在自家门前迷失了路的样子。祁老人向后转。钱太太的右手拉起来一点长袍——一件极旧极长的袍子，长得遮住脚面——似乎也要向后转。老人赶了过去，叫了声钱太太。钱太太不动了，呆呆的看着他。她脸上的肌肉象是已经忘了怎样表情，只有眼皮慢慢的开闭。

“钱太太！”老人又叫了一声，而想不起别的话来。

她也说不出话来；极度的悲苦使她心中成了一块空白。

老人咽了好几口气，才问出来：“钱先生怎样了？”

她微微的一低头，可是并没有哭出来；她的泪仿佛已经早已用完了。她很快的转了身，迈进了门坎。老人也跟了进去。在门洞中，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种失掉了言语的音乐的哑涩的声音：

“什么地方都问过了，打听不到他在哪里！祁伯伯！我是个终年不迈出这个门坎的人，可是现在我找遍了九城！”“大少爷呢？”

“快，快，快不行啦！父亲被捕，弟弟殉难，他正害病；病上加气，他已经三天没吃一口东西，没说一句话了！祁伯伯，日本人要是用炮把城轰平了，倒比这么坑害人强啊！”说到这里，她的头扬起来。眼中，代替眼泪的，是一团儿怒的火；她不住的眨眼，好象是被烟火烧炙着似的。老人楞了一会儿。他很想帮她的忙，但是事情都太大，他无从尽力。假若这些苦难落在别人的身上，他会很简单的判断：“这都是命当如此！”可是，他不能拿这句话来判断眼前的这一回事，因为他的确知道钱家的人都是一百一十成的好人，绝对不应该受这样的折磨。

“现在，你要上哪儿去呢？”

她看了看腋下的蓝布包儿，脸上抽动了一下，而后又扬起头来，决心把害羞压服住：“我去当当！”紧跟着，她的脸上露出极微的，可是由极度用力而来的，一点笑意，象在浓云后努力透出的一点阳光。“哼！平日，我连拿钱买东西都有点害怕，现在我会也上当铺了！”

祁老人得到可以帮忙的机会：“我，我还能借给你几块钱！”

“不，祁伯伯！”她说得那么坚决，哑涩的嗓子中居然出来一点尖锐的声音。

“咱们过得多呀！钱太太！”

“不！我的丈夫一辈子不求人，我不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没有能说完这句话，她要刚强，可是她也知道刚强的代价是多么大。她忽然的改了话：“祁伯伯！你看，默吟怎样呢？能够还活着吗？能够还回来吗？”

祁老人的手颤起来。他没法回答她。想了半天，他声音很低的说：“钱太太！咱们好不好去求求冠晓荷呢？”他不会说：“解铃还是系铃人”，可是他的口气与神情帮忙他，教钱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求他？”她的眉有点立起来了。

“我去！我去！”祁老人紧赶着说。“你知道，我也很讨厌那个人！”

“你也不用去！他不是人！”钱太太一辈子不会说一个脏字，“不是人”已经把她所有的愤恨与诅咒都说尽了。“啊，我还得赶紧上当铺去呢！”说着，她很快的往外走。

祁老人完全不明白她了。她，那么老实，规矩，好害羞的一个妇人，居然会变成这么坚决，烈性，与勇敢！楞住一会，看她已出了大门，他才想起跟出来。出了门，他想拦住她，可是她已拐了弯——她居然不再注意关上门，那永远关得严严的门！老人叹了口气，不知道怎的很想把手中的一对泥东西摔在大槐树的粗干子上。可是，他并没肯那么办。他也想进去看看钱大少，可是也打不起精神来，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走到三号门口，他想进去看看冠先生，给钱默吟说说情。可是，他还须再想一想。他的愿意搭救钱先生是出于真心，但是他绝不愿因救别人而连累了自己。在一个并不十分好对付的社会中活了七十多岁，他知道什么叫作谨慎。

到了家中，他仿佛疲倦得已不能支持。把两个玩艺儿交给小顺儿的妈，他一语未发的走进自己的屋中。小顺儿的妈只顾了接和看两个泥东西，并没注意老人的神色。她说了声：“哟！还有卖兔儿爷的哪！”说完，她后了悔；她的语气分明是有点看不起老太爷，差不多等于说：“你还有心思买玩艺儿哪，在这个年月！”她觉得不大得劲儿。为掩饰自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喊了声小顺儿：“快来，太爷爷给你们买兔儿爷来啦！”

小顺儿与妞子象两个箭头似的跑来。小顺儿劈手拿过一个泥兔儿去，小妞子把一个食指放在嘴唇上，看着兔儿爷直吸气，兴奋得脸上通通的红了。

“还不进去给老太爷道谢哪？”他们的妈高声的说。

妞子也把兔儿爷接过来，双手捧着，同哥哥走进老人的屋内。

“太爷爷！”小顺儿笑得连眉毛都挪了地方。“你给买来的？”

“太爷爷！”妞子也要表示感谢，而找不到话说。“玩去吧！”老人半闭着眼说：“今年玩了，明年可……”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明年怎样？明年买更大，更大，更大的吧？”小顺儿问。“大，大，大的吧？”妞子跟着哥哥说。

老人把眼闭严，没回出话来。

15

北平虽然作了几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却并没有受过多少好处。一出城，都市立刻变成了田野。城外几乎没有什么好的道路，更没有什么工厂，而只有些菜园与不十分肥美的田；田亩中夹着许多没有树木的坟地。在平日，这里的农家，和其他的北方的农家一样，时常受着狂风，干旱，蝗虫的欺侮，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饥寒。一到打仗，北平的城门紧闭起来，城外的治安便差不多完全交给农民们自行维持，而农民们便把生死存亡都交给命运。他们，虽然有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进几次城的，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为北平人。他们都很老实，讲礼貌，即使饿着肚子也不敢去为非作歹。他们只受别人的欺侮，而不敢去损害别人。在他们实在没有法子维持生活的时候，才把子弟们送往城里去拉洋车，当巡警或作小生意，得些工资，补充地亩生产的不足。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们无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难：屠杀，抢掠，奸污，都首先落在他们的身上。赶到大局已定，皇帝便会把他们的田墓用御笔一圈，圈给那开国的元勋；于是，他们丢失了自家的坟墓与产业，而给别人作看守坟陵的奴隶。

祁老人的父母是葬在德胜门外土城西边的一块相当干燥的地里。据风水先生说，这块地背枕土城——北平城的前身——前面西山，主家业兴旺。这块地将将的够三亩，祁老人由典租而后又找补了点钱，慢慢的把它买过来。他并没有种几株树去纪念父母，而把地仍旧交给原来的地主耕种，每年多少可以收纳一些杂粮。他觉得父母的坟头前后左右都有些青青的麦苗或白薯秧子也就和树木的绿色相差无几，而死鬼们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种着他的三亩地的常二爷——一个又干又倔，而心地极好的，将近六十岁的，横粗的小老头儿——进城来看他。德胜门已经被敌人封闭，他是由西直门进来的。背着一口袋新小米，他由家里一口气走到祁家。除了脸上和身上落了一层细黄土，简直看不出来他是刚刚负着几十斤粮走了好几里路的。一进街门，他把米袋放下，先声势浩大的跺了一阵脚，而后用粗硬的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又在身上拍打了一回；这样把黄土大概的除掉，他才提起米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老声老气的叫：“祁大哥！祁大哥！”虽然他比祁老人小着十好几岁，可是，当初不知怎么论的，他们彼此兄弟相称。

常二爷每次来访，总是祁家全家人最兴奋的一天。久住在都市里，他们已经忘了大地的真正颜色与功用；他们的“地”不是黑土的大道，便是石子垫成，铺着臭油的马路。及至他们看到常二爷——满身黄土而拿着新小米或高粱的常二爷——他们才觉出人与大地的关系，而感到亲切与兴奋。他们愿意听他讲些与政治，国际关系，衣装的式样，和电影明星，完全无关，可是紧紧与生命相联，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听他讲话，就好象吃腻了鸡鸭鱼肉，而嚼一条刚从架上摘下来的，尖端上还顶着黄花的王瓜，那么清鲜可喜。他们完全以朋友对待他，虽然他既是个乡下人，又给他们种着地——尽管只是三亩来的坟地。

祁老人这两天心里正不高兴。自从给小顺儿们买了兔儿爷那天起，他就老不大痛快。对于庆祝生日，他已经不再提起，表示出举行与否全没关系。对钱家，他打发瑞宣给送过十块钱去，钱太太不收。他很想到冠家去说说情，可是他几次已经走到三号的门外，又退了回来。他厌恶冠家象厌恶一群苍蝇似的。但是，不去吧，他又觉得对不起钱家的人。不错，在这年月，人人都该少管别人的闲事；象猫管不着狗的事那样。可是，见死不救，究竟是与心不安的。人到底是人哪，况且，钱先生是他的好友啊！他不便说出心中的不安，大家动问，他只说有点想“小三儿”，遮掩过去。

听到常二爷的声音，老人从心里笑了出来，急忙的迎到院里。院中的几盆石榴树上挂着的“小罐儿”已经都红了，老人的眼看到那发光的红色，心中忽然一亮；紧跟着，他看到常二爷的大腮帮，花白胡须的脸。他心中的亮光象探照灯照住了飞机那么得意。

“常老二！你可好哇？”

“好噢！大哥好？”常二爷把粮袋放下，作了个通天扯地的大揖。

到了屋里，两位老人彼此端详了一番，口中不住的说“好”，而心中都暗道：“又老了一些！”

小顺儿的妈闻风而至，端来洗脸水与茶壶。常二爷一边用硬手搓着硬脸，一边对她说：“泡点好叶子哟！”她的热诚劲儿使她的言语坦率而切于实际：“那没错！先告诉我吧，二爷爷，吃了饭没有？”瑞宣正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把话接过去：“还用问吗，你作去就是啦！”

常二爷用力的用手巾钻着耳朵眼，胡子上的水珠一劲儿往下滴。“别费事！给我作碗片儿汤就行了！”“片儿汤？”祁老人的小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一点。“你这是到了我家里啦！顺儿的妈，赶紧去作，作四大碗炸酱面，煮硬一点！”

她回到厨房去。小顺儿和妞子飞跑的进来。常二爷已洗完脸，把两个孩搂住，而后先举妞子，后举小顺儿，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他们的天便是天花板。把他们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五个大红皮油鸡蛋来，很抱歉的说：“简直找不出东西来！得啦，就这五个蛋吧！真拿不出手去，哼！”

这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振作精神，慢慢的走进来。瑞丰也很想过来，可是被太太拦住：“一个破种地的乡下脑壳，有什么可看的！”她撇着胖嘴说。

大家团团围住，看常二爷喝茶，吃面，听他讲说今年的年成，和家中大小的困难，都感到新颖有趣。最使他们兴奋的，是他把四大碗面条，一中碗炸酱，和两头大蒜，都吃了个干净。吃完，他要了一大碗面汤，几口把它喝干，而后挺了挺腰，说了声：“原汤化原食！”

大家的高兴，可惜，只是个很短的时间的。常二爷在打过几个长而响亮的饱嗝儿以后，说出点使大家面面相觑的话来：

“大哥！我来告诉你一声，城外头近来可很不安静！偷坟盗墓的很多！”

“什么？”祁老人惊异的问。

“偷坟盗墓的！大哥你看哪，城里头这些日子怎么样，我不大知道。城外头，干脆没人管事儿啦！你说闹日本鬼子吧，我没看见一个，你说没闹日本鬼子吧，黑天白日的又一劲儿咕咚大炮，打下点粮食来，不敢挑出去卖；不卖吧，又怎么买些针头线脑的呢；眼看着就到冬天，难道不给孩子们身上添点东西吗？近来就更好了，王爷坟和张老公坟全教人家给扒啦，我不晓得由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儿无法无天的人，可是我心里直沉不住气！我自己的那几亩旱也不收，涝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几间东倒西歪痨病腔子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我就是不放心你的那块坟地！大哥，你托我给照应着坟，我没拿过你一个小铜板，你也没拿我当作看坟的对待。咱们是朋友。每年春秋两季，我老把坟头拍得圆圆的，多添几锹土；什么话呢，咱们是朋友。那点地的出产，我打了五斗，不能告诉你四斗九升。心眼放正，老天爷看得见！现在，王爷坟都教人家给扒了，万一……”常二爷一劲儿眨巴他的没有什么睫毛的眼。

大家全楞住了。小顺儿看出来屋里的空气有点不大对，扯了扯妞子：“走，咱们院子里玩去！”

妞子看了看大家，也低声说了声：“肘！”——“走”字，她还不大说得上来。

大家都感到问题的严重，而都想不出办法来。瑞宣只说出一个“亡”字来，就又闭上嘴。他本来要说“亡了国连死人也得受刑！”可是，说出来既无补于事，又足以增加老人们的忧虑，何苦呢，所以他闭上了嘴。

天佑太太说了话：“二叔你就多分点心吧，谁教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呢！”她明知道这样的话说不说都没关系，可是她必须说出来；老太太们大概都会说这种与事无益，而暂时能教大家缓一口气的话。

“就是啊，老二！”祁老人马上也想起话来。“你还得多分分心！”

“那用不着大哥你嘱咐！”常二爷拍着胸膛说：“我能尽心的地方，决不能耍滑！说假话是狗养的！我要交代清楚，到我不能尽心的时候，大哥你可别一口咬定，说我不够朋友！哼，这才叫做天下大乱，大变人心呢！”

“老二！你只管放心！看事做事；你尽到了心，我们全家感恩不尽！我们也不能抱怨你！那是我们祁家的坟地！”祁老人一气说完，小眼睛里窝着两颗泪。他真的动了心。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真叫人家给掘出来，他一辈子的苦心与劳力岂不全都落了空？父母的骨头若随便被野狗叼了走，他岂不是白活了七十多岁，还有什么脸再见人呢？

常二爷看见祁老人眼中的泪，不敢再说别的，而只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得啦，大哥！什么也甭再说了，就盼着老天爷不亏负咱们这些老实人吧！”说完，他背着手慢慢往院中走。（每逢他来到这里，他必定要把屋里院里全参观一遍，倒好象是游览故宫博物院呢。）来到院中，他故意的夸奖那些石榴，好使祁老人把眼泪收回去。祁老人也跟着来到院中，立刻喊瑞丰拿剪子来，给二爷剪下两个石榴，给孩子们带回去。瑞丰这才出来，向常二爷行礼打招呼。

“老二，不要动！”常二爷拦阻瑞丰去剪折石榴。“长在树上是个玩艺儿！我带回家去，还不够孩子们吃三口的呢！乡下孩子，老象饿疯了似的！”

“瑞丰你剪哪！”祁老人坚决的说。“剪几个大的！”这时候，天佑太太在屋里低声的叫瑞宣：“老大，你搀我一把儿，我站不起来啦！”

瑞宣赶紧过去搀住了她。“妈！怎么啦？”

“老大！咱们作了什么孽，至于要掘咱们的坟哪！”

瑞宣的手碰着了她的，冰凉！他没有话可说，但是没法子不说些什么：“妈！不要紧！不要紧！哪能可巧就轮到咱们身上呢！不至于！不至于！”一边说着，他一边搀着她走，慢慢走到南屋去。“妈！喝口糖水吧？”

“不喝！我躺会儿吧！”

扶她卧倒，他呆呆的看着她的瘦小的身躯。他不由的想到：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而死后还不知哪会儿就被人家掘出来！他是应当在这里守着她呢？还是应当象老三那样去和敌人决斗呢？他决定不了什么。

“老大，你去吧！”妈妈闭着眼说，声音极微细。他轻轻的走出来。

常二爷参观到厨房，看小顺儿的妈那份忙劲儿，和青菜与猪肉之多，他忽然的想起来：“哟！明天是大哥的生日！你看我的记性有多好！”说完，他跑到院中，就在石榴盆的附近给祁老人跪下了：“大哥，你受我三个头吧！盼你再活十年二十年的，硬硬朗朗的！”

“不敢当噢！”祁老人喜欢得手足无措。“老哥儿们啦，不敢当！”

“就是这三个头！”二爷一边磕头一边说。“你跟我‘要’礼物，我也拿不出来！”叩罢了头，他立起来，用手掸了掸磕膝上的尘土。

瑞宣赶紧跑过来，给常二爷作揖致谢。

小顺儿以为这很好玩，小青蛙似的，爬在地上，给他的小妹磕了不止三个头。小妞子笑得哏哏的，也忙着跪下给哥哥磕头。磕着磕着，两个头顶在一处，改为顶老羊。

大人们，心里忧虑着坟墓的安全，而眼中看到儿童的天真，都无可如何的笑了笑。

“老二！”祁老人叫常二爷。“今天不要走，明天吃碗寿面再出城！”

“那——”常二爷想了想：“我不大放心家里呀！我并没多大用处，究竟是在家可以给他们仗点胆！嘿！这个年月，简直的没法儿混！”

“我看，二爷爷还是回去的好！”瑞宣低声的说。“省得两下里心都不安！”

“这话对！”常二爷点着头说。“我还是说走就走！抓早儿出城，路上好走一点！大哥，我再来看你！我还有点荞麦呢，等打下来，我送给你点！那么，大哥，我走啦！”“不准你走！”小顺儿过来抱住常二爷的腿。

“不肘！”妞子永远摹仿着哥哥，也过来拉住老人的手。“好乖！真乖！”常二爷一手拍着一个头，口中赞叹着。

“我还来呢！再来，我给你们扛个大南瓜来！”正这么说着，门外李四爷的清脆嗓音在喊：“城门又关上了，先别出门啊！”

祁老人与常二爷都是饱经患难的人，只知道谨慎，而不知道害怕。可是听到李四爷的喊声，他们脸上的肌肉都缩紧了一些，胡子微微的立起来。小顺儿和妞子，不知道为什么，赶紧撒开手，不再缠磨常二爷了。

“怎么？”小顺儿的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又关了城？我还忘了买黄花和木耳，非买去不可呢！”

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买木耳的好时候，而都想责备她一半句。可是，大家又都知道她是一片忠心，所以谁也没肯出声。

见没人搭话，她叹了口气，象蜗牛似的把头缩回去。“老二！咱们屋里坐吧！”祁老人往屋中让常二爷，好象屋中比院里更安全似的。

常二爷没说什么，心中七上八下的非常的不安。晚饭，他到厨房去帮着烙饼，本想和祁少奶奶说些家长里短；可是，一提起家中，他就更不放心，所以并没能说得很痛快。晚间，刚点灯不久，他就睡了，准备次日一清早就出城。

天刚一亮，他就起来了，可是不能不辞而别——怕大门不锁好，万一再有“扫亮子”的小贼。等到小顺儿的妈起来升火，他用凉水漱了漱口，告诉她他要赶早儿出城。她一定要给他弄点东西吃，他一定不肯；最后，她塞给他一张昨天晚上剩下的大饼，又倒了一大碗暖瓶里的开水，勒令教他吃下去。吃完，他拿着祁老人给的几个石榴，告辞。她把他送出去。

城门还是没有开。他向巡警打听，巡警说不上来什么时候才能开城，而嘱咐他别紧在那里晃来晃去。他又回到祁家来。

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小顺儿的妈独力做好了够三桌人吃的“炒菜面”。工作使她疲劳，可也使她自傲。看常二爷回来，她更高点兴，因为她知道即使她的烹调不能尽满人意，她可是必能由常二爷的口中得到最好的称赞。

祁老人也颇高兴常二爷的没能走脱，而凑着趣说：“这是城门替我留客，老二！”

眼看就十点多钟了，客人没有来一个！祁老人虽然还陪着常二爷闲谈，可是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暗了。常二爷看出来老人的神色不对，颇想用些可笑的言语教他开心，但是自己心中正挂念着家里，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于是，两位老人就对坐着发楞。楞得实在难堪了，就交替着咳嗽一声，而后以咳嗽为题，找到一两句话——只是一两句，再往下说，就势必说到年岁与健康，而无从不悲观。假若不幸而提到日本鬼子，那就更糟，因为日本人是来毁灭一切的，不管谁的年纪多么大，和品行怎样好。

天佑一清早就回来了，很惭愧的给父亲磕了头。他本想给父亲买些鲜果和螃蟹什么的，可是城门关着，连西单牌楼与西四牌楼的肉市与菜市上都没有一个摊子，他只好空着手回来。他知道，老父亲并不争嘴；不过，能带些东西回来，多少足以表示一点孝心。再说，街上还能买到东西，就是“天下太平”的证据，也好教老人高兴一点。可是，他空着手回来！他简直不敢多在父亲面前立着或坐着，恐怕父亲问到市面如何，而增加老人的忧虑。他也不敢完全藏到自己的屋中去，深恐父亲挑了眼，说他并没有祝寿的诚心。他始终没敢进南屋去，而一会儿进到北屋给父亲和常二爷添添茶，一会儿到院中用和悦的声音对小顺儿说：“看！太爷爷的石榴有多么红呀！”或对小妞子说：“哟！太爷爷给买的兔儿爷？真好看！好好拿着，别摔了噢！”他的语声不但和悦，而且相当的高，好教屋里的老人能听见。口中这么说道着，他的心里可正在盘算：每年在这个时节，城里的人多少要添置一些衣服；而城外的人，收了庄稼以后，必定进城来买布匹；只要价钱公道，尺码儿大，就不怕城外的人不成群搭伙的来照顾的。他的小布铺，一向是言无二价，而且是尺码加一。他永不仗着“大减价”去招生意，他的尺就是最好的广告。可是，今年，他没看见一个乡下的主顾；城门还关着啊！至于城里的人，有钱的不敢花用，没钱的连饭都吃不上，谁还买布！他看准，日本人不必用真刀真枪的乱杀人，只要他们老这么占据着北平，就可以杀人不见血的消灭多少万人！他想和家里的人谈谈这个，但是今天是老太爷的生日，他张不开口。他须把委屈放在肚子里，而把孝心，象一件新袍子似的，露在外面。天佑太太扎挣着，很早的就起来，穿起新的竹布大衫，给老公公行礼。在她低下头行礼的时候，她的泪偷偷的在眼中转了几转。她觉得她必死在老公公的前头，而也许刚刚埋在地里就被匪徒们给掘出来！

最着急的是小顺儿的妈。酒饭都已预备好，而没有一个人来！劳力是她自己的，不算什么。钱可是大家的呢；假若把菜面都剩下，别人还好办，老二瑞丰会首先责难她的！即使瑞丰不开口，东西都是钱买来的，她也不忍随便扔掉啊！她很想溜出去，把李四爷请来，可是人家能空着手来吗？她急得在厨房里乱转，实在憋不住了，她到上屋去请示：“你们二位老人家先喝点酒吧？”

常二爷纯粹出于客气的说：“不忙！天还早呢！”其实，他早已饿了。

祁老人楞了一小会儿，低声的说：“再等一等！”她笑得极不自然的又走回厨房。

瑞丰也相当的失望，他平日最喜欢串门子，访亲友，好有机会把东家的事说给西家，再把西家的事说给东家，而在姑姑老姨之间充分的表现他的无聊与重要。亲友们家中有婚丧事儿，他必定到场，去说，去吃，去展览他的新衣帽，象只格外讨好的狗似的，总在人多的地方摇摆尾巴。自从结婚以后，他的太太扯住了他的腿，不许他随便出去。在她看，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北海的五龙亭，东安市场与剧院才是谈心，吃饭，和展览装饰的好地方。她讨厌那些连“嘉宝”与“阮玲玉”都不晓得的三姑姑与六姨儿。因此，他切盼今天能来些位亲友，他好由北屋串到南屋的跟平辈的开些小玩笑，和长辈们说些陈谷子烂芝麻；到吃饭的时候，还要扯着他的干而尖锐的嗓子，和男人们拚酒猜拳。吃饱，喝足，把谈话也都扯尽，他会去告诉大嫂：“你的菜作得并不怎样，全仗着我的招待好，算是没垮台；你说是不是？大嫂？”等到十一点多钟了，还是没有人来。瑞丰的心凉了半截。他的话，他的酒量，他的酬应天才，今天全没法施展了！“真奇怪！人们因为关城就不来往了吗？北平人太泄气！太泄气！”

他叼着根烟卷儿在屋中来回的走，口中嘟囔着。“哼！不来人才好呢！我就讨厌那群连牙也不刷的老婆子老头子们！”二太太撇着嘴说。“我告诉你，丰，赶到明儿个老三的事犯了，连条狗也甭想进这个院子来！看看钱家，你就明白了！”

瑞丰恍然大悟：“对呀！不都是关城的缘故，倒恐怕是老三逃走的事已然吵嚷动了呢！”

“你这才明白！木头脑袋！我没早告诉你吗，咱们得分出去另过吗？你老不听我的，倒好象我的话都有毒似的！赶明儿老三的案子犯了，尊家也得教宪兵捆了走！”“依你之见呢？”瑞丰拉住她的胖手，轻轻的拍了两下。“过了节，你跟大哥说：分家！”

“咱们月间的收入太少哇！”他的小干脸上皱起许多细纹来，象个半熟了的花仔儿似的。“在这里，大嫂是咱们的义务老妈子；分出去，你又不会作饭。”

“什么不会？我会，就是不作！”

“不管怎样吧，反正得雇女仆，开销不是更大了吗？”“你是死人，不会去活动活动？”二太太仿佛感到疲乏，打了个肥大款式的哈欠；大红嘴张开，象个小火山口似的。“哟！你不是说话太多了，有点累的慌？”瑞丰很关切的问。

“在舞场，公园，电影园，我永远不觉得疲倦；就是在这里我才老没有精神；这里就是地狱，地狱也许比这儿还热闹点儿！”

“咱们找什么路子呢？”他不能承认这里是地狱，可是也不敢顶撞太太，所以只好发问。

她的胖食指指着西南：“冠家！”

“冠家？”瑞丰的小干脸上登时发了光。他久想和冠家的人多有来往，一来是他羡慕晓荷的吃喝穿戴，二来是他想跟两位小姐勾搭勾搭，开开心。可是，全家的反对冠家，使他不敢特立独行，而太太的管束又教他不敢正眼看高第与招弟。

今天，听到太太的话，他高兴得象饿狗得到一块骨头。“冠先生和冠太太都是顶有本事的人，跟他们学，你才能有起色！可是，”胖太太说到这里，她的永远缩缩着的脖子居然挺了起来，“你要去，必得跟我一道！要是偷偷的独自去和她们耍骨头，我砸烂了你的腿！”

“也不至有那么大的罪过呀！”他扯着脸不害羞的说。他们决定明天去给冠家送点节礼。

瑞宣的忧虑是很多的，可是不便露在外面。为目前之计，他须招老太爷和妈妈欢喜。假若他们因忧郁而闹点病，他马上就会感到更多的困难。他暗中去关照了瑞丰，建议给父亲，嘱托了常二爷：“吃饭的时候，多喝几杯！拚命的闹哄，不给老人家发牢骚的机会！”对二弟妹，他也投递了降表：“老太爷今天可不高兴，二妹，你也得帮忙，招他笑一笑！办到了我过了节，请你看电影。”

二奶奶得到这个贿赂，这才答应出来和大家一同吃饭；她本想独自吃点什么，故意给大家下不来台的。

把大家都运动好，瑞宣用最欢悦的声音叫：“顺儿的妈！

开饭哟！”然后又叫瑞丰：“老二！帮着拿菜！”

老二“啊”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蓝缎子夹袍，实在不愿到厨房去。待了一会儿，看常二爷自动的下了厨房，他只好跟了过去，拿了几双筷子。

小顺儿，妞子，和他们的兔儿爷——小顺儿的那个已短了一个犄角——也都上了桌子，为是招祁老太爷欢喜。只有大奶奶不肯坐下，因为她须炒菜去。天佑和瑞宣爷儿俩把所能集合起来的笑容都摆在脸上。常二爷轻易不喝酒，但是喝起来，因为身体好，很有个量儿；他今天决定放量的喝。瑞丰心里并没有象父亲与哥哥的那些忧虑，而纯以享受的态度把筷子老往好一点的菜里伸。

祁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很勉强的，他喝了半盅儿酒，吃了一箸子菜。大家无论如何努力制造空气，空气中总是湿潮的，象有一片儿雾。雾气越来越重，在老人的眼皮上结成两个水珠。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在今天他要是还能快乐，他就不是神经错乱，也必定是有了别的毛病。

面上来了，他只喝了一口卤。擦了擦胡子，他问天佑：“小三儿没信哪？”

天佑看瑞宣，瑞宣没回答出来什么。

吃过面，李四爷在大槐树下报告，城门开了，常二爷赶紧告辞。常二爷走后，祁老人躺下了，晚饭也没有起来吃。

16

中秋。程长顺很早的吃了午饭，准备作半天的好生意。可是，转了几条胡同，把嗓子喊干，并没作上一号买卖。撅着嘴，抹着头上的汗，他走回家来。见了外婆，泪在眼眶里，鼻音加倍的重，他叨唠：“这是怎么啦？大节下的怎么不开张呢？去年今天，我不是拿回五块零八毛来吗？”

“歇会儿吧，好小子！”马寡妇安慰着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啊！”

剃头的孙七，吃了两杯闷酒，白眼珠上横着好几条血丝，在院中搭了话：“马老太太，咱们是得另打主意呀！这样，简直混不下去，你看，现在铺子里都裁人，我的生意越来越少！有朝一日呀，哼！我得打着‘唤头’，沿街兜生意去！我一辈子爱脸面，难道耍了这么多年的手艺，真教我下街去和刚出师的乡下孩子们争生意吗？我看明白啦，要打算好好的活着，非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可！”

“小点声呀！孙师傅！教他们听见还了得！”马寡妇开着点门缝，低声的说。

孙七哈哈的笑起来。马寡妇赶紧把门关好，象耳语似的对长顺说：“不要听孙七的，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别惹事！反正天下总会有太平了的时候！日本人厉害呀，架不住咱们能忍啊！”老太太深信她的哲理是天下最好的，因为“忍”字教她守住贞节，渡过患难，得到象一个钢针那么无趣而永远发着点光的生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小崔交了车，满脸怒气的走回来。

孙七的近视眼没有看清小崔脸上的神色。“怎样？今天还不错吧？”

“不错？”小崔没有好气的说。“敢情不错！听说过没有？

大八月十五的，车厂子硬不放份儿，照旧交车钱！”“没听说过！这是他妈的日本办法吧？”

“就是啊！车主硬说，近来三天一关城，五天一净街，收不进钱来，所以今天不能再放份儿！”

“你乖乖的交了车份儿？”

“我又不是车主儿的儿子，不能那么听话！一声没哼，我把车拉出去了，反正我心里有数儿！拉到过午，才拉了两个座儿；还不够车份儿钱呢！好吧，我弄了一斤大饼，两个子儿的葱酱，四两酱肘子，先吃他妈的一顿再说。吃完，我又在茶馆里泡了好大半天。泡够了，我把两个车胎全扎破，把车送了回去。进了车厂子，我神气十足的，喊了声：两边都放炮啦，明儿个见！说完，我就扭出来了！”

“真有你的，小崔！你行！”

屋里，小崔的太太出了声：“孙七爷，你白活这么大的岁数呀！他大节下的，一个铜板拿不回来，你还夸奖他哪？人心都是肉作的，你的是什么作的呀，我问问你！”说着她走了出来。

假若给她两件好衣裳和一点好饮食，她必定是个相当好看的小妇人。衣服的破旧，与饥寒的侵蚀，使她失去青春。虽然她才二十三岁，她的眉眼，行动，与脾气，却已都象四五十岁的人了。她的小长脸上似乎已没有了眉眼，而只有替委屈与忧愁工作活动的一些机关。她的四肢与胸背已失去青年妇人所应有的诱惑力，而只是一些洗衣服，走路，与其他的劳动的，带着不多肉的木板与木棍。今天，她特别的难看。头没有梳，脸没有洗，虽然已是秋天，她的身上却只穿着一身象从垃圾堆中掘出来的破单裤褂。她的右肘和右腿的一块肉都露在外面。她好象已经忘了她是个女人。是的，她已经忘了一切，而只记着午饭还没有吃——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孙七爷，虽然好抢话吵嘴，一声没出的躲开。他同情她，所以不能和她吵嘴，虽然她的话不大好听。同时，他也不便马上替她说公道话，而和小崔吵闹起来；今天是八月节，不应当吵闹。

小崔很爱他的太太，只是在喝多了酒的时候才管辖不住他的拳头，而砸在她的身上。今天，他没有吃酒，也就没有伸出拳头去的蛮劲儿。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他楞了好大半天，说不出话来。虽然如此，他可是不肯向她道歉，他要维持住男人的威风。

马老太太轻轻的走出屋门来，试着步儿往前走。走到小崔的身旁，她轻轻拉了他一把。然后，她向小崔太太说：“别着急啦，大节下的！我这儿还有两盘倭瓜馅的饺子呢，好歹的你先垫一垫！”

小崔太太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说：“不是呀，马老太太！挨一顿饥，两顿饿，并不算什么！一年到头老是这样，没个盼望，没个办法，算怎么一回事呢？我嫁给他三年了，老太太你看看我，还象个人不象？”说完，她一扭头，极快的走进屋中去。

小崔叹了口气，倭瓜脸上的肌肉横七竖八的乱扭动。马老太太又拉了他一把：“来！把饺子给她拿过去！给她两句好话！不准又吵闹！听见了没有？”

小崔没有动。他不肯去拿马老太太的饺子。他晓得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象抱了窝的老母鸡似的，拾到一颗米粒都留给长顺吃。他没脸去夺她的吃食。嗽了一声，他说：“老太太！留着饺子给长顺吃吧！”

长顺囔着鼻子，在屋内搭了碴儿：“我不吃！我想哭一场！大节下的，跑了七八里，会一个铜板没挣！”

马老太太提高了点嗓音：“你少说话，长顺！”“老太太！”小崔接着说：“我想明白了，我得走，我养不了她，”他向自己屋中指了指。“照这么下去，我连自己也要养不活了！我当兵去，要死也死个痛快！我去当兵，她呢只管改嫁别人，这倒干脆，省得都饿死在这里！”孙七又凑了过来。“我不知道，军队里还要我不要。要是能行的话，我跟你一块儿走！这象什么话呢，好好的北平城，教小鬼子霸占着！”

听到他们两个的话，马老太太后悔了。假若今天不是中秋节，她决不会出来多事。这并不是她的心眼不慈善，而是严守着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妇教条。“别这么说呀！”她低声而恳切的说：“咱们北平人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呀！凡事都得忍，忍住了气，老天爷才会保佑咱们，不是吗？”她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唯恐怕教日本人听了去，所以搭讪着走进屋中，心里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她教长顺把饺子送过去。长顺刚拿起盘子来，隔壁的李四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猪头肉，进了街门。她进屋就喊，声音比碗里的肉更热一点。“小崔！好小子！我给你送点肉来！什么都买不到，那个老东西不知道由哪儿弄来个猪头！”话虽是对小崔说的，她可是并没看见他；她的话是不能存在心中的，假若遇不到对象，她会象上了弦的留声机似的，不管有人听没有，独自说出来。

“四大妈！又教你费心！”小崔搭了话。

“哟！你在这儿哪？快接过去！”

小崔笑着把碗接过去，对四大妈他是用不着客气推让的。“好小子！把碗还给我！我不进屋里去啦！哟！”她又看见了孙七。“七爷！你吃了没有？来吧，跟你四大爷喝一盅去！

什么闹日本鬼子不闹的，反正咱们得过咱们的节！”

这时候，钱家的老少两位妇人放声的哭起来。孙七爷听到了一耳朵，赶紧说：“四大妈，听！”

四大妈的眼神儿差点事，可是耳朵并不沉。“怎么啦？呕！

小崔，你把碗送过来吧，我赶紧到钱家看看去！”孙七跟着她，“我也去！”

马老太太见小崔已得到一碗肉，把饺子收回来一半，而教长顺只送过一盘子去：“快去快来！别再出门啦，钱家不定又出了什么事！”

祁家过了个顶暗淡的秋节。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病倒，没有起床。天佑吃了点老人生日剩下的菜，便到铺子去；因为铺伙们今天都歇工，他不能不去照应着点；他一向是在三节看着铺子，而教别人去休息；因此，他给大家的工钱尽管比别家的小，可是大家还都乐意帮助他；他用人情补足了他们物质上的损失。他走后，瑞宣和韵梅轻轻的拌了几句嘴。韵梅吃过了不很高兴的午饭，就忙着准备晚间供月的东西。她并不一定十分迷信月亮爷，不过是想万一它有一点点灵应呢，在这慌乱的年月，她就不应当不应酬得周到一些。再说呢，年年拜月，今年也似乎不可缺少，特别是在婆婆正卧病在床的时候。她须教婆婆承认她的能力与周到，好教婆婆放心养病，不必再操一点心。

瑞宣满腔的忧郁，看她还弄那些近乎儿戏的东西，怒气便找到了个出口：“真！你还弄那些个玩艺？”

假若她和缓的说明了她的用意，瑞宣自然会因了解而改了口气。可是，她的心中也并不高兴，所以只觉得丈夫有意向她发气，而忽略了说明真象的责任。“哟！”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清脆。“你看我一天到晚老闹着玩，不作一点正经事，是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比言语还加倍的厉害。瑞宣不愿意继续的吵，因为他晓得越吵声音就必定越大，教病着的老人们听见不大好意思。他忍住了气，可是脸上阴沉的要落下水来。他躲到院中，呆呆的看着树上的红石榴。

在三点钟左右的时候，他看见瑞丰夫妇都穿着新衣服往外走。瑞丰手里提着个小蒲包，里面装的大概是月饼。他没问他们上哪里去，他根本看不起送礼探亲家一类的事。瑞丰夫妇是到冠家去。

冠先生与冠太太对客人的欢迎是极度热烈的。晓荷拉住瑞丰的手，有三分多钟，还不肯放开。他的呼吸气儿里都含着亲热与温暖。大赤包，摇动着新烫的魔鬼式的头发，把瑞丰太太搂在怀中。祁氏夫妇来的时机最好。自从钱默吟先生被捕，全胡同的人都用白眼珠瞟冠家的人。虽然在口中，大赤包一劲儿的说“不在乎”，可是心中究竟不大够味儿。大家的批评并不能左右她的行动，也不至于阻碍她的事情，因为他们都是些没有势力的人。不过，象小崔，孙七，刘棚匠，李四爷，那些“下等人”也敢用白眼瞟她，她的确有些吃不消。今天，看瑞丰夫妇来到，她觉得胡同中的“舆论”一定是改变了，因为祁家是这里的最老的住户，也就是“言论界”的代表人。瑞丰拿来的一点礼物很轻微，可是大赤包极郑重的把它接过去——它是一点象征，象征着全胡同还是要敬重她，象敬重西太后一样。无论个性怎样强的人，当他作错事的时候，心中也至少有点不得劲，而希望别人说他并没作错。瑞丰来访，是给晓荷与大赤包来作证人——即使他们的行为不正，也还有人来巴结！

瑞丰夫妇在冠家觉得特别舒服，象久旱中的花木忽然得到好雨。他们听的，看的，和感觉到的，都恰好是他们所愿意听的，看的，与感觉到的。大赤包亲手给他们煮了来自英国府的咖啡，切开由东城一家大饭店新发明的月饼。吸着咖啡，瑞丰慢慢的有了些醉意：冠先生的最无聊的话，也不是怎么正好碰到他的心眼上，象小儿的胖手指碰到痒痒肉上那么又痒痒又好受。冠先生的姿态与气度，使他钦佩羡慕，而愿意多来几次，以便多多的学习。他的小干脸上红起来，眼睛在不偷着瞟尤桐芳与招弟姑娘的时候，便那么闭一闭，象一股热酒走到腹部时候那样的微晕。

瑞丰太太的一向懒洋洋的胖身子与胖脸，居然挺脱起来。她忽然有了脖子，身量高出来一寸。说着笑着，她连乳名——毛桃儿——也告诉了大赤包。

“打几圈儿吧？”大赤包提议。

瑞丰没带着多少钱，但是绝对不能推辞。第一，他以为今天是中秋节，理应打牌。第二，在冠家而拒绝打牌，等于有意破坏秩序。第三，自己的腰包虽然不很充实，可是他相信自己的技巧不坏，不至于垮台。瑞丰太太马上答应了：“我们俩一家吧！我先打！”说着，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金戒指，暗示给丈夫：“有金戒指呢！宁输掉了它，不能丢人！”瑞丰暗中佩服太太的见识与果敢，可是教她先打未免有点不痛快。他晓得她的技巧不怎样高明，而脾气又——越输越不肯下来。假若他立在她后边，给她指点指点呢，她会一定把输钱的罪过都归到他身上，不但劳而无功，而且罪在不赦。他的小干脸上有点发僵。

这时候，大赤包问晓荷：“你打呀？”

“让客人！”晓荷庄重而又和悦的说：“瑞丰你也下场好了！”

“不！我和她一家儿！”瑞丰自以为精明老练，不肯因技痒而失去控制力。

“那么，太太，桐芳或高第招弟，你们四位太太小姐们玩会儿好啦！我们男的伺候着茶水！”晓荷对妇女的尊重，几乎象个英国绅士似的。

瑞丰不能不钦佩冠先生了，于是爽性决定不立在太太背后看歪脖子胡。

大赤包一声令下，男女仆人飞快的跑进来，一眨眼把牌桌摆好，颇象机械化部队的动作那么迅速准确。

桐芳把权利让给了招弟，表示谦退，事实上她是怕和大赤包因一张牌也许又吵闹起来。

妇人们入了座。晓荷陪着瑞丰闲谈，对牌桌连睬也不睬。“打牌，吃酒，”他告诉客人，“都不便相强。强迫谁打牌，正和揪着人家耳朵灌酒一样的不合理。我永远不抢酒喝，不争着打牌；也不勉强别人陪我。在交际场中，我觉得我这个态度最妥当！”

瑞丰连连的点头。他自己就最爱犯争着打牌和闹酒的毛病。他觉得冠先生应当作他的老师！同时，他偷眼看大赤包。她活象一只雌狮。她的右眼照管着自己的牌，左眼扫射着牌手们的神气与打出的牌张；然后，她的两眼一齐看一看桌面，很快的又一齐看到远处坐着的客人，而递过去一点微笑。她的微笑里含着威严与狡猾，象雌狮对一只小兔那么威而不厉的逗弄着玩。她的抓牌与打牌几乎不是胳臂与手指的运动，而象牌由她的手中蹦出或被她的有磁性的肉吸了来似的。她的肘，腕，甚至于乳房，好象都会抓牌与出张。出张的时节，她的牌撂得很响，给别人的神经上一点威胁，可是，那张牌到哪里去了？没人能知道，又给大家一点惶惑。假若有人不知进退的问一声：“打的什么？”她的回答又是那么一点含着威严，与狡猾的微笑，使发问的人没法不红了脸。她自己胡了牌，随着牌张的倒下，她报出胡数来，紧跟着就洗牌；没人敢质问她，或怀疑她，她的全身象都发着电波，给大家的神经都通了电，她说什么就必定是什么。可是，别人胡了牌而少算了翻数，她也必定据实的指出错误：“跟我打牌，吃不了亏！输赢有什么关系，牌品要紧！”这，又使大家没法不承认即使把钱输给她，也输得痛快。

瑞丰再看他的太太，她已经变成在狮子旁边的一只肥美而可怜的羊羔。她的眼忙着看手中的牌，又忙着追寻大赤包打出就不见了的张子，还要抽出空儿看看冠家的人们是否在暗笑她。她的左手在桌上，紧紧的按着两张牌，象唯恐他们会偷偷的跑出去；右手，忙着抓牌，又忙着调整牌，以致往往不到时候就伸出手去，碰到别人的手；急往回缩，袖子又撩倒了自己的那堵小竹墙。她的脸上的肌肉缩紧，上门牙咬着下嘴唇，为是使精力集中，免生错误，可是那三家的牌打得太熟太快，不知怎的她就落了空。“哟！”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谁打出的二索；她恰好胡二索调单——缺一门，二将，孤幺，三翻！她只“哟”了一声，不便再说什么，多说更泄自己的气。三家的二索马上都封锁住了，她只好换了张儿。她打出了二索，大赤包胡坎二索！大赤包什么也没说，而心中发出的电码告诉明白了瑞丰太太：“我早就等着你的二索呢！”

瑞丰还勉强着和晓荷乱扯，可是心中极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

牌打到西风圈，大赤包连坐三把庄。她发了话：“瑞丰，你来替我吧！我幸得都不象话了，再打，准保我还得连庄！你来；别教太太想我们娘儿三个圈弄她一个人！你来呀！”

瑞丰真想上阵。可是，晓荷吸住了他。他刚刚跟晓荷学到一点怎样落落大方，怎好就马上放弃了呢？学着晓荷的媚笑样子，他说：“你连三把庄，怎知道她不连九把庄呢？”说着，他看了看太太，她从鼻子上抹去一个小汗珠，向他笑了。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词令，而且心中感谢冠先生的熏陶。他觉得从前和三姑姑六姨姨的抢两粒花生米，说两句俏皮话，或夸赞自己怎样扣住一张牌，都近乎无聊，甚至于是下贱。冠先生的态度与行动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来呀？”大赤包的十个小电棒儿又洗好了牌。“那天在曹宅，我连坐了十四把庄，你爱信不信！”她知道她的威吓是会使瑞丰太太更要手足失措的。

她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齐，连庄是绝对可靠的了。可是，正在计划着怎样多添一翻的时节，西院的两位妇人哭嚎起来。哭声象小钢针似的刺入她的耳中。她想若无其事的继续赌博，但是那些小钢针好象是穿甲弹，一直钻到她的脑中，而后爆炸开。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与神经，不许它们泄露她的内心怎样遭受着轰炸。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汗。她的夹肢窝忽然的湿了一点，而最讨厌的是脑门与鼻尖上全都潮润起来。她的眼由东扫西射改为紧紧的盯着她的牌。只有这样，她才能把心拴住，可是她也知道这样必定失去谈笑自如的劲儿，而使人看出她的心病。她不后悔自己作过的事，而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连两声啼哭都受不住！

啼声由嚎啕改为似断似续的悲啼，牌的响声也一齐由清脆的拍拍改为在桌布上的轻滑。牌的出入迟缓了好多，高第和招弟的手都开始微颤。大赤包打错了一张牌，竟被瑞丰太太胡了把满贯。

晓荷的脸由微笑而扩展到满脸都是僵化了的笑纹，见瑞丰太太胡了满贯，他想拍手喝彩，可是，手还没拍到一处，他发现了手心上出满了凉汗。手没有拍成，他把手心上的汗偷偷的抹在裤子上。这点动作使他几乎要发怒。他起码也有三十年没干过这么没出息的事了——把汗擦在裤子上！这点失仪的耻辱的分量几乎要超过卖人害命的罪过的，因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与最高的成就，就是在手脚的动作美妙而得体上。他永远没用过他的心，象用他的手势与眼神那么仔细过。他的心象一罐罐头牛奶，即使打开，也只是由一个小孔，慢慢的流出一小条牛奶来。在这小罐里永远没有象风暴或泉涌的情感。他宁可费两个钟头去修脚，而不肯闭上眼看一会儿他的心。可是，西院的哭声确是使他把汗擦在裤子上的原因。他害了怕。他一定是动了心。动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脚，而失去手足的美好姿态便等于失去了他的整个的人！他赶紧坐好，把嘴唇偷偷的舔活润了，想对瑞丰解释：“那个……”他找不到与无聊扯淡相等的话，而只有那种话才能打开僵局。他有点发窘。他不晓得什么叫良心的谴责，而只感到心中有点憋闷。

“爸爸！”高第叫了一声。

“啊？”晓荷轻妙的问了声。他觉得高第这一声呼叫极有价值，否则他又非僵在那儿不可。

“替我打两把呀？”

“好的！好的！”他没等女儿说出理由来便答应了，而且把“的”说得很重，象刚刚学了两句国语的江南人那样要字字清楚，而把重音放错了地方。因为有了这样的“的”，他爽性学江南口音，补上：“吾来哉！吾来哉！”而后，脚轻轻的跳了个小箭步，奔了牌桌去。这样，他觉得就是西院的全家都死了，也可以与他丝毫无关了。

他刚坐下，西院的哭声，象歇息了一会儿的大雨似的，比以前更加猛烈了。

大赤包把一张幺饼猛的拍在桌上，眼看着西边，带着怒气说：“太不象话了，这两个臭娘们！大节下的嚎什么丧呢！”“没关系！”晓荷用两个手指夹着一张牌，眼瞟着太太，说：“她们哭她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还差多少呀？”瑞丰搭讪着走过来。“先歇一会儿怎样？”他太太的眼射出两道“死光”来：“我的牌刚刚转好一点！你要回家，走好了，没人拦着你！”

“当然打下去！起码十六圈，这是规矩！”冠先生点上枝香烟，很俏式的由鼻中冒出两条小龙来。

瑞丰赶紧走回原位，觉的太太有点不懂事，可是不便再说什么；他晓得夫妻间的和睦是仗着丈夫能含着笑承认太太的不懂事而维持着的。

“我要是有势力的话，碰！”大赤包碰了一对九万，接着说：“我就把这样的娘们一个个都宰了才解气！跟她们作邻居真算倒了霉，连几圈小麻将她们都不许你消消停停的玩！”

屋门开着呢，大赤包的一对幺饼型的眼睛看见桐芳和高第往外走。“嗨！你们俩上哪儿？”她问。

桐芳的脚步表示出快快溜出去的意思，可是高第并不怕她的妈妈，而想故意的挑战：“我们到西院看看去！”“胡说！”大赤包半立起来，命令晓荷：“快拦住她们！”

晓荷顾不得向瑞丰太太道歉，手里握着一张红中就跑了出去。到院中，他一把没有抓住桐芳，（因为红中在手里，他使不上力）她们俩跑了出去。

牌没法打下去了。冠先生与冠太太都想纳住气，不在客人面前发作。在他俩的心中，这点修养与控制是必须表现给客人们看的，以便维持自己的身分。能够敷衍面子，他们以为，就是修养。但是，今天的事似乎特别另样。不知怎的，西院的哭声仿佛抓住了大赤包的心，使她没法不暴躁。那一丝丝的悲音象蜘蛛用丝缠裹一个小虫似的，缠住她的心灵。她想用玩耍，用瞎扯，去解脱自己，但是毫无功效。哭声向她要求缴械投降。不能！不能投降！她须把怒火发出来，以便把裹住她的心灵的蛛丝烧断。她想去到院中，跳着脚辱骂西院的妇女们一大顿。可是，不知到底为了什么，她鼓不起勇气；西院的哭声象小唧筒似的浇灭了她的勇敢。她的怒气拐了弯，找到了晓荷：“你就那么饭桶，连她们俩都拦不住？这算怎回事呢？她们俩上西院干什么去？你也去看看哪！普天下，找不到另一个象你这样松头日脑的人！你娶小老婆，你生女儿，可是你管不住她们！这象什么话呢？”晓荷手中掂着那张红中，微笑着说：“小老婆是我娶的，不错！女儿可是咱们俩养的，我不能负全责。”“别跟我胡扯！你不敢去呀，我去！我去把她们俩扯回来！”大赤包没有交代一声牌是暂停，还是散局，立起来就往院中走。

瑞丰太太的胖脸由红而紫，象个熟过了劲儿的大海茄。这把牌，她又起得不错，可是大赤包离开牌桌，而且并没交代一声。她感到冤屈与耻辱。西院的哭声，她好象完全没有听到。她是“一个心眼”的人。

瑞丰忙过去安慰她：“钱家大概死了人！不是老头子教日本人给枪毙了，就是大少爷病重。咱们家去吧！在咱们院子里不至于听得这么清楚！走哇？”

瑞丰太太一把拾起自己的小皮包，一把将那手很不错的牌推倒，怒冲冲的往外走。

“别走哇！”晓荷闪开了路，而口中挽留她。

她一声没出。瑞丰搭讪着也往外走，口中啊啊着些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字。

“再来玩！”晓荷不知送他们出去好，还是只送到院中好。他有点怕出大门。

大赤包要往西院去的勇气，到院中便消去了一大半。看瑞丰夫妇由屋里出来，她想一手拉住一个，都把他们拉回屋中。可是，她又没作到。她只能说出：“不要走！这太对不起了！改天来玩呀！”她自己也觉出她的声音里并没带着一点水分，而象枯朽了的树枝被风刮动的不得已而发出些干涩的响声来。

瑞丰又啊啊了几声，象个惊惶失措的小家兔儿似的，蹦打蹦打的，紧紧的跟随在太太的后面。

祁家夫妇刚走出去，大赤包对准了晓荷放去一个鱼雷。“你怎么了？怎么连客也不知道送送呢？你怕出大门，是不是？西院的娘们是母老虎，能一口吞了你？”

晓荷决定不反攻，他的心里象打牌到天亮的时候那么一阵阵儿的发迷糊。他的脸上还笑着，唯一的原因是没有可以代替笑的东西。楞了半天，他低声的对自己说：“这也许就是个小报应呢！”

“什吗？”大赤包听见了，马上把双手叉在腰间，象一座“怒”的刻像似的。“放你娘的驴屁！”

“什么屁不好放，单放驴屁？”晓荷觉得质问的非常的得体，心中轻松了些。

17

孙七，李四妈，瑞宣，李四爷，前后脚的来到钱家。事情很简单！钱孟石病故，他的母亲与太太在哭。

李四妈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在劝慰两位妇人。可是，她自己已哭成了个泪人。“这可怎么好噢！怎么好噢！”她双手拍着大腿说。

孙七，泪在眼圈里，跺开了脚！“这是什么世界！抓去老的，逼死小的！我……”他想破口大骂，而没敢骂出来。瑞宣，在李四爷身后，决定要和四爷学，把一就看成一，二看成二；哀痛，愤怒，发急，都办不了事。尽管钱老人是他的朋友，孟石是他的老同学，他决定不撒开他的感情去恸哭，而要极冷静的替钱太太办点事。可是，一眼看到死尸与哭着的两个妇人，他的心中马上忘了棺材，装殓，埋葬，那些实际的事，而由孟石的身上看到一部分亡国史。钱老人和孟石的学问，涵养，气节，与生命，就这么胡里胡涂的全结束了。还有千千万万人的生命，恐怕也将要这么结束！人将要象长熟了的稻麦那样被镰刀割倒，连他自己也必定受那一刀之苦。他并没为忧虑自己的死亡而难过，他是想死的原因与关系。孟石为什么应当死？他自己为什么该当死？在一个人死了之后，他的长辈与晚辈应当受看什么样的苦难与折磨？想到这里，他的泪，经过多少次的阻止，终于大串的落下来。

孟石，还穿着平时的一身旧夹裤褂，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和睡熟了的样子没有多大区别。他的脸瘦得剩了一条。在这瘦脸上，没有苦痛，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了病容，就那么不言不语的，闭着眼安睡。瑞宣要过去拉起他的瘦，长，苍白的手，喊叫着问他：“你就这么一声不响的走了吗？你不晓得仲石的壮烈吗？为什么脸上不挂起笑纹？你不知道父亲在狱中吗？为什么不怒目？”可是，他并没有走过去拉死鬼的手。他知道在死前不抵抗的，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眼，而北平人倒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抵抗的，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他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这样闭上了眼，连脸上也不带出一点怒气。他哭出了声。多日来的羞愧，忧郁，顾虑，因循，不得已，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他不是专为哭一位亡友，而是多一半哭北平的灭亡与耻辱！

四大妈拉住两个妇人的手，陪着她们哭。钱太太与媳妇已经都哭傻了，张着嘴，合着眼，泪与鼻涕流湿了胸前，她们的哭声里并没有一个字，只是由心里往外倾倒眼泪，由喉中激出悲声。哭一会儿，她们噎住，要闭过气去。四大妈急忙给她们捶背，泪和言语一齐放出来：“不能都急死哟！钱太太！钱少奶奶！别哭喽！”她们缓过气来，哼唧着，抽搭着，生命好象只剩了一根线那么细，而这一根线还要涌出无穷的泪来。气顺开，她们重新大哭起来。冤屈，愤恨，与自己的无能，使她们愿意马上哭死。

李四爷含着泪在一旁等着。他的年纪与领杠埋人的经验，教他能忍心的等待。等到她们死去活来的有好几次了，他抹了一把鼻涕，高声的说：“死人是哭不活的哟！都住声！我们得办事！不能教死人臭在家里！”

孙七不忍再看，躲到院中去。院中的红黄鸡冠花开得正旺，他恨不能过去拔起两棵，好解解心中的憋闷：“人都死啦，你们还开得这么有来有去的！他妈的！”

瑞宣把泪收住，低声的叫：“钱伯母！钱伯母！”他想说两句有止恸收泪的作用的话，可是说不出来；一个亡了国的人去安慰另一个亡了国的人，等于屠场中的两头牛相对哀鸣。

钱太太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泪，也差不多没有了气。她直着眼，楞起来。她的手和脚已经冰冷，失去了知觉。她已经忘了为什么哭，和哭谁，除了心中还跳，她的全身都已不会活动。她楞着，眼对着死去的儿子楞着，可是并没看见什么；死亡似乎已离她自己不远，只要她一闭目，一垂头，她便可以很快的离开这苦痛的人世。

钱少奶奶还连连的抽搭。四大妈拉着她的手，挤咕着两只哭红了的眼，劝说：“好孩子！好孩子！要想开点呀！你要哭坏了，谁还管你的婆婆呢？”

少奶奶横着心，忍住了悲恸。楞了一会儿，她忽然的跪下了，给大家磕了报丧的头。大家都楞住了；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四大妈的泪又重新落下来：“起来吧！苦命的孩子！”可是，少奶奶起不来了。这点控制最大的悲哀的努力，使她筋疲力尽。手脚激颤着，她瘫在了地上。

这时候，钱太太吐出一口白沫子来，哼哼了两声。“想开一点呀，钱太太！”李四爷劝慰：“有我们这群人呢，什么事都好办！”

“钱伯母！我也在这儿呢！”瑞宣对她低声的说。孙七轻轻的进来：“钱太太！咱们的胡同里有害人的，也有帮助人的，我姓孙的是来帮忙的，有什么事！请你说就是了！”

钱太太如梦方醒的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

桐芳和高第已在门洞里立了好半天。听院内的哭声止住了，她们才试着步往院里走。

孙七看见了她们，赶紧迎上来，要细看看她们是谁。及至看清楚了，他头上与脖子上的青筋立刻凸起来。他久想发作一番，现在他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小姐太太们，这儿没唱戏，也不耍猴子，没有什么好看的！请出！”

桐芳把外场劲儿拿出来：“七爷，你也在这儿帮忙哪？有什么我可以作的事没有？”

孙七听小崔说过，桐芳的为人不错。他是错怪了人，于是弄得很僵。

桐芳和高第搭讪着往屋里走。瑞宣认识她们，可是向来没和她们说过话。李四妈的眼神既不好，又忙着劝慰钱家婆媳，根本不晓得屋里又添了两个人。钱家婆媳不大认识她们；就是相识，也没心思打招呼。她们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极不得劲儿。李四爷常给冠家作事，当然认识她们，他可是故意的不打招呼。

桐芳无可奈何的过去拉了李四爷一下，把他叫到院中来。高第也跟了出来。

“四爷！”桐芳低声而亲热的叫。“我知道咱们的胡同里都怎么恨我们一家子人！可是我和高第并没过错。我们俩没出过坏主意，陷害别人！我和高第想把这点意思告诉给钱老太太，可是看她哭得死去活来的，实在没法子张嘴。得啦，我求求你吧，你老人家得便替我们说一声吧！”

四爷不敢相信她的话，也不敢不信。最初，他以为她俩是冠家派来的“侦探”。听桐芳说得那么恳切，他又觉得不应当过度的怀疑她们。他不好说什么，只不着边际的点了点头。“四爷！”高第的短鼻子上纵起许多带着感情的碎纹。“钱太太是不是很穷呢？”

李四爷对高第比对桐芳更轻视一些，因为高第是大赤包的女儿。他又倔又硬的回答出一句：“穷算什么呢？钱家这一下子断了根，绝了后！”

“仲石是真死啦？钱老先生也……”高第说不下去了。她一心只盼仲石的死是个谣言，而钱先生也会不久被释放出来，好能实现她自己的那个神秘的小梦。可是，看到钱家妇女的悲伤，和孟石的死，她知道自己的梦将永远是个梦了。她觉得她应当和钱家婆媳一同大哭一场，因为她也变成了寡妇——一个梦中的寡妇。

李四爷有点不耐烦，很不容气的说：“你们二位要是没别的事，就请便吧！我还得——”

桐芳把话抢过来：“四爷，我和高第有一点小意思！”她把手中握了半天的一个小纸包——纸已被手心上的汗沤得皱起了纹——递过来：“你不必告诉钱家的婆媳，也不必告诉别人，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给死鬼买点纸烧也好，给……也好，都随你的便！这并不是谁教给我们这么作的，我们只表一表我们自己的心意；为这个，回头大概我们还得和家中打一架呢！”

李四爷的心中暖和了一点，把小纸包接了过来。他晓得钱家过的是苦日子，而丧事有它的必须花钱的地方。当着她俩，他把小包儿打开，以便心明眼亮；里面是桐芳的一个小金戒指，和高第的二十五块钞票。

“我先替你们收着吧！”老人说。“用不着，我原物交还；用得着，我有笔清账！我不告诉她们，好在她们一家子都不懂得算账！”

桐芳和高第的脸上都光润了一点，觉得她们是作了一件最有意义的事。

她们走后，李老人把瑞宣叫到院中商议：“事情应该快办哪，钱少爷的身上还没换一换衣服呢！要老这么耽搁着，什么时候能抬出去呢？入土为安；又赶上这年月，更得快快的办啦！”

瑞宣连连点头。“四爷，要依着我，连寿衣都不必去买，有什么穿什么；这年月不能再讲体面。棺材呢，买口结实点的，弄十六个人赶快抬出去，你老人家看是不是？”李老人抓了抓脖子上的大肉包。“我也这么想。恐怕还得请几位——至少是五众儿——和尚，超渡超渡吧？别的都可以省，这两钱儿非花不可！”

孙七凑了过来：“四大爷！难道不报丧吗？钱家有本家没有，我不晓得；老太太和少奶奶的娘家反正非赶紧去告诉一声不可呀！别的我尽不了力，这点跑腿的事，我办得了！我一个人不行，还有小崔呢！”

“四爷爷！”瑞宣亲热的叫着：“现在我们去和钱太太商议，管保是毫无结果，她已经哭昏了。”

李老人猜到瑞宣的心意：“咱们可作不了主，祁大爷！事情我都能办，棺材铺，杠房，我都熟，都能替钱太太省钱。可是，没有她的话，我可不敢去办。”

“对！”瑞宣没说别的，赶快跑回屋中，把四大妈叫出来：“老太太，你先去问她们有什么至亲，请了来，好商议商议怎办事呀！”

李四妈的大近视眼已哭成了一对小的红桃，净顾了难受，什么主意也没有，而且耳朵似乎也发聋，听不清任何人的话。瑞宣急忙又改了主意：“四爷爷！孙师傅！你们先家去歇一会儿，教四祖母在这里照应着她们婆媳。”

“可怜的少奶奶！一朵花儿似的就守了寡！”四大妈的双手又拍起大腿来。

没人注意她的话。瑞宣接着说：“我家去把小顺儿的妈找来，叫她一边劝一边问钱太太。等问明白了，我通知你们两位，好不好？”

孙七忙接过话来：“四大爷，你先回家吃饭，我在这儿守着点门！祁大爷，你也请吧！”说完，他象个放哨的兵似的，很勇敢的到门洞里去站岗。

李四爷同瑞宣走出来。

瑞宣忘了亡国的耻辱与钱家的冤屈，箭头儿似的跑回家中。他的眼还红着，而心中痛快了许多。现在，他似乎只求自己能和李四爷与孙七一样的帮钱家的忙；心中的委屈仿佛已经都被泪冲洗干净，象一阵大雨把胡同里的树叶与渣滓洗净了那样。找到了韵梅，他把刚才吵嘴的事已经忘净，很简单而扼要的把事情告诉明白了她。她还没忘了心中的委屈，可是一听到钱家的事，她马上挺了挺腰，忙而不慌的擦了把手，奔了钱家去。

祁老人把瑞宣叫了去。瑞宣明知道说及死亡必定招老人心中不快，可是他没法作善意的欺哄，因为钱家的哭声是随时可以送到老人的耳中的。

听到孙子的报告，老人好大半天没说上话来。患难打不倒他的乐观，死亡可使他不能再固执己见。说真的，城池的失守并没使他怎样过度的惶惑不安；他有他自己的老主意；主意拿定，他觉得就是老天爷也没法难倒他。及至“小三儿”不辞而别，钱默吟被捕，生日没有过成，坟墓有被发掘的危险，最后，钱少爷在中秋节日死去，一件一件象毒箭似的射到他心中，他只好闭口无言了！假若他爽直的说出他已经不应当再乐观，他就只好马上断了气。他还希望再活几年！可是，钱少爷年轻轻的就会已经死了！哼，谁知道老天要怎样收拾人呢！他的惯于切合实际的心本想拿出许多计划：钱家的丧事应当怎样办，钱家婆媳应当取什么态度，和祁家应该怎样帮钱家的忙……可是，他一句没说出来。他已不大相信自己的智慧与经验了！

瑞丰在窗外偷偷的听话儿呢。他们夫妇的“游历”冠家，据胖太太看，并没有多大的成功。她的判断完全根据着牌没有打好这一点上。她相信，假若继续打下去，她必定能够大捷，而赢了钱买点能给自己再增加些脂肪的吃食，在她想，是最足以使她的心灵得到慰藉的事。可是，牌局无结果而散！她有点看不起大赤包！

瑞丰可并不这么看。学着冠先生的和悦而潇洒的神气与语声，他说：“在今天的情形之下，我们很难怪她。我们必须客观的，客观的，去判断一件事！说真的，她的咖啡，点心，和招待的殷勤，到底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在咱们这条胡同里！”他很满意自己的词令，只可惜嗓音还少着一点汁水，不十分象冠先生——冠先生的声音里老象有个刚咬破的蜜桃。

胖太太，出乎瑞丰意料之外，居然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除了牌局的未能圆满结束，她实在无法否认冠家的一切确是合乎她的理想的。看到太太同意，瑞丰马上建议：“我们应当多跟他们来往！别人不了解他们，我们必须独具只眼！我想我和冠晓荷一定可以成为莫逆之交的！”说完，他的眼珠很快的转了好几个圈；他满意运用了“独具只眼”与“莫逆之交”，象诗人用恰当了两个典故似的那么得意。

他去偷听瑞宣对老祖父说些什么，以便报告给冠家。他须得到晓荷与大赤包的欢心，他的前途才能有希望。退一步讲，冠家即使不能给他实利，那么常能弄到一杯咖啡，两块洋点心，和白瞧瞧桐芳与招弟，也不算冤枉！

瑞宣走出来，弟兄两个打了个照面。瑞丰见大哥的眼圈红着，猜到他必是极同情钱太太。他把大哥叫到枣树下面。枣树本来就不甚体面，偏又爱早早的落叶，象个没有模样而头发又稀少的人似的那么难看。幸而枝子的最高处还挂着几个未被小顺儿的砖头照顾到的红透了的枣子，算是稍微遮了一点丑。瑞丰和小顺儿一样，看到枣子总想马上放到口中。现在，他可是没顾得去打那几个红枣，因为有心腹话要对哥哥说。

“大哥！”他的声音很低，神气恳切而诡秘：“钱家的孟石也死啦！”“也”字说得特别的用力，倒好象孟石的死是为凑热闹似的。

“啊！”瑞宣的声音也很低，可是不十分好听。“他也是你的同学！”他的“也”字几乎与二弟的那个同样的有力。瑞丰仰脸看了看树上的红枣，然后很勉强的笑了笑。“尽管是同学！我对大哥你不说泛泛的话，因为你闯出祸来，也跑不了我！我看哪，咱们都少到钱家去！钱老人的生死不明，你怎知道没有日本侦探在暗中监视着钱家的人呢？再说，冠家的人都怪好的，咱们似乎也不必因为帮忙一家邻居，而得罪另一家邻居，是不是？”

瑞宣舔了舔嘴唇，没说什么。

“钱家，”瑞丰决定要把大哥说服，“现在是家破人亡，我们无论怎样帮忙，也不会得到丝毫的报酬。冠家呢——”说到这里，他忽然改了话：“大哥，你没看报吗？”

瑞宣摇了摇头。真的，自从敌人进了北平，报纸都被奸污了以后，他就停止了看报。在平日，看报纸是他的消遣之一。报纸不但告诉他许多事，而且还可以掩护他，教他把脸遮盖起来，在他心中不很高兴的时候。停止看报，对于他，是个相当大的折磨，几乎等于戒烟或戒酒那么难过。可是，他决定不破戒。他不愿教那些带着血的谎话欺哄他，不教那些为自己开脱罪名的汉奸理论染脏了他的眼睛。

“我天天看一眼报纸上的大字标题！”瑞丰说。“尽管日本人说话不尽可靠，可是我们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东，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还保得住吗？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办法并不算错！本来吗，比如说南京真要也丢了，全国还不都得属东洋管；就是说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来呀！咱们北平还不是得教日本人管着？胳臂拧不过大腿去，咱们一家子还能造反，打败日本人吗？大哥，你想开着点，少帮钱家的忙，多跟冠家递个和气，不必紧自往死牛犄角里钻！”

“你说完了？”瑞宣很冷静的问。

老二点了点头。他的小干脸上要把智慧，忠诚，机警，严肃，全一下子拿出来，教老大承认他的才气的优越与心地的良善。可是，他只表现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与不安。眉头皱着一点，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儿。“老二！”瑞宣想说的话象刚倒满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流了。可是，看了老二一眼，他决定节省下气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象冰上炸开一点纹儿似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老二的小干脸僵巴起来。“大哥！我很愿意把话说明白了，你知道，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象屋中坐着的是位女神。“她常劝我分家，我总念其手足的情义，不忍说出口来！你要是不顾一切的乱来，把老三放走，又帮钱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连累！”他的语声提高了许多。

天佑太太在南屋里发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老大极快的回答：“说闲话呢，妈！”

老二打算多给哥哥一点压力：“你要是不能决定，我跟妈商议去！”

“妈和祖父都病着呢！”瑞宣的声音还是很低。“等他们病好了再说不行吗？”

“你跟她说说去吧！”老二又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瑞宣，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人，晓得什么叫小家庭制度。他没有一点反对老二要分出去的意思。不过，祖父，父亲，和母亲，都绝对不喜欢分家，他必得替老人们设想，而敷衍老二。老二在家里，与分出去，对瑞宣在家务上的，经济上的，伦理上的，负担并没什么差别。可是，老二若是分出去，三位老人就必定一齐把最严重的谴责加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宁可多忍受老二夫妇一些冤枉气，而不肯叫老人们心中都不舒服。他受过新教育，可是须替旧伦理尽义务。他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他的理想，可是整天，整月，整年的，他须为人情与一家大小的饱暖去工作操劳。每逢想到这种矛盾，他的心中就失去平静，而呆呆的发楞。现在，他又楞起来。“怎样？”老二紧催了一板。

“啊？”瑞宣眨巴了几下眼，才想起刚才的话来。想起老二的话来，正象一位在思索着宇宙之谜的哲学家忽然想起缸里没有了米那样，他忽然的发了气。他的脸突然的红了，紧跟着又白起来。“你到底要干吗？”他忘了祖父与母亲的病，忘了一切，声音很低，可是很宽，象憋着大雨的沉雷。“分家吗？你马上滚！”

南屋的老太太忘了病痛，急忙坐起来，隔着窗户玻璃往外看：“怎么啦？怎么啦？”

老大上了当。老二凑近窗前：“妈！这你可听见了？大哥叫我滚蛋！”

幸而，母亲的心是平均的拴在儿女身上的。她不愿意审判他们，因为审判必须决定屈直胜负。她只用她的地位与慈爱的威权压服他们：“大节下的呀！不准吵嘴！”

老二再向窗前凑了凑，好象是他受了很大的委屈，而要求母亲格外爱护他。

老大又楞起来。他很后悔自己的卤莽，失去控制，而惹得带病的妈妈又来操心！

瑞丰太太肉滚子似的扭了出来。“丰！你进来！有人叫咱们滚，咱们还不忙着收拾收拾就走吗？等着叫人家踢出去，不是白饶一面儿吗？”

瑞丰放弃了妈妈，小箭头似的奔了太太去。

“瑞宣——”祁老人在屋里扯着长声儿叫：“瑞宣——”并没等瑞宣答应，他发开了纯为舒散肝气的议论：“不能这样子呀！小三儿还没有消息，怎能再把二的赶出去呢！今天是八月节，家家讲究团圆，怎么单单咱们说分家呢？要分，等我死了再说；我还能活几天？你们就等不得呀！”

瑞宣没答理祖父，也没安慰妈妈，低着头往院外走。在大门外，他碰上了韵梅。她红着眼圈报告：“快去吧！钱太太不哭啦！孙七爷已经去给她和少奶奶的娘家送信，你赶紧约上李四爷，去商议怎么办事吧！”

瑞宣的怒气还没消，可是决定尽全力去帮钱家的忙。他觉得只有尽力帮助别人，或者可以减轻他的忧虑，与不能象老三那样去赴国难的罪过。

他在钱家守了一整夜的死人。

18

除了娘家人来到，钱家婆媳又狠狠的哭了一场之外，她们没有再哭出声来。钱太太的太阳穴与腮全陷进去多么深，以致鼻子和颧骨都显着特别的坚硬，有棱有角。二者必居其一：不是她已经把泪都倾尽，就是她下了决心不再哭。恐怕是后者，因为在她的陷进很深的眼珠里，有那么一点光。这点光象最温柔的女猫怕淘气的小孩动她的未睁开眼的小猫那么厉害，象带着鸡雏的母鸡感觉到天上来了老鹰那么勇敢，象一个被捉住的麻雀要用它的小嘴咬断了笼子棍儿那么坚决。她不再哭，也不多说话，而只把眼中这点光一会儿放射出来，一会儿又收起去；存储了一会儿再放射出来。

大家很不放心这点光。

李四爷开始喜欢钱太太，因为她是那么简单痛快，只要他一出主意，她马上点头，不给他半点麻烦和淤磨。从一方面看，她对于一切东西的价钱和到什么地方去买，似乎全不知道，所以他一张口建议，她就点头。从另一方面看，她的心中又象颇有些打算，并不胡里胡涂的就点头。比如说：四爷说，棺材只求结实，不管式样好看不好看；她点点头。四爷说，灵柩在家里只停五天，出殡只要十六个杠儿和一班儿清音吹鼓手；她又点点头。可是，当他提到请和尚放焰口的时候，她摇了头，因为钱先生和少爷们都不信佛，家里从来没给任何神佛烧过香。这，教李四爷觉得很奇怪。他很想问明白，钱家是不是“二毛子”，信洋教。可是他没敢问，因为他想不起钱家的人在什么时候上过教堂，而且这一家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丝毫不带洋气儿。李四爷不能明白她，而且心中有点不舒服——在他想，无论怎样不信佛的人，死后念念经总是有益无损的事。钱太太可是很坚决，她连着摇了两次头。

李四爷也看出来：她的反对念经，一定不是为省那几个钱，因为当他建议买棺材与别的事的时候，虽然他立意要给她节省，可是并没有明说出来；她只点头，而并没问：“那得要多少钱哪？”她既象十分明白李四爷必定会给省钱，又象随便花多少也不在乎的样子。李四爷一方面喜欢她的简单痛快。另一方面又有点担心——她到底有多少钱呢？

为慎重起见，李四爷避着钱太太，去探听少奶奶的口气。她没有任何意见，婆婆说怎办，就怎办。四爷又特别提出请和尚念经的事，她说：“公公和孟石都爱作诗，什么神佛也不信。”四爷不知道诗是什么，更想不透为什么作诗就不信佛爷。他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主张，虽然在心中已经算计好，他会给她们请来五位顶规矩而又便宜的和尚。他问到钱太太到底有多少钱，少奶奶毫不迟疑的回答：“一个钱没有！”

李四爷抓了头。不错，他自己准备好完全尽义务，把杠领出城去。但是，杠钱，棺材钱，和其他的开销，尽管他可以设法节省，可也要马上就筹出款子来呀！他把瑞宣拉到一边，咬了咬耳朵。

瑞宣按着四爷的计划，先糙糙的在心中造了个预算表，然后才说：“我晓得咱们胡同里的人多数的都肯帮忙。但是钱太太绝不喜欢咱们出去替她化缘募捐。咱们自己呢，至多也不过能掏出十块八块的，那和总数还差得多呢！咱们是不是应当去问问她们的娘家人呢？”

“应当问问！”老人点了头。“这年月，买什么都要付现钱！要不是闹日本鬼子，我准担保能赊出一口棺材来；现在，连一斤米全赊不出来，更休提寿材了！”

钱太太的弟弟，和少奶奶的父亲，都在这里。钱太太的弟弟陈野求，是个相当有学问，而心地极好的中年瘦子。脸上瘦，所以就显得眼睛特别的大。当他的眼珠定住的时候，他好象是很深沉，个性很强似的。可是他不常定住眼珠；反之，他的眼珠总爱“多此一举”的乱转，倒好象他是很浮躁，很好事。有这么一对眼，再加上两片薄得象刀刃似的，极好开合（找不到说话的对象，他自己会叨唠得很热闹）的嘴唇，他就老那么飘轻飘轻的，好象一片飞在空中的鸡毛那样被人视为无足重轻。事实上，他既不深沉，也不浮躁。他的好转眼珠只是一种习惯，他的好说话是为特意讨别人的好。他是个好人。假若不是因为他有一位躺在坟地的，和一位躺在床上的，太太，这两位太太给他生的八个孩子，他必定不会老被人看成空中飞动的一片鸡毛。只要他用一点力，他就能成为一位学者。可是，八张象蝗虫的小嘴，和十六对象铁犁的脚，就把他的学者资格永远褫夺了。无论他怎样卖力气，八个孩子的鞋袜永远教他爱莫能助！

他和钱默吟是至近的亲戚，也是最好的朋友。姐丈与舅爷所学的不同，但是谈到学问，彼此都有互相尊敬的必要。至于谈到人生的享受，野求就非常的羡慕默吟了；默吟有诗有画有花木与茵陈酒，而野求只有吵起来象一群饥狼似的孩子。他非常的喜欢来看姐姐与姐丈，因为即使正赶上姐丈也断了粮，到底他们还可以上下古今的闲扯——他管这个闲扯叫作“磨一磨心上的锈”。可是，他不能常来，八个孩子与一位常常生病的太太，把他拴在了柴米油盐上。

当孙七把口信捎到的时候，他正吃着晚饭——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着饭吃。孙七把话说完，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没顾得找帽子，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就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落泪。

就是他，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瑞宣相当的喜欢这个人。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忧虑，尽管忧虑，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他告诉瑞宣：“从历史的久远上看，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但是，从只顾私而不顾公，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拚一拚的！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我……”他很快的停住，矫正自己：“不，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瑞宣惨笑了一下：“你我大概差不多！”“真的？我还是只说我自己吧！八个孩子，一个老闹病的老婆！我就象被粘在苍蝇纸上的一个苍蝇，想飞，可是身子不能动！”唯恐瑞宣张嘴，他抢着往下说：“是的，我知道连小燕还不忍放弃了一窝黄嘴的小雏儿，而自己到南海上去飞翔。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岳武穆，文天祥，也都有家庭！咱们，呕，请原谅！我，不是咱们！我简直是个妇人，不是男子汉！再抬眼看看北平的文化，我可以说，我们的文化或者只能产生我这样因循苟且的家伙，而不能产生壮怀激烈的好汉！我自己惭愧，同时我也为我们的文化担忧！”瑞宣长叹了一声：“我也是个妇人！”

连最爱说话的陈野求也半天无话可说了。

现在，瑞宣和李四爷来向野求要主意。野求的眼珠定住了。他的轻易不见一点血色的瘦脸上慢慢的发暗——他的脸红不起来，因为贫血。张了几次嘴，他才说出话来：“我没钱！我的姐姐大概和我一样！”

怕野求难堪，瑞宣嘟囔着：“咱们都穷到一块儿啦！”

他们去找少奶奶的父亲——金三爷。他是个大块头。虽然没有李四爷那么高，可是比李四爷宽的多。宽肩膀，粗脖子，他的头几乎是四方的。头上脸上全是红光儿，脸上没有胡须，头上只剩了几十根灰白的头发。最红的地方是他的宽鼻头，放开量，他能一顿喝斤半高粱酒。在少年，他踢过梅花桩，摔过私跤，扔过石锁，练过形意拳，而没读过一本书。经过五十八个春秋，他的工夫虽然已经撂下了，可是身体还象一头黄牛那么结实。

金三爷的办公处是在小茶馆里。泡上一壶自己带来的香片，吸两袋关东叶子烟，他的眼睛看着出来进去的人，耳中听着四下里的话语，心中盘算着自己的钱。看到一个合适的人，或听到一句有灵感的话，他便一个木楔子似的挤到生意中去。他说媒，拉纤，放账！他的脑子里没有一个方块字，而有排列得非常整齐的一片数目字。他非常的爱钱，钱就是他的“四书”或“四叔”——他分不清“书”与“叔”有多少不同之处。可是，他也能很大方。在应当买脸面的时候，他会狠心的拿出钱来，好不致于教他的红鼻子减少了光彩。假若有人给他一瓶好酒，他的鼻子就更红起来，也就更想多发点光。

他和默吟先生作过同院的街坊。默吟先生没有借过他的钱，而时常送给他点茵陈酒，因此，两个人成了好朋友。默吟先生一肚子诗词，三爷一肚子账目，可是在不提诗词与账目，面都把脸喝红了的时候，二人发现了他们都是“人”。

因为友好，他们一来二去的成了儿女亲家。在女儿出阁以后，金三爷确是有点后悔，因为钱家的人永远不会算账，而且也无账可算。但是，细看一看呢，第一，女儿不受公婆的气；第二，小公母俩也还和睦；第三，钱家虽穷，而穷的硬气，不但没向他开口借过钱，而且仿佛根本不晓得钱是什么东西；第四，亲家公的茵陈酒还是那么香咧，而且可以白喝。于是，他把后悔收起来，而时时暗地里递给女儿几个钱，本利一概牺牲。

这次来到钱家，他准知道买棺材什么的将是他的责任。可是，他不便自告奋勇。他须把钱花到亮飕的地方。他没问亲家母的经济情形如何，她也没露一点求助的口气。他忍心的等着；他的钱象舞台上的名角似的，非敲敲锣鼓是不会出来的。

李四爷和瑞宣来敲锣鼓，他大仁大义的答应下：“二百块以内，我兜着！二百出了头，我不管那个零儿！这年月，谁手里也不方便！”说完，他和李四爷又讨论了几句；对四爷的办法，他都点了头；他从几句话中看出来四爷是内行，绝对不会把他的“献金”随便被别人赚了去。对瑞宣，他没大招呼，他觉得瑞宣太文雅，不会是能办事的人。

李四爷去奔走。瑞宣，因为丧事的“基金”已有了着落，便陪着野求先生谈天。好象是有一种暗中的谅解似的，他们都不敢提默吟先生。在他们的心里，都知道这是件最值得谈的事，因为孟石仲石都已死去，而钱老先生是生死不明；他们希望老人还活着，还能恢复自由，好使这一家人有个办法。但是，他们都张不开口来谈，因为他们对营救钱先生丝毫不能尽力，空谈一谈有什么用呢？因此，他们口中虽然没有闲着，可是心中非常的难过，他们的眼神互相的告诉：“咱们俩是最没有用的蠢材！”

谈来谈去，谈到钱家婆媳的生活问题。瑞宣忽然灵机一动：“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收藏着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字画，或是善本的书？假若有这一类的东西，我们负责给卖一卖，不是就能进一笔钱吗？”

“我不知道！”野求的眼珠转得特别的快，好象愿意马上能发现一两件宝物，足以使姐姐免受饥寒似的。“就是有，现在谁肯出钱买字画书籍呢？咱们的想法都只适用于太平年日，而今天……”他的薄嘴唇紧紧的闭上，贫血的脑中空了一块，象个搁久了的鸡蛋似的。

“问问钱太太怎样？”瑞宣是急于想给她弄一点钱。“那，”野求又转了几下眼珠。“你不晓得我姐姐的脾气！她崇拜我的姐丈！”很小心的，他避免叫出姐丈的名字来。“我晓得姐丈是个连一个苍蝇也不肯得罪的人，他一定没强迫过姐姐服从他。可是他一句话，一点小小的癖好，都被姐姐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不能更改的事。她宁可挨一天的饿，也不肯缺了他的酒；他要买书，她马上会摘下头上的银钗。你看，假若他真收藏着几件好东西，她一定不敢去动一动，更不用说拿去卖钱了！”

“那么，出了殡以后怎么办呢？”

野求好大半天没回答上来，尽管他是那么喜欢说话的人。楞够了，他才迟迟顿顿的说：“为她们有个照应，我可以搬来住。她们需要亲人的照应，你看出来没有我姐姐的眼神？”瑞宣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那点光儿不对！谁知道她要干什么呢？丈夫被捕，两个儿子一齐死了，恐怕她已打定了什么主意。她是最老实的人，但是被捆好的一只鸡也要挣扎挣扎吧？我很不放心！我应当来照应着她！话可是又说回来，我还自顾不暇，怎能再多养两口人呢？光是来照应着她们，而看着她们挨饿，那算什么办法呢？假若这是在战前，我无论怎样，可以找一点兼差，供给她们点粗茶淡饭。现在，教我上哪儿找兼差去呢？亡了国，也就亡了亲戚朋友之间的善意善心！征服者是狼，被征服的是一群各自逃命的羊！再说，她们清静惯了，我要带来八个孩子，一天就把这满院的花草踏平，半天就把她们的耳朵震聋，大概她们也受不了！简单的说吧，我没办法！我的心快碎了，可是想不出办法！”

棺材到了，一口极笨重结实，而极不好看的棺材！没上过漆，木材的一切缺陷全显露在外面，显出凶恶狠毒的样子。

孟石只穿了一身旧衣服，被大家装进那个没有一点感情的大白匣子去。

金三爷用大拳头捶了棺材两下子，满脸的红光忽然全晦暗起来，高声的叫着：“孟石！孟石！你就这么忍心的走啦？”

钱太太还是没有哭。在棺材要盖上的时候，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卷，没有裱过，颜色已灰黄了的纸来，放在儿子的手旁。

瑞宣向野求递了个眼神。他们俩都猜出来那必是一两张字画。可是他们都不敢去问一声，那个蠢笨的大白匣子使他们的喉中发涩，说不出话来。他们都看见过棺材，可是这一口似乎与众不同，它使他们意味到全个北平就也是一口棺材！

少奶奶大哭起来。金三爷的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可是女儿的哭声使他的眼失去了控制泪珠的能力。这，招起他的暴躁；他过去拉着女儿的手，厉声的喝喊：“不哭！不哭！”女儿继续的悲号，他停止了呼喝，泪也落了下来。

出殡的那天是全胡同最悲惨的一天。十六个没有穿袈衣的穷汉，在李四爷的响尺的指挥下，极慢极小心的将那口白辣辣的棺材在大槐树下上了杠。没有丧种，少奶奶披散着头发，穿着件极长的粗布孝袍在棺材前面领魂。她象一个女鬼。金三爷悲痛的，暴躁的，无可如何的，搀着她；红鼻子上挂着一串眼泪。在起杠的时节，他跺了跺两只大脚。一班儿清音，开始奏起简单的音乐。李四爷清脆的嗓子喊起“例行公事”的“加钱”，只喊出半句来。他的响尺不能击错一点，因为它是杠夫的耳目，可是敲得不响亮；他绝对不应当动心，但是动了心。一辆极破的轿车，套着一匹连在棺材后面都显出缓慢的瘦骡子，拉着钱太太。她的眼，干的，放着一点奇异的光，紧钉住棺材的后面；车动，她的头也微动一下。祁老人，还病病歪歪的，扶着小顺儿，在门内往外看。他不敢出来。小妞子也要出来着，被她的妈扯了回去。瑞宣太太的心眼最软。把小妞子扯到院中，她听见婆婆在南屋里问她：“钱家今天出殡啊？”她只答应了一声“是！”然后极快的走到厨房，一边切着菜，一边落泪。

瑞宣，小崔，孙七，都去送殡。除了冠家，所有的邻居都立在门外含泪看着。看到钱少奶奶，马老寡妇几乎哭出声来，被长顺搀了回去：“外婆！别哭啊！”劝着外婆，他的鼻子也酸起来。小文太太扒着街门，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进去了。四大妈的责任是给钱家看家。她一直追着棺材，哭到胡同口，才被四大爷叱喝回来。

死亡，在亡国的时候，是最容易碰到的事。钱家的悲惨景象，由眼中进入大家的心中；在心中，他们回味到自己的安全。生活在丧失了主权的土地上，死是他们的近邻！

19

冠宅的稠云再也不能控制住雷雨了。几天了，大赤包的脸上老挂着一层发灰光的油。她久想和桐芳高第开火。可是，西院里还停着棺材；她的嗓子象锈住了的枪筒，发不出火来。她老觉得有一股阴气，慢慢的从西墙透过来；有一天晚上，在月光下，她仿佛看见西墙上有个人影。她没敢声张，可是她的头发都偷偷的竖立起来。

西院的棺材被抬了走。她的心中去了一块病。脸上的一层灰色的油慢慢变成暗红的，她象西太后似的坐在客室的最大的一张椅子上。象火药库忽然爆炸了似的，她喊了声：“高第！来！”

高第，虽然见惯了阵式，心中不由的颤了一下。把短鼻子上拧起一朵不怕风雨的小花，她慢慢的走过来。到了屋中，她没有抬头，问了声：“干吗？”她的声音很低很重，象有铁筋洋灰似的。

大赤包脸上的雀斑一粒粒的都发着光，象无数的小黑枪弹似的。“我问问你！那天，你跟那个臭娘们上西院干什么去了？说！”

桐芳，一来是激于义愤，二来是不甘心领受“臭娘们”的封号，三来是不愿教高第孤立无援，一步便窜到院中，提着最高的嗓音质问：“把话说明白点儿，谁是臭娘们呀？”“心里没病不怕冷年糕！”大赤包把声音提得更高一点，企图着压倒桐芳的声势。“来吧！你敢进来，算你有胆子！”桐芳的个子小，力气弱，讲动武，不是大赤包的对手。但是，她的勇气催动着她，象小鹞子并不怕老鹰那样，扑进了北屋。

大赤包，桐芳，高第的三张嘴一齐活动，谁也听不清谁的话，而都尽力的发出声音，象林中的群鸟只管自己啼唤，不顾得听取别人的意见那样。她们渐渐的失去了争吵的中心，改为随心所欲的诟骂，于是她们就只须把毒狠而污秽的字随便的编串到一块，而无须顾及文法和修辞。这样，她们心中和口中都感到爽快，而越骂越高兴。她们的心中开了闸，把平日积聚下的污垢一下子倾泻出来。她们平日在人群广众之间所带着的面具被扯得粉碎，露出来她们的真正的脸皮，她们得到了“返归自然”的解放与欣喜！

晓荷先生藏在桐芳的屋里，轻轻的哼唧着《空城计》的一段“二六”，右手的食指中指与无名指都富有弹性的在膝盖上点着板眼。现在，他知道，还不到过去劝架的时候；雨要是没下够，就是打雷也不会晴天的。他晓得：等到她们的嘴角上已都起了白沫儿，脸上已由红而白，舌头都短了一些的时候，他再过去，那才能收到马到成功的效果，不费力的便振作起家长的威风。

瑞丰，奉了太太之命，来劝架。劝架这件工作的本身，在他看，是得到朋友的信任与增高自己的身分的捷径。当你给朋友们劝架的时候，就是那占理的一面，也至少在言语或态度上有他的过错——你抓住了他的缺陷。在他心平气和了之后，他会怪不好意思和你再提起那件事，而即使不感激你，也要有点敬畏你。至于没有理的一面，因为你去调解而能逃脱了无理取闹所应得的惩罚，自然就非感激你不可了。等到事情过去，你对别的朋友用不着详述闹事理的首尾，而只简直的——必须微微的含笑——说一声：“他们那件事是我给了的！”你的身分，特别是在这人事关系比法律更重要的社会里，便无疑的因此而增高了好多。

瑞丰觉得他必须过去劝架，以便一举两得：既能获得冠家的信任，又能增高自己的身分。退一步讲，即使他失败了，冠家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能而忽视了他的热心的。是的，他必须去，他须象个木楔似的硬楔进冠家去，教他们没法不承认他是他们的好朋友。况且，太太的命令是不能不遵从的呢。

他把头发梳光，换上一双新鞋，选择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夹袍，很用心的把袖口卷起，好露出里面的雪白的衬衣来。他没肯穿十成新的长袍，一来是多少有点不适宜去劝架，二来是穿新衣总有些不自然——他是到冠家去，人家冠先生的文雅风流就多半仗着一切都自自然然。

到了战场，他先不便说什么，而只把小干脸板得紧紧的，皱上眉头，倒好象冠家的争吵是最严重的事，使他心中感到最大的苦痛。

三个女的看到他，已经疲乏了的舌头又重新活跃起来，象三大桶热水似的，把话都泼在他的头上。他咽了一口气。然后，他的眼向大赤包放出最诚恳的关切，头向高第连连的点着，右耳向桐芳竖着，鼻子和口中时时的哼着，唧着，叹息着。他没听清一句话，可是他的耳目口鼻全都浸入她们的声音中，象只有他能了解她们似的。

她们的舌头又都周转不灵了，他乘机会出了声：“得了！都看我吧！冠太太！”

“真气死人哪！”大赤包因为力气已衰，只好用咬牙增高感情。

“冠小姐！歇歇去！二太太！瞧我啦！”

高第和桐芳连再瞪仇敌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搭讪着作了光荣的退却。

大赤包喝了口茶，打算重新再向瑞丰述说心中的委屈。瑞丰也重新皱上眉，准备以算一道最难的数学题的姿态去听取她的报告。

这时候，晓荷穿着一身浅灰色湖绸的夹袄夹裤，夹袄上罩着一件深灰色细毛线打的菊花纹的小背心，脸上储蓄着不少的笑意，走进来。

“瑞丰！今天怎么这样闲在？”他好象一点不晓得她们刚吵完架似的。没等客人还出话来，他对太太说：“给瑞丰弄点什么吃呢？”

虽然还想对瑞丰诉委屈，可是在闹过那么一大场之后，大赤包又觉得把心思与话语转变个方向也未为不可。她是相当爽直的人。“对啦！瑞丰，我今天非请请你不可！你想吃什么？”

没有太太的命令，瑞丰不敢接受冠家的招待。转了一下他的小眼珠，他扯了个谎：“不，冠太太！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今天，有人送来了一只烤鸭子！我决不能跟你闹客气！改天，改天，我和内人一同来！”

“一言为定！明天好不好？”大赤包的脸，现在，已恢复了旧观，在热诚恳切之中带着不少的威严。见瑞丰有立起来告辞的倾向，她又补上：“喝杯热茶再走，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她喊仆人泡茶。

瑞丰，急于回去向太太报功，可是又不愿放弃多和冠氏夫妇谈一谈的机会，决定再多坐一会儿。

晓荷很满意自己的从容不迫，调度有方；他觉得自己确有些诸葛武侯的气度与智慧。他也满意大赤包今天的态度，假若她还是不依不饶的继续往下吵闹，即使他是武侯，大概也要手足失措。因此，他要在客人面前表示出他对她们的冲突并不是不关心，好教太太得到点安慰，而且也可以避免在客人走后再挨她的张手雷的危险。

未曾开言，他先有滋有味的轻叹了一声，以便惹起客人与太太的注意。叹罢了气，他又那么无可如何的，啼笑皆非的微笑了一下。然后才说：“男大当婚，女大当聘，一点也不错！我看哪，”他瞟了太太一眼，看她的神色如何，以便决定是否说下去。见大赤包的脸上的肌肉都松懈着，有些个雀斑已被肉折儿和皱纹掩藏住，他知道她不会马上又变脸，于是决定往下说：“我看哪，太太！咱们应当给高第找婆家了！近来她的脾气太坏了，闹得简直有点不象话！”

瑞丰不敢轻易发表意见，只把一切所能集合起来的表情都摆在脸上，又是皱眉，又是眨眼，还舔一舔嘴唇，表现出他的关切与注意。

大赤包没有生气，而只把嘴角往下撇，撇到成了一道很细很长的曲线，才又张开：“你横是不敢说桐芳闹得不象话！”

瑞丰停止了皱眉，挤眼。他的小干脸上立刻变成了“没字碑”。他不敢因为“作戏”而显出偏袒，招任何一方面的不快。

晓荷从太太的脸色和语声去判断，知道她不会马上作“总攻击”，搭讪着说：“真的，我真不放心高第！”“瑞丰！”大赤包马上来了主意：“你帮帮忙，有合适的人给她介绍一个！”

瑞丰受宠若惊的，脸上象打了个闪似的，忽然的一亮：“我一定帮忙！一定！”说完，他开始去检查他的脑子，颇想能马上找到一两位合适的女婿，送交大赤包审核备案。同时，他心里说：“嘿！假若我能作大媒！给冠家！给冠家！”也许是因为太慌促吧，他竟目没能马上想起配作冠家女婿的“举子”来。他改了话，以免老楞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怎么？府上也……”晓荷也皱了皱眉，知道这是轮到他该表示同情与关切的时候了。

“提起来话长得很！”瑞丰的小干脸上居然有点湿润的意思，象脸的全部都会落泪似的。

“闲谈！闲谈！我反正不会拉老婆舌头！”晓荷急于要听听祁家的争斗经过。

凭良心说，瑞丰实在没有什么委屈可诉。可是，他必须说出点委屈来，以便表示自己是怎样的大仁大义；假若没有真的，他也须“创作”出一些实事。一个贤人若是甘心受苦难而一声不出，一个凡人就必须说出自己的苦难，以便自居为贤人。吸着刚泡来的香茶，他象个受气的媳妇回到娘家来似的，诉说着祁家四代的罪状。最后，他提到已经不能再住在家里，因为大哥瑞宣与大嫂都压迫着他教他分家。这，分明是个十成十的谎言，可是为得别人的同情，谎言是必须用的工具。

晓荷很同情瑞丰，而不便给他出什么主意，因为一出主意便有非实际去帮忙不可的危险。最使他满意的倒是听到祁家人的不大和睦，他的心就更宽绰了一些，而把自己家事的纠纷看成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大赤包也很同情瑞丰，而且马上出了主意。她的主意向来是出来的很快，因为她有这个主意不好就马上另出一个，而丝毫不感到矛盾的把握！

“瑞丰，你马上搬到我这里来好啦！我的小南屋闲着没用，只要你不嫌窄别搬来就是了！我一定收你的房钱，不教你白住，你不用心里过意不去！好啦，就这样办啦！”

这，反倒吓了瑞丰一跳。他没想到事情能会这么快就有办法！有了办法，他反倒没了主意。他不敢谢绝冠太太的厚意，也不敢马上答应下来。他的永远最切实际的心立刻看到，假若他搬了来，只就打牌那一件事，且不说别的，他就“奉陪”不起。他的小干脸忽然缩小了一圈。他开始有点后悔，不该为闲扯而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冠先生看出客人的为难，赶紧对太太说：“别劝着人家分家呀！”

大赤包的主意，除了她自己愿意马上改变，永远是不易撤销的：“你知道什么！我不能看着瑞丰——这么好的人——在家里小菜碟似的受欺负！”她转向瑞丰：“你什么时候愿意来，那间小屋总是你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瑞丰觉得点头是他必尽的义务。他点了头。口中也想说两句知恩感德的话，可是没能说出来。

晓荷看出瑞丰的为难，赶紧把话岔开。“瑞丰，这两天令兄颇帮钱家的忙。钱家到底怎么办的丧事，令兄也许对你讲过了吧？”

瑞丰想了一会儿才说：“他没对我讲什么！他——唉！他跟我说不到一块儿！我们只有手足之名，而无手足之情！”他的颇象初中学生的讲演稿子的词令，使他很满意自己的口才。“噢！那就算了吧！”晓荷的神情与语调与其说是不愿为难朋友，还不如说是激将法。

瑞丰，因为急于讨好，不便把谈话结束在这里：“晓翁，要打听什么？我可以去问瑞宣！即使他不告诉我，不是还可以从别的方面……”

“没多大了不起的事！”晓荷淡淡的一笑。“我是要打听打听，钱家有什么字画出卖没有？我想，钱家父子既都能写能画，必然有点收藏。万一因为办丧事需钱而想出手，我倒愿帮这个忙！”他的笑意比刚才加重了好多，因为他的话是那么巧妙，居然把“乘人之危”变成“帮这个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聪明了，而不能不高兴一下。

“你要字画干什么？这年月花钱买破纸？你简直是个半疯子！”大赤包觉得一件漂亮的衣服可以由家里美到街上去，而字画只能挂在墙上；同样的花钱，为什么不找漂亮的，能在大街上出风头的东西去买呢？

“这，太太，你可不晓得！”晓荷笑得很甜美的说。“我自有妙用！自有妙用！噢，”他转向瑞丰：“你给我打听一下！先谢谢！”他把脊背挺直，而把脑袋低下，拱好的拳头放在头上，停了有五六秒钟。

瑞丰也忙着拱手，但是没有冠先生那样的庄严漂亮。他心中有点发乱。他的比鸡鸭的大不了多少的脑子搁不下许多事——比打哈哈凑趣，或抢两个糖豌豆重大一点的事。他决定告辞回家，去向太太要主意。

回到家中，他不敢开门见山的和太太讨论，而只皱着眉在屋中来回的走——想不出主意，而觉得自己很重要。直到太太下了命令，他才无可如何的据实报告。

太太，听到可以搬到冠家去，象饿狗看见了一块骨头：“那好极了！丰！你这回可露了本事！”

太太的褒奖使他没法不笑着接领，但是：“咱们月间的收入是……”他不能说下去，以免把自己的重要剥夺净尽。“挣钱少，因为你俩眼儿黑糊糊，不认识人哪！”瑞丰太太直挺脖子，想教喉中清亮一些，可是没有效果；她的话都象带着肉馅儿似的。“现在咱们好容易勾上了冠家，还不一扑纳心的跟他们打成一气？我没看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人！”瑞丰等了一会儿，等她的气消了一点，才张嘴：“咱们搬过去，连伙食钱都没有！”

“不会在那院住，在这院吃吗？难道瑞宣还不准咱们吃三顿饭？”

瑞丰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

“去，跟他们说去！你不去，我去！”

“我去！我去！我想大哥总不在乎那点饭食！而且，我会告诉明白他，多咱我有了好事，就马上自己开伙；这不过是暂时之计！”

钱家的坟地是在东直门外。杠到了鼓楼，金三爷替钱太太打了主意，请朋友们不必再远送。瑞宣知道自己不惯于走远路，不过也还想送到城门。可是野求先生很愿接受这善意的劝阻，他的贫血的瘦脸上已经有点发青，假若一直送下去，他知道他会要闹点毛病的。他至少须拉个伴儿，因为按照北平人的规矩，丧家的至亲必须送到坟地的；他不好意思独自“向后转”。他和瑞宣咬了个耳朵。看了看野求的脸色，瑞宣决定陪着他“留步”。

小崔和孙七决定送出城去。

野求怪难堪的，到破轿车的旁边，向姐姐告辞。钱太太两眼钉住棺材的后面，好象听明白了，又象没大听明白他的话，只那么偶然似的点了一下头。他跟着车走了几步。“姐姐！别太伤心啦！明天不来，我后天必来看你！姐姐！”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腿一软，车走过去。他呆呆的立在马路边上。

瑞宣也想向钱太太打个招呼，但是看她那个神气，他没有说出话来。两个人呆立在马路边上，看着棺材向前移动。天很晴，马路很长，他们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那象微微有些尘雾的东直门。秋晴并没有教他们两个觉到爽朗。反之，他们觉得天很低，把他们俩压在那里不能动。他们所看到的阳光，只有在那口白而丑恶的，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的，棺材上的那一点。那几乎不是阳光，而是一点无情的，恶作剧的，象什么苍蝇一类的东西，在死亡上面颤动。慢慢的，那口棺材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马路两边的电杆渐渐的往一处收拢，象要钳住它，而最远处的城门楼，静静的，冷酷的，又在往前吸引它，要把它吸到那个穿出去就永退不回来的城门洞里去。

楞了好久，两个人才不约而同的往归路走，谁也没说什么。

瑞宣的路，最好是坐电车到太平仓；其次，是走烟袋斜街，什刹海，定王府大街，便到了护国寺。可是，他的心仿佛完全忘了选择路线这件事。他低着头，一直往西走，好象要往德胜门去。陈野求跟着他。走到了鼓楼西，瑞宣抬头向左右看了看。极小的一点笑意显现在他的嘴唇上：“哟！我走到哪儿来啦？”

“我也不应该往这边走！我应当进后门！”野求的眼垂视着地上，象有点怪不好意思似的。

瑞宣心里想：这个人的客气未免有点过火！他打了个转身。陈先生还跟着。到烟袋斜街的口上，他向陈先生告别。陈先生还跟着。瑞宣有些不大得劲儿了，可是不好意思说什么。最初，他以为陈先生好说话，所以舍不得分离。可是，陈先生并没说什么。他偷眼看看，陈先生的脸色还是惨绿的，分明已经十分疲乏。他纳闷：为什么已经这样的疲倦了，还陪着朋友走冤枉路呢？

眼看已到斜街的西口，瑞宣实在忍不住了。“陈先生！别陪我啦吧？你不是应该进后门？”

野求先生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用袖子擦了擦嘴。楞了半天。他的最灵巧的薄嘴唇开始颤动。最后，他的汗和话一齐出来：“祁先生！”他还低着头，眼珠刚往上一翻便赶紧落下去。“祁先生！唉——”他长叹了一口气。“你，你，有一块钱没有？我得带回五斤杂合面去！八个孩子！唉——”瑞宣很快的摸出五块一张的票子来，塞在野求的手里。他没说什么，因为找不到恰当的话。

野求又叹了口气。他想说很多的话，解释明白他的困难，和困难所造成的无耻。

瑞宣没容野求解释，而只说了声：“咱们都差不多！”是的，在他心里，他的确看清楚：恐怕有那么一天，他会和野求一样的无耻与难堪，假若日本兵老占据住北平！他丝毫没有轻视野求先生的意思，而只求早早的结束了这小小的一幕悲喜剧。没再说什么，他奔了什刹海去。

什刹海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除了远远的，随着微风传来的，电车的铃声，他听不到任何的响声。“海”中的菱角，鸡头米，与荷花，已全只剩了一些残破的叶子，在水上漂着或立着。水边上柳树的叶子已很稀少，而且多半变成黄的。在水心里，立着一只象雕刻的，一动也不动的白鹭。“海”的秋意，好象在白鹭身上找到了集中点，它是那么静，那么白，那么幽独凄惨。瑞宣好象被它吸引住了，呆呆的立在一株秋柳的下面。他想由七七抗战起一直想到钱孟石的死亡，把还活在心中的一段亡国史重新温习一遍，以便决定此后的行动。可是，他的心思不能集中。在他刚要想起一件事，或拿定一个主意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好象有一个小人儿，掩着口在笑他：你想那个干吗？反正你永远不敢去抵抗敌人，永远不敢决定什么！他有许多事实上的困难，足以使他为自己辩护。但是心中那个小人儿不给他辩护的机会。那个小人儿似乎已给他判了案：“不敢用血肉相拚的，只能臭死在地上！”极快的，他从地上拔起腿来，沿着“海”岸疾走。到了家中，他想喝口茶，休息一会儿，便到钱家去看看。他觉得钱家的丧事仿佛给了他一点寄托，帮人家的忙倒能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忧愁。

他的一杯茶还没吃完，瑞丰便找他来谈判。

瑞宣听完二弟的话，本要动气。可是，他心中忽而一亮，从二弟身上找到了一个可以自谅自慰的理由——还有比我更没出息的人呢！这个理由可并没能教他心里快活；反之，他更觉得难过了。他想：有他这样的明白而过于老实的人，已足以教敌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攻入北平；那么，再加上老二与冠晓荷这类的人，北平就恐怕要永难翻身了。由北平而想到全国，假若到处的知识分子都象他自己这样不敢握起拳头来，假若到处有老二与冠晓荷这样的蛆虫，中国又将怎样呢？想到了这个，他觉得无须和老二动气了。等老二说完，他声音极低的，象怕得罪了老二似的，说：“分家的事，请你对父亲说吧，我不能作主！至于搬出去，还在这里吃饭，只要我有一碗，总会分给你一半的，不成问题！还有别的话吗？”瑞丰反倒楞住了。他原是准备好和老大“白刃相接”的；老大的态度和语声使他没法不放下刺刀，而不知如何是好了。楞了一会儿，他的小干脸上发了亮，他想明白啦：他的决定必是无懈可击的完全合理，否则凭老大的精明，决不会这么容易点头吧！有了这点了解，他觉得老大实在有可爱的地方；于是，他决定乘热打铁，把话都说净。怪亲热的，他叫了声：“大哥！”

瑞宣心中猛跳了一下，暗自说：我是“他”的大哥！“大哥！”老二又叫了声，仿佛决心要亲热到家似的。“你知道不知道，钱家可有什么好的字画？”他的声音相当的高，表示出内心的得意。

“干吗？”

“我是说，要是有的话，我愿意给找个买主；钱家两位寡妇——”

“钱老先生还没死！”

“管他呢！我是说，她们俩得点钱，不是也不错？”“钱太太已经把字画放在孟石的棺材里了！”

“真的？”老二吓了一大跳。“那个老娘们，太，太，”他没好意思往下说，因为老大的眼钉着他呢。停了一会儿，他才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的说：“大哥，你再去看看！万一能找到一些，我们总都愿帮她们的忙！”说完，他搭讪着走出去，心中预备好一句“我们大成功！”去说给太太听，好教她的脸上挂出些胖的笑纹！

老二走出去，瑞宣想狂笑一阵。可是，他马上后了悔。不该，他不该，对老二取那个放任的态度！他是哥哥，应当以作兄长的诚心，说明老二的错误，不应该看着弟弟往陷阱里走！他想跑出去，把老二叫回来。只是想了想，他并没有动。把微微发热的手心按在脑门上，他对自己说：“算了吧，我和他还不一样的是亡国奴！”

20

瑞宣和四大妈都感到极度的不安：天已快黑了，送殡的人们还没有回来！四大妈早已把屋中收拾好，只等他们回来，她好家去休息。他们既还没有回来，她是闲不住的人，只好拿着把破扫帚，东扫一下子，西扫一下子的消磨时光。瑞宣已把“歇会儿吧，四奶奶！”说了不知多少次，她可是照旧的走出来走进去，口中不住的抱怨那个老东西，倒好象一切错误都是四大爷的。

天上有一块桃花色的明霞，把墙根上的几朵红鸡冠照得象发光的血块。一会儿，霞上渐渐有了灰暗的地方；鸡冠花的红色变成深紫的。又隔了一会儿，霞散开，一块红的，一块灰的，散成许多小块，给天上摆起几穗葡萄和一些苹果。葡萄忽然明起来，变成非蓝非灰，极薄极明，那么一种妖艳使人感到一点恐怖的颜色；红的苹果变成略带紫色的小火团。紧跟着，象花忽然谢了似的，霞光变成一片灰黑的浓雾；天忽然的暗起来，象掉下好几丈来似的。瑞宣看看天，看看鸡冠花；天忽然一黑，他觉得好象有块铅铁落在他的心上。他完全失去他的自在与沉稳。他开始对自己嘟囔：“莫非城门又关了？还是……”天上已有了星，很小很远，在那还未尽失去蓝色的天上极轻微的眨着眼。“四奶奶！”他轻轻的叫。“回去休息休息吧！累了一天！该歇着啦！”

“那个老东西！埋完了，还不说早早的回来！坟地上难道还有什么好玩的？老不要脸！”她不肯走。虽然住在对门，她满可以听到她们归来的声音而赶快再跑过来，可是她不肯那么办。她必须等着钱太太回来，交代清楚了，才能离开。万一日后钱太太说短少了一件东西，她可吃不消！

天完全黑了。瑞宣进屋点上了灯。院里的虫声吱吱的响成一片。虫声是那么急，那么惨，使他心中由烦闷变成焦躁。案头上放着几本破书，他随手拿起一本来；放翁的《剑南集》。就着灯，他想读一两首，镇定镇定自己的焦急不安。一掀，他看见一张纸条，上面有些很潦草的字——孟石的笔迹，他认得。在还没看清任何一个字之前，他似乎已然决定：他愿意偷走这张纸条，作个纪念。马上他又改了主意：不能偷，他须向钱太太说明，把它要了走。继而又一想：死亡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纪念？笑话！他开始看那些字：“初秋：万里传烽火，惊心独倚楼；云峰余夏意，血海洗秋收！”下面还有两三个字，写得既不清楚，又被秃笔随便的涂抹了几下，没法认出来。一首未写完的五律。

瑞宣随手拉了一只小凳，坐在了灯前，象第一次并没看明白似的，又读了一遍。平日，他不大喜欢中国诗词。虽然不便对别人说，可是他心中觉得他阅过的中国诗词似乎都象鸦片烟，使人消沉懒散，不象多数的西洋诗那样象火似的燃烧着人的心。这个意见，他谦退的不便对别人说；他怕自己的意见只是浅薄的成见。对钱家父子，他更特别的留着神不谈文艺理论，以免因意见或成见的不同而引起友谊的损伤，今日，他看到孟石的这首未完成的五律，他的对诗词的意见还丝毫没有改变。可是，他舍不得放下它。他翻过来掉过去的看，想看清那抹去了的两三个字；如果能看清，他想把它续成。他并没觉到孟石的诗有什么好处，他自己也轻易不弄那纤巧的小玩艺儿。可是，他想把这首诗续成。

想了好半天，他没能想起一个字来。他把纸条放在原处，把书关好。“国亡了，诗可以不亡！”他自言自语的说：“不，诗也得亡！连语言文字都可以亡的！”他连连的点头。“应当为孟石复仇，诗算什么东西呢！”他想起陈野求，全胡同的人，和他自己，叹了一口气：“都只鬼混，没人，没人，敢拿起刀来！”

四大妈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大爷，听！他们回来啦！”说完，她瞎摸合眼的就往外跑，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慢着！四奶奶！”瑞宣奔过她去。

“没事！摔不死！哼，死了倒也干脆！”她一边唠叨，一边往外走。

破轿车的声音停在了门口。金三爷带着怒喊叫：“院里还有活人没有？拿个亮儿来！”

瑞宣已走到院中，又跑回屋中去端灯。

灯光一晃，瑞宣看见一群黄土人在闪动，还有一辆黄土盖严了的不动的车，与一匹连尾巴都不摇一摇的，黄色的又象驴又象骡子的牲口。

金三爷还在喊：“死鬼们！往下抬她！”

四大爷，孙七，小崔，脸上头发上全是黄土，只有眼睛是一对黑洞儿，象泥鬼似的，全没出声，可全都过来抬人。

瑞宣把灯往前伸了伸，看清抬下来的是钱少奶奶。他欠着脚，从车窗往里看，车里是空的，并没有钱太太。四大妈揉了揉近视眼，依然看不清楚：“怎么啦？怎么啦？”她的手已颤起来。

金三爷又发了命令：“闪开路！”

四大妈赶紧躲开，几乎碰在小崔的身上。

“拿灯来领路！别在那儿楞着！”金三爷对灯光儿喊。瑞宣急忙转身，一手掩护着灯罩，慢慢的往门里走。

到了屋中，金三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虽然身体那么硬棒，他可已然筋疲力尽。

李四爷的腰已弯得不能再弯，两只大脚似乎已经找不着了地，可是他还是照常的镇静，婆婆妈妈的处理事：“你赶紧去泡白糖姜水！这里没有火，家里弄去！快！”他告诉四大妈。四大妈连声答应：“这里有火，我知道你们回来要喝水！到底怎回事呀？”

“快去作事！没工夫说闲话！”四大爷转向孙七与小崔：“你们俩回家去洗脸，待一会儿到我家里去吃东西，车把式呢？”

车夫已跟了进来，在屋门外立着呢。

四大爷掏出钱来：“得啦，把式，今天多受屈啦！改天我请喝酒！”他并没在原价外多给一个钱。

车夫，一个驴脸的中年人，连钱看也没有看就塞在身里。

“四大爷，咱们爷儿们过的多！那么，我走啦？”“咱们明天见啦！把式！”四大爷没往外送他，赶紧招呼金三爷：“三爷，谁去给陈家送信呢？”

“我管不着！”三爷还在地上坐着，红鼻子被黄土盖着，象一截刚挖出来的胡萝卜。“姓陈的那小子简直不是玩艺儿！这样的至亲，他会偷油儿不送到地土上，我反正不能找他去，我的脚掌儿都磨破了！”

“怎么啦，四爷爷？”瑞宣问。

李四爷的嗓子里堵了一下。“钱太太碰死在棺材上了！”“什，”瑞宣把“什”下面的“么”咽了回去。他非常的后悔，没能送殡送到地土；多一个人，说不定也许能手急眼快的救了钱太太。况且，他与野求是注意到她的眼中那点“光”的。

这时候，四大妈已把白糖水给少奶奶灌下去，少奶奶哼哼出来。

听见女儿出声，金三爷不再顾脚疼，立了起来。“苦命的丫头！这才要咱们的好看呢！”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进里间，去看女儿。看见女儿，他的暴躁减少了许多，马上打了主意：“姑娘，用不着伤心，都有爸爸呢！爸爸缺不了你的吃穿！愿意跟我走，咱们马上回家，好不好？”

瑞宣知道不能放了金三爷，低声的问李四爷：“尸首呢？”“要不是我，简直没办法！庙里能停灵，可不收没有棺材的死尸！我先到东直门关厢赊了个火匣子，然后到莲花庵连说带央告，差不多都给人家磕头了，人家才答应下暂停两天！换棺材不换，和怎样抬埋，马上都得打主意！嘿！我一辈子净帮人家的忙，就没遇见过这么挠头的事！”一向沉稳老练的李四爷现在显出不安与急躁。“四妈！你倒是先给我弄碗水喝呀！我的嗓子眼里都冒了火！”

“我去！我去！”四大妈听丈夫的语声语气都不对，不敢再骂“老东西”。

“咱们可不能放走金三爷！”瑞宣说。

金三爷正从里间往外走。“干吗不放我走？我该谁欠谁的是怎着？我已经发送了一个姑爷，还得再给亲家母打幡儿吗？

你们找陈什么球那小子去呀！死的是他的亲姐姐！”瑞宣纳住了气，惨笑着说：“金三伯伯，陈先生刚刚借了我五块钱去，你想想，他能发送得起一个人吗？”“我要有五块钱，就不借给那小子！”金三爷坐在一条凳子上，一手揉脚，一手擦脸上的黄土。

“嗯——”瑞宣的态度还是很诚恳，好教三爷不再暴躁。“他倒是真穷！这年月，日本人占着咱们的城，作事的人都拿不到薪水，他又有八个孩子，有什么办法呢？得啦，伯伯你作善作到底！干脆的说，没有你就没有办法！”

四大妈提来一大壶开水，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四大爷蹲在地上，金三爷坐在板凳上，一齐吸那滚热的水。水的热气好象化开了三爷心里的冰。把水碗放在凳子上，他低下头去落了泪。一会儿，他开始抽搭，老泪把脸上的黄土冲了两道沟儿。然后，用力的捏了捏红鼻子，又唾了一大口白沫子，他抬起头来。“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就凭咱们九城八条大街，东单西四鼓楼前，有这么多人，就会干不过小日本，就会教他们治得这么苦！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接二连三的会死光！好啦，祁大爷，你找姓陈的去！钱，我拿；可是得教他知道！明人不能把钱花在暗地里！”

瑞宣，虽然也相当的疲乏，决定去到后门里，找陈先生。四大爷主张教小崔去，瑞宣不肯，一来因为小崔已奔跑了一整天，二来他愿自己先见到陈先生，好教给一套话应付金三爷。

月亮还没上来，门洞里很黑。约摸着是在离门坎不远的地方，瑞宣踩到一条圆的象木棍而不那么硬的东西上。他本能的收住了脚，以为那是一条大蛇。还没等到他反想出北方没有象手臂粗的蛇来，地上已出了声音：“打吧！没的说！我没的说！”

瑞宣认出来语声：“钱伯伯！钱伯伯！”

地上又不出声了。他弯下腰去，眼睛极用力往地上找，才看清：钱默吟是脸朝下，身在门内，脚在门坎上爬伏着呢。他摸到一条臂，还软和，可是湿碌碌的很凉。他头向里喊：“金伯伯！李爷爷！快来！”他的声音的难听，马上惊动了屋里的两位老人。他们很快的跑出来。金三爷嘟囔着：“又怎么啦？又怎么啦？狼嚎鬼叫的？”

“快来！抬人！钱伯伯！”瑞宣发急的说。

“谁？亲家？”金三爷撞到瑞宣的身上。“亲家？你回来的好！是时候！”虽然这么叨唠，他可是很快的辨清方位，两手抄起钱先生的腿来。

“四妈！”李四爷摸着黑抄起钱先生的脖子。“快，拿灯！”四大妈的手又哆嗦起来，很忙而实际很慢的把灯拿出来，放在了窗台上。“谁？怎么啦？简直是闹鬼哟！”

到屋里，他们把他放在了地上。瑞宣转身把灯由窗台上拿进来，放在桌上。地上躺着的确是钱先生，可已经不是他们心中所记得的那位诗人了。

钱先生的胖脸上已没有了肉，而只剩了一些松的，无倚无靠的黑皮。长的头发，都粘合到一块儿，象用胶贴在头上的，上面带着泥块与草棍儿。在太阳穴一带，皮已被烫焦，斑斑块块的，象拔过些“火罐子”似的。他闭着眼，而张着口，口中已没有了牙。身上还是那一身单裤褂，已经因颜色太多而辨不清颜色，有的地方撕破，有的地方牢牢的粘在身上，有的地方很硬，象血或什么粘东西凝结在上面似的。赤着脚，满脚是污泥，肿得象两只刚出泥塘的小猪。

他们呆呆的看着他。惊异，怜悯，与愤怒拧绞着他们的心，他们甚至于忘了他是躺在冰凉的地上。李四妈，因为还没大看清楚，倒有了动作；她又泡来一杯白糖水。

看见她手中的杯子，瑞宣也开始动作。他十分小心，恭敬的，把老人的脖子抄起来，教四大妈来灌糖水。四大妈离近了钱先生，看清了他的脸，“啊”了一声，杯子出了手！李四爷想斥责她，但是没敢出声。金三爷凑近了一点，低声而温和的叫：“亲家！亲家！默吟！醒醒！”这温柔恳切的声音，出自他这个野调无腔的人的口中，有一种分外的悲惨，使瑞宣的眼中不由的湿了。

钱先生的嘴动了动，哼出两声来。李四爷忽然的想起动作，他把里间屋里一把破藤子躺椅拉了出来。瑞宣慢慢的往起搬钱先生的身子，金三爷也帮了把手，想把钱先生搀到躺椅上去。钱先生由仰卧改成坐的姿势。他刚一坐起来，金三爷“啊”了一声，其中所含的惊异与恐惧不减于刚才李四妈的那个。钱先生背上的那一部分小褂只剩了两个肩，肩下面只剩了几条，都牢固的镶嵌在血的条痕里。那些血道子，有的是定好了黑的或黄的细长疤痕；有的还鲜红的张着，流着一股黄水；有的并没有破裂，而只是蓝青的肿浮的条子；有的是在黑疤下面扯着一条白的脓。一道布条，一道黑，一道红，一道青，一道白，他的背是一面多日织成的血网！“亲家！亲家！”金三爷真的动了心。说真的，孟石的死并没使他动心到现在这样的程度，因为他把女儿给了孟石，实在是因为他喜爱默吟。“亲家！这是怎回事哟！日本鬼子把你打成这样？我日他们十八辈儿的祖宗！”

“先别吵！”瑞宣还扶着钱诗人。“四大爷，快去请大夫！”

“我有白药！”四大爷转身就要走，到家中去取药。“白药不行！去请西医，外科西医！”瑞宣说得非常的坚决。

李四爷，虽然极信服白药，可是没敢再辩驳。扯着两条已经连立都快立不稳的腿，走出去。

钱先生睁了睁眼，哼了一声，就又闭上了。

李四妈为赎自己摔了杯子的罪过，又沏来一杯糖水。这回，她没敢亲自去灌，而交给了金三爷。

小崔回来了，在窗外叫：“四奶奶还不吃饭去吗？天可真不早啦！”

“你去和孙七吃，别等我！”

“四爷呢？”

“请大夫去了！”

“怎么不叫我去呢？”说着，他进了屋中。一眼看到地上的情景，他差点跳起来：“什么？钱先生！”

瑞宣扶着钱先生，对小崔说：“崔爷，再跑一趟后门吧，请陈先生马上来！”

“好孩子！”李四妈的急火横在胸里，直打嗝儿。“你去嚼两口馒头，赶紧跑一趟！”

“这——”小崔想问明白钱先生的事。“快去吧，好孩子！”四妈央告着。

小崔带着点舍不得走的样子走出去。

糖水灌下去，钱先生的腹内响了一阵。没有睁眼，他的没了牙的嘴轻轻的动。瑞宣辨出几个字，而不能把它们联成一气，找出意思来。又待了一会儿，钱先生正式的说出话来：“好吧！再打吧！我没的说！没的说！”说着，他的手——与他的脚一样的污黑——紧紧抓在地上，把手指甲抠在方砖的缝子里，象是为增强抵抗苦痛的力量。他的语声还和平日一样的低碎，可是比平日多着一点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劲儿。忽然的，他睁开了眼——一对象庙中佛像的眼，很大很亮，而没看见什么。

“亲家！我，金三！”金三爷蹲在了地上，脸对着亲家公。“钱伯伯！我，瑞宣！”

钱先生把眼闭了一闭，也许是被灯光晃的，也许是出于平日的习惯。把眼再睁开，还是向前看着，好象是在想一件不易想起的事。

里屋里，李四妈一半劝告，一半责斥的，对钱少奶奶说：“不要起来！好孩子，多躺一会儿！不听话，我可就不管你啦！”钱先生似乎忘了想事，而把眼闭成一道缝，头偏起一点，象偷听话儿似的。听到里间屋的声音，他的脸上有一点点怒意。“啊！”他巴唧了两下唇：“又该三号受刑了！挺着点，别嚎！咬上你的唇，咬烂了！”

钱少奶奶到底走了出来，叫了声：“爸爸！”

瑞宣以为她的语声与孝衣一定会引起钱先生的注意。可是，钱先生依然没有理会什么。

扶着那把破藤椅，少奶奶有泪无声的哭起来。

钱先生的两手开始用力往地上拄。象要往起立的样子。瑞宣想就劲儿把他搀到椅子上去。可是，钱先生的力气，象狂人似的，忽然大起来。一使劲，他已经蹲起来。他的眼很深很亮，转了几下：“想起来了！他姓冠！哈哈！我去教他看看，我还没死！”他再一使力，立了起来。身子摇了两下，他立稳。他看到了瑞宣，但是不认识。他的凹进去的腮动了动，身子向后躲闪：“谁？又拉我去上电刑吗？”他的双手很快的捂在太阳穴上。

“钱伯伯！是我！祁瑞宣！这是你家里！”

钱先生的眼象困在笼中的饥虎似的，无可如何的看着瑞宣，依然辨不清他是谁。

金三爷忽然心生一计：“亲家！孟石和亲家母都死啦！”他以为钱先生是血迷了心，也许因为听见最悲惨的事大哭一场，就会清醒过来的。

钱先生没有听懂金三爷的话。右手的手指轻按着脑门，他仿佛又在思索。想了半天，他开始往前迈步——他肿得很厚的脚已不能抬得很高；及至抬起来，他不知道往哪里放它好。这样的走了两步，他仿佛高兴了一点。“忘不了！是呀，怎能忘了呢！我找姓冠的去！”他一边说，一边吃力的往前走，象带着脚镣似的那么缓慢。

因为想不起更好的主意，瑞宣只好相信金三爷的办法。他想，假若钱先生真是血迷了心，而心中只记着到冠家去这一件事，那就不便拦阻。他知道，钱先生若和冠晓荷见了面，一定不能不起些冲突；说不定钱先生也许一头碰过去，与冠晓荷同归于尽！他既不便阻拦，又怕出了凶事；所以很快的他决定了，跟着钱先生去。主意拿定，他过去搀住钱诗人。“躲开！”钱先生不许搀扶。“躲开！拉我干什么？我自己会走！到行刑场也是一样的走！”

瑞宣只好跟在后面。金三爷看了女儿一眼，迟疑了一下，也跟上来。李四大妈把少奶奶搀了回去。

不知要倒下多少次，钱先生才来到三号的门外。金三爷与瑞宣紧紧的跟着，唯恐他倒下来。

三号的门开着呢。院中的电灯虽不很亮，可是把走道照得相当的清楚。钱先生努力试了几次，还是上不了台阶；他的脚腕已肿得不灵活。瑞宣本想搀他回家去，但是又一想，他觉得钱先生应当进去，给晓荷一点惩戒。金三爷大概也这么想，所以他扶住了亲家，一直扶进大门。

冠氏夫妇正陪着两位客人玩扑克牌。客人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很象夫妇，而事实上并非夫妇。男的是个大个子，看样子很象个在军阀时代作过师长或旅长的军人。女的有三十来岁，看样子象个从良的妓女。他们俩的样子正好说明了他们的履历——男的是个小军阀，女的是暂时与他同居的妓女，他一向住在天津，新近才来到北平，据说颇有所活动，说不定也许能作警察局的特高科科长呢。因此，冠氏夫妇请他来吃饭，而且诚恳的请求他带来他的女朋友。饭后，他们玩起牌来。他的牌品极坏。遇到“爱司”，“王”，“后”，他便用他的并不很灵巧的大手，给作上记号。发牌的时候，他随便的翻看别家的牌，而且扯着脸说：“喝，你有一对红桃儿爱司！”把牌发好，他还要翻开余牌的第一张看个清楚。他的心和手都很笨，并不会暗中闹鬼儿耍手彩；他的不守牌规只是一种变相的敲钱。等到赢了几把以后，他会腆着脸说：“这些办法都是跟张宗昌督办学来的！”冠氏夫妇是一对老牌油子，当然不肯吃这个亏。可是，今天他们俩决定认命输钱，因为对于一个明天也许就走马上任的特务主任是理当纳贡称臣的。晓荷的确有涵养，越输，他的态度越自然，谈笑越活泼。还不时的向那位女“朋友”飞个媚眼。大赤包的气派虽大，可是到底还有时候沉不住气，而把一脸的雀斑都气得一明一暗的。晓荷不时的用脚尖偷偷碰她的腿，使她注意不要得罪了客人。

晓荷的脸正对着屋门。他是第一个看见钱先生的。看见了，他的脸登时没有了血色。把牌放下，他要往起立。“怎么啦？”大赤包问。没等他回答，她也看见了进来的人。“干什么？”她象叱喝一个叫花子似的问钱先生。她确是以为进来的是个要饭的。及至看清那是钱先生，她也把牌放在了桌上。

“出牌呀！该你啦，老冠！”军人的眼角撩到了进来的人，可是心思还完全注意在赌牌上。

钱先生看着冠晓荷，嘴唇开始轻轻的动，好象是小学生在到老师跟前背书以前先自己暗背一过儿那样。金三爷紧跟着亲家，立在他的身旁。

瑞宣本想不进屋中去，可是楞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自己太缺乏勇气。笑了一下，他也轻轻的走进去。

晓荷看见瑞宣，想把手拱起来，搭讪着说句话。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肯向敌人屈膝的，磕膝盖必定没有什么骨头，他僵在那里。

“这是他妈的怎回事呢？”军人见大家楞起来，发了脾气。

瑞宣极想镇定，而心中还有点着急。他盼着钱先生快快的把心中绕住了的主意拿出来，快快的结束了这一场难堪。

钱先生往前凑了一步。自从来到家中，谁也没认清，他现在可认清了冠晓荷。认清了，他的话象背得烂熟的一首诗似的，由心中涌了出来。

“冠晓荷！”他的声音几乎恢复了平日的低柔，他的神气也颇似往常的诚恳温厚。“你不用害怕，我是诗人，不会动武！我来，是为看看你，也叫你看看我！我还没死！日本人很会打人，但是他们打破了我的身体，打断了我的骨头，可打不改我的心！我的心永远是中国人的心！你呢，我请问你，你的心是哪一国的呢？请你回答我！”说到这里，他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身子晃了两晃。

瑞宣赶紧过去，扶住了老人。

晓荷没有任何动作，只不住的舐嘴唇。钱先生的样子与言语丝毫没能打动他的心，他只是怕钱先生扑过来抓住他。军人说了话：“冠太太，这是怎回事？”

大赤包听明白钱先生并不是来动武，而且旁边又有刚敲过她的钱的候补特务处处长助威，她决定拿出点厉害来。“这是成心捣蛋，你们全滚出去！”

金三爷的方头红鼻子一齐发了光，一步，他迈到牌桌前。“谁滚出去？”

晓荷想跑开。金三爷隔着桌子，一探身，老鹰掐膆的揪住他的脖领，手往前一带，又往后一放，连晓荷带椅子一齐翻倒。

“打人吗？”大赤包立起来，眼睛向军人求救。

军人——一个只会为虎作伥的军人——急忙立起来，躲在了一边。妓女象个老鼠似的，藏在他的身后。“好男不跟女斗！”金三爷要过去抓那个象翻了身的乌龟似的冠晓荷。可是，大赤包以气派的关系，躲晚了一点，金三爷不耐烦，把手一撩，正撩在她的脸上。以他的扔过石锁的手，只这么一撩，已撩活动了她的两个牙，血马上从口中流出来。她抱着腮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出声，我捶死你！”

她捂着脸，不敢再出声，躲在一旁。她很想跑出去，喊巡警。可是，她知道现在的巡警并不认真的管事。这时节，连她都仿佛感觉到亡了国也有别扭的地方！

军人和女友想跑出去。金三爷怕他们出去调兵，喝了声：“别动！”军人很知道服从命令，以立正的姿态站在了屋角。

瑞宣虽不想去劝架，可是怕钱先生再昏过去，所以两手紧握着老人的胳臂，而对金三爷说：“算了吧！走吧！”金三爷很利落，又很安稳的，绕过桌子去：“我得管教管教他！放心，我会打人！教他疼，可不会伤了筋骨！”

晓荷这时候手脚乱动的算是把自己由椅子上翻转过来。看逃无可逃，他只好往桌子下面钻。金三爷一把握住他的左脚腕，象拉死狗似的把他拉出来。

晓荷知道北平的武士道的规矩，他“叫”了：“爸爸！别打！”

金三爷没了办法。“叫”了，就不能再打。捏了捏红鼻子头，他无可如何的说：“便宜你小子这次！哼！”说完，他挺了挺腰板，蹲下去，把钱先生背了起来；向瑞宣一点头：“走！”走出屋门，他立住了，向屋中说，“我叫金三，住在蒋养房，什么时候找我来，清茶恭候！”

招弟害怕，把美丽的小脸用被子蒙起，蜷着身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桐芳与高第在院中看热闹呢。

借着院中的灯光，钱先生看见了她们。他认清了高第：“你是个好孩子！”

金三爷问了声：“什么”，没得到回答，于是放开两只踢梅花桩的大脚，把亲家背回家去。

见“敌人”走净，冠家夫妇一齐量好了声音，使声音不至传到西院去，开始咒骂。大赤包漱了漱口，宣布她非报仇不可，而且想出许多足以使金三爷碎尸万断的计策来。晓荷对客人详细的说明，他为什么不抵抗，不是胆小，而是好鞋不踩臭狗屎！那位军人也慷慨激壮的述说：他是没动手，若是动了手的话，十个金三也不是他的对手。女的没说什么，只含笑向他们点头。

21

李四爷对西半城的中医，闭眼一想，大概就可以想起半数以上来。他们的住址，和他们的本领，他都知道。对于西医，他只知道几位的姓名与住址，而一点也不晓得他们都会治什么病。碰了两三家，他才在武定侯胡同找到了一位他所需要的外科大夫。这是一位本事不大，而很爱说话的大夫，脸上很瘦，身子细长，动作很慢，象有一口大烟瘾似的。问了李四爷几句话，他开始很慢很慢的，把刀剪和一些小瓶往提箱里安放。对每件东西，他都迟疑不决的看了再看，放进箱内去又拿出来，而后再放进去。李四爷急得出了汗，用手式和简短的话屡屡暗示出催促的意思。大夫仍然不慌不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慢慢的说：“不忙！那点病，我手到擒来，保管治好！我不完全是西医，我也会中国的接骨拿筋。中西贯通，我决误不了事！”这几句“自我介绍”，教李四爷的心舒服了一点。老人相信白药与中国的接骨术。

象是向来没出诊过似的，大夫好容易才把药箱装好。他又开始换衣服。李四爷以为半夜三更的，实在没有打扮起来的必要，可是不敢明说出来。及至大夫换好了装，老人觉得他的忍耐并没有白费。他本来以为大夫必定换上一身洋服，或是洋医生爱穿的一件白袍子。可是，这位先生是换上了很讲究的软绸子夹袍，和缎子鞋。把袖口轻轻的，慢慢的，卷起来，大夫的神气很象准备出场的说相声的。李四爷宁愿意医生象说相声的，也不喜欢穿洋服的假洋人。

看大夫卷好袖口，李四爷把那个小药箱提起来。大夫可是还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点着了一支香烟，用力往里吸，而后把不能不往外吐的一点烟，吝啬的由鼻孔里往外放；他不是吐烟，而象是给烟细细的过滤呢。这样吸了两口烟，他问：“我们先讲好了诊费吧？先小人后君子！”

李四爷混了一辈子，他的办法永远是交情第一，金钱在其次。在他所认识的几位医生里，还没有一位肯和他先讲诊费的。只要他去请，他们似乎凭他的年纪与客气，就得任劳任怨，格外的克己。听了这位象说相声的医生这句话，老人觉得有点象受了污辱。同时，为时间的关系，他又不肯把药箱放下，而另去请别人。他只好问：“你要多少钱呢？”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仿佛是意在言外的说：“你不讲交情，我也犯不上再客气！”

医生又深深的吸了口烟，才说：“出诊二十元，药费另算。”“药费也说定了好不好？归了包堆，今天这一趟你一共要多少钱？”李四爷晓得八元的出诊费已经是很高的，他不能既出二十元的诊金，再被医生敲一笔药费。没等大夫张口，他把药箱放下了。“干脆这么说吧，一共拢总，二十五元，去就去，不去拉倒！”二十五元是相当大的数目，他去年买的那件小皮袄连皮筒带面子，才一共用了十九块钱。现在，他不便因为嘎噔价钱而再多耽误工夫，治病要紧。好在，他心中盘算，高第的那点钱和桐芳的小金戒指还在他手里，这笔医药费总不至于落空。

“少点！少点！”医生的瘦脸上有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象石头那么坚硬，无情，与固定。“药贵呀！上海的仗老打不完，药来不了！”

四爷的疲乏与着急使他控制不住了自己的脾气：“好吧，不去就算啦！”他要往外走。

“等一等！”大夫的脸上有了点活动气儿。“我走这一趟吧，赔钱的买卖！一共二十五元。外加车费五元！”四爷叹了口无可如何的气，又把药箱提起来。

夜间，没有什么人敢出来，胡同里找不到一部洋车。到胡同口上，四爷喊了声：“车！”

大夫，虽然象有口大烟瘾，走路倒相当的快。“不用喊车，这几步路我还能对付！这年月，真叫无法！我要车钱，而不坐车，好多收几个钱！”

李四爷只勉强的哼了两声。他觉得这个象说相声的医生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手！他心中很后悔自己没坚持教钱先生服点白药，或是请位中医，而来找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假洋大夫。他甚至于决定：假若这位大夫光会敲钱，而不认真去调治病人，他会毫不留情的给他几个有力的嘴巴的。可是，大夫慢慢的和气起来：“我告诉你，假若他们老占据着这座城，慢慢的那些短腿的医生会成群的往咱们这里灌，我就非饿死不可！他们有一切的方便，咱们什么也没有啊！”

李老者虽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心中却有个极宽广的世界。他不但关切着人世间的福利，也时时的往那死后所应去的地方望一眼。他的世界不只是他所认识的北平城，而是也包括着天上与地下。他总以为战争，灾患，不过都是一时的事；那永远不改的事却是无论在什么时候，人们都该行好作善，好使自己纵然受尽人间的苦处，可是死后会不至于受罪。因此，他不大怕那些外来的危患。反之，世上的苦难越大，他反倒越活跃，越肯去帮别人的忙。他是要以在苦难中所尽的心力，去换取死后与来生的幸福。他自己并说不上来他的信仰是从哪里来的，他既不信佛，不信玉皇大帝，不信孔圣人，他也又信佛，信玉皇与孔圣人。他的信仰中有许多迷信，而迷信并没能使他只凭烧高香拜神像去取得好的报酬。他是用义举善行去表现他的心，而他的心是——他自己并不能说得这么清楚——在人与神之间发生作用的一个机关。自从日本人进了北平城，不错，他的确感到了闷气与不安。可是他的眼仿佛会从目前的危难跃过去，而看着那更远的更大的更有意义的地点。他以为日本鬼子的猖狂只是暂时的，他不能只管暂时的患难而忽略了那久远的事件。现在，听到了大夫的话，李老人想起钱先生的家败人亡。在平日，他看大夫与钱先生都比他高着许多，假若他们是有彩羽的鹦鹉，他自己不过是屋檐下的麻雀。他没想到日本人的侵袭会教那些鹦鹉马上变成丢弃在垃圾堆上的腐鼠。他不再讨厌在他旁边走着的瘦医生了。他觉得连他自己也许不定在哪一天就被日本人砍去头颅！

月亮上来了。星渐渐的稀少，天上空阔起来。和微风匀到一起的光，象冰凉的刀刃儿似的，把宽静的大街切成两半，一半儿黑，一半儿亮。那黑的一半，使人感到阴森，亮的一半使人感到凄凉。李四爷，很想继续听着大夫的话，可是身上觉得分外的疲倦。他打了个很长的哈欠，凉风儿与凉的月光好象一齐进入他的口中；凉的，疲倦的，泪，顺着鼻子往下滚。揉了揉鼻子，他稍微精神了一点。他看见了护国寺街口立着的两个敌兵。他轻颤了一下，全身都起了极细碎的小白鸡皮疙疸。

大夫停止了说话，眼看着那一对只有钢盔与刺刀发着点光的敌兵，他的身子紧贴着李四爷，象求老人保护他似的，快也不是，慢也不是的往前走。李四爷也失去了态度的自然，脚落在有月光的地上倒仿佛是落在空中；他的脚，在平日，是最稳当的，现在他觉得飘摇不定。他极不放心手中的药箱，万一敌兵要起疑呢？他恨那只可以被误认为子弹箱的东西，也恨那两个兵！

敌兵并没干涉他们。可是他们俩的脊骨上感到寒凉。有敌兵站着的地方，不管他们在发威还是含笑，总是地狱！他们俩的脚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走，可是象小贼似的不敢把脚放平。极警觉，极狼狈的，他们走到了小羊圈的口儿上。象老鼠找到了洞口似的，他们感到了安全，钻了进去。

钱先生已被大家给安放在床上。他不能仰卧，而金三爷又不忍看他脸朝下爬着。研究了半天，瑞宣决定教老人横卧着，他自己用双手撑着老人的脖子与大腿根。怕碰了老人的伤口，他把自己的夹袍轻轻的搭上。老人似乎是昏昏的睡过去，但是每隔二三分钟，他的嘴与腮就猛的抽动一下，腿用力的往下一登；有时候，随着口与腿的抽动，他轻喊一声——象突然被马蜂或蝎子螫了似的。扶着，看着，老人，瑞宣的夹肢窝里流出了凉汗。他心中的那个几乎近于抽象的“亡国惨”，变成了最具体的，最鲜明的事实。一个有学识有道德的诗人，在亡国之际，便变成了横遭刑戮的野狗！他想流泪，可是愤恨横在他的心中，使他的泪变成一些小的火苗，烧着他的眼与喉。他不住的干嗽。

李四妈把钱少奶奶搀到西屋去，教她睡下。四大妈还不觉得饿，而只想喝水。喝了两三大碗开水，她坐在床边，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和自己嘀咕：“好好的一家子人哟！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呢？”她的大近视眼被汗淹得更迷糊了，整个的世界似乎都变成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金三爷在门口儿买了几个又干又硬的硬面饽饽，啃两口饽饽，喝一点开水。他时时的凑过来，看亲家一眼。看亲家似睡似死的躺着，他的硬面饽饽便塞在食管中，噎得直打嗝儿。躲开，灌一口开水，他的气又顺过来。他想回家去休息，可是又不忍得走。他既然惹了冠晓荷，他就须挺起腰板等着下回分解。他不能缩头缩脑的躲开。无论怎么说，刚才在冠家的那一幕总是光荣的；那么，他就不能跳出是非场去，教人家笑他有始无终！把饽饽吃到一个段落，他点上了长烟袋，挺着腰板吸着烟。他觉得自己很象秉烛待旦的关老爷！医生来到，金三爷急扯白脸的教李四爷回家：“四爷！你一定得回家歇歇去！这里全有我呢！走！你要不走，我是狗日的！”

四爷见金三爷起了关门子誓，不便再说什么，低声的把诊费多少告诉了瑞宣，把那个戒指与那点钱也递过去。“好啦，我回家吃点东西去，哪时有事只管喊我一声。金三爷，祁大少爷，你们多辛苦吧！”他走了出去。

医生轻轻跺了跺鞋上的尘土，用手帕擦了擦脸，又卷了卷袖口，才坐在了金三爷的对面。他的眼神向金三爷要茶水，脸上表示出他须先说些闲话儿，而不忙着去诊治病人。假若他的行头象说相声的，他的习惯是地道北平人的——在任何时间都要摆出闲暇自在的样子来，在任何急迫中先要说道些闲话儿。

金三爷，特别是在战胜了冠晓荷以后，不想扯什么闲盘儿，而愿直截了当的作些事。

“病人在那屋里呢！”他用大烟袋指了指。

“呕！”大夫的不高兴与惊异掺混在一块儿，这么出了声儿，怕金三爷领略不出来其中的滋味，他又“呕”了一声，比第一声更沉重一些。

“病人在那屋里呢！快着点，我告诉你！”金三爷立了起来，红鼻子向大夫发着威。

大夫觉得红鼻子与敌兵的刺刀有相等的可怕，没敢再说什么，象条小鱼似的溜开。看见了瑞宣，他仿佛立刻感到“这是个好打交代的人”。他又挽了挽袖口，眼睛躲着病人，而去挑逗瑞宣。

瑞宣心中也急，但是老实的狗见了贼也不会高声的叫，他还是婆婆妈妈的说：“医生，请来看看吧！病得很重！”“病重，并不见得难治。只要断症断得准，下药下得对！断症最难！”大夫的眼始终没看病人，而很有力量的看着瑞宣。“你就说，那么大名气的尼古拉，出诊费二百元，汽车接送，对断症都并没有把握！我自己不敢说高明，对断症还相当的，相当的，准确！”

“这位老先生是被日本人打伤的，先生！”瑞宣想提出日本人来，激起大夫一点义愤，好快快的给调治。可是，瑞宣只恰好把大夫的话引到另一条路上来：“是的！假若日本医生随着胜利都到咱们这儿来挂牌，我就非挨饿不可！我到过日本，他们的医药都相当的发达！这太可虑了！”金三爷在外屋里发了言：“你磨什么豆腐呢？不快快的治病！”

瑞宣觉得很难以为情，只好满脸陪笑的说：“他是真着急！大夫，请过来看看吧！”

大夫向外面瞪了一眼，无可如何的把钱先生身上盖着的夹袍拉开，象看一件丝毫无意购买的东西似的，随便的看了看。

“怎样？”瑞宣急切的问。

“没什么！先上点白药吧！”大夫转身去找药箱。“什么？”瑞宣惊讶的问，“白药？”

大夫找到了药箱，打开，拿出一小瓶白药来。“我要是给它个外国名字，告诉你它是拜耳的特效药，你心里大概就舒服了！我可是不欺人！该用西药，我用西药；该用中药，就用中药；我是要沟通中西医术，自成一家！”

“不用听听心脏吗？”瑞宣看不能打倒白药，只好希望大夫施展些高于白药的本事。

“用不着！咱们有消炎的好药，吃几片就行了！”大夫又在小箱里找，找出几片白的“布朗陶西耳”来。

瑞宣晓得那些小白片的用处与用法。他很后悔，早知道大夫的办法是这么简单，他自己就会治这个病，何必白花三十元钱呢！他又发了问，还希望大夫到底是大夫，必定有些他所不知道的招数：“老人有点神经错乱，是不是——”“没关系！身上疼，就必影响到神经；吃了我的药，身上不疼了，心里也自然会平静起来。要是你真不放心的话，给他买点七厘散，或三黄宝蜡，都极有效。我不骗人，能用有效的中国药，就不必多教洋药房赚去咱们的钱！”瑞宣没了办法。他很想自己去另请一位高明的医生来，可是看了看窗外的月影，他只好承认了白药与布朗陶西耳。“是不是先给伤口消一消毒呢？”

大夫笑了一下。“你仿佛倒比我还内行！上白药用不着消毒！中国药，中国办法；西洋药，西洋办法。我知道怎样选择我的药，也知道各有各的用法！好啦！”他把药箱盖上，仿佛一切已经办妥，只等拿钱了。

瑞宣决定不能给大夫三十块钱。钱还是小事，他不能任着大夫的意这样戏弄钱诗人。说真的，假若他的祖父或父亲有了病，他必定会尽他该尽的责任；可是，尽责任总多少含有一点勉强。对钱诗人，他是自动的，真诚的，愿尽到朋友所能尽的心力。钱先生是他所最佩服的人；同时，钱先生又是被日本人打伤的。对钱先生个人，和对日本人的愤恨，他以为他都应该负起使老人马上能恢复健康的责任——没有一点勉强！

他的眼睁得很大，而黑眼珠凝成很小的两个深黑的点子，很不客气的问大夫说：“完啦？”

“完啦！”大夫板着瘦脸说。“小病，小病！上上药，服了药，准保见好！我明天不来，后天来；大概我一共来看四五次就可以毫无问题了！”

“你用不着再来！”瑞宣真动了气。“有你这样的大夫，不亡国才怪！”

“扯那个干什么呢？”大夫的瘦脸板得很紧，可是并没有带着怒。“该怎么治，我怎么治，不能乱来！亡国？等着看吧，日本大夫们一来到，我就非挨饿不可！说老实话，我今天能多赚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

瑞宣的脸已气白，但是不愿再多和大夫费话，掏出五块钱来，放在了药箱上：“好，你请吧！”

大夫见了钱，瘦脸上忽然一亮。及至看明白只是五块钱，他的脸忽然黑起来，象疾闪后的黑云似的。“这是怎回事？”

金三爷在外间屋坐着打盹，大夫的声音把他惊醒。巴唧了两下嘴，他立起来。“怎么啦？”

“凭这一小瓶，和这几小片，他要三十块钱！”瑞宣向来没作过这样的事。这点事若放在平日，他一定会咽口气，认吃亏，决不能这样的因不吃亏而显出自己的小气，褊狭。金三爷往前凑了凑，红鼻子有声有色的出着热气。一把，他将药箱拿起来。

大夫慌了。他以为金三爷要把药箱摔碎呢。“那可摔不得！”

金三爷处置这点事是很有把握的。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捏住大夫的脖子：“走！”这样，他一直把大夫送到门外。把小箱放在门坎外，他说了声：“快点走！这次我便宜了你！”大夫，拿着五块钱，提起药箱，向着大槐树长叹了口气。

瑞宣，虽然不信任那个大夫，可是知道布朗陶西耳与白药的功效。很容易的，他掰开钱先生的嘴（因为已经没有了门牙），灌下去一片药。很细心的，他把老人的背轻轻的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而后把白药敷上。钱先生始终一动也没动，仿佛是昏迷过去了。

这时候，小崔领着陈野求走进来。野求，脸上挂着许多细碎的汗珠，进了屋门，晃了好几晃，象要晕倒的样子。小崔扶住了他。他吐出了两口清水，脸上出了更多的汗，才缓过一口气。手扶着脑门，又立了半天，他才很勉强的说出话来。“金三爷！我先看看姐丈去！”他的脸色是那么绿，语气是那么低卑，两眼是那么可怜的乱转，连金三爷也不便说什么了。金三爷给了小崔个命令：“你回家睡觉去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小崔已经很疲倦，可是舍不得走开。他恭敬的，低声的问：“钱老先生怎样了？”在平日，全胡同里与他最少发生关系的人恐怕就是钱先生，钱先生连街门都懒得出，就更没有照顾小崔的车子的机会了。可是小崔现在极敬重钱先生，不是因为平日的交情，而是为钱先生的敢和日本人拚命！

“睡着了！”金三爷说：“你走吧！明天见！”

小崔还要说些什么，表示他对钱老人的敬重与关切，可是他的言语不够用，只好把手心的汗都擦在裤子上，低着头走出去。

看到了姐丈，也就想起亲姐姐，野求的泪象开了闸似的整串的往下流。他没有哭出声来。疲乏，忧郁，痛心，和营养不良，使他瘫倒在床前。

金三爷虽然很看不起野求，可是见他瘫倒，心中不由的软起来。“起来！起来！哭办不了事！城外头还放着一口子呢！”他的话还很硬，可是并没有为难野求的意思。

野求有点怕金三爷，马上楞楞磕磕的立起来。泪还在流，可是脸上没有了任何痛苦的表情，象雷闪已停，虽然还落着雨，而天上恢复了安静的样子。

“来吧！”金三爷往外屋里叫野求和瑞宣。“你们都来！商量商量，我好睡会儿觉！”

自从日本兵进了北平城，除了生意冷淡了些，金三爷并没觉得有什么该关心的地方。他的北平，只是一个很大的瓦片厂。当他立在高处的时候，他似乎看不见西山和北山，也看不见那黄瓦与绿瓦的宫殿，而只看见那灰色的，一垄一垄的，屋顶上的瓦。那便是他的田，他的货物。有他在中间，卖房子的与买房子的便会把房契换了手，而他得到成三破二的报酬。日本人进了城，并没用轰炸南苑与西苑的飞机把北平城内的“瓦片”也都炸平；那么，有房子就必有买有卖，也就有了金三爷的“庄稼”。所以，他始终觉得北平的被日本人占据与他并没多大的关系。

及至他看到了女婿与亲家太太的死亡，和亲家的遍体鳞伤，他才觉出来日本人的攻城夺地并不是与他毫无关系——他的女儿守了寡，他最好的朋友受了重伤！赶到他和冠晓荷发生了冲突，他开始觉得不但北平的沦陷与他有关系，而且使他直接的卷入漩涡。他说不清其中的始末原由，而只觉到北平并不仅仅是一大片砖瓦，而是与他有一种特别的关系。这种关系只能用具体的事实来说明，而具体的事实就在他的心上与眼前——北平属了日本人，他的至亲好友就会死亡；他们的死亡不仅损失了他的金钱，而且使他看到更大的危险，大家都可以无缘无故死去的危险。在平日，他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国家；现在，他微微的看见了一点国家的影子。这个影子使他的心扩大了一些，宽大了一些。他还想不出他是否该去，和怎样去，抵抗日本人；可是，他仿佛须去作一点异于只为自己赚钱的事，心里才过得去。

陈野求的可怜的样子，和瑞宣的热诚的服侍钱老人，都使他动了一点心。他本来看不起他们；现在，他想和他们商议商议钱家的事，象好朋友似的坐在一块儿商议。

瑞宣本来就没心去计较金三爷曾经冷淡过他；在看见金三爷怎样收拾了冠晓荷以后，他觉得这个老人是也还值得钦佩的。在危患中，他看出来，只有行动能够自救与救人。说不定，金三爷的一伸拳头，就许把冠晓荷吓了回去，而改邪归正。假使全北平的人都敢伸拳头呢？也许北平就不会这么象死狗似的，一声不出的受敌人的踢打吧？他认识了拳头的伟大与光荣。不管金三爷有没有知识，有没有爱国的心，反正那对拳头使金三爷的头上发出圣洁的光。他自己呢，只有一对手，而没有拳头。他有知识，认识英文，而且很爱国，可是在城亡了的时候，他象藏在洞里的一条老鼠！他的自惭使他钦佩了金三爷。

“都坐下！”金三爷下了命令。他已经十分疲乏，白眼珠上横着几条细的血道儿，可是他还强打精神要把事情全盘的讨论一过儿——他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有主意，有办法，因为他战胜了冠晓荷。又点上了烟，巴唧了两口，话和烟一齐放出来：“第一件，”他把左手的拇指屈起来，“明天怎么埋亲家太太。”

野求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眼珠儿定住，泪道儿在鼻子两旁挂着，他对金三爷的红鼻子发楞。听到三爷的话，他低下头去；即使三爷没有看他，他也觉到有一对眼睛钉在了他的头上。

瑞宣也没话可说。

他们仿佛是用沉默哀恳着金三爷再发发善心。

金三爷咧了咧嘴，无可如何的一笑。“我看哪，事情还求李四爷给办，钱，”他的眼真的钉在野求的头上。

野求的头低得更深了些，下巴几乎碰到锁子骨上面。“钱，唉！还得我出吧？”

野求大口的咽着吐沫，有点响声。

“谁教三爷你……”瑞宣停顿住，觉得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普通的彼此敷衍的话是不应当多说的。

“第二件，埋了亲家太太以后，又该怎么办。我可以把姑娘接回家去，可是那么一来，谁照应着亲家呢？要是叫她在这儿伺候着公公，谁养活着他们呢？”

野求抬了抬头，想建议他的全家搬来，可是紧跟着便又低下头去，不敢把心意说出来；他晓得自己的经济能力是担负不起两个人的一日三餐的；况且姐丈的调养还特别要多花钱呢！

瑞宣心中很乱，假若事情发生在平日，他想他一定会有办法。可是事情既发生在现时，即使他有妥当的办法，谁能保险整个的北平不在明天变了样子呢？谁敢保证明天钱先生不再被捕呢？谁知道冠晓荷要怎样报复呢？谁敢说金三爷，甚至连他自己，不遇到凶险呢？在屠户刀下的猪羊还能提出自己的办法吗？

他干嗽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最幼稚，最没力量，可是不能不说。即使是个半死的人，说一句话总还足以表示他有点活气儿。“三伯伯！我看少奶奶得在这儿伺候着钱伯伯。我，和我的内人，会帮她的忙。至于他们公媳二人的生活费用，只好由咱们大家凑一凑了。我这些话都不是长远的办法，而只是得过且过，混过今天再说明天。谁敢说，明天咱们自己不被日本人拿去呢！”

野求长叹了一口气。

金三爷把大手放在光头上，用力的擦了几下子。他要发怒，他以为凭自己的武功和胆气，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会受欺侮的。

这时候，里屋里钱先生忽然“啊”了一声，象一只母鸡在深夜里，冷不防的被黄狼咬住，那么尖锐，苦痛，与绝望。野求的脸，好容易稍微转过一点颜色来，听到这一声，马上又变成惨绿的。瑞宣象被针刺了似的猛的站起来。金三爷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全忽的竖起，他忘了自己的武功与胆气，而觉得象有一把尖刀刺入他的心。

三个人前后脚跑进里屋。钱老人由横躺改为脸朝下的趴伏，两臂左右的伸开，双手用力的抓着床单子，指甲差不多抠进了布中。他似乎还睡着呢，可是口中出着点被床单阻住的不甚清楚的声音。瑞宣细听才听明白：“打！打！我没的说！没有！打吧！”

野求的身上颤抖起来。

金三爷把头转向了外，不忍再看。咬了咬牙，他低声的说：“好吧，祁大爷，先把亲家治好了，再说别的吧！”

22

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无论天气怎样的寒，还是怎样的热，无论家中有什么急事，还是身体不大舒服，瑞宣总不肯告假。假若不得已的请一两点钟假，他也必定补课，他不肯教学生在功课上吃一点亏。一个真认识自己的人，就没法不谦虚。谦虚使人的心缩小，象一个小石卵，虽然小，而极结实。结实才能诚实。瑞宣认识他自己。他觉得他的才力，智慧，气魄，全没有什么足以傲人的地方；他只能尽可能的对事对人尽到他的心，他的力。他知道在人世间，他的尽心尽力的结果与影响差不多等于把一个石子投在大海里，但是他并不肯因此而把石子可惜的藏在怀中，或随便的掷在一汪儿臭水里。他不肯用坏习气减少他的石子的坚硬与力量。打铃，他马上拿起书上讲堂；打铃，他才肯离开教室。他没有迟到早退的，装腔作势的恶习。不到万不得已，他也永远不旷课。上堂教课并不给他什么欣悦，他只是要对得住学生，使自己心中好受。

学校开了课。可是他并不高兴去。他怕见到第二代的亡国奴。他有许多理由与事实，去原谅自己在北平低着头受辱。他可是不能原谅自己，假若他腆着脸到讲台上立定，仿佛是明告诉学生们他已承认了自己无耻，也教青年们以他为榜样！

但是，他不能不去。为了收入，为了使老人们心安，为了对学校的责任，他不能藏在家里。他必须硬着头皮去受刑——教那些可爱的青年们的眼，象铁钉似的，钉在他的脸上与心中。

校门，虽然是开学的日子，却没有国旗。在路上，他已经遇到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不敢和他们打招呼。靠着墙根，他低着头疾走，到了校门外，学生们更多了。他不知道怎样的走进了那个没有国旗的校门。

教员休息室是三间南房，一向潮湿；经过一夏天未曾打开门窗，潮气象雾似的凝结在空中，使人不敢呼吸。屋里只坐着三位教师。见瑞宣进来，他们全没立起来。在往常，开学的日子正象家庭中的节日，大家可以会见一个夏天未见面的故人，和新聘来的生朋友，而后不是去聚餐，便是由校长请客，快活的过这一天。这一天，是大家以笑脸相迎，而后脸上带着酒意，热烈的握手，说“明天见”的日子。今天，屋里象坟墓那样潮湿，静寂。三位都是瑞宣的老友。有两位是楞磕磕的吸着烟，一位是注视着桌子上纵起的一片漆皮。他们都没向瑞宣打招呼，而只微微的一点头，象大家都犯了同样的罪，在监狱中不期而遇的那样。瑞宣向来是得拘谨就拘谨的人，现在就更不便破坏了屋中沉寂的空气。他觉得只有冷静，在今天，才似乎得体。在今天，只有冷静沉寂才能表示出大家心中的苦闷。在静寂中，大家可以渐渐的听到彼此心中的泪在往外涌。

坐下，他翻弄翻弄一本上学期用过的点名簿。簿子的纸非常的潮湿，好几页联到一处，很不易揭开。揭开，纸上出了一点点声音。这一点声音，在屋中凝结住的潮气中发出，使他的身上忽然微痒，象要出汗的样子。他赶紧把簿子合上。虽然这么快的把簿子合上，他可是已经看到一列学生的名字——上学期还是各别的有名有姓的青年，现在已一律的，没有例外的，变成了亡国奴。他几乎坐不住了。

听一听院里，他希望听到学生们的欢笑与喊叫。在往日，学生们在上课前后的乱闹乱吵老给他一种刺激，使他觉到：青春的生命力量虽然已从他自己身上渐渐消逝，可是还在他的周围；使他也想去和他们一块儿蹦蹦跳跳，吵吵闹闹。现在，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学生们——不，不是学生们，而是亡国奴们——也和他一样因羞愧而静寂！这比成群的飞机来轰炸还更残酷！

他喜欢听学生的欢笑，因为没有欢笑的青春便是夭折。今天，他可是不能希望他们和往日一样的活泼；他们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人，不能没心没肺！同时，他们确是不喊不叫了，难道他们从此永远如此吗？假若他们明天就又喊又闹了，难道他们就该为亡国而只沉默一天吗？他想不清楚，而只觉得房里的潮气象麻醉药似的糊在他的鼻子上，使他堵得慌！

咽了几口气，他渴盼校长会忽然的进来，象一股阳光似的进来，把屋中的潮气与大家心中的闷气都赶了走。

校长没有来。教务主任轻轻的把门拉开。他是学校中的老人，已经作了十年的教务主任。扁脸，矮身量，爱说话而说不上什么来，看着就是个没有才干，而颇勤恳负责的人。进了屋门，他的扁脸转了一圈；他的看人的方法是脸随着眼睛转动，倒好象是用一面镜子照大家呢。看清了屋中的四位同事，他紧赶几步，扑过瑞宣来，很亲热的握手；而后，他又赶过那三位去，也一一的握手。在往常，他的话必定在握手以前已经说出来好几句。今天，他的手握得时间比较的长，而没有话可说。都握完手，大家站了一圈儿，心中都感到应当出点声音，打破屋中的被潮湿浸透了的沉寂。

“校长呢？”瑞宣问。

“嗯——”教务主任的话来得很不顺畅：“校长不大舒服，不大舒服。今天，他不来了；嘱咐我告诉诸位，今天不举行开学式；一打铃，诸位老师上班就是了；和学生们谈一谈就行了，明天再上课——啊，再上课。”

大家又楞住了。他们都在猜想：校长也许是真病了，也许不是。和学生们谈一谈？谈什么呢？

教务主任很愿再说些什么，使大家心中痛快一些，可是他想不起说什么才好。摸了摸扁脸，他口中出着点没有字的声音，搭讪着走出去。

四位先生又僵在了那里。

铃声，对于一个作惯了教员的，有时候很好听，有时候很不悦耳。瑞宣向来不讨厌铃声，因为他只要决定上课，他必定已经把应教的功课或该发还的卷子准备得好好的。他不怕学生质问，所以也不怕铃声。今天，他可是怕听那个管辖着全校的人的行动的铃声，象一个受死刑的囚犯怕那绑赴刑场的号声或鼓声似的。他一向镇定，就是十年前他首次上课堂讲书的时节，他的手也没有发颤。现在，他的手在袖口里颤起来。

铃声响了。他迷迷糊糊的往外走，脚好象踩在棉花上。他似乎不晓得往哪里走呢。凭着几年的习惯，他的脚把他领到讲堂上去。低着头，他进了课堂。屋里极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上了讲台，把颤动着的右手放在讲桌上，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学生们坐得很齐，一致的竖直了背，扬着脸，在看他。他们的脸都是白的，没有任何表情，象是石头刻的。一点辣味儿堵塞住他的嗓子，他嗽了两声。泪开始在他的眼眶里转。

他应当安慰他们，但是怎样安慰呢？他应当鼓舞起他们的爱国心，告诉他们抵抗敌人，但是他自己怎么还在这里装聋卖傻的教书，而不到战场上去呢？他应当劝告他们忍耐，但是怎么忍耐呢？他可以教他们忍受亡国的耻辱吗？

把左手也放在桌上，支持着他的身体，他用极大的力量张开了口。他的声音，好象一根细鱼刺似的横在了喉中。张了几次嘴，他并没说出话来。他希望学生们问他点什么。可是，学生们没有任何动作；除了有几个年纪较大的把泪在脸上流成很长很亮的道子，没有人出声。城亡了，民族的春花也都变成了木头。

糊里糊涂的，他从嗓子里挤出两句话来：“明天上课。今天，今天，不上了！”

学生们的眼睛开始活动，似乎都希望他说点与国事有关的消息或意见。他也很想说，好使他们或者能够得着一点点安慰。可是，他说不出来。真正的苦痛是说不出来的！狠了狠心，他走下了讲台。大家的眼失望的追着他。极快的，他走到了屋门；他听到屋中有人叹气。他迈门坎，没迈利落，几乎绊了一跤。屋里开始有人活动，声音很微，象是偷手摸脚的那样往起立和往外走呢。他长吸了一口气，没再到休息室去，没等和别的班的学生会面，他一气跑回家中，象有个什么鬼追着似的。

到家里，谁也没理，他连鞋也没脱，便倒在床上。他的脑中已是空的，只有一些好象可以看得见的白的乱丝在很快的转。他用力的闭着眼。脑中的乱丝好似转疲了，渐渐的减低速度。单独的，不相关联的，忽现忽没的观念，象小星星似的，开始由那团乱丝中往起跳。他没有能力使它们集合到一处，他觉得烦躁。

他忽然坐起来。仿佛象万花筒受了震动似的，他的脑中忽然结成一朵小花——“这就是爱国吧？”他问自己。问完，他自己低声的笑起来。他脑中的花朵又变了：“爱国是一股热情所激发出来的崇高的行动！光是想一想，说一说，有什么用处呢？”

一声没出，他又跟到钱家去。服侍钱先生，现在，变成他的最有意义，最足以遮羞的事！

另外请来一位西医，详细的给钱先生检查过，钱先生的病是：“身上的伤没有致命的地方，可以治好；神经受了极大的刺激，也许一时不能恢复原状；他也许忘了以前一切的事，也许还能有记忆；他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金三爷，李四爷，陈野求和小崔一清早就出了城，去埋葬钱太太。看家的还是四大妈。瑞宣来到，她叫他招呼着钱先生，她照应着少奶奶。

各线的战事消息都不大好。北平的街上增加了短腿的男女，也开始见到日本的军用票。用不着看报，每逢看见街上的成群的日本男女，瑞宣就知道我们又打了个败仗。上海的战事，不错，还足以教他兴奋。可是，谁也能看出来，上海的战事并没有多少希望，假若其余的各线都吃败仗。在最初，他把希望同等的放在北方的天险与南方的新军上。他知道北方的军队组织与武器是无法和日本兵较量的，所以他希望以天险补救兵力与武器的缺陷。可是，天险一个个的好象纸糊的山与关，很快的相继陷落。每逢这些地方陷落，他的心中就好象被利刃刺进一次。他所知道的一点地理是历史的附属。由历史中，他记得山海关，娘子关，喜峰口，雁门关。他没到过这些地方，不晓得它们到底“险”到甚么程度。他只觉得这些好听的地名给他一些安全之感——有它们便有中国历史的安全。可是，这些地方都并不足以阻挡住敌人。在惶惑不安之中，他觉得历史仿佛是个最会说谎的骗子，使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国家中的一切。假若还有不骗人的事情，那便是在上海作战的，曾经调整过的新军。上海无险可守，可是倒能打得那么出色。有“人”才有历史与地理。可是，上海的国军能支持多久？到底有多少师人？多少架飞机？他无从知道。他知道上海在海上，而海是日本人的。他怀疑日本以海陆空的联合攻击，我们只以陆军迎战，是否能致胜？同时，他觉得应当马上离开家，去参加斗争；有人才有历史与地理，难道他自己应该袖手旁观么？可是他走不动，“家”把他的生命埋在了北平，而北平已经失去它的历史，只是个地理上的名词。

他的胖脸瘦了一圈，眼睛显着特别的大。终日，他老象想着点什么不该随便忘记了的事，可是一经想起，他又愿意把它忘掉。亡了国的人既没有地方安置身体，也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他几乎讨厌了他的家。他往往想象：假若他是单身一人，那该多么好呢？没有四世同堂的锁镣，他必会把他的那一点点血洒在最伟大的时代中，够多么体面呢？可是，人事不是想象的产物；骨肉之情是最无情的锁链，把大家紧紧的穿在同一的命运上。他不愿再到学校去。那已经不是学校，而是青年的集中营，日本人会不久就来到，把吗啡与毒药放进学生们的纯洁的脑中，教他们变成了第二等的“满洲人”。

他只愿看着钱先生。老人的痛苦象是一种警告：“你别忘了敌人的狠毒！”老人的哀鸣与各处的炮火仿佛是相配合的两种呼声：“旧的历史，带着它的诗，画，与君子人，必须死！新的历史必须由血里产生出来！”这种警告与呼声并不能使他象老三似的马上逃出北平，可是消极的，他能因此而更咬紧一点牙，在无可如何之中不至于丧失了节操。这就有一点意义。至少，也比蹲在家里，听着孩子哭与老人们乱叨唠强上一点。

同时，他深想明白明白钱老人为什么能逃出虎口，由监狱跑回家中。老人已经落在虎口中，居然会又逃出来，这简直不可置信！莫非日本人觉得战事没有把握，所以不愿多杀人？还是日本的军人与政客之间有什么斗争与冲突，而使钱先生找到可以钻出来的隙缝？或者是日本人虽然正打着胜仗，可是事实上却有很大的牺牲，以致军人和政客都各处乱动，今天来了明天走，没有一定的办法，没有一定的主意，“二郎”拿来的人，“三郎”可以放了走？他想不清楚。他希望钱老人会详详细细的告诉他。现在，老人可还不会讲话。他愿意殷勤的看护，使老人早日恢复健康，早些对他说了一切。这是亡国的过程中的一个小谜。猜破了这个谜，他才能够明白一点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中间的一点关系，一个实在的具体的事件——假若记载下来，也颇可以给历史留下点儿“扬州十日”里的创痕与仇恨！

服了止痛安神的药，钱先生睡得很好。伤口和神经还时常教他猛的扭动一下，或哀叫一声，可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看着这象是沉睡，又象是昏迷的老人，瑞宣不由的时时不出声的祷告。他不知向谁祷告好，而只极虔诚的向一个什么具有的人形的“正义”与“慈悲”祈求保佑。这样的祷告，有时候使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有时候又使他暗笑自己。当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的时候，他几乎要后悔为什么平日那么看不起宗教，以致缺乏着热诚，与从热诚中激出来的壮烈的行动。可是，再一想，那些来到中国杀人放火的日本兵们几乎都带着佛经，神符，和什么千人针；他们有宗教，而宗教会先教他们变成野兽，而后再入天堂！想到这里，他又没法不暗笑自己了。

看着昏睡的钱老人，瑞宣就这么东想想西想想。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有最高文化的人——爱和平，喜自由，有理想，和审美的心；不野调无腔，不迷信，不自私。一会儿，他又以为自己是最没有用处的废物：城亡了，他一筹莫展；国亡了，他还是低着头去作个顺民；他的文化连丝毫的用处也没有！

想到他的头都有点疼了，他轻手蹑脚的走出去，看看院里的秋花，因为钱先生不喜用盆，而把花草多数都种在地上，所以虽然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浇灌，可是墙阴下的鸡冠与葵花什么的还照常开着花。看着一朵金黄的，带着几条红道道的鸡冠，他点点头，对自己说：“对了！你温柔，美丽，象一朵花。你的美丽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日光，而提供给世界的。可是，你缺乏着保卫自己的能力；你越美好，便越会招来那无情的手指，把你折断，使你死灭。一朵花，一座城，一个文化，恐怕都是如此！玫瑰的智慧不仅在乎它有色有香，而也在乎它有刺！刺与香美的联合才会使玫瑰安全，久远，繁荣！中国人都好，只是缺少自卫的刺！”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光亮起来；他认清了自己的长处，不再以自己为废物；同时，他也认清，自己的短处，知道如何去坚强自己。他的心中有了力量。

正在这时候，祁老人拉着小顺儿慢慢的走进来。时间是治疗痛苦的药。老人的病，与其说是身体上的，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他心里不痛快。慢慢的，他觉得终日躺在床上适足以增加病痛，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有些病是起于忧郁，而止于自己解脱的。时间会巧妙的使自杀的决心改为“好死不如癞活”。他从床上起来；一起来，便不再只愁自己，而渐渐的想起别人。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钱先生。孟石出殡的时候，他在大门内看了一眼；而后又躺着哼哼了整一天。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仿佛应当属于自己。他并没为孟石多想什么，因为他只顾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头若装在棺材里该是什么滋味。他很怕死。快入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他连着问小顺儿的妈好几次：“你看我怎样啊？”

她的大眼睛里为钱家含着泪，而声音里为祖父拿出轻松与快活来：“爷爷，你一点病也没有！老人哪，一换节气都得有点腰酸腿疼的，躺两天就会好了的！凭你的精神，老爷子，顶少顶少也还得活二十年呢！”

孙媳妇的话象万应锭似的，什么病都不治，而什么病都治，把老人的心打开。她顺水推舟的建议：“爷爷，大概是饿了吧？我去下点挂面好不好？”老人不好意思马上由死亡而跳到挂面上来，想了一会儿，把议案修正了一下：“冲一小碗藕粉吧！嘴里老白唧唧的没有味儿！”

及至老人听到钱先生的回来，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想去看看，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钱先生是他的好友，他应当尽可能的去安慰与照应，他不能再只顾自己。

他叫瑞丰搀着他去。瑞丰不敢去，第一，他怕到钱家去；第二，更怕被冠家的人看见他到钱家去；第三，特别怕在钱家遇见瑞宣——他似乎已痛深恶绝了大哥，因为大哥竟敢公然与冠家为敌，帮着钱默吟和金三爷到冠家叫闹，打架。听祖父叫他，他急忙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上头，而由胖太太从胖喉咙中挤出点声音来：“他不大舒服，刚吃了阿司匹灵！”“呕！还是吃一丸子羚翘解毒呀！秋瘟！”

这样，老人才改派了小顺儿作侍从。

小顺儿很得意。看见了爸爸，他的小尖嗓子象开了一朵有声的花似的：“爸爸！太爷爷来啦！”

怕惊动了钱老人与少奶奶，瑞宣忙向小顺儿摆手。小顺儿可是不肯住声：“钱爷爷在哪儿哪？他叫日本鬼子给打流了血，是吗？臭日本鬼子！”

祁老人连连的点头，觉得重孙子聪明绝顶，值得骄傲。“这小子！什么都知道！”

瑞宣一手搀着祖父，一手拉着儿子，慢慢往屋中走。进了屋门，连小顺儿似乎都感到点不安，他不敢再出声了。进到里屋，祁老人一眼看到了好友——钱先生正脸朝外躺着呢。那个脸，没有一点血色，可是并不很白，因为在狱中积下的泥垢好象永远也不能再洗掉。没有肉，没有活软气儿，没有睡觉时的安恬的样子，腮深深的陷入，唇张着一点，嘴是个小黑洞，眼闭着，可是没有闭严，眼皮下时时露出一点轻轻动的白膜，黑紫黑紫的炙痕在太阳穴与脑门上印着，那个脸已经不象个脸，而象个被一层干皮包着的头颅骨。他的呼吸很不平匀。堵住了气，他的嘴就张得更大一些，眼皮似要睁开那么连连的眨巴。小顺儿用小手捂上了眼。祁老人呆呆的看着好友的脸，眼中觉得发干，发辣，而后又发湿。他极愿意发表一点意见，但是说不上话来，他的口与舌都有些麻木。他的意见，假若说出来，大概是：“瑞宣，你父亲和钱先生的年纪仿上仿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好象看到你父亲也变成这样！”由这几句要说而说不出的话，他慢慢的想起日本人。一个饱经患难的老人，象他，很会冷静的，眼不见心不烦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好使自己的衰老了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静。从九一八起，他听到多少多少关于日本人怎样野蛮残暴的话，他都不愿信以为真。在他的心灵的深处，他早就知道那些话并不会虚假，可是他不愿相信，因为相信了以后，他就会看出危险，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的一点分内的希望赶快扔弃了。现在，看到了好友的脸，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想到他自己。日本人的刺刀是并不躲开有年纪的人的。他可以故意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但是没法不相信钱先生的脸。那张脸便是残暴的活广播。

楞了不知有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往前凑了一步。他想看看钱先生的身上。

“爷爷！”瑞宣低声的叫。“别惊动他吧！”他晓得教老人看了钱先生的脊背，是会使老人几天吃不下饭去的。“太爷爷！”小顺儿扯了扯老人的袍襟：“咱们走吧！”

老人努力的想把日本人放在脑后，而就眼前的事，说几句话。他想告诉瑞宣应当给钱先生买什么药，请那位医生，和到什么地方去找专治跌打损伤的秘方。他更希望钱先生此时会睁开眼，和他说一两句话。他相信，只要他能告诉钱先生一两句话，钱先生的心就会宽起来；心一宽，病就能好得快。可是，他还是说不上话来。他的年纪，经验，智慧，好象已经都没有了用处。日本人打伤了他的好友，也打碎了他自己的心。他的胡子嘴动了好几动，只说出：“走吧，小顺儿！”

瑞宣又搀住了祖父，他觉得老人的胳臂象铁一样重。好容易走到院中，老人立住，对那些花木点了点头，自言自语的说：“这些花草也得死！唉！”

23

钱先生慢慢的好起来。日夜里虽然还是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多，可是他已经能知道饥渴，而且吃的相当的多了。瑞宣偷偷的把皮袍子送到典当铺去，给病人买了几只母鸡，专为熬汤喝。他不晓得到冬天能否把皮袍赎出来，但是为了钱先生的恢复康健，就是冬天没有皮袍穿，他也甘心乐意。

钱少奶奶，脸上虽还是青白的，可是坚决的拒绝了李四大妈的照应，而挣扎着起来服侍公公。

金三爷，反正天天要出来坐茶馆，所以一早一晚的必来看看女儿与亲家。钱先生虽然会吃会喝了，可是还不大认识人。所以，金三爷每次来到，不管亲家是睡着还是醒着，总先到病榻前点一点他的四方脑袋，而并不希望和亲家谈谈心，说几句话儿。点完头，他拧上一袋叶子烟，巴唧几口，好象是表示：“得啦，亲家，你的事，我都给办了！只要你活着，我的心就算没有白费！”然后，他的红脸上会发出一点快活的光儿来，觉得自己一辈子有了件值得在心中存记着的事——发送了女婿，亲家母，还救活了亲家！

对女儿，他也没有多少话可讲。他以为守寡就是守寡，正象卖房的就是卖房一样的实际，用不着格外的痛心与啼哭。约摸着她手中没了钱，他才把两三块钱放在亲家的床上，高声的仿佛对全世界广播似的告诉姑娘：“钱放在床上啦！”

当他进来或出去的时候，他必在大门外稍立一会儿，表示他不怕遇见冠家的人。假若遇不见他们，他也要高声的咳嗽一两声，示一示威。不久，全胡同里的小儿都学会了他的假嗽，而常常的在冠先生的身后演习。

冠先生并不因此而不敢出门。他自有打算，沉得住气。“小兔崽子们！”他暗中咒骂：“等着你们冠爷爷的，我一旦得了手，要不象抹臭虫似的把你们都抹死才怪！”他的奔走，在这些日子，比以前更加活跃了许多。最近，因为勤于奔走的缘故，他已摸清了一点政局的来龙去脉。由一位比他高明着许多倍的小政客口中，他听到：在最初，日本军阀愿意把华北的一切权利都拿在自己的手中，所以他们保留着那个已经破碎不全的华北政务委员会。同时，为维持北平一城的治安，他们从棺材里扒出来几个老汉奸组织起维持会。其实维持会只是个不甚体面的古董铺，并没有任何实权。那真正替敌人打扫街道与维持秩序的，却是市政府。在市政府中，天津帮占了最大的势力。现在，山东，河北，河南，山西，敌军都有迅速的进展：敌军既不能用刺刀随在每个中国人的背后，就势必由日本政客与中国汉奸合组起来个代替“政务委员会”的什么东西，好挂起五色旗来统治整个的华北，好教汉奸们替“皇军”使用军用票，搜刮物资，和发号施令。这个机构很难产出，因为日本军人根本讨厌政治，根本不愿意教类似政治的东西拘束住他们的肆意烧杀。他们在找到完全听他们的话的，同时又能敷衍中国百姓的，汉奸以前，决不肯轻意摆出个政府来。在天津，在敌人占据了各学校之后，他们本无意烧掉各图书馆的书籍，不是爱惜它们，而是以为书籍也多少可以换取几个钱的。可是，及至他们的驻津领事劝告他们，把书籍都运回国去。他们马上给图书馆们举行了火葬。他们讨厌外交官的多口。他们愿象以总督统管朝鲜那样，来统治华北和一切攻陷的地方，把文官的势力削减到零度。可是，军队的活动，不能只仗着几个命令；军队需要粮草，服装，运输工具，和怎样以最少的士兵取得最大的胜利。这，使讨厌文官与政治的军阀没法不想到组织政府，没法不借重于政客与汉奸。军阀的烦恼永远是“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

在日军进入北平的时候，最先出现于北平人眼前的新组织是新民会，一个从炮火烟雾中钻出来的宣传机关。冠晓荷听见说有这么个机关，而没有十分注意它，他不大看得起宣传工作。他心目中的“差事”是税局，盐务；他心中的头衔是县长，科长，处长……他觉得一个“会”，既无税局与盐务署的收入，又无县长，处长的头衔，一定就没有什油水与前途。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这个“会”是大有前途的，因为他是紧跟着军队的，替军队宣扬“德威”的亲近的侍从。有它，日本军队才能在屠杀之后把血迹埋掩起来；有它，日本军队才能欺哄自己：他们对被征服的民众的确有了“和平的”办法。它不跟军阀争什么，而是老老实实的在军人身后唱着“太平歌词”。军人以炮火打瘫了一座城，新民会赶紧过来轻轻的给上一点止痛的药。

那位小政客告诉冠晓荷：“要谋大官，你非直接向日本军官手里去找不可。维持会不会有很长的寿命。到市政府找事呢，你须走天津帮的路线。新民会较比容易进去，因为它是天字第一号的顺民，不和日本军人要什么——除了一碗饭与几个钱——而紧跟着日本兵的枪口去招抚更多的顺民，所以日本军人愿意多收容些这样的人。只要你有一技之长，会办报，会演戏，会唱歌，会画图，或者甚至于会说相声，都可以作为进身的资格。此外，还有个万不可忽视的力量——请注意地方上的‘老头子’！老头子们是由社会秩序的不良与法律保障的不足中造成他们的势力。他们不懂政治，而只求实际的为自己与党徒们谋安全。他们也许知道仇视敌人，但是敌人若能给他们一点面子，他们就会因自己的安全而和敌人不即不离的合作。他们未必出来作官，可是愿意作敌人用人选士的顾问。这是个最稳固最长久的力量！”

这一点分析与报告，使冠晓荷闻所未闻。虽然在官场与社会中混了二三十年，他可是始终没留过心去观察和分析他的环境。他是个很体面的苍蝇，哪里有粪，他便与其他的蝇子挤在一处去凑热闹；在找不到粪的时候，他会用腿儿玩弄自己的翅膀，或用头轻轻的撞窗户纸玩，好象表示自己是普天下第一号的苍蝇。他永远不用他的心，而只凭喝酒打牌等等的技巧去凑热闹。从凑热闹中，他以为他就会把油水捞到自己的碗中来。

听到人家这一片话，他闭上了眼，觉得他自己很有思想，很深刻，倒好象那都是他自己思索出来的。过了一会儿，他把这一套话到处说给别人听，而且声明马上要到天津去，去看看老朋友们。把这一套说完，他又谦虚的承认自己以前的浮浅：“以前，我说过：艺术是没有国界的，和……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太浮浅了！人是活到老，学到老的！现在，我总算抓到了问题的根儿，总算有了进步！有了进步！”他并不敢到天津去。不错，他曾经在各处做过事；可是，在他的心的深处却藏着点北平人普遍的毛病——怕动，懒得动。他觉得到天津去——虽然仅坐三小时的火车——就是“出外”，而出外是既冒险而又不舒服的事。再说，在天津，他并没有真正的朋友。那么，白花一些钱，而要是还找不到差事，岂不很不上算？

对日本的重要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很费力的记住了十来个什么香月，大角，板垣，与这个郎，那个田，而且把报纸上记载的他们的行动随时在他的口中“再版”，可是他自己晓得他们与他和老虎与他距离得一样的远。至于“老头子”们，他更无法接近，也不大高兴接近。他的不动产虽不多，银行的存款也并没有超过一万去，可是他总以为自己是个绅士。他怕共产党，也怕老头子们。他觉得老头子就是窦尔墩，而窦尔墩的劫富安贫是不利于他的。

他想应当往新民会走。他并没细打听新民会到底都作些什么，而只觉得自己有作头等顺民的资格与把握。至不济，他还会唱几句二簧，一两折奉天大鼓（和桐芳学的），和几句相声！况且，他还作过县长与局长呢！他开始向这条路子进行。奔走了几天，毫无眉目，可是他不单不灰心，反倒以为“心到神知”，必能有成功的那一天。无事乱飞是苍蝇的工作，而乱飞是早晚会碰到一只死老鼠或一堆牛粪的。冠先生是个很体面的苍蝇。

不知别人怎样，瑞丰反正是被他给“唬”住了。那一套分析，当冠先生从容不迫的说给瑞丰听的时候，使瑞丰的小干脸上灰暗起来。他——瑞丰——没想到冠先生能这么有眼光，有思想！他深怕自己的才力太小，不够巴结冠先生的了！

冠先生可是没对瑞丰提起新民会来，因为他自己既正在奔走中，不便教瑞丰知道了也去进行，和他竞争；什么地方该放胆宣传，什么地方该保守秘密，冠先生的心中是大有分寸的。

二三十年的军阀混战，“教育”成象晓荷的一大伙苍蝇。他们无聊，无知，无心肝，无廉耻，因为军阀们不懂得用人，而只知道豢养奴才。在没有外患的时候，他们使社会腐烂。当外患来到，他们使国家亡得快一点。

受过只管收学费与发文凭的教育的瑞丰，天然的羡慕晓荷。他自己没作过官，没接近过军阀，可是他的文凭既是换取生活费用的执照，他就没法不羡慕冠先生的衣食住行的舒服与款式。他以为冠先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而他自己还是口黄未退的“雏儿”。

瑞丰决定赶快搬到三号的那间小屋子去住。那间小屋小到仅足以放下一张床的，只有个小门，没有窗户。当瑞丰去看一眼的时候，他没看见什么——因为极黑暗——而只闻到一些有猫屎味的潮气。他愿意住这间小屋，他的口气表示出来：只要能和冠家住在一处，哪怕是教他立着睡觉也无所不可！

这时候，西长安街新民报社楼上升起使全城的人都能一抬头便看见的大白气球，球下面扯着大旗，旗上的大字是“庆祝保定陷落”！保定，在北平人的心里几乎是个地理上的名词。它的重要仿佛还赶不上通州，更不用说天津或石家庄了。他们只知道保定出酱菜与带响的大铁球。近些年来，揉铁球的人越来越少了，保定与北平人的关系也就越发模糊不清了。现在，“保定陷落”在白气球底下刺着大家的眼，大家忽然的想起它来，象想起一个失踪很久的好友或亲戚似的。大家全低下头去。不管保定是什么样的城，它是中国的地方！多失陷一座别的城，便减少克复北平的一分希望。他们觉得应该为保定带孝，可是他们看到的是“气球”与“庆祝”！亡国是最痛心，最可耻，可是他们得去庆祝！自己庆祝亡国！

日本的“中国通”并不通。他们不晓得怎么给北平人留面子。假若他们一声不出的，若无其事的，接受胜利，北平人是会假装不知道而减少对征服者的反感的。但是，日本人的“小”心眼里，既藏不住狠毒，也藏不住得意。象猫似的，他们捉住老鼠不去马上吃掉，而要戏耍好大半天；用爪牙戏弄被征服者是他们的唯一的“从容”。他们用气球扯起保定陷落的大旗来！

新民会抓到表功的机会。即使日本人要冷静，新民会的头等顺民也不肯不去铺张。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晓得哪是中国，哪是日本。只要有人给饭吃，他们可以作任何人的奴才。他们象苍蝇与臭虫那样没有国籍。

他们决定为自庆亡国举行大游行。什么团体都不易推动与召集，他们看准了学生——决定利用全城的中学生和小学生来使游行成功。

瑞丰喜欢热闹。在平日，亲友家的喜事，他自然非去凑热闹不可了；就是丧事，他也还是“争先恐后”的去吃，去看，去消遣。他不便设身处地的去想丧主的悲苦；那么一来，他就会“自讨无趣”。他是去看穿着白孝，哭红了眼圈儿的妇女们；他觉得她们这样更好看。他注意到酒饭的好坏，和僧人们的嗓子是否清脆，念经比唱小曲更好听；以便回到家中批评给大家听。丧事是人家的，享受是他自己的，他把二者极客观的从当中画上一条清楚的界线。对于庆祝亡国，真的，连他也感到点不大好意思。可是及至他看到街上铺户的五色旗，电车上的松枝与彩绸，和人力车上的小纸旗，他的心被那些五光十色给吸住，而觉得国家的丧事也不过是家庭丧事的扩大，只要客观一点，也还是可以悦心与热闹耳目的。他很兴奋。无论如何，他须看看这个热闹。

同时，在他的同事中有位姓蓝名旭字紫阳的，赏给了他一个笑脸和两句好话——“老祁，大游行你可得多帮忙啊！”他就更非特别卖点力气不可了。他佩服蓝紫阳的程度是不减于他佩服冠晓荷的。

紫阳先生是教务主任兼国文教员，在学校中的势力几乎比校长的还大。但是，他并不以此为荣。他的最大的荣耀是他会写杂文和新诗。他喜欢被称为文艺家。他的杂文和新诗都和他的身量与模样具有同一的风格：他的身量很矮，脸很瘦，鼻子向左歪着，而右眼向右上方吊着；这样的左右开弓，他好象老要把自己的脸扯碎了似的；他的诗文也永远写得很短，象他的身量；在短短的几行中，他善用好几个“然而”与“但是”，扯乱了他的思想而使别人莫测高深，象他的眉眼。他的诗文，在寄出去以后，总是不久或好久而被人家退还，他只好降格相从的在学校的壁报上发表。在壁报上发表了以后，他恳切的嘱咐学生们，要拿它们当作模范文读。同时，他恨那些成名的作家。想起成名的作家，他的鼻子与右眼便分向左右拚命的斜去，一直到五官都离了本位，才放松了一会儿。他以为作家的成名都仗着巴结出版家与彼此互相标榜。他认为作家们偶尔的被约去讲演或报纸上宣布了到哪里旅行或参观，都是有意的给自己作宣传与登广告。他并不去读他们的著作，而只觉得有了他们的著作才削夺了他自己发表作品的机会。他自己的心眼儿是一团臭粪，所以他老用自己的味儿把别人在他的思索中熏臭。因为他的心是臭的，所以他的世界也是臭的，只有他自己——他觉得——可怜可爱而且象花一样的清香。

他已经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对于女人，他只能想到性欲。他的脸与诗文一样的不招女人喜爱，所以他因为接近不了女人而也恨女人。看见别人和女性一块走，他马上想起一些最脏最丑的情景，去写几句他自己以为最毒辣而其实是不通的诗或文，发泄他心中的怨气。他的诗文似乎是专为骂人的，而自以为他最富正义感。

他的口很臭，因为身子虚，肝火旺，而又不大喜欢刷牙。他的话更臭，无论在他所谓的文章里还是在嘴中，永远不惜血口喷人。因此，学校里的同事们都不愿招惹他，而他就变本加厉的猖狂，渐渐的成了学校中的一霸。假若有人肯一个嘴巴把他打出校门，他一定连行李也不敢回去收拾，便另找吃饭的地方去。可是，北平人与吸惯了北平的空气的人——他的同事们——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伸出手去的。他们敷衍他，他就成了英雄。

蓝先生不佩服世界史中的任何圣哲与伟人，因而也就不去摹仿他们的高风亮节。当他想起一位圣哲的时候，他总先想到圣哲的大便是不是臭的。赶到想好了圣哲的大便也必然的发臭，他就象发现了一个什么真理似的去告诉给学生们，表示他是最有思想的人。对同事们，除非在嘴巴的威胁之下，他永远特立独行，说顶讨厌的话，作顶讨厌的事。他自居为“异人”。对瑞丰，他可是一向相当的客气。瑞丰是庶务。每逢他受蓝先生的委托买些私人用的东西，象毛巾与稿纸什么的，他总买来顶好的东西而不说价钱。蓝先生每次都要问价钱，而后还发一大套议论——贪污是绝对要不的！尽管是公家的一根草，我们也不能随便的拿！瑞丰笑着听取“训话”。听完了，他只说一声：“改天再说，忙什么？”于是，“改天再说”渐渐的变为“不再提起”，而蓝先生觉得瑞丰是有些道理的人，比圣哲和伟人还更可喜一点！

日本人进了城，蓝先生把“紫阳”改为“东阳”，开始向敌人或汉奸办的报纸投稿。这些报纸正缺乏稿子，而蓝先生的诗文，虽然不通，又恰好都是攻击那些逃出北平，到前线或后方找工作的作家们，所以“东阳”这个笔名几乎天天象两颗小黑痣似的在报屁股上发现。他恨那些作家，现在他可以肆意的诟骂他们了，因为他们已经都离开了北平。他是专会打死老虎的。看见自己的稿子被登出，他都细心的剪裁下来，用学校的信笺裱起，一张张的挂在墙上。他轻易不发笑，可是在看着这些裱好了的小纸块的时候，他笑得出了声。他感激日本人给了他“成名”的机会，而最使他动心的是接到了八角钱的稿费。看着那八角钱，他想象到八元，八十元，八百元！他不想再扯碎自己的脸，而用右手压着向上吊着的眼，左手搬着鼻子，往一块儿拢合，同时低呼着自己的新笔名：“东阳！东阳！以前你老受着压迫，现在你可以自己创天下了！你也可以结合一群人，领导一群人，把最高的稿费拿到自己手中了！鼻子不要再歪呀！你，鼻子，要不偏不倚的指向光明的前途哟！”

他入了新民会。

这两天，他正忙着筹备庆祝大会，并赶制宣传的文字。在他的文字里，他并不提中日的战争与国家大事，而只三言五语的讽刺他所嫉恨的作家们：“作家们，保定陷落了，你们在哪里呢？你们又在上海滩上去喝咖啡与跳舞吧？”这样的短文不十分难写，忙了一个早半天，他就能写成四五十段；冠以总题：“匕首文”。对庆祝大会的筹备，可并不这么容易。他只能把希望放在他的同事与学生们身上。他通知了全体教职员与全体学生，并且说了许多恫吓的话，可是还不十分放心。照常例，学生结队离校总是由体育教师领队。他不敢紧紧的逼迫体育教员，因为他怕把他逼急而抡起拳头来。别位教师，虽然拳头没有那么厉害，可是言语都说的不十分肯定。于是，他抓到了瑞丰。

“老祁！”他费了许多力气才把眉眼调动得有点笑意。“他们要都不去的话，咱们俩去！我作正领队——不，总司令，你作副司令！”

瑞丰的小干脸上发了光。他既爱看热闹，又喜欢这个副司令的头衔。“我一定帮忙！不过，学生们要是不听话呢？”“那简单的很！”东阳的鼻眼又向相反的方向扯开。“谁不去，开除谁！简单的很！”

回到家中，瑞丰首先向胖太太表功：“蓝东阳入了新民会。他找我帮忙，领着学生去游行。他总司令，我副司令！我看，只要巴结好了他，我不愁没有点好事作！”说完，他还觉得不甚满意，因为只陈述了事实，而没拿出足以光耀自己的理由来。他想了一会儿，又找补上：“他为什么不找别人，而单单的找咱们？”他等着胖太太回答。她没答理他。他只好自动的说出：“这都是因为咱们平日会作事！你看，每逢他托我买东西，我总给他买顶好的，而不说价钱。一条毛巾或两刀稿纸什么的，难道他自己不会去买，而必定托我去？这里就有文章！可是，咱们也会作文章！一条毛巾或两刀稿纸，咱们还能没地方去‘拿’？‘拿’来，送给他，这就叫不费之惠！我要连这个小过门都不会，还当什么庶务？”

胖太太微微的点一点头，没有特别的夸赞他。他心中不甚满意，所以找了大嫂去再说一遍，以期得到预期的称赞。“大嫂，你等着看这个热闹吧！”

“哟！这年月还有什么热闹呀？”大嫂的一向很水灵的眼近来有点发昏，白眼珠上老有些黄暗的朦子——老太爷的不舒服，婆婆的病，丈夫的忧郁，老三的出走，家计的困难，都给她增多了关切与工作。她仍然不大清楚日本人为什么要和我们打仗，和为什么占据了北平，可是她由困难与劳累中仿佛咂摸到了这些不幸与苦痛都是日本人带给她的。她觉得受更大更多的苦难已经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她想不到还会有什么热闹可看；就是有，她也没心去看！

“顶热闹的大游行！学校里由我领队！不是吹，大嫂，我老二总算有一套！你多咱看见过庶务作领队的？”“真的！”大嫂不晓得怎样回答好，只用这个有一百多种解释的字表示她的和蔼。

老二把嫂嫂的“真的”解释成：庶务领队真乃“出类拔萃”。于是，有枝添叶的把事情的经过与将来的希望都又说了一遍。

“你哥哥也得去吧？”韵梅从老二的叙述中听出点不大是味儿的地方来。她知道那个出好酱菜的城也是中国的，而中国人似乎不该去庆祝它的陷落。假若她没想错，她以为，瑞宣就又必很为难，因为难而也许又生她的气。她很怕丈夫生气。在结婚以前，她就由娘家人的神色与低声的嘀咕中领会到她的未婚夫不大喜欢她。虽然心中反对自由结婚，她可是不能不承认现在的世界上确乎可以“自由”一下，而未婚夫的不欢喜她，或者正因为不“自由”！她认定了自己是毫无罪过的苦命人。假若瑞宣坚持不要她，她愿意把这条苦命结束了。幸而瑞宣没坚持己见，而把她娶过来。她并不感激他，因为既是明媒正娶，她自有她的身分与地位。可是，她心中始终有点不大安逸，总觉得丈夫与她之间有那么一层薄纱，虽然不十分碍事，可是他们俩老因此而不能心贴着心的完全粘合在一处。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用“尽责”去保障她的身分与地位——她须教公婆承认她是个能干的媳妇，教亲友承认她是很象样的祁家少奶奶，也教丈夫无法不承认她的确是个贤内助。她——即使在结婚和生儿养女以后——也不能学那些“自由”的娘们那种和男人眉来眼去的丑相。她不能把太太变为妖精，象二弟妇那样。她只能消极的不招丈夫生气，使夫妇相安无事。在思想上，言论上，和一部分行动上，瑞宣简直是她的一个永不可解的谜。她不愿费她的脑子去猜破这个谜，而只求尽到自己的责任，慢慢的教“谜”自动的说出谜底来。是的，她有时候也忍无可忍的和他吵几句嘴，不过，在事后一想，越吵嘴便相隔越远；吵嘴会使谜更难猜一些。她看清楚：不急，不气，才会使日子过得平安。

最近，丈夫更象个谜了。可是她看得很明白，这个谜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了。现在这个谜是日本人给她出的。日本人使她的丈夫整天的没个笑容，脸上湿碌碌的罩着一层忧郁的云。她可怜丈夫，而无从安慰他。她既不知道日本人都怀着什么鬼胎，又不清楚日本人的鬼胎在什么地方影响着她的丈夫。她不敢问他，可又替他憋闷的慌。她只能摆出笑脸操作一切，而不愿多说多道惹他生气。只要他不对她发脾气，她就可以安一点心，把罪恶都归在日本人身上。因此，她也盼望中日的战争早早结束了，所有在北平的日本人全滚出去，好使瑞宣仍旧作她一个人的谜，而是全家的当家人，有说有笑有生趣。

瑞宣从钱家刚回来。关于学生游行的事，他已经听到，而且打定主意不去参加。他的校长，在开学的那天没有到校，现在还请着假。瑞宣猜想：假若大游行成为事实，校长大概十之八九会辞职的。他颇想到校长家中去谈一谈，假若校长真要辞职，他自己也该赶早另找事作；他知道校长是能负责必负责，而不能因负责累及自己的气节的人。他愿和这样的人谈一谈。

他刚走到枣树那溜儿，老二便由东屋的门外迎接上来。“大哥，你们学校里筹备得怎样了？我们那里由我领队！”“好！”瑞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这个“好”字是块更无表情的硬石子。

韵梅在厨房的门口，听到那块石子的声响。她心中跳了一下。假若她怕丈夫对她生气的话，她就更怕他和别人发脾气。她晓得丈夫在平日很会纳着气敷衍大家，使家中的暗潮不至于变为狂风大浪。现在，她不敢保险丈夫还能忍气，因为北平全城都在风浪之中，难道一只小木船还能不摇动吗？

她说了话。她宁愿话不投机，招丈夫对她发怒，也不愿看着他们兄弟之间起了口舌。“刚由钱家回来吧？钱先生怎样了？是不是能吃点什么啦？跌打损伤可非吃不可呀！”“哪——好点啦！”瑞宣仍旧板着脸，可是他的回答教韵梅明白，并且放心，他理解了她的用意。

他走进自己的屋中。她相当的满意自己。老二没有声音的笑了笑，笑老大的不识时务。

这时候，冠先生穿着半旧的绸袍走出门来。由他的半旧的衣服可以看出来，他要拜访的一定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他奔了六号去。

24

在冠家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大赤包与尤桐芳联合起来反抗冠晓荷。六号住的文若霞，小文的太太，是促成冠家西位太太合作的“祸首”。

小文是中华民国元年元月元日降生在一座有花园亭榭的大宅子中的。在幼年时期，他的每一秒钟都是用许多金子换来的。在他的无数的玩具中，一两一个的小金锭与整块翡翠琢成的小壶都并不算怎样的稀奇。假若他早生三二十年，他一定会承袭上一等侯爵，而坐着八人大轿去见皇帝的。他有多少对美丽的家鸽，每天按着固定的时间，象一片流动的霞似的在青天上飞舞。他有多少对能用自己的长尾包到自己的头的金鱼，在年深苔厚的缸中舞动。他有多少罐儿入谱的蟋蟀，每逢竞斗一次，就须过手多少块白花花的洋钱。他有在冬天还会振翅鸣叫的，和翡翠一般绿的蝈蝈，用雕刻得极玲珑细致的小葫芦装着，揣在他的怀里；葫芦的盖子上镶着宝石。……他吃，喝，玩，笑，象一位太子那么舒适，而无须乎受太子所必须受的拘束。在吃，喝，玩，笑之外，他也常常生病；在金子里生活着有时候是不大健康的。不过，一生病，他便可以得到更多的怜爱，糟蹋更多的钱，而把病痛变成一种也颇有意思的消遣；贵人的卧病往往是比穷人的健壮更可羡慕的。他极聪明，除了因与书籍不十分接近而识字不多外，对什么游戏玩耍他都一看就成了专家。在八岁的时候，他已会唱好几出整本的老生戏，而且腔调韵味极象谭叫天的。在十岁上，他已经会弹琵琶，拉胡琴——胡琴拉得特别的好。

在满清的末几十年，旗人的生活好象除了吃汉人所供给的米，与花汉人供献的银子而外，整天整年的都消磨在生活艺术中。上自王侯，下至旗兵，他们都会唱二簧，单弦，大鼓，与时调。他们会养鱼，养鸟，养狗，种花，和斗蟋蟀。他们之中，甚至也有的写一笔顶好的字，或画点山水，或作些诗词——至不济还会诌几套相当幽默的悦耳的鼓儿词。他们的消遣变成了生活的艺术。他们没有力气保卫疆土和稳定政权，可是他们会使鸡鸟鱼虫都与文化发生了最密切的关系。他们听到了革命的枪声便全把头藏在被窝里，可是他们的生活艺术是值得写出多少部有价值与趣味的书来的。就是从我们现在还能在北平看到的一些小玩艺儿中，象鸽铃，风筝，鼻烟壶儿，蟋蟀罐子，鸟儿笼子，兔儿爷，我们若是细心的去看，就还能看出一点点旗人怎样在最细小的地方花费了最多的心血。

文侯爷不是旗人。但是，因为爵位的关系，他差不多自然而然的便承袭了旗人的那一部文化。假若他不生在民国元年，说不定他会成为穿宫过府的最漂亮的人物，而且因能拉会唱和斗鸡走狗得到最有油水的差事。不幸，他生在民国建国的第一天。他的思想——假若他也有思想——趣味，生活习惯与本领，完全属于前朝，而只把两只脚立在民国的土地上。民国的国民不再作奴隶，于是北平那些用楠木为柱，琉璃作瓦的王府，不到几年就因老米与银锭的断绝而出卖，有的改为军阀的私宅，有的改为学校，有的甚至拆毁了而把砖瓦零卖出去，换些米面。贵族的衰落多半是象雨后的鲜蘑的，今天还是庞大的东西，明天就变成一些粉末，随风而逝！文侯爷的亭台阁榭与金鱼白鸽，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也随着那些王公的府邸变成了换米面的东西。他并没感到怎样的难过，而只觉得生活上有些下方便。那些值钱的东西本来不是他自己买来的，所以他并不恋恋不舍的，含着泪的，把它们卖出去。他不知道那些物件该值多少钱，也不晓得米面卖多少钱一斤；他只感到那些东西能换来米面便很好玩。经过多少次好玩，他发现了自己身边只剩下了一把胡琴。

他的太太，文若霞，是家中早就给他定下的。她的家庭没有他的那么大，也没有那么阔绰，可是也忽然的衰落，和他落在同一的情形上。他与她什么也没有了，可是在十八岁上他们俩有了个须由他们自己从一棵葱买到一张桌子的小家庭。他们为什么生在那用金子堆起来的家庭，是个谜；他们为什么忽然变成连一块瓦都没有了的人，是个梦；他们只知道他们小两口都象花一样的美，只要有个屋顶替他们遮住雨露，他们便会象一对春天的小鸟那么快活。在他们心中，他们都不晓得什么叫国事，与世界上一共有几大洲。他们没有留恋过去的伤感，也没有顾虑明天的忧惧，他们今天有了饭便把握住了今天的生活；吃完饭，他们会低声的歌唱。他们的歌唱慢慢的也能供给他们一些米面，于是他们就无忧无虑的，天造地设的，用歌唱去维持生活。他们经历了历史的极大的变动，而象婴儿那么无知无识的活着；他们的天真给他们带来最大的幸福。

小文——现在，连他自己似乎也忘了他应当被称为侯爷——在结婚之后，身体反倒好了一点，虽然还很瘦，可是并不再三天两头儿的闹病了。矮个子，小四方脸，两道很长很细的眉，一对很知道好歹的眼睛，他有个令人喜爱的清秀模样与神气。在他到票房和走堂会去的时候，他总穿起相当漂亮的衣裳，可是一点也不显着匪气。平时，他的衣服很不讲究，不但使人看不出他是侯爷，而且也看不出他是票友。无论他是打扮着，还是随便的穿着旧衣裳，他的风度是一致的：他没有骄气，也不自卑，而老是那么从容不迫的，自自然然的，眼睛平视，走着他的不紧不慢的步子。对任何人，他都很客气；同时，他可是决不轻于去巴结人。在街坊四邻遇到困难，而求他帮忙的时候，他决不摇头，而是手底下有什么便拿出什么来。因此，邻居们即使看不起他的职业，可还都相当的尊敬他的为人。

在样子上，文若霞比她的丈夫更瘦弱一点。可是，在精力上，她实在比他强着好多。她是本胡同中的林黛玉。长脸蛋，长脖儿，身量不高，而且微有一点水蛇腰，看起来，她的确有些象林黛玉。她的皮肤很细很白，眉眼也很清秀。她走道儿很慢，而且老低着头，象怕踩死一个虫儿似的。当她这么羞怯怯的低头缓步的时候，没人能相信她能登台唱戏。可是，在她登台的时候，她的眉画得很长很黑，她的眼底下染上蓝晕，在台口一扬脸便博个满堂好儿；她的眉眼本来清秀，到了台上便又添上英竦。她的长脸蛋揉上胭脂，淡淡的，极匀润的，从腮上直到眼角，象两片有光的浅粉的桃瓣。她“有”脖子。她的水蛇腰恰好能使她能伸能缩，能软能硬。她走得极稳，用轻移缓进控制着锣鼓。在必要时，她也会疾走；不是走，而是在台上飞。她能唱青衣，但是拿手的是花旦；她的嗓不很大，可是甜蜜，带着膛音儿。

论唱，论做，论扮相，她都有下海的资格。可是，她宁愿意作拿黑杵的票友，而不敢去搭班儿。

她唱，小文给她拉琴。他的胡琴没有一个花招儿，而托腔托得极严。假若内行们对若霞的唱作还有所指摘，他们可是一致的佩服他的胡琴。有他，她的不很大的嗓子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预期的彩声。在维持生活上，小文的收入比她的多，因为他既无须乎象她那么置备行头和头面，而且经常的有人来找他给托戏。

在他们小夫妇初迁来的时候，胡同里的青年们的头上都多加了些生发油——买不起油的也多抿上一点水。他们有事无事的都多在胡同里走两趟，希望看到“她”。她并不常出来。就是出来，她也老那么低着头，使他们无法接近。住过几个月，他们大家开始明白这小夫妇的为人，也就停止了给头发上加油。大家还感到她的秀美，可是不再怀着什么恶意了。

为她而出来次数最多的是冠晓荷。他不只在胡同里遇见过她，而且看过她的戏。假若她是住在别处，倒也罢了；既是近邻，他觉得要对她冷淡，便差不多是疏忽了自己该尽的义务。再说，论年纪，模样，技艺，她又远胜尤桐芳；他要是漠不关心她，岂不是有眼而不识货么。他知道附近的年轻人都在头发上加了油，可是他也知道只要他一往前迈步，他们就没有丝毫的希望；他的服装，气度，身分，和对妇女的经验，都应当作他们的老师。从另一方面看呢，小文夫妇虽然没有挨饿的危险，可是说不上富裕来；那么，他要是常能送过去一两双丝袜子什么的，他想他必能讨过一些便宜来的；有这么“经济”的事儿，他要是不向前进攻，也有些不大对得住自己。他决定往前伸腿。

在胡同中与大街上，他遇上若霞几次。他靠近她走，他娇声的咳嗽，他飞过去几个媚眼，都没有效果。他改了主意。

拿着点简单的礼物，他直接的去拜访新街坊了。小文夫妇住的是两间东房，外间是客厅，内间是卧室；卧室的门上挂着张很干净的白布帘子。客厅里除了一张茶几，两三个小凳之外，差不多没有什么东西。墙上的银花纸已有好几张脱落下来的。墙角上放着两三根藤子棍。这末一项东西说明了屋中为什么这样简单——便于练武把子。

小文陪着冠先生在客厅内闲扯。冠先生懂得“一点”二簧戏，将将够在交际场中用的那么一点。他决定和小文谈戏。敢在专家面前拿出自己的一知半解的人不是皇帝，便是比皇帝也许更胡涂的傻蛋。冠先生不傻。他是没皮没脸。

“你看，是高庆奎好，还是马连良好呢？”冠先生问。小文极自然的反问：

“你看呢？”小文的态度是那么自然，使冠晓荷绝不会怀疑他是有意的不回答问题，或是故意的要考验考验客人的知识。不，没人会怀疑他。他是那么自然，天真。他是贵族。在幼年时，他有意无意的学会这种既不忙着发表意见，而还能以极天真自然的态度使人不至于因他的滑头而起反感。

冠晓荷不知道怎样回答好了。对那两位名伶，他并不知道长在哪里，短在何处。“哪——”他微一皱眉，“恐怕还是高庆奎好一点！”唯恐说错，赶紧又补上：“一点——点！”小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干脆的把这一页揭过去，而另提出问题。假若他摇头，也许使冠先生心中不悦；假若点头，自己又不大甘心。所以，他硬把问题摆在当地，而去另谈别的。幼年时，他的侯府便是一个小的社会；在那里，他见过那每一条皱纹都是用博得“天颜有喜”的狡猾与聪明铸成的大人物——男的和女的。见识多了，他自然的学会几招。

脸上一点没露出来，他的心中可实在没看起冠先生。又谈了一会儿，小文见客人的眼不住的看那个白布门帘，他叫了声：“若霞！冠先生来啦！”倒好象冠先生是多年的老友似的。

冠先生的眼盯在了布帘上，心中不由的突突乱跳。很慢很慢的，若霞把帘子掀起，而后象在戏台上似的，一闪身出了场。她穿着件蓝布半大的褂子，一双白缎子鞋；脸上只淡淡的拍了一点粉。从帘内一闪出来，她的脸就正对着客人，她的眼极大方的天真的看着他。她的随便的装束教她好象比在舞台上矮小了好多，她的脸上下似在舞台上那么艳丽，可是肉皮的细润与眉眼的自然教她更年轻一些，更可爱一些。可是，她的声音好象是为她示威。一种很结实，很清楚，教无论什么人都能听明白这是一个大方的，见过世面的，好听而不好招惹的声音。这个声音给她的小长脸上忽然的增加了十岁。

“冠先生，请坐！”

冠先生还没有站好，便又坐下了。他的心里很乱。她真好看，可是他不敢多看。她的语音儿好听，可是他不愿多听——那语声不但不象在舞台上那么迷人，反而带着点令人清醒的冷气儿。

冠晓荷，在进到这小夫妇的屋里以前，以为他必受他们俩的欢迎，因为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地位身分是比他们俩高得很多的。因此，他所预备下的话，差不多都属于“下行”的：他会照应他们，他们理应感激与感谢他。他万没想到他们俩的气度会是这么自自然然的不卑不亢！他有点发慌！预备好的话已经拿不出来，而临时找话说总容易显出傻气。

他扯什么，他们夫妇俩就随着扯什么。但是，无论扯什么，他们俩的言语与神气都老有个一定的限度。他们自己不越这个限度，也不容冠晓荷越过去。他最长于装疯卖傻的“急进”。想当初，他第一次约尤桐芳吃饭的时候，便假装疯魔的吻了她的嘴。今天，他施展不开这套本事。

来看小文夫妇的人相当的多。有的是来约帮忙，有的是来给若露说戏，或来跟她学戏，有的是来和小文学琴，有的……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象是毫无用处的人，可是社会要打算成个社会，又非有他们不可。他们有一种没有用处的用处。他们似乎都晓得这一点，所以他们只在进来的时候微向冠先生一点头，表示出他们自己的尊傲。到临走的时候，他们都会说一声“再见”或“您坐着”，而并没有更亲密的表示。冠先生一直坐了四个钟头。他们说戏，练武把，或是学琴，绝对不因他在那里而感到不方便。他们既象极坦然，又象没把冠先生放在眼里。他们说唱便唱，说比画刀枪架儿便抄起墙角立着的藤子棍儿。他们在学本事或吊嗓子之外，也有说有笑。他们所说的事情与人物，十之八九是冠先生不知道的。他们另有个社会。他们口中也带着脏字，可是这些字用得都恰当，因恰当而健康。他们的行动并没有象冠先生所想象的那么卑贱，随便，与乱七八糟！他觉得大家对他太冷淡。他几次想告辞而又不忍得走。又坐了会儿，他想明白：大家并没冷淡他，而是他自视太高，以为大家应当分外的向他献殷勤；那么，大家一不“分外”的表示亲热，自然就显着冷淡了。他看明白这一点，也就决定不仅呆呆的坐在那里，而要参加他们的活动。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他向小文说，他也会哼哼两句二簧。他的意思是教小文给他拉琴。小文又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把冠先生的请求撂在了一旁。冠先生虽然没皮没脸，也不能不觉得发僵。他又想告辞。

正在这时候，因为屋里人太多了，小文把白布帘折卷起来。冠晓荷的眼花了一下。

里间的顶棚与墙壁是新糊的四白落地，象洞房似的那么干净温暖。床是钢丝的。不多的几件木器都是红木的。墙上挂着四五个名伶监制的泥花脸，一张谭叫天的戏装照片，和一张相当值钱的山水画。在小文夫妇到须睡木板与草垫子的时候，他们并不因没有钢丝床而啼哭。可是，一旦手中有了钱，他们认识什么是舒服的，文雅的；他们自幼就认识钢丝床，红木桌椅，与名贵的字画。

冠晓荷看楞了。这间卧室比他自己的既更阔气，又文雅。最初，他立在屋门口往里看。过了一会儿，假装为细看那张山水画，而在屋中巡阅了一遭。巡阅完，他坐在了床沿上，细看枕头上的绣花。他又坐了一个钟头。在这最后的六十分钟里，他有了新的发现。他以为文若霞必定兼营副业，否则怎能置备得起这样的桌椅摆设呢？他决定要在这张床上躺那么几次！

第二天，他很早的就来报到。小文夫妇没有热烈的欢迎他，也没有故意的冷淡他，还是那么不即不离的，和昨天差不多。到快吃饭的时候，他约他们去吃个小馆，他们恰巧因有堂会不能相陪。

第三天，冠先生来的更早。小文夫妇还是那样不卑不亢的对待他。他不能否认事情并没什么发展，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放松一步。在这里，即使大家都没话可说，相对着发楞，他也感到舒服。

在这三五天之内，大赤包已经与尤桐芳联了盟。大赤包的娘家很有钱。在当初，假若不是她家中的银钱时常在冠晓荷的心中一闪一闪的发光，他绝不会跟她结婚；在结婚之前，她的脸上就有那么多的雀斑。结婚之后，大赤包很爱冠晓荷——他的确是个可爱的风流少年。同时，她也很害怕，她感觉到他并没把风流不折不扣的都拿了出来给她——假若他是给另一个妇人保存着可怎么好呢！因此，她的耳目给冠晓荷撒下了天罗地网。在他老老实实的随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知道怎样怜爱他，打扮他，服侍他，好象一个老姐姐心疼小弟弟那样。赶到她看出来，或是猜想到，他有冲出天罗地网的企图，她会毫不留情的管教他，象继母打儿子那么下狠手。可惜，她始终没给冠家生个男娃娃。无论她怎样厉害，她没法子很响亮的告诉世界上：没有儿子是应当的呀！所有的妇科医院，她都去访问过；所有的司管生娃娃的神仙，她都去烧过香；可是她拦不住冠晓荷要娶小——他的宗旨非常的光明正大，为生儿子接续香烟！她翻滚的闹，整桶的流泪，一会儿声言自杀，一会儿又过来哀求……把方法用尽，她并没能拦住他娶了尤桐芳。

在作这件事上，冠晓荷表现了相当的胆气与聪明。三天的工夫，他把一切都办好；给朋友们摆上了酒席，他告诉他们他是为要儿子而娶姨太太。他在南城租了一间小北屋，作为第二洞房。

大赤包在洞房中人还未睡熟，便带领着人马来偷营劫寨。洞房里没有多少东西，但所有的那一点，都被打得粉碎。她给尤桐芳个下马威。然后，她雇了辆汽车，把桐芳与晓荷押解回家。她没法否认桐芳的存在，但是她须教桐芳在她的眼皮底下作小老婆。假若可能，她会把小老婆折磨死！

幸而桐芳建稳了阵地，对大赤包的每一进攻都予以有力的还击。这样，大赤包与尤桐芳虽然有机会就吵，可是暗中彼此伸了大指，而桐芳的生命与生活都相当的有了保障。

冠晓荷天天往文家跑，使大赤包与尤桐芳两位仇敌变成了盟友。大赤包决定不容丈夫再弄一个野娘们来。桐芳呢，既没能给晓荷生儿子，而年岁又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假若晓荷真的再来一份儿外家，她的前途便十分暗淡了。她们俩联了盟。桐芳决定不出一声，而请大赤包作全权代表。大赤包一张口就说到了家：“晓荷！请你不要再到六号去！你要非去不可呢，我和桐芳已商量好，会打折你的腿。把你打残废了，我们俩情愿养活着你，伺候着你！”

晓荷想辩驳几句，说他到文家去不过是为学几句戏，并无他意。

大赤包不准他开口。

“现在，你的腿还好好的，愿意去，只管去！不过，去过以后，你的腿……我说到哪里，作到哪里！”她的语声相当的低细，可是脸煞白煞白的，十足的表明出可以马上去杀人的决心与胆气。

晓荷本想斗一斗她，可是几次要抬腿出去，都想到太太的满脸煞气，而把腿收回来。

桐芳拜访了若霞一次。她想：她自己的，与文若霞的，身分，可以说是不分上下。那么，她就可以利用这个职业相同的关系——一个唱鼓书的与一个女票友——说几句坦白而发生作用的话。

桐芳相当痛苦的把话都说了。若霞没有什么表示，而只淡淡的说了句：“他来，我没法撵出他去；他不来，我永远不会下帖请他去。”说完，她很可爱的笑了一小声。

桐芳不甚满意若霞的回答。她原想，若霞会痛痛快快的一口答应下不准冠晓荷再进来的。若霞既没这样的坚决的表示，桐芳反倒以为若霞真和晓荷有点感情了。她没敢登时对若霞发作，可是回到家中，她决定与大赤包轮流在大门洞内站岗，监视晓荷的出入。

晓荷没法逃出监视哨的眼睛。他只好留神打听若霞在何时何地清唱或彩唱，好去捧场，并且希望能到后台去看她，约她吃回饭什么的。他看到了她的戏，可是她并没从戏台上向他递个眼神。他到后台约她，也不知道怎么一转动，她已不见了！

不久，这点只为“心到神知”的秘密工作，又被大赤包们看破。于是，冠先生刚刚的在戏院中坐下，两位太太也紧跟着坐下；冠先生刚刚拚着命喊了一声好，欢迎若霞出场，不知道他的两只耳朵怎么就一齐被揪住，也说不清是谁把他脚不擦地的拖出戏院外。胡里胡涂的走了好几十步，他才看清，他是作了两位太太的俘虏。

从这以后，晓荷虽然还不死心，可是表面上服从了太太的话，连向六号看一看都不敢了。

在日本兵入了城以后，他很“关切”小文夫妇。不错，小文夫妇屋中摆着的是红木桌椅，可是戏园与清唱的地方都关起门来，而又绝对不会有堂会，他们大概就得马上挨饿！他很想给他们送过一点米或几块钱去。可是，偷偷的去吧，必惹起口舌；向太太说明吧，她一定不会相信他还能有什么“好”意。他越关切文家，就越可怜自己在家庭中竟自这样失去信用与尊严！

现在，他注意到了新民会，也打听明白庆祝保定陷落的大游行是由新民会主持，和新民会已去发动各行各会参加游行。所谓各会者，就是民众团体的，到金顶妙峰山或南顶娘娘庙等香火大会去朝香献技的开路，狮子，五虎棍，耍花坛，杠箱官儿，秧歌等等单位。近些年来，因民生的凋敝，迷信的破除，与娱乐习尚的改变，这些“会”好象已要在北京城内绝迹了。在抗战前的四五年中，这些几乎被忘掉的民间技艺才又被军队发现而重新习练起来——它们表演的地方可不必再是香火大会，表演的目的也往往由敬神而改为竞技。许多老人们看见这些档子玩艺儿，就想起太平年月的光景而不住的感叹。许多浮浅的青年以为这又是一个复古的现象，开始诅咒它们。

新民会想起它们来，一来因为这种会都是各行业组织起来的；那么，有了它们就差不多是有了民意；二来因为这不是田径赛或搏击那些西洋玩艺，而是地道的中国东西，必能取悦于想以中国办法灭亡中国的日本人。

冠晓荷这次的到六号去是取得了太太的同意的。他是去找棚匠刘师傅。耍太狮少狮是棚匠们的业余的技艺。当几档子“会”在一路走的时候，遇见桥梁，太狮少狮便须表演“吸水”等极危险，最见工夫的玩艺。只有登梯爬高惯了的棚匠，才能练狮子。刘师傅是耍狮子的名手。

冠晓荷不是替别人来约刘师傅去献技，而是打算由他自己“送给”新民会一两档儿玩艺。不管新民会发动得怎样，只要他能送上一两组人去，就必能引起会中对他的注意。他已和一位新闻记者接洽好，替他作点宣传。

刚到六号的门外，他的心已有点发跳。进到院中，他愿象一枝火箭似的射入东屋去。可是，他用力刹住心里的闸，而把脚走向北小屋去。

“刘师傅在家？”他轻轻的问了声。

刘师傅的身量并不高，可是因为浑身到处都有力气，所以显着个子很大似的。他已快四十岁，脸上可还没有什么皱纹。脸色相当的黑，所以白眼珠与一口很整齐的牙就显着特别的白。有一口白而发光的牙的人，象刘师傅，最容易显出精神，健壮来。圆脸，没有什么肉，处处都有棱有角的发着光。

听见屋外有人叫，他象一条豹子那么矫健轻快的迎出来。他已预备好了一点笑容，脸上的棱角和光亮都因此而软化了一些。及至看清楚，门外站着的是冠晓荷，他的那点笑容突然收回去，脸上立刻显着很黑很硬了。

“呕，冠先生！”他在阶下挡住客人，表示出有话当面讲来，不必到屋中去。他的屋子确是很窄别，不好招待贵客，但是假若客人不是冠晓荷，他也决不会逃避让座献茶的义务的。冠先生没有接受刘师傅的暗示，大模大样的想往屋里走。对比他地位高的人，他把人家的屁也看成暗示；对比他低下的人，暗示便等于屁。

“有事吗？冠先生！”刘师傅还用身子挡着客人。“要是——我们茶馆坐坐去好不好？屋里太不象样儿！”他觉得冠先生不会还听不出他的意思来，而闪开了一点身子——老挡着客人象什么话呢。

冠先生似乎根本没听见刘师傅的话。“无聊”，假若详细一点来解释，便是既不怕白费了自己的精神，又不怕讨别人的厌。冠先生一生的特长便是无聊。见刘师傅闪开了点，他伸手去拉门。刘师傅的脸沉下来了。“我说，冠先生，屋里不大方便，有什么话咱们在这里说！”

见刘师傅的神气不对了，冠先生才想起来：他今天是来约请人家帮忙的，似乎不该太不客气了。他笑了一下，表示并不恼刘师傅的没有礼貌。然后，很甜蜜的叫了声“刘师傅”，音调颇象戏台上小旦的。“我求你帮点忙！”“说吧，冠先生！”

“不！”晓荷作了个媚眼。“不！你得先答应我！”“你不告诉我明白了，我不能点头！”刘师傅说得很坚决。“不过，一说起来，话就很长，咱们又没个地方——”晓荷看了四围一眼，觉得此地实在不是讲话的所在。“没关系！我们粗卤人办事，三言两语，脆快了当，并不挑地方！”刘师傅的白牙一闪一闪的说，脸上很难看。“刘师傅，你知道，”冠先生又向四外看了一眼，把声音放得很低，“保定……不是要大游行吗？”

“呕！”刘师傅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看。“你是来约我耍狮子去？”

“小点声！”冠先生开始有点急切。“你怎么猜着的？”“他们已经来约过我啦！”

“谁？”

“什么民会呀！”

“呕！”

“我告诉了他们，我不能给日本人耍！我的老家在保定，祖坟在保定！我不能庆祝保定陷落！”

冠晓荷楞了一小会儿，忽然的一媚笑：“刘师傅，你不帮忙他们，可否给我个脸呢？咱们是老朋友了！”说罢，他皱上点眉看着刘师傅，以便增补上一些感动力。

“就是我爸爸来叫我，我也不能去给日本人耍狮子！”说完，刘师傅拉开屋门，很高傲，威严的走进去。

冠先生的气不打一处来！他恨不能追进屋去，把刘棚匠饱打一顿！可是，他不敢发作；论力气，刘师傅能打他这样的四五个人；论道理，尽管他恨刘师傅，可是他不能派给合适的罪名。他呆呆的立在那里，非常的僵得慌！小文从外面走来，非常的安详，自然。

冠先生急中生智，忙向刘师傅的屋门推了两下子，“不送！不送！”他的声音带出那么多的诚恳与着急，刘师傅似乎非服从不可了。

小文看见了冠先生的动作，仿佛也听见了刘师傅在屋里说：“那么，就真不送了！”他的小四方脸上泛起一层笑意，准备和冠先生搭话。

“文先生！干吗去啦？”冠先生亲热的打招呼。小文大大方方的一笑，把左手抬了起来，教冠先生看：“刚由当铺回来！”

冠先生看清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当票儿。他想顺着这张当票子说出他对文宅的关切与愿意帮忙。可是，小文的神气既不以当当为耻，也似乎没感到生活有什么可怕的压迫。他把当票子给冠先生看，似乎完全出于天真好玩，而一点也没有向他求怜的意思。看着小文，冠先生一时不能决定怎样张嘴好。他微一楞住，小文可就不知怎的笑了笑，点了头，躲开了。他第二次独自立在了院中。

他的气更大了！他本想搭讪着和小文一同走进东屋，看看若霞——能多亲近她一次，就是回家多挨几句骂也值得！小文这样的溜开，教他不好意思迈大步赶上前去——人的行动和在舞台上的差不多，丢了一板，便全盘错乱了。他低着头往外走。

看！谁在大槐树下立着呢？祁瑞丰！

冠先生的眼刚刚看清瑞丰的小干脸，他的心就象噹的响了一声似的那么痛快，高兴在这张小干脸上，他看到了一点他自己；象小儿看见亲娘似的，他扑了过来。

瑞丰看着小妞子玩耍呢——他自己还没有儿女，所以对侄男侄女倒确乎很爱护。在小顺儿与妞子之间，他又特别的喜爱妞子；一个男孩子不知怎的就容易惹起什么“后代香烟”之感，而难免有点嫉妒；女孩子似乎就没有这点作用。为将要有领队游行的荣耀，他今天特别的高兴，所以把妞子带到门外来玩耍；假若遇到卖糖果的，他已决定要给妞子五分钱，教她自己挑选几块糖。

没有等冠先生问，他把蓝东阳与游行等等都一五一十的说了。他非常的得意，说话的时候直往起欠脚，好象表示自己的身量和身分都高起一块似的。

冠先生有点嫉妒。一个象针尖那么小的心眼，要是连嫉妒也不会了，便也就不会跳动了。可是，他不便表示出他的妒意。他勉强的笑，笑得很用力，而没有多少笑意。他拉住了瑞丰的手：

“我能不能见见这位蓝东阳先生呢？呕，干脆我请他来吃晚饭好不好？你夫妇作陪！”

瑞丰的心开开一朵很大的花。请吃饭便是他的真，善，美！可是，他不敢替东阳先生答应什么。论实际的情形，他不能替东阳作主；论作戏，他也须思索一下，好显出自己的重要。“一定这么办了！”冠先生不许瑞丰再迟疑。“你劳驾跑一趟吧，我马上就去备一份儿帖子！好在，就是他今天不能来，你和他商定一个时间好啦！”

瑞丰受了感动。他也想由心的最深处掏出一点什么来，还敬给冠先生。想了一会儿，他心里冒出来一串“呕！呕！呕！”他想起来了：

“冠先生！东阳先生还没结过婚！你不是嘱托过我，给大小姐留点心？”

“是呀！那就更好啦！他是学——”

“文学的！手底下很硬！啊——硬得很！”

“好极了！高第看过好多本小说！我想，她既喜爱文学，就必也喜爱文学家！这件事么——好得很！”

大槐树下两张最快活的脸，在一块儿笑了好几分钟，而后依依不舍的分开——一个进了三号，一个进到五号。

25

北平，那刚一降生似乎就已衰老，而在灭亡的时候反倒显着更漂亮的北平，那因为事事都有些特色，而什么事也显不出奇特的北平，又看见一桩奇事。

北平人，正象别处的中国人，只会吵闹，而不懂得什么叫严肃。

北平人，不论是看着王公大人的，行列有两三里长的，执事乐器有几百件的，大殡，还是看着一把纸钱，四个杠夫的简单的出丧，他们只会看热闹，而不会哀悼。

北平人，不论是看着一个绿脸的大王打跑一个白脸的大王，还是八国联军把皇帝赶出去，都只会咪嘻咪嘻的假笑，而不会落真的眼泪。

今天，北平可是——也许是第一次吧——看见了严肃的，悲哀的，含泪的，大游行。

新民会的势力还小，办事的人也还不多，他们没能发动北平的各界都来参加。参加游行的几乎都是学生。

学生，不管他们学了什么，不管他们怎样会服从，不管他们怎么幼稚，年轻，他们知道个前人所不知道的“国家”。低着头，含着泪，把小的纸旗倒提着，他们排着队，象送父母的丧似的，由各处向天安门进行。假若日本人也有点幽默感，他们必会咂摸出一点讽刺的味道，而申斥新民会——为什么单教学生们来作无声的庆祝呢？

瑞宣接到学校的通知，细细的看过，细细的撕碎，他准备辞职。

瑞丰没等大哥起来，便已梳洗完毕，走出家门。一方面，他愿早早的到学校里，好多帮蓝东阳的忙；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有点故意躲避着大哥的意思。

他极大胆的穿上了一套中山装！自从日本人一进城，中山装便与三民主义被大家藏起去，正象革命军在武汉胜利的时候，北平人——包括一些旗人在内——便迎时当令的把发辫卷藏在帽子里那样。瑞丰是最识时务的人。他不但把他的那套藏青哔叽的中山装脱下来，而且藏在箱子的最深处。可是，今天他须领队。他怎想怎不合适，假若穿着大衫去的话。他冒着汗从箱子底上把那套中山装找出来，大胆的穿上。他想：领队的必须穿短装，恐怕连日本人也能看清他之穿中山装是只为了“装”，而绝对与革命无关。假若日本人能这样原谅了中山装，他便是中山装的功臣，而又有一片牛好向朋友们吹了。

穿着中山装，他走到了葫芦肚的那片空地。他开始喊嗓子：立——正，齐步——走……。他不知道今天是否由他喊口令，可是有备无患，他须喊一喊试试。他的嗓音很尖很干，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甚好听。可是他并不灰心，还用力的喊叫；只要努力，没有不成的事，他对自己说。

到了学校，东阳先生还没起来。

学生也还没有一个。

瑞丰，在这所几乎是空的学校里，感到有点不大得劲儿。他爱热闹，可是这里极安静；他要表演表演他的口令，露一露中山装，可是等了半天，还不见一个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举动——答应领队，和穿中山装——是否聪明？直到此刻，他才想到，这是为日本人办事，而日本人，据说，是不大好伺候的。哼，带着学生去见日本人！学生若是一群小猴，日本人至少也是老虎呀！这样一想，他开始害了怕；他打算乘蓝东阳还没有起来，就赶紧回家，脱了中山装，还藏在箱子底儿上。不知怎的，他今天忽然这样怕起日本人来；好象是直觉的，他感到日本人是最可怕的，最不讲情理的，又象人，又象走兽的东西。他永远不和现实为敌。亡国就是亡国，他须在亡了国的时候设法去吃，喝，玩，与看热闹。自从日本人一进城，他便承认了日本是征服者。他觉得只要一这样的承认，他便可以和日本人和和气气的住在一处——凭他的聪明，他或者还能占日本人一点小便宜呢！奇怪，今天他忽然怕起日本人来。假若不幸（他闭上眼乱想），在学生都到了天安门的时候，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象一滴冰水落在脊背上那样，他颤抖了一下。他，为了吃喝玩乐，真愿投降给日本人；可是，连他也忽然的怕起来。

学生，慢慢的，三三两两的来到。瑞丰开始放弃了胡思乱想；只要有人在他眼前转动，他便能因不寂寞而感到安全。

在平日，他不大和学生们亲近。他是职员，他知道学生对职员不象对教员那么恭敬，所以他以为和学生们隔离得远一些也许更能维持自己的尊严。今天，他可是决定和学生们打招呼。

学生们对他都很冷淡。起初，他还以为这是平日与他们少联络的关系；及至学生差不多都来齐，而每个人脸上都是那么忧郁，不快活，他才又感到点不安。他还是没想到学生是为庆祝保定陷落而羞愧，沉默；他又想起那个“万一学生都到了天安门，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大家不笑不闹，他便觉得要有什么祸事发生。他找了蓝先生去。蓝先生刚醒，而还没有起床的决心；闭着眼，享受着第一支香烟。看到了烟，瑞丰才敢问：“醒啦？蓝先生！”

蓝先生最讨厌人家扰他的早睡和早上吸第一支烟时的小盹儿。他没出声，虽然听清楚了瑞丰的话。

瑞丰又试着说了声：“学生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蓝东阳发了怒：“到齐了就走吧，紧着吵我干吗呢？”“校长没来，先生只来了一位，怎能走呢？”

“不走就不走！”蓝先生狠命的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摔在地上，把脑袋又钻到被子里面去。

瑞丰楞在了那里，倒好象发楞有什么作用似的。虽然他无聊，无知，他却没有完全丢掉北平人的爱面子。虽然巴结蓝先生是关系着他的前途，他可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没礼貌。他愿意作真奴隶，而被呼为先生；虚伪是文化的必要的粉饰！他想放手不管游行这回事了，他的脸面不能就这么随便的丢掉！可是，他又不愿就这么干巴巴的和蓝先生断绝了关系；一个北平人是不妨为维持脸面而丢一点脸面的。他想，他应当平心静气的等蓝先生完全醒清楚了再说。假如蓝先生在完全清醒了之后，而改变了态度，事情就该从新另想一番了。

正在瑞丰这么迟疑不决的当儿，蓝先生的头又从那张永远没有拆洗过的被子里钻了出来。为赶走困倦，他那一向会扯动的鼻眼象都长了腿儿似的，在满脸上乱跑，看着很可笑，又很可怕。鼻眼扯动了一大阵，他忽然的下了床。他用不着穿袜子什么的，因为都穿着呢；他的睡衣也就是“醒衣”。他的服装，白天与夜间的不同只在大衫与被子上；白天不盖被，夜间不穿大衫，其余的都昼夜不分。

下了床，他披上了长袍，又点上一支烟。香烟点好，他感觉得生活恰好与昨晚就寝时联接到一块——吸着烟就寝，吸着烟起床，中间并无空隙，所以用不着刷牙漱口洗脸等等麻烦。

没有和瑞丰作任何的商议，蓝先生发了话：“集合！”“这么早就出发吗？”瑞丰问。

“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呢！有诗感的那一秒钟便是永生，没有诗的世纪等于零！”东阳得意的背诵着由杂志上拾来的话。

“点名不点？”

“当然点名！我好惩办那偷懒不来的！”

“要打校旗？”

“当然！”

“谁喊口令？”

“当然是你了！你想起什么，作就是了！不必一一的问！”东阳的脾气，在吃早点以前，是特别坏的。

“不等一等校长？”

“等他干吗？”东阳右眼的黑眼珠猛的向上一吊，吓了瑞丰一跳。“他来，这件事也得由我主持！我，在，新，民，会，里！”这末几个字是一个一个由他口中象小豆子似的蹦出来的，每蹦出一个字，他的右手大指便在自己的胸上戳一下。他时常作出这个样子，而且喜欢这个样子，他管这叫作“斗争的姿态”。

瑞丰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心中很不安。不错，他的确是喜欢热闹，爱多事，可是他不愿独当一面的去负责任，他的胆子并不大。立在那里，他希望蓝先生同他一道到操场去集合学生。他不敢独自去。可是，蓝先生仿佛把事情一总全交给了瑞丰；对着唇间的烟屁股，他又点着了一支烟；深深的呼了一口，他把自己摔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瑞丰虽然不大敢独自去集合学生，可也不敢紧自麻烦蓝先生。看蓝先生闭上了眼，他觉得只好乖乖的走出去，不便再说什么。事实上，蓝东阳的成功，就是因为有象瑞丰这样的人甘心给他垫腰。蓝先生并没有什么才气——不论是文学的，还是办事的。在他没有主意的时候，他会发脾气，而瑞丰这样的人偏偏会把这样的发脾气解释成有本事的人都脾气不好。在他的几年社会经验中，蓝先生没有学会了别的，而只学到：对地位高的人要拚命谄媚——无论怎样不喜欢捧的人也到底是喜欢捧！对地位相同和地位低的人要尽量的发脾气，无理取闹的发脾气。地位相同的人，假若因不惹闲气而躲避着他，他便在精神上取得了上风。对比他地位低的人，就更用不着说，他的脾气会使他的地位特别的凸出，倒好象他天生的应当是太子或皇帝似的。

瑞丰把校旗和点名簿都找出来。几次，他想拿着点名册子到操场去；几次，他又把它们放下。事前，他绝对没有想到领队出去会是这么困难。现在，他忽然的感觉到好多好多足以使他脊骨上发凉的事——假若他拿着校旗到操场去而被学生打骂一顿呢！假若到了天安门而日本人开了机关枪呢！他的小干脑袋上出了汗。

他又找了蓝先生去。话是很难编造得精巧周到的，特别是在头上出着汗的时候。可是他不能不把话说出来了，即使话中有揭露自己的软弱的地方。

蓝先生听到瑞丰不肯独自到操场去的话，又发了一阵脾气。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所以想用脾气强迫着瑞丰独自把事办了。等瑞丰真的把学生领走，他想，他再偷偷的随在队伍后边，有事呢就溜开，没事呢就跟着。到了天安门，也还是这样，天下太平呢，他便带出大会干事的绸条，去规规矩矩的向台上的日本人鞠躬；见风头不顺呢，他便轻手蹑脚的躲开。假若诗歌是狡猾卑鄙的结晶，蓝东阳便真可以算作一个大诗人了。

瑞丰很坚决，无论如何也不独自去集合，领队。他的胆子小，不敢和蓝先生发脾气。但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不惜拿出近乎发气的样子来。

结果，在打了集合的铃以后，蓝先生拿着点名册，瑞丰拿着校旗，又找上已经来到的那一位先生，一同到操场去。两位工友抱着各色的小纸旗，跟在后面。

瑞丰的中山装好象有好几十斤重似的，他觉得非常的压得慌。一进操场，他预料学生们必定哈哈的笑他；即使不笑出声来，他们也必会偷偷的唧唧咕咕。

出他意料之外，学生三三两两的在操场的各处立着，几乎都低着头，没有任何的声响。他们好象都害着什么病。瑞丰找不出别的原因，只好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会使人没有精神。可是，天上的蓝色象宝石似的发着光，连一缕白云都看不到。他更慌了，不晓得学生们憋着什么坏胎，他赶快把校旗——还卷着呢——斜倚在墙根上。

见瑞丰们进来，学生开始往一处集拢，排成了两行。大家还都低着头，一声不出。

蓝先生，本来嘴唇有点发颤，见学生这样老实，马上放宽了点心，也就马上想拿出点威风来。这位诗人的眼是一向只看表面，而根本连想也没想到过人的躯壳里还有一颗心的。今天，看到学生都一声不出，他以为是大家全怕他呢。腋下夹着那几本点名册子，向左歪着脸，好教向上吊着的那只眼能对准了大家，他发着威说：“用不着点名，谁没来我都知道！一定开除！日本友军在城里，你们要是不和友军合作，就是自讨无趣！友军能够对你们很客气，也能够十分的严厉！你们要看清楚！为不参加游行而被开除的，我必报告给日本方面，日本方面就必再通知北平所有的学校，永远不收容他。这还不算，日本方面还要把他看成乱党，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抓到监牢里去！听明白没有？”蓝先生的眼角糊着一滩黄的膏子，所以不住的眨眼；此刻，他一面等着学生回答，一面把黄糊子用手指挖下来，抹在袍襟上。

学生还没出声。沉默有时候就是抵抗。

蓝先生一点没感到难堪，回头嘱咐两位工友把各色的小旗分给每个学生一面。无语的，不得已的，大家把小旗接过去。旗子散完，蓝先生告诉瑞丰：“出发！”

瑞丰跑了两步，把校旗拿过来，打开。那是一面长方的，比天上的蓝色稍深一点的蓝绸旗。没有镶边，没有缀穗，这是面素净而大方的旗子；正当中有一行用白缎子剪刻的字。

校旗展开，学生都自动的立正，把头抬起来。大家好象是表示：教我们去就够了，似乎不必再教代表着全校的旗帜去受污辱吧！这点没有明说出来的意思马上表面化了——瑞丰把旗子交给排头，排头没有摇头，也没有出声，而只坚决的不肯接受。这是个十五岁而发育得很高很大的，重眉毛胖脸的，诚实得有点傻气的，学生。他的眼角窝着一颗很大的泪，腮上涨得通红，很困难的呼吸着，双手用力的往下垂。他的全身都表示出：假若有人强迫他拿那杆蓝旗，他会拚命！

瑞丰看出来胖学生的不好惹，赶紧把旗子向胖子背后的人递，也同样的遇到拒绝。瑞丰僵在了那里，心中有点气而不敢发作。好象有一股电流似的一直通到排尾，极快的大家都知道了两个排头的举动。照旧的不出声，大家一致的把脸板起来，表示谁也不肯接受校旗。瑞丰的小眼珠由排头溜到排尾，看出来在那些死板板的脸孔下都藏着一股怒气；假若有人不识时务的去戳弄，那股怒气会象炸弹似的炸开，把他与蓝东阳都炸得粉碎。他木在那里。那而校旗象有毒似的他不愿意拿着，而别人也不愿意接过去。

蓝先生偏着点脸，也看清自己在此刻万不可以发威。他告诉一位工友：“你去打旗！两块钱的酒钱！”

这是个已快五十岁的工友。在这里，他已一气服务过十五年。在职务上，他不过是工友。在维持学校的风纪上，他的功劳实在不亚于一位尽心的训导员。以他服务多年的资格，他对教员与学生往往敢说出使他们愧悔的忠言。他的忠告，有时候足以调解了两三个人的纠纷，有时候甚至于把一场风潮从暗中扑灭。大家都敬爱他，他也爱这个学校——校长，教员，学生，都年年有变动，只有他老在这里。

今天，论年纪，资格，都不该叫老姚——那位老工友——打旗，跑那么远的路。老姚心里对庆祝保定陷落也和学生们一样的难过。听蓝先生派他，他楞了一会儿。他不愿意去。可是，他看出来，教员已经和学生为校旗而僵持着，假若他也拒绝打旗，就也许激起一些不快的事儿来。叹了口气，他过去把旗子接到手中，低着头立在队伍的前面。

现在该瑞丰喊口令了。他向后退着跑了几步，自己觉得这几步跑得很有个样子。跑到适当的距离，他立住，双脚并齐，从丹田上使力，喊出个很尖很刺耳的“立”字来。他的头扬起来，脖筋都涨起多高，支持着“立”字的拉长；而后，脚踵离开了地，眼睛很快的闭上，想喊出个很脆很有力的“正”字来。力量确是用了，可是不知怎的“正”字竟会象哑叭爆竹，没有响。他的小干脸和脖子都红起来。他知道学生们一定会笑出声儿来。他等着他们发笑，没有旁的办法。奇怪，他们不但没有笑声，连笑意也没有。他干嗽了两下，想敷衍了事的喊个向右转和齐步走，好教自己下台。可是他的嗓音仿佛完全丢夫了。他张了张嘴，而没有声音出来。

老姚对立正，齐步走，这一套是颇熟习的。看见瑞丰张嘴，他就向右转，打起旗来，慢慢的走。

学生们跟着老姚慢慢的走，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出巷口。他们的头越来越低，手中的小纸旗紧紧的贴着裤子。他们不敢出一声，也不敢正眼的看街上的人。他们今天是正式的去在日本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亡国奴！

北平特有的秋晴里走着一队队的男女学生——以他们的小小的，天真的心，去收容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耻辱！他们没法子抵抗。他们在不久之前都听过敌人的炮声与炸弹声，都看见过敌人的坦克车队在大街上示威，他们知道他们的父兄师长都不打算抵抗。他们只能低着头为敌人去游行。他们的手中的小旗上写着“大日本万岁！”

这最大的耻辱使甚至于还不过十岁的小孩也晓得了沉默，他们的口都被耻辱给封严。汽车上，电车上，人力车上，人家与铺户的门前，都悬着旗，结着彩，可是北平象死了似的那么静寂。一队队的低头不语的小学生走过，这默默的队伍使整条条的街都登时闭住了气。在往日，北平的街上有两条狗打架，也会招来多少人围着看；或者还有人喊几声好。今天，行人都低着头。铺户里外没有看热闹的。学生的队伍前面没有喇叭与铜鼓，领队的人既不喊一二一，也不吹着哨子，使大家的脚步齐一。大家只是那么默默的，丧胆游魂的，慢慢的走。排在队伍中的不敢往左右看，路上的行人也不敢向队伍看。他们都晓得今天不是什么游行，而是大家头一次公开的与敌见面，公开的承认敌人是北平的主人！路上的人都晓得：往日的学生游行多半是向恶势力表示反抗；他们有时候赞同学生的意见，也有时候不十分满意学生的举动；但是不管怎样，他们知道学生是新的国民，表现着新的力量；学生敢反抗，敢闹事。今天，学生们却是到天安门去投降，而他们自己便是学生们的父兄！

瑞丰本是为凑热闹来的，他万没想到街上会这么寂寞。才走了一里多路，他就感觉到了疲乏；这不是游行，而是送殡呢！不，比送殡还更无聊，难堪！虽然他的脑子相当的迟钝，可是看看街上，再看看学生，他也没法否认事情大概有点不对！队伍刚一走入大街的时候，他还跳前跳后，象看羊群的犬似的，表示自己的确有领队的能力与热心。为挽救适才在操场中没有把口号喊好的丢脸，他一边跳前跳后，还一边点动着小干脑袋，喊起一二一，好教大家把脚步放齐，振作振作精神。可是，他白费了力。大家的脚抬不起来。慢慢的，他停止了喊一二一；慢慢的，他也停止了跳前跳后，而只在队伍的中溜儿老老实实的走；慢慢的，他也低下头去。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了。他爱热闹，他一向不懂得什么叫作严肃。可是，今天北平的街上与北平的学生使他第一次低下头去，感觉到他应该一声不出。他很后悔参加这次的游行。他偷眼向前后找蓝东阳，已然不见了。他的心中有点发慌。虽然阳光是那么晴美，街上到处都悬旗结彩，可是他忽然觉得怪可怕！他不知道天安门安排着什么险恶的埋伏，他只觉得北平的天，北平的地，与北平的人，今天都有点可怕。他没有多少国家观念，可是，现在他似乎感到了一点不合适——亡了国的不合适！

迷迷糊糊的走到东四牌楼，他很想偷偷的离开队伍。可是他又不敢这样办，怕蓝先生责骂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两个腿肚子好象要转筋似的那么不好受。

这时节，瑞宣正在屋里对着日历发楞，今天是双十节！

他拒绝了参加游行。于是，无可避免的，他就须联想到辞职。在学校里，他是个在尽心教功课而外别无野心的人。虽然在更换教务主任与校长的时节，他常常被大家看成为最有希望的候补人，可是这纯粹出于他的资望与人品的感召，而与他自己丝毫不相干；他绝对不肯运动任何人帮忙他作主任或校长。他的尽心教课是目的，不是为达到什么目的的手段。在教课而外，对于学生团体的活动，只要是学校认为正当的，只要他接到正式的约请，他就必定参加。他以为教育不仅是教给学生一点课本上的知识，而也需要师生间的感情的与人格的接触。他知道在团体的活动中，他自己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但是他并不因此而偷懒——他会很冷静的热心。在他的心里他反对学生们的时常出去游行。可是，每逢游行，他必定参加，不管他对游行的目的赞同与否。他以为自己既是教师，就该负看管学生的责任，特别是在学生结队离开学校的时候。诚然，他的热心绝不会使他侵犯了校长或任何教员职员的职权，或分外多管些闲事，可是跟着队伍走动的本身，就叫他心中安适——他应当在学生的左右。假若学生们遇到什么不幸与危险，他自己必会尽力保护他们。随着学生平安无事的回来，看着学生都进了校门，他才把心放下。然后，不进校门，便急快的回家——他并不为参加游行而多用学校一盆水，洗去脸上的灰土。

今天，他没去参加游行。他不能去！他不能去大睁白眼的看着男女学生在国庆日向日本旗与日本人鞠躬！可是，从另一方面想，他这是不尽责。他应当辞职。他生平最看不起那些拿着薪金而不负责办事的人。不过，辞职只是安慰自己的良心，并无补于眼前的危难——假若，他想，日本人把学生集合在天安门而施行大屠杀呢？在理智上，他找到许多日本人不致于那么毒狠的理由，而且也想到：即使有他跟随着学生，日本人若是要屠杀，他有什么能力去阻止呢？日本人若用机关枪扫射，他也必死无疑；而他是一家人的家长！思前想后，他决定不了什么。越决定不了，他就越焦躁；他头上出了汗。最后，他想到：即使日本人本不想在今天屠杀，焉知道我们的学生中没有向日本人扔一两个炸弹的呢？那么多的学生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个有胆气的？是的，今天在北平投一两个炸弹也不过象往大海中扔一块小砖儿；可是，历史是有节奏的，到时候就必须有很响的一声鼓或一声锣。豪侠义士们便是历史节奏中的大锣大鼓。他们的响声也许在当时没有任何效果，可是每到民族危亡的时机，那些巨响就又在民族的心中鸣颤。那是天地间永久不灭的声音。想到这里，他的理智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控制住情感。不管是生是死，他须到天安门去看看。

披上长袍，他一边扣着钮扣，一边往外疾走，连小顺儿的“爸，你上哪儿？”也没顾得回答！

刚出了大门，他便碰到了小崔——刚刚把车由街上拉回来。瑞宣本不想和小崔打招呼，可是一眼看到了车子，他楞了一下。他要坐小崔的车，不仅是为路相当的远，也是因心中急躁，不耐烦一步一步的走去。

小崔，在拉着车子的时节，永远不肯对邻居们先打招呼，怕是被人误会他是揽生意。他的车子新，腿快，所以要价儿也高一些。他怕因自己的车价儿高而使邻居们为难。现在，看祁瑞宣向他一打楞，他先说了话；他是把瑞宣算在坐得起他的车子的阶级中的。

“祁先生坐车吗？要坐的话，我就拉一趟！”没等瑞宣答话，他絮絮叨叨的说下去，好象心中久已憋得慌了的样子：“街上光一队一队的过学生，碰不着一个坐车子的！学生，干什么都是学生，真也有脸！去年，给委员长打旗子游街的是他们；今天，给日本人打旗子游街的又是他们！什么学生，简直是诚心找骂！你说是不是？”

瑞宣的脸成了大红布；假若可能，连头发根也都发了红！他知道小崔骂的是学生，而并非骂他。他也知道小崔的见解并不完全正确，小崔是不会由一件事的各方面都想到而后再下判断的。虽然这样，他可是没法子止住脸红，小崔骂的是学生，而他祁——瑞宣——便是学生的老师呀！他自己现在也是要上天安门去呀！再说，小崔的见解，不管对与不对恐怕也就是一般人共同的见解，而一般人共同的见解，不管对与不对，是会很快的变成类似信仰的东西的！他不知道是谁——日本人还是中国的汉奸——出的这样的绝户主意，教学生们在国庆日到天安门去向敌人磕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是小崔们的偶像。读书人是有腿儿的礼义廉耻，是圣人的门徒。读书人领头儿喊抵制日货，拥护国民政府，还有许多不可解的什么男女平权，自由独立……今天，读书人却领着头儿去喊大日本万岁！

瑞宣极快的想起这些，又极快的止住思索：他须决定是否还到天安门去。假若还去的话，他会坐在车上和小崔谈，教小崔知道些学生们的困难与痛苦。可是，他决定了不去。他的话不会说服了小崔，不是因为小崔的脑袋是木头的，而是因为小崔的带着感情的判断恐怕是无可驳倒的，除非今天在会场上有一两个学生扔出炸弹去；可是，到底有这样的学生没有呢？

冠先生，穿着蓝缎子硬夹袍，满面春风的从三号扭了出来。他的眼珠微一移动，就把小崔象米中的一粒细砂似的筛了出去，而把全副的和颜悦色都向瑞宣摆正。

小崔把车放在门口，提起车垫子来。他很纳闷为什么祁瑞宣这样手足失措的，但又不肯和冠晓荷在一处立着，所以很不高兴的走进家门去。

“瑞宣！”冠先生的声音非常的温柔亲热。“是不是要到天安门去？这个热闹倒还值得一看！要去，我们一道走？”瑞宣愿意和小崔谈一整天，而不高兴和冠晓荷过一句话。小崔恨学生们，冠先生却爱看学生们的热闹。“这……”瑞宣不晓得自己口中说了几个什么字，迷迷糊糊的便走了回来，在院中低着头走。

冠先生并不是去看热闹，而是想教日本人看看他。对怎样加入新民会去，他还没找到什么门路。本来想约刘师傅去给弄两档儿“玩艺”，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谁知道刘师傅会那么不知趣，毫不客气的拒绝了。玩艺儿既献不上去，他想他至少须教日本人看看他自己。不错，在逮捕钱默吟的时候，日本宪兵已看见了他。但是，宪兵不过是宪兵，宪兵大概不会放给他差事。今天，在天安门前，必定有一些日本要人，叫要人看见才有作官的希望。

瑞丰和他的队伍差不多是最早来到天安门的。他预料着，会场四围必定象开庙会一样的热闹，一群群卖糖食和水果的小贩，一群群的红男绿女，必定沿着四面的红墙，里三层外三层的呼喊，拥挤，来回的乱动；在稍远的地方甚至有照西湖景和变戏法的，敲打着简单而有吸引力的锣鼓。他也希望山东面西面和南面，一会儿传来一线军乐的声音，而后，喇叭与铜鼓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能探一探头便看见一张在空中飘动着的旗子。北平学校的校旗是一校一个样子，一个颜色，谁也不和谁相同的。在旗子后边，他喜欢看那耀武扬威的体操教员与那满身是绳子棒子的童子军。他特别欢喜那嘀嗒嘀嗒的军乐，音调虽然简单，可是足以使他心跳；当他的心这样跳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颇了解铁血主义似的。在他高兴而想哼唧的时候，十之八九他是哼唧着军号的简单的嗒嘀嗒。

可是，眼前的实在景物与他所期望看到的简直完全不同。天安门的，太庙的，与社稷坛的红墙，红墙前的玉石栏杆，红墙后的黑绿的老松，都是那么雄美庄严，仿佛来到此处的晴美的阳光都没法不收敛起一些光芒，好使整个的画面显出肃静。这里不允许吵闹与轻佻。高大的天安门面对着高大的正阳门，两个城楼离得那么近，同时又象离得极远。在两门之间的行人只能觉得自己象个蚂蚁那么小。可怜的瑞丰和他的队伍，立在西门之间的石路上，好象什么也不是了似的。瑞丰看不到热闹，而只感到由城楼，红墙，和玉石出来一股子什么沉重的空气，压在他的小细脖颈；他只好低下头去。为开会，在玉石的桥前已搭好一座简单的讲台。席棚木板的讲台，虽然插满了大小的旗子，可是显着非常的寒伦，假若那城楼，石桥，是不朽的东西，这席棚好象马上就可以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台上还没有人。瑞丰看看空台，看看城楼，赶紧又低下头去。他觉得可怕。在秋日的晴光中，城楼上的一个个的黑的眼睛好象极慢极慢的眨动呢！谁敢保，那些黑眼睛里没有机关枪呢！他极盼多来些人，好撑满了广场，给他仗一些胆气！慢慢的，从东，西，南，三面都来了些学生。没有军鼓军号，没有任何声响，一队队的就那么默默的，无可如何的，走来，立住。车马已经停止由这里经过。四外可是没有赶档子的小贩，也没有看热闹的男女。瑞丰参加过几次大的追悼会，哪一次也没有象今天这么安静——今天可是庆祝会呀！

学生越来越多了。人虽多，可是仍旧填不满天安门前的广场。人越多，那深红的墙与高大的城楼仿佛也越红越高，镇压下去人的声势。人，旗帜，仿佛不过是一些毫无分量的毛羽。而天安门是一座庄严美丽的山。巡警，宪兵，也增多起来；他们今天没有一点威风。他们，在往日，保护过学生，也殴打过学生，今天，他们却不知如何是好——天安门，学生，日本人，亡国，警察，宪兵，这些连不到一气的，象梦似的联到了一气！懒懒的，羞愧的，他们站在学生一旁，大家都不敢出声。天安门的庄严尊傲使他们沉默，羞愧——多么体面的城，多么可耻的人啊！

蓝东阳把干事的绸条还在衣袋里藏着，不敢挂出来。他立在离学生差不多有半里远的地方，不敢挤在人群里。常常欠起一点脚来，他向台上望，切盼他的上司与日本人来到，好挂出绸条，抖一抖威风。台上还没有人。吊起他的眼珠，他向四外寻，希望看见个熟人；找不到，天安门前是多么大呀，找人和找针一样的难。象刚停落下来的鸟儿似的，他东张张西望望，心里极不安。天安门的肃静和学生的沉默教他害了怕。他那比鸡脑子大不了多少的诗心，只会用三五句似通不通的话去幸灾乐祸的讥诮某人得了盲肠炎，或嫉妒的攻击某人得到一百元的稿费。他不能欣赏天安门的庄严，也不能了解学生们的愤愧与沉默。他只觉得这么多人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一定埋藏着什么祸患，使他心中发颤。

学生们差不多已都把脚站木了，台上还没有动静。他们饥渴，疲倦，可是都不肯出声，就是那不到十岁的小儿女们也懂得不应当出声，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日本人叫他们来开会。他们没法不来，他们可是恨日本鬼子。一对对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天安门，那门洞与门楼是多么高大呀，高大得使他们有点害怕！一对对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席棚，席棚上挂着日本旗，还有一面大的，他们不认识的五色旗。他们莫名其妙，这五道儿的旗子是干什么的，莫非这就是亡国旗么？谁知道！他们不敢问老师们，因为老师们今天都低着头，眼中象含着泪似的。他们也只好低下头去，用小手轻轻的撕那写着中日亲善等等字样的纸旗。

学生差不多已到齐，但是天安门前依旧显着空虚冷落。人多而不热闹比无人的静寂更难堪——甚至于可怕。在大中华的历史上，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在敌人的面前庆祝亡国的事实。在大中华的历史上，也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立在一处而不出一声。最不会严肃的中国人，今天严肃起来。

开会是带有戏剧性的；台上的播音机忽然的响了，奏着悲哀阴郁的日本歌曲。四围，忽然来了许多持枪的敌兵，远远的把会场包围住。台上，忽然上来一排人，有穿长袍的中国人，也有武装的日本人。忽然，带着绸条的人们——蓝东阳在内——象由地里刚钻出来的，跳跳钻钻的在四处跑。不知是谁设的计，要把大会开得这么有戏剧性。可是，在天安门前，那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前，这点戏剧性没有得到任何效果。一个小儿向大海狂喊一声是不会有效果的。那广播的音乐没有使天安门前充满了声音，而只象远远的有人在念经或悲啼——一种好自杀的民族的悲啼。远远的那些兵，在天安门与正阳门的下面，是那么矮小，好象是一些小的黑黑的宽宽的木棒子；在天安门前任何丑恶的东西都失掉了威风。台上，那穿长袍的与武装的，都象些小傀儡，在一些红红绿绿的小旗子下，坐着或立着；他们都觉得自己很重要，可是他们除了象傀儡而外，什么也不象。蓝东阳与他的“同志”们，满以为忽然的挂出绸条，会使自己全身都增加上光彩，而且使别人敬畏他们，可是天安门与学生们只是那么静静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出，似乎根本没有理会他们。

一个穿长袍的立起来了，对着扩声机发言。由机器放大了的声音，碰到那坚厚的红墙，碰到那高大的城楼，而后散在那象没有边际似的广场上，只象一些带着痰的咳嗽。学生们都低着头，听不到什么，也根本不想听见什么；他们管那穿长袍而伺候日本人的叫作汉奸。

穿长袍的坐下，立起个武装的日本人。蓝东阳与他的“同志”们，这时候已分头在各冲要的地方站好，以便“领导”学生。他们拚命的鼓掌，可是在天安门前，他们的掌声直好象大沙漠上一只小麻雀在拍动翅膀。他们也示意教学生们鼓掌，学生们都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台上又发出了那种象小猫打胡噜的声音，那个日本武官是用中国话说明日本兵的英勇无敌，可是他完全白费了力，台下的人听不见，也不想听。他的力气白费了，而且他自己似乎也感到没法使天安门投降；天安门是那么大，他自己是那么小，好象一个猴向峨嵋山示威呢。

一个接着一个，台上的东洋小木人们都向天安门发出嗡嗡的蚊鸣，都感到不如一阵机关枪把台下的人扫射干净倒还痛快。他们也都感到仿佛受了谁的愚弄。那些学生的一声不出，天安门的庄严肃静，好象都强迫着他们承认自己是几个猴子，耍着猴子戏。他们在城楼上，玉石桥下面，都埋伏了兵与机关枪，防备意外的袭击。在台上，他们还能远远的望到会场外围给他们放哨的兵——看着也象小傀儡。可是，天安门和学生们好象不懂得炸弹与手枪有什么用处，沉默与淡漠仿佛也是一种武器，一种不武而也可怕的武器。

台上和台下的干事们喊了几句口号。他们的口都张得很大，手举得很高，可是声音很小，很不清楚。学生们一声不出。庆祝保定的胜利？谁不知道保定是用炸弹与毒气攻下来的呢！

台上的傀儡们下了台，不见了。带绸条的干事们拿着整篮子的昭和糖来分发，每个学生一块。多么高大的天安门啊，每人分得那么小的一块糖！中日亲善啊，每人分得一块糖，在保定被毒气与炸弹毁灭之后！昭和糖与小旗子都被扔弃在地上。

冠先生早已来到，而不敢往前凑，怕有人放炸弹。台上已经有两三个人讲过话，他才大着胆来到台前。他很想走上台去，可是被巡警很不客气的拦住。他只好站在学生的前面。学生的第一行离讲台也有五六丈远，台上的人不容易看清楚了他。他想往前挪一挪，按照旧戏中呈递降表的人那样打躬，报门而进，好引起台上的注意。巡警不准他往前挪动。他给巡警解释了几句：

“请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要给台上的人们行个礼！”

“难道台上的人是尊家的爸爸？”巡警没有好气的问。

冠先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想往前挪动，只那么心到神知的，远远的，向上深深鞠了躬。而后，他必恭必敬的听着台上发出来的声音；扬着脸，希望台上的人或者能看清了他的眉眼。最后，他也接过一块昭和糖，而且对“干事”说：“会开得很好呢！”——天安门的一幕滑稽剧，只得到这么一句称赞。

26

瑞宣在院中走来走去，象个热锅上的蚂蚁。他以为无论如何今天天安门前必要出点岔子。这是日本人公开的与北平市民见面的第一次。日本人当然以战胜者的姿态出现。北平人呢？瑞宣晓得北平人的软弱，可是他也晓得在最软弱的人里也会有敢冒险去牺牲的，在亡了国的时候。这么大的北平，难道还没有一两个敢拚命的人？只要有这么一两个人，今天的天安门前便一定变成屠场。瑞宣，和一般的北平人一样，是不喜欢流血的。可是，他以为今天天安门前必不可免的要流血，不管他喜欢与否。他甚至想到，假若今天北平还不溅出点血去，北平人就似乎根本缺乏着一点什么基本的东西，而可以嬉皮笑脸的接受最大的耻辱了。他几乎盼望流血了！

同时，他又怕天安门前有什么不幸。今天赴会的都是被强迫了去的学生。以往的军事的政治的失败，其咎不在学生，那么学生也就没有用血替别人洗刷点羞耻的责任。况且国内读书的人是那么少，大家应当为保护学生而牺牲，而不应当先去牺牲学生，尽管是在国家危亡的时候。他想起许多相熟的年轻可爱的面孔，有的跟他感情特别好，有的对他很冷淡，但是客观的看来他们都可爱，因为他们都天真，年轻。假若这些面孔，这些民族的花朵，今天在天安门前，遭受到枪弹的射击，或刺刀的戳伤……他不敢再往下想。他们是他的学生，也是中华民族的读书种子！

但是，从另一方面想，学生，只有学生，才是爱国的先锋队。他们有血气，有知识。假若他们也都象他的祖父那样萎缩，或者象他自己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岂不就是表示着民族的血已经涸竭衰老了么？况且，小崔的也不完全错误呢！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反抗帝制，反抗旧礼教的束缚，反抗……都是学生；学生在五十年来的中国革命史上有过光荣的纪录——这纪录有好些个地方是用血写下来的！那么，难道今天，北平的学生，就忘了自己的光荣，而都乖乖的拿起“中日亲善”的小纸旗，一声不出吗？

他想不清楚。他只觉得烦躁不安。他甚至于关心到瑞丰的安全。他看不起二弟，但他们到底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他切盼瑞丰快快回来，告诉他开会的经过。

瑞丰一直到快三点钟了才回来。他已相当疲乏，可是脸上带着点酒意，在疲乏中显着兴奋。从一清早到开完会，他心中都觉得很别扭。他想看热闹，可是什么热闹也没看见。开完了会，他的肚子里已饿得咕噜咕噜的乱响。他想找机会溜开，不管把学生带回学校去。看蓝东阳那么滑头，他觉得自己是上了当，所以他不愿再负领队的责任。可是，在他还没能偷偷的溜开以前，学生们已自动的散开；他们不愿排着队回校，在大街上再丢一次脸。年纪很小的，不大认识路的，学生，很自然的跟在工友老姚后面；他们知道随着他走是最可靠的。别的学校也采取了这个办法。一会儿，学生向四外很快的散净，只剩下一地的破纸旗与被弃掷的昭和糖。瑞丰看学生散去，心中松了一口气。顺手拾起块昭和糖，剥去了纸皮儿，放在口中，他开始慢慢的，不大起劲的，往西走。

他本想穿过中山公园——已改称中央公园——走，可以省一点路。看了看，公园的大门没有一个人出入，他改了主意。他怕静寂的地方。顺着马路往西走，他想他应当到西单牌楼，找个小馆，吃点东西。他没想到蓝东阳会这么滑头，不通情理，教他操心领队，而还得自己掏腰包吃午饭。“什么玩艺儿！”他一边嚼着糖，一边低声的骂：“这算那道朋友呢！”他越想越气，而那最可气的地方是：“哪怕到大酒缸请我喝二两白干，吃一碟咸水豆儿呢，也总算懂点人情啊！”正这么骂着，身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非常的好听。他急一回头。冠先生离他只有一步远，笑的声音断了，笑的意思还在脸上荡漾着。

“你好大胆子！”冠先生指着瑞丰的脸说。

“我怎么啦？”瑞丰莫名其妙的问。

“敢穿中山装！”冠先生脸上显出淘气的样子，显然的他是很高兴。没等瑞丰说话，他接续着：“瑞丰，我佩服你的胆量！你行！”

听到这夸赞，瑞丰把所有的烦恼与不满都一下子扫除净尽，而马上天真的笑起来。（容易满足的人有时候比贪而无厌的人更容易走到斜路上去！）

二人齐着肩往西走。瑞丰笑了好几气才说出话来：“真的，这不能不算冒险！头一个敢在日本人眼前穿中山装的，我，祁瑞丰！”然后，他放低了声音：“万一咱们的人要是能打回来，凭我这一招——敢穿中山装——我大概也得有点好处？”冠先生不愿讨论“万一”的事，他改了话路：“今天的会开得不坏呢！”

瑞丰不知道会开得好与不好，而只知道它不很热闹，怪别扭。现在，听了冠先生的话，他开始觉得会的确开得不错。他所受过的教育，只教给了他一些七零八碎的知识，而没教给他怎么思想，和怎么判断；因此，他最适宜于当亡国奴——他没有自己的见解，而愿意接受命令；只要命令后面还随着二两酒或半斤肉。

“不在乎那几块糖！”冠先生给瑞丰解释。“难道没有昭和糖，我们就不来开会吗？我是说，今天的大会平平安安的开过去，日本人没开枪，咱们的学生也没扔炸弹——阿弥陀佛！——得啦，这总算买金的遇见了卖金的！今天大家见了面，以后就好说话了。说实话，刚开会的时候，我简直的不敢过去！那是玩的吗，一个爆竹就能勾出机关枪来！得，现在我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从今天起，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再藏藏躲躲的了；反正连学生今天都在天安门前，青天大日头底下，向日本人鞠了躬，吃了昭和糖！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瑞丰的小干脑袋很清脆的点动。冠先生这番话使他恍然大悟：他不应当只为蓝东阳耍滑头而恨蓝东阳，他还是应当感谢蓝东阳——到底是蓝东阳教他领队来参加这次大会的。要按照冠先生的说法去推断，他今天的举动简直是有历史的意义，他差不多可以算个开国的功臣。他很高兴。高兴往往使人慷慨，他建议请冠先生吃顿小馆。“瑞丰！”冠先生好象生了气似的。“你请我？笑话了！论年纪，辈数……凭哪一样你应当请我？”

假若虚伪极了就有点象真诚，冠先生的要请瑞丰吃饭是真诚的。他的虚伪极了的真诚是来自北平的文化，这文化使他即使在每天亡一次国的情形下，也要争着请客。这是个极伟大的亡国的文化。

瑞丰不敢再说什么。若要再争一争，便破坏了彼此的真诚与热烈。

“吃什么？瑞丰！”这又完全是出于客气。只要冠先生决定了请客，他就也决定了吃什么与吃哪个饭馆。对于吃，他的经验与知识足以使他自信，而且使别人绝不吃亏的。“吃安儿胡同的烤肉怎样？”他没等瑞丰建议出来，就这样问。

瑞丰听到安儿胡同与烤肉，口中马上有一大团馋涎往喉中流去，噎得他没能说出话来，而只极恳切的点头。他的肚中响得更厉害了。

不知不觉的，他们俩脚底下都加了劲。烤肉是最实际的东西，他们暂时忘了其他的一切。

可是，战争到底也鞭挞到了他们俩，不管他们俩是怎样的乐观，无耻，无聊。那名气很大的烤肉的小铺子没有开张，因为市上没有牛羊肉。城内的牛羊已被宰光，远处的因战争的阻隔，来不到城中。看着那关着门的小铺，他们俩几乎要落泪。

很抱歉的，冠先生把瑞丰领到西长安街的一家四川馆，找了个小单间。瑞丰没有多大的吃辣子的本事，而又不便先声明，心中颇不自在。冠先生没看菜牌子，而只跟跑堂的嘀咕了两句。一会儿，跑堂的拿上来一个很精致的小拼盘，和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竹叶青。

抿了一口色香俱美的竹叶青，瑞丰叫了声：“好！”冠先生似笑不笑的笑了一下：“先别叫好！等着尝尝我要的菜吧！”

“不辣吧？”瑞丰对自己口腹的忠诚胜过了客气。“真正的川菜并不辣！请你放心！”冠先生的眼中发出了点知识渊博的光。用嘴唇裹了一点点酒，他咂着滋味说：“酒烫得还好！”

跑堂的好象跟冠先生很熟，除了端菜伺候而外，还跟冠先生说闲话。冠先生为表示这是随便吃点便饭，不必讲究什么排场，也就和跑堂的一问一答的，透出点亲热劲儿。跑堂的端上来一个炒菜，冠先生顺口随便的问：“生意怎样？”“不好呢！”跑堂的——一位三十多岁，每说一句话，必笑一下的，小矮个儿——皱了皱眉，又赶快的笑了一下。“简直的不好作生意！不预备调货吧，怕有吃主儿来；预备吧，碰巧了，就一天没有一个吃主儿！”他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惨。“干这杯！”冠先生先让瑞丰的酒，而后才又安慰跑堂的：“生意就快好起来了！”

“是吗？”这回，跑堂的一连笑了两下。可是，刚笑完，他就又觉出来笑得太幼稚了一些。“保定也丢了，生意还能……”

“我哪回吃饭没给钱？你怎么这样不信我的话呢？”冠先生假装儿皱上眉，和跑堂的逗着玩。“我告诉你，越丢多了地方，才越好作生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怕一个地方一个天子，到处是天子，乱打一锅粥，那才没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

跑堂的不敢得罪照顾主儿，可也不便十分得罪自己的良心，他没置可否的笑了下，赶紧出去端菜。

当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魂夺魄的事情与刺激放在一旁，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节目上去。瑞丰，在吃过几杯竹叶青之后，把一切烦恼都忘掉，而觉得世界象刚吐蕊的花那样美好。在今天早半天，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天安门前，假若有人对他说两句真话，他或者能明白过来一点，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无聊。不幸，他又遇见了冠晓荷，与冠晓荷的竹叶青和精美的四川菜。只要他的口腹得到满足，他就能把灵魂当五分钱卖出去。他忘了蓝东阳的可恶，天安门前的可怕，和他几乎要想起来的日本人的狠毒，而只觉得那浅黄的竹叶青酒在浑身荡漾，象春暖花开时候的溪水似的。白斩鸡的油挂在他的薄嘴唇上，使他感到上下唇都厚起来，有了力量。他觉得生命真正可爱，而所以可爱者就是因为肉美酒香。只要有人给他酒肉，他以为，他就应当诚心的感激。现在，这顿饭是冠先生给他的，他就该完全同意饭主子所说的。他的小干脸上红润起来，小干脑袋里被酒力催的嗡嗡的轻响，小眼睛里含着颗小泪珠——他感激冠先生！

冠先生虽然从敌人一进城就努力运动，而至今还没能弄到一官半职的，他可是依然乐观。他总以为改朝换代的时候是最容易活动的时候，因为其中有个肯降与不肯降的问题——他是决定肯投降的。对瑞丰，他先夸奖天安门大会开得很好，而后称赞新民会的成绩——谁还没有成绩，只有新民会居然在天安门前露了脸，教学生们和日本人打了对面！然后，他又提起蓝东阳来：“你给我约了他没有啊？还没有？为什么呢？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无论如何，你给我把他请到！什么？明天晚饭，再好没有啦！告诉你，瑞丰，你要乐观，要努力，要交结的广，有这三样，一个人就可以生生不已，老有饱饭吃！”

瑞丰听一句，点一下头。越听越痛快，也就越吃的多。说真的，自从敌人攻陷北平，他还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饭。他感激冠先生，他相信冠先生所说的话句句是有价值的。因为相信冠先生的话，他对自己的前途也就看出来光明。只要他乐观，努力去活动，他一定会走一步好运的！

吃过饭，冠先生在西单牌楼底下和瑞丰分了手，他还要“看两个朋友。咱们家里见！别忘了请蓝东阳去哟！再见！”瑞丰疲倦而又兴奋的回到家中。

瑞宣见弟弟安全的回来，心中安定了些。可是，紧跟着，他就难过起来，心里说：“那么多的学生和教师，就楞会没有一个敢干一下子的！”他并不轻看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是知识分子，他自己不是连天安门都没敢去么？他知道，他不应当以勇敢或懦弱评判任何个人，而应当先责备那个甚至于把屈膝忍辱叫作喜爱和平的文化。那个文化产生了静穆雍容的天安门，也产生了在天安门前面对着敌人而不敢流血的青年！不，他似乎连那个文化也不应责备。难道喜爱和平是错误吗？他说不清，心中憋闷的慌。他不喜欢和老二谈话，可是又不能不和他谈几句，好散散心中的烦闷。

瑞丰身上的那点酒精使他觉得自己很充实，很伟大。最初，他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为何充实与伟大。及至到了家中，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的确是充实，并且伟大，因为他参加了天安门的大会。他相信自己必定很有胆气，否则哪敢和日本人面对面的立着呢。想到此处，他就越发相信了冠晓荷的话——大家在天安门前见了面，从此就中日一家，天下太平，我们也可以畅快的吃涮羊肉了。是的，他觉到自己的充实与伟大，只要努力活动一下，吃涮羊肉是毫无问题的。更使他高兴的，是瑞宣大哥今天看他回来并没那么冷淡的一点头，而含着笑过来问了声：“老二，回来啦？”这一问，使瑞丰感到骄傲，他就更充实伟大了一些。同时，他也觉得更疲乏了一些；疲乏足以表示出自己的重要。

小顺儿的妈看丈夫在院中绕来绕去，心中非常的不安。她不敢解劝他，而一语不发又很难过。她只能用她的两只水灵的大眼睛偷偷的撩着他，以便抓住机会教小顺儿或小妞子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或说几句话。她晓得丈夫是向来不迁怒到儿女身上去的。现在，看到他的脸上有了笑容，她也赶快走过来，听听老二带回来的新闻。

祁老太爷每逢听到一个坏消息，就更思念“小三儿”。他不知道别的，而准知道小三儿的性情非常倔强，不打了胜仗是不会回来的。那么，我们多打一个败仗，小三儿也自然的就离家更远了些！老人不愿为国家担忧，因为他以为宰相大臣才是管国事的，而他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民。但是，对于孙子，他觉得他的确有关切的权利；没人能说祖父惦念孙子是不对的！他听到了保定的陷落，就不由的嘟嘟囔囔的念叨小三儿，见老二回来，老人也走了出来，听听消息——即使没有消息可听，看孙子一眼也是好的。

只要祁老人一念叨小三儿，天佑太太自然而然的就觉得病重了一些。祖父可以用思念孙子当作一种消遣，母亲的想儿子可是永远动真心的。今天，在惦念三儿子以外，她还注意到二儿子的很早出去，和大儿子的在院中溜来溜去。她心中十分的不安。听见老二回来，她也喘嘘嘘的走出来。大家围住了瑞丰。他非常的得意。他觉得大家在聪明上，胆量上，见解上，都远不及他，所以他应当给大家说些乐观的话，使他们得到点安慰。

“我告诉你，大哥！”老二的牙缝里还塞着两小条儿肉，说话时口中满有油水：“真想不到学生们今天会这么乖！太乖了，连一个出声的也没有！会开得甭提多么顺当啦！鸦雀无声！你看，日本官儿们都很体面，说话也很文雅。学生们知趣，日本官儿们也知趣，一个针尖大的岔子也没出，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就行喽，丑媳妇见了公婆的面，以后就好说了。有今天这一场，咱们大家就都可以把长脸往下一拉，什么亡国不亡国的！大哥你——”他的眼向四下里找瑞宣，瑞宣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轻轻的走开了。他不由的“嗯？”了一声。小妞子看明白了二叔的意思，微突的小嘴说：“爸，出出啦。”短的食指指着西边。

瑞宣偷偷的溜了出去。他不能再往下听。再听下去，他知道，他的一口毒恶的唾沫一定会啐在瑞丰的脸的正中间！

他晓得，学生教员们若是在天安门前，有什么激烈的举动，是等于无谓的牺牲。我们打死一两个日本要人，并不能克复北平；日本人打死我们许多青年，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利。他晓得这个。可是，在感情上他还是希望有那么一点壮烈的表现，不管上算与吃亏。壮烈不是算盘上能打出来的。再退一步！即使大家不肯作无益的牺牲，那么严肃的沉默也还足以表示出大家的不甘于嬉皮笑脸的投降。由瑞丰的话里，他听出来，大家确是采取了默默的抵抗。可是，这沉默竟自被瑞丰解释作“很乖！”瑞丰的无耻也许是他个人的，但是他的解释不见得只限于他自己，许多许多人恐怕都要那么想，因为学生一向是为正义，为爱国而流血的先行。这一回，大家必定说，学生泄了气！这一次是这样无声无色的过去了，下一次呢？还沉默吗？万一要改为嬉皮笑脸呢？瑞宣在门外槐树下慢慢的走，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小崔由街上回来，没有拉着车，头上有个紫里蒿青的大包。

瑞宣没意思招呼小崔，不是小看一个拉车的，而是他心中烦闷，不想多说话，可是，小崔象憋着一肚子话，好容易找到可以谈一谈的人似的，一直扑了过来。小崔的开场白便有戏剧性：

“你就说，事情有多么邪行！”

“怎么啦？”瑞宣没法不表示点惊疑。只有最狠心的人才会极冷淡的使有戏剧性的话失去效果。

“怎么啦？邪！”小崔显然的是非常的兴奋。“刚才我拉了个买卖。”他的眼向四外一扫，然后把声音放低。“一个日本兵！”

“日本兵！”瑞宣不由的重了一句，而后他慢慢的往“葫芦腰”那边走。小崔的故事既关联着日本兵，他觉得不该立在胡同里卖嚷嚷。

小崔跟着，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一个二十上下岁的日本兵。记住了，我说的是一个日本兵，因为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不象日本兵的地方。我告诉你，祁大爷，我恨日本人，不愿意拉日本人，不管给我多少钱！今天早半天不是庆祝保定的——”

“——陷落！”瑞宣给补上。

“是呀！我心里甭提多么难受啦，所以快过午我才拉出车去。谁想到，刚拉了一号小买卖之后，就遇上了这个日本兵！”说着，他们俩已来到空旷的葫芦肚儿里。在这里，小崔知道，不管是立着还是走着谈，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往前走，不远便是护国寺的夹道，也是没有多少行人的。他没立住，而用极慢极缓的步子似走似不走的往前挪蹭。“遇上他的地方，没有别的车子，你看多么别扭！他要坐车，我没法不拉，他是日本兵啊！拉吧，有什么法子呢？拉到了雍和宫附近，我以为这小子大概要逛庙。我没猜对。他向旁边的一条很背静的胡同指了指，我就进了胡同，心里直发毛咕，胡同里直仿佛连条狗也没有。走两步，我回回头；走两步，我回回头！好家伙，高丽棒子不是干过吗——在背静地方把拉车的一刀扎死，把车拉走！我不能不留这点神！高丽棒子，我晓得，都是日本人教出来的。我的车上，现在可坐着个真正日本人！不留神？好，噗哧一下儿，我不就一命归西了吗！忽然的，他出了声。胡同两面没有一个门。我一楞，他由车上跳下去。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等他已经走出好几步去了，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没给我钱；进这条背静胡同大概就为是不给钱。我楞了一会儿，打不定主意。这可只是一会儿，听明白了！把车轻轻的放下，我一个箭步蹿出去，那小子就玩了个嘴吃屎。我早看明白了，单打单，他不是我的对手；我的胳臂比他的粗！不给钱，我打出他的日本屎来！他爬起来，也打我。用日本话骂我——我懂得一个‘巴嘎亚路’。我不出声，只管打；越打我越打得好！什么话呢，今个早上，成千上万的学生满街去打降旗；我小崔可是在这儿，赤手空拳，收拾个日本兵！我心里能够不痛快吗？打着打着，出了奇事。他说了中国话，东北人！我的气更大了，可是我懒得再打了。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我心里是怎么股子味儿，仿佛是恶心要吐，又仿佛是——我说不上来！他告了饶，我把他当个屁似的放了！祁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他怎会变成了日本人呢？”

他们已走到护国寺的残破的界墙外，瑞宣决定往北走，北边清静。他半天没有回答出话来。直等到小崔催了一声“啊？”他才说：

“记得九一八？”

小崔点了点头。

“老一辈的东北人永远是中国人。在九一八的时候才十几岁的，象你打的那个兵，学的是日本话，念的是日本书，听的是日本宣传，他怎能不变呢？没有人愿意作奴隶，可是，谁也架不住一天一天的，成年论月的，老听别人告诉你：你不是中国人！”

“真的吗？”小崔吃惊的问。“比方说，天天有人告诉我，我不是中国人，我也会相信吗？”

“你不会！倒退几年，你就会！”

“祁先生！那么现在咱们的小学生，要是北平老属日本人管着的话过个三年五载的，也会变了吗？”

瑞宣还没想到这一层。听小崔这么一问，他浑身的汗毛眼都忽然的一刺，脑中猛的“轰”了一下，头上见了细汗！他扶住了墙，腿发软！

“怎么啦？”小崔急切的问。

“没什么！我心里不好受！”

27

瑞宣不再到学校去。他可是并没正式的辞职，也没请假。他从来是个丁是丁，卯是卯的人，永远没干过这种拖泥带水的事。现在，他好象以为辞职与请假这些事都太小，用不着注意了；作亡国奴才真正是大事，连作梦他都梦见我们打胜仗，或是又丢失了一座城。

他必须去挣钱。父亲的收入是仗着年底分红；一位掌柜的，按照老规矩，月间并没有好多的报酬；父亲的铺子是遵守老规矩的。可是，从七七起，除了杂粮店与煤炭厂，恐怕没有几家铺店还照常有交易，而父亲的布匹生意是最清淡的一个——谁在兵荒马乱之际还顾得作新衣服呢。这样，到年终，父亲恐怕没有什么红利好拿。

老二瑞丰呢，瑞宣看得很清楚，只要得到个收入较多的事情，就必定分居另过。老二，和二奶奶，不是肯帮助人的人。

积蓄吗，祖父和母亲手里也许有几十或几百块现洋。但是这点钱，除非老人们肯自动的往外拿，是理应没人过问的——老人的钱，正和老人的病相反，是不大愿意教别人知道的。瑞宣自己只在邮局有个小折子，至多过不去百块钱。

这样，他是绝对闲不起的。他应当马上去找事情。要不然，他便须拿着维持费，照常的教书；等教育局有了办法，再拿薪水。无论怎样吧，反正他不应当闲起来。他为什么不肯象老三那样跺脚一走？还不是因为他须奉养着祖父与父母和看管着全家？那么，既不肯忍心的抛弃下一家老少，他就该设法去挣钱。他不该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他晓得这些道理。可是，他没法子打起精神去算计煤米柴炭，当华北的名城一个接着一个陷落的时候。他不敢再看他的那些学生，那些在天安门庆祝过保定陷落的学生。假若整个的华北，他想，都沦陷了，而一时收复不来；这群学生岂不都变成象被小崔打了的小兵？他知道，除了教书，他很不易找到合适的事作。但是，他不能为挣几个钱，而闭上眼不看学生们渐渐的变成奴隶！什么都可以忍，看青年变成奴隶可不能忍！

瑞丰屋里的广播收音机只能收本市的与冀东的播音，而瑞宣一心一意的要听南京的消息。他能在夜晚走十几里路，有时候还冒着风雨，到友人家中去，听南京的声音，或看一看南京播音的记录。他向来是中庸的，适可而止的；可是，现在为听南京的播音，他仿佛有点疯狂了似的。不管有什么急事，他也不肯放弃了听广播。气候或人事阻碍他去听，他会大声的咒骂——他从前几乎没破口骂过人。南京的声音叫他心中温暖，不管消息好坏，只要是中央电台播放的，都使他相信国家不但没有亡，而且是没有忘了他这个国民——国家的语声就在他的耳边！

什么是国家？假若在战前有人问瑞宣，他大概须迟疑一会儿才回答得出，而所回答的必是毫无感情的在公民教科书上印好的那个定义。现在，听着广播中的男女的标准国语，他好象能用声音辨别出哪是国家，就好象辨别一位好友的脚步声儿似的。国家不再是个死板的定义，而是个有血肉，有色彩，有声音的一个巨大的活东西。听到她的声音，瑞宣的眼中就不由的湿润起来。他没想到过能这样的捉摸到了他的国家，也没想到过他有这么热烈的爱它。平日，他不否认自己是爱国的。可是爱到什么程度，他便回答不出。今天，他知道了：南京的声音足以使他兴奋或颓丧，狂笑或落泪。

他本来已经拒绝看新民会控制着的报纸，近来他又改变了这个态度。他要拿日本人所发的消息和南京所广播的比较一下。在广播中，他听到了北平报纸上所不载的消息。因此，他就完全否定了北平所有的报纸上的消息的真实性。即使南京也承认了的军事挫败，只要报纸上再登记来，他便由信而改为半信半疑。他知道不应当如此主观的比较来源不同的报道，可是只有这么作，他才觉得安心，好受一点。爱国心是很难得不有所偏袒的。

最使他兴奋的是象胡阿毛与八百壮士一类的消息。有了这种壮烈牺牲的英雄们，他以为，即使军事上时时挫败，也没什么关系了。有这样的英雄的民族是不会被征服的！每听到这样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他便兴奋得不能安睡。在半夜里，他会点上灯，把它们记下来。记完了，他觉得他所知道的材料太少，不足以充分的表现那些英雄的忠心烈胆；于是，就把纸轻轻的撕毁，而上床去睡——这才能睡得很好。对外交消息，在平日他非常的注意，现在他却很冷淡。由过去的百年历史中，他——正如同别的晓得一点历史的中国人——晓得列强是不会帮助弱国的。他觉得国联的展缓讨论中日问题，与九国公约的要讨论中日问题，都远不如胡阿毛的举动的重要。胡阿毛是中国人。多数的中国人能象胡阿毛那样和日本人干，中国便成了有人的国家，而不再是任人割取的一块老实的肥肉。胡阿毛敢跟日本人干，也就敢跟世界上的一切“日本人”干。中国人是喜欢和平的，但是在今天必须有胡阿毛那样敢用生命换取和平的，才能得到世人的钦仰，从而真的得到和平。

这样，他忙着听广播，忙着看报，忙着比较消息，忙着判断消息的可靠与否，有时候狂喜，有时候忧郁，他失去平日的稳重与平衡，好象有点神经病似的了。

他可是没有忘了天天去看钱默吟先生。钱先生渐渐的好起来。最使瑞宣痛快的是钱老人并没完全失去记忆与思想能力，而变为残废。老人慢慢的会有系统的说几句话了。这使瑞宣非常的高兴。他晓得日本人的残暴。钱老人的神志逐渐清爽，在他看，便是残暴的日本人没有能力治服了一位诗人的证明。同时，他把老人看成了一位战士，仗虽然打输了，可是并未屈服。只要不屈服，便会复兴；他几乎把钱诗人看成为中国的象征了。同时，他切盼能听到钱先生述说被捕受刑的经过，而详细的记载下来，成为一件完整的，信实的，亡城史料。

可是，钱老人的嘴很严。他使瑞宣看出来，他是绝对不会把被捕以后的事说给第二个人的。他越清醒，便越小心；每每在他睡醒以后，他要问：“我没说梦话吧？”他确是常说梦话的，可是因为牙齿的脱落，与声音的若断若续，即使他有条理的说话，也不会被人听懂。在清醒的时候，他闭口不谈被捕的事。瑞宣用尽了方法，往外诱老人的话，可是没有结果。每逢老人一听到快要接触到被捕与受刑的话，他的脸马上发白，眼中也发出一种光，象老鼠被猫儿堵住了的时候那种惧怕的，无可如何的光。这时候，他的样子，神气都变得象另一个人了。以前，他是胖胖的，快乐的，天真的，大方的；现在，他的太阳穴与腮全陷进去，缺了许多牙齿，而神气又是那么惊慌不安。一看到这种神气，瑞宣就十分惭愧。可是，惭愧并没能完全胜过他的好奇。本来吗，事情的本身是太奇——被日本宪兵捕去，而还能活着出来，太奇怪了！况且，钱老人为什么这样的不肯说狱中那一段事实呢？

慢慢的，他测悟出来：日本人，当放了老人的时候，一定强迫他起下誓，不准把狱中的情形告诉给第二个人。假若这猜得不错，以老人的诚实，必定不肯拿起誓当作白玩。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老人的通达是不亚于他的诚实的，为什么一定要遵守被迫起下的誓言呢？不，事情恐怕不能就这么简单吧？

再一想，瑞宣不由的便想到老人的将来：老人是被日本人打怕了，从此就这么一声不响的活下去呢？还是被打得会懂得了什么叫作仇恨，而想报复呢？他不敢替老人决定什么。毒刑是会把人打老实了的，他不愿看老人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认了输。报复吧？一个人有什么力量呢！他又不愿看老人白白的去牺牲——老人的一家子已快死净了！

对钱太太与钱大少爷的死，老人一来二去的都知道了。在他的梦中，他哭过，哭他的妻和子。醒着的时候，他没有落一个泪。他只咬着那未落净的牙，腮上的陷坑儿往里一嘬一嘬的动。他的眼会半天不眨巴的向远处看，好象要自杀和要杀人似的楞着。他什么也不说，而只这么楞着。瑞宣很怕看老人这么发呆。他不晓得怎样去安慰才好，因为他根本猜不到老人为什么这样发楞——是绝望，还是计划着报仇。

老人很喜欢听战事的消息，瑞宣是当然的报道者。这也使瑞宣很为难。他愿意把刚刚听来的消息，与他自己的意见，说给老人听；老人的理解是比祁老人和韵梅的高明得很多的。可是，只要消息不十分好，老人便不说什么，而又定着眼楞起来。他已不象先前那样婆婆妈妈的和朋友谈话了，而是在听了友人的话以后，他自己去咂摸滋味——他把心已然关在自己的腔子里。他好象有什么极应保守秘密的大计划，必须越少说话越好的锁在心里。瑞宣很为难，因为他不会撒谎，不会造假消息，而又不愿教老人时时的不高兴。他只能在不完全欺骗中，设法夸大那些好消息，以便使好坏平衡，而减少一些老人的苦痛。可是，一听到好消息，老人便要求喝一点酒，而酒是，在养病的时候，不应当喝的。

虽然钱诗人有了那么多的改变，并且时时使瑞宣为难，可是瑞宣仍然天天来看他，伺候他，陪着他说话儿。伺候钱诗人差不多成了瑞宣的一种含有宗教性的服务。有一天不来，他就有别种郁闷难过而外又加上些无可自恕的罪过似的。钱先生也不再注意冠晓荷。金三爷或瑞宣偶然提起冠家，他便闭上口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只有在他身上不大好受，或心里不甚得劲儿的时候，若赶上冠家大声的猜拳或拉着胡琴唱戏，他才说一声“讨厌”，而闭上眼装睡。瑞宣猜不透老先生的心里。老人是完全忘了以前的事呢？还是假装的忘记，以便不露痕迹的去报仇呢？真的，钱先生已经变成了一个谜！瑞宣当初之所以敬爱钱先生，就是因为老人的诚实，爽直，坦白，真有些诗人的气味。现在，他极怕老人变成个丧了胆的，连句带真感情的话也不敢说的人。不，老人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瑞宣心中盼望着。可是，等老人的身体完全康复了之后，他究竟要作些什么呢？一个谜！金三爷来的次数少一些了。看亲家的病一天比一天的好，又搭上冠家也没敢再过来寻衅，他觉得自己已尽了责任，也就不必常常的来了。

可是，每逢他来到，钱老人便特别的高兴。这使瑞宣几乎要有点嫉妒了。瑞宣晓得往日金三爷在钱老人的眼中，只是个还不坏的亲友，而不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诗人的心中也许尽可能的消灭等级，把只要可以交往的人都看作朋友，一律平等，可是瑞宣晓得老人到底不能不略分一分友人的高低——他的确晓得往日金三爷并不这样受钱老人的欢迎。

瑞宣，当金三爷也来看病人的时候，很注意的听两位老人都说些什么，以便猜出钱老人特别喜欢金三爷的理由。他只有纳闷。金三爷的谈话和平日一样的简单，粗鲁，而且所说的都是些最平常的事，绝对没有启发心智或引人作深想的地方。

在庆祝保定陷落的第二天，瑞宣在钱家遇到了金三爷。这是个要变天气的日子，天上有些不会落雨，而只会遮住阳光的灰云，西风一阵阵的刮得很凉。树叶子纷纷的往下落。瑞宣穿上了件旧薄棉袍。金三爷却还只穿着又长又大的一件粗白布小褂，上面罩着件铜钮扣的青布大坎肩——已是三十年的东西了，青色已变成了暗黄，胸前全裂了口。在坎肩外边，他系了一条蓝布搭包。

钱诗人带着满身的伤，更容易感觉到天气的变化；他的浑身都酸疼。一见金三爷进来，他便说：“天气要变呀，风多么凉啊！”

“凉吗？我还出汗呢！”真的，金三爷的脑门上挂着不少很大的汗珠。从怀里摸出块象小包袱似的手绢，仿佛是擦别人的头似的，把自己的秃脑袋用力的擦了一番。随擦，他随向瑞宣打了个招呼。对瑞宣，他的态度已改变了好多，可是到底不能象对李四爷那么亲热。坐下，好大一会儿，他才问亲家：“好点吧？”

钱老人，似乎是故意求怜的，把身子蜷起来。声音也很可怜的，他说：“好了点！今天可又疼得厉害！要变天！”说罢，老人眨巴着眼等待安慰。

金三爷捏了捏红鼻头，声如洪钟似的：“也许要变天！一边养，一边也得忍！忍着疼，慢慢的就不疼了！”

在瑞宣看，金三爷的话简直说不说都没大关系。可是钱老人仿佛听到了最有意义的劝慰似的，连连的点头。瑞宣知道，当初金三爷是崇拜钱诗人，才把姑娘给了孟石的。现在，他看出来，钱诗人是崇拜金三爷了。为什么呢？他猜不出。

金三爷坐了有十分钟。钱老人说什么，他便顺口答音的回答一声“是”，或“不是”，或一句很简单而没有什么意思的短话。钱老人不说什么，他便也一声不响，呆呆的坐着。楞了好一大会儿，金三爷忽然立起来。“看看姑娘去。”他走了出去。在西屋，和钱少奶奶说了大概有两三句话，他找了个小板凳，在院中坐好，极深沉严肃的抽了一袋老关东叶子烟。当当的把烟袋锅在阶石上磕净，立起来，没进屋，只在窗外说了声：“走啦！再来！”

金三爷走后好半天，钱老人对瑞宣说：“在这年月，有金三爷的身体比有咱们这一肚子书强得太多了！三个读书的也比不上一个能打仗的！”

瑞宣明白了。原来老人羡慕金三爷的身体。为什么？老人要报仇！想到这儿，他不错眼珠的看着钱先生，看了足有两三分钟。是的，他看明白了：老人不但在模样上变了，他的整个的人也都变了。谁能想到不肯损伤一个蚂蚁的诗人，会羡慕起来，甚至是崇拜起来，武力与身体呢？看着老人陷下去的腮，与还有时候带出痴呆的眼神，瑞宣不敢保证老先生能够完全康复，去执行报仇的计划。可是，只要老人有这么个报仇的心思，也就够可敬的了。他觉得老人与中国一样的可敬。中国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便不能再因考虑军备的不足，而不去抗战。老人，在受了侮辱与毒刑之后，也不再因考虑身体精力如何，而不想去报复。在太平的年月，瑞宣是反对战争的。他不但反对国与国的武力冲突，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动武，他也认为是人类的野性未退的证据。现在，他可看清楚了：在他的反战思想的下面实在有个象田园诗歌一样安静老实的文化作基础。这个文化也许很不错，但是它有个显然的缺陷，就是：它很容易受暴徒的蹂躏，以至于灭亡。会引来灭亡的，不论是什么东西或道理，总是该及时矫正的。北平已经亡了，矫正是否来得及呢？瑞宣说不上来。他可是看出来，一个生活与趣味全都是田园诗样的钱先生现在居然不考虑一切，而只盼身体健壮，好去报仇，他没法不敬重老人的胆气。老人似乎不考虑什么来得及与来不及，而想一下子由饮酒栽花的隐士变成敢流血的战士。难道在国快亡了的时候，有血性的人不都应当如此么？

因为钦佩钱老人，他就更看不起自己。他的脑子一天到晚象陀螺一般的转动，可是连一件事也决定不了。他只好管自己叫作会思想的废物！

乘着钱先生闭上了眼，瑞宣轻轻的走出来。在院中，他看见钱少奶奶在洗衣服。她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在孟石死去的时候，因为她的衣裳肥大，大家都没看出她有“身子”。在最近，她的“怀”开始显露出来。金三爷在前些天，把这件喜信告诉了亲家。钱先生自从回到家来，没有笑过一次，只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笑了笑，而且说了句金三爷没听明白的话：“生个会打仗的孩子吧！”瑞宣也听见了这句话，在当时也没悟出什么道理来。今天，看见钱少奶奶，他又想起来那句话，而且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钱少奶奶没有什么模样，可是眉眼都还端正，不难看。她没有剪发，不十分黑而很多的头发梳了两根松的辫子，系着白头绳。她不高，可是很结实，腰背直直的好象担得起一切的委屈似的。她不大爱说话，就是在非说不可的时候，她也往往用一点表情或一个手势代替了话。假若有人不晓得这个，而紧跟她说，并且要求她回答，她便红了脸而更说不出来。瑞宣不敢跟她多说话，而只指了指北屋，说了声：“又睡着了。”

她点了点头。

瑞宣每逢看见她，也就立刻看到孟石——他的好朋友。有好几次，他几乎问出来：“孟石呢？”为避免这个错误，他总是看着她的白辫梢，而且不敢和她多说话——免得自己说错了话，也免得教她为难。今天，他仍然不敢多说，可是多看了她两眼。他觉得她不仅是个年轻的可怜的寡妇，而也是负着极大的责任的一位母亲。她，他盼望，真的会给钱家和中国生个会报仇的娃娃！

一边这么乱想，一边走，不知不觉的他走进了家门。小顺儿的妈正责打小顺儿呢。她很爱孩子，也很肯管教孩子。她没受过什么学校教育，但从治家与教养小孩子来说，她比那受过学校教育，反对作贤妻良母，又不幸作了妻与母，而把家与孩子一齐活糟蹋了的妇女，高明得多了。她不准小孩子有坏习惯，从来不溺爱他们。她晓得责罚有时候是必要的。

瑞宣不大爱管教小孩。他好象是儿女的朋友，而不是父亲。他总是那么婆婆妈妈的和他们玩耍和瞎扯。等到他不高兴的时候，孩子们也自然的会看出不对，而离他远远的。当韵梅管孩子的时候，他可是绝对守中立，不护着孩子，也不给她助威。他以为夫妻若因管教儿女而打起架来，就不但管不了儿女，而且把整个的家庭秩序完全破坏了。这最不上算。假若小顺儿的妈从丈夫那里得到管教儿女的“特权”，她可还另有困难，当她使用职权的时候。婆母是个明白人：当她管教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她的公平与坚决差不多是与韵梅相同的。可是现在她老了。她仍然愿意教孙辈所受的管束与昔年自己的儿子所受的一样多，一样好；但是，也不是怎的，她总以为儿媳妇的管法似乎太严厉，不合乎适可而止的中道。她本想不出声，可是声音仿佛没经她的同意便自己出去了。

即使幸而通过了祖母这一关，小顺儿们还会向太爷爷请救，而教妈妈的巴掌或苕帚疙疸落了空。在祁老人眼中，重孙儿孙女差不多就是小天使，永远不会有任何过错；即使有过错，他也要说：“孩子哪有不淘气的呢？”

祁老人与天佑太太而外，还有个瑞丰呢。他也许不甚高兴管闲事，但是赶上他高兴的时候，他会掩护看小顺儿与妞子，使他们不但挨不上打，而且教给他们怎样说谎扯皮的去逃避责罚。

现在，瑞宣刚走进街门，便听到了小顺儿的尖锐的，多半是为求救的，哭声。他知道韵梅最讨厌这种哭声，因为这不是哭，而是呼唤祖母与太爷爷出来干涉。果然，他刚走到枣树旁，南屋里的病人已坐起来，从窗上的玻璃往外看。看到了瑞宣，老太太把他叫住：“老大！别教小顺儿的妈老打孩子呀！这些日子啦，孩子们吃也吃不着，喝也喝不着，还一个劲儿的打，受得了吗！”

瑞宣心里说：“妈妈的话跟今天小顺儿的犯错儿挨打，差不多没关系！”可是，他连连的点头，往“战场”走去。他不喜欢跟病着的母亲辩论什么。

“战场”上，韵梅还瞪着大眼睛责备小顺儿，可是小顺儿已极安全的把脸藏在太爷爷的手掌里。他仍旧哭得很厉害，表示向妈妈挑战。

祁老人一面给重孙子擦泪，一面低声嘟囔着。他只能低声的，因为第一，祖公对孙媳妇不大好意思高声的斥责；第二，他准知道孙媳妇是讲理的人，决不会错打了孩子。“好乖孩子！”他嘟囔着：“不哭啦！多么好的孩子，还打哪？真！”瑞宣听出来：假若祖母是因为这一程子的饮食差一点，所以即使孩子犯了过也不该打；太爷爷便表示“多么好的孩子”，而根本不应当责打，不管“好”孩子淘多大的气！

小妞子见哥哥挨打，唯恐连累了自己，藏在了自以为很严密，而事实上等于不藏的，石榴盆后面，两个小眼卜哒卜哒的从盆沿上往外偷看。

瑞宣从祖父一直看到自己的小女儿，没说出什么来便走进屋里去。到屋里，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亡国奴的家庭教育，只有泪，哭喊，不合理的袒护，而没有一点点硬气儿！钱老人盼望有个会打仗的孩子，这表明钱诗人——受过日本人的毒打以后——彻底的觉悟过来：会打仗的孩子是并不多见的，而须赶快的产生下来。可是，这是不是晚了一些呢？日本人，在占据着北平的时候，会允许中国人自由的教育小孩子，把他们都教育成敢打仗的战士吗？钱诗人的醒悟恐怕已经太迟了？”正这么自言自语的叨唠，小妞子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院中也没了声音。瑞宣晓得院中已然风平浪静，所以小妞子才开始活动。

小妞儿眼中带出点得意与狡猾混合起来的神气，对爸爸说：

“哥，挨打！妞妞，藏！藏花盆后头！”说完，她露出一些顶可爱的小白牙，笑了。

瑞宣没法子对妞子说：“你狡猾，坏，和原始的人一样的狡猾，一样的坏！你怕危险，不义气！”他不能说，他知道妞子是在祖母和太爷爷的教养下由没有牙长到了满嘴都是顶可爱的小牙的年纪；她的油滑不是天生的，而是好几代的聪明教给她的！这好几代的聪明宁可失去他们的北平，也不教他们的小儿女受一巴掌的苦痛！

28

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冠先生交朋友似乎有个一定的方法。他永远对最新的朋友最亲热。这也许是因为有所求而交友的缘故。等到新劲儿一过去，热劲儿就也渐渐的消散，象晾凉了的馒头似的。

现在，蓝东阳是冠先生的宝贝。

即使我们知道冠先生对最新的朋友最亲热的原因，我们也无法不钦佩他的技巧。这技巧几乎不是努力学习的结果，而差不多全部都是天才的产物。冠先生的最见天才的地方就是“无聊”。只有把握到一切都无聊——无聊的啼笑，无聊的一问一答，无聊的露出牙来，无聊的眨巴眼睛，无聊的说地球是圆的，或烧饼是热的好吃……才能一见如故的，把一个初次见面的友人看成自己的亲手足一般，或者比亲手足还更亲热。也只有那在什么有用的事都可以不作，而什么白费时间的事都必须作的文化里，象在北平的文化里，无聊的天才才能如鱼得水的找到一切应用的工具。冠先生既是天才，又恰好是北平人。

相反的，蓝东阳是没有文化的，尽管他在北平住过了十几年。蓝先生的野心很大。因为野心大，所以他几乎忘了北平是文化区；虽然他大言不惭的自居为文化的工程师，可是从生活上与学识上，他都没注意到过文化的内容与问题。他所最关心的是怎样得到权利，妇女，金钱，与一个虚假的文艺者的称呼。

因此，以冠晓荷的浮浅无聊，会居然把蓝东阳“唬”得一楞一楞的。凡是晓荷所提到的烟，酒，饭，茶的作法，吃法，他几乎都不知道。及至冠家的酒饭摆上来，他就更佩服了冠先生——冠先生并不瞎吹，而是真会享受。在他初到北平的时期，他以为到东安市场吃天津包子或褡裢火烧，喝小米粥，便是享受。住过几年之后，他才知道西车站的西餐与东兴楼的中菜才是说得出口的吃食。今天，他才又知道铺子中所卖的菜饭，无论怎么精细，也说不上是生活的艺术；冠先生这里是在每一碟咸菜里都下着一番心，在一杯茶和一盅酒的色，香，味，与杯盏上都有很大的考究；这是吃喝，也是历史与艺术。是的，冠先生并没有七盘八碗的预备整桌的酒席；可是他自己家里作的几样菜是北平所有的饭馆里都吃不到的。除了对日本人，蓝东阳是向来不轻于佩服人的。现在，他佩服了冠先生。

在酒饭之外，他还觉出有一股和暖的风，从冠先生的眼睛，鼻子，嘴，眉，和喉中刮出来。这是那种在桃花开了的时候的风，拂面不寒，并且使人心中感到一点桃色的什么而发痒，痒得怪舒服。冠先生的亲热周到使东阳不由的要落泪。他一向以为自己是受压迫的，因为他的文稿时常因文字不通而被退回来；今天，冠先生从他一进门便呼他为诗人，而且在吃过两杯酒以后，要求他朗读一两首他自己的诗。他的诗都很短，朗诵起来并不费工夫。他读完，冠先生张着嘴鼓掌。掌拍完，他的嘴还没并上；好容易并上了，他极严肃的说：“好口歪！好口歪！的确的好口歪！”蓝诗人笑得把一向往上吊着的那个眼珠完全吊到太阳穴里去了，半天也没落下来。

捧人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冠先生有十足的勇气——他会完全不要脸。

“高第！”冠先生亲热的叫大女儿。“你不是喜欢新文艺吗？跟东阳学学吧！”紧跟着对东阳说：“东阳，你收个女弟子吧！”

东阳没答出话来。他昼夜的想女人，见了女人他可是不大说得出正经话来。

高第低下头去，她不喜欢这个又瘦又脏又难看的诗人。

冠先生本盼望女儿对客人献点殷勤，及至看高第不哼一声，他赶紧提起小磁酒壶来，让客：“东阳，咱们就是这一斤酒，你要多喝也没有！先干了杯！呕！呕！对！好，干脆，这一壶归你，你自己斟！咱们喝良心酒！我和瑞丰另烫一壶！”

瑞丰和胖太太虽然感到一点威胁——东阳本是他们的，现在颇有已被冠先生夺了去的样子——可是还很高兴。一来是大赤包看丈夫用全力对付东阳，她便设法不教瑞丰夫妇感到冷淡；二来是他们夫妇都喜欢热闹，只要有好酒好饭的闹哄着，他们俩就决定不想任何足以破坏眼前快乐的事情。以瑞丰说，只要教他吃顿好的，好象即使吃完就杀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胖太太还另有一件不好意思而高兴的事：东阳不住的看她。她以为这是她战败了冠家的两位姑娘，而值得骄傲。事实上呢，东阳是每看到女人便想到实际的问题；论起实际，他当然看胖乎乎的太太比小姐们更可爱。招弟专会戏弄“癞虾蟆”。顶俏美的笑了一下，她问东阳：“你告诉告诉我，怎样作个文学家，好不好？”并没等他回答，她便提出自己的意见：“是不是不刷牙不洗脸，就可以作出好文章呢？”

东阳的脸红了。

高第和尤桐芳都咯咯的笑起来。

冠先生很自然的，拿起酒杯，向东阳一点头：“来，罚招弟一杯，咱们也陪一杯，谁教她是个女孩子呢！”

吃过饭，大家都要求桐芳唱一只曲子。桐芳最讨厌有新朋友在座的时候“显露原形”。她说这两天有点伤风，嗓子不方便。瑞丰——久已对她暗里倾心——帮她说了几句话，解了围。桐芳，为赎这点罪过，提议打牌。瑞丰领教过了冠家牌法的厉害，不敢应声。胖太太比丈夫的胆气大一点，可是也没表示出怎么热烈来。蓝东阳本是个“钱狠子”，可是现在有了八成儿醉意，又看这里有那么多位女性，他竟自大胆的说：“我来！说好，十六圈！不多不少，十扭圈！”他的舌头已有点不大利落了。

大赤包，桐芳，招弟，东阳，四位下了场。招弟为怕瑞丰夫妇太僵得慌，要求胖太太先替她一圈或两圈。

冠先生稍有点酒意，拿了两个细皮带金星的鸭儿梨，向瑞丰点了点头。瑞丰接过一个梨，随主人来到院中。两个人在灯影中慢慢的来回溜。冠先生的确是有点酒意了。他忽然噗哧的笑了一声。而后，亲热的叫：“瑞丰！瑞丰！”瑞丰嘴馋，象个饿猴子似的紧着啃梨，嘴唇轻响的嚼，不等嚼碎就吞下去。满口是梨，他只好由鼻子中答应了声：“嗯！”“你批评批评！”冠先生口中谦虚，而心中骄傲的说：“你给我批评一下，不准客气！你看我招待朋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瑞丰是容易受感动的，一见冠先生这样的“不耻下问”，不由的心中颤动了好几下。赶快把一些梨渣滓啐出去，他说：“我决不说假话！你的——无懈可击！”

“是吗？你再批评批评！你看，就是用这点儿——”他想不起个恰当的字，“这点儿，啊——亲热劲儿，大概和日本人来往，也将就了吧？你看怎么样？批评一下！”“一定行！一定！”瑞丰没有伺候过日本人，但是他以为只要好酒好菜的供养着他们，恐怕他们也不会把谁活活的吃了。

冠先生笑了一下，可是紧跟着又叹了口气。酒意使他有点感伤，心里说：“有这样本事，竟自怀才不遇！”

瑞丰听见了这声叹气，而不便说什么。他不喜欢忧郁和感伤！快活，哪怕是最无聊无耻的快活，对于他都胜于最崇高的哀怨。他急忙往屋里走。晓荷，还拿着半个梨独自站在院里。

文章不通的人，据说，多数会打牌。东阳的牌打得不错。一上手，他连胡了两把。这两把都是瑞丰太太放的冲。假若她知趣，便应该马上停手，教招弟来。可是，她永远不知趣，今天也不便改变作风。瑞丰倒还有这点敏感，可是不敢阻拦太太的高兴；他晓得，他若开口教她下来，他就至少须牺牲这一夜的睡眠，好通宵的恭听太太的训话。大赤包给了胖子一点暗示，他说日本人打牌是谁放冲谁给钱。胖太太还是不肯下来。打到一圈，大赤包笑着叫招弟：“看你这孩子，你的牌，可教祁太太受累！快来！好教祁二嫂休息休息！”胖太太这才无可如何的办了交代，红着脸张罗着告辞。瑞丰怕不好看，直搭讪着说：“再看两把！天还早！”

第二圈，东阳听了两次和，可都没和出来，因为他看时机还早而改了叫儿，以便多和一番。他太贪。这两把都没和，他失去了自信，而越打越慌，越背。他是打赢不打输的人，他没有牌品。在平日写他那自认为是批评文字的时候，他总是攻击别人的短处，而这些短处正是他想作而作不到的事。一个写家被约去讲演，或发表了一点政见，都被他看成是出风头，为自己宣传；事实上，那只是因为没人来请他去讲演，和没有人请他发表什么意见。他的嫉妒变成了讽刺，他的狭窄使他看起来好象挺勇敢，敢去战斗似的。他打牌也是这样，当牌气不大顺的时候。他摔牌，他骂骰子，他怨别人打的慢，他嫌灯光不对，他挑剔茶凉。他自己毫无错处，他不和牌完全因为别人的瞎打乱闹。

瑞丰看事不祥，轻轻的拉了胖太太一把，二人没敢告辞，以免扰动牌局，偷偷的走出去。冠先生轻快的赶上来，把他们送到街门口。

第二天，瑞丰想一到学校便半开玩笑的向东阳提起高第姑娘来。假若东阳真有意呢，他就不妨真的作一次媒，而一箭双雕的把蓝与冠都捉到手里。

见到东阳，瑞丰不那么乐观了。东阳的脸色灰绿，一扯一扯的象要裂开。他先说了话：“昨天冠家的那点酒，菜，茶，饭，一共用多少钱？”

瑞丰知道这一问或者没怀着好意，但是他仍然把他当作好话似的回答：“呕，总得花二十多块钱吧，尽管家中作的比外叫的菜便宜；那点酒不会很贱了，起码也得四五毛一斤！”“他们赢了我八十！够吃那么四回的！”东阳的怒气象夏天的云似的涌上来，“他们分给你多少？”

“分给我？”瑞丰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当然喽！要不然，我跟他们丝毫的关系都没有，你干吗给两下里介绍呢？”

瑞丰，尽管是浅薄无聊的瑞丰，也受不了这样的无情的，脏污的，攻击。他的小干脑袋上的青筋全跳了起来。他明知道东阳不是好惹的，不该得罪的，可是他不能太软了，为了脸面，他不能太软了！他拿出北平人的先礼后拳的办法来：“你这是开玩笑呢，还是——”

“我不会开玩笑！我输了钱！”

“打牌还能没有输赢？怕输就别上牌桌呀！”

论口齿，东阳是斗不过瑞丰的。可是东阳并不怕瑞丰的嘴。专凭瑞丰平日的处世为人的态度来说，就有许多地方招人家看不起的；所以，无论他怎样能说会道，东阳是不会怕他的。

“你听着！”东阳把臭黄牙露出来好几个，象狗打架时那样。“我现在是教务主任，不久就是校长，你的地位是在我手心里攥着的！我一撒手，你就掉在地上！我告诉你，除非你赔偿上八十块钱，我一定免你的职！”

瑞丰笑了。他虽浮浅无聊，但究竟是北平人，懂得什么是“里儿”，哪叫“面儿”。北平的娘儿们，也不会象东阳这么一面理。“蓝先生，你快活了手指头，红中白板的摸了大半夜，可是教我拿钱；哈，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是有的话，我早去了，还轮不到尊家你呢！”

东阳不敢动武，他怕流血。当他捉到一个臭虫——他的床上臭虫很多——的时候，他都闭上眼睛去抹杀它，不敢明目张胆的作。今天，因为太看不起瑞丰了，他居然说出：“你不赔偿的话，可留神我会揍你！”

瑞丰没想到东阳会这样的认真。他后悔了，后悔自己爱多事。可是，自己的多事并不是没有目的；他是为讨东阳的喜欢，以便事情有些发展，好多挣几个钱。这，在他想，不能算是错误。他原谅了自己，那点悔意象蜻蜓点水似的，轻轻的一挨便飞走了。

他没有钱。三个月没有发薪了。他晓得学校的“金库”里也不过统共有十几块钱。想到学校与自己的窘迫，他便也想到东阳的有钱。东阳的钱，瑞丰可以猜想得到，一部分是由新民会得来的，一部分也必是由爱钱如命才积省下来的。既然是爱钱如命，省吃俭用的省下来的，谁肯轻易一输，就输八十呢？这么一想，瑞丰明白了，东阳的何以那么着急，而且想原谅了他的无礼。他又笑了一下，说：“好吧，我的错儿，不该带你到冠家去！我可是一番好意，想给你介绍那位高第小姐；谁想你会输那么多的钱呢！”

“不用费话！给我钱！”东阳的散文比他的诗通顺而简明的多了。

瑞丰想起来关于东阳的笑话。据说：东阳给女朋友买过的小梳子小手帕之类的礼物，在和她闹翻了的时候，就详细的开一张单子向她索要！瑞丰开始相信这笑话的真实，同时也就很为了难——他赔还不起那么多钱，也没有赔还的责任，可是蓝东阳又是那么蛮不讲理！

“告诉你！”东阳满脸的肌肉就象服了毒的壁虎似乎全部抽动着。“告诉你！不给钱，我会报告上去，你的弟弟逃出北平——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加入了游击队！你和他通气！”

瑞丰的脸白了。他后悔，悔不该那么无聊，把家事都说与东阳听，为是表示亲密！不过，后悔是没用的，他须想应付困难的办法。

他想不出办法。由无聊中闹出来的事往往是无法解决的。他着急！真要是那么报告上去，得抄家！

他是最怕事的人。因为怕事，所以老实；因为老实，所以他自居为孝子贤孙。可是，孝子贤孙现在惹下了灭门之祸！他告诉过东阳，老三逃出去了。那纯粹因为表示亲密；假若还有别的原因的话，也不过是因为除了家长里短，他并没有什么可对友人说的。他万也没想到东阳会硬说老三参加了游击队！他没法辩驳，他觉得忽然的和日本宪兵，与宪兵的电椅皮鞭碰了面！他一向以为日本人是不会和他发生什么太恶劣的关系的，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不反日，不惹事。今天，料想不到的，日本人，那最可怕的，带着鞭板锁棍的，日本人，却突然的立在他面前。

他哄的一下出了汗。

他非常的着急，甚至于忘了先搪塞一下，往后再去慢慢的想办法。急与气是喜欢相追随的弟兄，他瞪了眼。

东阳本来很怕打架，可是丝毫不怕瑞丰的瞪眼，瑞丰平日给他的印象太坏了，使他不去考虑瑞丰在真急了的时节也敢打人。“怎样？给钱，还是等我去给你报告？”

一个人慌了的时候，最容易只沿着一条路儿去思索。瑞丰慌了。他不想别的，而只往坏处与可怕的地方想。听到东阳最后的恐吓，他又想出来：即使真赔了八十元钱，事情也不会完结；东阳哪时一高兴，仍旧可以给他报告呀！“怎样？”东阳又催了一板，而且往前凑，逼近了瑞丰。

瑞丰象一条癞狗被堵在死角落里，没法子不露出抵抗的牙与爪来了。他一拳打出去，倒仿佛那个拳已不属他管束了似的。他不晓得这一拳应当打在哪里，和果然打在哪里，他只知道打着了一些什么；紧跟着，东阳便倒在了地上。他没料到东阳会这么不禁碰。他急忙往地上看，东阳已闭上了眼，不动。轻易不打架的人总以为一打就会出人命的；瑞丰浑身上下都忽然冷了一下，口中不由的说出来：“糟啦！打死人了！”说完，不敢再看，也不顾得去试试东阳还有呼吸气儿与否，他拿起腿便往外跑，象七八岁的小儿惹了祸，急急逃开那样。

他生平没有走过这么快。象有一群恶鬼赶着，而又不愿教行人晓得他身后有鬼，他贼眉鼠眼的疾走。他往家中走。越是怕给家中惹祸的，当惹了祸的时候越会往家中跑。

到了家门口，他已喘不过气来。扶住门垛子，他低头闭上了眼，大汗珠拍哒拍哒的往地上落。这么忍了极小的一会儿，他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开始往院里走。他一直奔了大哥屋中去。

瑞宣正在床上躺着。瑞丰在最近五年中没有这么亲热的叫过大哥：“大哥！”他的泪随着声音一齐跑出来。这一声“大哥”，打动了瑞宣的心灵。他急忙坐起来问：“怎么啦？老二！”

老二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打死了人！”

瑞宣立起来，心里发慌。但是，他的修养马上来帮他的忙，教他稳定下来。他低声的，关心而不慌张的问：“怎么回事呢？坐下说！”说罢，他给老二倒了杯不很热的开水。老二把水一口喝下去。老大的不慌不忙，与水的甜润，使他的神经安贴了点。他坐下，极快，极简单的，把与东阳争吵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没说东阳的为人是好或不好，也没敢给自己的举动加上夸大的形容；他真的害了怕，忘记了无聊与瞎扯。说完，他的手颤动着掏出香烟来，点上一支。瑞宣声音低而恳切的问：“他也许是昏过去了吧？一个活人能那么容易死掉？”

老二深深的吸了口烟。“我不敢说！”

“这容易，打电话问一声就行了！”

“怎么？”老二现在仿佛把思索的责任完全交给了大哥，自己不再用一点心思。

“打电话找他，”瑞宣和善的说明：“他要是真死了或是没死，接电话的人必定能告诉你。”

“他要是没死呢？我还得跟他说话？”

“他若没死，接电话的人必说：请等一等。你就把电话挂上好啦。”

“对！”老二居然笑了一下，好象只要听从哥哥的话，天大的祸事都可以化为无有了似的。

“我去，还是你去？”老大问。

“一道去好不好？”老二这会儿不愿离开哥哥。在许多原因之中，有一个是他暂时还不愿教太太知道这回事。他现在才看清楚：对哥哥是可以无话不说的，对太太就不能不有时候闭上嘴。

附近只有一家有电话的人家。那是在葫芦肚里，门前有排得很整齐的四棵大柳树，院内有许多树木的牛宅。葫芦肚是相当空旷的。四围虽然有六七家人家，可没有一家的建筑与气势能稍稍减去门外的荒凉的。牛宅是唯一的体面宅院，但是它也无补于事，因为它既是在西北角上，而且又深深的被树木掩藏住——不知道的人很不易想到那片树木里还有人家。这所房与其说是宅院，还不如说是别墅或花园——虽然里边并没有精心培养着的奇花异草。

牛先生是著名的大学教授，学问好，而且心怀恬淡。虽然在这里已住了十二三年，可是他几乎跟邻居们全无来往。这也许是他的安分守己，无求于人的表示，也许是别人看他学识太深而不愿来“献丑”。瑞宣本来有机会和他交往，可是他——瑞宣——因不愿“献丑”而没去递过名片。瑞宣永远愿意从书本上钦佩著者的学问，而不肯去拜见著者——他觉得那有点近乎巴结人。

瑞丰常常上牛宅来借电话，瑞宣今天是从牛宅迁来以后第一次来到四株柳树底的大门里。

老二借电话，而请哥哥说话。电话叫通，蓝先生刚刚的出去。

“不过，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吧？”从牛宅出来，老二对大哥说。

“慢慢的看吧！”瑞宣不很带劲儿的回答。

“那不行吧？我看无论怎着，我得赶紧另找事，不能再到学校去；蓝小子看不见我，也许就忘了这件事！”“也许！”瑞宣看明白老二是胆小，不敢再到学校去，可是不好意思明说出来。真的，他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其中的最现成的恐怕就是：“这就是你前两天所崇拜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或者：“凭你蓝东阳，冠晓荷，就会教日本人平平安安的统治北平？你们自己会为争一个糖豆而打得狗血喷头！”可是，他闭紧了嘴不说，他不愿在老二正很难过的时候去教训或讥讽，使老二更难堪。

“找什么事情呢？”老二嘟囔着。“不管怎样，这两天反正我得请假！”

瑞宣没再说什么。假若他要说，他一定是说：“你不到学校去，我可就得去了呢！”是的：他不能和老二都在家里蹲着，而使老人们看着心焦。他自从未参加那次游行，就没请假，没辞职，而好几天没到学校去。现在，他必须去了，因为老二也失去了位置。他很难过；他生平没作过这样忽然旷课，又忽然复职的事！学校里几时才能发薪，不晓得。管它发薪与否，占住这个位置至少会使老人们稍微安点心。他准知道：今天老二必不敢对家中任何人说道自己的丢脸与失业；但是，过了两三天，他必会打开嘴，向大家乞求同情。假若瑞宣自己也还不到学校去，老人们必会因可怜老二而责备老大。他真的不喜欢再到学校去，可是非去不可，他叹了口气。“怎么啦？”老二问。

“没什么！”老大低着头说。

弟兄俩走到七号门口，不约而同的停了一步。老二的脸上没了血色。

有三四个人正由三号门外向五号走，其中有两个是穿制服的！

瑞丰想回头就跑，被老大拦住：“两个穿制服的是巡警。那不是白巡长？多一半是调查户口。”

老二慌得很：“我得躲躲！穿便衣的也许是特务！”没等瑞宣再说话，他急忙转身顺着西边的墙角疾走。

瑞宣独自向家中走。到了门口，巡警正在拍门。他笑着问：“干什么？白巡长！”

“调查户口，没别的事。”白巡长把话说得特别的温柔，为是免得使住户受惊。

瑞宣看了看那两位穿便衣的，样子确乎有点象侦探。他想，他们俩即使不为老三的事而来，至少也是被派来监视白巡长的。瑞宣对这种人有极大的反感。他们永远作别人的爪牙，而且永远威风凛凛的表示作爪牙的得意；他们宁可失掉自己的国籍，也不肯失掉威风。

白巡长向“便衣”们说明：“这是住在这里最久的一家！”说着，他打开了簿子，问瑞宣：“除了老三病故，人口没有变动吧？”

瑞宣十分感激白巡长，而不敢露出感激的样子来，低声的回答了一声：“没有变动。”

“没有亲戚朋友住在这里？”白巡长打着官腔问。“也没有！”瑞宣回答。

“怎么？”白巡长问便衣，“还进去吗？”

这时候，祁老人出来了，向白巡长打招呼。

瑞宣很怕祖父把老三的事说漏了兜。幸而，两个便衣看见老人的白须白发，仿佛放了点心。他们俩没说什么，而只那么进退两可的一犹豫。白巡长就利用这个节骨眼儿，笑着往六号领他们。

瑞宣同祖父刚要转身回去，两个便衣之中的一个又转回来，很傲慢的说：“听着，以后就照这本簿子发良民证！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夜里十二点，来抽查；人口不符，可得受罚，受顶大的罚！记住！”

瑞宣把一团火压在心里，没出一声。

老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格言是“和气生财”。他极和蔼的领受“便衣”的训示，满脸堆笑的说：“是！是！你哥儿们多辛苦啦！不进来喝口茶吗？”

便衣没再说什么，昂然的走开。老人望着他的后影，还微笑着，好象便衣的余威未尽，而老人的谦卑是无限的。瑞宣没法子责备祖父。祖父的过度的谦卑是从生活经验中得来，而不是自己创制的。从同一的观点去看，连老二也不该受责备。从祖父的谦卑里是可以预料到老二的无聊的。苹果是香美的果子，可是烂了的时候还不如一条鲜王瓜那么硬气有用。中国确是有深远的文化，可惜它已有点发霉发烂了；当文化霉烂的时候，一位绝对良善的七十多岁的老翁是会向“便衣”大量的发笑，鞠躬的。

“谁知道，”瑞宣心里说：“这也许就是以柔克刚的那点柔劲。有这个柔劲儿，连亡国的时候都软软糊糊的，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全完了，象北平亡了的那样！有这股子柔劲儿，说不定哪一会儿就会死而复苏啊！谁知道！”他不敢下什么判断，而只过去搀扶祖父——那以“和气生财”为至理的老人。祁老人把门关好，还插上了小横闩，才同长孙往院里走；插上了闩，他就感到了安全，不管北平城是被谁占据着。“白巡长说什么来着？”老人低声的问，仿佛很怕被便衣听了去。“他不是问小三儿来着？”

“老三就算是死啦！”瑞宣也低声的说。他的声音低，是因为心中难过。

“小三儿算死啦？从此永远不回来啦？”老人因惊异而有点发怒。“谁说的？怎么个理儿？”

天佑太太听见了一点，立刻在屋中发问：“谁死啦？老大！”

瑞宣知道说出来就得招出许多眼泪，可是又不能不说——家中大小必须一致的说老三已死，连小顺儿与妞子都必须会扯这个谎。是的，在死城里，他必须说那真活着的人死去了。他告诉了妈妈。

妈妈不出声的哭起来。她最怕的一件事——怕永不能再见到小儿子——已经实现了一半儿！瑞宣说了许多他自己也并不十分相信的话，去安慰妈妈。妈妈虽然暂时停止住哭，可是一点也不信老大的言语。

祁老人的难过是和儿媳妇的不相上下，可是因为安慰她，自己反倒闸住了眼泪。

瑞宣的困难反倒来自孩子们。小顺儿与妞子刨根问底的提出好多问题：三叔哪一天死的？三叔死在了哪里？三叔怎么死的？死了还会再活吗？他回答不出来，而且没有心思去编造一套——他已够苦痛的了，没心陪着孩子们说笑。他把孩子们交给了韵梅。她的想象力不很大，可是很会回答孩子们的问题——这是每一位好的妈妈必须有的本事。

良民证！瑞宣死死的记住了这三个字！谁是良民？怎样才算良民？给谁作良民？他不住的这么问自己。回答是很容易找到的：不反抗日本人的就是日本人的良民！但是，他不愿这么简单的承认了自己是亡国奴。他盼望能有一条路，教他们躲开这最大的耻辱。没有第二条路，除了南京胜利。想到这里，他几乎要跪下，祈祷上帝，他可是并不信上帝。瑞宣是最理智，最不迷信的人。

良民证就是亡国奴的烙印。一旦伸手接过来，就是南京政府打了胜仗，把所有在中国的倭奴都赶回三岛去，这个烙印还是烙印，还是可耻！一个真正的国民就永远不伸手接那个屈膝的证件！永远不该指望别人来替自己洗刷耻辱！可是，他须代表全家去接那作奴隶的证书；四世同堂，四世都一齐作奴隶！

轻蔑么？对良民证冷笑么？那一点用处也没有！作亡国奴没有什么好商议的，作就伸手接良民证，不作就把良民证摔在日本人的脸上！冷笑，不抵抗而否认投降，都是无聊，懦弱！

正在这个时候，老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恐怕被别人看见似的。他向老大一点头，匆匆的走进哥哥的屋中。瑞宣跟了进去。

“刚才是调查户口，”瑞宣告诉弟弟。

老二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然后，用那封信——已经拆开——拍着手背，非常急躁的说：“要命就干脆拿了去，不要这么钝刀慢剐呀！”

“怎么啦？”老大问。

“我活了小三十岁了，就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人！”老二的小干脸上一红一白的，咬着牙说。

“谁？”老大眨巴着眼问。

“还能有谁！”老二拍拍的用信封抽着手背。“我刚要进门，正碰上邮差。接过信来，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老三的字！怎这么胡涂呢！你跑就跑你的得了，为什么偏偏要我老二陪绑呢！”他把信扔给了大哥。

瑞宣一眼便看明白，一点不错，信封上是老三的笔迹。字写得很潦草，可是每一个都那么硬棒，好象一些跑动着的足球队员似的。看清楚了字迹，瑞宣的眼中立刻湿了。他想念老三，老三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好友。

信是写给老二的，很简单：“丰哥：出来好，热闹，兴奋！既无儿女，连二嫂也无须留在家里，外面也有事给她作，外面需要一切年轻的人！母亲好吗？大哥”到此为止，信忽然的断了。大哥怎样？莫非因为心中忽然一难过而不往下写了么？谁知道！没有下款，没有日月，信就这么有头无尾的完了。

瑞宣认识他的三弟，由这样的一段信里，他会看见老三的思路：老三不知因为什么而极兴奋。他是那样的兴奋，所以甚至忘了老二的没出息，而仍盼他逃出北平——外面需要一切年轻的人。他有许多话要说，可是顾虑到信件的检查，而忽然的问母亲好吗？母亲之外，大哥是他所最爱的人，所以紧跟着写上“大哥”。可是，跟大哥要说的话也许须写十张二十张纸；作不到，爽性就一字也不说了。

看着信，瑞宣也看见了老三，活泼，正直，英勇的老三！他舍不得把眼从信上移开。他的眼中有一些泪，一些欣悦，一些悲伤，一些希望，和许多许多的兴奋。他想哭，也想狂笑。他看见了老二，也看见老三。他悲观，又乐观。他不知如何是好。

瑞丰一点也不能明白老大，正如同他一点也不能明白老三。他的心理很简单——怕老三连累了他。“告诉妈不告诉？哼！他还惦记着妈！信要被日本人检查出来，连妈也得死！”他没好气的嘟囔。

瑞宣的复杂的，多半是兴奋的，心情，忽然被老二这几句象冰一样冷的话驱逐开，驱逐得一干二净。他一时说不上话来，而顺手把那封信掖到衣袋里去。

“还留着？不赶紧烧了？那是祸根！”老二急扯白脸的说。老大笑了笑。“等我再看两遍，一定烧！”他不愿和老二辩论什么。“老二！真的，你和二妹一同逃出去也不错；学校的事你不是要辞吗？”

“大哥！”老二的脸沉下来。“教我离开北平？”他把“北平”两个字说得那么脆，那么响，倒好象北平就是他的生命似的，绝对不能离开，一步不能离开！

“不过是这么一说，你的事当然由你作主！”瑞宣耐着性儿说。“蓝东阳，啊，我怕蓝东阳陷害你！”

“我已经想好了办法。”老二很自信的说。“先不告诉你，大哥。我现在只愁没法给老三去信，嘱咐他千万别再给家里来信！可是他没写来通讯处；老三老那么慌慌张张的！”说罢，他走了出去。

29

天越来越冷了。在往年，祁家总是在阴历五六月里叫来一两大车煤末子，再卸两小车子黄土，而后从街上喊两位“煤黑子”来摇煤球，摇够了一冬天用的。今年，从七七起，城门就时开时闭，没法子雇车去拉煤末子。而且，在日本人的横行霸道之下，大家好象已不顾得注意这件事，虽然由北平的冬寒来说这确是件很重要的事。连小顺儿的妈和天佑太太都忘记了这件事。只有祁老人在天未明就已不能再睡的时候，还盘算到这个问题，可是当长孙娘妇告诉他种种的困难以后，他也只好抱怨大家都不关心家事，没能在七七以前就把煤拉到，而想不出高明的办法来。

煤一天天的涨价。北风紧吹，煤紧加价。唐山的煤大部分已被日本人截了去，不再往北平来，而西山的煤矿已因日本人与我们的游击队的混战而停了工。北平的煤断了来源！

祁家只有祁老人和天佑的屋里还保留着炕，其余的各屋里都早已随着“改良”与“进步”而拆去，换上了木床或铁床。祁老人喜欢炕，正如同他喜欢狗皮袜头，一方面可以表示出一点自己不喜新厌故的人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老东西确实有它们的好处，不应当一笔抹杀。在北平的三九天，尽管祁老人住的是向阳的北房，而且墙很厚，窗子糊得很严，到了后半夜，老人还是感到一根针一根针似的小细寒风，向脑门子，向肩头，继续不断的刺来。尽管老人把身子蜷成一团，象只大猫，并且盖上厚被与皮袍，他还是觉不到温暖。只有炕洞里升起一小炉火，他才能舒舒服服的躺一夜。

天佑太太并不喜欢睡热炕，她之所以保留着它是她准知道孙子们一到三四岁就必被派到祖母屋里来睡，而有一铺炕是非常方便的。炕的面积大，孩子们不容易滚了下去；半夜里也容易照管，不至于受了热或着了凉。可是，她的南屋是全院中最潮湿的，最冷的；到三九天，夜里能把有水的瓶子冻炸。因此，她虽不喜欢热炕，可也得偶尔的烧它一回，赶赶湿寒。

没有煤！祁老人感到一种恐怖！日本人无须给他任何损害与干涉，只须使他在凉炕上过一冬天，便是极难熬的苦刑！天佑太太虽然没有这么惶恐，可也知道冬天没有火的罪过是多么大！

瑞宣不敢正眼看这件事。假若他有钱，他可以马上出高价，乘着城里存煤未卖净的时候，囤起一冬或一年的煤球与煤块。但是，他与老二都几个月没拿薪水了，而父亲的收入是很有限的。

小顺儿的妈以家主妇的资格已向丈夫提起好几次：“冬天要是没有火，怎么活着呢？那，北平的人得冻死一半！”

瑞宣几次都没正式的答复她，有时候他惨笑一下，有时候假装耳聋。有一次，小顺儿代替爸爸发了言：“妈，没煤，顺儿去拣煤核儿！”又待了一会儿，他不知怎么想起来：“妈！也会没米，没白面吧？”

“别胡说啦！”小顺儿的妈半恼的说：“你愿意饿死！混小子！”

瑞宣楞了半天，心里说：“怎见得不会不绝粮呢！”他一向没想到过这样的问题。经小顺儿这么一说，他的眼忽然看出老远老远去。今天缺煤，怎见得明天就不缺粮呢？以前，他以为亡城之苦是干脆的受一刀或一枪；今天，他才悟过来，那可能的不是脆快的一刀，而是慢慢的，不见血的，冻死与饿死！想到此处，他否认了自己不逃走的一切理由。冻，饿，大家都得死，谁也救不了谁；难道因为他在家里，全家就可以没煤也不冷，没米也不饿吗？他算错了账！

掏出老三的那封信，他读了再读的读了不知多少遍。他渴望能和老三谈一谈。只有老三能明白他，能替他决定个主意。

他真的憋闷极了，晚间竟自和韵梅谈起这回事。平日，对家务事，他向来不但不专制，而且多少多少糖豆酸枣儿的事都完全由太太决定，他连问也不问。现在，他不能再闭着口，他的脑中已涨得要裂。

韵梅不肯把她的水灵的眼睛看到山后边去，也不愿丈夫那么办。“孩子的话，干吗记在心上呢？我看，慢慢的就会有了煤！反正着急也没用！挨饿？我不信一个活人就那么容易饿死！你也走？老二反正不肯养活这一家人！我倒肯，可又没挣钱的本事！算了吧，别胡思乱想啦，过一天是一天，何必绕着弯去发愁呢！”

她的话没有任何理想与想象，可是每一句都那么有分量，使瑞宣无从反驳。是的，他无论怎样，也不能把全家都带出北平去。那么，一家老幼在北平，他自己就也必定不能走。这和二加二是四一样的明显。

他只能盼望国军胜利，快快打回北平！

太原失陷！广播电台上又升起大气球，“庆祝太原陷落！”学生们又须大游行。

他已经从老二不敢再到学校里去的以后就照常去上课。他教老人们看着他们哥儿俩都在家中闲着。

庆祝太原陷落的大游行，他是不是去参加呢？既是学校中的教师，他理应去照料着学生。另一方面，从一种好奇心的催促，他也愿意去参加——他要看看学生与市民是不是还象庆祝保定陷落时那么严肃沉默。会继续的严肃，就会不忘了复仇。

可是，他又不敢去，假若学生们已经因无可奈何而变成麻木呢？他晓得人的面皮只有那么厚，一揭开就完了！他记得学校里有一次闹风潮，有一全班的学生都退了学。可是，校长和教员们都坚不让步，而学生们的家长又逼着孩子们回校。他们只好含羞带愧的回来。当瑞宣在风潮后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这一班的学生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出一声，一直呆坐了一堂；他们失败了，他们羞愧！他们是血气方刚的孩子！可是，第二天再上课，他们已经又恢复了常态，有说有笑的若无其事了。他们不过是孩子！他们的面皮只有那么厚，一揭开就完了！一次游行，两次游行，三次五次游行，既不敢反抗，又不便老拧着眉毛，学生们就会以嬉皮笑脸去接受耻辱，而慢慢的变成了没有知觉的人。学生如是，市民们就必更容易撕去脸皮，苟安一时。

他不知怎样才好，他恨自己没出息，没有抛妻弃子，去奔赴国难的狠心与决心！

这几天，老二的眉毛要拧下水珠来。胖太太已经有三四天没跟他说话。他不去办公的头两天，她还相信他的乱吹，以为他已另有高就。及至他们俩从冠宅回来，她就不再开口说话，而把怒目与撇嘴当作见面礼。他俩到冠宅去的目的是为把蓝东阳的不近人情报告明白，而求冠先生与冠太太想主意，给瑞丰找事。找到了事，他们旧事重提的说：“我们就搬过来住，省得被老三连累上！”瑞丰以为冠氏夫妇必肯帮他的忙，因为他与东阳的吵架根本是因为冠家赢了钱。

冠先生相当的客气，可是没确定的说什么。他把这一幕戏让给了大赤包。

大赤包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绸棉袍，唇上抹着有四两血似的口红，头发是刚刚烫的，很象一条绵羊的尾巴。她的气派之大差不多是空前的，脸上的每一个雀斑似乎都表现着傲慢与得意。

那次，金三爷在冠家发威的那次，不是有一位带着个妓女的退职军官在座吗？他已运动成功，不久就可以发表——警察局特高科的科长。他叫李空山。他有过许多太太，多半是妓女出身。现在，既然又有了官职，他决定把她们都遣散了，而正经娶个好人家的小姐，而且是读过书的小姐。他看中了招弟。可是大赤包不肯把那么美的招弟贱卖了。她愿放手高第。李空山点了头。虽然高第不很美，可的确是位小姐，作过女学生的小姐。再说，遇必要时，他还可以再弄两个妓女来，而以高第为正宫娘娘，她们作妃子，大概也不至于有多少问题。大赤包的女儿不能白给了人。李空山答应给大赤包运动妓女检查所的所长。这是从国都南迁以后，北平的妓馆日见冷落，而成为似有若无的一个小机关。现在，为慰劳日本军队，同时还得防范花柳病的传播，这个小机关又要复兴起来。李空山看大赤包有作所长的本领。同时，这个机关必定增加经费，而且一加紧检查就又必能来不少的“外钱”。别人还不大知道，李空山已确实的打听明白，这将成为一个小肥缺。假若他能把这小肥缺弄到将来的丈母娘手里，他将来便可以随时给高第一点气受，而把丈母娘的钱挤了过来——大赤包一给他钱，他便对高第和气两天。他把这些都盘算好以后，才认真的给大赤包去运动。据最近的消息：他很有把握把事情弄成功。

起床，睡倒，走路，上茅房，大赤包的嘴里都轻轻的叫自己：“所长！所长！”这两个字象块糖似的贴在了她的舌头上，每一咂就满口是水儿！她高兴，骄傲，恨不能一个箭步跳上房顶去，高声喊出：“我是所长！”她对丈夫只哼儿哈儿的带理不理，对大女儿反倒拿出好脸，以便诱她答应婚事，别犯牛脾气。对桐芳，她也居然停止挑战，她的理由是：“大人不和小人争！”她是所长，也就是大人！

她也想到她将来的实权，而自己叨唠：“动不动我就检查！动不动我就检查！怕疼，怕麻烦，给老太太拿钱来！拿钱来！拿钱来！”她一边说，一边点头，把头上的发夹子都震落下两三个来。她毫不客气的告诉了瑞丰：“我们快有喜事了，那间小屋得留着自己用！谁教你早不搬来呢？至于蓝东阳呀，我看他还不错吗！怎么？你是为了我们才和他闹翻了的？真对不起！可是，我们也没有赔偿你的损失的责任！我们有吗？”她老气横秋的问冠晓荷。

晓荷眯了眯眼，轻轻一点头，又一摇头；没说什么。

瑞丰和胖太太急忙立起来，象两条挨了打的狗似的跑回家去。

更使他们夫妇难过的是蓝东阳还到冠家来，并且照旧受欢迎，因为他到底是作着新民会的干事，冠家不便得罪他。大赤包福至心灵的退还了东阳四十元钱：“我们玩牌向来是打对折给钱的；那天一忙，就实价实收了你的；真对不起！”东阳也大方一下，给高第姐妹买了半斤花生米。大赤包对这点礼物也发了一套议论：

“东阳！你作的对！这个年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得知道钱是好的，应当节省，好积攒下结婚费！礼轻人物重，不怕你给她们半个花生米，总是你的人心！你要是花一大堆钱，给她们买好些又贵又没用的东西，我倒未必看得起你啦！”东阳听完这一套，笑得把黄牙板全露出来，几乎岔了气。他自居为高第姐妹俩的爱人，因为她们俩都吃了他的几粒花生米。这些，是桐芳在门外遇见胖太太，嘁嘁喳喳的报告出来的。胖太太气得发昏，浑身的肥肉都打战！

老二的耳朵，这几天了，老抿着。对谁，他都非常的客气。这一程子的饭食本来很苦，有时候因城门关闭，连大白菜都吃不到，而只用香油炒一点麻豆腐；老二这两天再也不怨大嫂不会过日子。饭食太苦，而端起碗来，不管有菜没有，便扒搂干净，嘴中嚼得很响，象鸭子吃东西那样。他不但不怨饭食太苦，而且反倒夸奖大嫂在这么困难的时候还能教大家吃上饭，好不容易！这么一来，瑞宣和韵梅就更为了难，因老二的客气原是为向兄嫂要点零钱，好买烟卷儿什么的。老大只好因此而多跑一两趟当铺！

胖太太一声没出，偷偷的提了个小包就回娘家了。这使老二终日象失了群的鸡，东瞧瞧，西看看的在满院子打转，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不想把失业这事实报告给老人们，现在他不能再闭着嘴，因为他需要老人们的怜爱——和太太吵了架之后，人们往往想起来父母。他可并没实话实说。他另编了一个故事。他晓得祁家的文化与好莱坞的恰恰相反：好莱坞的以打了人为英雄，祁家以挨了打为贤孝。所以，他不敢说他打了蓝东阳，而说蓝东阳打了他，并且要继续的打他。祖父与妈妈都十分同情他。祖父说：“好！他打咱们，是他没理，我们绝不可以还手！”妈妈也说：“他还要打，我们就躲开他！”

“是呀！”老二很爱听妈妈的话：“所以我不上学校去啦！我赶紧另找点事作，不便再受他的欺侮，也不便还手打他！是不是？”

他也没敢提出老三来，怕一提起来就涉及分家的问题。他正赋闲，必须吃家中的饭，似乎不便提到分家。即使在这两天内，宪兵真为老三的事来捉他，他也只好认命；反正他不愿意先出去挨饿。瑞宣本来有点怕到学校去，现在又很愿意去了，为是躲开老二。老二的胆小如鼠并不是使老大看不起他的原因。老大知道，从一个意义来讲，凡是在北平作顺民的都是胆小的，老二并不是特例。老二的暂时失业也没使老大怎样的难过；大家庭本来就是今天我吃你，明天你吃我的一种算不清账目的组织，他不嫌老二白吃几天饭。可是，他讨厌老二的毫不悔悟，而仍旧是那么无聊。老大以为经过这点挫折，老二应该明白过来：东阳那样的人是真正汉奸坯子，早就不该和他亲近；在吃亏以后，就该立志永远不再和这类的人来往。老二应该稍微关心点国事，即使没有舍身救国的决心，也该有一点国荣民荣，国辱民辱的感觉，知道一点羞耻。老二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悟。因祖父，父母，兄嫂，都没好意思责备他，他倒觉得颇安逸，仿佛失业是一种什么新的消遣，他享受大家的怜悯。假若连胖太太也没申斥他，他或者还许留下胡子，和祖父一样的退休养老呢！瑞宣最不喜欢在新年的时候，看到有些孩子戴起瓜皮帽头儿，穿上小马褂。他管他们叫做“无花果秧儿”。瑞丰就是，他以为，这种秧苗的长大起来最好的代表——生出来就老声老气的，永远不开花。

为躲避老二，在庆祝太原陷落的这一天，他还上了学。他没决定去参加游行，也没决定不去；他只是要到学校里看看。到了学校，他自然而然的希望学生们来问他战事的消息，与中日战争的前途。他也希望大家都愁眉苦眼的觉到游行的耻辱。

可是，没人来问他什么。他很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明白过来：人类是好争胜的动物，没人喜欢谈论自己的败阵；青年们恐怕特别是如此。有好几个他平日最喜欢的少年，一见面都想过来跟他说话，可是又都那么象心中有点鬼病似的，撩了他一眼，便一低头的躲开。他们这点行动表示了青年人在无可如何之中还要争强的心理。他走到操场去。那里正有几个学生踢着一个破皮球。看见他，他们都忽然的楞住好象是觉到自己作了不应作的事情而惭愧。可是，紧跟着，他们就又踢起球来，只从眼角撩着他。他赶紧走开。

他没再回教员休息室，而一直走出校门，心中非常的难受。他晓得学生们并未忘了羞耻，可是假若这样接二连三的被强迫着去在最公开的地方受污辱，他们一定会把面皮涂上漆的。想到这里，他心中觉得一刺一刺的疼。

在大街上，他遇到十几部大卡车，满满的拉着叫花子——都穿着由喜轿铺赁来的彩衣。每一部车上，还有一份出丧的鼓手。汽车缓缓的驶行，锣鼓无精打彩的敲打着，车上的叫花子都缩着脖子把手中的纸旗插在衣领上，以便揣起手来——天相当的冷。他们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缩着脖，揣着手，在车上立着或坐着。他们好象什么都知道，又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仿佛是因习惯了无可如何，因习惯了冷淡与侮辱，而完全心不在焉的活着，满不在乎的立在汽车上，或断头台上。

当汽车走过他的眼前，一个象蓝东阳那样的人，把手中提着的扩音喇叭放在嘴上，喊起来：“孙子们，随着我喊！中日亲善！庆祝太原陷落！”花子们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不高不低的，懒洋洋的，随着喊，连头也不抬起来。他们好象已经亡过多少次国了，绝对不再为亡国浪费什么感情。他们毫不动情几乎使他们有一些尊严，象城隍庙中塑的泥鬼那样的尊严。这点尊严甚至于冷淡了战争与兴亡。瑞宣浑身都颤起来。远处来了一队小学生。他闭上了眼。他不忍把叫花子与小学生连到一处去思索！假若那些活泼的，纯洁的，天真的，学生也象了叫花子……他不敢往下想！可是，学生的队伍就离叫花子的卡车不很远啊！

迷迷糊糊的他不晓得怎么走回了小羊圈。在胡同口上，他碰见了棚匠刘师傅。是刘师傅先招呼的他，他吓了一跳。定了一定神，他才看明白是刘师傅，也看明白了胡同。

二人进了那永远没有多少行人的小胡同口，刘师傅才说话：

“祁先生，你看怎样呀？我们要完吧？保定，太原，都丢啦！太原也这么快？不是有——”他说不上“天险”来。“谁知道！”瑞宣微笑着说，眼中发了湿。

“南京怎样？”

瑞宣不能，不肯，也不敢再说“谁知道！”“盼着南京一定能打胜仗！”

“哼！”刘师傅把声音放低，而极恳切的说：“你也许笑我，我昨天夜里向东南烧了一股高香！祷告上海打胜仗！”“非胜不可！”

“可是，你看，上海还没分胜负，怎么人们就好象断定了一定亡国呢？”

“谁？”

“谁？你看，上次保定丢了，就有人约我去耍狮子，我没去；别人也没去。昨天，又有人来约了，我还是不去，别人可据说是答应下了。约我的人说：别人去，你不去，你可提防着点！我说，杀剐我都等着！我就想，人们怎那么稀松没骨头呢？”瑞宣没再说什么。

“今天的游行，起码也有几档子‘会’！”刘师傅把“会”字说的很重。“哼！走会是为朝山敬神的，今天会给日本人去当玩艺儿看！真没骨头！”

“刘师傅！”瑞宣已走到家门外的槐树下面，站住了说：“象你这样的全身武艺，为什么不走呢？”

刘师傅怪不是味儿的笑了。“我早就想走！可是，老婆交给谁呢？再说，往哪儿走？腰中一个大钱没有，怎么走？真要是南京偷偷的派人来招兵，有路费，知道一定到哪里去，我必定会跟着走！我只会搭棚这点手艺，我的拳脚不过是二把刀，可是我愿意去和日本小鬼子碰一碰！”

他们正谈到这里，瑞丰从院中跑出来，小顺儿在后面追着喊：“我也去！二叔！我也去！”

看见哥哥与刘师傅，瑞丰收住了脚。小顺儿赶上，揪住二叔的衣裳：“带我去！不带我去，不行！”

“干吗呀？小顺儿！放开二叔的衣裳！”瑞宣沉着点脸，而并没生气的说。

“二叔，去听戏，不带着我！”小顺儿还不肯撒手二叔的衣裳，撅着嘴说。

瑞丰笑了。“哪儿呀！听说中山公园唱戏，净是名角名票，我去问问小文。他们要也参加的话，我同他们一道去；我还没有看过小文太太彩唱呢。”

刘师傅看了他们哥儿俩一眼，没说什么。

瑞宣很难过。他可是不便当着别人申斥弟弟，而且也准知道，假若他指摘老二，老二必会说：“我不去看，人家也还是唱戏！我不去看戏，北平也不会就退还给中国人！”他木在了槐树下面。

从树上落下一个半干了的，象个黑虫儿似的，槐豆角来。小顺儿急忙去拾它。他这一动，才把僵局打开，刘师傅说了声“回头见！”便走开。瑞宣拉住了小顺儿。瑞丰跟着刘师傅进了六号。

小顺儿拿着豆角还不肯放弃了看戏，瑞宣耐着烦说：“二叔去打听唱戏不唱！不是六号现在就唱戏！”

很勉强的，小顺儿随着爸爸进了街门。到院内，他把爸爸拉到了祖母屋中去。

南屋里很凉，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正围着被子在炕上给小顺儿补袜子呢。做几针，她就得把小破袜子放下，手伸到被子里去取暖。

瑞宣的脸上本来就怪难过的样子，一看到母亲屋里还没升火，就更难看了。

老太太看出儿子的脸色与神气的不对。母亲的心是儿女们感情的温度表。“又怎么了？老大！”

瑞宣虽是个感情相当丰富的人，可是很不喜欢中国人的动不动就流泪。自从北平陷落，他特别的注意控制自己，虽然有多少多少次他都想痛哭。他不大爱看旧剧。许多原因中之一是：旧剧中往往在悲的时候忽然瞎闹打趣，和悲的本身因哭得太凶太容易而使人很难过的要发笑。可是，他看过一回《宁武关》；他受了极大的感动。他觉得一个壮烈英武的战士，在殉国之前去别母，是人世间悲惨的极度，只有最大的责任心才能胜过母子永别的苦痛，才不至于马上碎了心断了肠！假若宁武关不是别母而是别父，瑞宣想，它便不能成为最悲的悲剧。这出戏使他当时落了泪，而且在每一想起来的时候心中还很难过——一想到这出戏，他不由的便想起自己的母亲！

现在，听母亲叫他，他忽然的又想起那出戏。他的泪要落出来。他晓得自己不是周遇吉，但是，现在失陷的是太原——情形的危急很象明末！

他忍住了泪，可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老大！”母亲从炕席下摸出三五个栗子来，给了小顺儿，叫他出去玩。“老二到底是怎回事？”

瑞宣依实的报告给母亲，而后说：“他根本不该和那样的人来往，更不应该把家中的秘密告诉那样的人！蓝东阳是个无聊的人，老二也是个无聊的人；可是蓝东阳无聊而有野心，老二无聊而没心没肺；所以老二吃了亏。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不是那么无心少肺，蓝东阳就根本不敢欺侮他。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他满可以不必怕东阳而不敢再上学去。他好事，又胆小，所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了业！”“可是，老二藏在家里就准保平安没事吗？万一姓蓝的还没有忘了这回事，不是还可以去报告吗？”

“那——”瑞宣楞住了。他太注意老二的无聊了，而始终以为老二的不敢到学校去是白天见鬼。他忽略了蓝东阳是可以认真的去卖友求荣的。“那——老二是不会逃走的，我问过他！”

“那个姓蓝的要真的去报告，你和老二恐怕都得教日本人抓去吧？钱先生受了那么大的苦处，不是因为有人给他报告了吗？”

瑞宣心中打开了鼓。他看到了危险。可是，为使老母安心，他笑着说：“我看不要紧！”他可是说不出“不要紧”的道理来。

离开了母亲，瑞宣开始发起愁来。他是那种善于检查自己的心理状态的人，他纳闷为什么他只看到老二的无聊而忘了事情可能的变成很严重——老二和他要真被捕了去，这一家人可怎么办呢？在危乱中，他看明白，无聊是可以丧命的！隔着院墙，他喊老二。老二不大高兴的走回来。在平日，要不是祖父，父母与太太管束的严，老二是可以一天到晚长在文家的；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是愿意在那里凑热闹，并且觉得能够多看小文太太几眼也颇舒服。碍于大家的眼目，他不敢常去；不过，偶尔去到那里，他必坐很大的工夫——和别的无聊的人一样，他的屁股沉，永远讨厌，不自觉。“干什么？”老二很不高兴的问。

老大没管弟弟的神色如何，开始说出心中的忧虑：“老二！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没想到我刚刚想起来的这点事！你看，我刚刚想起来，假若蓝东阳真要去报告，宪兵真要把你，或我，或咱们俩，捕了去，咱们怎办呢？”

老二的脸转了颜色。当初，他的确很怕东阳去告密；及至在家中忍了这么三五天，而并没有动静，他又放了心，觉得只要老老实实的在家中避着便不会有危险。家便是他的堡垒，父母兄弟便是他的护卫。他的家便是老鼠的洞，有危险便藏起去，危险过去再跑出来；他只会逃避，而不会争斗与抵抗。现在，他害了怕——随便就被逗笑了的人也最容易害怕，一个糖豆可以使他欢喜，一个死鼠也可以吓他一跳。“那怎么办呢？”他舐了舐嘴唇才这样问。

“老二！”瑞宣极恳切的说：“战事很不利，在北平恐怕一时绝不会有出路！象蓝东阳那样的人，将来我们打胜的时候，必会治他的罪——他是汉奸！不幸我们失败了，我们能殉国自然顶好，不能呢，也不许自动的，象蓝东阳与冠晓荷那样的，去给敌人作事。作一个国民至少应该明白这一点道理！你以前的错误，咱们无须提起。今天，我希望你能挺起腰板，放弃了北平的一切享受与无聊，而赶快逃出去，给国家作些事。即使你没有多大本领，作不出有益于大家的事，至少你可以作个自由的中国人，不是奴隶或汉奸！不要以为我要赶走你！我是要把弟弟们放出去，而独自奉养着祖父与父母。这个责任与困苦并不小，有朝一日被屠杀或被饿死，我陪侍着老人们一块儿死；我有两个弟弟在外面抗日，死我也可以瞑目了！你应当走！况且，蓝东阳真要去报告老三的事，你我马上就有被捕的危险；你应该快走！”

老大的真诚，恳切，与急迫，使瑞丰受了感动。感情不深厚的人更容易受感动；假若老二对亡国的大事不甚关心，他在听文明戏的时候可真爱落泪。现在，他也被感动得要落下泪来，用力压制着泪，他嗓音发颤的说：“好！我赶紧找二奶奶去，跟她商议一下！”

瑞宣明知道老二与胖太太商议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她比丈夫更浮浅更糊涂。可是他没有拦阻老二，也没嘱咐老二不要听太太的话；他永远不肯赶尽杀绝的逼迫任何人。老二匆匆的走出去。

瑞宣虽然很怀疑他的一片话到底有多少用处，可是看老二这样匆匆的出去，心中不由的痛快了一点。

30

人肉不是为鞭子预备着的。谁都不高兴挨打。不过，刚强的人明知苦痛而不怕打，所以能在皮鞭下为正义咬上牙。与这种人恰恰相反的是：还没有看见鞭子已想到自己的屁股的人，他们望到拿着鞭子的人就老远的跪下求饶。蓝东阳便是这样的人。

当他和瑞丰吵嘴的时候，他万也没想到瑞丰会真动手打他。他最怕打架。因为怕打架，所以他的“批评”才永远是偷偷摸摸的咒骂他所嫉妒的人，而不敢堂堂正正的骂阵。因为怕打架，他才以为政府的抗日是不智慧，而他自己是最聪明——老远的就向日本人下跪了！

因为他的身体虚弱，所以瑞丰的一拳把他打闭住了气。不大一会儿，他就苏醒过来。喝了口水，他便跑了出去，唯恐瑞丰再打他。

在北平住得相当的久，他晓得北平人不打架。可是，瑞丰居然敢动手！“嗯！这家伙必定有什么来历！”他坐在一家小茶馆里这么推断。他想回学校，去给那有来历敢打他的人道歉。不，不能道歉！一道歉，他就失去了往日在学校的威风，而被大家看穿他的蛮不讲理原来因为欠打。他想明白：一个人必须教日本人知道自己怕打，而绝对不能教中国人知道。他必须极怕日本人，而对中国人发威。

可是，瑞丰不敢再来了！这使他肆意的在校内给瑞丰播放丑事。他说瑞丰骗了他的钱，挨了他的打，没脸再来作事。大家只好相信他的话，因为瑞丰既不敢露面，即使东阳是瞎吹也死无对证。他的脸，这两天，扯动的特别的厉害。他得意。除了写成好几十段，每段一二十字或三四十字，他自称为散文诗的东西，他还想写一部小说，给日本人看。内容还没想好，但是已想出个很漂亮的书名——五色旗的复活。他觉得精力充沛，见到街上的野狗他都扯一扯脸，示威；见到小猫，他甚至于还加上一声“噗！”

瑞丰既然是畏罪而逃，东阳倒要认真的收拾收拾他了。东阳想去告密。但是，他打听出来，告密并得不到赏金。不上算！反之，倒还是向瑞丰敲俩钱也许更妥当。可是，万一瑞丰着了急而又动打呢？也不妥！

他想去和冠晓荷商议商议。对冠晓荷，他没法不佩服；冠晓荷知道的事太多了。有朝一日，他想，他必定和日本人发生更密切的关系，他也就需要更多的知识，和冠晓荷一样多的知识，好在吃喝玩乐之中取得日本人的欢心。即使作不到这一步，他也还应该为写文章而和冠先生多有来往；假若他也象冠先生那样对吃酒吸烟都能说出那么一大套经验与道理，他不就可以一点不感困难而象水一般的流出文章来么。

另一方面，冠家的女人也是一种引诱的力量，他盼望能因常去闲谈而得到某种的收获。

他又到了冠家。大赤包的退还他四十元钱，使他惊异，兴奋，感激。他没法不表示一点谢意，所以出去给招弟们买来半斤花生米。

他不敢再打牌。甘心作奴隶的人是不会豪放的；敢一掷千金的人必不肯由敌人手下乞求一块昭和糖吃。他想和晓荷商议商议，怎样给祁家报告。可是，坐了好久，他始终没敢提出那回事。他怕冠家抢了他的秘密去！他佩服冠晓荷，也就更嫉妒冠晓荷。他的妒心使他不能和任何人合作。也正因为这个，他的心中才没有亲疏之分！他没有中国朋友，也不认日本人作敌人。

他把秘密原封的带了回来，而想等个最好的机会再卖出去。

庆祝太原陷落的游行与大会使他非常的满意，因为参加的人数既比上次保定陷落的庆祝会多了许多，而且节目也比上次热闹。但是，美中不足，日本人不很满意那天在中山公园表演的旧剧。戏目没有排得好。当他和他的朋友们商议戏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戏剧知识够分得清《连环计》与《连环套》是不是一出戏的。他们这一群都是在北平住过几年，知道京戏好而不会听，知道北平有酸豆汁与烤羊肉而不敢去吃喝的，而自居为“北平通”的人。他们用压力把名角名票都传了来，而不晓得“点”什么戏。最使他们失败的是点少了“粉戏”。日本上司希望看淫荡的东西，而他们没能照样的供给。好多的粉戏已经禁演了二三十年，他们连戏名都说不上来，也不晓得哪个角色会演。

蓝东阳想，假若他们之中有一个冠晓荷，他们必不至于这样受窘。他们晓得怎么去迎合，而不晓得用什么去迎合；晓荷知道。

他又去看冠先生。他没有意思把冠先生拉进新民会去，他怕冠先生会把他压下去。他只想多和冠先生谈谈，从谈话中不知不觉的他可以增加知识。

冠家门口围着一圈儿小孩子，两个老花子正往门垛上贴大红的喜报，一边儿贴一边儿高声的喊：“贵府老爷高升喽！报喜来喽！”

大赤包的所长发表了。为讨太太的喜欢，冠晓荷偷偷的写了两张喜报，教李四爷给找来两名花子，到门前来报喜。当他在高等小学毕业的时候，还有人来在门前贴喜报，唱喜歌。入了民国，这规矩渐渐的在北平死去。冠晓荷今天决定使它复活！叫花子讨了三次赏，冠晓荷赏了三次，每次都赏的很少，以便使叫花子再讨，而多在门前吵嚷一会儿。当蓝东阳来到的时候，叫花子已讨到第四次赏，而冠先生手中虽已攥好了二毛钱，可是还不肯出来，为是教他们再多喊两声。他希望全胡同的人都来围在他的门外。可是，他看明白，门外只有一群小孩子，最大的不过是程长顺。

他的报子写得好。大赤包被委为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冠先生不愿把妓女的字样贴在大门外。可是，他不晓得转文说，妓女应该是什么。琢磨了半天，他看清楚“妓”字的半边是“支”字，由“支”他想到了“织”；于是，他含着笑开始写：“贵府冠夫人荣升织女检查所所长……”

东阳歪着脸看了半天，想不出织女是干什么的。他毫不客气的问程长顺：“织女是干什么的？”

长顺儿是由外婆养大的，所以向来很老实。可是，看这个眉眼乱扯的人说话这样不客气，他想自己也不该老实的过火了。囔着鼻子，他回答：“牛郎的老婆！”

东阳恍然大悟：“呕！管女戏子的！牛郎织女天河配，不是一出戏吗？”这样猜悟出来，他就更后悔不早来请教关于唱戏的事；同时，他打定了主意：假若冠先生肯入新民会的话，他应当代为活动。冠宅门外刚贴好的红报子使他这样改变以前的主张。刚才，他还想只从冠先生的谈话中得到一些知识，而不把他拉进“会”里去；现在，他看明白，他应当诚意的和冠家合作，因为冠家并不只是有两个钱而毫无势力的——看那张红报子，连太太都作所长！他警告自己这回不要再太嫉妒了，没看见官与官永远应当拜盟兄弟与联姻吗？冠先生两臂象赶鸡似的抡动着，口中叱呼着：“走！走！把我的耳朵都吵聋了！”而后，把已握热的二毛钱扔在地上：“绝不再添！听见了吧？”说完，把眼睛看到别处去，教花子们晓得这是最后的一次添钱。

花子们拾起二毛钱，嘟嘟囔囔的走开。

冠晓荷一眼看到了蓝东阳，马上将手拱起来。

蓝东阳没见过世面，不大懂得礼节。他的处世的诀窍一向是得力于“无礼”——北平人的礼太多，一见到个毫不讲礼的便害了怕，而诸事退让。

冠先生决定不让东阳忘了礼。他拱起手来，先说出：“不敢当！不敢当！”

东阳还没想起“恭喜！恭喜！”而只把手也拱起来。冠先生已经满意，连声的说：“请！请！请！”

二人刚走到院里，就听见使东阳和窗纸一齐颤动的一声响。晓荷忙说：“太太咳嗽呢！太太作了所长，咳嗽自然得猛一些！”

大赤包坐在堂屋的正当中，声震屋瓦的咳嗽，谈笑，连呼吸的声音也好象经由扩音机出来的。见东阳进来，她并没有起立，而只极吝啬的点了一下头，而后把擦着有半斤白粉的手向椅子那边一摆，请客人坐下。她的气派之大已使女儿不敢叫妈，丈夫不敢叫太太，而都须叫所长。见东阳坐下，她把嗓子不知怎么调动的，象有点懒得出声，又象非常有权威，似乎有点痰，而声音又那么沉重有劲的叫：“来呀！倒茶！”东阳，可怜的，只会作几句似通不通的文句的蓝东阳，向来没见过有这样气派的妇人，几乎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已不止是前两天的她，而是她与所长之“和”了！他不知说什么好，所以没说出话来。他心中有点后悔——自己入了新民会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抖一抖威风呢？从一个意义来说，作官不是也为抖威风么？

晓荷又救了东阳。他向大赤包说：“报告太太！”

大赤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插嘴：“所长太太！不！干脆就是所长！”

晓荷笑着，身子一扭咕，甜蜜的叫：“报告所长！东阳来给你道喜！”

东阳扯动着脸，立起来，依然没找到话，而只向她咧了咧嘴，露出来两三个大的黄牙。

“不敢当哟！”大赤包依然不往起立，象西太后坐在宝座上接受朝贺似的那么毫不客气。

正在这个时候，院中出了声，一个尖锐而无聊的声：“道喜来喽！道喜来喽！”

“瑞丰！”晓荷稍有点惊异的，低声的说。

“也请！”大赤包虽然看不起瑞丰，可是不能拒绝他的贺喜；拒绝贺喜是不吉利的。

晓荷迎到屋门：“劳动！劳动！不敢当！”

瑞丰穿着最好的袍子与马褂，很象来吃喜酒的样子。快到堂屋的台阶，他收住了脚步，让太太先进去——这是他由电影上学来的洋规矩。胖太太也穿着她的最好的衣服，满脸的傲气教胖脸显得更胖。她高扬着脸，扭着胖屁股，一步一喘气的慢慢的上台阶。她手中提着个由稻香村买来的，好看而不一定好吃的，礼物篮子。

大赤包本还是不想立起来，及至看见那个花红柳绿的礼物篮子，她不好意思不站起一下了。

在礼节上，瑞丰是比东阳胜强十倍的。他最喜欢给人家行礼，因为他是北平人。他亲热的致贺，深深的鞠躬，而后由胖太太手里取过礼物篮子，放在桌子上。那篮子是又便宜，又俗气，可是摆在桌子上多少给屋中添了一些喜气。道完了喜，他亲热的招呼东阳：“东阳兄，你也在这儿？这几天我忙得很，所以没到学校去！你怎样？还好吧？”

东阳不会这一套外场劲儿，只扯动着脸，把眼球吊上去，又放下来，没说什么。他心里说：“早晚我把你小子圈在牢里去，你不用跟我逗嘴逗牙的！”

这时候，胖太太已经坐在大赤包的身旁，而且已经告诉了大赤包：瑞丰得了教育局的庶务科科长。她实在不为来道喜，而是为来雪耻——她的丈夫作了科长！

“什么？”冠家夫妇不约而同的一齐喊。大赤包有点不高兴丈夫的声音与她自己的没分个先后，她说：“你让我先说好不好？”

晓荷急忙往后退了两小步，笑着回答：“当然！所长！对不起得很！”

“什么？”大赤包立起来，把戴着两个金箍子的大手伸出去：“你倒来给我道喜？祁科长！真有你的！你一声不出，真沉得住气！”说着，她用力和瑞丰握手，把他的手指握得生疼。“张顺！”她放开手，喊男仆：“拿英国府来的白兰地！”然后对大家说：“我们喝一杯酒，给祁科长，和科长太太，道喜！”“不！”瑞丰在这种无聊的场合中，往往能露出点天才来：“不！我们先给所长，和所长老爷，道喜！”

“大家同喜！”晓荷很柔媚的说。

东阳立在那里，脸慢慢的变绿，他妒，他恨！他后悔没早几天下手，把瑞丰送到监牢里去！现在，他只好和瑞丰言归于好，瑞丰已是科长！他恨瑞丰，而不便惹恼科长！酒拿到，大家碰了杯。

瑞丰嘬不住粪，开始说他得到科长职位的经过：“我必得感谢我的太太！她的二舅是刚刚发表了的教育局局长的盟兄。局长没有她的二舅简直不敢就职，因为二舅既作过教育局局长，又是东洋留学生——说东洋话和日本人完全一个味儿！可是，二舅不愿再作事，他老人家既有点积蓄，身体又不大好，犯不上再出来操心受累。局长苦苦的哀求，都快哭了，二舅才说：好吧，我给你找个帮手吧。二舅一想就想到了我！凑巧，我的太太正在娘家住着，就对二舅说：二舅，瑞丰大概不会接受比副局长小的地位！二舅直央告她：先屈尊屈尊外甥女婿吧！副局长已有了人，而且是日本人指派的，怎好马上就改动呢？她一看二舅病病歪歪的，才不好意思再说别的，而给我答应下来科长——可必得是庶务科科长！”“副局长不久还会落到你的手中的！预祝高升！”晓荷又举起酒杯来。

东阳要告辞。屋中的空气已使他坐不住了。大赤包可是不许他走。“走？你太难了！今天难道还不热闹热闹吗？怎么，一定要走？好，我不死留你。你可得等我把话说完了！”她立起来，一只手扶在心口上，一只手扶着桌角，颇象演戏似的说：“东阳，你在新民会；瑞丰，你入了教育局；我呢，得了小小的一个所长；晓荷，不久也会得到个地位，比咱们的都要高的地位；在这个改朝换代的时代，我们这一下手就算不错！我们得团结，互相帮忙，互相照应，好顺顺当当的打开我们的天下，教咱们的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事作，有权柄，有钱财！日本人当然拿第一份儿，我们，连我们的姑姑老姨，都须拿到第二份儿！我们要齐心努力的造成一个势力，教一切的人，甚至于连日本人，都得听我们的话，把最好的东西献给我们！”

瑞丰歪着脑袋，象细听一点什么声响的鸡似的，用心的听着。当大赤包说到得意之处，他的嘴唇也跟着动。

晓荷规规矩矩的立着，听一句点一下头，眼睛里不知怎么弄的，湿碌碌的仿佛有点泪。东阳的眼珠屡屡的吊上去，又落下来。他心中暗自盘算：我要利用你们，而不被你们利用；你不用花言巧语的引诱我，我不再上当！

胖太太撇着嘴微笑，心里说：我虽没当上科长，可是我丈夫的科长是我给弄到手的；我跟你一样有本领，从此我一点也不再怕你！

大赤包的底气本来很足，可是或者因为兴奋过度的关系，说完这些话时，微微有点发喘。她用按在心口上的那只手揉了揉胸。

她说完，晓荷领头儿鼓掌。而后，他极柔媚甜蜜的请祁太太说话。

胖太太的胖脸红了些，双手抓着椅子，不肯立起来。她心中很得意，可是说不出话来。

晓荷的双手极快极轻的拍着：“请啊！科长太太！请啊！”瑞丰知道除了在半夜里骂他，太太的口才是不怎么样的。可是他不敢替太太说话，万一太太今天福至心灵的有了口才呢！他的眼盯住了太太的脸，细细的察颜观色，不敢冒昧的张口。以前，他只象怕太太那么怕她；现在，他怕她象怕一位全能的神似的！

胖太太立了起来。晓荷的掌拍得更响了。她，可是，并没准备说话。笑了一下，她对瑞丰说：“咱们家去吧！不是还有许多事哪吗？”

大赤包马上声明：“对！咱们改天好好的开个庆祝会，今天大家都忙！”

祁科长夫妇往外走，冠所长夫妇往外送；快到了大门口，大赤包想起来：“我说，祁科长！你们要是愿意搬过来住，我们全家欢迎噢！”

胖太太找到了话说：“我们哪，马上就搬到二舅那里去。那里离教育局近，房子又款式，还有……”她本想说：“还有这里的祖父与父母都怯头怯脑的，不够作科长的长辈的资格。”可是看了瑞丰一眼，她没好意思说出来；丈夫既然已作了科长，她不能不给他留点面子。

东阳反倒不告辞了，因为怕同瑞丰夫妇一道出来，而必须进祁宅去道道喜。他看不起瑞丰。

大赤包由外面回来便问晓荷：“到祁家去趟吧！去，找点礼物！”她知道家中有不少象瑞丰拿来的那种礼物篮子，找出两个来，掸掸尘土就可以用——这种篮子是永远川流不息的由这一家走到那一家的。“找两个！东阳你也得去！”

东阳不甘心向瑞丰递降表，可是“科长”究竟是有分量的。比如说：他很愿意乘这个时机把校长赶跑，而由他自己去担任。为实现这计划，在教育局有个熟人是方便的。为这个，他应当给瑞丰送礼！他并且知道，只要送给北平人一点轻微的礼物，他就差不多会给你作天那么大的事的。他点头，愿和冠家夫妇一同去到祁家贺喜。

晓荷找出两份儿礼物来，一份儿是两瓶永远不会有人喝的酒，一份儿是成匣的陈皮梅，藕粉，与饼干；两份儿都已游历过至少有二十几家人家了。晓荷告诉仆人换一换捆束礼物的红绿线。“得！这就满好！礼轻人物重！”祁老人和天佑太太听说瑞丰得了科长，喜欢得什么似的！说真的，祁老人几乎永远没盼望过子孙们去作官；他晓得树大招风，官大招祸，而下愿意子孙们发展得太快了——他自己本是贫苦出身哪！天佑作掌柜，瑞宣当教师，在他看，已经是增光耀祖的事，而且也是不招灾不惹祸的事。他知道，家道暴发，远不如慢慢的平稳的发展；暴发是要伤元气的！作官虽然不必就是暴发，可是“官”，在老人心里，总好象有些什么可怕的地方！

天佑太太的心差不多和老公公一样。她永远没盼望过儿子们须大红大紫，而只盼他们结结实实的，规规矩矩的，作些不甚大而被人看得起的事。

瑞丰作了科长。老人与天佑太太可是都很喜欢。一来是，他们觉得家中有个官，在这乱闹东洋鬼子的时际，是可以仗胆子的。二来是，祁家已有好几代都没有产生一个官了。现在瑞丰的作官既已成为事实，老人们假若一点不表示欢喜，就有些不近人情——一个吃素的人到底不能不觉到点骄傲，当他用鸡鱼款待友人的时候。况且几代没官，而现在忽然有了官，祁老人就不能不想到房子——他独力置买的房子——的确是有很好的风水。假若老人只从房子上着想，已经有些得意，天佑太太就更应该感到骄傲，因为“官儿子”是她生养的！即使她不是个浅薄好虚荣的人，她也应当欢喜。

可是，及至听说二爷决定搬出去，老人们的眼中都发了一下黑。祁老人觉得房子的风水只便宜了瑞丰，而并没荣耀到自己！再一想，作了官，得了志，就马上离开老窝，简直是不孝！风水好的房子大概不应当出逆子吧？老太爷决定在炕上躺着不起来，教瑞丰认识认识“祖父的冷淡”！天佑太太很为难：她不高兴二儿子竟自这么狠心，得了官就跺脚一走。可是，她又不便拦阻他；她晓得现在的儿子是不大容易老拴在家里的，这年月时行“娶了媳妇不要妈”！同时，她也很不放心，老二要是言听计从的服从那个胖老婆，他是会被她毁了的。她想，她起码应该警告二儿子几句。可是，她又懒得开口——儿子长大成人，妈妈的嘴便失去权威！她深深的明了老二是宁肯上了老婆的当，也不肯听从妈妈的。最后，她决定什么也不说，而在屋中躺着，装作身体又不大舒服。

小顺儿的妈决定沉住了气，不去嫉妒老二作官。她的心眼儿向来是很大方的。她欢欢喜喜的给老人们和老二夫妇道了喜。听到老二要搬了走，她也并没生气，因为她知道假若还在一处同居，官儿老二和官儿二太太会教她吃不消的。他们俩走了倒好。他们俩走后，她倒可以安心的伺候着老人们。在她看，伺候老人们是她的天职。那么，多给老人们尽点心，而少生点兄弟妯娌间的闲气，算起来还倒真不错呢！

刚一听到这个消息，瑞宣没顾了想别的，而只感到松了一口气——管老二干什么去呢，只要他能自食其力的活着，能不再常常来讨厌，老大便谢天谢地！

待了一会儿，他可是赶快的变了卦。不，他不能就这么不言不语的教老二夫妇搬出去。他是哥哥，理应教训弟弟。还有，他与老二都是祁家的人，也都是中国的国民，祁瑞宣不能有个给日本人作事的弟弟！瑞丰不止是找个地位，苟安一时，而是去作小官儿，去作汉奸！瑞宣的身上忽然一热，有点发痒；祁家出了汉奸！老三逃出北平，去为国效忠，老二可在家里作日本人的官，这笔账怎么算呢？认真的说，瑞宣的心里有许多界划不甚清，黑白不甚明的线儿。他的理想往往被事实战败，他的坚强往往被人生的小苦恼给软化，因此，他往往不固执己见，而无可无不可的，睁一眼闭一眼的，在家庭与社会中且战且走的活着。对于忠奸之分，和与此类似的大事上，他可是绝对不许他心中有什么界划不清楚的线条儿。忠便是忠，奸便是奸。这可不能象吃了一毛钱的亏，或少给了人家一个铜板那样可以马虎过去。

他在院中等着老二。石榴树与夹竹桃什么的都已收到东屋去，院中显着空旷了一些。南墙根的玉簪，秋海棠，都已枯萎；一些黄的大叶子，都残破无力的垂挂着，随时有被风刮走的可能。在往年，祁老人必定早已用炉灰和煤渣儿把它们盖好，上面还要扣上空花盆子。今年，老人虽然还常常安慰大家，说“事情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自己并不十分相信这个话，他已不大关心他的玉簪花便是很好的证明。两株枣树上连一个叶子也没有了，枝头上蹲着一对缩着脖子的麻雀。天上没有云，可是太阳因为不暖而显着惨淡。屋脊上有两三棵干了的草在微风里摆动。瑞宣无聊的，悲伤的，在院中走溜儿。

一看见瑞丰夫妇由外面进来，他便把瑞丰叫到自己的屋中去。他对人最喜欢用暗示，今天他可决不用它，他晓得老二是不大听得懂暗示的人，而事情的严重似乎也不允许他多绕弯子。他开门见山的问：“老二，你决定就职？”老二拉了拉马褂的领子，沉住了气，回答：“当然！科长不是随便在街上就可以拣来的！”

“你晓得不晓得，这是作汉奸呢？”瑞宣的眼盯住了老二的。

“汉——”老二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着嘴，有半分多钟没说出话来。慢慢的，他并上了口；很快的，他去搜索脑中，看有没有足以驳倒老大的话。一想，他便想到：“科长——汉奸！两个绝对联不到一处的名词！”想到，他便说出来了。

“那是在太平年月！”瑞宣给弟弟指出来。“现在，无论作什么，我们都得想一想，因为北平此刻是教日本人占据着！”老二要说：“无论怎样，科长是不能随便放手的！”可是没敢说出来，他先反攻一下：“要那么说呀，大哥，父亲开铺子卖日本货，你去教书，不也是汉奸吗？”

瑞宣很愿意不再说什么，而教老二干老二的去。可是，他觉得不应当负气。笑了笑，他说：“那大概不一样吧？据我看，因家庭之累或别的原因，逃不出北平，可是也不蓄意给日本人作事的，不能算作汉奸。象北平这么多的人口，是没法子一下儿都逃空的。逃不了，便须挣钱吃饭，这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为挣钱吃饭而有计划的，甘心的，给日本人磕头，蓝东阳和冠晓荷，和你，便不大容易说自己不是汉奸了。你本来可以逃出去，也应当逃出去。可是你不肯。不肯逃，而仍旧老老实实作你的事，你既只有当走不走的罪过，而不能算是汉奸。现在，你很高兴能在日本人派来的局长手下作事，作行政上的事，你就已经是投降给日本人；今天你甘心作科长，明日也大概不会拒绝作局长；你的心决定了你的忠奸，倒不一定在乎官职的大小。老二！听我的话，带着弟妹逃走，作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我没办法，我不忍把祖父，父母都干撂在这里不管，而自己远走高飞；可是我也决不从日本人手里讨饭吃。可以教书，我便继续教书；书不可以教了，我设法去找别的事；实在没办法，教我去卖落花生，我也甘心；我可就是不能给日本人作事！我觉得，今天日本人要是派我作个校长，我都应当管自己叫作汉奸，更不用说我自己去运动那个地位了！”

说完这一段话，瑞宣象吐出插在喉中的一根鱼刺那么痛快。他不但劝告了老二，也为自己找到了无可如何的，似妥协非妥协的，地步。这段话相当的难说，因为他所要分划开的是那么微妙不易捉摸。可是他竟自把它说出来；他觉得高兴——不是高兴他的言语的技巧，而是满意他的话必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他真不肯投降给敌人，而又真不易逃走，这两重“真”给了他两道光，照明白了他的心路，使他的话不致于混含或模糊。

瑞丰楞住了，他万也没想到大哥会罗嗦出那么一大套。在他想：自己正在找事的时候找到了事，而且是足以使蓝东阳都得害点怕的事，天下还有比这更简单，更可喜的没有？没有！那么，他理应欢天喜地，庆祝自己的好运与前途；怎么会说着说着说出汉奸来呢？他心中相当的乱，猜不准到底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决定不再问。他只能猜到：瑞宣的学问比他好，反倒没作上官，一定有点嫉妒。妒就妒吧，谁教老二的运气好呢！他立起来，正了正马褂，象要笑，又象要说话，而既没笑，也没说话的搭讪着，可又不是不骄傲的，走了出去。既不十分明白哥哥的话，又找不到什么足以减少哥哥的妒意的办法，他只好走出去，就手儿也表示出哥哥有哥哥的心思，弟弟有弟弟的办法，谁也别干涉谁！

他刚要进自己的屋子，冠先生，大赤包，蓝东阳一齐来到。两束礼物是由一个男仆拿着，必恭必敬的随在后边。大赤包的声势浩大，第一声笑便把枣树上的麻雀吓跑。第二声，把小顺儿和妞子吓得躲到厨房去：“妈！妈！”小顺儿把眼睛睁得顶大，急切的这样叫：“那，那院的大红娘们来了！”是的，大赤包的袍子是枣红色的。第三声，把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赶到炕上去睡倒，而且都发出不见客的哼哼。

祁老人，天佑太太，瑞宣夫妇都没有出来招待客人。小顺儿的妈本想过来张罗茶水，可是瑞宣在玻璃窗上瞪了一眼，她便又轻轻的走回厨房去。

31

一次游行，又一次游行，学生们，叫花子们都“游”惯了，小崔与孙七们也看惯了。他们俩不再责骂学生，学生也不再深深的低着头。大家都无可如何的，马马虎虎的活着。苦闷，忧虑，惶惑，寒冷，耻辱，使大家都感到生活是一种“吃累”，没有什么趣味与希望。虽然如此，可是还没法不活下去。

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各战场我们胜利。北平已是下过了雨的云，没有作用的飘浮着；它只能希望别处的云会下好雨。在各战场中，大家特别注意上海；上海是他们的一大半希望。他们时时刻刻打听上海的消息，即使一个假消息也是好的。只有上海的胜利能医救他们的亡国病。他们甚至于到庙中烧香，到教堂去祷告，祈求胜利。他们喜爱街上的卖报的小儿们，因为他们的尖锐的声音总是喊着好消息——恰恰和报纸上说的相反。他们宁可相信报童的“预言”，而不相信日本人办的报纸。

可是我们在上海失利！

南京怎样呢？上海丢掉，南京还能守吗？还继续作战吗？恐怕要和吧？怎么和呢？华北恐怕是要割让的吧？那样，北平将永远是日本人的了！

孙七正在一家小杂货铺里给店伙剃头。门外有卖“号外”的。按照过去的两三个月的经验说，“号外”就是“讣文”！报童喊号外，一向是用不愉快的低声；他们不高兴给敌人喊胜利。一个鼻子冻红了的小儿向铺内探探头，纯粹为作生意，而不为给敌人作宣传，轻轻的问：“看号外？掌柜的！”“什么事？”孙七问，剃刀不动地方的刮着。

报童揉了揉鼻子：“上海——”

“上海怎样？”

“——撤退！”

孙七的剃刀撒了手。刀子从店伙的肩头滚到腿上，才落了地。幸亏店伙穿着棉袄棉裤，没有受伤。

“这是闹着玩的吗？七爷！”店伙责备孙七。

“上海完了！”孙七慢慢的将刀子拾起，楞着出神。“噢！”店伙不再生气，他晓得“上海完了”是什么意思。报童也楞住了。

孙七递过去一个铜板。报童叹了口气，留下一张小小的号外，走开。

剃头的和被剃头的争着看：“上海皇军总胜利！”店伙把纸抢过去，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去搓。孙七继续刮脸，近视眼挤咕挤咕的更不得力了！

小崔红着倭瓜脸，程长顺囔着鼻子，二人辩论得很激烈。长顺说：尽管我们在上海打败，南京可必能守住！只要南京能守半年，敌兵来一阵败一阵，日本就算败了！想想看，日本是那么小的国，有多少人好来送死呢！

小崔十分满意南京能守住，但是上海的败退给他的打击太大，他已不敢再乐观了。他是整天际在街面上的人，他晓得打架和打仗都必有胜有败，“只要敢打，就是输了也不算丢人。”根据这点道理，他怀疑南京是否还继续作战。他顶盼望继续作战，而且能在败中取胜；可是，盼望是盼望，事实是事实。一二八那次，不是上海一败就讲和了吗？他对长顺说出他的疑虑。

长顺把小学教科书找出来，指给小崔看：“看看这张南京图吧！你看看！这是雨花台，这是大江！哼，我们要是守好了，连个鸟儿也飞不进去！”

“南口，娘子关，倒都是险要呢，怎么……”

长顺不等小崔说完，抢过来：“南京是南京！娘子关是娘子关！”他的脸红起来，急得眼中含着点泪。他本来是低着声，怕教外婆听见，可是越说声音越大。他轻易不和人家争吵，所以一争吵便非常的认真；一认真，他就忘记了外婆。“长顺！”外婆的声音。

他晓得外婆的下一句的是什么，所以没等她说出来便回到屋中去，等有机会再和小崔争辩。

六号的刘师傅差点儿和丁约翰打起来。在平日，他们俩只点点头，不大过话；丁约翰以为自己是属于英国府与耶稣的，所以看不起老刘；刘师傅晓得丁约翰是属于英国府与耶稣的，所以更看不起他。今天，丁约翰刚由英国府回来，带回一点黄油，打算给冠家送了去——他已看见冠家门外的红报子。在院中，他遇到刘师傅。虽然已有五六天没见面，他可是没准备和老刘过话。他只冷淡的——也必定是傲慢的——点了一下头。

刘师傅决定不理会假洋人的傲慢，而想打听打听消息；他以为英国府的消息必然很多而可靠。他递了个和气，笑脸相迎的问：

“刚回来？怎么样啊？”

“什么怎样？”丁约翰的脸刮得很光，背挺得很直，颇象个机械化的人似的。

“上海！”刘师傅挪动了一下，挡住了丁约翰的去路；他的确为上海的事着急。

“噢，上海呀！”约翰偷偷的一笑。“完啦！”说罢他似乎觉得已尽到责任，而想走开。

老刘可是又发了问：“南京怎样呢？”

丁约翰皱了皱眉，不高兴起来。“南京？我管南京的事干吗？”他说的确是实话，他是属于英国府的，管南京干吗。老刘发了火。冲口而出的，他问：“难道南京不是咱们的国都？难道你不是中国人？”

丁约翰的脸沉了下来。他知道老刘的质问是等于叫他洋奴。他不怕被呼为洋奴，刘师傅——一个臭棚匠——可是没有叫他的资格！“噢！我不是中国人，你是，又怎么样？我并没有看见尊家打倒一个日本人呀！”

老刘的脸马上红过了耳朵。丁约翰戳住了他的伤口。他有点武艺，有许多的爱国心与傲气，可是并没有去打日本人！假若丁约翰是英国府的奴才，他——刘棚匠——便是日本人的奴才，因为北平是被日本人占据住。他和约翰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还不出话来了！

丁约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走开。

老刘也挪了一步，还挡着路。他想教约翰明白，他们两个根本不同，可是一时找不到话，所以只好暂不放走约翰。

约翰见老刘答不出话来，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于是，虽然明知老刘有武艺而仍愿意多说两句带棱刺的话：“挡着我干什么？有本事去挡日本人的坦克车呀！”

刘师傅本不愿打架，他知道自己的手脚厉害，很容易打伤了人。现在，羞恼成怒，他瞪了眼。

丁约翰不上当，急忙走开。他知道在言语上占了上风，而又躲开老刘的拳脚，才是完全胜利。

刘师傅气得什么似的，可是没追上前去；丁约翰既不敢打架，何必紧紧的逼迫呢。

小文揣着手，一动也不动的立在屋檐下。他嘴中叼着根香烟；烟灰结成个长穗，一点点的往胸前落。他正给太太计划一个新腔。他没注意丁刘二人为什么吵嘴，正如同他没注意上海战事的谁胜谁败。他专心一志的要给若霞创造个新腔儿。这新腔将使北平的戏园茶社与票房都起一些波动，给若霞招致更多的荣誉，也给他自己的脸上添增几次微笑。他的心中没有中国，也没有日本。他只知道宇宙中须有美妙的琴音与婉转的歌调。

若霞有点伤风，没敢起床。

小文，在丁刘二人都走开之后，忽然灵机一动，他急忙走进屋去，拿起胡琴来。

若霞虽然不大舒服，可是还极关心那个新腔。“怎样？有了吗？”她问。

“先别打岔！快成了！”

丁约翰拿着黄油。到冠宅去道喜。

大赤包计算了一番，自己已是“所长”，是不是和一个摆台的平起平坐呢？及至看到黄油，她毫不迟疑的和约翰握了手。她崇拜黄油。她不会外国语，不大知道外国事，可是她常用黄油作形容词——“那个姑娘的脸象黄油那么润！”这样的形容使她觉得自己颇知道外国事，而且仿佛是说着外国话！

约翰，在英国府住惯了，晓得怎样称呼人。他一口一个“所长”，把大赤包叫得心中直发痒。

晓荷见太太照旧喜欢约翰，便也拿出接待外宾的客气与礼貌，倒好象约翰是国际联盟派来的。见过礼以后，他开始以探听的口气问：

“英国府那方面对上海战事怎样看呢？”

“中国是不会胜的！”约翰极沉稳的，客观的，象英国的贵族那么冷静高傲的回答。

“噢，不会胜？”晓荷眯着眼问，为是把心中的快乐掩藏起一些去。

丁约翰点了点头。

晓荷送给太太一个媚眼，表示：“咱们放胆干吧，日本人不会一时半会儿离开北平！”

“哼！他买了我，可卖了女儿！什么玩艺儿！”桐芳低声而激烈的说。

“我不能嫁那个人！不能！”高第哭丧着脸说。那个人就是李空山。大赤包的所长拿到手，李空山索要高第。“可是，光发愁没用呀！得想主意！”桐芳自己也并没想起主意，而只因为这样一说才觉到“想”是比“说”重要着许多的。

“我没主意！”高第坦白的说。“前些天，我以为上海一打胜，象李空山那样的玩艺儿就都得滚回天津去，所以我不慌不忙。现在，听说上海丢了，南京也守不住……”她用不着费力气往下说了，桐芳会猜得出下面的话。

桐芳是冠家里最正面的注意国事的人。她注意国事，因为她自居为东北人。虽然她不知道家乡到底是东北的哪里，可是她总想回到说她的言语的人们里去。她还清楚的记得沈阳的“小河沿”，至少她希望能再看看“小河沿”的光景。因此，她注意国事；她知道，只有中国强胜了，才能收复东北，而她自己也才能回到老家去。

可是，当她知道一时还没有回老家的可能，而感到绝望的时候，她反倒有时候无可如何的笑自己：“一国的大事难道就是为你这个小娘们预备着的吗？”

现在，听到高第的话，她惊异的悟出来：“原来每个人的私事都和国家有关！是的，高第的婚事就和国家有关！”悟出这点道理来，她害了怕。假若南京不能取胜，而北平长久的被日本人占着，高第就非被那个拿妇女当玩艺儿的李空山抓去不可！高第是她的好朋友。假若她自己已是家庭里的一个只管陪男人睡觉的玩具，社会中的一个会吃会喝的废物，她不愿意任何别的女人和她一样，更不用说她的好朋友了。“高第！你得走！”桐芳放开胆子说。

“走？”高第楞住了。假若有象钱仲石那样的一个青年在她身旁，她是不怕出走的。为了爱情，哪一个年轻的姑娘都希望自己能飞起去一次。可是，她身旁既没有个可爱的青年男子，又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她怎么走呢？平日，和妈妈或妹妹吵嘴的时节，她总觉得自己十分勇敢。现在，她觉得自己连一点儿胆子也没有。从她所知道一点史事中去找可资摹仿的事实，她只能找到花木兰。可是木兰从军的一切详细办法与经验，她都无从找到。中国历史上可以给妇女行动作参考的记载是那么贫乏，她觉到自己是自古以来最寂寞的一个人！

“我可以跟你走！”桐芳看出来，高第没有独自逃走的胆量。

“你，你为什么要走呢？”高第假若觉得自己还是个“无家之鬼”，她可是把桐芳看成为关在笼中的鸟——有食有水有固定的地方睡觉，一切都定好，不能再动。

“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呢？”桐芳笑了笑。她本想告诉高第：光是你妈妈，我已经受不了，况且你妈妈又作了所长呢！可是，话都到嘴边上了，她把它截住。她的人情世故使她留了点心——大赤包无论怎么不好，恐怕高第也不高兴听别人攻击自己的妈妈吧。

高第没再说什么，她心中很乱。她决定不了自己该走不该，更不能替桐芳决定什么。她觉得她须赶紧打好了主意，可是越急就越打不定主意。她长叹了一口气。

天佑在胡同口上遇见了李四爷。两个人说话答礼儿的怪亲热，不知不觉的就一齐来到五号。

祁老人这两天极不高兴，连白胡子都不大爱梳弄了。对二孙与三孙的离开家里，他有许多理由责备他们，也有许多理由可以原谅他们。但是，他既不责备，也不原谅，他们。他只觉得心中堵得慌。他所引以自傲的四世同堂的生活眼看就快破碎了；孙子已走了两个！他所盼望的三个月准保平安无事，并没有实现；上海也丢了！虽他不大明白国事，他可是也看得出：上海丢了，北平就更没有了恢复自由的希望，而北平在日本人手里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三孙子走后，二孙子不是也走了么？看见瑞丰瑞全住过的空屋子，他具体的明白了什么是战争与离乱！

见儿子回来，还跟着李四爷，老人的小眼睛里又有了笑光。

天佑的思想使他比父亲要心宽一些。三儿的逃走与二儿的搬出去，都没给他什么苦痛。他愿意一家大小都和和气气的住在一处，但是他也知道近些年来年轻人是长了许多价钱，而老年人不再象从前那么贵重了。他看明白：儿子们自有儿子们的思想与办法，老人们最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别太认真了。因此，他并没怎样替瑞全担忧，也不愿多管瑞丰的事。

可是，近两个月来，他的头发忽然的白了许多根！假若对父子家庭之间，他比父亲心宽，对国事他可比父亲更关心更发愁。祁老人的年月大一半属于清朝的皇帝，而天佑在壮年就遇见了革命。从忧国，他一直的忧虑到他的生意；国和他的小小的生意是象皮与肉那样的不可分开。他不反对发财。他可更注重“规矩”。他的财须是规规矩矩发的。他永远没想到过“趁火打劫”，和“浑水摸鱼”。他从来没想象过，他可以在天下大乱的时际去走几步小道儿，走到金山里去。因此，他准知道，只要国家一乱，他的生意就必然的萧条，而他的按部就班的老实的计划与期望便全都完事！他的头发没法不白起来。

三位老者之中，李四爷当然的是最健壮的，可是他的背比两三月前也更弯曲了一些。他不愁吃穿，不大忧虑国事，但是日本人直接的间接的所给他的苦痛，已足够教他感到背上好象压着一块石头。无论是领杠还是搬家，他常常在城门上遭受检查，对着敌兵的刺刀，他须费多少话，赔多少礼，才能把事办妥；可是，在埋藏了死人，或把东西搬运到城外之后，城门关上了。他须在城外蹲小店儿。七十岁的人了，劳累了一天之后，他需要回家去休息，吃口热饭，喝口热茶，和用热水烫烫脚。可是，他被关在城外。他须在小店儿里与叫花子们挤在一处过夜。有时候，城门一连三五天不开；他须把一件衣服什么的押在摊子上或小铺里，才能使自己不挨饿。他的时间就那么平白无故的空空耗费了！他恨日本人！日本人随便把城关上，和他开玩笑！日本人白白的抢去了他的时间与自由。

祁老人眼中的笑光并没能保留好久。他本想和李四爷与天佑痛痛快快的谈上一两小时，把心中的积郁全一下子吐尽。可是，他找不到话。他的每次都灵验的预言：“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显然的在这一次已不灵验了。假若他这次又说对了，他便很容易把过去的多少灾难与困苦象说鼓儿词似的一段接着一段的述说。不幸，他这次没能猜对。他须再猜一回。对国事，他猜不到。他觉得自己是落在什么迷魂阵里，看不清东西南北。他失去了自信。

天佑呢，见老人不开口，他自己便也不好意思发牢骚。假若他说出心中的忧虑，他就必然的惹起父亲的注意——注意到他新生的许多根白发。那会使父子都很难过的！

李四爷要说的话比祁家父子的都更多。一天到晚在街面上，他听的多，见的广，自然也就有了丰富的话料。可是，他打不起精神来作报告——近来所见所闻的都是使人心中堵得慌的事，说出来只是添愁！

三位老人虽然没有完全楞起来，可是话语都来得极不顺溜。他们勉强的笑，故意的咳嗽，也都无济于事。小顺儿的妈进来倒茶，觉出屋中的沉闷来。为招老人们的喜欢，她建议留四爷爷吃羊肉热汤儿面。建议被接受了，可是宾主的心情都并没因此而好转。

天佑太太扶着小顺儿，过来和四大爷打招呼。她这几天因为天冷，又犯了气喘，可是还扎挣着过来，为是听一听消息。她从来没有象近来这样关心国事过。她第一不放心“小三儿”，第二怕自己死在日本人管着的北平——也许棺材出不了城，也许埋了又被贼盗把她掘出来。为这两件时刻惦记着，忧虑着的事，她切盼我们能打胜。只有我们打胜，“小三儿”——她的“老”儿子——才能回来，她自己也可以放心的死去了。

为是表示亲热，她对四爷说出她的顾虑。她的话使三位老者的心立刻都缩紧。他们的岁数都比她大呀！乐观了一辈子的祁老人说了丧气话：“四爷！受一辈子苦倒不算什么，老了老了的教日本人收拾死，才，才，才，……”他说不下去了。

李四大妈差不多成了钱家的人了。钱少奶奶，和钱家的别人一样，是刚强而不愿多受帮助的。可是，在和李四妈处熟了以后，她不再那么固执了。公公病着，父亲近来也不常来，她需要一个朋友。尽管她不大喜欢说话，她心中可是有许多要说的——这些要说的话，在一个好友面前，就仿佛可以不说而心中也能感到痛快的。李四妈虽然代替不了她的丈夫，可是确乎能代替她的婆婆，而且比婆婆好，因为李四妈是朋友，而婆婆，无论怎样，总是婆婆。她思念丈夫；因为思念他，她才特别注意她腹中的小孩。她永远不会再看见丈夫，可是她知道她将会由自己身中产出一条新的生命，有了这新生命，她的丈夫便会一部分的还活在世上。在这一方面，她也需要一个年岁大的妇人告诉她一些经验。这是她头一胎，也是最后的一胎。她必须使他顺利的产下来，而后由她自己把他养大。假若他能是个男的——她切盼他是个男的——他便是第二个孟石。她将照着孟石的样子把他教养大，使他成为有孟石的一切好处，而没有一点孟石的坏处的人！这样一想，她便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越想得远，心中就越渺茫而也就越害怕。她不是怀着一个小孩，而是怀着一个“永生”的期望与责任！李四妈能告诉她许多使她不至于心慌得过度的话。李四妈的话使她明白：生产就是生产，而不是什么见神见鬼的事。李四妈的爽直与诚恳减少了钱少奶奶的惶惑不安。

钱老人已经能坐起一会儿来了。坐起来，他觉得比躺着更寂寞。躺着的时候，他可以闭上眼乱想；坐起来，他需要个和他说几句话的人。听到西屋里四大妈对少奶奶咯啦咯啦的乱说，他就设法把她调过来。他与四大妈的谈话几乎永远结束在将来的娃娃身上，而这样的结束并不老是愉快的。四大妈不知道为什么钱先生有时候是那么喜欢，甚至于给这有四五个月才能降生的娃娃起了名字。“四大妈，你说是钱勇好，还是钱仇好？仇字似乎更厉害一些！”她回答不出什么来。平日，她就有点怕钱先生，因为钱先生的言语是那么难懂；现在，他问她哪个字好，她就更茫然的答不出了。不过，只要他欢喜，四大妈就受点憋闷也无所不可。可是，老人有时候一听到将来的娃娃，便忽然动了怒。这简直教四大妈手足无措了。他为什么发怒呢？她去问钱少奶奶，才晓得老人不愿意生个小亡国奴。虽然近来她已稍微懂了点“亡国奴”的意思，可是到底不明白为什么它会招钱先生那么生气。她以为“亡国奴”至多也不过象“他妈的”那样不受听而已。她弄不明白，只好挤咕着老近视眼发楞，或傻笑。

虽然如此，钱先生可是还很喜欢四大妈。假若她有半日没来，他便不知要问多少次。等她来到，他还要很诚恳的，甚至于近乎罗嗦的，向她道歉；使她更莫名其妙。他以为也许言语之间得罪了她，而她以为即使有一星半点的顶撞也犯不着这么客气。

瑞宣把上海的坏消息告诉了钱先生。他走后，四大妈来到。老人整天的一语未发，也不张罗吃东西。四大妈急得直打转儿，几次想去和他谈会儿话，可是又不敢进去。她时时的到窗外听一听屋里的动静，只有一次她听到屋里说：“一定是小亡国奴了！”

瑞宣把消息告诉了钱先生以后，独自在“酒缸”上喝了六两白干。摇摇晃晃的走回家来，他倒头便睡。再一睁眼，已是掌灯的时分；喝了两杯茶，他继续睡下去。他愿意一睡不再醒，永远不再听到坏消息！他永远没这样“荒唐”过；今天，他没了别的办法！

32

南京陷落！

天很冷。一些灰白的云遮住了阳光。水倾倒在地上，马上便冻成了冰。麻雀藏在房檐下。

瑞宣的头上可是出着热汗。上学去，走在半路，他得到这一部历史上找不到几次的消息。他转回家来。不顾得想什么，他只愿痛哭一场。昏昏糊糊的，他跑回来。到了屋中，他已满头大汗。没顾得擦汗，他一头扎到床上，耳中直轰轰的响。

韵梅觉出点不对来，由厨房跑过来问：“怎么啦？没去上课呀？”

瑞宣的泪忽然落下来。

“怎么啦？”她莫名其妙，惊异而恳切的问。

他说不上话来。象为父母兄弟的死亡而啼哭那样，他毫不羞愧的哭着，渐渐的哭出声来。

韵梅不敢再问，又不好不问，急得直搓手。

用很大的力量，他停住了悲声。他不愿教祖父与母亲听见。还流着泪，他啐了一口唾沫，告诉她：“你去吧！没事！南京丢了！”

“南京丢了？”韵梅虽然没有象他那么多的知识与爱国心，可是也晓得南京是国都。“那，咱们不是完啦吗？”他没再出声。她无可如何的走出去。

广播电台上的大气球又骄傲的升起来，使全北平的人不敢仰视。“庆祝南京陷落！”北平人已失去他们自己的城，现在又失去了他们的国都！

瑞丰同胖太太来看瑞宣。他们俩可是先到了冠宅去。冠先生与大赤包热烈的欢迎他们。

大赤包已就了职，这几天正计划着：第一，怎样联络地痞流氓们，因为妓女们是和他们有最密切关系的。冠晓荷建议去找金三爷。自从他被金三爷推翻在地上，叫了两声爸爸以后，他的心中就老打不定主意——是报仇呢？还是和金三爷成为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呢？对于报仇，他不甚起劲；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可怕！圣人懂得仁爱，英雄知道报仇；晓荷不崇拜英雄，不敢报仇；他顶不喜欢读《水浒传》——一群杀人放火的恶霸，没意思！他想应当和金三爷摆个酒，嘻嘻哈哈的吃喝一顿，忘了前嫌。他总以为金三爷的样子，行动，和本领，都有点象江湖奇侠——至少他也得是帮会里的老头子！这样，他甚至于想到拜金三爷为师。师在五伦之中，那么那次的喊爸爸也就无所不可了。现在，为帮助大赤包联络地痞流氓，就更有拜老头子的必要，而金三爷的影子便时时出现在他的心眼中。再说，他若与金三爷发生了密切关系，也就顺手儿结束了钱冠两家的仇怨——他以为钱先生既已被日本人“管教”过，想必见台阶就下，一定不会拒绝与他言归于好的。大赤包赞同这个建议。她气派十分大的闭了闭眼，才说：“应该这么办！即使他不在帮里，凭他那两下子武艺，给咱们作个打手也是好的！你去办吧！”晓荷很得意的笑了笑。

第二，怎么笼络住李空山和蓝东阳。东阳近来几乎有工夫就来，虽然没有公然求婚，可是每次都带来半斤花生米或两个冻柿子什么的给小姐；大赤包看得出这是蓝诗人的“爱的投资”。她让他们都看明白招弟是动下得的——她心里说：招弟起码得嫁个日本司令官！可是，她又知道高第不很听话，不肯随着母亲的心意去一箭双雕的笼络住两个人。论理，高第是李空山的。可是，她愿教空山在做驸马以前多给她效点劳；一旦作了驸马爷，老丈母娘就会失去不少的权威的。同时，在教空山等候之际，她也愿高第多少的对东阳表示点亲热，好教他给晓荷在新民会中找个地位。高第可是对这两个男人都很冷淡。大赤包不能教二女儿出马，于是想到了尤桐芳。她向晓荷说明：“反正桐芳爱飞眼，教她多瞟李空山两下，他不是就不紧迫着要高第了吗？你知道，高第也得招呼着蓝东阳啊！”

“那怪不好意思的吧？”晓荷满脸赔笑的说。

大赤包沉了脸：“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要是去偷人，你才戴绿帽子！桐芳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空山要是真喜欢她，教她走好啦！我还留着我的女儿，给更体面的人呢！”

晓荷不敢违抗太太的命令，又实在觉得照令而行有点难为情。无论多么不要脸的男人也不能完全铲除了嫉妒，桐芳是他的呀！无可如何的，他只答应去和桐芳商议，而不能替桐芳决定什么。这很教大赤包心中不快，她高声的说出来：“我是所长！一家子人都吃着我，喝着我，就得听我的吩咐！不服气，你们也长本事挣钱去呀！”

第三，她须展开两项重要的工作：一个是认真检查，一个是认真爱护。前者是加紧的，狠毒的，检查妓女；谁吃不消可以没法通融免检——只要肯花钱。后者是使妓女们来认大赤包作干娘；彼此有了母女关系，感情上自然会格外亲密；只要她们肯出一笔“认亲费”，并且三节都来送礼。这两项工作的展开，都不便张贴布告，俾众周知，而需要一个得力的职员去暗中活动，把两方面的关系弄好。冠晓荷很愿意担任这个事务，可是大赤包怕他多和妓女们接触，免不了发生不三不四的事，所以另找了别人——就是那曾被李四爷请来给钱先生看病的那位医生。他叫高亦陀。大赤包颇喜欢这个人，更喜欢他的二千元见面礼。

第四，是怎样对付暗娼。战争与灾难都产生暗娼。大赤包晓得这个事实。她想作一大笔生意——表面上严禁暗娼，事实上是教暗门子来“递包袱”。暗娼们为了生活，为了保留最后的一点廉耻，为了不吃官司，是没法不出钱的；只凭这一笔收入，大赤包就可以发相当大的财。

为实现这些工作计划，大赤包累得常常用拳头轻轻的捶胸口几下。她的装三磅水的大暖水瓶老装着鸡汤，随时的呷两口，免得因勤劳公事而身体受了伤。她拚命的工作，心中唯恐怕战争忽然停止，而中央的官吏再回到北平；她能搂一个是一个，只要有了钱，就是北平恢复了旧观也没大关系了。

南京陷落！大赤包不必再拚命，再揪着心了。她从此可以从从容容的，稳稳当当的，作她的所长了。她将以“所长”为梯子，而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处去。她将成为北平的第一个女人——有自己的汽车，出入在东交民巷与北京饭店之间，戴着镶有最大的钻石的戒指，穿着足以改变全东亚妇女服装式样的衣帽裙鞋！

她热烈的欢迎瑞丰夫妇。她的欢迎词是：“咱们这可就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以放心的作事啦！南京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得回来的，咱们痛痛快快的在北平多快活两天儿吧！告诉你们年轻的人们吧，人生一世，就是吃喝玩乐；别等到老掉了牙再想吃，老毛了腰再想穿；那就太晚喽！”然后，她对胖太太：“祁二太太，你我得打成一气，我要是北平妇女界中的第一号，你就必得是第二号。比如说：我今天烫猫头鹰头，你马上也就照样的去烫，有咱们两个人在北海或中山公园溜一个小圈儿，明天全北平的女人就都得争着改烫猫头鹰头！赶到她们刚烫好不是，哼，咱们俩又改了样！咱们俩教她们紧着学都跟不上，教她们手忙脚乱，教她们没法子不来磕头认老师！”她说到这里，瑞丰打了岔：“冠所长！原谅我插嘴！我这两天正给她琢磨个好名字，好去印名片。你看，我是科长，她自然少不了交际，有印名片的必要！请给想一想，是祁美艳好，还是祁菊子好？她原来叫玉珍，太俗气点！”

大赤包没加思索，马上决定了：“菊子好！象日本名字！凡是带日本味儿的都要时兴起来！”

晓荷象考古学家似的说：“菊子夫人不是很有名的电影片儿吗？”

“谁说不是！”瑞丰表示钦佩的说：“这个典故就出自那个影片呀！”

大家全笑了笑，觉得都很有学问。

“祁科长！”大赤包叫。“你去和令兄说说，能不能把金三爷请过来？”她扼要的把事情说明白，最后补上：“天下是我们的了，我们反倒更得多交朋友了！你说是不是？”瑞丰高兴作这种事，赶快答应下来。“我跟瑞宣也还有别的事商量。”说完，他立起来。“菊子，你不过那院去？”

胖菊子摇了摇头。假若可能，她一辈子也不愿再进五号的门。

瑞丰独自回到家中，应酬公事似的向祖父和母亲问了安，就赶快和瑞宣谈话：

“那什么，你们学校的校长辞职——这消息别人可还不知道，请先守秘密！——我想大哥你应当活动一下。有我在局里，运动费可以少花一点。你看，南京已经丢了，咱们反正是亡了国，何必再固执呢？再说，教育经费日内就有办法，你能多抓几个，也好教老人们少受点委屈！怎么样？要活动就得赶快！这年月，找事不容易！”一边说，他一边用食指轻轻的弹他新买的假象牙的香烟烟嘴。说完，把烟嘴叼在口中，象高射炮寻找飞机似的左右转动。叼着这根假象牙的东西，他觉得气派大了许多，几乎比科长所应有的气派还大了些！

瑞宣的眼圈还红着，脸上似乎是浮肿起来一些，又黄又松。听弟弟把话说完，他半天没言语。他懒得张口。他晓得老二并没有犯卖国的罪过，可是老二的心理与态度的确和卖国贼的同一个味道。他无力去诛惩卖国贼，可也不愿有与卖国贼一道味儿的弟弟。说真的，老二只吃了浮浅，无聊，与俗气的亏，而并非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可是，在这国家危亡的时候，浮浅，无聊，与俗气，就可以使人变成汉奸。在汉奸里，老二也不过是个小三花脸儿，还离大白脸的奸雄很远很远。老二可恨，也可怜！

“怎样？你肯出多少钱？”老二问。

“我不愿作校长，老二！”瑞宣一点没动感情的说。“你不要老这个样子呀，大哥！”瑞丰板起脸来。“别人想多花钱运动都弄不到手，你怎么把肉包子往外推呢？你开口就是国家，闭口就是国家，可是不看看国家成了什么样子！连南京都丢了，光你一个人有骨头又怎么样呢？”老二的确有点着急。他是真心要给老大运动成功，以便兄弟们可以在教育界造成个小小的势力，彼此都有些照应。

老大又不出声了。他以为和老二辩论是浪费唇舌。他劝过老二多少次，老二总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不愿再白费力气。

老二本来相当的怕大哥。现在，既已作了科长，他觉得不应当还那么胆小。他是科长，应当向哥哥训话：“大哥，我真替你着急！你要是把机会错过，以后吃不上饭可别怨我！以我现在的地位，交际当然很广，挣得多，花得也多，你别以为我可以帮助你过日子！”

瑞宣还不想和老二多费什么唇舌，他宁可独力支持一家人的生活，也不愿再和老二多罗嗦。“对啦！我干我的，你干你的好啦！”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可是语气非常的坚决。

老二以为老大一定是疯了。不然的话，他怎敢得罪科长弟弟呢！

“好吧，咱们各奔前程吧！”老二要往外走，又停住了脚。“大哥，求你一件事。别人转托的，我不能不把话带到！”他简单的说出冠家想请金三爷吃酒，求瑞宣给从中拉拢一下。他的话说得很简单，好象不屑于和哥哥多谈似的。最后，他又板着脸教训：“冠家连太太都能作官，大哥你顶好对他们客气一点！这年月，多得罪人不会有好处！”

瑞宣刚要动气，就又控制住自己。仍旧相当柔和的，他说：“我没工夫管那种闲事，对不起！”

老二猛的一推门就走出去。他也下了决心不再和疯子哥哥打交道。在院中，他提高了声音叨唠，为是教老人们听见：“简直岂有此理！太难了！太难了！有好事不肯往前巴结，倒好象作校长是丢人的事！”

“怎么啦？老二！”祁老人在屋中问。

“什么事呀？”天佑太太也在屋中问。

韵梅在厨房里，从门上的一块小玻璃往外看；不把情形看准，她不便出来。

老二没进祖父屋中去，而站在院中卖嚷嚷：“没事，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想给大哥找个好差事，他不干！以后呢，我的开销大，不能多孝顺你老人家；大哥又不肯去多抓点钱；这可怎么好？我反正尽到了手足的情义，以后家中怎样，我可就不负责喽！”

“老二！”妈妈叫：“你进来一会儿！我问你几句话！”“还有事哪，妈！过两天我再来吧！”瑞丰匆匆的走出去。他无意使母亲与祖父难堪，但是他急于回到冠家去，冠家的一切都使他觉着舒服合适。

天佑太太的脸轻易不会发红，现在两个颧骨上都红起一小块来。她的眼也发了亮。她动了气。这就是她生的，养大的，儿子！作了官连妈妈也不愿意搭理啦！她的病身子禁不起生气，所以近二三年来她颇学会了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本事，省得教自己的病体加重。今天这口气可是不好咽，她的手哆嗦起来，嘴中不由的骂出：“好个小兔崽子！好吗！连你的亲娘都不认了！就凭你作了个小科长！”

她这么一出声，瑞宣夫妇急忙跑了过来。他们俩晓得妈妈一动气必害大病。瑞宣顶怕一家人没事儿拌嘴闹口舌。他觉得那是大家庭制度的最讨厌的地方。但是，母亲生了气，他又非过来安慰不可。多少世纪传下来的规矩，差不多变成了人的本能；不论他怎样不高兴，他也得摆出笑脸给生了气的妈妈看。好在，他只须走过来就够了，他晓得韵梅在这种场合下比他更聪明，更会说话。

韵梅确是有本事。她不问婆婆为什么生气，而抄着根儿说：“老太太，又忘了自己的身子吧！怎么又动气呢？”这两句话立刻使老太太怜爱了自己，而觉得有哼哼两声的必要。一哼哼，怒气就消减了一大半，而责骂也改成了叨唠：“真没想到啊，他会对我这个样！对儿女，我没有偏过心，都一样的对待！我并没少爱了一点老二呀，他今天会……”老太太落了泪，心中可是舒展多了。

老太爷还没弄清楚都是怎么一回事，也凑过来问：“都是怎么一回子事呀？乱七八糟的！”

瑞宣搀祖父坐下。韵梅给婆婆拧了把热毛巾，擦擦脸；又给两位老人都倒上热茶，而后把孩子拉到厨房去，好教丈夫和老人们安安静静的说话儿。

瑞宣觉得有向老人们把事说清楚的必要。南京陷落了，国已亡了一大半。从一个为子孙的说，他不忍把老人们留给敌人，而自己逃出去。可是，对得住父母与祖父就是对不住国家。为赎自己对不住国家的罪过，他至少须消极的不和日本人合作。他不愿说什么气节不气节，而只知这在自己与日本人中间必须画上一条极显明的线。这样，他须得到老人们的协助；假若老人们一定要吃得好喝得好，不受一点委屈，他便没法不象老二似的那么投降给敌人。他决定不投降给敌人，虽然他又深知老人们要生活得舒服一点是当然的；他们在世界上的年限已快完了，他们理当要求享受一点。他必须向老人们道歉，同时也向他们说清楚：假若他们一定讨要享受，他会狠心逃出北平的。

很困难的，他把心意说清楚。他的话要柔和，而主意又拿定不变；他不愿招老人们难过，而又不可避免的使他们难过；一直到说完，他才觉得好象割去一块病似的，痛快了一些。

母亲表示得很好：“有福大家享，有苦大家受；老大你放心，我不会教你为难！”

祁老人害了怕。从孙子的一大片话中，他听出来：日本人是一时半会儿绝不能离开北平的了！日本人，在过去的两三个月中，虽然没直接的伤害了他，可是已经弄走了他两个孙子。日本人若长久占据住北平，焉知道这一家人就不再分散呢？老人宁可马上死去，也不愿看家中四分五裂的离散。没有儿孙们在他眼前，活着或者和死了一样的寂寞。他不能教瑞宣再走开！虽然他心中以为长孙的拒绝作校长有点太过火，可是他不敢明说出来；他晓得他须安慰瑞宣：“老大，这一家子都仗着你呀！你看怎办好，就怎办！好吧歹吧，咱们得在一块儿忍着，忍过去这步坏运！反正我活不了好久啦，你还能不等着抓把土埋了我吗！”老人说到末一句，声音已然有点发颤了。

瑞宣不能再说什么。他觉得他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够明显，再多说恐怕就不怎么合适了。听祖父说得那样的可怜，他勉强的笑了：“对了，爷爷！咱们就在一块儿苦混吧！”

话是容易说的；在他心里，他可是晓得这句诺言是有多大分量！他答应了把四世同堂的一个家全扛在自己的双肩上！

同时，他还须远远的躲开占据着北平的日本人！

他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的挣钱的本领并不大。他的爱惜羽毛不许他见钱就抓。那么，他怎能独力支持一家人的生活呢？再说，日本人既是北平的主人，他们会给他自由吗？可是，无论怎样，他也感到一点骄傲——他表明了态度，一个绝对不作走狗的态度！走着瞧吧，谁知道究竟怎样呢！

这时候，蓝东阳来到冠家。他是为筹备庆祝南京陷落大会来到西城，顺便来向冠家的女性们致敬——这回，他买来五根灌馅儿糖。在路上，他已决定好绝口不谈庆祝会的事。每逢他有些不愿别人知道的事，他就觉得自己很重要，很深刻；尽管那件事并没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假若他不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别人，他可是愿意别人把所知道的都告诉给他。他听说，华北的政府就要成立——成立在北平。华北的日本军人，见南京已经陷落，不能再延迟不决；他们必须先拿出个华北政府来，好和南京对抗——不管南京是谁出头负责。听到这个消息，他把心放下去，而把耳朵竖起来。放下心去，因为华北有了日本人组织的政府，他自己的好运气便会延长下去。竖起耳朵来，他愿多听到一些消息，好多找些门路，教自己的地位再往上升。他的野心和他的文字相仿，不管通与不通，而硬往下做！他已经决定了：他须办一份报纸，或一个文艺刊物。他须作校长。他须在新民会中由干事升为主任干事。他须在将要成立的政府里得到个位置。事情越多，才越能成为要人；在没有想起别的事情以前，他决定要把以上的几个职位一齐拿到手。他觉得他应当，可以，必须，把它们拿到手，因为他自居为怀才未遇的才子；现在时机来到了，他不能随便把它放过去。他是应运而生的莎士比亚，不过要比莎士比亚的官运财运和桃花运都更好一些。

进到屋中，把五根糖扔在桌儿上，他向大家咧了咧嘴，而后把自己象根木头似的摔在椅子上。除了对日本人，他不肯讲礼貌。

瑞丰正如怨如慕的批评他的大哥。他生平连想都没大想到过，他可以作教育局的科长。他把科长看成有天那么大。把他和科长联在一块，他没法不得意忘形。他没有冠先生的聪明，也没有蓝东阳的沉默。“真！作校长仿佛是丢人的事！你就说，天下竟会有这样的人！看他文文雅雅的，他的书都白念了！”

冠晓荷本想自荐。他从前作过小官；既作过小官，他以为，就必可以作中学校校长。可是，他不愿意马上张口，露出饥不择食的样子。这一下，他输了棋。蓝东阳开了口：“什么？校长有缺吗？花多少钱运动？”他轻易不说话，一说可就说到根儿上；他张口就问了价钱。

晓荷象吃多了白薯那样，冒了一口酸水，把酸水咽下去，他仍然笑着，不露一点着急的样子。他看了看大赤包，她没有什么表示。她看不起校长，不晓得校长也可以抓钱，所以没怪晓荷。晓荷心中安定了一些。他很怕太太当着客人的面儿骂他无能。

瑞丰万没想到东阳来得那么厉害，一时答不出话来了。

东阳的右眼珠一劲儿往上吊，喉中直咯咯的响，嘴唇儿颤动着，凑过瑞丰来。象猫儿看准了一个虫子，要往前扑那么紧张，他的脸色发了绿，上面的青筋全跳了起来。他的嘴象要咬人似的，对瑞丰说：“你办去好啦，我出两千五百块钱！你从中吃多少，我不管，事情成了，我另给你三百元！今天我先交二千五，一个星期内我要接到委任令！”“教育局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呀！”瑞丰简直忘了他是科长。他还没学会打官话。

“是呀！反正你是科长呀！别的科长能荐人，你怎么不能？你为什么作科长，假若你连一句话都不能给我说！”东阳的话和他的文章一样，永远不管逻辑，而只管有力量。“不管怎样，你得给我运动成功，不然的话，我还是去给你报告！”“报告什么！”可怜的瑞丰，差不多完全教东阳给弄胡涂了。

“还不是你弟弟在外边抗日？好吗，你在这里作科长，你弟弟在外边打游击战，两边儿都教你们占着，敢情好！”东阳越说越气壮，绿脸上慢慢的透出点红来。

“这，这，这，”瑞丰找不出话来，小干脸气得焦黄。

大赤包有点看不上东阳了，可是不好出头说话；她是所长，不能轻易发言。

晓荷悟出一点道理来：怪不得他奔走这么多日子，始终得不到个位置呢；时代变了，他的方法已然太老，太落伍了！他自己的办法老是摆酒，送礼，恭维，和摆出不卑不亢的架子来。看人家蓝东阳！人家托情运动事直好象是打架，没有丝毫的客气！可是，人家既是教务主任，又是新民会的干事，现在又瞪眼“买”校长了！他佩服了东阳！他觉得自己若不改变作风，天下恐怕就要全属于东阳，而没有他的份儿了！

胖菊子——一向比瑞丰厉害，近来又因给丈夫运动上官职而更自信——决定教东阳见识见识她的本事。还没说话，她先推了东阳一把，把他几乎推倒。紧跟着，她说：“你这小子可别这么说话，这不是对一位科长说话的规矩！你去报告！去！去！马上去！咱们斗一斗谁高谁低吧！你敢去报告，我就不敢？我认识人，要不然我的丈夫他不会作上科长！你去报告好了，你说我们老三抗日，我也会说你是共产党呀！你是什么揍的？我问问你！”胖太太从来也没高声的一气说这么多话，累得鼻子上出了油，胸口也一涨一落的直动。她的脸上通红，可是心中相当的镇定，她没想到既能一气骂得这么长，而且这么好。她很得意。她平日最佩服大赤包，今天她能在大赤包面前显露了本事，她没法不觉得骄傲。

她这一推和一顿骂把东阳弄软了。他脸上的怒气和凶横都忽然的消逝。好象是骂舒服了似的，他笑了。晓荷没等东阳说出话来便开了口：“我还没作过校长，倒颇想试一试，祁科长你看如何？呕，东阳，我决不抢你的事，先别害怕！我是把话说出来，给大家作个参考，请大家都想一想怎么办最好。”

这几句话说得是那么柔和，周到，屋中的空气马上不那么紧张了。蓝东阳又把自己摔在椅子上，用黄牙咬着手指甲。瑞丰觉得假若冠先生出头和东阳竞争，他天然的应当帮助冠先生。胖菊子不再出声，因为刚才说的那一段是那么好，她正一句一句的追想，以便背熟了好常常对朋友们背诵。大赤包说了话。先发言的勇敢，后发言的却占了便宜。她的话，因为是最后说的，显着比大家的都更聪明合理：“我看哪，怎么运动校长倒须搁在第二，你们三个——东阳，瑞丰，晓荷——第一应当先拜为盟兄弟。你们若是成为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而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的弟兄，你们便会和和气气的，真真诚诚的，彼此帮忙。慢慢的，你们便会成为新朝廷中的一个势力。你们说对不对？”

瑞丰，论辈数，须叫晓荷作叔叔，不好意思自己提高一辈。

东阳本来预备作冠家的女婿，也不好意思和将来的岳父先拜盟兄弟。

晓荷见二人不语，笑了笑说：“所长所见极是！肩膀齐为弟兄，不要以为我比你们大几岁，你们就不好意思！所长，就劳你大驾，给我预备香烛纸马吧！”

33

瑞宣以为华北政府既费了那么多的日子才产生出来，它必定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人物，好显出确有点改朝换代的样子。哪知道，其中的人物又是那一群他所熟知的，也是他所痛恨的，军阀与官僚。由这一点上看，他已看清日本人是绝对没有丝毫诚心去履行那些好听的口号与标语的。只有卑鄙无能的人才能合他们的脾味，因为他们把中国人看成只配教贪官污吏统辖着的愚夫愚妇——或者猪狗！

看着报纸上的政府人员名单，他胸中直堵得慌。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会有这么多甘心作走狗的人！这错处在哪里呢？是的，历史，文化，时代，教育，环境，政治，社会，民族性，个人的野心……都可以给一些解释，但是什么解释也解释不开这个媚外求荣的羞耻！他们实际上不能，而在名义上确是，代表着华北的人民；他们几个人的行动教全华北的人民都失去了“人”的光彩！

他恨这群人，他诅咒着他们的姓名与生存！

可是，紧跟着他就也想起瑞丰，东阳，与冠晓荷。这三个小鬼儿的地位比伪政府中的人低多了，可是他们的心理与志愿却和大汉奸们是一模一样的。谁敢说，瑞丰不会作到教育督办？谁敢说，冠晓荷不会作财政总长呢？这么一想，他想明白了：假若圣贤是道德修养的积聚；汉奸却恰恰的相反——是道德修养的削减。圣贤是正，汉奸是负。浮浅，愚蠢，无聊，象瑞丰与晓荷，才正是日本人所喜欢要的，因为他们是“负”数。日本人喜欢他们，正如同日本人喜欢中国的鸦片烟鬼。

想到这里，他也就想出对待“负数”的办法来。杀！他们既是负数，就绝对没有廉耻。他们绝不会受任何道德的，正义的，感动；他们只怕死。杀戮是对待他们的最简截的办法，正如同要消灭蝗灾只有去赶尽杀绝了蝗虫。谁去杀他们呢？华北的每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受了他们的连累，都随着他们丧失了人格。杀他们与杀日本人是每一个良善国民的无可推诿的责任！

可是，他就管不了自己的弟弟！不要说去杀，他连打老二一顿都不肯！假若老二帮助日本人，他却成全了老二！他和老二有一样的罪过：老二卖国，老大不干涉卖国的人！他不干涉老二，全华北的人民也都不干涉伪政府的汉奸，华北便象一个一动也不动的死海，只会蒸发臭气！想到这里，他无可如何的笑了。一切是负数——伪政府，瑞丰，晓荷，那些不敢诛奸的老实人，和他自己！他只能“笑”自己，因为自己的存在已是负数的！

庆祝南京陷落的大会与游行，比前几次的庆祝都更热闹。瑞宣的脸一青一红的在屋中听着街上的叫花子与鼓手们的喧呼与锣鼓。他难过。可是他已不再希望在天安门或在任何地方有什么反抗的举动——一切都是负数！他既看到自己的无用与无能，也就不便再责备别人。他的唯一的可以原谅自己的地方是家庭之累，那么，连汉奸当然也都有些“累”而都可以原谅了！最会原谅自己的是最没出息的！

可是，不久他便放弃了这种轻蔑自己与一切人的态度，他听到蒋委员长的继续抗战的宣言。这宣言，教那最好战的日本人吃了一惊，教汉奸们的心中冷了一冷，也教瑞宣又挺起胸来。不！他不能自居为负数而自暴自弃。别人，因为中央继续抗战，必会逃出北平去为国效忠。中央，他想，也必会派人来，抚慰民众和惩戒汉奸！一高兴，他的想象加倍的活动，他甚至于想到老三会偷偷的回来，作那惩处汉奸或别的重要工作！那将是多么兴奋，多么象传奇的事呀，假若他能再看见老三！

瑞宣，既是个中国的知识分子，不会求神或上帝来帮助他自己和他的国家。他只觉得继续抗战是中国的唯一的希望。他并不晓得中国与日本的武力相差有多少，也几乎不想去知道。爱国心现在成了他的宗教信仰，他相信中国必有希望，只要我们肯去抵抗侵略。

他去看钱先生，他愿一股脑儿的把心中所有话都说净。南京的陷落好象舞台上落下幕来，一场争斗告一段落。战争可是并没停止，正象幕落下来还要再拉起去。那继续抗战的政府，与为国效忠的军民，将要受多少苦难，都将要作些什么，他无从猜到。他可是愿在这将要再开幕的时候把他自己交代清楚：他的未来的苦难也不比别人的少和小，虽然他不能扛着枪到前线去杀敌，或到后方作义民。他决定了：在沦陷的城内，他一定不能因作孝子而向敌人屈膝；他宁可丢了脑袋，也不放弃了膝磕。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象掉在海里而拒绝喝水那么不容易。可是，他很坚决，无论受多大的苦处，他要挣扎过去，一直到北平城再看到国旗的时候！老三既不在家，他只好去把这个决定说给钱先生；只有对一位看得起他的，相信他的朋友，交代清楚，他才能开始照计而行去作事，去挣钱；不然的话，他就觉得去作事挣钱是与投降一样可耻的。

在南京陷落的消息来到的那一天，钱先生正决定下床试着走几步。身上的伤已差不多都平复了，他的脸上也长了一点肉，虽然嘴还瘪瘪着，腮上的坑儿可是小得多了。多日未刮脸，长起一部柔软而黑润的胡须，使他更象了诗人。他很不放心他的腿。两腿腕时常肿起来，酸痛。这一天，他觉得精神特别的好，腿腕也没发肿，所以决定下床试一试。他很怕两腿是受了内伤，永远不能行走！他没告诉儿媳妇，怕她拦阻。轻轻的坐起来，他把腿放下去；一低头，他才发现地上没有鞋。是不是应当喊少奶奶来给找鞋呢？正在犹豫不定之间，他听到四大妈的大棉鞋塌拉塌拉的响。

“来啦？四大妈？”他极和气的问。

“来喽！”四大妈在院中答应。“甭提啦，又跟那个老东西闹了一肚子气！”

“都七十多了，还闹什么气哟！”钱先生精神特别的好，故意找话说。

“你看哪，”她还在窗外，不肯进来，大概为是教少奶奶也听得见：“他刚由外边回来，就撅着大嘴，说什么南京丢了，气横横的不张罗吃，也不张罗喝！我又不是看守南京的，跟我发什么脾气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

钱先生只听到“南京丢了，”就没再往下听。光着袜底，他的脚碰着了地。他急于要立起来，好象听到南京陷落，他必须立起来似的。他的脚刚有一部分碰着地，他的脚腕就象一根折了的秫秸棍似的那么一软，他整个的摔倒在地上。这一下几乎把他摔昏了过去。在冰凉的地上趴伏了好大半天，他才缓过气来。他的腿腕由没有感觉而发麻，而发酸，而钻心的疼。他咬上了嘴唇，不哼哼出来。疼得他头上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他还是咬住了残余的几个牙，不肯叫出来。他挣扎着坐起来，抱住他的脚。他疼，可是他更注意他的脚是日久没用而发了麻，还是被日本人打伤不会再走路。他急于要知道这点区别，因为他必须有两条会活动的腿，才能去和日本人拚命。扶着床沿，一狠心，他又立起来了，象有百万个细针一齐刺着他的腿腕。他的汗出得更多了。可是他立住了。他挣扎着，想多立一会儿，眼前一黑，他趴在了床上。这样卧了许久许久，他才慢慢爬上床去，躺好。他的脚还疼，可是他相信只要慢慢的活动，他一定还能走路，因为他刚才已能站立了那么一会儿。他闭上了眼。来往于他的心中的事只有两件，南京陷落与他的脚疼。

慢慢的，他的脚似乎又失去知觉，不疼也不麻了。他觉得好象没有了脚。他赶紧蜷起腿来，用手去摸；他的确还有脚，一双完整的脚。他自己笑了一下。只要有脚能走路，他便还可以作许多的事。那与南京陷落，与孟石仲石和他的老伴儿的死亡都有关系的事。

他开始从头儿想。他应当快快的决定明天的计划，但是好象成了习惯似的，他必须把过去的那件事再想一遍，心里才能觉得痛快，才能有条有理的去思想明天的事。他记得被捕的那天的光景。一闭眼，白巡长，冠晓荷，宪兵，太太，孟石，就都能照那天的地位站在他的眼前。他连墙根的那一朵大秋葵也还记得。跟着宪兵，他走到西单商场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他应当晓得那是什么胡同，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在胡同里的一条小死巷里，有个小门。他被带进去。一个不小的院子，一排北房有十多间，象兵营，一排南房有七八间，象是马棚改造的。院中是三合土砸的地，很平，象个小操场。刚一进门，他就听到有人在南屋里惨叫。他本走得满头大汗，一听见那惨叫，马上全身都觉得一凉。他本能的立住了象快走近屠场的牛羊似的那样本能的感到危险。宪兵推了他一把，他再往前走。他横了心，抬起头来。“至多不过是一死！”他口中念道着。

到尽东头的一间北屋里，有个日本宪兵搜检他的身上。他只穿着那么一身裤褂，一件大衫，和一只鞋，没有别的东西。检查完，他又被带到由东数第二间北屋去。在这里，一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人问他的姓名籍贯年岁职业等等，登记在卡片上。当他回答没有职业的时候，那个人把笔咬在口中，细细的端详了他一会儿。这是个，瘦硬的脸色青白的人。他觉得这个瘦人也许不会很凶，所以大大方方的教他端详。那个人把笔从口中拿下来，眼还紧盯着他，又问：“犯什么罪？”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象平日对好友发笑似的，他很天真的笑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他的头还没有停住，那个瘦子就好象一条饥狼似的极快的立起来，极快的给了他一个嘴巴。他啐出一个牙来。瘦子，还立着，青白的脸上起了一层霜似的，又问一声：“犯什么罪？”

他的怒气撑住了疼痛，很安详的，傲慢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不知道！”

又是一个嘴巴，打得他一歪身。他想高声的叱责那个人，他想质问他有没有打人的权，和凭什么打人。可是他想起来，面前的是日本人。日本人要是有理性就不会来打中国。因此，他什么也不愿说；对一个禽兽，何必多费话呢。他至少应当说：“你们捕了我来，我还不晓得为了什么。我应当问你们，我犯了什么罪！”可是，连这个他也懒得说了。看了看襟上的血，他闭了闭眼，心里说：“打吧！你打得碎我的脸，而打不碎我的心！”

瘦硬的日本人咽了一口气，改了口：“你犯罪不犯？”随着这句话，他的手又调动好了距离；假若他得到的是一声“不”，或是一摇头。他会再打出个最有力的嘴巴。

他看明白了对方的恶意，可是他反倒横了心。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把脚分开一些，好站得更稳。他决定不再开口，而准备挨打。他看清：对方的本事只是打人，而自己自幼儿便以打人为不合理的事，那么，他除了准备挨打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再说，他一辈子作梦也没梦到，自己会因为国事军事而受刑；今天，受到这样的对待，他感到极大的痛苦，可是在痛苦之中也感到忽然来到的光荣。他咬上了牙，准备忍受更多的痛苦，为是多得到一些光荣！

手掌又打到他的脸上，而且是一连串十几掌。他一声不响，只想用身体的稳定不动作精神的抵抗。打人的微微的笑着，似乎是笑他的愚蠢。慢慢的，他的脖子没有力气；慢慢的，他的腿软起来；他动了。左右开弓的嘴巴使他象一个不倒翁似的向两边摆动。打人的笑出了声——打人不是他的职务，而是一种宗教的与教育的表现；他欣赏自己的能打，会打，肯打，与胜利。被打的低下头去，打人的变了招数，忽然给囚犯右肋上一拳，被打的倒在了地上。打人的停止了笑，定睛看地上的那五十多岁一堆没有了力气的肉。

在灯光之中，他记得，他被塞进一辆大汽车里去。因为脸肿得很高，他已不易睁开眼。同时，他也顾不得睁眼看什么。汽车动了，他的身子随着动，心中一阵清醒，一阵昏迷，可是总知道自己是在什么东西中动摇——他觉得那不是车，而是一条在风浪中的船。慢慢的，凉风把他完全吹醒。从眼皮的隙缝中，他看到车外的灯光，一串串的往后跑。他感到眩晕，闭上了眼。他不愿思索什么。他的妻儿，诗画，花草，与茵陈酒，都已象从来就不是他的。在平日，当他读陶诗，或自己想写一首诗的时节，他就常常的感到妻室儿女与破坛子烂罐子都是些障碍，累赘，而诗是在清风明月与高山大川之间的。一想诗，他的心灵便化在一种什么抽象的宇宙里；在那里，连最美的山川花月也不过是暂时的，粗糙的，足以限制住思想的东西。他所追求的不只是美丽的现象，而是宇宙中一点什么气息与律动。他要把一切阻障都去掉，而把自己化在那气息与律动之间，使自己变为无言的音乐。真的，他从来没能把这个感觉写出来。文字不够他用的；一找到文字，他便登时限制住了自己的心灵！文字不能随着他的心飞腾，荡漾在宇宙的无形的大乐里，而只能落在纸上。可是，当他一这么思索的时候，尽管写不出诗来，他却也能得到一些快乐。这个快乐不寄存在任何物质的，可捉摸的事物上，而是一片空灵，象绿波那么活动可爱，而多着一点自由与美丽。绿波只会流入大海，他的心却要飞入每一个星星里去。在这种时候，他完全忘了他的肉体；假若无意中摸到衣服或身体，他会忽然的颤抖一下，象受了惊似的。

现在，他闭上了眼，不愿思索一切。真的，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大概拉去枪毙！”可是，刚想到这个，他便把眼闭得更紧一点，问自己：“怕吗？怕吗？”紧跟着，他便阻止住乱想，而愿和作诗的时候似的忘了自己，忘了一切。“死算什么呢！”他口中咀嚼着这一句。待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一句：“死就是化了！化了！”他心中微微的感到一点愉快。他的脸上身上还都疼痛，可是心中的一点愉快教他轻视疼痛，教他忘了自己。又待了一会儿，在一阵迷糊之后，他忽然想起来：现在教他“化了”的不是诗，而是人世间的一点抽象的什么；不是把自己融化在什么山川的精灵里，使自己得到最高的和平与安恬，而是把自己化入一股刚强之气，去抵抗那恶的力量。他不能只求“化了”，而是须去抵抗，争斗。假若从前他要化入宇宙的甘泉里去，现在他须化成了血，化成忠义之气；从前的是可期而不可得的，现在是求仁得仁，马上可以得到的；从前的是天上的，现在的是人间的。是的，他须把血肉掷给敌人，用勇敢和正义结束了这个身躯！一股热气充满了他的胸膛，他笑出了声。

车停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屑于细看。殉国是用不着选择地点的。他只记得那是一座大楼，仿佛象学校的样子。他走得很慢，因为脚腕上砸着镣。他不晓得为什么敌人是那么不放心他，一定给他带镣，除非是故意的给他多增加点痛苦。是的，敌人是敌人，假若敌人能稍微有点人心人性，他们怎会制作战争呢？他走得慢，就又挨了打。胡里胡涂的，辨不清是镣子磕的痛，还是身上被打的痛，他被扔进一间没有灯亮的屋子去。他倒了下去，正砸在一个人的身上。底下的人骂了一声。他挣扎着，下面的人推搡着，不久，他的身子着了地。那个人没再骂，他也一声不出；地上是光光的，连一根草也没有，他就那么昏昏的睡去。

第二天一整天没事，除了屋里又添加了两个人。他顾不得看同屋里的人都是谁，也不顾得看屋子是什么样。他的脸肿得发涨，牙没有刷，面没有洗，浑身上下没有地方不难过。约摸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有人送来一个饭团，一碗开水。他把水喝下去，没有动那团饭。他闭着眼，两腿伸直，背倚着墙，等死。他只求快快的死，没心去看屋子的同伴。

第三天还没事。他生了气。他开始明白：一个亡了国的人连求死都不可得。敌人愿费一个枪弹，才费一个枪弹；否则他们会教你活活的腐烂在那里。他睁开了眼。屋子很小，什么也没有，只在一面墙上有个小窗，透进一点很亮的光。窗栏是几根铁条。屋子当中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大概就是他曾摔在他身上的那个人。这个人的脸上满是凝定了的血条，象一道道的爆了皮的油漆；他蜷着腿，而伸着两臂，脸朝天仰卧，闭着眼。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紧紧的挤在一块儿；男的不很俊秀，女的可是长得很好看；男的扬着头看顶棚，好久也不动一动；女的一手抓着男的臂，一手按着自己的膝盖，眼睛——很美的一对眼睛——一劲儿眨巴，象受了最大的惊恐似的。看见他们，他忘了自己求死的决心。他张开口，想和他们说话。可是，口张开而忘了话，他感到一阵迷乱。他的脑后抽着疼。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开眼，他的唇会动了。低声而真挚的，他问那两个青年：“你们是为了什么呢？”

男青年吓了一跳似的，把眼从顶棚上收回。女的开始用她的秀美的眼向四面找，倒好象找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我们——”男的拍了女的一下。女的把身子更靠紧他一些。

“你们找打！别说话！”躺着的人说。说了这句话，他似乎忘了他的手；手动了动，他疼得把眼鼻都拧在一处，头向左右乱摆：“哎哟！哎哟！”他从牙缝里放出点再也拦不住的哀叫。“哎哟！他们吊了我三个钟头，腕子断了！断了！”

女的把脸全部的藏在男子的怀里。男青年咽下一大口唾沫去。

屋外似乎有走动，很重的皮鞋声在走廊中响。中年人忽然的坐起来，眼中发出怒的光，“我……”他想高声的喊。

他的手极快的捂住中年人的嘴。中年人的嘴还在动，热气喷着他的手心。“我喊，把走兽们喊来！”中年人挣扎着说。

他把中年人按倒。屋中没了声音，走廊中皮鞋还在响。

用最低的声音，他问明白：那个中年人不晓得自己犯了什么罪，只是因为他的相貌长得很象另一个人。日本人没有捉住那另一个人，而捉住了他，教他替另一个人承当罪名；他不肯，日本人吊了他三点钟，把手腕吊断。

那对青年也不晓得犯了什么罪，而被日本人从电车上把他们捉下来。他们是同学，也是爱人。他们还没受过审，所以更害怕；他们知道受审必定受刑。

听明白了他们的“犯罪”经过，第一个来到他心中的事就是想援救他们。可是，看了看脚上的镣，他哑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呆呆的看着那一对青年，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来。从模样上说，那个男学生一点也不象孟石和仲石，但是从一点抽象的什么上说，他越看，那个青年就越象自己的儿子。他很想安慰他的儿子几句。待了一会儿，他又觉得那一点也不象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仲石，会把自己的身体和日本人的身体摔碎在一处，摔成一团肉酱。他的儿子将永远活在民族的心里，永远活在赞美的诗歌里；这个青年呢？这个青年大概只会和爱人在一处享受温柔乡的生活吧？他马上开了口：“你挺起胸来！不要怕！我们都得死，但须死得硬梆！你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好象是对自己说呢。那个青年只对他翻了翻白眼。

当天晚上，门开了，进来一个敌兵，拿着手电筒。用电筒一扫，他把那位姑娘一把拉起来。她尖叫了一声。男学生猛的立起来，被敌兵一拳打歪，窝在墙角上。敌兵往外扯她。她挣扎。又进来一个敌兵。将她抱了走。

青年往外追，门关在他的脸上。倚着门，他呆呆的立着。

远远的，女人尖锐的啼叫，象针尖似的刺进来，好似带着一点亮光。

女人不叫了。青年低声的哭起来。

他想立起来，握住青年的手。可是他的脚腕已经麻木，立不起来。他想安慰青年几句，他的舌头好象也麻木了。他瞪着黑暗。他忽然的想到：“不能死！不能死！我须活着，离开这里，他们怎样杀我们，我要怎样杀他们！我要为仇杀而活着！”

快到天亮，铁栏上象蛛网颤动似的有了些光儿。看着小窗，他心中发噤，晓风很凉。他盼望天快明，倒好象天一明他就可以出去似的。他往四处找那个青年，看不见。他愿把心中的话告诉给青年：“我常在基督教教堂外面看见‘信，望，爱’。我不大懂那三个字的意思。今天，我明白了：相信你自己的力量，盼望你不会死，爱你的国家！”

他正这么思索，门开了，象扔进一条死狗似的，那个姑娘被扔了进来。

小窗上一阵发红，光颤抖着透进来。

女的光着下身，上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小白坎肩。她已不会动。血道子已干在她的大腿上。

男青年脱下自己的褂子，给她盖上了腿，而后，低声的叫：“翠英！翠英！”她不动，不出声。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已经冰凉！他把嘴堵在她的耳朵上叫：“翠英！翠英！”她不动。她已经死了一个多钟头。

男青年不再叫，也不再动她。把手插在裤袋里，他向小窗呆立着。太阳已经上来，小窗上的铁栏都发着光——新近才安上的。男青年一动不动的站着，仰着点头，看那三四根发亮的铁条。他足足的这么立了半个多钟头。忽然的他往起一蹿，手扒住窗沿，头要往铁条上撞。他的头没能够到铁条。他极失望的跳下来。

他——钱先生——呆呆的看着，猜不透青年是要逃跑，还是想自杀。

青年转过身来，看着姑娘的身体。看着看着，热泪一串串的落下来。一边流泪，他一边往后退；退到了相当的距离，他又要往前蹿，大概是要把头碰在墙上。

“干什么？”他——钱老人——喝了一句。

青年楞住了。

“她死，你也死吗？谁报仇？年轻的人，长点骨头！报仇！报仇！”

青年又把手插到裤袋中去楞着。楞了半天，他向死尸点了点头。而后，他轻轻的，温柔的，把她抱起来，对着她的耳朵低声的说了几句话。把她放在墙角，他向钱先生又点了点头，仿佛是接受了老人的劝告。

这时候，门开开，一个敌兵同着一个大概是医生的走进来。医生看了看死尸，掏出张印有表格的纸单来，教青年签字。“传染病！”医生用中国话说：“你签字！”他递给青年一支头号的派克笔。青年咬上了嘴唇，不肯接那支笔。钱先生嗽了一声，送过一个眼神。青年签了字。

医生把纸单很小心的放在袋中，又去看那个一夜也没出一声的中年人。中年人的喉中响了两声，并没有睁一睁眼；他是个老实人，仿佛在最后的呼吸中还不肯多哼哼两声，在没了知觉的时候还吞咽着冤屈痛苦，不肯发泄出来；他是世界上最讲和平的一个中国人。医生好象很得意的眨巴了两下眼睛，而后很客气的对敌兵说：“消毒！”敌兵把还没有死的中年人拖了出去。

屋中剩下医生和两个活人，医生仿佛不知怎么办好了；搓着手，他吸了两口气；然后深深的一鞠躬，走出去，把门倒锁好。

青年全身都颤起来，腿一软，他蹲在了地上。

“这是传染病！”老人低声的说。“日本人就是病菌！你要不受传染，设法出去；最没出息的才想自杀！”门又开了，一个日本兵拿来姑娘的衣服，扔给青年。“你，她，走！”

青年把衣服扔在地上，象条饥狼扑食似的立起来。钱先生又咳嗽了一声，说了声“走！”

青年无可如何的把衣服给死尸穿上，抱起她来。敌兵说了话：“外边有车！对别人说，杀头的！杀头的！”青年抱着死尸，立在钱先生旁边，仿佛要说点什么。老人把头低了下去。

青年慢慢的走出去。

34

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屋子非常的大了，空洞得甚至于有点可怕。屋中原来就什么也没有，现在显着特别的空虚，仿佛丢失了些什么东西。他闭上了眼。他舒服了一些。在他的心中，地上还是躺着那个中年人，墙角还坐着那一对青年男女。有了他们，他觉得有了些倚靠。他细细的想他们的声音，相貌，与遭遇。由这个，他想到那个男青年的将来——他将干什么去呢？是不是要去从军？还是……不管那个青年是干什么去，反正他已给了他最好的劝告。假若他的劝告被接受，那个青年就必定会象仲石那样去对付敌人。是的，敌人是传染病，仲石和一切的青年们都应当变成消毒剂！想到这里，他睁开了眼。屋子不那么空虚了，它还是那么小，那么牢固；它已不是一间小小的囚房，而是抵抗敌人，消灭敌人的发源地。敌人无缘无故的杀死那个中年人与美貌的姑娘，真的；可是只有那样的任意屠杀才会制造仇恨和激起报复。敌人作得很对！假若不是那样，凭他这个只会泡点茵陈酒，玩玩花草的书呆子，怎会和国家的兴亡发生了关系呢？

他的心平了下去。他不再为敌人的残暴而动怒。这不是讲理的时候，而是看谁杀得过谁的时候了。不错，他的脚上是带着镣，他的牙已有好几个活动了，他的身体是被关在这间制造死亡的小屋里；可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充实过。身子被囚在小屋里，他的精神可是飞到历史中去，飞到中国一切作战的地方去。他手无寸铁，但是还有一口气。他已说服了一个青年，他将在这里等候着更多的人，用他的一口气坚强他们，鼓励他们，直到那口气被敌人打断。假若他还能活着走出去，他希望他的骨头将和敌人的碎在一处，象仲石那样！

他忘记了他的诗，画，酒，花草，和他的身体，而只觉得他是那一口气。他甚至于觉得那间小屋很美丽。它是他自己的，也是许多人的，监牢，而也是个人的命运与国运的联系点。看着脚上的镣，摸着脸上的伤，他笑了。他决定吞食给他送来的饭团，好用它所给的一点养分去抵抗无情的鞭打。他须活着；活着才能再去死！他象已落在水里的人，抓住一块木头那样把希望全寄托给它。他不能，绝对不能，再想死。他以前并没有真的活着过；什么花呀草呀，那才真是象一把沙子，随手儿落出去。现在他才有了生命，这生命是真的，会流血，会疼痛，会把重如泰山的责任肩负起来。

有五六天，他都没有受到审判。最初，他很着急；慑慢的，他看明白：审问与否，权在敌人，自己着急有什么用呢？他压下去他的怒气。从门缝送进一束稻草来，他把它垫在地上，没事儿就抽出一两根来，缠弄着玩。在草心里，他发现了一条小虫，他小心把虫放在地上，好象得到一个新朋友。虫老老实实的卧在那里，只把身儿蜷起一点。他看着它，想不出任何足以使虫更活泼，高兴，一点的办法。象道歉似的，他向虫低语：“你以为稻草里很安全，可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从前也觉得很安全，可是我的一切不过是根稻草！别生气吧，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一边儿大；不过，咱们若能保护自己，咱们的生命才更大一些！对不起，我惊动了你！可是，谁叫你信任稻草呢？”

就是在捉住那个小虫的当天晚上，他被传去受审。审问的地方是在楼上。很大的一间屋子，象是课堂。屋里的灯光原来很暗，可是他刚刚进了屋门，极强的灯光忽然由对面射来，使他瞎了一会儿。他被拉到审判官的公案前，才又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三个发着光的绿脸——它们都是化装过的。三个绿脸都不动，六只眼一齐凝视着他，象三只猫一齐看着个老鼠那样。忽然的，三个头一齐向前一探，一齐露出白牙来。

他看着他们，没动一动。他是中国的诗人，向来不信“怪力乱神”，更看不起玩小把戏。他觉得日本人的郑重其事玩把戏，是非常的可笑。他可是没有笑出来，因为他也佩服日本人的能和魔鬼一样真诚！

把戏都表演过，中间坐的那个绿小鬼向左右微一点头，大概是暗示：“这是个厉害家伙！”他开始问，用生硬的中国语问：

“你的是什么？”

他脱口而出的要说：“我是个中国人！”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他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便因快意一时而招致皮骨的损伤。同时，他可也想不起别的，合适的答话。“你的是什么？”小鬼又问了一次。紧跟着，他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你，共产党？”

他摇了摇头。他很想俏皮的反问：“抗战的南京政府并不是共产党的！”可是，他又控制住了自己。

左边的绿脸出了声：“八月一号，你的在那里？”“在家里！”

“在家作什么？”

想了想：“不记得了！”

左边的绿脸向右边的两张绿脸递过眼神：“这家伙厉害！”右边的绿脸把脖子伸出去，象一条蛇似的口里嘶嘶的响：“你！你要大大的打！”紧跟着，他收回脖子来，把右手一扬。

他——钱老人——身后来了一阵风，皮鞭象烧红的铁条似的打在背上，他往前一栽，把头碰在桌子上。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他象怒了的虎似的大吼了一声。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打！打！我没的说！”

三张绿脸都咬着牙微笑。他们享受那嗖嗖的鞭声与老人的怒吼。他们与他毫无仇恨，他们找不出他的犯罪行为，他们只愿意看他受刑，喜欢听他喊叫；他们的职业，宗教，与崇高的享受，就是毒打无辜的人。

皮鞭象由机器管束着似的，均匀的，不间断的，老那么准确有力的抽打。慢慢的，老人只能哼了，象一匹折了腿的马那样往外吐气，眼珠子弩出多高。又挨了几鞭，他一阵恶心，昏了过去。

醒过来，他仍旧是在那间小屋里。他口渴，可是没有水喝。他的背上的血已全定住，可是每一动弹，就好象有人撕扯那一条条的伤痕似的。他忍着渴，忍着痛，双肩靠在墙角上，好使他的背不至于紧靠住墙。他一阵阵的发昏。每一发昏，他就觉得他的生命象一些蒸气似的往外发散。他已不再去想什么，只在要昏过的时候呼着自己的名字。他已经不辨昼夜，忘了愤怒与怨恨，他只时时的呼叫自己，好象是提醒自己：“活下去！活下去！”这样，当他的生命象一股气儿往黑暗中飞腾的时候，就能远远的听见自己的呼唤而又退回来。他于是咬上牙，闭紧了眼，把那股气儿关在身中。生命的荡漾减少了他身上的苦痛；在半死的时候，他得到安静与解脱。可是，他不肯就这样释放了自己。他宁愿忍受苦痛，而紧紧的抓住生命。他须活下去，活下去！

日本人的折磨人成了一种艺术。他们第二次传讯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晴美的下午。审官只有一个，穿着便衣。他坐在一间极小的屋子里，墙是淡绿色的；窗子都开着，阳光射进来，射在窗台上的一盆丹红的四季绣球上。他坐在一个小桌旁边，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毯，放着一个很古雅的小瓶，瓶中插着一枝秋花。瓶旁边，有两个小酒杯，与一瓶淡黄的酒。他手里拿着一卷中国古诗。

当钱先生走进来的时候，他还看着那卷诗，仿佛他的心已随着诗飞到很远的地方，而忘了眼前的一切。及至老人已走近，他才一惊似的放下书，赶紧立起来。他连连的道歉，请“客人”坐下。他的中国话说得非常的流利，而且时时的转文。

老人坐下。那个人口中连连的吸气，往杯中倒酒，倒好了，他先举起杯：“请！”老人一扬脖，把酒喝下去。那个人也饮干，又吸着气倒酒。干了第二杯，他笑着说：“都是一点误会，误会！请你不必介意！”

“什么误会？”老人在两杯酒入肚之后，满身都发了热。他本想一言不发，可是酒力催着他开开口。

日本人没正式的答复他，而只狡猾的一笑；又斟上酒。看老人把酒又喝下去，他才说话：“你会作诗？”

老人微一闭眼，作为回答。

“新诗？还是旧诗？”

“新诗还没学会！”

“好的很！我们日本人都喜欢旧诗！”

老人想了想，才说：“中国人教会了你们作旧诗，新诗你们还没学了去！”

日本人笑了，笑出了声。他举起杯来：“我们干一杯，表示日本与中国的同文化，共荣辱！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而我们差不多是同胞弟兄！”

老人没有举杯。“兄弟？假若你们来杀戮我们，你我便是仇敌！兄弟？笑话！”

“误会！误会！”那个人还笑着，笑得不甚自然。“他们乱来，连我都不尽满意他们！”

“他们是谁？”

“他们——”日本人转了转眼珠。“我是你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作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肯接受我的善意的劝告！你看，你是老一辈的中国人，喝喝酒，吟吟诗。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们虽然是不免乱来，可是他们也并不完全闭着眼瞎撞，他们不喜欢你们的青年人，那会作新诗和爱读新诗的青年人；这些人简直不很象中国人，他们受了英美人的欺骗，而反对日本。这极不聪明！日本的武力是天下无敌的，你们敢碰碰它，便是自取灭亡。因此，我虽拦不住他们动武，也劝不住你们的青年人反抗，可是我还立志多交中国朋友，象你这样的朋友。只要你我能推诚相见，我们便能慢慢的展开我们的势力与影响，把日华的关系弄好，成为真正相谅相助，共存共亡的益友！你愿意作什么？你说一声，没有办不到的！我有力量释放了你，叫你达到学优而仕的愿望！”多大半天，老人没有出声。

“怎样？”日本人催问。“呕，我不应当催促你！真正的中国人是要慢条斯礼的！你慢慢去想一想吧？”

“我不用想！愿意释放我，请快一点！”

“放了你之后呢？”

“我不答应任何条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你就不为我想一想？我凭白无故的放了你，怎么交代呢？”

“那随你！我很爱我的命，可是更爱我的气节！”“什么气节？我们并不想灭了中国！”

“那么，打仗为了什么呢？”

“那是误会！”

“误会？就误会到底吧！除非历史都是说谎，有那么一天，咱们会晓得什么是误会！”

“好吧！”日本人用手慢慢的摸了摸脸。他的右眼合成了一道细缝，而左眼睁着。“饿死事小，你说的，好，我饿一饿你再看吧！三天内，你将得不到任何吃食！”

老人立了起来，头有点眩晕；扶住桌子，他定了神。日本人伸出手来，“我们握握手不好吗？”

老人没任何表示，慢慢的往外走。已经走出屋门，他又被叫住：“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通知我，我愿意作你的朋友！”

回到小屋中，他不愿再多想什么，只坚决的等着饥饿。是的，日本人的确会折磨人，打伤外面，还要惩罚内里。他反倒笑了。

当晚，小屋里又来了三个犯人，全是三四十岁的男人。由他们的惊恐的神色，他晓得他们也都没有罪过；真正作了错事的人会很沉静的等待判决。他不愿问他们什么，而只低声的嘱咐他们：“你们要挺刑！你们认罪也死，不认罪也死，何苦多饶一面呢？用不着害怕，国亡了，你们应当受罪！挺着点，万一能挺过去，你们好知道报仇！”

三天，没有他的东西吃。三天，那三个新来的人轮流着受刑，好象是打给他看。饥饿，疼痛，与眼前的血肉横飞，使他闭上眼，不出一声。他不愿死，但是死亡既来到，他也不便躲开。他始终不晓得到底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偏偏劝他投降，他气闷。可是，饿了三天之后，他的脑子更清楚了；他看清：不管日本人要干什么，反正他自己应当坚定！日本人说他有罪，他便是有罪，他须破着血肉去接取毒刑，日本人教他投降，他便是无罪，他破出生命保全自己的气节。把这个看清，他觉得事情非常的简单了，根本用不着气闷。他给自己设了个比喻：假若你遇见一只虎，你用不着和它讲情理，而须决定你自己敢和它去争斗不敢！不用思索虎为什么咬你，或不咬你，你应当设法还手打它！

他想念他的小儿子，仲石。他更想不清楚为什么日本人始终不提起仲石来。莫非仲石并没有作了那件光荣的事？莫非冠晓荷所报告的是另一罪行？假若他真是为仲石的事而被捕，他会毫不迟疑的承认，而安心等着死刑。是的，他的确愿意保留着生命，去作些更有意义的事；可是，为了补充仲石的壮烈，他是不怕马上就死去的。日本人，可是，不提起仲石，而劝他投降。什么意思呢？莫非在日本人眼中，他根本就象个只会投降的人？这么一想，他发了怒。真的，他活了五十多岁，并没作出什么有益于国家与社会的事。可是，消极的，他也没作过任何对不起国家与社会的事。为什么日本人看他象汉奸呢？呕！呕！他想出来了：那山水画中的宽衣博带的人物，只会听琴看花的人物，不也就是对国事袖手旁观的人么？日本人当然喜欢他们。他们至多也不过会退隐到山林中去，“不食周粟”；他们决不会和日本人拚命！“好！好！好！”他对自己说：“不管仲石作过还是没作过那件事，我自己应当作个和国家紧紧拴在一处的新人，去赎以前袖手旁观国事的罪过！我不是被国事连累上，而是因为自己偷闲取懒误了国事；我罪有应得！从今天起，我须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去保全性命，好把性命完全交给国家！”

这样想清楚，虽然满身都是污垢和伤痕，他却觉得通体透明，象一块大的水晶。

日本人可是并不因为他是块水晶而停止施刑；即使他是金钢钻，他们也要设法把他磨碎。

他挺着，挺着，不哼一声。到忍受不了的时候，他喊：“打！打！我没的说！”他咬着牙，可是牙被敲掉。他晕死过去，他们用凉水喷他，使他再活过来。他们灌他凉水，整桶的灌，而后再教他吐出来。他们用杠子轧他的腿，甩火绒炙他的头。他忍着挺受。他的日子过得很慢，当他清醒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很快，当他昏迷过去的工夫。他决定不屈服，他把生命象一口唾液似的，在要啐出去的时节，又吞咽下去。

审问他的人几乎每次一换。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刑，问不同的话。他已不再操心去猜测到底他犯了什么罪。他看出来：假若他肯招认，他便是犯过一切的罪，随便承认一件，都可以教他身首分离。反之他若是决心挺下去，他便没犯任何罪，只是因不肯诬赖自己而受刑罢了。他也看明白：日本人也不一定准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可是既然把他捉来，就不便再随便放出去；随便打着他玩也是好的。猫不只捕鼠，有时候捉到一只美丽无辜的小鸟，也要玩弄好大半天！

他的同屋的人，随来随走，他不记得一共有过多少人。他们走，是被释放了，还是被杀害了，他也无从知道。有时候，他昏迷过去好大半天；再睁眼，屋中已经又换了人。看着他的血肉模糊的样子，他们好象都不敢和他交谈。他可是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便鼓舞他们，教他们记住仇恨和准备报仇。这，好似成了他还须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目的与使命。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而只知道他是一个声音；只要有一口气，他就放出那个声音——不是哀号与求怜，而是教大家都挺起脊骨，竖起眉毛来的信号。

到最后，他的力气已不能再支持他。他没有了苦痛，也没有了记忆；有好几天，他死去活来的昏迷不醒。

在一天太阳已平西的时候，他苏醒过来。睁开眼，他看见一个很体面的人，站在屋中定睛看着他。他又闭上了眼。恍恍惚惚的，那个人似乎问了他一些什么，他怎么答对的，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可是记得那个人极温和亲热的拉了拉他的手，他忽然清醒过来；那只手的热气好象走到了他的心中。他听见那个人说：“他们错拿了我，一会儿我就会出去。我能救你。我在帮，我就说你也在帮，好不好？”以后的事，他又记不清了，恍惚中他好象在一本册子上按了斗箕，答应永远不向别人讲他所受过的一切折磨与苦刑。在灯光中，他被推在一座大门外。他似醒似睡的躺在墙根。

秋风儿很凉，时时吹醒了他。他的附近很黑，没有什么行人，远处有些灯光与犬吠。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不晓得他以后要干什么。他的残余的一点力气，只够使他往前爬几步的。他拚命往前爬，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管往哪里去。手一软，他又伏在地上。他还没有死，只是手足都没有力气再动一动。象将要入睡似的，他恍忽的看见一个人——冠晓荷。

象将溺死的人，能在顷刻中看见一生的事，他极快的想起来一切。冠晓荷是这一切的头儿。一股不知道哪里得的力气，使他又扬起头来。他看清：他的身后，也就是他住过那么多日子的地方，是北京大学。他决定往西爬，冠晓荷在西边。他没想起家，而只想起在西边他能找到冠晓荷！冠晓荷把他送到狱中，冠晓荷也会领他回去。他须第一个先教冠晓荷看看他，他还没死！

他爬，他滚，他身上流着血汗，汗把伤痕腌得极痛，可是他不停止前进；他的眼前老有个冠晓荷。冠晓荷笑着往前引领他。

他回到小羊圈，已经剩了最后的一口气。他爬进自己的街门。他不晓得怎样进了自己的屋子，也不认识自己的屋子。醒过来，他马上又想起冠晓荷。伤害一个好人的，会得到永生的罪恶。他须马上去宣布冠晓荷的罪恶……慢慢的，他认识了人，能想起一点过去的事。他几乎要感激冠晓荷。假若不是冠晓荷，他或者就象一条受了伤的野狗似的死在路上。当他又会笑了以后，他常常为这件事发笑——一个害人的会这么万想不到的救了他所要害的人！对瑞宣，金三爷，和四大妈的照应与服侍，他很感激。可是，他的思想却没以感激他们为出发点，而想怎样酬答他们。只有一桩事，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他要想全了自从被捕以至由狱中爬出来的整部经过。他天天想一遍。病越好一些，他就越多想起一点。不错，其中有许多许多小块的空白，可是，渐渐的他已把事情的经过想出个大致。渐渐的，他已能够一想起其中的任何一事件，就马上左右逢源的找到与它有关的情节来，好象幼时背诵《大学》《中庸》那样，不论先生抽提哪一句，他都能立刻接答下去。这个背熟了的故事，使他不因为身体的渐次痊好，和亲友们的善意深情，而忘了他所永不应忘了的事——报仇。

瑞宜屡屡的问他，他总不肯说出来，不是为他对敌人起过誓，而是为把它存在自己的心中，象保存一件奇珍似的，不愿教第二个人看见。把它严严的存在自己心中，他才能严密的去执行自己的复仇的计划；书生都喜欢纸上谈兵，只说而不去实行；他是书生，他知道怎样去矫正自己。

在他入狱的经过中，他引为憾事的只有他不记得救了他的人是谁。他略略的记得一点那个人的模样；姓名，职业，哪里的人，他已都不记得；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询问过。他并不想报恩；报仇比报恩更重要。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知道那是谁；至少他觉得应当多交一个朋友，说不定那个人还会帮助他去报仇的。

对他的妻与儿，他也常常的想起，可是并不单独的想念他们。他把他们和他入狱的经过放在一处去想，好增加心中的仇恨。他不该入狱，他们不该死。可是，他入了狱，他们死掉。这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日本人要捉他，要杀他们。他是读书明理的人，他应当辨明恩怨。假若他只把毒刑与杀害看成“命该如此”，他就没法再象个人似的活着，和象个人似的去死！

想罢了入狱后的一切，他开始想将来。

对于将来，他几乎没有什么可顾虑的，除了安置儿媳妇的问题。她，其实，也好安置。不过，她已有了孕；他可以忘了一切，而不轻易的忘了自己的还未出世的孙子或孙女。他可以牺牲了自己，而不能不管他的后代。他必须去报仇，可是也必须爱护他孙子。仇的另一端是爱，它们的两端是可以折回来碰到一处，成为一个圈圈的。

“少奶奶！”他轻轻的叫。

她走进来。他看见了她半天才说：“你能走路不能啊？我要教你请你的父亲去。”

她马上答应了。她的健康已完全恢复，脸上已有了点红色。她心中的伤痕并没有平复，可是为了腹中的小儿，和四大妈的诚恳的劝慰，她已决定不再随便的啼哭或暗自发愁，免得伤了胎气。

她走后，他坐起来，闭目等候着金三爷。他切盼金三爷快快的来到，可是又后悔没有嘱咐儿媳不要走得太慌，而自己嘟囔着：“她会晓得留心的！她会！可怜的孩子！”嘟囔了几次，他又想笑自己：这么婆婆妈妈的怎象个要去杀敌报仇的人呢！

少奶奶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回来。金三爷的发光的红脑门上冒着汗，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因为随着女儿一步一步的蹭，急出来的。到了屋中，他叹了口气：“要随着她走一天的道儿，我得急死！”

少奶奶向来不大爱说话，可是在父亲跟前，就不免撒点娇：“我还直快走呢！”

“好！好！你去歇会儿吧！”钱老人的眼中发出点和善的光来。在平日，他说不上来是喜爱她，还是不喜爱她。他仿佛只有个儿媳，而公公与儿媳之间似乎老隔着一层帐幕。现在，他觉得她是个最可怜最可敬的人。一切将都要灭亡，只有她必须活着，好再增多一条生命，一条使死者得以不死的生命。

“三爷！劳你驾，把桌子底下的酒瓶拿过来！”他微笑着说。

“刚刚好一点，又想喝酒！”金三爷对他的至亲好友是不闹客气的。可是，他把酒瓶找到，并且找来两个茶杯。倒了半杯酒，他看了亲家一眼，“够了吧？”

钱先生颇有点着急的样子：“给我！我来倒！”金三爷吸了口气，把酒倒满了杯，递给亲家。

“你呢？”钱老人拿着酒杯问。

“我也得喝？”

钱老人点了点头：“也得是一杯！”

金三爷只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钱先生把杯举起来。

“慢点哟！”金三爷不放心的说。

“没关系！”钱先生分两气把酒喝干。

亮了亮杯底，他等候着亲家喝。一见亲家也喝完，他叫了声：“三爷！”而后把杯子用力的摔在墙上，摔得粉碎。“怎么回事？”金三爷莫名其妙的问。

“从此不再饮酒！”钱先生闭了闭眼。

“那好哇！”金三爷眨巴着眼，拉了张小凳，坐在床前。

钱先生看亲家坐好，他猛的由床沿上出溜下来，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亲家想出主意，他已磕了一个头。金三爷忙把亲家拉了起来。“这是怎回事？这是怎回事？”一面说，他一面把亲家扶到床沿上坐好。

“三爷，你坐下！”看金三爷坐好，钱先生继续着说：“三爷，我求你点事！虽然我给你磕了头，你可是能管再管，不要勉强！”

“说吧，亲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三爷掏出烟袋来，慢慢的拧烟。

“这点事可不算小！”

“先别吓噱我！”金三爷笑了一下。

“少奶奶已有了孕。我，一个作公公的，没法照应她。我打算——”

“教她回娘家，是不是？你说一声就是了，这点事也值得磕头？她是我的女儿呀！”金三爷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慷慨。“不，还有更麻烦的地方！她无论生儿生女，你得替钱家养活着！我把儿媳和后代全交给了你！儿媳还年轻，她若不愿守节，任凭她改嫁，不必跟我商议。她若是改了嫁，小孩可得留给你，你要象教养亲孙子似的教养他。别的我不管，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诉他，他的祖母，父亲，叔父，都是怎样死的！三爷，这个麻烦可不小，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你答应，我们钱家历代祖宗有灵，都要感激你；你不答应，我决不恼你！你想想看！”

金三爷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吧唧着烟袋，他楞起来。他会算计，而不会思想。女儿回家，外孙归他养活，都作得到；家中多添两口人还不至于教他吃累。不过，亲家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不出！为不愿多发楞，他反问了句：“你自己怎么办呢？”

酒劲上来了，钱先生的脸上发了点红。他有点急躁。“不用管我，我有我的办法！你若肯把女儿带走，我把这些破桌子烂板凳，托李四爷给卖一卖。然后，我也许离开北平，也许租一间小屋，自己瞎混。反正我有我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

“那，我不放心！”金三爷脸上的红光渐渐的消失，他的确不放心亲家。在社会上，他并没有地位。比他穷的人，知道他既是钱狠子，手脚又厉害，都只向他点头哈腰的敬而远之。比他富的人，只在用着他的时候才招呼他；把事办完，他拿了佣钱，人家就不再理他。他只有钱先生这么个好友，能在生意关系之外，还和他喝酒谈心。他不能教亲家离开北平，也不能允许他租一间小屋子去独自瞎混。“那不行！连你，带我的女儿，都归了我去！我养活得起你们！你五十多了，我快奔六十！让咱们天天一块儿喝两杯吧！”

“三爷！”钱先生只这么叫了一声，没有说出别的来。他不能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又觉得这是违反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他也知道金三爷的话出于一片至诚，自己不该狠心的不说出实话来。沉默了好久，他才又开了口：“三爷，年月不对了，我们应当各奔前程！干脆一点，你答应我的话不答应？”

“我答应！你也得答应我，搬到我那里去！”

很难过的，钱先生扯谎：“这么办，你先让我试一试，看我能独自混下去不能！不行，我一定找你去！”金三爷楞了许久才勉强的点了头。

“三爷，事情越快办越好！少奶奶愿意带什么东西走，随她挑选！你告诉她去，我没脸对她讲！三爷，你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不死，永远，永远忘不了你的恩！”

金三爷要落泪，所以急忙立起来，把烟袋锅用力磕了两下子。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到女儿屋中去。

钱先生还坐在床沿上，心中说不出是应当高兴，还是应当难过。妻，孟石，仲石，都已永不能再见；现在，他又诀别了老友与儿媳——还有那个未生下来的孙子！他至少应当等着看一看孙子的小脸；他相信那个小脸必定很象孟石。同时，他又觉得只有这么狠心才对，假若他看见了孙子，也许就只顾作祖父而忘了别的一切。“还是这样好！我的命是白拣来的，不能只消磨在抱孙子上！我应当庆祝自己有这样的狠心——敌人比我更狠得多呀！”看了看酒瓶，他想再喝一杯。可是，他没有去动它。只有酒能使他高兴起来，但是他必须对得起地上破碎的杯子！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正这样呆坐，野求轻手蹑脚的走进来。老人笑了。按着他的决心说，多看见一个亲戚或朋友与否，已经都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到底愿意多看见一个人；野求来的正是时候。

“怎么？都能坐起来了？”野求心中也很高兴。

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不久我就可以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野求揉着手说。

野求的脸上比往常好看多了，虽然还没有多少肉，可是颜色不发绿了。他穿着件新青布棉袍，脚上的棉鞋也是新的。一边和姐丈闲谈，他一边掏胸前尽里边的口袋。掏了好大半天，他掏出来十五张一块钱的钞票来。笑着，他轻轻的把钱票放在床上。

“干吗？”钱先生问。

野求笑了好几气，才说出来：“你自己买点什么吃！”说完，他的小薄嘴唇闭得紧紧的，好象很怕姐丈不肯接受。“你哪儿有富余钱给我呢？”

“我，我，找到个相当好的事！”

“在哪儿？”

野求的眼珠停止了转动，楞了一会儿。“新政府不是成立了吗？”

“哪个新政府？”

野求叹了口气。“姐丈！你知道我，我不是没有骨头的人！可是，八个孩子，一个病包儿似的老婆，教我怎办呢？难道我真该瞪着眼看他们饿死吗？”

“所以你在日本人组织的政府里找了差事！”钱先生不错眼珠的看着野求的脸。

野求的脸直抽动。“我没去找任何人！我晓得廉耻！他们来找我，请我去帮忙。我的良心能够原谅我！”

钱先生慢慢的把十五张票子拿起来，而极快的一把扔在野求的脸上：“你出去！永远永远不要再来，我没有你这么个亲戚！走！”他的手颤抖着指着屋门。

野求的脸又绿了。他的确是一片热诚的来给姐丈送钱，为是博得姐丈的欢心，谁知道结果会是碰了一鼻子灰。他不能和姐丈辩驳，姐丈责备的都对。他只能求姐丈原谅他的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姐丈既不肯原谅，他就没有一点办法。他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走出去，姐丈有病，也许肝火旺一点，他应当忍着气，把这一场和平的结束过去，省得将来彼此不好见面。姐丈既是至亲，又是他所最佩服的好友，他不能就这么走出去，绝了交。他不住的舔他的薄嘴唇。坐着不妥，立起来也不合适，他不知怎样才好。

“还不走？”钱先生的怒气还一点也没减，催着野求走。野求含着泪，慢慢的立起来。“默吟！咱们就……”羞愧与难过截回去了他的话。他低着头，开始往外走。“等等！”钱先生叫住了他。

他象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赶紧立住，仍旧低着头。“去，开开那只箱子！那里有两张小画，一张石谿的，一张石谷的，那是我的镇宅的宝物。我买得很便宜，才一共花了三百多块钱。光是石谿的那张，卖好了就可以卖四五百。你拿去，卖几个钱，去作个小买卖也好；哪怕是去卖花生瓜子呢，也比投降强！”把这些话说完，钱先生的怒气已去了一大半。他爱野求的学识，也知道他的困苦，他要成全他，成全一个好友是比责骂更有意义的。“去吧！”他的声音象平日那么柔和了。“你拿去，那只是我的一点小玩艺儿，我没心程再玩了！”

野求顾不得去想应当去拿画与否，就急忙去开箱子。他只希望这样的服从好讨姐丈的欢喜。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所有的一些东西也不过是些破书烂本子。他愿意一下子就把那两张画找到，可是又不敢慌忙的乱翻；他尊重图书，特别尊重姐丈的图书；书越破烂，他越小心。找了好久，他看不到所要找的东西。

“没有吗？”钱先生问。

“找不到！”

“把那些破东西都拿出来，放在这里！”他拍了拍床。“我找！”

野求轻轻的，象挪动一些珍宝似的，一件件的往床上放那些破书。钱先生一本本的翻弄。他们找不到那两张画。“少奶奶！”钱先生高声的喊，“你过来！”

他喊的声音是那么大，连金三爷也随着少奶奶跑了过来。

看到野求的不安的神气，亲家的急躁，与床上的破纸烂书，金三爷说了声：“这又是那一出？”

少奶奶想招呼野求，可是公公先说了话：“那两张画儿呢？”

“哪两张？”

“在箱子里的那两张，值钱的画！”

“我不知道！”少奶奶莫名其妙的回答。

“你想想看，有谁开过那个箱子没有！”

少奶奶想起来了。

金三爷也想起来了。

少奶奶也想起丈夫与婆婆来，心中一阵发酸，可是没敢哭出来。

“是不是一个纸卷哟？”金三爷说。

“是！是！没有裱过的画！”

“放在孟石的棺材里了！”

“谁？”

“亲家母！”

钱先生楞了好半天，叹了口气。

第二部 偷生

35

春天好似不管人间有什么悲痛，又带着它的温暖与香色来到北平。地上与河里的冰很快的都化开，从河边与墙根都露出细的绿苗来。柳条上缀起鹅黄的碎点，大雁在空中排开队伍，长声的呼应着。一切都有了生意，只有北平的人还冻结在冰里。

苦了小顺儿和妞子。这本是可以买几个模子，磕泥饽饽的好时候。用黄土泥磕好了泥人儿，泥饼儿，都放在小凳上，而后再从墙根采来叶儿还卷着的香草，摆在泥人儿的前面，就可以唱了呀：“泥泥饽饽，泥泥人儿耶，老头儿喝酒，不让人儿耶！”这该是多么得意的事呀！可是，妈妈不给钱买模子，而当挖到了香草以后，唱着“香香蒿子，辣辣罐儿耶”的时候，父亲也总是不高兴的说：“别嚷！别嚷！”

他们不晓得妈妈近来为什么那样吝啬，连磕泥饽饽的模子也不给买。爸爸就更奇怪，老那么横虎子似的，说话就瞪眼。太爷爷本是他们的“救主”，可是近来他老人家也仿佛变了样子。在以前，每逢柳树发了绿的时候，他必定带着他们到护国寺去买赤包儿秧子，葫芦秧子，和什么小盆的“开不够”与各种花仔儿。今年，他连萝卜头，白菜脑袋，都没有种，更不用说是买花秧去了。

爷爷不常回来，而且每次回来，都忘记给他们带点吃食。这时候不是正卖豌豆黄，爱窝窝，玫瑰枣儿，柿饼子，和天津萝卜么？怎么爷爷总说街上什么零吃也没有卖的呢？小顺儿告诉妹妹：“爷爷准是爱说瞎话！”

祖母还是待他们很好，不过，她老是闹病，哼哼唧唧的不高兴。她常常念叨三叔，盼望他早早回来，可是当小顺儿自告奋勇，要去找三叔的时候，她又不准。小顺儿以为只要祖母准他去，他必定能把三叔找回来。他有把握！妞子也很想念三叔，也愿意陪着哥哥去找他。因为这个，他们小兄妹俩还常拌嘴。小顺儿说：“妞妞，你不能去！你不认识路！”妞子否认她不识路：“我连四牌楼，都认识！”

一家子里，只有二叔满面红光的怪精神。可是，他也不是怎么老不回来。他只在新年的时候来过一次，大模大样的给太爷爷和祖母磕了头就走了，连一斤杂拌儿也没给他们俩买来。所以他们俩拒绝了给他磕头拜年，妈妈还直要打他们；臭二叔！胖二婶根本没有来过，大概是，他们猜想，肉太多了，走不动的缘故。

最让他们羡慕的是冠家。看人家多么会过年！当妈妈不留神的时候，他们俩便偷偷的溜出去，在门口看热闹。哎呀，冠家来了多少漂亮的姑娘呀！每一个都打扮得那么花哨好看，小妞子都看呆了，嘴张着，半天也闭不上！她们不但穿得花哨，头和脸都打扮得漂亮，她们也都非常的活泼，大声的说着笑着，一点也不象妈妈那么愁眉苦眼的。她们到冠家来，手中都必拿着点礼物。小顺儿把食指含在口中，连连的吸气。小妞子“一、二、三，”的数着；她心中最大的数字是“十二”，一会儿她就数到了“十二个瓶子！十二包点心！十二个盒子！”她不由的发表了意见：“他们过年，有多少好吃的呀！”他们还看见一次，他们的胖婶子也拿着礼物到冠家去。他们最初以为她是给他们买来的好吃食，而跑过去叫她，她可是一声也没出便走进冠家去。因此，他们既羡慕冠家，也恨冠家——冠家夺去他们的好吃食。他们回家报告给妈妈：敢情胖婶子并不是胖得走不动，而是故意的不来看他们。妈妈低声的嘱咐他们，千万别对祖母和太爷爷说。他们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而只觉得妈妈太奇怪；难道胖二婶不是他们家的人么？难道她已经算是冠家的人了么？但是，妈妈的话是不好违抗的，他们只好把这件气人的事存在心里。小顺儿告诉妹妹：“咱们得听妈妈的话哟！”说完他象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仿佛增长了学问似的。

是的，小顺儿确是长了学问。你看，家中的大人们虽然不乐意听冠家的事，可是他们老嘀嘀咕咕的讲论钱家。钱家，他由大人的口中听到，已然只剩了一所空房子，钱少奶奶回了娘家，那位好养花的老头儿忽然不见了。他上哪儿去了呢？没有人知道。太爷爷没事儿就和爸爸嘀咕这回事。有一回，太爷爷居然为这个事而落了眼泪。小顺儿忙着躲开，大人们的泪是不喜欢教小孩子看见的。妈妈的泪不是每每落在厨房的炉子上么？

更教小顺儿心里跳动而不敢说什么的事，是，听说钱家的空房子已被冠先生租了去，预备再租给日本人。日本人还没有搬了来，房屋可是正在修理——把窗子改矮，地上换木板好摆日本的“榻榻密”。小顺儿很想到一号去看看，又怕碰上日本人。他只好和了些黄土泥，教妹妹当泥瓦匠，建造小房子。他自己作监工的。无论妹妹把窗子盖得多么矮，他总要挑剔：“还太高！还太高！”他捏了个很小的泥人，也就有半寸高吧。“你看看，妹，日本人是矮子，只有这么高呀！”

这个游戏又被妈妈禁止了。妈妈仿佛以为日本人不但不是那么矮，而且似乎还很可怕；她为将要和日本人作邻居，愁得什么似的。小顺儿看妈妈的神气不对，不便多问；他只命令妹妹把小泥屋子毁掉，他也把那个不到半寸高的泥人揉成了个小球，扔在门外。

最使他们俩和全家伤心的是常二爷在城门洞里被日本人打了一顿，而且在瓮圈儿里罚跪。

常二爷的生活是最有规律的，而且这规律是保持得那么久，倒好象他是大自然的一个钟摆，老那么有规律的摆动，永远不倦怠与停顿。因此，他虽然已经六十多岁，可是他自己似乎倒不觉得老迈；他的年纪仿佛专为给别人看的，象一座大钟那样给人们报告时间。因此，虽然他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一升火就象砖窑似的屋子，穿的是破旧的衣裳，可是他，自青年到老年，老那么活泼结实，直象刚挖出来的一个红萝卜，虽然带着泥土，而鲜伶伶的可爱。

每到元旦，他在夜半就迎了神，祭了祖，而后吃不知多少真正小磨香油拌的素馅饺子——他的那点猪肉必须留到大年初二祭完财神，才作一顿元宝汤的。吃过了素馅饺子，他必须熬一通夜。他不赌钱，也没有别的事情，但是他必须熬夜，为是教灶上老有火亮，贴在壁上的灶王爷面前老烧着一线高香。这是他的宗教。他并不信灶王爷与财神爷真有什么灵应，但是他愿屋中有点光亮与温暖。他买不起鞭炮，与成斤的大红烛，他只用一线高香与灶中的柴炭，迎接新年，希望新年与他的心地全是光明的。后半夜，他发困的时候，他会出去看一看天上的星；经凉风儿一吹，他便又有了精神。进来，他抓一把专为过年预备的铁蚕豆，把它们嚼得嘣嘣的响。

他并不一定爱吃那些豆子，可是真满意自己的牙齿。天一亮，他勒一勒腰带，顺着小道儿去“逛”大钟寺。没有人这么早来逛庙，他自己也并不希望看见什么豆汁摊子，大糖葫芦，沙雁，风车与那些红男绿女。他只是为走这么几里地，看一眼那座古寺；只要那座庙还存在，世界仿佛就并没改了样，而他感到安全。

看见了庙门，他便折回来，沿路去向亲戚朋友拜年。到十点钟左右，他回到家，吃点东西，便睡一个大觉。大年初二，很早的祭了财神，吃两三大碗馄饨，他便进城去拜年，祁家必是头一家。

今年，他可是并没有到大钟寺去，也没到城里来拜年。他的世界变了，变得一点头脑也摸不着。夜里，远处老有枪声，有时候还打炮。他不知道是谁打谁，而心里老放不下去。象受了惊吓的小儿似的，睡着睡着他就猛的一下子吓醒。有的时候，他的和邻居的狗都拚命的叫，叫得使人心里发颤。第二天，有人告诉他：夜里又过兵来着！什么兵？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没人知道。

假若夜里睡不消停，白天他心里也不踏实。谣言很多。尽管他的门前是那么安静，可是只要过来一辆大车或一个行人，便带来一片谣言。有的说北苑来了多少敌兵，有的说西苑正修飞机场，有的说敌兵要抓几千名案子，有的说沿着他门前的大道要修公路。抓案？他的儿子正年轻力壮啊！他得设法把儿子藏起去。修公路？他的几亩田正在大道边上；不要多，只占去他二亩，他就受不了！他决定不能离开家门一步，他须黑天白日盯着他的儿子与田地！

还有人说：日本人在西苑西北屠了两三个村子，因为那里窝藏着我们的游击队。这，常二爷想，不能是谣言；半夜里的枪声炮响不都是在西北么？他愿意相信我们还有游击队，敢和日本鬼子拚命。同时，他又怕自己的村子也教敌人给屠了。想想看吧，德胜门关厢的监狱不是被我们的游击队给砸开了么？他的家离德胜门也不过七八里路呀！屠村子是可能的！

他不但听见，也亲眼看见了：顺着大道，有许多人从西北往城里去，他们都扶老携幼的，挑着或背着行李。他打听明白：这些人起码都是小康之家，家中有房子有地。他们把地象白给似的卖出去，放弃了房子，搬到城里去住。他们怕屠杀。这些人也告诉他：日本人将来不要地税，而是要粮食，连稻草与麦杆儿全要。你种多少地，收多少粮，日本人都派人来监视；你收粮，他拿走！你不种，他照样的要！你不交，他治死你！

常二爷的心跳到口中来。背着手在他的田边上绕，他须细细的想一想。他有智慧，可是脑子很慢。是不是他也搬进城去住呢？他向西山摇了摇头。山，他，他的地，都永远不能动！不能动！真的，他的几亩地并没给过他任何物质上的享受。他一年到头只至多吃上两三次猪肉，他的唯一的一件礼服是那件洗过不知多少次的蓝布大褂。可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地。离开他的地，即使吃喝穿住都比现在好，他也不一定快活。有地，才有他会作的事；有地，他才有了根。

不！不！什么都也许会遇见，只有日本人来抢庄稼是谣言，地道的谣言！他不能先信谣言，吓唬自己。看着土城，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那是金元时代的遗迹，而只晓得他自幼儿就天天看见它，到如今它也还未被狂风吹散。他也该象这土城，永远立在这里。由土城收回眼神，他看到脚前的地，麦苗儿，短短的，黑绿的麦苗儿，一垅一垅的一直通到邻家的地，而后又连到很远很远的地，又……他又看到西山。谣言！谣言！这是他的地，那是王家的，那是丁家的，那是……西山；这才是实在的！别的都是谣言！

不过，万一敌人真要抢粮来，怎办呢？即使不来抢，而用兵马给践踏坏了，怎办呢？他想不出办法！他的背上有点痒，象是要出汗！他只能昼夜的看守着他的地。有人真来抢劫，他会拚命！这么决定了，他又高兴一点，开始顺着大道去拣马粪。拣着一堆马粪，他就回头看一看他的地，而后告诉自己：都是谣言，地是丢不了的！金子银子都容易丢了，只有这黑黄的地土永远丢不了！

快到清明了，他更忙了一些。一忙，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好多。夜里虽还时时听到枪声，可是敌人并没派人来要粮。麦苗已经不再趴在地上，都随着春风立起来，油绿油绿的。一行行的绿麦，镶着一条条的黄土，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看呢？再看，自己的这一块地，收拾得多么整齐，麦垅有多么直溜！这块地的本质原不很好，可是他的精神与劳力却一点不因土壤而懈怠。老天爷不下雨，或下雨太多，他都无法挽救旱涝；可是只要天时不太坏，他就用上他的全力去操作，不省下一滴汗。看看他的地，他觉得应当骄傲，高兴！他的地不仅出粮食，也表现着他的人格。他和地是一回事。有这块地，连日月星辰也都属于他了！

对祁家那块坟地，他一点也不比自己的那块少卖力气。“快清明了！”他心中说：“应当给他们拍一拍坟头！谁管他们来不来烧纸呢！”他给坟头添了土，拍得整整齐齐的。一边拍，一边他想念祁家的人，今年初二，他没能去拜年，心中老觉得不安。他盼望他们能在清明的时节来上坟。假若他们能来，那就说明了城里的人已不怕出城，而日本人抢粮的话十之八九是谣言了。

离他有二里地的马家大少爷闹嗓子，已经有一天多不能吃东西。马家有几亩地，可是不够吃的，多亏大少爷在城里法院作法警，月间能交家三头五块的。大少爷的病既这么严重，全家都慌了，所以来向常二爷要主意。常二爷正在地里忙着，可是救命的事是义不容辞的。他不是医生，但是凭他的生活经验与人格，邻居们相信他或者比相信医生的程度还更高一些。他记得不少的草药偏方，从地上挖巴挖巴就能治病，既省钱又省事。在他看，只有城里的人才用得着医生，唯一的原因是城里的人有钱。对马家少爷的病，他背诵了许多偏方，都觉得不适用。闹嗓子是重病。最后，他想起来六神丸。他说：

“这可不是草药，得上城里买去，很贵！”

贵也没办法呀，救命要紧！马家的人从常二爷的口中听到药名，仿佛觉得病人的命已经可以保住。他们丝毫不去怀疑六神丸。只要出自常二爷之口，就是七神丸也一样能治病的。问题只在哪儿去筹几块钱，和托谁去买。

七拼八凑的，弄到了十块钱。谁去买呢？当然是常二爷。大家的逻辑是：常二爷既知道药名，就也必知道到哪里去买；而且，常二爷若不去买，别人即使能买到，恐怕也会失去效验的！

“得到前门去买呀！”常二爷不大愿意离开家，可又不便推辞，只好提出前门教大家考虑一下。前门，在大家的心中，是个可怕的地方。那里整天整夜的拥挤着无数的人马车辆，动不动就会碰伤了人。还有，乡下的土财主要是想进城花钱，不是都花在前门外么？那里有穿着金线织成的衣服的女人，据说这种女人“吃”土财主十顷地象吃一个烧饼那么容易！况且，前门离西直门还有十多里路呢。

不过，唯其因为前门这样的可怕，才更非常二爷出马不行。嘴上没有胡须的人哪能随便就上前门呢！

常二爷被自己的话绕在里边了！他非去不可！众望所归，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揣上那十块钱，他勒了勒腰带，准备进城。已经走了几步，有人告诉他，一进西直门就坐电车，一会儿就到前门。他点了点头，而心中很乱；他不晓得坐电车都有多少手续与规矩。他一辈子只晓得走路，坐车已经是个麻烦，何况又是坐电车呢！不，他告诉自己，不坐车，走路是最妥当的办法！

刚一进西直门，他就被日本兵拦住了。他有点怕，但是决定沉住了气。心里说：“我是天字第一号的老实人，怕什么呢？”

日本人打手式教他解开怀。他很快的就看明白了，心中几乎要高兴自己的沉着与聪明。在解钮扣之前，他先把怀中掖着的十块钱票子取了出来，握在手中。心里说：“除了这个，准保你什么也搜不着！有本事的话，你也许能摸住一两个虱子！”

日本人劈手把钱抢过去，回手就是左右开弓两个嘴巴。常二爷的眼前飞起好几团金星。

“大大的坏，你！”日本兵指着老人的鼻子说。说罢，他用手捏着老人的鼻子，往城墙上拉；老人的头碰在了墙上，日本兵说：“看！”

老人看见了，墙上有一张告示。可是，他不认那么多的字。对着告示，他咽了几口气。怒火烧着他的心，慢慢的他握好了拳。他是个中国人，北方的中国人，北平郊外的中国人。他不认识多少字，他可是晓得由孔夫子传下来的礼义廉耻。他吃的是糠，而道出来的是仁义。他一共有几亩地，而他的人格是顶得起天来的。他是个最讲理的，知耻的，全人类里最拿得出去的，人！他不能这么白白的挨打受辱，他可以不要命，而不能随便丢弃了“理”！

可是，他也是世界上最爱和平的人。慢慢的，他把握好的拳头又放开了。他的邻居等着吃药呢！他不能只顾自己的脸面，而忘了马少爷的命！慢慢的，他转过身来，象对付一条恶狗似的，他忍着气央求：“那几块钱是买药的，还给我吧！那要是我自己的钱，就不要了，你们当兵的也不容易呀！”日本兵不懂他的话，而只向旁边的一个中国警察一努嘴。警察过来拉住老人的臂，往瓮圈里拖。老人低声的问：“怎么回事？”

警察用很低的声音，在老人耳边说：“不准用咱们的钱啦，一律用他们的！带着咱们的钱，有罪！好在你带的少，还不至于有多大的罪过。得啦，”他指着瓮圈内的路旁，“老人家委屈一会儿吧！”

“干什么？”老人问。

“跪一会儿！”

“跪？”老人从警察手中夺出胳臂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么大的年纪啦，招他捶巴一顿，受不了！没人笑话你，这是常事！多喒咱们的军队打回来，把这群狗养的都杀绝。”

“我不能跪！”老人挺起胸来。

“我可是好意呀，老大爷！论年纪，你和我父亲差不多！这总算说到家了吧？我怕你再挨打！”

老人没了主意，日本兵有枪，他自己赤手空拳。即使他肯拚命，马家的病人怎么办呢？极慢极慢的，眼中冒着火，他跪了下去。他从手到脚都哆嗦着。除了老亲和老天爷，他没向任何人屈过膝。今天，他跪在人马最多的瓮圈儿中。他不敢抬头，而把牙咬得山响，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虽然没抬头，他可是觉得出，行人都没有看他；他的耻辱，也是他们的；他是他们中间的老人。跪了大概有一分钟吧，过来一家送殡的，闹丧鼓子乒乒乓乓的打得很响。音乐忽然停止。一群人都立在他身旁，等着检查。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些穿孝衣的都用眼盯着日本人，沉默而着急，仿佛很怕棺材出不了城。他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连死人也逃不过这一关！”

日本兵极细心的检查过了一切的人，把手一扬，锣鼓又响了。一把纸钱，好似撒的人的手有点哆嗦，没有揉好，都三三两两的还没分开，就落在老人的头上。日本兵笑了。那位警察乘着机会走过来，假意作威的喊：“你还不滚！留神，下次犯了可不能这么轻轻的饶了你！”

老人立起来，看了看巡警，看了看日本兵，看了看自己的磕膝。他好象不认识了一切，呆呆的楞在那里。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过去拧下敌兵的头来。一辈子，他老承认自己的命运不好，所以永远连抱怨老天爷不下雨都觉得不大对。今天他所遇到的可并不是老天爷，而是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小兵。他不服气！人都是人，谁也不应当教谁矮下一截，在地上跪着！

“还不走哪？”警察很关心的说。

老人用手掌使劲的擦了擦嘴上的花白短胡，咽了口气，慢慢的往城里走。

他去找瑞宣。进了门，他没敢跺脚和拍打身上的尘土，他已经不是人，他须去掉一切人的声势。走到枣树那溜儿，带着哭音，他叫了声：“祁大哥！”

祁家的人全一惊，几个声音一齐发出来：“常二爷！”他立在院子里。“是我哟！我不是人！”

小顺儿是头一个跑到老人的跟前，一边叫，一边扯老人的手。

“别叫了！我不是太爷，是孙子！”

“怎么啦？”祁老人越要快而越慢的走出来。“老二，你进来呀！”

瑞宣夫妇也忙着跑过来。小妞儿慌手忙脚的往前钻，几乎跌了一跤。

“老二！”祁老人见着老友，心中痛快得仿佛象风雪之后见着阳光似的。“你大年初二没有来！不是挑你的眼，是真想你呀！”

“我来？今天我来了！在城门上挨了打，罚了跪！凭我这个年纪，罚跪呀！”他看着大家，用力往回收敛他的泪。可是，面前的几个脸都是那么熟习和祥，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怎么啦？常二爷爷！”瑞宣问。

“先进屋来吧！”祁老人虽然不知是怎回事，可是见常二爷落了泪，心中有些起急。“小顺儿的妈，打水，泡茶去！”进到屋中，常二爷把城门上的一幕学说给大家听。“这都是怎回事呢？大哥，我不想活着了，快七十了，越活越矮，我受不了！”

“是呀！咱们的钱也不准用了！”祁老人叹着气说。“城外头还照常用啊！能怪我吗？”常二爷提出他的理由来。

“罚跪还是小事，二爷爷！不准用咱们的钱才厉害！钱就是咱们的血脉，把血脉吸干，咱们还怎么活着呢？”瑞宣明知道这几句话毫无用处，可是已经憋了好久，没法不说出来。常二爷没听懂瑞宣的话，可是他另悟出点意思来：“我明白了，这真是改朝换代了，咱们的钱不准用，还教我在街上跪着！”

瑞宣不愿再和老人讲大事，而决定先讨他个欢心。“得啦，还没给你老人家拜年，给你拜个晚年吧！”说完，他就跪在了地上。

这，不但教常二爷笑了笑，连祁老人也觉得孙子明礼可爱。祁老人心中一好受，马上想出了主意：“瑞宣，你给买一趟药去！小顺儿的妈，你给二爷爷作饭！”常老人不肯教瑞宣跑一趟前门。瑞宣一定要去：“我不必跑那么远，新街口有一家铺子就带卖！我一会儿就回来！”“真的呀？别买了假药！”常二爷受人之托，唯恐买了假药。

“假不了！”瑞宣跑了出去。

饭作好，常二爷不肯吃。他的怒气还未消。大家好说歹说的，连天佑太太也过来劝慰，他才勉强的吃了一碗饭。饭后说闲话，他把乡下的种种谣言说给大家听，并且下了注解：“今天我不敢不信这些话了，日本人是什么屎都拉得出来的！”瑞宣买来药，又劝慰了老人一阵。老人拿着药告辞：“大哥，没有事我可就不再进城了！反正咱们心里彼此想念着就是了！”

小顺儿与妞子把常二爷的事听明白了差不多一半。常二爷走后，他开始装作日本人，教妹妹装常二爷，在台阶下罚跪。妈妈过来给他屁股上两巴掌，“你什么不好学，单学日本人！”小顺儿抹着泪，到祖母屋中去诉苦。

36

杏花开了。台儿庄大捷。

程长顺的生意完全没了希望。日本人把全城所有的广播收音机都没收了去，而后勒令每一个院子要买一架日本造的，四个灯的，只能收本市与冀东的收音机。冠家首先遵命，昼夜的开着机器，翼东的播音节目比北平的迟一个多钟头，所以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冠家还锣鼓喧天的响着。六号院里，小文安了一架，专为听广播京戏。这两架机器的响声，前后夹攻着祁家，吵得瑞宣时常的咒骂。瑞宣决定不买，幸而白巡长好说话，没有强迫他。

“祁先生你这么办，”白巡长献计：“等着，等到我交不上差的时候，你再买。买来呢，你怕吵得慌，就老不开开好了！

这是日本人作一笔大生意，要讲听消息，谁信……”

李四爷也买了一架，不为听什么，而只为不惹事。他没心听戏，也不会鼓逗那个洋玩艺。他的儿子，胖牛儿，可是时常把它开开，也不为听什么，而是觉得花钱买来的，不应当白白的放着不用。

七号杂院里，没有人愿意独力买一架，而大家合伙买又办不到，因为谁出了钱都是物主，就不便听别人的支配，而这个小东西又不是随便可以乱动的。后来，说相声的黑毛儿方六有一天被约去广播，得了一点报酬，买来一架，为是向他太太示威。他的理由是：“省得你老看不起我，贫嘴恶舌的说相声！瞧吧，我方六也到广播电台去露了脸！我在那儿一出声，九城八条大街，连天津三不管，都听得见！不信，你自己听听好喽！”

四号里，孙七和小崔当然没钱买，也不高兴买。“累了一天，晚上得睡觉，谁有工夫听那个！”小崔这么说。孙七完全同意小崔的话，可是为显出自己比小崔更有见识，就提出另一理由来：“还不光为了睡觉！谁广播？日本人！这就甭说别的了，我反正不花钱听小鬼子造谣言！”

他们俩不肯负责，马寡妇可就慌了。明明的白巡长来通知，每家院子都得安一架，怎好硬不听从呢？万一日本人查下来，那还了得！同时她又不肯痛痛快快的独自出钱。她出得起这点钱，但是最怕人家知道她手里有积蓄。她决定先和小崔太太谈一谈。就是小崔太太和小崔一样的不肯出钱，她也得教她知道知道她自己手中并不宽绰。

“我说崔少奶奶，”老太太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好象心中有许多妙计似的。“别院里都有了响动，咱们也不能老耗着呀！我想，咱们好歹的也得弄一架那会响的东西，别教日本人挑出咱们的错儿来呀！”

小崔太太没从正面回答，而扯了扯到处露着棉花的破袄，低着头说：“天快热起来，棉衣可是脱不下来，真愁死人！”

是的，夹衣比收音机重要多了。马老太太再多说岂不就有点不知趣了么？她叹了口气，回到屋中和长顺商议。长顺呜囔着鼻子，没有好气。“这一下把我的买卖揍到了底！家家有收音机，有钱的没钱的一样可以听大戏，谁还听我的话匣子？谁？咱们的买卖吹啦，还得自己买一架收音机？真！日本人来调查，我跟他们讲讲理！”

“他们也得讲理呀！他们讲理不就都好办了吗？长顺，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可别给我招灾惹祸呀！”

长顺很坚决，一定不去买。为应付外婆，他时常开开他的留声机。“日本人真要是来查的话，咱们这儿也有响动就完了！”同时，他不高兴老闷在家里，听那几张已经听过千百次的留声机片。他得另找个营生。这又使外婆昼夜的思索，也想不出办法来。教外孙去卖花生瓜子什么的，未免有失身分；作较大的生意吧，又没那么多的本钱；卖力气，长顺是娇生惯养的惯了，吃不了苦；耍手艺，他又没有任何专长。她为了大难。为这个，她半夜里有时候睡不着觉。听着外孙的呼声，她偷偷的咒骂日本人。她本来认为她和外孙是连个苍蝇也不得罪的人，日本人就绝对不会来欺侮他们。不错，日本人没有杀到他们头上来；可是，长顺没了事作，还不是日本人捣的鬼？她渐渐的明白了孙七和小崔为什么那样恨日本人。虽然她还不敢明目张胆的，一答一和的，对他们发表她的意见，可是，赶到他们俩在院中谈论日本人的时候，她在屋中就注意的听着；若是长顺不在屋里，她还大胆的点一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的话语。

长顺不能一天到晚老听留声机。他开始去串门子。他知道不应当到冠家去。外婆所给他的一点教育，使他根本看不起冠家的人。他很想到文家去，学几句二簧，可是他知道外婆是不希望他成为“戏子”，而且也必定反对他和小文夫妇常常来往的。外婆不反对他和李四爷去谈天，但是他自己又不大高兴去，因为李四爷尽管是年高有德的人，可是不大有学问。他自己虽然也不过只能连嚼带糊的念戏本儿，可是觉得有成为学者的根底——能念唱本儿，慢慢的不就能念大书了么？一来二去，他去看丁约翰，当约翰休假的时候，他想讨换几个英国字，好能读留声机片上的洋字。他以为一切洋字都是英文，而丁约翰是必定精通英文的。可是，使他失望的是约翰并不认识那些字！不过，丁约翰有一套理论：“英文也和中文一样，有白话，有文言，写的和说的大不相同，大不相同！我在英国府作事，有一口儿英国话就够了；念英国字，那得有幼工，我小时候可惜没下过工夫！英国话，我差不多！你就说黄油吧，叫八特儿；茶，叫踢；水，是窝特儿！我全能听能说！”

长顺听了这一套，虽然不完全满意，可是究竟不能不钦佩丁约翰。他记住了八特儿，并且在家里把脂油叫作“白八特儿”，气得外婆什么似的。

丁约翰既没能满足他，又不常回来，所以程长顺找到了瑞宣。对瑞宣，他早就想亲近。可是，看瑞宣的文文雅雅的样子，他有点自惭形秽，不敢往前巴结。有一天，看瑞宣拉着妞子在门口看大槐树上的两只喜鹊，他搭讪着走过来打招呼。不错，瑞宣的确有点使人敬而远之的神气，可是也并不傲气凌人。因此，他搭讪着跟了进去。在瑞宣的屋中，他请教了留声机片上的那几个英国字。瑞宣都晓得，并且详细的给他解释了一番。他更佩服了瑞宣，心中说：人家是下过幼工的！

长顺的求知心很盛，而又不敢多来打扰瑞宣，所以每一来到的时候，他的语声就呜囔的特别的厉害，手脚都没地方放。及至和瑞宣说过了一会儿话，听到了他所没听过的话，他高了兴，开始极恭敬诚恳的问瑞宣许多问题。他相当的聪明，又喜欢求知。瑞宣看出来他的局促不安与求知的恳切，所以告诉他可以随便来，不必客气。这样，他才敢放胆的到祁家来。

瑞宣愿意有个人时常来谈一谈。年前，在南京陷落的时节，他的心中变成一片黑暗。那时候，他至多也不过能说：反正中日的事情永远完不了；败了，再打就是了！及至他听到政府继续抗战的宣言，他不再悲观了。他常常跟自己说：“只要打，就有出路！”一冬，他没有穿上皮袍，因为皮袍为钱先生的病送到当铺里去，而没能赎出来。他并没感觉到怎样不舒服。每逢太太催他去设法赎皮袍的时候，他就笑一笑：“心里热，身上就不冷！”赶到过年的时候，家中什么也没有，他也不着急，仿佛已经忘了过年这回事。韵梅的心中可不会这么平静，为讨老人们的喜欢，为应付儿女们的质问，她必须好歹的点缀点缀；若光是她自己，不过年本是无所不可的。她不敢催他，于是心中就更着急。忍到无可忍了，她才问了声：“怎么过年呀？”瑞宣又笑了笑。他已经不愿再为象过年这路的事体多费什么心思，正象他不关心冬天有皮袍没有一样。他的心长大了。他并无意变成个因悲观而冷酷的人，也不愿意因愤慨而对生活冷淡。他的忽略那些生活中的小事小节，是因为心中的坚定与明朗。他看清楚，一个具有爱和平的美德的民族，敢放胆的去打断手足上的锁镣，它就必能刚毅起来，而和平与刚毅揉到一起才是最好的品德。他还愁什么呢？看见山的，谁还肯玩几块小石卵呢？皮袍的有无，过年不过，都是些小石子，他已经看到了大山。

被太太催急了，他建议去把她那件出门才穿的灰鼠袍子送到当铺中去。韵梅生了气：“你怎么学得专会跑当铺呢？过日子讲究添置东西，咱们怎么专把东西往外送呢？”说真的，那虽然是她唯一的一件心爱的衣服，可是她并不为心疼它而生气。她所争的是家庭过日子的道理。

瑞宣没有因为这不客气的质问而发脾气。他已决定不为这样的小事动他的感情。苦难中的希望，洗涤了他的灵魂。结果，韵梅的皮袍入了当铺。

转过年开学，校中有五位同事不见了。他们都逃出北平去。瑞宣不能不惭愧自己的无法逃走，同时也改变了在北平的都是些糟蛋的意见。他的同事，还另外有许多人，并不是糟蛋，他们敢冒险逃出去。他们逃出去，绝不为去享受，而是为不甘心作奴隶。北平也有“人”！

由瑞丰口中，他听到各学校将要有日本人来作秘书，监视全校的一切活动。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事，而决定看看日本秘书将怎么样给学生的心灵上刑。假若可能，他将在暗中给学生一些鼓励，一些安慰，教他们不忘了中国。这个作不到，他再辞职，去找别的事作。为了家中的老小，他须躲避最大的危险。可是，在可能的范围内，他须作到他所能作的，好使自己不完全用惭愧宽恕自己。

钱先生忽然不见了，瑞宣很不放心。可是，他很容易的就想到，钱先生一定不会隐藏起来，而是要去作些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假若真要隐藏起去，他相信钱先生会告诉他的；钱先生是个爽直的人。爽直的人一旦有了不肯和好友说的话，他的心中必定打算好了一个不便连累朋友的计划。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吐出一口气来，心里说：“战争会创造人！坏的也许更坏，而好的也会更好！”他想象不出来，钱诗人将要去作些什么，和怎么去作，他可是绝对相信老人会不再爱惜生命，不再吟诗作画。钱老人的一切似乎都和抗战紧紧的联系在一处。他偷偷的喝了一盅酒，预祝老诗人的成功。

同事们与别人的逃走，钱老人的失踪，假若使他兴奋，禁止使用法币可使他揪心。他自己没有银行存款，用不着到银行去调换伪币，可是他觉得好象有一条绳子紧紧的勒在他与一切人的脖子上。日本人收法币去套换外汇，同时只用些纸来欺骗大家。华北将只耍弄一些纸片，而没有一点真的“财”。华北的血脉被敌人吸干！那些中国的银行还照常的营业，他想不出它们会有什么生意，和为什么还不关门。看着那些好看的楼房，他觉得它们都是纸糊的“楼库”。假若他弄不十分清楚银行里的事，他可是从感情上高兴城外的乡民还照旧信任法币。法币是纸，伪币也是纸，可是乡下人拒绝使用伪钞。这，他以为，是一种爱国心的表现。这是心理的，而不是经济的。他越高兴乡民这种表现，就越看不起那些银行。

和银行差不多，是那些卖新书的书店。它们存着的新书已被日本人拿去烧掉，它们现在印刷的已都不是“新”书。瑞宣以为它们也应当关门，可是它们还照常的开着。瑞宣喜欢逛书铺和书摊。看到新书，他不一定买，可是翻一翻它们，他就觉得舒服。新书仿佛是知识的花朵。出版的越多，才越显出文化的荣茂。现在，他看见的只是《孝经》，《四书》，与《西厢记》等等的重印，而看不到真的新书。日本人已经不许中国人发表思想。

是的，北平已没了钱财，没了教育，没了思想！但是，瑞宣的心中反倒比前几个月痛快的多了。他并不是因看惯了日本人和他们的横行霸道而变成麻木不仁，而是看到了光明的那一面。只要我们继续抵抗，他以为，日本人的一切如意算盘总是白费心机。中央政府的继续抗战的宣言象一剂泻药似的洗涤了他的心；他不再怀疑这次战争会又象九一八与一二八那样胡里胡涂的结束了。有了这个信心，他也就有了勇气。他把日本人在教育上的，经济上的，思想上的侵略，一股拢总都看成为对他这样不能奔赴国难的人的惩罚。他须承认自己的不能尽忠国家的罪过，从而去勇敢的受刑。同时，他决定好，无论受什么样的苦处，他须保持住不投降不失节的志气。不错，政府是迁到武汉去了。可是，他觉得自己的心离政府更近了一些。是的，日本人最厉害的一招是堵闭了北平人的耳朵，不许听到中央的广播，而用评戏，相声与象哭号似的日本人歌曲，麻醉北平人的听觉。可是，瑞宣还设法去听中央的广播，或看广播的纪录。他有一两位英国朋友，他们家里的收音机还没被日本人拿了去。听到或看到中央的消息，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中国人，时时刻刻的分享着在战争中一切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就是不幸他马上死亡，他的灵魂也会飞奔了中央去的。他觉得自己绝不是犯了神经病，由喜爱和平改为崇拜战争，绝不是。他读过托尔司泰、罗素、罗曼罗兰的非战的文字，他也相信人类的最大的仇敌是大自然，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征服自然，使人类永远存在。人不应当互相残杀。可是，中国的抗战绝不是黩武喜杀，而是以抵抗来为世界保存一个和平的，古雅的，人道的，文化。这是个极大的使命。每一个有点知识的人都应当挺起胸来，担当这个重任。爱和平的人而没有勇敢，和平便变成屈辱，保身便变为偷生。

看清了这个大题目，他便没法不注意那些随时发生的小事：新民报社上面为庆祝胜利而放起的大气球，屡次被人们割断了绳子，某某汉奸接到了装着一颗枪弹的信封，在某某地方发现了抗日的传单……这些事都教他兴奋。他知道抗战的艰苦，知道这些小的表现绝不足以吓倒敌人，可是他没法不感觉到兴奋快活，因为这些小事正是那个大题目下的小注解；事情虽小，而与那最大的紧紧的相联，正象每一细小的神经都通脑中枢一样。

台儿庄的胜利使他的坚定变成为一种信仰。西长安街的大气球又升起来，北平的广播电台与报纸一齐宣传日本的胜利。日本的军事专家还写了许多论文，把这一战役比作但能堡的歼灭战。瑞宣却独自相信国军的胜利。他无法去高声的呼喊，告诉人们不要相信敌人的假消息。他无法来放起一个大气球，扯开我们胜利的旗帜。他只能自己心中高兴，给由冠家传来的广播声音一个轻蔑的微笑。

真的，即使有机会，他也不会去高呼狂喊，他是北平人。他的声音似乎专为吟咏用的。北平的庄严肃静不允许狂喊乱闹，所以他的声音必须温柔和善，好去配合北平的静穆与雍容。虽然如此，他心中可是觉得憋闷。他极想和谁谈一谈。长顺儿来得正好。长顺年轻，虽然自幼儿就受外婆的严格管教，可是年轻人到底有一股不能被外婆消灭净尽的热气。他喜欢听瑞宣的谈话。假若外婆的话都以“不”字开始——不要多说话！不要管闲事！不要……——瑞宣的话便差不多都以“我们应当”起头儿。外婆的话使他的心缩紧，好象要缩成一个小圆弹子，攥在手心里才好。瑞宣的话不然，它们使他兴奋，心中发热，眼睛放亮。他最喜欢听瑞宣说：“中国一定不会亡！”瑞宣的话有时候很不容易懂，但是懂不懂的，他总是细心的听。他以为即使有一两句不懂，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有“中国不亡”打底儿就行了！

长顺听了瑞宣的话，也想对别人说；知识和感情都是要往外发泄的东西。他当然不敢和外婆说。外婆已经问过他，干吗常到祁家去。他偷偷的转了转眼珠，扯了个谎：“祁大爷教给我念洋文呢！”外婆以为外国人都说同样的洋文，正如同北平人都说北平话那样。那么，北平城既被日本人占据住，外孙子能说几句洋文，也许有些用处；因此，她就不拦阻外孙到祁家去。

可是，不久他就露了破绽。他对孙七与小崔显露了他的知识。论知识的水准，他们三个原本都差不多。但是，年岁永远是不平等的。在平日，孙七与小崔每逢说不过长顺的时候，便搬出他俩的年岁来压倒长顺。长顺心中虽然不平，可是没有反抗的好办法。外婆不是常常说，不准和年岁大的人拌嘴吗？现在，他可是说得头头是道，叫孙七与小崔的岁数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况且，小崔不过比他大着几岁，长顺简直觉得他几乎应当管小崔叫老弟了。

不错，马老太太近来已经有些同情孙七与小崔的反日的言论；可是，听到自己的外孙滔滔不绝的发表意见，她马上害怕起来。她看出来：长顺是在祁家学“坏”了！

她想应当快快的给长顺找个营生，老这么教他到处去摇晃着，一定没有好处。有了正当的营生，她该给外孙娶一房媳妇，拢住他的心。她自己只有这么个外孙，而程家又只有这么一条根，她绝对不能大撒手儿任着长顺的意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她最大的责任，无可脱卸！日本人尽管会横行霸道，可是不能拦住外孙子结婚，和生儿养女。假如她自己这辈子须受日本人的气，长顺的儿女也许就能享福过太平日子了。只要程家有了享福的后代，他们也必不能忘了她老婆子的，而她死后也就有了焚香烧纸的人！

老太太把事情都这么想清楚，心中非常的高兴。她觉得自己的手已抓住了一点什么最可靠的东西，不管年月如何难过，不管日本人怎样厉害，都不能胜过她。她能克服一切困难。她手里仿佛拿到了万年不易的一点什么，从汉朝——她的最远的朝代是汉朝——到如今，再到永远，都不会改变——她的眼睛亮起来，颧骨上居然红润了一小块。

在瑞宣这方面，他并没料到长顺会把他的话吸收得那么快，而且使长顺的内心里发生了变动。在学校里，他轻易不和学生们谈闲话，即使偶一为之，他也并没感到他的话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学校里的教师多，学生们听的话也多，所以学生们的耳朵似乎已变硬，不轻易动他们的感情。长顺没入过中学，除了简单数目的加减，与眼前的几个字，他差不多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他的感情极容易激动，就象一个粗人受人家几句煽惑便马上敢去动武打架那样。有一天，他扭捏了半天，而后说出一句话来：“祁先生！我从军去好不好？”

瑞宣半天没能回出话来。他没料到自己的闲话会在这个青年的心中发生了这么大的效果。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知识不多的人反倒容易有深厚的情感，而这情感的泉源是我们的古远的文化。一个人可以很容易获得一些知识，而性情的深厚却不是一会儿工夫培养得出的。上海与台儿庄的那些无名的英雄，他想起来，岂不多数是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乡下人么？他们也许写不上来“国家”两个字，可是他们都视死如归的为国家牺牲了性命！同时，他也想到，有知识的人，象他自己，反倒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知识好象是情感的障碍。他正这样的思索，长顺又说了话：“我想明白了：就是日本人不勒令家家安收音机，我还可以天天有生意作，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国要是亡了，几张留声机片还能救了我的命吗？我很舍不得外婆，可是事情摆在这儿，我能老为外婆活着吗？人家那些打仗的，谁又没有家，没有老人呢？人家要肯为国家卖命，我就也应当去打仗！是不是？祁先生！”

瑞宣还是回不出话来。在他的理智上，他知道每一个中国人都该为保存自己的祖坟与文化而去战斗。可是，在感情上，因为他是中国人，所以他老先去想每个人的困难。他想：长顺若是抛下他的老外婆，而去从军，外婆将怎么办呢？同时，他又不能拦阻长顺，正如同他不能拦阻老三逃出北平那样。

“祁先生，你看我去当步兵好，还是炮兵好？”长顺呜呜囔囔的又发了问。“我愿意作炮兵！你看，对准了敌人的大队，忽隆一炮，一死一大片，有多么好呢！”他说得是那么天真，那么热诚，连他的呜囔的声音似乎都很悦耳。

瑞宣不能再楞着。笑了一笑，他说：“再等一等，等咱们都详细的想过了再谈吧！”他的话是那么没有力量，没有决断，没有意义，他的口中好象有许多锯末子似的。

长顺走了以后，瑞宣开始低声的责备自己：“你呀，瑞宣，永远成不了事！你的心不狠，永远不肯教别人受委屈吃亏，可是你今天眼前的敌人却比毒蛇猛兽还狠毒着多少倍！为一个老太婆的可怜，你就不肯教一个有志的青年去从军！”

责备完了自己，他想起来：这是没有用处的，长顺必定不久就会再来问他的。他怎么回答呢？

37

大赤包变成全城的妓女的总干娘。高亦陀是她的最得力的“太监”。高先生原是卖草药出身，也不知怎的到过日本一趟，由东洋回来，他便挂牌行医了。他很谨慎的保守他的出身的秘密，可是一遇到病人，他还没忘了卖草药时候的胡吹乱侃；他的话比他的道高明着许多。嘴以外，他仗着“行头”鲜明，他永远在出门的时候穿起过分漂亮的衣服鞋袜，为是十足的卖弄“卖像儿”；在江湖上，“卖像儿”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古老的文化本来就很复杂，再加上一些外来的新文化，便更复杂得有点莫名其妙，于是生活的道路上，就象下过大雨以后出来许多小径那样，随便那个小径都通到吃饭的处所。在我们老的文化里，我们有很多医治病痛的经验，这些经验的保留者与实行者便可以算作医生。赶到科学的医术由西方传来，我们又知道了以阿司匹灵代替万应锭，以兜安氏药膏代替冻疮膏子药；中国人是喜欢保留古方而又不肯轻易拒绝新玩艺儿的。因此，在这种时候要行医，顶好是说中西兼用，旧药新方，正如同中菜西吃，外加叫条子与高声猜拳那样。高亦陀先生便是这种可新可旧，不新不旧，在文化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找饭吃的代表。

他的生意可惜并不甚好。他不便去省察自己的本事与学问，因为那样一来，他便会完全失去自信，而必不可免的摘下“学贯中西”的牌匾。他只能怨自己的运气不大好，同时又因嫉妒而轻视别的医生；他会批评西医不明白中国医道，中医又不懂科学，而一概是杀人的庸医。

大赤包约他帮忙，他不能不感激知遇之恩。假若他的术贯中西的医道使他感到抓住了时代的需要，去作妓女检查所的秘书就更是天造地设的机遇。他会说几句眼前的日本语，他知道如何去逢迎日本人，他的服装打扮足以“唬”得住妓女，他有一张善于词令的嘴。从各方面看，他都觉得胜任愉快，而可以大展经纶。他本来有一口儿大烟瘾，可是因为收入不怎么丰，所以不便天天有规律的吸食。现在，他看出来他的正规收入虽然还不算很多，可是为大赤包设法从妓女身上榨取油水的时候，他会，也应当，从中得些好处的。于是，他也就马上决定天天吸两口儿烟，一来是日本人喜欢中国的瘾士，二来是常和妓女们来往，会抽口儿烟自然是极得体的。

对大赤包，在表面上，他无微不至的去逢迎。他几乎“长”在了冠家。大家打牌，他非到手儿不够的时候，决不参加。他的牌打得很好，可是他知道“喝酒喝厚了，赌钱赌薄了”的格言，不便于天天下场。不下场的时候，他总是立在大赤包身后，偶尔的出个主意，备她参考。他给她倒茶，点烟，拿点心，并且有时候还轻轻的把松散了的头发替她整理一下。他的相貌，风度，姿态，动作，都象陪阔少爷冶游，帮吃帮喝的“篾片儿”。大赤包完全信任他，因为他把她伺候得极舒服。每当大赤包上车或下车，他总过去搀扶。每当她要“创造”一种头式，或衣样，他总从旁供献一点意见。她的丈夫从来对她没有这样殷勤过。他是西太后的李莲英。可是，在他的心里，他另有打算。他须稳住了大赤包，得到她的完全的信任，以便先弄几个钱。等到手里充实了以后，他应当去直接的运动日本人，把大赤包顶下去，或者更好一点把卫生局拿到手里。他若真的作了卫生局局长，哼，大赤包便须立在他的身后，伺候着他打牌了。

对冠晓荷，他只看成为所长的丈夫，没放在眼里。他非常的实际，冠晓荷既还赋闲，他就不必分外的客气。对常到冠家来的人，象李空山，蓝东阳，瑞丰夫妇，他都尽量的巴结，把主任，科长叫得山响，而且愿意教大家知道他是有意的巴结他们。他以为只有被大家看出他可怜，大家才肯提拔他；到他和他们的地位或金钱可以肩膀齐为兄弟的时候，他再拿出他的气派与高傲来。他的气派与高傲都在心中储存着呢！把主任与科长响亮的叫过之后，他会冰凉的叫一声冠“先生”，叫晓荷脸上起一层小白疙疸。

冠晓荷和东阳，瑞丰拜了盟兄弟。虽然他少报了五岁，依然是“大哥”。他羡慕东阳与瑞丰的官运，同时也羡慕他们的年轻有为。当初一结拜的时候，他颇高兴能作他们的老大哥。及至转过年来，他依然得不到一官半职，他开始感觉到一点威胁。虽然他的白发还是有一根便拔一根，可是他感到自己或者真是老得不中用了；要不然，凭他的本事，经验，风度，怎么会干不过了那个又臭又丑的蓝东阳，和傻蛋祁瑞丰呢？他心中暗暗的着急。高亦陀给他的刺激更大，那声冰凉的“先生”简直是无情的匕首，刺着他的心！他想回敬出来一两句俏皮的，教高亦陀也颤抖一下的话，可是又不便因快意一时而把太太也得罪了；高亦陀是太太的红人啊。他只好忍着，心中虽然象开水一样翻滚，脸上可不露一点痕迹。他要证明自己是有涵养的人。他须对太太特别的亲热，好在她高兴的时候，给高亦陀说几句坏话，使太太疏远他。反正她是他的太太，尽管高亦陀一天到晚长在这里，也无碍于他和太太在枕畔说话儿呀。为了这个，他已经不大到桐芳屋里去睡。

大赤包无论怎样象男人，到底是女子，女子需要男人的爱，连西太后恐怕也非例外。她不但看出高亦陀的办事的本领，也感到他的殷勤。凭她的岁数与志愿，她已经不再想作十八九岁的姑娘们的春梦。可是，她平日的好打扮似乎也不是偶然的。她的心爱的红色大概是为补救心中的灰暗。她从许多年前，就知道丈夫并不真心爱她。现在呢，她又常和妓女们来往，她满意自己的权威，可是也羡慕她们的放浪不拘。她没有工夫去替她们设身处地的去想她们的苦痛；她只理会自己的存在，永远不替别人想什么。她只觉得她们给她带来一股象春风的什么，使她渴想从心中放出一朵鲜美的花来。她并没看得起高亦陀，可是高亦陀的殷勤到底是殷勤。想想看，这二三十年来，谁给过她一点殷勤呢？她没有过青春。不管她怎样会修饰打扮，人们仿佛总以为她象一条大狗熊，尽管是一条漂亮的大狗熊。她知道客人们的眼睛不是看高第与招弟，便是看桐芳，谁也不看她。他们若是看她，她就得给他们预备茶水或饭食，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主妇，而且是个不大象女人的主妇！

在初一作所长的时节，她的确觉得高兴，而想拿出最大的度量，宽容一切的人，连桐芳也在内。赶到所长的滋味已失去新鲜，她开始想用一点什么来充实自己，使自己还能象初上任时那么得意。第一个她就想到了桐芳。不错，以一个妇女而能作到所长，她不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女中的豪杰。但是，还没得到一切。她的丈夫并不完全是她的。她应当把这件事也马上解决了。平日，她的丈夫往往偏向着桐芳；今天她已是所长，她必须用所长的威力压迫丈夫，把那个眼中钉拔了去。

赶到晓荷因为抵制高亦陀而特别和她表示亲密，她并没想出他的本意来；她的所作所为是无可批评的。她以为他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意，而要既承认君臣之兴，又恢复夫妻之爱；她开始向桐芳总攻。

这次的对桐芳攻击，与从前的那些次大不相同。从前，她的武器只是叫骂吵闹。这样的武器，桐芳也有一份儿，而且比她的或者更锐利一点。现在，她是所长，她能指挥窑子里的鱼兵虾将作战。有权的才会狠毒，而狠毒也就是威风。她本来想把桐芳赶出门去就算了，可是越来越狠，她决定把桐芳赶到窑子里去。一旦桐芳到了那里，大赤包会指派鱼兵虾将监视着她，教她永远困在那里。把仇敌随便的打倒，还不如把仇敌按着计划用在自己指定的地方那么痛快；她看准了窑子是桐芳的最好的牢狱。

大赤包不常到办公处去，因为有一次她刚到妓女检查所的门口，就有两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大声的叫她老鸨子。她追过去要打他们，他们跑得很快，而且一边跑一边又补上好几声老鸨子。她很想把门外的牌子换一换，把“妓女”改成更文雅的字眼儿。可是，机关的名称是不能随便改变的。她只好以不常去保持自己的尊严。有什么公文，都由高亦陀拿到家来请她过目；至于经常的事务，她可以放心的由职员们代办，因为职员们都清一色的换上了她的娘家的人；他们既是她的亲戚，向来知道她的厉害，现在又作了她的属员，就更不敢不好好的效力。

决定了在家里办公，她命令桐芳搬到瑞丰曾经要住的小屋里去，而把桐芳的屋子改为第三号客厅。北屋的客厅是第一号，高第的卧室是第二号。凡是贵客，与头等妓女，都在第一号客厅由她自己接见。这么一来，冠家便每天都贵客盈门，因为贵客们顺便的就打了茶围。第二号客厅是给中等的亲友，与二等妓女预备着的，由高第代为招待。穷的亲友与三等妓女都到第三号客厅去，桐芳代为张罗茶水什么的。一号和二号客厅里，永远摆着牌桌。麻雀，扑克，押宝，牌九，都随客人的便；玩的时间与赌的大小，也全无限制。无论玩什么，一律抽头儿。头儿抽得很大，因为高贵的香烟一开就是十来筒，在屋中的每一角落，客人都可以伸手就拿到香烟；开水是昼夜不断，高等的香片与龙井随客人招呼，马上就沏好。“便饭”每天要开四五桌，客人虽多，可是酒饭依然保持着冠家的水准。热毛巾每隔三五分钟由漂亮的小老妈递送一次；毛巾都消过毒——这是高亦陀的建议。

只有特号的客人才能到大赤包的卧室里去。这里有由英国府来的红茶，白兰地酒，和大炮台烟。这里还有一价儿很精美的鸦片烟烟具。

大赤包近来更发了福，连脸上的雀斑都一个个发亮，好象抹上了英国府来的黄油似的。她手指上的戒指都被肉包起来，因而手指好象刚灌好的腊肠。随着肌肉的发福，她的气派也更扩大。每天她必细细的搽粉抹口红，而后穿上她心爱的红色马甲或长袍，坐在堂屋里办公和见客。她的眼和耳控制着全个院子，她的咳嗽与哈欠都是一种信号——二号与三号客厅的客人们若吵闹得太凶了，她便象放炮似的咳嗽一两声，教他们肃静下来；她若感到疲倦便放一声象空袭警报器似的哈欠，教客人们鞠躬告退。

在堂屋坐腻了，她才到各屋里象战舰的舰长似的检阅一番，而二三等的客人才得到机会向她报告他们的来意。她点头，就是“行”；她皱眉，便是“也许行”；她没任何的表示，便是“不行”。假若有不知趣的客人，死气白赖的请求什么，她便责骂尤桐芳。

午饭后，她要睡一会儿午觉。只要她的卧室的帘子一放下来，全院的人都立刻闭上了气，用脚尖儿走路。假若有特号的客人，她可以牺牲了午睡，而精神也不见得疲倦。她是天生的政客。

遇到好的天气，她不是带着招弟，便是瑞丰太太，偶尔的也带一两个她最宠爱的“姑娘”，到中山公园或北海去散散步，顺便展览她的头式和衣裳的新样子——有许多“新贵”的家眷都特意的等候着她，好模仿她的头发与衣服的式样。在这一方面，她的创造力是惊人的：她的灵感的来源最显著的有两个，一个是妓女，一个是公园里的图画展览会。妓女是非打扮得漂亮不可的。可是，从历史上看，在民国以前，名妓多来自上海与苏州，她们给北平带来服装打扮的新式样，使北平的妇女们因羡慕而偷偷的模仿。民国以后，妓女的地位提高了一些，而女子教育也渐渐的发达，于是女子首先在梳什么头，作什么样的衣服上有了一点自由，她们也就在这个上面表现出创造力来。这样，妓女身上的俗艳就被妇女们的雅致给压倒。在这一方面，妓女们失去了领导的地位。大赤包有眼睛，从她的“干女儿”的脸上，头上，身上，脚上，她看到了前几年的风格与式样，而加上一番揣摩。出人意料的，她恢复了前几年曾经时行的头式，而配以最新式样的服装。她非常的大胆，硬使不调和的变成调和。假若不幸而无论如何也不调谐，她会用她的气派压迫人们的眼睛，承认她的敢于故作惊人之笔，象万里长城似的，虽然不美，而惊心动魄。在她这样打扮了的时节，她多半是带着招弟去游逛。招弟是彻底的摩登姑娘，不肯模仿妈妈的出奇制胜。于是，一老一少，一常一奇，就更显出妈妈的奇特，而女儿反倒平平常常了。当她不是这样怪里怪气的时候，她就宁教瑞丰太太陪着她，也不要招弟，因为女儿的年轻貌美天然的给她不少威胁。

每逢公园里有画展，她必定进去看一眼。她不喜欢山水花卉与翎毛，而专看古装的美人。遇到她喜爱的美人，她必定购一张。她愿意教“冠所长”三个字长期的显现在大家眼前，所以定画的时节，她必嘱咐把这三个字写在特别长的红纸条上，而且字也要特别的大。画儿定好，等到“取件”的时节，她不和画家商议，而自己给打个八折。她觉得若不这样办，就显不出所长的威风，好象妓女检查所所长也是画家们的上司似的。画儿取到家中之后，她到夜静没人的时候，才命令晓荷给她展开，她详细的观赏。古装美人衣服上的边缘如何配色，头发怎样梳，额上或眉间怎样点“花子”，和拿着什么样的扇子，她都要细心的观摩。看过两三次，她发明了宽袖宽边的衣服，或象唐代的长髻垂发，或眉间也点起“花子”，或拿一把绢制的团扇。她的每一件发明，都马上成为风气。

假若招弟专由电影上取得装饰的模范，大赤包便是温故知新，从古旧的本位的文化中去发掘，而后重新改造。她并不懂得什么是美，可是她的文化太远太深了，使她没法不利用文化中的色彩与形式。假若文化是一条溪流，她便是溪水的泡沫，而泡沫在遇上相当合适的所在，也会显出它的好看。她不懂得什么叫文化，正象鱼不知道水是什么化合的一样。但是，鱼若是会浮水，她便也会戏弄文化。

在她的心里，她只知道出风头，与活得舒服。事实上，她却表现着一部分在日本辖制下的北平人的精神状态。这一部分人是投降给日本人的。在投降之后，他们不好意思愧悔，而心中又总有点不安，所以他们只好鬼混，混到哪里是哪里，混到几时是几时。这样，物质的享受与肉欲的放纵成了他们发泄感情的唯一的出路。假若“气节”令他们害怕，他们会以享受与纵欲自取灭亡，作个风流鬼。他们吸鸦片，喝药酒，捧戏子，玩女人；他们也讲究服装打扮。在这种心理下，大赤包就成了他们的女人的模范。大赤包的成功是她误投误撞的碰到了汉奸们的心理状态。在她，她始终连什么亡国不亡国都根本没有思索过。她只觉得自己有天才，有时运，有本领，该享受，该作大家的表率。她使大家有了事作，有了出风头的机会与启示。她看不起那模仿她的女人们，因为她们缺乏着创造的才智。况且，她们只能模仿她的头发，衣装，与团扇，而模仿不了她作所长。她是女英雄，能抓住时机自己升官发财，而不手背朝下去向男人要钱买口红与钻石。站在公园或屋里，她觉得她的每一个脚指头都嘎噔嘎噔的直响！

在她的客厅里，她什么都喜欢谈，只是不谈国事。南京的陷落与武汉的成为首都，已使她相信她可以高枕无忧的作她的事情了。她并不替日本人思索什么，她觉得日本人的占据北平实在是为她打开一个天下。她以为若没有她，日本驻北平的军队便无从得到花姑娘，便无法防止花柳病的传播，而连冠家带她娘家的人便不会得到一切享受。她觉得她比日本人还更重要。她与日本人的关系，她以为，不是主与仆的，而是英雄遇见了好汉，相得益彰。因此，北平全城只要有集会她必参加，而且在需要锦标与奖品的时候，她必送去一份。这样，她感到她是与日本人平行的，并不分什么高低。

赶到她宴请日本人的时候，她也无所不尽其极的把好的东西拿出来，使日本人不住的吸气。她要用北平文化中的精华，教日本人承认她的伟大。她不是汉奸，不是亡国奴，而是日本人在吃喝穿戴等等上的导师。日本人，正如同那些妓女，都是她的宝贝儿，她须给他们好的吃喝，好的娱乐。她是北平的皇后，而他们不过是些乡下孩子。

假如大赤包象吃了顺气丸似的那么痛快，冠晓荷的胸中可时时觉得憋闷。他以为日本人进了北平，他必定要走一步好运。可是，他什么也没得到。他奔走得比谁都卖力气，而成绩比谁都坏。他急躁，他不平。他的过去的经历与资格不但不足以帮助他，反倒象是一种障碍。高不成，低不就，他落了空。他几乎要失去自信，而怀疑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环境与时代了。他不晓得自己是时代的渣滓，而以为自己是最会随机应变抓住时机的人。照着镜子，他问自己：“你有什么缺点呢？怎么会落在人家后头了呢？”他不明白，他觉得日本人的攻占北平一定有点错误，要不然，怎会没有他的事作呢？对于大赤包的得到职位，他起初是从心里真的感觉快活。他以为连女人还可以作官，他自己就更不成问题了。可是，官职老落不到他的头上来，而太太的气焰一天高似一天，他有点受不住了。他又不能不承认事实，太太作官是千真万确的，而凡是官就必有官的气派，太太也非例外。他只好忍气吞声的忍耐着。他知道，太太已经是不好随便得罪的，况且是有官职的太太呢。他不便自讨无趣的和她表示什么。反之，他倒应该特别的讨太太的喜欢，表示对她的忠诚与合作。因此，他心里明明喜爱桐芳，可也没法不冷淡她。假若他还照以前那样宠爱桐芳，他知道必定会惹起大赤包的反感，而自己也许碰一鼻子灰。他狠心的牺牲了桐芳，希望在他得到官职以后，再恢复旧日的生活秩序。他听到太太有把桐芳送到窑子去的毒计，也不敢公开的反对；他绝对不能得罪太太，太太是代表着一种好运与势力。鸡蛋是不便和石头相碰的；他很自傲，但是时运强迫他自认为鸡蛋。

他可是仍然不灰心。他还见机会就往前钻；时运可以对不起他，他可不能对不起自己。在钻营而外，他对于一些小的事情也都留着心，表现出自己的才智。租下钱家的房子是他的主意。这主意深得太太的嘉奖。把房子租下来，转租给日本人，的确是个妙计。自从他出卖了钱先生，他知道，全胡同的人都对他有些不敬。他不愿意承认作错了事，而以为大家对他的不敬纯粹出于他的势力不足以威镇一方的。当大赤包得了所长的时候，他以为大家一定要巴结他了。可是他们依旧很冷淡，连个来道喜的也没有。现在，他将要作二房东，日本人，连日本人，都要由他手里租房住！二房东虽然不是什么官衔，可是房客是日本人，这个威风可就不小。他已经板着面孔训示了白巡长：“我说，白巡长，”他的眼皮眨巴的很灵动，“你晓得一号的房归了我，不久就有日本人来住。咱们的胡同里可是脏得很，你晓得日本人是爱干净的。你得想想办法呀！”

白巡长心中十分讨厌冠晓荷，可是脸上不便露出来，微笑着说：“冠先生，胡同里的穷朋友多，拿不出清洁费呀！”“那是你的事，我没法管！”冠先生的脸板得有棱有角的说。“你设法办呢，讨日本人的喜欢！你不管呢，日本人会直接的报告上去，我想对你并没有好处！我看，你还是劝大家拿点钱，雇人多打扫打扫好！大家出钱，你作了事，还不好？”他没等白巡长再回出话来，就走了进去，心中颇为得意。有日本人租他的房，他便拿住了白巡长，也就是拿住了全胡同的人。

当大赤包赠送银杯，锦标，或别的奖品的时候，冠晓荷总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绣上，或写上。大赤包不许：“你不要这样子呀！”她一点不客气的说。“写上你算怎回事呢？难道还得注明了你是我的丈夫？”

晓荷心里很不好受，可是他还尽心的给她想该题什么字样。他的学问有限的很；唯其如此，他才更能显出绞尽脑汁的样子，替她思索。他先声明：“我是一片忠心，凡事决不能马马虎虎！”然后，他皱上眉，点上香烟，研好了墨，放好了纸，把《写信不求人》，《春联大全》之类的小册子堆在面前，作为参考书，还嘱咐招弟们不要吵闹，他才开始思索。他假嗽，他喝茶，他闭眼，他背着手在屋中来回的走。这样闹哄了许久，他才写下几个字来。写好，他放开轻快的步子，捧着那张纸象捧着圣旨似的，去给大赤包看。她气派很大的眯着眼看一看，也许看见了字，也许根本没看见，就微微一点头：“行啦！”事实上，她多半是没有看见写的是什么。在她想，只要杯或盾是银的，旗子是缎子的，弄什么字就都无所不可。为表示自己有学问，晓荷自己反倒微笑着批评：“这还不十分好，我再想想看！”

遇到蓝东阳在座，晓荷必和他斟酌一番。蓝东阳只会作诗与小品文，对编对联与题字等等根本不懂。可是他不便明说出来，而必定用黄牙啃半天他的黑黄的指甲，装着用脑子的样子。结果，还是晓荷胜利，因为东阳的指甲已啃到无可再啃的时节总是说：“我非在夜间极安静的时候不能用脑子！算了吧，将就着用吧！”这样战胜了东阳，晓荷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有学问，也就更增加了点怀才不遇之感——一种可以自傲的伤心。

一个怀才不遇的人特别爱表现他的才。晓荷，为表现自己的才气，给大赤包造了一本名册。名册的“甲”部都是日本人，“乙”部是伪组织的高官，“丙”部是没有什么实权而声望很高，被日本人聘作咨议之类的“元老”，“丁”部是地方上有头脸的人。他管这个名册叫做四部全书，仿佛堪作四库全书的姐妹著作似的。每一个名下，他详细的注好：年龄，住址，生日，与嗜好。只要登在名册上，他便认为那是他的友人，设法去送礼。送礼，在他看，是征服一切人之特效法宝。为送礼，他和瑞丰打过赌；瑞丰输了。瑞丰以为晓荷的办法是大致不错的，不过，他怀疑日本人是否肯接受晓荷的礼物。他从给日本人作特务的朋友听到：在南京陷落以后，日本军官们已得到训令——他们应当鼓励中国人吸食鸦片，但是不论在任何场合，他们自己不可以停留在有鸦片烟味的地方，免得受鸦片的香味的诱惑；他们不得接受中国人的礼物。瑞丰报告完这点含有警告性的消息，晓荷闭了闭眼，而后噗哧一笑。“瑞丰！你还太幼稚！我告诉你，我亲眼看见过日本人吸鸦片！命令是命令，命令改变不了鸦片的香美！至于送礼，咱们马上打个赌！”他打开了他的四部全书。“你随便指定一个日本人，今天既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中国的或日本的节日，我马上送过一份礼去，看他收不收，他收下，你输一桌酒菜，怎样？”

瑞丰点了头。他知道自己要输，可是不便露出怕输一桌酒席的意思。

晓荷把礼物派人送出去，那个人空着手回来，礼物收下了。

“怎样？”晓荷极得意的问瑞丰。

“我输了！”瑞丰心疼那桌酒席，但是身为科长，不便说了不算。

“为这种事跟我打赌！你老得输！”晓荷微笑着说。也不仅为赢了一桌酒席得意，而也更得意日本人接受了他的礼物。“告诉你，只要你肯送礼，你几乎永远不会碰到摇头的人！只要他不摇头，他——无论他是怎样高傲的人——便和你我站得肩膀一边齐了！告诉你，我一辈子专爱惩治那些挑着眉毛，自居清高的人。怎么惩治，给他送礼。礼物会堵住一切人的嘴，会软化一切人的心，日本人也是人；既是人，就得接我的礼；接了我的礼，他便什么威风也没有了！你信不信？”

瑞丰只有点头，说不上什么来。自从作了科长，他颇有些看不起冠大哥。可是冠大哥的这一片话实在教他钦佩，他没法不恢复以前对冠先生的尊敬。冠先生虽然现在降了一等，变成了冠大哥，到底是真有“学问”！他想，假若他自己也去实行冠大哥的理论，大概会有那么一天，他会把礼物送给日本天皇，而天皇也得拍一拍他的肩膀，叫他一声老弟的。

因为研究送礼，晓荷又发现了日本人很迷信。他不单看见了日本军人的身上带着神符与佛像，他还听说：日本人不仅迷信神佛，而且也迷信世界上所有的忌讳。日本人也忌讳西洋人的礼拜五，十三，和一枝火柴点三枝香烟。他们好战，所以要多方面的去求保佑。他们甚至于讨厌一切对他们的预言。英国的威尔斯预言过中日的战争，并且说日本人到了湖沼地带便因瘟疫而全军覆没。日本人的“三月亡华论”已经由南京陷落而不投降，和台儿庄的大捷而成了梦想。他们想起来威尔斯的预言，而深怕被传染病把他们拖进坟墓里去。因此，他们不惜屠了全村，假若那里发现了霍乱或猩红热。他们的武士道精神使他们不怕死，可是知道了自己准死无疑，他们又没法不怕死。他们怕预言，甚至也怕说“死”。根据着这个道理，晓荷送给日本人的礼物总是三样。他避免“四”，因为“四”和死的声音相近。这点发现使他名闻九城，各报纸不单有了记载，而且都有短评称赞他的才智。

这些小小的成功，可是并没能完全减去他心中的苦痛。他已是北平的名人，东方画艺研究会，大东亚文艺作家协会（这是蓝东阳一手创立起来的），三清会（这是道门的一个新组织，有许多日本人参加）；还有其他的好些个团体，都约他入会，而且被选为理事或干事。他几乎得天天去开会，在会中还要说几句话，或唱两段二簧，当有游艺节目的时候。可是，他作不上官！他的名片上印满了理事，干事等等头衔，而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他不能对新朋友不拿出名片来，而那些不支薪的头衔只招人家对他翻白眼！当他到三清会或善心社去看扶乩或拜神的时候，他老暗暗的把心事向鬼神们申诉一番：“对神仙，我决不敢扯假话！论吃喝穿戴，有太太作所长，也就差不多了。不过，凭我的经验与才学，没点事作，实在不大象话呀！我不为金钱，还能不为身分地位吗？我自己还是小事，你们作神佛的总得讲公道呀；我得不到一官半职的，不也是你们的羞耻吗？”闭着眼，他虔诚的这样一半央求，一半讥讽，心中略为舒服一点。可是申诉完了，依然没有用处，他差不多要恨那些神佛了。神佛，但是，又不可以得罪；得罪了神佛也许要出点祸事呢！他只好轻轻的叹气。叹完了气，他还得有说有笑的和友人们周旋。他的胸口有时候一窝一窝的发痛！胸口一痛，他没法不低声的骂了：“白亡了会子国，他妈的连个官儿也作不上，邪！”

38

一晃儿已是五月节。祁老人的几盆石榴，因为冬天保护的不好，只有一棵出了两三个小蓇葖。南墙根的秋海棠与玉簪花连叶儿也没出，代替它们的是一些兔儿草。祁老人忽略了原因——冬天未曾保护它们——而只去看结果，他觉得花木的萎败是家道衰落的恶兆；他非常的不高兴。他时常梦见“小三儿”，可是“小三儿”连封信也不来；难道“小三儿”已经遇到什么不幸了吗？他问小顺儿的妈，她回答不出正确的消息，而只以梦解梦。近来，她的眼睛显着更大了，因为脸上掉了不少的肉。把许多笑意凑在眼睛里，她告诉老人：“我也梦见了老三，他甭提多么喜欢啦！我想啊，他一定在外边混得很好！他就根儿就是有本事的小伙子呀！爷爷，你不要老挂念着他，他的本事，聪明，比谁都大！”其实，她并没有作过那样的梦。一天忙到晚，她实在没有工夫作梦。可是，她的“创造的”梦居然使老人露出一点点笑容。他到底相信梦与否，还是个问题。但是，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他只好相信那虚渺的谎言，好减少一点实际上的苦痛。

除了善意的欺骗老人之外，小顺儿的妈还得设法给大家筹备过节的东西。她知道，过节并不能减少他们的痛苦，可是鸦雀无声的不点缀一下，他们就会更难过。

在往年，到了五月初一和初五，从天亮，门外就有喊：“黑白桑葚来大樱桃”的，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喊声还不断。喊的声音似乎不专是为作生意，而有一种淘气与凑热闹的意味，因为卖樱桃桑葚的不都是职业的果贩，而是有许多十几岁的儿童。他们在平日，也许是拉洋车的，也许是卖开水的，到了节，他们临时改了行——家家必须用粽子，桑葚，樱挑，供佛，他们就有一笔生意好作。今年，小顺儿的妈没有听到那种提醒大家过节的呼声。北城的果市是在德胜门里，买卖都在天亮的时候作。隔着一道城墙，城外是买卖旧货的小市，赶市的时候也在出太阳以前。因为德胜门外的监狱曾经被劫，日本人怕游击队乘着赶市的时候再来突击，所以禁止了城里和城外的早市，而且封锁了德胜门。至于樱桃和桑葚，本都是由北山与城外来的，可是从西山到北山还都有没一定阵地的战事，没人敢运果子进城。“唉！”小顺儿的妈对灶王爷叹了口气：“今年委屈你喽！没有卖樱桃的呀！”这样向灶王爷道了歉，她并不就不努力去想补救的办法；“供几个粽子也可以遮遮羞啊！”

可是，粽子也买不到。北平的卖粽子的有好几个宗派：“稻香村”卖的广东粽子，个儿大，馅子种类多，价钱贵。这种粽子并不十分合北平人的口味，因为馅子里面硬放上火腿或脂油；北方人对糯米已经有些胆怯，再放上火腿什么的，就更害怕了。可是，这样的东西并不少卖，一来是北平人认为广东的一切都似乎带着点革命性，所以不敢公然说它不好吃，二来是它的价钱贵，送礼便显着体面——贵总是好的，谁管它好吃与否呢。

真正北平的正统的粽子是（一）北平旧式满汉饽饽铺卖的，没有任何馅子，而只用顶精美的糯米包成小，很小的，粽子；吃的时候，只撒上一点白糖。这种粽子也并不怎么好吃，可是它洁白，娇小，摆在彩色美丽的盘子里显着非常的官样。（二）还是这样的小食品，可是由沿街吆喝的卖蜂糕的带卖，而且用冰镇过。（三）也是沿街叫卖的，可是个子稍大，里面有红枣。这是最普通的粽子。

此外，另有一些乡下人，用黄米包成粽子，也许放红枣，也许不放，个儿都包得很大。这，专卖给下力的人吃，可以与黑面饼子与油条归并在一类去，而内容与形式都不足登大雅之堂的。

小顺儿的妈心中想着的粽子是那糯米的，里面有红枣子的。她留心的听着门外的“小枣儿大粽子啵！”的呼声。可是，她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北平变了样子：过端阳节会没有樱桃，桑葚，与粽子！她本来不应当拿这当作一件奇事，因为自从去年秋天到如今，北平什么东西都缺乏，有时候忽然一关城，连一棵青菜都买不到。可是，今天她没法不感觉着别扭，今天是节日呀。在她心里，过节不过节本来没有多大关系；她知道，反正要过节。她自己就须受劳累；她须去买办东西，然后抱着火炉给大家烹调；等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她已经累得什么也不想吃了。可是，从另一方面想，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仿佛是专为给大家操作而活着的。假若家中没有老的和小的，她自然无须乎过节，而活着仿佛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她说不上来什么是文化，和人们只有照着自己的文化方式——象端阳节必须吃粽子，樱桃，与桑葚——生活着才有乐趣。她只觉得北平变了，变得使她看着一家老小在五月节瞪着眼没事作。她晓得这是因为日本人占据住北平的结果，可是不会扼要的说出：亡了国便是不能再照着自己的文化方式活着。她只感到极度的别扭。

为补救吃不上粽子什么的，她想买两束蒲子，艾子，插在门前，并且要买几张神符贴在门楣上，好表示出一点“到底”有点象过节的样子。她喜爱那些神符。每年，她总是买一张大的，黄纸的，印着红的钟馗，与五个蝙蝠的，贴在大门口；而外，她要买几张粘在白纸上的剪刻的红色“五毒儿”图案，分贴在各屋的门框上。她也许相信，也许根本不相信，这些纸玩艺儿有什么避邪的作用，但是她喜爱它们的色彩与花纹。她觉得它们比春联更美观可爱。

可是，她也没买到。不错，她看见了一两份儿卖神符的，可是价钱极贵，因为日本人不许乱用纸张，而颜料也天天的涨价。她舍不得多花钱。至于卖蒲子艾子的，因为城门出入的不便，也没有卖的。

小顺儿的小嘴给妈妈不少的难堪：“妈，过节穿新衣服吧？吃粽子吧？吃好东西吧？脑门上抹王字不抹呀？妈，你该上街买肉去啦！人家冠家买了多少多少肉，还有鱼呢！妈，冠家门口都贴上判儿啦，不信，你去看哪！”他的质问，句句象是对妈妈的谴责！

妈妈不能对孩子发气，孩子是过年过节的中心人物，他们应当享受，快活。但是，她又真找不来东西使他们高声的笑。她只好惭愧的说：“初五才用雄黄抹王字呢！别忙，我一定给你抹！”

“还得带葫芦呢？”葫芦是用各色的绒线缠成的樱桃，小老虎，桑葚，小葫芦……联系成一串儿，供女孩子们佩带的。

“你臭小子，戴什么葫芦？”妈妈半笑半恼的说。

“给小妹戴呀！”小顺儿的理由老是多而充实的。妞子也不肯落后，“妈！妞妞戴！”

妈妈没办法，只好抽出点工夫，给妞子作一串儿“葫芦”。只缠得了一个小黄老虎，她就把线笸箩推开了。没有旁的过节的东西，只挂一串儿“葫芦”有什么意思呢？假若孩子们肚子里没有一点好东西，而只在头上或身上戴一串儿五彩的小玩艺，那简直是欺骗孩子们！她在暗地里落了泪。

天佑在初五一清早，拿回来一斤猪肉和两束蒜台。小顺儿虽不懂得分两，也看出那一块肉是多么不体面。“爷爷！就买来这么一小块块肉哇？”他笑着问。

爷爷没回答出什么来，在祁老人和自己的屋里打了个转儿，就搭讪着回了铺子。他非常的悲观，但是不愿对家里的人说出来。他的生意没有法子往下作，可是又关不了门。日本人不准任何商店报歇业，不管有没有生意。天佑知道，自从大小汉奸们都得了势以后，绸缎的生意稍微有了点转机。但是，他的铺子是以布匹为主，绸缎只是搭头儿；真正讲究穿的人并不来照顾他。专靠卖布匹吧，一般的人民与四郊的老百姓都因为物价的高涨，只顾了吃而顾不了穿，当然也不能来照顾他。再说，各地的战争使货物断绝了来源；他既没法添货，又不象那些大商号有存货可以居奇。他简直没有生意。他愿意歇业，而官厅根本不许呈报。他须开着铺子，似乎专为上税与定阅官办的报纸——他必须看两份他所不愿意看的报纸。他和股东们商议，他们不给他一点好主意，而仿佛都愿意立在一旁看他的笑话。他只好裁人。这又给他极大的痛苦。他的铺伙既没有犯任何的规矩，又赶上这兵荒马乱理应共患难的时候，他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辞退人家呢？五月节，他又裁去两个人。两个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他们了解他的困难，并没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他们愿意回家，他们家里有地，够他们吃两顿棒子面的。可是，他们越是这样好离好散的，他心中才越难过。他觉得他已是个毫无本领，和作事不公平的人。他们越原谅他，他心中便越难受。

更使他揪心的是，据说，不久日本人就要清查各铺户的货物，而后由他们按照存货的多少，配给新货。他们给你多少是多少，他们给你什么你卖什么。他们也许只给你三匹布，而配上两打雨伞。你就须给买主儿一块布，一把或两把雨伞，不管人家需要雨伞与否！

天佑的黑胡子里露出几根白的来，在表面上，他要装出沉得住气的样子，一声不哼不响。他是北平铺子的掌柜的，不能当着店伙与徒弟们胡说乱骂。可是，没有人在他面前，他的胡子嘴儿就不住的动：“这算么买卖规矩呢？布铺吗，卖雨伞！我是这儿的掌柜呢，还是日本人是掌柜呢？”叨唠完了一阵，他没法儿不补上个“他妈的！”他不会骂人撒村，只有这三个字是他的野话，而也只有这三个字才能使他心中痛快一下。

这些委屈为难，他不便对铺子的人说，并且决定也不教家里的人知道。对老父亲，他不单把委屈圈在心里，而且口口声声的说一切都太平了，为是教老人心宽一点。就是对瑞宣，他也不愿多说什么，他知道三个儿子走了两个，不能再向对家庭最负责的长子拉不断扯不断的发牢骚。父子见面，几乎是很大的痛苦。瑞宣的眼偷偷的目留着父亲，父亲的眼光碰到了儿子的便赶紧躲开。两个人都有多少多少被泪浸渍了许久的话，可是不便连话带泪一齐倾倒出来。一个是五十多的掌柜，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学教师，都不便随便的把泪落下来。而且，他们都知道，一畅谈起来，他们就必定说到国亡家必破的上头来，而越谈就一定越悲观。所以，父子见面，都只那么笑一笑，笑得虚伪，难堪，而不能不笑。因此，天佑更不愿回家了。铺子中缺人是真的，但是既没有多少生意，还不致抽不出点回家看看的工夫来。他故意的不回家，一来是为避免与老亲，儿孙，相遇的痛苦，二来也表示出一点自己的倔强——铺子既关不了门，我就陪它到底；尽管没有生意，我可是应尽到自己的责任！

在一家人中，最能了解天佑的是瑞宣。有祁老人在上面压着，又有儿子们在下面比着，天佑在权威上年纪上都须让老父亲一步，同时他的学问与知识又比不上儿子们，所以他在家中既须作个孝子，又须作个不招儿子们讨厌的父亲。因此，大家都只看见他的老实，而忽略了他的重要。只有瑞宣明白：父亲是上足以承继祖父的勤俭家风，下足以使儿子受高等教育的继往开来的人。他尊敬父亲，也时常的想给父亲一些精神的安慰。他是长子，他与父亲的关系比老二与老三都更亲密；他对父亲的认识，比弟弟们要多着几年的时光。特别在近几个月中，他看出父亲的忧郁和把委屈放在肚子里的刚强，也就更想给父亲一些安慰。可是，怎么去安慰呢？父子之间既不许说假话，他怎能一面和老人家谈真话，还能一面使老人家得到安慰呢；真话，在亡国的时候，只有痛苦！且先不讲国家大事吧，只说家中的事情已经就够他不好开口的了。他明知道父亲想念老三，可是他有什么话可以教老人不想念老儿子呢？他明知道父亲不满意老二，他又有什么话使老人改为喜欢老二呢？这些，都还是以不谈为妙。不过，连这些也不谈，父子还谈什么呢？他觉得父子之间似乎隔上了一段纱幕，彼此还都看得见，可是谁也摸不着谁了。侵略者的罪恶不仅是把他的兄弟拆散，而且使没有散开的父子也彼此不得已的冷淡了！

大家马马虎虎的吃过午饭，瑞丰不知在哪里吃得酒足饭饱的来看祖父。不，他不象是来看祖父。进门，他便向大嫂要茶：“大嫂！泡壶好茶喝喝！酒喝多了点！有没有好叶子呀，没有就买去！”他是象来表现自己的得意与无聊。

小顺儿的妈话都到嘴边上了，又控制住自己。她想说：“连祖父都喝不着好茶叶，你要是懂人事，怎么不买来点儿呢？”可是，想了一想，她又告诉自己：“何必呢，大节下的！再说，他无情，难道我就非无义不可吗？”这么想开，她把水壶坐在火炉上。

瑞宣躲在屋里，假装睡午觉。可是，老二决定要讨厌到底。“大哥呢？大哥！”他一边叫，一边拉开屋门。“吃了就睡可不好啊！”他明明见哥哥在床上躺着，可是决定不肯退出来。瑞宣只好坐了起来。

“大哥，你们学校里的日本教官怎样？”他坐在个小凳上，酒气喷人的打了两个长而有力的嗝儿。

瑞宣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

瑞丰说下去：“大哥，你要晓得，教官，不管是教什么，都必然的是太上校长。人家挣的比校长还多，权力也自然比校长大。校长若是跟日本要人有来往呢，教官就客气点；不然的话，教官可就不好伺候了！近来，我颇交了几个日本朋友。我是这么想，万一我的科长丢了，我还能——凭作过科长这点资格——来个校长作作，要作校长而不受日本教官的气，我得有日本朋友。这叫作有备无患，大哥你说是不是？”他眨巴着眼，等大哥夸赞他。

瑞宣还一声没出。

“噢，大哥，”老二的脑子被酒精催动的不住的乱转，“听说下学期各校的英文都要裁去，就是不完全裁，也得拨出一大半的时间给日文。你是教英文的，得乘早儿打个主意呀！其实，你教什么都行，只要你和日本教官说得来！我看哪，大哥，你别老一把死拿，老板着脸作事；这年月，那行不通！你也得活动着点，该应酬的应酬，该送礼的别怕花钱！日本人并不象你想的那么坏，只要你肯送礼，他们也怪和气的呢！”瑞宣依旧没出声。

老二，心中有那点酒劲儿，没觉出哥哥的冷淡。把话说完，他觉得很够个作弟弟的样子，把好话都不取报酬的说给了大哥。他立了起来，推开门，叫：“大嫂！茶怎样了？劳驾给端到爷爷屋来吧！”他走向祁老人的屋子去。

瑞宣想起学校中的教官——山木——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矮子，长方脸，花白头发，戴着度数很深的近视镜。山木教官是个动物学家，他的著作——华北的禽鸟——是相当有名的。他不象瑞丰所说的那种教官那样，除了教日语，他老在屋里读书或制标本，几乎不过问校务。他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可是学生骂他，他只装作没有听见。学生有时候把黑板擦子放在门上，他一拉门便打在头上，他也不给学生们报告。这，引起瑞宣对他的注意，因为瑞宣听说别的学校里也有过同样的事情，而教官报告上去以后，宪兵便马上来捉捕学生，下在监牢里。瑞宣以为山木教官一定是个反对侵略，反对战争的学者。

可是，一件事便改变了瑞宣的看法。有一天，教员们都在休息室里，山木轻轻的走进来。向大家极客气的鞠了躬，他向教务主任说，他要对学生们训话，请诸位先生也去听一听。他的客气，使大家不好意思不去。学生全到了礼堂，他极严肃的上了讲台。他的眼很明，声音低而极有劲，身子一动也不动的，用中国话说：“报告给你们的一件事，一件大事。我的儿子山木少尉在河南阵亡的了！这是我最大的，最大的，光荣！中国，日本，是兄弟之邦；日本在中国作战不是要灭中国，而是要救中国。中国人不明白，日本人有见识，有勇气，敢为救中国而牺牲性命。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死在中国，是最光荣的！我告诉你们，为是教你们知道，我的儿子是为你们死了的！我很爱我的儿子，可是我不敢落泪，一个日本人是不应当为英雄的殉职落泪的！”他的声音始终是那么低而有力，每个字都是控制住了的疯狂。他的眼始终是干的，没有一点泪意。他的唇是干的，缩紧的，象两片能开能闭的刀片儿。他的话，除了几个不大妥当的“的”字，差不多是极完美简劲的中国话——他的感情好象被一种什么最大的压力压紧，所以能把疯狂变为理智，而有系统的，有力量的，能用别国的言语说出来。说完，他定目看着下面，好象是极轻视那些人，极厌恶那些人。可是，他又向他们极深，极规矩的，鞠了躬。而后慢慢的走下台来。仰起脸，笑了笑，又看了看大家，他轻轻的，相当快的，走出去。

瑞宣很想独自去找山木，跟他谈一谈。他要告诉山木：“你的儿子根本不是为救中国而牺牲了的，你的儿子和几十万军队是来灭中国的！”他也想对山木说明白：“我没想到你，一个学者，也和别的日本人一样的胡涂！你们的胡涂使你们疯狂，你们只知道你们是最优秀的，理当作主人的民族，而不晓得没有任何一个民族甘心作你们的奴隶。中国的抗战就是要打明白了你们，教你们明白你们并不是主人的民族，而世界的和平是必定仗着民族的平等与自由的！”他还要告诉山木：“你以为你们已经征服了我们，其实，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们还不能证明是否战胜！你们的三月亡华论已经落了空，现在，你们想用汉奸帮助你们慢慢的灭亡中国；你们的方法变动了一点，而始终没有觉悟你们的愚蠢与错误。汉奸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他们会害了我们，也会害了你们！日本人亡不了中国，汉奸也亡不了中国，因为中国绝对不向你们屈膝，而中国人也绝不相信汉奸！你们须及早的觉悟，把疯狂就叫作疯狂，把错误就叫作错误，不要再把疯狂与错误叫作真理！”

可是，他在操场转了好几个圈子，把想好了的话都又咽回去。他觉得假若一个学者还疯狂到那个程度，别的没有什么知识的日本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即使他说服了一个山木，又有什么用处呢？况且，还不见得就能说服了他呢。

要想解决中日的问题，他看清楚，只有中国人把日本人打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把“主人”打倒，他才会省悟，才会失去自信而另打好主意。说空话是没有用处的。对日本人，枪弹是最好的宣传品！

想到这里，他慢慢的走出校门。一路上，他还没停止住思索。他想：说服山木或者还是小事，更要紧的倒是怎样防止学生们不上日本教官的，与伪报纸的宣传的当。怎样才不教学生们上当呢？在讲堂上，他没法公开的对学生谈什么，他怀疑学生和教师里边会没有日本的侦探。况且，他是教英文的，他不能信口开河的忽然的说起文天祥史可法的故事，来提醒学生们。同时，假若他还是按照平常一样，除了教课，什么闲话也不说，他岂不是只为那点薪水而来上课，在拿钱之外，什么可以自慰自解的理由也没有了吗？他不能那么办，那太没有人味儿了！

今天，听到瑞丰的一片话，他都没往心里放。可是，他却听进去了：暑假后要裁减英文钟点。虽然老二别的话都无聊讨厌，这点消息可不能看成耳旁风。假若他的钟点真的被减去一半或多一半，他怎么活着呢？他立起来。他觉得应当马上出去走一走，不能再老这么因循着。他须另找事作。为家计，他不能一星期只教几个钟点的英文。为学生，他既没法子给他们什么有益的指导，他就该离开他们——这不勇敢，可是至少能心安一点。去到处奔走事情是他最怕的事。但是，今天，他决定要出去跑跑。

他走在院中，小顺儿和妞子正拉着瑞丰从祁老人屋里出来。

“爸！”小顺儿极高兴的叫。“我们看会去！”“什么会？”瑞宣问。

“北平所有的会，高跷，狮子，大鼓，开路，五虎棍，多啦！多啦！今儿个都出来！”瑞丰替小顺儿回答。“本来新民会想照着二十年前那样办，教城隍爷出巡，各样的会随着沿路的耍。可是，咱们的城隍爷的神像太破旧了，没法儿往外抬，所以只在北海过会。这值得一看，多年没见的玩艺儿，今天都要露一露。日本人有个好处，他们喜欢咱们的旧玩艺儿！”“爸，你也去！”小顺儿央求爸爸。

“我没工夫！”瑞宣极冷酷的说——当然不是对小顺儿。

他往外走，瑞丰和孩子们也跟出来。一出大门，他看见大赤包，高第，招弟，和胖菊子，都在槐荫下立着，似乎是等着瑞丰呢。她们都打扮得非常的妖艳，倒好象她们也是一种到北海去表演的什么“会”似的。瑞宣低下头，匆匆的走过去。他忽然觉得心里闹得慌，胃中一酸，吐了一口清水。山木与别的日本人的疯狂，他刚才想过，是必须教中国人给打明白的。可是，大赤包与瑞丰却另有一种疯狂，他们把屈膝与受辱看成享受。日本人教北平人吃不上粽子，而只给他们一些热闹看，他们也就扮得花花绿绿的去看！假若日本人到处遇到大赤包与瑞丰，他们便会永久疯狂下去！他真想走回去，扯瑞丰两个大嘴巴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么白软的一对手，他无可如何的笑了笑。他不会打人。他的教育与文化和瑞丰的原是一套，他和瑞丰的软弱只有程度上的差别而已！他和瑞丰都缺乏那种新民族的（象美国人）英武好动，说打就打，说笑就笑，敢为一件事，（不论是为保护国家，还是为试验飞机或汽车的速度，）而去牺牲了性命。想到这里，他觉得即使自己的手不是那么白软，也不能去打瑞丰了；他和瑞丰原来差不多，他看不起瑞丰也不过是以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更使他难过的是他现在须托人找事情作。他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向来不肯托人情，拉关系。朋友们求他作事，他永远尽力而为；他可是绝不拿帮助友人作本钱，而想从中生点利。作了几年的事，他觉得这种助人而不求人的作风使他永远有朋友，永远受友人的尊敬。今天，他可是被迫的无可奈何，必须去向友人说好话了。这教他非常的难过。侵略者的罪恶，他觉得，不仅是烧杀淫掠，而且也把一切人的脸皮都揭了走！

同时，他真舍不得那群学生。教书，有它的苦恼，但也有它的乐趣。及至教惯了书，即使不提什么教育神圣的话，一个人也不愿忽然离开那些可爱的青年的面孔，那些用自己的心血灌溉过的花草！再说，虽然他自己不敢对学生们谈论国事，可是至少他还是个正直的，明白的人。有他和学生在一处，至少他可以用一两句话纠正学生的错误，教他们要忍辱而不忘了复仇。脱离学校便是放弃这一点点责任！他难过！

况且，他所要恳求的是外国朋友呢。平日，他最讨厌“洋狗”——那种歪戴帽，手插在裤袋里，口中安着金牙，从牙缝中蹦出外国字的香烟公司的推销员，和领外国人逛颐和园的翻译。因此，他自己虽然教英文，而永远不在平常谈话的时候夹上英国字。他也永不穿西装。他不是个褊狭的国家主义者，他晓得西洋文明与文化中什么地方值得钦佩。他可是极讨厌那只戴上一条领带便自居洋狗的浅薄与无聊。他以为“狗仗人势”是最卑贱的。据他看，“洋狗”比瑞丰还更讨厌，因为瑞丰的无聊是纯粹中国式的，而洋狗则是双料的——他们一点也不晓得什么是西洋文化，而把中国人的好处完全丢掉。连瑞丰还会欣赏好的竹叶青酒，而洋狗必定要把汽水加在竹叶青里，才咂一咂嘴说：有点象洋酒了！在国家危亡的时候，洋狗是最可怕的人，他们平常就以为中国姓不如外国姓热闹悦耳，到投降的时候就必比外国人还厉害的来破坏自己的文化与文物。在邻居中，他最讨厌丁约翰。

可是，今天，他须往丁约翰出入的地方走。他也得去找“洋”事！

他晓得，被日本人占据了的北平，已经没有他作事的地方，假若他一定“不食周粟”的话。他又不能教一家老小饿死，而什么也不去作。那么，去找点与日本人没有关系的事作，实在没什么不可原谅自己的地方。可是，他到底觉得不是味儿。假若他有几亩田，或有一份手艺，他就不必为难的去奉养着老亲。可是，他是北平人。他须活下去，而唯一的生活方法是挣薪水。他几乎要恨自己为什么单单的生在北平了！

走到了西长安街，他看到一档子太狮少狮。会头打着杏黄色的三角旗，满头大汗的急走，象是很怕迟到了会场的样子。一眼，他看见了棚匠刘师傅。他的心里凉了一阵儿，刘师傅怎么也投降了呢？他晓得刘师傅的为人，不敢向前打招呼，他知道那必给刘师傅以极大的难堪。他自己反倒低下头去。他不想责备刘师傅，“凡是不肯舍了北平的，迟早都得舍了廉耻！”他和自己嘟囔。

他要去见的，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也是他最怕看到的，人。那是曾经在大学里教过他英文的一位英国人，富善先生。富善先生是个典型的英国人，对什么事，他总有他自己的意见，除非被人驳得体无完肤，他决不轻易的放弃自己的主张与看法。即使他的意见已经被人驳倒，他还要卷土重来找出稀奇古怪的话再辩论几回。他似乎拿辩论当作一种享受。他的话永远极锋利，极不客气，把人噎得出不来气。可是，人家若噎得他也出不来气，他也不发急。到他被人家堵在死角落的时候，他会把脖子憋得紫里蒿青的，连连的摇头。而后，他请那征服了他的人吃酒。他还是不服气，但是对打胜了的敌人表示出敬重。

他极自傲，因为他是英国人。不过，有人要先说英国怎样怎样的好，他便开始严厉的批评英国，仿佛英国自有史以来就没作过一件好事。及至对方也随着他批评英国了，他便改过来，替英国辩护，而英国自有史以来又似乎没有作错过任何一件事。不论他批评英国也罢，替英国辩护也罢，他的行为，气度，以至于一举一动，没有一点不是英国人的。

他已经在北平住过三十年。他爱北平，他的爱北平几乎等于他的爱英国。北平的一切，连北平的风沙与挑大粪的，在他看，也都是好的。他自然不便说北平比英国更好，但是当他有点酒意的时候，他会说出真话来：“我的骨头应当埋在西山静宜园外面！”

对北平的风俗掌故，他比一般的北平人知道的还要多一些。北平人，住惯了北平，有时候就以为一切都平平无奇。他是外国人，他的眼睛不肯忽略任何东西。凡事他都细细的看，而后加以判断，慢慢的他变成了北平通。他自居为北平的主人，因为他知道一切。他最讨厌那些到北平旅行来的外国人：“一星期的工夫，想看懂了北平？别白花了钱而且污辱了北平吧！”他带着点怒气说。

他的生平的大志是写一本《北平》。他天天整理稿子，而始终是“还差一点点！”他是英国人，所以在没作成一件事的时候，绝对不肯开口宣传出去。他不肯告诉人他要写出一本《北平》来，可是在遗嘱上，他已写好——杰作《北平》的著者。

英国人的好处与坏处都与他们的守旧有很大的关系。富善先生，既是英国人，当然守旧。他不单替英国守旧，也愿意为北平保守一切旧的东西。当他在城根或郊外散步的时候，若遇上一位提着鸟笼或手里揉着核桃的“遗民”，他就能和他一谈谈几个钟头。他，在这种时候，忘记了英国，忘记了莎士比亚，而只注意那个遗民，与遗民的鸟与核桃。从一个英国人的眼睛看，他似乎应当反对把鸟关在笼子里。但是，现在他忘了英国。他的眼睛变成了中国人的，而且是一个遗民的。他觉得中国有一整部特异的，独立的，文化，而养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忘了鸟的苦痛，而只看见了北平人的文化。

因此，他最讨厌新的中国人。新的中国人要革命，要改革，要脱去大衫而穿上短衣，要使女子不再缠足，要放出关在笼子中的画眉与八哥。他以为这都是消灭与破坏那整套的文化，都该马上禁止。凭良心说，他没有意思教中国人停在一汪儿死水里。可是，他怕中国人因改革而丢失了已被他写下来的那个北平。他会拿出他收藏着的三十年前的木版年画，质问北平人：“你看看，是三十年前的东西好，还是现在的石印的好？看看颜色，看看眉眼，看看线条，看看纸张，你们哪样比得上三十年前的出品！你们已忘了什么叫美，什么叫文化！你们要改动，想要由老虎变成猫！”

同年画儿一样，他存着许多三十年前的东西，包括着鸦片烟具，小脚鞋，花翎，朝珠。“是的，吸鸦片是不对的，可是你看看，细看看，这烟枪作的有多么美，多么精致！”他得意的这样说。

当他初一来到北平，他便在使馆——就是丁约翰口中的英国府——作事。因为他喜爱北平，所以他想娶一个北平姑娘作太太。那时候，他知道的北平事情还不多，所以急于知道一切，而想假若和中国人联了姻，他就能一下子明白多少多少事情。可是，他的上司警告了他：“你是外交官，你得留点神！”他不肯接受那个警告，而真的找到了一位他所喜爱的北平小姐。他知道，假若他真娶了她，他必须辞职——把官职辞掉，等于毁坏了自己的前途。可是，他不管明天，而决定去完成他的“东方的好梦”。不幸，那位小姐得了个暴病儿，死去。他非常的伤心。虽然这可以保留住他的职位，可是他到底辞了职。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对得住死者——虽然没结婚，我可是还辞了职。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常常的嘟囔着：“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而加上：“我想作东方人都不成功！”辞职以后，他便在中国学校里教教书，或在外国商店里临时帮帮忙。他有本事，而且生活又非常的简单，所以收入虽不多，而很够他自己花的。他租下来东南城角一个老宅院的一所小花园和三间房。他把三间房里的墙壁挂满了中国画，中国字，和五光十色的中国的小玩艺，还求一位中国学者给他写了一块匾——“小琉璃厂”。院里，他养着几盆金鱼，几笼小鸟，和不少花草。一进门，他盖了一间门房，找来一个曾经伺候过光绪皇帝的太监给他看门。每逢过节过年的时候，他必教太监戴上红缨帽，给他作饺子吃。他过圣诞节，复活节，也过五月节和中秋节。“人人都象我这样，一年岂不多几次享受么？”他笑着对太监说。

他没有再恋爱，也不想结婚，朋友们每逢对他提起婚姻的事，他总是摇摇头，说：“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见了！”他学会许多北平的俏皮话与歇后语，而时常的用得很恰当。

当英国大使馆迁往南京的时候，他又回了使馆作事。他要求大使把他留在北平。这时候，他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

他教过，而且喜欢，瑞宣，原因是瑞宣的安详文雅，据他看，是有点象三十年前的中国人。瑞宣曾帮助他搜集那或者永远不能完成的杰作的材料，也帮助他翻译些他所要引用的中国诗歌与文章。瑞宣的英文好，中文也不错。和瑞宣在一块儿工作，他感到愉快。虽然二人也时常的因意见不同而激烈的彼此驳辩，可是他既来自国会之母的英国，而瑞宣又轻易不红脸，所以他们的感情并不因此而受到损伤。在北平陷落的时候，富善先生便派人给瑞宣送来信。信中，他把日本人的侵略比之于欧洲黑暗时代北方野蛮人的侵袭罗马；他说他已有两三天没正经吃饭。信的末了，他告诉瑞宣：“有什么困难，都请找我来，我一定尽我力之所能及的帮助你。我在中国住了三十年，我学会了一点东方人怎样交友与相助！”瑞宣回答了一封极客气的信，可是没有找富善先生去。他怕富善老人责难中国人。他想象得到老人会一方面诅咒日本人的侵略，而一方面也会责备中国人的不能保卫北平。今天，他可是非去不可了。他准知道老人会帮他的忙，可也知道老人必定会痛痛快快的发一顿牢骚，使他难堪。他只好硬着头皮去碰一碰。无论怎么说，吃老人的闲话是比伸手接日本人的钱要好受的多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富善先生劈头就责备了中国人一刻钟。不错，他没有骂瑞宣个人，可是瑞宣不能因为自己没挨骂而不给中国人辩护。同时，他是来求老人帮忙，可也不能因此而不反驳老人。

富善先生的个子不很高，长脸，尖鼻子，灰蓝色的眼珠深深的藏在眼窝里。他的腰背还都很直，可是头上稀疏的头发已差不多都白了。他的脖子很长，而且有点毛病——每逢话说多了，便似堵住了气的伸一伸脖子，很象公鸡要打鸣儿似的。

瑞宣看出来，老人的确是为北平动了心，他的白发比去年又增加了许多根，而且说话的时候不住的伸脖子。虽然如此，他可是不便在意见上故意的退让。他不能为挣钱吃饭，而先接受了老人的斥责。他必须告诉明白了老人：中国还没有亡，中日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请老人不要太快的下断语。辩论了有半个多钟头，老人才想起来：“糟糕！只顾了说话儿，忘了中国规矩！”他赶紧按铃叫人拿茶来。送茶来的是丁约翰。看瑞宣平起平坐和富善先生谈话，约翰的惊异是难以形容的。

喝了一口茶，老人自动的停了战。他没法儿驳倒瑞宣，也不能随便的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只好等有机会另开一次舌战。他知道瑞宣必定有别的事来找他，他不应当专说闲话。他笑了笑，用他的稍微有点结巴，而不算不顺利的中国话说：“怎样？找我有事吧？先说正经事吧！”

瑞宣说明了来意。

老人伸了好几下脖子，告诉瑞宣：“你上这里来吧，我找不到个好助手；你来，我们在一块儿工作，一定彼此都能满意！你看，那些老派的中国人，英文不行啊，可是中文总靠得住。现在的中国大学毕业生，英文不行，中文也不行——你老为新中国人辩护，我说的这一点，连你也没法反对吧？”“当一个国家由旧变新的时候，自然不能一步就迈到天堂去！”瑞宣笑着说。

“哦？”老人急忙吞了一口茶。“你又来了！北平可已经丢了，你们还变？变什么？”

“丢了再夺回来！”

“算了！算了！我完全不相信你的话，可是我佩服你的信念坚定！好啦，今天不再谈，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开辩论会。下星期一，你来办公，把你的履历给我写下来，中文的和英文的。”

瑞宣写完，老人收在衣袋里。“好不好喝一杯去？今天是五月节呀！”

39

由东城往回走，瑞宣一路上心中不是味儿。由挣钱养家上说，他应当至少也感到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是从作“洋”事上说，尽管他与丁约翰不同，也多少有点别扭。往最好里讲，他放弃了那群学生，而去帮助外国人作事，也是一种逃避。他觉得自己是在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作出最对不起国家的事！他低着头，慢慢的走。他没脸看街上的人，尽管街上走着许多糊糊涂涂去到北海看热闹的人。他自己不糊涂，可是他给国家作了什么呢？他逃避了责任。

可是，他又不能否认这个机会的确解决了眼前的困难——一家大小暂时可以不挨饿。他没法把事情作得连一点缺陷也没有，北平已经不是中国人的北平，北平人也已经不再是可以完全照着自己的意思活着的人。他似乎应当庆祝自己的既没完全被日本人捉住，而又找到了一个稍微足以自慰自解的隙缝。这样一想，他又抬起头来。他想应当给老人们买回一点应节的点心去，讨他们一点喜欢。他笑自己只会这么婆婆妈妈的作孝子，可是这到底是一点合理的行动，至少也比老愁眉不展的，招老人们揪心强一点！他在西单牌楼一家饽饽铺买了二十块五毒饼。

这是一家老铺子，门外还悬着“满汉饽饽”，“进贡细点”等等的金字红牌子。铺子里面，极干净，极雅致的，只有几口大朱红木箱，装着各色点心。墙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已经黄暗了的大幅壁画，画的是《三国》与《红楼梦》中的故事。瑞宣爱这种铺子，屋中充满了温柔的糖与蛋糕，还有微微的一点奶油的气味，使人闻着心里舒服安静。屋中的光线相当的暗，可是刚一走近柜台，就有头永远剃的顶光，脸永远洗得极亮的店伙，安静的，含笑的，迎了上来，用极温和的低声问：“您买什么？”

这里没有油饰得花花绿绿的玻璃柜，没有颜色刺目的罐头与纸盒，没有一边开着玩笑一边作生意的店伙，没有五光十色的“大减价”与“二周年纪念”的纸条子。这里有的是字号，规矩，雅洁，与货真价实。这是真正北平的铺店，充分和北平的文化相配备。可是，这种铺子已慢慢的灭绝，全城只剩了四五家，而这四五家也将要改成“稻香村”，把点心，火腿，与茶叶放在一处出售；否则自取灭亡。随着它灭亡的是规矩，诚实，那群有真正手艺的匠人，与最有礼貌的店伙。瑞宣问了好几种点心，店伙都抱歉的回答“没有”。店伙的理由是，材料买不到，而且预备了也没有人买。应时的点心只有五毒饼，因为它卖不出去还可以揉碎了作“缸炉”——一种最易消化的，给产妇吃的点心。瑞宣明知五毒饼并不好吃，可只好买了二十块，他知道明年也许连五毒饼这个名词都要随着北平的灭亡而消灭的！

出了店门，他跟自己说：“明年端阳也许必须吃日本点心了！连我不也作了洋事吗？礼貌，规矩，诚实，文雅，都须灭亡，假若我们不敢拚命去保卫它们的话！”

快到家了，他遇见了棚匠刘师傅。刘师傅的脸忽然的红起来。瑞宣倒觉得怪难为情的，说什么也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刘师傅本已低下头去，可又赶紧抬起来，决定把话说明白，他是心中藏不住话的人。“祁先生，我到北海去了，可是没有给他们耍玩艺，我本来连去也不肯去，可是会头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我要不去，就得惹点是非！你说我怎么办？我只好应了个卯，可没耍玩艺儿！我……”他的心中似乎很乱，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他的确恨日本人，绝不肯去给日本人耍狮子，可是他又没法违抗会头的命令，因为一违抗，他也许会吃点亏。他要教瑞宣明白他的困难，而依旧尊敬他。他明知自己丢了脸，而还要求原谅。他也知道，这次他到了场而没有表演，大概下一次他就非下场不可了，他怎么办呢？他晓得“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的道理，可是他豪横了一生，难道，就真把以前的光荣一笔抹去，而甘心向敌人低头吗？不低头吧，日本人也许会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只有一点武艺，而日本人有机关枪！

瑞宣想象得到刘师傅心中的难过与忧虑，可是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说。他曾经问过刘师傅，凭他的武艺，为什么不离开北平。刘师傅那时候既没能走开，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讲呢？他想说：“不走，就得把脸皮揭下来，扔在粪坑里！”可是，这又太不象安慰邻居——而且是位好邻居——的话。他也不能再劝刘师傅逃走，刘师傅若是没有困难，他相信，一定会不等劝告就离开北平的。既有困难，而他又不能帮助解决，光说些空话有什么用处呢？他的嘴唇动了几动，而找不到话说。他虽没被日本人捉去拷打，可是他已感到自己的心是上了刑。

这会儿，程长顺由门里跑出来，他楞头磕脑的，不管好歹的，开口就是一句：“刘师傅！听说你也耍狮子去啦？”

刘师傅没还出话来，憋得眼睛里冒了火。他不能计较一个小孩子，可是又没法不动怒，他瞪着长顺，象要一眼把他瞪死似的。

长顺害了怕，他晓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没再说什么，慢慢的退回门里去。

“真他妈的！”刘师傅无聊的骂了这么一句，而后补上：“再见！”扭头就走开。

瑞宣独自楞了一会儿，也慢慢的走进家门。他不知道怎样判断刘师傅与程长顺才好。论心地，他们都是有点血性的人。论处境，他们与他都差不多一样。他没法夸赞他们，也不好意思责备他们。他们与他好象是专为在北平等着受灵魂的凌迟而生下来的。北平是他们生身之地，也是他们的坟地——也许教日本人把他们活埋了！

不过，他的五毒饼可成了功。祁老人不想吃，可是脸上有了笑容。在他的七十多年的记忆里，每一件事和每一季节都有一组卡片，记载着一套东西与办法。在他的端阳节那组卡片中，五毒饼正和中秋的月饼与年节的年糕一样，是用红字写着的。他不一定想吃它们，但是愿意看到它们，好与脑中的卡片对证一下，而后觉得世界还没有变动，可以放了心。今年端阳，他没看见樱桃，桑葚，粽子，与神符。他没说什么，而心中的卡片却七上八下的出现，使他不安。现在，至少他看见一样东西，而且是用红字写着的一样东西，他觉得端阳节有了着落，连日本人也没能消灭了它。他赶紧拿了两块分给了小顺儿与妞子。

小顺儿和妞子都用双手捧着那块点心，小妞子乐得直吸气。小顺儿已经咬了一口，才问：“这是五毒饼呀！有毒啊？”老人叹着气笑了笑：“上边的蝎子，蜈蚣，都是模子磕出来的，没有毒！”

瑞宣在一旁看着，起初是可怜孩子们——自从北平陷落，孩子们什么也吃不到。待了一会儿，他忽然悟出一点道理来：“怪不得有人作汉奸呢，好吃好喝到底是人生的基本享受呀！有好吃的，小孩子便笑得和小天使一般可爱了！”他看着小顺儿，点了点头。

“爸！”小顺儿从点心中挪动着舌头：“你干吗直点头呀？”小妞子怕大人说她专顾了吃，也莫名其妙的问了声：“点头？”

瑞宣惨笑了一下，不愿回答什么。假若他要回答，他必定是说：“可是，我不能为孩子们的笑容而出卖了灵魂！”他不象老二那么心中存不住事。他不想马上告诉家中，他已找到了新的位置。假若在太平年月，他一定很高兴得到那个位置，因为既可以多挣一点钱，又可以天天有说英语的机会，还可以看到外国书籍杂志，和听外国语的广播。现在，他还看见了这些便利，可是高兴不起来。他总觉得放弃了那群学生是件不勇敢不义气，和逃避责任的事。假若一告诉家中，他猜得到，大家必定非常的欢喜，而大家的欢喜就会更增多他的惭愧与苦痛。

但是，看到几块点心会招出老的小的那么多的笑容，他压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必须告诉他们，使大家更高兴一点。

他把事情说了出来。果然，老人与韵梅的喜悦正如同他猜想到的那么多。三言五语之间，消息便传到了南屋。妈妈兴奋得立刻走过来，一答一和的跟老公公提起她怎样在老大初作事挣钱的那一天，她一夜没能闭眼，和怎样在老二要去作事的时候，她连夜给他赶作一双黑绒的布底鞋，可是鞋已作好，老二竟自去买了双皮鞋，使她难受了两三天。

儿媳妇的话给了老公公一些灵感，祁老人的话语也开了闸。他提起天佑壮年时候的事，使大家好象听着老年的故事，而忘了天佑是还活着的人。他所讲的连天佑太太还有不知道的，这使老人非常的得意，不管故事的本身有趣与否，它的年代已足使儿媳妇的陈谷子烂芝麻减色不少。

韵梅比别人都更欢喜。几个月来，为了一家大小的吃穿，她已受了不知多少苦处。现在可好了，丈夫有了洋事。她一眼看到还没有到手的洋钱，而洋钱是可以使她不必再揪心缸里的米与孩子脚上的鞋袜的。她不必再骂日本人。日本人即使还继续占据着北平，也与她无关了！听着老人与婆婆“讲古”，她本来也有些生儿养女的经验，也值得一说，可是她没敢开口，因为假若两位老亲讲的是古树，她的那点经验也不过是一点刚长出的绿苗儿。她想，丈夫既有了可靠的收入，一家人就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等再过二三十年，她便也可以安坐炕上，对儿女们讲古了。

瑞宣听着看着，心中难过，而不敢躲开。看着，听着是他的责任！看别人发笑，他还得陪着笑一下，或点点头。他想起山木教官。假若山木死了爱子也不能落泪，他自己就必须在城已亡的时候还陪着老人们发笑。全民族的好战狂使山木象铁石那样无情，全民族的传统的孝悌之道使他自己过分的多情——甚至于可以不管国家的危亡！他没法一狠心把人伦中的情义斩断，可是也知道家庭之累使他，或者还有许多人，耽误了报国的大事！他难过，可是没有矫正自己的办法；一个手指怎能拨转得动几千年的文化呢？

好容易二位老人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瑞宣以为可以躲到自己屋里休息一会了。可是祁老人要上街去看看，为是给儿子天佑送个信，教儿子也喜欢喜欢。小顺儿与妞子也都要去，而韵梅一劲儿说老人招呼不了两个淘气精。瑞宣只好陪了去。他问小顺儿：

“你们不是刚刚上过北海吗？”意思是教孩子们不必跟去了。

“还说呢！”韵梅答了话：“刚才都哭了一大阵啦！二爷愿意带着他们，胖婶儿嫌麻烦，不准他们去，你看两个小人儿这个哭哇！”

瑞宣又没了话，带孩子们出去也是一种责任！

幸而，老少刚一出门，遇上了小崔。瑞宣实在不愿再走一趟，于是把老人和孩子交给了小崔：“崔爷，你拉爷爷去好不好？上铺子。越慢走越好！小顺儿，妞子，你们好好的坐着，不准乱闹！崔爷，要没有别的买卖，就再拉他们回来。”

小崔点了头。瑞宣把爷爷搀上车；小崔把孩子们抱了上去，而后说说笑笑的拉了走。

瑞宣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在枣树下面，看树上刚刚结成的象嫩豌豆的小绿枣儿呢。瑞宣由门外回来，看到母亲在树下，他觉得很新奇。枣树的叶子放着浅绿的光，老太太的脸上非常的黄，非常的静，他好象是看见了一幅什么静美而又动心的画图，他想起往日的母亲。拿他十几岁时或二十岁时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比，他好象不认识她了。他楞住，呆呆的看着她。她慢慢的从小绿枣子上收回眼光，看了看他。她的眼深深的陷在眶儿里，眼珠有点瘪而痴呆，可是依然露出仁慈与温柔——她的眼睛改了样儿，而神韵还没有变，她还是母亲。瑞宣忽然感到心中有点发热，他恨不能过去拉住她的手，叫一声妈，把她的仁慈与温柔都叫出来，也把她的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眼睛与一切都叫回来。假若那么叫出一声妈来，他想自己必定会象小顺儿与妞子那样天真，把心中的委屈全一股脑儿倾泻出来，使心中痛快一回！可是，他没有叫出来，他的三十多岁的嘴已经不会天真的叫妈了。

“瑞宣！”妈妈轻轻的叫，“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儿！”她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好象有一点央求他的意思。

他极亲热的答应了一声。他不能拒绝妈妈的央求。他知道老二老三都不在家，妈妈一定觉得十分寂寞。他很惭愧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这一点，而多给母亲一点温暖与安慰。他随着妈妈进了南屋。

“老大！”妈妈坐在炕沿上，带着点不十分自然的笑容说：“你找到了事，可是我看你并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嗯——”老大为了难，不知怎样回答好。

“说实话，跟我还不说实话吗？”

“对啦，妈！我是不很高兴！”

“为什么？”老太太又笑了笑，仿佛是表示，无论儿子怎样回答，她是不会生气的。

老大晓得不必说假话了。“妈，我为了家就为不了国，为了国就为不了家！几个月来，我为了这个就老不高兴，现在还是不高兴，将来我想我也不会高兴。我觉得国家遇到这么大的事，而我没有去参加，真是个——是个——”他想不出恰当的字来，而半羞半无聊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楞了半天，而后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和祖父连累了你！”

“我自己还有老婆儿女！他们也得仗着我活着！”“是不是有人常嘲笑你？说你胆小无能？”

“没有！我的良心时时刻刻的嘲笑我！”

“嗯！我，我恨我还不死，老教你吃累！”

“妈！”

“我看出来了，日本鬼子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北平的。有他们在这儿，你永远不会高兴！我天天扒着玻璃目留着你，你是我的大儿子，你不高兴，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瑞宣半天没说出话来。在屋中走了两步，他无聊的笑了一下：“妈，你放心吧！我慢慢的就高兴了！”“你？”妈妈也笑了一下。“我明白你！”

瑞宣的心疼了一下，什么也说不来了。

妈妈也不再出声。

最后，瑞宣搭讪着说了声：“妈，你躺会儿吧！我去写封信！”他极困难的走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中，他不愿再想妈妈的话，因为想到什么时候也总是那句话，永远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只会敷衍环境，而不会创造新的局面，他觉得他的生命是白白的糟塌了。

他的确想写信，给学校写信辞职。到了自己屋中，他急忙的就拿起笔来。他愿意换一换心思，好把母亲的话忘了。可是，拿着笔，他写不下去。他想应当到学校去，和学生们再见一面。他应当嘱告学生们：能走的，走，离开北平！不能走的，要好好的读书，储蓄知识；中国是亡不了的，你们必须储蓄知识，将来好为国家尽力。你们不要故意的招惹日本人，也不要甘心作他们的走狗；你们须忍耐，坚强的沉毅的忍耐，心中永别忘了复仇雪耻！

他把这一段话翻来覆去的说了多少遍。他觉得只有这么交代一下，他才可以赎回一点放弃了学生的罪过。可是，他怎样去说呢？假若他敢在讲堂上公开的说，他马上必被捕。他晓得各学校里都有人被捕过。明哲保身在这危乱的时代并不见得就是智慧，可是一旦他被捉去，祖父和母亲就一定会愁死。他放下笔，在屋中来回的走。是的，现在日本人还没捉了他去，没给他上刑，可是他的口，手，甚至于心灵，已经全上了锁镣！走了半天，他又坐下，拿起笔来，写了封极简单的信给校长。写完，封好，贴上邮票，他小跑着把它投在街上的邮筒里。他怕稍迟疑一下，便因后悔没有向学生们当面告别，而不愿发出那封信去。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小崔把老少三口儿拉了回来。天气相当的热，又加上兴奋，小顺儿和妞子的小脸上全都红着，红得发着光。祁老人脸上虽然没发红，可是小眼睛里窝藏着不少的快活。他告诉韵梅：“街上看着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了，大概日本人也不会再闹到哪里去吧？”希望在哪里，错误便也在哪里。老人只盼着太平，所以看了街上的光景就认为平安无事了。

小崔把瑞宣叫到大槐树底下，低声的说：“祁先生，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

“钱先生！”

“钱——”瑞宣一把抓住小崔的胳臂，把他扯到了门内；关上门，他又重了一声：“钱先生？”

小崔点了点头。“我在布铺的对面小茶馆里等着老人家。刚泡上茶，我一眼看到了他！他的一条腿走路有点不方便，走得很慢。进了茶馆，屋里暗，外面亮，他定了定神，好象看不清哪里有茶桌的样子。”

“他穿着什么？”瑞宣把声音放得很低的问；他的心可是跳得很快。

“一身很脏的白布裤褂！光着脚，似乎是穿着，又象是拖着，一双又脏又破的布鞋！”

“噢！”瑞宣一想就想到，钱诗人已经不再穿大褂了；一个北平人敢放弃了大褂，才敢去干真事！“他胖了还是瘦了？”“很瘦！那可也许是头发欺的。他的头发好象有好几个月没理过了！头发一长，脸不是就显着小了吗？”“有了白的没有？”

小崔想了想：“有！有！他的眼可是很亮。平日他一说话，眼里不是老那么泪汪汪的，笑不唧儿的吗？现在，他还是那么笑不唧儿的，可是不泪汪汪的了。他的眼很亮，很干，他一看我，我就觉得不大得劲儿！”

“没问他在哪儿住？”

“问了，他笑了笑，不说！我问他好多事，在哪儿住呀？干什么呀？金三爷好呀？他都不答腔！他跟我坐在了一块，要了一碗白开水。喝了口水，他的嘴就开了闸。他的声音很低，其实那会儿茶馆里并没有几个人。”

“他告诉了你什么？”

“有好多话，因为他的声音低，又没有了门牙，我简直没有听明白。我可听明白了一件，他教我走！”

“上哪儿？”

“当兵去！”

“你怎么说？”

“我？”小崔的脸红了。“你看，祁先生，我刚刚找到了个事，怎能走呢？”

“什么事？”

“你们二爷教我给他拉包月去！既是熟人儿，又可以少受点累，我不愿意走！”

“你可是还恨日本人？”

“当然喽！我告诉了钱先生，我刚刚有了事，不能走，等把事情搁下了再说？”

“他怎么说？”

“他说？等你把命丢了，可就晚了！”

“他生了气？”

“没有！他教我再想一想！”象唯恐瑞宣再往下钉他似的，他赶紧的接着说：“他还给了我一张神符！”他从衣袋中掏出来一张黄纸红字的五雷神符。“我不知道给我这个干吗？五月节贴神符，不是到晌午就揭下来吗？现在天已经快黑了！”瑞宣把神符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正面，而后又翻过来，看看背面，除了红色印的五雷诀与张天师的印，他看不到别的。“崔爷，把它给我吧？”

“拿着吧，祁先生！我走啦！车钱已经给了。”说完，他开开门，走出去，好象有点怕瑞宣再问他什么的样子。

掌灯后，他拿起那张神符细细的看，在背面，他看见了一些字。那些字也是红的，写在神符透过来的红色上；不留神看，那只是一些红的点子与道子，比透过来的红色重一些。

就近了灯光，他细细的看，他发现了一首新诗：“用滴着血的喉舌，我向你们恳求：

离开那没有国旗的家门吧，别再恋恋不舍！

国家在呼唤你们，

象慈母呼唤她的儿女！

去吧，脱去你们的长衫，长衫会使你们跌倒——跌入了坟墓！

在今天，你们的礼服应当是军装，你们的国土不是已经变成战场？

离开这已经死去的北平，你们才会凯旋；

留在这里是陪伴着棺木！

抵抗与流血是你们的，最光荣的徽章，

为了生存，你们须把它挂在胸上！

要不然，你们一样的会死亡，死亡在耻辱与饥寒上！

走吧，我向你们央告！

多走一个便少一个奴隶，多走一个便多添一个战士！

走吧，国家在呼唤你，国——家——在——呼——唤——你！”

看完，瑞宣的手心上出了汗。真的，这不是一首好的诗，可是其中的每一个字都象个极锋利的针，刺着他的心！他就是不肯脱去长衫，而甘心陪伴着棺木的，无耻的，人！那不是一首好诗，可是他没法把它放下。不大一会儿，他已把它念熟。念熟又怎样呢？他的脸上发了热。“小顺儿，叫爸爸吃饭！”韵梅的声音。

“爸！吃饭！”小顺儿尖锐的叫。

瑞宣浑身颤了一下，把神符塞在衣袋里。

40

瑞宣一夜没有睡好。天相当的热，一点风没有，象憋着暴雨似的。躺在床上，他闭不上眼。在黑暗中，他还看见钱老人的新诗，象一群小的金星在空中跳动。他决定第二天到小崔所说的茶馆去，去等候钱诗人，那放弃了大褂与旧诗的钱诗人。他一向钦佩钱先生，现在，他看钱先生简直的象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真的，耶稣并没有怎么特别的关心国事与民族的解放，而只关切着人们的灵魂。可是，在敢负起十字架的勇敢上说，钱先生却的确值得崇拜。不错，钱先生也许只看到了眼前，而没看到“永生”，可是没有今天的牺牲与流血，又怎能谈到民族的永生呢？

他知道钱先生必定会再被捕，再受刑。但是他也想象得到钱先生必会是很快乐——甘心被捕，甘心受刑，只要有一口气，就和敌人争斗！这是个使人心中快活的决定，钱先生找到了这个决定，眼前只有一条道儿，不必瞻前顾后的，徘徊歧路；钱先生有了“信心”，也就必定快活！

他自己呢？没有决定，没有信心，没有可以一直走下去的道路！他或者永远不会被捕，不会受刑，可是也永远没有快乐！他的“心”受着苦刑！他切盼看到钱先生，畅谈一回。自从钱先生离开小羊圈，瑞宣就以为他必定离开了北平。他没想到钱先生会还在敌人的鼻子底下作反抗的工作。是的，他想得到钱先生的腿不甚便利，不能远行。可是，假若老先生没有把血流在北平的决心，就是腿掉了一条也还会逃出去的。老人是故意要在北平活动，和流尽他的血。这样想清楚，他就更愿意看到老人。见到老人，他以为，他应当先给他磕三个头！老人所表现的不只是一点点报私仇的决心，而是替一部文化史作正面的证据。钱先生是地道的中国人，而地道的中国人，带着他的诗歌，礼义，图画，道德，是会为一个信念而杀身成仁的。蓝东阳，瑞丰，与冠晓荷，没有钱先生的那样的学识与修养，而只知道中国饭好吃，所以他们只看见了饭，而忘了别的一切。文化是应当用筛子筛一下的，筛了以后，就可以看见下面的是土与渣滓，而剩下的是几块真金。钱诗人是金子，蓝东阳们是土。

想到这里，瑞宣的心中清楚了一点，也轻松了一点。他看到了真正中国的文化的真实力量，因为他看见一块金子。不，不，他决定不想复古。他只是从钱老人身上看到了不必再怀疑中国文化的证据。有了这个证据，中国人才能自信。有了自信，才能再进一步去改善——一棵松树修直了才能成为栋梁，一株臭椿，修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一向自居为新中国人，而且常常和富善先生辩论中国人应走的道路——他主张必定铲除了旧的，树立新的。今天他才看清楚，旧的，象钱先生所有的那一套旧的，正是一种可以革新的基础。反之，若把瑞丰改变一下，他至多也不过改穿上洋服，象条洋狗而已。有根基的可以改造，一片荒沙改来改去还是一片荒沙！

他愿把这一点道理说给钱先生听。他切盼明天可以见到钱先生。

可是，当他次日刚刚要出去的时候，他被堵在了院中。丁约翰提着两瓶啤酒，必恭必敬的挡住了瑞宣的去路。约翰的虔敬与谦卑大概足以感动了上帝。“祁先生，”他鞠了个短，硬，而十分恭敬的躬，“我特意的请了半天的假，来给先生道喜！”

瑞宣从心里讨厌约翰，他以为约翰是百年来国耻史的活证据——被外国人打怕，而以媚外为荣！他楞在了那里，不晓得怎样应付约翰才好。他不愿把客人让进屋里去，他的屋子与茶水是招待李四爷，小崔，与孙七爷的；而不愿教一位活的国耻玷污了他的椅凳与茶杯。

丁约翰低着头，上眼皮挑起，偷偷的看瑞宣。他看出瑞宣的冷淡，而一点没觉得奇怪，他以为瑞宣既能和富善先生平起平坐，那就差不多等于和上帝呼兄唤弟；他是不敢和上帝的朋友闹气的。“祁先生，您要是忙，我就不进屋里去了！我给您拿来两瓶啤酒，小意思，小意思！”

“不！”瑞宣好容易才找到了声音。“不！我向来不收礼物！”丁约翰吞着声说：“祁先生！以后诸事还都得求您照应呢！我理当孝敬您一点小——小意思！”

“我告诉你吧，”瑞宣的轻易不红的脸红起来，“我要是能找到别的事，我决不吃这口洋饭，这没有什么可喜的，我倒真的应当哭一场，你明白我的意思？”

丁约翰没明白瑞宣的意思，他没法儿明白。他只能想到瑞宣是个最古怪的人，有了洋事而要哭！“您看！您看！”他找不到话说了。

“谢谢你！你拿走吧！”瑞宣心中很难受，他对人没有这样不客气过。

约翰无可如何的打了转身。瑞宣也往外走。“不送！那不敢当！不敢当！”约翰横拦着瑞宣。瑞宣也不好意思说：“不是送你，我是要出门。”瑞宣只好停住了脚，立在院里。

立了有两分钟，瑞宣又往外走。迎头碰到了刘师傅。刘师傅的脸板得很紧，眉皱着一点。“祁先生，你要出去？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跟你讲！”他的口气表示出来，不论瑞宣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得先听他说话。

瑞宣把他让进屋里来。

刚坐下，刘师傅就开了口，他的话好象是早已挤在嘴边上的。“祁先生，我有件为难的事！昨天我不是上北海去了吗？虽然我没给他们耍玩艺，我心里可是很不好过！你知道，我们外场人都最讲脸面；昨天我姓刘的可丢了人！程长顺——我知道他是小孩子，说话不懂得轻重——昨天那一问，我恨不能当时找个地缝钻了进去！昨天我连晚饭都没吃好，难过！晚饭后，我出去散散闷气，我碰见了钱先生！”“在哪儿？”瑞宣的眼亮起来。

“就在那边的空场里！”刘师傅说得很快，仿佛很不满意瑞宣的打岔。“他好象刚从牛宅出来。”

“从牛宅？”

刘师傅没管瑞宣的发问，一直说了下去：“一看见我他就问我干什么呢。没等我回答，他就说，你为什么不走呢？又没等我开口，他说：北平已经是块绝地，城里边只有鬼，出了城才有人！我不十分明白他的话，可是大概的猜出一点意思来。我告诉了他我自己的难处，我家里有个老婆。他笑了笑，教我看看他，他说：我不单有老婆，还有儿子呢！现在，老婆和儿子哪儿去了呢？怕死的必死，不怕死的也许能活，他说。末了，他告诉我，你去看看祁先生，看他能帮助你不能。说完，他就往西廊下走了去。走出两步，他回过头来说：问祁家的人好！祁先生，我溜溜的想了一夜，想起这么主意：我决定走！可是家里必定得一月有六块钱！按现在的米面行市说，她有六块钱就足够给房钱和吃窝窝头的。以后东西也许都涨价钱，谁知道！祁先生，你要是能够每月接济她六块钱，我马上就走！还有，等到东西都贵了的时候，你可以教她过来帮祁太太的忙，只给她两顿饭吃就行了！这可都是我想出来的，你愿意不愿意，可千万别客气！”刘师傅喘了口气。“我愿意走，在这里，我早晚得憋闷死！出城进城，我老得给日本兵鞠躬，没事儿还要找我去耍狮子，我受不了！”瑞宣想了一会儿，笑了笑：“刘师傅，我愿意那么办！我刚刚找到了个事情，一月六块钱也许还不至于太教我为难！不过，将来怎样，我可不能说准了！”

刘师傅立起来，吐了一大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只要现在我准知道你肯帮忙，我走着就放心了！祁先生，我不会说什么，你是我的恩人！”他作了个扯天扯地的大揖。“就这么办啦！只要薪水下来，我就教小顺儿的妈把钱送过去！”

“我们再见了！祁先生！万一我死在外边，你可还得照应着她呀！”

“我尽我的力！我的问题要象你的这么简单，我就跟你一块儿走！”

刘师傅没顾得再说什么，匆匆的走出去，硬脸上发着点光。

瑞宣的心跳得很快。镇定了一下，他不由的笑了笑。自从七七抗战起，他觉得只作了这么一件对得起人的事。他愿意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给钱先生。他又往外走。刚走到街门，迎面来了冠晓荷，大赤包，蓝东阳，胖菊子，和丁约翰。他知道丁约翰必定把啤酒供献给了冠家，而且向冠家报告了他的事情。胖菊子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嘴张得象一个红的勺。蓝东阳的眼角上堆着两堆屎，嘴唇上裂开不少被烟卷烧焦的皮。他看出来，他们大概又“打”了个通夜。

大赤包首先开了口，她的脸上有不少皱纹，而临时抹了几把香粉，一开口，白粉直往下落。她把剩余的力气都拿了出来，声音雄壮的说：“你可真行！祁大爷！你的嘴比蛤蜊还关得紧！找到那么好的事，一声儿都不出，你沉得住气！佩服你！说吧，是你请客，还是我们请你？”

晓荷在一旁连连的点头，似乎是欣赏太太的词令，又似乎向瑞宣表示钦佩。等太太把话说完，他恭敬而灵巧的向前赶了一步，拱起手来，笑了好几下，才说：“道喜！道喜！哼，别看咱们的胡同小啊，背乡出好酒！内人作了日本官，你先生作了英国官，咱们的小胡同简直是国际联盟！”

瑞宣恨不能一拳一个都把他们打倒，好好的踢他们几脚。可是，他不会那么撒野。他的礼貌永远捆着他的手脚。他说不上什么来，只决定了不往家中让他们。

可是，胖菊子往前挪了两步。“大嫂呢？我去看看她，给她道喜！”说完，她挤了过来。

瑞宣没法不准自家人进来，虽然她的忽然想起大嫂使他真想狠狠的捶她几捶。

她挤进来，其余的人也就鱼贯而入。丁约翰也又跟进来，仿佛是老没把瑞宣看够似的。

蓝东阳始终没开口。他恨瑞丰，现在也恨瑞宣。谁有事情作，他恨谁。可是，恨尽管恨，他可是在发泄恨怨之前要忍气讨好。他跟着大家走进来，象给一个不大有交情的人送殡似的。

祁老太爷和天佑太太忽然的涨了价钱。大赤包与冠晓荷直象闹洞房似的，走进老人们的屋子，一口一个老爷子与老太太。小顺儿与妞子也成了小宝贝。蓝东阳在冠家夫妇身后，一劲儿打哈欠，招得大赤包直瞪他。丁约翰照常的十分规矩，而脸上有一种无可形容的喜悦，几乎使他显出天真与纯洁。胖菊子特意的跑到厨房去慰问韵梅，一声声的大嫂都稍微有点音乐化了——她的嗓音向来是怪难听的。

祁老人讨厌冠家人的程度是不减于瑞宣的。可是，今天冠氏夫妇来道喜，他却真的觉到欢喜。他最发愁的是家人四散，把他亲手建筑起来的四世同堂的堡垒拆毁，今天，瑞宣有了妥当的事作，虽然老二与小三儿搬了出去，可是到底四世同堂还是四世同堂。只要瑞宣老不离家，四世同堂便没有拆毁之虞。为了这个，他没法不表示出心中的高兴。

天佑太太明白大儿子的心理，所以倒不愿表示出使瑞宣不高兴的喜悦来。她只轻描淡写的和客人们敷衍了几句，便又躺在炕上。

韵梅很为难。她晓得丈夫讨厌冠家的人与胖婶子，她可是又不便板起脸来得罪人。得罪人，在这年月，是会招来祸患的。即使不提祸患，她也不愿欺骗大家，说这是不值得庆贺的。她是主妇，她晓得丈夫有固定的收入是如何重要。她真想和胖婶子掰开揉碎的谈一谈家长里短，说说猪肉怎样不好买，和青菜怎样天天涨价儿。尽管胖婶子不是好妯娌，可是能说一说油盐酱醋的问题，也许就有点作妯娌的样儿了。可是，她不敢说，怕丈夫说她肤浅，爱说闲话。她只好把她最好听的北平话收在喉中，而用她的大眼睛观察大家的神色，好教自己的笑容与眼神都不出毛病。

瑞宣的脸越来越白了。他不肯和这一伙人多敷衍，而又没有把他们赶出门去的决心与勇气。他差不多要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了。

大赤包把院中的人都慰问完了，又出了主意：“祁大爷！你要是不便好事请客，我倒有个主意。这年月，我们都不该多铺张，真的！但是，有喜事不热闹一下，又太委屈。好不好咱们来它两桌牌？大家热闹一天？这不是我的新发明，不过现在更应该提倡就是啦。两桌牌抽的头儿，管保够大家吃饭喝酒的。你不必出钱，我们也免得送礼，可是还能有吃有喝的玩一天，不是怪好的办法吗？”

“是呀！”晓荷赶紧把太太的理论送到实际上来：“我们夫妇，东阳，瑞丰夫妇，已经是五位了，再凑上三位就行了。好啦，瑞宣，你想约谁？”

“老太爷不准打牌，这是我们的家教！”瑞宣极冷静的说。

大赤包的脸上，好象落下一张幕来，忽然发了暗。她的美意是向来不准别人拒绝的。

晓荷急忙的开了口：“这里不方便，在我们那儿！瑞宣，你要是在我们那里玩一天，实在是我们冠家的光荣！”瑞宣还没回出话来，瑞丰小跑着跑进来。瑞丰的嘴张着，脑门上有点汗，小干脸上通红。跑进来，他没顾得招呼别人，一直奔了大哥去。“大哥！”这一声“大哥”叫得是那么动人，大家立刻都沉静下来，胖菊子几乎落了泪。

“大哥！”老二又叫了声，仿佛别的话都被感情给堵塞住了似的。喘了两口气，他才相当顺利的说出话来：“幸而我今天到铺子看看父亲，要不然我还闷在罐儿里呢？好家伙，英国大使馆！你真行，大哥！”显然的，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感情太丰富了，他的心里因热烈而混乱，把话都忘了。瑞宣楞起来。楞了一会儿，他忽然的笑了。对这群人，他没有别的任何办法，除了冷笑。他本想抓住老二，给老二两句极难听的话，自然，他希望，别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可是，他把话收住了——他知道甘心作奴隶的人是不会因为一两句不悦耳的话而释放了他的，何苦多白费唇舌呢。韵梅看出丈夫的为难与难堪。她试着步儿说：“你不是还得到东城去吗？”

大赤包首先领略到这个暗示，似恼非恼的说：“得啦，咱们别耽误了祁先生的正事，走吧！”

“走？”瑞丰象受了一惊似的，“大哥，你真的就不去弄点酒来，大家喝两口儿？”

瑞宣又没出声。他觉得不出声不单效果大，而且能保持住自己的尊严。

“老二，”祁大嫂笑着扯谎：“他真有事！改天我给你烙馅儿饼吃！”

大赤包没等瑞丰再开口，就往外走。大家都怪不得劲的跟随着她。瑞宣象陪着犯人到行刑场去似的往外送。小崔头一天给瑞丰拉包月。他可是没把车停在祁家门外，他怕遇到冠家的人。把车停在西边的那株大槐树下面，他脸朝北坐着。大家由祁家出来，他装作没看见。等他们都进了冠家，他箭头似的奔过瑞宣来。

“祁先生！这倒巧！”他很高兴的说：“我刚刚拉上包月，听说你也找到好事啦！道个喜吧！”他作了个揖。

瑞宣惨笑了一下。他想告诉小崔几句真话。小崔，在他看，是比冠家那一群强的多，顺眼的多了。“崔爷，别喜欢吧！你知道，咱们还是在日本人的手心儿里哪！”

小崔想了想，又说：“可是，祁先生，要不是因为闹小日本儿，咱们不是还许得不到好事哪吗？”

“崔爷！你可别怪我说直话！你的想法差不多跟他们一样了！”瑞宣指了指冠家。

“我，我，”小崔噎了一口气，“我跟他们一样？”“你慢慢的想一想吧！”瑞宣又惨笑了一下，走进门去。小崔又坐在车上，伸着头向绿槐叶发楞。

冠家的客厅中今天没有客人，连高亦陀与李空山都没有来。节前，三个招待室都挤满了人，晓荷立了一本收礼与送礼的账本，到现在还没完全登记完毕。今天，已经过了节，客人们仿佛愿意教“所长”休息一天。

大赤包一进门便坐在她的宝座上，吐了一口长气。“瑞丰！他简直不象是你的同胞弟兄！怎那么别扭呢？我没看见过这样的人！”

“倒也别说，”晓荷一闭眼，从心中挖出一小块智慧来。“一龙生九种，种种不同！”

“说真的，”瑞丰感叹着说：“我们老大太那个！我很担心哪。他的这个好事又混不了好久！他空有那么好的学问，英文说的和英国人一个味儿，可是社会上的事儿一点都不知道，这可怎么好！凭他，闹着玩似的就能拿个教育局局长，他可是老板着脸，见着日本人他就不肯鞠躬！没办法！没办法！”大家都叹了口气。蓝东阳已咧着嘴昏昏的睡去。

丁约翰轻嗽了一下。大家知道这不仅是轻嗽，于是把眼睛都转向他来。他微带歉意的笑了笑，而后说：“不过，祁先生的办法也有来历！英国人都是那么死板板！他是英国派儿，所以才能进了英国府！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晓荷转了好几下眼珠，又点了点头：“这话对！这话对！

唱花脸的要暴，唱花旦的要媚，手法各有不同！”“嗯！”大赤包把舌头咂了一下，咂摸出点味道：“要这么说，我们可就别怪他了！他有他的路子！”

“这，我倒没想到！”瑞丰坦白的说。“随他去吧！我反正管不了他！”

“他也管不了你！”胖菊子又打了个哈欠。

“说的好！好！”晓荷用手指尖“鼓掌”。“你们祁家弟兄是各有千秋！”

41

在太平年月，北平的夏天是很可爱的。从十三陵的樱桃下市到枣子稍微挂了红色，这是一段果子的历史——看吧，青杏子连核儿还没长硬，便用拳头大的小蒲篓儿装起，和“糖稀”一同卖给小姐与儿童们。慢慢的，杏子的核儿已变硬，而皮还是绿的，小贩们又接二连三的喊：“一大碟，好大的杏儿喽！”这个呼声，每每教小儿女们口中馋出酸水，而老人们只好摸一摸已经活动了的牙齿，惨笑一下。不久，挂着红色的半青半红的“土”杏儿下了市。而吆喝的声音开始音乐化，好象果皮的红美给了小贩们以灵感似的。而后，各种的杏子都到市上来竞赛：有的大而深黄，有的小而红艳，有的皮儿粗而味厚，有的核子小而爽口——连核仁也是甜的。最后，那驰名的“白杏”用绵纸遮护着下了市，好象大器晚成似的结束了杏的季节。当杏子还没断绝，小桃子已经歪着红嘴想取而代之。杏子已不见了。各样的桃子，圆的，扁的，血红的，全绿的，浅绿而带一条红脊椎的，硬的，软的，大而多水的，和小而脆的，都来到北平给人们的眼，鼻，口，以享受。红李，玉李，花红和虎拉车，相继而来。人们可以在一个担子上看到青的红的，带霜的发光的，好几种果品，而小贩得以充分的施展他的喉音，一口气吆喝出一大串儿来——“买李子耶，冰糖味儿的水果来耶；喝了水儿的，大蜜桃呀耶；脆又甜的大沙果子来耶……”

每一种果子到了熟透的时候，才有由山上下来的乡下人，背着长筐，把果子遮护得很严密，用拙笨的，简单的呼声，隔半天才喊一声：大苹果，或大蜜桃。他们卖的是真正的“自家园”的山货。他们人的样子与货品的地道，都使北平人想象到西边与北边的青山上的果园，而感到一点诗意。

梨，枣和葡萄都下来的较晚，可是它们的种类之多与品质之美，并不使它们因迟到而受北平人的冷淡。北平人是以他们的大白枣，小白梨与牛乳葡萄傲人的。看到梨枣，人们便有“一叶知秋”之感，而开始要晒一晒夹衣与拆洗棉袍了。

在最热的时节，也是北平人口福最深的时节。果子以外还有瓜呀！西瓜有多种，香瓜也有多种。西瓜虽美，可是论香味便不能不输给香瓜一步。况且，香瓜的分类好似有意的“争取民众”——那银白的，又酥又甜的“羊角蜜”假若适于文雅的仕女吃取，那硬而厚的，绿皮金黄瓤子的“三白”与“哈蟆酥”就适于少壮的人们试一试嘴劲，而“老头儿乐”，顾名思义，是使没牙的老人们也不至向隅的。

在端阳节，有钱的人便可以尝到汤山的嫩藕了。赶到迟一点鲜藕也下市，就是不十分有钱的，也可以尝到“冰碗”了——一大碗冰，上面覆着张嫩荷叶，叶上托着鲜菱角，鲜核桃，鲜杏仁，鲜藕，与香瓜组成的香，鲜，清，冷的，酒菜儿。就是那吃不起冰碗的人们，不是还可以买些菱角与鸡头米，尝一尝“鲜”吗？

假若仙人们只吃一点鲜果，而不动火食，仙人在地上的洞府应当是北平啊！

天气是热的，可是一早一晚相当的凉爽，还可以作事。会享受的人，屋里放上冰箱，院内搭起凉棚，他就会不受到暑气的侵袭。假若不愿在家，他可以到北海的莲塘里去划船，或在太庙与中山公园的老柏树下品茗或摆棋。“通俗”一点的，什刹海畔借着柳树支起的凉棚内，也可以爽适的吃半天茶，咂几块酸梅糕，或呷一碗八宝荷叶粥。愿意洒脱一点的，可以拿上钓竿，到积水滩或高亮桥的西边，在河边的古柳下，作半日的垂钓。好热闹的，听戏是好时候，天越热，戏越好，名角儿们都唱双出。夜戏散台差不多已是深夜，凉风儿，从那槐花与荷塘吹过来的凉风儿，会使人精神振起，而感到在戏园受四五点钟的闷气并不冤枉，于是便哼着《四郎探母》什么的高高兴兴的走回家去。天气是热的，而人们可以躲开它！在家里，在公园里，在城外，都可以躲开它。假若愿远走几步，还可以到西山卧佛寺，碧云寺，与静宜园去住几天啊。就是在这小山上，人们碰运气还可以在野茶馆或小饭铺里遇上一位御厨，给作两样皇上喜欢吃的菜或点心。

就是在祁家，虽然没有天棚与冰箱，没有冰碗儿与八宝荷叶粥，大家可也能感到夏天的可爱。祁老人每天早晨一推开屋门，便可以看见他的蓝的，白的，红的，与抓破脸的牵牛花，带着露水，向上仰着有蕊的喇叭口儿，好象要唱一首荣耀创造者的歌似的。他的倭瓜花上也许落着个红的蜻蜓。他没有上公园与北海的习惯，但是睡过午觉，他可以慢慢的走到护国寺。那里的天王殿上，在没有庙会的日子，有评讲《施公案》或《三侠五义》的；老人可以泡一壶茶，听几回书。那里的殿宇很高很深，老有溜溜的小风，可以教老人避暑。等到太阳偏西了，他慢慢的走回来，给小顺儿和妞子带回一两块豌豆黄或两三个香瓜。小顺儿和妞子总是在大槐树下，一面拣槐花，一面等候太爷爷和太爷爷手里的吃食。老人进了门，西墙下已有了荫凉，便搬个小凳坐在枣树下，吸着小顺儿的妈给作好的绿豆汤。晚饭就在西墙儿的荫凉里吃。菜也许只是香椿拌豆腐，或小葱儿腌王瓜，可是老人永远不挑剔。他是苦里出身，觉得豆腐与王瓜是正合他的身分的。饭后，老人休息一会儿，就拿起瓦罐和喷壶，去浇他的花草。作完这项工作，天还没有黑，他便坐在屋檐下和小顺子们看飞得很低的蝙蝠，或讲一两个并没有什么趣味，而且是讲过不知多少遍数的故事。这样，便结束了老人的一天。

天佑太太在夏天，气喘得总好一些，能够磨磨蹭蹭的作些不大费力的事。当吃饺子的时候，她端坐在炕头上，帮着包；她包的很细致严密，饺子的边缘上必定捏上花儿。她也帮着晒菠菜，茄子皮，晒干藏起去，备作年下作饺子馅儿用。吃倭瓜与西瓜的时候，她必把瓜子儿晒在窗台上，等到雨天买不到糖儿豆儿的，好给孩子们炒一些，占住他们的嘴。这些小的操作使她暂时忘了死亡的威胁。有时候亲友来到，看到她正在作事，就必定过分的称赞她几句，而她也就懒懒的回答：“唉，我又活啦！可是，谁知道冬天怎样呢！”

就是小顺儿的妈，虽然在炎热的三伏天，也还得给大家作饭，洗衣服，可也能抽出一点点工夫，享受一点只有夏天才能得到的闲情逸致。她可以在门口买两朵晚香玉，插在头上，给她自己放着香味；或找一点指甲草，用白矾捣烂，拉着妞子的小手，给她染红指甲。

瑞宣没有嗜好，不喜欢热闹，一个暑假他可充分的享受“清”福，他可以借一本书，消消停停的在北平图书馆消磨多半天，而后到北海打个穿堂，出北海后门，顺便到什刹海看一眼。他不肯坐下喝茶，而只在极渴的时候，享受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有时候，他高了兴，也许到西直门外的河边上，赁一领席，在柳萌下读读雪莱或莎士比亚。设若他是带着小顺子，小顺子就必捞回几条金丝荷叶与灯笼水草，回到家中好要求太爷爷给他买两条小金鱼儿。

小顺子与妞子的福气，在夏天，几乎比任何人的都大。第一，他们可以光着脚不穿袜，而身上只穿一件工人裤就够了。第二，实在没有别的好耍了，他们还有门外的两株大槐树。拣来槐花，他们可以要求祖母给编两个小花篮。把槐虫玩腻了，还可以在树根和墙角搜索槐虫变的“金刚”；金刚的头会转，一问它哪是东，或哪是西，它就不声不响的转一转头！第三，夏天的饭食也许因天热而简单一些，可是厨房里的王瓜是可以在不得已的时候偷取一根的呀。况且，瓜果梨桃是不断的有人给买来，小顺儿声明过不止一次：“一天吃三百个桃子，不吃饭，我也干！”就是下了大雨，不是门外还有吆喝：“牛筋来豌豆，豆儿来干又香”的吗？那是多么兴奋的事呀，小顺儿头上盖着破油布，光着脚，踩着水，到门口去买用花椒大料煮的豌豆。卖豌豆的小儿，戴着斗笠，裤角卷到腿根儿上，捧着笸箩。豌豆是用小酒盅儿量的，一个钱一小酒盅儿。买回来，坐在床上，和妞子分食；妞子的那份儿一定没有他的那么香美，因为妞子没去冒险到门外去买呀！等到雨晴了，看，成群的蜻蜓在院中飞，天上还有七色的虹啊！

可是，可是，今年这一夏天只有暑热，而没有任何其他的好处。祁老人失去他的花草，失去他的平静，失去到天王殿听书的兴致。小顺儿的妈劝他多少次喝会儿茶解解闷去，他的回答老是“这年月，还有心听闲书去？”

天佑太太虽然身体好了一点，可是无事可作。晒菠菜吗？连每天吃的菠菜还买不到呢，还买大批的晒起来？城门三天一关，两天一闭，青菜不能天天入城。赶到一防疫，在城门上，连茄子倭瓜都被洒上石灰水，一会儿就烂完。于是，关一次城，防一回疫，菜蔬涨一次价钱，弄得青菜比肉还贵！她觉得过这样的日子大可不必再往远处想了，过年的时候要吃干菜馅的饺子？到过年的时候再说吧！谁知道到了新年物价涨到哪里去，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呢！她懒得起床了。小顺儿连门外也不敢独自去耍了。那里还有那两株老槐，“金刚”也还在墙角等着他，可是他不敢再出去。一号搬来了两家日本人，一共有两个男人，两个青年妇人，一个老太婆，和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自从他们一搬来，首先感到压迫的是白巡长。冠晓荷俨然自居为太上巡长，他命令白巡长打扫胡同，通知邻居们不要教小孩子们在槐树下拉屎撒尿，告诉他槐树上须安一盏路灯，嘱咐他转告倒水的“三哥”，无论天怎么旱，井里怎么没水，也得供给够了一号用的——“告诉你，巡长，日本人是要天天洗澡的，用的水多！别家的水可以不倒，可不能缺了一号的！”

胡同中别的人，虽然没有受这样多的直接压迫，可是精神上也都感到很大的威胁。北平人，因为北平作过几百年的国都，是不会排外的。小羊圈的人决不会歧视一家英国人或土耳其人。可是，对这两家日本人，他们感到心中不安；他们知道这两家人是先灭了北平而后搬来的。他们必须承认他们的邻居也就是他们的征服者！他们多少听说过日本人怎样灭了朝鲜，怎样夺去台湾，和怎样虐待奴使高丽与台湾人。现在，那虐待奴使高丽与台湾的人到了他们的面前！况且，小羊圈是个很不起眼的小胡同；这里都来了日本人，北平大概的确是要全属于日本人的了！他们直觉的感到，这两家子不仅是邻居，而也必是侦探！看一眼一号，他们仿佛是看见了一颗大的延时性的爆炸弹！

一号的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小商人。他们每天一清早必定带着两个孩子——都只穿着一件极小的裤衩儿——在槐树下练早操。早操的号令是广播出来的，大概全城的日本人都要在这时候操练身体。

七点钟左右，那两个孩子，背着书包，象箭头似的往街上跑去，由人们的腿中拚命往电车上挤。他们不象是上车，而象两个木橛硬往车里钉。无论车上与车下有多少人，他们必须挤上去。他俩下学以后，便占据住了小羊圈的“葫芦胸”：他们赛跑，他们爬树，他们在地上滚，他们相打——打得有时候头破血出。他们想怎么玩耍便怎么玩耍，好象他们生下来就是这一块槐荫的主人。他们愿意爬哪一家的墙，或是用小刀宰哪一家的狗，他们便马上去作，一点也不迟疑。他们家中的妇人永远向他们微笑，仿佛他们两个是一对小的上帝。就是在他们俩打得头破血出的时候，她们也只极客气的出来给他们抚摸伤痛，而不敢斥责他们。他们俩是日本的男孩子，而日本的男孩子必是将来的杀人不眨眼的“英雄”。

那两个男人每天都在早晨八点钟左右出去，下午五点多钟回来。他们老是一同出入，一边走一边低声的说话。哪怕是遇见一条狗，他们也必定马上停止说话，而用眼角撩那么一下。他们都想挺着胸，目空一切的，走着德国式的齐整而响亮的步子；可是一遇到人，他们便本能的低下头去，有点自惭形秽似的。他们不招呼邻居，邻居也不招呼他们，他们仿佛感到孤寂，又仿佛享受着一种什么他们特有的乐趣。全胡同中，只有冠晓荷和他们来往。晓荷三天两头的要拿着几个香瓜，或一束鲜花，或二斤黄花鱼，去到一号“拜访”。他们可是没有给他送过礼。晓荷唯一的报酬是当由他们的门中出来的时候，他们必全家都送出他来，给他鞠极深的躬。他的躬鞠得比他们的更深。他的鞠躬差不多是一种享受。鞠躬已毕，他要极慢的往家中走，为是教邻居们看看他是刚由一号出来的，尽管是由一号出来，他还能沉得住气！即使不到一号去送礼，他也要约摸着在他们快要回来的时候，在槐树下徘徊，好等着给他们鞠躬。假若在槐树下遇上那两个没人喜爱的孩子，他也必定向他们表示敬意，和他们玩耍。两个孩子不客气的，有时候由老远跑来，用足了力量，向他的腹部撞去，撞得他不住的咧嘴；有时候他们故意用很脏的手抓弄他的雪白的衣裤，他也都不着急，而仍旧笑着拍拍他们的头。若有邻居们走过来，他必定搭讪着说：“两个娃娃太有趣了！太有趣！”

邻居们完全不能同意冠先生的“太有趣”。他们讨厌那两个孩子，至少也和讨厌冠先生的程度一个样。那两个孩子不仅用头猛撞冠先生，也同样的撞别人。他们最得意的是撞四大妈，和小孩子们。他们把四大妈撞倒已不止一次，而且把胡同中所有的孩子都作过他们的头力试验器。他们把小顺儿撞倒，而后骑在他的身上，抓住他的头发当作缰绳。小顺儿，一个中国孩子，遇到危险只会喊妈！

小顺儿的妈跑了出去。她的眼，一看到小顺儿变成了马，登时冒了火。在平日，她不是护犊子的妇人；当小顺儿与别家孩子开火的时候，她多半是把顺儿扯回家来，绝不把错过安在别人家孩子的头上。今天，她可不能再那样办。小顺儿是被日本孩子骑着呢。假若没有日本人的攻陷北平，她也许还不这么生气，而会大大方方的说：孩子总是孩子，日本孩子当然也会淘气的。现在，她却想到了另一条路儿上去，她以为日本人灭了北平，所以日本孩子才敢这么欺侮人。她不甘心老老实实的把小孩儿扯回来。她跑了过去，伸手把“骑士”的脖领抓住，一抡，抡出去；骑士跌在了地上。又一伸手，她把小顺儿抓起来。拉着小顺儿的手，她等着，看两个小仇敌敢再反攻不敢。两个日本孩子看了看她，一声没出的开始往家中走。她以为他们必是去告诉大人，出来讲理。她等着他们。他们并没出来。她松了点劲儿，开始骂小顺儿：“你没长着手吗？不会打他们吗？你个脓包！”小顺儿又哭了，哭得很伤心。“哭！哭！你就会哭！”她气哼哼的把他扯进家来。

祁老人不甚满意韵梅这样树敌，她更挂了火。对老人们，她永远不肯顶撞；今天，她好象有一股无可控制的怒气，使她忘了平日的规矩。是的，她的声音并不高，可是谁也能听得出她的顽强与盛怒：“我不管！他们要不是日本孩子，我还许笑一笑就拉倒了呢！他们既是日本孩子，我倒要斗斗他们！”

老人见孙媳妇真动了气，没敢再说什么，而把小顺儿拉到自己屋中，告诉他：“在院里玩还不行吗？干吗出去惹事呢？他们厉害呀，你别吃眼前亏呀，我的乖乖！”

晚间，瑞宣刚一进门，祁老人便轻声的告诉他：“小顺儿的妈惹了祸喽！”瑞宣吓了一跳。他晓得韵梅不是随便惹祸的人，而不肯惹事的人若一旦惹出事来，才不好办。“怎么啦？”他急切的问。

老人把槐树下的一场战争详细的说了一遍。

瑞宣笑了笑：“放心吧，爷爷，没事，没事！教小顺儿练练打架也好！”

祁老人不大明白孙子的心意，也不十分高兴孙子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在他看，他应当领着重孙子到一号去道歉。当八国联军攻入北平的时候，他正是个青年人，他看惯了连王公大臣，甚至于西太后与皇帝，都是不敢招惹外国人的。现在，日本人又攻入了北平，他以为今天的情形理当和四十年前一个样！可是，他没再说什么，他不便因自己的小心而和孙子拌几句嘴。

韵梅也报告了一遍，她的话与神气都比祖父的更有声有色。她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她的眼很亮，颧骨上红着两小块。瑞宣听罢，也笑一笑。他不愿把这件小事放在心里。

可是，他不能不觉到一点高兴。他没想到韵梅会那么激愤，那么勇敢。他不止满意她的举动，而且觉得应当佩服她。由她这个小小的表现，他看出来：无论怎么老实的人，被逼得无可奈何的时候，也会反抗。他觉得韵梅的举动，在本质上说，几乎可与钱先生，钱仲石，刘师傅的反抗归到一类去了。不错，他看见了冠晓荷与瑞丰，可是也看见了钱先生与瑞全。在黑暗中，才更切迫的需要光明。正因为中国被侵略了，中国人才会睁开眼，点起自己心上的灯！

一个夏天，他的心老浸渍在愁苦中，大的小的事都使他难堪与不安。他几乎忘了怎样发笑。使馆中的暑假没有学校中的那么长，他失去了往年夏天到图书馆去读书的机会，虽然他也晓得，即使能有那个机会，他是否能安心的读书，还是个问题。当他早晨和下午出入家门的时候，十回倒有八回，他要碰到那两个日本男人。不错，自从南京陷落，北平就增加了许多日本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遇见他们；可是，在自己的胡同里遇见他们，仿佛就另有一种难堪。遇上他们，他不知怎样才好。他不屑于向他们点头或鞠躬，可是也不便怒目相视。他只好在要出门或要进胡同口的时候，先四下里观观风。假若他们在前面，他便放慢了脚步；他们在后面，他便快走几步。这虽是小事，可是他觉到别扭；还不是别扭，而是失去了出入的自由。他还知道，日子一多，他的故意躲避他们，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日本人，不管是干什么的，都也必是侦探！

在星期天，他就特别难过。小顺儿和妞子一个劲儿吵嚷：“爸！玩玩去！多少日子没上公园看猴子去啦！上万牲园也好哇，坐电车，出城，看大象！”他没法拒绝小儿女们的要求，可是也知道：公园，北海，天坛，万牲园，在星期日，完全是日本人的世界。日本女的，那些永远含笑的小磁娃娃，都打扮得顶漂亮，抱着或背着小孩，提着酒瓶与食盒；日本男人，那些永远用眼角撩人的家伙，也打扮起来，或故意不打扮起来，空着手，带着他们永远作奴隶的女人，和跳跳钻钻的男孩子，成群打伙的去到各处公园，占据着风景或花木最好的地方，表现他们的侵略力量。他们都带着酒，酒使小人物觉得伟大。酒后，他们到处发疯，东倒西晃的把酒瓶掷在马路当中或花池里。

同时，那些无聊的男女，象大赤包与瑞丰，也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在公园里挤来挤去。他们穿得讲究，笑得无聊，会吃会喝，还会在日本男女占据住的地方去表演九十度的鞠躬。他们仿佛很高兴表示出他们的文化，亡国的文化，好教日本人放胆侵略。最触目伤心的是那些在亡城以前就是公子哥儿，在亡城以后，还无动于衷的青年，还携带着爱人，划着船，或搂着腰，口中唱着情歌。他们的钱教他们只知道购买快乐，而忘了还有个快亡了的国。

瑞宣不忍看见这些现象。他只好闷在家里，一语不发的熬过去星期日。他觉得很对不起小顺儿与妞子，但是没有好的办法。

好容易熬过星期日，星期一去办公又是一个难关。他无法躲避富善先生。富善先生在暑假里也不肯离开北平。他以为北平本身就是消暑的最好的地方。青岛，莫干山，北戴河？“噗！”他先喷一口气。“那些地方根本不象中国！假若我愿意看洋房子和洋事，我不会回英国吗？”他不走。他觉得中海北海的莲花，中山公园的芍药，和他自己的小园中的丁香，石榴，夹竹桃，和杂花，就够他享受的了。“北平本身就是一朵大花，”他说：“紫禁城和三海是花心，其余的地方是花瓣和花萼，北海的白塔是挺入天空的雄蕊！它本身就是一朵花，况且它到处还有树与花草呢！”

他不肯去消暑，所以即使没有公事可办，他也要到使馆来看一看。他一来，就总给瑞宣的“心病”上再戳几个小伤口儿。

“噢喉！安庆也丢了！”富善先生劈面就这么告诉瑞宣。

富善先生，真的，并没有意思教瑞宣难堪。他是真关心中国，而不由的就把当日的新闻提供出来。他绝不是幸灾乐祸，愿意听和愿意说中国失败的消息。可是，在瑞宣呢，即使他十分了解富善先生，他也觉得富善先生的话里是有个很硬的刺儿。况且，“噢喉！马当要塞也完了！”“噢喉，九江巷战了！”“噢喉！六安又丢了！”接二连三的，隔不了几天就有一个坏消息，真使瑞宣没法抬起头来。他得低着头，承认那是事实，不敢再大大方方的正眼看富善先生。

他有许多话去解释中日的战争绝不是短期间能结束的，那么，只要打下去，中国就会有极大的希望。每一次听到富善先生的报告，他就想拿出他的在心中转过几百几千回的话，说给富善先生。可是，他又准知老先生好辩论，而且在辩论的时候，老先生是会把同情中国的心暂时收藏起去，而毒狠的批评中国的一切的。老先生是有为辩论而辩论的毛病的。老先生会把他的——瑞宣的——理论与看法叫作“近乎迷信的成见”！

因此，他严闭起口来，拦住他心中的话往外泛溢。这使他憋得慌，可是到底还比和富善先生针锋相对的舌战强一些。他知道，一个英国人，即使是一个喜爱东方的英国人，象富善先生，必定是重实际的。象火一样的革命理论，与革命行为，可以出自俄国，法国，与爱尔兰，而绝不会产生在英国。英国人永远不作梦想。这样，瑞宣心中的话，若是说出来，只能得到富善先生的冷笑与摇头，因为他的话是一个老大的国家想用反抗的精神，一下子返老还童，也就必定被富善先生视为梦想。他不愿多费唇舌，而落个说梦话。

这样把话藏起来，他就更觉得它们的珍贵。他以为《正气歌》与岳武穆的《满江红》大概就是这么作出来的——把压在心里的愤怒与不便对别人说的信仰压成了每一颗都有个花的许多块钻石。可是，他也知道，在它们成为钻石之前，他是要感到孤寂与苦闷的。

和平的谣言很多。北平的报纸一致的鼓吹和平，各国的外交界的人们也几乎都相信只要日本人攻到武汉，国民政府是不会再迁都的。连富善先生也以为和平就在不远。他不喜欢日本人，可是他以为他所喜爱的中国人能少流点血，也不错。他把这个意思暗示给瑞宣好几次，瑞宣都没有出声。在瑞宣看，这次若是和了，不久日本就会发动第二次的侵略；而日本的再侵略不但要杀更多的中国人，而且必定把英美人也赶出中国去。瑞宣心里说：“到那时候，连富善先生也得收拾行李了！”

虽然这么想，他心中可是极不安。万一要真和了呢？这时候讲和便是华北的死亡。就是不提国事，他自己怎么办呢？难道他就真的在日本人鼻子底下苟且偷生一辈子吗？因此，他喜欢听，哪怕是极小的呢，抵抗与苦战的事。就是小如韵梅与两个日本孩子打架的事，他也喜欢听。这不是疯狂，他以为，而是一种不愿作奴隶的人应有的正当态度。没有流血与抵抗是不会见出正义与真理的。因此，他也就想到，他应当告诉程长顺逃走，应当再劝小崔别以为拉上了包车便万事亨通。他也想告诉丁约翰不要拿“英国府”当作铁杆庄稼；假若英国不帮中国的忙，有朝一日连“英国府”也会被日本炸平的。

七七一周年，他听到委员长的告全国军民的广播。他的对国事的推测与希望，看起来，并不是他个人的成见，而也是全中国的希望与要求。他不再感觉孤寂；他的心是与四万万同胞在同一的律动上跳动着的。他知道富善先生也必定听到这广播，可是还故意的告诉给他。富善先生，出乎瑞宣意料之外，并没和他辩论什么，而只严肃的和他握了握手。他不明白富善先生的心中正在想什么，而只好把他预备好了的一片话存在心中。他是要说：“日本人说三个月可以灭了中国，而我们已打了一年。我们还继续的抵抗，而继续抵抗便增多了我们胜利的希望。打仗是两方面的事，只要被打的敢还手，战局便必定会有变化。变化便带来希望，而希望产生信心！”

这段话虽然没说出来，可是他暗自揣想，或者富善先生也和那位窦神父一样，尽管表面上是一团和气，可是挖出根儿来看，他们到底是西洋人，而西洋人中，一百个倒有九十九个是崇拜——也许崇拜的程度有多有少——武力的。他甚至于想再去看看窦神父，看看窦神父是不是也因中国抗战了一年，而且要继续抵抗，便也严肃的和他握手呢？他没找窦神父去，也不知道究竟富善先生是什么心意。他只觉得心里有点痛快，甚至可以说是骄傲。他敢抬着头，正眼儿看富善先生了。由他自己的这点骄傲，他仿佛也看出富善先生的为中国人而骄傲。是的，中国的独力抵抗并不是奇迹，而是用真的血肉去和枪炮对拚的。中国人爱和平，而且敢为和平而流血，难道这不是件该骄傲的事么？他不再怕富善先生的“噢喉”了。

他请了半天的假，日本人也纪念七七。他不忍看中国人和中国学生到天安门前向侵略者的阵亡将士鞠躬致敬。他必须躲在家里。他恨不能把委员长的广播马上印刷出来，分散给每一个北平人。可是，他既没有印刷的方便，又不敢冒那么大的险。他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国是不会亡的了，可是瑞宣你自己尽了什么力气呢？”

42

星期天也是瑞宣的难关。他不肯出去游玩，因为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游玩的地方，都无可避免的遇上许多日本人。日本人的在虚伪的礼貌下藏着的战胜者的傲慢与得意，使他感到难堪。整个的北平好象已变成他们的胜利品。

他只好藏在家里，可是在家里也还不得心静。瑞丰和胖菊子在星期天必然的来讨厌一番。他们夫妇老是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不大一会儿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表示出在万忙之中，他们还没忘了来看哥哥。在匆忙之中，瑞丰——老叼着那枝假象牙的烟嘴儿——要屈指计算着，报告给大哥：“今儿个又有四个饭局！都不能不去！不能不去！我告诉你，大哥，我爱吃口儿好的，喝两杯儿好的，可是应酬太多，敢情就吃不动了！近来，我常常闹肚子！酒量，我可长多了！不信，多喒有工夫，咱们哥儿俩喝一回，你考验考验我！拳也大有进步！上星期天晚饭，在会贤堂，我连赢了张局长七个，七个劈面！”用食指轻轻弹了弹假象牙的烟嘴儿，他继续着说：“朋友太多了！专凭能多认识这么多朋友，我这个科长就算没有白当。我看得很明白，一个人在社会上，就得到处拉关系，关系越多，吃饭的道儿才越宽，饭碗才不至于起恐慌。我——”他放低了点声：“近来，连特务人员，不论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都应酬，都常来常往。我身在教育局，而往各处，象金银藤和牵牛花似的，分散我的蔓儿！这样，我相信，我才能到处吃得开！你说是不是，大哥？”瑞宣回不出话来，口中直冒酸水。

同时，胖菊子拉着大嫂的手，教大嫂摸她的既没领子又没袖子的褂子：“大嫂，你摸摸，这有多么薄，多么软！才两块七毛钱一尺！”教大嫂摸完了褂子，她又展览她的手提包，小绸子伞，丝袜子，和露着脚指头的白漆皮鞋，并且一一的报出价钱来。

两个人把该报告的说到一段落，便彼此招呼一声：“该走了吧？王宅不是还等着咱们打牌哪吗？”而后，就亲密的并肩的匆匆走出去。

他俩走后，瑞宣必定头疼半点钟。他的头疼有时候延长到一点钟，或更长一些，假若冠晓荷也随着瑞丰夫妇来访问他。晓荷的讨厌几乎到了教瑞宣都要表示钦佩的程度，于是也就教瑞宣没法不头疼。假若瑞丰夫妇只作“自我宣传”，晓荷就永不提他自己，也不帮助瑞丰夫妇乱吹，而是口口声声的赞扬英国府，与在英国府作事的人。他管自己的来看瑞宣叫作“英日同盟”！

每逢晓荷走后，瑞宣就恨自己为什么不在晓荷的脸上啐几口唾沫。可是，赶到晓荷又来到，他依然没有那个决心，而哼儿哈儿的还敷衍客人。他看出自己的无用。时代是钢铁的，而他自己是块豆腐！

为躲避他们，他偶尔的出去一整天。到处找钱先生。可是，始终没有遇见过钱先生一次。看到一个小茶馆，他便进去看一看，甚至于按照小崔的形容探问一声。“不错，看见过那么个人，可是不时常来。”几乎是唯一的回答。走得筋疲力尽，他只好垂头丧气的走回家来。假若他能见到钱先生，他想，他必能把一夏天所有的恶气都一下子吐净。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可是，钱先生象沉在大海里的一块石头。

比较使他高兴，而并不完全没有难堪的，是程长顺的来访。程长顺还是那么热烈的求知与爱国，每次来几乎都要问瑞宣：“我应当不应当走呢？”

瑞宣喜欢这样的青年。他觉得即使长顺并不真心想离开北平，就凭这样一问也够好听的了。可是，及至想到长顺的外婆，他又感到了为难，而把喜悦变成难堪。

有一天，长顺来到，恰好瑞宣正因为晓荷刚来访看过而患头疼。他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而告诉了长顺：“是有志气的都该走！”

长顺的眼亮了起来：“我该走？”

瑞宣点了头。

“好！我走！”

瑞宣没法再收回自己的话。他觉到一点痛快，也感到不少的苦痛——他是不是应当这样鼓动一个青年去冒险呢？这是不是对得起那位与长顺相依为命的老太婆呢？他的头更疼了。长顺很快的就跑出去，好象大有立刻回家收拾收拾就出走的样子。瑞宣的心中更不好过了。从良心上讲，他劝一个青年逃出监牢是可以不受任何谴责的，可是，他不是那种惯于煽惑别人的人，他的想象先给长顺想出许多困难与危险，而觉得假若不幸长顺白白的丧掉性命，他自己便应负全责。他不知怎样才好。

连着两三天的工夫，他天天教韵梅到四号去看一眼，看长顺是否已经走了。

长顺并没有走。他心中很纳闷。三天过了，他在槐荫下遇见了长顺。长顺仿佛是怪羞愧的只向他点了点头就躲开了。他更纳闷了。是不是长顺被外婆给说服了呢？还是年轻胆子小，又后悔了呢？无论怎样，他都不愿责备长顺。可是他也不能因长顺的屈服或后悔而高兴。

第五天晚上，天有点要落雨的样子。云虽不厚，可是风很凉，所以大家都很早的进了屋子；否则吃过晚饭，大家必定坐在院中乘凉的。长顺，仍然满脸羞愧的，走进来。瑞宣有心眼，不敢开门见山的问长顺什么，怕长顺难堪。长顺可是仿佛来说心腹话，没等瑞宣发问，就“招”了出来：“祁先生！”他的脸红起来，眼睛看着自己的鼻子，语声更呜囔得厉害了。“我走不了！”

瑞宣不敢笑，也不敢出声，而只同情的严肃的点了点头。“外婆有一点钱，”长顺低声的，呜囔着鼻子说：“都是法币。她老人家不肯放账吃利，也不肯放在邮政局去。她自己拿着。只有钱在她自己手里，她才放心！”

“老人们都是那样。”瑞宣说。

长顺看瑞宣明白老人们的心理，话来得更顺利了一些：“我不知道她老人家有多少钱，她永远没告诉过我。”“对！老人家们的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藏在哪里，和有多少。”

“这可就坏了事！”长顺用袖口抹了一下鼻子。“前几个月，日本人不是贴告示，教咱们把法币都换成新票子吗？我看见告示，就告诉了外婆。外婆好象没有听见。”

“老人们当然不信任鬼子票儿！”

“对！我也那么想，所以就没再催她换。我还想，大概外婆手里有钱也不会很多，换不换的也许没多大关系。后来，换钱的风声越来越紧了，我才又催问了一声。外婆告诉我：昨天她在门外买了一个乡下人的五斤小米，那个人低声的说，他要法币。外婆的法币就更不肯出手啦。前两天，白巡长来巡逻，站在门口，和外婆瞎扯，外婆才知道换票子的日期已经过了，再花法币就圈禁一年。外婆哭了一夜。她一共有一千元啊，都是一元的单张，新的，交通银行的！她有一千！可是她一元也没有了！丢了钱，她敢骂日本鬼子了，她口口声声要去和小鬼子拚命！外婆这么一来，我可就走不了啦。那点钱是外婆的全份儿财产，也是她的棺材本儿。丢了那点钱，我们娘儿俩的三顿饭马上成问题！你看怎么办呢？我不能再说走，我要一走，外婆非上吊不可！我得设法养活外婆，她把我拉扯这么大，这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祁先生？”长顺的眼角有两颗很亮的泪珠，鼻子上出着汗，搓着手等瑞宣回答。瑞宣立了起来，在屋中慢慢的走。在长顺的一片话里，他看见了自己。家和孝道把他，和长顺，拴在了小羊圈。国家在呼唤他们，可是他们只能装聋。他准知道，年轻人不走，并救不活老人，或者还得与老人们同归于尽。可是，他没有跺脚一走的狠心，也不能劝长顺狠心的出走，而教他的外婆上吊。他长叹了一声，而后对长顺说：“把那一千元交给熟识的山东人或山西人，他们带走，带到没有沦陷的地方，一元还是一元。当然，他们不能一元当一元的换给你，可是吃点亏，总比都白扔了好。”“对！对！”长顺已不再低着头，而把眼盯住瑞宣的脸，好象瑞宣的每一句话都是福音似的。“我认识天福斋的杨掌柜，他是山东人！行！他一定能帮这点忙！祁先生，我去干什么好呢？”

瑞宣想不起什么是长顺的合适的营业。“想一想再说吧，长顺！”

“对！你替我想一想，我自己也想着！”长顺把鼻子上的汗都擦去，立了起来。立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放低：“祁先生，你不耻笑我不敢走吧？”

瑞宣惨笑了一下。“咱们都是一路货！”

“什么？”长顺不明白瑞宣的意思。

“没关系！”瑞宣不愿去解释。“咱们明天见！劝外婆别着急！”

长顺走后，外边落起小雨来。听着雨声，瑞宣一夜没有睡熟。

长顺的事还没能在瑞宣心里消逝，陈野求忽然的来看他。

野求的身上穿得相当的整齐，可是脸色比瑞宣所记得的更绿了。到屋里坐下，他就定上了眼珠，薄嘴唇并得紧紧的。几次他要说话，几次都把嘴唇刚张开就又闭紧。瑞宣注意到，当野求伸手拿茶碗的时候，他的手是微颤着的。

“近来还好吧？”瑞宣想慢慢的往外引野求的话。野求的眼开始转动，微笑了一下：“这年月，不死就算平安！”说完，他又不出声了。他仿佛是很愿用他的聪明，说几句漂亮的话，可是心中的惭愧与不安又不允许他随便的说。他只好楞起来。楞了半天，他好象费了很大的力量似的，把使他心中羞愧与不安的话提出来：“瑞宣兄！你近来看见默吟没有？”按道理说，他比瑞宣长一辈，可是他向来谦逊，所以客气的叫“瑞宣兄”。“有好几位朋友看见了他，我自己可没有遇见过；我到处去找他，找不到！”

舐了舐嘴唇，野求准备往外倾泻他的话：“是的！是的！我也是那样！有两位画画儿的朋友都对我说，他们看见了他。”“在哪儿？”

“在图画展览会。他们展览作品，默吟去参观。瑞宣兄，你晓得我的姐丈自己也会画？”

瑞宣点了点头。

“可是，他并不是去看画！他们告诉我，默吟慢条斯理的在展览室绕了一圈，而后很客气的把他们叫出来。他问他们：你们画这些翎毛，花卉，和烟云山水，为了什么呢？你们画这些，是为消遣吗？当你们的真的山水都满涂了血的时候，连你们的禽鸟和花草都被炮火打碎了的时候，你们还有心消遣？你们是为画给日本人看吗？噢！日本人打碎了你们的青出，打红了你们的河水，你们还有脸来画春花秋月，好教日本人看着舒服，教他们觉得即使把你们的城市田园都轰平，你们也还会用各种颜色粉饰太平！收起你们那些污辱艺术，轻蔑自己的东西吧！要画，你们应当画战场上的血，和反抗侵略的英雄！说完，他深深的给他们鞠了一躬，嘱咐他们想一想他的话，而后头也没回的走去。我的朋友不认识他，可是他们跟我一形容，我知道那必是默吟！”

“你的两位朋友对他有什么批评呢？陈先生！”瑞宣很郑重的问。

“他们说他是半疯子！”

“半疯子？难道他的话就没有一点道理？”

“他们！”野求赶紧笑了一下，好象代朋友们道歉似的。“他们当然没说他的话是疯话，不过，他们只会画一笔画，开个画展好卖几个钱，换点米面吃，这不能算太大的过错。同时，他们以为他要是老这么到处乱说，迟早必教日本人捉去杀了！所以，所以……”

“你想找到他，劝告他一下？”

“我劝告他？”野求的眼珠又不动了，象死鱼似的。他咬上了嘴唇，又楞起来。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叹了口极长的气，绿脸上隐隐的有些细汗珠。“瑞宣兄！你还不知道，他和我绝了交吧？”

“绝交？”

野求慢慢的点了好几下头。“我的心就是一间行刑的密室，那里有一切的刑具，与施刑的方法。”他说出了他与默吟先生绝交的经过。“那可都是我的过错！我没脸再见他，因为我没能遵照他的话而脱去用日本钱买的衣服，不给儿女们用日本钱买米面吃。同时，我又知道给日本人作一天的事，作一件事，我的姓名就永远和汉奸们列在一处！我没脸去见他，可是又昼夜的想见他，他是我的至亲，又是良师益友！见了他，哪怕他抽我几个嘴巴呢，我也乐意接受！他的掌会打下去一点我的心病，内疚！我找不到他！我关心他的安全与健康，我愿意跪着请求他接受我的一点钱，一件衣服！可是，我也知道，他决不会接受我这两只脏手所献给的东西，任何东西！那么，见了面又怎样呢？还不是更增加我的苦痛？”他极快的喝了一口茶，紧跟着说：“只有痛苦！只有痛苦！痛苦好象就是我的心！孩子们不挨饿了，也穿上了衣裳。他们跳，他们唱，他们的小脸上长了肉。但是，他们的跳与唱是毒针，刺着我的心！我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除了设法使我自己麻木，麻木，不断的麻木，我才能因避免痛苦而更痛苦，等到心中全是痛苦而忘记了痛苦！”

“陈先生！你吸上了烟？”瑞宣的鼻子上也出了汗。野求把脸用双手遮住，半天没动弹。

“野求先生！”瑞宣极诚恳的说：“不能这么毁坏自己呀！”野求慢慢的把手放下去，仍旧低着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姐丈告诉过我：去卖花生瓜子，也比给日本人作事强。可是，咱们这穿惯了大褂的人，是宁可把国耻教大褂遮住，也不肯脱了大褂作小买卖去的！因此，我须麻醉自己。吸烟得多花钱，我就去兼事；事情越多，我的精神就越不够，也就更多吸几口烟。我现在是一天忙到晚，好象专为给自己找大烟钱。只有吸完一顿烟，我才能迷迷胡胡的忘了痛苦。忘了自己，忘了国耻，忘了一切！瑞宣兄，我完了！完了！”他慢慢的立起来。“走啦！万一见到默吟，告诉他我痛苦，我吸烟，我完了！”他往外走。

瑞宣傻子似的跟着他往外走。他有许多话要说，而一句也说不出来。

二人极慢的，无语的，往外走。快走到街门，野求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瑞宣兄！差点忘了，我还欠你五块钱呢！”他的右手向大褂里伸。

“野求先生！咱们还过不着那五块钱吗？”瑞宣惨笑了一下。

野求把手退回来：“咱们——好，我就依实啦！谢谢吧！”到了门口，野求向一号打了一眼：“现在有人住没有？”“有！日本人！”

“噢！”野求咽了一大口气，而后向瑞宣一点头，端着肩走去。

瑞宣呆呆的看着他的后影，直到野求拐了弯。回到屋中，他老觉得野求还没走，即使闭上眼，他也还看见野求的瘦脸；野求的形象好象贴在了他的心上！慢慢的，每一看到那张绿脸，他也就看到自己。除了自己还没抽上大烟，他觉得自己并不比野求好到哪里去——凡是留在北平的，都是自取灭亡！

他坐下，无聊的拿起笔来，在纸上乱写。写完，他才看清“我们都是自取灭亡！”盯着这几个字，他想把纸条放在信封里，给野求寄了去。可是，刚想到这里，他也想起默吟先生；随手儿他把纸条儿揉成一个小团，扔在地上。默吟先生就不是自取灭亡的人。是的，钱诗人早晚是会再被捕，被杀掉。可是，在这死的时代，只有钱先生那样的死才有作用。有良心而无胆气的，象他和野求，不过只会自杀而已！

43

广州陷落。我军自武汉后撤。

北平的日本人又疯了。胜利！胜利！胜利以后便是和平，而和平便是中国投降，割让华北！北平的报纸上登出和平的条件：日本并不要广州与武汉，而只要华北。

汉奸们也都高了兴，华北将永远是日本人的，也就永远是他们的了！

可是，武汉的撤退，只是撤退；中国没有投降！

狂醉的日本人清醒过来以后，并没找到和平。他们都感到头疼。他们发动战争，他们也愿极快的结束战争，好及早的享受两天由胜利得来的幸福。可是，他们只发动了战争，而中国却发动了不许他们享受胜利！他们失去了主动。他们只好加紧的利用汉奸，控制华北，用华北的资源，粮草，继续作战。

瑞宣对武汉的撤退并没有象在南京失守时那么难过。在破箱子底上，他找出来一张不知谁藏的，和什么时候藏的，大清一统地图来。把这张老古董贴在墙上，他看到了重庆。在地图上，正如在他心里，重庆离他好象并不很远。在从前，重庆不过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名词，跟他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关系。今天，重庆离他很近，而且有一种极亲密的关系。他觉得只要重庆说“打”，北平就会颤动；只要重庆不断的发出抗战的呼声，华北敌人的一切阴谋诡计就终必象水牌上浮记着的账目似的，有朝一日必被抹去，抹得一干二净。看着地图，他的牙咬得很紧。他必须在北平立稳，他的一思一念都须是重庆的回响！他须在北平替重庆抬着头走路，替全中国人表示出：中国人是不会投降的民族！

在瑞宣这样沉思的时候，冠家为庆祝武汉的撤退，夜以继日的欢呼笑闹。第一件使他们高兴的是蓝东阳又升了官。

华北，在日本人看，是一把拿定了。所以，他们应一方面加紧的肃清反动分子，一方面把新民会的组织扩大，以便安抚民众。日本人是左手持剑，右手拿着昭和糖，威胁与利诱，双管齐下的。

新民会改组。它将是宣传部，社会部，党部，与青年团合起来的一个总机关。它将设立几处，每处有一个处长。它要作宣传工作，要把工商界的各行都组织起来，要设立少年团与幼年团，要以作顺民为宗旨发动仿佛象一个政党似的工作。

在这改组的时节，原来在会的职员都被日本人传去，当面试验，以便选拔出几个处长和其他的重要职员。蓝东阳的相貌首先引起试官的注意，他长得三分象人，七分倒象鬼。日本人觉得他的相貌是一种资格与保证——这样的人，是地道的汉奸胎子，永远忠于他的主人，而且最会欺压良善。

东阳的脸已足引起注意，恰好他的举止与态度又是那么卑贱得出众，他得了宣传处处长。当试官传见他的时候，他的脸绿得和泡乏了的茶叶似的，他的往上吊着的眼珠吊上去，一直没有回来，他的手与嘴唇都颤动着，他的喉中堵住一点痰。他还没看见试官，便已鞠了三次最深的躬，因为角度太大，他几乎失去身体的平衡，而栽了下去。当他走近了试官身前的时候，他感激得落了泪。试官受了感动，东阳得到了处长。

头一处给他预备酒席庆贺升官的当然是冠家。他接到了请帖，可是故意的迟到了一个半钟头。及来到冠家，他的架子是那么大，连晓荷的善于词令都没能使他露一露黄牙。进门来，他便半坐半卧的倒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他的绿脸上好象搽上了一层油，绿得发光。人家张罗他的茶水，点心，他就那么懒而骄傲的坐着，把头窝在沙发的角儿上，连理也不理。人家让他就位吃酒，他懒得往起立。让了三四次，他才不得已的，象一条毛虫似的，把自己拧咕到首座。屁股刚碰到椅子，他把双肘都放在桌子上，好象要先打个盹儿的样子。他的心里差不多完全是空的，而只有“处长，处长”随着心的跳动，轻轻的响。他不肯喝酒，不肯吃菜，表示出处长是见过世面的，不贪口腹。赶到酒菜的香味把他的馋涎招出来，他才猛孤丁的夹一大箸子菜，放在口里，旁若无人的大嚼大咽。

大赤包与冠晓荷交换了眼神，他们俩决定不住口的叫处长，象叫一个失了魂的孩子似的。他们认为作了处长，理当摆出架子；假若东阳不肯摆架子，他们还倒要失望呢。他们把处长从最低音叫到最高音，有时候二人同时叫，而一高一低，象二部合唱似的。

任凭他们夫妇怎样的叫，东阳始终不哼一声。他是处长，他必须沉得住气；大人物是不能随便乱说话的。甜菜上来，东阳忽然的立起来，往外走，只说了声：“还有事！”

他走后，晓荷赞不绝口的夸奖他的相貌：“我由一认识他，就看出来蓝处长的相貌不凡。你们注意没有？他的脸虽然有点发绿，可是你们细看，就能看出下面却有一层极润的紫色儿，那叫朱砂脸，必定掌权！”

大赤包更实际一些：“管他是什么脸呢，处长才是十成十的真货，我看哪，哼！”她看了高第一眼。等到只剩了她与晓荷在屋里的时候，她告诉他：“我想还是把高第给东阳吧。处长总比科长大多了！”

“是的！是的！所长所见甚是！你跟高第说去！这孩子，总是别别扭扭的，不听话！”

“我有主意！你甭管！”

其实，大赤包并没有什么高明的主意。她心里也知道高第确是有点不听话。

高第的不听话已不止一天。她始终不肯听从着妈妈去“拴”住李空山。李空山每次来到，除了和大赤包算账，（大赤包由包庇暗娼来的钱，是要和李空山三七分账的，）便一直到高第屋里去，不管高第穿着长衣没穿，还是正在床上睡觉。他俨然以高第的丈夫自居。进到屋中，他便一歪身倒在床上。高兴呢，他便闲扯几句；不高兴，他便一语不发，而直着两眼盯着她。他逛惯了窑子，娶惯了妓女；他以为一切妇女都和窑姐儿差不多。

高第不能忍受这个。她向妈妈抗议。大赤包理直气壮的教训女儿：“你简直的是胡涂！你想想看，是不是由他的帮忙，我才得到了所长？自然喽，我有作所长的本事与资格；可是，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硬说不欠他一点儿情！由你自己说，你既长得并不象天仙似的，他又作着科长，我看不出这件婚事有什么不配合的地方。你要睁开眼看看事情，别闭着眼作梦！再说，他和我三七分账，我受了累，他白拿钱，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要是明理，就该牢笼住他；你要是嫁给他，难道他还好意思跟老丈母娘三七分账吗？你要知道，我一个人挣钱，可是给你们大家花；我的钱并没都穿在我自己的肋条骨上！”

抗议没有用，高第自然的更和桐芳亲近了。可是，这适足以引起妈妈对桐芳增多恶感，而想马上把桐芳赶到妓院里去。为帮忙桐芳，高第不敢多和桐芳在一块。她只好在李空山躺到她的床上的时候，气呼呼的拿起小伞与小皮包走出去，一走就是一天。她会到北海的山石上，或公园的古柏下，呆呆的坐着；到太寂寞了的时节，她会到晓荷常常去的通善社或崇善社去和那些有钱的，有闲的，想用最小的投资而获得永生的善男善女们鬼混半天。

高第这样躲开，大赤包只好派招弟去敷衍李空山。她不肯轻易放手招弟，可是事实逼迫着她非这样作不可。她绝对不敢得罪李空山。惹恼了李空山，便是砸了她的饭锅。

招弟，自从妈妈作了所长，天天和妓女们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已经失去了她的天真与少女之美。她的本质本来不坏。在从前，她的最浪漫的梦也不过和小女学生们的一样——小说与电影是她的梦的资料。她喜欢打扮，愿意有男朋友，可是这都不过是一些小小的，哀而不伤的，青春的游戏。她还没想到过男女的问题和男女间彼此的关系与需要。她只觉得按照小说与电影里的办法去调动自己颇好玩——只是好玩，没有别的。现在，她天天看见妓女。她忽然的长成了人。她从妓女们身上看到了肉体，那无须去想象，而一眼便看清楚的肉体。她不再作浪漫的梦，而要去试一试那大胆的一下子跳进泥塘的行动——象肥猪那样似的享受泥塘的污浊。

真的，她的服装与头发脸面的修饰都还是摩登的，没有受娼妓们的影响。可是，在面部的表情上，与言语上，她却有了很大的变动。她会老气横秋的，学着妓女们的口调，说出足以一下子就跳入泥淖的脏字，而嬉皮笑脸的满意自己的大胆，咂摸着脏字里所藏蕴着的意味。她所受的那一点学校教育不够教她分辨是非善恶的，她只有一点直觉，而不会思想。这一点少女的直觉，一般的说，是以娇羞与小心为保险箱的。及至保险箱打开了，不再锁上，她便只顾了去探索一种什么更直接的，更痛快的，更原始的，愉快，而把害羞与小心一齐扔出去，象摔出一个臭鸡蛋那么痛快。她不再运用那点直觉，而故意的睁着眼往泥里走。她的青春好象忽然被一阵狂风刮走，风过去，剩下一个可以与妓女为伍的小妇人。她接受了妈妈的命令，去敷衍李空山。

李空山看女人是一眼便看到她们的最私秘的地方去的。在这一点上，他很象日本人。见招弟来招待他，他马上拉住她的手，紧跟着就吻了她，摸她的身上。这一套，他本来久想施之于高第的，可是高第“不听话”。现在，他对比高第更美更年轻的招弟用上了这一套，他马上兴奋起来，急忙到绸缎庄给她买了三身衣料。

大赤包看到衣料，心里颤了一下。招弟是她的宝贝，不能随便就被李空山挖了去。可是，绸缎到底是绸缎，绸缎会替李空山说好话。她不能教招弟谢绝。同时，她相信招弟是聪明绝顶的，一定不会轻易的吃了亏。所以，她不便表示什么。

招弟并不喜欢空山。她也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婚姻问题。她只是要冒险，尝一尝那种最有刺激性的滋味，别人没敢，李空山敢，对她动手，那么也就无所不可。她看见不止一次，晓荷偷偷的吻那些妓女。现在，她自己大胆一点，大概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错与恶果。

武汉陷落，日本人要加紧的肃清北平的反动分子，实行清查户口，大批的捉人。李空山忙起来。他不大有工夫再来到高第的床上躺一躺。他并不忠心于日本主子，而是为他自己弄钱。他随便的捕人，捕得极多，而后再依次的商议价钱，肯拿钱的便可以被释放；没钱的，不管有罪无罪，便丧掉生命。在杀戮无辜的人的时候，他的胆子几乎与动手摸女人是一边儿大的。

大赤包见李空山好几天没来，很不放心。是不是女儿们得罪了他呢？她派招弟去找他：“告诉你，招弟，乖乖！去看看他！你就说：武汉完了事，大家都在这里吃酒；没有他，大家都怪不高兴的！请他千万抓工夫来一趟，大家热闹一天！穿上他送给你的衣裳！听见没有？”

把招弟打发走，她把高第叫过来。她皱上点眉头，象是很疲乏了的，低声的说：“高第，妈妈跟你说两句话。我看出来，你不大喜欢李空山，我也不再勉强你！”她看着女儿，看了好大一会儿，仿佛是视察女儿领会了妈妈的大仁大义没有。“现在蓝东阳作了处长，我想总该合了你的意吧？他不大好干净，可是那都因为他没有结婚，他若是有个太太招呼着他，他必定不能再那么邋遢了。说真的，他要是好好的打扮打扮，还不能不算怪漂亮的呢！况且，他又年轻，又有本事；现在已经是处长，焉知道不作到督办什么的呢！好孩子，你听妈妈的话！妈妈还能安心害了你吗？你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别老教妈妈悬着心哪！妈妈一个人打里打外，还不够我操心的？好孩子，你跟他交交朋友！你的婚事要是成了功，不是咱们一家子都跟着受用吗？”说完这一套，她轻轻的用拳头捶着胸口。

高第没有表示什么。她讨厌东阳不亚于讨厌李空山。就是必不得已而接受东阳，她也得先和桐芳商议商议；遇到大事，她自己老拿不定主意。

乘着大赤包没在家，高第和桐芳在西直门外的河边上，一边慢慢的走，一边谈心。河仅仅离城门有一里来地，可是河岸上极清静，连个走路的人也没有。岸上的老柳树已把叶子落净。在秋阳中微摆着长长的柳枝。河南边的莲塘只剩了些干枯到能发出轻响的荷叶，塘中心静静的立着一只白鹭。鱼塘里水还不少，河身可是已经很浅，只有一股清水慢慢的在河心流动，冲动着一穗穗的长而深绿的水藻。河坡还是湿润的，这里那里偶尔有个半露在泥外的田螺，也没有小孩们来挖它们。秋给北平的城郊带来萧瑟，使它变成触目都是秋色，一点也不象一个大都市的外围了。

走了一会儿。她们俩选了一棵最大的老柳，坐在它的露在地面上的根儿上。回头，她们可以看到高亮桥，桥上老不断的有车马来往，因此，她们不敢多回头；她们愿意暂时忘了她们是被圈在大笼子——北平——的人，而在这里自由的吸点带着地土与溪流的香味的空气。

“我又不想走了！”桐芳皱着眉，吸着一根香烟；说完这一句，她看着慢慢消散的烟。

“你不想走啦？”高第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问。“那好极啦！

你要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

桐芳眯着眼看由鼻孔出来的烟，脸上微微有点笑意，仿佛是享受着高第的对她的信任。

“可是，”高第的短鼻子上纵起一些小褶子，“妈妈真赶出你去呢？教你到……”

桐芳把半截烟摔在地上，用鞋跟儿碾碎，撇了撇小嘴：“我等着她的！我已经想好了办法，我不怕她！你看，我早就想逃走，可是你不肯陪着我。我一想，斗大的字我才认识不到一石，我干什么去呢？不错，我会唱点玩艺儿；可是，逃出去再唱玩艺儿，我算怎么一回事呢？你要是同我一道走，那就不同了；你起码能写点算点，大小能找个事作；你作事，我愿意刷家伙洗碗的作你的老妈子；我敢保，咱们俩必定过得很不错！可是，你不肯走；我一个人出去没办法！”“我舍不得北平，也舍不得家！”高第很老实的说了实话。桐芳笑了笑。“北平教日本人占着，家里教你嫁给刽子手，你还都舍不得！你忘了，忘了摔死一车日本兵的仲石，忘了说你是个好姑娘的钱先生！”

高第把双手搂在磕膝上，楞起来。楞了半天，她低声的说：“你不是也不想走啦？”

桐芳一扬头，把一缕头发摔到后边去：“不用管我，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能告诉你！”

“那，我也有我的办法！反正我不能嫁给李空山，也不能嫁给蓝东阳！我愿意要谁，才嫁给谁！”高第把脸扬起来，表示出她的坚决。是的，她确是说了实话。假使她不明白任何其他的事，她可是知道婚姻自由。自由结婚成了她的一种信仰。她并说不出为什么婚姻应当自由，她只是看见了别人那么作，所以她也须那么作。她在生命上，没有任何足以自傲的地方，而时代强迫着她作个摩登小姐。怎样才算摩登？自由结婚！只要她结了婚，她好象就把生命在世界上拴牢，这，她与老年间的妇女并没有什么差别。可是，她必须要和老妇女们有个差别。怎样显出差别？她要结婚，可是上面必须加上“自由”！结婚后怎样？她没有过问。凭她的学识与本事，结婚后她也许挨饿，也许生了娃娃而弄得稀屎糊在娃娃的脑门上。这些，她都没有想过。她只需要一段浪漫的生活，由恋爱而结婚。有了这么一段经历，她便成了摩登小姐，而后堕入地狱里去也没关系！她是新时代的人，她须有新时代的迷信，而且管迷信叫作信仰。她没有立足于新时代的条件，而坐享其成的要吃新时代的果实。历史给了她自由的机会，可是她的迷信教历史落了空。

桐芳半天没有出声。

高第又重了一句：“我愿意要谁才嫁给谁！”

“可是，你斗得过家里的人吗？你吃着家里，喝着家里，你就得听他们的话！”桐芳的声音很低，而说得很恳切。“你知道，高第，我以后帮不了你的忙了，我有我的事！我要是你，我就跺脚一走！在我们东北，多少女人都帮着男人打日本鬼子。你为什么不去那么办？你走，你才能自由！你信不信？”

“你到底要干什么呢？怎么不帮忙我了呢？”

桐芳轻轻的摇了摇头，闭紧了嘴。

待了半天，桐芳摘下一个小戒指来，递到高第的手里，而后用双手握住高第的手：“高第！从今以后，在家里咱们彼此不必再说话。他们都知道咱俩是好朋友，咱们老在一块儿招他们的疑心。以后，我不再理你，他们也许因为咱俩不相好了，能多留我几天。这个戒指你留着作个纪念吧！”高第害了怕。“你，你是不是想自杀呢？”

桐芳惨笑了一下：“我才不自杀！”

“那你到底……”

“日后你就明白了，先不告诉你！”桐芳立起来，伸了伸腰；就手儿揪住一根柳条。高第也立了起来：“那么，我还是没有办法呀！”

“话已经说过了，你有胆子就有出头之日；什么都舍不得，就什么也作不成！”

回到家中，太阳已经快落下去。

招弟还没有回来。

大赤包很想不动声色，可是没能成功。她本来极相信自己与招弟的聪明，总以为什么人都会吃亏，而她与她的女儿是绝对不会的。可是，天已经快黑了，而女儿还没有回来，又是个无能否认的事实。再说，她并不是不晓得李空山的厉害。她咬上了牙。这时候，她几乎真象个“母亲”了，几乎要责备自己不该把女儿送到虎口里去。可是，责备自己便是失去自信，而她向来是一步一个脚印儿的女光棍；光棍是绝对不能下“罪己诏”的！不，她自己没有过错，招弟也没有过错；只是李空山那小子可恶！她须设法惩治李空山！

她开始在院中慢慢的走遛儿，一边儿走一边儿思索对付李空山的方法。她一时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因为她明知道空山不是好惹的。假若，她想，方法想得不好，而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丢透了脸！这样一想，她马上发了怒。她干嗽了一两声，一股热气由腹部往上冲，一直冲到胸口，使她的胸中发辣。这股热气虽然一劲儿向上冲，可是她的皮肤上反倒觉得有点冷，她轻颤起来。一层小鸡皮疙疸盖住了她满脸的雀斑。她不能再想什么了。只有一个观念象虫儿似的钻动她的心——她丢了人！

作了一辈子女光棍，现在她丢了人！她不能忍受！算了，什么也无须想了，她去和李空山拚命吧！她握紧了拳，抹着蔻丹的指甲把手心都抠得有点疼。是的，什么也不用再说，拚命去是唯一的好办法。晓荷死了有什么关系呢？高第，她永远没喜爱过高第；假若高第随便的吃了大亏，也没多大关系呀。桐芳，哼，桐芳理应下窑子；桐芳越丢人才越好！一家人中，她只爱招弟。招弟是她的心上的肉，眼前的一朵鲜花。而且，这朵鲜花绝不是为李空山预备着的！假若招弟而是和一位高贵的人发生了什么关系，也就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不幸，单单是李空山抢去招弟，她没法咽下这口气！李空山不过是个科长啊！

她喊人给她拿一件马甲来。披上了马甲，她想马上出去找李空山，和他讲理，和他厮打，和他拚命！但是，她的脚却没往院外走。她晓得李空山是不拿妇女当作妇女对待的人；她若打他，他必还手，而且他会喝令许多巡警来帮助他。她去“声讨”，就必吃更大的亏，丢更多的脸。她是女光棍，而他恰好是无赖子。

晓荷早已看出太太的不安，可是始终没敢哼一声。他知道太太是善于迁怒的人，他一开口，也许就把一堆狗屎弄到自己的头上来。

再说，他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大赤包，李空山都作了官，而他自己还没有事作，他乐得的看看两个官儿象两条凶狗似的恶战一场。他几乎没有关切女儿的现在与将来。在他看，女儿若真落在李空山手里呢，也好。反之，经过大赤包的一番争斗而把招弟救了出来呢，也好。他非常的冷静。丢失了女儿和丢失了国家，他都能冷静的去承认事实，而不便动什么感情。

天上已布满了秋星，天河很低很亮。大赤包依然没能决定是否出去找空山和招弟。这激起她的怒气。她向来是急性子，要干什么便马上去干。现在，她的心与脚不能一致，她没法不发气。她找到晓荷作发气的目标。进到屋中，她象一大堆放过血的，没有力量的，牛肉似的，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她的眼盯住晓荷。

晓荷知道风暴快来到，赶紧板起脸来，皱起点眉头，装出他也很关切招弟的样子。他的心里可是正在想：有朝一日，我须登台彩唱一回，比如说唱一出《九更天》或《王佐断臂》；我很会作戏！

他刚刚想好自己挂上髯口，穿上行头，应该是多么漂亮，大赤包的雷已经响了。

“我说你就会装傻充楞呀！招弟不是我由娘家带来的，她是你们冠家的姑娘，你难道就不着一点急？”

“我很着急！”晓荷哭丧着脸说。“不过，招弟不是常常独自出去，回来的很晚吗？”

“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她是去看……”她不敢往下说了，而啐了一大口唾沫。

“我并没教她去！”晓荷反攻了一句。即使招弟真丢了人，在他想，也都是大赤包的过错，而过错有了归处，那丢人的事仿佛就可以变成无关紧要了。

大赤包顺手抄起一个茶杯，极快的出了手。哗啦！连杯子带窗户上的一块玻璃全碎了。她没预计到茶杯会碰到玻璃上，可是及至玻璃被击碎，她反倒有点高兴，因为玻璃的声音是那么大，颇足以助她的声势。随着这响声，她放开了嗓子：“你是什么东西！我一天到晚打内打外的操心，你坐在家里横草不动，竖草不拿！你长着心肺没有？”

高亦陀在屋中抽了几口烟，忍了一个盹儿。玻璃的声音把他惊醒。醒了，他可是不会马上立起来。烟毒使他变成懒骨头。他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对着小磁壶的嘴咂了两口茶，这才慢慢的坐起来。坐了一小会儿，他才轻挑软帘扭了出来。

三言两语，把事情听明白，他自告奋勇找招弟小姐去。

晓荷也愿意去，他是想去看看光景，假若招弟真的落在罗网里，他应当马上教李空山拜见老泰山，而且就手儿便提出条件，教李空山给他个拿干薪不作事的官儿作。他以为自己若能借此机会得到一官半职，招弟的荒唐便实在可以变为增光耀祖的事了，反之，他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觉得就有点对不起自己，而且似乎还有点对不起日本人——日本人占据住北平，他不是理当去效力么？

可是，大赤包不准他去。她还要把他留在家里，好痛痛快快的骂他一顿。再说，高亦陀，在她看，是她的心腹，必定比晓荷更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当一些。她的脾气与成见使她忘了详加考虑，而只觉得能挟制丈夫才见本领。

高亦院对晓荷软不唧的笑了笑，象说相声的下场时那么轻快的走出去。

大赤包骂了晓荷一百分钟！

亦陀曾经背着大赤包给李空山“约”过好几次女人，他晓得李空山会见女人的地方。

那是在西单牌楼附近的一家公寓里。以前，这是一家专招待学生的，非常规矩的，公寓。公寓的主人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男的管账，女的操厨，另用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给收拾屋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给沏茶灌水和跑跑腿儿。这里，没有熟人的介绍，绝对租不到房间；而用功的学生是以在这里得到一个铺位为荣的。老夫妇对待住客们几乎象自己的儿女，他们不只到月头收学生们的食宿费，而也关心着大家的健康与品行。学生们一致的称呼他们老先生和老太太。学生们有了困难，交不上房租，只要说明了理由，老先生会叹着气给他们垫钱，而且借给他们一些零花。因此，学生们在毕业之后，找到了事作，还和老夫妇是朋友，逢节过年往往送来一些礼物，酬谢他们从前的厚道。这是北平的一家公寓，住过这里的学生们，无论来自山南海北，都因为这个公寓而更多爱北平一点。他们从这里，正如同在瑞蚨祥绸缎庄买东西，和在小饭馆里吃饭，学到了一点人情与规矩。北平的本身仿佛就是个大的学校，它的训育主任便是每个北平人所有的人情与礼貌。

七七抗战以后，永远客满的这一家公寓竟自空起来。大学都没有开学，中学生很少住公寓的。老夫妇没了办法。他们不肯把公寓改成旅馆，因为开旅馆是“江湖”上的生意，而他们俩不过是老老实实的北平人。他们也关不了门，日本人不许任何生意报歇业。就正在这个当儿，李空山来到北平谋事。他第一喜爱这所公寓的地点——西单牌楼的交通方便，又是热闹的地方。第二，他喜欢这所公寓既干净，又便宜。他决定要三间房。为了生计，老夫妇点了头。

刚一搬进来，李空山便带着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他们打了一夜的牌。老夫妇过来劝阻，李空山瞪了眼。老夫妇说怕巡警来抄赌，李空山命令带来的女人把大门开开，教老夫妇看看巡警敢进来不敢。半恼半笑的，李空山告诉老夫妇：“你们知道不知道现在是另一朝代了？日本人喜欢咱们吸烟打牌！”说完，他命令“老先生”去找烟灯。老先生拒绝了，李空山把椅子砸碎了两张。他是“老”军人，懂得怎样欺侮老百姓。

第二天，他又换了个女人。老夫妇由央告而挂了怒，无论如何，请他搬出去。李空山一语不发，坚决的不搬。老先生准备拚命：“老命不要了，我不能教你在这儿撒野！”李空山还是不动，仿佛在这里生了根。

最后，连那个女人也看不过去了，她说了话：“李大爷，你有的是钱，哪里找不到房住，何苦跟这个老头子为难呢？”李空山卖了个面子，对女人说：“你说的对，小宝贝！”然后，他提出了条件，教老夫妇赔偿五十元的搬家费。老夫妇承认了条件，给了钱，在李空山走后，给他烧了一股高香。李空山把五十元全塞给了那个女人：“得啦，白住了两天房，白玩了女人，这个买卖作得不错！”他笑了半天，觉得自己非常的漂亮，幽默。

在李空山作了特高科的科长以后，他的第一件“德政”便是强占那所公寓的三间房。他自己没有去，而派了四名腰里带着枪的“干员”去告诉公寓的主人：“李科长——就是曾经被你撵出去的那位先生，要他原来住过的那三间房！”他再三再四的嘱咐“干员”们，务必把这句话照原样说清楚，因为他觉得这句话里含有报复的意思。他只会记着小仇小怨，对小仇小怨，他永远想着报复。为了报复小仇小怨，他不惜认敌作父。借着敌人的威风，去欺侮一对无辜的老夫妇，是使他高兴与得意的事。

公寓的老夫妇看到四只手枪，只好含着泪点了头。他们是北平人，遇到凌辱与委屈，他们会责备自己“得罪了人”，或是叹息自己的运气不佳。他们既忍受日本人的欺压，也怕日本人的爪牙的手枪。

李空山并不住在这里，而只在高兴玩玩女人，或玩玩牌的时候，才想起这个“别墅”来。每来一次，他必定命令老夫妇给三间屋里添置一点东西与器具；在发令之前，他老教他们看看手枪。因此，这三间屋子收拾得越来越体面，在他高兴的时候，他会告诉“老先生”：“你看，我住你的房间好不好？器具越来越多，这不是‘进步’么？”赶到“老先生”问他添置东西的费用的时候，他也许瞪眼，也许拍着腰间的手枪说：“我是给日本人作事的，要钱，跟日本人去要！我想，你也许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吧？”“老先生”不敢再问，而悟出来一点道理，偷偷的告诉了太太：“认命吧，谁教咱们打不出日本人去呢？”

高亦陀的心里没有一天忘记了怎样利用机会打倒大赤包，然后取而代之。因此，他对李空山特别的讨好。他晓得李空山好色，所以他心中把李空山与女人拴了一个结。大赤包派他去“制造”暗娼，他便一方面去工作，一方面向李空山献媚：“李科长，又有个新计划，不知尊意如何？每逢有新下海的暗门子，我先把她带到这里来，由科长给施行洗礼，怎样？”

李空山不明白什么叫“洗礼”，可是高亦陀轻轻挽了挽袖口，又挤了挤眼睛，李空山便恍然大悟了，他笑得闭不上了嘴。好容易停住笑，他问：“你给我尽心，拿什么报答你呢？是不是我得供给你点烟土？”

高亦陀轻快的躲开，一劲儿摆手：“什么报酬不报酬呢？凭你的地位，别人巴结也巴结不上啊，我顺手儿能办的事，敢提报酬？科长你要这么客气，我可就不敢再来了！”

这一套恭维使李空山几乎忘了自己的姓氏，拍着高亦陀的肩头直喊“老弟！”于是，高亦陀开始往“别墅”运送女人。

高亦陀算计得很正确：假若招弟真的落了圈套，她必定是在公寓里。

他猜对了。在他来到公寓以前，李空山已经和招弟在那里玩耍了三个钟头。

招弟，穿着空山给她的夹袍和最高的高跟鞋，好象身量忽然的长高了许多。挺着她的小白脖子，挺着她那还没有长得十分成熟的胸口，她仿佛要把自己在几点钟里变成个熟透了的小妇人。她的黑眼珠放着些浮动的光儿，东瞭一下西瞭一下的好似要表示出自己的大胆，而又有点不安。她的唇抹得特别的红，特别的大，见棱见角的，象是要用它帮助自己的勇敢。她的头发烫成长长的卷儿，一部分垂在项上，每一摆动，那些长卷儿便微微刺弄她的小脖子，有点发痒。额上的那些发鬈梳得很高，她时时翻眼珠向上看，希望能看到它们；发高，鞋跟高，又加上挺着项与胸，她觉得自己是长成了人，应当有胆子作成人们所敢作的事。

她忘了自己是多么娇小秀气。她忘了以前所有的一点生活的理想。她忘了从前的男朋友们。她忘了国耻。假若在北平沦陷之后，她能常常和祁瑞全在一处，凭她的聪明与热气，她一定会因反抗父母而表示出一点爱国的真心来。可是，瑞全走了。她只看到了妓女与父母所作的卑贱无聊的事。她的心被享受与淫荡包围住。慢慢的，她忘了一切，而只觉得把握住眼前的快乐是最实际最直截了当的。冲动代替了理想，她愿意一下子把自己变成比她妈妈更漂亮，更摩登，也更会享受的女人。假若能作到这个，她想，她便是个最勇敢的女郎，即使天塌下来也不会砸住她，更不用提什么亡国不亡国了。

她并不喜爱李空山，也不想嫁给他。她只觉得空山怪好玩。她忘了以前的一切，对将来也没作任何打算。她的家教是荒淫，所以她也只能想到今天有酒今天醉。在她心的深处，还有一点点光亮，那光亮给她照出，象电影场打“玻片”似的，一些警戒的字句。可是，整个的北平都在乌七八糟中，她所知道的“能人”们，都闭着眼瞎混——他们与她们都只顾了嘴与其他的肉体上的享受，她何必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呢。她看见了那些警戒的语言，而只一撇嘴。她甚至于告诉自己：在日本人手下找生活，只有鬼混。这样劝告了自己，她觉得一切都平安无事了，而在日本人手下活着也颇有点好处与方便。

没有反抗精神的自然会堕落。

见了李空山，李空山没等她说什么便“打道”公寓。她知道自己是往井里落呢，她的高跟鞋的后跟好象踩着一片薄冰。她有点害怕。可是，她不便示弱而逃走。她反倒把胸口挺得更高了一些。她的眼已看不清楚一切。而只那么东一转西一转的动。她的嗓子里发干，时时的轻嗽一下。嗽完了，她感到无聊，于是就不着边际的笑一笑。她的心跳动得很快，随着心的跳动，她感到自己的身体直往上升，仿佛是要飘到空中去。她怕，可也更兴奋。她的跳动得很快的心象要裂成两半儿。她一会儿想往前闯去，一会儿想往后撤退，可是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她不能动了，象一个青蛙被蛇吸住那样。

到了公寓，她清醒了一点。她想一溜烟似的跑出去。可是，她也有点疲乏，所以一步也没动。再看看李空山，她觉得他非常的粗俗讨厌。他身上的气味很难闻。两个便衣已经在院中放了哨。她假装镇定的用小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顺口哼一句半句有声电影的名曲。她以为这样拿出摩登姑娘的大方自然，也许足以阻住李空山的袭击。她又极珍贵自己了。

可是，她终于得到她所要的。事后，她非常的后悔，她落了泪。李空山向来不管女人落泪不落泪。女人，落在他手里，便应当象一团棉花，他要把它揉成什么样，便揉成什么样。他没有温柔，而且很自负自己的粗暴无情，他的得意的经验之语是：“对女人别留情！砸折了她的腿，她才越发爱你！”高亦陀来到。

44

见高亦陀来到，招弟开始往脸上拍粉，重新抹口红，作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在家中，她看惯了父母每逢丢了脸就故意装出这种模样。这样一作戏，她心中反倒平定下来。她觉得既然已经冒了险，以后的事就随它的便吧，用不着发愁，也用不着考虑什么。她自自然然的对亦陀打了招呼，仿佛是告诉他：“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一切都不在乎！”

高亦陀的眼睛恰好足够判断这种事情的，一眼他便看明白事情的底蕴。他开始夸赞招弟的美貌与勇敢。他一字不提事情的正面，而只诚恳的扯闲话儿，在闲话之中，他可是教招弟知道：他是她的朋友，他会尽力帮她忙，假若她需要帮忙的话。他很爱说话，但是他留着神，不让他的话说走了板眼。

听亦陀闲扯了半天，招弟更高兴起来，也开始有说有笑，仿佛她从此就永远和空山住在一处也无所不可了。真的，她还没想出来她的第二步应当往哪里走，可是表示出她的第一步并没有走错。不管李空山是什么东西，反正今天她已被他占有，那么她要是马上就想和他断绝关系，岂不反倒有点太怕事与太无情么？好吧，歹吧，她须不动声色的应付一切。假若事情真不大顺利，她也还有最后的一招，她须象她妈妈似的作个女光棍。她又用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她的脸，眼，鼻子，嘴，是那么美好，她觉得就凭这点美丽，她是绝对不会遇到什么灾难和不幸的。

看和招弟闲谈的时间已经够了，亦陀使了个眼神，把李空山领到另一间屋里去。一进门，他便扯天扯地的作了三个大揖，给空山道喜。

空山并没觉得有什么可喜，因为女人都是女人，都差不多；他在招弟身上并没找到什么特殊的地方来。他只说了声：“麻烦得很！”

“麻烦？怎么？”高亦陀很诚恳的问。

“她不是混事的，多少有点麻烦！”空山把自己扔在一个大椅子上，显着疲乏厌倦，而需要一点安慰似的。“科长！”高亦陀的瘦脸上显出严肃的神气：“你不是很想娶个摩登太太吗？那是对的！就凭科长你的地位身分，掌着生杀之权，是该有一位正式的太太的！招弟姑娘呢，又是那么漂亮年轻，多少人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都弄不到手，而今居然肥猪拱门落在你手里，还不该请朋友们痛痛快快的吃回喜酒？”

亦陀这一番话招出空山不少的笑容来，可是他还一劲儿的说：“麻烦！麻烦！”他几乎已经不知道“麻烦”是指着什么说的，而只是说顺了嘴儿，没法改动字眼。同时，老重复这两个字也显着自己很坚决，象个军人的样子，虽然他不晓得为什么要坚决。

亦陀见科长有了笑容，赶紧凑过去，把嘴放在空山的耳朵上，问：“是真正的处女吧？”

空山的大身子象巨蛇似的扭了扭，用肘打了亦陀的肋部一下：“你！你！”而后，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说了声：“你！”“就凭这一招，科长，还值不得请客吗？”高亦陀又挽了挽袖口，脸上笑得直往下落烟灰。

“麻烦！”李空山的脑子里仍然没出现新的字样。“不麻烦！”亦陀忽然郑重起来。“一点都不麻烦！你通知冠家，不论大赤包怎么霸道，她也不敢惹你！”

“当然！”空山懒不唧的，又相当得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由你们两家出帖请客，一切都交给晓荷去办，咱们坐享其成。好在晓荷专爱办这种事，也会办这种事。咱们先向冠家要赔嫁。我告诉你，科长，大赤包由你的提拔，已经赚了不少的钞票，也该教她吐出一点儿来了！把嫁妆交涉好，然后到了吉期，我去管账。结账的时候，我把什么喜联喜幛的全交给冠家，把现金全给你拿来。大赤包敢说平分的话，咱们亮手枪教她看看就是了。我想，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而且科长你也应当这么作一次了。请原谅我的直言无隐，要是别人当了这么多日子的科长，早就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秋风啦。科长你太老实，老有点不好意思。你可就吃了亏。这回呢，你是千真万确的娶太太，难道还不给大家一个机会，教大家孝敬你老一点现款吗？”

听完这一片良言，李空山心里痒了一阵，可是依然只说出：“麻烦！麻烦！”

“一点不麻烦！”亦陀的话越来越有力，可是声音也越低。声音低而有力，才足以表示亲密，而且有点魔力。“你把事情都交给我，先派我作大媒好了。这里只有个大赤包不好斗，不过，咱们说句闲话，她能办的，我，不才，也能办。她要是敢闹刺儿，你把她的所长干掉就是了。咱们只是闲扯，比方说，科长你要是愿意抬举我，我一定不会跟你三七成分账，我是能孝敬你多少，就拿出多少，我决不能象大赤包那么忘恩负义！这可都是闲篇儿，科长你可别以为我要顶大赤包；她是我的上司，我对她也不能忘恩负义！话往回说，你把事情全交给我好了，我一定会办得使你满意！”

“麻烦！”李空山很喜欢亦陀的话，可是为表示自己有思想，所以不便立刻完全同意别人的策略——愚人之所以为愚人，就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很有思想。

“还有什么麻烦呀？我一个人的爷爷！”高亦陀半急半笑的说。

“有了家，”李空山很严肃的提出理由来，“就不自由了！”高亦陀低声的笑了一阵。“我的科长，家就能拴住咱们了吗？别的我不知道，我到过日本。”

空山插了话：“到过日本，你？”

“去过几天！”亦陀谦恭而又自傲的说：“我知道日本人的办法。日本男人把野娘们带到家来过夜，他的太太得给铺床叠被的伺候着。这个办法对！她，”亦陀的鼻子向旁边的屋子一指，“她是摩登小姐，也许爱吃醋；可是，你只须教训她两回，她就得乖乖的听话。砸她，拧她，咬她，都是好的教训。教训完了，给她买件衣料什么的，她就破涕为笑了！这样，她既不妨碍你的自由，你又可以在大宴会或招待日本人的时候，有个漂亮太太一同出席，够多么好！没有麻烦！没有一点麻烦！况且，说句丑话，在真把她玩腻了的时候，你满可以把她送给日本朋友啊！告诉你，科长，有日本人占住北平，咱们实在有一切的便利！”

空山笑了。他同意亦陀的最后一项办法——把招弟送给日本人，假如她太不听话。

“就这么办啦，科长！”亦陀跳动着粉碎的小步往外走。隔着窗子，他告诉招弟：“二小姐，我到府上送个话儿，就说今天你不回去了！”没等招弟开口，他已经走出去。

他雇车回到冠家。一路上，他一直是微笑着。他回忆刚才在公寓里的经过，象想一出《蒋干盗书》那类的戏似的那么有趣。最得意的地方是李空山已经注意到他到过日本，和他对日本人怎样对待女子的知识。他感到他的知识已发生了作用，毫无疑义的，他将凭借着那点知识而腾达起来——他将直接的去伺候日本人，而把大赤包连李空山——连李空山——全一脚踢开！他觉得北平已不是“原根”的花木，而是已接上了日本的种儿。在这变种的时候，他自己是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的得风气之先，先变得最象日本人，也就得到最多的金钱与势力。以前，他在天桥儿卖过草药；将来，他必须在日本人面前去卖草药，成为一个最伟大的草药贩子。他的草药将是他的唇舌，机智，与拉拢的手段。他将是今日的苏秦张仪，在浑水里摸到最大的一条鱼。

一直到进了冠家的大门，他才停止了微笑，换上了一脸的严肃。院中很静。桐芳与高第已经都关门就寝，只有北屋还有灯光。

大赤包还在客厅中坐着呢，脸上的粉已褪落，露出黄暗的皱纹与大颗的黑雀斑，鼻子上冒出一些有光的油。晓荷在屋中来回的走，他的骂已挨够，脸上露出点风暴过去将要有晴天的微笑。他的眼时常瞭着大赤包，以便随时收起微笑，而拿出一点忧郁来。在平日，他很怕大赤包。今天，看她真动了气，他反倒有点高兴；不管她怎样的骂他，反正她是遇到了李空山那样的一个敌手，这很值得高兴。他并没为招弟思索什么，而只想招弟若真和李空山结婚，他将得到个机会施展自己的本事。他将要极精细的，耐心的，去给她选择嫁妆，既要省钱，又要漂亮。他将要去定多少桌喜酒，怎样把菜码略微一调动便可以省一元钱，而教一般的客人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把这些都想过，他想到自己：在吉期那天，他将穿什么衣服，好把自己扮成既象老太爷，又能显出“老来俏”。他将怎样露出既有点疲倦，而仍对客人们极其周到。他将喝五成酒，好教脸上红扑扑的，而不至于说话颠三倒四。他将在大家的面前，表演一回尽美尽善的老泰山！

假若日本人的疯狂是昂首挺胸的，冠晓荷和类似他的北平人的疯狂是沉溺在烟酒马褂与千层底缎鞋之间的。日本人的疯狂是老要试试自己的力气，冠晓荷的是老要表现自己的无聊。这两种疯狂——凡是只知道自己，只关切自己，而不睁眼看看世界的，都可以叫作疯狂——遇到一处，就正好一个可以拚命的打人，一个死不要脸的低着头看自己的缎子鞋。按说，晓荷对招弟应当多少关点心，她是他的亲女儿。在一个中国人的心里，父亲是不能把女儿当作一根草棍儿似的随便扔出去的。可是，晓荷的疯狂使他心中很平静。对女儿，正象对他生身之地北平一样，被别人糟塌了，他一点也不动心。他的确是北平的文化里的一个虫儿，可是他并没有钻到文化的深处去，他的文化只有一张纸那么薄。他只能注意酒食男女，只能分别香片与龙井的吃法，而把是非善恶全付之一笑，一种软性疯狂的微笑。

见高亦陀进来，晓荷作出极镇定而又极恳切的样子，问了声“怎样？”

亦陀没理会晓荷，而看了看大赤包。她抬了抬眼皮。亦陀晓得女光棍是真着了急，而故意的要“拿捏”她一下；亦陀也是个软性的疯子。他故意作出疲乏的样子，有声无力的说：“我得先抽一口！”他一直走进内间去。

大赤包追了进去。晓荷仍旧在客厅里慢慢的走。他不屑于紧追亦陀，他有他的身分！

等亦陀吸了一大口烟之后，大赤包才问：“怎样？找到他们，啊，她，没有？”

一边慢慢的挑烟，亦陀一边轻声缓调的说：“找到了。二小姐说，今天不回来了。”

大赤包觉得有多少只手在打她的嘴巴！不错，女儿迟早是要出嫁的，但是她的女儿就须按照她的心意去嫁人。招弟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李空山抢去，她吃不消。她想不起一点自己的教养女儿的错误，而招弟竟敢这么大胆妄为，她不能不伤心。不过，招弟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还有可原谅。李空山是祸首，没有任何可原谅的地方；假若没有李空山的诱惑，招弟一定不会那样大胆。她把过错全归到李空山的身上，而咬上了牙。哼，李空山是故意向她挑战，假若她低了头，她就不用再在北平叫字号充光棍了。这一点，比招弟的失足还更要紧。她知道，即使现在把招弟抢救回来，招弟也不能再恢复“完整”。可是，她必须去抢救，不是为招弟的名誉与前途，而是为斗一斗李空山。她和李空山，从现在起，已是势不两立！

“晓荷！”雷似的她吼了一声。“叫车去！”

雷声把亦陀震了起来。“干吗？”

一手插腰，一手指着烟灯，大赤包咬着牙说：“我斗一斗姓李的那小子！我找他去！”

亦陀立了起来。“所长！是二小姐倾心愿意呀！”“你胡说！我养的孩子，我明白！”大赤包的脸上挂上了一层白霜；手还指着烟灯，直颤。“晓荷！叫车去！”晓荷向屋门里探了探头。

大赤包把指向烟灯的手收回来，面对着晓荷，“你个松头日脑的东西！女儿，女儿，都叫人家给霸占了，你还王八大缩头呢！你是人不是？是人不是？说！”

“不用管我是什么东西吧，”晓荷很镇定的说：“咱们应当先讨论讨论怎样解决这件事，光发脾气有什么用呢？”在他的心里，他是相当满意招弟的举动的，所以他愿意从速把事情解决了。他以为能有李空山那么个女婿，他就必能以老泰山的资格得到一点事作。他和东阳，瑞丰，拜过盟兄弟，可是并没得到任何好处。盟兄弟的关系远不如岳父与女婿的那么亲密，他只须一张嘴，李空山就不能不给他尽心。至于招弟的丢人，只须把喜事办得体面一些，就能遮掩过去，正如同北平陷落而挂起五色旗那样使人并不觉得太难堪。势力与排场，是最会遮羞的。

大赤包楞了一楞。

高亦陀赶紧插嘴，唯恐教晓荷独自得到劝慰住了她的功劳。“所长！不必这么动气，自己的身体要紧，真要气出点病来，那还了得！”说着，他给所长搬过一张椅子来，扶她坐下。

大赤包哼哼了两声，觉得自己确是不应动真气；气病了自己实在是一切人的损失。

亦陀接着说：“我有小小的一点意见，说出来备所长的参考。第一，这年月是讲自由的年月，招弟小姐并没有什么很大的过错。第二，凭所长你的名誉身分，即使招弟小姐有点不检点，谁也不敢信口胡说，你只管放心。第三，李空山虽然在这件事上对不起所长，可是他到底是特高科的科长，掌着生杀之权。那么，这件婚事实在是门当户对，而双方的势力与地位，都足以教大家并上嘴的。第四，我大胆说句蠢话，咱们的北平已经不是往日的北平了，咱们就根本无须再顾虑往日的规矩与道理。打个比方说，北平在咱们自己手里的时候，我就不敢公开的抽两口儿烟。今天，我可就放胆的去吸，不但不怕巡警宪兵，而且还得到日本人的喜欢。以小比大，招弟小姐的这点困难，也并没有什么难解决的地方，或者反倒因为有这么一点困难，以后才更能出风头呢。所长请想我的话对不对？”

大赤包沉着脸，眼睛看着鞋上的绣花，没哼一声。她知道高亦陀的话都对，但是不能把心中的恶气全消净。她有些怕李空山，因为怕他，所以心里才难过。假若她真去找他吵架，她未必干得过他。反之，就这么把女儿给了他，焉知他日后不更嚣张，更霸道了呢。她没法办。

晓荷，在亦陀发表意见的时候，始终立在屋门口听着，现在他说了话：“我看哪，所长，把招弟给他就算了！”“你少说话！”大赤包怕李空山，对晓荷可是完全能控制得住。

“所长！”亦陀用凉茶漱了漱口，啐在痰盂里，而后这么叫，“所长，毛遂自荐，我当大媒好了！事情是越快办越好，睡长梦多！”

大赤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手轻轻的揉着胸口，她的心中憋得慌。

亦陀很快的又呼噜了一口烟，向所长告辞：“咱们明天再详谈！就是别生气，所长！”

第二天，大赤包起来的很迟。自从天一亮，她就醒了，思前想后的再也闭不上眼。她可是不愿意起床，一劲儿盼望招弟在她起床之前回来，她好作为不知道招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而减少一点难堪。可是，一直等到快晌午了，招弟还没回来。大赤包又发了怒。她可是没敢发作。昨天，她已经把晓荷骂了个狗血喷头，今天若再拿他出气，似乎就太单调了一些。今天，她理当从高第与桐芳之中选择出一个作为“骂挡子”。但是，她不能骂高第，她一向偏疼招弟，而把高第当作个赔钱货，现在，给她丢人的反倒是她的心上的肉，而不是高第。她不能再激怒了高第，使高第也去胡闹八光。她只好骂桐芳。但是，桐芳也骂不得。她想象得到：假若她敢挑战，桐芳必定会立在门外的大槐树下去向全胡同广播招弟的丑事。她的怒气只能憋在心里。她巴结上了李空山，得到了所长的职位与她所希冀的金钱与势力，可是今天她受了苦刑，有气不敢发泄，有话不敢骂出来！她并没有一点悔意，也决不想责备自己，可是她感到心中象有块掏不出来的什么病。快晌午了，她不能再不起来。假若她还躺在床上，她想那就必定首先引起桐芳的注意，而桐芳会极高兴的咒诅她就这么一声不响气死在床上的。她必须起来，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无耻争取脸面。

起来，她没顾得梳洗，就先到桐芳的小屋里去看一眼。桐芳没在屋里。

高第，脸上还没搽粉，从屋里出来，叫了一声“妈！”

大赤包看了女儿一眼。高第，因为脸上没有粉，唇上没有口红，比往日更难看了些。她马上就想到：招弟倒真好看呢，可是白白的丢掉了。想到这里，她以为高第是故意的讽刺她呢！她可是还不敢发脾气。她问了声：“她呢？”“谁？桐芳啊？她和爸爸一清早就出去了，也许是看招弟去了吧？我听见爸爸说：去看新亲！”

大赤包的头低下去，两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第往前凑了两步，有点害怕，又很勇敢的说：“妈！先前你教我敷衍李空山，你看他是好人吗？”

大赤包抬起头来，很冷静的问：“又怎样呢？”高第怕妈妈发怒，赶紧假笑了一下。“妈！自从日本人一进北平，我看你和爸爸的心意和办法就都不对！你看，全胡同的人有谁看得起咱们？谁不说咱们吃日本饭？据我瞧，李空山并不厉害，他是狗仗人势，借着日本人的势力才敢欺侮咱们。咱们吃了亏，也是因为咱们想从日本人手里得点好处。跟老虎讨交情的，早晚是喂了老虎！”

大赤包冷笑起来。声音并不高，而十分有劲儿的说：“呕！你想教训我，是不是？你先等一等！我的心对得起老天爷！我的操心受累全是为了你们这一群没有用的吃货！教训我？真透着奇怪！没有我，你们连狗屎也吃不上！”

高第的短鼻子上出了汗，两只手交插在一块来回的绞。“妈，你看祁瑞宣，他也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可是一点也不……”她舐了舐厚嘴唇，没敢把坏字眼说出来，怕妈妈更生气。“看人家李四爷，孙七，小崔，不是都还没饿死吗？咱们何必单那么着急，非巴结……不可呢？”

大赤包又笑了一声：“得啦，你别招我生气，行不行？行不行！你懂得什么？”

正在这个时节，晓荷，满脸的笑容，用小碎步儿跑进来。象蜂儿嗅准了一朵花似的，他一直奔了大赤包去。离她有两步远，他立住，先把笑意和殷勤放射到她的眼里，而后甜美的说：“所长！二姑娘回来了！”

晓荷刚说完，招弟就轻巧的，脸上似乎不知怎样表情才好，而又没有一点显然的惭愧或惧怕的神气，走进来。她的顶美的眼睛由高第看到妈妈，而后看了看房脊。她的眼很亮，可是并不完全镇定，浮动着一些随时可以变动的光儿。先轻快的咽了一点唾沫，她才勇敢的，微笑着，叫了一声“妈！”大赤包没出声。

桐芳也走进来，只看了高第一眼，便到自己的小屋里去。“姐！”招弟假装很活泼的过去拉住高第的手，而后咯咯的笑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笑的什么。

晓荷看看女儿，看看太太，脸上满布着慈祥与愉快，嘴中低声念道：“一切不成问题！都有办法！都有办法！”“那个畜生呢？”大赤包问晓荷。

“畜生？”晓荷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一切都不成问题！所长，先洗洗脸去吧！”

招弟放开姐姐的手，仰着脸，三步并成两步的，跑进自己屋中去。

大赤包还没老到屋门口，高亦陀就也来到。有事没事的，他总是在十二点与下午六点左右，假若不能再早一点的话，来看朋友，好吃人家的饭。赶了两步，他搀着大赤包上台阶，倒好象她是七八十岁的人似的。

大赤包刚刚漱口，祁瑞丰也来到。刚一进屋门，他便向大家道喜。道完喜，他发表了他的说与不说都没关系的意见：“这太好了！太好了！事情应当这样！应当这样！冠家李家的联姻，简直是划时代的一个，一个，”他想不出来到底应当说一个什么才对，而把话转到更实际一些的问题上去：“冠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吃喜酒呢？这回你可非露一手儿不行呀！酒是酒，菜是菜，一点也不能含糊。我去邀大家，单说鲜花花篮，起码得弄四十对来！还有，咱们得教李科长约些个日本人来助威，因为这是划时代的一个，一个……”他还是想不出一个什么来，而觉得自己很文雅，会找字眼，虽然没有找到。

晓荷得到了灵感，板着脸，眼睛一眨一眨的，象是在想一句诗似的。“是的！是的！一定要请日本朋友们，这是表示中日亲善的好机会！我看哪，”他的眼忽然一亮，象猫子忽然看到老鼠那样，“干脆请日本人给证婚，岂不更漂亮？”瑞丰连连的点头：“难得大哥你想的出，那简直是空前之举！”

晓荷笑了：“的确是空前！我冠某办事，当然得有两手惊人的！”

“嫁妆呢？”瑞丰靠近了晓荷，极亲密的说：“是不是教菊子来住在这儿，好多帮点忙？”

“到时候，我一定去请她来，咱们这样的交情，我决不闹客气！先谢谢你呀！”晓荷说完，轻巧的一转身，正看见蓝东阳进来。他赶紧迎过去：“怎么！消息会传得这么快呢？”东阳自从升了官，架子一天比一天大。他的架子，不过，可不是趾高气扬的那一种，而是把骨骼放松，仿佛随时都可以被风吹散。他懒得走，懒得动，屁股老象在找凳子；及至坐下，他就象瘫在了那里，不愿再起来。偶尔的要走几步路，他的身子就很象刚学迈步的小儿，东倒一下，西倒一下的乱摆。他的脸上可不这么松懈，眼睛老是左右开弓的扯动，牙老咬着，表示自己虽然升了官，而仍然有无限的恨意——恨自己没有一步跳到最高处去，恨天下有那么多的官儿，而不能由他全兼任过来。越恨，他就越觉得自己重要，所以他的嘴能不漱就不漱，能不张开就不张开，表示出不屑于与凡人交谈，而口中的臭气仿佛也很珍贵，不轻于吐出一口来。

他没回答晓荷的质问，而一直扑奔了沙发去，把自己扔在上面。对瑞丰，他根本没理会。他恨瑞丰，因为瑞丰没有给他运动上中学校长。

在沙发上，扯动了半天他的眼睛，他忽然开了口：“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晓荷笑着问。晓荷是一向注意彼此间的礼貌的，可是他并不因此而讨厌东阳的没规矩。凡是能作官的，在他看，就都可钦佩；所以，即使东阳是条驴，他也得笑脸相迎。

“招弟！”东阳从黄牙板中挤出这两个字。

“那还能是假的吗，我的老弟台！”晓荷哈哈的笑起来。

东阳不再出声，用力的啃手指甲。他恨李空山能得到美丽的招弟，而他自己落了空。他想起一共给招弟买过多少回花生米，哼，那些爱的投资会居然打了“水飘儿”！他的大指的指甲上出了血，他的脸紧缩得象个小干核桃。恨，给了他灵感，他脑中很快的构成了一首诗：“死去吧，你！

白吃了我的花生米，

狗养的！”

诗作成，他默念了两三遍，以便记牢，好写下来寄到报社去。

有了诗，也就是多少有了点稿费，他心中痛快了一点。他忽然的立起来，一声没出的走出去。

“吃了饭再走啊！”晓荷追着喊。

东阳连头也没回。

“这家伙是怎回事？”瑞丰有点怕东阳，直等东阳走出去才开口。

“他？”晓荷微笑着，好象是了解一切人的性格似的说：“要人都得有点怪脾气！”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不大的工夫，冠家的丑事就传遍了全胡同。对这事，祁老人首先向韵梅发表了意见：“小顺儿的妈，你看怎样，应了我的话没有？小三儿，原先，时常跟她套交情，要不是我横拦着，哼，把她弄到家来，那比二媳妇还要更糟！什么话呢，不听老人言，祸事在眼前，一点也不错！”老人非常自傲这点先见之明，说完了，一劲儿的梳弄胡子，好象是表示胡子便代表智慧与远见。小顺儿的妈却另有见解：“其实，老爷子你倒不必操那个心。不管老三当初怎么往前伸腿，他也不会把她弄到手。她们一家子都是势利眼！”

老人听出韵梅的话中有些真理，可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不便完全同意，于是只轻描淡写的叹了口气。

小顺儿的妈把自己的意见又向丈夫提出，瑞宣只微微的一皱眉，不愿意说什么。假若他愿开口的话，他必告诉她：“这并不只是冠家的羞耻，而是我们大家出了丑，因为冠家的人是活在我们中间的——我们中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假若你要只承认冠家的存在是一种事实，你便也承认了日本人的侵略我们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臭肉才会招来苍蝇！反之，你若能看清冠家的存在是我们的一个污点，你才会晓得我们要反抗日本，也要扫除我们内部的污浊。公民们有合理的生活，才会有健康的文化，才会打退侵略者。”他可是没有开口，一来因为怕太太不了解，二来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恐怕也不尽合理，要不然他为什么不去参加抗战的工作，而只苟延残喘的在日本旗子下活着呢？

胡同中最热心给冠家作宣传的是小崔，孙七，与长顺。小崔和大赤包有点私仇，所以他不肯轻易放掉这个以宣传为报复的机会。他不象瑞宣那样会思索，而只从事情的表面上取得他的意见：“好吧，你往家里招窑姐儿，你教人家作暗门子，你的女儿也就会偷人！老天爷有眼睛！”

孙七虽然同意小崔的意见，可是他另有注重之点：“告诉你，小崔，这是活报应！你苟着日本人，得了官儿，弄了钱，哼，你的女儿走桃花运！你看着，小崔，凡是给日本人作事，狐假虎威的人，早晚都得遭报！”

长顺对男女的关系还弄不十分清楚，因此他才更注意这件事。他很想把故事中的细节目都打听明白，以便作为反对冠家的资料，一方面也增长些知识。他刨根问底的向小崔与孙七探问，他们都不能满足他。他甚至于问李四大妈，李四大妈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而郑重的嘱咐他：“年轻轻的，可别给人家造谣言哪！那么俊秀的姑娘，能作出那么不体面的事？不会！就是真有这么回事，咱们的嘴上也得留点德哟！”

李四大妈嘱咐完了，还不放心，偷偷的把事情告诉了长顺的外婆。两位老太婆对于冠家几乎没有任何的批判，而只觉得长顺这个小人儿太“精”了。外婆给了长顺警告。长顺儿表面上不敢反抗外婆，而暗中更加紧的去探问，并且有枝添叶的作宣传。

李四爷听到了这件事，而不肯发表任何意见。他的一对老眼睛看过的事情，好的歹的，善的恶的，太多了；他不便为一件特殊的事显出大惊小怪。在他的经验中，他看见过许多次人世上的动乱，在这些动乱里，好人坏人都一样的被一个无形的大剪子剪掉，或碰巧躲开剪刀，而留下一条命。因此，他知道性命的脆弱，与善恶的不十分分明。在这种情形下，他只求凭着自己的劳力去挣钱吃饭，使心中平安。同时，在可能的范围中，他要作些与别人有益的事，以便死后心中还是平安的。他不为好人遭了恶报而灰心，也不为歹人得了好处而改节。他的老眼睛老盯着一点很远很远的光，那点光会教他死后心里平安。他是地道的中国人，仿佛已经活了几千年或几万年，而还要再活几千年或几万年。他永远吃苦，有时候也作奴隶。忍耐是他最高的智慧，和平是他最有用的武器。他很少批评什么，选择什么，而又无时不在默默的批评，默默的选择。他可以丧掉生命，而永远不放手那点远处的光。

他知道他会永生，绝不为一点什么波动而大惊小怪。有人问李四爷：“冠家是怎回事？”他只笑一笑，不说什么。他好象知道冠家，汉奸们，和日本人，都会灭亡，而他自己永远活着。

只有丁约翰不喜欢听大家的意见。说真的，他并不以为招弟的举动完全合理，可是为表示他是属于英国府的，他不能随便的人云亦云的乱说。他仍旧到冠家去，而且送去点礼物。他觉得只有上帝才能裁判他，别人是不应干涉他，批评他的。

“舆论”开始由孙七给带到附近的各铺户去，由小崔带到各条街上去。每逢大赤包或招弟出来，人们的眼睛都射出一点好象看见一对外国男女在街上接吻那样的既稀奇又怪不好过的光来。在她们的背后，有许多手指轻轻的戳点。

大赤包和招弟感觉到了那些眼光与手指，而更加多了出来的次数。大赤包打扮得更红艳，把头扬得高高的，向“舆论”挑战。招弟也打扮得更漂亮，小脸儿上增加了光彩与勇敢，有说有笑的随着妈妈游行。

晓荷呢，天天总要上街。出去的时候，他走得相当的快，仿佛要去办一件要事。回来，他手中总拿着一点东西，走得很慢；遇到熟人，他先轻叹一声，象是很疲倦的样子，而后报告给人们：“唉！为父母的对儿女，可真不容易！只好‘尽心焉而已’吧！”

45

陈野求找不到姐丈钱默吟，所以他就特别的注意钱先生的孙子——钱少奶奶真的生了个男娃娃。自从钱少奶奶将要生产，野求就给买了催生的东西，亲自送到金家去。他晓得金三爷看不起他，所以要转一转面子。在他的姐姐与外甥死去的时候，他的生活正极其困苦，拿不出一个钱来。现在，他是生活已大见改善，他决定教金三爷看看，他并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再说，钱少奶奶住在娘家，若没有钱家这面的亲戚来看看她，她必定感到难过，所以他愿以舅公的资格给她点安慰与温暖。小孩的三天十二天与满月，他都抓着工夫跑来，带着礼物与他的热情。他永远不能忘记钱姐丈，无论姐丈怎样的骂过他，甚至和他绝交。可是，他随时随地的留神，也找不着姐丈，他只好把他的心在这个小遗腹子身上表现出来。他知道姐丈若是看见孙子，应当怎样的快乐；钱家已经差不多是同归于尽，而现在又有了接续香烟的男娃娃。那么，钱姐丈既然没看到孙子，他——野求——就该代表姐丈来表示快乐。

还有，自从他给伪政府作事，他已经没有了朋友。在从前，他的朋友多数是学术界的人。现在，那些人有的已经逃出北平，有的虽然仍在北平，可是隐姓埋名的闭户读书，不肯附逆。有的和他一样，为了家庭的累赘，无法不出来挣钱吃饭。对于那不肯附逆的，他没脸再去访见，就是在街上偶然的遇到，他也低下头去，不敢打招呼。对那与他一样软弱的老友，大家也断绝了往来，因为见了面彼此难堪。自然，他有了新的同事。可是同事未必能成为朋友。再说，新的同事们里面，最好的也不过是象他自己的这路人——虽然心中晓得是非善恶，而以小不忍乱了大谋，自动的涂上了三花脸。其余的那些人，有的是浑水摸鱼，乘机会弄个资格；他们没有品行，没有学识，在国家太平的时候，永远没有希望得到什么优越的地位；现在，他们专凭钻营与无耻，从日本人或大汉奸的手里得到了意外的腾达。有的是已经作了一二十年的小官儿，现在拚命的挣扎，以期保持住原来的地位，假若不能高升一步的话；除了作小官儿，他们什么也不会，“官”便是他们的生命，从谁手中得官，他们便无暇考虑，也不便考虑。这些人们一天到晚谈的是“路线”，关系，与酬应。野求看不起他们，没法子和他们成为朋友。他非常的寂寞。同时，他又想到乌鸦都是黑的，他既与乌鸦同群，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们呢？他又非常的惭愧。

好吧，即使老友都断绝了关系，新朋友又交不来，他到底还有个既是亲又是友的钱默吟啊。可是，默吟和他绝了交！北平城是多么大，有多少人啊，他却只剩下了个病包儿似的太太，与八个孩子，而没有一个朋友！寂寞也是一种监狱！

他常常想起小羊圈一号来。院子里有那么多的花，屋中是那么安静宽阔，没有什么精心的布置，而显出雅洁。那里的人是默吟与孟石，他们有的是茶，酒，书，画，虽然也许没有隔宿的粮米。在那里谈半天话是多么快活的事，差不多等于给心灵洗了个热水浴，使灵魂多出一点痛快的汗珠呀。可是，北平亡了，小羊圈一号已住上了日本人。日本人享受着那满院的花草，而消灭了孟石，仲石，与他的胞姐。凭这一点，他也不该去从日本人手中讨饭吃吧？

他吃上了鸦片，用麻醉剂抵消寂寞与羞惭。

为了吃烟，他须有更多的收入。好吧，兼事，兼事！他有真本事，那些只会浑水摸鱼的人，摸到了鱼而不晓得怎样作一件象样的公文，他们需要一半个象野求这样的人。他们找他来，他愿意多帮忙。在这种时节，他居然有一点得意，而对自己说：“什么安贫乐道啊，我也得过且过的瞎混吧！”为了一小会儿的高兴，人会忘了他的灵魂。

可是，不久他便低下头去，高兴变成了愧悔。在星期天，他既无事可作，又无朋友可访，他便想起他的正气与灵魂。假若孩子们吵得厉害，他便扔给他们一把零钱，大声的嚷着：“都滚！滚！死在外边也好！”孩子出去以后，他便躺在床上，向烟灯发楞。不久，他便后悔了那样对待孩子们，自己嘀咕着：“还不是为了他们，我才……唉！失了节是八面不讨好的！”于是，他就那么躺一整天。他吸烟，他打盹儿，他作梦，他对自己叨唠，他发楞。但是，无论怎着，他救不了自己的灵魂！他的床，他的卧室，他的办公室，他的北平，都是他的地狱！

钱少奶奶生了娃娃，野求开始觉得心里镇定了一些。他自己已经有八个孩子，他并不怎么稀罕娃娃。但是，钱家这个娃娃仿佛与众不同——他是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两个字永远用红笔写在他的心上，这个娃娃也应如此。假若他丢掉了默吟，他却得到了一个小朋友——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是诗人，画家，与义士，这个小娃娃便一定不凡，值得敬爱，就象人们尊敬孔圣人的后裔似的。钱少奶奶本不过是个平庸的女人，可是自从生了这个娃娃，野求每一见到她，便想起圣母像来。

附带使他高兴的，是金三爷给外孙办了三天与满月，办得很象样子。在野求者，金三爷这样肯为外孙子花钱，一定也是心中在思念钱默吟。那么，金三爷既也是默吟的崇拜者，野求就必须和他成为朋友。友情的结合往往是基于一件偶然的事情与遭遇的。况且，在他到金家去过一二次之后，他发现了金三爷并没有看不起他的表示。这也许是因为金三爷健忘，已经不记得孟石死去时的事了，或者也许是因为野求现在身上已穿得整整齐齐，而且带来礼物？不管怎样吧，野求的心中安稳了。他决定与金三爷成为朋友。

金三爷是爱面子的。不错，他很喜欢这个外孙子。但是，假若这个外孙的祖父不是钱默吟，他或者不会花许多钱给外孙办三天与满月的。有这一点曲折在里面，他就渴望在办事的时候，钱亲家公能够自天而降，看看他是怎样的义气与慷慨。他可以拉住亲家公的手说：“你看，你把媳妇和孙子托给了我，我可没委屈了他们！你我是真朋友，你的孙子也就是我的孙子！”可是，钱亲家公没能自天而降的忽然来到。他的话没有说出的机会。于是，求其次者，他想能有一个知道默吟所遭受的苦难的人，来看一看，也好替他证明他是怎样的没有忘记了朋友的嘱托。野求来得正好，野求知道钱家的一切。金三爷，于是，忘了野求从前的没出息，而把腹中藏着的话说给了野求。野求本来能说会道，乘机会夸赞了金三爷几句，金三爷的红脸上发了光。乘着点酒意，他坦白的告诉了野求：“我从前看不起你，现在我看你并不坏！”这样，他们成了朋友。

假若金三爷能这样容易的原谅了野求，那就很不难想到，他也会很容易原谅了日本人的。他，除了对于房产的买与卖，没有什么富裕的知识。对于处世作人，他不大知道其中的绝对的是与非，而只凭感情去瞎碰。谁是他的朋友，谁就“是”；谁不是他朋友，谁就“非”。一旦他为朋友动了感情，他敢去和任何人交战。他帮助钱亲家去打大赤包与冠晓荷，便是个好例子。同样的，钱亲家是被日本人毒打过，所以他也恨日本人，假若钱默吟能老和他在一块儿，他大概就会永远恨日本人，说不定他也许会杀一两个日本人，而成为一个义士。不幸，钱先生离开了他。他的心又跳得平稳了。不错，他还时常的想念钱亲家，但是不便因想念亲家而也必须想起冠晓荷与日本人。他没有那个义务。到时候，他经女儿的提醒，他给亲家母与女婿烧化纸钱，或因往东城外去而顺脚儿看看女婿的坟。这些，他觉得已经够对得起钱家的了，不能再画蛇添足的作些什么特别的事。况且，近来他的生意很好啊。

假若一个最美的女郎往往遭遇到最大的不幸，一个最有名的城也每每受到最大的污辱。自从日本人攻陷了南京，北平的地位就更往下落了许多。明眼的人已经看出：日本本土假若是天字第一号，朝鲜便是第二号，满洲第三，蒙古第四，南京第五——可怜的北平，落到了第六！尽管汉奸们拚命的抓住北平，想教北平至少和南京有同样的份量，可是南京却好歹的有个“政府”，而北平则始终是华北日军司令的附属物。北平的“政府”非但不能向“全国”发号施令，就是它权限应达到的地方，象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也都跟它貌合心离，因为济南，太原，开封，都各有一个日军司令。每一个司令是一个军阀。华北恢复了北伐以前的情形，所不同者，昔日是张宗昌们割据称王，现在代以日本军人。华北没有“政治”，只有军事占领。北平的“政府”是个小玩艺儿。因此，日本人在别处打了胜仗，北平本身与北平的四围，便更遭殃。日本在前线的军队既又建了功，北平的驻遣军司令必然的也要在“后方”发发威。反之，日本人若在别处打了败仗，北平与它的四围也还要遭殃，因为驻遣军司令要向已拴住了的狗再砍几刀，好遮遮前线失利的丑。总之，日本军阀若不教他自己的兵多死几个，若不教已投降的顺民时时尝到枪弹，他便活不下去。杀人是他的“天职”。

因此，北平的房不够用的了。一方面，日本人象蜂儿搬家似的，一群群的向北平来“采蜜”。另一方面，日本军队在北平四围的屠杀，教乡民们无法不放弃了家与田园，到北平城里来避难。到了北平城里是否就能活命，他们不知道。可是，他们准知道他们的家乡有多少多少小村小镇是被敌人烧平屠光了的。

这，可就忙了金三爷。北平的任何生意都没有起色，而只兴旺了金三爷这一行，与沿街打小鼓收买旧货的。在从前的北平，“住”是不成问题的。北平的人多，房子也多。特别是在北伐成功，政府迁到南京以后，北平几乎房多于人了。多少多少机关都搬到南京去，随着机关走的不止是官吏与工友，而且有他们的家眷。象度量衡局，印铸局等等的机关，在官吏而外，还要带走许多的技师与工人。同时，象前三门外的各省会馆向来是住满了人——上“京”候差，或找事的闲人。政府南迁，北平成了文化区，这些闲人若仍在会馆里傻等着，便是没有常识。他们都上了南京，去等候着差事与面包。同时，那些昔日的军阀，官僚，政客们，能往南去的，当然去到上海或苏州，以便接近南京，便于活动；就是那些不便南下的，也要到天津去住；在他们看，只有个市政府与许多男女学生的北平等于空城。这样，有人若肯一月出三四十元，便能租到一所带花园的深宅大院，而在大杂院里，三四十个铜板就是一间屋子的租金，连三等巡警与洋车夫们都不愁没有地方去住。

现在，房子忽然成了每一个人都须注意的问题。租房住的人忽然得到通知——请另找房吧！那所房也许是全部的租给了日本人，也许是因为日本人要来租赁而房主决定把它出卖。假若与日本人无关，那就必定是房主的亲戚或朋友由乡下逃来，非找个住处不可。这样一来，租房住的不免人人自危，而有房子的也并不安定——只要院中有间房，那怕是一两间呢，亲戚朋友仿佛就都注意到，不管你有没有出租的意思。亲友而外，还有金三爷这批人呢。他们的眼仿佛会隔着院墙看清楚院子里有无空闲的屋子。一经他们看到空着的屋子，他们的本事几乎和新闻记者差不多，无论你把大门关得怎样严紧，他们也会闯进来的。同时，有些积蓄的人，既不信任伪币，又无处去投资，于是就赶紧抓住了这个机会——买房！房，房，房！到处人们都谈房，找房，买房，或卖房。房成了问题，成了唯一有价值的财产，成了日本人给北平带来的不幸！

显然的，日本人的小脑子里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而只知道他们是战胜者，理当象一群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昂步走进北平来。假若他们晓得北平人是怎样看不起东洋孔雀，而躲开北平，北平人就会假装作为不知道似的，而忘掉了日本的侵略。可是，日本人只晓得胜利，而且要将胜利象徽章似的挂在胸前。他们成群的来到北平，而后分开，散住在各胡同里。只要一条胡同里有了一两家日本人，中日的仇恨，在这条胡同里便要多延长几十年。北平人准知道这些分散在各胡同里的日本人是侦探，不管他们表面上是商人还是教师。北平人的恨恶日本人象猫与狗的那样的相仇，不出于一时一事的抵触与冲突，而几乎是本能的不能相容。即使那些日本邻居并不作侦探，而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北平人也还是讨厌他们。一个日本人无论是在哪个场合，都会使五百个北平人头疼。北平人所有的一切客气，规矩，从容，大方，风雅，一见到日本人便立刻一干二净。北平人不喜欢笨狗与哈巴狗串秧儿的“板凳狗”——一种既不象笨狗那么壮实，又不象哈巴狗那么灵巧的，撅嘴，罗圈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矮狗。他们看日本人就象这种板凳狗。他们也感到每个日本人都象个“孤哀子”。板凳狗与孤哀子的联结，实在使北平人不能消化！北平人向来不排外，但是他们没法接纳板凳狗与孤哀子。这是日本人自己的过错，因为他们讨厌而不自觉。他们以为自己是“最”字的民族，这就是说：他们的来历最大，聪明最高，模样最美，生活最合理……他们的一切都有个“最”字，所以他们最应霸占北平，中国，亚洲，与全世界！假若他们屠杀北平人，北平人也许感到一点痛快。不，他们没有洗城，而要来与北平人作邻居；这使北平人头疼，恶心，烦闷，以至于盼望有朝一日把孤哀子都赶尽杀绝。

日本人不拦阻城外的人往城内迁移，或者是因为他们想借此可以增多城内繁荣的气象。日本人的作风永远是一面敲诈，一面要法律；一面烧杀，一面要繁荣。可是，虚伪永远使他们自己显露了原形。他们要繁荣北平，而北平人却因城外人的迁入得到一些各处被烧杀的真消息。每一个逃难的永远是独立的一张小新闻纸，给人们带来最正确的报导。大家在忙着租房，找房，匀房，卖房之际，附带着也听到了日本人的横行霸道，而也就更恨日本人。

金三爷的心里可没理会这些拐弯抹角儿。他是一个心孔的人，看到了生意，他就作生意，顾不得想别的。及至生意越来越多，他不但忘了什么国家大事，而且甚至于忘了他自己。他仿佛忽然落在了生意网里，左顾右盼全是生意。他的红脸亮得好象安上了电灯。他算计，他跑路，他交涉，他假装着急，而狠心的不放价码。他的心象上紧了的钟弦，非走足了一天不能松散。有时候，摸一摸，他的荷包中已没了叶子烟，也顾不得去买。有时候，太阳已偏到西边去，他还没吃午饭。他忘了自己。生意是生意，少吃一顿饭算什么呢，他的身体壮，能够受得住。到晚间，回到家中，他才觉出点疲乏，赶紧划搂三大碗饭，而后含笑的吸一袋烟，烟袋还没离嘴，他已打上了盹；倒在床上，登时鼾声象拉风箱似的，震动得屋檐中的家雀都患了失眠。

偶然有半天闲暇，他才想起日本人来，而日本人的模样，在他心中，已经改变了许多。他的脑子里只有几个黑点，把两点或三点接成一条线，便是他的思想。这样简单的画了两三次线条，他告诉自己：“日本人总算还不错，他们给我不少的生意！日本人自己不是也得租房买房么？他们也找过我呀！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你占住北平，我还作生意，各不相扰，就不坏！”

拧上一锅子烟，他又细想了一遍，刚才的话一点破绽也没有。于是他想到了将来：“照这么下去，我也可以买房了。已经快六十了，买下它那么两三所小房，吃房租，房租越来越高呀！那就很够咱一天吃两顿白面的了。白面有了办法，谁还干这种营生？也该拉着外孙子，溜溜街呀，坐坐茶馆吧！”

一个人有了老年的办法才算真有了办法。金三爷看准了自己的面前有了两三所可以出白面的房子，他的老年有了办法！他没法不钦佩自己。

且不要说将来吧，现在他的身分已经抬高了许多呀。以前，他给人家介绍房子，他看得出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拿他当作一根火柴似的，用完了便丢在地上。他们看他不过比伸手白要钱的乞丐略高一点。现在可不同了，因为房屋的难找，他已变成相当重要的人。他扭头一走，人们便得赶紧拉回他来，向他说一大片好话。他得到“佣钱”，而且也得到了尊严。这又得归功于日本人。日本人若是不占据着北平，哪会有这种事呢？好啦，他决定不再恨日本人，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

小孩儿长得很好，不十分胖而处处都结实。金三爷说小孩子的鼻眼象妈妈，而妈妈一定以为不但鼻眼，连头发与耳朵都象孟石。自从一生下来到如今，（小孩已经半岁了）这个争执还没能解决。

另一不能解决的事是小孩的名字。钱少奶奶坚决的主张，等着祖父来给起名字，而金三爷以为马上应当有个乳名，等钱先生来再起学名。乳名应当叫什么呢？父女的意见又不能一致。金三爷一高兴便叫“小狗子”或“小牛儿”，钱少奶奶不喜欢这些动物。她自己逗弄孩子的时候，一会儿叫“大胖胖”，一会儿叫“臭东西”，又遭受金三爷的反对：“他并不胖，也不臭！”意见既不一致，定名就非常的困难，久而久之，金三爷就直截了当的喊“孙子”，而钱少奶奶叫“儿子”。于是，小孩子一听到“孙子”，或“儿子”，便都张着小嘴傻笑。这可就为难了别人，别人不便也喊这个小人儿孙子或儿子。

为了这点不算很大，而相当困难的问题，金家父女都切盼钱先生能够赶快回来，好给小孩一个固定不移的名字。可是，钱先生始终不来。

野求非常喜欢这个无名的孩子——既是默吟的孙子，又是他与金三爷成为朋友的媒介。只要有工夫，他总要来看一眼。他准知道娃娃还不会吃东西，拿玩具，但是他不肯空着手来。每来一次，他必须带来一些水果或花红柳绿的小车儿小鼓儿什么的。

“野求！”金三爷看不过去了：“他不会吃，不会耍，干吗糟塌钱呢？下次别这么着了！”

“小意思！小意思！”野求仿佛道歉似的说：“钱家只有这么一条根！”在他心里，他是在想：“我丢失了他的祖父，（我的最好的朋友！）不能再丢失了这个小朋友。小朋友长大，他会，我希望，亲热的叫舅爷爷，而不叫我别的难听的名字！”

这一天，天已经黑了好久，野求拿着一大包点心到蒋养房来。从很远，他就伸着细脖子往金家院子看，看还有灯光没有；他知道金三爷和钱少奶奶都睡得相当的早。他希望他们还没有睡，好把那包点心交出去。他不愿带回家去给自己的孩子吃，因为他看不起自己的孩子——爸爸没出息，还有什么好儿女呢！再说，若不是八个孩子死扯着他，他想他一定不会这样的没出息。没有家庭之累，他一定会逃出北平，作些有人味的事。虽然孩子们并没有罪过，他可是因为自己的难过与惭愧，不能不轻看他们。反之，他看默吟的孙子不仅是个孩子，而是一个什么的象征。这孩子的祖父是默吟，他的祖母，父亲，叔父已都殉了国，他是英雄们的后裔，他代表着将来的光明——祖辈与父辈的牺牲，能教子孙昂头立在地球上，作个有幸福有自由的国民！他自己是完了，他的儿女也许因为他自己的没出息而也不成材料；只有这里，金三爷的屋子里，有一颗民族的明珠！

再走近几步，他的心凉了，金家已没有了灯光！他立住，跟自己说：“来迟了，吃鸦片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该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不肯轻易打回头。他可又没有去敲门的决心，为看看孩子而惊动金家的人，他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

离金家的街门只有五六步了，他看见一个人原在门垛子旁边立着，忽然的走开，向和他相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野求并没看清那是谁，但是象猫“感到”附近有老鼠似的，他浑身的感觉都帮助他，促迫他，相信那一定是钱默吟。他赶上前去。前面的黑影也走得快了，可是一拐一拐的，不能由走改为跑。野求开始跑。只跑了几步，他赶上了前面的人。他的泪与声音一齐放出来：“默吟！”

钱先生低下头去，腿虽不方便，而仍用力加快的走。野求象喝醉了似的，不管别人怎样，而只顾自己要落泪，要说话，要行动。一下子，他把那包点心扔在地上，顺手就扯住了姐丈。满脸是泪的，他抽搭着叫：“默吟！默吟！什么地方都找到，现在我才看见了你！”

钱先生收住脚步，慢慢的走；快走给他苦痛。他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出。

野求又加上了一只手，扯住姐丈的胳膊。“默吟，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我承认，我是软弱无能的混蛋！我只求你跟我说一句话，是，哪怕只是一句话呢！对！默吟，跟我说一句！不要这样低着头，你瞪我一眼也是好的呀！”钱先生依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候，他们走近一盏街灯。野求低下身去，一面央求，一面希望看到姐丈的脸。他看见了：姐丈的脸很黑很瘦，胡子乱七八糟的遮住嘴，鼻子的两旁也有两行泪道子。“默吟！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跪在当街了！”野求苦苦的央告。

钱先生叹了一口气。

“姐丈！你是不是也来看那个娃娃的？”

默吟走得更慢了，低着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嗯！”

听到姐丈这一声嗯，野求象个小儿似的，带着泪笑了。“姐丈！那是个好孩子，长得又俊又结实！”

“我还没看见过他！”默吟低声的说。“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天天，我约摸着金三爷就寝了，才敢在门外站一会儿。听到娃娃的哭声，我就满意了。等他哭完，睡去，我抬头看看房上的星；我祷告那些星保佑着我的孙子！在危难中，人容易迷信！”

野求象受了催眠似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默吟也不再出声。

默默的，他们已快走到蒋养房的西口。野求还紧紧的拉着姐丈的臂。默吟忽然站住了，夺出胳臂来。两个人打了对脸。野求看见了默吟的眼，两只和秋星一样亮的眼。他颤抖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姐丈的眼永远是慈祥与温暖的泉源。现在，姐丈的眼发着钢铁的光，极亮，极冷，怪可怕。默吟只看了舅爷那么一眼，然后把头转开：“你该往东去吧？”

“我——”野求舐了舐嘴唇。“你住在哪儿呢？”“有块不碍事的地我就可以睡觉！”

“咱们就这么分了手吗？”

“嗯——等国土都收复了，咱们天天可以在一块儿！”“姐丈！你原谅了我？”

默吟微微摇了摇头：“不能！你和日本人，永远得不到我的原谅！”

野求的贫血的脸忽然发了热：“你诅咒我好了！只要你肯当面诅咒我，就是我的幸福！”

默吟没回答什么，而慢慢的往前迈步。

野求又扯住了姐丈。“默吟！我还有多少多少话要跟你谈呢！”

“我现在不喜欢闲谈！”

野求的眼珠定住。他的心中象煮沸的一锅水那么乱。随便的他提出个意见：“为什么咱们不去看看那个娃娃呢？也好教金三爷喜欢喜欢哪！”

“他，他和你一样的使我失望！我不愿意看到他。教他干他的吧，教他给我看着那个娃娃吧！假若我有办法，我连看娃娃的责任都不托给他！我极愿意看看我的孙子，但是我应当先给孙子打扫干净了一块土地，好教他自由的活着！祖父死了，孙子或者才能活！反之，祖父与孙子都是亡国奴，那，那，”默吟先生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美。“家去吧，咱们有缘就再见吧！”

野求木在了那里。不错眼珠的，他看着姐丈往前走。那个一拐一拐的黑影确是他的姐丈，又不大象他的姐丈；那是一个永远不说一句粗话的诗人，又是一个自动的上十字架的战士。黑影儿出了胡同口，野求想追上去，可是他的腿酸得要命。低下头，他长叹了一声。

野求没有得到姐丈的原谅，心中非常的难过。他佩服默吟。因为佩服默吟，他才觉得默吟有裁判他的权威。得不到姐丈的原谅，在他看，就等于脸上刺了字——他是汉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瘦脸，只摸到一点湿冷的泪。

他开始打回头，往东走。又走到金家门口，他不期然而然的停住了脚步。小孩子哭呢。他想象着姐丈大概就是这样的立在门外，听着小孩儿啼哭。他赶紧又走开，那是多么惨哪！祖父不敢进去看自己的孙子，而只立在门外听一听哭声！他的眼中又湿了。

走了几步，他改了念头。他到底看见了姐丈。不管姐丈原谅他与否，到底这是件可喜的事。这回姐丈虽没有宽恕他，可是已经跟他说了话；那么，假若再遇上姐丈，他想，他也许就可以得到谅够了，姐丈原本是最慈善和蔼的人哪！想到这里，他马上决定去看看瑞宣。他必须把看到了默吟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瑞宣，好教瑞宣也喜欢喜欢。他的腿不酸了，他加快了脚步。

瑞宣已经躺下了，可是还没入睡。听见敲门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这几天，因为武汉的陷落，日本人到处捉人。前线的胜利使住在北方的敌人想紧紧抓住华北，永远不放手。华北，虽然到处有汉奸，可是汉奸并没能替他们的主子得到民心。连北平城里还有象钱先生那样的人；城外呢，离城三四十里就还有用简单的武器，与最大的决心的，与敌人死拚的武装战士。日本人必须肃清这些不肯屈膝的人们，而美其名叫作“强化治安”。即使他们拿不到真正的“匪徒”，他们也要捉一些无辜的人，去尽受刑与被杀的义务。他们捕人的时间已改在夜里。象猫头鹰捕麻雀那样，东洋的英雄们是喜欢偷偷摸摸的干事的。瑞宣吓了一跳。他晓得自己有罪——给英国人作事便是罪过。急忙穿上衣服，他轻轻的走出来。他算计好，即使真是敌人来捕他，他也不便藏躲。去给英国人作事并不足以使他有恃无恐，他也不愿那么狗仗人势的有恃无恐。该他入狱，他不便躲避。对祖父，与一家子人，他已尽到了委屈求全的忍耐与心计，等到该他受刑了，他不便皱上眉。他早已盘算好，他既不能正面的赴汤蹈火的去救国，至少他也不该太怕敌人的刀斧与皮鞭。

院里很黑。走到影壁那溜儿，他问了声：“谁？”“我！野求！”

瑞宣开开了门。三号的门灯立刻把光儿射进来。三号院里还有笑声。是的，他心里很快的想到：三号的人们的无耻大概是这时代最好的护照吧？还没等他想清楚，野求已迈进门坎来。

“哟！你已经睡了吧？真！吸烟的人没有时间观念！对不起，我惊动了你！”野求擦了擦脸上的凉汗。

“没关系！”瑞宣淡淡的一笑，随手又系上个钮扣。“进来吧！”

野求犹豫了一下。“太晚了吧？”可是，他已开始往院里走。他喜欢和朋友闲谈，一得到闲谈的机会，他便把别的都忘了。

瑞宣开开堂屋的锁。

野求开门见山的说出来：“我看见了默吟！”

瑞宣的心里忽然一亮，亮光射出来，从眼睛里慢慢的分散在脸上。“看见他了？”他笑着问。

野求一气把遇到姐丈的经过说完。他只是述说，没有加上一点自己的意见。他仿佛是故意的这样办，好教瑞宣自己去判断；他以为瑞宣的聪明足够看清楚：野求虽然没出息，得不到姐丈的原谅，可是他还真心真意的佩服默吟，关切默吟，而且半夜里把消息带给瑞宣。

瑞宣并没表示什么。这时候，他顾不得替野求想什么，而只一心一意的想看到钱先生。

“明天，”他马上打定了主意，“明天晚上八点半钟，咱们在金家门口见！”

“明天？”野求转了转眼珠：“恐怕他未必……”

以瑞宣的聪明，当然也会想到钱先生既不喜欢见金三爷与野求，明天——或者永远——他多半不会再到那里去。可是，他是那么急切的愿意看看诗人，他似乎改了常态：“不管！不管！反正我必去！”

第二天，他与野求在金家门外等了一晚上，钱先生没有来。

“瑞宣！”野求哭丧着脸说：“我就是不幸的化身！我又把默吟来听孙子的哭声这点权利给剥夺了！人别走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

瑞宣没说什么，只看了看天上的星。

46

瑞宣想错了，日本人捕人并不敲门，而是在天快亮的时候，由墙外跳进来。在大处，日本人没有独创的哲学，文艺，音乐，图画，与科学，所以也就没有远见与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们却心细如发，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与心计。小事情与小算盘作得周到详密，使他们象猴子拿虱子似的，拿到一个便满心欢喜。因此，他们忘了大事，没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虑的捉虱子。在瑞宣去看而没有看到钱先生的第三天，他们来捕瑞宣。他们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钱先生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瑞宣没有任何罪过，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们只须派一名宪兵或巡警来就够了。可是，他们必须小题大作，好表示出他们的聪明与认真。约摸是在早上四点钟左右吧，一辆大卡车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车上有十来个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卡车后面还有一辆小汽车，里面坐着两位官长。为捕一个软弱的书生，他们须用十几个人，与许多汽油。只有这样，日本人才感到得意与严肃。日本人没有幽默感。

车停住，那两位军官先下来视察地形，而后在胡同口上放了哨。他们拿出地图，仔细的阅看。他们互相耳语，然后与卡车上轻轻跳下来的人们耳语。他们倒仿佛是要攻取一座堡垒或军火库，而不是捉拿一个不会抵抗的老实人。这样，商议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军官才回到小汽车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觉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军官率领着六七个人象猫似的轻快的往胡同里走。没有一点声音，他们都穿着胶皮鞋。看到了两株大槐，军官把手一扬两个人分头爬上树去，在树叉上蹲好，把枪口对准了五号。军官再一扬手，其余的人——多数是中国人——爬墙的爬墙，上房的上房。军官自己藏在大槐树与三号的影壁之间。

天还没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胡同里没有一点声音，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一点晓风吹动着老槐的枝子。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一个半大的猫顺着四号的墙根往二号跑，槐树上与槐树下的枪马上都转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个猫，东洋的武士才又聚精会神的看着五号的门，神气更加严肃。瑞宣听到房上有响动。他直觉的想到了那该是怎回事。他根本没往闹贼上想，因为祁家在这里住过了几十年，几乎没有闹过贼。人缘好，在这条胡同里，是可以避贼的。一声没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后，极快的他推醒了韵梅：“房上有人！别大惊小怪！假若我教他们拿去，别着急，去找富善先生！”

韵梅似乎听明白，又似乎没有听明白，可是身上已发了颤。“拿你？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她的手紧紧的扯住他的裤子。

“放开！”瑞宣低声的急切的说：“你有胆子！我知道你不会害怕！千万别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说，我陪着富善先生下乡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一转身，极快的下了地。“你要不回来呢？”韵梅低声的问。

“谁知道！”

屋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瑞宣假装没听见。韵梅哆嗦得牙直响。

门上又响了一声。瑞宣问：“谁？”

“你是祁瑞宣？”门外轻轻的问。

“是！”瑞宣的手颤着，提上了鞋；而后，扯开屋门的闩。

几条黑影围住了他，几个枪口都贴在他身上。一个手电筒忽然照在他的脸上，使他闭了一会儿眼。枪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紧跟着一声：“别出声，走！”

瑞宣横了心，一声没出，慢慢往外走。

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着。他听见了一些响动。瑞宣刚走在老人的门外，老人先嗽了一声，而后懒懒的问：“什么呀！谁呀？有人闹肚子啊？”

瑞宣的脚微微的一停，就接着往前走。他不敢出声。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有钱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无用处。他只有点后悔，悔不该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离开北平。可是，后悔并没使他怨恨老人们：听到祖父的声音，他非常的难过。他也许永远看不见祖父了！他的腿有点发软，可是依旧鼓着勇气往外走。他晓得，假若他和祖父过一句话，他便再也迈不开步。到了枣树旁边，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声“妈！”

天亮了一些。一出街门，瑞宣看到两株槐树上都跳下一个人来。他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诉他们：“捕我，还要费这么大的事呀？”他可是没有出声。往左右看了看，他觉得胡同比往日宽阔了许多。他痛快了一点。四号的门响了一声。几条枪象被电气指挥着似的，一齐口儿朝了北。什么也没有，他开始往前走。到了三号门口，影壁后钻出来那位军官。两个人回去了，走进五号，把门关好。听见关门的微响，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关在后面，他可以放胆往前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韵梅顾不得想这是什么时间，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也顾不得梳头洗脸，她便慌忙的走出来，想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门，不晓得怎样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迟疑。她很慌，可也很坚决；不管怎样困难，她须救出她的丈夫来。为营救丈夫，她不惜牺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实；今天，她可下了决心不再怕任何人与任何困难。几次，泪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睁她的大眼睛，把泪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泪是毫无用处的。在极快的一会儿工夫，她甚至于想到瑞宣也许被杀。不过，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须尽她所有的一点能力养活儿女，侍奉公婆与祖父。她的胆子不大，但是真面对面的遇见了鬼，她也只好闯上前去。

轻轻的关好了屋门，她极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门，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两个都是中国人，拿着日本人给的枪。两支枪阻住她的去路：“干什么？不准出去！”韵梅的腿软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开！就要出去！”

“谁也不准出去！”那个身量高的人说：“告诉你，去给我们烧点水，泡点茶；有吃的东西拿出点来！快回去！”

韵梅浑身都颤抖起来。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枪手。况且，活了这么大，她永远没想到过和人打架斗殴。她没了办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这么退回来。她明知无用而不能不说的问他们：“你们凭什么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顶老实的人！”这回，那个矮一点的人开了口：“别废话！日本人要拿他，我们不晓得为什么！快去烧开水！”

“难道你们不是中国人？”韵梅瞪着眼问。

矮一点的人发了气：“告诉你，我们对你可是很客气，别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枪离韵梅更近了一些。

她往后退了退。她的嘴干不过手枪。退了两步，她忽然的转过身来，小跑着奔了南屋去。她本想不惊动婆母，可是没了别的办法；她既出不去街门，就必须和婆母要个主意了。

把婆母叫醒，她马上后了悔。事情是很简单，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婆母是个病身子，她不应当大惊小怪的吓噱她。同时，事情是这么紧急，她又不该磨磨蹭蹭的绕弯子。进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南屋里可是还相当的黑。天佑太太看不清楚韵梅的脸，而直觉的感到事情有点不大对：“怎么啦？小顺儿的妈！”

韵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可是还控制着自己，没哭出声来。

“怎么啦？怎么啦？”天佑太太连问了两声。

“瑞宣，”韵梅顾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们抓去了！”象有几滴冰水落在天佑太太的背上，她颤了两下。可是，她控制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给儿媳一个坏榜样。再说，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战争与困苦中渡过，她知道怎样用理智与心计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张桌子，问了声：“怎么抓去的？”

极快的，韵梅把事情述说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详细。

天佑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尽头。没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这个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少说两句悲观的话，便能给儿媳一点安慰。她楞住，她须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总比哭泣与说废话强。“小顺儿的妈，想法子推开一块墙，告诉六号的人，教他们给使馆送信去！”老太太这个办法不是她的创作，而是跟祁老人学来的。从前，遇到兵变与大的战事，老人便杵开一块墙，以便两个院子的人互通消息，和讨论办法。这个办法不一定能避免灾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两个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势众，减少了恐慌。

韵梅没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厨房去找开墙的家伙。她没想她有杵开界墙的能力，和杵开以后有什么用处。她只觉得这是个办法，并且觉得她必定有足够的力气把墙推开；为救丈夫，她自信能开一座山。

正在这个时候，祁老人起来了，拿着扫帚去打扫街门口。这是他每天必作的运动。高兴呢，他便扫干净自己的与六号的门外，一直扫到槐树根儿那溜儿，而后跺一跺脚，直一直腰，再扫院中。不高兴呢，他便只扫一扫大门的台阶，而后扫院内。不管高兴与否，他永远不扫三号的门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这点运动使他足以给自己保险——老年人多动一动，身上就不会长疙疸与痈疽。此外，在他扫完了院子的时候，他还要拿着扫帚看一看儿孙，暗示给他们这就叫作勤俭成家！

天佑太太与韵梅都没看见老人出去。

老人一拐过影壁就看到了那两个人，马上他说了话。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权利干涉闯进来的人。“怎么回事？你们二位？”他的话说得相当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权威；同时，又相当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两个是土匪，他也不愿得罪他们。等到他看见了他们的枪，老人决定不发慌，也不便表示强硬。七十多年的乱世经验使他稳重，象橡皮似的，软中带硬。“怎吗？二位是短了钱花吗？我这儿是穷人家哟！”

“回去！告诉里边的人，谁也不准出来！”高个子说。“怎么？”老人还不肯动气，可是眼睛眯起来。“这是我的家！”

“罗嗦！不看你上了岁数，我给你几枪把子！”那个矮子说，显然的他比高个子的脾气更坏一些。

没等老人说话，高个子插嘴：“回去吧，别惹不自在！那个叫瑞宣的是你的儿子还是孙子？”

“长孙！”老人有点得意的说。

“他已经教日本人抓了走！我们俩奉命令在这儿把守，不准你们出去！听明白了没有？”

扫帚松了手。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气与恐惧咂净，脸上灰了。“为什么拿他呢？他没有罪！”

“别废话，回去！”矮子的枪逼近了老人。

老人不想抢矮子的枪，但是往前迈了一步。他是贫苦出身，年纪大了还有把子力气；因此，他虽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气被怒火催动着，他向前冲着枪口迈了步。“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样呢？开枪！我决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孙子，凭什么？”在老人的心里，他的确要央求那两个人，可是他的怒气已经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挥。他的话随便的，无伦次的，跑出来。话这样说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来：“拿去我的孙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们是干什么的？拿日本鬼子吓噱我，我见过鬼子！躲开！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说着，他扯开了小袄，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枪毙了我！来！”怒气使他的手颤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响。

“你嚷！我真开枪！”矮子咬着牙说。

“开！开！冲着这儿来！”祁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胡子一劲儿的颤动。

天佑太太首先来到。韵梅，还没能杵开一块砖，也跑了过来。两个妇人一边一个扯住老人的双臂，往院子里边扯。老人跳起脚来，高声的咒骂。他忘了礼貌，忘了和平，因为礼貌与和平并没给他平安与幸福。

两个妇人连扯带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闭上了口，只剩了哆嗦。

“老爷子！”天佑太太低声的叫，“先别动这么大的气！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

老人咽了几口气，用小眼睛看了看儿媳与孙媳。他的眼很干很亮。脸上由灰白变成了微红。看完两个妇人，他闭上了眼。是的，他已经表现了他的勇敢，现在他须想好主意。他知道她们婆媳是不会有什么高明办法的，他向来以为妇女都是没有心路的。很快的，他想出来办法：“找天佑去！”纯粹出于习惯，韵梅微笑了一下：“咱们不是出不去街门吗？爷爷！”

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头去。他自己一向守规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儿孙也都老实，不敢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枪给囚禁在院子里。他以为无论日本鬼子怎样厉害，也一定不会找寻到他的头上来。可是，三孙子逃开，长孙被捕，还有两支手枪堵住了大门。这是什么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强，全完了！他已是个被圈在自己家里的囚犯！他极快的检讨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他找不到一点应当责备自己的事情。虽然如此，他现在可是必须责备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许多错误，要不然怎么会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许多错误之中，最大的一个恐怕就是他错看了日本人。他以为只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灾惹祸的，过日子，日本人就必定会允许他享受一团和气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错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国人都势不两立的！想明白了这一点，他觉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岁。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里，象被顽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条槐树虫！

他没敢摸他的胡子。胡子已不再代表着经验与智慧，而只是老朽的标记。哼哼了一两声，他躺在了炕上。“你们去吧，我没主意！”

婆媳楞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出来。

“我还挖墙去！”韵梅两只大眼离离光光的，不知道看什么好，还是不看什么好。她心里燃着一把火，可是还要把火压住，好教老人们少着一点急。

“你等等！”天佑太太心中的火并不比儿媳的那一把少着火苗。可是她也必须镇定，好教儿媳不太发慌。她已忘了她的病；长子若有个不幸，她就必得死，死比病更厉害。“我去央告央告那两个人，教我出去送个信！”

“不用！他们不听央告！”韵梅搓着手说。

“难道他们不是中国人？就不帮咱们一点儿忙？”韵梅没回答什么，只摇了摇头。

太阳出来了。天上有点薄云，而遮不住太阳的光。阳光射入薄云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给天上点缀了一些锦霞。婆媳都往天上看了看。看到那片片的明霞，她们觉得似乎象是作梦。

韵梅无可如何的，又回到厨房的北边，拿起铁通条。她不敢用力，怕出了响声被那两个枪手听见。不用力，她又没法活动开一块砖。她出了汗。她一边挖墙，一边轻轻的叫：“文先生！文先生！”这里离小文的屋子最近，她希望小文能听见她的低叫。没有用。她的声音太低。她不再叫，而手上加了劲。半天，她才只活动开一块砖。叹了口气，她楞起来。小妞子叫她呢。她急忙跑到屋中。她必须嘱咐小妞子不要到大门那溜儿去。

小妞子还不大懂事，可是从妈妈的脸色与神气上看出来事情有点不大对。她没敢掰开揉碎的细问，而只用小眼目留着妈妈。等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她紧跟在妈妈后边，不敢离开。她是祁家的孩子，她晓得害怕。

妈妈到厨房去升火，妞子帮着给拿火柴，找劈柴。她要表现出她很乖，不招妈妈生气。这样，她可以减少一点恐惧。

天佑太太独自在院中立着。她的眼直勾勾的对着已落了叶的几盆石榴树，可是并没有看见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极想躺一躺去，可是用力的控制住自己。不，她不能再管自己的病；她必须立刻想出搭救长子的办法来。忽然的，她的眼一亮。眼一亮，她差点要晕倒。她急忙蹲了下去。她想起来一个好主意。想主意是劳心的事，她感到眩晕。蹲了一小会儿，她的兴奋劲儿慢慢退了下去。她极留神的往起立。立起来，她开足了速度往南屋走。在她的赔嫁的箱子里，她有五六十块现洋，都是“人头”的。她轻轻的开开箱子，找到箱底上的一只旧白布袜子。她用双手提起那只旧袜子，好不至于哗啷哗啷的响。手伸到袜子里去，摸到那硬的凉的银块子。她的心又跳快了。这是她的“私钱”。每逢病重，她就必想到这几十块现洋；它们足以使她在想到死亡的时候得到一点安慰，因为它们可以给她换来一口棺材，而少教儿子们着一点急。今天，她下决心改变了它们的用途；不管自己死去有无买棺材的现钱，她必须先去救长子瑞宣。瑞宣若是死在狱里，全家就必同归于尽，她不能太自私的还不肯动用“棺材本儿”！轻轻的，她一块一块的往外拿钱。每一块都是晶亮的，上面有个胖胖的袁世凯。她永远没判断过袁世凯，因为袁世凯在银圆上是那么富泰威武，无论大家怎样说袁世凯不好，她总觉得他必是财神下界。现在她可是没有闲心再想这些，而只觉得有这点钱便可以买回瑞宣的命来。

她只拿出二十块来。她看不起那两个狗仗人势给日本人作事的枪手。二十块，每人十块，就够收买他们的了。把其余的钱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这二十块，放在衣袋里。而后，她轻轻的走出了屋门。走到枣树下面，她立住了。不对！那两个人既肯帮助日本人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她若给了他们钱，而反倒招出他们的歹意来呢？他们有枪！他们既肯无故的捉人，怎么知道不肯再见财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确变了样儿，连行贿都须特别的留神了！

立了许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贫血，向来不大出汗，现在她的手心上湿了。为救儿子，她须冒险；可是白白冒了险，而再招出更多的麻烦，就不上算。她着急，但是她不肯因着急而象掉了头的苍蝇那样去乱撞。

正在这么左右为难，她听到很响的一声铃——老二瑞丰来了！瑞丰有了包车，他每次来，即使大门开着，也要响一两声车铃。铃声替他广播着身分与声势。天佑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两步。只是两步，她没再往前走。她必须教二儿子施展他的本领，而别因她的热心反倒坏了事。她是祁家的妇人，她知道妇人的规矩——男人能办的就交给男人，妇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着夹缠。

韵梅也听到了铃声，急忙跑过来。看见婆母，她收住了脚步。她的大眼睛亮起来，可是把声音放低，向婆母耳语：“老二！”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上露出一点点笑意。

两个妇人都不敢说什么，而心中都温暖了一点。不管老二平日对待她们怎样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帮助营救瑞宣，她们就必会原谅他。两个妇人的眼都亮起来，她们以为老二必会没有问题的帮忙，因为瑞宣是他的亲哥哥呀。

韵梅轻轻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给呼气儿加上一丁点声音：“我探头看看，不过去！”说完，她在影壁的边上探出头去，用一只眼往外看。

那两个人都面朝了外。矮子开开门。

瑞丰的小干脸向着阳光，额上与鼻子上都非常的亮。他的眼也很亮，两腮上摆出点笑纹，象刚吃了一顿最满意的早饭似的那么得意。帽子在右手里拿着，他穿着一身刚刚作好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胸前戴着教育局的证章，刚要迈门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一摸证章，他的胸忽然挺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长。今天他特别得意，因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长的资格，去见日本天皇派来的两位特使。

武汉陷落以后，华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弃武汉，甚至于放弃了南京，而决不撒手华北。可是，华北的“政府”，象我们从前说过的，并没有多少实权，而且在表面上还不如南京那么体面与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来两位特使，给北平的汉奸们打打气，同时也看看华北是否象军人与政客所报告的那样太平。今天，这两位特使在怀仁堂接见各机关科长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布天皇的德意。

接见的时间是在早九点。瑞丰后半夜就没能睡好，五点多钟便起了床。他加细的梳头洗脸，而后穿上修改过五次，一点缺陷也没有的新中山装。临出门的时候，他推醒了胖菊子：“你再看一眼，是不是完全合适？我看袖子还是长了一点，长着一分！”菊子没有理他，掉头又睡着了。他对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军入城后，第一个敢穿出中山装去的！有点胆子！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装去见天皇的特使了！瑞丰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

天还早，离见特使的时候还早着两个多钟头。他要到家中显露显露自己的中山装，同时也教一家老少知道他是去见特使——这就等于皇上召见啊，诸位！

临上车，他教小崔把车再重新擦抹一遍。上了车以后，他把背靠在车箱上，而挺着脖子，口中含着那只假象牙的烟嘴儿。晓风凉凉的拂着脸，刚出来的太阳照亮他的新衣与徽章。他左顾右盼的，感到得意。他几次要笑出声来，而又控制住自己，只许笑意轻轻的发散在鼻洼嘴角之间。看见一个熟人，他的脖子探出多长，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后，嘴撅起一点，整个的脸上都拧起笑纹，象被敲裂了的一个核桃。同时，双手抱拳，放在左脸之旁，左肩之上。车走出好远，他还那样抱拳，表示出身分高而有礼貌。手刚放下，他的脚赶快去按车铃，不管有无必要。他得意，仿佛偌大的北平都属于他似的。

家门开了，他看见了那个矮子。他楞了一楞。笑意与亮光马上由他的脸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险。他的胆子很小。“进来！”矮子命令着。

瑞丰没敢动。

高个子凑过来。瑞丰因为，近来交结了不少特务，认识高个子。象小儿看到个熟面孔，便把恐惧都忘掉那样，他又有了笑容：“哟，老孟呀！”老孟只点了点头。矮子一把将瑞丰扯进来。瑞丰的脸依然对着老孟：“怎么回事？老孟！”

“抓人！”老孟板着脸说。

“抓谁？”瑞丰的脸白了一些。

“大概是你的哥哥吧！”

瑞丰动了心。哥哥总是哥哥。可是，再一想，哥哥到底不是自己。他往外退了一步，舐了舐嘴唇，勉强的笑着说：“呕！我们哥儿俩分居另过，谁也不管谁的事！我是来看看老祖父！”

“进去！”矮子向院子里指。

瑞丰转了转眼珠。“我想，我不进去了吧！”

矮子抓住瑞丰的腕子：“进来的都不准再出去，有命令！”是的，老孟与矮子的责任便是把守着大门，进来一个捉一个。“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老孟！”瑞丰故意的躲着矮子。“我是教育局的科长！”他用下颏指了指胸前的证章，因为一手拿着帽子，一手被矮子攥住，都匀不出来。“不管是谁！我们只知道命令！”矮子的手加了劲，瑞丰的腕子有点疼。

“我是个例外！”瑞丰强硬了一些。“我去见天皇派来的特使！你要不放我，请你们去给我请假！”紧跟着，他又软了些：“老孟，何苦呢，咱们都是朋友！”

老孟干嗽了两小声：“祁科长，这可教我们俩为难！你有公事，我们这里也是公事！我们奉命令，进来一个抓一个，现在抓人都用这个办法。我们放了你，就砸了我们的饭锅！”

瑞丰把帽子扣在头上，伸手往口袋里摸。惭愧，他只摸到两块钱。他的钱都须交给胖菊子，然后再向她索要每天的零花儿。手摸索着那两张票子，他不敢往外拿。他假笑着说：“老孟！我非到怀仁堂去不可！这么办，我改天请你们二位吃酒！咱们都是一家人！”转脸向矮子：“这位老哥贵姓？”“郭！没关系！”

韵梅一劲儿的哆嗦，天佑太太早凑过来，拉住儿媳的手，她也听到了门内的那些使儿媳哆嗦的对话。忽然的，她放开儿媳的手，转过了影壁去。

“妈！”瑞丰只叫出来半声，唯恐因为证实了他与瑞宣是同胞兄弟而走不脱。

老太太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人，而后咽了一口唾沫。慢慢的，她掏出包着二十块现洋的手帕来。轻轻的，她打开手帕，露出白花花的现洋。六只眼都象看变戏法似的瞪住了那雪白发亮的，久已没看见过的银块子。矮子老郭的下巴垂了下来；他厉害，所以见了钱也特别的贪婪。“拿去吧，放了他！”老太太一手拿着十块钱，放在他们的脚旁。她不屑于把钱交在他们手里。

矮子放开瑞丰，极快的拾起钱来。老孟吸了口气，向老太太笑了一下，也去拣钱。矮子挑选了一块，对它吹了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他也笑了一下：“多年不见了，好东西！”瑞丰张了张嘴，极快的跑了出去。

老太太拿着空手帕，往回走。拐过了影壁，她和儿媳打了对脸。韵梅的眼中含着泪，泪可是没能掩盖住怒火。到祁家这么多年了，她没和婆母闹过气。今天，她不能再忍。她的伶俐的嘴已不会说话，而只怒视着老太太。

老太太扶住了墙，低声的说：“老二不是东西，可也是我的儿子！”

韵梅一下子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脸低声的哭起来。

瑞丰跑出来，想赶紧上车逃走。越想越怕，他开始哆嗦开了。小崔的车，和往日一样，还是放在西边的那棵槐树下。瑞丰走到三号门外，停住了脚。他极愿找个熟人说出他的受惊与冒险。他把大哥瑞宣完全忘掉，而只觉得自己受的惊险值得陈述，甚至于值得写一部小说！他觉得只要进了冠家，说上三句哈哈，两句笑话的，他便必定得到安慰与镇定。不管瑞宣是不是下了地狱，他反正必须上天堂——冠家就是他的天堂。

在平日，冠家的人起不了这么早。今天，大赤包也到怀仁堂去，所以大家都起了床。大赤包的心里充满高兴与得意。可是心中越喜欢，脸上就越不便表示出来。她花了一个钟头的工夫去描眉搽粉抹口红，而仍不满意；一边修饰，她一边抱怨香粉不好，口红不地道。头部的装修告一段落，选择衣服又是个恼人的问题。什么话呢，今天她是去见特使，她必须打扮得极精彩，连一个钮扣也不能稍微马虎一点。箱子全打开了，衣服堆满了床与沙发。她穿了又脱，换了又换，而始终不能满意。“要是特使下个命令，教我穿什么衣服，倒省了事！”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这么唠叨。

“你站定，我从远处看一看！”晓荷走到屋子的尽头，左偏一偏头，右定一定眼，仔细的端详。“我看就行了！你走两步看！”

“走你妈的屎！”大赤包半恼半笑的说。

“唉！唉！出口伤人，不对！”晓荷笑着说：“今天咱可不敢招惹你，好家伙，特使都召见你呀！好的很！好的很！”晓荷从心里喜欢。“说真的，这简直是空前，空前之举！要是也有我的份儿呀，哼，我早就哆嗦上了！所长你行，真沉得住气！别再换了，连我的眼都有点看花了！”

这时候，瑞丰走进来。他的脸还很白，可是一听到冠家人们的声音，他已经安静了一些。

“看新中山装哟！”晓荷一看见瑞丰，马上这么喊起来。“还是男人容易打扮！看，只是这么一套中山装，就教瑞丰年轻了十岁！”在他心里，他实在有点隐痛：太太和瑞丰都去见特使，他自己可是没有份儿。虽然如此，他对于太太的修饰打扮与瑞丰的穿新衣裳还是感到兴趣。他，和瑞丰一样，永远不看事情本身的好坏，而只看事情的热闹不热闹。只要热闹，他便高兴。

“了不得啦！”瑞丰故作惊人之笔的说，说完，他一下子坐在了沙发上。他需要安慰。因此，他忘了他的祖父，母亲，与大嫂也正需要安慰。

“怎么啦？”大赤包端详着他的中山装问。

“了不得啦！我就知道早晚必有这么一场吗！瑞宣，瑞宣，”他故意的要求效果。

“瑞宣怎样？”晓荷恳切的问。

“掉下去了！”

“什么？”

“掉——被抓去了！”

“真的？”晓荷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抓去的？”大赤包问。

“糟透了！”瑞丰不愿正面的回答问题，而只顾表现自己：“连我也差点儿教他们抓了走！好家伙，要不是我这身中山装，这块徽章，和我告诉他们我是去见特使，我准得也掉下去！真！我跟老大说过不止一次，他老不信，看，糟了没有？我告诉他，别跟日本人犯别扭，他偏要牛脖子；这可好，他抓去了，门口还有两个新门神爷！”瑞丰说出这些，心中痛快多了，脸上慢慢的有了血色。

“这话对，对！”晓荷点头咂嘴的说。“不用说，瑞宣必是以为仗着英国府的势力，不会出岔子。他可是不知道，北平是日本人的，老英老美都差点劲儿！”这样批评了瑞宣，他向大赤包点了点头，暗示出只有她的作法才是最聪明的。大赤包没再说什么。她不同情瑞宣，也有点看不起瑞丰。她看瑞丰这么大惊小怪的，有点缺乏男儿气。她把这件事推在了一旁，问瑞丰：“你是坐你的车走啊？那你就该活动着了！”

瑞丰立起来。“对，我先走啦。所长是雇汽车去？”大赤包点了点头：“包一上午汽车！”

瑞丰走了出去。坐上车，他觉得有点不是劲儿。大赤包刚才对他很冷淡啊。她没安慰他一句，而只催他走；冷淡！呕，对了！他刚由家中逃出来，就到三号去，大赤包一定是因为怕受连累而以为他太荒唐。对，准是这么回事！瑞宣太胡闹了，哼！你教人家抓去不要紧，连累得我老二也丢了人缘！这么一盘算，他有点恨瑞宣了。

小崔忽然说了话，吓了瑞丰一跳。小崔问：“先生，刚才你怎么到了家，可不进去？”

瑞丰不想把事情告诉小崔。老孟老郭必定不愿意他走漏消息。可是，他存不住话。象一般的爱说话的人一样，他先嘱咐小崔：“你可别对别人再说呀！听见没有？瑞宣掉下去了！”

“什么？”小崔收住了脚步，由跑改为大步的走。

“千万别再告诉别人！瑞宣教他们抓下去了！”

“那么，咱们是上南海，还是……不是得想法赶紧救他吗？”

“救他？连我还差点吃了挂误官司！”瑞丰理直气壮的说。

小崔的脸本来就发红，变成了深紫的。又走了几步，他放下了车。极不客气的，他说：“下来！”

瑞丰当然不肯下车。“怎回事？”

“下来！”小崔非常的强硬。“我不伺候你这样的人！那是你的亲哥哥，喝，好，你就大撒巴掌不管？你还是人不是？”

瑞丰也挂了火。不管他怎样懦弱，他也不能听车夫的教训。可是，他把火压下去。今天他必须坐着包车到南海去。好吗，多少多少人都有汽车，他若坐着雇来的车去，就太丢人了！他宁可吃小崔几句闲话，也不能教自己在南海外边去丢人！包车也是一种徽章！他假装笑了：“算了，小崔！等我见完了特使，再给瑞宣想办法，一定！”

小崔犹豫了一会儿。他很想马上回去，给祁家跑跑腿。他佩服瑞宣，他应当去帮忙。可是，他也想到：他自己未必有多大的能力，倒不如督催着瑞丰去到处奔走。况且瑞宣到底是瑞丰的亲哥哥，难道瑞丰就真能站在一旁看热闹？再说呢，等到瑞丰真不肯管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把他拉到个僻静的地方，饱打一顿。什么科长不科长的，揍！这样想清楚，他又慢慢的抄起车把来。他本想再钉问一句，可是既有“揍”打底儿，他不便再费话了。

一路上，瑞丰没再出一声。小崔给了他个难题作。他决定不管瑞宣的事，可是小崔这小子要是死不放松，就有点麻烦。他不敢辞掉小崔，他知小崔敢动拳头。他想不出办法，而只更恨瑞宣。有瑞宣这样的一个人，他以为，就足以使天下都不能安生！

快到南海了，他把心事都忘掉。看哪，军警早已在路两旁站好，里外三层。左右两行站在马路边上，枪上都上了刺刀，面朝着马路中间。两行站在人行道上，面也朝着马路。在这中间又有两行，端着枪，面朝着铺户。铺户都挂出五色旗与日本旗，而都上着板子。路中间除了赴会的汽车，马车，与包月的人力车，没有别的车，也没有行人；连电车也停了。瑞丰看看路中心，再看看左右的六行军警，心中有些发颤。同时，他又感到一点骄傲，交通已经断绝，而他居然还能在马路中间走，身分！幸而他处置的得当，没教小崔在半途中跑了；好家伙，要是坐着破车来，军警准得挡住他的去路。他想蹬一下车铃，可是急忙收住了脚。大街是那么宽，那么静，假若忽然车铃一响，也许招出一排枪来！他的背离了车箱，直挺挺的坐着，心揪成了一小团。连小崔也有点发慌了，他跑得飞快，而时时回头看看瑞丰，瑞丰心中骂：“该死！别看我！招人家疑心，不开枪才怪！”

府右街口一个顶高身量的巡警伸出一只手。小崔拐了弯。人力车都须停在南海的西墙外。这里有二三十名军警，手里提着手枪，维持秩序。

下了车，瑞丰遇见两个面熟的人，心中安静了一点。他只向熟人点了点头，凑过去和他们一块走，而不敢说话。这整个的阵式已把他的嘴封严。那两个人低声的交谈，他感到威胁，而又不便拦阻他们。及至听到一个人说：“下午还有戏，全城的名角都得到！”他的话冲破了恐惧，他喜欢热闹，爱听戏。“还有戏？咱们也可以听？”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长阶级有资格听戏没有，还……”那个人想必也是什么科长，所以惨笑了一下。

瑞丰赶紧运用他的脑子，他必须设法听上戏，不管资格够不够。

在南海的大门前，他们被军警包围着，登记，检查证章证件，并搜检身上。瑞丰并没感到侮辱，他觉得这是必须有的手续，而且只有科长以上的人才能“享受”这点“优遇”。别的都是假的，科长才是真调货！

进了大门，一拐弯，他的眼前空旷了。但是他没心思看那湖山宫宇之美，而只盼望赶快走到怀仁堂，那里也许有很好的茶点——先啃它一顿儿再说！他笑了。

一眼，他看见了大赤包，在他前面大约有三箭远。他要向前赶。两旁的军警是那么多，他不敢快走。再说，他也有点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车来的，所以迟起身而反赶到他前面。到底汽车是汽车！有朝一日，他须由包车阶级升为汽车阶级！大丈夫必须有志气！

正在这么思索，大门门楼上的军乐响了。他的心跳起来，特使到了！军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极规矩的服从了命令。立了半天，军乐停了，四外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怕静寂，手心上出了汗。

忽然的，两声枪响，很近，仿佛就在大门外。跟着，又响了几枪。他慌了，不知不觉的要跑。两把刺刀夹住了他，“别动！”

外面还不住的放枪，他的心跳到嗓子里来。

他没看见怀仁堂，而被军警把他，和许多别的人，大赤包也在内，都圈在大门以内的一排南房里。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佩着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湿的屋子里，没有茶水，没有足够用的椅凳，而只有军警与枪刺。他们不晓得门外发生了什么事，而只能猜测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丰没替特使担忧，而只觉得扫兴；不单看不上了戏，连茶点也没了希望呀！人不为面包而生，瑞丰也不是为面包而活着的，假若面包上没有一点黄油的话。还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驱逐进来的，所以得到了一个椅子。后进来的有许多人只好站着。他稳稳的坐定，纹丝不动，生怕丢失了他的椅子。

大赤包毕竟有些气派。她硬把一个人扒拉开，占据了他的座位。坐在那里，她还是大声的谈话，甚至于质问军警们：“这是什么事呢？我是来开会，不是来受罪！”

瑞丰的肚子报告着时间，一定是已经过午了，他的肚子里饿得唧哩咕噜的乱响。他害怕起来，假若军警老这么围着，不准出去吃东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饿！一饿，他就很容易想起“牺牲”，“就义”，与“死亡”等等字眼。

约摸着是下午两点了，才来了十几个日本宪兵。每个宪兵的脸上都象刚死了父亲那么难看。他们指挥军警细细搜检屋里的人，不论男女都须连内衣也脱下来。瑞丰对此一举有些反感，他以为闹事的既在大门外，何苦这么麻烦门内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两个黑而大的乳房，他心平气和了一些。

搜检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任何发现，他们才看见一个宪兵官长扬了扬手。他们由军警押着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后门，他们吸到了自由的空气。瑞丰没有招呼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西四牌楼，吃了几个烧饼，喝了一大碗馄饨。肚子撑圆，他把刚才那一幕丑剧完全忘掉，只当那是一个不甚得体的梦。走到教育局，他才听到：两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门外。城门又关上，到现在还没开。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听到这点情报，他对着胸前的徽章发开了楞：险哪！幸亏他是科长，有中山装与徽章。好家伙，就是当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应当去喝两杯酒，庆祝自己的好运。科长给他的性命保了险！

下了班，他在局子门外找小崔。没找到。他发了气：“他妈的！天生来的不是玩艺儿，得偷懒就偷懒！”他步行回了家。一进门就问：“小崔没回来呀？”没有，谁也没看到小崔。瑞丰心中打开了鼓：“莫非这小子真辞活儿不干了？嘿，真他妈的邪门！我还没为瑞宣着急，你着哪门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准备明天早上小崔若来到，他必厉厉害害的骂小崔一顿。

第二天，小崔还是没露面。城内还到处捉人。“唉？”瑞丰对自己说：“莫非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别说，那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看着就象奸细！”

为给特使报仇，城内已捉去两千多人，小崔也在内。各色各样的人被捕，不管有无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样的毒刑。

真正的凶手可是没有拿着。

日本宪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须先枪毙两个，好证明自己的精明强干。好吗，捉不着行刺特使的人，不单交不了差事，对不起天皇，也被全世界的人耻笑啊！他从两千多皮开肉绽的人里选择出两个来：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姓冯的汽车夫，一个是小崔。

第三天早八点，姓冯的汽车夫与小崔，被绑出来，游街示众。他们俩都赤着背，只穿着一条裤子，头后插着大白招子。他们俩是要被砍头，而后将人头号令在前门外五牌楼上。冯汽车夫由狱里一出来，便已搭拉了脑袋，由两个巡警搀着他。他已失了魂。小崔挺着胸自己走。他的眼比脸还红。他没骂街，也不怕死，而心中非常的后悔，后悔他没听钱先生与祁瑞宣的劝告。他的年岁，身体，和心地，都够与日本兵在战场上拚个死活的，他有资格去殉国。可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拉出去砍头。走几步，他仰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地。天，多么美的北平的青天啊。地，每一寸都是他跑熟了的黑土地。他舍不得这块天地，而这块天地，就是他的坟墓。

两面铜鼓，四只军号，在前面吹打。前后多少排军警，都扛着上了刺刀的枪，中间走着冯汽车夫与小崔。最后面，两个日本军官骑着大马，得意的监视着杀戮与暴行。

瑞丰在西单商场那溜儿，听见了鼓号的声音，那死亡的音乐。他飞跑赶上去，他喜欢看热闹，军鼓军号对他有特别的吸引力。杀人也是“热闹”，他必须去看，而且要看个详细。“哟！”他不由的出了声。他看见了小崔。他的脸马上成了一张白纸，急忙退回来。他没为小崔思想什么，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崔是他的车夫呀，他是不是也有点危险呢？

他极快的想到，他必须找个可靠的人商议一下。万一日本人来盘查他，他应当怎样回话呢？他小跑着往北疾走，想找瑞宣大哥去谈一谈。大哥必定有好主意。走了有十几丈远，他才想起来，瑞宣不是也被捕了么？他收住了脚，立定。恐惧变成了愤怒，他嘟囔着：“真倒霉！光是咱自己有心路也不行呀，看这群亲友，全是不知死的鬼！早晚我是得吃了他们的亏！”

47

程长顺微微有点肚子疼，想出去方便方便。刚把街门开开一道缝，他就看见了五号门前的—群黑影。他赶紧用手托着门，把它关严。然后，他扒着破门板的一个不小的洞，用一只眼往外看着。他的心似乎要跳了出来，忘了肚子疼。捕人并没费多少工夫，可是长顺等得发急。好容易，他又看见了那些黑影，其中有一个是瑞宣——看不清面貌，他可是认识瑞宣的身量与体态。他猜到了那是怎回事。他的一只眼，因为用力往外看，已有点发酸。他的手颤起来。一直等到那些黑影全走净，他还立在那里。他的呼吸很紧促，心中很乱。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救祁瑞宣。怎么去救呢？他想不出。他记得钱家的事。假若不从速搭救出瑞宣来，他以为，祁家就必定也象钱家那样的毁灭！他着急，有两颗急出来的泪在眼中盘旋。他想去告诉孙七，但是他知道孙七只会吹大话，未必有用。把手放在头上，他继续思索。把全胡同的人都想到了，他心中忽然一亮，想起李四爷来。他立刻去开门。可是急忙的收回手来。他须小心，他知道日本人的诡计多端。他转了身，进到院中。把一条破板凳放在西墙边，他上了墙头。双手一叫劲，他的身子落在二号的地上。他没想到自己会能这么灵巧轻快。脚落了地，他仿佛才明白自己干的是什么。“四爷爷！四爷爷！”他立在窗前，声音低切的叫。口中的热气吹到窗纸上，纸微微的作响。

李四爷早已醒了，可是还闭着眼多享受一会儿被窝中的温暖。“谁呀？”老人睁开眼问。

“我！长顺！”长顺呜囔着鼻子低声的说。“快起来！祁先生教他们抓去了！”

“什么？”李老人极快的坐起来，用手摸衣服。掩着怀，他就走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长顺搓着手心上的凉汗，越着急嘴越不灵便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老人的眼眯成了一道缝，看着墙外的槐树枝。他心中极难过。他看明白：在胡同中的老邻居里，钱家和祁家是最好的人，可是好人都保不住了命。他自信自己也是好人，照着好人都要受难的例子推测，他的老命恐怕也难保住。他看着那些被晓风吹动着的树枝，说不出来话。

“四爷爷！怎么办哪？”长顺扯了扯四爷的衣服。“呕！”老人颤了一下。“有办法！有！赶紧给英国使馆去送信？”

“我愿意去！”长顺眼亮起来。

“你知道找谁吗？”老人低下头，亲热的问。

“我——”长顺想了一会儿，“我会找丁约翰！”“对！好小子，你有出息！你去好，我脱不开身，我得偷偷的去告诉街坊们，别到祁家去！”

“怎么？”

“他们拿人，老留两个人在大门里等着，好进去一个捉一个！他们还以为咱们不知道，其实，其实，”老人轻蔑的一笑，“他们那么作过一次，咱们还能不晓得？”

“那么，我就走吧？”

“走！由墙上翻过去！还早，这么早出门，会招那两个埋伏起疑！等太阳出来再开门！你认识路？”

长顺点了点头，看了看界墙。

“来，我托你一把儿！”老人有力气。双手一托，长顺够到了墙头。

“慢着！留神扭了腿！”

长顺没出声，跳了下去。

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那么慢。长顺穿好了大褂，在院中向东看着天。外婆还没有起来。他唯恐她起来盘问他。假若对她说了实话，她一定会拦阻他——“小孩子！多管什么事！”

天红起来，长顺的心跳得更快了。红光透过薄云，变成明霞，他跑到街门前。立定，用一只眼往外看。胡同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槐树枝上添了一点亮的光儿。他的鼻子好象已不够用，他张开了嘴，紧促的，有声的，呼吸气。他不敢开门。他想象着，门一响就会招来枪弹！他须勇敢，也必须小心。他年轻，而必须老成。作一年的奴隶，会使人增长十岁。

太阳出来了！他极慢极慢的开开门，只开了够他挤出去的一个缝子。象鱼往水里钻似的，他溜出去。怕被五号的埋伏看见，他擦着墙往东走。走到“葫芦肚”里，阳光已把护国寺大殿上的残破的琉璃瓦照亮，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他脚上加了劲。在护国寺街西口，他上了电车。电车只开到西单牌楼，西长安街今天断绝交通。下了车，他买了两块滚热的切糕，一边走一边往口中塞。铺户的伙计们都正悬挂五色旗。他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也不去打听。挂旗的日子太多了，他已不感兴趣；反正挂旗是日本人的主意，管它干什么呢。进不了西长安街，他取道顺城街往东走。

没有留声机在背上压着，他走得很快。他的走路的样子可不大好看，大脑袋往前探着，两只手，因失去了那个大喇叭筒与留声机片，简直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脚步一快，他的手更乱了，有时候抡得很高，有时候忘了抡动，使他自己走着走着都莫名其妙了。

一看见东交民巷，他的脚步放慢，手也有了一定的律动。他有点害怕。他是由外婆养大的，外婆最怕外国人，也常常用躲避着洋人教训外孙。因此，假若长顺得到一支枪，他并不怕去和任何外国人交战，可是，在初一和敌人见面，他必先楞一楞，而后才敢杀上前去。外婆平日的教训使他必然的楞那么一楞。

他跺了跺脚上的土，用手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而后慢慢的往东交民巷里边走，他下了决心，必须闯进使馆去，可是无意中的先跺了脚，擦去汗。看见了英国使馆，当然也看见了门外站得象一根棍儿那么直的卫兵。他不由的站住了。几十年来人们惧外的心理使他不敢直入公堂的走过去。

不，他不能老立在那里。在多少年的恐惧中，他到底有一颗青年的心。一颗日本人所不认识的心。他的血涌上了脸，面对着卫兵走了过去。没等卫兵开口，他用高嗓音，为是免去呜呜囔囔，说：“我找丁约翰！”

卫兵没说什么，只用手往里面一指。他奔了门房去。门房里的一位当差的很客气，教他等一等。他的涌到脸上的血退了下去。他没觉得自己怎么勇敢，也不再害怕，心中十分的平静。他开始看院中的花木——一个中国人仿佛心中刚一平静就能注意花木庭园之美。

丁约翰走出来。穿着浆洗得有棱有角的白衫，他低着头，鞋底不出一点声音的，快而极稳的走来，他的动作既表示出英国府的尊严，又露出他能在这里作事的骄傲。见了长顺，他的头稍微扬起些来，声音很低的说：“哟，你！”“是我！”长顺笑了一下。

“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祁先生教日本人抓去了！”

丁约翰楞住了。他绝对没想到日本人敢逮捕英国府的人！他并不是不怕日本人。不过，拿英国人与日本人比较一下，他就没法不把英国加上个“大”字，日本加上个“小”字。这大小之间，就大有分寸了。他承认日本人的厉害，而永远没想象到过他们的厉害足以使英国府的人也下狱。他皱上了眉，发了怒——不是为中国人发怒，而是替英国府抱不平。“这不行！我告诉你，这不行！你等等，我告诉富善先生去！非教他们马上放了祁先生不可！”仿佛怕长顺跑了似的，他又补了句：“你等着！”

不大一会儿，丁约翰又走回来。这回，他走得更快，可也更没有声音。他的眼中发了光，稳重而又兴奋的向长顺勾了一勾手指。他替长顺高兴，因为富善先生要亲自问长顺的话。

长顺傻子似的随着约翰进到一间不很大的办公室，富善先生正在屋中来回的走，脖子一伸一伸的象噎住了似的。富善先生的心中显然的是很不安定。见长顺进来，他立住，拱了拱手。他不大喜欢握手，而以为拱手更恭敬，也更卫生一些。对长顺，他本来没有拱手的必要，长顺不过是个孩子。可是，他喜欢纯粹的中国人。假若穿西装的中国人永远得不到他的尊敬，那么穿大褂的，不论年纪大小，总被他重视。“你来送信，祁先生被捕了？”他用中国话问，他的灰蓝色的眼珠更蓝了一些，他是真心的关切瑞宣。“怎么拿去的？”

长顺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述说了一遍。他永远没和外国人说过话，他不知道怎样说才最合适，所以说得特别的不顺利。

富善先生极注意的听着。听完，他伸了伸脖子，脸上红起好几块来。“嗯！嗯！嗯！”他连连的点头。“你是他的邻居，唉？”看长顺点了头，他又“嗯”了一声。“好！你是好孩子！我有办法！”他挺了挺胸。“赶紧回去，设法告诉祁老先生，不要着急！我有办法！我亲自去把他保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好象是对自己说：“这不是捕瑞宣，而是打老英国的嘴巴！杀鸡给猴子看，哼！”

长顺立在那里，要再说话，没的可说，要告辞又不好意思。他的心里可是很痛快，他今天是作了一件“非常”的事情，足以把孙七的嘴堵住不再吹牛的事情！

“约翰！”富善先生叫。“领他出去，给他点车钱！”而后对长顺：“好孩子。回去吧！别对别人说咱们的事！”

丁约翰与长顺都极得意的走出来。长顺拦阻丁约翰给他车钱：“给祁先生办点事，还能……”他找不着适当的言语表现他的热心，而只傻笑了一下。

丁约翰塞到长顺的衣袋里一块钱。他奉命这样作，就非作不可。

出了东交民巷，长顺真的雇了车。他必须坐车，因为那一元钱是富善先生给他雇车用的。坐在车上，他心中开了锅。他要去对外婆，孙七，李四爷，和一切的人讲说他怎样闯进英国府。紧跟着，他就警告自己：“一声都不要出，把嘴闭严象个蛤蜊！”同时，他又须设计怎样去报告给祁老人，教老人放心，一会儿，他又想象着祁瑞宣怎样被救出来，和怎样感激他。想着想着，凉风儿吹低了他的头。一大早上的恐惧，兴奋，与疲乏，使他闭上了眼。

忽然的他醒了，车已经停住。他打了个极大的哈欠，象要把一条大街都吞吃了似的。

回到家中，他编制了一大套谎言敷衍外婆，而后低着头思索怎样通知祁老人的妙计。

这时候，全胡同的人们已都由李四爷那里得到了祁家的不幸消息。李四爷并没敢挨家去通知，而只在大家都围着一个青菜挑子买菜的时候，低声的告诉了大家。得到了消息，大家都把街门打开，表示镇定。他们的心可是跳得都很快。只是这么一条小胡同里，他们已看到钱家与祁家两家的不幸。他们都想尽点力，帮忙祁家，可是谁也没有办法与能力。他们只能偷偷的用眼角瞭着五号的门。他们还照常的升火作饭，沏茶灌水，可是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与不平。到了晌午，大家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可是另一种的跳法。他们几乎忘了瑞宣的事，因为听到了两个特使被刺身亡的消息。孙七连活都顾不得作了，他须回家喝两口酒。多少日子了，他没听到一件痛快的事；今天，他的心张开了：“好！解恨！谁说咱们北平没有英雄好汉呢！”他一边往家走，一边跟自己说。他忘了自己的近视眼，而把头碰在了电线杆子上。摸着头上的大包，他还是满心欢喜：“是这样！要杀就拣大个的杀！是！”

小文夫妇是被传到南海唱戏的，听到这个消息，小文发表了他的艺术家的意见：“改朝换代都得死人，有钱的，没钱的，有地位的，没地位的，作主人的，作奴隶的，都得死！好戏里面必须有法场，行刺，砍头，才热闹，才叫好！”说完，他拿起胡琴来，拉了一个过门。虽然他要无动于衷，可是琴音里也不怎么显着轻快激壮。

文若霞没说什么，只低头哼唧了几句审头刺汤。

李四爷不想说什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外，面对着五号的门。秋阳晒在他的头上，他觉得舒服。他心中的天平恰好两边一样高了——你们拿去我们的瑞宣，我们结果了你们的特使。一号的小孩子本是去向特使行参见礼的，象两个落在水里的老鼠似的跑回家来。他俩没敢在门外胡闹，而是一直的跑进家门，把门关严。李四爷的眼角上露出一点笑纹来。老人一向不喜欢杀生，现在他几乎要改变了心思——“杀”是有用处的，只要杀得对！

冠晓荷憋着一肚子话，想找个人说一说。他的眉头皱着点，仿佛颇有所忧虑。他并没忧虑大赤包的安全，而是发愁恐怕日本人要屠城。他觉得特使被刺，理当屠城。自然，屠城也许没有他的事，因为冠家是日本人的朋友。不过，日本人真要杀红了眼，杀疯了心，谁准知道他们不迷迷糊糊的也给他一刀呢？过度害怕的也就是首先屈膝的，可是屈膝之后还时常打哆嗦。

一眼看见了李四爷，他赶了过来：“这么闹不好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你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他以为这件事完全是一种胡闹。

李四爷立起来，拿起小板凳。他最不喜欢得罪人，可是今天他的胸中不知哪儿来的一口壮气，他决定得罪冠晓荷。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象报丧似的奔了祁家去。到门外，他没有敲门，而说了一个什么暗号。门开了，他和里面的人象蚂蚁相遇那么碰一碰须儿，里面的两个人便慌忙走出来。三个人一齐走开。

李四爷看出来：特使被刺，大概特务不够用的了，所以祁家的埋伏也被调了走。他慢慢的走进家去。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出来，看晓荷已不在外面，赶紧的在四号门外叫了声长顺。

长顺一早半天并没闲着，到现在还在思索怎么和祁老人见面。听见李四爷的声音，他急忙跑出来。李四爷只一点手，他便跟在老人的身后，一同到祁家去。

韵梅已放弃了挖墙的工作，因为祁老人不许她继续下去。老人的怒气还没消逝，声音相当大的对她说：“干吗呀？不要再挖，谁也帮不了咱们的忙，咱们也别连累别人！这些老法子，全没了用！告诉你，以后不要再用破缸顶街门！哼，人家会由房上跳进来！完了，完了！我白活了七十多岁！我的法子全用不上了！”是的，他的最宝贵的经验都一个钱也不值了。他失去了自信。他象一匹被人弃舍了的老马，任凭苍蝇蚊子们欺侮，而毫无办法。

小顺儿和妞子在南屋里偷偷的玩耍，不敢到院子里来。偷偷的玩耍是儿童的很大的悲哀。韵梅给他们煮了点干豌豆，使他们好占住嘴，不出声。

小顺儿头一个看见李四爷进来。他极兴奋的叫了声“妈！”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一早半天，这一声呼叫使大家都颤了一下。韵梅红着眼圈跑过来。“小要命鬼！你叫唤什么？”刚说完，她也看见了李四爷，顾不得说什么，她哭起来。

她不是轻于爱落泪的妇人，可是这半天的灾难使她没法不哭了。丈夫的生死不明，而一家人在自己的院子里作了囚犯。假若她有出去的自由，她会跑掉了鞋底子去为丈夫奔走，她有那么点决心与勇气。可是，她出不去。再说，既在家中出不去，她就该给老的小的弄饭吃，不管她心中怎么痛苦，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可是，她不能到街上或门外去买东西。她和整个的世界断绝了关系，也和作妻的，作母的，作媳妇的责任脱了节。虽然没上锁镣，她却变成囚犯。她着急，生气，发怒，没办法。她没听说过，一人被捕，而全家也坐“狱”的办法。只有日本人会出这种绝户主意。现在，她才真明白了日本人，也才真恨他们。

“四爷！”祁老人惊异的叫。“你怎么进来的？”李四爷勉强的一笑：“他们走啦！”

“走啦？”天佑太太拉着小顺儿与妞子赶了过来。“日本的特使教咱们给杀啦，他们没工夫再守在这里！”韵梅止住了啼哭。

“特使？死啦？”祁老人觉得一切好象都是梦。没等李四爷说话，他打定了主意。“小顺儿的妈，拿一股高香来，我给日本人烧香！”

“你老人家算了吧！”李四爷又笑了一下。“烧香？放枪才有用呢！”

“哼！”祁老人的小眼睛里发出仇恨的光来。“我要是有枪，我就早已打死门口的那两个畜生了！中国人帮着日本人来欺侮咱们，混账！”

“算了吧，听听长顺儿说什么。”李四爷把立在他身后的长顺拉到前边来。

长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马上挺了挺胸，把一早上的英勇事迹，象说一段惊险的故事似的，说给大家听。当他初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来看看热闹，所以没大注意他。现在，他成了英雄，连他的呜囔呜囔的声音仿佛都是音乐。等他说完，祁老人叹了口气：“长顺，难为你！好孩子！好孩子！我当是老街旧邻们都揣着手在一旁看祁家的哈哈笑呢，原来……”他不能再说下去。感激邻居的真情使他忘了对日本人的愤怒，他的心软起来，怒火降下去，他的肩不再挺着，而松了下去。摸索着，他慢慢的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捧住了头。

“爷爷！怎么啦？”韵梅急切的问。

老人没抬头，低声的说：“我的孙子也许死不了啦！天老爷，睁开眼照应着瑞宣吧！”事情刚刚有点希望，他马上又还了原，仍旧是个老实的，和平的，忍受患难与压迫的老人。

天佑太太挣扎了一上午，已经感到疲乏，极想去躺一会儿。可是，她不肯离开李四爷与长顺。她不便宣布二儿瑞丰的丑恶，但是她看出来朋友们确是比瑞丰还更亲近，更可靠。这使她高兴，而又难过。把感情都压抑住，她勉强的笑着说：“四大爷！长顺！你们可受了累！”

韵梅也想道出心中的感激，可是说不出话来。她的心完全在瑞宣身上。她不敢怀疑富善先生的力量，可又不放心丈夫是不是可能的在富善先生去到以前，就已受了刑！她的心中时时的把钱先生与瑞宣合并到一块儿，看见个满身是血的瑞宣。

李四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中十分难过。眼前的男女老少都是心地最干净的人，可是一个个的都无缘无故的受到魔难。他几乎没有法子安慰他们。很勉强的，他张开了口：“我看瑞宣也许受不了多少委屈，都别着急！”他轻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么平凡，没有力量。“别着急！也别乱吵嚷！英国府一定有好法子！长顺，咱们走吧！祁大哥，有事只管找我去！”他慢慢的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头对韵梅说：“别着急！先给孩子们作点什么吃吧！”

长顺也想交代一两句，而没能想出话来。无聊的，他摸了摸小顺儿的头。小顺儿笑了：“妹妹，我，都乖，听话！不上门口去！”

他们往外走。两个妇人象被吸引着似的，往外送。李四爷伸出胳臂来。“就别送了吧！”

她们楞楞磕磕的站住。

祁老人还捧着头坐在那里，没动一动。

这时候，瑞宣已在狱里过了几个钟头。这里，也就是钱默吟先生来过的地方。这地方的一切设备可是已和默吟先生所知道的大不相同了。当默吟到这里的时节，它的一切还都因陋就简的，把学校变为临时的监狱。现在，它已是一座“完美的”监狱，处处看得出日本人的“苦心经营”。任何一个小地方，日本人都花了心血，改造又改造，使任何人一看都得称赞它为残暴的结晶品。在这里，日本人充分的表现了他们杀人艺术的造诣。是的，杀人是他们的一种艺术，正象他们吃茶与插瓶花那么有讲究。来到这里的不只是犯人，而也是日本人折来的花草；他们必须在断了呼吸以前，经验到最耐心的，最细腻的艺术方法，把血一滴一滴的，缓慢的，巧妙的，最痛苦的，流尽。他们的痛苦正是日本人的欣悦。日本军人所受的教育，使他们不仅要凶狠残暴，而是吃进去毒狠的滋味，教残暴变成象爱花爱鸟那样的一种趣味。这所监狱正是这种趣味与艺术的试验所。

瑞宣的心里相当的平静。在平日，他爱思索；即使是无关宏旨的一点小事，他也要思前想后的考虑，以便得到个最妥善的办法。从七七抗战以来，他的脑子就没有闲着过。今天，他被捕了，反倒觉得事情有了个结束，不必再想什么了。脸上很白，而嘴边上挂着点微笑，他走下车来，进了北京大学——他看得非常的清楚，那是“北大”。

钦先生曾经住过的牢房，现在已完全变了样子。楼下的一列房，已把前脸儿拆去，而安上很密很粗的铁条，极象动物园的兽笼子。牢房改得很小，窄窄的分为若干间，每间里只够容纳一对野猪或狐狸的。可是，瑞宣看清，每一间里都有十个到十二个犯人。他们只能胸靠着背，嘴顶着脑勺儿立着，谁也不能动一动。屋里除了人，没有任何东西，大概犯人大小便也只能立着，就地执行。瑞宣一眼扫过去，这样的兽笼至少有十几间。他哆嗦了一下。笼外，只站着两个日兵，六支眼——兵的四只，枪的两只——可以毫不费力的控制一切。瑞宣低下头去。他不晓得自己是否也将被放进那集体的“站笼”去。假若进去，他猜测着，只须站两天他就会断了气的。

可是，他被领到最靠西的一间牢房里去，屋子也很小，可是空着的。他心里说：“这也许是优待室呢！”小铁门开了锁。他大弯腰才挤了进去。三合土的地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一片片的，比土色深的，发着腥气的，血迹。他赶紧转过身来，面对着铁栅，他看见了阳光，也看见了一个兵。那个兵的枪刺使阳光减少了热力。抬头，他看见天花板上悬着一根铁条。铁条上缠着一团铁丝，铁丝中缠着一只手，已经腐烂了的手。他收回来眼光，无意中的看到东墙，墙上舒舒展展的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他想马上走出去，可是立刻看到了铁栅。既无法出去，他爽性看个周到，他的眼不敢迟疑的转到西墙上去。墙上，正好和他的头一边儿高，有一张裱好的横幅，上边贴着七个女人的阴户。每一个下面都用红笔记着号码，旁边还有一朵画得很细致的小图案花。

瑞宣不敢再看。低下头，他把嘴闭紧。待了一会儿，他的牙咬出响声来。他不顾得去想自己的危险，一股怒火燃烧着他的心。他的鼻翅撑起来，带着响的出气。

他决定不再想家里的事。他看出来，他的命运已被日本人决定。那悬着的手，钉着的人皮，是特意教他看的，而他的手与皮大概也会作展览品。好吧，命运既被决定，他就笑着迎上前去吧。他冷笑了一声。祖父，父母，妻子……都离他很远了，他似乎已想不清楚他们的面貌。就是这样才好，死要死得痛快，没有泪，没有萦绕，没有顾虑。

他呆呆的立在那里，不知有多久；一点斜着来的阳光碰在他的头上，他才如梦方醒的动了一动。他的腿已发僵，可是仍不肯坐下，倒仿佛立着更能多表示一点坚强的气概。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便衣的日本人，象一头老鼠似的，在铁栅外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走开。他的笑容留在瑞宣的心里，使瑞宣恶心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小老鼠又回来，向瑞宣恶意的鞠了一躬。小老鼠张开嘴，用相当好的中国话说：“你的不肯坐下，客气，我请一位朋友来陪你！”说完，他回头一招手。两个兵抬过一个半死的人来，放在铁栅外，而后搬弄那个人，使他立起来。那个人——一个脸上全肿着，看不清有多大岁数的人——已不会立住。两个兵用一条绳把他捆在铁栅上。“好了！祁先生，这个人的不听话，我们请他老站着。”小老鼠笑着说，说完他指了指那个半死的人的脚。瑞宣这才看清，那个人的两脚十指是钉在木板上的。那个人东晃一下，西晃一下，而不能倒下去，因为有绳子拢着他的胸。他的脚指已经发黑。过了好大半天，那个人哎哟了一声。一个兵极快的跑过来，用枪把子象舂米似的砸他的脚。已经腐烂的脚指被砸断了一个。那个人象饥狼似的长嚎了一声，垂下头去，不再出声。“你的喊！打！”那个兵眼看着瑞宣，骂那个人。然后，他珍惜的拾起那个断了的脚指，细细的玩赏。看了半天，他用臂拢着枪，从袋中掏出张纸来，把脚指包好，记上号码。而后，他向瑞宣笑了笑，回到岗位去。

过了有半个钟头吧，小老鼠又来到。看了看断指的人，看了看瑞宣。断指的人已停止了呼吸。小老鼠惋惜的说：“这个人不结实的，穿木鞋不到三天就死的！中国人体育不讲究的！”一边说，他一边摇头，好象很替中国人的健康担忧似的。叹了口气，他又对瑞宣说：“英国使馆，没有木鞋的？”瑞宣没出声，而明白了他的罪状。

小老鼠板起脸来：“你，看起英国的，看不起大日本的！要悔改的！”说完，他狠狠的踢了死人两脚。话从牙缝中溅出来：“中国人，一样的！都不好的！”他的两只发光的鼠眼瞪着瑞宣。瑞宣没瞪眼，而只淡淡的看着小老鼠。老鼠发了怒：“你的厉害，你的也会穿木鞋的！”说罢，他扯着极大的步子走开，好象一步就要跨过半个地球似的。

瑞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脚。等着脚指上挨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也许钉了钉以后，只能活两天。那两天当然很痛苦，可是过去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永远什么也不知道了——无感觉的永生！他盼望事情就会如此的简单，迅速。他承认他有罪，应当这样惨死，因为他因循，苟安，没能去参加抗战。

两个囚犯，默默的把死人抬了走。他两个眼中都含着泪，可是一声也没出。声音是“自由”的语言，没有自由的只能默默的死去。

院中忽然增多了岗位。出来进去的日本人象蚂蚁搬家那么紧张忙碌。瑞宣不晓得南海外的刺杀，而只觉得那些乱跑的矮子们非常的可笑。生为一个人，他以为，已经是很可怜，生为一个日本人，把可怜的生命全花费在乱咬乱闹上，就不但可怜，而且可笑了！

一队一队的囚犯，由外面象羊似的被赶进来，往后边走。瑞宣不晓得外边发生了什么事，而只盼望北平城里或城外发生了什么暴动。暴动，即使失败，也是光荣的。象他这样默默的等着剥皮剁指，只是日本人手中玩弄着的一条小虫，耻辱是他永远的谥号！

48

瑞宣赶得机会好。司令部里忙着审刺客，除了小老鼠还来看他一眼，戏弄他几句，没有别人来打扰他。第一天的正午和晚上，他都得到一个比地皮还黑的馒头，与一碗白水。对着人皮，他没法往下咽东西。他只喝了一碗水。第二天，他的“饭”改了：一碗高粱米饭代替了黑馒头。看着高粱米饭，他想到了东北。关内的人并不吃高粱饭。这一定是日本人在东北给惯了囚犯这样的饭食，所以也用它来“优待”关内的犯人。日本人自以为最通晓中国的事，瑞宣想，那么他们就该知道北平人并不吃高粱。也许是日本人在东北作惯了的，就成了定例定法，适用于一切的地方。瑞宣，平日自以为颇明白日本人，不敢再那么自信了。他想不清楚，日本人在什么事情上要一成不变，在哪里又随地变动；和日本人到底明白不明白中国人与中国事。

对他自己被捕的这件事，他也一样的摸不清头脑。日本人为什么要捕他呢？为什么捕了来既不审问，又不上刑呢？难道他们只是为教他来观光？不，不能！日本人不是最阴险，最诡秘，不愿教人家知道他们的暴行的吗？那么，为什么教他来看呢？假若他能幸而逃出去，他所看见的岂不就成了历史，永远是日本人的罪案么？他们也许决不肯放了他，那么，又干吗“优待”他呢？他怎想，怎弄不清楚。他不敢断定，日本人是聪明，还是愚痴；是事事有办法，还是随意的乱搞。

最后，他想了出来：只要想侵略别人，征服别人，伤害别人，就只有乱搞，别无办法。侵略的本身就是胡来，因为侵略者只看见了自己，而且顺着自己的心思假想出被侵略者应当是什么样子。这样，不管侵略者计算的多么精细，他必然的遇到挫折与失算。为补救失算，他只好再顺着自己的成见从事改正，越改也就越错，越乱。小的修正与严密，并无补于大前提的根本错误。日本人，瑞宣以为，在小事情上的确是费了心机；可是，一个极细心捉虱子的小猴，永远是小猴，不能变成猩猩。

这样看清楚，他尝了一两口高粱米饭。他不再忧虑。不管他自己是生还是死，他看清日本人必然失败。小事聪明，大事胡涂，是日本人必然失败的原因。

假若瑞宣正在这么思索大的问题，富善先生可是正想一些最实际的，小小的而有实效的办法。瑞宣的被捕，使老先生愤怒。把瑞宣约到使馆来作事，他的确以为可以救了瑞宣自己和祁家全家人的性命。可是，瑞宣被捕。这，伤了老人的自尊心。他准知道瑞宣是最规矩正派的人，不会招灾惹祸。那么，日本人捉捕瑞宣，必是向英国人挑战。的确，富善先生是中国化了的英国人。可是，在他的心的深处，他到底隐藏着一些并未中国化了的东西。他同情中国人，而不便因同情中国人也就不佩服日本人的武力。因此，看到日本人在中国的杀戮横行，他只能抱着一种无可奈何之感。他不是个哲人，他没有特别超越的胆识，去斥责日本人。这样，他一方面，深盼英国政府替中国主持正义，另一方面，却又以为只要日本不攻击英国，便无须多管闲事。他深信英国是海上之王，日本人决不敢来以卵投石。对自己的国力与国威的信仰，使他既有点同情中国，又必不可免的感到自己的优越。他决不幸灾乐祸，可也不便见义勇为，为别人打不平。瑞宣的被捕，他看，是日本人已经要和英国碰一碰了。他动了心。他的同情心使他决定救出瑞宣来，他的自尊心更加强了这个决定。

他开始想办法。他是英国人，一想他便想到办公事向日本人交涉。可是，他也是东方化了的英国人，他晓得在公事递达之前，瑞宣也许已经受了毒刑，而在公事递达之后，日本人也许先结果了瑞宣的性命，再回覆一件“查无此人”的，客气的公文。况且，一动公文，就是英日两国间的直接抵触，他必须请示大使。那麻烦，而且也许惹起上司的不悦。为迅速，为省事，他应用了东方的办法。

他找到了一位“大哥”，给了钱（他自己的钱），托“大哥”去买出瑞宣来。“大哥”是爱面子而不关心是非的。他必须卖给英国人一个面子，而且给日本人找到一笔现款。钱递进去，瑞宣看见了高粱米饭。

第三天，也就是小崔被砍头的那一天，约摸在晚八点左右，小老鼠把前天由瑞宣身上搜去的东西都拿回来，笑得象个开了花的馒头似的，低声的说：“日本人大大的好的！客气的！亲善的！公道的！你可以开路的！”把东西递给瑞宣，他的脸板起来：“你起誓的！这里的事，一点，一点，不准说出去的！说出去，你会再拿回来的，穿木鞋的！”

瑞宣看着小老鼠出神。日本人简直是个谜。即使他是全能的上帝，也没法子判断小老鼠到底是什么玩艺儿！他起了誓。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钱先生始终不肯对他说狱中的情形。

剩了一个皮夹，小老鼠不忍释手。瑞宣记得，里面有三张一元的钞票，几张名片，和两张当票。瑞宣没伸手索要，也无意赠给小老鼠。小老鼠，最后，绷不住劲儿了，笑着问：“心交心交？”瑞宣点了点头。他得到小老鼠的夸赞：“你的大大的好！你的请！”瑞宣慢慢的走出来。小老鼠把他领到后门。

瑞宣不晓得是不是富善先生营救他出来的，可是很愿马上去看他；即使富善先生没有出力，他也愿意先教老先生知道他已经出来，好放心。心里这样想，他可是一劲儿往西走。“家”吸引着他的脚步。他雇了一辆车。在狱里，虽然挨了三天的饿，他并没感到疲乏；怒气持撑着他的精神与体力。现在，出了狱门，他的怒气降落下去，腿马上软起来。坐在车上，他感到一阵眩晕，恶心。他用力的抓住车垫子，镇定自己。昏迷了一下，出了满身的凉汗，他清醒过来。待了半天，他才去擦擦脸上的汗。三天没盥洗，脸上有一层浮泥。闭着眼，凉风撩着他的耳与腮，他舒服了一点。睁开眼，最先进入他的眼中的是那些灯光，明亮的，美丽的，灯光。他不由的笑了一下。他又得到自由，又看到了人世的灯光。马上，他可是也想起那些站在囚牢里的同胞。那些人也许和他一样，没有犯任何的罪，而被圈在那里，站着；站一天，两天，三天，多么强壮的人也会站死，不用上别的刑。“亡国就是最大的罪！”他想起这么一句，反复的念叨着。他忘了灯光，忘了眼前的一切。那些灯，那些人，那些铺户，都是假的，都是幻影。只要狱里还站着那么多人，一切就都不存在！北平，带着它的湖山宫殿，也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罪恶！

车夫，一位四十多岁，腿脚已不甚轻快的人，为掩饰自己的迟慢，说了话：“我说先生，你知道今儿个砍头的拉车的姓什么吗？”

瑞宣不知道。

“姓崔呀！西城的人！”

瑞宣马上想到了小崔。可是，很快的他便放弃了这个想头。他知道小崔是给瑞丰拉包车，一定不会忽然的，无缘无故的被砍头。再一想，即使真是小崔，也不足为怪；他自己不是无缘无故的被抓进去了么？“他为什么……”“还不知道吗，先生？”车夫看着左右无人，放低了声音说：“不是什么特使教咱们给杀了吗？姓崔的，还有一两千人都抓了进去；姓崔的掉了头！是他行的刺不是，谁可也说不上来。反正咱们的脑袋不值钱，随便砍吧！我日他奶奶的！”

瑞宣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天，狱中赶进来那么多人，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没被审讯和上刑。他赶上个好机会，白拣来一条命。假若他可以“幸而免”，焉知道小崔不可以误投罗网呢？国土被人家拿去，人的性命也就交给人家掌管，谁活谁死都由人家安排。他和小崔都想偷偷的活着，而偷生恰好是惨死的原因。他又闭上了眼，忘了自己与小崔，而想象着在自由中国的阵地里，多少多少自由的人，自由的选择好死的地方与死的目的。那些面向着枪弹走的才是真的人，才是把生命放在自己的决心与胆量中的。他们活，活得自由；死，死得光荣。他与小崔，哼，不算数儿！

车子忽然停在家门口，他楞磕磕的睁开眼。他忘了身上没有一个钱。摸了摸衣袋，他向车夫说：“等一等，给你拿钱。”“是了，先生，不忙！”车夫很客气的说。

他拍门，很冷静的拍门。由死亡里逃出，把手按在自己的家门上，应当是动心的事。可是他很冷静。他看见了亡国的真景象，领悟到亡国奴的生与死相距有多么近。他的心硬了，不预备在逃出死亡而继续去偷生摇动他的感情。再说，家的本身就是囚狱，假若大家只顾了油盐酱醋，而忘了灵魂上的生活。

他听到韵梅的脚步声。她立住了，低声的问“谁？”他只淡淡的答了声“我！”她跑上来，极快的开了门。夫妻打了对脸。假若她是个西欧的女人，她必会急忙上去，紧紧的抱住丈夫。她是中国人，虽然她的心要跳出来，跳到丈夫的身里去，她可是收住脚步，倒好象夫妻之间有一条什么无形的墙壁阻隔着似的。她的大眼睛亮起来，不知怎样才好的问了声：“你回来啦？”

“给车钱！”瑞宣低声的说。说完，他走进院中去。他没感到夫妻相见的兴奋与欣喜，而只觉得自己的偷偷被捉走，与偷偷的回来，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假若他身上受了伤，或脸上刺了字，他必会骄傲的迈进门坎，笑着接受家人的慰问与关切。可是，他还是他，除了心灵上受了损伤，身上并没一点血痕——倒好象连日本人都不屑于打他似的。当爱国的人们正用战争换取和平的时候，血痕是光荣的徽章。他没有这个徽章，他不过只挨了两三天的饿，象一条饿狗垂着尾巴跑回家来。

天佑太太在屋门口立着呢。她的声音有点颤：“老大！”

瑞宣的头不敢抬起来，轻轻的叫了声：“妈！”小顺儿与妞子这两天都睡得迟了些，为是等着爸爸回来，他们俩笑着，飞快的跑过来：“爸！你回来啦？”一边一个，他们拉住了爸的手。

两支温暖的小手，把瑞宣的心扯软。天真纯挚的爱把他的耻辱驱去了许多。

“老大！瑞宣！”祁老人也还没睡，等着孙子回来，在屋中叫。紧跟着，他开开屋门：“老大，是你呀？”瑞宣拉着孩子走过来：“是我，爷爷！”

老人哆嗦着下了台阶，心急而身体慢的跪下去：“历代的祖宗有德呀！老祖宗们，我这儿磕头了！”他向西磕了三个头。

撒开小顺儿与妞子，瑞宣赶紧去搀老祖父。老人浑身仿佛都软了，半天才立起来。老少四辈儿都进了老人的屋中。天佑太太乘这个时节，在院中嘱告儿媳：“他回来了，真是祖上的阴功，就别跟他讲究老二了！是不是？”韵梅眨了两下眼，“我不说！”

在屋中，老人的眼盯住了长孙，好象多年没见了似的。瑞宣的脸瘦了一圈儿。三天没刮脸，短的，东一束西一根的胡子，给他添了些病容。

天佑太太与韵梅也走进来，她们都有一肚子话，而找不到话头儿，所以都极关心的又极愚傻的，看着瑞宣。“小顺儿的妈！”老人的眼还看着孙子，而向孙媳说：“你倒是先给他打点水，泡点茶呀！”

韵梅早就想作点什么，可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泡茶和打水。她笑了一下：“我简直的迷了头啦，爷爷！”说完，她很快的跑出去。

“给他作点什么吃呀！”老人向儿媳说。他愿也把儿媳支出去，好独自占有孙子，说出自己的勇敢与伤心来。天佑太太也下了厨房。

老人的话太多了，所以随便的就提出一句来——话太多了的时候，是在哪里都可以起头的。

“我怕他们吗？”老人的小眼眯成了一道缝，把三天前的斗争场面从新摆在眼前：“我？哼！露出胸膛教他们放枪！他们没——敢——打！哈哈！”老人冷笑了一声。

小顺儿拉了爸一把，爷儿俩都坐在炕沿上。小妞子立在爸的腿中间。他们都静静的听着老人指手划脚的说。瑞宣摸不清祖父说的是什么，而只觉得祖父已经变了样子。在他的记忆中，祖父的教训永远是和平，忍气，吃亏，而没有勇敢，大胆，与冒险。现在，老人说露出胸膛教他们放枪了！压迫与暴行大概会使一只绵羊也要向前碰头吧？

天佑太太先提着茶壶回来。在公公面前，她不敢坐下。可是，尽管必须立着，她也甘心。她必须多看长子几眼，还有一肚子话要对儿子说。

两口热茶喝下去，瑞宣的精神振作了一些。虽然如此，他还是一心的想去躺下，睡一觉。可是，他必须听祖父说完，这是他的责任。他的责任很多，听祖父说话儿，被日本人捕去，忍受小老鼠的戏弄……都是他的责任。他是尽责任的亡国奴。

好容易等老人把话说完，他知道妈妈必还有一大片话要说。可怜的妈妈！她的脸色黄得象一张旧纸，没有一点光彩；她的眼陷进好深，眼皮是青的；她早就该去休息，可是还挣扎着不肯走开。

韵梅端来一盆水。瑞宣不顾得洗脸，只草草的擦了一把；坐狱使人记住大事，而把洗脸刷牙可以忽略过去。“你吃点什么呢？”韵梅一边给老人与婆母倒茶，一边问丈夫。她不敢只单纯的招呼丈夫，而忽略了老人们。她是妻，也是媳妇；媳妇的责任似乎比妻更重要。

“随便！”瑞宣的肚中确是空虚，可是并不怎么热心张罗吃东西，他更需要安睡。

“揪点面片儿吧，薄薄的！”天佑太太出了主意。等儿媳走出去，她才问瑞宣：“你没受委屈啊？”

“还好！”瑞宣勉强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是她晓得怎么控制自己。她的话象满满的一杯水，虽然很满，可是不会撒出来。她看出儿子的疲倦，需要休息。她最不放心的是儿子有没有受委屈。儿子既说了“还好”，她不再多盘问。“小顺儿，咱们睡觉去！”小顺儿舍不得离开。

“小顺儿，乖！”瑞宣懒懒的说。

“爸！明天你不再走了吧？”小顺儿似乎很不放心爸爸的安全。

“嗯！”瑞宣说不出什么来。他知道，只要日本人高兴，明天他还会下狱的。

等妈妈和小顺儿走出去，瑞宣也立起来。“爷爷，你该休息了吧？”

老人似乎有点不满意孙子：“你还没告诉我，你都受了什么委屈呢！”老人非常的兴奋，毫无倦意。他要听听孙子下狱的情形，好与自己的勇敢的行动合到一处成为一段有头有尾的历史。

瑞宣没精神，也不敢，述说狱中的情形。他知道中国人不会保守秘密，而日本人又耳目灵通；假若他随便乱说，他就必会因此而再下狱。于是，他只说了句“里边还好！”就拉着妞子走出来。

到了自己屋中，他一下子把自己扔在床上。他觉得自己的床比什么都更可爱，它软软的托着他的全身，使身上一切的地方都有了着落，而身上有了靠头，心里也就得到了安稳与舒适。惩治人的最简单，也最厉害的方法，便是夺去他的床！这样想着，他的眼已闭上，象被风吹动着的烛光似的，半灭未灭的，他带着未思索完的一点意思沉入梦乡。

韵梅端着碗进来，不知怎么办好了。叫醒他呢，怕他不高兴；不叫他呢，又怕面片儿凉了。

小妞子眨巴着小眼，出了主意：“妞妞吃点？”

在平日，妞子的建议必遭拒绝；韵梅不许孩子在睡觉以前吃东西。今天，韵梅觉得一切都可以将就一点，不必一定都守规矩。她没法表示出她心中的欢喜，好吧，就用给小女儿一点面片吃来表示吧。她扒在小妞子的耳边说：“给你一小碗吃，吃完乖乖的睡觉！爸回来好不好？”

“好！”妞子也低声的说。

韵梅坐在椅子上看一眼妞子，看一眼丈夫。她决定不睡觉，等丈夫醒了再去另作一碗面片。即使他睡一夜，她也可以等一夜。丈夫回来了，她的后半生就都有了依靠，牺牲一夜的睡眠算得了什么呢。她轻轻的起来，轻轻的给丈夫盖上了一床被子。

快到天亮，瑞宣才醒过来。睁开眼，他忘了是在哪里，很快的，不安的，他坐起来。小妞子的小床前放着油灯，只有一点点光儿。韵梅在小床前一把椅子上打盹呢。

瑞宣的头还有点疼，心中寡寡劳劳的象是饿，又不想吃，他想继续睡觉。可是韵梅的彻夜不睡感动了他。他低声的叫：“小顺儿的妈！梅！你怎么不睡呢？”

韵梅揉了揉眼，把灯头捻大了点。“我等着给你作面呢！什么时候了？”

邻家的鸡声回答了她的问题。

“哟！”她立起来，伸了伸腰，“快天亮了！你饿不饿？”瑞宣摇了摇头。看着韵梅，他忽然的想说出心中的话，告诉她狱中的情形，和日本人的残暴。他觉得她是他的唯一的真朋友，应当分担他的患难，知道他一切的事情。可是，继而一想，他有什么值得告诉她的呢？他的软弱与耻辱是连对妻子也拿不出来的呀！

“你躺下睡吧，别受了凉！”他只拿出这么两句敷衍的话来。是的，他只能敷衍。他没有生命的真火与热血，他只能敷衍生命，把生命的价值贬降到马马虎虎的活着，只要活着便是尽了责任。

他又躺下去，可是不能再安睡。他想，即使不都说，似乎也应告诉韵梅几句，好表示对她的亲热与感激。可是，韵梅吹灭了灯，躺下便睡着了。她好象简单得和小妞子一样，只要他平安的回来，她便放宽了心；他说什么与不说什么都没关系。她不要求感激，也不多心冷淡，她的爱丈夫的诚心象一颗灯光，只管放亮，而不索要报酬与夸赞。

早晨起来，他的身上发僵，好象受了寒似的。他可是决定去办公，去看富善先生，他不肯轻易请假。

见到富善先生，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表示感激。富善先生，到底是英国人，只问了一句“受委屈没有”就不再说别的了。他不愿意教瑞宣多说感激的话。英国人沉得住气。他也没说怎样把瑞宣救出来的。至于用他个人的钱去行贿，他更一字不提，而且决定永远不提。

“瑞宣！”老人伸了伸脖子，恳切的说：“你应当休息两天，气色不好！”

瑞宣不肯休息。

“随你！下了班，我请你吃酒！”老先生笑了笑，离开瑞宣。

这点经过，使瑞宣满意。他没告诉老人什么，老人也没告诉他什么，而彼此心中都明白：人既然平安的出来，就无须再去罗嗦了。瑞宣看得出老先生是真心的欢喜，老人也看得出瑞宣是诚心的感激，再多说什么便是废话。这是英国人的办法，也是中国人的交友之道。

到了晌午，两个人都喝过了一杯酒之后，老人才说出心中的顾虑来；

“瑞宣！从你的这点事，我看出一点，一点——噢，也许是过虑，我也希望这是过虑！我看哪，有朝一日，日本人会突击英国的！”

“能吗？”瑞宣不敢下断语。他现在已经知道日本人是无可捉摸的。替日本人揣测什么，等于预言老鼠在夜里将作些什么。

“能吗？怎么不能！我打听明白了，你的被捕纯粹因为你在使馆里作事！”

“可是英国有强大的海军？”

“谁知道！希望我这是过虑！”老人呆呆的看着酒杯，不再说什么。

喝完了酒，老人告诉瑞宣：“你回家吧，我替你请半天假。下午四五点钟，我来看你，给老人们压惊！要是不麻烦的话，你给我预备点饺子好不好？”

瑞宣点了头。

冠晓荷特别注意祁家的事。瑞宣平日对他那样冷淡，使他没法不幸灾乐祸。同时，他以为小崔既被砍头，大概瑞宣也许会死。他知道，瑞宣若死去，祁家就非垮台不可。祁家若垮了台，便减少了他一些精神上的威胁——全胡同中，只有祁家体面，可是祁家不肯和他表示亲善。再说，祁家垮了，他就应当买过五号的房来，再租给日本人。他的左右要是都与日本人为邻，他就感到安全，倒好象是住在日本国似的了。

可是，瑞宣出来了。晓荷赶紧矫正自己。要是被日本人捉去而不敢杀，他想，瑞宣的来历一定大得很！不，他还得去巴结瑞宣。他不能因为精神上的一点压迫而得罪大有来历的人。

他时时的到门外来立着，看看祁家的动静。在五点钟左右，他看到了富善先生在五号门外叩门，他的舌头伸出来，半天收不回去。象暑天求偶的狗似的，他吐着舌头飞跑进去：“所长！所长！英国人来了！”

“什么？”大赤包惊异的问。

“英国人！上五号去了！”

“真的？”大赤包一边问，一边开始想具体的办法。“我们是不是应当过去压惊呢？”

“当然去！马上就去，咱们也和那个老英国人套套交情！”晓荷急忙就要换衣服。

“请原谅我多嘴，所长！”高亦陀又来等晚饭，恭恭敬敬的对大赤包说。“那合适吗？这年月似乎应当抱住一头儿，不便脚踩两只船吧？到祁家去，倘若被暗探看见，报告上去，总……所长你说是不是？”

晓荷不加思索的点了头。“亦陀你想的对！你真有思想！”大赤包想了想：“你的话也有理。不过，作大事的人都得八面玲珑。方面越多，关系越多，才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吃得开！我近来总算能接近些个大人物了，你看，他们说中央政府不好吗？不！他们说南京政府不好吗？不！他们说英美或德意不好吗？不！要不怎么成为大人物呢，人家对谁都留着活口儿，对谁都不即不离的。因此，无论谁上台，都有他们的饭吃，他们永远是大人物！亦陀，你还有点所见者小！”

“就是！就是！”晓荷赶快的说：“我也这么想！闹义和拳的时候，你顶好去练拳；等到有了巡警，你就该去当巡警。这就叫作义和拳当巡警，随机应变！好啦，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大赤包点了点头。

富善先生和祁老人很谈得来。祁老人的一切，在富善先生眼中，都带着地道的中国味儿，足以和他心中的中国人严密的合到一块儿。祁老人的必定让客人坐上座，祁老人的一会儿一让茶，祁老人的谦恭与繁琐，都使富善先生满意。

天佑太太与韵梅也给了富善先生以很好的印象。她们虽没有裹小脚，可是也没烫头发与抹口红。她们对客人非常的有礼貌，而繁琐的礼貌老使富善先生心中高兴。小顺儿与妞子看见富善先生，既觉得新奇，又有点害怕，既要上前摸摸老头儿的洋衣服，而只有点忸怩。这也使富善先生欢喜，而一定要抱一抱小妞子——“来吧，看看我的高鼻子和蓝眼睛！”

由表面上的礼貌与举止，和大家的言谈，富善先生似乎一眼看到了一部历史，一部激变中的中国近代史。祁老人是代表着清朝人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愿看到的中国人。天佑太太是代表着清朝与民国之间的人的，她还保留着一些老的规矩，可是也拦不住新的事情的兴起。瑞宣纯粹的是个民国的人，他与祖父在年纪上虽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却相隔有一两世纪。小顺儿与妞子是将来的人。将来的中国人须是什么样子呢？富善先生想不出。他极喜欢祁老人，可是他拦不住天佑太太与瑞宣的改变，更拦不住小顺子与妞子的继续改变。他愿意看见个一成不变的，特异而有趣的中国文化，可是中国象被狂风吹着的一只船似的，顺流而下。看到祁家的四辈人，他觉得他们是最奇异的一家子。虽然他们还都是中国人，可是又那么复杂，那么变化多端。最奇怪的是这些各有不同的人还居然住在一个院子里，还都很和睦，倒仿佛是每个人都要变，而又有个什么大的力量使他们在变化中还不至于分裂涣散。在这奇怪的一家子里，似乎每个人都忠于他的时代，同时又不激烈的拒绝别人的时代，他们把不同的时代揉到了一块，象用许多味药揉成的一个药丸似的。他们都顺从着历史，同时又似乎抗拒着历史。他们各有各的文化，而又彼此宽容，彼此体谅。他们都往前走又象都往后退。

这样的一家人，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呢？富善先生想不清楚了。更迫切的，这样的一家人是否受得住日本人的暴力的扫荡，而屹然不动呢？他看着小妞子与小顺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自居为中国通，可是不敢再随便的下断语了！他看见这一家子，象一只船似的，已裹在飓风里。他替他们着急，而又不便太着急；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只船还是一座山呢？为山着急是多么傻气呢！

大赤包与晓荷穿着顶漂亮的衣服走进来。为是给英国人一个好印象，大赤包穿了一件薄呢子的洋衣，露着半截胖胳臂，没有领子。她的唇抹得极大极红，头发卷成大小二三十个鸡蛋卷，象个漂亮的妖精。

他们一进来，瑞宣就楞住了。可是，极快的他打定了主意。他是下过监牢，看过死亡与地狱的人了，不必再为这种妖精与人怪动气动怒。假若他并没在死亡之前给日本人屈膝，那就何必一定不招呼两个日本人的走狗呢？他决定不生气，不拒绝他们。他想，他应当不费心思的逗弄着他们玩，把他们当作小猫小狗似的随意耍弄。

富善先生吓了一跳。他正在想，中国人都在变化，可是万没想到中国人会变成妖精。他有点手足失措。瑞宣给他们介绍：“富善先生。冠先生，冠太太，日本人的至友和亲信！”

大赤包听出瑞宣的讽刺，而处之泰然。她尖声的咯咯的笑了。“哪里哟！日本人还大得过去英国人？老先生，不要听瑞宣乱说！”

晓荷根本没听出来讽刺，而只一心一意的要和富善先生握手。他以为握手是世界上最文明的，最进步的礼节，而与一位西洋人握手差不多便等于留了十秒钟或半分钟的洋。

可是，富善先生不高兴握手，而把手拱起来。晓荷赶紧也拱手：“老先生，了不得的，会拱手的！”他拿出对日本人讲话的腔调来，他以为把中国话说得半通不通的就差不多是说洋话了。

他们夫妇把给祁瑞宣压惊这回事，完全忘掉，而把眼，话，注意，都放在富善先生身上。大赤包的话象暴雨似的往富善先生身上浇。富善先生每回答一句就立刻得到晓荷的称赞——“看！老先生还会说‘岂敢’！”“看，老先生还知道炸酱面！好的很！”

富善先生开始后悔自己的东方化。假若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那就好办了，他会板起面孔给妖精一个冷肩膀吃。可是，他是中国化的英国人，学会了过度的客气与努力的敷衍。他不愿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大赤包和冠晓荷可就得了意，象淘气无知的孩子似的，得到个好脸色便加倍的讨厌了。

最后，晓荷又拱起手来：“老先生，英国府方面还用人不用！我倒愿意，是，愿意……你晓得？哈哈！拜托，拜托！”

以一个英国人说，富善先生不应当扯谎，以一个中国人说，他又不该当面使人难堪。他为了难。他决定牺牲了饺子，而赶快逃走。他立起来，结结巴巴的说：“瑞宣，我刚刚想，啊，想起来，我还有点，有点事！改天，改天再来，一定，再来……”

还没等瑞宣说出话来，冠家夫妇急忙上前挡住老先生。大赤包十二分诚恳的说：“老先生，我们不能放你走，不管你有什么事！我们已经预备了一点酒菜，你一定要赏我们个面子！”“是的，老先生，你要是不赏脸，我的太太必定哭一大场！”晓荷在一旁帮腔。

富善先生没了办法——一个英国人没办法是“真的”没有了办法。

“冠先生，”瑞宣没着急，也没生气，很和平而坚决的说：“富善先生不会去！我们就要吃饭，也不留你们二位！”富善先生咽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大赤包感叹着说。“咱们巴结不上，就别再在这儿讨厌啦！这么办，老先生，我不勉强你上我们那儿去，我给你送过来酒和菜好啦！一面生，两面熟，以后咱们就可以成为朋友了，是不是？”

“我的事，请你老人家还多分心！”晓荷高高的拱手。“好啦！瑞宣！再见！我喜欢你这么干脆嘹亮，西洋派儿！”大赤包说完，一转眼珠，作为向大家告辞。晓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身拱手。

瑞宣只在屋门内向他们微微一点头。

等他们走出去，富善先生伸了好几下脖子才说出话来：“这，这也是中国人？”

“不幸得很！”瑞宣笑了笑。“我们应当杀日本人，也该消灭这种中国人！日本人是狼，这些人是狐狸！”

49

忽然的山崩地裂，把小崔太太活埋在黑暗中。小崔没给过她任何的享受，但是他使她没至于饿死，而且的确相当的爱她。不管小崔怎样好，怎样歹吧，他是她的丈夫，教她即使在挨着饿的时候也还有盼望，有依靠。可是，小崔被砍了头。即使说小崔不是有出息的人吧，他可也没犯过任何的罪，他不偷不摸，不劫不抢。只有在发酒疯的时候，他才敢骂人打老婆，而撒酒疯并没有杀头的罪过。况且，就是在喝醉胡闹的时节，他还是爱听几句好话，只要有人给他几句好听的，他便乖乖的去睡觉啊。

她连怎么哭都不会了。她傻了。她忽然的走到绝境，而一点不知道为了什么。冤屈，愤怒，伤心，使她背过气去。马老太太，长顺，孙七和李四妈把她救活。醒过来，她只会直着眼长嚎，嚎了一阵，她的嗓子就哑了。

她楞着。楞了好久，她忽然的立起来，往外跑。她的时常被饥饿困迫的瘦身子忽然来了一股邪力气，几乎把李四妈撞倒。

“孙七，拦住她！”四大妈喊。

孙七和长顺费尽了力量，把她扯了回来。她的散开的头发一部分被泪粘在脸上，破鞋只剩了一只，咬着牙，哑着嗓子，她说：“放开我！放开！我找日本人去，一头跟他们碰死！”

孙七的近视眼早已哭红，这时候已不再流泪，而只和长顺用力揪着她的两臂。孙七动了真情。平日，他爱和小崔拌嘴瞎吵，可是在心里他的确喜爱小崔，小崔是他的朋友。

长顺的鼻子一劲儿抽纵，大的泪珠一串串的往下流。他不十分敬重小崔，但是小崔的屈死与小崔太太的可怜，使他再也阻截不住自己的泪。

李四大妈，已经哭了好几场，又重新哭起来。小崔不止是她的邻居，而也好象是她自己的儿子。在平日，小崔对她并没有孝敬过一个桃子，两个枣儿，而她永远帮助他，就是有时候她骂他，也是出于真心的爱他。她的扩大的母性之爱，对她所爱的人不索要任何酬报。她只有一个心眼，在那个心眼里她愿意看年轻的人都蹦蹦跳跳的真象个年轻的人。她万想不到一个象欢龙似的孩子会忽然死去，而把年轻轻的女人剩下作寡妇。她不晓得，也就不关心，国事；她只知道人，特别是年轻的人，应当平平安安的活着。死的本身就该诅咒，何况死的是小崔，而小崔又是被砍了头的呀！她重新哭起来。

马老太太自己就是年轻守了寡的。看到小崔太太，她想当年的自己。真的，她不象李四妈那么热烈，平日对小崔夫妇不过当作偶然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邻居，说不上友谊与亲爱。可是，寡妇与寡妇，即使是偶然的相遇，也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同情。她不肯大声的哭，而老泪不住的往外流。

不过，比较的，马老太太到底比别人都更清醒，冷静一些。她的嘴还能说话：“想法子办事呀，光哭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啦！”她说出实话——人已经死啦！人死是哭不活的，她知道。她的丈夫就是年轻轻的离开了她的。她知道一个寡妇应当怎样用狠心代替爱心。她若不狠心的接受命运，她早已就入了墓。

她的劝告没有任何的效果。小崔太太仿佛是发了疯，两眼直勾勾的向前看着，好象看着没有头的小崔。她依旧挣扎，要夺出臂来：“他死得屈！屈！屈！放开我！”她哑着嗓子喊，嘴唇咬出血来。

“别放开她，长顺！”马老太太着急的说。“不能再惹乱子！

连祁大爷，那么老实的人，不是也教他们抓了去吗！”这一提醒，使大家——除了小崔太太——都冷静了些。李四妈止住了哭声。孙七也不敢再高声的叫骂。长顺虽然因闯入英国府而觉得自己有点英雄气概，可是也知道他没法子去救活小崔，而且看出大家的人头都不保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去。

大家都不哭不喊的，呆呆的看着小崔太太，谁也想不出办法来。小崔太太还是挣扎一会儿，歇一会儿，而后再挣扎。她越挣扎，大家的心越乱。日本人虽只杀了小崔，而把无形的刀刺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最后，小崔太太已经筋疲力尽，一翻白眼，又闭过气去。大家又忙成了一团。

李四爷走进来。

“哎哟！”四大妈用手拍着腿，说：“你个老东西哟，上哪儿去喽，不早点来！她都死过两回去喽！”

孙七，马老太太，和长顺，马上觉得有了主心骨——李四爷来到，什么事就都好办了。

小崔太太又睁开了眼。她已没有立起来的力量。坐在地上，看到李四爷，她双手捧着脸哭起来。

“你看着她！”李四爷命令着四大妈。老人的眼里没有一点泪，他好象下了决心不替别人难过而只给他们办事。他的善心不允许他哭，而哭只是没有办法的表示。“马老太太，孙七，长顺，都上这儿来！”他把他们领到了马老太太的屋中。“都坐下！”四爷看大家都坐下，自己才落座。“大家先别乱吵吵，得想主意办事！头一件，好歹的，咱们得给她弄一件孝衣。第二件，怎么去收尸，怎么抬埋——这都得用钱！钱由哪儿来呢？”

孙七揉了揉眼。马老太太和长顺彼此对看着，不出一声。李四爷，补充上：“收尸，抬埋，我一个人就能办，可是得有钱！我自己没钱，也没地方去弄钱！”

孙七没钱，马老太太没钱，长顺没钱。大家只好呆呆的发楞。

“我不想活下去了！”孙七哭丧着脸说，“日本人平白无故的杀了人，咱们只会在这儿商量怎么去收尸！真体面！收尸又没有钱，咱们这群人才算有出息！真他妈的！活着，活着干吗呢？”

“你不能那么说！”长顺抗辩。

“长顺！”马老太太阻止住外孙的发言。

李四爷不愿和孙七辩论什么。他的不久就会停止跳动的心里没有伤感与不必要的闲话，他只求就事论事，把事情办妥。他问大家：“给她募化怎样呢？”

“哼！全胡同里就属冠家阔，我可是不能去手背朝下跟他们化缘，就是我的亲爹死了，没有棺材，我也不能求冠家去！什么话呢，我不能上窑子里化缘去！”

“我上冠家去！”长顺自告奋勇。

马老太太不愿教长顺到冠家去，可是又不便拦阻，她知道小崔的尸首不应当老扔在地上，说不定会被野狗咬烂。“不要想有钱的人就肯出钱！”李四爷冷静的说。“这么办好不好？孙七，你到街上的铺户里伸伸手，不勉强，能得几个是几个。我和长顺在咱们的胡同里走一圈儿。然后，长顺去找一趟祁瑞丰，小崔不是给他拉包月吗？他大概不至于不肯出几个钱。我呢，去找找祁天佑，看能不能要块粗白布来，好给小崔太太做件孝袍子。马老太太，我要来布，你分心给缝一缝。”

“那好办，我的眼睛还看得见！”马老太太很愿意帮这点忙。

孙七不大高兴去化缘。他真愿帮忙，假若他自己有钱，他会毫不吝啬的都拿出来；去化缘，他有点头疼。但是，他没敢拒绝；揉着眼，他走出去。

“咱们也走吧，”李四爷向长顺说。“马老太太，帮着四妈看着她，”他向小崔屋里指了指，“别教她跑出去！”出了门，四爷告诉长顺：“你从三号起，一号用不着去。我从胡同那一头儿起，两头儿一包，快当点儿！不准动气，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不要争竞。人家不给，也别抱怨。”说完，一老一少分了手。

长顺还没叫门，高亦陀就从院里出来了。好象偶然相遇似的，亦陀说：“哟！你来干什么？”

长顺装出成年人的样子，沉着气，很客气的说：“小崔不是死了吗，家中很窘，我来跟老邻居们告个帮！”他的呜囔的声音虽然不能完全去掉，可是言语的恰当与态度的和蔼使他自己感到满意。他觉得自从到过英国府，他忽然的长了好几岁。他已不是孩子了，他以为自己满有结婚的资格；假若真结了婚，他至少会和丁约翰一样体面的。

高亦陀郑重其事的听着，脸上逐渐增多严肃与同情。听完，他居然用手帕擦擦眼，拭去一两点想象的泪。然后，他慢慢的从衣袋里摸出十块钱来。拿着钱，他低声的，恳切的说：“冠家不喜欢小崔，你不用去碰钉子。我这儿有点特别费，你拿去好啦。这笔特别费是专为救济贫苦人用的，一次十块，可以领五六次。这，你可别对旁人说，因为款子不多，一说出去，大家都来要，我可就不好办了。我准知道小崔太太苦得很，所以愿意给她一份儿。你不用告诉她这笔钱是怎样来的，以后你就替她来领好啦；这笔款都是慈善家捐给的，人家不愿露出姓名来。你拿去吧！”他把钱票递给了长顺。

长顺的脸红起来。他兴奋。头一个他便碰到了财神爷！“噢，还有点小手续！”亦陀仿佛忽然的想起来。“人家托我办事，我总得有个交代！”他掏出一个小本，和一支钢笔来。“你来签个字吧！一点手续，没多大关系！”

长顺看了看小本，上面只有些姓名，钱数，和签字。他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为急于再到别家去，他用钢笔签上字。字写得不很端正，他想改一改。

“行啦！根本没多大关系！小手续！”亦陀微笑着把小本子与笔收回去。“好啦，替我告诉小崔太太，别太伤心！朋友们都愿帮她的忙！”说完，他向胡同外走了去。长顺很高兴的向五号走。在门外立了会儿，他改了主意。他手中既已有了十块钱，而祁家又遭了事，他不想去跟他们要钱。他进了六号。他知道刘师傅和丁约翰都不在家，所以一直去看小文；他不愿多和太太们罗嗦。小文正在练习横笛，大概是准备给若霞托昆腔。见长顺进来，他放下笛子，把笛胆象条小蛇似的塞进去。“来，我拉，你唱段黑头吧？”他笑着问。

“今天没工夫！”长顺对唱戏是有瘾的，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已自居为成人了。他很简单的说明来意。小文向里间问：“若霞！咱们还有多少钱？”他是永远不晓得家中有多少钱和有没有钱的。

“还有三块多钱。”

“都拿来。”

若霞把三块四毛钱托在手掌上，由屋里走出来。“小崔是真……”她问长顺。

“不要问那个！”小文皱上点眉。“人都得死！谁准知道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掉下去呢！”他慢慢的把钱取下来，放在长顺的手中。“对不起，只有这么一点点！”

长顺受了感动。“你不是一共就有……我要是都拿走，你们……”

“那还不是常有的事！”小文笑了一下。“好在我的头还连着脖子，没钱就想法子弄去呀！小崔……”他的喉中噎了一下，不往下说了。

“小崔太太怎么办呢？”若霞很关切的问。

长顺回答不出来。把钱慢慢的收在衣袋里，他看了若霞一眼，心里说：“小文要是被日本人杀了，你怎么办呢？”心中这样嘀咕着，他开始往外走。他并无意诅咒小文夫妇，而是觉得死亡太容易了，谁敢说小文一定不挨刀呢。小文没往外相送。

长顺快走到大门，又听到了小文的笛音。那不是笛声，而是一种什么最辛酸的悲啼。他加快了脚步，那笛声要引出他的泪来。

他到了七号的门外，正遇上李四爷由里边出来。他问了声：“怎么样，四爷爷？”

“牛宅给了十块，这儿——”李四爷指了指七号，而后数手中的钱，“这儿大家都怪热心的，可是手里都不富裕，一毛，四毛……统共才凑了两块一毛钱。我一共弄了十二块一，你呢？”

“比四爷爷多一点，十三块四！”

“好！把钱给我，你找祁瑞丰去吧？”

“这还不够？”

“要单是买一口狗碰头，雇四个人抬抬，这点就够了。可是这是收尸的事呀，不递给地面上三头两块的，谁准咱们挪动尸首呀？再说，小崔没有坟地，不也得……”

长顺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他觉得忽然的长了几岁，可是他到底是个孩子，他的知识和经验，比起李四爷来，还差得很远很远。他看出来，岁数是岁数，光“觉得”怎样是不中用的。“好啦，四爷爷，我找祁二爷去！”他以为自己最拿手的还是跑跑路，用脑子的事只好让给李四爷了。

教育局的客厅里坐满了人。长顺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看看那些出来进去的人，再看看自己鞋上的灰土，与身上的破大褂，他怪不得劲儿。这几天来他所表现的勇敢，心路，热诚，与他所得到的岁数，经验，与自尊，好象一下子都离开了他，而只不折不扣的剩下个破鞋烂褂子的，平凡的，程长顺。他不敢挺直了脖子，而半低着头，用眼偷偷的瞭着那些人。那些人不是科长科员便是校长教员，哪一个都比他文雅，都有些派头。只有他怯头怯脑的象个乡下佬儿。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他的感情也正好象十八九岁的孩子那样容易受刺激，而变化万端。他，现在，摸不清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了。他有聪明，有热情，有青春，假若他能按部就班的读些书，他也会变成个体面的，甚至或者是很有学问的人。可是，他没好好的读过书。假若他没有外婆的牵累，而逃出北平，他也许成为个英勇的抗战青年，无名或有名的英雄。可是，他没能逃出去。一切的“可能”都在他的心力上，身体上，他可是呆呆的坐在教育局的客厅里，象个傻瓜。他觉到羞惭，又觉得自己应当骄傲；他看不起绸缎的衣服，与文雅的态度，可又有点自惭形秽。他只盼瑞丰快快出来，而瑞丰使他等了半个多钟头。

屋里的人多数走开了，瑞丰才叼着假象牙的烟嘴儿，高扬着脸走进来。他先向别人点头打招呼，而后才轻描淡写的，顺手儿的，看见了长顺。

长顺心中非常的不快，可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来。“坐下吧！”瑞丰从假象牙烟嘴的旁边放出这三个字来。长顺傻子似的又坐下。

“有事吗？”瑞丰板着面孔问。“呕，先告诉你，不要没事儿往这里跑，这是衙门！”

长顺想给瑞丰一个极有力的嘴巴。可是，他受人之托，不能因愤怒而忘了责任。他的脸红起来，低声忍气的呜囔：“小崔不是……”

“哪个小崔？我跟小崔有什么关系？小孩子，怎么乱拉关系呢？把砍了头的死鬼，安在我身上，好看，体面？简直是胡来吗！真！快走吧！我不知道什么小崔小孙，也不管他们的事！请吧，我忙得很！”说罢，他把烟嘴儿取下来，弹了两下，扬着脸走出去。

长顺气得发抖，脸变成个紫茄子。平日，他和别的邻居一样，虽然有点看不起瑞丰，可是看他究竟是祁家的人，所以不好意思严格的批评，就仿佛十条王瓜中有一条苦的也就可以马虎过去了。他万没想到瑞丰今天会这样无情无义。是的，瑞丰是无情无义！若仅是教长顺儿丢脸下不来台，长顺倒也不十分计较；人家是科长，长顺自己不过是背着留声机，沿街卖唱的呀。长顺恼的是瑞丰不该拒绝帮小崔的忙，小崔是长顺的，也是瑞丰的，邻居，而且给瑞丰拉过车，而且是被砍了头，而且……长顺越想越气。慢慢的他从客厅走出来。走到大门外，他不肯再走，想在门外等着瑞丰。等瑞丰出来，他要当着大家的面，扭住瑞丰的脖领，辱骂他一场。他想好了几句话：“祁科长，怨不得你作汉奸呢！你敢情只管日本人叫爸爸，而忘了亲戚朋友！你是他妈的什么玩艺儿！”说过这几句，长顺想象着，紧跟着就是几个又脆又响的大嘴巴，把瑞丰的假象牙的烟嘴打飞。他也想象到怎样顺手儿教训教训那些人模狗样的科长科员们：“别看我的衣裳破，一肚子窝窝头，我不给日本人磕头请安！他妈的，你们一个个的皮鞋呢帽啷当的，孙子，你们是孙子！听明白没有？你们是孙子，孙泥！”

这样想好，他的头抬起来，眼中发出亮光。他不自惭形秽了。他才是真正有骨头，有血性的人。那些科长科员们还不配给他掸掸破鞋上的灰土的呢！

可是，没有多大一会儿，他的心气又平静了。他到底是外婆养大的，知道怎样忍气。他须赶紧跑回家去，好教外婆放心。惨笑了—下，他嘟嘟囔囔的往回走。他气愤，又不得不忍气；他自傲，又不能不咽下去耻辱；他既是孩子，又是大人；既是英雄，又是亡国奴。

回到家中，他一直奔了小崔屋中去。孙七和四大妈都在那里。小崔太太在炕上躺着呢。听长顺进来，她猛孤丁的坐起来，直着眼看他。她似乎认识他，又似乎拿他作一切人的代表似的：“他死得冤！死得冤！死得冤！”四大妈象对付一个小娃娃似的，把她放倒：“乖啊！先好好的睡会儿啊！乖！”她又躺下去，象死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长顺的鼻子又不通了，用手揉了揉。

孙七的眼还红肿着，没话找话的问：“怎样？瑞丰拿了多少？”

长顺的怒火重新燃起。“那小子一个铜板没拿！甭忙。放着他的，搁着我的，多喒走单了，我会给他个厉害！我要不用沙子迷瞎他的眼，才怪！”

“该打的不止他一个人哟！”孙七慨叹着说：“我走了十几家铺子，才弄来五块钱！不信，要是日本人教他们上捐，要十个他们绝不敢拿九个半！为小崔啊，他们的钱仿佛都穿在肋条骨上了！真他妈的！”

“就别骂街了吧，你们俩！”马老太太轻轻的走进来。“人家给呢是人情，不给是本分！”

孙七和长顺都不同意马老太太的话，可是都不愿意和她辩论。

李四爷夹着块粗白布走进来。“马老太太，给缝缝吧！人家祁天佑掌柜的真够朋友，看见没有，这么一大块白布，还另外给了两块钱！人家想的开：三个儿子，一个走出去，毫无音信，一个无缘无故的下了狱；钱算什么呢！”“真奇怪，瑞丰那小子怎么不跟他爸爸和哥哥学一学！”孙七说，然后把瑞丰不肯帮忙的情形，替长顺学说了一遍。

马老太太抱着白布走出去，她不喜欢听孙七与长顺的乱批评人。在她想，瑞丰和祁掌柜是一家人，祁掌柜既给了布和钱，瑞丰虽然什么都没给，也就可以说得过去了；十个脚趾头哪能一边儿长呢。她的这种地道中国式的“辩证法”使她永远能格外的原谅人，也能使她自己受了委屈还不动怒。她开始细心的给小崔太太剪裁孝袍子。

李四爷也没给瑞丰下什么断语，而开始忧虑收尸的麻烦。小崔太太是哭主，当然得去认尸。看她的半死半活的样子，他想起钱默吟太太来。假若小崔太太看到没有脑袋的丈夫，而万一也寻了短见，可怎么办呢？还有，小崔的人头是在五牌楼上号令着的，怎么往下取呢？谁知道日本人要号令三天，还是永远挂在那里，一直到把皮肉烂净了呢？若是不管人头而只把腔子收在棺材里，又象什么话呢？在老人的一生里，投河觅井的，上吊抹脖子的，他都看见过，也都抬埋过。他不怕死亡的丑陋，而总设法把丑恶装入了棺材，埋在黄土里，好使地面上显着干净好看。他没遇见过这么难办的事，小崔是按照着日本人的办法被砍头的，谁知道日本人的办法是怎一回事呢？他不单为了难，而且觉得失去了自信——连替人世收拾流净了血的尸身也不大好办了，日本人真他妈的混账！孙七只会发脾气，而不会想主意。他告诉四爷：“不用问我，我的脑袋里边直嗡嗡的响！”

长顺很愿告奋勇，同四爷爷一道去收尸。可是他又真有点害怕，万一小崔冤魂不敢找日本人去，而跟了他来呢？那还了得！他的心中积存着不少外婆给他说的鬼故事。四大妈的心中很简单：“你这个老东西，你坐在这儿发愁，就办得了事啦？你走啊，看看尸首，定了棺材，不就行了吗？”

李四爷无可如何的立起来。他的老伴儿的话里没有一点学问与聪明，可是颇有点智慧——是呀，坐着发愁有什么用呢。人世间的事都是“作”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四大爷！”孙七也立起来。“我跟你去！我抱着小崔的尸身哭一场去！”

“等你们回来，我再陪着小崔太太去收殓！有我，你们放心，她出不了岔子！”四大妈挤咕着大近视眼说。

前门外五牌楼的正中悬着两个人头，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孙七的眼睛虽然有点近视，可是一出前门他就留着心，要看看朋友的人头。到了大桥桥头，他扯了李四爷一把：“四大爷，那两个黑球就是吧？”

李四爷没言语。

孙七加快了脚步，跑到牌楼底下，用力眯着眼，他看清了，朝北的那个是小崔。小崔的扁倭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闭着双目，张着点嘴，两腮深陷，象是作着梦似的，在半空中悬着；脖子下，只有缩紧了的一些黑皮。再往下看，孙七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与朱红的牌楼柱子。他抱住了牌楼最外边的那根柱子，已经立不住了。

李四爷赶了过来，“走！孙七！”

孙七已不能动。他的脸上煞白，一对大的泪珠堵在眼角上，眼珠定住。

“走！”李四爷一把抓住孙七的肩膀。

孙七象醉鬼似的，两脚拌着蒜，跟着李四爷走。李四爷抓着他的一条胳臂。走了一会儿，孙七打了个长嗝儿，眼角上的一对泪珠落下来。“四大爷，你一个人去吧！我走不动了！”他坐在了一家铺户的门外。

李四爷只楞了一小会儿，没说什么，就独自向南走去。

走到天桥，四爷和茶馆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小崔的尸身已被拉到西边去。他到西边去找，在先农坛的“墙”外，一个破砖堆上，找到了小崔的没有头的身腔。小崔赤着背，光着脚，两三个脚趾已被野狗咬了去。四爷的泪流了下来。离小崔有两三丈远，立着个巡警。四爷勉强的收住泪，走了过去。

“我打听打听，”老人很客气的对巡警说，“这个尸首能收殓不能？”

巡警也很客气。“来收尸？可以！再不收，就怕教野狗吃了！那一位汽车夫的，已经抬走了！”

“不用到派出所里说一声？”

“当然得去！”

“人头呢？”

“那，我可就说不上来了！尸身由天桥拖到这儿来，上边并没命令教我们看着。我们的巡官可是派我们在这儿站岗，怕尸首教野狗叼了走。咱们都是中国人哪！好吗，人教他们给砍了，再不留个尸身，成什么话呢？说到人头，就另是一回事了。头在五牌楼上挂着，谁敢去动呢？日本人的心意大概是只要咱们的头，而不要身子。我看哪，老大爷，你先收了尸身吧；人头……真他妈的，这是什么世界！”

老人谢了谢警察，又走回砖堆那里去。看一眼小崔，看一眼先农坛，他茫然不知怎样才好了。他记得在他年轻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凉，除了红墙绿柏，没有什么人烟。赶到民国成立，有了国会，这里成了最繁华的地带。城南游艺园就在坛园里，新世界正对着游艺园，每天都象过新年似的，锣鼓，车马，昼夜不绝。这里有最华丽的饭馆与绸缎庄，有最妖艳的妇女，有五彩的电灯。后来，新世界与游艺园全都关了门，那些议员与妓女们也都离开北平，这最繁闹的地带忽然的连车马都没有了。坛园的大墙拆去，砖瓦与土地卖给了民间。天桥的旧货摊子开始扩展到这里来，用喧哗叫闹与乱七八糟代替了昔日的华丽庄严。小崔占据的那堆破砖，便是拆毁了的坛园的大墙所遗弃下的。变动，老人的一生中看见了多少变动啊！可是，什么变动有这个再大呢——小崔躺在这里，没有头！坛里的青松依然是那么绿，而小崔的血染红了两块破砖。这不是个恶梦么？变动，谁能拦得住变动呢？可是，变动依然是存在；尊严的坛园可以变为稀脏乌乱的小市；而市场，不管怎么污浊纷乱，总是生命的集合所在呀！今天，小崔却躺在这里，没了命。北平不单是变了，而也要不复存在，因为日本人已经把小崔的和许多别人的脑袋杀掉。

越看，老人的心里越乱。这是小崔吗？假若他不准知道小崔被杀了头，他一定不认识这个尸身。看到尸身，他不由的还以为小崔是有头的，小崔的头由老人心中跳到那丑恶黑紫的脖腔上去。及至仔细一看，那里确是没有头，老人又忽然的不认识了小崔。小崔的头忽有忽无，忽然有眉有眼，忽然是一圈白光，忽然有说有笑，忽然什么也没有。那位岗警慢慢的凑过来。“老大爷，你……”

老人吓了一跳似的揉了揉眼。小崔的尸首更显明了一些，一点不错这是小崔，掉了头的小崔。老人叹了口气，低声的叫：“小崔！我先埋了你的身子吧！”说完，他到派出所去见巡长，办了收尸的手续。而后在附近的一家寿材铺定了一口比狗碰头稍好一点的柳木棺材，托咐铺中的人给马上去找杠夫与五个和尚，并且在坛西的乱死岗子给打一个坑。把这些都很快的办妥，他在天桥上了电车。电车开了以后，老人被摇动的有点发晕，他闭上眼养神。偶一睁眼，他看见车中人都没有头；坐着的立着的都是一些腔子，象躺在破砖堆上的小崔。他急忙的眨一眨眼，大家都又有了头。他嘟囔着：“有日本人在这里，谁的脑袋也保不住！”

到了家，他和马老太太与孙七商议，决定了：孙七还得同他回到天桥，去装殓和抬埋小崔。孙七不愿再去，可是老人以为两个人一同去，才能心明眼亮，一切都有个对证。孙七无可如何的答应了。他们也决定了，不教小崔太太去，因为连孙七等见了人头就瘫软在街上，小崔太太若见到丈夫的尸身，恐怕会一下子哭死的。至于人头的问题，只好暂时不谈。他们既不能等待人头摘下来再入殓，也不敢去责问日本人为什么使小崔身首分家，而且不准在死后合到一处。

把这些都很快的商量好，他们想到给小崔找两件装殓的衣服，小崔不能既没有头，又光着脊背入棺材。马老太太拿出长顺的一件白小褂，孙七找了一双袜子和一条蓝布裤子。拿着这点东西，李四爷和孙七又打回头，坐电车到天桥去。

到了天桥，太阳已经平西了。李四爷一下电车便告诉孙七，“时候可不早了，咱们得麻利着点！”可是，孙七的腿又软了。李老人发了急：“你是怎回子事？”

“我？”孙七挤咕着近视眼。“我并不怕看死尸！我有点胆子！可是，小崔，小崔是咱们的朋友哇，我动心！”“谁又不动心呢？光动心，腿软，可办不了事呀！”李老人一边走一边说。“硬正点，我知道你是有骨头的人！”

经老人这么一鼓励，孙七加快了脚步，赶了上来。

老人在一个小铺里，买了点纸钱，烧纸，和香烛。

到了先农坛外，棺材，杠夫，和尚，已都来到。棺材铺的掌柜和李四爷有交情，也跟了来。

老人教孙七点上香烛，焚化烧纸，他自己给小崔穿上衣裤。孙七找了些破砖头挤住了香烛，而后把烧纸燃着。他始终没敢抬头看小崔。小崔入了棺材，他想把纸钱撒在空中，可是他的手已抬不起来。蹲在地上，他哭得放了声。李老人指挥着钉好棺材盖，和尚们响起法器，棺材被抬起来，和尚们在前面潦草的，敷衍了事的，击打着法器，小跑着往前走。棺材很轻，四个杠夫迈齐了脚步，也走得很快。李老人把孙七拉起来，赶上去。

“坑打好啦？”李四爷含着泪问那位掌柜的。

“打好了！杠夫们认识地方！”

“那么，掌柜的请回吧！咱们铺子里见，归了包堆该给你多少钱，回头咱们清账！”

“就是了，四大爷！我沏好了茶等着你！”掌柜的转身回去。

太阳已快落山。带着微红的金光，射在那简单的，没有油漆的，象个大匣子似的，白棺材上。棺材走得很快，前边是那五个面黄肌瘦的和尚，后边是李四爷与孙七。没有执事，没有孝子，没有一个穿孝衣的，而只有那么一口白木匣子装着没有头的小崔，对着只有一些阳光的，荒冷的，野地走去。几个归鸦，背上带着点阳光，倦怠的，缓缓的，向东飞。看见了棺材，它们懒懒的悲叫了几声。

法器停住，和尚们不再往前送。李四爷向他们道了辛苦。棺材走得更快了。

一边荒地，到处是破砖烂瓦与枯草，在瓦砾之间，有许多许多小的坟头。在四五个小坟头之中，有个浅浅的土坑，在等待着小崔。很快的，棺材入了坑。李四爷抓了把黄土，撒在棺材上：“小崔，好好的睡吧！”

太阳落下去。一片静寂。只有孙七还大声的哭。

50

天气骤寒。

瑞宣，在出狱的第四天，遇见了钱默吟先生。他看出来，钱先生是有意的在他每日下电车的地方等着他呢。他猜的不错，因为钱先生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有资格和我谈一谈了，瑞宣！”

瑞宣惨笑了一下。他晓得老先生所谓的“资格”，必定是指入过狱而言。

钱先生的脸很黑很瘦，可是也很硬。从这个脸上，已经找不到以前的胖忽忽的，温和敦厚的，书生气。他完全变了，变成个瘪太阳，嘬腮梆，而棱角分明的脸。一些杂乱无章的胡子遮住了嘴。一对眼极亮，亮得有力；它们已不象从前那样淡淡的看人，而是象有些光亮的尖针，要钉住所看的东西。这已经不象个诗人的脸，而颇象练过武功的人的面孔，瘦而硬棒。

老先生的上身穿着件短蓝布袄，下身可只是件很旧很薄的夹裤。脚上穿着一对旧布鞋，袜子是一样一只，一只的确是黑的，另一只似乎是蓝的，又似乎是紫的，没有一定的颜色。

瑞宣失去了平素的镇定，简直不知道怎样才好了。钱先生是他的老邻居与良师益友，又是爱国的志士。他一眼便看到好几个不同的钱先生：邻居，诗人，朋友，囚犯，和敢反抗敌人的英雄。从这许多方面，他都可以开口慰问，道出他心中的关切，想念，钦佩，与欣喜。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钱先生的眼把他瞪呆了，就好象一条蛇会把青蛙吸住，不敢再动一动，那样。

钱先生的胡子下面发出一点笑意，笑得大方，美好，而且真诚。在这点笑意里，没有一点虚伪或骄傲，而很象一个健康的婴儿在梦中发笑那么天真。这点笑充分的表示出他的无忧无虑，和他的健康与勇敢。它象老树开花那么美丽，充实。瑞宣也笑了笑，可是他自己也觉出笑得很勉强，无力，而且带着怯懦与羞愧。

“走吧，谈谈去！”钱先生低声的说。

瑞宣从好久好久就渴盼和老人谈一谈。在他的世界里，他只有三个可以谈得来的人：瑞全，富善先生，和钱诗人。三个人之中，瑞全有时候很幼稚，富善先生有时候太强词夺理，只有钱先生的态度与言语使人永远感到舒服。

他们进了个小茶馆。钱先生要了碗白开水。

“喝碗茶吧？”瑞宣很恭敬的问，抢先付了茶资。“士大夫的习气须一律除去，我久已不喝茶了！”钱先生吸了一小口滚烫的开水。“把那些习气剥净，咱们才能还原儿，成为老百姓。你看，爬在战壕里打仗的全是不吃茶的百姓，而不是穿大衫，喝香片的士大夫。咱们是经过琢磨的玉，百姓们是璞。一个小玉戒指只是个装饰，而一块带着石根子的璞，会把人的头打碎！”

瑞宣看了看自己的长袍。

“老三没信？”老人很关切的问。

“没有。”

“刘师傅呢？”

“也没信。”

“好！逃出去的有两条路，不是死就是活。不肯逃出去的只有一条路——死！我劝过小崔，我也看见了他的头！”老人的声音始终是很低，而用眼光帮助他的声音，在凡是该加重语气的地方，他的眼就更亮一些。

瑞宣用手鼓逗着盖碗的盖儿。

“你没受委屈？在——”老人的眼极快的往四外一扫。瑞宣已明白了问题，“没有！我的肉大概值不得一打！”“打了也好，没打也好！反正进去过的人必然的会记住，永远记住，谁是仇人，和仇人的真面目！所以我刚才说：你有了和我谈一谈的资格。我时时刻刻想念你，可是我故意的躲着你，我怕你劝慰我，教我放弃了我的小小的工作。你入过狱了，见过了死亡，即使你不能帮助我，可也不会劝阻我了！劝阻使我发怒。我不敢见你，正如同我不敢去见金三爷和儿媳妇！”

“我和野求找过你，在金……”

老人把话抢过去：“别提野求！他有脑子，而没有一根骨头！他已经给自己挖了坟坑！是的，我知道他的困难，可是不能原谅他！给日本人作过一天事的，都永远得不到我的原谅！我的话不是法律，但是被我诅咒的人大概不会得到上帝的赦免！”

这钢铁一般硬的几句话使瑞宣微颤了一下。他赶快的发问：

“钱伯伯，你怎么活着呢？”

老人微笑了一下。“我？很简单！我按照着我自己的方法活着，而一点也不再管士大夫那一套生活的方式，所以很简单！得到什么，我就吃什么；得到什么，我就穿什么；走到哪里，我便睡在哪里。整个的北平城全是我的家！简单，使人快乐。我现在才明白了佛为什么要出家，耶稣为什么打赤脚。文化就是衣冠文物。有时候，衣冠文物可变成了人的累赘。现在，我摆脱开那些累赘，我感到了畅快与自由。剥去了衣裳，我才能多看见点自己！”

“你都干些什么呢？”瑞宣问。

老人喝了一大口水。“那，说起来可很长。”他又向前后左右扫了一眼。这正是吃晚饭的时节，小茶馆里已经很清静，只在隔着三张桌子的地方还有两个洋车夫高声的谈论着他们自己的事。“最初，”老人把声音更放低一些，“我想借着已有的组织，从新组织起来，作成个抗敌的团体。战斗，你知道，不是一个人能搞成功的。我不是关公，不想唱《单刀会》；况且，关公若生在今天，也准保不敢单刀赴会。你知道，我是被一个在帮的人救出狱来的？好，我一想，就想到了他们。他们有组织，有历史，而且讲义气。我开始调查，访问。结果，我发现了两个最有势力的，黑门和白门。白门是白莲教的支流，黑门的祖师是黑虎玄坛。我见着了他们的重要人物，说明了来意。他们，他们，”老人扯了扯脖领，好象呼吸不甚舒畅似的。

“他们怎样？”

“他们跟我讲‘道’！”

“道？”

“道！”

“什么道呢？”

“就是吗，什么道呢？白莲教和黑虎玄坛都是道！你信了他们的道，你就得到他们的承认，你入了门。入了门的就‘享受’义气。这就是说，你在道之外，还得到一种便利与保障。所谓便利，就是别人买不到粮食，你能买得到，和诸如此类的事。所谓保障，就是在有危难的时节，有人替你设法使你安全。我问他们抗日不呢？他们摇头！他们说日本人很讲义气，没有侵犯他们，所以他们也得讲义气，不去招惹日本人，他们的义气是最实际的一种君子协定，在这个协定之外，他们无所关心——连国家民族都算在内。他们把日本人的侵略看成一种危难，只要日本人的刀不放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便认为日本人很讲义气，而且觉得自己果然得到了保障。日本人也很精明，看清楚了这个，所以暂时不单不拿他们开刀，而且给他们种种便利，这样，他们的道与义气恰好成了抗日的阻碍！我问他们是否可以联合起来，黑门与白门联合起来，即使暂时不公开的抗日，也还可以集中了力量作些有关社会福利的事情。他们绝对不能联合，因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道。道不同便是仇敌。不过，这黑白两门虽然互相敌视，可是也自然的互相尊敬，因为人总是一方面忌恨敌手，一方面又敬畏敌手的。反之他们对于没有门户的人，根本就不当作人待。当我初一跟他们来往的时候，以我的样子和谈吐，他们以为我也必定是门内的人。及至他们发现了，我只是赤裸裸的一个人，他们极不客气的把我赶了出来。我可是并不因此而停止了活动，我还找他们去，我去跟他们谈道，我告诉他们，我晓得一些孔孟庄老和佛与耶稣的道，我喜欢跟他们谈一谈。他们拒绝了我。他们的道才是道，世界上并没有孔孟庄老与佛耶，仿佛是。他们又把我赶出来，而且警告我，假若我再去罗嗦，他们会结果我的性命！他们的道遮住了他们眼，不单不愿看见真理，而且也拒绝了接受知识。对于我个人，他们没有丝毫的敬意。我的年纪，我的学识，与我的爱国的热诚，都没有一点的用处，我不算人，因为我不信他们的道！”

老人不再说话，瑞宣也楞住。沉默了半天，老人又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可是并不因此而灰心。凡是有志救国的都不会灰心，因为他根本不考虑个人的生死得失，这个借用固有的组织的计划既行不通，我就想结合一些朋友，来个新的组织。但是，我一共有几个朋友呢？很少。我从前的半隐士的生活使我隔绝了社会，我的朋友是酒，诗，图画，与花草。再说，空组织起来，而没有金钱与武器，又有什么用呢？我很伤心的放弃了这个计划。我不再想组织什么，而赤手空拳的独自去干。这几乎近于愚蠢，现代的事情没有孤家寡人可以成功的。可是，以我过去的生活，以北平人的好苟安偷生，以日本特务网的严密，我只好独自去干。我知道这样干永远不会成功，我可也知道干总比不干强。我抱定干一点是一点的心，尽管我的事业失败，我自己可不会失败：我决定为救国而死！尽管我的工作是沙漠上的一滴雨，可是一滴雨到底是一滴雨；一滴雨的勇敢就是它敢落在沙漠上！好啦，我开始作泥鳅。在鱼市上，每一大盆鳝鱼里不是总有一条泥鳅吗？它好动，鳝鱼们也就随着动，于是不至于大家都静静的压在一处，把自己压死，北平城是个大盆，北平人是鳝鱼，我是泥鳅。”老人的眼瞪着瑞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上的白沫子。而后接着说：“当我手里还有足够买两个饼子，一碗开水的钱的时候，我就不管明天，而先去作今天一天的事。我走到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办公室。走到图画展览会，我使把话说给画家们听。他们也许以为我是疯子，但是我的话到底教他们发一下楞。发楞就好，他们再拿起彩笔的时候，也许就要想一想我的话，而感到羞愧。遇到青年男女在公园里讲爱情，我便极讨厌的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当了亡国奴，恋爱也照样是神圣的呢？我不怕讨厌，我是泥鳅！有时候，我也挨打；可是，我一说：‘打吧！替日本人多打死一个人吧！’他们永远就收回手去。在小茶馆里，我不只去喝水，而也抓住谁就劝谁，我劝过小崔，劝过刘师傅，劝过多少多少年轻力壮的人。这，很有效。刘师傅不是逃出去了么？虽然不能在北平城里组织什么，我可是能教有血性的人逃出去，加入我们全国的抗日的大组织里去！大概的说：苦人比有钱的人，下等人比穿长衫的人，更能多受感动，因为他们简单真纯。穿长衫的人都自己以为有知识，不肯听别人的指导。他们的顾虑又很多，假若他们的脚上有个鸡眼，他们便有充分的理由拒绝逃出北平！“当我实在找不到买饼子的钱了，我才去作生意。我存了几张纸，和一些画具。没了钱，我便画一两张颜色最鲜明的画去骗几个钱。有时候，懒得作画，我就用一件衣服押几个钱，然后买一些薄荷糖之类的东西，到学校门口去卖。一边卖糖，我一边给学生们讲历史上忠义的故事，并且劝学生们到后方去上学。年轻的学生们当然不容易自己作主逃出去，但是他们至少会爱听我的故事，而且受感动。我的嘴是我的机关枪，话是子弹。”

老人一口把水喝净，叫茶房给他再倒满了杯。“我还不只劝人们逃走，也劝大家去杀敌。见着拉车的，我会说：把车一歪，就摔他个半死；遇上喝醉了的日本人，把他摔下来，掐死他！遇见学生，我，我也狠心的教导：作手工的刀子照准了咽喉刺去，也能把日本教员弄死。你知道，以前我是个不肯伤害一个蚂蚁的人；今天，我却主张杀人，鼓励杀人了。杀戮并不是我的嗜好与理想，不过是一种手段。只有杀，杀败了敌人，我们才能得到和平。和日本人讲理，等于对一条狗讲唐诗；只有把刀子刺进他们的心窝，他们或者才明白别人并不都是狗与奴才。我也知道，杀一个日本人，须至少有三五个人去抵偿。但是，我不能只算计人命的多少，而使鳝鱼们都腐烂在盆子里。越多杀，仇恨才越分明；会恨，会报仇的人才不作亡国奴。北平没有抵抗的丢失了，我们须用血把它夺回来。恐怖必须造成。这恐怖可不是只等着日本人屠杀我们，而是我们也杀他们。我们有一个敢举起刀来的，日本人就得眨一眨眼，而且也教咱们的老实北平人知道日本人并不是铁打的。多喒恐怖由我们造成，我们就看见了光明；刀枪的亮光是解放与自由闪电。前几天，我们刺杀了两个特使，你等着看吧，日本人将必定有更厉害的方法来对付我们；同时，日本人也必定在表面上作出更多中日亲善的把戏；日本人永远是一边杀人，一边给死鬼唪经的。只有杀，只有多杀，你杀我，我杀你，彼此在血水里乱滚，我们的鳝鱼才能明白日本人的亲善是假的，才能不再上他们的当。为那两个特使，小崔和那个汽车夫白白的丧了命，几千人无缘无故的入了狱，受了毒刑。这就正是我们所希望的。从一个意义来讲，小崔并没白死，他的头到今天还给日本人的‘亲善’与‘和平’作反宣传呢！我们今天唯一的标语应吉是七杀碑，杀！杀！杀！……”

老人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睁开眼，他的眼光不那么厉害了。很温柔的，几乎是象从前那么温柔的，他说：“将来，假若我能再见太平，我必会忏悔！人与人是根本不应当互相残杀的！现在，我可决不后悔。现在，我们必须放弃了那小小的人道主义，去消灭敌人，以便争取那比妇人之仁更大的人道主义。我们须暂时都变成猎人，敢冒险，敢放枪，因为面对面的我们遇见了野兽。诗人与猎户合并在一处，我们才会产生一种新的文化，它既爱好和平，而在必要的时候又会英勇刚毅，肯为和平与真理去牺牲。我们必须象一座山，既满生着芳草香花，又有极坚硬的石头。你看怎样？瑞宣！”瑞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钱伯伯就象一座山。在从前，这座山只表现了它的幽美，而今天它却拿出它的宝藏来。他若泛泛的去夸赞两句，便似乎是污辱了这座山。他说不出什么来。

过了半天，他才问了声：“你的行动，钱伯伯，难道不招特务们的注意吗？”

“当然！他们当然注意我！”老人很骄傲的一笑。“不过，我有我的办法。我常常的和他们在一道！你知道，他们也是中国人。特务是最时髦的组织，也是最靠不住的组织。同时，他们知道我身上并没有武器，不会给他们闯祸。他们大概拿我当个半疯子，我也就假装疯魔的和他们乱扯。我告诉他们，我入过狱，挺过刑，好教他们知道我并不怕监狱与苦刑。他们也知道我的确没有钱，在我身上他们挤不出油水来。在必要的时候，我还吓唬他们，说我是中央派来的。他们没有多少国家观念，可是也不真心信服日本人，他们渺渺茫茫的觉得日本人将来必失败——他们说不上理由来，大概只因为日本人太讨厌，所以连他们也盼望日本人失败。（这是日本人最大的悲哀！）既然盼望日本人失败，他们当然不肯真刀真枪的和中央派来的人蛮干，他们必须给自己留个退步。告诉你，瑞宣，死也并不容易，假若你一旦忘记了死的可怕。我不怕死，所以我在死亡的门前找到了许多的小活路儿。我一时没有危险。不过，谁知道呢，将来我也许会在最想不到的地方与时间，忽然的死掉。管它呢，反正今天我还活着，今天我就放胆的工作！”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小茶馆里点起一些菜油灯。“钱伯伯，”瑞宣低声的叫。“家去，吃点什么，好不好？”老人毫不迟疑的拒绝了：“不去！见着你的祖父和小顺子，我就想起我自己从前的生活来，那使我不好过。我今天正象人由爬行而改为立起来，用两条腿走路的时候；我一松气，就会爬下去，又成为四条腿的动物！人是脆弱的，须用全力支持自己！”

“那么，我们在外边吃一点东西？”

“也不！理由同上！”老人慢慢的往起立。刚立稳，他又坐下了。“还有两句话。你认识你们胡同里的牛教授？”“不认识。干吗？”

“不认识就算了。你总该认识尤桐芳喽？”

瑞宣点点头。

“她是有心胸的，你应该照应她一点！我也教给了她那个字——杀！”

“杀谁？”

“该杀的人很多！能消灭几个日本人固然好，去杀掉几个什么冠晓荷，李空山，大赤包之类的东西也好。这次的抗战应当是中华民族的大扫除，一方面须赶走敌人，一方面也该扫除清了自己的垃圾。我们的传统的升官发财的观念，封建的思想——就是一方面想作高官，一方面又甘心作奴隶——家庭制度，教育方法，和苟且偷安的习惯，都是民族的遗传病。这些病，在国家太平的时候，会使历史无声无色的，平凡的，象一条老牛似的往前慢慢的蹭；我们的历史上没有多少照耀全世界的发明与贡献。及至国家遇到危难，这些病就象三期梅毒似的，一下子溃烂到底。大赤包们不是人，而是民族的脏疮恶疾，应当用刀消割了去！不要以为他们只是些不知好歹，无足介意的小虫子，而置之不理。他们是蛆，蛆会变成苍蝇，传播恶病。在今天，他们的罪过和日本人一样的多，一样的大。所以，他们也该杀！”

“我怎么照应她呢？”瑞宣相当难堪的问。

“给她打气，鼓励她！一个妇人往往能有决心，而在执行的时候下不去手！”老人又慢慢的往起立。

瑞宣还不肯动。他要把想了半天的一句话——“对于我，你有什么教训呢？”——说出来。可是，他又不敢说。他知道自己的怯懦与无能。假若钱伯伯教他狠心的离开家庭，他敢不敢呢？他把那句话咽了下去，也慢慢的立起来。

两个人出了茶馆，瑞宣舍不得和钱老人分手，他随着老人走。走了几步，老人立住，说：“瑞宣，送君千里终须别，你回家吧！”

瑞宣握住了老人的手。“伯父，我们是不是能常见面呢？你知道……”

“不便常见！我知道你想念我，我又何尝不想念你们！不过，我们多见一面，便多耗费一些工夫；耗费在闲谈上！这不上算。再说呢，中国人不懂得守秘密，话说多了，有损无益。我相信你是会守秘密的人，所以今天我毫无保留的把心中的话都倾倒出来。可是，就是你我也以少谈心为是。甘心作奴隶的应当张开口，时时的喊主人。不甘心作奴隶的应当闭上嘴，只在最有用的时候张开——喷出仇恨与怒火。看机会吧，当我认为可以找你来的时候，我必找你来。你不要找我！你看，你和野求已经把我窃听孙子的啼哭的一点享受也剥夺了！再见吧！问老人们好！”

瑞宣无可如何的松开手。手中象有一股热气流出去，他茫然的立在那里，看着钱先生在灯影中慢慢的走去。一直到看不见老人了，他才打了转身。

他一向渴盼见到钱先生。今天，他看到了老人，可是他一共没有说了几句话。羞愧截回去他的言语。论年岁，他比老人小着很多。论知识，他的新知识比钱诗人的丰富。论爱国心，他是新时代的人，理当至少也和钱伯伯有一样多。可是，他眼看着钱伯伯由隐士变为战士，而他还是他，他没有丝毫的长进。他只好听着老人侃侃而谈，他自己张不开口。没有行动，多开口便是无聊。这个时代本应当属于他，可是竟自被钱老人抢了去。他没法不觉得惭愧。

到了家，大家已吃过了晚饭。韵梅重新给他热菜热饭。她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了，他没有回答。随便的扒搂了一碗饭，他便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到底钱伯伯怎样看我呢？”他翻来覆去的想这个问题。一会儿，他觉得钱老人必定还很看得起他；要不然，老人为什么还找他来，和他谈心呢？一会儿，他又以为这纯粹是自慰，他干了什么足以教老人看得起他的事呢？没有，他没作过任何有益于抗敌救国的事！那么，老人为什么还看得起他呢？不，不！老人不是因为看得起他，而只是因为想念他，才找他来谈一谈。

他想不清楚，他感到疲倦。很早的，他便睡了觉。

随着第二天的朝阳，他可是看见了新的光明。他把自己放下，而专去想钱先生。他觉得钱先生虽然受尽苦处，可是还很健康，或者也很快活。为什么？因为老人有了信仰，有了决心；信仰使他绝对相信日本人是可以打倒的，决心使他无顾虑的，毫不迟疑的去作打倒日本人的工作。信仰与决心使一个老诗人得到重生与永生。

看清楚这一点，瑞宣以为不管他的行动是否恰好配备着抗战，他也应当在意志的坚定上学一学钱老人。他虽然没拚着命去杀敌，可是他也决定不向敌人屈膝。这，在以前，他总以为是消极的，是不抵杭，是逃避，是可耻的事。因为可耻，所以他总是一天到晚的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别人，也不敢对镜子看自己。现在，他决定要学钱先生，尽管在行动上与钱先生不同，可是他也要象钱先生那样的坚定，快乐。他的不肯向敌人屈膝不只是逃避，而是一种操守。坚持着这操守，他便得到一点儿钱先生的刚毅之气。为操守而受苦，受刑，以至于被杀，都顶好任凭于它。他须为操守与苦难而打起精神活着，不应当再象个避宿的蜗牛似的，老把头藏起去。是的，他须活着；为自己，为家庭，为操守，他须活着，而且是堂堂正正的，有说有笑的，活着。他应当放宽了心。不是象老二瑞丰那样的没皮没脸的宽心，而是用信仰与坚决充实了自己，使自己象一座不可摇动的小山。他不应当再躲避，而反倒应该去看，去接触，一切。他应当到冠家去，看他们到底腐烂到了什么程度。他应当去看小崔怎样被砍头。他应当去看日本人的一切暴行与把戏。看过了，他才能更清楚，更坚定，说不定也许不期而然的狠一下心，去参加了抗战的工作。人是历史的，而不是梦的，材料。他无须为钱先生忧虑什么，而应当效法钱先生的坚强与无忧无虑。

早饭依然是昨晚剩下的饭熬的粥，和烤窝窝头与老腌萝卜。可是，他吃得很香，很多。他不再因窝窝头而替老人们与孩子们难过，而以为男女老幼都理应受苦；只有受苦才能使大家更恨敌人，更爱国家。这是惩罚，也是鞭策。

吃过饭，他忙着去上班。一出门，他遇上了一号的两个日本人。他没低下头去，而昂首看着他们。他们，今天在他的眼中，已经不是胜利者，而是炮灰。他知道他们早晚会被征调了去，死在中国的。

他挤上电车去。平日，挤电车是一种苦刑；今天他却以为这是一种锻炼。想起狱中那群永远站立的囚犯，和钱先生的瘸着腿奔走，他觉得他再不应为挤车而苦恼；为小事苦恼，会使人过度的悲观。

这是星期六。下午两点他就可以离开公事房。他决定去看看下午三时在太庙大殿里举行的华北文艺作家协会的大会。他要看，他不再躲避。

太庙自从辟为公园，始终没有象中山公园那么热闹过。它只有原来的古柏大殿，而缺乏着别的花木亭榭。北平人多数是喜欢热闹的，而这里太幽静。现在，已是冬天，这里的游人就更少了。瑞宣来到，大门外虽然已经挂起五色旗与日本旗，并且贴上了许多标语，可是里外都清锅冷灶的，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他慢慢的往园内走，把帽子拉到眉边，省得教熟人认出他来。

他看见了老柏上的有名的灰鹤。两只，都在树顶上立着呢。他立定，呆呆的看着它们。从前，他记得，他曾带着小顺儿，特意来看它们，可是没有看到。今天，无意中的看到，他仿佛是被它们吸住了，不能再动。据说，这里的灰鹤是皇帝饲养着的，在这里已有许多年代。瑞宣不晓得一只鹤能活多少年，是否这两只曾经见过皇帝。他只觉得它们，在日本人占领了北平之后，还在这里活着，有些不大对。它们的羽毛是那么光洁，姿态是那么俊逸，再配上那红的墙，绿的柏，与金瓦的宫殿，真是仙境中的仙鸟。可是，这仙境中的主人已换上了杀人不眨眼的倭寇；那仙姿逸态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日本人会用笼子把它们装起，运到岛国当作战利品去展览呢！

不过，鸟儿到底是无知的。人呢？他自己为什么只呆呆的看着一对灰鹤，而不去赶走那些杀人的魔鬼呢？他不想去看文艺界的大会了。灰鹤与他都是高傲的，爱惜羽毛的，而他与它们的高傲只是一种姿态而已，没有用，没有任何的用！他想低着头走回家去。

可是，极快的，他矫正了自己。不，他不该又这样容易伤感，而把头又低下去。伤感不是真正的，健康的，感情。由伤感而落的泪是露水，没有甘霖的功用。他走向会场去。他要听听日本人说什么，要看看给日本人作装饰的文艺家的面目。他不是来看灰鹤。

会场里坐着立着已有不少的人，可是还没有开会。他在签到簿上画了个假名字。守着签到簿的，和殿里的各处，他看清，都有特务。自从被捕后，他已会由服装神气上认出他们来。他心中暗笑了一下。特务是最时髦的组织，可也是最靠不住的组织，他想起钱先生的话来。以特务支持政权，等于把房子建筑在沙滩上。日本人很会建筑房子，可惜没看地基是不是沙子。

他在后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慢慢的，他认出好几个人来：那个戴瓜皮小帽，头象一块宝塔糖的，是东安市场专偷印淫书的艺光斋的老板；那个一脸浮油，象火车一样吐气的胖子，是琉璃厂卖墨盒子的周四宝；那个圆眼胖脸的年轻人是后门外德文斋纸店跑外的小山东儿；那个满脸烟灰，腮上有一撮毛的是说相声的黑毛儿方六。除了黑毛儿方六（住在小羊圈七号）一定认识他，那三位可是也许认识他，也许不认识，因为他平日爱逛书铺与琉璃厂，而且常在德文斋买东西，所以慢慢的知道了他们，而他们不见得注意过他。此外，他还看到一位六十多岁而满脸搽着香粉的老妖精；想了半天，他才想起来，那是常常写戏评的票友刘禹清；他在戏剧杂志上看见过他的像片。在老妖精的四围，立着的，坐着的，有好几个脸上满是笑容的人，看着都眼熟，他可是想不起他们都是谁。由他们的神气与衣服，他猜想他们不是给小报报屁股写文章的，便是小报的记者。由这个大致不错的猜测，他想到小报上新出现的一些笔名——二傻子，大白薯，清风道士，反迅斋主，热伤风……。把这些笔名放在面前那些发笑的人们身上，他觉得非常的合适，合适得使他要作呕。

大赤包，招弟，冠晓荷，走了进来。大赤包穿着一件紫大缎的长袍，上面罩着件大红绣花的斗篷，头上戴着一顶大红的呢洋帽，帽沿很窄，上面斜插二尺多长的一根野鸡毛。她走得极稳极慢，一进殿门，她双手握紧了斗篷，头上的野鸡毛从左至右画了个半圆，眼睛随着野鸡毛的转动，检阅了全殿的人。这样亮完了像儿，她的两手松开，肩膀儿一拱，斗篷离了身，轻而快的落在晓荷的手中。而后，她扶着招弟，极稳的往前面走，身上纹丝不动，只有野鸡毛微颤。全殿里的人都停止了说笑，眼睛全被微颤的野鸡毛吸住。走到最前排，她随便的用手一推，象驱逐一个虫子似的把中间坐着的人推开，她自己坐在那里——正对着讲台桌上的那瓶鲜花。招弟坐在妈妈旁边。

晓荷把太太的斗篷搭在左臂上，一边往前走，一边向所有的人点头打招呼。他的眼眯着，嘴半张着，嘴唇微动，而并没说什么；他不费力的使大家猜想他必是和他们说话呢。这样走了几步，觉得已经对大家招呼够了，他闭上了嘴，用小碎步似跳非跳的赶上太太，象个小哈巴狗似的同太太坐在一处。

瑞宣看到冠家夫妇的这一场，实在坐不住了；他又想回家。可是，这时候，门外响了铃。冠晓荷半立着，双手伸在头上鼓掌。别人也跟着鼓掌。瑞宣只好再坐稳。

在掌声中，第一个走进来的是蓝东阳。今天，他穿着西服。没人看得见他的领带，因为他的头与背都维持着鞠躬的姿式。他横着走，双手紧紧的贴在身旁，头与背越来越低，象在地上找东西似的。他的后面是，瑞宣认得，曾经一度以宣传反战得名的日本作家井田。十年前，瑞宣曾听过井田的讲演。井田是个小个子，而肚子很大，看起来很象会走的一个泡菜坛子。他的肚子，今天，特别往外凸出；高扬着脸。他的头发已有许多白的。东阳横着走，为是一方面尽引路之责，一方面又表示出不敢抢先的谦逊。他的头老在井田先生的肚子旁边，招得井田有点不高兴，所以走了几步以后，井田把肚子旁边的头推开，昂然走上了讲台。他没等别人上台，便坐在正中间。他的眼没有往台下看，而高傲的看着彩画的天花板。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日本人。他们的身量都不高，可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一座宝塔似的。日本人后面是两个高丽人，高丽人后面是两个东北青年。蓝东阳被井田那么一推，爽性不动了，就那么屁股顶着墙，静候代表们全走过去。都走完了，他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态，往台上走。走到台上，他直了直腰，重新向井田鞠躬。然后，他转身，和台下的人打了对脸。他的眼珠猛的往上一吊，脸上的肌肉用力的一扯，五官全挪了地方，好象要把台下的人都吃了似的。这样示威过了，他挺着身子坐下。可是，屁股刚一挨椅子，他又立起来，又向井田鞠躬。井田还欣赏着天花板。这时候，冠晓荷也立起来，向殿门一招手。一个漂亮整齐的男仆提进来一对鲜花篮。晓荷把花篮接过来，恭敬的交给太太与女儿一人一只。大赤包与招弟都立起来，先转脸向后看了看，为是教大家好看清了她们，而后慢慢的走上台去。大赤包的花篮献给东阳，招弟的献给井田。井田把眼从天花板上收回，看着招弟；坐着，他和招弟握了握手。然后，母女立在一处，又教台下看她们一下。台下的掌声如雷。她们下来，晓荷慢慢的走上了台，向每个人都深深的鞠了躬，口中轻轻的介绍自己：“冠晓荷！冠晓荷！”台下也给他鼓了掌。蓝东阳宣布开会：

“井田先生！”一鞠躬。“菊池先生！”一鞠躬。他把台上的人都叫到，给每个人都鞠了躬，这才向台下一扯他的绿脸，很傲慢的叫了声：“诸位文艺作家！”没有鞠躬。叫完这一声，他楞起来，仿佛因为得意而忘了他的开会词。他的眼珠一劲儿往上吊。台下的人以为他是表演什么功夫呢，一齐鼓掌。他的手颤着往衣袋里摸，半天，才摸出一张小纸条来。他半身向左转，脸斜对着井田，开始宣读：“我们今天开会，

因为必须开会！”他把“必须”念得很响，而且把一只手向上用力的一伸。台下又鼓了掌。他张着嘴等候掌声慢慢的停止。而后再念：

“我们是文艺家，

天然的和大日本的文豪们是一家！”台下的掌声，这次，响了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东阳的嘴不住的动，念叨着：“好诗！好诗！”掌声停了，他把纸条收起去。“我的话完了，因为诗是语言的结晶，无须多说。现在，请大文豪井田先生训话！井田先生！”又是极深的一躬。

井田挺着身，立在桌子的旁边，肚子支出老远。看一眼天花板，看一眼招弟，他不耐烦的一摆手，阻住了台下的鼓掌，而后用中国话说：“日本的是先进国，它的科学，文艺，都是大东亚的领导，模范。我的是反战的，大日本的人民都是反战的，爱和平的。日本和高丽的，满洲国的，中国的，都是同文同种同文化的。你们，都应当随着大日本的领导，以大日本的为模范，共同建设起大东亚的和平的新秩序的！今天的，就是这一企图的开始，大家的努力的！”他又看了招弟一眼，转身坐下了。

东阳鞠躬请菊池致词。瑞宣在大家正鼓掌中间，溜了出来。

出来，他几乎不认识了东西南北。找了棵古柏，他倚着树身坐下去。他连想象也没想象到过，世界上会能有这样的无耻，欺骗，无聊，与戏弄。最使他难过的倒还不是蓝东阳与大赤包，而是井田。他不单听过井田从前的讲演，而且读过井田的文章。井田，在十几年前，的确是值得钦敬的一位作家。他万没想到，井田居然也会作了日本军阀的走狗，来戏弄中国人，戏弄文艺，并且戏弄真理。由井田身上，他看到日本的整部的文化；那文化只是毒药丸子上面的一层糖衣。他们的艺术，科学，与衣冠文物，都是假的，骗人的；他们的本质是毒药。他从前信任过井田，佩服过井田，也就无可避免的认为日本自有它的特殊的文化。今天，看清井田不过是个低贱的小魔术家，他也便看见日本的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小把戏。

想到这里，他没法不恨自己，假若他有胆子，一个手榴弹便可以在大殿里消灭了台上那一群无耻的东西，而消灭那群东西还不只是为报仇雪恨，也是为扫除真理的戏弄者。日本军阀只杀了中国人，井田却勒死了真理与正义。这是全人类的损失。井田口中的反战，和平，文艺，与科学，不止是欺骗黑毛儿方六与周四宝，而也是要教全世界承认黑是白，鹿是马。井田若成了功——也就是全体日本人成了功——世界上就须管地狱叫作天堂，把魔鬼叫作上帝，而井田是天使！

他恨自己。是的，他并没给井田与东阳鼓掌。可是，他也没伸出手去，打那些无耻的骗子。他不但不敢为同胞们报仇，他也不敢为真理与正义挺一挺身。他没有血性，也没有灵魂！

殿外放了一挂极长的爆竹。他无可如何的立起来，往园外走。两只灰鹤被爆竹惊起，向天上飞去。瑞宣又低下头去。

51

在日本人想：用武力劫夺了土地，而后用汉奸们施行文治，便可以稳稳的拿住土地与人民了。他们以为汉奸们的确是中国人的代表，所以汉奸一登台，人民必定乐意服从，而大事定矣。同时，他们也以为中国的多少次革命都是几个野心的政客们要的把戏，而人民一点也没受到影响。因此，利用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汉奸们，他们计算好，必定得到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人民的拥护与爱戴，而上下打成一片。他们心目中的中国人还是五十年前的中国人。

以北平而言，他们万没想到他们所逮捕的成千论万的人，不管是在党的，还是与政党毫无关系的，几乎一致的恨恶日本人，一致的承认孙中山先生是国父。他们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只以自己的狂傲推测中国人必定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而忽略了五十年来的真正的历史。狂傲使他们变成色盲。

赶到两个特使死在了北平，日本人开始有了点“觉悟”。他们看出来，汉奸们的号召力并不象他们所想象的那么大。他们应当改弦更张，去掉几个老汉奸，而起用几个新汉奸。新汉奸最好是在党的，以便使尊孙中山先生为国父的人们心平气和，乐意与日本人合作。假若找不到在党的，他们就须去找一两位亲日的学者或教授，替他们收服民心。同时，他们也须使新民会加紧的工作，把思想统制起来，用中日满一体与大东亚共荣，代替国民革命。同时，他们也必不能放弃他们最拿手的好戏——杀戮。他们必须恩威兼用，以杀戮配备“王道”。同时，战争已拖了一年多，而一点看不出速战速决的希望，所以他们必须尽力的搜括，把华北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去，以便以战养战。这与“王道”有根本的冲突，可是日本人的心里只会把事情分开，分成甲乙丙丁苦干项目，每一项都须费尽心机去计划，去实行，而不会高视远瞩的通盘计算一下。他们是一出戏的演员，每个演员都极卖力气的表演，而忘了整部戏剧的主题与效果。他们有很好的小动作，可是他们的戏失败了。

已是深冬。祁老人与天佑太太又受上了罪。今年的煤炭比去冬还更缺乏。去年，各煤厂还有点存货。今年，存货既已卖完，而各矿的新煤被日本人运走，只给北平留下十分之一二。祁老人夜间睡不暖，早晨也懒得起来。日本人破坏了他的鸡鸣即起的家风。他不便老早的起来，教瑞宣夫妇为难。在往年，只要他一在屋中咳嗽，韵梅便赶快起床去升火，而他每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到一个火苗儿很旺的小白炉子放在床前。火光使老人的心里得到安慰与喜悦。现在，他明知道家中没有多少煤，他必须蜷卧在炕上，给家中省下一炉儿火。

天佑太太一向体贴儿媳，也自然的不敢喊冷。可是，她止不住咳嗽，而且也晓得她的咳嗽会教儿子儿媳心中难过。她只好用被子堵住口，减轻了咳嗽的声音。

瑞宣自从看过文艺界协会开会以后，心中就没得过片刻的安静。他本想要学钱先生的坚定与快活，可是他既没作出钱先生所作的事，他怎么能坚定与快乐呢。行动是信仰的肢体。没有肢体，信仰只是个游魂！同时，他又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放弃行动，而仍自居清高。那是犬儒。

假若他甘心作犬儒，他不但可以对战争与国家大事都嗤之以鼻，他还可以把祖父，妈妈的屋中有火没有也假装看不见。可是，他不能不关心国事，也不能任凭老人们挨冷受冻而不动心。他没法不惶惑，苦闷，甚至于有时候想自杀。

刮了一夜的狂风。那几乎不是风，而是要一下子便把地面的一切扫净了的灾患。天在日落的时候已变成很厚很低很黄，一阵阵深黄色的“沙云”在上面流动，发出使人颤抖的冷气。日落了，昏黄的天空变成黑的，很黑，黑得可怕。高处的路灯象矮了好些，灯光在颤抖。上面的沙云由流动变为飞驰，天空发出了响声，象一群疾行的鬼打着胡哨。树枝儿开始摆动。远处的车声与叫卖声忽然的来到，又忽然的走开。星露出一两个来，又忽然的藏起去。一切静寂。忽然的，门，窗，树木，一齐响起来，风由上面，由侧面，由下面，带着将被杀的猪的狂叫，带着黄沙黑土与鸡毛破纸，扫袭着空中与地上。灯灭了，窗户打开，墙在颤，一切都混乱，动摇，天要落下来，地要翻上去。人的心都缩紧，盆水立刻浮了一层冰。北平仿佛失去了坚厚的城墙，而与荒沙大漠打成了一片。世界上只有飞沙与寒气的狂舞，人失去控制自然的力量，连猛犬也不敢叫一声。

一阵刮过去，一切都安静下来。灯明了，树枝由疯狂的鞠躬改为缓和的摆动。天上露出几颗白亮的星来。可是，人们刚要喘一口气，天地又被风连接起，象一座没有水的，没有边沿的，风海。

电车很早的停开，洋车夫饿着肚子空着手收了车，铺户上了板子，路上没了行人。北平象风海里的一个黑暗无声的孤岛。

祁老人早早的便躺下了。他已不象是躺在屋里，而象飘在空中。每一阵狂风都使他感到渺茫，忘了方向，忘了自己是在哪里，而只觉得有千万个细小的针尖刺着他的全身。他辨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是作梦，还是真实。他刚要想起一件事来，一阵风便把他的心思刮走；风小了一下，他又找到自己，好象由天边上刚落下来那样。风把他的身与心都吹出去好远，好远，而他始终又老躺在冰凉的炕上，身子蜷成了一团。

好容易，风杀住了脚步。老人听见了一声鸡叫。鸡声象由天上落下来的一个信号，他知道风已住了，天快明。伸手摸一摸脑门，他好似触到一块冰。他大胆的伸了伸酸疼的两条老腿，赶快又蜷回来；被窝下面是个小的冰窖。屋中更冷了，清冷，他好象睡在河边上或沙漠中的一个薄薄的帐棚里，他与冰霜之间只隔了一层布。慢慢的，窗纸发了青。他忍了一个小盹。再睁开眼，窗纸已白；窗棱的角上一堆堆的细黄沙，使白纸上映出黑的小三角儿来。他老泪横流的打了几个酸懒的哈欠。他不愿再忍下去，而狠心的坐起来。坐了一会儿，他的腿还是僵硬的难过，他开始穿衣服，想到院中活动活动，把血脉活动开。往常，他总是按照老年间的办法，披上破皮袍，不系钮扣，而只用搭包松松的一拢；等扫完了院子，洗过脸，才系好钮扣，等着喝茶吃早点。今天，他可是一下子便把衣服都穿好，不敢再松拢着。

一开屋门，老人觉得仿佛是落在冰洞里了。一点很尖很小很有力的小风象刀刃似的削着他的脸，使他的鼻子流出清水来。他的嘴前老有些很白的白气。往院中一撒眼，他觉得院子仿佛宽大了一些。地上极干净，连一个树叶也没有。地是灰白的，有的地方裂开几条小缝。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是那么清凉的一片，象透明的一大片冰。天很高，没有一点云，蓝色很浅，象洗过多少次的蓝布，已经露出白色来。天，地，连空中，都发白，好似雪光，而哪里也没有雪。这雪光有力的联接到一处，发射着冷气，使人的全身都浸在寒冷里，仿佛没有穿着衣服似的。屋子，树木，院墙，都静静的立着，都缩紧了一些，形成一个凝冻了的世界。老人不敢咳嗽；一点声响似乎就能震落下一些冰来。

待了一会儿，天上，那凝冻了的天上，有了红光。老人想去找扫帚，可是懒得由袖口里伸出手来；再看一看地上，已经被狂风扫得非常的干净，无须他去费力，揣着手，他往外走。开开街门，胡同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动静。老槐落下许多可以当柴用的枯枝。老人忘了冷，伸出手来，去拾那些树枝。抱着一堆干枝，他往家中走。上了台阶，他楞住了，在门神脸底下的两个铜门环没有了。“嗯？”老人出了声。

这是他自己置买的房，他晓得院中每一件东西的变化与历史。当初，他记得，门环是一对铁的，鼓膨膨的象一对小乳房，上面生了锈。后来，为庆祝瑞宣的婚事，才换了一副黄铜的——门上有一对发光的门环就好象妇女戴上了一件新首饰。他喜爱这对门环，永远不许它们生锈。每逢他由外边回来，看到门上的黄亮光儿，他便感到痛快。

今天，门上发光的东西好象被狂风刮走，忽然的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圆圆的印子，与钉子眼儿。门环不会被风刮走，他晓得；可是他低头在阶上找，希望能找到它们。台阶上连一颗沙也没有。把柴棍儿放在门坎里，他到阶下去找，还是找不到。他跑到六号的门外去看，那里的门环也失了踪。他忘了冷。很快的他在胡同里兜了一圈，所有的门环都不见了。“这闹的什么鬼呢？”老人用冻红了的手，摸了摸胡须，摸到了一两个小冰珠。他很快的走回来，叫瑞宣。这是星期天，瑞宣因为天既冷，又不去办公，所以还没起床。老人本不想惊动孙子，可是控制不住自己。全胡同里的门环在一夜的工夫一齐丢掉，毕竟是空前的奇事。

瑞宣一边穿衣服，一边听祖父的话。他似乎没把话都听明白，楞眼巴睁的走出来，又楞眼巴睁的随着老人往院外走。看到了门环的遗迹，他才弄清楚老人说的是什么。他笑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红光已散，白亮亮的天很高很冷。“怎回事呢？”老人问。

“夜里风大，就是把街门搬了走，咱们也不会知道！进来吧，爷爷！这儿冷！”瑞宣替祖父把门内的一堆柴棍儿抱了进来。

“谁干的呢？好大胆子！一对门环能值几个钱呢？”老人一边往院中走，一边叨唠。

“铜铁都顶值钱，现在不是打仗哪吗？”瑞宣搭讪着把柴火送到厨房去。

老人和韵梅开始讨论这件事。瑞宣藏到自己的屋中去。屋中的暖而不大好闻的气儿使他想再躺下睡一会儿，可是他不能再放心的睡觉，那对丢失了的门环教他觉到寒冷，比今天的天气还冷。不便对祖父明说，他可是已从富善先生那里得到可靠的情报，日本军部已委派许多日本的经济学家研究战时的经济——往真切里说，便是研究怎样抢劫华北的资源。日本攻陷了华北许多城市与地方，而并没有赚着钱；现代的战争是谁肯多往外扔掷金钱，谁才能打胜的。不错，日本人可以在攻陷的地带多卖日本货。可是，战事影响到国内的生产，而运到中国来的货物又恰好只能换回去他们自己发行的，一个铜板不值的伪钞。况且，战争还没有结束的希望，越打就越赔钱。所以他们必须马上抢劫。他们须抢粮，抢煤，抢铜铁，以及一切可以伸手就拿到的东西。尽管这样，他们还不见得就能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因为华北没有什么大的工业，也没有够用的技术人员与工人。他们打胜了仗，而赔了本儿。因此，军人们想起来经济学家们，教他们给想点石成金的方法。

乘着一夜的狂风，偷去铜的和铁的门环，瑞宣想，恐怕就是日本经济学家的抢劫计划的第一炮。这个想法若搁在平日，瑞宣必定以为自己是浅薄无聊。今天，他可是郑重其事的在那儿思索，而丝毫不觉得这个结论有什么可笑。他知道，日本的确有不少的经济学家，但是，战争是消灭学术的，炮火的放射是把金钱打入大海里的愚蠢的把戏。谁也不能把钱扔在海里，而同时还保存着它。日本人口口声声的说，日本是“没有”的国家，而中国是“有”的国家。这是最大的错误。不错，中国的确是很大很大；可是它的人也特别多呀。它以农立国，而没有够用的粮食。中国“没有”，日本“有”。不过，日本把它的“有”都玩了炮火，它便变成了“没有”。于是，它只好抢劫“没有”的中国。抢什么呢？门环——门环也是好的，至少它们教日本的经济学者交一交差。再说，学者们既在军阀手下讨饭吃，他们便也须在学术之外，去学一学那夸大喜功的军人们——军人们，那本来渺小而愿装出伟大的样子的军人们，每逢作一件事，无论是多么小的事，都要有点戏剧性，好把屁大的事情弄得有声有色。学者们也学会这招数，所以在一夜狂风里，使北平的人们都失去了门环，而使祁老人惊讶称奇。

这可并不只是可笑的事，瑞宣告诉自己。日本人既因玩弄炮火与战争，把自己由“有”而变为“没有”，他们必会用极精密的计划与方法，无微不至的去抢劫。他们的心狠，会刮去华北的一层地皮，会把成千论万的人活活饿死。再加上汉奸们的甘心为虎作伥，日本人要五百万石粮，汉奸们也许要搜括出一千万石，好博得日本人的欢心。这样，华北的人民会在不久就死去一大半！假若这成为事实，他自己怎么办呢？他不肯离开家，就是为养活着一家大小。可是，等到日本人的抢劫计划施展开，他有什么方法教他们都不至于饿死呢？

是的，人到了挨饿的时候就会拚命的。日本人去抢粮食，也许会引起人民的坚决的抵抗。那样，沦陷了的地方便可以因保存粮食而武装起来。这是好事。可是，北平并不产粮，北平人又宁可挨饿也不去拚命。北平只会陪着别人死，而决不挣扎。瑞宣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这时候，孩子们都醒了，大声的催促妈妈给熬粥。天佑太太与祁老人和孩子们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儿。瑞宣听着老少的声音，就好象是一些毒刺似的刺着他的心。他们现在还都无可如何的活着，不久他们会无可如何的都死去——没有挣扎，没有争斗，甚至于没有怒骂，就那么悄悄的饿死！太阳的光并不强，可是在一夜狂风之后，看着点阳光，大家仿佛都感到暖和。到八九点钟，天上又微微的发黄，树枝又间断的摆动。

“风还没完！”祁老人叹了口气。

老人刚说完，外面砰，砰，响了两声枪。很响，很近，大家都一楞。

“又怎么啦？”老人只轻描淡写的问了这么一句，几乎没有任何的表情。“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他的处世的哲学，只要枪声不在他的院中，他便犯不上动心。“听着象是后大院里！”韵梅的大眼睁得特别的大，而嘴角上有一点笑——一点含有歉意的笑，她永远怕别人嫌她多嘴，或说错了话。她的“后大院”是指着胡同的胡芦肚儿说的。

瑞宣往外跑。搁在平日，他也会象祖父那样沉着，不管闲事。今天，在他正忧虑大家的死亡的时节，他似乎忘了谨慎，而想出去看看。

“爸！我也去！”小顺儿的脚冻了一块，一瘸一点的追赶爸爸。

“你干吗去？回来！”韵梅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小顺儿抓住。

瑞宣跑到大门外，三号的门口没有人，一号的门口站着那个日本老婆婆。她向瑞宣鞠躬，瑞宣本来没有招呼过一号里的任何人，可是今天在匆忙之间，他还了一礼。程长顺在四号门外，想动而不敢动的听着外婆的喊叫：“回来，你个王大胆！顶着枪子，上哪儿去！”见着瑞宣，长顺急切的问：“怎么啦？”

“不知道！”瑞宣往北走。

小文揣着手，嘴唇上搭拉着半根烟卷，若无其事的在六号门口立着。“好象响了两枪？或者也许是爆竹！”他对瑞宣说，并没拿下烟卷来。

瑞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还往北走。他既羡慕，又厌恶，小文的不动声色。

七号门外站了许多人，有的说话，有的往北看。白巡长脸煞白的，由北边跑来：“都快进去！待一会儿准挨家儿检查！不要慌，也别大意！快进去！”说完，他打了转身。

“怎么回事？”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

白巡长回过头来：“我倒霉，牛宅出了事！”

“什么事？”大家问。

白巡长没再回答，很快的跑去。

瑞宣慢慢的往回走，口中无声的嚼着：“牛宅！牛宅！”他猜想不到牛宅出了什么事，可是想起钱先生前两天的话来。钱先生不是问过他，认识不认识牛教授吗？干什么这样问呢？瑞宣想不明白。莫非牛教授要作汉奸？不能！不能！瑞宣虽然与牛教授没有过来往，可是他很佩服教授的学问与为人。假若瑞宣也有点野心的话，便是作牛教授第二——有被国内外学者所推崇的学识，有那么一座院子大，花草多的住宅，有简单而舒适的生活，有许多图书。这样的一位学者，是不会作汉奸的。

回到家中，大家都等着他报告消息，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不到一刻钟，小羊圈已被军警包围住。两株老槐树下面，立着七八个宪兵，不准任何人出入。

祁老人把孩子们关在自己屋里，连院中都不许他们去。无聊的，他对孩子们低声的说：“当初啊，我喜欢咱们这所房子的地点。它僻静。可是，谁知道呢，现而今连这里也不怎么都变了样儿。今天拿人，明儿个放枪，都是怎么回事呢？”

小妞子回答不出，只用冻红了的胖手指钻着鼻孔。小顺儿，正和这一代的小儿女们一样，脱口而出的回答了出来：“都是日本小鬼儿闹的！”

祁老人知道小顺儿的话无可反驳，可是他不便鼓励小孩子们这样仇恨日本人：“别胡说！”他低声的说。说完，他的深藏着的小眼藏得更深了一点，好象有点对不起重孙子似的。

正在这个时节，走进来一群人，有巡警，有宪兵，有便衣，还有武装的，小顺儿深恨的，日本人。地是冻硬了的，他们的脚又用力的跺，所以呱哒呱哒的分外的响。小人物喜欢自己的响动大。两个立在院中观风，其余的人散开，到各屋去检查。

他们是刚刚由冠家来的，冠家给了他们香烟，热茶，点心，和白兰地酒，所以他们并没搜检，就被冠晓荷鞠着躬送了出来。祁家没有任何东西供献给他们，他们决定细细的检查。

韵梅在厨房里没动。她的手有点颤，可是还相当的镇定。她决定一声不出，而只用她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她站在菜案子前面，假若他们敢动她一动，她伸手便可以抓到菜刀。

天佑太太在刚能记事的时候，就遇上八国联军攻陷了北平。在她的差不多象一张白纸的脑子上，侵略与暴力便给她划上了最深的痕记。她知道怎样镇定。一百年的国耻使她知道怎样忍辱，而忍辱会产生报复与雪耻。日本的侵华，发动得晚了一些。她呆呆的坐在炕沿上，看看进来的人。她没有打出去他们的力量，可也不屑于招呼他们。

小妞子一见有人进来，便藏在了太爷爷的身后边。小顺儿看着进来的人，慢慢的把一个手指含在口中。祁老人和蔼了一世，今天可是把已经来到唇边上的客气话截在了口中，他不能再客气。他好象一座古老的，高大的，城楼似的，立在那里；他阻挡不住攻城的人，但是也不怕挨受攻击的炮火。

可是，瑞宣特别的招他们的注意。他的年纪，样子，风度，在日本人眼中，都仿佛必然的是嫌疑犯。他们把他屋中所有的抽屉，箱子，盒子，都打开，极细心的查看里边的东西。他们没找到什么，于是就再翻弄一过儿，甚至于把箱子底朝上，倒出里面的东西。瑞宣立在墙角，静静的看着他们。最后，那个日本人看见了墙上那张大清一统地图。他向瑞宣点了点头：“大清的，大大的好！”瑞宣仍旧立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日本人顺手拿起韵梅自己也不大记得的一支镀金的，錾花的，短簪，放在袋中，然后又看了大清地图一眼，依依不舍的走出去。

他们走后，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谁都有一肚子气，可是谁也没说什么。连小顺儿也知道，这是受了侮辱，但是谁都没法子去雪耻，所以只好把怨气存在肚子里。

一直到下午四点钟，黄风又怒吼起来的时候，小羊圈的人们才得到出入的自由，而牛宅的事也开始在大家口中谈论着。

除了牛教授受了伤，已被抬到医院去这点事实外，大家谁也不准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牛教授向来与邻居们没有什么来往，所以平日大家对他家中的事就多半出于猜测与想象；今天，猜测与想象便更加活动。大家因为不确知那是什么事，才更要说出一点道理来，据孙七说：日本人要拉牛教授作汉奸，牛教授不肯，所以他们打了他两枪——一枪落了空，一枪打在教授的左肩上，不致有性命的危险。孙七相当的敬重牛教授，因为他曾给教授剃过一次头。牛教授除了教课去，很少出门。他洗澡，剃头，都在家里。有一天，因为下雨，他的仆人因懒得到街上去叫理发匠，所以找了孙七去。孙七的手艺虽不高，可是牛教授只剃光头，所以孙七满可以交差。牛教授是不肯和社会接触，而又并不讲究吃喝与别的享受的人。只要他坐在家中，就是有人来把他的头发都拔了去，似乎也无所不可。在孙七看呢，教授大概就等于高官，所以牛教授才不肯和邻居们来往。可是，他竟自给教授剃过头，而且还和教授谈了几句话。这是一种光荣。当铺户中的爱体面的青年伙计埋怨他的手艺不高明的时候，他会沉住了气回答：“我不敢说自己的手艺好，可是牛教授的头也由我剃！”因此，他敬重牛教授。

程长顺的看法和孙七的大不相同。他说：牛教授要作汉奸，被“我们”的人打了两枪。尽管没有打死，可是牛教授大概也不敢再惹祸了。长顺儿的话不知有何根据，但是在他的心理上，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小羊圈所有的院子，他都进去过，大家都听过他的留声机。只有牛宅从来没照顾过他。他以为牛教授不单不象个邻居，也不大象人。人，据长顺想，必定要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牛教授不和大家来往，倒好象是庙殿中的一个泥菩萨，永远不出来玩一玩。他想，这样的人可能的作汉奸。

这两种不同的猜想都到了瑞宣的耳中。他没法判断哪个更近于事实。他只觉得很难过。假若孙七猜的对，他便看到自己的危险。真的，他的学识与名望都远不及牛教授。可是，日本人也曾捉过他呀。谁敢保险日本人不也强迫他去下水呢？是的，假若他们用手枪来威胁他，他会为了气节，挺起胸来吃一枪弹。不过，他闭上眼，一家老小怎么办呢？

反过来说，假若程长顺猜对了，那就更难堪。以牛教授的学问名望而甘心附逆，这个民族可就真该灭亡了！风还相当的大，很冷。瑞宣可是在屋中坐不住。揣着手，低着头，皱着眉，他在院中来回的走。细黄沙渐渐的积在他的头发与眉毛上，他懒得去擦。冻红了的鼻子上垂着一滴清水，他任凭它自己落下来，懒得去抹一抹。从失去的门环，他想象到明日生活的困苦，他看见一条绳索套在他的，与一家老幼的，脖子上，越勒越紧。从牛教授的被刺，他想到日本人会一个一个的强奸清白的人；或本来是清白的人，一来二去便失去坚强与廉耻，而自动的去作妓女。

可是，这一切只是空想。除非他马上逃出北平去，他就没法解决问题。但是，他怎么逃呢？随着一阵狂风，他狂吼了一声。没办法！

52

牛教授还没有出医院，市政府已发表了他的教育局长。瑞宣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反倒安定了一些。他以为凭牛教授的资格与学识，还不至于为了个局长的地位就肯附逆；牛教授的被刺，他想，必是日本人干的。教育局长的地位虽不甚高，可是实际上却掌管着几十所小学，和二十来所中学，日本人必须在小学生与中学生身上严格施行奴化教育，那么，教育局长的责任就并不很小，所以他们要拉出一个有名望的人来负起这个重任。

这样想清楚，他急切的等着牛教授出院的消息。假若，他想，牛教授出了院而不肯就职，日本人便白费了心机，而牛教授的清白也就可以大昭于世。反之，牛教授若是肯就职，那就即使是出于不得已，也会被世人笑骂。为了牛教授自己，为了民族的气节，瑞宣日夜的祷告牛教授不要轻于迈错了脚步！

可是，牛教授还没有出院，报纸上已发表了他的谈话：“为了中日的亲善与东亚的和平，他愿意担起北平的教育责任；病好了他一定就职。”在这条新闻旁边，还有一幅像片——他坐在病床上，与来慰看他的日本人握手；他的脸上含着笑。

瑞宣呆呆的看着报纸上的那幅照像。牛教授的脸是圆圆的，不胖不瘦；眉眼都没有什么特点，所以圆脸上是那么平平的，光润的，连那点笑容都没有什么一定的表情。是的，这一点不错，确是牛教授。牛教授的脸颇足以代表他的为人，他的生活也永远是那么平平的，与世无争，也与世无忤。“你怎会也作汉奸呢？”瑞宣半疯子似的问那张像片。无论怎么想，他也想不透牛教授附逆的原因。在平日，尽管四邻们因为牛教授的不随和，而给他造一点小小的谣言，可是瑞宣从来没有听到过牛教授有什么重大的劣迹。在今天，凭牛教授的相貌与为人，又绝对不象个利欲熏心的人。他怎么会肯附逆呢？

事情决不很简单，瑞宣想。同时，他切盼那张照像，正和牛教授被刺一样，都是日本人耍的小把戏，而牛教授一定会在病好了之后，设法逃出北平的。

一方面这样盼望，一方面他到处打听到底牛教授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平日，他本是最不喜欢东打听西问问的人；现在，他改变了态度。这倒并不是因他和牛教授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为他看清楚牛教授的附逆必有很大的影响。牛教授的行动将会使日本人在国际上去宣传，因为他有国际上的名望。他也会教那些以作汉奸为业的有诗为证的说：“看怎样，什么清高不清高的，老牛也下海了啊！清高？屁！”他更会教那些青年们把冒险的精神藏起，而“老成”起来：“连牛教授都肯这样，何况我们呢？”牛教授的行动将不止毁坏了他自己的令名，而且会教别人坏了心术。瑞宣是为这个着急。

果然，他看见了冠晓荷夫妇和招弟，拿着果品与极贵的鲜花（这是冬天），去慰问牛教授。

“我们去看看牛教授！”晓荷摸着大衣上的水獭领子，向瑞宣说：“不错呀，咱们的胡同简直是宝地，又出了个局长！我说，瑞宣，老二在局里作科长，你似乎也该去和局长打个招呼吧？”

瑞宣一声没出，心中象挨了一刺刀那么疼了一阵。

慢慢的，他打听明白了：牛教授的确是被“我们”的人打了两枪，可惜没有打死。牛教授，据说，并没有意思作汉奸，可是，当日本人强迫他下水之际，他也没坚决的拒绝。他是个科学家。他向来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别人的冷暖饥饱，也不愿和社会接触。他的脑子永远思索着科学上的问题。极冷静的去观察与判断，他不许世间庸俗的事情扰乱了他的心。他只有理智，没有感情。他不吸烟，不吃酒，不听戏，不看电影，而只在脑子疲乏了的时候种些菜，或灌灌花草。种菜浇花只是一种运动，他并不欣赏花草的美丽与芬芳。他有妻，与两个男孩；他可是从来不会为妻儿的福利想过什么。妻就是妻，妻须天天给他三餐与一些开水。妻拿过饭来，他就吃；他不挑剔饭食的好坏，也不感谢妻的操心与劳力。对于孩子们，他仿佛只承认那是结婚的结果，就好象大狗应下小狗，老猫该下小猫那样；他犯不上教训他们，也不便抚爱他们。孩子，对于他，只是生物与生理上的一种事实。对科学，他的确有很大的成就；以一个人说，他只是那么一张平平的脸，与那么一条不很高的身子。他有学问，而没有常识。他有脑子与身体，而没有人格。

北平失陷了，他没有动心。南京陷落了，他还照常工作。他天天必匀出几分钟的工夫看看新闻纸，但是他只承认报纸上的新闻是一些客观的事实，与他丝毫没有关系。当朋友们和他谈论国事的时候，他只仰着那平平的脸听着，好象听着讲古代历史似的。他没有表示过自己的意见。假若他也有一点忧虑的话，那就是：不论谁和谁打仗，他只求没有人来麻烦他，也别来践踏他的花草，弄乱了他的图书与试验室。这一点要求若是能满足，他就可以把头埋在书籍与仪器中，即使谁把谁灭尽杀绝，他也不去过问。

这个态度，假若搁在一个和平世界里，也未为不可。不幸，他却生在个乱世。在乱世里，花草是长不牢固的，假若你不去保护自己的庭园；书籍仪器是不会按秩序摆得四平八稳的，假若你不会拦阻强盗们闯进来。在乱世，你不单要放弃了自己家中的澡盆与沙发，而且应当根本不要求洗澡与安坐。一个学者与一个书记，一位小姐与一个女仆，都须这样。在乱世，每一个国民的头一件任务是牺牲自己，抵抗敌人。

可是，牛教授只看见了自己，与他的图书仪器，他没看见历史，也不想看。他好象是忽然由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没有民族，没有社会的独身汉。他以为只要自己有那点学问，别人就决不会来麻烦他。同时，用他的冷静的，客观的眼光来看，他以为日本人之所以攻打中国，必定因为中国人有该挨打的因由；而他自己却不会挨打，因为他不是平常的中国人；他是世界知名的学者，日本人也知道，所以日本人也必不会来欺侮他。

日本人，为了收买人心，和威胁老汉奸们，想造就一批新汉奸。新汉奸的资格是要在社会上或学术上有相当高的地位，同时还要头脑简单。牛教授恰好有这两种资格。他们三番五次的派了日本的学者来“劝驾”，牛教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没有作官的野心，也不想发财。但是，日本学者的来访，使他感到自己的重要。因而也就想到，假若一方面能保持住自己的图书仪器，继续作研究的工作，一方面作个清闲的官儿，也就未为不可。他愿意作研究是个事实，日本人需要他出去作官也是个事实。那么，把两个事实能归并到一处来解决，便是左右逢源。他丝毫没想到什么羞耻与气节，民族与国家。他的科学的脑子，只管观察事实，与解决问题。他这个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使日本人更进一步的以恐吓来催促他点头。他们警告他，假若他不肯“合作”，他们会马上抄他的家。他害了怕，他几乎不会想象：丢失了他的图书，仪器，庭院，与花木，他还怎么活下去。对于他，上街去买一双鞋子，或剃一剃头，都是可怕的事，何况把他的“大本营”都毁掉了呢？生活的方式使他忘了后方还有个自由的中国，忘了他自己还有两条腿，忘了别处也还有书籍与仪器。生活方式使他成了生活的囚犯。他宁可失去灵魂，而不肯换个地方去剃头。

许多的朋友都对他劝告，他不驳辩，甚至于一语下发。他感到厌烦。钱默吟以老邻居的资格来看过他，他心中更加腻烦。他觉得只有赶快答应了日本人的要求，造成既成事实，或许能心静一些。

手枪放在他面前，紧跟着枪弹打在他的肩上，他害了怕，因害怕而更需要有人保护他。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挨枪，和闯进来的小伙子为什么要打他。他的逻辑与科学方法都没了用处，而同时他又不晓得什么是感情，与由感情出发的举动。日本人答应了保护他，在医院病房的门口和他的住宅的外面都派了宪兵站岗。他开始感到自己与家宅的安全。他答应了作教育局长。

瑞宣由各方面打听，得到上面所说的一些消息。他不肯相信那些话，而以为那只是大家的猜测。他不能相信一个学者会这样的胡涂。可是，牛教授决定就职的消息天天登在报纸上，使他又无法不信任自己的眼睛。他恨不能闯进医院去，把牛教授用绳子勒死。对那些老汉奸们，他可以用轻蔑与冷笑把他们放逐到地狱里去，他可是不能这么轻易的放过牛教授。牛教授的附逆关系着整个北平教育界的风气与节操。可是，他不能去勒死牛教授。他的困难与顾忌不许他作任何壮烈的事。因此，他一方面恨牛教授，一方面也恨自己。老二瑞丰回来了。自从瑞宣被捕，老二始终没有来过。今天，他忽然的回来，因为他的地位已不稳，必须来求哥哥帮忙。他的小干脸上不象往常那么发亮，也没有那点无聊的笑容。进了门，他绕着圈儿，大声的叫爷爷，妈，哥哥，大嫂，好象很懂得规矩似的。叫完了大家，他轻轻的拍了拍小顺儿与妞子的乌黑的头发，而后把大哥拉到一边去，低声的恳切的说：

“大哥！得帮帮我的忙！要换局长，我的事儿恐怕要吹！你认识，”

瑞宣把话抢过来：“我不认识牛教授！”

老二的眉头儿拧上了一点：“间接的总……”

“我不能兜着圈子去向汉奸托情！”瑞宣没有放高了声音，可是每个字都带着一小团怒火。

老二把假象牙的烟嘴掏出来，没往上安烟卷，而只轻轻的用它敲打着手背。“大哥！那回事，我的确有点不对！可是，我有我的困难！你不会记恨我吧？”

“哪回事？”瑞宣问。

“那回，那回，”老二舐了舐嘴唇，“你遭了事的那回。”“我没记恨你，过去的事还有什么说头呢？”

“噢！”老二没有想到哥哥会这么宽宏大量，小小的吃了一惊。同时，他的小干脸上被一股笑意给弄活软了一点。他以为老大既不记仇，那么再多说上几句好话，老大必会消了怒，而帮他的忙的。“大哥，无论如何，你也得帮我这点忙！这个年月，弄个位置不是容易的事！我告诉你，大哥，这两天我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老二，”瑞宣耐着性儿，很温柔的说：“听我说！假若你真把事情搁下，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只有个老婆，并无儿女，为什么不跑出去，给咱们真正的政府作点事呢？”老二干笑了一下。“我，跑出去？”

“你怎么不可以呢？看老三！”瑞宣把脸板起来。“老三？谁知道老三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好，这儿有舒舒服服的事不作，偏到外边瞎碰去，我不那么傻！”瑞宣闭上了口。

老二由央求改为恐吓：“大哥，我说真话，万一不幸我丢了差事，你可得养活着我！谁教你是大哥呢？”瑞宣微笑了一下，不打算再说什么。

老二又去和妈妈与大嫂嘀咕了一大阵，他照样的告诉她们：“大哥不是不认识人，而是故意看我的哈哈笑！好，他不管我的事，我要是掉下来，就死吃他一口！反正弟弟吃哥哥，到哪里也讲得出去！”说完，他理直气壮的，叼着假象牙烟嘴，走了出去。

两位妇人向瑞宣施了压力。瑞宣把事情从头至尾细细的说了一遍，她们把话听明白，都觉得瑞宣应当恨牛教授，和不该去为老二托情。可是，她们到底还不能放心：“万一老二真回来死吃一口呢？”

“那，”瑞宣无可如何的一笑，“那就等着看吧，到时候再说！”

他知道，老二若真来死吃他一口，倒还真是个严重的问题。但是，他不便因为也许来也许不来的困难而先泄了气。他既没法子去勒死牛教授，至少他也得撑起气，不去向汉奸求情。即使不幸而老二果然失了业，他还有个消极的办法——把自己的饭分给弟弟一半，而他自己多勒一勒腰带。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至少能教他自己不输气。他觉得，在一个亡城中，他至少须作到不输气，假使他作不出争气的事情来。没到一个星期，瑞丰果然回来了。牛教授还在医院里，由新的副局长接收了教育局。瑞丰昼夜的忙了四五天。办清了交代，并且被免了职。

牛教授平日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学者，此外他并不认识多少人。学者们既不肯来帮他的忙，而他认识的人又少，所以他只推荐了他的一个学生作副局长，替他操持一切；局里其余的人，他本想都不动。瑞丰，即使不能照旧作科长，也总可以降为科员，不致失业。但是，平日他的人缘太坏了，所以全局里的人都乘着换局长之际，一致的攻击他。新副局长，于是，就拉了自己的一个人来，而开掉了瑞丰。

瑞丰忽然作了科长，忘了天多高，地多厚。官架子也正象谈吐与风度似的，需要长时间的培养。瑞丰没有作过官，而想在一旦之间就十足的摆出官架子来，所以他的架子都不够板眼。对于上司，他过分的巴结，而巴结得不是地方。这，使别人看不起他，也使被恭维的五脊子六兽的难过。可是，当他喝了两杯猫尿之后，他忘了上下高低，他敢和上司们挑战划拳，而毫不客气的把他们战败。对于比他地位低的，他的脸永远是一块硬的砖，他的眼是一对小枪弹，他的眉毛老象要拧出水来。可是，当他们跟他硬顶的时候，他又忽然的软起来，甚至于给一个工友道歉。在无事可干的时候，他会在公事房里叼着假象牙的烟嘴，用手指敲着板，哼唧着京戏；或是自己对自己发笑，仿佛是告诉大家：“你看，我作了科长，真没想到！”

对于买办东西，他永远亲自出马，不给科里任何人以赚俩回扣的机会。大家都恨他。可是，他自己也并不敢公然的拿回扣，而只去敲掌柜们一顿酒饭，或一两张戏票。这样，他时常的被铺户中请去吃酒看戏，而且在事后要对同事们大肆宣传：“昨天的戏好得很！和刘掌柜一块去的，那家伙胖胖的怪有个意思！”或是：“敢情山西馆子作菜也不坏呢！樊老西儿约我，我这是头一回吃山西菜！”他非常得意自己的能白吃白喝，一点也没注意同事们怎样的瞪他。

是的，他老白吃白喝。他永远不请客。他的钱须全数交给胖菊子，而胖菊子每当他暗示须请请客的时候总是说：“你和局长的关系，保你稳作一辈子科长，请客干什么？”老二于是就不敢再多说什么，而只好向同事们发空头支票。他对每一个同事都说过：“过两天我也请客！”可是，永远没兑过现。“祁科长请客，永没指望！”是同事们给他制造的一句歇后语。

对女同事们，瑞丰特别的要献殷勤。他以为自己的小干脸与刷了大量油的分头，和齐整得使人怪难过的衣服鞋帽必定有很大的诱惑力，只要他稍微表示一点亲密，任何女人都得拿他当个爱人。他时常送给她们一点他由铺户中白拿来的小物件，而且表示他要请她们看电影或去吃饭。他甚至于大胆的和她们定好了时间地点。到时候，她们去了，可找不着他的影儿。第二天见面，他会再三再四的道歉，说他母亲忽然的病了，或是局长派他去办一件要紧的公事，所以失了约。慢慢的，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母亲与局长必会在他有约会的时候生病和有要事，也就不再搭理他，而他扯着脸对男同事们说：“家里有太太，顶好别多看花瓶儿们！弄出事来就够麻烦的！”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老成了。

一来二去，全局的人都摸到了他的作风，大家就一致的不客气，说话就跟他瞪眼。尽管他没心没肺，可是钉子碰得太多了，不论怎样也会落一两个疤的。他开始思索对付的方法。他结识了不少的歪毛淘气儿。这些家伙之中有的真是特务，有的自居为特务。有了这班朋友，瑞丰在钉子碰得太疼的时候，便风言风语的示威：“别惹急了我哟！我会教你们三不知的去见阎王爷！”

论真的，他并没赚到钱，而且对于公事办得都相当的妥当。可是，他的浮浅，无聊，与摆错了的官架子，结束了他的官运。

胖菊子留在娘家，而把瑞丰赶了出来。她的最后的训令是：“你找到了官儿再回来；找不到，别再见我！就是科长太太，不是光杆儿祁瑞丰的老婆！”钱，东西，她全都留下，瑞丰空着手，只拿着那个假象牙烟嘴回到家来。

瑞宣见弟弟回来，决定不说什么。无论如何，弟弟总是弟弟，他不便拦头一杠子把弟弟打个闷弓。他理当劝告弟弟，但是劝告也不争这一半天，日子还长着呢。

祁老人相当的喜欢。要搁在往年，他必会因算计过日子的困难而不大高兴二孙子的失业回来。现在，他老了；所以只计算自己还能活上几年，而忘了油盐酱醋的价钱。在他死去之前，他愿意儿孙们都在他的眼前。

天佑太太也没说什么，她的沉默是和瑞宣的差不多同一性质。

韵梅天然的不会多嘴多舌。她知道增加一口闲人，在这年月，是什么意思。可是，她须把委屈为难藏在自己心里，而不教别人难堪。

小顺儿和妞子特别的欢迎二叔，出来进去的拉着他的手。他们不懂得别的，只知道二叔回来，多有一个人和他们玩耍。

见全家对他这番光景，瑞丰的心安下去。第二天，老早他就起来，拿了把扫帚，东一下子西一下子的扫院子。他永远没作过这种事；今天，为博得家人的称赞，他咬上了牙。他并没能把院子扫得很干净，可是祁老人看见孙子的努力，也就没肯多加批评。

扫完了院子，他轻快的，含笑的，给妈妈打了洗脸水去，而且张罗着给小顺儿穿衣服。

吃过早饭，他到哥哥屋里去拿笔墨纸砚，声明他“要练练字。你看，大哥，我作了一任科长，什么都办得不错，就是字写得难看点！得练练！练好了，给铺户写写招牌，也能吃饭！”然后，他警告孩子们：“我写字的时候，可要躲开，不许来胡闹！”

祁老人是自幼失学，所以特别尊敬文字，也帮着嘱咐孩子们：“对了，你二叔写字，不准去裹乱！”

这样“戒严”之后，他坐在自己屋里，开始聚精会神的研墨。研了几下子，他想起一件事来：“大嫂！大嫂！上街的时候，别忘了带包烟回来哟！不要太好的，也不要太坏的，中中儿的就行。”

“什么牌子是中中儿的呀？”大嫂不吸烟，不懂得烟的好坏。

“算了，待一会儿，我自己去买。”他继续的研墨，已经不象方才那么起劲了。听到大嫂的脚步声，他又想起一桩事来：“大嫂，你上街吧？带点酒来哟！作了一任科长没落下别的，只落下点酒瘾！好在喝不多，而且有几个花生米就行！”大嫂的话——白吃饭，还得预备烟酒哇？——已到唇边，又咽了下去。她不单给他打来四两酒，还买来一包她以为是“中中儿”的香烟。

一直到大嫂买东西回来，老二一共写了不到十个字。他安不下心去，坐不住。他的心里象有一窝小老鼠，这个出来，那个进去，没有一会儿的安静。最后，他放下了笔，决定不再受罪。他没有忍耐力，而且觉得死心塌地的用死工夫是愚蠢。人生，他以为，就是瞎混，而瞎混必须得出去活动，不能老闷在屋子里写字。只要出去乱碰，他想，就是瞎猫也会碰着死老鼠。他用双手托住后脑勺儿，细细的想：假若他去托一托老张呢，他也许能打入那么一个机关？若是和老李说一说呢，他或者就能得到这么个地位……。他想起好多好多人来，而哪一个人仿佛都必定能给他个事情。他觉得自己必定是个有人缘，怪可爱的人，所以朋友们必不至于因为他失业而冷淡了他。他恨不能马上去找他们，坐在屋里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可是，他手里没有钱呀！托朋友给找事，他以为，必须得投一点资：先给人家送点礼物啊，或是请吃吃饭啊，而后才好开口。友人呢，接收了礼物，或吃了酒饭，也就必然的肯卖力气；礼物与酒食是比资格履历更重要的。

今天，他刚刚回来，似乎不好意思马上跟大哥要“资本”。是的，今天他不能出去。等一等，等两天，他再把理论和大哥详细的说出，而后求大哥给他一笔钱。他以为大哥必定有钱，要不怎么他赤手空拳的回来，大哥会一声不哼，而大嫂也说一不二的供给他烟酒呢？

他很想念胖菊子。但是，他必须撑着点劲儿，不便马上去看她，教她看不起。只要大哥肯给他一笔钱，为请客之用，他就会很快的找到事作，而后夫妇就会言归于好。胖菊子对他的冷酷无情，本来教他感到一点伤心。可是，经过几番思索之后，他开始觉得她的冷酷正是对他的很好的鼓励。为和她争一口气，他须不惜力的去奔走活动。

把这些都想停妥了之后，他放弃了写字，把笔墨什么的都送了回去。他看见了光明，很满意自己的通晓人情世故。吃午饭的时候，他把四两酒喝干净。酒后，他红着脸，晕晕忽忽的，把他在科长任中的得意的事一一说给大嫂听，好象讲解着一篇最美丽的诗似的。

晚间，瑞宣回来之后，老二再也忍不住，把要钱的话马上说了出来。瑞宣的回答很简单：“我手里并不宽绰。你一定用钱呢，我可以设法去借，可是我须知道你要谋什么事！你要是还找那不三不四的事，我不能给你弄钱去！”

瑞丰不明白哥哥所谓的不三不四的事是什么事，而横打鼻梁的说：“大哥你放心，我起码也得弄个科员！什么话呢，作过了一任科长，我不能随便找个小事，丢了咱们的脸面！”“我说的不三不四的事正是科长科员之类的事。在日本人或汉奸手底下作小官还不如摆个香烟摊子好！”

瑞丰简直一点也不能明白大哥的意思。他心中暗暗的着急，莫非大哥已经有了神经病，分不出好歹来了么？他可也不愿急扯白脸的和大哥辩论，而伤了弟兄的和睦。他只提出一点，恳求大哥再详加考虑：“大哥，你看我要是光棍儿一个人，摆香烟摊子也无所不可。我可是还有个老婆呢！她不准我摆香烟摊子！除非我弄到个相当体面的差事，她不再见我！”说到这里，老二居然动了感情，眼里湿了一些，很有落下一两颗泪珠的可能。

瑞宣没再说什么。他是地道的中国读书人，永远不肯赶尽杀绝的逼迫人，即使他知道逼迫有时候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益无损的。

老二看大哥不再说话，跑去和祖父谈心，为是教老人向老大用一点压力。祁老人明白瑞宣的心意，可是为了四世同堂的发展与繁荣，他又不能不同情二孙子。真要是为了孙子不肯给日本人作事，而把孙媳妇丢了，那才丢人丢得更厉害。是的，他的确不大喜欢胖菊子。可是，她既是祁家的人，死了也得是祁家的鬼，不能半途拆了伙。老人答应了给老二帮忙。

老二一得意，又去找妈妈说这件事。妈妈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告诉他：“老二，你要替你哥哥想一想，别太为难了他！多喒你要是能明白了他，你就也能跟他一样的有出息了！作妈妈的对儿女都一样的疼爱，也盼望着你们都一样的有出息！你哥哥，无论作什么事，都四面八方的想到了；你呢，你只顾自己！我这样的说你，你别以为我是怪你丢了事，来家白吃饭。说真的，你有事的时候，一家老小谁也没沾过你一个铜板儿的好处！我是说，你现在要找事，就应当听你哥哥的话，别教他又皱上眉头；这一家子都仗着他，你知道！”

老二不大同意妈妈的话，可是也没敢再说什么。他搭讪着走出来，对自己说：“妈妈偏向着老大，我有什么办法呢？”第二天，他忘了练字，而偷偷的和大嫂借了一点零钱，要出去看亲戚朋友。“自从一作科长，忙得连亲友都没工夫去看。乘这两天闲着看他们一眼去！”他含着笑说。

一出门，他极自然的奔了三号去。一进三号的门，他的心就象春暖河开时的鱼似的，轻快的浮了起来。冠家的人都在家，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象挂着一层冰。晓荷极平淡的招呼了他一声，大赤包和招弟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以为冠家又在吵架拌嘴，所以搭讪着坐下了。坐了两三分钟，没有人开腔。他们并没有吵架拌嘴，而是不肯答理他。他的脸发了烧，手心上出了凉汗。他忽然的立起来，一声没出，极快的走出去。他动了真怒。北平的陷落，小崔的被杀，大哥的被捕，他都没动过心。今天，他感到最大的耻辱，比失去北平，屠杀百姓，都更难堪。因为这是伤了他自己的尊严。他自己比中华民国还更重要。出了三号的门，看看四下没人，他咬着牙向街门说：“你们等着，二太爷非再弄上个科长教你们看看不可！再作上科长，我会照样回敬你们一杯冰激凌！”他下了决心，非再作科长不可。他挺起胸来，用力的跺着脚踵，怒气冲冲的走去。

他气昏了头，不知往哪里去好，于是就信马由缰的乱碰。走了一二里地，他的气几乎完全消了，马上想到附近的一家亲戚，就奔了那里去。到门口，他轻轻的用手帕掸去鞋上的灰土，定了定神，才慢条斯礼的往里走。他不能教人家由鞋上的灰土而看出他没有坐着车来。见着三姑姑六姨，他首先声明：“忙啊，忙得不得了，所以老没能看你们来！今天，请了一天的假，特意来请安！”这样，他把人们骗住，免得再受一次羞辱。大家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就让烟让茶的招待他，并且留他吃饭。他也没太客气，有说有笑的，把饭吃了。

这样，他转了三四家。到处他都先声明他是请了假来看他们，也就到处都得到茶水与尊重。他的嘴十分的活跃，到处他总是拉不断扯不断的说笑，以至把小干嘴唇都用得有些麻木。在从前，他的话多数是以家长里短为中心；现在，他却总谈作官与作事的经验与琐事，使大家感到惊异，而佩服他见过世面。只有大家提到中日的问题，他才减少了一点热烈，话来得不十分痛快。在他的那个小心眼里，他实在不愿意日本人离开北平，因为只有北平在日本人手里，他才有再作科长的希望。但是，这点心意又不便明说出来，他知道大家都恨日本人。在这种时节，他总是含糊其词的敷衍两句，而后三转两转不知怎么的又把话引到别处去，而大家也就又随着他转移了方向。他很满意自己这点小本事，而归功于“到底是作了几天官儿，学会了怎样调动言语！”

天已经很黑了，他才回到家来。他感觉得有点疲乏与空虚。打了几个无聊的哈欠以后，他找了大嫂去，向她详细的报告亲友们的状况。为了一家人的吃喝洗作，她很难得匀出点工夫去寻亲问友，所以对老二的报告她感到兴趣。祁老人上了年纪，心中不会想什么新的事情，而总是关切着老亲旧友；只要亲友们还都平安，他的世界便依然是率由旧章，并没有发生激剧的变动。因此，他也来听取瑞丰的报告，使瑞丰忘了疲乏与空虚，而感到自己的重要。

把亲戚都访看得差不多了，大家已然晓得他是失了业而到处花言巧语的骗饭吃，于是就不再客气的招待他。假若大家依旧的招待他，他满可以就这么天天和大嫂要一点零钱，去游访九城。他觉得这倒也怪无拘无束的悠闲自在。可是大家不再尊重他，不再热茶热饭的招待他，他才又想起找事情来。是的，他须马上去找事，好从速的“收复”胖菊子，好替——替谁呢？——作点事情。管他呢，反正给谁作事都是一样，只要自己肯去作事便是有心胸。他觉得自己很伟大。“大嫂！”他很响亮的叫。“大嫂！从明天起，我不再去散逛了，我得去找事！你能不能多给我点钱呢？找事，不同串门子看亲戚；我得多带着几个钱，好应酬应酬哇！”

大嫂为了难。她知道钱是好的，也知道老二是个会拿别人的钱不当作钱的人。假若她随便给他，她就有点对不起丈夫与老人们。看吧，连爷爷还不肯吃一口喝一口好的，而老二天天要烟要酒。这已经有点不大对，何况在烟酒而外，再要交际费呢。再说，她手里实在并不宽裕呀。可是，不给他吧，他一闹气，又会招得全家不安。虽然祁家的人对她都很好，可是他们到底都是亲骨肉，而她是外来的。那么，大家都平平静静的也倒没有什么，赶到闹起气来，他们恐怕就会拿她当作祸首了。

她当然不能把这点难处说出来。她只假装的发笑，好拖延一点时间，想个好主意。她的主意来得相当的快——一个中国大家庭的主妇，尽管不大识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家。“老二，我偷偷的给你当一票当去吧？”去当东西，显然的表示出她手里没钱。从祁老人的治家的规条来看呢，出入典当铺是不体面的事；老二假若也还有人心的话，他必会拦阻大嫂进当铺。假若老二没心没肺的赞同此意呢，她也会只去此一遭，下不为例。

老二向来不替别人想什么，他马上点了头：“也好！”

大嫂的怒气象山洪似的忽然冲下来。但是，她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比山洪还更厉害。把怒气压回去，她反倒笑了一笑。“不过，现在什么东西也当不出多少钱来！大家伙儿都去当，没多少人往外赎啊！”

“大嫂你多拿点东西！你看，没有应酬，我很难找到事！得，大嫂，我给你行个洋礼吧！”老二没皮没脸的把右手放在眉旁，给大嫂敬礼。

凑了一点东西，她才当回两块二毛钱来。老二心里不甚满意，可是没表示出来。他接过钱去，又磨着大嫂给添了八毛，凑足三块。

拿起钱，他就出去了。他找到了那群歪毛儿淘气儿，鬼混了一整天。晚间回来，他向大嫂报告事情大有希望，为是好再骗她的钱。他留着心，没对大嫂说他都和谁鬼混了一天，因为他知道大嫂的嘴虽然很严密，向来不爱拉舌头扯簸箕，可是假若她晓得他去交结歪毛淘气儿，她也会告诉大哥，而大哥会又教训他的。

就是这样，他天天出去，天天说事情有希望。而大嫂须天天给他买酒买烟，和预备交际费。她的手越来越紧，老二也就越来越会将就，三毛五毛，甚至几个铜板，他也接着。在十分困难的时候，他不惜偷盗家中一件小东西，拿出去变卖。有时候，大嫂太忙，他便献殷勤，张罗着上街去买东西。他买来的油盐酱醋等等，不是短着分量，便是忽然的又涨了价钱。

在外边呢，他虽然因为口袋里寒伧，没能和那些歪毛淘气儿成为莫逆之交，可是他也有他的一些本领，教他们无法不和他交往。第一，他会没皮没脸的死腻，对他们的讥诮与难听的话，他都作为没听见。第二，他的教育程度比他们的高，字也认识得多，对他们也不无用处。这样，不管他们待他怎样。他可是认定了他是他们的真朋友和“参谋”。于是，他们听戏——自然是永远不打票——他必定跟着。他们敲诈来了酒肉，他便跟着吃。他甚至于随着那真作特务的去捕人。这些，都使他感到兴奋与满意。他是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看见了新的东西，学来了新的办法。他们永远不讲理，而只讲力；他们永远不考虑别人怎样，而只管自己合适不合适；他们永远不说瑞宣口中的话，而只说那夸大得使自己都吓一跳的言语。瑞丰喜欢这些办法。跟他们混了些日子，他也把帽子歪戴起来，并且把一条大毛巾塞在屁股上，假装藏着手枪。他的五官似乎都离了原位：嘴角老想越过耳朵去；鼻孔要朝天，象一双高射炮炮口；眼珠儿一刻不停的在转动，好象要飞出来，看看自己的后脑勺儿。在说话与举动上，他也学会了张嘴就横着来，说话就瞪眼，可是等到对方比他更强硬，他会忽然变成羊羔一般的温柔。在起初，他只在随着他们的时候，才敢狐假虎威的这样作。慢慢的，他独自也敢对人示威，而北平人又恰好是最爱和平，宁看拉屎，不看打架的，所以他的蛮横居然成功了几次。这越发使他得意，增加了自信。他以为不久他就会成为跺跺脚便山摇地动的大瓢把子的。

不过，每逢看见了家门，他便赶紧把帽子拉正，把五官都复原。他的家教比他那点拿文凭混毕业的学校教育更有效一点，更保持得长远一点：他还不敢向家里的人瞪眼撇嘴。家，在中国，是礼教的堡垒。

有一天，可是，他喝多了酒，忘了这座堡垒。两眼离离光光的，身子东倒西歪的，嘴中唱唱咧咧的，他闯入了家门。一进门，他就骂了几声，因为门垛子碰了他的帽子。他的帽子不仅是歪戴着，而是在头上乱转呢。拐过了影壁，他又象哭又象笑的喊大嫂：

“大嫂！哈哈！给我沏茶哟！”

大嫂没应声。

他扶着墙骂开了：“怎么，没人理我？行！我×你妈！”“什么？”大嫂的声音都变了。她什么苦都能吃，只是不能受人家的侮辱。

天佑正在家里，他头一个跑了出来。“你说什么？”他问了一句。这个黑胡子老头儿不会打人，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去打。

祁老人和瑞宣也出来看。

老二又骂了一句。

瑞宣的脸白了，但是当着祖父与父亲，他不便先表示什么。

祁老人过去细看了看孙子。老人是最讲规矩的，看明白瑞丰的样子，他的白胡子抖起来。老人是最爱和平的，可是他自幼是寒苦出身，到必要时，他并不怕打架。他现在已经老了，可还有一把子力气。他一把抓住了瑞丰的肩头，瑞丰的一只脚已离了地。

“你怎样？”瑞丰撇着嘴问祖父。

老人一声没出，左右开弓的给瑞丰两个嘴巴。瑞丰的嘴里出了血。

天佑和瑞宣都跑过来，拉住了老人。

“骂人，撒野，就凭你！”老人的手颤着，而话说得很有力。是的，假若瑞丰单单是吃醉了，老人大概是不会动气的。瑞丰骂了人，而且骂的是大嫂，老人不能再宽容。不错，老人的确喜欢瑞丰在家里，尽管他是白吃饭不干活。可是，这么些日子了，老人的眼睛也并不完全视而不见的睁着，他看出来瑞丰的行动是怎样的越来越下贱。他爱孙子，他可是也必须管教孙子。对于一个没出息的后辈，他也知道恨恶。“拿棍子来！”老人的小眼睛盯着瑞丰，而向天佑下命令：“你给我打他！打死了，有我抵偿！”

天佑很沉静，用沉静压制着为难。他并不心疼儿子，可是非常的怕家中吵闹。同时，他又怕气坏了老父亲。他只紧紧的扶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瑞宣！拿棍子去！”老人把命令移交给长孙。

瑞宣真厌恶老二，可是对于责打弟弟并不十分热心。他和父亲一样的不会打人。

“算了吧！”瑞宣低声的说：“何必跟他动真气呢，爷爷！把自己气坏了，还了得！”

“不行！我不能饶了他！他敢骂嫂子，瞪祖父，好吗！难道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欺侮到我头上来，我照样会拚命！”老人现在浑身都哆嗦着。

韵梅轻轻的走到南屋去，对婆婆说：“你老人家去劝劝吧！”虽然挨老二的骂的是她，她可是更关心祖父。祖父，今天在她眼中，并不只是个老人，而是维持这一家子规矩与秩序的权威。祖父向来不大爱发脾气，可是一发起脾气来就会教全家的人，与一切邪魔外道，都感到警戒与恐惧。天佑太太正搂着两个孩子，怕他们吓着。听到儿媳的话，她把孩子交过去，轻轻的走出来。走到瑞丰的跟前，她极坚决的说：“给爷爷跪下！跪下！”

瑞丰挨了两个嘴巴，酒已醒了一大半，好象无可奈何，又象莫名其妙的，倚着墙呆呆的立着，倒仿佛是看什么热闹呢。听到母亲的话，他翻了翻眼珠，身子晃了两晃，而后跪在了地上。

“爷爷，这儿冷，进屋里去吧！”天佑太太的手颤着，而脸上赔着笑说。

老人又数唠了一大阵，才勉强的回到屋中去。

瑞丰还在那里跪着。大家都不再给他讲情，都以为他是罪有应得。

在南屋里，婆媳相对无言。天佑太太觉得自己养出这样的儿子，实在没脸再说什么。韵梅晓得发牢骚和劝慰婆母是同样的使婆母难过，所以闭上了嘴。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只知道出了乱子，全眨巴着小眼不敢出声，每逢眼光遇到了大人的，他们搭讪着无声的笑一下。

北屋里，爷儿三个谈得很好。祁老人责打过了孙子，心中觉得痛快，所以对儿子与长孙特别的亲热。天佑呢，为博得老父亲的欢心，只拣老人爱听的话说。瑞宣看两位老人都已有说有笑，也把笑容挂在自己的脸上。说了一会儿话，他向两位老人指出来：“假若日本人老在这里，好人会变坏，坏人会变得更坏！”这个话使老人们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都叹了口气。乘着这个机会，他给瑞丰说情：“爷爷，饶了老二吧！天冷，把他冻坏了也麻烦！”

老人无可如何的点了头。

53

尤桐芳的计划完全失败。她打算在招弟结婚的时候动手，好把冠家的人与道贺来的汉奸，和被邀来的日本人，一网打尽。茫茫人海，她没有一个知己的人；她只挂念着东北，她的故乡，可是东北已丢给了日本，而千千万万的东北人都在暴政与毒刑下过着日子。为了这个，她应当报仇。或者，假若高第肯逃出北平呢，她必会跟了走。可是，高第没有胆子。桐芳不肯独自逃走，她识字不多，没有作事的资格与知识。她的唯一的出路好象只有跑出冠家，另嫁个人。嫁人，她已看穿：凭她的年纪，出身，与逐渐衰老的姿貌，她已不是那纯洁的青年人所愿意追逐的女郎。要嫁人，还不如在冠家呢。冠晓荷虽然没什么好处，可是还没虐待过她。不过，冠家已不能久住，因为大赤包口口声声要把她送进窑子去。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死结束了一切。她可是不能白白的死，她须教大赤包与成群的小汉奸，最好再加上几个日本人，与她同归于尽。在结束她自己的时候，她也结束了压迫她的人。

她时常碰到钱先生。每逢遇见他一次，她便更坚决了一些，而且慢慢的改变了她的看法。钱先生的话教她的心中宽阔了许多，不再只想为结束自己而附带的结束别人。钱先生告诉她：这不是为结束自己，而是每一个有心胸有灵魂的中国人应当去作的事。锄奸惩暴是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无可奈何的“同归于尽”。钱先生使她的眼睁开，看到了她——尽管是个唱鼓书的，作姨太太的，和候补妓女——与国家的关系。她不只是个小妇人，而也是个国民，她必定能够作出点有关于国家的事。

桐芳有聪明。很快的，她把钱先生的话，咂摸出味道来。她不再和高第谈心了，怕是走了嘴，泄露了机关。她也不再和大赤包冲突，她快乐的忍受大赤包的逼迫与辱骂。她须拖延时间，等着下手的好机会。她知道了自己的重要，尊敬了自己，不能逞气一时而坏了大事。她决定在招弟结婚的时候动手。

可是，李空山被免了职。刺杀日本特使与向牛教授开枪的凶犯，都漏了网。日本人为减轻自己的过错，一方面乱杀了小崔与其他的好多嫌疑犯，一方面免了李空山的职。他是特高科的科长，凶手的能以逃走是他的失职。他不单被免职，他的财产也被没收了去。日本人鼓励他贪污，在他作科长的时候；日本人拿去他的财产，当他被免职的时候。这样，日本人赚了钱，而且惩办了贪污。

听到这消息，冠晓荷皱上了眉。不论他怎么无聊，他到底是中国人，不好拿儿女的婚姻随便开玩笑。他不想毁掉了婚约，同时又不愿女儿嫁个无职无钱的穷光蛋。

大赤包比晓荷厉害的多，她马上决定了悔婚。以前，她因为怕李空山的势力，所以才没敢和他大吵大闹。现在，他既然丢掉了势力与手枪，她不便再和他敷衍。她根本不赞成招弟只嫁个小小的科长，现在，她以为招弟得到了解放的机会，而且不应放过这个机会去。

招弟同意妈妈的主张。她与李空山的关系，原来就不怎么稳定。她是要玩一玩，冒一冒险。把这个目的达到，她并不怎样十分热心的和李空山结婚。不过，李空山若是一定要她呢，她就作几天科长太太也未为不可。尽管她不喜欢李空山的本人，可是科长太太与金钱，势力，到底还是未便拒绝的。她的年纪还轻，她的身体与面貌比从前更健全更美丽，她的前途还不可限量，不管和李空山结婚与否，她总会认定了自己的路子，走进那美妙的浪漫的园地的。现在，李空山既已不再作科长，她可就不必多此一举的嫁给他；她本只要嫁给一个“科长”的。李空山加上科长，等于科长；李空山减去科长，便什么也不是了。她不能嫁给一个“零”。

在从前，她的心思与对一切的看法往往和妈妈的不大相同。近来，她越来越觉得妈妈的所作所为都很聪明妥当。妈妈的办法都切于实际。在她破身以前，她总渺茫的觉得自己很尊贵，所以她的眼往往看到带有理想的地方去。她仿佛是作着一个春梦，梦境虽然空虚渺茫，可是也有极可喜爱的美丽与诗意，现在，她已经变成个妇人，她不再作梦。她看到金钱，肉欲，享受的美丽——这美丽是真的，可以摸到的；假若摸不到，便应当设法把它牵过来，象牵过一条狗那样。妈妈呢，从老早就是个妇人，从老早就天天设计把狗牵在身边。

她认识了妈妈，佩服了妈妈。她也告诉了妈妈：“李空山现在真成了空山，我才不会跟他去呢！”“乖！乖宝贝！你懂事，要不怎么妈妈偏疼你呢！”大赤包极高兴的说。

大赤包和招弟既都想放弃了李空山，晓荷自然不便再持异议，而且觉得自己过于讲信义，缺乏时代精神了。

李空山可也不是好惹的。虽然丢了官，丢了财产，他可是照旧穿的很讲究，气派还很大。他赤手空拳的打下“天下”，所以在作着官的时候，他便是肆意横行的小皇帝；丢了“天下”呢，他至多不过仍旧赤手空拳，并没有损失了自己的什么，所以准备卷土重来。他永远不灰心，不悔过。他的勇敢与大胆是受了历史的鼓励。他是赤手空拳的抓住了时代。人民——那驯顺如羔羊，没有参政权，没有舌头，不会反抗的人民——在他的脚前跪倒，象垫道的黄土似的，允许他把脚踩在他们的脖子上。历代，在政府失去统制的力量，而人民又不会团结起来的时候，都有许多李空山出来兴妖作怪。只要他们肯肆意横行，他们便能赤手空拳打出一份儿天下。他们是中国人民的文化的鞭挞者。他们知道人民老实，所以他们连睡觉都瞪着眼。他们晓得人民不会团结，所以他们七出七入的敢杀个痛快。中国的人民创造了自己的文化，也培养出消灭这文化的魔鬼。

李空山在军阀的时代已尝过了“英雄”的酒食，在日本人来到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时代”，而一手抓住不放。他和日本人恰好是英雄所见略同：日本人要来杀老实的外国人，李空山要杀老实的同胞。

现在，他丢了官与钱财，但是还没丢失了自信与希望。他很胡涂，愚蠢，但是在胡涂愚蠢之中，他却看见了聪明人所没看到的。正因为他胡涂，他才有胡涂的眼光，正因为他愚蠢，所以他才有愚蠢的办法。人民若没法子保护庄稼，蝗虫还会客气么？李空山认准了这是他的时代。只要他不失去自信，他总会诸事遂心的。丢了官有什么关系呢，再弄一份儿就是了。在他的胡涂的脑子里，老存着一个最有用处的字——混。只要打起精神鬼混，他便不会失败，小小的一些挫折是没大关系的。

戴着貂皮帽子，穿着有水獭领子的大衣，他到冠家来看“亲戚”。他带着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拿着七八包礼物——盒子与纸包上印着的字号都是北平最大的商店的。

晓荷看看空山的衣帽，看看礼物上的字号，再看看那个随从，（身上有枪！）他不知怎办好了。怪不得到如今他还没弄上一官半职呢；他的文化太高！日本人是来消灭文化的，李空山是帮凶。晓荷的胆子小，爱文雅，怕打架。从空山一进门，他便感到“大事不好了”，而想能让步就让步。他没敢叫“姑爷”，可也不敢不显出亲热来，他怕那支手枪。

脱去大衣，李空山一下子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好象是疲乏的不得了的样子。随从打过热手巾把来，李空山用它紧捂着脸，好大半天才拿下来；顺手在毛巾上净了一下鼻子。擦了这把脸，他活泼了一些，半笑的说：“把个官儿也丢咧，×！也好，该结婚吧！老丈人，定个日子吧！”

晓荷回不出话来，只咧了一下嘴。

“跟谁结婚？”大赤包极沉着的问。

晓荷的心差点儿从口中跳了出来！

“跟谁？”空山的脊背挺了起来，身子好象忽然长出来一尺多。“跟招弟呀！还有错儿吗？”

“是有点错儿！”大赤包的脸带出点挑战的笑来。“告诉你，空山，拣干脆的说，你引诱了招弟，我还没惩治你呢！结婚，休想！两个山字落在一块儿，你请出！”

晓荷的脸白了，搭讪着往屋门那溜儿凑，准备着到必要时好往外跑。

可是，空山并没发怒；流氓也有流氓的涵养。他向随从一挤眼。随从凑过去，立在李空山的身旁。

大赤包冷笑了一下：“空山，别的我都怕，就是不怕手枪！手枪办不了事！你已经不是特高科的科长了，横是不敢再拿人！”

“不过，弄十几个盒子来还不费事，死马也比狗大点！”空山慢慢的说。

“论打手，我也会调十几二十个来；打起来，不定谁头朝下呢！你要是想和平了结呢，自然我也没有打架的瘾。”

“是，和平了结好！”晓荷给太太的话加上个尾巴。大赤包瞪了晓荷一眼，而后把眼中的余威送给空山：“我虽是个老娘们，办事可喜欢麻利，脆！婚事不许再提，礼物你拿走，我再送你二百块钱，从此咱们一刀两断，谁也别麻烦谁。你愿意上这儿来呢，咱们是朋友，热茶香烟少不了你的。你不愿意再来呢，我也不下帖子请你去。怎样？说干脆的！”

“二百块？一个老婆就值那么点钱？”李空山笑了一下，又缩了缩脖子。他现在需要钱。在他的算盘上，他这样的算计：白玩了一位小姐，而还拿点钱，这是不错的买卖。即使他没把招弟弄到手，可是在他的一部玩弄女人的历史里，到底是因此而增多了光荣的一页呀。况且，结婚是麻烦的事，谁有工夫伺候着太太呢。再说，他在社会上向来是横行无阻，只要他的手向口袋里一伸，人们便跪下，哪怕口袋里装着一个小木橛子呢。今天，他碰上了不怕他的人。他必须避免硬碰，而只想不卑不亢的多捞几个钱。他不懂什么是屈辱，他只知道“混”。

“再添一百，”大赤包拍出三百块钱来。“行呢，拿走！不行，拉倒！”

李空山哈哈的笑起来，“你真有两下子，老丈母娘！”这样占了大赤包一个便宜，他觉得应当赶紧下台；等到再作了官的时候，再和冠家重新算账。披上大衣，他把桌上的钱抓起来，随便的塞在口袋里。随从拿起来那些礼物。主仆二人吊儿啷当的走了出去。

“所长！”晓荷亲热的叫。“你真行，佩服！佩服！”“哼！要交给你办，你还不白白的把女儿给了他？他一高兴，要不把女儿卖了才怪！”

晓荷听了，轻颤了一下；真的，女儿若真被人家给卖了，他还怎么见人呢！

招弟，只穿着件细毛线的红背心，外披一件大衣，跑了过来。进了屋门，嘴唇连串的响着：“不噜……！”而后跳了两三步，“喝，好冷！”

“你这孩子，等冻着呢！”大赤包假装生气的说。“快伸上袖子！”

招弟把大衣穿好，手插在口袋中，挨近了妈妈，问：“他走啦？”

“不走，还死在这儿？”

“那件事他不提啦？”

“他敢再提，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得！这才真好玩呢！”招弟撒着娇说。

“好玩？告诉你，我的小姐！”大赤包故意沉着脸说：“你也该找点正经事作，别老招猫递狗儿的给我添麻烦！”“是的！是的！”晓荷板着脸，作出老父亲教训儿女的样子。“你也老大不小的啦，应当，应当，”他想不起女儿应当去作些什么。

“妈！”招弟的脸上也严肃起来。“现在我有两件事可以作。一件是暂时的，一件是长久的。暂时的是去练习滑冰。”“那——”晓荷怕溜冰有危险。

“别插嘴，听她说！”大赤包把他的话截回去。“听说在过新年的时候，要举行滑冰大会，在北海。妈，我告诉你，你可别再告诉别人哪！我，勾玛丽，还有朱樱，我们三个打算表演个中日满合作，看吧，准得叫好！”“这想得好！”大赤包笑了一下。她以为这不单使女儿有点“正经”事作，而且还可以大出风头，使招弟成为报纸上的资料与杂志上的封面女郎。能这样，招弟是不愁不惹起阔人与日本人的注意的。“我一定送个顶大顶大的银杯去。我的银杯，再由你得回来，自家便宜了自家，这才俏皮！”“这想得更好！”晓荷夸赞了一声。

“那个长久的，是这样，等溜冰大会过去，我打算正正经经的学几出戏。”招弟郑重的陈说：“妈，你看，人家小姐们都会唱，我有嗓子，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好好的学学呢？学会了几出，拍，一登台，多抖啊！要是唱红了，我也上天津，上海，大连，青岛，和东京！对不对？”

“我赞成这个计划！”晓荷抢着说。“我看出来，现在干什么也不能大红大紫，除了作官和唱戏！你看，坤角儿有几个不一出来就红的，只要行头好，有人捧，三下两下子就挂头牌。讲捧角，咱们内行！只要你肯下工夫，我保险你成功！”“是呀！”招弟兴高采烈的说：“就是说！我真要成了功，爸爸你拴个班子，不比老这么闲着强？”

“的确！的确！”晓荷连连的点头。

“跟谁去学呢？”大赤包问。

“小文夫妇不是很现成吗？”招弟很有韬略似的说：“小文的胡琴是人所共知，小文太太又是名票，我去学又方便！妈，你听着！”招弟脸朝了墙，扬着点头，轻咳了一下，开始唱倒板：“儿夫一去不回还”她的嗓子有点闷，可是很有中气。“还真不坏！真不坏！应当学程砚秋，准成！”晓荷热烈的夸赞。

“妈，怎样？”招弟仿佛以为爸爸的意见完全不算数儿，所以转过脸来问妈妈。

“还好！”大赤包自己不会唱，也不懂别人唱的好坏，可是她的气派表示出自己非常的懂行。“晓荷，我先嘱咐好了你，招弟要是学戏去，你可不准往文家乱跑！”

晓荷本想借机会，陪着女儿去多看看小文太太，所以极力的促成这件事。哪知道，大赤包，比他更精细。“我决不去裹乱，我专等着给我们二小姐成班子！是不是，招弟？”他扯着脸把心中的难过遮掩过去。

桐芳大失所望，颇想用毒药把大赤包毒死，而后她自己也自尽。可是，钱先生的话还时常在她心中打转，她不肯把自己的命就那么轻轻的送掉。她须忍耐，再等机会。在等待机会的时节，她须向大赤包屈膝，好躲开被送进窑子去的危险。她不便直接的向大赤包递降表，而决定亲近招弟。她知道招弟现在有左右大赤包的能力。她陪着招弟去练习滑冰，在一些小小的过节上都把招弟伺候得舒舒服服。慢慢的，这个策略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招弟并没有为她对妈妈求情，可是在妈妈要发脾气的时候，总设法教怒气不一直的冲到桐芳的头上去。这样，桐芳把自己安顿下，静待时机。

高亦陀见李空山败下阵去，赶紧打了个跟斗，拚命的巴结大赤包。倒好象与李空山是世仇似的，只要一说起话来，他便狠毒的咒诅李空山。

连晓荷都看出点来，亦陀是两面汉奸，见风使舵。可是大赤包依然信任他，喜爱他。她的心术不正，手段毒辣，对谁都肯下毒手。但是，她到底是个人，是个妇人。在她的有毒汁的心里，多少还有点“人”的感情，所以她也要表示一点慈爱与母性。她爱招弟和亦陀，她闭上眼爱他们，因为一睁眼她就也想阴狠的收拾他们了。因此，无论亦陀是怎样的虚情假意，她总不肯放弃了他；无论别人怎样说亦陀的坏话，她还是照旧的信任他。她这点拗劲儿恐怕也就是多少男女英雄失败了的原因。她觉得自己非常的伟大，可是会被一条哈巴狗或一只小花猫把她领到地狱里去。

亦陀不单只是消极的咒骂李空山，也积极的给大赤包出主意。他很委婉的指出来：李空山和祁瑞丰都丢了官，这虽然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可是多少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意味在内。日本人小气，不容易伺候。所以，他以为大赤包应当赶快的，加紧的，弄钱，以防万一。大赤包觉得这确是忠告，马上决定增加妓女们给她献金的数目。高亦陀还看出来：现在北平已经成了死地，作生意没有货物，也赚不到钱，而且要纳很多的税。要在这块死地上抠几个钱，只有买房子，因为日本人来要住房，四郊的难民来也要住房。房租的收入要比将本图利的作生意有更大的来头。大赤包也接受了这个意见，而且决定马上买过一号的房来——假若房主不肯出脱，她便用日本人的名义强买。

把这些纯粹为了大赤包的利益的计划都供献出，亦陀才又提出有关他自己的一个建议。他打算开一家体面的旅馆，由大赤包出资本，他去经营。旅馆要设备得完美，专接贵客。在这个旅馆里，住客可以打牌聚赌，可以找女人——大赤包既是统制着明娼和暗娼，而高亦陀又是大赤包与娼妓们的中间人，他们俩必会很科学的给客人们找到最合适的“伴侣”。在这里，住客还可以吸烟。烟，赌，娼，三样俱备，而房间又雅致舒服，高亦陀以为必定能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他负经营之责，只要个经理的名义与一份儿薪水，并不和大赤包按成数分账。他只有一个小要求，就是允许他给住客们治花柳病和卖他的草药——这项收入，大赤包也不得“抽税”。

听到这个计划，大赤包感到更大的兴趣，因为这比其他的事业更显得有声有色。她喜欢热闹。冠晓荷的口中直冒馋水，他心里说：假若他能作这样的旅馆的经理，就是死在那里，也自甘情愿。但是，他并没敢和亦陀竞争经理的职位，因为一来这计划不是他出的，当然不好把亦陀一脚踢开；二来，作经理究竟不是作官，他是官场中人，不便轻于降低了身分。他只建议旅馆里还须添个舞厅，以便教高贵的女子也可以进来。

在生意经里，“隔行利”是贪不得的。亦陀对开旅舍毫无经验，他并没有必能成功的把握与自信。他只是为利用这个旅馆来宣传他的医道与草药。假若旅馆的营业失败，那不过只丢了大赤包的钱。而他的专治花柳与草药仍然会声名广播的。

大赤包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向来不肯把金钱打了“水漂儿”玩。但是，现在她手里有钱，她觉得只要有钱便万事亨通，干什么都能成功。钱使她增多了野心，钱的力气直从她的心里往外顶，象蒸气顶着壶盖似的。她必须大锣大鼓的干一下。哼，烟，赌，娼，舞，集中到一处，不就是个“新世界”么？国家已经改朝换代，她是开国的功臣，理应给人们一点新的东西看看，而且这新东西也正是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喜欢要的。她觉得自己是应运而生的女豪杰，不单会赚钱，也会创造新的风气，新的世界。她决定开办这个旅馆。

对于筹办旅馆的一切，冠晓荷都帮不上忙，可是也不甘心袖手旁观。没事儿他便找张纸乱画，有时候是画房间里应当怎样摆设桌椅床铺，有时候是拟定旅舍的名字。“你们会跑腿，要用脑子可是还得找我来，”他微笑着对大家说。“从字号到每间屋里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们挑选吧，哪一个都不俗。看，绿芳园，琴馆，迷香雅室，天外楼……都好，都雅！”这些字号，其实，都是他去过的妓院的招牌。正和开妓院的人一样，他要雅，尽管雅的后面是男盗女娼。“雅”是中国艺术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国文化上最贱劣的油漆。晓荷是地道的中国人，他在摸不到艺术的泉源的时候会拿起一小罐儿臭漆。

在设计这些雅事而外，他还给招弟们想出化装滑冰用的服装。他告诉她们到那天必须和演话剧似的给脸上抹上油，眼圈涂蓝，脸蛋擦得特别的红。“你们在湖心，人们立在岸上看，非把眉眼画重了不可！”她们同意这个建议，而把他叫作老狐狸精，他非常的高兴。他又给她们琢磨出衣服来：招弟代表中国，应当穿鹅黄的绸衫，上边绣绿梅；勾玛丽代表满洲，穿满清时贵妇人的氅衣，前后的补子都绣东北的地图；朱樱代表日本，穿绣樱花的日本衫子。三位小姐都不戴帽，而用发辫，大拉翅，与东洋蓬头，分别中日满。三位小姐，因为自己没有脑子，就照计而行。

一晃儿过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点，在北海举行化装滑冰比赛。

过度爱和平的人没有多少脸皮，而薄薄的脸皮一旦被剥了去，他们便把屈服叫作享受，忍辱苟安叫作明哲保身。北平人正在享受着屈辱。有钱的，没钱的，都努力的吃过了饺子，穿上最好的衣裳；实在找不到齐整的衣服，他们会去借一件；而后到北海——今天不收门票——去看升平的景象。他们忘了南苑的将士，会被炸弹炸飞了血肉，忘记了多少关在监狱里受毒刑的亲友，忘记了他们自己脖子上的铁索，而要痛快的，有说有笑的，饱一饱眼福。他们似乎甘心吞吃日本人给他们预备下的包着糖衣的毒丸子。

有不少青年男女分外的兴高采烈。他们已经习惯了给日本人排队游行，看熟了日本教师的面孔，学会了几句东洋话，看惯了日本人办的报纸。他们年岁虽轻，而学会了得过且过，他们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可是不便为这个而不去快乐的参加滑冰。

到十二点，北海已装满了人。新春的太阳还不十分暖，可是一片晴光增加了大家心中的与身上的热力。“海”上的坚冰微微有些细碎的麻坑，把积下的黄土都弄湿，发出些亮的光来。背阴的地方还有些积雪，也被暖气给弄出许多小坑，象些酒窝儿似的。除了松柏，树上没有一个叶子，而树枝却象柔软了许多，轻轻的在湖边上，山石旁，摆动着。天很高很亮，浅蓝的一片，处处象落着小小的金星。这亮光使白玉石的桥栏更洁白了一些，黄的绿的琉璃瓦与建筑物上的各种颜色都更深，更分明，象刚刚画好的彩画。小白塔上的金顶发着照眼的金光，把海中全部的美丽仿佛要都带到天上去。

这全部的美丽却都被日本人的血手握着，它是美妙绝伦的俘获品，和军械，旗帜，与带血痕的军衣一样的摆列在这里，记念着暴力的胜利。湖边，塔盘上，树旁，道路中，走着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已失去自己的历史，可还在这美景中享受着耻辱的热闹。

参加比赛的人很多，十分之九是青年男女。他们是民族之花，现在变成了东洋人的玩具。只有几个岁数大的，他们都是曾经在皇帝眼前溜过冰的人，现在要在日本人面前露一露身手，日本人是他们今天的主子。

五龙亭的两个亭子作为化装室，一个亭子作为司令台。也不是怎么一来，大赤包，便变成女化装室的总指挥。她怒叱着这个，教训着那个，又鼓励着招弟，勾玛丽，与朱樱。亭子里本来就很乱，有的女郎因看别人的化装比自己出色，哭哭啼啼的要临时撤退，有的女郎因忘带了东西，高声的责骂着跟来的人，有的女郎因穿少了衣服，冻得一劲儿打喷嚏，有的女郎自信必得锦标，高声的唱歌……再加上大赤包的发威怒吼，亭子里就好象关着一群饿坏了的母豹子。冠晓荷知道这里不许男人进来，就立在外边，时时的开开门缝往里看一眼，招得里边狼嚎鬼叫的咒骂，而他觉得怪有趣，怪舒服。日本人不管这些杂乱无章。当他们要整齐严肃的时候，他们会用鞭子与刺刀把人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当他们要放松一步，教大家“享受”的时候，他们会冷笑着象看一群小羊撒欢似的，不加以干涉。他们是猫，中国人是鼠，他们会在擒住鼠儿之后，还放开口，教它再跑两步看看。

集合了。男左女右排成行列，先在冰上游行。女队中，因为大赤包的调动，招弟这一组作了领队。后边的小姐们都撅着嘴乱骂。男队里，老一辈的看不起年轻的学生，而学生也看不起那些老头子，于是彼此故意的乱撞，跌倒了好几个。人到底还是未脱尽兽性，连这些以忍辱为和平的人也会你挤我，我碰你的比一比高低强弱，好教日本人看他们的笑话。他们给日本人证明了，凡是不敢杀敌的，必会自相践踏。

冰上游行以后，分组表演。除了那几个曾经在御前表演过的老人有些真的工夫，耍了些花样，其余的人都只会溜来溜去，没有什么出色的技艺。招弟这一组，三位小姐手拉着手，晃晃悠悠的好几次几乎跌下去，所以只溜了两三分钟，便退了出来。

可是，招弟这一组得了头奖，三位小姐领了大赤包所赠的大银杯。那些老手没有一个得奖的。评判员们遵奉着日本人的意旨，只选取化装的“正合孤意”，所以第一名是“中日满合作”，第二名是“和平之神”——一个穿白衣的女郎，高举着一面太阳旗，第三名是“伟大的皇军”。至于溜冰的技术如何，评判员知道日本人不高兴中国人会运动，身体强壮，所以根本不去理会。

领了银杯，冠晓荷，大赤包，与三位小姐，高高兴兴的照了像，而后由招弟抱着银杯在北海走了一圈。晓荷给她们提着冰鞋。

在漪澜堂附近，他们看见了祁瑞丰，他们把头扭过去，作为没看见。

又走了几步，他们遇见了蓝东阳和胖菊子。东阳的胸前挂着评判的红缎条，和菊子手拉着手。

冠晓荷和大赤包交换了眼神，马上迎上前去。晓荷提着冰鞋，高高的拱手。“这还有什么说的，喝你们的喜酒吧！”

东阳扯了扯脸上的肌肉，露了露黄门牙。胖菊子很安详的笑了笑。他们俩是应运而生的乱世男女，所以不会红脸与害羞。日本人所倡导的是孔孟的仁义道德，而真心去鼓励的是污浊与无耻。他们俩的行动是“奉天承运”。“你们可真够朋友，”大赤包故意板着脸开玩笑，“连我告诉都不告诉一声！该罚！说吧，罚你们慰劳这三位得奖的小姐，每人一杯红茶，两块点心，行不行？”可是，没等他们俩出声，她就改了嘴，她知道东阳吝啬。“算了吧，那是说着玩呢，我来请你们吧！就在这里吧，三位小姐都累了，别再跑路。”

他们都进了漪澜堂。

54

瑞丰在“大酒缸”上喝了二两空心酒，红着眼珠子走回家来。唠里唠叨的，他把胖菊子变了心的事，告诉了大家每人一遍，并且声明：他不能当王八，必定要拿切菜刀去找蓝东阳拚个你死我活。他向大嫂索要香烟，好茶，和晚饭；他是受了委屈的人，所以，他以为，大嫂应当同情他，优待他。大嫂呢反倒放了心，因为老二还顾得要烟要茶，大概一时不至于和蓝东阳拚命去。

天佑太太也没把儿子的声明放在心里，可是她很不好过，因为儿媳妇若在外边胡闹，不止丢瑞丰一个人的脸，祁家的全家也都要陪着丢人。她看得很清楚，假若老二没作过那一任科长，没搬出家去，这种事或许不至于发生。但是，她不愿意责备，教诲，老二，在老二正在背运的时候。同时，她也不愿意安慰他，她晓得他是咎由自取。

瑞宣回来，马上听到这个坏消息。和妈妈的心理一样，他也不便表示什么。他只知道老二并没有敢去找蓝东阳的胆子，所以一声不出也不至于出什么毛病。

祁老人可是真动了心。在他的心里，孙子是爱的对象。对儿子，他知道严厉的管教胜于溺爱。但是，一想到孙子，他就觉得儿子应负管教他们的责任，而祖父只是爱护孙子的人。不错，前些日子他曾责打过瑞丰；可是，事后他很后悔。虽然他不能向瑞丰道歉，他心里可总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侵犯了天佑的权利，对孙子也过于严厉。他也想到，瑞全一去不回头，是生是死全不知道；那么，瑞丰虽然不大有出息，可究竟是留在家里；难道他既丢失小三儿，还再把老二赶了出去么？这么想罢，他就时常的用小眼睛偷偷的看瑞丰。他看出瑞丰怪可怜。他不再追究瑞丰为什么赋闲，而只咂摸：“这么大的小伙子，一天到晚游游磨磨的没点事作，也难怪他去喝两盅儿酒！”

现在，听到胖菊子的事，他更同情瑞丰了。万一胖菊子要真的不再回来，他想，瑞丰既丢了差，又丢了老婆，可怎么好呢？再说：祁家是清白人家，真要有个胡里胡涂就跟别人跑了的媳妇，这一家老小还怎么再见人呢？老人没去想瑞丰为什么丢失了老婆，更想不到这是乘着日本人来到而要浑水摸鱼的人所必得到的结果，而只觉这全是胖菊子的过错——她嫌贫爱富，不要脸；她背着丈夫偷人；她要破坏祁家的好名誉，她要拆散四世同堂！

“不行！”老人用力的擦了两把胡子：“不行！她是咱们明媒正娶的媳妇，活着是祁家的人，死了是祁家的鬼！她在外边瞎胡闹，不行！你去，找她去！你告诉她，别人也许好说话儿，爷爷可不吃这一套！告诉她，爷爷叫她马上回来！她敢说个不字，我会敲断了她的腿！你去！都有爷爷呢，不要害怕！”老人越说越挂气。对外来的侵犯，假若他只会用破缸顶上大门，对家里的变乱，他可是深信自己有控制的能力与把握。他管不了国家大事，他可是必须坚决的守住这四世同堂的堡垒。

瑞丰一夜没睡好。他向来不会失眠，任凭世界快毁灭，国家快灭亡，只要他自己的肚子有食，他便睡得很香甜。今天，他可是真动了心。他本想忘掉忧愁，先休息一夜，明天好去找胖菊子办交涉，可是，北海中的那一幕，比第一轮的电影片还更清晰，时时刻刻的映献在他的眼前。菊子和东阳拉着手，在漪澜堂外面走！这不是电影，而是他的老婆与仇人。他不能再忍，忍了这口气，他就不是人了！他的心象要爆炸，心口一阵阵的刺着疼，他觉得他是要吐血。他不住的翻身，轻轻的哼哼，而且用手抚摸胸口。明天，明天，他必须作点什么，刀山油锅都不在乎，今天他可得先好好的睡一大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去冲锋陷阵！可是，他睡不着。一个最软柔的人也会嫉妒。他没有后悔自己的行动，不去盘算明天他该悔过自新，作个使人敬重的人。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忍无可忍的侮辱，必须去报复。妒火使他全身的血液中了毒，他想起捉奸要成双，一刀切下两颗人头的可怕的景象。嗑喳一刀，他便成了英雄，名满九城！

这鲜血淋漓的景象，可是吓了他一身冷汗。不，不，他下不去手。他是北平人，怕血。不，他先不能一上手就强硬，他须用眼泪与甜言蜜语感动菊子，教她悔过。他是宽宏大量的人，只要她放弃了东阳，以往的一切都能原谅。是的，他必须如此，不能象日本人似的不宣而战。

假若她不接受这种谅解呢，那可就没了法子，狗急了也会跳墙的！到必要时，他一定会拿起切菜刀的。他是个堂堂的男儿汉，不能甘心当乌龟！是的，他须坚强，可也要忍耐，万不可太鲁莽了。

这样胡思乱想的到了鸡鸣，他才昏昏的睡去，一直睡到八点多钟。一睁眼，他马上就又想起胖菊子来。不过，他可不再想什么一刀切下两个人头来了。他觉得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气愤，而气愤应当随着几句夸大的话或激烈的想头而消逝。至于办起真事儿来，气愤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和平，好说好散，才能解决问题。据说，时间是最好的医师，能慢慢治好了一切苦痛。对于瑞丰，这是有特效的，只需睡几个钟头，他便把苦痛忘了一大半。他决定采取和平手段，而且要拉着大哥一同去看菊子，因为他独自一个人去也许被菊子骂个狗血喷头。平日，他就怕太太；今天，菊子既有了外遇，也许就更厉害一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非求大哥帮帮忙不可。

可是，瑞宣已经出去了。瑞丰，求其次者，只好央求大嫂给他去助威。大嫂不肯去。大嫂是新时代的旧派女人，向来就看不上弟妇，现在更看不起她。瑞丰转开了磨。他既不能强迫大嫂非同他去不可，又明知自己不是胖菊子的对手，于是只好没话找话说的，和大嫂讨论办法。他是这样的人——与他无关的事，不论怎么重要，他也丝毫不关心；与他有关的事，他便拉不断扯不断的向别人讨论，仿佛别人都应当把他的事，哪怕是象一个芝麻粒那么大呢，当作第一版的新闻那样重视。他向大嫂述说菊子的脾气，和东阳的性格，倒好象大嫂一点也不知道似的。在述说的时候，他只提菊子的好处，而且把它们夸大了许多倍，仿佛她是世间最完美的妇人，好博得大嫂的同情。是的，胖菊子的好处简直说不尽，所以他必须把她找回来；没有她，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流了泪。大嫂的心虽软，可是今天咬了咬牙，她不能随着老二去向一个野娘们说好话，递降表。

蘑菇了好久，见大嫂坚硬得象块石头，老二叹了口气，回到屋中去收拾打扮。他细细的分好了头发，穿上最好的衣服，一边打扮一边揣摸：凭我的相貌与服装，必会战胜了蓝东阳的。

他找到了胖菊子。他假装不知道她与东阳的关系，而只说来看一看她；假若她愿意呢，请她回家一会儿，因为爷爷，妈妈，大嫂，都很想念她。他是想把她诓回家去，好人多势众的向她开火；说不定，爷爷会把大门关好，不再放她出来的。

菊子可是更直截了当，她拿出一份文件来，教他签字——离婚。

她近来更胖了。越胖，她越自信。摸到自己的肉，她仿佛就摸到自己的灵魂——那么多，那么肥！肉越多，她也越懒。她必须有个阔丈夫，好使她一动也不动的吃好的，穿好的，困了就睡，睁眼就打牌，连逛公园也能坐汽车来去，而只在公园里面稍稍遛一遛她的胖腿。她几乎可以不要个丈夫，她懒，她爱睡觉。假若她也要个丈夫的话，那就必须是个科长，处长或部长。她不是要嫁给他，而是要嫁给他的地位。最好她是嫁给一根木头。假若那根木头能给她好吃好穿与汽车。不幸，天下还没有这么一根木头。所以，她只好求其次者，要瑞丰，或蓝东阳。瑞丰呢，已经丢了科长，而东阳是现任的处长，她自然的选择了东阳。论相貌，论为人，东阳还不如瑞丰，可是东阳有官职，有钱。在过去，她曾为瑞丰而骂过东阳；现在，东阳找了她来，她决定放弃了瑞丰。她一点也不喜欢东阳，但是他的金钱与地位替他说了好话。他便是那根木头。她知道他很吝啬，肮脏，可是她晓得自己会有本事把他的钱吸收过来；至于肮脏与否，她并不多加考虑；她要的是一根木头，脏一点有什么关系呢。

瑞丰的小干脸白得象了一张纸。离婚？好吗，这可真到了拿切菜刀的时候了！他晓得自己不敢动刀。就凭菊子身上有那么多肉，他也不敢动刀；她的脖子有多么粗哇，切都不容易切断！

只有最软弱的人，才肯丢了老婆而一声不哼。瑞丰以为自己一定不是最软弱的人。丢了什么也不要紧，只是不能丢了老婆。这关系着他的脸面！

动武，不敢。忍气，不肯。他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胖菊子又说了话：“快一点吧！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何必多饶一面呢？离婚是为有个交代，大家脸上都好看。你要不愿意呢，我还是跟了他去，你不是更……”

“难道，难道，”瑞丰的嘴唇颤动着，“难道你就不念其夫妇的恩情……”

“我要怎么着，就决不听别人的劝告！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我说往东，你不敢说往西吗？”

“这件事可不能！”

“不能又怎么样呢？”

瑞丰答不出话来。想了半天，他想起来：“即使我答应了，家里还有别人哪！”

“当初咱们结婚，你并没跟他们商议呀！他们管不着咱们的事！”

“你容我两天，教我细想想，怎样？”

“你永远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东阳有势力，你不敢惹他！惹恼了他，他会教日本人惩治你！”

瑞丰的怒气冲上来，可是不敢发作。他的确不敢惹东阳，更不敢惹日本人。日本人给了他作科长的机会，现在日本人使他丢了老婆。他不敢细想此中的来龙去脉，因为那么一来，他就得恨恶日本人，而恨恶日本人是自取灭亡的事。一个不敢抗敌的人，只好白白的丢了老婆。他含着泪走出来。“你不签字呀？”胖菊子追着问。

“永远不！”瑞丰大着胆子回答。

“好！我跟他明天就结婚，看你怎样！”

瑞丰箭头似的跑回家来。进了门，他一头撞进祖父屋中去，喘着气说：“完啦！完啦！”然后用双手捧住小干脸，坐在炕沿上。

“怎么啦？老二！”祁老人问。

“完啦！她要离婚！”

“什么？”

“离婚！”

“离——”离婚这一名词虽然已风行了好多年，可是在祁老人口中还很生硬，说不惯。“她提出来的？新新！自古以来，有休妻，没有休丈夫的！这简直是胡闹！”老人，在日本人打进城来，也没感觉到这么惊异与难堪。“你对她说了什么呢？”“我？”瑞丰把脸上的手拿下来。“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好的歹的都说了，她不听！”

“你就不会把她扯回来，让我教训教训她吗？你也是胡涂鬼！”老人越说，气越大，声音也越高。“当初，我就不喜欢你们的婚姻，既没看看八字儿，批一批婚，又没请老人们相看相看；这可好，闹出毛病来没有？不听老人言，祸患在眼前！这简直把祁家的脸丢透了！”

老人这一顿吵嚷，把天佑太太与韵梅都招了来。两个妇人没开口问，心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天佑太太心中极难过：说话吧，没的可说；不说吧，又解决不了问题。责备老二吧，不忍；安慰他吧，又不甘心。教儿子去打架吧，不好；教他忍气吞声，答应离婚，又不大合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心中愁成了一个疙疸。同时，在老公公面前，她还不敢愁眉苦眼的；她得设法用笑脸掩盖起心中的难过。

韵梅呢，心中另有一番难过。她怕离婚这两个字。祁老人也不喜欢听这两个字，可是在他心里，这两个字之所以可怕到底是渺茫的，抽象的，正如同他常常慨叹“人心不古”那么不着边际。他的怕“离婚”，正象他怕火车一样，虽然他永没有被火车碰倒的危险。韵梅的怕“离婚”，却更具体一些。自从她被娶到祁家来，她就忧虑着也许有那么一天，瑞宣会跑出去，不再回来，而一来二去，她的命运便结束在“离婚”上。她并不十分同情老二，而且讨厌胖菊子。若单单的就事论事说，她会很爽快的告诉大家：“好说好散，教胖菊子干她的去吧！”可是，她不敢这么说。假若她赞成老二离婚，那么，万一瑞宣也来这么一手呢？她想了半天，最好是一言不发。

两位妇人既都不开口，祁老人自然乐得的顺口开河的乱叨唠。老人的叨唠就等于年轻人歌唱，都是快意的事体。一会儿，他主张“教她滚！”一会儿，他又非把她找回来，好好圈她两个月不可！他是独力成家的人，见事向来不迷头。现在，他可是老了，所遇到的事是他一辈子没有处理过的，所以他没了一定的主意。说来说去呢，他还是不肯轻易答应离婚，因为那样一来，他的四世同堂的柱子就拆去一大根。

瑞丰的心中也很乱，打不定主意。他只用小眼向大家乞怜，他觉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好人，所以大家理应同情他，怜爱他。他一会儿要落泪，一会儿又要笑出来，象个小三花脸。

晚间，瑞宣回来，一进门便被全家给包围住。他，身子虽在家里，心可是在重庆。在使馆里，他得到许多外面不晓得的情报。他知道战事正在哪里打得正激烈，知道敌机又在哪里肆虐，知道敌军在海南岛登陆，和兰州的空战我们击落了九架敌机，知道英国借给我们五百万镑，知道……知道的越多，他的心里就越七上八下的不安。得到一个好消息，他就自己发笑，同时厌恶那些以为中国已经亡了，而死心蹋地想在北平鬼混的人们。得到个坏消息，他便由厌恶别人而改为厌恶自己，他自己为什么不去为国效力呢。在他的心中，中国不仅没有亡，而且还正拚命的挣扎奋斗；中国不单是活着，而且是表现着活的力量与决心。这样下去，中国必不会死亡，而世界各国也决不会永远袖手旁观。象诗人会梦见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因为他关心国家，也就看见了国家的光明。因此，对于家中那些小小的鸡毛蒜皮的事，他都不大注意。他的耳朵并没有聋，可是近来往往听不见家人说的话。他好象正思索着一道算术上的难题那样的心不在焉。即使他想到家中的事，那些事也不会单独的解决了，而须等国事有了办法，才能有合理的处置。比如说：小顺儿已经到了入学的年龄，可是他能教孩子去受奴化的教育吗？不入学吧，他自己又没工夫教孩子读书识字。这便是个无可解决的问题，除非北平能很快的光复了。在思索这些小问题的时候，他才更感到一个人与国家的关系是何等的息息相关。人是鱼，国家是水；离开水，只有死亡。

对瑞丰的事，他实在没有精神去管。在厌烦之中，他想好一句很俏皮的话：“我不能替你去恋爱，也管不着你离婚！”可是，他不肯说出来。他是个没出息的国民，可得充作“全能”的大哥。他是中国人，每个中国人都须负起一些无可奈何的责任，即使那些责任等于无聊。他细心的听大家说，而后很和悦的发表了意见，虽然他准知道他的意见若被采纳了，以后他便是“祸首”，谁都可以责备他。

“我看哪，老二，好不好冷静一会儿，再慢慢的看有什么发展呢？她也许是一时的冲动，而东阳也不见得真要她。暂时冷静一点，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圈。”

“不！大哥！”老二把大哥叫得极亲热。“你不懂得她，她要干什么就一定往牛犄角里钻，决不回头！”

“要是那样呢？”瑞宣还婆婆妈妈的说，“就不如干脆一刀两断，省得将来再出麻烦。你今天允许她离异，是你的大仁大义；等将来她再和东阳散了伙呢，你也就可以不必再管了！

在混乱里发生的事，结果必还是混乱，你看是不是？”“我不能这么便宜了蓝东阳！”

“那么，你要怎办呢？”

“我没主意！”

“老大！”祁老人发了话：“你说的对，一刀两断，干她的去！省得日后捣麻烦！”老人本来不赞成离婚，可是怕将来再捣乱，所以改变了心意。“可有一件，咱们不能听她怎么说就怎么办，咱们得给她休书；不是她要离婚，是咱们休了她！”老人的小眼睛里射出来智慧，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外交家似的。

“休她也罢，离婚也罢，总得老二拿主意！”瑞宣不敢太冒失，他知道老二丢了太太，会逼着哥哥替他再娶一房的。“休书，她未必肯接受。离婚呢，必须登报，我受不了！好吗，我正在找事情作，人家要知道我是活王八，谁还肯帮我的忙？”老二颇费了些脑子，想出这些顾虑来。他的时代，他的教育，都使他在正经事上，不会思索，而在无聊的问题上，颇肯费一番心思。他的时代，一会儿尊孔，一会儿打倒孔圣人；一会儿提倡自由结婚，一会儿又耻笑离婚；一会儿提倡白话文，一会又说白话诗不算诗；所以，他既没有学识，也就没有一定的意见，而只好东一杓子捞住孔孟，西一杓子又捞到恋爱自由，而最后这一杓子捞到了王八。他是个可怜的陀螺，被哪条时代的鞭子一抽，他都要转几转；等到转完了，他不过是一块小木头。

“那么，咱们再慢慢想十全十美的办法吧！”瑞宣把讨论暂时作个结束。

老二又和祖父去细细的究讨，一直谈到半夜，还是没有结果。

第二天，瑞丰又去找胖菊子。她不见。瑞丰跑到城外去，顺着护城河慢慢的遛。他想自杀。走几步，他立住，呆呆的看着一块坟地上的几株松树。四下无人，这是上吊的好地方。看着看着，他害了怕。松树是那么黑绿黑绿的，四下里是那么静寂，他觉得孤单单的吊死在这里，实在太没趣味。树上一只老鸦呱的叫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匆匆的走开，头发根上冒了汗，怪痒痒的。

河上的冰差不多已快化开，在冰窟窿的四围已陷下许多，冒出清凉的水来。他在河坡上找了块干松有干草的地方，垫上手绢儿，坐下。他觉得往冰窟窿里一钻，也不失为好办法。可是，头上的太阳是那么晴暖，河坡上的草地是那么松软，小草在干草的下面已发出极嫩极绿的小针儿来，而且发着一点香气。他舍不得这个冬尽春来的世界。他也想起游艺场，饭馆，公园，和七姥姥八姨儿，心中就越发难过。泪成串的流下来，落在他的胸襟上。他没有结束自己性命的勇气，也没有和蓝东阳决一死战的骨头，他怕死。想来想去，他得到了中国人的最好的办法：好死不如癞活着。他的生命只有一条，不象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复生。他的生命极可宝贵。他是祖父的孙子，父母的儿子，大哥的弟弟，他不能抛弃了他们，使他们流泪哭嚎。是的，尽管他已不是胖菊子的丈夫，究竟还是祖父的孙子，和……他死不得！况且，他已经很勇敢的想到自杀，很冒险的来到坟墓与河坡上，这也就够了，何必跟自己太过不去呢！

泪流干了，他还坐在那里，怕万一遇见人，看见他的红眼圈。约摸着大概眼睛已复原了，他才立起来，还顺着河边走。在离他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平平正正的放着一顶帽子，他心中一动。既没有自杀，而又拾一顶帽子，莫非否极泰来，要转好运么？他凑近了几步，细看看，那还是一顶八成新的帽子，的确值得拾起来。往四外看了一看，没有一个人。他极快的跑过去，把帽子抓到手中。下边，是一颗人头！被日本人活埋了的。他的心跳到口中来，赶紧松了手。帽子没正扣在人头上。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帽子只罩住人头的一半。象有鬼追着似的，他一气跑到城门。

擦了擦汗，他的心定下来。他没敢想日本人如何狠毒的问题，而只觉得能在这年月还活着，就算不错。他决不再想自杀。好吗，没被日本人活埋了，而自己自动的钻了冰窟窿，成什么话呢！他心中还看得见那个人头，黑黑的头发，一张怪秀气的脸，大概不过三十岁，因为嘴上无须。那张脸与那顶帽子，都象是读书人的。岁数，受过教育，体面，都和他自己差不多呀，他轻颤了一下。算了，算了，他不能再惹蓝东阳；惹翻了东阳，他也会被日本人活埋在城外的。

受了点寒，又受了点惊，到了家他就发起烧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在他害病的时候，菊子已经和东阳结了婚。

55

这是蓝东阳的时代。他丑，他脏，他无耻，他狠毒，他是人中的垃圾，而是日本人的宝贝。他已坐上了汽车。他忙着办新民会的事，忙着写作，忙着组织文艺协会及其他的会，忙着探听消息，忙着恋爱。他是北平最忙的人。

当他每天一进办公厅的时候，他就先已把眉眼扯成象天王脚下踩着的小鬼，狠狠的向每一个职员示威。坐下，他假装的看公文或报纸，而后忽然的跳起来，扑向一个职员去，看看职员正在干什么。假若那个职员是在写着一封私信，或看着一本书，马上不是记过，便是开除。他以前没作过官，现在他要把官威施展得象走欢了的火车头似的那么凶猛。有时候，他来得特别的早，把职员们的抽屉上的锁都拧开，看看他们私人的信件，或其他的东西。假若在私人信件里发现了可疑的字句，不久，就会有人下狱。有时候，他来的特别的迟，大家快要散班，或已经散了班。他必定要交下去许多公事，教他们必须马上办理，好教他们饿得发慌。他喜欢看他们饿得头上出凉汗。假若大家已经下了班，他会派工友找回他们来；他的时间才是时间，别人的时间不算数儿。特别是在星期天或休假的日子，他必定来办公。他来到，职员也必须上班；他进了门先点名。点完名，他还要问大家：“今天是星期日，应当办公不应当？”大家当然要答应：“应当！”而后，他还要补上几句训词：“建设一个新的国家，必须有新的精神！什么星期不星期，我不管！我只求对得起天皇！”在星期天，他这样把人们折磨个半死，星期一他可整天的不来。他也许是在别处另有公干，也许是在家中睡觉。他不来办公，大家可是也并不敢松懈一点，他已经埋伏下侦探，代他侦察一切。假若大家都怕他，他们也就都怕那个工友；在他不到班的时候，工友便是他的耳目。即使工友也溜了出去，大家彼此之间也还互相猜忌，谁也不晓得谁是朋友，谁是侦探。东阳几乎每天要调出一两个职员去，去开小组会议。今天他调去王与张，明天他调去丁与孙，后天……当开小组会议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正经事和他们商议，而永远提出下列的问题：“你看我为人如何？”

“某人对我怎样？”

“某人对你不甚好吧？”

对于第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怎样回答——捧他。他没有真正的学识与才干，而只捉住了时机，所以他心虚胆小，老怕人打倒他。同时，他又喜欢听人家捧他，捧得越肉麻，他心里越舒服。听到捧，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确伟大；而可以放胆胡作非为了。即使有人夸赞到他的眉眼，他都相信，而去多照一照镜子。

对于第二个问题可就不易回答。大家不肯出卖朋友，又不敢替别人担保忠心耿耿，于是只好含糊其词。他们越想含糊闪躲，他越追究得厉害；到末了，他们只好说出同事的缺点与坏处。这可是还不能满足他，因为他问的是：“某人对我怎样？”被迫的没了办法，他们尽管是造谣，也得说：“某人对你不很好！”并且举出事实。他满意了，他们可是卖了友人。

第三个问题最厉害。他们是给日本人作事，本来就人人自危，一听到某人对自己不好，他们马上就想到监狱与失业。经过他这一问，朋友立刻变成了仇敌。

这样，他的手下的人都多长出了一只眼，一个耳，和好几个新的心孔。他们已不是朋友与同事，而是一群强被圈在一块儿的狼，谁都想冷不防咬别人一口。东阳喜欢这种情形：他们彼此猜忌，就不能再齐心的反抗他。他管这个叫作政治手腕。他一会儿把这三个捏成一组，反对那四个；一会儿又把那四个叫来，反对另外的两个。他的脸一天到晚的扯动，心中也老在闹鬼。坐着坐着，因为有人咳嗽一声，他就吓一身冷汗，以为这是什么暗号，要有什么暴动。睡着睡着也时常惊醒，在梦里他看见了炸弹与谋杀。他的世界变成了个互相排挤，暗杀，升官，享受，害怕，所组成的一面蛛网，他一天到晚老忙着布置那些丝，好不叫一个鸟儿冲破他的网，而能捉住几个蚊子与苍蝇。

对于日本人，他又另有一套。他不是冠晓荷，没有冠晓荷那么高的文化。他不会送给日本人一张名画，或一对古瓶；他自己就不懂图画与磁器，也没有审美的能力。他又不肯请日本人吃饭，或玩玩女人，他舍不得钱。他的方法是老跟在日本人的后面，自居为一条忠诚的癞狗。上班与下班，他必去给日本人鞠躬；在办公时间内还要故意的到各处各科走一两遭，专为给日本人致敬。物无大小，连下雨天是否可以打伞，他都去请示日本人。他一天不定要写多少签呈，永远亲自拿过去；日本人要是正在忙碌，没工夫理会他，他就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立一个钟头也不在乎，而且越立得久越舒服。在日本人眼前，他不是处长，而是工友。他给他们点烟，倒茶，找雨伞，开汽车门。只要给他们作了一件小事，他立刻心中一亮：“升官！”他写好了文稿，也要请他们指正，而凡是给他删改过一两个字的人都是老师。

他给他们的礼物是情报。他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有价值的消息去报告，而只求老在日本人耳旁唧唧咕咕，好表示自己有才干。工友的与同事们给他的报告，不论怎么不近情理，他都信以为真，并且望风捕影的把它们扩大，交给日本人。工友与同事们贪功买好，他自己也贪功买好，而日本人又宁可屈杀多少人，也不肯白白的放过一个谣言去。这样，他的责任本是替日本人宣传德政，可是变成了替日本人广为介绍屈死鬼。在他的手下，不知屈死了多少人。日本人并不讨厌他的罗嗦，反倒以为他有忠心，有才干。日本人的心计，思想，与才力，都只在一颗颗的细数绿豆与芝麻上显露出来，所以他们喜爱东阳的无中生有的，琐碎的，情报。他的情报，即使在他们细心的研究了以后，证明了毫无根据，他们也还乐意继续接受他的资料，因为它们即使毫无用处，也到底足以使他们运用心计，象有回事儿似的研究一番。白天见鬼是日本人最好的心理游戏。

蓝东阳，这样，成了个红人。

他有了钱，坐上了汽车，并且在南长街买了一处宅子。可是，他还缺少个太太。

他也曾追逐过同事中的“花瓶”，但是他的脸与黄牙，使稍微有点人性的女子，都设法躲开他。他三天两头的闹失恋。一失恋，他便作诗。诗发表了之后，得到稿费，他的苦痛便立刻减轻；钱是特效药。这样，他的失恋始终没引起什么严重的，象自杀一类的，念头。久而久之，他倒觉得失恋可以换取稿费，也不无乐趣。

因为常常召集伶人们，给日本人唱戏，他也曾顺手儿的追逐过坤伶。但是，假若他的面貌可憎，他的手就更不得人缘；他的手不肯往外掏钱。不错，他会利用他的势力与地位压迫她们，可是她们也并不好欺负，她们所认识的人，有许多比他更有势力，地位也更高；还有认识日本人的呢。他只好暗中诅咒她们，而无可如何。及至想到，虽然在爱情上失败，可是保住了金钱，他的心也就平静起来。

闹来闹去，他听到瑞丰丢了官，也就想起胖菊子来。当初，他就很喜欢菊子，因为她胖，她象个肥猪似的可爱。他的斜眼分辨不出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他的贪得的心里，只计算斤量；菊子那一身肉值得重视。

同时，他恨瑞丰。瑞丰打过他一拳。瑞丰没能替他运动上中学的校长。而且，瑞丰居然能作上科长。作科长与否虽然与他不相干，可是他心中总觉得不舒泰。现在，瑞丰丢了官。好，东阳决定抢过他的老婆来。这是报复。报复是自己有能力的一个证明。菊子本身就可爱，再加上报仇的兴奋与快意，他觉得这个婚姻实在是天作之合，不可错过。

他找了菊子去。坐下，他一声不出，只扯动他的鼻子眼睛，好象是教她看看他象个处长不象。坐了一会儿，他走出去。上了汽车，他把头伸出来，表示他是坐在汽车里面的。第二天，他又去了，只告诉她：我是处长，我有房子，我有汽车，大概是教她揣摩揣摩他的价值。

第三天，他告诉她：我还没有太太。

第四天，他没有去，好容些工夫教她咂摸他的“诗”的语言，与戏剧的行动中的滋味。

第五天，一进门他就问：“你想出处长太太的滋味来了吧？”说完，他便拉住她的胖手，好象抓住一大块红烧蹄膀似的，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报了仇！从她的胖脸上，他看见瑞丰的失败与自己的胜利；他的脸上微微红了一点。她始终没有说什么，而只把处长太太与汽车印在了心上。她晓得东阳比瑞丰更厉害，她可是毫无惧意。凭她的一身肉，说翻了的时候，一条胖腿便把他压个半死！她怎样不怕瑞丰，便还可以怎样不怕东阳，他们俩都没有大丈夫的力量与气概。

她也预料到这个婚姻也许长远不了。不过，谁管那些个呢。她现在是由科长太太升为处长太太，假若再散了伙，她还许再高升一级呢。一个妇人，在这个年月，须抓住地位。只要能往高处爬，你就会永远掉不下来。看人家大赤包，那么大的岁数，一脸的雀斑，人家可也挺红呀。她曾经看见过一位极俊美的青年娶了一个五十多岁，面皮都皱皱了的，暗娼。这个老婆婆的绰号是“佛动心”。凭她的绰号，虽然已经满脸皱纹，还一样的嫁给最漂亮的人。以此为例，胖菊子决定要给自己造个象“佛动心”的名誉。有了名，和东阳散了伙才正好呢。

三下五除二的，她和东阳结了婚。

在结婚的以前，他们俩曾拉着手逛过几次公园，也狠狠的吵过几回架。吵架的原因是：菊子主张举行隆重的结婚典礼，而东阳以为简简单单的约上三四位日本人，吃些茶点，请日本人在婚书上的介绍人，证婚人项下签字盖章就行了。菊子爱热闹，东阳爱钱。菊子翻了脸，给东阳一个下马威。东阳也不便示弱，毫不退让。吵着吵着，他们想起来祁瑞丰。菊子以为一定要先把离婚的手续办清，因为离婚是件出风头的事。东阳等不及，而且根本没把瑞丰放在眼里。他以为只要有日本人给他证婚，他便得到了法律上的保障，用不着再多顾虑别的。及至瑞丰拒绝了菊子的请求，东阳提议请瑞丰作介绍人，以便表示出赶尽杀绝。菊子不同意。在她心里，她只求由科长太太升为处长太太，而并不希望把祁家的人得罪净了。谁知道呢，她想，瑞丰万一再走一步好运，而作了比处长更大的官呢？东阳可以得意忘形，赶尽杀绝。她可必须留个后手儿。好吧，她答应下马上结婚，而拒绝了请瑞丰作介绍人。对于举行结婚典礼，她可是仍然坚持己见。东阳下了哀的美敦书：限二十四小时，教她答复，如若她必定要浪费金钱，婚事着勿庸议！

她没有答复。到了第二十五小时，东阳来找她：他声明：他收回“着无庸议”的成命，她也要让步一点，好赶快结了婚。婚姻——他琢磨出一句诗来——根本就是妥协。

她点了头。她知道她会在婚后怎样的收拾他。她已经收拾过瑞丰，她自信也必能教东阳脑袋朝下，作她的奴隶。

她们在一家小日本饮食店里，定了六份儿茶点，庆祝他们的百年和好。四个日本人在他们的证书上盖了仿宋体的图章。

事情虽然办得很简单，东阳可是并没忘了扩大宣传。他自己拟好了新闻稿，交到各报馆去，并且嘱告登在显明的地位。

在日本人来到以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在北平的。假若发生了，那必是一件奇闻，使所有的北平人都要拿它当作谈话的资料。今天，大家看到了新闻，并没感到怎么奇怪，大家仿佛已经看明白：有日本人在这里，什么怪事都会发生，他们大可不必再用以前的道德观念批判什么。

关心这件事的只有瑞丰，冠家，和在东阳手下讨饭吃的人。

瑞丰的病更重了。无论他怎样没心没肺，他也受不住这么大的耻辱与打击。按照他的半流氓式的想法，他须挺起脊骨去报仇雪耻。可是，日本人给东阳证了婚，他只好低下头去，连咒骂都不敢放高了声音。他不敢恨日本人，虽然日本人使他丢了老婆。只想鬼混的人，没有爱，也没有恨。得意，他扬着脸鬼混。失意，他低着头鬼混。现在，他决定低下头去，而且需要一点病痛遮一遮脸。

冠家的人钦佩菊子的大胆与果断。同时也有点伤心——菊子，不是招弟，请了日本人给证婚。而且，东阳并没约请他们去参加结婚典礼，他们也感到有失尊严。但是，他们的伤心只是轻微的一会儿，他们不便因伤心而耽误了“正事”。大赤包与冠晓荷极快的预备了很多的礼物，坐了汽车去到南长街蓝宅贺喜。

已经十点多钟，新夫妇还没有起来。大赤包与侍从丈夫闯进了新房。没有廉耻的人永远不怕讨厌，而且只有讨厌才能作出最无耻的事。

“胖妹子！”大赤包学着天津腔，高声的叫：“胖妹子！可真有你的！还不给我爬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晓荷眉开眼笑的赞叹。

东阳把头藏起去。菊子露出点脸来，楞眼巴睁的想笑一笑，而找不到笑的地点。“我起！你们外屋坐！”“怕我干什么？我也是女人！”大赤包不肯出去。“我虽然是男人，可是东阳和我一样啊！”晓荷又哈哈了一阵。哈哈完了，他可是走了出去。他是有“文化”的中国人。

东阳还不肯起床。菊子慢慢的穿上衣服，下了地。大赤包张罗着给菊子梳头打扮：“你要知道，你是新娘子，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

等到东阳起来，客厅里已挤满了人——他的属员都来送礼道喜。东阳不屑于招待他们，晓荷自动的作了招待员。

菊子没和东阳商议，便把大家都请到饭馆去，要了两桌酒席。东阳拒绝参加，而且暗示出他不负给钱的责任。菊子招待完了客人，摘下个金戒指押给饭馆，而后找到新民会去。在那里，她找到了东阳，当着众人高声的说：“给我钱，要不然我会在这里闹一整天，连日本人闹得都办不下公去！”东阳没了办法，乖乖的给了钱。

没到一个星期，菊子把东阳领款用的图章偷了过来。东阳所有的稿费和薪金，都由她去代领。领到钱，她便马上买了金银首饰，存在娘家去。她不象大赤包那样能搂钱，能挥霍；她是个胖大的扑满，只吞钱，而不往外拿。她算计好：有朝一日，她会和东阳吵散，所以她必须赶快搂下老本儿，使自己经济独立。况且，手中有了积蓄，也还可以作为钓别的男人的饵，假若他真和东阳散了伙。有钱的女人，不论长得多么难看，年纪多大，总会找到丈夫的，她知道。

东阳感觉出来，自己是头朝了下。可是，他并不想放弃她。他好容易抓到一个女人，舍不得马上丢开。再说，假若他撵走菊子，而去另弄个女人，不是又得花一份精神与金钱么？还有菊子风言风语的已经暗示给他：要散伙，她必要一大笔钱；嫁给他的时候，她并没索要什么；散伙的时候，她可是不能随便的，空着手儿走出去。他无可如何的认了命。对别人，他一向毒狠，不讲情理。现在，他碰到个吃生米的，在无可如何之中，他反倒觉得怪有点意思。他有了金钱，地位，名望，权势，而作了一个胖妇人的奴隶。把得意变成愁苦，他觉出一些诗意来。亡了国，他反倒得意起来；结了婚，他反倒作了犬马。他是被压迫者，他必须道出他的委屈——他的诗更多了。他反倒感到生活丰富了许多，而且有诗为证。不，他不能和菊子散伙。散了伙，他必感到空虚，寂寞，无聊，或者还落个江郎才尽，连诗也写不出了。

同时，每一想起胖菊子的身体，他就不免有点迷惘。不错，丢了金钱是痛心的；可是女人又有她特具的价值与用处；没有女人也许比没有金钱更不好受。“好吧，”他想清楚之后，告诉自己：“只拿她当作妓女好啦！嫖妓女不也要花钱么？”慢慢的，他又给自己找出生财之道。他去敲诈老实人们，教他们递包袱。这种金钱的收入，既不要收据，也不用签字盖章，菊子无从知道。而且，为怕菊子翻他的衣袋，他得到这样的钱财便马上用个假名存在银行里去，决不往衣袋里放。

这样，他既有了自己的钱，又不得罪菊子，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天才。

56

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汪精卫到了上海。瑞宣得到这个消息，什么也干不下去了。对牛教授的附逆，他已经难受过好多天。可是，牛教授只是个教授而已。谁能想得到汪精卫也肯卖国求荣呢？他不会，也不肯，再思索。万也想不到的事居然会实现了，他的脑中变成了一块空白。昏昏忽忽的，他只把牙咬得很响。

“你看怎样？”富善先生扯动了好几下脖子，才问出来。老先生同情中国人，可是及至听到汪逆的举止与言论，他也没法子不轻看中国人了。

“谁知道！”瑞宣躲开老先生的眼睛。他没脸再和老人说话。对中国的屡吃败仗，军备的落后，与人民的缺欠组织等等，他已经和富善先生辩论过不止一次。在辩论之中，他并不否认中国人的缺陷，可是他也很骄傲的指出来：只要中国人肯抱定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精神抵抗暴敌，中国就不会灭亡。现在，他没话再讲，这不是吃败仗，与武器欠精良的问题，而是已经有人，而且是有过革命的光荣与历史的要人，泄了气，承认了自己的软弱，而情愿向敌人屈膝。这不是问题，而是甘心失节。问题有方法解决，失节是无须解决什么，而自己愿作犬马。

“不过，也还要看重庆的态度。”老人看出瑞宣的难堪，而自己打了转身。

瑞宣只嘻嘻了两声，泪开始在眼眶儿里转。

他知道，只要士气壮，民气盛，国家是绝不会被一两个汉奸卖净了的。虽然如此，他可是还极难过。他想不通一个革命的领袖为什么可以摇身一变就变作卖国贼。假若革命本是假的，那么他就不能再信任革命，而把一切有地位与名望的人都看成变戏法的。这样，革命只污辱了历史，而志士们的热血不过只培养出几个汉奸而已。

在日本人的广播里，汪精卫是最有眼光，最现实的大政治家。瑞宣不能承认汪逆有眼光，一个想和老虎合作的人根本是胡涂鬼。他也不能承认汪逆最现实，除非现实只指伸手抓地位与金钱而言。他不能明白以汪逆的名望与地位，会和冠晓荷李空山蓝东阳们一样的去想在敌人手下取得金钱与权势。汪逆已经不是人，而且把多少爱国的男女的脸丢净。他的投降，即使无碍于抗战，也足以教全世界怀疑中国人，轻看中国人。汪逆，在瑞宣心里，比敌人还更可恨。

在恨恶汪逆之中，瑞宣也不由的恨恶他自己。汪逆以前的一切，由今天看起来，都是假的。他自己呢，明知道应该奔赴国难，可是还安坐在北平；明知道应当爱国，而只作了爱家的小事情；岂不也是假的么？革命，爱国，要到了中国人手里都变成假的，中国还有多少希望呢？要教国际上看穿中国的一切都是假的，谁还肯来援助呢？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人了，他只是在这里变小小的戏法。

在这种心情之下，他得到敌机狂炸重庆，鄂北大捷，德意正式缔结同盟，和国联通过援华等等的消息。可是，跟往日不同，那些消息都没给他高度的兴奋；他的眼似乎盯住了汪精卫。汪精卫到了日本，汪精卫回到上海……直到中央下了通缉汪逆的命令，他才吐了一口气。他知道，在日本人的保护下，通缉令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可是他觉得痛快。这道命令教他又看清楚了黑是黑，白是白；抗战的立在一边，投降的立在另一边。中央政府没有变戏法，中国的抗战绝对不是假的。他又敢和富善先生谈话，辩论了。

牡丹，芍药都开过了，他仿佛都没有看见。他忽然的看见了石榴花。

在石榴花开放以前，他终日老那么昏昏糊糊的。他没有病，而没有食欲。饭摆在面前，他就扒搂一碗，假若不摆在面前，他也不会催促，索要。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而还到处去找它。

对家里的一切，他除了到时候把钱交给韵梅，什么也不过问。他好象是在表示，这都是假的，都是魔术，我和汪精卫没有多少分别！

瑞丰的病已经被时间给医治好。他以为大哥的迷迷糊糊是因为他的事。大哥是爱体面的人，当然吃不消菊子的没离婚就改嫁。因此，他除了磨烦大嫂，给他买烟打酒之外，他还对大哥特别的客气，时常用：“我自己还不把它放在心里，大哥你就更无须磨不开脸啦！”一类的话安慰老大。听到这些安慰的话，瑞宣只苦笑一下，心里说：“菊子也是汪精卫！”

除了在菊子也是汪精卫的意义之外，瑞宣并没有感到什么耻辱。他是新的中国人，他一向不过度的重视男女间的结合与分散。何况，他也看得很明白：旧的伦理的观念并阻挡不住暴敌的侵袭，而一旦敌人已经进来，无论你怎样的挣扎，也会有丢了老婆的危险。侵略的可怕就在于它不单伤害了你的身体财产，也打碎了你的灵魂。因此，他没把菊子的改嫁看成怎么稀奇，也没觉得这是祁家特有的耻辱，而以为这是一种对北平人普遍的惩罚，与势有必至的变动。

老人们当然动了心。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许多日子没敢到门口去，连小顺儿和妞子偶尔说走了嘴，提到胖婶，老人的白胡子下面都偷偷的发红。老人找不到话安慰二孙子，也找不到话安慰自己。凭他一生的为人处世，他以为绝不会受这样的恶报。他极愿意再多活几年，现在他可是时常闭上小眼睛装死。只有死去，他才可以忘了这家门的羞耻。

瑞宣一向细心，善于察颜观色。假若不是汪精卫横在他心里，他必会掰开揉碎的安慰老人们。他可是始终没有开口，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实在没有心程顾及这点小事。在老人们看呢，他们以为瑞宣必定也动了心，所以用沉默遮掩住难堪。于是，几只老眼老盯着他，深怕他因为这件事而积郁成病。结果，大家都不开口，而心中都觉得难过。有时候，一整天大家相对无言，教那耻辱与难堪荡漾在空中。

日本人，在这时候，开始在天津和英国人捣乱。富善先生的脖子扯动得更厉害了。他开始看出来，日本人不仅是要灭亡中国，而且要把西洋人在东方的势力一扫而光。他是东方化了的英国人，但是他没法不关切英国。他知道英国在远东的权势有许多也是用侵略的手段得来的，但是他也不甘心就把那果实拱手让给日本人。在他的心里，他一方面同情中国，一方面又愿意英日仍然能缔结同盟。现在，日本人已毫不客气的开始挑衅，英日同盟恐怕已经没了希望。怎办呢？英国就低下头去，甘受欺侮吗？还是帮着一个贫弱的中国，共同抗日呢？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来。

他极愿和瑞宣谈一谈。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开口。英国是海上的霸王，他不能表示出惧怕日本的意思来。他也不愿对瑞宣表示出，英国应当帮助中国，因为虽然他喜爱中国人，可是也不便因为个人的喜恶而随便乱说。他并无心作伪，但是在他的心的深处，他以为只有个贫弱而相当太平的中国，才能给他以潇洒恬静的生活。他不希望中国富强起来，谁知道一个富强了的中国将是什么样子呢？同时，他也不喜欢日本人用武力侵略中国，因为日本人占据了中国，不单他自己会失去最可爱的北平，恐怕所有的在中国的英国人与英国势力都要同归于尽。这些话，存在他心中，他感到矛盾与难过；说出来，就更不合体统。战争与暴力使个人的喜恶与国家的利益互相冲突，使个人的心中也变成了个小战场。他相当的诚实，而缺乏大智大勇的人的超越与勇敢。他不敢公然道出他完全同情中国，又不敢公然的说出对日本的恐惧。他只觉得已失去了个人的宁静，而被卷在无可抵御的混乱中。他只能用灰蓝色的眼珠偷偷的看瑞宣，而张不开口。

看出富善先生的不安，瑞宣不由的有点高兴。他绝不是幸灾乐祸，绝不是对富善先生个人有什么蒂芥。他纯粹是为了战争与国家的前途。在以前，他总以为日本人既诡诈，又聪明，必会适可而止的结束了战争。现在，他看出来日本人只有诡诈，而并不聪明。他们还没有征服中国，就又想和英美结仇作对了。这是有利于中国的。英美，特别是英国，即使要袖手旁观，也没法子不露一露颜色，当日本人把脏水泼在它们的头上的时候。有力气的蠢人是会把自己毁灭了的。他可是只把高兴藏在心里，不便对富善先生说道什么。这样，慢慢的，两个好友之中，好象遮起一张障幕。谁都想说出对友人的同情来，而谁都又觉得很难调动自己的舌头。

瑞宣刚刚这样高兴一点，汪精卫来到了北平。他又皱紧了眉头。他知道汪精卫并发生不了什么作用，可是他没法因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去掉脸上的羞愧。汪精卫居然敢上北平来，来和北平的汉奸们称兄唤弟，人的不害羞还有个限度没有呢？汪逆是中国人，有一个这样的无限度不害羞的中国人便是中国历史上永远的耻辱。

街上挂起五色旗来。瑞宣晓得，悬挂五色旗是北平的日本人与汉奸对汪逆不合作的表示；可是，汪逆并没有因吃了北方汉奸的钉子而碰死啊。不单没有碰死，他还召集了中学与大学的学生们训话。瑞宣想象不到，一个甘心卖国的人还能有什么话说。他也为那群去听讲的青年人难过，他觉得他们是去接受奸污。

连大赤包与蓝东阳都没去见汪精卫。大赤包撇着大红嘴唇在门外高声的说：“哼，他！重庆吃不开了，想来抢我们的饭，什么东西！”蓝东阳是新民会的重要人物，而新民会便是代替“党”的。他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党放下，而任着汪精卫把伪国民党搬运到北平来。

这样，汪逆便乘兴而来，败兴而去。他的以伪中央，伪党，来统辖南京与华北的野心，已经碰回去一半。瑞宣以为汪逆回到南京，又应当碰死在中山陵前，或偷偷的跑到欧美去。可是，他并不去死，也不肯逃走。他安坐在了南京。无耻的人大概是不会动感情的，哪怕只是个马桶呢，自己坐上去总是差足自慰的。

汪逆没得到“统一”，而反促成了分裂。北平的汉奸们，在汪逆回到南方去以后，便拿出全副精神，支持与维持华北的特殊的政权。汪逆的威胁越大，他们便越努力巴结，讨好，华北的日本军阀，而华北的日本军阀又恰好乐意割据一方，唯我独尊。于是，徐州成了南北分界的界限，华北的伪钞过不去徐州，南京的伪币也带不过来。

“这到底是怎回事呢？”连不大关心国事的祁老人都有点难过了。“中央？中央不是在重庆吗？怎么又由汪精卫带到南京去？既然到了南京，咱们这儿怎么又不算中央？”瑞宣只好苦笑，没法回答祖父的质问。

物价可是又涨了许多。无耻的汪逆只给人们带来不幸。徐州既成了“国”界，南边的物资就都由日本人从海里运走，北方的都由铁路运到关外。这样各不相碍的搬运，南方北方都成了空的，而且以前南北相通的货物都不再互相往来。南方的茶，磁，纸，丝，与大米，全都不再向北方流。华北成了死地。南方的出产被日本人搬空。

这是个风云万变的夏天，北平的报纸上的论调几乎是一天一变。当汪逆初到上海的时候，报纸上一律欢迎他，而且以为只要汪逆肯负起责任，战争不久就可以结束。及至汪逆到了北平，报纸对他又都非常的冷淡，并且透露出小小的讽刺。同时，报纸上一致的反英美，倒仿佛中国的一切祸患都是英美人给带来的，而与日本人无关。日本人是要帮助中国复兴，所以必须打出英美人去。不久，报纸上似乎又忘记了英美，而忽然的用最大的字揭出“反苏”的口号来；日本军队开始袭击苏联边境的守军。

可是，无敌的皇军，在诺蒙坎吃了败仗。这消息，北平人无从知道。他们只看到反共反苏的论调，天天在报纸上用大字登出来。

紧跟着，德国三路进攻波兰，可是苏日反倒成立了诺蒙坎停战协定。紧跟着，德苏发表了联合宣言，互不侵犯。北平的报纸停止了反苏的论调。

这一串的惊人的消息，与忽来忽止的言论，使北平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世界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聪明一点的人都看出来，假若他们自己莫名其妙，日本人可也够愚蠢的；假若他们自己迷惘惶惑，日本人可也举棋不定，手足无措。同时，他们也看清，不管日本人喊打倒谁，反对谁，反正真正倒霉的还是中国人。

果然，在反英美无效，反苏碰壁之后，日本人开始大举进攻湘北。这已经到了秋天。北平的报纸随着西风落叶沉静下来。他们不能报导日本人怎样在诺蒙坎吃败仗，也不便说那反共最力的德国怎么会和苏联成立了和平协定，更不肯说日本人无可如何只好进攻长沙。他们没的可说，而只报导一些欧战的消息，在消息之外还作一些小文，说明德国的攻取华沙正用的日本人攻打台儿庄的战术，替日本人遮一遮羞。瑞宣得到的消息，比别人都更多一些。他兴奋，他愤怒，他乐观，他又失望，他不知怎样才好。一会儿，他觉得英美必定对日本有坚决的表示；可是，英美人只说了一些空话。他失望。在失望之中，他再细细玩味那些空话——它们到底是同情中国与公理的，他又高了兴。而且，英国还借给中国款项啊。一会儿，他极度的兴奋，因为苏日已经开了火。他切盼苏联继续打下去，解决了关东军。可是，苏日停了战。他又低下头去。一会儿，听到欧战的消息，他极快的把二加到二上，以为世界必从此分为两大阵营，而公理必定战胜强权。可是，再一想，以人类的进化之速，以人类的多少世纪的智慧与痛苦的经验，为什么不用心智与同情去协商一切，而必非互相残杀不可呢？他悲观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难道是人类的最终的命运么？

他想不清楚，不敢判断什么。他只感到自己象浑水中的一条鱼，四面八方全是泥沙。他没法不和富善先生谈一谈心了。可是，富善先生也不是什么哲人，也说不上来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因为惶惑迷惘，老人近来的脾气也不甚好，张口就要吵架。这样，瑞宣只好把话存储在自己心里，不便因找痛快而反和老友拌嘴。那些话又是那样的复杂混乱，存在心中，仿佛象一团小虫，乱爬乱挤，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静。夏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那是夏天。个人的，家庭的，国家的，世界的，苦难，仿佛一总都放在他的背上，他已经顾不得再管天气的阴晴与凉暖了。他好象已经失去了感觉，除了脑与心还在活动，四肢百体仿佛全都麻木了。入了十月，他开始清醒了几天。街上已又搭好彩牌坊，等着往上贴字。他想象得到，那些字必是：庆祝长沙陷落。他不再想世界问题了，长沙陷落是切身之痛。而且，日本人一旦打粤汉路，就会直接运兵到南洋去，而中国整个的被困住。每逢走到彩牌楼附近，他便闭上眼不敢看。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世界吧，自己连国难都不能奔赴，解救，还说什么呢？

可是，过了两天，彩牌坊被悄悄的拆掉了。报纸上什么消息也没有，只在过了好几天才在极不重要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印出来：皇军已在长沙完成使命，依预定计划撤出。同时，在另一角落，他看到个小小的消息：学生应以学业为重，此外遇有庆祝会及纪念日，学生无须参加游行……半年来的苦闷全都被这几行小字给赶了走，瑞宣仿佛忽然由恶梦中醒过来。他看见了北平的晴天，黄叶，菊花，与一切色彩和光亮。他的心里不再存着一团小虫。他好象能一低眼就看见自己的心，那里是一片清凉光洁的秋水。只有一句象带着花纹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话，在那片澄清的秋水中：“我们打胜了！”

把这句话念过不知多少回，他去请了两小时的假。出了办公室，他觉得一切都更明亮了。来到街上，看到人马车辆，他觉得都可爱——中国人不都是亡国奴，也有能打胜仗的。他急忙的去买了一瓶酒，一些花生米和香肠，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庆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庆祝中国人的胜利。

他失去了常态，忘了谨慎，一进街门便喊起来：“我们打胜了！”拐过影壁，他碰到了小顺儿和妞子，急忙把花生米塞在他们的小手中，他们反倒吓楞了一会儿。他们曾经由爸爸手中得到过吃食，而没有看见过这么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爷爷，老二，都来喝酒啊！”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叫。

全家的人都围上了他，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他楞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又说不出话来了。泪开始在他的眼眶中转，他把二年多的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没法子再狂喜，而反觉得应当痛哭一场。把酒瓶交与老二，他忸怩的说了声：“我们在长沙打了大胜仗！”

“长沙？”老祖父想了想，知道长沙确是属于湖南。“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是的，远水解不了近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北平人才能协助着国军，把自己的城池光复了呢？瑞宣不再想喝酒了；热情而没有行动配备着，不过是冒冒热气而已。

不过，酒已经买来，又不便放弃。况且，能和家里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脸上都发起红来，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他勉强的含着笑，和大家坐在一处。

祁老人向来不大能吃酒。今天，看长孙面上有了笑容，他不便固执的拒绝。喝了两口之后，他想起来小三儿，钱先生，孟石，仲石，常二爷，小崔。他老了，怕死。越怕死，他便越爱想已经过去了的人，和消息不明的人——消息不明也就是生死不明。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多发牢骚，免得招儿孙们讨厌他。但是，酒劲儿催着他说话；而老人的话多数是泪的结晶。

瑞宣已不想狂饮，而只陪一陪祖父。祖父的牢骚并没招起他的厌烦，因为祖父说的是真话；日本人在这二年多已经把多少多少北平人弄得家破人亡。

老二见了酒，忘了性命。他既要在祖父与哥哥面前逞能，又要乘机会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他一口一杯，而后把花生米嚼得很响。“酒很不坏，大哥！”他的小瘦干脸上发了光，倒好象他不是夸赞哥哥会买酒，而是表明自己的舌头高明。不久，他的白眼珠横上了几条鲜红的血丝，他开始念叨菊子，而且声明他须赶快再娶一房。“好家伙，老打光棍儿可受不了！”他毫不害羞的说。

祁老人赞同老二的意见。小三儿既然消息不明，老大又只有一儿一女，老二理应续娶，好多生几个胖娃娃，扩大了四世同堂的声势。老人深恨胖菊子的给祁家丢人，同时，在无可如何之中去找安慰，他觉得菊子走了也好——她也许因为品行不端而永远不会生孩子的。老人只要想到四世同堂，便忘了考虑别的。他忘了老二的没出息，忘了日本人占据着北平，忘了家中经济的困难，而好象墙阴里的一根小草似的，不管环境如何，也要努力吐个穗儿，结几个子粒。在这种时候，他看老二不是个没出息的人，而是个劳苦功高的，会生娃娃的好小子。在这一意义之下，瑞丰在老人眼中差不多是神圣的。

“唉！唉！”老人点头咂嘴的说；“应该的！应该的！可是，这一次，你可别自己去瞎碰了！听我的，我有眼睛，我去给你找！找个会操持家务的，会生儿养女的，好姑娘；象你大嫂那么好的好姑娘！”

瑞宣不由的为那个好姑娘痛心，可是没开口说什么。

老二不十分同意祖父的意见，可是又明知道自己现在赤手空拳，没有恋爱的资本，只好点头答应。他现实，知道白得个女人总比打光棍儿强。再说，即使他不喜爱那个女人，至少他还会爱她所生的胖娃娃，假若她肯生娃娃的话。还有，即使她不大可爱，等到他自己又有了差事，发了财的时节，再弄个小太太也还不算难事。他答应了服从祖父，而且觉得自己非常的聪明，他是把古今中外所有的道理与方便都能一手抓住，而随机应变对付一切的天才。

喝完了酒，瑞宣反倒觉得非常的空虚，无聊。在灯下，他也要学一学祖父与老二的方法，抓住现实，而忘了远处的理想与苦痛。他勉强的和两个孩子说笑，告诉他们长沙打了胜仗。

小孩们很愿意听日本人吃了败仗。兴奋打开了小顺儿的想象：

“爸！你，二叔，小顺儿，都去打日本人好不好？我不怕，我会打仗！”

瑞宣又楞起来。

57

瑞宣的欢喜几乎是刚刚来到便又消失了。为抵抗汪精卫，北平的汉奸们死不要脸的向日本军阀献媚，好巩固自己的地位。日本人呢，因为在长沙吃了败仗，也特别愿意牢牢的占据住华北。北平人又遭了殃。“强化治安”，“反共剿匪”，等等口号都被提了出来。西山的炮声又时常的把城内震得连玻璃窗都哗啦哗啦的响。城内，每条胡同都设了正副里长，协助着军警维持治安。全北平的人都须重新去领居住证。在城门，市场，大街上，和家里，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遭到检查，忘带居住证的便被送到狱里去。中学，大学，一律施行大检举，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许多教员与学生被捕。被捕去的青年，有被指为共产党的，有被指为国民党的，都随便的杀掉，或判长期的拘禁。有些青年，竟自被指为汪精卫派来的，也受到苦刑或杀戮。同时，新民会成了政治训练班，给那些功课坏，心里胡涂，而想升官发财的青年辟开一条捷径。他们去受训，而后被派在各机关去作事。假若他们得到日本人的喜爱，他们可以被派到伪满，朝鲜，或日本去留学。在学校里，日本教官的势力扩大，他们不单管着学生，也管着校长与教员。学生的课本一律改换。学生的体育一律改为柔软操。学生课外的读物只是淫荡的小说与剧本。

新民会成立了剧团，专上演日本人选好的剧本。电影园不准再演西洋片子，日本的和国产的《火烧红莲寺》之类的影片都天天“献映”。

旧剧特别的发达，日本人和大汉奸们都愿玩弄女伶，所以隔不了三天就捧出个新的角色来。市民与学生们因为无聊，也争着去看戏，有的希望看到些忠义的故事，涤除自己一点郁闷，有的却为去看淫戏与海派戏的机关布景。淫戏，象《杀子报》，《纺棉花》，《打樱桃》等等都开了禁。机关布景也成为号召观众的法宝。战争毁灭了艺术。

从思想，从行动，从社会教育与学校教育，从暴刑与杀戮，日本没打下长沙，而把北平人收拾得象避猫鼠。北平象死一般的安静，在这死尸的上面却插了一些五光十色的纸花，看起来也颇鲜艳。

瑞宣不去看戏，也停止了看电影，但是他还看得见报纸上戏剧与电影的广告。那些广告使他难过。他没法拦阻人们去娱乐，但是他也想象得到那去娱乐的人们得到的是什么。精神上受到麻醉的，他知道，是会对着死亡还吃吃的笑的。

他是喜欢逛书摊的。现在，连书摊他也不敢去看了。老书对他毫无用处。不单没有用处，他以为自己许多的观念与行动还全都多少受了老书的恶影响，使他遇到事不敢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而老那么因循徘徊，象老书那样的字不十分黑，纸不完全白。可是，对于新书，他又不敢翻动。新书不是色情的小说剧本，便是日本人的宣传品。他不能甘心接受那些毒物。他极盼望能得到一些英文书，可是读英文便是罪状；他已经因为认识英文而下过狱。对于他，精神的食粮已经断绝。他可以下决心不接受日本人的宣传品，却没法子使自己不因缺乏精神食粮而仍感到充实。他是喜爱读书的人。读书，对于他，并不简单的只是消遣，而是一种心灵的运动与培养。他永远不抱着书是书，他是他的态度去接近书籍，而是想把书籍变成一种汁液，吸收到他身上去，荣养自己。他不求显达，不求富贵，书并不是他的干禄的工具。他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了书，他才会更明白，更开扩，更多一些精神上的生活。他极怕因为没有书读，而使自己“贫血”。他看见过许多三十多岁，精明有为的人，因为放弃了书本，而慢慢的变得庸俗不堪。然后，他们的年龄加增，而只长多了肉，肚皮支起多高，脖子后边起了肉枕。他们也许万事亨通的作了官，发了财，但是变成了行尸走肉。瑞宣自己也正在三十多岁。这是生命过程中最紧要的关头。假若他和书籍绝了缘，即使他不会走入官场，或去作买办，他或者也免不了变成个抱孩子，骂老婆，喝两盅酒就琐碎唠叨的人。他怕他会变成老二。

可是，日本人所需要的中国人正是行尸走肉。

瑞宣已经听到许多消息——日本人在强化治安，控制思想，“专卖”图书，派任里长等设施的后面，还有个更毒狠的阴谋：他们要把北方人从各方面管治得伏伏帖帖，而后从口中夺去食粮，身上剥去衣服，以饥寒活活挣死大家。北平在不久就要计口授粮，就要按月献铜献铁，以至于献泡过的茶叶。

瑞宣打了哆嗦。精神食粮已经断绝，肉体的食粮，哼，也会照样的断绝。以后的生活，将是只顾一日三餐，对付着活下去。他将变成行尸走肉，而且是面黄肌瘦的行尸走肉！

他所盼望的假若常常的落空，他所忧虑的可是十之八九能成为事实。小羊圈自成为一里，已派出正副里长。

小羊圈的人们还不知道里长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以为里长必是全胡同的领袖，协同着巡警办些有关公益的事。所以，众望所归，他们都以李四爷为最合适的人。他们都向白巡长推荐他。

李四爷自己可并不热心担任里长的职务。由他的二年多的所见所闻，他已深知日本人是什么东西。他不愿给日本人办事。

可是，还没等李四爷表示出谦让，冠晓荷已经告诉了白巡长，里长必须由他充任。他已等了二年多，还没等上一官半职，现在他不能再把作里长的机会放过去。虽然里长不是官，但是有个“长”字在头上，多少也过点瘾。况且，事在人为，谁准知道作里长就没有任何油水呢？

这本是一桩小事，只须他和白巡长说一声就够了。可是，冠晓荷又去托了一号的日本人，替他关照一下。惯于行贿托情，不多说几句好话，他心里不会舒服。

白巡长讨厌冠晓荷，但是没法子不买这点帐。他只好请李四爷受点屈，作副里长。李老人根本无意和冠晓荷竞争，所以连副里长也不愿就。可是白巡长与邻居们的“劝进”，使他无可如何。白巡长说得好：“四大爷，你非帮这个忙不可！谁都知道姓冠的是吃里爬外的混球儿，要是再没你这个公正人在旁边看一眼，他不定干出什么事来呢！得啦，看在我，和一群老邻居的面上，你老人家多受点累吧！”

好人禁不住几句好话，老人的脸皮薄，不好意思严词拒绝：“好吧，干干瞧吧！冠晓荷要是胡来，我再不干就是了。”“有你我夹着他，他也不敢太离格儿了！”白巡长明知冠晓荷不好惹，而不得不这么说。

老人答应了以后，可并不热心去看冠晓荷。在平日，老人为了职业的关系，不能不听晓荷的支使。现在，他以为正副里长根本没有多大分别，他不能先找晓荷去递手本。

冠晓荷可是急于摆起里长的架子来。他首先去印了一盒名片，除了一大串“前任”的官衔之外，也印上了北平小羊圈里正里长。印好了名片，他切盼副里长来朝见他，以便发号施令。李老人可是始终没露面。他赶快的去作了一面楠木本色的牌子，上刻“里长办公处”，涂上深蓝的油漆，挂在了门外。他以为李四爷一看见这面牌子必会赶紧来叩门拜见的。李老人还是没有来。他找了白巡长去。

白巡长准知道，只要冠晓荷作了里长，就会凭空给他多添许多麻烦。可是，他还须摆出笑容来欢迎新里长；新里长的背后有日本人啊。

“我来告诉你，李四那个老头子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来见我呢？我是‘正’里长，难道我还得先去拜访他不成吗？那成何体统呢！”

白巡长沉着了气，话软而气儿硬的说：“真的，他怎么不去见里长呢？不过，既是老邻居，他又有了年纪，你去看看他大概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

“我先去看他？”晓荷惊异的问。“那成什么话呢？告诉你，就是正里长，只能坐在家里出主意，办公；跑腿走路是副里长的事。我去找他，新新！”

“好在现在也还无事可办。”白巡长又冷冷的给了他一句。

晓荷无可奈何的走了出来。他向来看不起白巡长，可是今天白巡长的话相当的硬，所以他不便发威。只要白巡长敢说硬话，他以为，背后就必有靠山。他永远不干硬碰硬的事。

白巡长可是没有说对，里长并非无公可办。冠晓荷刚刚走，巡长便接到电话，教里长马上切实办理，每家每月须献二斤铁。听完电话，白巡长半天都没说上话来。别的他不知道，他可是准知道铜铁是为造枪炮用的。日本人拿去北平人的铁，还不是去造成枪炮再多杀中国人？假若他还算个中国人，他就不能去执行这个命令。

可是，他是亡了国的中国人。挣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不敢违抗命令，他挣的是日本人的钱。

象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他的脊背似的，他一步懒似一步的，走来找李四爷。

“噢！敢情里长是干这些招骂的事情啊？”老人说：“我不能干！”

“那可怎办呢？四大爷！”白巡长的脑门上出了汗。“你老人家要是不出头，邻居们准保不往外交铁，咱们交不上铁，我得丢了差事，邻居们都得下狱，这是玩的吗？”“教冠晓荷去呀！”老人绝没有为难白巡长的意思，可是事出无奈的给了朋友一个难题。

“无论怎样，无论怎样，”白巡长的能说惯道的嘴已有点不利落了，“你老人家也得帮这个忙！我明知道这是混账事，可是，可是……”

看白巡长真着了急，老人又不好意思了，连连的说：“要命！要命！”然后，他叹了口气：“走！找冠晓荷去！”

到了冠家，李老人决定不便分外的客气。一见冠晓荷要摆架子，他就交代明白：“冠先生，今天我可是为大家的事来找你，咱们谁也别摆架子！平日，你出钱，我伺候你，没别的话可说。今天，咱们都是替大家办事，你不高贵，我也不低搭。是这样呢，我愿意帮忙；不这样，我也有个小脾气，不管这些闲事！”

交代完了，老人坐在了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又不肯靠住后背，所以晃晃悠悠的反觉得不舒服。

白巡长怕把事弄僵，赶快的说：“当然！当然！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大家一定和和气气的办好了这件事。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谁还能小瞧谁？冠先生根本也不是那种人！”

晓荷见李四爷来势不善，又听见巡长的卖面子的话，连连的眨巴眼皮。然后，他不卑不亢的说：“白巡长，李四爷，我并没意思作这个破里长。不过呢，胡同里住着日本朋友，我怕别人办事为难，所以我才肯出头露面。再说呢，我这儿茶水方便，桌儿凳儿的也还看得过去，将来哪怕是日本官长来看看咱们这一里，咱们的办公外总不算太寒伧。我纯粹是为了全胡同的邻居，丝毫没有别的意思！李四爷你的顾虑很对，很对！在社会上作事，理应打开鼻子说亮话。我自己也还要交代几句呢：我呢，不怕二位多心，识几个字，有点脑子，愿意给大家拿个主意什么的。至于跑跑腿呀，上趟街呀，恐怕还得多劳李四爷的驾。咱们各抱一角，用其所长，准保万事亨通！二位想是也不是？”

白巡长不等老人开口，把话接了过去：“好的很！总而言之，能者多劳，你两位多操神受累就是了！冠先生，我刚接到上边的命令，请两位赶紧办，每家每月要献二斤铁。”“铁？”晓荷好象没听清楚。

“铁！”白巡长只重说了这一个字。

“干什么呢？”晓荷眨巴着眼问。

“造枪炮用！”李四爷简截的回答。

晓荷知道自己露了丑，赶紧加快的眨眼。他的确没有想起铁是造枪炮用的，因为他永远不关心那些问题。听到李老人的和铁一样硬的回答，他本想说：造枪炮就造吧，反正打不死我就没关系。可是，他又觉得难以出口，他只好给日本人减轻点罪过，以答知己：“也不一定造枪炮，不一定！作铲子，锅，水壶，不也得用铁么？”

白巡长很怕李老人又顶上来，赶快的说：“管它造什么呢，反正咱们得交差！”

“就是！就是！”晓荷连连点头，觉得白巡长深识大体。“那么，四爷你就跑一趟吧，告诉大家先交二斤，下月再交二斤。”

李四爷瞪了晓荷一眼，气得没说出话来。

“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白巡长笑得怪不好看的说：“第一，咱们不能冒而咕咚去跟大家要铁。你们二位大概得挨家去说一声，教大家伙儿都有个准备，也顺手儿教他们知道咱们办事是出于不得已，并非瞪着眼帮助日本人。”“这话对！对的很！咱们大家是好邻居，日本人也是大家的好朋友！”晓荷嚼言咂字的说。

李四爷晃摇了一下。

“四爷，把脊梁靠住，舒服一点！”晓荷很体贴的说。“第二，铁的成色不一样，咱们要不要个一定的标准呢？”白巡长问。

“当然要个标准！马口铁恐怕就……”

“造不了枪炮！”李四爷给晓荷补足了那句话。“是，马口铁不算！”白巡长心中万分难过，而不得不说下去。他当惯了差，他知道怎样压制自己的感情。他须把歹事当作好事作，还要作得周到细腻，好维持住自己的饭碗。“生铁熟铁分不分呢？”

晓荷半闭上了眼，用心的思索。他觉得自己很有脑子，虽然他的脑子只是一块软白的豆腐。他不分是非，不辨黑白，而只人模狗样的作出一些姿态来。想了半天，他想出句巧妙的话来：“你看分不分呢？白巡长！”

“不分了吧？四大爷！”白巡长问李老人。

老人只“哼”了一声。

“我看也不必分得太清楚了！”晓荷随着别人想出来主意。“事情总是笼统一点好！还有什么呢？”

“还有！若是有的人交不出铁来，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折合现钱呢？”

素来最慈祥和蔼的李老人忽然变成又倔又硬：“这件事我办不了！要铁已经不象话，还折钱？金钱一过手，无弊也是有弊。我活了七十岁了，不能教老街旧邻在背后用手指头戳打我！折钱？谁给定价儿？要多了，大家纷纷议论；要少了，我赔垫不起！干脆，你们二位商议，我不陪了！”老人说完就立了起来。

白巡长不能放走李四爷，一劲儿的央告：“四大爷！四大爷！没有你，简直什么也办不通！你说一句，大家必点头，别人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晓荷也帮着拦阻李老人。听到了钱，他那块象豆腐的脑子马上转动起来。这是个不可放过的机会。是的，定价要高，一转手，就是一笔收入。他不能放走李四爷，教李四爷去收钱，而后由他自己去交差；骂归老人，钱入他自己的口袋。他急忙拦住李四爷。看老人又落了座，他聚精会神的说：“大概谁家也不见得就有二斤铁，折钱，我看是必要的，必要的！这么办，我自己先献二斤铁，再献二斤铁的钱，给大家作个榜样，还不好吗？”

“算多少钱一斤呢？”白巡长问。

“就算两块钱一斤吧。”

“可是，大家要都按两块钱一斤折献现钱，咱们到哪儿去买那么多的铁呢？况且，咱们一收钱，它准保涨价，说不定马上就涨到三块，谁负责赔垫上亏空呢？”白巡长说完，直不住的搓手。

“那就干脆要三元一斤！”晓荷心中热了一下。“三块一斤？”李四爷没有好气儿的说：“就是两块一斤，有多少人交得起呢？想想看，就按两块钱一斤说，凭空每家每月就得拿出四块钱来，且先不用说三块一斤了。一个拉车的一月能拉多少钱呢？白巡长，你知道，一个巡警一月挣几张票子呢？一要就是四块，六块，不是要大家的命吗？”

白巡长皱上了眉。他知道，他已经是巡长，每月才拿四十块伪钞，献四元便去了十分之一！

冠晓荷可没感到问题的严重，所以觉得李四爷是故意捣乱。“照你这么说，又该怎办呢？”他冷冷的问。“怎么办？”李四爷冷笑了一下。“大家全联合起来，告诉日本人，铁没有，钱没有，要命有命！”

冠晓荷吓得跳了起来。“四爷！四爷！”他央告着：“别在我这儿说这些话，成不成？你是不是想造反？”白巡长也有点发慌。“四大爷！你的话说得不错，可是那作不到啊！你老人家比我的年纪大，总该知道咱们北平人永远不会造反！还是心平气和的想办法吧！”

李四爷的确晓得北平人不会造反，可是也真不甘心去向大家要铁。他慢慢的立起来：“我没办法，我看我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白巡长还是不肯放老人走，可是老人极坚决：“甭拦我了，巡长！我愿意干的事，用不着人家说劝；我不愿干的事，说劝也没有用！”老人慢慢的走出去。

晓荷没有再拦阻李四爷，因为第一他不愿有个嚷造反的人坐在他的屋中，第二他以为老头子不爱管事，也许他更能得手一些，顺便的弄两个零钱花花。

白巡长可是真着了急。急，可是并没使他心乱。他也赶紧告辞，不愿多和晓荷谈论。他准备着晚半天再去找李四爷；非到李四爷点了头，他决不教冠晓荷出头露面。新民会在遍街上贴标语：“有钱出钱，没钱出铁！”这很巧妙：他们不提献铁，而说献金；没有钱，才以铁代。这样，他们便无须解释要铁去干什么了。

同时，钱默吟先生的小传单也在晚间进到大家的街门里：“反抗献铁！敌人用我们的铁，造更多的枪炮，好再多杀我们自己的人！”

白巡长看到了这两种宣传。他本想在晚间再找李四爷去，可是决定了明天再说。他须等等看，看那反抗献钱的宣传有什么效果。为他自己的饭碗打算，他切盼这宣传得不到任何反应，好平平安安的交了差。但是，他的心中到底还有一点热气，所以他也盼望那宣传发生些效果，教北平因反抗献铁而大乱起来。是的，地方一乱，他首先要受到影响，说不定马上就砸了饭锅；可是，谁管得了那么多呢；北平人若真敢变乱起来，也许大家都能抬一抬头。

他又等了一整天，没有，没有人敢反抗。他只把上边的电话等了来：“催里长们快办哪！上边要的紧！”听完，他叹息着对自己说：北平人就是北平人！

他强打精神，又去找冠里长。

大赤包在娘家住了几天。回来，她一眼便看见了门口的楠木色的牌子，顺手儿摘下来，摔在地上。

“晓荷！”她进到屋中，顾不得摘去带有野鸡毛的帽子，就大声的喊：“晓荷！”

晓荷正在南屋里，听到喊叫，心里马上跳得很快，不知道所长又发了什么脾气。整了一下衣襟，把笑容合适的摆在脸上，他轻快的跑过来。“喝，回来啦？家里都好？”“我问你，门口的牌子是怎回事？”

“那，”晓荷噗哧的一笑，“我当了里长啊！”“嗯！你就那么下贱，连个里长都稀罕的了不得？去，到门口把牌子拣来，劈了烧火！好吗，我是所长，你倒弄个里长来丢我的人，你昏了心啦吧？没事儿，弄一群臭巡警，和不三不四的人到这儿来乱吵嚷，我受得了受不了？你作事就不想一想啊？你的脑子难道是一团儿棉花？五十岁的人啦，白活！”大赤包把帽子摘下来，看着野鸡毛轻轻的颤动。“报告所长，”晓荷沉住了气，不卑不亢的说：“里长实在不怎么体面，我也晓得。不过，其中也许有点来头，所以我……”

“什么来头？”大赤包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譬如说，大家要献铁，而家中没有现成的铁，将如之何呢？”晓荷故意的等了一会儿，看太太怎样回答。大赤包没有回答，他讲了下去：“那就只好折合现钱吧。那么，实价比如说是两块钱一斤，我硬作价三块。好，让我数数看，咱们这一里至少有二十多户，每月每户多拿两块，一月就是五十来块，一个小学教员，一星期要上三十个钟头的课，也不过才挣五十块呀！再说，今天要献铁，明天焉知不献铜，锡，铅呢？有一献，我来它五十块，有五献，我就弄二百五十块。一个中学教员不是每月才挣一百二十块吗？想想看！况且，”“别说啦！别说啦！”大赤包截住了丈夫的话，她的脸上可有了笑容。“你简直是块活宝！”

晓荷非常的得意，因为被太太称为活宝是好不容易的。他可是没有把得意形诸于色。他要沉着稳健，表示出活宝是和圣贤豪杰一样有涵养的。他慢慢的走了出去。

“干吗去？”

“我，把那块牌子再挂上！”

晓荷刚刚把牌子挂好，白巡长来到。

有大赤包在屋里，白巡长有点坐立不安了。当了多年的警察，他自信能对付一切的人——可只算男人，他老有些怕女人，特别是泼辣的女人。他是北平人，他知道尊敬妇女。因此，他会把一个男醉鬼连说带吓唬的放在床上去睡觉，也会把一个疯汉不费什么事的送回家去，可是，遇上一个张口就骂，伸手就打的女人，他就感到了困难；他既不好意思耍硬的，又不好意思耍嘴皮子，他只好甘拜下风。

他晓得大赤包不好惹，而大赤包又是个妇人。一看见她，他就有点手足无措。三言两语的，他把来意说明。果然，大赤包马上把话接了过去：“这点事没什么难办呀！跟大家去要，有敢不交的带了走，下监！干脆嘹亮！”

白巡长十分不喜欢听这种话，可是没敢反驳；好男不跟女斗，他的威风不便对个妇人拿出来。他提起李四爷。大赤包又发了话：

“叫他来！跑腿是他的事！他敢不来，我会把他们老两口子都交给日本人！白巡长，我告诉你，办事不能太心慈面善了。反正咱们办的事，后面都有日本人兜着，还怕什么呢！”大赤包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气派极大的叫：“来呀！”男仆恭敬的走进来。

“去叫李四爷！告诉他，今天他不来，明天我请他下狱！听明白没有？去！”

李四爷一辈子没有低过头，今天却低着头走进了冠家。钱先生，祁瑞宣，他知道，都入过狱。小崔被砍了头。他晓得日本人厉害，也晓得大赤包确是善于狐假虎威，欺压良善。他在社会上已经混了几十年，他知道好汉不要吃眼前亏。他的刚强，正直，急公好义，到今天，已经都没了用。他须低头去见一个臭妇人，好留着老命死在家里，而不在狱里挺了尸。他愤怒，但是无可如何。

一转念头，他又把头稍稍抬高了一点。有他，他想，也许多少能帮助大家一些，不致完全抿耳受死的听大赤包摆布。

没费话，他答应了去敛铁。可是，他坚决的不同意折合现钱的办法。“大家拿不出铁来，他们自己去买；买贵买贱，都与咱们不相干。这样，钱不由咱们过手，就落不了闲话！”“要是那样，我就辞职不干了！大家自己去买，何年何月才买得来呢？耽误了期限，我吃不消！”晓荷半恼的说。白巡长为了难。

李四爷坚决不让步。

大赤包倒拐了弯儿：“好，李四爷你去办吧。办不好，咱们再另想主意。”在一转眼珠之间，她已想好了主意：赶快去大量的收买废铁烂铜，而后提高了价钱，等大家来买。可是，她得到消息较迟。高亦陀，蓝东阳们早已下了手，收买了碎铜烂铁。

李四爷相当得意的由冠家走出来，他觉得他是战胜了大赤包与冠晓荷。他通知了全胡同的人，明天他来收铁。大家一见李老人出头，心中都感到舒服。虽然献铁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有李老人出来办理，大家仿佛就忘了它本身的不合理。钱先生的小传单所发生的效果只是教大家微微难过了一会儿而已。北平人是不会造反的。

祁老人和韵梅把家中所有的破铁器都翻拾出来。每一件都没有用处，可是每一件都好象又有点用处；即使有一两件真的毫无用处，他们也从感情上找到不应随便弃舍了的原因。他们选择，比较，而决定不了什么。因为没有决议，他们就谈起来用铁去造枪炮的狠毒与可恶。可是，谈过之后，他们并没有因愤恨而想反抗。相对叹了口气，他们选定了一个破铁锅作为牺牲品。他们不单可惜这件曾经为他们服务过的器皿，而且可怜它，它是将要被改造为炮弹的。至于它变成了炮弹，把谁的脑袋打掉，他们就没敢再深思多虑，而只由祁老人说了句：“连铁锅都别生在咱们这个年月呀！”作为结论。

全胡同里的每一家都因了此事发生一点小小的波动。北平人仿佛又有了生气。这点生气并没表现在愤怒与反抗上，而只表现了大家的无可奈何。大致的说，大家一上手总是因自家献铁，好教敌人多造些枪炮，来屠杀自家的人，而表示愤怒。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忘了愤怒，而顾虑不交铁的危险。于是，他们，也象祁老人似的，从家中每个角落，去搜拣那可以使他们免受惩罚的宝物。在搜索的时节，他们得到一些想不到的小小的幽默与惨笑，就好象在立冬以后，偶然在苇子梗里发现了一个还活着的小虫子似的。有的人明明记得在某个角落还有件铁东西，及至因找不到而刚要发怒，才想起恰恰被自己已经换了梨膏糖吃。有的人找到了一把破菜刀，和现在手下用的那把一比，才知道那把弃刀的钢口更好一些，而把它又官复原职。这些小故典使他们忘了愤怒，而啼笑皆非的去设法找铁；他们开始承认了这是必须作的事，正如同日本人命令他们领居住证，或见了日本军人须深深鞠躬，一样的理当遵照办理。

在七号的杂院里，几乎没有一家能一下子就凑出二斤铁来的。在他们的屋子里，几乎找不到一件暂时保留的东西——有用的都用着呢，没用的早已卖掉。收买碎铜烂铁的贩子，每天要在他们门外特别多吆喝几声。他们连炕洞搜索过了，也凑不上二斤铁。他们必须去买。他们晓得李四爷的公正无私，不肯经手收钱。可是，及至一打听，铁价已在两天之内每斤多涨了一块钱，他们的心都发了凉。

同时，他们由正里长那里听到，正里长本意教大家可以按照两块五一斤献钱，而副里长李四爷不同意。李四爷害了他们。一会儿的工夫，李四爷由众望所归变成了众怒所归的人。他们不去考虑冠晓荷是否有意挑拨是非，也不再想李老人过去对他们的好处，而只觉得用三块钱去换一斤铁——也许还买不到——纯粹是李四爷一个人造的孽！他们对日本人的一点愤怒，改了河道，全向李四爷冲荡过来。有人公然的在槐树下面咒骂老人了。

听到了闲言闲语与咒骂，老人没敢出来声辩。他知道自己的确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他闹不过日本人，也就闹不过冠晓荷与大赤包，而且连平日的好友也向他翻了脸。坐在屋中，他只盼望出来一两位替他争理说话的人，一来是别人的话比自己的话更有力，二来是有人出来替他争气，总算他过去的急公好义都没白费，到底在人们心中种下了一点根儿。

他算计着，孙七必定站在他这边。不错，孙七确是死恨日本人与冠家。可是孙七胆子不大，不敢惹七号的人。他盼望程长顺会给他争气，而长顺近来忙于办自己的事，没工夫多管别人的闲篇儿。小文为人也不错，但是他依旧揣着手不多说多道。

盼来盼去，他把祁老人盼了来。祁老人拿着破铁锅，进门就说：“四爷，省得你跑一趟，我自己送来了。”

李四爷见到祁老人，象见了亲弟兄，把前前后后，始末根由，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听完李四爷的话，祁老人沉默了半天才说：“四爷，年月改了，人心也改了！别伤心吧，你我的四只老眼睛看着他们的，看谁走的长远！”

李四爷感慨着连连的点头。

“大风大浪我们都经过，什么苦处我们都受过，我们还怕这点闲言闲语？”祁老人一方面安慰着老朋友，一方面也表示出他们二老的经验与身分。然后，两个老人把多年的陈谷子烂芝麻都由记忆中翻拾出来，整整的谈了一个半钟头。

四大妈由两位老人在谈话中才听到献铁，与由献铁而来的一些纠纷。她是直筒子脾气。假如平日对邻居的求援，她是有求必应，现在听到他们对“老东西”的攻击，她也马上想去声讨。她立刻要到七号去责骂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她什么也不怕，只怕把“理”委屈在心里。

两位老人说好说歹的拦住了她。她只在给他们弄茶水的当儿，在院中高声骂了几句，象军队往远处放炮示威那样；烧好了水，她便进到屋中，参加他们的谈话。

这时候，七号的，还有别的院子的人，都到冠家去献金，一来是为给李四爷一点难堪，二来是冠家只按两块五一斤收价。

冠晓荷并没有赔钱，虽然外边的铁价已很快的由三块涨到三块四。大赤包按着高亦陀的脖子，强买——仍按两块钱一斤算——过来他所囤积的一部分铁来。

“得！赚得不多，可总算开了个小小利市！”冠晓荷相当得意的说。

58

招弟才只学会了两出戏，一出《汾河湾》，一出《红鸾禧》。她相当的聪明，但是心象一条小死鱼似的，有一阵风儿便顺流而下，跑出好远。她不肯死下工夫学习一样事。她的总目的是享受。享受恰好是没有边际的：吃是享受，喝也是享受；恋爱是享受，唱几句戏，得点虚荣，也是享受。她要全享受一下。别人去溜冰，她没有去，她便觉得委屈了自己，而落几个小眼泪。可是，她又不能参加一切的热闹，她第一没有分身术，第二还没征服了时间，能教时间老等着她。于是，她只能尽可能的把自己分配在时间里，象钟表上的秒针似的一天到晚不闲着。

这样，她可又招来许多小小的烦恼。她去溜冰，便耽误了学戏。而且，若是在冰场上受了一点寒，嗓子就立刻发哑，无论胡琴怎么低，她也够不上调，急得遍体生津。同样的，假若三个男朋友一个约她看电影，一个约她看戏，一个约她逛公园吃饭，她就不能同时分身到三处去，而一定感到困难。若是辞谢两个吧，便得罪了两个朋友。若是只看半场电影，然后再看一出戏，最后去吃饭吧，便又须费许多唇舌，扯许多的谎，而且还许把三个朋友都得罪了。况且，这么匆匆的跑来跑去也太劳苦。爱的享受往往是要完全占有，而不是东扑一下，西扑一下呀。它有时候是要在僻静的地方，闭着眼欣赏，而不是锣鼓喧天的事呀。她有时候几乎想到断绝了看电影，听戏，逛公园，吃饭馆，而只专爱一个男友，把恋爱真作成个样子，不要那么摆成一座爱的八阵图。可是，她又舍不得那些热闹。那些热闹到底给她一些刺激。假若她被圈在西山碧云寺，没有电影，戏剧，锣鼓，叫嚣，尽管身边有个极可爱的爱人，恐怕她也会发疯的，她想。过多的享受会使享受变成刺激，而刺激是越来越粗暴的。以听戏说，她慢慢的能欣赏了小生，因为小生的尖嗓比青衣的更直硬一些，更刺耳一些。她也爱听了武戏，而且不是杨小楼的武戏文唱的那一种，她喜欢了《红门寺》，《铁公鸡》，《青石洞》一类的，毫无情节，而专表现武工的戏。锣鼓越响，她才感到一点愉快；遇到《彩楼配》与《祭塔》什么的唱工戏，她会打起瞌睡来。连电影也是如此，她爱看那些无情无理的，乱打乱闹的片子。只有乱打乱闹，才能给她一点印象，她需要强烈的刺激。

对于男朋友们，她也往往感到厌烦。他们总不约而同的耍那套不疼不痒的小把戏。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李空山。因为厌烦他们，她时时的想念李空山。李空山不会温柔体贴，可是给了她一些刺激。她可也不敢由他们之中，选择出一个，制造成个李空山。她须享受，可也得留神；一有了娃娃便万事皆休。再说，专爱一个男人，别的男人就一定不再送给她礼物，这也是损失。她只好昏昏糊糊的鬼混，她得到了一切，又似乎没得到一切，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回事。在迷迷糊糊之中，有时候很偶然的她看出来，她是理应如此，因为她是负着什么一种使命，一种从日本人占据了北平后所得来的使命。她自己愿意这样，朋友们愿意她这样，她的父母也愿意她这样；这不是使命还是什么呢？

在她的一些男友之中，较比的倒是新交的几个伶人还使她满意。他们的身体强，行动轻佻，言语粗俗。和他们在一处，她几乎可以忘了她是个女人，而谁也不脸红的把村话说出来。她觉得这颇健康。

男人捧女伶，女人捧男伶，已经成为风气，本来不足为奇。不过，她的朋友们往往指摘她不该结交男伶。这又给她不少的苦痛。凡是别人可以作的，她也都可以作，她是负有“使命”的人，不能甘居人后的落伍。她为什么不可以与男伶为友呢？同时，她又不敢公然的和朋友们开火，绝对不接受他们的批评。她是有“使命”的人，她须到处受人欢迎，好把自己老摆在社会的最前面。她不能随便得罪人，以至招出个倒彩来。

她忙碌，迷糊，劳累；又须算计，又不便多算计；既须大胆，又该留神；感到茫然，又似乎不完全茫然；有了刺激，又仍然空虚。她不知道怎样才好，又觉得怎样都好。她瘦了。在不搽粉的时候，她的脸上显着黄暗，眼睛四围有个黑圈儿。她有时候想休息休息，而又不能休息，事情逼着她去活动。她不知道自己有病没有，而只感到有时候是在雾里飘动。等到搽胭脂抹粉的打扮完了，她又有了自信，她还是很强壮，很漂亮，一点都不必顾虑什么健康不健康。她学会了吸香烟，也敢喝两杯强烈的酒。她已找不到了自己的青春，可也并不老苍。她正好是个有精力，有使命，有人缘，有福气的小妇人。

在这么奔忙，劳碌，迷惘，得意，痛苦，快乐之中，她只无意中的作了一件好事，她救了桐芳。

为避免，或延缓，堕入烟花的危险，桐芳用尽心计抓住了二小姐，她并不十分的恨恶招弟，也不想因鼓励招弟去胡搞而毁灭了招弟。她是被人毁害过了的女人，她不忍看任何的青春女子变成她自己的样子。她只深恨大赤包与日本人。她不能坐候大赤包把她驱逐到妓院去，一入妓院，她便无法再报仇。所以，她抓住了招弟作为自己的掩蔽。在掩蔽的后面，她只能用力推着它，还给它时时的添加一点土，或几根木头，加强它的抵御力。她不能冷水浇头的劝告招弟，引起招弟的不快；招弟一讨厌了她，她便失去了掩蔽，而大赤包的枪弹随时可以打到她。

招弟年轻，喜欢人家服从她，谄媚她。在最初，她似乎也看出来，桐芳的亲善是一种政略。可是，过了几天，以桐芳的能说会道，多知多懂，善于察颜观色，她感到了舒服，也就相信桐芳是真心和她交好了。又过了些日子。她不知不觉的信任了桐芳，而对妈妈渐次冷淡起来。不错，她知道妈妈真的爱她；但是，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娃子，她愿意自己也可以拿一个半个主意，不能诸事都由妈妈替她决定。她不愿永远作妈妈的附属物。拿件小事情来说：她与妈妈一同出去的时候，就是遇上她自己的青年朋友，他们也必先招呼妈妈，而后才招呼她。她在妈妈旁边，仿佛只是妈妈的成绩展览品；她的美丽恰好是妈妈的功劳，她自己好象没有独自应得的光荣。反之，她若跟桐芳在一起呢，她便是主，而桐芳是宾，她是太阳，而桐芳是月亮了。她觉得舒服。她的话，对桐芳，可以成为命令。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向桐芳商议，而这种商谈只显出亲密，与接受命令大不相同。和桐芳在一起，她的光荣确乎完全是她自己的了。而且，桐芳的年纪比妈妈小得多，相貌也还看得过去，所以跟桐芳一块儿出来进去，她就感到她是初月，而桐芳是月钩旁的一颗小星，更足以使画面美丽。跟妈妈在一道呢，人们看一眼老气横秋的妈妈，再看一眼美似春花的她，就难免不发笑，象看一张滑稽影片似的。这每每教她面红过耳。

大赤包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她一眼便看明白桐芳的用意。可是眼睛不揉沙子的人，心里可未必不容纳几个沙子。她认准了招弟是异宝奇珍，将来一定可以变成杨贵妃或西太后。一方面她须控制住这个宝贝，一方面也得讨小姐的喜欢。假若母女之间为桐芳而发生了冲突，女儿一气而嫁个不三不四的，长像漂亮而家里没有一斗白米的兔蛋，岂不是自己打碎了自己的玛瑙盘子翡翠碗么？不，她不能不网开一面，教小姐在小处得到舒服，而后在大事上好不得不依从妈妈。再说，女儿花是开不久的，招弟必须在全盛时代出了嫁。女儿出嫁后，她再收拾桐芳。不管，不管怎样，不管到什么时候，她必须收拾了桐芳；就是到了七老八十，眼看要入墓了，她也得先收拾了桐芳，而后才能死得瞑目。

在这种新的形势下，却只苦了高第。她得不到妈妈的疼爱，看不上妹妹的行为，又失去了桐芳的友情。不错，她了解桐芳的故意冷淡她，但是理智并不能够完全战胜了感情。她是个女孩子，她需要恋爱或怜爱。她现在是住在冰窖里，到处都是凉的，她受不了。她有时候恨自己，为什么不放开胆子，闯出北平。有时候，她也想到用结婚结束了这冰窖里的生活。但是，嫁给谁呢？想到结婚，她便也想到危险，因为结婚并不永远象吃鱼肝油精那么有益无损。她在家，便感到冷气袭人；出去，又感到茫茫不知所归。浪漫吧，怕危险；老实吧，又无聊。她不知怎样才好。她时常发脾气，甚至于对桐芳发怒。但是，脾气越坏，大家就越不喜欢她，只落个自讨无趣。不发脾气吧，人们也并不就体贴她。她变成个有父母姐妹的孤女。有时候，她还到什么慈善团体去，听听说经，随缘礼拜。可是这也并没使她得到宁静与解脱。反之，在钟磬香烛的空气里冷静一会儿之后，她就更盼望得到点刺激，很象吃了冷酒之后想喝热茶那样。无可如何，她只能偷偷的落几个泪。

天冷起来。买不到煤。每天，街上总有许多冻死的人。日本人把煤都运了走，可是还要表示出他们的善心来。他们发动了冬季义赈游艺大会，以全部收入办理粥厂，好教该冻死的人在一息尚存的时节感激日本人。在这意义之外，他们也就手儿又教北平人多消遣一次；消遣便是麻醉。该冻死的总要冻死，他们可是愿意看那些还不至于被冻死的听到锣鼓，看到热闹，好把心灵冻上。对于这次义赈游艺，他们特别鼓励青年们加入，能唱的要出来唱，能耍的要出来耍；青年男女若注意到唱与耍，便自然的忘了什么民族与国家。

蓝东阳与胖菊子亲自来请招弟小姐参加游艺。冠家的人们马上感到兴奋，心都跳得很快。冠晓荷心跳着而故作镇定的说：

“小姐，小姐！时机到了，这回非唱它一两出不可！”招弟立刻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撒着娇儿说：“那不行啊！又有好几天没吊嗓子啦，词儿也不熟。上台？我不能丢那个人去！我还是溜冰吧！”

“丢人？什么话！咱们冠家永远不作丢人的事，我的小姐！谁的嗓子也不是铁的，都有个方便不方便。只要你肯上台，就是放个屁给他们听听，也得红！反正戏票是先派出去的，咱们唱好了，是他们的造化；唱不好，活该！”晓荷兴奋得几乎忘了文雅，目光四射的道出他的“不负责主义”的真理。“是要唱一回！”大赤包气派极大的说：“学了这么多的日子，花了那么多的钱，不露一露算怎么回事呢？”然后转向东阳：“东阳，事情我们答应下了！不过，有一个条件：招弟必须唱压轴！不管有什么角色，都得让一步儿！我的女儿不能给别人垫戏！”

东阳对于办义务戏已经有了点经验。他知道招弟没有唱压轴的资格，但是也知道日本人喜欢约出新人物来。扯了扯绿脸，他答应了条件。虽然这里面有许多困难，他可是晓得在办不通的时候可以用势力——日本人的势力——去强迫参加的人。于是他也顺手儿露一露自己的威风：“我教谁唱开场，谁就得唱开场；教谁压台谁就压台；不论什么资格，本事！不服？跟日本人说去呀！敢去才怪！”“行头怎办呢？我反正不能随便从‘箱’里提溜出一件就披在身上！要玩，就得玩出个样儿来！”招弟一边说，一边用手心轻轻的拍着脸蛋。

高亦陀从外面进来，正听到招弟的话，很自然的把话接过去：“找行头，小姐？交给我好啦！要什么样的，全听小姐一声吩咐，保管满意！”他今天打扮得特别干净整齐，十分象个“跟包”的。

打量了亦陀一眼，招弟笑了笑。“好啦，我派你作跟包的！”“得令！”亦陀十分得意的答应了这个美差。

晓荷瞪了亦陀一眼。他自己本想给女儿跟包，好随着她在后台挤出挤进，能多看看女角儿们。在她上台的时节，他还可以弄个小茶壶伺候女儿饮场，以便教台下的人都能看到他。谁知道，这么好的差事又被亦陀抢了去！

“我看哪，”晓荷想减少一些亦陀报效的机会，“咱们楞自己作一身新的，不要去借。好财买脸的事，要作就作到了家！”招弟拍开了手。她平日总以为爸爸不过是妈妈配角儿，平平稳稳的，没有什么大毛病，可也不会得个满堂好儿。今天，爸爸可是象忽然有了脑子，说出她自己要说的话来。“爸爸！真的，自己作一身行头，够多么好玩呀！是的，那够多么好玩呀！”她一点也没想到一身行头要用多少钱。

大赤包也愿意女儿把风头出得十足，不过她知道一身行头要花许多钱，而且除了在台上穿，别无用处。眨一眨眼，她有了主意：“招弟，你老夸嘴，说你的朋友多，现在到用着他们的时候了，看看他们有没有替你办点事儿的本事！”招弟又得到了灵感：“对！对！我告诉他们去，我要唱戏，作行头，看他们肯掏掏腰包不肯。他们要是不肯呀，从此我连用眼角都不再看他们一眼。我又不是他妈的野丫头，贱骨头，随便白陪着他们玩！”把村话说出来，她觉得怪痛快，而且仿佛有点正义感似的。

“小姐！小姐！”晓荷连连的叫：“你的字眼儿可不大文雅！”“还有头面呢！”亦陀失去代借行头的机会，赶快想出补救的办法来。“要是一身新行头，配上旧头面，那才难看得要命。我去借，要点翠的，十成新的，准保配得上新行头！”

把行头与头面的问题都讨论得差不多了，大赤包主张马上叫来小文给招弟过一过戏。“光有好行头，好头面，而一声唱不出来，也不行吧？小姐，你马上就得用功哟！”她派人去叫小文。

小文有小文的身分。你到他家去，他总很客气的招待；你叫他带着胡琴找你来，他伺候不着。

大赤包看叫不来小文，立刻变了脸。东阳的脸也扯得十分生动，很想用他的片子把小文“传”来。倒是招弟拦住了他们：“别胡闹！人家小文是北平数一数二的琴师！你们杀了他，他也不会来！只要有他，我就砸不了；没他呀，我准玩完！算了吧，咱们先打几圈吧！”

东阳还有事，大赤包还有事，胖菊子也还有事。可是中国人的事一遇见麻雀也不怎么就变成了没事，大家很快的入了座。

亦陀在大赤包背后看了两把歪脖子胡，轻轻的溜出去。他去找程长顺。

生活的困苦会强迫着人早熟。长顺儿长了一点身量，也增长了更多的老气，看着很象个成人了。自从小崔死后，他就跟丁约翰合作，作了个小生意。这个小生意很奇特而肮脏。丁约翰是发现者。在英国府，他常看到街上一大车一大车的往日本使馆和兵营拉旧布的军服。军服分明是棉的，因为上下身都那么厚墩墩的。可是，分量很轻，每一车都堆得很高，而拉车的人或马似乎并不很吃力。这引起他的好奇心。他找了个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打听打听。那个工友是他的朋友——在使馆区作工友的都自成一帮——可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告诉他那到底是怎回事。丁约翰，身为英国府的摆台的，当然有些看不起在日本军营作工友的朋友，本想扬着脸走开，不再探问。可是，福至心灵，他约那个朋友去喝两杯酒。以一个世袭基督教徒而言，他向来反对吃酒；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好对上帝告个便。

酒果然有灵验，三杯下去，那个朋友口吐了真言。那是这样一回事：日本在华北招收了许多伪军，到了冬天当然要给他们每人一身棉军衣。可是，华北的棉花已都被日本人运回国去，不能为伪军再运回来。于是日本的策士们埋头研究了许多日子，发明了一种代用品。这种代用品无须用机器造，也无须在上海或天津定做，而只需要一些破布与烂纸就能作成。这就是丁约翰所看到的一车一车的军衣。这种军衣一碰就破，一湿就瘫；就是在最完好的时候，穿上也不挡寒。虽然如此，伪军可是到底得着了军衣——日本人管它叫作军衣，它便是军衣。

这批军衣的承做者是个日本人。日本人使馆的工友们贿赂了这日本人，取得了特权去委托他们自己的亲友制作。那位朋友也便是得到特权的一个。

丁约翰向来看不起日本人，不为别的，而只为他自己是在英国府作事——他以为英国府的一个仆人也比日本使馆的参赞或秘书还要高贵的多。对于这件以烂纸破布作军服的事，从他的基督徒的立场来说，也是违反上帝的旨意的，因为这是欺骗。无论从哪方面看吧，他都应该对这件事不发生兴趣，而只付之一笑。但是，他到底是个人；人若见了钱而还不忘了英国府与上帝，还成为人么？他决定作个人，即便是把灵魂交给了魔鬼。况且他觉得这样赚几个钱，并不能算犯罪，因为他赚的是日本人的钱。至于由他手里制造出那种军服的代用品，是否对得起那些兵士们，他以为无须考虑，因为伪军都是中国人，而他是向来不把中国人放在心上的。

整花了十天的工夫，他和那个朋友变成了莫逆。凡是该往冠家送的黄油，罐头，与白兰地，都送到那个朋友的家中去。这样，他分到了一小股特权，承办一千套军衣。得到这点特权之后，他十分虔敬的作了礼拜，领了圣餐，并且献了五角钱，（平日作礼拜，他只献一角，）感谢上帝。然后，他决定找长顺合作，因为在全胡同之中只有长顺最诚实，而且和他有来往。

约翰的办法是这样的：他先预支一点钱，作为资本。然后，他教长顺去收买破布，破衣服，和烂纸。破衣服若是棉的，便将棉花抽出来，整理好再卖出去。卖旧棉花的利钱，他和长顺三七分账；他七成，长顺三成。这不大公平，但是他以为长顺既是个孩子，当然不能和一个成人，况且是世袭基督徒，平分秋色。把破布破衣服买来，须由长顺洗刷干净，而后拼到一块——“你的外婆总会作这个的，找小崔寡妇帮帮忙也行；总之，这是你的事，你怎办怎好。”拼好了破布，把烂纸絮在里面——“纸不要弄平了，那既费料子，又显着单薄，顶好就那么团团着放进去，好显出很厚实；分量也轻，省脚力。”絮好，粗枝大叶的一缝，再横竖都“行”上几道，省得用手一提，纸就都往下面坠，变成了破纸口袋。“这些，”约翰恳切的嘱咐：“都由你作。你跑路，用水，用针线，干活儿，我都不管；每套作成，我给你一块钱。一千套就是一千块呀！你可是得有账。我交给你多少钱，用了多少钱——只算买材料哟，车钱，水钱什么的，都不算哟！——你每天要报账；我不在家，你报给我太太听。账目清楚，军衣作得好，我才能每套给你一块钱；哪样有毛病，我都扣你的钱，听明白了没有？我是基督徒，作事最清楚公道，亲是亲，财是财，要分得明明白白！你懂？”这末两个字是用英文说的，以便增加言语的威力。

没详细考虑，程长顺一下子都答应了。他顾不得计算除了车钱，水钱，灯油钱，针线钱，一块钱还能剩下多少。他顾不得盘算，去收买，去整理，去洗刷，去拼凑，去缝起，去记账，要出多少劳力，费多少时间。他只看见了远远的那一千元。他只觉得这可以解决了他与外婆的生活问题。自从留声机没人再听，外婆的法币丢掉之后，他不单失了业，而且受到饥寒的威胁。他久想作个小生意，可是一来没有资本，二来对什么都外行，他不肯冒险去借钱作生意，万一舍了本儿，他怎么办呢？他是外婆养大的，知道谨慎小心。可是，闲着又没法儿得到吃食，他着急。半夜里听到外婆的长吁短叹，他往往蒙上头偷偷的落泪。他对不起外婆，外婆白养起他来，外婆只养大了一个废物！

他想不到去计算，或探听，丁约翰空手抓饼，不跑一步路，不动一个手指，干赚多少钱。他只觉得应该感激约翰。约翰有个上帝，所以约翰应当发财。长顺也得到了个上帝，便是丁约翰！他须一秉忠心的去作，一个铜板的诡病不能有，一点也不偷懒，好对起外婆与新来的上帝！

长顺忙了起来。一黑早他便起来，到早市上去收买破布烂纸，把它们背了回来。那些破烂的本身虽然没有很大的分量，可是上面的泥污增加了它们的斤两，他咬着牙背负它们，非至万不得已，决不雇车，他的汗湿透了他的衣裤。他可是毫无怨言，这是求生之道，这也是孝敬外婆的最好的表示。

把东西死扯活掖的弄到家中，他须在地上蹲好大半天才能直起腰来。他本当到床上躺一会儿，可是他不肯，他不能教外婆看出他已筋疲力尽，而招她伤心。

这些破东西，每一片段都有它特立独行的味道；合在一起，那味道便无可形容，而永远使人恶心要吐。因此，长顺不许外婆动手，而由他自己作第一遍的整理。他晓得外婆爱干净。

第一，他须用根棍子敲打它们一遍，把浮土打起来。第二，他再逐一的捡起来，抖一抖，抖去沙土，也顺手儿看看，哪一块上的污垢是非过水不能去掉的。第三，他须把应洗刷的浸在头号的大瓦盆里。第四，把脏布都浸透，他再另用一大盆清水，刷洗它们。而后，第五，他把大块的小块的，长的短的，年龄可是都差不多的，搭在绳索上，把它们晒干。

这打土与抖土的工作，使四号的小院子马上变成一座沙阵，对面不见人，象有几匹野马同时在土窝里打滚似的。灰土遮住了一切，连屋脊上门楼上都沙雾迷茫，把檐下的麻雀都害得不住的咳嗽而搬了家。这沙阵不单浓厚，而且腥臭，连隔壁的李四大妈的鼻子都怀疑了自己，一劲儿往四处探索，而断定不了到底那是什么味道。打完一阵，细的灰沙极其逍遥自在的在空中摇荡，而后找好了地方，落在人的头发上，眉毛上，脖领里，饭碗上，衣缝中，使大家证明自己的确是“尘世间”的人物。等灰土全慢慢的落下去，长顺用棍子抽打抽打自己的身上，马上院中就又起了一座规模较小，而照样恼人的，灰阵。他的牙上都满是细——可是并非不臭——的沙子。

马老太太，因为喜欢干净，实在受不住外孙这样天天设摆迷魂阵。她把门窗都堵得严严的，可是臭灰依然落在她的头上，眉上，衣服上，与一切家具上。可是，她不能拦阻外孙，更不肯责备他。他的确是要强，为养活她才起早睡晚的作这个脏臭的营生。她只好用手帕把头包起来，随手的擦抹桌凳。听着外孙抖完了那些脏布，她赶快扯下来头上的手帕，免得教外孙看见而多心。

小崔太太当然也躲不开这个灾难，她可是也一声不出。她这些日子的生活费是长顺给她弄来的。她只能感激他，不能因为一些臭灰沙而说闲话。金钱而外，她需要安慰与爱护，而马老太太与长顺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她，帮助她。她睁开眼，世上已没有一个亲人。她虽有个亲哥哥，可是他不大要强。他什么事都作，只是不作好事。假若他知道了她每月能由高亦陀那里领十块钱，他必会来挤去三四块；他只认识钱，不管什么叫同胞手足。近来，她听说，他已经给日本人作了事。她恨日本人，日本人无缘无故的砍去了她丈夫的头。因此，她更不愿意和给日本人作事的哥哥有什么来往。兄妹既断绝了往来，她的世界上只剩了她自己，假若没有马老太太与长顺，她实在不晓得自己怎么活下去。不，她决定不能嫌憎那些臭灰。反之，她须帮助长顺去工作。长顺给她工钱呢，她接着；不给呢，也没多大关系。

在小崔被李四爷抬埋了以后，她病了一大场。她不吃不喝，而只一天到晚的昏睡，有时候发高烧。在发烧的时节，她喊叫小崔，或破口骂日本人。烧过去了一阵，她老实了，鼻翅扇动着，昏昏的睡去。马老太太，在小崔活着的时候，并不和小崔太太怎样亲近，一来是因为小崔好骂人，她听不惯；二来是小崔夫妇总算是一家人，而她自己不过是个老寡妇，也不便多管闲事。及至小崔太太也忽然的变成寡妇，马老太太很自然的把同情心不折不扣的都拿出来。她时时的过来，给小崔太太倒碗开水，或端过一点粥来，在小崔太太乱嚷乱叫的时节，老太太必定过来拉着病人的手。赶到她闹得太凶了，老太太才把李四妈请过来商议办法。等她昏昏的睡去，老太太还不时的到窗外，听一听动静。此外，老太太还和李四妈把两个人所有的医药知识凑在一处，斟酌点草药或偏方，给小崔太太吃。

时间，偏方，与情义，慢慢的把小崔太太治好。她还忘不了小崔，但是时间把小崔与她界划得十分清楚了，小崔已死，她还活着——而且还须活下去。

在她刚刚能走路的时候，她力逼着李四大爷带她去看看小崔的坟。穿上孝袍，拿着二角钱的烧纸，她滴着泪，象一头刚会走路的羊羔似的跟在四大爷的后边，泪由家中一直滴到先农坛的西边。在坟上，她哭得死去活来。

泪洒净了，她开始注意到吃饭喝水和其他的日常琐事。她的身体本来不坏，所以恢复得相当的快。由李四妈陪伴着，她穿着孝衣，在各家门口给帮过她忙与钱的邻居都道了谢。这使她又来到世界上，承认了自己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李四爷和孙七，长顺，给募的那点钱，并没用完，老人对着孙七与长顺，把余款交给了她。长顺儿又每月由高亦陀那里给她领十元的“救济费”。她一时不至于挨饿受冻。

慢慢的，她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不再象小崔活着的时候那么乱七八糟了。她开始明白马老太太为什么那样的喜清洁——马老太太是寡妇，喜清洁会使寡妇有点事作。把屋子收拾干净，她得到一点快乐，虽然死了丈夫，可是屋中倒有了秩序。不过，在这有秩序的屋子中坐定，她又感到空虚。不错，那点儿破桌子烂板凳确是被她擦洗得有了光泽，甚至于象有了生命；可是它们不会象小崔那样欢蹦乱跳，那样有火力。对着静静的破桌椅，她想起小崔的一切。小崔的爱，小崔的汗味，小崔的乱说，小崔的胡闹，都是好的；无论如何，小崔也比这些死的东西好。屋中越有秩序，屋子好象就越空阔，屋中的四角仿佛都加宽了许多，哪里都可以容她立一会儿，或坐一会儿，可是不论是立着还是坐着，她都觉得冷静寂寞，而没法子不想念小崔。小崔，在活着的时候，也许进门就跟她吵闹一阵，甚至于打她一顿。但是，那会使她心跳，使她忍受或反抗，那是生命。现在，她的心无须再跳了，可是她丧失了生命；小崔完全死了，她死了一半。

她的身上也比从前整齐了好多。她有工夫检点自己，和照顾自己了。以前，她仿佛不知道有自己，而只知道小崔。她须作好了饭——假若有米的话——等着小崔，省得小崔进门就象饥狼似的喊饿。假若作好了饭，而他还没有回来，她得设法保持饭菜的热气，不能给他冷饭吃。他的衣服，当天换上，当天就被汗沤透，非马上洗涤不可，而他的衣服又是那么少，遇上阴天或落雨就须设法把它们烘干。他的鞋袜是那么容易穿坏，仿佛脚上有几个钢齿似的。一眨眼就会钻几个洞。她须马不停蹄的给他缝补，给他制做。她的工夫完全用在他的身上，顾不得照顾她自己。现在，她开始看她自己了，不再教褂子露着肉，或袜子带着窟窿。身上的整洁恢复了她的青春，她不再是个受气包儿与小泥鬼，而是个相当体面的小妇人了。可是，青春只回来一部分，她的心里并没感到温暖。她的脸上只是那么黄黄的很干净，而没有青春的血色。她不肯愁眉皱眼的，一天到晚的长吁短叹，可是有时候发呆，楞着看她自己的褂子或布鞋。她仿佛不认识了自己。这相当体面，洁净的她，倒好象是另一个人。她还是小崔太太，又不是小崔太太。她不知到底自己是谁。楞着，楞着，她会不知不觉的自言自语起来。及至意识到自己是在说话，她忽然的红了脸，闭紧了嘴，而想赶快找点事作。但是，干什么呢？她想不出。小崔若活着，她老有事作；现在，没有了小崔，她也就失去了生活的发动机。她还年轻，可是又仿佛已被黄土埋上了一半。

无论怎样无聊，她也不肯到街门口去站立一会儿。非至万不得已，她也不到街上去；买块豆腐，或打一两香油什么的，她会恳托长顺给捎来。她是寡妇，不能随便的出头露面，给小崔丢人。就是偶然的上一趟街，她也总是低着头，直来直去，不敢贪热闹。凭她的年龄，她应当蹦蹦跳跳的，但是，她必须低着头；她已不是她自己，而是小崔的寡妇。她的低头疾走是对死去的丈夫负责，不是心中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个寡妇的责任是自己要活着，还要老背着一块棺材板。这，她才明白了马老太太为什么那样的谨慎，沉稳。对她，小崔的死亡，差不多是一种新的教育与训练。她必须非常的警觉，把自己真变成个寡妇。以前，她几乎没有考虑过，她有什么人格，和应当避讳什么。她就是她，她是小崔的老婆。小崔拉她出来，在门外打一顿，就打一顿；她能还手，就还给他几拳，或咬住他的一块肉；这都没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小崔给她招来耻辱，也替她撑持耻辱。她的褂子露着一块肉，就露着一块肉，没关系；小崔会，仿佛是，遮住那块肉，不许别人多看她一眼。如今，她可须知道耻辱，须遮起她的身体。她是寡妇，也就必须觉到自己是个寡妇。寡妇的世界只是一间小小的黑暗的牢房，她须自动的把自己锁在那里面。

因此，她不单不敢抱怨长顺儿摆起灰沙阵，而且觉得从此可以不再寂寞。她愿意帮马老太太的忙。长顺儿自然不肯教她白帮忙，他愿出二角钱，作为缝好一身“军衣”的报酬；针线由他供给，小崔太太没有谢绝这点报酬，也没有嫌少；她一扑纳心的去操作。这样，她可以不出门，而有点收入与工作，恰好足以表示出她是安分守己的，不偷懒的寡妇。

孙七，也是爱洁净的人，没法忍受这样的乌烟瘴气。他发了脾气。“我说长顺儿，这是怎回事？你老大不少的了，怎么才学会了撒土攘烟儿呀？这成什么话呢，你看看，”他由耳中掏出一小块泥饼来，“你看看，连耳朵里都可以种麦子啦！还腥臭啊！灰土散了之后，可倒好，你又开了小染房，花红柳绿的挂这么一院子破布条！我顶讨厌这湿渌渌的东西碰我的脑袋！”

长顺确是老练多了。搁在往日，他一定要和孙七辩论个水落石出；他一来看不起孙七，二来是年轻气壮，不惜为辩论而辩论的作一番舌战。今天，他可是闭住了嘴，决定一声不响。第一，他须保守秘密，不能山嚷鬼叫的宣布自己的“特权”；好家伙，要教别人都知道了，自己的一千元不就动摇了么？第二，他以为自己已是兴家创业的人，差不多可以与祁老人和李四爷立在一块儿了，怎好因并不住嘴而耽误了工夫呢？孙七说闲话，由他说去吧；挣钱是最要紧的事。是的，他近来连打日本人的事都不大关心了，何况是孙七这点闲话呢。他沉住了气，连看孙七一眼也没看。反正，他知道，自己卖力气挣钱，养活外婆，总不是丢脸的事；干吗辩论呢？可是，他越不出声，孙七就越没结没完。孙七喜欢拌嘴；假若长顺能和他粗着脖子红着筋的乱吵一阵，他或者可以把这场破布官司忘掉，而从争辩中得到点愉快。长顺的一语不发，对于他，是最惨酷的报复。

幸而，马老太太与小崔太太，一老一少两位寡妇，出来给他道歉，他才鸣金收兵。

这样对付了孙七，长顺暗中非常得意。他有了自信心。他不单已经不是个只会背着留声机在小胡同里乱转，时常被人取笑的孩子，而且变成个有办法，有心路，有志气的青年。什么孙七孙八的，他才不惹闲气。有一千元到手，他将是个……是个什么呢？他想不出。可是，他总会变成比今天更好的人是不会错的。

高亦陀找了他来。他完了。他对付不了高亦陀。他不单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傻蛋！他失去了自信。

59

天佑老头儿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是掌柜的，他有权调动，处理，铺子中的一切。但是，现在他好象变成毫无作用，只会白吃三顿饭的人。冬天到了，正是大家添冬衣的时节，他却买不到棉花，买不到布匹。买不进来，自然就没有东西可卖，十个照顾主儿进来，倒有七八个空手出去的。当初，他是在北平学的徒；现在，他是在北平领着徒。他所学的，和所教给别人的，首要的是规矩客气，而规矩客气的目的是在使照顾主儿本想买一个，而买了两个或三个；本想买白的，而也将就了灰的。顾客若是空着手出去，便是铺子的失败。现在，天佑天天看见空手出去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他没有多少东西可卖。即使人家想多买，他也拿不出来。即使店伙的规矩客气，可以使买主儿活了心，将就了颜色与花样，他也没有足以代替的东西；白布或者可以代替灰布，但是白布不能代替青缎。他的规矩客气已失去了作用。

铺中只有那么一些货，越卖越少，越少越显着寒伧。在往日，他的货架子上，一格一格的都摆着折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的布，蓝的是蓝的，白的是白的，都那么厚厚的，崭新的，安静的，温暖的，摆列着；有的发着点蓝靛的温和的味道，有的发着些悦目的光泽。天佑坐在靠进铺门的，覆着厚蓝布棉垫子的大凳上，看着格子中的货，闻着那点蓝靛的味道，不由的便觉到舒服，愉快。那是货物，也便是资本；那能生利，但也包括着信用，经营，规矩等等。即使在狂风暴雨的日子，一天不一定有一个买主，也没有多大关系。货物不会被狂风吹走，暴雨冲去；只要有货，迟早必遇见识货的人，用不着忧虑。在他的大凳子的尽头，总有两大席篓子棉花，雪白，柔软，暖和，使他心里发亮。

一斜眼，他可以看到内柜的一半。虽然他的主要的生意是布匹，他可是也有个看得过眼的内柜，陈列着绫罗绸缎。这些细货有的是用棉纸包着斜立在玻璃橱里，有的是折好平放在矮玻璃柜子里的。这里，不象外柜那样朴素，而另有一种情调，每一种货都有它的光泽与尊严，使他想象到苏杭的温柔华丽，想象到人生的最快乐的时刻——假若他的老父亲庆八十大寿，不是要做一件紫的或深蓝或古铜色的，大缎子夹袍么？哪一对新婚夫妇不要穿上件丝织品的衣服呢？一看到内柜，他不单想到丰衣足食，而且也想到升平盛世，连乡下聘姑娘的也要用几匹绸缎。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老在铺子里，从来也没讨厌过他的生活与那些货物。他没有野心，不会胡思乱想，他象一条小鱼，只要有清水与绿藻便高兴的游泳，不管那是一座小湖，还是一口磁缸子。

现在，两篓棉花早已不见了，只剩下空篓子在后院里扔着。外柜的格子，空了一大半。最初，天佑还叫伙计们把货匀一匀，尽管都摆不满，可也没有完全空着的。渐渐的，匀也匀不及了；空着的只好空着。在自己的铺子里，天佑几乎不敢抬头，那些空格子象些四方的，没有眼珠的眼睛，昼夜的瞪着他，嘲弄他。没法子，他只好把空格用花纸糊起来。但是，这分明是自欺；难道糊起来便算有货了么？

格子多一半糊起来，柜台里只坐着一个老伙计——其余的人都辞退了。老伙计没事可作，只好打盹儿。这不是生意，而是给作生意的丢人呢！内柜比较的好看一些，但是看着更伤心。绸缎，和妇女的头发一样，天天要有新的花样。搁过三个月，就没有再卖出的希望；半年就成了古董——最不值钱的古董。绸缎比布匹剩的多，也就是多剩了赔钱货。内柜也只剩下一个伙计，他更没事可作。无可如何，他只好勤擦橱子与柜子上的玻璃。玻璃越明，旧绸缎越显出暗淡，白的发了黄，黄的发了白。天佑是不爱多说话的人，看着那些要同归于尽的，用银子买来的细货，他更不肯张嘴了。他的口水都变成了苦的，一口一口的咽下去。他的体面，忠实，才能，经验，尊严，都忽然的一笔勾消。他变成了一筹莫展，和那些旧货一样的废物。

没有野心的人往往心路不宽。天佑便是这样。表面上，他还维持着镇定，心里可象有一群野蜂用毒刺蜇着他。他偷偷的去看邻近的几家铺户。点心铺，因为缺乏面粉，也清锅子冷灶。茶叶铺因为交通不便，运不来货，也没有什么生意好作。猪肉铺里有时候连一块肉也没有。看见这种景况，他稍为松一点心：是的，大家都是如此，并不是他自己特别的没本领，没办法。这点安慰可仅是一会儿的。在他坐定细想想之后，他的心就重新缩紧，比以前更厉害，他想，这样下去，各种营业会一齐停顿，岂不是将要一齐冻死饿死么？那样，整个的北平将要没有布，没有茶叶，没有面粉，没有猪肉，他与所有的北平人将怎样活下去呢？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想到了国家。国亡了，大家全得死；千真万确，全得死！想到国家，他也就想起来三儿子瑞全。老三走得对，对，对！他告诉自己。不用说老父亲，就是他自己也毫无办法，毫无用处了。哼，连长子瑞宣——那么有聪明，有人格的瑞宣——也没多大的办法与用处！北平完了，在北平的人当然也跟着完蛋。只有老三，只有老三，逃出去北平，也就有了希望。中国是不会亡的，因为瑞全还没投降。这样一想，天佑才又挺一挺腰板，从口中吐出一股很长的白气来。

不过，这也只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并解救不了他目前的困难。不久，他连这点安慰也失去，因为他忙起来，没有工夫再想念儿子。他接到了清查货物的通知。他早已听说要这样办，现在它变成了事实。每家铺户都须把存货查清，极详细的填上表格。天佑明白了，这是“奉旨抄家”。等大家把表格都办好，日本人就清清楚楚的晓得北平还一共有多少物资，值多少钱。北平将不再是有湖山宫殿之美的，有悠久历史的，有花木鱼鸟的，一座名城，而是有了一定价钱的一大块产业。这个产业的主人是日本人。

铺中的人手少，天佑须自己动手清点货物，填写表格。不错，货物是不多了，但是一清点起来，便并不十分简单。他知道日本人都心细如发，他若粗枝大叶的报告上去，必定会招出麻烦来。他须把每一块布头儿都重新用尺量好，一寸一分不差的记下来，而后一分一厘不差的算好它们的价钱。

这样的连夜查点清楚，计算清楚，他还不敢正式的往表上填写。他不晓得应当把货价定高，还是定低。他知道那些存货的一多半已经没有卖出去的希望，那么若是定价高了，货卖不出去，而日本人按他的定价抽税，怎样办呢？反之，他若把货价定低，卖出去一定赔钱，那不单他自己吃了亏，而且会招同业的指摘。他皱上了眉头。他只好到别家布商去讨教。他一向有自己的作风与办法，现在他须去向别人讨教。他还是掌柜的，可是失去了自主权。

同业们也都没有主意。日本人只发命令，不给谁详细的解说。命令是命令，以后的办法如何，日本人不预先告诉任何人。日本人征服了北平，北平的商人理当受尽折磨。

天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把能卖的货定了高价，把没希望卖出的打了折扣，他觉得自己相当的聪明。把表格递上去以后，他一天到晚的猜测，到底第二步办法是什么。他猜不出，又不肯因猜不出而置之不理；他是放不下事的人。他烦闷，着急，而且感觉到这是一种污辱——他的生意，却须听别人的指挥。他的已添了几根白色的胡子常常的竖立起来。

等来等去，他把按照表格来查货的人等了来——有便衣的，也有武装的，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这声势，不象是查货，而倒象捉捕江洋大盗。日本人喜欢把一粒芝麻弄成地球那么大。天佑的体质相当的好，轻易不闹什么头疼脑热。今天，他的头疼起来。查货的人拿着表格，他拿着尺，每一块布都须重新量过，看是否与表格上填写的相合。老人几乎忘了规矩与客气，很想用木尺敲他们的嘴巴，把他们的牙敲掉几个。这不是办事，而是对口供；他一辈子公正，现在被他们看作了诡弊多端的惯贼。

这一关过去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弊病。但是，他缺少了一段布。那是昨天卖出去的。他们不答应。老人的脸已气紫，可是还耐着性儿对付他们。他把流水账拿出来，请他们过目，甚至于把那点钱也拿出来：“这不是？原封没动，五块一角钱！”不行，不行！他们不能承认这笔账！这一案还没了结，他们又发现了“弊病”。为什么有一些货物定价特别低呢？他们调出旧账来：“是呀，你定的价钱，比收货时候的价钱还低呀！怎回事？”

天佑的胡子嘴颤动起来。嗓子里噎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这是些旧货，不大能卖出去，所以……”不行，不行！这分明是有意捣乱，作生意还有愿意赔钱的么？

“可以不可以改一改呢？”老人强挤出一点笑来。“改？那还算官事？”

“那怎么办呢？”老人的头疼得象要裂开。

“你看怎么办呢？”

老人象一条野狗，被人们堵在墙角上，乱棍齐下。

大伙计过来，向大家敬烟献茶，而后偷偷的扯了扯老人的袖子：“递钱！”

老人含着泪，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自动的认罚，递过五十块钱去。他们无论如何不肯收钱，直到又添了十块，才停止了客气。

他们走后，天佑坐在椅子上，只剩了哆嗦。在军阀内战的时代，他经过许多不近情理的事。但是，那时候总是由商会出头，按户摊派，他既可以根据商会的通知报账，又不直接的受军人的辱骂。今天，他既被他们叫作奸商，而且拿出没法报账的钱。他一方面受了污辱与敲诈，还没脸对任何人说。没有生意，铺子本就赔钱，怎好再白白的丢六十块呢？

呆呆的坐了好久，他想回家去看看。心中的委屈不好对别人说，还不可以对自己的父亲，妻，儿子，说么？他离开了铺子。可是，只走了几步，他又打了转身。算了吧，自己的委屈最好是存在自己心中，何必去教家里的人也跟着难过呢。回到铺中，他把没有上过几回身的，皮板并不十分整齐的，狐皮袍找了出来。是的，这件袍子还没穿过多少次，一来因为他是作生意的，不能穿得太阔气了，二来因为上边还有老父亲，他不便自居年高，随便穿上狐皮——虽然这是件皮板并不十分整齐值钱的狐皮袍。拿出来，他交给了大伙计：“你去给我卖了吧！皮子并不怎么出色，可还没上过几次身儿；面子是真正的大缎子。”

“眼看就很冷了，怎么倒卖皮的呢？”大伙计问。“我不爱穿它！放着也是放着，何不换几个钱用？乘着正要冷，也许能多卖几个钱。”

“卖多少呢？”

“瞧着办，瞧着办！五六十块就行！一买一卖，出入很大；要卖东西就别想买的时候值多少钱，是不是？”天佑始终不告诉大伙计，他为什么要卖皮袍。

大伙计跑了半天，四十五块是他得到的最高价钱。“就四十五吧，卖！”天佑非常的坚决。

四十五块而外，又东拼西凑的弄来十五块，他把六十元还给柜上。他可以不穿皮袍，而不能教柜上白赔六十块。他应当，他想，受这个惩罚；谁教自己没有时运，生在这个倒霉的时代呢。时运虽然不好，他可是必须保持住自己的人格，他不能毫不负责的给铺子乱赔钱。

又过了几天，他得到了日本人给他定的物价表。老人细心的，一款一款的慢慢的看。看完了，他一声没出，戴上帽头，走了出去，他出了平则门。城里仿佛已经没法呼吸，他必须找个空旷的地方去呼吸，去思索。日本人所定的物价都不列成本的三分之二，而且绝对不许更改；有擅自更改的，以抬高物价，扰乱治安论，枪毙！

护城河里新放的水，预备着西北风到了，冻成坚冰，好打冰储藏起来。水流得相当的快，可是在靠岸的地方已有一些冰凌。岸上与别处的树木已脱尽了叶子，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老远去。淡淡的西山，已不象夏天雨后那么深蓝，也不象春秋佳日那么爽朗，而是有点发白，好象怕冷似的。阳光很好，可是没有多少热力，连树影人影都那么淡淡的，枯小的，象是被月光照射出来的。老人看一眼远山，看一眼河水，深深的叹了口气。

买卖怎么作下去呢？货物来不了。报歇业，不准。税高。好，现在，又定了官价——不卖吧，人家来买呀；卖吧，卖多少赔多少。这是什么生意呢？

日本人是什么意思呢？是的，东西都有了一定的价钱，老百姓便可以不受剥削；可是作买卖的难道不是老百姓么？作买卖的要都赔得一塌胡涂，谁还添货呢？大家都不添货，北平不就成了空城了么？什么意思呢？老人想不清楚。

呆呆的立在河岸上，天佑忘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了。他思索，思索，脑子里象有个乱转的陀螺。越想，心中越乱，他恨不能一头扎在水里去，结束了自己的与一切的苦恼。

一阵微风，把他吹醒。眼前的流水，枯柳，衰草，好象忽然更真切了一些。他无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腮，腮很凉，可是手心上却出着汗，脑中的陀螺停止了乱转。他想出来了！很简单，很简单，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没有！那只是教老百姓看看，日本人在这里，物价不会抬高。日本人有办法，有德政。至于商人们怎么活着，谁管呢！商人是中国人，饿死活该！商人们不再添货，也活该！百姓们买不到布，买不到棉花，买不到一切，活该！反正物价没有涨！日本人的德政便是杀人不见血。

想清楚了这一点，他又看了一眼河水，急快的打了转身。他须去向股东们说明他刚才所想到的，不能胡胡涂涂的就也用“活该”把生意垮完，他须交代明白了。他的厚墩墩的脚踵打得地皮出了响声，象奔命似的他进了城。他是心中放不住事的人，他必须马上把事情搞清楚了，不能这么半死不活的闭着眼混下去。

所有的股东都见到了，谁也没有主意。谁都愿意马上停止营业，可是谁也知道日本人不准报歇业。大家都只知道买卖已毫无希望，而没有一点挽救的办法。他们只能对天佑说：“再说吧！你多为点难吧！谁教咱们赶上这个……”大家对他依旧的很信任，很恭敬，可是任何办法也没有。他们只能教他去看守那个空的蛤壳，他也只好点了头。

无可如何的回到铺中，他只呆呆的坐着。又来了命令：每种布匹每次只许卖一丈，多卖一寸也得受罚。这不是命令，而是开玩笑。一丈布不够作一身男裤褂，也不够作一件男大衫的。日本人的身量矮，十尺布或者将就够作一件衣服的；中国人可并不都是矮子。天佑反倒笑了，矮子出的主意，高个子必须服从，没有别的话好讲。“这倒省事了！”他很难过，而假装作不在乎的说：“价钱有一定，长短有一定，咱们满可以把算盘收起去了！”说完，他的老泪可是直在眼圈里转。这算哪道生意呢！经验，才力，规矩，计划，都丝毫没了用处。这不是生意，而是给日本人做装饰——没有生意的生意，却还天天挑出幌子去，天天开着门！

他一向是最安稳的人，现在他可是不愿再老这么呆呆的坐着。他已没了用处，若还象回事儿似的坐在那里，充掌柜的，他便是无聊，不知好歹。他想躲开铺子，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他一清早就出去了。没有目的，他信马由缰的慢慢的走。经过一个小摊子，也立住看一会儿，不管值得看还是不值得看，他也要看，为是消磨几分钟的工夫。看见个熟人，他赶上去和人家谈几句话。他想说话，他闷得慌。这样走了一两个钟头，他打了转身。不行，这不象话。他不习惯这样的吊儿啷当。他必须回去。不管铺子变成什么样子，有生意没有，他到底是个守规矩的生意人，不能这样半疯子似的乱走。在铺子里呆坐着难过，这样的乱走也不受用；况且，无论怎样，到底是在铺子里较比的更象个主意人。

回到铺中，他看见柜台上堆着些胶皮鞋，和一些残旧的日本造的玩具。

“这是谁的？”天佑问。

“刚刚送来的。”大伙计惨笑了一下。“买一丈绸缎的，也要买一双胶皮鞋；买一丈布的也要买一个小玩艺儿；这是命令！”

看着那一堆单薄的，没后程的日本东西，天佑楞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胶皮鞋还可以说有点用处，这些玩艺儿算干什么的呢？况且还是这么残破，这不是硬敲买主儿的钱吗？”大伙计看了外边一眼，才低声的说：“日本的工厂大概只顾造枪炮，连玩艺儿都不造新的了，准的！”

“也许！”天佑不愿意多讨论日本的工业问题，而只觉得这些旧玩具给他带来更大的污辱，与更多的嘲弄。他几乎要发脾气：“把它们放在后柜去，快！多年的老字号了，带卖玩艺儿，还是破的！赶明儿还得带卖仁丹呢！哼！”

看着伙计把东西收到后柜去，他泡了一壶茶，一杯一杯又一杯的慢慢喝。这不象是吃茶，而倒象拿茶解气呢。看着杯里的茶，他想起昨天看见的河水。他觉得河水可爱，不单可爱，而且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他是心路不甚宽的人，不能把无可奈何的事就看作无可奈何，而付之一笑。他把无可奈何的事看成了对自己的考验，若是他承认了无可奈何，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没用。他应付不了这个局面，他应当赶快结束了自己——随着河水顺流而下，漂，漂，漂，漂到大河大海里去，倒也不错。心路窄的人往往把死看作康庄大道，天佑便是这样。想到河，海，他反倒痛快一点，他看见了空旷，自由，无忧无虑，比这么揪心扒肝的活着要好的多。刚刚过午，一部大卡车停在了铺子外边。

“他们又来了！”大伙计说。

“谁？”天佑问。

“送货的！”

“这回恐怕是仁丹了！”天佑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

车上跳下来一个日本人，三个中国人，如狼似虎的，他们闯进铺子来。虽然只是四个人，可是他们的声势倒好象是个机关枪连。

“货呢，刚才送来的货呢？”一个中国人非常着急的问。大伙计急忙到后柜去拿。拿来，那个中国人劈手夺过去，象公鸡掘土似的，极快而有力的数：“一双，两双……”数完了，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含笑对那个日本人说：“多了十双！我说毛病在这里，一定是在这里！”

日本人打量了天佑掌柜一番，高傲而冷酷的问：“你的掌柜？”

天佑点了点头。

“哈！你的收货？”

大伙计要说话，因为货是他收下的。天佑可是往前凑了一步，又向日本人点了点头。他是掌柜，他须负责，尽管是伙计办错了事。

“你的大大的坏蛋！”

天佑咽了一大口唾沫，把怒气，象吃丸药似的，冲了下去。依旧很规矩的，和缓的，他问：“多收了十双，是不是？照数退回好了！”

“退回？你的大大的奸商！”冷不防，日本人一个嘴巴打上去。

天佑的眼中冒了金星。这一个嘴巴，把他打得什么全不知道了。忽然的他变成了一块不会思索，没有感觉，不会动作的肉，木在了那里。他一生没有打过架，撒过野。他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挨打。他的诚实，守规矩，爱体面，他以为，就是他的钢盔铁甲，永远不会教污辱与手掌来到他的身上。现在，他挨了打，他什么也不是了，而只是那么立着的一块肉。

大伙计的脸白了，极勉强的笑着说：“诸位老爷给我二十双，我收二十双，怎么，怎么……”他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我们给你二十双？”一个中国人问。他的威风仅次于那个日本人的。“谁不知道，每一家发十双！你乘着忙乱之中，多拿了十双，还怨我们，你真有胆子！”

事实上，的确是他们多给了十双。大伙计一点不晓得他多收了货。为这十双鞋，他们又跑了半座城。他们必须查出这十双鞋来，否则没法交差。查到了，他们不能承认自己的疏忽，而必把过错派在别人身上。

转了转眼珠，大伙计想好了主意：“我们多收了货，受罚好啦！”

这回，他们可是不受贿赂。他们必须把掌柜带走。日本人为强迫实行“平价”，和强迫接收他们派给的货物，要示一示威。他们把天佑掌柜拖出去。从车里，他们找出预备好了的一件白布坎肩，前后都写着极大的红字——奸商。他们把坎肩扔给天佑，教他自己穿上。这时候，铺子外边已围满了人。浑身都颤抖着，天佑把坎肩穿上。他好象已经半死，看看面前的人，他似乎认识几个，又似乎不认识。他似乎已忘了羞耻，气愤，而只那么颤抖着任人摆布。

日本人上了车。三个中国人随着天佑慢慢的走，车在后面跟着。上了马路，三个人教给他：“你自己说：我是奸商！我是奸商！我多收了货物！我不按定价卖东西！我是奸商！说！”天佑一声没哼。

三把手枪顶住他的背。“说！”

“我是奸商！”天佑低声的说。平日，他的语声就不高，他不会粗着脖子红着筋的喊叫。

“大点声！”

“我是奸商！”天佑提高了点声音。

“再大一点！”

“我是奸商！”天佑喊起来。

行人都立住了，没有什么要事的便跟在后面与两旁。北平人是爱看热闹的。只要眼睛有东西可看，他们便看，跟着看，一点不觉得厌烦。他们只要看见了热闹，便忘了耻辱，是非，更提不到愤怒了。

天佑的眼被泪迷住。路是熟的，但是他好象完全不认识了。他只觉得路很宽，人很多，可是都象初次看见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作什么。他机械的一句一句的喊，只是喊，而不知道喊的什么。慢慢的，他头上的汗与眼中的泪联结在一处，他看不清了路，人，与一切东西。他的头低下去，而仍不住的喊。他用不着思索，那几句话象自己能由口中跳出来。猛一抬头，他又看见了马路，车辆，行人，他也更不认识了它们，好象大梦初醒，忽然看见日光与东西似的。他看见了一个完全新的世界，有各种颜色，各种声音，而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一切都那么热闹而冷淡，美丽而惨酷，都静静的看着他。他离着他们很近，而又象很远。他又低下头去。

走了两条街，他的嗓子已喊哑。他感到疲乏，眩晕，可是他的腿还拖着他走。他不知道已走在哪里，和往哪里走。低着头，他还喊叫那几句话。可是，嗓音已哑，倒仿佛是和自己叨唠呢。一抬头，他看见一座牌楼，有四根极红的柱子。那四根红柱子忽然变成极粗极大，晃晃悠悠的向他走来。四条扯天柱地的红腿向他走来，眼前都是红的，天地是红的，他的脑子也是红的。他闭上了眼。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睁开眼，他才晓得自己是躺在了东单牌楼的附近。卡车不见了，三个枪手也不见了，四围只围着一圈小孩子。他坐起来，楞着。楞了半天，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胸。坎肩已不见了，胸前全是白沫子与血，还湿着呢。他慢慢的立起来，又跌倒，他的腿已象两根木头。挣扎着，他再往起立；立定，他看见了牌楼的上边只有一抹阳光。

他的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他的喉中干得要裂开。

一步一停的，他往西走。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他的老父亲，久病的妻，三个儿子，儿媳妇，孙男孙女，和他的铺子，似乎都已不存在。他只看见了护城河，与那可爱的水；水好象就在马路上流动呢，向他招手呢。他点了点头。他的世界已经灭亡，他须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在另一世界里，他的耻辱才可以洗净。活着，他只是耻辱的本身；他刚刚穿过的那件白布红字的坎肩永远挂在他身上，粘在身上，印在身上，他将永远是祁家与铺子的一个很大很大的一个黑点子，那黑点子会永远使阳光变黑，使鲜花变臭，使公正变成狡诈，使温和变成暴厉。

他雇了一辆车到平则门。扶着城墙，他蹭出去。太阳落了下去。河边上的树木静候着他呢。天上有一点点微红的霞，象向他发笑呢。河水流得很快，好象已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水发着一点点声音，仿佛向他低声的呼唤呢。

很快的，他想起一辈子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将漂到大海里去，自由，清凉，干净，快乐，而且洗净了他胸前的红字。

60

天佑的尸身并没漂向大河大海里去，而是被冰，水藻，与树根，给缠冻在河边儿上。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发现了尸首，到午后消息才传至祁家。祁老人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四世同堂中的最要紧，离他最近，最老成可靠的一层居然先被拆毁了！他想象得到自己的死，和儿媳妇的死——她老是那么病病歪歪的。他甚至于想象得到三孙子的死。他万想象不到天佑会死，而且死得这么惨！老天是无知，无情，无一点心肝的，会夺去这最要紧，最老成的人：“我有什么用呢？老天爷，为什么不教我替了天佑呢？”老人跳着脚儿质问老天爷。然后，他诅咒日本人。他忘了规矩，忘了恐惧，而破口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哭，直哭得不能再出声儿。

天佑太太的泪一串串的往下流，全身颤抖着，可是始终没放声。一会儿，她的眼珠往上翻，闭过气去。

韵梅流着泪，一面劝解祖父，一面喊叫婆婆。两个孩子莫名其妙的，扯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瑞丰，平日对父亲没有尽过丝毫的孝心，也张着大嘴哭得哇哇的。

慢慢的，天佑太太醒了过来。她这才放声的啼哭。韵梅也陪着婆母哭。

哭闹过了一大阵，院中忽然的没有了声音。泪还在落，鼻涕还在流，可是没了响声，象风雪过去，只落着小雨。悲愤，伤心，都吐了出去，大家的心里全变成了空的，不知道思索，想不起行动。他们似乎还活着，又象已经半死，都那么低头落泪，楞着。

楞了不知有多久，韵梅首先出了声：“老二，找你哥哥去呀！”

这一点语声，象一个霹雷震动了浓厚的黑云，大雨马上降下来，大家又重新哭叫起来。韵梅劝告这个，安慰那个，完全没有用处，大家只顾倾泄悲伤，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天佑太太坐在炕沿上，已不能动，手脚象冰一样凉。祁老人的脸象忽然缩小了一圈。手按着膝盖，他已不会哭，而只颤抖着长嚎。瑞丰的哭声比别人的都壮烈，他不知道哭的是什么，而只觉得大声的哭喊使心中舒服。

韵梅抹着泪，扯住老二的肩摇了几下子：“去找你大哥！”她的声音是那么尖锐，她的神情是那么急切，使瑞丰没法不收住悲音。连祁老人也感到一点什么震动，而忽然的清醒过来。老人也喊了声：“找你哥哥去！”

这时候，小文和棚匠刘师傅的太太都跑进来。自从刘师傅走后，瑞宣到领薪的日子，必教韵梅给刘太太送过六元钱去。刘太太是个矮身量，非常结实的乡下人，很能吃苦。在祁家供给她的钱以外，她还到铺户去揽一些衣服，缝缝洗洗的，赚几文零用。她也时常的到祁家来，把韵梅手中的活计硬抢了去，抽着工夫把它们作好。她是乡下人，作的活计虽粗，可是非常的结实；给小顺儿们作的布鞋，帮子硬，底儿厚，一双真可以当两双穿。她不大爱说话，但是一开口也满有趣味与见解，所以和天佑太太与韵梅成了好朋友。对祁家的男人们，她可是不大招呼；她是乡下人，却有个心眼儿。小文轻易不到祁家来。他知道祁家的人多数是老八板儿，或者不大喜欢他的职业与行动，不便多过来讨厌。他并不轻看自己，可也尊重别人，所以他须不即不离的保持住自己的身分。今天，他听祁家哭得太凶了，不能不过来看看。

迎着头，瑞丰给两位邻居磕了一个头。他们马上明白了祁家是落了白事。小文和刘太太都不敢问死的是谁，而只往四处打眼。瑞丰说了声：“老爷子……”小文和刘太太的泪立刻在眼中转。他们都没和天佑有过什么来往，可是都知道天佑是最规矩老实的人，所以觉得可惜。

刘太太立刻跑去伺候天佑太太，和照应孩子。

小文马上问：“有用我的地方没有？”

祁老人一向不大看得起小文，现在他可是拉住了小文的手。“文爷，他死得惨！惨！”老人的眼本来就小，现在又红肿起来，差不多把眼珠完全掩藏起来。

韵梅又说了话：“文爷，给瑞宣打个电话去吧！”小文愿意作这点事。

祁老人拉着小文，立了起来：“文爷，打电话去！教他到平则门外去，河边！河边！”说完，他放开了小文的手，对瑞丰说：“走！出城！”

“爷爷，你不能去！”

老人怒吼起来：“我怎么不能去？他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不能去？教我一下子也摔到河里去，跟他死在一块儿，我也甘心！走，瑞丰！”

小文一向不慌不忙，现在他小跑着跑出去。他先去看李四爷在家没有。在家。“四大爷，快到祁家去！天佑掌柜过去了！”

“谁？”李四爷不肯信任他的耳朵。

“天佑掌柜！快去！”小文跑出去，到街上去借电话。

四大妈刚一听明白，便跑向祁家来。一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放声哭嚎起来。

李四爷拉住了祁老人的手，两位老人哆嗦成了一团。李老人办惯了丧事，轻易不动感情；今天，他真动了心。祁老人是他多年的好友，天佑又是那么规矩老实，不招灾不惹祸的人；当他初认识祁老人的时候，天佑还是个小孩子呢。

大家又乱哭了一场之后，心中开始稍觉得安定一些，因为大家都知道李四爷是有办法的人。李四爷擦了擦眼，对瑞丰说：“老二，出城吧！”

“我也去！”祁老人说。

“有我去，你还不放心吗？大哥！”李四爷知道祁老人跟去，只是多添麻烦，所以拦阻他。

“我非去不可！”祁老人非常的坚决。为表示他能走路，无须别人招呼他，他想极快的走出去，教大家看一看。可是，刚一下屋外的台阶，他就几乎摔倒。挣扎着立稳，他再也迈不开步，只剩了哆嗦。

天佑太太也要去。天佑是她的丈夫，她知道他的一切，所以也必须看看丈夫是怎样死的。

李四爷把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拦住：“我起誓，准教你们看看他的尸！现在，你们不要去！等我都打点好了，我来接你们，还不行吗？”

祁老人用力瞪着小眼，没用，他还是迈不开步。“妈！”韵梅央告婆婆。“你就甭去了吧！你不去，也教爷爷好受点儿！”

天佑太太落着泪，点了头。祁老人被四大妈搀进屋里去。

李四爷和瑞丰走出去。他们刚出门，小文和孙七一块儿走了来。小文打通了电话，孙七是和小文在路上遇见的。平日，孙七虽然和小文并没什么恶感，可是也没有什么交情。专以头发来说，小文永远到最好的理发馆去理发刮脸，小文太太遇有堂会必到上海人开的美容室去烫发。这都给孙七一点刺激，而不大高兴多招呼文家夫妇。今天，他和小文仿佛忽然变成了好朋友，因为小文既肯帮祁家的忙，那就可以证明小文的心眼并不错。患难，使人的心容易碰到一处。

小文不会说什么，只一支跟着一支的吸烟。孙七的话来得很容易，而且很激烈，使祁老人感到一些安慰。老人已躺在炕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可是他还听着孙七的乱说，时时的叹一口气。假若没有孙七在一旁拉不断扯不断的说，他知道他会再哭起来的。

职业的与生活的经验，使李四爷在心中极难过的时节，还会计划一切。到了街口，他便在一个小茶馆里叫了两个人，先去捞尸。然后，他到护国寺街一家寿衣铺，赊了两件必要的寿衣。他的计划是：把尸身打捞上来，先脱去被水泡过一夜的衣服，换上寿衣——假若这两件不好，不够，以后再由祁家添换。换上衣服，他想，便把尸首暂停在城外的三仙观里，等祁家的人来办理入殓开皌。日本人不许死尸入城，而且抬来抬去也太麻烦，不如就在庙里办事，而后抬埋。

这些计划，他一想到，便问瑞丰以为如何。瑞丰没有意见。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而只觉得自己无忧无虑的作孝子，到处受别人的怜借，颇舒服，而且不无自傲之感。出了城，看见了尸身——已由那两位雇来的人捞了上来，放在河岸上——瑞丰可是真动了心。一下子，趴伏在地，搂着尸首，他大哭起来。这回，他的泪是真的，是由心的深处冒出来的。天佑的脸与身上都被泡肿，可是并不十分难看，还是那么安静温柔。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河泥，脸上可相当的干净，只在胡子上有两根草棍儿。

李四爷也落了泪。这是他看着长大了的祁天佑——自幼儿就腼腆，一辈子没有作过错事，永远和平，老实，要强，稳重的祁天佑！老人没法不伤心，这不只是天佑的命该如此，而是世界已变了样了——老实人，好人，须死在河里！

瑞宣赶到。一接到电话，他的脸马上没有了血色。嘴唇颤着，他只告诉了富善先生一句话：“家里出了丧事！”便飞跑出来。他几乎不知道怎样来到的平则门外。他没有哭，而眼睛已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假若祖父忽然的死去，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哭起来。但是，那只是伤心，而不能教他迷乱，因为祖父的寿数已到，死亡是必不可免的，他想不到父亲会忽然的死去。况且，他是父亲的长子：他的相貌，性格，态度，说话的样子，都象父亲，因为在他的幼时，只有父亲是他的模范，而父亲也只有他这么一个珍宝接受他全份的爱心。他第一次上大街，是由父亲抱去的。他初学走路，是由父亲拉着他的小手的。他上小学，中学，大学，是父亲的主张。他结了婚，作了事，有了自己的儿女，在多少事情上他都可以自主，不必再和父亲商议，可是他处理事情的动机与方法，还暗中与父亲不谋而合。他不一定对父亲谈论什么，可是父子之间有一种不必说而互相了解的亲密；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够了，用不着多费话。父亲看他，与他看父亲，都好象能由现在，看到二三十年前；在二三十年前，只要他把小手递给父亲，父亲就知道他要出去玩玩。他有他自己的事业与学问，与父亲的完全不同，可是除了这点外来的知识与工作而外，他觉得他是父亲的化身。他不完全是自己，父亲也不完全是父亲，只有把父子凑到一处，他仿佛才能感到安全，美满。他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求父亲活到祖父的年纪，而他也象父亲对祖父那样，虽然已留下胡子，可是还体贴父亲，教父亲享几年晚福。这不是虚假的孝顺，而是，他以为，最自然，最应该的事。

父亲会忽然的投了水！他自己好象也死去了一大半！他甚至于没顾得想父亲死了的原因，而去诅咒日本人。他的眼中只有个活着的父亲，与一个死了的父亲；父亲，各种样子的父亲——有胡子的，没胡子的，笑的，哭的——出现在他眼前，一会儿又消灭。他顾不得再想别的。

看见了父亲，他没有放声的哭出来。他一向不会大哭大喊。放声的哭喊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他是好想办法的人，不惯于哭闹。他跪在了父亲的头前，隔着泪看着父亲。他的胸口发痒，喉中发甜，他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腿一软，他坐了在地上。天地都在旋转。他不晓得了一切，只是口中还低声的叫：“爸爸！爸爸！”

好久，好久，他才又看见了眼前的一切，也发觉了李四爷用手在后面戗着他呢。

“别这么伤心哟！”四爷喊着说：“死了的不能再活，活着的还得活下去呀！”

瑞宣抹着泪立起来，用脚把那口鲜红的血擦去。他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上白得可怕。可是，他还要办事。无论他怎么伤心，他到底是主持家务的人，他须把没有吐净的心血花费在操持一切上。

他同意李四爷的办法，把尸身停在三仙观里。

李四爷借来一块板子，瑞宣瑞丰和那两个帮忙的人，把天佑抬起来，往庙里走。太阳已偏西，不十分暖和的光射在天佑的脸上。瑞宣看着父亲的脸，泪又滴下来，滴在了父亲的脚上。他浑身酸软无力，可是还牢牢的抬着木板，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他觉得他也许会一跤跌下去，不能再起来，可是他挣扎着往前走，他必须把父亲抬到庙中去安息。

三仙观很小，院中的两株老柏把枝子伸到墙外，仿佛为是好多得一点日光与空气。进了门，天佑的脸上没有了阳光，而遮上了一层儿淡淡的绿影。“爸爸！”瑞宣低声的叫。“在这里睡吧！”

停灵的地方是在后院。院子更小，可是没有任何树木，天佑的脸上又亮起来。把灵安置好，瑞宣呆呆的看着父亲。父亲确是睡得很好，一动不动的，好象极舒服，自在，没有丝毫的忧虑。生活是梦，死倒更真实，更肯定，更自由！“哥哥！”瑞丰的眼，鼻，连耳朵，都是红的。“怎么办事呀？”

“啊？”瑞宣象由梦中惊醒了似的。

“我说，咱们怎么办事？”老二的伤心似乎已消逝了十之八九，又想起凑热闹来。丧事，尽管是丧事，据他看，也是凑热闹的好机会。穿孝，唪经，焚纸，奠酒，磕头，摆饭，入殓，开吊，出殡……有多么热闹呀！他知道自己没有钱，可是大哥总该会设法弄钱去呀。人必须尽孝，父亲只会死一回，即使大哥为难，也得把事情办得热热闹闹的呀。只要大哥肯尽孝，他——老二——也就必定用尽心计，筹划一切，使这场事办得极风光，极体面，极火炽。比如说：接三那天还不糊些顶体面的纸人纸马，还不请十三位和尚念一夜经么？伴宿就更得漂亮一些，酒席至少是八大碗一个火锅，庙外要一份最齐全的鼓手；白天若还是和尚唪经，夜间理应换上喇嘛或道士。而后，出殡的时候，至少有七八十个穿孝的亲友，象一大片白鹅似的在棺材前面慢慢的走；棺材后面还有一二十辆轿车，白的，黄的，蓝的，里面坐着送殡的女客。还有执事，清音，闹丧鼓，纸人纸车金山银山呢！只有这样，他想，才足以对得起死去的父亲，而亲友们也必钦佩祁家——虽然人是投河死了的，事情可办得没有一点缺陷啊！“四爷爷！”瑞宣没有搭理老二，而对李老人说：“咱们一块儿回去吧？怎么办事，我得跟祖父，母亲商议一下，有你老人家在一旁，或者……”

李老人一眼便看进瑞宣的心里去：“我晓得！听老人们怎么说，再合计合计咱们的钱力，事情不能办得太寒伧，也不能太扎花；这个年月！”然后他告诉瑞丰：“老二，你在这里看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同时，他把那两个帮忙的人也打发回去。

看见了家门，瑞宣简直迈不开步了。费了极大的力量，他才上了台阶。只是那么两三步，他可是已经筋疲力尽。他的眼前飞舞着几个小的金星，心跳得很快。他扶住了门框，不能再动。门框上，刚刚由小文贴上了白纸，浆糊还湿着呢。他不会，也不敢，进这贴了白纸的家门。见了祖父与母亲，他说什么呢？怎么安慰他们呢？

李四爷把他搀了进去。

家中的人一看瑞宣回来了，都又重新哭起来。他自己不愿再哭，可是泪已不受控制，一串串的往下流。李四爷看他们已经哭得差不多了，拦住了大家：“不哭喽！得商量商量怎么办事哟！”

听到这劝告，大家仿佛头一次想到死人是要埋起来的；然后都抹着泪坐在了一处。

祁老人还顾不得想实际的问题，拉着四爷的手说：“天佑没给我送终，我倒要发送他啦；这由何处说起哟！”“那有什么法子呢？大哥！”李四爷感叹着说，然后，他一语点到了题：“先看看咱们有多少钱吧！”

“我去支一个月的薪水！”瑞宣没有说别的，表示他除此而外，别无办法。

天佑太太还有二十多块现洋，祁老人也存着几十块现洋，与一些大铜板。这都是他们的棺材本儿，可是都愿意拿出来，给天佑用。“四爷，给他买口好材，别的都是假的！谁知道，我死的时候是棺材装呢，还是用席头儿卷呢！”老人颤声的说。真的，老人的小眼睛已看不见明天。他的唯一的恐惧是死。不过，到时候非死不可呢，他愿意有一口好的棺材，和一群儿孙给他带孝；这是他的最后的光荣！可是，儿子竟自死在他的前面，夺去了他的棺材，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最后的光荣才是真的光荣，可是他已不敢希望那个。他的生活秩序完全被弄乱了，他不敢再希望什么，不敢再自信。他已不是什么老寿星，可能的他将变成老乞丐，死后连棺材都找不到！“好！我去给看口材，准保结实，体面！”李四爷把祁老人的提案很快的作了结束。“停几天呢？天佑太太！”

天佑太太很愿意丈夫的丧事办得象个样子。她知道的清楚：丈夫一辈子没有浪费过一个钱，永远省吃俭用的把钱交到家中。他应当得到个体面的发送，大家应当给他个最后的酬谢。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定哪时就和丈夫并了骨，不为别人，她也得替瑞宣设想；假若再出一档子白事，瑞宣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马上决定了：“爷爷，搁五天怎样？在庙里，多搁一天，多花一天的钱！”

五天太少了。可是祁老人忍痛的点了头。他这时候已看清了瑞宣的脸——灰渌渌的象一张风吹雨打过的纸。

“总得念一夜经吧？爷爷！”天佑太太低着头问。大家也无异议。

瑞宣只迷迷糊糊的听着，不说什么。对这些什么念经，开吊的，在平日，他都不感觉兴趣，而且甚至以为都没用处，也就没有非此不可的必要。今天，他不便说什么。文化是文化，文化里含有许多许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不必由他去维持，也不必由他破坏。再说，在这样的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里，文化是有许多层次的，象一块千层糕。若专凭理智办事，他须削去几层，才能把事情办得合理；但是，若用智慧的眼来看呢，他实在不必因固执而伤了老人们的心。他是现代的人，但必须体贴过去的历史。只要祖父与妈妈不象瑞丰那样贪热闹，他便不必教他们难堪。他好象是新旧文化中的钟摆，他必须左右摆匀，才能使时刻进行得平稳准确。

李四爷作了总结束：“好啦，祁大哥，我心里有了准数啦！棺材，我明天去看。瑞宣，你明天一早儿到坟地去打坑。孙七，你匀得出工夫来吗？好，你陪着瑞宣去。刘太太，你去扯布，扯回来，帮着祁大奶奶赶缝孝衣。念经，就用七众儿吧，我去请。鼓手，执事，也不必太讲究了，有个响动就行，是不是？都请谁呢？”

韵梅由箱子里找出行人情的礼金簿来。祁老人并没看簿子，就决定了：“光请至亲至友，大概有二十多家子。”老人平日在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掐指计算：假若在他死的时候，家道还好，而大办丧事呢，就应当请五十多家亲友，至少要摆十四五桌饭；若是简单的办呢，便可减少一半。“那么，就预备二十多家的饭吧。”李四爷很快的想好了主意：“干脆就吃炒菜面，又省钱，又热乎；这年月，亲友不会耻笑咱们！大哥，你带着她们到庙里看看吧。到庙里，告诉老二，教他明天去报丧请人。好在只有二十多家，一天足以跑到了。大哥！到那里，可不准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四妈，你同天佑太太去；到那儿，哭一场就回来！回头我去和老二守灵。”

李老人下完这些命令，刘太太赶快去扯布。祁老人带着李四妈，儿媳与小顺子，雇了车，到庙中去。

刘太太拿了钱，已快走出街门，李四爷向她喊：“一个铺子只能扯一丈哟，多跑几家！”

韵梅也想到庙中去哭一场，可是看瑞宣的样子，她决定留在家里。

孙七的事情是在明天，他告辞回家去喝酒，他的心里堵得慌。

小文没得到任何命令，还继续的一支紧接着一支的吸烟。李老人看了小文一眼，向他点点手：“文爷，你去弄几两白干吧，我心里难过！”

瑞宣走到自己的屋中去，躺在了床上。韵梅轻轻的进来，给他盖上了一床被子。他把头蒙上，反倒哭出了声儿。

泪洒净，他心中清楚了许多，也就想起日本人来。想到日本人，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己不肯离开北平，几乎纯粹是为家中老幼的安全与生活。可是，有什么用呢？自己下过狱，老二变成了最没出息的人；现在，连最老成，最谨慎的父亲，也投了河！在敌人手底下，而想保护一家人，哼，梦想！

他不哭了。他恨日本人与他自己。

61

似睡非睡的，瑞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的，他听到祖父与母亲回来。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韵梅与刘太太低声的说话，（她们缝孝衣呢。）他不知道时间，也摸不清大家都在作什么。他甚至于忘了家中落了白事。他的心仿佛是放在了梦与真实的交界处。

约摸有五点来钟吧，他象受了一惊似的，完全醒过来。他忽然的看见了父亲，不是那温和的老人，而是躺在河边上的死尸。他急忙的坐起来。随便的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漱了漱口，他走出去找孙七。

极冷的小风吹着他的脸，并且轻轻的吹进他的衣服，使他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胃，与吐过血的心，一齐感到寒冷，浑身都颤起来。扶着街门，他定了定神。不管，不管，不管他怎样不舒服，他必须给父亲去打坑。这是他无可推卸的责任。他拉开了街门。天还不很亮，星星可是已都看不真了，这是夜与昼的交替时间，既不象夜，也不象昼，一切都渺茫不定。他去叫孙七。

程长顺天天起来得很早，好去收买破布烂纸。听出来瑞宣的语声，他去轻轻的把孙七唤醒，而没敢出来和瑞宣打招呼。他忙，他有他的心事，他没工夫去帮祁家的忙，所以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来见瑞宣。

孙七，昨天晚上喝了一肚子闷酒，一直到上床还嘱咐自己：明天早早的起！可是，酒与梦联结到一处，使他的呼声只惊醒了别人，而没招呼他自己。听到长顺的声音，他极快的坐起来，穿上衣服，而后匆忙的走出来。口中还有酒味，他迷迷糊糊的跟着瑞宣走，想不出一句话来。一边走，他一边又打堵得慌，又有点痛快的长嗝儿。打了几个这样的嗝儿以后，他开始觉得舒服了一点。他立刻想说话。“咱们出德胜门，还是出西直门呢？”

“都差不多。”瑞宣心中还发噤，实在不想说话。“出德胜门吧！”孙七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只为显出自己会判断，会选择，这样决定。看瑞宣没说什么，他到前面去领路，为是显出热心与勇敢。

到了德胜门门脸儿，晨光才照亮了城楼。这里，是北平的最不体面的地方：没有光亮的柏油路，没有金匾，大玻璃窗的铺户，没有汽车。它的马路上的石子都七上八下的露着尖儿，一疙疸一块的好象长了冻疮。石子尖角上往往顶着一点冰，或一点白霜。这些寒冷的棱角，教人觉得连马路仿佛都削瘦了好些。它的车辆，只有笨重的，破旧的，由乡下人赶着的大敞车，走得不快，而西啷哗啷的乱响。就是这里的洋车也没有什么漂亮的，它们都是些破旧的，一阵风似乎能吹散的，只为拉东西，而不大拉人的老古董。在大车与洋车之间，走着身子瘦而鸣声还有相当声势的驴，与仿佛久已讨厌了生命，而还不能不勉强，于是也就只好极慢极慢的，走着路的骆驼。这些风光，凑在一处，便把那伟大的城楼也连累得失去了尊严壮丽，而显得衰老，荒凉，甚至于有点悲苦。在这里，人们不会想起这是能培养得出梅兰芳博士，发动了五四运动，产生能在冬天还唧唧的鸣叫，翠绿的蝈蝈的地方，而是一眼就看到了那荒凉的，贫窘的，铺满黄土的乡间。这是城市与乡间紧紧相连的地区；假若北平是一匹骏马，这却是它的一条又长又寒伧的尾巴。

虽然如此，阳光一射到城楼上，一切的东西仿佛都有了精神。驴扬起脖子鸣唤，骆驼脖子上的白霜发出了光，连那路上的带着冰的石子都亮了些。一切还都破旧衰老，可是一切都被阳光照得有了力量，有了显明的轮廓，色彩，作用，与生命。北平象无论怎么衰老多病，可也不会死去似的。孙七把瑞宣领到一个豆浆摊子前面。瑞宣的口中发苦，实在不想吃什么，可是也没拒绝那碗滚热的豆浆。抱着碗，他手上感到暖和；热气升上来，碰到他的脸上，也很舒服。特别是他哭肿了的，干巴巴的眼睛，一碰到热气，好象点了眼药那么好受。嘘了半天，他不由的把唇送到了碗边上，一口口的吸着那洁白的，滚热的，浆汁。热气一直走到他的全身。这不是豆浆，而是新的血液，使他浑身暖和，不再发噤。喝完了一碗，他又把碗递过去。

孙七只喝了一碗浆，可是吃了无数的油条。仿佛是为主持公道似的，他一定教卖浆的给瑞宣的第二碗里打上两个鸡蛋。

吃完，他们走出了城门。孙七的肚子有了食，忘了悲哀与寒冷。他愿一气走到坟地去——在城里住的人很不易得到在郊外走一走的机会，况且今天的天气是这么好，而他的肚子里又有了那么多的油条。可是，今天他是瑞宣的保护者，他既知道瑞宣是读书人，不惯走路，又晓得他吐过血，更不可过度的劳动，所以不能信着自己的意儿就这么走下去。“咱们雇辆轿车吧？”他问。

瑞宣摇了摇头。他知道坐轿车的罪孽有多么大。他还记得幼时和母亲坐轿车上坟烧纸，怎样把他的头碰出多少棱角与疙疸来。

“雇洋车呢？”

“都是土路，拉不动！”

“骑驴怎样？”即使孙七的近视眼没看见街口上的小驴，他可也听见了它们的铃声。

瑞宣摇了摇头。都市的人怕牲口，连个毛驴都怕降服不住。

“走着好！又暖和，又自由！”孙七这才说出了真意。“可是，你能走那么远吗？累着了可不是玩的！”

“慢慢的走，行！”虽然这么说，瑞宣可并没故意的慢走。事实上，他心中非常的着急，恨不能一步就迈到了坟地上。

出了关厢，他们走上了大土道。太阳已经上来。这里的太阳不象在城里那样要拐过多少房檐，转过多少墙角，才能照在一切的东西上，而是刚一出来就由最近照到最远的地方。低头，他们在黄土上看到自己的淡淡的影子；抬头，他们看到无边无际的黄地，都被日光照亮。那点晓风已经停止，太阳很红很低，象要把冬天很快的变为春天。空气还是很凉，可是干燥，清净，使人觉得痛快。瑞宣不由的抬起头来。这空旷，清凉，明亮，好象把他的心打开，使他无法不兴奋。

路上差不多没有行人，只偶尔的遇到一辆大车，和一两个拾粪的小孩或老翁。往哪边看，哪边是黄的田地，没有一棵绿草，没有一株小树，只是那么平平的，黄黄的，象个旱海。远处有几株没有叶子的树，树后必有个小村，也许只有三五户人家；炊烟直直的，圆圆的，在树旁慢慢的往上升。鸡鸣和犬吠来自村间，隐隐的，又似乎很清楚的，送到行人的耳中。离大道近的小村里还发出叱呼牛马或孩子的尖锐的人声，多半是妇女的，尖锐得好象要把青天划开一条缝子。在那里，还有穿着红袄的姑娘或妇人在篱笆外推磨。哪里都没有一点水，到处都是干的，远处来的大车，从老远就踢起一股黄烟。地上是干的，天上没有一点云，空气中没有一点水分，连那远近的小村都仿佛没有一点湿的或暖的气儿，黄的土墙，或黄的篱笆，与灰的树干，都是干的，象用彩粉笔刚刚画上的。

看着看着，瑞宣的眼有点发花了。那些单调的色彩，在极亮的日光下，象硬刺入他的眼中，使他觉得难过。他低下头去。可是脚底下的硬而仍能飞腾的黄土也照样的刺目，而且道路两旁的翻过土的田地，一垅一垅的，一疙疸一块的，又使他发晕。那不是一垅一垅的田地，而是什么一种荒寒的，单调的，土浪。他不象刚才那么痛快了。他半闭着眼，不看远处，也不看脚下，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他是走入了单调的华北荒野，虽然离北平几步，却仿佛已到了荒沙大漠。越走，脚下越沉。那些软的黄土，象要抓住他的鞋底，非用很大的力气，不能拔出来。他出了汗。

孙七也出了汗。他本想和瑞宣有一搭无一搭的乱说，好使瑞宣心中不专想着丧事。可是，他不敢多说，他须保存着口中的津液。什么地方都是干的，而且远近都没有小茶馆。他后悔没有强迫瑞宣雇车或骑驴。

默默无语的，他们往前走。带着马尿味儿的细黄土落在他们的鞋上，钻入袜子中，塞满了他们的衣褶，鼻孔，与耳朵眼儿，甚至于走进他们的喉中。天更蓝了，阳光更明暖了，可是他们觉得是被放进一个极大又极小的，极亮又极迷糊的，土窝窝里。

好容易，他们看见了土城——那在鞑子统辖中国时代的，现在已被人遗忘了的，只剩下几处小土山的，北平。看见了土城，瑞宣加快了脚步。在土城的那边，他会看见那最可爱的老人——常二爷。他将含着泪告诉常二爷，他的父亲怎样死去，死得有多么惨。对别人，他不高兴随便的诉委屈，但是常二爷既不是泛泛的朋友，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常二爷是，据他看，与他的父亲可以放在同一类中的好人。他应当，必须，告诉常二爷一切，还没有转过土城，他的心中已看见了常二爷的住处：门前有一个小小的，长长的，亮亮的，场院；左边有两棵柳树，树下有一盘石磨；短短的篱笆只有一人来高，所以从远处就可以看到屋顶上晒着的金黄色的玉米和几串红艳辣椒。他也想象到常二爷屋中的样子，不单是样子，而且闻到那无所不在的柴烟味道，不十分好闻，可是令人感到温暖。在那屋中，最温暖的当然是常二爷的语声与笑声。

“快到了！一转过土城就是！”他告诉孙七。

转过了土城，他揉了揉眼。嗯？只有那两棵柳树还在，其余的全不见了！他不能信任了他的眼睛，忘了疲乏，他开始往前跑。离柳树还有几丈远，他立定，看明白了：那里只有一堆灰烬，连磨盘也不见了。

他楞着，象钉在了那里。

“怎么啦？怎么啦？”孙七莫名其妙的问。

瑞宣回答不出来。又楞了好久，他回头看了看坟地，然后慢慢的走过去。自从日本人占据了北平，他就没上过坟。虽然如此，他可是很放心，他知道常二爷会永远把坟头拍得圆圆的，不会因没人来烧纸而偷懒。今天，那几个坟头既不象往日那么高，也不那么整齐。衰草在坟头上爬爬着，土落下来许多。他呆呆的看着那几个不体面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可能的会渐渐被风雨消灭了的，土堆堆儿。看了半天，他坐在了那干松的土地上。

“怎么回事？”孙七也坐了下去。

瑞宣手里不知不觉的揉着一点黄土，简单的告诉明白了孙七。

“糟啦！”孙七着了急。“没有常二爷给打坑，咱们找谁去呢？”

沉默了好大半天，瑞宣立了起来，再看常家的两棵柳树。离柳树还有好几箭远的地方，他看见马家的房子，也很小，但是树木较多，而且有一棵是松树。他记得常二爷那次进城，在城门口罚跪，就是为给马家大少爷去买六神丸。“试试马家吧！”他向松树旁边，指了指。

走到柳树旁边，孙七拾了一条柳棍儿，“乡下的狗可厉害！拿着点东西吧！”

说着，他们已听见犬吠——乡间地广人稀，狗们是看见远处一个影子都要叫半天的。瑞宣仿佛没理会，仍然慢慢的往前走。两条皮毛模样都不体面，而自以为很勇敢，伟大的，黄不黄，灰不灰的狗迎上前来。瑞宣还不慌不忙的走，对着狗走。狗们让过去瑞宣，直扑了孙七来，因为他手中有柳棍。

孙七施展出他的武艺，把棍子耍得十分伶俐，可是不单没打退了狗，而且把自己的膝磕碰得生疼。他喊叫起来：“啾！打！看狗啊！有人没有？看狗！”

由马家跑出一群小娃娃来，有男有女，都一样的肮脏，小衣服上的污垢被日光照得发亮，倒好象穿着铁甲似的。

小孩子嚷了一阵，把一位年轻的妇人嚷出来——大概是马大少爷的太太。她的一声尖锐而细长的呼叱，把狗们的狂吠阻止住。狗们躲开了一些，伏在地上，看着孙七的腿腕，低声的呜——呜——呜的示威。

瑞宣跟少妇说了几句话，她已把事听明白。她晓得祁家，因为常常听常二爷说起。她一定请客人到屋里坐，她有办法，打坑不成问题。她在前面引路，瑞宣，孙七，孩子，和两条狗，全在后面跟着。屋里很黑，很脏，很乱，很臭，但是少妇的诚恳与客气，把这些缺点全都补救过来。她道歉，她东一把西一把的扫除障碍物，给客人们找座位。然后，她命令身量高的男娃娃去烧柴煮水，教最大的女孩子去洗几块白薯，给客人充饥：“唉，来到我们这里，就受了罪啦！没得吃，没得喝！”她的北平话说得地道而嘹亮，比城里人的言语更纯朴悦耳。然后，她命令小一点的，不会操作，而会跑路的孩子们，分头去找家中的男人——他们有的出去拾粪，有的是在邻家闲说话儿。最后，她把两条狗踢出屋门外，使孙七心中太平了一点。

男孩子很快的把柴燃起，屋中立刻装满了烟。孙七不住的打喷嚏。烟还未退，茶已煮热。两个大黄沙碗，盛着满满的淡黄的汤——茶是嫩枣树叶作的。而后女孩子用衣襟兜着好几大块，刚刚洗净的红皮子的白薯，不敢直接的递给客人，而在屋中打转。

瑞宣没有闲心去想什么，可是他的泪不由的来到眼中。这是中国人，中国文化！这整个的屋子里的东西，大概一共不值几十块钱。这些孩子与大人大概随时可以饿死冻死，或被日本人杀死。可是，他们还有礼貌，还有热心肠，还肯帮别人的忙，还不垂头丧气。他们什么也没有，连件干净的衣服，与茶叶末子，都没有，可是他们又仿佛有了一切。他们有自己的生命与几千年的历史！他们好象不是活着呢，而是为什么一种他们所不了解的责任与使命挣扎着呢。剥去他们的那些破烂污浊的衣服，他们会和尧舜一样圣洁，伟大，坚强！

五十多岁的马老人先回来了，紧跟着又回来两个年轻的男人。马老人一口答应下来，他和儿子们马上去打坑。

瑞宣把一碗黄汤喝净。而后拿了一块生的白薯，他并不想吃，而是为使少妇与孩子们安心。

老人和青年们找到一切开坑的工具，瑞宣，孙七跟着他们又到了坟地上。后边，男孩子提着大的沙壶，拿着两个沙碗，小姑娘还兜着白薯，也都跟上来。

瑞宣，刚把开坑的地点指定了，就问马老人：“常二爷呢？”马老人楞了会儿，指了指西边。那里有一个新的坟头儿。“死——”瑞宣只说出这么一个字，他的胸口又有些发痒发辣。

马老人叹了口气。拄着铁锹的把子，眼看着常二爷的坟头，楞了半天。

“怎么死的？”瑞宣揉着胸口问。

老人一边铲着土，一边回答：“好人哪！好人哪！好人可死得惨！那回，他替我的大小子去买药，不是——”

“我晓得！”瑞宣愿教老人说得简单一些。

“对呀，你晓得。回家以后，他躺了三天三夜，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他的这里，”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这里受了伤！我们就劝哪，劝哪，可是解不开他心里的那个扣儿，他老问我一句话：我有什么错儿？日本人会罚我跪？慢慢的，他起来了，可还不大吃东西。我们都劝他找点药吃，他说他没有病，一点病没有。你知道，他的脾气多么硬。慢慢的，他又躺下了，便血，便血！我们可是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们。一来二去，他——多么硬朗的人——成了骨头架子。到他快断气的时候，他把我们都叫了去，当着大家，他问他的儿子，大牛儿，你有骨头没有？有骨头没有？给我报仇！报仇！一直到他死，他的嘴老说，有时候有声儿，有时候没声儿，那两个字——报仇！”老人直了直腰，又看了常二爷的坟头一眼。“大牛儿比他的爸爸脾气更硬，记住报仇两个字。他一天到晚在坟前嘀咕。我们都害了怕。什么话呢，他要是真去杀一个日本人，哼，这五里以内的人家全得教日本人烧光。我们掰开揉碎的劝他，差不多要给他跪下了，他不听；他说他是有骨头的人。等到收庄稼的时候，日本人派来了人看着我们，连收了多少斤麦秆儿都记下来。然后，他们赶来了大车，把麦子，连麦秆儿，都拉了走。他们告诉我们：拉走以后，再发还我们，不必着急。我们怎能不着急呢？谁信他们的话呢？大牛儿不慌不忙的老问那些人：日本人来不来呢！日本人来不来呢？我们知道，他是等着日本人来到，好动手。人哪，祁大爷，是奇怪的东西！我们明知道，粮食教他们拉走，早晚是饿死，可是我们还怕大牛儿惹祸，倒仿佛大牛儿一老实，我们就可以活了命！”老人惨笑了一下，喝了一大碗枣叶的茶。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着说：“大牛儿把老婆孩子送到她娘家去，然后打了点酒，把那些抢粮的人请到家中去。我们猜得出：他是不想等日本人了，先收拾几个帮日本人忙的人，解解气。他们一直喝到太阳落了山。在刚交头更的时候，我们看见了火光。火，很快的烧起来，很快的灭下去；烧得一干二净，光剩下那两棵柳树。气味很臭，我们知道那几个人必是烧在了里面。大牛儿是死在了里面呢，还是逃了出去，不知道！我们的心就揪成了一团儿，怕日本人来屠村子。可是，他们到今天，也没有来。我猜呀，大概死的那几个都是中国人，所以日本人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多么好的一家人哪，就这么完了，完了，象个梦似的完了！”

老人说完，直起腰来，看了看两棵柳树，看了看两边的坟头儿。瑞宣的眼睛随着老人的向左右看，可是好象没看到什么；一切，一切都要变成空的，都要死去，整个的大地将要变成一张纸，连棵草都没有！一切是空的，他自己也是空的，没有作用，没有办法，只等寂寂的死去，和一切同归于尽！

快到晌午，坑已打好，瑞宣给马老人一点钱，老人一定不肯收，直到孙七起了誓：“你要不收，我是条小狗子！”老人才收了一半。瑞宣把其余的一半，塞在提茶壶的男孩儿手中。

瑞宣没再回到马家，虽然老人极诚恳的劝让。他到常二爷的坟前，含泪磕了三个头，口中嘟囔着：“二爷爷，等着吧，我爸爸就快来和你作伴儿了！”

孙七灵机一动，主张改走西边的大道，因为他们好顺脚到三仙观看看。马老人送出他们老远，才转身回家。

三仙观里已经有几位祁家的至亲陪着瑞丰，等候祁家的人到齐好入殓。瑞丰已穿上孝衣，红着眼圈跟大家闲扯，他口口声声抱怨父亲死得冤枉，委屈，——不是为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而是为丧事办得简陋，不大体面。他言来语去的，也表示出他并不负责，因为瑞宣既主持家务，又是洋鬼子脾气，不懂得争体面，而只懂把钱穿在肋条骨上。看见大哥和孙七进来，他嚷嚷得更厉害了些，生怕大哥听不懂他的意思。看瑞宣不理会他，他便特意又痛哭了一场，而后张罗着给亲友们买好烟好茶好酒，好象他跟钱有仇似的。

四点半钟，天佑入了殓。

62

程长顺忙得很，不单手脚忙，心里也忙。所以，他没能到祁家来帮忙。这使他很难过，可是无可如何。

高亦陀把长顺约到茶馆里去谈一谈。亦陀很客气，坐下就先付了茶钱。然后，真照着朋友在一块儿吃茶谈天的样子，他扯了些闲篇儿。他问马老太太近来可硬朗？他们的生活怎样，还过得去？他也问到孙七，和丁约翰。程长顺虽然颇以成人自居，可是到底年轻，心眼简单，所以一五一十的回答，并没觉出亦陀只是没话找话的闲扯。

说来说去，亦陀提到了小崔太太。长顺回答得更加详细，而且有点兴奋，因为小崔太太的命实在是他与他的外婆给救下来的，他没法不觉得骄傲。他并且代她感谢亦陀：“每月那十块钱，实在太有用了，救了她的命！”亦陀仿佛完全因为长顺提醒，才想起那点钱来：“呕，你要不说，我还忘了呢！既说到这儿，我倒要跟你谈一谈！”他轻轻的挽起袍袖，露出雪白的衬衫袖口来。然后，他慢慢的把手伸进怀里，半天才掏出那个小本子来——长顺认识那个小本子。掏出来，他吸着气儿，一页一页的翻。翻到了一个地方，他细细的看，而后跟往上看，捏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算完，他噗哧的一笑：“正好！正好！五百块了！”“什么？”程长顺的眼睁得很大。“五百？”

“那还有错？咱们这是公道玩艺儿！你有账没有？”亦陀还微笑着，可是眼神不那么柔和了。

长顺摇了摇大脑袋。

“你该记着点账！无论作什么事，请你记住，总要细心，不可马马虎虎！”

“我知道，那不是‘给’她的钱吗？何必记账呢？”长顺的鼻音加重了一些。

“给——她的？”亦陀非常的惊异，眨巴了好大半天的眼。

“这个年月，你想想，谁肯白给谁一个钱呢？”“你不是说，”长顺嗅出怪味道。

“我说？我说她借的钱，你担的保；这里有你的签字！连本带利，五百块！”

“我，我，我，”长顺说不上话来了。

“可不是你！不是你，难道还是我？”亦陀的眼整个的盯在长顺的脸上，长顺连一动也不敢动了。

眼往下看着，长顺呜囔出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来，来，来！别跟我装傻充楞，我的小兄弟！”亦陀充分的施展出他的言语的天才来：“当初，你看她可怜；谁能不可怜她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不能怪你！你有个好心肠！所以，你来跟我借钱。”

“我没有！”

“唉，唉，年轻轻的，可不能不讲信义！”亦陀差不多是苦口婆心的讲道了。“处世为人，信义为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我没跟你借钱！你给我的！”长顺的鼻子上出了汗。

亦陀的眼眯成一道缝儿，脖子伸出多长，口中的热气吹到长顺的脑门上；“那么，是谁，是谁，我问你，是谁签的字呢？”

“我！我不知道……”

“签字有自己不知道的？胡说！乱说！我要不看在你心眼还不错的话，马上给你两个嘴巴子！不要胡说，咱们得商议个办法。这笔账谁负责还？怎么还？”

“我没办法，要命有命！”长顺的泪已在眼圈中转。“不准耍无赖！要命有命，象什么话呢？要往真理说，要你这条命，还真一点不费事！告诉你吧，这笔钱是冠所长的。她托我给放放账，吃点利。你想想，即使我是好说话的人——我本是好说话的人——我可也不能给冠所长丢了钱，放了秃尾巴鹰啊！我惹不起她，不用说，你更惹不起她。好，她跺一跺脚就震动了大半个北京城，咱们，就凭咱们，敢在老虎嘴里掏肉吃？她有势力，有本领，有胆量，有日本人帮助她，咱们，在她的眼里，还算得了什么呢？不用说你，就是我要交不上这五百元去，哼，她准会给我三年徒刑，一天也不会少！你想想看！”

长顺的眼中要冒出火来。“教她给我三年监禁好了。我没钱！小崔太太也没钱！”

“话不是这样讲！”亦陀简直是享受这种谈话呢，他的话一擒一纵，有钩有刺，伸缩自如。“你下了狱，马老太太，你的外婆，怎么办呢？她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他居然揉了一下眼，好象很动心似的。“想法子慢慢的还债吧，你说个办法，我去向冠所长求情。就比如说一月还五十，十个月不就还清了吗？”

“我还不起！”

“这可就难办了！”亦陀把袖口又放下来，揣着手，拧着眉，替长顺想办法。想了好大半天，他的灵机一动：“你还不起，教小崔太太想办法呀！钱是她用了的，不是吗？”“她有什么办法呢？”长顺抹着鼻子上的汗说。

亦陀把声音放低，亲切诚恳的问：“她是你的亲戚？”长顺摇了摇头。

“你欠她什么情？”

长顺又摇了摇头。

“完啦！既不沾亲，又不欠情，你何苦替她背着黑锅呢？”长顺没有说什么。

“女人呀，”亦陀仿佛想起个哲学上的问题似的，有腔有调的说：“女人呀，比咱们男人更有办法，我们男人干什么都得要资本，女人方便，她们可以赤手空拳就能谋生挣钱。女人们，呕，我羡慕她们！她们的脸，手，身体，都是天然的资本。只要她们肯放松自己一步，她们马上就有金钱，吃穿，和享受！就拿小崔太太说吧，她年轻，长得满下得去，她为什么不设法找些快乐与金钱呢？我简直不能明白！”“你什么意思？”长顺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别的意思，除了我要提醒她，帮助她，把这笔债还上！”

“怎么还？”

“小兄弟，别怪我说，你的脑子实在不大灵活；读书太少的关系！是的，读书太少！”

“你说干脆的好不好？”长顺含着怒央告。

“好，我们说干脆的！”亦陀用茶漱了漱口，喷在了地上。“她或你，要是有法子马上还钱，再好没有。要是不能的话，你去告诉她，我可以帮她的忙。我可以再借给她五十元钱，教她作两件花哨的衣服，烫烫头发。然后，我会给她找朋友，陪着她玩耍。我跟她对半分账。这笔钱可并不归我，我是替冠所长收账，巡警不会来麻烦她，我去给她打点好。只要她好好的干，她的生意必定错不了。那么以后我就专去和她分账，这五百元就不再提了！”

“你是教她卖……”长顺儿的喉中噎了一下，不能说下去。“这时兴的很！一点儿也不丢人！你看，”亦陀指着那个小本子，“这里有多少登记过的吧！还有女学生呢！好啦，你回去告诉她，再给我个回话儿。是这么办呢，咱们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呢，你们俩马上拿出五百元来。你要犯牛脖子不服气呢——不，我想你不能，你知道冠所长有多么厉害！好啦，小兄弟，等你的回话儿！麻烦你呀，对不起！你是不是要吃点什么再回去呢？”亦陀立起来。

长顺莫名其妙的也立起来。

亦陀到茶馆门口拍了拍长顺的肩头，“等你的回话儿！慢走！慢走！”说完，他好象怪舍不得离开似的，向南走去。

长顺儿的大头里象有一对大牛蜂似的嗡嗡的乱响。在茶馆外楞了好久，他才迈开步儿，两只脚象有一百多斤沉。走了几步，他又立住。不，他不能回家，他没脸见外婆和小崔太太。又楞了半天，他想起孙七来。他并不佩服孙七，但孙七到底比他岁数大，而且是同院的老邻居，说不定他会有个好主意。

在街上找了半天，他把孙七找到。两个人进了茶馆，长顺会了茶资。

“喝！了不得，你连这一套全学会了！”孙七笑着说。

长顺顾不得闲扯。他低声的，着急的，开门见山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孙七。

“哼！我还没想到冠家会这么坏，妈的狗日的！怪不的到处都是暗门子呢，敢情有人包办！妹妹的！告诉你，日本人要老在咱们这儿住下去，谁家的寡妇，姑娘，都不敢说不当暗门子！”

“先别骂街，想主意哟！”长顺央告着。

“我要有主意才怪！”孙七很着急，很气愤，但是没有主意。

“没主意也得想！想！想！快着！”

孙七闭上了近视眼，认真的去思索。想了不知有多久。他忽然的睁开了眼：“长顺！长顺！你娶了她，不就行了吗？”“我？”长顺的脸忽然的红了。“我娶了她？”“一点不错！娶了她！她成了你的老婆，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那五百块钱呢？”

“那！”孙七又闭上了眼。半天，他才又说话：“你的生意怎样？”

长顺的确是气胡涂了，竟自忘了自己的生意。经孙七这一提示，他想起那一千元钱来。不过，那一千元，除去一切开销，也只许剩五六百元，或更少一点。假若都拿去还债，他指仗着什么过日子呢？况且，冠家分明是敲诈；他怎能把那千辛万苦挣来的钱白送给冠家呢？思索了半天，他对孙七说：“你去和我外婆商议商议，好不好？”他没脸见外婆，更没法开口对外婆讲婚姻的事。

“连婚事也说了？”孙七问。

长顺不知怎么回答好。他不反对娶了小崔太太。即使他还不十分明白婚姻的意义与责任，可是为了搭救小崔太太，他仿佛应当去冒险。他傻子似的点了头。

孙七觉出来自己的重要。他今天不单没被长顺儿驳倒，而且为长顺作了媒。这是不可多得的事。

孙七回了家。

长顺儿可不敢回去。他须找个清静地方，去凉一凉自己的大脑袋。慢慢的他走向北城根去。坐在城根下，他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生气。但是，生气是没有用的，他得想好主意，那足以一下子把大赤包和高亦陀打到地狱里去的主意。好容易，他把气沉下去。又待了好大半天，他想起来了：去告，去告他们！

到哪里去告状呢？他不知道。

怎么写状纸呢？他不会。

告状有用没有呢？他不晓得。

假若告了状，日本人不单不惩罚大赤包与高亦陀，而反治他的罪呢？他的脑门上又出了汗。

不过，不能管那么多，不能！当他小的时候，对得罪了他的孩子们，即使他不敢去打架，他也要在墙上用炭或石灰写上，某某是个大王八，好出一口恶气，并不管大王八对他的敌人有什么实际的损害与挫折。今天，他还须那么办，不管结果如何，他必须去告状；不然，他没法出这口恶气。

胡里胡涂的，他立起来，向南走。在新街口，他找到一位测字的先生。花了五毛钱，他求那位先生给他写了状子。那位先生晓得状纸内容的厉害，也许不利于告状人。但是，为了五毛钱的收入，他并没有警告长顺。状纸写完，先生问：“递到什么地方去呢？”

“你说呢？”长顺和测字先生要主意。

“市政府吧？”先生建议。

“就好！”长顺没特别的用心去考虑。

拿起状纸，他用最快的脚步，直奔市政府去。他拚了命。是福是祸，都不管了。他当初没听瑞宣的话，去加入抗日的军队，满以为就可以老老实实的奉养着外婆。谁知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大赤包会要教他破产，或小崔太太作暗娼。好吧，干干看吧！反正他只有一条命，拚吧！他想起来钱家的，祁家的，崔家的，不幸与祸患，我不再想当个安分守己的小老人了，他须把青春的热血找回来，不能傻蛋似的等着钢刀放在脖子上。他必须马上把状纸递上去，一犹疑就会失去勇气。

把状子递好，他往回走。走得很慢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智慧，有点后悔。但是，后悔已太迟了，他须挺起胸膛，等着结果，即使是最坏的结果。

孙七把事情办得很快。在长顺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教老少两个寡妇都为上了难。马老太太对小崔太太并没有什么挑剔，但是，给外孙娶个小寡妇未免太不合理。再说，即使她肯将就了这门亲事，事情也并不就这么简单的可以结束，而还得设法还债呀。她没了主意。

小崔太太呢，听明白孙七的话，就只剩了落泪。还没工夫去细想，她该再嫁不该，和假若愿再嫁应该嫁给谁。她只觉得自己的命太苦，太苦，作了寡妇还不够，还须去作娼！落着泪，她立了起来。她要到冠家去拚命。她是小崔的老婆，到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她会撒野，会拚命！“好，我欠他们五百元哪，我还给他们这条命还不行吗？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这条命！”她的眉毛立起来，说着就往外跑。她忘了她是寡妇，而要痛痛快快的在冠家门外骂一场，然后在门上碰死。她愿意死，而不能作暗娼。

孙七吓慌了，一面拦着她，一面叫马老太太。“马老太太，过来呀！我是好心好意，我要有一点坏心，教我不得好死！快来！”

马老太太过来了，可是无话可说。两个寡妇对楞起来。楞着楞着，她们都落了泪，她们的委屈都没法说，因为那些委屈都不是由她们自己的行为招来的，而是由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可抵御的什么，硬压在她们的背上的。她们已不是两条可以自由活着的性命，而是被狂风卷起的两片落叶；风把她们刮到什么地方去，她们就得到什么地方去，不管那是一汪臭水，还是一个粪坑。

在这种心情下，马老太太忘了什么叫谨慎小心。她拉住了小崔太太的手。她只觉得大家能在一块儿活着，关系更亲密一点，仿佛就是一种抵御“外侮”的力量。

正在这时候，长顺儿走进来。看了她们一眼，他走到自己屋中去。他不敢表示什么，也顾不得表示什么。他非常的怕那个状子会惹下极大的祸来！

63

把父亲安葬了以后，瑞宣病了好几十天。

天佑这一死，祁家可不象样子了。虽然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并不住在家里，可是大家总仿佛觉得他老和他们在一处呢。家里每逢得到一点好的茶叶，或作了一点迎时当令的食品，大家不是马上给他送去，便是留出一点，等他回来享用。他也是这样，哪怕他买到一些樱桃或几块点心，他也必抓工夫跑回家一会儿，把那点东西献给老父亲，而后由老父亲再分给大家。

特别是因为他不在家里住，所以大家才分外关心他。虽然他离他们不过三四里地，可是这点距离使大家心中仿佛有了一小块空隙，时时想念他，说叨他。这样，每逢他回来，他与大家就特别显出亲热，每每使大家转怒为喜，改沉默为欢笑，假若大家正在犯一点小别扭或吵了几句嘴的话。

他没有派头，不会吹胡子瞪眼睛。进了家门，他一点也不使大家感到“父亲”回来了。他只是那么不声不响的，象一股温暖的微风，使大家感到点柔软的兴奋。同时，大家也都知道他对这一家的功绩与重要，而且知道除了祁老人就得算他的地位与辈数最高，因为知道这些，大家对他才特别的敬爱。他们晓得，一旦祁老人去世，这一家的代表便当然是他了，而他是这么容易伺候，永远不闹脾气，岂不是大家的福气么？没有人盼望祁老人快死，但是不幸老人一旦去世，而由天佑补充上去，祁家或者就更和睦光明了。他是祁家的和风与阳光，他会给祁家的后辈照亮了好几代。祁老人只得到了四世同堂的荣誉，天佑，说不定，还许有五世同堂的造化呢！

这样的一个人却死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

在祁老人，天佑太太，瑞丰，与韵梅心里，都多少有点迷信。假若不是天佑，而是别人，投了河，他们一定会感到不安，怕屈死鬼来为厉作祟。但是，投河的是天佑。大家一追想他的温柔老实，就只能想起他的慈祥的面容，而想象不到他可能的变为厉鬼。大家只感到家中少了一个人，一个最可爱的人，而想不到别的。

因此，在丧事办完之后，祁家每天都安静得可怕。瑞宣病倒，祁老人也时常卧在炕上，不说什么，而胡子嘴轻轻的动。天佑太太瘦得已不象样子，穿着件又肥又大的孝袍，一声不出，而出来进去的帮助儿媳操作。她早就该躺下去休养，她可是不肯。她知道自己已活不很久，可是她必须教瑞宣看看，她还能作事，一时不会死去，好教他放心。她知道，假若家里马上再落了白事，瑞宣就毫无办法了。她有病，她有一肚子的委屈，但是她既不落泪，也不肯躺下。她须代丈夫支持这个家，使它不会马上垮台。

瑞丰一天到晚还照旧和一群无赖子去鬼混。没人敢劝告他。“死”的空气封住了大家的嘴，谁都不想出声，更不要说拌几句嘴了。

苦了韵梅，她须设法博得大家的欢心，同时还不要显出过度的活跃，省得惹人家说她没心没肺。她最关切丈夫的病，但是还要使爷爷与婆母不感到冷淡。她看不上瑞丰的行动，可是不敢开口说他；大家还都穿着热孝，不能由她挑着头儿吵架拌嘴。

丧事办得很简单。可是，几乎多花去一倍钱。婚丧事的预算永远是靠不住的。零钱好象没有限制，而瑞丰的给大家买好烟，好酒，好茶，给大家雇车，添菜，教这无限制的零用变成随意的挥霍。瑞宣负了债。祁家一向没有多少积蓄，可是向来不负债。祁老人永远不准大家赊一斤炭，或欠人家一块钱。瑞宣不敢告诉祖父，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钱。天佑太太知道，可也不敢在长子病着的时候多说多问。韵梅知道一切，而且觉得责无旁贷的须由她马上紧缩，虽然多从油盐酱醋里节省一文半文的，并无济于事，可是那到底表现了她的责任心。但是，手一紧，就容易招大家不满，特别是瑞丰，他的烟酒零用是不能减少的，减少了他会吵闹，使老人们焦心。她的大眼睛已不那么水灵了，而是离离光光的，象走迷了路那样。

韵梅和婆母商议，好不好她老人家搬到老三的屋里来，而把南屋租出去，月间好收入两个租钱。房子现在不好找，即使南屋又暗又冷，也会马上租出去，而且租价不会很低。

天佑太太愿意这么办。瑞宣也不反对。这可伤了祁老人的心。在当初，他置买这所房子的时候，因为人口少，本来是有邻居的。但是，那时候他的眼是看着将来，他准知道一旦人口添加了，他便会把邻居撵了走，而由自己的儿孙完全占满了全院的房屋。那时候，他是一棵正往高大里生长的树，他算得到，不久他的枝叶就会铺展开。现在，儿子死了，马上又要往外租房，他看明白这是自己的枝叶凋落。怎么不死了呢？他问自己。为什么不乘着全须全尾的时候死去，而必等着自己的屋子招租别人呢？

虽然这么难过，他可是没有坚决的反对。在这荒乱的年月，个人的意见有什么用处呢？他含着泪去告诉了李四爷：“有合适的人家，你分心给招呼一下，那两间南屋……”

李老人答应给帮忙，并且嘱咐老友千万不要声张，因为消息一传出去，马上会有日本人搬来，北平已增多了二十万日本人，他们见缝子就钻，说不定不久会把北平人挤走一大半的！是的，日本人已开始在平则门外八里庄建设新北平，好教北平人去住，而把城里的房子匀给日本人。日本人似乎拿定了北平，永远不再放手。

当天，李四爷就给了回话，有一家刚由城外迁来的人，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愿意来往。

祁老人要先看一看租客。他小心，不肯把屋子随便租给不三不四的人。李四爷很快的把他们带了来。这一家姓孟。从西苑到西山，他们有不少的田地。日本人在西苑修飞机场，占去他们许多亩地，而在靠近西山的那些田产，既找不到人去耕种，只要照常纳税完粮，所以他们决定放弃了土地，而到城里躲一躲。孟先生人很老成，也相当的精明，举止动作很有点象常二爷。孟太太是掉了一个门牙的，相当结实的中年妇人，看样子也不会不老实。两个孩子都是男的，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怪足壮。

祁老人一见孟先生有点象常二爷，马上点了头，并且拉不断扯不断的对客人讲说常二爷的一切。孟先生虽然不晓得常二爷是谁，可也顺口答音的述说自己的委屈。患难使人心容易碰在一处，发出同情来，祁老人很快的和孟先生成为朋友。虽然如此，他可是没忘了嘱告孟先生，他是爱体面爱清洁的人。孟先生听出来老人的弦外之音，立刻保证他必不许孩子们糟蹋院子，而且他们全家都老实勤俭，连一个不三不四的朋友也没有。

第二天，孟家搬进来。祁老人虽然相当满意他的房客，可是不由的就更思念去世了的儿子。在院中看着孟家出来进去的搬东西，老人低声的说，“天佑！天佑！你回来可别走错了屋子呀！你的南屋租出去了！”

马老太太穿着干净的衣服，很腼腆的来看祁老人。她不是喜欢串门子的人，老人猜到她必定有要事相商。天佑太太也赶紧过来陪着说话。虽然都是近邻，可是一来彼此不大常来往，二来因日本人闹的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所以偶尔相见，话就特别的多。大家谈了好大半天，把心中的委屈都多少倾倒出一些，马老太太才说到正题。她来征求祁老人的意见，假若长顺真和小崔太太结婚，招大家耻笑不招？祁老人是全胡同里最年高有德的人，假若他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指摘，马老太太便敢放胆去办了。

祁老人遇见了难题。他几乎无从开口了。假若他表示反对，那就是破坏人家的婚姻——俗语说得好，硬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呀！反之，他若表示同意吧，谁知道这门婚事是吉是凶呢？第一，小崔太太是个寡妇，这就不很吉祥。第二，她比长顺的岁数大，也似乎不尽妥当。第三，即使他们决定结婚，也并不能解决了一切呀；大赤包的那笔钱怎办呢？

他的小眼睛几乎闭严了，也决定不了什么。说话就要负责，他不能乱说。想来想去，他只想起来：“这年月，这年月，什么都没法办！”

天佑太太也想不出主意来，她把瑞宣叫了过来。瑞宣的病好了一点，可是脸色还很不好看。把事情听明白了，他马上想到：“一个炸弹，把大赤包，高亦陀那群狗男女全炸得粉碎！”但是，他截住了这句最痛快，最简截，最有实效的话。假若他自己不敢去扔炸弹，他就不能希望马老太太或长顺去那么办。他知道只有炸弹可以解决一切，可也知道即使炸弹就在手边，他，马老太太，长顺，都不敢去扔！他自己下过狱，他的父亲被日本人给逼得投了河，他可表示了什么？他只吐了血，给父亲打了坑，和借了钱给父亲办了丧事，而没敢去动仇人的一根汗毛！他只知道照着传统的办法，尽了作儿子的责任，而不敢正眼看那祸患的根源。他的教育，历史，文化，只教他去敷衍，去低头，去毫无用处的牺牲自己，而把报仇雪恨当作太冒险，过分激烈的事。

沉默了好久，他极勉强的把难堪与羞愧象压抑一口要喷出的热血似的压下去，而后用他惯用的柔和的语调说：“据我看，马老太太，这件婚事倒许没有人耻笑。你，长顺，小崔太太，都是正经人，不会招出闲言闲语来。难处全在他们俩结了婚，就给冠家很大很大的刺激。说不定他们会用尽心机来捣乱！”

“对！对！冠家什么屎都拉，就是不拉人屎！”祁老人叹着气说。

“可是，要不这么办吧，小崔太太马上就要变成，变成……”马老太太的嘴和她的衣服一样干净，不肯说一个不好听的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失去平日的安静与沉稳。

屋里没有了声音，好象死亡的影子轻轻的走进来。刚交过五点。天短，已经有点象黄昏时候了。

马老太太正要告辞，瑞丰满头大汗，象被鬼追着似的跑进来。顾不得招呼任何人，他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张着嘴急急的喘气。

“怎么啦？”大家不约而同的问。他只摆了摆手，说不上话来。大家这才看明白：他的小干脸上碰青了好几块，袍子的后襟扯了一尺多长的大口子。

今天是义赈游艺会的第一天，西单牌楼的一家剧场演义务戏。戏码相当的硬，倒第三是文若霞的《奇双会》，压轴是招弟的《红鸾禧》，大轴是名角会串《大溪皇庄》。只有《红鸾禧》软一点，可是招弟既长得美，又是第一次登台，而且戏不很长，大家也就不十分苛求。

冠家忙得天翻地覆。行头是招弟的男朋友们“孝敬”给她的，她试了五次，改了五次，叫来一位裁缝在家中专伺候着她。亦陀忙着借头面，忙着找来梳头与化妆的专家。大赤包忙着给女儿“征集”鲜花篮，她必须要八对花篮在女儿将要出台帘的时候，一齐献上去。晓荷更忙，忙着给女儿找北平城内最好的打鼓佬，大锣与小锣；又忙着叫来新闻记者给招弟照化妆的与便衣的像片，以便事前和当日登露在报纸上与杂志上。此外，他还得写诗与散文，好交给蓝东阳分派到各报纸去，出招弟女士特刊。他自己觉得很有些天才，可是喝了多少杯浓茶与咖啡，还是一字写不出。他只好请了一桌客，把他认为有文艺天才的人们约来，代他写文章。他们的确有文才，当席就写出了有“娇小玲珑”，“小鸟依人”和“歌喉清啭”，“一串骊珠”，“作工不瘟不火”这样句子的文字。蓝东阳是义赈游艺会的总干事，所以忙得很，只能抽空儿跑来，向大家咧一咧嘴。胖菊子倒常在这里，可是胖得懒的动一动，只在大家忙得稍好一点的时节，提议打几圈牌。桐芳紧跟着招弟，老给小姐拿着大衣，生怕她受了凉，丢了嗓音。

桐芳还抓着了空儿出去，和钱先生碰头，商议。戏票在前三天已经卖光。池子第四五排全留给日本人。一二三排与小池子全被招弟的与若霞的朋友们定去。黑票的价钱已比原价高了三倍至五倍。若霞的朋友们看她在招弟前面出台，心中不平，打算在招弟一出来便都退席，给她个难堪。招弟的那一群油头滑面的小鬼听到这消息，也准备拚命给若霞喊倒好儿，作为抵抗。幸而晓荷得到了风声，赶快约了双方的头脑，由若霞与招弟亲自出来招待，还请了一位日本无赖出席镇压，才算把事情说妥，大家握了手，停止战争。瑞丰无论怎样也要看上这个热闹。他有当特务的朋友，而特务必在开戏以前布满了剧场，因为有许多日本要人来看戏。他在午前十点便到戏园外去等，他的嘴张着，心跳的很快，两眼东张西望，见到一个朋友便三步改作两步的迎上去：“老姚！带我进去哟！”待一会儿，又迎上另一个人：“老陈，别忘了我哟！”这样对十来个人打过招呼，他还不放心，还东瞧瞧西看看预备再多托咐几位。离开锣还早，他可是不肯离开那里，倒仿佛怕戏园会忽然搬开似的。慢慢的，他看到检票的与军警，和戏箱来到，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嘴张得更大了些。他又去托咐朋友，朋友们没好气的说：“放心，落不下你！早得很呢，你忙什么？”他张着嘴，嘻嘻两声，觉得自己有进去的把握，又怕朋友是敷衍他。他几乎想要求他们马上带他进去，就是看一两个钟头光板凳也无所不可；进去了才是进去了。在门外到底不保险！可是，他没好意思开口，怕逼急了他们反为不美。他买了块烤白薯，面对戏园嚼着，看一眼白薯，看一眼戏园，恨不能一口也把戏园吞了下去。

按规矩说，他还在孝期里，不应当来看戏。但是，为了看戏，他连命也肯牺牲了，何况那点老规矩呢。到了十一点多钟，他差不多要急疯了。拉住一位朋友，央告着非马上进去不可。他已说不上整句的话来，而只由嘴中蹦出一两个字。他的额上的青筋都鼓起来，鼻子上出着汗，手心发凉。朋友告诉他：“可没有座儿！”他啊啊了两声，表示愿意立着。

他进去了，坐在了顶好的座位上，看着空的台，空的园子，心中非常的舒服。他并上了嘴，口中有一股甜水，老催促着他微笑。他笑了。

好容易，好容易，台上才打通，他随着第一声的鼓，又张开了嘴，而且把脖子伸出去，聚精会神的看台上怎么打鼓，怎么敲锣。他的身子随着锣鼓点子动，心中浪荡着一点甜美的，有节奏的，愉快。

又待了半天，《天官赐福》上了场。他的脖子更伸得长了些。正看得入神，他被人家叫起来，“票”到了。他眼睛还看着戏台，改换了座位。待了一会儿，“票”又到了，他又换了座位。他丝毫没觉到难堪，因为全副的注意都在台上，仿佛已经沉醉。改换了不知多少座位，到了《奇双会》快上场，他稍微觉出来，他是站着呢。他不怕站着，他已忘了吃力的是他自己的腿。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些，往往被烟呛得咳嗽一下，他才用口液润色它一下。

日本人到了，他欠着脚往台上看，顾不得看看日本人中有哪几个要人。在换锣鼓的当儿，他似乎看见了钱先生由他身旁走过去。他顾不得打招呼。小文出来，坐下，试笛音。他更高了兴。他喜欢小文，佩服小文，小文天天在戏园里，多么美！他也看见了蓝东阳在台上转了一下。他应当恨蓝东阳。可是，他并没动心；看戏要紧。胖菊子和一位漂亮的小姐捧着花篮，放在了台口。他心中微微一动，只咽了一口唾沫，便把她打发开了。晓荷在台帘缝中，往外探了探头，他羡慕晓荷！

虽然捧场的不少，若霞可是有真本事，并不专靠着捧场的人给她喝彩。反之，一个碰头好儿过后，戏园里反倒非常的静了。她的秀丽，端庄，沉稳，与适当的一举一动，都使人没法不沉下气去。她的眼仿佛看到了台下的每一个人，教大家心中舒服，又使大家敬爱她。即使是特来捧场的也不敢随便叫好了，因为那与其说是讨好，还不如说是不敬。她是那么瘦弱苗条，她又是那么活动焕发，倒仿佛她身上有一种什么魔力，使大家看见她的青春与美丽，同时也都感到自己心中有了青春的热力与愉快。她控制住了整个的戏园，虽然她好象并没分外的用力，特别的卖弄。

小文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探着点身子，横着笛，他的眼盯住了若霞，把每一音都吹得圆，送到家。他不仅是伴奏，而是用着全份的精神把自己的生命化在音乐之中，每一个声音都象带着感情，电力，与光浪，好把若霞的身子与喉音都提起来，使她不费力而能够飘飘欲仙。

在那两排日本人中，有一个日本军官喝多了酒，已经昏昏的睡去。在他的偶尔睁开的眼中，他似乎看到面前有个美女子来回的闪动。他又闭上了眼，可是也把那个美女子关闭在眼中。一个日本军人见了女的，当然想不起别的，而只能想到女人的“用处”。他又睁开了眼，并且用力揉了揉它们。他看明白了若霞。他的醉眼随着她走，而老遇不上她的眼。他生了气。他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中国人的征服者，他理当可以蹂躏任何一个中国女子。而且，他应当随时随地发泄他的兽欲，尽管是在戏园里。他想马上由台上把个女的拖下来，扯下衣裤，表演表演日本军人特有的本事，为日本军人增加一点光荣。可是，若霞老不看他。他半立起来，向她“嘻”了一声。她还没理会。很快的，他掏出枪来。枪响了，若霞晃了两晃，要用手遮一遮胸口，手还没到胸前，她倒在了台上。楼上楼下马上哭喊，奔跑，跌倒，乱滚，象一股人潮，一齐往外跑。瑞丰的嘴还没并好，就被碰倒。他滚，他爬，他的头上手上身上都是鞋与靴；他立起来，再跌倒，再滚，再喊，再乱抡拳头。他的眼一会儿被衣服遮住，一会儿挡上一条腿，一会儿又看到一根柱子。他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腿，哪是别人的腿。乱滚，乱爬，乱碰，乱打，他随着人潮滚了出来。

日本军人都立起来，都掏出来枪，枪口对着楼上楼下的每一角落。

桐芳由后台钻出来。她本预备在招弟上场的时候，扔出她的手榴弹。现在，计划被破坏了，她忘了一切，而只顾去保护若霞。钻出来，一个枪弹从她的耳旁打过去。她爬下，用手用膝往前走，走到若霞的身旁。

小文扔下了笛子，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来。象有什么魔鬼附了他的体，他一跃，跃到台下，连人带椅子都砸在行凶的醉鬼头上，醉鬼还没清醒过来的脑浆溅出来，溅到小文的大襟上。

小文不能再动，几只手枪杵在他的身上。他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若霞：“霞！死吧，没关系！”他自动的把手放在背后，任凭他们捆绑。

后台的特务特别的多。上了装的，正在上装的，还没有上装的，票友与伶人；龙套，跟包的，文场，一个没能跑脱。招弟已上了装，一手拉着亦陀，一手拉着晓荷，颤成一团。

楼上的人还没跑净。只有一个老人，坐定了不动，他的没有牙的胡子嘴动了动，象是咬牙床，又象是要笑。他的眼发着光，仿佛得到了一些诗的灵感。他知道桐芳还在台上，小文还在台下，但是他顾不了许多。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群日本人，他们应当死。他扔下他的手榴弹去。

第二天，瘸着点腿的诗人买了一份小报，在西安市场的一家小茶馆里，细细的看本市新闻：“女伶之死：本市名票与名琴手文若霞夫妇，勾通奸党，暗藏武器，于义赈游艺会中，拟行刺皇军武官。当场，文氏夫妇均被击毙。文若霞之女友一名，亦受误伤身死。”老人眼盯着报纸，而看见的却是活生生的小文，若霞，与尤桐芳。对小文夫妇，老人并不怎么认识，也就不敢批评他们。但是，他觉得他们很可爱，因为他们是死了；他们和他的妻与子一样的死了，也就一样的可爱。他特别的爱小文，小文并不只是个有天才的琴手，也是个烈士——敢用椅子砸出仇人的脑浆！对桐芳，他不单爱惜，而且觉得对不起她！她！多么聪明，勇敢的一个小妇人——必是死在了他的手中，炸弹的一个小碎片就会杀死她。假若她还活着，她必能成为他的助手，帮助他作出更大的事来。她的姓名也许可以流传千古。现在，她只落了个“误伤身死”！想到这里，老人几乎出了声音：“桐芳！我的心，永远记着你，就是你的碑记！”他的眼往下面看，又看到了新闻：“皇军武官无一受伤者。”老人把这句又看了一遍，微微的一笑。哼，无一受伤者，真的！他再往下看：“行刺之时，观众秩序尚佳，只有二三老弱略受损伤。”老人点了点头，赞许记者的“创造”天才。“所有后台人员均解往司令部审询，无嫌疑者日内可被释放云。”老人楞了一会儿，哼，他知道，十个八个，也许一二十个，将永远出不来狱门！他心中极难过，但是他不能不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吧！这才是斗争！只有死，死，才能产生仇恨；知道恨才会报仇！”

老人喝了口白开水，离开茶馆，慢慢的往东城走，打算到坟地上，去告诉亡妻与亡子一声：“安睡吧，我已给你们报了一点点仇！”

64

小羊圈里乱了营，每个人的眼都发了光，每个人的心都开了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耳，心，都在动。他们想狂呼，想乱跳，想喝酒，想开一个庆祝会。黑毛儿方六成了最重要的人物，大家围着他，扯他的衣襟与袖子要求他述说，述说戏园中的奇双会，枪声，死亡，椅子，脑浆，炸弹，混乱，伤亡……听明白了的，要求他再说，没听见的，舍不得离开他，仿佛只看一看他也很过瘾；他是英雄，天使——给大家带来了福音。

方六，在这以前，已经成了“要人”。论本事，他不过是第二三流的说相声的，除了大茶馆与书场的相声艺员被天津上海约去，他临时给搭一搭桌，他总是在天桥，东安市场，隆福寺或护国寺去撂地摊。他很少有参加堂会的机会。

可是，北平的沦陷教他转了运气。他的一个朋友，在新民会里得了个地位。由这个朋友，他得到去广播的机会。由这个朋友，他知道应当怎样用功——“你赶快背熟了四书！”朋友告诉他。“日本人相信四书，因为那是老东西。只要你每段相声里都有四书句子，日本人就必永远雇用你广播！你要时常广播，你就会也到大茶楼和大书场去作生意，你就成了头路角儿！”

方六开始背四书。他明知道引用四书句子并不能受听众的欢迎，因为现在的大学生中学生，和由大学生中学生变成的公务员，甚至于教员，都没念过四书。在他所会的段子里原有用四书取笑的地方，象：“君不君，程咬金；臣不臣，大火轮；父不父，冥衣铺；子不子，大茄子”；和“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是说七十二贤人里有三十个结了婚的，四十二个没有结婚的，等等。每逢他应用这些“典故”，台下——除了几个老人——都楞着，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但是，他相信了朋友的话。他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日本人肯因他会运用四书而长期的雇用他去广播，他便有了饭碗。他把四书背得飞熟。当他讲解的时候，有的相当的可笑，有的毫无趣味。可是，他不管听众，他的眼只看着日本人。在每次广播的时候，他必递上去讲题：“子曰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或“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日本人很满意，他拿稳饭碗。同时，他不再去撂地摊，而大馆子争着来约他——不为他的本事，而为他与日本人的关系。同时，福至心灵的他也热心的参加文艺协会，和其他一切有关文化的集会。他变成了文化人。

在义赈游艺会里，他是招待员。他都看见了，而且没有受伤。他的嘴会说，也爱说。他不便给日本人隐瞒着什么。虽然他吃着日本人的饭，他可是并没有把灵魂也卖给日本人。特别是，死的是小文夫妇，使他动了心。他虽和他们小夫妇不同行，也没有什么来往，可是到底他们与他都是卖艺的，兔死狐悲，他不能不难受。

大家对小文夫妇一致的表示惋惜，他们甚至于到六号院中，扒着东屋的窗子往里看一看，觉得屋里的桌椅摆设都很神圣。可是，最教他们兴奋的倒是招弟穿着戏行头就被军警带走，而冠晓荷与高亦陀也被拿去。

他们还看见了大赤包呀。她的插野鸡毛的帽子在头上歪歪着，鸡毛只剩下了半根。她的狐皮皮袍上面湿了半边襟，象是浇过了一壶茶。她光着袜底，左手提着“一”只高跟鞋。她脸上的粉已完全落下去，露着一堆堆的雀斑。她的气派还很大，于是也就更可笑。她没有高亦陀搀着，也没有招弟跟着，也没有晓荷在后面给拿着风衣与皮包。只是她一个人，光着袜底儿，象刚被魔王给赶出来的女怪似的，一瘸一拐的走进了三号。

程长顺顾不得操作了。他也挤在人群里，听方六有声有色的述说。听完了，他马上报告了外婆。孙七的近视眼仿佛不单不近视，而且能够透视了；听完了方六的话，他似乎已能远远的看到晓荷和亦陀在狱中正被日本人灌煤油，压棍子，打掉了牙齿。他高兴，他非请长顺喝酒不可。长顺还没学会喝酒，孙七可是非常的坚决：“我是喝你的喜酒！你敢说不喝！”他去告诉马老太太，“老太太，你说，教长顺儿喝一杯酒，喜酒！”

“什么喜酒啊？”老太太莫名其妙的问。

孙七哈哈的笑起来。“老太太，他们——”他往三号那边指了指，“都被宪兵锁了走，咱们还不赶快办咱们的事？”马老太太听明白了孙七的话，可是还有点不放心。“他们有势力，万一圈两天就放出来呢？”

“那，他们也不敢马上再欺侮咱们！”

马老太太不再说什么。她心中盘算：外孙理当娶亲，早晚必须办这件事，何不现在就办呢？小崔太太虽是个寡妇，可是她能洗能作能吃苦，而且脾气模样都说得下去。再说，小崔太太已经知道了这回事，而且并没表示坚决的反对，若是从此又一字不提了，岂不教她很难堪，大家还怎么在一个院子里住下去呢？没别的办法，事情只好怎么来怎么走吧。她向孙七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小文的一个胯骨上的远亲，把文家的东西都搬了走。这引起大家的不平。第一，他们想问问，小文夫妇的尸首可曾埋葬了没有？第二，根据了谁的和什么遗言，就来搬东西？这些心中的话渐渐的由大家的口中说出来，然后慢慢的表现在行动上。李四爷，方六，孙七，都不约而同的出来，把那个远亲拦住。他没了办法，只好答应去买棺材。

但是，小文夫妇的尸首已经找不到了。日本人已把他们扔到城外，喂了野狗。日本人的报复是对死人也毫不留情的。李四爷没的话可说，只好愤愤的看着文家的东西被搬运了走。

瑞丰见黑毛儿方六出了风头，也不甘寂寞，要把自己的所闻所见也去报告大家。可是，祁老人拦住了他：“你少出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万一教侦探看见，说你是囚犯呢？你好好的在家里坐着！”瑞丰无可如何，只好蹲在家里，把在戏园中的见闻都说与大嫂与孩子们听，觉得自己是个敢冒险，见过大阵式的英雄好汉。

大赤包对桐芳的死，觉得满意。桐芳的尸身已同小文夫妇的一齐被抛弃在城外。大赤包以为这是桐芳的最合适的归宿。她决定不许任何人给桐芳办丧事，一来为是解恨，二来是避免嫌疑——好家伙，要教日本人知道了桐芳是冠家的人，那还了得！她嘱咐了高第与男女仆人，绝对不许到外边去说死在文若霞身旁的是桐芳，而只准说桐芳拐去了金银首饰，偷跑了出去。她并且到白巡长那里报了案。

这样把桐芳结束了，她开始到处去奔走，好把招弟，亦陀，晓荷赶快营救出来。

她找了蓝东阳去。东阳，因为办事不力，已受了申斥，记了一大过。由记过与受申斥，他想象到撤职丢差。他怕，他恐慌，他忧虑，他恨不能咬掉谁一块肉！他的眼珠经常的往上翻，大有永远不再落下来的趋势。他必须设法破获凶手，以便将功赎罪，仍然作红人。看大赤包来到，他马上想起，好，就拿冠家开刀吧！桐芳有诡病，无疑的；他须也把招弟，亦陀，晓荷咬住，硬说冠家吃里爬外，要刺杀皇军的武官。

大赤包的确动了心，招弟是她的掌上明珠，高亦陀是她的“一种”爱人。她必须马上把他们救了出来。她并没十分关切晓荷，因为晓荷到如今还没弄上一官半职，差不多是个废物。真要是不幸而晓荷死在狱中，她也不会十分伤心。说不定，她还许，在他死后，改嫁给亦陀呢！她的心路宽，眼光远，一眼便看出老远老远去。不过，现在她既奔走营救招弟与亦陀，也就不好意思不顺手把晓荷牵出来罢了。虽然心中很不好受，见了东阳，她可是还大摇大摆的。她不是轻易皱上眉头的人。

“东阳！”她大模大样的，好象心中连豆儿大的事也没有的，喊叫：“东阳！有什么消息没有？”

东阳的脸上一劲儿抽动，身子也不住的扭，很象吃过烟油子的壁虎。他决定不回答什么。他的眼看着自己的心，他的心变成一剂毒药。

见东阳不出一声，大赤包和胖菊子闲扯了几句。胖菊子的身体面积大，容易被碰着，所以受了不少的伤，虽然都不怎样重，可是她已和东阳发了好几次脾气——以一个处长太太而随便被人家给碰伤，她的精神上的损失比肉体上要大着许多。自从作了处长太太以来，有意的无意的，她摹仿大赤包颇有成绩。她骄傲，狂妄，目中无人，到处要摆出架子。她讨厌东阳的肮脏，吝啬，与无尽无休的性欲要求。但是，她又不肯轻易放弃了“处长太太”。因此，她只能对东阳和别人时常发威，闹脾气，以便发泄心中的怨气。

她喜欢和大赤包闲扯。她本是大赤包的“门徒”，现在她可是和大赤包能平起平坐了，所以感到自傲。同时，在经验上，年纪上，排场上，她到底须让大赤包一步，所以不能不向大赤包讨教。虽然有时候，她深盼大赤包死掉，好使她独霸北平，但是一见了大赤包的面，她仿佛又不忍去诅咒老朋友，而觉得她们两个拚在一处，也许势力要更大一些。

大赤包今天可不预备多和菊子闲谈，她还须去奔走。胖菊子愿意随她一同出去。她不高兴蹲在家里，接受或发作脾气——东阳这两天老一脑门子官司，她要是不发气，他就必横着来。大赤包也愿意有菊子陪着她去奔走，因为两个面子凑在一处，效力当然大了一倍。菊子开始忙着往身上擦抹驰名药膏和万金油，预备陪着大赤包出征。

东阳拦住了菊子。没有解释，他干脆不准她出去。菊子胖脸红得象个海螃蟹。“为什么？为什么？”她含着怒问。

东阳不哼一声，只一劲儿啃手指甲。被菊子问急了，他才说了句：“我不准你出去！”

大赤包看出来，东阳是不准菊子陪她出去。她很不高兴，可是仍然保持着外场劲儿，勉强的笑着说：“算了吧！我一个人也会走！”

菊子转过脸来，一定要跟着客人走。东阳，不懂什么叫作礼貌，哪叫规矩，把实话说了出来：“我不准你同她出去！”

大赤包的脸红了，雀斑变成了一些小葡萄，灰中带紫。“怎么着，东阳？看我有点不顺序的事，马上就要躲着我吗？告诉你，老太太还不会教这点事给难住！哼，我瞎了眼，拿你当作了朋友！你要知道，招弟出头露面的登台，原是为捧你！别忘恩负义！你掰开手指头算算，吃过我多少顿饭，喝过我多少酒，咖啡？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把那些东西喂了狗，它见着我都得摇摇尾巴！”大赤包本来觉得自己很伟大，可是一骂起人来，也不是怎的她找不到了伟大的言语，而只把饭食与咖啡想起来。这使她自己也感到点有失体统，而又不能不顺着语气儿骂下去。

东阳自信有丰富的想象力，一定能想起些光伟的言语来反攻。可是，他也只想起：“我还给你们买过东西呢！”“你买过！不错！一包花生豆，两个凉柿子！告诉你，你小子别太目中无人，老太太知道是什么东西！”说完，大赤包抓起提包，冷笑了两声，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胖菊子反倒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以交情说，她实在不高兴东阳那么对待大赤包。她觉得大赤包总多少比东阳更象个人，更可爱一点。可是，大赤包的责骂，也多少把她包括在里面，她到底是东阳的太太，为什么不教东阳大方一点，而老白吃白喝冠家呢？大赤包虽骂的是东阳，可是也把她——胖菊子——连累在里面。她是个妇人，她看一杯咖啡的价值，在彼此争吵的时候，比什么友谊友情更重要。为了这个，她不愿和东阳开火。可是，不和他开火，又减了自己的威风。她只好板着胖脸发楞。

东阳的心里善于藏话，他不愿告诉个中的真意。可是，为了避免太太的发威，他决定吐露一点消息。“告诉你！我要斗一斗她。打倒了她，我有好处！”然后，他用诗的语言说出点他的心意。

菊子起初不十分赞同他的计划。不错，大赤包有时候确是盛气凌人，使人难堪。但是，她们到底是朋友，怎好翻脸为仇作对呢？她想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想到最后，她同意了东阳的意见。好哪，把大赤包打下去，而使自己成为北平天字第一号的女霸，也不见得不是件好事。在这混乱的年月与局面中，她想，只有狠心才是成功的诀窍。假若当初她不狠心甩了瑞丰，她能变成处长太太吗？不能！好啦，她与大赤包既同是“新时代”的有头有脸的人，她何必一定非捧着大赤包，而使自己坐第二把交椅呢？她笑了，她接受了东阳的意见，并且愿意帮助他。

东阳的绿脸上也有了一点点笑意。夫妇靠近了嘀咕了半天。他们必须去报告桐芳是冠家的人，教日本人怀疑冠家。然后他们再从多少方面设法栽赃，造证据，把大赤包置之死地。即使她死不了，他们也必弄掉了她的所长，使她不再扬眉吐气。

“是的！只要把她咬住，这案子就有了交代。我的地位可也就稳当了。你呢，你该去运动，把那个所长地位拿过来！”胖菊子的眼亮了起来。她没想到东阳会有这么多心路，竟自想起教她去作所长！从她一认识东阳，一直到嫁给他，她没有真的喜爱过他一回。今天，她感到他的确是个可爱的人，他不但给了她处长太太，还会教她作上所长！除了声势地位，她还看见了整堆的钞票象被狂风吹着走动的黄沙似的，朝着她飞了来。只要作一二年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她的后半世的生活就不成问题了。一旦有了那个把握，她将是最自由的女人，蓝东阳没法再干涉她的行动，她可以放胆的任意而为，不再受丝毫的拘束！她吻了东阳的绿脸。她今天真喜爱了他。等事情成功之后，她再把他踩在脚底下，象踩一个虫子似的收拾他。

她马上穿上最好的衣服，准备出去活动，她不能再偷懒，而必须挺起一身的胖肉，去找那个肥差事。等差事到手，她再加倍的偷懒，连洗脸都可以找女仆替她动手，那才是福气。瑞宣听到了戏园中的“暴动”，和小文夫妇与桐芳的死亡。他觉得对不起桐芳。钱先生曾经嘱咐过他，照应着她。他可是丝毫没有尽力。除了这点惭愧，他对这件事并没感到什么兴奋。不错，他知道小文夫妇死得冤枉；但是，他自己的父亲难道死得不冤枉么？假若他不能去为父报仇，他就用不着再替别人的冤枉表示愤慨。从一种意义来说，他以为小文夫妇都可以算作艺术家，都死得可惜。但是，假若艺术家只是听天由命的苟安于乱世，不会反抗，不会自卫，那么惨死便是他们必然的归宿。

有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他几乎打不起精神去注意那件值得兴奋的事。假若小文夫妇与桐芳的惨死只在他心中飘过，对于冠家那些狗男女的遭遇，他就根本没有理会。一天到晚，自从办过了丧事之后，他总是那么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的，作着他的事。从表面上看他好象是抱定逆来顺受的道理，不声不响的度着苦难的日子。在他心里，他却没有一刻的宁静。他忘不了父亲的惨死，于是也就把自己看成最没出息的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完全没有作用。除非他能替父亲报了仇。这个，他知道，可绝不是专为尽孝。他是新时代的中国人，绝不甘心把自己只看成父母的一部分，而去为父母丧掉了自己的生命。他知道父子的关系是生命的延续关系，最合理的孝道恐怕是继承父辈的成就，把它发扬光大，好教下一辈得到更好的精神的与物质的遗产。生命是延续，是进步，是活在今天而关切着明天的人类福利。新的生命不能拦阻，也不能代替老的生命的死亡。假若他的父亲是老死的，或病死的，他一定一方面很悲痛，一方面也要打起精神，勇敢的面向明天的责任走下去。但是，父亲是被日本人杀害了的。假若他不敢去用自己的血去雪耻报仇，他自己的子孙将也永远沉沦在地狱中。日本人会杀他的父亲，也会杀他的子孙。今天他若想偷生，他便只给儿孙留下耻辱。耻辱的延续还不如一齐死亡。

可是，有一件事使他稍微的高了兴。当邻居们都正注意冠家与文家的事的时候，一号的两个日本男人都被征调了走。瑞宣觉得这比晓荷与招弟的被捕更有意义。冠家父女的下狱，在他看，不过是动乱时代的一种必然发生的丑剧。而一号的男人被调去当炮灰却说明了侵略者也须大量的，不断的，投资——把百姓的血泼在战场上。随着士兵的伤亡，便来了家庭的毁灭，生产的人力缺乏，与抚恤经费的增加。侵略只便宜了将官与资本家，而民众须去卖命。

在平日，他本讨厌那两个男人。今天，他反倒有点可怜他们了。他们把家眷与财产都带到中国来，而他自己却要死在异域，教女人们抱一小罐儿骨灰回去。可是，这点惋惜并没压倒他的高兴。不，不，不，他不能还按照着平时的，爱好和平的想法去惋惜他们；不能！他们，不管他们是受了有毒的教育与宣传，还是受了军阀与资本家的欺骗，既然肯扛起枪去作战，他们便会杀戮中国人，也就是中国人的仇敌。枪弹，不管是怎样打出去的，总不会有善心！是的，他们必须死在战场上；他们不死，便会多杀中国人。是的，他必须狠心的诅咒他们，教他们死，教他们的家破人亡，教他们和他们的弟兄子侄朋友亲戚全变成了骨灰。他们是臭虫，老鼠，与毒蛇，必须死灭，而后中国与世界才得到太平与安全！

他看见了那两个象磁娃娃的女人，带着那两个淘气的孩子，去送那两个出征的人。她们的眼是干的，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们的全身上都表示出服从与由服从中产生的骄傲。是的，这些女人也该死。她们服从，为是由服从而得到光荣。她们不言不语的向那毒恶的战神深深的鞠躬，鼓励她们的男人去横杀乱砍。瑞宣知道，这也许是错怪了那两个女人：她们不过是日本的教育与文化制成的磁娃娃，不能不服从，不忍受。她们自幼吃了教育的哑药，不会出声，而只会微笑。虽然如此，瑞宣还是不肯原谅她们。正因为她们吃了那种哑药，所以她们才正好与日本的全盘机构相配备。她们的沉默与服从恰好完成了她们男人的狂吼与乱杀。从这个事实——这的确是事实——来看，她们是她们男人的帮凶。假若他不能原谅日本男人，他也不便轻易的饶恕她们。即使这都不对，他也不能改变念头，因为孟石，仲石，钱太太，小崔，小文夫妇，桐芳，和他的父亲都千真万确的死在日本人手里。绕着弯子过分的去原谅仇敌便是无耻！

立在槐树下，他注视着那出征人，磁娃娃，与两个淘气鬼。他的心中不由的想起些残破不全的，中国的外国的诗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无定河边骨；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兄弟？……”可是，他挺着脖子，看着他们与她们，把那些人道的，崇高的句子，硬放在了一边，换上些“仇恨，死亡，杀戮，报复”等字样。“这是战争，不敢杀人的便被杀！”他对自己说。

一号的老婆婆是最后出来的。她深深的向两个年轻的鞠躬，一直等到他们拐过弯去才直起身来。她抬起头，看见了瑞宣。她又鞠了一躬。直起身，她向瑞宣这边走过来，走得很快。她的走路的样子改了，不象个日本妇人了。她挺着身，扬着脸，不再象平日那么团团着了。她好象一个刚醒来的螃蟹，把脚都伸展出来，不是那么圆圆的一团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好象那两个年轻人走后，她得到了自由，可以随便笑了似的。

“早安！”她用英语说。“我可以跟你说两句话吗？”她的英语很流利正确，不象是由一个日本人口中说出来。瑞宣楞住了。

“我久想和你谈一谈，老没有机会。今天，”她向胡同的出口指了指，“他们和她们都走了，所以……”她的口气与动作都象个西洋人，特别是她的指法，不用食指，而用大指。

瑞宣一想便想到：日本人都是侦探，老妇人知道他会英文，便是很好的证据。因此，他想敷衍一下，躲开她。老妇人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意，又很大方的一笑。“不必怀疑我！我不是平常的日本人。我生在坎拿大，长在美国，后来随着我的父亲在伦敦为商。我看见过世界，知道日本人的错误。那俩年轻的是我的侄子，他们的生意，资本，都是我的。我可是他们的奴隶。我既没有儿子，又不会经营——我的青春是在弹琴，跳舞，看戏，滑冰，骑马，游泳……度过去的——我只好用我的钱买来深鞠躬，跪着给他们献茶端饭！”

瑞宣还是不敢说话。他知道日本人会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侦探消息。

老婆婆凑近了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我早就想和你谈谈。这一条胡同里的人，算你最有品格，最有思想，我看得出来。我知道你会小心，不愿意和我谈心。但是，我把心中的话，能对一个明白人说出来，也就够了。我是日本人，可是当我用日本语讲话的时候，我永远不能说我的心腹话。我的话，一千个日本人里大概只有一个能听得懂。”她的话说得非常的快，好象已经背诵熟了似的。

“你们的事，”她指了三号，五号，六号，四号，眼随着手指转了个半圆。“我都知道。我们日本人在北平所作的一切，当然你也知道。我只须告诉你一句老实话：日本人必败！没有另一个日本人敢说这句话。我——从一个意义来说——并不是日本人。我不能因为我的国籍，而忘了人类与世界。自然，我凭良心说，我也不能希望日本人因为他们的罪恶而被别人杀尽。杀戮与横暴是日本人的罪恶，我不愿别人以杀戮惩罚杀戮。对于你，我只愿说出：日本必败。对于日本人，我只愿他们因失败而悔悟，把他们的聪明与努力都换个方向，用到造福于人类的事情上去。我不是对你说预言，我的判断是由我对世界的认识与日本的认识提取出来的。我看你一天到晚老不愉快，我愿意使你乐观一点。不要忧虑，不要悲观；你的敌人早晚必失败！不要说别的，我的一家人已经失败了：已经死了两个，现在又添上两个——他们出征，他们毁灭！我知道你不肯轻易相信我，那没关系。不过，你也请想想，假若你肯去给我报告，我一样的得丢了脑袋，象那个拉车的似的！”她指了指四号。“不要以为我有神经病，也不要以为我是特意讨你的欢心，找好听的话对你说。不，我是日本人，永远是日本人，我并不希望谁格外的原谅我。我只愿极客观的把我的判断说出来，去了我的一块心病！真话不说出来，的确象一块心病！好吧，你要不怀疑我呢，让我们作作朋友，超出中日的关系的朋友。你不高兴这么作呢，也没关系；今天你能给我机会，教我说出心中的话来，我已经应当感谢你！”说完，她并没等着瑞宣回答什么，便慢慢的走开。把手揣在袖里，背弯了下去，她又恢复了原态——一个老准备着鞠躬的日本老妇人。

瑞宣呆呆的楞了半天，不知怎样才好。他不肯信老婆婆的话，又似乎没法不信她的话。不论怎样吧，他可是止不住的笑了一下。他有好些天没笑过一回了。

65

快到阴历年，长顺和小崔太太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孙七拉上了刘棚匠太太同作大媒，为是教小崔太太到刘太太那里去上轿。一乘半旧的喜轿，四五个鼓手；喜轿绕道护国寺，再由小羊圈的正口进来。洞房是马老太太的房子，她自己搬到小崔太太屋里去。按照老年的规矩，娶再醮的妇人应当在半夜里，因为寡妇再嫁是不体面的，见不到青天白日的。娶到家门，须放一挂火炮，在门坎里还要放个火盆，教她迈过去；火炮若是能把她前夫的阴魂吓走，火盆便正好能补充一下，烧去一切的厉气。

按着马老太太的心意，这些规矩都须遵守，一方面是为避邪，一方面也表示出改嫁的寡妇是不值钱的——她自己可是堂堂正正，没有改嫁过。

不过，现在的夜里老在半戒严的状态中，夜间实在不好办事。火炮呢，久已不准燃放——日本人心虚，怕听那远听颇似机关枪的响声。火炮既不能放，火盆自然也就免了吧。这是孙七的主意：“马老太太，就不用摆火盆了吧！何必叫小崔太太更难过呢！”

连这样，小崔太太还哭了个泪人似的。她想起来小崔，想起来自己一切的委屈。她已失去了自主，而任凭一个比孙七，长顺，马老太太都更厉害的什么东西，随便的摆布她，把她抬来抬去，教她换了姓，换了丈夫，换了一切。她只有哭，别无办法。

长顺儿的大脑袋里嗡嗡的直响。他不晓得应当哭好，还是笑好。穿着新蓝布袍罩，和由祁家借来的一件缎子马褂，他坐着不安，立着发僵，来回的乱走又无聊。在他的心里，他却一会儿一算计：一千套军衣已经完全交了活，除了本钱和丁约翰的七折八扣，只落下四百多块钱。这是他全部的财产。他可是又添了一口吃饭的人。结了婚，他便是成人了。他必须养活着外婆与老婆，没有别的话好说。四百多块钱，能花多少日子呢？尽管婚礼很简单，可是鼓手，花轿不要钱吗？自己的新大衫是白拣来的吗？街坊四邻来道贺，难道不预备点水酒和饭食吗？这都要花钱。结过婚，他应当干什么去呢？想不出。不错，他为承作那些骗人的军衣，已学会了收买破烂。可是，难道他就老去弄那些肮脏东西，过一辈子吗？为钱家，祁家，崔家，他都曾表示过气愤，都自动的帮过忙。他还记得祁瑞宣对他的期望与劝告，而且他曾经有过扛枪上阵去杀日本人的决心。可是，今天他却胡胡涂涂的结了婚，把自己永远拴在了家中。他皱上了眉。

但是贺喜的人——李四老人，四妈，祁瑞丰，孙七，刘太太，还有七号的一两家人——都向他道喜。他又不能不把眉头放开。他有点害羞，又不能不大模大样的假充不在乎。人们的吉利话儿象是出于诚心，又似乎象讽刺与嘲弄，使他不敢不接受，而接受了又不大好过。他不知怎样才好，而只能硬着头皮去敷衍。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的鼻音呜囔的特别的难听，连自己听着都不够味儿。

贺客之中，最活跃的，也最讨厌的，是祁瑞丰。长顺永远忘不了在教育局的那一幕。况且，今天他是和小崔太太结婚，他万想不到瑞丰还有脸来道喜。瑞丰可是满不在乎，他准知道只要打着贺客的招牌，他就不会被人家撵出来，所以他要来吃一顿喝一顿。而且，既无被驱逐出来的危险，他就必须象一个贺客的样子，他得对大家开玩笑，尽情的嘲弄新郎，板着面孔跟主人索要香烟，茶水，而且准备恶作剧的闹洞房。本来，他还穿着孝，家里的人都不许他来道贺。他答应了母亲，只把礼金在门外交给长顺或马老太太就赶快回家，可是，他把孝衣脱下来，偷偷的溜出去，满面春风的进了马家的门。他自居为交际家，觉得自己若不到场，不单自己丢了吃喝的机会，也必教马家的喜事减色。一进门，他便张罗着和长顺开玩笑，而他的嘴又没有分寸，时时弄得长顺面红过耳。长顺很想翻脸辱骂他一顿，可是他知道今天他不该吵架拌嘴，所以只好远远的躲开他。长顺的退让，恰好教瑞丰以为自己确有口才，于是赶上前去施展嘲弄与开玩笑。贺客们都晓得长顺老实，也都晓得瑞丰讨厌，大家都怕他把长顺逼急了，弄得不好看。同时，大家看在祁老人与瑞宣的面上，又不肯去劝告瑞丰。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都躲着他，并且对他说的笑话都故意的不笑。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使他知难而退了，谁知道他却觉得他们的不言不笑是有点怕他，于是他的话就更多了。最后，李四爷看不过了，把他扯到一边：“老二，我说句真话，你可不要怪我呀！开玩笑要有个分寸。长顺儿脸皮子薄，别惹急了他！”

瑞丰没敢和四爷驳辩，而心中很不高兴。他可是也不想马上告辞回家，他舍不得那顿酒饭。在摆饭之前，他一支跟着一支的吸香烟。他不乱说了，看到香烟快吸完了，便板起脸来告诉长顺：再去买两包烟！赶到摆饭的时候，他大模大样的坐了首座，他以为客人中只有他作过科长，理应坐首座。他拿出喝酒的本领，一扬脖一个，喝干了自己的杯；别人稍一谦让，他便把人家的杯子拿过来：“好，我替你喝！”喝了几杯之后，他的嘴没法再并上。他又开始嘲弄长顺，并且说到小崔太太是寡妇。不单这样耍嘴皮子，他还要立起来讲演一番。他看不起那些贺客，所以他要尽兴的发泄自己的无聊与讨厌。

孙七早就不高兴了。他是大媒，理当坐首座。多亏李四爷镇压着他，他才忍着气没有发作。等到他也喝了几杯之后，他不再看李四爷的眼神，而把酒壶抄了起来。

“祁科长！”他故意的这么叫：“咱们对喝六杯！”李四爷伸出手来要抢酒壶。孙七不再听话。“四大爷，你别管！我跟祁科长比比酒量！”

瑞丰的脸上发了光。他以为孙七很看得起他。“牛饮没意思，咱们划拳吧！一拳一个，六个！告诉你，我不教你喝六个，也得喝五个，信不信！来，伸手！”

“我不划拳！你是英雄，我是好汉，对喝六杯！”孙七说着，已斟满了三杯。

瑞丰知道，六杯一气灌下去，他准得到桌子底下去。“那，我不来，没意思！喜酒，要喝得热闹一点！你要不划拳，咱们来包袱剪子布的？”

孙七没出声，端起杯来，连灌了三杯，然后，又斟满：“喝！喝完这三个，还有三个！”

“那，我才不喝呢！”瑞丰嘿嘿的笑着，觉得自己非常的精明，有趣。

“喝吧，祁科长！”孙七的头上的青筋已跳起来，可是故作镇定的说。“这是喜酒，你不是把太太丢了吗？多喝两杯喜酒，你好再娶上一个！”

李四爷赶快拦住了孙七：“你坐下！不准再乱说！”然后对瑞丰：“老二，吃菜！不用理他，他喝醉了！”

大家都以为瑞丰必定一摔袖子走出去，而且希望他走出去。虽然他一走总算美中不足，可是大家必会在他走后一团和气的吃几杯酒。

可是，他坐着不动，他必须讨厌到底，必须把酒饭吃完，不能因为一两句极难听的话而牺牲了酒饭。

正在这个难堪的时节，高亦陀走了进来。长顺的嘴唇开始颤动。

大赤包有点本事。奔走了一两天，该送礼的送礼，该托情的托情，该说十分客气话的，说十分，该说五分好话的，说五分，她把晓荷，亦陀，招弟，全救了出来。他们都没受什么委屈，只是挨了几天的饿。他们的嘴不惯于吃窝窝头与白水。最初，他们不肯吃。后来，没法不吃了，可是吃了还不饱。招弟在这几天里，始终穿着行头，没有别的衣服替换。她几天没有洗脸，洗脚，她的身上发痒，以为是长了虱子。她对每个人都送个媚眼，希望能给她一点水，可是始终无效。她着急，急得不住的哭泣。最使她难过的是那么一身漂亮的行头，不单没摸着在台上露一露，反穿到狱中来。她已不是摩登的姑娘，而是玉堂春与窦娥，被圈在狱中。她切盼她的男友们会来探视她，营救她。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来。由失望而幻想，她盼着什么剑侠或什么圣母会在半夜中把她背了走。她想起许多电影片子上的故事，而希望那些故事能成为事实，使她逃出监狱。

晓荷真害了怕。自从一出戏园的后台，他已经不会说话。他平日最不关心的人，象钱先生与小崔，忽然的出现在眼前。他是不是也要丢了脑袋呢？他开始认真的祷告玉皇大帝，吕祖，关夫子，与王母娘娘。他觉得这些位神仙必能保佑他，不至于教他受一刀之苦。坐在潮湿的小牢房里，他检讨自己的过去。他找不出自己的错误来。他低声的告诉玉皇大帝：“该送礼的，我没落过后；该应酬的，我永远用最好的烟酒茶饭；我没错待过人哪！对太太，对姨太太，我是好的丈夫；对女儿，我是好的父亲；对朋友，我最讲义气；末了，对日本人，我五体投地的崇拜，巴结；老天爷，怎么还这样对待我呢？”他诚恳的祷告，觉得十分冤枉。越祷告，他可是越心慌，因为他弄不清哪位神仙势力最大，最有灵应。万一祷告错了，那才糟糕！

他怕死，怕受刑。他夜里只能打盹，而不能安睡。无论哪里有一点响动，他都吓一跳，以为是有人要绑出他去斩首。他死不得，他告诉自己，因为还没有在日本人手下得到个官职，死了未免太冤枉。

受罪最大的是高亦陀，他有烟瘾，而找不到烟吃。被捕后两三个钟头，他已支持不住了，鼻涕流下多长，连打哈欠都打不上来。他什么也顾不得想，而只搭拉着脑袋等死。

大赤包去接他们。招弟见了妈，哭出了声音。冠晓荷也落了泪。他故意的哼哼着，为是增加自己的身分：“所长！这简直是死里逃生啊！”他心中赶快的撰制一篇受难记，好逢人便讲，表示自己下过狱，不失为英雄好汉。高亦陀是被两个人抬出来的，他已瘾得象一团泥。

回到家中，招弟第一件事是洗个澡。洗完了澡，她一气吃了五六块点心。吃完，她摸着胸口，告诉高第：“得了，这回可把我管教得够瞧的！从此我不再唱戏，也不溜冰！好家伙，再招出一场是非来，我非死在狱里不可！”她要开始和高第学一学怎么织毛线帽子：“你教给我，姐！从此我再也不淘气了！”他把“姐”叫得挺亲热，好象真有点要改过自新似的。可是，没有过了一刻钟，她又坐不住了。“妈！咱们打八圈吧！我仿佛有一辈子没打过牌了！”

晓荷需要睡觉。“二小姐，你等我睡一觉，我准陪你打八圈。死里逃生，咱们得庆贺一下。所长，待会儿咱们弄几斤精致的羊肉，涮涮吧？”

大赤包没回答他们，气派极大的坐在沙发上，吸着一支香烟。把香烟吸完，她才开口：“哼！你们倒仿佛都受了委屈！要不是我，你们也会出得来，那才怪呢！我的腿，为你们，都跑细了，你们好象连个谢字都不会说！”

“真的！”晓荷赶快把话接下去。“要不是所长，我们至少也还得圈半个月！甭打我，只要再圈半个月，我准死无疑！下狱，不是好玩的！”

“哼，你才知道！”大赤包要把这几天的奔走托情说好话的劳苦与委屈都一总由晓荷身上取得赔偿。“平日，你招猫逗狗，偏向着小老婆子，到下了狱你才想起老太太来。你算哪道玩艺儿！”

“哟！”招弟忽然想起来：“桐芳呢？”

晓荷也要问，可是张开口又赶紧并上了。

“她呀？”大赤包冷笑了一下：“对不起，死啦！”“什么？”晓荷不困了。他动了心。

“死啦？”招弟也动了心。

“她，文若霞，小文，都炸死啦！我告诉你，招弟，晓荷，桐芳这一死，咱们的日子就可以过得更整齐一点。你们可是得听我的，我一心秉正，起早睡晚，劳心淘神，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有我，听从我，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你们不听我的，好，随你们的便，你们有朝一日再死在狱里可别怨我！”

晓荷没听见这一套话。坐在椅子上，他捧着脸低声的哭起来。

招弟也落了泪。

他们这一哭，更招起大赤包的火儿来：“住声！我看谁敢再哭那个臭娘们！哭？她早就该死！我还告诉你们，谁也不准到外面去说，她是咱们家里的人！万幸，报纸上没提她的姓名；咱们自己可就别往头上揽狗屎！我已经报了案，说她拐走了金银首饰，偷跑了出去。你们听见没有？大家都得说一样的话，别你说东，他说西，打自己的嘴巴！”

晓荷慢慢的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咽了许多眼泪，对大赤包说：“这不行！”他的声音发颤，可是很坚决。“不行？什么不行？”大赤包挺起身来问。

“她好歹是咱们家的人。无论怎说，我也得给她个好发送。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晓荷决定宣战。桐芳是他的姨太太，他不能随便的丢弃了她，象丢一个死猫或死狗那样。在这一家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桐芳，他不能在她丧了命的时候反倒赖她拐款潜逃。死了不能再活，真的；但是他必须至少给她买口好棺材，相当体面的把她埋葬了。她与高第招弟都不同，假若她们姐妹不幸而死去一个，他，或者不至于象这么伤心；她们是女儿，即使不死，早晚也要出嫁；桐芳是姨太太，永远是他的，她死不得。再说，虽然他的白发是有一根，拔一根，可是他到底慢慢的老起来；他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另娶一房姨太太。那么，桐芳一死，他便永远要过着凄凉的日子——没有了知心的人，而且要老受大赤包的气！不行，说什么也不行，他必须好好的发送发送她。他没有别的可以答报她，他只知道买好棺材，念上一两台经，给她穿上几件好衣服，是唯一的安慰他自己与亡魂的办法。假若连这点也作不到，他便没脸再活下去。

大赤包站起来，眼里打着闪，口中响了雷：“你要怎着呢？说！成心捣蛋哪？好！咱们捣捣看！”

冠晓荷决定迎战。他也立起来，也大声的喊：“我告诉你，这样对待桐芳不行！不行！打，骂，拚命，我今儿个都奉陪！你说吧！”

大赤包的手开始颤动。晓荷这分明是叛逆！她不能忍受！这次要容让了他，他会大胆再弄个野娘们来：“你敢跟我瞪眼哪，可以的！我混了心，瞎了眼，把你也救出来！死在狱里有多么干脆呢！”

“好，咒我，咒吧！”晓荷咬上了牙。“你咒不死我，我就给桐芳办丧事！谁也拦不住我！”

“我就拦得住你！”大赤包拍着胸口说。

“妈！”招弟看不过去了。“妈，桐芳已经死了，何必还忌恨她呢？”

“噢！你也向着她？你个吃里爬外的小妖精！在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你是穿着行头教人家拿进去的，还在这儿充千金小姐呀？好体面！我知道，你们吃着我，喝着我，惹出祸来，得我救你们，可齐了心来气我！对，把我气死，气死，你们好胡反：那个老不要脸的好娶姨太太，你，小姐，好去乱搭姘头！你们好，我不是东西！”大赤包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打得不很疼，可是相当的响。

“好吧，不许我开口呀，我出去逛逛横是可以吧？”招弟忘了改过自新，想出去疯跑一天。说着，她便往外走。“你回来！”大赤包跺着脚。

“再见，爸！”招弟跑了出去。

见没有拦住招弟，大赤包的气更大了，转身对晓荷说：“你怎样？”

“我？我去找尸首！”

“你也配！她的尸首早就教野狗嚼完了！你去，去！只要你敢出去，我要再教你进这个门，我是兔子养的！”

这时节，亦陀在里间已一气吸了六七个烟泡儿。他本想忍一个盹儿，可是听外面吵得太凶了，只好勉强的走出来。一掀帘，他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因为晓荷夫妇隔着一张桌子对立着，眼睛都瞪圆，象两只决斗的公鸡似的，彼此对看着。亦陀把头伸在他们的中间，“老夫老妻的，有话慢慢的说！都坐下！怎么回事？”

大赤包坐下，泪忽然的流下来。她觉得委屈。好容易盼来盼去把桐芳盼死了，她以为从此就可以和晓荷相安无事，过太平日子了。哪知道晓荷竟自跟她瞪了眼，敢公然的背叛她，她没法不伤心。

晓荷还立着。他决定打战到底。他的眼中冒着火，使他自己都有点害怕，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的怒气。

大赤包把事情对亦陀说明白。亦陀先把晓荷扶在一张椅子上坐好，而后笑着说：“所长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绝对不可声张。咱们都掉下去，受了审问，幸而咱们没有破绽，又加上所长的奔走运动，所以能够平安的出来。别以为这是件小事！要是赶上‘点儿低’，咱们还许把脑袋耍掉了呢！桐芳与咱们不同，她为什么死在那里？没有人晓得！好家伙，万一日本人一定追究，而知道了她和咱们是一伙，咱们吃得消吃不消？算了吧，冠先生！死了的不能再活，咱们活着的可别再找死；我永远说实话！”

冠家夫妇全不出声了。沉默了半天，晓荷立了起来，要往外走。

“干什么去？”亦陀问。

“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晓荷的怒气并没妨碍他找到帽子，怕脑袋受了风。

大赤包深深的叹了口气。亦陀想追出去，被她拦住。“不用管他，他没有多大胆子。他只是为故意的气我！”

亦陀喝了碗热茶，吃了几块点心，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所长！也许是我的迷信，我觉得事情不大对！”“怎么？”大赤包还有气，可是不便对亦陀发作，所以口气相当的柔和。

“凭咱们的地位，名誉，也下了两天狱，我看有点不大对！不大对！”他揣上手，眼往远处看着。

“怎么？”大赤包又问了声。

“伴君如伴虎啊！人家一翻脸，功臣也保不住脑袋！”“嗯！有你这么一想！”

“我看哪，所长，赶快弄咱们的旅馆，赶快加紧的弄俩钱。有了底子，咱们就什么也不怕了。人家要咱们呢，咱们就照旧作官；人家不要咱们呢，咱们就专心去作生意。所长，看是也不是？”

大赤包点了点头。

“小崔太太打算扯咱们的烂污，那不行，我马上过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对！”

“办完这件事，我赶紧就认真的去筹备那个旅馆。希望一开春就能开张。开了张，生意绝不会很坏。烟，赌，娼，舞，集聚一堂，还是个创举！创举！生意好，咱们日进斗金，可就什么也不怕了！”

大赤包又点了点头。

“所长，好不好先支给我一点资本呢？假若手里方便的话。现在买什么都得现款，要不然的话，咱们满可以专凭两片子嘴皮就都置备齐全了。”

“要多少呢？”

亦陀假装了的想了想，才说：“总得先拿十万八万的吧？先别多给我，万一有个失闪，我对不起人！亲是亲，财是财！”“先拿八万吧？”大赤包信任高亦陀，但是也多少留了点神。她不能不给他钱，她不是摸摸屁股，咂咂手指头的人。再说，亦陀是她的功臣。专以制造暗娼一项事业来说，他给她就弄来不止八万。对功臣不放心，显然不是作大事业，发大财的，道理与气派。可是，她也不敢一下子就交给他十万二十万。她须在大方之中还留个心眼。她给了他一张支票。亦陀把支票带好，奔了四号来。

孙七喝了酒，看明白了进来的是亦陀，他马上冒了火。他本是嘴强身子弱，敢拌嘴不敢打架的人；今天他可是要动手。他带了酒，他是大媒，而亦陀又是象个瘦小鸡子似的烟鬼，所以他不再考虑什么，而只想砸亦陀一顿拳头。

李四爷一把抓住了孙七，“等等，看他说什么！”亦陀向长顺与马老太太道了喜，而后凑过李四爷这边来，低声的对老人说：

“都放心！一点事没有！我是你们的朋友。她，那个大娘们，”他向三号指了指，“才是你们的仇人。我不再吃她的饭，也犯不上再替她挨骂！这不是？”他掏出那个小本子来，“当着大家，看！”他三把两把将小本子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撕完，他对大家普遍的笑了笑。而后，他拿起一杯酒，一扬脖灌了下去：“长顺，恭贺白头到老！别再恨我，我不过给人家跑跑腿；坏心眼，我连一点也没有！请坐了，诸位！咱们再会！”说完，他扬着绿脸，摔着长袖口，大模大样的走出去。

他一直奔了前门去，在西交民巷兑了支票，然后到车站买了一张二等的天津车票。“在天津先玩几天，然后到南京去卖卖草药也好！在北平恐怕吃不住了！”他对自己说。

66

冠晓荷，都市的虫子，轻易不肯出城。从城内看城楼，他感到安全；反之，从城外看它，他便微微有些惧意，生怕那巨大的城门把他关在外边。他的土色是黑的，一看见城外的黄土，他便茫然若失。他的空气是暖的，臭的，带着香粉或油条味儿的；城外的清凉使他的感官与肺部都觉得难过，倦怠。他是温室里的花，见不得真的阳光与雨露。

今天，他居然出了平则门。他听说，在城内冻死的饿死的，都被巡警用卡车拉到城外，象倾倒垃圾似的扔在城外。他希望能在城外找到桐芳的尸身。即使不幸她真的被野狗咬烂，他能得到她的一块骨头或一些头发也是好的。这可真的难为他；他须出城，而且须向有死尸的地方走去！

一看见城门，他的身上就出了汗，冷汗。他怕离开热闹的街道，而走入空旷无人的地方。他放慢了脚步，迟疑了一下。不，他不能就这么打了转身。他须坚决！他低声的叫着桐芳：“桐芳！桐芳！保护我呀！我是冒着险来找你呀！”

走进城门洞，他差不多不敢睁开眼。他是惯于在戏园子电影院里与那些穿着绸缎衣服，脸上擦着香粉的人们挤来挤去的。这里，洋车，粪车，土车，骡车，大车，和各色的破破烂烂的人，背着筐的，挑着担子的，提着一挂猪大肠的，都挤在一处，谁都想快走，而谁也走不快。他简直不敢睁开眼看，而且捂上了鼻子。

好象挤了一年半载似的，他才出了城门。出了城，按说他应当痛快一些；他可是更害怕了。他好象是住惯了笼子的鸟儿，一旦看见空旷，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极勉强的，他往前走。走出关厢，看一看护城河，看一看城墙，他象走迷了的一个小儿，不敢再向任何方向迈步。立了好久，他决定不了是前进还是后退。他几乎忘了桐芳，而觉得有一些声音在呼唤他：“回来吧！回到城中来吧！”城中，只有城中，才是他的家，他的一切。他应当象一块果皮或一些鸡肠，腐烂在那大垃圾堆——都市——上。他是都市文化的一个蛔虫，只能在那热的，臭的，肠胃里找营养与生活。他禁不得一点风，一点冷；空旷静寂便是他的坟墓。

他应当回去，尽管桐芳是他心爱的人，他也不便为她而使自己在这可怕的地方受罪。再说，他已经冒险出了城，心到神知，桐芳若有灵，一定会明白他，感谢他，原谅他！

他也想到，即使找到桐芳的一块骨头或一些头发，又怎样呢？那不过是小说与戏剧中的一种痴情，对实际上并无任何用处。他精明，不便作蠢事。再说，最要紧的事恐怕还是他须去作官，作了官他会好好的给桐芳念几台经，给她修个很体面的衣冠冢。作了官，他就可以不再受大赤包的气。作了官，而且，他就可以再娶一个或两个姨太太。不，这未免有点对不起桐芳！不过，人是须随着官运而发展自己的。假若真作了官，到时候必须再娶姨太太呢，恐怕桐芳也不会不原谅他的。想清楚了这些，他心中舒服了好多。算了，回家吧！回到家中，他不应再和太太闹气。为人处世，他告诉自己，必须顾到实际，不可太痴情，太玄虚。

他开始往回走。刚一迈步，他的臂被人抓住。他吓了一大跳。一想，他便想到强盗；这是城外，城外是野地方，白天也会有人抢劫。他用眼偷偷的往旁边目留，预备看明白了再决定喊救命呢，还是乖乖的把钱包交出去。交出钱包是不上算的，但是性命比钱包更可宝贵。

他看明白了，身旁是个瘪嘴乱胡子老头儿。老头儿身上的衣服很不体面。晓荷马上勇敢起来。他轻看穷人，讨厌穷人；对穷人，他一点也不客气。他把抓着他的手打下去，象打下一个脏臭的虫子：“要钱吗，开口呀！动手动脚的，算什么规矩？不看你有胡子，扯你两个嘴巴子！”

“你已经打过我！”老头儿往前赶了一步，两个人打了对脸。

晓荷这才看明白，面前是钱默吟先生。“哟！钱先生！”他叫的怪亲热。他忘了他曾出卖过钱诗人。他以为钱先生早已死去。钱先生既没死，而落得一贫如洗，象个叫花子，他看在老邻居的情面上，理应不以一般的乞丐相待；他想给老人一两毛钱，表示自己的慈善厚道。

“你已经打过我！”钱先生光亮的眼睛盯着晓荷的脸。“我打过你？”晓荷惊异的问。他想老头儿必定是因为穷困而有点神经病。他赶快在口袋里去摸，先摸到一张票子，大概是一元钱，他把它放下了。他犯不上一给老人就给一块。他慈善，但善心须有个限度。他又摸，摸到两个五分的，日本人铸造的，很小的小角子。两个角子不过才是一毛钱，少了一点。不过白给人家钱，总是少一点的好。他把它掏出来：“老先生拿去！下不为例哟！”

钱先生没有去接那点赒济。“你忘了。你没打过我，你可教日本人打过我！你我是仇人！想起来了吧？”晓荷想了起来。他的脸立刻白了。

“跟我走！”老人极坚决的说。

“上，上哪儿？”晓荷咽了口唾沫。“我很忙，还要赶快进城呢！”

“甭废话，走！”

晓荷的眼惊鸡似的往四处看，须备着逃走，或喊救命。“走！”老人把右手伸在棉袄里边去。那里鼓鼓囊囊的象有“家伙”。

“你一出声，我就开枪。”

晓荷的唇开始颤动。其实老人身上并没有武器，晓荷可是觉得已看见了枪似的。他想起当初他怎么陷害，怎么带着日本宪兵去捉捕钱先生。他们俩的确是仇人，所以，他想象到仇人必带着枪。他的磕膝软起来，只要再稍一松劲儿，就会跪下去。枪，仇人，城外，凑在一处，他非死不可，他想。“钱先生！”他颤抖着央告：“饶了我吧！我无知，我没安心害你！大人不见小人过，饶我这回，我下次不敢！你没钱，我供给！我会拿你当我的爸爸似的那么永远孝敬你！”“跟我走！”钱先生用手杵了他一下子。

晓荷的泪开然在眼眶里转。他后悔，甚至诅咒桐芳；为了她，他却来到了“行刑场”！他的腿已不能动，象插在了地上。钱先生扯住他的胳臂，拉着他走。晓荷不敢抬头，怕看见远处的山，那可怕的山。他知道，他将永远进不了城，他的鬼魂会被关在城外，只能在高山与田野之间游荡。可怕！他也不敢夺出胳臂逃跑，他晓得枪弹比腿走的快。他只能再央告，可是嘴唇一劲儿颤，说不出话来。

他们走过了祁天佑投河的地方，钱先生指给了晓荷看。“祁天佑死在了这里！”

那里除了冻得很结实的冰，什么也没有。晓荷可是不敢看，他把头扭开。当天佑死的时候，他丝毫没感觉到什么，并且也没到祁家去吊唁。他以为天佑不过是个小商人，死或活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可是动了心；他想他也许在十分钟之内便和天佑作了地下的邻居。

再往前走，他们过了瑞丰发现帽子盖着人头的地方。帽子没有了，人头也不见了，可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扔着人骨头。他们还往前走。晓荷有点不耐烦了。他想问一声：“到底上哪儿去？”可是又不敢开口。他不敢说：“别折磨我啦，杀剐给我个干脆的！”不单不敢开口，他几乎也不敢睁眼看四外了。他觉得，不用杀他，只须在这种地方走一整天，他也会吓死。他知道，这里与城里，不过只隔着一道小河与一堵厚的城墙，但是，他也知道，城墙里才算北平，才有安全，才有东安市场与糖葫芦，涮羊肉！

穿过一个小松林，他们斜奔西南。又走了一里地左右，他们来到一个乱尸岗子。在一群小小的坟头里，有两个新的。那简直不是坟头，而只是很少的一点土，上面盖着一些破瓦烂砖头。

钱先生立住了。

晓荷的嘴开始扯动，鼻子不住的吸气。“钱先生！你真要枪毙我吗？我，我一辈子没作过错事！我不过好应酬，讲究吃穿，我并没有坏心眼！你就不能饶恕我吗？钱先生！钱伯伯！”

“跪下！”钱先生命令他。

没费事，晓荷跪在了坟头前，用手捂着后脑瓢儿，好象他的手可以挡得住枪弹似的。

等他跪了一会儿，钱先生转到他的前面，低声的说：“这个是桐芳的坟，那个是小文夫妇的。我把他们的尸身由河边搬到这里来，埋了他们。你说你没作过错事，请你看看这俩坟！亡了国，你不单不以为耻，反倒兴高采烈。为了你的女儿出风头唱戏，白白的牺牲了小文夫妇。你还说没作过错事！至于桐芳，她有心肝，有胆量，有见识，你却拿她当作玩物，她恨日本人，也恨你们巴结日本人。若不是你们一家子寡廉鲜耻，她或者还不至于去冒险。她恨你们。你们欺侮她，玩弄她，你们看她只是个小猫小狗，或者还不如个小猫小狗。她恨你们，她恨不能喝你们的血，剥你们的皮！你以为你是她最亲近的人，但是事实上，你连一丝一毫也不了解她。你无聊，无耻，你的眼你的心永远在吃喝穿戴与升官发财上。你放纵你的老婆，你的儿女，教她们信意的胡为。你还没有作过错事！”老先生缓了一口气，把声音放高了些：“你给他们磕头！磕！他们未必知道你给他们行礼。即使知道，他们或者还不屑于接受。我教你给他们磕头，为是教你明白一点，你是罪人，卖国贼，无耻的混蛋！”

晓荷胡胡涂涂的磕了几个头。

“你看看我的腿！你教日本人把我打伤的！你敢说，你没作过错事，没有坏心眼？你再看看这个，”老人三下两下解开棉袄，露出一部分脊背来，“抬头，看！这每一块疤，每一条伤，都与你有关系！它们永远在我的背上，每到变天的时候，它们会用疼痛告诉我不要忘了报仇！它们告诉我，仇人是日本人和你！和你！”老人三下两下的把棉袄穿好。“你知道你的罪过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只求饶命！”晓荷又磕了两个头。“对我个人这点伤害还是小事。我要问你，你到底是中国人呢？还是日本人呢？这个事大！”

“中国人！我是中国人！”

“噢，你晓得你是中国人，那么为什么中国的城教日本人霸占了，你会那么高兴呢？为什么钻天觅缝的去巴结日本人，仿佛他们是你的亲爸爸呢？”

“我混蛋！”

“你不止是混蛋！你受过点教育，你有点聪明，你也五十来岁的了！一个无知的小娃子都晓得恨日本人，你偏不知道，故意的不知道。你是个没有骨头的汉奸！我可以原谅混蛋，而不能原谅你这样的汉奸！”

“我从此不敢了！”

“不敢了？我问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一个人必须爱他的国家，恨他的仇敌没有？你应当明白，你没看见小崔无缘无故的被砍了头？没看见祁天佑跳了河？现在，你没有看见桐芳和小文夫妇都埋在了这里？日本人杀了咱们千千万万的人，也杀了桐芳。即使你不关心别人，还不关心她吗？日本人能杀桐芳，就也能杀你，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那么，你怎么办呢？”

“只要你放了我，我改过！”

“怎么改过呢？”

“我也恨日本人！”

“怎么恨日本人？”

晓荷回答不出。

“你说不出！你的心里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不懂什么是爱，哪是恨！告诉你，你要是还有点人心，你就会第一，去拦住你的老婆，别再教她任意胡为。她不听，杀了她！她比你的罪恶更大，杀了她，你可以赎去自己一点罪！你明白？”

晓荷没哼声。

“说话！”

“我怕她！”

钱先生笑了一下。“你没有骨头！”

“只要你放了我，我回家去劝劝她！”

“她要是不听呢？”

“我没办法！”

“你会不会跑出北平去，替国家作点事呢？”

“我不敢离开北平！我的胆子小！”

钱先生哈哈的笑起来。“论你的心术，罪恶，我应当杀了你！我杀你，和捻一个臭虫一样的容易！你记住这个！我随时随地都可以结果你的性命！论你的胆量，骨头，我又不屑于杀你！我不愿教你的血脏了我的手！你我是仇人，这永远解不开，除非你横一下心，象个人样儿似的，去作点对得起国家的事。起来！今天我放了你！明天，后天，我看你还不改过，我还会跟你算账！你听明白了？”

晓荷老老实实的立了起来。一起来，他就看了城墙一眼，他恨不能一伸胳臂就飞起去，飞到城墙那边。

“滚！”钱先生搡了他一把。

晓荷几乎跌倒，因为磕膝跪得有一点发麻。揉了揉磕膝，他屁滚尿流的往城里跑。钱先生看着晓荷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低头，他对着两个坟头儿说：“对不起你们，我的心还是太软！桐芳！文先生！若霞！你们安睡吧！有什么好消息，我必来告诉你们！”说完，他蹲下去，又给坟头上添了几块破瓦烂砖。

晓荷看见了城门洞，赶快把衣服上的尘土拍打了去。他复活了，看见了北平城，也找回来自己的体面的姿态。只向洋车夫一眨眼，便把车叫过来，坐上去。进了城，看见了大街，他是多么高兴啊！他忘了钱先生的话，连一句也不记得。他心中只盘算两件事：他后悔冒险出城找桐芳的尸身；第二，他起誓，从此不再独自出城。至于对钱先生，他还想不起什么办法，只好走着瞧。有朝一日，钱老头子落在他手里，他一定不能善罢甘休。在西四牌楼，他教车子停住，到干果店里买了两罐儿木日皿~X，一些焙杏仁儿。他须回家烫一壶竹叶青，清淡的用木日皿~X汤儿拌一点大白菜心，嚼几个杏仁，赶一赶寒。买完了这点东西，他又到洋货店选了两瓶日本制的化妆品，预备送给所长太太。从此，他不能再和太太闹气。好家伙，要不是跟她犯别扭，哪能有城外那一场？祸由自取，真他妈的！

至于杀了太太，或劝告太太，简直是疯话，可笑的很！含着笑，他回了家。

67

晓荷见了家门，好象快渴死的人见着了一口井。想一想城外的光景，再想一想屋中的温暖与安全，他几乎要喊出来：“我回来喽！”这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快压了山的太阳给他的里长办公处的木牌照上一点金红的光，象刚刚又上了一道油。他向木牌点了点头。在城外，他跪在坟前，任凭人家辱骂；在这里，他是家长，里长，他可以发号施令。他高兴，他轻轻的推开了门。

一迈门坎，他看见一堆东西，离他也就只有五尺远。嗯了一声，他看明白：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大女儿高第！她倒剪着双臂，在墙根上窝着呢。“怎么回事？”他差一点失手，摔了那两罐儿木日皿~X。“怎么回事？”

高第扭了扭身子，抬起一点头来，弩着双睛，鼻中出了一点声音。她的嘴里堵着东西呢。

“见鬼！这是怎回事？”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放下手中的两个小罐儿。

高第的眼要弩出来。她又扭了扭身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晓荷掏出口中的东西。她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干呕了好几下。

“怎回事？”

“快解开我的绳子！”她发着怒说。

晓荷挽了挽袖口，要表示自己的迅速麻利，而反倒更慢的，过去解绳扣。扣系得很紧，他又怕伤了自己的指甲，所以抓挠了半天，并无任何效果。

“拿刀子去！”高第急得要哭。

他身上有一把小刀。把刀掏出来，他慢慢的锯绳子。“快着点！我的腕子快掉下来了！”

“别忙！别忙！我怕伤了你的肉！”他继续的锯绳子。高第一劲的替他用力，鼻子里哼哼的响。

好容易把绳子割断，晓荷吐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的确出了汗。他是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人，用一点力气就要出汗。

高第用左右手交互的揉着双腕，腕子已被绳子磨破，可是因为麻木，还不觉得疼。揉了半天手腕之后，她猛的往起立。她的腿也麻了，没立好就又坐下去，把头碰到了墙上。“搀着我！”

晓荷赶快搀起她来，慢慢的往院里走。

北屋的门开着呢。晓荷一眼便看到里面：桌凳歪着的歪着，倒着的倒着；磁器摔了满地，花瓶和痰盂在一处躺着；很象刚经过一次地震。他放开高第，一跳，跳到屋里。他的最心爱的沙发上张着大嘴，象被刺刀给划破的。他的腿不能再动，他的嘴张着。这是他一二十年的心血所造成的堡垒，居然会变成了垃圾堆。他的泪整串的流下来。

高第扶着门框，活动她的腿：“我们遭了报！”“什么？”晓荷问了一声。随着这么一出声，他的腿会活动了。他踩着地上的东西，跳进卧室去。床上，连他的绣花被子，与鸭绒的枕头都不见了。木器，和外间屋一样，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这是怎回事？”他狂叫起来。高第一瘸一点的蹭进来。“咱们遭了报！”

“说！说这是怎回事！什么遭报不遭报？我为什么遭报？我没作过伤天害理的事！”

“爸爸！”高第坐在倒在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你陷害过钱伯伯；你任着妈妈的性儿教好人家的妇女变成妓女，敲诈妓女们的钱；你放纵招弟，教她随便玩弄男人，也教男人随便玩弄她；你任着妈妈的性儿欺侮桐芳；你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交些个狐朋狗友，一点也不问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我问你这是怎回事，没教你教训我！”晓荷跺着脚嚷。“你最不该拿日本人当作宝贝，巴结他们，谄媚他们，好象他们并没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土地！”

“你要把我急死！我问你，这——是——怎——回——事！”

“是，我这就告诉你！日本人干的！”

“什么？”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本人干的！”她重说了一遍，比第一遍更清楚。他没法不再信任自己的耳朵。可是，他心里还疑惑不定。腿似乎立不住了，他蹲在了地上，用手捧着脸。“不能！”他心里说：“不能是日本人干的！从日本人那方面说，他们给他的太太带来官职，地位，金钱，势力。给招弟带来风头荣誉。从他自己这方面说，他对日本人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他租下来的房子，转租给日本人；他对日本小娃娃都要见面就打招呼；他对日本军人，老远的就鞠躬，而且度数是那么深；对于恨恶日本人的中国人，他要去报告；对日本人发起的游行与聚会，他永远热心的去参加；对日本人所发明的中国话，他首先放在自己的唇舌上；对日本官员，识与不识，他都去送礼……”想到这里，他出了声音：“不能！不能是日本人！我没有对不起日本人的地方！高第，你说真话！”“我没说一句假话！”

“真有日本人进来把……”

“妈妈吃过午饭就办公去了。”高第的手腕开始疼痛，她可是忍着痛，一心想把父亲劝明白了。“招弟始终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仆人们呢？”

“他们呀，妈妈在家，他们是机器；妈妈一出去，他们便自己放了假！他们怕妈妈，而不喜爱她！”

“你似乎也不爱你的妈妈！”晓荷立起来，坐在了床上。“她的行为，心术，教我没法爱她！”高第把凳子拉近了他一点。

“好吧，先甭提你爱她不爱吧；说，这是怎回事！”“也就有两点半钟吧，一共来了十个人。其中有两个日本人。一进门，他们一声不出，就搬东西。”

“搬东西？”

“你看哪！妈妈的箱子哪儿去了？”高第指了指平日放箱子的地方。

晓荷往那里看了一眼，空的。不单箱子，连箱子上装首饰的盒子也不见了。他的手颤起来。

“这屋里的，桐芳，和我与招弟屋里的，箱子匣子，一律搬净！我急了，过去质问他们。他们把我用绳子捆上。我要喊叫，他们堵上了我的嘴。我只能瞪着眼看他们往外搬运，他们必是有一部卡车，在胡同口上停着呢。出来进去搬东西的都是中国人，那两个日本人大概只管挑选，不管搬运。有时候，院里只剩下我自己和他们两个！我打好了主意，只要他们俩敢过来强行无礼，我就一头碰死墙上！我决定碰死，一方面是要保全我的清白，一方面也是为妈妈赎一点罪——她害了那么多的女人，她的女儿应当死！可是，他们没来找我，或者也许太注意抢东西了。搬得差不多了，他们找到了酒。我开始往外滚。我知道，他们喝了酒必不肯放过我去。我滚到了门坎那里，没有了办法。无论如何使劲，我没法越过门坎去。他们喝完了酒，开始摔东西。我听得见各屋里砰砰口邦口邦的响。摔完了东西，他们出来，把我由门坎里提到墙根去。他们走了，把街门关好。我们遭了报。我们巴结，逢迎，谄媚他们，为了得一点钱。现在，我们赔了老本，连衣服和被子都丢光了！”

晓荷听完，半天没有出声。楞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低声的问：“高第，你准知道那两个是真日本人呢？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假扮的呢？”

高第压不住了怒气：“是！他们是假扮的！日本人都是你的亲戚朋友，绝不会来伤害你！”

“别生气！别生气！我想，凭我与日本人的关系，他们不至于这么不客气！”

“他们一定对你很客气，要不然怎么来侵占了你的城抢去你的地，盗去你的国家呢？”

“别生气！生气办不了事！我有办法！你先好歹的收拾收拾屋子，我找你妈去。只要她一见日本的要人，咱们必能把东西都找回来！你收拾一下，等仆人们回来，教他们帮助你。”“他们都不会回来！”

“怎么？”

“日本人走后，他们回来过了。拿了他们自己的东西，也顺手拿了咱们一些东西，又都走啦。”

“都是混蛋！”

“没有人看得起我们的生活，他们并不混蛋！”“别说了！我找你妈去！”

晓荷还没走出屋门，招弟跑进来。“爸爸！爸爸！”她慌慌张张的，几乎被地上的东西绊倒。

“怎么啦？又是什么事？”

“妈，妈教人家拿了去啦！”招弟说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你妈——”晓荷说不上话来了。

“我找她去要点钱，正赶上，她教人家给绑了出来！”“绑——”晓荷的泪整串的流下来。“咱们完了！完了！我作了什么错事？教我受这样的报应呢？家产完了，你妈妈再有个好歹，剩下咱们三个怎么活着呢？”

父女三个全都闭上了嘴。

楞了半天，招弟立起来，说：“爸爸！去救妈妈呀！妈妈一完，咱们全完，我简直的不敢想：好吗，真要是没漂亮的衣服，头发一个月不烫一次，我怎么活下去呢？”

晓荷的想法和招弟的一样。他知道没有了所长太太，便没了一切。他须赶快去营救她。可是，他胆子小，他怕，怕出去一奔走，把自己也饶在了里面。他是大赤包的丈夫，大赤包要是真犯了罪，日本人也许不会不想到了他。他不住的搓手，想不出任何主意。

“走！”招弟挺着小胸脯，说：“走！我跟你去！”“上哪儿呢？”晓荷低着头问。

“找日本人去！”

“找哪个日本人去？”晓荷的心中象刀刺着的那么疼。平日，他以为所有的日本人都是他的朋友；今天，他才看清，他连一个日本人也不认识！

招弟偏倾着头，想了一会。“有啦！咱们先到一号去看看那个老太婆吧！有用没用的，反正她是日本人！”晓荷的脸上立刻好看了许多。“对的！”他心里说：“反正她是日本人，任何一个日本人也比中国人强！”“可是，”他问招弟：“咱们不带点礼物去吗？空着手，怎好意思去呢？”高第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招弟美丽的眼睛里带着微怒。“平日，你什么都不管！现在，妈妈教人家抓了去，你还看哈哈笑！你愿意妈妈死在狱里，好教咱们也都饿死，是不是？”高第也立起来。“你们只看见了妈妈，可是没有看见妈妈的罪恶！我决不能盼望她死，她是我的母亲！我可是也决不能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就说她的行为都对！我们哪，据我想，得先认清了妈妈罪有应得，然后我们大家都改过自新，为咱们自己，和妈妈，赎点罪！妈妈能出来呢，更好；不能呢，咱们也不至于因为她的罪过就一齐饿死！我没有多少本事，可是我愿意去找个小事情，清清白白的挣一碗饭吃。爸爸也不是废物，只要他不一定想去作官，他也会找到个小事作作。凭本事挣饭吃，总比教人家的妇女作暗娼体面的多！我们肯改过，不见得就赎了罪；我们不肯改过，我们就必定死。”“喂——”招弟撇着嘴说：“我反正不会作事！我只知道要我的妈妈！”

“招弟！”晓荷亲热的叫。“你说的对！就凭咱们，作点小事，混饭吃，那教人耻笑！把咱们的绸缎衣服换成粗布的，把咱们的酒饭换上粗饽饽辣饼子，咱们还见人不见了呢？”他转向大女儿：“高第，你一向就别扭，到如今大祸临头还是这么别扭！好啦，你看家，我和招弟出去，这总行了吧？”高第还想说话，可是只叹了一口气。

招弟开始抹口红，和往脸上加香粉。整妆完毕，她拉着晓荷走出去。刚到一号门口，晓荷必恭必敬的把脚并齐，预备门一开便深深的鞠躬。招弟叩门。

老太婆来开门。刚一看清楚门外的人，她把门又关上了。冠家父女楞住了。

“事情严重了！严重！”晓荷告诉招弟。“你看，你妈妈刚刚出了事，立竿见影，人家马上不搭理咱们了！这，这怎么办呢？”

招弟挂了火：“爸爸你回家，我跑一跑去！我有朋友！我必能把妈妈救出来！”说完，她跑出胡同去。

晓荷独自回了家。他的心中极乱。他不会反省，而只管眼前。眼前，又恰好是一片盆儿朝天碗儿朝地的景象。他不肯下手去整理它们，不整理吧，又没地方坐一坐，放一放脚。他急得老想落泪。

更迫切的是天已黑上来，他的腹中已开始咕噜咕噜的响，而没人给他作饭。他到厨房看看，火已经灭了。他叹了一口气。这已不象个家，虽然他的确是在家里！家，可是没有一点火亮，一口开水，更不要提香片茶与酒饭了。

高第正收拾屋子。她的作事的方法显着很笨，可是她的确愿意作，高兴作。在家里，她一向受大家的冷淡，对什么事她都没有发言权，不能插手帮忙。今天，她仿佛变成了主人，不必问谁，不必看谁的眼色，而只凭着自己的心意与判断，愿意怎么作去怎么作。她不是不知道家庭前途的暗淡，可是她也觉得只有暗淡与困苦才能改变一切；假使能慢慢的变好，那就先吃一点苦头也值得。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多大的本事，假若妈妈真的一去不回头，她是否能养活着自己与爸爸，颇成问题。但是，她决定不教那个问题给吓倒。她须努力，挣扎，奋斗；她想，只要自己有用武之地，她一定不会走到绝路。她的短鼻子上出了汗，眼中发着光，一种准知道事情不妙而毫不惧怕的光。听见爸爸回来，她作得更起劲了。她要教爸爸看一看，她是沉得住气，能作事的人。

晓荷看着女儿操作，心中非常的难过，不是为心疼女儿，而是为他的女儿居然亲自动手收拾屋子，实在有失体统。扫地擦桌子，在他想，是仆人的事，与“小姐”理应永远不发生关系。他故意的轻咳，暗示给她：可以休息一会吧？高第没有接受他的暗示。最后，他说了话：“高第！晚饭怎么办呢？”

高第还继续的工作，只回答了声：“你去买几个烧饼，我把火升上，烧点开水，对付对付吧！”

晓荷不能出去买烧饼，那太丢人！他可是没敢出声。他开始看见了真的困苦。他的眼前是黑暗与最大的耻辱——得自己去买烧饼！他轻轻的走出去，在院子里来回的转。这是他自己的院子，可是他丢失了安全与舒适。走了一会儿，他感到寒冷，肚子也越来越饿。他想出去买烧饼——肚子是不大管脸面与耻辱的。几次，他走到街门，又折了回来。不，他宁可挨一夜的饥饿，也不能丧失自己的体面！好吗，今天他要是肯打破了自己的脸去买烧饼，明天他大概就甘心作个“无耻之徒”了！

他又进到屋中。

“爸爸，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去买烧饼呢？”高第问。

晓荷不肯开腔。他觉得高第绝不会了解他，所以用不着多费话。他似乎是要用沉默充饥。但是，不行，沉默到底不能代替烧饼！他忘了大赤包，忘了一切，只觉得他马上有饿死的危险。他向来没挨过饿。平日，只要胃中稍微有点空儿，他必赶紧把它填满；他以为能多吃而不闹胃病是他的一种天才与福气。现在，晚饭毫无消息！他发了慌！“吃”是中国文化里的，也就是他的，主要的成分与最高的造诣。饿一顿便等于人生与文化的灭亡！他没法不着急。他巴结，谄媚日本人，不是为得到好吃好喝么？哼，现在居然落了个前功尽弃！他悲观，他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临在地狱里。

“高第！”他凄声惨气的叫，“高第！”

“干什么？”高第问。

“啊——”他揉着胸口说：“没事！没事！”他把话收了回去。他不肯说“饿”。那是个可耻的字。

“饿了吧？好，我买烧饼去，就手儿捎一壶开水来省得再升火！”高第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要往外走。

“你——”晓荷要阻拦她。他的女儿去买烧饼，打开水，与他自己去，是一样的丢人！可是，烧饼到底是可以充饥的东西，他又不便过度的和肚子闹别扭。在以吃为最主要的成分的文化里，人是要有“理想”，而同时又须顾及实际的。高第跑出去。

剩下他自己，他觉得凄凉黯淡。他很想悬梁自尽，假若不是可能在五分钟内就吃上烧饼的话。

高第买回了烧饼来。晓荷含着泪吃了三个。

吃完。他马上想起睡的问题来——没有被子！他不敢向高第要主意，高第不了解他。他又没法不向她要主意，他自己想不出办法。他的文化使他生下来便包在绣花被子里，凡事都由别人给他预备得妥妥当当的，用不着他费心费力。赶到长大成人，他唯一的才智便是怎么去役使别人，利用别人，把别人用血汗作成的东西供他享受。

“爸爸！盖上我的褥子和大衣，先睡吧！我等着招弟！”高第把自己的褥子取过来。

晓荷躺在了床上。他以为一定睡不着。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第三部 饥荒

68

恰巧丁约翰在家。要不然，冠晓荷和高第就得在大槐树下面过夜。

晓荷，盖着一床褥子与高第的大衣，正睡得香甜，日本人又回来了。

“醒醒，爸！他们又来了！”高第低声的叫。

“谁？”晓荷困眼蒙胧的问。

“日本人！”

晓荷一下子跳下床来，赶紧披上大衣。“好！好得很！”他一点也不困了。日本人来到，他见到了光明。他忙着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抠了抠眼角；然后，似笑非笑，而比笑与非笑都更好看的，迎着日本人走。他以为凭这点体面与客气，只需三言五语便能把日本人说服，而拿回他的一切东西来。他深信只有日本人是天底下最讲情理的，而且是最喜欢他的。见到他们，（三个：一个便衣，两个宪兵）晓荷把脸上的笑意一直运送到脚指头尖上，全身象刚发青的春柳似的，柔媚的给他们鞠躬。

便衣指了指门。晓荷笑着想了想。没能想明白，他过去看了看门，以为屋门必有什么缺欠，惹起日本人的不满。看不出门上有什么不对，他立在那里不住的眨巴眼；眼皮一动便增多一点笑意，象刚睡醒就发笑的乖娃娃似的。

便衣看他不动，向宪兵们一努嘴。一边一个，两个宪兵夹住他，往外拖。他依然很乖，脚不着地的随着他们往外飘动。到了街门，他们把他扔出去；他的笑脸碰在地上。高第早已跑了出来，背倚影壁立着呢。

慢慢的爬起来，他看见了女儿：“怎回事？怎么啦？高第！”“抄家！连一张床也拿不出来了！”高第想哭，可是硬把泪截住。“想办法！想办法！咱们上哪儿去！”晓荷不再笑，可也没特别的着急：“不会！不会！东洋人对咱们不能那么狠心！”

“日本人是你什么？会不狠心！”高第搓着手问。假若不是几千年的礼教控制着她，她真想打他几个嘴巴！“等一等，等着瞧！等他们出来，咱们再进去！我没得罪过东洋人，他们不会对我无情无理！”

高第躲开了他，去立在槐树下面。

晓荷必恭必敬的朝家门立着。等了半个多钟头，日本人从里面走出来。便衣拿着手电筒，宪兵借着那点光亮，给街门上贴了封条。

晓荷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可是，象最有经验的演员，能抱着病把戏演到完场，他还向三个人的背影深深的鞠了躬。鞠完躬，他似乎已筋疲力尽，一下子坐在台阶上，手捧着脸哭起来。他的历史，文化，财产，享受，哲学，虚伪，办法，好象忽然都走到尽头。

高第轻轻的走过来：“想办法！哭有什么用？”“我完啦！完啦！”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心中太难受。用力横了一下心，才又找到他的声音：“我去报告，报告！”他猛的立起来。“那三个必不是真正东洋人，冒充！冒充！真东洋人决不会办这样的事！我去报告！”

“你混蛋！”高第向来没有辱骂过父亲，现在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日本人抄了你的家，你怎么还念叨他们呢？难道这个封条能是假的？要是假的，你把它撕下来！”她的喉中噎了一下，说不上话来。用力嗽了几下，她才又说：“上哪儿去？不能在这儿冻一夜！”

晓荷想不出主意。因人成事的人禁不住狂风暴雨。高第去叫祁家的门。

祁家的大小，因天寒，没有煤，都已睡下。韵梅听见拍门，不由的打了个冷战。瑞宣也听见了，马上要往起爬。“不是又拿人呀？”韵梅拦住了他，而自己披衣下了床。她轻轻的往外走；走到街门，她想从门缝先往外看看。可是，天黑，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大着胆，她低声问了声：“谁？”“我，高第，开开门！”高第的声音也不大，可是十分的急切。

韵梅开了门。高第没等门开利落便挤了进来，猛的抓住韵梅的手：“祁大嫂，我们遭了报！抄了家！”韵梅与高第一齐哆嗦起来。

瑞宣不放心，披着大衣赶了出来。“怎回事？怎回事？”他本想镇定，可是不由的有点慌张。

“大哥！抄了家！给我们想想办法！”高第的截堵住许久的泪落了下来。

瑞宣又问了几句，把事情大致的搞清楚。他愿意帮忙高第，他晓得她是好人。可是，为帮忙她，也就得帮忙冠晓荷；他迟疑起来。他的善心，不管有多么大，也不高兴援助出卖钱默吟的，无耻的冠晓荷。

韵梅不高兴给冠家作什么，不是出于狠心，而是怕受连累。在这年月，她晓得，小心谨慎是最要紧的事。高第看出瑞宣夫妇的迟疑，话中加多了央告的成分：“大哥！大嫂！帮我个忙，不用管别人！冬寒时冷的，真教我在槐树底下冻一夜吗？”

瑞宣的心软起来，开始忘了晓荷，而想怎么教高第有个去处。“大小姐，小文的房子不是还空着吗？问问丁约翰去！”韵梅也忘了小心谨慎。“你自己去一趟，他看得起你，不至于碰了钉子！好吗，真要在树底下蹲一夜，还了得！”

约翰恰巧在家。这整个的院子是由他包租的，他给了瑞宣个面子。“可是，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啊！”

“先对付一夜再说吧！”瑞宣说。

韵梅给高第找来一条破被子。

大家都没理会晓荷，除了丁约翰给了他两句：“日本人跟英国人不同，你老没弄清楚。日本人翻脸不认人，英国人老是一个劲儿。不信，你问问祁先生！”

晓荷没敢还言。可是，也并没感激瑞宣与约翰，因为他只懂得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利用，而不懂得什么叫着心与友情。他以为他们的帮忙是一种投资：虽然他今天丢失了一切，可是必能重整旗鼓，（只要东洋人老不离开北平！）再跳动起来，所以他们才肯巴结他。再说，大赤包不久，在他想，必会出狱；只要她一出来，她便能向东洋人索回一切。

坐着约翰给拿来的小板凳，腿上盖着祁家的破被子，晓荷感到寒冷，痛苦，可是心中还没完全失望。每一想到大赤包，他就减少一点悲观，也就不由得说出来：“高第，不用发愁！只要你妈妈一出来，什么都好办！”

“你怎么知道她可以出来？”高第没有好气的问。“你还能咒她永远不出来？”

“我不能咒她，可是我也知道她都作了什么事！”“什么事？难道她给我们挣来金钱，势力，酒饭，热闹，都不对吗？”

高第不愿再跟他费话。

第二天，全胡同的人都看见了冠家大门上的封条，也就都感到高兴。大家都明白日本人的狠毒——放任汉奸作恶，而后假充好人把汉奸收拾了；不但拿去他们刮来的地皮，而且没收了他们原有的财产。虽然如此，大家，看见那封条，还是高兴；只要他们不再看见冠家的人，他们便情愿烧一股高香！

他们没想到，晓荷会搬到六号院子去。不过，这点失望并没发展成仇视与报复；他们都是中国人，谁也不好意思去打落水狗。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不再向晓荷打招呼——这点冷酷的冷淡，在他们想，也满够冠晓荷受的了！

可是瑞丰是个例外。他看，这是和冠家恢复友好的好机会。他必须去跟晓荷聊天扯淡。而且，假若乘冠家正倒霉的时节去献殷勤，说不定可以把高第弄到手。尽管高第不及招弟貌美，可是有个老婆总比打光棍儿强。这是他的机会，万不可失的机会。

“干什么去？老二！”瑞宣吃过早饭，见瑞丰匆匆忙忙的往外走，这样问。

“看看冠先生去。”老二颇高兴的回答。

“干吗？”

“干吗？嘁！大哥你不是还帮忙给他找住处吗？”

瑞宣在昨天夜里，就迟疑不定，是否应当帮这点忙。他最怕因善心而招出误解——象老二的这种误解。这种误解至少会使他得到不明是非，不辨善恶的罪名。听到老二的话，他的脸马上变了颜色。几乎是怒叱着，他告诉老二：“我不准你去！”

“怎么？”老二也不带好气的问。

“不怎么！我不准你去！”瑞宣不愿解释什么，只这样怒气冲冲的喊。

天佑太太明白老大的心意——他的善心是有分寸的，虽然帮了冠家一点忙，而仍不愿与晓荷为友。她说了话：“听你哥哥的话，老二！”

瑞丰非常的不高兴。扬着小干脸说：“好，好，我不去了还不行吗？哼！这儿没有一丁点自由，我知道！”说完，他气哼哼的走进屋里去。

瑞宣真愿意大吵大闹一顿，好出出心中的恶气，可是看了看妈妈，他把话都封锁在心里。匆忙的戴上帽子，他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他遇上了冠晓荷！

晓荷向来不这么早起来；今天，因为屋中冷得要命，他只好早早的出来活动活动半僵了的腿。小羊圈的人们多数是起床很早的，他遇见了好几位邻居。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对他们递个和气吗，未免有失身分；虽然他目下的时运不太好，可是冠晓荷到底是冠晓荷，死了的骆驼总比驴大！要是不招呼他们吧，似乎又有点别扭；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公子落难”，理应受到大家的体贴与安慰；大家一定很爱听一听他的遭遇，而他有对他们讲一讲的责任。

可是大家谁也没招呼他。他们只看他一眼，而后把眼移到那张封条上去，而后淡然的走过去，好象他与封条是属于同一类的东西。这使他非常的难堪，而感到一个人必须有房产，有金钱，有势力，有日本人作靠山，有象大赤包那样的太太！没有这些，你便是丧家之犬，大家不单不招呼你，高了兴还许踢你两脚呢！想到这里，他动了气。他很想跑到日本宪兵营去，报告全胡同的人都“反动”，一下子把他们全送进监狱里去！

一眼看到瑞宣，他以为得到了发发牢骚的机会。平日，他总以为瑞宣高傲，冷酷，不和群儿；现在，他看瑞宣是比全胡同的男女老少都更精明，因为瑞宣看出来死骆驼比驴大的意思。

“瑞宣！”晓荷叫得亲切而凄凉：“瑞宣！”他的脸上挂着三分笑意，七分忧惨，很巧妙的表示出既不完全悲观，而又颇可怜来。

瑞宣连点头也没有点，昂然的走开。一边走，一边他恨自己：为什么自己会把不打落水狗的道理应用到冠晓荷的身上呢？晓荷不止是狗，而是疯狗；疯狗落了水，谁都有责任给它几砖头，把它打下去，打下去！

晓荷倒没怎么难过，他原谅了瑞宣：“这并不是瑞宣敢对我摆架子，而是英国府的关系！”正在这么自言自语的，高第半掩着门叫他：“你进来，爸！”

进到屋中，晓荷看了看四角皆空的屋子，又看了看没有梳妆洗脸的女儿，他干咽了几口。

“爸！你有主意没有？”高第干脆的问。

“啊——”他想了一想：“咱们银行里还有钱！看，”他由怀里掏出支票本子来，“我老把这个宝贝本子揣在怀里！哪时用钱，哪时刷刷的一写，方便！你妈妈的那本，我可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日本人抄了咱们的家，还给咱们留下钱？倒想得如意！”“怎么？怎么？钱也抄了去？”晓荷着了急。“不能！不能！”“你不记得李空山的事？”

“嗯——”他答不出话来，头上忽然出了汗。

“不要再作梦！”

“我走，到银行看看去！”

“爸，你听着！我手里还有一点点钱。我去托李四爷先给咱们买两张破床，跟一些零碎东西。我呢，赶紧出去找事。找到了事，我养活你！可有一样，不准你再提日本人，再想帮助日本人；是这样，我马上出去找事；不是这样，我走！”“上哪儿？”

“哪儿不可以去？”

“你看你妈妈出不来了？”

“不知道！”

“你去找什么事？”

“能干的就干！”

“我先上银行去，咱们回头再商量好不好？”

“也好！”

晓荷没雇车，居然也走到了银行。银行拒绝兑他的支票。他生平第一次，走得这么快，几乎是小跑着，跑回家来。“怎样？”高第问。

他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已经死了一大半。他一个钱也没有了——而且是被日本人抢了去！

好久好久，他才张开口：“高第，咱们赶紧去救你妈妈，没有第二句话！她出来，咱们还有办法；不然……”“她要真出不来呢？”

“托人，运动，没有不成功的！”

“又去托蓝东阳，胖菊子？”

晓荷的眼瞪圆。“不要管我！我有我的办法！”

高第没再说什么。她找到李四爷，托他给买些破旧的东西。然后，她自己到街上买了一个小瓦盆，一把沙壶，并且打了一壶开水，买了几个烧饼。

吃过了烧饼，喝了口开水，晓荷到处去找他的狐朋狗友。

这些朋友，有的根本拒绝见他，有的只对他扯几句淡。

连着十几天，他连大赤包的下落也没打听出来。他可是还不死心。他以为自己虽然不行，招弟可一定有些办法。她在哪儿呢？他开始到处打听招弟的下落。招弟仿佛象一块石头沉入了大海。

晓荷没有了办法，只好答应高第：“你找事去好啦！”

又过了几天，大赤包与招弟还是全无消息，他故意想讨高第的喜欢：“要这样下去呀，我想我得走，上重庆！”“好！我跟你走！”

晓荷吓了一大跳，赶紧改嘴：“可千万别到处这么乱说去呀！好家伙，走不成，先掉了脑袋！我看哪，我还是修道去好！白云观哪，碧云寺哪，我那么一住，天天吃点罗汉斋，烧烧香，念念经，倒满好的！”

高第决定不再跟他多费话。她看明白，他已无可救药了；至死，他也还是这么无聊！她很想一横心，独自逃出北平去。但是她又不忍。没有她，她想，他必会闹到有那么一天，连一条狗都不会向他摇摇尾巴。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还会找日本人去；日本人给他一个烧饼，他便肯安心的作汉奸！不，她不能走！她须养着他，看着他，当作一个只会吃饭的废物那么养着他；废物总比汉奸好一点！

69

大赤包下狱。

她以为这一定，一定，是个什么误会。

凭她，一位女光棍，而且是给日本人作事的女光棍，绝对不会下狱。误会，除了误会，她想不出任何别的解释。“误会，那就好办！”她告诉自己。只要一见到日本人，凭她的口才，气派，精明，和过去的劳绩，三言两语她就会把事情撕捋清楚，而后大摇大摆的回家去。“哼！”她的脑子翻了个斤斗，“说不定，也许因为这点小误会与委屈，日本人还再给她加升一级呢！这不过是月令中的一点小磕绊，算不了什么！”

可是三天，五天，甚至于十天，都过去了，她并没有看见一个日本人。一天两次，只有一个中国人扔给她一块黑饼子，和一点凉水。她问这个人许多问题，他好象是哑巴，一语不发。她没法换一换衣裳，没地方去洗澡，甚至于摸不着一点水洗洗手。不久，她闻见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儿。她着了慌。她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误会！

她切盼有个亲人来看看她。只要，在她想，有个人来，她便会把一切计划说明白，传出去，而后不久她便可以恢复自由。可是，一个人影儿也没来过，仿佛是大家全忘记了她，要不然就是谁也不晓得她被囚在何处。假若是前者，她不由的咬上了牙：啊哈——！大家平日吃着我，喝着我，到我有了困难，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一群狗娘养的！假若是后者——没人知道她囚在哪里——那可就严重了，她出了凉汗！

她盘算，昼夜的盘算：中国人方面应当去运动谁，日本人方面应该走哪个门路，连对哪个人应当说什么话，送什么礼物，都盘算得有条有理。盘算完一阵，她的眼发了亮；是的，只要有个人进来，把她的话带出去，照计而行，准保成功。是的，她虽然在进狱的时候有点狼狈，可是在出狱的时候必要风风光光的，她须大红大紫的打扮起来，回到家要摆宴为自己压惊。

她特别盼望招弟能来。招弟漂亮，有人缘儿，到处一奔走，必能旗开得胜。可是，谁也没来！她的眼前变成一片乌黑。“难道我英雄了一世，就这么完了吗？”她问自己，问墙壁，问幻想中的过往神灵。白问，丝毫没有用处。她的自信开始动摇，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会死！她还没被审问过，怎会就定案，就会死？绝对不会！再说，她也没犯死罪呀！难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们的一点钱，就是死罪？笑话！哪个作官的不搂钱呢？不为搂钱，还不作官呢，真！

她想起来：自己的脾气太暴，太急，所以就这么快的想到了死！忍着点，忍着点，她劝慰自己，只要一过堂，见到日本法官，几句话她便能解释清楚一切，而后安然无事的回家。这么一想，她得到暂时的安慰与镇定。她整一整襟，拍拍头发，耐心的等着过堂受审；什么话呢，光棍还能怕吃官司？她抿着嘴笑起来。

一天天的过去了，没有人来传她过堂。她的脸上似乎只剩了雀斑与松皮，而没了肉。她的飞机头，又干，又乱，象拧在一处的乱麻，里边长了又黑又胖的虱子。她的眼睛象两个小火山口儿，四圈儿都是红的。两手老在抓挠，抓完了一阵，看看手，她发现指甲上有一堆儿灰白的鳞片，有时候还有一些血。她的脚踵已冻成象紫里蒿青的两个芥菜疙疸。她不能再忍。抓住狱房的铁栏杆，她拚命的摇晃，象一个发了狂的大母猩猩。她想出去，去看看北海，中山公园，东安市场，和别的地方。她想喝丁约翰由英国府拿来的洋酒，想吃一顿由冠晓荷监造的饭食。至少，她要得到一点热水，烫一烫她的冻疮！

把手摇酸，铁栏杆依然挡着她的去路。她只好狂叫。也没用。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顶在胸上，听着自己咬牙。

除了日本人，她怀恨一切她所认识的老幼男女。她以为她的下狱一定和日本人无关，而必是由于她的亲友，因为嫉妒她，给她在日本人面前说了坏话。咬过半天牙以后，她用手托住脑门，怀着怒祷告：“东洋爸爸们，不要听那些坏蛋们的乱造谣言！你们来看看我，问问我，我冤枉，我是你们的忠臣！”

这样祷告过一番，她稍微感到一些安恬。她相信她的忠诚必能象孝子节妇那样感动天地的感动了东洋爸爸们，很快的他们会询问她，释放她。她昏昏的睡去。

并没有十分睡熟，只是那么似睡非睡的昏迷：一会儿她看见自己，带着招弟，在北海溜冰大会上，给日本人鞠躬；一会儿她是在什么日本人召集的大会上，向日本人献花；一会儿她是数着妓女们献给她的钞票。这些好梦使她得到些甜美的昏迷，象吃了一口鸦片烟那样。她觉得自己是在往上飞腾，带着她的臭味，虱子，与冻疮，而气派依然象西太后似的，往起飞，一位肉体升天的女光棍！

忽然的一股冷气使她全身收缩，很快的往下降落，象一块脏臭的泥巴，落在地上。她睁开了眼，四围只有黑暗，污浊，恶味，冷气，包围着她，一个囚犯。她不由的又狂叫起来。怒火燃烧着她的心，她的喉咙，她的全身。她忘记了冷，解开衣上的纽扣，露出那松而长的双乳，教墙壁看：“你看，你看，我是女的，女光棍！为什么把我圈在这里？放我出去！”她要哭，可是哈哈的狂笑起来。三把两把的把衣服脱掉，歪着头，斜着眼，扭着腰，她来回的走。“你看，看！”她命令着墙壁：“看我象妓女不象？妓女，窑子，干女儿，钞票，哈哈！”

由栏杆的隙缝中，扔进来一块黑的饼子和一小铁筒水。她赤着身，抓住铁栏杆，喊：“嗨！就他妈的这么对待我吗？连所长都不叫一声？我是所长，冠所长！”而后，象条疯狗似的，爬在地上，喝了那点水。舔着嘴唇，她拾起那块黑饼，闻了闻，用力摔在墙上。

在她这样一半象人，一半象走兽，又象西太后，又象母夜叉，在狱中忽啼忽笑的时节，有多少多少封无名信，投递到日本人手里控告她。程长顺的那个状子居然也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同时，颇有几位女的，因想拿大赤包的地位，不惜有枝添叶的攻击她，甚至于把她的罪状在报纸上宣布出来，把她造成的暗娼都作了统计表揭露在报纸上。

冬天过去了。春把北平的冰都慢慢的化开，小溪小湖象刚刚睡醒，一睁眼便看见了一点绿色。小院的墙角有了发青的小草，猫儿在墙头屋脊上叫着春。

大赤包的小屋里可没有绿草与香花。她只看见了火光，红的热辣辣的火光，由她的心中烧到她的口，她的眼，她的解了冻的脚踵。她自己是红的，小屋中也到处是红的。她热，她暴躁，她狂喊。她的声音里带着火苗，烧焦了她的喉舌。她用力喊，可是已没有了声音；嗓子被烧哑。她只能哼吃哼吃的出气，象要断气的母猪。

她把已长满了虱子的衣服，一条条的扯碎。没有可撕拉的了，她开始扯自己的头发，那不知曾经费过多少时间与金钱烫卷的头发。她握着拳头打尤桐芳，可是打在墙上，手上出了血。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叫骂：“臭娘们，撕碎你！”她撕扯，撕扯，已分不清撕扯的是臭娘们，还是她自己。虽然没有了声音，她却依然喊叫。她喊叫汽车夫，怒叱着男女仆人与小崔，高叫着“皇军胜利！”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喊叫的是什么，可是她以为全世界都听见了她。疲乏了，停止喊叫，她却还嘟囔着：打！打！打！她的脑中一会儿出现了一群妓女，一会儿出现了几个亲友；打，打，打，她把那些影子都一一的打倒，堆在一块，象一座人山，她站在山巅上；她是女英雄，女光棍，所长！

慢慢的，她忘了自己。一会儿她变成招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拉着一个漂亮的男子，在公园调情散步；一会儿她变成个妓女，疯狂的享受着爱的游戏。忽然的，她立起来，象公鸡搔土似的，四处搜寻，把身子，头，手脚，碰在门上，墙上。“我的钞票呢？钞票呢？谁把我的钱藏起来？谁？藏在哪儿？”碰得浑身是血，她立定了不动。歪着头，她用心的听着，而后媚笑：“来了！来了！你们传冠所长过堂吧？”

可是，连个人影也没有。她的怒火从新由心中燃起，烧穿了屋顶，一直烧到天空，半空中有红光结成的两个极亮的大字：所长！

看着那两个大的红字，她感到安慰与自傲，慢慢的坐下去。用手把自己的粪捧起来，揉成一个小饼，作为粉扑，她轻轻的，柔媚的，拍她的脸：“打扮起来，打扮起来！”而后，拾起几条布条，系在头发上：“怪年轻呀，所长！”

她已不辨白天与黑夜，不晓得时间。她的梦与现实已没有了界线。她哭，笑，打，骂，毫无冲突的可以同时并举。她是一团怒火，她的世界在火光中旋舞。

最后，她看见了晓荷，招弟，高亦陀，桐芳，小崔，还有无数的日本人，来接她。她穿起大红的呢子春大衣，金的高跟鞋，戴上插着野鸡毛的帽子，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日本人的军乐队奏起欢迎曲。招弟献给她一个鲜花篮。一群“干女儿”都必恭必敬的向她敬礼，每人都递上来一卷钞票。她，象西太后似的，微微含笑，上了汽车：“开北海，”她下了命令！

汽车开了，开入一片黑暗。她永远没再看见北海。

当大赤包在狱里的时候，运动妓女检查所所长这个地位最力的是她的“门徒”，胖菊子。

蓝东阳有了丰富的诗料。他无所不尽其极的嘲弄，笑骂，攻击大赤包，而每一段这样的嘲骂都分行写下来，寄到报馆去，在文艺栏里登载出来。读着自己的诗，他的脸上的筋肉全体动员，激烈的扯动着，象抽羊痫疯。

胖菊子决定把自己由门徒提升为大师。她开始大胆地创造自己的衣服鞋帽，完全运用自己的天才，不再模仿大赤包。她更胖了，可是偏偏把衣服作得又紧又瘦，于是她的肥肉都好象要由衣服里钻了出来。蓝东阳很喜爱她的新装束，而且作了他自认为最得意的一首诗：“从衣裳外面，我看到你的肉；肉感的一大堆灌肠！”

她不喜爱他，更不喜爱他的诗。可是，她的胖脸上，为他，画出几根笑纹来。她必须敷衍他，好能得到他的协助，而把“所长”弄到她的胖手里。一旦她作了所长，她盘算，她就有了自己的收入，地位，权柄，和——自由！到那时候，她可以拒绝他的臭嘴，绿脸，和一块大排骨似的身体。他若是反抗，她满可以和他翻脸。当初，她跟从了他，是为了他的地位；现在，假若她有了自己的地位，她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开他。

穿着她的紧贴身的衣裳，她终日到处去奔走。凡是大赤包的朋友，胖菊子都去访问，表示出：“从今以后，我是你们的领袖了。你们必须帮助我，而打倒大赤包！”

等到晚间回来，她的腰，胳臂，与脖子已被新衣服箍得发木，她的胖脚被小新鞋啃得落了好几块皮。她感到疲乏，痛苦，可是在精神上觉出高兴，有希望。三把五把的将那些“捆仙绳”脱掉，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三把五把的又将它们穿上。不，她不能懈怠，而必须为自己的前途多吃点苦。好吗，万一在这时节，来个贵客，她怎能就衣冠不整的去接待呢？她必须用大赤包的办法打败了大赤包；大赤包不是无论在什么时节都打扮得花狸狐哨的吗？好，她也得这么办！

虽然在服装穿戴上她力求独创，不再模仿大赤包，可是在举止动作上她不知不觉的承袭了大赤包一部分的气派。当她叫人的时候，她也故意老气老声的；走路也挺起脖子；转身要大转大抹。虽然这些作派使她的胖身子不大好受，使她的短粗脖子发酸，可是她不敢偷懒，她必须变成大赤包，而把真的大赤包消灭了！

奔走了几天，事情还没有一点眉目。胖菊子着了急。越着急，地的胖喉咙里越爱生痰。见到了要人，她往往被一口痰堵住，说不出话来。她本来没有什么口才，再加上这么一堵，她便变成一条登了陆的鱼，只张嘴，而没有声音。闹过一阵哑戏以后，她慌张得手足失措，把新添的气派一齐忘掉。她开始害怕，怕在她还没有运动成功之际，而大赤包也许被释放出来。她要顶大赤包，不错；可是她总有点怕那个老东西。因为急与怕，她想马上去用毒药谋害了大赤包！她和东阳商议，怎样去毒死那个老东西。

东阳在这几天，差不多是背生芒刺，坐卧不安。一想到若能把大赤包的地位，收入，拿到自己家中来，他的浑身就都立刻发痒：于是，他就拚命去奔走，去写诗，去组织“讨赤团”。这末一项是他独自发动，独自写文章，攻击大赤包，而假造出一些人名，共同声讨，故名曰“团”。他的第一篇文章里有这样的句子：“夫大赤包者，绰号也。何必曰赤？红也！红者共产党也！有血气者，皆曰红者可死，故大赤包必死！”他非常满意这几句文章，因为他知道，在今天，只要一说“红”，日本人就忘了黑白。这比给大赤包造任何别的罪名都狠毒。

可是，一看胖菊子的过度的热烈奔走，他又不大放心。他还没忘记胖菊子是怎么嫁了他的。她要是肯放弃了祁瑞丰，谁敢保她，若有了她自己的地位与收入，不也放弃了他自己呢？他的浑身又痒起来。

在另一方面，他又不肯因噎废食，大睁白眼的看着别人把“所长”搬了去。

还有，招弟曾经找过他，托他营救大赤包。他不能不满口答应帮忙，因为这不单是能接触她的好机会，也是最便宜的机会——他知道招弟是费钱的点心，可是招弟既来央求他，他便可以白揩一点油，用不着请她吃饭，看戏，而可以拉住她的手。为这个，他应当停止在报纸上攻击大赤包，以便多得到和招弟会面的机会。可是，要是一懈劲，停止攻击，他又怕所长的地位被别人抢了去。

这些矛盾在他心中乱碰，使他一天到晚的五脊六兽的不大好过。一会儿，他想到胖菊子已作了所长，心中一热；一会儿，他想到菊子离弃了他，心中又一冷；一会儿，他想到招弟的俊美，浑身都发痒；一会儿，他想到因取悦招弟，而耽误了大事，浑身又都起了鸡皮疙疸。

可是，这些矛盾与心理上的疟疾，并没使他停止活动。他还作诗写短文攻击大赤包；还接见招弟，并且拉住她的手；还到处去奔走；还鼓励胖菊子去竭力运动。这样，他的矛盾与难过渐渐的变成一种痛苦的享受。他觉得自己能这样一手拉着八匹马，是一种天才。

他赞同菊子的建议，去毒死大赤包。可是，他不知道大赤包被囚在哪里。他把绿脸偎在她的胖脸上，而心中想着招弟，对她说：“快快的去打听大赤包的下落，好毒死她！毒死她！”这样说完，他感到他是掌握着生杀之权。于是，把眼珠吊起，许久不放下来，施展自己的威风。

他们俩把什么都计议到，只是没思虑到大赤包为什么下了狱，和胖菊子若是作了所长，是不是也有下狱的危险。他们只在讨论如何攻击大赤包的时候，谈到她的贪污，而彼此看那么一眼，似乎是说：“大赤包贪污必定下狱，咱们比她高明，一定没有危险！”

70

招弟，自从家中被抄，就没再回家。她怕家中再出了什么意外，而碰到象什么把她也绑了走的事。她可是一心一意的要救出妈妈。没有妈妈，她看出来，她便丢失了一切。

在她学戏的时候，她曾经捧过一位由票友而下海的女伶——粉妆楼。她找了这位粉妆楼去，三言两语的就住在了那里。

粉妆楼有许多朋友，一天到晚门庭若市。招弟便和这些人打成一气，托他们营救大赤包。

在旧日的亲友中，她也去找过几位，大家对她可是都很冷淡。有的甚至当面告诉她：“我们怕连累，请你不要再来！”

在这些人里，只有蓝东阳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她知道东阳是至多只给女人买一个凉柿子或几粒花生米的人，所以坐窝就不敢希望他能请她吃顿饭或玩一玩。反之，她是来求他，所以她倒须下点资本贿赂他。她的资本便是她的身体；为营救妈妈，没办法，她只好任凭他拉着她的手，或摸摸她的脸。她须忍耐；等到救出妈妈来，她再给东阳一点颜色看看。至于东阳怎样在报纸上攻击大赤包，招弟并没有看到。她没有看报的习惯。即使偶尔拿起张报纸来，她也只看戏剧新闻，电影消息，与恋爱小说，而不看到别的事情。

她渴想看到妈妈，可是无论怎么打听，也不晓得妈妈是在哪里圈着。招弟落了泪。她猜到事情一定是非常严重了。假若妈妈真有个不幸，她想，她自己可怎么办呢？她没有本事，没有存款，没有……不错，她有美丽与青春，不至于没人要她。可是，她的美丽与青春，在这混乱的年月，是为玩一玩的。她不愿老老实实的嫁个人，一天到晚去作饭抱娃娃。即使能嫁个阔人，用不着作饭抱娃娃，她的自由也要打个很大的折扣呀；那不行，她要的是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尽情享受，而毫无责任，说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只有妈妈能给她。她真的哭了，想起妈妈的一切好处，也想起妈妈若有危险，她自己可怎样活下去！

在粉妆楼的许多男友中，有一个是给日本人作特务的。他，黄醒，是个漂亮的青年。他的长象好，装束好，老带着手枪。他知道自己体面，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他老把一点不必需的媚笑放在脸上，以便加多他的体面。他知道自己的装束好，所以一天到晚老在扯扯领子，提提裤子，或正正衣襟。在手枪而外，他还老带着一面小镜子，时时的掏出来照照自己的脸，有时候连牙床儿都照到。

跟招弟谈了一会儿，黄醒明白了她的困难。他愿意帮她的忙，而且极有把握；只要她跟他走一趟，去见一个人，大赤包就能马上出狱！

招弟喜出望外的愿意跟他去。

他把招弟带到东城，离城根不远的孤零零的一所房子里。进去，他把她介绍给一个日本人。转眼之间，黄醒不见了，招弟开始怀疑这是怎回事。日本人详细的问了她的履历，她一边回答，一边把大赤包的事提出来。他把她的履历都记录下来，对大赤包的事没说什么。然后，他领她到一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床一椅。

“这是你的屋子。记清楚，一零九号。以后，你就是一零九号，没人再叫你的姓名。”说完，日本人向外面喊了声：“一零四号！”

不大的工夫，进来个与招弟年纪相仿佛的女子。极恭敬的向日本人敬礼，而后她笔直的立定。

“告诉她这里的规矩！”日本人走了出去。

招弟的心要跳出来，想赶快逃跑。一零四号拦住了她：“别动！这里，进来的就出不去！”

“怎回事？怎回事？”招弟急切的问。

“待下去自然就明白了，用不着大惊小怪的！”“放我出去！放我走！我还有要紧的事呢！”

“放了你？这里还没放过一个人！”一零四号毫不动感情的说。

“我必得出去，得去救我的妈妈！”

“在这里待下去，将来立了功就能救你的妈妈！”一零四号笑了笑，笑得极短，极冷，极硬。

“真的？”招弟不相信一零四号的话。

“信不信由你！”一零四号又那么笑了一下，而后开始告诉招弟此处的规矩。

招弟的心凉了半截。她一向没受过任何拘束，根本不懂得规矩两个字怎么讲。可是，这里一切都有规矩，仿佛要把活人变成机器！她哭了半夜。

好容易才睡着了，可是不久她被铃声吵醒，天还不十分亮呢。一零四号在门外低声的说：“快起，你！迟到一会儿，打个半死！”

招弟颤抖着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往外跑。天很冷，冷气猛的打在她的脸上，她似乎才醒利落。马上，泪又迷住她的眼。跑到盥洗处，她只含了口水漱漱嘴，捧了一把水抹抹脸，就赶紧离开，恐怕迟到挨打。手揉着眼，她随着大家——一共有四十多个青年男女——跑进后院的一块空地去集合。空地的三面是高墙，墙头上密扎铁网；另一面是房子，山墙上有几个方方的洞儿。院子的东墙外，不远，便是城墙；那灰黑的，高大的，城墙，不声不响的看着院内。地是光光的，冰硬的，灰黄的，城墙是灰黑的，坚硬的，光光的。天是灰碌碌的，阴寒的，光光的。招弟由地看到城墙，再看到天，作梦她也没梦过这么可怕的地方。一切是灰的，冷的，静的，光光的，她不敢再看。即使不看，她还觉得到那冷气，和灰暗，象要把她冻僵，凝结在灰暗里。她想抓住谁的胳臂，好使自己立稳。她浑身都发颤，能听到自己的牙响。

男的在前，女的在后，大家站成一排，面对着有方孔的山墙。由一零五号到一零九号立在最后，大概都是新进来的，神情上都显出特别的不自然与不安。

大家站好了一会了，四位教官，三个日本人，一个中国人，才全副武装的，极庄严的，由前院走来。队长喊了敬礼。三个日本教官还礼，眼珠由排头看到排尾，全身都往外漾溢杀气，严肃，与得意。

中国教官向日本人们敬过礼，而后大转大抹的，象个木头人似的，转向了队伍，把鞋跟磕得象小爆竹那么响。他开始训话。说了几句关于全体学员的话，他叫新来的几个号数：“向前五步——走！”

招弟看了看左右的同伴，而后随着他们向前走。中国教官嗽了一声，相当亲热的说：“你们已经知道了这里的规矩，不必我再重复。现在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来决定你们到底愿意在这里不愿意。有不愿意的，请再向前走五步！”

没有人敢动。后面的老学员们似乎已都停止了呼吸。招弟想往前走，可是她的脚已不会迈动。她向左右看，左右的人也正看她。”

“没有？”教官催问了一声。

在招弟左边的一个小姑娘，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扁扁的脸，红红的腮，身体不高，而颇粗壮，模样不俊，而颇浑厚可爱，猛的向前走去。

“好！”教官笑了笑。“还有没有？”

招弟要迈步，可是被身旁的一个女的拉住。她晃了晃，又立定。

“好，你过来！”教官向扁脸红腮的小姑娘说。她迟疑了一下，而后很勇敢的往前走；口中冒着些白气。“这边！”教官把她领到房子的山墙下，叫她背倚着墙上的一个小方洞。这时候，太阳上来了，把灰碌碌的天空忽然照红，多半个天全是灰红的，象淤住了血。城墙更黑了，而院中的墙与人都更清楚了点儿。扁脸姑娘的身上都发了红，口中的白气更白了。一个日本教官跳起来，手一扬，喊了声：“好的！”屋里边开了枪，小姑娘，口中还冒着点白气，象块木板似的，往前栽倒。天上更红了，地上流着血。“归队！”中国教官向招弟们说。

招弟不晓得怎么退回去的。她的眼前已没有了别的东西与颜色，只有一片红光由地上通到天空，红光里有些金星在飞动。

“向左转！跑步！”教官发了命令。

招弟跑不动。可是，有那具死尸躺在那里，她不敢不跑。每逢跑到死尸附近，她就想闭上眼。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偏偏看见了它，与地上的血。她透不过气来，又不敢站住。她张着口，双手捧着小肚子，肠子仿佛要扯断了似的。忍着疼，她东一脚西一脚的乱晃，仿佛是个醉鬼。不久，她的眼前遮上了一块红幕，与红的天，红的血，联接到一处。她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觉得天地，红的天地，在旋舞转动。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和怎么，进到屋中。睁开眼，她是在床上躺着呢，已经正午。

她没再落泪。不敢想什么。她惜命，决定不去靠一靠墙上的方洞儿。

青春是铁，环境是火炉。过了一个月，她又“活”了。她不再怕血与死，她的心已变成了石头的。她忘了以前小姐的生活，不再往手指甲上涂上寇丹，而变成了个新的招弟。这个新招弟，她自己盘算，将要比她的妈妈更厉害，更毒辣。以前，她只知道利用花般的容貌，去浪漫，去冒险；现在，她将把花容月貌加上一颗铁石的心，变成比妈妈还伟大许多的女光棍。不错，她的妈妈是还在狱里，可是她不能不感谢日本人给了她个机会，使她有了前途。她想：只要她立点功，她一定能把妈妈救出来。等妈妈恢复了自由，她们俩并肩立在一处，必能教全北平城都发抖！

春天过去了，招弟受完了训。

她希望得一只手枪。没有得到。

她希望得到一些足以使她兴奋的工作。可是她被派到火车站上，查看来往的旅客。她得到一本子照片，须一一的记住在心里，而后在车站上看有没有与像片相符的人。这点事不易作，而且毫无趣味。她须时刻的留着神，而不见得能发现一个“奸细”。她须每天改变她的化装，今天扮作乡下丫头，明天变作中年的妇人；可是老不能擦胭脂抹粉的扮成摩登小姐。她不高兴这个差遣，更不喜欢她的化装。可是，命令是命令，无法反抗。她知道反抗命令的结果是什么，她还没忘了那个扁脸的女郎。她渴望再穿上漂亮的衣服与高跟鞋，象好莱坞影片中的女间谍，来往在华丽的大旅馆与阔人之间。可是，她必须去作乡下丫头！

她渴想去看看父亲，不为别的，只为教他知道她已变成个有本事的人。可是，命令禁止她回家，禁止她与家里的人来往。

她切盼能见到妈妈。她以为自己既作了日本人的特务，就一定有会到妈妈的机会与权益。可是，她依旧打听不到妈妈在何处。

头一天到前门车站去值班，她感到高兴。她又有了自由，又看见春暖花开的北平。及至走到了车站，她又有些害怕。不错，她是特务，有捉拿人的权柄。可是，捉拿人是不是也有危险呢？是的，她的身上有个证章；可是，它并没显露在外面，而是藏在衣裳里边；她露不出自己的威风，而只缩头缩脑的站在那里，象个乡下来的傻丫头。她感到寂寞，无聊，与寒伧。

过了一会儿，她拾起一张报纸。头一眼，她看见了妈妈的像片！大赤包已死在狱中！像片的上下左右都说明着她的贪污，罪状，与如何在狱里发狂！

看完，她的泪整串的落下来。她白受了苦。白当了特务，永远不能再看见妈妈！隔着泪，她看见车站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人，可是她只剩了自己。她已没有了那爱她的，供给她一切的，妈妈！

楞了半天之后，第一个来到她心中的念头是——逃走！作了特务既没能救出妈妈来，还有什么意义呢？日本人是骗了她的妈妈，骗了她自己；她应当逃走，不再给骗她的人作爪牙！

可是，她知道自己逃不了。看着车站上来往的人，以及脚行，巡警，车站上的职员，她不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是特务，哪几个是特务。她可是准知道其中必有特务，而且不止一个。他们之中，也许有专负责监视着她的。她又看见了那个扁脸的女郎，在方洞儿前面一声没出的就栽倒在地，流尽了鲜血！

她抬头看见了城墙的垛口，觉得那些豁口儿正象些巨大的眼睛，只要她一动，就会有一粒枪弹穿入她的胸口！她颤抖了一下。她忘了作特务的兴奋与威风，而只感到多少只枪在她背后！

“好吧，”过了好大半天，她告诉自己：“混下去吧！顶毒辣的混下去吧！能杀谁就杀谁，能陷害谁就陷害谁！杀害谁也是解恨的事！”

她丢失了家，丢失了妈妈，丢失了自由，只剩下了杀，害，恨！她并不想去杀害日本人，因为日本人的枪多，眼目多，手快！

同时，高第天天出去找事，但是找不到。北平已经半死，凡是中国人的生意，都和祁天佑的布铺差不多，开着门而没有买卖；因此，到处裁人，哪儿也不肯多添吃饭的。大一点的生意，即使是饭馆子，已都不能不接受日本人的“股子”，和日本人合作。高第不高兴到这种“合作”的地方去作事，即使她能得到机会。至于官方的机关，那就更不用说，通通被日本人一手拿住，不走日本人的或汉奸的门路，不用打算得到个地位。这样，北平的躯壳虽然仍是高大宽厚的城墙，与那曾经住过多少位皇帝的亭园殿宇，可是它的心肺已完全是日本人；凡想呼吸一点空气的，得到一点血液的，都必须到日本人那里摇尾乞怜。高第不肯这么作。她亲眼看见她的母亲作了些什么，和怎样被抄家。

即使她肯去卖苦力挣饭吃，她的机会也还是不多。在太平年月，一个女人给铺户里的人们洗洗缝缝的，也能吃上三顿饭。现在铺户的人已裁减去一大半，她抢不到活计。在人家里，只有“红”汉奸才用得起仆人，高第既不愿作女仆，更不高兴作奴隶的奴隶。

她后悔以前没能够学得挣饭吃的本事，可是后悔已迟。她的确有些勇气，可是没有任何资格与资本。假若她能逃出北平，她必能找到作事的机会，一边作事，一边学习，慢慢的她必能得到点知识与技巧。可是，她要清白的在北平挣饭吃，她是走入了一条死巷子！

她忙：她须作饭，洗衣服，买东西，和到处去找事。她急：她憋着一口气，非要教爸爸看看不可，不作汉奸也还能活动。但是，她找不到事，而且手中眼看着就没了钱。她慌：她本不会作饭，洗衣服；现在，初学乍练，越要讨好，越容易把饭煮糊，把衣服洗得象狗舐的。她气：晓荷不帮忙，也不给她一点鼓励。他认为高第是没认清大势所趋，而只从枝节问题下手，显然是自讨无趣。虽然没有明说，他的神气却表示出来：“在东洋人脚下，可想不吃日本饭，道地的糊涂蛋！”因此，他想看高第的笑话。无论她怎忙，他依然横草不动，竖草不拿。到了高第发脾气的时候，他会冷隽的说：“要我调动十桌八桌酒席吗，嗯，我含糊不了！教我刷家伙洗碗哪，对不起，自幼儿没学过！”

许多天，他还没打听到大赤包与招弟的下落，他爽性不再去白跑腿。遇到丁约翰回来，他能跟他穷嚼几个钟头。他详细的问英国府的一切，而后表示出惊异与羡慕。“嗯！嗯！”他眯着眼有滋有味的赞叹：“这玩艺儿，是得托生个外国人！这个天下是洋人的！”

丁约翰，现在，已不大看得起晓荷，本不大愿招呼他。可是，晓荷既对英国府称赞不置，他觉得若冷淡了晓荷便几乎等于不忠于英国府，所以便降格相从的和他一扯就是几个钟头。

除了丁约翰，瑞丰是他的密友。两个人都不走时运，所以自然的同病相怜。一谈起他们的怀才不遇，他们便感到一种辛酸的甜美，与苦痛的伟大。瑞丰总是说他的特务朋友。谈起他们，他就觉得自己有希望，有作为，而提出这样的结论：“冠大哥，你等着看，我非来个特务长作作不可！”“是的！是的！”晓荷把眼眯成两道细缝。“那才是发财的事！是的！”

两个人的口袋里，有时候，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可是他们的没出息的幻想使他们越谈越高兴。他们的肚子没有好的吃食，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又只好喝口凉茶或冷水，所以说着说着，他们的脸上往往发绿，头上出了盗汗，甚至于一阵恶心，吐出些酸水来。可是，他们还不住口，必须谈下去；在谈话中他们看见了一些虚渺的希望与幸福。

假若是刚吃过饭后，瑞丰必张罗着帮忙，替高第刷洗刷洗家伙，以便得到她的欢心。虽然高第并没有给他点好颜色看，他可是觉得很开心，并且时常暗示给她：“别发愁，大小姐！多喒我有了好事，大家就都跟着好起来！咱们是知己的朋友啊。”

在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时候，他们俩会运用他们所知道的一点相术，彼此相面看气色。“瑞丰！”晓荷用食指或无名指在瑞丰脸上轻轻划动。“别看你的脸发干，颜色可是很正，很正！你的眼运鼻运都好！”然后，瑞丰也拣着好听的夸赞晓荷一番；彼此的心中都宽了好多，都相信自己至少也是什么星宿下界！

已到春天，高第还没找到事。她，因心中发慌，开始觉得这是大赤包为非作恶的报应，不单她自己下了狱，而且她的女儿也得饿死！她的，和晓荷的，冬衣，刚一脱下来，便卖了出去。她不能不和父亲商议一下了：“我尽到我的力量，可是没有用；怎么办呢？”

晓荷的答话倒很现成：“我看哪，只有出嫁是个好办法！嫁个有钱的人，你我就都有了饭吃！”真的，这是他由一部历史提出的一个最妥当的结论：幼年吃父母；壮年，假若能作了官，吃老百姓；老年吃儿女。高第是他的女儿，她应当为养活着他而卖了自己的肉体。

“没有别的办法？”高第又问了一声。

“没有！”

高第偷偷的找了瑞宣去，详详细细的把一切告诉了他，并且向他要主意。

“恐怕你得走吧？此地已经死了，在死地方找不到生活！”瑞宣告诉她。

“怎么走呢？”

“当然有困难！第一是路费，第二是办出境的手续，第三是吃苦冒险。不过，走总比蹲在这里有希望！”“爸爸呢？”

“也许我太不客气，他值不得一管！这，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一点！”

高第点了点头。

瑞宣，仿佛是，由骨头上刮下二十块钱来，给了她：“这太少点！可是至少能教你出了北平城；走出去再说吧！”拿着二十块钱和一个很小的包裹，她没敢向父亲告别，也没敢去办离境的手续，便上了前门车站。她打听明白：若是去办离境手续，她必须说明到哪里去，去多少日子；假若到期不回来，日本人会向她家中要人；所以她宁可冒点险，而不愿给别人找麻烦。再说，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到哪里去。她大致的想了想，以为自己须先到天津，走一站说一站；就凭那二十块钱，是不会给她个详细的旅行计划的。她很坚决。她总以为她是在妈妈的黑影下面，所以必须离开北平，躲开那个黑影。

上了到前门去的电车，她的心跳得极快。低着头，紧握着那个小包，她觉得多少只眼都盯着她呢！过了几站，人们上来下去，似乎并没有注意她。她这才敢抬了抬眼皮。可是，正看见一个巡警，与两个日本人，上车。她的心又跳起来。她以为他们必定是来捉她的。不久，他们都下了车。她咽了一口唾沫，松了口气。她想起桐芳来。闭着口，在喉中叫：“桐芳！桐芳！早知道，咱们俩要是一块逃出去，多么好！请你保佑我！教我能平安的出去！”

这是北平的一个和暖的春天，高第可没感到温暖。没了家，没了一切，她现在是独自走向不可知的地方去！看见了前门，她的心中更慌了。高大的前门，在她心中，就好象是阴阳分界的标记。下了车，她慢慢的往车站上走，她的腿似如已完全没有了力气。

开往天津的快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车。她低着头，立在相当长的一队旅客的后边。她的脊背上时时爬动着一股凉气，手心上出了凉汗。她不敢想别的，只盼身后赶快来人，好把她挤在中间，有点掩饰。

正在这么半清醒，半迷糊的当儿，有人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她本能的要跑。可是，她的腿并没有动。她只想起两个字来：“完啦！”

“姐！”招弟声音极低的叫了一声。

高第全身都软了，泪忽然的落下来。好几个月了，她已没听见过这个亲密的字——姐！尽管她平日跟招弟并没有极厚的感情，可是骨肉到底是骨肉。这一声“姐”，把她几个月来的坚决与挣扎仿佛都叫散了！

没敢看招弟，她只任凭招弟拉着她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她忘了桐芳，忘了一切，象个迷了路的小娃娃似的，紧紧的握着妹妹的手，那小的，热乎乎的手。

出了车站，在一排洋车的后边，姐妹打了对脸。姐姐变了样子，妹妹也变了样子，彼此呆呆的看着。

对看了许久，招弟低声的问：“姐，你上哪儿？”高第没哼声。

“爸呢？”

高第不知怎么回答好。

“说话呀，姐！”

高第又楞了一会儿，才问出来：“妈呢？”

招弟低下头去。“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完啦！”招弟猛的抬起头来，眼盯着姐姐。

“完啦？”高第低下头去。她的手轻颤起来。

“告诉我，你上哪儿去？”

“上天津！”

“干吗？”

“找到了事！”高第握紧了小包，为是掩饰手颤。“什么事？”

“你不用管！我得赶快买票去！”

“不告诉我，你走不了！我是管这个的！”

“什吗？”

“我管这个！”

“你？”高第的腿也颤起来。“妈妈怎么死的？现在，你又……难道你一点好歹也不懂？”

“我没办法！”招弟惨笑了一下，而后把语气改硬。“你好好的回家！我要是放了你，我就得受罚！”

“我是你的姐姐！”

“那也是一样！即使我放了你，别人也不会楞着不动手！走，回家！”招弟掏出一点钱来，塞在姐姐的手中，而后扯着姐姐往洋车前面走。“雇洋车，还是坐电车？”高第回不出话来。她的手脚都不再颤，她的脸红起来，翻来覆去的，她的脑中只折腾着这一句话：“报应！报应！拦阻你走的是你的亲妹妹！”

“姐，好好的回家！”招弟一边走一边说：“你敢再想跑，我可就不再客气！再说，这个车站是天罗地网，没有证据，谁也出不去！”她给高第叫了一部洋车。

高第已往车上迈腿，招弟又拉住她，向她耳语：“你等着，我会给你找事作！”

高第瞪着妹妹，字从牙齿间挤出来：“我？我饿死也不吃你的饭！”她把手中的一点钱扔给了妹妹。

“好，再见！”招弟笑了一下。

71

进了前门不远，高第停住了车，抱歉的对车夫说：“对不住，我不坐了！”给了车夫几个钱，她向西走去。她不知向哪里走呢，也不知要向哪里走呢；她只知道须走一走，好散散胸中的怒气。

迷迷糊糊的走了半天，她才知道她是顺着顺城街往西走呢。又走了一会儿，她看见路北的一座小庙，她不由的立住了。庙门，已经年久失修，开着一扇，她走了进去。她不一定要拜佛烧香，而只觉得这是个可以静静的坐一会儿，想一想前前后后的好地方。山门里一个人也没有。三面的佛殿都和庙门一样的寒伧，可是到处都很干净。这，使她心里舒服了一点。正在这么东张西望的时节，由西殿里出来一个人，钱默吟先生。他穿着一件旧棉道袍，短撅撅的只达到膝部。手中，他提着一个大粗布口袋，上面写着很大很黑的“敬惜字纸”。

高第说不上来话，而一直的扑奔过去，又要笑，又要哭，象无意中遇到多年未见的亲人似的。

老人的脸很黑很瘦，头发已花白。看见高第，他楞住了。眨了眨眼，他想了起来，极温柔的笑了笑。“高第！”紧跟着，他停止了笑，几乎有点不安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谁告诉你的？”

高第也笑了：“没人告诉我，我误投误撞的走了进来。”老人仿佛是放了心，低声的说：“别对任何人说，我在这里。这里也不是我的住处。不过有时候来，来……”老人又笑了一下。“告诉我，你干什么呢？”老人一边说，一边往正殿那边走。高第在后边跟着。他们都坐在石阶上。

高第的话开了闸，把过去几个月的遭遇都倾倒出来。老人一声不响的听着。最后，高第又提出“报应”作为结论。老人听完，楞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报应，高第！事在人为，不要信报应！”

“我怎么办呢？”

“等我想一想看！”老人闭上了眼。

高第似乎等不及了，紧跟着问：“招弟要是也教我当特务去，我怎么办？”

“我正想这个问题！你有胆子去没有？”老人睁开眼，注视着她。

“我，有胆子也不能去，我不能给……”

“你只想了一面，没看另一面。假若你有胆子进去，把你的一切都时时的告诉我，不是极有用吗？”

“那么，我得等着她，她教我进去，我就进去？”“一点不错！可是，”老人的眼还注视着高第的脸，“可是被他们知道了，你马上没了命，所以我问你有胆子没有！”高第迟疑了一下。“钱伯伯，你不能给我点事作？我愿意跟着您。”

“哼，我一时还不敢用小姐们！你看，日本人喜欢造就女间谍，一来是因为他们看不起女人，以为女人们胆子小，容易管束；二来是因为中国人对女的客气，女间谍容易混进内地去。至于他们自己，可不大容易受女子的骗，他们到处都给军官们，兵们，安置好妓女，伺候着他们；咱们的女间谍即使肯牺牲色相，也无从接近他们。因此，我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男人活动不开的时候，才求女人帮帮忙。你到底敢去不敢，假若招弟找了你来？”

“我去！可是她要不找我来呢？”

“等着她！同时，我有用着你的地方，必通知你！”“可是，我没有收入，怎么活着呢？”

“嗯，慢慢的想办法！先别愁，别急，一个人还不那么容易饿死！”

“我相信你的话，钱伯伯！回到家里，我把招弟的事告诉爸爸不告诉呢？”

“告诉他！一告诉他，他必马上找招弟去，必定到处去吹嘘他的女儿当了特务。这么一来，招弟必吃亏，而无从红起来。她红不起来，咱们就减少了一个祸害星！”“可是她要是红不起来，也许她就不来找我，教我也去当……”

“人是活的，高第！要见机而作，不能先给自己画好了白线，顺着它走！”老人立了起来。“还有，随时跟瑞宣商议，他没胆子，可有个细心！”

高第也立起来。“钱伯伯，我以后上哪儿找你去呢？”“这里，我要不在这里，告诉后院的明月和尚，他是咱们的人。见到他，先要说‘敬惜字纸’，要不然他不相信你！”高第随着老人，慢慢的往庙外走，看着老人手中的口袋，她好奇的问出来：“钱伯伯，口袋里有什么？”老人立住，看着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快到庙门口，老人教高第先出去：“高第记住了！别对任何人说我的事！好好的回家，等着招弟，或我的消息。别着急，发愁！见机而作！你是个好孩子，我早就知道！走吧！”

高第先独自走出来。她不敢回头再看一看，知道老人不愿和她一同出来必有用意，她不便再东瞧西望的，惹老人不高兴。可是，老人的黑瘦的脸与温和的笑容，还都非常清晰的在她心中。那个形影，象发着光与热力，使她看见春天，全身都温暖起来。那个形影，象个最美丽的菩萨似的，教她感到安全，给了她无限的希望。她想到，即使马上再遇到招弟，马上去当特务，她也会连眼也不眨一下，便去冒险，牺牲；有钱先生的话在她心中，即使她马上掉了脑袋，也是舒服的！

最使她高兴的是钱先生说没有报应。这几个字揭去了她心上的一片黑云。她是她，大赤包是大赤包，她并不须替妈妈负责，承受惩罚。只要她大起胆来，敢去作钱先生教她作的事，她便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一切的人。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的全身都感到轻松，腿上有了力气。她一气走回家来。

冠晓荷和祁瑞丰正在屋中闲扯淡。一看见他们俩，高第马上皱上了眉。刚才，在小庙里，她见到一位活的菩萨；现在她看见一对小鬼。他们俩，这一对活鬼，特别的丑恶，讨厌，因为她刚刚看见了那慈祥的，勇敢的，有智慧的，菩萨。她下了决心，不再对他们客气，敷衍。瞪了他们一眼，象凭空响了一声雷似的，告诉他们：“妈妈死啦！”晓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吗！”

“妈妈死啦！”高第还瞪他们。

晓荷用手捂上了眼。瑞丰看了看他们父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动了心，倒仿佛大赤包是万万死不得的。“大哥！大哥！”瑞丰含着泪劝慰：“别太伤心！别……”他的话噎在了喉中，眼泪流了下来。

晓荷把手放下来。“我并没哭！哭不得！现在哭不得！想想看，自从她下狱，街坊四邻就都对我翻白眼；他们要是知道了冠所长死了，不就更小看我，说不定还许啐我两口吗？我不哭，我伤心我知道，可是不能教街坊们听见，得意！”“大哥！”瑞丰急忙把落错了的泪擦去，而改为含笑：“大哥，你见得对，高明！”

晓荷长叹了一声，凄婉的问高第：“你怎么知道的呢？”“招弟告诉我的！”

两个人一齐跳起来，一齐问：“招弟？招弟？”

高第真想扯他们一顿嘴巴子，但是她必须按照钱先生的嘱咐行事，她纳住了气：“她当了特务！”

“真的？”瑞丰狂喜的说：“喝！谢天谢地！二小姐是真有两下子，真有两下子，我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高第！”晓荷高声的叫：“我们可以放声的哭了！教街坊们听一听！哼，我死了作所长的太太，可又有了作特务的女儿！他们敢再向我翻白眼，我教招弟马上抓他们下狱！来，我们哭！”说罢，他高声的哭叫起来。

高第气得又颤抖起来，独自坐在外间屋里。瑞丰不好意思也放声哭大赤包，只好落着泪用手轻轻捶晓荷的背，一边捶一边劝慰：“大哥！大哥！少恸吧！按说，二小姐既作了特务，我们应当庆贺一番；这么哭天恸地的，万一冲了喜反倒不美！”

晓荷好容易才止住悲声，大口的啐着粘水，而后告诉高第：“找点黑布，咱们得给她挂孝！”

高第没有动，依然坐在那里生气。晓荷自己在屋中搜寻了一回，找不到任何布条。这使他有点挂气：“混得连块黑布也没有了！他妈的！”

“别忙呀，二小姐一立了功，大捧的钞票不是又塞鼓了你的口袋？”瑞丰眉飞色舞的说。

晓荷走到外间屋来，问高第：“你在哪里看见她的？”“前门车站！”

“前门车站！”瑞丰也跟出来，点头赞叹。

“她穿着什么？”

“象个乡下丫头。”

“化装！化装！”瑞丰给下了注解。

“瑞丰，”晓荷拉住瑞丰的胳臂：“走，跟我找她去！”“走！见着二小姐，咱们先要过点钱来，痛痛快快的喝两杯，庆贺她的成功！有这么一说没有？”瑞丰不愿白跑一趟，所以先用话扣住晓荷。

“有这么一说，走！”

到了车站，二人扑了个空。招弟已离开了那里。“大哥，交给我好啦，我去打听她在哪里。我有特务上的朋友，一定能打听得到！你先回家，咱们家里见！”瑞丰横打鼻梁的说。

“好，就那么办！我再在这儿等一会儿，家里见！”

在车站上又等了一个多钟头，晓荷还是没遇见招弟。他回了家。

一进小羊圈，迎头他碰见了李四爷。他赶紧纵上鼻，湿着眼，报告大赤包“过去了”。而后，他起誓，必须找到她的尸身，给她个全份执事，六十四人杠的发送。“好啦，四爷，听我的招呼，领杠是你的事！这一定能作到，你看，招弟又在日本人手下成了个人物！”

李四爷只随便的哼了两声，便搭讪着走开。

走到大槐树下面，晓荷又遇了孙七，他扬眉吐气的告诉孙七：“来，给我刮刮脸！你的别的手艺不行，刮脸总可以对付了！”

孙七毫不客气的说：“忙，没有工夫！”

“喝，好大的架子！”晓荷撇着嘴说：“赶早儿别跟我这么劲儿味儿的！告诉你，招弟，二小姐，作了特务！”孙七没再出声，眨巴着近视眼走开。

晓荷多走出几步路，去访问白巡长，告诉他：“里长还得由我担任哟！招弟，我们的二小姐，现在作了官，比你的官职还大那么一点！”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因为高第的关系，大家似乎已忘了晓荷的讨厌与可恶。大家，一方面看在高第的面上，一方面看晓荷缺衣缺食的，都不便死打落水狗。这点成绩，一天的工夫被晓荷破坏无遗。

第二天，冠家门上的封条被扯掉，搬来七八口子日本人。全胡同的人都把头低下去。这么小的一条胡同，倒有两个院子被日本人占据住，大家感到精神上的负担实在太重。因为讨厌日本人，他们也就更恨冠晓荷：假若，他们想，不是冠晓荷出卖了钱先生，假若大赤包没有作出抄家的事情来，日本人怎会想起这条不起眼的小胡同呢？

晓荷可是另有一个看法，他对邻居们解释：“咱们必要看清楚，东洋人跟咱们是一家人。那是我的房子，我能不心疼吗？当然心疼！可是，话得从两面说，招弟现在作着他们的事，而他们又住着我的房子，这不是越来越亲热，越有交情吗？一定！”

除了这样声明，他还每见到新搬来的日本男女，都深深的鞠躬，赶上去搭讪着说几句话，并且报告一点房子的历史：“这所房子是我——等我想一想啊——前六年翻修过的，砖瓦木料全骨力硬棒！下多大的雨，绝对，绝对不漏！就是呀，夏天稍微热一点，必须吗，请记住，搭个凉棚！搭上棚，地上再洒点水，我告诉您，就甭提多么舒服啦！”

瑞丰跑了一天，没打听到招弟的下落。他非常的着急。见到晓荷，他保证第二天再去打听，必定能打听出她的下落。晓荷拿出老太爷的劲儿来：“好啦，瑞丰，你就多偏劳吧！你去跑跑，就省得我奔驰了！”在他想：招弟反正是他的女儿，早找到一天呢更好，迟两天呢也没多大关系；她还不会因为延迟两天而另找个爸爸。他沉住了气，感到万分的得意，好象女儿被选作皇后，而自己可以不费任何事的作了宰相。他不愿再去跑腿，而要静候圣旨来到。他得意，越细咂摸，他越相信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都完全顺情合理，所以老天有眼，才使他绝处逢生，生生不已！

瑞丰可是比晓荷还更急切。他有他的盘算：假若他能找到招弟，说不定她也能把他介绍进去，他确信作特务是发财的最好的捷径。即使他进不去，那么，凭他为冠家奔走的功劳，大概也可受之无愧的白吃白喝冠家一些日子；他是冠家的“患难朋友”啊！

招弟很得意。能毫不留情的截阻回姐姐，她相信了自己的本领。她决定要在车站上作出几件出手的事来，以便快快的高升一步，好能穿上漂亮的衣服，抹上口红，把浪漫与杀人联系到一处。随着这个决定，她在两个星期里拿了八个青年。在这几个人中，只有一个确有间谍的嫌疑，其余的都是老实规矩的旅客。她不管什么间谍，还是旅客，她只求立功。她知道，日本人并不因为她错拿了人而见怪她，因为他们喜欢多有些青年来尝试他们的毒刑与残暴。

她的眼还是那么美，可是增加了一点光儿，一种浮动的，厉害的，光儿。带着这点光儿去看人，她好象看见谁都要马上爱上他；同时，又好似并没十分看清楚他，即使他马上掉了脑袋，她也毫不关心。这点光儿象是一片蛛网，要捉住一切蜂蝶，而后把它们杀掉！

她的笑已失去从前的天真，而变成忽发忽止的一点“作派”。她忽然的笑了，从唇上，脸上，以及身上，发出一股春风，使人心荡漾；忽然的，她停止了笑，全身象电流忽然停顿，使人们失去灯光，而看到黑暗与恐怖。

她的身体虽然还是那么小，而失去了以前的玲珑。她还时时刻刻的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即使在扮作乡下丫头的时候，也还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脚，一会儿用手掌轻轻拍一拍头发。可是，有时候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娇美，而把腿伸出去老远，或忘了系一两个钮扣，好象要把肉体施舍给全世界似的。

在捉过八个人以后，她已获得日本人的欢心。她觉得自己的确有本领，有胆气，真不愧为大赤包的女儿！过了几天，她那个受训的地方开庆祝成立三周年纪念会。招弟得到个好机会。在游艺会上，她扮唱了前次未能唱成，而且惹起祸来的《红鸾禧》。她的嗓子并不比以前好，可是作派十分的老到。她已不怯场，而且深知道必须捉到这个机会，出一出风头。她把那浮动的眼光由心里加劲的提出来，扫射着台下的日本人。她把已不甚玲珑的肢体调动得极肉感，丑恶。她没按照着规矩去作戏，而是尽量施展肉感。台下的日本人都发了狂。

这一场戏，使她压倒了一切的女同事。她希望不久便可以得到好的遣派，能穿上好衣服与高跟鞋。她希望一○九号不久便变成日本人心中的一个有强烈色彩的数字。

可是她的住处被瑞丰设尽了方法打听到。瑞丰和晓荷象一对探险家似的，兴高采烈的来到东城根。门儿关得严严的，他们俩不敢去叫门，而恭恭敬敬的立候招弟出来。守门的在门内，早已由门缝看清楚他们。他们等了有二十多分钟，没有一个人出来。晓荷决定去叫门。他以为自己既是招弟的父亲，他必能受一番招待，不管招弟现在在这里与否。他还没把手放在门上，门开了一点。守门的，一个中国青年，低声的问：“干什么？”

“找小女招弟！”晓荷装出极文雅的样子说。

“赶紧走！别惹麻烦！”守门的青年说。“我看你岁数不小了，不便去报告；你知道，在这里东张西望都有罪过！”“行个方便，给我通报一声；冠招弟，她是我的女儿，我来看看她！”

守门的青年急了。“我是好意，告诉你赶紧走开？你要不信，我就进去报告，起码他们圈禁你半年！谁告诉你的，她在这里！”

晓荷赶紧指了指瑞丰：“他！”

“走！走！”青年急切的说。

晓荷和瑞丰不肯走，他们既找对了地方，怎能不见到招弟就轻易的走开呢！？

正在这个时候由里面出来一个日本人。晓荷急忙调动两脚，要给日本人行九十度的鞠躬礼，守门的青年已经把手枪掏出来：“别动！”

瑞丰要跑，青年又喊了声：“别动！”

日本人一点头，青年用枪比着他们俩，教他们进去。晓荷在迈步之前，到底给日本人鞠了一个深躬。瑞丰的小干脸上已吓得没了血色。

到了里边，日本人问了守门的青年几句话，一转眼珠，马上看到一个极大的阴谋。他是征服者，征服者的神经不安使他见神见鬼。他首先追究，他们怎么知道招弟在这里。晓荷把这个完全推到瑞丰的身上。瑞丰很想掩护告诉他招弟的地址的那位特务，可是两个嘴巴打在他的干脸上，他吐了实话。日本人听到瑞丰的话，马上推想到：“中国的特务已经不十分可靠，应当马上大检举，否则日本特务机关将要崩溃！”

瑞丰怕再挨打，不等问便连忙把他平日所认识的特务都说了出来。日本人的心中看见了：里应外合，中国的地下工作者与在日本特务机关作事的中国人，将要有个极大的暴动！

他追问瑞丰为什么交结特务？瑞丰回答：“我愿意当特务！”这是个很好的回答，可是并没有能减少日本人的疑心。

为报复晓荷把狗屎堆在他的身上，教他挨了嘴巴，他告诉日本人：“是他先知道招弟作了特务，所以我才去打听她的下落。”

日本人问晓荷怎么知道招弟作了特务，晓荷决定不等掌嘴，马上把高第攀扯出来。

日本人忙起来，把晓荷与瑞丰囚起之后，马上把瑞丰提到的那些特务，一齐圈入暗室，听候审讯。

72

到晚间十点钟了，晓荷还没有回来，高第心中打开了鼓。最初，她感到欢喜，假若晓荷和瑞丰都被日本人扣下，招弟也就得受惩戒。那么，钱先生的妙计岂不是成了功？可是再一想，假若他们真被扣下，日本人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祁家和她自己！她有点发慌。她决定先去警告祁家一下。韵梅也正在等着瑞丰。

高第把来意说明，韵梅把瑞宣叫了起来。瑞宣听罢高第的话，马上去把祖父与母亲都叫了起来；他知道，假使日本人真来调查，他们必分别的审问祁家的每一个人，大家的话若是说得不一致，就必有危险。

高第把话又说了一遍，祁老人与天佑太太都一声没出。瑞宣首先提议：“我们就是受刑，也不能说出钱先生来！是不是？”

祁老人点了点头。

“日本人问到老二，我们怎么回答呢？”瑞宣问。“实话实说！”天佑太太低声而坚决的说。

“对！实话实说！”祁老人的小眼睛盯住了自己的磕膝说。“他的年纪，他的为人，他的履历，跟他愿意去当特务，都照实的说，不必造假！我们说实话，信不信全在日本人！杀剐存留，任凭他们，反正我们说的是真话！”老人把头抬起来，小眼睛看着大家。“实话，还要硬说！我活了快八十岁了，永远屈已下人，先磕头，后张嘴；现在，我明白了，磕头说好话并不见得准有好处！硬着点！”说完，老人的手可是颤起来。“我呢？大哥！也实话实说？”高第问瑞宣。

“除了遇见钱先生的那一点，都有什么说什么！他会教招弟跟你对证！”瑞宣告诉她。

“那么，我大概得下狱！”

“怎么？”韵梅问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离开北平？我不能自圆其说！”

“还是实话实说！”祁老人象发了怒，声音相当的大。“咱们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干吗再多饶一面，说假话呢！”高第沉默了半天，才说：“好吧，我等着他们就是了！”

瑞宣把她送回去。他还要嘱咐她许多话，可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一夜，祁家的人谁也没睡好。不错，几年的苦难把他们都熬炼得坚硬了一些，可是他们到底是北平人，没法子不顾虑，恐慌。

果然不出高第所料，约摸着大概刚刚五点钟吧，小羊圈来了一卡车日本人。胡同口，大槐树下，都设了临时的岗位，倒仿佛胡同里有一连游击队似的。

三个进了六号，五个进了祁家。

祁老人有了双重的准备——几年的折磨与昨晚的会商——决定硬碰硬的对付日本人。他的眼直看着他们，语声相当的高，表示出他已不再客气谦恭；客气谦恭并没救了天佑，小文，小崔们的命。

四个人在四处分头审问瑞宣，韵梅，天佑太太，和祁老人。这样审问后，他们比较了一下他们的纪录，而后把大家集合在一处，从头儿考问。祁老人的眼神告诉了瑞宣们，他自己愿意作代言人。日本人问一句，老人毫不迟疑的回答一句。日本人问到：“你们知道他愿意作特务？”“知道！”祁老人回答。

“为什么他要去当特务？”

“因为他没出息！”

“怎么？”

“甘心去作伤天害理的事，还不是没出息？”

天佑太太和韵梅听老人这样回答，都攥着一把汗。可是，日本人的态度仿佛倒软和了一点。他们都看着祁老人，半天没再问什么。老人的白发，高身量，与铁硬的言语，好象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使他们不好再开口。

两个日本人嘀咕了几句，其中的一个匆忙的走出去。不大的工夫，他走回来，带着一号的日本老太婆。瑞宣心里亮了一下，他就疑心她，所以每次她用话探他，他老留着神，不肯向她多说多道。可是，不久，他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日本人逐一的指着祁家的人，问老太婆几句话，老太婆必恭必敬的作简单的回答。虽然他们说的是日本话，瑞宣听不懂，可是由老太婆的神气，与他们的反应，他看清楚，她是给祁家的人说好话呢。

问完了老太婆，他们又盘问了瑞宣几句。他回答的和他们已记录下的完全一致。他们无可奈何的往外走。老太婆极恭敬的跟在他们的后面，仅在到了院中，她才抓着机会看了瑞宣一眼，微微的一点头。瑞宣明白她的意思，也只微一点头，而没敢说什么。

日本人走后，祁老人仿佛后怕起来，坐在炕沿上，两手发颤。

韵梅为安慰老人，勉强笑着说：“这大概就没事了吧？”老人楞了半天才说出来：“让他们再来！反正我已经活够了，干吗还怕死呢！教他们再来，我等着他们的！”又楞了一会儿，他摇着头说：“一个人没出息呀，能闹得鸡犬不安！我，你，大家，都错了，都不该那么善待老二！”

“虽然这么说呀，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难道因为他没出息，就不要他了吗？”韵梅还勉强笑着说。“不信，他明天出了狱，回来，咱们还不是得给他饭吃！”

老人没再说什么，歪在了炕上。

高第被日本人带走。她回答不出为什么要离开北平，为什么要走而不办出境的手续。

跟着他们走，她的心反倒安静下来。她对自己说：“既逃不出北平去，不下狱也等于下狱；那么，到狱里去仿佛倒更妥当一点。假若日本人强迫我作特务，我，我便点头——给钱先生作点事！他们要杀我呢，也好；反正活着也是受罪！”这么想好，她不单镇定，而且几乎有点快活。

来到狱中，日本人马上教她和招弟对质，她们所说的完全与以前的口供相合。而后，他们把姊妹俩带到前门车站去表演上次相遇的情形，她们几乎连一步都没走错，通通与口供相符。车站相遇这一场算是毫无破绽。

可是，他们不能释放了高第，因为她还没解释清楚她为什么要逃出北平，他们以为那绝对不能出于她的自动，而一定有什么背景——比如：城外有什么秘密的机关，专招收北平的青年。他们，所以，必须关起她来。慢慢的，细细的，把那个背景审问出来。

假若因为一两个人的无聊，也能造成一段杀人流血的历史，这回事便是个好的例证。北平的日本特务机关举行了整饬风纪运动，要彻底肃清不可靠的中国人。晓荷与瑞丰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无聊无耻会发生这么大的作用，可是多少个青年的鲜血都因此而流在暗室里！凡是瑞丰所供出的特务，都人不知鬼不觉的丧了命。而后，特务与特务之间又乘此机会互相检举，倾轧，于是有一大批人被囚在暗室里。

招弟，在和姐姐对质后，仍然被禁在暗室。她解释得很好：“我教高第回家，不是私自放了她，而是想也把她介绍进来，作特务。”可是，日本人不接受这个解释。他们以为她应当马上向上方报告，不应私自拿主意，放高第回家。假若高第没有回家，而从别处跑出北平去呢，怎么办？招弟无言答对。

最难以处置的倒是晓荷与瑞丰。日本人调查他们俩的过去经历，他们俩，一点不错，是百分之百的顺民。日本人特由天津调来两位有权威的“支那通”，教他们鉴定这两个活宝。结果是：在相貌，言谈举止，嗜好，志愿，心理，各项中，晓荷的平均分数是九十八；瑞丰稍差一点，九十二！据两位支那通说：能得到平均分数八十分的就可以作第一等的顺民；晓荷与瑞丰应当是超等！

日本人是崇拜权威的，按照两位支那通的报告，他们理应马上重用晓荷与瑞丰。可是，他们到底还有点不放心，只好再细细的调查。他们每天要审问晓荷与瑞丰三次；越审问，他们越觉得他们俩可爱，可也越有点摸不清头脑。

晓荷的鞠躬，说话（模仿着日本人说中国话的语调与用字），与种种小身段，使日本人惊异：他们占领了北平才这么三四年，会居然产生了这样的中日合璧的人物。他们问他：“大赤包死在狱里，你有没有一点反感？”他的回答是那么自然，天真，使日本人不知怎办才好。他深深鞠了一躬说：“你们给我个官儿作呢，就是把大赤包的骨头挖出来，再鞭打一顿，我也不动心；有了官儿作，我会再娶个顶漂亮的，年轻的，太太！你们要是不给我事情作呢，没办法，我总得想念大赤包！”

“你要作什么官呢？”他们问。

“越大越好，不管什么官！”

他们彼此相视，谁也没办法。他们喜欢汉奸，也卑视汉奸，他们可是不知是喜爱晓荷好，还是卑视他好！他几乎是个超人，弄得日本人没了办法。他们提审瑞丰：“你愿意干什么？”

“我？”瑞丰摸着小干脸，说：“愿意当特务。”“为什么？”

“好弄钱！”

是的，瑞丰的言谈，风度，的确没有晓荷的那么成熟，得体。可是，他的天真与爽直，也使日本人受了感动。说真的，日本人来侵略中国，哪一个不是为弄钱呢？他们没法再抬起手来掌瑞丰的嘴！他也是一个什么超人！

为试探他，他们答应下教他作特务。他噎了好几口气才说出来：“那好极了！”

回到狱室，他欢喜得似乎发了狂。见着给他送饭的，和从门外走过的，他都眉飞色舞的告诉他们：“看见过这种事儿没有？我进来坐狱，一共只挨过两个嘴巴，猛孤丁的，大变戏法，我当上了特务！我，嘁，嗯，有点福分！等着瞧吧，从这儿一出去，腰里掖着手枪，喝，钞票塞满了口袋哟！”

日本人们只能干咽唾沫，想不出主意，如何处置他。他们不能再给他施刑，那对不起两位支那通的报告。他们不能真用他作特务，因为他的嘴是一座小广播电台。他们囚着他，光多费一些饭食；放了他，又不大妥当。

于是，晓荷与瑞丰便平安无事的在狱里度着他们的无聊的生活。山洪巨浪冲破了石堤，毁灭了村庄，淹死了牛马，拔出了老树，而不能打碎了一点渣滓！

73

当大赤包入狱的时候，欧洲的大战已经开始。北平的报纸，都显出啼笑皆非，不知怎样报导西方的血光炮影才好。看到德军的所向无敌，日本人与汉奸们都感到狂喜，愿意用最大的铅字，替战魔宣传。可是，德军的闪电袭击与胜利，又恰好使日本人自愧无能，没有一下子灭亡了中国的本事。他们不能不替德国作宣传，又似乎不好意思给别人摇旗呐喊，而减低了自家的威风。

北平的一般人，可是，并没怎么十分注意这些事。他们听惯了谣言，所以不轻易相信伪报纸的消息。再说，假若他们相信了那些消息，他们便没有了希望：德国征服了欧洲，日本人征服了亚洲，他们自然就永远为奴，没有翻身之日。为给自己一点希望，他们把那些消息当作了谣言。这就是说，他们不相信德国能征服欧洲，也不相信日本人能灭亡了中国。

还有，他们的切身的问题，也使他们无暇去高瞻远瞩的去关心与分析世界问题。他们须活着。可是，他们没有了煤，没有了粮。他们自己的肚子的饥鸣，与儿女们的悲啼，比一切都更重要，都须最先解决。饥与寒是世界上最大的事，因为它们的后面紧随着死亡。

德军攻下华沙，德军占领丹麦，英法军失败……消息一串串的传来，仿佛战神，和大赤包一样，已经发了疯。但是，北平人们的眼却看着四处的麦秋。他们切盼有个好的收成，可以吃到新的面粉。

华北的新麦收下来了，可是北平人不单没见到新麦，也看不见了一切杂粮。

日本人一道命令，北平所有的面粉厂与米厂都停了工，大小的粮店都停止交易。存粮一律交出，新粮候命领取。面粉厂的机器停止了活动，粮店的大椭圆形的笸箩都底儿朝天放起来。北平变成了无粮的城。

天津，石家庄，保定，却建立了极大的粮库，囤积起粮食，作长期战争的准备。

小羊圈里最有办法的人，李四大爷，竟自没有了办法。在几十年的忧患中，不管是总统代替了皇帝，还是由洋人或军阀占领了北平，他始终能由一个什么隙缝中找到粮食；不单为自己充饥，也尽可能的帮助别人。今天，他没有了办法。他亲自去看过了：面粉厂里已鸦雀无声，粮店的大笸箩底子朝了天，打烧饼的熄了灶，卖馄饨与面条的歇了工。平日，他老把坏消息报告给邻居们，不是要使大家心中不安，而是为教大家有个准备。今天，他低着头回了家，没敢警告街坊四邻，因为他只看到了患难，而毫无帮助大家的办法。日本人使老者的智慧与善心都化为无用。

祁老人发了脾气。听到断粮的消息，他亲自去检看米缸与面坛子。他希望看到有三个月的存粮——他的一成不变的预防危患的办法。可是，他发现坛子与缸中的东西只够再吃十来天的。他冒了火，责备韵梅为什么不遵行他的老规矩。韵梅有可以为自己辩护的理由：粮食早已一天比一天贵，一天比一天更难买到，她没有那么多的钱，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购买存粮。可是，她不便向老人声辩。她是旧式的贤妇，不肯为洗刷自己，而招老人更生气。

天佑太太知道其中的底细，知道老人冤屈了韵梅。可是她也没敢出声。她只想起丈夫的惨死，而咒诅自己：“我没有一点用处，为什么不教我死了呢，也好给大家省一口粮啊！”

连小顺儿和妞子似乎都感到了大难临头。他们随着老人去看坛子与缸，而后跑到枣树下低声的嘀咕：“没了粮！没了粮！”

孙七因在粮店作活，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也就更恐慌。他打听明白：以后每家粮店都没有了自由交易，而改为向日本人领取杂粮，领到多少，便磨多少面粉，而后以一定的价钱，与规定的时间，凭粮证卖给住户们。这样，粮店已不是作生意，而是替日本人作分配粮食的义务机关。这样，除了领到粮的时候，粮店的人们便没有任何事可作，所以每家都须裁人；有十个伙计的，只留下一两个便够用了。听到这个，孙七的心凉了半截！别的铺户已经都裁过人了，现在又添上了粮店。他怎么活下去呢？铺户越多裁人，他的生意就越少啊！

回到家中，他想痛痛快快的对程长顺发发牢骚，大骂日本人一顿。可是，他没敢扯着嗓子乱骂，他晓得对门有两家日本人。他挤咕着近视眼，低声的咒诅，希望既不至于被日本人们听见，又能得到长顺的同情。

可是，长顺已结了婚，而且不久就可以作父亲，（太太已有了孕）已经不象先前那么爱生气，爱管闲事，和爱说话了。他还是恨日本人，真的，但是不象从前那样一提日本人便咬牙，便想逃出北平去当兵了。现在，他似乎把养活外婆与妻子当作第一件事，而把国家大事放在其次了。有时候，他甚至须故意忘记了日本人，才好婆婆妈妈的由日常生活中找到一点生趣。

在作完了那一批烂纸破布的军服以后，他摸清了点“小市”上的规矩与情形，于是就拿丁约翰分给他的一点钱作资本，置办了一副挑担，变成个“打鼓儿的”。

这个生意不大好作。第一，打鼓儿的必须有眼睛；看见一件东西，要马上能断定它的好坏，与有没有出路。有眼睛的，能买到“俏”——也许用烂纸的价钱买到善本的图书，或用破铜的价钱买到个古铜器。反之，没眼睛的，便只能买到目所共睹的东西，当然也就没有俏头。第二，必须极留神。万一因贪利而买到贼赃，就马上有吃官司的可能；巡警与侦探专会由打鼓儿的手中起赃，而法律上并不保护他们——拿不到犯人，便扣起打鼓儿的来。这在以前是如此，在日本人的统治下更是如此。第三，必须心狠。打鼓儿的与放账的一样，都是吃穷人的。卖东西的越急于用钱，打鼓儿的便越咬牙出价。用最低的价钱买入，以最高的价钱卖出，是每个打鼓儿的所必遵行的；没有狠心趁早儿不用干这一行。第四，必须吃苦受累。每天，要很早的起来，去赶早市。然后，挑着担子去串小胡同，敲打着小鼓唤醒穷人的注意。走许多条胡同，也许只作一号生意，也许完全落了空；但是，腿脚不动，买卖不来，绝对不能偷懒。

在选择这个营业的时候，外婆与长顺很费了一番思索与计议。长顺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眼力。他只认识破布烂纸，而打鼓儿的须能鉴定一切。其次，他晓得自己的心不狠毒；他自己是穷人，不能去实行“不杀穷人没饭吃”的理论。可是，他也看出来，经验不是由一天得来的，老不敢去试一试，他便永远得不到它。

况且，他的确知道自己不怕跑腿受累。过去的沿街叫唱留声机，与赶早市收买破烂，都是跑腿的事情，他愿继续这么办。再说，尽管天天要跑路，可是游游荡荡的，也自有它的自由。腿是自己的，愿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愿几时出发或停止，便几时出发或停止。他有完全的自由。这个，恐怕就是这营业的最大的诱惑力。

至于自己的心不毒辣，他以为，倒不算一件要紧的事。他愿意公平交易。能公平，生意必多，他还能挣上饭吃。

外婆最不放心的是怕长顺买了贼赃，吃上罣误官司。长顺立誓不贪便宜，一定极留神——他会把卖东西的人的相貌，年纪，地点，都用个小纸本记下来，以便有根可寻；即使不幸真买到赃物，也不至于吃官司。

他置备了挑担与小鼓。

最初，他只买旧报纸与旧瓶子什么的，这些几乎都有一定的价钱，他不会吃亏。拿到市上去卖，这些东西也有定价；赚的不多，可是有一定的赚头。他须卖相当大的力气，挑来挑去这些破烂而沉重的东西，他可是不敢惜力：他已是个有了家室的人，必须负责养活他的老婆。

小崔太太（现在是小程太太了），在马老太太的手下，比从前干净利落了许多。她好象说不上来，喜欢长顺不喜欢，而只觉得应当尽力讨马外婆的欢心，好好的过日子。她现在有了吃穿，有了住处。无论她喜欢长顺与否，她也得打起精神去操作。没有这次再嫁，她知道，她会流落成乞丐或妓女。自然，她还没忘了再嫁的难堪与惭愧，特别是她天天须看到一位守节多年的马外婆；可是，“不得已”能原谅一切，她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她也没能忘了小崔，到了他的生日祭日，或他们结婚的日子，她不敢明言，却暗中落泪。她特别怕听“日本人”三个字，每逢听到，她的眼就发直，忽然的楞起来！

程长顺看出来这些，而决定一言不发。他知道他必须卖力气，多挣钱，能使她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她就必能满意，渐渐的忘了小崔。同时，他不敢再当着她讲论日本人，甚至于连“东洋”两个字也不提。

由买卖旧纸破瓶子，他慢慢的放胆收买旧衣服破鞋。他看见了别人用极低的价钱能买到一套沙发，或一套讲究的桌椅。他可不敢去买，即使他得到机会。他知道现在的北平，能穿能用的旧东西比沙发和好木器更有用处与出路。可是，他所知道的，别人也知道。自从他作了打鼓儿的，这一行人忽然增加了一两倍。大家都看出来：北平是越来越穷了，人们也越会卖东西，和买东西——卖了顶好的，买次好的；卖了次好的，买不甚好的；卖了不甚好的，买坏的……同行的一多，势必发生竞争。他所愿买入的，也是别人愿弄到手的。他不得不多出价钱，多出便少赚。他又想出办法来。他请求外婆与太太帮他的忙，把收进的东西该洗刷的由她们加以洗刷，该缝补的缝补齐整。虽然她们不能整旧如新，可究竟能使破烂的东西稍微改观，也就可以多卖几个钱。这样，外婆与太太也就有了事作。

在破旧的衣裳鞋帽而外，铜铁铅锡都最值钱。日本人除了教北平人按月献铜献铁之外，还到处去收买它们；只要能买到，就不怕没有出路。长顺可是不肯买卖铜铁。他知道他自己不买，别人还是照样的收进来，而后转卖给日本人。但是，他下了决心不动铜铁，为是证明自己还有点良心，不肯替日本人搜集作炮弹——打中国人的炮弹——的原料。

自从他选取了这行营业，他就有心闭上眼瞎混，不关心别的，而只求使一家三口冻不着，饿不着。可是，一天到晚穿大街过小巷，他好象不知不觉的把手指按在了北平的腕脉上。他看出来：破衣服值钱，因为日本人统制了棉纱；一块破铁也有价值，因为日本人搜刮废铁。同时，他也看出：北平的中等人家已多数保持不住“中等”，因为他们已开始卖东西；而穷苦人家已降落到无衣无食。有时候，他接过来一件女短袄或小衣服，还滚热的呢——刚刚由女人或小儿身上脱下来！他还咬着牙问价还价，可是心中真想哭。他不由的多添了钱，忘了他是作生意呢！买成或没买成这样的一件衣服之后，他会挑着担子走出老远，迷迷糊糊的忘记敲打手中的小鼓！他知道北平是“完”了！

从一个老人手中，他买了一根乌木杆，白铜嘴的长烟管。过了好几天没能把它卖出去，他留着自用了。他是要强的，不肯染上任何嗜好。可是，他需要吸口烟。在街上看见伤心的事，他便找个树荫或僻静的地方，放下担子，装上一袋烟，轻轻的吧唧着。看着蓝烟是在面前旋动，他心中安恬了一些。

回来家中，他不是忙着帮助外婆与妻子洗刷修整那些破东西，便是坐在屋外台阶上吸一两袋烟。从眼角偷偷的看一看她们，他心里说：“我心中有许多事，可是不便告诉你们！”

他把自己的破留声机与古老的唱片挑出去不知多少次，始终没卖出去。他可也不再去上弦，唱给自己听，偶尔的，因为买到一点俏货，心中一高兴，他不知不觉的哼出一两句二簧来。可是，一听到自己的声音，马上就闭上嘴。他喜欢唱戏，但是嗓子一动，他就不由的想起小文夫妇来！是的，他想一心一意的作生意，忘了国事，忘了日本人；可是，日本人，象些鬼似的，老跟随着他！

孙七的爱说爱道，已引不起长顺的高兴答辩。孙七拉不断扯不断的说，长顺只缩着脖子吸叶子烟，一语不发。等到孙七问急了他，他才呜囔着鼻子说：“谁知道！”

今天，他又用这三个字答了孙七对绝粮的忧虑。孙七几乎要发脾气了：“你简直变成了小老人啦！”

长顺没心思拌嘴，轻轻在阶石上磕了磕烟锅子，走进屋中去。

自从他作了买卖破烂的，长顺就不再找瑞宣去谈天。见到瑞宣，他总搭讪着呜囔两声，便很快的躲开。他，在瑞宣面前，总想起二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有勇气与热心，虽然没有作出什么惊人的事，可是到底有点人味儿。他没脸再和瑞宣谈话。

瑞宣，自从父亲被逼死，便已想到迟早北平会有人造的饥荒！日本人既施行棉纱与许多别的物品的统制，就一定不会单单忘记了统制粮食。虽然有这点先见之明，他可是毫无准备。一来是他没有富余的钱去存粮，二来是他和多数的文人相似，只会忧虑，而不大会想实际的办法。

由日本人在天津与英国人的捣乱，由欧洲大战的爆发，他也看出来日本人可能的突击英国在东方的军事据点与要塞。假若这将成为事实，日本人就必须拚命的搜刮物资与食粮，准备扩大战争。

他屡次想和富善先生说这件事，可是老人总设法闪躲着他。老人知道瑞宣所知道的一切，明知情形不妙，可是还强要相信日本人不敢向英帝国挑战。他最高兴和人家辩论，现在却缄默无言了。他为中国人着急，也为英国人着急。但是，他又以为英国到底是英国，不能与中国相提并论，不肯承认中国与英国一同立在危险的地位。

见老人不高兴谈话，瑞宣想专心的作事，好截住心中的忧虑。可是，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一会儿，他想起欧洲的战事，而推测到慢慢的全世界会分为两大营阵，中国就有了助援与胜利的希望。一会儿，他想象到祖父，母亲，与儿女，将要挨饿的惨状。这样的一忧一喜，使他感到焦躁。

长顺不敢招呼他，他也不敢招呼长顺。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长顺高明。他们俩似乎都已变为老人，身体还未衰老，而心已不会发出青春之花的香味。

小顺儿已到了上学的年岁。瑞宣决定不教他去入学——他的儿子不能去受奴隶教育。天佑太太与韵梅都反对这个办法，瑞宣可是很坚决，倒好象不教儿子去受奴化教育是他的抗日最后的一道防线！

不久，他开始笑自己：“要用个小娃娃去挡住侵略吗？去洗刷一家人的苟延残喘的耻辱吗？”可是，他依然不肯改变主张。每天一得空，他便亲自教小顺儿识字，认数目。在这以外，他还对孩子详细的讲述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他明知道，这不大合教育原理，可是，这似乎是他最高兴作的事。在这么讲论的时候，他能暂时忘了眼前的危亡与耻辱，而看见个光华灿烂，到处是周铜汉瓦，唐诗晋字，与梅岭荷塘的中华。同时，他也忘了自己的因循苟安，而想到小顺儿的将来——一个最有希望与光明的将来！

为省灯油，韵梅总在白天抓着工夫作活，晚上很早的就睡，不必点灯。就是点上灯，灯头也捻得很小。为教小顺儿读书，瑞宣狠心的把灯头捻大！不，他不能为省一点油而耽误了孩子的教育！屋中的这点灯光，仿佛是亡城中的唯一的光明，是风暴里的灯塔！

冷天，他把小顺儿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袖口里，面对面的给讲古说今。讲着讲着，小顺儿打了盹。他无可如何的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热天，父子会坐在院中用功。这时候，小妞子也往往装模作样的坐下听讲。小顺儿若提出抗议：“妞妞，你听不懂！”瑞宣温和的说：“教她听听，她会懂的！”在最近两天，正在这么讲说，忽然想起目前的人造饥荒，瑞宣浑身忽然的一冷。他看见了个将要饿死的小儿，样子还象小顺儿，可是瘦得只剩了一层皮！他讲不下去了。“小顺儿，睡觉去吧！”他知道，这点教育救不了小顺儿，而更恨自己的无能与可笑。

因此，他可也就更爱小顺儿。小顺儿是他的希望，小顺儿将要作出他所未能作到的一切，小顺儿万不可饿死！

但是，谁能保证，在无粮的城中，儿女不饿死呢？

74

李四爷的生意还是很不错。北平，虽然穷，虽然没有粮，可是人口越来越多。不错，铺户家家裁人；可是四乡八镇的人民，因为丢失了家产，或被敌人烧毁了村庄，或因躲避刀兵，象赶集似的一群群的往这座死城里走。“北平”这两个字，好象就教他们感到安全。街上，十家铺子倒有九家只剩了一两个老弱残兵，而胡同里，哪一家院子都挤满了人。李四爷给活人搬家，给死人领杠，几乎天天都有事作。

虽然这样不得闲，老人可是并不很高兴。他纳闷人们为什么都往这座死城里来受罪。北平城里并不是出粮的地方啊！有时候，他领着棺材出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炮声。他心中马上想明白：怪不得人们往城里逃，四处还都在打仗啊！不过，过一会儿他又想到：躲开枪炮，逃到城里，可躲不开饥寒哪！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立在城门口大声的去喊叫：“朋友们，不要进这个城门，进去必死！”可是，他不敢去喊，城门上有日本兵。

“哼！”他揣摸着对自己说：“都怕死！城里的人不敢逃出去，怕死！城外的人，往城里走，怕死！连你，李四，你不敢在城门口喊叫，也怕死！”他看不起了大家，也看不起他自己！

更让他伤心的，是看见城外各处都只种着白薯。没有玉米，高粱，谷子；一望无际，都是爬在地上的绿的白薯秧子。他打听明白，凡是日本人占领的地方，铁路公路两旁二十里以内，都只准种白薯。日本人怕游击队，所以不给他们留起青纱帐。白薯秧子只能爬伏在地上；中国人，仿佛是，也得爬伏在地上，永远不能立起来，向敌人开几枪！

这一岗一岗的，毫无变化的，绿秧子，使老人头晕。在往年，每一出城，看见各种的农作物，他便感到高兴。那高高的高粱与玉米，那矮的小米子，那黑绿的毛豆，都发着甜味，给他一些希望——这是给他与大家吃的粮食。特别是在下过大雨以后，在两旁都是青苗的大道中，他不单闻见香甜的青气，而且听到高粱玉米狂喜的往上拔节子，咯吱咯吱的轻响。这使他感到生趣，觉得年轻了几岁。

现在，他只好半闭着眼走。那些白薯秧子没有香味，没有红的缨，没有由白而黄而红的穗子，而只那么一行行的爬伏在地上，使他头晕心焦。有时候，他几乎忘了方向。

而且，看到那些绿而不美的秧蔓，他马上便想到白薯是怎样的不磁实：吃少了，一会儿就饿；吃多了，胃中就冒酸水。他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白薯不能给他饱暖与康健之感。

在这些零七八碎的杂感而外，他还有更痛心的事呢。自从他作了副里长，随着白巡长挨家按户的收取铜铁，他的美誉便降落了许多。谁都知道他是好人，可是又有一种不合逻辑的逻辑——不敢反抗日本人，又不甘毫无表示，所以只好拿李老人杀气！

现在就更好了，他须挨着家去通告：“喝过了的茶叶可别扔了，每家得按月献茶叶！”

“干什么用呢？”人家问他。

“我知道才怪！”老人急扯白脸的说。

“呕，”白巡长上来敷衍：“听说，旧茶叶拌在草料里，给日本的马吃；败火！败火！又听说，在茶叶里可以榨出油来。呕，我也说不十分清楚！”

“我们已经喝不起茶，没有茶叶！”有人这样说。“那，也得想法子去弄点来！”白巡长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变成要哭的样子。

过了几天，他又须去告诉大家：“按月还得献包香烟的锡纸啊！”老人急了，对白巡长没有好气的说：“我不能再去！我没工夫再去跑腿，还得挨骂！你饶了我好不好？我不再作这个破里长！”

无论他怎说，白巡长不点头：“老爷子！谁当里长谁挨骂，只有你老人家挨得起骂！捧我这一场，他们骂什么都算在我的身上，还不行吗？”

除了央告，白巡长还出了主意：冠晓荷既已下了狱，李四爷理应升为正里长，而请孙七作副。不久，他约同副里长，从新调查户口，以便发给领粮证。

李老人不高兴当这个差事，可是听到发给大家领粮证，心中稍觉安顿了一点。他对自己说：“好喽，只要发给大家粮食，不管什么粮食，就不至于挨饿喽！”一来二去的，他把这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为是使大家安点心。大家听了，果然面上都有了笑容，彼此安慰：“四爷说的不错，只要还发粮，不管是什么粮，就好歹的能够活下去了！”这“好歹的能活下去”倒好象是什么最理想的办法！

及至户口调查过了，大家才知道六十岁以上的，六岁以下的，没有领粮的资格！

这不是任何中国人所能受的！什么，没有老人和小孩子的粮？这简直的是教中国历史整翻个筋斗，头朝下立着！中国人最大的责任是养老抚幼；好，现在日本人要饿死他们的老幼；那么，中年人还活着干什么呢？小羊圈的人一致以为这是混蛋到底的“革命”，要把他们的历史，伦理，道德，责任，一股脑儿推翻。他们要是接受了这个“革命”的办法，便是变成不慈不孝的野人！

可是，怎么办呢？

孙七虽然刚刚作了副里长，可是决定表示不偏向着日本人。他主张抢粮造反！“他妈的，不给老人们粮食，咱们的孝道到哪儿去呢？不给孩子们粮食，教咱们断子绝孙！这是绝户主意，除非没有屁眼儿的人，谁也不会这么狠！他妈的，仓里，大汉奸们家里，有的是粮，抢啊！事到如今，谁还能顾什么体面吗？”

这套话，说得是那么强硬，干脆，而且有道理，使大家的腮上都发了红，眼睛都亮起来。可是，他刚刚说完，连他带他们便似乎已经看见了机关枪。大家都咽了口唾沫，没有一个人敢抬起臂来，喊一声：“抢啊！”他们是中国人，北平的中国人，相信慢慢的饿死，总会，若与因抢粮而被杀头比起来，还落个全尸首！他们宁可饿死，也不敢造反！他们只好退一步想：“好啦，老的小的没有粮食，就大家分匀一下吧；谁也吃不饱，可是谁也不至于马上就饿死；不也是个办法吗？”

这个“分而食之”的办法，大家都看得出，比孙七的主张松软的多，松软得几乎不象话。但是，在小羊圈的人们心中，这却也含有不少的人情与智慧。

在他们这样纷纷议论之际，他们接到了传单：“马上决定吧，同胞们，是甘心饿死，还是起来应战！活路须用我们的热血冲开；死路是缩起脖子，闭上眼，等，等——饿死！”

大家都猜得到，十之八九这是他们的老邻居钱默吟给他们送来的。他们一致的同意钱先生的话，而又兴奋起来。可是，不久，他们的“智慧”又占了上风。那“智慧”正象北平的古老的，无用的，城墙，虽然无用，而能使他们觉出点安全之感。

假若孙七与钱先生都不能戟刺起人们的反抗的勇气，人们可会另外去找发泄怨气的路儿。他们以为李四爷有意欺骗他们。“他告诉了咱们，又有了粮，可是不提并没有老人和小孩子的份儿！再说，他是里长，大概不管他是六十岁，还是七十岁，他总能得到一份粮！年月是变了，连李四爷也会骗人！”

这些背后的攻击虽然无补于事，可是能这么唧唧咕咕的到底似乎解一点气，倒好象一切毛病都在李四爷的身上，而攻击了他也就足够解恨的了。

祁老人居然直接的找了李四爷去。

祁老人，这全胡同的最老的居民，大家的精神上的代表，福寿双全的象征，现在被列为没有资格领粮的老乞丐，老饿死鬼！他不能忍受！

“我说四爷！”祁老人的小眼睛没敢正视李四爷；他知道一正看他的几十年的老友，他便会泄了气。“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会没有我的粮呢？”

“大哥！那能是我的主意吗？”

李老人这一声“大哥”已使祁老人的心软下来一半儿。几十年的老友，难道谁还不知道谁吗！可是，他还不敢正视李四爷，以便硬着心肠继续质问；事情太大了，不能随便的马虎过去。他狠了心，唇发着颤：“四爷，你可是有一份儿！”

四爷是都市中的虫子，轻易不动气；听到祁大哥的毒狠的质问，他可是不由的面红过耳，半天也没回出话来。

祁老人的小眼睛找到了李四爷的脸，赶紧又转开，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大哥！”四爷很难堪的笑了笑：“各处的里长都有一份儿，也不是我的主意！告诉你，大哥，我的腿脚还利落，还能挣钱，我不要那份儿粮，省得大家伙儿说闲话！”

祁老人的头慢慢的低下去，一颗老泪镶在眼角上。楞了半天，他才低声的说：“四爷，我是真着急，真着急！要不然……！我说，你不能不要那份粮！你不要，可上哪儿找粮食去呢？”

四爷往前凑了一步，拉住祁大哥的手。四只一共有一百五十多年的手接触到一块儿，两个人了解，原谅了彼此，不由的都落下泪来。

落了几点泪之后，两位老人都消了气，而只剩了难过。他们想亲热的谈谈心中的积闷，谈几个钟头。可是，谁也没开口。他们都是寒苦出身，空手打下天下的人，可是现在他们有饿死的可能！他们已不是成家立业的老英雄，而是没有人喂养的两条老狗。他们一向规规矩矩，也把儿女们调教的规规矩矩，这是他们引以为荣的事；可是，他们错了，他们的与他们儿女的规矩老实，恰好教他们在敌人手底下，都敢怒而不敢言；活活的被饿死，而不敢出一声！

平日，一想到自己的年纪，他们便觉得应当自傲。现在，他们看出来，在一条猛虎面前，年纪越大才越糟糕！四只老眼对视了半天，他们决定不必再扯那些陈谷于烂芝麻了！以往的光荣只能增加今日的难堪与辛酸！

回到家中，祁老人越想越难过，越不是滋味。想了许久，他决定必须作点什么，不能坐在屋里等死！他回忆起从前所遇见过的危难，和克服危难的经过。是的，他必须去作点什么，因为哪一次闯过难关不是仗着自己的勇敢与勤苦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四肢；不错，他是老了；可是，老了也得去作事，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脱了大衫，轻手蹑脚的到厨房去，找他旧日谋生活的工具：筐子，绳子，扁担。他不知道，能否找到它们，因为他已不记得它们是早已被扔出去，或是被韵梅给烧了火。

韵梅轻轻的走进来：“哟！爷爷在这儿干什么呢？”“啊——”被这么忽然的一问，老人仿佛忘了自己是在干什么呢。假装的笑了笑，才想起来：“我的筐子扁担呢？”“什么筐子扁担？”韵梅根本不记得这里有过那些东西。“哼！我什么小生意都作过！庚子那年，我还卖过枣儿呢！我要我作生意用的筐子扁担！”

“干什么呢？爷爷！”韵梅的大眼睛睁得很大，半天也没眨巴一下。

“我作小买卖去！不能走远了，我在近处磨蹭；不能挑沉重的，我弄点糖儿豆儿的；一天赚三毛也好，五毛也好；反正我要卖点力气，不能等着饿死，也不能光分吃你们的粮！”“爷爷！”韵梅一时想不出话来，只这么叫了一声，声音相当的大而尖锐。

听了这声音喊叫，小顺儿，妞子，和天佑太太全跑了来。

被大家围住，老人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客观，故意的不带感情，为是使大家明白：事情是事情，不必张牙舞爪。

听罢，大家都默默相视，小妞子过去拉住老人的手。天佑太太知道她必须先发言：“我们不能教您老人家去！事情不好办是真的，可是无论怎说，我们得想法子孝顺您！还说您的筐子扁担呢，横是搁也搁烂了！”

小顺儿与妞子一齐响应：“太爷爷，不去！”

韵梅也赶紧说：“等等瑞宣，等他回来，大家伙商议商议。”

她回头叫小顺儿：“小顺儿，搀着他老人家！”

这样捧着哄着的，大家把老人送到他的屋中去。

躺在床上，老人把自己从前的奋斗史一五一十的说给孩子们听，而没敢提到现在与将来，因为对现在与将来他已毫无办法。

晚上瑞宣回来，韵梅和婆婆赶紧把老人的事告诉了他。他楞了半天，然后干笑了一下，没法说出任何话来。

祁老人，说也奇怪，并没向长孙再说那件事。祖孙的眼光碰到了一处，就赶紧移开；唇刚要动，就又停住。结果，大家都很早的就睡下，把委屈，难堪，困难，都交给了梦！

75

李四爷和邻居们都以为粮证是一发下来，便可以永远适用的。李老人特别希望如此，因为他已经挨了不少冤枉骂，所以切盼把一劳永逸的粮证发给大家，结束了这一桩事，不再多受攻击。

谁知道，粮证是只作一次用的，过期无效。大家立刻想到：天天，或每三两天，他们须等着发给粮证；得到粮证，须马上设法弄到钱，好赶快去取粮——过期无效！假若北平人也有什么理想的话，那便是自自由由的，客客气气的，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这假使作不到，求其次者，便是虽然有人剥夺了他们的自由，而仍然客客气气的不多给他们添麻烦——比如粮证可以用一年或二年，凭证能随时取到粮食。哼！日本人却教他们三天两头的等候粮证，而后赶紧弄钱，马上须去领粮！麻烦，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象吃下去一个苍蝇，马上想呕吐！

最使他们心寒胆颤的是：假若发了一次粮证以后，而不再发，可怎么好呢？就是再发而相隔十天半月，中间空起一块来，又怎么办呢？难道肚子可以休息几天，而不饿么？这样一揣测，他们看见了死亡线，象足球场上刚画好的白道儿那么清楚，而且就在他们眼前！他们慌了神，看到了死；于是，也就更加劲的咒骂李四爷。他们不敢公开的骂日本人，连白巡长也不敢骂，因为他到底是个官儿。他们也不便骂孙七，他不过是副里长。李四爷既非官儿，又恰好是正里长，便成了天造地设的“骂档子”！

李老人时时的发楞：发气，没有用；忍受，不甘心。他也看到死亡，而且死了还负着一身的辱骂！拿出他的心来，他觉得，他可以对得起天地日月与一切神灵；可是，他须挨骂！

或者只有北平，才会有这样的夏天的早晨：清凉的空气里斜射着亮而喜悦的阳光，到处黑白分的光是光，影是影。空气凉，阳光热，接触到一处，凉的刚刚要暖，热的刚搀上一点凉；在凉暖未调匀净之中，花儿吐出蕊，叶儿上闪着露光。就连小羊圈这块不很体面的小地方，也有它美好的画面：两株老槐的下半还遮在影子里，叶子是暗绿的；树的梢头已见到阳光，那些浅黄的花朵变为金黄的。嫩绿的槐虫，在细白的一根丝上悬着，丝的上半截发着白亮的光。晓风吹动，丝也左右颤动，象是晨光曲的一根琴弦。阳光先照到李四爷的门上。那矮矮的门楼已不甚整齐，砖瓦的缝隙中长出细长的几根青草；一有了阳光，这破门楼上也有了光明，那发亮的青草居然也有点生意。

几只燕子在树梢上翻来覆去的飞，象黑的电光那么一闪一闪的。蜻蜓们也飞得相当的高：忽然一只血红的，看一眼树头的槐花便钻入蓝的天空；忽然一只背负一块翡翠的，只在李四爷的门楼上的青草一逗便掉头而去。

放在太平年月，这样的天光，必使北平的老人们，在梳洗之后，提着装有“靛颔”或“自自黑”的鸟笼，到城外去，沿着柳岸或苇塘，找个野茶馆喝茶解闷。它会使爱鸽子的人们，放起几十只花鸽，在蓝天上旋舞。它也会使钓者很早的便出了城，找个僻静地方消遣一天。就是不出城远行的，也会租一只小船，在北海去摇桨，或到中山公园的老柏下散步。

今天，北平人可已顾不得扬头看一看天，那飞舞着的小燕与蜻蜓的天；饥饿的黑影遮住了人们的眼。天上已没有了白鸽，老人们已失去他们的心爱的鸟；人们还没有粮，谁还养得起鸟与鸽子。是的，有水的地方，还有垂钓与荡桨的；可是，他们是日本人；空着肚子的中国人已没有了消遣的闲心。北平象半瘫在晴美的夏晨中。

韵梅，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决定自己去领粮。她知道从此以后，她须把过去的生活——虽然也没有怎么特别舒服自在过——只当作甜美的记忆；好的日子过去了，眼前的是苦难与饥荒。她须咬起牙来，不慌不忙的，不大惊小怪的，尽到她的责任。她的腮上特意摆出一点笑来，好教大家看见：“我还笑呢，你们也别着急！”

看着她，瑞宣心中不很舒坦。对她，这么些年了，他一向没有表示过毫无距离的亲热。现在，看到她的坚定，尽责，与勇敢，他真想用几句甜蜜的话安慰她，感激她，鼓励她。可是，他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向她笑了笑，便走去上班。韵梅给大家打点了早饭，又等大家吃完，刷洗了家伙，才擦擦脸，换上件干净的蓝布衫，把粮证用小手绢裹好，系在手腕上，又拿上口袋，忙而不慌的走出去。走到了影壁前，她又折回来嘱咐孩子们：“小顺儿，妞妞，都不准胡闹哟！听见没有？”

妞妞先答了话：“妈取吃吃，妞妞乖！不闹！”

小顺儿告诉妈妈：“取点白面，不要杂合面！”“哼，”韵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是人家给我什么是什么吗？”

天还早，也不过八点来钟，韵梅以为一定不会迟到。而且，取粮的地方正是祁家向来买粮的老义顺；那么，她想，即使稍迟一点，也总有点通融，大家是熟人啊。

快走到老义顺，她的心凉了。黑糊糊的一大排人，已站了有半里多地长。明知无用，她还赶走了几步，站在了最后边。老义顺的大门关得严严的。她不明白这是怎回事。她后悔自己来迟。假若她须等到晌午，孩子和老人们的午饭怎么办呢？她着了急，大眼睛东扫西瞧的，想找个熟人打听一下，这到底是怎回事，和什么时候才发粮。可是，附近没有一个熟人。她明白了，小羊圈的人，对领粮这类的事是向来不肯落后的；说不定，他们在一两个钟头以前已经来到，立在了最前边，好能早些拿到粮。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忘了早来一些。她的前面，一位老太婆居然带来了小板凳，另一位中年妇人拿着小伞。是的，她们都有准备。她自己可是什么也没有；她须把腿站酸，把头晒疼，一直的等几个钟头。她似乎还没学会怎么作亡国奴！

在她初到的时候，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立着，即使彼此交谈，也都是轻轻的嘀咕，不敢高声。人群处，有十来个巡警维持秩序，其中有两三个是拿着皮鞭的。看一看皮鞭，连彼此低声嘀咕的都赶紧闭上嘴；他们爱惯了“和平”，不肯往身上招揽皮鞭；他们知道，有日本人给巡警们撑腰，皮鞭是特别无情的。

及至立久了，太阳越来越强，阴影越来越小，大家开始感到烦躁，前前后后都出了声音。巡警们的脚与眼也开始加紧活动。起初，巡警们的眼神所至，便使一些人安静一会儿，等巡警走开再开始嘈嘈。这样，声音一会儿在这边大起来，却在那边低下去，始终没打成一片，成为一致的反抗。渐渐的，巡警的眼神失去了作用，人群从头至尾成了一列走动着的火车，到处都乱响。

韵梅有点发慌，唯恐出一点什么乱子；她没有出头露面在街上乱挤乱闹的习惯。她想回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责任，她又改了念头。不，她不能逃走，她必须弄回粮食去！她警告自己：必须留神，可是不要害怕！

很热的阳光已射在她的头上。最初，她只感到头发发热；过了一会儿，她的头皮痒痒起来，痒得怪难过。她的夹肢窝和头上都出了汗。抬头看看，天空已不是蓝汪汪的了，而是到处颤动着一些白气。风已停止，马路旁的树木的叶子上带着一层灰土，一动也不动。便道上，一过来车马便带起好多灰尘，灰白的，有牲口的粪与尿味的，呛得她的鼻子眼里发痒。无聊的，她把小手绢从腕上解下来，擦擦头上的汗，而后把它紧紧的握在手中。

她看见了白巡长，心中立刻安定了些。白巡长的能干与和善使她相信：有他在这里，一定不会出乱子。她点了点头，他走了过来：“祁太太，为什么不来个男人呢？”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笑着问他：“为什么还不发粮啊？白巡长！”

“昨天夜里才发下粮来，铺子里赶夜工磨面！再待一会儿，就可以发给大家了。”白巡长虽然是对她说话，可是旁人自然也会听到；于是她与大家都感到了安定。

可是，半点钟又过去了，还是没有发粮的消息。白巡长的有镇定力的话已失去了作用。大家的心中一致的想到：“日本人缺德！故意拿穷人开玩笑！”太阳更热了，晒得每个人的头上都出粘糊糊的，带着点油的汗。越出汗，口中便越渴，心中也越焦躁。天色由白而灰，空中象飞荡着一片灰沙。太阳，在这层灰气上边，极小极白极亮，使人不敢抬眼；低着头，那极热的光象多少烫红了的针尖，刺着大家的头，肩，背，和一切没有遮掩的地方。肚子空虚的开始发晕；口渴的人要狂喊；就是最守规矩的韵梅也感到焦急，要跺一跺脚！这不是领粮，而是来受毒刑！

可是，谁也不敢公然的喊出来：“打倒日本！”口渴的，拚命的咽唾沫；发晕的，扶住旁边的人；腿酸了的，轻轻的踏步。为挡住一点阳光，有的把手绢缠在头上，有的把口袋披在肩上，有的把褂子脱下，双手举着，给自己支起一座小小的棚儿。他们都设法减少一点身体上的痛苦，以便使心中安定；心中安定便不会有喊出“打倒日本”的危险！前面忽然起了波动，队伍马上变成了扇面形。欠着脚，韵梅往前看：粮店的大门还关着呢。她猜不透这是怎回事，可是不由得增多了希望，以为一定是有了发粮的消息。她忘了脚酸，忘了毒热的阳光，只盼马上得到粮食，拿回家去。前面有几个男的开始喊叫。韵梅离开行列，用力欠脚，才看明白：粮店的大门旁，新挖了一个不大的洞儿，挡着一块木板，这块木板已开了半边。多少多少只手都向那小洞伸着，晃动。她不想往前拥挤，可是前面那些乱动的手象有些引诱力，使她不由的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了人群，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粮食，而并不是袖手旁观的在看热闹。

皮鞭响了。嗖——拍！嗖——拍！太阳光忽然凉了，热空气里生了凉风，人的皮肤上起了冷疙疸，人的心在颤抖。韵梅的腿似乎不能动，虽然她想极快的跑开。前面的人都在乱冲，乱躲，乱喊；她象裹在了一阵狂风里，一切都在动荡，而她迈不开脚。“无论如何，我必须拿到粮食！”她忽然听见自己这样说。于是，她的腿上来了新的力气，勇敢的立在那里，好象生了根。

忽然的，她看不见了一切。皮鞭的梢头撩着了她的眼旁。她捂上了眼，忘了一切，只觉得世界已变成黑的。她本能的要蹲下，而没能蹲下；她想走开，而不能动。她还没觉得疼痛，因为她的全身，和她的心，都已麻木；惊恐使神经暂时的死去。

“祁太太！”过了一会儿，她恍惚的听见了这个声音：“快回家！”

她把未受伤的眼睁开了一点，只看见了一部分制服，她可是已经意识到那必是白巡长。还捂着眼，她摇了摇头。不，她不能空手回家，她必须拿到粮食！

“把口袋，钱，粮票，都给我，我替你取，你快回家！”白巡长几乎象抢夺似的，把口袋等物都拿过去。“你能走吗？”

韵梅已觉出脸上的疼痛，可是咬上牙，点了点头。还捂着眼，她迷迷糊糊的往家中走。走到家门口，她的腿反倒软起来，一下子坐在了阶石上。把手拿下来，她看见了自己的血。这时候，热汗杀得她的伤口生疼，象撒上了一些细盐。一咬牙，她立起来，走进院中。

小顺儿与妞子正在南墙根玩耍，见妈妈进来，他们飞跑过来：“妈妈！”可是，紧跟着，他们的嗓音变了：“妈——”而后又喊：“太爷爷！奶奶！快来！”

一家大小把她包围住。她捂着眼，忍着疼，说：“不要紧！不要紧！”

天佑太太教韵梅赶快去洗一洗伤口，她自己到屋中去找创药。两个孩子不肯离开妈妈，跟出来跟进去的随着她。小妞子不住的吸气，把小嘴努出好高的说：“妈流血，妈疼哟！”

洗了洗，韵梅发现只在眼角外打破了一块，幸而没有伤了眼睛。她放了心。上了一点药以后，她简单的告诉大家：“有人乱挤乱闹，巡警们抡开了皮鞭，我受了点误伤！”这样轻描淡写的说，为是减少老人们的担心。她知道她还须再去领粮，所以不便使大家每次都关切她。

她的伤口疼起来，可是还要去给大家作午饭。天佑太太拦住她，而自己下了厨房。祁老人力逼着孙媳去躺下休息，而后长叹了一口气。

韵梅眯了个小盹儿，赶紧爬了起来。对着镜子，她看到脸上已有点发肿。楞了一会儿，她反倒觉得痛快了：“以后我就晓得怎么留神，怎么见机而作了！一次生，两次熟！”她告诉自己。

白巡长给送来粮食——小小的一口袋，看样子也就有四五斤。

祁老人把口袋接过来，很想跟白巡长谈一谈。白巡长虽然很忙，可是也不肯放下口袋就走。他对韵梅的受伤很感到不安，必须向她解释一番。韵梅从屋里出来，他赶紧说了话：“我，祁太太，我没教他们用鞭子抽人，可是我也拦不住他们！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是区署里另派来的。他们拿着皮鞭，也就愿意试试抡它一抡！你不要紧了吧？祁太太！告诉你，我甭提多难过啦！什么话呢，大家都是老街旧邻，为领粮，还要挨打，真！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不属我管，不听我的话。哼，我真不敢想，全北平今天得有多少挨皮鞭的！我是走狗，我拦不住拿皮鞭的走狗们乱打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得啦，祁太太，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日久天长，有咱们的罪受，瞧着吧！”白巡长把话一气说完，没有给别人留个说话的机会，便走出去。

祁老人送到门口，白巡长已走出老远去，他很想质问白巡长几句，可是白巡长没给他个开口的机会。他觉得白巡长可爱，也可恨；诚实，也狡猾。

小顺儿象一条受了惊的小毛驴似的跑来：“太爷爷，快来看看吧！快呀！”说完，他拉住老人的手，往院里扯。“慢点哟！慢着！别把我扯倒了哟！”老人一边走一边说。

天佑太太与儿媳被好奇心所使，已把那点粮食倒在了一个大绿瓦盆中。她们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所以去请老太爷来鉴定。

老人立着，看了会儿，摇了摇头。哈着腰，用手摸了摸，摇了摇头。他蹲下去，连摸带看，又摇了摇头。活了七十多岁，他没看见过这样的粮食。

盆中是各种颜色合成的一种又象茶叶末子，又象受了潮湿的药面子的东西，不是米糠，因为它比糠粗糙的多；也不是麸子，因为它比麸子稍细一点。它一定不是面粉，因为它不棉棉软软的合在一处，而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一些谁也不肯合作的散沙。老人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细看，有的东西象玉米棒子，一块一块的，虽然经过了磨碾，而拒绝成为粉末。有的虽然也是碎块块，可是颜色深绿，老人想了半天，才猜到一定是肥田用的豆饼渣滓。有的挺黑挺亮，老人断定那是高粱壳儿。有的……老人不愿再细看。够了，有豆饼渣滓这一项就够了；人已变成了猪！他闻了闻，这黑绿的东西不单连谷糠的香味也没有，而且又酸又霉，又涩又臭，象由老鼠洞挖出来的！老人的手颤起来。把手心上的“面”放在盆中，他立起来，走进自己的屋里，一言未发。

小顺儿走过来，问：“太爷，到底是什么呀？”

老人把头摇得很慢，没有回话，好象是不仅表示自己的知识不够，也否定了自己的智慧与价值——人和猪一样了。

韵梅决定试一试这古怪的面粉，看看它到底能作出什么来——饺子？面条？还是馒头？

把面粉加上水，她楞住了。这古怪的东西，遇见了水，有的部分马上稠嘟嘟的粘在手上和盆上，好象有胶似的；另一部分，无论是加冷水或热水，始终拒绝粘合在一处；加水少了，这些东西不动声色；水多了，它们便漂浮起来，象一些游动的小扁虫子。费了许多工夫与方法，最后把它们团成了一大块，放在案板上。

无论如何，她也没法子把它擀成薄片——饺子与面条已绝对作不成。改主意，她开始用手团弄，想作些馒头。可是，无论轻轻的拍，还是用力的揉，那古怪的东西决定不愿意团结到一处。这不是面粉，而是马粪，一碰就碎，碎了就再也团不起来。

生在北平，韵梅会作面食；不要说白面，就是荞面，油麦面，和豆面，她都有方法把它们作成吃食。现在，她没有了办法。无可奈何的，她去请教婆母。

天佑太太，凭她的年纪与经验，以为必定不会教这点面粉给难倒。可是，她看，摸，团，揉，擀，按，都没用！“活了一辈子，倒还没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东西！”老太太低声的，失望的，说。

“简直跟日本人一样，怎么不得人心怎么干！”韵梅啼笑皆非的下了一点注解。

婆媳象两位科学家似的，又试验了好大半天，才决定了一个最原始的办法：把面好歹的弄成一块块的，摊在“支炉”上，干烙！这样既非饼，又非糕，可到底能弄熟了这怪东西。

“好吧，您歇着去，我来弄！”韵梅告诉婆母，而后独自象作土坯似的一块块的摊烙。同时，她用小葱拌了点黄瓜，作为小菜。

祁老人，天佑太太，和两个孩子，围着一张小桌，等着尝一尝那古怪的吃食。小顺儿很兴奋的喊：“妈！快拿来呀！快着呀！”

韵梅把几块“土坯”和“菜”拿了来，小顺儿劈手就掰了一块放在口中，还没尝出滋味来，一半已落入他的食道，象一些干松的泥巴。噎了几下，那些泥巴既不上来，也不下去，把他的小脸憋紫，眼中出了泪。

“快去喝口水！”祖母告诉他。

他飞跑到厨房，喝了口水，那些泥巴才刺着他的食道走下去；他可是还不住的打嗝儿。

祁老人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细细的嚼弄，臭的！他不怕粮粗，可是受不了臭味。他决定把它咽下去。他是全家的老太爷，必须给大家作个好榜样。他费了很大的力量，才把一口臭东西咽下去；而后直着脖子向厨房喊：“小顺的妈，作点汤吧！”他知道，没有点汤水往下送，他没法再多吃一口那个怪“土坯”。

“汤就来！”韵梅在厨房里高声的回答，还问了声：“到底怎样啊？”

老人没回答她。

小妞子掰了很小的一块，放在她的小葫芦嘴里。扁了几扁，她很不客气的吐了出来，而后用小眼睛撩着太爷爷，搭讪着说：“妞妞不饿！”

小顺儿随着妈妈，拿了汤来——果然是白水冲虾米皮。他坐下，又掰了一块，笑着说：“看这回你还噎我不！”韵梅见妞妞不动嘴，问了声：“妞子！你怎么不……来，妈给你一块黄瓜！”

“妞妞不饿！”小妞子低着头说。

“不能不吃呀！以后咱们天天得吃这个！”韵梅笑着说，笑得很勉强。

“妞妞不饿！”妞子的头更低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抓住自己的磕膝。

“小顺儿的妈！”祁老人看看妞子，看看韵梅，和善的说：“去给她烙一张白面的小饼吧！咱们不是还有几斤白面吗？”“你老人家不能这么惯着她！那点白面就是宝贝，还得留着给你老人家吃呢！”韵梅不想违抗老人，也真可怜小女儿，可是她不能不说出这几句话。

“去，给她烙张小饼去！”老人知道不应当溺爱孩子们，可也知道这怪饼实在难以下咽。“就是这一回，下不为例！”“妞妞，你吃一口试试！你看哥哥怎么吃得怪香呢？”韵梅还劝诱着小女儿。

“妞妞不饿！”妞子的泪流了下来。

祁老人看着小妞子，忽然发了怒，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把筷子与碟碗都震得跳起来。“我说的，给孩子烙个小饼去！”他几乎是喊叫着。

妞子一头扎在祖母的怀里，哭起来。天佑太太口中含着一小块饼，她始终没能咽下去！乘这个机会，把它吐出来，而后低声的安慰妞子：“太爷没有跟你生气，妞妞！不哭！不哭！”用手抚摸着妞子的头，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小顺的妈，给她烙个饼去！”

韵梅轻轻的走开。她知道老太爷是向来不肯轻易发脾气的人，也知道他今天的发怒绝不是要和她为难，而是事情逼得他控制不住了自己。虽然如此，她可是也觉得委屈，摸了摸眼旁的伤口，她落了泪。迷迷糊糊的，她从缸中舀出一点白面来，倒在盆子里，泪落在白面上。

祁老人真没想发脾气，可是实在控制不住了自己。拍了桌子之后，他有点后悔，而又不便马上向孙媳道歉。楞磕磕的，他瞪着那黑不溜球的怪饼，两手一劲儿哆嗦。

毒花花的太阳把树叶都晒得低了头。院中没有声音，屋中没有声音，祁家象死亡一样的静寂。

76

卖烧饼的停了工；点心铺还开着门，而停了炉；卖粥的，卖烫面饺的，卖馄饨的……都歇了工。没有面粉。城郊的菜园还在忙着浇菜。哗啦哗啦——辘轳轻脆的，继续不断的响着；清凉的井水一股股的流向菜畦。深绿的是韭菜，浅绿的是小白菜，爬架的是黄瓜，那满身绿刺儿，头上顶着黄花的黄瓜，还有黑紫的海茄，发着香味的香菜与茴香，带着各色纹缕的倭瓜，碧绿的西葫芦，与金红的西红柿……可是尽管生产，卖给谁去呢？那古怪的面粉，（日本人管它叫作“共和面”。哈！三四十种猫不闻狗不舐的废物混合成的东西，实在需要这样个美丽名称啊！）既不能包饺子，又不能蒸包子，烙回头，炸三角，作锅贴，谁买青菜作馅子用呢？即使人们想炒一点菜吃，谁肯多花钱买贵重的青菜，就共和面吃呢？那委屈了那些菜蔬！共和面只配和小葱拌黄瓜，或生腌臭韭菜摆在一块儿！因此，什么都贵了，而青菜瓜倒减了价；种菜的倒了霉！

没有了粮，北平也失去它负有世界美誉的手工业。饿着肚子的人不会再买翡翠的戒指与耳环，镀金包金或真金的玲珑细巧的首饰，大雅优美的地毯，巧妙的儿童玩具，雕花的红木桌椅，彩色象鲜花一般的景泰蓝，灌浆的蟋蟀瓦罐子……北平人没有闲心闲钱买这些东西，而又没有法子把它们运出去，于是那些手巧心灵的工人们，（真的，他们若生在外国，也许被尊称为艺术家！）便随着大家一同挨起饿来。北平失去它最好的工人与生产，而只得到饥荒！

汉奸们，在这个情形之下，可反倒更加得意。他们庆幸自己有远大的眼光，及早的投降给日本人，所以现在他们能得到较好较多的粮食！不过，这还不够，他们须加紧的活动，设法要高升一级：能得到三等粮的，须改为二等粮；能得到一份的，设法得到双份儿。粮成为钻营谋事的标准。他们不单必须吃的好，吃的多，而且希望得到吃不了的粮食，好去卖黑市！

胖菊子没有运动成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因为竞争的人太多，日本人索性裁撤了这个机关，而改由军部直接管理花姑娘的事。胖菊子狠狠的和蓝东阳吵闹了几次，甚至于摔砸了一些不很值钱的杯碗什么的。她以为她的失败纯粹因为东阳没有尽到所有的力量去运动。

蓝东阳，在计口授粮的办法实行以后，也有点后悔，没能给胖菊子运动成功。假若太太能作到所长，岂不多拿一份较好的粮！即使她拿不到好的粮食，不是还可以多弄点钱？有了钱，或者不至于买不到好的粮的。

后悔，使他咬上了牙，决定去得到个肥缺，教胖菊子看看他的本事，也使自己的心灵上得到自慰。他开始调查哪个机关肥，哪个机关瘦，以便找个肥的，死啃一口。越调查，他越发怒。敢情有的机关，特别是军事机关，不单发较多较好的粮，而且还有香烟，茶叶，与别的日用品呢！这使他由悔而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下手，打入这样的机关里去！

由这种机关再往别处看，他发现了铁路学校的学生是由官方发给伙食的。他的眼忽然发出火来，绿脸上出了汗，用力的把手拍在桌子上：“啊！作这个学校的校长！校长！”吊起一只眼珠，他细细的啃手指甲，把指甲中的黑泥都有滋有味的吃下去。这才使他镇定了一些，他开始计算：“就拿三百个学生算吧，每人扣下一斤粮，一月就是三百斤！三百斤哪，我的天！喂，嗯，每月再开除几个学生，又多落下几份粮！哎哟，哎哟，我为什么没早想到这个呢？”

停止了啃指甲，他决定去运动这个学校的校长。

不，可不能因作校长，而放弃了处长呀！兼差好啦，兼差，处长兼校长！他咧嘴笑了笑，以为他所想到的就必能作到，因为这个时代是他的！

但是，他有没有作校长的资格呢？他没留过学，也没作过大学教授。想了一会儿，他把这些顾虑推在一旁；这根木不成问题。他是处长啊！处长有作一切的资格！

不过，铁路学校的校长并没有出缺呀！东阳又啃上了指甲。指甲上流了血，他想起来了，给现任的校长栽赃就是了。楞说校长窝藏各处来的“奸细”，岂不一下子就把他打下去？好主意！东阳马上看到多少袋子白面堆在自己的屋中！为这些面粉，他必须去捉几个学生，屈打成招的使他们承认“通敌”，而后把校长也拿下监去！为了面粉，屈杀几个人算什么呢？

他决定先去看看教育局的牛局长，探听一点消息。

在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前，东阳没有作过官，所以不懂作官的方法与规矩。他是完全凭着日本人的力量而作了官的，因此，除了对日本人，他犯不上请客应酬。他向来不懂得什么叫适当的客气与礼貌，于是，见到日本人他就过度的恭顺，不怕出丑，而见到中国人便信意的吊儿啷当。他以为只有这样，才可以特别得到日本人的欢心，而使中国人怕他。这种欺软怕硬，为虎作伥的作风，居然被无聊的人们称为“东洋派”，在汉奸中自成一家。

他与牛局长向来没有过来往。可是，他决定今天去看牛局长。他以为牛局长是凭教授的资格才作了局长，而他自己却以中学教员的出身作到处长；那么，他自己的本事必定比牛局长大，他与日本人的关系也比牛局长的深；所以他用不着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约定会面的时间。

牛局长呢，恰好是另一路汉奸。他是个学者，并没上赶着日本人去谋求地位，也不懂什么是应酬，交际。他只求顺着日本人的摆弄而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与他的图书仪器。因此，他不大爱和官僚们来往，而且颇以此自傲，觉得自己很“清高”。到他良心上感到痛苦的时候，他会对他的太太说：“我不是汉奸！不是汉奸！”他可是只能说到此处为止，因为他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证明自己，既作了日本官，怎么不是汉奸？

自从他作了局长，他的门外老有一个巡警给他守门。这使他感到了安全，而忽略了那个巡警也许是监视着他的，他的家也就是变相的牢狱。真的，自从他就任局长以后，他并没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胡干，或故意邀功，可是他的收入显然的比从前加多了许多，他也没细考究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可只觉得在日本人手下作事（不是汉奸！）也怪舒服。

蓝东阳来到有四株绿树的门前，没理管门警，而硬往里闯。

“找谁？”巡警拦住了他。

他猛的往上一吊眼珠，觉得这是“国耻”——一个中国巡警敢拦住给日本人作事的官儿！嘴唇几乎没动，他口中干嘣出：“蓝处长会牛局长！”

“请给个片子！”巡警很客气的说。

东阳有名片，而不高兴递给中国人；他的片子是用日文印的。“蓝处长！”他又喊了一声。

巡警见他的绿脸上抽动得那么奇怪，不便再索要名片。“请等一等，我回禀一声去！”

巡警去了有三四分钟，蓝东阳等得不耐烦，一个劲儿吊眼珠。在他等候日本人的时候，他往往要必恭必敬的站立半点钟或三刻钟，可是并没感到过焦躁，因为等候日本人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有滋味，象作祷告似的，越长越见虔诚。现在，为见一个中国小官，也居然等三四分钟，他受不了；这伤了他的自尊心，假若他也有自尊心的话。

巡警回来，和颜悦色的说：“对不起，局长正忙着呢！”东阳一口臭气喷在巡警的脸上，“什么？我是蓝处长！”

巡警看出来，若不拿出点厉害的来，恐怕不易抵抗那臭气的再来侵袭：“局长不爱见客！有时候连日本人都挡驾！”“真的？”东阳的嘴半天没有闭上。“连日本人……”他的绿脸上有了笑纹。“好啦，我改天再来！”

“顶好先来个电话，定个时间！”巡警教导蓝处长。“一定！”蓝东阳慢慢的走开，心中掂算着：“好家伙，真有高人呀，连日本人都不见！这小子的势力大远了去啦！说不定他的局长还是天皇下手谕派出来的呢！”一边走，他一边回头看那四棵柳树。他没有感到绿树的美好，而只觉得他应该回去多站一会儿，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意思。

刚一转过头来，面对面他看见了冠晓荷和祁瑞丰——他的盟兄弟，同事，情敌。

冠祁二位被放了出来，因为日本人既没法定他们的罪，又不愿多费狱中的粮食。

祁瑞丰的小干脸当时没了血色。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打东阳一顿。可是，他没有动手。他是祁老人的孙子，天佑的儿子，瑞宣的弟弟，冠晓荷的朋友，他不敢打架，即使面对面见着抢去他的老婆的人。

蓝东阳明知瑞丰不敢打架，可还有点怕，绿脸更绿了一些。

冠晓荷先开了口：“哎呀，东阳老弟！我想死你啦！”

东阳看着他们俩，见他们的狼狈的样子，想不出一声便走开。

晓荷一句话把东阳扣住：“老弟，你可晓得，招弟当了特务？”

东阳暗自庆幸：“幸而我没得罪她！”紧跟着，他叫了声：“冠大哥！”虽然他手下也有特务，可是他想招弟恐怕是直属于军部的；一个军部的特务是可以随便欺侮一个文官的。瑞丰见晓荷唬住了东阳，他也搬运出一点狡猾来：“东阳，你猜怎着，我也当了特务！”说着，他把手伸在衣襟里去，仿佛是摸手枪。

东阳真想请他们俩到家中去吃饭，可是，那又根本与他的天性矛盾着，于是改为：“你们有工夫，到我那里谈谈！”“明天准去！”晓荷兴高采烈的说。“瑞丰，你也……”他不便替瑞丰答应下来，因为怕瑞丰不好意思见到胖菊子。

瑞丰的确有点不好意思去，可是，又一想，假若到了蓝家，能吃上一顿饭什么的呢，也就不便过于固执。“真有事吗？”他问了一句。

“有事！有事！”东阳心中盘算好：假若招弟和瑞丰都是军部的特务，他就不妨利用他们俩给铁路学校的校长栽赃。军部的人既有特殊的势力，又能即使惹出祸来也与他无关。“总得弄点什么给我们吃哟！”晓荷笑着说：“哪怕有四两酒呢，哥儿们老不见了，还不亲热一回？”

东阳决定不掉在圈套里，没说请他们吃饭，也没说不请他们，而只吊了吊眼珠。

晓荷实在希望能吃到一顿好饭，于是开始夸赞东阳的眼珠：“真的，老弟，你的官运越好，眼珠儿也越吊得高！”东阳不单没答应请他们吃饭，反而告诉他们：“明天到我那里，你们俩得换换衣服！我那里常来有地位的人！”看他俩破衣拉撒的样子，他怀疑招弟与瑞丰是否真作了特务。

瑞丰的灵机一动：“我这是化装！到哪儿去也是这样打扮！”

东阳赶紧陪笑：“好啦，明天见！”

见东阳走远，晓荷用肘轻撞瑞丰的肋骨：“化装！化装！有你的！妙！”

瑞丰也非常得意自己的随机应变，抿着嘴笑。

二人先回到六号，在院中，他们遇到丁约翰。丁约翰把他们拦住。晓荷惊异的问：“这是我的家，你怎么不让我进去？”“你的家，我早租了别人！想想看，你几个月没交房租啦？”“那末，高第呢？”晓荷并不知道她也下了狱。“她，早给日本人给抓走啦！”

“我还有东西呢！”晓荷没注意高第下狱的事，他素常就不大喜欢她。

“你几个月没交房租，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

晓荷楞住了。没有个地方住，是严重的事。想了想，他要唬唬丁约翰：“你知道招弟是干什么的，顶好别得罪我！”约翰不吃这一套。“甭管她是干什么的，反正你得出去，请！”

多么晴美的夏天晚上啊。在往年，这是祁老人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到五点多钟，斜阳使西墙给院里铺上阴影，枣树上半大的绿枣都带着点金光，象一颗颗的宝石。祁老人必灌几壶水，把有阴凉儿的地方喷湿，好使大家有个湿润凉爽的地点吃晚饭。饭后，老人必浇一浇花，好使夜来香之类的花草放出香味，把长鼻子的蜂子招来，在花朵外颤动着翅儿，象一些会动的薄纱。蜻蜓，各种颜色的蜻蜓，在屋檐那溜儿飞旋，冲破了蚊阵。蝙蝠们逐渐的飞出来，黑黑的的象些菱角，招得孩子们把鞋扔上去，希望能扣住一个大菱角。乌鸦，背上带着霞光，缓缓的由城外飞回，落在南墙外的大树上。小燕们一排排的落在电线上，静静的休息飞了一天的翅膀。天上发过一阵红之后便慢慢灰暗起来，小小的凉风吹来，吹出一阵强烈的花香。这时候，孩子们说了一天的废话的小嘴，已经不大爱张开，而请求老人给他们说故事。老人的故事还没说完，他们已闭上了眼，去看梦里的各色的小鱼与香瓜。

今天，老人的肚子饿，而不肯说出来。他已停止了给地上喷水，一来是懒得动，二来是舍不得水——天热井浅，而胡同中的两家日本人无尽无休的用水，倒水的山东二哥只尽量的供给他们，而不管别家有没有水吃。至于浇花，就更提不到了；老人久已没有闲心种花；连那几盆多年的石榴都已死去一半；那没死的，因为缺水，只剩了些半黄的叶子，连一朵花也没有开。老人的眼老躲着它们。北平的乌鸦，因为找不到吃食，已经减少；南墙外的大树上只有两三只脱了毛，一声不出的黑鸦，仿佛跟北平一样的委屈肌瘦。

小妞子还是不肯吃共和面作的东西，所以每天吃饭必定吵闹一阵。吵过去，她含着泪一边抽搭，一边倒在祖母怀中似睡非睡的闭上眼。她平日不是爱哭闹的孩子，可是现在动不动便哇的一声哭叫起来，发泄她小心眼中的委屈。这晴美的夏晚，还有晚霞，还有蜻蜓与蝙蝠，而没有了孩子们的笑声，天色越美，院中反倒越显出静寂，静寂得可怕！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赶紧躺在床上去，省得面面相窥，找不到话说。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晴美的，难堪的，傍晚，祁瑞丰回到家来——还带着冠晓荷。

头一个看见他们的是小顺儿，他飞跑过来，高声喊：“二叔！你回来了？”

小妞子正在祖母怀中假睡，听到哥哥的喊叫，赶紧睁开眼，也叫“二叔！”

祁老人在自己屋子的阶前坐着呢。看见老二，他不由的高了兴。可是，几年来的苦难，教训明白他不应当只想着四世同堂，而宽容老二。他低下头去。瑞丰叫了一声“爷爷，”老人也没答应。

天佑太太的母爱，本来使她要问老二在狱中受了委屈没有，可是一见老人对孙子的冷淡，就决定不说什么。

瑞丰本想大家必定热烈的欢迎他，象欢迎一个远征归来的英雄似的。他颤着声叫了爷爷与妈妈，还想马上就鼻一把泪一把的把入狱的情形，象说故事似的，说给大家听。及至看到祖父与母亲的冷淡，他楞住了。

韵梅，明白祖父与婆婆的心意，可是不便不给老二一点温暖。她是这一家的主妇，应当照应一切的人。她给了他一点笑脸：“哟，老二你回来啦？没受委屈啊？”

老二扑奔了大嫂去，想痛痛快快的述说狱中的一切。可是，一回头，见祖父瞪着他呢，他又无可如何的闭上了嘴。楞了一会儿，他低声的问大嫂：“冠先生没有了住处，你能给他想个主意不能？”

冠晓荷扯了扯衣襟，向祁老人与天佑太太行了礼，而后满面春风的，对韵梅说：“哪怕只住这一晚上呢！明天我就有办法，不再打搅！说真的，招弟作了特务，特务的爸爸还能没个地方住吗？”

韵梅还笑着，而语气相当的坚决：“冠先生，那我可不能作主！”

祁老人不想出声。一来，肚子里寡寡落落的，实在打不起精神说话。二来，他知道韵梅有分寸，不至于随便的留下冠晓荷。三来，不得罪人是他的老办法，他希望晓荷赶紧走出去，他也就不便多开口。可是，他忽然的张开口；几年的受罪仿佛逼着他放弃了对条狗都和和气气的，对恶人也勉强着客气的办法。他的世界已经变了，他必须黑白分明，不再敷衍。他立了起来，指着晓荷的脸说：“走！出去！别惹出我的不好听的来！”而后，他转向瑞丰：“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要不把这个人弄走，我老命不要，跟你拚了！”

瑞丰见祖父真生了气，不敢再说什么，扯起晓荷往外就走。他知道，假若他敢违抗老人，老人也许真不再给他饭吃。把晓荷扯到街门外，他只说了声“对不住！”便把门关上了。再跑进院中，他以为就可以平安无事，去吃晚饭了。哪知道，祖父还等着他呢。一照面，老人把孙子截住，把从日本人占领北平以来的瑞丰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儿全提出来，一边说一边骂。老人好象已不是瑞丰的祖父，而是个旁观者清的外人；他已不再由祖父的立场去格外原谅孙子，而是客观的责骂，象一个有正义感的，有见解的人，责骂一个不知好歹的，没有出息的坏蛋那样毫不留情。

骂了有半点多钟，老人，肚子里本来空虚，开始颤抖起来。天佑太太和韵梅并没有给瑞丰说好话，而只过来劝慰老人，怕老人气出病来。她们好说歹说的把老人劝住，老人坐在阶石上，落下泪来。

瑞丰没有详细的揣摩老人的责骂，而只觉到委屈与不平。

他以为自己刚刚出狱，理应得到家人的欢迎与安慰，老人这样的对他未免过分的无情。见老人坐下，他跑进自己屋中，低声的为自己叫屈。

坐了半天，老人渐渐的把气消净，乘着韵梅搀他起来的时候，他低声的告诉她：“给他弄点饭吧！”韵梅惨笑着点了点头。

瑞宣今天又回来的晚了一些。在平日，他总是下了班就回家，为是表明：“我是家长，我到时候就回家，绝不在外面多为自己花一个钱！虽然我没能出去，参加抗战，可是我至少对得起一家老少！”这样他虽不格外的原谅自己，可也就不便太轻看自己。

近来，自从大家都吃共和面，他懒得回家了。有时候，下了班之后，他不去搭电车，而丧胆游魂的在街上走。他怕回到家中，面对面的看着老祖父，病母亲，吃那猪狗都不肯吃的东西；更不愿听到小妞子的哭哭啼啼与韵梅的左右为难的话语。一看到，听到，那情形与哭啼，他便觉得这已不是家庭，而是地狱！老人们的眼中已失去那老年的慈祥，孩子们的眼中已失去那天真的光泽，而都露出恐惧与绝望。这使他看出来，他不单辜负了国家，而也并没能救活了一家子人。他的全盘打算——不去救国，而只求养家——通体弄错了！

看着委委屈屈的老小，他觉得他应当说几句笑话，使大家笑一下。可是，那是欺骗！他只能低着头，把那不能下咽的东西吞下去，虽然明知道那些东西不过仅在肚子里打个穿堂，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假若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对他无益，它们就能很快的杀死老人与孩子们；它们是毒药！想到孩子们也会饿死，他的头上出了冷汗。苟安，苟安，苟安的真意是杀死自己的儿女，断子绝孙！

有时候，富善先生特意省下一点面包和点心，用油纸包好，偷偷的放在瑞宣的旧皮包中。老人还另外放一张纸条，用英文写上：“请原谅我，瑞宣，假若这能使孩子们高兴一点，我的功过就相抵了。”

小狼似的，两个孩子把那点东西吞下去。及至吃完他们才想起：“怎么没分给太爷爷和奶奶一点呢？”小妞子特意的等着爸，希望他能带回点面包什么的来。看到爸没带回东西来，她会说：“爸爸！妞妞乖！妞妞不要面包！”这使瑞宣的心中象刀刺着那么疼。

他已停止了教小顺儿读书，知识救不活快饿死的孩子。忧郁，饥饿，使他的胃中一阵阵的疼，一阵阵的冒酸水，没有精神再谈文化与历史；饥荒会使文化与历史灭亡！

在他丧胆游魂的串街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新的，使他难过的事。他看见了中日合办的饭馆，里面的装备都是中日合璧的：高桌高凳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另有一些矮桌是给日本人用的。四壁上挂着日本的彩印版画，桌上摆着日本人所喜爱的奇形异状的盆景。别的饭馆，因为粮米与猪羊的统制，都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能天天升火；这个中日合办的地方却老能得到米面调货，而且用低廉的价钱抢别家的生意，所以天天挤满了人。在这里，人们花不了多少钱，而能得到一大盘子白米饭，和一点日本式的简单的菜。好几次，瑞宣的时常冒酸水的胃，与很久没吃过米饭的嘴，逼迫着他进去吃那么一大盘子“和定食”。可是，他咬上牙，赶紧走开。无论如何，他告诉自己，他不能那么下贱，去吃东洋饭，去帮助完成日本饭馆的生意兴隆，去和日本人挤在一处吃东西！他明知道这种消极的抵制，并无补于事，可是他到底还觉得有这么一口硬气是值得自傲的。

他也看见了不少日本铺子，在王府井大街一带。这，他倒没感到怎么奇怪。连小羊圈里都有了日本住家，这条大街上理应有日本铺子。可是，当他看见中国铺户也把牌匾什么的装修成日本式，他的头不由的就低了下去。他觉得这不是文化的吸收，而是无耻的投降。

同样的，他在东安市场看到小盆景：一株粗而短的松树，斜倚着一块奇形的山石；或一个茶碗大小的盆子，种着一小枝仙人掌或仙人拳；或用人工曲扭成的小树，开着一两朵花。他知道这是为卖给日本人的。日本人的“自然”必经过残忍的炮制，把花木都忍心的削折歪扭，好显出不自然的“美”来。中国人也学会了这一套！中国人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可是只没学会怎么强硬与反抗！

回家吧，可怕；在街上溜吧，又触景生情；他简直不知如何才好。他不敢逃出北平，而北平好象已离开丁他，使他没有地方去。就是在这种心情下，他今天慢慢的走回家来。

冠晓荷在祁家门外的阶石上坐着呢。看见瑞宣，他急忙立了起来：“啊，瑞宣！我和老二都平安无事的出来了！你能不能……”他还没有说完，瑞宣已推开门，走进去，而后把门上了闩。

韵梅轻轻的告诉他：“老二回来啦！”

他一声没出，走进屋里去。

77

晓荷，吃了瑞宣的钉子，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原来是他自己的那所房子。他想起以前的自己，大赤包，桐芳，与女儿们。他不能明白他怎么会落到这步天地。左思右想，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错；假若真的有因果报应一说，他既没有过错，怎会有这么惨的报应呢？堂堂的冠晓荷会没有了住处！长叹了一声，他走出小羊圈。

天已快黑了，他上哪儿去呢？平日，他总以为北平的一切都是给他预备的：洋车是给他代步的，只要他一点头，马上有两条腿来替他奔跑；街灯是给他照亮儿的，好使他的缎子鞋不至于踩着脏东西；铺户是为他开着的，只要他一摸钱袋，那些作生意的便象一群狗似的来伺候他。现在，洋车，铺户，街灯，还都在街上，他可是觉得惨淡，孤寂，难过。没有人招呼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到何处去，北平的一切已不是为他预备着的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想不出道理来！

他不敢发怒，因为假若一怒而作出些与深鞠躬，慢走路相反的事来，容或就出点乱子。他不后悔以前的所作所为，因为他只觉得以前的一切是值得记住的，值得自傲的；以前的，特别是在大赤包作了所长以后，是他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不会是个错误！

他的肚中响起来。饥饿是最迫切的问题；他忘了别的，而只想怎么能马上吃到点东西。他决定去找蓝东阳。他知道东阳是啬刻鬼，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即使东阳真是鬼，他相信，他也会把鬼说活了心的。

东阳，因为巴结日本人的经验，晓得凡是急于求事的必在约定的时间以前来到；他自己就是那样。他也晓得，求事的人来得越早，被求的人就越要拿架子，故意的不肯出来会见；他自己就受过多少回这样的冷淡与折磨。因此，一见晓荷今天晚上就来到，他马上起了疑心：大概晓荷是急于求助，而急于求助就表明招弟未必真作了特务。于是，他开门见山的问晓荷：

“告诉我，招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晓荷象忽然被马蜂螫了一下：“哎呀！你怎可以不信我的话呢？你就不想想，我敢拿东洋人的事随便开玩笑吗？”东阳楞了一会儿，觉得晓荷并没说假话。“告诉我，我上哪儿去找她？”

“那——”晓荷不敢说出她的地址来，怕再下狱。“那，你知道，特务的地址是不准告诉别人的！”

“我找不到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呢？你也找不到她？”“我——”晓荷不知怎么回答好。

“好啦，别多耽误我的工夫！你既也找不到她，我只好用祁瑞丰了！”

“瑞丰？他骗你呢，他要是特务，我就是日本天皇了！”“晓荷，你怎么敢当着我，随便拿天皇开玩笑呢？”东阳立起来，吊着眼珠，向东方鞠了一躬。

“呕，我错了！我道歉！”

“你跟瑞丰全是骗子，滚出去！”

“我还没吃饭哪，东阳！”

“我，这儿又不是饭馆！滚出去！敢来戏弄处长，哈！”“太太呢？我见见太太！”晓荷真着了急，想向胖菊子求救。

胖菊子恰好由外面走进来，一眼看到晓荷，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没能把妓女检查所的所长弄到手，近来她恨一切的人；晓荷是大赤包的丈夫，特别教她生气。“处长太太！”晓荷柔媚的叫了声，为是打动女性的慈悯。

胖菊子一声没出，只啐了一口唾沫，便走了进去。

晓荷的脸跟东阳的一样的绿了。头上出着冷汗，他慢慢的走出来。

已经走到大门，他灵机一动，又走回去，对东阳说：“东阳，我不计较你！你的态度对！比如说你是我，我是处长，我还不是也这样对待你？对，你对，理应如此！可是，你记住，招弟真是特务，有朝一日，我见到她，你可也提防着点！”说完，他扭身便往外走。

东阳追出来。他不懂什么叫对人不可赶尽杀绝，不懂什么叫维持人缘，可是他知道军部的特务有多么厉害。他扯住了晓荷：“你回来！我给你一顿饭吃！”他以为一顿饭必能收买住晓荷，因为他向来连一颗米粒也没白给过任何人。晓荷的脸上又有了笑意。

这时候，瑞丰在屋里没敢出来向大哥招呼，怕大哥也象祖父似的责骂他。第二天早上，他等着大哥出去上班，才敢起床。起来，胡乱的吃了口东西，他又藏在屋里去思索：到底他应当去找东阳不应当。想到菊子，他不好意思去。想到东阳也许给他点事作，他又愿意去。他知道昨天他骗了东阳；那么，假若东阳需要的是特务，他怎么办呢？想了好大半天，他噗哧的一笑：“蒙着锅儿来吧！到时候再说！”这么一想，他决定去见东阳。他觉得瞎猫碰死耗子是最妥当的办法。他细细的刮了脸，里外都换上干净衣裳，又跟大嫂要了点零花，而后气象焕然一新的走出家门。

天气非常的晴爽，虽然温度相当的高，可是时时有一阵凉风儿使人觉得舒服。瑞丰扬着小干脸，走几步便伸开胳臂，使凉风吹吹他的夹肢窝，有点飘飘欲仙的样子。他忘了祖父的责骂，狱中的苦楚，而只一心一意的想和东阳去“合作”，给自己创出一条新生路。

到了蓝宅，他不敢去叫门；万一真遇上胖菊子，他怎么办呢？假若他这一辈子也有一桩教他觉得可耻的事，那便是他丢了老婆而没敢向东阳决斗。

站了半天，他还是决定不了去叫门与否。忽然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相当客气的往里边让瑞丰。瑞丰不再迟疑，跟年轻人走了进去。他心中说：“东阳真诚心诚意的等着我呢，有门儿！”

东阳，还另有一个青年，在院里站着呢。瑞丰怕见到胖菊子；可又似乎愿意看见她，不住的向四处打眼。他听见屋里咳嗽了一声，很象菊子的声音。他的心跳起来。

东阳斜着绿脸，为是把眼调正了，瞪着瑞丰。瑞丰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东阳猛的把眼珠吊起去，问：“你说，你是特务，真的？”

瑞丰，说惯了谎话，硬着头皮回答：“那还能是假的？”东阳问两个青年：“你们听见了？”青年们点了点头，而后一齐走向瑞丰，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中间。瑞丰猜不透这是怎回事，心中有点发慌，连声的问：“怎回事？怎回事？”一边问，一边他想起最好的主意，跑！可是，刚要抬脚，他觉得两个硬东西一左一右的顶在他的肋骨上。他不敢再动，脸上没有了血色，嘴张了半天才问出来：“东阳，我怎么了？”“你，冒充特务！”东阳向两个青年一扬手，“带他走！”

瑞丰急了，狂喊了一声：“菊子？快救救我！”

菊子没有出来。两个青年一齐加劲的把硬东西顶在瑞丰身上，他不敢再出声，跟着他们往外走。

这样，瑞丰又入了狱。

东阳非常的得意。他知道瑞丰是没有胆子，不值得一欺侮的人，可是，能借机会把他下了狱，他的心灵上觉得舒服：一来是，多抓一个人，他可以多立一功；二来是，能把瑞丰结果在狱中，他便是对菊子示了威，而且也可以扫清了自己心中那一点点对瑞丰的顾忌。结果了瑞丰，仿佛他才真能是胖菊子的唯一的丈夫。是的，他必须教瑞丰死在狱中。这是他临时想起来的，可是临时想起的主意，假若十分狠毒，就仿佛比自己盘算好的计划更近乎有灵感；他很想去作一首诗。

不，他还顾不得作诗，他得先去布置瑞丰的死！

到吃晚饭的时候，瑞丰还没有回来，大家并没怎么觉得奇怪。天黑了，他还没回来，祁老人开始叨唠：“已经教日本人圈过这么多日子，还不知好歹；乱撞什么去，天黑了还不回来！”

听到老人的叨唠，大家还没十分的搁心，都以为老二刚由狱里出来，必象出笼的鸟儿似的，尽量的散逛；待一会儿必会回来的。

又过了半天，祁老人又叨唠起来。口中叨唠，心中却难过，老人以为自己不该在瑞丰刚由狱里出来，就劈面骂他那么一大顿。假若瑞丰是为被责骂而挂了气，也象小三儿似的跑出北平去，老人觉得未免太对不起祁家的祖先；瑞丰是个不要强的子孙，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也不愿负对不起祖先的责任。这样一想，他开始忘了瑞丰一切的劣迹，而只觉他是祁家的人，千万不要再出点什么乱子。

到了快睡觉的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沉不住气了。在往日，瑞丰时常回来的很迟，她并没这样耽过心。今天，她好象有一点什么预感，使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安不下去。

夜里，屋中还是很热。大家都假装的睡，可是谁也睡不着。一会儿，小妞子象炸了痱子似的哭喊两声；一会儿，祁老人长叹一口气；一会儿天佑太太低声的对小顺儿说两句话。黑的天，热的空气，不安的心情，使全家都感到一点什么可怕的事在暗中埋伏着。没有人喜欢瑞丰，真的；可是大家越知道他无聊无知，才越不放心他。

快到天亮，屋中的热气散尽，也有了点凉风，大家才昏昏的睡去。

韵梅起来的很早。可是，一出屋门，就看见祁老人在院中坐着呢。老人的白发，特别是头顶上那几根，在晓风里微微的颤动，颤动得很凄凉。他脸上的皱纹象比往日深了许多，也特别黑暗，老人的小褂子只系了一个扣子，露着一部分胸口，那里的肉皮也是皱起的，黑暗的，象已没有了血脉。“你老人家干吗起这么早？”韵梅低声的问。

好大半天老人也没答出话来。低着头，他的下巴象要顶进那瘦硬的胸口里去。好久，他长叹了一声，还低着头，说：“哼！都错了，我都算错了！我说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三个月？好几年了！我算计着，不论如何，咱们不至于挨饿；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计着，咱们祁家就是受点苦，也不见得能伤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现在，又轮到老二了！”

“老二不会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韵梅勉强的笑着说。

老人还低着头，可是语声提高了一点：“怎么不会出岔子？在这年月，谁敢拍拍胸口，说不出岔子？我不对！不该在老二刚回来，就那么骂他！”

“难道他不该骂？爷爷！”

老人翻眼看了韵梅一下，不再说什么。

凉风把夏晨吹醒。鸟儿用不同的腔调唱起歌来，牵牛花顶着露水展开各色的小喇叭，浑身带着花斑的飞虫由这儿飞到那儿，蜘蛛在屋角织起新的丝网。世界是美好的，似乎只有人们不大知趣；他们为自己的生活，使别人流血；为施展他们的威风，顷刻之间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

瑞宣一睁眼，就皱上了眉头。美丽的夏晨，对他，是一种嘲弄。

出了屋门，他看见祖父，赶紧叫了声：“爷爷！”老人没哼声，还那么低头坐着。

瑞宣慢慢的往外院走。走到影壁前，他看见地上有个不大的纸包。他的心里马上一动。那是东洋纸，他认识。包儿上的细白绳也是东洋的。楞了一会儿，他猛的把纸包拾起来，把绳子揪开。里边，是瑞丰的一件大褂。搂着大褂，他的泪忽然落下来。他讨厌老二，可是他们到底是亲手足！轻轻的开了街门，他去找白巡长。

找到白巡长，瑞宣极简单的说：“我们老二昨天穿着这件大褂出去的，今儿个早晨有人从墙外把它扔进来，包得好好的。”

看了看瑞宣，看了看大褂，白巡长点了点头，“他们弄死人，总把一件衣裳送回来；老二大概——完啦！”

听白巡长说的和他自己想的正一样，瑞宣想不起再说什么。

白巡长叹了口气。“哼，老二虽然为人不大好，可是也没有死罪！”他打开了户口簿子。“祁先生，这件大褂就是通知书，以后别再给他领粮！”说着，他把“瑞丰”用笔抹上条黑杠儿。

“白巡长！”瑞宣的嘴唇颤动着说：“我把这件大褂留在这儿吧？万不能教我祖父看见！我的父亲……现在又是老二，祖父受不了！请你帮我点忙，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我懂得！一定帮忙！”白巡长把那件大褂又包起来。“祁先生，甭伤心！好人也罢，歹人也罢，不久都得死！”瑞宣急忙去找李四爷。简单的把事情说明，他嘱托老人：“发粮证的时候，千万别教我祖父知道少了一份粮！还有，过两天，您看机会，告诉我祖父，就说您看见瑞丰了！”“我得扯谎？”

“那有什么法子呢！只要您说看见老二，祖父必信您的话，放了心；要不然，他老人家得病一场！真要是他老人家现在有个好歹，可教我怎办？我已经穷到这样儿，还办得起丧事？”“好吧！你的话也对！”李老人点了头。

辞别了李四爷，瑞宣慢慢的往家中走。

走进了家门，他似乎不能再动了。他坐在了门洞里，一半有声的，一半无声的对自己说：“你知道老二的行为不对，为什么不早教训他呢？打他几个嘴巴子，也比教他死在日本人手里强呀！你为什么只顾大家表面上的和睦，而任着老二的性儿瞎胡闹呢？好，现在他死了，你去央求白巡长，李四爷，给遮掩着事实；倒好象老二根本是好人，总得活下去；即使他死了，也得设法弄得好象他还活着似的！这是什么办法呢？你讨厌他，而不肯教训他；他死了，你倒还希望他活着！你只会敷衍，掩饰，不会别的！你的父亲教敌人逼死，报仇了吗？没有！现在你的弟弟，不管他好坏，又教日本人杀了，你不单不想报仇，而且还不教别人声张，给日本人遮瞒着罪恶……你也算个人！！！”

这样骂过自己一阵，他无精打采的立了起来。

祁老人还在那儿坐着呢。

祖孙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78

北平人到什么时候也不肯放弃了他们的幽默。明快理发馆门前贴出广告：“一毛钱，包办理发，刮脸，洗头！”对面的二祥理发馆立刻也贴出：“一毛钱，除了理发，刮脸，洗头，还敬送掏耳，捶背！”左边的桃园理发馆贴出：“八分钱，把你打扮成泰伦鲍华！”右边的兴隆理发馆赶紧贴出：“七分钱包管一切，而且不要泰伦鲍华的小账！”

饭已没得吃，人们顾不得什么剃头刮脸。不错，象胖菊子们，还照常烫头发，修指甲，可是她们都到那不减价的美容室去。至于一班人，他们得先设法撑满了肚子，头发与胡须的修整必须放在其次。于是，小理发馆不论怎么竞争减价，怎样幽默，还是没有生意。

孙七在往日，要从早到晚作七八个钟头，才能作完该作的活。现在，他只须作一两个钟头就完结了一天的事。铺户里都大批的裁人，他用不着再忙。而且，因为小理发馆都发狂的减价，有的铺户便干脆辞掉了他，而去照顾那花钱少而花样多的地方。他，孙七，非另想办法不可了！

他是爱脸面的人。虽然手艺不高，可是作惯了铺户的包活，他总以为自己应当有很高的地位，象什么技术专家似的。因此，他不能到街头和那群十三四岁的，刚出师的小孩子们挤在一处，去伺候洋车夫和小贩们。他也不肯挑起剃头挑子，沿街响着唤头，去兜生意。在平日，他打扮得相当的漂亮：短蓝布衫，浆洗得干净硬正，底襟仅将将过膝，显出规矩而利落。里面的小褂，很白，袖子很长，以便把白袖口挽出来，增加他的漂亮干净。他没拿着过那铮铮响的唤头，而只夹着一个雪白的布包，里面放着他的家伙。这样，每天早晨，夹起白布包，甩着长而白的袖口，去到铺户作活，他感到象一位艺术家去开展览会似的。他体面，规矩，自傲。他一定不肯沿街去兜揽生意，那损伤了他的尊严。

现在，他可是非下街不可了！他的眼本来就有点近视，现在就更迷糊了，因为眼中有些泪。他爱瞎扯。他对什么都不十分了解，所以才敢信意的瞎扯；瞎扯使他由无知变为无所不知。现在，他闭上了他的嘴。他须和程长顺一个样子的去游街，弄得满身尘土，象个泥鬼。他伤心，也就不肯再瞎扯。每天早晨，他依旧到几家他作过多少年生意的铺户里去。作完这点活，天色还不到正午。下半天他干什么去呢？在家中坐着，棚顶上不会给他掉下钱来！没办法，他去买了个唤头。夹着白布包，打着唤头，他沿街去作零散的活计。听着唤头铮铮的响，他心里一阵阵的发酸。混了二三十年，混来混去会落到这步天地！他的尊严，地位，忽然的都丢掉。在前些日子，他还敢拒绝给冠晓荷刮脸，现在，谁向他点手，谁便是财神爷！

他不敢在家门附近响唤头，他必须远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他须在生疏的地方去丢脸，而仍在家门左近保持着尊严。转了一天，不管有无生意，他必在离家门还相当远的地点，把唤头掩藏起来，掸去鞋上与身上的灰土，走回家中。

在北平人的记忆里，有些位理发匠（在老年间被叫作剃头的）曾有过不甚光荣的历史。孙七还记得这个，所以他一向特别的要表示出尊严与正经，仿佛是为同行的争一口气。他最怕看见十几岁的小剃头的们，把特制的短小的挑子放在一处，彼此诟骂，开玩笑，或彼此抠抠摸摸的。现在，他既须去游街，就没法子不遇见这样的孩子们。不管他们的手艺多么不好，年岁多么小，他们到底是他的同行，都拜一个祖师。他的眼不得力，不能由远处就看见他们而及早绕道儿躲开。及至身临切近，看见他们的丑态，听到他们的脏话，他不由的就发了怒。尽管发怒，他可是没法干涉他们；他们不是他的徒弟，他没有管束他们的权利。搁在往日，他可以用前辈的资格去说他们几句；现在，他与他们全是下街讨饭吃的，谁也不高，谁也不低。他要申斥他们，只是自讨无趣！有时候，孩子们中间有认识他的，便高声的问他：“孙师傅，你也下街啦？”教他轰的一下，连头发根儿都红了起来。

为避免这种难堪，他开始选择小胡同去走。可是胡同越小，人们越穷，他找不到生意。他用力敲打唤头，一半是为招生意，一半是为掩遮他的咒骂，咒骂他自己，他的同行，与日本人。

天极热，小胡同里的房子靠得紧，又缺少树木，象一座座的烤炉。可是孙七必须在这些烤炉中走来走去。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墙壁，发着火气，灼炙着他的脸，他的身体。串过几条这样的胡同，他便闻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味。他的袜子，象两片湿泥巴，贴在他的脚心上。哪里都是烫的，他找不到个地方去坐一坐。他的肚子里只有些共和面和凉水，身上满是臭汗与灰土，心中蓄满了忧虑，愤恨，与耻辱。这样，走着走着，他便忘了敲打手中的唤头，忘了方向，只机械的往前缓缓的移动脚步。忽然一声犬吠或别的声音，才惊醒了他，赶紧再响动手中的唤头，铮铮的给自己更增加一些烦躁。

饥，暑，疲倦，忧虑，凑在了一处，首先弄坏了他的肠胃，他时常泻肚。走着走着，肚子一阵疼，他就急忙的坐下，用手揉着肚子。他的脸登时变成绿的，全身出着盗汗。他的肚子象要拧成一根绳，眼前飞动着金星。他张着嘴呼吸；一阵疼，身子要分为两截。他的耳中轻响，象有两个花蚊子围着他飞旋。随着这响声，他的心也旋转；越转越快，他渐渐失去知觉。那点响声走远了，他的眼前完全变成黑的；心中忽然舒服了一下，身子象在空中飘着。这么飘荡了许久，那点响声又飞了回来，他又觉出肚中疼痛；原来他已昏过去一会儿。睁开眼，他也许还在地上坐着呢，也许是躺着呢。他楞着，心与身都懒得动一动。肚子还疼，他不能不立起来。哼哼着，他很费力的立起来。他的手，天气虽然是那么热，变成煞白煞白的。他扶着那炙手的墙壁，去找茅房。

有过这么几次昏迷，他认识了死亡。无可如何的，他告诉自己：“死并不太难过！那点响声想必就是魂儿往外走呢！不，不太难过！为什么不就那么死了呢？”

他没钱去看医生，也不肯买点现成的药，只在疼得太厉害的时候，去喝一口酒。酒，辣辣的，走入腹中，暂时麻醉了内部，使他舒服一会儿。可是，经过这刺激，他的肠胃就更衰弱，更容易闹病。

一来二去，孙七已经病得不象样子了。他的近视眼陷进去多深，脸上只剩了一些包着骨头的黑皮。在作活的时候，他的手常常颤动，好象已拿不住剃刀。他还想强打精神，有说有笑，省得主顾们怀疑他因手颤而也许有刮破耳朵的危险。可是，他说笑不上来。他须时时刻刻的警戒着——肚子稍微一疼，便赶紧把刀子收回来，以免万一掉在人家的脸上或身上。不到疼得要命的时候，他不肯停下来；他咬上牙，头上冒着虚汗，心里祷告着，勉强把活作完。这样作完一个活，他已筋疲力尽，赶紧走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或躺下。他顾不得与人们说笑，虽然说笑是维持生意关系的必须有的手段。他应当休息。可是，休息没人给钱。他必须去串胡同。他走得极慢，几乎不象走路，而是象一条快死的老狗，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好静静的死去。这样，即使有人要叫住他，看他一眼也就不叫了。他已不是个体面干净的理发匠，而是一个游魂！

在他的心里，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久于人世了。可是，只要肚子舒服了一点，他便乐观的欺哄自己：“并没有多大的病，只要能休息休息，吃口儿好东西，我就会好起来的！”但是，好东西在哪儿呢？

快到“七七”纪念日，他又昏倒在街上。

苏醒过来，不知怎的，他却是躺在一辆大卡车上。他觉得奇怪，可是没有精神去问这是怎回事。又闭上眼，他蜷起身子，渺渺茫茫的不出一声。车子动，他的身子便随着动，仿佛他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块木头。

走了好久？他不晓得。他只觉出车子已停止摇动；然后，有人把他从车上拖下来。他还半闭着眼，肚子已经好些，可是他十分疲乏。迷迷糊糊的，他走进一间相当大的屋子。屋里除了横躺竖卧的几个人，没有任何东西。他找了个墙角坐下。他打不起精神去看什么，只感到一股子强烈的石炭酸水味儿。这个味道使他恶心，他干噎了几下，并没能吐出来，只噎出几点泪，迷住他的近视眼。

隔了好久，他听见有人叫他，语声怪熟。他挤了挤眼，用力的看。那个人又说了话：“我，冠晓荷！”

一听到“冠晓荷”三个字，孙七马上害了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拖到这里，和这里是什么所在，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可是，一听到“冠晓荷”，他立刻联想到危险，祸患，因为冠晓荷是，在他看，一切恶事的祸首；只要有冠晓荷，就不会有好事。他极快的想到：他是被冠晓荷给陷害了，正象钱默吟先生，小文夫妇，无缘无故的被姓冠的害了一样。他用力的看，原来冠晓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呢。

晓荷的上身穿着一件白小褂，颜色虽然不很白，可是扣子还系得十分整齐。下身，穿着一条旧蓝布裤子，磕膝那溜儿已破了，他时时用手去遮盖。他的脸很黑很瘦，那双俊美的眼，所以，显着特别的大。他还爱笑，可是因为骨棱儿太显明，所以笑得不甚妩媚。他的牙还是很白，可惜唇上与腮上有些稀稀的，相当长的胡子，减少了白牙的漂亮。他的脑门上有许多褶子，褶子中有些小小的白皮，象是被日光晒焦的；他时时用手去抠它们，而后用袖子擦擦脑门。

自从他在蓝宅吃过一顿饭以后，他就赤手空拳的到处蒙吃蒙喝，变成个骗子兼乞丐。他受尽了冷淡，污辱，与饥渴，可是他并不灰心丧气；他的心中时时刻刻的记着招弟。招弟，在他心中，仿佛是圣母，即使不能马上来给他吃，给他喝，也总会暗中保佑他。

孙七看了再看，把晓荷完全看清楚。可是他更糊涂了：晓荷在这儿干什么呢？看样子，晓荷大概也是被人家拖了来的；为什么呢？他想：假若晓荷和他自己同样的被人家拖了来，晓荷就不至于陷害他；不过，晓荷总是晓荷，有晓荷的地方必不会有好事。他没有好气的问出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是不是又害人呢？”

晓荷要笑一笑，可是忽然的咬上了牙。他的脸忽然缩扁了许多，眉眼拧在一起。他蜷起腿来，双手抱住肚子。他已不再俊美，而象东狱庙中天王脚下踩着的扁脸小鬼。孙七向来没看见过这样不体面的冠晓荷。过了一会儿，晓荷伸开了腿，脸上的皱纹渐次松展开，吐了一口长气：“噗——肚子疼！”

孙七出了凉汗。肚子疼不算罪恶，他知道。可是，晓荷既也肚子疼，既也被拖到这里，大概非出岔子不可！一急，他骂了出来：“他妈的，我孙七要跟这小子死在一块儿才倒了血霉！”

晓荷揉着肚子，忽略了孙七的咒骂，而如怨如诉的自述：“这不是一天了，时常啊，肚子里一拧，拧得我要叫妈！毛病都在我太贪油腻！天天哪，我总得弄什么四两清酱肉啊，什么半只熏鸡啊，下点酒！好东西敢情跟共和面调和不来，所以……”他又咬上了牙，他的肚子仿佛是在惩戒他的扯谎！疼过一阵去，他继续着说：“自从我搬开小羊圈以后，好多朋友都给我介绍事作，我可是不高兴去。招弟，你知道她的地位？她既有了好事，我老头子何必再去多受累呢？所以呀，我就天天的约几个朋友，有时候也有日本朋友，坐坐野茶馆呀，钓钓鱼呀，图个清闲自在！日本朋友屡次对我说：冠先生——他们老称呼我先生——你总得出来帮帮我们的忙啊！我微微那么一笑，对他们说呀：‘我老了，教我的女儿效劳吧，我得休息休息！’”

孙七知道晓荷是在扯谎，知道顶好不答理他，可是他按不住他的怒气：“他妈的，饿成了这样，你还他妈的还念叨，你是什么玩艺呢！”

“说话顶好别带脏字儿，孙七！”

“我要再分有点力气，我掰下你的脑袋来！”

“呕，你也肚子痛？别着急，这是医院。待会儿，日本医生一来，给咱们点药儿，——日本药是好的，好的！——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孙七没入过医院，不晓得医院是否就应当象这个样子。“我才不吃日本药呢！他妈的，用共和面弄坏了我的肚子，又给我点药；打一巴掌揉三揉，缺他妈的德！”

“你要是老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理你啦！”晓荷挂了点气说。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最热的时节。院里毒花花的太阳烧焦了一层地皮。树木都把叶儿卷起去。什么地方都是烫的，没有一点凉风。连正忙着孵窝的麻雀都不敢动了，张着小嘴在树叶下蹲着。屋里相当的阴凉，可是人们仍然感到暑热与口渴。孙七不愿再听晓荷瞎扯乱吹，头倚墙角，昏昏的睡去。

门前来了个又象兵又象护士的日本人。晓荷象见了亲人似的赶紧立起来，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笑意都搬运到瘦脸上来。等日本人看明白他的笑脸，他才深深的鞠躬，口中吱吱的吸着气。鞠完了躬，他赶紧把孙七叫醒：“别睡了，医官来了。”日本人问晓荷：“你的？”

晓荷并齐两脚，挺了挺腰，笑纹在脸上画了个圆圈，恭敬的回答：“肚子疼！”恐怕日本人不明白，他又补充上：“闹肚子，拉稀，肠胃病，消化不良！”

日本人逐一的问屋里的人，大家都回答：肚子不好。

“要消毒的！”日本人说了这么一句，匆匆的走开。

大家都不明白消毒是什么意思。晓荷觉得责任所在，须给大家说明一下：“大概是教咱们洗洗澡，换换衣服。这是必有的手续，日本人最讲究卫生，清洁，我知道！”

又过了几分钟，那个日本人又回来，拉开门，说了声：“开路！”

晓荷抢先往外走，并且象翻译官似的告诉大家：“教咱们走！”

连晓荷，孙七一共是七个病人。大家都慢慢走出来。一出屋门，热气象两块烧红的铁，贴在大家的脸上。孙七扶住了门框，感到眩晕。

“快着走呀，孙七！”晓荷催促他，然后向日本人一笑。

走出大门，一部大卡车在门外等着他们呢。司机的已在车上坐好，旁面还坐着个持枪的日本兵。

“上车的！”日本人喊。

“大概呀，这是送咱们到正式的医院去。”晓荷一边往车上爬，一边推测。

车上没有座位，没有棚子。车板上有些血条子，被阳光晒得综起来，发着腥臭。晓荷认识这部车，它是专往城外拖死尸的。大概他的太太，冠所长，就是被这辆车拖出去扔在野外的。可是，他不便过度的疑虑什么，他对自己的国家与民族，没有丝毫的自信与自傲；假若他再怀疑日本人，他就完全没有立脚的地方了。

车上没有地方不是滚烫的，大家没有坐下去的勇气，只好蹲着。车开了，有了一点风，也是热的。太阳似乎已不在天上，而是就在他们的身旁。车很快，象要冲出火海。什么地方都是亮的，连墙影儿都没有多少黑色。墙头，屋瓦，特别是电线上，都发着一些颤动的光。车飞驰，强烈的颜色联成一道飞虹，车上的人都闭上了眼。

忽然一黑，车声象雷似的响，大家全快忙睁开了眼，原来是到了城门洞内。

晓荷怕出城，预感到什么危险。可是，他不便说出来，怕那样对不起日本人。他想起大赤包来；但是，大赤包被杀也不能教他怀恨日本人；不是吗，他想，日本人会给她官儿作，当然也会杀了她，当然！

车上的人都发了慌，一齐问：“到底是怎回事？”

出了城门，毒热的阳光又晒在大家的头上。他们停止了说话，又都闭上眼。

车冲过关厢，尘土被车轮卷起多高，热的灰沙落在他们的脸上。

“孙七！孙七！”晓荷看到一大片白薯地，更发慌了：“这，这是……”

“你放心，日本人决不会害你！”孙七没有好气的说。“对的！对的！”晓荷点了点头。“我没得罪过日本人！”

车停在一片榆林外。榆叶几乎已都被虫子吃光，秃眉烂眼的非常难看。树枝上，裹着好些虫网，网上挂着一颗颗的黑的虫屎。林外，四面都是白薯地，灰绿的叶子卷卷着，露出灰红的秧蔓，象些爬不动的大虫子。四外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一阵热风卷过来，只卷起一些干的黄土，吹落几片被虫子咬过的榆叶。两只黑鸦在不远的坟头上落着，飞起来，又落下。

前面的兵由车上跳下来，把刺刀安上。那长窄的刺刀，发出亮光，象一条冰似的，使大家的心都发凉起来。司机的也下了车，手中提着两把军用的铁锹。兵叫大家下车。

晓荷由车上滚下来，没顾得整一整衣服，便扑奔了日本兵去，跪在地上：“老爷！老爷！我是你们的人，我的太太跟女儿都给你们作事！我没犯罪呀，老爷！老爷！”

孙七本是胆小的人，但在自从昏倒在街上几次以后，他已不那么怕死。现在，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死的罪名，也顾不得去想他该怎样处置自己。他好象完全没有经过考虑，扑奔过晓荷去，他的手与脚全踢打在晓荷的身上。“你！你！我知道，遇见你就没好事；你，没有骨头，没有血的走狗！”

这时候，日本兵正要用刺刀扎孙七，可是最后下车的一个，穿着长衫颇体面的人，跳下车来掉头就跑。日本兵赶了他去，刺刀扎入他的背中。

端着枪，日本兵跑回来。孙七还在踢打冠晓荷。刺刀离孙七很近了，他把近视眼眯成两条缝子，而后睁开，睁得很大；紧跟着，他怒吼了一声：“干什么？”说也奇怪，冷不防的听到这一吼，日本兵莫名其妙的立定，仿佛忘了他要干什么了。

楞了一会儿，日本兵不去用刺刀扎孙七，而教大家排好。晓荷还在地上跪着，兵顺手把他揪起来，作为排头。孙七胡胡涂涂的排在第二。

天更亮了。阳光照着这些人，一片光杆的榆树，坟头，白薯地，也照着死亡。坟头上的一对乌鸦又飞起来，哀叫了两声，再落下。日本兵端着枪，领着大家往树后走。

树后有一大溜挖好的坑，土块上有些被晒死的紫红的蚯蚓。

“消毒的！”日本兵一枪把子将冠晓荷打入第一个坑。晓荷尖锐的狂喊了一声：“饶命哟！”

司机把铁锹交给孙七与第三个人，用手比画着，教他们填土。孙七忘了一切，只知道坑中是卖国卖友的冠晓荷。他把身上所有的一点力气都拿出来，往坑中填土。晓荷还在喊：“饶命呀！”

坑中的土越来越厚，晓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土埋到他的胸，他翻眼看看日本兵，要再喊饶命，可是一锹堵住他的嘴，乌鸦飞了过来，在树林上旋转了一下，又飞开。第二个坑是孙七的，他跳了进去，没出一声。

这叫做消毒。

全城都在消毒。共和面弄坏了北平人的肠胃，而日本人疑心是什么传染病，深怕染到日本居民。几辆大卡车日夜在街上巡行，见到晕倒的，闹肚子的，都拖走去消毒。消灭一个便省一份粮食。

就是这样，我们的天字号的顺民冠晓荷，与我们的好邻居，朋友，理发匠，都被消了毒。

79

小羊圈的人们只注意到孙七的失踪，而没想到他会被活埋。饥饿使人们自顾不暇，谁也没张罗着去找一找他。孙七太太是个四十来岁，永远烟不出火不进的，不惹人注意的妇人。见丈夫老不回来，她落了几点泪，回了娘家。小羊圈的老住户就这么鸦雀无声的又减少了一家。

慢慢的，消毒这一名词与办法传到人们的耳中，他们开始怀疑是否孙七便是这个办法的牺牲者。虽然这么疑虑，大家可不高兴以此为题，谈论什么。他们的肚子也都不很好。假若孙七真是因闹肚子而……他们自己呢？这太惨，太可怕了！不提也罢！

又到了“七七”。日本人把五色旗收起去，而卖给大家青天白日旗。旗上还有新添的一条黄布，上面印好：“反共和平建国”。他们不认识这个黄条，也不信上面的那几个字。低下头，他们不敢再看那骗人的旗子。

在这面旗子而外，他们也看到：黄色的，左角上有红蓝白黑条子的满洲国旗，和中间一条红宽道子，上下有黄白蓝窄道道的蒙古联邦国旗。他们向来没看见过这些旗帜，也就不想去承认它们。他们知道，在这些旗帜下，闹肚子的都可以被活埋！

除了悬挂这些旗子，日本人还大张旗鼓的追悼东洋武士的“忠魂”。在南苑，西苑，中山公园，都有极庄严的追悼会，倒好象历史须从新写过，中国人须负战争的责任似的。

小羊圈的人们不由的都屈指计算（这是最好的“清理账目”的日子），他们这小小的胡同里，好的歹的，该死的与不该死的，已经有好几家子家破人亡。他们想起那厚重老成的祁天佑，会作诗的钱先生和他的太太，两位少爷；壮实得象一条小豹子似的小崔；美得象并蒂莲的小文夫妇；和忽然象一把火烧掉了的冠家。还有，祁家的老三，棚匠刘师傅，他们逃了出去，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哼，还有祁老二的老婆呢，不是姘了个汉奸吗？什么事都会发生，他们慨叹，只是没有好事！

程长顺不愿出去作生意，他怕看见街上那些骗人的旗帜，与那些穿着礼服的日本男女。可是，他必须出去。他的老婆知道今天是“七七”，也必想起小崔来，他须躲开她，不愿看见她的愁眉苦眼。

瑞宣也请了一天的假。这不是父亲的祭日，可是他想起父亲；这不是老三逃出去的纪念日，可是他想起老三。他本不愿想起老二，可是也不由的想起来。三个弟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象幼年过盂兰节似的，瑞宣想起全北平，全中国的千千万万被杀的，被炸的，被奸的，被淹死的，被活埋的，男男女女。这日子，不象清明节，只到自己的祖茔去祭扫就够了；这不是清明，而是盂兰节。闭上眼，他可以想象到成千论万的灵魂，没有头的，没有手脚的，被炸碎的，都带着鲜血与恨怒冲荡疾走，向活着的人索要报仇雪耻；老的幼的，男的女的，还有在胎里的婴儿，都在空中，旷野，水里火里，仰首向天，呼叫复仇报怨！这日子，会使小小的人心，由日常生活的关切，走到包括着天堂与地狱的想象中去。这日子，使实际与想象联成了一气，使恩与仇特别分明。

他渴望能见到钱默吟先生，畅谈一番。可是，谈，谈，光是闲谈有什么用呢？他不敢再想什么，在这样一个历史的日子，他却毫无办法，只在想象中看见一批批的亡魂，而没有复仇的决心与行动。他后悔请了一天的假。

小顺儿和妞子拉住爸的手，往外扯，要到门外去玩玩。瑞宣不高兴出去，他以为今天只应当蹲在屋里，独自追念，默祷，与忏悔。可是，他也没拒绝孩子们的小小的要求。楞楞磕磕的，他随着他们往外走。

天依然很热，可是时时有一些凉风。门外两株老槐的叶子时时微动，一些开败了的槐花轻轻的落下来。孩子们一出街门便看见了两条槐虫，各自吊着一根长丝，在打秋千。小顺儿正要跑过去捉槐虫，由三号院子里出来一群日本男女老少，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显然的是去参加追悼会。日本小孩子的手中都拿着小太阳旗，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妇女们穿着礼服，屁股一颠一颠的，随着男人们后边。

瑞宣在门坎内立定，忽然觉得心中作恶。

“爸！”小顺儿，急于去捉槐虫，“走啊！爸，你怕日本人吧？”

瑞宣没说什么，脸可是红起来。

“爸！”小妞子也想起话来：“他们都上北海吧？看荷花哟，吃冰激凌哟，坐小船哟，多么好？妞妞也去吧？爸带妞妞去吧？”

“北海，荷花……都不是咱们的！”瑞宣想好这句话。可是，话已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这时候，老王——卖烧饼油条的——挎着笸箩走了来。他是个大高个儿，可是年纪——七十多了——使他的背弯得很厉害。他的头发只剩了几根，白而软的在脑瓢上趴趴着。他的嗓子，因风雨无阻的吆喝了几十年，已经沙哑，所以手里打着个满是油泥的木梆子。瑞宣自幼儿就买他的东西，因为他的油条是真正小磨香油炸的。老王永远不讨厌，不利用孩子们的哭叫而立定不走，以便多作一号生意。今天，他可是立住了。他轻易看不到瑞宣，很想闲扯几句。他只知道瑞宣的乳名儿——一看孩子们也在这里，他不好意思叫出来。哑着嗓子，他说：“没上班哪，今天？唉！”老人用叹气引起话来：“唉！这是头一天开张！十多天，领不到一点面粉！今儿个是七七，日本人发了善心，我才弄到这点货。没法子！生意没法儿作，我又回不了家。家教鬼子给烧光啦！”他打开盖笸箩的布：“看看！这是烧饼？还不够吃两口的呢！一辈子不作屈心的事；现在，可是……连面粉都领不到，还说什么呢？”

小顺儿与妞子已忘了槐虫和北海，都把小手放在笸箩边上，四只玻璃珠似的小眼在烧饼与油条上转来转去。

瑞宣随便的敷衍了两句，不是看不起老王，而是他的注意也集中在笸箩上。摸了摸衣袋，还有一点钱，他一下子拿起六个烧饼，六根油条。小顺儿与妞子一齐长吸了一口气。老王用马兰叶穿起油条，交给了妞妞；瑞宣叫小顺儿用衣襟兜起烧饼。“拿去，大家吃，别跑！”

小顺儿没法控制自己的腿，只走了两步便改为飞跑。妞妞不敢跑，而用尖锐的狂叫补足了欢悦：“妈——油条！”

两个孩子跑进去，瑞宣和老王一同叹了口气。老王又敲起梆子；毛着腰走开；剩下瑞宣独自啼笑皆非的立着，向自己叨唠：“用几个烧饼纪念七七吗？哼！”

一号的日本老婆婆走了过来，用英语打招呼：“早安！”瑞宣向前迎了两步：“早安！我应当早就去谢谢你，可是……”

“我懂，我懂！”她拦住他的话，向自己的街门指了指：“她们到前门车站去接骨灰，骨灰！”咽了一口唾沫，她好象还有许多的话，而说不出来了。

“那……”瑞宣自然而然的想安慰她，可是很快的管束住自己，他不能可惜阵亡了的敌人，虽然老太婆帮过他的忙。楞了好大一会儿，老太婆才又想起话来：“什么时候咱们才会由一半走兽，一半人，变成完全是人，不再打仗了呢？”“你我也许已经没有了兽性，”瑞宣惨笑着说：“可是你拦不住你家的男人去杀中国人，我也没因爱和平而挡住你们来杀我们！在我的心中，我真觉得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不值得流一滴血，可是从今天的局势来看，我又觉得把所有的血都流净也比被征服强！”

老太婆叹了口气，慢慢的走回家中去。

瑞宣，仍然立在门前，听见了小顺儿与妞子的歌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孩们是多么天真，多么容易满足！假若人们运用聪明，多为儿童们想一想，世界上何必有战争呢！回到院中，他的心怎样也安不下去。又慢慢的走出来，看着一号的门，他才想清楚，他是要看看那两个日本妇人怎样捧回来骨灰。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这分明是要满足自己没出息的一点愿望——我不去动手打仗，敌人也会存亡！

一会儿，他想他必须把心放大一些，不能象苍蝇似的看到同类的死亡而毫不动心。人总是人，日本人也是人，一号的男人的死亡也是该伤心的。一会儿，他又想到，假若被侵略的不去抵抗，不去打死侵略者，岂不就证明弱肉强食的道理是可以畅行无阻，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正义可言了么？

他想不出一个中心的道理，可以使他抓着它不放，从而减削了他的矛盾与徘徊。他只能出来进去，进去出来，象个热锅上的蚂蚁。

刚到正午，他看见了。他的眼亮起来，心也跳得快了些。紧跟着，他改了主意，要转身走开。可是，他的腿没有动。

两个日本孩子，手中举着小太阳旗，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等着老太婆来开门。他们已不象平日那么淘气，而象是有什么一些重大的责任与使命，放在他们的小小的身躯上。他们已不是天真的儿童，而是负着一种什么历史的使命的小老人；他们似乎深深的了解家门的“光荣”，那把自己的肢体烧成灰，装入小瓶里的光荣。

极快的他想到：假若他自己死了，小顺儿和妞子应当怎样呢？他们，哼，必定扯着妈妈的衣襟，出来进去的啼哭，一定！中国人会哭，毫不掩饰的哭！日本人，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把泪存在心里！可是，难道为伤心而啼哭，不是更自然，更近乎人情吗？难道忍心去杀人与自杀不更野蛮吗？还没能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答，他听见了一号的门开了，两扇门都开了。他的心，随着那开门的响声，跳得更快了些。他觉得，不论怎样，他也应当同情那位老太婆——她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是看过全世界的，而日本，在她心中，不过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的心是超过了种族，国籍，与宗教等等的成见的。他想走开，恐怕老太婆看见他；可是，他依然没动。

老太婆走出来。她也换上了礼服——一件黑地儿，肩头与背后有印花的“纹付”。走出来，她马上把手扶在膝部，深深的鞠躬，敬候着骨灰来到。

两个妇人来了，两人捧着一个用洁白的白布包着的小四方盒。她们也都穿着“纹付”。老婆婆的腰屈得更深了些。两个妇人象捧着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机械的，庄严的，无情的，走进门去。门又关上。瑞宣的眼中还有那黑地的花衣，雪白的白布，与三个傀儡似的妇人，呆呆的立着。他的耳倾听着，希望听见一声啼叫。没有，没有任何响动。日本妇人不会放声的哭。一阵风把槐叶吹落几片，一个干枝子轻响了一声。

他想起父亲的死，孟石的死，小文夫妇与小崔的死。哪一回死亡，大家不是哭得天昏地暗呢？为什么中国人那么怕死，爱哭呢？是中国的文化已经过熟呢，还是别人的文化还没熟到爱惜生命与不吝惜热泪呢？

他回答不出。更使他难堪的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眼已经湿了。他知道他不应当替他的敌人伤心，他的敌人已杀害了千千万万中国人，包括着他的父亲与弟弟。可是，他也知道，为死亡而难过，也不算什么过错；敌人也是人。

他的心中乱成了一窝蜂。生与死，爱与恨，笑与泪，爱国与战争，都象一对对的双生的婴儿，他认不清哪个是哪个，和到底哪个好，哪个坏！他呆呆的坐在门坎上，看着槐叶随风摆动。

第二天见了富善先生，瑞宣很想把这些问题全提出来，跟老先生畅谈一番。可是，一看老人的神色，他闭住了嘴。这一程子了，富善先生简直的不高兴和任何人闲谈。日本人的积极打通粤汉线，赶走了天津的英美人，和在暹逻缅甸安南与印度的暗中活动，都使他看清楚，迟早日本会突击香港与新加坡。他虽自居为东方人，但是在他的心里，他却吃不消大英帝国的将要失败与解体。他并不喜欢侵略与战争，可是作为一个英国的公民来说，他几乎不能不迷信大英帝国应当占领着香港与马来亚。不过，日本若是真进攻香港与南洋，英国是不是守得住那些地方呢？又这么一想，他的脖子就伸得长长的而还觉得透不过气来。

有时候，他想到中国近百年来的外患，都是英国给招来的；英国是用战舰政策，打开中国的门户的祸首。这么一想，他不由的说出来：日本应当与中国立在一块儿，把白人都打出去；中日的战争是自相残杀，替白人造成压迫东方人的机会。

可是，这样说完以后，他马上后了悔。不，不，中日不能携手！英国与日本联盟过，今天英日还应恢复旧好，一东一西，遥遥相映的控制着全世界！他爱中国人，他真愿英国与中国成为朋友。可是，由大英帝国的立场来看，他就觉得那可恨的日本人，似乎比中国人更好一些，更够个朋友。

他的心中这样忽此忽彼的乱折腾，所以不愿再和瑞宣闲谈；他已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应当是什么。

把这些大事撇开，假若日本人真的要对英国作战，他个人怎样呢？他有胆气，不怕死，可是假若被日本人捉去，关在集中营里，那可就……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他不愿教人看见他的手发颤！为解除这些忧虑，他想赶快把那本《北平》写完，好使他有个传之久远的纪念品。他看，他掀弄，几十年来收集的图画与照片；可是，一个字也写不出。瑞宣几乎不敢再正眼看他的老友。老人的长脸尖鼻子，与灰蓝色的眼珠，还都照旧，可是他已失去那点倔强而良善的笑容。战争改变了一切人的样子。

这样，一个良善的中国人，和一个高傲的英国人，就那么相对无言，教战争的鬼影信意的捉弄着他们的感情与思想，使他们沉默，苦痛。战争不管谁好谁歹，谁是谁非，遇见它的都须毁灭。

80

一晃儿又到了中秋节。月饼很少很贵。水果很多，而且相当的便宜。兔儿爷几乎绝了迹。不管它们多吧少吧，贵吧贱吧，它们在吃共和面的人们心中，已不占重要的地位。他们更注意那凉飕飕的西风。他们知道，肚子空虚，再加上寒冷，他们就由饥寒交迫而走上死亡。

只有汉奸们兴高采烈的去买东西，送礼：小官们送礼给大官，大官们送给日本人。这是巴结上司的好机会。同时，在他们为上司拣选肥大的螃蟹，马牙葡萄，与玫瑰露酒的时候，他们也感到一些骄傲——别人已快饿死，而他们还能照常过节。

瑞宣看见汉奸们的忙于过节送礼，只好惨笑。他空有一些爱国心，而没法阻止汉奸们的纳贡称臣。他只能消极的不去考虑，怎样给祖父贺寿，怎样过过节，好使一家老幼都喜欢一下。这个消极的办法，他觉得，并不怎样妥当，但是至少可以使他表示出他自己还未忘国耻。

韵梅可不那么想。真的，为她自己，她绝对不想过节。可是，在祁家，过中秋节既是包括着给祖父贺寿，她就不敢轻易把它忽略过去。真的，祁家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可是唯其如此，她才更应当设法讨老人家的欢喜；她须用她“一以当十”的热诚与活跃减少老人的伤心。

“咱们怎样过节啊？”她问瑞宣。

瑞宣不知怎样回答她好。

她，因为缺乏营养，因为三天两头的须去站队领面，因为困难与愁苦，已经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因为瘦，所以她的大眼睛显着更大了；有时候，大得可怕。在瑞宣心不在焉的时节，猛然看见她，他仿佛不大认识她了；直到她说了话，或一笑，他才相信那的确还是她。她还时常发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可笑的事，而是习惯或自然的为讨别人的喜欢。在这种地方，瑞宣看出她的本质上的良善来。她不只是个平庸的主妇，而是象已活了二三千年，把什么惊险困难都用她的经验与忍耐接受过来，然后微笑着去想应付的方策。因此，瑞宣已不再注意她的外表，而老老实实的拿她当作一个最不可缺少的，妻，主妇，媳妇，母亲。是的，尽管她没有骑着快马，荷着洋枪，象那些东北的女英雄们，在森林或旷野，与敌人血战；也没象乡间的妇女那样因男人去从军，而担任起筑路，耕田，抢救伤兵的工作；可是她也没象胖菊子那样因贪图富贵而逼迫着丈夫去作汉奸，或冠招弟那样用身体去换取美好的吃穿；她老微笑着去操作，不抱怨吃的苦，穿的破，她也是一种战士！

从前瑞宣所认为是她的缺欠的，象举止不大文雅，服装不大摩登，思想不出乎家长里短，现在都变成了她的长处。唯其她不大文雅，她才不怕去站队领粮，以至于挨了皮鞭，仍不退缩。唯其因为她不摩登，所以她才不会为没去看电影，或没钱去烫头发，而便撅嘴不高兴。唯其因为她心中装满了家长里短，她才死心蹋地的为一家大小操劳，把操持家务视成无可卸脱的责任。这样，在国难中，她才帮助他保持住一家的清白。这，在他看，也就是抗敌，尽管是消极的。她不只是她，而是中国历史上好的女性的化身——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肯随着男人受苦，以至于随着丈夫去死节殉难！真的，她不会自动的成为勇敢的，陷阵杀敌的女豪杰，象一些受过教育，觉醒了的女性那样；可是就事论事，瑞宣没法不承认她在今天的价值。而且，有些男人，因为女子的逼迫才作了汉奸，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你看怎么办呢？”瑞宣想不出一定的办法。

“老太爷的生日，无论怎样也得有点举动！可是，咱们没有粮食。咱们大概不能通知拜寿来的亲友们，自己带来吃食吧？”

“不能！他们可也不见得来，谁不知道家家没有粮食？”“你就不知道，咱们北平人多么好凑热闹！”

“那也好办，来了人清茶恭候！不要说一袋子，就是一斤白面，教我上哪儿去弄来呢？就是大家不计较吃共和面，咱们也没有那么多呀！”

“真的，清茶恭候？”韵梅清脆的笑了两声，——她想哭，不过把哭变成了笑。

韵梅去和婆母商议：“我们俩都没有主意，你老人家……”

天佑太太把一根镀金的簪子拔下来：“卖了这个，弄两斤白面来吧！”

“不必，妈！有钱不是也没地方去买到面吗？”握着那根簪子，天佑太太楞起来。

祁老爷的小眼睛与韵梅的大眼睛好象玩着捉迷藏的游戏，都要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点意思来，又都不敢正视对方。最后，老人实在忍不住了：“小顺儿的妈，甭为我的生日为难！我快八十岁了，什么没吃过，没喝过？何必单争这一天！想法子呀，给孩子们弄点什么东西吃！看，小妞子都瘦成了一把骨头啦！”

韵梅回答不出什么来，尽管她是那么会说话的人。她知道老人在这几天不定盘算了千次万次，怎么过生日，可是故意的说不要贺生。这不仅是为减少她的为难，也是表示出老人对一切的绝望——连生日都不愿过了！她也知道，老人在这几天中不定想念天佑，瑞丰，瑞全，多少多少次，而不肯说出来。那么，假若她不设法在生日那天热闹一下，老人也许会痛哭一场的。可是，无论她有多大的本事，她也弄不来白面！粮食是在日本人手里呢！

到了十一的晚间，丁约翰象外交官似的走了进来。他的左手提着一袋子白面，右手拿着一张大的红名片。把面袋放下，他双手把大红名片递给了祁老太爷。名片上只有“富善”两个大黑字。这还是富善先生在三十年前印的呢，红纸已然有点发黄。

“祁老先生，”丁约翰必恭必敬的说：“富善先生派我送来这点面，给您过节的。富善先生原打算自己来请安，可是知道咱们胡同里有东洋人住着，怕给您惹事，他请您原谅！”

丁约翰没有敢到屋中坐一坐，或喝一碗茶，虽然祁老人诚恳的这么让他。富善先生派他来送面，他就必须只作送面的专使，不能多说话，或吃祁家的一杯茶。富善先生，在他心中，即使不是上帝，也会是一位大天使。把“差使”交代清楚，他极规矩的告辞，轻快而稳当的走出去。

看着那袋子的白面，祁老人感动得不大会说话了，而只对面袋子不住的点头。

小顺儿与妞子欢呼起来：“吃炸酱面哪！吃‘白’馒头呀！”

韵梅等老人把面袋看够了，才双手把它抱进厨房去，象抱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那么喜欢，小心。

祁老人在感叹了半天之后，出了主意：“小顺的妈，蒸馒头，多多的蒸！亲友们要是来拜寿，别的没有，给他们馒头吃！现在，馒头，白面的，不就是海参鱼翅吗？”

“哟！好容易得到这么一口袋宝贝面，哪能都招待了客人？”韵梅的意思是只给老人蒸几个寿桃，而留着面粉当作药品：这就是说，到家中谁有病的时候，好能用白面作一碗片儿汤什么的。

“你听我的！咱们，咱们的亲友，早晚都得饿死！一袋子面救不了命！为什么不教大家都吃个馒头，高兴一会儿呢？”韵梅眨巴着大眼睛，没再说什么。她心中可是有点害怕：老人是不是改了脾气呢？老人改脾气，按照着“老妈妈论”来说，是要快死的预兆！祁家，在她看，已经丢失了三个男人，祁老人万万死不得！有最老的家长活着，不管家中伤了多少人，就好象还不曾损失元气似的，因为老人是支持家门的体面的大旗。同时，据她想，尽管公公天佑死去，而祁老人还硬硬朗朗的活着，她便可以对别人表示出：“我们还有老人！”而得到一点自慰——我们，别看天下大乱，还会奉养孝顺老人！

她去问婆母与丈夫，是否应当依照老人的吩咐，大量的蒸馒头。回答是：老人怎说，怎办吧！这使她更不安了。大家难道都改了脾气，忘了节俭，忘了明天？

到了生日那天，稀稀拉拉的只来了几个至亲。除了给老人拜寿而外，他们只谈粮食问题。在谈话中，大家顺手儿向老人给别的亲友道歉：谁谁不能来，因为没有一件整大褂，谁谁不能来，因为已经断了炊！

这些恶劣的消息并没使老人难过，颓丧。他好象是决定要硬着心肠高兴一天。他把那些伤心的消息当作理当如此，好表示出自己年近八十，还活着，还有说有笑的活着！尽管日本人占据北平已有好几年，尽管日本人变尽了方法去杀人，尽管他天天吃共和面，可是他还活着，还没被饥荒与困苦打倒——也许永远不会被打倒！

天佑太太，瑞宣，韵梅，以至于亲戚们，看老人这样喜欢，都觉得奇怪。同时，因为老人既很高兴，大家就不便都哭丧着脸；于是，把目前伤心的事都赶紧收起去，而提起老年间太平的景象，以便博得老人的欢心。

及至馒头拿上来，果然不出老人所料，大家都仿佛看见了奇珍异宝。他们只顾往口中送那雪白的，香软的，馒头，而忘了并没有什么炒菜与荤腥。韵梅屡屡的向大家道歉：“除了馒头可没有别的东西呀！”大家仿佛觉得她的道歉是多此一举，而一劲儿夸赞馒头的甜美。

祁老人好似发了狂，一手扶着小顺儿，一手拿着馒头，劝让每一个客人：“再吃一个！再吃一个！”

等到客人都走了，老人脸上的笑容完全不见了。教小顺儿给拿来小板凳，他坐在了院中，把下巴顶在胸前，一动也不动。

“爷爷，你累了吧？到屋里躺一会儿去？”韵梅过来打招呼。

老人没出一声，也没动一下。

韵梅的心中打开了鼓：“爷爷，你怎么啦？”

老人又沉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韵梅。她又问了声：“怎么啦？你老人家！”

老人叹了口气，而后仿佛已筋疲力尽了似的，极慢极慢的说：“你也许看我是发了疯，把馒头往外乱塞！我没有疯，没有！想想吧，要是天佑，瑞丰，瑞全，常二爷，连那个胖二媳妇，都在里面，得吃多少馒头呢？我假装的拿亲戚们当作了天佑，常二爷……！他们吃了，也就好象……！”老人又低下头去。

“爷爷！这是干什么呢！今天您不是挺高兴的吗？干吗自己找不痛快呢？”韵梅假笑着劝慰。

“我高兴？”老人低着头说：“混账才高兴呢！算算吧，四辈子人还剩下了几个？生日？这是祭日！我的生日，天佑们的祭日！一个人活着是为生儿养女，永远不断了香烟。看我！

儿子倒死在我前面！我高兴？我怎那么不知好歹！”

又叨唠了一大阵，老人才手指着三号院子那边，咬着牙说：“全是他们闹的！日本人就是人间的祸害星！”

说完了这一句，老人似乎解了一点气，呆呆的楞起来。楞了好大半天，他低声的叫：“小顺儿！”看重孙子跑过来，他说：“去拿几个馒头来，用手绢儿兜好！”一家人都猜不到老人是什么意思。小顺儿把馒头拿来，老人发了话：“走！跟我去！”

瑞宣搭讪着走过来，笑着问：“给谁送馒头去？爷爷！”老人慢慢的立起来，惨笑了一下。“哼！我要恩怨分明！有仇的，我不再忘记；有好处的，我一定记住。一号的那位日本老婆子对咱们有点好处，我给她送几个馒头去！”“算了吧，爷爷！”瑞宣明知祖父想的很对，可是总觉得给日本人送东西去，有点怪难为情。“他们有白面吃！”“他们有面吃是他们的事，我送不送给他们是我的事！再说，这是寿桃，不是平常的馒头。”

“好，我陪您去！”瑞宣知道一号的老太婆不大会说中国话。

小顺儿见爸爸要跟老人去，偷偷的躲开。他恨一号的日本孩子，不高兴他们吃到太爷的寿桃。

瑞宣敲了两次门，一号的老太婆，带着两个淘气孩子，才慢慢的开了个门缝。及至看明白是瑞宣，她赶紧把门开开，两个孩子，一点也不象往日那么淘气了，乖乖的立在她旁边。还没等瑞宣说明来意，老太婆就用英语说了话：“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告诉你！他们的娘都被军队调了去，充当营妓！我是日本人，也是人类的人；以一个日本人说，我应当一语不发，完全服从命令；以一个人类的人说，我诅咒那教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变成骨灰，妈妈变成妓女的人！”老太太把话说完，手与唇都颤动起来。

两个孩子始终看着老太太的嘴，大概已猜到她说的是什么。到她说完了话，他们更靠近她些，呆呆的立着。

瑞宣想不起说什么好。他应当安慰老太太，可又觉得那些来烧杀中国的人们理当男作骨灰，女作娼妓。

祁老人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慢慢的把手绢里的馒头拿出来，递给那两个孩子。同时，他对瑞宣说：“告诉她，这是寿桃！”

瑞宣照样的告诉了老太太，她点了点头，而后又楞起来。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没有话可说，十只眼都呆呆的看着那大的白的馒头。

瑞宣搀着祖父，轻轻的说了声：“走吧？”

老人没说什么，随着长孙往家中走：“那个老太太说什么来着？”

瑞宣没敢回头。他觉得老太婆和两个孩子必定还在门口看着他呢。一直的进了家门，他才把老婆婆的话告诉了祖父。祁老人想了半天，低声的说：“谁杀人，谁也挨杀；谁祸害女人，谁的女人也挨祸害！那两个孩子跟老婆婆都怪可怜的！”

81

一阵冷飕飕的西北风使多少万北平人颤抖。

在往年，这季节，北平城里必有多少处菊花展览；多少大学中学的男女学生到西山或居庸关，十三陵，去旅行；就是小学的儿童也要到万牲园去看看猴子与长鼻子的大象。诗人们要载酒登高，或到郊外去欣赏红叶。秋，在太平年月，给人们带来繁露晨霜与桂香明月；虽然人们都知道将有狂风冰雪，可是并不因此而减少了生趣；反之，大家却希望，并且准备，去享受冬天的围炉闲话，嚼着甜脆的萝卜或冰糖葫芦。

现在，西北风，秋的先锋，业已吹来，而没有人敢到城外去游览；西山北山还时常发出炮声。即使没有炮声，人们也顾不得去看霜林红叶，或去登高赋诗，他们的肚子空，身上冷。他们只知道一夜的狂风便会忽然入冬，冬将是他们的行刑者，把他们冻僵。

人们忘了一切，而只看到死亡的黑影。他们听到德军攻入苏联，而并没十分注意。他们已和世界隔离，只与死亡拴在一处。不敢希望别的，他们只求好歹的度过冬天，能不僵卧在风雪里便是胜利。

在那晨霜未化的大路上，他们看见，老有一部卡车，那把冠晓荷与孙七送到“消毒”的巨坑的卡车，慢慢的游行。这是鬼车！每逢它遇到路旁的僵尸，病死的，饿死的，或半死的，它便随便的停下来，把尸身拖走。看到鬼车，他们不由的便想到自己也有被拖走的可能——你倒在路上，被拖走，去喂野狗！没有医生看护来招呼，没有儿女问你的遗言，没有哀乐与哭声伴送棺材，你就那么象条死猫死狗似的销声灭迹。韵梅三天两头的看见这部鬼车。

有了第一次领粮的经验，她不敢再迟到。每逢去领粮，她黑早的便起床。有时候起猛了，天上还满是星星。起来，她好歹的梳洗一下，便去给大家勾出一锅黑的，象药汤子似的粥来；而后把碗筷和咸菜都打点好。这些作罢，她到婆母的窗外，轻声的叫了一声：“妈，我走啦！”

领粮的地方并不老在一处。有时候，她须走四五里路；有时候，她甚至须到东城去。假若是在东城，她必须去赶第一班电车；洋车太贵，她坐不起。她没坐惯电车，但是她下了决心去试验。她是负责的人，她不肯因为日本人的戏弄，残暴，而稍微偷一点懒。

她的胆量并不大。她怕狗。在清晨路静人稀的路上走，偶而听到一声犬吠，她便大吃一惊。她必须握紧了口袋，大着胆，手心上出着凉汗，往前冲走。有时候，她看见成群的日本兵。她害怕，可是不便显出慌张来。低下头，心跳得很快，她轻快的往前走。她怕，可是绝不退缩。她好象是用整个的生命去争取那点黑臭的粮食。

使她最胆战心惊的是那部鬼车。不管是阴是晴，是寒是暖，一眼看见它，她马上就打冷战。有时候，车上有三四个，甚至于十来个，死尸，她不由的便闭上了眼。那些死尸，在她心里，不仅是一些冰冷的肢体，而是和她一样的人；他们都必定有家族，亲友，与吃喝穿戴等等的问题。她想，他们必然还惦念着他们的儿女，父母，和家中的事情。是的，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死尸，右腕上还挂着一个面口袋！和她一样，她的手中也有个口袋！那具死尸可能的是她自己！她一天没有吃饭，只一劲儿喝水。

因为领粮的地方忽远忽近，因为拿着粮证而不一定能领到粮，小羊圈的人们时时咒骂李四爷——他发粮证，所以一切过错似乎都应由他负责。韵梅，和别人一样的受尽折磨，可是始终不肯责难李老人。她的责任心使她坚强，勇敢，任劳任怨。

有一天，她抱着半袋子共和面，往家中走。离家还有二三里地呢，可是她既不肯坐洋车，也不愿坐电车。洋车贵，电车不易挤上去。她走得很慢，因为那点臭面象个死孩子似的，越走越沉重。

猛一抬头，她看见了招弟。招弟（已由狱中出来，被派为监视北平的西洋人的“联络”员）虽然穿着高跟鞋，可是身量还显着很矮。与她同行的是个极高极大的西洋人。她的右手紧紧的抓着那个“伟人”的臂，脸儿仰着，一边走一边笑着和他说话。她的头发一半朝上，象个极大的刷瓶子的刷子，蓬蓬着，颤动着，那一半披散在肩上。她的小脸比从前胖了许多，眉眼从远处看都看得很清楚，因为都按照电影明星拍制影片时候那么化过装。她高声的说笑，脸上的肌肉都大起大落的活动：眉忽然落在嘴角上，红唇忽然卷过鼻尖去。及至笑得喘不过气来，她立住，双手抱住“伟人”的臂，把蓬蓬着的头发都放在他的怀里，肩与背一抽一抽的动弹。这样笑够了，她抽出他的领带，轻轻的搌一搌眼角。而后，她掏出小镜子，粉扑，劈拍劈拍的往脸上拍粉，倒好象北平的全城是她的化装室。

韵梅抱着面袋，楞在了那里。招弟没注意她，也没注意任何人，所以韵梅放胆的看着，直到招弟拍完粉，又和那个“伟人”缓缓的走开。

韵梅不由的啐了一口唾沫。她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但是她看明白了这一点——日本人来到北平，才会有这种怪事与丑态。想到这里，她不由的看了看面袋与自己的旧蓝布大褂。看完，她抬起头来，觉出自己的硬正。别管她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她没有变成和洋人一块出怪象的招弟。她觉得应当自傲！

回到家中，她没敢向大家学说那件事。不要说对大家一五一十的讲，就是一想起那种怪样子，她的脸上就要发热，发红。

假若招弟的丑态教韵梅的脸红，刘棚匠太太可是教她感到妇女并不是白吃饭的废物或玩物。

刘太太一向时常到祁家来，帮助韵梅作些针头线脑什么的。最近，因为粮食缺乏，物价高涨，刘太太决定不再要瑞宣每月供给她的六块钱。她笨嘴拙舌的把这个决定首先告诉了韵梅，韵梅既不能作主，又怀疑刘太太是否因为不好意思要求增加钱数，而故意的以退为进的拒绝再接受供给。“我有法儿活着！有法儿！”刘太太一劲儿那么说，而不肯说出她到底有什么法儿活着。

过了两天，刘太太不见了。连韵梅带祁家的老幼全很不放心。特别是瑞宣：虽然因为经济的力量不够，不能多照应刘太太，可是他既受到刘师傅之托，就不能不关切她的安全。

又过了几天，刘太太忽然回来了，拿来有一斤来的小米子，送给祁老人。不会说别的，她只笑着告诉老人：“熬点粥喝吧！”

小米子，在战前，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现在，它可变成了宝贝！每逢祁老人有点不舒服，总是首先想到：“要是有碗稠糊糊的小米粥喝，够多么好呢！”今天，看见这点礼物，他摸弄着那一粒粒娇黄的米粒，倒好象是摸着一些小的珍珠。他感激得说不上话来。

把刘太太扯到自己屋中，韵梅问她从哪儿和怎么弄来的小米子。刘太太接三跳两的说出她的行动。原来，自从日本人统制食粮，便有许多人，多半是女的，冒险到张家口，石家庄等处去作生意。这生意是把一些布匹或旧衣裳带去，在那些地方卖出去，而后带回一些粮食来。那些地方没有穿的，北平没有吃的，所以冒险者能两头儿赚钱。这是冒险的事，他们或她们必须设法逃过日本人的检查，必须买通铁路上的职工与巡警。有时候，他们须藏在货车里，有时候须趴伏在车顶上。得到一点粮，他们或她们须把它放在袖口或裤裆里，带进北平城。刘太太加入了这一行。她不肯老白受祁家的供给，而且那点供给已经不够她用的了。

粗枝大叶的把这点事说完，刘太太既没表示出自己有胆量，也没露出事体有什么奇怪，而只那么傻乎乎的笑了笑。直到韵梅问她难道不害怕吗？她才简单的说了句：“我是乡下人！”倒好象乡下人能够掉了脑袋也还能走路似的。过了两天，刘太太又不见了。

从这以后，韵梅每逢要害怕，或觉得生活太苦，便马上想起刘太太来，而咬上了牙。她甚至对自己说：“万一真连一点粮也买不到，我也得跟刘太太到张家口去！不论怎苦，怎么险，反正不能看着一家老小都饿死！”

假若刘太太的勇敢引起韵梅的坚强与自信，李四妈的广泛的爱心又使她增多了对人与人之间的了解，与应有的互相关切。在从前，韵梅除了到街上买点东西，很少出街门，所以虽然知道李四妈是菩萨心肠，可是总嫌老婆子有点疯疯癫癫，不大懂规矩。现在，她常常出门，常常遇到李四妈，她开始了解那个老妇人。因为她常常到街上去，所以她时常需要别人的安慰与援助，而每逢遇到李四妈，她就必能得到她所需要的。这使她受了感动。在从前，她的处世待人的方法多半是本着祁家的传统，凡事都有个分寸，对谁都不即不离。现在，在屡次受李四妈的助援以后，她开始明白分寸与不即不离并不是最好的方法，而李四妈的热诚也并非过火与故意讨好。因此，她也试着步儿去帮助别人，在帮助了别人以后，她感到一种温暖，不是温暖的接受，而是放射；放射温暖使她觉得自己充实坚定。

不错，李四妈时常的撒村骂人，特别是在李四爷备受邻居的攻击的时候。可是，尽管她骂人，她还去帮忙大家；她并不为小小的一点怨恨而收起她的善心；她不仅有一点善心，她伟大！

在全胡同里，受李家帮助最多的是七号杂院那些人，可是攻击李四爷最厉害的也是那些人。他们穷，所以他们的嘴特别厉害。虽然如此，李四妈还时常到七号去。他们说闲话，她马上用最脏的村话反攻。可是，在他们的病榻前，产房里，她象一盏灯似的，给他们一点光明。

七号的黑毛儿方六，自从能熟背四书以后，已成为相声界的明星，每星期至少有两三次广播。

有一天，在广播的节目中，他说了一段故事，俏皮日本人。节目还没表演完，方六就下了狱。

听到广播的人一致同情方六，可是并没有人设法营救他。李四妈并没听见广播，不晓得方六为什么下狱。但，她是第一个来安慰方家的人的，而后力逼“老东西”去设法救出方六来。

李四爷不过是小小的里长，有什么力量能救出方六呢？他去找白巡长，问问有无办法。

“四爷，我佩服您的好心，可是这件事不大好管！”白巡长警告李老人。

“我要是不管，连四妈带七号的人还不把我骂化了？”“嗯——”白巡长闭了会儿眼，从心中搜寻妙计。“我倒有个主意，就怕您不赞成！”

“说说吧！谁不知道你是诸葛亮！”

“这一程子，大家不是老抱怨你老人家吗？好，咱们也给他们一手瞧瞧！”

李老人惨笑了一下。“我老啦，不想跟他们赌气！我好，我坏，老天爷都知道！”

“对！我也不劝您跟他们赌气！我是说，您出头，对大家伙儿去说：咱们上个联名保状，把方六保出来！看看，到底有几个敢签字的？他们要是不敢签字呀，好啦，他们也就别再说您的坏话；您看是不是？”

“他们要是都签字呢？”

“他们？”白巡长狡猾的一笑。“才怪！我懂得咱们的邻居们！”

李老人不高兴作这种无聊的事。不过，邻居们近来的攻击，又真使他不甘心低着头挨骂。他正这么左右为难，白巡长又给加了点油：“四爷，我并不愿挑拨是非，我是为您抱不平！试验试验他们，看看到底有几个有骨头的！”李老人无可如何的点了头。

果然不出白巡长所料，七号的人没有敢签字的。他们记得小崔，小文夫妇，不肯为了义气而丧掉了命。

李老人有点高兴，不久就又变成了扫兴。他觉得那些人可恨，也可怜。他很想把保状撕碎，结束了这件无聊的事。可是，一点好奇心催动着他，他继续的去访问邻居们。

丁约翰没说什么便签了字。他不是为帮方六的忙，而大概是为表示英国府的人不怕日本鬼子。

程长顺，看了看保状，呜囔了两声什么，他也签了字。

李老人到了祁家，来应门的是韵梅。听明白李四爷的来意，她没进去商议，就替瑞宣签了名。她识字不多，可是知道怎么写丈夫的名字。

这教李四爷倒吓了一跳。他知道祁家是好人，可是没料到韵梅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真的，她的确长了胆子。她常常的上街，常常看到听到各种各样的事，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她不知不觉的变了样子。在从前，厨房是她的本营，院子是她的世界。现在，她好似睁开了眼，她与北平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密切的关系。假若营救方六，她盘算，是件错事，李四爷就一定不会出头。李四爷既肯出头，她就也应当帮忙；为什么好事都教李四老夫妇一手包办了呢？

最使她高兴的是瑞宣回来，听到她的报告，并没有责备她轻举妄动。他笑了笑，只说了声：“救人总是好事！”

李四爷并没把保状递上去，一来是签名的太少，二来知道递上去不但不见得有用，而且倒许给签名的人惹出麻烦来。可是，由这回事，他更认清楚了街坊中谁是真人，谁是假人。

特别对于韵梅，他觉得她仿佛是他的一个新的收获。

在她上街的时候，韵梅常常遇见一号的日本老婆婆和那两个淘气的日本孩子。她一向不搭理他们。她恨那两个孩子，因为他们欺侮过小顺儿子。

现在，她知道了一号的男人阵亡，妇女作了营妓，她开始可怜他们，开始和那老婆婆过话。老婆婆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可是韵梅能由她的眼神中猜出许多要说而没能说出来的意思。有时候，她们俩立在一处，呆呆的一言不发，而感到彼此之间有些了解。老太婆仿佛是要说：“我不是平常的日本人，别拿我的相貌服装判断我！”韵梅呢，想不出什么简单明了的话来说明自己的态度，可是那几千年文化培养出的一点一视同仁之感使她可怜老太婆的遭遇。渺茫的，她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她能可怜她的敌人！

一夜飕飕的西北风，地上头一次见了冰。一清早，韵梅须去领粮。看着地上的薄冰，她想找出她的手套来。可是，她并没去找。她不能怕冷，她知道这一冬天，苦难还多着呢，不能先教一点冰吓倒。出了门，冰凉的小风一会儿便把她的鼻尖冻红；她加速了脚步，好给自己增多一点热力。

领粮的人们，有的戴上了多年不见的红呢子破风帽，有的戴上了已成古董的耳帽儿，有的穿着油腻多厚的旧棉袍，有的穿着只有皮板而没有毛的皮坎肩。韵梅看着这些带着潮味的“奇装异服”，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北平的街上立着呢。她知道，北平人是最讲体面的；就是衣服破旧，也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多，这么脏，这么臭的衣裳来。

仰起头，看看天，那蓝得象宝石的天，她知道自己的确是在北平。那街道，铺户，与路旁落了叶子的树，也都不错，是她所熟识的。她只是不认识了那些人。假若今年，北平人已成了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明年应当怎样呢？她不敢再往下想。

正在这时候，她敢起誓，她的的确确的看见了老三瑞全！他穿着一件短撅撅的，象种地的人穿的，蓝布旧棉袄，腰中系着一根青布搭包。光着头，头上冒着热汗，他顺着马路边走，走得很快。她张开口，喊：“老三！”可是，没有声音。一眨眼的工夫，老三已走出老远去。

老三！老三！她无声的叫了多少次，她不冷了；反之，她的手心上出了汗。老三回来了；刚才，他离她不过有两丈多远！老三，在户口登记簿上已经“死”了，居然又回到北平！老三，在外边打敌人，不单没被敌人打死，反倒公然的打进北平，在马路边上大踏步走着！韵梅的眼亮起来，腮上红了两小块。她无须再怕任何人，任何事，老三就离她不远，一定会保护她！

领了粮，回到家中，多少次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老人们。可是，她晓得这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事，必须先和丈夫商议一下。她的话象一群急于出窝的蜂子，在心中乱挤乱撞。她须咬紧了嘴唇，把唇咬痛，才能使那群蜂儿暂时安静一会儿。院中每逢一有脚步声，她就以为是老三。即使没有声音，她还时时的看见他，在厨房，在院中，在各处，她看见他，穿着蓝短棉袄，头上出着热汗。好容易到了就寝的时候，她才得到开口的机会：

“小顺儿的爸，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了老三！”瑞宣已经躺下，猛的坐起来：“什么？”

“我看见了老三！我起誓，一定是他！”

“在哪儿？他什么样子？”

韵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抱住膝，他把眼盯在墙上，照着韵梅所说的，他给自己描画出一个老三来，象一张像片似的，挂在墙上。呆呆的看着那张想象的像片，他忘了一切。耳中，他仿佛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韵梅一脱鞋，响了一声，瑞宣吓了一跳；墙上的形影忽然不见了。他慢慢的躺下。“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呀！”“我就那么傻？”

“好，千万别说！别说！”

“一定不说！”韵梅也躺下。

夫妇都想说话，可是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都想假装入睡，可是都知道谁也没有困意。这样楞了好久，韵梅忽然说出一句来：“老三在外面都作了什么呢？”

“不知道！”瑞宣假装在语声中加上点困意，好教她不再说话；他要静静的细琢磨老三的一切，从老三的幼年起，象温习历史似的，想到老三的流亡。

可是，她仿佛是问自己呢：“他真打仗来着吗？”

瑞宣的眼睁得很大，可是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她。他真愿和韵梅谈讲老三，说一整夜也好；但是，他必须把老三的过去全盘想一过儿，以便谈得有条理。老三是祁家的，也是民族的，英雄；他不能随便东一句西一句的乱扯。

韵梅也不再出声，她的想象可是充分的活动着：她想老三必定是爬过山，越过岭，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于走到海边，看见了大海。她一生没出过北平城，对于山她只远远的看见过西山与北山，老那么蓝汪汪的，比天色深一点。她可不晓得山上的东西是不是也全是蓝颜色的。对于海，她只见过三海公园的“海”，不知道真正的大海要比三海大多少。

她不由的又问出来：“大海比三海大多少呀？”“大着不知有多少倍！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正想，老三看见了海没有！”

“他什么都看见了，一定！”

“那多么好！”韵梅闭上了眼，心中浮起比三海大着多少倍的海，与蓝石头蓝树木的蓝山。海边山上都有个结实的，勇敢的老三。

这样，一个没有出过北平的妇人，在几年的折磨困苦中，把自己锻炼得更坚强，更勇敢，更负责，而且渺茫的看到了山与大海。她的心宽大了许多，她的世界由四面是墙的院子开展到高山大海，而那高山大海也许便是她的国家。

82

身上带着秦岭上的黄土，老三瑞全在旧历除夕进了西安古城，只穿着一套薄薄的棉学生装。

在这以前，他的黑豆子似的眼已看见了黄河的野浪，扬子江心的风帆，三峡的惊涛，与乱山中连茶叶都没见过的三家村。

对于他，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北平。可是，每一个地方都使他更多明白些什么是中国。中国，现在他才明白，有那么多不同的天气，地势，风俗，方言，物产；中国大得使他狂喜，害怕，颤抖。连各处的云与蚊子都不一样！他没法忘了北平，可也高兴看那些不同的地域。那滚滚的黄流与小得可怜的山村，似乎是原始的，一向未经人力经营过的。可是它们也就因此有一种力量，是北平所没有的一种力量，紧紧的和天地连在一处。假若那人为的，精巧的，北平，可以被一把大火烧光，这些河流与村庄却仿佛能永远存在——从有历史以来，它们好象老没改过样子，所以也永远不怕，不能，被毁灭。这些地方也许在三伏以前就是这样，而且永远这样。它们使他担心它们的落伍，可也高兴它们的坚实与纯朴。他想，新的中国大概是由这些坚实纯朴的力量里产生出来，而那些腐烂了的城市，象北平，反倒也许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他也爱那些脚登在黄土上的农民，他们耕植的方法是守旧的，他们的教育几乎是等于零的，他们的生活是极端艰苦的，可是他们诚实，谨慎，良善，勤俭。只要他们听明白了，他们就（哪怕他们自己须挨饿呢！）不惜拿出粮食，金钱，甚至于他们的子弟，献给国家。他们没有北平人那样文雅，聪明，能说会道，可是他们，他们，负起抗战的全部责任；中国是他们的。是他们，把秦岭与巴山的巨石铲开，修成公路；是他们，用一筐一筐的灰沙，填平水田，筑成了飞机场；是他们，当敌人来到的时候，烧了房屋，牵了牛马，随着国旗撤退；是他们，把子弟送上前线，把伤兵从战场上抬救下来。有这样的人民，才有吃不饱，穿不暖，而还能打仗的兵。

有他们，“原始的”中国才会参加现代的战争。

他们不知道多少世界大势，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姓名，可是他们的心中却印着两三千年传下的道德，遇到事要辨别个是非。假若他们不知道别的，他们却知道日本人不讲理。这就够了。他们全用血肉和不讲理的人见个高低。因为山川的阻隔与交通的不便，使他们显着散漫，可是文化的历史与传统的道义把他们拴到一处：他们都是中国人，也自傲是中国人。

这样看明白了，瑞全才也骄傲的承认自己是中国人，而不仅是北平人。他几乎有点自愧是北平人了。他有点知识，爱清洁，可是，他看出来，他缺乏着乡民的纯朴，力量，与从地土中生长出来的智慧。有许多事，乡民知道，乡民能作，而他不懂，不能作。他的知识，文雅清洁，倒好象是些可有可无的装饰；乡民才是真的抓紧了生命，一天到晚，从春至冬，忙着作那与生命密切相关的事情；而且到时候，他们敢去拚命——尽管他们的皮肤是黑的，他们的血可是或者比他的更热更红一点。

他开始不注意自己的外表。看着自己身上的破衣服，鞋子上的灰土，和指甲缝中的黑泥，他不单不难过，而反觉得应当骄傲。他甚至于觉得乡民身上若有虱子，他就也应当有几个。以前，在北平的时候，他与别的青年一样，都喜欢说“民众”。可是，那时节，他的“民众”不过是些无知的，肮脏的，愚民。他觉得自己有知识，有善心，应去作愚民的尊师与教主。现在，他才知道，乡民，在许多事情上，不但不愚，而且配作他的先生。

他开始放弃了大学生的骄傲，而决定与乡民们在一块儿工作，一块儿抗敌。而且，要把他所知道的教给乡民；同时，也从乡民学习他所不知道的。

他不大会唱歌，而硬着头皮给百姓们唱抗战的歌曲。他不会演戏，而拉长了脸上台。他不会写文章，可是拧起眉毛给人们写抗战的故事。同样的，他不会骑马放枪，可是下了决心请百姓们教给他。他甚至于强迫自己承认，乡下的红裤子绿袄的姑娘比招弟更好看。假若他要结婚，他须娶个乡下姑娘！

同时，百姓们是那么天真，他们听，看，相信，他那连牛都不高兴接受的歌曲，话剧，与故事。他更高了兴，不是因为自傲，而是因为他已和乡民打成一片。他相信自己若能和乡民老在一块儿，他就能变成象乡民那么纯朴健壮，而乡民也变成象他那么活泼聪明；哼，打败日本简直可以比杀只鸡还容易！

这天真，高兴，自信，使他忘了北平。在北平，他一筹莫展；现在，他抓住了爱国的真对象。爱国成了具体的事实——爱那些人民与土地。战争，没想到，使都市的青年认识了真的中国。

他更瘦了些，可是身量又高出半寸来，他的脸晒得乌黑，可是腮上有棱有角的显出结实硬棒。没法子和乡下青年打篮球，他学会和他们摔跤，举石墩。摸着自己的筋肉，他觉得他能一枪把儿打碎两个敌人的头颅。

热血循环得快，他的想象也来得快，他甚至于盘算到战后的计划。他想，在胜利以后，他应当永远住在乡下，娶个乡下姑娘，生几个象小牛一般结实的娃娃。为教育自己的娃娃，他顺手儿便办一个学校，使村中老幼男女都得到识字的机会。他将办一个合作社，一个小工厂，一个医院，一个……他不单看见了胜利，也看见了战后的新中国。在那个新中国里，乡村都美化得象花园一样！

可是，不久，因当权者的不信任民众与怀疑知识青年们的自由思想，瑞全被迫离开他的工作与朋友，而必须到城市里作他所不高兴的工作。打击与失望使他愤怒。可是“不要灰心”！他想起钱伯伯与瑞宣大哥给他的临别赠言。他忍住气，闭上口，把乱说乱唱的时间都让给静静的思索。

从历史的背景，他重新看自己。他看出来，他的自信与天真只是一股热气催放出来的花朵，并不能结出果实。他的责任不是只凭一股热气去抗敌，去希冀便宜的胜利，去梦想胜利后的乌托邦。他也必须沉住了气去抵抗历史，改造历史。历史使中国的人民良善可爱，历史也使另一些人别有心肝，打算。他必须监视自己，使自己在历史的天平上得到真正的分量。他看出来，日本人的侵略中国是打开了十八层地狱，鬼魂们不但须往外冲杀，也应当和阎王与牛头马面们格斗。

在城市里过活了许多时候，他得到回北平的机会。假若他能在民间工作，或被军队收容，他万也不想回北平。他真爱北平，可是现在已体会出来它是有毒的地方。那晴美的天光，琉璃瓦的宫殿，美好的饮食，和许多别的小小的方便与享受，都是毒物。它们使人舒服，消沉，苟安，懒惰。瑞全宁可到泥塘与血狱里去滚，也不愿回到那文化过熟的故乡。不过既没有旁的机会，他也只好回北平，去给北平消毒。

在除夕，他进了西安古城。因穿得太薄，他很冷。绕了几条街，他买不到一件棉袍。铺户已都关上门，过年。他知道西安和北平是同一气味的古城，不管有无战争灾难，人们必须过年。他，不便生气；不生气，也就会慢慢的想主意。这就是他三四年来得到的一点宝贵的修养。

他去敲寿衣铺的门。不管是除夕，还是元旦，人间总有死亡；寿衣铺不会因过年而拒绝交易。他买了件给死鬼穿的棉袍。他笑了。好，活人穿死人的衣服，就也算不怕死的一点表示吧。

从西安，他往东走。遇上什么车，便坐什么车；没有车，他步行。当坐火车或汽车的时候，他必和日本人坐在一处，跟他们闲谈，给他们一点东西吃，倒好象他是最喜欢日本人的人。假若他拿着机密的文件或抗日的宣传品，他必把它们放在日本人的行李当中，省得受检查；有时候，他托日本人给他带出车站去。这些小小的把戏使他觉得自己很不值钱，因为日本人就专好玩这种小聪明。可是，及至它们得到了应得的效果，他又不由的有点高兴，心中说：“你们会玩的，我也会！”

当他步行的时候，他有时候为躲避日本人，有时候为故意进入占领区，就绕了许多许多路，得到详细观察各处情形的机会。走了些日子之后，闭上眼他能给自己画出一张地图来。在这地图上，不仅有山河与大小的村镇，也有各处的军队与人民的动态。这是一张用血画的地图：一个小小的村子，也许遭受过十次八次的烧杀；一条静静的小溪，也许被敌人与我们抢渡过多少次。看着这张他心中的地图，他知道了中国人并不老实，并不轻易投降给敌人。在那张图上，他看见一些人影，那些穷，脏，无知而又无所不知，诚实而又精明的人民。真的，是他们，给了他心中的地图一些鲜红的颜色。

越走，离北平越近了，他不由的想起家来。他特别想念母亲与大哥。可是，这并没教他感到难过，因为三四年来的流亡，他看明白，已使他永远不会把自己再插入那四世同堂的家庭里，恢复战前的生活状态。那几乎已不可能。他已经看见了广大的国土，那么多的人民，和多少多少民间的问题。他的将来的生活关系，与其是家庭的，毋宁说是社会的。战争打开了他的心与眼，他不愿再把自己放在家里去。已是秋天，他才由廊坊上了火车。

他决定变成廊坊的人。这不难，只要口音稍微一变，他就可以冒充廊坊的人。他的服装——一件长蓝布夹袍，一双半旧的千层底缎鞋，一顶青缎小帽——教他变成了粮店少掌柜的样子。他的行李是一件半旧的“捎马子”，上面影影绰绰的还带着“三槐堂”的字样。他姓了王。此外，他带着一副大风镜，与一条毛巾。拿毛巾当作手绢，带出点乡下人的土气，而大风镜又恰好给他添加些少掌柜的气派。捎马子里放着那“死灵魂”的棉袍，与三五件小衣裳。除了捎马子上的“三槐堂”，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带字的东西。

高高的，黑黑的，他装傻充楞的上了火车，颇象常走路的买卖人。在车上，他想好王少掌柜的家谱与王家村的地图。一遍，两遍，十几遍，他把家谱与地图都背得飞熟。假若遇上日本人盘问，他好能用详细的形容与述说去满足他们的细心与琐碎——日本人不是最理想的仇敌，他们太琐碎。琐碎使日本人只看见了树，而忘了林，因而也就把精力全浪费在阴险与破坏上，而忘了人世间最崇高，最有意义的事情。

离北平越来越近了。火车一动一动的，瑞全的眼中一闪一闪的看到了家。家门，门外的大槐树，院中的一切，同时的，象图画似的，都显现在目前。他赶紧闭上眼，听着火车的轮声，希望把自己催眠过去。他一定不要因为看见北平而心跳得快起来。他已经被日本人摸过几次胸口，看他的心跳得快不快。这是北平，是他的家，也是虎口；他必须毫不动心的进入虎口，而不被它咬住。

车停住。他慢慢的扛起行李，一手高举着车票，一手握着那条灰不噜的毛巾，慢慢的下了车。车站旁的古老的城墙，四围的清脆的乡音，使他没法不深吸一口气。一吸气，他闻到北平特有的味道。他想快跑几步，象小儿看到家门那样兴奋的跑几步。北平有毒，可是，北平到底是他的生身之地，那颜色，气味，语声，都使他感到舒服与恰好合适，倒仿佛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母亲的手腕似的。可是，他必须镇定的，慢慢的，走。他知道，只要有人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得希望那最好的，而勇敢的接受那最坏的。这已不是北平，而是虎口。平安无事的，在车站上的木栅前，他交出手中的车票。可是，他还不敢高兴；北平的任何一块土，在任何时间，都可以变成他的坟墓。

果然，他刚一出木栅，一只手就轻轻的放在他的肩上。他反倒更镇定了，因为这是他所预料到的。

他用握着毛巾的手把肩头上的手打落，而后拿出少掌柜的气派问了声：“干什么？”不屑于看那只手是谁的，他照旧往前走，一边叨唠着：“我有熟旅馆，别乱拉生意！北平是常来常往的地方，别拿我当作乡下脑壳！”

可是，这点瞎虎事并没发生作用。一个硬棒棒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肋部。后面出了声：“走！别废话！”

三槐堂的王少掌柜急了，转过身来，与背后的人打了对脸。“怎回事？在车站上绑票？不躲开我，我可喊巡警！”口中这样乱扯，瑞全心里却恨不能咬下那个人几块肉来。那是个中国的青年。瑞全恨这样的人甚于日本人。可是，他须纳住气，向连猪狗不如的人说好话。他叫了“先生”，“先生，我身上没有多少钱，您高抬贵手！”

“走！”那条狗疵着牙，一口很整齐洁白的牙。

王少掌柜见说软说硬都没有用，只好叹气，跟着狗走。

票房后边的一间小屋就是他预期的虎口。里边，一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是虎口的三个巨齿。

瑞全忙着给三个虎齿鞠躬，忙着放下行李，忙着用毛巾擦脸。而后，立在日本人的对面，傻乎乎的用小手指掏掏耳朵，还轻轻的揉了揉耳朵眼。

日本人象鉴定一件古玩似的看着瑞全，看了好大半天。瑞全时时的傻笑一下。

日本人开始掀着一大厚本像片簿子。瑞全装傻充楞的也跟着看，看见了好几个他熟识的人。日本人看几片，停一停，抬头端详瑞全一会儿，而后再看像片。看了半天，瑞全看到他自己的像片。他已忘了那是在哪里照的，不过还影影绰绰的记得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了。像片上的他比现在胖，而且留着分头，（现在，他是推着光头，）一绺儿松散下的头发搭拉在脑门上。也许是因为这些差异，日本人并没有看出像片与瑞全的关系，而顺手翻了过去。瑞全想象着吐了吐舌头。

日本人推开像片本子，开始审问瑞全。瑞全把已背熟了的家谱与乡土志，有点结巴，而又不十分慌张的，一一的说出来。他说，那两个中国人便记录下来。

问答了一阵，日本人又去翻弄像片，一个中国人从新由头儿审问，不错眼珠的看着记录。这样问完一遍，第二个中国人轻嗽了一下，从记录的末尾倒着问。瑞全回答得都一点不错。

日本人又推开像片本子，忽然的一笑。“我认识廊坊！”这样说完，他紧跟着探进手去，摸瑞全的胸口。

瑞全假装扭咕身子，倒好象有点害羞似的，可是并没妨碍日本人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正常。

日本人拿开手，开始跟瑞全“研究”廊坊，倒好象他对那个地方有很深的感情似的。

听了几句，瑞全知道日本人的话多半是临时编制的，所以他不应当完全顺着日本人的话往下爬，也不该完全呛着说。

他须调动好，有顺有逆的，给假话刷上真颜色。“王家村北边那个大坑还有没有？”

“那个大坑？孩子们夏天去洗澡的那个？早教日本军队给填平了！”

“大坑的南边有两条路，你回家走哪一条？”

“哪一条我也不走！我永远抄小道走，可以近上半里多路！”

日本人又问了许多问题，瑞全回答得都相当得体。日本人一努嘴，两个中国人去搜检行李与瑞全的身上。什么也没搜出来。

日本人走出去。两个中国人楞了一会儿，也走出去。

瑞全把钮扣系好，然后把几件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又放回捎马子里。一边收拾，一边暗中咒骂。他讨厌这种鬼鬼祟祟的变戏法的人。这不是堂堂正正的作战，而是儿戏。但是，他必耐着心作这种游戏，必须在游戏中达到他的抗敌的目的。是的，战争本身恐怕就是最愚蠢可笑的游戏。他没出声的叹了口气。而后，把捎马子拉平，坐在上面，背倚着墙角，假装打瞌睡。

“睡”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一个人走回来。他的睡意更浓了，轻轻的打着呼。没有心病的才会打呼。

“嗨！”那个人出了声：“还不他妈的滚？”

瑞全睁开眼，擦了擦脸，不慌不忙的立起来，扛起行李。他给那个人，一个中国人，深深的鞠了躬；心里说：“小子，再见！我要不收拾你，汉奸，我不姓祁！”

出了屋门，他还慢条厮理的东张西望，仿佛忘了方向，在那里磨蹭。他知道，若是出门就跑，他必会被他们再捉回去；不定有多少只眼睛在暗处看着他呢！

83

扛着行李，瑞全慢慢的进了前门。

一看见天安门雄伟的门楼，两旁的朱壁，与前面的玉石栏杆和华表，瑞全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伟大的建筑是历史、地理、社会、与艺术综合起来的纪念碑。它没声音，没有文字，而使人受感动，感动得要落泪。况且，这历史，这地理，这社会与艺术，是属于天安门，也属于他的。他似乎看见自己的胞衣就在那城楼下埋着呢。这是历史地理等等的综合的建筑，也是他的母亲，活了几百年，而且或者永远不会死的母亲。

是的，在外边所看到的荒村，与两岸飞沙的大河，都曾使他感动。可是，那感动似乎多半来自惊异；假若他常常看着它们，它们也许会失去那感动的力量。这里，天安门，他已看见过不知多少次，可是依然感动他。这里的感动力不来自惊异与新奇，而且仿佛来自一点属于“灵”的什么。那琉璃瓦的光闪，与玉石的洁白，象一点无声的音乐荡漾到他心里，使他与那伟大的建筑合成一体。

刚才，日本人摸他的胸口，他并没惊惶失措；现在，这静静的建筑物却使他心跳，跳得很快。他与那个日本人，都须死，而且不定哪一时就死。这伟大的城楼，却永远立在那里，上面顶着青天，下面踩着白白的玉石。在那城楼上闪动的光儿里，他好象看见了几百年前那些工匠，一块块的，一根根的，往城楼里安置砖瓦栋梁。他们的技巧与审美心似乎也不死，因为他们创造出不朽的建筑物。为什么人们不多造几个城楼，而偏偏打仗呢？想到这里，他几乎要轻看自己的勇敢与工作了。哼，那些工事算得了什么呢，当你立在天安门前的时候。

还好，还好，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说：日本鬼子并没拆毁了天安门！是日本人不敢毁它呢，还是不屑于毁它呢？他赶紧往四下里看，仿佛要从城门前的广场上找到答案。

他看到天安门前的冷落与空寂。他不忍再看。不，这已不是他自幼看惯了的天安门，而是一座大的碑或塔，下面藏着死人的尸骨。北平已经死去，日本人不屑，是不屑，拆毁了它。它不过是金碧辉煌的胜利品。

真的，天安门前是多么静寂呀。行人车马都带着短短的影子，象不敢出声的往东往西走。地方的空旷与城楼的高大，使蠕动的人马象一些小小的什么虫子。一阵凄凉的小风吹过，似乎把树影儿都吹淡了一些。电线随着小风颤动，发出一些响声。这，使瑞全想起那大的，空的，斑斑点点的，美丽的海螺。它美丽，能发出微响，可是空的，死的，只配作个摆设或玩物。哈，天安门就正象个海螺！

他不敢多想。再想下去，他知道，也许会落泪。他真愿意去看看中山公园与太庙，不是为玩耍，而是为看看那些建筑，花木，是否都还存在。不，他不能去。扛起捎马子游公园或太庙，是会招起疑心的；焉知身后没有人钉他的梢呢。

一想走进公园，他也不由的想起招弟。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呢？他想起，在战前，他与她一同在公园里玩耍的光景。他特别记得：那老柏的稀疏影儿落在她的脸上与白的衣服上，使她的脸和浑身都有光有暗，而光暗都又不十分明显，仿佛要使她带着那些柔软的影与色，渐渐变成个无可捉摸的仙女似的。

不，不要想她！他应当自庆，他没完全落在爱的网里，而使他为了妻室，不敢冒险，失去自由！还是这么扛着捎马子到处乱跑好，这是他该作的事，必须作的事！他已不应再以为自己是个肉作的青年，而须变成炸弹，把自己炸开，炸成千万小片，才是他的最光荣的归宿。他不应再是个有肉欲的青年，而须变成个什么抽象的东西，负起时代托付给他的责任。

忘了天安门，公园，太庙，与招弟！忘了！只是不要忘记他现在是王少掌柜。王少掌柜不应当扛着捎马子呆呆的立在天安门前。他必须走，快走！

到哪里去呢？他不能马上去找他的秘密的机关。万一有人跟随他的呢？那岂不泄露了秘密？好的，他须东西南北的乱晃一阵，象兔儿那样东奔一头，西跳两下，好把猎犬弄胡涂了。

他往西走。走出不远，并没回头，他觉出背后有人跟着他呢！他应当害怕，可是反倒高了兴。紧张，危险，死，才会打破北平的沉寂。他是来入墓，而不是来看天安门！

他不慌不忙的往前走，想起刚才在车站看到的那张自己的像片。哼，那多少是点光荣，光荣！老三瑞全，想想看吧，和祖父，父亲，大哥都不一样！哼，这要教祖父知道了，老人要不把胡子都吓掉了才怪！

轻巧的，他把一只鞋弄掉，而后毛下腰去提鞋。一斜眼，他看明白了跟着他的人，高第！

他要呕吐！他想的到北平的沉寂，冠晓荷们的无耻，可是才想不到高第，冠家的最好的人，会也甘心给日本人作爪牙！还有，假若高第已经如此，那么招弟呢，说不定还许嫁给了日本人呢！几年的修养与锻炼好象忽然离开了他。他的心中乱起来，象要生病时那么忽冷忽热的乱起来。他后悔回到了北平，来看他的女友，也是中国的青年，这么无耻，没骨头。他不由的摸了摸腰间，哼，没有枪；他必须赤手空拳的走进北平；他真想一枪先打死那无耻的东西！

高第从他的身旁走过去，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跟我走！”

他只好跟着她，别无办法。他，真的，并没有害怕，可是不由的想到：万一真死在她的手里，实在太窝囊。

看一看那晴美的天空，与冷落的大街，他觉得北平什么也没变；北平或者永久不会变，永远是那么安静美丽，象神仙似的，不大管人间的悲欢离合。可是，看着高第的后影，那颇好看的，有淡淡的阳光的后影，他又觉得北平一切都变了，变得丑恶，无耻，象任凭人家奸污的妇女。他不知道是应当爱北平，还是应当恨它；应当保存它，还是烧毁了它。北平跟战争绞缠在一处，象花园里躺着一条腐烂了的死狗！跟着她，他走到了西城根。第一个来到他心中的念头是：假若她动手，他不应当客气。他须看机会，能打死她就打死她。他是为国家作事的，不能因为她是女的，她是朋友，而退让一点。不，他现在不应当再有父母兄弟与朋友，而只有个国家。这样一想，他的手马上预备好，他的眼紧盯着她的全身。哼，只要她一动，他就须打出拳去，没有客气，没有！可是，忽然的，他改变了念头。不，他不可以动手。动了手，即使他打胜，也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他是来到北平，北平是不容易进来，更不容易出去的。他看了看那坚厚的城墙。不，他万不可卤莽！他须央告她，利用旧日的友谊，与妇女的慈心，设法脱逃。可是，怎么出口呢？他是堂堂的男子汉，肯对一个没出息的女子告饶求情吗？他抓了抓他的黑亮的脑门！这时候，高第已和他走并了肩。她忽然的说出来：“我入了狱，作了特务；要不然，我没法出狱！不用防备我，我和钱先生通气，明白吧？”

“钱先生？哪个钱先生？”

“钱伯伯！”

“钱伯伯？”瑞全松了口气。忽然的，连那灰色的城墙都好象变成了玻璃，发了光！北平并没有死，连钱先生带高第都是在敌人鼻子底下拚命呢！他真想马上跪在地上，给高第磕个头！

“他晓得你要来！你要是愿意先看他去，他在西边的小庙里呢。你应当看看他去，他知道北平的一切情形！到小庙里说：敬惜字纸！”说到这里，她立住，和瑞全打了对脸。

在瑞全眼中，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而只有一股正气，与坚定的眼神。这点正义与眼神，并没使她更好看一点，可是的确增多了她的尊严。她的鼻眼还和从前一样，但是她好象浑身上下全变了，变成了一个他所不认识的高第。这个新高第有一种美，不是肉体的，而是一些由心中，由灵魂，放射出来的什么崇高与力量。这点美恰好是和他心中那点劲儿一样，使他仿佛要忘记她的五官四肢，而单独的把那点劲儿抓住，和她心心相印。他低下了头去。他错想了她。“招弟呢？”他低声的问。

“她也——跟我一样！”

“一样？”瑞全抬起头来，硬巴巴的脸上布满了笑纹。他的心中，北平，全世界，都光亮起来。

“只有这一点分别：我跟钱先生合作，她，她给敌人作事！”瑞全的笑纹全僵在了脸上。

“你要留神，别上了她的当！再见！”高第用力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瑞全没再说出话来。咬咬牙，他往西走。高第，招弟，与钱伯伯三个形影在他心中出来进去，他不知道应当先想谁好。他几乎要失去他的镇定。这两个女的，一位老人，仿佛把一切都弄乱了，他找不到了世界的秩序。他最喜爱的女人，变成了他应当最仇视的。他最不敢希望到的，却成了事实；钱伯伯和高第居然联合在一处，抗敌。他不敢再想什么了。战争象地震，把上面的翻到下面去，把下面的翻到上边来。不，他决不再事先判断什么。北平简直是最大的一个谜。它冷落，也有阳光；它消沉，而也有钱伯伯与高第的热烈。

猛的，他啐了口唾沫，“呸，什么也别再想！”

他看见了路北的小庙。忘了高第，招弟与北平，他想要飞跑进去，去看他的钱伯伯。

84

虽然已是秋天，钱诗人却只穿着一件蓝布的单道袍。他的白发更多了；两腮深陷，四围长着些乱花白胡子。他已不象个都市里的人，而象深山老谷里修道的隐士。静静的他坐在供桌旁的一个蒲圈上，轻轻的敲打着木鱼。

听见了脚步声，老人把木鱼敲得更响一点。用一只眼，他看明白进来的是瑞全。他恨不能立刻过去拉住瑞全的手。可是，他不敢动。他忍心的控制自己。同时，他也要看看瑞全怎样行动，是否有一切应有的谨慎。他知道瑞全勇敢，可是勇敢必须加上谨慎，才能成功。

瑞全进了佛堂，向老人打了一眼，而没认出那就是钱伯伯。他安详的把捎马子放下，而后趴下恭恭敬敬的给佛像磕头。他晓得怎么作戏，不管他怎么急于看到钱伯伯。他必须先拜佛；假若有人还钉他的梢，他会使钉梢的明白，他是乡下人，也就是日本人愿意看到的迷信鬼神的傻蛋。

老人，看到瑞全的安详与作戏，点了点头。他轻轻的立起来，嗽了声；而后，向佛像的后面走。

瑞全虽然仍没认出老人，可是听出老人的嗽声。“钱伯伯”三个字，亲热的，有力的，自然的，冲到他的唇边。可是，他把它们咽了下去。拾起捎马子，他也向佛像后面走。绕过佛像，出了正殿的后门，他来到一个小院。

院中有个小小的砖塔，塔旁有一棵歪着脖的柏树。西边有三间小屋。钱诗人在最南边的一间外面，和一位五十多岁的和尚低声的说了两句话。和尚，看了瑞全一眼，打了个问讯，走入正殿，去敲打木鱼。

钱诗人向瑞全一点手，拐着腿，走进最北边的那间小屋。瑞全紧跟在老人的后面。

一进屋门，“老三”与“钱伯伯”象两个火团似的，同时喷射出来。瑞全一歪肩，把行李摔在地上。四只手马上都握在一处。瑞全又叫了声“钱伯伯”，可就想不起任何别的话来。在他记忆中，钱伯伯是个胖胖的，厚敦敦的，黑头发的，安良温善的，诗人。他也想到，钱伯伯的左右应该是各色的鲜花与陈古的图书。他万想不到钱伯伯会变成这个狼狈的样子，和在这些个破小庙里。楞了一会儿，他认识了钱伯伯，正象他细看一会儿那被轰炸过的城市之后，便依稀的认出街道与方向。老人的眼正象从前那么一闭一闭的。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柔和善。

“我看看你！我看看你！”老人笑着说。他的深陷的双腮不帮忙使他的笑容美好，可是眼角上的笑纹还很好看。“我看看你，老三！”

瑞全怪发僵的教老人看，不知怎样才好，只傻乎乎的微笑。

老人看着老三，连连的微微点头。忽然的，老人低下头去。他想起自己的儿孙。

“怎么啦？钱伯伯！”

老人慢慢的抬起头来，勉强的笑了一下。“没什么，坐下吧！”

瑞全这才看到屋中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非靠墙不能立稳的小桌，和一把椅子。老人坐在床沿上，瑞全把椅子拉过来，凑近老人，坐下。

老人的心里正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想自己的儿孙，所以说不出话来。

瑞全听到前殿中的木鱼响。

“伯伯，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瑞全打破了沉寂。

老人的唇动了动。他想把入狱受刑的经过，与一家人的死亡，一股脑儿象背书似的背给瑞全听。可是，他以为瑞全刚由外面回来，必定看见过战场；战场上一天或一点钟内，也许有多少流血的与死亡的；他自己的一点苦痛有什么可说的价值呢？他坚定，勇敢，可是他还谦卑。

“教日本人收拾的。”老人低声的说，希望就用这么一句话满足了瑞全。

“什吗？”瑞全猛的立起来，一双黑豆子眼盯住老人的脑门。

瑞全万也没想到钱诗人，钱伯伯，天下最老实的人，会受毒刑。在外面三四年，因为不肯想家，他冷淡了北平。他以为北平在这几年里必是一声不出的，一滴血不流的，用它的古老的城墙圈着百万以上的亡国奴。谁知道，连钱先生这样的老实人也会受刑呢，并且因受刑而反抗呢？

对北平的冷淡，在他想，也就是对整个国家的关心。于是，他已打算好，他虽回到北平，而决不打听家里的事。这太狠心，可是忘了家才能老记着国，也无可厚非。现在，听到钱伯伯这一句话，他可是马上想起家里的人。假若钱伯伯会受刑，一切人都有受刑的可能，他家中的人也不能是例外。特别是他的大哥；大哥比钱先生更多着点下狱受刑的资格。他不由的问出来：“我家里的人呢？”

钱老人低声的，温和的，说：“坐下！”

瑞全傻乎乎的又坐下。

老人不敢再抬眼皮。难过的，低着头思索：是否应当把实话告诉给瑞全呢？

“钱伯伯！”瑞全催了一下。

钱老人不愿教瑞全刚一回到北平就听到家中的惨事。可是，他若不说，瑞全会不会到别处去打听？他决定实话实说，知道瑞全也许可以在他面前，一点不害羞的哭出来。他是瑞全的老友，老邻居；瑞全小时候怎样穿着开裆裤，他都知道。好，瑞全若是要哭，就应当在他的面前。他的头低得无可再低，极慢极慢的说：“你父亲和老二都完了！别人还都好！”

看过敌人的狂炸都市，看过山河间的战场，看见过杀伤与死亡，瑞全的心仿佛，象操作久了的手掌似的，长了一层厚皮。听到老人的话，他并没有马上受到强烈的刺激。他问了声“什么？”仿佛没有听明白似的。可是，没有等老人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去，泪象潮水似的流出来，低声的叫着：“爸爸！爸爸！”

老人十分难堪的，把一只手放在瑞全的肩上，轻轻的叫：“老三！老三！”他不敢劝阻瑞全，谁死了父亲能不伤心呢？他又不肯不安慰瑞全，谁能看着朋友伤心而不去劝慰呢？可是用什么话去安慰呢？老人一边叫着“老三”，一边急得出了汗。哭了半天，瑞全猛的一挺脖子，“告诉我，小羊圈怎样了？”他似乎忘了中国，甚至于忘了北平，而只记得小羊圈，他的生身之地。

老人乐得的说些足以减少瑞全的悲苦的事；简单的，他把冠家的，小文夫妻的，小崔的，和棚匠刘师傅的事，说了一遍。

瑞全听完，楞了起来。他没想到，连小羊圈那么狭小僻静的地方，会出了这么多的事，会死这么多的人。哼，他走南闯北的去找战场，原来战场就在他的家里，胡同里！他出去找敌人，而敌人在北平逼死他的父亲，杀害了他的邻居。他不应当后悔逃出北平，可是他的青年的热血使他自恨没有能在家保护着父亲。他失去了镇定，他的心由家中跳到那高山大川，又由高山大川跳回小羊圈。他已说不清哪里才是真正的中国，他应当在哪里作战。他只觉得最合理的是马上去杀下一颗敌人的头来，献祭给父亲！

他不敢再正眼看钱伯伯。钱伯伯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敢在敌人的眼下，支持着受伤的身体，作复国报仇的事。

钱诗人见瑞全不出声，也不敢再张口说什么，虽然他急于听瑞全由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和新闻。在这个青年面前，老人觉得自己所作的不过是些毫无计划的，无关宏旨的小事情。反之，瑞全身上的灰土才是曾经在沙场上飞扬过的，瑞全所知道的才是国家大事。

这样，一老一少本都想一见面就把积累了好几年的话倾倒出来，可是反倒相视无言了。他们都听着前殿的木鱼声。还是瑞全先出了声：“钱伯伯，告诉我点您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老人瘪着嘴一笑，他本不想说，可是又觉得不应当拒绝青年朋友的要求。再说，瑞全刚刚哭完，老人的话也许能比无聊的，空洞的，安慰，强一些。“我的事很多，可也很简单。让我这么解释吧；我的工作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在我受刑出狱之后。那时候，我没有计划，只想报仇。我心中有一口气，是怒，是恨，催动着我放弃了安静的生活，象疯了似的去宣传，去暗杀。那时候，我急，我怒，所以我不能容纳别人的意见。凡是与我主张不同的，我便把他们看成仇敌。那时候，我是唱独角戏。

“慢慢的，我走到第二阶段。我的肯作，敢作，招引来朋友。好，我看清楚，我应当有朋友，协力同心的去作。虽然我还没改了这一头儿是我，那一头儿是国家的态度，可是我知道了独自拚命远不及大家合作的更有效，更有力量。好，我不管别人的计划是什么，派别是什么，只要他们来招呼我，我就愿意帮忙。他们教我写文章，好，我写。他们教我把宣传品带出城去，好，我去。他们教我去放个炸弹，只要把炸弹给我预备下，好，我去。这样，我开始摸清了道路，有了作不过来的工作；而且，我也不生闲气了。我变成一个抗敌的机器，谁要用我，我都去尽力。同时，我没有顾忌，没有对报酬与前途的算计。我属于一切抗敌的人，作一切抗敌的事，一直作到死。假若第一阶段是个人的英雄主义或报仇主义，这第二阶段是合作的爱国主义。前者，我是要给妻儿与自己报仇，后者是加入抗敌的工作，忘了私仇，而要复国雪耻。“现在，我走到第三阶段。刚才你看见了那位和尚？”老人指了指前殿。“他是明月和尚，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人的交情很纯真，也很奇怪。我呢，当我初一认识他的时候，是一心要报仇，要杀人。他呢，尽管北平城亡了，还不改变他的信仰，他不主张杀生。这样，我以为即使佛生在北平，佛也得发怒，也得去抗敌，假若佛的父母兄弟被敌人都杀害了的话。明月和尚不这样看，他以为这侵略，战争，只是劫数，是全部人间的兽性未退，而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罪过。说也奇怪，我们两个人的见解是这么不同，而居然成了好朋友。他不主张杀人，因为他以为仇杀只足助长人的罪恶，而不能消灭战争。可是，他去化缘，供给我吃。他不主张杀人，而养着手上有血的朋友；可笑！

“不过，虽然我不接受他的信仰，可是我多少受了他的影响。他教我更看远了一步——由复国报仇看到整个的消灭战争。这就是说，我们的抗战不仅是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是打击穷兵黩武，好建设将来的和平。

“这样，我又找到了我自己，我又跟战前的我一致了。这就是说，在战争一开始，我忽然受了毒刑，忽然的家破人亡，我变成疯狂。只有杀害破坏，足以使我泄恨。我忘记了我平日的理想与诗歌，而去和野兽们拚命。那时候，我是视死如归，只求快快的与敌人同归于尽。现在，说句也许教你笑我的话，我似乎长成熟了。我一边工作，一边也又有了理想。我不只胡里胡涂的去扔掉我的脑袋，而是要稳稳当当的，从容不迫的，心平气和的，去作事，以便达到我的理想。所以，我说，我又找到了自己。以前，我是爱和平的人；现在，还是那样。假若这里有点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战前，我往往以苟安懒散为和平；现在呢，我是用沉毅坚决勇敢去获得和平。“我不必告诉你，一件一件的，我都作过什么。我倒真高兴能告诉你，我的这点小小的变化。变化是生长的阶段。我并没死，也并不专凭一口怒气去找死，我是象个小孩，或小树，天天在生长。这样，危险困苦也就都不可怕了，因为我的眼是看着远处，正象明月和尚老看着西天那样。我不必再老咬着牙，拧着眉了，而可以既不着急，又不妥协的往前干去；我知道我所干的是任何一个有心思，有理想的人，所应当干的；我能自信了。是的，今天我没有，将来也不会，皈依佛法；不过，明月和尚的确给了我好的影响。我很感激他！他是从佛说佛法要取得永生；我呢是从抗敌报仇走到建立和平——假若人类的最终的目的是相安无事的，快快活活的活着，我想，我也会得到永生！”

用心的，瑞全一字不落的，把钱伯伯的话都听进去。

他没想到钱伯伯会这样概括的述说。他原来以为老人必定婆婆妈妈的告诉他一些有年月，有地点的事实。听完这一大段话，他呆呆的看着钱伯伯。是的，钱伯伯的身上，正象他的思想，全变了。他好象不认识了，又好象更多认识了一点，钱老人。钱老人没有陈说事实，可是那一大段话，尽管缺乏具体的事情，教瑞全不单感动，而且也看见了他自己；象他自己，在这三四年中，不也变了吗？不也是由一股热气，变为会沉静的思索吗？他马上觉得他的心靠近了老人的心。老人的经验与变化正差不多是瑞全自己的。

他很想把自己的经验都告诉给老人，可是，他鼓不起勇气来说了。事实，假若没有一个以思想作线索的纲领，不过是一些零散的砖头瓦块，说不说都没有关系。

“老三，说说你的事呀！”老人微笑着说。

老三伸了伸腿。“钱伯伯，用不着说了吧？我也正在变！”“那可好，好！”老人的眼对准了瑞全的。“你看，要是对别人，我决不会说刚才那一套话，怕人家说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对你，我不能不那么说，因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只有那么对你说，你才真能看见我的心。假如我只说些陈谷子烂芝麻，你也许早发了困！呕，老三，你不以为我是瞎吹，铺张？”

“我怎能呢？钱伯伯！”

“好！好！还是说说吧，说说你的事！我愿意多知道事情，只有多知道事情，心里才能宽绰！”

瑞全没法不开口了。他源源本本的把逃出北平后的所见所闻，都说出来。说着说着，瑞全感到空前未有的痛快，与兴奋。这是和钱伯伯谈心，他无须顾忌什么；在事实之外，他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与批评。

一直等老三说完，钱诗人才出了声：“好！你看见了中国！中国正跟你、我一样，有多少多少矛盾！我希望我们用不灰心与高尚的理想去解决那些困难与矛盾！”

“我们合作？”

“当然！”

老少的两颗心碰到了一处。

85

跟钱伯伯畅谈了以后，瑞全感到空前的愉快。真的，他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变化已经到了哪个阶段，和一共有了多少阶段；可是，由钱诗人的话里，他得到一些灵感——干下去，干下去，只要干下去，他就能更明白自己与世界。假若他自己的，能与世界应有的，理想，联到一处，他才真对得起这一条命。

他不再乱想。他须马上去工作，愉快的，坚定的，去工作。

他须先到东城的一家鞋铺去拿钱，马上买上一辆脚踏车，好开始奔走。

在路上，他遇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学生，都挎着书包，象是兄妹刚下了学的样子。他不由的多看了他们两眼。他想起了小顺儿和妞妞。

男的大概有十岁，女的七岁左右，正和小顺儿，妞子，差不多。两个小孩儿都长的相当的体面，可是小脸上都很黄很瘦。女孩儿的衣裳很短，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象花要开的时候，外面的绿萼已经包不住了花瓣儿。男孩儿的衣服上有好几块补丁。他们走得很慢。

瑞全不由的也走慢了一点。他想起当年自己上学的光景：一出街门，他永远是飞跑。这两个小孩好象不会跑。连快走也不会！

走着走着，小男孩，看见路上的一块小砖头，用脚踢了一下。

女孩立住了，和男孩打了对脸。她的脸上，那么黄瘦，表现出怒，轻蔑，而又似乎不忍责骂的，复杂的神情。她的小薄嘴唇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来：“哥！踢破了鞋，不又教妈妈生气吗？”

男小孩的脸红了一红，假装的笑着。“我就踢了一下，不要紧！”

瑞全咽了口气。钱伯伯，他自己，变了？哼，连这俩小孩子也变了，变成了老人！战争剥夺了孩子们的天真与青春！

又走了几步，小男孩，似乎赎踢砖头的罪过，拾起一根有三尺长的枯枝。教妹妹帮助他，他把枯枝折成三段，放在书包里。兄妹脸上都有了笑容。

瑞全不敢再看，他加快了脚步。从一进北平，他便看见了这古城的冷落寒伧；现在，在这两个小孩的身上与举动上，他看到饥荒的黑影。小儿女已经学会，把一根枯枝当作宝贝。

走出几步，他又立住；颇想给那两个小孩几个钱，教他们买两个烧饼吃。可是，他立住，小孩们也立住了。哥哥拉住妹妹的手，两个小脸挨在一处，互相耳语。瑞全只好走开。小孩们，在这亡城里，知道怎么小心，不单提防日本人，也须防备一切的人。战争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猫与狗的关系。恐怖教小儿女们多长出一个心眼，盼望宁可饿死，也别被杀！小顺儿与妞妞，他想也必定是这样！他一直走下去，不敢再回头。

在东四牌楼附近，他找到了鞋铺。

铺子是两间门面，门窗牌匾的油饰都已脱落，连匾上的字号也已不甚清楚。窗上的玻璃裂了一大道璺，用报纸糊着。玻璃窗里放着两三双鞋，落满了尘土。

瑞全怀疑他是否找对了地方。再看看匾上的字号与门牌，他知道并没有找错。想起钱伯伯的道袍与那个小庙，他告诉自己：只有这种地方才适于作暗中进行的事体。他走了进去。

屋中相当的暗，而且有一股子潮湿的，掺夹着臭浆糊与大烟的味道。他嗽了一声，没有人答理他。他说出暗号：“有双脸鞋吗？掌柜的！”

里面有了响动。他耐心的等着。又过了一会，里面的门吱的响了一声，出来个又高又瘦的人，口中正嚼着一口什么东西。他象个大烟鬼。

瑞全知道，在日本的统治下，吸鸦片是一种好的掩护。他掏出那副风镜来。在风镜的遮挡里藏着他的很小的证章。他取出证章，教瘦子看。而后，他低声的说：“我来拿钱。”瘦人翻了翻眼：“什么钱？”

瑞全知道事情不妙。“你弟弟拨来的！”

“我，我没有弟弟！”瘦鬼把口中的东西咽净。“没有……”瑞全的黑眼珠盯住那个又黄又瘦的脸，立刻想用手掐住那细长的脖子。可是，他得控制自己。他是在北平；只要瘦鬼一喊叫，他必会遇到危险。“别开玩笑！老哥！”

他勉强的笑着说：“你知道，那点钱多么重要！”瘦鬼反倒不耐烦了：“走，快走！我没有工夫跟你捣乱！”

瑞全看明白，瘦鬼是安心要炸他的酱。他猛的往前一扑，一手攥住瘦鬼的右腕，一手掐住脖子。他不能教瘦鬼高声喊叫，也不愿伤了瘦鬼的性命。但是，他必须给瘦鬼一点厉害。

瘦鬼，虽然那么大的个子，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从未被瑞全扣紧的嗓子里发出急切而声音不大的央求：“放开我！放开！”

瑞全稍把手扣紧一点：“你一嚷，我就掐死你！”“我不嚷！我不嚷！放开我！”

瑞全把手挪开。“有什么话快说！”

瘦鬼舐了舐嘴唇，看了瑞全一眼。“好，我实话实说！有那末一笔钱，我接到了。可是，可是，教我给用了！我没生意，我得吸烟，没钱！我知道，你跟我的弟弟都是了不起的人。我，我可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并不是坏人，可是，哼，四年了，四年在日本人脚下活着，连神仙也得变成坏蛋！”

瑞全一挺脖子走了出去。他不愿再听瘦鬼的话。怒气要炸破他的肺，他不能再立在这又臭又暗的屋子里。

可是，刚出门，他又转身走回来。不，他不能轻易这么放了瘦鬼。他的手，现在，是为战斗用的。他不能这么随便的丢了钱，耽误了自己的工作。他想再用肉体的痛苦惩治瘦鬼，万一能挤出一点钱来，岂不比全数都丢了好？他不必心疼那个瘦鬼，瘦鬼早晚是会死去的。

可是，瘦鬼趴在柜台上哭呢！

瑞全迟疑了一下。瘦鬼，既是在哭，一定不是全无心肝的人。不，不，不能太心软！他走过去，把趴在柜台上的头扯了起来。

瘦鬼含着泪呆呆的看着瑞全。

瑞全把想起来的话都忘了。他松了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个瘦鬼没有生命，却还活着；没出息，却还有点天良。没法办！

“对不起！”瘦鬼声音极低的说：“对不起，我知道你着急，可是钱已教我花光，花光！”

瑞全忽然想起话来，“你是不是想出卖我呢？你知道我的号数，相貌，你……”

“我不会！不会！我的弟弟跟你一样！我不会出卖你，我的心里已经够难过的了！我也是中国人！”

瑞全又走出去。他怒，他憋闷，他毫无办法。飞快的，他走了一大段路，心中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想起钱伯伯来。呕，钱伯伯受过多少打击？哼，也许比他自己所受的多着十倍百倍！可是，钱伯伯并不灰心，并不抱怨谁，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工作。哈，这点挫折算什么呢？他的眼亮起来，难道没有那点钱，就不继续工作了吗？笑话！

可是，万一那个瘦鬼出卖他呢？是的，瘦鬼答应了他，决不会出卖他；不过，一个大烟鬼的话靠得住吗？为吸烟，一个人是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的！

他是不是应当马上回到鞋铺，结束了瘦鬼呢？那并不难，只需把手掐紧瘦鬼的……。

不！那双手须放在比瘦鬼的更有点价值的脖子上。毒手是必须下的，可要看放在哪里。他不能学日本人，把毒手甚至于加到一个婴儿身上。

他去找地下工作者的机关，一来是为报到，二来是看看能否借到一辆自行车。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辆自行车，斜倚着一株柳树。他愿去偷过它来，真的。有一辆车，他就长了翅膀，可以城里城外到处去奔走。那么，他的工作似乎应当抵消了他的偷窃的罪过！他笑了。

可是，他并没去偷车。好吧，日本人可以偷去整个北平，而他不屑于偷一辆车。这是不是一个道德的优越呢？他又笑了笑。

快走到目的地，他放慢了脚步，把一切思索都赶出心外。他必小心，象鼠儿在白天出来那么小心。他忘去了一切，好使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警觉，留神。

街门开着呢。他不便敲门，而大模大样的闯进去。一个小院，四四方方的包着一块儿阳光，使他感到温暖。他不由的说出来：“小院子怪可爱！”

南墙上放着一个木梯。他向梯子走去。他不敢马上进屋子，而必须在院中磨蹭一会儿，用耳目探听屋中的动静。

北屋的门轻轻的开了。瑞全用眼角撩了一下，门口立着个完全象日本人的中国人。

瑞全心中说：“糟了！”可是，他反倒有点高兴。这是战斗，不象刚才鞋铺中的那一幕那么闷气与无聊。

他转过身来，和那个中日合璧的，在战争的窑里烧出的假东洋料，打了对脸。

“干什么的？”假东洋料板着脸问。

“贵姓呀？你老！”瑞全慢慢的凑过来，满脸陪笑的说：“你是管房子的？我，三顺木厂的，来看看房。”那个假东洋货的眼盯住瑞全的脸，一声没出。

瑞全更凑近一些，把声音放低：“房东要三万！三万！”他吐了吐舌头。“好家伙，三万！才有几间小房啊！小院倒怪可爱，可是，怎么也不值三万哪！”说完，他搭讪着躲开。“我得上去看看，三万！非仔细看看不可！”他又走到南墙根；把梯子搬起来。这时候，他看清小东屋的玻璃窗子上还有个人脸呢。

他上了房，细细的敲验砖瓦，检看房椽。把上面看够，他由梯子上爬下来，再细心的看墙壁，阶石，与柱子。一边看，一边嘟囔着：“木料还好，墙里可有碎砖！不值三万！”把外面都看完，他把梯子放回原处，而后到屋中去看。假东洋货的眼始终不错眼珠的跟着瑞全。

瑞全一共磨蹭了半个钟头。因为登梯爬高的，他的腮上发了红，鼻子上出了汗。用毛巾擦了擦脸，他出来坐在台阶上，有声无声的盘算：“屋进身太小！也别说，要盖新的，大概五万也盖不下来！”盘算了一阵，他高声的说：“辛苦了，你老！”而后依依不舍的，东瞧西望的，向院外走。

看见街门，他恨不能一下子飞出去！他猜得出，这个机关是刚刚被破获，说不定全数的工作者已都被捉了去。被捉去的，他知道，就不会再生还。假若机关里的文件也落在敌人手里，他自己的秘密便已泄漏了一大半！

可是，他不能，万不能，因此而慌张。他轻轻敲了敲门垛子与街门，看看工料如何。而后，坐在门坎上，用毛巾扇了扇脸。这样耽误了一会儿，约摸着院中的人若是在后边监视他，必定已经看清楚他的不慌不忙，而且也相信了他是木厂子的人，他才伸了伸腰，慢慢立起来，走开。这时候，他的心才真要从口里逃出来；轰的一下，他全身都出了汗。

走出老远，他的汗才落下去。他开始觉得痛快。这是他在北平的开场戏，唱得不算不热闹火炽。车站上被检查，小庙里看见钱伯伯，丢了钱，又几乎丢了性命；这都有劲！有劲！

谁说北平沉寂呢？哼，这比在战场上还更紧张！这是赤手空拳到老虎穴里来挑战！有劲！

他高兴起来。这才是工作，真的工作。这才是真的把生命放在火药库里。这里，只有在这里，才真能闻到敌人刺刀上的血味。看到天牢的锁镣与毒刑。“好，干吧！”

看了街上，他觉得北平又和战前一样的可爱了！天还是那么高，阳光还是那么明亮，一切还是那么美。是的，这还是北平，北平永远不会亡，只要有钱伯伯与咱老三！“老三，加油！”

86

珍珠港！在东京，上海，北平，还有好多其他的都市，恶魔的血口早已在发音机前预备好；飞机一到珍珠港的附近上空，还没有投弹，血口已经张开，吐出预备好了的：“美国海军全体覆没！”

北平的日本人又发了疯。为节省粮食，日本人久已摸不到酒喝。今天，为庆祝战胜美国，每个日本人都又得到了酒。这样的喜酒是不能在家里吃的。成群的矮子，拿着酒瓶，狂呼着大日本万岁，在路上东倒西歪的走，跳，狂舞。他们打败了美国，他们将是人类之王。汽车，电车，行人的头，都是他们扔掷酒瓶的目标。

与醉鬼们的狂呼掺杂在一处的是号外，号外的喊声。号外，号外！上面的字有人类之王的头那么大，那么疯狂：美国海军覆没！征服美洲，征服全世界！

学生们，好久不结队游行了，今天须为人类之王出来庆祝胜利。

这消息并没教瑞全惊讶。自他一进北平城，便发现了日本人用全力捉捕，消灭，地下工作者。这是，他猜到，日本人为展开对英美的战争，必须首先肃清“内患”。从另一方面，他几次看到招弟陪着西洋人在街上摆丑相。他妒，他恨，他想用条绳子把她勒死。可是，他不敢碰她，他必须压着怒气。把气压下去，他揣测得到，招弟的工作后面必含有更大的用意；她的诱惑是一片蛛网，要把西洋的蜂蝶都胶住，而后送到集中营去。

由高第的报告，他知道火车站上一方面加紧搜查来客，而另一方面却放松了北平的妇孺出境。日本人要节省粮食，所以任凭妇孺出走。积粮为是好长期作战。

同时，他因想到日本掀起了世界战争，而觉得自己的工作也许会更紧张，更惊险。比如说，他将负责刺探华北的军事情形与消息，那够多么繁难，危险！哈，假若他真去探听军事消息，他便是参加了世界战争！他高了兴，他的黑眼珠子亮得象两个小灯！

他忽然明白了钱伯伯的理想。虽然老人的与他自己的在战争中的经验不同，变化不同，可是他们的由孤立的个人，变为与四万万同胞息息相通，是相同的。现在，战争变成全世界的，他们俩又同样的变为与世界发生了关系的人。瑞全的想象极快的飞腾到将来。哈，现在，全世界分成两大营阵！明天，公理必定战胜强权；后天，世界上的人，都吃过战争的苦，必会永远恨恶战争，从而建设起个永远和平的世界。哈，他自己，不管有多么一点的本事，不管他的一点血是洒在北平，还是天津，他总算是为人类的崇高的理想而死去的！他知道自己渺小，他一共不过有一百六十磅的骨肉，五尺八寸的身量；可是，那个理想把他，象小孩玩的气球，吹胀起来，使他比他的本身扩大了多少倍。他已不仅是个五尺八寸的肉体，而是可以飞腾的什么精灵；脚立在地上，而头扬到云外。理想使他承认了肉体的能力多么有限，也承认了精神上的能力能移山倒海。他想象到，假若英国的，美国的，苏联的，法国的，和……的人民都能尽到自己所能的为那同一理想去奋斗，每一个人就都是光明里的一粒金星，能使世界永远辉煌灿烂。

在小羊圈里，一号的老太婆把街门关得严严的，不肯教两个孩子出来。

战争的疯狂已使她家的男人变成骨灰，女的变成妓女；现在，她看见整个日本的危亡。但是，她不敢说出她的预言，而只能把街门关起，把疯狂关在门外。

三号的日本男女全数都到大街上去，去跳，去喊，去醉闹。在街上闹够，他们回到小羊圈，东倒西歪的，围着老槐树欢呼跳跃。他们的白眼珠变成红的，脸上忽红忽绿。他们的脚找不到一定的地方，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飞到空中。有时候，象猫狗似的，他们在地上乱滚。啊，这人类之王！

在中国人里，丁约翰差不多已死了半截。他的英国府被封，他的大天使富善先生被捕，他的上帝已经离开了他。他可以相信，天会忽然塌下来，地会忽然陷下去；可是，他不能相信，英国府会被查封；他的世界到了末日！他亲眼看见富善先生被拖出去，上了囚车！他自己呢，连铺盖，衣服，和罐头筒子，都没能拿出来，就一脚被日本兵踢出了英国府！他连哭都哭不上来了。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平日他那么轻看日本人。今天，他才明白日本人是能把英国府的威风消尽了的，日本人是能打倒西洋人的上帝的。他想他应当给上帝改一改模样；上帝不应当再是高鼻子，蓝眼珠的，而是黄脸，黑眼珠的，象日本人那样。是的，他和别的吃洋教的人一样，只会比较外国人与外国人的谁强谁弱，而根本想不到中国人应当怎样。

天还没亮，富善先生便被打入囚车。同时，日本随军的文人早已调查好，富善先生收藏着不少中国古玩，于是“小琉璃厂”里的东西也都被抄去。他们也知道，富善先生的生平志愿是写一本《北平》。于是，他们就细心的搜检，把原稿一页一页的看过，而后封好，作为他们自己著书的资料。他们是“文明”的强盗。

见富善先生上了囚车，丁约翰落了泪。日本人占据了北平，和一半中国，杀了千千万万的人，烧了无数的城池与村镇，丁约翰都没有落过一滴泪。他犯不上为中国人落泪，因为他的生计与生活与中国人无关。他常常为自己的黄脸矮鼻子而长叹；哼，假若他白脸高鼻子，上帝岂不更爱他一些么？那时候，他的上帝还的确是白脸高鼻子的。

象被魔鬼追着似的，他跑回小羊圈来。顾不得回家，他先去砸祁家的门。小羊圈，甚至于全北平，没有他的一个知心人，除了瑞宣。这并不是说，瑞宣平日对他有什么好感，而不过是丁约翰想：瑞宣既也吃着英国府的饭，瑞宣就天然的和他是同类。

虽然已是冬天，丁约翰可是跑得满身大汗。他忘了英国府的规矩，而象报丧似的用拳头砸门。

瑞宣还没有起床。韵梅在升火。听见敲门的声音，她忙着跑出来。一开门，她看见了一个象刚由蒸锅里拿出来的大馒头。那是丁约翰的头。

“祁太太，我！”约翰没等让，就往门里迈步。“祁先生呢？有要紧的事！要紧的事！”说着，他已跑到院中。他忘了安详与规矩，而想抓住瑞宣大哭一场。

祁老人已早醒了，可是因为天冷，还在被窝里蜷蜷着老腿，忍着呢。听到院中的人声，他发了话：“谁呀？”丁约翰在窗外回答：“老太爷，咱们完啦！完啦！全完！”

“怎回事？”老人坐起来，披上棉袍，开开门闩。丁约翰闯进门去。“英国府！”他呛了一口。“英国府抄封啦！富善先生上了囚车！天翻地覆哟！”

“英国府？富善先生？”祁老人虽然不是吃洋教与洋饭的，可是多少有点迷信外国人。自从他的幼年，中国就受西洋人的欺侮，而他的皇帝与总统们都不许他去反抗。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忍辱受屈。经过了四年的日本侵略，他的确知道了他应当恨日本人，可是对于西洋人他并没有改变他的固定的意见。日本人居然敢动英国府？老人简直不敢相信丁约翰的话。况且，瑞宣是在英国府作事，而富善先生曾经在中秋节送给他一袋子白面呀！

“一点不错，英国府，富善先生，全完！”丁约翰揉了揉眼，因为热汗已流进去一点。

这时候，瑞宣披着棉袍，走了进来。

“祁先生！”丁约翰象见着亲人那样，带着哭音儿叫。“祁先生！咱们完啦！”

“英国府！富善先生！”祁老人抢着说。“莫非老天爷真要饿死咱们吗？”

韵梅和婆母都在门外听着。听到英国府完了的消息，天佑太太微颤起来。韵梅忙拉住婆母的手。

瑞宣对这坏消息的反应并没象祖父的那么强烈。他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关切几乎完全在富善先生的身上。富善先生，是，无论怎说，他的多年的良师益友。富善先生被捕，下集中营？瑞宣马上想起钱伯伯的下狱，与他自己的被捕。他恨不能马上去找到老人，去安慰他，保护他。可是，他是个废物，一点办法也没有。

祖父又发了问：“咱们怎么办呢？我饿死不算回事，我已经活够了！你的妈，老婆，儿女，难道也都得饿死吗？”

瑞宣的脸热起来。他既没法子帮富善先生的忙，也无法回答祖父的问题。他走到了绝路。

韵梅在门外说了话：“丁先生，你回去歇歇吧！天无绝人之路，哪能……”她明知道天“有”绝人之路，可是不能不那么说。她愿把丁约翰先劝走，好教瑞宣静静的想办法。她晓得瑞宣是越着急越没办法的。

丁约翰，忘了英国府的规矩，不肯马上告辞。要发牢骚，他必须在这里发，因为他以为他与祁家是同病相怜。他坐下了。即使瑞宣不高兴答理他，他也必须和祁老人畅说一番。他生平看管着自己，象个核桃似的，不肯把瓤儿轻易露出来。今天，他丢失了一切，他必须自己敲开皮壳，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瑞宣走了出来。

头一眼，他看见了妈妈。她是那么小，那么瘦，而且浑身微颤着。他不由的想安慰她几句。可是，他找不到适当的话。他会告诉她，日本的袭击美国是早在他意料之中，这是日本自取灭亡。可是，这足以使妈妈得到安慰吗？

妈妈，看了看长子，极勉强的笑了笑。她心中有无限的忧虑，可是偏偏要拿出无限的慈祥。不等儿子安慰她，她先说出来：“瑞宣，别着急！别着急！”

瑞宣也勉强的笑了下：“我不着急，妈！”

老太太叹了口气：“对了，咱们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不着急，我就好受一点！”

“妈，你进去吧，院里冷！”

“好，我进去！我进去！”老太太又看了长子一眼，看得很快，可是一下子就要看到，仿佛是，儿子的心里去。她慢慢走回屋中。

韵梅回到厨房去。

瑞宣独自立在院中。他还惦记着富善先生，可是不久他便想起来：父亲，老二，不都是那么白白的死去？在战争里，人和苍蝇一样的谁也管不了谁！

他应当干什么去呢？教书去？不行，他不肯到教育局去登记。说真的，凭他的学识，在这教育水准低落的时候，他满可以去教大学。但是，他不是浑水摸鱼的人，不肯随便去摸到个教授头衔。

写作？写什么呢？报纸上，杂志上，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只要色情的，无聊的，文字。他不能为挣钱而用有毒的文字，帮助日本人去麻醉中国人的心灵；此路不通。

翻译？译什么书呢？好书不能出版，坏书值不得译。

他想不出路子来。他有点本事，有点学识，可是全都没用。战争是杀人的事，而他的本事与学识是属于太平年月的。“瑞宣！”天佑太太在屋中轻轻的叫。

他走进妈妈的屋中。

“瑞宣！”老太太仿佛要向儿子道歉似的，又这么叫了声。“干什么？妈！”

“我有多少多少话要对你说了呢！”老太太假笑了笑，把“我怕你不高兴听”藏起去。

“说吧，妈！”

“你看，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给日本人作事去；那么，这个年月，还有什么别的路儿呢？”

“对了，妈！我不能给他们作事去！”

“好！咱们死，也死个清白！我只想出一条路儿来，可是……”

“什么路儿？”

“哼，不好意思说！”

瑞宣想了一会。“是不是卖这所房？”

老太太含愧的点了点头。“我想过千遍万遍了，除了卖房，没有别的办法！”

“祖父受得了吗？”

“就是说！所以我说不上口来！我是外姓人，更不应当出这样的主意！可是，我想我应当告诉你，真到了什么法子也没有了的时候，狠心！房产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能看着你急死！”

“好吧，妈！我心里有这么个底子也好。不过，您先别着急；教我慢慢的想一想，也许想出点好主意来！”

天佑太太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妞妞醒了。刚一睁开小眼，她就说出来：“奶奶，我不吃共和面！”

老太太把心中的话都忘了。她马上要告诉小孙女：“你爸爸没了事作，想吃共和面恐怕也吃不上了！”可是，她没有这么说出来。她是祖母，不能对孙女那么无情。她低下头去，既不敢看孙女，也不敢看儿子。她知道，只要她一看瑞宣，他也许因可怜妞妞而发怒，或是落泪。

瑞宣无可如何的走出来。

天佑太太强打精神的哄妞妞。“妞妞长大了呀，坐花汽车，跟顶漂亮的人结婚！”

“妞妞不坐汽车，不结婚；妞妞要吃白面的馒头！”天佑太太又没了话说。

87

正在小羊圈里的日本男女围绕着大槐树跳跃欢呼的时节，有一条小小的生命来给程长顺接续香烟。他，那小小的新生命，仿佛知道自己是亡国奴似的，一降生就哇哇的哭起来。

程长顺象喝醉了似的，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恍惚的他似乎听到了珍珠港被炸的消息，恍惚的他似乎看见了街上的日本醉鬼。可是，那都只是恍惚的，并没给他什么清楚的印象。他忙着去请收生婆，忙着去买草纸与别的能买到的，必需的，小东西。出来进去，出来进去，他觉得他自己，跟日本人一样，也有点发疯。

他极愿意明白珍珠港是什么，和它与战局的关系，可是他更不放心他的老婆。这时候，他觉得他的老婆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重要，生小孩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更有价值；好象世界战争的价值也抵不过生一个娃娃。

马老寡妇也失去平日的镇静，不是为了珍珠港，而是为了外孙媳妇与重孙的安全。她把几年来在日本人手下所受的苦痛都忘掉，而开始觉出自己的真正价值与重要。是她，把长顺拉扯大了的；是她，给长顺娶了老婆；是她，将要变成曾祖母。她的地位将要和祁老人一边儿高，也有了重孙！

她高兴，又不放心；她要镇定，而又慌张；她不喜多说多道，而言语会冲口而出。她的白发披散开，黄净子脸上红起来一两块。她才不管什么珍珠港不珍珠港，而只注意她将有个重孙；这个娃娃一笑便教中国与全世界都有了喜气与吉利。

小羊圈里的人们听到这吉利的消息，马上都把战争放在一边，而把耳目放在程家的事情上。至少，这将要降生的娃娃已和全世界的兵火厮杀相平衡了；战争自管战争，生娃娃到底还是生娃娃；生娃娃永远，永远，不是坏事！他们都等待着娃娃的哭声，好给马老太太与程长顺道喜。是的，他们必须等着道喜；他们觉得在这时候生娃娃是勇敢的，他们不能不佩服程长顺与小程太太。

李四大妈的慌忙，热烈，又比马老太太的大着好几倍。产房的事她都在行，她不能不去作先锋。生娃娃又是给她增多“小宝贝”的事，她的热心与关切理应不减于产妇自己的，假若不是更多一点。在万忙之中，她似乎听到一声半声的珍珠港。她挤咕着近视眼告诉大家：“好，你们杀人吧，我们会生娃娃！”

小程太太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珍珠港，不知道世界在血泪里将变成什么样子。她甚至于顾不得想起小崔，与杀死小崔的日本人。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疼痛，和在疼痛稍停时的一种最实际的希望——生个娃娃。她忘了一切，而只记得人类一切的根源，生孩子！

娃娃生下来了，是个男的。全世界的炮火声并没能压下去他的啼哭。这委屈的，尖锐的，脆弱而伟大的啼声，使小羊圈的人们都感到兴奋，倒好象他们都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光明与希望。

及至把这一阵欢喜发泄在语言与祝贺中之后，他们才想到，他们并拿不出任何东西去使道喜的举动更具体化一点，象送给产妇一些鸡蛋，黑糖，与小米什么的。孩子是小程太太生的，而鸡蛋，糖，与小米，都在日本人手里拿着呢。

由这个，他们自然而然的想到：生娃娃，在这年月，不是喜事，而是增加吃共和面的小累赘。这小东西或者不会长成健壮的孩子，因为生下来便吃由共和面变成的乳，假若共和面也会变成乳的话。这样，由生，他们马上看到夭折。生与死是离得那么近，人生的两极端可以在一个婴儿身上看到。他们没法再继续的高兴了。

孩子生下来的第二天，英美一齐向日本宣战。程长顺本想给那个满脸皱纹的娃娃起个名子，可是他安不下心去。看一眼娃娃，他觉得自己有了身分。可是，一想到全世界的战争，他又觉得自己毫无出息——在这么大的战争里，他并没尽丝毫的力气。他只是由没出息的人，变成没出息的父亲。看，那个红红的，没有什么眉毛的，小皱脸！那便是他的儿子，卷着一身的破布——都是他由各处买来的破烂。他的儿子连一块新布都穿不上！他不敢再看那个寒伧的小东西。

小儿的三天，中国对德意与日本宣战。程长顺，用尽他的知识与思想，也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到今天才对日本宣战。可是，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他觉得宣战是对的。宣战以后，他想，一切便黑是黑，白是白，不再那么灰渌渌的了。而且，他也想到，今天中国对日宣战，想必是中国有了胜利的把握。哈，他的儿子必是有福气的。想想看，假若再打一年半载，中国就能打胜，他的儿子岂不是就自幼儿成为太平时代的人？儿子，哼，不那么抽抽疤疤的难看了。细看，小孩子也有眉毛啊！是的，这个娃娃的名子应当叫“凯”。他不由的叫了出来：“凯！凯！”娃娃居然睁了睁眼！

可是，凯的三天过得并不火炽。邻居们都想过来道喜，可是谁也拿不出贺礼，也就不便空着手过来。马老太太本想预备点喜酒，招待客人。可是，即使她有现成的钱，她也买不到东西。战争是不轻易饶恕任何人的，小凯的三天只好鸦雀无声的过去吧。

只有李四妈不知由哪里弄来五个鸡蛋，用块脏得出奇的毛巾兜着，亲自送了来。把五个蛋交出去，她把多年积下的脏野的字汇全搬出来，骂她自己，“那个老东西”，与日本人，因为她活了一世，向来没有用过五个鸡蛋给人家贺喜。“五个蛋，丢透了人喽！”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高声的声明。

可是，马老太太被感动得几乎落了泪。五个鸡蛋，在这年月，上哪儿找去呢！

祁家的老人，早已听到程家的喜信儿，急得不住的叹气。他是这胡同里的老人星，他必须到程家去贺喜，一来表示邻居们的情义，二来好听人家说：“小娃娃沾你老人家的光，也会长命百岁呀！”可是，他不能去，没有礼物呀。

天佑太太，听到老人的叹气，赶紧到处搜寻可以当作礼物的东西。从掸瓶底儿上，她找出一个“道光”的大铜钱来。把大铜钱擦亮，她又找了几根红线，拴巴拴巴，交给了妞妞，教妞妞去对老人说：“把这个给程家送去好不好？”

老人点了头。带着重孙子，重孙女，他到程家去证实自己是老人星。

祁老人带着孩子们走后，瑞宣在街门外立了一会儿。他刚要转身回去，一位和尚轻轻的走过来，道了声“弥陀佛”。瑞宣立定。和尚看左右无人，从肥大的袖口中掏出一张小纸，递给了瑞宣；然后又打了个问讯，转身走去。

瑞宣赶紧走进院内，转过了影壁才敢看手中的纸条。一眼，他看明白纸条上的字是老三瑞全的笔迹。他的心跳得那么快，看了三遍，他才认明白那些字：“下午二时，中山公园后门见面，千万！”

握着纸条，他跑进屋中，一下子躺在了床上。他好象已不能再立住了。躺在床上，第一个来到心中的念头是：“我叫老三逃出去的！”这使他得意，自傲。

他想：老三必定在外面作过了惊天动地的事，所以才被派到北平来作最危险的工作。哈，他教老三逃出去的，老三的成功也间接的应当是他自己的成功！好，无论怎么说吧，有这么一个弟弟就够了，就够给老大老二赎罪的了。过了一会儿，他不那么高兴了。假若老三问他：“父亲呢？老二呢？”他怎么回答？老三逃出去是为报国，他自己留在家里是为尽孝。可是，他的孝道在哪儿呢？他既没保住父亲的命，也没能给父亲报仇！他出了汗，他没脸去见老三！

不，老三也许不会太苛责他。老三是明白人，而且在外面闯练了这么几年。对的，老三必定会原谅大哥的。瑞宣惨笑了一下。

他想去告诉韵梅：“你说对了，老三确是回来了！”他也想去告诉母亲，祖父，和邻居们：“我们祁家的英雄回来了！”可是，他没有动。他必须替自家的英雄严守秘密。这个，使他难过，又使他高兴——哈，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三回来，他是英雄的哥哥！

他怀疑自己的破表是不是已经停住。为什么才是十一点钟呢？他开开屋门，看看日影；表并没有停住，影子告诉他，还没到正午。

他不知道怎么吞下去的一点午饭，不知怎么迷迷糊糊的走出街门。走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时间还太早。虽然明白过来，他可是依然走得很快。他好象已管束不住自己的脚。是的，他是去看他的弟弟，与中国的英雄。

哼，老三必定象一个金盔金甲的天神，那么尊严威武！

天气相当的冷，可是没有风，冷得干松痛快。穷破的北平借着阳光，至少是在瑞宣心里，显出一种穷而骄傲的神色。

远远的，他看见了禁城的红墙，与七十二条脊的黄瓦角楼。他收住脚步，看了看表，才一点钟。他决定先进到公园里去，万一瑞全能早来一些呢。

公园里没有什么游人。御河沿上已没有了茶座，地上有不少发香的松花。他往南走。有几个青年男女在小溜冰场上溜冰。他没敢看他们。不管他们是汉奸的，还是别人的，子弟，反正他们都正和老三相反：不知道去抗敌，而在这里苟安，享受。他不屑于看他们。

他找了松树旁的一条长凳，坐下。阳光射在他的头上，使他微微的发倦。他急忙立起来，他必不可因为困倦而打盹儿，以至误了会见老三的时间。

好容易到了两点钟，他向公园后门走去。还没走到，迎面来了个青年，穿着件扯天扯地的长棉袍。他没想到那能是老三。

老三扑过大哥来。“哈，不期而遇！瑞大哥！”老三的声音很高，似乎是为教全公园的人都能听到。

瑞宣这才看明白了老三。他的眼泪要夺眶而出。可是瑞全没给大哥留落泪的机会。一手扯着大哥的臂，他大声的说：“来，再溜一趟吧！老哥儿俩老没见了，大嫂倒好？”瑞宣晓得老三是在作戏，也知道老三必须作戏，可是，他几乎有点要恨老三能这么控制住感情去作戏。

瑞宣愿意细看看老三，由老三的脸看到老三的心。可是，老三扯着他一劲往前走。

瑞宣试着找老三的脸，老三的脸可是故意的向一旁扭着点。这，教瑞宣明白过来：老三是故意把脸躲开，因为弟兄若面对了面，连老三也恐怕要落泪的。他不恨老三了。老三不但有胆子，也知道怎么小心。真的，老三并不象金盔金甲的天神；可是老三的光阴并没白白的扔弃，老三学会了本事。老三已不是祁家四世同堂的一环，而是独当一面的一个新中国人。看老三那件扯天扯地的棉袍！

“我们坐一坐吧？”瑞宣好容易想起这么句话来。兄弟坐在了一棵老柏的下面。

瑞宣想把四年来的积郁全一下子倾吐出来。老三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最知心的好友。他的委屈，羞愧，都只能向老三坦白的述说；而且，他也知道，只能由老三得到原谅与安慰。

可是，他说不出话来。身旁的老三，他觉得，已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种象征着什么的力量。那个力量似乎是不属于瑞宣的时代，国家的。那个力量，象光似的，今天发射，而也许在明天，明年，或下一世纪，方能教什么地方得到光明。他没法对这样的一种力，一种光，诉说他自己心中的委屈，正象萤火不敢在阳光下飞动那样。这样，他觉得老三忽然变成个他所不认识的人。他本极想细看看弟弟，现在，他居然低下头去了；离着光源近的感到光的可怕。

老三说了话：“大哥，你怎么办呢？”

“嗯？”瑞宣似乎没听明白。

“我说，你怎么办呢？你失了业，不是吗？”

“啊！对！”瑞宣连连的点头。在他心里，他以为老三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定首先问到祖父与家人。可是，他没想到老三却张口就问他的失业。呕，他一定不要因此而恼了老三，老三是另一世界的人，因此，他又“啊”了一声。“大哥！”瑞全放低了声音：“我不能在这里久坐！快告诉我，你教书去好不好？”

“上哪儿去教书？”瑞宣以为老三是教他到北平外边去教书。他愿意去。一旦他离开北平，他想，他自己便离老三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在这里！”

“在这里？”瑞宣想起来一片话：“这四年里，我受了多少苦，完全为不食周粟！积极的，我没作出任何事来；消极的，我可是保持住了个人的清白！到现在，我去教书，在北平教书，不论我的理由多么充足，心地多么清白，别人也不会原谅我，教我一辈子也洗刷不清自己。赶到胜利的那一天来到，老朋友们由外面回来，我有什么脸再见他们呢？我，我就变成了一个黑人！”瑞宣的话说得很流畅了。他没想到，一见到老三，他便这样象拌嘴似的，不客气的，辩论。同时，他可是觉得他应当这么不客气，不仅因为老三是他的弟弟，而且也因为老三是另一种人，他须对老三直言无隐。他感到痛快。“教我去教书也行，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给我个证明文件，证明我的工作是工作，不是附逆投降！”

老三楞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给任何人证明文件的权，大哥！”没等大哥回话，他赶紧往下说：“我得告诉你，大哥：当教员，当我所要的教员，可就是跟我合作，有危险！哪个学校都三天两头的有被捕的学生和教员。因此，我才需要明知冒险而还敢给学生们打气的教员。日本人要用恐怖打碎青年们的爱国心，我们得设法打碎日本人的恐怖。一点不错，大哥，你应当顾到你的清白；可是，假若你到了学校，不久就因为你的言语行动而被捕，不是也没有人知道吗？在战争里，有无名的汉奸（象贪官污吏和奸商），也有无名的英雄。你说你怕不明不白的去当教员，以后没脸见人；可是你也怕人不知鬼不觉的作个无名英雄吗？我看哪，大哥，我明白你，你自己明白你，就够了，用不着多考虑别的。”

瑞宣没敢说什么。

“还有，大哥，太平洋上的战争开始，我也许得多往乡下跑，去探听军事消息。我所担任的宣传工作，顶好由钱伯伯负责。我不能把那个责任交给你，因为太危险；可是你至少可以帮助钱伯伯一点，给他写点文章。假若你到学校里去，跟青年们接近，你自然可以得到写作的资料。你看怎样？大哥！”瑞宣的脑子里象舞台上开了幕，有了灯光，鲜明的布景，与演员。他自己也是演员之一。他找到了自己在战争的地位。

啊，老三并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老三教他去冒险，去保护学生，去写文章！好吧，既是老三要求他去这么作，他便和老三成为一体；假若老三是个英雄，自己至少也会是半个，或四分之一的英雄！

老三始终没提到家中的问题；老三对啦！要顾家，就顾不了国。是的，他不必再问：“假若我去危险，我被捕，家中怎办呢？”不必问，不必问。那问题或者只教老三为难，使自己显出懦弱。老三是另一种人，只看大处，不管小节目。他，瑞宣，应当跟老三学。况且，自己就是不去冒险，家中不也是要全饿死吗？他心中一亮，脸上浮出笑容：“老三，我都听你的就是了！你说怎办就怎办！”

说完，看着老三。他以为老三必定会兴奋，会夸赞他。可是，老三没有任何表示，而只匆匆的立起来：“好，听我的信儿吧！我不敢在这儿坐久了，我得走！我出前门儿，不用跟着我！再见，大哥！”老三向公园前面走去。

瑞宣仍在那儿坐着，眼看着老三的背影，他心中感到空虚；哼，老三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一会儿，他惨笑了一下，立起来。“老三变了，变得大了！哼，瑞宣，你又不是个小孩子，还需要老三说几句好听的话鼓励你？老三是真杀真砍的人，他没工夫顾到那些婆婆妈妈的小过节呀！”

他又向公园前门儿打了一眼。老三已经不见了。“就是这样吧！”他告诉自己：“说不定，我会跟老三一样有用的！”

88

蓝东阳勾搭上特务，在一天里，就从铁路学校逮走了十二个学生和一位教员。十三个人，罪名全一样，都是“通敌”的“奸细”；下场也全一样，一律枪毙。

铁路学校的校长给撤了，蓝东阳当上了代理校长。

他图的就是吃空额，打学生身上挤出粮食来。花了十三条人命，他达到了目的。他兴奋，他得意。如今，他既是处长，又是校长，真抖了起来；简直就跟在南京大肆奸淫烧杀的日本兵一样神气。

他花了整整两个钟头，为他的就职典礼预备讲稿。用的是文言。他知道，日本人喜欢用文言写文章的中国人。

写好的讲稿还没用上，胖菊子就把东阳任命的会计主任轰跑了，自己当上了主任。十三条人命换来的肥缺，掌握着全校的财政大权，倒叫胖菊子夺了去！东阳气得把自个儿的指甲都啃出了血！他恨不得下道命令，叫工友把她捆起来送回家。可是，她如今有招弟做靠山。招弟是学校的女学监，东阳惹不起她。

珍珠港事变之前，招弟的任务是监视西洋人，她干这种事很在行。她，不光能盯住美国人、英国人，还能弄得德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俄国人，一古脑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的肉体已经国际化了。

跟西洋人混惯了，她瞧不上中国人，中国人太没劲。找不到西洋人，日本人也能凑和。中国妇女的温柔、恬静，跟她沾不上边；她呢，总觉着自己是在开风气之先。

为了对付这三个人，瑞全仔仔细细盘算了个够。

他拿定了主意，假装在无意中遇上了招弟。招弟这会儿有的是闲空。在北平的西洋人，该进集中营的早就进去了；没关起来的，胳臂上也都带上了袖标，写明是哪国人，用不着她再去下工夫。

学校里的事儿她没兴趣，不过是帮胖菊子一把罢了。她去学校的时候总在下午，瞧瞧有谁该管一管，唬一唬。而后，她就大摇大摆走出校门，到玩乐的地方去消磨时间。妈在的时候，总还有个家，而她自己，连个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她闲暇无事，走到哪儿，哪儿有人款待，谁也不敢冷落她。赌场、大烟馆、窑子、戏馆子、电影院，都欢迎她。只要跟她攀上了交情，就是有点为难的事，也好对付。

今天，招弟着意修饰了一番，显得分外的妖冶。梳装打扮，如今是她最大的安慰和娱乐。她明白，自己是一朵快要萎谢的花儿，穿衣服、描眉抹红，都需要加倍细心。每天早晨她都怕照镜子。要是不涂口红，不擦胭脂抹粉的，她简直就不认得自己了。

她的脸蛋儿、嘴唇，都涂得通红，眉毛画得象两片弯弯的竹叶。虽然没有风，头上还是扎了一条白纱巾。红色的薄呢子旗袍，紧紧裹住她的身子，鼓鼓的乳房和屁股就都显露出来了。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短短的滩羊皮大衣，露出两条圆滚滚的，结实匀称的腿。

白纱巾、红旗袍和滩羊皮大衣，都是用她的肉体换来的。她记不清，哪件是那个白俄给的，哪件是那个法国商人给的。她只觉得骄傲，在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北平，她倒还能打扮得神气十足。

瑞全在招弟身后不远跟着，心里直扑腾。这个阴险凶狠的女人，就是他少年时代的心上人，他心目中的天使！他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一个劲儿地翻腾。

他嘱咐自己：别忘了她如今是什么人，别忘了现在是在打日本。要冷静，要坚定沉着。他挺了挺身子，坚定果敢地向前走去。

到了北海前门，他抢上前去，买了两张门票。“招弟，不记得我啦？”他微笑着问她。他怕自己穿得太寒伧，招弟不肯认他。

招弟一下子就认出他来，笑得相当自然：“敢情是你呀，老三！”

这一笑，依稀有点象战前的招弟，就象有的时候瑞全自己照镜子，也能模模糊糊辨别出自己十年前的模样。

他又看了看她。不，这已经不是战前的招弟了。他爱过的是另外一个招弟——在梦幻中爱过。他勉强笑了一笑，跟着她走进公园，又抢上几步，和她并肩走起来。她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挎住他的胳臂。

一碰到她的胳臂，瑞全马上警惕起来：“留神！留神！”稍微一不留神，就许上当。

她拿身子挤他。“这几年你上哪儿找乐子去了？”她的口气很随便，漫不经心。

他又看了看她的脸，不由得起心里直恶心。“我吗？你还不知道？”如今他是地下工作者，面对着个女特务，得拿出点儿机灵劲儿来。

“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他的声音硬梆梆，冷冰冰。走了几步，她忽然笑了起来。“有女朋友了吗？”瑞全不明白她是在逗他，还是在笑话她自个儿。“没有。我一直想着你。”

“谁信呀！”她又笑了，不过马上又沉默了。

公园里人不多。走到一棵大柳树下，招弟的肩膀蹭着瑞全的胳臂。俩人走到大树后面，她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脖子。

瑞全低下头来看她。她的眉毛、眼睛和红嘴唇都油光锃亮，活象一张花狸狐哨的鬼脸儿。他想推开她，可是她的胸脯和腿都紧紧贴着他——对他施展开了诱惑手段。她亲了他一下。

然后，她拖着长腔，柔声柔气地说：“老三，我还跟以前一样爱你，真的。”

瑞全做出受感动的样子，低下了头。“怎么了？话都不会说啦！”她又变了一副脸，抖了抖肩头上的大衣，走了开去。

瑞全紧走几步，撵上了她。不能让她就这么跑掉。别看她甜嘴蜜舌的，他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青年人的血。不行，不能让她跑掉。对付她，就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瑞全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喝，你的脾气一点儿也没改，一不顺心就变脸，使性子。”

“本来嘛，”她把嘴唇撅得老高，“你别装蒜，我可不能白亲你。”

“我拿不出东西来，要，就是我爱你。”老三自己也觉着自己的话空空洞洞，没法让人信服。

“哟，你倒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她猛的住了口。“你——那么你呢？”

招弟没搭茬儿，往他身边靠了靠。又走了几步，她扬着脸看他。“老三，你要什么我都肯给。真的，我真的爱你。”老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凡是你要的，我都乐意给。”她又说了一遍。老三晓得，在招弟看来，爱情和肉欲是一回事。见了他，她动了旧情，而且只知道拿淫欲来表达。她是个出卖肉体的婊子，是日本人的狗特务。

他们来到白塔脚下，塔尖在淡淡的阳光中显得又细又长。

“到下面山洞里待会儿，好吗？”她一点也不害臊。“下边不冷吗？”瑞全故意装傻。

“冬暖夏凉。”她加快了脚步。

刚一进去，眼前漆黑一片，招弟紧紧抓住瑞全的手。他俩慢慢走下台阶，走进一个小小的山洞，里面有一张方方的石桌，四个小石头凳子。山洞顶上有个窟窿，一线微光透了进来。招弟在一个小石头凳子上坐下来，瑞全也挨着她坐下。

朦胧中，招弟脸上的胭脂口红不那么刺眼了，瑞全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招弟。

“你想什么呢，老三？”招弟问。

“我吗？什么也没想。”

“你呀！”她冲他笑了笑，“别净说瞎话了，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瑞全朝四周扫了一眼，他怕这儿有人藏着。

“别害怕，就我在这儿，我自个儿就对付得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瞧，咱们从前不是相好来着吗？”瑞全点了点头。

“好，咱们现在是同行了。俗话说，‘同行是冤家’。不过咱们倒不一定……”

“咱俩是怎么个同行呢？”

“别跟我装蒜了，死不开口。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小命攥在我手心里。我要是想叫你死，你马上就活不成。”“那你怎么不叫我死呢？”瑞全笑了一笑。

“我有我的打算。”招弟也笑了。

“要我帮着你干，是不是？”

“差不多。你拿情报来，我呢，就爱你。”

“你拿什么给我呢？”

“爱情呀，我爱你。”

瑞全拿起了她的手。“好吧，那就来吧！”

“忙什么？还没讲好条件呢！”

“来吧，来了再说。”他拉着她就往山洞深处走去。往前，山洞越来越窄，越来越黑。招弟起了疑。“就这儿不好吗，干吗还往里走？”

瑞全没言语。他猛地用双手卡住她的脖子，她一声没哼，就断了气。

瑞全把尸首拖在山洞尽头，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把招弟的证章摘下来，把她的戒指褪下一个，一齐放在自个儿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来，低低叫了一声：“招弟。”他仿佛又听见了她的笑声，多年以前的清脆的笑声。

他很快跑了出来。山洞外面，阳光并不很强烈，可也亮得叫他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快步走了开去。走出公园，瞧着路上的行人，大车，马匹，他有点怕。刚才，在那黑森森的山洞里……而现在，又是明晃晃的太阳，大街，走着道儿的人群和来往的车辆。他那双手，刚才还那么强壮有力，这会儿竟微微地抖了起来。他低头望着筒子河，想把手伸进冰窟窿里洗一洗。可是他还得赶紧去找胖菊子。哼！也是个叫人恶心的臭娘们。他胃里直翻腾，想吐。然而没法子，这是他的工作，必须完成的工作。

他在蓝家附近等着胖菊子。每当他抬起头来，总看得见白塔，映着蓝蓝的天，它是那么洁白，那么高，那么美。“二嫂，”胖菊子刚要跨进家门，瑞全就抢上一步，叫住了她。

没等他走到跟前，她就听出了是他的话音儿。她的脸吓得发了白，腿也不听使唤了。“进去，到里边说话，”瑞全低声下了命令。

胖菊子耷拉着脑袋走进大门，老三紧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她象是累瘫了，一下把她那胖身子倒在沙发里。她没什么可后悔的，但非常害怕。她怕瑞全来给瑞丰报仇。她也就是有那么点儿对不起瑞丰，别的事，她并没觉着有什么不合适，不过是迎时当令的赶了点儿风头罢了。

瑞全把招弟的证章和戒指放在掌心里让她看。“认得吗？”菊子点了点头。

“她完蛋了。她是第一个，你，第二个。”

菊子的一身胖肉全缩成团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跑，可是挪不动步。“老三，老三呀，我跟招弟可不是一码子事儿，她的事我不沾边，我真不知道。”

“你自个儿做的事，你明白。”

“我——我没干过什么坏事。”

瑞全把证章和戒指放下，举起了他那刚刚掐死过人的手。得给胖菊子点颜色看看。他左右开弓，狠狠朝她那张胖脸上打去。

她杀猪似地喊了起来。瑞全马上揪住她的头发，这脑袋头发是用谋害别人性命得来的钱烫成一卷一卷的。“敢哼一声，我立刻宰了你。”胖菊子赶紧闭上嘴，血打她嘴角流出来。

她从来没有挨过打，这是头一次，她尝到了疼的滋味。“别打了，别打了，”她两手捂住脸，“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听了这话，老三更气了。她说的话跟招弟一个样，都那么下贱，无耻。“你怕死么？”瑞全问，“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我想要你的狗命，你就跑不了。”

“饶了我吧，老三。”

“听着——要是你再从学生身上克扣一斤粮食，我就打发你去见招弟。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要是蓝东阳敢再杀一个学生，我就找你算账。”“他的事——我——”

“我有办法对付他。我告诉你，你要是知情不拦，我先宰了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学校里现在正缺个语文教员，你叫蓝东阳请大哥来干。如果你们俩胆敢合起来算计我，那就打错了算盘。我在一天，你们俩的狗命也留着；我要是下了牢，你们就得给我抵命。城里有的是我们的人，有人替我报仇。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

“拿去！”瑞全掏出个小信封，里面有一颗子弹。“把这交给蓝东阳，告诉他，是我捎给他的。还有这个！”他把招弟的戒指往她怀里一扔。“把这个也给他。要是你狗胆包天，敢不照我的话办，就跟招弟一起去见阎王！”说完，老三收起招弟的证章，大踏步跨出了门。

89

明月和尚给瑞宣捎了个信来。“去，很危险；不去，也难保无祸。老路子走不通了，希望你能另觅新途。抗战嘛，人人都得考虑自己应当站在哪一边，中间道路是不存在的。”

这封信，没头没脑，连下款也没有。瑞宣读了，高兴得打心眼儿里笑出了声。他一扑纳心的等着学校发聘书，聘书一来，就去上课。哪怕是法场呢，他也得上。

仗，已经打了四年，他第一次觉着自己有了主心骨，心里也亮堂多了。如今，他跟老三肩并肩地战斗。哪怕连累全家，大家一起都得死，他也不能打退堂鼓。

聘书真的来了，由蓝东阳签字盖章。要是在过去，瑞宣会觉着这是天大的耻辱，宁肯饿死，也不能管蓝东阳叫“校长”。不过这一回，他高兴极了。

家里人听见这个好消息，都赶忙围过来打听。瑞宣只说是有了新差事，有指望弄点儿粮食。差事怎么得来的，谁是校长，他一句没提。

祁老人听见好消息，拧着白眉毛，不住地点头咂嘴。“哎，还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瑞宣仔细地瞧了瞧爷爷，看出爷爷已经有了生气，不再象是在阴阳界上徘徊的人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

胖菊子打算耐着性子把瑞宣安抚下来，让他知道，她还是把他当大哥看待，希望他能忘了老二瑞丰那档子事。她指望蓝家能跟祁家攀上交情，让东阳保住校长的位子，学校的财务大权也照旧归她。

她觉着，自己这一番盘算，非常的得体。起初，为了瑞全扇她的耳光，她光想着报仇，叫东阳马上去报告日本人，把四面城门关上，准能把瑞全搜出来，然后把祁家满门抄斩。她那张肥脸蒙受的羞辱与疼痛，必得用祁家的血才洗得干净。

东阳一见子弹头和招弟的戒指，吓得尿湿了裤子！他所有的成就全仗着两样东西：自己的厚颜无耻与北平人的逆来顺受。如今见了这子弹头，他看见了不怕死的北平人。他的绿脸起了一层白霜，俩眼珠一块往上吊。危险和死亡就在眼前，他是真怕死。

他连忙把大门关上，把房门和窗户也堵死，加锁。然后，把发着抖的手指头搁进嘴里，使劲啃指甲。他首先想到找日本人来保护他。比方说，派一个班，最好是一个连来，在他宅子周围站岗放哨，那他也许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这能办到吗？如果他去要求保护，而日本人只派一两个便衣来，又有什么用？

他想了又想，最后拿定主意，最好的办法是：第一，先请上几天病假，把自个儿锁在屋里，躲过风头再说；第二，想法子跟瑞全讲和；第三，要是瑞全不肯讲和呢，他就找门路上日本去。总不能老呆在北平，等着挨枪子儿。

胖菊子见东阳真害了怕，只好揉了揉自家的脸，琢磨缓兵之计。她得先上祁家去一趟。给老的小的买上一份礼物，讨讨他们的欢心，然后在言语之间，保不定就能套出老三的下落。要是他们都挺加小心，守口如瓶，不肯提老三，起码她能察言观色，看看有什么空子可钻。即便什么也看不出来吧，“亲善亲善”总没有什么害处，只要恢复了“邦交”，总能慢慢劝他们回心转意，跟她合作。

她拿着两三样礼物，亲自上了祁家。她很得意，觉着自己既聪明，又勇气十足。

走进小羊圈，她周遭瞧了瞧。小羊圈一点没变，只不过各户的街门和院墙都更加破旧，看起来跟电影里的贫民窟一样。她认为，自己非常有见识，居然逃出了这么个穷窝子。要不然，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了。

太阳挺暖和，天佑太太正坐在屋门坎儿上晒太阳呢。两个孩子都在台阶前玩。小妞子已经饿得皮包骨，连玩的精神都没有了，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玩。小顺儿也瘦极了，不过还总算有力气蹦来蹦去。

俩孩子先看见菊子。他们已经不大记得她了。平日说起闲话来，还常常提起“胖二婶”，不过她的形象在他们的小脑袋瓜儿里已经逐渐模糊。小顺儿只说了一声“哟”，就再没别的可说了。

天佑太太慢慢睁开眼睛，一眼就认出了菊子。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招呼说：“小顺儿，妞子，快进来！”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迈进了自个儿的屋门坎。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人，老太太很知道该怎么和和睦睦过日子。可是象胖菊子这么个臭娘们，她受不了。胖菊子生了气；真是给脸不要脸。

不，她不能动真气。办外交就不能动肝火。别忘了，来的目的是为了恢复邦交。她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大嫂”，知道大嫂比较好对付。

韵梅正在厨房里，没往外瞧，凭声音就听得出来是胖菊子，刷地一下变了脸色。她向来不愿意得罪人，然而，是非还是分明的。到底该不该出来迎接这位胖弟妹呢？

她知道，胖菊子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咂摸不透。她拿定主意不作声。不能随便招呼这么个不要脸的臭娘们；要是她来瞎搅和，岂不是自个儿惹一身臊。

祁老人听见喊“大嫂”，以为来了客人，慢慢打开了房门。一见是菊子，老人很快抬头看了看天，好象是在问老天爷，该怎么对付这个娘们。

“爷爷，我给您送礼来了！”胖菊子憋着一肚子气，拿出办外交的手段。

老人的胡须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胖菊子想走进老人屋里，她把带来的东西高高举在眼前，好引起他注意。老人拦住了她。他声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滚！”然后象河水开闸似的，连声嚷：“滚开！出去！还有脸上门，给我送礼来！我要是受了你的礼，我们家坟头里的祖宗都不得安宁。滚！给我滚！”

韵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怕这个胖娘们会说出什么话，让老人听了不受用。她站在厨房门口高声说：“你还没走哪？快走吧！”

胖菊子没辙了，只好向后转。起初，她还想耍点脾气，把礼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是一转念，又把礼物紧紧搂在了怀里。

韵梅很快地走过来，招呼爷爷说：“爷爷，您歇着吧！”老人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气得发晕，就是不知道打哪儿说起。等瑞宣回家，听家里人一念叨，他自言自语说：“干得好！祁家人到底是有骨头的。”

90

蓝东阳续了病假。他帮日本人搞恐怖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尝过恐怖的滋味。不论青年男女在被捕的时候怎么惊惶失措，他们的父母怎么悲恸欲绝，他都无动于衷。他就知道自己有了钱又有了势，这，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回，瑞全把子弹头给他摆在了眼前。他不敢碰它。他怕只要轻轻沾它一下，就会嘣的一声炸了。它，亮晶晶，冷冰冰，老瞧着他，象个叽里咕噜乱转的眼珠子似的，老跟着他。

老实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冤有头，债有主，他根本不认为自己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现在，死真是找上他了。他既不承认有罪，自然也就不存在赎罪的问题。信教的人相信罪是可以赎的，这能使人改恶从善；而蓝东阳可是死心塌地，不可救药了。

他总是害怕，非常害怕。啃着啃着指甲，他会尖声大叫起来，一头钻到床上，拿被子把头蒙起来，能一憋多半天，大气也不敢出，捂得浑身大汗淋漓。他不敢掀被子，觉得死神就站在被窝外头，等着他呢。

只有等胖菊子回了家，他才敢推开被子坐起来。他把她叫过来，发疯似的乱搂一气，在她的胖胳臂上瞎咬。她是他的胖老婆，他死以前，得痛痛快快地咬咬她，把她踩在脚底下，踩个够。只有这样，为她花的钱才不冤。

咬完她，他朝屋里周围瞧了瞧，把他的东西细细看了又看，再算了算还剩下多少钱，他大声喊着：“我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下地，抓过一只铅笔，一张纸，把所有的家具、衣服、茶壶、饭碗什么的，一一登记上，连笤帚和鸡毛掸子都没有剩下。开列的项目越多，他就越得意，也越害怕。眼看活不成了，这么些个东西可留给谁呢？不，不能留给胖菊子。她嫁给他，不过是图他的钱财和地位。东西不能留给她。

他又搂了搂她，把嘴伸到她的胖腮邦子上：“你一定得跟我一块儿死，咱俩一块儿死。”对，哪怕是躺在棺材里，他身边也得有个伴儿，要不，就是死了，也得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胖菊子挣脱了他的拥抱，他恨得直咬牙。哈！她到底是祁家的人，没准儿还打算回祁家去，好嫁给瑞全！

他求胖菊子别甩下他，跟她商量，一块逃出北平去。对，得逃出北平！出了北平，瑞全就再也找不着他了。天底下不过一个瑞全跟他作对，只要到了别的地方，他就又可以绸子缎子穿戴起来。

要跑，这么些个东西可怎么带？桌椅板凳，当然远不如金子银子值钱，可是，不论怎么说，总还是他的东西。木头的也好，磁的也好，都是他费尽心机弄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东西拿得太多，日本人该截住他了。

到了晚上，一听见砰砰的声音——也许是洋车轱辘放了炮——他就一溜滚儿钻到床下，两手捂住脸。

白天黑夜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他倒了胃口，吃不下饭。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硬塞下许多吃食。他得吃，有了劲儿才能想出逃命的办法。勉强吃下去，消化不了，他呼出来的气就更臭了。他屋子里的门窗，都死死地关着，不消一两天，屋子里的味儿就臭得跟臊狐狸洞似的。

他病了这么久，日本人起了疑，派个日本大夫来瞧他。大夫把门敲开，一股子臊臭味儿差点没把他熏得闭过气去，赶紧跑过去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

要是往常，来个日本大夫，东阳还不跟磕头虫似的，鞠多少个躬。可是这一回，他不怎么高兴，担了心思，替日本人办事儿的，不是常被日本人毒死吗？

大夫给了他点儿助消化的药，他不敢吃。大夫左说右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药硬给他灌了下去。

东阳躺在床上，认定自己快死了，大声哭了起来。

药慢慢打嗓子眼里往下窜，不多一会儿，只听得肚子里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地响。准是给他下了砒霜！他挣扎着爬下床来，把门窗又紧紧关上，稍微自在了一些。肚子松快了点，不那么难受了，他笑了。唔，没有，没给他下毒，可见日本人对他还是信得过。好吧，想个招儿，逃出北平。

唔，干吗不，干吗不到日本去呢？那儿不也是他的国家吗？

胖菊子另有她的打算。她不乐意再伺候东阳了。这不算对不住他。她耐着性子，用她那一身肥肉供他取乐，足有三年之久。现在，用不着再低三下四地去讨好他了。她要是真打算走，就得快——把东阳所有的钱都敛了去。

不能等他病好，趁他卧病在床，正是大好机会。她从东阳那儿弄来的钱，早已换成金银藏到娘家去了。可是东阳一死，谁敢保日本人不会到她娘家去搜呢？要走就得快，跑得远远的。马上走，不但能保住她存在娘家的东西，还能把东阳身边的细软也带走。

有了金子，她也许就能跑到上海，或者南京那些大地方去，凭她这些年跟着大赤包和东阳学来的一身本事，还不能另起炉灶，大干一场？

不能老这么犹犹豫豫的，她得赶快动手，趁东阳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赶紧把细软敛到娘家去，然后拿上东阳的图章，把他在银行里存的现款卷个精光。

就这么着，她把最值钱的东西和现钱带在身边，把笨重的东西存在娘家，一溜烟上了天津。

菊子跑了，东阳并不留恋。如今天下大乱，一口袋白面就能换一个大姑娘，胖菊子算个什么！他喜欢胖娘们，要是女人按分量计价，他也可以用两袋子白面换一个更肥的来。

不过，等他发现菊子把他的钱财拐跑了，他两只眼珠一齐往上吊，足足半个钟头没缓过气来。虽说屋子里的东西没动，银行里也还有背着菊子的存款，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安慰他。

东阳真的病重了。焦躁，寒冷，恐惧，打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忽冷忽热，那张绿脸，一会儿灰，一会儿紫。发冷的时节，那副黄牙板，一个劲儿地直磕打。他想好好盘算盘算，可是，一股透心凉的寒气，逼得他没法集中思想。他想来想去，摆脱不开一个死字。

猛地，他又全身发热，脑子里乱哄哄的，象一大群蝗虫嗡嗡地猛袭了来。稍一清醒，他就大声叫唤：“我不想死，给我钱，上日本去——。”

日本大夫又来了，东阳吃了点儿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他的脑子静不下来，觉也睡不踏实。他放不下钱和菊子。东阳病得久了，上头又派了个校长到铁路学校来。

要是往常，瑞宣就该考虑按规矩辞职。可是这一回，他连想也没想仍然照常到校上课。只要新校长不撵，他就按瑞全的意思，照旧教他的书。要是新校长真不留他，到时候再想办法对付。

新校长是个中年人，眼光短浅，不过心眼儿不算坏。虽说这个位置是他费了不少力气运动来的，他倒并不打算从学生身上榨油，也不想杀学生的头。他没撤谁的职。瑞宣就留了下来。

对于瑞宣说来，这份差事之可贵，不在于有了进项，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对祖国，对学生尽尽心。他逐字逐句给学生细讲——释字义，溯字源，让学生对每一个字都学而能用。除了教科书，还选了不少课外读物。他精心选出的那些文学教材，都意在激起学生的爱国热忱，排除他们的民族自卑感。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选了一些课外读物，仿佛只是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课文。这样做起来，即使学生中有个把隐藏的特务，也不容易挑出他的毛病。

最难的是出作文题。根据他的教学原则，他不愿意给学生出些空空洞洞的题目，让学生作起来，只能拿“人生于世……”开头，然后咬着毛笔杆，怎么也想不起下句该写什么。但他又不能出些与时事相关的大题目。要是他胆敢在黑板上写点什么跟学生生活密切相关的东西，他马上就会给抓起来。为了避免空洞，也为了不被抓起来，他出的题目总得跟课文沾上边。这样的题目学生有话可说，他也能从而了解学生的反应。

改作文卷子的时候，他总是兴高采烈。很多学生的作文说明，他们不但理解他的苦心，而且还小心翼翼地向他倾诉了压在心底的痛苦。批改作文原是件枯燥无味的事，现在倒成了他的欢乐。他简直是在用隐语在和一群青年人对话。

他特别注意那些可疑的学生，观察他们是不是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日本人的奴化教育。

使他高兴的是，有一两个汉奸家庭的子弟，观点和他们父亲的截然不同。有了这个发现，他反躬自省，觉得自己以前过于悲观了。他原以为，北平一旦被日本人占领，就会成为死水一潭。他错了。

他决定让小顺儿去上学，没时间自个儿教。现在他看清了，学校里的老师并不象他原来想的那么软弱无能。

东阳躺在床上，冷一阵热一阵受煎熬的时候，冬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北平。这一冬，冻死了许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乍起的春风，还没拿定主意到底该怎么个刮法。它，忽而冷得象冰，把墙头上的雪一扫而光；忽而又暖烘烘的，带来了湿润的空气，春天的彩云。古老城墙头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雪水渗进城墙缝里。墙根下有了生机。浅绿的小嫩草芽儿，已经露了头。白塔的金刹顶，故宫的黄琉璃瓦，都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可是，忽然间又来了冰冻，叫人想起寒冷的隆冬。

人们扒掉了厚重、破烂的棉袄。一阵寒风吹来，感冒了，一些人很快就死了。冬春之交，最容易死人。

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冰雪融化了，勇敢的蜜蜂嗡嗡地在空中飞翔。忽然传来了比春风还要温暖的消息，使所有的北平人都忘掉了一冬来的饥寒：美国空军轰炸了日本本土。瑞宣从老三送来的传单里得到了这个消息。

读了这些传单，瑞宣欣喜若狂，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学校。走进教室，只见一双双眼睛都闪着快活的光芒。他明白，日本挨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眼睛里的光亮，照得整个教室异常温暖。他一句话也没说，只用闪烁着同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大家。每个人的脸上全带着笑，许多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瑞宣开始讲课了。他很想插一句：“日本挨炸了。”可是拼命控制住自己。这几个字象音乐一样老在他的胸间荡漾。他还想对学生们说：“小兄弟们，这个好消息是我弟弟送来的呀！”不过他不敢说出口来。

他现在懂得宣传的力量了。以前，他太悲观，总以为宣传不过是讲空话，没有价值。可如今——瞧吧，这条消息能使他，他的学生和全北平的人都兴奋，欢快。

为什么不多搞点这样的宣传？他决定帮老三搞起来。耍笔杆子的事，他在行。他知道，老三有本事，能把他写的东西印出来；钱伯伯也有本事，能把它散发出去。

他在街上遇到明月和尚，把想为地下组织写东西的打算讲了讲。和尚交代给他几个地址，写出来的东西就往那儿送。和尚要他注意化装，留神特务。

跟和尚分手的时候，瑞宣觉出北平春天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心，快活极了。他有了具体任务，不能再自惭形秽或踌躇不前了。

头年的萝卜空了心，还能在顶上抽出新鲜的绿叶儿；窖藏的白菜干了，还能拱出嫩黄的菜芽儿。连相貌不扬的蒜头，还会蹿出碧绿的苗儿呢。样样东西都会烂，样样东西也都会转化。

91

日本人颁布防空令，家家户户都得用黑布把窗户蒙起来。

小羊圈谁家也买不起黑布，白巡长和李四爷发了愁。他们不敢违抗上面的命令，可是他们也很知道，连衣裳都穿不上的人，自然也买不起黑布。

白巡长一见李四爷就叹了口气，说：“我刚才还在说，乐极必生悲。这不是——家家户户都得用黑布蒙窗户了。”“哼——这一回，我又该挨训了。”

“唉——先别扯那个。怎么办？这是最要紧的事。大家拿不出黑布来，咱俩可怎么交差？”

“把报纸拿墨涂黑了——拿它当黑布。日本人来检查的时候——唔——反正大家的窗户是黑的，不就成了吗？”“你说的倒有点门儿，可是上哪儿找浆子去？共和面打浆子不黏。”

“我想法打一桶浆子分给大家，不要钱。说真的，就是白给浆子，还备不住要挨骂呢。”

白巡长马上说：“这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挨骂，我先去叫大家拿黑布，完了，你再去说糊报纸的事儿。给大家把浆子一分，他们要是还不领情，可就是真不知道好歹了。”李四爷点了点头。

“事情到这儿，还不算完。”

“怎么着？没完了！”李四爷嚷了起来。

白巡长笑了笑。“你还是得跟大家说说，要是来了空袭，家家户户都得把灯火和火炉子弄灭。人也不许出屋子。”“让炸弹把大伙儿都给炸死？”

白巡长没答老人的茬，还接着讲上面命令的事儿。“家家户户都得出个人在街门外头站岗，空袭的时候不准关门。家里要是没人站岗，就得雇人。官价，一个钟头三块钱。”“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要是明白，那才怪呢！您保不住会说，要是不关街门，日本人撞进来就方便多了，想逮谁就逮谁。”

“说得不错。根本不是为了防空，是为了逮人方便。”白巡长到各户去通知防空的事。所到之外，怨声载道。不过大家转而又一想：“这么看来，日本真的挨炸了！”跟着又高兴起来。

李四爷去找程长顺，跟他要旧报纸。

程长顺说，旧报纸，破布，他都有，随便拿就是了。“四爷爷，您就拿一捆旧报纸去，比他们一家一家的来要强。我是个做小买卖的，要是大家知道我是白给，该不肯要了，话是这么说不是？”

“你说得也是，”李四爷点了点头。

“再说破布——要是有人想要的话——我就按买来的价儿卖，不能白给。”

李老人拿起一大捆报纸，打了一大桶浆子，就到各户去了。大家都很感激，连丁约翰也受了老人拿来的东西。

唯独韵梅没有要李老人拿来的报纸和浆子。她已经想到可以用报纸，早就把窗户糊好了。报纸上用墨汁涂得黑黑的。

夜里十点，头一回响起了防空演习警报。小羊圈的人多一半都上床睡觉了。

大人们迷迷瞪瞪的，有的找不着衣裳，有的穿错了鞋。孩子们从梦中惊醒，大声哭号。大家糊里糊涂，推推搡搡，拖儿带女，一齐拥到院子里。这才想起白巡长的话：“遇到空袭，赶快灭灯，在屋子里坐着，别出来。”

瞧瞧院子，瞧瞧天，他们悟出来，就是想走，也没个藏身之处。日本人压根儿没给挖防空洞，大伙儿只能回屋子里去坐着。

瑞宣、韵梅，都披上衣服起来了，悄悄走到院子里，招呼南屋的街坊。“是空袭警报——你们起不起来都成。”然后他走到爷爷窗户外头听了听，老人要是还在睡，就不惊动他了。

韵梅打开街门，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决心一直等到解除警报。她不乐意叫瑞宣来守街门，他第二天还有课；她也不乐意花三块钱一小时雇个人来替她守着。

瑞宣走到门口来看她，她一个劲儿说：“你回去睡吧。”“我先在这儿站一会儿，过一时半会的，你再来替我。谁知道这一闹得几个钟头呢！”

“你还是去睡吧，我反正也睡不着。”

说着，只见三号的日本人悄悄地，飞快地，走出大门，贼似的，溜着墙根，往大街那溜儿跑。

“他们要干什么？”韵梅压低了嗓门问。

“他们得上防空洞里去呆着。哼！”瑞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院子里。

在黑暗中，韵梅凭身影儿和咳嗽的声音，慢慢地看出来，李四爷大门口站的是他的胖儿子，马寡妇门外是程长顺，六号门外是丁约翰。谁也不出声。

过了半个多小时，一点儿动静没有，祁老人也出来了。“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什么事也没有嘛，你还是进来吧！”“您回屋歇着去吧，爷爷。我得在这儿瞧着，没准儿，日本人会来查呢！”韵梅好说歹说，把老人劝了回去。韵梅果然想得不错。全城的宪兵和警察，都动员起来了，挨家挨户的查。不过是防空演习，可日本人做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豁出去通宵不睡，也得把全北平的人折腾个够，叫他们熄灭了灯火、炉子，坐在屋子里不出来。这么着，日本人才能顺顺当当地撤到安全地带，日本人的家也不会挨抢了。他们果真来了。韵梅一见西头有四个人影儿奔这么来，赶紧站了起来。俩高个儿的，她估摸是李四爷和白巡长，那俩矮的呢，就是日本鬼子。

他们打一号和三号门前走过，直奔韵梅。她往一边闪了闪，没作声。李四爷和白巡长也不言语，跟着日本人进了院子。

没有灯，没有火。日本人拿电筒把每个窗户都照了照，黑的。他们走了出来。

六号也没有差错。

走到七号大杂院，李四爷和白巡长都捏了把汗。情况不坏。家家户户都黑灯瞎火——七号里住的人家，压根儿就没有灯油，也没有煤。

宪兵拿电筒往窗户上刷地照去，白巡长吓得直冒汗。至少有三户人家没把窗户给糊黑。李四爷忍不住骂出声来了：“他妈的——！我连浆子都给了，怎么……”

白巡长知道事情闹大了。为了这，他就得丢差事。他气急败坏地连忙问道：“为什么不把窗户糊起来？为什么？李四爷跟我不是嘱咐又嘱咐吗？”他这话是冲七号的人说的，可主要还是讲给日本人听，好洗刷他自己和李四爷。“真对不住，”站在一边的一个女人可怜巴巴地说，“孩子把浆子给吃了，白巡长，给我们说几句好话吧，一年四季孩子们都没见过白面。”

白巡长没了话说。

日本宪兵懂的中国话不多，听不懂那个女人说的是什么。他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给了李四爷两嘴巴。

李四爷楞住了。虽说为了生活他得走街串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可他从来没跟人动过手；要是看见别人打架，不管人家拿的是棍棒还是刀枪，他都要冒着危险把人家拽开。

他气炸了肺。他忘记了自己一向反对动武，忘记了自己谨小慎微的处世哲学，只看见眼前站着两畜牲，连个白了胡子的老头也敢打。他从容不迫，一声没吭，举起手来，照着日本人的脸就是一下子。他忽然觉着非常痛快，得意。他没作声，把所有的劲儿全用在拳头上了。

宪兵的大皮靴，照着李老人的腿一阵猛踢，老人倒下了。

白巡长不敢拦，他想救出自己的老伙伴，可又惹不起那两个发了狂的野兽。

院子里的人谁也没动一动。老人抱住一个宪兵的腿，把他拖倒在地，两人就在院子里滚成一团。

另一个宪兵，跟着地上滚的人转来转去，找准机会，冲着老人的太阳穴就是一下，李老人一下子就不动了。

两个宪兵住了手，叫白巡长把所有没把窗户糊严实的住户，都抓走下狱。

宪兵和白巡长都走了，院子里的人一窝蜂似的围上了李四爷。自从他当了里长，不知道挨了他们多少骂。那是贫困逼得他们平白无故地骂人。如今，为了他们，他躺下起不来了。大家都哭了。

大伙儿把李四爷抬回家，四爷两个多小时人事不知。虽说还没有解除警报，四大妈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大声哭了许久。她升着了火，给老人烧开水喝。小羊圈的人把警报忘了个一干二净，进进出出，都来看李四爷。

凌晨两点才解除警报。祁老人一直没睡下。他过一小会儿就走出来看看韵梅，然后回到自个儿屋里躺下。

韵梅披了一件破棉袄，靠在门框上，再不就半醒半睡地坐在门前台阶上。她很想去看看李四爷，可又不敢走开。不管是不是真有空袭，她都得坚守岗位。不论怎么说，不能给家里人惹麻烦。

解除警报前几分钟，三号的日本人咭咭呱呱说笑着回了家，韵梅知道快完事了。

解除警报的信号一响，韵梅马上跑到李家，祁老人跟在她后面。李四爷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眼睛闭上了。大家都找不到安慰他的话。祁老人见多年的老伙伴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想放声大哭。

“爷爷，咱们回去吧？”韵梅悄悄问祖父。

祁老人点了点头，由她搀着，回了家。

又过了三天，李四爷还是人事不醒。末了，他睁开眼，看了看老伴，看了看家里的人，慢慢闭上眼，从此不再睁开了。

虽说四大妈拿不出东西款待来吊丧的人，守灵、出殡还是按规矩办了。没得过李家好处的人，知道四爷是个实诚人，都赶来磕了三个头。得过他好处的，哭得特别伤心，斟酒浇奠一番。那得过他的好处又时常骂他的人，也跑来哭灵，借机倾诉一下心里的烦恼与不幸，骂自己对老人不够公道。

祁老人哭得很伤心。他和李四爷都是小羊圈的长者。论年纪、经历和秉性，他俩都差不多。虽说不是亲戚，多年来也真跟手足不相上下。李四爷一死，整条街上，也可以说全世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得祁老人那一套陈谷子烂芝麻了。他俩知根知底地交往了一辈子。

李四爷的丧事办得挺象那么一回事，来的人很多。那些窝脖儿的杠大个儿，杠房的，还有清音吹鼓手和打执事的，都跟他有交情。他们穿了孝；诚心诚意来发送这位老相好，一直把他送出了城。他们没法给他报仇，只能用祭奠、吹打、送殡和友情来表示他们的心意，把他一直送到坟地，让他好好安息。但愿日本人不至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日本人为了修飞机场，修公路，挖了数不清人家的坟墓。

92

夏天，膏药旗飘扬在南海和太平洋。太阳神的子孙，征服了满是甘蔗田和橡胶园的许多绿色岛屿。北平倒很少见得着短腿的日本兵了。他们不敢见天日，来来去去，总在夜晚，因为他们的军装上有补钉，鞋也破了。皇军成了一群破衣烂衫的人。

皇军为了遮丑，到夜里才敢出来；普通的日本人倒不在乎，不怕到处丢人现眼。一些穿着和服、低着头走路的日本娘们，在市场上，胡同里，见东西就抢。她们三五成群，跑到菜市场，把菜摊子或水果摊子围上。你拿白菜，我拿黄瓜，抓起来就往篮子里头塞。谁也不闲着，茄子、西葫芦，一个劲儿地往袖筒里装。抢完了，一个个还象漂漂亮亮的小磁娃娃似的叽叽呱呱有说有笑地各回各家。

配给他们的粮食，虽说比中国人的多，质量也好些，可也还是不够吃。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过的是穷鬼的日子。抢最简便，中国警察不管，日本宪兵不问，做小买卖的也不敢拦。

日本娘们的开路先锋是高丽棒子——高级的奴才。她们不单是抢，还由着性儿作践。她们一个子儿不花地吃你几个西瓜，还得糟踏几个。相形之下，日本娘们反而觉乎着她们不那么下作——她们只是抢东西，不毁东西。

入夏以来，见不着卖蔬菜和水果的小贩了，小羊圈的人只能将就着活下去。小贩们都怕三号的日本女人们抢。

这样一来，给中国妇女带来了很大的不方便，象韵梅就再也不能在自己家门口买点葱和菠菜什么的了。哪怕买头蒜呢，也得上趟街。再说，小贩们挨了抢，就得打中国人身上捞回本儿来。东西全涨了价。韵梅发现她还得交一笔抢劫税。

打李四爷过世那会儿起，白巡长就一天比一天烦恼。虽说他也能琢磨出两条理由来原谅自己，可不论他怎么想，总还是觉着亏心，对不住李四爷。是他，硬拉四爷出来当的里长，日本宪兵打四爷的时候，他也没上前拦。他没法不到小羊圈来巡查，可他又很怕见四大妈和她儿子。每回见了他们，他都低下头，不敢正着眼瞧。他在人前挺不起腰杆，简直是个苟且偷生的可怜虫。

他不让手下人去管日本娘们抢东西的事。“我们要是去报告，或者管上一管，保不住这些混账东西就会想方设法把做小买卖的抓起来。我说弟兄们，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闭上。整个北平都让人家给占了，哪儿还有是非呢？”

小羊圈不能没有里长，他想到祁瑞宣和程长顺，不过他们都面慈心软，办不了事。

李四爷一死，丁约翰就看上了这份儿差事。他如今有的是时间。自打英国府出来，他就没再谋差事。既在英国府里做过事，他不愿意到西餐馆里去当摆台的。就算他乐意降低身分，也不见得准能找到工作，因为日本人既反英，又反美，多一半的西餐馆都关了门。

白巡长不喜欢丁约翰那副洋派头，不过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点了头。

安排好里长的事，白巡长仍然日夜里牵肠挂肚。还有桩事让他揪心，又难于说出口：年纪太大了。

见天儿，他拿一把老掉了牙的剃刀，细细把胡子茬刮个精光，旧制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双旧皮鞋，也用破布擦得锃亮，走路的时候，强打精神挺起胸脯，可是他明白，自己的老态是遮盖不住的。他并不愿意给日本人当走狗，然而也的确怕日本人撤他的差。查街的时候，他总怕抽冷子会碰上个日本人对他说：“滚！谁要你这么个老东西来当巡长？”

他最头疼的是，自打日本女人们抢开东西以后，中国人也学会了这一手。他叫手底下的人别管日本女人们抢东西，那他又怎么能叫他们去管中国人呢？中国人抢得再多，也赛不过日本人。要是他不敢管日本人，也就不该管中国人。他低下头，对手下人说：“别管他们，肚子都饿瘪了，谁没尝过挨饿的滋味？就是把他们抓起来，日本人也不会说咱们好。监牢都住满了，犯人也没有粮食吃。唉——还是那话，睁只眼闭只眼吧，等咱们的眼睛都闭上，永远不再睁开，世界兴许就太平了。”

因为不够吃，居于统治地位的异族露出了狐狸尾巴；因为饥饿，奴隶们也顾不得羞耻了。忍饥挨饿的人，一心想的是弄点什么往嘴里填，体面不体面，早就顾不上了，偷点抢点都算不了什么事儿。

在北平卖生熟猪肉的铺子里，切肘花和香肠的肉墩子足有一人多高。这是因为掌柜的怕买主伸手抓肉，把手指头剁掉一截。可是现在这些高高的肉墩子（原本就是半截大树干）已经拦不住人们往那儿伸手。卖生肉的肉铺一向是在肉案子上切，因为再贪的人也不会把生肉，或者大油抓起来往嘴里送。然而现在真有抢生肉吃的人。

自打日本人实行粮食配给以来，肉铺的生意就冷清起来。常常一连三五天没有肉卖。偶尔有点儿肉，就连夜的出来，不论生熟，都切成小块，拿纸或者荷叶包上，藏在柜橱里。买主得先交钱，然后才能接过一小点肉。

这种先交钱后交货的办法，在北平风行一时。要是不先掏钱，什么也甭想买。

卖烧饼、包子和别种吃食的做小买卖的，都用细铁丝网子把篮子罩上，加锁。买主先交钱，随后打开篮子上的锁，把东西拿出来。小贩们还一边交货一边说，东西一倒手，他就不负责了。因为买东西的时候，摊子或担子旁边总有人等着，见吃的东西就抢。

韵梅给抢过两回，再也不敢打发小顺儿去买东西了。虽说东西不值什么，她可是害了怕。

天佑太太犹犹豫豫地出了个主意：“让小顺儿跟着你去不好么？四只眼总比两只眼管用。”

韵梅觉着，不论小顺儿有用没用，叫他跟着总能壮壮胆子，可是小顺儿得上学。

“唉，”祁老人叹了口气，“这年月，上不上学有什么要紧！”

小顺儿一听给他派了这份差事，美得不行，马上想到要随身带根棍子。“谁要是敢夺您的口袋，妈，我就拿棍子敲打他。”

“你安静一会儿吧，”韵梅哭笑不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瞧着点就行了。要是有人老跟着咱们，你就大声嚷嚷。”“叫警察吗？”小顺儿爱打岔。

“哼——他们要管，那才叫怪呢。”

“那我嚷什么呢？”小顺儿样样事情都要闹个一清二楚，不然怎么能当好妈妈的保镖呢。

“嚷什么都可以——嚷嚷一通就是了，”奶奶直帮着解释。

祁老人，为了让大家瞧瞧，自己虽说是年老体弱，却还足智多谋，找来几块破布和绳子，对韵梅说：“拿去把篮子罩上，买来东西，把绳头一紧，就跟那些做小买卖的用的篮子一样了。这不牢靠多了吗？”

韵梅说：“您的主意真不错，爷爷。”她可没说：“要是连篮子一块儿给抢了去呢？”

瑞宣当然也想出把力。每次打学校往家走，他都尽量顺路买点儿东西，省得韵梅一趟趟上街，减少挨抢的机会。

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家，想起韵梅仿佛要他带点什么来着，可是忘了她究竟要的是什么东西。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卖烧饼油条的。战前卖烧饼的有的是，可这会儿倒很希罕了。篮子上的铁丝网也显得新奇、古怪。

他想买上俩烧饼油条，好补偿他忘了买东西的过错，也让妞子乐一乐。她还是一见共和面就哭。

手里拿着烧饼油条，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富善先生。他不是常送给妞子饼干、面包来着吗？他很惦记这位老朋友，不过他心里明白，就是知道老先生在哪儿，也不敢去看他。日本人特别恨跟西洋人有来往的中国人。

想着想着，猛孤丁打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只非常脏，非常瘦的手。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烧饼油条已经不翼而飞了。他住了脚，回过头去看。

抢烧饼的人是个极瘦、极弱的人，没命的跑，可又跑不快。他冲着烧饼油条吐了几口唾沫，就是给追上，人家也不要了。

瑞宣撵上了他。这瘦子象只走投无路的老母鸡，脸冲墙站住了。瑞宣见他还懂得点羞耻，可怜起他来，后悔不该撵他。

“朋友，你拿着吃吧，我不要了。”瑞宣温和地说，希望这个瘦子会转过身来。

瘦子把脸往墙上贴得更紧了。

瑞宣想说，“是日本人害得我们顾不得廉耻也没法要面子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可是，这一番话他想说可又说不出来。因为怎么说都是空话。讲道理，劝慰，饱不了肚皮。于是他说：“朋友，吃吧！”

瘦子仿佛受了感动，慢慢转过身来。

瑞宣一下子看清楚了：是钱诗人的舅爷陈野求。他把准备要说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野求！”

野求耷拉着脑袋，身子倚在墙上，木呆呆地站着。他的头发怕有好几个月没理了，又长又脏，乱糟糟的在头上卷成一团。他的脸，瘦成一条儿，好多天没洗了。眼睛里没有泪，楞坷坷地望着手里的油条出神。

瑞宣一把抓住野求的胳臂，野求想挣扎开，可是没有力气，踉踉跄跄的他跟着瑞宣走了几步，强打着精神问：“上哪儿？”

“找个地方坐一坐。”瑞宣说。

两人走进一家小饭铺。一进门，跑堂的就过来挡驾。“对不起您哪，今儿我们什么也没有，压根儿没升火。没生意。”没有升火，没有杯盘碗盏相碰的叮噹之声，这也算饭馆？桌椅板凳，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铺子里还有多年来留下的一股子荤油味儿和饭菜味儿。

“让我们坐一会儿好不好？”瑞宣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先生有点儿不舒服，”他指的是野求。

“没说的，坐吧，凳子都空着呢，”跑堂的笑着说道。“您瞧，先生，我们这生意怎么做？没可卖的东西，还不许关门，真是笑话。”

两人都坐下了。因为瘦，野求的脸显得越发长了，眼珠子跟死鱼的一样。他平静下来，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野求叹了口气。“没什么可说的——如今，我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说的是实话，用不着带表情。

“我把一切都毁了，”野求静静地说，“为了养活我的孩子和病病歪歪的老婆，我给日本人做事，抽大烟麻醉自己。是呀，我出卖灵魂，为的是老婆孩子不挨饿。出卖一个灵魂，拯救全家的性命，倒也划算。”住了口，他冲着桌子发楞。瑞宣不敢催他往下说，只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仿佛惊醒了野求，他接着又说：“说来也怪，老婆有了吃食，身体反倒更弱了，仿佛我给她吃的东西都有毒似的。她死了。”他脸上还是木然没有表情，说起话来，象背诵一个听过许多遍的故事。“死了的，倒还算有福。我满以为儿女长大成人，就能挣钱养活我。可是，大儿子刚能挣钱，就二话不说离开了北平。他不但不感恩图报，还恨我，恨我出卖了灵魂。另外三个儿子也跟大儿子一模一样。我出卖灵魂把他们抚养大，可他们是怎么报答我的？一场空，没有心肝。”他舐了舐嘴唇。

“可笑的事情多着呢。我刚才说，因为我抽大烟，日本人对我还算不错。可是烟瘾一大，我动都懒得动了，他们就撤了我的差。我没了进项，只剩下几个不能挣钱，靠我养活的孩子。等他们能挣钱了，大概也得打我这儿跑掉。我不能再拉扯他们了，就是能，他们也不感激我。唉，要说是不拉扯吧，他们又得挨饿，真没法子。我现在还抽大烟，大烟能麻醉人——这就是它的好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连我自己的孩子都不认我这个爸爸了。我今天抢了你的东西，可是我用不着道歉，我知道你能原谅一个快死的人。”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瑞宣想帮他一把。

“谁也不该落这么个下场，可是我只能这么死。也许就是明天，我会躺在大街上，让人家拿大卡车拉走，扔到城外去。我不指望人家把我埋在祖坟里，没脸见祖宗。”他站起来，跟瑞宣拉了拉手，就往外走了。

走出饭铺，野求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吃起烧饼来。

93

金三爷发了财，置下三处房产。虽说他的相貌，神态，穿戴，都没有变；而心，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如今，他跟那些站在大街上抢东西吃的人大不相同，成了个小财主，有了点儿派头。每天，他还照常上茶馆去坐坐，然而小笔的生意，他已经看不上眼。跟同行在一起，他总是把腰挺得笔直，独自坐在一边，好象在说：“小事儿甭麻烦我。金三爷不能为了仨瓜俩枣的事儿跑腿。”

对于那些打算买卖房产的主顾，他的态度也变了。他逢人便说：“我自个儿也有点产业，”恨不得再添上一句：“您以为我跟平常的中人拉纤的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哼——我有我的身分。”

他并没有忘记，是日本人害了他亲家钱默吟一家子。不过，他更不能忘记，打从日本人进占北平，他的生意一天天兴隆起来，如今，自个儿也置下了产业。为了钱先生，他应当恨日本人；替自个儿盘算盘算，他又应当感激他们。恨和感激，这两种感情揉不到一块儿，他只好不偏不倚地同时摆在心里。

然而不偏不倚并维持不了多久。不偏不倚就是偏倚的开始。为了长远保住他的产业，他不由得相信了日本人的宣传：他们侵略中国并不是为了打中国人，而是为了帮中国人消灭共产党。金三爷那四方脑袋里想的是：要是日本人真的消灭了共产党，也就等于保护了他那三所宅子。

他老惦着钱默吟。不论在街上遛弯儿，还是在茶馆里坐着，他总留着神寻觅，找他极敬慕的这位亲家。见了和他亲家模样相仿的人，他总要跑上前去看个究竟，希望自己没看错。一旦发现认错了人，他就揉揉眼睛，埋怨自己老眼昏花，看不真切。

他非常疼爱外孙子，几乎把孩子给惯坏了。钱先生在监牢里受罪的当儿，外孙子倒给宠得不行。金三爷宁可自个儿吃共和面，喝茶叶末儿，也要想尽法儿让外孙子吃好喝好。外孙子只要有点头疼脑热，他就赶紧去请北平最好的大夫。他把外孙子当菩萨供养着。

外孙子犯了错儿，钱少奶奶要罚，金三爷就把外孙子搂在怀里，数落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孩子，还要罚！要是没有他，你又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孩子刚会迈步，金三爷就想让他见世面。他把孩子扛在肩膀头上，或者干脆让他骑在脖子上，挺起胸脯，迈着大步，带他去逛大街，赶庙会，上市场。不论这东西吃了有没有好处，也不论这东西该不该玩，只要孩子说一声“要”，金三爷就赶紧掏钱买。

孩子会说话了，金三爷又苦恼起来。孩子跟妈学会了说：“打倒日本鬼子！”“给爸报仇”，还会挺起小胸脯说：“我姓钱。”金三爷不能把个常叫“打倒日本鬼子”的小外孙子带着到处跑，也不能跟自个儿的闺女吵；没准儿会让邻居听了去，报告日本人。他不怕给抓起来，他身强力壮，挨几下子也没什么，然而要是日本人没收了他的产业，那可就真要了命了。

金三爷那四方脑袋里琢磨着要跟日本人套套近乎。他并不想跟日本人合作，当他们的走狗。不，他还没有坏到那步田地，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想要不即不离的跟日本人攀点儿交情。

他加入了三清会。三清会专收那种有点儿小聪明，或者象金三爷这样有点儿本事，而脑子又糊里糊涂的人。日本人不久就把他列入“有用”的人一类，要跟他交朋友。

等金三爷真的以为日本人是安着好心，他们就突然追问起钱默吟，吓得金三爷瞠目结舌。是他造的孽，招惹来的日本人。日本人向他担保，决不会伤害钱先生。他们赌咒发誓地说，金三爷崇拜亲家，他们也佩服钱先生的学问，人品和胆识。他们要是找到他，一定不记前仇，好好跟他交朋友。金三得帮忙找人。他们暗示，要是他不肯帮忙——哼！——小心他那三处房产和他的外孙子！

金三爷精明了一辈子，这下子掉进了人家的圈套。他又气又恼，红里透亮的鼻子尖发了紫。哪怕日本人保证不害钱先生，他也不乐意帮着日本人去逮钱先生。

金三琢磨来琢磨去，终于想出了主意。他决定去向钱先生讨教。

上哪儿找钱先生去呢？

他想起了野求。多日不见那瘦猴儿了，他可是很关心钱先生的。

这条路子没走通。野求的街坊说，他们全家都搬得无影无踪，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金三爷又想到了瑞宣。

祁家的人，全都侧着耳朵仔细听他说话，都想知道钱少奶奶和她的孩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金三爷没时间谈他的闺女和外孙子，他单刀直入，打听钱先生住在哪儿。

一起头，瑞宣以为金三爷是惦记钱先生，才这么急着打听他的住处。过了一会儿，他觉着事情有点蹊跷，就盘问起金三爷来。

金三爷很不耐烦，一个劲儿敲他那烟袋锅，拿定主意不吐真情。瑞宣也谨慎小心，什么都不说，憋了半天，金三爷泄了气，拔腿走了。

瑞宣心里犯开了嘀咕。他不明白，为什么金三爷要找钱先生，情况有点儿不妙。他想马上去找钱先生，嘱咐他多加小心；可是反复一想，又怕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不能听见风就是雨，随便惊扰钱先生。不论怎么说，金三爷总算是钱先生的亲家。

他拿定主意，先别忙，等他向明月和尚交稿的时候，先跟明月商量商量。

金三爷见瑞宣的嘴这么严实，起了疑。他觉着瑞宣准知道钱先生的下落，只不过不肯告诉他罢了。他拿定主意，跟着瑞宣看个究竟。

金三发现瑞宣在个小铺子里跟明月见面，便又盯上了明月，发现了那座小庙。

金三不敢贸然进庙，要是钱先生真的在那儿，他冒冒失失地撞进去，劝亲家跟日本人合作，而钱先生不肯听他的，就会马上换个地方躲起来，那——再说，要是钱先生不听他的，他能昧着良心叫日本人来逮吗？

他去看瑞宣的时候，看见了小羊圈一号和三号的宅子。他想起了几年前背着钱先生去找冠晓荷的事。难道如今他自己也跟冠晓荷一样了？冠家的人是一群狗，而我金三爷可是黄帝的子孙。

要是钱亲家真的在小庙里，他又不去报告日本人，岂不是就犯了包庇亲戚的罪，不但人受连累，连产业也得玩儿完！

他的良心跟恶念展开了斗争，谁对谁也不肯让步。是万恶的侵略战争，逼得他为了个人的安危，竟想出卖自己的亲戚。

他常在小庙附近徘徊，不敢进去。他想见见他最敬佩的亲家兼朋友，可是，他也怕见了钱先生会挨骂。他在小庙门外踟蹰不前的时候，有几个人在后面跟着他。他虽然不敢往小庙里进，可是那些人却悄悄地摸了进去。钱先生被捕了。

94

意大利投降了，日本皇家海军打太平洋一点一点往后撤。北平的日本人奉命每人结交十个中国朋友。

小羊圈三号的日本人也出门“交朋友”来了。他们向来不跟左邻右舍的中国人来往，可是现在，就连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得按照上面的命令来一个变化。

四大妈头一个拒绝和他们交朋友。她谁都能爱，就是不能爱那打死她老伴的日本人。虽说打死她老伴的并不是三号的日本人，然而，日本人总归是日本人——她闹不清他们谁是谁，也犯不着去闹清楚。

这位居孀老太太的嘴，可不象个寡妇嘴，什么脏字儿都敢出口。日本人听不懂她用的那些字眼儿，光知道冲她傻笑。程长顺几乎要跟他外婆吵起来。马寡妇向来不肯得罪人，更不敢得罪日本人。她对他们既恨又怕，人家上门来了，还能不给杯茶喝？总不能把人家撵出去吧。然而，长顺决定把门插上，不招待这种“朋友”。

小羊圈的人觉着，一边儿杀人，一边儿交朋友，简直是莫名其妙，叫人恶心。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不理那些日本人。只有丁约翰例外。

其实，他在英国府当差那会儿，最瞧不起的就是日本人。如今长期失业在家，回英国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得早日改换门庭，另找洋主子才好。他已经当惯了洋奴。

一当上里长，他就施展手段，弄了点煤来。有了煤，他每天就能多少有点进项。他在院子里点了个小煤炉卖火。没钱自家起火的街坊，可以到他这儿来烧点儿茶水，做点吃的。他盯着他那只大钟，按钟点收钱。

三号的日本人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这么不通人情，不讲道理，不友好。他们走了一遭，只有丁约翰一个人来回拜，还把他们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怕要是连一个朋友也交不上，就该挨罚了。他们原打算去访问一号那位老婆婆，问问她跟街坊和睦相处有什么诀窍。老婆婆要是不肯说实话，就吓唬她一气，要不然编个罪名暗害她。幸而里长丁约翰知趣，肯跟他们交朋友。那就得牢牢地抓住他，施展侵略者惯用的伎俩，象蚕吃桑叶一样，把一家一家人通通攥到手里。

丁约翰跟所有的洋奴一样，恨不得人人是洋奴，而由他当奴才总管。他在三号跟日本人吹牛说：“我是里长，能下命令叫他们跟你们交朋友。”走出三号大门，丁约翰就挺胸凸肚，那副神气劲儿，几乎跟他在英国府当差的时候差不多。

他去找白巡长，干脆给白巡长下了命令，叫他帮着通知街坊们，好好跟日本人交朋友。

白巡长是个讲究实际的人，通情达理。他一向精明能干，也会见风使舵。然而他不能因此就不爱国，不爱自己的同胞。他不同意丁约翰那一套。

“哼，”他对丁约翰说，“日本人跟咱们交朋友？岂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丁约翰恼了。他是几百年来民族自卑的产儿，是靠呼吸带着国耻味儿的空气长大的。他的最高理想就是求外国人高抬贵手，不打他，让他好好当洋奴。在他想来，日本人能打败英国佬，而中国一定打不过日本。即使日本人不幸败了，英国和美国也会卷土重来，再当他的主子。唯独中国人挺不起腰杆，不能跟英国人和美国人平起平坐。他不乐意再跟白巡长多废话。

丁约翰找上了瑞宣。瑞宣吃过英国府的洋面包，一定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早先，瑞宣没准儿会笑上一笑，说两句俏皮话把丁约翰打发走。可是而今，他决不肯放过进行宣传的任何机会。他不管丁约翰懂不懂，也不管他爱不爱听，详详细细对他讲开了世界大势，末了告诉丁约翰：“白巡长和街坊们做得对，错的是你。”

丁约翰把瑞宣的话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禁恍然大悟。“哦，这下子我明白了。英国和美国一定会赢，你我就都可以回英国府去作事了。那才好呢，好极了。”

瑞宣真想啐他一口，可又忍住了。“你又错了。咱们谁也甭靠，自己当家作主人。”

丁约翰没再言语，客客气气告辞了。他不明白瑞宣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又到三号去，告诉日本人说白巡长不乐意合作。他并没成心背地里给白巡长使坏，可他得让日本人知道知道，他是真想帮他们拉朋友的。要是不幸日本人恨上了白巡长，他也没辙。

日本人果然恨上了白巡长，他们的仇恨比友情来得快。

他们没把这件小事拿去惊动他们的长官，而是给白巡长的上司写了封信，说他玩忽职守。这位上司当然是中国人。

白巡长的上司怕丢差事，怕饿死。为了保饭碗，不敢护着白巡长，撤了他的差。

白巡长的好日子真是走到了头。他有经验，有主张，受街坊邻居爱戴。然而，他没有积蓄，没有前途。他一辈子没攒下一个钱。哼，要是他再滑一点，连蒙带骗，常常使点坏心眼，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就不说飞黄腾达吧，总不至于丢差事。

好吧，既然好心没好报，干脆就杀人放火去！日本人杀人放火，倒成了北平的主人！他决心要杀丁约翰。杀人是善是恶，有谁来管？战争最大的教训，就是教那些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去杀人。

再一想——既杀，何不杀日本人？

他没跟家里人提丢了差事，把菜刀往棉袄里一掖，走出了门。

他往小羊圈走。每条胡同里都住的有日本人。可是，他不加思索，出于习惯，走到了小羊圈。他最熟悉这里。在背后使坏的准是住在三号的日本人。好，——先拿他们开开刀。

他的长脸煞白，一脑门汗珠；背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朝前看，可什么也看不见。他已经不是白巡长，而是阴风惨惨，五六尺高的一个追命鬼！他已经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将来，无所谓滑头，也无所谓老实。他万念俱灰，只想拿一把菜刀深深地斫进仇人的肉里，然后自己一抹脖子了事。走到三号的影壁跟前，他颓然站住，仿佛猛地苏醒过来。他安分守己过了一辈子，如今，难道真的要去杀人么？迷迷忽忽的，他站在那儿发楞。

迎面来了瑞宣。

一见瑞宣，白巡长的杀人念头忽然消散了一多半。他耷拉下肩膀，手脚瑟瑟地哆嗦起来。

“怎么啦，白巡长？”瑞宣问道。

白巡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菜刀，仿佛怕瑞宣搜他。瑞宣明白，准是出了事。他拉着白巡长的胳臂说：“来，上我屋里呆会儿。”

白巡长不知道怎么是好，被瑞宣拽着朝家走。一进大门，他把杀人的念头摆在一边，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祁先生，我——我不进去了。”他真的不想进屋去跟瑞宣说话。他觉着，杀人，哪怕是杀一个害他丢了差事的日本人，也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瑞宣看出白巡长心里有事，“你要是不乐意上屋里去，咱们就在这儿聊聊。”说着，就把院门掩上了。

白巡长悔恨自己竟然起了杀人的念头，也埋怨自己勇气不足，下不去手。他只好把心事抖搂出来，让瑞宣给拿个主意。于是，急急忙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瑞宣。瑞宣听了他的话，半天没言语。白巡长的遭遇就是许多、许多北平人的遭遇；他的话也说出了大家的心思。老百姓是不甘心受日本人奴役的，他们要反抗。可是几千年来形成的和平、守法思想，束缚了他们的手脚，使他们力不从心。瑞宣理解白巡长的心情，劝他不必单枪匹马去杀日本人，最好是跟大家同心合力，做点地下工作。能不能跟白巡长提钱先生和老三呢？他思忖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多加小心，开头只说自个儿，不提钱先生和老三。

瑞宣试着步儿慢慢地说，白巡长听得很仔细。他听了一会儿，打断了瑞宣的话：“祁先生，你要说什么——就痛痛快快说吧。我不会去当走狗，出卖朋友。我没了生路，只想宰他几个日本人，然后一抹脖子了事。不能为了几块钱出卖朋友。你要不信，我可以起誓。”

瑞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跟他说了实话。“白巡长，咱俩能做的事儿，理当比钱先生还多。钱先生能做到，咱俩为什么做不到？干吧！怎么样？我知道你没了进项，没了活路，那好办。但凡我有的，就有你一份，这不在话下。没准儿老三也能帮你拿点主意。咱们今天一块干，明儿个要是给逮起来，可不能做孬种。古人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嘛。”

“你说得有理。让我先干点儿什么好呢？”白巡长毫不犹豫地说。

“我跟钱先生和老三已经多日不见了，我不能上那小庙里去，我怀疑金三。那天他忽然跑来看我，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钱先生又让人给逮了去，日本人准会把明月留在庙里当诱饵，好逮老三和别的人。我上那儿去很不方便，你敢不敢去走一趟？”

“瞧，这不是，”白巡长惨笑了一下，打大襟里把菜刀掏了出来。“我原本就想拼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呢？”“用不着拿菜刀，”瑞宣也笑了，“你上庙里去最合式。你有眼力，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到底该不该进去。明月和尚不认识你，这又是个好条件。你们俩谁也不认识谁，见了面不会在无意之间露出点什么破绽让人家发现。该不该往庙里进，你到那儿掂量着办。你要是真的进了庙里，千万可别跟和尚说话。得假装求神讨签，还得装得真象那么回事。先到佛前磕个头，祷告祷告，说你丢了差事，问问前途凶吉。等你摇出签来，到佛龛上去拿签帖的时候，记住一定要拿最下面的那一张。那上头写着咱们要知道的事儿。有了那张帖儿，老三的下落也就有了。还有……你拿到那张帖儿，千万别直接给我送来。我到白塔寺庙会上去见你。得找个人多的地方见面，比如说，那些变戏法的，卖估衣的地方，得找这样的地方。”“这事儿我能办。”白巡长高兴起来。

“我知道你必能办到。还有，你得做点儿小买卖什么的，哪怕是卖点儿花生呢，也好。这么着，丁约翰就不会怀疑你。你得常去他那儿走走，跟他聊聊天，恭维恭维他的基督精神。一句话，你得哄着他点儿，别让他再怀疑你，跑去报告。”“好吧，祁先生，我又活了，哪怕过两天就得去死呢，我也感你的恩。”白巡长藏起刀，伸手要开街门，准备出去。“你要是让人逮住，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连累别人。”瑞宣又低声告诫他。

白巡长点了点头，而后打开了街门。他把菜刀送回家，一径上了小庙。

他耷拉着脑袋走近小庙，打眼角往四下里瞅。庙门开着，院子里，佛堂里都没个人影儿。他走到庙门旁边，想买股香拿着，象个求神讨签的样子。

忽然瞧见金三爷在庙门外不远的地方蹲着。他认得金三的红鼻子和大方脑袋。他咳了一声，金三一下子蹦了起来。白巡长挺神气地笑了笑，说：“混得不错吧，金三爷？”他态度亲切，丝毫不显莽撞，只有当过多年警察的人，才能做得这么自然。

“怎么啦？您是谁？”金三不知所措了。

“不记得我啦？”白巡长做得象个老相识。“我姓白，家离小羊圈不远。”

小羊圈三个字，象把刀子捅进了金三的心窝儿。

白巡长往西头走，金三不知不觉地也跟着他走了过去。

金三的鼻子还是那么红，可是不亮了；原来油光锃亮的脑门发了暗，有了深深的纹路。眼皮红红的，象好多天没睡觉似的。鞋上，肩膀上，裤子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仿佛他在街上已经站了好几天，“找个地方坐坐，”白巡长说。金三点了点他那四方脑袋。“嗯？”刚一坐下，金三就开了话匣子，仿佛他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正等着机会蹦出来。哪怕来条狗冲他摇摇尾巴呢，他也会把心里话跟它说一说。“亲家，我那亲家，让人逮去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起来。“钱先生？”白巡长说着，想起了七年前抓钱先生那会儿的事。“您怎么知道的？”

“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日本人。哎，这一回我真是造了孽了！为了保住我的产业，好让我闺女和外孙有口吃喝，我跟日本人去攀交情。结果呢，我只在庙门口张望了一下，他们就摸进庙里，偷偷把我亲家绑走了。而后，他们又哄我说，别发愁，亏待不了他。哼，七年前，日本人差点没把他的脊梁骨给打折了。我不是人，我没脸回家去见外孙子。我把他爷爷送进了虎口——还有什么脸去见那孩子？”金三说了又说，想把憋在心里的苦闷一气儿抖搂出来。

“得想个法子搭救钱先生。”白巡长说着，指望金三能琢磨出点主意来。

“救他？那是当然。”金三打衣襟底下掏出一搭子票子。“我带了钱来，一个劲儿在这儿转悠，想把亲家赎出来。要是这些钱还不够，我可以卖房子，我舍得花钱。钱，房子算什么！不管怎么为难，我也得见上亲家一面，告诉他我是个混蛋，简直不是人。我知道，跟他一说，他明白了，一定饶了我。他是个有学问的人，通情达理。要是他们把他打死了，没能当面跟他说清楚，我在九泉之下可怎么跟他见面呢。我在棺材里都不得消停。帮兄弟一把吧，帮兄弟一把——可怜可怜我吧。”

“我当然要帮忙。”

“怎么个帮法呢？”金三乐意给钱，可是他得先知道，这笔钱究竟用在什么地方。

“得先找到钱先生的朋友，然后，再一块儿想办法救他。”“上哪儿打听去呢？”

“上那小庙里去。”

“好，我去，”金三说着，站了起来。

“等会儿，”白巡长也站了起来，拦住金三。“我去，您站在远处瞅着点儿。万一我被他们逮了去，您就带个信儿给瑞宣。”

“好吧，”金三脸上有了点血色。虽说救钱先生的事儿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可他总算有了指望。他给了白巡长几张票子。“拿着，你要是不肯收，我就是狗养的。你这是为我的亲家办事，我不能让你自个儿掏钱买吃喝。”

95

钱少奶奶双手托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不过是几个钟头以前的事情，她却仿佛已经记不清楚了。她费尽心思想了又想，结结巴巴地说：“他说是出去买点儿零嘴……”“后来呢？快说呀，”金三爷不耐烦起来。

“出去了——半天没回来。”

“你干吗让他自个儿出去？”

她不想分辩，“我以为他在大门里边吃边玩呢。过了一会儿，我有点不放心，跑出来瞧。他没在，我到大街上去找他，找了又找——喊了又喊，”她又低下了头。

金三爷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忍住气，静下心来思索。想了半天，把几天来的事儿跟闺女说了一遍，说不定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能看出点眉目，找出丢孩子的原因来。钱少奶奶听爸爸这么一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准是让日本鬼子给偷去了！”

“日本鬼子？”

“他们把我公公逮去了，又把我儿子偷走了。老爷子就是铁打的心肠，见孩子受委屈也得心软，只好叫说什么就说什么了。他们会把我那孩子折磨死！您倒好——为了三所房子，绝了钱家的后！”

金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筋疲力尽，又气又羞，迷迷糊糊冲着院墙发楞。

第二天，白巡长来了。他告诉金三，钱先生果真下了牢，不过还没有受刑。

这是从小庙里拿来的签帖上得来的消息。还有些别的话，他不能都告诉金三。

“哦——他没受刑？”金三露出了笑脸。

“哼——日本鬼子马上就要完蛋，不敢乱来了。他妈的——！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可我的外孙子丢了，”金三又没了笑意。

“丢了？”白巡长楞住了。

“丢了。”

“也是日本人干的？”

金三无话可答。他只想抽自己的嘴巴，可他的胳臂沉得举不起来。呆呆的，他坐了好一阵，然后问道：“您能给打听打听吗？”

白巡长知道自己没处可打听去，而又不愿意把话说死，让金三绝望。“我试试，尽力而为吧！”

白巡长走了。他知道金家这场祸事不小，自己无能为力。还是忙自个儿的事情为妙。瑞宣和他已经把签儿上的意思弄明白了：

第一，钱先生下了牢，不过还没有受刑，日本人想拉拢他；

第二，明月和尚目前不便多活动，老有特务盯着；第三，瑞全的工作重点在城外，不能常回北平来；第四，瑞宣应当接替钱先生，当好地下报刊的编辑，想法把稿件送出城去。得找个腿脚利索的人。

瑞宣乐意当编辑，而白巡长也乐意跑腿。他俩都知道这个事弄不好就会掉脑袋，不过俩人都毫不迟疑的把担子担了起来。俩人冲着签儿出了一会儿神，又相对笑了一笑，仿佛在说：“要是非死不可，这么着去死最痛快，也最值。”

白巡长每天把稿件送出城去，而后带回报纸来。他化装成做小买卖的，天天走不同的路线。

他常上小羊圈来，却不是找瑞宣。他和瑞宣商量好，不在小羊圈附近碰头。他每次上小羊圈，都是找丁约翰。他跟丁约翰絮叨他的买卖、他的难处，还有别的鸡毛蒜皮的事儿，好让丁约翰不怀疑他。只要丁约翰不怀疑他，小羊圈就没别人会造他的谣。

钱少奶奶天天上街找儿子。她的生命分成了两半儿，一半已经死去，另一半还活着。她跟死人一样不吃不喝，不管家务。只有当她跑遍全城，呼唤儿子的时候，才有了生命。她四下奔走，只要看见跟她儿子身量相仿的孩子，马上跑过去看个仔细，常常吓孩子一大跳。一看不是儿子，她一声不出，极轻地在孩子头上拍一拍就走开了。

一天找下来，累得浑身都散了架，任凭两条腿把她拖回家去。她不跟爸爸说话，好象他已经不是她爸爸了。到了夜里，她跪在院子里祷告：“孩子他爹，保佑保佑你那儿子吧。”她只会说这一句，反反复复，说了又说。

金三时常把他那大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骨节格格发响。他雇了些人来帮他找孩子。那些雇来的人敲着铜锣，大声吆喝着走遍大街小巷。他还叫人写了许多寻人启事，到城里各处去张贴。

日本人对他说，钱先生在狱里很受优待，叫他别担心。日本人还说，他和他闺女最好一起写封信，劝钱先生别固执。只要钱先生肯跟日本人合作，不但钱先生能做大官，连他金三也能得着好处。

金三打听外孙子的下落。日本人只微微一笑，不搭茬。他明白孩子八成是让日本人给弄了去了，钱先生若是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要对孩子下毒手。金三只好答应给钱先生写信。要是信能起作用，孩子目前也许不至于遭罪。他求人写了封信，交给了日本人。

信一送出去，他后了悔。他知道亲家的脾气多硬，多倔。要是钱先生见信后还不肯跟日本人合作，那金三不就是把孩子往死里送了吗？

他又去求日本人让他见见钱先生。他想，只要见了亲家的面，他就可以把一切都说清楚，求得原谅；然而日本人一个劲儿地摇头。

96

德国无条件投降了。

北平的报纸不敢议论德国投降的原因，竭力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大讲皇军要作战到底，哪怕盟军打到日本本土，也决不屈服。这种“圣战”的滥调天天都在弹，弹了又弹。住在北平的日本人使出全身解数，要跟中国人交朋友。他们如今这样做并不是秉承了上司的旨意，而是自个儿的主张。有的日本人死皮赖脸地巴结着要跟中国人拜把兄弟，有的认个北平的老太太当“干娘”。

在这么个时候，日本军方也不得不表示宽容，把一些还没有死利落的犯人放了出去。他们还打监牢里挑出几个没打折骨头的败类，要他们写悔过书，然后打发他们去内地探听和平的消息，散布和平的谣言。说：“皇军是爱好和平的，如果中日两国立即缔和，携起手来对英美作战，岂不大大的好？”

日本人以外，最着忙的是汉奸。他们最会见风使舵。德国一投降，他们就乱了营。有的宣布跟老婆离婚，万一自个儿难逃法网，起码老婆孩子的产业能保住。有的偷偷把孩子送往内地，脚踩两只船，好减轻自己卖国的罪责。有的把亲友送到内地工作，用“曲线救国”的鬼话，掩盖他们附逆投降的丑行。

就说小羊圈吧，教育局的牛局长住在门口有四棵大柳树的宅院里，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汉奸，这下子也沉不住气了。他不能再埋头于书堆和实验仪器之间，想偷偷溜出北平。他只走到前门车站，就让日本人抓了回来，下了牢。

仗着这一阵宽容之风，说相声的黑毛儿方六也打牢里放了出来。

小羊圈的街坊邻居，对牛局长的被捕，毫不理会，对方六的出狱，却大为轰动。大家一窝蜂把方六围上，七嘴八舌地给他压惊。虽说他被捕的时候大家没勇气联名保他，可是他出来了，大家决不能冷落了他。

方六已经不是早先大家熟悉的方六了。他下过牢，见识过死亡和刑罚，已经不会说说笑笑了。

为了挣钱吃饭，他很快又说上了相声，可是，来来去去，总是搭拉着脑袋。他不能回电台，茶馆也不肯再雇他。他只能到天桥和东西两庙去撂地，挣几个铜子儿。

不论是在天桥，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总能运用最尖刻的语言来宣泄胸中的愤恨。他不光会逗哏，还会见景生情，把时事材料“现挂”到相声段子里去，激发听众的爱国情怀。

他能用隐语和冷嘲热讽，引起听众的共鸣。他每次说相声，里三层，外三层，人挤得水泄不通。能激起人们的仇恨，给人以力量的相声，的确很受欢迎。他还常去找瑞宣，要他给解释报上的新名辞儿，讲讲他看不懂的新闻。

瑞宣乐意当义务教员，可是不让方六常上门来。最好是趁瑞宣上下班的时候，在街上碰头，利用走道的时候说说话。瑞宣已经接替钱先生，负责编辑地下报刊，所以得加倍小心。

要是方六到家里来，让丁约翰碰上，就许出事儿。

瑞宣喜欢方六，讨厌丁约翰。丁约翰自从知道了德国投降的消息以后，就常来看瑞宣。瑞宣最怕他碰上自己在写稿子，然而又不敢不让他来，只好推说太忙。

在丁约翰看来，德国必是英国给打败的。他对国际事务的知识很欠缺，然而又自有他的一孔之见。

除了英国，丁约翰最佩服的就数德国。他佩服德国人，主要原因恐怕跟德国制造的自行车和化学染料有关系。他在言谈之中总爱说上一句：“英国货而外，德国牌子最靠得住。”他说这话，为的是显排他也懂得国际上的事。提到德国，他必定要在前边儿加个“老”字，仿佛他和德国早就是街坊老邻了。

丁约翰不能不跟瑞宣维持着交情，那是他的老本儿！要是英国府又重打鼓另开张，而瑞宣跑去诉说，他跟日本人有过一手——那他还受得了？

他跟瑞宣讲英国如何了不起，比德国强大得多。他还想引出瑞宣的看法，直问：“要是日本也战败了，我们是不是应当把北平所有的日本人都杀了呢？”

瑞宣一声不吭，恨不得一脚把丁约翰踢出门去。

丁约翰见瑞宣不言语，以为自己说对了，很快又补了一句：“我在小羊圈，大小也算个里长，走着瞧吧。我要不给一号和三号那些人点颜色看看，才怪呢。祁先生，您可是亲眼看见的，我自始至终都是英国府的人。等富善先生回来，我还回去伺候他老人家。您说是不是？”

瑞宣明白他要是说一声“是”，丁约翰就会点头哈腰求瑞宣照应，好象他回不回得去英国府，全仗着瑞宣一句话；而要是说声“不”呢，丁约翰又会絮絮叨叨要他给说个明白。他绝不想跟这么个走狗多废话。

程长顺给瑞宣带了个消息来。他说日本人开始卖东西了。长顺不乐意跟日本人做买卖，没跟他们买什么。可是他们招揽过他，别的打鼓儿的也真的买过日本人的东西。“祁先生，这么说日本鬼子真的快完蛋了。他们忙着要把零碎东西卖掉，换点现钱好回日本去。”

瑞宣认为长顺说得不错。

“祁先生，您注意到没有，打从德国投了降，”长顺齉着鼻子说，“日本人就改了样。直冲咱们鞠躬，陪笑。您瞧，三号老关着大门，好象怕人家进去宰了他们。”

有一天，瑞宣意外地收到一封信，虽说署的是假名，可他一眼就看出是老三的笔迹。他奇怪，老三居然敢直接把信寄到家里来。以往老三的信总是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从来不经过邮局。

才读了几行，他就放了心。就是碰上检查，这么一封信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在落马湖见着胖嫂，她带的东西都给没收了，只好卖她那身胖肉度日。她长了一身烂疮，手指头缝都流着脓。我不可怜她，也犯不着去骂她，她会烂死在这儿。”

瑞宣知道胖嫂指的就是胖菊子，虽说他不知道落马湖在哪儿，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那不是个体面地方。他问方六，方六告诉他，那是天津最下等的窑子窝儿。

北平的日本人忙于认干娘，卖东西，在日本的中国人却千方百计找路子回中国。日本本土给轰炸得很厉害，在日本的中国人，不论是汉奸，还是留学的学生，都怕葬身日本，怕破财。见了炸弹，他们就想起祖国来了。

在北平，原来削尖脑袋钻着想去日本的人，也怕到日本去出差，开会了。他们能推就推，能赖就赖，想方设法，就是不去。性命最要紧，不能上那弹如雨下的地方去找死。唯独蓝东阳还是一心一意想去日本。他病了好长时间。在他生病期间，一个日本大夫，一个日本护士看守着他，日本大夫是军方派来的，有生杀大权。要是蓝东阳在说胡话的时候说上一两句不满意日本人的话，大夫就会喂他点儿毒药，叫他两眼扯得上去再也落不下来。可东阳就是在烧得说胡话的时候，都在喊“天皇万岁！”大夫护士受了感动，很替他向上美言了一番，夸他是个最最忠于天皇的中国人。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他，尽了一切力量治好他。他全身每一处都用X光拍了照，片子送回日本作科研材料，看看他的心、肝、脑子和肺有些什么特殊构造，怎么能这么效忠于日本。

东阳还是怕瑞全的子弹会送他的命。病一好，他立时想到日本去，躲开瑞全的枪子儿。

因为病，他那新民会处长的职务已经给了别人。他对这倒无所谓，因为日本大夫和护士都告诉过他，要是上日本去，做的官还要大，他们的话还能不信？

牛局长被捕，教育局的局长出了缺。日本人想起了蓝东阳。他是他们忠顺的奴才，驯服的狗。他有功绩纪录在案，绝对可靠。

是呀，东阳乐意当教育局长。不过他得先上一趟日本，名义上是考察日本的教育。要是他去了日本，而瑞全又给抓起来杀了，他岂不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回来，太太平平地当他的局长了吗？再说，没准儿，他在日本兴许还能弄个日本老婆呢，那他岂不就成了日本的皇家女婿啦？

蓝东阳上了日本。

去给他送行的人都扑了空，因为他化了装，由两个便衣保护着，夜里悄悄离开了北平。他怕上了火车站，让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围着，瑞全一下子就会认出他来，给他一枪。

那些买了礼物准备给他送行的人，在他走了以后，都叹着气，面面相觑地说：“还是人家蓝东阳厉害！日本天天挨炸，他倒还敢往那儿跑。哼，瞧瞧咱们吧，咱们是又想吃，又怕烫。象咱们这样儿的，一辈子也发不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东阳到日本是有去无回，连块尸骨都找不着了！

蓝东阳和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毫不相干。他的狡猾和残忍是地道的野蛮。他属于人吃人，狗咬狗的蛮荒时代。日本军阀发动侵略战争，正好用上他那狗咬狗的哲学，他也因之越爬越高。他和日本军阀一样，说人话，披人皮，没有人性，只有狡猾和残忍的兽性。

他从来不考虑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不过是只苍蝇——吸了一滴血，或者吃块粪便，就心满意足。世界跟他没关系，只要有一口臭肉可吃，世界就是美好的。

科学突飞猛进，发明了原子弹。发现原子能而首先应用于战争，这是人类的最大耻辱。由于人类的这一耻辱，蓝东阳碰上了比他自己还要狡诈和残忍的死亡武器。他没能看到新时代的开端，而只能在旧时代——那人吃人，狗咬狗的旧时代里，给炸得粉身碎骨。

97

如果孩子的眼睛能够反映战争的恐怖，那么妞子的眼睛里就有。

因为饿，她已经没有力气跑跑跳跳。她的脖子极细，因而显得很长。尽管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这又细又长的脖子却还支撑不起她那小脑袋。她衣服陈旧，又太短，然而瞧着却很宽松，因为她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看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

她说不吃共和面的时候，那眼神仿佛是在对家里人说，她那小生命也自有它的尊严：她不愿意吃那连猪狗都不肯进嘴的东西。她既已拿定主意，就决不动摇。谁也没法强迫她，谁也不会为了这个而忍心骂她。她眼睛里的愤怒，好象代表大家表达了对侵略战争的憎恨。

发完了脾气，她就半睁半闭着小眼，偷偷瞟家里的人，仿佛是在道歉，求大家原谅她，她不会说：“眼下这么艰难，我不该发脾气。”她的眼神里确实有这个意思。然后，她就慢慢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她那小小的心里。

虽说是闭上了眼，她可知道，大人常常走过来看她，悄悄地叹上一口气。她知道大人都可怜她，爱她，所以她拼命忍住不哭。她得忍受痛苦。战争教会她如何忍受痛苦。

她会闭上眼打个小盹，等她再睁开眼来，就硬挤出一丝笑容。她眨巴着小眼，自个儿骗自个儿——妞妞乖，睁眼就知道笑。她招得大家伙儿都爱她。

要是碰巧大人弄到了点儿吃食给她，她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为有了这点儿吃的，就能活下去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她要唱歌——要赞美生活。

吃完东西，她的眼睛象久雨放晴的太阳那样明亮，好象在说：“我的要求并不多，哪怕吃这么一小点儿，我也能快乐地活下去。”这时候，她能记起奶奶讲给她听的故事。然而她眼睛里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没吃够，还想吃。那块瓜，或者那个烧饼，实在太小了。为什么只能吃那么一丁点儿呢？为什么？可是她不问。她知道哥哥小顺儿就连这一小块瓜也还吃不上呢。

瑞宣不敢看他的小女儿。英美的海军快攻到日本本土了，他知道，东方战神不久也会跟德国、意大利一样无条件投降。该高兴起来了。然而，要是连自己的小闺女都救不了，就是战胜了日本，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呢？人死不能复生，小妞子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祁老人，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力气去照应，不过还是挣扎着关心妞妞。最老的和最小的总是心连心的。每当韵梅弄了点比共和面强的吃食给他，老人看都不看就说：“给妞子吃，我已经活够了，妞子她——”接着就长叹一口气。他明白妞子就是吃了这口东西，也不见得会壮起来。他想起死了的儿子，和两个失了踪的孙子。要是四世同堂最幼小的一代出了问题，那可怎么好！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是祷告：“老天爷呀，把我收回去，收回去吧，可是千万要把妞子留给祁家呀！”

韵梅那双作母亲的眼睛早就看出了危险，然而她只能低声叹息，不敢惊动老人。她会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没事儿，没事儿，丫头片子，命硬！”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比谁都难过。妞子是她的闺女。在她长远的打算里，妞子是她一切希望的中心。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妞子长大成人，变成个漂亮姑娘，出门子，生儿育女——而她自个儿当然就是既有身分又有地位的姥姥。

小顺儿当然是个重要的人物。从传宗接代的观点看，他继承了祁家的香烟。可他是个男孩子，韵梅没法设身处地仔细替他盘算。妞子是个姑娘，韵梅能根据自己的经验为妞子的将来好好安排安排。母女得相依为命哪。

妞子会死，这她连想都不敢想。说真的，要是妞子死了，韵梅也就死了半截了。说一句大不孝的话吧——即便祁老人死了，天佑太太死了，妞子也必须活下去。老人如同秋天的叶子——时候一到，就得落下来，妞子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鲜花儿呢。韵梅很想把她搂在怀里，仿佛她还只有两三个月大。在她抚弄妞子的小手小脚丫的时候，她真恨不得妞子再变成个吃奶的小孩子。

妞子总是跟着奶奶。那一老一少向来形影不离。要是不照看，不哄着妞子，奶奶活着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韵梅没法让妞子离开奶奶。有的时候，她真的妒忌起来，恨不得马上把妞子从天佑太太那儿夺过来，可她没那么办。她知道，婆婆没闺女，妞子既是孙女，又是闺女。韵梅劝慰婆婆：“妞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大病。”仿佛妞子只是婆婆的孙女，而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当这条小生命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时候，瑞宣打老三那儿得到了许多好消息，作为撰稿的材料，且用不完呢。美国的第三舰队已经在攻东京湾了，苏美英缔结了波茨坦协定，第一颗原子弹也已经在广岛投下。

天很热。瑞宣一天到晚汗流浃背，忙着选稿，编辑、收发稿件。他外表虽然从容，可眼睛放光，心也跳得更快了。他忘了自己身体软弱，只觉得精力无限，一刻也不肯休息。他想纵声歌唱，庆祝人类最大悲剧的结束。

他不但报导胜利的消息，还要撰写对于将来的展望。经过这一番血的教训，但愿谁也别再使用武力。不过他并没有把这意思写出来。地下报刊篇幅太小，写不下这么多东西。

于是他在教室里向学生倾诉自己的希望。人类成了武器的奴隶，没有出息。好在人类也会冷静下来，结束战争，缔结和议。要是大家都裁减军备，不再当武器的奴隶，和平就有指望了。

然而一见妞子，他的心就凉了。妞子不容许他对明天抱有希望。他心里直祷告：“胜利就在眼前，妞子，你可不能死！再坚持半年，一个月，也许只要十天——小妞子呀，你就会看见和平了。”

祈求也是枉然，胜利救不了小妞子。胜利是战争的结束，然而却无法起死回生，也无法使濒于死亡的人不死。当妞子实在没有东西可吃，而只能咽一口共和面的时候，她就拿水或者汤把它冲下肚里去。共和面里的砂子、谷壳卡在阑尾里，引起了急性阑尾炎。

她肚子阵阵绞痛，仿佛八年来漫长的战争痛苦都集中到这一点上了，痛得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冒冷汗，旧裤子、小褂都湿透了。她尖声叫喊，嘴唇发紫，眼珠直往上翻。

全家都围了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仗的年头，谁也想不出好办法。

祁老人一见妞子挺直身子不动了，就大声喊起来：“妞子，乖乖，醒醒，妞子，醒醒呀！”

妞子的两条小瘦腿，细得跟高粱杆似的，直直地伸着。天佑太太和韵梅都冲过去抢她，韵梅让奶奶占了先。天佑太太把孙女抱在怀里不住地叫：“妞子，妞子！”小妞子筋疲力竭，只有喘气的份儿。

“我去请大夫，”瑞宣好象大梦初醒，跳起来就往门外奔。

又是一阵绞痛，小妞子在奶奶怀里抽搐，用完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天佑太太抱不动她，把她放回到床上。

妞子那衰弱的小身体抗不住疾病的折磨，几度抽搐，她就两眼往上一翻，不再动了。

天佑太太把手放在妞子唇边试了试，没气儿了。妞子不再睁开眼睛瞧奶奶，也不再用她那小甜嗓儿叫“妈”了。

天佑太太出了一身冷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动不了，也哭不出。她迷迷忽忽站在小床前，脑子发木，心似刀绞，连哭都不知道哭了。

一见妞子不动了，韵梅扑在小女儿身上，把那木然不动，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的小身子紧紧抱住。她哭不出来，只用腮帮子挨着小妞子的胸脯，发狂地喊：“妞子，我的肉呀，我的妞子呀，”小顺儿大声哭了起来。

祁老人浑身颤抖，摸摸索索坐到在一把椅子里，低下了头。屋子里只有韵梅的喊声和小顺儿的哭声。

老人低头坐了许久，许久，而后突然站了起来，他慢慢地，可是坚决地走向小床，搬着韵梅的肩头，想把她拉开。

韵梅把妞子抢得更紧了。妞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恨不得再和小女儿合为一体。

祁老人有点发急，带着恳求的口吻说：“一边去，一边去。”韵梅听了爷爷的话，发狂地叫起来：“您要干什么呀？”老人又伸手去拽她，韵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人抱起小妞子，一面叫：“妞子，”一面慢慢往门外走。“妞子，跟你太爷爷来。”妞子不答应，她的小腿随着老人的步子微微地摇晃。

老人踉踉跄跄地抱着妞子走到院里，一脑门都是汗。他的小褂只扣上了俩个扣，露出了硬绷绷干瘪瘪的胸膛。他在台阶下站定，大口喘着气，好象害怕自己会忘了要干什么。他把妞子抱得更紧了，不住的低声呼唤：“妞子，妞子，跟我来呀，跟我来！”

老人一声声低唤，叫得天佑太太也跟着走了出来。直楞楞的，她朝前瞅着，僵尸一样痴痴地走在老人后面，仿佛老人叫的不是妞子，而是她。

韵梅的呼号和小顺儿的哭声惊动来了不少街坊。

丁约翰是里长，站在头里。从他那神气看来，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他当然是头一个张嘴。

四大妈的眼睛快瞎了，可她那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诚恳待人的亲切态度，还和往日一样。她拄着一根拐棍儿，忙着想帮一把手，好象自从“老东西”死了以后，她就得独自个承担起帮助四邻的责任来了。

程长顺抱着小凯，站在四大妈背后。他如今看着象个中年人了。小凯子虽说不很胖，可模样挺周正。

马老寡妇没走进门来。祁家的人为什么忽而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她放心不下。然而她还是站在大门外头，耐心等着长顺出来，把一切告诉她。

相声方六和许多别的人，都静悄悄站在院子里。

祁老人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得非常慢。他怕摔，两条腿左一拐，右一拐地，快不了。

瑞宣领着大夫忙着闯进院了。他绕过影壁，见街坊四邻挤在院子里，赶紧用手推开大家，一直走到爷爷跟前。大夫也走了过来，拿起妞子发僵了的手腕。

祁老人猛然站住，抬起头来，看见了大夫。“你要干什么？”他气得喊起来。

大夫没注意到老人生气的模样，只悄悄对瑞宣说，“孩子死了。”

瑞宣仿佛没听见大夫说的话，他含着泪，走过去拉住爷爷的胳臂。大夫转身回去了。

“爷爷，您把妞子往哪儿抱？她已经——”那个“死”字堵在瑞宣的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躲开！”老人的腿不听使唤，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往前走。“我要让三号那些日本鬼子们瞧瞧。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粮食。他们的孩子吃得饱饱的，我的孙女可饿死了。我要让他们看看，站一边去！”

98

祁老人挣扎着走出院子的时候，三号的日本人已经把院门插上，搬了些重东西顶住大门，仿佛是在准备巷战呢！他们已经知道了日本投降的事。

他们害怕极了。日本军阀发动战争的时候，他们没有勇气制止。仗打起来了，他们又看不到侵略战争的罪恶，只觉着痛快，光荣。他们以为，即便自己不想杀人，又有多少中国人没有杀过日本兵呢？

他们把大门插好，顶上，然后一起走进屋去，不出声地哭。光荣和特权刷地消失了，战争成了恶梦一场。他们不得不放弃美丽的北平，漂亮的房子与优裕的生活，象囚犯似的让人送回国去。要是附近的中国人再跑来报仇，那他们就得把命都丢在异乡。

他们一面不出声地哭泣，一面倾听门外的动静。如果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中国人耳朵里，难道中国人还不会拿起刀枪棍棒来砸烂他们的大门，敲碎他们的脑袋？他们想的不是发动战争的罪恶，而是战败后的耻辱与恐惧。他们顶多觉得战争是个靠不住的东西。

一号的日本老婆子反倒把她的两扇大门敞开了。门一开，她独自微笑起来，象是在说：“要报仇的就来吧。我们欺压了你们八年，这一下轮到你们来报复了。这才算公平。”

她站在大门里头瞧着门外那棵大槐树，日军战败的消息并不使她感到愉快，可也不觉着羞耻。她自始至终是反对战争的。她早就知道，肆意侵略的人到头来准自食其果。她静静地站在门里，悲苦万分。战争真是停下来了，然而死了成千上万的该怎么着呢！

她走出大门来。她得把日本投降的消息报告给街坊邻居。投降没有什么可耻，这是滥用武力的必然结果。不能因为她是日本人，就闭着眼睛不承认事实。再说，她应当跟中国人做好朋友，超越复仇和仇恨，建立起真正的友谊。

一走出大门，她自然而然地朝着祁家走去。她认为祁老人固然代表了老一辈的尊严，而瑞宣更容易了解和接近。瑞宣能用英语和她交谈，她敬重，喜爱他的学识和气度。她的足迹遍及全世界，而瑞宣没有出过北平城；但是凡她知道的，他也全明白。不，他不但明白天下大势，而且对问题有深刻的认识，对人类的未来怀有坚定的信心。

她刚走到祁家大门口，祁老人正抱着妞子转过影壁。瑞宣搀着爷爷。日本老太婆站住了，她一眼看出，妞子已经死了。她本来想到祁家去报喜，跟瑞宣谈谈今后的中日关系，没想到看见一个半死的老人抱着一个死去了的孩子——正好象一个半死不活的中国怀里抱着成千上万个死了的孩子。胜利和失败有什么区别？胜利又能带来什么好处？胜利的日子应该诅咒，应该哭。

投降的耻辱并不使她伤心，然而小妞子的死却使她失去自信和勇气。她转过身来就往回走。

祁老人的眼睛从妞子身上挪到大门上，他已经认不得这个他迈进迈出走了千百次的大门，只觉得应当打这儿走出去，去找日本人。这时，他看见了那个日本老太婆。

老太婆跟祁老人一样，也爱好和平，她在战争中失去了年轻一辈的亲人。她本来无需感到羞愧，可以一径走向老人，然而这场侵略战争使黩武分子趾高气扬，却使有良心的人惭愧内疚。甭管怎么说，她到底是日本人。她觉得自己对小妞子的死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她又往回走了几步。在祁老人面前，她觉得自己有罪。

祁老人，不加思索就高声喊起来：“站住！你来看，来看看！”他把妞子那瘦得皮包骨的小尸首高高举起，让那日本老太婆看。

老太婆呆呆地站住了。她想转身跑掉，而老人仿佛有种力量，把她紧紧地定住。

瑞宣的手扶着爷爷，低声叫着：“爷爷，爷爷。”他明白，小妞子的死，跟一号的老太婆毫不相干，可是他不敢跟爷爷争，因为老人已经是半死不活，神志恍惚了。

老人仍然蹒跚着朝前走，街坊邻居静静地跟在后面。

老太婆瞧见老人走到跟前，一下子又打起了精神。她有点儿怕这个老人，但是知道老人秉性忠厚，要不是妞子死得惨，决不会这样。她想告诉大家日本已经投降了，让大家心里好受一点。

她用英语对瑞宣说：“告诉你爷爷，日本投降了。”

瑞宣好象没听懂她的话，反复地自言自语：“日本投降了？”又看了看老太婆。

老太婆微微点了点头。

瑞宣忽然浑身发起抖来，不知所措地颤抖着，把手放在小妞子身上。

“他说什么？”祁老人大声问。

瑞宣轻轻托起小妞子一只冰凉的小手，看了看她的小脸，自言自语地说：“胜利了，妞子，可是你——”“她说什么来着？”老人又大声嚷起来。

瑞宣赶快放下小妞子的手，朝爷爷和邻居们望去。他眼里含着泪，微微笑了笑。他很想大声喊出来：“我们胜利了！”然而却仿佛很不情愿似的，低声对爷爷说：“日本投降了。”话一出口，眼泪就沿着腮帮子滚了下来。几年来，身体和心灵上遭受的苦难，象千钧重担，压在他心上。

虽说瑞宣的声音不高，“日本投降”几个字，就象一阵风吹进了所有街坊邻居的耳朵里。

大家立时忘记了小妞子的死，忘了对祁老人和瑞宣表示同情，忘了去劝慰韵梅和天佑太太。谁都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大家都想跑出去看看，胜利是怎样一幅情景，都想张开嘴，痛痛快快喊一声“中华民族万岁！”连祁老人也忘了他原来打算干什么，呆呆地，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悲哀，喜悦，和惶惑都掺和在一起了。

所有的眼光一下子都集中在日本老太婆身上。她不再是往日那个爱好和平的老太婆，而是个集武力，侵略，屠杀的化身。饱含仇恨怒火的眼光射穿了她的身体，她可怎么办呢？她无法为自己申辩。到了算账的日子，几句话是无济于事的。她纵然知道自己无罪，可又说不出来。她认为自己应当分担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恶。虽说她的思想已经超越了国家和民族的界限，然而她毕竟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个民族，因此她也必须承担罪责。

看着面前这些人，她忽然觉着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不再是她的街坊邻居，而是仇恨她，甚至想杀她的人。她知道，他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好对付，可是谁敢担保，他们今天不会发狂，在她身上宣泄仇恨？

韵梅已经不哭了。她走到爷爷身边，抱过妞子来。胜利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再多抱一会儿妞子。

韵梅紧紧抱住妞子的小尸体，慢慢走回院子里。她低下头，瞅着妞子那灰白，呆滞，瘦得皮包骨的小尖脸，低声叫道：“妞子！”仿佛妞子只不过是睡着了。

祁老人转回身来跟她说：“小顺儿他妈，听见了吗？日本投降了。小顺儿他妈，别再哭了，好日子就要来了。刚才我心里憋得难受，糊涂了。我想抱着妞子去找日本人，我错了，不能这么糟践孩子。小顺儿他妈，给妞子找两件干净衣服，给她洗洗脸。不能让她脸上带着泪进棺材。小顺儿他妈，别伤心了，日本鬼子很快就会滚蛋，咱们就能消消停停过太平日子了。你和老大都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

韵梅象是没有听见老人的劝慰，也没注意到他是尽力在安慰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前挪，低声叫着：“妞子。”天佑太太还站在院子里，一瞧见韵梅，她就跟着走起来。她好象知道，韵梅不乐意让她把妞子抱过去，所以在后面跟着。

李四大妈本来跟天佑太太站在一块儿，这会儿，也就不加思索地跟着婆媳俩。三个妇女前后脚走进屋里去。

影壁那边，说相声的方六正扯着嗓门在跟街坊们说话，“老街坊们，咱们今儿可该报仇了。”他这话虽是说给街坊邻居们听的，可眼睛却只盯着日本老太婆。

大家都听见了方六的话，然而，没明白他的意思。北平人，大难临头的时候，能忍，灾难一旦过去，也想不到报仇了。他们总是顺应历史的自然，而不想去创造或者改变历史。哪怕是起了逆风，他们也要本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处世哲学活下去。这一哲学的根本，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用不着反击敌人。瞧，日本人多凶——可日本投降了！八年的占领，真够长的！然而跟北平六、七百年的历史比起来，八年又算得了什么？……谁也没动手。

方六直跟大家说：“咱们整整受了八年罪，天天提溜脑袋过日子。今儿个干嘛不也给他们点儿滋味儿尝尝？就说不能杀他们，还不兴啐口唾沫？”

一向和气顺从的程长顺，同意方六的话。“说的是，不打不杀，还不兴冲他们脸上啐口唾沫？”他呜囔着鼻子，大喊一声：“上呀！”

大家冲着日本老太婆一哄而上。她不明白大家说了些什么，可看出了他们来得不善。她想跑，但是没有挪步。她挺了挺腰板儿，乍着胆子等他们冲过来。她愿意忍辱挨打，减轻自己和其他日本人的罪过。

瑞宣到这会儿一直坐在地上，好象失去了知觉。他猛然站起，一步跨到日本老太婆和大家中间。他的脸煞白，眼睛闪着光。他挺起胸膛，人仿佛忽地拔高了不少。他照平常那样和气，可是态度坚决地问道：“你们打算干什么？”谁也没敢回答，连方六也没作声。中国人都尊重斯文。瑶宣合他们的口味，而且是他们当中唯一受过教育的。

“你们打算先揍这个老太婆一顿吗？”瑞宣特别强调了“老太婆”三个字。

大家看看瑞宣，又看看日本老太婆。方六头一个摇了摇头。谁也不乐意欺侮一个老太婆。

瑞宣回过头来对日本女人说：“你快走吧。”

老太婆叹了一口气，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走开了。老太婆一走，丁约翰过来了。

方六一见丁约翰过来，觉着自己有了帮手。自从德国战败以后，丁约翰就跟大家说过，只要日本一战败，就好好收拾收拾北平的日本人。

“约翰，你是什么意思？咱们该不该上三号去，教训教训那帮日本人？”

“出了什么事？”丁约翰还不知道胜利的消息。

“日本鬼子完蛋了，投降了，”方六低声回答。丁约翰象在教堂里说“阿门”那样，把眼睛闭了一闭。二话不说，回头就跑。

“你上哪儿去？”瑶宣问他。

“我——我上英国府去。”丁约翰大声回答。

99

在重庆，成都，昆明，西安和别的许多城市里，人们嚷呀，唱呀，高兴得流着眼泪；北平可冷冷清清。北平的日本兵还没有解除武装，日本宪兵还在街上巡逻。

一个被征服的国家的悲哀和痛苦，是不能象桌子上的灰尘那样，一擦就掉的。然而叫人痛快的是：日本人降下了膏药旗，换上了中国的国旗。尽管没有游行，没有鸣礼炮，没有欢呼，可是国旗给了人民安慰。

北海公园的白塔，依旧傲然屹立。海子里的红荷花，白荷花，也照常吐放清香。天坛，太庙和故宫，依然庄严肃穆，古老的玻璃瓦闪烁着锃亮的光彩。

北平冷冷清清。在这胜利的时刻，全城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日本人忙于关门闭户，未免过于匆忙。

最冷清的莫过于祁家了。瑞宣把爷爷扶回屋里，老人坐在炕沿儿上，攥着瑞宣的手。他想起八年来的种种困难，恨不得高声大骂；想到死去的儿子，孙子，重孙女，又恨不得放声痛哭。

他慢慢松开了瑞宣的手，又慢慢躺下了。瑞宣把小顺儿叫进来，要他给太爷爷做伴。

这差事小顺儿愿意承担。他不敢上妞子躺着的屋里去，也不乐意一个人傻站在院子里。没了妞子，他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跟太爷爷一块儿呆着，总算有点事做。他乖乖地让老人攥着他的手。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想要打个盹似的，小顺儿的手热乎乎的，一股热气顺着胳臂一直钻进老人的心里。他觉着自己不但活着，而且还攥着重孙子的手——从战争中活过来的最老的和最小的——他象是在腾云驾雾，身子也化到云彩里去了。他把小顺儿的手攥得更紧了。小顺儿以后可以安享太平，生儿育女，祁家世世代代，香烟不断。他把小顺儿的手越攥越紧，老手和小手合成了一体。老人睁开眼睛，好象要对小顺儿说，你我是四世同堂的老少两辈，咱俩都得活下去。只要咱俩能活下去，打仗不打仗的，有什么要紧？即便我死了，你也得活得我这把年纪，当你那个四世同堂的老祖宗。小顺儿看见老人睁开眼睛，想找两句话说。他问：“太爷爷，您醒啦？”

老人没回答，又把眼睛闭上，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瑞宣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绕了好几个圈，打窗户外向里望了望，母亲和媳妇还坐在床头上瞧着妞子。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走开，站在枣树下。

这当儿，白巡长和金三爷走进来。

白巡长跑得浑身是汗。他用一只手擦脑门上的汗，把另一只手伸向瑞宣。“喝，——祁先生，咱们胜利了！”他准备亲亲热热跟瑞宣握一握手，可一见瑞宣脸上那副难过的样子，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怎么了，祁先生？”

瑞宣还没搭茬，金三爷就开了口：“祁先生，帮帮我吧。胜利了，还不赶快去找找钱先生和我那外孙子？求求你，帮着找找，看看他们到底给弄到哪儿去了。”

瑞宣很愿意马上跟着金三爷去找钱先生，可是打不起精神来。他不能把妈妈和妻子留在家里陪妞子，自己跑出去。没准儿妈妈伤心得会背过气去，甚至于死掉。他指了指屋里。

白巡长走过去，金三跟在后头。白巡长打窗户玻璃往里瞧，一眼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当了多年巡长，什么悲痛的场面都见过，他知道，两个女的一定得哭出声来，要是静静的光坐在那儿瞅着妞子，心里的悲痛一定会把人憋坏，特别是天佑太太准受不住。

“祁先生，您得领头大哭，”白巡长低声对瑞宣说：“您要是大声哭起来，她们就会跟着您哭。得哭出来，要不，伤心过了劲儿，气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憋死。”

瑞宣还没想好是不是应当按白巡长说的办，只见门外头走进来一男一女。

那男的，象个又细又高的黑铁塔，身子骨结实，硬棒。他没戴帽子，大兵似的剃着光头。脸盘又黑又瘦，漆黑明亮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辉。他穿了一身小了两三号的学生服，上身长不及腰，裤子短的露出小腿。衣服虽说没个样子，又不合身，可他穿在身上却显得很得体，朴素。他扬着头，硬棒的脸上透着笑，右手拉着一个女的，是高第。

高第也瘦了，因为瘦，那副厚嘴唇显得好看多了。短鼻子周遭纵起不少条笑纹。头发没烫，嘴唇也没抹口红。看来，她已经完全摆脱了大赤包和招弟对她的束缚，毫不做作地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她也扬着头，仿佛盯着老三的腮帮子，又象是在看那高高的蓝天。

转过影壁，老三就大声喊了起来：“妈！”他的声音响亮，连金三爷都吓了一跳。瑞全原来没打算惊动人，可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多年没叫过的这个字，一下子打他心眼里蹦出来了。

“老三！”瑞宣也大声喊了起来。一刹时，他几乎把妞子的死都忘了。老三是中国青年的代表——象征着勇敢，强有力的新中国。瑞宣走过来，认出了高第。他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到身边，滚滚的热泪在眼睛里转了好几个圈。白巡长很想过去招呼老三，一见瑞宣抓住老三的手不放，他就悄悄地往边上站了站。他知道一家人重逢的时候，最不乐意外人打搅。“咱们走吧，”白巡长一边说着，一边把金三爷拽出门外。

老三的语音象一股春风，融化了屋子里的冰块。天佑太太始终哭不出声来，恍恍惚惚地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妞子发呆。一听见老三的声音，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象胎儿在妈妈肚子里乱踹似的。她的孩子，老三，在院子里叫她呢。她又活过来了，憋在心里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老三一进门，她连妞子也顾不得照看了。妞子已经死了，儿子可还活着呢。泪水迷了她的眼睛，她摸索着走出屋门。

一见她出了屋门，老三就松开了大哥的手，冲妈妈奔过来。

天佑太太大声哭了起来。老三攥住她那冰凉的手，不住的叫“妈”。

老三越过妈妈的肩头，看见了坐在妞子床边的大嫂。“大嫂，我回来了。”

韵梅没有回过头来瞧小叔子，却扑倒在妞子身上，大声哭开了。

“怎么了？怎么了？”老三让妈妈和嫂子哭糊涂了。他拉着妈妈的手，走进韵梅坐着的那间屋里，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妞子，楞住了。

瑞宣听见妈妈和韵梅哭出了声，放了心。他明白，哭，是减轻痛苦的最好办法。他准备去把老三回家的消息告诉爷爷。“爷爷，爷爷，”瑞宣压低了嗓门叫。

老人仿佛睡着了，闭着眼睛嘟囔了两句。

“爷爷，老三回来了。”

“什么？”老人还没睁眼。

“老三家来了。”

老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小三儿，我的小三儿，在哪儿？”老人坐了起来，“他在哪儿？”老人着急地问。没等瑞宣答话，他就大声喊了起来：“小三儿，小三儿，上这儿来，让我瞧瞧你。”一边喊着，他扶着瑞宣站起来，急忙往屋子外头走。“到家了，还不先来看看爷爷，这小子！”

老三听见爷爷叫，连忙走出屋来，一见爷爷，猛地站住了。爷爷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硬硬朗朗的样子，变成了个弯腰驼背，又瘦又弱的老头儿。不光头发胡子是白的，连眉毛也全白了。

老人把干瘪枯瘦的手放在孙子肩膀上，说：“好，好，小三你又长高了，也结实多了。哎——你走了八年，爷爷一直等着你呢。这下子好了，我放心了，就是死了，也踏实了，我的小三到底回来了。”

天佑太太还在哭着，也走出屋子，朝儿子扑过去。老人瞧着儿媳妇叹了口气，非常温和地说：“别再哭了，小三回来了——还不该高兴高兴吗？”

天佑太太点了点头，用衣襟擦了擦眼泪。

老人看见高第，又揉了揉眼睛，问：“你不是冠家的大小姐吗？”

高第点了点头。

“是跟小三儿一块儿来的吗？”虽说老人知道高第的人品跟大赤包和招弟不一样，可是，他终究不喜欢冠家的人。

“是呀，”高第说着迎上去，拉起天佑太太的手。“哦——”老人不想难为高第，没再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人把老三叫到自己屋里。“小三儿，冠家的这个闺女是怎么回事？”

老三一点也不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她没处去，想在咱们家呆几天。”

“哦——”老人慢慢躺下了。“你们——”

老三明白爷爷的意思。“说不定——”

老人半天没言语——就是高第再好，他也还是不喜欢冠家。

“爷爷，您不是盼着咱家人丁兴旺吗？”老三说着笑了起来。

老人想了一想：“你说得对。”

100

妞子没有新衣裳，只穿一身过于短小，总还算干净的旧衣服。买个小小的木头匣子，装敛起来，埋在城外了。

韵梅病得起不了床。幸好有老三和高第在家。老三不打算老呆在家里，准备出去做跟抗日一样重要的工作。他对国家的现状有了认识，懂得祖国最需要他去做什么。他不能婆婆妈妈的，成天守在家里，跟油盐酱醋打交道。不过，眼下他还走不开。首先，得把钱伯伯救出来，安置妥当，然后才能松口气，何况目前爷爷，妈妈和哥嫂都离不开他。他明白，自己的有说有笑和无忧无虑的态度，能够打破家里死一般的沉寂。

老三对付大嫂的办法很简单，然而甚有成效。他不去安慰她，只是从早到晚要这要那，闹得她一会儿都不得安宁。“大嫂，还没起来哪？我想饺子吃了。八年没吃过你包的饺子了。”再不就是：“大嫂，起来吧，给我找西件旧衣服。瞧瞧我穿的都是些什么——紧绷绷的，箍得我都出不来气了。”他知道嫂子心眼好，一定会上他的当，挣扎着爬起来做事。她只要能起床做事，那心头的创伤就会慢慢好起来。

他一面跟大嫂要这要那，不让她得空去想那些伤心的事儿，一面跟她唠叨他见过的许多惨事——被敌机炸死的孩子，逃难时被挤到河里的孩子……，在战争中，无辜死去的孩子成千上万，妞子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大嫂终于能起床做活了。她瘦了，越瘦，眼睛就越显得大。她做活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老三总不让她得着机会去胡思乱想，叫小顺儿陪着妈妈，跟她说话儿。

老三跟大哥在一起的时候，话最多。哥俩干脆搬到一间屋里住，让高第陪韵梅。

谈过三、四个晚上，哥俩把要说的话都说了，还不乐意就此罢休。又扯起家事，国事，世界大势，仿佛国家的繁荣昌盛与世界和平，全仗着他俩筹划。等到实在没的可说了，就把已经说过的话，拿出来再重温一遍。

全家都喜欢高第。她已经不是什么“小姐”，样样活都乐意干，——战争把她调教出来了。她伺候祁老人和天佑太太，做全家的饭。她做饭的手艺不高，可是这难为不了她。不论好歹，饭总算是做出来了，这顿做得不可口，下顿还不能改进改进？

这样韵梅就更觉着自己应当赶快爬起来干活，不能让客人替她操持一切。连祁老人也受了感动，忘记了他对冠家的成见。他偷偷对老三说：“别让客人来伺候咱们呀，那象什么话呢！”

老三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胜利后第七天，钱诗人打监牢里出来了。

老三打算来次小小的聚会，欢迎欢迎钱伯伯。胜利以来，北平一直冷冷清清，瑞全不喜欢这股子冷清劲儿。他去跟爷爷商量。爷爷答应了，叮咛说：“得买瓶酒，他喜欢喝两口。”

“那是自然，我知道上哪儿弄酒去。”

他还跟韵梅和高第商量，得做上几个菜？韵梅觉乎着，有豆腐干和花生米下酒，就满够了。她安排不了那么些个人的饭食，没什么钱，精神也不济。

“就这么办吧，大嫂，再给沏点儿茶。”

他去找妈妈：“妈，钱伯伯要来，您得起来招待招待他。”天佑太太点了头。

瑞全邀大哥一起去接钱先生。瑞宣当然乐意。他也想到了富善先生。他花了一整天去找这位老朋友，后来听人说，几个月以前，富善先生给弄到山东潍县的集中营里去了。

老三去找金三爷，要他跟钱少奶奶一起到祁家来。然后他又邀了李四大妈，程长顺和小羊圈所有的街坊邻居。老邻居们高兴得跟刚听到胜利的消息时一样。

瑞宣和瑞全把钱先生接了出来。

钱先生，除了一身衣服，什么也没有。他一手扶着老三的胳臂，一手领着孙子，踉踉跄跄走出监牢的门。瑞宣跟在后面。

这回钱先生在牢里过堂的时候，没有受刑。日本人要他投降，他拒绝了他们的“亲善”，他们就把他的孙子偷来，也给下在牢里。他们让爷儿俩每天见一面。钱先生明白，他们是想要利用这个孩子，来对他施加压力。要是他低头，投降了，孙子就有了活命；要是他不肯呢，他们就会当着他的面给孩子用刑。

钱先生一点也没发愁。他一不发脾气，二不惹他们，尽量不让孩子遭罪；当然他更不能为了救孩子而屈服。他那斯斯文文的脸上老带着笑，顺其自然。要是到时候他确实保护不了自己的孙子，那也没有法子。反正也不能投降。打仗嘛，多死一个两个的又怎么样？即便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孙儿。

孩子初进监牢里来，是又哭又闹。日本人头一回带他见钱先生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泪。他使劲拍打爷爷的腿，喊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钱先生，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一再说：“别闹，乖乖的，别哭了。”孩子安静了一点，问：“干嘛要把咱们关在这儿？干嘛不让咱们回家去？”

“没有道理。”

“怎么没有道理？”

“就是没有道理。”

过了几天，孩子习惯了一点，不再大哭大闹了。每逢人家带着他来看爷爷，他总是特别高兴。他拿好多问题来问爷爷——为什么要打仗，监牢是干什么的，日本人打哪儿来，为什么要到北平来。爷爷很耐心地一一讲给他听。

孙子要求爷爷给起个名字。他记得妈妈常说，他的名字得让爷爷来起。

孩子还没有出世，爷爷就给起好了名字，钱仇——不忘报仇的意思。而这会儿孩子倚在膝下，他又觉得不能让孩子一辈子背着这么一个叫人痛心的名字。老人问孩子，“你觉着‘仇’字怎么样？”

孙子的小眼睛直眨巴，象是在认真考虑。他能想象出猫、狗、牛是什么样子，然而“仇”，“仇”是什么呢？他闹不明白，一准不是什么好词儿。他说：“我不要这个。”爷爷赶紧道歉：“好，等一等，让我再好好想想，一定要给你起个好名字。”

于是有一天，他说了：“钱善怎么样，善，是正义，善良的意思，是打我教你的那本《三字经》的头一行上取来的，‘人之初，性本善’，记得吗？”孩子同意了。起初，日本人每次只让孩子跟爷爷在一块儿呆几分钟，后来爷爷跟孙子在一块儿呆惯了，他们就把时间延长，让他们多谈谈，希望用孩子来打动钱先生。等爷俩谈得正热闹，他们就突然把孩子带走，故意让他哭闹。

钱少奶奶和小顺儿站在小羊圈口上，等她的公公和儿子。她模样大变，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了；瘦得皮包骨，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堂堂的，仿佛她把整个生命都注入了这一对眼睛，好去找儿子。这会儿，她知道儿子快要回到她的身边来了，她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钱少奶奶一见公公和儿子的人影儿，就没命地跑起来。她一下子把小善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她蹲在地上，把脸紧紧贴在儿子脸上。

走到一号门口，钱少奶奶习惯地站住了，可是钱先生连朝大门都没瞧一眼，就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祁家大门外站了一群人。大伙儿见了钱先生，都想跑上前来，可是谁也没挪窝。钱先生是大家的好邻居、老朋友，英雄。他穿了一件旧的蓝布僧袍，短得刚刚够得着膝盖。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双颊下陷，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血色。他外表上并没有什么英雄气概，浑身满布战争的创伤。大家不禁相互打量了一番，他们自己的衣服也很破烂，每个人的脸都瘦骨棱棱的，白里带青。大家又朝小羊圈扫了一眼，家家户户，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墙皮也剥落了。一切都显着凄凉，使人不忍得看。

说相声的方六，点起一小挂鞭炮，按老规矩欢迎英雄归来。

大家都想第一个跟钱先生拉手，又都不约而同，一致把优先权让给了祁老人。祁老人双手捧着钱先生的手，只说了一句：“到底回来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天佑。在小羊圈，论年纪，身量和人品，就数钱先生跟天佑最相近。钱先生热烈地握住老人的手，也说不出话来。

老三想把欢迎会弄得热热闹闹的，一个劲往里让着街坊：“进去吧，里面请，到院子里头喝一盅。”

祈老人转过身来，站在门边让钱先生，嘴里不住地说：“请！请！”

钱先生的确想喝一盅。他起过誓，抗战不胜利，他决不沾酒盅儿，今儿他可得喝上一大杯。

他走进大门，边走边跟高第，天佑太太和刘太太打招呼。

祁老人等大家都进了院子，才慢慢跟了进来。瑞全早就跟大家伙儿说笑开了，瑞宣在一边等着搀爷爷。走了几步，老人点了点头，说：“瑞宣，街坊都到齐啦？得好好庆祝庆祝。”他脸上逐渐现出了笑容。

“等您庆九十大寿的时候，比这还得热闹呢。”瑞宣说。小羊圈里，槐树叶儿拂拂地在摇曳，起风了。

鼓书艺人

一

　　一九三八年夏，汉口战局吃紧。

　　浑浊的扬子江，浩浩荡荡地往东奔流，形形色色的难民，历尽了人间苦难，正没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逃。翅膀下贴着红膏药的飞机，一个劲儿地扔炸弹。炸弹发出揪心的咝咝声往下落，一掉进水里，就溅起混着血的冲天水柱。

　　一只叫作“民生”的白色小江轮，满载着难民，正沿江而上，开往重庆。船上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开进了“七十二滩”的第一滩，两岸的悬崖峭壁，把江水紧紧挤在中间。

　　房舱和统舱里都挤满了人，甲板上也是水泄不通。在浓烟直冒的烟囱底下，有五、六十个小孩子，手足无措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已经没了家，没了父母，浑身都是煤烟和尘土，就象刚打煤堆里钻出来一样。

　　湍急的扬子江，两岸怪石林立，江水象条怒龙，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发狂地在两山之间扭来扭去。过了一道险滩，紧接着又是一道，然后直泻而下。船在江面上颠来簸去，象一条毛毛虫在挣命。汽笛一响，船上每个人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大难临头。

　　每过了一道险滩，船上的人就松一口气，象在一场紧张的摔跤中间，喘过一口气来。有的人转过身去看岸边的激流与浪花，只见人和水牛在水中间打转，水面上只露着黑色的头发梢，和转得飞快的，两只长长的牛犄角。

　　有的时候，迎着激流而上的满载的船，猛地摇晃起来，江水从船帮一涌而入，把甲板上的每个人都浇个透湿。

　　太阳一落到峭崖的背后，寒风就吹得乘客们直打颤。偶尔一线阳光从岩石缝里漏过来，在汹涌的江面上投下一道彩虹，美得出奇。

　　大江两岸，座座青山，处处陡坡，都有自己的名字。它们千姿万态，构成一幅无穷无尽的画卷。古往今来，多少人讴歌过江上变幻莫测的美景，多少人吟咏过有关它的神奇传说。楚怀王和巫山神女幽会的古迹犹存。可是这些逃难的旅客已顾不得这些，当江轮穿过巫峡，打绝代佳人——神女峰面前驶过时，他们都毫不动心。

　　难民们没闲心，也没立足的地方，没法凭栏观赏景致。所有乘客，不分老少贵贱，都被眼面前的危险和茫茫前途吓住了。特别使人难受的，是生活上的不便。房舱里的人出不来，因为甲板上满是人，行李堆成了山。甲板上的人也活动不了，因为没空档儿！哪怕就是喘口大气，或是一只腿倒换一只腿地站着，也很难。所有的人都紧紧地挤在一块儿。可是，疲劳不堪的茶房还是想法给乘客们开饭。他们光着脚走路。那些沾满了煤烟和尘土的脚丫子，把它们挨过的所有东西都蹭脏了，在行李卷和包袱上留下小泥饼子。他们的脚沾不着甲板，只好见什么踩什么，——哪怕是踩在乘客的脸上或身上呢。被踩的人又叫又骂，结果是更乱，更惨。

　　在“民生”轮上，谁心里也不平静，人们不是烦恼，就是生气，悲伤。两岸美丽的青山映入眼帘也振奋不了他们。生活太无情，真是遭不完的罪孽，说不尽的伤心。

　　乘客之中看来只有一个人是既不悲伤，也不发愁。虽说他也和别人一样，饱尝战争之苦，备受旅途艰辛。

　　这人就是方宝庆，四十开外。他靠一面大鼓，一副鼓板和一把三弦，在茶馆里唱大鼓，说评书吃饭。他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大半生带着全家走南闯北。现在一家子也还都跟着他。他大哥躺在满是煤灰的甲板上，轮船每晃一下，他就“哎哟，哎哟”地哼哼。人家都叫他窝囊废。他真是个窝囊废，整天除了咳声叹气，什么事也不干。那个拿胖乎乎的背靠着房舱墙壁，和窝囊废挤在一起，手拿一瓶酒的中年女人，是方宝庆的老婆。她正提高了嗓门，眼泪汪汪地骂旁边的什么人。

　　离方二奶奶不远，半躺半坐地靠着，看起来又可怜，又肮脏的，是方宝庆的亲生女大凤。

　　靠栏杆那边的甲板上，坐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她是方宝庆的养女秀莲。秀莲和她爸爸一样，在茶馆里卖唱。她清秀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神色，一个人在那里摸骨牌玩。船每颠一下，窝囊废就叫唤一声，秀莲就骂一句，因为船身的摇晃弄乱了她的骨牌。她声音很小，不粗，也不野。

　　方宝庆不愿意和家里人坐在一起，他喜欢走动。听着哥哥叫唤，老婆一个劲儿地唠叨，他受不了。

　　方宝庆虽然已经四十开外，说书卖艺经历了不少的风霜，他的模样举止倒还很纯朴——连他说话的神情，一举手一抬腿，都显得那么和蔼。他不蠢，要不，这么多年了，不会过得这么顺遂。他象个十岁的孩子那样单纯、天真、淘气，而又真诚。他要是吐一下舌头，歪一下肩膀，做个怪脸，或者象傻瓜一样放声大笑，那可不是做戏，也不是装假。这都叫人信得过。他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才那么干。他的做作和真诚就象打好的生鸡蛋一样，浑然溶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蛋黄，哪是蛋清。

　　日本人进了北平，宝庆带着全家去上海。上海沦陷了，他们又到汉口。如今敌人进逼到汉口市郊了，他和全家又跟大伙儿一起往重庆逃。北平是宝庆的家。他唱的大鼓，全是京韵的。他要想留在北平很容易，用不着遭这么大罪，受这么多苦，成了千百万难民中的一个。宝庆相貌憨厚，差不多算是个文盲。不过，在北平，能够认得几个字的鼓书艺人本来就不多，他也算得上一个。敌人决不会来杀他，可是他宁愿丢下舒舒服服的家和心爱的东西，不愿在飘着日本旗的城里挣钱吃饭。他既天真又单纯。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爱国，他只知道每逢看见自己的国旗，就嗓子眼儿发干，堵的慌，心里象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这一群人里最反对离开北平的是窝囊废。他只比兄弟大五岁，但他觉着自己是个长者，应当受到尊敬。头一条，他要求别搅乱他在家时的那份清静。他怕一离开家就得死。他一个劲儿地哼哼，样子真叫人厌烦。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就是要用这种办法让宝庆知道，他的想法没变。离开北平也罢，上海也罢，汉口也罢，二奶奶可不在乎。她反对的，只是她丈夫总是在最后关头才决定离开，总是叫她没法把想要带上的东西都打好包带走。她从不考虑打仗的时候运东西有什么困难或不便。眼下她一面抿着瓶里的酒，一面想着她那双穿着舒服的旧鞋和几双破袜子，真要是带了来该多好！大家走，她也走，可要她把东西都扔下，她真舍不得！她喜欢喝上一口，一喝起来，她倒更絮烦，常常连舌头也不听她使唤了。

　　宝庆受不了他哥哥的叫唤，也受不了老婆的唠叨。他整天沿着甲板费劲地挤来挤去，随着船身东倒西歪。这样走动可真叫受罪。当他从睡着的人们身上跨过时，要是有人突然那么一下阖上了嘴，真会咬下他一截大脚趾头来。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象个卖艺的。不怎么漂亮，也不怎么丑。他就象当铺或是百货店的伙计那样长相平常。他的举止也毫无出奇之处，丝毫不象个艺人。他也不象有的好演员，不用装模做样，就能显出才华来。他有时流露出一点艺人的习气，倒更叫人家猜不透他是个干什么的。

　　他个子不高，然而结实丰满。因为长得敦实，有时显得迟钝、笨拙。不过要是他愿意的话，也能象猴儿一样的机灵、活跃。你跟他一块走道儿，要是遇上一滩水，你准猜不出他到底会一下子蹦过去呢，还是稳稳当当往水里迈，把鞋弄个精湿。

　　他圆圈的脑袋总是剃得油光锃亮。他的眼睛、耳朵、嘴都很大，大得象是松松地挂在脑袋上。幸好他的眉毛又黑又粗，象是为了维持尊严才摆在那儿的。有了它，脸上松弛的肌肉就不会显得可笑。它们就象天上的两朵黑云，他一抖动眉毛，人家就觉得它们会撞出闪电来。

　　他的牙长得挺整齐，老露着，因为他喜欢笑。鼻子很平常，但嘴唇总是那么红润、鲜亮。虽然眼睛下面已经有了中年人的皱纹，可这对红嘴唇倒使他看起来年轻多了。

　　眼下他象那些茶房一样，光着脚在挤满了人的甲板上转圈子。船走得很不稳当，他尽量避免踩着人，所以才光着脚。光脚踩了人，比穿着厚重的鞋子踩人，容易得到别人的原谅。

　　他卷起裤腿，露出又粗又白的腿肚子。他穿着一件旧的蓝绸长衫，手攥着长衫的下摆，怕扫了躺在甲板上的人的脸，也为了走得更利索点。

　　他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招呼朋友。他已经习惯了表演，会不自主地觉着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听众，他应该对他们笑，友好地打手势。于是他一手提衣襟，一手招呼乘客绕着船转圈儿。他抬腿的动作象是在迈过一条小溪，或是在“跳加官”。他习惯每两三天剃一次头，脑袋瓜子老是那么亮晃晃、光溜溜的。他的光头就是他的招牌。听过他的大鼓的人，都记得他那个光头。他的脸远不如他的光头那么惹人注意，引人叫好。如今他的头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剃了，他一面在甲板上走动，一面不时挠挠那讨人厌的短发茬儿。

　　上了“民生”不到几个钟头，他就认得了几乎所有同船的人。没过多久，他行起事来，就好象他是当初造这个船的监工一样。船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什么东西在哪里，他都知道。他知道上哪儿去弄瓶酒给他的老婆，让她喝了好睡觉，不再老拿手指点他。他也知道上哪儿去找碗面汤来，让他窝囊废大哥喝了，不再叫唤。就象变戏法的能打空气里抓出只兔子和鸟儿来，宝庆还能给害头疼或是晕船的乘客找来阿司匹林，给打摆子的人找来特效药。

　　他用不着费劲，就能打听出船上人的底细来，好象船长对他们的了解还不如他呢。眼下船长也成他的老朋友了。用了三十年的一把三弦、一面大鼓（这是宝庆的宝贵财产）帮他结交朋友。他和秀莲就靠这些乐器挣钱吃饭，养活全家。这些乐器只有在北平才买得到。要是碰伤了，压坏了，可就再也买不着了。所以他一上船，就把这些乐器托付给了船长。船长根本不认识他，没有义务替一个茶馆里卖唱的照料三弦和大鼓。本来嘛，他自个儿该管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不过宝庆仿佛有点儿魔力。象一阵温暖的春风，他悄悄溜进船长室，使船长觉着，替他保管三弦和大鼓，简直是件顶荣誉不过的事。宝庆“跳加官”，跳不上几步就得停一下。有时是自己想住住脚。但多半是同船的伙伴们叫他。这个人跟他要几片阿司匹林，那个人又要头痛粉。还有些人抓住他的袖子，要他给说段笑话。他要是想借一副牌，或者打听一下时刻，就马上住下脚来。要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可干，就顺着狭窄的铁梯，爬上甲板，看看烟囱下面那些没人管的，满身是煤烟的小孩儿。

　　宝庆没儿子，他喜爱男孩胜过女孩。看到这些一身煤烟的可怜孩子多一半是男孩，他觉着心疼。看着他们，他的大圆眼忽然潮润起来。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他体会得出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大乱中失去爹娘时的那份伤心劲儿。他也想象得出他们怎样没衣没食，挨饿受冻，从上海、南京一路捱过来，现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四百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来，给这些面带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宝贝儿吃。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什么也拿不出。他仅有的一点宝贵财产就是他的三弦和大鼓，都交给船长保管了。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要不就讲几个故事。可是他心里直翻腾，说不出口。他跑江湖卖唱，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习惯，在这些遭难的孩子面前，一点也使不上。不行，不能拿出戏台上那一套来对待他们。他一言不发，傻里傻气地站着发楞。突突冒烟的烟囱里落下来的黑煤灰，在他那没戴帽子的秃头上，慢慢地积了厚厚的一层。

　　看见这些孩子，他想起了他的养女秀莲。他买她的时候，她刚七岁。卖她的是一个瘦男人，自称是她的叔叔，拿去二十块现大洋。她那时看起来就和这些孩子们一样——病病歪歪的，那么脏，又那么瘦，他真怕她活不长。

　　那就象是昨天。现在她可是已经十四岁了。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她的亲爹娘。她当真拿他当亲爸爸吗？她会让个有钱人拐去当小老婆，还是会自个拿主意嫁一个自己可心的人呢？他常常在心里嘀咕这些事儿。

　　他的买卖、他的名声、他全家的幸福，都和秀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当然她还只有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可是她不能老是十四岁，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儿，他全家都得毁了。

　　他全家么？他一想起他们，脸上就浮起一丝苦笑。他那不中用的大哥，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老婆，还有那蠢闺女大凤！怎么能不让秀莲从这样一个家里跑掉？

　　听见下面甲板上传来欢呼声，他象从梦中醒来，往下看。乘客们都在高兴，因为船已经驶过了最后一道险滩。两岸只有平缓的山坡，江面变得又开阔，又平静。小小的白色汽船在找地方歇口气。它象个精疲力竭的老妇人，慢慢地，疲乏地驶向沙滩，它实在需要休息一下了。船抛了锚。岸上有几间苇子和竹子搭的小屋。

　　船拢岸时，西边天上的太阳已经现出金红色。一时间谁也没动。那些驾着船安然穿过险滩的船长和领港，那些瞧着他们的茶房和乘客，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了。就连小白船看来也乏得动不了窝儿了。

　　宝庆掸了掸光头上的煤灰，张大了嘴，大声对孩子们叫道：“来，快来，都来，洗个澡。”

　　他推开人群，领着孩子们走过跳板，象赶一群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

二

　　重庆是座山城，扬子、嘉陵两条大江在它脚底下相遇。两条江汇合的地方一片汪洋。两股水碰在一起，各不相让，顶起一道水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道水梁是两江的分界，又好象是在那里提醒过往船只，小心危险。

　　沿江停泊着一溜灰黑色的大木船，轻轻地晃动着。高高的桅杆顶上，一些小红旗迎风招展。光脊梁、光脚丫、头上缠着白包头布的人，扛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货物，在跳板上走上走下。

　　轮船、木船、渡船和寒伧的小木划子，在江里来来往往。大汽船一个劲儿地鸣汽笛。小木划子象一片片发黑的小树叶，在浪里颠来簸去。到处都是船。走着的，停着的，大的，小的。有老式木船，也有新式汽船。有的走得笔直，有的曲里拐弯。这么多的船聚在一处，挤得两江汇合的这一片汪洋，也显得狭窄、拥挤、嘈杂、混乱。

　　岸边有一溜茅草和竹子搭的棚棚，难民们争先恐后地跑去买吃的。有大盆冒着热气的米饭，大块鲜红的猪肉，一挂挂大粗香肠，成堆的橘子。大家围着小吃担子，一边买着，一边聊着，一边还欣赏着肥肥的大白猪和栗子色的比驴大不了多少的小川马。

　　天热得叫人受不了，一丝风也没有。这一片江水象个冒着热气的大蒸锅——人人都冒汗、喘气、烦躁。划船的和坐船的、挑夫和客人、买的和卖的，都爱吵架。

　　灼热的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黄黄的砂子和秃光光的大石头，也让太阳照得发出了刺眼的光芒。人都快烤焦了。山城比江面高出好几十丈，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也热得人发昏。下面是一片水，上面是一片石头。山和水之间，隔着好几百级石阶——又是一道道晃眼的反光。水面是个大蒸笼，山城是个大火炉。

　　宝庆象抱孩子似的把他那宝贵的三弦紧紧地搂在怀里。大凤手捧着大鼓。她象托菩萨似的，小心翼翼，恭恭敬敬捧着那面大鼓。宝庆并不急着上岸，他不打算在人堆里穷挤。多年来跑码头，使他掌握了一整套讨巧省力的本事。他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抱着他的三弦，从从容容等着别人先走。好几个钟头以前，他就已经跟同船的伙伴儿们，还有逃难的孩子们，客客气气地道过别了。

　　从乘客们丢魂失魄的样子看来，人家会以为船上着了火，而不是船靠了岸。大家争先恐后地走下跳板，有的发脾气，有的叫喊、骂人。你推我搡，大家都挤得摇摇晃晃，有的妇女把孩子挤得掉进江里去了，有的挤掉了高跟鞋。

　　忘了锁箱子的，到了岸上，只剩下个空箱子。里头的东西，全都折到水里了。扒手也忙得不亦乐乎，小偷抄起别人的伞就跑。下流男人的手专找女人身上柔软的地方摸。宝庆生怕挤着秀莲，不住地招呼：“小莲，别忙，别忙！”

　　虽然秀莲还没有发育完全，她却到处引人注意。也许因为她是个下贱的卖唱的，谁都觉着可以占她点儿便宜；也许是因为她的脸儿透着处女的娇艳，正好和她言谈举止的质朴动人相称。

　　她的脸小而圆，五官清秀，端正。无论擦不擦脂粉，她的脸总是那么艳丽。她的眼珠乌黑，透亮。她并不十分美，可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然诱惑力，叫你一见就不得不注意她。她的鼻子又小又翘，鼻孔略略有些朝天。这一来她脸的下半部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象个淘气的小娃娃。她把小下巴颏儿小鼻子朝上那么一扬，好象世界上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她的嘴唇非常薄，只有擦上口红才显得出轮廓来。她的牙很白，可是不整齐。这点倒显出了她的个性。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多，编成两个小辫儿。有时垂在前面，有时搭在后面，用颜色鲜亮的带子扎着。她的身材还没有充分长成。她穿着绣白花的黑缎子鞋，使她看起来个儿更矮，人更小。她脚步轻盈，太轻盈了，看来有点不够稳重。她的脸、她的两根小辫儿和她的身材都和普通的十四岁女孩儿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时带出轻飘飘走台步的样子来，这才看得出她是个卖艺的。眼下她虽然穿的是绣花缎子鞋，她那年轻灵活的身子却只穿着一件海蓝色的布褂子。

　　天实在太热，她把辫子都甩到脑后去了，也没扎个蝴蝶结。汗水把她脸上的脂粉冲了个干净，露出了莹润的象牙皮色。她的脸蛋因炎热而发红，比擦脂粉好看多了。

　　她好奇的大黑眼睛把岸上的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楚——青的橘子、白的米饭、小小的栗色马，还有茅草和竹子搭的棚棚。对她来说，这些东西都那么新鲜、有趣、动人。她恨不得马上跳上岸去，买上一些橘子，骑一骑那颜色古怪的小马。她觉着，重庆真了不起。谁能想到这儿的马会比驴小，橘子没熟就青青地拿出来卖！有些携家带口的，已经到竹栅棚里去歇着了。一个赤条条的小胖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忘了热，忘了那些不称心的小事。她只想赶紧上岸，不愿意老呆在船上。

　　她知道爸爸正盯着她呢！不论心里多着急，她还是不敢一个人下船。她还小，又是个卖唱的。得要爸爸保护。她只好安安静静地站着，眼巴巴望着青橘子和肥肥的大白猪。窝囊废坐起来了——他并不想坐起来，可是要不坐起来，争先恐后往下挤的人就会踩着他的脸。他还在叫唤。据他说，乱七八糟的人打他身边挤过去弄得他头晕。

　　从外表上看，他很象他的兄弟，只是高点儿，瘦点儿。因为瘦，眼睛和鼻子就显得特别大。他的头发向后梳，又光又长，简直就象个刚打巴黎跑回来的艺术家！

　　他也会跟着大鼓和弦子唱鼓书，唱得比他兄弟还好。可是他看不起唱大鼓这一门贱业。他也会弹三弦。但他不愿给兄弟和侄女儿弹弦子，因为干这个傍角的活儿的更低下一等。他什么也不干，靠兄弟吃饭。据他自己说，这不会有失身分。他很聪明。要是他愿意，他本可以成个名角儿。可是他不打算费这份劲儿。他向来看不起钱，拿弹弹唱唱去卖钱！丢人！

　　从人伦上讲，宝庆不能不供养窝囊废。他俩是一个爹妈生的，不得不挑起这份儿担子。不过窝囊废在家里多少也有点用处：只有他治得住宝庆的老婆。她的脾气象夏天的过云雨一样，来得快去得快。一旦宝庆对付不了她，只有大哥能对付。她一发脾气，窝囊废也得发脾气。要是俩人都同时发了脾气，总有一个得先让步。只要她先一笑，窝囊废跟着也就笑了。俩人都笑了，家里也就安生了。窝囊废老陪着弟妹，跟她一起打牌，喝酒。

　　宝庆护着秀莲，自有他的道理。她是他的摇钱树，而且凭良心讲，他也不能不感激她。她从十一岁起就上台作艺，给他挣钱。不过他总是怕她会*切┞舫呐⒍茄*坏。她越是往大里长，他觉着，这种危险也就越大。于是他也就越来越不放心她。她在娱乐场所卖唱，碰到一些卖唱的女孩儿，她们卖的不光是艺。他有责任保护她，管教她，可不能宠坏了她。为了这，怜爱和担忧老在他心里打架；他老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窝囊废对秀莲的态度可就大不一样了。他并不因为花了她挣来的钱就感谢她。他也不担心她这行贱业会使她堕落。他对她就象对亲侄女一样。秀莲想要的东西，兄弟和弟妹要是不给，他真能跟他们干仗。可是他自己就有好多次惹得秀莲生气。他要是没了钱，保不住就要拿她一个镏子，再不然就是一双贵重的高跟鞋，拿去卖掉。要是秀莲不生气，他就对她更亲近，更忠心。万一她生了气，他就会涨红了脸，数落她，不搭理她，非要她来赔了不是，才算了结。

　　靠岸前不久，方二奶奶刚刚睡着。她向来这样。没事的时候，她的主意来得个多。一旦有了事，她总是醉得人事不醒。等她一觉醒来，要是事情都妥妥帖帖地办好了，她也就不言声。要不然，她就得大吵大闹，非说还是她的主意对。二奶奶的爸爸也是个唱大鼓的。按照唱大鼓人家的规矩，做父母的绝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学艺，总惦记着能把她们养成个体面的姑娘，将来好嫁个有身分的丈夫。他们往往愿意买上个外姓女孩儿，调教以后让她去挣钱。话是这么说，可是二奶奶自己并不是体体面面地长大的。结婚以前，她也干过卖唱的姑娘干的这一行。

　　她年轻的时候，也还算得上好看。如今虽已是中年，在没喝醉的时候，也还有几分动人之处。她长圆的脸，皮肤又白又嫩。但一醉起来，脸上满是小红点，一副放荡相。她的眼睛挺漂亮，头发总是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挽个髻儿。这个髻有时使她显得娇憨，有时显得稚气。她个子不高，近年来背开始有点驼了。有时她讲究穿戴，涂脂抹粉；但经常却是邋里邋遢的。她的一切都和她的脾气一样，难捉摸，多变化。

　　宝庆本不是个唱大鼓的，他学过手艺，爱唱上两句。后来就拿定主意干这一行了。他跟她唱鼓书的爸爸学艺的时候，迷上了她的美貌。后来娶了她，他也就靠卖艺为生了。

　　二奶奶觉着，既然秀莲是个唱大鼓的，那就决不能成个好女人。二奶奶这样想，因为她早年见惯了卖唱的姑娘们。秀莲越长越好看，二奶奶也越来越嫉妒。有时她喝醉了，就骂丈夫对姑娘没安好心。她出身唱大鼓的人家，一向觉着为了得点好处买卖姑娘算不得一回事。她打定主意趁秀莲还不太懂事，赶紧把她卖掉，给个有钱人去当小老婆。二奶奶知道这很能捞上一笔。她可以抽出一部分钱，再买上个七、八岁的姑娘，调教调教，等大了再卖掉。这是桩好买卖。她不是没心肝的人，这是讲究实际。当年她见过许许多多小女孩儿任凭人家买来卖去，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要是一个阔人买了秀莲，她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也少不了穿戴。就是对秀莲来说，卖了她也不能算是缺德。

　　宝庆反对老婆的主意。他不是唱大鼓人家出身。买卖人口叫他恶心。他买过秀莲，这不假。可他买她是为的可怜那孩子。他原打算体体面面地把她养大。一起头，他并没安心让她作艺。她很机灵，又很爱唱，他这才教了她一两支曲子。他觉着，要是说买她买得不对，那么卖了她就更亏心了。他希望她能再帮上他几年，等她够年纪了，给她找个正经主儿，成个家。只有那样，他的良心才过得去。

　　他不敢公开为这件事和老婆吵架，她也从不跟他商量秀莲的事。她一喝醉了，就冲着他嚷：“去吧，你就要了她吧！你可以要她，那就该称你的心了。她早晚得跟个什么不是玩意儿的臭男人跑了！”

　　这类话只能使宝庆更多担上几分心，使他更得要保护秀莲。老婆的舌头一天比一天更刻薄。

　　船快空了。秀莲想上岸去，又不敢一个人走。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把两条小辫一会儿拉到胸前，一会儿又甩到背后。

　　秀莲不敢叫醒她妈。宝庆和大凤也不敢。这事只有窝囊废能做。可是他得等人请，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他的重要。“您叫她醒醒。”宝庆说。

　　窝囊废停住叫唤，拿腔作势地卷起袖子，叫醒了她。二奶奶睁开眼来。打了两个嗝。一眼看见山上有座城，马上问：“到哪儿啦？”

　　“重庆，”窝囊废神气活现地答道。

　　“就这？”二奶奶颤巍巍的手指头指着山上。“我不上那儿去！我要回家。”她抓起她的小包袱，好象她一步就能蹦回家去。

　　他们知道要是和她争，她能一头栽进水里，引起一场大乱子，弄得大家好几个钟头都上不了岸。

　　宝庆眼珠直转。他从来不承认怕老婆。他还记得当初怎样追求她，也记得婚后的头两年。他记得怎样挖空心思去讨好她，把她宠到使自己显得可笑的地步。他一面想，一面转眼珠子。怎么能不吵不闹，好好把她劝上岸去。终于，他转过身只对大凤和秀莲说：“你们俩是愿意走路呢，还是愿意坐滑竿？”

　　秀莲用清脆的声音回答说：“我要骑那匹栗子色的小马。准保有意思。”

　　二奶奶马上忘了她打算带回家去的那个小包。她转身看着秀莲，尖声叫道：“不准这么干！骑马？谁也不许骑！”“好吧，好吧，”宝庆说道，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在头里走，怀里还抱着那把弦子。“我们坐滑竿。来吧，都坐滑竿。”

　　大家都跟着他走下跳板。二奶奶还在说她要回家，不过已经跟着大家挪步了。她很清楚，要是她一个人留下，靠她自个儿是一辈子也回不了家的。何况，她一点也不知道重庆是怎么回事。

　　全家，拿着三弦、大鼓、大包小包，坐上一架架的滑竿。脚夫抬起滑竿，往前走了。

　　苦力们抬着滑竿，一步一步，慢慢地，步履艰难地爬上了通向城里的陡坡。坐滑竿的都安安静静坐着，仰着头，除了有时直直腰，一动也不敢动。前面是险恶的天梯，连二奶奶也屏息凝神了。她怕只要动一动，就会栽下滑竿去。只有秀莲感到高兴。她冲着姐姐大凤叫道：“看呀，就象登天一样！”

　　大凤很少说话。这一回她开口了：“小心呀，妹妹。人都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呀！”

三

　　到了山顶，大家下了滑竿。二奶奶虽然是让人给抬上来的，可是一步也迈不动了。她比抬她的苦力还觉着乏。她在台阶上坐下，嘟嘟囔囔闹着要回家。这座山城呀，她说，真是把她吓死了。她要是想出个门，这么些个台阶可怎么爬呢！

　　秀莲伸着脖子看城里的大街，心里激动得厉害。高楼大厦、汽车、霓虹灯，应有尽有。谁能想到深山峻岭里也会有上海、汉口那些摩登玩意儿呢！

　　她冲着爸爸跑过去。“爸，那儿一定有好旅馆，我们去挑个好的。”

　　二奶奶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不远就有一家旅店，那就能凑合。她叫挑夫把行李挑进去。秀莲撅起小嘴，可是谁也不敢反对。

　　旅店又小又黑，脏得要命，还不通风。唯一吸引人的，是门口的红纸灯笼，上面写着两行字：

　　未晚先投宿

　　鸡鸣早看天

　　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两间房都在楼上，窄得跟船舱一样。窝囊废又“哎哟哎哟”地哼哼起来了。他说他觉着又回到了船上。

　　旅店是地道的四川式房子，墙是篾片编的，上面糊着泥，又薄，又糟，一拳头就能打个窟窿。房顶稀稀拉拉地用瓦盖着，打瓦缝里看得见天。床是竹子的，桌子、椅子，也都是竹子的。不管你是坐着、靠着，还是躺着，竹子都吱吱地响。

　　屋子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耗子。还有蚊子和臭虫。臭虫白天不出来，墙上满是一道道的血印，那是住店的夜里把臭虫抹死在墙上留下的印子。

　　一只大耗子，足有八寸长，闷声不响地咬起秀莲的鞋来了。秀莲吓得蹦上竹床，拿膝盖顶着下巴颏坐着。她的小圆脸煞白，两眼战战兢兢地盯着肮脏的地板。

　　除了二奶奶，大家都在抱怨。她跟大家一样，也不喜欢耗子和吱吱叫的竹器家具，可是到这小店儿里来是她的主意，她咬紧牙关不抱怨。“这小店不坏嘛，”她讲给大凤听，“不管怎么说，总比在船上打地铺强。”她打蒲包里拿出个瓶子来，喝了一大口。

　　天气又闷又热，一阵阵的热气透过稀疏的屋瓦和薄薄的墙，直往屋里钻。小屋象个薄蛋壳，里面包着看不见的一团火。桌子、椅子都发烫，摸着就叫人难受。一丝风也没有。

　　人人都出汗，动不动就一身痱子。

　　宝庆热得要命，连秃脑门都红了。可是他不爱闲呆着。他打开箱子，拿出他最体面的绸大褂，一双干净袜子，一双厚底儿缎子鞋，和一把檀香木的折扇。不论天多么热，他也得穿得整整齐齐，到城里转悠一圈，拜访地面上的要人。他得去打听打听，找个戏园子。

　　他不能象大哥那样闲在，也不能象他老婆那样什么都不管。他得马上找个地方，秀莲和他就可以去作艺，挣钱。要不然，一家子都得挨饿。窝囊废见兄弟急着开张，担起心来。

　　“兄弟，”他说，“我们唱的是北方曲子，这些山里人能爱听吗？”

　　宝庆笑了。“甭担心，大哥。只要有个作艺的地方，哪怕是在爪哇国呢，我也有法挣来这碗饭。”

　　“真的？”窝囊废愁眉苦脸。他脱下小褂在胸口上搓泥卷儿。他没有兄弟那么乐观，他也不喜欢这座火炉似的山城。“我的好大哥，”宝庆说，“我出去一趟，您在家照看着点儿。别让秀莲一个人上街去。别让她妈妈喝醉了，还得让她小心着点烟头儿。这些房子糟得就跟火柴盒子似的，一个烟头就能烧一条街。”

　　“可是怎么能……”窝囊废挺不乐意。

　　宝庆知道大哥想说什么，就笑了。“别跟我提那个。他们都怕您。他们就听您的。是这么着不是？”

　　窝囊废笑得有点儿勉强。

　　宝庆把他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儿，拿块包袱皮包了，挟在胳肢窝里。他在穿上最好的衣服之前，得先去澡堂子洗个澡，剃剃头。

　　他拿着包袱悄悄地走出屋子，不让他老婆看见。她还是听见了。“咦……你……上哪儿去？”

　　他没言语，只是摇了摇头，就急急忙忙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

　　走出大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轻快的步伐。他看着街道，很快就把家里的揪心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喜欢那宽宽的街道，街道两边排着洋灰抹的房子，霓虹灯亮得耀眼。这真好。这么些个灯，还愁没有买卖做吗？

　　他找到了一家澡堂子。一迈进门坎儿，他就不住地给人点头，连茶房也没漏过，就象他们是他的老朋友一样。他看见有两三个来洗澡的是一起坐船来的伴儿，就跟他们亲热地拉手道好儿。然后他走到柜上去，悄悄地替他们付了澡钱。

　　他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下子人人都知道，有个不寻常的人来跟大家伙儿一块洗澡来了。就连懒洋洋的四川堂倌也特别献殷勤，跑去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还有热手巾。他剃了头，刮了脸，然后脱光衣服，不慌不忙地跳进池子，往身上撩了一通热水，接着坐在池子边，一面在胸口上搓着，一面顺口唱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深沉洪亮。他心旷神怡。要做的事多着呢，忙什么。先唱上一段再说。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美滋滋的，当然他更喜欢别人捧场。一身的臭汗都洗净了，他穿上了讲究的绸大褂和缎子鞋，他把脏衣服交给柜上拿去洗，觉得自己干净、利索。走出澡堂门，准备办事去。

　　首先，他得闹明白当地的园子里演的都是些什么。他花了个把小时转茶馆，看出沿江一带都唱的是本地的四川清音、渔鼓和洋琴。拿北京的标准来看，他觉着本地的玩艺儿不怎么样。他唱的鼓书更有味儿，也更雅。不过一个高明的艺人就得谦虚着点，总得不断地学点新玩艺儿。

　　他高兴的是所有的茶馆买卖都很兴隆。要是这些艺人能赚钱，他和秀莲为什么不能呢。重庆人可能听不懂大鼓。可是新玩艺儿总是叫座的，四川人一定爱看打远处来的新鲜玩艺儿。重庆现在是陪都了，全国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就是四川人不来看他的玩艺儿，难民们也会来的。唔，事情不坏嘛。

　　可是他得成起个班子来。秀莲和他不能就那么着在茶馆或江边的茶棚儿里卖唱。绝不能那么办。他是个从北平来的体面的艺人。他在上海、南京、汉口这些大城市里都唱过。

　　他必得自己弄个戏园子，摆上他那些绣金的门帘台帐，还有各地名人捧他的画轴和幛子。

　　他得有一套拿得出手的什样杂耍，得有俩相声演员，变戏法的，说口技的。不论哪一桩，他都得去主角。要是他一时成不起一个唱北方曲艺的班子，他就得找俩本地的角儿来帮忙。不论怎样，得叫重庆人看看他的玩艺儿。

　　他加快了步子，又开始冒汗了。不过出汗也叫人舒服，凉快。背上越是汗涔涔的，他越是畅快。

　　跟别的大城市一样，重庆多的是茶馆。宝庆走了一家又一家，很快就知道了哪些人是应当去拜访的。有些人的名字他在来重庆之前就知道了。去拜会之前，他还是情愿先坐在茶馆里领略一下本地风光。你在这儿什么人都看得见——商人、土匪、有学问的人和耍钱的。宝庆见人就交朋友。

　　在一家茶馆里，他碰见了老朋友唐四爷。唐四爷的闺女琴珠也是个唱大鼓书的艺人。

　　宝庆在济南、上海、镇江这些城市里，跟唐四爷在一个班子里混过事。他的闺女琴珠嗓门挺响亮，可是缺少韵味。宝庆看不上她的玩艺儿更瞧不上她的人品。对她来说，钱比友情更重要。她的爸爸唐四爷也是一路货。方家和唐家以前大吵过，后来多年不说话。

　　可是今天见了面，宝庆和唐四爷都觉着象多年不见面的亲哥俩。他俩亲热地拚命握手，激动得眼泪花花的。宝庆要找个唱鼓书的好把班子凑起来，唐四爷急着要给他闺女找个好事由儿，要不然，他愁眉不展地说，他全家都得流落在重庆，一筹莫展。眼下的穷愁使他们忘了过去的那些别扭。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再见面，俩人心里都热呼呼的。宝庆很知道，要是跟唐四爷在一个班子里，早晚他得吃亏。可是眼下这么缺人，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在唐四爷那头，他一见宝庆，就觉得好象一块肥肉掉进了嘴里，他决心死死咬住这块肉不放。他明白要叫宝庆上钩并不难。过去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不过在他和宝庆握手的时候，他眼睛里的泪倒的确是真的。“我的好四爷！”宝庆亲热地说，“您怎么也在这儿？”“宝庆，我的老朋友……”唐四爷的眼泪滚下了腮帮子，“宝庆，您得帮帮我，我在这荒山野店里真没辙了。”

　　唐四爷是个矮矮瘦瘦，五十来岁的人。别看他的身子骨儿小，嗓门倒很响亮。他的脸又瘦又长，鼻梁既高且窄，象把老式的直剃刀。他一说起话来，就不住点地摇头晃脑。一对小眼睛深凹凹的，很少正脸瞧人。

　　“宝眷都来了吗？”宝庆说。

　　“是呀，连小刘都跟我们来了。”

　　“小刘？”宝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给您闺女弹弦子的那个吗？”

　　“是呀！”唐四爷瞅着宝庆，瞧出宝庆非常高兴。他猜出宝庆急着要找个弹弦子的。

　　他那大哥窝囊废弹得一手好弦子，可是他不肯干这一行。要是宝庆找不着个弹弦子的，他就算是真的坐了蜡。小刘弹得不算好，可是在这么个偏僻的山城里，也就能将就了。

　　“走吧，我的好四爷。带我去见见您的宝眷。”宝庆更加亲热地说着。他想马上见见小刘和琴珠，让他们搭他的班子。“宝庆，我的好兄弟，我们来了快两礼拜了，还没一点辙呢！”唐四爷叹息着说。“您有点门儿了吗？”他想先弄清楚宝庆到底能给他点什么好处，然后再让他见小刘和他闺女。宝庆的亲热，倒引起他的担心来。

　　宝庆意味深长地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好四爷，只要您肯帮忙，我就能把买卖弄起来。您想想——有了小刘、琴珠、我闺女秀莲和我，这就有了三个段子了。只要再找上几个人——找几个本地作艺的什么的——马上就能开锣了。走呀！”

　　“您拿得稳？”别人的热心解不开他心里的疙瘩。“我的好四爷，”宝庆神气起来了，“您想我方宝庆能骗您吗？我说能干起来，就能干起来。”

　　唐四爷摇了摇头，心里很快打开了算盘。一开头他是想要宝庆帮忙来着，如今他见宝庆那么急着想跟他凑班子，就又觉着该扭转一下形势，让宝庆倒过来求他。

　　“宝庆，”他开了口，“我得回家去先跟他们合计合计。”

　　宝庆知道唐四爷滑头。不过他也看出唐四爷没有完全拒绝搭伙儿干。于是他也装作一点儿不着急。“好四爷，您想回就回去吧。有了琴珠和小刘，我可以成班子，不过您也得明白，没有他俩我也成得起个班子来。给他们捎个好。再见。”说着，他就要走。

　　唐四爷笑了。“别走呀，宝庆。您要是乐意，就来跟大伙儿说说。”

　　唐家住的店比方家住的还要小。地方越是小，就越是显得唐四奶奶和琴珠“伟大”。

　　四奶奶有三个唐四爷那么宽，琴珠至少要比她爹高上两寸。娘是座肉山，闺女是个宝塔。

　　俩人都一个劲儿地搧扇子。

　　琴珠只有在台上还有几分动人之处。上台的时候，她可以把脸蛋和嘴唇都抹得红红的。她的眉毛又粗又黑，头发烫得一卷一卷的。此刻她没化装，脸上汗涔涔的。宝庆想：她可是真够丑的了。不过她的眼睛还挺漂亮，能盯得你发窘。乍看之下她的眼珠是褐色的，又大又亮，忽闪忽闪的。可是那对眼珠子要是盯上了你，就会变得越来越黑。

　　四奶奶是个尖嗓门。不说话的时候，也呼噜呼噜地喘气。“哟，”四奶奶叫了起来，“我当是谁来了呢，敢情是宝庆呀！”她坐在一把竹椅上，屁股深深地嵌在椅子里，简直没法站起来迎接宝庆。她拿着一把芭蕉扇拚命地“埃盟羌馍っ藕埃骸罢庀驴珊绵叮*我这就放心了，这下子我们不会饿死在这儿了。您这边坐，您坐呀。四爷，沏茶来。”宝庆四面瞧了瞧，没处可坐。“我不坐，”他客气地说，“甭费事了，四爷，我不渴。四奶奶，您身体还好吧？”“好！”唐太太气呼呼地说，“打来到这么个鬼地方，我都掉了十几斤肉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胖胳膊，叹了口气。

　　“您呢，琴珠姑娘？”宝庆笑眯眯的，想表示好感。琴珠先笑了一阵子，这才想出话来。“唔，方二叔，您的脑门还是那么亮。”她打趣地说。

　　宝庆笑了。他想，从琴珠的样子看来，穿得挺随便，又没擦脂抹粉，眼下可能还没干那号买卖。宝庆一向不喜欢她，也不愿意秀莲跟她瞎掺合，怕跟她学坏。只要有钱，琴珠什么都干得出来。宝庆不知道她现在跟小刘是不是也有一手，不过那当然不是为了赚钱。

　　他定了定神，问道：“小刘呢？”唐四爷叫道：“小刘，小刘，快出来，方二爷在这儿呢！”

　　小刘懒洋洋迷离迷瞪地蹭了出来，一面还打着哈欠。他约摸有三十岁，又瘦又弱。他五官清秀，可是瘦得厉害，好象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的脸煞白，象个大烟鬼。这会儿他刚醒，脸上有团粉红色，使他显得年青，单纯。他见了宝庆真是高兴极了。他笑着，柔声柔气地说：“哟，方二爷，”见宝庆站着，忙说，“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甭客气，”宝庆很客气地说，“过得好吧，小刘？”

　　唐四爷连忙打岔：“咱们说正经的吧。别尽站着。”“对，方二爷，”四奶奶说，“您有主意，您先说。”她拚命“吧茸印*

　　宝庆开了口，诚心诚意地说：“琴珠，小刘，我来求您们帮忙来了。我想成个班子。”

　　“那还有什么说的？”四奶奶笑了。“是您要我们帮忙的，所以您得预支点钱给我们。”

　　宝庆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很快又装出了一副笑脸：“我的好四奶奶，您要我预支？

　　咱们不都一样是难民吗？”

　　四奶奶绷着脸。小刘本来想说他愿意帮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出一包“双枪牌”香烟，挨个敬了敬。除了宝庆，每人拿了一支。

　　“不预支，我们不能干。”唐四爷说。

　　“交情，信用，”宝庆断然地说，“不是比什么都强吗？”宝庆说得很恳切，动人肺腑。

　　“要是您成不了班子，我们又在别处找到了事儿，那又怎么办呢？”唐四爷问。他对交情和信用不那么信服。“那我哪能拦着您府上的财路呵！”宝庆有时也挺厉害。“是吗？好哇，我们都得白手起家罗，哎哟。”四奶奶泄了气，喊了起来，两眼瞪着天花板。

　　“说真格的，”宝庆说得挺带劲，“要是咱们成起了班子，我还能亏待了你们？我闺女秀莲拿几成，琴珠也拿几成。小刘呢，给谁弹弦子，就跟谁二八分账，这是老规矩。成不成？”“我……”小刘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不敢把自己的意思大声说出来，点点头，表示同意。

　　唐四爷和四奶奶拿定主意不再说话了。他们呆呆地盯着宝庆，想难为他，逼他提出更好的条件来，其实他们也知道，他提的条件本来就不坏。

　　琴珠到底开了口：“方二叔，就依您的吧！”唐四爷和四奶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那好，就这么定了，回头听我的信儿。”说完，宝庆就告辞了。

四

　　鼓书场名叫“升平”，是照着宝庆三十年前在北平看见过的一个书场的名字起的。

　　小小的书场，坐落在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能上二百来座儿。按宝庆的算法，只要有一百个听书的，他就不赔本；有了一百五十个人，就有赚头；要是客满了呢，那就很能捞上两个了。

　　到了开锣的那天。宝庆睡不好觉。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找来一张包东西的纸，把他今天一天要做的事都记在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张纸，叠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出了门。

　　他先去看他头天在书场外面的布置。招牌的周圈，镶了一道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电灯泡。在黎明的曙光里，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可是就象在梦境中一般，美极了。牌下面是一个玻璃镜框，里面红纸黑字，写着角儿们的名字。正中横着三个大黑字：方宝庆；两边红底金字，是秀莲和琴珠。下面写着一堆从电影广告上抄来的绘声绘色的词儿。

　　宝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名字。真不减当年哪！他实在应该得意。在先，他搭过人家的班，也自己成过班。可是论玩艺儿、论名声，他都比不过别人。眼下这是第一次，他挂了头牌，心里没法不得意。

　　他心满意足，冲着牌儿望了老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走进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茶。

　　喝完茶，他去找小刘，商量给秀莲溜活的事儿。他自个儿用不着溜，他已经是个老艺人了。万一小刘错了板眼，他会泰然自若地照样往下唱。可是秀莲就不一样了。弹弦的要是走了板，她就得跟着乱套。所以他得让小刘先跟她溜溜活儿，别一上场就砸锅。

　　但是他没有勇气一直跑进旅店里去把小刘叫出来。要是让唐家的人见了，就会想方设法，硬不让小刘跟秀莲溜活。

　　他走进旅店的账房，给了茶房几个钱，让他把小刘找下来，悄悄说两句话。见了小刘，宝庆嘱咐他：“别拿您的弦子，我那儿有一把，要是我大哥听见您弹，说出点啥话来，您别放在心上。我们总得养家吃饭哪。”

　　小刘懒洋洋地笑了笑，答应下午来溜活。

　　宝庆两天前才光顾过理发馆，这会儿又去剃了头，刮了脸。剃完，他打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琢磨着。他得拜会所有帮过他忙的人，特别是官面上的和地痞流氓头子，得给他们几张招待券，求他们帮忙，照应。

　　他还抽出时间，把在书场里干活的人都一一知会到：卖小吃的、卖茶水的、卖香烟瓜子的、管热手巾把的、卖门票的、看座儿的、坎子上的，都招呼到了。他们下午四点来，要先祭祖师爷和财神，求个吉利。

　　宝庆已经成了城里的知名人物了。他走到哪儿，人人都认识他。茶馆、酒馆和饭庄里的账房和跑堂的，都知道他成了班，今儿个晚上开锣。他们管他叫“方大老板”，一个劲儿地恭喜他——都想闹张开锣的招待券。不过宝庆只是向他们拱手道谢，对他们的种种暗示未置可否。他一走开，就自个儿叨咕：“我光顾你们的时候，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招待券？哪一次没给小费？”

　　等他回到小旅店，已经是两点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小刘也过来跟秀莲溜过活了。

　　她已经上了装，正在抱怨没钱买一双新鞋。

　　“今天先凑合着吧，”宝庆说，“就穿那双缎子的绣花鞋好了。等我一有了钱，就给你买双新的。”她撅着嘴，不过还是穿上了缎子鞋。

　　二奶奶是盛装打扮，清醒得出奇。她记得是四点祭神，一直没敢喝酒，怕亵渎了神仙会招灾。只要戏一完，钱柜子里有了钱，她就要喝上一两杯，庆贺一下。

　　大凤看来不大高兴。祭神跟她没关系。再说，看见妹妹打扮得那么漂亮，她有点嫉妒。

　　宝庆觉出来了。“好大凤，别耍孩子脾气！等我挣了钱来，也给你买一双新鞋。就买我今天在铺子里见过的那种顶漂亮的鞋。”

　　大凤没言语。

　　“好大哥，”宝庆又对窝囊废说，“我要歇口气，今儿晚上我得把所有的玩艺儿都亮出来。我的亲大哥，请您上一趟园子，把祭神的事儿预备一下。您的记性比我好，求您帮我操持操持。等散了戏，我请您喝两盅儿。

　　连求带哄，他说得窝囊废答应帮忙。这一来，他就只好听窝囊废没完没了地讲，祭神的时候，场子该怎么安置。窝囊废爱显派他的学问。

　　“是，好大哥，”宝庆连连点头，“我听您的——求您别再往下说了。已经两点了，就请动身吧。”

　　一晃就是四点。祭神是在后台。窝囊废已经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墙上贴上了红纸，写的是祖师爷——周庄王之神位。神位前有香案，一对红烛，一个大极了的锡香炉，供着几碟干鲜果品。还有三杯白酒。桌子四周围着大红绣花的缎子桌围。

　　周围三面，靠墙摆着凳子。屋子当中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摆着茶壶茶碗，点心、瓜子、香烟，还有一瓶刚掐来的花儿。

　　应邀来参加表演的本地杂耍艺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都穿得挺破烂，因为都失业很长时候了。有的抽着长杆烟袋，有的一面搧着芭蕉扇，一面喷着香烟。

　　门一下子开了，宝庆走了进来。他冲着屋里的人一躬到地，秃脑袋从左到右转了半个圈子。嘴里不住地说：“请坐，请坐。”他知道大家都会站起来迎他。他不大佩服本地艺人，本地艺人也瞧不起“下江人”。不过宝庆不愿意这种彼此瞧不起的劲头显得太露骨。

　　他直起了腰。秀莲慢慢走了进来。他带着笑脸，向大家介绍：“这是我闺女秀莲。”

　　秀莲调皮地笑着。她微微一鞠躬，走到桌边，摘下一朵花，别在身上。

　　“秀莲，”宝庆吩咐，“敬客人们瓜子。”他还站在门口，等他的老婆。

　　秀莲拿起瓜子碟，自己挑了一粒，正要嗑，又放回去了。“这是我内人，”宝庆又介绍开了。

　　二奶奶架子十足，挺有气派地点了点头，跟艺人们一起坐下。她想用四川话跟本地艺人聊天，他们又想用她说的那种官话来回答。结果谁也听不懂谁的，不过彼此都觉得尽到了礼数。

　　“哦，大哥，”宝庆说着，冲窝囊废奔了去，“真行，真行，真有您的！我布置不了这么好。”他一边说，一边往四面瞧着。窝囊废听着兄弟一个劲儿地夸他，不由得高兴地笑了。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好让宝庆看看他有多么累。在园子里干活的人这会儿也来了：看座儿的、卖票的、捡场的、拉琴的。他们不是艺人，本来用不着来祭祖师爷。可是宝庆把他们大家都请了来，想让他们看看，艺人也讲规矩，也有自个的祖师爷管着；他们不是象外人想的那样，是没人要的野叫花子。

　　唐家来得最晚，这是身分。唐四奶奶打头阵，跟脚就是琴珠，唐四爷殿后，小刘象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可怜巴巴地跟着。

　　四奶奶穿了一件肥大无比，闪闪发亮的绿绸旗袍，看起来有四个唐四爷那么大，堆满了横肉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脂粉，嘴唇也涂满了口红。她身上真是珠光宝气：一对大耳环，手指上戴了四个戒指，都镶着假宝石，迎着光，闪闪发亮。

　　她一进门，就摇摇摆摆直奔二奶奶和秀莲，象招呼最要好的朋友那样招呼他们，“好姐姐——哟，瞧小莲多俊哪。”完了就招呼方家兄弟。别的人，她正眼也不瞧。

　　四奶奶不跟宝庆商量，就把她丈夫叫了过来。“给祖师爷上香！”她想让他来主祭。

　　宝庆忙把唐四爷拉开，摇了摇头。他是班主，不能让别人来主祭。他走到神位跟前，点着了香。等冒出一缕缕弯弯曲曲的蓝烟，他就把香插进香炉。然后又点着蜡烛。神位前一下子亮了起来，闪烁着各样的色彩。大家都安静下来，一片肃穆。宝庆恭恭敬敬地向祖师爷磕了头。求祖师爷赏饭吃，保佑他买卖兴隆，叫他说唱叫座儿。他跪着，心里一直在默祷，求祖师爷保佑秀莲，别让四奶奶和她丈夫捣乱。园子外面响起了震耳的爆竹。

五

　　鼓书场名叫“升平”，是照着宝庆三十年前在北平看见过的一个书场的名字起的。

　　小小的书场，坐落在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能上二百来座儿。按宝庆的算法，只要有一百个听书的，他就不赔本；有了一百五十个人，就有赚头；要是客满了呢，那就很能捞上两个了。

　　到了开锣的那天。宝庆睡不好觉。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找来一张包东西的纸，把他今天一天要做的事都记在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张纸，叠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出了门。

　　他先去看他头天在书场外面的布置。招牌的周圈，镶了一道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电灯泡。在黎明的曙光里，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可是就象在梦境中一般，美极了。牌下面是一个玻璃镜框，里面红纸黑字，写着角儿们的名字。正中横着三个大黑字：方宝庆；两边红底金字，是秀莲和琴珠。下面写着一堆从电影广告上抄来的绘声绘色的词儿。

　　宝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名字。真不减当年哪！他实在应该得意。在先，他搭过人家的班，也自己成过班。可是论玩艺儿、论名声，他都比不过别人。眼下这是第一次，他挂了头牌，心里没法不得意。

　　他心满意足，冲着牌儿望了老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走进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茶。

　　喝完茶，他去找小刘，商量给秀莲溜活的事儿。他自个儿用不着溜，他已经是个老艺人了。万一小刘错了板眼，他会泰然自若地照样往下唱。可是秀莲就不一样了。弹弦的要是走了板，她就得跟着乱套。所以他得让小刘先跟她溜溜活儿，别一上场就砸锅。

　　但是他没有勇气一直跑进旅店里去把小刘叫出来。要是让唐家的人见了，就会想方设法，硬不让小刘跟秀莲溜活。

　　他走进旅店的账房，给了茶房几个钱，让他把小刘找下来，悄悄说两句话。见了小刘，宝庆嘱咐他：“别拿您的弦子，我那儿有一把，要是我大哥听见您弹，说出点啥话来，您别放在心上。我们总得养家吃饭哪。”

　　小刘懒洋洋地笑了笑，答应下午来溜活。

　　宝庆两天前才光顾过理发馆，这会儿又去剃了头，刮了脸。剃完，他打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琢磨着。他得拜会所有帮过他忙的人，特别是官面上的和地痞流氓头子，得给他们几张招待券，求他们帮忙，照应。

　　他还抽出时间，把在书场里干活的人都一一知会到：卖小吃的、卖茶水的、卖香烟瓜子的、管热手巾把的、卖门票的、看座儿的、坎子上的，都招呼到了。他们下午四点来，要先祭祖师爷和财神，求个吉利。

　　宝庆已经成了城里的知名人物了。他走到哪儿，人人都认识他。茶馆、酒馆和饭庄里的账房和跑堂的，都知道他成了班，今儿个晚上开锣。他们管他叫“方大老板”，一个劲儿地恭喜他——都想闹张开锣的招待券。不过宝庆只是向他们拱手道谢，对他们的种种暗示未置可否。他一走开，就自个儿叨咕：“我光顾你们的时候，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招待券？哪一次没给小费？”

　　等他回到小旅店，已经是两点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小刘也过来跟秀莲溜过活了。

　　她已经上了装，正在抱怨没钱买一双新鞋。

　　“今天先凑合着吧，”宝庆说，“就穿那双缎子的绣花鞋好了。等我一有了钱，就给你买双新的。”她撅着嘴，不过还是穿上了缎子鞋。

　　二奶奶是盛装打扮，清醒得出奇。她记得是四点祭神，一直没敢喝酒，怕亵渎了神仙会招灾。只要戏一完，钱柜子里有了钱，她就要喝上一两杯，庆贺一下。

　　大凤看来不大高兴。祭神跟她没关系。再说，看见妹妹打扮得那么漂亮，她有点嫉妒。

　　宝庆觉出来了。“好大凤，别耍孩子脾气！等我挣了钱来，也给你买一双新鞋。就买我今天在铺子里见过的那种顶漂亮的鞋。”

　　大凤没言语。

　　“好大哥，”宝庆又对窝囊废说，“我要歇口气，今儿晚上我得把所有的玩艺儿都亮出来。我的亲大哥，请您上一趟园子，把祭神的事儿预备一下。您的记性比我好，求您帮我操持操持。等散了戏，我请您喝两盅儿。

　　连求带哄，他说得窝囊废答应帮忙。这一来，他就只好听窝囊废没完没了地讲，祭神的时候，场子该怎么安置。窝囊废爱显派他的学问。

　　“是，好大哥，”宝庆连连点头，“我听您的——求您别再往下说了。已经两点了，就请动身吧。”

　　一晃就是四点。祭神是在后台。窝囊废已经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墙上贴上了红纸，写的是祖师爷——周庄王之神位。神位前有香案，一对红烛，一个大极了的锡香炉，供着几碟干鲜果品。还有三杯白酒。桌子四周围着大红绣花的缎子桌围。

　　周围三面，靠墙摆着凳子。屋子当中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摆着茶壶茶碗，点心、瓜子、香烟，还有一瓶刚掐来的花儿。

　　应邀来参加表演的本地杂耍艺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都穿得挺破烂，因为都失业很长时候了。有的抽着长杆烟袋，有的一面搧着芭蕉扇，一面喷着香烟。

　　门一下子开了，宝庆走了进来。他冲着屋里的人一躬到地，秃脑袋从左到右转了半个圈子。嘴里不住地说：“请坐，请坐。”他知道大家都会站起来迎他。他不大佩服本地艺人，本地艺人也瞧不起“下江人”。不过宝庆不愿意这种彼此瞧不起的劲头显得太露骨。

　　他直起了腰。秀莲慢慢走了进来。他带着笑脸，向大家介绍：“这是我闺女秀莲。”

　　秀莲调皮地笑着。她微微一鞠躬，走到桌边，摘下一朵花，别在身上。

　　“秀莲，”宝庆吩咐，“敬客人们瓜子。”他还站在门口，等他的老婆。

　　秀莲拿起瓜子碟，自己挑了一粒，正要嗑，又放回去了。“这是我内人，”宝庆又介绍开了。

　　二奶奶架子十足，挺有气派地点了点头，跟艺人们一起坐下。她想用四川话跟本地艺人聊天，他们又想用她说的那种官话来回答。结果谁也听不懂谁的，不过彼此都觉得尽到了礼数。

　　“哦，大哥，”宝庆说着，冲窝囊废奔了去，“真行，真行，真有您的！我布置不了这么好。”他一边说，一边往四面瞧着。窝囊废听着兄弟一个劲儿地夸他，不由得高兴地笑了。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好让宝庆看看他有多么累。在园子里干活的人这会儿也来了：看座儿的、卖票的、捡场的、拉琴的。他们不是艺人，本来用不着来祭祖师爷。可是宝庆把他们大家都请了来，想让他们看看，艺人也讲规矩，也有自个的祖师爷管着；他们不是象外人想的那样，是没人要的野叫花子。

　　唐家来得最晚，这是身分。唐四奶奶打头阵，跟脚就是琴珠，唐四爷殿后，小刘象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可怜巴巴地跟着。

　　四奶奶穿了一件肥大无比，闪闪发亮的绿绸旗袍，看起来有四个唐四爷那么大，堆满了横肉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脂粉，嘴唇也涂满了口红。她身上真是珠光宝气：一对大耳环，手指上戴了四个戒指，都镶着假宝石，迎着光，闪闪发亮。

　　她一进门，就摇摇摆摆直奔二奶奶和秀莲，象招呼最要好的朋友那样招呼他们，“好姐姐——哟，瞧小莲多俊哪。”完了就招呼方家兄弟。别的人，她正眼也不瞧。

　　四奶奶不跟宝庆商量，就把她丈夫叫了过来。“给祖师爷上香！”她想让他来主祭。

　　宝庆忙把唐四爷拉开，摇了摇头。他是班主，不能让别人来主祭。他走到神位跟前，点着了香。等冒出一缕缕弯弯曲曲的蓝烟，他就把香插进香炉。然后又点着蜡烛。神位前一下子亮了起来，闪烁着各样的色彩。大家都安静下来，一片肃穆。宝庆恭恭敬敬地向祖师爷磕了头。求祖师爷赏饭吃，保佑他买卖兴隆，叫他说唱叫座儿。他跪着，心里一直在默祷，求祖师爷保佑秀莲，别让四奶奶和她丈夫捣乱。园子外面响起了震耳的爆竹。

六

　　唐四爷忙着来拿开锣第一天晚上琴珠应得的那份钱。跟往常一样，他总觉着大家都合计好了要骗他。宝庆和账房先生忙着结账的时候，他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他从账房走到后台，留神大伙儿都在干些什么，然后又走到前边来。他要马上把钱拿到手，谁也甭想少给他闺女一个子儿。

　　四奶奶实在太胖了，没法亲临账房，监督算账。要是她挤进账房，别人就谁也甭想进去了。所以她象一尊弥勒佛似的，坐在后台一把大椅子里，眼睛净盯着她男人瞅不到的那些地方。她分钱的劲头儿比谁都足。眼下她正在跟秀莲闲聊，听秀莲说些孩子话。四奶奶也疼孩子，别人家的小孩越不懂事，她越觉得有趣。

　　招待券发得太多，收入无几，演员们拿不到足“份儿”。按老规矩，不足之数，大家分摊。可是，宝庆大方地说，这是开锣第一夜，他情愿一个子儿不要，让大家拿满份儿；他希望明儿晚上大家还是都来。不论怎么说，他得邀买人心。

　　唐四爷一听，更加起了疑。他从来不肯吃亏，也不相信别人会自己找亏吃。宝庆一定是昧下了一些钱，这会儿又来装大方，我唐四爷可不能就这么着让他把钱拿走。可是收入和账目都在眼前，唐四爷挑不出毛病。他急急忙忙跑到他老婆跟前，和她咬了一会儿耳朵。怎么办？怎么对付这个狡猾的宝庆？他俩靠琴珠吃饭已经有十来年了。过去就受过骗。得想出点招儿来打宝庆身上多挤出俩钱，哪怕只有半块呢！

　　耳朵咬了有一分来钟，四奶奶决定还是接受分给琴珠的那份儿钱。她得把钱拿过来，放在贴肉口袋里，这才算牢靠。然后，她让唐四爷把琴珠带回家，留下她来对付宝庆。她是个妇道人家，就是败下阵来，也算不得丢人，过几天就算没这档子事了。她长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搁在高耸的胸前，等着宝庆。

　　琴珠也急着要走，她想门外一定有好多人等着瞧她。也许还会有财主、漂亮的阔少爷什么的。她喜欢人家瞧她。当人家盯着她瞧的时候，她真觉着自己是个美人。于是她使劲地扭着屁股，走出了门，她爹很体贴地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四奶奶坐在那儿，咯咯咯咯地傻笑着，象只刚下过蛋的鸡。忽然之间，她绷起了脸。

　　“宝庆呀，”她叫着，“上这边儿来，我有话要跟您说。是要紧的事儿！”

　　宝庆明知她决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不过他还是过来了，笑着问：“您有什么吩咐呀，我的四奶奶？”

　　“我要问您的就是这个。今晚上谁的好儿最多？”

　　“当然是琴珠啦！她是个角儿。”宝庆很坦率地承认。“好，宝庆，您这回总算是说了老实话。我也要跟您说点老实话。我们两家合伙儿成班子。我的闺女长相好，又能叫座。这么说，她唱的是头牌。要是她唱的是头牌，她就该拿头牌的钱。话是这么说不是？”

　　宝庆不愿意对她说，哪怕琴珠再学上三年，她的唱腔也比不上秀莲的。她的嗓门又响又俗。他也不想对她说，要是他不组班，琴珠一个子儿也捞不到。他只是讨好地冲四奶奶笑了笑。

　　四奶奶也冲他笑着。“宝庆，别净站在这儿笑，得干点什么去。要是您不打算多给头牌俩钱，我闺女可就要……”“要干吗？”宝庆的粗眉毛一拧，生了气。两个星期以来，他跑穿了十来双袜子，为的是让大家伙儿都有个挣钱吃饭的地方。他以为人家会领情。没想到这个臭婆娘……四奶奶一见宝庆这副模样，就软了下来。“宝庆，甭跟我说您不知道琴珠的事儿该怎么办！作艺的事儿您懂。”“我不懂，”宝庆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我也不想懂。”他天不亮就起床，整天都在忙，到处都得把话说到，该争的争，该劝的劝，该夸的还得夸。如今，他唱了半天，一个子儿没捞着。晚饭还没吃上呢，真是再也耐不住了。他瞪着眼瞧她。“好吧，”四奶奶嘟囔着，使劲把她那胖身子拔出椅子。“看样子您不打算再添了——一分钱也不添了？”“我干吗该添呢？我今天白干了一天，你们可都拿的是满份儿。您真不讲理。”

　　“我的好兄弟，还得图个身分呢。琴珠至少得比秀莲多拿一块钱。她值。”

　　宝庆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一分钱也不能多拿。”“好吧，您真没见识，我们明儿再见。”四奶奶摇摇摆摆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慢慢回过身来，“也许我们明儿就不再见了。”

　　“随您的便，四奶奶。”宝庆简直是在喊了，脸气得铁青。

　　窝囊废已经把宝庆的老婆二奶奶送回旅店了。秀莲还在书场里等着宝庆。自从秀莲登台作艺以来，她每逢下了戏，总等着宝庆带她回家。要是天气好，住处又离园子不远，他们就在夜晚晴朗的天空下走回家去。散场后走这么几步，是宝庆生活里顶顶快乐的时候了。

　　他总是走得很慢，好让秀莲跟上。他背着手，耷拉着肩膀，低着头。难得有这么一小会儿心情舒畅的时候，他慢慢吞吞地走着。这样走一走，可以暂时忘掉那极度的疲劳。秀莲到这会儿总爱把她那些小小不如意的事儿向他抱怨一番。宝庆爱听她抱怨。有的时候也会安慰上她几句，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咂咂嘴。他会带她到附近的小饭铺里去，买上点什么好吃的。他喜欢看她那发亮的大黑眼睛期待地等着她爱吃的东西。他也带她上小摊，给她买个玩具什么的。秀莲已经十四岁了，不过她照样喜欢洋娃娃和玩具。

　　今晚上，四奶奶走了以后，宝庆紧背双手，在台上走来走去。要是明天四奶奶真的不让琴珠来唱，那可怎么好！哼，她不过会招徕一些市井俗人，不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爸，”秀莲轻轻地叫，“回家吧！”

　　宝庆见了她那表情恳切的小脸儿，笑了。这可爱的小东西和琴珠真是天渊之别。唉，不值得为琴珠伤脑筋。唐家要她卖的是身，不是艺。那号生意赚的钱更多。可是秀莲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小花儿。她已经跟作艺的姑娘们混了四年多了，并没学坏。“好，回家！”宝庆答应了。“走着回去吧！”他把那些揪心事儿一古脑都忘掉了。他想起来在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地方，他在散场后跟她一路走回家时的快乐情景。等宝庆和秀莲走出了戏园子，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大多数铺子都已经上了门板，街灯也灭了。宝庆慢慢地走着，垂着头，背着手。他觉着松快极了。街道很暗，这使他很高兴——这样就没人会认出他来了。非常清静。他用不着每走几步就跟什么人打招呼。他越走越慢，想让这种不用跟人打招呼，非常轻松的愉快劲儿，多维持一会儿。

　　“爸，”秀莲低声叫道。

　　“唔？”宝庆正想着心事。

　　“爸，您刚才干吗那么生四奶奶的气？要是明儿琴珠真的不来了，那可怎么好？”她的黑眼珠出神地望着他。她单独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用大人的口气说话。她想让他明白，她已经不是个只会玩洋娃娃的小妞儿了。

　　“没……没什么了不起的。有她能吃饭，没她也能吃饭。”宝庆在家里人面前，总是装得很自信。有的时候他拿腔作势。不过这都出自好心，——想让大家伙儿安心。

　　“琴珠可有法儿挣钱啦，他们饿不着。”

　　宝庆清了清嗓子，看来秀莲也懂事了。她早就该明白这点了。可不是，她老跟唱大鼓的姑娘们混嘛。他带着笑声问：“她有什么别的买卖好做呢？”

　　秀莲叽叽呱呱地笑了。“我也知道得不详细。”她有点抱歉地说，因为她提起的事儿，没法再往下说了。“我不该这么说，是吗，爸？”

　　宝庆没马上回答。琴珠到底怎么挣外快，秀莲不清楚，这点他并不奇怪。她每天说唱的，是那些才子佳人的事儿，可是她并不真懂。他担心的是闺女总要长大成人。她会成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肩膀又觉得沉重起来了，好象挑起了一副重担。

　　迟疑了半天，他说：“我不能学唐四爷，你也不要去学琴珠。听见了吗？”

　　“是，爸爸，听见了。”秀莲说。从她的口气听来，她并没听明白爸爸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一路没再说话。

　　到了旅店里，宝庆才想起来，他和秀莲还没吃晚饭呢。他爬楼梯的时候，很觉着饿了。他希望家里能有点什么吃的东西，要是能和全家人一起美美地吃上一顿，庆祝庆祝开锣，该多么好。

　　出乎他的意料，二奶奶居然醒着，还给他们备了饭。

　　宝庆一下子高兴起来了，高兴得把一天的忧愁都忘到九霄云外了。要他称心并不难。

　　稍微体贴他一点儿，哪怕他刚才还愁肠百结，也会马上兴高采烈起来。眼下他想说点什么夸夸老婆。“晚饭！真好极了！”他一下子叫了起来。她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要什么？”她狠狠地问。

　　宝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甭跟我生气，”他恳求地说，“我累坏了。”

　　窝囊废早就睡了。他照料了开张祭祖师爷的事儿，很觉着有点累。宝庆把他叫起来，一起吃晚饭。

　　秀莲帮着爸爸，想使空气融洽点儿。她亲热地管养母叫了声“妈妈”，又帮着姐姐大凤摆饭。

　　二奶奶对秀莲从来没有好脸色。她的那一份慈母心肠只能用在她亲生的闺女身上。

　　大凤比秀莲大两岁，可是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三、四了。她是个矮胖姑娘，比秀莲高不了多少，可是宽多了。长圆脸儿，长相平常，满脸还净是粉刺。她总穿一件士林布的旗袍，把厚厚的头发，简简单单编成一根大长辫子，拖在背后。她总象是在发愁。偶尔一笑，就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漂亮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也年轻多了。

　　近几个月，秀莲才知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才知道登台唱书是一门贱业。大凤长相平常，又不会作艺，可是秀莲知道她有身份。只要大凤冲她一乐，她准知道她在耻笑她。

　　吃完饭，窝囊废又倒头睡了。二奶奶酒没喝过瘾，不那么痛快。等大家都吃完了，她喊起来：“都给我走开。让我安安生生地喝一口。”

　　宝庆、大凤和秀莲都拿不定主意。要是真把她撂下，她会大发雷霆。可要是他们留下，她又会喝上一整夜。宝庆累得真想马上倒头睡去。可又怕她发脾气，不敢就走。他咬了咬嘴唇。今儿个得过得快快活活的，才能吉祥如意。他得尽量避免吵架。

　　他看看老婆，一个劲地想把一个呵欠压下去。她挺有情意地冲他挤了挤眼，一本正经地说，她不再喝了。

　　宝庆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大声打了个呵欠，倒在一把躺椅里。二奶奶不愉快地瞅着他：“去吧，睡你的，睡死你。”她吼着说，她的眼睛阴沉沉的，象是受了侮辱。

　　宝庆没言语。他冲着俩姑娘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走进自个儿的屋子，他舒展开身子，长叹一口气，马上睡着了。又过了一天，平平安安的。

　　“大凤儿，”二奶奶说，“别嫁作艺的，晚上一散场，他总是累得什么似的。”然后她冲着秀莲：“哼，卖唱的娘儿们更贱！”

　　秀莲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敢吱声。

七

　　几个爱唱戏的，在书场楼上租了三间房，每个礼拜到这儿来聚会两次，学唱京剧。他们以前在北平时学过几段戏，这会儿到重庆来组织了一个票房，每周只聚会几个钟头，其余的时间，屋子就空着。

　　他们会唱的戏并不多，都加在一起，也凑不上一出戏。聚会了几次，他们对京剧的兴趣逐渐淡薄，不少人再也不想唱了。他们就是到票房来，也不过是打打麻将。可他们还是每月按时付房租，占住这三间房，表示他们都是票友。

　　宝庆得找个住处，总不能老住在小旅店里。重庆是一天比一天拥挤了，每天都有一船船的人到来，要想找个住处，简直比登天还难。书场楼上有那么三间空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得把这三间屋要过来。可是那班票友又怎么办呢？

　　他去见票房管事的。他机智老练，一句没提空房子的事儿。只是大谈特谈，京剧的历史如何悠久，管事的在京剧上的功夫又是多么深。他在北平、上海、南京跑码头的时候，管事的不就已经名噪一时，名闻全国了吗？那回走票的时候，南京的报纸不都轰动了吗？

　　（事实是，这位管事的从来没有玩过票，不过他也不愿意否认。）从京戏又扯到大鼓。宝庆是那么能说会道，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话引到正题，管事的也只好赶紧附和，说是大鼓也就仅次于京剧，而实际上，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过一回大鼓呢。宝庆是从文化之城北平来的有文化的人，他得象欢迎老朋友似的欢迎宝庆。真正懂得艺术的人总是心心相通的。半小时以后，票房的三间屋归了宝庆。再过一小时，宝庆就带着全家搬了进来——搬到鼓书场楼上。

　　秀莲和大凤住一间，宝庆两口子住一间，中间是堂屋。窝囊废不乐意每天晚上临时到堂屋里搭铺，宁愿住在小店里受罪。他心甘情愿地在那儿受罪，好在是一个人一间屋，自由自在，没人打扰。

　　宝庆对新居很满意。租钱少，房子就在书场楼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每天用不着来回奔波，还能抽出点时间来料理家务。

　　他只高兴了几天。他早就知道唐家放不过他。唐家想给琴珠长钱，事没办成，就会想出别的招儿来折磨他。当然唐家也有唐家的难处，最要紧的，是挣钱养家吃饭。他们不能让琴珠跟宝庆散伙，那样就会一个钱也捞不到了。他们拿定主意要找宝庆的麻烦。又胖又大的四奶奶，她的拿手好戏就是惹人生气。她男人跟着她学，她呢，也紧盯着她男人，决不能让他落了空。

　　她三天两头打发男人去找宝庆，替琴珠借钱。孩子总得有两件衣服穿穿，饭食也接不上了。再不就是琴珠生了病，上不了场，得请上一天假。

　　宝庆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这一切。他明白，不能去填这些无底洞。不过他替他们觉着难受，唐家的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叫知足！他们要预支琴珠的包银，他没答应。这也没能使他们安分点。

　　方家搬到书场楼上的那一天，差点吵起来。唐四爷象个来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天一亮就到书场来了，他一脸的怒气，嘴角没精打采地往下耷拉着。

　　他直截了当地对宝庆说，唐家的人都觉着他不是玩意儿，光把自己一家人安顿得舒舒服服的。唐家是他的老朋友，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倒好意思撂下不管。“老哥儿们，“

　　他责备宝庆说，”您得帮我们一把。您有门路呀！您得给我们也找个安身的窝儿。这不是，您倒先给自个儿找了个安乐窝了。“

　　宝庆答应给找房，但能不能找着，可不一定。要他许愿不难，可是他不愿意许愿。要是他答应了人家，又不打算兑现，这使他觉着违心。唐家没完没了地埋怨他，他只好点头。唐四爷一个劲儿地叨唠，他心平气和地听着，不住地点头陪笑。

　　四奶奶也参加了社交活动。她每天都摇摇摆摆地走到书场楼上，来看她的好朋友二奶奶。她每回来都是一个样子。先是笑容满面地走进堂屋，喘着气说：“可算走到了。我一路走了来，特为来看您。我心想，不论怎么说，我们在这个破地方都是外乡人，得互相亲近亲近。我只有您们这几位朋友，每天要是不见上一面呀，简直就没着没落儿。我一想起今儿还没见着您，心里就愁闷得慌。”

　　说完，她找来一把最宽大的椅子，把她那大屁股填进去，然后就唠叨开了。“您那位有本事的掌柜的给我们找到住处了吗？”她问二奶奶，“找到了没有？您可得催催他。我们的命不济，到现在还住在旅店里，房租贵得怕人。我们简直活不下去了。”

　　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见茶就喝，见吃的就吃。

　　来串门的还不光是她。还有巡官、特务、在帮的和几位有钱的少爷。他们来是为了看秀莲，坐得比四奶奶还久。宝庆当然得应酬他们。拿茶，拿瓜子，还得陪着说话。他们常常在秀莲还没有起床的当儿就来了。坐在堂屋里，眼睛老往秀莲那屋的花布门帘上瞟。宝庆知道他们想干么，可是又不敢撵他们出去。他要是给他们点厉害，场子里演出的时候，就会来上一帮子，大闹一通。砸上几个茶壶茶碗，再冲电灯泡放上那么一两枪，那就齐了。闹上这么一回，他的买卖就算玩完了。

　　更糟的是，一早就来的年青人里，有一位保长。他长得有模有样的，笑起来流里流气，玩女人很有两下子。他来了就一屁股坐下，嘴里叼一根牙签，两眼死盯着里屋门。还有一天，一个最放肆的年青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走进秀莲的卧室，秀莲还正在睡觉。

　　别人也都跟着。

　　宝庆见他们都盯着闺女看，作揖打躬地说了不少好话。秀莲太累了。晚上唱书，白天得好好睡一睡。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坐在外屋等。宝庆心如火焚，可是使劲压着火，还陪着笑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作艺。

　　他老婆要能帮着说两句，情形也就不同了。她至少可以对这些地痞流氓说，秀莲只卖艺。要是她能这么说一说多好，——可是她偏不。她对秀莲，自有她的打算。

　　大家都瞅秀莲，秀莲觉着很别扭。她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她不想理睬他们。她一跨出里屋门，就会遇上这帮家伙。她总是求大凤陪陪她，可是大凤不答应。她不愿意跟长得漂亮的妹妹走在一块儿。她懂得堂屋里那些男人是来看妹妹的，他们对她可是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所以她总是叫秀莲独自一个人往外走。她的态度很清楚：抱来的妹妹不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她可是个有身份的闺女。

　　最后秀莲只好一个人走出来，就象作艺时登台一样。她总是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过堂屋，走进她妈的屋子。她不敢朝那些男的看上一眼，准知道，要是这么做，他们都会围上来。

　　早起穿过外屋走出去，对秀莲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她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没有爹妈的孩子，一个唱大鼓的。她的养母顶多能对她和气点儿，要说疼，那谈不到。她如今已经大了，她需要有人疼，希望有人能给她出主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胸脯开始隆起，旗袍也掩盖不住她身体柔和的曲线了。她非常需要有人能保护她，安慰她。她需要人开导。有些事，她想眼二奶奶说说，可是又不敢。

　　那么还有谁能跟她说说呢？

　　每天早晨，当她穿过坐满人的外屋，上她妈屋里去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能碰上妈妈好脾气。可是二奶奶从来没有好脸色。“出去招待你那些穷人吧，贱货。”她总是粗声粗气地说。秀莲呆板地笑着，只好又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老想着，她要是个十来岁不懂事的孩子该多好，她希望她身体上那些成熟的标志都消失掉。

　　她见过男人纠缠唱书的姑娘——摸她们的脸蛋儿，拧她们的大腿。她知道有的姑娘不得父母许可就跟着男人跑了。她也知道有些暗门子能挣钱，不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然而然地依靠爸爸保护。对于她来说，宝庆既是爹，又是娘，还是班主和师父。

　　要是有人说起，哪家的姑娘跟人跑了，或者是跟什么男人睡了觉，她都觉着特别神秘；要是这话是悄悄讲的，她就更想听个明白。

　　她也注意到，每逢堂会，总有些唱书的姑娘任凭男人亲近，还接受人家的贵重东西。

　　她问大凤，为什么男人要摸她们，还送东西。秀莲想，大凤是有身份的人，她应该知道。

　　可是大凤只是红涨了脸，不说话。她又问琴珠，琴珠是靠着跟男人鬼混挣钱的，不过琴珠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一阵笑，说：“你还太小，小孩子家不该什么都问。”

　　那就只好问宝庆了。不过，要向爸爸提出这样的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提出问题时，宝庆脸红了。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难堪。她永远不能忘记，爸爸是那样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地用手搓着秃光光的脑门。沉默了半晌，他才说：“孩子，别打听这种事。这些事太下贱，你不该去想。”

　　秀莲不满意。她听出了宝庆责备的口气。因为难堪，她的脸也红了。她很灰心，可又不服。“爸，”她脱口而出，“要是这些事下贱，那我们的买卖不也就下贱了？我知道好多姑娘都那么干嘛。”

　　“那是从前，”宝庆说，“从前人都看不起戏子和唱大鼓的，不过比奴才和要饭的好些罢了。可是如今改样儿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人家就不能看轻咱们。”秀莲想了一会儿。爸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艺人的身分什么时候改过样，他只常常对她说，他们唱的书是上千年来一代代传下来的。

　　“爸，我们为什么不做点别的什么买卖呢？”她问。宝庆没回答。

　　秀莲一心认为她干的是下贱事，永世出不了头。这一回，当她走进坐满了男人的外屋时，她存心想随和点儿，看看那又会怎么样。可是她抬头看见爸爸就站在门口，吓得马上改了主意，象个耗子似的，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在屋里一个人摸骨牌，一直玩到上书场去的时候。她下楼的当儿，还有两个捧她的人坐在家里。

　　四奶奶还是照常来。她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要等在堂屋里，觉得应酬应酬这些人，也怪有意思。她打定主意要报复方家一下子，他们虽是朋友，却又誓不两立。方家都是强盗，诈骗了她全家。她跟那帮男人说，要想把秀莲弄到手，就要舍得花钱，一要有耐心，二要有钱。

　　她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宝庆不吃她这一套。只要是碍着秀莲的事儿，他就不能不说话。有一天，他冲四奶奶发了火。他气得脸都憋红了，声音直打颤。“请吧，”他说，“您要是上我这儿来，请到我内人屋里坐。我用不着您来应酬客人。”

　　四奶奶笑笑。她弹了一下响指，咯咯地象个下了双黄蛋的老母鸡似地笑了起来，“嗬，嗬，我帮您接待了这些贵客，还落个不是。”她大声说，“算我的不是，可是他们玩得不错嘛。”

　　宝庆狠狠地盯着她，气得两眼发直。“我不乐意您这么着，”他说，“我请您记住，这儿不是窑子。这儿是书场——是卖艺的地方。”

　　四奶奶脸上一副恶毒的神色，说：“哼，等着瞧吧，我倒要看看干我们这一行的，谁能清白得了。”她扭着她那庞大的屁股，猝然离开了宝庆，回到那些男人堆里去。

　　她有几天没来。她告诉琴珠，场间休息的时候，别上后台去。要是她想歇会儿，就上秀莲屋里去。她知道宝庆就腻歪这个。

　　这一来，宝庆又多担着一份心事。他最恨的就是琴珠要跟秀莲交朋友。琴珠懒洋洋地靠在秀莲床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一副傲慢懒散的样子。

　　琴珠拿秀莲的屋子当化装室。她下午早早地就来了，抹口红，涂指甲，描眉，狠忙一气。秀莲的化装品，她拿起来就用，很叫秀莲心疼。大凤要用只管用好了，可是象琴珠这么个暗门子，可不能随便使她的。她会挣钱，为什么不自己花钱买去。她向爸爸诉了一通苦，可是爸爸没答碴儿。他不想为这么件小事犯口舌。“甭发愁，”他说，“等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秀莲知道他会再给买，可是不明白琴珠的化装费为什么要他来付。

　　“您看，”有一天她拿定主意对琴珠说，“我那粉是挺贵的。”

　　琴珠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当然啦，所以我才喜欢它。我自个儿买不起。”她越发来了劲，把粉往胳肢窝和身上乱扑，还使劲抖粉扑，弄得满屋飘的都是香粉。秀莲气得脸发白。有一天，琴珠带了个男人来，他们一直走进秀莲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秀莲脸红了，站起来要走。可是不能让琴珠待在她屋里。她会把什么都偷走。再说，她上哪儿呆着去呢？要是她穿过外屋，上她妈屋里去，又可能会惹气。不走吧，她又不愿意瞧着琴珠招待男人。她又想看看，一个姑娘招待一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那么下贱吗？总有一天她得知道。于是她就干脆坐下来瞧着。

　　琴珠和她的客人又说又笑，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来他们拉起手来，但这也算不了什么坏事。他们走了以后，秀莲很纳闷，是不是男人家掏钱，就为的是在床上坐一会儿，跟琴珠说上两句话呢？终于有一天，她回到屋里，看见琴珠正跟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亲嘴。

　　秀莲气得发狂。她真想把他们都撵出去，但为了爸爸的买卖，她又不敢得罪琴珠。她跑进妈妈屋里。妈妈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局面。

　　二奶奶已经半醉了，不过她还是觉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嘟囔了两句。这个闺女呀，真是个小蠢丫头。当然一个黄花闺女比个暗门子值钱，可是闺女也叫人淘神。让琴珠挣点外快有什么要紧！她总得找张床吗，要是秀莲也这样，倒是件好事，能叫宝庆开开窍。他对这姑娘真是死心眼。谁听说过把个抱来的闺女娇惯得象个娘娘似的。二奶奶乜斜着眼睛望着吓傻了的秀莲的时候，心里想的净是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滚出去！”她叫道，“你不也跟她一样，是个卖唱的。你当你是谁哪？”

　　她举起酒杯，手停在半空，好象在琢磨。猛的，她把杯子朝秀莲扔了过来。没打中，不过秀莲的衣服却溅上了棕黄色的酒印儿。

　　秀莲目瞪口呆，脑子发木，也挪不动步了。原来妈妈要她学琴珠！妈妈不在乎，不疼她。秀莲气极了。她想打这个女人，想用指甲抓烂她的皮肉，咒死她！

　　她一转身，跑到楼下的书场里去找宝庆。他不在。她又走到门前，他上哪儿去了？然后回到暗下来了的舞台上。她站在舞台上，又是跺脚，又是咒骂。只有她的骂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她盲目地朝门外走——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关心她的人了，那就是窝囊废。

　　秀莲一路跑着，走过许多条街，来到窝囊废住的旅店。“好好跟我从头说说，”他说，神气象个法官命令证人叙述目击的罪证那样严肃。听完秀莲的话，他一口气把琴珠和她爹妈臭骂了一通。

　　他的主意并不高明。他想到书场去，打琴珠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再在男人面前扭屁股。他要跟唐家拚命，他得好好教训那胖老娘儿们四奶奶一顿。秀莲只是摇头。这些办法都不行，不能为了她把爸爸的买卖毁了。

　　窝囊废坐在床沿上，用他那又脏又长的指甲搔着脑袋。那怎么办呢？这么下去总不是个事呀！

　　秀莲诉了一通委屈，心里觉着好受点了。她知道窝囊废是疼她的。有这么个人肯听她诉苦，也就算是一种安慰了。他骂人的话，听着叫人肃然起敬，用的都是有学问人用的字眼。

　　窝囊废有个现成的主意，要是秀莲手边有钱，就先上小铺吃顿饭再说。再不就去买上几个橘子。他知道有个地方，花上五角钱，就可以买上一大堆橘子，够全家撑得肚子疼的。他还知道山边上有个好去处，可以消消停停坐在那儿吃橘子。

　　秀莲说，要是大伯肯送她回家，那就更好，爸在家里该不放心了。

　　“让他们不放心去，”窝囊废说，“上场以前，就甭回那坏窝子里去了，要是他们敢骂你，我就亲手拆了那个场子。走吧，买橘子去，肚子里有了食儿，出门逛悠逛悠，看看景致，主意就出来了。”

八

　　战局恶化，汉口失陷。从北方和沿海一带来的难民，大批涌入四川。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城里，又来了这么多人，宝庆的书场，买卖倒更兴隆了。唯有他这个班子，是由逃难的艺人组成的，很受欢迎。因为听众大多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下江人”，宝庆这一班艺人对他们的口味儿。那些爱听大鼓的人觉着，全城只有宝庆的书场，是个可以散心的去处。他们又可以在这里领略一番家乡情调。

　　四川是天府之国，盛产大米、蔗糖、盐、水果、蔬菜、草药、烟草和丝绸。生活程度也比别的地方低。东西便宜，收入又有所增加，宝庆就有了点积蓄。他打算存一笔钱，自己盖个书场。要是有了自己的书场，他就可以办个艺校，收上几个学生。这些学生经过他的调教，会成为出色的演员，而不是普通的艺人了。盖个书场，再办所学校，这是他在曲艺上的宿愿。真要那么着，今后唱书的就可以夸口，说他们上过宝庆的曲艺学校，得过他的传授。

　　宝庆一想起盖书场，办学校的事儿，心里就高兴得直扑腾。但冷静一想，又觉着这种想法简直是狂妄，是野心勃勃，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他一下子犹豫起来，用手揉着秃脑门。说真格的，这样野心勃勃的打算，甭想办到。

　　还有秀莲，要是她……他必得好好看着她，一步也不能放松。他叹了口气。只有秀莲不出事儿，他才能发展他的事业。

　　重庆的雾季到了。从早到晚，灰白色的浓雾，罩住了整个山城。书场生意兴隆。一场又一场，人老不断。平常晚间爱在街上闲逛的人，也走进书场，躲那外面阴沉沉的浓雾。

　　宝庆总在提防着空袭。他一家已经受够了苦，再不能漫不经心。他心惊胆战地想到，在这个陪都，多一半的房子象干柴堆。都是竹板结构，跟火柴盒似的又薄又脆，一点就着。一家着了火，只消几个小时，就会烧成一片火海。

　　因为雾，日本飞机倒不敢来了。雾有时是那么浓，在街上走路，对面不见人。有了这重雾保护着，居民们的心放宽了。战争象是远去了。生活又归于正常。可以寻欢作乐，上上戏园子了。

　　因为雾，四川的蔬菜长得很快。葱翠多汁，又肥又大，宝庆真是开了眼。宝庆的买卖也十分兴旺。书场里总是坐得满满的，秀莲越来越红，座儿们很捧场，很守规矩。一个当班主的，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在雾季里，他买卖兴旺，名气大。而战争这出大戏，却在全国范围内没完没了地进行着。

　　琴珠还是老样子，她声音嘶哑，穿戴却花里胡哨，很能取悦男人，在书场里很叫座。

　　唐家还是那样见钱眼开，常捣坏。如今他们不大到方家走动了，要是来的话，必是有事儿，不是开份儿，就是想额外多挤出俩钱去，宝庆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有一次，宝庆买了些希罕的吃食，亲自给唐家送了去。这些花钱的东西，唐家未必常吃，他不想闹翻。头一桩，他得把事情弄明白。要是疑神疑鬼，互相猜忌，早晚会闹出事来。他满脸春风地招呼胖大的四奶奶，“四奶奶，多日不见，您身体好？我给您送好吃的东西来了，准保您满意。”

　　四奶奶没打算接礼物。她那满脸的横肉，一丝笑纹也没有；说话的调儿又尖酸又委屈：“我的好宝庆，您发财了。我们这些穷人哪儿还敢去看您哪！”

　　宝庆吃了一惊：“咱们也就该知足了，”他有点瞧不惯。“咱们不过是些作艺的罢了。好歹有碗饱饭吃就算不错，还有几百万人挨着饿，快要活不下去了呢！”

　　四奶奶的嘴角耷拉了下去：“您可是走了运。您有本事。我们家那一位，简直的就是块废物点心。他要是有您这两下子，就该自己成个班，自个儿去租个戏园子。没准他真会这么办。”说着，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儿，脸上浮起了一层象是冷笑的笑容。

　　“有了您这么一位贤内助，四奶奶，”宝庆附和着，“男人家就什么都能办得到。”

　　他赶紧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又是陪笑，又是打哈哈，一个劲儿地奉承，终于使她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时机一到，他就告辞了。

　　在回家的路上，宝庆又犯起愁来了。苦恼象个影子似的老跟着他，哪怕就是在他走运的时候，也是一样。要是唐四爷也弄上那么几个逃难的艺人，他就能靠着琴珠成起个班子来。那当然长不了。唐家会占那些艺人的便宜，四奶奶会冲他们大喊大叫，给他们亏吃，最后散伙了事。不过，就是暂时的竞争，对宝庆的买卖来说，也是个打击。

　　他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琢磨了个透。他非得有了确实的把握，知道唐家不能拿他怎么样，才能安下心来。有一夜，刚散场，他想了个主意。问题的关键是小刘。要是他能让这位小琴师站在他的一边，就有了办法。他就能左右局面。没了小刘，唐家就成不起班子来。要说琴珠，没有琴师，也唱不起来。只要他能紧紧地抓住小刘，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唐家会来跟他唱对台戏了。他先打听了一番，逃难来的人里有没有琴师。从成都到昆明，一个也没有。小刘真成了金不换的独宝贝儿了。

　　为了这件事，宝庆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有一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发潮的手掌揉搓着秃脑门。自然啦--事情也很简单，要想拴住小刘，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攀亲，让他娶大凤。但这他可受不了。对不起大凤啊。可怜的凤丫头。虽然小刘有天分，又会挣钱，可是要叫她嫁个琴师，真也太委屈了她。他暗想，虽然他自个儿也是作艺的，他还真不情愿把闺女嫁给个艺人。

　　不该让大凤落得这般下场。她单纯，柔顺。小刘呢，也天真得象个孩子。不过宝庆操心的首先是男方的职业，而不是人品。小刘人品再好，也还是个卖艺的。

　　有一天，他邀小刘上澡塘洗澡，是城里顶讲究的澡塘子。他还是头一回请这位小琴师。小刘觉着脸上有光，兴高采烈。他俩在满是水汽的澡塘子里，朋友似的谈了两个来钟头。宝庆什么都扯到了，就是没提他的心事。他细心打量了小刘脚丫子的长短，分手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谱儿了。

　　下一回再请小刘洗澡的时候，宝庆带了个小包。他把包给了小刘，站在一边看着小刘拆包。果然不出所料，小刘很高兴。里面是一双贵重的缎鞋，是重庆最上等的货色，料子厚实，款式大方。小刘把鞋穿在他那窄窄溜溜的脚上，高兴得两眼放光。他挺起胸膛，高高地昂起了头。这一下，琴师和班主近乎起来了。

　　宝庆象个打太极拳的行家，不慌不忙地等待着时机。话题一转到女人和光棍生活，他就柔声地问，“兄弟，干吗不结婚呢？象你这样又有天分，又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还不成家呢。我一直觉着奇怪。还没相中合适的人？”

　　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他那瘦削俊俏的脸上，忽然现出小学生般腼腆的表情。他干笑了一声，想掩盖自己的惶惑：“不忙，我还年青呢。我把时间都用在作艺上了，这您是知道的。”他踌躇了一下，想了想，说：“再说，这年月，要养家吃饭也不容易。谁知道往后又会怎么样呢？”

　　“要是你能娶上个会挣钱的媳妇，那就好了。俩人挣钱养一个家，这也算是赶时髦。”宝庆真诚地回答道。

　　小刘的脸更红了。他不知怎么好了，用深感寂寞的眼神望着宝庆，心里想着，这人心眼真好，艺高，又够朋友，和自己的爸爸差不多。能跟他讲讲心里话吗？谈谈自己的苦闷，还有他爱琴珠的事儿。唐家倒是愿意把琴珠给他的，为的什么，他也知道。他俩要是配了对儿，琴珠和他就永远得在一起作艺。这他倒没什么不情愿。不过他希望琴珠能完全归他。他知道她的毛病，要是娶个媳妇，又不能独占，叫他恶心。跟琴珠结婚，还有更叫人发愁的事儿。他的身子骨儿不硬朗，琴珠可是又健壮又……永不知满足。要想当个好丈夫，他就得毁了自个儿的身子，艺也就作不成了。他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件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也找不着个可以商量的人。他呆呆地、询问般地看着宝庆那慈祥的脸。

　　他只说了声，“好大哥，要是……”就忽然打住了。宝庆不喜欢琴珠。跟他说说，不提名道姓的行不行？“要是什么？”宝庆接着问，“别瞒着我，咱俩不是朋友吗？”“是我和琴珠的事儿，”小刘一下子脱口而出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想解释什么，“我和她，--唔，这您知道。”

　　宝庆用手掌搓着脑门，心里想，宁毁七座庙，不破一门婚。于是他说：“这可是个好消息。恭喜恭喜。那你怎么还不结婚呢？”

　　小刘倾诉了他的烦恼。宝庆没给他出主意。他只反问：“小兄弟，我想问问你，你觉着我待你怎么样？我没亏待过你--。”

　　“当然啦！”小刘马上热心地说，“这可没说的。您心眼好，又大方。谁也比不了。”

　　“谢谢，可要是你跟琴珠结了婚，你就得永远跟着唐家，把我给忘了，对不？”

　　“哪里！”小刘象是受了惊：“我决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要知道，大哥，人家说您的坏话，我从来不信。您对我一片诚心，我也对您忠心耿耿。您放心，我不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好，我信得过你。”宝庆说，“我希望你和琴珠一辈子快快活活的。我希望你和我也能一辈子亲如手足。你知道我一向疼你。我总想，要是你我能在天地面前拜个把子，就好了。”

　　他哈哈地笑起来。“小刘，我当你的老把兄怎么样？”小刘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宝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不大放心。他笑了起来，“您是个名角儿，我是个傍角儿的。我哪能拜您为大哥呢？我可不敢。”

　　“别这么说，”宝庆用命令的口气说，“咱俩就拜个把子，皇天在上，永为兄弟。”

　　他俩分手以后，宝庆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能他已经赢了一个回合，但还没定局。他当然能够左右小刘，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琴珠和她娘才是真正的对头。她们要是拿定了主意，就能随心所欲地拿捏小刘。一个艺人有多少揪心的事儿！

　　快过年了。宝庆打算丰丰盛盛、痛痛快快地过个年。年过得热热闹闹，人就不会总想着老家了。再说他也乐意款待款待大家，这能使家里显出一股和睦劲儿来。

　　他给二奶奶一些钱，叫她带着大凤上街买东西去。她很会买东西。别看她好酒贪杯，情绪又变幻莫测，买东西，还价钱，倒很内行。就是他亲自出马去讲价钱，也没她买的便宜。

　　拿到钱，乐坏了二奶奶。为了庆祝这个，她先喝了一盅，接着一盅，又是一盅。等她带着大凤上街时，已经醉得快走不动道儿了。她醉眼惺忪，可还起价钱来，还是精神抖擞。那些四川的店铺伙计，顶喜欢为了争价钱吵得面红耳赤，二奶奶也觉得讨价还价是件有滋有味的事儿。要是她买一斤蚕豆，准得再抓上一把葱，塞进菜篮子里。不多一会儿，她就带着闺女回来了，篮子塞得满满的。她给自己剩下了一些钱，够她好好喝上几天酒了。

　　宝庆去看大哥窝囊废。他给了大哥点钱，要他回家团圆团圆，过个热闹年。

　　窝囊废冷笑了。“在这么个鬼地方过年？你说怎么过？算了吧！”他愁眉苦脸，本来，他整天没什么挂心的事，可最近为自己的年纪，担起心事来了。头一条，他不愿意死在外乡。“甭那么说，哥，”宝庆笑着说，“越是离乡背井的，越是得聚聚。我就是为这个，才给您送钱来了。我成心要您快活快活，散散心。上街给您自个儿买点什么去。”

　　窝囊废不好意思降低身分，伸手去拿兄弟的钱。他指了指桌子，“我不要钱，”他说：“你可以把钱搁在那儿--搁在桌子上。”

　　宝庆走了以后，窝囊废就上了街。他走到集上，买了个叫做“五更鸡”的小油灯，既能当灯使，又可以温茶水；一个竹子做的小水烟袋，一对假的玉石耳环，还有一把香。回到家，他用红纸一件件包起，准备年三十晚*希透蠡锒*

　　宝庆象个八岁的孩子似的盼过年。他一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儿，就忍不住咂咂嘴，盼着除夕到来，好大吃一顿。他想方设法，要大家也跟他一样起劲。于是全家都一心一意准备着这个喜庆日子。连大凤也高高兴兴地在厨房里帮妈的忙。事与愿违。除夕晚上，宝庆的班子有堂会，宝庆很伤心。他准备了家宴，打算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是，堂会怎么能不去呢？他不能不替班子里其他的人打算，不能不让大家去挣这一份节钱。不论他怎么惋惜三十晚上这顿团圆饭，他还是得去。

　　堂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外面下着雪。秀莲、小刘和宝庆走出门，穿过狭窄的街道时，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脸上的雪都化成了水。三个人都垂头丧气。琴珠没来唱堂会，小刘知道她准是跟个男人去了。他气坏了，没跟唐家一起吃上年夜饭不说--琴珠也扔了他走了。秀莲眼里含着泪，心里头很难过。

　　宝庆两手在嘴边围成个喇叭筒，大声叫滑竿。他的声音淹没在茫茫的大雪里，抬滑竿的也回家吃年夜饭去了。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宝庆的一班人和雪花以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步履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间或有一家，窗帘里面还有亮光。只听见里面围席而坐的人，在哈哈地笑着。秀莲眼里满是泪水。

　　忽然间，来了一乘滑竿，一堆黑糊糊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在雪地里走着。宝庆叫住了滑竿。他不等抬滑竿的张口要价，就把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把毛钱。

　　可是，谁该坐滑竿，谁又该走路呢？一乘滑竿不能把三个人都抬走。小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觉着自己抱怨得太多了。“让秀莲坐吧，”他说，“我能走。”

　　“你坐上去，”宝庆下了命令，“我们喜欢走走。你的身子骨要紧。坐上去吧，我求你啦！”

　　小刘上了滑竿。大哥那么尊重他，他很高兴。他笑着招了招手。“好大哥，”他说，“明儿我来给您拜年--一定来。”

　　宝庆和秀莲站在那儿，看着滑竿消失在黑暗里。秀莲累了，她翻起衣领，把脸缩在领子里。

　　“来吧，闺女，”宝庆说，“咱们走。你很累了吧？”她走了几步才回答：“我不累。”从她的声音听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宝庆也很累了。他觉得很对不起家里的人。

　　别人家都在过年，他和闺女却得这么着在街上走。他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说：“秀莲，又是一年了，你又长了一岁，十五了。记住了吗？你今年应该把书唱得更好。”秀莲没答碴儿。过了一会，宝庆又说开了，“咱们现在挣的钱不少了--可以体体面面地把你嫁出去了。”“干吗说那个，爸？”她突然问道。她正瞧着自己的脚。一双鞋糟蹋了，差不多还是新的呢。

　　“这是大事。每个闺女都该结门好亲。”

　　她一声不吭，叫他心里发凉。他们继续往前走，她心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爸爸老要提他们的买卖。他钱挣得多，又跟她嫁人有什么关系？

　　总算到了家。宝庆拍着手，象个小学生一样，高兴得欢蹦乱跳。“总算到家了，咱们总算到家了。”他不住地说，心里希望有谁能出来接接他们，可是，没人。他们自己走上楼，衣服上的水淌湿了楼道。

　　二奶奶已经醉了。她已经上床，打开呼噜了。窝囊废正在秀莲屋里跟大凤说话。他俩都是一副哭丧相。窝囊废醉醺醺的，话越来越多。“钱，钱，钱，”他正跟大凤说着，“钱又怎么样。为什么偏偏要在大年三十跑出去挣钱。人生几何，能有多少大年三十好过的？”

　　宝庆一屁股倒在堂屋里的一把扶手椅里。红蜡还燃着，烛光就象黄色的星星一样，在他矇卑的眼前晃动着。钱……钱……钱……这么干下去，值吗？

　　秀莲走进自己的屋里，躺了下来。

　　“来，侄女儿，”窝囊废叫道，“来玩牌，让你大伯赢几个怎么样？”

　　“不了，大伯，”秀莲说，她已经乏得厉害，小嫩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了。“我要睡觉。”她脸冲着墙，睡了。

　　窝囊废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莲。”他悄悄地说，摇晃着他那花白的头。

九

　　到四月份，重庆的雾季就算过去了，但早晨起来，雾还是很浓。那雾，潮湿、寒冷，象块大幕布似的盖着山城，直到日上三竿，才逐渐散去。太阳升起如猩红色的火球，看着有点怕人。这是不祥之兆，主兵灾；它也主大晴天，就是说空袭又将来到。重庆的天气可以截然分为两季：冬冷，有雾；夏炎热，无雾——却包含着危险。谁都知道，只要天一放晴，日本飞机就又会临头。

　　四月底，这年头一次拉了警报。飞机并没有来，但人人都知道战乱又已来到。雾这个起保护作用的天然防线没有了，人们只好听天由命。

　　宝庆对空袭已经习以为常。他亲身经历过的一些空袭，想起来还叫人心惊胆战。他决定把窝囊废送到南温泉去，那儿离城有四十多里地，比较安全。他要窝囊废到那儿去找上两间房；租旅馆，赁房子，都行。要是重庆挨了炸，方家总还有个安身之处。

　　于是五月份那令人难忘的一天来到了。山城已是黄昏，太阳老远地，象个大火球。书场附近有些人在喊：拉警报了。也有人说，没拉警报，是讹传。外地来的难民，懂得空袭的厉害，很快躲进了防空洞。本地人还在各干各的，有的人满不在乎地在街上晃荡。这些“下江人”真是神经过敏！空袭？连一架飞机也没有。

　　突然之间，飞机来了，发出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声。朝防空洞奔去的难民跑得更快了。他们听见过这种声音——是轰炸机。可是四川人却站在那儿，两眼瞪着天空。也许是自己的飞机吧，刚炸完敌区回来。根本没有炸弹，怕什么？

　　雾季一过，二奶奶没敢再喝酒。她不乐意给炸得粉身碎骨。活着还是有意思得多。白天黑夜，她随时准备钻防空洞。她把钱和首饰小心地装在一个小包里，随身带着。

　　这天下午，她正在检查这个跑警报用的包，盘算着还能不能再放点别的什么进去。最好能带瓶酒，等头晕的时候喝上两口。秀莲正看她积攒的旧邮票，大凤做着针线活儿。

　　猛的，只听见头顶上一声巨响，好似一柄巨斧把天劈成了两半儿。秀莲一下子蹦了起来。

　　宝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没听见警报呀！”他说。二奶奶坐在椅子上，想站，站不起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包。她往起站了两次，可是腿软得不听使唤了。宝庆走过来扶她，秀莲奔到了窗边。一阵凄厉的呼啸穿房而过，声音越来越响，猛地又哑然无声了。“快躺下，”宝庆喊道。他自己也趴下了。

　　炸弹爆炸了——三声闷响，书场摇晃了起来。一只花瓶从桌上蹦到地下摔得粉碎。秀莲用手指堵住耳朵，爬到靠窗的桌子底下。外面街上扬起了一阵烟尘。接着又是一起爆炸，声音短促，尖厉，一下接一下。整个书场天翻地覆，好象挨了巨人一拳，接着就听见震碎的玻璃哗哗乱响，纷纷落地。

　　宝庆头一个开口：“走了，我估摸着。”他还在地上躺着。他说话，为的是安慰大家。谁也没答碴儿。他四面瞅瞅，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大凤，你在哪儿？”大凤在隔壁屋里，趴在床底下呢：“妈，您在哪儿？”二奶奶还坐在椅子里，紧紧攥着那个口袋。她脚下湿了一大片。她尿了裤！

　　“过去了，”宝庆安慰她说。她不言语。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手冰凉。看见她在哭，他叫大凤过来，安慰安慰妈妈。大凤打床底下爬出来，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蜘蛛网，眼里一包泪。

　　宝庆穿上了鞋袜。等二奶奶定下神来，他已经走到了门边。“你上哪儿去呀？”她喊起来了。

　　“去看看唐家，我得去看看他们怎么样。”

　　“就不管我了？我快吓死了，你倒只想着别人。”

　　宝庆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下了楼。她又神气地跟他作起对来了，这就是说，她已经没事了。他有责任去看看唐家怎么样了。琴珠是他班里的角儿，小刘是重庆独一份儿能弹三弦的琴师。他现在必须去看看他们，以后，他们或许就会少找他一点麻烦。

　　外面街上和平时一样。他以为街道已经给炸没了，炸弹离得那么近。到处都是碎玻璃。一些消防队员和警察跑来跑去，街上的人并不多。太阳已经落山了。隔街望去，后面几道街的屋顶上，彩霞似的亮着一道强光，那不是彩霞，那是房子起了火。山城的一部分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心揪得发痛。

　　他加快了步伐。是唐家住的那一带起了火。他的角儿！他的琴师！走到后来，一排警察挡住了他。他拿出吃奶的劲头，打人群里挤过去。整条街都在燃烧。烧焦了的肉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一阵恶心，赶紧走开。

　　末了，他爬上了山，冲着唐家旅馆的方向走去。也许他能打胡同里穿过去，找到他们。然而，所到之处，惨得叫人不敢看。靠山的街道上全是熊熊大火，浓烟铺天盖地朝他滚了过来。只听见火烧的噼啪声，被火围困的人的惨叫声，以及救火车不祥的铃声。新起的火苗，在黑暗中象朵朵黄花，从各处冒出来，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的火舌。头顶上的天，也成了一面可怕的镜子，忽而黄，忽而红，仿佛老天爷故意看着人们烧死在下面的大熔炉里来取乐似的。

　　宝庆低着头，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回家，眼前老晃着那一大片怕人的火。

　　这会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想出城去，所有的人力车上都高高地堆满了东西，一家家人家带着大包小包，拚命往外逃，找不到人力车的人，骂骂咧咧，有的在哭。失掉父母的孩子在嚎啕。有的人还带着嗷嗷叫的猪和咯咯的鸡。

　　一个人差点和宝庆撞了个满怀。他脸气得铁青，不但不道歉，还骂开了，“你们下江人，”他喊了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是你们招来的飞机。滚回下江去。”

　　宝庆不想跟他吵。显而易见，他说得不对。哪里是难民招来的飞机。他忘了那个人还在骂他，楞在那儿出神了。他一面走道，一面还在琢磨。可以写上一段鼓词，跟大家说说战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抗战。

　　突然之间，他倒在了地上。一个发了疯的人在街上狂跑，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这才看出来他已经走过了书场。

　　秀莲正在等他。她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孤单。“爸，人家都出城去了，”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呢？到南温泉找大伯去吧。”

　　宝庆拿不定主意。完了他说：“我们怎么走？城里找不到一辆洋车，一架滑竿，汽车更甭想。今晚上走不成了。等明天城里没事了，再想办法。”“我现在就想走，爸。我倒不怕给炸死，我就是怕听那声音。”

　　他摇了摇头。“我亲眼见的，江边的街道都着了火。走不过去——警察把路也给拦上了。明儿一早，我们再想办法。”

　　她疑惑地看着他，问：“唐家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下巴颏儿直颤。“我走不过去。到处都是火，真怕人。”

　　她那双黑眼睛，黯然失神。她看了看天花板。“爸，明儿还会有空袭吗？”

　　“谁知道。”

　　“我等不得了，”她干笑了一声。“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大伯那儿去，我可不愿意再挨空袭了。”

　　二奶奶尖声叫着他们。虽然她一直在喝着酒，她的脸还是煞白的。“我不能在这儿等死，”她使劲嚷着，“动弹动弹，想点办法。”

　　“明儿一早，我们就上南温泉去，”宝庆说，他又疲倦，又紧张。看见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实在难过。

　　谁也没有睡。街上通宵挤满了人，都不敢去睡觉。谣言满天飞。每听到一起新的谣言，女人们就嚎啕大哭起来，听着叫人心碎。炸死了四千人，这是官方消息。要是一次就炸死四千人，那往后更不堪设想了。每一起谣言，都会使那骚乱的人群更加不安，更悲苦。

　　到夜里两点，宝庆睡不着，干脆不睡了。他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到书场里——那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成名的地方。当班主的宝庆，在这儿走了运，有了一帮子熟座儿。可是，眼前的景象叫他脑袋发木。贺幛、匾额还都挂在墙上，全是捧他的。他最珍惜的一些，已经送到南温泉去了。再有就是桌子、椅子、长凳。都是辛辛苦苦置下的。现在还有什么用处？那边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二百套新买来的盖碗。他双手捧着光头。这些茶碗是他的血汗呀！没法把它们带走。一家人也许还得长途跋涉，才到得了南温泉。还可能有空袭。也许到了明晚上，整条街都会化为灰烬，一个茶碗也不剩。是不是因为他在别人家破人亡之际，赚了两个钱，所以才得到这样的报应？

　　他一脑门都是汗。他忽地抬起那满布皱纹的宽阔脸膛，笑了。有了命，还愁什么？几个茶碗算什么？他走到后台，把大鼓、三弦放进了一个布口袋里。看见这些宝贝，他好受了一点。只要有了它们，他就什么也不怕了。到哪儿都可以挣钱吃饭。

　　他找来一张红纸，大笔书写了一张通知：“本书场停业三天。”他走到书场前面，把红纸贴在最醒目的地方。完了又走回后台。这一回他跪下求神保佑。求大慈大悲的菩萨和祖师爷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吧！我日后一定多烧高香。”

　　完了他去叫醒家里的人，已经是三点了。秀莲翻了个身，眯缝着眼。“又有空袭？”她问道。宝庆忙说不是，告诉她该动身了。她象个小兔似的一蹦就下了床。她的包早已打好，里面有两件衣服和积攒的邮票。二奶奶直打呵欠，提起了包。大凤躲在妈妈身后。她怕爸爸要她背鼓。“好闺女，”他恳求着：“帮我一把。三弦就够沉的了。”她满脸不高兴，但还是背起了鼓。宝庆锁上了书场的门。他站了一会，凝视着这个地方，满心的悲伤。他猛的转过身，跟着全家出发了。

　　一层薄雾笼罩着山城。成千的人仍旧挤在街上，脸发白，板着，惊惶失措。有的人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有的人呆呆地瞧着。宝庆一家走过的街道，还在燃烧。可以清楚地看见房屋烧焦了的骨架还在冒烟，有些地方还吐着火苗。他们从一堆堆瓦砾和焦木中间走过，到处都是难闻的焦味儿。间或看见一具尸体，不时看见一根孤零零的柱子竖在那儿。有一次，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根柱子倒了下来，扬起一阵炽热的灰烬。他们加快了步伐，用手堵着鼻子，想避开那可怕的臭气。

　　二奶奶吓破了胆，连骂人也顾不得了。她平日最不乐意着忙，这会儿她却总觉得大伙儿走得太慢了。她猛的站住，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原来她踩着了一个死孩子。秀莲给一团断电线缠住了，宝庆转过身来帮她解，她惊慌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拽下了一片衣裳。大凤一个劲地摔跟头，可还是紧紧地抓住鼓不放。

　　他们走了好几个钟头，拐弯抹角地走过一片瓦砾的街道，爬过房屋的废墟和成堆的尸体，最后来到了江边。真是触目惊心！回过头来再看看他们经历过的千难万险，一下子都瘫倒在潮湿的沙滩上，爬不起来了。一片焦土和断垣残壁。一股股浓烟，火舌直往天上冒。那一大片焦土，就象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嘴里吐着火舌。这样的黑龙，足有成百条。

　　他们总得设法渡过江去。宝庆去找渡船。听得一声汽笛响，轮渡还照常。这就好了！许多人为了坐小划子过江，付出了吓死人的高价。有轮渡坐就好。坐小划子过大江，叫人担心害怕。

　　轮渡上已经挤得满满的。过了江，他让二奶奶和两个姑娘先在茶馆里等着，自己跑出去想办法。公共汽车站挤满了人，宝庆断定，哪怕等上一个礼拜，公共汽车也不能把所有等着的人都载了去。他想雇滑竿。抬滑竿的要价高得吓人。

　　临完他发现一辆公家的汽车。他陪着笑脸跟司机拉近乎。请司机喝茶，司机高兴了。过了一会，宝庆塞给他一笔可观的钱，要他把一家人捎到南温泉去，司机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正想要做这么一笔生意呢！

　　有汽车坐，乐坏了秀莲。这就跟故事书里讲的一样。

　　二奶奶又抱怨开了。“早知道有汽车坐，我就多带点东西来了，”她嘟囔着。宝庆没言语。他很高兴，菩萨还是保佑了他。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跑去，秀莲很快就把她的疲劳忘掉了。什么都新鲜，美丽。南温泉真有意思，街道窄小，背靠连绵的大青山。可看的东西多着呢：潺潺的小溪，亭亭的松树，太阳是那么和蔼安详，和重庆的太阳不一样。山坳处是一片深紫色的阴影，绿色的梯田一望无际。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窝囊废见到他们，眼泪汪汪。他以为他们都给炸死了。他的脸色黄中带灰，满布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

　　“您好象一宿没睡，”宝庆说，“好大哥，怎么不歇歇？”

　　“担着这么大的心，我怎么睡？”窝囊废没好气。他扶着秀莲的肩头，孩子般热诚地说：“去睡一会儿，孩子，好好睡它一觉。等明儿醒了，上温泉去洗个澡。那才够意思呢！”他看着大家，欢欢喜喜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都活着，太好了！太好了！都得去洗个澡。好呀，太好了！”他一高兴起来，就不知道打哪儿说起了。只要不住嘴就行。“我的好兄弟，”他对宝庆说，“你一定得先睡一觉。”宝庆很不以为然：“不忙，我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正经事？”窝囊废瞅着兄弟，觉得他简直疯了。“这么美的地方，还用得着办什么正事？”

　　宝庆把那宝贝三弦递给窝囊废，“我到镇上去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在这儿作艺。”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十

　　到南温泉的第二天晚上，日本飞机又轰炸了重庆。方家和镇上的人一起，站在街上听着。

　　那天晚上，宝庆睡不着觉。他的书场怎么样了？挨炸了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了么？

　　家里人还在睡，他早早地就出了门，先坐公共汽车，又过了摆渡，回到了重庆。他要看看他的书场。他也要打听唐家的下落。要是在南温泉能作艺，他就得把琴珠和小刘找来。

　　公共汽车里几乎没有人。所有的人都在往城外跑，没有往回走的。急急忙忙打重庆跑出来的人，都看他，以为他疯了。他高高地昂起头，笑容满面，觉着自己挺英雄。

　　中午，他到了重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象个通红的大火盆。又有一排排的房子挨了炸，又堆起了一些没有掩埋的尸体。街上空荡荡的。人行道发了黑，湿漉漉的，血迹斑斑。头顶上的太阳烘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宝庆觉着他是在阴间走路。城里从来没有这么热，也从来没有这种难闻的气味。他想回家去。离开南温泉跑出来，真蠢！来干吗呢？

　　“这阴曹地府里只有我这么个活人，”他一面走，一面这么想。一家烧焦了的空屋架中间，一只小猫在喵喵地叫着。宝庆走过去，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猫依偎着他亲热地叫着。他想把它抱了走，可是拿它怎么办呢？可怜的小东西。它见过悲惨的场面，它会落个什么下场呢？人要是饿极了，会不会把它拿去下汤锅呢？——他不敢再往下想，加紧了脚步。

　　在一条后街上，他看见三条狗在啃东西。真要有点什么，他可以弄点喂那小猫去。他猛的站住了，看清楚狗啃的是什么。它们恶狠狠地嗥叫着，撕啃着一具尸体。他一阵恶心，转过身就跑。

　　又是一阵叫人毛骨悚然的焦肉味儿。他想吐，胃一个劲地翻腾。他背转身，躲那难闻的气息，可是，迎面扑来的气味更难闻。他看看两边的人家，想进去躲一躲。可是，房子都只剩下了空壳——墙还立着，窗户只剩下个空框儿——里面的火还没有灭。他看不出他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他一下子惊慌起来。他在荒无人迹、烟雾腾腾的阴间迷了路。

　　末末了，他总算走上了大街。十字街头光秃秃的，一抹乎。当间站着个巡警，没有交通可指挥。他一见宝庆就行了个礼，显然把他当成大人物了。宝庆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路。警察看见他，仿佛很高兴，就象宝庆也很乐意看见他一样。在这死人的世界里，看见一个活人，确实也是一种叫人愉快的景象。

　　宝庆加快了脚步。他不敢住下脚来张望，怕看到他所怕见的东西。一具尸体倒也罢了，烧焦了的尸体就可怕得多，几百具烧焦了的尸体，实在无法忍受。光看看那些断垣残壁，也叫他发抖。他起了一种念头，觉得在这一场毁灭之中，全手全脚地活着就是罪过。他忽然感到罪孽深重。他到这死人城里来，为的是要照料财产，考虑前程。而这么些个人都给屠杀了。

　　他又安慰自己。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我开办了书场——当然我想要看看它怎么样了。但愿书场安然无恙。这种希望象一面鲜明的小旗，在他的心里飘扬。他匆匆地走，心里不住地想，那可是我用血汗挣来的，也许它没挨炸。

　　到了书场那条街的路口，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熟识的铺子，都给烧个净光。街当间有一堆冒着烟的木头。有家铺子只剩了个门框子。柱子上挂着一面铜招牌，还是那么亮，那么金光灿烂，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这是吉兆吗？他不敢朝他的书场看去。他象个着了魔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书场就在他背后，只消转过头去看就行了，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双眉紧蹙，一条条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大老远的跑了来，不看看他要看的东西就回去，多窝囊！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过了头。书场还立在那儿。他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他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又猛跑起来，一下子就到了上了锁的门前。墙依然完好，只是这地方显得那么荒凉。红纸金字的海报掉到地上了。他脚下的一张上面写着：“方秀莲”。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海报，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门上的锁没人动，但搭链已经震断了。他打开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一阵潮湿的气息。虽说他走的时候是灭了灯的，场子里却显得很亮堂。他这才看出来是怎么回事。房顶已经给掀去了。碎瓦断椽子铺了一地。他那些宝贝盖碗全都粉碎了。他没拿走的那些幛子和画轴，看来就象是褪了色的破糊墙纸一样。

　　他慢慢地走过这一片叫人伤心的废墟。他简直想跪下来，把那一片片的碎瓷对上。但那又有什么用。他难过地在一把小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他仰起脸来，悄声自语：“好吧！好吧！”书场是给毁了，可他还活着呢。

　　他走了出来，找了块砖当榔头使，拿钉子把门封上。敲钉子的声音好比一副定心丸。他总算又有点事干了。干活能治百病。他心里盘算着：“换个屋顶，再买上些新盖碗，要顶好的，就又能开张了。桌子椅子还都没有坏。”他隔街冲对面那一片叫人痛心的瓦砾看去。他总还算走运。不过就是那些铺子，也还可以重建。等雾季一来，铺子又可以开张，生意又会兴隆起来。

　　他朝着公共汽车站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书场里还有一些贵重东西。他一定要回去看一看。可以带一些到南温泉去。一转念，他又笑起自己来了。这就象用筛子装粮食，装得越多，漏得也越多。他继续走他的路。

　　他好受了一点。起码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损失究竟有多大。这下他可以对这个挨炸的城市客观地看上一眼了。是不是能写段鼓词，《炸不垮的城市——重庆》。这完全是事实，一定会轰动。

　　他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唐家住的那一带走去。他们住的旅馆还在。这旅馆坐落在一堵高墙的后面，这堵墙遮住了室内的阳光，但却挡住了火势，救了这家旅馆。所有别的房子全烧毁了。这家旅馆看起来象一件破烂衣服上完好的扣子。

　　唐家也都没事。看见他，唐四爷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的老朋友，我们都以为您给炸死了。”他哽咽着说。

　　四奶奶掉了秤。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条条发灰的松肉皮。不过她的脾气一点也没改。“您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她嘟囔着说，“就我们一家子在这儿，真差点死了。”

　　“我这不来了吗，”宝庆说，“当初来不了，火给挡住了。”

　　琴珠打卧室里走了出来。她脸发白，带着病样。头发在脸前披散着，眼睛起了黑圈。“甭听我妈的废话，”她对宝庆说，“带我们走吧！”

　　“废话？好哇！”四奶奶怒气冲冲地说。她还是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宝庆不来看他们。

　　宝庆问小刘上哪儿去了。谁也不答碴儿。他怕小琴师已经给炸死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满眼的疑惧。

　　最后，还是唐四爷开了口，“真是个懒蛋，不肯去防空洞，等到炸弹往下掉了，还躺在床上……完了又不要命地跑。”

　　“那阵儿响动呀，真邪乎，”四奶奶打岔说，“炸弹往下落的声音就跟鬼叫似的。”

　　宝庆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可怜的小刘，他的把兄弟，他的宝贝琴师！

　　“是这么回事，炸弹一往下掉，他就使劲跑，”唐四爷还往下说，“也不瞅脚底下，脚踩空了，一头栽到楼底下，磕了脑袋。头上肿起拳头大个包，真是蠢得要命。”

　　“他在哪儿呢？”宝庆问，放了心。

　　“还不是在床上，”四奶奶尖着嗓门说，“他就离不开那张床。”

　　宝庆对他们说，他想在南温泉重起炉灶另开张。他告诉他们，那镇子很小，就是能挣钱，也不过刚能糊口。两家人凑起来，挣的钱准保能填饱肚皮。到雾季再回重庆。他已经合计好了，就是三个角儿：琴珠、秀莲和他自己。

　　四奶奶又要唠叨。宝庆赶忙说，“我先把话说在头里。全靠碰运气。没准儿一天的嚼谷也混不上。要是混不出来，别赖我。眼下就这德性，我或许不该要你们跟我去。”

　　唐四爷不等他老婆喘过气来，忙说，“您是我们的福星，好兄弟，您说了算。”

　　四奶奶说：“上哪儿去睡觉都成，哪怕睡猪圈呢，也比呆在这儿强。”

　　南温泉实在太小了，养不活一个齐齐全全的曲艺班子。宝庆拿定了主意，兵荒马乱的，夏天还是就呆在这儿好，等冬天再回重庆去挣钱。他已经盘算好怎么拾掇安置他的书场。

　　他把唐家带到了镇上，他们都很感激，——不过没维持多久。他们又怨天尤人起来：镇子太小，琴珠唱书的茶馆不称心；她挣的钱太少，住的地方象猪圈。他们不厌其烦地对宝庆叫冤叫苦，这都是他的不是。

　　末末了，宝庆觉着他跟唐家再也合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心都给磨碎了。

　　他担心的是秀莲。他老问她想不想搬家，称不称心。他总问，叫她起了疑。有一天，他又问起来，她冲着他说：“干吗老问我，怎么了？”

　　“是这么回事，”他鼓起勇气说，“你和我祖辈都不是卖艺的，我有时候想洗手不干了。我们干这个，不一定那么合适。”

　　秀莲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您不乐意再说书啦？”

　　“我乐意自己唱唱，我是说……”他心烦意乱说不下去了。“唉，作了艺就不能不跟别的艺人一样。我是说，沾上他们的坏习气。”

　　秀莲没懂他的心事。“我喜欢这儿，我乐意老住在这儿。”她说。“我乐意住在个美地方。这比老搬家强多了。”她伸出了细长的圆胳膊。“您看那边的山多好看。一年四季常青，那么绿，那么美。我们要是也能那样，该多好！”

　　宝庆微笑了。他喜欢听秀莲说话。她说起这样的事来，好象打开了他心灵上的窗户。他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喜欢到处流浪的人。她不是天生作艺的。

　　“好姑娘。”他暗自说道。又想到了今后，他得为她存上一笔钱；还得办个艺校。他要传授出一代艺人来。他和秀莲绝不能沾染上艺人的习气。

十一

　　敌机有一个礼拜没到重庆来。难民们又回到城里。他们在南温泉和乡下找不着住处，也找不着饭吃。重庆到底是他们的家。回城有炸死的危险，可总比待在乡下饿死强。

　　宝庆决心留在城外。他经过反复考虑，才拿定这个主意。主要是因为他那个宝贝书场得重新翻盖。城里的工人都修防空洞，修政府的楼去了。无论他出多少钱，他和书场的房东都雇不来工人。还有，他怕再来空袭。只要再来上那么一回，书场就没法再做买卖了。在这小镇上，虽说进项微薄，还可以先凑合着过。也就是自己一家和唐家，肯定都能吃上饱饭。

　　青山环抱的南温泉，本应是个太平去处，但宝庆发现，就是在小镇上，要操心的事也和在大城市里一般多。镇子很小，人烟稠密，彼此都认得。多数人整天无所事事，爱的就是拉老婆舌头。

　　只要秀莲一出门，镇上的人就盯着她看，窃窃私议。可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秀莲和大凤常常一起出门去洗澡，总是穿得很朴素，举止稳重大方。南温泉的人觉得她们很新奇，很注意她们。可要是琴珠跟着她们一起出门，那就热闹了。年纪稍大的人就会打唿哨，嘘她们。年青男人会跟上来，说些猥亵的话。

　　宝庆很为这事发愁。他的两个闺女单独上街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差错。可要跟琴珠一块儿出门，全镇的人都会拿她们当暗门子。

　　有一回，秀莲从外面回来，脸涨得通红，一肚子气。“我跟她上街又怎么啦？那些人干吗老欺负我？”她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跟我一样是个姑娘吗？”

　　宝庆不想说得太多：“少跟她出去。”

　　“是她要我跟她出去的——她老想出门。”

　　“那你就别去。”说着，他走开了。他干吗不跟她说说琴珠？他想说，方家和唐家不一样，可这就得扯到琴珠和男人的关系上去，他没法开口。他害怕。他怕说错了话，秀莲好奇起来，也会去试试，惹出麻烦来。

　　爸爸不肯说透，秀莲很纳闷，也很窝火。她有点怕琴珠，不过她也想知道琴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她一上街，人家都要盯着她看。

　　有一天，她和琴珠沿着穿镇而过的小河散步。走到南温泉尽头，小河变宽了。前面是重重青山，小溪流水从山上落下，轻轻地注入小河，激起雪白的水花。青山绿水之间，是一带树林，背衬着蓝汪汪的天。真是风景如画！秀莲着了迷。她高兴地叫起来，加快了脚步，好似要往那远山脚下奔去。

　　忽见一个男人，坐在小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琴珠走过去，亲热地跟他打招呼。秀莲站住了，不知怎么是好。琴珠早跟人约好了，这是明摆着的。秀莲不乐意一个人往前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靠河边坐了下来，看鱼儿在那清澈的水里窜来窜去。她觉着挺别扭。可是小鱼多有趣！有的只有一寸多长，眼睛象珠子般溜圆。她看得出神了。

　　琴珠一下子走到她跟前来了。“秀莲，”她叫着，嘴边挂着一丝笑容，“跟他去逛逛怎么样？这人挺不错，又有钱。他想见见你，你要什么他都肯给。”

　　秀莲猛地站起，好似挨了一刀。不知道怎么的，她打心眼里觉着受了委屈。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她高高地昂起头，看了看那迷人的大青山，觉得不对劲，又回过来瞅了琴珠一眼。

　　完了她回身就跑。过了一会，她放慢脚步，走起来，小辫拨浪鼓似的在耳朵两边拍打着。她不耐烦地揪住小辫，继续往前走，一口气回到旅店里。

　　她径直上了床。半醒半睡地躺着，想着这件事。为什么琴珠要她跟个男人去逛？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女孩子能凭这个挣钱？近来她在南温泉，见过青年男女挨得紧紧地在乡间散步，或者手拉手坐在草地上。挺不错的嘛。她很羡慕他们。在她看来，那些人跟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他们天生有这种自由。她不过是个穷卖艺的，他们是有身分的洋学生。那些男学生，不会来请她去散步，因为她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学生。可琴珠要她跟着去逛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个人呢？

　　这些男人到底图什么呢？他一定想摸摸她，就象在重庆的那个人摸琴珠一样。她是个下贱的人，这点她很清楚。她得明白这个，不要有非份之想。她就象把椅子，或者是一张桌子，可以买来卖去的。

　　她想起来，妈有时喝醉了酒就说：“你想怎么，就怎么着吧，总有一天我把你卖给个财主。”妈为什么要卖她？是不是嫌她挣的钱太少？亲爹娘就不会卖闺女。她的亲爹娘在哪儿呢？方家是怎么买的她？她小声哭了起来。

　　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宝庆。也许最好是直截了当地问问他，是不是打算卖了她。他说过好多次，要给她找个好主。找个主和卖了她，是不是一回事？她妈常说的一句话，象霓虹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小婊子，你也就是那臭×值两个钱。”嫁人也好，卖掉也好，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琢磨了好多天。脸色也变了，光滑的前额有了皱纹。宝庆觉出来有点不对头。可一问她，她就冲他一乐，说没什么。

　　她寻思，不能把她的苦恼告诉爸爸。他是爸爸，明白不了。她的心事只能自己知道。从今往后，她是大人了，得自己拿主意。以后不能什么事都跟爸爸商量。她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她长大了。她踮着脚尖站着，笑了起来。是呀，她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该懂得男女之间的事了，哪怕是自己去摸索呢。

　　宝庆看见秀莲变了样，心里很着急。他把心事告诉了老婆，她这几天一直挺清醒，“干吗那么大惊小怪，”她说，“你还不知道，女大十八变嘛！”

　　“可也变得太厉害了，简直是愁眉不展。”

　　二奶奶不想再往下说了。可他还没完没了。“你得对她好着点儿，替她想想。”

　　“我多会儿对她不好啦？”二奶奶冒火了。

　　宝庆赶紧溜了。他不想吵架。二奶奶也从来不记得醉后她骂了秀莲什么难听话。

　　有一天，二奶奶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找宝庆说话。“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她嚷道，“得给秀莲找个男人了。她长大了，象她那样子，再不给她找个男人，就得出事。得给她找个男人，我知道这个。我也是打做姑娘过来的。”

　　宝庆吓了一跳，“她还只有十五岁呀！”他说，勉强笑了一下。“她不会学坏，还很不懂事呢。”

　　二奶奶的手指头，直戳到丈夫的鼻子上。“傻瓜，要是咱们打算弄笔钱养老，就得把她卖给个财主。至少可以弄它万把块钱。要是你不乐意这么办，你就留着她卖唱。那就得给她找个汉子，要不她会惹出麻烦。”宝庆嫌她说得难听，走了出去。

　　几天以后，有人来找宝庆。高高个儿，挺体面，衣着讲究。他自称陶副官，腰里掖了把手枪。他彬彬有礼，说是找宝庆谈买卖。

　　他们到一家茶馆里去谈。宝庆不明白这位体面人物想干什么，心里直打鼓，怕是没好事儿。

　　陶副官喝着茶，笑了起来。“我跟你一样是北方人，”他说，“所以咱们俩就情同手足。”他笑得很和气。宝庆要了两碟瓜子花生，对乡亲表表心意。他们一面吃着瓜子花生，一面拉扯着家乡的事。宝庆很纳闷，不知道这位副官打的是什么主意。

　　末了，陶副官脸上和气的笑容略微收敛一点，一对大黑眼珠紧盯着宝庆。那嘴挺神气地咧了咧。“方大老板，”他说，“我是给王司令办事来的。”

　　宝庆不动声色，一点也不显出内心的慌乱。他眼皮也不抬，随随便便问了一句：“哪个王司令？有好几位王司令呢！”

　　陶副官有些不悦，显然认为他的主子应该天下闻名。“二十来年前他当过司令，”他说道，“如今是这镇上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住在那边公馆里，”他的手指着山边，“真是个好去处。有空请过来走动走动。”

　　“一定去请安。”

　　陶副官笑了。“前两天晚上，司令听你说书来着。”

　　“是吗？我没认出来，没给他老人家请安，真对不起。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眼又拙。”

　　“他不讲究这一套。他出门从来不讲排场。越有钱，越随便。他就是这么个人。”陶副官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把他那油光光的胖脸伸了过来。“方大老板，”他悄悄地说，“司令可是看上你们家秀莲小姐了。”

　　宝庆呆了一呆，陶副官接着又说：“他打发我来，跟你讲讲条件。”

　　宝庆咳了一声。副官以为他这就要漫天要价了。“他有的是钱，手头又大方。他会好好待承您，还有她。他心眼好，这点您放心好了。”

　　宝庆的脸发了白，但还是勉强笑了一笑。“陶副官，”他说得很轻松，但语气之间，又颇有分量：“如今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您还不知道么？”

　　“谁说要买她来着？王司令是要娶她。他当然得好好孝敬你。房子、地、钱，都成。明媒正娶，还不行？不买，也不卖——嫁个贵人嘛。”

　　宝庆也不含糊，他得让人家知道他不图这个。他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您刚才说他二十年前就是司令？”

　　“是呀，他现在才五十五岁，身体硬朗着呢。”

　　“才比我大十五岁，”宝庆语带讥讽。

　　陶副官很自持地笑了一笑。“上了年纪才懂得疼人呢。你要明白，我的老乡亲。这对他们俩都有好处。”

　　“他老人家有几位姨太太？”宝庆问。

　　“也就是五个。他总是最宠那新娶的，顶年青的。”

　　宝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真把他气疯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学会了保持冷静。他啜着茶，觉出来自己的手在发抖。

　　“老乡亲，”他语气温和，但又不失尊严，“您想错了。我跟有些卖艺的不一样，我不做那号买卖。秀莲挣钱养家已经好几年了。她就跟我亲生的闺女一样。我要对得起她，对得起我自个儿的良心。我不想照尊驾的办法办，在她身上捞一笔钱。您是聪明人，又是我的乡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烦您这样回复司令吧！”

　　陶副官把脸一沉，厉声说：“可是你家里的已经答应了。她还要了价呢！”

　　“真的？您什么时候跟她商量来着？”

　　“昨天，我去的时候你不在家。”

　　“她喝醉了吧？”

　　“我可不能随便说你太太的闲话。”

　　“她说的都是酒后胡言，不能算数。”

　　宝庆的态度很严肃。他两眼瞧着前面，想心事想得出了神。

　　陶副官打断了他：“我不管是不是酒后胡言，我到底怎么回复司令呢？你说？”

　　“我说老乡亲，容我回去先跟老伴商量商量。过一天一准回复。”宝庆鞠了个躬，“给您叫乘滑竿？”

　　“不用。我自己带着。王司令看得起我。”

　　宝庆拉了拉陶副官那软绵绵的胖手。“老乡亲，”他彬彬有礼地嘟囔着，忘了他本想说什么来着。

　　陶副官欠了欠身，站了起来。“我明天再来，别给我找麻烦。公事公办。”

　　“我明白，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陶副官压低了嗓门：“记住，王司令可不是好惹的，小心着点。我这不是吓唬你，咱俩到底是乡亲，我得先关照你一声。”

　　“谢谢您，老乡亲，我领情。”

　　陶副官走了之后，宝庆又在桌边坐下，嘀咕起来。他首先想到应该回家去，好好揍那娘们一顿。她早该挨顿揍了。不过那有什么用？只会叫她更捣坏。他站起来，沿着小河走出镇子。他走得很快，眼睛朝着地，两手紧紧背在背后。发脾气有什么用。好男不跟女斗。

　　他走了约摸半小时。最不好办的是，王司令是这里的一霸，势力大。要是不把秀莲给他，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宝庆想到这里，不由得发了抖。他逃不出这恶霸的手心。王司令只消派个打手，他就得送了命，也顾不了家里人了。

　　他又往回里走。到了旅店门口，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去找大哥。窝囊废正坐在当院，两眼望着天。他们一块儿走到河边，在一棵垂杨树下坐了下来。

十二

　　窝囊废听着宝庆说，一言不发。宝庆一讲完，他拔腿就走。

　　“上哪儿去，哥？”宝庆拉着哥的袖子问。窝囊废转脸望着他，眼神坚定而有力，嘴唇直打颤。憋了半天才说：“这是我份内的事。鸡毛蒜皮的事，我不过问，大事，你办不了，得我管。我去见王司令，教训教训他，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要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不作兴买卖人口。”窝囊废手指攥得格格作响。“哼，还自称司令呢！司令顶个屁！”他顿了一顿，瘦削的脸红了起来。“把秀莲这么个招人疼的姑娘，卖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想着都叫人恶心！”

　　宝庆把手放在哥的肩上。“小点声，”他说，“别让王司令的人听见。坐下好好商量商量。”

　　窝囊废坐下了。“她挣了那么多钱养家，”他愤愤不平，“我们不能卖了她。不能，不能！”

　　“我没说要这么办，”宝庆反驳道。“我不过是把这事照实告诉您。”

　　窝囊废好象没听见。“往下说。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能揍弟妹，可我是你大哥，能揍你。别听老婆的，你得三思而行。”

　　“我要是跟她一条心，还能跟您来商量吗？”宝庆很是愤慨。“我决不答应。”

　　“这就对了。这才象我的兄弟，对我的心眼。要记住，咱们的爹妈都是好样儿的，咱们得学他们。作艺挣钱不丢人，买卖人口，可不是人干的。”

　　俩人都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宝庆一下子说出了他所害怕的事。“大哥，”他说，“您想到没有，就是咱们搬回重庆去，也跑不出姓王的手心。有了汽车，四十多里地算得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有汽车？”

　　“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他是个军阀。我们就是回重庆去，他也会弄些地痞流氓去跟我们捣乱。虽说有政府，也决不会拿军阀怎么样，还不是官官相护，姓王的怎么胡作非为都成。谁来保护咱们呢。”

　　“那你就把秀莲给他啦？”窝囊废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

　　“哪儿能呀！”宝庆答道，“我只不过是说，咱们逃不出他的手心，也不能得罪他。这件事呀，得好来好了。”

　　“这么个人，怎么好了法？”

　　“我想这么着。我去给他请安。带上秀莲，去给他磕头。他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放明白点，安抚两句，高抬贵手，放了我们。要是他翻了脸，我也翻脸。他要是硬来，我就拚了。怎么样，大哥？”

　　窝囊废搔了搔脑袋。宝庆去跟人动手，是要比他跟人动手强，可他对兄弟的办法不大信服。“跟我说说，”他带着怀疑的口气问，“你要去磕头，找个什么原由呢。”

　　“俗话说，先礼后兵。卖艺的压根儿就得跟人伸手。没有别的路，给人磕头也算不了丢人。干我们这一行的，还能不给菩萨，不给周庄王磕头？给个军阀磕头，不也一样？”他笑着，想起了从前。“那回在青岛，督军的姨太太看上我，叫我到她自己那住处去唱书。我要真去了，就得送命。怎么办？我冲她打发来的副官磕了个头。他很过意不去，认真听我说。我告诉他，我是个穷小子，全家都指着我养活，一天不挣钱，全家都挨饿，不能跟他去。他信了我，还挺感动，就放了我。只要磕头能解决问题，我并不嫌丢人。也许能碰上好运气。要是磕头不管用，我也能动手。豁出去跟他们干。”

　　“干吗不一个人去？干吗要带秀莲？”

　　“我带她去给他们看看，她还是个孩子，没有成人——太小了，当不了姨太太。”

　　“老头子还就是喜欢年幼无知的女孩子。见过世面的女人难缠。”

　　对这，宝庆没答碴儿。

　　“我跟你一块儿去。”窝囊废说，不很起劲。

　　“不用。您就好好呆在家里，照看一下您弟妹。”

　　“照看她？”

　　“她得有人照看，大哥！”

　　第二天一早，秀莲和宝庆跟着陶副官上了王公馆。窝囊废就过来照看弟妹。“好哇，”他一本正经用挖苦的口气吵开了，“你叫这不懂事的孩子出来卖艺还不够，又要她卖身。你的良心上哪儿去了，还有心肝吗？”

　　二奶奶未开言先要喝上一口。窝囊废见她伸手去够酒瓶，就抢先了一步。他把瓶子朝地上一摔，瓶子碎成了片片。二奶奶吓了一大跳。她楞在那儿，瞪大了眼睛瞅着窝囊废。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定了定神，说：“我亲手把她养大，就和我亲生的一样。她是没的说的。不过我明白，卖唱的姑娘，得早点把她出手，好让咱弄一笔钱，她有了主儿也就称心了。该给她找个男人了。要是这么着——对大伙都好。您说我错了，好吧，——那从今往后，我就撒手不管。我不跟她沾边，井水不犯河水。”

　　她那松弛的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窝囊废。

　　“您要后悔的。您跟您兄弟都把她惯坏了。她要不捅出漏子来，把我眼珠子抠出来。我见过世面。她命中注定，要卖艺，还要卖身。她骨头缝儿里都下贱。您觉着我没心肝。好吧。我告诉您，我的心跟您的心一样，也是肉长的，不过我的眼睛比您的尖。我知道她逃不过命——所有卖唱的姑娘都一样。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我一声不吭。”

　　窝囊废劝开了：“耐着性子，咱们能调教她。”他说，“她学唱书来得个快。别的事也一样能学会。”

　　“命中注定，谁也跑不了，”二奶奶楞楞磕磕地说。“您看她怎么走道儿——屁股一扭一扭的，给男人看呢。也许不是成心，可就这么副德性——天生是干这一行的。”

　　“那是因为卖惯了艺，她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不是成心的。我准知道。”

　　二奶奶笑了。“喝一盅，”她端起杯子：“借酒浇愁。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别人的事干什么。”她是跟自个儿嘟囔呢，窝囊废已经走了。

　　宝庆、秀莲和陶副官上了路，坐着王司令派来的滑竿。秀莲一路想着心事。她觉出来情形不妙，可是对于眼前的危险，却又不很清楚。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心中害怕，如同遇见空袭。听见炸弹呼啸，却不知道它要往哪儿落；看见死人，却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死的。悬着一颗心，乏，非常地乏。她全身无力，觉得自己象粒风干豆子那样干瘪。她不时伸伸腿，觉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她心里一直想着，有人要她去当小老婆。小老婆……那就是成年的女人了。

　　也许那并不象人家说的那么坏？不，她马上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当人家的小老婆，总是件下贱事。当个老头子的玩艺儿，多丢人！实在说起来，她不过是几个小老婆中的一个罢了。她还很幼小，却得陪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睡觉！她是那么弱小，他一定很粗蠢，一定会欺负她。她觉得他的手已经在她身上到处乱摸，他的粗硬的络腮胡子刺透了她的肌肉。她越往下想，越害怕。真要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前面是无边的森林，高高的大树紧挨在一起，挡住了远处的一切。王公馆到了，她会象只鸡似的在这儿给卖掉。那个长着色迷迷眼睛，满脸粗硬胡须的糟老头子，就住在这儿。要能象个小鸟似的振翅飞掉该多好！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眼里没有泪，心里却在哭。

　　滑竿慢下来了，她宁愿快点走。躲不过，就快点挨过去！她使劲憋住了眼泪，不想让爸爸看见她哭。

　　宝庆已经嘱咐过，她该怎么打扮，——得象个小女孩子。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旧蓝布褂子，旧缎鞋、小辫上没有缎带，只扎着根蓝色的绒线。脸上没有脂粉。她掏出小皮夹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她的嘴唇很薄，紧绷着，她看起来长相平常，貌不出众。男人要她干吗？她又小，又平常。还是妈说得对。“只有你那臭×值俩钱。”想起这句话，她脸红了，把小镜子猛的扔回小皮包里。

　　滑竿一下子停住了。他们来到一座大公馆前面的空地上。秀莲很快下了滑竿。她站在那里，看着天上。一只小鸟在什么地方叫着，树，绿得真可爱。清凉的空气，抚弄着她的脸。一切都很美，而她却要开始一场可怕的恶梦，卖给个糟老头子。

　　她看了看爸爸发白的脸。他变了模样。她觉出来他十分紧张，也注意到他那两道浓眉已经高高地竖起。这就是说，爸要跟人干仗了。只要爸爸的眉毛这样直直地竖起，她就知道，他准备去争取胜利。她高兴了一点。

　　他们穿过一座大花园，打假山脚下走过，假山顶上有个小亭子。草地修剪得挺整齐，还有大排大排的花卉。蝴蝶在花坛上飞舞。花坛上，有的是高高的大红花，有的是密密的一色雪白的花。在温暖的风里，迎面扑来花草的浓香。她爱花，但这些花她不爱看。花和蹂躏怎么也掺和不到一块儿。走到最美的花坛前，她连心都停止跳动了。花儿们都在笑话她，特别是红花，它们使她想起了血。她往爸身边靠了靠，求他保护。她的拳头，紧紧地攥成个小白球，手指头绷得硬梆梆的，好象随时都会折断。

　　陶副官把他们带到一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的客厅里。他俩都没坐下，实在太紧张了。宝庆脸上挂着一副呆板的笑容，眉毛直竖，腮帮子上一条肌肉不住地抽搐，身子挺得笔直、僵硬。秀莲站在他身边，垂着头，上牙咬着发抖的下嘴唇。

　　时间真难捱，好象他们得没完没了地这样等下去。宝庆想搔搔脑袋，又不能，怕正巧碰着军阀老爷进来，显得狼狈。他心里默默念叨着，把要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打算等王司令一进门就跪下，陈述一切。他要说的话，已经记得烂熟。

　　外面一阵热闹，有衣服的沙沙声。秀莲低低地叫了一声，又往爸爸身边靠了靠。

　　“嘘，”他提醒她，“别害怕。”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快了。

　　陶副官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不是盛气凌人的王司令，倒是一位身穿黑绸衫的老太太。陶副官搀扶着她。她手里拿着个水烟袋。宝庆一眼就看清了她干瘪的脸，阔大的嘴巴和扁平的脑袋。一望而知她是四川人。

　　陶副官只简单说了句：“这是司令太太——这是方老板。”宝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以为会出来个男的，却来了个女的。他早就想好了的话，一下子忘个一干二净。司令太太仔仔细细把秀莲打量了一番。她吹着了纸捻，呼噜呼噜的吸她的水烟。

　　怎么办呢？宝庆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他不能给个女人磕头。她地位再高，哪怕是为了救秀莲呢，也不成。他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拉了拉秀莲的袖子。她懂他的暗示，慢慢地在老太太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头。

　　司令太太又呼噜呼噜地吸了三袋水烟，三次把烟灰吹到秀莲面前的地上。秀莲还低着头。她透过汪汪的泪水，看见了地上的烟灰。

　　宝庆呆呆地看着，心里很犯愁。怎么开口呢？他看着老太太用手抚摸着水烟袋。正在这时，秀莲抽噎了起来。

　　司令太太冷冷地看着宝庆，一对小黑眼直往宝庆的眼里钻。“啥子名堂？”她用四川话问，“朗个？”

　　宝庆说不上来。陶副官慢悠悠地摇晃着脑袋，脸上一副厌恶的神情。

　　“我说话，为什么没有人答应呀？”司令太太说，“我说，朗个搞起的，我再说一遍，朗个这么小的女娃子也想来当小老婆？跟我说呀！”她冲宝庆皱起眉头，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宝庆到底开了口：“是王司令他要……”

　　她尖起嗓门打断了他的话：“王司令要啥子？”她停了一下，噘起嘴，响鞭似地叫了起来：“你要不勾引他，司令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秀莲一下子蹦了起来。她满脸是泪，冲着老太婆，尖声喊了起来：“勾引他？我从来不干这种事！”

　　“秀莲，”宝庆机敏地训斥她：“要有礼貌。”

　　奇怪的是，司令太太倒哈哈笑了起来。“王司令是个好人。”她冲陶副官望去，“好吧，副官。”副官咧开嘴笑了笑。

　　“我们是清白人家，太太。”宝庆客客气气地加上了一句。

　　司令太太正瞪着水烟袋出神呢。她打陶副官手里接过一根火纸捻，又呼噜呼噜地抽起来。她对宝庆说：“说得好！是嘛，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完了她又高声说：“陶副官，送他们回去。”一袋烟又抽完了，她吹了一下纸捻，又吸开了水烟。

　　一时，她好象忘了他们。宝庆不知所措了。这个老太婆倒还有些心肝。她是个明白人。不简单，显然她是要放他们了。

　　陶副官开了口，“司令太太，他们要谢谢您。”司令太太没答碴儿，只拿燃着的纸捻儿在空中画了个圈儿——这就是要他们走，她不要人道谢。

　　宝庆一躬到地，秀莲也深深一鞠躬。

　　于是他们又走了出来，到了花园里。这一回，他们象是进了神仙洞府。真自在。花儿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可爱，简直象过节般五彩缤纷。秀莲乐得直想唱，想跳。一只小黄蝴蝶扑着翅膀打她脸旁飞过，她高兴得叫了起来。

　　陶副官也笑了。走到大门口，宝庆问：“乡亲，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明白。”

　　陶副官咧着嘴笑了。“司令每回娶小，都得司令太太恩准。她没法拦住他搞女人，不过得要她挑个称心的。她压根儿就不乐意他娶大姑娘，特别是会抢她位子的人。她精着呢。她明白自己老了，陪男人睡觉不行了，不过这一家之主嘛，还得当。”他噗哧地笑了起来。“你闺女跳起来跟她争，她看出来了。司令太太不喜欢家里有个有主意的女孩子。这下子你们两位可以好好回家去，不用再犯愁了。不过，你要是能再孝敬孝敬司令，讨讨他的喜欢，那就更好了。”

　　“孝敬他什么好呢？”

　　陶副官拇指和食指成了个圈形。“一点小意思。”

　　“多少？”宝庆要刨根问底。

　　“越多越好。少点也行。”副官又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司令见了这个，就忘了女人。”

　　宝庆向陶副官道了谢。“您到镇上来的时候，务请屈驾舍下喝杯茶，”他说，“您帮了我这个忙，我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

　　陶副官高兴了，他鞠了个躬，然后热烈地握住宝庆的手：“一定遵命，乡亲，兄弟理当效劳。”

　　秀莲满心欢喜地瞧着可爱的风景。密密的树林、稻田和水牛，组成了一幅引人入胜的图画。周围是一片绿，一切都可心，她自由了。

　　她也向副官道了谢，脸上容光焕发，一副热诚稚气的笑容。她和爸慢慢地走下山，走出大树林子。宝庆叹了口气。“现在他不买你了，我们就得买他。得给他送礼。”

　　“钱来得不易，”秀莲说，“他并没给咱们什么好处，给他钱干吗？”

　　“还就得这么办。要是咱们不去买他的喜欢，他没得到你，就该跟咱们过不去了。只要拿得出来，咱们就给他。事情解决了，我挺高兴。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当。”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干得好。我知道给那个老婆子下跪委屈了你。她说什么来着？‘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这话倒说得不错，记住这话，这也是至理名言。”

　　秀莲想着心事，半天没接碴儿。完了她说：“爸，甭替我操心。跪一跪也没什么。这一来，我倒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我现在长得快着呢，我能为了自个儿跟人斗。您知道吗，要是那个老头子真把我弄去当他的小老婆，我就咬下他的耳朵来。我真能那么办。”

　　宝庆吓了一跳。“别那么任性，丫头，别那么冲！”他规劝道，“生活不易呀，处处都是危险。记住这话：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这句话可以编进大鼓词儿里去。”

　　他们坐上了跟在他们后头的滑竿。刚往山下走了一半，迎面来了窝囊废，他正等着他们。他们又下了滑竿，一边走，一边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等宝庆说完，窝囊废在路当间站住了。“小莲，”他叫起来，“站住，让我好好看看你。”秀莲顺着他，心想大伯该不是疯了吧。他瞅了她好半天，抚爱地上上下下打量她。末了带着笑说。“小莲，你说对了。你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不过也确实长大成人了。就得象今天这样，就得有股子倔劲儿。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走下坡路；虽说你只不过是个唱大鼓的。”

　　秀莲平白无故地又想哭了。

十三

　　唐家这回总算是称了心，因为方家为了秀莲闹得很不顺遂。真不懂为什么宝庆不肯卖了秀莲。这个人真疯了！想想吧，为了留住个姑娘，还舍得往外掏钱。“真是个傻瓜！”四奶奶尖着嗓门说。

　　宝庆忙不迭打点着要给王司令送钱去。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晚了，又怕要招祸。难办的是他没有现钱。他跟家里的商量，想卖掉她两件首饰，她马上嚷了起来：“放屁！我管不着！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你大哥说过了，秀莲是秀莲，我是我。往后再不跟她沾边。为了她还想把我的首饰拿去？嘿！嘿嘿！”

　　宝庆勉强陪着笑。“不过——你，……，唔，你真不开窍。”

　　“我不开窍！”二奶奶一派瞧不起人的劲头。“你开窍？别人都指着姑娘挣钱，你倒好，木头脑袋，为了这么个贱货还倒贴。当然啦，你要是真开了窍，就不会担心我不开窍了。”

　　“我是说，你还不明白如今的情形……，眼面前就有危险。”

　　“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反正，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你。”

　　宝庆要秀莲拿出点东西来。她有几件首饰。她打开首饰盒子，双手捧出来给他。一见她眼泪汪汪，他的心惭愧得发疼。“为了几件首饰，值不得哭，好孩子，”他说，“等再有了好日子，我给你买更好的。”

　　宝庆存了几个钱，可是非到万不得已，他不肯动那笔款。他按期存，一回也不脱空，要是一时存不上，那简直是要他的命。此外，他还有他的想法。他觉着，既是一家人，就得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秀莲已经大了，她尤其应该学着对付生意上的事。

　　末末了，钱弄到手，托靠得住的人给送了去。自打那会儿起，方家就分成了三派。

　　二奶奶自成一派。秀莲和窝囊废是一派，跟家里其余的人别着劲儿。宝庆和大凤采取中立态度。

　　宝庆想息事宁人。有一天，他去找秀莲，要她向妈妈服个软儿，“这样全家就又能和睦起来了，”他满怀希望地说。

　　秀莲同意地点了点头。等到妈妈酒醒了，她走到妈的身边，跪下，摸了摸妈的手，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对妈笑着。“妈，”她恳求说：“别老拿我当外人。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您就是我的妈。您是我的亲妈妈。干吗不疼疼我呢？”

　　二奶奶没答碴儿。她象座泥菩萨似的坐着，两眼笔直地望着前面。显然她下了决心，一句也不听。这一回，秀莲低声下气哀告了半天，又是毫无结果。好吧，这也就是最后一回了。她闭上眼，低下了头。

　　一股怒气打她心底升起。她抬起头来，对着那张苍白的脸，猛孤丁地吓了一跳。二奶奶在哭，泪珠儿打她眼角里簌簌往下落。她低下了头，好象不愿意让秀莲看见她正在哭。

　　秀莲站起来，想走。二奶奶叫住她，低下头，很温和地说起来：“我不是不疼你，孩子。你别以为——别以为我想把你撵出去。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不是的。不过我可怜的儿呀，你逃不了你的命。俗话说，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命里注定的，逃不了。既是这么着，我也就是盼着你找个好人家，吃香喝辣的，我们两个老的，受了一辈子穷，也能捞上俩钱。你总不会让你爸爸和我赔本，是不是。我们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她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秀莲。

　　姑娘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两个小拳头紧攥着抵在腰间。她一下子想起了王司令太太的话。她嘴唇发白，说：“也许我命中注定了要受罪，不过我要是不自轻自贱，就不一定非得去当别人的小老婆。”

　　二奶奶刚把眼泪擦干，就又拿起瓶子来喝了一口。

　　把心里话跟妈说了，秀莲觉得好受了一点。妈并没对她软下心肠来，这叫她很失望。她需要母爱。

　　当天晚上，她下了决心。要是光凭说话还打动不了妈妈，行动总该可以了。得让家里人看看，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怎么办好呢？她忽然有了主意。她爬下床，走到柜子边，拿出了她的邮票本。她含着泪，久久地望着它，一狠心，把它扔进了垃圾堆。一个严肃、想做一番事业的姑娘，不能浪费时间去玩邮票。怎么开始新的生活呢？她一点也想不出来。她整夜在床上翻腾，睡不着。她几次想走出去，把宝贝邮票本捡回来，但她始终没这么办。

　　一个抗日团体，给宝庆来了信，要求他的班子为抗战做点事情。重庆本地人有些糊涂想法，怪难民带来了战争。应当动员全国人民团结抗战，鼓舞起重庆人的斗志，让他们知道，他们跟“下江人”是同呼吸、共命运的。

　　宝庆接到来信，心情十分震动。当琴珠问起他们肯出多少钱时，他大吃一惊。他知道人家连车马费都不会给的。琴珠一听，摇了摇头，做了个怪脸。唐四爷两口子直摇头：“不干。”

　　“我来付琴珠的车马费，”宝庆没辙了，只好这么说。唐家笑得前仰后合，觉着这实在太滑稽了。四奶奶笑了半天才憋出话来：“您钱多，宝庆，好哥们，您有钱。我们穷人得挣钱吃饭。一回白干，他们下回还得来。不过您……您有钱，您为了闺女宁肯往外掏钱，也不肯卖了她。您有那么多的钱，真福气。”

　　宝庆让他们笑去。回到旅馆，他把事情告诉了秀莲。“我干，”她说，“我乐意做点有意义的事。”

　　问题来了。唱什么好呢？就是那些有爱国内容的鼓词，也太老了，不合现代观众的胃口。宝庆顺口哼了一两段，都不合适，不行。秀莲也有同感。她近来唱的尽是些谈情说爱的词儿。她试了试那些忠君报国的，很不是味。谈情说爱的呢，又不能拿来做宣传。

　　宝庆开始排练。他先念上一句鼓词，然后用一只手在琴上弹几下，和着唱唱。有些字实在念不上来，就连蒙带唬，找个合辙押韵的词补上。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直乐：“嗬！有了！”

　　在屋子旮旯里睡着了的窝囊废，让宝庆给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揉着眼，瞅着兄弟的秃脑门在闪闪的油灯下发亮。“干吗不睡呀，兄弟？”他挺不满意，“够热的了，还点灯！”

　　宝庆说，他正在琢磨《抗金兵》那段书，准备表一表梁红玉擂鼓战金兵的故事，鼓动大家抗日的心劲。

　　窝囊废又躺下了。“我还以为你打蚊子呢，劈里啪啦的。”宝庆还在拨琴，心里琢磨着词儿，主意一来，就乐得直咧嘴。

　　“秀莲唱什么呢？”窝囊废问。

　　“还没想好呢，”宝庆答道，“不好办。”

　　窝囊废又坐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你们俩为难的是不识几个字。她要是能识文断字，找段为国捐躯的鼓词唱唱，还有什么犯难的。”他下了床，“来，我来念给你听。你知道我有学问。”

　　宝庆奇怪了，看着他。“您认那俩字也不比我多呀！”

　　窝囊废受了委屈。“怎么不比你多？用得着的字我都认识。好好听着，我来念。”

　　兄弟俩哼起鼓词来了。窝囊废念一句，宝庆念一句，哥儿俩都很高兴。很快就练熟了一个段子。窗纸发白的时候，窝囊废主张睡觉，宝庆同意了，可是他睡不着。他又想起了一件揪心的事。琴珠要是不干，那小刘也就不会来弹弦子了。

　　“大哥，”他问：“您给弹弹弦子怎么样？”

　　“我？”窝囊废应着，“我——图什么呢？”

　　“为了爱国，也给自个儿增光，”宝庆说得很快，“咱们的名字会用大黑体字登在报上。明白吗？会管咱们叫‘先生’。秀莲小姐，方宝庆先生。您准保喜欢。”

　　没人答碴，只听得一阵鼾声。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宝庆醒来一看，那把一向放在屋角里的三弦不见了。他跳下了床。怎么，丢了！没了这个宝贝，可就算玩完了。他用手揉着秃脑门，难过地叫起来。倒霉，真倒霉。宝贝三弦呀，丢了！他一抬头，看见窝囊废的床空了——他笑了起来。

　　他急忙出了旅馆，往小河边跑。他知道窝囊废喜欢坐在水边。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窝囊废。他坐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正拨拉着琴弦。这么说，窝囊废是乐意给弹弦子了。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走回旅馆去吃早饭。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有了弹弦子的，就不是非小刘不可了。

　　宝庆和秀莲加入了一个抗日团体，这个团体正准备上演一出三幕话剧。幕间休息的时候，要方家在幕前演出。宝庆很激动，也很得意。

　　重庆来的公共汽车司机，捎来了报纸。他看着剧目广告，得意的心直跳。他、他哥哥和秀莲的名字都在上面。用的是黑体大字，先生、小姐的尊称。他象个小学生一样，大喊大叫地把报纸拿给全家看。窝囊废和秀莲都很高兴。二奶奶说话还是那么尖酸。“叫你先生又怎么样？”她挖苦地说，“还不是得自个儿掏车马费。”

　　彩排那天，他们早早地就起来了，穿上最好的衣服。秀莲穿的是一件浅绿的新绸旗袍，皮鞋。小辫上扎的是白缎带。吃完早饭，她练习走道不扭屁股。要跟地道的演员同台演戏，得庄严点。走道要两手下垂，背挺得笔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窝囊废刮了胡子。他难得刮胡子，这回不但刮了，而且刮得非常认真仔细，一根胡子也没漏网。末了，他把鬓角和脑后的头发也修了修。他穿了件深蓝的大褂，正好跟兄弟的灰大褂相配。为了显得利落，他用长长的宽黑绸带把裤脚扎了起来。

　　中午时分，他们进了城。宝庆打算好好请大哥吃上一顿，报答大哥成全他的一番美意。但轰炸后的重庆那么荒凉，劫后余烬的景象，倒了他们的胃口。有些烧毁的房子已经重建起来了。有些还是黑糊糊的一堆破烂，有的孤零零地只剩了一堵墙，人们用茅草靠着这堵墙搭起了小棚棚，继续干他们的营生。满眼令人心酸的战争创伤，一堆堆发黑的断砖残瓦。宝庆觉着眼前是一具巨大的尸体，疮痍密布。他一个劲地打颤。还是先吃点东西好，给身子和心灵都补充点营养。

　　他们来到一家饭馆，饱餐一顿，然后上戏院去会同行——地道的演员，多一半是年青人。

　　一见方家兄弟，大家都迎了上来。所有的青年男女，都管宝庆叫“先生”，他非常得意。这跟唱堂会太不一样了，人家那是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一开幕，剧团团长就请宝庆哥儿俩坐在台侧看戏。宝庆从没看过文明戏。他以为既是话剧嘛，必是一个个演员轮流走上台，一人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演员们说话，就跟在家里或在茶馆里一样。宝庆瞧出来演员训练有素，剧本的技巧也叫人叹服。真了不起，真带劲儿！他直挺挺地坐着，几乎连呼吸也忘了。没有华丽的戏装，没有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就是平常人演平常人。他悄悄对大哥说，“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窝囊废点点头，“就是，真正的艺术。”

　　秀莲简直入了迷。这跟她自己的表演完全不同。她习惯于唱书，从来没想到能这样来表现情节。虽说是做戏，这可也是生活，她觉出来剧情感染了观众。她要也能这样该多好。

　　幕落了。一个挺体面的小伙子走过来，鞠了一躬，“方小姐，该您的了。”他面带笑容，放低了声音。“不用忙。我们的道具又老又沉，换一次景且得等半天呢。”

　　窝囊废郑重其事地走上台，秀莲跟在后面。幕前摆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支着一面鼓。窝囊废挺有气派地站住，面向观众。一本正经地慢慢卷起袖子，搔了搔脑袋，弹了起来。

　　观众嗡嗡地说起话来。窝囊废犹豫了一下，接着还往下弹。他不了解剧院观众，不知道他们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喜欢松一口气。观众没见过唱大鼓的，也不注意换景时幕前有些什么。见一个男人和一位姑娘走上台来，他们楞了一刹那，瞧了两眼。姑娘是个小个儿，脸上几乎没化装。说实在的，在那么强的灯光下，根本就看不出她的五官。不过是绿绸旗袍顶上一轮小小的圆月亮罢了。

　　前排有两三个人站起来，走进休息室。有人在招呼卖花生的，有人谈论剧情，或传播打仗的消息。都认为这个剧挺不错。可是，它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有些人大声议论了起来。

　　窝囊废闭上了眼。受这样的气！这些人真野蛮！他住手不弹了。秀莲还在唱。她今天是秀莲小姐。她来是为了唱书，那么她就得唱下去。她不能在这么些个生人面前栽跟头。她继续唱，嗡嗡声越来越大。她当机立断，掐掉了一两段，把鼓楗子放下，向没有礼貌的观众鞠了个躬，走下了台。走到台侧，她掉了泪。

　　宝庆想安慰她，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过来了几个年青的女演员。“别难过，秀莲小姐，”她们说，“您唱得好极了。这些人不懂行。”一个长着甜甜脸儿的姑娘，用胳膊搂着秀莲，替她擦干了眼泪。“我们都是演戏的，小东西，”她耳语说，“我们懂。”秀莲又快活了起来。

　　窝囊废站在台侧，脸气得通红。“我回家去，兄弟，”他说着，放下了三弦。宝庆拉住他的胳膊。“别那么说，”他挺了挺胸膛。“我还没唱呢。”

　　几个年青漂亮的女演员听见窝囊废的话，赶紧走过来。她们攥他的手，拍他的肩。“别，先生，别走。”窝囊废坐了下来。他的气消了。因为得意，红了脸。他如今也是个“先生”，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了。

　　第二幕完了以后，方家兄弟象上战场的战士，肩并肩走上了台。观众还在嗡嗡地讲话，宝庆站住，照例笑了一笑。没什么反应。他跺跺脚，晃了晃油亮亮的脑袋。停了一小会，等挤满人的剧场稍稍安静一点，宝庆拿起了鼓楗子。虽说脸上还挂着笑，他可是咬着嘴唇呢。

　　宝庆高高举起鼓健子，咚咚地敲了起来。七、八句唱下来，他看出听众有了点兴趣。他歇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得把嗓门溜开，让场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得让人人都明白他唱的是什么。宝庆又等了一会，等到全场鸦雀无声，才又唱起来，声音高亢，表情细腻。吐字行腔，精雕细琢，让听众仔细玩味他唱的每一句书。梁红玉以一弱女子，不惧强敌，不畏艰险，在长江之上，迎着汹涌波涛，擂鼓助战。说书人凭一面鼓，一张琴，演得出神入化。只听得风萧萧，水滔滔，隆隆鼓声震撼着将士们的爱国心弦，霎时间，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大鼓书紧紧抓住了听众的心，三幕话剧早置诸脑后。

　　三弦的最后余音也消失了。场里一片肃穆，气氛兴奋又紧张。听众屏息凝神，象中了魔，末了，突然爆发出掌声。

　　宝庆跟地道的名角一样，大大方方地抓住窝囊废的手，举了起来。他鞠了一躬，窝囊废也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听众一片叫好声。宝庆庄重地拿起三弦，走下了台——这是对他大哥，优秀琴师的一番敬意。

　　在后台，全体演员围住了宝庆和窝囊废。拍他们的背，跟他们拉手。年青的知识分子热情洋溢，宝庆激动得说不出话。吵吵嚷嚷的年青人围了上来，他立着，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流。

　　散戏后，一个瘦高个儿走了过来。他看着象具骷髅。根根骨头都清晰可见，两颊深陷。又长又尖的下巴颏垂在凹进去的胸口。两鬓之上的脑袋瓜也抽巴了，象是用绳子紧紧勒住似的。宝庆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样子。窄脑门底下，一对大眼睛却炯炯有光，极富魅力。这对眼睛燃着动人的热情，紧盯着宝庆。这个怪人的全副精力，仿佛都用来点燃他眼睛里的那点火焰了。

　　“方先生，”他说，“我陪您走几步，行吗？我有点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他语气谦和，迟疑，好象担心宝庆会不答应。

　　“遵命，”宝庆笑着回答，“承您抬爱。”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破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的衬衫底下，露出了瘦骨棱棱的胸膛。

　　“我叫孟良，”这人说，“就是您刚才看过的这出戏的作者。”

　　宝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孟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哥方宝森，这是我女儿秀莲。您的戏可真了不起。”

　　作家笑了起来。“老婆总是人家的好。”他老老实实地说，“文章是自己的好。我写的不能算坏，不过写剧本是件头痛的事。一般人都不了解写剧本有多困难。反反复复排练，甭提多烦人，要对观众的胃口，也是件绞脑汁的事。当然罗，剧本是有效的宣传工具。不过现在是抗战期间，穷得要命，要象模象样地演上一出戏，拿不出钱来。您是知道的。场子要出钱，租金又那么高。我们演戏给这儿的人看，激发他们的爱国心，可是怎么深入农村？那儿没戏园子。就是有，布景道具也搬不去。”

　　他摇晃着瘦削的脸。

　　“晤，晤，话剧局限性很大，不过您唱的大鼓书，倒真是个好门道，搞起宣传来再好不过。我真佩服。您凭一副嗓子，一个琴师和一段好鼓词，就能干起来。您可以在江边串茶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您演的是独角戏，但唱出的是千百万人的声音。您把观众吸引住了，记得吗？大家一动也不动，都动了心。”他那皮包骨的手指指着宝庆，“朋友，国家需要您。您的艺术效果最大，花钱最少。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先生一下子把话打住了。他站下来，看着宝庆，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宝庆笑了又笑，心里高兴极了。不是替自己，是替他的大鼓书高兴，也是因为这么个有学问的人，也承认它的重要。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剧作家接着往下说，又走了起来。“您得有新的鼓词。您得有适合抗战的现代题材。您和您的闺女都需要新题材。”他看着秀莲：“秀莲小姐，您一定得学习新题材。刚才听众对您唱的书不感兴趣，您伤心得哭了。别难过，唱人民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象欢迎您爸爸那样欢迎您。”

　　“上哪儿去找新词呢？”宝庆问。

　　孟先生笑了。用那棱棱瘦指对着自己的胸口。“这儿，这儿，到我心里去找。我来给您写。”

　　“您来写？”宝庆重复着他的话，“哦，孟先生，真是不胜荣幸之至。那么一言为定，打今儿起，您就是我们的老师了。”

　　孟先生摆摆手，象是不让他们过分热心。“别着忙呀，朋友，别着忙。您还得先当我的老师呢，完了，我才能当您的老师。您得先教我一些老的鼓词，让我学会这门艺术。我想学学大鼓书的唱腔和韵律，学着把唱腔配上词儿。我们得互教互学。”

　　宝庆有点怀疑，他能教这位剧作家些什么呢？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他指着窝囊废。“我哥能帮您的忙，孟先生，他又会做，又会唱。”

　　孟先生高兴得容光焕发。“就这么定了。我要到南温泉来写新剧本。得空我就来，学学唱大鼓，学学写大鼓词。为了报答您教我学艺的一片心，我乐意教您的闺女读书写字。现代妇女嘛，文化总是有用的。”

　　宝庆抬头望天，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终于得到了赏识！这真是大鼓艺术的胜利。他从来没想到，未来是那么光明，以往是那么有成绩。

　　“大伯，爸！”秀莲叫了起来，“我就要当女学生了，我要下苦功跟孟先生学。我一定说到做到。”

十四

　　二奶奶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什么，秀莲也要念书？！她对年青的姑娘，自有她的看法：姑娘大了，不念书就会学坏；要是念了书呢，那就坏得更快，丢人现眼更厉害。“大姑娘家，早晚得嫁人，用不着念书认字。”她大声叫嚷，“知道的事多了，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无论她怎么说，孟良都不当回事。他拿定主意，要到南温泉来教秀莲读书。他身子骨虽然单薄，可意志坚强。他要是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座大山呢，也得钻它仨窟窿。

　　秀莲急不可待，恨不得马上开始读书。上回在剧院，听众不听她的，好叫她伤心。她挺机灵，知道要应付这种场合，她还缺乏经验。她非常崇拜那些年青的女演员。她们那么自由自在，多叫人羡慕！她想，那些女演员一定都是些女学生。她自己虽说是个卖艺的，可要是有了文化，地位就不会象今天这样低贱。她决心好好跟着孟先生学。这辈子恐怕是不会有上学的机会了，不过要是她能读会写，和女学生也就差不多了。她能抽出时间来学习。

　　宝庆和大哥见秀莲有了读书的机会，都很高兴。他们知道她有天份。要是再受点教育，她的天份就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二奶奶说什么也想不通。她很担心再也镇不住这个女孩子了。想想吧，家里养着个能读会写的女孩子，那可就有得瞧的了。学生都讲自由恋爱。卖个姑娘不算什么，可要让她白白地把身子给别人……这么一想，她的心发抖了。她有时在小镇的街上走，碰到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走路，她就觉着恶心。

　　孟良第一天来教书，方家沏上最好的花茶，捧出许多好东西来给他吃。宝庆主张，第一课先教他大哥，孟先生不答应。他要教的是秀莲。他的安排是这样，他先教秀莲一个来钟头，然后跟着窝囊废学艺。据他自己讲，他可以一口气干上五个钟头，再多都行。

　　窝囊废高了兴。“我的时间全归您安排，”他说，“您要是乐意，咱们就干它个通宵。”

　　秀莲正等着上课。她努力打扮得象个女学生，穿一件白布褂子，不施脂粉。爸爸一叫，她连忙朝着堂屋走去。

　　可是，妈妈占了先。她一步就蹦到闺女前头，使劲推了她一把，不让她出来。她的脸煞白，横了心。“我先出去，”她说，“你在这儿等着！”秀莲没办法，只好服从。

　　宝庆见老婆出来，心乱如麻。她要对孟先生说什么？他和大哥都很敬佩这位有学问的人。要是二奶奶得罪了客人，怎么好。一见老婆胸有成竹地冲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脸绷得铁青。

　　他这一辈子，缺的就是读书识字。当初他要是想来段新鼓词，就得狠花上一笔钱，还得好酒好饭地款待写词的。眼下来了这么个人，愿意白教他闺女，还愿意白给他写新词。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还找不着呢，要是他的老婆得罪了作家……

　　好歹向客人介绍了自己的老婆，他马上问：“秀莲呢？孟先生等着她呢。”二奶奶不理他。她两眼直勾勾对着孟先生，说开了。“先生，我们不过是穷卖艺的，”她说，“用不着念书认字。不念书更好。闺女不笨，一念了书，就得给我们添麻烦。她已经够拧的了。看得出您是个明白人，求您替我们想一想。”

　　窝囊废的脸发了白。他恨不能打弟媳妇一顿，只是当着这么体面的一位作家，他不敢吵架。宝庆吓得手脚无措。

　　孟先生却应付自如。他满脸堆下笑来，亲热地叫她：“我的好嫂子，请坐。”

　　二奶奶受宠若惊，坐下了。在她内心深处，害怕有学问的人。他们跟她不是一路人，比她懂得多，她总是想方设法，躲开他们。如今来了这么个人，亲亲热热地跟她说话，直冲她乐。一个作家还会管她叫“嫂子”。

　　孟良有的是办法。“好嫂子，您喜欢喝上一盅，这我知道，干嘛不喝呢。眼下就该喝一盅。咱俩是初次见面，所以我应当跟您一起喝一盅。俗话说，喝酒喝厚了，耍钱耍薄了。来，喝一口。”他两眼看着宝庆，“二哥，来瓶好酒，大家都喝一杯。”

　　宝庆佩服得五体投地。孟先生不光是有名的剧作家，还是个外交家兼魔术师。他明白要跟二奶奶讲理，那算白搭，可要灌她几杯呢，就能把事办成。

　　孟先生斟了三杯酒，一杯给二奶奶，一杯给窝囊废，一杯留给自个儿。他没给宝庆敬酒，因为他得保养嗓子。“干杯，”他叫起来，把杯子举向二奶奶。“干杯。”

　　他一口就喝干了，窝囊废不甘落后，也干了。二奶奶忸忸怩怩地表示反对，“我得慢慢儿喝，不跟你们老爷儿们比。”

　　“请便吧，嫂子，”孟先生笑了起来。“您随便，我们喝我们的。”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干了。他把手往上衣袋里一插，忽然作了个怪脸。“哟，嫂子，我的口袋烂了个窟窿，给我补补行吗，光棍可真难哪。”

　　二奶奶喝完酒，拿起了上衣。“孟先生，”她咯咯笑着，“您真随和。”她对剧作家产生了好感。不过她还是没叫秀莲出来听课。孟先生呢，为了给她个台阶下，也决定改天再来。临走，他答应二奶奶，下次来跟她打扑克，要是她喜欢，打麻将也成。他求她别把他赢得太苦了。这都叫她非常高兴。

　　第二天，秀莲上了课。她是个好学生。她努力做到每天认二十来个字，字写得虽然一溜歪斜，却小而整齐。孟先生很满意。他也很乐意学唱大鼓书。窝囊废不光教他唱，还没完没了的给他讲大鼓书的典故，孟先生听得入了迷。

　　教过几遍，孟先生就能跟着窝囊废的弦子唱鼓书了。他的嗓子溜不开，窝囊废没提这个。只要学生有进步就得。

　　有一天，孟先生正唱呢，旅店老板破门而入。他气极了，摇晃着手，扯着嗓门对窝囊废喊：“滚你的。吵死了，客人都让你给闹得不得安生。我受不了。”

　　孟良天真地笑了。“怎么啦！我们正要找你去呢。知道吗，我特别欣赏你那四川口音。来段四川清音怎么样？我敢打赌，就凭你这嗓子，一唱准保红。”

　　老板给捧得晕头转向。他本来不会唱，可是孟先生一再邀请他。“来吧，朋友，来上一段。”

　　老板笑了起来。他见内行人唱戏都是脸冲墙，所以他也就脸对着墙，手指头一个劲儿地揪嗓子，洋相十足地唱了起来，一一是介乎叫和喊之间的一种声音。几句下来，老板停住了，脸憋得通红。孟良和窝囊废不等他再开口，都拍起手来。孟良拍了拍他的背，窝囊废又是作揖，又是打躬。

　　老板走了以后，两个人坐了下来，相视而笑，从头再来。等完了事，孟先生就陪二奶奶打牌。两人可投缘啦。他说的话，她有多一半不明白；他呢，又不跟她争。她听，他说，她所说的一切，他也认真地听着，不时还对她的才干巧妙地恭维一番。

　　要是她发了脾气呢，他并不是拔脚一走了事。他象哄个惯坏了的孩子似的，想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每逢有客来，宝庆顶怕老婆发脾气，觉着那是砸了他的台。所以一有客，他就成了温良恭俭让的模范；就是不能完全顺着她，也得把话说得甜甜地，笑眯眯地。

　　孟良的手段更高。他把二奶奶治得服服帖帖，使宝庆少操多少心。单为这，宝庆也感激不尽。真够朋友，又是个有学问的人。

　　宝庆有他的心事。他自来多疑。为什么孟良这么肯帮忙，又这么好心眼？他图的是什么呢？根据他的人生经验，凡是特意来到的，非常客气，肯于帮忙的人，都是有所图的。孟良要的是什么呢？宝庆拿不准，他可又很生自己的气，恨自己为什么要怀疑这么个好朋友。

　　尽管心里有疑惑，他还是忘不了孟良是他的福星。他正替大鼓名角方宝庆写新鼓词呢。有了这些新鼓词，他和秀莲的身份就比其他唱大鼓的高得多了。光为这一桩，结交孟良就是三生有幸的事。不过心里的怀疑总还是摆脱不了。

　　孟良为什么还不把鼓词拿出来？两个月过去了，只字未提。有天早晨，他正琢磨着要提提这件事，忽见孟良走了进来。他兴奋得两眼发亮，苍白的脸汗涔涔，螳螂似地摇晃着长胳膊。“来，二哥，”他一把抓住宝庆的袖子，说，“找个安静地方去谈谈。”

　　他俩迈着快步，走出了门。宝庆吃力地跟着作家，紧走还落下好几步。末了，他们来到一个长满小草的土坡顶上，一棵树叶发黄的大树底下。孟良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他打口袋里掏出七长八短一沓子纸来。“瞧，”他说，“这是给您写的三段新鼓词。”

　　宝庆接在手里。他的手发抖。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他觉着，太阳真的是打西边出来了。三段新鼓词！特为给他写的！早先，他要是想请位先生给写上一段，不但要现钱先付，还得且等，成年累月地等。写的人满口答应，吃了他上百顿饭，临完，还忘了动笔。这个人可真是说到做到。还不止一段，整整三段！真够朋友，天才，大人物！

　　“您得明白，二哥，”孟良用谦虚的口吻说，“我从来没写过鼓词，所以我拿不准它到底是好是坏。不过这也没关系，您要是觉得不行，我就扔了它，咱们再从头来。要是大概其能用，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改。顶顶重要的是，您到底愿不愿意唱这一类的鼓书。”

　　宝庆这才说了话。“当然愿意。多少年来，我一直盼着能碰见您这么个人。我愿意为国家出把力气。多少人在前线牺牲了，我有一份力，当然也乐意出一份力。那还有什么说的，我乐意唱抗战大鼓，为抗战出把子力。”他心潮澎湃，泪水涌上了眼睛。

　　“我懂，”孟良丝毫不为朋友的激情所动，照旧往下说他的。“不过您要明白，要是您和秀莲唱这种新式大鼓，人家就都希望您白唱。大家还都乐意听。可您就赚不了钱了。对我也一样。现而今，剧院很叫座。看我戏的人比过去多多了，可我们赔了本。义演的场次多了嘛。当然我们乐意贡献自己的力量，不过爱国心顶不了债。塞饱肚子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宝庆不听这一套。“也就是掏点车马费。开销并不大，这跟维持一个剧团不一样。”

　　“好，我佩服您的决心。还有一点我也要说在头里。习惯势力很不好办。人们都爱听旧鼓书。要是听点人人都熟悉的老玩艺儿，他们倒觉着钱花的不冤。可要是您在茶馆里唱这种新式鼓书，座儿就会少起来。”

　　“要想办点新事，就得有点勇气。”宝庆坚定地说。

　　孟良哈哈大笑起来。“您能对付，我这就放心了。思想上有了准备就好。来，我来念给您听。第一段是个小段，很短。是歌颂大后方的。这让秀莲去唱。另外两个长一点儿，那是给您写的。它不光是长，唱起来还得有丰富的感情，火候要拿得准。只有老到的艺人才处理得好。就是您，二哥，您来唱抗战大鼓，我是考虑到您的艺术造诣，特为您写的。”

　　于是孟良几乎一口气念完了鼓词。“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好极了！有几个字恐怕得改一改，不过也就是几个字。我算是服了。如今我可以让全世界的人看看，咱们中国唱大鼓的，也有一份爱国心。”

　　“太好了。拿去，跟大哥一块去唱唱看。要是有改动，得跟我商量。只有我能修改我的作品。有改动一定要告诉我，不跟我商量，就一个字也别改。”

　　“那当然，”宝庆答应着，一张张捡起孟良散放在草地上的稿纸。“家去，喝一盅。”他把稿纸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好象那是贵重的契纸一样。

　　孟良摇了摇头。“今儿不去了。我困极了。一夜没睡，赶着写呢！”孟良又点了点头，“既拢上火，就得续柴。我就在这儿睡一觉。您走您的。”

　　宝庆跟他分了手。他高高地昂起头，两眼炯炯闪光。孟良都能通宵达旦的干，他有什么不能的。窝囊废也一样。他们要连夜把新词排出来。

十五

　　重庆的雾季又来临，到处是叮叮当当锤打的声音，人们在重建家园。活儿干得很快，只几个月的功夫，战争创伤就几乎看不见了。起码，在主要街道上，破坏的痕迹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僻静地方，还有炸弹造成的黑色废墟，情势惨淡。城市面貌发生了变化。房屋从三层改为两层，都用篾片和板条架成，使城市看来更开阔了，整个城看着象个广阔的棚户区。

　　宝庆忙着帮书场的房东修缮房屋。他找来了工人，亲自扛材料，跟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人手一起修屋顶。书场终于又能用了。说不上体面，可到底算个书场，马上又能开张了。

　　开锣那晚，演出抗战大鼓。秀莲先唱她那一段，宝庆坐在台侧瞧着。他每次瞧她，都觉得趣味无穷。这一回，他注意到她学了新技艺。她唱腔依旧，可又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理解了唱词，声音里有了火与泪，字字清晰中听。他先楞了一下，然后也就恍然大悟。当然，这是因为她读了书。姑娘生平第一次，懂得了她唱的是什么。孟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鼓词讲给她听，每一句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他把她要说唱的故事，编成一套文图并茂的连环画，让她学习，终于创出了奇迹。她用整个身心在讴歌了。

　　听众也觉出了变化。他们欣赏新式大鼓，也为姑娘的进步高兴。她一唱完，掌声雷动。秀莲从来没有这么轰动过。

　　她飞跑回后台，小辫直舞，差点和宝庆撞个满怀。“爸，”她叫着，“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上场的时候，好象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可忽然一下，鼓词又自个儿打心里涌出来，我就有板有眼地唱，一个字也不差。”她年青的脸儿红了，“为什么孟先生没来呢？我多盼着他能来听听。”

　　宝庆也奇怪。孟良一直没露面。秀莲叽叽呱呱说的时候，他已经在忖度着了。她跟他说，懂得了唱的是什么，事情就好办得多，孟先生教她的，真管用。

　　琴珠走了过来。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她本打算给秀莲道喜，可又改了主意，只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她从来没妒嫉过秀莲，以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这一回，她发了愁。真新鲜，就为了段新词，也值得给这么个毛孩子使劲鼓掌！她得不惜一切，想法儿胜过她。要是秀莲出了头，她就会把那班来捧场的最有钱的大爷给拉过去。

　　她咬着厚厚的下嘴唇，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轮到她上场，她唱了个黄色小调。但听众的爱国激情正高，不管她怎样打情骂俏，黄色小调还是吃不开。对琴珠来说，这是一次失败，听众第一次对她那么冷淡。她耷拉着脸，走进秀莲的屋子，往躺椅上一倒，沙哑着嗓子问：“有学问的小姐，你好！你那新鼓词哪儿弄来的？谁教的？是不是他的……，要不你怎么唱得那么动情呢。”

　　秀莲飞快转过身来，脸涨得绯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凤冲了进来。“琴珠，你这话什么意思？”

　　琴珠满不在乎地咧开嘴笑了。“我说什么啦？不爱听，堵上你的耳朵。”

　　大凤气得要哭。“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告诉妈去。”她生气地说，站了起来。琴珠见这情形，走了出去，临出门还回头说了句脏话。

　　秀莲束手无策地看着大凤。“怎么都喜欢说脏话？你瞧，妈也爱那么说。”

　　大风摇了摇头。“管它呢，”她老老实实地说，“就那么回事呗！”

　　秀莲又羞又恼，浑身发热。她照着镜子，也冲自己说了两句脏话。这又怎么样？就讨了便宜去啦？为什么有些人说脏话那么津津有味？孟先生就不说这种话，她也不应该说。她崇拜孟先生。他能解开她心里的疙瘩，跟他在一起，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宝庆也唱了新词。听众很捧场，不过有些人后来说，他们到戏园子里来，为的是逃避战争现实，还是听点老词好。宝庆只笑了笑，说：“有时候，人也得试着干点新鲜事儿。”

　　秀莲把琴珠的话告诉了爸爸。宝庆一笑，然后说：“她懒，不乐意学新东西，心里又嫉妒。”秀莲问爸爸，琴珠说起脏话来，怎么跟妈一个样。宝庆没言语。

　　宝庆上楼回到自个儿屋里，觉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秀莲如今也成了拿得起来的角儿了。唐家要是再来捣乱，就叫他们带着那婊子滚。真痛快！

　　生意兴隆了约摸一个来月。花插着，宝庆和秀莲还为抗日团体义务演出，替前方受伤将士募捐。报纸很快登出了义演的消息。他们的名字天天见报。宝庆觉着自己真的出了名，成了受人尊敬的人物，可以跟新戏演员平起平坐了。

　　有天晚上，他带着秀莲下小馆，把近来如何走红，跟她说了说。他特别提道，“去年这会儿，你还什么也不是呢。如今你也成了名角儿，比琴珠的身分高多了，你应当高兴。”

　　她没有马上答碴。“怎么样？”他又问，“你怎么想？”

　　她勉强笑了一笑。“您觉着，要是我继续往下学新鼓词，我就可以象那些演员一样，受人敬重了么？”她渴望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再跪倒在王司令太太面前，也不要卖给别人去当小老婆。

　　“那当然，”宝庆说，“你越有学问，人家就越尊重你。”说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说。他挺担心，唯恐读书识字会毁了介乎成人和孩子之间的她。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一直到家，秀莲几乎一言不发，就上床睡觉去了，这使宝庆很不愉快。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第二天一早，唐四爷就来了，还是那么鬼头鬼脑。宝庆一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有事。

　　“宝庆，”唐四爷开了口，“我替闺女跟您请长假来了。”

　　宝庆笑了起来。“另有高就啦？”

　　唐四爷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是呀，我自个儿成了个班子。找到几个会唱的姑娘，想雇她们。”

　　宝庆高兴得真想跳起来。近来从上海、南京来了不少卖唱的。每天都有一两个人来磨他，想搭他的班。他不乐意要。因为多一半是暗娼，哪怕她们唱得跟仙女一样好听呢，他也不乐意要这种人来跟他一块儿上台。让唐四爷要她们去，让琴珠也滚。“恭喜恭喜，”他说，“恭喜发财。”

　　唐四爷的口气，颇宽宏大量。“好宝庆，”他说，“我们刚到重庆那会儿，您帮过我们的忙，我永世不忘。您是知道我的，我最宽大为怀。知恩感恩，欠了人家的情分嘛，不能不报答。我跟老伴说，不论干什么，头一桩，得向着我们的好朋友方大老板一家。所以，我打算这么着办。”他停了一下，小兔牙露了出来，一对小黑眼紧盯着宝庆。“我们请您和秀莲去和我们同台演出，怎么样？当然男角儿里您是头牌，秀莲呢——唔，她嗓子嫩点，就排第四吧。”

　　这样厚颜无耻！宝庆就是想装个笑脸，也装不出来了。“那不成，”他急忙说道，“我有我的班子，您有您的。”

　　唐四爷抬了抬眉毛。“不过您得明白，好兄弟，从今往后，小刘可就不能再给您弹弦子了。我自个儿的班子用得着他。”

　　宝庆真想揍唐四爷一顿，给他一巴掌，踢他一脚。老乌龟！无赖！

　　“四爷，”虽说他的手发痒，恨不能马上揍他一顿，他还是耐住性子，稳稳当当地说，“您算是枉费心机。我们的玩艺儿跟你们的不一样，再说，找个弹弦的也并不费难。”

　　唐四爷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地眨巴着，然后溜了。

　　接着，四奶奶摇摇摆摆走了进来，宝庆知道又要有一场好斗了。她满脸堆着谄媚的笑，见人就咯咯地打招呼，一直走进了秀莲的屋。她手里拿着一把蔫了的花，是打垃圾箱里捡来的。她把花递给秀莲，就唠叨开了，“好秀莲，我紧赶慢赶跑来，求你帮帮忙。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你是个顶好心的姑娘。”

　　宝庆也不弱。他迎着四奶奶，热烈地恭贺她，不住地拱手，象在捧个名角儿。“四嫂子，恭喜恭喜！我一定给您送幅上等好绸的喜幛。今儿个真是大家伙儿的好日子。”

　　四奶奶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好象肚子里头响了个大炮仗。“您能这么着，我真高兴。好事还在后头呢！您想得到吗？琴珠跟小刘要办喜事了。当然，是时候了。这就把他给拴住了，是不是？我们作艺人家，顶讲究的就是这个。”她象个母鸡似的咯咯笑着，冲宝庆摇晃着她那张胖脸。宝庆呢，那副神气就象是个倾家荡产的人，忽然又拾到了一块钱。

　　“好极了，”他硬挤出一副刻板的笑容，“双喜临门！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去给你们道喜。”

　　老妖婆走了以后，宝庆的事还没完。二奶奶那儿，还有一场呢。二奶奶对于怎么掌班子，自有她的看法。她数落宝庆，这下他们可算完了。都是他的不是。他压根儿就不该学那些新鼓词。再说，他为什么不把那些卖唱的姑娘都雇下来，好叫唐家捞不着？真缺心眼！

　　宝庆气呼呼地出了门，去找小刘。宝庆恭喜他的时候，小刘的脸红得跟煮熟的对虾一样。“真对不起，大哥，”他悔恨地嘟囔着，“太对不起了。”

　　“有什么对不起的？”宝庆甜甜蜜蜜地问，“咱俩是对着天地拜过把子的兄弟，同心协力一辈子。你跟琴珠结婚，碍不着咱们作艺的事。”

　　小刘一副为难相。“可我答应唐家，办喜事以后，就不再给您弹弦了。婚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呢，大哥。”

　　宝庆真想往他脸上啐一口，可还是强笑着，“好吧，小兄弟。我不见怪，别过意不去。”

　　宝庆飞也似地回到南温泉，背后好象有一群鬼在追。

　　他找到了窝囊废。“来，兄弟。”窝囊废说，“又得了两段新词。是孟先生写的。来听听！”

　　“先别管那些新词了，”宝庆说，“咱们这回可要玩完。”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窝囊废，临完，问，“怎么办，大哥？您得帮着我们跟唐家干。”

　　“真还是件事，”窝囊废回答着。他瞧出来，往后怕是得干活了。他忽然觉着冷。

　　“什么东西，”宝庆气哼哼地说，“我多会儿亏待过他们？连小刘，为了个婊子的臭货也不理咱们了。这个小婊子！让他当它一辈子王八去。”见窝囊废想装没事人儿，他严厉地说，“这么多年，您一直由我养活，您总得给我句好话。别光站在那儿不吭声！”

　　窝囊废叹了口气。泪珠子在他眼睛里转。他摇了摇头，说：“别发愁，宝庆，我跟着你就是了。我不是你的哥吗？我给你弹，还能不比那小王八蛋强吗？不过你得给我出特牌。牌上就写：特约琴师方宝森先生。我不乐意当个挣钱吃饭的琴师。”

　　宝庆答应了，激动得眼泪直往外冒。他爱他的大哥，知道窝囊废确实为他作出了牺牲。“哥，”他哽咽着说，“您真是我的亲哥，人家管您叫窝囊废，真冤屈了您。我每逢有难，都亏您救我。还是您跟我最同心协力。”

　　窝囊废告诉他，孟先生要他跟着进一趟城。他马上掏出钱来，叫买车票去。孟先生是他的福星，不是吗？

　　回来的路上，宝庆坐在公共汽车里，算计着他的得失：走了个暗门子琴珠，乌龟小刘；来了个新班子跟他唱对台戏，失去几个懒得到他书场来的主顾。换来的是，大哥来当琴师，秀莲成了名角儿，当然，还有面子。如今他也有了面子。他高兴得唱了起来，边唱边编词，“大哥弹，兄弟唱，快起来，小秀莲，起来，起来，你起来吧。”

　　别的乘客好奇地瞧着他，没说什么。他们想，这些“下江人”真特别！

　　秀莲听了这消息，乐极了。下一道关，是宝庆怎么去跟老婆说。他打算学学孟良那一着。他打发大凤去买酒，包饺子外带炸酱面。

　　第二天晚上，有人来找宝庆。打头的是小刘，楞头磕脑地就撞了进来，站在一边，光哆嗦，不说话。唐四爷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好似丧家之犬。俩人都不言语。

　　“怎么啦？”宝庆问。

　　唐四爷几乎喊起来了。“行行好吧，您一定得帮忙。只有您能帮这个忙。”

　　宝庆挑了挑眉毛。“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不明白，怎么帮忙呢？”想了一想，他很快又添上了一句，“要钱，我可没有。”

　　小刘尖着嗓子，说出了原委。“琴珠让人给逮走了。”他两手扭来扭去，汗珠子从他那苍白的脸上冒了出来。

　　“逮走了，”宝庆随声问道：“为什么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口。末了还是唐四爷伤心地说了出来：“这孩子太大意了。她在个旅馆里，有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抽大烟。她当然没抽，可是别人抽了。她真太大意了。”

　　宝庆恨不能纵声大笑，或在他们脸上啐一口。这个乌龟！不能再到街上去拉皮条了，倒来找他帮忙！……一转念，他又克制了自己。不能幸灾乐祸，乘人之危。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但也不要待人太苛刻了。

　　“你们要我怎么办？”

　　“求您那些有地位的朋友给说说，把她放出来。我们明儿晚上开锣。头牌没了，可怎么好呢？要是您没法儿把她弄出来，您和秀莲就得来给我们撑门面。”

　　“这我做不到。”宝庆坚决地回答，“我抽不出空来，要是有办法的话，帮您去找找门路倒可以。”

　　唐四爷还是一个劲地苦求：“您和秀莲一定得来给我们撑门面。准保不让她跟别的姑娘掺和。务请大驾光临。”

　　宝庆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说，要去，必得让秀莲挂头牌。不论怎么说，这个头牌一定要拿过来。他觉得好笑。唐家班的开锣之夜，倒让秀莲占了头牌！要是让他来写海报，他就这么写。

　　秀莲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她这是第一次挂头牌。

　　第二天散场后，她紧紧地攥着唐四爷开给她的份儿，决定把钱交给妈妈，讨她的欢喜。她如今也是头牌了。挣了钱来，把钱给妈妈，看她是不是还那么冷漠无情。

　　她手里拿着钱，快步跑上楼，一边走，一边叫：“妈，给您。我挣的这份钱，给您买酒喝。”

　　二奶奶笑了起来。按往例，她从来不夸秀莲。不过有钱买酒喝，总是件快活事。“来，”她说，“我让你尝尝我的酒。”她拿筷子在酒杯里蘸了一蘸，在秀莲的舌头上滴了一滴酒。

　　秀莲高高兴兴，唱着回到自己的屋里。她把辫子打散，象个成年女人似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得意地照着镜子，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吗？连妈妈都高了兴。她边脱衣服，边照镜子。大凤进屋时，她正坐在床沿上。大凤一眼瞧见了她的髻儿，嘻嘻地笑了。“疯啦，干吗呢？”她问。

十六

　　陶副官是个漂亮小伙子，高个儿，挺魁梧，白净脸儿，两眼有神。他是个地道的北方人，彬彬有礼，和和气气。当初，他为人也还算厚道，但在军队里混了这么些年，天性泯灭了，变得冷面冷心。他可以说是又硬又滑。他显得很规矩，讨人喜欢，但他到底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你永远捉摸不透。经过这么多年，他的天良早已丧尽，原先是个什么样子，连他自己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他每次做交易，该得多少好处，要按实际情况来定。就拿唱大鼓的宝庆和他闺女那档子事来说，陶副官当初还真是想帮忙来着。不是吗，都是北方人，乡里乡亲的，总得拉上一把。不过，在见王太太以前，他并没有给宝庆和秀莲出过主意，教他们怎样避祸。秀莲顶撞完老太婆，陶副官忽然觉着自己成了方家的救命菩萨。他既然对他们有恩，那知恩感恩的老乡，就该表表感激之情。

　　他常上南温泉，几乎天天要找个借口到镇上来一趟。开头，他往往打王家花园弄一束花，或一两篮子菜来给二奶奶。这么好的一个副官，不让人家喝上一两盅，做顿好的吃，就能给打发走了吗？他确实挺招人喜欢。他带来的东西，一文不用自己掏腰包，而方家老招待他，可真受不了。

　　陶副官酒量惊人，宝庆从没见过这么豪饮的，喝起酒来，肚子象个无底洞。一喝醉，他的脸煞白，可还是很健谈。他从不惹事，不得罪人，偶尔吹嘘两句，也还不离谱儿。

　　多年来，宝庆阅历过的人也不算少，可陶副官究竟属于哪种人，他说不上来。他并不喜欢他，可也不能说讨厌他。离远了，他觉得这人毫无可取之处；但副官一来，又觉得他也还不错。

　　陶副官还是有些使他看不惯的地方。这人太滑，老想讨好，喝起别人的酒来没个够。

　　二奶奶跟陶副官最投机。二奶奶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跟陶副官尤其合得来。她也喜欢孟良，不过那完全不一样。孟良受过教育，有文化，跟她不是一路人。他也玩牌，也有说有笑，不过陶副官一来，可就把孟良比下去了。副官的话要中听得多，因为他是北方人，跟她的口音一样，见解也很相近。他要是说个笑话，她一听就懂，马上就笑。

　　这两个人成天价坐在一块儿逗乐，说些低级趣味的事。二奶奶打情骂俏很在行。跟男人调起情来，声调、眼神运用自如。她对副官并无兴趣，也可以说，压根儿就不想再找男人。不过跟他胡扯乱谈，可以解解闷。说到陶副官，他懂得该怎么对付二奶奶。要是她上了劲儿，他就赶快脱身，而仍跟她保持友好。跟王司令多年，他学会了这一招。王司令有好几个小老婆，有的也对年青漂亮的副官飞过眼儿。

　　陶副官对二奶奶讲起他的身世。他是个奉公守法，胸有抱负的青年。他很想结婚，成个家，但至今找不到可心的人儿。这些本地的土佬儿，不成！说着，他摇了摇油光水滑的头。一个北方人，怎么能跟这种人家攀亲！说着，他瞟了瞟坐在窗边的大凤。大凤象只可怜的小麻雀，恨不能一下子飞掉。陶副官又缓缓地叹了口气，是呀，他还没找着个合适人家，能够结亲的。

　　二奶奶心里动了一动。这位副官倒是个不错的女婿。她很乐意有这么个漂亮小伙儿在身边。她已经年老色衰了，有这么个小伙子守着，消愁解闷也好。

　　陶副官决不放弃能捞到好处的任何机会。大凤算不得美人儿，可总是个大姑娘，结实健壮，玩上它几夜，还是可以的。她还能管管家，做个饭啦什么的。再说，这就能跟方家挂上钩，而对方家，是值得下点功夫的。方老头一定有钱，要不，他怎么能一下子孝敬王司令那么多？这个主意妙。娶了姑娘，玩她几天，再挤光那俩老的。

　　有天晚上，他跟二奶奶郑重其事地商量了这件事。开头她拿腔作势，故意逗他，不同意这门亲事。但陶副官单刀直入，提出了充足的理由：要是王司令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好呢？你们要是把姑娘嫁给我副官，他王司令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要我陶某人辞掉王司令那儿的差事，还能不给您方家好好出把子力气？他站起来，伸屈了一下胳膊，让二奶奶看他结实的肌肉。“看我多有劲，要是我往你书场门口那么一站，还有谁敢来捣乱？我跟过王司令，这回让你爷儿们面上有光。他就不想要我这么个人？”

　　当晚，二奶奶跟宝庆说，要把大凤嫁给副官。宝庆先是大吃一惊。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这位油头滑脑的副官没有挑上秀莲，真是运气。不过拿大凤作牺牲，究竟是不是应该呢？陶副官一定不会很清白，可能结过婚。就是他真的结过婚吧，抗战时期，也无从查对。他倒也具备个好女婿的条件。不管怎么说，他一天到晚泡在家里，白吃白喝，还不如干脆叫他娶了大凤去。

　　宝庆整夜翻来覆去，琢磨着这件事。大凤也该成亲了。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嫁人，喜不喜欢陶副官。她要是喜欢，那最好不过。嫁出门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记得哪本书上说过，父母不能照应儿女一辈子。要是以为自己全成，就太痴心了。

　　他刚跟大凤一提，大凤就红了脸。这就是说，她乐意。所以，他也就接受了。不过，他还是很不安，觉得对不起她。这孩子说来也怪，明明是亲骨肉，在家里却向来无足轻重。她的处境，一向比养女秀莲还不如。她性情孤僻，常惹娘生气。好吧，这就是她的命。既然陶副官开了口，就把她嫁给他。而他宝庆，也就尽了为父的心。喜事要办得象个样子，就小镇的现有条件，尽可能排场一点。得陪送份嫁妆，四季衣裳，还有他特意收藏着的几件首饰。不能让人家说长道短，好象嫁闺女还不如打发个暗门子。他有他的规矩。方家的姑娘出阁，得讲点排场。是艺人，但是得有派头。

　　刚过完年，镇上两位头面人物就送来了陶副官的聘礼，是分别用红纸包着的两枚戒指，婚书上面写着副官的生辰八字。为了下定，宝庆在镇上最上等的饭馆广东酒家摆了几桌席，还请了唐家和小刘。借此让他们知道，等琴珠结婚的时候，他也会有所表示。

　　秀莲几次想跟大凤谈谈这门亲事。定亲请客那天晚上，大凤穿了件绿绸旗袍，容光焕发。秀莲从没见过她这么漂亮。不过大凤整晚上一直古怪地保持着沉默，羞红的脸高高抬起，谁也不瞧。

　　“你走了，我真闷的慌。”当晚，准备睡觉的时候，秀莲说。大风没言语。秀莲跪下来，拉住大凤的手。“说点什么吧，姐姐，就跟我说这么一回话也好。”

　　“我乐意走，”大凤阴沉沉地说。“我在这儿什么也不是，没人疼我。让我去碰碰运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我不会挣钱吃饭，我不能跟着爸和你到处去跑。谁也不注意我，谁也不要我。我恨我自个儿不会挣钱养家，我不乐意成天跟你在一块。你漂亮，又会唱，人家都看你，乐意要你。可我呢，除了陶副官，谁也没有要过我。”她淡淡地一笑。“等过了门，我也跟别的女人一样，能叫男人心满意足。”

　　秀莲觉得受了委屈。古怪的姐姐，竟说了这么一通话。这么多年，她秀莲可一直想对姐姐好，跟她交朋友。“你恨我吗？姐？”她有点寒心。

　　大凤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你的命还不如我呢。我总算正式结了婚，你连这个都不会有。所以嘛，我可怜你。”

　　这真象一把利箭刺穿了秀莲的心。

　　“你看琴珠，”大风继续往下说，“爸干嘛要把她这么个人请到家里来吃喜酒。她跟小刘，跟好多别的男人睡过觉。她是个唱大鼓的，跟你一样。”

　　秀莲两眼射出了凶光，发白的嘴唇抿成了两道线。“好，原来你把我看成跟她是一路货，”她焦躁地说，“你不恨我。你觉得我一钱不值，就象一堆脏土一样。”

　　大凤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对你应该怎么看。”

　　沉默了好一会，秀莲到底开了口。“姐，你就做做样子，假装疼疼我吧。谁也没疼过我。妈怎么待我，你是知道的，你总不能跟她一个样。你就说你疼我，咱俩是好朋友。你就是不那么想，光说说也好。总得给我点想头。没人疼我，我很想有人疼疼我。”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睛里直转。“就是，我希望有人爱我。”

　　“好吧，”大凤让了步，“我来爱你，真是个蠢东西。我是你顶好顶好的朋友。”

　　秀莲擦了擦眼泪，马上又问：“你跟个生人结婚，不觉着害怕吗？你想他是不是会好好待你呢？”

　　“我当然害怕啦，不过有什么法儿？我不过是个女孩子。女人没有不命苦的。我们就跟牲口一样。你能挣钱，所以不同一点，可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靠卖唱挣钱，人家看不起你。我不会挣钱，所以要我怎么样，就得怎么样，叫我结婚，就得结婚。没有别的办法。一个男人来娶我，得先在一张纸上画押，还得先美美地吃上一顿。哈！哈！”

　　秀莲想了一会儿。“那些女学生呢，她们跟咱们是不是一样呢？”

　　“这我哪知道？”大风心酸地顶了她一句，“我又不是女学生。”她哭起来了，眼泪花花地往下掉。

　　秀莲也哭了。可怜的大凤！这么说，这么些年来，她也觉着寂寞，没人要。如今，她要出嫁了。这就是说，她，秀莲在家里的地位，会提高一点？他们也要她嫁个生人吗？谁说得上？她想起了妈的话：“卖艺的姑娘，都没有好下场！”大凤还说，她将来比她还不如，连个正式的婚姻也捞不上！她得象琴珠一样，去当暗门子。不过，靠爸爸陪送，嫁个生人，又比这好多少呢？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头上搁着一本书。她想读，可那些印着的字，一下子都变得毫无意义。这些字象是说：“秀莲，你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是琴珠第二。你当你是谁哪？是谁？你有什么打算？甭想那些了。你一辈子过不了舒坦日子。”

　　孟良来教课的时候，她还在冲着书本发楞。她笑着对孟良说：“我想问您点儿书本上没有的事儿。”

　　“好呀，秀莲，问吧！”孟良把手插在口袋里，玩着衣服里子里面的一颗花生。

　　秀莲问：“孟先生，什么是爱？”

　　孟良挺高兴，但又很为难。他说：“怎么一下子给我出了这么个难题？这可没法说。”

　　“谁都说不上来吗？”

　　“人人都知道，可又说不清楚。你干吗要问这个呢？秀莲？”孟良那瘦削的脸显得挺认真。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盯着她。

　　秀莲舐了舐嘴唇。“我就是想知道知道，因为我什么也不懂。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没人疼我。男人追我，都想捏我一把。这就是爱吗？我姐就要嫁人了，嫁给个她不知道的人。他跟她睡觉，她给他做饭。那就算爱吗？男学生跟女学生，手拉手在公园里散步，在草地上躺着亲嘴。那就是爱？还有，随便哪个男人，只要给琴珠一块钱，就可以跟她睡觉。那也算爱吗？”

　　孟良大声喘了口气，好象打肚子里喷出了一口看不见的烟雾。“别着急呀，姑娘！我一口气哪儿答得上来这么一大串问题。答不上来的，所以，咱们先解决它一个。比如说，你姐姐的婚事。这说不上爱，这是一种封建势力。姑娘大了，凭父母之命，就得嫁人。她要是个革新派，按新办法办，就该自己挑丈夫。”

　　“象琴珠那样？”

　　他摇了摇头。“她那样不是挑丈夫，是出卖肉体。爱情不是做买卖，是终身大事。”

　　秀莲想了一会儿，“孟老师，要是我跟个男人交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这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对。”

　　“要是我自个儿打主意要嫁他，有错儿吗？”

　　“按我的想法，没什么错儿。”

　　“自个儿找丈夫，比起姐姐的婚事来，过日子是不是就更舒心些呢？”

　　“那也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呢？”

　　“我也说不准。我已经跟你说过，这样的问题，没个一定之规。”

　　“好吧，那咱就先不说结婚的事儿。我问您，要是我有个男朋友，家里又不赞成，我该怎么办呢？”

　　“要是值得，就为他去斗争。”

　　“我怎么知道他值不值得呢？”

　　“这我怎么跟你说呢？你自己应当知道。”孟良叹了一口气。“你看，你的问题象个连环套，一环套一环。我看，还是学我们的功课更有用一点。”

　　秀莲这天成绩很差。孟先生为什么不能解答她的问题？他应该什么都教给她呀。她对他的信仰有点动摇了：他就知道谈天说地，对她切身的问题却不放在心上。他认为她有权自己挑丈夫，她说什么他都表示同意，甚至主张她违抗父母。他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竟随随便便提出这些个看法，对主要问题，却又避而不谈。

　　雾季一过，他们又回到南温泉。在重庆的这一阵，宝庆的生艺不见好，因为唐家班抢了他的生意，当然勉强维持也还可以。在重庆，常上戏园子的有两种人，一种人爱看打情骂俏的色情玩艺儿，对说唱并不感兴趣；另一种人讲究的是说唱和艺术的功底。后一种人是宝庆的熟座儿。宝庆对付着，总算是有吃有穿，安然度过了夏天。

　　他急着想把大凤的事办了。既然已经把她许给了陶副官，他就又添了一桩心事。他这才意识到，照应自己的亲生闺女，也是一层负担。他有时觉着，他象是收藏着一件无价的古磁器，一旦缺了口，有了裂纹就不值钱了。当爸爸的都操着这份儿心。姑娘一旦订了亲，就怕节外生枝，也怕她会碰上个流氓什么的。

　　所以，他打算一回南温泉就办喜事。秀莲盼着办姐姐的喜事，比家里其余的人更起劲。她象是坐在好位子上看一出戏。她可以好好看看，一个姑娘嫁了人，到底会有什么变化。她也要看看，姐姐究竟是不是幸福。这样她就可以估摸一下，她自己是不是有幸福的可能。多么引动人的心，许多个夜晚，她睡不着，渴望弄它个明白。

　　大凤还是老样儿，整天愁眉不展，闷声不响。她埋头缝做嫁妆。秀莲注意到她有时独自微笑，想得出了神。她明白她为什么笑。可怜的大凤没命地想离开家，去自立，逃开这个由成天醉醺醺的妈妈管辖的邋遢地方。她想离家的心情太迫切了，连跟个陌生男人睡觉的恐惧，都一点儿吓不倒她。

　　喜事一天天逼近了，窝囊废成天跟弟媳妇在一起划拳喝酒。他陪着二奶奶喝，觉着要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喝醉酒，未免太丢人，而他不愿意她丢人现眼。再说，大凤走了，他觉着悲哀。大凤从没给谁添过麻烦，从没额外花过家里一文钱。她总是安安稳稳，心甘情愿地操持家务。如今她要走了。

　　二奶奶往常并不关心大凤，不过她醉中还记得，这是她亲生的闺女，要是陶副官待她不好，她会伤心的。这种母爱是酒泡过的，比新鲜的醇得多。

　　秀莲想跟妈说，她盼着能在妈心里，也在家里，代替大凤的地位。不过眼下这个节骨眼说这话，看来还不合时宜。她不能不想起，大凤要出嫁了，妈又哭又叹，可是当初她被逼着去给王司令当小老婆的时候，妈没滴过一滴泪。

　　猛地，堂屋里一阵闹腾，秀莲走到门边去听。妈妈在扯着嗓子嚷，大伯大声打着呵欠。妈妈说的话，叫她本来就不愉快的心，一寒到底。只听妈妈在那儿嚷：“大风这一走，我得好好过过。我去领个小男孩来，当亲生儿子把他养大。眼下是打仗的时候，孤儿多得很，不是吗？要领个好的，大眼睛的小杂种，要稍微大一点，不尿裤子的。”

　　这么说，妈一辈子也不会疼她了，这是明摆着的。不管她是靠卖唱挣钱，还是靠跟男人睡觉挣钱，妈都不会有满意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没有亲娘。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嗯？她心酸，觉得精疲力尽，好象血已经冻成了冻儿，心也凝成了块。爸好，他的心眼好，可那又有什么用？他解决不了她的问题，他没法又当爹又当娘。

　　她觉出爸走到了跟前，于是转过身来。他显得苍老，疲倦，不过两眼还是炯炯有神。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悄悄地说，“不要紧，秀莲。等你出嫁的时候，我要把喜事办得比这还强十倍。办得顶顶排场。要信得过我。”

　　她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爸干吗要那么说？他以为她妒嫉啦？她才不妒嫉呢。她恨这个世道，恨世界上的一切。泪涌了上来。

十七

　　结了婚，大凤换了个人。短短三天工夫，她起了神奇的变化。秀莲见了，既高兴，又奇怪。姑娘变起来这么快！刚出阁的陶太太第一次回门，变得那么厉害，简直叫人认不出来了。她眼睛发亮，容光焕发，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就连她的体态，仿佛也有了变化。结婚前，她穿起衣服来死死板板，她是衣裳的奴隶，是衣服穿她，不是她穿衣服。如今她穿起衣服来，服服帖帖，匀称合身。她结实的胸脯高高隆起，富有曲线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就连她那细长的胳膊，也好象变得柔和秀丽。给人以美感了。

　　她还是那么沉默寡言。秀莲惊讶地听见她跟妈说了一句粗话。当她还是方家那个干巴巴的小毛丫头大凤的时候，她哪敢说这种话！结婚这么能变化人。结了婚，就有权说粗话；结了婚，人还会显得漂亮。她费了好大劲，把这些想法写在一张纸上。

　　等没人的时候，她问大凤，婚后觉得怎样，高兴，还是不高兴？秀莲一个劲地问，可大凤好象压根儿就不听她。她只顾自个儿照镜子，把胳膊抬起来，看看衣服套在她那刚刚发育成熟的胸脯上，是不是合适。

　　秀莲仔细观察着，心里还是很空虚。她的词汇不够用。不过她还是记下了各式各样的问题，等着问孟良。

　　唐家也到了南温泉。他们挣的钱多，自然而然，就染上了恶习。唐四爷和琴珠抽上了大烟，把小刘也给带坏了。

　　唐四爷除了损人利己，拚命捞钱之外，抽大烟是他最大的乐趣。他一个劲地抽，不光是为过瘾，还觉着这样会抬高他的身份。人家一听他是个鸦片鬼，就会说：“唐先生一定很有钱，”这话叫唐四爷听了，说不出地受用。

　　他抽，琴珠抽，小刘也抽。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懒，越来越脏。生意上是四奶奶包揽一切，她可没有应酬人的本事。说实在的，她真叫人一瞧就讨厌。哪怕是顶顶好脾气的人，见了她，不等她耍开她那刀子嘴跟人吹胡子瞪眼，就得火冒三丈，吵起来。唐家的生意一败涂地。在重庆，抽大烟不少花钱，地面上的地头蛇三天两头还来讹上俩钱，好也去弄点抽抽。可不是，要想白抽，最好的办法是讹那些有钱的，让他们掏腰包，这些人顶怕的就是坐牢。琴珠给关过一回，一回就够受了。为了把她保出来，她爹没少花钱。

　　唐家回到南温泉，已经是一贫如洗。四爷擦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就去找宝庆。他烟抽多了，满脸晦气，瘦得象个鬼。不论怎么说，他还是比老婆有本事，用不着跟人吵闹，就能把买卖谈成。他出了个主意：夏天，唐家和方家合起来，在镇上茶馆里作艺。

　　宝庆不答应。他眼下很过得去。他正忙着排练孟良的新词，准备雾季拿进城去唱。唐家，滚他妈的蛋吧，让他们自个儿干去。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没准什么时候会用着小刘，窝囊废未见得肯长干下去。他没长性，保不住还会生病。说实话，他也有把子年纪了，吃惯了现成饭，乍一干起活来，确实够他受的。再说，宝庆做事喜欢稳稳当当。唐四爷去找宝庆，见他光着脊梁，穿着一条挺肥的裤子，油黑发亮的宽肩膀上，湿漉漉的都是汗。

　　宝庆说他太忙，没工夫考虑到茶馆里唱书的事，要他等几天再说。唐四爷觉得他架子不小，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随随便便就把他撂在一边。他心里又怨又恨，“哼，咱们走着瞧，看老子不收拾了你。”

　　他叫四奶奶去找二奶奶。她冲二奶奶大吵大嚷了一阵子。“怎么，你也疯了吗，秀莲和宝庆明明可以挣钱养家，偏偏坐吃山空，你就看着不管？真蠢！”

　　四奶奶一走，二奶奶就照这话，劈头盖脸数落了宝庆一通。他不理，她又絮叨了一遍。他只顾练他的新词儿，压根儿就不听她的。二奶奶急了，使劲嚷了起来。宝庆放下鼓词，站了起来。他掖了掖裤子，说：“甭说了，好不好？也听我说两句。事情是这么着，唐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乐意跟他们沾边。他们抽大烟，我们不抽，这总比他们强点。你也该知足了，你没给我生过儿子。为这，我跟你打过架吗？想娶过小吗？没有，是不是？你爱喝一盅，我不喝。这么着，咱们各干各的。我得练我的鼓词，我想为国家出把力气，我得保养我的嗓子。我要的就是这么些，能算多吗？到了冬天，我天天都得扯着嗓子去唱。我挣的钱，够你舒舒服服过日子的，所以，你就别管我的事，让唐家滚他们的吧。”

　　宝庆难得说这么多话。二奶奶倒在椅子上，楞着，说不出话来。这么些年了，除了刚结婚那一程子，宝庆从来没跟她讲过这么多心里话。这一回，他特意找了个她清醒的时候来跟她说，这就是说，是跟她讲理来了。他说得很对；正因为说对了，听着就更扎心。不过，她现在没有醉，所以没法找碴儿跟他吵。

　　末了，她说：“你说我没给你生儿子，这不假。不过，我打算抱个男孩子，这就去抱。咱们很快就能有儿子了。”

　　宝庆没言语。趁她瞅眼不见，冲她吐了吐舌头。老东西还想抱儿子呢，连她自个儿都照顾不了。

　　秀莲没事干，常去找琴珠。她总得有人说说话儿。大凤从来不多言不多语的，不过秀莲还可以叽叽呱呱跟她乱说一气。大凤走了，她得找个伴，而琴珠是唯一能作伴的姑娘。

　　再说，她找琴珠，还另有想法。这位唱大鼓的姑娘对男女之间的事儿非常在行，秀莲常问她有关这方面的事。琴珠有时跟她胡扯一通，有时光笑。你想知道吗？自个儿试试去就知道了。对秀莲这颗幼稚的心说来，琴珠教她的，比起孟老师来，明确多了。

　　秀莲跟琴珠来往，宝庆很生气。他忙着练他的鼓词，顾不得说她。他让老婆瞅着点秀莲，不过她光知道喝酒。

　　大凤又回来了。灰溜溜的，两眼无光，脸儿耷拉着，好象老了二十岁。

　　秀莲急不可待地等着，想单独跟她说两句话。“姐，怎么啦？”她一边问，一边摇着大凤的肩膀。“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儿？”

　　大凤掉了泪。秀莲轻轻地摇她，象要把她晃醒似的。“跟我说说，姐，到底怎么回事？”大凤满脸是泪，抽抽咽咽地说了起来：“嫁狗随狗是什么滋味，这下我可尝够了。”她卷起袖子，胳膊上斑斑点点，青一块，紫一块。“他打的。”她硬咽着，说不出话来，双手捂住了脸。

　　“凭什么打你？”秀莲硬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了什么呢？”

　　大凤没言语。

　　“你就让他打？”

　　大凤挺不服气地瞧着她。“我能让他打吗，傻瓜！我是打不过他。”

　　“那就告诉爸去。”

　　“有什么用？爸也拿他没法儿，他老了。再说，他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我呢，我是唱大鼓的闺女，他能有什么办法？”

　　秀莲心里一震。可怜的大凤！爸把她给了个男人，男人揍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不会挣钱养活自己，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大凤忽然低低地哎哟了一声。“怎么啦？”秀莲挺关心，柔和地问，“怎么啦？”

　　“我有了身子啦，这我知道，”大凤嘟囔着说，“他也一清二楚。”有了身子，她要想另嫁别人，就不容易了。她要秀莲答应，一定不跟爸说。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回家去了。脸儿高高扬着，还带着点儿笑，好象要让人家知道，她确是挺幸福。

　　秀莲还是告诉了宝庆。他瞪着两眼瞅着她，好象怀疑她在撒谎。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打从大凤出了嫁，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她。这个油头粉面的狗崽子竟敢打她！怎么办？他不能去跟陶副官吵，吵有什么用？再说，到王公馆去，还不定会碰上什么倒霉事呢。陶副官会仗着王司令的势力，跟方家过不去。打老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宝庆真的没了辙。他对自个儿说，这件事嘛，他其实无权过问。不过呢，也许还是应该管一管。

　　他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他不让秀莲跟妈和大伯说，更不能告诉琴珠。要是唐家知道了，镇上的人就都会拿方家当笑话讲。

　　秀莲紧盯着爸爸的脸，两个拳头抵在腰间。“那您就让那小王八蛋揍我姐姐，不管她啦？”

　　他脸红了：“我并没这么说。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总会有办法的。”

　　秀莲气疯了：“我要踢出他的……”她气得直嚷，顿着脚说：“女人都是苦命。大姑娘也罢，暗门子也罢，都捞不着便宜。”接着就用了一句琴珠的口头禅。

　　宝庆吓了一跳，走开了。这一程子他忙着练孟良写的鼓词，没想到出了这么多的事。事情真变得快。

　　这件事，秀莲一直没吭气，她等着孟先生来上课。也许他有办法。他有学问，会运用他的智慧，跟这种野蛮势力作斗争。秀莲把话跟他说了，然后下了最后通牒：“孟老师，我不打算再念书了。我们家是卖艺的，没有出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何必白费劲儿。我们这样的人，永世出不了头。”

　　孟良半天没吭声。他光坐在那儿，傻瞅着太阳光。他这么一声不吭，惹得秀莲很生气。心想，又碰到了个他不肯解答的问题。

　　“秀莲，”末末了，他提出了反问，“你说，中国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打日本呀！”

　　“打赢了吗？”

　　“没有，正在打呀！”

　　“说得对。既然还没赢，为什么又要打呢？”

　　“要是不打，就得亡国。”

　　“一点不错。你能明白这个，就好办了。你看我们国家这么穷，这么弱，可也抗战三年了。我们的人民为了生存，奋勇抗战。国家就跟一个人一样，因为国家本是一个个人组成的嘛。个人经历的，特别是求生存的斗争，也跟国家经历的一样。你越是发奋图强，遇到的困难就越多。你得下决心克服一切困难，否则就一事无成。你们女人是旧社会制度的牺牲品。这种旧制度的势力还很强大，顽固，有害的影响也还大量存在。就拿我打个比方9巴。我是写剧本的，我有我的问题。你是个女人，你有你的问题。在我们这么一个古老的国家里，女人总是受欺凌，受歧视的。你想要有作为，就得争取进步。我觉着今天妇女的地位，就象个跟人赛跑的小脚姑娘。当然你的脚并不小，思想也没受那么多约束。你要做的，就是刻苦用功。你姐姐挨了揍。为什么挨揍呢？因为她从来没有打算要有作为。她就知道百依百顺，三从四德。她哪知道，女人自己起来反抗，可以消灭奴役妇女的旧势力。要是我们不抗战，今天早已经亡国了。陈规陋习也一样。你不跟它斗，它就会压垮你。”

　　秀莲想了很久，完了说：“我还是觉着，再学下去也没用。没准我也得嫁人，也得教个臭男人揍。”

　　孟良笑了起来，有点不耐烦了。“哪能呢，你不会的。”他拿起铅笔，龙飞凤舞地在一张纸上写了点什么。“秀莲，我给你安排个新生活吧。我主张你去上学，跟别的姑娘一样，好好念书去。你晚上才唱书，白天反正没事干。上学去吧。这样你就可以脚踩两只船了。要是学得好，成了女学生，就用不着再唱书了。要是学不出来呢，还可以再唱书，总还比别人学识多一点。怎么样？白天上学，晚上作艺。你瞧，我希望你能自立，必要的时候，能挣钱养活自己。想想吧，要是大凤会一门手艺，她的处境就会好得多。她可以离开那个家伙，自己挣钱吃饭。要那样，她压根儿也就用不着嫁给他了。”

　　“这么说，我要是读了书，就不会象琴珠那样了？”

　　“根本就不会那样。”

　　“我爹妈能让我去上学吗？”

　　“我去跟他们说说，再把你大伯也拉来帮忙。”

　　“我姐怎么办呢？”

　　“那可就得另说了。总得想个办法。多想想，准能想出好主意来，不过也得好好想想，不能太莽撞。眼下咱们已经取得了点胜利。咱们已经下定决心，不让你象大凤那样，更不能学琴珠。你要做新中国的妇女，要做个新时代的新妇女，能独立，又能自主。你看，那多好！”

　　于是，秀莲一心一意用起功来。每天，太阳落山之前，她一定要学上几十个字。在她看来，一个个字象奔腾的大红马，能把她载进一个新社会。那儿没有暗门子，没有鸦片，不允许把闺女随便嫁出去受折磨。在那个新社会里，到处都是象孟老师那样有学问的人。她觉着自己也成了新中国的一部分，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了，摆脱了发霉发臭的旧时代，进入了光明灿烂的新时代。

　　秋天已到了，方家收拾行装，准备回城里去。他们磨磨蹭蹭，没有及时走掉。一天下午，也是没拉警报，来了一群敌机，在镇上扔了一串炸弹。谁也不明白敌人要炸的是什么。这里是游览区，有不少阔人的别墅。据传说，有些大阔佬囤积了大量石油，准备卖黑市。日本人的探子，可能就把这些油罐当作军用物资，报告了敌人。

　　一阵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又死了一批人，汽油罐倒安然无恙。

　　方家住在镇边的小河旁。空袭突如其来，谁也来不及躲进防空洞。他们只好跑到野地里，趴在河边的大石头底下。

　　除了窝囊废，全家都在一块儿趴着。窝囊废喜欢走动，又讨厌那一群群绕着岩石飞的蚊子。他慢慢沿河边走着。听见天上嗡嗡响，他漠然抬头看了看，心想，那不过是往重庆去的，总不会在南温泉下点什么。看起来倒挺好看，蓝蓝的天上飞着几只银色的飞机，高射炮响了几下，迸出几小团雪白的烟雾。真废物，一炮也没打中。真孬种，这种事，也该有人来管管！

　　飞机只管飞它的。窝囊废坐在他顶喜欢的一棵树底下。“还往前飞，”他对自个儿念叨着，“空袭一次，就得毁多少房子，死多少人。真不是玩艺儿！多咱才能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飞机又回来了。窝囊废奇怪起来。也许是来炸南温泉的？最好还是躲一躲。他站起来，瞧着那排人字形的银色飞机，嗡嗡地飞了过来。倒是怪好看的，好看得出奇。高射炮就是打不中。快跑吧。没准扔个炸弹下来。到那石头底下去，别呆在这树底下，万一挨一下呢。

　　窝囊废跑起来了。他听见了炸弹的呼啸，轰的一声，大地在翻腾。又一个炸弹嘶嘶响着掉了下来，他的耳鼓好象要胀破了。他没命地跑，炸弹崩起的一块大石头呼地飞过来，打中了他的脑袋。

　　宝庆在大哥常常傍着坐的一棵大树附近，找到了他。窝囊废手脚摊开，背朝天趴着。宝庆摸了摸，“哥，哥，醒醒。”窝囊废没答应。

　　他把窝囊废翻了个个儿。没有血，没有伤口，睡着了。他一定是睡着了，再不就是醉了。宝庆扶起他来，靠着自己。窝囊废的脑袋耷拉下来，象没了骨头似的。

　　宝庆不信他的哥会死。他嗅了嗅他的嘴。窝囊废的嘴唇又凉又僵，早咽了气。两手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秀莲也过来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宝庆轻轻把哥放倒在草地上，给他搧着苍蝇。这些苍蝇在已经停止了生命的脸上爬着，钻着。“大哥，大哥，为什么单单您……”

　　秀莲跑去告诉了妈，一下子全家都哭起来了，邻居也来了，都掉了泪，对方家致了哀悼之意。他们围着宝庆，宝庆站在哥的身边，呆呆的，象个石头人。他眼冒凶光，干枯无泪，满面愁容。他挪不动步，说不出话。

　　为什么偏偏轮到窝囊废？他是他的哥。多年来，一直靠他养活，每逢有难，都是哥救了他。哥有才情，那么忠厚，就是牢骚多点。他能弹会唱，有技艺。可怜的窝囊废！他最怕的就是死在外乡，如今偏偏是他，炸死在遥远异乡的山区里。

　　太阳早已落山，月亮在黑沉沉阴惨惨的天上，高高升起。邻居们都回家去了，只有宝庆还站在哥的尸体旁。天快亮时，秀莲走了过来，拉了拉爸的袖子，“爸，回去吧，”她悄声说，“咱们把他抬回去。”

十八

　　丧事由二奶奶操持。天还热，三天以内就得下葬。宝庆已是六神无主，他就知道哥已经炸死，人死不能复生，再也听不见哥的声音了。他的脑子发木，什么也感觉不到，吃不下，睡不着，蓬头垢面。

　　二奶奶却来了精神。她打点一切，做孝衣，跟杠房打交道，供神主。她帮宝庆穿孝衣，招呼他吃喝。他楞在棺材边，一声不吭，伤心不已。她时不时走过来瞧瞧，怕他背过气去。有人来吊孝，是她站在门口接应客人；宝庆知道来了人，可无心应酬。他机械地起立，行礼，接着守他的灵。人家跟他说话，他光知道点头，一点儿也不明白人家说的是什么。他成了活死人。

　　只有一个人，他见了，多少还有些触动，那就是孟良。孟良是那么友爱，那么乐于助人，他最能体贴人，了解人。宝庆沉浸在无边的悲痛里，不能自拔，只有孟良的热心肠，能给他些安慰。孟良这样关怀他们，方家非常感激。

　　他们一向认为，孟良和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他是作家，又是诗人，来这里是为了研究大鼓书。如今他完全成了他们中的一个，是真心的朋友，一心想帮忙。朋友来吊孝，孟良陪着。帮着应酬客人，陪他们吃饭，跟着守灵。宝庆虽说是伤心不过，也觉着他虽然失去了亲爱的大哥，可也有了个真诚的朋友。

　　他们在山顶上买了块坟地，由孟良负责监工筑坟。棺材入了穴，宝庆按照家乡风俗，在棺材上撒了把土。他的泪已经流干。他站着，秃着头，铁青着脸，茫然瞪着大眼，瞧着坟坑，看杠房伙计把土铲进坟里。大哥就这么完了。这冰凉的土地上，躺着窝囊废。

　　人都散了，宝庆还站在坟头，孤孤单单，悲悲切切。不多远站着二奶奶，孟先生和秀莲。

　　一个脚夫挑着宝庆的鼓、窝囊废常弹的三弦，上了山。天是灰蒙蒙的，镶着白边的黑云，滚滚越过山头。在苍茫的暮色里，宁静的田野异常的绿，树木的枝条映着背后的天空，显出清晰、乌黑的轮廓。

　　宝庆从脚夫手里接过三弦，深深一鞠躬，恭恭敬敬把它放在坟前地上，把鼓架了起来。

　　宝庆高举鼓楗子。一下，两下、三下，敲起来。咚咚的鼓声象枪声，冲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孟良觉得大地在震动，树叶在发抖。

　　宝庆手按鼓面，打住了鼓声，说起话来。他说：“哥，哥，我再来给您唱一回。求您再听我这一回吧。咱哥儿俩不那么一样。您爱弹又爱唱，爱艺如命，但您不肯卖艺吃饭。我又是另一样，我得靠作艺挣钱养家。外人看着咱哥俩各不相同，可咱们不就这点差别吗？就这么一点儿。”他停了一停，恭敬地鞠了一躬。“大哥，我明白我再也见不着您了，不过我还是想请您再给我弹一回。再弹弹吧，让我再听听您好听的琴声。记得咱们在一块，唱得多痛快？如今你我已成隔世的人，不过咱还能一块儿唱。咱们一块过了四十多年哪，哥。有的时候咱也吵，但手足总还是手足。现在不能吵了，也不能争了。我只有一样本事，就是唱，所以我来再给您唱这么一回。大哥，您也就用您那巧手，再给我弹这么一回弦吧！”

　　宝庆又使劲敲了敲鼓。然后等着，头偏在一边，好似在倾听那三弦的琴声。站在一旁的人，只听见风拂树木发出的叹息。秀莲用手绢堵住嘴，压住自己的啜泣。二奶奶在哭泣，孟良轻声咳着。

　　宝庆给大哥唱了一曲挽歌，直唱得泣不成声，悲痛欲绝。

　　孟良挽住朋友的胳膊。“来，宝庆，”他劝道，“别紧自伤心。人人都有个归宿；有死，也有生，明天的人比今天还多，生命永不停息。谁也不能长生不老，别这么伤心。大哥这一辈子，也就算过得不错。”

　　宝庆用深陷的双眼看着他，满怀感激。“日本人炸死了我的哥，”他悲伤地说，“我没法给他报仇，不过我要唱您写的鼓词，我这下唱起来，心里更亮堂，我要鼓动人民起来跟侵略者斗争。”

　　孟良拿起鼓，挽住宝庆的胳膊。“家去，歇一歇，”他劝着，宝庆不肯走。过了会儿，他转过身来，再一次对着坟头说，“再见吧，大哥，安息吧，等抗战胜利，我把您送回老家，跟先人葬在一起。”

　　第二天，孟良请了个大夫来瞧宝庆。宝庆病了，是恶性疟疾。他身体太弱，病趁虚而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二奶奶又喝开了，现在是轮到秀莲来照顾病人。对她来说，这是件新鲜事，她从来没有侍候过重病人。爸病得真厉害，可别死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脸死灰死灰的，双眼深陷，浑身无力，坐都坐不起来。她想，人有死，有生，又有爱。生命象一年四季，也有春夏秋冬。但在冬季到来之前，死亡也会象夏天的暴风雨一样，突然来到。大伯不就是这样的么。她自己，总有一天也得死。不过死好象还很遥远，难以想象，因为她现在还很年轻，健壮。孟良也跟她这样说过。谁也不能长生不老。要是爸真的跟着大伯去了，她可怎么办呢？

　　她更爱爸爸了，一定要救活他。她日日夜夜不离病床。宝庆只消稍动一动，她就拿药端水地过来了。有时孟良来陪她一会儿。除了爸，孟先生就是世界上顶顶可亲的人了。

　　守在爸床头，秀莲在漫漫长夜里，想了好多事儿。她看出来，打从大凤出了嫁，大伯又死了以后，家里整个变了样。妈一定很疼大伯。他活着的时候，她跟他吵起架来，也很厉害。可现在她常坐在椅子里，悄悄地哭，就是不醉，也这样。她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为什么妈妈单单不爱她？拿孟良来说吧，妈信得过他，他怎么就能得她的欢心呢？

　　宝庆总算度过了难关。有天晚上，秀莲踮着脚尖进来，打算给他喂药，见他轻轻松松躺在床上，脸上挂着笑。脑门不再发烫，身上也不再大汗淋淋。他跟她说话，说他替大凤担心。为什么她不来吊孝，为什么她女婿也不来？出了什么事？秀莲一个劲安慰他，说大凤会照顾自个儿，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她知道，说这话也白搭。爸在心疼闺女呢。秀莲很奇怪。人为什么总要到事后才来操心？他早就该操这份心，不该让他闺女去遭那份儿罪！

　　宝庆已经见好，有天上午，正躺着休息，大凤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她把一个包袱往地下一扔，就冲爸爸扑了过去。她搂着爸哭了又哭。二奶奶听见响动，走过来瞧。她不知道怎么疼闺女才好，生拉活拽，硬把女儿从病床边拉开，把她安顿在一把椅子里。大凤止了哭，可是说不出话，象个木头人。二奶奶一个劲盘问，但闺女压根儿就听不见。折腾了约摸半点来钟，二奶奶没了辙。到了还是宝庆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我又老又病，为你操心，叫我伤神。趁我还没死，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要我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把我扔下不管了。”大凤放声大哭，二奶奶尖声喊了起来。宝庆瞅着大凤，呆了。他心如火焚，猛地倒在枕头上。

　　“他敢不要你，”二奶奶吼着，摇晃着拳头。“不要你？叫他试试，狗杂种。我跟你去，看我不收拾了他。老娘要是收拾不了他，就管我叫废物老婊子！”

　　“他已经走了，妈。”大凤说。

　　二奶奶气呼呼地瞪着女儿。“废物，怎么就让他走了？他说句不要，你就让他走啦？你是什么人？笨蛋！你有法收拾他，结了婚，就有法收拾他。”

　　大凤没言语。二奶奶为了平一平火气，冲进隔壁房间，喝了一杯酒。真气死人：结婚没几个月，就让丈夫跑了。她敢说闺女是好样儿的。要是闺女不规矩，也还有可说，可大凤是黄花闺女，小娃娃似的那么天真。是不是因为她年青时不守本分，报应落到女儿身上？她攥紧了胖拳头，低下了满是泪痕的脸。她嫁宝庆以前，还真风流过一阵。所有卖唱的姑娘都一样。不过闺女是清清白白养大的，怎么也落得这般下场？姑娘让个下三滥的混蛋副官给甩了！她越想越气，心都快炸了。婊子养的狗崽子！老娘要是抓住他，非把他肠子踢出来不可。

　　她又冲回堂屋里，紧追紧问，硬逼着大凤说了实话。

　　还是为了王司令那个老混蛋。这个军阀打过秀莲的主意，已经有了好多小老婆，是个色鬼，见女人就要。

　　“开头几天挺不错，”大凤开了口，“他待我挺好，后来王司令知道我们结了婚，吃醋了，把他叫了去，说：‘好呀！我要那卖唱的姑娘，你不弄来给我，倒给自己找了个老婆。混蛋！看我不收拾你。’他一发起脾气来，怕死人。王公馆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这种时候，连王老太太也怕他三分。后来司令瞧见了我，就说，得把我分一半给他。他对我丈夫讲，‘卖艺人家的闺女没一个正经的，不但不在乎，还会高兴呢。’”大凤哭起来了。“老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天生是个婊子，有俩男人准保高兴。”

　　二奶奶气得直哼哼，“往下说，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大凤擦了擦眼泪，接着往下说。说她真愁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着，有的时候，他仿佛情愿把她送给老爷，有的时候，又拼命吃醋。还说王司令吓唬他，要把他送回军队，还当他的上士班长，吃粮去，不让他留在王公馆享福。有一天，王司令趁她丈夫不在家，跑到她家。一来就动手动脚，可她不干。

　　她丈夫回家后，认为老爷已经占有了她。大凤说，她并没有不贞洁，可他不信，骂她婊子，说她什么人都要。她越分辩，他骂得越凶。每天王司令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然后跑来跟大凤纠缠，事情越来越糟。大凤说：“我有什么办法呢。背弃了丈夫，就得倒霉一辈子。守着他呢，他又得丢差使，不论怎么着，丈夫都怪我不好。”

　　每天晚上，陶副官当差回来，都要狠揍她一顿，她怎么辩解，都是白搭。陶副官怎么都不信。他揍她，蹂躏她。

　　王司令没达到目的，气坏了，撤了陶副官的差事，赶他回军队去，让他马上滚。

　　陶副官对大凤说，他不打算回军队去，要跑。当晚他收拾了几样东西，准备溜。大凤也跟他一块儿收拾，可是他说他不能带她。没法带。她说，他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夫妻嘛，理应如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陶副官听了笑起来，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打得她倒在了床上。然后跟她说了实话。他早就结过婚，孩子都好几个了。他俩的婚姻，压根儿不算数。她最好回家找妈妈，把这档子事儿忘个一干二净。

　　“这个狗杂种，婊子养的……”二奶奶喊了起来。别的人，谁也没再开口。大凤又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地说，陶副官把她的首饰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她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在她肚子里活蹦乱跳的孩子。

　　宝庆这下才猛醒过来。“大哥说得对，”他缓缓地说，“艺人都没有好下场。”

　　秀莲拉住了大凤的胳膊。“上我屋里去，擦把脸。”她催促道，“擦点儿粉，抹点口红，就会舒服点。”

　　大凤这才冲她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温柔。“说得真对，好妹妹。过去的事，哭也没用。”

十九

　　唐家急着趁宝庆生病的机会，捞它一把。他们算计，窝囊废死了，宝庆和秀莲没了弹弦的。要是不改行，就得来搭唐家的班子，借重小刘。唐家这回真是稳拿啦。要是方家改了行，那最好，唐家可以独霸天下，没了对手；要是宝庆和秀莲来搭班呢，唐家又可以讹它一下，要个好价儿。他们兴头得了不得，忙不迭回到重庆，口袋里仿佛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了大把大把的钱。

　　重庆的情况在变。全国都在坚持抗战，战争负担异常沉重，小民们的腰包都掏空了。投机倒把的奸商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物价飞涨，生活程度高得出奇。老百姓手里攥着一大把钱，可是买不来多少东西。少数人过着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人民不满。于是，官方想出了个主意，在节制娱乐上下功夫，订了个规章。只许五家戏院，四家影院和一个书场在重庆开业。

　　宝庆有名望，唱的又是抗战大鼓，书场总算保留了下来。这时候，他还在南温泉给大哥服丧。

　　唐家这一下挨的不轻。独一份儿的书场眼看要到手，又黄了。他们以为宝庆走了什么歪门道，把他们的书场封了。唐家两口子急急忙忙跑回南温泉，找卧病的宝庆算账。

　　他们撞进来的时候，宝庆正躺在床上。他听着，脸上挂着点儿凄凉勉强的微笑。他压根儿不想听他们的。他还没退烧，打不起精神来理他们。他双眼半睁半闭，硬撑着靠在枕头上，看着两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唐四爷指手划脚，吹胡子瞪眼。宝庆瞧着他们，凄惨地晃了晃苍白的脸。“唉，”他有气无力地分辩，“我是个病人，打从我哥去世，没起过床，能去跟你们作对吗？你们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哥去世了，闺女又离了男人，揪心事儿这么多，我压根儿不想再作艺了，干吗还要跟你们过不去？”

　　四爷瞪眼瞅着他老婆。臃肿的四奶奶脸上，恶毒的神情和虚伪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她朝丈夫看了一眼，略微点了一下头。这是变换战术的信号。

　　唐四爷马上换了一副神态，甜腻腻地问，“老朋友，您不出来作艺，别人怎么办呢？小刘还盼着给您俩弹弦呢。他成天惦记的就是这个。您得替他和我闺女想想，不能看着他们挨饿。”

　　“还有我们俩呢，”四奶奶又叫起来了，“总得活下去呀，钱没了，物价又这么涨，您总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宝庆摇了摇头。“好吧，”他答应着，“等我好了，去找你们。”

　　他们垂头丧气走了出去。他们前脚刚出门，宝庆这里就掉了泪。“您说得对，大哥，”他自言自语，“艺人都是贱命，一钱不值。”

　　朦眬之中，他看见大凤苦着脸在那儿晃来晃去，费劲地操持家务。为什么不下决心改行，另找一份体面的事儿？想想自己的闺女，只因爹是艺人，上了人家的当，象个破烂玩艺儿似的让人给甩了。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世道真不公平。而这，就是现实，就是社会对他的犒劳。他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一向谨慎小心，守本份，一直还想办个学校，调教出一批地道的大鼓艺人。现在一切都完了。所有攒的钱，都给窝囊废办了后事。姑娘出嫁，他的病，花费也很大。钱花了个一干二净，连积蓄都空了。生活费用这么高，不干活就得挨饿。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起了床，觉着自己已经好多了。既已见好，就不能再这么呆着。他已经能站，能走，能想了。没时间再病下去。过了一个礼拜，他去了趟重庆，发现什么东西都涨了。薪水没有动，物价倒翻了好几番。光靠薪水，谁也活不下去。人人想捞外快，没有不要钱的东西。宝庆凭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副笑脸，再也换不来什么好处。非大笔花钱不能办事。

　　老百姓懂得钱不值钱了，所以钱一到手，就赶快花掉。谁也不想存起来。

　　宝庆也变了。他一心一意唱书，照料书场，但再也笑不出来了。只要一有空，就会想起哥的死。他总觉得是自己给哥招了灾。窝囊废不肯卖艺，是他逼着他干的。还有那可怜的被人遗弃的闺女。她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实在难过了，就去找妈妈，可妈一天到晚醉着，难得有一刻清醒。

　　宝庆认为自己应该帮帮大凤。他想法哄她，体贴她。她遭了不幸，比个寡妇还不如，往后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心里火烧火燎，呆呆坐着，急得一身汗。刚出嫁就遭不幸，怎么再嫁人？他脑子里萦绕着这些问题，无计可施，只好买些东西来安慰安慰她——糖果啦，小玩艺儿啦，凡是一向常给秀莲买的，现在必定也给大凤买一份。

　　唐家一直没露面。琴珠天天来干活，唱完就走，从来不提爹妈。小刘照常来弹弦，一声不吭，弹完就回去。宝庆很不安。唐家一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了，他已经精疲力尽，懒得去捉摸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随他们去，他厌烦地想，没个安生时候！他一天一天混日子，有时拿句俗话来宽宽心：“今天脱下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

　　有天下午，小刘请宝庆上茶馆，宝庆去了。小刘今儿个怎么了？往常他的脸白卡卡的，带着病容，这会儿却兴奋得发红。他近来常喝酒。晤，总比大烟强点。

　　宝庆等着小刘开口。小刘呆呆地冲着墙上的大红纸条“莫谈国事”出神。他啜着茶，不说话。宝庆急躁起来。小刘的脸越憋越红。

　　“小兄弟，”到底还是宝庆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小刘的眼神里透着绝望。瘦脸更红了，敏感的嘴角耷拉着，样子痛苦不堪。

　　“我再也受不了啦，”他终于下了决心，难过地说，“我受不了。”

　　宝庆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兄弟？我不懂。”

　　小刘两眼发红，声音直颤。“我虽说是艺人，也得有份儿人格。我跟琴珠过不下去了，她跟什么样的男人都睡觉。我本以为这没什么大关系，可我想错了。我满以为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结了婚，我弹，她唱，小日子准保挺美。我满以为结了婚她就不会再跟人乱来了。您知道她爹妈是怎么个主意吗？他们让她陪我，也陪别的男人。我受不了这个。我一提结婚，他们就笑，问我能不能养活她。为了讨她的好，我把我开来的份儿，多一半都给了他们，怎么就养活不了她？我要琴珠一心对我，她光瞧着我，说：‘你吃哪门子的醋呢，男人都一个样。’我怎么办呢？”小刘低下了头，悄声说了一句：“我起先以为她这样做是父母逼的，其实不完全是这样，我看她喜欢这么干，她天生是个婊子。”

　　“女人一开了头就糟了，”宝庆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说，只好这么讲。

　　小刘咳嗽一下。终于下了决心，挺认真地说，“上回，他们拿她来勾引我，不让我给您弹弦。他们硬要我答应，我也就干了。您待我那么好，我对不起您。这回他们又没安好心。他们想把您撂下，到昆明去，听说那儿买卖好。城里人多，又没个戏园子。他们要我跟去，我不，我才不去呢！”

　　“你要不去，琴珠就唱不成啦，”宝庆说。没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他们一定得想法儿让你去。”

　　“大哥，所以嘛，我才来找您给我拿主意。求您拉我一把。事情是这么着，我跟琴珠并没有正式结婚，满可以跟她断绝关系。”他那长长的细手指越攥越紧。“等我跟她吹了，唐家就拿我没法儿了。没法再摆布我。所以嘛，大哥，我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小刘说着，犹豫了一下，脸变得通红。

　　“说吧，什么主意？”

　　“您可别生我的气。”

　　“怎么说呢，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打算。”

　　“大哥，”小刘眼不离茶杯，“我要是能另找个人结婚，就不用再跟唐家一起住着，他们也就拿我没法儿了。”

　　“对呀，这办法不错。”

　　“真谢谢您，要是我……”

　　“怎么样？”

　　“我说不出口。”

　　“说吧，咱俩是弟兄，又是老交情。”

　　“晤，我……我想娶您家大姑娘。”

　　宝庆惊呆了。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可咱俩是把兄弟，小刘，这怎么行呢。”

　　“我比您小十几岁，”小刘反驳了，“再说我那么敬重您。这些事我都想过了。您的大闺女人品挺不错，很老实。我决不会欺负她。我喜欢她。说实在的，我早就想娶她，只是没胆量跟您开口。我早就觉着您不乐意她嫁个艺人，更甭说傍角儿的了。我现在还是乐意娶她。她遭遇不幸，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我打算把大烟戒了，做个正派人。大哥，不论怎么说，咱们是同行。这样好些……我的意思是说，她嫁给我，比嫁给外路人强。”

　　宝庆好一会儿答不上话来。恶性循环。卖艺的讨个艺人的闺女，生一群倒霉蛋。这小子跟琴珠鬼混了这么久，琴珠耍他，骗他，这会儿他又想来娶大凤。能叫大凤嫁给他吗？他摇了摇头，想起了窝囊废说过的话：“一辈作艺，三辈子遭罪。”

　　他不知不觉把这话大声说了出来，小刘傻乎乎瞧着他。在宝庆面前，他活象一只小白狗，等着主人施一口吃的。

　　“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宝庆说。

　　小刘笑了，“最好快着点儿，唐家要我这个礼拜就跟他们走，”

　　宝庆心里暗骂，这小王八蛋想讹我。还有什么坏招，都拿出来好了。他正想找点什么话搪塞过去，小刘又冒冒失失说了一句，“您要不答应，我可就要跟他们到昆明去了。”

　　宝庆气得想大声嚷起来。一点儿不讲交情，毫无义气。人和人的关系就象下象棋，你计算我，我计算你。他哪点对不住小刘？这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清白忠厚的人？

　　他脸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何必让小刘看出来他很窝火？要是琴师跟着唐家走了，他可就没辙了。

　　当天晚上，他跟老婆商量了这件事。把大凤嫁给小刘，好不好？当然，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以后出了差错，也赖不着她。她没什么可说的。她借口商量正经事儿，喝了几口酒。

　　宝庆又去跟大风商量。她冷冷地听着，一点儿不动心。脸上没有红云，两眼呆滞无光。宝庆觉得她的兴趣只是想再找个男人就是了。

　　“可是他没跟我离婚，”她说。

　　“用不着离，他早已经是结过婚的了。他要是敢回来，我就去告他重婚。”宝庆恨恨地说。

　　“好吧，爸爸，您觉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吧。我听您的。”

　　宝庆觉着恶心。闺女真听话。只因爸爸一句话，她肚子里带着一个人的娃娃，就去跟另外一个人同床共枕。他满怀羞耻。他热爱大哥，是有道理的。全家只有大哥有理想。其余的人都受金钱支配。大凤不反对嫁给小刘，是因为这能帮助父母挣钱吃饭。他笑了起来。

　　大凤问：“您干吗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呀，”他半开玩笑地答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疼爸爸。真懂事。”

　　婚事就这么定了。

　　秀莲厌恶透了。打从大凤一回家，她一直想安慰大凤，做她的好朋友。如今她畏缩起来，闷闷不乐。要是姐姐不爱小刘，却能跟他结婚，那她和他的关系，岂不就和琴珠差不离，跟个暗门子一样。爸怎么办了这么档子事？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下降了。虽然不能说他卖了闺女，但毕竟是用她换了个弹弦的来。为了自己得好处，利用了大凤。这跟卖她有什么不同？

　　“姐，”她问大凤，“你真稳得住，就那么着让爸爸摆布你的终身？”

　　“不这样又怎么办呢？”

　　秀莲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因为生气，眼睛一闪一闪的。“要是随随便便就把我给个男人，还不如去偷人呢。你就象个木头人，任人随意摆弄。”

　　“甭这么说，”大凤也冒火了，“偷人，我才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你以为我软弱、窝囊。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我自有我的想法，要不我干吗答应嫁给他。我要爸疼我，爸不疼我，我就完了。嫁给小刘就遮了我的丑。”*

　　这下秀莲没的可说了。她奇怪，人的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姐和孟良多么不同。过了一会儿，她对姐说：“姐，小刘要是也敢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跟他干！”

　　唐家气疯了。琴珠气得脸发青，她其实打心眼儿里喜欢小刘。为了钱跟别的男人玩玩也不错，过后回到家里，需要有个朝夕相处的伴侣。起码他干干净净，和和气气。别的男人，什么样的都有，胖而凶，脏而丑的，都有。只要肯拿钱，她就陪他们个把钟头。她一向觉着，她跟小刘迟早会有好日子过。她待他象个慈母，喜欢哄着他玩，在一些小事儿上照顾他，让他舒舒服服。有他守在身边，是一种乐趣。当然他们也吵架，不过最后总是琴珠来收场，哄他上床睡觉，一边说，“来吧，乖乖，别生气了，妈跟你玩会儿。”

　　这下好梦做不成了。琴珠决定大干一场。她打算跟大凤干到底，她算豁出去了。

　　琴珠撞进门的时候，方家正在吃午饭。她的头发散披在背后，脸耷拉着，铁青。她跨进门来，见了宝庆，就忘了要跟大凤干的事。她冲他晃着拳头，尖声叫唤：“方宝庆，出来，我要跟你算账，就是你！”

　　宝庆只顾吃他的饭。大凤猜到琴珠要干什么，根本不往她那边瞧。宝庆一边吃，一边盘算着，跟琴珠吵闹不值得。她是女流，又是泼妇。让女的来对付女的。他瞅了瞅老婆。二奶奶显然也生了气，慢慢打桌边站起来，摇摇摆摆冲琴珠走过去。她那胖胳膊挥得挺带劲儿，象是要把琴珠给收拾了。她两眼瞪得老大，亮闪闪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琴珠，你要干什么？”她问着，离那蓬头散发气糊涂了的姑娘还有好几步远，就站住了。琴珠看出了点苗头，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胸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奶奶就说开了。琴珠以为她要用脏话骂人，正打算回嘴，只见二奶奶既没大发雷霆，也没硬来。“你知道，琴珠，”二奶奶说得挺和气，可又挺硬梆。“你要还想跟我们在一块儿干，你就得留点神。干吗那么疯疯癫癫的，好好谈谈不行吗？我们不强迫你跟我们搭伙儿。没你也成，可要是你乐意来呢，也可以。你怎么打算呢？”

　　琴珠本想跟方家闹一场，没想到二奶奶倒跟她讲起作艺的事儿来了。除了她不能跟小刘一块儿回家去，别的一切照常。二奶奶的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琴珠还是得挽回面子。于是就骂开了。她用脏话把宝庆、大凤、小刘挨个骂了个遍。二奶奶回敬的也很有分量，使琴珠觉着非得从头再骂一遍，才敌得过。骂完了，她转身就走，临行告诉二奶奶，她要照常来干活，散了戏，小刘爱干什么干什么，跟她不相干。

　　秀莲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从来没听见过象琴珠和妈对骂的这么多难听话。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向以为爱是纯洁、浪漫的。可琴珠和妈说得那么肮脏，爸一言不发。仿佛他已经司空见惯，也是这么看的。

　　她看看爸，又看看姐，他们是那么可怜。他们希望这个婚姻能对方家的生意有好处，同时又给大凤找个丈夫。为了这，他们可以豁出去。这就是人情世故。姐不是卖艺的，她守本份，结了婚，处境就会好些。秀莲觉着大凤象个可怜的小狗，脖子上套着链子。踢它，啐它都可以。但人家毕竟认为她是个正经人，因为她是秉承父母之命出嫁的。她皱起了稚气的眉头。她的命运又当怎样？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跑进自己屋里，痛哭了一场。

　　二奶奶给自个儿倒了一大杯。她胜利了，得意得脸都红了。她一直想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遭瘟的小婊子琴珠。这回算是出了口气，把她会说的所有骂人脏话，统统都用上了。她坐在椅子里，回味着一些顶有味的词儿，嘟嘟囔囔又温习了一遍。总算把那小婊子骂了个够，要是唐家老东西胆敢来上门，照样也给她来上一顿！

二十

　　宝庆忙着要给新郎新娘找间房。炸后的重庆，哪怕是个破瓦窑，也有人争着出大价钱。公务员找不着房子，就睡在办公桌上。

　　找房子，真比登天还难。他到处托人，陪笑脸，不辞劳苦地东奔西跑，又央告，又送人情，才算找到了一间炸得东倒西歪没人要的房子。房子晒不着太阳，墙上满是窟窿，耗子一群一群的，不过到底是间房子。宝庆求了三个工人来，把洞给堵上，新夫妇就按新式办法登了记，搬了进去。大凤有了房子，宝庆有了琴师，书场挺赚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是呀，宝庆又有了新女婿。不过他虽然占了唐家的上风，却并没有尝到甜头。他把可爱、顺从的女儿扔进小刘的怀抱，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他一向觉着自己在道德方面比唐家高一头；可是这一回，他办的这档子事儿，也就跟他们差不多。

　　琴珠在作艺上，挺守规矩。按时来，唱完就走。她不再吵了。失去小刘，仿佛使她成熟了。宝庆不止一次地看出，她那大而湿润的眼睛里，透着责备的神情。宝庆觉着她仿佛在说：“我贱，我是个婊子。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不过，你那娇宝贝跟个婊子玩腻了的男人睡觉。哈哈。”宝庆羞得无地自容。

　　大凤越来越沉默。她常来看妈妈，每次都坐上一会儿。她比先前更胆怯了，干巴巴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宝庆见她这样，心里很难过，知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只有他，懂得那张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思想。在他看来，大风好象总是无言地在表示：“我是个好孩子，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快活不快活，您就甭操心了。我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一定不说出来。我都藏在心里，我一定听话。”

　　他深自内疚，决定好好看住秀莲。她可能背着家里，去干什么坏事。他觉出来，即便是她，也不象从前那么亲近他了，而他是非常珍惜这种亲密关系的。怎么才能赢得她的好感，恢复父女的正常关系呢？他步行进城，买了好东西来给她。她象往常一样，收下了礼物，高兴得小脸儿发光，完了也就扔在一边。

　　有的时候，他两眼瞧着她，心里疑疑惑惑。她还是个大姑娘吗？她长得真快，女大十八变，转眼发育成人了。胸脯高高耸起，脸儿瘦了些，一副火热的表情。他心里常嘀咕。她有什么事发愁吗？私下有了情人啦？跟什么男人搞上了？有的时候，她象个妇人，变得叫人认不出；有的时候，又象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她爱惹事，真叫人担惊受怕。

　　他想，应该跟老婆去说说，求她好好看住秀莲，象亲娘似的开导开导她。他当爸的，有些话开不了口。再三思量，他又迟疑不前。二奶奶准会笑话他。大凤已经是重身子了，二奶奶成天就知道宠闺女，眼巴巴盼着来个胖小子。要真是个小子，她就用不着到孤儿院去抱了。自个儿的外孙，总比不知是谁的小杂种强。二奶奶肚量再大，也没工夫去顾秀莲。要忙的事多着呢，还有那些酒，也得有个人去喝。

　　宝庆觉着自己没看错，秀莲连唱书也跟过去不同了。她如今唱起才子佳人谈情说爱的书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仿佛那些事她全懂。可有的时候，又一反常态，唱起来干巴巴，象鹦鹉学舌，毫无感情，记得她早先就是这么唱来着。她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象鹦鹉学舌的时候，准保是跟情人吵了架了。

　　有一天，他在茶馆里碰到附近电影院里一个看座儿的。这人好巴结，爱絮叨。他开门见山，要宝庆请客。宝庆答应了，看座儿的就给透了消息。据他说，秀莲很爱看电影，常上影院。看座儿的认识方家，就老让她看蹭戏。这给宝庆添了心事。秀莲总跟妈说，她去瞧大凤，实际上跑去看电影了。他小心谨慎地把这人盘问了一番。看座儿的很肯定，她老是一个人。那还好，宝庆想，撒这么个谎，没什么大不了。电影院，倒也安全无害。不过，要是她能撒这种谎，一旦真的另有打算，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他半开玩笑地对秀莲说：“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上……”

　　“上电影院了，”她接着碴儿说，“这对我学习有用处呀。银幕上几乎所有的字，我都认识了。我光认识中文，外文是横着写的。”她试探地看着他，接着说：“以后我还要象孟老师一样，学外文。我要又懂中文，又懂英文。”

　　宝庆没接碴儿，光严肃地说：“秀莲，下次你要看电影，别一个人去。跟我说一声，我带你一块儿去。”

　　过了几分钟，秀莲跟妈说，她要去看大凤，然后一径上了电影院。按她现在的年龄，电影能起很大的影响。坐在暗处，看银幕上那些富有刺激性的爱情故事，使她大开眼界。有国产片，也有美国片。男女恋情故事刺激着她。她开始认为，爱情是人生的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女人没人爱就丢人，弄住一个丈夫，就可以在人前炫耀。她心想，要是电影上说得不对，中外制片老板，为什么肯花那么些钱来拍这些故事？孟老师说过，女人应该为婚姻恋爱自由去斗争，那和美国电影里讲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电影里，有的姑娘叫她想起琴珠。比方，美国电影里那些半裸的姑娘，夜总会的歌女，她们坐在男人腿上，又唱又舞，叫男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那些姑娘看样子挺高兴，有的微笑，有的大笑，男人拿大把票子塞给她们。有些人就是这么个爱法，未见得没有意思。也许琴珠并不那么坏？至少，她没在大众面前那么干。于是，她对琴珠有了新的认识。琴珠是在寻欢作乐，跟好莱坞明星一样，而她……她想起了自己。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儿，没有勇气去寻乐，只敢背着爸爸坐在电影院里，看别人搞恋爱。

　　原来大凤也是有道理的。她急于结婚，毫不奇怪。跟男人一起真有意思。银幕上的接吻场面，都是特写镜头。看了使秀莲年青的躯体热烘烘的，感到空虚难受。大凤说她结婚是奉父母之命，真瞎说！大风准是为了寻乐才结的婚，她真有点生大凤的气了。琴珠至少还能直言不讳，而大凤却讳莫如深。她那张小脸，看来那么安详、善良，原来是在那儿享受婚姻的乐趣！

　　秀莲到家，回了自己的屋。电影弄得她神魂颠倒。她打算象电影上一样，做个摩登的自由妇女。她脱下衣服，坐在床上，伸开两只光光的大腿。这就是摩登。几个月以前，哪怕是独自一人，她也不敢这么放肆。这会儿她觉着这怪不错的，半倚半靠，躺在床上，伸着一条腿，蜷着一条腿。自由自在，长大了。

　　她坐了起来。拿起纸和毛笔，给想象中的情人写信。要摩登，得有个男朋友。男朋友是什么样人，没什么要紧。她有许多心里话要对他说。她在砚台上蘸了蘸毛笔。妈不爱她，姐嫁了人，她在自己的天地里，孑然一身。一定得找个爱人。

　　谁能做她的爱人呢？晤，不是有孟先生吗。孟老师是有头脑的凡人，会用美丽的辞藻，还教她念书写字。她拿起笔来，写了孟老师三个字。不对，不能那么写。姑娘家，怎么能管情人叫老师呢？别的称呼，听着又那么不是味儿，不庄重。她觉着，哪怕是在最热烈的恋爱场面里，孟老师也会很庄重。所以就这么着吧。“孟老师……有谁能爱我这么个姑娘吗？有谁会要我，能叫我爱呢？”还写什么呢，心里有那么点意思，可是写不出来。她写的那些字，乍听起来挺不得劲儿。她瞅着那张纸。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写在那两行字里了。

　　一抬头，孟老师正站在她跟前。她坐着，脸儿仰望着他，光光的大腿懒洋洋地伸着，汗衫盖不住光肩膀，手里拿了一张纸，就是那张情书。她一下子脸红起来，把腿缩了回去。

　　“在干吗呀，小学生？”孟老师问了。

　　“写封信，”她一边说，一边很快穿上衣裳。

　　“太好啦，写给谁的呢？”

　　她笑了，把纸藏了起来，“给一个人。”

　　“让我看看，”他伸出了手，“说不定会有错字。”

　　她低下眼睛，把信给了他。她听见他噗哧笑了一声，于是很快抬起头来。

　　“干吗给我写呢，秀莲？”他问了。

　　“哦，不过是为了好玩……”

　　他读着，眉毛一下子高高地扬起，“……‘象我这样的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秀莲？”

　　“我正要问您呢，”她说。在孟老师跟前，她从来不害臊。她敢于向他提出任何问题。“我想知道，有没有人能爱干我们这一行的姑娘。”

　　他笑了起来。瘦脸一下子抬起。“哦，秀莲，”他热情地叫起来，“你变了。你身心都长大了。我只能这么说，要是你乐意进步，下定决心刻苦学习，你准能跟别的新青年一样，找个称心如意的爱人。你会幸福的，会跟别的姑娘一样幸福。你要是不肯好好学习，当然也会找到爱人，不过要幸福就难了，因为思想不进步。你现在已经识了些字，但还得学。你应该上学去，跟新青年一起生活，一起学习。”

　　“我上学？哪儿上去？爸一定不会答应。”

　　“我跟他说去。我想我能说服他。他真心疼你，就是思想保守一点。我想他会懂得，读书是为了你好。”

　　下了课，孟先生见宝庆独自一人呆在那里。宝庆见了他非常高兴。在所有的朋友当中，他最敬重孟良。只有他，能填补窝囊废死后留下的空虚。

　　孟良直截了当地说了起来。“二哥，秀莲的事，你得想个办法了。”他说，“她已经大了，这个年纪，正是危险的时候。半懂不懂的。没个娘，也没个朋友。大凤一嫁人，她连个年龄相仿的伴儿也没了。很容易上人家的当，交坏朋友，学坏。变起来可快呢。”

　　宝庆看着孟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怎么就能猜到自己日日夜夜担着心的事儿呢？

　　“孟先生，我正想跟您提这个呢。打从大凤出了嫁，我真愁得没办法。不论怎么着，我也得把秀莲看住。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怎么看得住呢？我老说，这事呀，唯有跟您还有个商量。您不会笑话我。”

　　孟良直瞪瞪瞧着宝庆的眼睛，慢吞吞，毫不含糊地问。“您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决不卖她呢？”

　　“那当然。我盼着她能再帮我几年，然后把她嫁个体体面面的年青人。”

　　孟良觉得好笑。“您的确不打算拿她换钱，您想的是要替她物色个您觉着称心的年青人，把她嫁出去。您还落了点什么没有？”

　　“落了什么啦？”宝庆觉着挺有意思。

　　“爱情一一俩人得有感情呀！”

　　“爱情？什么叫爱情？就是电影上的那些俗套？有了它，年青人今儿结婚，明儿又吹了。依我看，没它也成。”

　　“那么，您不赞成爱情罗？”

　　宝庆犹豫起来。他不想得罪孟良。孟良是剧院的人，他的想法，跟有钱的上等人的想法不一样。他决定先听听孟良的，再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您不赞成自个儿找对象，因为您不懂男女之间，确实需要有爱情。”孟良说了起来，“不过您还是应该学着去理解。您别忘了，时代变了，得跟上形势。爱情跟您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是对年青的一代说来，可能比吃饭还要紧。它就是生活。现在这些年青人都懂得，人需要有爱情，谁也不能不让他们谈恋爱。你拦不住他们，也不应当去拦。您是当爸的，有权把她嫁出去，不过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孟良停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宝庆。“晤，您下了决心，不肯卖她，作得很对。不过这还不够。为什么不干脆做到底，放她完全自由，让她受教育，充分去运用自由呢。应当让她和现代青年一样，有上进的机会。”

　　宝庆目瞪口呆。孟良的口气有责备的意思，他觉着冤。没把秀莲卖给人当小老婆，在艺人里面说来，已经是场革命了。他打算把她嫁个体面的年青人，这，在他已经觉着很了不起了。这还不够？孟良还想要她去自由恋爱，自找对象！在宝庆看来，自由恋爱无非是琴珠的那一套勾当。要说还有另外一种，那就是有的人不象暗门子那样指它挣钱罢了。这么一想，他的脸憋得通红。

　　“我知道您的难处，”孟良又安慰起他来，“要一个人很快改变看法，是不容易的。多少代来形成的习惯势力，不能一下子消除。”

　　“我不是老保守，”宝庆挺理直气壮，“当然，也不算新派。我站在当间儿。”

　　孟良点了点头。“我来问你。嫂子不喜欢这个姑娘，她不管她。您得照应生意上的事儿，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她。要是有一天她跑了，您怎么办呢？”

　　“她已经自个儿偷偷跑去看电影了。”

　　“对呀，这就是您的不是了，二哥。您怕她学坏，不乐意她跟别的作艺的姑娘瞎掺和。她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活动，缺乏经验。她成了您那种旧思想的囚徒。怎么办呢？她很有可能闷极了，跑出去找刺激。您的责任是要把她造就成一个正直的人，让她通过实际经验，懂得怎样生活。等她有了正当朋友，生活得有意义，她就不会跑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宝庆问。

　　“送她去上学。她到底学些什么，倒不要紧。主要是让她有机会结交一些正当朋友，学学待人处世。她会成长起来的。”

　　“您教她的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再说我也没法儿继续教下去了，我随时都可能走。”

　　宝庆胡涂了。“您说什么？干吗要走？”

　　“我有危险，不安全。”

　　“我不明白。谁会害您呢？谁跟您过不去？”宝庆一下子把秀莲忘到了九霄云外。这么贴心的朋友要走，真难割难舍哪。

　　孟良笑了。“我没干什么坏事，到目前为止，人家也没把我怎么样。不过我是个新派，一向反对政府的那一套，也反对老蒋那种封建势力。”

　　“我不明白。封建势力跟您走不走，有什么关系呢？”

　　剧作家摇了摇头，眼睛一闪一闪，觉着宝庆的话挺有趣。“您看，您的圈子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儿，您一点儿都不知道。您已经落在时代的后面了。二哥，中国现在打着的这场抗日战争，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问题复杂着呢。我们现在既有外战，又有内战。新旧思想之间的冲突，并没因为打仗就缓和了。现在虽说已经是民国，可封建主义还存在。我们现在正打着两场战争。一场是四十年前就开始了的；另一场呢，最近才开始，是跟侵略者的斗争。到底哪一场更要紧，没人说得准。我是个剧作家，我的责任就是要提出新的理想，新的看法，新的办法，新的道理。新旧思想总是要冲突的。我触犯了正在崩溃的旧制度，而这个制度现在还没有丧失吃人的能力。政府已经注意剧院了。有的人因为思想进步，已经被捕了。当局不喜欢进步人士，所有我写的东西，都署了名，迟早他们会钉上我。我决不能让人家把我的嘴封上。他们不是把我抓起来，就是要把我干掉。”

　　宝庆一只手搭在诗人的肩上。“别发愁，孟先生，要是真把您抓起来，我一定想法托人把您救出来。”

　　孟良大声笑了起来。“好二哥，事情没那么简单。谢谢您的好意，您帮不了我的忙。我是心甘情愿，要走到底的了。我要愿意，满可以当官去，有钱又有势。我不干，我不要他们的臭钱。我要的是说话的自由。在某些方面说来，我和秀莲面临同样的问题。我和她都在争取您所没法了解的东西。告诉您，二哥，您最好别再唱我给您写的那些鼓词了。我为了不给您找麻烦，尽量不用激烈的字眼，不过这些鼓词不论怎么说，总还是进步的，能鼓舞人心，对青年有号召力。腐朽势力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心。我们要动员人民去抗战，去讨还血泪债。而老蒋们要的是歌功颂德、盲目服从。”

　　宝庆摇了摇头。“我承认，我确实不明白这些事。”

　　“您对秀莲也不了解。我了解您和嫂子，因为从前有一阵，我也和你们一样。我现在走过了艰难的路程。我随时代一起前进，而您和嫂子却停滞不前。或许我是站在时代的前列，而您是让时代牵着鼻子走。我了解秀莲，您不了解她。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二哥？所以我说，要给她个机会。我给您写封介绍信，让她去见女子补习学校的校长。只要您答应，她就可以去上学，经历经历生活。您要是不答应呢，她就得当一辈子奴隶。到底怎么办，主意您自己拿，我不勉强您。”孟良拿起帽子。“记住，二哥，记住我临别说的这些话，也许我们就此分手了。要是您不放她自由，她就会自己去找自由，结果毁了自个儿。您让她自由呢，她当然也有可能堕落，不过那就不是您的责任了。很多人为了新的理想而牺牲，她也不例外。我认为，与其牺牲在旧制度下，不如为了新的理想而牺牲。”他走向门边，“我走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好朋友，好二哥，再见。”他转眼就不见了，仿佛反动派就在后面追。

二十一

　　孟良走了以后，宝庆呆呆地坐着，发了半天楞。又失掉了一个亲人。先是死了亲哥，接着又走了最要好，最敬重的朋友。孟良，他才华四溢，和蔼可亲，又那么贴心。他为什么要走呢？这点他闹不明白。因为不明白，就要愁闷了。好象孟良刚帮他打开了一道门缝，让他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又马上把门关上了，周围仍是漆黑一团。

　　孟良跟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不由自主，把自己和秀莲的老师，仔仔细细地比了一番。自己为人处世，表里不一，世故圆滑，爱奉承人，抽冷子还要耍点手腕。现在，这都显得很庸俗。而孟良是那么勇敢、坦率。讲起话来，总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决不拐弯抹角，吞吞吐吐。宝庆觉着自己实在太软弱了，只知道讨好别人。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孟良给他的信往口袋里一搁，走出了门。不能再瞻前顾后了。他要到学校去看看。要是称心，就马上让秀莲去念书。不能再拖延了。孟良说得对，办事要彻底。要好好拉扯秀莲，尽量帮她一把，让她有成长起来的机会。要是她不成材，那是她自己的错儿。他加紧脚步，容光焕发，兴奋得心怦怦直跳，仿佛他自个儿也要开始一场新生活了。

　　学校设在山顶上一幢大房子里，只有三个教室。校长是位老太太，她办这所中等学校，专收想读书的成年女子，以及因为逃难耽误了学业的人。

　　她彬彬有礼，恭恭敬敬地听他说。宝庆毫不隐瞒，把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送秀莲来读书，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特别强调闺女干的是行贱业。老教师马上表示，她并没有成见。她说，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读书，她乐意收秀莲做学生。最好先上三门课：语文、历史、算术。一天只有三个钟头的课。往后，要是秀莲乐意，还可以学烹饪、刺绣和家政。要想找个好丈夫，这些都很有用。这一类课程的进度，没有一定之规。老师讲，学生可以回家去照着做。

　　据她说，多一半的姑娘不光上基本科目，还上家政，为的是受了教育，好找个好丈夫。“时代变了，”她淡淡的一笑，说：“长得再漂亮，不识字的姑娘，还是不容易嫁出去。找不着称心的丈夫。”

　　她的话给宝庆开了窍。她跟孟良的说法不同，可意思一样。时代变了，姑娘要是没文化，就成了没人要的赔钱货。要嫁个象样的丈夫，就得识字。

　　学费之高，使他吃了一惊。贵得出奇，不过他还是高高兴兴付了钱。秀莲总算是有了受教育的机会，能结交一些体面朋友。他几乎把孟良的介绍信给忘了。他后来终于想起，把信掏出来，给了老教师。她高兴极了。“孟先生有学问，有眼光，比我们强。二十年前我也跟他一样，现在我落伍了。”

　　第二天，宝庆送秀莲去上学。

　　秀莲穿了一件朴素的士林布旗袍，不施脂粉，也不抹口红。胳膊底下夹着个小白布包，里面装着书和毛笔。

　　一出门，宝庆就问：“雇辆洋车吧？”

　　秀莲高高地昂起头，两眼发亮，笑眯眯地说：“甭雇了，爸。我乐意走，让重庆人瞧瞧，我成了个勤恳用功的学生啦。”

　　宝庆没言语，见秀莲那么高兴，他很满意。

　　走了没几步，秀莲又低下头说：“爸，还是雇辆车吧。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腿发软。”

　　宝庆正打算招呼车子，她又抬起了头，说，“不用了，爸。我不坐车了，我得练习走道儿。我不乐意把钱花在坐车上，就是下了雨，我也不坐车。”

　　“要是打雷呢？”宝庆问。

　　“我就拿手把耳朵堵上。”她调皮地笑着。

　　秀莲正在胡思乱想，想到什么说什么。“爸，您不是说过要办个艺校吗？等着我，爸。等我毕了业，我来帮您教书。没准我以后也会写新鼓词，写得跟孟老师一样棒。”

　　“你吗？”宝庆故意打趣，他也高兴得很。

　　“就是我，”秀莲说着，挺了挺胸脯。“我记性好。我是个唱大鼓的，不过我要当学生了。我在唱大鼓的这一行里，就是拔尖儿的了。”

　　到了山脚下，宝庆要陪她上去，她拦住了他。“爸，”她说，“您在这儿站着，看着我往上走。我要一个人，走进新天地。”她轻快地爬上了石头台阶。

　　爬了几步，她转过身来冲着他笑，两手拍着书包。“爸，回去吧。一下学我就回家，我是个乖孩子。”

　　“我看着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宝庆舍不得走。

　　她慢慢走到学校门口，先停了一下，看了看学校背后那些高大的松树，然后转过身来，跟山脚下的爸爸招手。

　　宝庆仰起脸儿来看。远远瞧着，她象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时常用来装书的白书包。他想起了当初领她回家那一天的情景。那时她真是又小，又可怜。他一边跟她招手，一边自言自语。“好吧，现在总算是对你和孟老师，都尽到了责任。”他转身回了家。

　　秀莲一直瞧着爸爸，直到看不见影。然后她抻了抻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走进了校门。

　　一进大门，她就忘掉了自己的身分。她只是“秀莲”。

　　是呀，她就是秀莲。往日的秀莲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是新的秀莲了。纯洁，芬芳，出污泥而不染，真象莲花一样。

　　校长在教室里分派给她一把椅子，一张课桌。一起的还有二十来个学生。有的已近中年，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女。秀莲注意到，少数穿得很讲究，多一半跟她一样朴素。有的读，有的写，还有几个正在绣花。屋当间坐着级任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矮矮胖胖的女人。

　　秀莲高兴地看出，没有琴珠那样的人。她很兴奋，乐意跟这些姑娘们在一起，和她们交朋友，照她们那样说话。她们说的事儿，或许会跟孟老师说的一个样。

　　不过她很快就觉出来，大家都定睛瞧着她。她让人瞧惯了，倒也不在乎。所以她就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姑娘，笑了笑。那位姑娘没理她，秀莲红了脸，继续写她的字。忽地一下，她有了个很不愉快的想法：要是这些姑娘认出她来，那可怎么好呢。晤，肯定会认出来。因为总会有人上过戏园子。但愿没人能认出她来，可又有什么法儿呢。重庆只有两个唱京韵大鼓的，一个是琴珠，另外一个就是她。

　　她仿佛听见她们正在高声耳语：“就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嘘嘘声。一下子，象起了风暴似的，姑娘们叽叽呱呱地说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是沉默。只听见一个刺耳的抱怨声：“哼，年头变了。没想到咱们还得跟个婊子一块儿念书。”马上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接着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学校，叫有身分的人跟个卖艺的坐一块儿？”这个女人约摸三十来岁，两眼恶狠狠，冷冰冰，不怀好意地看着秀莲。秀莲认识她，她是个军阀的姘头。另外那个姑娘，是个黑市商人的女儿。

　　有个姑娘捡起了一团纸，冲秀莲扔了过来。有人叫：“把她撵出去，把这个臭婊子撵出去！”

　　老师擂了擂桌子，“注意，注意，”下面还是一片嗡嗡声。姑娘们愤怒地瞅着秀莲，大声吵嚷。

　　秀莲气得脸煞白。她象个石头人，呆呆坐着。她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骂她。她转身看她们。有个姑娘拿大拇指捂着鼻子，另外一个做了个鬼脸。秀莲越想越气。

　　老师走到门边，喊校长。黑市商人的女儿趁机大声喊道：“要是让婊子来上学，我就退学。我不能跟这种人在一起。”

　　“我赞成，”军阀的姘头叫起来，把她织的毛衣朝地上一摔。“把这个小臭婊子撵出去。”

　　秀莲站了起来，开始用发抖的手把书撕成碎片。然后，象演完戏走进下场门一样，走出了门。她听见女孩子们在她背后哄笑。恶毒的语言利箭般朝她射来。

　　走出教室，她进出了眼泪，校长撵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小老太太把她带到办公室，替她揩干了眼泪。“真对不起，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应当负责任。我听了孟先生的劝告，想收一些下层社会没机会受教育的姑娘，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你很规矩，是她们欺侮你。我真过意不去。”

　　秀莲坐着，咬着嘴唇。

　　“别难过，我来处理这件事。我要好好跟她们谈谈。”老太太接着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这么欺侮你。”

　　秀莲没言语。老太太叫她第二天一定来，她摇了摇头，慢慢走回家去。

　　走到山脚下，她扭转头来，仰脸儿看那所大房子。她的头又昏又胀，她还得往回走，回到那满是娼妓、小老婆和肮脏金钱的世界里去。她决不再上这座山，让人家这么作践！决不再来！

　　她继续往回走，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因为悲伤，全身都在发疼。还是妈说得对：一日作艺，终身是艺人。永无出头之日！唱大鼓的，谁也瞧不起。她不再责怪琴珠。琴珠的生活太悲惨，她是苦中作乐。还是琴珠聪明，她压根儿不打算出头，也没人去作践她。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给所有的男人玩就是了。大凤也很对，结婚总比上学强多了。她内心有个声音说：“秀莲，往下滑，走琴珠和大凤的路吧。这条路不济，可你也就这么一条路了。快滑下来，别那么不自量了。真是个小蠢婊子。”

　　她不想回家去，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看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姊妹。孤孤单单，干的是行贱业，前途茫茫。今天，她想要进入一个新天地，却被人撵了出来。她算是没路可走啦！

　　过了街就是嘉陵江，黄黄的江水湍急地流过，都往长江口涌去。就是它！就在这儿结束她毫无意义的一生吧！不过，她并不想死。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多美的小脚，多么结实，茁壮。还有一双白白的，有力的腿。这么早，就让它们死掉？她摸了摸脸。皮肤光光溜溜，一丝皱纹也没有。这是她的脸，不能就这么毁了它。她把双手扪在胸脯上，胸脯又柔软，又结实。不能毁了它们。

　　生活还在前头，现在就想到死，多么愚蠢！不上学，也能活下去。那么多作艺的姑娘，连那些当了小老婆和暗门子的，也在活。那样的事，不会要你的命。

　　她又迈开了步，血热了起来，她要活。一有机会，她就去看电影，享受享受。琴珠都能快活，她为什么不能。

　　她加快了步伐，小辫儿在微风中晃荡。她发觉人家都在那儿瞅她，可她不在乎。她叫秀莲，秀莲要去看电影了，看电影比上学强。

　　随后，她回了家。她本想把这件事告诉爹妈，可一见妈的脸，又不想说了。告诉她，有什么用。她不会同情自己，说不定还会笑话她。她仿佛听见妈说：“狗长犄角，羊相。哈，哈！”不行，不能告诉妈妈。爸爸呢，听了会生气，不能让他丢脸。她爱爸爸，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谁也不能告诉。到时候她就假装去上学，但决不真去。

　　她屋里还有几本书，几支毛笔。她拿起一本书，看了几个字。她一下子冲动起来，把书撕成碎片，统统扔到窗外。去它的！书呀，永别了。妈不识字，琴珠、大凤、四奶奶，都不识字，她们都活得好好的。她在膝盖上把毛笔一折两半，把笔毛儿一根一根揪下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吹跑了。

二十二

　　自从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敌机就没再到重庆来。空袭警报经常有，但飞机始终未见。成都、昆明、桂林成了美国空军十四大队的基地后，在军事上变得比重庆更重要了。

　　重庆的和平假象，还有那日益增长的安全感，使方家留在重庆过夏天。重庆热得可怕，不过总算是个安身处所，书场生意又好。

　　有一天，宝庆又碰到了伤心的事，给他震动很大，不亚于空袭。他到学校去，想看看闺女进步怎样了。他兴冲冲穿上最好的衣服，带上给老师送的礼，在炎炎烈日下，挺费劲地爬上了山坡。

　　老太太很坦率，把发生了什么事，秀莲为什么不肯来，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还提出要退还那一大笔学费。对这，他一点没理会。他楞住了。当然，他很快就明白，她是受了侮辱。他也体会到她那敏感的心，该是多么难过。他自个儿不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么？一旦做了艺人，自己和全家，就得背一辈子恶名，倒一辈子霉。不过他还是得活下去，想尽量过得好一点，改善环境。不然，更得让人作践。

　　他心事重重，回了家。他很生秀莲的气，可又非常同情她。怎么办？他为人并不比别人差。在艺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对抗战，作出过应有贡献。难道这些都不算数？他多次义演，连车马费都不要。他从没作过危害国家，危害社会的事。为什么人家总看不起他？他抬起饱尝艰辛的脸，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孟良说过的话。他确实不了解目前这个时代，他承认这个。孟良所说的这个时代，并没有把旧日的恶习除掉。明明已经是民国了，为什么还要糟蹋艺人，把艺人看得比鞋底上的泥还不如？

　　他见秀莲蹲在堂屋地上，正玩牌。他想，骂不管用，还是得哄着她。“好呀，”他笑嘻嘻地说，“小猴子，这下我可逮住你了。爸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上学，你呢，倒玩起来了，这样对吗？”

　　秀莲脸红了。她抬起头，看看宝庆，没作声。她咬着薄薄的嘴唇，拚命忍住不哭出来。

　　宝庆继续用玩笑的口气往下说。“小姐，你上哪儿去啦？但愿你交的都是正经朋友。我真替你操心。”

　　她总算是笑了一笑。“哦，我不过看了看电影，我喜欢看电影。姑娘家上影院，没什么不好的。影院里黑乎乎，谁也看不见我，能明白不少事，跟在学校一样。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到街上走走，可人人都盯着我瞧，我只好看电影去。”

　　宝庆皱了皱眉头。“你的书呢，上哪儿去了？”

　　“撕了。我再也不念书了。”

　　“你说这话，真的吗？”

　　“真的。干吗要念书？不念书，人家看不起；念书，人家也看不起。干吗要浪费时间，费那么大精神？我就想找点乐子。”她的脸发起白来，声音里饱含痛苦。

　　“那你就信了你妈的话，艺人都没有好下场？”

　　秀莲没言语。

　　“你想想，”宝庆接着往下说，“咱们在重庆，人生地不熟。为了落个好名声，咱俩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大劲。要是不那么着，今天是个什么样子？人家凭什么瞧不起咱？我们又不象唐家那样。你忘了王司令太太说什么来着？”

　　秀莲摇了摇头。“我没忘。她象鹦鹉学舌一样，用又挖苦又轻蔑的口气说：‘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

　　眼泪涌了上来。宝庆想弯下腰去，拍拍她。可不知为什么，又没那么做。

　　“爸，”她终于哀告了，“就让我这么着吧。这样，还好受一点。一天天混下去，什么也不想，痛快多了。”

　　这么说，她跟别的卖艺姑娘一样，自暴自弃了。这些姑娘受人卑视，只好自甘堕落。她们心里没有明天，抛却了正当的生活，先是寻欢作乐，沾染上恶习，最后堕落下去。年青时是玩物，老了就被人抛弃。想到这里，他的心害怕得揪成一团。好孩子，小花儿，如今也走上了这条道儿。

　　“我给你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你。”他最后说。

　　秀莲不作声。

　　“秀莲，好孩子，”他恳求说：“好好想想，学校里所有的功课，在家里照样能学。”

　　还是不作声。他火了。真叫人受不了。她就是不说话，这个不要脸的小……。他管住了自己的嘴巴，绝望地伸出两手。“秀莲，”他又恳求说，“秀莲，我也有脾气，耐心总有个限度。现在还不晚，听话吧，照我说的办。要是你去走你妈说的那条道儿……”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刷白，脱口而出，“要是逼得我不能不按你妈的法儿办……，可就来不及了。”

　　她一下子跳起来，冲着他，脸儿铁青，眼睛冒火。浓密的黑发飞蓬，柔软年青的身体挺得笔直，象个小野兽。“好吧，随您的便。我现在长大成人了，十八岁，能照顾自个儿了。谁敢卖了我，我就……”

　　他用严肃的、几乎是悔恨的口气打断了她：“我不会卖你，秀莲，这你还不知道吗。”他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别，哦，别，别叫我难过。日子够苦的了，咱们得互相体谅。”

　　她一言不发，回屋去了。她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也许不该反对请先生，不过她对书本已经没兴趣了。还是别的事情更有意思，更要紧。不用孟良、琴珠帮忙，她自个儿就懂了。用不着等人家批准你跟男人去拉手。她不光想这么干，她想干的比这还多。爱情跟书本、音乐不一样。它藏在人的身体之内，存在于男女之间。它温暖、热烈、甜蜜、滋润。她的身体燃烧着奔放的欲望。

　　她躺在床上，想得出了神，手脚发僵，双手绞在一起。忽然霹雳一声，她从床上跳了起来。哎呀，打大雷，真可怕！她飞快奔进堂屋，爸还坐在那儿楞着。他看着又老了几岁，低着头，脸上满是皱纹。她在门边椅子上坐下，心里盼着爸没看见她。雷又轰隆起来，她颤抖了。宝庆忽然抬起头来。“别害怕，秀莲。雷不伤人。记得吗，孟先生说过，有文化的人从来不怕打雷，他们懂得打雷是怎么回事。”

　　她走回里屋，扒下衣服，静静躺下。外面温暖黑暗的夜空中，闪电一掠而过。

　　等，等什么呢？孟良要她等。别人也说，应该等一等。她是不是该等着爸给她找个丈夫，或者等着醉醺醺的妈来卖她？真笨！电影里的人物从来不等。他们向往什么，就追求什么，准能到手。他们从不念书。她也不要念书，不愿等待。她愿意玩火，哪怕烧了手，又有什么要紧。烧疼了，也心甘情愿。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她想起李渊，心跳得更快了。她是在电影院里认识他的。他是个漂亮小伙子，是她秘密的男朋友。他大约二十五岁，高高个儿，阔大方正的脸，粗手粗脚。他五官端正，一双小黑眼温和潮润，富于表情。他看上去很粗犷，可是在她所见过的人里，也就算很有风度的了。他一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莫名其妙地使她挺动心。

　　李渊给个官太太当秘书。这差事用不着多少文化，不过他倒是能读会写，跑街，记账，样样行。谁给太太送了礼，由他登记，外带跑腿。官太太没有职务，可秘书的薪水由政府开支。他挺讨人喜欢，活儿相当轻松，他很满意这份差事。美中不足之处，是薪水太少，不过总算有个秘书的头衔，有的时候，也管点用。

　　有一天，他在电影院里遇见秀莲，跟上她，交开了朋友。秀莲喜欢黑暗中有个男朋友陪着坐坐，而李渊觉着跟重庆最有名的唱大鼓的交往，十分得意。

　　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她脸红了。不过很快，俩人就规规矩矩坐到一块儿看电影了。

　　开头，他们的关系发展缓慢，双方都很谨慎。在黑暗中，两人的脸有时挨得很近，总是秀莲先挪开。不过他的脸还是离得不远，叫她心惊肉跳。有时李渊的脸颊几乎碰到了她的脸，她觉得全身发热。

　　关系越来越密，她盼着电影快完的时候，他会象男主角吻女主角那样，吻她一下。但是李渊没这样做。她焦躁起来，头一动也不动，乜斜着眼看他，他直挺挺坐着，目不斜视。她气得站起来就走，连个再见也不说。难道他不懂得女朋友的心理？她一起身，他马上发觉，说：“明儿见，还是老时候。”她回了家，而他还坐着，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她不想去影院了。干嘛要跟个麻木不仁的人一块坐着看电影？他从来就不乐意跟她一起在街上走，干嘛还那么贱，要去会他？他为什么从来不请她吃饭？她怒气冲天，不过到了两点，还是匆忙赶到电影院，在往常的座位上坐下。不管怎么说，他是她第一个感兴趣的人，虽然只会木头人似地坐着，他可挺漂亮呢。

　　他一直在大厅里等她，是跟她一块儿进来的。他跟平常一样，也坐在老位子上。在昏暗中，他越发显得俊俏。他比以前坐得更挨近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离她耳朵那么近，她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呼吸。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靠了过来，拿起她的手。她的手攥在他手心里，象个被人逮住的小白鸟儿，柔软、娇嫩、战战惊惊。他的手虽大，动作却很温柔。她一动也不敢动，手心直出汗。

　　她轻轻把手拿开，用手绢擦了擦手心。干嘛让他碰她的手？不能那么贱。

　　散了电影，李渊的嘴唇几乎挨到她的耳朵，悄声说了话。跟他去吃顿饭怎么样？她的心怦怦直跳。事情有了进展，他要请她吃饭了。跟李渊一块儿吃饭，当然乐意，多美呀！

　　他带她到一个极小极脏备有单间的饭馆去。李渊请她上这样的馆子，为的是显摆一下，他见过世面。不过，他这番心机算是白搭，因为秀莲并不懂得，这种设有雅座的馆子，在重庆是最费钱的。

　　他要了酒，酒呛了她的嗓子。不过她还是笑着，假装挺喜欢。第一次喝，不妨尝一点，她渴望闯练人生。

　　李渊出奇地沉默寡言。她觉出来他的眼睛一直没放松她，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她的胳膊、脖子，还有脸。

　　“干吗这么瞧着我？”她高高兴兴地问。

　　他脸红了，一句也说不出来。

　　酒刺激了她。她想唱点什么给他听，但是没有勇气。她有很多话要对他讲，才子佳人的鼓词都用得上。想说点自个儿心里话吧，倒又说不出来。于是俩人都坐着，楞楞磕磕，一言不发。心里的话，找不到适当的言词表达，不过俩人都觉着美滋滋的。

　　打这回起，他们常见面。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暗暗使劲，笑起来心领神会。有的时候，为了他不肯跟她一起走道儿，不愿意人家在公共场所看见他们，她气得直骂。“你当我是什么人？不喜欢我吗？我哪点配不上你？”这么一说，他就笑起来，用那双会表情的眼睛，爱慕地看着她。

　　挨了骂，他就买些东西送她。一盒糖，一块小手绢。她喜欢他送东西，但又迟疑着不敢收。爸爸说过，不能要男人家的东西。李渊给的，怎么能不要。不能得罪他。有一次，她犹豫着不敢要，他挺难过。

　　两个月以后，李渊还是只敢拉拉她的手。他有他的难处。他当然想要她，可事情挺复杂。他没钱，娶不起媳妇。他对秀莲，也不大放心。她要是个暗门子，那可怎么好，——不过又不象。不论怎么说，她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样。不管是不是吧，麻烦都不少。他太爱她了，舍不得就此离开。可又非常害怕，不敢占有她，连吻一下也不敢。他浑身冒汗，迟疑不前。

　　他对她的态度，使她很生气。她有了男朋友，能跟她拉手，聊天。不过，他为什么不象银幕上的人那么有胆量？为什么呢？嗯，为什么？

　　这年夏天，重庆真热得叫人受不了。有一天，宝庆光着脊梁在书场里坐着。忽然来了个听差的，叫他到个小公馆里去。他心安理得地去了，也许有堂会吧。

　　到了那里，人家把他一直带到一间客厅里。这时，他觉出有点不妙。迎面坐着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女人，他认得这个娘们。但她显然不愿意提起过去。“你就是唱大鼓的方宝庆吧，”她气呼呼地嚷着说。

　　他点了点头，摸不着头脑。

　　“你有个闺女叫秀莲？”

　　他又点了点头，提心吊胆的，心里憋得很难受。

　　“晤，老东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闺女卖×，得找个阔主儿，不该勾引穷公务员。”这位太太打扮得妖里妖气，服饰考究，头发烫得一卷一卷的，手指甲经过仔细修剪，涂着蔻丹。不过，天呀，她说起话来真寒伧！老百姓从来不说这种肮脏话。他自己也不说。这娘们说的都是下流话，夹着窑子里的行话。

　　等她说完，他面带笑容说：“您给说说吧，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这个老——！”她喊了起来，“我的秘书，在你那婊子闺女身上花了五万块钱。”她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宝庆赶快往外挪了挪，叫她够不着。

　　“真有这么回事吗？”他问。

　　“这还假得了？你自己的闺女，还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我清清白白把她养大，送她上学。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哪，从来没干过那种事儿。听了您的话，我该怎么说呢，真是有口难言哪。”

　　她冷冷地、但又狠狠地瞪他一眼。“已经把李渊抓起来了，”她说，“他退不出赃，承认把钱花在你闺女身上了。你最好把钱拿出来，省得丢人。”

　　“拿钱可以。不过拿了钱，就得放人。我不能花冤枉钱。”

　　“拿钱来，当然放人。”她厉声说。她觉着钱比人要紧。五万块，花在个婊子身上！她这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窝火的事儿。

　　宝庆急忙赶回家。他问秀莲认不认识李渊，她红了脸。“他送过你东西吗？”爸生气地盘问。

　　她点了点头。“几盒糖，一块小手绢。就这些，我还不希罕呢。”

　　“没别的吗？”

　　“没有，他请我吃过饭，我并不饿，可他非要我去。”

　　宝庆头偏在一边，仔细看了看她。五万块！糖、一块小手绢，还请吃饭！她有了男朋友，这事倒痛痛快快承认了。孟先生说过她要谈恋爱了，这不就来了吗。李渊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应该给她另找个人儿，赶快把她打发出去？要是惩罚她，她一定会跑掉。

　　“秀莲，”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俩是怎么回事，关系到底怎么样？”

　　“哦，不过是朋友关系，”她也回答得挺随便。“我们一块看电影，有时候拉拉手。就这么些，没别的，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哼，”宝庆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吧，你的男朋友坐牢了。他拿了人家五万块钱，说是都花在你身上了。”

　　爸的话，真叫秀莲没法信。有人为她坐牢！真浪漫！真跟鼓词上说的一个样！李渊为了爱她，在监牢里可能快死啦！虽然他不大会谈情说爱，可还真够味儿！就象鼓词里的落难公子一样，总有一天会放出来，娶了她去，从此幸福无比。一定要给他送点吃的和香烟什么的去。她觉着自己象艳情故事里一个忠诚的妻子，要到监狱里去探望心爱的人。唔，眼睛里得挂上点泪，脸上要带点凄凉的微笑。可怜的李渊，真是又可爱，又大胆呀！

　　“秀莲，”爸爸严肃地说了，“我真不明白你。还有心思笑！我们在这儿，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好名声，可你呢，不听话，冒冒失失，给我们丢人现眼。”

　　秀莲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心里一点不服。恋爱有什么丢人？可怜的爸，他太老了，不懂。要是爱情见不得人，为什么还有人唱情歌，银幕上也演它？美国不是很强大，跟中国一块儿打日本吗？既是那么着，爱情一定也错不了。

　　“好吧，秀莲，”爸说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就有这么点要说。恋爱不丢人，也不犯罪。李渊为了我坐牢，我觉得挺骄傲。我只要爱情，爱情，爸爸。您听见了吗，爱情！我要的是爱情！”

　　宝庆立时下了决心。她既是真的爱上了李渊，就得采取措施，等年青人一放出来，赶快让他们结婚。

二十三

　　宝庆掏腰包，付了那五万块钱。钱虽不值钱，可到底是他辛辛苦苦用血汗挣来的。拿出这么一笔，他很心疼。有了钱，李渊也就放了出来。

　　李渊丢了差事。他没钱，没住处，没饭吃，只好来跟方家一块儿过。方家吃得好，宝庆能挣钱。不过李渊不愿意白端人家的碗，他盼着有份儿差事，自食其力。没跟秀莲交朋友以前，他一直过得很节省，所有的开销，都记着账。

　　秀莲见了他，非常高兴。但相处不久，就腻歪了。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他总是直挺挺地坐着，连摸摸她的手都不敢。他一坐半天，再不就是出门瞎转游。找差事，可总也找不着。秀莲很烦他。她没有设身处地替他想想：他不好意思吃饱，悲苦不堪，十分害臊。非常想亲近她，又不敢采取主动。

　　大凤快坐月子了，二奶奶成天围着闺女转，没心思顾秀莲，倒叫宝庆松了口气。宝庆一跟老婆提起这些揪心事儿，她就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该给秀莲找个丈夫了。你不肯卖她，又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好吧，这下她自个儿找了个男人来。哼，让她留点儿神吧……”

　　二奶奶酒过两盅，想起秀莲被她说中了，就更来了劲。“现在卖她还不晚，”她跟宝庆说，“趁她还没出漏子，赶快出脱了她。等有了孩子，或是弄出一身脏病，就一文不值了。用你那笨脑袋瓜子，好好想想吧。趁她这会儿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赶快卖了她。”说完，她把头发盘成个髻儿，穿好衣服就去看大凤了。

　　宝庆明白她的话有理，不过他也有他的难处。李渊失了业，不能撵他出去。秀莲跟男朋友朝夕相处，难免不出差错。怎么好，他拍打着脑门。真是孤单哪！要是窝囊废，或者孟良还在，总还有个商量，这会儿，他可就得自己拿主意了。他不能成天守在家里看着他们，想给李渊找份儿差事，又找不着。

　　当然罗，最好是把小伙子请出去。能不能在别的县城里，或者秀莲去不了的什么地方，给李渊找个事？只要把李渊打发了，他就可以跟秀莲认真谈一谈，给她找个合适的主儿。这些日子来，他找不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因为李渊总跟着。

　　有一天，宝庆在街上走，猛地站住。有了主意了：再找个靠得住的年青人，来竞争一下。他选中了张文。小伙子挺漂亮，以前又欠过他的情分。宝庆拿出了不小的一笔数目。有了钱，张文就会听话，服服帖帖。他不知道张文是个便衣，眼睛里只认得钱，有奶便是娘。

　　张文认真地听着宝庆，不住点头，表示已经懂了。他的任务是看住李渊和秀莲，不伤大雅地假装献献殷勤，作为朋友，常上门去看着点儿。是呀，方大老板不乐意李渊跟秀莲亲近得过了分，他得看住他们俩。“没问题。方老板只管放心，李渊那小子，甭想沾边。”

　　张文是民国的一分子，是时代的产物。他从小受过训，他的主子从纳粹那里贩来一套本事，专会打着国家至上的幌子来毒化青年。张文从一小就会穿笔挺的制服，玩手枪，服从上司，统治下属，谁是他的主子，他就对谁低眉顺眼，无条件服从。

　　他没有信仰，既不敬先辈，又不信祖训。权就是他的上帝。在他看来，你不杀人，也许就会被人杀掉。要是单枪匹马吃不开，就结个帮，先下手为强，干掉对方。

　　他会打枪，会钉梢，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政府常雇他。眼下他正在家赋闲，宝庆的托付来得正是时候。他记得那唱大鼓的小娘们，要是他记得不错的话，是个挺俊的俏姑娘。他挺了挺胸脯。“没错，方老板，您只管放心，我一定看住她……”

　　宝庆很高兴。有张文在，李渊一定不敢去亲近他女儿，一定会另打主意。又来了个男的，李渊说不定知趣就走了。

　　这办法真妙！宝庆信得过张文。张文能干，只要给钱，使唤起来得心应手。战前，大城市里象他这样的人多得很。只要有钱，叫他们干什么，没有办不到的事。宝庆以为，张文属于老年间的那种人，拿了人家的钱，一定会给人尽心。付了钱，他放了心，相信小伙子一定会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可别来硬的，兄弟，”宝庆提醒他，张文点了点头。

　　秀莲一见张文，心就怦怦直跳。真标致，又有男子气概！他有点象小刘，不过比小刘讨人喜欢得多了。小刘身体虚弱，张文结实健壮。衬衫袖子里凸出鼓鼓的肌肉，头发漆黑，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也会滑下来。他老带着一股理发馆的味儿。在她看来，他挺象个学生，不过已经是成年人了，真有个模样儿！

　　秀莲对李渊的心思究竟怎样，不消几天，张文就有了底。嗯，姑娘家，不过是想有个人爱她。张文这回拿了人家的钱，受命而来，有任务在身。不过，在她面前跟李渊比个高低，倒也怪有意思。

　　李渊非常敏感，知难而退。打从张文天天来家，他出去一逛就是半天，吃饭时候才回来。秀莲一点儿不惦记他。跟张文在一块儿，多有意思。他很象美国电影中的人物，很中秀莲的意。他谈天说地，对答如流。当初悔不该跟李渊好。

　　有的时候，她扪心自问，跟张文说话这么放肆，是不是应该。她觉得自己简直象个堕落的卖艺姑娘，坐在男人家的膝头上，由人玩弄。爸爸从来不许她这样。不许她在后台跟别的姑娘打闹。如今，她可跟这么个漂亮小伙儿调笑起来了。

　　她有的时候很同情李渊。他木头木脑，什么也不懂。她同情起李渊来，恨不得把张文掐死。张文说起话来没个够，一个劲显摆他见多识广，懂得人情世故。他仿佛在用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李渊，李渊结结巴巴，无力还手。张文很乖巧，对她的心思摸得很透，一见她脸色不对，马上改口说个笑话，逗得她哈哈大笑。她觉着，能领会他的笑话，简直就跟他一般有见识了。

　　张文不光见多识广，还很精细。不消多久，他就弄清楚了秀莲有几个金镏子，几副金镯子，每个有多大分量。秀莲首饰数目之少，使他颇为失望。他一直以为她爸很有钱。他为什么不多给她些首饰？“你唱了这么多年，”他说，“你爸爸赚了多少钱！哪怕一个月只给你二百块呢，你今天也发财了。他这是糊弄你呢。”

　　秀莲从没想到过这个，张文这么一说，听着挺有道理。爸是该开一份儿钱给她，干吗不给呢？别的姑娘，人人有份儿。最好完全自立。应该跟琴珠一样，跟爸讲好条件。这天晚上，她仔细想了想钱的问题。她是得弄点钱。有了钱，就能嫁个称心的丈夫，养活他，他就不会笑话她是卖艺的了。可怜的大凤，就因为不会挣钱，爸要她嫁谁，就得嫁谁。

　　这天晚上，妈提了个装得满满的箱子，去看大凤。孩子随时都可能生下来。天气又闷又热，象是要打雷。要是打起雷来，秀莲可不敢回屋睡觉。场散了好半天，她还坐着不睡。张文一向晚上不来，李渊呢，又不在家。等了好半天，爸才回来了，“别怕雷呀，闺女，”他说，“那不伤人。”

　　“我怕，我没法儿不怕。”她答道，拿毯子蒙上了头。

　　第二天早晨，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真热，空气粘乎乎，湿棉花似的，往人脸上、胳膊上贴，叫人哗哗地直流汗。秀莲坐在屋里，穿一件爸给她买的洋服。天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她拿着把木柄扇子，拚命搧着。忽然间，屋子暗了下来，就象有人一下子把窗帘拉上了似的。秀莲走到窗口去看，天上布满大片大片镶银边沉甸甸的灰云。猛地，一道电光掠过，一个大炸雷把浓云劈成两半。秀莲拿手捂住了脸。打雷了呀，只有独自一人。爸不在家，妈去照应大凤了。雷声又起，她屏住了呼吸，仿佛有一滴雨，啪的一下落到了屋顶上，接着就哗哗地下起来了。又是一道电光，她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打窗户边跑开，一下子和张文撞了个满怀。她紧紧抓住他，求他保护。

　　“怎么吓成这样？”他说，“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我躲雨来了。”他的脸和她挨得很近，笑着。又一个大炸雷，她蹦起来，把脸藏在他怀里。他用胳膊搂住了她。她觉出来他半抱着她，在挪步。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又是一阵响雷，她两腿发了软，身子更紧地向张文靠过去。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站着的了，她躺在床上，张文就在她身边，他那强壮的身躯紧紧压在她身上……

　　……

　　“我得走了，”他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发。“明儿见，我明儿也许来。”

　　“也许，”这两个字象一记耳光，打疼了她。也许……这是什么意思？她坐了起来，打算好好想想，可是脑子不听使唤。他走了，一点不象个情人，连句温存体贴的话也没有。……她走向窗前，站下来朝外看。

　　天晴了。近处的屋顶象刚洗过似的，干干净净。周围一片宁静。她伸了个懒腰，照了照镜子，上起装来，穿好衣服，下楼到书场里去唱书。

　　唱完书，她又回到屋里。插上门，坐在床上发呆。眼泪涌了出来。泪哭干了，她爬上床，又想了起来。

　　一切都完了，她变了个人。肯定的，变了。她又想哭。爸一直要她自重，可这下，再也难以挽回了。她心神不定。真受不了，她再次爬下床，开了灯，对着镜子照。

　　哪儿变了？瘦瘦的小脸儿，变了吗？人家会不会看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瞧她，她干了丑事。”

　　以后，决不能再上他的当，决不能太下贱。她懂得爱情不能这么贱，她得留神。琴珠说过，弄不好，姑娘家就会出丑，必须十分小心。

　　雾季又到。大凤的儿子已经满两个月了。他胖乎乎，圆滚滚，总是笑。大凤还是那么沉默寡言，但很愉快。宝庆和二奶奶高兴得要命。外孙子！真是个宝贝蛋！连小刘都动了心。他戒了大烟，一心扑在三弦上，决心当个好丈夫。

　　二奶奶到晚上才喝酒，她怕白天喝醉了，会摔了孩子。除了对秀莲，她对谁都和和气气，好脾气。她不跟秀莲说话，一对小眼睛冷冷的，好象是在说：“滚出去，我有外孙了，他是我的亲骨肉，你算什么东西？小杂种，谁理你呀？”

　　李渊准备到缅甸去谋生。他走的那天，宝庆对张文说，他的事儿已经办完，以后用不着他了。张文一笑，跟他要遣散费，宝庆给了。他临别对秀莲笑了笑，就走了。宝庆仔细看了看女儿，她近来瘦了，也许是苦夏。她从来没这么瘦过，他想，大概是因为长大了。她已经发育完全，脸儿瘦得露出了尖下巴，显得更俊俏了，不过太瘦了一些。也许她还是爱李渊。

　　“来，莲儿，”他拉起她的手，“看看你姐的孩子去。小宝可有意思啦。”

　　“我今儿不去，”秀莲忧郁地说，“我明儿再去。”她回了卧室。她已经有了。是张文的孩子。快两个月了，在肚子里，不过是小小的一块。

　　爸进来了。“秀莲，你要知道，”他干笑了一声说，“我最后一件心事，就是你了。该出嫁了吧？你要是乐意，我一定给我的小秀莲找个体体面面，忠厚老实，勤勤恳恳的人。”

　　秀莲不作声。

　　“闺女，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我还小，”她闷闷不乐地说，“不用忙。”

　　“好吧，咱们改日商量，不过得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是为你好。走吧；一道看看那孩子去。”

　　秀莲摇摇头。爸走了以后，她躺了下来。张文的孩子。张文已经对她说过，他不能结婚，因为他得给政府干事。张文决定着她的一切。她下过决心，不让他再亲近她，可他每次来，都威逼她。她每回和他见面，就成了琴珠。哪怕是在内心深处，一想起她和张文的丑恶关系，就感到羞耻。孩子是她罪孽的活见证。孩子一出世，全世界都会知道，他娘又贱，又罪过。娘是唱大鼓的，又没有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二十四

　　琴珠真是时来运转。战乱把国家、社会，搅得越发糟了。知识分子和公务员，一天比一天穷；通货膨胀把他们榨干了。发国难财的人，倒抖了起来。

　　社会的最上层，是黑市商人、投机倒把分子、走私贩和奸商。他们成了社会的栋梁。虽然粗俗无知，但有的是钱。

　　这类人中，有一个叫李金牙的。他本是个洋车厂老板，一来二去，倒腾了一辆卡车跑单帮，发了大财。他用那辆舶来的大卡车，给政府跑运输。每次给政府运三吨货，按官价收费；私自带半吨货，按黑市价卖出。没多久，就大发横财。通货膨胀怕什么，他的钱多得花不完。钱实在太多了，不花，留着干什么呢，花吧。他穿的是上等美国衣料，戴的是价值一万块钱的手表。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他那淡紫色的西装上衣口袋里，却别着四支贵重的美国自来水金笔。有的时候，他觉得应该别五支，摆摆阔。别人别一支，他就得别五支。这些笔是他随身的资本，哪天手气不好，输个精光，就可以抽出两支笔来作抵，押上一笔钱。谁都得有支笔，所以笔就值了钱。

　　大金牙是民国的产物。哪怕同胞们已经一无所有，他可是样样都得挑顶好的。他的手绢是用手工印染的印度绸做的；金烟盒里，满装着俄国和美国舶来的香烟。虽然普通市民已经穿不暖，吃不饱，他的衣柜里却什么都有，挂满了一套套西服。他的一头黑发，擦的是从巴黎运来五十块美金一瓶的头油。摆弄驾驶盘，免不了出臭汗，为了遮盖汗臭，洒了一身科隆香水。买一瓶这种香水的钱，够一百个孩子吃一个多月的。他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和一个美国百万富翁的穿戴不相上下。

　　他在饭馆里吃饭，一顿饭的花费，够一个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花销。每天晚上都得弄个女人来过夜，给的钱够她用一年。耍起钱来，赌注都是千元大钞，小票子用起来太烦人。他每次去缅甸，带回一些金笔，一两箱白兰地，就够他一个月花的。

　　但他还不满足。总得为将来打算打算。他想买上几辆卡车，开个运输公司。那他就可以不干活，干赚大钱。他还想成个家，弄个媳妇儿。

　　卖唱的琴珠，再合适不过。他在书场里见过她几面。那真是个妙人儿！他花了一千块，跟她有了交情，真叫他难舍难分哪。她会花钱，这不正对他的心眼么？他为了变着法儿用钱，把脑袋瓜都想疼了。

　　琴珠一切的一切，都叫他称心。真是情投意合。她善于察言观色，对他体贴入微。她也好吃，这点更是知己。尤其妙的是，她的名字总是高高地写在书场海报上，叫他看着舒服。他是个无名小卒，娶了琴珠，一定能给他扬名。

　　这件事，大金牙还得跟新娘他爹唐四爷讲讲价钱。有钱没钱，唐四爷一瞧便知。有四支金笔的人，肯定花钱如流水。四爷也明白，男人一旦相中了，是舍得大把花钱的。唐四爷有个有模有样的女儿要卖，她的名字天天见报，和第一流名角一起登台表演，一定卖得上大价钱。

　　他要大金牙给他一大笔现款，和一辆美制大卡车。钱，几个钟头以后，就可能贬值，不过卡车是不会贬值的。大金牙答应了这个要求。自己人嘛，一辆卡车，小意思。唐四爷不费吹灰之力，就弄了辆卡车。他那诡计多端，十分贪婪的脑瓜儿，又琢磨开了。要姑爷在快开张的运输公司里，给他安插个顾问，或者经理职务当当。大金牙说，要什么都行。唐四爷后悔得要命。要真是一开口就来财，本该要两辆卡车的，钱也该加倍。他还试探着问大金牙，能不能定期每月给他十两大烟土，治他的风湿病？大金牙作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当然可以，这也好办。”后来，唐四爷还要姑爷把所有的存款交给他保管，万一姑爷有个三长两短，由他掌握保险。大金牙这下不答应了。

　　唐四爷在签婚书时，满心委屈，觉着人家冤了他。

　　婚礼在重庆最豪华的饭店举行。虽然他跟琴珠一千块钱一夜，一直睡到结婚前夕，可他还是坚持要正式举行仪式。钱算得了什么，婚礼才值得纪念。至于琴珠，她心满意足。她做梦也没想到，她还会正式结婚当新娘。

　　琴珠要秀莲给她当傧相。起初，秀莲不答应。她满心悲苦，没有心思。不过后来她看出，琴珠确实出于好心，真心愿意找她。可请的姑娘多的是，偏偏要请她。琴珠见她迟疑不决，拿胳膊搂住她，用恳求的眼光，哽咽着说，“来吧，秀莲。我要出嫁了，给我当当傧相吧！我是不规矩，你呢，清清白白，不过你还是来吧。让我了了心愿，结婚的时候，起码傧相是个童女。图个吉庆，我的终身，也会吉祥如意。”

　　秀莲肚子里的娃娃，轻轻动了一下。她觉得这未免太捉弄人了，不过还是答应来做傧相。

　　婚礼盛大，全部仪式和装饰都象征着当前的时代。礼堂里挂满了万国旗，包括最黑的黑非洲国家的旗子；还有各式各样绸缎喜幛。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看上去叫人头昏脑胀。乐队是从当地杂技团雇来的，奏的曲子，就是玩魔术的打帽子里抓出兔子，或者，打袖子里掏出鸽子时的伴奏。有一段音乐是专门为空中飞人用的。即使宾客们觉得滑稽，新郎可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音乐到底是音乐，乐队越庞大，音乐就越高明。他就是这么看的。

　　他为了婚礼，认真打扮了一番，还专门雇了两个听差来侍候。他的西服上装是黑白格的，图案鲜明。他带了条支得高高的硬领，打着从印度进口的红黄相间的绸领带。上装口袋里，别着那四支颇有名气的自来水金笔。他脚登一双黑色长马靴，打磨得照得见人影。这双靴子是从一个英国陆军军官那里买来的，带有全副银马刺，每走一步，就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上衣纽孔里，插了一朵极大的白色羽毛做的花，下面挂着一根绸带，写着：“新郎”。

　　琴珠一心想打扮得象个阔太太。她那白绸子的结婚礼服，是她丈夫从缅甸带回来的。礼服底下，穿了三套内衣，吊袜带，紧身裤，还有好几米缎带。白头纱顶上，别了一块五颜六色的绸手绢，浑身上下戴满了珠宝。她所有的假珠宝，统统带上了，有不少是新买的，也有真的金刚钻，是新郎给她的。她高高的胸脯，束着紧身衣，遍布闪闪发光的宝石。两手每个指头，至少有一个戒指，右臂从手腕到肘，戴满了钻石镯子。她手捧一大束梅花，枝丫甚长，香气扑鼻。上面满是花朵，瞧着仿佛是举着颗小树呢。她认为新娘就该用纯洁的象征来装点，所以一刻也不肯放下这棵树。

　　多数客人跟汽车运输业和曲艺界有关系。不是朋友，就是对头，来此是为了白吃一顿，或者抽抽外国香烟。四爷把姑爷如何有钱，讲得天花乱坠。光是待客的美国香烟就取之不尽。美国香烟的确很值钱，谁不愿意来参加婚礼，白捞几支呢？

　　乐队奏起了兔子打帽子里蹦出来时的伴奏曲，新郎新娘被人蜂拥着，走了出来。唐四爷今天算是露了脸。他把脸上那些抽大烟的痕迹，洗刷一净，胡子也剃了个精光。一对小眼睛高兴得发亮，薄薄的嘴唇在又大又尖的鼻子底下，笑得合不拢。真是个好日子！这一回，闺女总算卖了个大价钱！一辈子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四奶奶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绣花旗袍，瞧上去象座铺满了春花的小山；又象海上一条蒙有伪装的大航船，到处都花花绿绿的，弄得人闹不清它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航。她费尽心机，才把自个儿塞进了那件衣裳里，箍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但还是神气十足。当她摇摇摆摆，爬上礼堂的台阶时，有几个孩子挡了她的路，她马上伸出手来，拧他们的耳朵，熟练地用下流话骂了起来。

　　秀莲穿了件一色的粉红旗袍，手里拿了把野花，一边走，一边动人的笑着。她往礼坛上走的时候，有的人拍起手来。她好象并没看见他们，头昂得高高的，姑娘家，走起路来腼腼腆腆，规规矩矩的。在这一帮打扮得花里胡哨、庸俗不堪的人群里，她真象一朵朴素的小花，仪态自然。

　　新郎新娘走在最后，琴珠扭着屁股，叮叮当当摇晃着手镯；新郎昂首阔步，在她身边迈着鸭子步。为的是显摆他那马靴和银马刺。

　　他们一出现，礼堂里就热闹起来。大金牙早就说好，要朋友们给他叫好，他们也确实很卖力气。有的拍手，有的朝他们撒豆子和五彩纸屑。仪式举行完毕，新郎新娘相对一鞠躬，众人齐声大叫：“亲个嘴！”他们当真亲了嘴。这象征着他们的爱情经过当众表演，已经把过去的丑事都遮盖了。

　　于是新郎给了新娘一个镏子，一对钻石镶的手镯，额外还添了一支上等美国金笔。

　　证婚人是一位袍哥大爷，为了表示祝贺，讲了一番话。他的话当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听众一再鼓掌，淫秽的气氛登时活跃起来。客人们使劲叫喊，要新郎报告恋爱经过。

　　秀莲觉得不舒服，孩子在她肚子里，一个劲地踢腾。屋子里挤满了人，气闷极了，她觉得喘不过气。琴珠好意请她当傧相，说什么也得给琴珠争点儿面子，至少要坚持到仪式完毕。她脑门上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忽然，她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倒在地板上。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爸坐在床边，脸惨白，拉得长长的，眼睛很古怪地发着亮。

　　他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到了，他舐了舐发干的嘴唇，“是谁坑了你？”他费难地问，“是谁？”

　　她简简单单，把事情告诉了他，丝毫不动感情。把事情说出来，她倒平静了。把秘密公开讲了出来，她觉得痛快；在她肚子里蹦着的孩子，好象也不那么讨人嫌了。

　　宝庆没有责备她。他光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这个下贱胚张文，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没想到钻了他的空子，糟蹋了他的女儿！

　　他在下午常去的茶馆里，遇到了张文。他一见张文，就知道秀莲说的句句是实话。张文拿笑脸儿迎他，可是不敢正眼瞧他。

　　“你打算怎么办？”宝庆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怎么办呀？”张文问。宝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那油头滑脑的家伙就是一拳。张文很快闪过一旁，手往口袋里一伸，一支枪口就对准了宝庆。因为恨，也因为怕，宝庆的脸抽搐起来。

　　“你这个老废物，再敢来找我的麻烦，”张文不慌不忙，打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就象宰个耗子似地宰了你。”

　　宝庆脑子一转，深深吸了口气，立时拿定了主意。他脸上挂着笑，大声说起话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开枪吧，我反正也老了。你还在娘胎里，我就走南闯北，凭本事吃饭了。”他慢慢冲着这个土匪走过去，一双大黑眼直勾勾地瞪着张文的脸。“开枪吧，小子，开枪。”

　　张文鼓了一会儿眼睛。没人这么顶撞过他。他以前每次拿枪唬人，多一半人都怕他，他不加思索，就立时宰了他们。宝庆却公开向他挑战，叫他开枪。张文杀过很多人，不过他不想当着这么多证人，落个蓄意杀人。

　　他的枪口朝了下。他把头歪在一边，冲着宝庆笑了起来。“我哪能把岳父大人给杀了呢？我不是那号人。”

　　“你打算怎么办？”宝庆严厉地问。

　　“听您的吩咐，方老板。”

　　“你打算娶她吗？”

　　“我当然乐意，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

　　“那就是我的事儿了，老家伙。”张文朝外迈了一步，摇了摇头。“我就是不能，给政府干事，不能结婚，这你还不知道吗。”

　　“你以后不许再上我的门。”

　　张文笑了起来。他弹了个响指，冲地上吐了口痰。“我什么时候想去就去。”

　　宝庆想起，张文最爱的是钱。也许……“你要多少？”他问，定定地看着这小子，“你要多少？我有钱。”

　　“钱我要，老家伙，”张文笑着说，“不过，人我也要。她是我的人了，她爱我。我就是她的丈夫，不信你问她去。”

　　宝庆气糊涂了。“狗杂种，”他叫了起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文觉着挺有趣。“骂人不好，老家伙。跟政府的人打交道，最好留点儿神。你的好朋友孟良已经尝到滋味了。他以为能跑掉，可还是落了网。怎么样？你放明白点儿。秀莲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想拿她怎么办，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你放心，我错待不了她。你要是放明白点，我也错待不了你。”他摸了摸油光水滑的脑袋，点上一支烟，踱了出去。

　　宝庆象个梦游人，慢慢悠悠地回了家，径直到了秀莲屋里。秀莲不愿多讲话，问她什么，她光笑笑，直摇头。

　　“你怎么，咳，怎么就让他糟蹋了呢？”宝庆一个劲问。他简直疯了。脑门发烫，心发疼。“跟我说说，怎么，怎么回事。”他哀求道，他伸出手来想摸摸她，又缩回了手。她始终半笑不笑地瞅着他。

　　他没注意到二奶奶和大凤已经走了进来。他看见的只有秀莲的脸，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黑沉沉的，叫人捉摸不透。啪的一声，一大口粘痰吐到了秀莲脸上，宝庆跳了起来。他双手抓住老婆，把她拖了出去。他在门外打了她一耳光，然后回到屋里。闺女就是作了孽，也不能啐她。

　　大凤掏出自己的手绢，给秀莲擦着。“跟我说说吧，”她央求道，“你的难处，干吗不说说呢，说出来就痛快了。”

　　秀莲拿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你怎么打算呢？”大凤又问，“跟他去吗？你真爱他吗？”

　　“有什么别的法子呢？”秀莲可怜巴巴地说，“象妈那个样儿，我在这儿，怎么待得下去。”

　　“他会跟你结婚吗？结了婚，能养活你吗？他到底可靠不可靠呢？”

　　“我不知道，我哪儿知道呢？我见了他就昏了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许这就是爱情。挺难受，可又丢不下。”

　　“他真喜欢你吗？我不懂什么叫爱情，不懂你说的那个爱情。他对你，是不是跟你待他的心肠一样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秀莲攥紧了拳头，捶起床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难过，我又不难过。我不跟他去，上哪儿去呢？不去，我就成了个下贱东西，给全家丢脸。去呢，也不会有好下场。”

　　过后，大凤对宝庆说，秀莲想跟她的情人去。宝庆没法，只好答应。他想到他的生意，全完了。秀莲唱的那一场，谁能顶得了？琴珠嫁了人，也走了！他想起来，他跟小刘可以来段相声，这也许是个办法。

　　他下楼，到书场里去。当晚，他和小刘来了一段，不过，很不成功。

　　散了戏，宝庆在书场大门口雇了个拿枪的把门，叫他无论如何，不让张文进门。他买了把锁，把秀莲锁了起来。他不怕张文，就是张文拿枪打他，他也要跟他见个高低。

二十五

　　过了一个礼拜，宝庆家来了六个拿枪的汉子。他们走到书场楼上，把宝庆看守起来。然后张文走来，给秀莲开了锁，叫她跟他一起走。

　　秀莲一见张文，又是哭，又是笑。可一见他的枪和那帮人，就瘫在床上。

　　“秀莲，跟我一块走。”张文用命令的口气说，脸色死白死白的。

　　她一动不动。

　　“走吧，把所有的东西和首饰都带上，”他又命令似地说，声音尖得刺耳。

　　她还是不动。

　　他不耐烦了。“怎么了？”他问，“怎么了？”

　　“我得跟爸说一声，你不该拿枪吓唬他。”秀莲说。她已经打定主意。

　　“你不是我的人吗？”张文担起心来了。

　　“我是你的人，孩子是你的，”秀莲指着肚子说，“不过，我不能就这么跟你走，我得跟我爸爸说一声。他，他是我的……”她咬住了嘴唇。

　　“走吧，”张文催她，“别净说废话！耽误工夫！带着你的首饰。”

　　“我跟你走，首饰也忘不了。不过我一定得跟爸爸说一声。你可以拿枪吓唬他，我不能。”

　　“先把首饰给我。”张文不耐烦了。

　　“不行，我得先看看爸爸。”

　　“好吧，去吧。”

　　秀莲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进了爸爸的屋。

　　宝庆很镇定，泰然自若。他坐在把椅子里。两条汉子站在他对面，枪口对着他。他安详地看了看秀莲，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象眼面前的事，压根儿跟他没关系。

　　秀莲起先走得很慢，然后，不由自主地冲着他，急忙跑过去。她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会跪在他面前哭。末了，她气咽声嘶，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爸，您白疼我了，叫我走吧，我没法儿不走。”

　　宝庆说不出话。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把，发起抖来。忽然，他冷笑了一声，说，“走，走，走。女大不可留，走吧。”

　　张文走了过来。他不看宝庆，拉起秀莲：“走。”

　　她拿了衣服首饰，低着头跟张文走了。出了门，她看了看天，天上有只鸟儿在飞。她想，不管怎么说，总算自由了，象那只鸟儿一样。

　　张文把她带到个僻静胡同里。所有的房子都炸坍了，不过废墟里也还有人住。有的房子倒了墙，有的没屋顶。一座房子里，有间火柴盒似的小屋，墙被炸弹震歪了，跟天花板分了家，所以屋里亮得很。屋里有一张竹床，两把竹椅，一张桌子。

　　“这就是咱们的家，”张文说。

　　秀莲看不下去。这地方太可怕了，到处是耗子、臭虫。不过她不愿意让他看出她的心事，她看了看他。“咱们的家，还挺不错的，”她说。她希望张文对她好，减轻她离开爸爸的痛苦。

　　床上放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包的，多一半是鞋袜。她想起口袋里还有些首饰，就都拿了出来，搁在他手心里。“给你，我拿着也没用。”

　　看见金子，他的眼睛放了光。为了报答她，把她搂在怀里。

　　他们商量该怎么收拾屋子，秀莲出了很多主意。屋子小，跟洋娃娃住的一个样。把屋子好好收拾一下，朋友来了，也好坐下喝杯茶。她从此要过新的生活了。等有了大点儿的屋子，再搬过去。这些想法使她高兴起来，脸上的愁云散了好些。哪怕只有间半截墙，火柴盒似的屋子呢，也得过下去。

　　他俩上饭馆吃饭。饭后张文说了说今后的打算。最好天天在外边吃饭，他说。这笔开支还出得起，房子太小，做起饭来，转不开身。他不喜欢睡觉的地方有饭菜味儿。秀莲打心眼里赞成，她压根儿不会做饭。老在外面吃才好呢。首饰让他卖了换饭吃，真不赖，她高了兴。

　　他们上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床厚厚的川绣被子，两个枕头。有了它们，屋子里看着体面顺眼多了。新被子很漂亮，她快活起来，脸上有了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生活象两岸长满了野花的清澄小溪，潺潺地流过去了。在秀莲的小天地里，倒也风和日丽，微风习习。废墟的霉味，垃圾和死尸的臭气，大耗子到处乱窜，她都不在意。张文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忙着给孩子织衣服，打扫房间。她哼着旧日常唱的鼓书，抚摸着日益膨胀的肚子，说不出的愉快。有了孩子，该多么快活。

　　张文对他的俘虏很得意，常带朋友来看她。他们一来，总弄得她这个没有正式结婚的新娘困窘不堪。爸一向不让她跟人交际，她不会应酬人。这么小的屋子，一下子来上一大帮，又都是男人，只有她一个女的。他们认为所有唱大鼓的，都不是好女人，当然也就不会拿她当正经人看。他们每次来，秀莲都担惊受怕，不敢作声。要是客客气气，冷淡了客人，客人不高兴，张文要骂她。热乎一点儿，张文又气得发疯，骂她下三滥。他们多一半很放肆，只要张文一转过身去，就动手动脚。她躲不开，因为屋子里挤满了人，房间又那么小。

　　张文把秀莲带走的当天，二奶奶就把大凤和小刘搬进秀莲屋里。她想叫外孙守在跟前，好逗乐。秀莲怎么样，随她的便，犯不着去操心。二奶奶一向讲究实际。姑娘家出个丑，没什么了不起，没准她自己还乐意呢。丈夫是个笨蛋，活该遇着这么档子事儿。她有了外孙子，又有的是酒喝，别的事，管它呢。

　　这一向，宝庆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挨老婆的骂，他从来不还嘴。要是有人问起秀莲，他就说她病了，或者转个话题，夸夸小外孙。朋友们很体贴，从来不打听，可也总有些人，好奇，不知趣。

　　他夜里翻来覆去，老睡不着觉。秀莲走了，家里显得空空荡荡。她伤了他的心。别人骗他，犹有可说，可是秀莲，他最心爱的女儿干这样的事儿，真叫他受不了。一想起她对他的欺骗，心里就疼得象刀子扎。

　　他并不是个遇到打击就心灰意懒的人。他也许会痛心一辈子，但责任还是要负起来，只要秀莲需要，他准备竭尽全力去帮助她。迟早张文不是甩了她，就是卖了她。他要找到她，看住她，在她需要的时候，拯救她。他没有力量去跟张文和他那帮土匪拚，不过，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拉自己的闺女一把。他花了几个钱，打听到他们的地址。来报告的人，详详细细把情况告诉了他，连房间是个什么样子，秀莲怎么收拾布置，张文的那帮子朋友如何难缠，都绘声绘色告诉了他。

　　他想起秀莲住在那样的地方，守着间那样的小破屋，就难过得心疼。他有钱给他们赁间房，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不能为了闺女，跟那个坏蛋张文言归于好。办不到。

　　最好是把一切都忘掉。怎么忘得掉呢？秀莲是他的心头肉。虽说恨张文，在伤心之极的时候，他也丢不下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想把心思全放在小外孙身上。可他每次抱起胖外孙，就免不了心烦意乱地想起，秀莲怀了孕，快给他添第二个外孙了，还是张文的孩子！

　　他努力想忘掉秀莲和她男人。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呢。他得想法儿把孟良救出来。想到这儿，他站起来，发了狠。只要他还有一分钱，一口气，一份力，他就要想办法把朋友救出来。孟良才是真心朋友。秀莲的事，他早就提醒过，只怨宝庆当时不开窍。孟良帮助过他，鼓舞过他，给他机会，让他为国出力。

　　搭救孟良的新使命，在他心里燃起了新的火焰。他不再一蹶不振，愁容满面，而是一心一意，又有了生活的目的。他到处打听，找当官的，找特字号的，四处花钱，打听孟良到底给关到哪儿去了。

　　当官的听了他的要求，都不免吓一跳，露出害怕的神色。“别管这事，”他们说，从他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觉着他是白费劲。

　　有的人干脆对他说，为了这么个古古怪怪的作家去奔走，真是发了疯。他这才明白，哪怕走袍哥的路子，也行不通。那是当今政府的事儿。官儿们给他上了一课。他们不肯直截了当跟他明说，怕他把话讲出去。他们绕着弯儿说话，含含混混，不得要领。有个人说，“战争时期，只有带兵的有权势，枪一响，文官就吃不开了。”

　　宝庆听了他们的指点，去找带兵的。他给军官唱过堂会，认识不少人。他们对他挺客气，有的也对他的才情夸上两句。唔，现在正用得着他们，不妨去找找。可是，军官们一听他有事相求，多一半就忙得见不了客。顶多派个秘书，或者传令兵出来见见。不消多久，宝庆不用开口，就知道他们千篇一律必是这样回答：“剧作家，小说家，都靠不住。本该把他们搞掉，省得他们找麻烦。”有一位高级将领，好奇地瞧着他，不怀好意地问：“你活够了，想找死吗？还是唱你的大鼓去吧，老头子！剧作家，你就别管了，还是让他在监牢里呆着吧。”

　　宝庆鞠个躬，走了出来。他没了辙。世道真变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敬重斯文，连唐玄宗还不敢得罪李白呢；可今天军人就敢把学者抓起来，关在监牢里。说不定孟良已经掉了脑袋。他猛地站住，恐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当今政府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现而今的领袖，见识还不如个孟良？他连忙看了看四周，害怕他心里的疑问，会被人听见。他加快了脚步。

　　这天晚上，他去找孟良在剧院的一些朋友。这些人告诉他，他们正连日地奔走，想把孟良营救出来，可是一直打听不着他关的地方。他们认为他还活着，别的就不知道了。想在报上登个寻人广告，看看会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来报信。可是给新闻检查当局挖掉了。他们还没有绝望。不管找不找得到，还是要找下去。有位青年把宝庆拉到一边，跟他说了起来。“要是做得太显眼，弄得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营救他，特务机关，没准就会把他干掉。”他说，“可是话又说回来，要是我们不去动员群众关心他的事，要救他就更没有指望了。所以必须十分谨慎小心。”宝庆越听越糊涂，他只明白这位青年是要他别太莽撞，怕对孟良不利。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又想。事情真复杂。从前，他以为要打胜仗，必得有力量。中国若是人人身强力壮，准能打败日本。打败了日本，就天下太平，有好日子过了。他揉了揉秃脑袋。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日本倒还没打败，瞧瞧自己，落了个什么下场，孟良又落了个什么下场！孟良，他一心劝人爱国，一心想要国家富强，反被政府关进牢里；张文那样的坏蛋，倒自由自在。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呢？

　　他躺着，背朝天，脸埋在枕头里。别再费那份脑筋，去想什么了。他只想睡，想忘掉一切。干吗要想？脑袋疼得厉害，别再费那份儿心劲了。最好跟老婆一样，傻头傻脑，成天醉醺醺。只有她，这年头，还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下去。她真有福气，无忧无虑。

　　实在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操心，再想。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就起来了，振作了不少，精力也恢复了。睡眠真是功效神奇。他活着，他还有才干。人生似乎好过了一点。他把小宝抱了起来。孩子咧开小嘴笑了，高兴得呜呜直叫。

　　宝庆看了看老婆，她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一瓶酒。“小宝他姥姥，”他嘴上带着挖苦的笑，说：“你真有福气。”

　　“我吗？”老婆嗑着葵瓜子，应声问道，“我要是真有福气，就不会生在这年头了。”

　　这话很出乎宝庆的意外。唔，看来她也不能完全不动脑筋。

二十六

　　钱花完了！张文卖了秀莲所有的首饰，把得来的钱吃了个一干二净。秀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得她连门都不敢出，一副寒伧样子，怎么见人。

　　她没想到怀了孕的女人会这么难看。脸完全变了模样。早晨起来，脸肿得松泡泡的，笑起来挺费劲。就是拿她仅有的一点化妆品涂抹起来，也掩盖不住病容。这副模样，真是又难看，又可怜。腿和脚都肿了，有时连鞋都穿不上。

　　张文对她，已经没一点儿温情。即使亲近她，也无非是发泄兽性，兽性一旦满足，就把她扔到一边。有一次，为了嫌她挡路，使劲打她的肚子。还有一次，因为嫌她在床上占的地方大，骂了起来。“滚你妈的一边去，大肚子娘们，”他嚷着。她脸冲着墙，低声抽泣起来，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晨，她一片诚心，低声下气地招呼他。她觉得，哭未免太孩子气了。自己的肚子太大，挤了他，挨他骂一句，也不算什么。她很过意不去。

　　张文可没有心思跟她谈情说爱。他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眯缝起眼睛，想心事。忽然，冲她长喷一口烟，笑了起来。“秀莲，跟你爸要俩钱去。咱俩得吃饭，我一个子儿也没了。”

　　她睁圆双眼看着他。他不是当真的吧？难道他不知道，爸爸已经不要她了？她对不起爸，没脸见人。“哦，”她低声说，“哦，不，我不能那么办。”

　　“蠢货，”他生气地呵斥她，“你爹有钱，我们短钱使。他抢了你的钱，你为什么不弄点回来？”

　　她摇摇头。她不能再去欺负爸爸。不能再做丢人的事，去跟爸爸要钱。张文捏紧了拳头，好象要打她。她看出他要干什么，可还是坐着不动。张文大声骂了一句，披上褂子，登上裤子，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吃的，也没有钱。她什么也不想做，只顾想心事。身子越来越重，已经到了步履艰难的时候。因为饿，她一阵阵恶心。

　　张文回了家。他自己一去两天，一句没提，她也不问。她躺在床上，笑着，希望他能走近前来。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干吗不去卖唱？咱们得弄俩钱，不是吗？这倒是个办法，找个什么地方唱唱大鼓去。”

　　“我这副模样儿，怎么去呀？”她勉强笑了笑。“扛着个大肚子，人家该笑话了。等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再说，除了我爸的班子，也没处唱去。重庆就这么一家书场。”

　　“那你就回去给他唱。”

　　“那不行。我不能这么着上台去唱书，给我爸丢人。”

　　“什么？丢人？丢谁的人？”张文不明白。女人家怀了孕有什么可丢人的，何况还是个唱大鼓的呢。作为女人，秀莲挺可爱；可是她不肯出去挣钱，真叫人恼火。“去，给你爸唱书去。”他又下了命令。

　　“我不去，”她哭起来了，“我受不了，我不能这么着去给爸丢人。”

　　“丢人！”他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一个唱大鼓的，还讲得起丢人不丢人？”

　　秀莲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她对他最后的一丝情意，也完了。从今以后，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根本不爱她。她为他离开家，断送了自己的的程，而他对此，却完全无动于衷！

　　当天晚上，张文又走了。一去就是三天。秀莲气息奄奄，分不出白天黑夜。死吧，痛苦也就从此结束了。死了倒省得遭罪，可是还有孩子呢！娘犯了罪，造了孽，为什么要孩子也跟着去死？

　　第二天，她起了床。虚弱不堪，路也走不动。打张文走了以后，她只吃了一点糍粑，喝了两口水。她得出去走走，透口气。走起来真费劲，每走一步，脚如针扎，腿肿得寸步难行。朝哪儿走？她不知道。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捱，蹒跚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走了不久，她看出已经走到爸爸家那条街的尽头。不能去，决不能去。她扭转身，很快回到小屋里。

　　也许张文的朋友会来找他。在这样冷清清、孤单单的日子里，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她可以求他们去找张文，把他叫回家来。可是没人来，她猜得出，这是为什么。他们以前来，是为了看她，看看重庆唱大鼓最有名的角儿。这会儿，她又病又丑，谁还希罕来看她？大肚子女人，有什么好看！她在小屋里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孩子又在踢腾，她难过得很。可心头的难过更厉害。可怕的是今后，要是孩子生在这个又小又破的屋子里，怎么好？汗珠子一颗颗打她脑门上冒出来。她什么也不懂。要是活生生的孩子一下于打她肚子里蹦出来，怎么办？听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会拚命叫唤，真有那么可怕吗？好象肚子里每踢腾一下，她的难过就增加一分，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哪怕张文回来看看也好。胡同里一有脚步声，她就抬起头来听。这个破胡同里，男男女女，来来往往，脚步声一直不断。她知道张文不会再来了。说不定爸爸，或者大凤会来看她。光是这么想想，也使她得到不少安慰。不过她心里明白，他们是不会来的。他们过的，是跟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就象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他们循规蹈矩，过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活。而她呢，却走投无路，再也过不了正经日子。

　　两天以后，张文冒冒失失撞了进来。他穿了件崭新的西式衬衫，打着绸领带，一条色彩鲜艳的手绢，插在上衣口袋里。他晒黑了，挺漂亮。她一见他，就为他的离去，找了种种理由：他可能是想法儿挣钱去了，好吃饭呀，他爱她，所以拚命地为了她干活去了。她见了他，把心里的怨气压了一压。不论怎么说，他是她的情人，是她的男人。可是，张文没有理她。他忙着打行李。她看着他，莫名其妙，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把他的短裤、衬衫，还有她给洗干净的袜子，都拾掇起来，装进一只浅颜色的新皮箱里，那是他刚刚拎回来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过还是没说话。

　　他停下手来，看着她。眼神不那么凶了，透出怜悯的神色。他那抿得紧紧的嘴上，挂了一丝笑。“我以后不回来了，”他说，“我要到印度去。”接着又打他的包。

　　她楞住了，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哎呀，印度，那么远。她打床上跳下，拉他的袖子。“我也去，张文，你上哪儿，我也上哪儿。我不怕。”

　　他笑了起来，“别那么孩子气。扛着那么大肚子，怎么跟我去。带着个快冒头的小杂种，跟我去，那才有看头呢！快住嘴吧，我要做的事多着呢。”

　　她心里一寒到底。她放了他的胳膊，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害怕到极点。“我怎么办呢？你要我怎么办呢？”她问。

　　“回家去。”

　　“不等……”

　　“还等什么？”

　　“不等孩子生下来啦？”

　　“咳，回去吧！别再叨叨什么等不等的了。放聪明点儿吧。你把我吃了个精光，我所有的都花在你身上了，这还不够吗？咱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我尽了我的力量来满足你，现在我要走了，办不到了，别那么死心眼。”

　　她扑倒在地板上，抱住他的双腿。“你一点也不爱我了吗？”

　　“当然爱你，”他更快地收拾起来。“我要是不爱你，你还能怀上孩子吗？”

　　她躺在地上，精疲力竭，站不起来。她有气无力地问：“咱俩今后，今后怎么办呢？”

　　“那谁说得上？别指望我了，你是知道我的。我心肠软。要是到了印度，有哪个姑娘看上我，我就得跟她好。我对女人硬不起来。人有情我有义嘛，对你不也是这样吗？已经给过你甜头了。”他嬉皮笑脸看着躺在他脚下的秀莲，摸了摸自己贼亮贼亮的头发。“你已经尝到甜头了，不是吗？”

　　收拾完东西，他在屋子里周遭看了一遍，是不是还丢下了什么。完了，用英文说了句：“古特拜，”就没影儿了。

　　他留下一间小屋，一张竹床，床上有一床被子，因为太厚，装不进皮箱。此外还有两把竹椅子，一张竹桌子和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秀莲在床上躺着，直到饿得受不住了，才爬了起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也许能靠卖唱，挣点儿钱糊口。只要熬到把孩子生下来，就可以随便找个戏园子，去挣钱。不管干什么，只要能挣钱，能养活孩子就成。她尝够了这场爱情的苦头，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让人卖了呢，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比这强。

　　第二天，她整整躺了一天。起床的时候，腿肿得老粗，连袜子都穿不上了。她知道自己很脏，好多天没换过衣服，发出一股叫花子的味道。下午，她到江边一些茶馆里去转了转。茶馆老板听说她想找个活儿干，都觉得好笑。扛着个米袋大的肚子，谁要呀！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辫子散了，一头都是土。肿胀的双腿，跟身子一样沉重。嘴唇干裂得发疼，眼珠上布满血丝。走到大门口，她在台阶上坐下，再也挪不动步了。多少日子没换衣服，衣服又湿，又粘。干脆跳到嘉陵江里去，省得把孩子生出来遭罪。

　　她挣扎起来，又走回小屋去。屋门开着，她站住，吃了一惊。谁来了？张文改变主意了？还是有贼来偷她那宝贝被子呢？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子里赶，说什么也不能让人把被子偷走……突然，她收住了脚步。黄昏时暗淡的光线，照着一个低头坐在床沿上的人影。

　　“爸，”她叫起来，“爸！”她跪下来，把头靠在他膝上，撕肝裂肺地哭了起来。

　　“听说他走了，”宝庆说，“这下你可以回家了。我一直不能来，他吓唬我说，要宰了我。现在他走了，这才来接你回家。”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晴里充满疑惧和惊讶。“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回去，爸？”

　　“能，全家都等着你呢，快走吧。”

　　“可是妈妈……她会说什么呢？”

　　“她也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宝庆卷起铺盖，用胳膊夹着，带她走了出去。“等孩子生下来，我要跟着您唱一辈子，”秀莲发了愿，“我再不干蠢事了。”她忽然住了脚。“等等，爸爸，我忘了点儿东西。”她使劲迈着肿胀的腿，又回到她的小屋里。

　　她想再看一眼这间屋子，忘不了呀！这是她跟人同居过的屋子，本以为是天堂，却原来是折磨她的牢房。她的美梦，在这儿彻底破灭了。她站在门口，仔仔细细，把小屋再次打量了一番，深深记在心里。然后，她和爸爸手搀手，走了出来。他们是人生大舞台上，受人拨弄的木偶。一个老人，一个怀了孕的姑娘，她正准备把另一个孤苦无告的孩子，带到苦难的人间来。

　　大凤满怀热情地迎接妹妹。二奶奶在自个儿屋里坐着。她本打算坚持己见，不跟秀莲说话。可是见了她从小养大的女儿，眼泪也止不住涌了出来。“哼，坏丫头，”她激动地叫了起来，“来吧，我得把你好好洗洗，叫你先上床睡一觉。”

　　对面屋里，大凤的儿子小宝用小手拍打着地板，咯咯地笑。秀莲见了他，也笑了起来。

二十七

　　秀莲又成了家里的人。她很少麻烦爸爸。她已经长大成人，比以前懂事多了，也体贴多了。有天早晨，她要宝庆给她买件宽大的衣服。她知道爸爸一向讲究衣著，所以特别说明，不要绸子缎子的，只要最便宜，最实惠的布的。

　　宝庆要她到医院里去作产前检查。起先她不肯，怕医生发现她没结过婚。宝庆懂得医学常识，跟她说，检查一下，对孩子有好处。大夫不管闲事，只关心孩子的健康。爸爸这么热心，终于打动秀莲，她上了医院。尽管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医生还是说她健康状况很好，只是得多活动。

　　每天吃过午饭，宝庆总督促她出去走走，她不肯。在重庆，谁都认得她。她不乐意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宝庆也不勉强，但还是提醒她，要听大夫的意见。于是，每天晚上，等散了戏，爷儿俩在漆黑的街道上散步。在这种时候，宝庆才发现，秀莲真是大大地变了样。他们在上海、南京、北平住的时候，晚上散了戏，爷儿俩在街上走，秀莲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不时拉拉他的手，没完没了地提问题。如今她走得很慢，老落在后面，仿佛她没脸跟他并肩走道儿。怎么安慰她呢？他挖空心思，想不出道道儿来。

　　“要是能找到孟先生就好了，”他说得挺响，“什么事他都能给说出个道理来。”

　　“我什么也不打算想，”秀莲闷闷不乐地说，“我一心一意等着快点儿把孩子生下来。最好什么也不想。”

　　宝庆无言可对。要是她不打算想，何必勉强她呢。他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在昏暗的黑夜里，他觉得她是个年青纯洁的妈妈，肚子里怀着无罪的孩子。不管孩子的爹是谁，孩子是无辜的。他会象他妈一样，善良，清白。

　　“爸，您会疼我的孩子吗？”她突然问，“您会跟疼小宝一样疼他吗？”

　　又象是早先的小秀莲了，给爸爸出了个难题。

　　“当然罗，”他哈哈地笑了起来，“孩子都可人疼的。”

　　“爸，您得比疼小宝更疼他，”她说，“他是个私孩子，没有爹，您得比当爹的还要疼他。”

　　“那是一定。”他同意了，她为什么要提起孩子是私生的？为什么要特别疼她的孩子呢？为什么他要比当爹的，还要疼这个孩子呢？

　　过了一个礼拜，秀莲生了个女儿。五磅重，又红，又皱巴，活象个百岁老儿。

　　在秀莲看来，她是世界上顶顶漂亮，顶顶聪明，顶顶健壮的孩子。她今天的世界，就是这一间卧室，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她的身边。

　　生孩子痛苦不过，但痛苦一旦过去，秀莲觉得自己简直得到了新生。极度的痛苦，那一连几小时折磨她的产钳，把她的罪孽洗净了。她赎了罪，如今平静了。她完成了女人的使命，给人世添了个孩儿。她瞧着可笑的小皱脸儿，紧紧搂住她的小身子。这是她的宝贝，她的骨肉，血管里流着的，是她的血液。她身上没有张文的份儿。幸亏是个闺女，不是小子。如果是小子，她就要担心他会变成张文第二。她是秀莲的缩影，会长成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姑娘。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爱，她的女儿都会享受到。她要去挣钱，好供孩子上学，不重蹈她的覆辙。在她想象中，女儿已经长大，成了女学生，打学校放学回家，来见她了。也许自个儿也得从头学起，好教孩子。

　　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一股奶水溅出来，流满了小红脸蛋。她又把奶头往孩子嘴里塞了塞。饥饿的嘴唇一个劲地吮，把她的奶一口一口吸进去。这就是爱的象征：她胸膛里的爱，流入了下一代的嘴。她懂得，从今往后，她的生活就是给与，不能只接受别人的赐予了。一直到死，她的作用就是给与，给与下一代。

　　二奶奶来照顾她。她有点醉了，很想说几句话，损损秀莲。这个没出息的闺女，生了个女孩，无非是婊子养了个小婊子，一环接一环，没有个完。要是生了儿子，秀莲就是作点孽，也还算值。姑娘家，只会惹麻烦。不过，一见秀莲那胀鼓鼓的奶堵住了孩子的嘴，她一肚子气都消了。“真有你的，儿呀，”她简直羡慕起来了，“生了个好样儿的闺女……菩萨保佑你吧！”

　　秀莲生孩子，宝庆作了难。生小宝那会儿，他帮小刘办过宴席，给孩子洗三。满月的时候也请了客。这是规矩，宝庆乐意让邻居们瞧瞧，他是个富裕体面的老丈人，又是快活的外公。可是，一个没爸爸的私孩子，怎么办呢？他搔了搔脑袋。就是跟二奶奶去商量，也白搭，她一定会干干脆脆地说不行。他不愿意问秀莲，怕伤了她的心。他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三天过去了，秀莲没作声，就是想要洗三，也来不及了。到快满月的时候，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仔细察看秀莲的颜色，看看没给孩子洗三，她是不是生了气。看不出她有什么不高兴。相反，她这一向兴高采烈。为了多发奶，她吃得很多，脸儿长得又胖，又光润，恢复了往日的容颜。做母亲的快乐，使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她把头发挽成髻，象个结了婚的妇人。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照料孩子上。有时候，他听见她对着孩子唱从前常唱的鼓书，心就得意得怦怦直跳。她真是重庆最可爱的小妈妈。

　　究竟要不要请客，朋友和对头的不同态度使他下了决心。有的艺人上门来恭喜他，态度显得很诚恳。他们认为，私生的孩子比结了婚生的更好，因为这证明妈妈很风流。

　　也有些守旧的老派人物，知道孩子是私生的，从来不提这个。这是为了给宝庆留面子。他们这么体贴，他心里热乎乎的。当然他也明白，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已经公开表示过，他们并不赞成私生的孩子。

　　一些向来跟他作对的人，就难缠了。他们散布流言蜚语，巴不得找机会刺他一下。他们跑到家里来，大声说：“方老板，恭喜恭喜。听说秀莲添了个小闺女，当爸爸的怎么样了？”

　　有这么几拨子人，跑来笑话了他一通。之后，宝庆就决定不庆满月了。干吗要请那帮子可恶的家伙，让他们笑话？他不觉得有什么丢人，他们要是馋了，自个儿回家摆宴席去吧！

　　这么决定了，可是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对不起秀莲和孩子。不过她俩谁也没抱怨。

　　满了月，秀莲回到书场去唱大鼓。

　　上台前，她问宝庆：“爸，我穿什么呢？”

　　“什么漂亮穿什么。”他说。她又成了他班子里的角儿，他很高兴。

　　“爸……”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

　　“怎么啦？”宝庆问。

　　“真怪，我真不知道该穿什么。我想当女学生，结果生了个私孩子。想逃出书场，倒又回来了。真有意思，不是吗？”她没笑，泪珠在她眼里滚。

　　宝庆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只说了句，“你就想着这是帮我的忙吧。”

　　她穿了件素净衣服，脸上只淡淡抹了点脂粉。化装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穿件素净衣裳，给过去的事送葬。”

　　她热烈地亲了亲孩子，就到书场去了。

　　走上台，她决定唱一段凄婉动人的恋爱悲剧。

　　她使劲敲鼓，歌声低回婉转，眼睛只瞧鼓中央，不看听众。她打算一心扑在唱书上，好好帮爸爸一把，只有帮了爸爸，她才活得下去。

　　她唱着，头越来越低，悲剧的情节跟她自己的很相仿佛，她不想让听众看见她眼里的泪。

　　一曲唱完，她抬起头来，安详地看着听众，好象是在说，“好吧，现在你们对我怎么看？”她鞠了个躬，转身慢慢走进了下场门。

　　掌声很热烈。听众瞧着她，迷惑不解。她比以前更丰满，更漂亮了，可是愁容满面。她还年青，但已经饱尝了生活的苦果。

　　五个月飞快地过去了，秀莲的孩子还没个名字。宝庆每天都要仔细打量孩子，一心盼望她确实长得不象她爹，不然就太可怕了。怎么给她起名字呢，她可以姓张，也可以姓方，不过都不合适。他恨“张”这个姓，因为她爹姓张；方呢，又不是秀莲的真姓，她本是个养女。结果，大家都管孩子叫“秀莲的闺女”。

　　二奶奶从来不管这个孩子，她认为，她只能爱她的外孙小宝一个人。她对宝庆已经作出让步，对秀莲总算过得去，这也就够了。

　　宝庆这才明白，为什么秀莲要他加倍疼爱她的孩子。不过他知道，要是让人家看出来他偏心，家里就会闹得天翻地覆。秀莲的孩子是私孩子，只能当私孩子养着。

　　“我明白，”他告诉秀莲他不能特别照应她的孩子时，她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很乱。有的时候，我疼她疼得要命，有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扔到窗户外头去。”

　　一个月以后，琴珠回来找活干。她丈夫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他俩准备离婚。

　　离婚，她才不在乎呢。她摇摇头，又笑了笑，挺了挺高耸的胸脯。“我爱唱书，”她喊着，“所以我就回来了！”

　　琴珠非常羡慕秀莲的孩子。“你真走运，宝贝儿。”她跪在地板上，抚弄着娃娃粉红色的脚趾头。“我就是生不出来，你到底还有个孩子。有个亲生的孩子，比世界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还强。”

　　秀莲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真是又想笑，又想哭。她只是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感激地笑了。

　　八年抗战结束，日本投降了。这个时候，秀莲的孩子已经学会走路了。重庆市民通宵狂欢，连塞不饱肚皮的大学教授和穷公务员，都参加了庆祝活动。人人都高喊“中国万岁！”为国家流过血，除了破衣烂衫和空空的肚皮之外，一无所有的伤兵，也这样叫喊。军官们在衣服外面套上军装，把勋章打磨得锃亮，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其实呢，他们之中有的人，根本没靠近过前线。

　　普通市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抗战八年，过的是半饥半饱的日子，现在胜利了，可是他们连买杯酒庆祝胜利，都拿不出钱来。只有空喊口号不用花钱，于是他们就喊了又喊，一会儿参加这股游行队伍，一会儿又参加那一股。

　　宝庆守在家里，他不想加入庆祝胜利的行列。他低头坐着，想着八年来发生的一切。失去了最亲爱的大哥；最心爱的女儿，又让个土匪给糟蹋了，如今有了孩子；顶要好的朋友坐了牢。天下太平了，孟良会不会放出来呢？

　　宝庆叹了口气，又笑了一笑。总得活下去。很快就可以和战前一样生活，从北平到南京，爱到哪儿到哪儿，哪儿有人爱听大鼓，就到哪儿去。是呀，还得上路。卖艺能挣钱，不管花开花落，唱你的就是了。不管是和平，还是打仗，卖你的艺，就有钱可挣。卖艺倒也能宽宽裕裕过日子。

　　要做的事太多了。想办个曲艺社，没搞成；曲艺学校也还没影儿。总有一天，这些事都得好好办一办。

　　几天以后，方家开始收拾行装。宝庆出门买船票。一夜之间，船票猛涨，有了卖黑市票的。他们当初来重庆时，也是这个样子。他用了一天工夫去送礼，求人情，讨价还价，最后把现钱差不多花光了，才在一只船的甲板上，弄到了几个空位子。两天以后就开船。

　　宝庆变得年青起来，精力充沛，劲头十足。要复员了，他兴奋得坐不住，睡不着。回下江去，他的一切，都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行李不比来时多，顶宝贵的东西，就是三弦和鼓了。只有家里的人口增添了。失去了亲爱的大哥，添了两个外孙，还多了个小刘。

　　满心欢喜之余，他想起了那些运气不如他的同行，比如唐家。他去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一道走。本来犯不着去找他们，不过大家都是同行，把他们留在陪都，钱又不多，未免不忍心。可是宝庆去约他们的时候，唐四爷倒摇了摇头。他乐意留下。重庆的大烟土跌了价，琴珠哪怕不唱书，也能挣大笔的钱，养活俩老的。

二十八

　　开船的前一天，宝庆去跟大哥告别。大清早，他跑到南温泉，爬上山，到了窝囊废的坟头，哭得死去活来。痛哭一场，他心里好受了一点。仿佛向最亲近的大哥哭诉一番，泪水就把漫长的八年来的悲哀和苦难，都给冲洗干净了。

　　他最痛心的是秀莲。大哥跟他一样疼她，象爸爸一样监护着她。要是他活到今天，她哪至于落得这般下场，丢这么大丑！大哥的坟就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宝庆跪在坟前，觉得应该求大哥原谅，没把孩子看好。诉说完心里的话，他恳求窝囊废饶恕，求他保佑全家太太平平。烧完纸，他回了重庆。

　　一肚子委屈都跟大哥说了，宝庆心里着实舒坦了不少。他象个年青人一样，起劲地收拾行李。二奶奶向来爱找麻烦，她想把所有的东西，从茶杯到桌椅板凳，都带走。宝庆的办法，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在书场里帮忙的人，给他们留个纪念。

　　秀莲和大凤把两个孩子一路用得着的东西，都拾掇起来。这么远的路，大人好说，孩子可不能什么都没有，要准备的事儿多着呢。

　　收拾完东西，秀莲抱起孩子上了街，想最后一次再看看重庆。在这山城里住了多年，临走真有些舍不得。她出了门，孩子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蹒跚地走着。她知道每一座房子的今昔。她亲眼看见原来那些高大美观的新式楼房，被敌人的炸弹炸成一片瓦砾，在那废墟上，又搭起了临时棚子。她痛心地想到，战争改变了城市，也改变了她自己。

　　在山的高处，防空洞张着黑黑的大口，好象风景画上不小心滴上了一大滴墨水。她在那些洞里消磨过多少日日夜夜！她好象又闻到了那股使人窒息的霉味儿，耳朵里又听见了炸弹爆炸时弹片横飞的咝咝声。是战争把人们赶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去的，许多人在那里面染上了摆子，或者得了别的病。亲爱的大伯也给炸死了，她倒还活着。她使劲忍住泪，觉得她和她那没有名字的小女孩，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她什么也不想再看了，可还是留恋着不想走。这山城对她有股说不出的吸引力。为什么？她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因为她在这个地方失了身，成了妇人。她哭了起来。良心又来责备她了，为什么不跟爸爸到南温泉去，上大伯的坟？

　　她抱起孩子，继续往前走。街上变了样子。成千上万的人打算回下江去，在街上摆开摊子，卖他们带不走的东西。东西确实便宜。打乡下来了一些人，想捡点便宜。城里也有人在抢购东西，结果是回乡的难民多得了几块钱。

　　秀莲看见人们讨价还价，不禁想起，她就跟摊子上那些旧货一样。她现在已经用旧、破烂、不值钱了，和一张破床，或者一双破鞋一样。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加快了脚步，一直去到大街上一处她十分熟悉的拐角处。她想去看看她和张文住过的那间小屋。那是她成家的地方，是囚禁她的牢笼。她在那儿，备尝人间地狱对一个女人的折磨。她收住脚，想起了她的遭遇。她的腿挪不动步，心跳难忍。孩子在她手里变得沉重起来，她把孩子放下。在那间小屋里，她的爱情幻灭了，剩下的，只有被遗弃、受折磨的痛苦。别的可以忘却，唯独这间小屋，她忘不了。家具上的每根篾片，每件衣物，那床川绣被子，天花板上的窟窿，以及她在这间屋里所受的种种虐待，她一直到死的那天，都难以忘怀。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埋在她心中。

　　她抱起孩子，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已经是一身大汗。胡同看起来又肮脏，又狭窄。她放下孩子，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热烘烘的小脑袋。

　　噢，进去看看那间小屋！那一个个大耗子窟窿还在吗？里面有人住吗？她走进大门，朝她原来那间小屋张望。里面有人吗？小屋的门慢慢开了，一个年青女人走了出来。她穿了件红旗袍，脸上浓妆艳抹。秀莲转过身，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跌跌撞撞走了出去。晤，又有一个年青女人住在这里，没准是个妓女，当然也可能是刚刚结过婚的女人。唉，管她是什么人，女人都一样，既软弱，又不中用。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走了出来。房子仿佛有根无形的链子，拴住了她。她眼前浮现了张文的形象。她恨他。万一他突然出现，要她跟他走，那怎么办？她急急忙忙走了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又蹦又跳。赶快跑，决不再见他！一直等到她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喘口气，转过头去看，他是不是追了上来。她周围是炸毁了的山城。城市可以重新建设起来，但是她旧日的纯洁，已经无法恢复了。

　　走近书场，她恢复了神智。真是胡思乱想！只要她不自取毁灭，什么也毁灭不了她。她可能太软弱了，年青无知。但是她也还有力量，有勇气。她不怕面对生活。她突然抬起头，两眼望天。幸福还是会有的。她决心争取幸福，并且要使自己配当一个幸福的人。

　　她亲了亲孩子。“妈妈好看吗？”她问。

　　孩子咯咯地笑了，卿嘟囔囔地说：“妈妈，妈妈。”

　　“妈胆大不？”

　　“妈妈！”

　　“咱俩能过好日子吗？”

　　孩子笑起来了，“妈妈！”

　　“咱们一块儿去见世面，到南京，到上海去。妈妈唱大鼓，给你挣钱。妈什么也不怕。”

　　回到家里，她态度安详，笑容满面。宝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必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又爱上什么人了？赶快上船，越快越好。

　　他们又上路了。小小的汽船上，挤满了人。一切的一切，都跟七年前一样。甲板上高高地堆满了行李，大家挤来挤去，因为找不到安身之处，骂骂咧咧。谁也走不到餐厅里去，所以茶房只好把饭菜端到人们站着的地方。烟囱在甲板上洒满了煤灰。孩子们哭，老人们怨天尤人。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乘客们心中不再害怕了。仗已经打完，那是最要紧的。连三峡也不可怕了。船上的每个人都希望快点到三峡，因为那就靠近宜昌，离家越来越近了。

　　大家都很高兴。北方人都在那儿想，他们很快可以看到黄河沿岸的大平原，闻到阳光烘烤下黄土的气息了。那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天堂。南方人想到家乡的花儿已经开放，茂密的竹林，一片浓绿。大家唱着，喝着酒，划着拳。

　　但是宝庆却变了个人。他没有七年前那么利索，那么活跃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两鬓已经斑白，脸儿削瘦，眼睛越发显得大，双颊下陷。不过他还是尽量多走动，跟同船的伴儿们打招呼，还不时说两句笑话。他常在甲板上坐下，看秀莲和她的孩子。七年，好象过了一辈子，这七年带给她多少磨难！

　　夜走三峡太危险，船儿在一处山根下停泊了。山顶上是白帝城，宝庆一家从船上就可以看到它。

　　第二天一大早，船长发了话。机器出了毛病，要在这儿修理两天。

　　第三天傍晚，又来了一条船，在附近停下来过夜。

　　宝庆走过去看那条船，旅客们大都准备上山去看白帝城。宝庆前一天已经去过了，没再跟着大家去。他转身往回走，沿着江岸，慢慢地踱着，双手背在背后，想心事。

　　没走几步，有人拍他的肩膀。一回头，高兴得大眼圆睁。面前站着剧作家孟良。喜气洋洋，满脸是笑。他说他就在刚才来的那条船上。他瘦极了，象个骷髅一样，原来刚放出来不久。

　　“胜利了，”他笑着说，“所以他们就放了我。您问我是怎么出来的，但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把我弄进去的。”

　　宝庆点了点头。“我一直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抓您，您有什么罪？我想要救您，可是谁都不肯说您到底关在哪儿。”

　　“我知道。朋友们都替我担心，不过倒是那些把我抓进监牢的人应该担心……他们的日子不长了——”

　　他俩都没说话。宝庆想着孟良遇到的这番折磨。静静流去的江水，野草的芬芳气息和晴朗的天空，使他们的心绪平静了下米。

　　宝庆要孟良看看秀莲。他红着脸，告诉孟良她已经有了孩子。孟良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说：“我以后再去看她，可怜的小东西。她跟我一样，也坐了牢。我坐的是真正的牢，她坐的是精神上的牢。”

　　宝庆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她，也劝不了她，没法儿给她出主意。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八年抗战，兵荒马乱的，象我这么个艺人，也就算走运，过得不错了。很多比我有能耐的人，还不如我呢。只有秀莲，她真成了我的心病了。”

　　“我明白，”孟良站起来，伸了伸腿。“好二哥，您的行为总是跟着潮流走，不过您不自觉罢了。”

　　“您打个比方给我听听。”

　　“您不肯卖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那并不是您的主意。时代变了，您也得跟着变。嫂子觉着买卖人口算不了什么，因为时代还没有触动她。今天还有很多人，没有受到时代的触动。嫂子常说的那句话，‘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八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可她还在说，仿佛挺新鲜。您看，您就比她进步，您走在她头里。”

　　“您这么说，我可真要谢谢您了！”宝庆点了点头。

　　“看这条江水里，”孟良接着说，“有的鱼会顺着江水游，有的鱼就只知道躲在石头缝里，永远一动也不动。”

　　“是有这样的鱼。”宝庆说。

　　“嫂子一动也不动。您向前进了，知道买卖人口不对。不过您也只前进了一点儿。在其他方面，您又成了个趴在石头缝里的鱼，一动也不动。您不愿意承认秀莲需要爱情，所以您就不能给她引道儿。秀莲需要爱情，得不到就苦恼。她第一个碰到的男人，就骗了她……她以为那就算是爱情。爱情和情欲不容易分清，是您把张文介绍给她的……要是您懂得恋爱并不丢人，就应该坦率地跟她谈一谈，把她引到正道上来。结果呢，您用了一套手腕去对付她，就跟您平日对付同行的艺人那样，这就糟了嘛。您打了败仗，是因为您不懂得时代已经变了。秀莲挺有勇气，想闯一闯，可是闯得头破血流，受到了自然规律的惩罚。二哥呀，您跟她都卷进了旋涡。”孟良用手指头指着江心的旋涡。

　　宝庆往前探了探身子，想仔细瞧瞧飞逝而去的江水。“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走过来。”

　　“明儿我们就要过三峡了，”孟良说，“险滩多得很。有经验的领航，能够平平安安地把一只船带出最最危险的险滩。所以我早就说，要送秀莲去上学。等她有了知识和经验，也许就不会在人生的大旋涡里，迷失方向了。我帮了倒忙，真是非常抱歉。没想到学校会坏成那个样子。象秀莲这样的姑娘，当然受不了那种侮辱。我要见了她可真过意不去。我对她象对自己的女儿一样。不过，我虽然不是成心的，却成了她不幸的根源。”

　　沉默了好一会儿，宝庆问：“您以为，要是秀莲在那个学校里上了学，就不会惹出麻烦来了吗？大谈恋爱自由的年青人，就不会出漏子吗？”

　　“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会发生恋爱悲剧，”孟良说，“不光秀莲如此。有了知识和经验，对她会有些帮助，但是不能保证一定不发生悲剧。您不要以为秀莲生了个孩子，就一切都完了，她这次恋爱的本身，也是一次经验教训。吃了苦头，她的思想会成长起来。失了身，并不等于她就不能再进步。您只要好好开导她，鼓励她，她会重新获得自信和自尊心的。”孟良盯着看宝庆，仿佛怕宝庆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解开衬衫，露出一道道伤疤，“我坐牢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对待我，这是拿香烧的。”

　　宝庆大吃一惊。孟良接着往下说：“伤疤都已经长好了，我还是我。我还是要写书，想说什么说什么。这些伤疤不丢人，我并没有因为一时受苦，就向恶势力投降。他们一天不把我抓起来，我就要继续工作下去。只要能迎来人民的解放，哪怕是把我的骨头磨碎，拿去肥田，我也不怕。在某种意义上说来，秀莲受到的伤害，和我受的相仿佛。我说出了真理，所以坐了牢。我写出了我所信仰的东西，所以受折磨。秀莲想要按照她自己的欲望去重新安排生活，结果呢，也受到了惩罚。新时代会来到的，不过，在新时代来到之前，很多人会牺牲。”

　　孟良住了嘴，歇口气。宝庆抬起手来，想摸摸他胸膛上的伤痕。可是孟良很快把衬衫扣上了。“我没什么，”孟良说，“秀莲受到了惩罚，您不光要可怜她，您得想法了解她。她很聪明，有进取心。您要是能明白，她不过是时代的牺牲品，就可以鼓励她，教育她，使她对未来重新产生希望。不要害怕张文。他和他那一类人，终归是会被消灭的。他和秀莲的结合，是两种不同势力之间的冲突。您看！”他指着江水，“那个旋涡里有一条鱼，一只耗子在打转。耗子很快就会死，鱼却会游出旋涡，活下去。当然，那只耗子也有可能蹦出来。要是张文和他那一类人继续存在下去，我们的国家就完了。只要中国有了希望，秀莲今后还会得到幸福。她要得到幸福，也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您我一定要好好为她打算打算，引她走上幸福的道路。”

　　落日在江面酒上了一道金色的余辉，把一个小小的旋涡，给照得亮堂堂的。宝庆仿佛在那里面看见了秀莲微笑着的脸儿，水草在她脸的周围荡漾，象是她的两条小辫子。他哼起了鼓词儿上的两句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

　　一代新人换旧人。

无名高地有了名

一

短短的，只有二十八天的二月，还没来得及表现什么，就那么匆忙地过去了。

进了三月的门儿，冬与春开始有些一时还胜负难分的斗争：远处高峰上的积雪虽然未见减少，近山山脚下的既象涧溪又象小河的驿谷川却起了点变化：还冻着冰，可是每当晴明的晌午，河中就漾出水来，把冰上一冬的积尘与积雪冲洗开一些，显出些颜色不同的沟沟道道来。春的小出击部队，仿佛是，已突破严冬的一处防线，得到一点胜利。这条流动在乱山间，没有什么名气，也不大体面的小河，给我们的战士带来说不完的麻烦和困难。小河的一举一动和任何变化都惹起战士们的、特别是后勤部队的密切注意。他们必须随时动脑子想出应付的办法来，而后冒着最大的危险，付出最大的体力劳动，忍受那常人绝不能忍受的痛苦，去执行那些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难怪运输连的一位老班长，常若桂，每每这么说：“这条该死的河就是咱们的绊马索！”

虽然这么叨唠，每遇到较大的战斗的时节，常班长可没落过后，总是去要求最艰难的任务，争取立功。是的，这位三十多岁，腰短胸宽，脸扁脖粗，象块横宽的石碑那么结实的老班长并非怕这条“绊马索”，而是想早日消灭敌人，不再教敌人的炮火封锁着咱们的运输线。因此，每逢他在路上遇见电话员谭明超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必定说几句关于驿谷川的事。

小谭才十八岁。看样子，他并不怎么壮实：细条身子，相当的高；窄长秀气的脸还没有长成熟；特别象孩子的地方是在嘴上，不在左就在右，嘴角上老破裂着一小块，他常常用舌尖去舔一舔。看神气，他可绝不象个孩子。每逢炮弹或敌机从他的头上飞过，他总是傲慢地向上斜一斜眼，然后微笑一下——只有饱经世故的中年人才会这么微笑。“老子不怕！”他心里对炮弹或敌机这么说。

跟常班长一样，他永远不肯落后，哪里的任务最艰难，他要求到哪里去。现在，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斗，他的任务仍然是极艰苦的；他担任驿谷川渡口的查线接线工作。敌人的炮火日夜封锁着这个渡口。空中的和水里的电线随时被炸断，他得去检查修理。他的瘦长的身子上已受过许多次伤。他不但知道电话是部队的耳目，而且保证使这耳目永远灵通。当他看到手上的、臂上的、腿肚子上的伤疤的时候，他会那么老练地一笑，心里说：现在虽然还不是英雄，这些伤疤却是能作英雄的根据。他是青年团员。

他心中的模范人物是每战必定立功的，在驿谷川东边的前沿阵地守备了一百多天，在二月初撤到河西去的一营营长，贺重耘。

象冲破坚冰的春水，青春的生命力量与愿望是源源而来，不受阻扼的。谭明超切盼有那么一天，打个大仗，他给贺营长当电话员。想想看，和英雄营长坐在一处，替营长传达一切命令，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抱着一部步行机，他不仅是部队的耳目，而且是一位百战百胜的英雄的喉舌！这有多么光荣！他的想象使他兴奋得要跳起来欢呼！

一个青年怎可以没有荣誉心，和由争取荣誉而来的想象呢！谭明超真的遇见了他所敬仰的贺营长，当一营调到后面去调整的时候。他坚决地清楚地向营长说出他的心愿，说出他正在练习掌握步行机。

说完，他以为营长也许象敷衍孩子似的敷衍他两句。营长是英雄，到过北京，见过毛主席啊！

哪知道，营长是那么诚恳、谦蔼、亲热，不但注意地听了他的话，而且详细地问了他的姓名、年岁、哪里的人和他的工作，并且鼓励他要在业务上努力学习。至于将来有没有机会带他到战场去，营长不能马上肯定，那要看作战时节，兵力怎样配合；团的通信连是有可能分配到营里去的。“好好地干吧！我记住你的名字！”

出自英雄之口的这些热情恳挚的鼓励，使这青年敬礼的手好象长在了眉旁，再也放不下来。

营长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说：“我参军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呢！”

这短短的一段情景中的每一细节，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都深深地印在这青年的心里，比任何图画的色彩都更鲜明，线条更细致。从这以后，每逢值班的时候，他不再用以前常进去的小隐蔽洞，而始终在河滩上，紧守着渡口的电话线。小洞子离渡口还有三十来米远，他不愿跑来跑去，耽误时间。干粮随身带着，渴了就嚼一块冰——他纳闷：为什么吃冰还压不住胃火，嘴角依旧烂着那么一小块儿呢！只在拾起不少炸断的碎线的时候，他才跑回小洞，储藏起来。他珍惜那些碎线，象战士们珍惜子弹那样。

黄昏以前，敌人向渡口发了几排炮，炮一出口，谭明超就听得出，是哪一种炮，和要往哪里打。炮到，他轻快地卧倒；炸过后，他马上接线。地上、冰上、空中（空炸），弹片乱飞，可是他好象会找弹片的缝隙，既能躲开危险，又能紧张地工作。

拾了些碎线，他往小洞那边跑，正遇上几位工兵来搭桥。渡口的木桥是天天黄昏后搭好，拂晓以前撤去，以免教敌人的炮火打烂。

工兵班的闻季爽是小谭的好友，彼此也是在渡口上由相识而互相敬爱起来的。他俩都是湘西人。不过，这倒无关紧要。更重要的倒是二人都年轻，都是团员。闻季爽上过小学，有点“文化”。这并没使小谭疏远他，虽然小谭家里很穷，也没读过书。闻季爽对业务学习非常积极，大家午睡的时候，他不肯睡，还用小木块作桥梁的模型。学习了三个月，他考了第一名。小谭佩服小闻的这股劲儿。心里的劲头儿一样才能是同志。

两个青年相遇，总要抓空儿手拉手地谈一会儿。季爽劝明超努力学习文化，明超劝季爽多锻炼身体：“你的身体单薄点，再加把劲儿，练成个铁打的人！”

季爽没辜负党、团的培养和好友的鼓励。去年初冬，桥被冲断，木头流下去，教一堆碎石头拦住。他下了水，将要到零度的水！一口气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钟，把木头全捞了上来。事后，他已人事不知，全身冻紫。一位炊事员把他背到暖炕上去，好久，他才苏醒过来。

后来，两位青年又见了面；小谭握住同志的手，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直到嘴唇停止了颤动，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出：“小闻！你，你行！我必须，必定向你学习！”今天，季爽忙着去搭桥，只怒冲冲地说了一句话：“小谭，什么时候总攻那边？”他向东指了指，“把我炸成八半也甘心！”说罢，就向渡口跑了去。

小谭没来得及回话，只好往小洞那边走，心里有些不高兴，没摸着跟好友扯几句。

刚到洞口，迎面来了常班长，背上背着一箱手榴弹。小谭把碎电线扔在洞里，一步跨到班长身旁：“给我！班长！”

班长的脸扁，眼睛很长，眼珠子总得左右移动好几次才能定住。好容易定住眼珠，他又干又倔地问：“干吗？”“我替你背！老……同志！”小谭不忍看老班长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爬山过水。

“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任务，小家伙！”班长决定不肯放下背上的负担。

小谭知道班长的倔脾气，所以一方面敬重他，一方面又想调皮一下。“我替你背过去，你不是怕那条‘绊马索’吗？”老常火啦。“我怕？我打仗的次数总比你认的字多！我愿早早地打一仗，歼灭敌人，不再受这条‘绊马索’的气！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气！”是战士们大家都想说的一句话。本来是嘛，驿谷川东边方圆十来里地都日夜被敌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敌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枪炮随时向我们打来。白天，这里没有一个人影；夜晚，我们才能活动。我们不怕吃苦，我们可受不了这个气！

小谭虽然口中不说，心里却不能不承认老常的话一点也不错。前些天，他自己不是要求过贺营长带他去攻打敌人么？但是，新同志不甘心在老同志面前服软；再说，他深知道常班长心里喜爱他，跟“老头儿”扯扯皮也不算犯错误。“打就打，守就守，我全不怕！全得听命令！反正在这儿，敌人的炮一出口，我就知道它往哪里打！”

“敌人的炮没出口，我就知道！”班长的长眼睁得极大，鼻洼那溜儿显出点要笑的意思，欣赏着自己的俏皮与夸大。

青年的秀气的小长脸红起来。不行，逗嘴也逗不过这个老家伙。认输吧！他岔开了话：“坐坐，班长！桥还没搭好呢。”仍然背着箱子，班长坐在洞口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好，他把一双象老树根子，疙疙疸疸的手放在膝上。然后，右手用力地拍着膝盖，连说了三声：“够呛！够呛！够呛！”一声比一声高。

连说这么三声，是班长发泄感情的办法。“够呛”是他的口头语，他立了功，“够呛”；他遇到很大的危险，也“够呛”。他十分高兴能说出那么俏皮的话来：“炮没出口……”“怎么一个人来了？”

“他们在后边呢。他们慌，我稳！”班长的话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难解的。若是说完全了，那就应当是：“后面有好几个人呢。他们一出发就快走，走着走着就喘不过气来，都是山路啊。我呢，始终不慌不忙，所以倒走到前面来了。”

小谭不敢细问，省得班长反击：“你连大白话都听不懂？”对了，常班长就是这么个人：不管吃多大的苦，只要在部队里他就高兴。要是听到一个胜利的消息啊，他就能连喊几十声“够呛”。虽然他的嘴又狠又硬，他可是能团结人。他并不去拍拍这个的肩膀，或隔着老远招呼招呼那个。他的团结方法是永远以身作则。他是共产党员。苦的他吃头一份，甜的他吃末一份。谁要是夸他好，他就顶谁：“难道党员该不好吗？”可是，过一会儿，他会连说三声“够呛”；他知道自己的确是好，而且应当一天比一天好。

东边来了两个人，常班长知道桥必定已经搭好，慢慢地站起来。

“等等吧，他们还没来。”小谭还想跟班长多扯一会儿。“我丢不了我的兵！你也别丢了你的电线！”班长说的是好话，可是不大好听。

“丢了我的脑袋，也丢不了电线！”小谭也还了句硬的，颇得意。

迎面来的是有名的上士唐万善，常班长认识；还有卫生员王均化，常班长不认识。矮个子，满面春风的上士也参军多年，跟常班长是老战友。常班长本想跟他说两句话，可只用右手大致地敬礼了一下，就走过去。原因：他不认识上士旁边的年轻人；对生人，不管是穿军衣的还是便衣的，他以为一过话就有走漏军事机密的可能！

小谭对刚来的两位都不认识，本想跑下去看看闻季爽。可是，上士先招呼了他。上士每天，据不正确的估计，一个人要说十个人的话。他的兴趣与才能是多方面的。他对管理伙食非常地有办法。他刚刚由河东回来，把他办伙食的经验介绍给新换防上去的那些炊事班。在办伙食之外，他还能编写相当好的快板、山东快书和单弦。战士们满意他的伙食，也爱听他的曲艺。假若不是在坑道里，他还会教战士们在春节的时候耍龙灯，踩高跷。现在，他正和王均化讨论怎样改进抢救伤员的方法，好减少伤员的痛苦。他上阵地抢救伤员已有过多少次。

看见小谭，上士马上放下抢救伤员的问题，兴趣转移到电话线上来。“同志，今天又炸断了几处？”

小谭好象也学会了常班长那极端谨慎地保守秘密的态度，只笑了笑，没有回答什么。

王均化虽然很年轻，可是已经参加过战斗，不仅包扎过阵地上的伤员，而且用手榴弹打退过敌人的冲锋。因此，他以老战士自居，喜爱沉静严肃的新同志。他很爱小谭刚才的稳重劲儿。

这时候，被常班长落在后边的几位运输员都赶了上来。天色已十分黑暗。上士赶紧打招呼：“都歇歇吧！要抽烟的可以到洞子里去。”他在任何环境都能很快地想出办法，把大家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家不肯停下，怕过一会儿敌人打起照明弹，过桥麻烦。上士叹了口气：“真！咱们谁都受着这个月白紫花颜色的邪气！我愿意一下子把敌人全捶在那个山包里，一个不剩！”

这些话打到运输员、卫生员、电话员的心坎上，就是下边的工兵也必有同感。

大家一齐向东望了望。除了几颗大星，看不到什么。

他们想望见的就是敌人常常夸口的“监视上下浦坊的眼睛”，“汉城的大门”，“最坚固的阵地”的“老秃山”。我们管它叫作“上浦坊东无名高地”。

二

岂止战士们呢，连贺营长也有点不痛快——守备了三个多月，只打了些小的出击，没摸着痛痛快快地打个大仗！守备到两个多月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对敌人阵地的地形，敌人使用火力的规律，都掌握了七八成；不敢说十成，他向来不自满自大——一位英雄的最难能可贵的品质。再加上自己的和战士们的勇敢，与求战的迫切，他相信一进攻就可以拿下“老秃山”来。战士们屡屡向他要求这个任务，他也向上级反映过意见。可是，全营撤下来整顿。

他首先想到：应当检查自己，自己一定还有许多缺点。自从十六岁参军，从战士作到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他每战必定立功，可也永远不骄傲自满。他的荣誉心多么大，谦逊心也多么大。假若他把得到的纪念章和奖章都挂出来，可以挂满了胸前。但是他不肯挂出它们来。他要求人人不用看到奖章就信任他。当他参军的时候，他是带着四条枪去的。虽然每一条枪都是破出性命得来的，他可是毫无表功的意思。他只为表示：“我是真心真意来参军的！”那四支枪中，有一支是这么得到的：在祖国东北的一个城市里、马路上，他一刺刀结果了一个侵略东北的日本宪兵，抢起手枪就跑。那是在正午十二点，满街都是人啊！他才十六岁啊！假若由他自己述说这个故事，他会简单谦逊地说：“相信我，我恨敌人！”

慢慢地他由检查自己的缺欠转而想到：打不打“老秃山”，上级自有主张见解，哪能随随便便呢！山上不但有那么多地堡、火器，还有坦克呀！地堡配合坦克是个新办法，不先想好了打法能行吗？他笑了笑，笑自己的有勇无谋。“党和上级对你的要求是作个智勇双全的营长，不是光着膀子抡大斧子的李逵！对！”他这样微笑着告诉自己。

在刮脸的时候，他看到脸上是多么灰白，没有一点血色。“一气儿蹲三个月的前沿坑道，够呛！”看到自己，他马上就想到战士们。全营的每个战士都经常地在他的心坎上。一冬天不见阳光，谁也受不了。应当换防！上级的决定是正确的！是的，没有命令撤下去，他和每个战士都不会说一声苦，都始终人不离枪，枪不离人，连睡觉的时候都抱着武器，以便“有了情况”，马上出战。可是，人不是铁打的。连坑道中的弹药不是还要随时搬出去过过风么？坑道里有多么潮湿！应该下去休整，而后再来打“老秃山”。那才能打得更漂亮，更顽强，更有把握！贺营长的心里安定下去，决定好好地去练兵，好好去检查一下全营，有什么缺欠，及早地补救。一位英雄是不会自高自大的。他是时时争取更多的荣誉，而不沉醉在过去的功劳里，以致前功尽弃的。

可是，他坚信假若去打“老秃山”，一定是由他领着去打。他承认自己有缺欠，可是也知道自己的价值。他不小看别人，可也知道自己的确有资格去担当艰巨的任务。

AA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老秃山”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恐怕这座快到三百公尺高的小山原来就不怎么美丽，可是它并不秃。据最初在这里打过仗的战士们讲：这里，正象山青水秀的朝鲜各处的山陵那样，也长着不少树木，山的东坡上树木特别多。这样，即使这小山的面目并不怎么俊秀，可是树木的随季节而改变的各种颜色与光彩还足以入画。自从来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军队，不但朝鲜的男女老幼，以及牛羊鸡犬，遭到了屠杀，连这座小山的树木也一扫而光；不但没有了树木，也没有一草一花。捧起山上的一把土来，说不定是土多，还是炮弹破片多！

于是，暴敌很得意地管它叫作“老秃山”。

这一带，四面都是高山，包括着天德山和夜月山等——我们在一九五一年粉碎了敌人所谓的“秋季攻势”那些有名的山岭。在这些山间，这里有一道小溪，那里有一片平地，善良的朝鲜男女就穿着古朴的服装，在溪畔或平地上终年不息地劳动着。三五人家的小村，站在朝阳的地方或山坡上，时时有鸡的啼声，和黄牛母子相唤的低鸣。到溪边取水的少妇与艳装的姑娘们，一边取水一边低唱着世代相传的幽雅民歌，而后把黑釉儿水罐顶在头上，挺着脖儿，一手插腰，一手轻摆，十分飘洒地走向有炊烟的地方去。这正象一位诗人所描绘的：

江山处处美，随地好为家：江网四时鲤，山开五月花；风香动翠柏，村暖映明霞，日落歌声里，翩翩舞影斜。

可是，这些田园诗歌的具体资料已经象梦似的都不见了。正象“老秃山”那样，敌人已把这些图画般的山村，和那年年结满红苹果、大栗子的果树，一齐炸碎烧光。小溪还静静地流动，村庄已成为一片焦土。

没被炸死的男女老幼搬到山洞里去住，冒着炮火去拾柴割草，去耕种，去收割，支援着卫国战争。他们善良，也勇敢；温和，也顽强。他们是不可征服的人民。

同时，志愿军战士们一看到这些烧光的村庄与水田中的弹坑，就更坚决地陷阵冲锋。天德山和夜月山上扔着多少侵略者的钢盔与骷髅啊！

就象包心菜似的，四面的高山里包着一团儿小山。有这些个山丘的地点，名叫上浦坊和下浦坊。这块儿就是我们在这一带的第一线阵地。我们据守的山梁子是东西的，西边的山脚几乎插到驿谷川里。过河往西还是山，是我们的第二线。我们的第一线阵地地形不好，背水作战。要不怎么常若桂班长管驿谷川叫作“绊马索”呢。这条小河使我们的部队运动与物资运输，都遇到很大的困难。“老秃山”上的五○重机枪，且不提别的火器，日夜盯住小河的渡口。“老秃山”本身并不高大，可是比这里的一群山丘都高出一头，控制着我们河东的全面阵地。

我们据守的山梁不是东西的吗，“老秃山”偏偏是南北的。我们最东边的山脚正登在敌人阵地的山肚子上！两边前沿阵地的距离只有二百多米！这边有人咳嗽，那边听得真真的。敌人每一露头，我们就给他一冷枪！

贺营长时常在夜间去侦查地形。他由我们的东边那只山脚上去——两旁既须多走路，又容易踩上地雷。由敌人的山肚子他摸到山胸。山胸上是铁丝网，有的地方七道，有的地方十一道；最宽的有四十多米。铁丝网好象变形的圣诞树，上边挂着许多东西——照明弹、炸弹、燃烧弹和汽油瓶，一碰就亮、就炸、就燃烧。营长轻轻地一直摸到铁丝网的跟前，大气不出地观测，摸清楚了地形，看清楚了所能看到的地堡等等。

他的头上是“老秃山”的主峰。

为说着方便，我们就管主峰叫作“二十六”号吧。往北，是一条山腿子，直伸入平阔地带；这就算“二十七”号。往南，由主峰往下有个山洼子；过去，山又高起来，很陡；最后有个山头，不大，可差不多有主峰那么高；这是“二十五”号。由“二十五”号到“二十七”号一共不过有一千多米。假若画个平面的地图，山形就颇象一把镰刀：“二十七”

号是刀头，“二十六”号刀背，“二十五”号刀把儿。

铁丝网里面是壕沟和大小不等、构造不同的地堡，还有既能固定又能移动的地堡——坦克七八辆。由贺营长的和别方面的各种观测，可以断定：这一千多米长的小山上总有二百来个地堡！由这个数目再推断，山上至少有六十挺重机关枪，且不说别的火器。单是这六十挺家伙的交插火力若是一齐发射出来，恐怕就是一只矫健的小燕也飞不过去！朝着我们这一面的山坡都很陡。

山的另一面呢？贺营长后来在攻下主峰以后才看到。和山前正相反，山背的坡度不大，很容易跑上去。敌人修了道路，直达山顶，汽车和坦克都可以来往。山坡与山脚有兵营、隐蔽部、饭厅和仓库，都有小地堡保护着。

下了东面山坡，是一脉开阔地，有公路通到前沿阵地，也通到汉城与开城。越过这宽阔地带，又有些相当高的山，是敌人的纵深阵地。这些山上都有炮群，随时支援“老秃山”。这样，“老秃山”便是敌人主要阵地的屏障。

这就很容易理解了，为什么这座秃山是军事上必争之地。它在敌人手里，我们就受控制，十来里地里我们不敢抬头。而且，敌人可以随时下来夺取我们的阵地。反之，它若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控制了敌人，象一把尖刀刺入他们的心脏。

至于驿谷川呢，它是从东北过来，在我们的前沿山地的北边向正西流，然后拐个硬湾，折而向南，日夜不息地洗着我们的西边那只山脚。河虽小，平日不过十米来宽，二米多深，可是脾气不小。一下雨，一化雪，它会猛涨，连桥梁都冲跑。

钢铁的山，顽皮的河，夹在中间的是我们的阵地。我们怎能不想攻打“老秃山”呢！

为什么不马上进攻呢？这就不是贺营长、常班长和战士们所能知道的了。

三

英雄营长贺重耘的身量只比一般的中等身材稍高一点。看起来，他并不特别的壮实，可也不瘦弱，就那么全身都匀匀称称的，软里透硬。他的动作正好说明他的身心的一致，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在稳重之中隐藏着机警与敏捷。他能象农民那样蹲在墙角，双手捧着腮，低声亲切地跟老人或小娃娃闲扯。他本是农家出身。假若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比如说被两个敌人包围住，他就能极快地掏出枪来，掩护住老人或小娃娃，而且解决了敌人。

一张不胖不瘦的不很长的脸，五官都很匀称，端正。他爱笑，也爱红脸。他笑的非常好看，因为他老笑的那么真诚。他不常因为生气发怒才红脸，多数的时候是因为他着急，为别人或为自己有什么落后的地方着急。脸发红的时节，他可并不低下头去；他的脸红得坦白。“不行啊，没文化不行啊！”他的脸红起来。紧跟着，他说出：“我没有文化！”并不止这么说说而已，他确是下了决心要去学好文化。他的脸红，一半是坦白自己的缺欠，一半是激动地表示他要求进步的决心。他没法子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看，他只能红红脸。他的头发很黑，黑得发亮。当他脸红的时候，配上这一头黑亮的头发，就非常好看，天真。

二年前，他只认识自己的姓名，签个名要费好大的劲。“笔比冲锋枪难耍的多！够呛！”他有时候说话相当幽默。现在，他已经认识一千多字，而且都会写。在坑道里，抱着个小菜油灯，他天天跟四方块的家伙们“拚刺刀”！因为坑道里的空气坏，潮湿，不见阳光，他的脸上已没有什么血色。

可是，每当向方块字进攻时，他的脸又红起来。

不过，他的事情多，不能安心学习文化。好家伙，坐在“老秃山”前面学习文化，不是闹着玩的事！他可是坚持了下去，炸弹落在他的洞子上边，把小油灯扑灭，他就再把灯点上，继续学习。

“仗在哪里打，就在哪里学习！”这是他参军后听一位连指导员说的，他永远不能忘记。这也就是他能随时进步与发展的诀窍。

他的本领就是这么学习来的。他先会打枪，而后才学会扛枪、举枪等等正规的动作。当他刚一被派作班长的时候，他不肯干：“我不会出操，也不会下口令！”可是，慢慢地，他也都学会了。

对于枪械的构造也是如此。起初，他以为一支枪就是一支枪，一颗手榴弹就是一颗手榴弹；枪若是打不响，手榴弹若是个哑叭，那都活该。一来二去的，他明白了它们的构造，和其中的一些应用物理。于是，他感到了掌握武器的欢快，真地作了枪械的主人。“我拿着你，你不听话不行！我完全晓得你是怎么一回事！”

同样地，他先会指挥，而后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明白“指挥”这么个名词和它的意义。他有指挥的天才。在他作班长和排长的时候，每逢作战他都打的极猛。可是，他的眼睛能随时发现情况，及时布置，不教自己的人吃亏。该冲就冲，该包围就包围；他能死拚，也用计策。“我一眼看出来，情况有点不对头了，所以……”那时候他只会这么汇报。

直到作到连长，他才体会到指挥是战斗的艺术，而不是随便碰出来的。他以前所说的“一眼看出来……”原来是可以在事前料到的。心灵眼快固然可以临时“一眼看出……”可是，万一没看出来，怎么办呢？以前，他以为胜利等于勇敢加勇敢；后来，他才明白过来，胜利等于勇敢加战术。他越来越稳重了。

及至来到朝鲜，接触到帝国主义最强暴的军队，他就更爱思索了。他看到远渡重洋而来的敌兵，遇到向来没看见过的武器，和一套新的战术与阵式。不错，他和战士们一样，都看不起敌兵，特别是美国兵。可是，他不完全跟战士们一样，那就是他经常思索、琢磨敌人的打法——不一定样样都好，可确是自成一套。跟这样的敌人交战，他以为，既须分外勇敢，也该多加谨慎。以一个军人说，他是更成熟了，晓得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的道理。他以前的战斗经验已不能再满足他自己了。

有一天，三连的小司号员，十八岁的郜家宝从小水沟里捞来两条一寸多长的小麦穗鱼，送给了营长。营长把小鱼放在坑道里所能找到的最漂亮的小碗里，和小司号员看着它们游来游去，很象在公园里看金鱼的两个小学生。两个人的脸上都充满愉快的笑意。

“小鱼多么美，多么美！”营长点头赞叹。“这山里，除了兵还是兵，连个穿便衣的人都看不见！”

“连一只小兔都看不见！”小司号员补充上。

“尽管是这样啊，仗在哪里打，咱们就在哪里学习！”是的，贺营长在这连一只小兔都看不见的地方，并不闭上眼。他注意到敌人的装备、战术跟我们的有什么不同，好去设法应付。尽管是在坑道里，他也不肯麻痹了对新事物的感觉，所以他能进步。

更重要的是他的政治思想的进步。没有这个，光掌握了一些军事知识，光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也成不了英雄。

当初，他只知道人不该作牛马。可是他得给财主伺候着牛马，他比牛马还低卑。他决定反抗。逃出了家，他要去看看有没有人不作牛马、不低于牛马的地方。没有！他下矿挖煤，上山伐树，赶大车，都受剥削压迫。到处他遇到吃人的虎狼。他还遇到霸占东北的日本人——干脆不许他活着，想当牛马都不行！

只好造反了。要使自己活着，他得杀出一条血路，把地主、矿主、车主、贪官污吏、地痞恶霸，连日本强盗，全收拾了！他先抢了四条枪，而后参加了游击队。他不懂什么叫革命，他只要扛起枪去当兵，好去报仇。

可是，这支游击队并不只管打仗，而也讲革命与爱国的道理。他的心亮起来。他的事业不是去乱杀乱砍，而是有条有理地去革命。他不但须为自己报仇，也得为一切苦人报仇；不止报仇，还要教老百姓都翻了身，拿到政权，使地面上永远不再有吃人的虎狼。他看的远了，从一个村子或一个山头上，他好象能看到全中国。他心里有了劲，看清楚自己作的是伟大光荣的事。

打仗，他老走在前面，争取光荣；立了功还要再立功，光荣上加光荣。他入了共产党。铁汉入了共产党就变成钢，他听一位首长这么说过，并且把它记住。每逢遇到困难与苦痛，他就鼓励自己：“这是给铁加点火力，好快变成钢！”

既是党员就不能专顾自己，他觉得作党员的最大快乐就是帮助别人。谁说在部队里会寂寞呢？新的同志随时来到，需要他的帮助。他帮助他们成为战士，成为共产党领导的战士。最初，他不会写字；后来，会写而写不快。但是，每逢他去听报告，军事的、政治的，他总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以便传达给战士们，传达的完完全全，虽然没有笔记。有时候他约一位同去听讲的人听他传达，看看有没有遗漏和错误。有的战士练操笨一些，有的识字很慢。这都使他着急，千方百计地由他自己，并发动别人，去帮助他们。但是，就是这样迟笨的同志，对革命思想的领悟却也很快。他们绝大多数是来自农村，跟他一样受过压迫与苦难。他们心中的怒火，一点即燃。他象爱亲兄弟似的那么爱他们。他自幼逃出家来，在部队里却好似又回到农村。所不同者是这里不用犁锄种五谷，而是培养革命种子，使革命由发展而得到胜利。

他一天也不肯离开部队。在部队里，只有跟战士们在一处，他才真感到快乐、满意。他自己由战士成为英雄，他也愿意看到后起的战士们成为英雄。他经常“出去转转”，去看战士们。他不大爱听与部队生活完全无关的事，比方说：假若有人谈起蜜蜂的生活，或上海是什么样子，他就慢慢地立起来，“出去转转”。他对蜜蜂与上海不感觉兴趣，他得先去解决战士老王或老李的问题，哪怕是很小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的英雄。假若他穿着军衣在街上走，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及至他问问路，或买点东西，人们才会夸赞他：多么和善的一位同志呀！可是也不会轻易地想到他是钢铁一般硬的英雄。假若他换上便衣出去，谁都会招呼他一声“老乡”；他的时时发红并且微笑着的脸是那么可爱，没有人愿意不打个招呼便走过去。可是，谁也不会忽然想到他是英雄。这就是我们的英雄，一个很平常而又极不平常的人，一个最善良而又最顽强的人。

自从换防下来，他就和政治教导员娄玉林细心地拟定了战士们学习军事与文化的计划，请示上级，得到批准，而后布置下去。

教导员的身量和营长的差不多，可是横下里更宽一些，看起来比营长还结实硬棒。高颧骨，大眼睛，一脑袋黑硬头发，说话明快爽朗；乍一看，他象个不大用心思的人。可是，他的脑门上有几条很深的皱纹；一疲乏了，这些皱纹就更深一些。他的工作使他非用心思不可。

他的文化程度相当的高，社会经验与部队经验也都丰富，可是，他并不因此而轻看营长。对贺营长，他时时处处表示出尊敬。他对营长的尊敬更增加了营长在战士们当中的威信。而营长呢，恰好又是个不自满的人，几乎永远没耍过态度。这样，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搞得越来越好，好象左右手那么老互助合作似的。

他们俩都是山东人，这可与他们的亲密团结没有多少关系。由于都在部队多年，他们有个共同的心碰着心的见解——摸到干部们和战士们的底，才好指挥。这个见解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去细致地了解每一个干部和战士的一切。军事教程与种种条例都是刻板的东西，人可是活的。不彻底地了解了人，有多么好的条件也可能吃败仗。贺营长常“出去转转”，娄教导员也是这样。他们知道老呆坐在坑道里办不了事。

他们正在坑道里细心地讨论自从撤到第二线来全营的思想情况。天已黑了，可是在坑道里不看表是很难知道时间的。贺营长喜欢作这种研究，明白了别人，也就间接地可以明白自己；他是这一营的首长啊，别人的事都多多少少和他自己有关系。用不着说，娄教导员也喜欢作这个工作，掌握全营的思想情况，保证作战胜利是他的职责所在。

部队的思想情况有时候是不易捉摸的。只有象贺营长和娄教导员这样诚恳而细心的人，才能及时地发现水里的暗礁，和预测风雨。

撤换下来以后，全营都非常平静。营长和教导员就马上觉得不对头。为什么大家这样一声不出呢？贺营长一想就想到，这是因为没摸着打个大仗，大家心里不痛快；他自己不是也有点不痛快吗？他想：过两天，布置了新工作，大家就会又高兴起来的。及至文化学习和军事学习布置下去，大家还很平静——这不能再叫作平静，而是冷淡了。

贺营长从卫生员王均化口中得到：三连的黎芝堂连长亲口说的：“打仗用不着文化！”这句话马上使许多战士对学习都不大起劲了。

“老黎自从教毒气伤了脑子，”教导员说，“说话常常颠三倒四的！他可还是个好连长！”是的，外号叫“虎子”的黎芝堂的确是个好连长，作事认真，打仗勇敢，只是近来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唤。

“可是说这样的话就不行！”营长脸上经常挂着的笑容不见了，眼珠定住，半天没有动。

“倒退三年，咱们不也说过这样的话吗？”教导员爽朗地笑了笑。

营长的脸慢慢松开，又有了笑意。“这话对！进步难啊！”“有人进步快，有人进步慢；快的别教慢的感到难堪！”“对！对！”营长连连点头。“我找他去扯一扯？也许你去更好？”

“你去！省得他拿我当知识分子儿……你的话，他听着入耳！”

“咱们一齐鼓动鼓动大家，搞得热火朝天！对！”AA

白天学文化、休息；晚上练兵，全营的情绪又高起来。经过详细讨论，各连的干部都调整好。功臣们该到友军去作报告的已派了走，新同志有的派出去烧炭，有的修补用具。还有一部分人整顿和添挖坑道。全营真正的平静下来。

可是，传来了消息：三营换到前边去，才不到几天就打了个胜仗——不大，可是打得漂亮，有杀伤，有缴获，有俘虏。我们没有伤亡。

胜利的消息传到团里，老常班长连喊了几声“够呛”。他本不吸烟，现在可是借来一枝“大前门”吧嗒着。一边吸烟，他一边琢磨：胜利的光荣是有他一份儿的，他背过那么多趟手榴弹！他的每一滴汗都是香美的，象珍珠那么可贵！“够—呛！”他高声这么喊了一次，发泄尽欢快的感情。

消息传到了一营，大家也欢呼了一阵。可是，过了一会儿，大家又静寂无言了，有的人还屡屡地叹气。最沉不住气的是三连长黎芝堂。没带人，他独自跑到营部去。“虎子”这个外号的确足以说明他的形象与性格：身量不矮，虎头虎脑，刚二十五岁，什么也不怕，他不但是虎形，而且有一颗虎胆。每次带队出击，他总是说这一句：“不完成任务不回来！”

见到营长，敬完礼就开了腔：“完啦！进坑道得低头，到外面也得低头了！”

“怎么啦？”营长的笑容里带着惊讶。“犯了什么错误？”“除了爱多说话，没有毛病！营长，人家三营打了漂亮仗！”

营长的脸上只剩下惊讶，没有了笑容：“打胜仗难道不好？”

“胜仗是人家打的，不是咱们！”连长的荣誉心是那么强，以为所有的胜仗都该由他独自包办。

“三营也是志愿军！”营长有点生气了。若是一个战士对他这么讲，他一定不会动气；可是一位连长怎么可以这么随便说话呢？

营长一挂气，连长更着了急，宽鼻头上出了汗。“我看哪，他们刚一上去就打的好，将来进攻‘老秃山’准是他们的事，咱们参观！”

这可打动了营长。虽然他已有了相当的修养，不再象“虎子”连长那么冒失，可是反击的光荣若是教别人得去，他可不好受。他想了一会儿，话来的相当慢：“上级，上级教咱们打，咱们打；教、教咱们守，咱们守；教咱们参观，咱们参观！”说完这几句不易出口，而确是得体的话，他的嘴顺利了，“连长同志，不肯分析别人的胜利，吸收经验，就是自傲自满。自傲自满必会教自己狭隘，嫉妒！打仗不是为自己争口气，是为了祖国的光荣！”

“报告！”洞口有人喊。二连的上士唐万善紧跟着欢欢喜喜地进来，向营长、连长毕恭毕敬地敬了礼。

“什么事，上士？”营长笑着问。

“报告营长，明天星期六，七点钟炊事班开个音乐晚会，想借用大礼堂，”所谓大礼堂就是营部开会用的，可以容四五十人的洞子。“还请营长去参加、指导。”

“什么节目？”

上士笑得脸上开了花。“有我给他们组织的伙房大乐队。蛋粉筒当鼓，两个水瓢当钹，啤酒瓶当磬，菜锅当大锣，菜勺当小锣，可好听咧！营长去吧！”

没等营长开口，连长给上士浇了一盆凉水：“乱敲打什么，软化了大家伙儿！”

上士没来得及解释，文化娱乐是多么重要，“门”外又是一声：“报告！”

进来的是沈凯，三连的文化教员。他从头到胸都象个战士，连细小的动作都摹仿着战士。他的愿望是跟着突击部队去冲一次锋——“参加了会子，没打过仗，算怎么回事呢？”他常常这么叨唠。他的思想、感情也跟战士们的差不多一致。

不但在全营，就是在全师里，三连也是有名的。贺营长以前就是这一连的连长。从他带着这一连的时候起，“尖刀第三连”就已“威名远震”。现在，三连的战士们仍然保持着过去的荣誉，永远要求打突击。战士们最怕“落后”这个名词。

三连炊事班的馒头都蒸的比其他各连的特别大！“报告营长！”沈凯瓮声瓮气地说，“明天星期六，晚六点我们开个文娱晚会……”

没等教员说完，营长就拦住他：“大礼堂已借给二连了！”

在心里，他极重视三连。这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而已有光荣传统的一个连。但这绝不是偏爱。他有责任爱护这个连，继续成为各连的榜样。

他猜到，沈凯教员必定知道了二连要开会，所以要抢先开自己的会，以免“落后”。他猜对了。

“顺着连的次序，二连明天开，三连后天开，我都来参加。没别的事？去吧！”

敬完礼，上士与教员先后走出去。教员满脸通红。“连长同志，”营长相当严厉地说，“看见没有？我和团、师首长都重视三连，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能教这样一个连退步了。你是很好的连长，可是你狭隘、自傲。看，你们连开个小会都要抢在别人的前面。这不是怕落后，是处处拔尖子，看不起别人！这样发展下去，你们将要不再是典型连，而是孤立连，损害了全营的团结！”

黎连长头上出了汗，直挺着腰板听着。

营长伸出手去，亲热地握了握那一手心冷汗的手。“咱们的部队可以说是最有纪律的部队。你看，朝鲜人民是怎么喜爱我们，尊敬我们，支持我们，朝中真成了一家人。可就是不能骄傲自满，那会，一定会，越来越松懈，把纪律完全搞光……好好地去准备，提高每个人的文化和技术；多打大仗，咱们有准备，必能打好。

“是！营长！”连长的虎目瞪得极大，敬了礼。“我们应当给三营写封信，祝贺胜利！”

“对！营长！”

四

上士唐万善的乐队很成功。这并非说是大家听到了音乐，（上士的目的本不在此；要不然，找几位弹弹唱唱的好手还不算难事！）而是说连不大爱笑的人都笑出了眼泪——特别招笑的是那一对大水瓢。

三连的晚会不开了：沈凯闹情绪，节目没能赶排好。黎连长从营长那里回来就连连地吸烟，一根接着一根，弄得洞子里满是烟雾，小菜油灯的灯光越来越弱。

对营长给他的批评，他丝毫没有反感。他是党员，懂得怎么接受批评。他正在苦苦思索的是该怎么办，怎么实现营长的指示，和从哪里开始。一时他想不出头绪。他的脑子受了伤，一个多月前他还在病院里。思索过久了，他就害头疼。

政治指导员姚汝良回来了。副连长廖朝闻已到友军去作报告，连长又是半个病人，所以这几天指导员特别的忙。“喝！这里成了炭窑喽！”他弯着腰这么喊。

连长在炕上窝着，没出声。

指导员拨了拨灯，才看明白了：“你在家哪？”连长还是没出声。

姚汝良是大个子，在坑道里随时留着神还难免碰肿了头。长脸，有几颗不大的麻子；眼睛非常有神。身量高，可是细条，所以动作很快——这就在坑道里更容易碰了头。这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永远虚心、用心。他坚强，也希望别人坚强，但绝不强迫别人。他慢慢地给别人输入令人坚强起来的思想，象给一棵花木施用适当的化学肥料似的，又干净又有力量，最后能开花结果。

脱下大衣，他灵巧地用它赶走了烟雾，而后躺在炕上歇息。他看出来，连长是有心事。但是连长既不出声，他顶好也暂时不出声；沉默有时候比催促更有刺激性。这一招果然灵验：过了一会儿，连长出了声：“老姚！老姚！”

“嗯？”老姚假装不大起劲说话似的。

连长心直口快，不会绕湾子。“老姚！营长把我好批评了一顿！他一点不留情！平常，他不是老怪和气的吗？”“你调到这儿来才三个多月，我调过来还不到两个月，咱们还不能完全认识营长。不过，不管咱们是由哪里调来和调来多久，反正人人受党的领导。咱们认党不认人！”“这话对！我必得告诉你，营长可没耍态度，乱叱呼人。他批评的对！”连长又找火柴。

“别抽了吧？快进不来人啦！”

“看着，过两天就断了烟！那天不是把棉裤烧了个大窟窿！说断就断！”把手中的烟扔了出去。

“营长说什么来着？”指导员知道连长受了伤的脑子不好使唤，说着说着就说到岔道儿上去，所以这么提醒一声。

连长把在营部的那一场学说了一遍，说的不很贯串，可是很详细、正确。他既不肯说谎，也不会添枝添叶。听罢，指导员思索了半天才说：“营长说对了！连我也有点自傲！你看，当我接到了命令，调到三连来，我从心眼里觉得满意！这是有名的连，我能来作政治工作，没法儿不高兴。到这里一个多月，我仔细看过了，每一个新战士来到，刚放下背包，就会得意地说：‘我是三连的！’这很好，有荣誉感是好的。可是，还没学会任何本领就先看不起别人，就不对了！我们的战士的确多少有这个毛病，必须矫正！必须你我以身作则地去矫正！”

“怎么办呢？打哪儿下手呢？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指导员坐起来，想了会儿。“这么办，星期天的晚会不是不开了吗？咱们还借用那个地方，开个党支部扩大会议，连功臣也约来。你传达营长对你的批评，而后检讨自己。我也讲话，大意是讲：要打好仗，得靠人人平日有准备，人人有真本事，不能专靠承继下来的好名誉。烈士们功臣们用血汗和本领给我们创出荣誉，我们还得用血汗和本领继续创造荣誉。专凭荣誉心而没有真本事真劲头，一遇到困难就会垮下来的！……大意是这样吧。我们要鼓动起大家的学习热情来，教大家知道不是因为在三连里就光荣，而是真下决心苦干，人人有份儿地把三连搞得更硬，更好，而且更谦逊可爱才光荣。你看怎样？”

“就这么办！你去布置，我好好想想我说什么，怎么说。”“事先要预备一下，到开会的时候大家好热烈发言，发言的越多越好！”

连长过了半天才说：“平日，我对大家是那么严格……老姚！”

指导员又猜着了连长的心意。“咱们是有党领导着的部队。你严厉的对，大家一定服从。严厉的不对，大家会提意见。你当众检讨自己，是表明你对自己也严厉，不但不损失威信，反倒增高威信。党是讲民主的，它检查所有的党员的行动，不论地位！你是勇敢的人，就拿出勇气来吧！”“好！我先睡一会儿。”不大的工夫，他已呼呼地睡着。外边虽然没有完全化冻，可是洞里已偷偷地往下滴水。一滴水掉在连长平伸着的手上。他动了动。指导员过去给正了正上面承水的雨布。

AA吃过晚饭，大家三五成群去开会。因为不是成排成班的开会，所以没有排队。每个人可都带着武器和手电筒。大家都脱了踢死牛的又结实又保暖的大头鞋，换上胶底鞋，为是走路轻便，虽然由连里到“大礼堂”并不很远。

副班长，有名的爆破手，因捉到俘虏而立过功的邓名戈在前，老战士章福襄在中，年轻的新战士武三弟在后，三个人在壕沟里走。

敌人又发了炮。有的在驿谷川那溜儿爆炸，有的从他们的头上飞过，落在远处。三人安然走着。

“妈的，山上的树跟美国鬼子有什么仇！”章福襄最容易动感情。每逢动感情，他的小而圆的脸就红起来，总是先由两个鼓眼泡儿上红起。

他的个子不大，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力气。可是他已跟敌人拚过几次刺刀。有人问他由哪儿来的劲儿，他就答以“党给我的”，然后真诚地一笑。

他痛恨敌人，也极看不起敌人——“妈的，一拚刺刀就跪下，孬种！在家里的时候，他吃过两年的野草和树皮。现在，家里分了地，有吃有喝；去年他汇回四十万块钱去，老父亲来信说，已添置了新被子。他不允许美国鬼子侵略了朝鲜，再进攻中国；他知道野草是什么味道。

新发下来的衣服鞋袜，他都不肯穿，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才换上。有人说他太吝啬，他就红了眼皮、发怒：“这是祖国来的，我舍不得穿！”可是，赶到有人向他要一双袜子什么的，他会很慷慨：“拿去吧！咱们吃着祖国，穿着祖国，咱们浑身上下都是祖国给的！这就是共产主义吧？”他极爱惜祖国来的东西，可是不想独占着它们。部队的集体生活已经使他忘了某些农民常有的贪得与自私。

炮打得更凶了。章福襄问武三弟：“不怕吗？”“不怕！听惯了！”青年战士严肃地回答。他十九岁，才参军半年；参军的时候，他已经是团员。他长得很体面：方方的脸，大眼睛，一条高而端正的鼻梁。他的嘴唇很薄，并上就成一道线，张开就露出一口洁白好看的牙来。每逢听别人说话，他的大眼睛就睁得特别大，好象唯恐人家说他不注意听似的；听完，他天真地笑笑，露出好看的牙来，好象是说：我听明白了，我是用心听的！

三个月前，武三弟跟着班长柳铁汉去查哨。远处有机关枪声。柳班长回头，不见了武三弟。班长往回走，看见武三弟匍匐在壕沟里，手里拿着个手榴弹。“起来！你干啥呢？”班长问。

“枪响了，我准备打仗！”武三弟还舍不得立起来。“起来！打枪的地方还离这儿八里地呢！”

这个小故事不久就传遍了全连，大家很快地都认识了武三弟，而且都喜爱他。

邓名戈心里有劲，而不大爱说话。他是团员，又是功臣，而且老那么少说少道地真干事儿，所以威信很高。虽然因不爱说话而得了“老蔫儿”的绰号，他可是个大高个子，浑身是胆。现在，听到武三弟说“不怕了”，他想起武三弟准备打仗的那个小故事，他笑了笑。“武三弟，你长了胆量！”

章福襄也想鼓励武三弟几句，可是机枪手靳彪从后面赶来，把话岔过去了。

AA离头一批人不远，后面来了郜家宝和王均化，一个十八，一个十九，两个团员。他们俩常在一处。虽然小一岁，郜家宝却比王均化高了一寸。看样子，王均化不易再长身量，他长得横宽。郜家宝长的细条，眉眼也清秀，说话举止还有些象小孩。虽然样子象小孩，可是胸怀大志，老想立下奇功，成个英雄。因此，喜爱沉稳严肃的王均化肯和未脱尽儿气的小司号员交朋友。自从一入部队，每逢听见枪炮响，小郜总是眉飞色舞地说：“过年了，又过年了！”据王均化看，这未免欠严肃。可是，再一想，把打炮比作过年放爆竹，到底是沉得住气，有点胆量啊！

小王的眉眼也很清秀，可是脸方脖子粗。再加上横宽有力的身子，他就很像个壮美的小狮子。他也并非天生的不淘气；小时候他若是不登梯爬高地乱淘气，他还长不了这么壮实呢。可是，自从参加过一次战斗，他一下子变成熟了。平常，大家叫他小王，及至在战场上，他给伤员们包扎的时候，伤员们都叫他同志。这样得来的“同志”怎能不教他坚强起来呢？当伤员咬着牙，一声不响地教他给包扎的时候，他很想坐下大哭一场。可是，他忍住了泪；孬种才落泪呢！有的伤员拒绝包扎，还往前冲。有的伤员负伤很重，拉住他的手说：“同志，不用管我，给我报仇吧！”有的重伤员只反复地喊：“同志，我对不起祖国，没能完成任务！”这些都教他明白了什么叫作战斗意志，他不能再耍孩子脾气了。他看清楚：在战场上人与人的关系才是同志与同志的关系，大家只有一条心，一个意志，汗流在一处，血流在一处。

所以他也拿起手榴弹，冲上前去。他既是战士们的同志，就必须和同志们一同去消灭敌人。他忘了一切个人心中的那些小小顾虑与欲望，只记得抢救自己的伤员与消灭敌人。对自己的人，血肉相关；对敌人，血肉相拚；战场上就是这么赤裸裸的敌我分明。他沉稳了，严肃了，也坚强了。他经过血的洗礼。

“小郜，你今天发言吗？”王均化回过头来问。他走在前面，象哥哥领着小弟。遇到危险，他好挡头阵；其实，这里是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我不准备发言，听听别人说什么吧。你呢？”“我要发言！争取发言！”

郜家宝扭头看了看，后面来了一大群人。“咱们快点走吧！”

后面来的是柳铁汉班长，金肃遇、仇中庸和乜金麟三位排长，还有不少战士，包括着功臣巫大海、宋怀德、姜博安。连长和指导员也在其中。

AA敌人的炮还响着，我们开了会。

会场布置得简单严肃：有毛主席像，金日成元帅像，和几条标语。地上垫着木板，大家坐在上面；这样可以多坐人，也省得来往搬凳子。只有一张矮桌，是战士们利用装运物资的箱子的薄木板作成的。桌上放着两枝蜡烛和一瓶子花，瓶子是炮弹壳，花是彩纸作的。

指导员主持会议，先请连长发言。

一开始，连长的话就使大家惊异；谁都知道“虎子”连长平日多么暴躁严厉，没想到今天他会这么诚恳坦白。然后，大家受了感动：连长是替大家受了营长的批评啊；骄傲自满的，不重视学习的，不止是连长一个人啊！最后，大家激动起来，马上立决心给三连增加荣誉，不许安然地享受过去的光荣！

指导员的发言使大家更加激动，随时地喊起口号来。指导员更进一步地指出具体事实：“挖坑道的同志们都很辛苦，不错；可是，他们创造了新的方法，挖的更好更快没有？在战斗中立过功的炊事班，现在用了脑子，改善了饭食没有？文化成绩好的帮助了落后的没有？老战士们自动地把本事教给新战士没有？……是的，我们稍微一自满自足就会麻痹松懈！我们一不肯用脑子就耽误了创造！不错，打好了仗，一切都能顺利；可是，没有充足的学习和准备，我们就不会打好了仗！咱们的英雄营长向来是每战必胜，但是没有一次胜利是出于偶然的，没有！”

这一片既具体又生动的话刚一结束，大家的手都伸起来，象一片小树林，争取发言。

指导员指定柳铁汉班长先发言。

大眼睛，尖下颏，相貌很清秀的柳班长向来能说会道。今天他要说的话特别多。可是，他是那么激动，嘴唇直颤，打好了的腹稿已忘了一大半。他只说出：“同志们，当初，我当了兵，因为日本兵用刺刀戳死我们村里的六十多个人！我当了兵，为报仇！在朝鲜龙岗里，我看见，一条壕沟里有三千多口死尸，多半是妇女小孩！妇女小孩招惹过谁？也都教美国鬼子给杀了！一个不满三岁的小女孩，身上挨了三刺刀！我看见了，可没法告诉人；一说，我就得哭！看过以后，我五六夜睡不着觉！同志们，我是志愿军，我要为这些妇女小孩报仇！”他的泪流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同志们，越有准备，越能消灭敌人，越能多报仇！我保证我们这一班下苦工夫学习文化、练兵！我，我说不下去了！”这突然的结束，使大家一愣，非常肃静。

章福襄，眼泡儿红得发亮，开了口：“同志们！同志们！”他的个子不大，声音可十分足壮。“同志们！我身上的一丝一线都是祖国人民给的。祖国给的衣服紧挨着我们的肉皮！能为保卫祖国粉身碎骨是我的最大幸福！完了！”话虽短，可是很具体。他说完，马上有几位青年去摸自己的厚厚的棉衣，好象摸到衣服，就也摸到了祖国。

王均化发言。虽然年轻，他却不象前边两位发言人那么激动。他慢慢地讲，每个字都说清楚：“同志们！我们的连很有名，我爱我们的连！可是该提醒一下，我们可有象二连六班，有名的‘四好班’那样的一个班？我们可有象栗河清那样的一个火箭炮射手？他在全军里考第一！”

这几句不激昂而极切实的话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大家马上喊起：“向二连六班学习！向栗河清学习！”沈凯检讨了自己：“我错了！连咱们开个晚会都要抢在二连的前面，心眼多么小！我要向唐万善上士道歉！我保证，用一个青年团员的资格保证，以后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随后，又有几位发言，挖坑道的决定去找窍门，提高工作效率，提前完成任务；炊事班班长周达顺保证把伙食作好，使战士们满意；还有……听了这些结结实实的发言，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充实，都觉得把三连搞得更坚强更光荣是自己的责任。有的人恨不得马上就去行动起来，不要等到明天。

已经九点半了，指导员简单扼要地作了总结，勉励大家按照会议的精神，去鼓动连里的每一个人，教三连人人进步，天天进步！“志愿军自从一到朝鲜，就作到了今天比昨天进步，明天又比今天进步。胜利没教我们保守不前，反之，胜利坚定了我们进取的信心。我们三连必须进步，成为天天进步的部队的先锋！人家管我们叫‘尖刀第三连’，尖刀必须天天打磨，不能生了锈！三连的党团员、功臣就是钢刀上的钢刃，永远在最前面发着光！”

大家决议用三连党、团支部的名义向三营祝贺旗开得胜的胜利。

五

贺营长来到团部，团长约他来的。

论身量，乔秀峰团长还没有庞政委（政治委员）那么高呢。可是，人们都觉得乔团长又高又大。

论胆量，团长固然全身是胆，从幼就不晓得怕过谁，可是政委也不弱呀。那年，还正在打游击战的时候，庞政委不是独自摸进敌人的碉堡，独自在那里看到了一切吗！可是，乔团长显得特别威武，令人生畏。

论服装，除了一双高筒皮靴，乔团长身上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和标志。他既无肩章，也没有帽花。他的那一身棉制服既不特别干净，式样也和战士们的差不多。可是，谁都看他象位团长。

也许是因为他作战永远决策快，打的狠，而且慢慢地他的眼神与动作也都那么配合上内心的果断与顽强，所以他才显着特别高大和威武吧。

他的头很大，脸很长，恰足以镇得住他的大身体。两只眼不但有神，而且有威。他不常高声说话，而时时微笑，可是这并不能使他显得温和。他的眼很厉害。看一下，他很快地把上眼皮扣下来。这一下就够了，他看得快，准，狠！他和贺营长是老战友：营长当连长的时节，他当营长；后来，连长升到营长，营长也升到团长，同在一个团里。二人遇到一处，贺重耘爱说：“你计划，我打！”这并非说贺重耘打仗没有计划，只凭一冲一撞；而是他觉得有这么一位坚决果断的、一座小山似的上级在后边支持他，他必定能够打得漂亮。

在乔秀峰这方面呢，他非常器重英雄营长。就是二人说闲话的时候，他也不忘了启发与帮助，希望营长成为个杰出的指挥人才。他的文化程度和政治思想水平都比贺重耘的高。他是工人出身，而且读过几年书。

贺营长进来，庞政委和程有才参谋长正跟团长商议着什么事情。

庞政委身量虽然高大，脸上可是非常的温秀，说话也很安详。他的胆量极大，而一点不外露，说话行事老那么象一位诚诚恳恳的中学校长似的，和悦可亲。

程参谋长夹在两位大个子中间，显着很矮，其实他是个中等身材。比起团长，他象文人；比起政委，他象军人。他文武双全，能打能写。双手交插在袖口里，不言不语的时候，他好象什么也不知道；及至一挺腰板，长篇大套地谈起来，他又才华横溢。不太圆也不太长的脸上没有什么特点，可是一说起话来或干起活来，就满脸露出才气。

贺营长很规矩地向三位首长敬礼，他们都笑脸相迎地接待他。团长见到老战友，特别高兴，脸上的笑意冲淡了眼神的厉害。

“你们谈，我干我的活儿去。”参谋长笑着走出去。政委顶喜爱英雄人物，很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想起来，于是把双手搂在膝盖上边，亲热地看着贺重耘。团长刚要递烟，就想起来：“你不吸烟。”把烟卷顺手放在自己嘴里。团长吸烟很多，军服上已烧了不少小窟窿。程参谋长常俏皮地说：“团长，看你这受过空炸的军服！留点神吧！”

“贺营长，昨天我到前边，看了看地形。”团长好象无话找话地说。

团长有意地这么说，为是不教营长兴奋。可是，营长的脸还是立刻红起来。

“怎么，要进攻‘老秃山’？”

政委答了话：“什么也还没有决定。你知道就行了！”“对了，我们只交换点意见。”团长笑着说。他十分明白贺营长的心情。假若他自己现在还是连长或营长，他也不会错过打大仗的机会，一定要亲身到前边去。“你看，我们有把握把它拿下来吗？”

营长冲口而出地说：“有……”很快地看了团长与政委一眼，改了口：“可以打！我要求过几次……”

“我们，连师里，都信任你！”政委安详而恳切地说。打这么大的大仗，他有责任为党为国培养人才，鼓励干部。“可是，你要求任务的时候，还没到进攻的时机。军事斗争必须跟政治斗争配合起来。”看贺营长稍微一皱眉，他继续说下去：“板门店的谈判，你知道，已停下来好久。”

团长插嘴：“战场上打得他疼一些，他就会又想起会议桌来！我们有好几个地方可以进攻，可是只有攻‘老秃山’能把他打得最疼。敌人自己吹，‘老秃山’是最坚固的阵地！”“这些日子，”政委把话接回来，“咱们都知道，华盛顿一劲儿喊，要登陆进攻，抄我们的后路。我们必须先攻他，而且要攻他最不肯丢掉的地方，好扯乱了他的兵力，打乱了他的部署！”

“所以，要打就必定得有打胜的把握！”团长的声音还不大，可是眼神逐渐厉害起来。“‘老秃山’的阵地不大，军事的跟政治的影响可是很大。我们攻而攻不上去，或是攻下来而守不住，华盛顿就会把美国所有的牛都吹死！”贺营长的头低下去，沉思。对敌人的登陆进攻的叫嚣，他由上级的报告知道一些。可是，他的心思一天到晚萦绕在营里的事情和战士们身上，顾不得细心揣摩更远大一些的问题。他几乎专由军事上兵力上去考虑怎么打“老秃山”，没想到“老秃山”那么个小山包会有什么政治影响。他抬起头来，自己的缺欠须对首长坦白出来，光心中羞愧是没有用的！“我还是不行啊！听到华盛顿，艾森豪威尔这类的名字，我就恶心！不去想那些大问题！”

团长笑了，“谁不是慢慢进步的！当初，你我还不是一个样，只管哪里危险往哪里冲，不管别的。”

“要是光明白世界大势，而没人向敌人阵地猛攻，也解决不了问题！”政委也笑了。

贺营长心中舒服了些，把话转回到“老秃山”上来：“‘老秃山’确是不好打；不过，要是打呢，我们能够把它打下来！”

“咱们的伤亡能够很小吗？”团长问。

“恐怕不会小！”营长回答。

“咱们需要多少兵力呢？”

“强攻得至少用两个连！敌人踞高临下，有五六十挺机枪、有七道到十一道铁丝网、有七八辆坦克、有迫击炮、有火焰喷射器！”

“两个连！”团长低声地说。他和贺重耘一样，向来惯用以少胜多的战术，以一个组打敌人一个班，以一班打一排……现在，贺重耘一开口就说两个连，他看了政委一眼。“团长，”政委微笑着说，“你忘了，山上的敌人是一个加强连，可能有四百人左右！”

“对！对！”团长也笑了一下。“你看不能再少？”

“地堡就有二百来个，两个人打一个不是还得用四百人吗？”政委反问团长。

团长用手摸了摸长而大的脸。

“一次攻不上去，第二次就更难攻了，所以一下手得多用几个人！”贺重耘补充上。

“可是别忘了，我们有几个炮群配合步兵作战！”团长提醒政委和营长，他的眼极快地看一下政委，看一下营长。“我算计到炮火的支援了！”这是使营长最感到满意的一句话。以前，咱们的炮少，一位营长很难想到炮兵。入朝以后，我们越打越强，营长不但知道了用炮，而且知道了炮兵与步兵协同作战的战术。这使贺重耘感到骄傲。“用两个连，你怎么打呢？”团长问。

“我有个初步的方案！”英雄营长回答。

团长看了政委一眼，政委点了点头。他们尊重这样肯经常用心思的干部。“说说吧！”

贺营长楞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的方案可还不成熟！”他愿先听听首长们的意见，不便说出自己还没有想成熟的计划，耽误首长们的时间。

团长似乎看出营长的心思，笑了一下。“你看，咱们一下子把力量全拿上去，一下子把敌阵插乱，敌人还手不及，咱们已占领全山，怎样？”

贺营长的眼明亮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要用两连人！一下子打上去，不容敌人喘气！”

“那么，刚才你为什么不敢说呢？有困难？”团长问。“有困难！这是个新打法！”

“困难在哪儿？”

“战士们好办，战前有充分的学习，到时候怎么指挥就怎么打。”

“困难是在干部！”政委抢着说。

“对！”贺营长笑了。“干部们有些作战经验，总以为老经验最可靠！”

“好！”乔团长闭了一下眼，为是把贺营长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你看，攻下来，咱们守得住吗？”“守不容易！可是我守敌攻，敌人的伤亡必大。为大量杀伤敌人，非守不可！好在呢，攻的时候，全山都在敌人手里；守的时候，敌人只能从后面反扑，咱们容易布置。”

“别忘了敌人的炮火和飞机！”政委慢而有力地说。“那的确不好办！”营长点点头。

“咱们的脑子可就是为应付困难用的！”团长笑了笑。“你我的想法一致，你去就你所能想到的把具体的部署写给我。”

团长又问了些营中的情况，特别问到三连，而后看了看腕上的小表。“好吧，你回去吧。”他把大手伸出去。营长先敬了礼，而后和团长与政委握手。

握完手，营长的眼对准了团长：“团长！我要求把打‘老秃山’的任务交给我！”

“打不打，什么时候打，谁去打，都要由党和上级决定；我不能答应你什么！”团长极诚恳地说。“这是个不小的战斗，只要一开火，就必须打到底！你回去吧，刚才的话都要严守秘密！”

营长又敬了礼，走出来。

“这是个既有胆子，又肯用脑子，求进步的人！”政委低声地夸赞。

六

从营到团，有三四里路。离交通壕一百多米的小山坡下，原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一共也不过有七八间矮小的茅舍。山坡下有一片田地，旱地多，水地少。村中的十来口人，就靠耕种这点地亩过日子。在从营到团的半途中，一探头就可以看见这个小村，象“盆景”那么小巧美丽。

这个小村已随着朝鲜的多少城市乡镇被暴敌炸光，连村里的一头黄牛，十几只鸡，一条小花狗，都被炸死，只剩下三个年纪不同的妇女。她们不是一家人，患难迫使她们在一块儿过活。埋了她们的亲人，拾了些没有炸碎的物件，她们几乎是赤手的，在山坡上有一株古松的地方，挖了一个仅足容下三个人的窑洞。洞口上沿安了一两块木板，作为前檐；木板上放些青青的松枝，雨水就顺着松枝流到两旁去。两个旧麻袋结合成一个门帘。

她们不碍我们部队的事。她们的小山上既没有我们的工事，她们的田地也不靠着大路。可是，部队首长除了时时派人给她们送些粮米之外，还屡次劝她们搬到第二线去，因为敌人的“威风”就在于经常乱开炮，乱轰炸，她们的窑洞又是那么浅小。可是，她们不肯走。她们的田地在这里，亲人埋在这里，她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愿死在这里。敌人的炮火吓不走她们！

我们也报告给地方政府，政府派来人向她们劝告，仍然无效。“我们没有牛，没有农具，可是我们的地并没有荒了啊！在我们自己的家乡里，不是更快乐些吗？”三位妇女这么答辩。她们没有把敌人的炮火炸弹放在眼里。

我们的战士都认识那棵小窑洞外的古松，一看到古松，他们的心里就更有劲儿，因为古松下有那么三位顽强的妇女。

去年，在这小洞外，敌机又投了弹。于是，三位妇女中就只剩下了年纪最大的老大娘。她还是不肯离开这里。当我们的战士们帮助她掩埋了两个尸体，修理了窑洞之后，老大娘穿了最洁白的衣裙，来向团长致谢。她把仅有的最宝贵的一点东西献给了团长——一个小铜碗，是她的“老”儿子生前用过的；他已在前线光荣地牺牲了。

谁看见过乔团长落泪呢？他落了泪。

这以后，战士们都管她叫作“孤胆大娘”，经常来帮帮她的忙。

洞外的古松被炸去半边，剩下的一半枝叶照旧骄傲地发出轻响，当微风吹来的时候。战士们常在有月色的夜晚，看见白衣的“孤胆大娘”坐在顽强的古松下。他们也看见，老大娘时常用手作指挥的姿势，先往西一指，再用力地往东一指，然后探着身子往东看。一来二去，战士们猜到，大娘也许是想象着指挥我们的炮呢，教我们的炮轰击“老秃山”。

由团部出来，贺营长的心里很不安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壕沟里走。小通讯员在前边走的很起劲，常常回头看看营长跟上来没有，心中纳闷为什么营长今天走的这么慢。天还很冷，晚风不大，可是有点咬耳朵。

“营长！”小通讯员立住。“把帽子放下来吧！”

营长只“嗯”了一声，没心思去放下帽翅儿来。

“哎呀！”小通讯员别的都好，只是动不动地就喊“哎呀”，抽冷子能教神经衰弱的人吓一大跳。“营长，这么冷的天，‘孤胆大娘’还在松树下边呢！”

营长向那边看了一眼，天已黑了，可是还能看见松树下一个白的人形轮廓。营长心里更不痛快了。

立了一会儿，他真想转回团部去，再向团长要求打“老秃山”的任务。就是专为给老大娘和全村的人报仇，也该去打！

可是，这一仗的打法必须是新的，不能专凭自己的经验与勇敢就能打胜，虽然必须打胜！

从前，没作到营长的时候，他只须要求任务，接受任务，和出色的完成任务，不必多想别的。现在不象先前那么简单了，他的责任不同了！没有详密的计划，绝对不能出击！他愿意打大仗，可是也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的痛苦！

这也许应当叫作“生长的痛苦”吧，就象我们一个中学生，在毕业之后走进了社会，因感到学识与思想的不足而苦恼着吧。

是的，全志愿军都在生长，天天生长。没有生长的生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它永远到达不了一种最理想的成熟。每作战一次，志愿军的“身量”与心智就长高大了一些。它没有因为胜利而故步自封，所以继续得到更大更多的胜利。正和贺重耘个人似的，因为天天要求进步，志愿军也必感到痛苦。可是，党的领导，首长们的智慧，与战士们的勇敢，使这痛苦没有变成颓丧与消沉，反倒变成为发展与进步的有力刺激。为了前进而去克服困难，能不咬牙忍痛么？

小通讯员轻声地唱着：“雄赳赳，气昂昂……”

贺重耘的心中忽然一亮。很快地，他想起跨过鸭绿江的情形：那时候，战士们拿着的是步枪，没有多少重炮，没有空军，没有精密的通讯组织，连通话用的步行机都不知道怎么用……遇到的呢，却是美国强盗的王牌军队！我们感到多少痛苦：没有足够用的大炮，没有飞机，也没有可依托的工事！现在呢，我们不但有那么多的冲锋枪，而且有了各种大炮！我们有了空军！进步，多么大的进步！想起来，那些痛苦是多么美丽，令人非求进步不可的痛苦啊！现在，我们的战士不但会用各种新武器，而且会用从敌人缴获来的各种武器！多么大的进步！那么，指挥怎么可以一成不变呢？怎么可以不讲究新的战术呢？装备、战术、技术和文化，应当一齐进步！

他恨不能马上跑回去，找那个“孤胆大娘”，告诉她：我们不但必打“老秃山”，而且必能打下它来！不过，我们必须用一套新的打法，以期必胜！我们不是在这密密层层的群山中开辟了道路，作了工事，挖了坑道么？我们也要创辟新的战术，作出新的战斗方案，挖掘一切心智与力量！我们是受朝鲜人民热烈支持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我们必须有远大的理想，要求日新月异的进步！这么一想，他痛快起来，飞步跑回营部。

他找了一张大纸，和一管红蓝铅笔，用心地画出镰刀形的“老秃山”，而后微笑着计划强攻的具体办法。忘了痛苦，他感到一种新的充实与快乐。

他一直坐到深夜。

与这同时，在那高级指挥部里，有多少干部抱着小小的油灯，在研讨每一战斗的经过，总结出经验。有多少人正钻研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政治理论，毛泽东的战略战术思想，和苏联的先进军事理论与经验。有多少专家在研究新的武器与新的技术。

我们的战士，即使是在前线，每天也须学习文化。

这样，贺重耘的努力前进不是绝无仅有的，不过突出一些罢了。可是，难道一位英雄营长不该事事带头，走在最前面，而该落在别人的后面么？

AA过了四五天，团长召集全团的营以上的干部会议。贺重耘想到，这必与攻打“老秃山”有关系。訇的一下，他的手心出了汗。他已熬了三夜，可是还没有把强攻的方案完全写好！

到了团部，一看，各营的干部都来了，他的红扑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煞白煞白的。只有在他打完一仗，已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的脸才会这么白得可怕。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极怕团长把攻取“老秃山”的任务交给别人，而不交给他。

假如说，团长把任务交给了二营，贺重耘必定会带头欢呼：“我们信任二营！”这是一位英雄营长应有的风度。但是，尽管是这样，他心里可不会好受。他怎么回营见他的战士们呢？凭一位英雄，而没能得到最艰苦的任务！他一定不会象黎芝堂连长那样的闹情绪、发脾气，可是他的心里会疼痛！

再说，前几天他严厉地批评了黎连长，并且既是雷厉风行地，可又循循善诱地，教战士们苦学苦练。假若这次得不到强攻的任务，战士们会怎么说呢？他们一定会垂头丧气地表示：苦学苦练干什么？用不上啊！他深知战士们的心理，他们不怕吃苦、不怕流血，而怕坐在一旁看别人打大仗。洞子不大，很闷气。贺重耘很想出去一会儿，见见凉风。可是，乔团长、庞政委和程参谋长走了进来。

贺重耘心里说：“命令就是命令，没有选择！”

团长的脸上特别严肃，可是眼睛好象很疲倦，所以眼神不那么厉害。

庞政委的样子也象一两夜没有睡好，还是那么安详，可是有些疲倦。

程参谋长还很精神，可是似乎有点勉强，他的白眼珠上有些红道道儿。

贺重耘不错眼珠地看着团长的脸，烛光的跳动使那个长大的脸上一会儿稍明一点，一会儿又稍暗一点。团长发言。他的声音比平常说话的时候高了一些：“同志们，我宣布，上级已经批准，进攻‘老秃山’！”说到“老秃山”三个字，他的眼神忽然又厉害起来，象静栖的大鹰，忽然看见一只可以捉俘的小鸟。

洞里所有的人都挺起腰来。好象忽然刮进来一阵凉风，没人再觉得气闷。

团长继续说：“这个任务是光荣的，也是艰苦的。干部们战士们屡屡反映意见，我们都考虑过。可是时机未到，又没得到上级的批准。现在，时机到了，就看我们有没有必胜的决心了！”团长在人民的部队多年，知道怎么鼓舞群众。

干部们象战士们似的，不由地高呼出：“好呀！”

团长笑了笑，然后按照前几天对贺营长所说的说明了为什么时机已到。然后，他说明：这次进攻只许胜，不许败！一次攻不上去，就再攻，再攻，再攻！攻下来，要守住！以前，我们的友军攻下过六次，可是都在大量杀伤了敌人以后，就撤下来。那时候的目的就在杀伤敌人。这次可不同了，我们要一鼓作气攻下来，永远守住！

烛光不大亮，可是每个人都设法调动着笔记本，多得点亮光，把团长的话逐字逐句地记下来。只有贺重耘不作笔记。他写的太慢，不如极用心地听明白每句话，死记在心里。同时，他非常难过，还没能把作战方案完全写好。

团长继续讲，这必是个有百分之百的准备的战斗。什么都要准备好，什么都要检查几遍。“我命令你们，一切都须亲自动手！今天散会后，你们的任务不仅是把我的话传达下去，而是你们自己要按照我的话去作！仗打好打坏，责任是在你们干部身上！”团长故意地停顿了一小会儿，他知道某些干部往往只管传达，而不亲身带头去工作。然后，他说下去。他说：关于物资的供应，师和团有充足的准备，必定作到前线要炮有炮，要干粮有干粮，要担架有担架，要药品有药品……“我们不是去偷袭一下，而是大规模的强攻，连开水都要准备好一百几十桶，战前运到前沿去！”

听到这里，有个人不由地说出来：“我们感激上级！”

贺重耘往四下里看了看，想找到刚才说话的是谁。没有找到。他可是看到好几个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有的还没有刮过一次脸。他心里说：“恐怕你们不晓得打游击战的时候，有多么艰苦。那时候，发一炮都要请示多少次！我们应当感激上级，更应当感激祖国人民捐献了那么多飞机大炮！”这些话只在他的心中一闪，很快地他又聚精会神地听着团长的报告。

团长指示：关于炮兵的使用，明天开步炮协同作战会议，定出方案。后勤工作是艰苦重要的工作。前后左右都是山，运输全靠人力。一开火，敌人必用炮火加紧封锁我们的交通线，运输工作人员的损失也许比步兵还大！中间还有那条驿谷川！营和连的战勤组织原样不动，团里再给添上一倍的力量，专管由阵地到山下的运送弹药与抢救伤员的工作。然后，由团与师的战勤组织分段接运，分段包干。

不准丢掉一个伤员，一位烈士，是我们永远不变的原则！

关于“战救”工作，师和团将拿出一切力量，由阵地到医院逐步设站。通讯工作必须组织得空前的严密！弹药、物资、药品，明天就开始往前运送，以便作到战前分散运送，战时集中使用。

每一部门都须作出政治工作方案，和实际工作计划。按照我们现有的条件，我们还不能完全作到全面科学化现代化，可是我们这次要尽可能地打个科学化现代化的好仗。

休息三分钟。大家很快地出了洞口。头一口凉气，使他们快意地颤抖了一下。有的人张开口贪婪地吸入那清凉甜美的空气，浑身感到舒畅。

远近没有一点声音和一个灯亮，只有黑黑的，树木被打光了的群山。寒星在黑的上空轻颤。

贺重耘是最后出来的一个。他不大愿休息，他急于想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和到底强攻“老秃山”的任务落在谁的手里。

七

“我们采用什么战术，才能一鼓作气攻下‘老秃山’呢？”团长在外边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又有了精神；他已三四夜没有正式睡觉。

贺重耘的心跳得快了些。

“参考着以前友军攻打这个山的经验，加上军和师首长的指示，我们决定采取缩短纵深，多路突破的战术。”贺重耘早已想到了“分路突破”。他现在正起稿的作战方案，就是分五路猛攻。对“缩短纵深”，他可是还没有想到。“这个战术并不新奇，可是在咱们团里，还是第一次使用。因此，我们首要的是打通战术思想，不要以为老的经验都是好的，一成不变的！那是保守，保守必然落后！”说到这里，团长看了贺重耘一眼。贺重耘想起前几天在团部的会谈。

往详细里说，团长的意思是这样：以前，我们惯用“头尖腰粗尾巴长”的兵力使用方法。这就是说：我们前头的人少，中间人多，后面有充足的准备力量。这也就是说：我们用少数人突破敌阵，打开一个缺口，而后节节推进，随时补充。

这个方法不适于攻打“老秃山”。山小，敌人的炮火强，我们若是只在一两处突破，就很容易被敌人的集中火力给阻截住。我们必须多路突破，使敌人的火力不易集中。万一有一路受到阻截，还有其他各路分头进攻。突破了，我们就迅速铺开，四面八方同时攻击，插乱敌人的防御体系。

为了突破后可以一齐迅速投入战斗，全面铺开，我们要剪掉“尾巴”，说上就一齐上去。要不然，敌人会用炮火切断我们的“尾巴”。这就叫“缩短纵深”。

这就是新战术与我们以前惯用的战术的区别。所以，团长指出，要打通战术思想。

“我们进攻，只打算用两个连的兵力。”团长又看了贺重耘一眼，并且笑了笑，好象是说，经过反复考虑，使用两个连并不算多。“人既不多，上去以后就得各奔目标，全面铺开；不等敌人还手，就把他们全都压倒！”团长吸了一口气。

贺重耘的脸红起来，眼发了光。他正在草拟的方案和团长的指示结合起来，就成了个完整的作战方案。他高兴，新打法找到了！他愿意去试用这个新打法，几分钟冲上主峰，几分钟全面铺开，哪里都在进攻，遍山都在战斗；半点钟，至多是一个钟头吧，结束战斗，全歼敌军！那该是多么勇敢，多么新颖，多么漂亮，多么科学的一场恶战啊！他愿意去打这样的仗！打完，他将有新的经验，报告给全师全军，乃至于全志愿军！那该是多么光荣，多么有意义啊！

“注意！”团长提高了声音，“说起来容易，作起来难。首先我们必须深入宣传这个战术思想，思想没打通而去冒险试验，必定失败。我们不是去试一试，而是满怀信心地去用这个方法一下子解决了敌人！我们的宣传工作必须和战术思想密切结合，使每个参加战斗的都明白、确信，而且的确会用这个战术。所以，下一步就是学习，每个人在战前都要学习好他所需要的技术。这是最重要的准备工作，要作到事事明确，人人摸底！等一会儿，庞政委会还有指示。我们的方案是可以修改的，精神可是不变的——不准备十足，不打！现在我宣布……”

贺重耘咬住自己的上嘴唇。

乔团长宣布了炮兵指挥，团的战勤委员会等等的名单。然后，他宣布：本团一营担任强攻，攻下来，由二营担任坚守。三营守备原防。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英雄营长的身上，都相信他必能胜任。他真诚地和善地向大家笑了笑，表示感激。他伸过胳臂，拉住二营营长李赋纯，用力握了握手。

乔团长宣布：马上调回一切出去作报告的，和出差的人，迅速归队。

团长坐下，贺营长要求发言。得到允许，他极诚恳地对团长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保持荣誉，坚决攻上‘老秃山’！”

二营营长是个细高个子，不大爱说话。他也立起来：“首长，一营攻下来，我们二营一定和阵地共存亡！”庞政委作了政治工作报告。

AA散了会，已是深夜。贺重耘独自向团长要求，亲自带领突击队，攻取主峰。

“那不该是你的事！”团长因疲倦而有些发急。“你应该在指挥所里指挥！打地堡，突破铁丝网都无须你自己动手。”“我不是要跟战士们争功，是为保证打好了仗！”营长的脸红起来。

“这次作战，各级都推进一级：师长到团指挥所来，团参谋长到营指挥所去，正副连长和指导员去指挥各排，你还不放心？”

“我的地形熟，经验多，战士们信任我。这是个新打法，我去有好处！”

“以后再说。你先去拟定强攻的计划吧！我刚才说的是原则和决心，你须作好具体的作战方案！”

“已经差不多了！”

团长点了点头：“贺营长，把它赶快写出来，交给我，越快越好！”

“团长答应了我的要求？”他说得那么诚恳，团长几乎要点头。可是，团长马上矫正了自己的冒失。

“这个事，我得请示上级！明天——啊，今天晚上见！”是的，时间早已过了半夜。

贺重耘飞跑着回了营。这时候，他再也不受什么身份地位的拘束，他要飞跑。满腔热血催着他跑。没有任何东西阻碍得住他。他要冲破一切困难危险，去打下“老秃山”！

娄教导员散了会就回来了，所以先到了营部。他可是还没睡，眉上皱纹很深，带出疲乏不堪的样子。

贺营长一进来就先抓住娄教导员的手，用力地握了几握，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因为还呼呼地喘气。

娄玉林笑着点点头，领会到营长内心的欢悦。

喘过气来，贺营长恳求：“教导员，给我画一张‘老秃山’的平面草图，我的手笨！画完，你就睡觉！”“你也该睡了！”

“不打下‘老秃山’来，不睡！打下来，连睡三天三夜！这是我的规律！”他笑了，笑得那么天真，连娄玉林也不得不强打精神陪着他笑了一阵。

乘教导员画地形之际，贺营长去叫电话。

“干什么？老贺！”教导员问。

“把喜信告诉……”但是，他马上矫正了自己，放下了电话耳机。他不应这样随便地传达上级的决定。不过，他还没法完全控制住心中的喜悦，自言自语地说：“一辈子，能赶上几回这路事呢！硬要在六七十挺机枪的缝子里攻上去，是要点真本领啊！”

娄教导员把地图画好。

“你睡吧，我不会吵你！”

娄教导员一歪身就睡着了。

营长坐下，眼看着地图，心中可还想着刚才要给各连各排打电话的事。

他首先想到：黎芝堂若是听到这个好消息应当如何欢喜。他也想象到：黎连长必定会要求攻打主峰的任务。他仿佛看见黎连长已立在他的面前，虎眼圆睁，诚恳急切地要求：“营长！在作战方案上写上我攻主峰，写得大大的！”营长不由地笑了笑。他的想象中的回答是：“你不行！我知道你不会打这一次的仗！”他喜爱，也不放心黎连长。

“怎么？营长不信任我了吗？”营长想黎芝堂必会这样问。“我信任你的勇敢、坚决、忠诚！可是，你必须学习！”营长又笑了笑。“学习，学习，黎芝堂得学习，大家都得学习！”AA晚间，举行了党、团委扩大会议。

乔团长和庞政委又作了报告，说明攻打“老秃山”在军事上与政治上的意义：粉碎敌人的冒险登陆进攻；大量杀伤敌人，消灭敌人对我的威胁；证明我越战越强，要攻就攻，攻下能守；创造战斗的经验……庞政委强调地指出：这次战役，和过去的一样，要以党、团员和功臣为骨干，去打个硬仗。

新的战术思想，新的光荣，新的责任，使到会的人都感到一种对新的伟大时代的兴奋。他们不止于去英勇地打一个仗，而是还要以身作则地带动别人，用党的光荣与光明照耀着全排全连全营全团全师，都肯去用血汗与生命争取作英雄！大家热烈地发言，表示态度：把无名高地打成个有名高地！

要攻得下，守得住，争取作能攻能守的英雄部队！打好一个知己知彼，有足够准备的与十分把握的漂亮仗！

只许当英雄，不许当孬种；攻击要当英雄，守备要当英雄！

学习战术技术，艺高胆大，打一个有足够准备的，有十分把握的歼灭战！

在战斗中有勇无谋不算英雄；讲战术，讲办法，才能在“老秃山”上打个出色的漂亮仗！

不中断指挥，一边打一边调整组织。

战场鼓动，人人开口，个个鼓动，不打哑叭仗！指挥要和鼓动结合！

严格执行战场纪律，人人维护，个个遵守！

担任后勤工作的提出保证：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伤员，一切为了胜利！阵地运输与担架工作者保证：上运弹药，下运伤员！

不丢掉一个烈士一个伤员！

担任医疗的要：

医疗适当及时，减少残废率，死亡率！

…………

有一项决议，就增加一分对任务的明确，与争取胜利的决心。要使事事明确，人人摸底，就是大家在会后的责任——普遍地、及时地、深入地、不间断地、随时随地随人进行鼓动宣传。

八

白天，山中仍不见一个人影。在山沟里穿来穿去的是寂寞无聊的冷暖不定的小风。上面，从海洋飘来的黑云，一会儿压在高峰上，一会儿又随风散开，露出清新的蓝天。有时候，来一小阵斜风细雨，可也有时候飘下几片雪花。

外边虽然那么静寂，冷热阴晴不定，在坑道里却是另外一番情况。干部们战士们都在极度兴奋紧张中讨论上级的指示。山洞里的热情象多少股红热的钢汁，一旦流出去就可以冲倒“老秃山”。

军事的民主把我们的战斗意志凝炼在一起，成为钢铁。有些有顾虑的坦白了顾虑，从而消灭了顾虑。有些思想不正确的受到批评与鼓励，端正了思想。有些有计策的献出计策，有些有经验的拿出经验，有些有意见的提供意见。这样，在执行命令之前，就有了充分的准备，丰富了完成任务的知识，加强了完成任务的信心。

常若桂班长连“够呛”都顾不得说了。现在无须发泄感情，他要把所有的兴奋欢快都积存在心里，等打下了“老秃山”，在主峰上边去欢呼几声！

白天，他参加各种会议；夜晚，他已开始往河东运送弹药与物资。在开会的时候，他不多说话，只把疙疙疸疸的大手放在膝上，眼珠在长而大的眼眶里移动着。移动一会儿，他盯住一个同志，好象是说：“小家伙，该你表示态度了，作个英雄，还是当孬种！说吧！”

但是，只要一开口，他就说对了地方。他有经验，有热情，而且肯用心思。“我说，搞运输不怕忙，就怕乱！一时一刻不能没有指挥，没有组织！有了伤亡，赶紧从新组织起来，不怕组织小，就怕乱七八糟！”还有，“过封锁线的时候，该快就快，该慢就慢，可千万别犹疑不定，拿不准主意！炮弹专打拿不定主意的家伙！”

他的话永远是这么简单而有力量，深深地打入大家的心里去。

刚一听到传达报告，他就去见连长，要求任务：战前，他往前线运送东西；一开火，他到阵地去。“我保证上运弹药，下运伤员！跑不动，我走；走不动，我爬；有口气，我就不离开‘老秃山’！”

连长答应了他的要求。团的运输连本来是要配给营里一部分力量的。

得到这个任务，不论是走路还是躺着休息，他总想着问题。按照党的号召，有勇无谋不算英雄啊！他得有多少汗流多少汗，有多少心血就费多少心血。光流汗而不动心思，至多只能算半个英雄！

他的头一炮就露了脸。把弹药送到前线仓库，他提供了意见：“把弹药分分类，按类安放，别乱堆一家伙！这样，一开火，前线要什么，咱们伸手就拿什么，省时间！这不叫科学方法吗？”

管理仓库的采用了他的意见。

另一个问题，还没能解决。他想：从战场上往下运伤员，怎么能又快又稳，不教伤员痛苦呢？一个担架要三个人抬，不经济。山陡，担架不灵便，伤员也不舒服。一个人背一个呢，既省人力，又快当。可是，光溜溜地背不行啊，背的费力，伤员也不好受。怎么办呢？

运送东西的第三天夜里，在谭明超的小洞外边，他遇见了唐万善上士。天很黑，二人打了个对面，一齐问出来：“谁？”上士先听出口音来，又靠近了定睛一看：“你呀？班长！”“你干什么去？”班长问。

“事儿可多啦！”上士得意地说，好象他是打“老秃山”的总指挥似的。把嘴放在班长的耳边，他得意而机密地说：“去看地形！看地形！”口中的热气吹得班长的耳朵怪痒痒的。“你看哪一门子地形？”

上士笑着说：“你看！你看！我怎么不该去呢？战前，我得监督着炊事班蒸好五百斤面的馒头，烧三十大桶开水！光这两项事，就能把你吓昏了！锅是那么小，又没有合规格的笼屉！非发明创造不可啊……”

“说你干吗去看地形！”班长不耐烦了。

“是呀！一开火，我带领炊事班、理发员、文书，全上阵地！上运弹药，下运伤员！我怎可以不先熟悉了地形呢？当初，马谡失守街亭，还不是……”

“你的话怎这么多呢！问你，你怎么往下背伤员？说！”“有了新的创造哟！你不常到伙房去，见闻不广！我问你，装炭、装米，都用什么哟？”

班长恍然大悟：“你配作个志愿军！我原谅了你爱多说话！麻袋四角安上带子，象背小孩似的兜住伤员，既牢稳，又舒服！我采用你这个法子！去吧，看地形去吧！到铁丝网跟前，可别出声！”

“我还不至于那么爱说话！”

二人分道而去，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班长恨不能一步走到家，搜集麻袋。

常若桂下了交通壕，没走出多远，迎面来了个人影。影子先出了声：“口令！”

班长听出语声来：“去你的吧！小家伙！”班长刚得了那个利用麻袋的窍门，心中十分高兴。

“走了几趟啦？老头儿！”谭明超跑过来。

“再叫我老头儿，我象扔手榴弹似的把你扔出去！小鬼！”“别生气，班长！你来看看我的发明！”谭明超的灵巧的手拉住班长的大粗手，往壕沟墙上摸。摸到靠墙的许多条电线，又摸到些布条子挽成的疙疸，班长问：“这算什么发明？”谭明超淘气而得意地笑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添了多少条电线！一个新的电话网：一个指挥所通到一串指挥所，一个观测所又通到一串指挥所……多啦！多啦！线是这么多，要是有一根断了，怎能快快地查出来呢？”

“嗯！是个问题！”

“所以呀，我把它们分成组，每一组都用布条扎起来，有红的，有白的，有黑的……不就容易检查了吗？你摸着的这个是红的，是观测所组的。”

“你能一摸，就能摸出颜色来？”班长惊异地问。“很简单！”谭明超极快地用舌尖左右开弓舔了舔嘴角。他的嘴角前几天已经好起来，这两天一忙，又破了，而且不止一边。“白天看颜色，黑里摸疙疸，疙疸的数目不同啊！”“小伙子，你行！你肯用脑子！”班长不轻易夸奖人，可是现在觉得他有责任鼓励这么好的一个青年。

“有脑子不用，长着它干什么呢？”小谭骄傲地向上斜了斜眼。好在天那么黑，班长不会看见。“我还有喜事呢！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步行机，赶到真打起来的时候，我调到无线电组去，可能给英雄营长贺重耘当电话员！嘿！”常班长想了想，才说：“营长未必上阵地吧？”“怎么？”小谭着了急。

“他是营长啊！”

“那，那……”谭明超急得说不出什么来了，盼了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有了希望，可能随着一位英雄上战场，可是……常班长不大会安慰人。一看小谭真着了急，他不知该怎办才好。结结巴巴地只说出：“你，你自己，自己也能当英雄！”说完，扯开大步就走。

小谭的确有些失望，可是离懊丧还远得很。他依旧紧张地工作着，用工作解除心中的不快。

他不能不紧张，因为四面八方的壕沟里全是人，个个出着热汗，用着心智，为即将来到的大战作准备。弹药、木材、药品、饼干，往前运；高射炮、迫击炮，往前推进；看地形的一组跟着一组往前走；干部一个跟着一个，采选指挥所、观测站、包扎所，炮兵阵地最合适的地方……人象河流，不因在黑暗中而停止流动，依然一浪催着一浪。谁都知道，并且深信：战前多流一滴汗，战时少流一滴血。

在壕沟尽头，离小洞子不远的地方，小谭遇见了闻季爽。这使他把刚才的不快全忘掉，真诚地愿意听听好朋友有什么新的成就。

闻季爽是志愿参军的学生。样子还有点象个学生，可是没人敢说他不是个好工兵。眉眼端正，匀称的中等身材，他是打篮球的好手。

“下来！下来！”闻季爽非常兴奋地说，“来试试我的浮桥！”

工兵们预计到，一打起仗来，那座木桥就不定一天要炸坏多少次。当然，他们会随炸随修；可是，在修理的时候，势必两岸挤满了人等待过桥；那很危险。所以，闻季爽建议造一座浮桥，辅助木桥，使交通不至于完全断绝。“可是咱们没有机器把缆绳绷紧！我呀，想起乡下车水的辘轳，用它绞紧了绳索！一边象在菜园打辘轳，一边打仗，多么有趣呀！”

小谭十分佩服小闻的发明，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布条分组法了。

“毛主席有一句诗，”闻季爽兴奋地说。

“毛主席的？”

“毛主席的！‘大渡桥横铁索寒！’这里不是大渡河，也没有铁索，可是搭浮桥的思想是由这句诗得来的！”“毛主席万岁！”谭明超极严肃地轻喊。

“毛主席万岁！”

AA贺营长真地忘了睡觉。首先，他把作战计划作好，交给了团长。然后，他准备一切该准备的。只在困倦偷袭上来的时候，他眯个小盹儿，而后忽然惊醒，揉揉眼，笑一下，马上干活。为了胜利，他忘了自己。

他管练兵和组织侦查地形——主攻部队的干部，由连长到小组长，都须在打响以前，至少看四次地形。参谋长管理物资和营部的事务，教导员管政治工作，副教导员管后勤工作。他们是这样分工的。尽管是这么分了工，贺营长的心可是拴在每个战士的身上。他爱每一个战士，所以唯恐任何一个战士还有什么顾虑。只要一有空儿，他就跑到连里排里班里，去面对战士。对每个战士，他先说出自己的决心。他使大家感到：营长不是来训话，而是跟他们谈心。在他心里，根本没有“形式”和“手段”这类的词汇。他和战士们谈话，没有任何一定的形式，不耍一点手段。战士们只觉得面前是一个英雄，一个营长，一个阶级弟兄，一个真朋友，一个可爱可敬可信靠的人。

每逢由战士们那里回来，他必定和娄教导员“对一对账”。

“今天怎么样？”

“表面上情绪很高，可是骨子里还有……”

“你说对了！教导员！”贺营长不是只准报喜，不准报忧的人。他敬爱教导员，因为教导员既能发现问题，又肯抓住问题去设法解决。他决不粉饰太平！“一个战士，谁肯当着别人说出自己的软弱呢！”

“不说出自己的软弱，可就无法坚强起来！咱们要抓紧时间，找典型！教最好的，象功臣和模范，发挥出最好的影响；教最不行的，象犯过错误的和毫无作战经验的新同志，都自信能去立功！”

“好！告诉各连指导员们照这样准备，马上动手，咱们帮助他们。”

“三连长老黎也还……”

“他已经是铁，可是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变成钢！咱们帮助他！”

乔团长打来电话，问看地形的情形。

“已经普遍地看了一次，还要继续去看。”

“至少看四次！现在就可以开始摆沙盘了，每班一个！参考着你的计划，我们已把作战方案搞好，马上派人送过去。按照方案，结合看地形的心得，明确每个人的任务，想出进攻的办法，保证胜利。营级干部要到每一班去，看他们怎么搞沙盘作业。必须想出所有的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克服困难的办法！必须作到人人发言，事事讨论！有谁不热心地不认真地作，谁就是还不信任新的打法，马上进行战术思想教育……”

放下电话耳机，贺营长笑着赞叹：“好办法！好办法！”听到一个有利于进攻的指示或建议，他真从心眼里喜欢！他几乎一字不差地把团长的指示告诉了教导员。“你给一连二连打电话，我到三连去。”

…………

黎连长的脸累瘦了一圈，圆虎眼显得更大了，眼珠子好象要弩出来！他不怕劳苦，只怕执行命令不严格，不彻底。

可是，他心中不完全快活。对上级指示的新战术，他日夜思索，愿意一下子把它掌握住。不过，记忆中的那些作战经验，象赶不走的苍蝇，老使他觉得无论如何也用不好那个新战术。这使他发急、动气，恨自己的愚笨。同时，他又不能完全否定那些老经验，甚至因珍惜那些老经验而怀疑新的战术。可是，怎可以怀疑上级的指示呢？他感到痛苦！

看到营长，他详细地报告了过去几天的工作。他满意自己的报告，因为他作的是那么丁是丁，卯是卯，没有任何敷衍了事的地方。然后，果然不出营长所料，他问是否派他们连担任主攻。这是他早已想好的问题，而且极怕因掌握不好新战术而得不到这个光荣任务。

“作战方案就要下来。”营长低声慢慢地说，“我们决定你们连担任主攻！”

“那太好啦！太棒了！”连长天真地笑了，脸上有了光彩，“我保证完成任务！”

“有什么困难没有呢？咱们扯扯！随便扯！”营长知道对这样的一个猛士用不着激将法，而须彼此谈心，慢慢发现问题。

黎芝堂低着头，猛吸了几口香烟——本想断烟，这几天太忙，又忘了。营长也一声不出。他知道黎芝堂只要把话想好，就一下子都说出来。

连长又吸了两口烟，而后抬起头来，圆眼正视着营长。“营长！我对不起你！”

贺营长深知这句话的底细。以前，他作班长排长的时候，他常对上级首长这么说；现在，营以下的干部常对他这么说。这是句最可尊敬的话。一个战士或一个干部不论吃了多少苦，出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只要心中稍有不满足，就会说：“首长，我对不起你！”没受过高度爱国主义教育的，没有高度忘我精神的，说不出这么纯洁自咎的话来。

营长用和善的同情的眼神鼓励他往下说。

“对这个新战术，我没有办法！”连长一语道出心事来。“不是没有办法，是还没弄清楚。志愿军永远不说没有办法！”营长和悦而严肃地说。“你看，我刚才还跟教导员说：你已经是铁，只是还没有炼成钢！怎么变成钢呢？得永远不怕接受新东西！咱们志愿军就是这么一天一天长大的，不是吗？说说你的顾虑，我不会小看你，我是要你多添新本事，越长越大！”

“按着这个新打法，一拥而上，然后各奔目标，各干各的，我没法子把握部队，连长说出具体的顾虑来。“是呀！按照老办法，咱们在阵地上看着战士们，好象老师看着一群小学生似的，唯恐一眼不到就出毛病。可是，把战士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办法打不了‘老秃山’！团长不是说过，不准备好不打么？炮弹、开水什么的，好准备；难准备的是战术思想！你要准备！准备！准备！使你自己跟每一个战士都相信这是好战法，然后教每个人都的确知道由哪里上去，往哪里走，先打什么，后打什么。教每个小组的组长都会指挥，更不用说班长排长了。这样，就不必，也不许，把战士放在你自己的身边。那是落后的办法！”

“对！”连长心中有了点底，可是：“那么我上去干什么呢？”“连我还要上去呢！”

“营长，你也上去？”黎芝堂是那么佩服营长，心里觉得营长一上去，十分钟就必能结束战斗。

“上级还没批准，我要继续要求！”

“要求！要求！有营长你看着我……”

“你的老思想又回来了！”营长微微一笑。

“可不是！”连长笑出了声。

“你再好好地温习温习团长的指示吧！从那里，你会发现我们上去干什么！现在，你要好好地搞沙盘作业，每一班都要作。从大家的讨论里，你会看出他们的思想情况。沙盘作业搞得差不多，我们就开始战前大演习。记住：准备！准备！准备！就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营长！”连长十分感激营长，可是不肯多说什么不必要的话。

九

还没出战，已经有人先立了功。这使全团的人都惊讶、兴奋！

是的，我们的主攻部队的骨干人物都去看了地形，每个人的手都摸到敌人阵地的铁丝网，每个人的脚都认识了到达铁丝网的山路，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到了一部分地堡的形式与位置。这样，我们心中的“老秃山”就比军用地图上的更精确可靠了——经过从前的五、六次争夺战，不但山上的树木已被打光，连地形也变了许多：高的地方变低，低的地方变高，上面的土陷进去，底下的土翻上来；新的工事修起来，旧的工事埋在下面。

可是，我们只能看见有铁丝网的这一面；山的背面是什么光景呢？没人知道！

一位步兵排长和一位炮兵副排长绕到敌后去侦查。他们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去的？在哪里和怎么存身？我们都不应当随便透露。他们的危险与大胆是我们可以想象出来的。不必多说，只须设想敌人发现了他们吧！那，他们一定不会束手待俘，也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必定用末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他们在出发前就已下了最硬的决心。

他们安全地回来了，把敌后的光景报告给首长。“老秃山”的全景就这么被两位功臣，冒着生命的危险，给添补完全。

赵作新排长和柳常振副排长两个光辉的名字和他们的功绩，在团的通报上传遍了全团。

这使所有的人更进一步地理解了，为什么参加这一次战斗的必须智勇双全。两位功臣不仅是胆大包身，而且是心细如发。他们在背腹受敌的地方，多咳嗽一声，就会全局失败！战士们也更进一步地体会到，这一战斗的确是要打得精密准确，绝不许粗枝大叶！

可是，这还不能满足首长们。到底山上有多少兵力，多少火力呢？隔着那么多的铁丝网，我们没法子完全看清楚一切。我们看见了能看见的地堡，我们看不见的还有多少呢？必须抓到俘虏，用俘虏的供词对证我们的观测。

上哪儿抓俘虏去呢？敌人不轻易地单个儿出来，我们也无法摸进密密层层的铁丝网去。

好象从天上掉下来的，竟自有一排敌兵不但出来，而且侵入我们的阵地。看样子，他们不是要偷袭我们一下，就是来侦查地形；他们带着九挺轻机枪。我们的哨兵报告：一排敌人，九挺机关枪，沿着河北岸向西前进。他还想补上一句：很可能是敌人搬家！可是没敢说。

我们派出一班人去。一个小组迎击，其余的兜后路，解决了全部敌兵。在事后搜索，发现了一个敌兵藏在个小洞里，被我们活捉回来。

师长要亲自问话。乔团长赶快到了师部。

俘虏史诺是个将近四十岁的连上士，头顶光光的。他的个子不高，可是肚子很大，走路有些吃力——所以他不肯逃跑，而藏在小洞里。他的鼻子不很高，鼻头上红红地发着光。一对灰蓝色的眼珠常常定住，露出点傻气。

他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有些作战经验。这次出来是给排长保镖。排长年轻，很怕出来遇见志愿军，所以带了九挺机枪之外，还带着老史诺作军师。

团长到了师部，俘虏还没押解到——大肚子史诺走不快。

师长、师政治委员、副师长，都已来到一处，而且带来了翻译员。

李师长很高兴，不住地说：幸亏是个跑不动的大肚子，要不然也许死在那里。好难得的机会，好难得……师长有四十上下岁了。正象一般的四十左右岁的人，脸上的肉不松不紧的，看起来很舒服。身量不高，全身都那么敦敦厚厚的。重眉大眼睛，脸上经常带着笑容，他的风度很象一位大学教授。由他的相貌与风度上看，就可以断定他是用兵极稳，时刻关心着战士的甘苦的一位将军。比起师长来，邵政委倒象一位能征惯战的猛将。高个子，说话嘹亮干脆，绝不拖泥带水。事实上，他是颇有学识的知识分子。在部队生活久了，他已脱尽知识分子的气习，把自己锻炼成个爽爽朗朗，心口如一，政治修养与军事修养兼而有之的人。

以一位副师长来说，陈副师长很年轻，不过将过三十岁。不高的身量，他长的非常的秀气。他不大爱说话。别人交谈，他总是低着头象想着什么事情，轻易不插嘴。他爱思索，擅长作战指挥，并且严格地执行作战方案，丝毫不苟。所以，下级干部都说他打仗打的“狠”。他的眼珠极黑极亮，每每在那最亮的一点上发着含笑的光。

乔团长正乘机会向首长们报告战前准备工作，俘虏史诺被带了进来。

史诺的脸上满是汗。立住，他顾不得擦汗，先用灰蓝的眼珠偷看了首长们一眼。他很狼狈，很疲乏，很害怕，可是还带出一些美国兵特有的狂妄无知，目空一切的神气。稍微镇定了一点，他的狂傲更增加了一些，眼珠定住，偏扭着点头，表示他的倔强。他只由牙缝里说出他叫史诺，就不再开口。翻译员问他的部队番号，他低声而清楚地说：“我是军人！”

师长教翻译员给史诺一枝烟。史诺翻了翻眼，手颤抖着接过去。狂吸了两口烟，他又看了看首长们，清楚地看见师长的和善带笑的脸。他问了声可以坐下吗？他的腿已支持不住他的胖身体。

“可以。”师长说。

坐下，他叹了口气。然后，低着头吸烟，象在思索什么。

慢慢地他抬起头来，问翻译：“我可以问点事吗？”话被翻译过去。师长点了点头。

“你们要把我怎样呢？”史诺说出心中的顾虑。

邵政委简单明确地说：“你是俘虏，我们宽待俘虏！”

史诺又低下头去思索。这次，并没有抬头，象是对自己说：“他们是谁呢？连长？营长？”

乔团长问翻译：“他嘀咕什么呢？”

翻译据实地传译过去。

“告诉他，比营长要大一些。”团长笑了笑。

史诺心里盘算：那个“大人”已比营长大一些，中间坐着的当然更大了！他不由地立起来，很规矩地向师长敬了礼。师长和善而尊严地看着俘虏。

史诺不敢坐下，相当急切地问：“请官长们原谅我再问一个问题！”

师长说：“只准你再问一句！”

“请问，你们都是共产党吗？”

邵政委爽朗地笑了两声：“我们都是，而且感到光荣！怎么，你看我们不大象？”

史诺的略带傻气的眼看了乔团长一下。

乔团长得意地说：“他看我象，首长们不象！”“啊——！”邵政委拍了大腿一下，“我明白了！自从十月革命起，美国大资本家所控制的报纸、杂志、电影和广播，没有一天不作反共宣传，永远把共产党员形容成最野蛮可怕的人，所以这个家伙，看见咱们的师长那么和善，就怀疑起来。乔团长，他看你象党员，你的身量和眼睛教你占了便宜！不过，你还赶不上美国电影里的牧牛童，你并不伸手就打人，无缘无故就开枪！”

史诺急于想知道政委说的都是什么，看一眼政委，赶紧又看一眼翻译。

“给他翻译一下！”师长告诉翻译。“补充上，我是老党员！”听完了翻译，史诺慢慢地坐下去，低声自言自语：“错了！都弄错了！”

“当然都弄错了！”邵政委说，“你亲眼得见，是谁把朝鲜的城市村庄都炸光，连妇女小孩也成群地杀害，看见田里一头黄牛就开枪？是你们？还是我们？”

史诺的大下巴顶在胸口上边，一动也不动。

“你家里有几个小孩？”师长突然地问。

史诺愣了一会儿，好象没把话听明白。然后，他急忙地向怀里摸，掏出一个小皮夹，急忙地打开，拿出一张小像片来。他忘了他是俘虏，忘了一切，一心只要看看他的儿女的像片，也教别人看看。他的脸上没有了愁容，灰蓝眼珠上露出欢快的光彩。小心地、亲切地，他把像片交给了翻译员，用带着细毛的手指微颤地指指点点：“这是玛丽，十二，小脸就象苹果似的；这是小保罗，九岁，淘气惊人！给官长们看看，看看！”

首长们看了看照片。

师长点着头说：“很好！我家里也有小孩！”然后，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史诺，我看，分别是在这里：为保护我们自己的儿女，和朝鲜人民的儿女；我们不惜牺牲自己，到朝鲜来抵抗侵略。你们呢，服从着大资本家和军阀的命令，抛下自己的儿女，来屠杀朝鲜的儿女！你看是这样不是呢？”“官长们！”史诺立正，严肃有礼地说，“问我吧！爱问什么问什么，我知道的必据实回答！”他自动地说出他的部队番号。

“我问你，看样子你是个老兵？”

史诺插嘴：“兵头将尾的连上士，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到过柏林。”

师长说下去：“我想问你这个，照你的经验看，‘老秃山’的防御工事有什么缺点没有？你有作战经验，你起码应当作个连长！”

“唉！”史诺叹了口气。不错，他有作战经验，可是他只能给年轻的家里富裕的排长保镖！

“说说你的意见！”邵政委催促。

史诺低下头去思索，很想提出些意见，证明自己懂得军事。

始终没开口的陈副师长开了口：“你们的一百二十五个地堡，六辆坦克，还有后面的隐蔽部，的确是……”史诺又插嘴：“不对！是一百九十五个地堡，八辆坦克！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后面有隐蔽部？怎么知道的？”“要知道就会知道！”副师长笑了一下。“你还没说你的意见！”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劝你们不要轻易进攻！一百九十五个地堡里，得有多少武器？你们想也会想出来！还有坦克，还有迫击炮，无座力炮，火焰喷射器，化学迫击炮，地雷！啊！还有暗火力点！”

“在交通壕里？”副师长问。

“对啦！你进交通壕，必受暗算！你不进去，地面上的火力会打中你！”

“就没有一点缺点？”邵政委问。

“我打过火仗，没见过这么坚固的工事！”

首长们又问了许多问题，史诺一一地回答。

史诺说的和我们观测的大致相符，没有太大的出入。现在山上的守军，他说，马上撤下去，由哥伦比亚营接防。“好吧，你去休息吧！”师长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两点。

“你的东西都是你的；你没有的，我们给你！”“谢谢官长！我真能得到宽大吗？”

“你最缺欠的是世界知识，和政治思想，我们也会给你！”师长说。

“我想学！呕，那张像片！”

师长慢慢地说：“拿去吧！应当给你家里写封信，告诉你家里放心，你是在我们手里！”

“官长们！你们都是真诚可靠的人！”史诺把照片放在怀中；放好，又小心地摸了摸。

“不真诚可靠，怎说怎办，不配作个共产党员！慢慢地你就会明白了！”邵政委立起来，活动着两臂。

“我放心了！”史诺的眼睛湿了些。“但愿战争早些结束，好回去看我的孩子们！”

“华盛顿和华尔街要继续侵略呢，”邵政委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就必定抵抗！我们也必定打胜，因为正义是在我们这边！他们愿意停战讲和呢，我们就乐于协商！我们热爱和平！”

十

已是三月中旬。冬与春的斗争更激烈了。乘着夜晚，冬把所有的泥和水都冻上，连白天汽车轮胎留下的印痕都照原样儿冻结好，有棱有角的象雕花似的。可是，只要太阳一出来，春就进行总攻，把道路化成一片泥浆。有时候，能有两三天，连夜间也无法上冻；春风日夜不息地鼓动着一切。于是，在向阳的山石下和田坎里，就长出嫩绿的小草。

田里的积雪已化净，土壤的黑色加深，发出些潮润的喜说的光泽。该准备春耕了。离前线远些的志愿军守备部队已在商讨给朝鲜人民助耕的计划。

被派到友军作报告的廖朝闻副连长，得了火速归队的命令，就马上赶回来，一口气走了四十里。他走的满身泥浆，连脸上都带着不少泥点，因为正赶上春风在夜里还鼓动着一切的时候。

廖副连长至多也不过二十五岁，身量也不高；一张圆脸，下巴可是尖尖的；说话的声音水汪汪的轻嫩。看样子，他在大学读书似乎比在部队里更合适一些：他的一对聪明有神的圆眼，短小轻快的身体，无论是作科学试验，还是去打网球，都必能十分出色。

可是，幸而他参了军。他很会打仗。他已经独当一面地打过几次好仗。设若有人问他的作战经验，他会简单而幽默地回答：“我腿快！”事实上，他不但腿快，他的心、眼、手也都快。一打起仗来，他就象一条激怒了的豹子似的，勇敢而机警地往前冲。他的眼好象比枪弹还快，他的腿永远随心所欲地跑到最有利的前面去。“机关枪挡不住风啊！”他会说，“看准了，一阵风似的冲上去，你准胜利！看不准，腿又慢，哼，机关枪专打落在后面的人！”的确，打过那么多次仗，他一回也没挂过彩！

这也就难怪“尖刀第三连”的战士们常常夸口：“连长是猛虎，副连长是豹子，还顾虑什么呢？迎着枪弹走也没事儿，咱们会吓得枪弹拐了弯！”

这也就是为什么姚指导员不等廖朝闻见到连长，就把他拉到很小的一个洞子里去。指导员先把党和上级的指示详细地说了一遍，而后极恳切地说：“在你出去的这些日子里，黎连长极认真地学习。前几天，营长批评了他，指出他不热心学习文化、小看别人；他不但接受了批评，而且当众检讨了自己！”

“我们都应当好好学习！”

“就是！他一带头，全连都受了感动，居然提出向二连六班学习的口号！”姚汝良的脸上亮起来，从心眼里喜欢述说这样的好事情。“赶到动员进攻‘老秃山’以后，连长的脸都累瘦了一圈；他是真干！”

“连长永远是那样！”

“可是，他对新战术，还有顾虑。营长又细心地指示他，打通他的思想。我警告你，你要是随便说话，跟他乱扯，说什么打仗全凭腿快猛冲，枪弹会躲着你飞，他可就又会变卦。你知道，他的脑子受了伤，不大好使唤，你也知道，打仗不专凭猛冲，枪弹并不躲着你飞，不过那么说说好玩。看见他，你必须强调战术思想的重要，跟他一同学习！他最爱听你的话！你顶好先去看看营长，然后再看连长。”

“好！说走就走！我见营长去！”

“刚走了四十里，就不歇歇吗？”

“只要打‘老秃山’，一夜走八十里也行！”廖朝闻笑着跑出去，脸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自己掉下去了几粒。可是，他还没出大洞口，迎面来了黎芝堂。坑道路窄，无法躲避，二人极亲热地握了手。黎芝堂把副连长扯回来。坐下，二人都先点上烟。黎连长用力地喷出一口烟去，然后说：“要打大仗了！要打大仗了！”

“知道了！这回不把‘老秃山’的秃脑袋掰下来，甭认识我！”

“对！就凭咱们三连，那个秃脑袋就长不住！”“一定！连长，我得先看看营长去，汇报工作，请求指示。”“对！你去吧！关于战术，你可以问我，我会给你讲！老廖，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我学习的多么认真！我要向咱们的英雄营长学习，又有胆量，又会斗智！”

“我也要那样！用兵必得斗智，何况‘老秃山’是那么不容易打！咱们得学会斗智，也教全连的人都学会斗智！”

“对！你简直跟营长的心意一模一样！你去吧！”廖朝闻往营部走，一边走一边感激姚指导员。他年轻，往往随便说话。不幸，假若因他随便说的几句话而浇灭了连长学习的热情，那会多么误事！什么是同志与同志的关系？不是经常地互相勉励，一同进步，而不是彼此标榜，一同甘于保守么？

交通壕里的泥土也化了冻，很滑。可是廖朝闻的脚仿佛隔着鞋底就能摸到地上似的，准确而很快地走到了营部。

虽然已经深夜，营长可还没有睡。不但没有睡，他还把刚刚归队的两个战士叫来谈话。一个是新战士岳冬生，一个是曾经作过副班长因借口炮烟迷了眼，不肯追击敌人，而被撤职的方今旺。两个人都刚由烧炭队调回来。

“你有没有顾虑呢？岳冬生！”

“我不怕打仗！”岳冬生回答。他是个方脸大耳朵的青年，才十九岁。

“你会打仗不会呢？”

“不会！没打过！连手榴弹也不会扔！”

“那怎么办呢？”

“老同志章福襄愿意带领我，他说三天的工夫就教会我四样本事：手榴弹、手雷、冲锋枪、爆破筒。他包教，我保学！回来在路上，我直发愁；现在不发愁了！我一定学好，他打到哪里我到哪里，不给老同志丢人！”

“好！你象个战士！去吧，好好休息一下，就赶快学本事，咱们要打大仗啊！”

岳冬生敬了礼，十分高兴地走出去。他没想到回来就能见到营长，而且得到营长这样的鼓励与关心！真的，受到英雄营长夸奖的，还不应当自己也去作个英雄么？他下了打好仗的决心！

“方今旺，你怎样呢？”贺营长记得，也不很喜爱这个人。“我……”方今旺回答不出，两眼不住地眨巴。他的瘦长脸上不轻易有什么表情，遇到问题他只会眨巴眼睛，眨巴的很快，令人心里不安。

“你怎样？说话！”营长有些不耐烦了。

“我……”方今旺还是回答不出。

“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没改，是不是？”营长不轻易动气，可并不是不会动气。对于不求进步的人，他会发怒。

“我该作的都作了……”方今旺想为自己辩护。营长的脸红了一下，马上又变白；眼睛瞪出火来。“那就是你最大的毛病！教你作一尺，你连一分也不多作！你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记住，你是志愿军，不是别的！你拿着多少子弹，就用多少子弹，用光了完事！一个志愿军不那样，用光了弹药，他会拚刺刀；手榴弹用完，他会扔石头，他会去下敌人的武器！该作的，你都作了，哼！黄继光，罗盛教，都不是等下了命令才那么作的！一个朝鲜小孩掉在冰里，跟罗盛教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指挥他去救那个小孩！他那么作了，因为他是志愿军！敌人全村全村地屠杀人民，罗盛教为救一条小小的性命，牺牲了自己！他就是咱们这一师的！为什么祖国人民叫我们最可爱的人？就在这里！我们不是谁花钱雇来的，多走一步都怕不合算！我们用鲜血跟敌人拚，我们自己永远不算计！”营长的怒气冲上来，脸又红了。眼睛盯住了方今旺的脸，看了足有一分钟。

方今旺低下头去。

“我不跟调皮的人生气，因为他有聪明；把聪明用在有用的地方，他能作出漂亮事来。我也不跟笨人动气，只要肯学，笨人会学得结结实实，永远不忘。我自己就不顶聪明！我就是讨厌你这样的人，有聪明不用，有力气不使，你又并不笨！你心里没有志愿军的劲！你敷衍！干一会儿活，你看好几次太阳！你永远不肯下任何决心，总怕自己吃亏！给你三分钟，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方今旺依旧低着头，眨巴着眼睛落了泪。

就是在这时节，廖朝闻跑了进来。他用全身的力气向营长敬礼，表示他对营长的敬爱。他希望营长会亲热地和他握手。

可是营长还生着气，只说了声：“回来啦！”

廖朝闻看了看方今旺，心里已猜到八九成，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方今旺慢慢地抬起头来，噎了两下才说出话来：“营长！这次我下决心，作个最可爱的人！”

“怎么作呢？”

“不再说该作的我都作了！我要看见一块挡路的石头就把它搬开！”

“自动地？”

“是！”

“你是什么出身？”

“我父亲在城里开着个小买卖。”

“忘了作买卖吧！志愿军不要价还价！明白吧？”

“明白！营长放心好啦，我不再给部队丢人！”“以前，你犯过错误，受了惩罚；现在，你要争取立功，再抬起头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们的纪律！不要老眨巴眼睛，把眼瞪圆，瞪着‘老秃山’！你去吧，向全班的人表示表示你的态度！”

“是！一定！”方今旺敬礼，眼睁得大大的。

方今旺走后，营长沉默了半天，才露出笑容，又说了句：“你回来啦！”

廖朝闻简要地报告了工作，而后请求任务。

“先去好好地阅读团长和政委的报告，再说别的。我们不准备好了，不打！”

十一

可以想象到：连什么也不会的岳冬生，和不够进步的方今旺，都下了决心，别人应该如何的热烈呢！是的，战士们已不大能够沉住气了。“怎么还不打呢？”不问不问，一天也要问几遍。

干部们，特别是班长们，一有空就去见连长，要求自己这一班当突击班。柳铁汉班长不但见了几次连长，还去见了营长，并且求教导员帮他说话。

这由翻了身的农工子弟所组成的志愿部队，不仅甘心为保卫祖国保卫和平去流血流汗，而且竞争着把血汗滴洒在最前面，争取作主攻的先锋。

小司号员郜家宝要求连长带他上战场，连长摇了摇头。

“战场上不需要吹号！你没有经验，你看家！”“我要是老不上战场，怎能得到经验呢？连长，带我去吧！”连长又摇了摇头。

小司号员一天没吃饭。

卫生员王均化给好友出了主意：“别不吃饭，再去要求，要求，要求！也跟指导员说说，请他帮你的忙，同时，把本事学好！”

“我已经准备好了！手榴弹、冲锋枪，全会用！”“别那样吹腾自己！连长怕你乱要武器，吃了亏。你跟他这样讲：我随着连长，管发信号还不行吗？连长必定会点头。”“光打信号，我不干！我要打仗！”

“你真傻！打完信号，你闲着干吗？那么多的地堡，都留着教别人打？”

“可以那么办？”

“我自己就那么办！有一个伤员，我包扎一个；包扎完了，就打地堡；打了地堡，又看见伤员，就又去包扎！就是这样，两不耽误！”

“那太好啦！”

“赶紧上伙房，找点吃的去！”

最憨厚可爱的武三弟经常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而可爱的牙来。他非常满意，在这么几天的工夫，听到那么多的道理，学到那么多的本事。他也切盼马上出战。每到要就寝的时候，他必问一声：“今天不出发吧？”打听明白，他才能安睡；他很怕大家出发，把他剩下。

他只有一点顾虑：一出发，他怎么安置祖国慰问团给他的那个搪磁碗。他极爱那个碗，因为它是祖国人民送给他的；每天，他要擦洗几次，不许它有一点脏污。向阵地出发的时候，他想，不能带着那个碗；万一把它碰坏了一点呢！不带着吧，万一他牺牲在阵地，而没有跟最应当宝贵的东西躺在一起，岂不对不起祖国人民么？

为这个，他有两顿没好好地吃饭。

“怎么啦？三弟！”最关切新同志们的副班长邓名戈问。武三弟说出心事。邓名戈极恳切地说：“不必带着它，一打起仗来，很容易碰坏。不用想牺牲不牺牲，凭你的本事、心路，你一定打得很巧妙。真要是牺牲了呢，你的军衣，鞋帽，冲锋枪，连你的生命，哪样不是由祖国来的？何必单想那个小碗呢？”

“对了！”武三弟的眼睛睁得很大，丢开了那个小顾虑，又快活起来。

不光战士们如此，连贺营长也有点着急了。到底哪一天进攻？到底上级准不准他上战场？他深盼能够马上知道。同时，他也晓得：士气虽然很旺，可是对战术思想，大家还没能一致地深入。他警告自己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他必须沉住气，一丝不苟地去准备！他应当再和每个小组每个班去详细讨论战术，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顾虑！

可是，还没等他那么作，陈副师长已经下来检查。营长深知副师长是怎样一个人——心细如发，要求严格。他一方面有些不安，唯恐副师长检查出他准备的不够细致；一方面又真诚地欢迎这样的检查，好使他和全营客观地晓得到底准备的充分与否。

来到营部，副师长的极黑极亮的眼睛象要把人钻透了似的看看营长，又看看娄教导员。他看出，他们都很疲乏：营长的白眼珠上带着细而很红的血丝，教导员不但脑门上的皱纹很深，连眉心也添上了新的褶子。可是，他没说什么。

是的，副师长永远是这样：作什么就作什么，绝对不夹七夹八地乱扯。对任何工作，他都要先拟好计划，而后照计划而行，坚持到底。连他吃饺子的时候，他都只吃三碗，一碗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管这叫作：吃三个“基数”——合乎军事术语。

声音不大而极清楚地，他吩咐：“把一个最大的沙盘，放到最大的洞子里，集合三连的班以上的干部。”说完，他坐下，掏出一张前几天的《人民日报》，用心地阅读社论。一边布置，娄教导员一边对营长说：“看见没有？副师长不检查咱们的武器，他知道咱们的战士怎么爱惜枪械！他要检查干部们的战术思想！他不到各班去，而把大家集合到一块，省时间，一句话不必说多少遍！咱们也得学这种抄近路的方法！咱们俩的‘出去转转’还是小手工业式的作风！”“小手工业不小手工业的，那么作惯了！一天不跟战士们谈谈心，或是生一顿气，心里过不去呀！”贺营长笑了笑。

他们把最大的一个沙盘布置在“大礼堂”里。沙盘里有驿谷川和“老秃山”的模型，河是用绿纸贴好的，山是黄土泥堆成的。黄豆当作地雷，火柴当作火力点，细树枝拉上棉线当作铁丝网……

人到齐，副师长慢慢地走进来，一直走近沙盘，靠它坐下。没有任何“引言”，他叫了声：“一排长！”

高大而老实的一排长金肃遇大声地答应：“有！”“假如你带着一个班从这里，”副师长指了指山的模型，“往上攻，几分钟能冲上主峰？”

“报告首长，我们有决心攻上去！”金排长的大脸上出了汗。

“我不怀疑你们的决心！就是没有这几天的动员，你们也不会不勇敢！我问的是几分钟能到主峰？”陈副师长的声音还不大，还说得字字清楚有力。

排长回答不出。

贺营长的脸红起来。“这怪我，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你没参加步炮协同作战的会议？”

“参加了！我知道冲锋以前，先发炮急袭；炮声一停，我们进攻。我只顾了跟大家讨论怎么攻地堡，没想到时间的问题！”

“可是时间决定一切！我们的炮停止了，而我们只顾逐一地攻打地堡，就不可能极快地占领主峰。只有占领了主峰，而后分路往下压，敌人才能处处被动，失去联系。反之，主峰在敌人手里，我们就处处被动，不是吗？”

“是！”营长心里飞快地盘算。“我想，战士们穿着棉衣，带着七八个手榴弹，还有冲锋枪和三百粒子弹，山陡，地堡多，恐怕至少要十分钟才能冲到主峰！”

“要作到五分钟，至多七分钟，占领它！不能再多！战前演习就要演习好：一边冲，一边打，冲得猛，打得灵活，五分钟，至多七分钟，打上去，不教敌人喘一口气！不先算好时间，演习拿什么作标准呢？好吧，这个问题还要认真地研究，而后认真地演习！二排长！”

“有！”仇中庸立起来，他是有胆量而样子安闲的人，说话举止总是慢条斯理的。

“这次攻山，我们要各奔目标，孤胆作战，是不是还要组织呢？”

仇排长想了想，不慌不忙地回答：“一定要！比如打地堡，万不可以一个人去，必须一个人攻，一个人掩护。虽然只是两个人，却有组织，有指挥。”

副师长的黑亮眼珠上露出笑意。“很对！”然后，又提出许多问题，有的考问一个人，有的问大家。大家回答的不都正确，可是都很用心。最后，副师长立起来发言：“同志们！今天检查的结果，没有使我十分满意！你们的确是作了准备工作，但是还作的不够！你们的准备还不能满足党和上级对你们的要求！这，你们要在战前演习的时候补足了它！在演习的时候，必须一分钟能跑五十米的陡坡，必须把地堡假设在最不易攻破的地方。把你们所能想到的困难情况都具体地摆出来，而后具体地克服。

“你们的营长是最认真作事的人，我知道他是怎样耐心地领导你们。可是，你们也要时时刻刻地动心思，想办法，去帮助他，不要只靠他一个人费尽心机！大家的智慧一定比一个人的多！

“大家的决心硬，情绪高，这很好！可是，有办法才能胜利地实现决心！记住，牢牢地记住，而且传达给每一个战士！“一个较比新的战术是不容易一说就通的。你们必须这样去认识：打今天的仗，眼看着明天的发展！我们的部队是天天在发展着的，不是保守的落后的！你们要在这次强攻中证实这一点！

“预祝你们的胜利！都休息去吧！”

回到营部，贺营长提出亲自率领进攻的要求：“不自己去，我不放心！”

陈副师长答应了去对师长说，不过：“你必须保证不是去打地堡，追击敌人，而是去指挥！”

“我保证！”贺营长坚决地说。“除非被敌人包围住！我连手枪都不用！”

副师长笑了笑：“你要是指挥的好，就不会教敌人包围住！贺营长，我爱咱们的部队！这是最纯朴的、勇敢的、有纪律的人民部队！咱们有许多好的传统，应当保持下去。咱们可也有许多不尽合乎现代化的地方，应当急起直追！你也许看我对大家的要求太高，太严格；不是的！我是要教咱们每打一仗就打出个名堂来，教这一仗在咱们部队的向前发展上起些作用！以你来说，你有责任把你自己培养成一个智勇双全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我自己天天着急，没有文化！”

“学习！除了学习，还有什么法子呢？”

AA副师长亲自来检查和指示，已经够大家兴奋的了，哪知道师长又召集会议，连班长都须参加！这真是要打大仗了啊！看，首长是多么关切大家啊！大家都这么体会到，心里也就更有了劲！及至来到师部，看，进来的是谁？不止师长，师政治委员，副师长，还有军长和军政治委员哟！

谁不知道，军首长是老红军哟！老红军！这永远带着无限光辉的名字！这教人马上想起大渡河、草原、雪山那些光芒万丈的江山与战场的名字！老红军，听到这个名字，谁能不兴奋，不欢呼，不因想起革命事业的艰巨与伟大而感激？何况是亲眼看见曾经参加过老红军的英雄人物呢！多么光荣，有老红军的英雄人物来参加志愿军！多么光荣，这样的英雄人物来指挥我们，作我们的首长！

军长进来了，军政治委员进来了！他们的历史、功勋、风度，使每个人都肃然起敬，都精神振奋，都感到被一种使人欢快、温暖、崇高的光明照耀着！有的人出了汗，有的人脸上变了色，每个人的眼可都盯住了首长们，唯恐错过了能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的机会！

军长的身量不是很高，可是自自然然带出的威严使他显得很高。圆而稍有棱角的脸非常白净，头发很黑；虽然身经百战，历尽艰苦，可是并没使他显出苍老，头上只有几根白发。军事的与政治的修养使他心里永远镇定，态度安闲。他的眼不但有神，而且有威。看到他眼中的神威，就可以想象到他是可以不动声色地指挥几万战士的。事实也确是如此。

洞子不小，可以容下百十来人。中间放着一张长桌，铺着一张白地绿花的绒毯，上面放着一个大沙盘；沙盘里的模型不止有驿谷川和“老秃山”，也有四围的山岭。军长挨着沙盘坐下。坐下，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大家，看到洞中所有的人。他使大家感到，他不仅看见了他们，而且知道他们的一切甘苦。他是老红军，受过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艰苦与锻炼，受过生死仅隔一发的重伤。什么是革命斗争，什么是在革命斗争中一个战士所应负的责任，他知道的最亲切。他也希望他的战士们能跟他一样地去受考验，并且受得住考验。

军政治委员靠军长坐下。跟军长一样，看外貌，他还很年轻英俊。可是，也和军长一样，他已是中年人。革命的锻炼与修养，使他们胸襟开朗，不顾性命去与一切恶势力决斗；这样，好象年纪与衰老也不敢冒犯他们了！

长脸，大眼睛，政委的全身都活泼有力。他是那么爽朗，使任何人对他都不必存着一点戒心，有什么困难与顾虑对他说就是了，他必定能恳切地相助，而且使对方的政治思想提高，心胸更加宽阔。

师长简单地说了几句关于战前准备工作如何重要的话，然后就请军长指示。

军长聚精会神地看着沙盘上的小山小河，半天没有开口。洞子里没有一点响动。

“你先说几句好不好？”军长微笑着对政委说。说完，他又用心地看着沙盘。事实上，他无须一定说话。他来到这里，已经足以教大家感到这一仗必须打胜，必能打胜。

政委发言，主要地是讲攻打“老秃山”的军事的与政治的影响，勉励大家必须下决心取得胜利。

政委坐下，军长顺手地指定对面的一个干部回答问题。他教那个干部先细看看模型，而后再回答。同一问题，他问几个干部，直到获得了满意的回答，才另换一个问题。最后，他慢慢地立起来，眼仍看着沙盘，一边思索一边说：“同志们！你们师长团长已经告诉了大家，我们决定采用的战术是攻取‘老秃山’唯一的战术！你们必须绝对相信它！”他又定睛看着沙盘，看了一会儿，他亲切地笑了一下：“是的，这是，的确是，唯一的打法！”

有的人感到惭愧！师的团的营的首长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指示过他们，他们虽然参加了学习与讨论，可是总不够热烈，不绝对相信那个新战术。现在，军长又这么恳切地来指示！首长们是多么爱护他们啊！首长们是多么热诚地贯彻军事民主啊！

军长继续发言。他的话简单明确。他首先指出为什么要多路突破，和全面铺开。

说几句，军长就停顿一会儿，为是教大家思索思索。大家的确都在思索，而且的确相信军长的指示，军长是有名的指挥山地战的将军，大家都知道。

看大家都抬起头来，写完了笔记，军长强调地讲到“全面铺开”。他指示：只有那样，敌人才无法组织起来，失去指挥。我们看到电线就要割断，教敌人失去联系。全面铺开的越快越好，越全面越好，教敌人处处没有时间还手。这么打，我们能很快地结束战斗，尽歼敌人！我相信，我们这次能捉到很多俘虏！说完，军长笑了笑，大家也都有了笑容。是的，失去组织与指挥的敌人只会投降，不会单独地顽强抵抗。最后，军长极郑重地提出：“打这样的仗，我们必须严格执行命令，不能存一点侥幸心！我们要绝对遵守时间，一切都要遵照预定的时间表进行，不准早一分钟或迟一分钟！打这样的仗，一分钟是很长的时间！我们先发炮，敌人必都藏在隐蔽部去；炮一停，我们极快地冲上去；故人还没能由隐蔽部出来，我们已经全面铺开！我们稍提前一点冲锋，就会教自己的炮火打伤；我们稍慢，敌人就进入地堡，一齐发扬火力，遵守时间与否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军长慢慢地坐下，声音反倒提高了一点说：“好吧，大家有什么疑问没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来讨论！”他的威严而又和善的眼看着大家。

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提出一切问题，好解除一切顾虑；亲自接受将军的指示是光荣的！

十二

大家热烈地提出问题。前两天还不敢说出来的顾虑都说了出来；不这样，每个人都觉得，就对不起军首长！

每一个问题都由军首长或师首长给了明确的指示，大家的心里一会儿比一会儿更充实更开朗。他们这才深入地理解了为什么首长们这样注重战前准备工作；是的，直到此刻，他们的心中才真有了底，而且不许自己再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这给大家一种清新的感觉，象雨后天晴立在高处似的，看到了平常看不见的看不清的东西。听，军长不是正说吗：“以前，因条件的限制，我们不可能这么打；今天，我们的条件好得多了，我们可以，而且必须这样去打！明天，我们的条件更好，知识与技术更提高了，我们就打得更现代化一些，更狠一些；敌人不退出朝鲜，就都消灭在朝鲜！”

军长稍眯着一点眼，看着洞子的尽头，好象是在看，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千门大炮一齐射击，我们的坦克掩护着步兵，象一盘机器似的，向前推进，一下子消灭敌人几个团几个师！

大家的眼也都发出兴奋欢悦的光来。

军政委带着感情说：“当初，拿着独出的步枪来到朝鲜，多少多少人都替我们耽心！可是，我们相信自己！我们相信我们自己的传统，我们勇敢，又肯动脑子！现在，我们更相信自己，更该多动心思！我们万不可以这么想：从前装备不好，也打胜仗，今天装备的好得多了，何必再细心准备呢！我们应当这么认识：装备的越好，组织的也得越精密。一部机器呀，坏了一个螺丝钉就开动不了；我们现在打仗也是如此，有一个人不肯动心思，就会误了大事！”

顺着军政委的话，师长教大家注意：“师里还继续派人下去检查，检查到一切微细的事情。比如说，屯兵洞里的大小便问题解决了没有和怎么解决的！决心加上细心才是更大的决心！”

在又提出许多问题之后，一营二连的一位干部提出来一个问题：

“假若三连由正面攻主峰，二连由旁边上去，都到主峰上会合，而后分路往下压；要是二连上去了，而三连还没来到，我们是等候三连呢？还是不等他们，就奔我们的目标去呢？”

这是个很可能发生的一个具体问题。大家都静候着首长们指示。

可是三连长黎芝堂的荣誉心是那么强，他以为发问的人是有意地在军首长、师首长面前不信任三连。他马上面红过耳，想立起来发言。

姚汝良指导员的脸也红了，可是一把抓住旁边的黎连长，向他耳语：“坐下，听首长说！”

军长看了看陈副师长。“你说呢，副师长！”

陈副师长立起来说：“假若我们都遵守时间，都严格地执行命令，我们必能各路同时上去，不会相差很久！不过，我们应当事先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早有准备，以免临时着慌！我看，假若真发生刚才说的那个情况，二连就应该留一小部分人守住主峰，迎接三连，其余大部分人应当按照原定计划，压下去。军长看怎样？”

军长点了点头。“那也要看指挥员能不能应付那样的紧急情况。他必须在事前想到这种困难，准备好克服困难的办法！事前想的周到，临时就不会出大岔子！大家都要记住这句话。”AA贺营长听了军首长的指示，沉下气去，一点不再着急，他准备马上在夜间进行战前的演习。每一想起军长的话，他就自言自语地赞叹：“那真是将军啊！真是将军啊！”

上级批准了他到“老秃山”上去指挥战斗。他一方面兴奋、欢快；一方面也想到责任的重大。他必须既对得起党与上级，又须对得起每个参加战斗的战士。

上级也同意了团长与贺营长所拟订的五路突破的兵力与人选的计划：

一路：三连三排由连长带领，强攻主峰。

二路：三连二排由指导员带领，在一路之左，与一路并肩强攻主峰。两路在攻占主峰后，进攻二十五号。

三路：三连一排由副连长带领，强攻主峰左侧，而后会合一二两路，进攻二十五号。

四路：营参谋长指挥二连。二连二排三排由连长带领，强攻主峰右侧。

五路：二连一排由营参谋长亲自带领，在四路之右进攻，在主峰与四路会合，进攻二十七号。

连副指导员指挥战勤工作队。

一连为预备部队。

AA黎连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爽兴不睡了，起来，点上灯，抽烟。

“不睡觉，你干什么呢？老黎！”姚汝良问。

“睡不着！”

“为什么？”姚指导员还躺着，闭着眼。

黎连长不会把事情老存在心里。“老姚！我决定先冲上去！”

“冲什么？”

“主峰！无论如何，我不教二连抢在前面！”

“还没忘了那件事！”

“怎能忘了呢？有光荣，我才活着！”

“当时，我的脸也热起来，有点受不住！可是，人家提出来的是个具体的问题，不见得是看不起咱们！”“那是看不起咱们！人家说的是三连上不去！我不准任何人小看三连！”黎连长越说越挂火了。“我提前冲锋，我先上去！上不去，我不再姓黎！”

“不遵守时间是违犯战场纪律！”姚汝良猛地坐起来。“谁管！我先上去！”

“你会教咱们自己的炮打……！”

“挨自己的炮，也不挨敌人的机关枪！教自己的炮打死光荣！”

“连长！你想错了！”姚指导员恳切地说，“我们是要乘敌人教咱们的炮火打昏迷了，攻上去；这必须遵守时间！”黎芝堂稍冷静了一点，可是不够完全压下怒火去的。“好啦，你甭管我好啦！”

“我不能不管！我有责任要管！我能对战士们说，不遵守时间，随便乱打吗？”

黎连长冷笑了一声：“反正我要先冲锋！咱们自己的炮打的时间短，伤亡有限度！”

“你不是不知道：以前，我们用一两门炮；现在，我们有多少炮群，一打就是一片火海！”

两个人半天都没出声。

“老黎，”指导员的口气柔和了些，“我很替你着急！营的团的师的军的首长们都反覆地指示，教咱们打通战术思想，你怎么还是这样呢？”

“问你，老姚，”连长的口气也柔和了些，“为了战术思想，我要是落在二连的后边，教人家笑掉了牙，行吗？不行！我不干！”

“你听着，连长！”指导员极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严格执行命令，绝对遵守时间！别忘了步炮协同作战！我们要既遵守时间，又不失战机，这才是新本事！”

连长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好吧，我不是不求进步的人！”

“咱们从明天起好好练兵！不许一个人瞎冲乱撞，要各有各的地位，各想各的办法！记住军长的话吧，我们不该存一点侥幸心！就这么办吧！睡！”噗的一声，指导员吹灭了灯。AA这真是海洋气候，春雨并不贵如油。前天还下了一小阵雪，今天却潇潇洒洒地落了春雨。云很活动，忽浓忽薄，忽高忽低，可是雨始终不断，下的很有劲。

上级传下命令，乘着云稠雨密，敌人的飞机不易活动，主攻部队可以白天演习。

一声令下，战士们都欢快地出了坑道；要不是坑道低矮，大家一定会在里面就跳起来的。大家已听到传达报告，知道了军长的指示，一致表示绝对认真演习。又加上白天能出坑道，个个心里更觉得痛快。坑道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可是它也真使人闷气；因此，尽管是冒雨出操，大家还是精神百倍。

按照五路突破的计划，各找最近似真的阵地的地形，假设下铁丝网、地堡、战壕，极快地讨论，极快地进攻。攻一次，下来；再讨论，再进攻。

山陡，石头是滑的，泥土是滑的，春山上的一切都是滑的，没有树木可掀一把，只有些青苔，滑的！可是，战士们飞跑猛冲，不顾危险，不顾衣服，不顾性命！他们跑，他们爬，他们滚，只知道执行命令，不顾别的。每一个战斗小组里都有鼓动员，他们呼喊，他们鼓舞，战士们也跟着呼喊，跟着鼓舞；人人鼓动，个个争先。跑一次，不行，太慢！还要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春雨在响，春水在流，战士在喊，石头在滚，泥浆飞溅，四山响着回响，连连不断，响成一片。

每个人的衣服都外边被雨打湿，里面被汗淹透；浑身上下里外全是水淋淋的，分不出哪是水，哪是汗。浑身是泥，满脸是泥，头上脸上身上全冒着热气。云、雨、山、人、汗、热气，连成黑茫茫的一片，从远处辨不清什么是什么。战士们在疾走、呼喊、冲锋、爆破……黎连长跑前跑后，跑左跑右，不断地高呼，脸上的冷雨热汗流入口中。他兴奋、快活，向一切障碍困难挑战！

贺营长跑的路不比任何人少一步，可是也不知怎么他的身上没有多少泥；衣服全湿，可是显着干净。冲开春雨，他的红热的脸到处给战士们带来温暖与鼓励。

快演习完了，从陡坡上滚下一个人来。黎连长两三步跳过去，把他搀起来。一看，正是那天在军长面前发言的那个二连的干部。

黎连长问：“怎样？摔坏了没有？”

“没有！只扭了腿腕！”

黎连长扶着他，一边走一边说：“同志，要按这么好好地演习，咱们必都能一齐攻上主峰！”

十三

红旗是胜利的象征！

红旗是光荣的旗帜！

红旗上写着：

“把胜利红旗插上无名高地的主峰，创造能攻能守的英雄部队！”

六面红旗，用师、团首长的名义，分送给主攻与坚守的各连。

消息传来，三连的战士集体创作了《红旗歌》：光荣的红旗哗啦啦地飘，首长给咱们三连送来了！

为祖国，为毛主席，为全军增光荣，我们勇猛地向前冲！

红旗在前面飘，

咱们人倒旗不倒！

首占无名高地，

争取英雄连队，

坚决把红旗插上最高峰！

胜利的歌词在每个人的口中，胜利的歌声传遍了坑道。电话到了，去迎接红旗。

单说三连：号声响了，集合功臣，由姚汝良指导员率领，到山下列队迎旗。

兴奋地、迅速地，每个人都换上整洁的制服，胸前佩带上所有的奖章、纪念章；战士章福襄换上一冬没肯穿的新棉衣，布面上发着柔美的光泽。

敲打着锣鼓，高唱着“光荣的红旗哗啦啦地飘……”人人昂头，个个挺胸，前进，向胜利的红旗前进！光荣的的确确就要来到，去迎接红旗！

战斗的的确确就要开始，去迎接红旗！

决心的的确确就要实现，去迎接红旗！

每个人的血在沸腾，心在激跳，眼前已不是窄窄的壕沟，而是走向胜利的光明大路。四面已不仅是小风吹拂的群山，而好象是有多少面光荣的大旗，迎风飘荡！每个人的眼前闪动着一片红光，放射着胜利的火焰。每个班长都决心把“红旗班”的荣誉争来，每个战士都备好决心书，当“红旗手”！看见了：还没作春天打扮的山坡下，飘扬着一面红旗！迎上去！迎上去！热烈地鼓掌，严肃地敬礼，迎到了红旗，光荣与胜利的象征！

敲打着锣鼓，高唱着《红旗歌》，随同着首长们的代表和文工队的男女同志，走入坑道。

号声响了，集合全连的党团员、功臣与干部，举行授旗仪式。

在敌人炮火不能射及的山角，临时搭起一座小棚。棚口扎着未被炮火摧毁而才教春雨洗净的碧绿的松枝。棚内，除了会场所应有的布置，还挂满了以前得过的荣誉锦旗，集体的，个人的，战功的，还有朝鲜人民赠送的。

这不是死山角里的一个简朴的小棚，而是一座光荣的宫殿，哪一面锦旗都是志愿军光辉史册的一页，是烈士、英雄与功臣用血汗写成的纪念碑！要把那些锦旗上面的简短的歌颂详加解说，就能写成多少多少卷令人动心的剧本、小说、诗歌与传记。

代表首长们的干部与文工队男女同志在左右、在后面，拥护着红旗。棚小，党团员、功臣们一个紧挨一个，眼睛都盯住了红旗上的：

“把胜利红旗插上无名高地的主峰，创造能攻能守的英雄部队！”

这些字在他们的眼中闪耀，跳入他们的心里！光荣与胜利就在面前，那面红旗将引导着他们冲上主峰，为祖国，为毛主席，为志愿军增光！

响起了锣鼓，唱起来《红旗歌》；四下波动着雄壮的回音，使群山震颤。

代表们代表着军、师首长作简短而激动的致词，把首长对大家的信任与关切送到每一颗欢跳的心中去。而后，交出慰问信和送红旗的正式文件。而后，文工队的女同志递交红旗，她们的黑亮的长辫，明秀的眼睛，健美的红腮，热情的微笑，给热烈的场面添上美丽。

英雄气概的姚汝良指导员接过红旗，答谢了首长。而后，他激动地对大家说：“首长们看得起我们，所以送来红旗！你们谁能把它插上主峰呢？要是你们不能，我去！”会场上象河开了闸，大家一齐发言：“别说了，交给我！”

“信我不信？给我！”

“给我！给我！给我！”

大家争着说，抢着喊，而且向前拥，伸手夺！

姚指导员建议：

“同志们，不必争！谁准备的好，谁的决心最大，谁拿红旗！”

“对！看谁准备的好！”

“对！这最合理！”

于是，红旗运动就和积极准备结合起来。

肃静！党员们面对毛主席像，向红旗宣誓：“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在党和领袖的面前，在光荣的红旗面前，我宣誓：坚决执行党和上级给我的光荣任务。轻伤坚持战斗，负重伤不哭叫，以自身的模范行动带领群众，勇敢战斗，不怕流血牺牲，为祖国，为人民，为毛主席，把红旗插上‘老秃山’！”

然后，大家在红旗上签名。

机枪手靳彪把名字写得有茶碗口那么大。

“给别人留点地方！全连的同志都要签上！”指导员高声地说。

“还有地方！我要教看见红旗的，就先看见我的名字！”靳彪得意地笑了笑。

红旗拿回连部，而后传到各排各班，普遍地签字。郜家宝急得眼中含着泪，摸着红旗，不住地说：“要是亲手把红旗插到敌人阵地上，该是多么光荣啊！”可是，连长还没允许他跟着出征；他应当不应当在红旗上签名呢？“小郜，签上！签上！”卫生员王均化说。

“我没有资格！连长还没有点头！”郜家宝的泪几乎要落下来！

“先签上！签上就弄不下来了，看连长怎么办！”王均化大胆地这么主张，“为了争取光荣，难道连长还罚你禁闭吗？”“不！我还是先要求去！”小郜又去找连长。

“你怎么又来了？”黎连长啼笑皆非地问。“看家也是要紧的事！没听军政委说吗，咱们是一盘机器，每一个小钉子都重要！”

“连长！你还让我活着不呢？”小司号员真着了急。“这是什么话！我不许你去，就为是怕你吃亏！你年纪小，没有经验！”

“连长，你常对我们说：有光荣就活着，没光荣不如死了！我相信你的话！”

连长没的可说了，“好吧，跟我去！跟我去！”“该发信号，我发信号！我还可以作通讯员！”郜家宝不敢说出自己还要打地堡，怕把事情弄糟。

“你知道怎么发信号吗？”

“给我！给我！我在一个钟头内全记下来，连长可以考问我！”

“好！一点钟内，全背下来！”

“我先在红旗上签名去！”小司号员的脸上发着光，心要跳出来，飞跑去找红旗。

是的，就是这样，每个在红旗上签了名的都觉得自己已经和光荣、胜利分不开了！自己的血，自己的性命，都不算什么，只求红旗插上主峰，永远不倒！

于是，决心书象雪片一样，递交给指导员，要求最艰险的任务！人人下了敢死的决心，牺牲就是最大的光荣！每一班每一排是这样，每一连也是如此。感情的极度激动把事情简单化了：视死如归，以死为荣。好象是红旗上既有了名，就不管打好打坏也不该回来！

指导员们阅读了那些决心书，签注了意见，送交上级。

上级马上指示，矫正以死为荣的思想——我们是要以最小的牺牲，杀伤最多的敌人！我们是要敌死我活，不是一死两拉倒！

是的，这就是我们人民的部队，有党领导的部队。它最勇敢热烈，也最清醒。它及时地矫正任何思想上的偏差。清醒的勇敢，智慧与果敢兼而有之的勇敢，才是最大的勇敢。暴敌在每次失败以后，必定作遮羞的宣传：共产党的部队是疯狂的。事实上，我们的确勇敢，但不疯狂；我们清醒！我们知道为什么打，怎么打，和怎么必定打胜。

随着指示，团的营的以及师的干部下来深入连队，跟战士们开各样的建议，启发大家。战士们冷静下来，也就更坚定起来，象热铁点上了钢。

娄教导员特意来参加有黎连长出席的那个小会，特意提出姚指导员告诉他的那问题：“假若二连真地先插上红旗，怎办呢？”

黎连长经过姚汝良的规劝，已经明白了些，可是还不愿表示什么。他要看看战士们的态度如何。

“不会！不会！”大家不约而同地说。

“战斗可不能象算术那么准确！”教导员笑着说，“万一呢？万一呢？”

大家都不再开口。

“黎连长，你说呢！”教导员故意地问。

黎连长想了想，终于爽直地说出来：“谁先插上红旗，都对全体有利！”

“大家看呢？”教导员问。

“对！连长说的对！”大家一齐喊。

“这就对了！我们要竞赛，可不准闹不团结！”教导员把这个问题关上钉。“还有什么顾虑呢？”

“我们写了决心书，在红旗上面签了名，再没有一点顾虑！”一个战士回答。

“因为看了决心书，我才知道还有顾虑！”

大家笑了，不相信教导员的说法。

“不信？好！我提个问题！敌人的炮火很厉害，是吧？”大家一致默认。

“这就是个顾虑！”

“我们不怕炮！”有人说。

“我绝对相信你！可是，在决心书上，你说：出去就不再回来！你只想到敌人的炮火厉害，只想到挨打，而没想到防炮，没想到我们的大炮会压制敌人的炮火，有激烈的炮战！”“教导员的话对！”

“人人应当有决心，写决心书是对的，可是我们不应当对敌人炮火的厉害不提出讨论！存在心里不说，就是顾虑！我们应当强攻上去就修工事，找死角，教敌人的炮火失去威力！是不是这样啊？”

大家欢呼起来。

“我们还得讨论，还得准备，还得演习！顾虑藏在心里，就不去想办法，学技术，也就不能保证胜利！”

热情又转到研究问题上来，而且越谈问题就越多。都须一一想出解决的办法。越这么讨论，大家心中越觉得充实、坚定。我们不是对着枪口往下死冲，教敌人给打倒，而是调动好了我们的火器，打倒敌人。

谈着谈着，甚至有人想起：屯兵洞不大，离敌人阵地很近，我们如何出入呢？假若大家乱挤乱撞，出入既不迅速，又会叮当地乱响，岂不容易教敌人发觉了么？

对！对！要演习！三四十人要在一分钟出入那又低又窄的洞子，既要快，又要没有响动！

实际办法是解除顾虑最好的药。越讨论，越欢快；对，还要演习！只有亲身那么试验了，才会有把握，胜利是准备与演习的结果。

散了会，教导员问黎连长：“怎么样？行了吧？”“行啦！”连长笑了。“行啦！打过多少仗，没有一回费过这么多心机！”

“记住，你的责任是指挥！还得多费心思准备呀，准备充足才能指挥顺手！”

连长点了头。

不管心里怎样不好受，黎连长对工作还是一点不放松。娄教导员走后，连长又到各处去看，凡是有会议的地方，他都坐下听听。这感动了大家。谁不知道他性如烈火？谁不知道他惯于说：“打仗是拚命的事，瞎商议什么？”放在以前，他准会说：“别开会啦，没人往上猛冲，红旗自己反正上不了主峰！”可是，现在他是这么耐着性，听大家发言，跟大家一同讨论，大家不但感到惊异，而且开始爱他了——以前，大家怕他！同时，他也受了大家的感动。当他听到新同志岳冬生说：“我学会了本事！我要多带一根爆破筒，多带三个手雷，多带四个手榴弹！遇见地堡，用手榴弹打；遇见坦克，用手雷；遇见铁丝网，用爆破筒！”他再没法否认准备工夫是绝不亏负人的了。假若首长们不再三再四地指示，要准备，要准备，一个新同志怎能这样艺高人胆大呢？

及至他听到一向不够进步的方今旺当众表示：“我犯过错误！我不必多说什么，请大家在‘老秃山’上看我怎样吧！”他几乎落了泪。假若顺着他的意思，只要求大家去死拚，而不耐心地解除了大家的顾虑，使大家心中的确有了底，有了办法；一个象方今旺那样的人怎么会忽然勇敢起来呢？

回到连部，他对着红旗发愣。他有多少话要说，可是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去表达。

小司号员进来报告：“我把信号全背下来了，连长考我吧！”

“等一等！”连长还看着红旗。

红旗要求我们勇敢！

红旗要求我们多准备！

红旗给我们光荣！

红旗给我们智慧！

十四

用不着白衣的“孤胆大娘”想象了，我们的几个炮群一齐射击，破坏“老秃山”上的铁丝网与工事。这是总攻的雄壮的“前奏曲”。

贺营长在到团指挥所去的路上，真想先去看看老大娘，告诉她：报仇的日子到了，我们要歼灭“老秃山”上的全部敌军！交通壕里的泥土，在春雨后，发出些潮而微腥的气味。这使贺营长想起当年在田里劳动的光景。他爱那湿润松软的土地，爱那由他的劳动而长出来的嫩苗——一片一片的能生长的翡翠！可是，尽管他终年劳动，他总是吃不饱，穿不暖！他的父母也挨饿受冻！地主就是活阎罗！

那时候，他也记得，只要有几门炮的资本主义国家就可以来欺侮中国人民。在乡村，一个外国传教士就象一位土皇帝那么威风！

现在呢？他不由地甜美地笑了笑。他，当年的那个饥寒交迫的少年农民，不敢正眼看看外国传教士的乡下人，却要率领着一个营，去强攻最强暴的敌人的最坚固的阵地！而且要必定攻下来！

这个变化有多么大呀！

假若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谁能教那么可爱的祖国，而又曾经那么软弱落后的祖国，站立起来，去打击那最强暴的侵略者，担负起保卫世界和平的神圣责任呢？

他是谦逊不自满的人，可是不能不重视自己的责任与光荣。英雄的荣誉称号不是偶然得到的，它有它的一段结结实实的历史，那历史是他在党的培养下亲自创造的！抬头，他看了看北斗星，那从幼儿就熟识的七位在高空的朋友。他辨别清楚方向，啊，祖国就在那边！在朝鲜消灭敌人吧，保卫朝鲜就是保卫祖国！

他想到祖国、朝鲜，和自己的过去与变化，只是没想到即将来到的危险，虽然要攻打的是“老秃山”。他向来没在上阵以前想过个人可能遇到的危险。含着笑上阵，含着笑凯旋，他只盘算着如何打胜，对自己的生死存亡他没顾虑过。

在他身上，没有任何铁的或银的神像，没有任何布的或纸的护身符，他只有为真理与正义去打仗，而且必定打胜的决心。这是一个最纯洁，最清醒，毫不迷信的英雄。他不信神佛能保佑他，只求自己能保护人民。

在他身上，没有满装烧酒的咂壶；他不借酒力去壮胆。他也没有印着裸体女人的美术扑克牌，象美国兵带着的那种；有那样脏东西在身边，他以为，是军人的莫大耻辱。他和他的战士们的“贞操”是全世界上所不多见的。他和他们对妇女的尊重与爱护是值得用最圣洁的言语去歌颂的！

是的，就是这样的一位英雄，默默地含着笑在交通壕里走，走到团部听取战前的最后一次指示。

贺营长估计：诸事已经按计划准备好，而且经过了上级首长的检查，乔团长大概不过要嘱咐和鼓励他几句就是了。谁知道团长一开口就说：“军长刚才来了电话！”

“军长？”

“还不止军长！”

“还有谁？”

“志愿军司令部问军长，军长问我，到底能打不能？”“一切都准备好，我们有把握打好！”贺营长急切地说。“我可不能用那样的口气回答军长！”乔团长微笑了一下。“跟政委、参谋长商议了一下之后，我回答军长，‘我们看，可以打！’”

贺营长松了一口气，天真的笑了。

“军长末后说：‘要是觉得准备的还不够，就先别打！’”说到这里，团长的大长脸上显出些不安的神气。“贺营长，责任重大，任务艰巨啊！”

“我知道！我一定完成任务！”营长坚决地说。“我相信你！可是我还要再说一遍，责任重大！你要处处留神，时时跟我联系，报告情况！”

“我必定随时报告！就要带两部步行机，打坏了好有替换，不至失掉联系！”

“好！”团长看了看笔记本。“屯兵洞里的鼓动工作是重要的，在洞里隐藏一天一夜，战士们的思想可能发生波动！”“这两天我们正学习英雄，到屯兵洞里还要继续学习！”“好！还有什么没准备好呢？”

“都差不多了，我回去再检查一遍！”

“对！象飞机似的，在起飞以前必须完全检查到了！好！我们在二十三号二十时零分开始进攻！”

“二十三号二十时零分？”营长不由地立起来。“二十时零分，我们的炮火急袭四分钟，二十时零四分步兵进攻，要绝对遵守时间，至多七分钟攻上主峰！”“我们已经那么演习好！团长！”

“你的任务是指挥攻上主峰，而后迅速占领二十五号和二十七号，歼灭敌人！结束了战斗，二营上去。都清楚了？”“都清楚！”营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有什么要问的？”

“遇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可以放弃二十五号？”“跟师长请示过了，攻二十五号专为杀伤敌人，那里极难守住。你们一定要攻上二十五号去，然后看情形可以撤下来。”又说了一会儿，团长握着营长的手说：“出征的时候我来欢送！”营长已经要走，团长拦住他：“等等，我们对一对表！十三号咱们再对一次。”

在回营的路上，贺营长遇见了常班长。二人走近，彼此让路的时候，班长问了声：“是贺营长吧？”没等回答，他就敬礼。

“是我！”

“报告营长，我是运输连的班长常若桂。前面的炮一响，我带十五个人帮助三连的战勤队。营长也上去吗？”他想起前几天跟谭明超的谈话。

“我也上去！”

“上去！同三连一块儿上去？”

“对！”

“那么，我们就在一道了！营长，许我拉拉你的手吧？”他伸出那老树根似的手去，把营长的手握得生疼。“能跟营长你一同上去，我，我，我光荣！”

“常班长，能参加这样的战斗，咱们都光荣！”“都光荣！”

“班长，你的岁数不小啦吧，比我大？”

“三十出头啦！岁数就是准备，多活一天，多一分经验！营长，山上见！我也在红旗上签了名，我要到主峰看看我的名字！”

说完，他敬了礼，走开。事实上他真舍不得走，愿意多跟英雄营长说几句话。他可有的说咧！在过去的几天里，不管是阴，不管是晴，他每夜必过河三四次，运送各样的东西。每一次来回就是十多里哟！雨天，他的脚陷在泥里，拔都不易拔出来啊！可是，他不能比别人少走一步；他比谁都更恨“老秃山”上的敌人。为消灭敌人，即使掉在河里淹死，他也甘心！

不运送东西的时候，他教给大家怎样抬担架，才能教伤员最舒服；教给大家怎样包扎伤员，以免久等卫生员，使伤员多受痛苦，多流血。他把人力也作了适当的配合，体力强的和体力弱的，有经验的和没经验的，都调配起来，使每一小组都能顶得住事。

但是，他不敢和营长多啰嗦；况且，说出来也有点象自我宣传。于是，他就大步走开了。“作了就是作了，表白什么呢？”他对自己说。这几天，他已累得腰酸腿疼，连双肩也有些向前探着了。可是，跟英雄营长过了几句话之后，他又挺直了腰板与肩膀，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够呛！”

营长也很愿意跟常班长多谈一会儿。对这么可爱的一位老同志，假若有时间，他愿意坐在一块儿，谈上几个钟头。可是，他没有工夫闲谈。他得赶快回营，再检查一遍。回到营部，谭明超正在等着他。营长喜爱这个小伙子。他的记性好，冲口而出地叫出来：“谭明超！你来了？”

小谭更佩服营长了，心里说：“看营长的记性有多么好！只见过一次，就把我记住了！”

他兴奋地得意地向营长报告：这次进攻，前沿阵地一律用无线电机，第二线照旧用有线的，所以无线组添了人，他被选上。“我向连长要求了再要求，让我跟着英雄营长！”“连长答应了？”

“不那么简单！”小谭刚要向上斜一斜眼，表示自己的骄傲，赶紧就控制住。“好几个同志都这样要求！我反映了意见：大家排排队比一比吧，比过去的功劳，出现在的技术，比谁先要求的！比谁已经见过英雄营长！”说到这里，他没法不斜翻一翻眼，实在太兴奋了！

“你胜利了？”

“我得到了光荣！营长！这不简单！原先，我不过有那么一个心愿，谁晓得真成了事实呢！”

“平日多卖力气，光荣就不会故意躲着你！你休息一下吧！”

“先不能休息，我得掌握咱们在阵地上用的暗语啊！营长知道的，我都得知道，而且都得背熟，顺着嘴流！”“对！我一会就回来，你等一等！”营长出去，到各连检查。

这时节，师文工队的几位男女同志正在逐一地由班到班作慰问演出。

坑道低隘，他们不能跳舞，也不能表演大节目，只带来一些曲艺段子：快板、鼓书、相声、单弦、山东快书；有的是唱熟了的歌颂志愿军英雄的，有的是临时编成的鼓舞士气的。他们还带来五颜六色的标语，贴在洞内；三言五语的快板短条，贴在子弹箱上、水桶上和一切能贴的地方。他们给坑道带来了颜色、喜气与热情。

他们正在十班表演，黎连长进来了。

不但全营，连师的文工队也晓得黎连长的威名。谁都知道三连长打起仗来比猛虎还猛。女同志钮娴隆正唱着新编的单弦，一见连长进来，訇地一下把词儿忘了！

连长一声不出，和战士们坐在一处。这使钮同志安定下来，想起曲词，继续往下唱，而且唱的特别好。唱完，她的头上出了汗。

连长一直地听完了这一段。在大家鼓掌之际，他过来握钮同志的手：“你们来到就够了！唱不唱的不要紧，我们一样地感谢！”

这几句真诚得体的，也是战士们都要说的话，感动了文工队员们，纷纷地说：“我们唱的不好！”

“同志们！”连长对文工队员同志们说，“来！上我那里去！”

大家有些莫名其妙，只好拿起乐器，跟着他走。战士们鼓着掌欢送他们。

到了连部，黎连长天真地向大家笑了。“我说的是真话：你们来到就够了！来吧，都抽烟吧！”他把一盒“大前门”扔出去，被一位男同志象接棒球似的接住。

钮娴隆不吸烟，低声地说：“我们唱不好！”

看着也就象刚十五岁，其实她已经满十九岁了。她很矮，可是浑身上下都长得匀称。一张白净的小圆扁脸，哪里都好象会发笑。谁见了都会喜欢她。两眼非常的明亮，老那么天真地看着一切，好象是什么也不怕，又好象稍微有点怕。一对很黑的辫子搭在肩头上，因为老戴着小扁呢帽，辫子倒好象是假的。

是的，她和同她在一处工作的男女青年们，什么也不怕。为保卫祖国，他们由四川（钮娴隆就是四川人），由广东，由湖南，由各处来到朝鲜，用歌舞、戏剧鼓动志愿军战士们。遇到战斗，他们到前线去表演，去鼓动。高山、洪水、轰炸、炮火，丝毫阻碍不了他们，他们不怕。到必要的时候，男同志们也去帮助抬伤员，送弹药；他们是部队的文艺工作者。

可是，她与他们又都有点害怕，怕创作的表演的不受战士们的欢迎。他们都很年轻，不怕吃苦受累，乐于学习，可是在业务上没有经常的指导，进步不快。远在朝鲜，他们得不到祖国文艺工作者的援助，他们是孤军作战。他们着急，他们也害怕，怕对不起战士们！

“我们唱不好！”是眼泪落在心里那么说出来的！“你们不必再唱！”黎连长告诉大家。“去跟战士们谈谈话，一定更有用！而且不会耽误他们的工作！”

大家都高兴了。连长说的对，连长原来是粗中有细！大家鼓起掌来。

“同志们！”黎连长严肃地立起来说，“你们知道吗，平日我不大注意你们。我总以为你们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过只会那么唱几下，跳几下！这几天，我什么都改了！对你们的看法也改了！你们有用！你们应当穿得漂漂亮亮的！看，战士们多么喜爱你们！你们鼓舞了他们！我要求你们，分开到各班去，告诉他们：学好本事才有资格去插红旗！告诉他们：只准红旗升，不准红旗倒！剩下一人一枪一口气，也要把红旗插上主峰！你们说一回，比我说十回都更有劲！就这么办吧！去吧！”

大家一齐喊：“走！”

钮娴隆的小圆脸笑得象一朵正在开放的花似的。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连长天真地说：“连长，我愿老在部队里工作！”很俏皮地，她敬了礼。

十五

贺营长在万忙中去看了看“孤胆大娘”。他十分关切她的安全。他知道，打响以后，敌人必定加劲地乱开炮，乱轰炸；她的小洞子可能遭受到轰击。他也知道她是“孤胆大娘”，我们进攻，她也许立在那株老松下观战；他晓得她和朝鲜一般的妇女的胆量！他须去看看她，在不泄露军事消息的原则下，劝告她多加小心，不可大意。同时，他也愿看看她缺不缺粮和别的日常需要。一打响，大家就不易照顾她了。

营长很可以派一个人去办这点事，不必亲自跑一趟。可是，他不愿意那么办。他不仅是要去办那点事。他心中有个相当复杂的渴望，鼓动着他必须去看看她。

他热爱祖国，也热爱朝鲜。这两种爱已经那么密切地结合在一起，使他一想到朝鲜，就想到祖国；一想到祖国，就也想到朝鲜。这两种爱加强了他的责任感。他若是对任何一件事情没有作到好处，他就觉得同时对不起两国的人民。为了两国的人民，他要求自己须把每件事不止作好，而且要作得特别好。现在，他就要进攻“老秃山”了；他不但必须对得起党与首长，也必须对得起“孤胆大娘”——她不是渴望我们进攻，消灭敌人，常常在老松下，胳臂一伸一伸地作要求我们发炮的姿态么？是的，他必须去看看她；从她的面貌言语中得到鼓励，使他更坚决，更勇敢，打好一个歼灭战！再说，她是个朝鲜妇女。“朝鲜妇女”四个字在贺营长心中，正如同在每个志愿军心中，是崇高光灿的。在抵抗美帝侵略战争中，朝鲜妇女担负起一切支援前线的工作，她们耕种，她们收割，她们修路，她们纺织，她们指挥交通，她们监视敌机，她们救护伤员，她们教育儿童，她们在矿山，在工厂，甚至在部队里，不但象男人一样地操作，而且出现了多少英雄与模范！即使是在田里操作，她们也冒着最大的危险。敌人的炮火，敌机的轰炸，是蓄意杀伤和平居民的。炮弹炸弹不仅如雨地降落在城市，也降落在村庄和田地里。出去耕作的妇女，正象进攻敌人的战士，出去不一定能够回来。这，没吓倒朝鲜的英勇姊妹。不幸有的牺牲了，别的妇女便只含着泪埋葬了她，而后担负起她的工作；她们并不放声恸哭。她们的脊背老直直地挺起，她们的战斗决心不许她们大放悲声。这已成为她们的气质，英雄的气质，英雄民族的气质！贺营长决定在战前去看看“孤胆大娘”，向她致敬，也为表示决心给原来和她同居而被敌机炸死的姊妹复仇，为一切牺牲了的朝鲜妇女复仇。

是的，当他想起“孤胆大娘”，他也就想起自从入朝所遇到的一切朝鲜妇女。她们，即使丧失了丈夫兄弟，即使丧失了房屋器具，却仍然不低下头去，仍然把仅有的一件颜色鲜明的小袄穿出来，仍然有机会就歌唱，就跳舞。她们坚强尊傲，所以乐观。丢了什么都不要紧，她们就是不肯丢失了祖国，而且坚信绝对不会丢失了祖国。为保卫祖国，她们甘于忍受一切牺牲。她们热爱朝鲜人民军，也热爱中国志愿军，这两个并肩作战的部队给她们保卫住祖国的疆土。贺营长记得，有多少次行军或出差的时候，哪怕是风雪的深夜，只要遇到朝鲜妇女，他就得到一切便利。她们会腾出住处，让给他。她们会帮助他作饭，给他烧来热水。她们拿他和每个志愿军当作自己的兄弟子侄。他也记得：他怎样帮助她们春耕，怎样帮助她们修整道路或河堤。大家在一处劳动，一处休息，彼此都忘了国籍的不同，言语的不同，风俗习惯的不同。大家只有一条心，就是打退暴敌。彼此的帮助与彼此的感激都是那么自然，真诚，纯洁，使“志愿军”与“朝鲜妇女”都成为圣洁的名号；从现在直到永远，都发着光彩。一想起这些，贺营长就欲罢不能地想去看看“孤胆大娘”，不论他怎么忙。他不是去见一位老大娘，而是去慰问所有的朝鲜妇女，向她们致敬致谢！

正是黄昏时候，贺营长同一个通讯员来到那株老松的附近。天还相当的冷。老大娘却立在洞外，面向着“老秃山”。山色已经黑暗，老松的枝干也是黑的，白衣大娘立在那里，很象一尊玉石的雕像。

她只是个平常的农民，身量不高。可是，正象艺术作品的雕像那样，尽管并不高大，而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令人起敬。她的举止动作都是农民的，可是加上那种坚决反抗压迫的精神，她就既纯朴可爱，又有些极不平凡的气度。

看到贺营长，她往前走了几步，来迎接他。她的既能柔和又能严厉的眼神，现在完全是柔和的——她看到了所喜爱的志愿军。她的黑眼珠还很黑很亮，在那最黑的地方好象隐藏着一点最天真的笑意，同时又隐藏着一些最坚定的反抗精神。她的脸上已有些褶纹，可是眉宇之间却带出些不怕一切苦难的骄傲。

贺营长几步抢上了高坡，来到她的身前，向她敬礼。他爱这个老大娘。她的身量和农民的举止都颇象他的母亲。可是，她又不完全象他的母亲，她身上带着朝鲜妇女特有的气度与品质。他承认她是他的朝鲜母亲。

贺营长会说几句朝鲜话，通讯员比他会说的多一些。老大娘只会说几个中国单字。语言并不是很大的障碍，当大家都有一条心的时候。

营长先问了她需要什么。老大娘摇了摇头，表示什么也不缺乏。她又笑了笑，而后指了指“老秃山”。营长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娘不需要任何东西，虽然她的生活上的需要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她需要的是攻打“老秃山”！因为，他想，她迫切地需要进攻“老秃山”，所以她才不要求多给她一斗粮，或几尺布。

营长点了点头。他明白她的心理。全个小村子里的人，连鸡犬，已都被暴敌炸死，她多要东西干什么呢？她已六十多岁，她切盼在她还有口气的时候，能够亲眼看见给全村人雪恨报仇的事实！

看见营长点头，老大娘又笑了笑，而后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穿着一双又宽又大的胶皮靴，是一位志愿军送给她的。这双大靴子看起来很可笑，可是在她的脚上也不怎么就带出一些特别的意义。这是战争期间，她无从选择，只好穿着所能得到的东西。那位志愿军也没法选择，只能送给她这点礼物。她有时候笑自己的靴子，可是刚笑完，她便严肃地注视着它们。到了事物没有选择的时候，人的欲望就超过了对物质的要求。穿什么也好，吃什么也好，最要紧的是怎么尽到自己的责任，打退敌人！

贺营长，由通讯员帮助，说明他的来意，教老大娘务必多多留神，敌人可能又乱轰炸。他可是没说敌人为什么又可能这样发狂。

老大娘很感激他的关切，并没追问为什么敌人又要发狂。她天真地笑了笑，好象是说：我早就知道敌人会随时发疯！

贺营长又嘱咐了一次，才向老大娘告辞。他有点舍不得离开她，真愿意把她安置在一个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去。可是，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在哪里呢？他一边慢慢地走下山坡，一边不由地对通讯员说：“只有消灭了敌人，才能找到安全舒适的地方！消灭了敌人，到处就都安全了！”

通讯员不明白营长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也没有发问。他不由地回了回头，看见老大娘正向他们招手呢。天已很黑，可是那只举着的胳臂，因为衣袖是白的，还看得相当清楚。他告诉了营长。二人一齐站住，回过头去，也向她招了招手。

走出相当的距离，二人回头望望，白衣老大娘还在老松下立着。通讯员不由地问了声：“营长，老大娘想什么呢？”营长半天没能还出话来。走入了壕沟，营长才带着愤怒，忽然地回答：“她跟咱们想的一样，打‘老秃山’，消灭敌人！”“对！营长！”通讯员说。

真的，在太平年月，这该是多么美丽安静的地方啊！春天快到了。在日本统治者被赶走，朝鲜人民建立了自己的政府之后，在美帝发动侵略战争之前，这里的春天该是多么美丽呢！当春风吹拂，春月溶溶的夜晚，春山上的松柏响起悦耳的轻涛，把野花的香味轻轻吹送到每个山村，有什么能比这更美丽呢？

爱劳动，爱欢笑的人民，当春耕即将开始的时候，在月色中还欢笑着操作，选种的选种，送肥的送肥。年迈的大娘们在屋里用木机织着细密的白布，准备作些春衣。年轻的姑娘们放弃了冬衣，不管山风多么劲峭，就已换上艳丽的春装。她们歌唱，她们轻舞，清甜的笑声碰到了群山，又被送了回来。喝了两杯人参酒的老者，和想略略休息一会儿的老大娘，也来参加姑娘们的歌舞，笑声更响亮了。这是多么美丽呢！

他们为什么不唱不舞呢，心里既是那么喜悦！老人们可以作证，他们是怎么受尽日本统治者的屠杀与压迫，和怎样顽强地反抗！今天，人民自己有了政权，有了自由，还不积极劳动，尽情欢笑么？日本统治者处心积虑地要消灭朝鲜的文化，可是朝鲜人民保存下来自己的语言文字，自己的风俗习惯，和自己的民歌舞蹈。那么，为什么不歌不舞呢？

春天不是男婚女嫁的好时候么？东村西村都有喜事，唱歌跳舞的机会就更多了。老人们够多么喜欢呢，他们将在次年春天就可能抱孙子吧！他们的孙男孙女将生下来就是自由的人，用诚实的劳动享受着这美丽江山所能给的幸福！他们的儿辈已经不会老用着那笨重的农具与牛车，不久就会用上新的农具和拖拉机，何况他们的孙辈呢？谁知道那些红脸蛋黑头发的娃娃们会多么幸福呢，连想象也很难想象的周到啊！

春天又快到来，可是……美帝侵略者比日本统治者更毒恶可恨！美帝连山上的松柏都给炸光了啊！

“孤胆大娘”，正象通讯员所问的，正想什么呢？恐怕她正会想到这些既极甜美又极酸辛的事情吧？正是因为她想到这些，她才切盼攻打她眼前的“老秃山”吧？

贺营长默默地在壕沟里走。用他所积累下来的朝鲜知识，他也会想到这些，因而他就更能了解老大娘的心理与愿望。“好！一定，一定打下‘老秃山’来！”他自言自语地说。

十六

真的，春天开了头，冬天还会站得住脚么？连日的春雨，已差不多把积雪化净。春风软而有力，不住地吹动，不许地上再上冻结冰。四面的山峰，失去了积雪，看着就不再那么严峻可畏了；虽然光秃秃地，却显着朴实干净。顽皮的驿谷川得到发疯的机会，猛涨起来，把散碎的冰块抛上两岸，山洪欢笑着顺流而下，遇到阻碍狂喜地掀起白浪。

象山一般朴实雄壮的战士们，象洪流一般激动活跃的战士们，都已经准备好，准备好出征！他们是春雨，是春风，要去消灭严冬的冰雪，给世界换上温暖的、幸福的、花将要开、树将要绿的春天。

天上悬挂着半圆的春月，山沟里吹拂着多情的春风，在黑长的山影里列着出征的队伍，闪动着胜利的红旗，红旗上写着战士们的光荣名字。

只有星光月色，只有山影风声，没有一声牛鸣，没有任何鸟叫，世界好象死去。没有死！没有死！看，红旗在飘动，在前进，一会儿照上春月的光辉，一会儿隐入春山的暗影，英雄的队伍在移动，在前进！没人出声，没人咳嗽，只有脚步的轻移，雄心的跳跃，与英雄气概的肃静。

离开他们用自己的手与自己的汗挖掘成的坑道，没有人回一回头，正象以前他们离开故乡，离开祖国那样坚决热烈。带着爱国的热情，援助邻国的义气，拥护真理与正义的决心，党的教育与培养，他们前进。每个人都确信他们的手能挖通了高山，也能捶死卑鄙无耻的侵略者。他们肃静无哗地走上山坡，走下山坡，红旗在前，人影在后，人人有了准备，事事有了准备，走向“老秃山”，攻下“老秃山”！

肃静而激昂地，他们前进。全世界都注视着他们。他们不是仅仅去攻取包在群山里的一个山峰，他们是去作正义与霸道，和平与侵略，自由与迫害的决斗！全世界善良的人们在注视着他们，希望他们胜利；战争贩子们也在注视着他们，盼望他们失败。他们的胜败也就是正义的威力的增减。他们肃静而激昂地前进，他们每个人都晓得全世界正在注视着他们，他们必须教正义得到胜利！他们不是穿山越岭的两连战士，他们是朝鲜人民、中国人民和全世界善良人民支持着的一支革命部队。

春月下，半株古松旁，立着的白衣“孤胆大娘”，向他们招手。全朝鲜的妇女都向他们招手。他们的胜利会给她们带来和平与幸福。他们的胜利将使这些山陵再穿上松柏常青的绿衫，使山脚溪边再有鸡鸣犬吠，和甜美的红苹果。她们怎么信任朝鲜人民军，也怎么信任中国人民志愿军！有了人声！代表师首长的干部与文工队员，团首长们，在一个小山口外，看见了红旗，看见了出征的队伍，响起来锣鼓，欢呼，鼓掌。声响顺着春风吹向春山，温暖地得到回应。声响也达到战士们的心里，他们的心跳得更快，头昂得更高，脚步声更齐。军容也更壮肃，红旗高举，队伍整齐，一支钢铁的部队向前行进。

来了！来了！欢送的人们以高大威严的乔团长为首迎上前来。拿着红花，拿着由祖国来的葡萄美酒，拿着香烟，大家也迎上前去。乔团长看一眼战士们，就仿佛自己又要高出一寸。他为这样英勇的部队感到骄傲，他确信他们必能旗开得胜！

领队的是程友才参谋长和庞政委。程参谋长的眼发着光，嘴角鼻洼含着骄傲的笑意，满脸的春风与才气。庞政委还是那么安详自如，可是身量显着更高了些，两眼深沉地看着远处的山峰。

紧跟着的就是英雄营长贺重耘。他兴奋、紧张，可是都藏在心里，外面还是安稳从容，不快不慢地率队前进。只有红扑扑的脸透露出一些他心内的感情。经常挂在他的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强攻主峰的“尖刀第三连”到了，由众望所归的十班执掌红旗。小风展开红旗，斑斑点点全是勇士们的签名。

虎子连长的虎目圆睁，目眥欲裂，看不见群山，看不见春月，只直视着胜利红旗，阔步前进。

小司号员郜家宝紧随着连长，清秀的脸儿涨红，细长的脖儿挺直，高傲地挎着一只晶亮的铜号，在春月下闪闪发光。

老成持重的三排长乜金麟领着爆破班和突击班，爆破班中功臣邓名戈规规矩矩地，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身旁是老战士章福襄，章福襄是那么激动，圆脸通红，两眼冒火，恨不能一步跨到敌人阵地！他的后边是新战士岳冬生，果然多带了一根爆破筒，三个手雷，四个手榴弹，下了决心去立奇功。

突击班前，柳铁汉班长咬着牙疾走。他的眼前，不是崎岖的山路，不是月色中的壕沟，而是龙岗里的“屠杀场”，三千多善良的人民变成死尸，刚会说些话的小儿的身上挨了三刺刀！他要给他们报仇，报仇的日子到了！就在明天！他的后面走着功臣宋怀德和功臣姜博安。他们的后面是武三弟。武三弟的大眼睛瞪圆，薄嘴唇紧闭，他把一切都已看清楚，听明白，这是去打粉碎敌人冒险登陆进攻的大仗，他必须立功，他是青年团员！

姚汝良指导员和仇中庸排长率领二排。细高的指导员好象变成另外一个人，由平日的殷恳虚心的样子变成了昂首天外，英勇矫健。仇排长还是不慌不忙，安安稳稳，可是脸上带着坚定与威严。二排的后面跟着卫生员王均化，带着两个帆布挎袋，满装救急包和绷带——还怕不够用，他把自己的被单和汗衫都洗好，放在帆布袋里。背上，他背着几副夹板。他的矮小而横宽的身体上处处是力气与胆量，他不但要抢救伤员，也要打几个地堡，抓几个俘虏。他的身旁是带着一部步行机的谭明超。小谭的脸上身上都没有多少肉，可是四肢百体全象铁筋作的，他轻快活泼，而且有劲。另一位电话员，紧跟着小谭，也带着一部步行机。在他们的后边是由炊事员、文书、理发员组成的战勤队，由副指导员率领。炊事班长周达顺先前就那么作过，现在还想那么作：到必要的时候，加入战斗！教员沈凯也来了，他的样子和战士一样，更打算证明自己的胆量与勇敢也和战士一样！

副连长廖朝闻和排长金肃遇率领一排。轻便灵活的副连长好象觉得山路太平平无奇，不值得他一走似的，就那么毫不经心地走着。他的小尖下巴高傲地翘起一些，两眼随便地一动就看清楚一切。他看不起敌人就象看不起一只乌鸦似的，他随便一瞄准，就能把它打下来。高大而老实的金排长恰好跟副连长相反，他知道自己老实，所以不敢松懈一点，他的大脚跺得咚咚的响，脸上的筋肉全紧张地绷紧。他老实，打起仗来只有一个心眼——死拚！在他们后边是有名的机枪手靳彪和巫大海，还有……“尖刀第三连”走完，又上来一面红旗，执掌红旗的是有名的“四好班”——二连六班。

唐万善上士在二连的最后边，带领着战勤队。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开口，只对自己有声无声地嘟囔：常若桂班长怎么没露面？难道他已经到前面去了？……乔团长拦住了队伍。钮娴隆首先冲过去，别的女同志跟着她。她轻巧的象一只小鹿，跑到参谋长前面。她的满脸上全是笑意，可是眼中微微有些湿润。这样英雄气概的部队使她感动得要落泪。她控制住自己。轻快地她把一朵大红花戴在参谋长的胸前。文工队员们一齐喊：“光荣花，朵朵红，祝贺首长立奇功！”

她们给庞政委戴上红花，给贺营长，给黎连长……也都戴上红花。

“光荣花，朵朵红，祝贺首长立奇功！”

乔团长亲自敬酒，大家一饮而尽，连向来酒不沾唇的庞政委也一口干了杯。

“胜利酒，请干杯，立了奇功凯歌归！”

“祝你胜利！”

“祝你胜利！”乔团长和每个人握了手。

热烈的握手，英雄气概的握手，用力地一握，立刻分开，比千言万语更亲切而明确：手碰到手，心也碰到心。坚决、果敢、光荣、胜利，就是手的言语！

每个人都接到胜利烟。

“英雄吸了胜利烟，一举攻下‘老秃山’！”

战士们回答：

“吸了首长的胜利烟，一定攻上‘老秃山’！”部队移动，往山下走。

欢送的人们不肯离开，立在原地向英雄们的背影招手，向闪耀在春月春风中的红旗招手。

“好！”团长望不到部队了，这么说了一声。

这个“好”不是随便的夸赞。我们的军容、士气，的确好！我们的每一班的火力比过去强了许多，都有自动火器，使参军多年的团长没法子不夸赞；况且那么多的武器是掌握在英雄战士们手中！

钮娴隆们提出要求：明天，她们到阵地去慰问，去鼓动。团长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勇敢！我可是不能教你们去冒险！有你们经常鼓舞战士们，大家才能打胜仗！”队员们还一再地要求，团长最后答应：“只准你们到营指挥所去，不准再多走一步！”

出征部队到了驿谷川渡口。

工兵们在这里等候着呢，怕敌人万一发冷炮，打坏了桥梁。

除了木桥与浮桥而外，还有两只橡皮船，这两条小船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好多好多日子了，它们就那么“野渡无人舟自横”地闲呆着。青年工兵闻季爽看见了它们，收拾了一下，准备在打仗的时候作救急之用。今天，他就想试用一下。虽然载人不多，可是早渡过几个人去也是好的，这里是封锁线啊！

小船居然能用，这使闻季爽非常满意。及至战士们告诉他：攻“老秃山”还有“海军”哪！他就更觉得高兴，而且告诉战士们：有眼睛才能没有废物啊！

过了河，战士们对战争的感觉更亲切了：前面就是“老秃山”！明天这时候，“老秃山”就必须换了手！这种感觉使大家极肃静，极谨慎起来，要说话就彼此耳语。这是大家的责任，必须不教敌人发觉任何一点声音，一点亮光。程参谋长和庞政委直奔营指挥所去。贺营长留在河边，向连长排长又作了指示。接受了指示，他们就向屯兵洞前进，极轻巧地肃静地前进，因为他们是在“老秃山”的眼底下，而且是到“老秃山”的山根去。战士们在这里守备过三个多月，晓得什么叫作小心谨慎。在守备期间，大家都知道，炊事员到河里或小水沟里取一桶水，都要冒着生命的危险！一点声响会招来无数的子弹！战争是最复杂的事，头脑简单的人连一桶水也取不回来！

每一排奔向一个屯兵洞去，洞子就在“老秃山”的下面。

敌人在上面，我们怎么在下面打的洞子呢？这是战士们的智慧，也应当是个秘密！

看到末一个人渡过河，贺营长才带着两个通讯员和两个电话员到一连去看看。一连不必到屯兵洞去，所以早渡过河来。

这一带，山不大，可是很多，你挤着我，我遮着你。走到个适当的地方，贺营长立住，低声对谭明超说：“看见了吧？那是‘老秃山’的主峰，明天这个时候，红旗已经插在那里！”

“一定！”谭明超看着那秃秃的凶恶的主峰说。

十七

时间仿佛是停住不动了！屯兵洞是那么矮，那么窄，那么小，那么潮湿，战士们到里边一会儿就已感到烦闷。空气慢慢地减少，变热，衣服穿不住了。可是，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出去，敌人就在上边！不能脱衣服：你紧挨着我，我紧贴着你，左右靠得严严的，对面膝顶着膝，谁也不能动一动；身上都带着那么多的武器，一脱衣服就必发出声响；敌人就在上面啊！什么时候了？熬过几点钟了？天亮了吗？大家问，大家看表，啊，时间仿佛是停住不动了，过一分钟好象是过一年！

他们要在洞里过一夜一天啊！

干粮很充足，可是谁能下咽呢！他们热、闷、急躁，胸口上象压着石头！他们口渴，渴得厉害！有的是水，可是谁敢多喝呢？喝多了，小便麻烦哪！

这就是考验！没受过长期的部队培养的人，没受过革命斗争锻炼的人，一定会狂喊着冲出去！可是，我们的英雄们却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等候那仿佛不知什么时候才来到的冲锋命令！低声地，他们彼此安慰，谈论着他们所要学习的英雄，彼此鼓励！打开手电筒，他们照一照手中的英雄事迹的连环图画，英雄的像片，英雄的小传。他们急、闷、烦躁、口干、腿酸，但是他们用英雄的形象，英雄的事迹，英雄的气魄，鼓舞自己去克服那无可忍受的苦痛！不能忍受痛苦，怎能实现英雄的决心？不受这么多痛苦，怎能担起抗美援朝斗争中的光荣任务？他们的毅力，镇定，深入心灵的组织性与纪律性，教他们宁可死在小洞里，也不抱怨一声，不违犯命令！他们的高贵品质，与崇高的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表现在战场上，宿营里，村落中，也表现在屯兵洞里！他们不仅是来自田间的纯朴的青年，而也是将要去作马特洛索夫与黄继光式的英雄人物。他们要忍受的就是一个英雄所要忍受的；这是考验，他们经得住考验。

在他们的头上的敌人兵营里，三五成群的敌兵正在玩着扑克牌，每一张牌上印着个裸体“美”人，口中用最淫秽的词汇发泄着卑鄙的感情。三十个或五十个的敌兵，正看着来自好莱坞的电影，欣赏着流氓与大盗的“英勇”行为。有的敌兵，独自凝视着刊物上的封面女郎，或阅读着情杀案的侦探小说。有的敌兵正怀念着被美国的“援助”与“友善”造成的南朝鲜的、日本的、或台湾的妓女。

山上与山下，相隔不过二百多米，多么不同的两个世界啊！

把红旗插上山去！我们要歼灭敌人，也唾弃他们的那种扑克牌，那种电影，那种“文艺”！我们尊重妇女，保护妇女，不使她们受蹂躏！

我们的几个小洞子是多么可爱呀！它们窄小，潮湿，闷气，可是里边坐着的都是英雄战士呀！多么纯洁的洞子，多么纯洁的人！这些小洞子里的语言、思想、感情，必能打败侵略，消灭丑恶！

有人昏过去，大家轻轻地，默默地，把他移到靠洞口的地方，吸些清凉的空气。小司号员郜家宝已昏过去两次，可是依然不肯退下去，他要跟别人一样地坚持到底。

炮声！炮声！我们的炮！我们的炮！什么时候了？刚刚正午！还要再等整整八个钟头！忍耐，坚持，我们已熬过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啊！时间并没有停止，不是已经走了十六个小时么？听我们的炮，多么雄壮，多么好听！打的好啊！再打！再打！

可是，我们的炮停止射击。前天，我们发射了那么多炮；昨天，一炮未发，今天却在正午只发了几十响。对！迷惑敌人，不教敌人摸到我们的规律！战争是斗智的事啊！

什么时候了？下午三点，四点，五点！多么慢哪！快一点吧！快！什么时候了？六点半，太阳落了山！快！快！七点，换句话说，就是十九时！

十九时！一切都已准备好！担架队在河东在河西都向前推进。观测员在南山在北山都进入观测所。电话员按段分布开。医生、护士，在包扎所在医院都已打点好一切。工兵在驿谷川渡口预备好……春月发出清新的光辉，照亮了群山。“老秃山”是静静的，哪里都是静静的，隔着二三里可以听见驿谷川由石坎流下的水声。外面这么安静，坑道里和洞子里可万分紧张，每个人的心都在激跃，只盼着群炮齐鸣，杀上前去！

十九时，营指挥所里程参谋长、庞政委、娄教导员都眼盯着表。团指挥所里李师长、陈副师长、乔团长、炮兵指挥员、炮团团长，都眼盯着表！

十九时，所有的炮兵单位的指挥员都眼盯着表！十九时，贺营长到了屯兵洞。

“虎子”连长始终跟战士们坐在一起，忍受着洞中的苦痛。战士们知道连长的脑子受过伤，比别人更容易感到憋闷，屡屡劝他往外挪一挪，多得些外边的凉气。连长不肯。他必须以身作则，必须和战士们共甘苦。在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他咬上牙。刚刚缓过一口气来，他马上鼓舞左右的人。营长到了，黎连长挪近洞口，吸到了几口凉美的空气。他马上想到战士们，应该教大家都出来吸些清凉的空气，舒展舒展已经僵直了的四肢。

他报告给营长：战士们情绪很高。尽管洞里是那么难过，大家可是没有一句怨言。

营长点了点头。营长深知道他的战士必能这样经得住考验。“大家的次序乱了没有？”营长问。他唯恐大家的排列次序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容或已经紊乱；那就在出洞进攻的时候需要从新调整队伍，耽误了时间。

“没有乱！我们怎么演习的，怎么作！营长放心吧！听到命令，我们马上整队出来，一点也不会乱！”黎连长低声地回答，话里带着满意的音调。

“好！”

“营长！还只有一个钟头，教大家肃静地出来，好不好？”连长请示。

“为什么？”

“洞里太闷气！战士们的手脚已经不灵活了！先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进攻的时候，动作好快啊！”连长以为自己的理由很充足，而且表现了对战士们的关切。

“绝对不可以！”营长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出来，万一敌人的炮火打到，伤了我们的人，谁负责呢？不要说多了，光把突击班班长打伤了，谁去指挥这一班？”

“营长，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什么？”

“也……也不会那么巧吧？”

“只许我们执行命令，绝对不许存侥幸的心！军长这么命令我们的！”

“是！营长！”

“到十九时三十分，我们的友军由南北进攻，为是把敌人的炮火吸引到两边去。听到炮声，绝对不许洞里的人动一动！传达下去。到二十时零分，我们的炮火急袭，可以教爆破班出去，往山上移动，等到我们的炮延伸，他们才可以接近铁丝网。其余的人，一定在二十时零四分出洞进攻，一分钟不差！”

“是，营长！”黎连长退回洞内，传达营长刚才交代的话。并且告诉大家，他几乎又作错了事。

战士们听了连长的话，精神为之一振，一致地决定再忍耐一个钟头。他们了解连长的心理，因为他们在过去也是每每专凭自己的勇敢，而想碰一碰看，明知危险而说“怕啥呢！”现在，他们看清他们和连长的看法是不对的；他们必须遵从营长的吩咐。

贺营长去到每一个屯兵洞，依照不同的情形分别作了交代。在他来到阵地之前，曾经这么想过：一切都已经预备好，每个战士都知道自己的任务，他自己实在没有亲自上阵的必要。首长们迟迟地批准他亲自来领导强攻是有道理的。现在，他可是看明白，他幸而亲自来了。我们的干部与战士的极度勇敢，和过去作战的经验，使他们很容易忘记了计划，或临时改变了计划。他必须亲自在阵地，随时地交代，减少错误。他必须在这里，作为老经验与新经验中间的桥梁，和上级首长与战士们中间的桥梁。

“十九时三十分！”乔团长在指挥所喊了一声。一秒不差，“老秃山”南边约有一千公尺远的德隐洞北山打响了！这是按照团长的布置，三营的小出击部队先猛扑那座小山。

听到枪声，黎连长把虎眼睁圆，低声而有力地说：“听！南边打响啦！真跟钟表一样准！”

战士们都想欢呼，可是谁也没出声。连这样，连长还轻喊了句：“肃静！”

紧跟着，北边，约有一千五百公尺远的石岘洞北山上，也打响了！这也是事先布置好的友军的出击。

“看！”黎连长对大家低声地解释，“南边北边一齐吸引敌人的炮火，好教咱们顺利进攻，不受阻碍！”

果然，“老秃山”后面，敌人的炮群向南向北开始射击。“这就是斗智呀！”连长非常得意地说，“打这样的仗真长见识！同志们，我们必须极快地攻上去，别等敌人的炮火掉过头来！”

十九时四十五分，消息传来，三营的出击部队已经占领了南边的小山！

战士们的心都要跳出来。三营已经得胜，我们还等吗？进攻吧！”

“不准动！”黎连长的命令！紧跟着，他鼓动：“三营胜利了，我们能丢人吗？一定不能！好，还有十分钟，准备！”

营指挥所里，炮兵各单位，都在电话机上听到乔团长的声音：“十九时五十分！十九时五十分！”

乔团长的眼盯住了表，所有的人都眼盯着表。乔团长的大长脸上煞白，带着杀气。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一切的准备，一切的心血，一切的热汗，都为了二十时零分！顺利还是困难，政治的与军事的影响，都取决于二十时零分！炮一响，没法子再收回来！他是团长，他负实际准备与指挥的责任！

当他打游击战的时候，他曾改扮成乡下人，独自闯进住满了敌兵的小城，和敌兵擦着肩膀走来走去。凭他的身量，他的眼神，谁肯相信他的乔装改扮呢？他自己恐怕也不大相信，所以一手揣在小褂的襟里，手指勾着枪。谁敢过来抓他，谁就先吃一枪弹！他大胆、单纯、快活，象作游戏似的担任着艰险的任务。可是，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是团长，掌握着一盘新的作战机器，不许出一点障碍！不是吗，在一切都已准备停妥，军长还亲自问他：能打不能打吗？

稳重敦厚的师长也看着表。他的脸上依然微笑着，他相信他的部队必能打胜。可是，他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他也有不放心的地方——我们的战士勇敢，但是勇敢的人往往不按照计划作事；打乱了计划是危险的！

陈副师长看着表，黑亮的眼珠上最黑最亮的那儿顶着一点笑意。他心中正在比较敌我的力量：敌人用兵确是象使一盘机器，不过那盘机器的动力是督战员的手枪和机关枪；后面不用枪督着，前面的士兵不往前挪动！我们呢，现在只可以说是一盘还不十分精致的机器，可是我们的动力是正义性，是阶级觉悟，是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行了，我们的力量大！

希望我们的机器一天比一天完美！他微笑了一下。

在营指挥所里，程参谋长的脸上显着分外聪明，好象心中绝对有底，即使攻上山去，完全打乱，他也会有办法再整顿好。他不顾虑什么，他相信自己的指挥才能！

庞政委不动声色地静静地坐着，他在关切战士们现在的思想情况如何，情绪如何。他颇想到屯兵洞去看看。

娄教导员的心情跟庞政委的差不多。他特别关切着黎连长，甚至于对于贺营长也有点不放心——万一他一听见枪响就忘了指挥，而亲自动手去战斗呢？他也想到屯兵洞去看看。

可是，贺营长知道怎么控制自己。时间快到了，他不由地解开了衣扣。按照过去的习惯，每逢上阵，他身上不留一点累赘，连外衣都脱掉，为是动作灵便。只解开一个钮扣，他笑了一下，又把它扣好。今天，今天，他要象个营长，整整齐齐地上阵！

只差五分钟了！

…………

乔团长对着电话机高喊：“二十时零分！”

话刚出口，几十门炮的炮弹也都出了口！“老秃山”变成了一条火龙！驿谷川中的春水闪动着一片红光！

十八

我们的炮火急袭，黎连长命令：爆破班出发，往山上运动；等到炮火延伸，立即接近铁丝网。

煎熬了一天一夜的爆破英雄们，听到命令，立刻忘了疲乏，忘了肢体的酸痛，迅速轻巧地出了屯兵洞。他们甚至顾不得长吸一口外边的空气，多么清新甜美的空气啊！震动天地的炮声与山上的火光使他们忘了一切，只顾迅速投入战斗。借着月色与山上闪闪的火光，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彼此。他们一声不出，极快地按照战前演习好的样子排好，前进。他们熟悉地形，每一步都走得迅速而正确。他们用不着彼此呼唤，只点一点头或拉一把就表现出彼此的深厚关切，同时也就是彼此鼓动。一同上阵的英雄们只有一条心——执行命令，取得胜利。

功臣邓名戈把新战士岳冬生多带了的爆破筒拿过去，替他拿着。岳冬生看出战友的心意。邓名戈的眼神说明：“我力气大，我替你拿着！”

爆破班分成两组：第一组由班长率领，第二组由功臣邓名戈副班长率领。第二组里有章福襄，岳冬生，郦豪，贾兆惠……几位英雄战士。

他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停止向前移动。我们的炮火继续急袭。听着自己的雄壮炮声，每个战士都感到骄傲，而且都眼盯着面前正被炮火破坏着的铁丝网，准备好决心与所有的力气，只要炮火一向前延伸就一跳跳到铁丝网的跟前。

炮打完四分钟，延伸。爆破班果然一跃，到了铁丝网跟前。

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七道铁丝网。到跟前一看，我们的炮火只打开了四道，还有三道。铁丝网有弹性，不易打断。好动感情的章福襄有些着急，邓名戈镇定地向他耳语：“别慌！我们有办法！”

第二组当先，先把爆破筒安置好，拉开，破坏了一道障碍。敌人似乎感觉到了这里有事，开了枪。

“上！”邓名戈发令，“攻第二道！”

这一道简单，章福襄用大剪把它割断。邓名戈镇定地有力地又剪开一道。我们的炮弹呼啸着由头上飞过，敌人的枪弹嗖嗖地打了过来。没人注意，大家只一心地去剪断冲破铁丝网。三道残余的障碍都被打开。

可是，竟会还有一道，大概是敌人刚刚布置的。后面，一片杀声，我们的突击队攻上来了！红旗前导，战士紧随，人人呼喊，个个猛冲，象一阵狂风袭来。敌人打起照明弹。

山上已被我们的炮火打得遍山烟雾，灰土飞扬，虽有月光，虽有照明弹，仍然是一片迷茫。在这迷离渺茫之中，面前飞动着敌人的枪弹，刷刷地象阵阵秋风扫地；背后杀声震耳，红旗越走越近，眼看就到突破口！章福襄急得乱跳，“爆破！爆破！”

“肃静！”邓名戈分外镇定。他正在细心考虑。

这新安上的一道铁丝网并不很高，可是很宽，黑糊糊的那么一大摊，到处向上伸着利刺，象个趴伏着的庞大凶恶的怪兽。走不过去，跳不过去，就是用炮打都须费很长的时间！邓名戈沉毅地考虑着：红旗即将来到，无法进行爆破；一爆炸，必定伤了自己的人。也不能教红旗倒退三十米，等爆破之后再上来，那耽误时间！况且，敌人似乎已发觉了这个突破口，火力已经越来越密！“老秃山”果然厉害：我们前天的和刚才的炮火只打垮了一部分地堡，多数的地堡是钢轨钢板筑成的，不易摧毁。这些没被破坏的地堡仍然会织成很厉害的火网！

红旗到了！

邓名戈下了决心。依然镇定，但十分激壮地说：“同志们！实现决心的时候到了！红旗必须快上去！搭人桥吧！”说罢，他直伸双臂，向前扑去，爬在那一大摊带着利刺的铁丝网上。

章福襄一言未发，把冲锋枪横举起来，扑向前去。新战士岳冬生看了看章福襄，只说了句：“我跟着你！”扑向前去！战士郦豪，贾兆惠紧跟着扑向前去！五位英雄搭好一座胜利的人桥！

乜金麟排长连连跺脚：“起来！爆破！我们怎能……都是革命同志！”

英雄邓名戈抬起头来：“快过！快过！排长，你耽误了红旗就犯了大错误！”

乜排长眼含热泪：“同志们，我给你们报仇！”说罢，一狠心，从英雄们身上跑过去。

“轻一点！轻一点！”红旗班与突击班的战士都忍泪跑过去。

黎连长上来了，一狠心，从人桥上跳过去，身后紧随着小司号员。小司号员打起信号——攻进了铁丝网！

人倒旗不倒，红旗已换了两次手。红旗又被阻住，前面一个地堡群疯狂地向下扫射；黎连长的电话员负伤！

黎连长双目瞪圆，看了看前后左右的战士。我们已有伤亡。可是，我们还都有组织，战士们的确作到了随时靠拢，随时组织。连长的心中有了底。

敌我的枪弹密如雨点，似乎可以互相碰在一处。

黎连长决定：只打地堡群中的那个最大的，不管那些小的；先攻上主峰最要紧。他只对功臣姜博安小组作了个手式；姜博安，由一个战士掩护，绕到大地堡的后边，塞进一个手雷。一声巨响，大地堡不再出声。

地堡群的火力稍弱了一些。黎连长下令：攻上主峰！

敌人反击，来了一个班。黎连长下令：散开！猛打！敌人败退。黎连长再下令：准备敌人再反扑，极快地组织起来！他的虎目向左右前后扫视，我们的人不多，而二排还没来到！极快地，大家组织起来：连长和郜家宝一组，王均化和功臣宋怀德一组，另外还有柳铁汉班长，功臣姜博安，和四五个战士分为两组，四组分路进攻，遇见敌人就分路迎击。

敌人果然反扑，而且来了一排多人！敌众我寡，紧急！

黎连长回头望望，二排还没赶到！他吼声如雷，鼓动大家：“同志们，坚持到底！二排就快来到！”

敌人越逼越近了！

正在这最紧急的关头，胸怀大志，久想立功的小司号员郜家宝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吹起冲锋号来！

在这影物迷离，血肉横飞之际，忽然听到清脆的号声，敌兵吓得一愣，都立住了。在这生死关头，一分钟，半分钟，以至几秒钟，都是宝贵的！

敌人立住了。功臣宋怀德乘机会跳出去，扔出一个手雷。手雷没响！敌人又往前逼！英雄宋怀德抱着一根爆破筒，一声不出，飞也似的闯入敌群，只一拉，火光四射，英雄和二十多个敌人同归于尽！残敌急退，跑进交通壕。柳铁汉班长追上前去。

柳班长的脚刚刚由英雄的人桥走过来，他的眼刚刚看见了宋怀德烈士的壮烈牺牲。他和他们天天在一处出操，在一处学习，在一处劳动，可是他们已把所有的鲜血都献给了国家，献给了正义。看见他们的痛苦与牺牲，他没有落泪，没有哀悯，他只咬上牙，只想给他们报仇！

可是，他也知道：连长的企图是先攻上主峰。他应当不应当去追击败敌呢？他须极快地决定。他决定追下去。要不然，那些残敌会组织起来，再反攻我们，或是逃入地堡，增强敌人的防御力量。“追！”他命令与他同组的一个战士。

咬着牙，几大步，他赶到了壕沟边上，借着照明弹的光亮，看见了那些残敌。他急快地搂枪。枪没响！子弹已用光！

假若他在沟沿上多愣半分钟，或者几秒钟，沟内的敌人就会打倒了他！不，他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为烈士们报仇！他象久有准备似的，没稍停一会儿，就大吼一声，跳入沟内，用没有子弹的枪比着敌人——一共有二十来个。

他面前的敌人跪下了，双手横举着卡宾枪。柳班长一伸手抓过来头一名敌兵的武器。正义的威严使敌兵丧胆。

这时节，壕沿上来了与柳班长同组的那位战士。“去抄后路，全抓住！”柳班长喊。

只在说这么一句话的工夫，后面的敌人乱动起来，想逃跑。柳班长扔出手榴弹去，打倒了七八个，只有两三个逃掉。前面跪着不动的还有六个。

战士下来。二人先去缴械，而后柳班长说：“把他们带走，交给营长！”

………

铁丝网上的章福襄苏醒过来。揉揉眼，他高喊：“冲啊！”那四位英雄都不应声，有的已经牺牲，有的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章福襄滚下铁丝网。他的胸部腿上都受了伤，连看也不看，往上冲。

这正是柳铁汉在壕沟里抓了俘虏以后。章福襄的眼前三十来米，就是个地堡群，向突破口猛打机枪。他跳入一个弹坑。他切盼遇见一位战友，结成一个小组。可是，四外没有一个人。他只好等到了机会，一滚滚到一个地堡的洞口。从地上拾到一颗手雷，扔进去，一声巨响，里面马上冒起火来。敌人在里边乱叫。他闯了进去。洞子很大。里边有火苗，外边有照明弹，很亮。里边的敌人还在乱叫。他往里闯。拐一个湾，他打出三个手榴弹。顺着烟，他急往前冲，用冲锋枪猛打。敌人不叫了，全被打倒。

章福襄喘一口气，数了数，地上有六七个死尸，他出了地堡。隔四五米，又有一个地堡。他一出来，就被这一地堡封锁住，裤子上打穿好几处。他一蹿，又跳进一个弹坑，用冲锋枪猛打地堡的口子，头也不抬一抬。子弹打光。敌人也停了火。他跑近地堡，从侧面打进四个手榴弹，解决了它！他顾不得进去看看有多少敌人已被炸碎！

他的胸与腿都流着血，不知道疼。他跳，他跑，他攻击，有英雄的意志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的耳朵已经震聋，看枪口冒烟不冒才知道有无子弹。他忘了自己，只知道为邓名戈们报仇！他看明白：邓名戈等四人是教地堡的火器给打死打伤的；铁丝网上的利刺不至于要命。

新战士武三弟正在找人靠拢，奔过章福襄来。“同志！你消灭了几个敌人？”他睁着大眼睛问。

“没工夫记数儿！”章福襄满心怒火，不愿闲扯。“我打，你掩护，干不干？”

“干！我会掩护！”武三弟用力地点头。

上来七八个敌人，被两位战士打倒了四个，其余的退回壕内。武三弟上去看看。“同志！这怎么是个黑脸的？没打错吧？”

“哥伦比亚！”章福襄没有心思细解释。

“好家伙，这个身上中了六枪！”

“快过来！”章福襄叫。七八个小地堡一齐打他们，手榴弹一来就是十几个。

武三弟极快地躲，身旁还落了两个弹。敌人的手榴弹先旋转一会儿，才爆炸。章福襄喊：“捡起来，往回扔！”武三弟完全信任老战士，拾起弹就往回扔。扔出去，他笑了：“这倒怪有意思！”

章福襄的手被破片打伤。武三弟着了急：“我给你包扎！”二人一同跳入弹坑。

教员沈凯和一位炊事员来到，给老战士包扎。

“教员！”章福襄叫，“你回去！你不该来！”沈凯一边包扎一边说：“你赶不走我！我还要扔几个手榴弹呢！”

炊事员说：“我背下你去吧！你的手伤啦！”

“没关系！”章福襄辩驳。“我在这里等着敌人，我还有一个手榴弹！”说着，他把手榴弹挂在小指上。他的惯于发红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色，但是心里还冒着火。

武三弟要去攻二十五号。可是，他又不肯丢下老战士章福襄。越急越拿不定主意。

“三弟，你走！去完成攻上二十五号的任务！我的腿不能动了！”

炊事员再劝：“我背你下去吧！”

“休想！”章福襄下了决心。“我死不了！搭人桥我都没死嘛！我这颗手榴弹还可以打死好几个敌人！”

教员沈凯把自己带的四颗手榴弹交给了老战士。老战士笑了。

“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炊事员说。说罢，同沈凯一道去寻找伤员。

武三弟独自向二十五号走，不敢回头看章福襄。…………

红旗前进，向主峰上猛冲。

贺营长来到。他本在二排之后，却赶过来追上了三排。上山的时候，敌人的枪弹簌簌地在他的腿旁飞过去。他算计了一下：恐怕敌人的火力比我们估计的还要强的多。可是枪弹最密的时间只有半分钟左右。现在，已经不那么密了。他知道，敌人已经被我们打乱。到了刚被打垮了的地堡，他教谭明超留着神进去：“在这里等我！这是我临时的指挥所！”说完，他向前追赶红旗。

人倒旗不倒，红旗手已换到第四个——覃俊秋。他又负了伤，张挺茂接过去。

“不要忘了红旗上的签名！不能教它倒下！”覃俊秋手按伤口，忍着痛嘱咐。

张挺茂来不及答话，举旗前进，一边疾走一边鼓动：“同志们，冲啊！红旗上了主峰！”

染着英雄们宝贵的鲜血的红旗到了主峰。

张挺茂身受重伤。一手扶旗，一手扶伤口，他高唱起《红旗歌》。唱到了“为祖国，为毛主席”，他的头歪下去，断了气！

小司号员的眼快身轻，一跃而上，接住红旗，牢牢地插在主峰上。

只差几秒钟，二连的红旗也来到。二连三连在主峰上会师。黎连长，营参谋长，营长，全来到。

“发信号！”营长发令。小司号员放了信号枪，胜利的光芒，二红二绿，划破了天空。

观测员们向营、团指挥所报告：占领主峰！

乔团长看看表：二十时十一分；恰好七分钟攻上了主峰。在电话上，他告诉程参谋长：“战事转入全面铺开，巩固胜利！”

十九

营长在红旗前面交代：“我暂在那个地堡里，”他指了指。“过一会儿，我搬到南边去，随时联络！参谋长，整顿队伍，猛攻二十七号！”这时候，二十七号的一个大地堡正猖狂地向主峰射击。“教栗河清先消灭它！”

栗河清，一个瘦条温雅的四川人，正在附近。得到命令，他不慌不忙地瞄准，只一炮，把那个狞笑着的怪物打翻。“进攻二十七号，先占领，然后再搜索。”营长继续交代。“照原定计划，教六班去打敌人的连部！教栗河清先消灭那两辆坦克，别教它们跑掉！”

参谋长带着队伍向二十七号进攻。

营长转向黎连长：“整顿队伍，往下压，攻二十五号！二排打的地堡，由三排搜索。”

黎连长往下走，小司号员紧跟在后边。

“好哇，小伙子，你有了功！”连长夸奖小郜。连长非常高兴：他怀疑了好多时候的战术，竟自完全成功；首长们是真有学问啊！上来的这么快，这么齐，真象一盘机器啊！

“连长，咱们先插上的红旗！”小郜要表表功。“一齐插上的！”眼前尽是英雄的事迹，连长也拿出英雄气度来。

“咱们先插上的！”

“放开点心吧，小鬼！两面旗上的血都一样的红！”小司号员不敢再说什么。

贺营长立在两面红旗前面，瞰视全山。他不能不感到光荣。可是，他赶快想到实际问题上来，告诉通讯员：“到一连调一个排来，在这里抢修工事！快！”通讯员应声跑下去。

营长看出来：二十七号较比好守，前面是开阔地，我们的炮火可以拦阻敌人，机枪可以封锁阵地。二十五号才是敌人反扑必经之路，那里高，那里窄，我们不易仰攻，也无法多用人力。我们须在适当时间，放弃了它，坚守主峰和二十七号。主峰上必须有坚固的工事，还必须在拂晓以前修好！敌人反攻必在拂晓，他知道。

这时候，栗河清用三颗炮弹，把一辆坦克打翻，把另一辆打起了火。

贺营长笑了笑。敌人已被我们打乱，失去组织联络，否则那些坦克、火焰喷射器……要都发扬了火力，恐怕我们……想到这里，连每战必胜的英雄都轻颤了一下！“真象个大刺蝟，每一根刺是一挺机枪！”他心里说。

他来到“指挥所”。它附近的小地堡已都不出声，有的冒着烟，有的垮下去。

谭明超已把敌人的尸体拉开，用军毯盖好，用土掩盖了血迹。

“营长！”他的眉清目秀的脸上带出兴奋与紧张。“敢情手雷那么厉害！那些尸首都对不起来，不知道哪条胳臂该配哪条腿！”

“那就是侵略者该得的惩罚！你害怕不？”

“不！不怕！”为证明自己不害怕，小谭挑着眉毛往四下看，“这里不是满好吗？”

“满好？”营长笑了。“敌人还没开炮！一开炮，你把命喊出来，步行机也未必传出话去！”

“屯兵点还有人预备着呢！可是我一个人就行，我愿意把命喊出去！”说着，谭明超紧靠门口坐下，因为步行机的天线必须放在门外。

“通讯员！”营长叫，“你立在门口，监视着后山坡！不要动！”然后对小谭说：“向营指挥所报告情况。”他坐在小谭的旁边。

小谭得意，今天果然如愿地和英雄营长坐在一处，作英雄的喉舌。

这时节，进攻二十七号的部队被敌人阻截在山洼里，那里有成群的地堡。栗河清跳入交通壕。他必须解决那些地堡。但是，火箭筒的威力大，至近也须打四十米以外，否则会打伤了射手自己。眼前的地堡全只隔十米左右！怎么打呢？

他不慌不忙地想办法。想出来了！在壕沿上，他连发六炮，打中六个地堡！炮出口，他跳入壕沟，自己没有受伤！他创造了新的射击法！

地堡打开，有名的六班的萧寒班长，接到参谋长的命令，带领一个战斗小组，进攻敌人的连部。

柳班长去找他的队伍。

指导员姚汝良率领二排，在上主峰的半路中遇到黎连长。二人约好先分开，一左一右，边打边进，在与一排会合的集结点会合，一同进攻二十五号。

敌人的排部是控制两条主干交通壕的一座大地堡。由主峰下来，必由此经过，才能上二十五号去。因此，这座地堡吸引住不少我们的战士。

姚指导员要赶过来指挥，可是还没赶到就负了伤。他坐下，手捂伤口，指挥由主峰下来的人。

柳班长看见了他，飞跑过来。他已俘掳了六个，消灭了十来个敌人。但是，那还不能解恨。敌人残害了成千成万的和平人民，单是龙岗里就有三千多尸体，多数是妇孺！一见指导员受伤，他的愤恨更深了！“指导员！”他叫了声，立刻蹲下去。“我给你包扎！”

“不必！赶快到那儿去！”指导员指了指那个拦路的大地堡。“不要都挤在那里死攻它！留几个人封锁住它，其余的人向二十五号进攻！连长在右翼呢！”指导员的嗓子已喊哑，脸上煞白，可是两眼冒着怒火。

“我……”柳班长咬了咬牙，找不到话说。

“快去！这是我的命令！快！争取时间！”

是的，争取时间！他自己就正在争取要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尽到他的责任。每一秒钟里都有意志对痛苦的最激烈的斗争，他已看见必然来到的死亡，可是要在死前抵抗痛苦，争取多呼吸几次，好多尽一分钟一秒钟的责任！他是共产党员！

“我执行命令！”柳班长一狠心，把头扭开，冲向大地堡；耳中带着比野炮手雷还更响亮的声音——姚指导员的悲壮的哑涩的语声。

二排长正在地堡前指挥。柳班长传达了指导员的命令，并请求：他带三个人设法解决地堡，排长带领别人迂回过去。排长同意。

“留神！”排长嘱咐，“这个地堡是三层的，上中下都有人！”排长走后，四人定计。他们有一挺轻机枪。有人主张：只用机枪封锁，暂且不往里攻。

姚指导员的语声仍在柳班长的耳中。班长说：“消灭它！消灭它！咱们的机枪在外面封锁它，我独自摸进去，你们俩听见我的声音，进去；听不到，别进去！都进去以后，我守中层，不教下层的人上来，你们俩攻上层，上层不会有好多人。你们解决了上层，咱们三个一齐攻下层！同意？好！我进去！”班长蹿到地堡跟前。

这时候，武三弟看见了姚指导员。指导员向他招手。“给你！”指导员把身上的两颗手榴弹交出来，“去！把这两个扔到二十五号去！”

接过手榴弹，武三弟愣在那里了，泪在大眼睛里转。“去吧！不要难过……”指导员说话已很困难。“你看，那里躺着的都是谁？”

武三弟看了看。“敌人！”

挣扎着，指导员笑出了声：“敌人，一死就是一片！去吧，孩子，再打死他们一片！”

武三弟说不出话来，可是脑子并没有闲着。灵机一动，他飞跑下去。

找到了沈凯，他已喘不过气来。“要，要担架！抬，抬指导员！”然后，他象野马似的往二十五号跑。

柳班长解决了那个大地堡。在一堆死尸中，他发现了一个中国人。他猜到：这是台湾来的美帝走狗，替敌人偷听我们的电话的。他的怒火冒起三丈，狠狠地踢了死走狗几脚，咬着牙骂：“畜生！畜生！畜生！”他抓到两个俘虏，可能是排长排副，因为都带着手枪。他派了个战士把俘虏送交营长。敌人的炮火到了。

我们的山上的、河边的、以及“老秃山”山脚下的交通线一律受到猛烈的轰击。我们的运输队，担架队都受到损伤。我们的电线随时被炸断。驿谷川上的木桥被打坏。战斗越来越激烈。

“老秃山”在照明弹下，象一团火雾，忽明忽暗，忽高忽低，中间飞啸着无数的子弹。四山也都在爆炸，起火，冒烟，石走沙飞，天空、山上、地上、河中，都在响，象海啸山崩；炮声连成一片，枪声连成一片，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可是，“老秃山”上只落了空炸炮弹。主峰上象下着火雪。

敌人有隐蔽，我们在地面上，空炸可以不会伤及敌人。我们的炮火还击，展开了炮战。

这时候，谭明超真的要把命喊出来了，敌人的炮火是那么紧密，地堡已然象一只风中的小船，左右乱摆。他不能再倚墙坐着，省得摇动步行机——机器是在他怀里。炮震乱了音波，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喑哑。他修理机器，他舍命地喊呼。他把嘴角喊破，流出血来。空炸，一会儿就炸断了天线。他冒着炮火出去，寻找木棍，寻找皮线，架起天线。一会儿，木根又被炸断。他不屈服，不丧气。看一眼英雄营长，他就来了力量；跟英雄在一处就必须克服困难。他渴，水已喝光，还渴！出去找皮线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扔着一个敌人遗弃的水壶。拾起来一看，水壶，那么小的一个东西，上面却有五个弹眼！“好家伙！仗打得真厉害！”他赶紧扔下它。

在又一次出去找皮线的时候，小谭看见一个敌人的尸体上有个水壶。他把壶取了下来。打开盖，闻了闻，原来是酒。本想扔掉，可是一转念头：“给营长拿回去！”他热爱英雄营长。

“营长，酒！”小谭得意而又恭敬地递出酒壶。营长看了看，看清它是敌人身上的东西。他问：“从敌人身上拿下来的？”

小谭点头。

“恨敌人不恨？”

“恨！”

“把它扔出去！”

小谭把它扔了出去，心里更佩服营长，也就决定忍耐，不再怕渴！

两个俘虏被带进来。一进来，那个排长赶快把手表摘下来，献给营长。他是从另一种世界来的，只知道买卖，贿赂，劫抢。他还不晓得志愿军是什么样的人。

营长摆了摆手。他很着急，不会说外国话。他明知无益，却还用中国话告诉俘虏：“志愿军保护朝鲜的一草一木，永远不私取一草一木！你们打仗是为发财，我们打仗是为保卫和平！”

保存住自己的手表，排长高了兴。他用半通不通的朝鲜话说：“美国的不好！我们是哥伦比亚！”

营长急于知道山上到底有多少敌人，可是话不通！他的脸红起来。“没有文化不行啊！连外国话都必须学啊！”他对小谭说。

他教通讯员把俘虏带下去。

“告诉三连，我搬到排部大地堡去。”营长告诉通讯员。“二连的电话还通，我自己告诉他们。”

到了大地堡，营长详细地看了一切，把文件都放在一处，准备带回去。他发现了十几个打好了的背包，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块儿。莫不是敌人今天换防么？他揣测。莫不是撤下去的刚要下山，我们就攻上来了么？对！是这么回事！要不然，那些坦克怎会到我们攻上来才发动机器呢？这样，山上也许就多了一倍的人！要走的还没走，上来的也许都已上来！

自从一上山，营长就有这个感觉：敌人的火器比我们估计的还多！现在，敌人的兵力又增加了一倍！没有这么多敌人，专凭那么多地堡和火力，已经够难打的了，何况又增多了敌兵呢！他又调一连的一个班，来助二十五号。信号升起，我们占领了二十号。

营长想抽调二十七号的一部分兵力，增援进攻二十五号。可是，想了想，他不能那么办。他料到，到山上的哥伦比亚人被消灭的差不多了，才是美国兵来增援的时候。他须留着二十七号的人迎击敌人的反扑。

他很想到二十五号去看看，为什么还攻不下来。可是，他往外一迈步，小谭就抱住他的腿。“营长，你不能出去！通讯员会替你出去看！”

…………

由主峰下来，王均化见一个伤员，包扎一个，而后扶着或背着，把他们安置在可以隐蔽的地方；用白面撒上记号，好引起担架队的注意。他也把烈士们都移到一处，作好记号。一连气，他包扎了二十多个伤员。都作完，他往二十五号走。

没走好远，他看见小司号员东张西望地跑着，好象不知往哪里去好！他喊了声：“小郜！”

郜家宝跑到，抓住小王的手，急喘着说：“快！连长受了伤！”

两个青年象箭头似的飞跑下去。

过了刚被我们解决了的敌人排部，沿着由二十六号到二十五号去的主干交通壕，都是三五成群的地堡。过了这些零散的地堡，就到了二十六与二十五号两峰之间的山洼。这个山洼就是我们的一、二、三排的会合地点。我们要在这里集结，因为再过去就是一道关口——大大小小共有七八十个地堡！不过这一关，休想攻上二十五号去！

攻上主峰以后，各战斗小组分头去打地堡，一边打一边往二十五号进展，都要到山洼会合。

黎连长带着小司号员和一个通讯员向二十五号前进，他希望先到山洼，和副连长会合，部署怎么过关。他非常高兴，因为战士们都能按照计划分头进攻，把敌人打得七零八落，证明了新战术的优越性。而且，他反倒比小郜更谨慎了。小郜初次上战场，有机会就要试试手中的武器。一路上，每见一个地堡，他就想打上前去，都被连长阻止住。最后，连长把小郜在路上拾得的冲锋枪夺过来：“小孩子不要乱放枪！”

“连长，我会打，我学习过了！”小郜往回要枪。“学习过也不行！”连长经过这次的战术思想学习，还和从前一样勇敢，可是稳健多了，机警多了。同时，在攻上主峰之后，他领略到“老秃山”的厉害。以前，看到一两个地堡，他闹着玩似的就可以攻下来。可是，在这里，地堡是那么多，几乎使人没法防备，枪弹从四面八方，从头上、脚下、半中腰，都可以打过来！稍一失神，就中了敌人的暗算。

连长向来没这么谨慎过。他是那么谨慎，几乎使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了！几次，他几乎喊出来：“你们滚出来，和老子在平地上干干！”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敌人就是不出来，只在地堡里暗中伤人！

再前进，面前是个大地堡，正往外打枪。郜家宝要动手，被连长一把抓住，扯倒在地。连长卧着往四下里看，见后面有自己的人。“得干掉它，别教它挡住后面的人！”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去！”小郜急切地要求，“试试我行不行！”“等着！”连长细细端详地堡。

枪不打了，枪眼关上了钢板。

“真逗人的火呀，狡猾的敌人！”连长咬牙痛恨。“非干掉你不可！”这并非完全是任性，连长很怕它再忽然开火，教我们后面的人吃亏。他想好主意：“小鬼，我打枪，招敌人再打开钢板还击。你到后面去，敲打后面枪眼的钢板。去！留神！”连长开了枪，敌人果然还击。

小郜绕到后边，叮叮当当地敲打钢板。

敌人中了计：没关上前面的钢板，就到后面去开枪。“掩护我！”连长告诉通讯员。然后，猛一蹿，接近地堡，把手雷扔进去。

连长决定进去搜索。他必须彻底消灭这个拦路的地堡，好教我们后边的人顺利前进。

小心地搜索完，连长带着通讯员和小郜急速前进。正在前进，敌人的一冷枪打中连长的腹部。又一枪，打伤了通讯员的腿。连长当时昏迷过去。

见连长受伤，小郜发了狂！他爱连长！拿起通讯员的两个手雷，他不加任何考虑，就往前冲，想去消灭那放冷枪的敌人。可是，找不到敌人在哪里。他镇定了一下，决定先救护连长，急跑回来，找人给连长包扎。

他遇到小王。

连长的肠子被打穿。小郜已忍不住泪。王均化唤醒连长，连长手按着肚子，想坐起来，没有成功。头一句他问的是：“我们的人呢？”

“都向二十五号攻呢！”王均化说。“连长，我给你包扎一下！我慢慢地，不会疼！”

“不必包了！”连长说话已很困难。“你们俩，去告诉三连的人，必须攻下二十五号，这是我的命令！”说罢，他闭上了眼。过了一小会儿，他的眼又睁开：“扶我起来！”王均化快而准确地把连长的腹部包扎起来。连长右手按着腹部，左手扶着王均化，郜家宝支着他的腰，立了起来。

英雄看了看二十五号山峰，眼中落下两点泪来：“我没能完成任务！好孩子们，放下我吧！”

两个青年轻轻地放下连长，连长已不再呼吸！

王均化忍泪端详地形，找到一个藏弹药的小洞。他急忙给通讯员包扎好，送他进小洞坐下，把枪也交给他。“拿着枪，你在这里看守着连长！过一会儿必定有人来抬他！”然后，转身和郜家宝抬起烈士，放在小洞旁边。

郜家宝叫了声：“连长！我去给你报仇！”然后对小王说：“走吧！你带我去打，你有经验！”

“我一定带着你！”王均化回答。

敌人确是被我们打乱，到处乱跑乱躲。两个青年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三个敌人。王均化喊了声：打！手榴弹就随着出去，打死两个，逃了一个。

两个青年再往前走，遇到个大地堡在壕沟边上。王均化指挥：“你在壕沿上打三枪，敌人必还击你，我就扑过去！”郜家宝照计而行，王均化乘机会滚到地堡前。听一听，里边有人声。小郜也滚了过来，要绕到后边去，象刚才敲钢板似的那么办。小王一把拉住他。小王用带着的夹板推开了封护地堡枪眼的钢板，敌人刚要开枪，小郜的手雷已塞进去。等里面安静了，小郜要进去搜索，又被小王拉住，怕里面万一还有个活的呢。他有个手电筒，告诉小郜：“我照这一角，你在那一角。要是里边有人，见亮必打枪，可打不着你！”二人就那么进去，里边已经没了活人。他们拖出两挺重机枪，放在门外，打扫战场的会把它们拿走。他们背起卡宾枪，又各拾几个手榴弹放在袋里。

出来，他们看见了我们的一排的人正和拦路的大地堡争斗。小王教小郜去打，他自己往前滚，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伤员，离地堡不远。滚到伤员身旁，他一手按着伤员的头，背着他往前爬。伤员若一抬头，就还会挨枪。他面向地堡爬，越靠近地堡这一面，就越不会教地堡的机枪打着。到地堡一旁，他把伤员包扎好，安置在一个石崖下。

一排的战士看见了他们，非常惊异：“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

两个青年告诉他们，连长已经牺牲。大家听了，一齐发誓，爬也要爬上二十五号去，执行连长的遗嘱！在一排刚才过来的方向还有伤员，王均化告诉小郜：“在这里等我，别独自去打，我先去包扎伤员！”

小王去包扎伤员。都包扎好，他把重伤的二人放在安全的地方，嘱咐轻伤的持枪保卫。然后劝告一个还能行动的：“你下去叫担架，省得他们负第二次伤！”这样细心地布置好，他回来找小司号员。下了壕沟，正往前走，他头上来了一枪，把他的帽子打飞。这就是俘虏史诺所说的暗火力点。幸亏他的身量矮！他急忙翻上沟来。

找到了小司号员。郜家宝在等待小王的时节并没闲着，他从伤员身上取了十三颗手榴弹，三个手雷，一根爆破筒，三百发枪弹。枪上满是灰土；怕发生障碍，他从衣上撕下一块布来，把枪擦好。一边擦枪，他一边安慰伤员们：“好好休息，一会儿担架就来！”

两个青年又见了面，都很高兴。在战场上，分别几分钟都好象许久没见了似的。要不分别这么一会儿，他们或者也不会注意彼此的样子。现在，彼此不由地打量了一番。郜家宝看看朋友：王均化的头上脸上都是泥土与炮烟，只有眼圈与嘴圈白一些。他浑身上下全是血点血块，衣服撕破了多少处，裤子只剩下了半截——因为卧倒与爬行那么多次。小郜告诉小王：

“连长活着的时候，老叫咱们小鬼，真象！”

“少说废话，打去！”

两个青年带好武器，向前进攻。一边走，王均化一边告诉小郜：

“小郜！咱们俩要是有一个受伤，另一个可别管，照常往下打！咱俩是好朋友，可不能因为照顾朋友就耽误了战斗！咱们都是青年团员！你明白我的意思？”

小司号员点头。“明白！我同意！”

就是这样，两个青年团员，包扎了四十多个伤员，打了七个地堡，缴获了成堆的武器，消灭了六十来个敌人，还捉到一名俘虏！

二十

营指挥所的电话：二十五号怎样？

团指挥所的电话：二十五号怎样？

消息来到：姚指导员重伤！

消息来到：黎连长牺牲了！

消息来到：大地堡群打不通！

没人能拦得住贺营长了，他必须亲自出去看看！不打下二十五号，战斗不能结束！他必须完成任务，否则无以对英雄的称号！

小谭与通讯员百般地拦阻，都没有用。

“闪开！这是打仗呢！”营长再没有一点温和的样子。他的脸忽红忽白，二目瞪圆，身量忽然高起一大块来。通讯员要跟着，营长不许。“你在这里盯住后山，不许动一动！一有动静，赶紧找我！”

营长独自闯出去。

一到外面，营长不由地感到轻快。他的眼扫视着四面八方，他的脚步轻快而准确。他恢复了旧日的战斗生活，又呼吸到战场上的苦涩的腥气。

这点快意不大一会儿就过去了。他掏出来手枪。这个战场与众不同，他没看见过。炮声连成一片，敌我双方正在炮战。东一个西一个的地堡，打了这么半天，还在喷射着火热的钢弹。照明弹，十个二十个，悬在高空。下面，满山烟雾灰沙，不辨东西南北。各种信号，我们的与敌人的，连续打起。炮声，枪声，爆炸声，哨子声，人声，到处乱响，脚下面的土地在震颤。侵略与反侵略的力量象多少霹雳击打着这座秃山。贺营长不能不承认这是他生平所经验过的最凶恶的战场，只有我们的战士才敢来强攻。

再看，地上几乎摆满敌人的尸体，他须紧跳，才不至于被绊倒。离开头的钢盔，孤立的穿着靴子的腿，踩扁了的水壶，折了半截的卡宾枪，遍地皆是。

望一望，主峰与二十五号之间的大地堡群象一座小火山，这里起火，那里冒烟，有的地方疯狂地往外打枪。贺营长点了点头，“不怪攻的不快，的确难打！”他心里说。

他首先遇到一连的孟连长，一位性烈如火的山东人，带着被调来的一个班来助战。

“孟连长！”营长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你应当照管着你的全连，教副连长到这儿来！”

“营长！我不放心，我不能不来！营长，你回去！”

大家的脸全是黑的，只有营长的脸还没有灰土，所以容易认出来。旁边有两三位伤员，都赶紧蹭过来，抱着营长的腿。“营长！回去吧！我们负了伤，一定不下去，还去打，一定拿下二十五号来！”

他们是这么爱戴营长，营长受了感动。“你们不要再上去！我布置一下，必定回去！”

“营长，回去吧！这里的七八十个地堡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廖副连长已经上去了，就快到二十五号！营长放心吧！”

营长望了望，的确，二十五号下面的地堡正在起火，廖副连长真已攻到山下。营长放了心。“孟连长，听着！不要硬打正面，用少数人吸引敌人，从侧面攻，迅速解决地堡群！而后，赶快下去，支援廖朝闻！”

“我一定执行命令！营长放心吧！”

营长还想去看看廖副连长，可是不放心后山坡，于是，安慰了伤员，往回走。

回到指挥所，来了好消息：二连报告，敌人连部已被萧寒攻下，而且打死三个敌人军官，缴获了山上的电话总机！“通讯员！盯住了山后，敌人的连部既被打垮，美国兵可能从山后攻一下。”营长说完，把敌人的卡宾枪，手榴弹，搬到身旁。

“干吗？营长！”小谭哑着嗓子问。

“没人警卫这里，敌人攻上来，咱们得自己动手打呀！”“没那个事！敌人攻不上来，咱们有炮！”

“多留神，少吃亏！我自幼就是这样！好吧，向营指挥所报告二十五号的情况！”

刚报告完，通讯员喊：“敌人的坦克，在公路上往南跑！”

这正是二十五号打的最激烈的时候，敌人的坦克想是来向二十五号开炮！

“要炮，打‘狼线’！”营长喊。

来的不止坦克，还有敌兵，至少是一排。

我们的炮到，几条火墙砸在坦克上，和敌人身上。敌人没攻上来。贺营长认识到：步炮协同作战是这次致胜的关键之一。没有战前的炮火猛袭，敌人的地堡和铁丝网就必原封不动，豪无破坏，那就增多了步兵进攻的困难，或者没有攻上来的可能！没有炮战，敌人的炮火必定为所欲为，步兵和运输部队必定受到很大的损失。没有炮兵支援，象刚才那样，步兵就会腹背受敌，不能迅速占领全山。这样认识到，他才更深入地了解到新战术的特点与优越。他长了经验。

廖副连长，同黎连长一样，学习了新战术之后就真照计而行。从一进铁丝网，他就始终且战且走，不贪功，不恋战。只是，有的地堡极难打，而且非打好就没法过去。敌人的工事设计是毒狠的。这可就耽误了我们的时间，损失了人力。

在集结点，副连长整顿了队伍，把自己的和二排与三排的都从新组织好，才开始进攻大地堡群。这是一场恶战。打下四十个地堡，廖副连长才找出一条路，由右侧抄过去。这是在一条千万发飞动着的子弹中间找出的路！这也必然地是一条血路！

过了大地堡群，廖朝闻数了数，只有九个人，连他自己在内。

可是，他心中有底：经过这次战前准备与学习，每个人都知道打完一处，再到哪一处去。他不必等候后边的人，他们自己会奔向目标。

前进。快到二十五号了，又是一个大地堡，比一间屋子还大，里面有五○机枪和重机枪。

功臣巫大海用两个手雷，解决了它。

打开地堡，副连长下令：“都到地堡旁边隐蔽，擦枪。靳彪，用机枪封锁敌人。”

机枪手靳彪，在红旗上签了碗口大的名字的靳彪，才十九岁，身量不高，胆子比天还大，独自向前。

武三弟好象自天而降，忽然出现。“副连长，我跟他去，我会掩护！”大眼睛看清了副连长点头，急步追上靳彪。

二排长仇中庸带着几个战士赶到。副连长暗中得意，自己料事如神。有过战前那样的准备，谁也不会一散开就迷头。

这十几个人，除了副连长和两位战士，都已至少负过一次伤。可是，二十五号已在眼前，谁也不肯退下去。仇排长头上已受伤，却仍安安详详地说了句笑话：“副连长，你的腿的确是快，一点伤没有！”副连长平日爱自夸腿快。副连长笑了。“腿快？我可没往后跑！从突破口到这里，我还没卧倒过一回！我快，我灵活，枪弹跟狗一样，专咬死眼皮的！”

大家全笑起来，精神为之一振。大家一致地感觉到：冲过那么多地堡，现在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了。地堡可恨，里边有什么坏胎，无从知道。现在可好了，活的敌人从山上下来，咱们就把他打成死的，多么痛快！

枪擦好，进攻。

一连的几位战士赶到，暂在地堡后休息。

敌人一个班两个班的往下扑，我们等他们走近，开火，都被打倒。

大家越打越高兴，要马上攻山。副连长不许。“在这里多消灭些敌人，咱们进攻不就更容易了吗？”

敌人下来一个排，从壕沟里外分路来扑。我们的两挺机枪分头迎击。敌人不肯死战，拨头就往回跑。副连长决定：“追！紧追！跟敌人一齐上山！”

敌人紧跑，我们紧追，我们的脚尖踢着敌人的脚后跟。山上的敌人不敢开火，怕打了自己的人。我们“平安无事”地攻上了二十五号！

我们打起胜利的信号！

在山上，敌人继续反扑。我们的战士越战越勇。靳彪伤了两腿，还爬了上来，用机枪猛打。仇排长血流满面，不退。巫大海三处受伤，不退。

二十二时三十分，结束战斗的信号打起来。

副连长和靳彪掩护，大家转移。

接防的二营四连来到。

副连长带着队伍从原来进攻时的突破口出去。在这里，副连长的手被铁丝划破。“真他妈的！打完了，倒流了血！”他挂了气。一蹿，他蹿下山去，象条小豹子似的。

贺营长到主峰，会见二营李营长。主峰上又多了两面红旗——一营一连的一面，二营四连的一面。

一连修工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旧地堡，两个旧暗火力点。贺营长提了意见：用地堡作指挥所，用暗火力点屯兵。这里屯上两班人，主峰就必万无一失。然后，他又告诉给李营长，一些怎样防守主峰与二十七号的意见。

“防备拂晓！”他恳切地说。“防备拂晓！一切工事必须在拂晓前修好！祝你成功！”

与二营长握手分别，贺营长扛着一挺轻机枪，带着小谭和通讯员下山。

“营长！”小谭已然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挣扎着说话。“把枪给我！”

营长笑了。“一夜没摸着打一枪，还不许我扛点胜利品？”

真的，一位打过多少次硬仗，老是领头冲锋的英雄，居然在一百九十五个地堡中间，没摸着打一枪，这是多么不好受的事啊！

可是，他学会了怎么不由自己冲锋，开枪，而粉碎了一百九十五个地堡的本领！他实践了对首长们的诺言——只去指挥，不去战斗。他执行了命令：严格遵守时间，多路突破，缩短纵深，全面铺开，各奔目标。并且，在两个半小时内，结束了战斗，歼灭了敌人！

他已不是当班长排长连长的时候的贺重耘了。他控制住为牺牲了的同志们报仇的悲愤，不去亲手杀死一个或几个敌人。他要尽到指挥员的责任，歼灭全山的敌人，消灭山上所有的地堡！他要对得起党与上级对他的期望，成个智勇双全的指挥员！

二十一

在上运弹药，下运伤员多少次之后，常若桂班长伤了脚，不能再行动。他冒了火，一边骂，一边自己包扎。他本想在战斗结束后，上主峰去看看红旗，红旗上有他的签名。现在，没法上去了。

“上不了山，我也不退出去！”他自言自语地说。说完，他爬到个冲要的地点，坐下，指挥担架。

抢救伤员的人都把伤员送到屯兵洞，登记，并领取光荣证——将来凭证评功。有的人运下四位伤员，而只领到两个证据，因为管登记的人少，忙不过来。

“别在那里等着！”常班长喊。“赶紧再上山！你运了多少，我有眼睛，我给你请功！信得及老常吧？”这就解决了问题，工作得更快了。

战斗结束，同志们要把班长抬走。班长瞪开长眼睛，喊：“抬我？除非我入了棺材！给我一支卡宾枪！”缴获的卡宾枪很多，他拿了一支。拄着枪，他往回走。“哼！这还差不多！拐棍都得是胜利品！”

到了包扎所，女护士们招呼他，他理也不理；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手扶枪，一手放在膝盖上。老班长都好，可就是有点封建思想，看不起女人。

看着看着，一位女护士昏倒在地。从一打响，直到现在，她没坐下过一会儿。单是补液，她已给大家注射过两万多西西。

常班长低下去眼皮，受了感动。

大家把女护士抬走以后，文工队的钮娴隆来了。她已经十分疲乏，可是还满脸发笑，慰问伤员。她跑过来，用双手拉住班长的大手。她的手是那么小，热，柔软，亲切，连常班长也不肯把大手撤出来了。他的老树根子似的大手被这两只小手包围住，他感到了温暖。

“把脚检查一下吧？上点药吧？”钮同志亲切地问。老班长不知如何是好了，愣了半天，很费力地说：“同志，你多么大了？”

“十九！可老不长身量！”

班长又愣起来。“唉！”他叹了口气。“我的小妹妹要是还活着，今年大概有二十一二了，她属马……”

“她，她怎么啦？”

“不是教日本鬼子给活埋了吗！要不然，我还想不起当兵呢！小妹妹要是还活着……”

“她可能也来抗美援朝，作护士，或是……”

“真的！女人……不象我想的那么没有用！”

“我把你的脚打开吧？看，血都透过来了！”

“对！”

…………

贺营长带着谭明超来到三营。大部分刚下来的战士都在这里。

刚一进洞口，小谭抱着步行机就顺着墙溜下去，坐在一汪儿水上，睡着了。他的嗓子已喊哑，嘴角裂开，脑子已昏乱——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他须一字不错地用暗语通话，修理机器，安装天线！哪一件事都是细致的，用脑子的事。贺营长把他抱起来，放在炕上。

营长自己也疲惫不堪，可是不肯去休息，他去慰问每一个战士，庆祝他们的胜利。

战士们，刚由枪林弹雨中走出来，心神还没安定下去。他们的耳已震聋，牙上都是泥沙。他们确已很睏，而想不起去睡；他们饥渴，而懒得去吃喝。他们只呆呆地坐着，好象忘了自己。他们好象还在等候命令，再去冲锋，再去杀敌。他们的钢铁般的意志，在激战之后，还有余勇；他们的钢铁般的身体，虽然已很疲乏，可是还不能马上松软下来。他们连烟也顾不得吸。他们自己不愿说话，也不愿别人说话，他们的心好似还在战场上，一时转换不到别的事情上来。

贺营长了解他们，从前他作战士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安慰他们，劝他们喝水吃东西。虽然他们不愿意动弹，可是深入心灵的纪律性还使他们服从营长。他们开始喝一点水，咬一小块饼干。

这小小的动作使他们的余勇由心里冲出来，他们要求再回战场，去消灭更多的敌人。

连贺营长自己也有同感。他刚把“老秃山”的全部地形都摸清楚，愿意在山中继续指挥，获得攻与守的全部经验。可是他对大家说：

“二营已经上去了，咱们应当休息。咱们这一仗打的不小！我糙糙地算过了：山上不是只有一个加强连，是两个！咱们正赶上敌人换防！咱们哪，至少消灭了五百个敌人，这不坏！山上，以前咱们估计，有六七十挺机枪，不对！至少有八十挺！想想，一共三里多地长的小山，有八十挺机枪，够呛！可是，不但机枪，连坦克也都教咱们打哑叭了，不简单！咱们缴获了多少东西，还捉到那么多俘虏！‘老秃山’是真厉害，可是咱们把它攻下来了！”

营长一算胜利账，大家马上兴奋起来，争着说刚才的战斗经过。一提战斗经过，大家才确切地感觉到胜利与光荣。因为胜利与光荣是由他们的战斗得来的。连方今旺也骄傲地说：“营长，我带回两只卡宾枪来！”

营长鼓励大家，特别对方今旺说：“你行！就照这样往下干，别松劲，你也能作英雄！”

看大家已然有说有笑，营长去给团长打电话，报告他已转移下来。团长首先庆祝他的胜利。

对首长，贺营长勇于检讨自己——所以他立过那么多大功，还能始终保持住英雄本色。他说：“团长，仗并没完全打好。大家的确一致地运用了新战术，可是还不彻底。攻二十五号，两次被地堡堵住。我们打的极勇，可是还欠灵活。班、排干部的指挥能力还不够，往往用全力死打一个地堡，忘了战斗的全局，忘了出奇制胜。打这样的仗，我体会出来，班、排的干部应占最重要的地位。只有他们打的机动灵活，战斗才会全面如意。当然，我该负全责，在战前准备期间，我的功夫还没下够！……”…………

唐万善上士很满意自己的工作。首先，他采取了一条好路线。这条路绕脚一点，可是安全。“多走几步路，少挨炮，不上算吗？”他这么说服了大家。

他的话比谁说的都多，可是都发生了作用，并没白费。他随时鼓动大家，给大家出主意。看大家实在疲乏不堪了，他就说几句笑话，招大家笑笑，并且设法使大家轮流休息。到必要时，他还找个解决了的地堡，召集大家开个小会，让大家发表意见。象个魔术家似的，他随便往身上一摸，就摸出糖或香烟，送给大家。他还带着一筒牙膏，给伤员抹在口中，润一润唇舌，假若一时找不到水的话。

最使他满意的是他始终没对任何人耍态度、始终有说有笑，而不起急。他体会到：战斗不但使人勇敢，也增多了涵养。他打算在战后写一段快板，说明这个道理。战斗结束了，他还要求再上去搬运缴获的武器。最后，他背着五条枪，同炊事班长和小理发员，押着四个俘虏，往回走，走他发现的路线。

这时候，大概已是三点钟左右。若是没有美帝侵略，这应是山村中鸡声报晓的时候。因为一夜的疲劳，身上的武器又重，上士落在了后边。

前面小理发员忽然狂叫了一声。上士马上端枪向前飞跑。

小理发员被人家按倒在地，正乱滚乱踢。炊事班长跳过去，一枪把子打中敌人的头。另外一个敌人逃跑，上士赶到，开枪，没有打中。他细一看，被打破头的原来是个李伪军——在这里打埋伏，想劫救俘虏，可能也把小理发员捉去。

可是，那四个哥伦比亚俘虏始终连动也没动。他们大概看清楚：逃了回去也还是给美帝侵略军挡头阵，作炮灰，不如当俘虏可以保住性命。

那个李伪军满脸是血。上士教班长给他包扎一下。包扎好，李伪军摘下美国造的手表，送给上士，上士啐了一口，呸！然后用朝鲜话说：“美帝走狗，跟着走！”

一边走，上士一边教导理发员：“无论在哪里，时时刻刻，都要警惕！记住我的话吧！”

…………

闻季爽拚了命。他的浮桥起了作用。木桥未断，两桥齐用，一往一来，减少拥挤。木桥一断，就用浮桥和那两只小船。小船走的慢，改用绳子拉纤。同时赶修木桥。为修木桥，他下到水里去，呼喊：有人就有桥，同志们，干哪！

大家齐喊：干哪！十分钟，把桥修好！

闻季爽的脚上受伤，不肯退下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他是团员，必须带头。桥修好，他去站岗，指挥交通，催促大家快走：“快走啊！快！别等炮火打来！”

因为有激烈的炮战，敌人不能为所欲为，渡口有时候能维持半个钟头的安静。可是，敌人的炮火忽然来到，一分钟就能落一百多弹，木桥又断！再下水，再抢修！闻季爽的棉衣湿透，面上光滑，所以炮弹碎片不能深入。虽然如此，他已身受六伤，仍然坚持。一边工作，他一边喊：死活为了人民！死活要在桥上！

这样，我们的弹药、药品、干粮，仍旧源源而来。我们的伤员能及早下去就医。

…………

同时，不管炮火多么密，我们的有线电话始终畅通。线断就接，接上又断，再接。不敢照亮，摸着黑去查，摸着黑去接。离河不远的一条线，在这一夜，断了三百六十节！

同时，通讯员们冒着炮火，到各处送人，送信。他们的路熟，他们掌握了敌人炮火的规律，他们又不顾一切地争取立功。

同时，我们的炮兵及时地支援了步兵，破坏铁丝网，破坏工事，压制敌人的炮火，阻截敌人的增援反扑；没有一个人擅离阵地，都决心与阵地共存亡！

同时，我们的运输员，受炮火威胁最大的运输员，有了伤亡，马上从新组织起来，前仆后继地上运弹药，下运伤员。运输连连长年岁既大，而且有病，也还亲到阵地去指挥，并且用自己的双肩当作梯子，背靠陡坡，使抬担架的踩着他的双肩过去，好教伤员少受震动与痛苦！十四个担架一连气都从他的肩头上走过去！

同时，我们的医生与护士都尽了他们最大的力量，拿出最多的机智，减少伤员的痛苦，设法使伤员快活舒适。存水用尽，他们就设法到弹坑里取水；弹坑的水尽，他们便跑到河边去，冒着猛烈的炮火取水。伤员们要喝粥，他们便燃起炭盆，用水壶熬粥。他们从一个洞子跑到另一个洞子，去照顾伤员，医治伤员，洞与洞之间有四条封锁线！他们不仅医治自己的伤员，也照顾受伤的俘虏。看着俘虏们得到治疗，拿起蛋糕来吃，他们感到快活——他们执行了宽待俘虏的政策。就是这样，人人奋勇，个个当先，一个思想，一个意志，我们在三小时内粉碎了“老秃山”上的一百九十五个地堡，砍掉了“老秃山”的秃头，挖掉监视上下浦坊的眼睛！

二十二

二营的四、五、六连轮守“老秃山”。

我们采取了“前少后多，随伤随补”的打法，把武器放在打中敌人心窝的地方，用最少的兵力，消灭最多的敌人。

二十四日天刚亮，敌人用三个连的兵力大举反扑，连扑两次。中午，敌人越发疯狂，接连不断地冲锋。下午四时，敌人由南由北，各以一营的兵进犯，配有坦克十二辆，我们的炮火发扬了威力。

我们的坦克出动，由高射炮掩护。

我们的战士守住阵地。

这一天，我们歼灭了五百多敌人。单是英勇的四连九班就杀伤了一百五十个敌人，班中只有二人受伤。交通壕全被炮火打平。

二十五日，拂晓下雨，敌人利用雨声，悄悄地全面反扑，用了四个连的兵力，还有八辆坦克。一上午，敌人冲锋九次！敌人的炮火开始摧残山上的地堡。

这一天，敌人又伤亡了七八百人。

二十六日中午，敌人的飞机出动。先只扫射，而后轰炸。

听到轰炸的消息，乔团长报告给几天未得休息的师长：“师长！可以睡了，敌人放弃‘老秃山’！”

“怎么？”

“敌机轰炸山上！”

“命令我们的人都下山，不留一个！好教敌机专炸自己的地堡，炸不着我们一个人！轰炸后，我们再上去。”师长说完，一歪身就睡了，嘴角上微笑着。

我们的战士都下了山，我们的高射炮和敌机搏斗。陈副师长有些失望：“难道敌人刚说必定夺回‘老秃山’，就这么完了吗？”

团长回答：“敌人已伤亡了两千来人，也许不愿再死两千了！”

二十七日，敌机继续轰炸——用自己的钢铁炸碎自己的钢铁，大军火商们的确作了好生意。并且，没有炸到我们一个人，只把许多敌人尸体炸得粉碎。

敌人广播：“老秃山”已无军事价值。

二十八日，连敌机来的也不多了。

我们攻下了“老秃山”，守住了“老秃山”，胜利的红旗在主峰上随着春风飘荡。

…………

二十八日，金日成元帅和彭德怀司令员函覆克拉克：同意先行交换病伤战俘，并建议应即恢复停战谈判。

三十日，周总理兼外交部部长发表了关于朝鲜停战谈判问题的声明。

我们的志愿军能强攻能坚守，“老秃山”一役就是强有力的证明。同时，我们一贯坚持的是和平政策！

…………

这一战，除了山上的武器，敌人还使用了七个到十个炮群，打了十万余发炮弹。敌机出动二百多架次，投弹五百多枚。

我们共歼敌人二千零六十二人，缴获坦克四辆，火箭筒五门，六○炮一门，五○重机枪三十二挺，轻机枪四十挺，半自动步枪七十只，卡宾枪五十二只，手枪十只，马枪一只，望远镜十一个，照像机二十个，步行机三部，电话单机十四部，电话总机一部……击毁坦克四辆，击落飞机三架，击伤飞机五架，击伤汽车两辆。

我们攻和守的部队出现了三百六十六名功臣，集体立功的班、排、连、营共十五个单位。

…………

无名高地果然有了名！

我们的胜利的消息传遍了全世界。

敌人自打嘴巴的响声也传遍了全世界——先说必定夺回“老秃山”，没隔两天又说它已无军事价值。

敌人的内哄也传遍了全世界：哥伦比亚抗议把她的部队放在最危险的地方，而且当受到攻击的时候，美军竟坐视不救，使哥伦比亚营遭到惨败！华盛顿赶紧辩驳：并无此事啊！而且，小小的一个哥伦比亚营的营长怎会晓得美军司令部的调度与布置呢！

敌人的登陆进攻叫嚣也疭哑了许多，好象有什么硬东西卡住了喉咙。

…………

谭明超回到连部，马上就又向连长要求任务。他已经休息过来，不但忘了疲乏，而且觉得浑身有了更多的力气。他的胆量也更大了。“现在，老子一个人可以当十个人用了！”他斜翻着眼对自己说。

连长教他到“孤胆大娘”的住处附近去查线。

他嫌那里的工作太清闲，可是又一想呢，去看看“孤胆大娘”也有点意思。这些日子只顾了打仗，几乎把她忘了。敌人夺不回“老秃山”，就不住地乱轰炸，乱开炮，虚张声势。

离那棵老松不远的地方，电线被炸断。谭明超正在接线，腿上受了伤，倒下。

炮又来了。他听得出，炮还是往这里打来，他想快快躲开，可是腿已麻木，不能动弹。

这时候，他觉出来，有人压在他身上。

炮弹炸开，他身上的人还不动。他慢慢地从下面挪出上半身来。

他和“孤胆大娘”脸对了脸。

她的太阳穴上往外冒血。他的脸上并没显出痛苦，还是那么镇定，和祥，好象刚睡熟了似的闭着眼，说不定哪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他腿上的血染红了一片她的白裙，她头上的血滴在他的脸上。

不久，英雄营长贺重耘在古松的下面，借着春月的清辉，向“孤胆大娘”致了敬礼。

小司号员郜家宝和卫生员王均化，两位青年英雄，搀着谭明超，在英雄营长的身后，向她敬礼！

贺营长转身，望了望“老秃山”。“后边的那些山也都得拿下来！”他对三个青年们说。

后记

一九五三年十月，我随同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去到朝鲜。慰问工作结束，我得到总团长贺龙将军的允许，继续留朝数月，到志愿军部队去体验生活。

我在志愿军某军住了五个来月，访问了不少位强攻与坚守“老秃山”的英雄，阅读了不少有关的文件。我决定写一部小说。

可是，我写不出来。五个来月的时间不够充分了解部队生活的。我写不出人物来。

我可也不甘心交白卷。我不甘放弃歌颂最可爱的人们的光荣责任，尽管只能写点报道也比交白卷好。

于是，我把听到的和看到的资料组织了一下，写成此篇。这只能算作一篇报道。

这么交代一下，并不为卸责，而是有意说明：体验生活应该是长期间的事，大致参观一下是不中用的。没有真实的生活写不出文艺作品来。

我要对志愿军某军的军、师、团、营与连的首长们、干部们和战士们作衷心的感谢！没有他们的鼓励、照顾和帮助，尽管是一篇报道，我也不会写成！篇中的人物姓名都不是真的，因为“老秃山”一役出现了许多英雄功臣，不可能都写进去，挂一漏万也不好。

老舍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北京

正红旗下

一

假若我姑母和我大姐的婆母现在还活着，我相信她们还会时常争辩：到底在我降生的那一晚上，我的母亲是因生我而昏迷过去了呢，还是她受了煤气。

幸而这两位老太太都遵循着自然规律，到时候就被亲友们护送到坟地里去；要不然，不论我庆祝自己的花甲之喜，还是古稀大寿，我心中都不会十分平安。是呀，假若大姐婆婆的说法十分正确，我便根本不存在啊！

似乎有声明一下的必要：我生的迟了些，而大姐又出阁早了些，所以我一出世，大姐已有了婆婆，而且是一位有比金刚石还坚硬的成见的婆婆。是，她的成见是那么深，我简直地不敢叫她看见我。只要她一眼看到我，她便立刻把屋门和窗子都打开，往外散放煤气！

还要声明一下：这并不是为来个对比，贬低大姐婆婆，以便高抬我的姑母。那用不着。说真的，姑母对于我的存在与否，并不十分关心；要不然，到后来，她的烟袋锅子为什么常常敲在我的头上，便有些费解了。是呀，我长着一个脑袋，不是一块破砖头！

尽管如此，姑母可是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和我大姐的婆婆进行激辩。按照她的说法，我的母亲是因为生我，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的。据我后来调查，姑母的说法颇为正确，因为自从她中年居孀以后，就搬到我家来住，不可能不掌握些第一手的消息与资料。我的啼哭，吵得她不能安眠。那么，我一定不会是一股煤气！

我也调查清楚：自从姑母搬到我家来，虽然各过各的日子，她可是以大姑子的名义支使我的母亲给她沏茶灌水，擦桌子扫地，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她的确应该心安理得，我也不便给她造谣：想想看，在那年月，一位大姑子而不欺负兄弟媳妇，还怎么算作大姑子呢？

在我降生前后，母亲当然不可能照常伺候大姑子，这就难怪在我还没落草儿（注：落草儿——降生。落读作lào（涝）。），姑母便对我不大满意了。不过，不管她多么自私，我可也不能不多少地感激她：假若不是她肯和大姐婆婆力战，甚至于混战，我的生日与时辰也许会发生些混乱，其说不一了。我舍不得那个良辰吉日！

那的确是良辰吉日！就是到后来，姑母在敲了我三烟锅子之后，她也不能不稍加考虑，应否继续努力。她不能不想想，我是腊月二十三日酉时，全北京的人，包括着皇上和文武大臣，都在欢送灶王爷上天的时刻降生的呀！

在那年代，北京在没有月色的夜间，实在黑的可怕。大街上没有电灯，小胡同里也没有个亮儿，人们晚间出去若不打着灯笼，就会越走越怕，越怕越慌，迷失在黑暗里，找不着家。有时候，他们会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一直转一夜。按照那时代的科学说法，这叫作“鬼打墙”。

可是，在我降生的那一晚上，全北京的男女，千真万确，没有一个遇上“鬼打墙”的！当然，那一晚上，在这儿或那儿，也有饿死的、冻死的，和被杀死的。但是，这都与鬼毫无关系。鬼，不管多么顽强的鬼，在那一晚上都在家里休息，不敢出来，也就无从给夜行客打一堵墙，欣赏他们来回转圈圈了。

大街上有多少卖糖瓜与关东糖（注：糖瓜与关东糖——又叫“灶糖”，祭灶时的供品，用麦芽做成。）的呀！天一黑，他们便点上灯笼，把摊子或车子照得亮堂堂的。天越黑，他们吆喝的越起劲，洪亮而急切。过了定更（注：定更——即初更，晚上七时至九时。），大家就差不多祭完了灶王，糖还卖给谁去呢！就凭这一片卖糖的声音，那么洪亮，那么急切，胆子最大的鬼也不敢轻易出来，更甭说那些胆子不大的了——据说，鬼也有胆量很小很小的。

再听吧，从五六点钟起，已有稀疏的爆竹声。到了酉时左右（就是我降生的伟大时辰），连铺户带人家一齐放起鞭炮，不用说鬼，就连黑、黄、大、小的狗都吓得躲在屋里打哆嗦。花炮的光亮冲破了黑暗的天空，一闪一闪，能够使人看见远处的树梢儿。每家院子里都亮那么一阵：把灶王像请到院中来，燃起高香与柏枝，灶王就急忙吃点关东糖，化为灰烬，飞上天宫。

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这不能不叫姑母思索思索：“这小子的来历不小哇！说不定，灶王爷身旁的小童儿因为贪吃糖果，没来得及上天，就留在这里了呢！”这么一想，姑母对我就不能不在讨厌之中，还有那么一点点敬意！

灶王对我姑母的态度如何，我至今还没探听清楚。我可是的确知道，姑母对灶王的态度并不十分严肃。她的屋里并没有灶王龛。她只在我母亲在我们屋里给灶王与财神上了三炷香之后，才搭讪着过来，可有可无地向神像打个问心（注：问心——拜一拜。心字轻读。）。假若我恰巧在那里，她必狠狠地瞪我一眼；她认准了我是灶王的小童儿转世，在那儿监视她呢！

说到这里，就很难不提一提我的大姐婆婆对神佛的态度。她的气派很大。在她的堂屋里，正中是挂着黄围子的佛桌，桌上的雕花大佛龛几乎高及顶棚，里面供着红脸长髯的关公。到春节，关公面前摆着五碗（注：碗——供品的单位量词。旧俗，过年时，献给神佛供品的底坐，常垫以饭碗，内盛小米，与碗口齐平，并覆盖红绵纸，然后上面再摞月饼、蜜供等食品，谓之一碗。）小塔似的蜜供、五碗红月饼，还有一堂干鲜果品。财神、灶王，和张仙（注：张仙——送子之神。传说是五代时游青城山而得道的张远霄。宋代苏询曾梦见他挟着两个弹子，以为是“诞子”之兆，便日夜供奉起来，以后果然生了苏轼和苏辙两个儿子，都成为有名的文学家。）（就是“打出天狗去，引进子孙来”的那位神仙）的神龛都安置在两旁，倒好象她的“一家之主”不是灶王，而是关公。赶到这位老太太对丈夫或儿子示威的时候，她的气派是那么大，以至把神佛都骂在里边，毫不留情！“你们这群！”她会指着所有的神像说：“你们这群！吃着我的蜜供、鲜苹果，可不管我的事，什么东西！”

可是，姑母居然敢和这位连神佛都敢骂的老太太分庭抗礼，针锋相对地争辩，实在令人不能不暗伸大指！不管我怎么不喜爱姑母，当她与大姐婆婆作战的时候，我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经过客观的分析，我从大姐婆婆身上实在找不到一点可爱的地方。是呀，直到如今，我每一想起什么“虚张声势”、“瞎唬事”等等，也就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大姐的婆婆来。我首先想起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何等毫无道理的眼睛啊！见到人，不管她是要表示欢迎，还是马上冲杀，她的眼总是瞪着。她大概是想用二目圆睁表达某种感情，在别人看来却空空洞洞，莫名其妙。她的两腮多肉，永远阴郁地下垂，象两个装着什么毒气的口袋似的。在咳嗽与说话的时候，她的嗓子与口腔便是一部自制的扩音机。她总以为只要声若洪钟，就必有说服力。她什么也不大懂，特别是不懂怎么过日子。可是，她会瞪眼与放炮，于是她就懂了一切。

虽然我也忘了不姑母的烟袋锅子（特别是那里面还有燃透了的兰花烟的），可是从面全看来，她就比大姐的婆婆多着一些风趣。从模样上说，姑母长得相当秀气，两腮并不象装着毒气的口袋。她的眼睛，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黑白分明，非常的有神。不幸，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阵风暴。风暴一来，她的有神的眼睛就变成有鬼，寒光四射，冷气逼人！不过，让咱们还是别老想她的眼睛吧。她爱玩梭儿胡（注：梭儿胡——一种纸牌。“玩梭儿胡”又叫“逗梭儿胡”，后文“凑十胡”也是这个意思。）每逢赢那么三两吊钱的时候，她还会低声地哼几句二黄。据说：她的丈夫，我的姑父，是一位唱戏的！在那个改良的……哎呀，我忘了一件大事！

你看，我只顾了交待我降生的月、日、时，可忘了说是哪一年！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戊戌政变（注：戊戌年——一八九八年。戊戌政变——指这年六月光绪皇帝推行的资产阶级维新变法，又叫“百日维新”。）！

说也奇怪，在那么大讲维新与改良的年月，姑母每逢听到“行头”、“拿份儿”（注：行头——戏曲术语，指演员扮戏时所穿戴的衣服、头盔等。行读作xíng（型）。拿份儿——即“戏份儿”，戏曲赏的工资。最早的工资按月计算，叫“包银”，后来改按场次计算，即是“戏份儿”。）等等有关戏曲的名词，便立刻把话岔开。只有逢年过节，喝过两盅玫瑰露酒之后，她才透露一句：“唱戏的也不下贱啊！”尽管如此，大家可是都没听她说过：我姑父的艺名叫什么，他是唱小生还是老旦。

大家也都怀疑，我姑父是不是个旗人。假若他是旗人，他可能是位耗财买脸的京戏票友儿（注：票友儿——指不是“科班”出身的、偶一扮演的业余戏曲演员。与下文“玩票”同义。）。可是，玩票是出风头的事，姑母为什么不敢公开承认呢？他也许真是个职业的伶人吧？可又不大对头：那年月，尽管酝酿着革新与政变，堂堂的旗人而去以唱戏为业，不是有开除旗籍的危险么？那么，姑父是汉人？也不对呀！他要是汉人，怎么在他死后，我姑母每月去领好几份儿钱粮呢？

直到如今，我还弄不清楚这段历史。姑父是唱戏的不是，关系并不大。我总想不通：凭什么姑母，一位寡妇，而且是爱用烟锅子敲我的脑袋的寡妇，应当吃几份儿饷银呢？我的父亲是堂堂正正的旗兵，负着保卫皇城的重任，每月不过才领三两银子，里面还每每搀着两小块假的；为什么姑父，一位唱小生或老旦的，还可能是汉人，会立下那么大的军功，给我姑母留下几份儿钱粮呢？看起来呀，这必定在什么地方有些错误！

不管是皇上的，还是别人的错儿吧，反正姑母的日子过得怪舒服。她收入的多，开销的少——白住我们的房子，又有弟媳妇作义务女仆。她是我们小胡同里的“财主”。

恐怕呀，这就是她敢跟大姐的婆婆顶嘴抬杠的重要原因之一。大姐的婆婆口口声声地说：父亲是子爵，丈夫是佐领，儿子是骁骑校（注：子爵——古代五等爵公、侯、伯、子、男的第四等。清代子爵又分一二三等，是比较小的世袭爵位。佐领一 八旗兵制，以三百人为一“牛录”（后增至四百人），统领“牛录”的军官，满语叫做“牛录额真”，汉译“佐领”，是地位比较低的武官。骏骑校——“佐领”下面的小军官。）。这都不假；可是，她的箱子底儿上并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有她的胖脸为证，她爱吃。这并不是说，她有钱才要吃好的。不！没钱，她会以子爵女儿、佐领太太的名义去赊。她不但自己爱赊，而且颇看不起不敢赊，不喜欢赊的亲友。虽然没有明说，她大概可是这么想：不赊东西，白作旗人！

我说她“爱”吃，而没说她“讲究”吃。她只爱吃鸡鸭鱼肉，而不会欣赏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她可也有讲究的一面：到十冬腊月，她要买两条丰台暖洞子（注：暖洞子——温室。）生产的碧绿的、尖上还带着一点黄花的王瓜，摆在关公面前；到春夏之交，她要买些用小蒲包装着的，头一批成熟的十三陵大樱桃，陈列在供桌上。这些，可只是为显示她的气派与排场。当她真想吃的时候，她会买些冒充樱桃的“山豆子”，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既便宜又过瘾。不管怎么说吧，她经常拉下亏空，而且是债多了不愁，满不在乎。

对债主子们，她的眼瞪得特别圆，特别大；嗓音也特别洪亮，激昂慷慨地交代：

“听着！我是子爵的女儿，佐领的太太，娘家婆家都有铁杆儿庄稼！俸银俸米到时候就放下来，欠了日子欠不了钱，你着什么急呢！”

这几句豪迈有力的话语，不难令人想起二百多年前清兵入关时候的威风，因而往往足以把债主子打退四十里。不幸，有时候这些话并没有发生预期的效果，她也会瞪着眼笑那么一两下，叫债主子吓一人跳；她的笑，说实话，并不比哭更体面一些。她的刚柔相济，令人啼笑皆非。

她打扮起来的时候总使大家都感到遗憾。可是，气派与身分有关，她还非打扮不可。该穿亮纱，她万不能穿实地纱；该戴翡翠簪子，决不能戴金的。于是，她的几十套单、夹、棉、皮，纱衣服，与冬夏的各色首饰，就都循环地出入当铺，当了这件赎那件，博得当铺的好评。据看见过阎王奶奶的人说：当阎王奶奶打扮起来的时候，就和盛装的大姐婆婆相差无几。

因此，直到今天，我还摸不清她的丈夫怎么会还那么快活。在我幼年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是，他不但快活，而且可爱！除了他也爱花钱，几乎没有任何缺点。我首先记住了他的咳嗽，一种清亮而有腔有调的咳嗽，叫人一听便能猜到他至小是四品官儿。他的衣服非常整洁，而且带着樟脑的香味，有人说这是因为刚由当铺拿出来，不知正确与否。

无论冬夏，他总提着四个鸟笼子，里面是两只红颏，两只蓝靛颏儿。他不养别的鸟，红、蓝颏儿雅俗共赏，恰合佐领的身份。只有一次，他用半年的俸禄换了一只雪白的麻雀。不幸，在白麻雀的声誉刚刚传遍九城（注：传遍九城——九城，即九门，指明代永乐十八年重修的北京内城九门：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东直、朝阳、西直、阜城。后来人们常以“九门”、“四九城”来代指北京城内外。传遍九城，即传遍了整个儿北京城。后文“誉满九城”也是这个意思。）的大茶馆之际，也不知怎么就病故了，所以他后来即使看见一只雪白的老鸦也不再动心。

在冬天，他特别受我的欢迎：在他的怀里，至少藏着三个蝈蝈葫芦，每个都有摆在古玩铺里去的资格。我并不大注意葫芦。使我兴奋的是它们里面装着的嫩绿蝈蝈，时时轻脆地鸣叫，仿佛夏天忽然从哪里回到北京。

在我的天真的眼中，他不是来探亲家，而是和我来玩耍。他一讲起养鸟、养蝈蝈与蛐蛐的经验，便忘了时间，以至我母亲不管怎样为难，也得给他预备饭食。他也非常天真。母亲一暗示留他吃饭，他便咳嗽一阵，有腔有调，有板有限，而后又哈哈地笑几声才说：

“亲家太太，我还真有点饿了呢！千万别麻烦，到天泰轩叫一个干炸小丸子、一卖木樨肉、一中碗酸辣汤，多加胡椒面和香菜，就行啦！就这么办吧！”

这么一办，我母亲的眼圈儿就分外湿润那么一两天！不应酬吧，怕女儿受气；应酬吧，钱在哪儿呢？那年月走亲戚，用今天的话来说，可真不简单！

亲家爹虽是武职，四品顶戴的佐领，却不大爱谈怎么带兵与打仗。我曾问过他是否会骑马射箭，他的回答是咳嗽了一阵，而后马上又说起养鸟的技术来。这可也的确值得说，甚至值得写一本书！看，不要说红、蓝颏儿们怎么养，怎么蹓，怎么“押”，在换羽毛的季节怎么加意饲养，就是那四个鸟笼子的制造方法，也够讲半天的。不要说鸟笼子，就连笼里的小磁食罐，小磁水池，以及清除鸟粪的小竹铲，都是那么考究，谁也不敢说它们不是艺术作品！是的，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武官，而把毕生的精力都花费在如何使小罐小铲、咳嗽与发笑都含有高度的艺术性，从而随时沉醉在小刺激与小趣味里。

他还会唱呢！有的王爷会唱须生，有的贝勒（注：贝勒——满语王或侯的意思，是清代的世袭爵位，地位仅次于亲王和郡王。）会唱《金钱豹》（注：《金钱豹》——传统戏剧，演孙悟空降伏金钱豹的故事。），有的满族官员由票友而变为京剧名演员……。戏曲和曲艺成为满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他们不但爱去听，而且喜欢自己粉墨登场。他们也创作，大量地创作，岔曲、快书、鼓词等等。我的亲家爹也当然不甘落后。遗憾的是他没有足够的财力去组成自己的票社，以便亲友家庆祝孩子满月，或老太太的生日，去车马自备、清茶恭候地唱那么一天或一夜，耗财买脸，傲里夺尊，誉满九城。他只能加入别人组织的票社，随时去消遣消遣。他会唱几段联珠快书。他的演技并不很高，可是人缘很好，每逢献技都博得亲友们热烈喝彩。美中不足，他走票的时候，若遇上他的夫人也盛装在场，他就不由地想起阎王奶奶来，而忘了词儿。这样丢了脸之后，他回到家来可也不闹气，因为夫妻们大吵大闹会喊哑了他的嗓子。倒是大姐的婆婆先发制人，把日子不好过，债务越来越多，统统归罪于他爱玩票，不务正业，闹得没结没完。他一声也不出，只等到她喘气的时候，他才用口学着三弦的声音，给她弹个过门儿：“登根儿哩登登”。艺术的熏陶使他在痛苦中还能够找出自慰的办法，所以他快活——不过据他的夫人说，这是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他们夫妇谁对谁不对，我自幼到而今一直还没有弄清楚。那么，书归正传，还说我的生日吧。

在我降生的时候，父亲正在皇城的什么角落值班。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注：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迷信的人认为灶王是一家之主，祭灶之礼，必须由男子祭拜，妇女不得参予；月为太阴星君，中秋拜月，也只能由妇女行之，男子不得参予，故俗谚谓之“男不拜（圆）月，女不祭灶”。），自古为然。姑母是寡妇，母亲与二姐也是妇女；我虽是男的，可还不堪重任。全家竟自没有人主持祭灶大典！姑母发了好几阵脾气。她在三天前就在英兰斋满汉饽饽铺买了几块真正的关东糖。所谓真正的关东糖者就是块儿小而比石头还硬，放在口中若不把门牙崩碎，就把它粘掉的那一种，不是摊子上卖的那种又泡又松，见热气就容易化了的低级货。她还买了一斤什锦南糖。这些，她都用小缸盆扣起来，放在阴凉的地方，不叫灶王爷与一切的人知道。她准备在大家祭完灶王，偷偷地拿出一部分，安安顿顿地躺在被窝里独自享受，即使粘掉一半个门牙，也没人晓得。可是，这个计划必须在祭灶之后执行，以免叫灶王看见，招致神谴。哼！全家居然没有一个男人！她的怒气不打一处来。我二姐是个忠厚老实的姑娘，空有一片好心，而没有克服困难的办法。姑母越发脾气，二姐心里越慌，只含着眼泪，不住地叫：“姑姑！姑姑！”

幸而大姐及时地来到。大姐是个极漂亮的小媳妇：眉清目秀，小长脸，尖尖的下颏象个白莲花瓣似的。不管是穿上大红缎子的氅衣，还是蓝布旗袍，不管是梳着两把头，还是挽着旗髻，她总是那么俏皮利落，令人心旷神怡。她的不宽的腰板总挺得很直，亭亭玉立；在请蹲安的时候，直起直落，稳重而飘洒。只有在发笑的时候，她的腰才弯下一点去，仿佛喘不过气来，笑得那么天真可怜。亲戚、朋友，没有不喜爱她的，包括着我的姑母。只有大姐的婆婆认为她既不俊美，也不伶俐，并且时常讥诮：你爸爸不过是三两银子的马甲（注：马甲——蒙马之甲，代称骑兵。）！

大姐婆婆的气派是那么大，讲究是那么多，对女仆的要求自然不能不极其严格。她总以为女仆都理当以身殉职，进门就累死。自从娶了儿媳妇，她干脆不再用女仆，而把一个小媳妇当作十个女仆使用。大姐的两把头往往好几天不敢拆散，就那么带着那小牌楼似的家伙睡觉。梳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万一婆婆已经起床，大声地咳嗽着，而大姐还没梳好了头，过去请安，便是一行大罪！大姐须在天还没亮就起来，上街给婆婆去买热油条和马蹄儿烧饼。大姐年轻，贪睡。可是，出阁之后，她练会把自己惊醒。醒了，她便轻轻地开开屋门，看看天上的三星。假若还太早，她便回到炕上，穿好衣服，坐着打盹，不敢再躺下，以免睡熟了误事。全家的饭食、活计、茶水、清洁卫生，全由大姐独自包办。她越努力，婆婆越给她添活儿，加紧训练。婆婆的手，除了往口中送饮食，不轻易动一动。手越不动，眼与嘴就越活跃，她一看见儿媳妇的影子就下好几道紧急命令。

事情真多！大姐每天都须很好地设计，忙中要有计划，以免发生混乱。出嫁了几个月之后，她的眉心出现了两条细而深的皱纹。这些委屈，她可不敢对丈夫说，怕挑起是非。回到娘家，她也不肯对母亲说，怕母亲伤心。当母亲追问的时候，她也还是笑着说：没事！真没事！奶奶放心吧！（我们管母亲叫作奶奶。）

大姐更不敢向姑母诉苦，知道姑母是爆竹脾气，一点就发火。可是，她并不拒绝姑母的小小的援助。大姐的婆婆既要求媳妇打扮得象朵鲜花似的，可又不肯给媳妇一点买胭脂、粉，梳头油等等的零钱，所以姑母一问她要钱不要，大姐就没法不低下头去，表示口袋里连一个小钱也没有。姑母是不轻易发善心的，她之所以情愿帮助大姐者是因为我们满人都尊敬姑奶奶，她自己是老姑奶奶，当然要同情小姑奶奶，以壮自己的声势。况且，大姐的要求又不很大，有几吊钱就解决问题，姑母何必不大仁大义那么一两回呢。这个，大姐婆婆似乎也看了出来，可是不便说什么；娘家人理当贴补出了嫁的女儿，女儿本是赔钱货嘛。在另一方面，姑母之所以敢和大姐婆婆分庭抗礼者，也在这里找到一些说明。

大姐这次回来，并不是因为她梦见了一条神龙或一只猛虎落在母亲怀里，希望添个将来会“出将入相”（注：出将入相——“出将”和“入相”是传统戏剧舞台上的“上场门”和“下场门”，这里借用“将”“相”，有盼成大器的意思。）的小弟弟。快到年节，她还没有新的绫绢花儿、胭脂宫粉，和一些杂拌儿（注：杂拌儿——各种果子做的果脯。）。这末一项，是为给她的丈夫的。大姐夫虽已成了家，并且是不会骑马的骁骑校，可是在不少方面还象个小孩子，跟他的爸爸差不多。是的，他们老爷儿俩到时候就领银子，终年都有老米吃，干吗注意天有多么高，地有多么厚呢？生活的意义，在他们父子看来，就是每天要玩耍，玩得细致，考究，入迷。大姐丈不养靛颏儿，而英雄气概地玩鹞子和胡伯喇（注：胡伯喇——一种小而凶的鸟，喙长，利爪，饲养者多以其擒食麻雀为戏。北京土话，称无所事事者为“玩鹞鹰子”，作者以这个细节寓刺游手好闲。），威风凛凛地去捕几只麻雀。这一程子，他玩腻了鹏子与胡伯喇，改为养鸽子。他的每只鸽子都值那么一二两银子；“满天飞元宝”是他爱说的一句豪迈的话。他收藏的几件鸽铃都是名家制作，由古玩摊子上搜集来的。

大姐夫需要杂拌儿。每年如是：他用各色的洋纸糊成小高脚碟，以备把杂拌儿中的糖豆子、大扁杏仁等等轻巧地放在碟上，好象是为给他自己上供。一边摆弄，一边吃；往往小纸碟还没都糊好，杂拌儿已经不见了；尽管是这样，他也得到一种快感。杂拌儿吃完，他就设计糊灯笼，好在灯节悬挂起来。糊完春灯，他便动手糊风筝。这些小事情，他都极用心地去作；一两天或好几天，他逢人必说他手下的工作，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在不断的商讨中，往往得到启发，他就从新设计，以期出奇制胜，有所创造。若是别人不愿意听，他便都说给我大姐，闹得大姐脑子里尽是春灯与风事，以至耽误了正事，招得婆婆鸣炮一百零八响！

他们玩耍，花钱，可就苦了我的大姐。在家庭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他们不能不吵嘴，以资消遣。十之八九，吵到下不来台的时候，就归罪于我的大姐，一致进行讨伐。大姐夫虽然对大姐还不错，可是在混战之中也不敢不骂她。好嘛，什么都可以忍受，可就是不能叫老人们骂他怕老婆。因此，一来二去，大姐增添了一种本事：她能够在炮火连天之际，似乎听到一些声响，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似乎是她给自己的耳朵安上了避雷针。可怜的大姐！

大姐来到，立刻了解了一切。她马上派二姐去请“姥姥”，也就是收生婆。并且告诉二姐，顺脚儿去通知婆家：她可能回去的晚一些。大姐婆家离我家不远，只有一里多地。二姐飞奔而去。

姑母有了笑容，递给大姐几张老裕成钱铺特为年节给赏与压岁钱用的、上边印着刘海戏金蟾的、崭新的红票子，每张实兑大钱两吊。同时，她把弟妇生娃娃的一切全交给大姐办理，倘若发生任何事故，她概不负责。

二姐跑到大姐婆家的时候，大姐的公公正和儿子在院里放花炮。今年，他们负债超过了往年的最高纪录。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他们理应想一想怎么还债，怎么节省开支，省得在年根底下叫债主子们把门环子敲碎。没有，他们没有那么想。大姐婆婆不知由哪里找到一点钱，买了头号的大糖瓜，带芝麻的和不带芝麻的，摆在灶王面前，并且瞪着眼下命令：“吃了我的糖，到天上多说几旬好话，别不三不四地顺口开河，瞎扯！”两位男人呢，也不知由哪里弄来一点钱，都买了鞭炮。老爷儿俩都脱了长袍。老头儿换上一件旧狐皮马褂，不系钮扣，而用一条旧布褡包松拢着，十分潇洒。大姐夫呢，年轻火力壮，只穿着小棉袄，直打喷嚏，而连说不冷。鞭声先起，清脆紧张，一会儿便火花急溅，响成一片。儿子放单响的麻雷子，父亲放双响的二踢脚，间隔停匀，有板有眼：噼啪噼啪，咚；噼啪噼啪，咚——当！这样放完一阵，父子相视微笑，都觉得放炮的技巧九城第一，理应得到四邻的热情夸赞。

不管二姐说什么，中间都夹着麻雷子与二踢脚的巨响。于是，大姐的婆婆仿佛听见了：亲家母受了煤气。“是嘛！”她以压倒鞭炮的声音告诉二姐：“你们穷人总是不懂得怎么留神，大概其喜欢中煤毒！”她把“大概”总说成“大概其”，有个“其”字，显着多些文采，说完，她就去换衣裳，要亲自出马，去抢救亲家母的性命，大仁大义。佐领与骁骑校根本没注意二姐说了什么，专心一志地继续放爆竹。即使听明白了二姐的报告，他们也不能一心二用，去考虑爆竹以外的问题。

我生下来，母亲昏了过去。大姐的婆母躲在我姑母屋里，二目圆睁，两腮的毒气肉袋一动一动地述说解救中煤毒的最有效的偏方。姑母老练地点起兰花烟，把老玉烟袋嘴儿斜放在嘴角，眉毛挑起多高，准备挑战。

“偏方治大病！”大姐的婆婆引经据典地说。

“生娃娃用不着偏方！”姑母开始进攻。

“那也看谁生娃娃！”大姐婆婆心中暗喜已到人马列开的时机。

“谁生娃娃也不用解煤气的偏方！”姑母从嘴角撤出乌木长烟袋，用烟锅子指着客人的鼻子。

“老姑奶奶！”大姐婆婆故意称呼对方一句，先礼后兵，以便进行歼灭战。“中了煤气就没法儿生娃娃！”

在这激烈舌战之际，大姐把我揣在怀里，一边为母亲的昏迷不醒而落泪，一边又为小弟弟的诞生而高兴。二姐独自立在外间屋，低声地哭起来。天很冷，若不是大姐把我揣起来，不管我的生命力有多么强，恐怕也有不小的危险。

二

姑母高了兴的时候，也格外赏脸地逗我一逗，叫我“小狗尾巴”，因为，正如前面所交代的，我是生在戊戌年（狗年）的尾巴上。连她高了兴，幽默一下，都不得人心！我才不愿意当狗尾巴呢！伤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即使没有罪名，也是个过错！看，直到今天，每逢路过狗尾巴胡同，我的脸还难免有点发红！

不过，我还要交代些更重要的事情，就不提狗尾巴了吧。可以这么说：我只赶上了大清皇朝的“残灯末庙”。在这个日落西山的残景里，尽管大姐婆婆仍然常常吹嗙她是子爵的女儿、佐领的太太，可是谁也明白她是虚张声势，威风只在嘴皮子上了。是呀，连向她讨债的卖烧饼的都敢指着她的鼻子说：“吃了烧饼不还钱，怎么，还有理吗？”至于我们穷旗兵们，虽然好歹地还有点铁杆庄稼，可是已经觉得脖子上仿佛有根绳子，越勒越紧！

以我们家里说，全家的生活都仗着父亲的三两银子月饷，和春秋两季发下来的老米维持着。多亏母亲会勤俭持家，这点收入才将将使我们不至沦为乞丐。

二百多年积下的历史尘垢，使一般的旗人既忘了自谴，也忘了自励。我们创造了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生命就这么沉浮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是呀，以大姐的公公来说吧，他为官如何，和会不会冲锋陷阵，倒似乎都是次要的。他和他的亲友仿佛一致认为他应当食王禄，唱快书，和养四只靛颏儿。同样地，大姐丈不仅满意他的“满天飞元宝”，而且情愿随时为一只鸽子而牺牲了自己。是，不管他去办多么要紧的公事或私事，他的眼睛总看着天空，决不考虑可能撞倒一位老太太或自己的头上碰个大包。他必须看着天空。万一有那么一只掉了队的鸽子，飞的很低，东张西望，分明是十分疲乏，急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见此光景，就是身带十万火急的军令，他也得飞跑回家，放起几只鸽子，把那只自天而降的“元宝”裹了下来。能够这样俘获一只别人家的鸽子，对大姐夫来说，实在是最大最美的享受！至于因此而引起纠纷，那，他就敢拿刀动杖，舍命不舍鸽子，吓得大姐浑身颤抖。

是，他们老爷儿俩都有聪明、能力，细心，但都用在从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得到享受与刺激。他们在蛐蛐罐子、鸽铃、干炸丸子……等等上提高了文化，可是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他们的一生象作着个细巧的，明白而又有点胡涂的梦。

妇女们极讲规矩。是呀，看看大姐吧！她在长辈面前，一站就是几个钟头，而且笑容始终不懈地摆在脸上。同时，她要眼观四路，看着每个茶碗，随时补充热茶；看着水烟袋与旱烟袋，及时地过去装烟，吹火纸捻儿。她的双手递送烟袋的姿态够多么美丽得体，她的嘴唇微动，一下儿便把火纸吹燃，有多么轻巧美观。这些，都得到老太太们（不包括她的婆婆）的赞叹，而谁也没注意她的腿经常浮肿着。在长辈面前，她不敢多说话，又不能老在那儿呆若木鸡地侍立。她须精心选择最简单而恰当的字眼，在最合适的间隙，象舞台上的锣鼓点儿似的那么准确，说那么一两小句，使老太太们高兴，从而谈得更加活跃。

这种生活艺术在家里得到经常的实践，以备特别加工，拿到较大的场合里去。亲友家给小孩办三天、满月，给男女作四十或五十整寿，都是这种艺术的表演竞赛大会。至于婚丧大典，那就更须表演的特别精采，连笑声的高低，与请安的深浅，都要恰到好处，有板眼，有分寸。姑母和大姐的婆婆若在这种场合相遇，她们就必须出奇制胜，各显其能，用各种笔法，旁敲侧击，打败对手，传为美谈。办理婚丧大事的主妇也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随地使这种可能产生严重后果的耍弄与讽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同时，她还要委托几位负有重望的妇女，帮助她安排宾客们的席次，与入席的先后次序。安排得稍欠妥当，就有闹得天翻地覆的危险。她们必须知道谁是二姥姥的姑舅妹妹的干儿子的表姐，好来与谁的小姨子的公公的盟兄弟的寡嫂，作极细致的分析比较，使她们的席位各得其所，心服口服，吃个痛快。经过这样的研究，而两位客人是半斤八两，不差一厘，可怎么办呢？要不怎么，不但必须记住亲友们的生年月日，而且要记得落草儿的时辰呢！这样分量完全相同的客人，也许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呀！可是二嫂恰好比六嫂早生了一点钟，这就解决了问题。当然，六嫂虽晚生了六十分钟，而丈夫是三品顶戴，比二嫂的丈夫高着两品，这就又须从长研究，另作安排了。是的，我大姐虽然不识一个字，她可是一本活书，记得所有的亲友的生辰八字儿。不管她的婆婆要怎样惑乱人心，我可的确知道我是戊戌年腊月二十三日面时生的，毫不动摇，因为有大姐给我作证！

这些婚丧大典既是那么重要，亲友家办事而我们缺礼，便是大逆不道。母亲没法把送礼这笔支出打在预算中，谁知道谁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生呢？不幸而赶上一个月里发生好几件红白事，母亲的财政表格上便有了赤字。她不能为减少赤字，而不给姑姑老姨儿们去拜寿，不给胯骨上的亲戚（注：胯骨上的亲戚——比喻关系极远、极不沾边的亲戚。）吊丧或贺喜。不去给亲友们行礼等于自绝于亲友，没脸再活下去，死了也欠光荣。而且，礼到人不到还不行啊。这就须于送礼而外，还得整理鞋袜，添换头绳与绢花，甚至得作非作不可的新衣裳。这又是一笔钱。去吊祭或贺喜的时候，路近呢自然可以勉强走了去，若是路远呢，难道不得雇辆骡车么？在那文明的年月，北京的道路一致是灰沙三尺，恰似香炉。好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在香炉里走十里八里，到了亲友家已变成了土鬼，岂不是大笑话么？骡车可是不能白坐，这又是个问题！去行人情，岂能光拿着礼金礼品，而腰中空空如也呢。假若人家主张凑凑十胡什么的，难道可以严词拒绝么？再说，见了晚一辈或两辈的孙子们，不得给二百钱吗？是呀，办婚丧大事的人往往倾家荡产，难道亲友不应当舍命陪君子么？

母亲最怕的是亲友家娶媳妇或聘姑娘而来约请她作娶亲太太或送亲太太。这是一种很大的荣誉：不但寡妇没有这个资格，就是属虎的或行为有什么不检之处的“全口人”（注：全口人——指丈夫子女俱全、“有福气”的妇女。口字轻读，作ke。）也没有资格。只有堂堂正正，一步一个脚印的妇人才能负此重任。人家来约请，母亲没法儿拒绝。谁肯把荣誉往外推呢？可是，去作娶亲太太或送亲太太不但必须坐骡车，而且平日既无女仆，就要雇个临时的、富有经验的、干净利落的老妈子。有人搀着上车下车、出来进去，才象个娶亲太太或送亲太太呀！至于服装首饰呢，用不着说，必须格外出色，才能压得住台。母亲最恨向别人借东西，可是她又绝对没有去置办几十两银子一件的大缎子、绣边儿的氅衣，和真金的扁方、耳环，大小头簪。她只好向姑母开口。姑母有成龙配套的衣裳与首饰，可就是不愿出借！姑母在居孀之后，固然没有作娶亲或送亲太太的资格，就是在我姑父活着的时候，她也很不易得到这种荣誉。是呀，姑父到底是唱戏的不是，既没有弄清楚，谁能够冒冒失失地来邀请姑母出头露面呢？大家既不信任姑母，姑母也就不肯往外借东西，作为报复。

于是，我父亲就须亲自出马，向姑母开口。亲姐弟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大概父亲必是完全肯定了“唱戏的并不下贱”，姑母才把带有樟脑味儿的衣服，和式样早已过了时而分量相当重的首饰拿出来。

这些非应酬不可的应酬，提高了母亲在亲友眼中的地位。大家都夸她会把钱花在刀刃儿上。可也正是这个刀刃儿使母亲关到钱粮发愁，关不下来更发愁。是呀，在我降生的前后，我们的铁杆儿庄稼虽然依然存在，可是逐渐有点歉收了，分量不足，成色不高。赊欠已成了一种制度。卖烧饼的、卖炭的、倒水的都在我们的，和许多人家的门垛子上画上白道道，五道儿一组，颇象鸡爪子。我们先吃先用，钱粮到手，按照鸡爪子多少还钱。母亲是会过日子的人，她只许卖烧饼的、卖炭的、倒水的在我们门外画白道道，而绝对不许和卖酥糖的，卖糖葫芦的等等发生鸡爪子关系。姑母白吃我们的水，随便拿我们的炭，而根本不吃烧饼——她的红漆盒子里老储存着“大八件”一级的点心。因此，每逢她看见门垛子上的鸡爪图案，就对门神爷眨眨眼，表明她对这些图案不负责任！我大姐婆家门外，这种图案最为丰富。除了我大姐没有随便赊东西的权利，其余的人是凡能赊者必赊之。大姐夫说的好：反正钱粮下来就还钱，一点不丢人！

在门外的小贩而外，母亲只和油盐店、粮店，发生赊账的关系。我们不懂吃饭馆，我们与较大的铺户，如绸缎庄、首饰楼，同仁堂老药铺等等都没有什么贸易关系。我们每月必须请几束高香，买一些茶叶末儿，香烛店与茶庄都讲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虽然我们的赊账范围并不很大，可是这已足逐渐形成寅吃卯粮的传统。这就是说：领到饷银，便去还债。还了债，所余无几，就再去赊。假若出了意外的开销，象获得作娶亲太太之类的荣誉，得了孙子或外孙子，还债的能力当然就减少，而亏空便越来越大。因此，即使关下银子来，母亲也不能有喜无忧。

姑母经常出门：去玩牌、逛护国寺、串亲戚、到招待女宾的曲艺与戏曲票房去听清唱或彩排，非常活跃。她若是去赌钱，母亲便须等到半夜。若是忽然下了雨或雪，她和二姐还得拿着雨伞去接。母亲认为把大姑子伺候舒服了，不论自己吃多大的苦，也比把大姑子招翻了强的多。姑母闹起脾气来是变化万端，神鬼难测的。假若她本是因嫌茶凉而闹起来，闹着闹着就也许成为茶烫坏她的舌头，而且把我们的全家，包括着大黄狗，都牵扯在内，都有意要烫她的嘴，使她没法儿吃东西，饿死！这个蓄意谋杀的案件至少要闹三四天！

与姑母相反，母亲除了去参加婚丧大典，不大出门。她喜爱有条有理地在家里干活儿。她能洗能作，还会给孩子剃头，给小媳妇们铰脸——用丝线轻轻地勒去脸上的细毛儿，为是化装后，脸上显着特别光润。可是，赶巧了，父亲正去值班，而衙门放银子，母亲就须亲自去领取。我家离衙门并不很远，母亲可还是显出紧张，好象要到海南岛去似的。领了银子（越来分两越小），她就手儿在街上兑换了现钱。那时候，山西人开的烟铺、回教人开的蜡烛店，和银号钱庄一样，也兑换银两。母亲是不喜欢算计一两文钱的人，但是这点银子关系着家中的“一月大计”，所以她也既腼腆又坚决地多问儿家，希望多换几百钱。有时候，在她问了两家之后，恰好银盘儿落了，她饶白跑了腿，还少换了几百钱。

拿着现钱回到家，她开始发愁。二姐赶紧给她倒上一碗茶——用小沙壶沏的茶叶末儿，老放在炉口旁边保暖，茶汁很浓，有时候也有点香味。二姐可不敢说话，怕搅乱了母亲的思路。她轻轻地出去，到门外去数墙垛上的鸡爪图案，详细地记住，以备作母亲制造预算的参考材料。母亲喝了茶，脱了刚才上街穿的袍罩，盘腿坐在炕上。她抓些铜钱当算盘用，大点儿的代表一吊，小点的代表一百。她先核计该还多少债，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掂动着几个铜钱，而后摆在左方。左方摆好，一看右方（过日子的钱）太少，就又轻轻地从左方撤下几个钱，心想：对油盐店多说几句好话，也许可以少还几个。想着想着，她的手心上就出了汗，很快地又把撤下的钱补还原位。不，她不喜欢低三下四地向债主求情；还！还清！剩多剩少，就是一个不剩，也比叫掌柜的或大徒弟高声申斥好的多。是呀，在太平天国、英法联军、甲午海战等等风波之后，不但高鼻子的洋人越来越狂妄，看不起皇帝与旗兵，连油盐店的山东人和钱铺的山西人也对旗籍主顾们越来越不客气了。他们竟敢瞪着包子大的眼睛挖苦、笑骂吃了东西不还钱的旗人，而且威胁从此不再记账，连块冻豆腐都须现钱交易！母亲虽然不知道国事与天下事，可是深刻地了解这种变化。即使她和我的父亲商议，他——负有保卫皇城重大责任的旗兵，也只会惨笑一下，低声地说：先还债吧！

左方的钱码比右方的多着许多！母亲的鬓角也有了汗珠！她坐着发楞，左右为难。最后，二姐搭讪着说了话：“奶奶！还钱吧，心里舒服！这个月，头绳、锭儿粉、梳头油，咱们都不用买！咱们娘儿俩多给灶王爷磕几个头，告诉他老人家：以后只给他上一炷香，省点香火！”

母亲叹了口气：“唉！叫灶王爷受委屈，于心不忍哪！”

“咱们也苦着点，灶王爷不是就不会挑眼了吗？”二姐提出具体的意见：“咱们多端点豆汁儿，少吃点硬的；多吃点小葱拌豆腐，少吃点炒菜，不就能省下不少吗？”

“二妞，你是个明白孩子！”母亲在愁苦之中得到一点儿安慰。“好吧，咱们多勒勒裤腰带吧！你去，还是我去？”

“您歇歇吧，我去！”

母亲就把铜钱和钱票一组一组地分清楚，交给二姐，并且嘱咐了又嘱咐：“还给他们，马上就回来！你虽然还梳着辫子，可也不小啦！见着便宜坊（注：便宜坊——北京的一家卖熟肉和生猪肉的铺子，后成为著名的烤鸭店。便读作biàn。）的老王掌柜，不准他再拉你的骆驼；告诉他：你是大姑娘啦！”

“嗐，老王掌柜快七十岁了，叫他拉拉也不要紧！”二姐笑着，紧紧握着那些钱，走了出去。所谓拉骆驼者，就是年岁大的人用中指与食指夹一夹孩子的鼻子，表示亲热。

二姐走后，母亲呆呆地看着炕上那一小堆儿钱，不知道怎么花用，才能对付过这一个月去。以她的洗作本领和不怕劳苦的习惯，她常常想去向便宜坊老王掌柜那样的老朋友们说说，给她一点活计，得些收入，就不必一定非喝豆汁儿不可了。二姐也这么想，而且她已经学的很不错：下至衲鞋底袜底，上至扎花儿、钉钮绊儿，都拿得起来。二姐还以为拉过她的骆驼的那些人，象王老掌柜与羊肉床子上的金四把（注：羊肉床子——羊肉铺。把——即“爷”，在回民中，这样称呼有年纪的人，显着亲切尊敬（与称“爷爷”为“把把”不同）。如常七把即常七爷，金四把即金四爷。）叔叔，虽然是汉人与回族人，可是在感情上已然都不分彼此，给他们洗洗作作，并不见得降低了自己的身分。况且，大姐曾偷偷地告诉过她：金四把叔叔送给了大姐的公公两只大绵羊，就居然补上了缺，每月领四两银子的钱粮。二姐听了，感到十分惊异：金四叔？他是回族人哪！大姐说：是呀！千万别喧嚷出去呀！叫上边知道了，我公公准得丢官罢职！二姐没敢去宣传，大姐的公公于是也就没有丢官罢职。有这个故事在二姐心里，她就越觉得大伙儿都是一家人，谁都可以给谁干点活儿，不必问谁是旗人，谁是汉人或回族人。她并且这么推论：既是送绵羊可以得钱粮，若是赠送骆驼，说不定还能作王爷呢！到后来，我懂了点事的时候，我觉得二姐的想法十分合乎逻辑。

可是，姑母绝对不许母亲与二姐那么办。她不反对老王掌柜与金四把，她跟他们，比起我们来，有更多的来往：在她招待客人的时候，她叫得起便宜坊的苏式盒子；在过阴天（注：过阴天——指阴天下雨，出不了门，在家寻事消遣。）的时候，可以定买金四把的头号大羊肚子或是烧羊脖子。我们没有这种气派与财力。她的大道理是：妇女卖苦力给人家作活、洗衣裳，是最不体面的事！“你们要是那么干，还跟三河县的老妈子有什么分别呢？”母亲明知三河县的老妈子是出于饥寒所迫，才进城来找点事作，并非天生来的就是老妈子，象皇上的女儿必是公主那样。但是，她不敢对大姑子这么说，只笑了笑，就不再提起。

在关饷发愁之际，母亲若是已经知道，东家的姑娘过两天出阁，西家的老姨娶儿媳妇，她就不知须喝多少沙壶热茶。她不饿，只觉得口中发燥。除了对姑母说话，她的脸上整天没个笑容！可怜的母亲！

我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我是她四十岁后生的“老”儿子。但是，从我一记事儿起，直到她去世，我总以为她在二三十岁的时节，必定和我大姐同样俊秀。是，她到了五十岁左右还是那么干净体面，倒仿佛她一点苦也没受过似的。她的身量不高，可是因为举止大方，并显不出矮小。她的脸虽黄黄的，但不论是发着点光，还是暗淡一些，总是非常恬静。有这个脸色，再配上小而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乱看的眼珠儿，谁都可以看出她有一股正气，不会有一点坏心眼儿。乍一看，她仿佛没有什么力气，及至看到她一气就洗出一大堆衣裳，就不难断定：尽管她时常发愁，可决不肯推卸责任。

是呀，在生我的第二天，虽然她是那么疲倦虚弱，嘴唇还是白的，她可还是不肯不操心。她知道：平常她对别人家的红白事向不缺礼，不管自己怎么发愁为难。现在，她得了“老”儿子，亲友怎能不来贺喜呢？大家来到，拿什么招待呢？父亲还没下班儿，正月的钱粮还没发放。向姑母求援吧，不好意思。跟二姐商议吧，一个小姑娘可有什么主意呢。看一眼身旁的瘦弱的、几乎要了她的命的“老”儿子，她无可如何地落了泪。

三

果然，第二天早上，二哥福海搀着大舅妈，声势浩大地来到。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至今还是个疑问。不管怎样吧，大舅妈是非来不可的。按照那年月的规矩，姑奶奶作月子，须由娘家的人来服侍。这证明姑娘的确是赔钱货，不但出阁的时候须由娘家赔送四季衣服、金银首饰，乃至箱柜桌椅，和鸡毛掸子；而且在生儿养女的时节，娘家还须派人来服劳役。

大舅妈的身量小，咳嗽的声音可很洪亮，一到冬天，她就犯喘，咳嗽上没完。咳嗽稍停，她就拿起水烟袋咕噜一阵，预备再咳嗽。她还离我家有半里地，二姐就惊喜地告诉母亲：大舅妈来了！大舅妈来了！母亲明知娘家嫂子除了咳嗽之外，并没有任何长处，可还是微笑了一下。大嫂冒着风寒，头一个来贺喜，实在足以证明娘家人对她的重视，嫁出的女儿并不是泼出去的水。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二姐没听见什么，可是急忙跑出去迎接舅妈。

二哥福海和二姐耐心地搀着老太太，从街门到院里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二姐还一手搀着舅妈， 一手给她捶背。因此，二姐没法儿接过二哥手里提的水烟袋、食盒（里面装着红糖与鸡蛋），和蒲包儿（内装破边的桂花“缸炉”与槽子糕）（注：蒲包儿——旧时送礼用的点心或水果包，以香蒲编成。缸炉——北京的一种混糖糕点，高庄正六边形，数个连在一起，掰而食之。因为掰得不整齐，所以说是“破边”。炉读作lòu（漏）。）。

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大舅妈嘟囔了两句。二哥把手中的盒子与蒲包交给了二姐，而后搀着妈妈去拜访我姑母。不管喘得怎么难过，舅妈也忘不了应当先去看谁。可是也留着神，把食品交给我二姐，省得叫我姑母给扣下。姑母并不缺嘴，但是看见盒子与蒲包，总觉得归她收下才合理。

大舅妈的访问纯粹是一种外交礼节，只须叫声老姐姐，而后咳嗽一阵，就可以交代过去了。姑母对大舅妈本可以似有若无地笑那么一下就行了，可是因为有二哥在旁，她不能不表示欢迎。

在亲友中，二哥福海到处受欢迎。他长得短小精悍，既壮实又秀气，既漂亮又老成。圆圆的白净子脸，双眼皮，大眼睛。他还没开口，别人就预备好听两句俏皮而颇有道理的话。及至一开口，他的眼光四射，满面春风，话的确俏皮，而不伤人；颇有道理，而不老气横秋。他的脑门以上总是青青的，象年画上胖娃娃的青头皮那么清鲜，后面梳着不松不紧的大辫子，既稳重又飘洒。他请安请得最好看：先看准了人，而后俯首急行两步，到了人家的身前，双手扶膝，前腿实，后腿虚，一趋一停，毕恭毕敬。安到话到，亲切诚挚地叫出来：“二婶儿，您好！”而后，从容收腿，挺腰敛胸，双臂垂直，两手向后稍拢，两脚并齐“打横儿”。这样的一个安，叫每个接受敬礼的老太太都哈腰儿还礼，并且暗中赞叹：我的儿子要能够这样懂得规矩，有多么好啊！

他请安好看，坐着好看，走道儿好看，骑马好看，随便给孩子们摆个金鸡独立，或骑马蹲挡式就特别好看。他是熟透了的旗人，既没忘记二百多年来的骑马射箭的锻炼，又吸收了汉族、蒙族和回族的文化。论学习，他文武双全；论文化，他是“满汉全席”。他会骑马射箭，会唱几段（只是几段）单弦牌子曲，会唱几句（只是几句）汪派的《文昭关》（注：汪派——即汪桂芬，清光绪间与谭鑫培、孙菊仙齐名的著名京剧老生。《文昭关》——传统戏剧，演《列国演义》中伍子胥的故事。），会看点风水，会批八字儿。他知道怎么养鸽子，养鸟，养骡子与金鱼。可是他既不养鸽子、鸟，也不养骡子与金鱼。他有许多正事要作，如代亲友们去看棺材，或介绍个厨师傅等等，无暇养那些小玩艺儿。大姐夫虽然自居内行，养着鸽子，或架着大鹰，可是每逢遇见福海二哥，他就甘拜下风，颇有意把他的满天飞的元宝都廉价卖出去。福海二哥也精于赌钱，牌九、押宝、抽签子、掷骰子、斗十胡、踢球、“打老打小”，他都会。但是，他不赌。只有在老太太们想玩十胡而凑不上手的时候，他才逢场作戏，陪陪她们。他既不多输，也不多赢。若是赢了几百钱，他便买些糖豆大酸枣什么的分给儿童们。

他这个熟透了的旗人其实也就是半个、甚至于是三分之一的旗人。这可与血统没有什么关系。以语言来说，他只会一点点满文，谈话，写点什么，他都运用汉语。他不会吟诗作赋，也没学过作八股或策论，可是只要一想到文艺，如编个岔曲，写副春联，他总是用汉文去思索，一回也没考虑过可否试用满文。当他看到满、汉文并用的匾额或碑碣，他总是欣赏上面的汉字的秀丽或刚劲，而对旁边的满字便只用眼角照顾一下，敬而远之。至于北京话呀，他说的是那么漂亮，以至使人认为他是这种高贵语言的创造者。即使这与历史不大相合，至少他也应该分享“京腔”创作者的一份儿荣誉。是的，他的前辈们不但把一些满文词儿收纳在汉语之中，而且创造了一种轻脆快当的腔调；到了他这一辈，这腔调有时候过于轻脆快当，以至有时候使外乡人听不大清楚。

可是，惊人之笔是在这里：他是个油漆匠！我的大舅是三品亮蓝顶子的参领（注：参领——八旗兵制，五“牛录”设“甲喇”，统领“甲喇”的军官，满语叫做“甲喇额真”，汉译“参领”，其位在“佐领”之上。亮蓝顶子——即三品官的蓝宝石或蓝色明玻璃顶戴。），而儿子居然学过油漆彩画，谁能说他不是半个旗人呢？我大姐的婚事是我大舅给作的媒人。大姐婆婆是子爵的女儿、佐领的太太，按理说她绝对不会要个旗兵的女儿作儿媳妇，不管我大姐长的怎么俊秀，手脚怎么利落。大舅的亮蓝顶子起了作用。大姐的公公不过是四品呀。在大姐结婚的那天，大舅亲自出马作送亲老爷，并且约来另一位亮蓝顶子的，和两位红顶子的，二蓝二红，都戴花翎，组成了出色的送亲队伍。而大姐的婆婆呢，本来可以约请四位红顶子的来迎亲，可是她以为我们绝对没有能力组织个强大的队伍，所以只邀来四位五品官儿，省得把我们都吓坏了。结果，我们取得了绝对压倒的优势，大快人心！受了这个打击，大姐婆婆才不能不管我母亲叫亲家太太，而姑母也乘胜追击，郑重声明：她的丈夫（可能是汉人！）也作过二品官！

大姐后来嘱咐过我，别对她婆婆说，二哥福海是拜过师的油漆匠。是的，若是当初大姐婆婆知道二哥的底细，大舅作媒能否成功便大有问题了，虽然他的失败也不见得对大姐有什么不利。

二哥有远见，所以才去学手艺。按照我们的佐领制度，旗人是没有什么自由的，不准随便离开本旗，随便出京；尽管可以去学手艺，可是难免受人家的轻视。他应该去当兵，骑马射箭，保卫大清皇朝。可是，旗族人口越来越多，而旗兵的数目是有定额的。于是，老大老二也许补上缺，吃上钱粮，而老三老四就只好赋闲。这样，一家子若有几个白丁，生活就不能不越来越困难。这种制度曾经扫南荡北，打下天下；这种制度可也逐渐使旗人失去自由，失去自信，还有多少人终身失业。

同时，吃空头钱粮的在在皆是，又使等待补缺的青年失去有缺即补的机会。我姑母，一位寡妇，不是吃着好几份儿钱粮么？

我三舅有五个儿子，都虎头虎脑的，可都没有补上缺。可是，他们住在郊外，山高皇帝远。于是这五虎将就种地的种地，学手艺的学手艺，日子过得很不错。福海二哥大概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决定自己也去学一门手艺。二哥也看得很清楚：他的大哥已补上了缺，每月领四两银子；那么他自己能否也当上旗兵，就颇成问题。以他的聪明能力而当一辈子白丁，甚至连个老婆也娶不上，可怎么好呢？他的确有本领，骑术箭法都很出色。可是，他的本领只足以叫他去作枪手（注：枪手——代人应试者。），替崇家的小罗锅，或明家的小瘸子去箭中红心，得到钱粮。是呀，就是这么一回事：他自己有本领，而补不上缺，小罗锅与小瘸子肯花钱运动，就能通过枪手而当兵吃饷！二哥在得一双青缎靴子或几两银子的报酬而外，还看明白：怪不得英法联军直入公堂地打进北京，烧了圆明园！凭吃几份儿饷银的寡妇、小罗锅、小瘸子，和象大姐公公那样的佐领、象大姐夫那样的骏骑校，怎么能挡得住敌兵呢！他决定去学手艺！是的，历史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总会有人，象二哥，多看出一两步棋的。

大哥不幸一病不起，福海二哥才有机会补上了缺。于是，到该上班的时候他就去上班，没事的时候就去作点油漆活儿，两不耽误。老亲旧友们之中，有的要漆一漆寿材，有的要油饰两间屋子以备娶亲，就都来找他。他会替他们省工省料，而且活儿作得细致。

当二哥作活儿的时候，他似乎忘了他是参领的儿子，吃着钱粮的旗兵。他的工作服，他的认真的态度，和对师兄师弟的亲热，都叫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汉人，一个工人，一个顺治与康熙所想象不到的旗人。

二哥还信白莲教（注：白莲教——原为明末农民起义组织，清末的义和团运动，继承了白莲教的战斗传统，老百姓仍有时也把义和团叫做白莲教。）！他没有造反、推翻皇朝的意思，一点也没有。他只是为坚守不动烟酒的约束，而入了“理门”（注：理门——即“在理会”，又称“在家理”，旧时流行在我国北方的一种会道门。入会者禁烟酒，供奉观音像。）。本来，在友人让烟让酒的时候，他拿出鼻烟壶，倒出点茶叶末颜色的闻药来，抹在鼻孔上，也就够了。大家不会强迫一位“在理儿的”破戒。可是，他偏不说自己“在理儿”，而说：我是白莲教！不错，“理门”确与白莲教有些关系，可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在理儿”是好事，而白莲教便有些可怕了。母亲便对他说过：“老二，在理儿的不动烟酒，很好！何必老说白莲教呢，叫人怪害怕的！”二哥听了，便爽朗地笑一阵：“老太太！我这个白莲教不会造反！”母亲点点头：“对！那就好！”

大姐夫可有不同的意见。在许多方面，他都敬佩二哥。可是，他觉得二哥的当油漆匠与自居为白莲教徒都不足为法。大姐夫比二哥高着一寸多。二哥若是虽矮而不显着矮，大姐夫就并不太高而显着晃晃悠悠。干什么他都慌慌张张，冒冒失失。长脸，高鼻子、大眼睛，他坐定了的时候显得很清秀体面。可是，他总坐不住，象个手脚不识闲的大孩子。一会儿，他要看书，便赶紧拿起一本《五虎平西》——他的书库里只有一套《五虎平西》（注：《五虎平西》——演义小说，写宋代狄青平西故事。），一部《三国志演义》，四五册小唱本儿，和他幼年读过的一本《六言杂字》（注：《六言杂字》——一种极普通的六言韵文识字读本。）。刚拿起《五虎平西》，他想起应当放鸽子，于是顺手儿把《五虎平西》放在窗台上，放起鸽子来。赶到放完鸽子，他到处找《五虎平西》，急得又嚷嚷又跺脚。及至一看它原来就在窗台上，便不去管它，而哼哼唧唧地往外走，到街上去看出殡的。

他很珍视这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他以为这种自由是祖宗所赐，应当传之永远，“子子孙孙永宝用”！因此，他觉得福海二哥去当匠人是失去旗人的自尊心，自称自莲教是同情叛逆。前些年，他不记得是哪一年了，白莲教不是造过反吗？

在我降生前的几个月里，我的大舅、大姐的公公和丈夫，都真着了急。他们都激烈地反对变法。大舅的理由很简单，最有说服力：祖宗定的法不许变！大姐公公说不出更好的道理来，只好补充了一句：要变就不行！事实上，这两位官儿都不大知道要变的是哪一些法，而只听说：一变法，旗人就须自力更生，朝廷不再发给钱粮了。

大舅已年过五十，身体也并不比大舅妈强着多少，小辫儿须续上不少假头发才勉强够尺寸，而且因为右肩年深日久地向前探着，小辫儿几乎老在肩上扛着，看起来颇欠英武。自从听说要变法，他的右肩更加突出，差不多是斜着身子走路，象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大姐的公公很硬朗，腰板很直，满面红光。他每天一清早就去溜鸟儿，至少要走五六里路。习以为常，不走这么多路，他的身上就发僵，而且鸟儿也不歌唱。尽管他这么硬朗，心里海阔天空，可是听到铁杆庄稼有点动摇，也颇动心，他的咳嗽的音乐性减少了许多。他找了我大舅去。

笼子还未放下，他先问有猫没有。变法虽是大事，猫若扑伤了蓝靛颏儿，事情可也不小。

“云翁！”他听说此地无猫，把鸟笼放好，有点急切地说：“云翁！”

大舅的号叫云亭。在那年月，旗人越希望永远作旗人，子孙万代，可也越爱摹仿汉人。最初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名字而外，还要起个字雅音美的号。慢慢地，连参领佐领们也有名有号，十分风雅。到我出世的时候，连原来被称为海二哥和恩四爷的旗兵或白丁，也都什么臣或什么甫起来。是的，亭、臣、之、甫是四个最时行的字。大舅叫云亭，大姐的公公叫正臣，而大姐夫别出心裁地自称多甫，并且在自嘲的时节，管自己叫豆腐。多甫也罢，豆腐也罢，总比没有号好的多。若是人家拱手相问：您台甫（注：台甫——问人家表字时的敬辞。）？而回答不出，岂不比豆腐更糟么？

大舅听出客人的语气急切，因而不便马上动问。他比客人高着一品，须拿出为官多年，经验丰富，从容不迫的神态来。于是，他先去看鸟，而且相当内行地夸赞了几句。直到大姐公公又叫了两声云翁，他才开始说正经话：“正翁！我也有点不安！真要是自力更生，您看，您看，我五十多了，头发掉了多一半，肩膀越来越歪，可叫我干什么去呢？这不是什么变法，是要我的老命！”

“嗻！是！”正翁轻嗽了两下，几乎完全没有音乐性。“是！出那样主意的人该嗻剮！云翁，您看我，我安分守己，自幼儿就不懂要完星星，要月亮！可是，我总得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吧？我总得炒点腰花，来个木樨肉下饭吧？我总不能不天天买点嫩羊肉，喂我的蓝靛颏儿吧？难道这些都是不应该的？应该！应该！”

“咱们哥儿们没作过一件过分的事！”

“是嘛！真要是不再发钱粮，叫我下街去卖……”正翁把手捂在耳朵上，学着小贩的吆喝，眼中含着泪，声音凄楚：“赛梨耶，辣来换！我，我……”他说不下去了㖿。

“正翁，您的身子骨儿比我结实多了。我呀，连卖半空儿多给，都受不了啊！”

“云翁！云翁！您听我说！就是给咱们每人一百亩地，自耕自种，咱们有办法没有？”

“由我这儿说，没有！甭说我拿不动锄头，就是拿得动，我要不把大拇脚趾头锄掉了，才怪！”

老哥俩又讨论了许久，毫无办法。于是就一同到天泰轩去，要了一斤半柳泉居自制的黄酒，几个小烧（烧子盖与炸鹿尾之类），吃喝得相当满意。吃完，谁也没带着钱，于是都争取记在自己的账上，让了有半个多钟头。

可是，在我降生的时候，变法之议已经完全作罢，而且杀了几位主张变法的人。云翁与正翁这才又安下心去，常在天泰轩会面。每逢他们听到卖萝卜的“赛梨哪，辣来换”的呼声，或卖半空花生的“半空儿多给”的吆喝，他们都有点怪不好意思；作了这么多年的官儿，还是沉不住气呀！

多甫大姐夫，在变法潮浪来得正猛的时节，佩服了福海二哥，并且不大出门，老老实实地在屋中温习《六言杂字》。他非常严肃地跟大姐讨论：“福海二哥真有先见之茫　我看咱们也得想个法！”

“对付吧！没有过不去的事！”大姐每逢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总是拿出这句名言来。

“这回呀，就怕对付不过去！”

“你有主意，就说说吧！多福　”大姐这样称呼他，觉得十分时髦、漂亮。

“多甫？我是大豆腐！”大姐夫惨笑了几声。“现而今，当瓦匠、木匠、厨子、裱糊匠什么的，都有咱们旗人。”

“你打算……”大姐微笑地问，表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去学什么手艺，她都不反对。

“学徒，来不及了！谁收我这么大的徒弟呢？我看哪，我就当鸽贩子去，准行！鸽子是随心草儿，不爱，自给也不要；爱，十两八两也肯花。甭多了，每月我只作那么一两号俏买卖（注：俏买卖——销路很好的生意。），就够咱们俩吃几十天的！”

“那多么好啊！”大姐信心不大地鼓舞着。

大姐夫挑了两天，才狠心挑出一对紫乌头来，去作第一号生意。他并舍不得出手这一对，可是朝廷都快变法了，他还能不坚强点儿么？及至到了鸽子市上，认识他的那些贩子们一口一个多甫大爷，反倒卖给他两对鸽铃，一对凤头点子。到家细看，风头是用胶水粘合起来的。他没敢再和大姐商议，就偷偷撤销了贩卖鸽子的决定。

变法的潮浪过去了，他把大松辫梳成小紧辫，摹仿着库兵（注：库兵——看管内府银钱、缎匹、颜料等库的兵了。），横眉立目地满街走，倒仿佛那些维新派是他亲手消灭了的。同时，他对福海二哥也不再那么表示钦佩。反之，他觉得二哥是脚踩两只船，有钱粮就当兵，没有钱粮就当油漆匠，实在不能算个地道的旗人，而且难免白莲教匪的嫌疑。

书归正传：大舅妈拜访完了我的姑母，就同二哥来看我们。大舅妈问长问短，母亲有气无力地回答，老姐儿们都落了点泪。收起眼泪，大舅妈把我好赞美了一顿：多么体面哪！高鼻子，大眼睛，耳朵有多么厚实！

福海二哥笑起来：“老太太，这个小兄弟跟我小时候一样的不体面！刚生下来的娃娃都看不出模样来！你们老太太呀……”他没往下说，而又哈哈了一阵。

母亲没表示意见，只叫了声：“福海！”

“是！”二哥急忙答应，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您放心，全交给我啦！明天洗三（注：洗三——婴儿出生第三天，给他洗澡的一种仪式。），七姥姥八姨的总得来十口八口儿的，这儿二妹妹管装烟倒茶，我跟小六儿（小六儿是谁，我至今还没弄清楚）当厨子，两杯水酒，一碟炒蚕豆，然后是羊肉酸菜热汤儿面，有味儿没味儿，吃个热乎劲儿。好不好？您哪！”

母亲点了点头。

“有爱玩小牌儿的，四吊钱一锅。您一丁点心都别操，全有我呢！完了事，您听我一笔账，决不会叫您为难！”说罢，二哥转向大舅妈：“我到南城有点事，太阳偏西，我来接您。”

大舅妈表示不肯走，要在这儿陪伴着产妇。

二哥又笑了：“奶奶，您算了吧！凭您这全本连台的咳嗽，谁受得了埃　”

这句话正碰在母亲的心坎上。她需要多休息、睡眠，不愿倾听大舅妈的咳嗽。

二哥走后，大舅妈不住地叨唠：这个二鬼子！这个二鬼子。

可是“二鬼子”的确有些本领，使我的洗三办得既经济，又不完全违背“老妈妈论”（注：老妈妈论——陈规陋语。论读作lìngr（令儿）。）的原则。

四

大姐既关心母亲，又愿参加小弟弟的洗三典礼。况且，一回到娘家，她便是姑奶奶，受到尊重：在大家的眼中，她是个有出息的小媳妇，既没给娘家丢了人，将来生儿养女，也能升为老太太，代替婆婆——反正婆婆有入棺材的那么一天。她渴望回家。是的，哪怕在娘家只呆半天儿呢，她的心中便觉得舒畅，甚至觉得只有现在多受些磨炼，将来才能够成仙得道，也能象姑母那样，坐在炕沿上吸两袋兰花烟。是呀，现在她还不敢吸兰花烟，可是已经学会了嚼槟榔——这大概就离吸兰花烟不太远了吧。

有这些事在她心中，她睡不踏实，起来的特别早。也没顾得看三星在哪里，她就上街去给婆婆买油条与烧饼。在那年月，粥铺是在夜里三点左右就开始炸油条，打烧饼的。据说，连上早朝的王公大臣们也经常用烧饼、油条当作早点。大姐婆婆的父亲，子爵，上朝与否，我不知道。子爵的女儿可的确继承了吃烧饼与油条的传统，并且是很早就起床，梳洗完了就要吃，吃完了发困可以再睡。于是，这个传统似乎专为折磨我的大姐。

西北风不大，可很尖锐，一会儿就把大姐的鼻尖、耳唇都吹红。她不由地说出来：“喝！干冷！”这种北京特有的干冷，往往冷得使人痛快。即使大姐心中有不少的牢骚，她也不能不痛快地这么说出来。说罢，她加紧了脚步。身上开始发热，可是她反倒打了个冷战，由心里到四肢都那么颤动了一下，很舒服，象吞下一小块冰那么舒服。她看了看天空，每颗星都是那么明亮，清凉，轻颤，使她想起孩子们的纯洁、发光的眼睛来。她笑了笑，嘟囔着：只要风别大起来，今天必是个晴美的日子！小弟弟有点来历，洗三遇上这么好的天气！想到这里，她恨不能马上到娘家去，抱一抱小弟弟！

不管她怎样想回娘家，她可也不敢向婆婆去请假。假若她大胆地去请假，她知道，婆婆必定点头，连声地说：克吧！克吧！（“克”者“去”也）她是子爵的女儿，不能毫无道理地拒绝儿媳回娘家。可是，大姐知道，假若她依实地“克”了，哼，婆婆的毒气口袋就会垂到胸口上来。不，她须等待婆婆的命令。

命令始终没有下来。首先是：别说母亲只生了一个娃娃，就是生了双胞胎，只要大姐婆婆认为她是受了煤气，便必定是受了煤气，没有别的可说！第二是：虽然她的持家哲理是：放胆去赊，无须考虑怎样还债；可是，门口儿讨债的过多，究竟有伤子爵女儿、佐领太太的尊严。她心里不大痛快。于是，她喝完了粳米粥，吃罢烧饼与油条，便计划着先跟老头子闹一场。可是，佐领提前了溜鸟的时间，早已出去。老太太扑了个空，怒气增长了好几度，赶快拨转马头，要生擒骁骑校。可是，骁骑校偷了大姐的两张新红票子，很早就到街上吃了两碟子豆儿多、枣儿甜的盆糕，喝了一碗杏仁茶。老太太找不到男的官校，只好向女将挑战。她不发命令，而端坐在炕沿上叨唠：这，这哪象过日子！都得我操心吗？现成的事，摆在眼皮子前边的事，就看不见吗？没长着眼睛吗？有眼无珠吗？有珠无神吗？不用伺候我，我用不着谁来伺候！佛爷，连佛爷也不伺候吗？眼看就过年，佛桌上的五供（注：五供——佛旧上的五件供器：香炉、香筒、油灯和一对烛台。）擦了吗？

大姐赶紧去筛炉灰，筛得很细，预备去擦五供。端着细炉灰面子，到了佛桌前，婆婆已经由神佛说到人间：啊！ 箱子、柜子、连三（注：连三——一种三屉两门的长桌。铜活一家俱上的铜饰，如铜环、铜锁等。）上的铜活就不该动动手吗？我年轻的时候，凡事用不着婆婆开口，该作什么就作什么！

大姐不敢回话。无论多么好听的话，若在此刻说出来，都会变成反抗婆婆，不服调教。可是，要是什么也不说，低看头干活儿呢，又会变成：对！拿蜡扦儿杀气，心里可咒骂老不死的，老不要脸的！那，那该五雷轰顶！

大姐含着泪，一边擦，一边想主意：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去请教婆母怎么作这，或怎么作那。她把回娘家的念头完全放在了一边。待了一会儿，她把泪收起去，用极大的努力把笑意调动到脸上来：奶奶，您看看，我擦得还象一回事儿吗？婆婆只哼了一声，没有指示什么，原因很简单，她自己并没擦过五供。

果然是好天气，刚到九点来钟，就似乎相当暖和了。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连大树上的破老鸹窝看起来都有些画意了。俏皮的喜鹊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喳喳地赞美着北京的冬晴。

大姐婆婆叨唠到一个阶段，来到院中，似乎是要质问太阳与青天，干什么这样晴美。可是，一出来便看见了多甫养的鸽子，于是就谴责起紫乌与黑玉翅来：养着你们干什么？就会吃！你们等着吧，一高兴，我全把你们宰了！

大姐在屋里大气不敢出。她连叹口气的权利也没有！

在我们这一方面，母亲希望大姐能来。前天晚上，她几乎死去。既然老天爷没有收回她去，她就盼望今天一家团圆，连出嫁了的女儿也在身旁。可是，她也猜到大女儿可能来不了。谁叫人家是佐领，而自己的身分低呢！母亲不便于说什么，可是脸上没有多少笑容。

姑母似乎在半夜里就策划好：别人办喜事，自己要不发发脾气，那就会使喜事办的平平无奇，缺少波澜。到九点钟，大姐还没来，她看看太阳，觉得不甩点闲话，一定对不起这么晴朗的阳光。

“我说，”她对着太阳说，“太阳这么高了，大姑奶奶怎么还木露面？一定，一定又是那个大酸枣眼睛的老梆子不许她来！我找她去，跟她讲讲理！她要是不讲理，我把她的酸枣核儿抠出来！”

母亲着了急。叫二姐请二哥去安慰姑母：“你别出声，叫二哥跟她说。”

二哥正跟小六儿往酒里对水。为省钱，他打了很少的酒，所以得设法使这一点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二姐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外指了指。他拿着酒壶出来，极亲热地走向姑母：“老太太，您闻闻，有酒味没有？”

“酒嘛，怎能没酒味儿，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是这么回事，要是酒味儿太大，还可以再对点水！”

“你呀，老二，不怪你妈妈叫你二鬼子！”姑母无可如何地笑了。

“穷事儿穷对付，就求个一团和气！是不是？老太太！”见没把姑母惹翻，急忙接下去：“吃完饭，我准备好，要赢您四吊钱，买一斤好杂拌儿吃吃！敢来不敢？老太太！”

“好小子，我接着你的！”姑母听见要玩牌，把酸枣眼睛完全忘了。

母亲在屋里叹了口气，十分感激内侄福海。

九点多了，二哥所料到要来贺喜的七姥姥八姨们陆续来到。二姐不管是谁，见面就先请安，后倒茶，非常紧张。她的脸上红起来，鼻子上出了点汗，不说什么，只在必要的时候笑一下。因此，二哥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力笨”（注：小力笨——小伙计。）。

姑母催开饭，为是吃完好玩牌。二哥高声答应：“全齐喽！”

所谓“全齐喽”者，就是腌疙疸缨儿炒大蚕豆与肉皮炸辣酱都已炒好，酒也对好了水，干杯不醉。“酒席”虽然如此简单，入席的礼让却丝毫未打折扣：“您请上坐！”“那可不敢当！不敢当！”“您要不那么坐，别人就没法儿坐了！”直到二哥发出呼吁：“快坐吧，菜都凉啦！”大家才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酒过三巡（谁也没有丝毫醉意），菜过两味（蚕豆与肉皮酱），“宴会”进入紧张阶段——热汤面上来了。大家似乎都忘了礼让，甚至连说话也忘了，屋中好一片吞面条的响声，排山倒海，虎啸龙吟。二哥的头上冒了汗：“小六儿，照这个吃法，这点面兜不住啊！”小六儿急中生智：“多对点水！”二哥轻轻呸了一声：“呸！面又不是酒，对水不成了浆糊吗？快去！”二哥掏出钱来（这笔款，他并没向我母亲报账）：“快去，到金四把那儿，能烙饼，烙五斤大饼；要是等的功夫太大，就拿些芝麻酱烧饼来，快！”（那时候的羊肉铺多数带卖烧饼、包子、并代客烙大饼。）

小六儿聪明：看出烙饼需要时间，就拿回一炉热烧饼和两屉羊肉白菜馅的包子来。风卷残云，顷刻之间包子与烧饼踪影全无。最后，轮到二哥与小六儿吃饭。可是，吃什么呢？二哥哈哈地笑了一阵，而后指示小六儿：“你呀，小伙子，回家吃去吧！”我至今还弄不清小六儿是谁，可是每一想到我的洗三典礼，便觉得对不起他！至于二哥吃了没吃，我倒没怎么不放心，我深知他是有办法的人。

快到中午，天晴得更加美丽。蓝天上，这儿一条，那儿一块，飘着洁白光润的白云。西北风儿稍一用力，这些轻巧的白云便化为长长的纱带，越来越长，越薄，渐渐又变成一些似断似续的白烟，最后就不见了。小风儿吹来各种卖年货的呼声：卖供花（注：供花——供品上所插的纸制或绒制的花签，如福寿字、八仙人等等。）的、松柏枝的、年画的……一声尖锐，一声雄浑，忽远忽近，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花炮响，和剃头师傅的“唤头”（注：唤头——沿街理发者所持的吆喝工具，铁制，形如巨镊。）声。全北京的人都预备过年，都在这晴光里活动着，买的买，卖的卖，着急的着急，寻死的寻死，也有乘着年前娶亲的，一路吹着唢呐，打着大鼓。只有我静静地躺在炕中间，垫着一些破棉花，不知道想些什么。

据说，冬日里我们的屋里八面透风，炕上冰凉，夜间连杯子里的残茶都会冻上。今天，有我在炕中间从容不迫地不知想些什么，屋中的形势起了很大的变化。屋里很暖，阳光射到炕上，照着我的小红脚丫儿。炕底下还升着一个小白铁炉子。里外的暖气合流，使人们觉得身卜特别是手背与耳唇，都有些发痒。从窗上射进的阳光里面浮动着多少极小的，发亮的游尘，象千千万万无法捉住的小行星，在我的头上飞来飞去。

这时候，在那达官贵人的晴窗下，会晒着由福建运来的水仙。他们屋里的大铜炉或地炕发出的热力，会催开案上的绿梅与红梅。他们的摆着红木炕桌，与各种古玩的小炕上，会有翠绿的蝈蝈，在阳光里展翅轻鸣。他们的廊下挂着的鸣禽，会对着太阳展展双翅，唱起成套的歌儿来。他们的厨子与仆人会拿进来内蒙的黄羊、东北的锦鸡，预备作年菜。阳光射在锦鸡的羽毛上，发出五色的闪光。

我们是最喜爱花木的，可是我们买不起梅花与水仙。我们的院里只有两株歪歪拧拧的枣树，一株在影壁后，一株在南墙根。我们也爱小动物，可是养不起画眉与靛颏儿，更没有时间养过冬的绿蝈蝈。只有几只麻雀一会儿落在枣树上，一会儿飞到窗台上，向屋中看一看。这几只麻雀也许看出来：我不是等待着梅花与水仙吐蕊，也不是等待着蝈蝈与靛颏儿鸣叫，而是在一小片阳光里，等待着洗三，接受几位穷苦旗人们的祝福。

外间屋的小铁炉上正煎着给我洗三的槐枝艾叶水。浓厚的艾香与老太太们抽的兰花烟味儿混合在一处，香暖而微带辛辣，也似乎颇为吉祥。大家都盼望“姥姥”快来，好祝福我不久就成为一个不受饥寒的伟大人物。

姑母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向炕上瞟了一眼，便与二哥等组织牌局，到她的屋中鏖战。她心中是在祝福我，还是诅咒我，没人知道。

正十二点，晴美的阳光与尖溜溜的小风把白姥姥和她的满腹吉祥话儿，送进我们的屋中。这是老白姥姥，五十多岁的一位矮白胖子。她的腰背笔直，干净利落，使人一见就相信，她一天接下十个八个男女娃娃必定胜任愉快。她相当的和蔼，可自有她的威严——我们这一带的二十来岁的男女青年都不敢跟她开个小玩笑，怕她提起：别忘了谁给你洗的三！她穿得很素静大方，只在俏美的缎子“帽条儿”后面斜插着一朵明艳的红绢石榴花。

前天来接生的是小白姥姥，老白姥姥的儿媳妇。小白姥姥也干净利落，只是经验还少一些。前天晚上出的岔子，据她自己解释，并不能怨她，而应归咎于我母亲的营养不良，身子虚弱。这，她自己可不便来对我母亲说，所以老白姥姥才亲自出马来给洗三。老白姥姥现在已是名人，她从哪家出来，人们便可断定又有一位几品的世袭罔替的官儿或高贵的千金降世。那么，以她的威望而肯来给我洗三，自然是含有道歉之意。这，谁都可以看出来，所以她就不必再说什么。我母亲呢，本想说两句，可是又一想，若是惹老白姥姥不高兴而少给老儿子说几句吉祥话，也大为不利。于是，母亲也就一声没出。

姑母正抓到一手好牌，传过话来：洗三典礼可以开始，不必等她。

母亲不敢依实照办。过了一会儿，打发二姐去请姑母，而二姐带回来的话是：“我说不必等我，就不必等我！”典礼这才开始。

白姥姥在炕上盘腿坐好，宽沿的大铜盆（二哥带来的）里倒上了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冒着热气。参加典礼的老太太们、媳妇们，都先“添盆”，把一些铜钱放入盆中，并说着吉祥话儿。几个花生，几个红、白鸡蛋，也随着“连生贵子”等祝词放入水中。这些钱与东西，在最后，都归“姥姥”拿走。虽然没有去数，我可是知道落水的铜钱并不很多。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不感谢白姥姥的降格相从，亲自出马，同时也足证明小白姥姥惹的祸大概并不小。

边洗边说，白姥姥把说过不知多少遍的祝词又一句不减地说出来：“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作知州！”大家听了，更加佩服白姥姥——她明知盆内的铜钱不多，而仍把吉祥话说得完完全全，不偷工减料，实在不易多得！虽然我后来既没作知县，也没作知州，我可也不能不感谢她把我的全身都洗得干干净净，可能比知县、知州更干净一些。

洗完，白姥姥又用姜片艾团灸了我的脑门和身上的各重要关节。因此，我一直到年过花甲都没闹过关节炎。她还用一块新青布，沾了些清茶，用力擦我的牙床。我就在这时节哭了起来；误投误撞，这一哭原是大吉之兆！在老妈妈们的词典中，这叫作“响盆”。有无始终坚持不哭、放弃吉利的孩子，我就不知道了。最后，白姥姥拾起一根大葱打了我三下，口中念念有词：“一打聪明，二打伶俐！”这到后来也应验了，我有时候的确和大葱一样聪明。

这棵葱应当由父亲扔到房上去。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父亲回来了。屋中的活跃是无法形容的！他一进来，大家便一齐向他道喜。他不知请了多少安，说了多少声“道谢啦！”可是眼睛始终隙着炕中间。我是经得起父亲的鉴定的，浑身一尘不染，满是槐枝与艾叶的苦味与香气，头发虽然不多不长，却也刚刚梳过。我的啼声也很雄壮。父亲很满意，于是把褡裢中两吊多钱也给了白姥姥。

父亲的高兴是不难想象的。母亲生过两个男娃娃，都没有养住，虽然第一个起名叫“黑妞”，还扎了耳朵眼，女贱男贵，贱者易活，可是他竟自没活许久。第二个是母亲在除夕吃饺子的时候，到门外去叫：“黑小子、白小子，上炕吃饺子！”那么叫来的自小子。可是这么来历不凡的白小子也没有吃过多少回饺子便“回去”了，原因不明，而确系事实。后来，我每逢不好好地睡觉，母亲就给我讲怎么到门外叫黑小子、白小子的经过，我便赶紧蒙起头来，假装睡去，唯恐叫黑、白二小子看见！

父亲的模样，我说不上来，因为还没到我能记清楚他的模样的时候，他就逝世了。这是后话，不用在此多说。我只能说，他是个“面黄无须”的旗兵，因为在我八九岁时，我偶然发现了他出入皇城的那面腰牌，上面烫着“面黄无须”四个大字。

虽然大姐没有来，小六儿没吃上饭，和姑母既没给我“添盆”，反倒赢了好几吊钱，都是美中不足，可是整个的看来，我的洗三典礼还算过得去，既没有人挑眼，也没有喝醉了吵架的——十分感谢二哥和他的“水酒”！假若一定问我，有什么值得写入历史的事情，我倒必须再提一提便宜坊的老王掌柜。他也来了，并且送给我们一对猪蹄子。

老王掌柜是胶东人，从八九岁就来京学习收拾猪蹄与填鸭子等技术。到我洗三的时候，他已在北京过了六十年，并且一步一步地由小力笨升为大徒弟，一直升到跑外的掌柜。他从庆祝了自己的三十而立的诞辰起，就想自己去开个小肉铺，独力经营，大展经纶。可是，他仔细观察，后起的小肉铺总是时开时闭，站不住脚。就连他的东家们也把便宜坊的雅座撤销，不再附带卖酒饭与烤鸭。他注意到，老主顾们，特别是旗人，越来买肉越少，而肉案子上切肉的技术不能不有所革新——须把生肉切得片儿大而极薄极薄，象纸那么薄，以便看起来块儿不小而分量很轻，因为买主儿多半是每次只买一二百钱的（北京是以十个大钱当作一吊的，一百钱实在是一个大钱）。

老王掌柜常常用他的胶东化的京腔，激愤而缠绵地说：钱都上哪儿气（去）了？上哪儿气了！

那年月，象王掌柜这样的人，还不敢乱穿衣裳。直到他庆贺华甲之喜的时节，他才买了件缎子面的二茬儿羊皮袍，可是每逢穿出来，上面还罩上浆洗之后象铁板那么硬的土蓝布大衫。他喜爱这种土蓝布。可是，一来二去，这种布几乎找不到了。他得穿那刷刷乱响的竹布。乍一穿起这有声有色的竹布衫，连家犬带野狗都一致汪汪地向他抗议。后来，全北京的老少男女都穿起这种洋布，而且差不多把竹布衫视为便礼服，家犬、野狗才也逐渐习惯下来，不再乱叫了。

老王掌柜在提着钱口袋去要账的时候，留神观看，哼，大街上新开的铺子差不多都有个“洋”字，洋货店，洋烟店等等。就是那小杂货铺也有洋纸洋油出售，连向来带卖化妆品，而且自造鹅胰宫皂的古色古香的香烛店也陈列着洋粉、洋碱，与洋沤子（注：沤子——一种搽脸用的水粉化妆品。）。甚至于串胡同收买破鞋烂纸的妇女们，原来吆喝“换大肥头子儿”，也竟自改为“换洋取灯儿”（注：取灯儿——火柴。）！

一听见“换洋取灯儿”的呼声，老王掌柜便用力敲击自己的火镰，燃起老关东烟。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洋缎、洋布、洋粉、洋取灯儿、洋钟、洋表、还有洋枪，象潮水一般地涌进来，绝对不是他的火镰所能挡住的。他是商人，应当见钱眼开，可是他没法去开一座洋猪肉铺，既卖熏鸡酱肉，也卖洋油洋药！他是商人，应当为东家们赚钱。若是他自己开了买卖，便须为自己赚钱。可是，钱都随着那个“洋”字流到外洋去了！他怎么办呢？

“钱都上哪儿气了？”似乎已有了答案。他放弃了独力经营肉铺，大发财源的雄心，而越来越恨那个“洋”字。尽管他的布衫是用洋针、洋线、洋布作成的，无可抗拒，可是他并不甘心屈服。他公开地说，他恨那些洋玩艺儿！及至他听到老家胶东闹了教案（注：教案——指十九世纪末，在外国资本主义势力侵入我国内地的情势下，我国人民掀起的反对外国教会侵略的斗争。此处是指一八九九年山东人民反对教会、教民的斗争。），洋人与二洋人（注：二洋人——又叫“二毛子”，是对入了“洋教”而又仗势欺人的民族败类的蔑称。）骑住了乡亲们的脖子，他就不只恨洋玩艺儿了。

在他刚一入京的时候，对于旗人的服装打扮，规矩礼节，以及说话的腔调，他都看不惯、听不惯，甚至有些反感。他也看不上他们的逢节按令挑着样儿吃，赊着也得吃的讲究与作风，更看不上他们的提笼架鸟，飘飘欲仙地摇来晃去的神气与姿态。可是，到了三十岁，他自己也玩上了百灵，而且和他们一交换养鸟的经验，就能谈半天儿，越谈越深刻，也越亲热。他们来到，他既要作揖，又要请安，结果是发明了一种半揖半安的，独具风格的敬礼。假若他们来买半斤肉，他却亲热地建议：拿只肥母鸡！看他们有点犹疑，他忙补充上：拿吧！先记上账！

赶到他有个头疼脑热，不要说提笼架鸟的男人们来看他，给他送来清瘟解毒丸，连女人们也派孩子来慰问。他不再是“小山东儿”，而是王掌柜，王大哥，王叔叔。他渐渐忘了他们是旗人，变成他们的朋友。虽然在三节（注：三节——五月初五的端阳节、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和大年三十的除夕。当此三节，债主子们多来讨账。）要账的时候，他还是不大好对付，可是遇到谁家娶亲，或谁家办满月，他只要听到消息，便拿着点东西来致贺。“公是公，私是私”，他对大家交代清楚。他似乎觉得：清朝皇上对汉人如何是另一回事，大家伙儿既谁也离不开谁，便无妨作朋友。于是，他不但随便去串门儿，跟大家谈心，而且有权拉男女小孩的“骆驼”。在谈心的时候，旗兵们告诉了他，上边怎样克扣军饷，吃空头钱粮，营私舞弊，贪污卖缺。他也说出汉人们所受的委屈，和对洋布与洋人的厌恶。彼此了解了，也就更亲热了。

拿着一对猪蹄子，他来庆祝我的洗三。二哥无论怎么让他，他也不肯进来，理由是：“年底下了，柜上忙！”二哥听到“年底下”，不由地说出来：“今年家家钱紧，您……”王掌柜叹了口气：“钱紧也得要账，公是公，私是私！”说罢，他便匆忙地走开。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上有酱肉味儿吧，我们的大黄狗一直乖乖地把他送到便宜坊门外。

五

是的，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件事。并不因为他是掌柜的，也不因为他送来一对猪蹄子。因为呀，他是汉人。

不错，在那年月，某些有房产的汉人宁可叫房子空着，也不肯租给满人和回民。可是，来京作生意的山东人、山西人，和一般的卖苦力吃饭的汉人，都和我们穷旗兵们谁也离不开谁，穿堂过户。某些有钱有势的满人也还看不起汉人与回民，因而对我们这样与汉人、回民来来往往也不大以为然。不管怎样吧，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谁也挡不住人民互相友好。

过了我的三天，就该过年。姑母很不高兴。她要买许多东西，而母亲在月子里，不能替她去买。幸而父亲在家，她不好意思翻脸，可是眉毛拧得很紧，腮上也时时抽动那么一下。二姐注意到：火山即快爆发。她赶快去和父亲商量。父亲决定：把她调拨给姑母，作采购专员。二姐明知这是最不好当的差事，可是无法推却。

“半斤高醋，到山西铺子去打；别心疼鞋；别到小油盐店去！听见没有？”姑母数了半天，才狠心地把钱交给小力笨兼专员。

醋刚打回来，二姐还没站稳。“还得去打香油，要小磨香油，懂吧？”姑母又颁布了旨意。

是的，姑母不喜欢一下子交出几吊钱来，一次买几样东西。她总觉得一样一样地买，每次出钱不多，便很上算。二姐是有耐心的。姑母怎么支使，她怎么办。她一点不怕麻烦，只是十分可怜她的鞋。赶到非买贵一些的东西不可了，姑母便亲自出马。她不愿把许多钱交给二姐，同时也不愿二姐知道她买那么贵的东西。她乘院里没人的时候，象偷偷溜走的小鱼似的溜出去。到街上，她看见什么都想买，而又都嫌太贵。在人群里，她挤来挤去，看看这，看看那，非常冷静，以免上当。结果，绕了两三个钟头，她什么也没买回来。直到除夕了，非买东西不可了，她才带着二姐一同出征。二姐提着筐子，筐子里放着各种小瓶小罐。这回，姑母不再冷静，在一个摊子上就买好几样东西，而且买的并不便宜。但是，她最忌讳人家说她的东西买贵了。所以二姐向母亲汇报的时候，总是把嘴放在母亲的耳朵上，而且用手把嘴遮得严严的才敢发笑。

我们的新年过得很简单。母亲还不能下地，二姐被调去作专员，一切都须由父亲操持。父亲虽是旗兵，可是已经失去二百年前的叱咤风云的气势。假若给他机会，他也会象正翁那样玩玩靛颏儿，坐坐茶馆，赊两只烧鸡，哼几句二黄或牌子曲。可是，他没有机会戴上顶子与花翎。北城外的二三十亩地早已被前人卖掉，只剩下一亩多，排列着几个坟头儿。旗下分给的住房，也早被他的先人先典后卖，换了烧鸭子吃。据说，我的曾祖母跟着一位满族大员到过云南等遥远的地方。那位大员得到多少元宝，已无可考查。我的曾祖母的任务大概是搀扶着大员的夫人上轿下轿，并给夫人装烟倒茶。在我们家里，对曾祖母的这些任务都不大提起，而只记得我们的房子是她购置的。

是的，父亲的唯一的无忧无虑的事就是每月不必交房租，虽然在六七月下大雨的时候，他还不能不着点急——院墙都是碎砖头儿砌成的，一遇大雨便塌倒几处。他没有嗜好，既不抽烟，也不赌钱，只在过节的时候喝一两杯酒，还没有放下酒杯，他便面若重枣。他最爱花草，每到夏季必以极低的价钱买几棵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五色梅。至于洋麻绳菜与草茉莉等等，则年年自生自长，甚至不用浇水，也到时候就开花。到上班的时候，他便去上班。下了班，他照直地回家。回到家中，他识字不多，所以不去读书；家中只藏着一张画匠画的《王羲之爱鹅》，也并不随时观赏，因为每到除夕才找出来挂在墙上，到了正月十九就摘下来（注：正月十九摘画——北京旧俗，正月十八日“开市”，工人上工，商店开业，学生念书，官兵执差如常。新年期间的一应节日陈设，都应在十九日以前撤去。又，正月十九为“燕九节”，灯节通常要到这个时候才收灯。所以，挂了近二十天的画《王羲之爱鹅》也要摘下来。）。他只出来进去，劈劈柴，看看五色梅，或刷一刷水缸。有人跟他说话，他很和气，低声地回答两句。没人问他什么，他便老含笑不语，整天无话可说。对人，他颇有礼貌。但在街上走的时候，他总是目不邪视，非到友人们招呼他，他不会赶上前去请安。每当母亲叫他去看看亲友，他便欣然前往。没有多大一会儿，他便打道回府。“哟！怎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母亲问。父亲便笑那么一下，然后用布掸子啪啪地掸去鞋上的尘土。一辈子，他没和任何人打过架，吵过嘴。他比谁都更老实。可是，谁也不大欺负他，他是带着腰牌的旗兵啊。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总爱刨根问底地问母亲：父亲是什么样子？母亲若是高兴，便把父亲的那些特点告诉给我。我总觉得父亲是个很奇怪的旗兵。

父亲把打过我三下的那棵葱扔到房上去，非常高兴。从这时候起，一直到他把《王羲之爱鹅》找出来，挂上，他不但老笑着，而且也先开口对大伙儿说话。他几乎是见人便问：这小子该叫什么呢？

研究了再研究，直到除夕给祖先焚化纸钱的时候，才决定了我的官名叫常顺，小名叫秃子，暂缺“台甫”。

在这之外，父亲并没有去买什么年货，主要的原因是没有钱。他可是没有忽略了神佛，不但请了财神与灶王的纸像，而且请了高香、大小红烛，和五碗还没有烙熟的月饼。他也煮了些年饭，用特制的小饭缸盛好，上面摆上几颗红枣，并覆上一块柿饼儿，插上一枝松校，枝上还悬着几个小金纸元宝，看起来颇有新年气象。他简单地说出心中的喜悦：“咱们吃什么不吃什么的都不要紧，可不能委屈了神佛！神佛赏给了我一个老儿子呀！”

除夕，母亲和我很早地就昏昏睡去，似乎对过年不大感兴趣。二姐帮着姑母作年菜，姑母一边工作，一边叨唠，主要是对我不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过年的时候来捣乱，贼秃子！”每逢她骂到满宫满调的时候，父亲便过来，笑着问问：“姐姐，我帮帮您吧！”

“你？”姑母打量着他，好象向来不曾相识似的。“你不想想就说话！你想想，你会干什么？”

父亲含笑想了想，而后象与佐领或参领告辞那样，倒退着走出来。

街上，祭神的花炮逐渐多起来。胡同里，每家都在剁饺子馅儿，响成一片。赶到花炮与剁饺子馅的声响汇合起来，就有如万马奔腾，狂潮怒吼。在这一片声响之上，忽然这里，忽然那里，以压倒一切的声势，讨债的人敲着门环，啪啪啪啪，象一下子就连门带门环一齐敲碎，惊心动魄，人人肉跳心惊，连最顽强的大狗也颤抖不已，不敢轻易出声。这种声音引起多少低卑的央求，成你死我活的吵闹，夹杂着妇女与孩子们的哭叫。一些既要脸面，又无办法的男人们，为躲避这种声音，便在这诸神下界、祥云缭绕的夜晚，偷偷地去到城根或城外，默默地结束了这一生。

父亲独自包着素馅的饺子。他相当紧张。除夕要包素馅饺子是我家的传统，既为供佛，也省猪肉。供佛的作品必须精巧，要个儿姣小，而且在边缘上捏出花儿来，美观而结实——把饺子煮破了是不吉祥的。他越紧张，饺子越不听话，有的形似小船，有的象小老鼠，有的不管多么用力也还张着嘴。

除了技术不高，这恐怕也与“心不在焉”有点关系。他心中惦念着大女儿。他虽自己也是寅吃卯粮，可是的确知道这个事实，因而不敢不算计每一个钱的用途，免得在三节叫债主子敲碎门环子。而正翁夫妇与多甫呢，却以为赊到如白拣，绝对不考虑怎么还债。若是有人愿意把北海的白塔赊给他们，他们也毫不迟疑地接受。他想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妙策闯过年关，也就极不放心自己的大女儿。

母亲被邻近的一阵敲门巨响惊醒。她并没有睡实在了，心中也七上八下地惦记着大女儿。可是，她打不起精神来和父亲谈论此事，只说了声：你也睡吧！

除夕守岁，彻夜不眠，是多少辈子所必遵守的老规矩。父亲对母亲的建议感到惊异。他嗯了一声，照旧包饺子，并且找了个小钱，擦干净，放在一个饺子里，以便测验谁的运气好——得到这个饺子的，若不误把小钱吞下去，便会终年顺利！他决定要守岁，叫油灯、小铁炉、佛前的香火，都通宵不断。他有了老儿子，有了指望，必须叫灯火都旺旺的，气象峥嵘，吉祥如意！他还去把大绿瓦盆搬进来，以便储存脏水，过了“破五”（注：破五——正月初五，旧俗，破五之内不得以生米为炊，妇女不得出门。至初六，方可互相道贺。）再往外倒。在又包了一个象老鼠的饺子之后，他拿起皇历，看清楚财神、喜神的方位，以便明天清早出了屋门便面对着他们走。他又高兴起来，以为只要自己省吃俭用，再加上神佛的保佑，就必定会一顺百顺，四季平安！

夜半，街上的花炮更多起来，铺户开始祭神。父亲又笑了。他不大晓得云南是在东边，还是在北边，更不知道英国是紧邻着美国呢，还是离云南不远。只要听到北京有花炮咚咚地响着，他便觉得天下太平，皆大欢喜。

二姐撅着嘴进来，手上捧着两块重阳花糕，泪在眼圈儿里。她并不恼帮了姑母这么好几天，连点压岁钱也没得到。可是，接到两块由重阳放到除夕的古老的花糕，她冒了火！她刚要往地上扔，就被父亲拦住。“那不好，二妞！”父亲接过来那两块古色古香的点心，放在桌上。“二姐，别哭，别哭！那不吉祥！”二姐忍住了泪。

父亲掏出几百钱来，交给二姐：“等小李过来，买点糖豆什么的，当作杂拌吧！”他知道小李今夜必定卖到天发亮，许多买不起正规杂拌儿的孩子都在等着他。

不大会儿，小李果然过来了。二姐刚要往外走，姑母开开了屋门：“二妞，刚才，刚才我给你的……喂了狗吧！来，过来！”她塞到二姐手中一张新红钱票，然后（口邦）的一声关上了门。二姐出去，买了些糖豆大酸枣儿，和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先问姑母：“姑姑，您不吃一串葫芦吗？白海棠的！”姑母回答了声：“睡觉喽！明年见！”

父亲看出来，若是叫姑母这么结束了今年，大概明年的一开头准会顺利不了。他赶紧走过去，在门外吞吞吐吐地问：“姐姐！不跟我、二妞，玩会儿牌吗？”

“你们存多少钱哪？”姑母问。

“赌铁蚕豆的！”

姑母哈哈地笑起来，笑完了一阵，叱的一声，吹灭了灯！

父亲回来，低声地说：我把她招笑了，大概明天不至于闹翻了天啦！

父女二人一边儿吃着糖豆儿，一边儿闲谈。

“大年初六，得接大姐回来。”二姐说。

“对！”

“给她什么吃呢？公公婆婆挑着样儿吃，大姐可什么也吃不着！”

父亲没出声。他真愿意给大女儿弄些好吃的，可是……

“小弟弟满月，又得……”二姐也不愿往下说了。

父亲本想既节约又快乐地度过除夕，可是无论怎样也快乐不起来了。他不敢怀疑大清朝的一统江山能否亿万斯年。可是，即使大清皇帝能够永远稳坐金銮宝殿，他的儿子能够补上缺，也当上旗兵，又怎么样呢？生儿子是最大的喜事，可是也会变成最发愁的事！

“小弟弟长大了啊，”二姐口中含着个铁蚕豆，想说几句漂亮的话，叫父亲高兴起来。“至小也得来个骁骑校，五品顶戴，跟大姐夫一样！”

“那又怎么样呢？”父亲并没高兴起来。

“要不，就叫他念多多的书，去赶考，中个进士！”

“谁供给得起呢？”父亲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干脆，叫他去学手艺！跟福海二哥似的！”二姐自己也纳闷，今天晚上为什么想起这么多主意，或者是糖豆与铁蚕豆发生了什么作用。

“咱们旗人，但分（注：但分——只要。极甚之辞。）能够不学手艺，就不学！”

父女一直谈到早晨三点，始终没给小弟弟想出出路来。二姐把糖葫芦吃罢，一歪，便睡着了。父亲把一副缺了一张“虎头”的骨牌（注：虎头——骨牌中的一张，十一点，排列状如虎头。）找出来，独自给老儿子算命。

初一，头一个来拜年的自然是福海二哥。他刚刚磕完头，父亲就提出给我办满月的困难。二哥出了个不轻易出的主意：“您拜年去的时候，就手儿辞一辞吧！”

父亲坐在炕沿上，捧着一杯茶，好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二哥出的是好主意。可是，那么办实在对不起老儿子！一个增光耀祖的儿子，怎可以没办过满月呢？

“您看，就是挨家挨户去辞，也总还有拦不住的。咱们旗人喜欢这一套！”二哥笑了笑。“不过，那可就好办了。反正咱们先说了不办满月，那么，非来不可的就没话可说了；咱们清茶恭候，他们也挑不了眼！”

“那也不能清茶恭候！”父亲皱着眉头儿说。

“就是说！好歹地弄点东西吃吃，他们不能挑剔，咱们也总算给小弟弟办了满月！”

父亲连连点头，脸上有了笑容：“对！对！老二，你说的对！”倒仿佛好歹地弄点东西吃吃，就不用花一个钱似的。“二妞，拿套裤！老二，走！我也拜年去！”

“您忙什么呀？”

“早点告诉了亲友，心里踏实！”

二姐找出父亲的那条枣红缎子套裤。套裤比二姐大着两岁，可并不显着太旧，因为只在拜年与贺喜时才穿用。

初六，大姐回来了，我们并没有给她到便宜坊叫个什锦火锅或苏式盒子。母亲的眼睛总跟着大姐，仿佛既看不够她，又对不起她。大姐说出心腹话来：“奶奶，别老看着我，我不争吃什么！只要能够好好地睡睡觉，歇歇我的腿，我就念佛！”说的时候，她的嘴唇有点颤动，可不敢落泪，她不愿为倾泻自己的委屈而在娘家哭哭啼啼，冲散新春的吉祥气儿。到初九，她便回了婆家。走到一阵风刮来的时候，才落了两点泪，好归罪于沙土迷了她的眼睛。

姑母从初六起就到各处去玩牌，并且颇为顺利，赢了好几次。因此，我们的新年在物质上虽然贫乏，可是精神上颇为焕发。在元宵节晚上，她居然主动地带着二姐去看灯，并且到后门（注：后门——地安门。元宵节张灯，旧时以东四牌楼和地安门为最盛。）西边的城隍庙观赏五官往外冒火的火判儿。她这几天似乎颇重视二姐，大概是因为二姐在除夕没有拒绝两块古老花糕的赏赐。那可能是一种试探，看看二姐到底是否真老实，真听话。假若二姐拒绝了，那便是表示不承认姑母在这个院子里的霸权，一定会受到惩罚。

我们屋里，连汤圆也没买一个。我们必须节约，好在我满月的那天招待拦而拦不住的亲友。

到了那天，果然来了几位贺喜的人。头一位是多甫大姐夫。他的脸瘦了一些，因为从初一到十九，他忙得几乎没法儿形容。他逛遍所有的庙会。在初二，他到财神庙借了元宝，并且确信自己十分虔诚，今年必能发点财。在白云观，他用铜钱打了桥洞里坐着的老道，并且用小棍儿敲了敲放生的老猪的脊背，看它会叫唤不会。在厂甸，他买了风筝与大串的山里红。在大钟寺，他喝了豆汁，还参加了没白没票的抓彩，得回手指甲大小的一块芝麻糖。各庙会中的练把式的、说相声的、唱竹板书的、变戏法儿的……都得到他的赏钱，被艺人们称为财神爷。只在白云观外的跑马场上，他没有一显身手，因为他既没有骏马，即使有骏马他也不会骑。他可是在入城之际，雇了一匹大黑驴，项挂铜铃，跑的相当快，博得游人的喝彩。他非常得意，乃至一失神，黑驴落荒而逃，把他留在沙土窝儿里。在十四、十五、十六，他连着三晚上去看东单西四鼓楼前的纱灯、牛角灯、冰灯、麦芽龙灯；并赶到内务府大臣的门外，去欣赏燃放花盒，把洋绉马褂上烧了个窟窿。

他来贺喜，主要地是为向一切人等汇报游玩的心得，传播知识。他跟我母亲、二姐讲说，她们都搭不上茬儿。所以，他只好过来启发我：小弟弟，快快地长大，我带你玩去！咱们旗人，别的不行，要讲吃喝玩乐，你记住吧，天下第一！

父亲几次要问多甫，怎么闯过了年关，可是话到嘴边上又咽回去。一来二去，倒由多甫自己说出来：把房契押了出去，所以过了个肥年。父亲听了，不住地皱眉。在父亲和一般的老成持重的旗人们看来，自己必须住着自己的房子，才能根深蒂固，永远住在北京。因作官而发了点财的人呢，“吃瓦片”（注：吃瓦片——以收取房租为生的人。）是最稳当可靠的。以正翁与多甫的收入来说，若是能够勤俭持家，早就应该有了几处小房，月月取租钱。可是，他们把房契押了出去！多甫看父亲皱眉，不能不稍加解释：您放心，没错儿，押出去房契，可不就是卖房！俸银一下来，就把它拿回来！

“那好！海　”父亲口中这么说，心中可十分怀疑他们能否再看到自己的房契。

多甫见话不投机，而且看出并没有吃一顿酒席的希望，就三晃两晃不见了。

大舅妈又犯喘，福海二哥去上班，只有大舅来坐了一会儿。大家十分恳切地留他吃饭，他坚决不肯。可是，他来贺喜到底发生了点作用。姑母看到这样清锅冷灶，早想发脾气，可是大舅以参领的身分，到她屋中拜访，她又有了笑容。大舅走后，她质问父亲：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三两五两银子，我还拿得出来！这么冷冷清清的，不大象话呀！父亲只搭讪着嘻嘻了一阵，心里说：好家伙，用你的银子办满月，我的老儿子会叫你给骂化了！

这一年，春天来的较早。在我满月的前几天，北京已经刮过两三次大风。是的，北京的春风似乎不是把春天送来，而是狂暴地要把春天吹跑。在那年月，人们只知道砍树，不晓得栽树，慢慢的山成了秃山，地成了光地。从前，就连我们的小小的坟地上也有三五株柏树，可是到我父亲这一辈，这已经变为传说了。北边的秃山挡不住来自塞外的狂风，北京的城墙，虽然那么坚厚，也挡不住它。寒风，卷着黄沙，鬼哭神号地吹来，天昏地昏，日月无光。青天变成黄天，降落着黄沙。地上，含有马尿驴粪的黑土与鸡毛蒜皮一齐得意地飞向天空。半空中，黑黄上下，渐渐混合，结成一片深灰的沙雾，遮住阳光。太阳所在的地方，黄中透出红来，象凝固了的血块。

风来了，铺户外的冲天牌楼唧唧吱吱地乱响，布幌子吹碎，带来不知多少里外的马嘶牛鸣。大树把梢头低得不能再低，干校子与干槐豆纷纷降落，树杈上的鸦巢七零八散。甬路与便道上所有的灰土似乎都飞起来，对面不见人。不能不出门的人们，象鱼在惊涛骇浪中挣扎，顺着风走的身不自主地向前飞奔；逆着风走的两腿向前，而身子后退。他们的身上、脸上落满了黑土，象刚由地下钻出来；发红的眼睛不断流出泪来，给鼻子两旁冲出两条小泥沟。

那在屋中的苦人们，觉得山墙在摇动，屋瓦被揭开，不知哪一会儿就连房带人一齐被刮到什么地方去。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把一点点暖气都排挤出去，水缸里白天就冻了冰。桌上、炕上，落满了腥臭的灰土，连正在熬开了的豆汁，也中间翻着白浪，而锅边上是黑黑的一圈。

一会儿，风从高空呼啸而去；一会儿，又擦着地皮袭来，击撞着院墙，呼隆呼隆地乱响，把院中的破纸与干草叶儿刮得不知上哪里去才好。一阵风过去，大家一齐吐一口气，心由高处落回原位。可是，风又来了，使人感到眩晕。天、地，连皇城的红墙与金銮宝殿似乎都在颤抖。太阳失去光芒，北京变成任凭飞沙走石横行无忌的场所。狂风怕日落，大家都盼着那不象样子的太阳及早落下去。傍晚，果然静寂下来。大树的枝条又都直起来，虽然还时时轻摆，可显着轻松高兴。院里比刚刚扫过还更干净，破纸什么的都不知去向，只偶然有那么一两片藏在墙角里。窗楞上堆着些小小的坟头儿，土极干极细。窗台上这里厚些，那里薄些，堆着一片片的浅黄色细土，象沙滩在水退之后，留下水溜的痕迹。大家心中安定了一些，都盼望明天没有一点儿风。可是，谁知道准怎么样呢！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啊。

要不怎么说，我的福气不小呢！我满月的那一天，不但没有风，而且青天上来了北归较早的大雁。虽然是不多的几只，可是清亮的鸣声使大家都跑到院中，抬着头指指点点，并且念道着：“七九河开，八九雁来”，都很兴奋。大家也附带着发现，台阶的砖缝里露出一小丛嫩绿的香蒿叶儿来。二姐马上要脱去大棉袄，被母亲喝止住：“不许脱！春捂秋冻！”

正在这时候，来了一辆咯噔咯噔响的轿车，在我们的门外停住。紧跟着，一阵比雁声更清亮的笑声，由门外一直进到院中。大家都吃了一惊！

六

随着笑声，一段彩虹光芒四射，向前移动。朱红的帽结子发着光，青缎小帽发着光，帽沿上的一颗大珍珠发着光，二蓝团龙缎面的灰鼠袍子发着光，米色缎子坎肩发着光，雪青的搭包在身后放着光，粉底官靴发着光。众人把彩虹挡住，请安的请安，问候的问候，这才看清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胖洁白的脸，与漆黑含笑的一双眼珠，也都发着光。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虽然他的嗓音很清亮。他的话每每被他的哈哈哈与啊啊啊扰乱；雪白的牙齿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光彩进了屋，走到炕前，照到我的脸上。哈哈哈，好！好！他不肯坐下，也不肯喝一口茶，白胖细润的手从怀中随便摸出一张二两的银票，放在我的身旁。他的大拇指戴着个翡翠扳指（注：扳指 ——套在右手拇指上的象牙或晶玉的装饰品，原为射箭钩弓时的用具。），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泽。好！好啊！哈哈哈！随着笑声，那一身光彩往外移动。不送，不送，都不送！哈哈哈！笑着，他到了街门口。笑着，他跨上车沿。鞭子轻响，车轮转动，咯噔咯噔……。笑声渐远，车出了胡同，车后留下一些飞尘。

姑母急忙跑回来，立在炕前，呆呆地看着那张银票，似乎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家全回来了，她出了声：“定大爷，定大爷！他怎么会来了呢？他由哪儿听说的呢？”

大家都要说点什么，可都想不起说什么才好。我们的胡同里没来过那样体面的轿车。我们从来没有接过二两银子的“喜敬”——那时候，二两银子可以吃一桌高级的酒席！

父亲很后悔：“你看，我今年怎么会忘了给他去拜年呢？怎么呢？”

“你没拜年去，他听谁说的呢？”姑母还问那个老问题。

“你放心吧，”母亲安慰父亲，“他既来了，就一定没挑了眼！定大爷是肚子里撑得开船的人！”

“他到底听谁说的呢？”姑母又追问一次。

没人能够回答姑母的问题，她就默默地回到自己屋中，心中既有点佩服我，又有点妒意。无可如何地点起兰花烟，她不住地骂贼秃子。

我的曾祖母不是跟过一位满族大员，到云南等处去过吗？那位大员不是带回数不清的元宝吗？定大爷就是这位到处拾元宝的大员的后代。

他的官印（注：官印——原指官府所用之印，后以敬称人的大名。）是定禄。他有好几个号：子丰、裕斋、富臣、少甫，有时候还自称霜清老人，虽然他刚过二十岁。刚满六岁，就有三位名儒教导他，一位教满文，一位讲经史，一位教汉文诗赋。先不提宅院有多么大，光说书房就有带廊子的六大间。书房外有一座精致的小假山，霜清老人高了兴便到山巅拿个大顶。山前有牡丹池与芍药池，每到春天便长起香蒿子与兔儿草，颇为茂盛；牡丹与芍药都早被“老人”揪出来，看看离开土还能开花与否。书房东头的粉壁前，种着一片翠竹，西头儿有一株紫荆。竹与紫荆还都活着。好几位满族大员的子弟，和两三位汉族富家子弟，都来此附学。他们有的中了秀才，有的得到差事，只有霜清老人才学出众，能够唱整出的《当锏卖马》（注：《当锏卖马》——一出极为流行的京剧，演唱《隋唐演义》中秦叔宝的故事。），文武双全。他是有才华的。他喜欢写字，高兴便叫书童研一大海碗墨，供他写三尺大的福字与寿字，赏给他的同学们；若不高兴，他就半年也不动一次笔，所以他的字写得很有力量，只是偶然地缺少两笔，或多了一撇。他也很爱吟诗。灵感一来，他便写出一句，命令同学们补足其余。他没学会满文，也没学好汉文，可是自信只要一使劲，马上就都学会，于是暂且不忙着使劲。他也偶然地记住一二古文中的名句，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随时引用，出口成章。兴之所至，他对什么学术、学说都感兴趣，对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乐意交往。他自居为新式的旗人，既有文化，又宽宏大量。他甚至同情康、梁的维新的主张与办法。他的心地良善，只要有人肯叫“大爷”，他就肯赏银子。

他不知道他父亲比祖父更阔了一些，还是差了一些。他不知道他们给他留下多少财产。每月的收支，他只听管事的一句话。他不屑于问一切东西的价值，只要他爱，花多少钱也肯买。自幼儿，他就拿金银锞子与玛瑙翡翠作玩具，所以不知道它们是贵重物品。因此，不少和尚与道士都说他有仙根，海阔天空，悠然自得。他一看到别人为生活发愁着急，便以为必是心田狭隘，不善解脱。

他似乎记得，又似乎不大记得，他的祖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缺点，和怎么拾来那些元宝。他只觉得生下来便被绸缎裹着，男女仆伺候着，完全因为他的福大量大造化大。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是满人，可并不过度地以此自豪，他有时候编出一些刻薄的笑话，讥诮旗人。他渺茫地感到自己是一种史无前例的特种人物，既记得几个满洲字，又会作一两句汉文诗，而且一使劲便可以成圣成佛。他没有能够取得功名，似乎也无意花钱去捐个什么官衔，他愿意无牵无挂，象行云流水那么闲适而又忙碌。

他与我们的关系是颇有趣的。虽然我的曾祖母在他家帮过忙，我们可并不是他的家奴（注：家奴——包衣，指在藩邸勋门永世为奴的人。）。他的祖父、父亲，与我的祖父、父亲，总是那么似断似续地有点关系，又没有多大关系。一直到他当了家，这种关系还没有断绝。我们去看他，他也许接见，也许不接见，那全凭他的高兴与否。他若是一时心血来潮呢，也许来看看我们。这次他来贺喜，后来我们才探听到，原来是因为他自己得了个女娃娃，也是腊月生的，比我早一天。他非常高兴，觉得世界上只有他们夫妇才会生个女娃娃，别人不会有此本领与福气。大概是便宜坊的老王掌柜，在给定宅送账单去，走漏了消息：在祭灶那天，那个时辰，一位文曲星或扫帚星降生在一个穷旗兵家里。

是的，老王掌柜和定宅的管事的颇有交情。每逢定大爷想吃熏鸡或烤鸭，管事的总是照顾王掌柜，而王掌柜总是送去两只或三只，便在账上记下回只或六只。到年节要账的时候，即使按照三只或四只还账，王掌柜与管事的也得些好处。老王掌柜有时候受良心的谴责，认为自己颇欠诚实，可是管事的告诉他：你想想吧，若是一节只欠你一两银子，我怎么向大爷报账呢？大爷会说：怎么，凭我的身分就欠他一两？没有的事！不还！告诉你，老掌柜，至少开十两，才象个样子！受了这点教育之后，老掌柜才不再受良心的谴责，而安心地开花账了。

定大爷看见了我，而且记住了我。是的，当我已经满了七岁，而还没有人想起我该入学读书，就多亏他又心血来潮，忽然来到我家。哈哈了几声，啊啊了几声，他把我扯到一家改良私塾里去，叫我给孔夫子与老师磕头。他替我交了第一次的学费。第二天，他派人送来一管“文章一品”，一块“君子之风”，三本小书，（注：文章一品一毛笔；君子之风——墨；三本小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均为儿童启蒙读物。）和一丈蓝布——摸不清是作书包用的呢，还是叫我作一身裤褂。

不管姑母和别人怎样重视定大爷的光临，我总觉得金四把叔叔来贺喜更有意义。

在北京，或者还有别处，受满族统治者压迫最深的是回民。以金四叔叔的身体来说，据我看，他应当起码作个武状元。他真有功夫：近距离摔跤，中距离拳打，远距离脚踢，真的，十个八个壮小伙子甭想靠近他的身子。他又多么体面，多么干净，多么利落！他的黄净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肉，而处处发着光；每逢阴天，我就爱多看看他的脸。他干净，不要说他的衣服，就连他切肉的案子都刷洗得露出木头的花纹来。到我会去买东西的时候，我总喜欢到他那里买羊肉或烧饼，他那里是那么清爽，以至使我相信假若北京都属他管，就不至于无风三尺土了。他利落，无论干什么都轻巧干脆；是呀，只要遇上他，我必要求他“举高高”。他双手托住我的两腋，叫声“起”，我便一步登天，升到半空中。体验过这种使我狂喜的活动以后，别人即使津贴我几个铁蚕豆，我也不同意“举高高”！

我就不能明白：为什么皇上们那么和回民过不去！是呀，在北京的回民们只能卖卖羊肉，烙烧饼，作小买卖，至多不过是开个小清真饭馆。我问过金四叔：“四叔，您干吗不去当武状元呢？”四叔的极黑极亮的眼珠转了几下，拍拍我的头，才说：“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当上武状元！秃子，你看，我现在不是吃着一份钱粮吗？”

这个回答，我不大明白。跟母亲仔细研究，也久久不能得到结论。母亲说：“是呀，咱们给他请安，他也还个安，不是跟咱一样吗？可为什么……”

我也跟福海二哥研究过，二哥也很佩服金四叔，并且说：“恐怕是因为隔着教（注：隔着教——又叫“截着教”，俗称与“汉教”不同之“回教”。）吧？可是，清真古教是古教啊，跟儒、释、道一样的好啊！”

那时候，我既不懂儒、释、道都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懂二哥的话意。看样子，二哥反正不反对跟金四叔交朋友。

在我满月的那天，已经快到下午五点钟了，大家已经把关于定大爷的历史与特点说得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金四叔来到。大家并没有大吃一惊，象定大爷来到时那样。假若大家觉得定大爷是自天而降，对金四把的来到却感到理当如此，非常亲切。是的，他的口中除了有时候用几个回民特有名词，几乎跟我们的话完全一样。我们特有的名词，如牛录、甲喇、格格（注：格格一清代皇族女儿的称呼。如亲王女几称“和硕格格”，贝勒女儿称“多罗格格”。）……他不但全懂，而且运用的极为正确。一些我们已满、汉兼用的，如“牛录”也叫作“佐领”，他却偏说满语。因此，大家对他的吃上一份钱粮，都不怎么觉得奇怪。我们当然不便当面提及此事，可是他倒有时候自动地说出来，觉得很可笑，而且也必爽朗地笑那么一阵。

他送了两吊钱，并祝我长命百岁。大家让座的让座，递茶的递茶。可是，他不肯喝我们的茶。他严守教规。这就使我们更尊敬他，都觉得：尽管他吃上一份钱粮，他可还是个真正的好回回。是的，当彼此不相往来的时候，不同的规矩与习惯使彼此互相歧视。及至彼此成为朋友，严守规矩反倒受到对方的称赞。我母亲甚至建议：“四叔，我把那个有把儿的茶杯给你留起来，专为你用，不许别人动，你大概就会喝我们的茶了吧？”四叔也回答得好：“不！赶明儿我自己拿个碗来，存在这儿！”

四叔的嗓子很好，会唱几句《三娘教子》（注：《三娘教子》——传统戏剧，演王春娥教子的故事。）。虽然不能上胡琴，可是大家都替他可惜：“凭这条嗓子，要是请位名师教一教，准成个大名角儿！”可是，他拜不着名师。于是只好在走在城根儿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喊几句。

今天，为是热闹热闹，大家恳请他消遣一段儿。

“嗐！我就会那么几句！”金四叔笑着说。可是，还没等再让，他已经唱出“小东人”（注：小东人——《三娘教子》里一句唱词儿的头三字，即小主人之意。）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会听戏，更不会评论，无法说出金四把到底唱的怎样。可是，我至今还觉得怪得意的：我的满月吉日是受过回族朋友的庆祝的。

七

在满洲饽饽里，往往有奶油，我的先人们也许是喜欢吃牛奶、马奶，以及奶油、奶酪的。可是，到后来，在北京住过几代了，这个吃奶的习惯渐渐消失。到了我这一代，我只记得大家以杏仁茶、面茶等作早点，就连喝得起牛奶的，如大舅与大姐的公公也轻易不到牛奶铺里去。只有姑母还偶尔去喝一次，可也不过是为表示她喝得起而已。至于用牛奶喂娃娃，似乎还没听说过。

这可就苦了我。我同皇太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大概差不多，要吃饱了才能乖乖地睡觉。我睡不安，因为吃不饱。母亲没有多少奶，而牛奶与奶粉，在那年月，又不见经传。于是，尽管我有些才华，也不能不表现在爱哭上面。我的肚子一空，就大哭起来，并没有多少眼泪。姑母管这种哭法叫作“干嚎”。她讨厌这种干嚎，并且预言我会给大家招来灾难。

为减少我的干嚎与姑母的闹气，母亲只好去买些杨村糕干，糊住我的小嘴。因此，大姐夫后来时常嘲弄我：吃浆糊长大的孩子，大概中不了武状元！而姑母呢，每在用烟锅子敲我的时节，也嫌我的头部不够坚硬。

姑母并没有超人的智慧，她的预言不过是为讨厌我啼哭而发的。可是，稍稍留心大事的人会看出来，小孩们的饥啼是大风暴的先声。是呀，听听吧，在我干嚎的时候，天南地北有多少孩子，因为饿，因为冷，因为病，因为被卖出去，一齐在悲啼啊！

黄河不断泛滥，象从天而降，海啸山崩滚向下游，洗劫了田园，冲倒了房舍，卷走了牛羊，把千千万万老幼男女飞快地送到大海中去。在没有水患的地方，又连年干旱，农民们成片地倒下去，多少婴儿饿死在胎中。是呀，我的悲啼似乎正和黄河的狂吼，灾民的哀号，互相呼应。

同时，在北京，在天津，在各大都市，作威作福的叱喝声，胁肩谄笑的献媚声，鬻官卖爵的叫卖声，一掷千金的狂赌声，熊掌驼峰的烹调声，淫词浪语的取乐声，与监牢中的锁镣声，公堂上的鞭板夹棍声，都汇合到一处，“天堂”与地狱似乎只隔着一堵墙，狂欢与惨死相距咫尺，想象不到的荒淫和想象不到的苦痛同时并存。这时候，侵略者的炮声还隐隐在耳，瓜分中国的声浪荡漾在空中。这时候，切齿痛恨暴政与国贼的诅咒，与仇视侵略者的呼声，在农村，在乡镇，象狂潮激荡，那最纯洁善良的农民已忍无可忍，想用拳，用石头，用叉耙扫帚，杀出一条活路！

就是在我不住哭嚎的时候，我们听见了“义和拳”（后来改为义和团）这个名称。

老王掌柜的年纪越大，越爱说：得回家去看看喽！可是，最近三年，他把回家的假期都让给了年岁较轻的伙计们。他懒得动。他越想家，也越爱留在北京。北京似乎有一种使他不知如何是好的魔力。他经常说，得把老骨头埋在家乡去。可是，若是有人问他：埋在北京不好吗？他似乎也不坚决反对。

他最爱他的小儿子。在他的口中，十成（他的小儿子的名字）仿佛不是个男孩，而是一种什么标准。提到年月，他总说：在生十成的那一年，或生十成后的第三年……。讲到东西的高度，他也是说：是呀，比十成高点，或比十成矮着一尺……。附带着说，十成本来排三，但是“三成”有歉收之意，故名十成。我们谁也没见过十成，可是认识王掌柜的人，似乎也都认识十成。在大家问他接到家信没有的时候，总是问：十成来信没有？

正是夏天农忙时节，王十成忽然来到北京！王掌柜又惊又喜。喜的是儿子不但来了，而且长得筋是筋、骨是骨，身量比爸爸高出一头，虽然才二十岁。惊的是儿子既没带行李，又满身泥土，小褂上还破了好几块。他急忙带着儿子去买了一身现成的蓝布裤褂，一双青布双脸鞋，然后就手去拜访了两三家满汉家庭，巡回展览儿子。过了两天，不知十成说了些什么，王掌柜停止了巡回展览。可是，街坊四邻已经知道了消息，不断地来质问：怎么不带十成上我们家去？看不起我们呀？这使他受了感动，可也叫他有点为难，只好不作普遍拜访，而又不完全停止巡回。

已是下午，母亲正在西荫凉下洗衣裳；我正在屋中半醒半睡、半饥半饱，躺着咂裹自己的手指头；大黄狗正在枣树下东弹弹、西啃啃地捉狗蝇，王家父子来到。

“这就是十成！”王掌柜简单地介绍。

母亲让他们到屋里坐，他们不肯，只好在院里说话儿。在夏天，我们的院里确比屋里体面：两棵枣树不管结枣与否，反正有些绿叶。顺着墙根的几棵自生自长的草荣莉，今年特别茂盛。因为给我添购糕干，父亲今年只买了一棵五色梅，可是开花颇卖力气。天空飞着些小燕，院内还偶尔来一两只红的或黄的蜻蜓。房上有几丛兔儿草，虽然不利于屋顶，可是葱绿可喜。总起来说，我们院中颇不乏生趣。

虽然天气已相当的热，王掌柜可讲规矩，还穿着通天扯地的灰布大衫。十成的新裤褂呢，裤子太长，褂子太短，可是一致地发出热辣辣的蓝靛味儿。母亲给了王掌柜一个小板凳，他坐下，不错眼珠地看着十成。十成说“有功夫”，无论怎么让，也不肯坐下。

母亲是受过娘家与婆家的排练的，尽管不喜多嘴多舌，可是来了亲友，她总有适当的一套话语，酬应得自然而得体。是呀，放在平日，她会有用之不竭的言词，和王掌柜专讨论天气。今天，也不知怎么，她找不到话说。她看看王掌柜，王掌柜的眼总盯着十成的脸上与身上，似乎这小伙子有什么使他不放心的地方。十成呢，象棵结实的小松树似的，立在那里，生了根，只有两只大手似乎没有地方安置，一会儿抬起来，一会儿落下去。他的五官很正，眼珠与脑门都发着光，可是严严地闭着嘴，决定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母亲不知如何是好，连天气专题也忘了。愣了一会儿，十成忽然蹲下去，用手托住双腮，仿佛思索着什么极重大的问题。

正在这时候，福海二哥来了。大黄狗马上活跃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前跑后，直到母亲说了声：“大黄，安顿点！”大黄才回到原位去继续捉狗蝇。

二哥坐下，十成立了起来，闭得紧紧的嘴张开，似笑不笑地叫了声“二哥”。

二哥拿着把黑面、棕竹骨的扇子，扇动了半天才说：“十成我想过了，还是算了吧！”

“算了？”十成看了看父亲，看了看二哥。“算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那是你说！”

母亲不晓得什么时候十成认识了福海，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好去给他们沏茶。

王掌柜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所以说的很慢：“十成，我连洋布大衫都看不上，更甭说洋人、洋教了！可是……”

“爹！”十成在新裤子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爹！你多年不在乡下，你不知道我们受的是什么！大毛子听二毛子的撺掇，官儿又听大毛子的旨意，一个老百姓还不如这条狗！”十成指了指大黄。“我顶恨二毛子，他们忘了本！”

王掌柜和二哥都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也，也有没忘本的呀！”二哥笑着说，笑的很欠自然。

“忘了本的才是大毛子的亲人！”十成的眼对准了二哥的，二哥赶紧假装地去看枣树叶上的一个“花布手巾”（注：花布手巾一又叫“花大姐儿”，即天牛，一种色黑、长须、背有星点的鞘翅目昆虫。）。

王掌柜仍然很慢地说：“你已经……可是没……！”

二哥赶快补上：“得啦，小伙子！”

十成的眼又对准了二哥的：“别叫我小伙子，我一点也不小！我练了拳，练了刀，还要练善避刀枪！什么我也不怕！不怕！”

“可是，你没打胜！”二哥冷笑了一下。“不管你怎么理直气壮，官兵总帮助毛子们打你！你已经吃了亏！”

王掌柜接过话去：“对！就是这么一笔账！”

“我就不服这笔账，不认这笔账！败了，败了再打！”十成说完，把嘴闭得特别严，腮上轻动，大概是咬牙呢。

“十成！”王掌柜耐心地说：“十成，听我说！先在这儿住下吧！先看一看，看明白了再走下一步棋，不好吗？我年纪这么大啦，有你在跟前……”

“对！十成！你父亲说的对！”二哥心里佩服十成，而口中不便说造反的话；他是旗兵啊。

十成又蹲下了，一声不再出。

二哥把扇子打开，又并上，并上又打开，发出轻脆的响声。他心里很乱。有意无意地他又问了句：“十成，你们有多少人哪？”

“多了！多了！有骨头的……”他狠狠地看了二哥一眼。“在山东不行啊，我们到直隶来，一直地进北京！”

王掌柜猛地立起来，几乎是喊着：“不许这么说！”

母亲拿来茶。可是十成没说什么，立起来，往外就走。母亲端着茶壶，愣在那里。

“您忙去吧，我来倒茶！”二哥接过茶具，把母亲支开，同时又让王掌柜坐下。刚才，他被十成的正气给压得几乎找不出话说；现在，只剩下了王掌柜，他的话又多起来：“王掌柜，先喝碗！别着急！我会帮助您留下十成！”

“他，他在这儿，行吗？”王掌柜问。

“他既不是强盗，又不是杀人凶犯！山东闹义和团，我早就听说了！我也听说，上边决不许老百姓乱动！十成既跑到这儿来，就别叫他再回去。在这儿，有咱们开导他，他老老实实，别人也不会刨根问底！”二哥一气说完，又恢复了平日的诸葛亮气度。

“叫他老老实实？”王掌柜惨笑了一下。“他说的有理，咱们劝不住他！”

二哥又低下头去。的确，十成说的有理！“嗐！老王掌柜，我要光是个油漆匠，不也是旗兵啊，我也……”

王掌柜也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出去。

母亲过来问二哥：“老二，都是怎么一回事啊？十成惹了什么祸？”

“没有！没有！”二哥的脸上红了些，他有时候很调皮，可是不爱扯谎。“没事！您放心吧！”

“我看是有点事！你可得多帮帮王掌柜呀！”

“一定！”

这时候，姑母带着“小力笨”从西庙回来。姑母心疼钱，又不好意思白跑一趟，所以只买了一包刷牙用的胡盐。

“怎么样啊？老二！”姑母笑着问。

按照规律，二哥总会回答：“听您的吧，老太太！”可是，今天他打不起精神凑凑十胡什么的。十成的样子、话语还在他的心中，使他不安、惭愧，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我还有点剩　”他笑着回答。然后又敷衍了几句，用扇子打了大腿一下：“我还真该走啦！”便走了出去。

出了街门，他放慢了脚步。他须好好地思索思索。对世界形势，他和当日的王爷们一样，不大知道。他只知道外国很厉害。可是，不管外国怎么厉害，他却有点不服气。因此，他佩服十成。不过，他也猜得到，朝廷决不许十成得罪外国人，十成若是傻干，必定吃亏。他是旗兵，应当向着朝廷呢？还是向着十成呢？他的心好象几股麻绳绕在一块儿，撕拉不开了。他的身上出了汗，小褂贴在背上，袜子也粘住脚心，十分不好过。

糊里糊涂地，他就来到便宜坊门外。他决定不了，进去还是不进去。

恰好，十成出来了。看见二哥，十成立定，嘴又闭得紧紧的。他的神气似乎是说：你要捉拿我吗？好，动手吧！

二哥笑了笑，低声地说：“别疑心我！祝　谈谈去！”

十成的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什么来。

“别疑心我！”二哥又说了一遍。

“走！我敢作敢担　”十成跟着二哥往北走。

他们走得飞快，不大会儿就到了积水滩。这里很清静，苇塘边上只有两三个钓鱼的，都一声不出。两个小儿跑来，又追着一只蜻蜓跑去。二哥找了块石头坐下，擦着头上的汗，十成在一旁蹲下，呆视着微动的苇叶。

二哥要先交代明白自己，好引出十成的真心话来。“十成，我也恨欺侮咱们的洋人！可是，我是旗兵，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作，我不能自主！不过，万一有那么一天，两军阵前，你我走对了面，我决不会开枪打你！我呀，十成，把差事丢了，还能挣饭吃，我是油漆匠！”

“油漆匠？”十成看了二哥一眼。“你问吧！”

“我不问教里的事。”

“什么教？”

“你们不是八卦教？教里的事不是不告诉外人吗？”二哥得意地笑了笑。“你看，我是白莲教。按说，咱们是师兄弟！”

“你是不敢打洋人的白莲教！别乱扯师兄担　”

二哥以为这样扯关系，可以彼此更亲热一点；哪知道竟自碰了回来。他的脸红起来。“我，我在理儿！”

“在理儿就说在理儿，干吗扯上白莲教？”十成一句不让。

“算了，算了！”二哥沉住了气。“说说，你到底要怎样！”

“我走！在老家，我们全村受尽了大毛子、二毛子的欺负，我们造了反！我们叫官兵打散了，死了不少人！我得回去，找到朋友们，再干！洋人，官兵，一齐打！我们的心齐，我们有理，谁也挡不住我们！”十成立了起来，往远处看，好象一眼就要看到山东去。

“我能帮帮你吗？”二哥越看越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没见过象十成这样淳朴，这样干净，这样豪爽的人。

“我马上就走，你去告诉我爹，叫他老人家看明白，不打不杀，谁也没有活路儿！叫他看明白，我不是为非作歹，我是要干点好事儿！你肯吗？”十成的眼直视着二哥的眼。

“行！行！十成，你知道，我的祖先也不怕打仗！可是，现在……算了，不必说了！问你，你有盘缠钱没有？”

“没有！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谁会自给你一个烧饼？”二哥的俏皮话又来了，可是赶紧控制住。“我是说，行路总得有点钱。”

“看！”十成解开小褂，露出一条已经被汗沤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红布腰带来。“有这个，我就饿不着！”说完，他赶紧把小褂又扣好。

“可是，叫二毛子看见，叫官兵看见，不就……”

“是呀！”十成爽朗地笑了一声。“我这不是赶快系好了扣子吗？二哥，你是好人！官兵要都象你，我们就顺利多了！哼，有朝一日，我们会叫皇上也得低头！”

“十成，”二哥掏出所有的几吊钱来，“拿着吧，不准不要！”

“好！”十成接过钱去。“我数数！记上这笔账！等把洋人全赶走，我回家种地，打了粮食还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数钱。“四吊八！”他把钱塞在怀里。“再见啦！”他往东走去。

二哥赶上去，“你认识路吗？”

十成指了指德胜门的城楼：“那不是城门？出了城再说！”

十成不见了，二哥还在那里立着。这里是比较凉爽的地方，有水，有树，有芦苇，还有座不很高的小土山。二哥可是觉得越来越热。他又坐在石头上。越想，越不对，越怕；头上又出了汗。不管怎样，一个旗兵不该支持造反的人！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精明，作了极大的错事！假若十成被捉住，供出他来，他怎么办？不杀头，也得削除旗籍，发到新疆或云南去！

“也不至于！不至于！”他安慰自己。“出了事，花钱运动运动就能逢凶化吉！”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他不是同情造反，而是理之当然了——什么事都可以营私舞弊，有银子就能买到官，赎出命来。这成何体统呢？他没读过经史，可是听过不少京戏和评书，哪一朝不是因为不成体统而垮了台呢？

再说，十成是要打洋人。一个有良心的人，没法不佩服他，大家伙儿受了洋人多少欺侮啊！别的他不知道，他可忘不了甲午之战，和英法联军焚烧圆明园啊。他镇定下来。十成有理，他也有理，有理的人心里就舒服。 他慢慢地立起来，想找王掌柜去。已走了几步，他又站住了。不好！不能去！他答应下王掌柜，帮他留下十成啊！再说，王掌柜的嘴快，会到处去说：儿子跑了，福海知道底细！这不行！

可是，不去安慰王掌柜，叫老头子到处去找儿子，也不对！怎么办呢？

他急忙回了家，用左手写了封信：“父亲大人金安：儿回家种地，怕大人不准回去，故不辞而别也。路上之事，到家再禀。儿十成顿首。”写完，封好，二哥说了声“不好！”赶紧又把信拆开。“十成会写字不会呢？不知道！”

想了好大半天，打不定主意，最后：“算了，就是它！”他又把信粘好，决定在天黑之后，便宜坊上了门，从门缝塞进去。

八

王掌柜本来不喜欢洋人、洋东西，自从十成不辞而别，他也厌恶洋教与二毛子了。他在北京住了几十年，又是个买卖地的人，一向对谁都是一团和气，就是遇见永远不会照顾他的和尚，他也恭敬地叫声大师傅。现在，他越不放心十成，就越注意打听四面八方怎么闹教案，也就决定不便对信洋教的客客气气。每逢他路过教堂，他便站住，多看一会儿；越看，心里越别扭。那些教堂既不象佛庙，又不象道观？而且跟两旁的建筑是那么不谐调，叫他觉得它们里边必有洋枪洋炮，和什么洋秘密，洋怪物。赶上礼拜天，他更要多站一会儿，看看都是谁去作礼拜。他认识不少去作礼拜的人，其中有的是很好的好人，也有他平素不大看得起的人。这叫他心里更弄不清楚了：为什么那些好人要信洋教呢？为什么教堂收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呢？他想不明白。更叫他想不通的是：教徒里有不少旗人！他知道旗人有自己的宗教（他可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教），而且又信佛教、道教，和孔教。据他想，这也就很够了，为什么还得去信洋教呢？越想，他心里越绕得慌！

他决定问问多二爷。多二爷常到便宜坊来买东西，非常守规矩，是王掌柜所敬重的一个人。他的服装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料子与式样，宽衣博带，古色古香。王掌柜因为讨厌那哗哗乱响的竹布，就特别喜爱多二爷的衣服鞋帽，每逢遇上他，二人就以此为题，谈论好大半天。多二爷在旗下衙门里当个小差事，收入不多。这也就是他的衣冠古朴的原因，他作不起新的。他没想到，这会得到王掌柜的夸赞，于是遇到有人说他的衣帽过了时，管他叫“老古董”，他便笑着说：“哼！老王掌柜还夸我的这份儿老行头呢！”因此，他和王掌柜的关系就越来越亲密。但是，他并不因此而赊账。每逢王掌柜说：“先拿去吃吧，记上账！”多二爷总是笑着摇摇头：“不，老掌柜！我一辈子不拉亏空！”是，他的确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他的衣服虽然陈旧，可是老刷洗得干干净净，容易磨破的地方都事先打好补钉。

他的脸很长，眉很重，不苟言苟笑。可是，遇到他所信任的人，他也爱拉不断扯不断地闲谈，并且怪有风趣。

他和哥哥分居另过。多大爷不大要强，虽然没作过、也不敢作什么很大的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又馋又懒，好贪小便宜。无论去作什么事，他的劈面三刀总是非常漂亮，叫人相信他是最勤恳，没事儿会找事作的人。吃过了几天饱饭之后，他一点也不再勤恳，睡觉的时候连灯都懒得吹灭，并且声明：“没有灯亮儿，我睡不着！”

他入了基督教。全家人都反对他入教，他可是非常坚决。他的理由是：“你看，财神爷，灶王爷，都不保佑我，我干吗不试试洋神仙呢？这年头儿，什么都是洋的好，睁开眼睛看看吧！”

反对他入教最力的是多二爷。多老二也并摸不清基督教的信仰是什么，信它有什么好处或什么坏处。他的最重要的理由是：“哥哥，难道你就不要祖先了吗？入了教不准上坟烧纸！”

“那，”多大爷的脸不象弟弟的那么长，而且一急或一笑，总把眉眼口鼻都挤到一块儿去，象个多褶儿的烧卖。此时，他的脸又皱得象个烧卖。“那，我不去上坟，你去，不是两面都不得罪吗？告诉你，老二，是天使给我托了梦！前些日子，我一点辙也没有（注：一点辙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辙，车辙，借指办法，此处指生计。）。可是，我梦见了天使，告诉我：“城外有生机”。我就出了城，顺着护城河慢慢地走。忽然，我听见了蛙叫，咕呱，咕呱！我一想，莫非那个梦就应验在田鸡身上吗？连钓带捉，我就捉到二十多只田鸡。你猜，我遇见了谁？”他停住口，等弟弟猜测。

多老二把脸拉得长长的，没出声。

多老大接着说：“在法国府……”

多老二反倒在这里插了话：“什么法国府？”

“法国使馆嘛！”

“使馆不就结了，干吗说法国府？”

“老二，你呀发不了财！你不懂洋务！”

“洋务？李鸿章懂洋务，可是大伙儿管他叫汉奸！”

“老二！”多老大的眉眼口鼻全挤到一块儿，半天没有放松。“老二！你敢说李中堂（注：李中堂——李鸿章。李曾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在公私礼节上，对“大学士”敬称“中堂”。）是……！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扳死杠！还说田鸡那回事儿吧！”

“大哥，说点正经的！”

“我说的正是最正经的！我呀，拿着二十多只肥胖的田鸡，进了城。心里想：看看那个梦灵不灵！正这么想呢，迎头来了法国府的大师傅，春山，也是咱们旗人，镶黄旗的。你应该认识他！他哥哥春海，在天津也当洋厨子。”

“不认识！”

“哼，洋面上的人你都不认识！春山一见那些田鸡，就一把抓住了我，说：‘多老大，把田鸡卖给我吧！’我一看他的神气，知道其中有事，就沉住了气。我说：“我找这些田鸡，是为配药用的，不卖！’我这么一说，他更要买了。敢情啊，老二，法国人哪，吃田鸡！你看，老二，那个梦灵不灵！我越不卖，他越非买不可，一直到我看他拿出两吊钱来，我才把田鸡让给他！城外有生机，应验了！从那个好日子以后，我隔不了几天，就给他送些田鸡去。可是，到了冬天，田鸡都藏起来，我又没了办法。我还没忘了天使，天使也没忘了我，又给我托了个梦：‘老牛有生机’。这可不大好办！你看，田鸡可以白捉，牛可不能随便拉走啊！有一天，下着小雪，我在街上走来走去，一点辙也没有。走着走着，一看，前面有个洋人。反正我也没事儿作，就加快了脚步，跟着他吧。你知道，洋人腿长，走得快。一边走，我一边念道：‘老牛有生机’。那个洋人忽然回过头来，吓了我一跳。他用咱们的话问我：‘你叫我，不叫我？’唉，他的声音，他的说法，可真别致，另有个味儿！我还没想起怎么回答，他可又说啦：‘我叫牛又生。’你就说，天使有多么灵！牛有生，牛又生，差不多嘛！他敢情是牛又生，牛大牧师，真正的美国人！一听说他是牧师，我赶紧说：‘牛大牧师，我有罪呀！’这是点真学问！你记住，牧师专收有罪的人，正好象买破烂的专收碎铜烂铁。牛牧师高兴极了，亲亲热热地把我拉进教堂去，管我叫迷失了的羊。我想：他是牛，我是羊，可以算差不多。他为我祷告，我也学着祷告。他叫我入查经班，白送给我一本《圣经》，还给了我两吊钱！”

“大哥！你忘了咱们是大清国的人吗？饿死，我不能去巴结洋鬼子！”多老二斩钉截铁地说。

“大清国？哈哈！”多老大冷笑着：“连咱们的皇上也怕洋人！”

“说的好！”多老二真急了。“你要是真敢信洋教，大哥，别怪我不准你再进我的门！”

“你敢！我是你哥哥，亲哥福　我高兴几时来就几时来！”多老大气哼哼地走出去。

一个比别的民族都高着一等的旗人若是失去自信，象多老大这样，他便对一切都失去信心。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因而他干什么都应当邀得原谅。他入洋教根本不是为信仰什么，而是对社会的一种挑战。他仿佛是说：谁都不管我呀，我去信洋教，给你们个苍蝇吃（注：给你们个苍蝇吃——故意招人恶心的意思。此指“旗人”信“洋教”的事。）。他也没有把信洋教看成长远之计；多咱洋教不灵了，他会退出来，改信白莲教，假若白莲教能够给他两顿饭吃。思索了两天，他去告诉牛牧师，决定领洗入教，改邪归正。

教堂里还有位中国牧师，很不高兴收多大爷这样的人作教徒。可是，他不便说什么，因为他怕被牛牧师问倒：教会不救有罪的人，可救谁呢？况且，教会是洋人办的，经费是由外国来的，他何必主张什么呢？自从他当上牧师那天起，他就决定毫无保留地把真话都察明上帝，而把假话告诉牛牧师。不管牛牧师说什么，他总点头，心里可是说：“你犯错误，你入地狱！上帝看得清楚！”

牛牧师在国内就传过道，因为干别的都不行。他听说地球上有个中国，可是与他毫无关联，因而也就不在话下。自从他的舅舅从中国回来，他开始对中国发生了兴趣。他的舅舅在年轻的时候偷过人家的牲口，被人家削去了一只耳朵，所以逃到中国去，卖卖鸦片什么的，发了不小的财。发财还乡之后，亲友们，就是原来管他叫流氓的亲友们，不约而同地称他为中国通。在他的面前，他们一致地避免说“耳朵”这个词儿，并且都得到了启发——混到山穷水尽，便上中国去发财，不必考虑有一只、还是两只耳朵。牛牧师也非例外。他的生活相当困难，到圣诞节都不一定能够吃上一顿烤火鸡。舅舅指给他一条明路：“该到中国去！在这儿，你连在圣诞节都吃不上烤火鸡；到那儿，你天天可以吃肥母鸡，大鸡蛋！在这儿，你永远雇不起仆人；到那儿，你可以起码用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去吧！”

于是，牛牧师就决定到中国来。作了应有的准备，一来二去，他就来到了北京。舅舅果然说对了：他有了自己独住的小房子，用上一男一女两个仆人；鸡和鸡蛋是那么便宜，他差不多每三天就过一次圣诞节。他开始发胖。

对于工作，他不大热心，可又不敢太不热心。他想发财，而传教毕竟与贩卖鸦片有所不同。他没法儿全心全意地去工作。可是，他又准知道，若是一点成绩作不出来，他就会失去刚刚长出来的那一身肉。因此，在工作上，他总是忽冷忽热，有冬有夏。在多老大遇见他的那一天，他的心情恰好是夏天的，想把北京所有的罪人都领到上帝面前来，作出成绩。在这种时候，他羡慕天主教的神甫们。天主教的条件好，势力厚，神甫们可以用钱收买教徒，用势力庇护教徒，甚至修建堡垒，藏有枪炮。神甫们几乎全象些小皇帝。他，一个基督教的牧师，没有那么大的威风。想到这里，他不由地也想起舅舅的话来：“对中国人，别给他一点好颜色！你越厉害，他们越听话！”好，他虽然不是天主教的神甫，可到底是牧师，代表着上帝！于是，在他讲道的时候，他就用他的一口似是而非的北京话，在讲坛上大喊大叫：地狱，魔鬼，世界末日……震得小教堂的顶棚上往下掉尘土。这样发泄一阵，他觉得痛快了一些，没有发了财，可是发了威，也是一种胜利。

对那些借着教会的力量，混上洋事，家业逐渐兴旺起来的教友，他有些反感。他们一得到好处，就不大热心作礼拜来了。可是，他也不便得罪他们，因为在圣诞节给他送来值钱的礼物的正是他们。有些教友呢，家道不怎么强，而人品很好。他们到时候就来礼拜，而不巴结牧师。牛牧师以为这种人，按照他舅舅对中国人的看法，不大合乎标准，所以在喊地狱的时候，他总看着他们——你们这些自高自大的人，下地狱！下地狱！他最喜爱的是多老大这类的人。他们合乎标准：穷，没有一点架子，见了他便牧师长，牧师短，叫得震心。跟他们在一道，他觉得自己多少象个小皇帝了。

他的身量本来不算很矮，可是因为近来吃得好，睡得香，全身越发展越圆，也就显着矮了一些。他的黄头发不多，黄眼珠很小；因此，他很高兴：生活在中国，黄颜色多了，对他不利。他的笑法很突出：咔、咔地往外挤，好象嗓子上扎着一根鱼刺。每逢遇到教友们，他必先咔咔几下，象大人见着个小孩，本不想笑，又不好不逗一逗那样。

不论是在讲坛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他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他没有什么学问，也不需要学问。他觉得只凭自己来自美国，就理当受到尊敬。他是天生的应受尊敬的人，连上帝都得怕他三分。因此，他最讨厌那些正派的教友。当他们告诉他，或在神气上表示出：中国是有古老文化的国家，在古代就把最好的磁器、丝绸，和纸、茶等等送给全人类，他便赶紧提出轮船、火车，把磁器什么的都打碎，而后胜利地咔咔几声。及至他们表示中国也有过岳飞和文天祥等英雄人物，他最初只眨眨眼，因为根本不晓得他们是谁。后来，他打听明白了他们是谁，他便自动地，严肃地，提起他们来：你们的岳飞和文天祥有什么用呢？你们都是罪人，只是上帝能拯救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便红起来，手心里出了汗。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那样激动，只觉得这样脸红脖子粗的才舒服，才对得起真理。

人家多老大就永远不提岳飞和文天祥。人家多老大冬夏长青地用一块破蓝布包着《圣经》，夹在腋下，而且巧妙地叫牛牧师看见。而后，他进一步，退两步地在牧师前面摆动，直到牧师咔咔了两声，他才毕恭毕敬地打开《圣经》，双手捧着，前去请教。这样一来，明知自己没有学问的牛牧师，忽然变成有学问的人了。

“牧师！”多老大恭敬而亲热地叫：“牧师！牛牧师，咱们敢情都是土作的呀？”

“对！对！‘创世记’（注：创世记——《旧约》的第一章，讲“上帝创造天地”。）上说得明明白白：上帝用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内，人就成了生灵。”牛牧师指着《圣经》说。

“牧师！牛牧师！那么，土怎么变成了肉呢？”多大爷装傻充愣地问。

“不是上帝将生气吹在鼻子里了吗？”

“对！牧师！对！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又怕想错了！”多大爷把《旧约》的“历代”翻开，交给牧师，而后背诵：“亚当生塞特，塞特生以挪士，以挪士生该南，该南生玛勒列……”（注：亚当生塞特——“创世记”第五章的内容。）

“行啦！行啦！”牧师高兴地劝阻。“你是真用了功！一个中国人记这些名字，不容易呀！”

“真不容易！第一得记性好，第二还得舌头灵！牧师，我还有个弄不清楚的事儿，可以问吗？”

“当然可以！我是牧师！”

多老大翻开“启示录”（注：启示录——《新约》的最后一章。多老大以《圣经》的一头一尾向牧师发问，表示自己已经通读。“宝座中……遍体长满了眼睛”是“启示录”第四章的原文。）。“牧师，我不懂，为什么‘宝座中，和宝座四围有四个活物，前后遍体都长满了眼睛’？这是什么活物呢？”

“下面不是说：第一个活物象狮子，第二个活物象牛犊，第三个活物有脸象人，第四个活物象飞鹰吗？”

“是呀！是呀！可为什么遍体长满了眼睛呢？”

“那，”牛牧师抓了抓稀疏的黄头发。“那，‘启示录’是最难懂的。在我们国内，光说解释‘启示录’的书就有几大车，不，几十大车！你呀，先念‘四福音书’（注：四福音书——基督教把凡是耶稣所说的话或其门徒传布的教义，都称为“福音”。《新约全书》中有马太、马可、路加、约翰四福音。均为最基本的教义。）吧，等到功夫深了再看‘启示录’！”牛牧师虚晃了一刀，可是晃得非常得体。

“对！对！”多老大连连点头。在点头之际，他又福至心灵地想出警句：“牧师，我可识字不多，您得帮助我！”他的确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也比牛牧师多认识几个汉字。他佩服了自己：一到谄媚人的时候，他的脑子就会那么快，嘴会那么甜！他觉得自己是一朵刚吐蕊的鲜花，没法儿不越开越大、越香！

“一定！一定！”牛牧师没法子不拿出四吊钱来了。他马上看出来：即使自己发不了大财，可也不必愁吃愁穿了——是呀，将来回国，他可以去作教授！好嘛，连多老大都求他帮助念《圣经》，汉语的《圣经》，他不是个汉学家，还是什么呢？舅舅，曾经是偷牲口的流氓，现在不是被称为中国通么？

接过四吊钱来，多老大拐弯抹角地说出：他不仅是个旗人，而且祖辈作过大官，戴过红顶子。

“呕！有没有王爷呢？”牛牧师极严肃地问。王爷、皇帝，甚至于一个子爵，对牛牧师来说，总有那么不小的吸引力。他切盼教友中有那么一两位王爷或子爵的后裔，以便向国内打报告的时候，可以大书特书：两位小王爷或子爵在我的手里受了洗礼！

“不记得有王爷。我可是的确记得，有两位侯爷！”多老大运用想象，创造了新的家谱。是的，就连他也不肯因伸手接那四吊钱而降低了身分。他若是侯爷的后代呢，那点钱便差不多是洋人向他献礼的了。

“侯爷就够大的了，不是吗？”牛牧师更看重了多老大，而且咔咔地笑着，又给他添了五百钱。

多老大包好《圣经》，揣好四吊多钱，到离教堂至少有十里地的地方，找了个大酒缸（注：酒缸——酒馆。从前的酒馆，多置有合围的大酒缸，盖以木板或石板，当作酒桌。酒缸，即作酒馆的代称。）。一进去，多老大把天堂完全忘掉了。多么香的酒味呀！假若人真是土作的，多老大希望，和泥的不是水，而是二锅头！坐在一个酒缸的旁边，他几乎要晕过去，屋中的酒味使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喊叫：拿二锅头来！镇定了一下，他要了一小碟炒麻豆腐，几个腌小螃蟹，半斤白干。

喝到他的血管全舒畅了一些，他笑了出来：遍身都是眼睛，嘻嘻嘻！他飘飘然走出来，在门外精选了一块猪头肉，一对熏鸡蛋，几个白面火烧，自由自在地，连吃带喝地，享受了一顿。用那块破蓝布擦了擦嘴，他向酒缸主人告别。

吃出点甜头来以后，多老大的野心更大了些。首先他想到：要是象旗人关钱粮似的，每月由教会发给他几两银子，够多么好呢！他打听了一下，这在基督教教会不易作到。这使他有点伤心，几乎要责备自己，为什么那样冒失，不打听明白了行市就受洗入了教。

他可是并不灰心。不！既来之则安之，他必须多动脑子，给自己打出一条活路来。是呀，能不能借着牛牧师的力量，到“美国府”去找点差事呢？刚刚想到这里，他自己赶紧打了退堂鼓：不行，规规矩矩地去当差，他受不了！他愿意在闲散之中，得到好吃好喝，象一位告老还乡的宰相似的。是的，在他的身上，历史仿佛也不是怎么走错了路。在他的血液里，似乎已经没有一点什么可以燃烧起来的东西。他的最高的理想是天上掉下馅饼来，而且恰好掉在他的嘴里。

他知道，教会里有好几家子，借着洋气儿开了大铺子，贩卖洋货，发了不小的财。他去拜访他们，希望凭教友的情谊，得点好处。可是，他们的爱心并不象他所想象的那么深厚，都对他非常冷淡。他们之中，有好几位会说洋话。他本来以为“亚当生塞特……”就是洋话；敢情并不是。他摹仿着牛牧师的官话腔调把“亚当生塞特”说成“牙当生鳃特”，人家还是摇头。他问人家那些活物为什么满身是眼睛，以便引起学术研究的兴趣，人家干脆说“不知道”！人家连一杯茶都没给他喝！多么奇怪！

多老大苦闷。他去问那些纯正的教友，他们说信教是为追求真理，不为发财。可是，真理值多少钱一斤呢？

他只好去联合吃教的苦哥儿们，想造成一种势力。他们各有各的手法与作风，不愿跟他合作。他们之中，有的借着点洋气儿，给亲友们调停官司，或介绍买房子卖地，从中取得好处；也有的买点别人不敢摸的赃货，如小古玩之类，送到外国府去；或者奉洋人之命，去到古庙里偷个小铜佛什么的，得些报酬。他们各有门道，都不传授给别人，特别是多老大。他们都看不上他的背诵“亚当生塞特”和讨论“遍身是眼睛”，并且对他得到几吊钱的赏赐也有那么点忌妒。他是新入教的，不该后来居上，压下他们去。一来二去，他们管他叫作“眼睛多”，并且有机会便在牛牧师的耳旁说他的坏话。牛牧师有“分而治之”的策略在胸，对他并没有表示冷淡，不过赶到再讨论“启示录”的时候，他只能得到一吊钱了，尽管他暗示：他的小褂也象那些活物，遍身都是眼睛！

怎么办呢？

唉，不论怎么说，非得点好处不可！不能白入教！

先从小事儿作起吧。在他入教以前，他便常到老便宜坊赊点东西吃，可是也跟别的旗人一样，一月倒一月，钱粮下来就还上账。现在，他决定只赊不还，看便宜坊怎么办。以前，他每回不过是赊二百钱的生肉，或一百六一包的盒子菜什么的；现在，他敢赊整只的酱鸡了。

王掌柜从多二爷那里得到了底细。他不再怀疑十成所说的了。他想：眼睛多是在北京，假若是在乡下，该怎样横行霸道呢？怪不得十成那么恨他们。

“王掌柜！”多二爷含羞带愧地叫：“王掌柜！他欠下几个月的了？”

“三个多月了，没还一个小钱！”

“王掌柜！我，我慢慢地替他还吧！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我的哥哥！”多二爷含着泪说。

“怎能那么办呢？你们分居另过，你手里又不宽绰！”

“分居另过……他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多二爷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甭管！我跟他好好地讲讲理！”

“王掌柜！老大敢作那么不体面的事，是因为有洋人给他撑腰；咱们斗不过洋人！王掌柜，那点债，我还！我还！不管我怎么为难，我还！”

王掌柜考虑了半天，决定暂且不催多老大还账，省得多老大真把洋人搬出来。他也想到：洋人也许不会管这样的小事吧？可是，谁准知道呢？“还是稳当点好！”他这么告诉自己。

这时候，多老大也告诉自己：“行！行！这一手儿不坏，吃得开！看，我既不知道闹出事儿来，牛牧师到底帮不帮我的忙，也还没搬出他来吓唬王掌柜，王掌柜可是已经不言不语地把酱鸡送到我手里，仿佛儿子孝顺爸爸似的，行，行，有点意思儿！”

他要求自己更进一步：“是呀，赶上了风，还不拉起帆来吗？”可是，到底牛牧师支持他不呢？他心里没底。好吧，喝两盅儿壮壮胆子吧。喝了四两，烧卖脸上红扑扑的，他进了便宜坊。这回，他不但要赊一对肘子，而且向王掌柜借四吊钱。

王掌柜冒了火。已经忍了好久，他不能再忍。虽然作了一辈子买卖，他可究竟是个山东人，心直气壮。他对准了多老大的眼睛，看了两分钟。他以为多老大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希望他知难而退。可是，多老大没有动，而且冷笑了两声。这逼得王掌柜出了声：“多大爷！肘子不赊！四吊钱不借！旧账未还，免开尊口！你先还账！”

多老大没法儿不搬出牛牧师来了。要不然，他找不着台阶儿走出去。“好！王掌柜！我可有洋朋友，你咂摸咂摸（注：咂摸——寻思，反复研究。）这个滋味儿吧！你要是懂得好歹的话，顶好把肘子、钱都给我送上门去，我恭候大驾！”他走了出去。

为索债而和穷旗人们吵闹，应当算是王掌柜的工作。他会喊叫、争论，可是不便真动气。是呀，他和人家在除夕闹得天翻地覆，赶到大年初一见面，彼此就都赶上前去，深施一礼，连祝发财，倒好象从来都没红过脸似的。这回，他可动了真气。多老大要用洋人的势力敲诈他，他不能受！他又想起十成，并且觉得有这么个儿子实在值得自豪！

可是，万一多老大真搬来洋人，怎么办呢？他和别人一样，不大知道到底洋人有多大力量，而越摸不着底就越可怕。他赶紧去找多老二。

多老二好大半天没说出话来，恐怕是因为既很生气，又要控制住怒气，以便想出好主意来。“王掌柜，你回去吧。我找他去！”多老二想出主意来，并且决定马上行动。

“你……”

“走吧！我找他去！请在铺子里等我吧！”多老二是老实人，可是一旦动了气，也有个硬劲。

他找到了老大。

“哟！老二！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老大故意耍俏，心里说：你不高兴我入教，睁眼看看吧，我混得比从前强了好多：炒麻豆腐、腌小螃蟹、猪头肉、二锅头、乃至于酱鸡，对不起，全先偏过了！看看我，是不是长了点肉？

“大哥！听着！”老二是那么急切、严肃，把老大的笑容都一下子赶跑。“听着！你该便宜坊的钱，我还！我去给便宜坊写个字据，一个小钱不差，慢慢地都还清！你，从此不许再到那儿赊东西去！”

眼睛多心里痒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掌柜会这么快就告诉了老二，可见王掌柜是发了慌，害了怕。他不知道牛牧师愿意帮助他不愿意，可是王掌柜既这么发慌，那就非请出牛牧师来不可了！怎么知道牛牧师不愿帮助他呢？假若牛牧师肯出头，哎呀，多老大呀，多老大，前途光明的没法儿说呀！

“老二，谢谢你的好意，我谢谢你！可是，你顶好别管我的事，你不懂洋务埃　”

“老大！”完全出于愤怒，老二跪下了，给哥哥磕了个响头。“老大！给咱们的祖宗留点脸吧，哪怕是一钉点儿呢！别再拿洋人吓唬人，那无耻！无耻！”老二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双手不住地发颤，想走出去，可又迈不开步。

老大愣了一会儿，噗哧一笑：“老二！老二！”

“怎样？”老二希望哥哥回心转意。“怎样？”

“怎样？”老大又笑了一下，而后冷不防地：“你滚出去！滚！”

老二极镇定地、狠狠地看了哥哥一眼，慢慢地走了出来。出了门，他已不知道东西南北。他一向是走路不愿踩死个蚂蚁，说话不得罪一条野狗的人。对于兄长，他总是能原谅就原谅，不敢招他生气。可是，谁想到哥哥竟自作出那么没骨头的事来——狗着（注：狗着——溜须拍马，曲意逢迎。）洋人，欺负自己人！他越想越气，出着声儿叨唠：怎么呢？怎么这种事叫我碰上了呢？怎么呢？堂堂的旗人会，会变成这么下贱呢？难道是二百多年前南征北战的祖宗们造下的孽，叫后代都变成猪狗去赎罪吗？不知道怎样走的，他走回了家。一头扎在炕上，他哭起来。

多老大也为了难。到底该为这件事去找牛牧师不该呢？去吧，万一碰了钉子呢？不去吧， 又怎么露出自己的锋芒呢？嗯——去！去！万一碰了钉子，他就退教，叫牛牧师没脸再见上帝！对！就这么办！

“牛牧师！”他叫得亲切、缠绵，使他的嗓子、舌头都那么舒服，以至没法儿不再叫一声：“牛牧师！”

“有事快说，我正忙着呢！”牛牧师一忙就忘了抚摸迷失了的羊羔，而想打它两棍子。

“那，您就先忙着吧，我改天再来！”口中这么说，多老大的脸上和身上可都露出进退两难的样子，叫牧师看出他有些要紧的事儿急待报告。

“说说吧！说说埃　”牧师赏了脸。

大起大落，多老大首先提出他听到的一些有关教会的消息——有好多地方闹了教案。“我呀，可真不放心那些位神甫、牧师！真不放心！”

“到底是教友啊，你有良心！”牛牧师点头夸赞。

“是呀，我不敢说我比别人好，也不敢说比别人坏，我可是多少有点良心！”多老大非常满意自己这句话，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然后，他由全国性的问题，扯到北京：“北京怎么样呢？”

牛牧师当然早已听说，并且非常注意，各地方怎么闹乱子。虽然各处教会都得到胜利，他心里可还不大安静。教会胜利固然可喜，可是把自己的脑袋耍掉了，恐怕也不大上算。他给舅舅写了信，请求指示。舅舅是中国通，比上帝都更了解中国人。在信里，他暗示：虽然母鸡的确肥美，可是丢掉性命也怪别扭。舅舅的回信简而明：

“很奇怪，居然有怕老鼠的猫——我说的是你！乱子闹大了，我们会出兵，你怕什么呢？在一个野蛮国家里，越闹乱子，对我们越有利！问问你的上帝，是这样不是？告诉你句最有用的话：没有乱子，你也该制造一个两个的！你要躲开那儿吗？你算把牧师的气泄透了！祝你不平安！祝天下不太平！”

接到舅舅的信，牛牧师看到了真理。不管怎么说，舅舅发了财是真的。那么，舅舅的意见也必是真理！他坚强起来。一方面，他推测中国人一定不敢造反，另一方面，他向使馆建议，早些调兵，有备无患。

“北京怎样？告诉你，连人带地方，都又脏又臭！咔，咔，咔！”

听了这样随便、亲切，叫他完全能明白的话，多老大从心灵的最深处掏出点最地道的笑意，摆在脸上。牛牧师成为他的知己，肯对他说这么爽直，毫不客气的话。乘热打铁，他点到了题：便宜坊的王掌柜是奸商，欺诈教友，诽谤教会。

“好，告他去！告他！”牛牧师不能再叫舅舅骂他是怕老鼠的猫！再说，各处的教案多数是天主教制造的，他自己该为基督教争口气。再说，教案差不多都发生在乡间，他要是能叫北京震动那么一下，岂不名扬天下，名利双收！再说，使馆在北京，在使馆的眼皮子下面闹点事，调兵大概就不成问题了。再说……。越想越对，不管怎么说，王掌柜必须是个奸商！

多老大反倒有点发慌。他拿什么凭据去控告王掌柜呢？自己的弟弟会去作证人，可是证明自己理亏！怎么办？他请求牛牧师叫王掌柜摆一桌酒席，公开道歉；要是王掌柜不肯，再去打官司。

牛牧师也一时决定不了怎么作才好，愣了一会儿，想起主意：“咱们祷告吧！”他低下头、闭上了眼。

多老大也赶紧低头闭眼，盘算着：是叫王掌柜在前门外的山东馆子摆酒呢，还是到大茶馆去吃白肉呢？各有所长，很难马上作出决定，他始终没想起对上帝说什么。

牛牧师说了声“阿们”，睁开了眼。

多老大把眼闭得更严了些，心里空空的，可挺虔诚。

“好吧，先叫他道歉吧！”牛牧师也觉得先去吃一顿更实惠一些。

九

眼睛多没有学问，所以看不起学问。他也没有骨头，所以也看不起骨头——他重视，极其重视，酱肉。

他记得几个零七八碎的，可信可不信的，小掌故。其中的一个是他最爱说道的，因为它与酱肉颇有关系。

他说呀：便宜坊里切熟肉的木墩子是半棵大树。为什么要这么高呢？在古时候，切肉的墩子本来很矮。后来呀，在旗的哥儿们往往喜爱伸手指指点点，挑肥拣瘦，并且有时候捡起肉丝或肉块儿往嘴里送。这样，手指和飞快的刀碰到一起，就难免流点血什么的，造成严重的纠纷，甚至于去打官司。所以，墩子一来二去就长了身量，高高在上，以免手指和快刀发生关系。

在他讲说这个小掌故的时候，他并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到底应否把肉墩子加高，使手指与快刀隔离。

可是，由他所爱讲的第二件小事情来推测，我们或者也可以找到点那弦外之音。

他说呀：许多许多旗籍哥儿们爱闻鼻烟。客人进了烟铺，把烟壶儿递出去，店伙必先把一小撮鼻烟倒在柜台上，以便客人一边闻着，一边等着往壶里装烟。这叫作规矩。是呀，在北京作买卖都得有规矩，不准野调无腔。在古时候，店中的伙计并不懂先“敬”烟，后装烟这个规矩，叫客人没事可作，等得不大耐烦。于是，旗人就想出了办法：一见柜台上没有个小小的坟头儿，便把手掌找了伙计的脸去。这样，一来二去，就创造了，并且巩固下来，那条“敬”烟的规矩。

假若我们把这二者——肉墩子与“敬”烟，放在一块儿去咂摸，我们颇可以肯定地说，眼睛多对那高不可及的半棵大树是有意见的。我们可以替他说出来，假若便宜坊也懂得先“敬”点酱肉，够多么好呢！

多老大对自己是不是在旗，和是否应当保持旗人的尊严，似乎已不大在意。可是，每逢他想起那个“敬”烟的规矩，便又不能不承认旗人的优越。是呀，这一条，和类似的多少条规矩，无论怎么说，也不能不算旗人们的创造。在他信教以后，他甚至这么想过：上帝创造了北京人，北京的旗人创造了一切规矩。

对！对！还得继续创造！王掌柜不肯赊给他一对肘子，不肯借给他四吊钱，好！哈哈，叫他摆一桌酒席，公开道歉！这只是个开端，新规矩还多着哩！多老大的脸日夜不怠地笑得象个烧卖，而且是三鲜馅儿的。

可是，王掌柜拒绝了道歉！

眼睛多几乎晕了过去！

王掌柜心里也很不安。他不肯再找多老二去。多老二是老实人，不应再去叫他为难。他明知毛病都在洋人身上；可是，怎样对付洋人，他没有一点经验。他需要帮助。一想，他就想到福海二哥。不是想起一个旗人，而是想起一个肯帮忙的朋友。

自从十成走后，二哥故意地躲着王掌柜。今天，王掌柜忽然来找他，他吓了一跳，莫非十成又回来了，还是出了什么岔子？直到王掌柜说明了来意，他才放下心去。

可是，王掌柜现在所谈的更不好办。他看明白：这件事和十成所说的那些事的根子是一样的。他管不了！在外省，连知府知州知县都最怕遇上这种事，他自己不过是个旗兵，而且是在北京。

他可是不肯摇头。事在人为，得办办看，先摇头是最没出息的办法。他始终觉得自己在十成面前丢了人；现在，他不能不管王掌柜的事，王掌柜是一条好汉子的父亲。再说，眼睛多是旗人，给旗人丢人的旗人，特别可恨！是，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得管这件事。

“老掌柜，您看，咱们找找定大爷去，怎样？”

“那行吗？”王掌柜并非怀疑定大爷的势力，而是有点不好意思——每到年、节，他总给定府开点花账。

“这么办：我的身分低，又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如请上我父亲和正翁，一位参领，一位佐领，一同去见定大爷，或者能有门儿！对！试试看！您老人家先回吧，别急，听我的回话儿！”

云亭大舅对于一个忘了本，去信洋教的旗人，表示厌恶。“旗人信洋教，那么汉人该怎么样呢？”在日常生活里，他不愿把满、汉的界限划得太清了；是呀，谁能够因为天泰轩的掌柜的与跑堂的都是汉人，就不到那里去喝茶吃饭呢？可是，遇到大事，象满汉应否通婚，大清国的人应否信洋教，他就觉得旗人应该比汉人高明，心中有个准数儿，不会先犯错误。他看不起多老大，不管他是眼睛多，还是鼻子多。

及至听到这件事里牵涉着洋人，他赶紧摇了摇头。他告诉二哥：“少管闲事！”对了，大舅很喜欢说“少管闲事”。每逢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自己为官多年，经验富，阅历深。

二哥没再说什么。他们爷儿俩表面上是父慈子孝，可心里并不十分对劲儿。二哥去找正翁。

八月未完，九月将到，论天气，这是北京最好的时候。风不多，也不大，而且暖中透凉，使人觉得爽快。论色彩，二八月，乱穿衣，大家开始穿出颜色浓艳的衣裳，不再象夏天的那么浅淡。果子全熟了，街上的大小摊子上都展览着由各地运来的各色的果品，五光十色，打扮着北京的初秋。皇宫上面的琉璃瓦，白塔的金顶，在晴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少，灰土少，正好油饰门面，发了财的铺户的匾额与门脸儿都添上新的色彩。好玩鸟儿的人们，一夏天都用活妈炸什么的加意饲养，把鸟儿喂得羽毛丰满，红是红，黄是黄，全身闪动着明润的光泽，比绸缎更美一些。

二哥的院里有不少棵枣树，树梢上还挂着些熟透了的红枣儿。他打下来一些，用包袱兜好，拿去送给正翁夫妇。那年月，旗人们较比闲在，探望亲友便成为生活中的要事一端。常来常往，大家都观察的详细，记得清楚：谁家院里有一棵歪脖的大白杏，谁家的二门外有两株爱开花而不大爱结果的“虎拉车”（注：虎拉车——即花红，俗称沙果。虎读作huǒ（火）。）。记得清楚，自然到时候就期望有些果子送上门来，亲切而实惠。大姐婆婆向来不赠送别人任何果子，因为她从前种的白枣和蜜桃什么的都叫她给瞪死了，后来就起誓不再种果树。这可就叫她有时间关心别人家的桃李和苹果，到时候若不给她送来一些，差不多便是大逆不道！因此，二哥若不拿着些枣子，便根本不敢前去访问。

多甫大姐夫正在院里放鸽子。他仰着头，随着鸽阵的盘旋而轻扭脖颈，眼睛紧盯着飞动的“元宝”。他的脖子有点发酸，可是“不苦不乐”，心中的喜悦难以形容。看久了，鸽子越飞越高，明朗的青天也越来越高，在鸽翅的上下左右仿佛还飞动着一些小小的金星。天是那么深远，明洁，鸽子是那么黑白分明，使他不能不微张着嘴，嘴角上挂着笑意。人、鸽子、天，似乎通了气，都爽快、高兴、快活。

今天，他只放起二十来只鸽子，半数以上是自身子，黑凤头，黑尾巴的“黑点子”，其余的是几只“紫点子”和两只黑头黑尾黑翅边的“铁翅乌”。阵式不大，可是配合得很有考究。是呀，已到初秋，天高，小风儿凉爽，若是放起全白的或白尾的鸽儿，岂不显着轻飘，压不住秋景与凉风儿么？看，看那短短的黑尾，多么厚深有力啊。看，那几条紫尾确是稍淡了一些，可是鸽子一转身或一侧身啊，尾上就发出紫羽特有的闪光呀！由全局看来，白色似乎还是过多了一些，可是那一对铁翅乌大有作用啊：中间白，四边黑，象两朵奇丽的大花！这不就使鸽阵于素净之中又不算不花哨么？有考究！真有考究！看着自己的这一盘儿鸽子，大姐夫不能不暗笑那些阔人们——他们一放就放起一百多只，什么颜色的都有，杂乱无章，叫人看着心里闹得慌！“贵精不贵多呀”！他想起古人的这句名言来。虽然想不起到底是哪一位古人说的，他可是觉得“有诗为证”，更佩服自己了。

在愉快之中，他并没忘了警惕。玩嘛，就得全心全意，一丝不苟。虽然西风还没有吹黄了多少树叶，他已不给鸽子戴上鸽铃，怕声闻九天，招来“鸦虎子”——一种秋天来到北京的鹞子，鸽子的敌人。一点不能大意，万一鸦虎子提前几天进了京呢，可怎么办？他不错眼珠地看着鸽阵，只要鸽子露出点惊慌，不从从容容地飞旋，那必是看见了敌人。他便赶紧把它们招下来，决不冒险。今天，鸽子们并没有一点不安的神气，可是他还不敢叫它们飞得过高了。鸦虎子专会在高空袭击。他打开鸽栅，放出几只老弱残兵，飞到房上。空中的鸽子很快地都抿翅降落。他的心由天上回到胸膛里。

二哥已在院中立了一会儿。他知道，多甫一玩起来便心无二用，听不见也看不见旁的，而且讨厌有人闯进来。见鸽子都安全地落在房上，他才敢开口：“多甫，不错呀！”

“哟！二哥！”多甫这才看见客人。他本想说两句道歉的话，可是一心都在鸽子上，爽兴就接着二哥的话茬儿说下去：“什么？不错？光是不错吗？看您说的！这是点真学问！我叫下它们来，您细瞧瞧！每一只都值得瞧半天的！”他往栅子里撒了一把高粱，鸽子全飞了下来。“您看！您要是找紫点子和黑点子的样本儿，都在这儿呢！您看看，全是凤头的，而且是多么大，多么俊的凤头啊！美呀！飞起来，美；落下来，美；这才算地道玩艺儿！”没等二哥细细欣赏那些美丽的凤头，多甫又指着一对“紫老虎帽几”说：“二哥！看看这一对宝贝吧！帽儿一直披过了肩，多么好的尺寸，还一根杂毛儿也没有啊！告诉您，没地方找去！”他放低了声音，好象怕隔墙有耳：“庆王府的！府里的秀泉，秀把式偷出来的一对蛋！到底是王府里的玩艺儿，孵出来的哪是鸽子，是凤凰哟！”

“嗯！是真体面！得送给秀把式一两八钱的吧？”

“二哥，您是怎么啦？一两八钱的，连看也不叫看一眼啊！靠着面子，我给了他三两。可是，这一对小活宝贝得值多少银子啊？二哥，不信您马上拍出十两银子来，看我肯让给您不肯！”

“那，我还留着银子娶媳妇呢！”

“那，也不尽然！”多甫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您记得博胜之博二爷，不是用老婆换了一对蓝乌头吗？”这时候，他才看见二哥手里的包袱。“二哥，您家里的树熟儿（注：树熟儿——树上熟透了的果实。）吧？嘿！我顶爱吃您那儿的那种“莲蓬子儿”，甜酸，核儿小，皮嫩！太好啦！我道谢啦！”他请了个安，把包袱接过去。

进了堂屋，二哥给二位长亲请了安，问了好，而后献礼：“没什么孝敬您的，自家园的一点红枣儿！”

大姐进来献茶，然后似乎说了点什么，又似乎没说什么，就那么有规有矩地找到最合适的地方，垂手侍立。

多甫一心要吃枣子，手老想往包袱里伸。大姐婆婆的眼睛把他的手瞪了回去，而后下命令：“媳妇，放在我的盒子里去！”大姐把包袱拿走，大姐夫心里凉了一阵。

有大姐婆婆在座，二哥不便提起王掌柜的事，怕她以子爵的女儿的资格，拦头给他一杠子。她对什么事，不管懂不懂，都有她自己的见解与办法。一旦她说出“不管”，正翁就绝对不便违抗。这并不是说正翁有点怕老婆，而是他拥护一条真理——“不管”比“管”更省事。二哥有耐性儿，即使大姐婆婆在那儿坐一整天，他也会始终不动，滔滔不绝地瞎扯。

大姐不知在哪儿那么轻嗽了一下。只有大姐会这么轻嗽，叫有心听的能听出点什么意思来，叫没心听的也觉得挺悦耳，叫似有心听又没心听的既觉得挺悦耳，还可能听出点什么意思来。这是她的绝技。大姐婆婆听见了，瞪了瞪眼，欠了欠身。二哥听到了那声轻嗽，也看见了这个欠身，赶紧笑着说：“您有事，就请吧！”大姐婆婆十分庄严地走出去。二哥这才对二位男主人说明了来意。

多甫还没把事情完全听明白，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什么？洋人？洋人算老几呢？我斗斗他们！大清国是天朝上邦，所有的外国都该进贡称臣！”他马上想出来具体的办法：“二哥，您甭管，全交给我吧！善扑营（注：善扑营——善扑，摔交。清代设置的善扑营，是专门训练为演习用的摔交、射箭、骗马等技艺的军营。）的、当库兵的哥儿们，多了没有，约个三十口子，四十口子，还不算不现成！他眼睛多呀，就是千眼佛，我也把他揍瞎了！”

“打群架吗？”二哥笑着问。

“对！拉躺下，打！打得他叫了亲爹，拉倒！不叫，往死里打！”多甫立起来，晃着两肩，抡抡拳头，还狠狠地啐了两口。

“多甫，”旗人的文化已经提到这么高，正翁当着客人面前，称儿子的号而不呼名了。“多甫，你坐下！”看儿子坐下了，正翁本不想咳嗽，可是又似乎有咳嗽的必要，于是就有腔有调地咳嗽了一会儿，而后问二哥：“定大爷肯管这个事吗？”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请您帮帮忙！”

“我看，我看，拿不准的事儿，顶好不作！”正翁作出很有思想的样子，慢慢地说。

“先打了再说嘛，有什么拿不准的？”多甫依然十分坚决。“是呀，我可以去请两位黄带子（注：黄带子——清代的宗室，都系着金黄色带子，俗称宗室为“黄带子”。此处是指能在宗室中请出朋友。）来，打完准保没事！”

“多甫，”正翁掏出四吊钱的票子来，“给你，出去蹓蹓！看有好的小白梨，买几个来，这两天我心里老有点火。”

多甫接过钱来，扭头就走，大有子路负米的孝心与勇气。“二哥，您坐着，我给老爷子找小白梨去！什么时候打，我听您一句话，决不含糊！”他摇晃着肩膀走了出去。

“正翁，您……”二哥问。

“老二，”正翁亲切地叫，“老二！咱们顶好别去蹚浑水！”这种地方，正翁与云翁有些不同：云翁在拒绝帮忙的时候，设法叫人家看出来他的身分，理当不轻举妄动。正翁呢，到底是玩鸟儿、玩票惯了，虽然拒绝帮忙，说的可怪亲切，照顾到双方的利益。“咱们爷儿俩听听书去吧！双厚坪、恒永通，双说‘西游’，可真有个听头！”

“我改天，改天陪您去！今儿个……”二哥心里很不高兴，虽然脸上不露出来——也许笑容反倒更明显了些，稍欠自然一些。他看不上多甫那个虚假劲儿：明知自己不行，却还爱说大话，只图嘴皮子舒服。即使他真想打群架，那也只是证明他糊涂；他难道看不出来，旗人的威风已不象从前那么大了吗？对正翁，二哥就更看不上了。他对于这件事完全漠不关心，他一心想去听《西游记》！

大姐婆婆在前，大姐在后，一同进来。大姐把包袱退还给二哥，里边包着点东西。不能叫客人拿着空包袱走，这是规矩，这也就是婆媳二人躲开了半天的原因。大姐婆婆好吃，存不下东西。婆媳二人到处搜寻，才偶然地碰到了一小盒杏仁粉，光绪十六年的出品。“就行啦！”大姐安慰着婆婆：“反正有点东西压着包袱，就说得过去啦！”

二哥拿着远年的杏仁粉，请安道谢，告退。出了大门，打开包袱，看了看，顺手儿把小盒扔在垃圾堆上——那年月，什么地方都有垃圾堆，很“方便”。

十

福海二哥是有这股子劲头的：假若听说天德堂的万应锭这几天缺货，他就必须亲自去问问；眼见为实，耳听是虚。他一点不晓得定大爷肯接见他不肯。他不过是个普通的旗兵。可是，他决定去碰碰；碰巧了呢，好；碰一鼻子灰呢，再想别的办法。

他知道，他必须买通了定宅的管家，才会有见到定大爷的希望。他到便宜坊拿了一对烧鸡，并没跟王掌柜说什么。帮忙就帮到家，他不愿意叫王老头儿多操心。

提着那对鸡——打了个很体面的蒲包，上面盖着红纸黑字的门票，也鲜艳可喜——他不由地笑了笑，心里说：这算干什么玩呢！他有点讨厌这种送礼行贿的无聊，可又觉得有点好玩儿。他是旗人，有什么办法能够从蒲包儿、烧鸡的圈圈里冲出去呢？没办法！

见了管家，他献上了礼物，说是王掌柜求他来的。是的，王掌柜有点小小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困难，希望定大爷帮帮忙。王掌柜是买卖地儿的人，不敢来见定大爷，所以才托他登门拜见。是呀，二哥转弯抹角地叫管家听明白，他的父亲是三品顶子的参领——他知道，定大爷虽然有钱有势，可是还没作过官。二哥也叫管家看清楚，他在定大爷面前，一定不会冒冒失失地说出现在一两银子能换多少铜钱，或烧鸡卖多少钱一只。他猜得出，定宅的银盘儿和物价都与众不同，完全由管家规定。假若定大爷万一问到烧鸡，二哥会说：这一程子，烧鸡贵得出奇！二哥这些话当然不是直入公堂说出来的。他也不是怎么说着说着，话就那么一拐弯儿，叫管家听出点什么意思来，而后再拐弯儿，再绕回来。这样拐弯抹角，他说了一个钟头。连这样，管家可是还没有替他通禀一声的表示。至此，二哥也就露出，即使等三天三夜，他也不嫌烦——好在有那对烧鸡在那儿摆着，管家还不至把他轰了出去。

管家倒不耐烦了，只好懒懒地立起来。“好吧，我给你回一声儿吧！”

恰好定大爷这会儿很高兴，马上传见。

定大爷是以开明的旗人自居的。他的祖父、父亲都作过外任官，到处拾来金银元宝，珍珠玛瑙。定大爷自己不急于作官，因为那些元宝还没有花完，他满可以从从容容地享些清福。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他甚至于相当同情维新派。他不象云翁与正翁那么顾虑到一变法就丢失了铁杆儿庄稼。他用不着顾虑，在他的宅院附近，半条街的房子都是他的，专靠房租，他也能舒舒服服地吃一辈子。他觉得自己非常清高，有时候他甚至想到，将来他会当和尚去，象贾宝玉似的。因此，他也轻看作生意。朋友们屡屡劝他拿点资本，帮助他们开个买卖，他总是摇头。对于李鸿章那伙兴办实业的人，他不愿表示意见，因为他既不明白实业是什么，又觉得“实业”二字颇为时髦，不便轻易否定。对了，定大爷就是这么样的一个阔少爷，时代潮浪动荡得那么厉害，连他也没法子听而不闻，没法子不改变点老旗人的顽固看法。可是，他的元宝与房产又遮住他的眼睛，使他没法子真能明白点什么。所以，他一阵儿明白，一阵儿胡涂，象个十岁左右、聪明而淘气的孩子。

他只有一个较比具体的主张：想叫大清国强盛起来，必须办教育。为什么要办教育呢？因为识文断字的人多起来，社会上就会变得文雅风流了。到端午、中秋、重阳，大家若是都作些诗，喝点黄酒，有多好呢！哼，那么一来，天下准保太平无事了！从实际上想，假若他捐出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作校址，再卖出一所房子购置桌椅板凳，就有了一所学堂啊！这容易作到，只要他肯牺牲那两所房子，便马上会得到毁家兴学的荣誉。

定大爷极细心地听取二哥的陈述，只在必要的地方“啊”一下或“哈”一下。二哥原来有些紧张，看到定大爷这么注意听，他脸上露出真的笑意。他心里说：哼，不亲自到药铺问问，就不会真知道有没有万应锭！心中虽然欢喜，二哥可也没敢加枝添叶，故意刺激定大爷。他心里没底——那个旗人是天之骄子，所向无故的老底。

二哥说完，定大爷闭上眼，深思。而后，睁开眼，他用细润白胖，大指上戴着个碧绿明润的翡翠扳指的手，轻脆地拍了胖腿一下：“啊！啊？我看你不错，你来给我办学堂吧！”

“啊？”二哥吓了一跳。

“你先别出声，听我说！”定大爷微微有点急切地说：“大清国为什么……啊？”凡是他不愿明说的地方，他便问一声“啊”，叫客人去揣摩。“旗人，象你说的那个什么多，啊？去巴结外国人？还不都因为幼而失学，不明白大道理吗？非办学堂不可！非办不可！你就办去吧！ 我看你很好，你行！哈哈哈！”

“我，我去办学堂？我连学堂是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二哥是不怕困难的人，可是听见叫他去办学堂，真有点慌了。

定大爷又哈哈地笑了一阵。平日他所接触到的人，没有象二哥这么说话的。不管他说什么，即使是叫他们去挖祖坟，他们也嗻嗻是是地答应着。他们知道，过一会儿他就忘了说过什么，他们也就无须去挖坟了。二哥虽然很精明，可到底和定大爷这样的人不大来往，所以没能沉住了气。定大爷觉得二哥的说话法儿颇为新颖，就仿佛偶然吃一口窝窝头也怪有个意思儿似的。“我看你可靠！可靠的人办什么也行！啊？我找了不是一天啦，什么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可靠的！你就看我那个管家吧，啊？我叫他去买一只小兔儿，他会赚一匹骆驼的钱！哈哈哈！”

“那，为什么不辞掉他呢？”这句话已到唇边，二哥可没敢说出来，省得定大爷又笑一阵。

“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五年前就想辞了他！可是，他走了，我怎么办呢？怎见得找个新人来，买只小兔，不赚三匹骆驼的钱呢？”

二哥要笑，可是没笑出来；他也不怎么觉得一阵难过。他赶紧把话拉回来：“那，那什么，定大爷，您看王掌柜的事儿怎么办呢？”

“那，他不过是个老山东儿！”

这句话伤了二哥的心。他低下头去，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啦？怎么啦？”定大爷相当急切地问。在他家里，他是个小皇帝。可也正因如此，他有时候觉得寂寞、孤独。他很愿意关心国计民生，以备将来时机一到，大展经纶，象出了茅庐的诸葛亮似的。可是，自幼儿娇生惯养，没离开过庭院与花园，他总以为老米白面，鸡鸭鱼肉，都来自厨房；鲜白藕与酸梅汤什么的都是冰箱里产出来的。他接触不到普通人所遇到的困难与问题。他有点苦闷，觉得孤独。是呀，在家里，一呼百诺；出去探望亲友，还是众星捧月；看见的老是那一些人，听到的老是那一套奉承的话。他渴望见到一些新面孔，交几个真朋友。因此，他很容易把初次见面的人当作宝贝，希望由此而找到些人与人之间的新关系，增加一些人生的新知识。是的，新来上工的花把式或金鱼把式，总是他的新宝贝。有那么三四天，他从早到晚跟着他们学种花或养鱼。可是，他们也和那个管家一样，对他总是那么有礼貌，使他感到难过，感到冷淡。新鲜劲儿一过去，他就不再亲自参加种花和养鱼，而花把式与鱼把式也就默默地操作着，对他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好象不同种的两只鸟儿相遇，谁也不理谁。

这一会儿，二哥成为定大爷的新宝贝。是呀，二哥长得体面，能说会道，既是旗人，又不完全象个旗人——至少是不象管家那样的旗人。哼，那个管家，无论冬夏，老穿着护着脚面的长袍，走路没有一点声音，象个两条腿的大猫似的！

二哥这会儿很为难，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嗯，反正定大爷不是他的佐领，得罪了也没太大的关系。实话实说吧：“定大爷！不管他是老山东儿，还是老山西儿，他是咱们的人，不该受洋人的欺侮！您，您不恨欺压我们的洋人吗？”说罢，二哥心里痛快了一些，可也知道恐怕这是沙锅砸蒜，一锤子的买卖，不把他轰出去就是好事。

定大爷楞了一会儿：这小伙子，教训我呢，不能受！可是，他忍住了气；这小伙子是新宝贝呀，不该随便就扔掉，“光恨可有什么用呢？啊？咱们得自己先要强啊！”说到这里，定大爷觉得自己就是最要强的人：他不吸鸦片，晓得有个林则徐；他还没作官，所以很清廉；他虽爱花钱，但花的是祖辈留下来的，大爷高兴把钱都打了水飘儿玩，谁也管不着……

“定大爷，您也听说了吧，四外闹义和团哪！”

二哥这么一提，使定大爷有点惊异。他用翡翠扳指蹭了蹭上嘴唇上的黑而软的细毛——他每隔三天刮一次脸。关于较比重大的国事、天下事，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配去议论。是呀，事实是这样：他的亲友之中有不少贵人，即使他不去打听，一些紧要消息也会送到他的耳边来。对这些消息，他高兴呢，就想一想；不高兴呢，就由左耳进来，右耳出去。他想一想呢，是关心国家大事；不去想呢，是沉得住气，不见神见鬼。不管怎么说吧，二哥，一个小小的旗兵，不该随便谈论国事。对于各处闹教案，他久有所闻，但没有特别注意，因为闹事的地方离北京相当的远。当亲友中作大官的和他讨论这些事件的时候，在感情上，他和那些满族大员们一样，都很讨厌那些洋人；在理智上，他虽不明说，可是暗中同意那些富贵双全的老爷们的意见：忍口气，可以不伤财。是的，洋人不过是要点便宜，给他们就是了，很简单。至于义和团，谁知道他们会闹出什么饥荒来呢？他必须把二哥顶回去：“听说了，不该闹！你想想，凭些个拿着棍子棒子的乡下佬儿，能打得过洋人吗？啊？啊？”他走到二哥的身前，嘴对着二哥的脑门子，又问了两声：“啊？啊？”

二哥赶紧立起来。定大爷得意地哈哈了一阵。二哥不知道外国到底有多么大的力量，也不晓得大清国到底有多么大的力量。最使他难以把定大爷顶回去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他只好改变了口风：“定大爷，咱们这一带可就数您德高望重，也只有您肯帮助我们！您要是揣起手儿不管，我们这些小民可找谁去呢？”

定大爷这回是真笑了，所以没出声。“麻烦哪！麻烦！”他轻轻地摇着头。二哥看出这种摇头不过是作派，赶紧再央求：“管管吧！管管吧！”

“可怎么管呢？”

二哥又愣住了。他原想定大爷一出头，就能把教会压下去。看样子，定大爷并不准备那么办。他不由地又想起十成来。是，十成作的对！官儿们不管老百姓的事，老百姓只好自己动手！就是这么一笔账！

“我看哪，”定大爷想起来了，“我看哪，把那个什么牧师约来，我给他一顿饭吃，大概事情也就可以过去了。啊？”

二哥不十分喜欢这个办法。可是，好容易得到这么个结果，他不便再说什么。“那，您就分心吧！”他给定大爷请了个安。他急于告辞。虽然这里的桌椅都是红木的，墙上挂着精裱的名人字画，而且小书童隔不会儿就进来，添水或换茶叶，用的是景德镇细磁盖碗，沏的是顶好的双熏茉莉花茶，他可是觉得身上和心里都很不舒服。首先是，他摸不清定大爷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不知对他说什么才好。他愿意马上走出去，尽管街上是那么乱七八糟，飞起的尘土带着马尿味儿，他会感到舒服，亲切。

可是，定大爷不让他走。他刚要走，定大爷就问出来：“你闲着的时候，干点什么？养花？养鱼？玩蛐蛐？”不等二哥回答，他先说下去，也许说养花，也许说养鱼，说着说着，就又岔开，说起他的一对蓝眼睛的白狮子猫来。二哥听得出来，定大爷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可也不真在行。二哥决定只听，不挑错儿，好找机会走出去。

二哥对定大爷所用的语言，也觉得有点奇怪。他自己的话，大致可以分作两种：一种是日常生活中用的，里边有不少土话，歇后语，油漆匠的行话，和旗人惯用的而汉人也懂得的满文词儿。他最喜欢这种话，信口说来，活泼亲切。另一种是交际语言，在见长官或招待贵宾的时候才用。他没有上过朝，只能想象：皇上若是召见他，跟他商议点国家大事，他大概就须用这种话回奏。这种话大致是以云亭大舅的语言为标准，第一要多用些文雅的词儿，如“台甫”，“府上”之类，第二要多用些满文，如“贵牛录”，“几栅栏”等等。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吐字要十分清楚，所以顶好有个腔调，并且随时要加入“嗻嗻是是”，毕恭毕敬。二哥不大喜爱这种拿腔作势的语言，每一运用，他就觉得自己是在装蒜，它不亲切。可是，正因为不亲切，才听起来象官腔，象那么回事儿。

定大爷不耍官腔，这叫二哥高兴；定大爷没有三、四品官员的酸味儿。使二哥不大高兴的是：第一，定大爷的口里还有不少好几年前流行而现在已经不大用的土语。这叫他感到不是和一位青年谈话呢。听到那样的土语，他就赶紧看一看对方，似乎怀疑定大爷的年纪。第二，定大爷的话里有不少虽然不算村野，可也不算十分干净的字眼儿。二哥想得出来：定大爷还用着日久年深的土语，是因为不大和中、下层社会接触，或是接触的不及时。他可是想不出，为什么一个官宦之家的，受过教育的子弟，嘴里会不干不净。是不是中等旗人的语言越来越文雅，而高等旗人的嘴里反倒越来越简单，俗俚呢？二哥想不清楚。

更叫他不痛快的是：定大爷的话没头没脑，说着说着金鱼，忽然转到：“你看，赶明儿个我约那个洋人吃饭，是让他进大门呢？还是走后门？”这使二哥很难马上作出妥当的回答。他正在思索，定大爷自己却提出答案：“对，叫他进后门！那，头一招，他就算输给咱们了！告诉你，要讲斗心路儿，红毛儿鬼子可差多了！啊？”

有这么几次大转弯，二哥看清楚：定大爷是把正经事儿搀在闲话儿说，表示自己会于谈笑之中，指挥若定。二哥也看清楚：表面上定大爷很随便，很天真，可是心里并非没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这套办法必是从日常接触到的达官贵人那里学来的，似乎有点道理，又似乎很荒唐。二哥很不喜欢这种急转弯，对鬼子进大门还是走后门这类的问题，也不大感觉兴趣。他急于告别，一来是他心里不大舒服，二来是很怕定大爷再提起叫他去办学堂。

十一

牛牧师接到了请帖。打听明白了定大爷是何等人，他非常兴奋。来自美国，他崇拜阔人。他只尊敬财主，向来不分析财是怎么发的。因此，在他的舅舅发了财之后，若是有人暗示：那个老东西本是个流氓。他便马上反驳：你为什么没有发了财呢？可见你还不如流氓！因此，他拿着那张请帖，老大半天舍不得放下，几乎忘了定禄是个中国人，他所看不起的中国人。这时候，他心中忽然来了一阵民主的热气：黄脸的财主是可以作白脸人的朋友的！同时，他也想起：他须抓住定禄，从而多认识些达官贵人，刺探些重要消息，报告给国内或使馆，提高自己的地位。他赶紧叫仆人给他擦鞋、烫衣服，并找出一本精装的《新旧约全书》，预备送给定大爷。

他不知道定大爷为什么请他吃饭，也不愿多想。眼睛多倒猜出一点来，可是顾不得和牧师讨论。他比牛牧师还更高兴：“牛牧师！牛牧师！准是翅席哟！准是！嘿！”他咂摸着滋味，大口地咽口水。

眼睛多福至心灵地建议：牛牧师去赴宴，他自己愿当跟班的，头戴红缨官帽，身骑高大而老实的白马，给牧师拿着礼物什么的。他既骑马，牧师当然须坐轿车。“对！牛牧师！我去雇一辆车，准保体面！到了定宅，我去喊：‘回事’！您听，我的嗓音儿还象那么一回事吧？”平日，他不敢跟牧师这么随便说话。今天，他看出牧师十分高兴，而自己充当跟随，有可能吃点残汤腊水，或得到两吊钱的赏赐，所以就大胆一些。

“轿车？”牛牧师转了转眼珠。

“轿车！对！”眼睛多不知吉凶如何，赶紧补充：“定大爷出门儿就坐轿车，别叫他小看了牧师！”

“他坐轿车，我就坐大轿！我比他高一担　”

眼睛多没有想到这一招，一时想不出怎么办才好。“那，那，轿子，不，不能随便坐呀！”

“那，你等着瞧！我会叫你们的皇上送给我一乘大轿，八个人抬着！”

“对！牧师！牧师应当是头品官！您可别忘了，您戴上红顶子，可也得给我弄个官衔！我这儿先谢谢牧师啦！”眼睛多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

牧师咔咔咔地笑了一阵。

商议了许久，他们最后决定：牧师不坚持坐大轿，眼睛多也不必骑马，只雇一辆体面的骡车就行了。眼睛多见台阶就下，一来是他并没有不从马上掉下来的把握，尽管是一匹很老实的马，二来是若全不让步，惹得牧师推翻全盘计划，干脆连跟班的也不带，他便失去到定宅吃一顿或得点赏钱的机会。

宴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牛牧师本想迟起一些，表示自己并不重视一顿好饭食。可是，他仍然起来得很早，而且加细地刮了脸。他不会去想，到定宅能够看见什么珍贵的字画，或艺术价值很高的陈设。他能够想象得到的是去看看大堆的金锭子、银锞子，和什么价值连城的夜光珠。他非常兴奋，以至把下巴刮破了两块儿。

眼睛多从看街的德二爷那里借来一顶破官帽。帽子太大，戴上以后，一个劲儿在头上打转儿。他很早就来在教堂门外，先把在那儿歇腿的几个乡下人，和几个捡煤核的孩子，都轰了走：“这儿是教堂，站不住脚儿！散散！待会儿洋大人就出来，等着吃洋火腿吗？”看他们散去，他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威严，非常高兴。然后，他把牧师的男仆叫了出来：“我说，门口是不是得动动条帚呢？待会儿，牧师出来一看……是吧？”平日，他对男仆非常客气，以便随时要口茶喝什么的，怪方便。现在，他戴上了官帽，要随牧师去赴宴，他觉得男仆理当归他指挥了。男仆一声没出，只对那顶风车似的帽子翻了翻白眼。

十点半，牛牧师已打扮停妥。他有点急躁。在他的小小生活圈子里，穷教友们是他天天必须接触到的。他讨厌他们，鄙视他们，可又非跟他们打交道不可。没有他们，他的饭锅也就砸了。他觉得这是上帝对他的一种惩罚！他羡慕各使馆的那些文武官员，个个扬眉吐气，的确象西洋人的样子。他自己算哪道西洋人呢？他几乎要祷告：叫定大爷成为他的朋友，叫他打入贵人、财主的圈子里去！那，可就有个混头儿了！这时候，他想起许多自幼儿读过的廉价的“文学作品”来。那些作品中所讲的冒险的故事，或一对男女仆人的罗曼司，不能都是假的。是呀，那对仆人结了婚之后才发现男的是东欧的一位公爵，而女的得到一笔极大极大的遗产！是，这不能都是假的！

这时候，眼睛多进来请示，轿车已到，可否前去赴宴？平时，牧师极看不起眼睛多，可是又不能不仗着他表现自己的大慈大悲，与上帝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他心中正想着那些廉价的罗曼司，忽然觉得眼睛多确有可爱之处，象一条丑陋而颇通人性的狗那么可笑又可爱。他爱那顶破官帽。他不由地想到：他若有朝一日发了财，就必用许多中国仆人，都穿一种由他设计的服装，都戴红缨帽。他看着那顶破帽子咔咔了好几声。眼晴多受宠若惊，乐得连腿都有点发软，几乎立不住了。

这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特别晴朗可喜。正是十一点来钟，霜气散尽，日光很暖，可小西北风又那么爽利，使人觉得既暖和又舒服。

可惜，那时代的道路很坏：甬路很高，有的地方比便道高着三四尺。甬路下面往往就是臭泥塘。若是在甬路上翻了车，坐车的说不定是摔个半死，还是掉在臭泥里面。甬路较比平坦，可也黑土飞扬，只在过皇上的时候才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干净那么三五个钟头。

眼睛多雇来的轿车相当体面。这是他头一天到车口（注：车口——停放车辆以等待顾主的地方。）上预定的，怕临时抓不着好车。

他恭恭敬敬地拿着那本精装《圣经》，请牧师上车。牛牧师不肯进车厢，愿跨车沿儿。

“牧师！牛牧师！请吧！没有跟班的坐里面，主人反倒跨车沿儿的，那不成体统！”眼睛多诚恳地劝说。

牧师无可如何，只好往车厢里爬。眼睛多拧身跨上车沿，轻巧飘洒，十分得意。给洋人当跟随，满足了他的崇高愿望。

车刚一动，牧师的头与口一齐出了声，头上碰了个大包。原来昨天去定车的时候，几辆车静静地排在一处，眼睛多无从看出来骡子瘸了一条腿。腿不大方便的骡子须费很大的事，才能够迈步前进，而牧师左摇右晃，手足失措，便把头碰在坚硬的地方。

“不要紧！不要紧！”赶车的急忙笑着说：“您坐稳点！上了甬路就好啦！别看它有点瘸，走几十里路可不算一回事！还是越走越快，越稳！”

牧师手捂着头，眼睛多赶紧往里边移动，都没说什么。车上了甬路。牧师的腿没法儿安置：开始，他拳着双腿，一手用力拄着车垫子，一手捂着头上；这样支持了一会儿，他试探着伸开一条腿。正在此时，瘸骡子也不怎么忽然往路边上一扭，牧师的腿不由地伸直。眼睛多正得意地用手往上推一推官帽，以便叫路上行人赏识他的面貌，忽然觉得腰眼上挨了一炮弹，或一铁锤。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来得及“哎呀”一声，身子已飘然而起，直奔甬路下的泥塘。他想一拧腰，改变飞行的方向，可是恰好落在泥塘的最深处。别无办法，他只好极诚恳地高喊：救命啊！

几个过路的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了上来。牛牧师见车沿已空，赶紧往前补缺。大家仰头一看，不约而同地又把眼睛多扔了回去。他们不高兴搭救洋奴。牛牧师催车夫快走。眼睛多独力挣扎了许久，慢慢地爬了上来，带着满身污泥，手捧官帽，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定宅门外已经有好几辆很讲究的轿车，骡子也都很体面。定大爷原想叫牧师进后门，提高自己的身分，削减洋人的威风。可是，女眷们一致要求在暗中看看“洋老道”是什么样子。她们不大熟悉牧师这个称呼，而渺茫地知道它与宗教有关，所以创造了“洋老道”这一名词。定大爷觉得这很好玩，所以允许牛牧师进前门。这虽然给了洋人一点面子，可是暗中有人拿他当作大马猴似的看着玩，也就得失平衡，安排得当。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儿领着牧师往院里走。小童儿年纪虽小，却穿着件扑着脚面的长衫，显出极其老成，在老成之中又有点顽皮。牛牧师的黄眼珠东溜溜，西看看，不由地长吸了一口气。看，迎面是一座很高很长的雕砖的影壁，中间悬着个人本框，框心是朱纸黑字，好大的两个黑字。他不会欣赏那砖雕，也不认识那俩大黑字，只觉得气势非凡，的确是财主住的地方。影壁左右都有门，分明都有院落。

“请！”小童儿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毫无感情。说罢，他向左手的门走去。门坎很高，牧师只顾看门上面的雕花，忘了下面。鞋头碰到门坎上，磕去一块皮，颇为不快。

进了二门，有很长的一段甬路，墁（注：墁——铺。）着方砖，边缘上镶着五色的石子，石子儿四围长着些青苔。往左右看，各有月亮门儿。左边的墙头上露着些青青的竹叶。右门里面有座小假山，遮住院内的一切，牛牧师可是听到一阵妇女的笑声。他看了看小童儿，小童儿很老练而顽皮地似乎挤了挤眼，又似乎没有挤了挤眼。

又来到一座门，不很大，而雕刻与漆饰比二门更讲究。进了这道门，左右都是长廊，包着一个宽敞的院子。听不见一点人声，只有正房的廊下悬着一个长方的鸟笼，一只画眉独自在歌唱。靠近北房，有两大株海棠树，挂满了半红的大海棠果。一只长毛的小白猫在树下玩着一根鸡毛，听见脚步声，忽然地不见了。

顺着正房的西北角，小童儿把牧师领到后院。又是一片竹子，竹林旁有个小门。牧师闻到桂花的香味。进了小门，豁然开朗，是一座不小的花园。牛牧师估计，从大门到这里，至少有一里地。迎门，一个汉白玉的座子，上边摆着一块细长而玲珑的太湖石。远处是一座小土山，这里那里安排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给土山添出些棱角。小山上长满了小树与杂花，最高的地方有个茅亭，大概登亭远望，可以看到青青的西山与北山。山前，有个荷花池，大的荷叶都已残破，可是还有几时刚刚出水，半卷半开。顺着池边的一条很窄，长满青苔的小路走，走到山尽头，在一棵高大的白皮松下，有三间花厅。门外，摆着四大盆桂花，二金二银，正在盛开。

“回事！”小童儿喊了一声。听到里面的一声轻嗽，他高打帘栊，请客人进去。然后，他立在大松下，抠弄树上的白皮儿，等候命令。

花厅里的木器一致是楠木色的，蓝与绿是副色。木制的对联，楠木地绿字；匾额，楠木地蓝字。所有的磁器都是青花的。只有一个小瓶里插着两朵红的秋玫瑰花。牛牧师扫了一眼，觉得很失望——没有金盘子银碗！

定大爷正和两位翰林公欣赏一块古砚。见牛牧师进来，他才转身拱手，很响亮地说：“牛牧师！我是定禄！请坐！”牧师还没坐下，主人又说了话：“啊，引见引见，这是林小秋翰林，这是纳雨声翰林，都坐！坐！”

两位翰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满一汉，都留着稀疏的胡子。汉翰林有点拘束。在拘束之中露出他既不敢拒绝定大爷的约请，又实在不高兴与洋牧师同席。满翰林是个矮胖子，他的祖先曾征服了全中国，而他自己又吸收了那么多的汉族文化，以至当上翰林，所以不象汉翰林那么拘束。他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他的才华足以应付一切人，一切事。一切人，包括着白脸蓝眼珠的，都天生来的比他低着一等或好几等。他不知道世界列强的真情实况，可的确知道外国的枪炮很厉害，所以有点怕洋鬼子。不过，洋鬼子毕竟是洋鬼子，无论怎么厉害也是野人，只要让着他们一点，客气一点，也就可以相安无事了。不幸，非短兵相接，打交手仗不可，他也能在畏惧之中想出对策。他直看牛牧师的腿，要证实鬼子腿，象有些人说的那样，确是直的。假若他们都是直腿，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那便好办了——只须用长竹竿捅他们的磕膝，弄倒他们，就可以象捉仰卧的甲虫那样，从从容容地捉活的就是了。牛牧师的腿并不象两根小柱子。翰林有点失望，只好再欣赏那块古砚。

“贵国的砚台，以哪种石头为最好呢？”纳雨声翰林为表示自己不怕外国人，这样发问。

牛牧师想了想，没法儿回答，只好咔咔了两声。笑完，居然想起一句：“这块值多少钱？”

“珍秀斋刚送来，要八十两，还没给价儿。雨翁说，值多少？”定大爷一边回答牧师，一边问纳翰林。

“给五十两吧，值！”纳雨翁怕冷淡了林小秋，补上一句，“秋翁说呢？”

秋翁知道，他自己若去买，十两银子包管买到手，可是不便给旗官儿省钱，于是只点了点头。

牛牧师的鼻子上出了些细汗珠儿。他觉得自己完全走错了路。看，这里的人竟自肯花五十两买一块破石头！他为什么不早找个门路，到这里来，而跟眼睛多那些穷光蛋们瞎混呢？他须下决心，和这群人拉拢拉拢，即使是卑躬屈膝也好！等把钱拿到手，再跟他们瞪眼，也还不迟！他决定现在就开始讨他们的喜欢！正在这么盘算，他听见一声不很大而轻脆的响声。他偷眼往里间看，一僧一道正在窗前下围棋呢。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棋盘，似乎丝毫没理会他的光临。

那和尚有五十多岁，虽然只穿件灰布大领僧衣，可是气度不凡：头剃得极光，脑门儿极亮，脸上没有一丝五十多岁人所应有的皱纹。那位道士的道袍道冠都很讲究，脸色黄黄的，静中透亮，好象不过五十来岁，可是一部胡须很美很长，完全白了。

牛牧师不由地生了气。他，和他的亲友一样，知道除了自己所信奉的，没有，也不应当有，任何配称为宗教的宗教。这包括着犹太教、天主教。至于佛教、道教……更根本全是邪魔外道，理当消灭！现在，定大爷竟敢约来僧道陪他吃饭，分明是戏弄他，否定他的上帝！他想牺牲那顿好饭食，马上告辞，叫他们下不来台。

一个小丫环托着个福建漆的蓝色小盘进来，盘上放着个青花磁盖碗。她低着头，轻轻把盖碗放在他身旁的小几上，轻俏地走出去。

他掀开了盖碗的盖儿，碗里边浮动着几片很绿很长的茶叶。他喝惯了加糖加奶的稠嘟嘟的红茶，不晓得这种清茶有什么好处。他觉得别扭，更想告辞了。

“回事！”小童在外边喊了一声。

两位喇嘛紧跟着走进来。他们满面红光，满身绸缎，还戴着绣花的荷包与褡裢，通体光彩照人。

牛牧师更坐不住了。他不止生气，而且有点害怕——是不是这些邪魔外道要跟他辩论教义呢？假若是那样，他怎么办呢？他的那点学问只能吓唬眼睛多，他自己知道！

一位喇嘛胖胖的，说话声音很低，嘴角上老挂着笑意，看起来颇有些修养。另一位，说话声音很高，非常活泼，进门就嚷：“定大爷！我待会儿唱几句《辕门斩子》（注：《辕门斩子》——传统戏剧，演杨六郎严正军法，欲斩其子杨宗保的故事。焦赞为该剧中的人物。），您听听！”

“那好哇！”定大爷眉飞色舞地说：“我来焦赞，怎样？啊，好！先吃饭吧！”他向门外喊：“来呀！开饭！”

小童儿在园内回答：“嗻！全齐溃　”

“请！请！”定大爷对客人们说。

牛牧师听到开饭，也不怎么怒气全消，绝对不想告辞了。他决定抢先走，把僧、道、喇嘛，和翰林，都撂在后边。可是，定大爷说了话：“不让啊，李方丈岁数最大，请！”

那位白胡子道士，只略露出一点点谦让的神气，便慢慢往外走，小童儿忙进来搀扶。定大爷笑着说：“老方丈已经九十八了，还这么硬朗！”

这叫牛牧师吃了一惊，可也更相信道士必定有什么妖术邪法，可以长生不老。

和尚没等让，就随着道士走。定大爷也介绍了一下：“月朗大师，学问好，修持好，琴棋书画无一不佳！”

牛牧师心里想：这顿饭大概不容易吃！他正这么想，两位翰林和两位喇嘛都走了出去。牛牧师皱了皱眉，定大爷面有得色。牛牧师刚要走，定大爷往前赶了一步：“我领路！”牛牧师真想踢他一脚，可是又舍不得那顿饭，只好作了殿军。

酒席设在离花厅不远的一个圆亭里。它原来是亭子，后来才安上玻璃窗，改成暖阁。定大爷在每次大发脾气之后，就到这里来陶真养性。假若尚有余怒，他可以顺手摔几件小东西。这里的陈设都是洋式的，洋钟、洋灯、洋磁人儿……地上铺着洋地毯。

猫城记

自序

我向来不给自己的作品写序。怕麻烦；很立得住的一个理由。还有呢，要说的话已都在书中说了，何必再絮絮叨叨？再说，夸奖自己吧，不好；咒骂自己吧，更合不着。 莫若不言不语，随它去。

此次现代书局嘱令给《猫城记》作序，天大的难题！引证莎士比亚需要翻书；记性 向来不强。自道身世说起来管保又臭又长，因为一肚子倒有半肚子牢骚，哭哭啼啼也不 象个样子——本来长得就不十分体面。怎办？

好吧，这么说：《猫城记》是个恶梦。为什么写它？最大的原因——吃多了。可是 写得很不错，因为二姐和外甥都向我伸大拇指，虽然我自己还有一点点不满意。不很幽 默。

但是吃多了大笑，震破肚皮还怎再吃？不满意，可也无法。人不为面包而生。是的， 火腿面包其庶几乎？

二姐嫌它太悲观，我告诉她，猫人是猫人，与我们不相干，管它悲观不悲观。二姐 点头不已。

外甥问我是哪一派的写家？属于哪一阶级？代表哪种人讲话？是否脊椎动物？得了 多少稿费？我给他买了十斤苹果，堵上他的嘴。他不再问，我乐得去睡大觉。梦中倘有 所见，也许还能写本“狗城记”。是为序。

年月日，刚睡醒，不大记得。

一

飞机是碎了。

我的朋友——自幼和我同学：这次为我开了半个多月的飞机——连一块整骨也没留下！

我自己呢，也许还活着呢？我怎能没死？神仙大概知道。我顾不及伤心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火星。按着我的亡友的计算，在飞机出险以前，我们确是已进了火 星的气圈。那么，我是已落在火星上了？假如真是这样，我的朋友的灵魂可以自安了： 第一个在火星上的中国人，死得值！但是，这“到底”是哪里？我只好“相信”它是火 星吧；不是也得是，因为我无从证明它的是与不是。自然从天文上可以断定这是哪个星 球；可怜，我对于天文的知识正如对古代埃及文字，一点也不懂！我的朋友可以毫不迟 疑的指示我，但是他，他……噢！我的好友，与我自幼同学的好友！

飞机是碎了。我将怎样回到地球上去？不敢想！只有身上的衣裳——碎得象些挂着 的干菠菜——和肚子里的干粮；不要说回去的计划，就是怎样在这里活着，也不敢想啊！ 言语不通，地方不认识，火星上到底有与人类相似的动物没有？问题多得象……就不想 吧；“火星上的漂流者”，还不足以自慰么？使忧虑减去勇敢是多么不上算的事！

这自然是追想当时的情形。在当时，脑子已震昏。震昏的脑子也许会发生许多不相 联贯的思念，已经都想不起了；只有这些——怎样回去，和怎样活着——似乎在脑子完 全清醒之后还记得很真切，象被海潮打上岸来的两块木板，船已全沉了。

我清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设法把我的朋友，那一堆骨肉，埋葬起来。那只飞机，我 连看它也不敢看。它也是我的好友，它将我们俩运到这里来，忠诚的机器！朋友都死了， 只有我还活着，我觉得他们俩的不幸好象都是我的过错！两个有本事的倒都死了，只留 下我这个没能力的，傻子偏有福气，多么难堪的自慰！我觉得我能只手埋葬我的同学， 但是我一定不能把飞机也掩埋了，所以我不敢看它。

我应当先去挖坑，但是我没有去挖，只呆呆的看着四外，从泪中看着四外。我为什 么不抱着那团骨肉痛哭一场？我为什么不立刻去掘地？在一种如梦方醒的状态中，有许 多举动是我自己不能负责的，现在想来，这或者是最近情理的解释与自恕。

我呆呆的看着四外。奇怪，那时我所看见的我记得清楚极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一闭眼，便能又看见那些景物，带着颜色立在我的面前，就是颜色相交处的影线也都很清楚。

只有这个与我幼时初次随着母亲去祭扫父亲的坟墓时的景象是我终身忘不了的两张图画。

我说不上来我特别注意到什么；我给四围的一切以均等的“不关切的注意”，假如 这话能有点意义。我好象雨中的小树，任凭雨点往我身上落；落上一点，叶儿便动一动。 我看见一片灰的天空。不是阴天，这是一种灰色的空气。阳光不能算不强，因为我觉得 很热；但是它的热力并不与光亮作正比，热自管热，并没有夺目的光华。我似乎能摸到 四围的厚重，热，密，沉闷的灰气。也不是有尘土，远处的东西看得很清楚，决不象有风沙。阳光好象在这灰中折减了，而后散匀，所以处处是灰的，处处还有亮，一种银灰 的宇宙。中国北方在夏旱的时候，天上浮着层没作用的灰云，把阳光遮减了一些，可是 温度还是极高，便有点与此地相似；不过此地的灰气更暗淡一些，更低重一些，那灰重 的云好象紧贴着我的脸。豆腐房在夜间储满了热气，只有一盏油灯在热气中散着点鬼光， 便是这个宇宙的雏形。这种空气使我觉着不自在。远处有些小山，也是灰色的，比天空 更深一些；因为不是没有阳光，小山上是灰里带着些淡红，好象野鸽脖子上的彩闪。

灰色的国！我记得我这样想，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那里有国家没有。

从远处收回眼光，我看见一片平原，灰的！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田地，平，平 ；平得讨厌。地上有草，都擦着地皮长着，叶子很大，可是没有竖立的梗子。土脉不见 得不肥美，我想，为什么不种地呢？

离我不远，飞起几只鹰似的鸟，灰的，只有尾巴是白的。这几点白的尾巴给这全灰 的宇宙一点变化，可是并不减少那惨淡蒸郁的气象，好象在阴苦的天空中飞着几片纸钱！

鹰鸟向我这边飞过来。看着看着，我心中忽然一动，它们看见了我的朋友，那堆… …

远处又飞起来几只。我急了，本能的向地下找，没有铁锹，连根木棍也没有！不能不 求救于那只飞机了；有根铁棍也可以慢慢的挖一个坑。但是，鸟已经在我头上盘旋了。 我不顾得再看，可是我觉得出它们是越飞越低，它们的啼声，一种长而尖苦的啼声，是 就在我的头上。顾不得细找，我便扯住飞机的一块，也说不清是哪一部分，疯了似的往 下扯。鸟儿下来一只。我拚命的喊了一声。它的硬翅颤了几颤，两腿已将落地，白尾巴 一钩，又飞起去了。这个飞起去了，又来了两三只，都象喜鹊得住些食物那样叫着；上 面那些只的啼声更长了，好象哀求下面的等它们一等；末了，“扎”的一声全下来了。 我扯那飞机，手心粘了，一定是流了血，可是不觉得疼。扯，扯，扯；没用！我扑过它 们去，用脚踢，喊着。它们伸开翅膀向四外躲，但是没有飞起去的意思。有一只已在那 一堆……上啄了一口！我的眼前冒了红光，我扑过它去，要用手抓它；只顾抓这只，其余的那些环攻上来了；我又乱踢起来。它们扎扎的叫，伸着硬翅往四外躲；只要我的腿 一往回收，它们便红着眼攻上来。而且攻上来之后，不愿再退，有意要啄我的脚了。

忽然我想起来：腰中有只手枪。我刚立定，要摸那只枪；什么时候来的？我前面， 就离我有七八步远，站着一群人；一眼我便看清，猫脸的人！

二

掏出手枪来，还是等一等？许多许多不同的念头环绕着这两个主张；在这一分钟里，我越要镇静，心中越乱。结果，我把手放下去了。向自己笑了一笑。到火星上来是我自己情愿冒险，叫这群猫人把我害死——这完全是设想，焉知他们不是最慈善的呢——是我自取；为什么我应当先掏枪呢！一点善意每每使人勇敢；我一点也不怕了。是福是祸，听其自然；无论如何，衅不应由我开。

看我不动，他们往前挪了两步。慢，可是坚决，象猫看准了老鼠那样的前进。

鸟儿全飞起来，嘴里全叼着块……我闭上了眼！

眼还没睁开——其实只闭了极小的一会儿——我的双手都被人家捉住了。想不到猫人的举动这么快；而且这样的轻巧，我连一点脚步声也没听见。

没往外拿手枪是个错误。不！我的良心没这样责备我。危患是冒险生活中的饮食。心中更平静了，连眼也不愿睁了。这是由心中平静而然，并不是以退为进。他们握着我的双臂，越来越紧，并不因为我不抵抗而松缓一些。这群玩艺儿是善疑的，我心中想；精神上的优越使我更骄傲了，更不肯和他们较量力气了。每只胳臂上有四五只手，很软，但是很紧，并且似乎有弹性，与其说是握着，不如说是箍着，皮条似的往我的肉里煞。挣扎是无益的。我看出来：设若用力抽夺我的胳臂，他们的手会箍进我的肉里去；他们是这种人：不光明的把人捉住，然后不看人家的举动如何，总得给人家一种极残酷的肉体上的虐待。

设若肉体上的痛苦能使精神的光明减色，惭愧，这时候我确乎有点后悔了；对这种人，假如我的推测不错，是应当采取“先下手为强”的政策：“当”的一枪，管保他们全跑。但是事已至此，后悔是不会改善环境的；光明正大是我自设的陷阱，就死在自己的光明之下吧！我睁开了眼。他们全在我的背后呢，似乎是预定好即使我睁开眼也看不见他们。这种鬼祟的行动使我不由的起了厌恶他们的心；我不怕死；我心里说：“我已经落在你们的手中，杀了我，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呢！”我不由的说出来：“何必这样……”我没往下说；他们决不会懂我的话。胳臂上更紧了，那半句话的效果！我心里想：就是他们懂我的话，也还不是白费唇舌！我连头也不回，凭他们摆布；我只希望他们用绳子拴上我，我的精神正如肉体，同样的受不了这种软，紧，热，讨厌的攥握！

空中的鸟更多了，翅子伸平，头往下钩钩着，预备得着机会便一翅飞到地，去享受与我自幼同学的朋友的……背后这群东西到底玩什么把戏呢？我真受不了这种钝刀慢锯的办法了！但是，我依旧抬头看那群鸟，残酷的鸟们，能在几分钟内把我的朋友吃净。啊！能几分钟吃净一个人吗？那么，鸟们不能算残酷的了；我羡慕我那亡友，朋友！你死得痛快，消灭得痛快，比较起我这种零受的罪，你的是无上的幸福！

“快着点！”几次我要这么说，但是话到唇边又收回去了。我虽然一点不知道猫人的性情习惯，可是在这几分钟的接触，我似乎直觉的看出来，他们是宇宙间最残忍的人；残忍的人是不懂得“干脆”这个字的，慢慢用锯齿锯，是他们的一种享受。说话有什么益处呢？我预备好去受针尖刺手指甲肉，鼻子里灌煤油——假如火星上有针和煤油。

我落下泪来，不是怕，是想起来故乡。光明的中国，伟大的中国，没有残暴，没有毒刑，没有鹰吃死尸。我恐怕永不能再看那块光明的地土了，我将永远不能享受合理的人生了；就是我能在火星上保存着生命，恐怕连享受也是痛苦吧！？

我的腿上也来了几只手。他们一声不出，可是呼吸气儿热忽忽的吹着我的背和腿；我心中起了好似被一条蛇缠住那样的厌恶。咯噹的一声，好象多少年的静寂中的一个响声，听得分外清楚，到如今我还有时候听见它。我的腿腕上了脚镣！我早已想到有此一举。腿腕登时失了知觉，紧得要命。我犯了什么罪？他们的用意何在？想不出。也不必想。在猫脸人的社会里，理智是没用的东西，人情更提不到，何必思想呢。

手腕也锁上了。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们的手还在我的臂与腿上箍着。过度的谨慎——由此生出异常的残忍——是黑暗生活中的要件；我希望他们锁上我而撤去那些只热手，未免希望过奢。

脖子上也来了两只热手。这是不许我回头的表示；其实谁有那么大的工夫去看他们呢！人——不论怎样坏——总有些自尊的心；我太看低他们了。也许这还是出于过度的谨慎，不敢说，也许脖子后边还有几把明晃晃的刀呢。

这还不该走吗？我心中想。刚这么一想，好象故意显弄他们也有时候会快当一点似的，我的腿上挨了一脚，叫我走的命令。我的腿腕已经箍麻了，这一脚使我不由的向前跌去；但是他们的手象软而硬的钩子似的，钩住我的肋条骨；我听见背后象猫示威时相噗的声音，好几声，这大概是猫人的笑。很满意这样的挫磨我，当然是。我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他们为快当起见，颇可以抬着我走；这又是我的理想。我确是不能迈步了；这正是他们非叫我走不可的理由——假如这样用不太羞辱了“理由”这两个字。

汗已使我睁不开眼，手是在背后锁着；就是想摇摇头摆掉几个汗珠也不行，他们箍着我的脖子呢！我直挺着走，不，不是走，但是找不到一个字足以表示跳，拐，跌，扭……

等等搀合起来的行动。

走出只有几步，我听见——幸而他们还没堵上我的耳朵——那群鸟一齐“扎”的一声，颇似战场上冲锋的“杀”；当然是全飞下去享受……我恨我自己；假如我早一点动手，也许能已把我的同学埋好；我为什么在那块呆呆的看着呢！朋友！就是我能不死，能再到这里来，恐怕连你一点骨头渣儿也找不着了！我终身的甜美记忆的总量也抵不住这一点悲苦惭愧，哪时想起来哪时便觉得我是个人类中最没价值的！

好象在恶梦里：虽然身体受着痛苦，可是还能思想着另外一些事；我的思想完全集中到我的亡友，闭着眼看我脑中的那些鹰，啄食着他的肉，也啄食着我的心。走到哪里了？

就是我能睁开眼，我也不顾得看了；还希望记清了道路，预备逃出来吗？我是走呢？还是跳呢？还是滚呢？猫人们知道。我的心没在这个上，我的肉体已经象不属于我了。我只觉得头上的汗直流，就象受了重伤后还有一点知觉那样，渺渺茫茫的觉不出身体在哪里，只知道有些地方往出冒汗，命似乎已不在自己手中了，可是并不觉得痛苦。

我的眼前完全黑了；黑过一阵，我睁开了眼；象醉后刚还了酒的样子。我觉出腿腕的疼痛来，疼得钻心；本能的要用手去摸一摸，手腕还锁着呢。这时候我眼中才看见东西，虽然似乎已经睁开了半天。我已经在一个小船上；什么时候上的船，怎样上去的，我全不知道。大概是上去半天了，因为我的脚腕已缓醒过来，已觉得疼痛。我试着回回头，脖子上的那两只热手已没有了；回过头去看，什么也没有。上面是那银灰的天；下面是条温腻深灰的河，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是流得很快；中间是我与一只小船，随流而下。三

我顾不得一切的危险，危险这两个字在此时完全不会在脑中发现。热，饿，渴，痛，都不足以胜过疲乏——我已坐了半个多月的飞机——不知道怎么会挣扎得斜卧起来，我就那么睡去了；仰卧是不可能的，手上的锁镣*恍砦曳牌搅思贡场0衙桓苏饣肽逭*热的河水，我只管睡；还希望在这种情形里作个好梦吗！？

再一睁眼，我已靠在一个小屋的一角坐着呢；不是小屋，小洞更真实一点；没有窗户，没有门；四块似乎是墙的东西围着一块连草还没铲去的地，顶棚是一小块银灰色的天。我的手已自由了，可是腰中多了一根粗绳，这一头缠着我的腰，虽然我并不需要这么根腰带，那一头我看不见，或者是在墙外拴着；我必定是从天而降的被系下来的。怀中的手枪还在，奇怪！

什么意思呢？绑票？向地球上去索款？太费事了。捉住了怪物，预备训练好了去到动物园里展览？或是送到生物学院去解剖？这倒是近乎情理。我笑了，我确乎有点要疯。口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拿去我的手枪呢？这点惊异与安慰并不能使口中增多一些津液。往四处看，绝处逢生。与我坐着的地方平行的墙角有个石罐。里边有什么？谁去管，我一定过去看看，本能是比理智更聪明的。脚腕还绊着，跳吧。忍着痛往起站，立不起来，试了几试，腿已经不听命令了。坐着吧。渴得胸中要裂。肉体的需要把高尚的精神丧尽，爬吧！

小洞不甚宽大，伏在地上，也不过只差几寸吧，伸手就可以摸着那命中希望的希望，那个宝贝罐子。但是，那根腰带在我躺平以前便下了警告，它不允许我躺平，设若我一定要往前去，它便要把我吊起来了。无望。

口中的燃烧使我又起了飞智：脚在前，仰卧前进，学那翻不过身的小硬盖虫。绳子虽然很紧，用力挣扎究竟可以往肋部上匀一匀，肋部总比腿根瘦一些，能匀到胸部，我的脚便可以碰到罐子上，哪怕把肋部都磨破了呢，究竟比这么渴着强。肋部的皮破了，不管；前进，疼，不管；啊，脚碰着了那个宝贝！

脚腕锁得那么紧，两个脚尖直着可以碰到罐子，但是张不开，无从把它抱住；拳起一点腿来，脚尖可以张开些，可是又碰不到罐子了。无望。

只好仰卧观天。不由的摸出手枪来。口渴得紧。看了看那玲珑轻便的小枪。闭上眼，把那光滑的小圆枪口放在太阳穴上；手指一动，我便永不会口渴了。心中忽然一亮，极快的坐起来，转过身来面向墙角，对准面前的粗绳，噹，噹，两枪，绳子烧糊了一块，手撕牙咬，疯了似的，把绳子终于扯断。狂喜使我忘了脚上的锁镣，猛然往起一立，跌在地上；就势便往石罐那里爬。端起来，里面有些光，有水！也许是水，也许是……顾不得迟疑。石罐很厚，不易喝；可是喝到一口，真凉，胜似仙浆玉露；努力总是有报酬的，好象我明白了一点什么生命的真理似的。

水并不多；一滴也没剩。

我抱着那个宝贝罐子。心中刚舒服一点，幻想便来了：设若能回到地球上去，我必定把它带了走。无望吧？我呆起来。不知有多久，我呆呆的看着罐子的口。

头上飞过一群鸟，简短的啼着，将我唤醒。抬头看，天上起了一层浅桃红的霞，没能把灰色完全掩住，可是天象高了一些，清楚了一些，墙顶也镶上一线有些力量的光。天快黑了，我想。

我应当干什么呢？

在地球上可以行得开的计划，似乎在此地都不适用；我根本不明白我的对方，怎能决定办法呢。鲁滨孙并没有象我这样困难，他可以自助自决，我是要从一群猫人手里逃命；谁读过猫人的历史呢。

但是我必得作些什么？

脚镣必须除去，第一步工作。始终我也没顾得看看脚上拴的是什么东西，大概因为我总以为脚镣全应是铁作的。现在我必须看看它了，不是铁的，因为它的颜色是铅白的。为什么没把我的手枪没收，有了答案：火星上没铁。猫人们过于谨慎，唯恐一摸那不认识的东西受了危害，所以没敢去动。我用手去摸，硬的，虽然不是铁；试着用力扯，扯不动。

什么作的呢？趣味与逃命的急切混合在一处。用枪口敲它一敲，有金属应发的响声，可是不象铁声。银子？铅？比铁软的东西，我总可以设法把它磨断；比如我能打破那个石罐，用石棱去磨——把想将石罐带到地球上去的计划忘了。拿起石罐想往墙上碰；不敢，万一惊动了外面的人呢；外面一定有人看守着，我想。不能，刚才已经放过枪，并不见有动静。

后怕起来，设若刚才随着枪声进来一群人？可是，既然没来，放胆吧；罐子出了手，只碰下一小块来，因为小所以很锋利。我开始工作。

铁打房梁磨成绣花针，工到自然成；但是打算在很短的时间用块石片磨断一条金属的脚镣，未免过于乐观。经验多数是“错误”的儿女，我只能乐观的去错误；由地球上带来的经验在此地是没有多少价值的。磨了半天，有什么用呢，它纹丝没动，好象是用石片切金刚石呢。

摸摸身上的碎布条，摸摸鞋，摸摸头发，万一发现点能帮助我的东西呢；我已经似乎变成个没理智的动物。啊！腰带下的小裤兜里还有盒火柴，一个小“铁”盒。要不是细心的搜寻真不会想起它来；我并不吸烟，没有把火柴放在身上的习惯。我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想不起。噢，想起来了：朋友送给我的，他听到我去探险，临时赶到飞机场送行，没有可送我的东西，就把这个盒塞在我的小袋里。“小盒不会给飞机添多少重量，我希望！”他这么说来着。我想起来了。好似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半个月的飞行不是个使心中平静清楚的事。

我玩弄着那个小盒，试着追想半个月以前的事，眼前的既没有希望，只好回想过去的甜美，生命是会由多方面找到自慰的。

天黑上来了。肚中觉出饿来。划了一根火柴，似乎要看看四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 灭了，又划了一根，无心的可笑的把那点小火放在脚镣上去烧烧看。忽！吱！象写个草 书的四字——C——那么快，脚腕上已剩下一些白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钻入鼻孔，我要呕。

猫人还会利用化学作东西，想不到的事！

三

我顾不得一切的危险，危险这两个字在此时完全不会在脑中发现。热，饿，渴，痛，都不足以胜过疲乏——我已坐了半个多月的飞机——不知道怎么会挣扎得斜卧起来，我就那么睡去了；仰卧是不可能的，手上的锁镣不许我放平了脊背。把命交给了这浑腻蒸热的河水，我只管睡；还希望在这种情形里作个好梦吗！？

再一睁眼，我已靠在一个小屋的一角坐着呢；不是小屋，小洞更真实一点；没有窗户，没有门；四块似乎是墙的东西围着一块连草还没铲去的地，顶棚是一小块银灰色的天。我的手已自由了，可是腰中多了一根粗绳，这一头缠着我的腰，虽然我并不需要这么根腰带，那一头我看不见，或者是在墙外拴着；我必定是从天而降的被系下来的。怀中的手枪还在，奇怪！

什么意思呢？绑票？向地球上去索款？太费事了。捉住了怪物，预备训练好了去到动物园里展览？或是送到生物学院去解剖？这倒是近乎情理。我笑了，我确乎有点要疯。口渴得要命。为什么不拿去我的手枪呢？这点惊异与安慰并不能使口中增多一些津液。往四处看，绝处逢生。与我坐着的地方平行的墙角有个石罐。里边有什么？谁去管，我一定过去看看，本能是比理智更聪明的。脚腕还绊着，跳吧。忍着痛往起站，立不起来，试了几试，腿已经不听命令了。坐着吧。渴得胸中要裂。肉体的需要把高尚的精神丧尽，爬吧！

小洞不甚宽大，伏在地上，也不过只差几寸吧，伸手就可以摸着那命中希望的希望，那个宝贝罐子。但是，那根腰带在我躺平以前便下了警告，它不允许我躺平，设若我一定要往前去，它便要把我吊起来了。无望。

口中的燃烧使我又起了飞智：脚在前，仰卧前进，学那翻不过身的小硬盖虫。绳子虽然很紧，用力挣扎究竟可以往肋部上匀一匀，肋部总比腿根瘦一些，能匀到胸部，我的脚便可以碰到罐子上，哪怕把肋部都磨破了呢，究竟比这么渴着强。肋部的皮破了，不管；前进，疼，不管；啊，脚碰着了那个宝贝！

脚腕锁得那么紧，两个脚尖直着可以碰到罐子，但是张不开，无从把它抱住；拳起一点腿来，脚尖可以张开些，可是又碰不到罐子了。无望。

只好仰卧观天。不由的摸出手枪来。口渴得紧。看了看那玲珑轻便的小枪。闭上眼，把那光滑的小圆枪口放在太阳穴上；手指一动，我便永不会口渴了。心中忽然一亮，极快的坐起来，转过身来面向墙角，对准面前的粗绳，*埃**埃角梗由蘸艘豢椤J炙海*牙咬，疯了似的，把绳子终于扯断。狂喜使我忘了脚上的锁镣，猛然往起一立，跌在地上；就势便往石罐那里爬。端起来，里面有些光，有水！也许是水，也许是……顾不得迟疑。石罐很厚，不易喝；可是喝到一口，真凉，胜似仙浆玉露；努力总是有报酬的，好象我明白了一点什么生命的真理似的。

水并不多；一滴也没剩。

我抱着那个宝贝罐子。心中刚舒服一点，幻想便来了：设若能回到地球上去，我必定把它带了走。无望吧？我呆起来。不知有多久，我呆呆的看着罐子的口。

头上飞过一群鸟，简短的啼着，将我唤醒。抬头看，天上起了一层浅桃红的霞，没能把灰色完全掩住，可是天象高了一些，清楚了一些，墙顶也镶上一线有些力量的光。天快黑了，我想。

我应当干什么呢？

在地球上可以行得开的计划，似乎在此地都不适用；我根本不明白我的对方，怎能决定办法呢。鲁滨孙并没有象我这样困难，他可以自助自决，我是要从一群猫人手里逃命；谁读过猫人的历史呢。

但是我必得作些什么？

脚镣必须除去，第一步工作。始终我也没顾得看看脚上拴的是什么东西，大概因为我总以为脚镣全应是铁作的。现在我必须看看它了，不是铁的，因为它的颜色是铅白的。为什么没把我的手枪没收，有了答案：火星上没铁。猫人们过于谨慎，唯恐一摸那不认识的东西受了危害，所以没敢去动。我用手去摸，硬的，虽然不是铁；试着用力扯，扯不动。

什么作的呢？趣味与逃命的急切混合在一处。用枪口敲它一敲，有金属应发的响声，可是不象铁声。银子？铅？比铁软的东西，我总可以设法把它磨断；比如我能打破那个石罐，用石棱去磨——把想将石罐带到地球上去的计划忘了。拿起石罐想往墙上碰；不敢，万一惊动了外面的人呢；外面一定有人看守着，我想。不能，刚才已经放过枪，并不见有动静。

后怕起来，设若刚才随着枪声进来一群人？可是，既然没来，放胆吧；罐子出了手，只碰下一小块来，因为小所以很锋利。我开始工作。

铁打房梁磨成绣花针，工到自然成；但是打算在很短的时间用块石片磨断一条金属的脚镣，未免过于乐观。经验多数是“错误”的儿女，我只能乐观的去错误；由地球上带来的经验在此地是没有多少价值的。磨了半天，有什么用呢，它纹丝没动，好象是用石片切金刚石呢。

摸摸身上的碎布条，摸摸鞋，摸摸头发，万一发现点能帮助我的东西呢；我已经似乎变成个没理智的动物。啊！腰带下的小裤兜里还有盒火柴，一个小“铁”盒。要不是细心的搜寻真不会想起它来；我并不吸烟，没有把火柴放在身上的习惯。我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想不起。噢，想起来了：朋友送给我的，他听到我去探险，临时赶到飞机场送行，没有可送我的东西，就把这个盒塞在我的小袋里。“小盒不会给飞机添多少重量，我希望！”他这么说来着。我想起来了。好似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半个月的飞行不是个使心中平静清楚的事。

我玩弄着那个小盒，试着追想半个月以前的事，眼前的既没有希望，只好回想过去的甜美，生命是会由多方面找到自慰的。

天黑上来了。肚中觉出饿来。划了一根火柴，似乎要看看四下有没有可吃的东西。灭了，又划了一根，无心的可笑的把那点小火放在脚镣上去烧烧看。忽！吱！象写个草书的四字——C——那么快，脚腕上已剩下一些白灰。一股很埠梦诺钠叮耆氡强祝*我要呕。

猫人还会利用化学作东西，想不到的事！

四

命不自由，手脚脱了锁镣有什么用呢！但是我不因此而丧气；至少我没有替猫人们看守这个小洞的责任。把枪，火柴盒，都带好；我开始揪着那打断的粗绳往墙上爬。头过了墙，一片深灰，不象是黑夜，而是象没有含着烟的热雾。越过墙头，跳下去。往哪里走？

在墙内时的勇气减去十分之八。没有人家，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远处——也许不远，我测不准距离——似乎有片树林。我敢进树林吗？知道有什么野兽？

我抬头看着星星，只看得见几个大的，在灰空中发着些微红的光。

又渴了，并且很饿。在夜间猎食，就是不反对与鸟兽为伍，我也没那份本事。幸而不冷；在这里大概日夜赤体是不会受寒的。我倚了那小屋的墙根坐下，看看天上那几个星，看看远处的树林。什么也不敢想；就是最可笑的思想也会使人落泪：孤寂是比痛苦 更难堪的。

这样坐了许久，我的眼慢慢的失了力量；可是我并不敢放胆的睡去，闭了一会儿，心中一动，努力的睁开，然后又闭上。有一次似乎看见了一个黑影，但在看清之前就又不见了。因疑见鬼，我责备自己，又闭上了眼；刚闭上又睁开了，到底是不放心。哼！又似乎有个黑影，刚看到，又不见了。我的头发根立起来了。到火星上捉鬼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不敢再闭眼了。

好大半天，什么也没有。我试着闭上眼，留下一点小缝看着；来了，那个黑影！

不怕了，这一定不是鬼；是个猫人。猫人的视官必定特别的发达，能由远处看见我的眼睛的开闭。紧张，高兴，几乎停止了呼吸，等着；他来在我的身前，我便自有办法；好象我一定比猫人优越似的，不知根据什么理由；或者因为我有把手枪？可笑。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丝毫价值的，好似等了几个世纪他才离我不远了；每一步似乎需要一刻，或一点钟，一步带着整部历史遗传下来的谨慎似的。东试一步，西试一步，弯下腰，轻轻的立起来，向左扭，向后退，象片雪花似的伏在地上，往前爬一爬，又躬起腰来……小猫夜间练习捕鼠大概是这样，非常的有趣。

不要说动一动，我猛一睁眼，他也许一气跑到空间的外边去。我不动，只是眼睛留着个极小的缝儿看他到底怎样。

我看出来了，他对我没有恶意，他是怕我害他。他手中没拿着家伙，又是独自来的，不会是要杀我。我怎能使他明白我也不愿意加害于他呢？不动作是最好的办法，我以为，这至少不会吓跑了他。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能觉到他的热气了。他斜着身象接力竞走预备接替时的姿式，用手在我的眼前摆了两摆。我微微的点了点头。他极快的收回手去，保持着要跑的姿式，可是没跑。他看着我；我又轻轻的一点头。他还是不动。我极慢的抬起双手，伸平手掌给他看。他似乎能明白这种“手语”，也点了点头，收回那只伸出老远的腿。我依旧手掌向上，屈一屈指，作为招呼他的表示。他也点点头。我挺起点腰来，看看他，没有要跑的意思。这样极痛苦的可笑磨烦了至少有半点钟，我站起来了。

假如磨烦等于作事，猫人是最会作事的。换句话说，他与我不知磨烦了多大工夫，打手势，点头，撇嘴，纵鼻子，差不多把周身的筋肉全运动到了，表示我们俩彼此没有相害的意思。当然还能磨烦一点钟，哼，也许一个星期，假如不是远处又来了黑影——猫人先看见的。及至我也看到那些黑影，猫人已跑出四五步，一边跑一边向我点手。我也跟着他跑。

猫人跑得不慢，而且一点声音没有。我是又渴又饿，跑了不远，我的眼前已起了金星。但是我似乎直觉的看出来：被后面那些猫人赶上，我与我这个猫人必定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应当始终别离开这个新朋友，他是我在火星上冒险的好帮手。后面的人一定追上来了，因为我的朋友脚上加了劲。又支持了一会儿，我实在不行了，心好象要由嘴里跳出来。后面有了声音，一种长而尖酸的嚎声！猫人们必是急了，不然怎能轻易出声儿呢。我知道我非倒在地上不行了，再跑一步，我的命一定会随着一口血结束了。

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量，把手枪掏出来。倒下了，也不知道向哪里开了一枪，我似乎连枪声都没听见就昏过去了。

再一睁眼：屋子里，灰色的，一圈红光，地；飞机，一片血，绳子……我又闭上了眼。

隔了多日我才知道：我是被那个猫人给拉死狗似的拉到他的家中。他若是不告诉我，我始终不会想到怎么来到此地。火星上的土是那么的细美，我的身上一点也没有磨破。那些追我的猫人被那一枪吓得大概跑了三天也没有住脚。这把小手枪——只实着十二个子弹——使我成了名满火星的英雄。五

我一直的睡下去，若不是被苍蝇咬醒，我也许就那么睡去，睡到永远。原谅我用“苍蝇”这个名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实在象小绿蝴蝶，很美，可是行为比苍蝇还讨厌好几倍；多的很，每一抬手就飞起一群绿叶。

身上很僵，因为我是在“地”上睡了一夜，猫人的言语中大概没有“床”这个字。一手打绿蝇，一手磨擦身上，眼睛巡视着四围。屋里没有可看的。床自然就是土地，这把卧室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省去。希望找到个盆，好洗洗身上，热汗已经泡了我半天一夜。没有。东西既看不到，只好看墙和屋顶，全是泥作的，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围着一团臭气，这便是屋子。墙上有个三尺来高的洞，是门；窗户，假如一定要的话，也是它。

我的手枪既没被猫人拿去，也没丢失在路上，全是奇迹。把枪带好，我从小洞爬出来了。明白过来，原来有窗也没用，屋子是在一个树林里——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看见的 那片——树叶极密，阳光就是极强也不能透过，况且阳光还被灰气遮住。怪不得猫人的视力好。林里也不凉快，潮湿蒸热，阳光虽见不到，可是热气好象裹在灰气里；没风。

我四下里去看，希望找到个水泉，或是河沟，去洗一洗身上。找不到；只遇见了树叶，潮气，臭味。

猫人在一株树上坐着呢。当然他早看见了我。可是及至我看见了他，他还往树叶里藏躲。这使我有些发怒。哪有这么招待客人的道理呢：不管吃，不管喝，只给我一间臭屋子。我承认我是他的客人，我自己并没意思上这里来，他请我来的。最好是不用客气，我想。走过去，他上了树尖。我不客气的爬到树上，抱住一个大枝用力的摇。他出了声，我不懂他的话，但是停止了摇动。我跳下来，等着他。他似乎晓得无法逃脱，抿着耳朵，象个战败的猫，慢慢的下来。我指了指嘴，仰了仰脖，嘴唇开闭了几次，要吃要喝。他明白了，向树上指了指。我以为这是叫我吃果子；猫人们也许不吃粮食，我很聪明的猜测。树上没果子。他又爬上树去，极小心的揪下四五片树叶，放在嘴中一个，然后都放在地上，指指我，指指叶。

这种喂羊的办法，我不能忍受；没过去拿那树叶。猫人的脸上极难看了，似乎也发了怒。他为什么发怒，我自然想不出：我为什么发怒，他或者也想不出。我看出来了，设若这么争执下去，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而且也没有意味，根本谁也不明白谁。

但是，我不能自己去拾起树叶来吃。我用手势表示叫他拾起送过来。他似乎不懂。我也由发怒而怀疑了。莫非男女授受不亲，在火星上也通行？这个猫人闹了半天是个女的？

不敢说，哼，焉知不是男男授受不亲呢！？（这一猜算猜对了，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证实了这个。）好吧，因彼此不明白而闹气是无谓的，我拾起树叶，用手擦了擦。其实手是脏极了，被飞机的铁条刮破的地方还留着些血迹；但是习惯成自然，不由的这么办了。送到嘴中一片，很香，汁水很多；因为没有经验，汁儿从嘴角流下点来；那个猫人的手脚都动了动，似乎要过来替我接住那点汁儿；这叶子一定是很宝贵的，我想；可是这么一大片树林，为什么这样的珍惜一两个叶子呢？不用管吧，稀罕事儿多着呢。连气吃了两片树叶，我觉得头有些发晕，可是并非不好受。我觉得到那点宝贝汁儿不但走到胃中去，而且有股麻劲儿通过全身，身上立刻不僵得慌了。肚中麻酥酥的满起来。心中有点发迷，似乎要睡，可是不能睡，迷糊之中又有点发痒，一种微醉样子的刺激。我手中还拿着一片叶，手似乎刚睡醒时那样松懒而舒服。没力气再抬。心中要笑；说不清脸上笑出来没有。我倚住一棵大树，闭了一会儿眼。极短的一会儿，头轻轻的晃了两晃。醉劲过去了，全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觉得轻松的要笑，假如毛孔会笑。饥渴全不觉得了；身上无须洗了，泥，汗，血，都舒舒服服的贴在肉上，一辈子不洗也是舒服的。

树林绿得多了。四围的灰空气也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合适。灰气绿树正有一种诗意的温美。潮气中，细闻，不是臭的了，是一种浓厚的香甜，象熟透了的甜瓜。“痛快”

不足以形容出我的心境。“麻醉”，对，“麻醉”！那两片树叶给我心中一些灰的力量，然后如鱼得水的把全身浸渍在灰气之中。

我蹲在树旁。向来不喜蹲着；现在只有蹲着才觉得舒坦。

开始细看那个猫人；厌恶他的心似乎减去很多，有点觉得他可爱了。

所谓猫人者，并不是立着走，穿着衣服的大猫。他没有衣服。我笑了，把我上身的 碎布条也拉下去，反正不冷，何苦挂着些零七八碎的呢。下身的还留着，这倒不是害羞， 因为我得留着腰带，好挂着我的手枪。其实赤身佩带挂手枪也未尝不可，可是我还舍不 得那盒火柴；必须留着裤子，以便有小袋装着那个小盒，万一将来再被他们上了脚镣呢。把靴子也脱下来扔在一边。

往回说，猫人不穿衣服。腰很长，很细，手脚都很短。手指脚指也都很短。（怪不得跑得快而作事那么慢呢，我想起他们给我上锁镣时的情景。）脖子不短，头能弯到背上去。脸很大，两个极圆极圆的眼睛，长得很低，留出很宽的一个脑门。脑门上全长着细毛，一直的和头发——也是很细冗——联上。鼻子和嘴联到一块，可不是象猫的那样俊秀，似乎象猪的，耳朵在脑瓢上，很小。身上都是细毛，很光润，近看是灰色的，远看有点绿，象灰羽毛纱的闪光。身腔是圆的，大概很便于横滚。胸前有四对小乳，八个小黑点。

他的内部构造怎样，我无从知道。

他的举动最奇怪的，据我看是他的慢中有快，快中有慢，使我猜不透他的立意何在；我只觉得他是非常的善疑。他的手脚永不安静着，脚与手一样的灵便；用手脚似乎较用其他感官的时候多，东摸摸，西摸摸，老动着；还不是摸，是触，好象蚂蚁的触角。

究竟他把我拉到此地，喂我树叶，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由的，也许是那两片树叶的作用，要问了。可是怎样问呢？言语不通。

五

我一直的睡下去，若不是被苍蝇咬醒，我也许就那么睡去，睡到永远。原谅我用“苍蝇”这个名词，我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样子实在象小绿蝴蝶，很美，可是行为比苍蝇还讨厌好几倍；多的很，每一抬手就飞起一群绿叶。

身上很僵，因为我是在“地”上睡了一夜，猫人的言语中大概没有“床”这个字。一手打绿蝇，一手磨擦身上，眼睛巡视着四围。屋里没有可看的。床自然就是土地，这把卧室中最重要的东西已经省去。希望找到个盆，好洗洗身上，热汗已经泡了我半天一夜。没有。东西既看不到，只好看墙和屋顶，全是泥作的，没有任何装饰。四面墙围着一团臭气，这便是屋子。墙上有个三尺来高的洞，是门；窗户，假如一定要的话，也是它。

我的手枪既没被猫人拿去，也没丢失在路上，全是奇迹。把枪带好，我从小洞爬出来了。明白过来，原来有窗也没用，屋子是在一个树林里——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看见的那片——树叶极密，阳光就是极强也不能透过，况且阳光还被灰气遮住。怪不得猫人的视力好。林里也不凉快，潮湿蒸热，阳光虽见不到，可是热气好象裹在灰气里；没风。

我四下里去看，希望找到个水泉，或是河沟，去洗一洗身上。找不到；只遇见了树叶，潮气，臭味。

猫人在一株树上坐着呢。当然他早看见了我。可是及至我看见了他，他还往树叶里藏躲。这使我有些发怒。哪有这么招待客人的道理呢：不管吃，不管喝，只给我一间臭屋子。我承认我是他的客人，我自己并没意思上这里来，他请我来的。最好是不用客气，我想。走过去，他上了树尖。我不客气的爬到树上，抱住一个大枝用力的摇。他出了声，我不懂他的话，但是停止了摇动。我跳下来，等着他。他似乎晓得无法逃脱，抿着耳朵，象个战败的猫，慢慢的下来。我指了指嘴，仰了仰脖，嘴唇开闭了几次，要吃要喝。他明白了，向树上指了指。我以为这是叫我吃果子；猫人们也许不吃粮食，我很聪明的猜测。树上没果子。他又爬上树去，极小心的揪下四五片树叶，放在嘴中一个，然后都放在地上，指指我，指指叶。

这种喂羊的办法，我不能忍受；没过去拿那树叶。猫人的脸上极难看了，似乎也发了怒。他为什么发怒，我自然想不出：我为什么发怒，他或者也想不出。我看出来了，设若这么争执下去，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而且也没有意味，根本谁也不明白谁。

但是，我不能自己去拾起树叶来吃。我用手势表示叫他拾起送过来。他似乎不懂。我也由发怒而怀疑了。莫非男女授受不亲，在火星上也通行？这个猫人闹了半天是个女的？

不敢说，哼，焉知不是男男授受不亲呢！？（这一猜算猜对了，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证实了这个。）好吧，因彼此不明白而闹气是无谓的，我拾起树叶，用手擦了擦。其实手是脏极了，被飞机的铁条刮破的地方还留着些血迹；但是习惯成自然，不由的这么办了。送到嘴中一片，很香，汁水很多；因为没有经验，汁儿从嘴角流下点来；那个猫人的手脚都动了动，似乎要过来替我接住那点汁儿；这叶子一定是很宝贵的，我想；可是这么一大片树林，为什么这样的珍惜一两个叶子呢？不用管吧，稀罕事儿多着呢。连气吃了两片树叶，我觉得头有些发晕，可是并非不好受。我觉得到那点宝贝汁儿不但走到胃中去，而且有股麻劲儿通过全身，身上立刻不僵得慌了。肚中麻酥酥的满起来。心中有点发迷，似乎要睡，可是不能睡，迷糊之中又有点发痒，一种微醉样子的刺激。我手中还拿着一片叶，手似乎刚睡醒时那样松懒而舒服。没力气再抬。心中要笑；说不清脸上笑出来没有。我倚住一棵大树，闭了一会儿眼。极短的一会儿，头轻轻的晃了两晃。醉劲过去了，全身没有一个毛孔不觉得轻松的要笑，假如毛孔会笑。饥渴全不觉得了；身上无须洗了，泥，汗，血，都舒舒服服的贴在肉上，一辈子不洗也是舒服的。

树林绿得多了。四围的灰空气也正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合适。灰气绿树正有一种诗意的温美。潮气中，细闻，不是臭的了，是一种浓厚的香甜，象熟透了的甜瓜。“痛快”

不足以形容出我的心境。“麻醉”，对，“麻醉”！那两片树叶给我心中一些灰的力量，然后如鱼得水的把全身浸渍在灰气之中。

我蹲在树旁。向来不喜蹲着；现在只有蹲着才觉得舒坦。

开始细看那个猫人；厌恶他的心似乎减去很多，有点觉得他可爱了。

所谓猫人者，并不是立着走，穿着衣服的大猫。他没有衣服。我笑了，把我上身的 碎布条也拉下去，反正不冷，何苦挂着些零七八碎的呢。下身的还留着，这倒不是害羞， 因为我得留着腰带，好挂着我的手枪。其实赤身佩带挂手枪也未尝不可，可是我还舍不 得那盒火柴；必须留着裤子，以便有小袋装着那个小盒，万一将来再被他们上了脚镣呢。把靴子也脱下来扔在一边。

往回说，猫人不穿衣服。腰很长，很细，手脚都很短。手指脚指也都很短。（怪不得跑得快而作事那么慢呢，我想起他们给我上锁镣时的情景。）脖子不短，头能弯到背上去。脸很大，两个极圆极圆的眼睛，长得很低，留出很宽的一个脑门。脑门上全长着细毛，一直的和头发——也是很细冗——联上。鼻子和嘴联到一块，可不是象猫的那样俊秀，似乎象猪的，耳朵在脑瓢上，很小。身上都是细毛，很光润，近看是灰色的，远看有点绿，象灰羽毛纱的闪光。身腔是圆的，大概很便于横滚。胸前有四对小乳，八个小黑点。

他的内部构造怎样，我无从知道。

他的举动最奇怪的，据我看是他的慢中有快，快中有慢，使我猜不透他的立意何在；我只觉得他是非常的善疑。他的手脚永不安静着，脚与手一样的灵便；用手脚似乎较用其他感官的时候多，东摸摸，西摸摸，老动着；还不是摸，是触，好象蚂蚁的触角。

究竟他把我拉到此地，喂我树叶，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由的，也许是那两片树叶的作用，要问了。可是怎样问呢？言语不通。

六

三四个月的工夫，我学会了猫话。马来话是可以在半年内学会的，猫语还要简单的多。四五百字来回颠倒便可以讲说一切。自然许多事与道理是不能就这么讲明白的，猫人有办法：不讲。形容词与副词不多，名词也不富裕。凡是象迷树的全是迷树：大迷树，小迷树，圆迷树，尖迷树，洋迷树，大洋迷树……其实这是些决不相同的树。迷树的叶便是那能使人麻醉的宝贝。代名词是不大用的，根本没有关系代名词。一种极儿气的语言。其实只记住些名词便够谈话的了，动词是多半可以用手势帮忙的。他们也有文字，一些小楼小塔似的东西，很不好认；普通的猫人至多只能记得十来个。

大蝎——这是我的猫朋友的名字——认识许多字，还会作诗。把一些好听的名词堆在一处，不用有任何简单的思想，便可以成一首猫诗。宝贝叶宝贝花宝贝山宝贝猫宝贝肚子……这是大蝎的“读史有感”。猫人有历史，两万多年的文明。会讲话了，我明白过来一切。大蝎是猫国的重要人物，大地主兼政客、诗人与军官。大地主，因为他有一大片迷树，迷叶是猫人食物的食物。他为什么养着我，与这迷叶大有关系。据他说，他拿出几块历史来作证——书都是石头做的，二尺见方半寸来厚一块，每块上有十来个极复杂的字——五百年前，他们是种地收粮，不懂什么叫迷叶。忽然有个外国人把它带到猫国来。最初只有上等人吃得起，后来他们把迷树也搬运了来，于是大家全吃入了瘾。不到五十年的工夫，不吃它的人是例外了。吃迷叶是多么舒服，多么省事的；可是有一样，吃了之后虽然精神焕发，可是手脚不爱动，于是种地的不种了，作工的不作了，大家闲散起来。政府下了令：禁止再吃迷叶。下令的第一天午时，皇后瘾得打了皇帝三个 嘴巴子——大蝎搬开一块历史——皇帝也瘾得直落泪。当天下午又下了令：定迷叶为“国食”。在猫史上没有比这件事再光荣再仁慈的，大蝎说。

自从迷叶定为国食以后的四百多年，猫国文明的进展比以前加速了好几倍。吃了迷叶不喜肉体的劳动，自然可以多作些精神事业。诗艺，举个例说，比以前进步多了；两万年来的诗人，没有一个用过“宝贝肚子”的。

可是，这并不是说政治上与社会上便没有了纷争。在三百年前，迷树的种植是普遍的。可是人们越吃越懒，慢慢的连树也懒得种了。又恰巧遇上一年大水——大蝎的灰脸似乎有点发白，原来猫人最怕水——把树林冲去了很多。没有别的东西吃，猫人是可以忍着的；没有迷叶，可不能再懒了。到处起了抢劫。抢案太多了，于是政府又下了最合人道的命令：抢迷叶吃者无罪。这三百年来是抢劫的时代；并不是坏事，抢劫是最足以表现个人自由的，而自由又是猫人自有史以来的最高理想。

（按：猫语中的“自由”，并不与中国话中的相同。猫人所谓自由者是欺侮别人，不合作，捣乱……男男授受不亲即由此而来，一个自由人是不许别人接触他的，彼此见面不握手或互吻，而是把头向后扭一扭表示敬意。）

“那么，你为什么还种树呢？”我用猫语问——按着真正猫语的形式，这句话应当是：脖子一扭（表示“那么”），用手一指（你），眼球转两转（为什么），种（动词）

树？“还”字没法表示。

大蝎的嘴闭上了一会儿。猫人的嘴永远张着，鼻子不大管呼吸的工作*慌级丈媳*示得意或深思。他的回答是：现在种树的人只有几十个了，都是强有力的人——政客军 官诗人兼地主。他们不能不种树，不种便丢失了一切势力。作政治需要迷叶，不然便见 不到皇帝。作军官需要迷树，它是军饷。作诗必定要迷叶，它能使人白天作梦。总之，迷叶是万能的，有了它便可以横行一世。“横行”是上等猫人口中最高尚的一个字。

设法保护迷林是大蝎与其他地主的首要工作。他们虽有兵，但不能替他们作事。猫兵是讲自由的，只要迷叶吃，不懂得服从命令。他们自己的兵常来抢他们，这在猫人心中——由大蝎的口气看得出——是最合逻辑的事。究竟谁来保护迷林呢？外国人。每个地主必须养着几个外国人作保护者。猫人的敬畏外国人是天性中的一个特点。他们的自由不能使五个兵在一块住三天而不出人命，和外人打仗是不可能的事。大蝎附带着说，很得意的，“自相残杀的本事，一天比一天大，杀人的方法差不多与作诗一样巧妙了”。

“杀人成了一种艺术，”我说。猫语中没有“艺术”，经我解释了半天，他还是不能明白，但是他记住这两个中国字。

在古代他们也与外国打过仗，而且打胜过，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自相残杀的结果叫他们完全把打外国人的观念忘掉，而一致的对内，导致文明的退化。因此也就非常的怕外国人；不经外国人主持，他们的皇帝连迷叶也吃不到嘴。

AA三年前来过一只飞机。哪里来的，猫人不晓得，可是记住了世界上有种没毛的大鸟。

我的飞机来到，猫人知道是来了外国人。他们只能想到我是火星上的人，想不到火星之外还有别的星球。

大蝎与一群地主全跑到飞机那里去，为是得到个外国人来保护迷林。他们原有的外国保护者不知为什么全回了本国，所以必须另请新的。

他们说好了：请到我之后，大家轮流奉养着，因为外国人在最近是很不易请到的。

“请”我是他们的本意，谁知道我并没有长着猫脸，他们向来没见过象我这样的外国人。

他们害怕的了不得；可是既而一看我是那么老实，他们决定由“请”改成“捉”了。他 们是猫国的“人物”，所以心眼很多，而且遇到必要的时候也会冒一些险。现在想起来，设若我一开首便用武力，准可以把他们吓跑；可是幸而没用武力，因为就是一时把他们 吓跑，他们决不会甘心罢休，况且我根本找不到食物。从另一方面说呢，这么被他们捉住，他们纵使还怕我，可是不会“敬”我了。果然，由公请我改成想独占了，大蝎与那一群地主全看出便宜来：捉住我，自然不必再与我讲什么条件，只要供给点吃食便行了，于是大家全变了心。背约毁誓是自由的一部分，大蝎觉得他的成功是非常可自傲的。

把我捆好，放在小船上，他们全绕着小道，上以天作顶的小屋那里去等我。他们怕水，不敢上船。设若半路中船翻了，自然只能归罪于我的不幸，与他们没关系。那个小屋离一片沙地不远，河流到沙地差不多就干了，船一定会停住不动。

把我安置在小屋中，他们便回家去吃迷叶。他们的身边不能带着这个宝贝；走路带着迷叶是最危险的事；因此他们也就不常走路；此次的冒险是特别的牺牲。

大蝎的树林离小屋最近；可是也还需要那么大半天才想起去看我。吃完迷叶是得睡一会儿的。他准知道别人也不会快来。他到了，别人也到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幸而有那艺术”，他指着我的手枪，似乎有些感激它。后来他把不易形容的东西都叫作“艺术”。

我明白了一切，该问他了：那个脚镣是什么作的？他摇头，只告诉我，那是外国来的东西。“有好多外国来的东西，”他说：“很好用，可是我们不屑摹仿；我们是一切国中最古的国！”他把嘴闭上了一会儿：“走路总得带着手镯脚镣，很有用！”这也许是实话，也许是俏皮我呢。我问他天天晚上住在哪里，因为林中只有我那一间小洞，他一定另有个地方去睡觉。他似乎不愿意回答，跟我要一根艺术，就是将要拿去给皇帝看。我给了他一根火柴，也就没往下问他到底睡在哪里；在这种讲自由的社会中，人人必须保留着些秘密。

有家属没有呢？他点点头。“收了迷叶便回家，你与我一同去。”

他还有利用我的地方，我想，可是：“家在哪里？”“京城，大皇帝住在那里。有许多外国人，你可以看看你的朋友了。”

“我是由地球上来的，不认识火星上的人。”

“反正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与外国人都是朋友。”不必再给他解释；只希望快收完迷叶，好到猫城去看看。七

我与大蝎的关系，据我看，永远不会成为好朋友的。据“我”看是如此；他也许有一片真心，不过我不能欣赏它；他——或任何猫人——设若有真心，那是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为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人似乎是他所以交友的主因。三四个月内，我一天也没忘了去看看我那亡友的尸骨，但是大蝎用尽方法阻止我去。这一方面看出他的自私；另一方面显露出猫人心中并没有“朋友”这个观念。自私，因为替他看护迷叶好象是我到火星来的唯一责任；没有“朋友”这个观念，因为他口口声声总是“死了，已经死了，干什么还看他去？”他第一不告诉我到那飞机堕落的地方的方向路径；第二，他老监视着我。其实我慢慢的寻找（我要是顺着河岸走，便不会找不到），总可以找到那个地方，但是每逢我走出迷林半里以外，他总是从天而降的截住我。截住了我，他并不强迫我回去；他能把以自己为中心的事说得使我替他伤心，好象听着寡妇述说自己的困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使我不由的将自己的事搁在一旁。我想他一定背地里抿着嘴暗笑我是傻蛋， 但是这个思想也不能使我心硬了。我几乎要佩服他了。我不完全相信他所说的了；我要自己去看看一切。

可是，他早防备着这个。迷林里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但是他总不许他们与我接近。我只在远处看见过他们：我一奔过他们去，登时便不见了，这一定是遵行大蝎的命令。

对于迷叶我决定不再吃。大蝎的劝告真是尽委婉恳挚的能事：不能不吃呀，不吃就会渴的，水不易得呀；况且还得洗澡呢，多么麻烦，我们是有经验的。不能不吃呀，别的吃食太贵呀；贵还在其次，不好吃呀。不能不吃呀，有毒气，不吃迷叶便会死的呀……我还是决定不再吃。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最后手段；我不能心软；因吃迷叶而把我变成个与猫人一样的人是大蝎的计划，我不能完全受他的摆弄；我已经是太老实了。我要恢复人的生活，要吃要喝要洗澡，我不甘心变成个半死的人。设若不吃迷叶而能一样的活着，合理的活着，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呢，我便只活十天半个月也好，半死的活着，就是能活一万八千年我也不甘心干。我这么告诉大蝎了，他自然不能明白，他一定以为我的脑子是块石头。不论他怎想吧，我算打定了主意。

交涉了三天，没结果。只好拿手枪了。但是我还没忘了公平，把手枪放在地上告诉大蝎，“你打死我，我打死你，全是一样的，设若你一定叫我吃迷叶！你决定吧！”大蝎跑出两丈多远去。他不能打死我，枪在他手中还不如一根草棍在外国人手里；他要的是“我”，不是手枪。

折中的办法：我每天早晨吃一片迷叶，“一片，只是那么一小块宝贝，为是去毒气，”大蝎——请我把手枪带起去，又和我面对面的坐下——伸着一个短手指说。他供给我一顿晚饭。饮水是个困难问题。我建议：每天我去到河里洗个澡，同时带回一罐水来。

他不认可。为什么天天跑那么远去洗澡，不聪明的事，况且还拿着罐子？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的吃迷叶？“有福不会享”，我知道他一定要说这个，可是他并没说出口来。况且——这才是他的真意——他还得陪着我。我不用他陪着；他怕我偷跑了，这是他所最关切的。其实我真打算逃跑，他陪着我也不是没用吗？我就这么问他，他的嘴居然闭上了十来分钟，我以为我是把他吓死过去了。

“你不用陪着我，我决定不跑，我起誓！”我说。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子才起誓玩呢！”

我急了，这是脸对脸的污辱我。我揪住了他头上的细毛，这是第一次我要用武力；他并没想到，不然他早会跑出老远的去了。他实在没想到，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牺牲了些细毛，也许带着一小块头皮，逃了出去，向我说明：在猫人历史上，起誓是通行的，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起完誓不算的太多，于是除了闹着玩的时候，大家也就不再起誓；信用虽然不能算是坏事，可是从实利上看是不方便的，这种改革是显然的进步，大蝎一边摸着头皮一边并非不高兴的讲。因为根本是不应当遵守的，所以小孩子玩耍时起誓最有趣味，这是事实。

“你有信用与否，不关我的事，我的誓到底还是誓！”我很强硬的说：“我决不偷跑，我什么时候要离开你，我自然直接告诉你。”

“还是不许我陪着？”大蝎犹疑不定的问。

“随便！”问题解决了。

晚饭并不难吃，猫人本来很会烹调的，只是绿蝇太多，我去掐了些草叶编成几个盖儿，嘱咐送饭的猫人来把饭食盖上，猫人似乎很不以为然，而且觉得有点可笑。有大蝎 的命令他不敢和我说话，只微微的对我摇头。我知道不清洁是猫人历史上的光荣；没法子使他明白。惭愧，还得用势力，每逢一看见饭食上没盖盖，我便告诉大蝎去交派。一个大错误：有一天居然没给送饭来；第二天送来的时候，东西全没有盖，而是盖着一层绿蝇。原来因为告诉大蝎去嘱咐送饭的仆人，使大蝎与仆人全看不起我了。伸手就打，是上等猫人的尊荣；也是下等猫人认为正当的态度。我怎样办？我不愿意打人。“人”在我心中是个最高贵的观念。但是设若不打，不但仅是没有人送饭，而且将要失去我在火星上的安全。

没法子，只好牺牲了猫人一块（很小的一块，凭良心说）头皮。行了，草盖不再闲着了。

这几乎使我落下泪来，什么样的历史进程能使人忘了人的尊贵呢？

早晨到河上去洗澡是到火星来的第一件美事。我总是在太阳出来以前便由迷林走到沙滩，相隔不过有一里多地。恰好足以出点汗，使四肢都活软过来。在沙上，水只刚漫过脚面，我一边踩水，一边等着日出。日出以前的景色是极静美的：灰空中还没有雾气，一些大星还能看得见，四处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沙上的流水有些微响。太阳出来，我才往河中去；走过沙滩，水越来越深，走出半里多地便没了胸，我就在那里痛快的游泳一回。以觉得腹中饿了为限，游泳的时间大概总在半点钟左右。饿了，便走到沙滩上去晒乾了身体。

破裤子，手枪，火柴盒，全在一块大石上放着。我赤身在这大灰宇宙中。似乎完全无忧无虑，世界上最自然最自由的人。太阳渐渐热起来。河上起了雾，觉得有点闭闷；不错，大蝎没说谎，此地确有些毒瘴；这是该回去吃那片迷叶的时候了。

这点享受也不能长久的保持，又是大蝎的坏。大概在开始洗澡的第七天上吧，我刚一到沙滩上便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往来。我并未十分注意，依旧等着欣赏那日出的美景。东方渐渐发了灰红色。一会儿，一些散开的厚云全变成深紫的大花。忽然亮起来，星们不见了。云块全联成横片，紫色变成深橙，抹着一层薄薄的浅灰与水绿，带着亮的银灰 边儿。

横云裂开，橙色上加了些大黑斑，金的光脚极强的射起，金线在黑斑后面还透得过来。然后，一团血红从裂云中跳出，不很圆，似乎晃了几晃，固定了；不知什么时候裂云块变成了小碎片。联成一些金黄的鳞；河上亮了，起了金光。霞越变越薄越碎，渐渐的消灭，只剩下几缕浅桃红的薄纱；太阳升高了，全天空中变成银灰色，有的地方微微透出点蓝色来。只顾呆呆的看着，偶一转脸，喝！离河岸有十来丈远吧，猫人站成了一大队！我莫名其妙。也许有什么事，我想，不去管，我去洗我的。我往河水深处走，那一大队也往那边挪动。及至我跳在河里，我听见一片极惨的呼声。我沉浮了几次，在河岸浅处站起来看看，又是一声喊，那队猫人全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了，这是参观洗澡呢。

看洗澡，设若没看见过，也不算什么，我想。猫人决不是为看我的身体而来，赤体在他们看不是稀奇的事；他们也不穿衣服。一定是为看我怎样游泳。我是继续的泅水为他们开开眼界呢？还是停止呢？这倒不好决定。在这个当儿，我看见了大蝎，他离河岸最近，差不多离着那群人有一两丈远。这是表示他不怕我，我心中说。他又往前跳了几步，向我挥手，意思是叫我往河里跳。从我这三四个月的经验中，我可以想到，设若我要服从他的手势而往河里跳，他的脸面一定会增许多的光。但是我不能受这个，我生平最恨假外人的势力而欺侮自家人的。我向沙滩走去。大蝎又往前走了，离河岸差不多有四五丈，我从石上拿起手枪，向他比了一比。八

我把大蝎拿住；看他这个笑，向来没看见过他笑得这么厉害。我越生气，他越笑，似乎猫人的笑是专为避免挨打预备着的。我问他叫人参观我洗澡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只是一劲的媚笑。我知道他心中有鬼，但是不愿看他的贱样子，只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举动，留神你的头皮！

第二天我依旧到河上去。还没到沙滩，我已看见黑忽忽的一群，比昨天的还多。我决定不动声色的洗我的澡，以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再和大蝎算帐。太阳出来了，我站在水浅处，一边假装打水，一边看着他们。大蝎在那儿呢，带着个猫人，双手大概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大蝎在前，拿迷叶的猫人在后，大蝎一伸手，那猫人一伸手，顺着那队猫人走；猫人手中的迷叶渐渐的减少了。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 些迷叶，而且必定卖得很贵。

我本是个有点幽默的人，但是一时的怒气往往使人的行为失于偏急。猫人的怎样怕我——只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是知道的；这一定全是大蝎的坏主意，我也知道。为惩罚大蝎一个人而使那群无辜的猫人联带的受点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在那时，怒气使我忘了一切体谅。我必须使大蝎知道我的厉害，不然，我永远不用再想安静的享受这早晨的运动。自然，设若猫人们也在早晨来游泳，我便无话可讲，这条河不是我独有的；不过，一个人泅水，几百人等着看，而且有借此作买卖的，我不能忍受。

我不想先捉住大蝎，他不告诉我实话；我必须捉住一个参观人，去问个分明。我先慢慢的往河岸那边退，背朝着他们，以免他们起疑。到了河岸，我想，我跑个百码，出其不备的捉住个猫人。

到了河岸，刚一转过脸来，听见一声极惨的呼喊，比杀猪的声儿还难听。我的百码开始，眼前就如同忽然地震一般，那群猫人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忘了跑的，倒下又往起爬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被风吹散的一些落叶，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的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但是我并没呆住，好似不自觉的又捉住另一个，腿坏了，可是没死。在事后想起来，我真不佩服我自己，分明看见人家腿坏了，而还去捉住他审问；分明看见有一个已吓死，而还去捉个半死的，设若“不自觉”

是可原谅的，人性本善便无可成立了。

使半死的猫人说话，向个外国人说话，是天下最难的事；我知道，一定叫他出声是等于杀人的，他必会不久的也被吓死。可怜的猫人！我放了他。再看，那几个倒着的，身上当然都受了伤，都在地上爬呢，爬得很快。我没去追他们。有两个是完全不动了。

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这确是惹了祸。知道猫人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怪东西？吓死人和杀死人纵然在法律上有分别，从良心上看还不是一样？我想不出主意来。找大蝎去，解铃还是系铃人，他必定有办法。但是，大蝎决不会说实话，设若我去求他；等他来找我吧。假如我乘此机会去找那只飞机，看看我的亡友的尸骨，大蝎的迷林或者会有危险，他必定会找我去；那时我再审问他，他不说实话，我就不回来！要挟？对这不讲信用，不以扯谎为可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呢？

把手枪带好，我便垂头丧气的沿着河岸走。太阳很热了，我知道我缺乏东西，妈的迷叶！没它我不能抵抗太阳光与这河上的毒雾。

猫国里不会出圣人，我只好咒骂猫人来解除我自己的不光荣吧。我居然想去由那两个死猫人手里搜取迷叶了！回到迷林，谁能拦住我去折下一大枝子呢？懒得跑那几步路！果然，他们手中还拿着迷叶，有一片是已咬去一半的。我全掳了过来。吃了一片，沿着河岸走下去。

走了许久，我看见了那深灰色的小山。我知道这离飞机坠落的地方不远了，可是我不知道那里离河岸有几里，和在河的哪一边上。真热，我又吃了两片迷叶还觉不出凉快来。

没有树，找不到个有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但是我决定前进，非找到那飞机不可。

正在这个当儿，后面喊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大蝎的声儿。我不理他，还往前走。跑路的本事他比我强，被他追上了。我想抓住他的头皮把他的实话摇晃出来，但是我一看他那个样子，不好意思动手了。他的猪嘴肿着，头上破了一块，身上许多抓伤，遍体象是水洗过的，细毛全粘在皮肤上，不十分不象个成精的水老鼠。我吓死了人，他挨了打，我想想猫人不敢欺侮外人，可是对他们自己是勇于争斗的。他们的谁是谁非与我无关，不过对吓死的受伤的和挨打的大蝎，我一视同仁的起了同情心。大蝎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话来：快回去，迷林被抢了！

我笑了，同情心被这一句话给驱逐得净尽。他要是因挨打而请我给他报仇，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看，我一定立刻随他回去。迷林被抢了，谁愿当这资本家走狗呢！抢了便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快回去，迷林被抢了！”大蝎的眼珠差一点弩出来。迷林似乎是一切，他的命分文不值。

“先告诉我早晨的事，我便随你回去。”我说。

大蝎几乎气死过去，脖子伸了几伸，咽下一大团气去：“迷林被抢了！”他要有那个胆子，他一定会登时把我掐死！我也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实话，我便不动。

结果还是各自得到一半的胜利：登时跟他回去，在路上他诉说一切。

大蝎说了实话：那些参观的人是他由城里请来的，都是上等社会的人。上等社会的人当然不能起得那么早，可是看洗澡是太稀罕的事，况且大蝎允许供给他们最肥美的迷叶。

每人给他十块“国魂”——猫国的一种钱名——作为参观费，迷叶每人两片——上等肥美多浆的迷叶——不另算钱。

好小子，我心里说，你拿我当作私产去陈列呀！但是大蝎还没等我发作，便很委婉的说明：“你看，国魂是国魂，把别人家的国魂弄在自己的手里，高尚的行为！我虽然没有和你商议过，”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委曲婉转的陈说，“可是我这点高尚的行为，你一定不会反对的。你照常的洗澡，我借此得些国魂，他们得以开眼，面面有益的事，有益的事！”“那吓死的人谁负责任？”

“你吓死的，没事！我要是打死人，”大蝎喘着说，“我只须损失一些迷叶，迷叶是一切，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连‘一’个迷叶也不用费；我自恨不是个外国人。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只须到法厅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很客气的给你道谢。”大蝎似乎非常的羡慕我，眼中好象含着点泪。我的眼中也要落泪，可怜的猫人，生命何在？公理何在？

“那两个死去的也是有势力的人。他们的家属不和你捣乱吗？”

“当然捣乱，抢迷叶的便是他们；快走！他们久已派下人看着你的行*灰阋*离开迷林远了，他们便要抢；他们死了人，抢我的迷叶作为报复，快走！”

“人和迷叶的价值恰相等，啊？”

“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快走！”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受了猫人的传染，也许因为他这两句话打动了我的心，我一定得和他要些国魂。假如有朝一日我离开大蝎——我们俩不是好朋友——我拿什么吃饭呢？他请人参观我洗澡得钱，我有分润一些的权利。设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自然我不会想到这个，但是环境既是如此，我不能不作个准备——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有理！

离迷林不远了，我站住了。“大蝎，你这两天的工夫一共收了多少钱？”

大蝎愣了，一转圆眼珠：“五十块国魂，还有两块假的；快走！”

我向后转，开步走。他追上来：“一百，一百！”我还是往前走。他一直添到一千。

我知道这两天参观的人一共不下几百，决不能只收入一千，但是谁有那么大的工夫作这种把戏。“好吧，大蝎，分给我五百。不然，咱们再见！”大蝎准知道：多和我争执一分钟，他便多丢一些迷叶；他随着一对眼泪答应了个“好！”

“以后再有不告诉我而拿我生财的事，我放火烧你的迷林。”我拿出火柴盒拍了拍！

他也答应了。

到了迷林，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我来到了之前，他们早有侦探报告，全跑了。迷林外边上的那二三十棵树，已差不多全光了。大蝎喊了声，倒在树下。

七

我与大蝎的关系，据我看，永远不会成为好朋友的。据“我”看是如此；他也许有一片真心，不过我不能欣赏它；他——或任何猫人——设若有真心，那是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为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人似乎是他所以交友的主因。三四个月内，我一天也没忘了去看看我那亡友的尸骨，但是大蝎用尽方法阻止我去。这一方面看出他的自私；另一方面显露出猫人心中并没有“朋友”这个观念。自私，因为替他看护迷叶好象是我到火星来的唯一责任；没有“朋友”这个观念，因为他口口声声总是“死了，已经死了，干什么还看他去？”他第一不告诉我到那飞机堕落的地方的方向路径；第二，他老监视着我。其实我慢慢的寻找（我要是顺着河岸走，便不会找不到），总可以找到那个地方，但是每逢我走出迷林半里以外，他总是从天而降的截住我。截住了我，他并不强迫我回去；他能把以自己为中心的事说得使我替他伤心，好象听着寡妇述说自己的困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使我不由的将自己的事搁在一旁。我想他一定背地里抿着嘴暗笑我是傻蛋， 但是这个思想也不能使我心硬了。我几乎要佩服他了。我不完全相信他所说的了；我要自己去看看一切。

可是，他早防备着这个。迷林里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但是他总不许他们与我接近。我只在远处看见过他们：我一奔过他们去，登时便不见了，这一定是遵行大蝎的命令。

对于迷叶我决定不再吃。大蝎的劝告真是尽委婉恳挚的能事：不能不吃呀，不吃就会渴的，水不易得呀；况且还得洗澡呢，多么麻烦，我们是有经验的。不能不吃呀，别的吃食太贵呀；贵还在其次，不好吃呀。不能不吃呀，有毒气，不吃迷叶便会死的呀……我还是决定不再吃。他又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知道这是他的最后手段；我不能心软；因吃迷叶而把我变成个与猫人一样的人是大蝎的计划，我不能完全受他的摆弄；我已经是太老实了。我要恢复人的生活，要吃要喝要洗澡，我不甘心变成个半死的人。设若不吃迷叶而能一样的活着，合理的活着，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呢，我便只活十天半个月也好，半死的活着，就是能活一万八千年我也不甘心干。我这么告诉大蝎了，他自然不能明白，他一定以为我的脑子是块石头。不论他怎想吧，我算打定了主意。

交涉了三天，没结果。只好拿手枪了。但是我还没忘了公平，把手枪放在地上告诉大蝎，“你打死我，我打死你，全是一样的，设若你一定叫我吃迷叶！你决定吧！”大蝎跑出两丈多远去。他不能打死我，枪在他手中还不如一根草棍在外国人手里；他要的是“我”，不是手枪。

折中的办法：我每天早晨吃一片迷叶，“一片，只是那么一小块宝贝，为是去毒气，”大蝎——请我把手枪带起去，又和我面对面的坐下——伸着一个短手指说。他供给我一顿晚饭。饮水是个困难问题。我建议：每天我去到河里洗个澡，同时带回一罐水来。

他不认可。为什么天天跑那么远去洗澡，不聪明的事，况且还拿着罐子？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的吃迷叶？“有福不会享”，我知道他一定要说这个，可是他并没说出口来。况且——这才是他的真意——他还得陪着我。我不用他陪着；他怕我偷跑了，这是他所最关切的。其实我真打算逃跑，他陪着我也不是没用吗？我就这么问他，他的嘴居然闭上了十来分钟，我以为我是把他吓死过去了。

“你不用陪着我，我决定不跑，我起誓！”我说。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子才起誓玩呢！”

我急了，这是脸对脸的污辱我。我揪住了他头上的细毛，这是第一次我要用武力；他并没想到，不然他早会跑出老远的去了。他实在没想到，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牺牲了些细毛，也许带着一小块头皮，逃了出去，向我说明：在猫人历史上，起誓是通行的，可是在最近五百年中，起完誓不算的太多，于是除了闹着玩的时候，大家也就不再起誓；信用虽然不能算是坏事，可是从实利上看是不方便的，这种改革是显然的进步，大蝎一边摸着头皮一边并非不高兴的讲。因为根本是不应当遵守的，所以小孩子玩耍时起誓最有趣味，这是事实。

“你有信用与否，不关我的事，我的誓到底还是誓！”我很强硬的说：“我决不偷跑，我什么时候要离开你，我自然直接告诉你。”

“还是不许我陪着？”大蝎犹疑不定的问。

“随便！”问题解决了。

晚饭并不难吃，猫人本来很会烹调的，只是绿蝇太多，我去掐了些草叶编成几个盖儿，嘱咐送饭的猫人来把饭食盖上，猫人似乎很不以为然，而且觉得有点可笑。有大蝎的命令他不敢和我说话，只微微的对我摇头。我知道不清洁是猫人历史上的光荣；没法子使他明白。惭愧，还得用势力，每逢一看见饭食上没盖盖，我便告诉大蝎去交派。一个大错误：有一天居然没给送饭来；第二天送来的时候，东西全没有盖，而是盖着一层绿蝇。原来因为告诉大蝎去嘱咐送饭的仆人，使大蝎与仆人全看不起我了。伸手就打，是上等猫人的尊荣；也是下等猫人认为正当的态度。我怎样办？我不愿意打人。“人”在我心中是个最高贵的观念。但是设若不打，不但仅是没有人送饭，而且将要失去我在火星上的安全。

没法子，只好牺牲了猫人一块（很小的一块，凭良心说）头皮。行了，草盖不再闲着了。

这几乎使我落下泪来，什么样的历史进程能使人忘了人的尊贵呢？

早晨到河上去洗澡是到火星来的第一件美事。我总是在太阳出来以前便由迷林走到沙滩，相隔不过有一里多地。恰好足以出点汗，使四肢都活软过来。在沙上，水只刚漫过脚面，我一边踩水，一边等着日出。日出以前的景色是极静美的：灰空中还没有雾气，一些大星还能看得见，四处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沙上的流水有些微响。太阳出来，我才往河中去；走过沙滩，水越来越深，走出半里多地便没了胸，我就在那里痛快的游泳一回。以觉得腹中饿了为限，游泳的时间大概总在半点钟左右。饿了，便走到沙滩上去晒乾了身体。

破裤子，手枪，火柴盒，全在一块大石上放着。我赤身在这大灰宇宙中。似乎完全无忧无虑，世界上最自然最自由的人。太阳渐渐热起来。河上起了雾，觉得有点闭闷；不错，大蝎没说谎，此地确有些毒瘴；这是该回去吃那片迷叶的时候了。

这点享受也不能长久的保持，又是大蝎的坏。大概在开始洗澡的第七天上吧，我刚一到沙滩上便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往来。我并未十分注意，依旧等着欣赏那日出的美景。东方渐渐发了灰红色。一会儿，一些散开的厚云全变成深紫的大花。忽然亮起来，星们不见了。云块全联成横片，紫色变成深橙，抹着一层薄薄的浅灰与水绿，带着亮的银灰边儿。

横云裂开，橙色上加了些大黑斑，金的光脚极强的射起，金线在黑斑后面还透得过来。然后，一团血红从裂云中跳出，不很圆，似乎晃了几晃，固定了；不知什么时候裂云块变成了小碎片。联成一些金黄的鳞；河上亮了，起了金光。霞越变越薄越碎，渐渐的消灭，只剩下几缕浅桃红的薄纱；太阳升高了，全天空中变成银灰色，有的地方微微透出点蓝色来。只顾呆呆的看着，偶一转脸，喝！离河岸有十来丈远吧，猫人站成了一大队！我莫名其妙。也许有什么事，我想，不去管，我去洗我的。我往河水深处走，那一大队也往那边挪动。及至我跳在河里，我听见一片极惨的呼声。我沉浮了几次，在河岸浅处站起来看看，又是一声喊，那队猫人全往后退了几步。我明白了，这是参观洗澡呢。

看洗澡，设若没看见过，也不算什么，我想。猫人决不是为看我的身体而来，赤体在他们看不是稀奇的事；他们也不穿衣服。一定是为看我怎样游泳。我是继续的泅水为他们开开眼界呢？还是停止呢？这倒不好决定。在这个当儿，我看见了大蝎，他离河岸最近，差不多离着那群人有一两丈远。这是表示他不怕我，我心中说。他又往前跳了几步，向我挥手，意思是叫我往河里跳。从我这三四个月的经验中，我可以想到，设若我要服从他的手势而往河里跳，他的脸面一定会增许多的光。但是我不能受这个，我生平最恨假外人的势力而欺侮自家人的。我向沙滩走去。大蝎又往前走了，离河岸差不多有四五丈，我从石上拿起手枪，向他比了一比。八

我把大蝎拿住；看他这个笑，向来没看见过他笑得这么厉害。我越生气，他越笑，似乎猫人的笑是专为避免挨打预备着的。我问他叫人参观我洗澡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只是一劲的媚笑。我知道他心中有鬼，但是不愿看他的贱样子，只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举动，留神你的头皮！

第二天我依旧到河上去。还没到沙滩，我已看见黑忽忽的一群，比昨天的还多。我决定不动声色的洗我的澡，以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再和大蝎算帐。太阳出来了，我站在水浅处，一边假装打水，一边看着他们。大蝎在那儿呢，带着个猫人，双手大概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大蝎在前，拿迷叶的猫人在后，大蝎一伸手，那猫人一伸手，顺着那队猫人走；猫人手中的迷叶渐渐的减少了。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些迷叶，而且必定卖得很贵。

我本是个有点幽默的人，但是一时的怒气往往使人的行为失于偏急。猫人的怎样怕我——只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是知道的；这一定全是大蝎的坏主意，我也知道。为惩罚大蝎一个人而使那群无辜的猫人联带的受点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在那时，怒气使我忘了一切体谅。我必须使大蝎知道我的厉害，不然，我永远不用再想安静的享受这早晨的运动。自然，设若猫人们也在早晨来游泳，我便无话可讲，这条河不是我独有的；不过，一个人泅水，几百人等着看，而且有借此作买卖的，我不能忍受。

我不想先捉住大蝎，他不告诉我实话；我必须捉住一个参观人，去问个分明。我先慢慢的往河岸那边退，背朝着他们，以免他们起疑。到了河岸，我想，我跑个百码，出其不备的捉住个猫人。

到了河岸，刚一转过脸来，听见一声极惨的呼喊，比杀猪的声儿还难听。我的百码开始，眼前就如同忽然地震一般，那群猫人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忘了跑的，倒下又往起爬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被风吹散的一些落叶，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的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但是我并没呆住，好似不自觉的又捉住另一个，腿坏了，可是没死。在事后想起来，我真不佩服我自己，分明看见人家腿坏了，而还去捉住他审问；分明看见有一个已吓死，而还去捉个半死的，设若“不自觉”

是可原谅的，人性本善便无可成立了。

使半死的猫人说话，向个外国人说话，是天下最难的事；我知道，一定叫他出声是等于杀人的，他必会不久的也被吓死。可怜的猫人！我放了他。再看，那几个倒着的，身上当然都受了伤，都在地上爬呢，爬得很快。我没去追他们。有两个是完全不动了。

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这确是惹了祸。知道猫人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怪东西？吓死人和杀死人纵然在法律上有分别，从良心上看还不是一样？我想不出主意来。找大蝎去，解铃还是系铃人，他必定有办法。但是，大蝎决不会说实话，设若我去求他；等他来找我吧。假如我乘此机会去找那只飞机，看看我的亡友的尸骨，大蝎的迷林或者会有危险，他必定会找我去；那时我再审问他，他不说实话，我就不回来！要挟？对这不讲信用，不以扯谎为可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呢？

把手枪带好，我便垂头丧气的沿着河岸走。太阳很热了，我知道我缺乏东西，妈的迷叶！没它我不能抵抗太阳光与这河上的毒雾。

猫国里不会出圣人，我只好咒骂猫人来解除我自己的不光荣吧。我居然想去由那两个死猫人手里搜取迷叶了！回到迷林，谁能拦住我去折下一大枝子呢？懒得跑那几步路！果然，他们手中还拿着迷叶，有一片是已咬去一半的。我全掳了过来。吃了一片，沿着河岸走下去。

走了许久，我看见了那深灰色的小山。我知道这离飞机坠落的地方不远了，可是我不知道那里离河岸有几里，和在河的哪一边上。真热，我又吃了两片迷叶还觉不出凉快来。没有树，找不到个有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但是我决定前进，非找到那飞机不可。

正在这个当儿，后面喊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大蝎的声儿。我不理他，还往前走。跑路的本事他比我强，被他追上了。我想抓住他的头皮把他的实话摇晃出来，但是我一看他那个样子，不好意思动手了。他的猪嘴肿着，头上破了一块，身上许多抓伤，遍体象是水洗过的，细毛全粘在皮肤上，不十分不象个成精的水老鼠。我吓死了人，他挨了打，我想想猫人不敢欺侮外人，可是对他们自己是勇于争斗的。他们的谁是谁非与我无关，不过对吓死的受伤的和挨打的大蝎，我一视同仁的起了同情心。大蝎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话来：快回去，迷林被抢了！

我笑了，同情心被这一句话给驱逐得净尽。他要是因挨打而请我给他报仇，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看，我一定立刻随他回去。迷林被抢了，谁愿当这资本家走狗呢！抢了便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快回去，迷林被抢了！”大蝎的眼珠差一点弩出来。迷林似乎是一切，他的命分文不值。

“先告诉我早晨的事，我便随你回去。”我说。

大蝎几乎气死过去，脖子伸了几伸，咽下一大团气去：“迷林被抢了！”他要有那个胆子，他一定会登时把我掐死！我也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实话，我便不动。

结果还是各自得到一半的胜利：登时跟他回去，在路上他诉说一切。

大蝎说了实话：那些参观的人是他由城里请来的，都是上等社会的人。上等社会的人当然不能起得那么早，可是看洗澡是太稀罕的事，况且大蝎允许供给他们最肥美的迷叶。

每人给他十块“国魂”——猫国的一种钱名——作为参观费，迷叶每人两片——上等肥美多浆的迷叶——不另算钱。

好小子，我心里说，你拿我当作私产去陈列呀！但是大蝎还没等我发作，便很委婉的说明：“你看，国魂是国魂，把别人家的国魂弄在自己的手里，高尚的行为！我虽然没有和你商议过，”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委曲婉转的陈说，“可是我这点高尚的行为，你一定不会反对的。你照常的洗澡，我借此得些国魂，他们得以开眼，面面有益的事，有益的事！”“那吓死的人谁负责任？”

“你吓死的，没事！我要是打死人，”大蝎喘着说，“我只须损失一些迷叶，迷叶是一切，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连‘一’个迷叶也不用费；我自恨不是个外国人。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只须到法厅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很客气的给你道谢。”大蝎似乎非常的羡慕我，眼中好象含着点泪。我的眼中也要落泪，可怜的猫人，生命何在？公理何在？

“那两个死去的也是有势力的人。他们的家属不和你捣乱吗？”

“当然捣乱，抢迷叶的便是他们；快走！他们久已派下人看着你的行*灰阋*离开迷林远了，他们便要抢；他们死了人，抢我的迷叶作为报复，快走！”

“人和迷叶的价值恰相等，啊？”

“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快走！”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受了猫人的传染，也许因为他这两句话打动了我的心，我一定得和他要些国魂。假如有朝一日我离开大蝎——我们俩不是好朋友——我拿什么吃饭呢？他请人参观我洗澡得钱，我有分润一些的权利。设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自然我不会想到这个，但是环境既是如此，我不能不作个准备——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有理！

离迷林不远了，我站住了。“大蝎，你这两天的工夫一共收了多少钱？”

大蝎愣了，一转圆眼珠：“五十块国魂，还有两块假的；快走！”

我向后转，开步走。他追上来：“一百，一百！”我还是往前走。他一直添到一千。

我知道这两天参观的人一共不下几百，决不能只收入一千，但是谁有那么大的工夫作这种把戏。“好吧，大蝎，分给我五百。不然，咱们再见！”大蝎准知道：多和我争执一分钟，他便多丢一些迷叶；他随着一对眼泪答应了个“好！”

“以后再有不告诉我而拿我生财的事，我放火烧你的迷林。”我拿出火柴盒拍了拍！

他也答应了。

到了迷林，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我来到了之前，他们早有侦探报告，全跑了。迷林外边上的那二三十棵树，已差不多全光了。大蝎喊了声，倒在树下。

八

我把大蝎拿住；看他这个笑，向来没看见过他笑得这么厉害。我越生气，他越笑，似乎猫人的笑是专为避免挨打预备着的。我问他叫人参观我洗澡是什么意思，他不说，只是一劲的媚笑。我知道他心中有鬼，但是不愿看他的贱样子，只告诉他：以后再有这种举动，留神你的头皮！

第二天我依旧到河上去。还没到沙滩，我已看见黑忽忽的一群，比昨天的还多。我决定不动声色的洗我的澡，以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再和大蝎算帐。太阳出来了，我站在水浅处，一边假装打水，一边看着他们。大蝎在那儿呢，带着个猫人，双手大概捧着一大堆迷叶，堆得顶住下巴。大蝎在前，拿迷叶的猫人在后，大蝎一伸手，那猫人一伸手，顺着那队猫人走；猫人手中的迷叶渐渐的减少了。我明白了，大蝎借着机会卖些迷叶，而且必定卖得很贵。

我本是个有点幽默的人，但是一时的怒气往往使人的行为失于偏急。猫人的怎样怕我——只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我是知道的；这一定全是大蝎的坏主意，我也知道。为惩罚大蝎一个人而使那群无辜的猫人联带的受点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可是，在那时，怒气使我忘了一切体谅。我必须使大蝎知道我的厉害，不然，我永远不用再想安静的享受这早晨的运动。自然，设若猫人们也在早晨来游泳，我便无话可讲，这条河不是我独有的；不过，一个人泅水，几百人等着看，而且有借此作买卖的，我不能忍受。

我不想先捉住大蝎，他不告诉我实话；我必须捉住一个参观人，去问个分明。我先慢慢的往河岸那边退，背朝着他们，以免他们起疑。到了河岸，我想，我跑个百码，出其不备的捉住个猫人。

到了河岸，刚一转过脸来，听见一声极惨的呼喊，比杀猪的声儿还难听。我的百码开始，眼前就如同忽然地震一般，那群猫人要各自逃命，又要往一处挤，跑的，倒的，忘了跑的，倒下又往起爬的，同时并举；一展眼，全没了，好象被风吹散的一些落叶，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团，东边一个，西边两个，一边跑，一边喊，好象都失了魂。及至我的百码跑完，地上只躺着几个了，我捉了一个，一看，眼已闭上，没气了！我的后悔比闯了祸的恐怖大的多。我不应当这么利用自己的优越而杀了人。但是我并没呆住，好似不自觉的又捉住另一个，腿坏了，可是没死。在事后想起来，我真不佩服我自己，分明看见人家腿坏了，而还去捉住他审问；分明看见有一个已吓死，而还去捉个半死的，设若“不自觉”

是可原谅的，人性本善便无可成立了。

使半死的猫人说话，向个外国人说话，是天下最难的事；我知道，一定叫他出声是等于杀人的，他必会不久的也被吓死。可怜的猫人！我放了他。再看，那几个倒着的，身上当然都受了伤，都在地上爬呢，爬得很快。我没去追他们。有两个是完全不动了。

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这确是惹了祸。知道猫人的法律是什么样的怪东西？吓死人和杀死人纵然在法律上有分别，从良心上看还不是一样？我想不出主意来。找大蝎去，解铃还是系铃人，他必定有办法。但是，大蝎决不会说实话，设若我去求他；等他来找我吧。假如我乘此机会去找那只飞机，看看我的亡友的尸骨，大蝎的迷林或者会有危险，他必定会找我去；那时我再审问他，他不说实话，我就不回来！要挟？对这不讲信用，不以扯谎为可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呢？

把手枪带好，我便垂头丧气的沿着河岸走。太阳很热了，我知道我缺乏东西，妈的迷叶！没它我不能抵抗太阳光与这河上的毒雾。

猫国里不会出圣人，我只好咒骂猫人来解除我自己的不光荣吧。我居然想去由那两个死猫人手里搜取迷叶了！回到迷林，谁能拦住我去折下一大枝子呢？懒得跑那几步路！果然，他们手中还拿着迷叶，有一片是已咬去一半的。我全掳了过来。吃了一片，沿着河岸走下去。

走了许久，我看见了那深灰色的小山。我知道这离飞机坠落的地方不远了，可是我不知道那里离河岸有几里，和在河的哪一边上。真热，我又吃了两片迷叶还觉不出凉快来。

没有树，找不到个有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但是我决定前进，非找到那飞机不可。

正在这个当儿，后面喊了一声，我听得出来，大蝎的声儿。我不理他，还往前走。跑路的本事他比我强，被他追上了。我想抓住他的头皮把他的实话摇晃出来，但是我一看他那个样子，不好意思动手了。他的猪嘴肿着，头上破了一块，身上许多抓伤，遍体象是水洗过的，细毛全粘在皮肤上，不十分不象个成精的水老鼠。我吓死了人，他挨了打，我想想猫人不敢欺侮外人，可是对他们自己是勇于争斗的。他们的谁是谁非与我无关，不过对吓死的受伤的和挨打的大蝎，我一视同仁的起了同情心。大蝎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一句话来：快回去，迷林被抢了！

我笑了，同情心被这一句话给驱逐得净尽。他要是因挨打而请我给他报仇，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从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看，我一定立刻随他回去。迷林被抢了，谁愿当这资本家走狗呢！抢了便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快回去，迷林被抢了！”大蝎的眼珠差一点弩出来。迷林似乎是一切，他的命分文不值。

“先告诉我早晨的事，我便随你回去。”我说。

大蝎几乎气死过去，脖子伸了几伸，咽下一大团气去：“迷林被抢了！”他要有那个胆子，他一定会登时把我掐死！我也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实话，我便不动。

结果还是各自得到一半的胜利：登时跟他回去，在路上他诉说一切。

大蝎说了实话：那些参观的人是他由城里请来的，都是上等社会的人。上等社会的人当然不能起得那么早，可是看洗澡是太稀罕的事，况且大蝎允许供给他们最肥美的迷叶。

每人给他十块“国魂”——猫国的一种钱名——作为参观费，迷叶每人两片——上等肥美多浆的迷叶——不另算钱。

好小子，我心里说，你拿我当作私产去陈列呀！但是大蝎还没等我发作，便很委婉的说明：“你看，国魂是国魂，把别人家的国魂弄在自己的手里，高尚的行为！我虽然没有和你商议过，”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委曲婉转的陈说，“可是我这点高尚的行为，你一定不会反对的。你照常的洗澡，我借此得些国魂，他们得以开眼，面面有益的事，有益的事！”“那吓死的人谁负责任？”

“你吓死的，没事！我要是打死人，”大蝎喘着说，“我只须损失一些迷叶，迷叶是一切，法律不过是几行刻在石头上的字；有迷叶，打死人也不算一回事。你打死人，没人管，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连‘一’个迷叶也不用费；我自恨不是个外国人。你要是在乡下打死人，放在那儿不用管，给那白尾巴鹰一些点心；要是在城里打死人，只须到法厅报告一声，法官还要很客气的给你道谢。”大蝎似乎非常的羡慕我，眼中好象含着点泪。我的眼中也要落泪，可怜的猫人，生命何在？公理何在？

“那两个死去的也是有势力的人。他们的家属不和你捣乱吗？”

“当然捣乱，抢迷叶的便是他们；快走！他们久已派下人看着你的行*灰阋*离开迷林远了，他们便要抢；他们死了人，抢我的迷叶作为报复，快走！”

“人和迷叶的价值恰相等，啊？”

“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快走！”

我忽然想起来，也许因为我受了猫人的传染，也许因为他这两句话打动了我的心，我一定得和他要些国魂。假如有朝一日我离开大蝎——我们俩不是好朋友——我拿什么吃饭呢？他请人参观我洗澡得钱，我有分润一些的权利。设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之下，自然我不会想到这个，但是环境既是如此，我不能不作个准备——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总得吃迷叶！有理！

离迷林不远了，我站住了。“大蝎，你这两天的工夫一共收了多少钱？”

大蝎愣了，一转圆眼珠：“五十块国魂，还有两块假的；快走！”

我向后转，开步走。他追上来：“一百，一百！”我还是往前走。他一直添到一千。

我知道这两天参观的人一共不下几百，决不能只收入一千，但是谁有那么大的工夫作这种把戏。“好吧，大蝎，分给我五百。不然，咱们再见！”大蝎准知道：多和我争执一分钟，他便多丢一些迷叶；他随着一对眼泪答应了个“好！”

“以后再有不告诉我而拿我生财的事，我放火烧你的迷林。”我拿出火柴盒拍了拍！

他也答应了。

到了迷林，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我来到了之前，他们早有侦探报告，全跑了。迷林外边上的那二三十棵树，已差不多全光了。大蝎喊了声，倒在树下。

九

迷林很好看了：叶已长得比手掌还大一些，厚，深绿，叶缘上镶着一圈金红的边；那最肥美的叶起了些花斑，象一林各色的大花。日光由银灰的空中透过，使这些花叶的颜色更深厚静美一些，没有照眼的光泽，而是使人越看越爱看，越看心中越觉得舒适，好象是看一张旧的图画，颜色还很鲜明，可是纸上那层浮光已被年代给减除了去。

迷林的外边一天到晚站着许多许多参观的人。不，不是参观的，因为他们全闭着眼；鼻子支出多远，闻着那点浓美的叶味；嘴张着，流涎最短的也有二尺来长。稍微有点风的时候，大家全不转身，只用脖子追那股小风，以便吸取风中所含着的香味，好象些雨后的蜗牛轻慢的作着项部运动。偶尔落下一片熟透的大叶，大家虽然闭着眼，可是似乎能用鼻子闻到响声——一片叶子落地的那点响声——立刻全睁开眼，嘴唇一齐吧唧起来；但是大蝎在他们决定过来拾起那片宝贝之前，总是一团毛似的赶到将它捡起来；四围一声怨鬼似的叹息！

大蝎调了五百名兵来保护迷林，可是兵们全驻扎在二里以外，因为他们要是离近了迷林，他们便先下手抢劫。但是不能不调来他们，猫国的风俗以收获迷叶为最重大的事，必须调兵保护；兵们不替任何人保护任何东西是人人知道的，可是不调他们来作不负保护责任的保护是公然污辱将士，大蝎是个漂亮人物，自然不愿被人指摘，所以调兵是当然的事，可是安置在二里以外以免兵馋自乱。风稍微大一点，而且是往兵营那面刮，大蝎立刻便令后退半里或一里，以免兵们随风而至，抢劫一空。兵们为何服从他的命令，还是因为有我在那里；没有我，兵早就哗变了。“外国人咳嗽一声，吓倒猫国五百兵”是个谚语。

五百名兵之外，真正保护迷林的是大蝎的二十名家将。这二十位都是深明大义，忠诚可靠的人；但是有时候一高兴，也许把大蝎捆起来，而把迷林抢了。到底还是因为我 在那里，他们因此不敢高兴，所以能保持着忠诚可靠。

大蝎真要忙死了：看着家将，不许偷食一片迷叶；看着风向，好下令退兵；看着林外参观的，以免丢失一个半个的落叶。他现在已经一气吃到三十片迷叶了。据说，一气吃过四十片迷叶，便可以三天不睡，可是第四天便要呜呼哀哉。迷叶这种东西是吃少了有精神而不愿干事；吃多了能干事而不久便死。大蝎无法，多吃迷叶，明知必死，但是不能因为怕死而少吃；虽然他极怕死，可怜的大蝎！

我的晚饭减少了。晚上少吃，夜间可以警醒，大蝎以对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了。迷林只仗着我一人保护，所以我得夜间警醒着，所以我得少吃晚饭，功高者受下赏，这又是猫人的逻辑。我把一份饭和家伙全摔了，第二天我的饭食又照常丰满了，我现在算知道怎样对待猫人了，虽然我心中觉得很不安。

刮了一天的小风，这是我经验中的第一次。我初到此地的时候，一点风没有；迷叶变红的时候，不过偶然有阵小风；继续的刮一天，这是头一回。迷叶带着各种颜色轻轻的摆动，十分好看。大蝎和家将们，在迷林的中心一夜间赶造成一个大木架，至少有四五丈高。这原来是为我预备的。这小风是猫国有名的迷风，迷风一到，天气便要变了。猫国的节气只有两个，上半年是静季，没风。下半年是动季，有风也有雨。

早晨我在梦中听见一片响声，正在我的小屋外边。爬出来一看，大蝎在前。二十名家将在后，排成一队。大蝎的耳上插着一根鹰尾翎，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二十名家将手中都拿着一些东西，似乎是乐器。见我出来，他将木棍往地上一戳，二十名家将一齐把乐器举起。木棍在空中一摇，乐器响了。有的吹，有的打，二十件乐器放出不同的声音，吹的是谁也没有和谁调和的趋向，尖的与粗的一样难听，而且一样的拉长，直到家将的眼珠几乎弩出来，才换一口气；换气后再吹，身子前后俯仰了几次，可是不肯换气，直到快憋死为止，有两名居然憋得倒在地上，可是还吹。猫国的音乐是讲究声音长而大的。打的都是象梆子的木器，一劲的打，没有拍节，没有停顿。吹的声音越尖，打的声音越紧，好象是随着吹打而丧了命是最痛快而光荣的事。吹打了三通，大蝎的木棍一扬，音乐停止。二十名家将全蹲在地上喘气。大蝎将耳上的翎毛拔下，很恭敬的向我走来说：“时间已到，请你上台，替神明监视着收迷叶。”我似乎被那阵音乐给催眠过去，或者更正确的说是被震晕了，心中本要笑，可是不由的随着大蝎走去。他把翎毛插在我的耳上，在前领路，我随着他，二十名音乐家又在我的后面。到了迷林中心的高架子，大蝎爬上去，向天祷告了一会儿，下面的音乐又作起来。他爬下来，请我上去。我仿佛忘了我是成人，象个贪玩的小孩被一件玩物给迷住，小猴似的爬了上去。大蝎看我上到了最高处，将木棍一挥，二十名音乐家全四下散开，在林边隔着相当的距离站好，面向着树。大蝎跑了。好大半天，他带来不少的兵。他们每个人拿着一根大棍，耳上插着一个鸟毛。走到林外，大队站住，大蝎往高架上一指，兵们把棍举起，大概是向我致敬。事后我才明白，我原来是在高架上作大神的代表，来替大蝎——他一定是大神所宠爱的贵人了——保护迷叶，兵们摘叶的时候，若私藏或偷吃一片，大蝎告诉他们，我便会用张手雷霹了他们。张手雷便是那把“艺术”。那二十名音乐家原来便是监视员，有人作弊，便吹打乐器，大蝎听到音乐便好请我放张手雷。

敬完了神，大蝎下令叫兵们两人一组散开，一人上树去摘，一人在下面等着把摘下来的整理好。离我最近的那些株树没有人摘，因为大蝎告诉他们：这些株离大神的代表太近，代表的鼻子一出气，他们便要瘫软在地上，一辈子不能再起来，所以这必须留着大蝎自己来摘。猫兵似乎也都被大蝎催眠过去，全分头去工作。大蝎大概又一气吃了三十片带花斑的上等迷叶，穿梭似的来回巡视，木棍老预备着往兵们的头上捶。听说每次收迷叶，地主必须捶死一两个猫兵；把死猫兵埋在树下，来年便可丰收。有时候，地主没预备好外国人作大神的代表，兵们便把地主埋在树下，抢了树叶，把树刨了都作成军器——就是木棍；用这种军器的是猫人视为最厉害的军队。

我大鹦鹉似的在架上拳着身，未免要发笑，我算干什么的呢？但是我不愿破坏了猫国的风俗，我来是为看他们的一切，不能不逢场作戏，必须加入他们的团体，不管他们的行为是怎样的可笑。好在有些小风，不至十分热，况且我还叫大蝎给我送来个我自己编的盖饭食的草盖暂当草帽，我总不致被阳光给晒晕过去。

猫兵与普通的猫人一点分别也没有，设若他们没那根木棍与耳上的鸟翎。这木棍与鸟翎自然会使他们比普通人的地位优越，可是在受了大蝎的催眠时，他们大概还比普通人要多受一点苦。象眠后的蚕吃桑叶，不大的工夫，我在上面已能看见原来被密叶遮住的树干。再过了一刻，猫兵已全在树尖上了。较比离我近一些的，全一手摘叶，一手遮着眼，大概是怕看见我而有害于他们的。

原来猫人并不是不能干事，我心中想，假如有个好的领袖，禁止了吃迷叶，这群人也可以很有用的。假如我把大蝎赶跑，替他作地主，作将领……但这只是空想，我不敢决定什么，我到底还不深知猫人。我正在这么想，我看见（因为树叶稀薄了我很能看清下面）

大蝎的木棍照着一个猫兵的头去了。我知道就是我跳下去不致受伤，也来不及止住他的棍子了；但是我必须跳下去，在我眼中大蝎是比那群兵还可恶的，就是来不及救那个兵，我也得给大蝎个厉害。我爬到离地两丈多高的地方，跳了下去。跑过去，那个兵已躺在地上，大蝎正下令，把他埋在地下。一个不深明白他四围人们的心理的，是往往由善意而有害于人的。我这一跳，在猫兵们以为我是下来放张手雷，我跳在地上，只听霹咚噗咚四下里许多兵全掉下树来，大概跌伤的不在少数，因为四面全悲苦的叫着。我顾不得看他们，便一手捉住大蝎。他呢，也以为我是看他责罚猫兵而来帮助他，因为我这一早晨处处顺从着他，他自然的想到我完全是他的爪牙了。我捉住了他，他莫名其妙了，大概他一点也不觉得打死猫兵是不对的事。我问大蝎，“为什么打死人？”

“因为那个兵偷吃了一个叶梗。”

“为吃一个叶梗就可以……”我没往下说；我又忘了我是在猫人中，和猫人辩理有什么用呢！我指着四围的兵说：“捆起他来。”大家你看着我*铱醋拍悖坪醪幻靼*我的意思。“把大蝎捆起来！”我更清晰的说。还是没人上前。我心中冷了。设若我真领着这么一群兵，我大概永远不会使他们明白我。他们不敢上前，并不是出于爱护大蝎，而是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意——为那死兵报仇，在他们的心中是万难想到的。这使我为难了：我若放了大蝎，我必定会被他轻视；我若杀了他，以后我用他的地方正多着呢；无论他怎不好，对于我在火星上——至少是猫国这一部分——所要看的，他一定比这群兵 更有用一些。我假装镇静——问大蝎：“你是愿意叫我捆在树上，眼看着兵们把迷叶都抢走呢？还是愿意认罚？”

兵们听到我说叫他们抢，立刻全精神起来，立刻就有动手的，我一手抓着大蝎，一脚踢翻了两个。大家又不动了。大蝎的眼已闭成一道线，我知道他心中怎样的恨我：他请来的大神的代表，反倒当着兵们把他惩治了，极难堪的事，自然他决不会想到因一节叶梗而杀人是他的过错。但是他决定不和我较量，他承认了受罚。我问他，兵们替他收迷叶，有什么报酬。他说，一人给两片小迷叶。这时候，四围兵们的耳朵都在脑勺上立起来了，大概是猜想，我将叫大蝎多给他们一些迷叶。我叫他在迷叶收完之后，给他们一顿饭吃，象我每天吃的晚饭。兵们的耳朵都落下去了，却由嗓子里出了一点声音，好象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不满意我的办法。对于死去那个兵，我叫大蝎赔偿他的家小一百个国魂。大蝎也答应了。但是我问了半天，谁知道他的家属在哪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对于别人有益的事，哪怕是说一句话呢，猫人没有帮忙的习惯。这是我在猫国又住了几个月才晓得的。大蝎的一百个国魂因此省下了。

十

迷叶收完，天天刮着小风，温度比以前降低了十几度。灰空中时时浮着些黑云，可是并没落雨。动季的开始，是地主们带着迷叶到城市去的时候了。大蝎心中虽十二分的不满意我，可是不能不假装着亲善，为是使我好同他一齐到城市去；没有我，他不会平安的走到那里：因为保护迷叶，也许丢了他的性命。

迷叶全晒干，打成了大包。兵丁们两人一组搬运一包，二人轮流着把包儿顶在头上。

大蝎在前，由四个兵丁把他抬起，他的脊背平平的放在四个猫头之上，另有两个高身量的兵托着他的脚，还有一名在后面撑住他的脖子，这种旅行的方法在猫国是最体面的，假如不是最舒服的。二十名家将全拿着乐器，在兵丁们的左右，兵丁如有不守规则的，比如说用手指挖破叶包，为闻闻迷味，便随时奏乐报告大蝎。什么东西要在猫国里存在必须得有用处，音乐也是如此，音乐家是兼作侦探的。

我的地位是在大队的中间，以便前后照应。大蝎也给我预备了七个人；我情愿在地上跑，不贪图这份优待。大蝎一定不肯，引经据典的给我说明：皇帝有抬人二十一，诸王十五，贵人七……这是古代的遗风，身分的表示，不能，也不许，破坏的。我还是不干。

“贵人地上走，”大蝎引用谚语了：“祖先出了丑。”我告诉他我的祖先决不因此而出了丑。他几乎要哭了，又引了西句诗：“仰面吃迷叶，平身作贵人。”“滚你们贵人的蛋！”我想不起相当的诗句，只这么不客气的回答。大蝎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定把我快骂化了，可是口中没敢骂出来。

排队就费了两点多钟的工夫，大蝎躺平又下来，前后七次，猫兵们始终排不齐；猫兵现在准知道我不完全帮忙大蝎，大蝎自然不敢再用木棍打裂他们的猫头，所以任凭大蝎怎么咒骂他们，他们反正是不往直里排列。大蝎投降了，下令前进，不管队伍怎样的乱了。

刚要起程，空中飞来几只白尾鹰，大蝎又跳下来，下令：出门遇鹰大不祥，明日再走！我把手枪拿出来了，“不走的便永远不要走了！”大蝎的脸都气绿了，干张了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与我辩驳是无益的，同时他知道犯着忌讳出行是多么危险的事。他费了十几分钟才又爬到猫头上去，浑身颤抖着。大队算是往前挪动了。不知道是被我气得躺不稳了，还是抬的人故意和他开玩笑，走了不大的工夫，大蝎滚下来好几次。但是滚下来，立刻又爬上去，大蝎对于祖先的遗风是极负保存之责的。

沿路上凡是有能写字的地方，树皮上，石头上，破墙上，全写上了大白字：欢迎大蝎，大蝎是尽力国食的伟人，大蝎的兵士执着正义之棍，有大蝎才能有今年的丰收……这原来都是大蝎预先派人写好给他自己看的。经过了几个小村庄，村人们全背倚破墙坐着，军队在他们眼前走过，他们全闭着眼连看也不看。设若他们是怕兵呢，为何不躲开？不怕呢，为何又不敢睁眼看？我弄不清楚。及至细一看，我才明白过来，这些原来是村庄欢迎大蝎的代表，因为他们的头上的细灰毛里隐隐绰绰的也写着白字，每人头上一个字，几个人合起来成一句“欢迎大蝎”等等字样。因为这也是大蝎事先派人给他们写好的，所以白色已经残退不甚清楚了。虽然他们全闭着眼，可是大蝎还真事似的向他们点头，表示致谢的意思。这些村庄是都归大蝎保护的。村庄里的破烂污浊，与村人们的瘦，脏，没有精神，可以证明他们的保护人保护了他们没有。我更恨大蝎了。

要是我独自走，大概有半天的工夫总可以走到猫城了。和猫兵们走路最足以练习忍耐性的。猫人本来可以走得很快，但是猫人当了兵便不会快走了，因为上阵时快走是自找速死，所以猫兵们全是以稳慢见长，慢慢的上阵，遇见敌人的时候再快快的——后退。

下午一点多了，天上虽有些黑云，太阳的热力还是很强，猫兵们的嘴都张得很宽，身上的细毛都被汗粘住，我没有见过这样不体面的一群兵。远处有一片迷林，大蝎下令绕道穿着林走。我以为这是他体谅兵丁们，到林中可以休息一会儿。及至快到了树林，他滚下来和我商议，我愿意帮助他抢这片迷林不愿意。“抢得一些迷叶还不十分重要，给兵们一些作战的练习是很有益的事。”大蝎说。没回答他，我先看了看兵们，一个个的嘴全闭上了，似乎一点疲乏的样子也没有了；随走随抢是猫兵们的正当事业，我想。我也看出来：大蝎与他的兵必定都极恨我，假如我拦阻他们抢劫。虽然我那把手枪可以抵得住他们，但是他们要安心害我，我是防不胜防的。况且猫人互相劫夺是他们视为合理的事，就是我不因个人的危脸而舍弃正义，谁又来欣赏我的行为呢？我知道我是已经受了猫人的传染，我的勇气往往为谋自己的安全而减少了。我告诉大蝎随意办吧，这已经是退步的表示了，哪知我一退步，他就立刻紧了一板，他问我是否愿意领首去抢呢？对于这一点我没有迟疑的拒绝了。你们抢你们的，我不反对，也不加入，我这样跟他说。

兵们似乎由一往树林这边走便已嗅出抢夺的味儿来，不等大蝎下令，已经把叶包全放下，拿好木棍，有几个已经跑出去了。我也没看见大蝎这样勇敢过，他虽然不亲自去抢，可是他的神色是非常的严厉，毫无恐惧，眼睛瞪圆，头上的细毛全竖立起来。他的木棍一挥，兵们一声喊，全扑过迷林去。到了迷林，大家绕着林飞跑，好象都犯了疯病。我想，这大概是往外诱林中的看护人。跑了三圈，林中不见动静，大蝎笑了，兵们又是一声喊，全闯入林里去。

林中也是一声喊，大蝎的眼不那么圆了，眨巴了几下。他的兵退出来，木棍全撒了手，双手捂着脑勺，狼嚎鬼叫的往回跑：“有外国人！有外国人！”大家一齐喊。大蝎似乎不信，可是不那么勇敢了，自言自语的说：“有外国人？我知道这里一定没有外国人！”他正这么说着。林中有人追出来了。大蝎慌了：“真有外国人！”林中出来不少的猫兵。为首的是两个高个子，遍体白毛的人，手中拿着一条发亮的棍子。这两个一定是外国人了，我心中想；外国人是会用化学制造与铁相似的东西的。我心中也有点不安，假如大蝎请求我去抵挡那两个白人，我又当怎办？我知道他们手中发亮的东西是什么？抢人家的迷林虽不是我的主意，可是我到底是大蝎的保护人；看着他们打败而不救他，至少也有失我的身分，我将来在猫国的一切还要依赖着他。“快去挡住！”大蝎向我说，“快去挡住！”

我知道这是义不容辞的，我顾不得思虑，拿好手枪走过去。出我意料之外，那两个白猫见我出来，不再往前进了。大蝎也赶过来，我知道这不能有危险了。“讲和！讲和！”

大蝎在我身后低声的说。我有些发糊涂：为什么不叫我和他们打呢？讲和？怎样讲呢？事情到头往往不象理想的那么难，我正发糊涂。那两个白人说了话：“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用！”我看了看，只有两个白人。怎么说三个呢？大蝎在后面低声的催我：“和他们讲讲！”我讲什么呢？傻子似的我也说了声：“罚你六包迷叶。归我们三个人 用！”两个白人听我说了这句，笑着点了点头，似乎非常的满意。我更莫名其妙了。大蝎叹了口气。分付搬过六包迷叶来。六包搬到，两个白人很客气的请我先挑两包。我这才明白。原来三个人是连我算在内的。我自然很客气的请他们先挑。他们随便的拿了四包交给他们的猫兵，而后向我说：“我们的迷叶也就收完。我们城里再见。”我也傻子似的说了声：“城里再见。”他们走回林里去了。

我心中怎么想怎么糊涂。这是什么把戏呢？

直到我到了猫城以后，与外国人打听，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猫国人是打不过外人的。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外国人们自己打起来。立志自强需要极大的努力，猫人太精明，不肯这样傻卖力气。所以只求大神叫外国人互相残杀，猫人好得个机会转弱为强，或者应说，得个机会看别国与他们自己一样的弱了。外国人明白这个，他们在猫国里的利害冲突是时时有的。但是他们决不肯互相攻击让猫国得着便宜。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己起了纷争是硬对硬的。就是打胜了的也要受很大的损失；反之，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欺侮猫国，便可以毫无损失的得到很大好处。不但国际间的政策是如此，就是在猫国作事的个人也守着这个条件。保护迷林是外国人的好职业。但是大家约定：只负替地主抵抗猫国的人。遇到双方都有外国人保护的时候，双方便谁也不准侵犯谁；有不守这个条件的，便由双方的保护人商议惩罚地主或为首的人。这样，既能避免外国人与外国人因猫国人的事而起争执，又能使保护人的地位优越，不致受了猫国人的利用。

为保护人设想这是不错的办法。从猫国人看呢？我不由的代大蝎们抱不平了。可是继而一想：大蝎们甘心忍受这个，甘心不自强，甘心请求外人打自己家的人。又是谁的过错呢？有同等的豪横气的才能彼此重视，猫国人根本失了人味。难怪他们受别人这样的戏弄。我为这件事心中不痛快了好几天。

往回说：大蝎受了罚，又郑重其事的上了猫头，一点羞愧的神气没有，倒好似他自己战胜了似的。他只向我说，假如我不愿要那两包迷叶——他知道我不大喜欢吃它——他情愿出二十个国魂买回去。我准知道这包迷叶至少也值三百国魂，可是我没说卖，也没说不卖，我只是不屑于理他，我连哼一声也没哼。

太阳平西了，看见了猫城。

十一

一眼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了一句话：这个文明快要灭绝！我并不晓得猫国文明的一切；在迷林所得的那点经验只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使我要看个水落石出，我心目中的猫国文明决不是个惨剧的穿插与布景；我是希望看清一个文明的底蕴，从而多得一些对人生的经验。文明与民族是可以灭绝的，我们地球上人类史中的记载也不都是玫瑰色的。读历史设若能使我们落泪，那么，眼前摆着一片要断气的文明，是何等伤心的事！

将快死去的人还有个回光返照，将快寿终的文明不必是全无喧嚣热闹的。一个文明的灭绝是比一个人的死亡更不自觉的；好似是创造之程已把那毁灭的手指按在文明的头上，好的——就是将死的国中总也有几个好人罢——坏的，全要同归于尽。那几个好的人也许觉出呼吸的紧促，也许已经预备好了绝命书，但是，这几个人的悲吟与那自促死亡的哀乐比起来，好似几个残蝉反抗着狂猛的秋风。

猫国是热闹的，在这热闹景象中我看见那毁灭的手指，似乎将要剥尽人们的皮肉，使这猫城成个白骨的堆积场。

啊！猫城真热闹！城的构造，在我的经验中，是世上最简单的。无所谓街衢，因为除了一列一眼看不到边的房屋，其余的全是街——或者应当说是空场。看见兵营便可以想象到猫城了：极大的一片空场，中间一排缺乏色彩的房子，房子的外面都是人，这便是猫城。人真多。说不清他们都干什么呢。没有一个直着走道的，没有一个不阻碍着别人的去路的。好在街是宽的，人人是由直着走，渐渐改成横着走，一拥一拥，设若拿那列房子作堤，人们便和海潮的激荡差不很多。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房子有门牌没有。假如有的话，一个人设若要由五号走到十号去，他须横着走出——至少是三里吧，出了门便被人们挤横了，随着潮水下去；幸而遇见潮水改了方向，他便被大家挤回来。他要是走运的话，也许就到了十号。自然，他不能老走好运，有时候挤来挤去，不但离十号是遥 遥无期，也许这一天他连家也回不去了。

城里为什么只有一列建筑是有道理的。我想：当初必定是有许多列房子，形成许多条较窄的街道。在较窄的街道中人们的拥挤必定是不但耽误工夫，而且是要出人命的：让路，在猫人看，是最可耻的事；靠一边走是与猫人爱自由的精神相背的；这样，设若一条街的两面都是房，人们只好永远挤住，不把房子挤倒了一列是无法解决的。因此，房子往长里一直的盖，把街道改成无限的宽；虽然这样还免不了拥挤，可是到底不会再出人命；挤出十里，再挤回十里，不过是多走一些路，并没有大的危险的；猫人的见解有时候是极人道的；况且挤着走，不见得一定不舒服，被大家把脚挤起来，分明便是坐了不花钱的车。这个设想对不对，我不敢说。以后我必去看看有无老街道的遗痕，以便证明我的理论。

要只是拥挤，还算不了有什么特色。人潮不只是一左一右的动，还一高一低的起伏呢。路上有个小石子，忽的一下，一群人全蹲下了，人潮起了个旋涡。石子，看小石子，非看不可！蹲下的改成坐下，四外又增加了许多蹲下的。旋涡越来越大。后面的当然看不见那石子，往前挤，把前面坐着的挤起来了几个，越挤越高，一直挤到人们的头上。忽然大家忘了石子，都仰头看上面的人。旋涡又填满了。这个刚填满，旁边两位熟人恰巧由天意遇到一块，忽的一下，坐下了，谈心。四围的也都跟着坐下了，听着二位谈心。又起了个旋涡。旁听的人对二位朋友所谈的参加意见了，当然非打起来不可。旋涡猛孤丁的扩大。打来打去，打到另一旋涡——二位老者正在街上摆棋。两个旋涡合成一个，大家不打了，看着二位老者下棋，在对摆棋发生意见以前，这个旋涡是暂时没有什么变动的。

要只是人潮起伏，也还算不得稀奇。人潮中间能忽然裂成一道大缝，好象古代以色列人的渡过红海。要不是有这么一招儿，我真想不出，大蝎的*砸抖釉跄苷佣校淮*蝎的房子是在猫城的中间。离猫城不远，我便看见了那片人海，我以为大蝎的队伍一定 是绕着人海的边上走。可是，大蝎在七个猫人头上，一直的冲入人群去。奏乐了。我以为这是使行人让路的表示。可是，一听见音乐，人们全向队伍这边挤，挤得好象要装运走的豆饼那么紧。我心里说：大蝎若能穿过去，才怪！哼，大蝎当然比我心中有准。只听啪哒啪哒啪哒，兵丁们的棍子就象唱武戏打鼓的那么起劲，全打在猫人的头上。人潮裂了一道缝。奇怪的是人们并不减少参观的热诚，虽是闪开了路，可依旧笑嘻嘻的，看着笑嘻嘻的！棍子也并不因此停止，还是啪哒啪哒的打着。我留神看了看，城里的猫人和乡下的有点不同，他们的头上都有没毛而铁皮了的一块，象鼓皮的中心，大概是为看热闹而被兵们当作鼓打是件有历史的事。经验不是随便一看便能得有的。我以为兵们的随走随打只是为开路。其实还另有作用：两旁的观众原来并没老实着，站在后面的谁也不甘居后列，推，踢，挤，甚至于咬，非达到“空前”的目的不可。同时，前面的是反踹，肘顶，后倒，作着“绝后”的运动。兵丁们不只打最前面的，也伸长大棍“啪哒”后面的猫头。头上真疼，彼此推挤的苦痛便减少一些，因而冲突也就少一些。这可以叫作以痛治痛的方法。

我只顾了看人们，老实的说，他们给我一种极悲惨的吸诱力，我似乎不能不看他们。

我说，我只顾了看人，甚至于没看那列房子是什么样子。我似乎心中已经觉到那些房子决不能美丽，因为一股臭味始终没离开我的鼻子。设若污浊与美丽是可以调和的，也许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但是我不能想象到阿房宫是被黑泥臭水包着的。路上的人也渐渐的不许我抬头了：自要我走近他们，他们立刻是一声喊叫，猛的退出老远，然后紧跟着又拥上了。

城里的猫人对于外国人的畏惧心，据我看，不象乡下人那么厉害，他们的惊异都由那一喊倾泻出来，然后他们要上来仔细端详了。设若我在路上站定，准保我永远不会再动，他们一定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一万个手指老指着我，猫人是爽直的，看着什么新鲜便当面指出。但是我到底不能把地球上人类的好体面心除掉，我真觉得难受！一万个手指，都小手枪似的，在鼻子前面伸着，每个小手枪后面睁着两个大圆眼珠，向着我发光。小手枪们向上倾，都指着我的脸呢；小手枪们向下斜，都指着我的下部呢。我觉得非常的不安了，我恨不得一步飞起，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儿。我的勇气没有了，简直的不敢抬头了。我虽不是个诗人，可是多少有点诗人的敏锐之感，这些手指与眼睛好似快把我指化看化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个有人格的东西。可是事情总得两面说着，我不敢抬头也自有好处，路上的坑坎不平和一滩滩的臭泥，设若我是扬着头走，至少可以把我的下半截弄成瘸猪似的。猫人大概没修过一回路，虽然他们有那么久远的历史。我 似乎有些顶看不起历史，特别是那古远的。

幸而到了大蝎的家，我这才看明白，猫城的房子和我在迷林住的那间小洞是大同小异的。

十二

大蝎的住宅正在城的中心。四面是高墙，没门，没窗户。

太阳已快落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我这才看清，左右的房子也全是四方的，没门，没窗户。

墙头上露出几个猫头来，大蝎喊了几声，猫头们都不见了。待了一会儿，头又上来了，放下几条粗绳来把迷叶一包一包的都用绳子拉上去。天黑了。街上一个人也不见了。

迷叶包只拉上多一半去，兵们似乎不耐烦了，全显出不安的神气。我看出来：猫人是不喜欢夜间干活的，虽然他们的眼力并不是不能在黑处工作的。

大蝎对我又很客气了：我肯不肯在房外替他看守一夜那未拉完的迷叶？兵们一定得回家，现在已经是很晚了。

我心里想：假如我有个手电灯，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独自在夜间看看猫城。可惜，两个手电灯都在飞机上，大概也都摔碎了。我答应了大蝎；虽然我极愿意看看他的住宅的内部，可是由在迷林住着的经验推测，在房子里未必比在露天里舒服。大蝎喜欢了，下令叫兵们散去。然后他自己揪着大绳上了墙头。

剩下我一个人，小风还刮着，星比往常加倍的明亮，颇有些秋意，心中觉得很爽快。

可惜，房子外边一道臭沟叫我不能安美的享受这个静寂的夜晚。扯破一个迷叶包，吃了几片迷叶，一来为解饿，二来为抵抗四围的臭气，然后独自走来走去。

不由的我想起许多问题来：为什么猫人白天闹得那么欢，晚间便全藏起来呢？社会不平安的表示？那么些个人都钻进这一列房子去，不透风，没有灯光，只有苍蝇，臭气，污秽，这是生命？房子不开门？不开窗户？噢，怕抢劫！为求安全把卫生完全忘掉，疾病会自内抢劫了他们的生命！又看见那毁灭的巨指，我身上忽然觉得有点发颤。假如有象虎列拉、猩红热等的传染病，这城，这城，一个星期的工夫可以扫空人迹！越看这城越难看，一条丑大的黑影站在星光之下，没有一点声音，只发着一股臭气。我搬了几包迷叶，铺在离臭沟很远的地方，仰卧观星，这并不是不舒服的一个床。但是，我觉得有点凄凉。我似乎又有点羡慕那些猫人了。脏，臭，不透空气……到底他们是一家老幼住在一处，我呢？

独自在火星上与星光作伴！还要替大蝎看着迷叶！我不由的笑了，虽然眼中笑出两点泪来。

我慢慢的要睡去，心中有两个相反的念头似乎阻止着我安然的入梦：应当忠诚的替大蝎看着迷叶；和管他作什么呢。正在这么似睡非睡的当儿，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登时就坐起来了，可是还以为我是作梦。无意义的揉了揉眼睛，面前站着两个猫人。在准知道没人的地方遇见人，不由得使我想到鬼，原人的迷信似乎老这么冷不防的吓吓我们这“文明”的人一下。

我虽没细看他们，已经准知道他们不是平常的猫人，因为他们敢拍我肩头一下。我也没顾得抓手枪，我似乎忘了我是在火星上。“请坐！”我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两个字来，或者因为这是常用的客气话，所以不自觉地便说出来了。

这两位猫人很大方的坐下来。我心中觉得非常舒适；在猫人里处了这么多日子，就没有见过大大方方接受我的招待的。

“我们是外国人。”两个中的一个胖一些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外国人’的意思？”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是外国人，”那个瘦些的说——他们两个不象是把话都预先编好才来的，而是显出一种互相尊敬的样子，决不象大蝎那样把话一个人都说了，不许别人开口。“我是由地球上来的。”我说。

“噢！”两个一同显出惊讶的意思：“我们久想和别的星球交通，可是总没有办到。

我们太荣幸了！遇见地球上的人！“两个一同立起来，似乎对我表示敬意。

我觉得我是又入了“人”的社会，心中可是因此似乎有些难过，一句客气话也没说出来。

他们又坐下了，问了我许多关于地球上的事。我爱这两个人。他们的话语是简单清楚，没有多少客气的字眼，同时处处不失朋友间的敬意，“恰当”是最好的形容字。恰当的话设若必须出于清楚的思路，这两个人的智力要比大蝎——更不用提其余的猫人——强着多少倍。

他们的国——光国，他们告诉我，是离此地有七天的路程。他们的职业和我的一样，为猫国地主保护迷林。在我问了他们一些光国的事以后，他们说：“地球先生，”（他们这样称呼我似乎是带着十二分的敬意），那个胖子说：“我们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是请你上我们那里去住，第二是来抢这些迷叶。”

第二个目的吓了我一跳。

“你向地球先生解说第二个问题。”胖子向瘦子说：“因为他似乎还不明白咱们的意思。”

“地球先生，”瘦子笑着说：“恐怕我们把你吓住了吧？请先放心，我们决不用武力，我们是来与你商议。大蝎的迷叶托付在你手里，你忠心给他看守着呢，大蝎并不分外的感激你；你把它们没收了呢，大蝎也不恨你；这猫国的人，你要知道，是另有一种处世的方法的。”

“你们都是猫人！”我心里说。

他好象猜透我心中的话，他又笑了：“是的，我们的祖先都是猫，正如——”

“我的祖先是猴子。”我也笑了。

“是的，咱们都是会出坏主意的动物，因为咱们的祖先就不高明。”他看了看我，大概承认我的样子确像猴子，然后他说：“我们还说大蝎的事吧。你忠心替他看着迷叶，他并不感激你。反之，你把这一半没收了，他便可以到处声张他被窃了，因而提高他的货价。富人被抢，穷人受罚，大蝎永不会吃亏。”

“但是，那是大蝎的事；我既受了他的嘱托，就不应骗他；他的为人如何是一回事，我的良心又是一回事。”我告诉他们。“是的，地球先生。我们在我们的国里也是跟你一样的看事，不过，在这猫国里，我们忠诚，他们狡诈，似乎不很公平。老实的讲，火星上还有这么一国存在，是火星上人类的羞耻。我们根本不拿猫国的人当人待。”

“因此我们就应该更忠诚正直；他们不是人，我们还要是人。”我很坚决的说。

那个胖子接了过去：“是的，地球先生。我们不是一定要叫你违背着良心作事。我们的来意是给你个警告，别吃了亏。我们外国人应当彼此照应。”

“原谅我，”我问：“猫国的所以这样贫弱是否因为外国的联合起来与他为难呢？”

“有那么一点。但是，在火星上，武力缺乏永远不是使国际地位失落的原因。国民失了人格，国便慢慢失了国格。没有人愿与没国格的国合作的。我们承认别国有许多对猫国不讲理的地方，但是，谁肯因为替没有国格的国说话而伤了同等国家的和气呢？火星上还有许多贫弱国家，他们并不因为贫弱而失去国际地位。国弱是有多种原因的，天灾，地势都足以使国家贫弱；但是，没有人格是由人们自己造成的，因此而衰弱是惹不起别人的同情的。以大蝎说吧，你是由地球上来的客人，你并不是他的奴隶，他可曾请你到他家中休息一刻？他可曾问你吃饭不吃？他只叫你看着迷叶！我不是激动你，以便使你抢劫他，我是要说明我们外国人为什么小看他们。现在要说到第一个问题了。”胖子喘了口气，把话交给瘦子。

“设若明天，你地球先生，要求在大蝎家里住，他决定不收你。为什么？以后你自己会知道。我们只说我们的来意：此地的外国人另住在一个地方，在这城的西边。凡是外国人都住在那里，不分国界，好象是个大家庭似的。现在我们两个担任招待的职务，知道那个地方的，由我们两个招待，不知道的，由我们通知，我们天天有人在猫城左右看着，以便报告我们。我们为什么组织这个团体呢，因为本地人的污浊的习惯是无法矫正的，他们的饭食和毒药差不多，他们的医生便是——噢，他们就没有医生！此外还有种种原因，现在不用细说，我们的来意完全出于爱护你，这大概你可以相信，地球先生？”

我相信他们的真诚。我也猜透一点他们没有向我明说的理由。但是我既来到猫城便要先看看猫城。也许先看别的国家是更有益的事；由这两个人我就看出来，光国一定比猫国文明的多，可是，看文明的灭亡是不易得的机会。我决不是拿看悲剧的态度来看历史，我心中实在希望我对猫城的人有点用处。我不敢说我同情于大蝎，但是大蝎不足以代表一切的人。我不疑心这两个外国人的话，但是我必须亲自去看过。他们两个猜着我的心思，那个胖的说：“我们现在不用决定吧。你不论什么时候愿去找我们，我们总是欢迎你的。从这里一直往西去——顶好是夜间走，不拥挤——走到西头，再走，不大一会儿便会看见我们的住处。再见，地球先生！”

他们一点不带不喜欢的样子，真诚而能体谅，我真感激他们。

“谢谢你们！”我说：“我一定上你们那里去，不过我先要看看此地的人们。”

“不要随便吃他们的东西！再见！”他们俩一齐说。

不！我不能上外国城去住！猫人并不是不可造就的，看他们多么老实：被兵们当作鼓打，还是笑嘻嘻的；天一黑便去睡觉，连半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人民还不好管理？假如有好的领袖，他们必定是最和平，最守法的公民。

我睡不着了。心中起了许多许多色彩鲜明的图画：猫城改建了，成了一座花园似的城市，音乐，雕刻，读书声，花，鸟，秩序，清洁，美丽……

十三

大蝎把迷叶全运进去，并没说声“谢谢”。

我的住处，他管不着；在他家里住是不行的，不行，一千多个理由不行。最后他说：“和我们一块住，有失你的身分呀！你是外国人，为何不住在外国城去？”他把那两个光国人不肯明说的话说出来了——不要脸的爽直！

我并没动气，还和他细细的说明我要住在猫城的原因。我甚至于暗示出，假如他的家里不方便，我只希望看看他的家中是什么样子，然后我自己会另找住处去。看看也不行。

这个拒绝是预料得到的。在迷林里几个月的工夫，他到底住在哪里？我始终没探问出来；现在迷叶都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岂不是危险的事。我告诉大蝎，我要是有意抢劫他的迷叶，昨天晚上就已下手了，何必等他藏好我再多费事。他摇头：他家中有妇女，不便招待男客，这是个极有力的理由。但是，看一看并不能把妇女看掉一块肉呀——噢，我是有点糊涂，那不是大蝎的意思。

墙头上露出个老猫头来，一脑袋白毛，猪嘴抽抽着好象个风干的小木瓜。老猫喊起来：“我们不要外国人！不要外国人！不要，不要！”这一定是大蝎的爸爸。

我还是没动气，我倒佩服这个干木瓜嘴的老猫，他居然不但不怕，而且敢看不起外国人。这个看不起人也许出于无知，但是据我看，他总比大蝎多些人味。

一个青年的猫人把我叫到一旁，大蝎乘机会爬上墙去。

青年猫人，这是我最希望见一见的。这个青年是大蝎的儿子。我更欢喜了，我见着了三辈。木瓜嘴的老猫与大蝎，虽然还活着，也许有很大的势力，究竟是过去的人物了；诊断猫国病症的有无起色，青年是脉门。

“你是由远处来的？”小蝎——其实他另有名字，我这么叫他，为是省事——问我。

“很远很远！告诉我，那个老年人是不是你的祖父？”我问。

“是。祖父以为一切祸患都是外国人带来的，所以最恨外国人。”

“他也吃迷叶？”

“吃。因为迷叶是自外国传来的，所以他觉得吃迷叶是给外国人丢脸，不算他自己 的错处。”

四围的人多了，全瞪着圆眼，张着嘴，看怪物似的看着我。

“我们不能找着清静地方谈一谈？”

“我们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在这里谈吧。他们并不要听我们说什么，只要看看你怎么张嘴，怎么眨眼就够了。”我很喜爱小蝎的爽直。

“好吧。”我也不便一定非找清静地方不可了。“你的父亲呢？”

“父亲是个新人物，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新人物。二十年前他反对吃迷叶，现在他承袭了祖父的迷林。二十年前他提倡女权，现在他不许你进去，因为家中有妇女。祖父常说，将来我也是那样：少年的脾气喜新好奇，一到中年便回头看祖宗的遗法了。祖父一点外国事不懂，所以拿我们祖先遗传下来的规法当作处世的标准。父亲知道一些外国事，在他年青的时候，他要处处仿效外国人，现在他拿那些知识作为维持自己利益的工具。该用新方法的地方他使用新方法，不似祖父那样固执；但是这不过是处世方法上的运用，不是处世的宗旨的变动，在宗旨上父亲与祖父是完全相同的。”

我的眼闭上了；由这一片话的光亮里我看见一个社会变动的图画的轮廓。这轮廓的四外，也许是一片明霞，但是轮廓的形成线以内确是越来越黑。这团黑气是否再能与那段明霞联合成一片，由阴翳而光明，全看小蝎身上有没有一点有力的光色。我这样想，虽然我并不知道小蝎是何等的人物。“你也吃迷叶？”我突然的问出来，好似我是抓住迷叶，拿它作一切病患的根源了，我并回答不出为什么这样想的理由。“我也吃。”小蝎回答。

我心眼中的那张图画完全黑了，连半点光明也没有了。“为什么？”我太不客气了——“请原谅我的这样爽直！”“不吃它，我无法抵抗一切！”

“吃它便能敷衍一切？”

小蝎老大半天没言语。

“敷衍，是的！我到过外国，我明白一点世界大势。但是在不想解决任何的问题的民众中，敷衍；不敷衍怎能活着呢？”小蝎似笑非笑的说。

“个人的努力？”

“没用！这样多糊涂，老实，愚笨，可怜，贫苦，随遇而安，快活的民众；这么多只拿棍子，只抢迷叶与妇女的兵；这么多聪明，自私，近视，无耻，为自己有计划，对社会不关心的政客；个人的努力？自己的脑袋到底比别人的更值得关切一些！”

“多数的青年都这么思想吗？”我问。

“什么？青年？我们猫国里就没有青年！我们这里只有年纪的分别，设若年纪小些的就算青年，由这样青年变成的老人自然是老——”他大概是骂人呢，我记不得那原来的字了。“我们这里年纪小的人，有的脑子比我祖父的还要古老；有的比我父亲的心眼还要狭窄；有的——”

“环境不好也是不可忽略的事实，”我插嘴说：“我们不要太苛了。”

“环境不好是有恶影响的，可是从另一方面说，环境不好也正是使人们能醒悟的；青年总应当有些血性；可是我们的青年生下来便是半死的。他们不见着一点小便宜，还好；只要看见一个小钱的好处，他们的心便不跳了。平日他们看一切不合适；一看刻便宜，个人的利益，他们对什么也觉得顺眼了。”

“你太悲观了，原谅我这么说，你是个心里清楚而缺乏勇气的悲观者。你只将不屑于努力的理由作为判断别人的根据，因此你看一切是黑色的，是无望的；事实上或者未必如此。也许你换一个眼光去看，这个社会并不那么黑暗的可怕？”“也许；我把这个观察的工作留给你。你是远方来的人，或者看得比我更清楚更到家一些。”小蝎微微的笑了笑。

我们四围的人似乎已把我怎样张嘴，怎样眨眼看够了——看明白了没有还很可疑——他们开始看我那条破裤子了。我还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小蝎，但是我的四围已经几乎没有一点空气了，我求小蝎给我找个住处。他也劝我到外国城去住，不过他的话说得非常有哲学味：“我不希望你真作那份观察的工作，因为我怕你的那点热心与期望全被浇灭了。不过，你一定主张在这里住，我确能给你找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别的好处，他们不吃迷叶。”

“有地方住便不用说别的了，就请费心吧！”我算是打定了主意，决不到外国城去住。

十四

我的房东是作过公使的。公使已死去好几年，公使太太除了上过外国之外，还有个特点——“我们不吃迷叶”，这句话她一天至少要说百十多次。不管房东是谁吧，我算达到爬墙的目的了。我好象小猫初次练习上房那么骄傲，到底我可以看看这四方房子里是怎样的布置了。

爬到半截，我心中有点打鼓了。我要说墙是摇动，算我说慌；随着手脚所触一劲儿落土，决一点不假。我心里说：这酥饽饽式的墙也许另有种作用。爬到墙头，要不是我眼晕，那必定是墙摇动呢。

房子原来没顶。下雨怎办呢？想不出，因而更愿意在这里住一往了。离墙头五尺来 深有一层板子，板子中间有个大窟窿。公使太太在这个窟窿中探着头招待我呢。公使太 太的脸很大，眼睛很厉害，不过这不足使我害怕；那一脸白粉，虽然很厚，可是还露着上的细灰毛，象个刺硬霜厚带着眼睛的老冬瓜，使我有点发怵。

“有什么行李就放在板子上吧。上面统归你用，不要到下面来。天一亮吃饭，天一黑吃饭，不要误了。我们不吃迷叶！拿房钱来！”公使太太确是懂得怎么办外交。

我把房钱付过。我有大蝎给我的那五百国魂在裤兜里装着呢。

这倒省事：我自己就是行李，自要我有了地方住，什么也不必张心了。房子呢，就是一层板，四面墙，也用不着搬桌弄椅的捣乱。只要我不无心中由窟窿掉下去，大概便算天下太平。板子上的泥至少有二寸多厚，泥里发出来的味道，一点也不象公使家里所应有的。上面晒着，下面是臭泥，我只好还得上街去。我明白了为什么猫人都白天在街上过活了。

我还没动身，窟窿中爬出来了：公使太太，同着八个冬瓜脸的妇女。八位女子先爬出墙去，谁也没敢正眼看我。末后，公使太太身在墙外，头在墙上发了话：“我们到外边去，晚上见！没有法子，公使死了，责任全放在我身上，我得替他看着这八个东西！没钱，没男子，一天到晚得看着这八个年青的小妖精！我们不吃迷叶！丈夫是公使，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一天到晚得看着八个小母猫！”

我希望公使太太快下去吧，不然这八位妇女在她口中不定变成什么呢！公使太太颇知趣，忽的一下不见了。

我又掉在迷魂阵里。怎么一回事呢？八个女儿？八个小姑？八个妾？对了，八个妾。

大蝎不许我上他家去，大概也因为这个。板子下面，没有光，没有空气，一个猫人，带着一群母猫——引用公使太太的官话——臭，乱，淫，丑……我后悔了，这种家庭看与不看没什么重要。但是已交了房钱，况且，我到底得设法到下面去看看，不管是怎样的难堪。

她们都出去了，我是否应当现在就下去看看？不对，公使太太嘱咐我不要下去，偷偷的窥探是不光明的。正在这么犹豫，墙头上公使太太的头又回来了：“快出去，不要私自往下面看，不体面！”

我赶紧的爬下去。找谁去呢？只有小蝎可以谈一谈，虽然他是那么悲观。但是，上哪里去找他呢？他当然不会在家里；在街上找人和海里摸针大概一样的无望。我横着挤出了人群，从远处望望那条街。我看清楚：城的中间是贵族的住宅与政府机关，因为房子比左右的高着很多。越往两边去越低越破，一定是贫民的住处和小铺子。记清了这个大概就算认识猫城了。

正在这个当儿，从人群挤出十几个女的来。白脸的一定是女的，从远处我也能认清了。她们向着我来了。我心中有点不得劲：由公使太太与大蝎给我的印象，我以为此地的妇女必定是极服从，极老实，极不自由的。随便乱跑，象这十几个女的，一定不会是有规矩的。我初到此地，别叫人小看了我，我得小心着点。我想到这里，便开始要跑。“开始作观察的工作吗？”小蝎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原来他在那群女郎的中间裹着呢。

我不用跑了。一展眼的工夫，我与小蝎被围在中间。“来一个？”小蝎笑着说。眼睛向四围一转：“这是花，这是迷，比迷叶还迷的迷，这是星……”他把她们的名字都告诉给我，可是我记不全了。

迷过来向我挤了挤眼，我打了个冷战。我不知道怎样办好了：这群女子是干什么的，我不晓得。设若都是坏人，我初来此地，不应不爱惜名誉；设若她们都是好人，我不应得罪她们。说实话，我虽不是个恨恶妇女的人，可是我对女子似乎永远没什么好感。我总觉得女子的好擦粉是一种好作虚伪的表示。自然，我也见过不擦粉的女子，可是，她们不见得比别的女子少一点虚伪。这点心理并不使我对女子减少应有的敬礼，敬而远之是我对女性的态度。因此我不肯得罪了这群女郎。

小蝎似乎看出我的进退两难了。他闹着玩似的用手一推她们，“去！去！两个哲学家遇见就不再要你们了。”她们唧唧的笑了一阵，很知趣的挤入人群里去。我还是发愣。

“旧人物多娶妾，新人物多娶妻，我这厌旧恶新的人既不娶妻，又不纳妾，只是随便和女子游戏游戏。敷衍，还是敷衍。谁敢不敷衍女的呢？”

“这群女的似乎——”我不知道怎样说好。

“她们？似乎——”小蝎接过去：“似乎——是女子。压制她们也好，宠爱她们也好，尊敬她们也好，迷恋她们也好，豢养她们也好；这只随男人的思想而异，女子自己永远不改变。我的曾祖母擦粉，我的祖母擦粉，我的母亲擦粉，我的妹妹擦粉，这群女子擦粉，这群女子的孙女还要擦粉。把她们锁在屋里要擦粉，把她们放在街上还要擦粉。”

“悲观又来了！”我说。

“这不是悲观，这是高抬女子，尊敬女子，男子一天到晚瞎胡闹，没有出息，忽而变为圣人，忽而变为禽兽；只有女子，惟独女子，是始终纯洁，始终是女子，始终奋斗：总觉得天生下来的脸不好，而必擦些白粉。男子设若也觉得圣人与禽兽的脸全欠些白润，他们当然不会那么没羞没耻，他们必定先顾脸面，而后再去瞎胡闹。”

这个开玩笑似的论调又叫我默想了。

小蝎很得意的往下说：“刚才这群女的，都是‘所谓’新派的女子。她们是我父亲与公使太太的仇敌。这并非说她们要和我父亲打架；而是我父亲恨她们，因为他不能把她们当作迷叶卖了，假如她们是他的女儿；也不能把她们锁在屋里，假如她们是他的妻妾。这也不是说她们比我的母亲或公使太太多些力量，多些能干，而是她们更象女子，更会不作事，更会不思想——可是极会往脸上擦粉。她们都顶可爱，就是我这不爱一切的人也得常常敷衍她们一下。”

“她们都受过新教育？”我问。

小蝎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教育？噢，教育，教育，教育！”小蝎似乎有点发疯：“猫国除了学校里‘没’教育，其余处处‘都是’教育！祖父的骂人，教育；父亲的卖迷叶，教育；公使太太的监管八个活的死母猫，教育；大街上的臭沟，教育；兵丁在人头上打鼓，教育；粉越擦越厚，女子教育；处处是教育，我一听见教育就多吃十片迷叶，不然，便没法不呕吐！”“此地有很多学校？”

“多。你还没到街那边去看？”

“没有。”

“应当看看去。街那边全是文化机关。”小蝎又笑了。“文化机关与文化有关系没有，你不必问，机关确是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好，要下雨！”

天上并没有厚云，可是一阵东风刮得很凉。

“快回家吧！”小蝎似乎很怕下雨。“晴天还在这里见。”人潮遇见暴风，一个整劲往房子那边滚。我也跟着跑，虽然我明知道回到家中也还是淋着，屋子并没有顶。看人们疯了似的往墙上爬也颇有意思，我看见过几个人作障碍竞走，但是没有见过全城的人们一齐往墙上爬的。

东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的黑了。一个扯天到地的大红闪，和那列房子交成一个大三角。鸡蛋大小的雨点随着一声雷拍打下来。远处刷刷的响起来，雨点稀少了，天低处灰中发亮，一阵凉风，又是一个大闪，听不见单独的雨点响了，一整排雨道从天上倒下来。天看不见了。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闪光更厉害了。雨道高处忽然横着截开，一条惊蛇极快的把黑空切开一块，颤了两颤不见了；一切全是黑的了。跑到墙根，我身上已经完全湿了。

哪个是公使太太的房？看不清。我后退了几步，等着借闪光看看。又是一个大的，白亮亮的，象个最大的黑鬼在天上偶尔一睁眼，极快的眨巴了几下似的。不行，还是看不清。我急了，管它是谁的房呢，爬吧；爬上去再说。爬到半中腰，我摸出来了，这正是公使太太的房，因为墙摇动呢。

一个大闪，等了好象有几个世纪，整个天塌来了似的一声大雷。我和墙都由直着改成斜着的了。我闭上眼，又一声响，我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呢！

十五

雷声走远了。这是我真听见了呢，还是作梦呢？不敢说。我一睁眼；不，我不能睁眼，公使太太的房壁上的泥似乎都在我脸上贴着呢。是的，是还打雷呢，我确醒过来了。

我用手摸；不能，手都被石头压着呢。脚和腿似乎也不见了，觉得象有人把我种在泥土里了。

把手拔出来，然后把脸扒开。公使太太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大土坟。我一边拔腿，一边疯了似的喊救人；我是不要紧的，公使太太和八位小妖精一定在极下层埋着呢！空中还飞着些雨点，任凭我怎样喊，一个人也没来：猫人怕水，当然不会在天完全晴了之前出来。

把我自己埋着的半截拔脱出来，我开始疯狗似的扒那堆泥土，也顾不得看身上有伤没有。天晴了，猫人全出来。我一边扒土，一边喊救人。人来了不少，站在一旁看着。我以为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开始给他们说明：不是救我，是救底下埋着的九个妇人。大家听明白了，往前挤了过来，还是没人动手。我知道只凭央告是无效的，摸了摸裤袋里，那些国魂还在那里呢。“过来帮我扒的，给一个国魂！”大家愣了一会，似乎不信我的话，我掏出两块国魂来，给他们看了看。行了，一窝蜂似的上来了。可是上来一个，拿起一块石头，走了；又上来一个，搬起一块砖，走了；我心里明白了：见便宜便捡着，是猫人的习惯。好吧，随你们去吧；反正把砖石都搬走，自然会把下面的人救出来。很快！象蚂蚁运一堆米粒似的，叫人想不到会能搬运得那么快。底下出了声音，我的心放下去一点。但是，只是公使太太一个人的声音，我的心又跳上了。全搬净了：公使太太在中间，正在对着那个木板窟窿那溜儿，坐着呢。其余的八位女子，都在四角卧着，已经全不动了。我要先把公使太太扶起来，但是我的手刚一挨着她的胳臂，她说了话：“哎哟！不要动我，我是公使太太！抢我的房子，我去见皇上，老老实实的把砖给我搬回来！”其实她的眼还被泥糊着呢；大概见倒了房便抢，是猫人常干的事，所以她已经猜到。

四围的人还轻手蹑脚的在地下找呢。砖块已经完全搬走了，有的开始用手捧土；经济的压迫使人们觉得就是捧走一把土也比空着手回家好，我这么想。

公使太太把脸上的泥抓下来，腮上破了两块，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两眼睁得象冒着火。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点的奔过一个猫人去，不知道怎会那么准确，一下子便咬住他的耳朵，一边咬一边从嘴角口录口录的叫，好似猫捉住了老鼠。那个被咬的嚎起来，拼命用手向后捶公使太太的肚子。两个转了半天，公使太太忽然看见地上卧着的妇女，她松了嘴，那个猫人象箭头似的跑开，四围的人喊了一声，也退出十几尺远。公使太太抱住一个妇女痛哭起来。

我的心软了，原来她并不是个没人心的人，我想过去劝劝，又怕她照样咬我的耳朵，因为她确乎有点发疯的样子。哭了半天，她又看见了我。

“都是你，都是你，你把我的房爬倒了！你跑不了，他们抢我的东西也跑不了；我去见皇上，全杀了你们！”

“我不跑，”我慢慢的说：“我尽力帮着你便是了。”“你是外国人，我信你的话。

那群东西，非请皇上派兵按家搜不可，搜出一块砖也得杀了！我是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吐沫飞出多远去，啪的一声唾出一口血来。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那么大的势力。我开始安慰她，唯恐怕她疯了。“我们先把这八个妇女——”我问。“你这里来，把这八个妖精怎么着？我只管活的，管不着死的，你有法子安置她们？”

这把我问住了，我知道怎么办呢，我还没在猫国办过丧事。

公使太太的眼睛越发的可怕了，眼珠上流着一层水光，可是并不减少疯狂的野火，好象泪都在眼中炼干，白眼珠发出磁样的浮光来。

“我跟你说说吧！”她喊：“我无处去诉苦，没钱，没男子，不吃迷叶，公使太太，跟你说说吧！”

我看出她是疯了，她把刚才所说的事似乎都忘了，而想向我诉委屈了。

“这个，”她揪住一个死妇人的头皮：“这个死妖精。十岁就被公使请来了。刚十岁呀，筋骨还没长全，就被公使给收用了。一个月里，不要天黑，一到黑天呀，她，这个小死妖精，她便嚎啊，嚎啊，爹妈乱叫，拉住我的手不放，管我叫妈，叫祖宗，不许我离开她。但是，我是贤德的妇人，我不能与个十岁的丫头争公使呀；公使要取乐，我不能管，我是太太，我得有太太的气度。这个小妖精，公使一奔过她去，她就呼天喊地，嚎得不象人声。公使取乐的时候，看她这个央告，她喊哪：公使太太！公使太太！好祖宗，来救救我！我能禁止公使取乐吗？我不管。事完了，她躺着不动了，是假装死呢， 是真晕过去？

我不知道，也不深究。我给她上药，给她作吃食，这个死东西，她并一点不感念我的好处！后来，她长成了人，看她那个跋扈，她恨不能把公使整个的吞了。公使又买来了新人，她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怨我不拦着公使买人；我是公使太太，公使不多买人，谁能看得起他？这个小妖精，反怨我不管着公使，浪东西，臊东西，小妖精！“公使太太把那个死猫头推到一边，顺手又抓住另一个。”这个东西是妓女，她一天到晚要吃迷叶，还引诱着公使吃；公使有吃迷叶的瘾怎么再上外国？看她那个闹！叫我怎办，我不能拦着公使玩妓女，我又不能看着公使吃迷叶，而不能上外国去。我的难处， 你不会想到作公使太太的难处有多么大！我白天要监视着不叫她偷吃迷叶，到晚上还得防备着她鼓动公使和我捣乱，这个死东西！她时时刻刻想逃跑呢，我的两只眼简直不够用的了，我老得捎着她一眼，公使的妾跑了出去，大家的脸面何在？“公使太太的眼睛真象发了火，又抓住一个死妇人的头：

“这个东西，最可恶的就是她！她是新派的妖精！没进门之前她就叫公使把我们都撵出去，她好作公使太太，哈哈，那如何作得到。她看上了公使，只因为他是公使。别的妖精是公使花钱买来的，这个东西是甘心愿意跟他，公使一个钱没花，白玩了她。她把我们妇人的脸算丢透了！她一进门，公使连和我们说话都不敢了。公使出门，她得跟着，公使见客，她得陪着，她俨然是公使太太了。我是干什么的？公使多买女人，该当的；公使太太只能有我一个！我非惩治她不行了，我把她捆在房上，叫雨淋着她，淋了三回，她支持不住了，小妖精！她要求公使放她回家，她还说公使骗了她；我能放了她？自居后补公使太太的随便与公使吵完一散？没听说过。想再嫁别人？没那么便宜的事。难哪！作公使太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昼夜看着她。幸而公使又弄来了这个东西，”她转身从地上挑选出一个死妇人，“她算是又和我亲近了，打算联合我，一齐反对这个新妖精。妇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男人陪着就发慌；公使和这新妖精一块睡，她一哭便是一夜。我可有话说了：你还要作公使太太？就凭你这样离不开公使？你看我这真正公使太太！要作公使太太就别想独占公使，公使不是卖东西的小贩子，一辈子只抱着一个老婆！”

公使太太的眼珠子全红了。抱住了一个死妇人的头在地上撞了几下。笑了一阵，看了看我——我不由的往后退了几步。

“公使活着，她们一天不叫我心静，看着这个，防备着那个，骂这个，打那个，一天到晚不叫我闲着。公使的钱，全被她们花了。公使的力量都被她们吸干了。公使死了，连一个男孩子也没留下。不是没生过呀，她们八个，都生过男孩子，一个也没活住。怎能活住呢，一个人生了娃娃，七个人昼夜设法谋害他。争宠呀，唯恐有男孩子的升作公使太太。我这真作太太的倒没象她们那么嫉妒，我只是不管，谁把谁的孩子害了，是她们的事，与我不相干；我不去害小孩子，也不管她们彼此谋害彼此的娃娃，太太总得有太太的气度。”公使死了，没钱，没男子，把这八个妖精全交给了我！有什么法子，我能任凭她们逃跑去嫁人吗？我不能，我一天到晚看着她们，一天到晚苦口的相劝，叫她们明白人生的大道理。她们明白吗？未必！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管着她们。我希望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处，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精？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的公使管养着八个女人，没出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都死了？

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头贴在胸口上了。我要过去，又怕她骂我。

她又抬起头来，眼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头又低了下去，身子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个妇人的中间。

十六

我难过极了！公使太太的一段哀鸣，使我为多少世纪的女子落泪，我的手按着历史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眼不敢再往下看了。

不到外国城去住是个错误。我又成了无家之鬼了。上哪里去？那群帮忙的猫人还看着我呢，大概是等着和我要钱。他们抢走了公使太太的东西，不错，但是，那恐怕不足使他们扔下得个国魂的希望吧？我的头疼得很厉害，牙也摔活动了两个。我渐渐的不能思想了，要病。我的心中来了个警告。我把一裤袋的国魂，有十块一个的，有五块一个的，都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分吧，或是抢吧，我没精神去管。那八个妇人是无望了；公使太太呢，也完了，她的身下流出一大汪血，眼睛还睁着，似乎在死后还关心那八个小妖精。我无法把她们埋起来，旁人当然不管；难堪与失望使我要一拳把我的头击碎。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极懒得动，到底还得立起来，我不能看着这些妇人在我的眼前臭烂了。我一瘸一拐的走，大概为外国人丢脸不少。街上又挤满了人。有些少年人，手中都拿着块白粉，挨着家在墙壁上写字呢，墙还很潮，写过以后，经小风一吹，特别的白。“清洁运动”，“全城都洗过”……每家墙壁上都写上了这么一句。虽然我的头是那么疼，我不能不大笑起来。下完雨提倡洗过全城，不必费人们一点力量，猫人真会办事。

是的，臭沟里确乎被雨水给冲干净了，清洁运动，哈哈！莫非我也有点发疯么？我恨不能掏出手枪打死几个写白字的东西们！

我似乎还记得小蝎的话：街那边是文化机关。我绕了过去，不是为看文化机关，而是希望找个清静地方去忍一会儿。我总以为街市的房子是应当面对面的，此处街上的房子恰好是背倚背的，这个新排列方法使我似乎忘了点头疼。可是，这也就是不大喜欢新鲜空气与日光的猫人才能想出这个好主意，房背倚着房背，中间一点空隙没有，这与其说是街，还不如说是疾病酿造厂。我的头疼又回来了。在异国生病使人特别的悲观，我似乎觉得没有生还中国的希望了。我顾不得细看了，找着个阴凉便倒了下去。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一睁眼我已在一间极清洁的屋子中。我以为这是作梦呢，或是热度增高见了幻象，我摸摸了头，已不十分热！我莫名其妙了。身上还懒，我又闭上了眼。有点极轻的脚步声，我微微的睁开眼：比迷叶还迷的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微微的点点头：“好啦！”她向自己说。

我不敢再睁眼，等着事实来说明事实吧。过了不大的工夫，小蝎来了，我放了心。

“怎样了？”我听见他低声的问。

没等迷回答，我睁开了眼。

“好了？”他问我。我坐起来。

“这是你的屋子？”我又起了好奇心。

“我们俩的，”他指了指迷，“我本来想让你到这里来住，但是恐怕*盖撞辉敢狻*你是父亲的人，父亲至少这么想；他不愿意我和你交朋友，他说我的外国习气已经太深。 ”“谢谢你们！”我又往屋中扫了一眼。

“你纳闷我们这里为什么这样干净？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外国习气。”小蝎和迷全笑了。

是的，小蝎确是有外国习气。以他的言语说，他的比大蝎的要多用着两倍以上的字眼，大概许多字是由外国语借来的。

“这是你们俩的家？”我问。

“这是文化机关之一。我们俩借住。有势力的人可以随便占据机关的房子。我们俩能保持此地的清洁便算对得起机关；是否应以私人占据公家的地方，别人不问，我们也不便深究。敷衍，还得用这两个最有意思的字！迷，再给他点迷叶吃。”“我已经吃过了吗？”我问。

“刚才不是我们灌你一些迷叶汁，你还打算再醒过来呀？迷叶是真正好药！在此地，迷叶是众药之王。它能治的，病便有好的希望；它不能治的，只好等死。它确是能治许多的病。只有一样，它能把‘个人’救活，可是能把‘国家’治死，迷叶就是有这么一点小缺点！”小蝎又来了哲学家的味了。

我又吃了些迷叶，精神好多了，只是懒得很。我看出来光国和别的外国人的智慧。他们另住在一处，的确是有道理的。猫国这个文明是不好惹的；只要你一亲近它，它便一把油漆似的将你胶住，你非依着它的道儿走不可。猫国便是个海中的旋涡，临近了它的便要全身陷入。要入猫国便须不折不扣的作个猫人，不然，干脆就不要粘惹它。我尽力的反抗吃迷叶，但是，结果？还得吃！在这里必须吃它，不吃它别在这里，这是绝对的。设若这个文明能征服了全火星——大概有许多猫国人抱着这样的梦想——全火星的人类便不久必同归于尽：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纵然构成这个文明的分子也有带光的，但是那一些光明决抵抗不住这个黑暗的势力。这个势力，我看出来，必须有朝一日被一些真光，或一些毒气，好象杀菌似的被剪除净尽。不过，猫人自己决不这么想。小蝎大概看到这一步，可是因为看清这局棋已经是输了，他便信手摆子，而自己笑自己的失败了。至于大蝎和其余的人只是作梦而已。我要问小蝎的问题多极了。政治，教育，军队，财政，出产，社会，家庭……

“政治我不懂，”小蝎说：“父亲是专门作政治的，去问他。其余的事我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顶好你先自己去看，看完再问我。只有文化事业我能充分帮忙，因为父亲对什么事业都有点关系，他既不能全照顾着，所以对文化事业由我作他的代表。你要看学校，博物院，古物院，图书馆，只要你说话，我便叫你看得满意。”

我心里觉得比吃迷叶还舒服了：在政治上我可以去问大蝎；在文化事业上问小蝎，有这二蝎，我对猫国的情形或者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但是我是否能住在这里呢？我不敢问小蝎。凭良心说，我确是半点离开这个清洁的屋子的意思也没有。但是我不能摇尾乞怜，等着吧！

小蝎问我先去看什么，惭愧，我懒得动。

“告诉我点你自己的历史吧！”我说，希望由他的言语中看出一点大蝎家中的情形。

小蝎笑了。每逢他一笑，我便觉得他可爱又可憎。他自己知道他比别的猫人优越，因而他不肯伸一伸手去拉扯他们一把——恐怕弄脏了他的手！他似乎觉得他生在猫国是件大不幸的事，他是荆棘中唯一的一朵玫瑰。我不喜欢这个态度。“父母生下我来，”小蝎开始说，迷坐在他一旁，看着他的眼。“那不关我的事。他们极爱我，也不关我的事。祖父也极爱我，没有不爱孙子的祖父，不算新奇。幼年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小蝎扬头想了想，迷扬着头看他。“对了，有件小事也许值得你一听，假如不值得我一说。我的乳母是个妓女。妓女可以作乳母，可是不准我与任何别的小孩子一块玩耍。这是我们家的特别教育。为什么非请妓女看护孩子呢？有钱。我们有句俗话：钱能招鬼。这位乳娘便是鬼中之一。祖父愿意要她，因为他以为妓女看男孩，兵丁看女孩，是最好的办法，因为她们或他们能教给男女小孩一切关于男女的知识。有了充分的知识，好早结婚，早生儿女，这样便是对得起祖宗。妓女之外，有五位先生教我读书，五位和木头一样的先生教给我一切猫国的学问。后来有一位木头先生忽然不木头了，跟我的乳母逃跑了。那四位木头先生也都被撵了出去。我长大了，父亲把我送到外国去。父亲以为凡是能说几句外国话的，便算懂得一切，他需要一个懂得一切的儿子。在外国住了四年，我当然懂得一切了，于是就回家来。出乎父亲意料之外，我并没懂得一切，只是多了一些外国习气。可是，他并不因此而不爱我，他还照常给我钱花。我呢，乐得有些钱花，和星，花，迷，大家一天到晚凑凑趣。表面上我是父亲的代表，主办文化事业，其实我只是个寄生虫。坏事我不屑于作，好事我作不了，敷衍——这*礁霰Ρ醋衷接迷接杏退*”小蝎又笑了，迷也随着笑了。

“迷是我的朋友，”小蝎又猜着了我的心思：“一块住的朋友。这又是外国习气。我家里有妻子，十二岁就结婚了，我六岁的时候，妓女的乳母便都教会了我，到十二岁结婚自然外行不了的。我的妻子什么也会，尤其会生孩子，顶好的女人，据父亲说。但是我愿意要迷。父亲情愿叫我娶迷作妾，我不肯干。父亲有十二个妾，所以看纳妾是最正当的事。父亲最恨迷，可是不大恨我，因为他虽然看外国习气可恨，可是承认世界上确乎有这么一种习气，叫作外国习气。祖父恨迷，也恨我，因为他根本不承认外国习气。我和迷同居，我与迷倒没有什么，可是对猫国的青年大有影响。你知道，我们猫国的人以为男女的关系只是‘那么’着。娶妻，那么着；娶妾，那么着；玩妓女，那么着；现在讲究自由联合，还是那么着；有了迷叶吃，其次就是想那么着。我是青年人们的模范人物。大家都是先娶妻，然后再去自由联合，有我作前例。可是，老人们恨我入骨，因为娶妻妾是大家可以住在一处的，专为那么着，那么着完了就生一群小孩子。现在自由联合呢，既不能不要妻子，还得给情人另预备一个地方，不然，便不算作足了外国习气。这么一来，钱要花得特别的多，老人们自然供给不起，老人们不拿钱，青年人自然和老人们吵架。我与迷的罪过真不小。”

“不会完全脱离了旧家庭？”我问。

“不行呀，没钱！自由联合是外国习气，可是我们并不能舍去跟老子要钱的本国习气。这二者不调和，怎能作足了‘敷衍’呢？”

“老人们不会想个好方法？”

“他们有什么方法呢？他们承认女子只是为那么着预备的。他们自己娶妾，也不反对年青的纳小，怎能禁止自由联合呢？他们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娶妻，娶妾，自由联合，都要生小孩；生了小孩谁管养活着？老人没方法，我们没方法，大家没方法。我们只管那么着的问题，不管子女问题。老的拚命娶妾，小的拚命自由，表面上都闹得挺欢，其实不过是那么着，那么着的结果是多生些没人照管没人养活没人教育的小猫人，这叫作加大的敷衍。我祖父敷衍，我的父亲敷衍，我敷衍，那些青年们敷衍；‘负责’是最讨厌的一个名词。”

“女子自己呢？难道她们甘心承认是为那么着的？”我问。“迷，你说，你是女的。”小蝎向迷说。

“我？我爱你。没有可说的。你愿意回家去看那个会生小孩的妻子，你就去，我也不管。你什么时候不爱我了，我就一气吃四十片迷叶，把迷迷死！”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不再言语了。

十七

我没和小蝎明说，他也没留我，可是我就住在那里了。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的工作。先看什么，我并没有一定的计划；出去遇见什么便看什么似乎是最好的方法。

在街的那边，我没看见过多少小孩子，原来小孩子都在街的这边呢。我心里喜欢了，猫人总算有这么一点好处：没忘了教育他们的孩子，街这边既然都是文化机关，小孩子自然是来上学了。

猫小孩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小人们。脏，非常的脏，形容不出的那么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满头满脸长疮的，可是，都非常的快活。我看见一个脸上肿得象大肚罐子似的，嘴已肿得张不开，腮上许多血痕，他也居然带着笑容，也还和别的小孩一块跳，一块跑。我心里那点喜欢气全飞到天外去了。我不能把这种小孩子与美好的家庭学校联想到一处。快活？正因为家庭学校社会国家全是糊涂蛋，才会养成这样糊涂的孩子们，才会养成这种脏，瘦，臭，丑，缺鼻短眼的，可是还快活的孩子们。这群孩子是社会国家的索引，是成人们的惩罚者。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不会使国家不脏，不瘦，不臭，不丑；我又看见了那毁灭的巨指按在这群猫国的希望上，没希望！多妻，自由联合，只管那么着，没人肯替他的种族想一想。爱的生活，在毁灭的巨指下讲爱的生活，不知死的鬼！

我先不要匆忙的下断语，还是先看了再说话吧。我跟着一群小孩走。来到一个学校：一个大门，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小孩都进去了。我在门外看着。小孩子有的在地上滚成一团，有的往墙上爬，有的在墙上画图，有的在墙角细细检查彼此的秘密，都很快活。没有先生。我等了不知有多久，来了三个大人。他们都瘦得象骨骼标本，好似自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手扶着墙，慢慢的蹭，每逢有一阵小风他们便立定哆嗦半天。他们慢慢的蹭进校门。孩子们照旧滚，爬，闹，看秘密。三位坐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孩子们闹得更厉害了，他们三位全闭上眼，堵上耳朵，似乎唯恐得罪了学生们。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三位一齐立起来，劝孩子们坐好。学生们似乎是下了决心永不坐好。又过了大概至少有一点钟吧，还是没坐好。幸而三位先生——他们必定是先生了——一眼看见了我，“门外有外国人！”只这么一句，小孩子全面朝墙坐好，没有一个敢回头的。

三位先生的中间那一位大概是校长，他发了话：“第一项唱国歌。”谁也没唱，大家都愣了一会儿，校长又说：“第二项向皇上行礼。”谁也没行礼，大家又都愣了一会儿。

“向大神默祷。”这个时候，学生们似乎把外国人忘了，开始你挤我，我挤你，彼此叫骂起来。“有外国人！”大家又安静了。“校长训话。”校长向前迈了一步，向大家的脑勺子说：“今天是诸位在大学毕业的日子，这是多么光荣的事体！”

我几乎要晕过去，就凭这群……大学毕业？但是，我先别动情感，好好的听着吧。

校长继续的说：

“诸位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诸位在这里毕业，什么事都明白了，什么知识都有了，以后国家的大事便全要放在诸位的肩头上，是何等的光荣的事！”校长打了个长而有调的呵欠。“完了！”

两位教员拚命的鼓掌，学生又闹起来。

“外国人！”安静了。“教员训话。”

两位先生谦逊了半天，结果一位脸瘦得象个干倭瓜似的先生向前迈了一步。我看出来，这位先生是个悲观者，因为眼角挂着两点大泪珠。他极哀婉的说：“诸位，今天在这最高学府毕业是何等光荣的事！”他的泪珠落下一个来。“我们国里的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是何等光荣的事！”又落下一个泪珠来。“诸位，请不要忘了校长和教师的好处。我们能作诸位的教师是何等的光荣，但是昨天我的妻子饿死了，是何等的……”他的泪象雨点般落下来。挣扎了半天，他才又说出话来：“诸位，别忘了教师的好处，有钱的帮点钱，有迷叶的帮点迷叶！诸位大概都知道，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发薪水了？诸位……”他不能再说了，一歪身坐在地上。

“发证书。”

校长从墙根搬起些薄石片来，石片上大概是刻着些字，我没有十分看清。校长把石片放在脚前，说：“此次毕业，大家都是第一，何等的光荣！现在证书放在这里，诸位随便来拿，因为大家都是第一，自然不必分前后的次序。散会。”

校长和那位先生把地下坐着的悲观者搀起，慢慢的走出来。学生并没去拿证书，大家又上墙的上墙，滚地的滚地，闹成一团。

什么把戏呢？我心中要糊涂死！回去问小蝎。

小蝎和迷都出去了。我只好再去看，看完一总问他吧。

在刚才看过的学校斜旁边又是一处学校，学生大概都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七八个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用些家伙割剖呢。旁边还有些学生正在捆两个人。这大概是实习生理解剖，我想。不过把活人捆起来解剖未免太残忍吧？我硬着心看着，到底要看个水落石出。一会儿的工夫，大家把那两个人捆好，都扔在墙根下，两个人一声也不出，大概是已吓死过去。那些解剖的一边割宰，一边叫骂：“看他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念书？！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挖你的心，你个死东西！”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

“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

“抬校长，还是历史教员？”

“校长！”

我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了！原来这是解剖校长与教员！

也许校长教员早就该杀，但是我不能看着学生们大宰活人。我不管谁是谁非，从人道上想，我不能看着学生们——或任何人——随便行凶。我把手枪掏出来了。其实我喊一声，他们也就全跑了，但是，我真动了气，我觉得这群东西只能以手枪对待，其实他们哪值得一枪呢。（口邦）！我放了一枪。哗啦，四面的墙全倒了下来。大雨后的墙是受不住震动的，我又作下一件错事。想救校长，把校长和学生全砸在墙底了！我心中没了主意。就是杀校长的学生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甩手一走。但是怎样救这么些人呢？幸而，墙只是土堆成的；我不知道近来心中怎么这样卑鄙，在这百忙中似乎想到：校长大概确是该杀，看这校址的建筑，把钱他全自己赚了去，而只用些土堆成围墙。办学校的而私吞公款，该杀。

虽然是这么猜想，我可是手脚没闲着，连拉带扯，我很快的拉出许多人来。每逢拉出一个土鬼，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便疯了似的跑去，象是由笼里往外掏放生的鸽子似的。并没有受重伤的，我心中不但舒坦了，而且觉得这个把戏很有趣。最后把校长和教员也掏出来，他们的手脚全捆着呢，所以没跑。我把他们放在一旁；开始用脚各处的踢，看土里边还有人没有，大概是没有了；可是我又踢了一遍。确乎觉得是没有人了，我回来把两位捆着的土鬼都松了绑。

待了好大半天，两位先生睁开了眼。我手下没有一些救急的药，和安神壮气的酒类，只好看着他们两个，虽然我急于问他们好多事情，可是我不忍得立刻问他们。两位先生慢慢的坐起来，眼睛还带着惊惶的神气。我向他们一微笑，低声的问：“哪位是校长？”

两人脸上带出十二分害怕的样子，彼此互相指了一指。神经错乱了，我想。

两位先生偷偷的，慢慢的，轻轻的，往起站。我没动。我以为他们是要活动活动身上。他们立起来，彼此一点头，就好象两个雌雄相逐的蜻蜓在眼前飞过那么快，一眨眼的工夫，两位先生已跑出老远。追是没用的，和猫人竞走我是没希望得胜的。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土堆上。

怎么一回事呢？噢，疑心！藐小！狡猾！谁是校长？他们彼此指了一指。刚活过命来便想牺牲别人而保全自己，他们以为我是要加害于校长，所以彼此指一指。偷偷的，慢慢的立起来，象蜻蜓飞跑了去！哈哈！我狂笑起来！我不是笑他们两个，我是笑他们的社会：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学生解剖校长，校长不敢承认自己是校长……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难道他们看不出我救了他们？噢，黑暗的社会里哪有救人的事。我想起公使太太和那八个小妖精，她们大概还在那里臭烂着呢！

校长，先生，教员，公使太太，八个小妖精……什么叫人生？我不由的落了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不出，还得去问小蝎。

十八

下面是小蝎的话：

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猫国是个古国。可是，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而是说取法别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互相摹仿是该当的，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没有人採行我的老制度，而我们必须学别人的新制度，这已见出谁高谁低。但是，假如我能摹仿得好，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我们施行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可是依然一塌糊涂，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自己原有的既行不开，学别人又学不好，我是个悲观者，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我们的新教育，所以，也是个笑话。

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你太诚实了，或者应说太傻了，你不知道那是个笑话吗？毕业？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我们没有其他可以自傲的事，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现在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在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而后才算毕业。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考试慢慢的取消了，凡是个学生，不管他上课与否，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可是，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谁肯甘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凡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先毕业，而后——噢，没有而后，已经毕业了，还要什么而后？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在猫国。在统计上，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算第一，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不，自傲了；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你看，屈指一算，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事实，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皇上喜欢这个办法，要不是他热心教育，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他对得起人民。教员喜欢这个办法，人人是大学教师，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每个学生都是第一，何等光荣！家长喜欢这个办法，七岁的小泥鬼，大学毕业；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学生更不必说了，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从经济上看呢，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费，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现在呢，皇上一个钱不要往外拿，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饿死的教员自然不少，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一天到晚互相排挤，天天总得打死几个，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闹得大家不安；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他们还争什么？他们要索薪吧，皇上不理他们，招急了皇上，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他们的后盾是学生，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谁去再帮助他们呢。没有人帮助他们闹事，他们只好等着饿死，饿死是老实的事，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便算没了他们的事。孩子们在家呢，得吃饭；孩子们入学校呢，也得吃饭；有饭吃，谁肯饿着小孩子；没饭吃呢，小孩也得饿着；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也就不读书，因为得资格，而且必定得资格。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你问？

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你看，在原先，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造就出来的人材也就不一样，有的学工，有的学商，有的学农……可是这些人毕业后，干什么呢？学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法，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学农的是学外国的农事，我们只种迷叶，不种别的；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学生毕业以后可干什么去？只有两条出路：作官与当教员。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不管你是学什么的，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谁能都有钱有势呢？作不着官的，教书是次好的事业；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学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我今天先不说；对于教育呢，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我念过书，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你的儿女毕业了，又教我的儿女。在学识上永远是那一套东西，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这怎样讲呢？毕业的越来越多了，除了几个能作官的，其余的都要教书，哪有那么多学校呢？只好闹笑话。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所以为争一个教席，有时候能引起一二年的内战，杀人流血，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其实只为那点薪水。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政客，军人，都拿了去，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不去教书。学生呢，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于是开始刚才我说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皇上，政客，军人，家长，全赞助这个运动；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大家乐得省几个钱呢。但是，学校不能关门；恐怕外国人耻笑；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学校照旧开着，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可是一个钱不要花。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育，即等于无教育，可是学校还开着。天大的笑话。

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大家还是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为什么？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有桌椅，有财产，有一切的设备；有经费的时候，大家尽量赚钱，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争校长：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又打了个血花乱溅。皇上总是有人心的，既停止了教育经费，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到了现在，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那么，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不干是闲着，干也是闲着，何必不干呢？再说，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由学生升为教员，由教员升为校长，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现在呢，校长教员既无钱可拿，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这样，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可是有学生有教员有校长，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心眼里便麻那么一下，而后天下太平。

学校里既没有教育，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恢复老制度——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家中念书。自然，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识的时期。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学识而名之曰新的，显然是学识老在往前进展，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毛，象雨天的东西发霉。本来吗，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肉补在自己身上，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肉，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取来一堆新知识，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势必走到轮环教育上去不可。

这是污辱新知识，可是，在这个时期，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虽然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肉便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一点迷信，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多少是有点希冀的。到了现在，人们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打教员，闹风潮的所在，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锅里咒骂了：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而且是毁人的，他们想。这样，由污蔑新知识时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新知识一概除外，我们原有的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我的父亲高兴了，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以为这么一办，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父亲是精明强干的，他总以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我们便会强盛起来。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只会使人头晕目眩，只会使儿子打父亲，女儿骂母亲，学生杀教员，一点好处也没有。这咒骂新知识的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

你问，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我回答不出。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你看，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人们为什么要它？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而不是想叫子弟多明白一点事，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这个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及至新学校成立了，学校里有人，而无人格，教员为挣钱，校长为挣钱，学生为预备挣钱，大家看学校是一种新式的饭铺；什么是教育，没有人过问。又赶上国家衰弱，社会黑暗，皇上没有人格，政客没有人格，人民没有人格，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了一番。自然，在这贫弱的国家里，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人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不错。但是，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为什么要教育？救国。

怎样救国？知识与人格。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这在一愿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了。人总是人，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我也确乎不肯专责备他们。但是，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那么，办教育的难道就不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自然，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受欺侮；可是，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格，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政府敢轻视教育？敢不发经费？我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猫国便会变个样子。可是，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结果？假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爱父母，守规矩的人们，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成绩呢？人人说——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社会黑暗，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办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黑夜的星光，还有什么希望？！我知道我是太偏，太理想。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有点理想？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

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先不用惊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教员没人格，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不但是没人格，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可是退步极快，一时没人格，人便立刻返归野蛮，况且我们办了二百年的学校？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长打，不是学生与学生打，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打一次便增多一点野性，所以到了现在，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你也用不着为校长教员抱不平，我们的是轮环教育，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自有人来再杀他们。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在这种黑暗社会中，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希望搜寻到一点可吃的东西，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了，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于是为一本书，一个迷叶，都可以打得死尸满地。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是有可原谅的；但是，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味的，借题目闹起来，拆房子毁东西，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学生心满意足，家长也皆大欢喜。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一根木棍，风潮总算没有白闹。校长教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校长教师该死。学生该死。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这就是我们的教育。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不能算没有成绩，哈哈！

十九

小蝎是个悲观者。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但是，学生入学先毕业，和屠宰校长教员，是我亲眼见的；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我无从与他辩驳。我只能从别的方面探问。“那么，猫国没有学者？”我问。

“有。而且很多。”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果然，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学者多，是文化优越的表示，可是从另一方面看，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这要看你怎么规定学者的定义。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不过，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我可以把他们叫来。”

“请来，你是说？”我矫正他。

“叫来！请，他们就不来了，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你等着看吧！迷，去把学者们叫几个来，说我给他们迷叶吃。叫星，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

迷笑嘻嘻的走出去。

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一心专等看学者，小蝎拿来几片迷叶，我们俩慢慢的嚼着，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

迷和星，花，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大家看着我，都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留神啊，”小蝎向我一笑，“有人要审问你了！”她们全唧唧的笑起来。迷先说了话：“我们要问点事，行不行？”

“行。不过，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

“告诉我们，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

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我们的女子，脸上擦白粉。”大家“噢”了一声。

“头发收拾得顶好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分缝，有的向后拢，都擦着香水香油。”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又一齐闭上嘴，似乎十二分的失望。“耳朵上挂着坠子，有的是珍珠，有的是宝石，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大家摸了摸脑勺上的小耳朵，有的——大概是花——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穿着顶好看的衣裳，虽然穿着衣裳，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若隐若现，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我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穿上各种颜色的衣裳呢，又有光彩，又有颜色，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可是就在顶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还穿鞋呢，皮子的，缎子的，都是高底儿，鞋尖上镶着珠子，鞋跟上绣着花，好看不好看？”我等她们回答。没有出声的，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O”。“在古时候，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了一比，“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改为——”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一齐出了声：“为什么不裹了呢？为什么不裹了呢？糊涂！脚那么小，多么好看，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子，多么好看！”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我只好安慰她们：“别忙，等我说完！她们不是不裹脚了吗，可是都穿上高底鞋，脚尖在这儿，”我指了指鼻尖，“脚踵在这儿，”我指了头顶，“把身量能加高五寸。好看哪，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而且有时候还得扶着墙走呢，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大家都满意了，可是越对地球上的女子满意，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

我等着她们问我些别的问题。哼，大家似乎被高底鞋给迷住了：

“鞋底有多么高，你说？”一个问。

“鞋上面有花，对不对？”又一个问。

“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又一个问。

“脚骨怎么折？是穿上鞋自然的折了呢，还是先弯折了脚骨再穿鞋？”又一个问。

“皮子作的？人皮行不行？”又一个问。

“绣花？什么花？什么颜色？”又一个问。

我要是会制革和作鞋，当时便能发了财，我看出来。我正要告诉她们，我们的女子 除了穿高底鞋还会作事，学者们来到了。

“迷，”小蝎说，“去预备迷叶汁。”又向花们说，“你们到别处去讨论高底鞋吧。”

来了八位学者，进门向小蝎行了个礼便坐在地上，都扬着脸向上看，连捎我一眼都不屑于。

迷把迷叶汁拿来，大家都慢慢的喝了一大气，闭上眼，好似更不屑于看我了。

他们不看我，正好；我正好细细的看他们。八位学者都极瘦，极脏，连脑勺上的小耳朵都装着两兜儿尘土，嘴角上堆着两堆吐沫，举动极慢，比大蝎的动作还要更阴险稳慢着好多倍。

迷叶的力量似乎达到生命的根源，大家都睁开眼，又向上看着。忽然一位说了话：“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的眼睛向四外一瞭，捎带着捎了我一下。

其余的七位被这一句话引得都活动起来，有的搔头，有的咬牙，有的把手指放在嘴里，然后一齐说：“你第一？连你爸爸算在一块，不，连你祖父算在一块，全是混蛋！”

我以为这是快要打起来了。谁知道，自居第一学者的那位反倒笑了，大概是挨骂挨 惯了。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自己，三辈子全研究天文，全研究天文，你们什么东西！

外国人研究天文用许多器具，镜子，我们世代相传讲究只用肉眼，这还不算本事；我们讲究看得出天文与人生祸福的关系，外国人能懂得这个吗？昨天我夜观天象，文星正在我的头上，国内学者非我其谁？“”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它便在我头上！“小蝎笑着说。

“大人说得极是！”天文学家不言语了。

“大人说得极是！”其余的七位也找补了一句。半天，大家都不出声了。

“说呀！”小蝎下了命令。

有一位发言：“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天文可算学问？谁也知道，不算！读书必须先识字，字学是唯一的学问。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学了，三十年，你们谁敢不承认我是第一的学者？谁敢？”

“放你娘的臭屁！”大家一齐说。

字学家可不象天文家那么老实，抓住了一位学者，喊起来：“你说谁呢？你先还我债，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叶？还我，当时还我，不然，我要不把你的头拧下来，我不算第一学者！”

“我借你一片迷叶，就凭我这世界著名的学者，借你一片迷叶，放开我，不要脏了我的胳臂！”

“吃了人家的迷叶不认账，好吧，你等着，你等我作字学通论的时候，把你的姓除外，我以国内第一学者的地位告诉全世界，说古字中就根本没有你的姓，你等着吧！”

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蝎央告：“大人，大人！赶快借给我一片迷叶，我好还他！大人知道，我是国内第一学者，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穷既是真的，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不过不十分记得。大人，我还得求你一件事，请你和老大人求求情，多给学者一些迷叶。旁人没迷叶还可以，我们作学者的，尤其我这第一学者，没有迷叶怎能作学问呢？你看，大人，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一说，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献给老大人，求他转递给皇上，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有历史根据的刑法。就这一点发现，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字学，什么东西！只有历史是真学问！”

“历史是不是用字写的？还我一片迷叶！”字学家态度很坚决。

小蝎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字学家，“还你，不该！”

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咬着牙说：“少给我半片！你等着，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

听到“老婆”，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一齐向小蝎说：“大人，大人！我们学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我们是学者，大人，我们为全国争光，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老婆呢？”

小蝎没言语。

“就以星体说吧，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天体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况且我那老婆的‘那个’是不很好用的！”“就以字体说吧，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况且，”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

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我只能说，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个”。

小蝎一言没发。

“大人想是疲倦了？我们，我们，我们，”

“迷，再给他们点迷叶，叫他们滚！”小蝎闭着眼说。“谢谢大人，大人体谅！”大家一齐念道。

迷把迷叶拿来，大家乱抢了一番，一边给小蝎行礼道谢，一边互相诟骂，走了出去。

这群学者刚走出去，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因为怕和老年学者遇在一处，所以等了半天。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

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不瘦，不脏，而且非常的活泼。进来，先向迷行礼，然后又向我招呼，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觉得猫国还有希望。

小蝎在我耳旁嘀咕：“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

迷拿来迷叶，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我的心又凉了。

吃过迷叶，大家开始谈话。他们谈什么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蝎来往已经学得许多新字，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我只听到一些声音：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什么玩艺呢？

我有点着急，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而我一点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

“裤子。”我回答，心中有点发糊涂。

“什么作的？”一位青年学者问。

“怎么作的？”又一位问。

“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又一位问。

“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与无裤子阶级呢？”又一位问。

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假笑吧。

大家没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

看完裤子，大家又咕噜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来，我都快闷死了！

好容易大家走了，我才问小蝎，他们说的是什么。“你问我哪？”小蝎笑着说，“ 我问谁去呢？他们什么也没说。”

“花拉夫司基？我记得这么一句。”我问。

“花拉夫司基？还有通通夫司基呢，你没听见吗？多了！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到一处讲话，别人不懂，他们自己也不懂，只是听着热闹。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父母打小孩子，皇上吃迷叶，学者自杀，全是花拉夫司基。其实这个字当作‘化学作用’讲。等你再遇见他们的时候，你只管胡说，花拉夫司基，通通夫司基，大家夫司基，他们便以为你是个学者。只要名词，不必管动词，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的’字。”

“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迷们问高底鞋，新学者问裤子，一样的作用。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讲究清洁漂亮时髦，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新学者讲究献媚。你等着看，过几天青年学者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

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没理小蝎，我便往外走。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练习用脚尖走路呢。

二十

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因此，我更喜爱小蝎一些。对于那两群学者，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可是他们的外表是快乐的，活泼的，只就这一点说，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蝎的短处的；假如小蝎能鼓起勇气，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我想，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蝎。

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

去找他们，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我没心思再去参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蝎的话，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蝎所说的那么坏，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我看他们一眼，眼中便湿一会儿。他们的态度，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正和大蝎被七个猫人抬着走的时候一样，非常的傲慢得意，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办教育的人糊涂，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我应当原谅这群青年，但是，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的得意，非常的傲慢，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几乎要抓住他们审问了；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

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古物院。古物院的建筑不小，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猫头倚在墙上，正睡得十分香甜。我探头往里看，再没有一个人影。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没有人照管着，奇！况且猫人是那么爱偷东西，怪！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自己硬往里走。

穿过两间空屋子，遇见了我的新朋友。他非常的快乐，干净，活泼，有礼貌，我不由的十分喜爱他。他的名字叫猫拉夫司基。我知道这决不是猫国的通行名字，一定是个外国字。

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夫司基”字尾的字，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我是要参观古物，求他指导一下。我想，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夫司基”了；他不“夫司基”，我便有办法。“请，请，往这边请。”猫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客气。我们进了一间空屋子，他说：“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请看吧。”

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又来得邪！”我心里说。还没等发问，他向墙上指了一指，说：“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价值三百万国魂。”

噢，我看明白了，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

“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价值二十万国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价值一百五十万。这是……三十万。这是……四十万。”

别的不说，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又进了一间空屋子，他依然很客气殷勤的说：“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世界上最古的书籍，按照最新式的编列法陈列。”

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我是什么也没看见。

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我的忍力叫猫拉夫司基给耗干了，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到外面吸点空气去，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手里全拿着木棍！里面确是有东西，谢天谢地，我幸而没走，十间空的，一间实的，也就算不虚此行。

“先生来得真凑巧，过两天来，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猫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客气的说：“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一万二千年前，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后来，自从八千年前吧，我们的陶业断绝了，直到如今，没有人会造。”

“为什么呢？”我问。

“呀呀夫司基。”

什么意思，呀呀夫司基？没等我问，他继续的说：“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现在已经卖给外国，一共卖了三千万万国魂，价钱并不算高，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万。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还卖到两千万万，这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我们指着什么吃饭？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难道叫我们天天喝风？

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我们的日常花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们花许多日子的，这确是一个问题！“猫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子。

为什么将陶业断绝？呀呀夫司基！出卖古物？学者可以得些回扣。我对于新学者的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我没心再细问，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我只觉得应当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不必再问了，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新学者是只管拿回扣，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这还有什么可问的。但是，我还是问了一句：“假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又怎办呢？”

“呀呀夫司基！”

我明白了，呀呀夫司基比小蝎的“敷衍”又多着一万多分的敷衍。我恨猫拉夫司基，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

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我居然没打猫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我似乎想开了，一个中国人何苦替猫人的事动气呢。我看清了：猫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看了些，或是听了些，最新的排列方法。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根本不懂哪是好，哪是坏，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只值得个呀呀夫司基！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还是个呀呀夫司基！没有骨气，没有判断力，没有人格，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而后自号为学者，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

我并没向猫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声音，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设若我是那些古物，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

到了街上，我的心平静了些。在这种黑暗社会中，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福气。偷盗，毁坏，是猫人最惯于作的事，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一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不过，这只是对古物而言，而决不能拿来原谅猫拉夫司基。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但是他那点靦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他似乎根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历史的骄傲，据我看，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可是猫国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况且猫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学者这样，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我对猫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以使个人或国家死亡，但是我不能不钦佩因努力而吐血身亡的。猫拉夫司基们只懂得呀呀夫司基，无望！

无心再去会别个新学者了。也不愿再看别的文化机关。多见一个人多减去我对“理想的人”的一分希望，多看一个机关多使我落几点泪，何苦呢！小蝎是可佩服的，他不领着我来看，也不事先给我说明，他先叫我自己看，这是有言外之意的。

路过一个图书馆，我不想进去看，恐怕又中了空城计。从里边走出一群学生来，当然是阅书的了，又引起我的参观欲。图书馆的建筑很不错，虽然看着象年久失修的样子，可是并没有塌倒的地方。

一进大门，墙上有几个好似刚写好的白字：“图书馆革命。”图书馆向谁革命呢？我是个不十分聪明的人，不能立刻猜透。往里走了两步，只顾看墙上的字，冷不防我的腿被人抱住了，“救命！”地上有人喊了一声。

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呢，抱住我的腿的那位是，我认出来，新学者之一。他们的手脚都捆着呢。我把他们全放开，大家全象放生的鱼一气儿跑出多远去，只剩下那位新学者。

“怎么回事？”我问。

“又革命了！这回是图书馆革命！”他很惊惶的说。“图书馆革了谁的命？”

“人家革了图书馆的命！先生请看，”他指了指他的腿部。

噢，他原来穿上了一条短裤子。但是穿上裤子与图书馆革命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不是穿裤子吗？我们几个学者是以介绍外国学问道德风俗为职志的，所以我们也开始穿裤子。”他说：“这是一种革命事业。”

“革命事业没有这么容易的！”我心里说。

“我穿上裤子，可糟了，隔壁的大学学生见我这革命行为，全找了我来，叫我给他们每人一条裤子。我是图书馆馆长，我卖出去的书向来是要*指且坏闱模蛭*学生很有些位信仰‘大家夫司基主义’的。我不能不卖书，不卖书便没法活着，卖书不能不分给他们一点钱，大家夫司基的信仰者是很会杀人的。可是，大家夫司基惯了，今天他们看见我穿上裤子，也要大家夫司基，我哪有钱给大家都作裤子，于是他们反革命起来；我穿裤子是革命事业，他们穿不上裤子又来革我的命，于是把我们全绑起来，把我那一点积蓄全抢了去！”

“他们倒没抢图书？”我不大关心个人的得失，我要看的是图书馆。

“不能抢去什么，图书在十五年前就卖完了，我们现在专作整理的工作。”

“没书还整理什么呢？”

“整理房屋，预备革命一下，把图书室改成一座旅馆，名称上还叫图书馆，实际上可以租出去收点租，本来此地已经驻过许多次兵，别人住自然比兵们要规矩一点的。”我真佩服了猫人，因为佩服他们，我不敢再往下听了；恐怕由佩服而改为骂街了。

二十一

夜间又下了大雨。猫城的雨似乎没有诗意的刺动力。任凭我怎样的镇定，也摆脱不开一种焦躁不安之感。墙倒屋塌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全城好象遇风的海船，没有一处，没有一刻，不在颤战惊恐中。毁灭才是容易的事呢，我想，只要多下几天大雨就够了。我决不是希望这不人道的事实现，我是替猫人们难过，着急。他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呢？我还是弄不清楚；我只觉得他们的历史上有些极荒唐的错误，现在的人们正在为历史的罪过受惩罚，假如这不是个过于空洞与玄幻的想法。

“大家夫司基”，我又想起这个字来，反正是睡不着，便醒着作梦玩玩吧。不管这个字，正如旁的许多外国字，有什么意思，反正猫人是受了字的害处不浅，我想。

学生们有许多信仰大家夫司基的，我又想起这句话。我要打算明白猫国的一切，我非先明白一些政治情形不可了。我从地球上各国的历史上看清楚：学生永远是政治思想的发酵力；学生，只有学生的心感是最敏锐的；可是，也只有学生的热烈是最浮浅的，假如心感的敏锐只限于接收几个新奇的字眼。假如猫学生真是这样，我只好对猫国的将来闭上眼！只责备学生，我知道，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不能不因期望他们而显出责备他们的意思。我必须看看政治了。差不多我一夜没能睡好，因为急于起去找小蝎，他虽然说他不懂政治，但是他必定能告诉我一些历史上的事实；没有这些事实我是无从明白目前的状况的，因为我在此地的日子太浅。我起来的很早，为是捉住小蝎。

“告诉我，什么是大家夫司基？”我好象中了迷。“那便是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一种政治主义。”小蝎吃着迷叶说。“在这种政治主义之下，人人工作，人人快活，人人安全，社会是个大机器，人人是这个大机器的一个工作者，快乐的安全的工作着的小钉子或小齿轮。的确不坏！”“火星上有施行这样主义的国家？”

“有的是，行过二百多年了。”

“贵国呢？”

小蝎翻了翻白眼，我的心跳起来了。待了好大半天，他说：“我们也闹过，闹过，记清楚了；我们向来不‘实行’任何主义。”

“为什么‘闹过’呢？”

“假如你家中的小孩子淘气，你打了他几下，被我知道了，我便也打我的小孩子一顿，不是因他淘气，是因为你打了孩子所以我也得去打；这对于家务便叫作闹过，对政治也是如此。”

“你似乎是说，你们永远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办法，而是永远听见风便是雨的随着别人的意见闹？你们永远不自己盖房子，打个比喻说，而是老租房子住？”“或者应当说，本来无须穿裤子，而一定要穿，因为看见别人穿着，然后，不自己按着腿的尺寸去裁缝，而只去买条旧裤子。”

“告诉我些个过去的事实吧！”我说：“就是闹过的也好，闹过的也至少引起些变动，是不是？”

“变动可不就是改善与进步。”

小蝎这家伙确是厉害！我微笑了笑，等着他说。他思索了半天：

“从哪里说起呢？！火星上一共有二十多国，一国有一国的政治特色与改革。我们偶尔有个人听说某国政治的特色是怎样，于是大家闹起来。又忽然听到某国政治上有了改革，大家又急忙闹起来。结果，人家的特色还是人家的，人家的改革是真改革了，我们还是我们；假如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的特色，越闹越糟便是我们的特色。”

“还是告诉我点事实吧，哪怕极没系统呢。”我要求他。“先说哄吧。”

“哄？什么东西？”

“这和裤子一样的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地球上可有这种东西，不，不是东西，是种政治团体组织——大家联合到一块拥护某种政治主张与政策。”

“有的，我们的名字是政党。”

“好吧，政党也罢，别的名字也罢，反正到了我们这里改称为哄。你看，我们自古以来总是皇上管着大家的，人民是不得出声的。忽然由外国来了一种消息，说：人民也可以管政事；于是大家怎想怎不能逃出这个结论——这不是起哄吗？再说，我们自古以来是拿洁身自好作道德标准的，忽然听说许多人可以组成个党，或是会，于是大家怎翻古书怎找不到个适当的字；只有哄字还有点意思：大家到一处为什么？为是哄。于是我们便开始哄。我告诉过你，我不懂政治；自从哄起来以后，政治——假如你能承认哄也算政治——的变动可多了，我不能详细的说；我只能告诉你些事实，而且是粗枝大叶的。”

“说吧，粗枝大叶的说便好。”我唯恐他不往下说了。“第一次的政治的改革大概是要求皇上允许人民参政，皇上自然是不肯了，于是参政哄的人们联合了许多军人加入这个运动，皇上一看风头不顺，就把参政哄的重要人物封了官。哄人作了官自然就要专心作官了，把哄的事务忘得一干二净。恰巧又有些人听说皇上是根本可以不要的，于是大家又起哄，非赶跑皇上不可。这个哄叫作民政哄。皇上也看出来了，打算寻个心静，非用以哄攻哄的办法不可了，于是他自己也组织了一个哄，哄员每月由皇上手里领一千国魂。民政哄的人们一看红了眼，立刻屁滚尿流的向皇上投诚，而皇上只允许给他们每月一百国魂。几乎破裂了，要不是皇上最后给添到一百零三个国魂。这些人们能每月白拿钱，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一人一哄，两人一哄，十人一哄，哄的名字可就多多了。”

“原谅我问一句，这些哄里有真正的平民在内没有？”“我正要告诉你。平民怎能在内呢，他们没受过教育，没知识，没脑子，他们干等着受骗，什么办法也没有。不论哪一哄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得了官作呢，便由皇上给钱，皇上的钱自然出自人民身上。得不到官作呢，拚命的哄，先是骗人民供给钱，及至人民不受骗了，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哄越多人民越苦，国家越穷。”我又插了嘴：“难道哄里就没有好人？就没有一个真是为国为民的？”

“当然有！可是你要知道，好人也得吃饭，革命也还要恋爱。吃饭和恋爱必需钱，于是由革命改为设法得钱，得到钱，有了饭吃，有了老婆，只好给钱作奴隶，永远不得翻身，革命，政治，国家，人民，抛到九霄云外。”

“那么，有职业，有饭吃的人全不作政治运动？”我问。“平民不能革命，因为不懂，什么也不懂。有钱的人，即使很有知识，不能革命，因为不敢；他只要一动，皇上或军人或哄员便没收他的财产。他老实的忍着呢，或是捐个小官呢，还能保存得住一些财产，虽然不能全部的落住；他要是一动，连根烂。只有到过外国的，学校读书的，流氓，地痞，识几个字的军人，才能干政治，因为他们进有所得，退无一失，哄便有饭吃，不哄便没有饭吃，所以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因此，哄了这么些年，结果只有两个显明的现象：第一，政治只有变动，没有改革。这样，民主思想越发达，民众越贫苦。 第二，政哄越多，青年们越浮浅。大家都看政治，不管学识，即使有救国的真心，而且拿到政权，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这么一来，老人们可得了意，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青年们既没真知识，而想运用政治，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所以革命自管革命，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狐狸。青年自己既空洞，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敷衍，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所以现在学校的学生不要读书，只要多记几个新字眼，多学一点坏主意，便自许为政治的天才。”

我容小蝎休息了一会儿：“还没说大家夫司基呢？”“哄越多人民越穷，因为大家只管哄，而没管经济的问题。末后，来了大家夫司基——是由人民做起，是由经济的问题上做起。革命了若干年，皇上始终没倒，什么哄上来，皇上便宣言他完全相信这一哄的主张，而且愿作这一哄的领袖；暗中递过点钱去，也就真做了这一哄的领袖，所以有位诗人曾赞扬我们的皇上为‘万哄之主’。只有大家夫司基来到，居然杀了一位皇上。皇上被杀，政权真的由哄——大家夫司基哄——操持了；杀人不少，因为这一哄是要根本铲除了别人，只留下真正农民与工人。杀人自然算不了怪事，猫国向来是随便杀人的。假如把不相干的人都杀了，而真的只留下农民与工人，也未必不是个办法。不过，猫人到底是猫人，他们杀人的时候偏要弄出些花样，给钱的不杀，有人代为求情的不杀，于是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倒丧了命。该杀的没杀，他们便混进哄中去出坏主意，结果是天天杀人，而一点没伸明了正义。还有呢，大家夫司基主义是给人人以适当的工作，而 享受着同等的酬报。这样主义的施行，第一是要改造经济制度，第二是由教育培养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信仰。可是我们的大家夫司基哄的哄员根本不懂经济问题，更不知道怎么创设一种新教育。人是杀了，大家白瞪了眼。他们打算由农民与工人作起，可是他们一点不懂什么是农，哪叫作工。给地亩平均分了一次，大家拿过去种了点迷树；在迷树长成之前，大家只好饿着。工人呢，甘心愿意工作，可是没有工可作。还得杀人，大家以为杀剩了少数的人，事情就好办了；这就好象是说，皮肤上发痒，把皮剥了去便好了。这便是大家夫司基的经过；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到我们这里便变成自己找罪受。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永远不看问题，所以我们只受革命应有的灾害，而一点得不到好处。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新计划；我们革命只是为哄，因为根本没有知识；因为没有知识，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因为是对人，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因此，大家夫司基了几年，除了杀人，只是大家瞪眼；结果，大家夫司基哄的首领又作了皇上。由大家夫司基而皇上，显着多么接不上碴，多么象个恶梦！可是在我们看，这不足为奇，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大家夫司基没有走通，也只好请出皇上；有皇上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到如今，我们还有皇上，皇上还是‘万哄之主’，大家夫司基也在这万哄之内。”

小蝎落了泪！

二十二

即使小蝎说的都正确，那到底不是个建设的批评；太悲观有什么好处呢。自然我是来自太平快乐的中国，所以我总以为猫国还有希望；没病的人是不易了解病夫之所以那样悲观的。不过，希望是人类应有的——简直的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一种义务。没有希望是自弃的表示，希望是努力的母亲。我不信猫人们如果把猫力量集合在一处，而会产不出任何成绩的。有许多许多原因限制着猫国的发展，阻碍着政治入正轨，据我看到的听到的，我深知他们的难处不少，但是猫人到底是人，人是能胜过一切困难的动物。

我决定去找大蝎，请他给介绍几个政治家；假如我能见到几位头脑清楚的人，我也许得到一些比小蝎的议论与批评更切实更有益处的意见。我本应当先去看民众，但是他们那样的怕外国人，我差不多想不出方法与他们接近。没有懂事的人民，政治自然不易清明；可是反过来说，有这样的人民，政治的运用是更容易一些，假如有真正的政治家肯为国为民的去干。我还是先去找我的理想的英雄吧，虽然我是向来不喜捧英雄的脚的。

恰巧赶上大蝎请客，有我；他既是重要人物之一，请的客人自然一定有政治家了，这是我的好机会。我有些日子不到街的这边来了。街上依然是那么热闹，有蚂蚁的忙乱而没有蚂蚁的勤苦。我不知道这个破城有什么吸引力，使人们这样贪恋它；也许是，我继而一想，农村已然完全崩溃，城里至少总比乡下好。只有一样比从前好了，街上已不那么臭了；因为近来时常下雨，老天替他们作了清洁运动。

大蝎没在家，虽然我是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的。招待我的是前者在迷林给我送饭的那个人，多少总算熟人，所以他告诉了我：“要是约定正午呀，你就晚上来；要是晚上，就天亮来；有时过两天来也行；这是我们的规矩。”我很感谢他的指导，并且和他打听请的客都是什么人，我心中计划着：设若客人们中没有我所希望见的，我便不再来了。“客人都是重要人物，”他说，“不然也不能请上外国人。”好了，我一定得回来，但是上哪里消磨这几点钟的时光呢？忽然我想起个主意：袋中还有几个国魂，掏出来赠给我的旧仆人。自然其余的事就好办了。我就在屋顶上等着，和他讨教一些事情。猫人的嘴是以国魂作钥匙的。

城里这么些人都拿什么作生计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些人？”他指着街上那个人海说：“都什么也不干。”

来得邪，我心里说；然后问他：“那么怎样吃饭呢？”“不吃饭，吃迷叶。”

“迷叶从哪儿来呢？”

“一人作官，众人吃迷叶。这些人全是官们的亲戚朋友。作大官的种迷叶，卖迷叶，还留些迷叶分给亲戚朋友。作小官的买迷叶，自己吃，也分给亲戚朋友吃。不作官的呢，等着迷叶。”

“作官的自然是很多了？”我问。

“除了闲着的都是作官的。我，我也是官。”他微微的笑了笑。这一笑也许是对我轻视他——我揭过他一小块头皮——的一种报复。

“作官的都有钱？”

“有。皇上给的。”

“大家不种地，不作工，没有出产，皇上怎么能有钱呢？”“卖宝物，卖土地，你们外国人爱买我们的宝物与土地，不愁没有钱来。”

“是的，古物院，图书馆……前后合上碴了。”“你，拿你自己说，不以为卖宝物，卖土地，是不好的事？”“反正有钱来就好。”

“合算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太深了一些，他半天才回答出：“当年闹过经济问题，现在已没人再谈那个了。”

“当年大家也种地，也工作，是不是？”

“对了。现在乡下已差不多空了，城里的人要买东西，有外国人卖，用不着我们种地与作工，所以大家全闲着。”“那么，为什么还有人作官？作官总不能闲着呀？作官与不作官总有迷叶吃，何苦去受累作官呢？”

“作官多来钱，除了吃迷叶，还可以多买外国的东西，多讨几个老婆。不作官的不过只分些迷叶吃罢了。再说，作官并不累，官多事少，想作事也没事可作。”

“请问，那死去的公使太太怎么能不吃迷叶呢，既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要吃饭也行啊，不过是贵得很，肉，菜，全得买外国的。在迷林的时候，你非吃饭不可，那真花了我们主人不少的钱。公使太太是个怪女人，她要是吃迷叶，自有人供给她；吃饭，没人供给得起；她只好带着那八个小妖精去掘野草野菜吃。”“肉呢？”

“肉可没地方去找，除非有钱买外国的。在人们还一半吃饭，一半吃迷叶的时候——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们已把一切动物吃尽，飞的走的一概不留；现在你可看见过一个飞禽或走兽？”

我想了半天，确是没见过动物：“啊，白尾鹰，我见过！”“是的，只剩下它们了，因为它们的肉有毒，不然，也早绝种了。”

你们这群东西也快……我心里说。我不必往下问了。蚂蚁蜜蜂是有需要的，可是并没有经济问题。虽然它们没有问题，可是大家本能的操作，这比猫人强的多。猫人已无政治经济可言，可是还免不了纷争捣乱，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这么群劣货，既没有蜂蚁那样的本能，又没有人类的智慧，造他们的上帝大概是有意开玩笑。有学校而没教育，有政客而没政治，有人而没人格，有脸而没羞耻，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了。

但是，无论怎说，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我算是给猫人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了，看他们的要人有方法没有吧。问题看着好似极简单：把迷叶平均的分一分，成为一种迷叶大家夫司基主义，也就行了。但这正是走入绝地的方法。他们必须往回走，禁止迷叶，恢复农工，然后才能避免同归于尽。但是，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他们非由蚊虫苍蝇的生活法改为人的不可——这一跳要费多大力气，要有多大的毅力与决心！我几乎与小蝎一样的悲观了。

大蝎回来了。他比在迷林的时候瘦了许多，可是更显着阴险狡诈。对他，我是毫不客气的，见面就问：“为什么请客呢？”

“没事，没事，大家谈一谈。”

这一定是有事，我看出来。我要问他的问题很多，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这样的讨厌他，见了他我得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了。

客人继续的来了。这些人是我向来没看见过的。他们和普通的猫人一点也不同了。一见着我，全说：老朋友，老朋友。我不客气的声明，我是从地球上来的，这自然是表示“老朋友”的不适当；可是他们似乎把言语中的苦味当作甜的，依然是：老朋友，老朋友。

来了十几位客人。我的运气不错，他们全是政客。

十几位中，据我的观察，可以分为三派：第一派是大蝎派，把“老朋友”说得极自然，可是稍微带着点不得不这么说的神气；这派都是年纪大些的，我想起小蝎所说的老狐狸。第二派的人年岁小一些，对外国人特别亲热有礼貌，脸上老是笑着，而笑得那么空洞，一看便看出他们的骄傲全在刚学会了老狐狸的一些坏招数，而还没能成精作怪。第三派的岁数最小，把“老朋友”说得极不自然，好象还有点羞涩的样子。大蝎特别的介绍这第三派：“这几位老朋友是刚从那边过来的。”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不好意思细问。过了一会儿，我醒悟过来，所谓“那边”者是学校，这几位必定是刚入政界的新手。

我倒要看看这几位刚由那边来的怎样和这些老狐狸打交待。

赴宴，这是，对我头一遭。客人到齐，先吃迷叶，这是我预想得到的。迷叶吃过，我预备好看新花样了。果然来了。大蝎发了话：“为欢迎新由那边过来的朋友，今天须由他们点选妓女。”

刚从那边过来的几位，又是笑，又是挤眼，又是羞涩，又是骄傲，都嘟囔着大家夫司基，大家夫司基。我的心好似我的爱人要死那么痛。这就是他们的大家夫司基！在那边的时候是一嘴的新主张与夫司基，刚到，刚到这边便大家夫司基妓女！完了，什么也不说了，我只好看着吧！

妓女到了，大家重新又吃迷叶。吃过迷叶，青年的政客脸上在灰毛下都透过来一些粉红色，偷眼看着大蝎。大蝎笑了。“诸位随便吧，”他说，“请，随便，不客气。”他们携着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层去，不用说，大蝎已经给他们预备好行乐的地方。

他们下去，大蝎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他说：“好了，他们不在眼前，我们该谈正经事了。”

我算是猜对了，请客一定是有事。

“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大蝎问。

老年的人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好象省察着自己的内心。中年的有一位刚要点头，一看别人，赶快改为扬头看天。我哈哈的笑起来。

大家更严重了，可是严重的笑起来，意思是陪着我笑——我是外国人。

待了好久，到底还是一位中年的说：“听见了一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是否可靠。”

“可靠！我的兵已败下来了！”大蝎确是显着关切，或者因为是他自己的兵败下来了。

大家又不出声了。呆了许久，大家连出气都缓着劲，好象唯恐伤了鼻须。

“诸位，还是点几个妓女陪陪吧？”大蝎提议。大家全活过来了：“好的，好的！没女人没良策，请！”又来了一群妓女，大家非常的快活。

太阳快落了，谁也始终没提一个关于政治的事。

“谢谢，谢谢，明天再会！”大家全携着妓女走去。

那几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来，脸色已不微红，而稍带着灰绿。他们连声“谢谢”也没说，只嘟囔着大家夫司基。

我想：他们必是发生了内战，大蝎的兵败了，请求大家帮忙，而他们不愿管。假如我猜的不错，没人帮助大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是大蝎的神气很透着急切，我临走问了他一句：“你的兵怎么败下来了？”

“外国打进来了！”

二十三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上已经连个鬼也没有了。可是墙上已写好了大白字：“彻底抵抗！”“救国便是救自己！”“打倒吞并夫司基！”……我的头晕得象个转欢了的黄牛！

在这活的死城里，我觉得空气非常的稀少，虽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外国打进来了！”还在我的耳中响着，好似报死的哀钟。为什么呢？不晓得。大蝎显然是吓昏了，不然他为什么不对我详细的说呢。可是，吓昏了还没忘记了应酬，还没忘记了召妓女，这便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至于那一群政客，外国打进来，而能高兴的玩妓女，对国事一字不提，更使我没法明白猫人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着的了。

我只好去找小蝎，他是唯一的明白人，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悲观的态度！可是，我能还怨他悲观吗，在看见这些政客以后？

太阳已落了，一片极美的明霞在余光里染红了半天。下面一线薄雾，映出地上的惨寂，更显出天上的光荣。微风吹着我的胸与背，连声犬吠也听不到，原始的世界大概也比这里热闹一些吧，虽然这是座大城！我的眼泪整串的往下流了。到了小蝎的住处。进到我的屋中，在黑影中坐着一个人，虽然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是我看得出他不是小蝎，他的身量比小蝎高着许多。

“谁？”他高声的问了声。由他的声音我断定了，他不是个平常的猫人，平常的猫人就没有敢这样理直气壮的发问的。“我是地球上来的那个人。”我回答。

“噢，地球先生，坐下！”他的口气有点命令式的，可是爽直使人不至于难堪。

“你是谁？”我也不客气的问，坐在他的旁边。因为离他很近，我可以看出他不但身量高，而且是很宽。脸上的毛特别的长，似乎把耳鼻口等都遮住，只在这团毛中露着两个极亮的眼睛，象鸟巢里的两个发亮的卵。

“我是大鹰，”他说：“人们叫我大鹰，并不是我的真名字。大鹰？因为人们怕我，所以送给我这个名号。好人，在我们的国内，是可怕的，可恶的，因此——大鹰！”

我看了看天上，黑上来了，只有一片红云，象朵孤独的大花，恰好在大鹰的头上。我呆了，想不起问什么好，只看着那朵孤云，心中想着刚才那片光荣的晚霞。

“白天我不敢出来，所以我晚上来找小蝎。”他自动的说。“为什么白天不？”我似乎只听见那前半句，就这么重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除了小蝎，不是我的敌人，我为什么白天出来找不自在呢？我并不住在城里，我住在山上，昨天走了一夜，今天藏了一天，现在才到了城里。你有吃食没有？

已经饿了一整天。“

“我只有迷叶。”

“不，饿死也好，迷叶是不能动的！”他说。

有骨气的猫人，这是在我经验中的第一位。我喊迷，想叫她设法。迷在家呢，但是不肯过来。

“不必了，她们女人也全怕我。饿一两天不算什么，死已在目前，还怕饿？”

“外国打进来了？”我想起这句话。

“是的，所以我来找小蝎。”他的眼更亮了。

“小蝎太悲观，太浪漫。”我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的好友，可是爽直可以掩过我的罪过。

“因他聪明，所以悲观。第二样，太什么？不懂你的意思。不论怎么着吧，设若我要找个与我一同死去的，我只能找他。悲观人是怕活着，不怕去死。我们的人民全很快乐的活着，饿成两张皮也还快乐，因为他们天生*吹牟换岜郏蛘咚堤焐吹拿挥心*子。只有小蝎会悲观，所以他是第二个好人，假如我是第一个。”

“你也悲观？”我虽然以为他太骄傲，可是我不敢怀疑他的智慧。

“我？不！因为不悲观，所以大家怕我恨我；假如能和小蝎学，我还不至被赶入山里去。小蝎与我的差别只在这一点上。他厌恶这些没脑子没人格的人，可是不敢十分得罪他们。我不厌恶他们，而想把他们的脑子打明白过来，叫他们知道他们还不大象人，所以得罪了他们。真遇到大危险了，小蝎是与我一样不怕死的。”

“你先前也是作政治的？”我问。

“是。先从我个人的行为说起：我反对吃迷叶，反对玩妓女，反对多娶老婆。我也劝人不吃迷叶，不玩妓女，不多娶老婆。这样，新人旧人全叫我得罪尽了。你要知道，地球先生，凡是一个愿自己多受些苦，或求些学问的，在我们的人民看，便是假冒为善。我自己走路，不叫七个人抬着我走，好，他们决不看你的甘心受苦，更不要说和你学一学，他们会很巧妙的给你加上‘假冒为善”！作政客的口口声声是经济这个，政治那个；作学生的是口口声声这个主义，那个夫司基；及至你一考问他们，他们全白瞪眼；及至你自己真用心去研究，得，假冒为善。平民呢，你要给他一个国魂，他笑一笑；你要说，少吃迷叶，他瞪你一眼，说你假冒为善。上自皇上，下至平民，都承认作坏事是人生大道，作好事与受苦是假冒为善，所以人人想杀了我，以除去他们所谓的假冒为善。在政治上，我以为无论哪个政治主张，必须由经济问题入手，无论哪种政治改革，必须具有改革的真诚。

可是我们的政治家就没有一个懂得经济问题的，就没有一个真诚的，他们始终以政治为一种把戏，你耍我一下，我挤你一下。于是人人谈政治，而始终没有政治，人人谈经济，而农工已完全破产。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一个人，象我自己，打算以知识及人格为作政治的基础——假冒为善！不加我以假冒为善的罪状，他们便须承认他们自己不对，承认自己不对是建设的批评，没人懂。在许多年前，政治的颓败是经济制度不良的结果；现在，已无经济问题可言，打算恢复猫国的尊荣，应以人格为主；可是，人格一旦失去，想再恢复，比使死人复活的希望一样的微小。在最近的几十年中，我们的政治变动太多了，变动一次，人格的价值低落一次，坏的必得胜，所以现在都希望得最后的胜利，那就是说，看谁最坏。我来谈人格，这个字刚一出口便招人唾我一脸吐沫。主义在外国全是好的，到了我们手里全变成坏的，无知与无人格使天粮变成迷叶！可是，我还是不悲观，我的良心比我，比太阳，比一切，都大！我不自杀，我不怕反对，遇上有我能尽力的地方，我还是干一下。明知无益，可是我的良心，刚才说过，比我的生命大得多。“

大鹰不言语了，我只听着他的粗声喘气。我不是英雄崇拜者，可是我不能不钦佩他；他是个被万人唾骂的，这样的人不是立在浮浅的崇拜心理上的英雄，而是个替一切猫人雪耻的牺牲者，他是个教主。

小蝎回来了。他向来没这么晚回来过，这一定是有特别的事故。

“我来了！”大鹰立起来，扑过小蝎去。

“来得好！”小蝎抱住大鹰。二人痛哭起来。

我知道事情是极严重了，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但是，”小蝎说，他似乎知道大鹰已经明白一切，所以从半中腰里说起：“你来并没有多少用处。”

“我知道，不但没用，反有碍于你的工作，但是我不能不来；死的机会到了。”大鹰说。两个人都坐下了。“你怎么死？”小蝎问。

“死在战场的虚荣，我只好让给你。我愿不光荣的死，可是死得并非全无作用。你已有了多少人？”

“不多。父亲的兵，没打全退下来了。别人的兵也预备退，只有大蝇的人或者可以听我调遣；可是，他们如果听到你在这里，这‘或者’便无望了。”

“我知道，”大鹰极镇静的说：“你能不能把你父亲的兵拿过来？”

“没有多少希望。”

“假如你杀一两个军官，示威一下呢？”

“我父亲的军权并没交给我。”

“假如你造些谣，说：我有许多兵，而不受你的调遣——”

“那可以，虽然你没有一个兵，可是我说你有十万人，也有人相信。还怎样？”

“杀了我，把我的头悬在街上，给不受你调遣的兵将下个警告，怎样？”

“方法不错，只是我还得造谣，说我父亲已经把军权让给我。”

“也只好造谣，敌人已经快到了，能多得一个兵便多得一个。好吧，朋友，我去自 尽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杀我。”大鹰抱住了小蝎，可是谁也没哭。

“等等！”我的声音已经岔了。“等等！你们二位这样作，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大鹰还是非常镇静：“一点好处也没有。敌人的兵多，器械好，出我们全国的力量也未必战胜。可是，万一我们俩的工作有些影响呢，也许就是猫国的一大转机。敌人是已经料到，我们决不敢，也不肯，抵抗；我们俩，假如没有别的好处，至少给敌人这种轻视我们一些惩戒。假如没人响应我们呢，那就很简单了：猫国该亡，我们俩该死，无所谓牺牲，无所谓光荣，活着没作亡国的事，死了免作亡国奴，良心是大于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见，地球先生。”“大鹰，”小蝎叫住他，“四十片迷叶可以死得舒服些。”“也好，”大鹰笑了：“活着为不吃迷叶，被人指为假冒为善；死时为吃迷叶，好为人们证实我是假冒为善，生命是多么曲折的东西！好吧，叫迷拿迷叶来。我也不用到外边去了，你们看着我断气吧。死时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觉得多些人味。”迷把迷叶拿来，转身就走了。

大鹰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愿再说什么。

“你的儿子呢？”小蝎问，问完似乎又后悔了，“噢，我不应当问这个！”

“没关系，”大鹰低声的说：“国家将亡，还顾得儿子！”他继续的吃，渐渐的嚼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过去。“我要睡了，”他极慢的说。说完倒在地上。

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还很温软。他极低微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的末一句话。虽然一直到夜半他还未曾断气，可是没再发一语。

二十四

大鹰的死——我不愿用“牺牲”，因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对他所希望的作用是否实现，和，假如实现，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头确是悬挂起来，“看头去”成为猫城中一时最流行的三个字。我没肯看那人头，可是细心的看了看参观人头的大众。小蝎已不易见到，他忙得连迷也不顾得招呼了，我只好到街上去看看。城中依然很热闹，不，我应当说更热闹：有大鹰的头可以看，这总比大家争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在我到了悬人头之处以前，听说，已经挤死了三位老人两个女子。猫人的为满足视官而牺牲是很可佩服的。看的人们并不批评与讨论，除了拥挤与互骂似乎别无作用。没有人问：这是谁？为什么死？没有。我只听见些，脸上的毛很长。眼睛闭上了。只有头，没身子，可惜！

设若大鹰的死只惹起这么几句评断，他无论怎说是死对了；和这么群人一同活着有什么味儿呢。

离开这群人，我向皇宫走去，那里一定有些值得看的，我想。路上真难走。音乐继续不断的吹打，过了一队又一队，人们似乎看不过来了，又顾着细看人头，又舍不得音乐队，大家东撞撞西跑跑，似乎很不满意只长着两个眼睛。由他们的喊叫，我听出来，这些乐队都是结婚的迎娶前导。人太多，我只能听见吹打，看不见新娘子是坐轿，还是被七个人抬着。我也无意去看，我倒是要问问，为什么大难当头反这么急于结婚呢？没地方去问；猫人是不和外国人讲话的。回去找迷。她正在屋里哭呢，见了我似乎更委屈了，哭得已说不出话。我劝了她半天，她才住声，说：“他走了，打战去了，怎么好！”

“他还回来呢，”我虽然是扯谎，可是也真希望小蝎回来，“我还要跟他一同去呢。

他一定回来，我好和他一同走。“”真的？“她带着泪笑了。

“真的。你跟我出去吧，省得一个人在这儿哭。”“我没哭，”迷擦了擦眼，扑上点白粉，和我一同出来。“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结婚的呢？”我问。

假如能安慰一个女子，使她暂时不哭，是件功绩，我只好以此原谅我的自私；我几乎全没为迷设想——小蝎战死不是似乎已无疑了么——只顾满足我的好奇心。到如今我还觉得对不起她。

“每次有乱事，大家便赶快结婚，省得女的被兵丁给毁坏了。”迷说。

“可是何必还这样热闹的办呢？”我心中是专想着战争与灭亡。

“要结婚就得热闹，乱事是几天就完的，婚事是终身的。”到底还是猫人对生命的解释比我高明。她继续着说：“咱们看戏去吧。”她信了我的谎话以后便忘了一切悲苦：“今天外务部部长娶儿媳妇，在街上唱戏。你还没看过戏？”

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是比看戏更有意义。虽然这么想，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近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

外务部长的家外站满了兵。戏已开台，可是平民们不得上前；往前一挤，头上便啪的一声挨一大棍。猫兵确是会打——打自家的人。迷是可以挤进去的，兵们自然也不敢打我，可是我不愿进前去看，因为唱和吹打的声音在远处就觉着难听，离近了还不定怎样刺耳呢。

听了半天，只听到乱喊乱响，不客气的说，我对猫戏不能欣赏。

“你们没有比这再安美雅趣一点的戏吗？”我问迷。“我记得小时候*夤罚*比这个雅趣。可是后来因为没人懂那种戏，就没人演唱了。外务部长他自己就是提倡外国戏的，可是后来听一个人——一个外国人——说，我们的戏顶有价值，于是他就又提倡旧戏了。”

“将来再有个人——一个外国人——告诉他，还是外国戏有价值呢？”

“那也不见得他再提倡外国戏。外国戏确是好，可是深奥。他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所以一听人说，我们的戏好，他便立刻回过头来。他根本不明白戏剧，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那么，提倡旧戏是又容易，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一举两得，为什么不这样干呢。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新的一露头就完事，旧的因而更发达；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我们也就不多费那份精神。”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我猜，这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这么说，可是随说随往前挤。我自然不便再钉问她。又看了会儿，我实在受不住了。

“咱们走吧？”我说。

迷似乎不愿走，可是并没坚执，大概因为说了那片话，不走有些不好意思。

我要到皇宫那边看看，迷也没反对。

皇宫是猫城里最大的建筑，可不是最美的。今天宫前特别的难看：墙外是兵，墙上是兵，没有一处没有兵。这还不算，墙上堆满了烂泥，墙下的沟渠填满了臭水。我不明白这烂泥臭水有什么作用，问迷。

“外国人爱干净，”迷说，“所以每逢听到外国人要打我们来，皇宫外便堆上泥，放上臭水；这样，即使敌人到了这里，也不能立刻进去，因为他们怕脏。”

我连笑都笑不上来了！

墙头上露出几个人头来。待了好大半天，他们爬上来，全骑在墙上了。迷似乎很兴奋：“上谕！上谕！”“哪儿呢？”我问。

“等着！”

等了多大工夫，腿知道；我站不住了。

又等了许久，墙上的人系下一块石头来，上面写着白字。迷的眼力好，一边看一边“哟”。

“到底什么事？”我有些着急。

“迁都！迁都！皇上搬家！坏了，坏了！他不在这里，我可怎办呢！”迷是真急了。

本来，小蝎不在此地，叫她怎办呢！

我正要安慰她，墙上又下来一块石板。“快看！迷！”“军民人等不准随意迁移， 只有皇上和官员搬家。”她念给我听。

我很佩服这位皇上，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可是迷反倒喜欢了：

“还好，大家都不走，我就不害怕了！”

我心里说，大家怎能不走呢，官们走了，大家在此地哪里得迷叶吃呢。正这么想，墙上又下来一块上谕。迷又读给我听：

“从今以后，不许再称皇上为‘万哄之主’。大难临头，全国人民应一心一德，应称皇上为‘一哄之主’。”迷加了一句：“不哄敢情就好了！”然后往下念：“凡我军民应一致抵抗，不得因私误国！”我加上了一句：“那么，皇上为什么先逃跑呢？”我们又等了半天，墙上的人爬下去，大概是没有上谕了。迷要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机关，就是进不去，也许能在外边看见一些命令。我与她分手，她往东，我往西。东边还是那么热闹，娶亲的唱戏的音乐远射着刺耳的噪杂。西边很清静，虽然下了极重要的谕旨，可是没有多少人来看，好象看结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我特 别注意外务部。可是衙门外没有一个人。等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出来。是的，部长家里办喜事，当然没人来办公；特别是在这外交吃紧的时节。不过，猫人有没有外交，还是个问题，虽然有这么个外务部。没人，我要不客气了，进去看看。里面真没有人。屋子也并没关着。我可以自由参观了。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堆着一些大石板，石板上都刻着“抗议”。我明白了：所谓外交者一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便送去一块“抗议”，外交官便是抗议专家。我想找到些外国给猫人的公文；找不到。大概对猫人的“抗议”，人家是永远置之不理的。也别说，这样的外交确是简单省事。

不用再看别的衙门了，外务部既是这么简单，别的衙门里还许连块象“抗议”的石头也没有呢。

出来还往西走，衙门真多：妓女部，迷叶所，留洋部，抵制外货局，肉菜厅，孤儿公卖局……这不过是几个我以为特别有趣的名字，我看不懂的还多着呢。除了闲着便是作官，当然得多设一些衙门；我以为多，恐怕猫人还以为不够呢。

一直往西走。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头。想到外国城去看看，不，还是回去看看小蝎回来没有。我改由街的那一边往回走。没遇上多少学生，大概都看人头与听戏去了。可是，走了半天，遇见一群学生，都在地上跪着，面前摆着一大块石头，上边写着几个白字：“马祖大仙之神位”。我知道，过去一问，他们准跑得一干二净；我轻轻的溜到后边，也下跪，听他们讲些什么。

最前面的立起来一个，站在石头前面向大家喊：“马祖主义万岁！大家夫司基万岁！

扑罗普落扑拉扑万岁！“大家也随着喊。喊过之后，那个人开始对大家说话，大家都坐在地上。他说：”我们要打倒大神，专信马祖大仙！我们要打倒家长，打倒教员，恢复我们的自由！我们要打倒皇上，实行大家夫司基！我们欢迎侵伐我们的外国人，他们是扑罗普落扑拉扑！我们现在就去捉皇上，把他献给我们的外国同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马上就要走。捉到了皇上，然后把家长教员杀尽，杀尽！杀尽他们，迷叶全是我们的，女子都是我们的，人民也都是我们的，作我们的奴隶！大家夫司基是我们的，马祖大仙说过：扑罗普落扑拉扑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层下层花拉拉！我们现在就到皇宫去！“

大家并没动。“我们现在就走！”大家还是不动。“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杀爸爸？”有一位建议：“皇宫的兵太多，不要吃眼前亏！”

大家开始要往起站。

“坐下！那么，先回家杀爸爸？”

大家彼此问答起来。

“杀了爸爸，谁给迷叶吃？”有一位这样问。

“正是因为把迷叶都拿到手才杀爸爸！”有一位回答。“现在我们的主张已不一致，可以分头去作：杀皇上派的去杀皇上，杀爸爸派的去杀爸爸。”又是一个建议。“但是 马祖大仙只说过杀皇上的观识大加油，没有说过杀爸爸——”

“反革命！”

“杀了那错解马祖大仙的神言的！”

我以为这是快打起来了。待了半天，谁也没动手，可是乱得不可开交。慢慢的一群分为若干小群，全向马祖大仙的神位立着嚷。又待了半天，一个人一组了，依旧向着石头嚷。嚷来嚷去，大家嚷得没力气了，努着最后的力量向石头喊了声：“马祖大仙万岁！”

各自散去。

什么把戏呢？

二十五

对猫人我不愿再下什么批评；批评一块石头不能使它成为美妙的雕刻。凡是能原谅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谅；无可原谅的地方只好归罪于他们国的风水不大好。

我去等小蝎，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线上去看看。对火星上各国彼此间的关系，我差不多完全不晓得。问迷，她只知道外国的粉比猫人造得更细更白，此外，一问一个摇头。摇头之后便反攻：“他怎还不回来呢？！”我不能回答这个，可是我愿为全世界的妇女祷告：世界上永不再发生战争！

等了一天，他还没回来。迷更慌了。猫城的作官的全走净了，白天街上也不那么热闹了，虽然还有不少参观大鹰的人头的。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事；没人晓得国事，虽然“国”字在这里用得特别的起劲：迷叶是国食，大鹰是国贼，沟里的臭泥是国泥……有心到外国城去探问，又怕小蝎在这个当儿回来。迷是死跟着我，口口声声：“咱们也跑吧？

人家都跑了！花也跑了！“我只有摇头，说道不出来什么。

又过了一天，他回来了。他脸上永远带着的那点无聊而快活的神气完全不见了。迷喜欢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带着眼泪盯着他的脸。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问：“怎样了？”“没希望！”他叹了口气。

迷看我一眼，看他一眼，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说而不敢说的话挤出来：“你还走不走？”

小蝎没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敢再问了，假如小蝎说谎呢，我何必因追问而把实话套出来，使迷伤心呢！自然迷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小蝎是否骗她。

休息了半天，他说去看他的父亲。迷一声不出，可是似乎下了决心跟着他。小蝎有些转磨；他的谎已露出一大半来了。我要帮助他骗迷，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缩回来。小蝎还在屋里转，迷真闷不住了：“你上哪里我上哪里！”随着流下泪来。小蝎低着头，似乎想了半天：“也好吧！”我该说话了：“我也去！”

当然不是去看大蝎。

我们往西走，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往东的，连军队也往东走。

“为什么敌人在西边而军队往东呢？”我不由的问出来。

“因为东边平安！”小蝎咬牙的声音比话响得多。

我们遇见了许多学者，新旧派分团往东走，脸上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气。有几位过来招呼小蝎：“我们到东边去见皇帝！开御前学者会议！救国是大家的事，主意可是得由学者出，学者！前线上到底有多少兵？敌人是不是要占领猫城？假如他们有意攻猫城，我们当然劝告皇帝再往东迁移，当然的！光荣的皇上，不忘记了学者！光荣的学者，要尽忠于皇帝！”小蝎一声没出。学者被皇上召见的光荣充满，毫不觉得小蝎的不语是失礼的。这群学者过去，小蝎被另一群给围上；这一群人的脸上好象都是刚死了父亲，神气一百二十分的难看：“帮帮我们！大人！为什么皇上召集学者会议而没有我们？我们的学问可比那群东西的低？我们的名望可比那群东西的小？我们是必须去的，不然，还有谁再称我们为学者？大人，求你托托人情，把我们也加入学者会议！”小蝎还是一语没发。学者们急了：“大人要是不管，可别怪我们批评政府，叫大家脸上无光！”小蝎拉着迷就走，学者都放声哭起来。

又来了军队，兵丁的脖子上全拴着一圈红绳。我一向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又不好意思问小蝎，我知道他已经快被那群学者气死了。小蝎看出我的心意来，他忽然疯了似的狂笑：“你不晓得这样的是什么军队？这就是国家夫司基军。别国有过这样的组织，脖子上都带红绳作标帜。国家夫司基军，在别国，是极端的爱国，有国家没个人。一个褊狭而热烈的夫司基。我们的红绳军，你现在看见了，也往平安地方调动呢，大概因为太爱国了，所以没法不先谋自己的安全，以免爱国军的解体。被敌人杀了还怎能再爱国呢？你得想到这一层！”小蝎又狂笑起来，我有点怕他真是疯了。我不敢再说什么，只一边走一边看那红绳军。在军队的中心有个坐在十几个兵士头上的人，他项上的红绳特别的粗。小蝎看了他一眼，低声向我说：“他就是红绳军的首领！他想把政府一切的权柄全拿在他一人手里，因为别国有因这么办而强胜起来的。现在他还没得到一切政权，可是他比一切人全厉害——我所谓的厉害便是狡猾。我知道他这是去收拾皇上，实行独揽大权的计划，我知道！”

“也许那么着猫国可以有点希望？”我问。

“狡猾是可以得政权，不见得就能强国，因为他以他的志愿为中心，国家两个字并不在他的心里。真正爱国的是向敌人洒血的。”

我看出来：敌人来到是猫人内战的引火线。我被红绳军的红绳弄花了眼，看见一片红而不光荣的血海，这些军人在里边泅泳着。

我们已离开了猫城。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个不能再见这个城的念头。又走了不远，遇见一群猫人，对于我这又是很新奇的：他们的身量都很高，样子特别的傻，每人手里都拿着根草。迷，半天没说一句话，忽然出了声：“好啦，西方的大仙来了！”

“什么？”小蝎，对迷向来没动过气的，居然是声色俱厉了！迷赶紧的改嘴：

“我并不信大仙！”

我知道因我的发问可以减少他向迷使气：“什么大仙？”小蝎半天也没回答我，可是忽然问了我一句：“你看，猫人的最大缺点在哪里？”

这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一时回答不出。

小蝎自己说了：“糊涂！”我知道他不是说我糊涂。又待了半天，小蝎说：“你看，朋友，糊涂是我们的要命伤。在猫人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因此他们在平日以摹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其实是不懂装懂。及至大难在前，他们便把一切新名词撇开，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拿出来，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一着急便显露了原形，正如小孩急了便喊妈一样。我们的大家夫司基的信徒一着急便喊马祖大仙，而马祖大仙根本的是个最不迷信的人。我们的革命家一着急便搬运西方大仙，而西方大仙是世上最没仙气最糊涂的只会拿草棍的人。问题是没有人懂的，等到问题非立待解决不可了，大家只好求仙。这是我们必亡的所以然，大家糊涂！经济，政治，教育，军事等等不良足以亡国，但是大家糊涂足以亡种，因为世界上没有人以人对待糊涂象畜类的人的。这次，你看着，我们的失败是无疑的了；失败之后，你看着，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因为他们根本不拿人对待我们，他们杀我们正如屠宰畜类，而且决不至于引起别国的反感，人们看杀畜类是不十分动心的；人是残酷的，对他所不崇敬的——他不崇敬糊涂人——是毫不客气的去杀戮的。你看着吧！”

我真想回去看看西方大仙到底去作些什么，可是又舍不得小蝎与迷。

在一个小村里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所谓小村便是只有几处塌倒的房屋，并没有一个人。

“在我的小时候，”小蝎似乎想起些过去的甜蜜，“这里是很大的一个村子。这才几年的工夫，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灭亡是极容易的事！”他似乎是对他自己说呢，我也没细问他这小村所以灭亡的原因，以免惹他伤心。我可以想象到：革命，革命，每次革命要战争，而后谁得胜谁没办法，因为只顾革命而没有建设的知识与热诚，于是革命一次增多一些军队，增多一些害民的官吏；在这种情形之下，人民工作也是饿着，不工作也是饿着，于是便逃到大城里去，或是加入只为得几片迷叶的军队，这一村的人便这样死走逃亡净尽。革命而没有真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呢！什么也救不了猫国，除非他们知道了糊涂是他们咽喉上的绳子。

我正在这么乱想，迷忽然跳起来了，“看那边！”西边的灰沙飞起多高，象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小蝎的唇颤动着，说了声：“败下来了！”

二十六

“你们藏起去！”小蝎虽然很镇静，可是显出极关切的样子，他的眼*蚶疵挥姓饷*亮过。“我们的兵上阵虽不勇，可是败下来便疯了。快藏起去！”他面向着西，可是还对我说：“朋友，我把迷托付给你了！”他的脸还朝着西，可是背过一只手来，似乎在万忙之中还要摸一摸迷。

迷拉住他的手，浑身哆嗦着说：“咱们死在一处！”

我是完全莫名其妙。带着迷藏起去好呢，还是与他们两个同生死呢？死，我是不怕的！我要考虑的是哪个办法更好一些。我知道：设若有几百名兵和我拚命，我那把手枪是无用的。我顾不得再想，一手拉住一个就往村后的一间破房里跑。不知道我是怎样想起来的，我的计划——不，不是计划，因为我已顾不得细想；是直觉的一个闪光，我心里那么一闪，看出这么条路来：我们三个都藏起去，等到大队过去，我可以冒险去捉住一个散落的兵，便能探问出前线的情形，而后再作计较。不幸而被大队——比如说他们也许在此地休息一会儿——给看见，我只好尽那把手枪所能为的抵挡一阵，其余便都交给天了。

但是小蝎不干。他似乎有许多不干的理由，可是顾不得说；我是莫名其妙。他不跑，自然迷也不会听我的。我又不知道怎样好了。西边的尘土越滚越近；猫人的腿与眼的厉害我是知道的；被他们看见，再躲就太晚了。

“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不许你那么办！”我急切的说，还拉着他们俩。

“全完了！你不必陪上一条命；你连迷也不用管了，随她的便吧！”小蝎也极坚决。

讲力气，他不是我的对手；我搂住了他的腰，半抱半推的硬行强迫；他没挣扎，他不是撒泼打滚的人。迷自然紧跟着我。这样，还是我得了胜，在村后的一间破屋藏起来。我用几块破砖在墙上堆起一个小屏，顺着砖的孔隙往外看。小蝎坐在墙根下，迷坐在一旁，拉着他的手。

不久，大队过来了。就好象一阵怪风裹着灰沙与败叶，整团的前进。嘈杂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忽然的声音小了一些，好象波涛猛然低降，我闭着气等那波浪再猛孤丁的涌起。人数稀少的时候，能看见兵们的全体，一个个手中连木棍也没有，眼睛只盯着脚尖，惊了魂似的向前跑。现象的新异使我胆寒。一个军队，没有马鸣，没有旗帜，没有刀枪，没有行列，只在一片热沙上奔跑着无数的裸体猫人，个个似因惊惧而近乎发狂，拚命的急奔，好似吓狂了的一群，一地，一世界野人。向来没看见过这个！设若他们是整着队走，我决不会害怕。

好大半天，兵们渐渐稀少了。我开始思想了：兵们打了败仗，小蝎干什么一定要去见他们呢？这是他父亲的兵，因打败而和他算账？这在情理之中。但是小蝎为何不躲避他们而反要迎上去呢？想不出道理来。因迷惑而大了胆，我要冒险去拿个猫兵来。除了些破屋子，没有一棵树或一个障碍物；我只要跳出去，便得被人看见！又等了半天，兵们更稀少了，可是个个跑得分外的快；大概是落在后面特别的害怕而想立刻赶上前面的人们。去追他们是无益的，我得想好主意。好吧，试试我的枪法如何。我知道设若我若打中一个，别人决不去管他。前面的人听见枪响也决不会再翻回头来。可是怎能那么巧就打中一个人正好不轻不重而被我生擒了来呢？再说，打中了他，虽然没打到致命的地方，而还要审问他，枪弹在肉里而还被审，我没当过军官，没有这分残忍劲儿。这个计策不高明。

兵们越来越少了。我怕起来：也许再待一会儿便一个也剩不下了。我决定出去活捉一个来。反正人数已经不多，就是被几个猫兵围困住，到底我不会完全失败。不能再耽延了，我掏出手枪，跑出去。事情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容易，可也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困难。假如猫兵们看见了我就飞跑，管保追一天我也连个影也捉不到。可是居然有一个兵，忽然的看见我，就好象小蛙见了水蛇，一动也不动的呆软在那儿了。其余的便容易了，我把他当猪似的扛了回来。他没有喊一声，也没挣扎一下；或者跑得已经过累，再加上惊吓，他已经是半死了。

把他放在破屋里，他半天也没睁眼。好容易他睁开眼，一看见小蝎，他好象身上最娇嫩的地方挨了一刺刀似的，意思是要立起来扑过小蝎去。我握住他的胳臂。他的眼睛似是发着火，有我在一旁，他可是敢怒而不敢言。

小蝎好象对这个兵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他只是拉着迷的手坐着发呆。我知道，我设若温和的审问那个兵，他也许不回答；我非恐吓他不可。恐吓得到了相当的程度，我问他怎样败下来的。

他似乎已忘了一切，呆了好大半天他好象想起一点来：“都是他！”指着小蝎。

小蝎笑了笑。

“说！”我命令着。

“都是他！”兵又重了一句。我知道猫人的好*拢棠妥诺人雅确乓环拧*

“我们都不愿打仗，偏偏他骗着我们去打。敌人给我们国魂，他，他不许我们要！可是他能，只能，管着我们；那红绳军，这个军，那个军，也*撬魅サ模芙恿*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我们是他爸爸的兵，他反倒不照应我们，给我们放在死地！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好的死！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他，他不干！人家那平安退却的，既没受伤，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我们，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叫我们怎么活着？！”他似乎是说高兴了，我和小蝎一声也不出，听着他说；小蝎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听着，我呢，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

“我们的地，房子，家庭，”兵继续的说：“全叫你们弄了去；你们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越来官越多，越来民越穷。抢我们，骗我们，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就是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才分给我们一点点。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来抢你们的财产，你叫我们去死，你个瞎眼的，谁能为你们去卖命！我们不会作工，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使我们自幼就只会当兵；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他喘了一口气。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自己去办理一切呢？”

兵的眼珠转开了，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其实他是思索呢。呆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自然我是一时忘了猫国革命的次数。

“不用说那个，没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们丢点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就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大家都是乐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还不够种十几棵迷树的；我们种地是饿着，不种也是饿着，他们没办法；他们，尤其是年青的，只管出办法，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我们不再信他们的话，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们了，我们非杀不可了，见一个杀一个！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杀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他们的迷叶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我们吃，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那只好你死我活了。”

“现在你们跑回来，专为杀他？”我指着小蝎问。“专为杀他！他叫我们去打仗，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

“杀了他又怎样呢？”我问。

他不言语了。

小蝎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猫人，而被大家恨成这样；我自然不便，也没工夫，给那个兵说明小蝎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他是误以小蝎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可是又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而只想杀了小蝎出口气。这使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带着这个伤的，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

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这倒是个问题。把他放了，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蝎；叫他和我们在一块，他又不是个好伴侣。还有，我们该上哪里去呢？

天已不早了，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小蝎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他只求速死，不必和他商议什么。迷自然是全没主张。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蝎的死，明知这并无益于他，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上哪里去呢？回猫城是危险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罗网，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

但是小蝎摇头。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丢那个脸。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随他去吧！”

也只好是随他去吧。我把那个兵放了。

天渐渐黑上来；异常的，可怕的，静寂！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准知道远处有许多溃兵，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这个静寂好象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越静心中越紧张。自然猫国灭亡，我可以到别国去，但是为我的好友，小蝎，设想，我的心似乎要碎了！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对于迷，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人”与一个“国民”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这个自然与我无关，但是我必须为小蝎与迷设想，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而分担一些他们的苦痛；安慰他们是没用的，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它是事实，是铁样的历史，怎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我不是读着一本书，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我的两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他们是诅咒着，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去一切；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

天还是那么黑，星还是那么明，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我知道他们是醒着，他们也知道我没睡，但是谁也不能说话，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捏住，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了的自由歌唱。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历史上一个污点。

二十七

大概是快天亮了，我矇卑的睡去。

噹噹！两响！我听见已经是太晚了。我睁开眼——两片血迹，两个好朋友的身子倒地上，离我只有二尺多远。我的，我的手枪在小蝎的身旁！

要形容我当时的感情是不可能的。我忘了一切，我不知道心里哪儿发痛。我只觉得两个活泼泼的青年瞪着四个死定的眼看着我呢。活泼泼的？是的，我一时脑子里不能转弯了，想不到他们会停止了呼吸的。他们看着我，但是并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们象捉住一些什么肯定的意义，而只要求我去猜。我看着他们，我的眼酸了，他们的还是那样的注视。

他们把个最难猜透的谜交给我，而我忘了一切。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挽回生命；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到人生的脆弱与无能。我始终没有落泪；除了他们是躺着，我是立着，我完全和他们一样的呆死。无心的，我蹲下，摸了摸他们，还温暖，只是没有了友谊的回应；他们的一切只有我所知道的那点还存在着，其余的，他们自己已经忘了。死或者是件静美的事。迷是更可怜的。一个美好的女子岂是为亡国预备的呢。我的心要碎了。民族的罪恶惩罚到他们的姊妹妻母；就算我是上帝，我也得后悔为这不争气的民族造了女子！

我明白小蝎，所以我更可怜迷；她似乎无论怎样也不应当死；小蝎有必死的理由。可是，与国家同死或者不需要什么辩论？民族与国家，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种管辖生命的力量。这个力量的消失便是死亡，那不肯死的只好把身体变作木石，把灵魂交与地狱。我更爱迷与小蝎了。我恨不能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纯洁的，他们的灵魂还是自己的。

我恨不能唤起他们，带他们到地球上来享受生命一切应有的享受。幻想是无益的；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我无论怎样幻想，他们只是呆呆的不动；他们似乎已忘了我是个好朋友。

不管我心中怎样疼痛，他们一点也不欣赏，生死之间似隔着几重天。生是一切，死是一切，生死中间隔着个无限大的不可知。我似乎能替花鸟解释一些什么，我不能使他们再出一声。死的缄默是绝对的真实：我不知怎样好了，可是他们决定不再动了。我觉不到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那么呆呆的守着他们，一直到太阳出来。他们的形体越来越看得清楚，我越觉得没有主张。光射在迷的脸上，还是那么美好，可爱，只是默默不语。小蝎的头窝在墙角，脸上还不时的带出那种无聊的神气，好象死还没医治了他的悲观，迷的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没有了。

我不能再守着他们。这是我心中忽然觉出来的。设若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疯。离开他们？这么一想，我那始终没落的眼泪雨似的落下来。茫茫大地，我到哪里去？舍了两个好朋友，独自去游浪，这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难堪得多多了。异地的孤寂是难以担当的，况且是由于死别，他们的死将永远追随着我。我哭了不知好久，我双手拉住他们，几乎是喊着：迷，小蝎，再见了！

顾不得埋掩他们，我似乎只要再耽误一秒钟，便永不能起身了。咬一咬牙，拾起我的手枪，跳出破墙。走开几步，我回头看了看；决定不再回去，叫他们的尸身腐烂在那里，我不能再回去！我骂我自己，不祥的人，由地球上同来的朋友死在这里，现在又眼看着他们俩这样，我应当永不再交朋友！往哪里走？回猫城，当然的。那是我的家。

路上一个人不见，死笼罩住一切。天空是灰的，灰黄的路上卧着几个死兵，白尾鹰们正在啄食，上下飞舞，尖苦的叫着。我走得飞快，可是眼中时常看见迷的笑，耳中似乎听到小蝎惯说的字句，他们是追随着我呢。快到了猫城，我的心跳得紧；是希冀，是恐怖，我说不清。到了，没有一个人。街上卧着，东一个，西一个，许多妇女。兵们由此经过，我猜得出其中的道理。“花也跑了！”我似乎又听见迷在我耳旁说。是的，花要是不走，也必定被兵们害死。我顾不得细看，一直往前跑，到了大鹰的头悬挂所在，他还在那里守着这空城，头上的肉已被鹰鸟啄尽。他是这死寂猫城的灵魂。跑到小蝎的住处，什么也没有了，连墙都推倒了两处。兵们没有把小蝎的任何东西留下，我真愿意得着一点，无论是什么，作个纪念物。我只好走吧，这个地方的一砖一石都能引下我的泪。

我往东去，我知道人们都在那边。回头看了看，灰空中立着个死城！

向大蝎的迷林走去，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路上那个小村已经没人了，我知道兵们一定已由此经过了。到了迷林，没有人。我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还得走，静寂逼迫着我动作。向前走到我常洗澡的沙滩那里，从雾气中我看见些行人往西来。我猜想，这或者是大局已有转机，所以人们又要回猫城去。一会儿比一会儿人多了，有许多贵人还带着不少的兵。我坐在河岸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人越来越多，带兵的人们似乎都争着往前跑，象急于去得到一些利益似的。一来二去，因为争路，兵们开始打起来，而且贵人们亲自指挥着。我莫名其妙。猫人的战争是不易见胜负的，大家只用木棍相击，轻易不致打倒一个；打的工夫还不如转的工夫多，你躲我，我躲你，非赶到有人失神，木棍是没有碰到身上的机会。工夫大了，大家还是乱转，而且是越转相距越远。有一队，一边打，一边往前转，大概是指挥人要乘着大家乱打的当儿，把他的兵转到前面去，好继续往西走。这一队离河岸较近，我认出来，为首的是大蝎。他到底是有些策略。又待了 一会儿，他的兵们全转在前面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一摆脱清便向前急进。

我的机会到了。似乎是飞呢，我赶上了大蝎。

他似乎很愿意见着我，同时又似乎连讲话都顾不得，急于往前跑。我一边喘一边问他，干什么去。

“请跟我去！跟我去！”他十分恳切的说：“敌人就快到猫城了！也许已过了那里，说不定！”

我心中痛快了一些，大概是到了不能不战的时候了，大家一齐去保护猫城，我想。可是，大家要都是去迎敌，为什么半路上自己先打起来呢？我想的不对！我告诉大蝎，他不告诉我干什么去，我不能跟他走。

他似乎不愿说实话，可是又好象很需要我，而且他知道我的脾气，他说了实话：“我们去投降，谁先到谁能先把京城交给敌人，以后自不愁没有官作。”

“请吧！”我说：“没那个工夫陪你去投降！”没有再和他说第二句话，我便扭头往回走。

后面的兵也学着大蝎，一边打一边前进了。我看见那位红绳军的领袖也在其中，仍旧项上系着极粗的红绳，精神百倍的争着往前去投降。

我正看着，前面忽然全站定了。转过头来，敌人到了，已经和大蝎打了对面。这我倒要看看了，看大蝎怎样投降。

我刚跑到前面，后面的那些领袖也全飞奔前来。红绳军的首领特别的轻快象个燕子似的，一落便落在大蝎的前面，向敌人跪好。后面的领袖继续也全跪好，就好象咱们老年间大家庭出殡的时候，灵前跪满了孝子贤孙。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猫人的敌军。他们的身量，多数都比猫人还矮些。看他们脸上的神气似乎都不大聪明，可是分明的显出小气与毒狠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的历史与民性，无从去判断，他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样罢了。他们手里都拿条象铁似的短棍，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等猫人首领全跪好了，矮人们中的一个，当然是长官了，一抬手，他后面的一排兵，极轻巧的向前一蹿，小短棍极准确的打在大蝎们的头上。我看得清楚极了，大蝎们全一低头，身上一颤，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莫非短棍上有电？不知道。后面的猫人看见前面投降的首领全被打死，哎呀，那一声喊，就好象千万个刀放在脖子上的公鸡。喊了一声，就好象比声音还快，一齐向后跑去。一时被挤倒的不计其数，倒了被踩死的也很多。敌人并没有追他们。大蝎们的尸首被人家用脚踢开，大队慢慢的前进。

我想起小蝎的话：“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

可是，我还替猫人抱着希望：投降的也是被杀，难道还激不起他们的反抗吗？他们假如一致抵抗，我不信他们会灭亡。我是反对战争的，但是我由历史上看，战争有时候还是自卫的唯一方法；遇到非战不可的时候，到战场上去死是人人的责任。褊狭的爱国主义是讨厌的东西，但自卫是天职。我理想着猫人经过这一打击，必能背城一战，而且胜利者未必不是他们。

我跟着大队走。那方才没被踩死而跑不了的，全被矮兵用短棍结果了性命。我不能承认这些矮子是有很高文化的人，但是拿猫人和他们比，猫人也许比他们更低一些。无论怎说，这些矮人必是有个，假如没有别的好处，国家观念。国家观念不过是扩大的自私，可是它到底是“扩大”的；猫人只知道自己。

幸而和小蝎起行的时候，身旁带了些迷叶，不然我一定会饿死的。我远远的跟着矮人的大队，不要说是向他们乞求点吃食，就是连挨近他们也不敢。焉知他们不拿我当作侦探呢。一直的走到我的飞机坠落处，他们才休息一下。我在远远望着，那只飞机引起了他们注意，这又是他们与猫人不同之处，这群人是有求知心的。我想起我的好友，可怜，他的那些残骨也被他们践踏得粉碎了！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有一部分的兵开始掘地。工作得很快，看着他们那么笨手笨脚的，可是说作便作，不迟疑，不懒散，不马马虎虎，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挖好了深大的一个坑。又待了一会儿，由东边来了许多猫人，后面有几个矮子兵赶着，就好象赶着一群羊似的。赶到了大坑的附近，在此地休息着的兵把他们围住，往坑里挤。猫人的叫喊真足以使铁作的心也得碎了，可是矮兵们的耳朵似乎比铁还硬，拿着铁棒一个劲儿往坑里赶。猫人中有男有女，而且有的妇女还抱着小娃娃。我的难过是说不出来的，但是我没法去救他们。我闭上眼，可是那哭喊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旁。哭喊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睁眼，矮兽们正往坑中填土呢。整批的活埋！这是猫人不自强的惩罚。我不知道恨谁好，我只得了一个教训：不以人自居的不能得人的待遇；一个人的私心便足以使多少多少同胞受活埋的暴刑！

要形容一切我所看见的，我的眼得哭瞎了；矮人们是我所知道的人们中最残忍的。猫国的灭亡是整个的，连他们的苍蝇恐怕也不能剩下几个。

在最后，我确是看见些猫人要反抗了，可是他们还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干；他们至死还是不明白合作。我曾在一座小山里遇见十几个逃出来的猫人，这座小山是还未被矮兵占据的唯一的地方；不到三天，这十几个避难的互相争吵打闹，已经打死一半。及至矮兵们来到山中，已经剩了两个猫人，大概就是猫国最后的两个活人。敌人到了，他们两个打得正不可开交。矮兵们没有杀他们俩，把他们放在一个大木笼里，他们就在笼里继续作战，直到两个人相互的咬死；这样，猫人们自己完成了他们的灭绝。

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后来遇到法国的一只探险的飞机，才能生还我的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国。

蜕（未完结）

解题

是在昆明湖的苔石上，也许是在北海上斜着身自顾绿影的古柳旁，有小小一只蝉正在蜕变。无疑的，时候是已经晚一点了，因为柳影已略略含着悲意，晚风开始透出一点警告的秋凉。蜕变似嫌太迟了些个。

可是，生的意志顽抗着一切的困难，生或死全凭今日的挣扎，没工夫去顾虑什么。生命的第一句口号是勇往直前，不管不顾的向前冲杀是它的最原始而最聪明的战略。这只小蝉要把钢一般黑润的身儿，由皮壳里冲出来，由阴暗而光明，由隐忍而活跃，绝对相信它自己的力量。它必须自证能否飞上枝头，唱出生命最美的歌。它必须鼓动那潜在的大力，把自己提拔到朝阳与晚晴中，由酣睡而飞鸣。它那点小小的力量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力量，它是所向无敌，用生的意志击破所有的困难的。一直到它飞上柳枝，它还是喊着“冲杀”，“前进”！

反之，它若是知难而退，缩敛起它的足与翅，它将无可挽救的做了僵虫；也许被顽童的脚踏碎在泥土上，也许被虫蚁掳架到暗穴中，也许随着落叶被西风卷到水里去。世界上所有的力量，到那时候，是没法把它提到柳枝上去的。

降服便扫兴的抹去生命一切的光荣与意义。看！那小蝉的嫩翼是怎样的颤动，在生与死之间颤动呢！

第一

1

冲动的要打，冲动的要和，冲动的抵抗，冲动的奔逃，把芦沟桥的义愤怒吼变成平津沦陷的悲泣。任着敌人把有四季鲜花与百条轨路的丰台已建成铜墙铁壁，我们才喝令睡在营房里的健儿，混战一番。城里连沙包已经撤去，域外却仓皇舞起大刀，仿佛我们赤手空拳也能打到山海关去似的，令人恍惚间又看见义和拳的梦境。顷刻间，南苑已成血海，大刀乱掷在泥土上。主将的愚昧，与夜战马超式的理想光荣，使洒鞋大刀的健儿死不瞑目——他们的血还未干，城头已换了国旗。

那与虹一样明丽的北平，低首抱着多少代的尊严与文化，伤心的默默无语，象被奸污过的贵妇。那模范的警察，惨笑着交了枪；亡了国家，肩上反倒减轻了七八斤的分量——一种无可如何的幽默正配合着那惨笑。那害着文化病的洋车夫，从门缝向外偷看，而后紧一紧腰带，愤恨而把身子倒在床上。紧跟着，那五河奔流的天津，也屈膝在断瓦颓垣上，河上滚浮着黄帝子孙的尸身。

除了历史是梦作成的，谁能想到灭亡是这么潦草快当的事呢？

不，这绝对不是个梦；敌人的坦克车在青天白日之下，分明的给古城的柏油路轧上了些不很浅的痕迹。那么，中国人，要不然你们就是些会演制滑稽短片的角色么？在悲剧前加演两大本，引人先笑一笑么？

若果然是这样，我们就深盼那大悲剧的出演，把笑改成泪。历史是血泪的凝结，珍藏着严肃悲壮的浩气。笑是逃避与屈服，笑罢本无可说，永无历史。悲剧的结局是死，死来自斗争；经过斗争，谁须死却不一定。大中年的生，大中华的死，在这里才能找出点真消息。加演的那两本笑剧是过去了，下边……

2

我曾在春荫护海棠的时节，在沙滩上闲看着那平静深蓝的春海。忽然一阵怪风，斜着吹来大小不匀的雨点。远岛的外边，起了一层黄雾，天与水潦草的粘合在一处；黄雾往前来，远岛退入烟影里，成了些移动的黑块子。从黄雾的下头，猛然挤出一线白浪，刀刃般锋锐的轻快的白亮亮的向前推进。眼前的蓝海晃了几晃，象忽然受惊而力求镇定的样子；还没有摆弄稳，紧追着那白线的灰黄巨浪已滚入了蓝海，浪上冒着灰烟，烟里溅起白星；随滚随卷，卷起来，跌下去；蓝的水急往前奔，涌上了沙滩，击拍着礁石，喷出浪花。一会儿，灰黄翻滚的浪头已把蓝水吞尽，似灰似黄似蓝似绿，绞成一片，滚成万团；混乱未已，后面更明的一道白线，带着百万千万的浪山又奔扑过来，浪花已能打着灰色的天，天也忽起忽落的晃动。一道，一道，又一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只是那么翻绞奔驰的一片，没有形体，没有边界，处处紧张，混乱，壮烈，怒吼；每个浪似乎都有无限的激愤，疯狂的要打碎了一切。顷刻间，那平静的碧海变成了激壮奔腾的怒潮与狂流。

平津陷落的消息，象一股野浪，挟着风雷摇动了人海：纽约，伦敦，巴黎，甚至于地面上素来冷落的角落，都感到了风暴的前兆。大不列颠的贵族军人拿起地图，纽约的大腹商贾查查账簿，巴黎的穷诗人也若有所思，似乎要为人道与和平说些不妨渺茫而悲艳的什么。

直接被浪花打湿，狂潮撞倒的中国人该当怎样呢？岂不是应该象我看过的那个碧海，受了激动就马上会怒吼起来！每个人的心都象个小海，以血为潮，掀起惊天的大浪来吗？可是，我只看见了静静的那个死湖。

死湖在阴城的城北。阴城距血染的天津只有七百里之遥。

湖里淤积着肥厚的粪土，汇存着都市的秽水，所以培出雪白肥硕的藕枝。天津沦陷，火车停开，藕枝堆积在车站上，渐渐起了层黑黄的锈。平日，藕枝运到天津，即使车走得很慢，也仍不失其甘嫩清香。阴城与天津相距是多么近呢。敌人的军队，炮火，一夜的工夫就会来到。可是，死湖仍是死湖，并不因为平津的风波而起些微浪。

是的，死湖还是死湖！

里被土坝分划成多少块水田，东一块蒲，西一块莲，蒲叶密丛丛的遮住荷田，荷叶灰绿绿的掩盖着污水；旱风过来，蒲与荷都静静的往下低一低身，从水中发散出一股浓厚酸热的臭气。水田的外围，围着一道水沟，沟上有些秃敝的细柳，柳上没有鸣蝉，柳下没有倒影；沟水上浮着一层油腻而红白相间的泡沫，在烈日旱风之下略皱一皱，产出更多的碎泡。苇根处偶尔有一两条小鱼，却是死的；聚着多少多少金头的巨蝇。

湖岸上的小路中，有些红绿分明的瓜皮，和两三只癞狗；偶尔刮起一半片鸡毛，可以算作死湖上的蝴蝶，在灰尘中飞动。

湖北立着古老残剥的城墙，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卫城的巨炮，只长着些半死不活的青草，打着瞌睡。

湖东有一两座破庙，殿顶的黄琉璃瓦已破碎不全，在日光下勉强的闪烁，象一只眼的人那样没有神采。午间由庙内发出些钟声，象宣告着世界的末日。

这是死湖。任凭东海上波浪翻天，这里不会有一点动静。

4

湖是死湖，城也是死城。

阴城是个省会，住着至少也有五十多万人。人多城小，路窄房多，飞尘与炊烟永远在半空凝成老厚的灰雾，车马与行人时时挤擦成一团，显出不必要的热闹与叫嚣。在灯光下，那层灰雾变成暗红，象什么妖人摆下的一座迷魂阵，包罩着人喊马嘶与成群的鬼影。这魔阵中，有丑得出奇的妓女，穿着久已落伍的衣装，蜘蛛似的在各个角落结下密网；有阔得不知怎样才好的军阀儿女，在窄路上疾驰着最新式的汽车，似乎专为碰人与卷起灰土；有肥硕的各色商贾，浑身是大葱味儿，挤在那歪斜欲倒的戏园中，欣赏着半班戏；有贪官污吏的子孙，有钱而无事做，自称为遗少或隐士，拼着工夫去给歌女写些对联，或与二三知己品茗赛棋；有规规矩矩的秃头布鞋的公务人员，早早的到公所去睡觉，晚间抓工夫打几圈小牌；有土头土脑的老表与乡亲，住在没日光空气的旅馆中，等待着被派为县知事或什么专员；有豺狼般面孔的侦探，用铁镣与编床挤出嫌疑犯的金钱，没有钱便没有命；有成群的军人，佩带着古老的手枪，在街尘中喊着一二三四；有各乡的灾民，背着抱着或用筐挑着男女小孩，在街上慢慢的走，茫然全无所归；有……

平津失陷的消息来到，阴城偷偷的哆嗦一下。哆嗦只能把身上敛缩，阴城要象刺猬似的缩成一团；不，缩成一个小豆，好藏在什么安稳地带，或滚到远方，避免敌人的炮火。有钱的赶紧去到银行，惊喘不定的签了支票，取出法币，塞圆了皮包，紧抱在胸前。汽车都开了走，载着肥胖的男子与土气而娇贵的女人，还带着一些猫狗。火车站挤满了人，踩死了小孩；买了票的平民没有车坐，无票而有势力的上了车而把车门锁上。有房的把房契揣好，跑向乡间，有职位的请假把家属送走。路上挤满了车马，闹成一片，人人计算着自己的事情，抱着自己遇难成祥的希望；国事的危急全表现在几家报纸的特号字的标题上。城里空了许多，连天空的尘雾都小了一圈。那负着保卫国土之责实在没法逃脱的人们，都无可奈何的多吃顿好饭，多喝半斤黄酒，多洗洗澡，多听听戏；茶馆酒肆与妓院戏园反显出繁荣，活一天是一天，且先赚个快活。那高官与巨绅们除将金银财宝运走，还忙着在院中，在屋下，挖掘地窖，即使完全没用，往下看一看也是舒服的，黑洞洞的足以壮胆。有的实在想不出消忧解闷的办法，只好再娶个姨太太，以便显着人多势众。有些个市民，生在阴城，长在阴城，逃无处逃，走无处走，只好听天由命，拜佛烧香。整个的城里，有慌，有乱，有谣言，而全无办法。街上连一张虚张声势的标语也不见，大家都闭口不谈国事。这里不但没有抵抗的计划，连防守的安排也没人想到；热闹慌乱的出奇，在叫嚣与浮动之下却是彻底的空虚。有人而无心，有忧虑而无计策，有力量而自甘生以待毙。全城就这么哆嗦了一下，慌乱了一回，而后风平浪静，把一切都交给了命运。

5

大中华有亡国的危险，而没有亡国的可能。外侮仿佛是给大中华的历史种牛痘，每种一次，只能使它更坚强挺拔起来。不管阴城是怎样的稀松畏缩，究竟它不能把自己搬到海中，成为孤岛。半夜里，在它似睡非睡之际，疾驰的火车载着英勇的负伤将士来到城外的车站。车里没有声音，没有灯光，英雄们——河北河南的彪形大汉，湖南广西的短小结实的战士，还有些缄默而坚毅的陕西兵——都咬着牙，滴着血，忍着痛，挤在一处，把哼哼一声都视成最可耻的事。他们素不相识，言语不能完全相通。可是每个人身上的血痕象让他们感悟到都是黄帝的子孙，用同样的血肉去争取大家同享的自由与幸福；在默默无语中，彼此手握着手，腿挨着腿，把肉挤在一处，把血合流成一片，在他们会预言的心眼中看到个光明灿烂的新中国，象刚要降生的婴孩，正在血里挣扎。站台上，也没有声音；只有几盏空寂无聊的灯，照着这列灰硬血腥的车。车头前射出强烈的一道怒光，车下放出些抑郁的水气；一切静寂。车里车外的静寂象两股气流正在冲荡回旋，各不相容，没法互相让步：怯与怒，自弃与自强，苟安与牺牲，在空中，在地上，在人心里，默默的争斗。阴城的车站要拒绝这血腥的车，英雄的血肉要冲破阴城的死寂，激荡起民族生存或灭亡的无声之潮。

站台上几个巡警，困眼矇卑的看着那自战场附近开来的铁车。有阴城的饭食与思想在身中与心里，他们不敢多事，不敢探问，可是又似乎有些感触与轻微的激动。看着看着，忽然前面吼了一声，那灰黑坚硬的一条渐渐往前移动；一会儿，象一条巨蛇似的走出站台的灯火以外，尾上有一颗红星。他们还立在那里，可是困意已失；鼻子上挂着一些难以去掉的腥臭；眼望着远处。似追寻着一些什么难以说出的希望或恐怖，他们的心都跳得很快。同时他们也感到一些惭愧，心中责骂着自己为什么不到车上去看看，去问问，去献一点茶水；摸着袋中的一二毛钱，他们觉得自己是最没有同情的人。他们想不出那些伤兵是要到哪里才能下车，只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大星。

第二天的夜晚，伤兵车到的更早了一些，车也更长了许多。车里照样的静寂，车外可是争吵叫喊象失了火似的那样杂乱。卖香烟水果的小贩，扛着邮包的绿衣汉，肩着行李的脚案，抱着娃娃的妇女，在灯光下挤成一团，前后左右的拥转，象最大的一个海星在浮动。他们都不敢靠近那血染的兵车，可是心中都微微的感到一些迫切的什么问题与朕兆，就是自己能以逃避，也不过是暂时的，那列车是铁一般的顽强，把人心扯住，静寂而严肃的给大家一个眼神——你们怎样都好，我却是不可屈服的！

忽然，站台前的铁栅关闭了，一群警察都赶奔了前去；一块小小的白旗在人头上晃动。暴厉的呼叱，尖锐的唤叫，坚决的反抗；人影乱动；声与形绞成一团无可分辨的嘈杂，混动，动摇……前一夕的相互冲荡的默潮，已在这里变成有声有色的冲突：阴城的梦境已被清醒的壮烈的一些力量击破，象一块石头投掷在死湖里，就是“死”湖也得溅起些泥点子。那面小白旗始终不倒，虽然阴城的黑影逼着它步步后退。白旗渐渐退到站外，旗下的二三十红似莲花的口中发出吼声，一直传达到那列长而多血的车中，两方面的心合成了一个，阴城哆嗦得更厉害了一些。

第二

1

已是夜半，灰暗嘈杂的阴城，变为死寂。路旁不甚明的灯，与天上不甚明的星，夹着一层灰黄的尘雾；城里到处静寂暗淡。有几处，还能听到女人的笑声，麻雀牌的轻响；可是都打不破全城的死寂，正象几声犬吠那样没有什么关系。十几个巡警，押着五六个学生，正在空寂的马路上走，走得很快。最末后的一个巡警，拉着一根竹竿，竹竿的末端有块白布，拉擦着地上的尘土。灯暗处，他们只是一群黑影，急速的移动。灯明处，照出巡警们的面孔，得意，轻蔑，蛮横，可是正好与阴城的暗淡相配合，地狱的阴暗正宜于鬼脸的狰狞。那几个学生都挺着身，眼向前直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象几面铜牌似的纪念着一些什么壮烈坚贞的精神。他们的头发都乱蓬蓬的，脸上带着血痕，象些匪徒，又象些烈士；不屑于表白，他们只挺身前进，一语不发。

到了一座衙门。旧式衙署的大门，把门楼去掉，用两列砖代替上，显出改造期间的因循。两扇黑大门，掩着一扇。门前立着一对武装的警士，不大怎么精神。门垛左右有两堵很长的白墙，墙上画着些大蓝圆光，圆光上的白字已被雨水冲去，只有些点儿固执的留存着，似乎为是引起人们猜谜的趣味。门上一盏极亮的电灯，青虚虚的显着惨酷而无聊。

巡警们进去两三个。学生们立在强烈的灯光下，脸上发青，相对无语。其中最高的一个，头发虽乱，仍勉强的竖立着；一张轮廓方硬的脸，到处见棱见角；粗眉，大眼，长嘴并成了一道线，腮上微动。他的旁边，一个矮子，头小，端着肩，露出一股傲气来；他的小圆眼斜射着高个子的下巴——碰破了一块，血已定好。矮子身后，一个女影，低着头，长而乱的头发在灯下放着些光。女影后面又是个高身量的，圆头圆脑，一支胖手摸着右脸上的伤痕。离这个高个子有一步多远，一个中等身材的扁脸少年，穿着蓝大褂，支手用力的在身前交插着，脸上没有任何动作，象是塑在那里。巡警们咳嗽，吐痰，前后移动，说话，掸掸衣上的土。五个学生一动也不动。

出来一位巡长，很响亮的道了几句白，又转身进去。待了半天，又出来一位巡官，等大家都给他行了礼，才过去看了看学生。看完，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有些发僵，嗽了一声，转身走了进去。学生们还是不动。又待了好大半天，出来一位很矮很胖，满脸是油的长官。他的胖矮腿移动了半天，才把身上那一整团油肉运到学生跟前。顾不得看他们，他闭上眼猪似的喘了一阵；喘得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把眼更闭得紧了一些，仿佛是要以稳重自在表示出身份来。直到已无须再喘，他才睁开眼，懒洋洋的看了学生们一眼。而后，用最大的努力，抬起一支短粗的胳臂来，胖手大概的向门内一指。巡警们把学生押了进去。

2

一间小屋，没有灯，没有凳，没有任何东西；土地上只坐着五个人。疲乏使他们昏昏欲睡，可是饥渴与气氛令他们难以入梦。他们不愿说话，愤怒堵住他们的口；不说，心中又要爆裂。几次，他们想开口，屋中的黑暗象要乘机而入，噎死他们。阴城的深夜，静寂得可怕，他们觉得若是吐出一个字，就必定象炸弹似的把一切震碎。

他们所怀念的人不同，所想起的乡土不同，所追忆的家庭与学校的生活不同，所憎与所爱的也不同。可是，在这五颗幼嫩的心里都充满了同一的愤慨。虽然生长在各处，但是这次都来自北平。在北平，他们亲眼看见敌人杀进城来，亲身尝受了亡国奴的滋味。他们身在亡城，而心飞到南国。必须出来，必须出来！即使天津是鬼门关，他们也得闯出来，做个自由人，与同胞们携手杀回去，夺回失地，重到那文化之城。他们不在一个学校，可是这一点共同的情感与希望，使他们一齐闯出天津，结为难友，与四五十个青年，在一面流亡的旗下来到阴城。他们的书已烧掉，衣服放弃，没有多少盘缠，只凭一股热气，两条会赛跑的腿，扛着小小的铺盖卷，往东跑来。没有一定的地点，凡是未经侵略的地方都是故乡。没有一定的计划，只要不做亡国奴就有办法。他们的心还没被世故染成灰色；简单，所以乐观。忽略了历史的鬼影，同时极重视自己的一片热心。数着自己的脉跳，他们以为是找到了全民族共同的激情与义愤。他们的哭笑只隔着一层薄纱，彼此能看见而互相变化；哭着离了故都，笑着进了阴城。阴城是圣地，是不朽之城，他们恨不得跪在街心，去吻那最肮脏的灰土。到了这里，他们已经摘去亡国奴的帽子，换上自由的花冠，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们听说车站有伤兵来到，十二个人把小小的铺盖卷一齐送到当铺中，换来十四块钱。他们有说有笑，非常的快活。别人不去慰劳伤兵，他们必先去倡导。伤兵们是英雄，是同胞，为国家为民族流了血。阴城的人也是同胞，也都爱国，必定不甘落后，也来劳军。十二个小铺盖卷算得了什么，到处是家，人人是弟兄姊妹；离冬天还很远，而伤兵就在目前。拿着十四张钱票，他们讨论，争辩，欢喜；终于连一毛也不许留，都买了香烟，饼干，水果；扯了二尺白布，找了一棍竹竿，布上写好“流亡学生慰劳负伤将士”。一出发，在路上遇到些本城的学生，也自动加入队伍，有的空着手，有的临时买了几毛钱的东西；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排成两行，眼睛明亮如星，看着前面那个小旗；最后的两个才十一岁，也挺着胸，大踏着步。那面小旗在阴城的街尘与灯影中，象雾里一支白鸽，传来天国的消息。

3

巡警们挡住站台的入口，高个子——厉树人——的头发，本来很硬，几乎全要直立起来。方硬的脸上白了一些。可是他用尽力量往下按气，眯着眼假笑。把话在口中揉了几揉才敢往外说：“我们是流亡的学生，到这慰劳伤兵。”“什么学生？什么伤兵？”一位高大的巡长露出很长很白的牙，神气带出来他最讨厌学生：“有命令，不准你们进来！”白手套扬起一支：“走！不用废话！”

厉树人的脸热起来。他的大眼仿佛要一下子把巡长瞪碎，可是他又纳住了气，还想和平的交际。他还没把话想好，平日最自负的金山——那个圆眼睛的矮子——早已挤了过来，象个轻巧的小鬼戏弄个高大的魔王，他歪扬着头，斜着肩，圆眼在巡长的脸上转了一圈，而后尖锐的叫了一声：“谁的命令？”

高大的巡长的眼往下面扫射；还没找到金山，后面好几声“谁的命令”一齐打入他的耳鼓。他的眼立刻往后望，左脚不由的往前迈了一步，全身抖出些威风来。他不怕学生，阴城所给他的粮饷与思想，至少有一部分是为揍好闹事的男女青年们。见了学生，他不由得感到一种仇恨：“谁的命令？我的话就是命令！”他又往前凑了一步；隔着短木栅栏，他的鼻子几乎要碰上了厉树人。

平牧乾那头长发极快的由厉树人腋下钻了出来，紧跟着一张长俊的脸扬入巡长的视线里，腮上笑出两个小而深的酒窝，顶齐白的一排牙温和爽洁的在他眼中一闪：“巡长！我们已经买来东西，怎好白白的回去；我们决不叫巡长为难。若是站台上太乱，好不好我们举几位代表，把东西送上车去，马上就出来？那里不就是兵车？”她的手向站里指了一下。

巡长的眼并没随着她的手转动，非常的坚定，他的眼盯住学生，决不放松。他听见了平牧乾的话，也觉出话很温和有理。但是他不能因此而减降自己的威风。再说，他对女学生应当特别厉害一些，平日一见到她们，他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她们的服装，举动，活泼或严肃，都使他莫名其妙，如同见了洋人那样不可了解。隔阂产出了轻视与厌恶；一旦落在他手，他愿叫她们现一现丑：把她们的头发扯乱，短衣撕破，粉脸打伤，才足以消消他的渺茫而必须发泄的恶气。“我说，我不叫你们进去！”巡长把哨子掏出来。“走不走？”他把哨子放在唇边。

“你太不通人情了！”扁脸的青年——易风——用手指指着巡长的胸部。

“一定要进去！非进去不可！”曲时人圆头圆脑的没有什么高明的话语，只求能把一句话变成几样来说：“不叫进去，不行！”

哨子响了。

4

其实呢——高大的巡长想——设若学生们略通人情，先把他请到一边，送他两包点心，哪怕只是两包点心呢，又何尝不可以叫他们进去呢？可是他们一点人情不懂，而且说话很难听；可恨就在这里，一点人情不懂，可恨就在这里！非揍不可！

厉树人们根本没想到，这样的事也居然会发生冲突。没工夫去细想，就是去想也想不出任何道理来。气忿与伤心激出来热泪，而青年的血气，又不能被眼泪浸软；血在沸腾，脑子成了空白，手脚不由的动作起来。他们被怒气催着，只管往前冲，不管有什么作用，不管要吃什么亏。这时候，那面小白旗成了个什么神圣的标徽，大家紧紧的跟着它，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没目的而有无限的热情，乱冲乱扑。顾不及想胜负，顾不及想安全，前冲就是前冲，一面白旗，一个心眼，为劳军而来，就必须闯进去！

巡警们高了兴，拿学生乐乐手是便宜的。

已在站台上的旅客，顾不得看外面的纷乱；逃命要紧，拚命往车上攻。还未进站的人们，以为前面是为争着进站而打起架来；这是常见的事，不足为奇，往前挤呀！巡警得了手，学生被后面的人挤住不能动，还不打老实的吗？学生们一声不出，因头上身上的伤痛，把怒气都运到拳头上；打架是没想到的，可是现在没法再不还手，打，挤，前面呼叱，后面喧叫，四下里乱躲乱动，谁也不晓得怎回事。

5

学生们败散。厉树人们五个被捉住。

6

“凭什么打我们呢？”曲时人的胖手又摸到右脸的伤痕；把车站上的经过想了再想，怎么也想不出道理；本想不言不语，捱到天明再讲，可是不由的说了出来。“凭什么随便打人呢？”

大家谁也没睡，心里也正在想这件没有情理的事。听到曲胖子这样一问，谁都想答言，可是全找不到相当的话。找不出理由的委屈马上变成愤怒：“野蛮！”

“怎能不亡国！”

“没道理可讲！”

三个人一齐讲，谁也没听清谁的，可是那点共同的愤怒使彼此猜测到说的大概是什么。厉树人没有开口，只咬了咬牙。

“慰劳伤兵也有罪！”曲时人的话永远不足以充分传达出感情，所以在盛怒之下，还只能唠叨：“什么都有罪！咱们要是不从北平出来，咱们是亡国奴！出来了，就……”他找不到话了。

“脚好疼！”平牧乾不肯露出女儿气来，可是无处可诉的冤屈实在没有简当的话来发泄；脚疼是真的，也很具体：“所有的脚都踩在我的上面了！为什么呢？凭什么吗？真恨死人！”自负的金山与爽直的易风都想不出话来。

“树人你说！”曲时人推了他一把。

“说什么？”厉树人托着下巴——伤口热辣辣的发疼。“哼！为救国而受委屈是应当的；为慰问伤兵而挨打是头一幕！”“到前线上，被敌人打死，死也甘心！”易风接了过来：“为什么自己无缘无故的打自己呢？”

“因为咱们有一部历史！”厉树人低重的说。

“明天是张空纸，咱们拿血写上字！”金山由树人的话得到些灵感。

厉树人没有再接言，大家静默，似乎都揣摩着历史的阴郁，期待着明日的光明。

第三

1

阴城的秋晴象脆梨般的爽利，连空中的灰尘都闪动出金光。厉树人们由小屋里出来，黑暗与光明象刀切的那么齐整，仿佛是一步就迈到了另一世界。无可抵抗的明亮，好似一下子要射穿他们的全身，他们都赶紧低下头去，免得晕倒。一夜未曾睡好，肚里空虚，伤痕疼痛，眼前起了金花，耳中铮铮轻响，他们忘了一切，用了整个生命的力量支持住酸软的两腿。

迷迷糊糊的走了几步，他们的头上出了些似有若无的虚汗，心中稍微镇定了一点，开始觉到秋光的明暖；院里几株枫树的黄叶猛的打入他们眼中，使他们莫名其妙的，惊异的，要哭出来。同时，他们忽然愤怒起来，要向那蓝的天，金的叶，狂吼怒号；把晴朗静美变作飞沙走石。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加速了脚步，仿佛是要去和谁诉冤或拚命。

迎头来了那位肥短的长官，脸在阳光之下更显着油多肉厚。为省走几步路，他老远向巡警们摇手。巡警们又把学生送回小屋中。本来都想到堂上去痛痛快快的叫骂一番，泄泄心中的恶气，谁知又受了戏弄。背倚着墙壁，他们不愿把骂话叫给自己听；不能容忍，而必须容忍，他们无可如何的默默无语。

过了半天，小门开开，两支带着阳光的皮鞋迈了进来，刚一进门坎便失去了光泽。一个巡警搬进一个小方凳来，后面紧跟着两个，一个端着两盘点心，一个提着把铁壶，拿着五个粗磁茶碗。这些都放在了方凳上，三个巡警怪不好意思的默默走出去，到院中赶紧交谈着，皮鞋发出有力的声音。

五个人没觉得什么不好意思，更无须劝让，都围集到六凳附近来。吃与喝并没给他们任何安慰，可也没感到污辱，于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心镇定了许多，渐渐的把眼都转向院中；巡警们并没把门关好。院中的晴光，引起他们一些渺茫之感，不是思家忧国，也不是气忿焦急，也不是完全平静；他们那未能蜕净的天真的儿气，又渐渐活动，使他们要跳到院中，得到空气，日光，与自由。自由与快乐是他们理应享有的；可是困难与挣扎都无情的加到身上来；青春与秋景分占着他们的心灵，他们茫然。

2

快到晌午了。他们又被传去。这样的来回摆弄，更激增了他们的愤怒与坚决。同时他们又急愿完结了这一幕酸苦无聊的喜剧，愿无拘无束的去享受那阳光与自由。青春的活跃与横来的压迫，使他们在忧郁中仍不放弃希望，在义愤里几乎可耻的想到妥协。

不，不能，决不能妥协！他们必须一拳打在阴城的脸上，使阴城至少也得承认他们的力量与热烈。即使阴城丝毫不动，一味的顽强，到底他们应当表现自己，表现出民族的青春与血性。

他们决定到堂上去争辩，去呼号；叫“大老爷求饶”与“容情”是过去的事了；他们绝对不能再用历史上的耻辱去求苟全，去污蔑了新国民的人格。

直爽的扁脸的易风，象篮球队队长向队员们发着紧急命令似的：“叫树人领头去说，别乱抢话！”

厉树人谦卑的，又好象是无所谓的，笑了一下。自负的金山不肯轻易放弃了发言权：“谁有话谁说！”圆眼睛马上向巡警们扫射，好似向他们挑战。

曲时人似乎没有听见什么。他非常的困倦。可是仍自昂着圆头，用尽力量维持着尊严与勇敢，顾不得听别人的话。平牧乾是唯一的低着头的，看着自己的走路不方便的脚，眼角撩着男人们的旁影；忘了自己是男的，还是女的；忘了自己有家，还是没家；茫然的酸辛与爱国的热烈把两点泪挤在眼角，不敢流落。

3

到了一间屋里，不象是公堂：桌子上铺着块台布，用茶碗底的黄圈与墨汁的点块组成了自由图案；桌旁有几把稀松活软的艺术铁椅，铁柜上的锈厚薄相间，颇似一些花纹。墙上挂着以写“老天成”与“聚义老号”出名的那位书家所写的对联，因裱得匆促一些，象裤管似的卷卷着。

没有什么客气，他们五个都坐下了；艺术铁椅发出一些奇怪复杂的响声。坐好，他们的眼不约而同的都看着那副对联；那些字的肥厚俗鄙，使他们想起那位肥矮多油的长官。“都站起来！”由一条被油腻糊满的喉中，仿佛还夹着几块碎肥肉丁儿，粘糊糊的，疙瘩噜嗦的，象一口痰似的，喷了出来。

随着这句话，那个肥矮长官已立在门口，正对着那副对联。喘了一阵，他喉中又冒出些话来：“谁叫你们坐下的？太不知好歹了，太不知好歹了！”语声里含着一些哀怨与用油浸透过的怒气，怒而不暴。

他们都没动，大家的眼由对联移到胖子，由胖子移到对联，仿佛是比较哪个更肥，更俗鄙。对于这两项俗鄙的东西，他们都不愿说什么，只是感到厌恶，厌恶之中略带着一点点好玩的意味。

胖子看他们依然坐在那里，把脸慢慢涨红，冒出更多的油来。可是，他没有任何的动作。为保持身份，他本该指挥手下人去强迫他们立起来；为省得着急发喘，他顶好一动也不动；脸红便是这个矛盾的结果。把胖手放在脸上，卷弄着小油泥橛儿，他也欣赏起来那副对联。

又待了一会儿，窗外围满了巡警。胖子更着急了，他知道局长们马上就会过末，而这五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纹丝不动的坐着。他想往前来，强迫他们起立，可是脚指头只在宽大的皮鞋内动了动，并没迈步；他真着急，也真懒。学生们坐得更随便了些。看见窗外的武装警士，那么多，那么威武，他们不由得想到些浅簿而近情理的话：“跟日本人讲讲横好不好，欺侮几个学生算哪道威风呢？”无聊的示威只足招来轻蔑，他们故意的做出捣乱的姿态来，以青年的轻狂对付老年的昏庸无理。

窗外许多双皮鞋的后跟一齐碰了碰，很齐很响。胖子急忙闪在一旁，短臂用力下垂——象两根木棍夹着一个大油篓。发困的眼也居然露出一些光泽；不知往哪里看才好，眼珠向左右偷偷的活动，象讨人怜爱的母狗似的。

两位局长来到门前。警局局长是个矮子，制服皮鞋都很讲究，脸上挂着烟灰。教育局局长是个高个子，一身顶不起眼的公务员制服，布鞋，脸上老是笑着，笑得没有因由，没有间断，非常的俗气。

两位局长在门口谦让了好大半天。警局局长脸上的烟色越来越灰暗，表示出为尽地主之谊，不能不让朋友先走；可是也表示出一些勉强，心里老大不高兴，还不能不显出规矩知礼。论实力，论收入，三个教育局局长也抵不住他一个。阶级尽管相同，可是身份的高低还到底在“缺”的肥瘦冷热上去分。他当然看不起教育局局长。再说，学生们闹事，本该教育局出头，但是每一回都须警局去镇压，受累，而且费力不讨好，等到学生已都拿来，教育局局长才露面，三说五说的把他们带了走；又省事，又买好；事完之后，至多也不过请警局的重要人员吃顿馆子。为这个，他对教育局局长——不管是多么好的人——总觉得轻微可厌。假若没有这个可厌的家伙，好吧，你们闹吧，该囚的囚，该揍的揍，该杀的杀；再闹？也得敢！不幸，政府里非有这么个家伙不可，于是事情就永远不能顺手，而学生是偷空就闹腾。看，看这个满面陪笑的东西！没办法！

教育局局长早晓得这个，所以老是笑着。自己的差事当然是赶不上警局了，可是地位与身份总是同等的；得罪警局是蠢笨的事，向他求情或道歉也大可不必。多笑一笑总显着客气，而客气与自馁并不是一件事；反之，客气倒略与虚情假意相近；虽然虑伪是个不甚好听的字，可是与手段能打到一气。

彼此谦让了好久，警局局长的灰脸的表情已带出点超过于勉强，教育局局长才无可如何的笑得更空洞了些，承认了客位的优越，巧妙的抢了警局局长一肩，只是一肩。

谁也没注意到五个学生，他俩又开始让座位。警局局长早看见学生们还安然的坐着呢，可是学生是教育局局长的属下，他不便于发气而给朋友以难堪。教育局局长也早看出学生们不肯起立致敬，设若登时发作，而不幸碰了钉子，便更使朋友看不起自己，证实了自己的差事确是没有多大的威严，彼此谦让，有说有笑，眼睛都不向学生那边转动；坐下以后，觉得很自然的大家都在那里，一点也不别扭。

仿佛是为增加这点自然劲儿，教育局局长笑着请警局局长训话。警局局长当然不肯。教育局局长当然再敦促；当然又得到更多的谦拒。实在没了办法，教育局局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的立了起来，笑得微微发僵，而面上的筋肉力求开展。眼睛望着那副对联，他先活泼灵动的扯了扯制服的下沿，细条的身子向直里挺了挺，象预备作深呼吸运动。而后把肩松下来，右手放在桌布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4

教育局局长先捧了警局局长一大场，每句里都有与“十二分”或“竭诚的”同样或更好听的字眼；把这一类的词儿都用净，他才不得已的作一小结尾。

说到了学生，他十二分的可惜他们把极可宝贵的光阴，用到慰劳伤兵上去，而没能专心去读书；倒仿佛他一点也不晓得平津已经陷落。自然他也十二分的同情于他们，因为他们都正在血气方刚，在行动上难免有失检点。他十二分的惭愧未能在事前知道，设法避免冲突；这自然不完全是他的疏忽与错误，因为他们并不是阴城的学生，因此，他十二分诚恳的希望他们承认，学生与警士之间必是因了误会而起了小小一点争执；更非常诚恳的请求警局局长原谅他们。假若可能，他十二分的，啊，希望局长在他们悔过道歉的条件下，释放了他们；不必对他们太认真了；他们究竟是外乡人，不能完全明晓阴城的一切，啊，啊，一切，完了。

厉树人们本预备去到公堂上争辩，谴责，甚至于不惜叫骂。这种公堂虽然是无理可讲的地方，可是多少要有些威严；他们愿意以硬碰硬，好汉是不怕到刑场上去的，即使死得冤枉。他们没想到，没预备，来听训话，特别是这样的训话。

他们根本不想听笑话，他们没心思去笑一笑，而局长的训话恰好是最没意思的笑话与扯淡；所以他一张口，他们便叫耳朵停止了作用。这种软得象糖稀的话引不起他们的驳辩，激不起他们的怒气，何必去听呢；听了不过使他们觉得恶心，脏了他们的耳朵。他们看了对联，端详警局局长的脸，手指在台布上乱画；把无可发泄的怒气按在心中，而以轻蔑消极的抵抗俗鄙无耻。

训话完了，他们没有任何表示。他们想出去散逛散逛；一个局长脸上的烟灰，与一个局长脸上的贱笑，叫他们难以再坐下去。他们决不想说什么，只求快快的能出去。他们要打，都不愿把拳头打在教育局局长的脸上，那张脸上挂着官场中所有的卑污，与二三十年来所积聚的唾骂。悔过咧，道歉咧，他们全没听见。

教育局局长请警局局长训话。警局局长决定不肯。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十二分”与“热烈的”，何必当着大家献丑。他也知道把学生们押起来或揍一顿是更有效的办法，用不着耍嘴皮子。

教育局局长还笑着，可是笑得不大顺劲了。眼前是个僵局。他得另想主意，至少也别叫场面上老这么空寂着。没立起来，仿佛是顺口答音的，他自己又说了话：“诸位都来自远地，与我并没有丝毫的关系，我纯粹是为帮助。而且我之所以来，也是受各地流亡学生的请托；我是阴城的教育长官，根本，啊，管不着，啊，不该参与诸位的事。我十二分的相信诸位都是很明白，很清楚，很有前途的，青年；我与这位局长是老朋友，极要好的朋友，我们都极希望诸位本着读书救国的精神，不使自己吃亏，也不叫我们为难。诸位是流亡的学生，我们所以才这样的优待诸位；不过，假若阴城有朝一日也失陷了，阴城的学生自然也得流亡，这并不算怎么了不起的事，流亡不能算作一种资格，是不是？我十二分诚恳的希望诸位能明白我们的困难与我们爱护诸位的热诚，极早的，以诚相见的，结束了这桩不幸的事件！”

说完，他几乎是含着泪的笑着，希望学生们受了感动而设法下台；他们肯下台，他才能免得当场丢脸。学生们依旧不声不响。

警局局长沉不住气了。他真愿惩治惩治这群小东西们，可是政府的气概已被这位会说“十二分”的家伙泄尽，再施威还有什么意思呢。算了吧，教他们滚他们的吧，反正日本人来到，这群东西们也是刀下之鬼；一个局长，和这群不知死的鬼们怄什么闲气呢？他向教育局长嘀咕了几句，教育局长眼中媚里媚气的，连连点头，仿佛他十二分的能欣赏，接受，别人的建议。

两位局长退席。

学生们又被押送到小屋里去。

到差不多快五点钟了，那位肥矮的长官带着四个警士，把他们领到大门。谁也没说什么，就那么不清不明的完结了这一案。

5

出了警局的大门，他们不由的感到些快活。看着街上的车马，天上的斜阳，他们的脸上天真的现出些笑容。可是，走了没有几步，那点笑容就被心中的一大团苦恼与困难给吸并了去，象一大块黑云卷灭了一片飘浮的明霞。

他们上哪里去呢？家，回不去。学校，已变成敌人的兵营。钱，没有。铺盖，在当铺里。除了身上薄薄的一两件衣服，只剩下一颗热心与一服热气；而这点心气又不幸的落在了阴城，象一滴开水落在了冰山雪海上。最后，他们心中画起了一个极可怕极大的问号：国家到底有没有希望呢？这个疑问使他们顾不得再想警局的那一幕。吃亏也好，受苦也好，只要国家有希望，个人那点点委屈根本不算一回事。国家与个人，在这时候，是那么密切的联系在一处；他们的流亡，因为国土失陷；他们的将来的一切，要看国家能否复兴。自己是一棵小草，国家是土地。土地已失了那么多，而阴城，以对待他们的态度来推论，也难久守。他们的泪没法不在眼中流转了；欺侮他们的事小，失去国土的事大；阴城由可恨可恶，一变而为最可爱可贵的了。可是爱莫能助，阴城拒绝着一切；而他们无衣无食无去处。一座活着的死城！他们怎办呢？往哪里走呢？走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呆立在路旁，极勇敢的落着胜败兴亡之间的热泪。

第四

1

他们回到流亡学生的住所——一座破庙里。由教育局局长的话里，他们知道大家曾经营救他们；或者大家还去慰问过他们，而被巡警们挡了回去，他们猜想。想到了这个，他们三步当作一步走的，急快回到庙中，好把热泪，委屈，和一切要说的话，都尽情的向大家倾倒出来，仿佛大家都是他们的亲手足似的。他们没有钱，没有铺盖，可是准知道一见着大家就都不成问题，大家有主意，有同情，至少会给他们一些吃食，和找一些干草给他们垫在身底下。一块锅饼，一碗水，一束干草，只须与大家在一处，便是天堂；青年与青年间的同情会把苦难变作欢笑与甜美。

高高兴兴的，他们进了那座破庙，仿佛是往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走呢；破墙头上的秋草，在夕照下，发着些金光，使他们感到痛快爽朗。

院里，破殿里，不见一个人，莫非大家都搬走了么？搬到个更好的地方去了么？

更好的地方？有什么地方能比这座破庙更好呢？不知是怎的，他们这样的喜爱这破庙；假如大家真是搬到个更好的住所去，那只足以使他们五个人失望。他们几乎是狂暴的，倔强的，到各处去搜索。他们决不相信，大家会这样抛弃了他们，至少他们也必须找到一两个人。他们用意志强迫着自己这么相信。这么搜索；必须见到一两个熟识的脸，把这两天心中所积储的话先象暴雨似的倾泻出来，不管别的，不管别的！

把破庙的每一角落都找到了，找不着一个人。他们默默的，极慢的，往外走。谁也不敢出声，连咳嗽都不敢，倒好象这是座极高的雪山，一个嚏喷就会崩裂毁灭！在门口，他们遇见了看守破庙的老人。

“他们？”老人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着相隔很久的一件事：“呕，他们哪？今天晌午都上了火车；听说是上南京，还是汉口，记不清了！”

拨给流亡学生的车，他们知道，一星期只有一次，而且这一次还不完全可靠。大家不肯放过这次车去，是当然的，谁愿久停在阴城呢。他们知道这个，当然也就不怨恨大家的急忙南下。他们对大家没有什么不可谅解的，可是他们自己怎么办呢？没办法！因自己没有办法，便不由的把对别人的原谅勾销，他们觉得世间并没有同情，没有义气，他们是流亡到一座荒岛上，连共患难的朋友们也弃舍了他们。他们坐在了庙门外的破石阶上。

2

太阳快落下去，一群群的归鸦扯着悲长的啼唤；缓缓的，左顾右盼的，侦找可以安栖的大树。他们五个还不如这些乌鸦。住在庙中大概可以没有问题，可是“住”并不是只有一块地方的意思。乌鸦是可羡慕的，它们自己带着羽毛；他们不能就那么卧在地上，连张可以垫在身下的报纸也没有。“咱们得先给牧乾想主意！”扁脸的易风向厉树人说，眼睛故意的躲着平牧乾。“她不应当跟着咱们受这个罪！”厉树人点了点头。他同意这个说法，可是想不出办法来。

平牧乾，正象易风所顾虑到的，想抗议：她“怎么”不可以受这个呢？不错，假若有个女同学在一处，她当然能够更自由更方便一些。可是事实既不这样，为什么她就不可以硬挺下去呢？有什么理由不应当硬挺下去呢？她想到了这些，她有往下硬挺的决心，但是饥饿疲乏已使她讲不出话来。不便说什么，她心中反觉得安静了一些，象个有决心，不多说话的硬女儿。

“你们在这里，别动！”曲时人说着，立了起来。“我去碰碰看，我在这里有个朋友，看他能帮忙不能；你们千万别动！”他的胖脸上似乎已瘦了一圈，可是还撑着劲儿把眼睁得很大。

走出几步去，他又回头嘱咐了句：“可是千万别动！”

曲时人好象把阳光都带了走，破庙门上红了会儿，空中已慢慢起了一些停匀的黑影，掩去余霞的明彩。麻雀们开始在门楼上低声的啾啾，象已懒得再多谈的样子。“看样子，我们没法再往下住。”金山仿佛专为抵抗那渐渐深厚了的黑影似的，扬着头向空中说：“再有车，咱们就得走。”

“上哪里去呢？”易风摇了摇头，语声很低。

“走也好，不走也好，”厉树人立起来，两臂来回抡动着。“在国运不强的时候，个人能决定什么呢？”

“反正我不预备再去读书，”金山也立了起来。“我也不能再拿书本！”易风想了一会儿，“哼，我真愿意扛起枪来，在黑夜里，顶黑的夜里，去打一仗，子弹打出去的时候，发着红光，象画上画的那样！我的脾气爽快，最好是去当兵！”仿佛是觉得把自己说得太多了，猛咕叮的他转了弯：“牧乾你呢？”

“我？”她愣了一会儿，好象是没有听明白。“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和应当做什么。我只觉得我有点用，我也觉得四面八方都等着我去做事——”

“阴城反正没等着你！”金山的自负和聪明往往逼迫着自己给人以难堪。

“你怎么知道？”厉树人把话接了过去。“你不能拿今天的事断定明天。假如你相信阴城无望，那就是你不相信中国会复兴起来！”

易风没等金山开口，“饿着肚子先别拌嘴！”

“这怎会是拌嘴？”金山反倒把枪口对准了好心的易风。“我不过是那么一说，谁又真相信——”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下半句有点自打嘴巴。

大家又都没的说了，天已黑起来，破庙里外都非常的安静。立着的又坐下。仿佛这样便可以使曲时人早些回来，可是许久许久连个人影也没有。心里越急，天上的星越密，密得几乎使人害怕：漆黑的天上，满满的都是细碎闪动的眼睛。“这小子大概不会回来了！”易风对自己念叨着，并没希望别人答话。待了一会儿：“他也许迷了路！”还听不到应声，他决定把话都说给自己听：“朋友不在家，可能！在家而不愿帮忙？或者他独自留在那里，把——”

“少咕唧点行不行？”金山没有好气的说。“我心里直闹得慌！”

易风不再念叨，把头低下去，闭上了眼，想忍一个盹儿。

庙前的巷里过去几辆小车，前后两个卖烧鸡的，人声与吆唤是那么清楚，可是他们面前始终没有人过来，仿佛前巷里是另一个世界，绝对与他们没有关系。风渐渐凉起来。风越凉，星越亮，他们心中越发辣。易风的头上见了一些凉汗。他又想说话，可是只咳嗽了一两小声，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平牧乾也撑不住了：“他怎么还不来呢？”

她这一句，其实是与易风的话完全一样，可是由她口中说出，大家立刻都心软起来，一齐把关切与盼望全表现在言语中；话很多，都不很扼要，可是彼此间增高了同情，象兄弟姊妹那样互相安慰，而且把抱怨曲时人改为悬念与不放心。

大家正在这么嘁嘁喳喳的乱说，曲时人突然走到他们面前，使他们惊喜，一齐发问，并且儿气的拉住他的手与臂。

3

到了洗宅，已差不多是九点钟了。

洗桂秋——曲时人的朋友——的脸俊美得使人害怕，象电影中以风流漂亮驰名的软性男明星那样可怕。明亮的眼，雪白的牙，光泽香润的头发。使人惊异的细嫩白皙的皮肤，加上最讲究的西装，再加上最高傲的浅笑，与最冷隽的话语——句子短，音声甜脆；他自头至脚无一处不显出目空一切，超众出群的神气与配合这神气的修饰。

屋中的摆设布置，都非常的雅洁得体，好象每一件小东西都在感谢它的主人的恩惠而竭诚的为主人服务与捧场。那浅灰地翠竹花样的地毯，象用那些细润绵软的毛儿捧着他的脚，叫他每个脚指都落得舒服合适；别的物件也都这样从主人得到光荣，然后竭尽才力的散映出效忠的光辉。

曲时人的胖脚首先把地毯上的绿竹叶盖上了两个大脚印，洗桂秋的眉微微的一皱。他——曲时人——没看见这个皱眉，仍然热烈的，真诚的，唠里唠叨的给大家介绍：“厉树人，学哲学的，好朋友；平牧乾，艺术家；金山，才子，什么也不学，什么也都会；易风，英文学系二年级，直爽可爱！洗桂秋，我的好朋友，思想最激烈不过！”“哪里？坐，坐！”洗桂秋手中松松夹着的烟卷轻巧的向沙发上点动。

大家的手，脚，与心，几乎完全没有地方放。脸上的泥，鞋上的土，衣服上的血迹与泥污，本来就足以使一个青年自惭形秽；而这些又是放在这么明洁的环境中，他们觉得那沙发上是有些刺。特别使他们难过的是洗桂秋，他们的装满了忧郁悲愤的心里，万没想到在这个破乱的国家里还能有这样的人存在。由自惭渐渐的变为厌恶对面的那个明星型的青年，他们愿意立刻回到破庙去——那里最宜于他们，正象这里最宜于这个明星少年。平牧乾极慢而坚决的把脚藏起去。金山却故意的把两只满是脏土的鞋伸出来。洗桂秋的眼角撩到了这只鞋，可是轻快的转向平牧乾去：“妹妹就来陪平小姐。”他的头微微一点，腮上可有可无的现出一点点笑意，而后把香烟放在唇边，扬起头想着一点什么。

“我们——刚才不是告诉你了？——还没吃饭！”曲时人绝对的不管什么是应有的客气，或者几乎是故意的假充乡下佬，假如他也会假充的话。

“就来，就来！”洗桂秋向大家说，表示出鹤立鸡群的气概。然后横过腕子来，肘平，头微偏，用看不看并没多大关系的眼神找到手表。“还早，刚九点。我一向是十点左右吃夜饭的。”

仆人进来献茶。

“先吃杯茶，饭后有咖啡。”然后，洗桂秋的眼仍看着大家，而语声低重了些，表示出是向仆人发令：“去请妹妹！”

仆人象个懂得规矩的大猫似的，轻巧的走了出去。

4

洗桂枝没有她哥哥的俊美。脸上分明是费尽了工夫修饰的，可是并没有多少美的效果。眉画得极细极弯，头发烫得非常的复杂，蓝眼圈，红嘴唇；可是眼睛没神，鼻子小而不很秀气；使人觉得那一番修饰有些多此一举，而那又恰好是她自己的事，不便多口。或者他自己也略微知道点这个情形，所以把衣服裁缝得极讲究，还随时的做出许多灵动的身段，要用风度补救姿色上的缺陷；假若这还无济于事，她最后的一招是用娇贵傲慢去反抗着一切。

一进屋门，她便奔了平牧乾去，用极娇婉的声音，和最柔媚的姿态，坐在牧乾一旁，向她亲近。说了些话，看过了自己的细白手指，又拉好了膝上的衣褶，她才向大家淡淡的一点头，似乎是不屑与他们这群脏小子过话。她的哥哥也就没张罗给她与大家介绍，仿佛大家必会理解她是他的妹子，而大家是谁便无须叫她劳神了。

坐了一会儿，她把牧乾拉走，去梳洗梳洗。

她们出去，大家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讲。曲时人既是介绍人，本想说几句，省得发僵，可是连乏带饿，他止不住的打哈欠，落着很大的泪珠。大家，象受了传染似的，也都跟着张开了口。他们恨不能立刻歪在沙发上，睡去；饭吃不吃已似乎没多大关系了。可是他们必须勉强挣扎着，因为酸困的眼前，还有那么一位俊美的明星。他们几乎忘了他是谁，但又必须承认他有一种威力与优越，不能在他的面前太随便了。这种勉强的挣扎，使他们感到非常的苦痛，好象是受着一种非刑。

好容易，她们回来了。平牧乾的脸上也擦了粉，发上抹了油。洗桂枝懒懒的对桂秋一笑，似乎是说：“看我多么有本事，连个逃难的女子也能被我打扮得怪水灵的！”牧乾的确是很好看，桂秋对她更客气了许多，就是厉树人们也好象忽然看见了一个新女友，把困意消失了一些。同时，他们又想要责难她，不该任着桂枝摆弄。看看俊美的牧乾，他们几乎要害怕起来，生怕她不再与他们同行，虽然她若不去吃苦受罪，也并不是不可原谅的事。

5

饭后，大家的精神壮起来好多；虽然还很困乏，可是可以勉强支持一会儿了。饭食很好；惟其因为很好，所以倒引不起大家的感谢。他们根本看不上洗家兄妹这种生活，他们的心完全没在饮食起居上，他们是流亡的学生；亡国的滋味不是一顿好菜饭所能改变的。

假若洗家兄妹真要得到感谢，那只有一个办法——允许他们快快去睡觉。可是，桂秋早已决定好要和他们谈一谈，叫他们知道他是何等的高明与激烈。吃了他的饭，就必须听听他的议论，这是一种责任。他们困？他有煮得很浓很香的咖啡，给他们提神。

喝过咖啡，他们的眼都离离光光的睁着，身上酸软，可是心里离心离肝来了一股飘摇不定的精神。连洗桂枝没有精神的眼也放出一些兴奋的光儿来。洗桂秋点上了长大香贵的雪茄，喷了一口烟，向大家抿嘴一笑：“时人，请告诉我，你们几位都站在什么立场上去救国呢？”他把“救国”两个字说得特别的不受听。

曲时人一时答不出话来。扁脸的，心直口快的易风开了口：

“以我自己说，我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立场？我看把我所有的力量拿出来，直接的或间接的去杀几个敌人，便是我的立场。一个兵，只能流出他所有的那些血；但是每个兵若都能为国流尽他的血，便是肉作的长城。别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桂秋看着雪茄烟的头儿，嘴角渐渐向上兜。等易风说完，他假笑了一下：

“假如咱们也都象兵们那么简单，咱们的血也不过是白流在地上，对谁也没有好处！”

“你说应当怎办呢？”易风赶着问。

“我们必须有我们的政治的立场与信仰。”桂秋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了，语气非常的坚决。“假若在最前进的理论与信念里，流尽我们的血，我们的血便没有白流；反之，我们只是自杀。在最前进的思想里，救国等名词是凡庸，为国舍身是偏狭。最有意义的流血，也许无益于国家；国家灭亡，也许正是真正和平的实现。”

“假若明天敌人来到这里，”金山的圆眼放着攻击的光儿，“你怎么办呢？”

桂秋又笑了，可是轻蔑的：“崇高的理想和琐屑的现实中间，有个很大的距离；我不愿为自己顾虑什么。”“你也不为被杀戮奸劫的同胞们顾虑什么？”金山的眼光好象要钉入桂秋的肉里去。

桂秋冷笑起来：“老实不客气的讲，我实在不愿听同胞这一名词，同志似乎较好一些。假如同胞们被日本人杀掉，而同志可以乘机会发挥战斗力量，那也无所不可！”“你们说点别的好不好？”桂枝皱着眉，纵着肩，极娇弱婉转的说：“说点，比如，戏剧与电影。噢，牧乾，明天咱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牧乾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倒是个困难，”桂秋用雪茄指着他的妹妹，“日本要是真到了这里，咱们可就没有电影看了！”

“你老是这样吓唬人！”桂枝极敏捷的立了起来，噘起来鲜红的嘴唇。“我已经愁了好几天！万一日本来到，咱们得逃走，咱们的东西怎么带走呢？”

“有钱，哪里也有东西，我的小姐！”桂秋真的笑了，似乎他很爱他的妹妹。然后，他急忙的板起脸来，向大家说：“仇恨是军人与军人之间的，谅解是人与人之间的；把国家观念放在一边，用不着流血呢，心中就非常的静朗；必须流血呢，效用就更大，至少大于为国报效。”

“你看，我们几个都应当——”曲时人老老实实的问。“应当把热心放在冰箱里去冷一冷！”桂秋因为得意，把烟灰落在了地毯上一堆，想低头去吹一吹，又不屑于，心中颇为混乱。

“成个冷血动物？！”金山楔进去一句，也很得意。“热血的小国民，冷血的世界革命者！”桂秋的眼扫射着大家，似乎等待着大家给他鼓掌。

厉树人忽然立了起来：“对不起，我们若能睡在这里，现在就是睡去的时候了。我们太疲乏了。”

“咱们先走，”桂枝扯起牧乾来，而后向大家一扭脖：“Goodnight－”

“那么就明天再谈，”桂秋有些失望。“明天十一点吃早餐。时人你喊一声赵元，他会带你们去休息。”他慢慢的立起来：“可千万别走，明天咱们还得畅谈！吃住都不成问题，家里很有俩糟钱！还有，在我这里说什么激烈话也没有危险；阴城那帮官吏还不敢来捉拿我！赵元！”那个猫似的仆人已立在门外，“明天预备好各位的牙刷毛巾，牙刷要那种中间洼下去的，毛巾要先用开水烫好。”

金山想故意的说，他可以不刷牙洗脸；刚要张嘴，厉树人拐了他一肘。

6

曲时人几乎是把衣服还没脱完，就睡着了。

金山因咖啡与刚才说话的刺激和兴奋，连串的打哈欠，而睡不着。听见厉树人在床上翻身，他问了句：“树人，刚才你为什么一言不发？”

“有什么可说的。他什么都有，只欠一点前进的思想，所以就拿思想作个玩艺儿耍耍。思想，有两本书就够说半天的；卖命，可是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牺牲了。一个殉国的壮士，哪怕他一个字不识呢，是和圣人有同等价值的。跟他——桂秋——有什么可说的呢？他要跟咱们讲理论，理论永远讲不完，而敌人的炮火并不老等着我们。理论永远越讲越分歧，而战争需要万众一心——军队里只有命令，不许驳辩。”“假如敌兵真来到了，你看他怎么办？”

“他会上香港去讲立场去！”

“咱们明天怎办呢？”

“快睡，明天早早起来，再想办法。”

“喝了咖啡我就睡不着，这小子真损！”

厉树人没再言语。

第五

1

他们五个人之中，要算金山的思想最激烈。正象曲时人所说的，他什么也不学，什么也都会。在学校里，同学们呼他为才子，教师们不敢惹他。他知道自己聪明，所以讲堂上的功课，他不大去听，不管那些功课对他有用与否。他专念讲堂上不讲的新书；把新书读厌，或是该不通了，他便去读些冷僻的书，作为消遣。这些冷僻书的阅读差不多是使他成为才子的主要原因。那些书并不奇，而冷僻没人肯去念；他并不渊博，但能利用这些冷书突击教授们，使教授们没法开口，惶愧的自认学疏才浅。金山便成了才子。至于他读的那些新书，别人也曾读过，并且别人读得或者比他还仔细还清楚。因此，他只能在举止行动上表现得更放荡不羁，比别的同学都多着一股“新气”，假若不能比他们多着些新知识与新思想。

他并决无意取巧，用最小的劳力取得最大的成功。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沿着青年好胜好奇的心，把自己的聪明老挂在最明显的地方；慢慢的，自己想改变态度也无从转过弯子来，只好就那么一直的下去，于是不能不自信自负，聪明的上面涂饰上一道狂傲的颜色。

可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城头的太阳旗，看见了路旁的死尸，看见了学校变成敌人的军营。他那些新书，经解除了武装的保安警察的劝告，都一把火烧完。图书馆那些冷书，再也不给他以摸住书皮上的尘土的机会；图书馆已全关了门，而善本的图书已被日本强盗用卡车拉了走。什么都没有了，他成了亡国奴！新思想么，新姿态么，才子么，革命青年么，都是废话；要救国，得简单得象个赳赳武夫；血肉是真的，只有牺牲了血肉才能保住江山，别的都是瞎扯。是的，他一时不能完全改变了他那狂傲的态度；可是，在心里，他不能不把爱国的热气代替了空洞的自负。

在平日，他必定会和洗桂秋这样的人红了脖筋的驳辩，或变成顶好的朋友；今天，他简单的凡庸的问洗桂秋：“假若明天敌人来到这里，你怎么办呢？”因为他看见了亡国的事实，尝到了亡国奴的滋味。

他决不想和洗桂秋交朋友，他愿意急快的离开洗家。

2

平牧乾学绘画，都只是因为考不上比艺术学院入学试验更难的学校，她并没有艺术的天才。她好看，她温和，她的人比她的绘画成绩好的多，她不故意的去浪漫，但是也不完全拒绝艺术学院里一般的小故事与派头。出自小康之家，她自己承认是位小姐；入了艺术学院，在小姐上自己又加上“最摩登的”。

仗着自己的青春与俊秀，她不为将来想什么，今日的美貌与快活直觉的使她预料到来日的光明与享乐，所以用不着顾虑与思索；春天的鸟是只管在花枝上歌唱的。家在天津东局子飞机场附近，断了消息，她也不敢回去。一两天的炮火，使她变成个没有家的女郎，没有国家的国民。一两天的工夫，使她明白了向来没有思虑过的事情。平日，她与国家毫无关系；照镜描眉是世间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今天，她知道了国家是和她有皮与肉那样的关系。她不敢回家，不能回家，也不屑回家，她须把“小姐”扔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她须把最摩登的女郎变成最摩登的女战士；眉可以不描，粉可以不搽，但枪必须扛起。

洗桂枝的享受自然又比平牧乾丰富的多，但这只是程度上的不同；要在平日，平牧乾是颇可以与洗小姐心气相通，结成腻友，在一处讲讲服装，谈谈恋爱的。现在，平牧乾可是没有这个心程；反之，她看洗桂枝有点奇怪。洗桂枝让她搽粉，的确是巴黎的真品，香细柔润；可是搽在脸上，她觉得极不自然，好似流亡了几天，她已经忘掉搽粉这回事。她，她也不愿留在洗家。

3

易风是个贫家出身，仗着几个朋友的供给，才能在大学读书。接受友人的帮助，他深深的明白何谓贫寒，与何谓同情。他简单直爽，有一颗纯洁热烈的心。一方面读书，一方面他留意社会上种种的不平等，想在毕业后献身社会，竭尽心力去减除人与人间的隔阂与等级。在不知不觉中，他是个社会主见者，至少他比金山更激烈更真诚一些，虽然在理论上他讲不过金山；金山是从理论上得到信仰，易风是在体验中决定去奋斗。

在北平西郊，他曾看见洋车夫自动的义务的去拉伤兵，曾看见村间的老太太把家中的末一块饼子，送给过路的弟兄吃，曾看见卖菜的小伙子拾起伤兵的枪向敌人射击……在这些事件里，他深信平民是真正爱国的，国家的兴亡是由他们决定。他自己也是个穷人，所以他自傲，并且决定去仿效那些诚朴勇敢的平民，把血肉牺牲在战场上，证明他不是贪生怕死的富家公子。他看不起洗桂秋，厌恶洗桂秋；假若不是过于疲乏了，他宁可在露天地里睡一夜，也不愿接受洗桂秋的招待。

4

曲时人不象易风那么穷，可也不很宽绰；在学期初交一切费用的时候，有时候就须转磨为难。父亲是个老举人，深盼儿子毕业，去作个小官。自幼儿被这种督教希冀包围着，曲时人几乎没有过青春，老是那么圆头圆脑的，诚诚实实的，不对任何人讲他有什么志愿，而暗自里常常想毕业后怎样结婚，怎样规规矩矩的去做事。他绝对不浪漫，同时也就不惹人讨厌。谁都对他不错，谁对他也不重视，在各种集会与团体里，他永远是个无足轻重的基本人员——他永远担任庶务或会计，事情办得相当的好，而对于会中的计划与大事不十分清楚。

敌人的飞机与炮火把他吓醒：国破家亡，闭上眼再也想不出他将来的太太，与将来的职业；这些稳当安全的想象，都被炮声打得粉碎。亡国奴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假若他必须达到那小小的志愿，他得倒退几十年或几百年，活在太平世界里——这不可能。目前要打算生存，他得放下那个老实的梦，而把青年的血溅在国土上。要不然，他就须低头屈膝去做汉奸，混两顿饭吃。他还不这么愚蠢。

他的父亲和洗桂秋的父亲有相当的交情，洗家老人虽已去世，可是曲家老人还愿儿子与洗桂秋维持着父辈的友谊，以便对儿子的前途有些好处。在平日，曲时人并想不起洗桂秋会对他有什么帮助，因为自己的志愿既不很大，当然就无须乎格外的拉拢阔人，象洗桂秋那么阔的人。现在来到洗家，只是为大家的方便，他并没有长久住下去的心意。他心中那些小小愿望既已破碎，现在是用着些不十分固定的，较比远大的志愿来补充。他说不出来什么漂亮的话，可是心中象棵老树似的发了新芽。他愿随同着这几个新朋友去挣扎，即使他自己不怎么高明，他相信这几个朋友是可靠的，必能把他引到一条新的路上去。

5

厉树人是天生下来的领袖人才，他知道在什么时候应当动作，在什么时候应当缄默。有时候，他管束不住自己，那只是因为青春与热血的激动，使他忘了控制：但在这种时候，他自有一种威严与魄力，使人敬畏。

在心里，他很愿安静的研究哲学，不多管闲事。可是他的气度与聪明，几乎是他的不幸；到时候就会有人找他来，求他指导什么工作。同时，这种义不容辞的事务，往往叫一些愿做首领而不肯受累负责的人们在他背后嘀咕，说他有野心有阴谋，把他的诚实看作虚伪，精明看作诡诈。因此，他在不去与他们计较的宽大中，更想去多读些书，少做些事，他没有必成个学者的志愿，可是也不愿把时间都花费在办事上。这种避免无谓的牺牲，与自觉缺乏任劳任怨的精神，又每每使他苦恼。有时候他甚至于显出抑郁。

平津的陷落矫正过来他的抑郁。他认清中国人——即使是大字不识的——有一种伟大的哲学作他们举止行动的基础；不识字的只缺欠着些知识，而并非没有深厚的教化。那受过教育的倒可以去作汉奸，原因是在有哲理而不能在行动上表现出来，他们所知道的不就是所能作到的。在这一点上，受过教育的倒有临难力图苟全的行动，而没受过教育的却见义勇为，拼命杀上前去。他自己是研究哲学的，他当首先矫正这个错误；国难当前，而缺乏在行动上的壮烈与宏毅，是莫大的耻辱。他必须任劳任怨的去做事，生也好，死也好，伟大的国民必须敢去死，才足以证明民族的文化有根，才足以自由的雄立于宇宙间。设若空有一套仁义礼智的讲章，而没有热血去作保证，文化便是虚伪，人民便只是一群只会摹仿的猴子。

他不屑于和洗桂秋谈什么，洗桂秋不过是个漂亮的猴子而已。

6

几天的辛苦，使他们睡得象几块石头；洗家的床铺是那么干净柔软呢。一觉睡到天明，象要抓早赶路似的，他们都不敢再放心去睡，虽然不大舍得那柔暖的被窝。忍了一会儿，朦胧之间听到街上一些声音，他们决定起床。再睡下去似乎是可耻的事。连睡得最迟的金山也不甘落后，楞楞磕磕的坐起来，打着酸长的哈欠。

他们找不到水，又不愿去喊仆人——洗家的仆人一向是到八点多钟才起床的。好在不洗脸已算不了什么严重的事，他们开始低声的商议。每个人似乎都已把话预备好，一开口大家便都表示出不愿在洗家多住。这个，用不着怎样细说，彼此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是，到哪里去呢？这是个严重的问题。若是大家要为自己找个安全的去处，或者倒容易解决；他们是要马上找到工作，救国的工作——假若不是为尽个人一分力量，去参加抗日的工作，大家何必由北平跑出来呢——这却很难！“不要乱讲！”厉树人象主席似的阻止大家。“我们须一项一项的讨论。先决定我们是必须在一处呢，还是分散开，各自找各自的工作呢？”

谁也不肯发言。静了一会儿，都慢慢低下头去，不敢相看，恐怕落出泪来。

“是的，”厉树人低声的说，“分头找工作，较比容易。可是谁也舍不得朋友。我们没有了一切，只有这几个朋友，虽然是新交的。不过呢，我们的才力不同，而同时在一处找到工作又十分困难，也就只好分头各自奔前程了，虽然这是极难堪的事！”

“我不愿离开你们！”曲时人含着泪说。“不愿离开你们！”

“愿不愿可不能代替行不行！”金山勉强的笑着。“假如有什么训练班，我们不是可以一同加入吗？”易风想给大家一点希望，以减除些马上就要分离的苦痛。“我不能去受训！”金山坚决的声明。“去卖命倒痛快！”“那可见受训比卖命更难，更重要！”树人方硬的脸上透出点笑容。“不过，那要看是怎样的受训。假若教我们去读两三个月的历史与地理什么的，就是白糟蹋工夫，而我一点也不敢保险，主办训练班的人就不把历史地理排进功课里去，而把一切要紧的东西都放在一边。”

“我看这样好不好？”曲时人唯恐大家嫌他多说废话，所以语气极客气：“今天咱们先分头出去打听打听，晚上聚齐，再决定一切。”

“这就是说，我们至少还可以多在一块儿一天，甚至于两天，是不是，老曲？”金山笑着问。

曲时人的脸上红了些，答不出话来。

“可以，”厉树人很郑重的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附带着就出了好几个问题：晚上我们上哪里去住？今天一天的饭食上哪里去找？平牧乾是否还随着我们？我们是否一定得留在阴城？是不是可以一边访工作，一边去进行食住问题，假若必定留在阴城的话？”

“叫平牧乾留在这里，咱们找得着事与否，都别叫她跟着受苦，”易风干脆的说。

“近乎污辱女性！”金山插进一句。

“先教易风说完！”树人向易风点了点头。

“我们马上出去，不必和洗桂秋告别，省得废话。”易风越说越坚决。“晚上六点钟一齐到破庙去。有人找到住处呢，大家一同去；谁也没找到呢，便住在破庙里，至于今日的饮食，那就凭天掉了；我宁在街上要点吃，也不再吃洗先生的饭！在找工作的时候，为自己找到，便马上决定，不用顾虑大家。为大家找到，须回来商议一下。”

“我看这办法很好！”曲时人赶着说，恐怕说话的机会被别人抢去。“我还有个小计划，小计划：我把这件大褂，”他扯着衣襟，叫大家看：“当了去。哪怕是当几毛钱呢，大家好分一分，省得饿一天。本来可以向桂秋借几块钱，不过大家既都讨厌他，我也不便去开口。你们在这儿等我，等我把大衫入了当铺，拿回钱来，再动身。”没等别人发言，他已把大衫脱下来，往外走。走到屋外，他又找补了一句：“当铺开门很早，我很快的就能回来！”

7

曲时人走后，他们三人停止了谈话，虽然还有许多话要说。他们并没为那件大衫发愁，在这种时节，多或少一件衣服简直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静默无言，似乎是欣赏着由当大衫这件事而来的一种生活的美丽——新的美丽，象民族史中刚要放开的一朵花那么鲜，那么美。这花是血红的，枝粗瓣大，象火似的在阳光下吐出奇香。这种美丽绝对不是织巧温腻，而是浩浩荡荡的使人惊叹兴奋，与大江的奔流，怒海的狂潮，沙漠中的风雪，有同样的粗莽伟大。他们感到一种新的浪漫——比当大衫这样的牺牲要大到不知多少倍，几乎是要拿生命的当作炮弹，打出去，肉成了细粉，血成了红雨，显出民族在死里求生的决心与光荣。

等到快七点半了，曲时人还没有回来，他们有点坐不住了。金山首先发了言：“我不等了，一两毛钱有什么关系呢！”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听！”易风拉住了金山。

“空袭警报！”厉树人的眼睁得很大，几乎大得可怕。

8

多年在梦里的阴城，象狼嚎似的啼起来，呜——呜——呜——粗细的声音搀在一起，引起空前的混乱。阴城的人久已纳过防空捐，而丝毫没有防空的设备与训练。警报一响，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办才好。街上，车都挤在一处，谁都想跑，谁也跑不开。巡警拣着洋车夫与小贩们，用枪把打，用鞭子抽，没用。铺户的人们七手八脚的把刚卸下的门板又安上，而后警惧的，好奇的，立在门外，等着看飞机。行人们，有的见了鬼似的乱跑，有的扬着脸把一只老鹰误认作飞机，热心的看着。上学的小学生吓得乱哭，公务人员急忙的拨头往家中跑，卖菜的撞翻菜挑，老妇女惊瘫在路上……战争已到了头上，怎么这样的快呢？日本兵不是在天津附近打呢吗？阴城，整个的阴城，颤抖着这样问。

街上混乱，小巷里也挤满了人。大家指手画脚的乱问，眼望着天空乱找。有的想起上学去的孩子，有的去寻上街买菜的老太太，哭着闹着喊着，还夹着不少声的蠢笑。出来的又进去，进去的又出来，哪里都不安全，生死全难料想；保佑保佑吧，有灵的菩萨与娘娘！

这里没有愤慨，没有办法，没有秩序，没有组织；只有一座在阳光下显着阴暗腐臭的城，等着敌人轰炸。

紧急警报！只有这几个警笛象是消息很灵通，开着玩笑似的给大家以死亡破灭的警告。呜——呜，呜！没有任何作用，除了使人惊慌，使人乱跑，使汉奸欢跃。

洗桂秋一向是十点多起床的，也被惊醒。披着大花的印度绸装梳袍，趿拉着漆皮的拖鞋，找了厉树人们来；人多，好壮一壮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不住的颤动，他坐在一张床上；手里拿着根香烟，顾不得点着，慢慢的被捏扁。忽，忽，忽，空中有了响动。洗桂秋全身都哆嗦起来。屋门忽然开开，曲时人满头热汗跑了进来：“敌机到了！”说完，把一张当票裹着的几毛钱扔给了厉树人。

“我们唱义勇军进行曲，”金山挺着胸说：“一，二！”“别！别！”洗桂秋的手哆嗦着，向大家摇摆：“别唱！叫飞机听见还了得！”

金山哈哈的笑起来。“再有十个人唱，上面也听不见！”可是，他也没再督促大家歌唱。

飞机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似乎把整个的天空都震动得发颤，使太阳失去光辉，使蓝天失去晴美，人人的头上顶着危险与死亡，在晴天白日之下无可奈何的等待着生命的破灭。忽，忽，忽，近了，越来越近了！大家停住了呼吸，整个的阴城把生的希望与死的危险紧紧的连在一处；机声越响，生的希望越稀薄，死的黑影越深厚，想象的听到爆炸，看到血肉飞腾，火光四起，人间变成了地狱！机声稍小了，稍远了，生的希望又大了些，惨白的脸上开始有点表情，象恶梦初醒那样的惊疑不定。

咚！咚！咚！“投弹了！”在每个人的牙缝中吐出。地动了几下，窗子象被个巨人摇动着那样乱响，树上的秋叶雨似的往下落。人人晓得了战争，知道了在空中杀人的是日本，在生死关头明白了许多的事；这不是梦，这是战争，是残暴，是破坏，是无可逃避的——即使象兔儿似的藏起去，炸弹是会往地下钻的！

9

解除。金山催动大家：“还不该走吗？”

“你们上哪里去！”洗桂秋楞楞磕磕的问。没等他们回答，他接着说：“都别走！我马上去收拾行李，咱们一同走，上香港，九龙，桂林……随你们的便。我心脏衰弱，受不了这样的激刺震动！”

“我们出去找些工作，”厉树人不想揶揄洗桂秋，因为欺侮一块豆腐是没什么意思的。“敌人的炮火是要我们的血肉挡住的，我们不能去找安全，倒必须迎着枪弹走！我们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你们不回来了？”洗桂秋惊异的问。

“不回来了！”还是厉树人回答的。

“无论怎样，你们今天晚上必须回来，我央求你们！我不再说逃走，行不行；”洗桂秋往日的骄傲已经丝毫不见了。“你们回来，我跟大家商议商议；按着你们的办法商议些——”

“救国的工作。”金山给他补上。

“——对，工作！”

“怎样？”厉树人的大眼扫视着大家。

“回来就回来，好在——”曲时人既不愿使洗桂秋过于难堪，又不愿自己泄气，想不出满意的词句来。

“好啦，晚上还回到这里！”易风痛快老到的说，仿佛还有点赏给洗桂秋好大脸面的意思。

第六

1

经过空袭，阴城的官吏不便于再稳稳当当的坐着了。地位高的，早已把家眷送走，开始盘算自己的安全。中级官儿之中还有没把家属安置好的，觉得太粗心大胆，怪对不住父子兄弟，所以急急的计划，而且要把计划马上实现。低等的官员看到上司们这样对家庭负责，这样紧张，自然觉得惭愧，假若不热心给家人和自己的安全想一想的话。可是他们无权无钱，怎能走动呢？于是有的去求签，有的去问卜，算算阴城有无极大的危险；假若没有全家死灭的灾患，那就暂且不动，也不算对不起一家大小。

阴城的神仙与卜家几乎一致的断定，阴城绝对没有大险，而且一入冬还要有些好消息。这种预言使许多人放了心，暂且不用慌急。可是也不妨相机而动，若是能走，总以不十分迷信为是。

火车，汽车，马车，电报局，旅行社，转运公司，银行钱号……几乎完全被官员们和官员们派去的人占领，忙成一团，简直没有人民挤上前去的机会。因此，人民就特别的着慌，看火车与公众汽车上不去，便雇驴或独轮的小车，往山中或乡下去避难。那实在想不出办法的，只好看着别人忙乱，而把自己的命无可如何的交予老天。政府不给他们任何指示，任何便利，他们只有等着炸弹落下来——但求别落在自己的头上。他们既不想向政府说什么，也不去想敌人为何这样欺侮他们，因为政府一向不许他们开口；口闭惯了，心中也就不会活动；他们认为炸弹的投落是劫数，谁也不负责任。

他们听到一个消息：阴城的政府一定会抱着保境安民的苦心，不去招惹小日本。就是不幸而日本兵来到——不，根本就不会来到！即使是非来不可吧，也绝对不会杀人放火，因为日本与阴城政府很有些交情。这次的空袭，据说，是日本飞机看错了地方——也难怪呀，飞在半天云里，哪能看得那么准呢！以后，飞机是不会再来的，敢保险！这个消息和神签等一对证，正好天心人心相合，惊恐自然的减去一大半。

在这种纷乱，关切，恐慌，自慰之中，大家几乎忘了城西刚被炸过的那回事。在那里整整齐齐的房屋，老老实实的人民，突然几声响，一阵烟，房子塌倒，东西烧毁，吃奶的小儿忽然失了母亲，新结婚的少妇失掉了丈夫；在二里以外，一只胳臂落在街心，不晓得是谁的。死的，有的炸成粉末，有的被砸成血饼。活着的，没了家，没了父母或手足，没了衣服，没了饮食，他们随着那几声巨响，一头便落在地狱中。他们想不出任何方法，只有啼哭与咒骂。哀痛迷乱了他们的心，没工夫去想这祸患的所由来；冲口就骂出来了，不知道骂的是什么，骂的是谁。有的呢，抱着半片尸身，或一条炸断的腿，哭得死去活来，哭得不能移动，四肢冰凉。

他们叫骂嚎啕，并没有人来安慰；阴城的良民是不敢来到不祥之地看一看的。在轰炸后两三点钟，来了几个巡警，安详地问他们的姓名，籍贯，性别，职业，年岁，似乎是来调查户口。

只有一个人同情于他们，而且想向他们说明：这就是战争，残暴，灭亡。为保全自己的性命，逃到哪里也没有用，飞机比人腿跑得快，快得多。把眼睛睁开，心放大，从这片血腥与瓦砾想到全城全国，而迎杀上去，才是聪明的办法。啼哭没用，要愤怒，要报仇。他想告诉他们这些好话，可是他知道一个个的泪人儿，决不会听任何人的言语。他必须先给他们做些什么：不要再哭哇，里边还许有人，一齐动手来挖呀！他首先动了手，拾起一根房椽当作铁锨。大家止住了泪，找来家伙，拼命的，疯狂的工作。两个小姑娘，一个中年的男人，被掘了出来，都只受了些微伤，两个小姑娘是在一张八仙桌底下，而几根椽柱恰好在桌面上交插起来。她俩爬出来就找妈妈，可是她们的妈妈连骨头也碎了。这个，引下大家的新泪。大家此时是静静的悲泣，已不再疯了似的狂嚎。那个人——就是曲时人——想到，这是可以讲话的时候了。

2

曲时人不是个善于讲话的人，他不会把大家都集拢来，高声的动人的说得有条有理。不，他不会。他只是对着两三个人慢条斯理的，亲亲切切的讲他心中临时所想起来的话。与其说是他的言语，还不如说是他的诚恳的态度，渐渐的把大家都招到一处来。他头上的汗，是为他们出的；衣上的灰土与血点，是为他们帮忙而弄上的，他们知道，所以他们也相信他的话。大家把他团团围住，他的话慢慢的把他们的心思由目前的灾患，引到更远大的事情上去，他们点头，他们怒目，最后，他们喊叫起来。他们把眼泪收起，看着塌倒的房屋，血肉模糊的尸首，他们恨，恨得把牙咬紧。恨是没用的，他们要想法报复；泪与逃，恨与怨，都是消极的；他们须挺起胸来，联合到一处，杀上前去！杀！打倒日本小鬼！

曲时人同着他们这样喊叫。他劝大家不要哭，可是听到自己与大家的呼声，他不由的热泪直流；一些悲愤，痛快，同情，无法管束住的热泪，由脸上一直的落到那肮脏的小褂上。

这时候，那几个只会调查户口的巡警又回来了。听见大家的呼喊，看见曲时人在那里向大家说话，他们极快的下了结论，这是煽动民众，扰乱治安——阴城的巡警对于这项罪名记得最熟，哪怕街上两个洋车夫吵嘴也可以拿这个去定罪。他们马上把大家驱逐开，把曲时人的胳臂揪住。曲时人莫名其妙；他根本不想抵抗，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老实人，说的是老实话；他只问了句：“干什么？”

这三个字好象有毒似的，刚一到他们耳中，两个嘴巴已打在曲时人的脸上。曲时人本能的移动着脸，胳膊上的手立刻象铁一般箍紧，这是拒捕！不由分说，象扯着条不听话的狗似的，他们把他扯走了。

3

洗桂秋服了一剂补脑汁之类的补品，虽然飞机的声音还在他那骄贵的脑中响动——这些响声得至少在他脑中存三四天——可是脸色已不那么惨白了。他决定要破例忙上一天，不等厉树人们回来，他须拟好个工作大纲；他相信以他的思想与聪明，必能叫他们这群小子们瞠目结舌而后低首下心的奉他为首领，照着他的工作大纲去操作。

已吸过五支香烟，他还没想起来一个字——飞机真可恨，还在他脑子里呼呼的响。换上一支雪茄，看着那缓缓上升的蓝烟，口中咂摸着那香而微甜的味儿，心中的确安静了一些。啊，对了！先办个刊物！这就用不着怎样细想了，自己出钱，自己作编辑——苦一点！谁去管他！他笑了一笑。会计，曲时人。插图封面，平牧乾。厉树人，金山，易风，妹妹桂枝，分担——不，还得找上几个，基本撰稿员至少得有十几个。匆匆的把这些都写在纸上，字很大，一会儿就写满了一张纸。名称，宗旨，刊期……他的头有点发晕。立起来，无聊的立了一会；慢慢的走到院中，背着手来回散步；似乎非常的有意义，这样的散步。

“哥哥！”桂枝低声的叫了声。

桂秋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虚伪，他却千真万确的爱他的妹妹。可是妹妹这样打断他有意义的散步，使他有点不快，几乎是发怒——或者因为空袭的震惊，他的神经已受不住任何的一点别扭。他不愿这阵儿有任何人来打扰，连妹妹也不能除外。

可是平牧乾在桂枝身旁，向他点了点头。他没法发作，也根本不想发作了。平牧乾的美丽仿佛使他对妹妹有点冷淡，冷淡的宽恕了她。

“什么事？”他问桂枝；然后把笑脸送给牧乾：“平女士没吓着？”

牧乾微笑了一笑。

“你这个人！”桂枝娇声细气的说：“既是不想主意逃走，总得找人挖个防空壕吧？你什么事都不管！等着吧，等炸弹掉在你的脑袋上！”

桂秋没有说什么，只淡淡的一笑。桂枝生了气：“不理你了！咱们走，我去打电话找瓦匠来，我不能陪着你叫炸弹炸成灰！”蓇葖着嘴，桂枝扯着牧乾，欲忙而更媚的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立住，回头向哥哥说：“你爱听不听，反正我尽到我的心告诉你。刚才听说城西炸坏了一片房，死了不少的人，你怎么不送点钱去，救济救济他们呢？一天到晚老坐在房里瞎想，一点正事儿不办！没办法，真……得了，我不愿再说什么！”

桂秋正要用嘲弄的字句反驳，那个猫似的仆人极规矩的走来回话：“祥厂的冯掌柜来了，见不见？”桂秋本想拒绝，可是不便在平牧乾眼前显出自己的高傲来，很勉强的点了点头。“你就告诉老冯给挖防空壕好了！”桂枝说完，依旧立在那里，似乎还不放心，而要等着冯掌柜进来，亲自告诉他。

冯掌柜是自从一学手艺，直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始终没有和洗家断过来往。洗家有瓦木活，总是由他承办，洗家有婚丧事，他也象老朋友似的来庆吊。即使没有任何事情，他一月也要来看一两次。五十多岁，紫脸堂儿，老带着几分醉意，笑得非常的亲热随便，而心里很有尺寸。“小姐也在这儿哪？好哇？早晨没叫飞机吓着哇？！”老冯对桂枝说着而不住的向桂秋点头。

“我说老冯，赶紧派人来作个防空壕；会不会？”桂枝拿冯掌柜当作个老小孩似的对待，可是神气中多少有点尊敬个老朋友的意思。

“怎么不会？小姐画好了图，我就做得上来。”向桂枝说着，他走到桂秋的身旁。“我不耽误先生的工夫，你们念书的人，借给我俩钱用用。你看，今天早晨这一炸，各处都得做防空壕，洋灰，麻袋，各样材料都缺得很，北边不是打仗哪呢，火车日夜运兵，什么东西也来不了。我想先找些存货，买过来，好去应工程，赶到工程一下来，叫各家都知道了，存货可就没人肯撒手了……”冯掌柜知道话已说够，笑了几声，又咳嗽了一阵，眼珠放在眼角，测量着桂秋的神色。

桂枝拉着牧乾又凑了过来，她没等哥哥发言，便对老冯讲：“哼！你要是会做防空壕才怪！”

“赚俩钱是真的！”老冯缩了缩脖，恬不为耻的说了实话。

桂秋没意思和老冯瞎扯，只说了声：“明天再说吧。”“千万帮我这一把儿，两三千块钱就顶很大的事！”老冯把钱数也顺手交代明白，一边笑着一边往外走：“明天我早半天来，明天见！”

4

老冯刚走，仆人又来回话：“德成药房的桂大夫求见。”

桂秋把手放在房门上，象要晕过去的样子。他正在摆这个姿态，桂大夫已经走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西医，脸上象刚出锅的油条那么油汪汪的。老远，他便把肥胖的右手伸出来：

“嘿喽，嘿喽，嘿喽，老没见！”右手握住桂秋的手，左手搭在桂秋的肩上：“气色不错，真的！喂，总又长了十磅，十磅！”放开桂秋，把手递给桂枝：“嘿喽，嘿喽，你也胖了！”而后把手递给牧乾：“这位小姐贵姓，啊，平，好，好得很！”

桂秋似乎已支持不住了，想往屋里走；大夫的胖手把他拦住：

“就说两句话，我忙得很，在这儿说吧，多见阳光，有益处！啊，桂秋兄，还得帮我一步，摘给我俩钱。想作些防毒面具口罩什么的。投机，不瞒着你，咱们合股也行。一言为定，今个晚上我来拿钱！拜拜，秋！拜拜，小姐！拜拜，啊，平小姐！晚八点见！”

桂大夫刚把右手插在裤袋里，往外扭动，由外面又进来一位；桂秋的嘴唇颤动起来。桂大夫对迎面进来的人点了点头，迎面来的人对他很响的立正，行了个军人的敬礼。而后，这位军官——三十岁上下，高身量，白净脸，一身极整齐的军服——赶过来，立正，向大家敬礼。

“桂秋，我不耽误你的工夫。请你跑一趟，面见文司令，非面见不可！我刚得来的消息，大概城里城外又得纳防空捐，以前纳过的不算了，从新征收，好造防空壕。你跑一趟，把造壕这项差事给我弄下来。你看，我在军队十来年了，老作副官；这个机会不能再放过去，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咱们的交情，我用不着说别的了。你现在有功夫没有？司令还在家呢，正好去找他！”

“我没工夫！”桂秋要往屋里走。

“何必呢，桂秋！”军官的脸上皱起许多的纹，象忽然老了好几岁的样子。“你总得帮帮忙，这是个机会；我不要求升官，还不教我弄俩钱吗？再说，反正把差事派给谁都是一样，为什么咱们不拾些好处呢？”

“我没工夫！”

桂枝见哥哥真急了，说什么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只好扯了扯牧乾，打算走开。

军官的脸上十分不好看了：“桂秋，我拿你当个朋友看待，你可别太不懂交情！我们吃军队饭的，什么手段也使得出来！”桂枝不敢离开哥哥了，她必须说些什么：“待一会儿，我教他去就是了，何必这么急呢？”

“哎，不是，桂枝，”军官的脸上有点笑容，虽然是很勉强：“我倒不是闹脾气，我们是多年的朋友；饱汉不知饿汉子饥，桂秋太不了解我；我真怕失掉了这个机会！好了，好桂枝妹，你替我催催他！事情下来，我送你一套——啊，你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谁稀罕！”桂枝撇了撇嘴。

军官又向大家行了礼，极威严的告辞。

桂秋差不多失了常态，一下子坐在了台阶上。

5

“桂秋先生为什么不骂那些人一顿呢？”牧乾笑着问桂枝——她们已回到屋中。“敌人的轰炸，反倒教他们高了兴，他们也不是有人心没有！？”

“哥哥不想这些实际问题；他生了气，纯粹为大家打断了他的思路。”桂枝想了想：“八九不离十，他是正计划着点什么不着边际的事儿，可巧就来了那三位客人。假若他们能猜到他心中的计划，而来说要帮他的忙，他们要多少钱就可以蒙骗多少去。他就是那么个人！”

“那么，去见司令不去呢？”

“怎么不去？他胆子顶小了！”

“思想可是挺高？”牧乾说完又有点后悔了，急忙改了话。

第七

1

易风在街上看见一张政治工作训练班的招生广告。刚看到一半，身后来了好几个青年，都象高中的学生。他们围上来，他想走开。可是他们的话吸引住了他。他们似乎已经在别处看过这广告，而要指点着字句从新再讨论一遍。他们都愿去报名，可是有的说只怕训练太严，不大好受；有的说受训之后，恐怕出路还成问题。易风咽了口气，没敢再看他们，极快的走开。

他并不小看那些学生。即使他们显着怯懦，他想，也不过是一时的；到时候，他们必会鼓起勇气，不顾一切的去舍身报国。这一时的怯懦有他的来源——他们受过“那样”的教育。

他自己怎办呢？干脆去当兵。假若他再看布告，那就必是招兵的布告。头一天上阵便丧了命，也赚个痛快。这未免近乎有勇无谋，但也许正是抗战中应有的“作风”；或者至少可以叫年轻的朋友们受些感动，把老民族的“出窝老”的气派收起点去，而增多几个初出山的小虎吧。抗战中的一切须拿勇气为主，而上前线去是“最”勇的。他想回去对那几个青年谈一谈，可是他并没停住脚。无须去说什么。若能有些个象他自己这样的青年，扛上枪，在街上走一次，就必能使许多年轻人的心跳动起来。

转了一天，他没找到任何招兵的消息与地方。回洗家？至少先休息休息去，且不说别的。但是，既已不怕死，为什么要这样慢条斯理的呢？走！上车站！见了兵车就往上跑，跑上去再说！连向朋友们说声“再会”也不必。用不着什么客气，在这要把个人消失在神圣战争里的时节。

2

洗桂秋决定不去见文司令。他不能完全任着那个军官随意摆弄。可是，得罪了军官，而真给自己一些难堪，怎办呢？他后悔了，悔不该为那几个破学生而想办个刊物；假若昨天就与妹妹搬了走，到香港，或甚至于巴黎，有多么省心；受不着惊，受不着欺侮，够多么好！决定不办刊物了；军官的事怎办呢？好吧，给文司令写封信再说。信写好，叫仆人送去，他心中轻快了些；已经尽了力，那军官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捣蛋吵架了。吵架？洗桂秋一想到这两个字，眼前就有一片红光，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老冯与桂大夫的钱必须借给，不然也是麻烦。没办法，这群东西们！先给他们送去吧，省得再天天来讨厌。支票送了出去。洗桂秋觉得很累得慌，脑中象不新鲜的鸡蛋似的，空了一块儿。是呀，还有那群流亡鬼呢；晚上准得个个象土人似的回到这里来吃饭喝水，把灰土都留在地毯上！没办法！不过，自己把他们留住的，大概不好意思再把他们撵出去吧？自己总是太富于情感，不能象一本说理的书似的那么平淡冷静！

他想到了厉树人，金山，易风，曲时人；一一的加以批判。他们都不是什么特殊的人才，思想没有体系，举动更是粗鄙。对于平牧乾，他不敢加以批评，不知为什么。想到她，似乎就不好意思把易风们赶了出去；她大概不会独自留在这里的。她长得很可爱。可爱，便似乎决定了她的优越。一切都不便再想。她的学问，思想，性格，都被“可爱”给包住，使她无懈可击。奇怪，他很想和她谈一谈，那至少可以使他的神经平贴舒服一些，象对着朵鲜花一样。可是妹妹老不放手她，而有妹妹在一旁，就似乎没话可讲，很别扭！算了吧，他躺在床上睡去，神魂颠倒的梦见许多不相干的人与事。

3

金山回来的最早，虽然也有五点多钟了。他白跑了一天。不错，他见着几个人，接洽了一两件事。可是，他所见着的人都表示可怜他的穷困，假如有机会，也都愿帮他的忙；对他个人似乎很可乐观，慢慢的总会有办法，即使时局不大好，找事不大容易，也总不会走到绝路的；他们似乎丝毫不晓得平津的失陷，就是“时局不大好”这几个字也是不得已而说出来的，仿佛说出来有些对不起谁似的。金山说明他的心意，要找点救亡的工作，大家的回答只是一些惊异的眼光，与一个莫名其妙的“啊”。他所接洽的事比这些人更恶劣。那些事不但根本与救国无关，而且是利用时局不大好，想占些便宜。在广告上已清楚的说明“征求流亡的学生”——因为薪资可以少给一些。

金山的脾气是不能容人的。可是现在已有决心，为得到救国的工作，就是受些委屈也无所不可。他没想到人们会这样的连国事都一字不提，更没有想到还会有利用流亡的学生的。他几乎要用极坏的字眼判断这个民族了，可是他又明明知道，在北平与天津那些汉奸中，有的就是因对自己民族悲观而认敌为友的。不，他一定不能存着这种汉奸的心理。他不能因失望而精神变态，把一两件坏事认为民族恶劣的证据。这种自警自惕，使他没敢和任何人瞪眼吵嘴，可也没使他高兴。心中空空洞洞的回到洗家，象个没拉到钱的洋车夫那么丧气而又无可如何。

见了桂秋，他不愿陈诉这一天的经过，深恐桂秋对一般人下什么轻视的断定。只有相信民族优秀，才能相信民族胜利。他得抱定这个信念，而且不许任何人来辩驳。只有抱定这个信念，他自己才肯卖命，卖命便是最光荣的出路。

他几乎后悔自己回来的太早，虽然身上已极疲乏不堪是件事实。一面他不愿和桂秋讲什么，一面他切盼树人们回来。他们回来，他就能自由的谈心，说的对与不对都没多大关系。在他一生，他没感觉到过这样的切盼；这几个流亡的朋友仿佛比他的父母兄弟还更亲密。平日的孤傲自负，还在他的脸上神情上，可是另有一股谦诚热烈的气儿在心中流动，使他象个小弟弟盼候着哥哥回来那样真诚而几乎是焦躁的等待着大家。

易风还不来？！怎么曲时人也不来呢？！

4

好容易，他把平牧乾盼来了。金山与桂秋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怎么样？”她很郑重的问。

金山摇了摇头。“没找着任何工作，可是我并不失望！仗必须打下去；只要肯出力，总会有地方去做事。”“平小姐，”桂秋极客气，好象专为表示自己会客气的样子，轻巧的叫，“平小姐，金先生要是找不到事，你就更不容易。依我看，大家先在这儿住下去再讲。事情是这样的，你越想做事，它越不来；你安心等着，可有可无，它会来找你的。以我说，我本想办个刊物，可是平小姐看见了，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成群的来打搅，叫我连个计划也拟不出。好啦，我便不再去费心，安心的等着，也许会有人来要求我办刊物，到那时再说。反正我的思想是在我的心中，谁也抢不了去，哪时用，哪时拿出来。”

“咱们不想打仗，可是日本逼迫着非打不可，而且已经打进来了，还等什么呢？”金山看着牧乾，而把脸上的轻慢的神气叫桂秋自动的收领。

“我是劝告平小姐！”桂秋把话说得非常的硬，随着末一个字把香烟——只吸了小一半——投在痰盂中。“树人们怎都不回来呢？”牧乾看看金山，再看看桂秋，表示出不愿袒护任何一方面。可是继而一想，到底是金山的话有道理，于是笑了一笑，在酒窝的四外纵起许多活动柔软的小坑儿来。“假若树人们能找到战地服务一类的事，我想我应当加入。”

“平小姐！”桂秋笑得有些虚假了。“我还得进忠告，假若我的话粗野一点，请你原谅。你不晓得兵士们的——”没找到合适的字，他端了端肩。“说不定，见着女的就起恶意；这不可不虑到。我总是不客气的抓住现实，有时候近乎冷酷；可是，说实话，我们不便做没有意义的牺牲。”

“在屋子里想出来的现实，与现实毫无关系。”金山决定把一天的丧气全向桂秋发泄出来。“我和树人们都在军营中受过军训。我知道军人的实况。不错，他们是简单，可是他们比你我都忠诚热烈的多！你心目中的军人，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总，今天的军人正和今天的一切同样——总而言之吧，今天的中国已不是前二十年的中国。日本军阀不认识这个，还有许多中国人不认识这个；在北平陷落以前，我自己就不认识这个。城陷的以前以后，逃命的是你我，卖命的是大兵与老百姓！”

“慢慢的看吧，”平牧乾不愿深得罪了桂秋，“反正得做点什么。”她往外看了看，一心的盼望别人回来，好可以把话岔开，她知道洗和金已叫上了劲；她不敢走开，怕他们俩越说越挂气，打起架来并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只把桂枝盼来了。桂枝依然不大答理金山，扭晃扭晃的扑过牧乾去，拉住牧乾的手，紧紧贴住牧乾的身子，她喘了几下，小而不美的鼻子上纵起许多碎纹来。“各屋都找到了，也找不着你！”桂枝的眼中分明有些泪，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在牧乾没来以前，哥哥桂秋是她的偶像；牧乾来到，她找到了个新的崇拜的对象，甚至于把哥哥要放在一边。她什么都有，只缺乏俊美，好象天意如是，叫她必须低首崇拜别人。在崇拜之中，她才能发泄女性的嫉妒：她不愿任何女人接近哥哥，现在也不愿任何男人接近牧乾。只有这么着，她的女儿家的热情才有寄托。她若是在她哥哥以外另找男人，她的身分与不幸的面孔便使她难堪；她若是和别个女人竞争，就必定会失败。所以她以崇拜与独占一个哥哥，或一个女友，代替了正常的恋爱。“你可千万别走哇！要走，咱们一同走，不用和他们乱跑！”

“假若我必须上前线服务呢？”牧乾笑着问。

“我不许你去！”桂枝把女友的手更握紧了些。“咱们可以用金钱代替服务，我叫哥哥出钱救救难民，买公债；咱们出了钱，自然有人会卖力，是不是？”

平牧乾笑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把下巴在领子角上蹭了两下。

5

厉树人自有他的“作风”。在找事之前，他决定去讨教讨教。热心是自己的，主意不妨是别人的。勇气属于青年，而智慧往往属于长辈。为救国，什么他也肯去做，可是能找到收效最大的，岂不更好？他决定先找阴城一位名人——孟道邨——去谈谈。并不相识，可是他去访见，恐怕不至于遭了拒绝，那位名人是素来爱奖掖后进，以青年导师自任的。他常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曾经参加过革命工作。

说明来意，果然被让了进去，树人非常的高兴。

孟先生已经五十多了，胖胖的，挺精神，在和气之中露出一些高傲。

树人说了几句求教的话。孟先生用眼领略着，脸上浮着些笑意，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等树人把话说完，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几个“好”。又停了一小会儿，“不过，我看战事会不久就结束的，中国不敢打。要打呢，必败无疑。”他的语气很坚定，虽然声音不怎么高大。他的脸上带出来不准树人辩驳的神气，而后再用话补足：“我并非悲观的人，可是我深知道日本的兵力，与我们的缺陷。”

“那么要是日本非打不可呢？我们难道就屈服？”树人老老实实的问。

“屈服不是一次了！”孟先生微微一笑。

“先生看我们青年们不必去做什么，只等着讲和，而后回学校去读书？”

“恐怕要那样子！”孟先生极冷静的说。“你看，阴城和没事儿一样，想必是时局并不严重。”

“不过，就是预备讲和，不是我们也应当把兵往前开一开吗？”

“阴城当局的心理恐怕不是如此！”

彼此对愣了一会儿。

“那么先生看我们应当在这里静待？”树人立了起来。“是的，在这里就非静待不可，此地不许学生们出声。要不然就往南边去，乘机会多看些地方，也好。”“好吧！”树人把手掌上的汗擦在大褂上。“先生不送！”“没事，再来谈，我没事！”孟先生往外送。

已到了门口，树人灵机一动似的，问了句：“先生能分分心，给我介绍个朋友，能给我找点工作的朋友吗？”孟先生面微扬着点，背着手，脚跟抬了两抬。“好的，你去看看堵西汀先生，他是很有办法的人。拿我个名片去，”从袋中掏出水笔来，“你叫，啊，厉树人，好的。”“谢谢先生！”

孟先生对太阳微笑了笑。

6

树人一连找了堵西汀三次，都没见着。越见不着，他越想见；一个有作为的人总会是非常忙碌的。

要在平日，他必会详详细细的批评孟先生，而附带着也就不信任孟先生所介绍的人。现在，他顾不得检讨任何人；孟先生虽然使他失望，可是堵西汀未必不是个很有热诚与能力的人。即使堵西汀也和孟先生一样有名无实，见一见也至少可以长些阅历；假若老一辈的人是稀松落伍，那他自己就可以决定这个时代当属于他，与他的朋友们。他须看个水落石出。

已到六点多钟，他又找了去。堵先生刚进家门。他一见面，便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不便于多耽误堵先生的工夫。堵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两眼极深极亮；假若没有这对眼，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有任何精力与胆量；他的颧骨象两小块瓦似的那么有棱有角。

“啊，你要找工作？北平来的？”堵先生只看了树人一眼，而且并没让他坐下。“孟先生见过了？你看孟先生怎样？”堵先生看着手中的烟卷，而后狂吸了几口；手有些发颤。

“我看他落伍了。”树人寻思着，顶好是实话实说。“啊！”堵西汀的瘦脸紧缩起来，象个晒干的木瓜似的，很黑很长，很难看。“你坐下！”

树人好象受了催眠，遵命坐在一张叽吱乱响的小凳儿上。“啊！”堵先生点了点头。“告诉你，孟先生是名人，我是歹人。他只剩下一样好处——还肯把青年介绍给我。我在这里得一天搬三次家，要不然就得搬进牢狱里去。”堵西汀始终看着指间的烟卷。“你要干什么？是往别处去，还是要留在这里？一共有几个人？我有许多办法，可是哪一个办法也不安全。我自己的岁数并不大，我还自居为青年，可是阴城的人管我叫作青年的屠户。你有胆子？”他翻眼看了树人一下，眼神足得可怕。

树人点了点头。

“好！要上前线，今晚就可以走。凡是我经手的事，都要急快，因为不晓得我自己几时就被抓了去；在狱里我还能工作，不过太不方便了。若是想留在此地呢，我就给你工作计划，非到急难的时候，不必来找我。”

“到前线和留在此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前线急于需要工作人员，此地需要铲除汉奸的人员。”堵先生的手颤得更厉害了。“此地已有人把太阳旗预备好了，所以孟先生悲观；我与他不同之处，就在这里：他看见阴影就认为是永久的黑暗；我要用火把将黑影赶了跑。你要做哪样？”“到前线去！我们一共五个人，我不敢替他们决定什么，因为——”

没等树人说完，堵先生几乎是命令式的说：“快走，问他们谁走，谁不走。九点钟以前等你的回话，走的今晚——啊，至迟十二点吧——就可以走；不走的，听我的分派。”“好，我九点以前回来。”树人立起来。

“不要回到这里，到湖上街九号去！”

7

象箭似的，树人跑回洗家。拉开客厅的门，他的大眼扫了一个圈。“时人和易风呢？”

金山跳了起来。“他们还没回来。怎样？”

“事情有，得等他们商议；怎么还不回来呢？”“你坐下！”平牧乾高声的说，“看你这头汗！”“什么时候了？”

桂秋端好了架式，看手表。“七点半，也许快个一两分；阴城的午炮是随便放的，快慢很自由。”

“你可不能走！”桂枝紧紧握住牧乾的手。

第八

1

“老易和老曲怎么还不回来？”厉树人搓着手，一边念道一边来回的走。他失去了平素的安稳与镇定，几乎是粗暴的叨唠：“他们简直不懂什么是团体生活！不管别人怎么着急，他们总是慢条斯理的；这不定是在哪里碰见了熟人，瞎扯瞎扯，扯起来没有完；看吧，也许今天还不回来了呢！急死人！”叨唠了一阵，他失望的焦急的坐下，咬住嘴唇，大眼睛里放着怒光。

“不用等他俩了吧？”平牧乾柔和的商问。

“你可不能走！”洗桂枝握紧了牧乾的手，而后对桂秋说：“你拦拦他们！你给他们出个主意！劝劝他们！”

洗桂秋实在也不愿意看牧乾随着他们走。不管她是去做多么有意义的事，只要是随着树人们去做，他就觉得不舒服。他不承认这是嫉妒，可是他心中此时确实没有什么别的情感。他很愿意留下牧乾，而把男的们赶了走，但这又不大好开口；他只好泛泛的敷衍一下：“我看大家不必这么忙吧。至少也得等他俩回来，再商议商议。凡事都须详细的计划一番，这是一；你们在这里，若找不到别的事，我至少可以出钱教你们办一个刊物，这是二。无须乎忙！”

“救国的事要马上作，考虑只足减少了勇气。今天早上我们若都被炸弹轰碎，现在我们还想做什么吗？先下手的为强，别等一事无成，而身子已经粉碎，这是一。办刊物没用，字不是枪弹。老百姓不识字，城里的小市民识字而没有读刊物的习惯。即使退一步讲，文字有它的用处，它也不能比得上亲口去对老百姓讲，亲身作给同胞们看。这是二。”厉树人一气说完。立起来，向金山说：“我们不能再等。”“你们到底上哪里去呢？”桂秋想起立，可是半中腰又坐下了。

“到前线去。”厉树人把声音放低，看了牧乾一眼。“几个人去有什么用呢？”桂秋微摇着头，露出惋惜的意思。

“凡是不想卖力的，总以为别人卖力是愚蠢。”金山的眼盯住了桂秋的脸。

桂秋不想反驳，只高傲的一笑。

“这样好了，”树人对桂秋说：“我和金山先走。等易风和曲时人回来，请告诉他们找堵西汀去。”

“那么我呢？”平牧乾的脸板得很紧。“你们以为我不敢去，胆儿小？”她似乎还有许多话，可是不能畅快的说出来。“你愿意去，当然就一块儿走；小姐请别先生气！”金山幽默的想把她逗笑。

“你不能走！”桂枝几乎要哭出来。没等牧乾回出话来，她把脸转向桂秋：“给他们快开饭！”她想大家吃过饭，也许就不这样急暴了；没有好东西在肚里，男人们是好闹脾气的。“谢谢，”树人勉强的显出很规矩。“我们到外头买几个烧饼就行，没工夫吃饭了。牧乾？”

“走！”牧乾的脸上白了一些。“走！反正没东西可拿。”几乎是粗暴的，她由桂枝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她的话可是很温和：“桂枝，我到前方看看去，假若办不了，我回来找你；我家里老少男女的生死存亡，都不晓得，我就拿你当个亲姐妹！”

桂枝落了泪，心中可是并非不舒服。牧乾这几句话使她感到异常的亲切，一方面叫她心中充实了一些，因为这些话不象她所惯听的交际虚套子那么空泛；另一方面她也感到了战争的迫切，因为假若牧乾肯留在这里，她便想不到远处正有战争，也就不便关心了。现在牧乾决定要走，桂枝想象到远处的战场，而这战场恰恰又是牧乾所要去的地方。她觉得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她不再拦牧乾，而低声的说：“好，你走吧。你若是受不了，就赶紧回来，我等着你！”她转脸对桂秋说：“给他们点钱！”

树人见牧乾肯走，心中不由的高兴起来，言语也客气了：“我们用不着钱，这两天的搅扰——好，不说什么了。”“你替他们拿着！”桂枝塞到牧乾手里几十块钱。“他们男子宁吃亏不输气。”

牧乾笑着点了点头，把钱收在口袋中。

2

离开洗家，他们三个好象刚出了笼儿的鸟。四外很黑，他们的眼前却是光明。晚风很凉，他们的头上却有的是汗珠。忘了家庭，忘了顾虑一切。他们并着肩疾走。他们没有话可讲，肚中的饥火与心中的热气，烧起眼中的光亮。在个小巷里，他们遇见个卖卤煮鸡蛋的。牧乾借着挑子上的油灯一点昏沉的光儿，拣了十五个蛋。厉树人以为随便的拿几个就好了，根本不用细细拣送。他急于去找堵西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暴躁的命令她，催她快走。及至牧乾把蛋轻巧的慎重的递给他，他似乎才明白过来，，她是个女的！这叫他忽然感到一种喜悦，顶纯洁的喜悦。

金山接过几个蛋去，没说什么，脸上也挂出几丝笑意，先把一个最大的蛋剥开，塞在口中；没法动转，他才又掏出半个来，没敢叫牧乾看见。

他们走得慢了，心里都很痛快。把鸡蛋吃完，才又加快了脚步。

湖上街九号是个不大容易找到的地方，他们又不敢多打听，转了有二十多分钟，才把它找到——与其说是找到，还不如说偶然碰到的妥当。

虽然还差几分钟才到九点，堵西汀可是等得已十分不耐烦了。见着他们，他的瘦脸上非常的难看。可是一听他们说话，他马上没有了气；青年人的语声，对于他，好似有一种魔力，象音乐似的能使他快活安静。他匆忙的给他们写了介绍信，诚恳的告诉他们做事的方法，而后神秘的把他们带出城去，送到火车上。假若他们不是那么热心的想到前线去，他们简直可以想到堵西汀是个骗子，不定把他们拐到什么地方去呢。可是他们没有怀疑他，他的行动越显着神秘，他们就越佩服他，就越觉得他们的工作有意义。

在路上，他们告诉他易风和曲时人没有回来。他马上指出来，在阴城随便丢一两个人并非什么奇怪的事。这使他们忧虑起来。可是堵西汀立刻答应下去探听他二人的消息，而且把洗宅的地点，借着路灯一点光明，记在小本儿上。看两个朋友的姓名都被堵先生象画符咒似的画下来，他们的心安定下去——他们是多么信赖他呀！

在这里，有钱的可以买命，没钱的便很快的什么也没有了，早早拉出去枪决是省事省饭的办法。

曲时人莫名其妙的被拿进来，他只觉得脸上发烧疼痛，不晓得他应当干什么，和他们要叫他干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准备，连应当对他们说什么也没有想一想。他以为如若他们问他，他实话实说就是了；把实话告诉了他们，他们必定会马上释放了他的。白挨巡警的打，自然是件不公平的事，可是他们若能马上放了他，他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傻傻糊糊的，他只顾想快快的出去，回到洗家；脸上的浮肿或者正好作为谈笑的资料，根本用不着要求赔偿，辨清了是非。

可是，刚一进门，脚镣便绊住了他的腿。他的胖脸上立刻改了颜色。为什么？他不晓得，也不想问；急，气，惧，使他的脑中旋转开了。他忘了一切，只渺茫的觉得不妙。

这里过堂很简单，只有两个人审问；曲时人的身后倒有四五个粗壮的汉子。有钱，那两位审官的话便是赦令；没钱，他俩的神色便是刑罚——那几个大汉是最会观察神色的猛犬。

两个审官都是高个子，一个的头是尖的，另一个的头发平。尖头的有一张白脸，脸上没有什么威严，可是很爱说话。平头的没有什么话可说，只那么方方正正的坐着，仿佛自己承认没有发言权，而又不能不拿出相当的身分来。尖头的爱说话，而且很满意自己的话语。他每说一句稍微俏皮一点的，尖头顶便象教堂的塔尖似的向上指着，细眼睛半闭起来。而后用手慢慢的擦一擦脑门。

“！”尖头顶的嗓音很尖锐，没有一点水音。“革命党，你是？你没看准了地方，这是阴城！”

“我不是革命党，我是流亡学生。”曲时人绵羊似的哀叫着。

“革命党都是学生！”白脸上闪了一道笑光，尖头审官极快的看了平头审官一眼。平头审官稳重的，如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我是很老实的学生！”曲时人仿佛是对自己说呢，小声的讲。

“你老实？我是反叛！”尖头的用肘拐了同伴一下。平头的又点了头。尖头的向大汉们瞟了一眼。

“干什么？”曲时人随着自己的喊叫，已躺在地上。鞭子落在背上，疼到骨髓。他左右的摆动，而滚转不了，腿上的锁镣不许他翻身。只有透骨的疼痛，电似的走遍全身，他不能思想，不能逃避，不能反抗，把口按在土上，只狂暴的呼号，啊！啊！啊！一阵鞭子，背上失去了知觉，全身的筋肉要抽缩成一团，他的胖脸贴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只剩了些呼吸气儿。几大口凉水，由大汉的口中喷在他的脸上，他睁开了眼，从新感到钻心的疼痛。疼痛刺激起生命最后的挣扎，他咬上牙，凉汗与凉水顺着脸往下流。他在一阵阵疼痛之间，把心横起，要决定一些什么。可是刚要得到个近乎是心思的东西，疼痛马上把他的心迷住，本能的要呼号。在一阵较长的迷乱之后，他忽然狂怒起来，怒气挺住了疼痛。把牙咬得更紧，无可再紧，他把生命所能拿出来的力量都拿了出来，抬起头，睁开眼，把两个审官看得很清楚！“我说，我是很老实的学生！我说，你们俩该千刀万剐！”

“再揍！”这回是平头的下了命令，气度非常的宏毅，仿佛是为打一个流亡的学生而得罪了尖头的同僚也在所不惜。一直到正午，曲时人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4

堵西汀来见洗桂秋。他是洗宅的奇异的客人。洗桂秋的财产使他脱离不开阴城的老社会，他的思想使他常有些新人物来拜访。可是，他从来没有招待过象堵西汀这样的人。堵西汀晓得洗桂秋是个阔公子，洗桂秋知道堵西汀是个好事鬼，彼此这样的知晓，所以不希望见面。他们俩象猫与狗那样不能相容。堵西汀最讨厌理论挂在口上而逍遥自在的人，洗桂秋不能明白永远用全力对付一件事的人到底有什么用处。可是为了曲时人，堵西汀低首来求见他所不喜欢的人。为成全一个人，做起一件事，他不懂得什么叫脸面。他永远以事情的有益与否判断他的行动，他不为自己的荣辱思索什么。

见了洗桂秋，他的瘦脸上的神气非常温和，连吸烟也是慢慢的，不那么连三并四的狂吸了。

“你的一位朋友，姓曲的，在特务处受了委屈。我来告诉你一声，打得不轻！”堵西汀慢慢的说。

“我得去救他？”洗桂秋皱了皱眉。他不是狠心的人，可是他真怕麻烦。动作使他不能安心，心不安他就容易犯头疼。“非你不可！”堵西汀微微一笑。“我要是能去，我早就把事办了。你知道，我去了只有陪着受刑。”他笑得更开展了一些，极亮的眼里发出一些和善而幽默的光来。

“怎么办呢？”洗桂秋知道这件事是义不容辞，但是决不愿意费心思去为这种事细想。若是别人给出主意呢，他可以捏着鼻子去跑一趟；要是连办法都得自己筹画，那就真许引起他的自杀的念头了。

“很容易，”堵先生已知道了桂秋有意要管这件事，不由得把语声提高了些，由客气渐变为诚恳亲切，他觉得桂秋并非完全可厌了。“送过一千块钱去，告诉他们曲君是你的亲戚；你若是不说他与你是亲戚，一千块大概还办不了事。你不用自己去，写封短而不十分客气的信，连钱带信一齐送去，立等把人带回来，我想他们不敢再说别的。”

“把他带到这里来？”

“随你的便，不到这里来，就到医院去。”

“我跟妹妹商议商议看。”

5

曲时人被抬到洗家。胖，他并不很结实。这次的毒打，叫他有四五天昏昏沉沉，爬在床上，一声也不响。偶尔睁开眼，他只会说：“打！打！打吧！”

洗桂秋几乎不敢过来看他的朋友，他怕看血。可是他给曲时人请来最好的西医。虽然不肯独自到病房去，当医生来到的时候，他却老立在门外。听到时人的胡话与呼号，他不由的哆嗦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止住哆嗦，狂吸着香烟，差不多是失了常态。他不大想什么远大的问题，在这种时候，却只顾虑到朋友的苦痛与安全。他的心热起来。使他莫名其妙的是当曲时人搬来的第三天，特务处的那个尖头的官员，提着两包年陈日久的饼干，和两瓶糖精对井水的葡萄酒，来看他，解释那个小小的误会。洗桂秋把礼物抛在门外，请尖头的人赶快出去。他平生没有做过这样粗暴失礼的事，可是做过了这一回，他不但不后悔，而且感到未曾经验过的痛快。

他本想雇用一名护士，可是被桂枝拦住了。她自己愿意伺候曲时人。说真的，她并不喜欢时人；但是从牧乾走后，她时时想到：拿自己和牧乾一比，她简直没有任何生命的乐趣。再说，当曲时人的热度高到口中胡说的时节，他不是喊易风，便是喊牧乾，桂枝想去代表牧乾，使自己也有个好友，象一般的青年男女一样。她知道伺候病人是件苦事，可是必须勉强去做；在伺候病人的时候，她感到不能忍受的麻烦，可也体验到蛰伏在心间而没经施用过的人情与热烈。因为她肯这样服侍别人，她也就觉出别人的可爱。就是曲时人这样的傻头傻脑的人，也有可爱之处；可爱不可爱吧，至少叫她不再那么空虚——她心中有了人，手上有了事，精神和身体都有了着落。

在曲时人睡稳的时候，她轻轻的给他用湿手巾擦脸，有一次，她竟自吻了他的脑门与口。曲时人昏昏的睡着，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她的心跳得极快。大半天，她不知怎样才好，一直到曲时人醒过来，要水喝，她才安下心去。

过了一个星期，时人的热度退净，显出极度的软弱。桂枝的手不断帮他的忙，帮他转动身子，喂他水喝。她非常的高兴，快活。

曲时人心中清醒过来，咬定牙根，不肯再哎哟一声，虽然身上还很疼痛。他变成另一个人。还爱叨唠，可是叨唠着另一些事了。这条命是捡来的，以后这条命还须血淋淋的送掉。他强迫着自己不思念家乡，不想将来的生活问题。要是做事，起码也得做象杀掉那两个审官一类的。背不能动，他常常用手轻轻的切着床边，杀！一切老实和善的念头都离开心中。杀敌，或杀汉奸，成了固定的愿望；身体算什么呢！

他懒得对桂枝说话，可是桂枝对他的爱护，使他不由的吐了真话：“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快好了，再去流血！”“时人，你可改了脾气。”桂枝低声的说。

“皮鞭抽在身上，就没法不想把肉变成铁！”

“恐怕连我也变了一点吧？”她得意的一笑。

时人细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上没有抹胭脂，眼圈没有涂蓝，穿着件布衫，一双薄底鞋。她大大方方的立在那里，腰并不象平日那么扭股着。

“你也变了点！”

第九

1

阴城的人真不喜欢“战争”这两个字。假若能避免，不论是用什么法儿避免，他们都情愿把轰炸阴城的仇恨马上忘得一干二净。战争是国家对国家的冲突，而阴城的人是一向不准谈国事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茶馆酒肆里都重新贴起红红的“莫谈国事”的纸条，而且真有不少便衣侦探来视查那红纸条儿灵验不灵验。

阴城的官吏更怕战争。由内战的经验，他们晓得以兵戈相见是最冒险的事。按着他们心里的政治生活的意义来说，战争永远有毁灭自己的政权的危险；就是一次打胜，也保不住不引起将来的失败。现在这不是内战，可是，由他们看，到底有相同之处。主战的，不管他的地位有多么高，理由有多么正当，总算是孤注一掷；一旦失败，便必会连根烂，势力瓦解。因此，阴城的最高级官吏对战争几乎是完全没有意见；自己，并且叫阴城的人，闭口不言，万不能冒失的说出强硬的话，而把自己陷在烂泥里去。小一些的官吏，深信他们的上司的态度是最聪明妥当的，一方面他们怕战争的来到，危及他们个人的生命财产，一方面他们希望上司能贯彻反战的主张；即使战争真会起来，而阴城依然能保持中立，永久的中立，阴城好象是在中国日本之间的一个小独立国，极聪明的永不被卷入旋涡！

芦沟桥的事变，所以，在阴城上下一致的预言中，是可以就地解决的；恐惶，可是决不悲观。

敌人攻打平津了！阴城颤了一颤，在颤抖中希望着这不过是加大的芦沟桥事变，早晚还是可以和平了结的，一定。他们并不为平津着急，倒是为事情还不快快结束而发慌——快快的结束吧，对谁都有益处，哪怕是将平津用一种什么顾全住面子的方法割给日本呢。因此，平津的陷落，给阴城的刺激，简直是一种不便说出的喜悦——这可就快结束了，还打个什么劲儿呢？

同时，他们也看准了，应当在平津事件结束之前，他们必须抓住时机，活动着点，多进些钱。在一个小机关里，象捉去曲时人那么小的一件事，也会敲到一千块。别的，那就无须详细的说了。

可是谁会想到呢，上海居然也打起来了！天下会真有这样愚蠢的事！阴城的最高官吏在加紧敛钱的工作中，不免微微有些悲观了。中国，就凭中国，怎能和日本打呢？白死些人，白丧失许多财产。阴城的最高官吏因悲观而几乎要爱民如子，决定不肯叫阴城的人受什么损害，而取着保境安民的态度。

这时候，在报纸上描写着的炮声，震动了阴城的青年男女们的心。就是那些老实的人民中，也有的握上了拳头，挺起了胸来的。可是，连老带少都深知道他们的兴奋是容易碰上霉头的，所以他们只能心中欢喜，而决不敢在实际上有什么表现。他们只能期待着，象海底下的暖流似的，希望到了时机便会发生作用。

这时候，另有一批人，比青年们更热烈。他们不但兴奋，而且着手预备该做的事了。这一批人在雅洁的书斋里，或精美的澡堂单间儿中，或特等的妓班内，或甚至于中学的会议室中，兴高采烈的开着他们的会议。他们之中，有的头发已白，有的烟灰满面，有的风流自赏，有的臃肿迟笨，可是脸上都发着一点不常见的光彩，象久在阴暗的地方居处，忽然见到了阳光。他们不拥护阴城的政府，不爱他们的国家，也不爱日本。他们的判断完全独立，与憎爱无关。他们的心象镜子那么客观。上海战争一起来，他们看到，战争已不会极快的收束。他们的好机会到了。机会是万不能失去的。早晚，早晚，他们看准，日本人会来到阴城的。阴城政府，他们晓得，是不想用枪炮向太阳旗射击的。这是好是坏，他们不假以思索。他们只想用什么方法替日本人把太阳旗插在阴城的城头上，而不由阴城政府手里把城池献出去。他们不爱阴城政府，可也说不上反对政府。不，绝不是反对政府，因为他们与政府有来往，在政府里有许多亲密的朋友。他们只是要先走一步，走在阴城政府的前面。自然，他们若走在前面，不用说，他们就会取政府而代之了。可是，这绝不是什么革命或斗争，而只是机不可失。他们该抓住机会，作几天官儿了。既然机会不可失，那么用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就无所不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不能因噎废食。正如同他们不愿与阴城政府为仇作对，他们也并不想忠于日本，与其说他们要感谢日本人给他们带来好机会，还不如说他们要感谢自己又来了一步好时运。他们有时候可以想象到，就是阴城被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分占了，他们也有方法对付一切，也可以从中取得利益，何况这一回只是日本一国呢？在智巧上，他们并没把日本人放在心里。他们不佩服任何人，只崇拜自己，甚至于崇拜自己给敌人磕头的美妙姿式。他们都受过相当的教育，可是每逢看到论及世界大势，和政治动向的文章，他们就不由的一笑置之。这些文章，据他们看，都是纸上谈兵，迂生的腐谈。真正的文章，假若他们肯动笔的话，是只论到自己怎样利用机会，是由我及他，是自内而外；什么世界大势，政治理论，狗屁！

在阴城，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他们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与事。因为他们会把羞耻放在一边，而向一条狗媚笑，假若那条狗对他们表示强硬。

可是，他们却怕一个人——堵西汀。假若他们的媚笑可以软化了一条狗，他们便庆祝自己的成功；在他们的看法，这是他们的胜利。但是，他们没法使堵西汀不拒绝他们的媚笑与磕头，而且准知道堵西汀是玩惯了手枪与炸弹的。设若没有这个怪物在阴城，他们简直可以在马路上，高声宣传他们的主张，阴城的政府是不会拦阻他们的，因为大家都是一路人，绝不肯公开的互相仇视。他们与政府的共同仇敌不是日本，而是堵西汀。不过，政府呢有军警保卫，而他们可没有武力保护自己。因此，他们得在妓院或书斋里开会，而且得时时变动地方，好使堵西汀的手枪不易瞄准。同时，他们把那些有血性的青年，也都看成堵西汀的党羽，而随时的向政府陈说，应当严加防范。在这件事上，他们一方面赞成无情的政府对青年们的摧残，一方面还觉得政府作的不够，非得他们自己得到政权的时候不能扫清了年轻的那一群叛徒！

堵西汀，因此，老得象一条老鼠似的躲避着这些卖国的恶猫。

2

曲时人慢慢的好起来，有桂枝的帮助，他已能坐起了。只能坐一会儿，因为背上的创痂与鲜肉不允许他倚靠着；而直挺挺的坐着，背上又时时抽着疼。坐一会儿，他支持不住了，又得很费事的躺下。躺下，无事可作，他只能乱想，而想着想着便怒恼起来，低声自言自语的咒骂。咒骂到不耐烦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是变了脾气，变成了另一个人，象铁被打成钢那样，他的心硬得时时想杀人。

桂枝很怕他这样低声自语，更怕他叨唠完了而瞪着眼愣起来。他象看着点什么，又象没有看什么，就那么愣着出神；慢慢的，他的脸来了些血色；有时白眼珠上起了些横的血丝，非常的可怕。她愿跟他说些话，可是没的可说。对国事，她几乎因服侍病人而完全忘了看报。对家务，她知道曲时人不是个女人，说出来或者只足以招他讨厌。对娱乐，她由曲时人来到的那一天，就没出去过，不知城里又到了什么新电影或新的伶人；而且她深知道时人不喜欢她那种享乐的生活。关于易风，厉树人们，她没得到任何消息，空念道念道，或者更足以叫时人心中不安。对于平牧乾，说来也更奇怪，她简直始终没想到过。虽然在分别的时候，是那样的难割难舍。平牧乾在她心中的地位已被时人占去了。假若她愿意说，她真想告诉时人这一点事，可是又难于开口。她只能多帮时人的忙，扶他坐起来，扶他躺下去，给他吃药，给他倒水；希望着能在这些小的接触上，引起一些话来。可是，及至说起来，话又是那么短！“还疼不疼？”“好多了！”时人空空的一笑，闭上眼，腮上乱动着，想必是咬牙忍痛呢。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他是病人哪！

有时候，他忽然问起树人们来，桂枝没有什么可报告的。时人却在这种时节，细细的述说他们那些最显然而平凡的举动与一切。他说得很起劲，因为起劲而又恢复了他平日婆婆妈妈的叨唠。桂枝听着，耐心的听着，她希望时人能详细的述说他自己，作为她耐心听她所不关心的人与事的报酬。可是，他并不喜欢说他自己，他非常的谦卑，永远觉得陈述他自己是一种不好意思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向是多么平凡庸碌。这几乎使桂枝有时想不再服侍他，不再在他身上有什么盼望；他简直的简单得象块圆圆的木头！

可是，桂枝到底不能放弃他。他是那么简单，可也那么勇敢。一个顶不可爱的孩子，若是跌倒而不啼哭，总会引起女性的怜悯的。桂枝为看护这个平凡的人，不知不觉的改变了许多。偶而她对镜子看看自己的时候，她才惭愧而高兴的看出自己的眼比以前明亮了许多，脸上起了一层凝静坚实的光儿。看完自己，她象忘记了一件什么最重要的事似的，急忙跑去看看时人。时人依然是那么老实，简单，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桂枝并不失望，并不后悔，反而幻想起一些陪伴着这样的男人的快乐与可靠。她甚至于有时候责备自己，为什么偶而的嫌他平凡庸碌！

慢慢的，她想出个安慰他的办法来——给他念报纸听。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听到北方与东线的战事消息，他的眼亮起来，话也多了。他并不懂军事。听到胜败的消息，他只以常人所有的欢喜或失望去批评，或完全为表示喜或忧而叨唠着。他的话也许幼稚得可笑，可是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这种兴奋与话语，使桂枝对国事也逐渐关心起来，也敢随便的发表意见。她晓得即使说的不对，也不会遭受到什么严重的指摘与驳斥；在这种谈话中，似乎只要表示出爱国的“心”就行了。他说的平凡，她说的也不高明，可是这种说话使她更了解了他，更敢与他亲近。她慢慢的觉到他是最真朴可爱的一个青年，什么机巧也没有，只有一片诚心。认清了这个，她不由的在亲热之中，渐渐的要表示自己的优越了。她敢于去批评或纠正他的话了。遇到批评与驳辩，曲时人便没了话，他不想反攻。桂枝非常得意。可是，赶到论及中国胜败的问题，时人却毫不让步。中国必胜，必胜！没有理由，没有佐证，他只相信中国必胜！在这时候，他也颇会发怒，毫不客气的嚷叫。桂枝不敢再往下死钉，她感到了男子的威力，不但不生气，反倒笑着把话岔到别处去。他的怒气消散，她便得意的走开，走得很轻快，绝不象以前那么七扭八歪的乱晃了；她好象得到些什么真实的力量，使她的身子挺拔起来。

他与她的这种小的冲突，引起桂秋的注意。他也加入了这个念报与讨论的小集会。最初，桂枝很不喜欢哥哥来参加，因为哥哥至少阻减了她自己说话的机会。可是，过了两三天，她不再反对了。原来桂秋——平日虽然自视甚高——也不懂军事，也是只凭着民族争斗时的一点普遍的情感，来说长道短；不管说的对不对，而只管说的痛快不痛快。说着说着，他觉到了自己的愚蠢；有时候甚至于忽然的走出去，到书房中去忏悔，用最高明的思想来洗涤洗涤脑府，仿佛是。可是，到第二天看报的时候，他又来了。什么思想似乎也不如使心中跳得紧一些舒服，在这抗战的期间，他那轻易不露血色的脸上，在这样谈论战事的时候，也会通红起来。他那善于摆弄闲雅姿态的手也会拳起来，捶着桌子。对于曲时人，他不再象从前那么淡漠了；提起金山们，他也有了相当的关心。他到刚要后悔这样转变的时节，他似乎会找到一些自慰的答辩：“一个人总要关心民族的存亡的！不管他是谁！”这样，他不但不再害那随时袭来的头疼，而且精神健旺起来。

3

对于堵西汀，桂秋也由冷淡而变为亲近。他依然以为堵西汀的思想落后，可是战争根本是动作，最壮烈勇敢的动作；在其中，只能以动作配备动作，予打击者以打击；而堵西汀恰好是个以动作表现一切的人。跟这个骨瘦如柴，而浑身是胆的人谈过几次，桂秋渐渐的壮起一点胆子来。因为胆子大了些，他开始对实际问题感觉兴趣，不再以为一伸手就有被烫伤的危险了。堵西汀不向他讨论什么问题，而每一见面就几乎是命令式的叫他做些事。桂秋虽然不能一时完全照计而行，可是至少觉得在救国的事情上自己并不用愁没有份儿；应该做的，可以做的，正自很多很多；即使自己懒得动手，只要肯出钱，别人就会替他办好。

洗桂枝可为了难。她不晓得怎样对付堵西汀这个瘦人。因他常来，哥哥的确改变得更温和更近人情了一些，这是可喜的。可是，堵先生不单单来找哥哥，他也老和曲时人说很长的时间。她不便坐在一旁，详细的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可是她也并不肯太大意了。她是义务护士，也就利用这个地位，抽冷子便钻进屋去，送点东西，或问一句什么。她的耳与眼都下着很大的心，去捉到几个字，或看到一点什么可疑的神色。她晓得堵西汀是个老江湖，不容易擒住，所以她决定放过他去，而完全注意到曲时人。她几乎始终没听到曲时人说过什么，可是回回看见他的脸特别的光亮，神气特别的沉着。她晓得其中必有毛病。

她唯一的盼望是曲时人且别一时就好利落了。直觉的，她感到一些不好的朕兆：只要他一痊好，他总会被堵西汀拐了走的，去杀人，去放火！因此，独自在屋中的时候，她坐卧不安的在愁闷与焦躁之中，她要想一些妥当的办法，留住曲时人。可是，思索适足以增加愁苦，她想不出方法来。于是，赶快的放出笑脸，去找时人。在未走到病室之前，她预备好，要极勇敢的，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想一股脑儿把心中的真话真情都告诉他。及至见了他，她的勇气又消散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无聊的，敷衍的，跟他说几句极平常，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心中空空的，懒懒的，走出来，到屋中扯乱了头发，而后再慢慢的梳理好。

这一面走不通，她想直接的和堵西汀闹一场，把他赶了出去，使他不好意思再来。只要他不来煽惑，曲时人是不会自己出坏主意的。可是，这个方法也难实现。她是小姐，而堵西汀是——据她看——土匪，怎能干得过他呢？不，不能这么做；反之，她似乎倒应该敷衍这个瘦土匪，对他表示亲善，或者倒许更有好处。

她居然常留堵西汀与她兄妹一同吃饭。有一天，堵西汀听见外面的风声不好，坐到半夜还不肯走，她就留他住下，给他预备了一张顶舒服的床。

曲时人已可以自己照管自己，所以桂枝的眼泡红肿得不便见人的时候，便一天不出屋门，而曲时人似乎并不怎么理会！以冷淡对冷淡，才能保住小姐的尊严，她不能太失了身分。可是，万一他就这么傻糊糊的被堵西汀拐了走呢？她不能坐视不救。这并非单为她自己，也是为曲时人。她必须救他，保护他；她伺候好了他的病，就更当保全住他的性命。她的心热起来，把眼泪擦干；不管眼睛是怎么不好看，鼓起勇气去找他。

“时人！”她笑得顶不自然，自己觉得出脸上很不得劲：“你是不是要走呢？”

“我？”时人的胖脸在病后，非常的白润，可是神气难捉摸：“我？可不是！堵先生叫我去工作，我愿意去！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堵先生说，这里有许多汉奸。你看，桂枝，树人们上前线去工作，我不必一定非找他们去不可。前方打敌人，后方杀汉奸，价值是一样的。桂枝，我感谢你，你知道我的嘴很笨，不会说什么；我感谢你！我看，我必得去杀汉奸。你呢，应当去做看护，你可以做个顶好的看护！再劝桂秋做点什么。咱们谁也不应当闲着，是不是？”桂枝答不出话来。不知是怎么的，她已离时人很近了；低着头，她拉住了他的胖手。

第十

1

大时代的所以为大时代，正如同《神曲》所以为伟大作品：它有天堂，也有地狱；它有神乐，也有血池；它有带翅的天使，也有三头的魔鬼。在这光暗相间，忠邪并存，变化错综的万花洞里，有心胸的要用狮一般的勇气，把自己放在光明的那一边，把火炬投向黑暗处。到把全民族的心都照亮了的时节，我们才算完成了大时代的伟大工作。大时代的意义并不在于敌人炮火的猛烈，我们敢去抵抗，而是在于用我们的鲜血洗净了一切卑污，使复生的中国象初生的婴儿那么纯洁。

一般的说来，人是不容易克服他的兽性的。只有在大时代里的英雄，象神灵附体似的因民族的意志而忘了自己，他才能把原始的兽性完全抛开，成为与神相近的人物。有了这样的神人与英雄，我们才能有虹一般光彩的史诗。

在这种意义之下，先死的必然称“圣”——用个宗教上的名词；因为他的血唤醒了别人对大时代的注意与投入。

易风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北平他看见了，从北平他出来了，他决定去干，不再在阴城等待着甚么。干什么？战争是血肉相拚的事，他去投军。假若他考虑一下，他一定会想到什么为国家保存元气，什么大学生应当继续去求学，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作退避到后方的自解，正如已经厌世，为家人父子设想而不肯决然出家为僧的人一样。他没有考虑这些足以使他馁气的问题。他只觉得敌人必须打退，那么他就去打好了。这很简单，豪爽，而且是根本解决的办法，他看见了侵略，便走上沙场去厮杀。一切顾忌，一切困难，这时候都不在他的心中。他的眼亮起来，胸中象纯青的炉火，没有一点烟，没有一个黑点，空灵而热烈。什么也不想，他已把过去现在及将来完全献给抗战。到了战场便死，或打个十年八载，都好。一念便决定了永生。他不骄傲，也不谦卑，他只是个战士，充实，坦然，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喜悦。

他昂然的上了火车。很奇怪，没人拦阻他，车里的军士显然是因过度的疲劳而呼呼的睡着；可是到底很奇怪，他没有想到跳上火车就象蛙跳到水里那么省事。车没停好久，就又开动，走得很慢。易风没有顾得去想，军车为什么可以这样慢慢的爬行。他没有去想这个，也没有去想任何的事情。他只觉得自己是在车中，而车是往前方去，这就对了，够了。象杀完人去自首一样，明知前面是死亡，而大步走上前去，把扁脑瓢靠在车板上，左右的晃动着，不久他就睡着了，把一切都交给了光明的梦。

2

在他的车开出不久，厉树人，金山，平牧乾，上了另一列车的一间现在改为装人的货车，十分不体面，绝对不舒服的一间车。在行李，行军床，铁箱等的下面露出些臭烂的稻草，草上染过伤兵们的血与尿；在这些东西的空子里有抱着枪打盹的武士，和浑身是油泥烟灰的火夫，大家的头枕在最不宜于作枕头的物体上，大家的脚伸在最不宜于伸脚的地方。大家都不出声，只有一个青年的壮士把根洋蜡插在铁壶的嘴上，细细的看着一张地图。厉树人们上来，他——那个地图的读者——连头也没抬一抬。借着那点烛光与站台上的灯亮，他们三个看出来，即使他们肯下功夫，精确的测量一番，大概也很难找到坐下的地方。他们也没有去费那个心，只很留神的把脚放在不至引起咒骂的地方，立着。

他们可是很快活。平牧乾没有受过这种苦，但是一路流亡使她晓得这种苦必须忍受。这点苦要是不能受，她知道她就须咒骂时代的不幸，而至少在心理上变成汉奸。还算好，树人和金山找到了唯一的能有倚靠的地点，让给了她，她可以换着腿立着，不至两腿一齐酸痛。堵西汀的介绍信，是在她手里，因为厉与金不相信自己的仔细而交给了她。她只好拿出这封信看着，以便激起自己的勇敢；车内其余的东西实在使她寒心，即便不马上后悔，看久了也总会觉到无望的。

树人的方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手抱在腋下，稳稳的立着。他把命运交给了抗战必胜的信仰，抱着那信仰，就不便再为自己想什么了。

金山简直连立也立不稳，可是他东晃西摇的在那样的环境里设法找出一点好玩的事来。一向自负，现在他可一点也不再想到自己，他的圆眼把车中的一切都看到了，而后觉得都好玩，都有一些趣味。这些好玩的东西，人物，将陪伴着他去了，去到那更好玩、更趣味的地方——那以鲜血浇湿了的大地，以死之争取生存的战场。这时候，他不热烈，也不退缩，只是象为看一部奇书而跑十里路的样子，渴盼着快到那里，看到一切。到那里之后，自然他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不只是立在一旁看热闹。可是，他不再以为因他来到而一切就顺利起来；在战争的里面，他觉出自己的渺小，也就是放开了心与眼，认识了渺小的努力才辐成时代的伟大。

车慢慢的开了，他们想不到说话，忘了过去，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心跳得很快，眼很明，似乎只是那么一股气，一股香热有力的气，充满了他们的心与肢体。这时候，他们已没有了个性，而象被卷在波浪中的鱼，顺流而下，狂喜的翻转着鳍与尾。他们是被支配在一股热潮中，身不由己的往前，往前，往前，去看那光明与开朗的圣地。利与害，平安与危险，全不在他们心中。他们没有计较，只有奔赴，把骨头投在火中烧完是最大的喜悦。

3

抽冷子，那个热心看地图的青年，向树人问了句：“干什么的？”这个青年长着张最阴郁的脸，头上剃得光光的而显不出一点明朗，嘴唇是那么厚，简直使人怀疑他会有把他们张开的力量。他的眉是两丛小的黑林，给眼罩上一片黑影。他最好是坐在地窖里写一本恐怖的小说，或是去扮演神怪戏剧中一个小魔，绝不适宜于当兵。可是他的确穿着一身军衣，顶脏，顶松懈，胸前那块标志，几乎是象随便从垃圾堆中拾来，而更随便的贴在那里的。

厉树人最初是想笑，然后又觉得就是不笑，而告诉他实话，他也绝不会相信；这个青年既那么认真的看地图，一定不会轻易相信什么。结果，树人极坦然自在的，信不信由你的，说：“我到前线去服务。”

似乎很舍不得把眼离开地图，那个青年很慢的把地图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记忆哪一省有多少人口，与多大面积似的，事实上，他并没背诵这些，而是琢磨树人的话。言语达到他脑中是很慢的事；已经达到，他还须用力去捉住，才能明白话语的意思。

“啊！战地服务！”他吟味着，似乎是表示他已听明白，而值得骄傲。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多大用处！”

金山和平牧乾都注意到树人与这怪青年的谈话，他们不约而同的想问：“怎样没有？”可是一见树人没言语，他们也就不便出声，而呆呆的看着那个奇异的兵。

树人看出那个青年听话与预备话是那么不容易，所以决定不发问，而等他自动的陈说，省得多耽误工夫。

待了半天，怪青年果然预备好了一段话，说得很慢，很真，很清楚。他的声音低重，象小石子落在满盛着水的坛子里似的。他说：

“从政治上看，从军事上看，从人心上看，我们都没有打胜的希望。”说完这句，他赶紧一抬手，似乎唯恐树人发问，而打断他的思路。“你必要问我：为什么你来打仗呢，既然明知无望，没用？很难回答。我是因悲观而来打仗，被敌人的枪弹射死，强似自杀。失恋么？不，永没重看过女人。没饭吃么？不，小康人家。但是在一个没有什么光明的社会里活着，纵然不饥不寒，没有女人的缠扰，究竟是不痛快的。死较比是痛快的。没有战争与革命的精神么？我看见过自号战士的人，只知道几句标语，而阴恶万分；一千块钱就连他代他的标语一齐收买过来。”他完全象是自白了，没看着树人，也没看着任何东西，眼藏在眉下，厚嘴唇慢而费力的启动。“投军，服务，一概没用。我只为乘这机会结束生活的——或简直应称为生命的烦恼。”他抬头看了树人一眼，仿佛已忘了树人是和他交谈的人。愣了一会儿，又把地图拿起来。“正如洗桂秋一样，”金山向树人点了点头，“所不同者，一个是因悲观而不动一个手指，一个是因悲观去迎着枪弹走。都很可惜！”

树人看了看那个地图的热心读者。知道他不会听见他们的话，笑了笑：“这个人还有希望，等到他上了阵，看见士兵的英勇，他就会开口笑了。你若不到菜市去，你就不能明白人们为什么因半个铜板而起争执。要明白民族的真价值，得到战场去。这个仗必须打，不单为抵抗，也是为改建国家。说到桂秋，他不能与——”树人指了读地图的青年一下，“相比。不动的便是废物。”

“桂枝比她哥哥好，”牧乾把个哈欠堵回一半去，用手轻轻拍着口。

“也好不了多少！”金山故意对女子不客气。

“总好一点，”牧乾用妥协代替争辩。

这种结合是不易成功的。以她的财富，身分，她纵使看出婚姻的无望，也不肯这么降格相从；即使桂秋不加干涉，亲友们也会在背后指点她的。战争把人心摇动起来，忙着结婚成为共同的谅解，即使不大合适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大时代来临，替桂枝解决了困难。她自己的事高于一切。抓住时代，远不及抓到一个爱人。不错，她可以去服侍曲时人，甚至于去服侍一个伤兵，可是这只是爱的附属工作，她不明白那工作本身的意义。假若非服侍伤兵去，时人还能看得起她，她也就只好前去。若是不须服侍伤兵去，而事情也很顺利，那自然就不必多此一举了。说真的，她是正向着这条路子上引导时人，叫他忘记了树人们，忘记了复仇，而逐渐的把她所习惯的生活传授给他。同时，她愿使哥哥桂秋做些可以叫时人满意的事，而这些事是并不难做的，只要出点钱就可以做到。

她叫桂秋马上找老冯来做防空壕。桂秋只笑了笑。在她，她愿使时人看着大家忙碌，感到生活的趣味，而忘了那流血舍身等等可怕之事。在桂秋，经过堵西汀的熏陶，他渐渐知道了实际行动的价值，虽然一时还想不出把自己放到什么地方去。懒散惯了，实际行动的价值，他能用不屑的精神忍受平常小小的压迫；连老冯那样一个木匠，他也宁可扔些金钱，而图个心净。

曲时人不明白桂枝的心意，他老老实实的以为她是可以造就的女子，起码也可以变成牧乾那样，去服务，去尽力。不错，桂枝拉住了他的手。可是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种小小的亲密，正象西洋故事里所形容的那种英雄崇拜。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女子对于肯为国去牺牲的男儿，当然有一种钦佩鼓励的表示。他自己不是将要听从堵西汀的嘱告而去拚命么？她当然看得出来，也就当然表示一点钦佩。“这算不了什么，”他告诉自己。等他真要执行堵西汀的命令的时候，桂枝还要有更亲密的表示呢，谁知道。对于桂秋的改变态度，他认为更有价值。他心里想，假若桂秋肯干的话，那简直自己可以练起一旅兵来，担任保卫阴城的责任。至于一旅兵怎样练，和有多大武力，他完全不知道。

5

到了荒凉的小站，车停住了。树人们爬下车来，蹓一蹓腿，站上没有脚行，没有旅客，只有黑黑的天扣着几盏不甚亮的灯。一两个鬼魂似的警察，呆呆的立在灯光下，持着年代久远的破枪。前面还有一列车，车上没有灯光，机车上发着的轻声，列车上一共来没有几个人，睡熟了的自然继续他们的战士梦，那醒了的看站台上连个卖水的也没有，也就不便费事爬下来。

牧乾要哭，这荒凉的小站，忽然使她想起家来。从流亡到现在，她没有这么难受过，看着四外的黑野，她找不到家，也找不到最亲密的朋友，密密的星光下是无限的黑暗。她不后悔到这里来，只是在这黑暗中她感到无可解慰的凄凉。为怕叫同伴们看见她的泪，她独自往前走了些。她忽然想起桂枝，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把泪偷偷的弹去。不，一切都不须再想。她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仿佛有种对她表示亲密的样子了，那么多，那么密，都象闪着一点发笑的光。把自己忘掉吧，做个有用于抗战的好女儿！家乡，前途，谁去管！她在黑影里无聊的，勇敢的，笑了一笑，仿佛是在疯狂与刚毅之间笑了一笑。

没注意前面那列车上跳下一个人来，虽然她已离那列车不甚远了。那个人向她这边走来，她只往里手岔开脚步，有意无意的让开路，省得走个两碰头。

“牧乾！”那个人离她也就有三步远了。

“易风！”她把一切都忘了，好象全凭欣喜主动着，她回过头去叫：“树人！易风在这儿呢！”

象疯了似的，树人和金山跑了过来，不顾得讲什么，大家只是笑，这纯挚的笑，把一切亡国与流浪的苦痛都勾销了，笑出最诚意的联合，笑出民族复兴的信仰。

“你跟我们走！谁想到你就在这个车上呢！”金山把这两句重复了好几遍。

“各走各的路！这两列车决定你我的命运！”易风还是笑着说。“我们不能都去当兵，也不能都去服务，各走各的路，好在都是往一个方向走。时人呢？”

都想起来时人，都回答不出，都相信他必会赶来。“你也去当兵？”那个热心读地图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他们旁边。

“我去当兵！”易风并没觉得那个青年不该管闲事，战争把人们都真变成了同胞。

“你还没穿上军衣？”厚嘴唇的青年坦率的质问。“我还没有找到队伍。”易风笑了。

“那，你随我来吧，我有办法！”厚嘴唇青年扯住了新的朋友，或者应更恰当说，去找死的同伴。

6

曲时人预备好了他的工作。

“我得搬出去，桂秋，谢谢你，你……”他觉得该感谢桂秋的地方太多，反倒无从说起了。

“你上哪儿？”桂秋现在已不那么轻看他的朋友了。

“一时不离开城里。因此也就不能在你这里住下去！”“你太小看我了，时人！”桂秋从来没发过这样的脾气，可是猜到朋友是去拚命，自己没法不挺起胸来，拿出点男子气来，“你怕连累了我，是不是？”

“倒不是，决没那个意思！”时人的脸上红起来，他是不惯于扯谎的。

“你不能走！”桂枝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惊惶的走进来，大概是在门外已偷听了一会儿。“你，你不能走！”

“我还来看你们呢！”时人不知怎好的敷衍她。

“你不能走！”桂枝，当着哥哥，没法子讲别的。

桂秋似乎明白了妹妹的心意，可是想不出说什么来。他的思想不够解决实际困难的。

第十一

1

冯木匠的紫脸上起了光。给洗宅做活，赚头向来是大的，现在要在后花园挖个五丈长的防空洞，那么，多了不说，五六百块钱简直如同放在他腰包里那么稳当了。

可是，五六百块并不是足以叫冯掌柜脸上发光的数目。他还承应下来包修全城的防空壕。这的确是笔大生意，从赚钱上说，实在足以使任何包工人都得扬眉吐气。

他从洗宅借到的两千块钱是绝不够用的了。倒不是不够买材料的，而是不够运动官府用的。为这笔工程，他根本用不着去预备材料。虽然他也承办过官活，深知在作官工中的诀窍，可是这次的作法，连他也不能不稍觉得离奇了。当年，在老冯的师傅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包办过一笔官工——二十万块钱的工价，只在城墙的半腰中画上一道三尺宽的青灰。在那时候这项画灰的工程名为“修城”。冯掌柜永远不能忘记这回事，也就老希望能有这样的一笔生意落在自己手中，好与他师傅争光。老冯的志愿达到了；修防空壕的经费是二十五万，比城墙上抹灰道子还多着五万，抹灰道子，到底得扎交手，用青灰，工料都须出钱，修防空壕还用不着费这么多的事。既是壕，就必定在地下，不必扎交手，省去很多“工”。再说壕者沟也，而阴城原有不少泄水的明沟。老冯的工作只须把这条明沟稍加整理，东边铲一铲，西边垫一垫的，便可以交工。同时，他须预备出二三十块小木板来，等交工的时候把木板送到衙门里去，由衙门中派员写上“避难往东”等字样，而后再派员钉在适当的地方，便算完成了阴城的防空设备。老冯，在承应与执行这项工程中，只须告诉一名木匠刨那些木板，十几名泥水匠到处铲铲，或垫垫明沟，和预备一大笔运动费。借来的那两千块钱绝对不敷用的。他很忙，忙着集款，以便及早动工。这种忙碌是有意义的，到处他脸上放着红光。

洗桂秋的朋友，那位军官，在拟定利用明沟，速成防空设备的计划中，很卖了些力气。洗桂秋给文司令的信发生了惊人的效果。文司令和其他的重要官员，都没有能想出明沟在抗战中的价值，而防空设备是事在必办，那几十万的防空捐又必须由官吏分用，怎办呢？桂秋的信送来的恰是时候。运动这个差事的人不下二三十位，文司令本不必一定把面子给桂秋。可是，为集思广益，不妨见一见一切候补的人，于是桂秋的朋友就被接见了。

他——桂秋的朋友——有主意，能使防空设备马上完成，而且金钱可以落在负责人的手里。派他去办，他就把话说出来，否则把计划放在心中，谁也没法子知道。差事就这么到他手中；计划拿出，果然高明。

文司令与其他负责办事的人，甚至于那些运动失败了的人，都一致的钦佩桂秋。据他们看，桂秋手下是真有人材。因钦佩，所以大家一提到他便也联想到：假若阴城陷落，洗桂秋最好出头领导群众，因为他既不是官员，没有捧印投降的恶名，而且他的身分又是那么高，绝不至叫敌人轻视。有备无患，大家须预先为他制造些空气，他们不约而同的把洗桂秋改为洗公子；洗公子将是他们的领袖与福星，连文司令都去拜访了洗公子一趟。

桂秋莫名其妙。要不是文司令来，他简直想不起他曾为那位朋友写过介绍信。见到文司令，想起那位朋友与那封信，他可是绝想不出那封信会有什么多大的作用，至多也不过是使他的朋友得到这个差事，而得差事本是他的朋友的目的；目的既已达到，总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他就是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所以他只能享受自己的财力所能供给的舒适与嗜爱，而把一切实际的问题与办法都推在一边，他的脑子是动的，他的心可是死的。他的身体简直不会活动，多走一步他所不爱走的路，他就害头疼。

后花园里修防空洞，已经动工了四五天，桂秋打不起精神去看一看。那是老冯的事，他管不着。老冯根本不晓得防空洞应该怎么做，所以只按照盖小房子的办法，盖了三间小土房，只有门，没窗户，以便成为“洞”。屋顶上覆了不少的土，以便挡住炸弹，别的他不晓得，他可是知道防空洞是防轰炸的。

洞盖好，他找桂秋交了活。桂秋照数开了钱，并没到花园去看。妹妹桂枝要是有精神，无疑的是要和老冯吵闹一阵的；可是她一天到晚在屋中落泪，因为曲时人到底是搬了出去，不论怎样的留劝也无效。

老冯因为给洗宅盖造防空洞，并且包修全城的防空壕，遂成为阴城造洞造壕的专家，而应下更多的生意来。他几乎每天到洗宅来，领着他的主顾儿来看“样子”。“就照这样儿做吧？土还要加厚？看，这已经够厚了，五尺多！要再加上二尺怕要自己塌下来的！五尺很够挡炸弹的了！炸弹没多大劲儿，就是响声大。”那些来看样式的人，虽然不深信老冯的话，可是洗宅的防空洞既是这样，大概不会有很大错儿的。于是便把性命交与桂秋的疎懒，与老冯新盖的土屋。

2

曲时人的住处是间小黑洞，在阴城极热闹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可是昼夜不断行人。巷子不长，可是小饭馆就有两三个。堵西汀把曲时人安置在这里，好不至引起怀疑，因为谁也想不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会藏着个小黑洞。

黑洞虽小，堵西汀可是常常带着朋友来聚谈，屋子里坐不开五六个人，所以有时候大家就须立着商议他们的事。

曲时人很满意，他不怨屋子里黑，也不怨没有坐处——朋友们来到，他应是第一个立起来的，因为他即是新手，又是小黑洞的主人。在这间小黑洞里，没人的时候他得以静静的思索；有人的时候他得以听到使他见到一些光明的话语。在这牢狱似的地方，他看见了智慧与勇敢。他觉得自己仿佛象是在一个卵壳里，虽然见不到阳光，可是正在吸取智慧与勇敢，然后可以孵出一个新的人来，一定不是先前他所在的学校中能造就出来的。

这小屋，当堵西汀来到的时候，就是在白天也对面看不见人。堵西汀的烟卷是接二连三的吸着，而他又不许开开屋门；屋里满是烟。堵西汀的烟吸完，照例是曲时人到街上去买。曲时人不大愿意出去，因为虽然离烟摊子不远，可是一出去到底得少听见许多句话，这是个损失。

慢慢的他想起一个办法，他得给堵西汀预备下香烟，省得临时出去买。极平常的一个主意，可是他非常的得意，他以为这足以表示他的热烈，他之机灵。从前，他对一切都马马虎虎，现在他连一个字也不肯随便的放弃，凡是堵西汀说出来的，他都须听到，放在心中。

他几乎连复仇的念头都忘了。自己所受的那一些委屈算得了什么呢，他须在堵西汀的指导下，去把命卖掉；这样死，他以为，才会有价值。他不叨唠了，他几乎是终日一语不发，心里与脸上都极静，静静的等候着命令；假若堵西汀发令叫他马上去投个炸弹，他觉得他会连大气不出的，揣起炸弹就走。

在他们的商谈中，他可也听见不少他所想象不到的坏事，象已有人赶办太阳旗与五色旗那种事。听到这些寡廉鲜耻的事，再听到堵西汀们设法破坏这些事的计议，他就格外佩服堵西汀与堵西汀的朋友们。不错，堵西汀们人少势力小，不能一网打尽的把汉奸们一齐肃清，可是唯其以少碰多，以弱碰强，才见出热诚与真心，才是真肯牺牲。英雄似乎是，曲时人咂摸着，只计邪正，不计成败的人。

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执行时的困难与办法都一一的想到。堵西汀可以在商谈时接受大家的意见，而在执行时自有他的办法。他有胆量与经验，他知道非照着自己的办法走不能实现大家拟定的计划，他不便因客气而把事弄糟。这个态度不算错，作领袖的理当能宽能紧。可是，这么习惯了，他渐渐的把心思全放在实际上，而对理论与理想视为无足轻重。当大家商量事的时候，虽然他还不限制别人说话，可是有时候对稍为空洞的话不能忍住性子去听，连连的吸着烟卷，他象个受了伤的虫子似的扭转着瘦身子，使椅或凳发出响声。这使发言人很难堪。他知道这不对，可是管束不住自己；他的热烈使他不怕得罪人，而得罪人又使他心中不安。因免去不安，他有时候须发狠，使人怕他。

正落着细碎的秋雨，堵西汀的帽子带着一层象露珠的水星，钻进了那个小黑洞。

“他们怎么还没来？”他问曲时人。

屋里虽然很暗，曲时人还能看到堵西汀的眼光，极亮的往四下里旋扫，倒好象不是找人，而是寻一件什么东西似的。

曲时人还没回出话，又进来两个人。曲时人只能看清他们是一高一矮，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因为他们都把帽子戴得很低。曲时人近来也学会把帽子戴到压着眉毛，一来是大家都那样，二来是这样戴帽使他心中觉出一种神秘的勇气。对这些低戴帽的朋友，他不敢多问什么，就是他们的姓名也不敢问。他只觉得他们是一些英雄好汉，无名的英雄好汉，到这黑洞中，商量一些把阴城从灭亡中夺回来的事。“来晚了，你们！”堵西汀把帽子摔在个黑暗的什么地方，没等他们答话，他接着说，语气柔和了一些。“先谈着，不用等。他们，永远不记准了时间！”

大家都摸索着坐下。曲时人把香烟递给了他们。“听说保安队已缴了枪！”那个矮子的声音。

堵西汀没答言，只微声哼了一下。

“西汀！”矮子几乎是央告着，“西汀！咱们不能专做破坏的工作，虽然该杀该破坏的人与事是那么多。连保安队都成了赤手空拳，这座城岂不成了空城？”

“可就是！”堵西汀划着一根火柴，把两块瓦似的腮照得发了点亮。“连保安队的枪还收回去，咱们有什么方法去组织民众呢？你一去宣传，就先下了狱，或丧了命；而人民又须极详切的劝告才能明白。怎办呢？在乡间倒比在城里容易一些，可是城——别看这是座死城——是心脏，把城丢了，便是把一切可利用东西与便利都丢了。所以我们必须保卫这座城。一点不错，在保卫阴城——或任何城市——的工作中，组织民众是最积极，最重要的事。民众是铁，组织，只有组织，才能把钢炼出来。可是，我们怎么下手去做？手不准动，口不准开，兵在他们手里，枪在他们手里！我们还没把人民劝明白，已经被捉了去。与其那么牺牲，还不如咱们照着老方法去干。照咱们的老方法做事，我们牺牲，他们可也得死。打死一个是一个。”

“死了一个，还有一百个来补缺——”高个子冷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堵西汀急忙把话抢过来。“所以我不单是在这里工作，也往四外送人，叫他们到各处去工作。至于你我，哼，恐怕没有更好的方法，既在这里，就没法公开的活动什么，只能在黑影里端着枪。不积极，没有建设性，一点不错，可是一个人恐怕也只能做一样事，做环境逼他必去做的事，你不能拿理想来看轻你实际的工作，也不能用做不到的事来限制你能做到的事。一条狗能守门，而不会上树。时人！”堵西汀忽然把话转了方向，“你去找洗桂秋，给他个警告！”

“怎么啦？”时人傻子似的问。

堵西汀笑了。“告诉他，有人想举出他去欢迎敌人。”“他不是那样的人！”时人没法不为他的朋友辩护，虽然他极崇拜堵西汀。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凡不动手做实际救亡工作的，便使人有机可乘，拉到汉奸里去。告诉他，我们并不怀疑他。可是他必须做点什么，使他鲜明的立在与汉奸相反的方向，不管他爱动不爱动。”

“假若他不动呢？”时人非常关切朋友的安全。“我们并不特为他而费一个枪弹，可是难保不带手儿把他打在这边。”

“！”

不能毫无准备而去，空着手回来。他得用他的脑子。做个战士须是智勇双全的。

对，他应当先找洗桂枝去。桂枝不象桂秋那么厉害，可是颇有左右桂秋的能力。把她说动，事情就差不离了。

把帽子戴得很低，冒着小雨，曲时人心中很乱，而并非不快活的，去找桂枝。

第十二

1

车什么时候开？没人知道。因为这样没把握，所以树人们才不敢多在站台上说闲话儿，万一车忽然走了呢！他们都挤进车去。车里还是那么乱，那么挤，可是他们的脚尖象是已经受过训练，很准确的东点一下，西点一下，把自己安插在可以站立的地方。读地图的青年，把自己的地位让给了牧乾。

“在死的前夕，对女人还应当客气！”他极费力而又极老到的说，并没有一般年青人因说了句俏皮话而得意的神气。

牧乾很想不坐下，而且要还给他一句漂亮的话，可是她真打不起精神来，象个小猫似的，她三下两下把身子团起，在极难利用的地势，把自己安置得相当的舒适。看看自己的鞋尖，看看左右，看看朋友们，她一会儿觉得一切都生疏，一会儿又觉得事事都熟悉，心中又清楚，又胡涂，难过而又无可如何。慢慢的，她眼前的人与物迷糊了一下；勉强睁开眼，又闭上；闭着眼，有意无意的拉了拉衣襟；不放心而身不由己的入了梦境。

树人们的眼慢慢的也很费事的才能睁开。他们再不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无可如何的，他们把地下横着的腿，东搬起一支，西挪开一条，象拨搂柴草似的，给自己清理出可以坐下的一块地方。只有读地图的青年还有精神，还想陪着大家议论，好象熬夜不睡也正是他打算自杀的一个方法。见大家都坐下打盹，他又并不强迫他们和他说话，他独自楞一会儿，嘟囔一会儿。

夜在作梦的心中只是那么一会儿，象片黑云似的随风飞去。车里的人随着晨光渐次活动，有的猛然坐起来，楞着，楞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身在哪里，又无聊的倒下去。有的闭着眼念道了一些什么，咳嗽一阵。有的把手从别人的身下抽出来，枕在自己头下，叹口气。有的打着虚空而委婉的哈欠，把手碰在别人的身上。这些声息，这些动作，叫没有动静的人也感到夜的逝去，虽然懒得动，可已不能安睡。慢慢的，有人走下车去，慢慢的，更多的人走下车去。没地方去洗脸，到处可以撒尿。大家东一个西一个的，对着薄薄的晨霞，开始奇怪为什么车还停在这个空寂的小站。车站上没有人，车头上微微发着点白气，一条瘦狗慢慢的在车轮旁随嗅随走。几片碎纸在轨道间轻轻的动，小风一阵阵的很凉。

兵士们几乎都下了车，去做些什么。树人们即使不必因为睡得晚就得起得迟，也要利用这个机会多忍一会儿，他们的腿可以自由的伸出去而不至踢在别人身上了。

不久，太阳把早露推开，光明照遍了大地。树人们不敢再睡，可也不好意思下车；同车的人们还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简直不能不承认自己是“黄鱼”。那个读地图的青年是可以帮助他们的，不错；可是他并没在车上。他们很想商议个办法，因为他们必须马上与兵士们发生关系，才能解决许多必须解决的问题——比如，问问这列车到底什么时候开走，他们该到哪里找到水喝，……但是他们打不起精神去交谈，他们还没睡足。他们心中只能悬着这些问题，似睡不睡的卧着。阳光把车中照亮，显出特别的脏乱，他们并不敢因为脏乱而走出去，他们卧居的那一块地方似乎非常的宝贵，难得。正在这个时候，车外乱了起来。飞机！飞机！我们的！中华民国万岁！不要吵！飞机！敌——机！车上的下来！敌机！一定是敌机！从东北边来的是敌机！站台上的人们这样喊叫，车上的人们急忙往下跑，鞋声，喊声，枪刀的响声，结成一片。人们乱，可并不慌；想躲避，可是得等命令。有的嚷，有的骂，有的还开着小小的玩笑，好象是毫无纪律。可是尽管乱吵，谁也不敢私自跑出去，又分明是极有纪律。这么乱了一会儿，车的最后边上来了两位长官。站台上马上没了声音，而远处空中忽忽的声音都更清楚了。命令：离铁道五十米外，散开，卧倒。一声“明白！”大家和箭头似的跑开。车站上只剩下了两列车，微微放着点白气。

树人们听见了大家嚷，听见了飞机的响声，听见了命令，全象头上浇了一桶凉水那样清醒了。树人一把扯起牧乾就往下跑，金山们紧跟着。跳下车，跳下站台，跑过铁轨，越过木栅，他们有点恐惧，又觉得怪好玩，百忙中抬头看一眼，飞机五架，稳稳的，慢而快的正往车站这边飞。

地上的土很松，他们的腿使不上力量；没跑出多远，大家已都见了汗。在学校的时候，谁都自许为身强力壮的好汉；现在，他们看那些兵已跑出老远，而自己的脚却费好大力量才拔出来，心中未免发软。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自解，他们都督促牧乾快跑。仿佛若是没有她，他们就至少也能更快一些似的。

“撒手！”牧乾从树人的手中夺出自己的小手来。“不用管我，你们跑你们的！”她立住了，扶着心口喘气。“快！”树人决不肯放弃了她。

牧乾又勉强跑了几步，腿一软倒在了地上。“不用管我！”

英雄主义使他们不能离开她。而大家散开以减少死在一处的危险又是理之当然；他们进退两难，而飞机的响声是越来越大。金山一边走一边说：“树人！假若你不能抱起来她，你自己就多跑几步！多活一个总比多死一个强！”“跑你的！”牧乾喘着喊。

“跑！跑过那棵树去！”易风一边说，一边倒在地上：“我陪着她！”抬起头往回看了看：“这里已离铁道有一百多米了！快！跑你们的！”看着树人已跟上金山去，又喊了句：“找空地！别在树底下，留神扫射树木！”

树人和金山用尽了力气，又跑了三百米；实在无法再跑，象两块木头似的倒在地上。金山刚喘过一口气来，就往前爬了爬：“前面有道小沟，树人！”树人没说什么，随金山往前爬。小沟只有三尺来宽，二尺多深，他俩很快的把身子横过去，把头爬在土上，头上的汗象水似的往下流。沟虽然不深，可是他们似乎感到一股热气；这点也许是想象的热气，使他们觉得安全可靠。他们可是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外边的一切；那么平，那么宽，除了前面有几十棵树以外，什么掩蔽也没有！气喘的稍微好一点了，他们都无聊的听着飞机的响声。用手揪住几棵坚硬的草杆，倒仿佛这点东西足以安定他们的心似的。

“我的袜子全湿透了！”金山不自然的笑了笑。“嗨！你们把胳臂垫在胸前！张开嘴！”读地图的青年的声音。他就离他俩不远。头靠着沟边，身子折成个元宝似的极不舒适的保持着坐的姿式。

金山往青年那边爬了一点：“你为什么不倒下？”“我这是坐以待毙！”他极费事的笑了笑，而又回头看了看：“来了，冲咱们这边来了！”

树人照着那青年所告诉的方法，把胳臂垫在了胸下。在战争中，他以为须用小心配备着勇敢。稍为把脸侧扬，他的眼已瞭到两架飞机。天是那么晴，阳光似乎把蓝空织进一层银线，使蓝色里闪出白光。看着这样的蓝天，本当痛快的高唱几句或狂喊几声。可是，那钢的鸟在天上，整着身，伸着鼻，极科学而极混帐的，极精巧而极凶顽的，极脆弱而极骄傲的，发动着死的魔轮，放着死的咒语；把一部分天地吓住，不敢出一声，只有它的有规则而使人眩晕的轮声象摄取着一切的灵魂似的在动，光在飞机的翅上，显着别的亮，亮得可怕。蓝空随着飞机而旋动而震颤而惨白而无可如何的显出空虚无聊，甚至于是近于无赖——就那么无风无雨的任着那铁鸟施威。

“卧下！”金山告诉那地图的爱好者。

“一二三，五架，起码有几十颗炸弹！”青年依旧坐在那里，张着嘴，很细心的数那些飞机。“飞得真低，连那些铁花瓶都看见了！”在树人的眼角上，天和飞机都转了弯！

“找车站车呢！我这颗头是不值一颗炸弹的！”

青年这句话还没说完，飞机的轮声似乎忽然停断了：空中猛然间象一群鬼在啸叫。这啸声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尖，好象要一直钻到地心里去；它不仅象一种声音，而是带着响声的一些怪物；钻透了天空，还要钻透了地心，顺手儿把人的灵魂吸摄了去。它使人不但惊惧，也使人恶心。

紧跟着，地里象有什么妖魔在翻身，仿佛要把人整个的翻到下面去。天地间的生机似乎完全停顿，一切都在震颤，击撞，爆裂，响动。秋叶被狂风扫落。多少条彩闪似的一直的自上而下落下来，或横扫过，一眨眼，秋树已成了光杆。随着树叶，天空飞动着向来不会飞的东西，一节铁轨惊鸟似的落下来，打倒一株老槐……

2

鬼啸与地震过去了，极快，极复杂，极粗暴的过去了。天上的机声又有规律的嗡嗡起来。又来在树人们的头上，拍拍拍拍，几阵机关枪扫射。而后，才安闲得意的昂起头来，向东北回飞。这残暴，这傲慢，使每个人将要凝结的血由愤怒而奔流，把灰黄的脸色变为通红。树人的身旁落了许多枪弹，打得他满身是土；土与汗合起来，使他感到象落在泥塘那样的难过。擦了下脸，他似乎已忘了金山是在那里，而试着声几叫：“金山！怎样了？”

“没怎样，”随着这声音，坐起一个灰土的金山。

看到金山，树人也就看到那个地图的读者，还在沟中横窝着，可是双手捂着眼。金山要笑，树人的眼神拦住了他。

金山起来掸身上的土，那个青年象由梦中惊醒了似的把手急忙放下去。树人急于去找牧乾，可是被那个青年拦住。他极慢的说：

“我叫光明，你们记住！从现在起，我不想自杀了。这是战争，在战争中，必须去杀敌，而不是自杀！看！”他指了指远处。“看，那些弟兄们，极灵敏的跑出去，笑嘻嘻走回来。那是战士，不白死，也不怕死。我并不镇定，虽然我是来求死！他们，”他又指了指，“证明了我的错误，我以为自己是好汉，他们是些饭桶。看，他们都笑嘻嘻的，我却呆在这里！”“他们也怕，”树人一边掸土一边说，“谁都是肉做的。心一动，脸就发白，没法子！你没法不叫脸不变白，可是能够因训练与经验而不慌，不慌才能勇敢。以咱们比他们，咱们差的太多了；他们是战士，也是我们的老师！”他向铁道那边打了一眼，“两列车和车站都完了！”

金山跳出沟来，向前望了望：“易风！牧乾！”回过头来，“他俩也没死！”

“听老兵们说，”光明很费事的立了起来，绝对没有去掸土的意向：“轰炸并不可怕，厉害还是机关枪。你说对了，只要咱们有了经验，脸白而不哆嗦，就能不怕轰炸。”

3

“哎呀，我的妈！”牧乾的脸上很红，头发上落着一层黄土，和几个干草叶。“怎那么响啊？我当是地球两半了呢！”“要不是我拉着她，”易风告诉大家：“她一听见头上吱吱的叫，准保爬起来就跑！”

“一跑就危险了！”树人好象深知战事的一切似的说。“哼，”易风直爽的一笑，“这才是真的试验呢！胆子是得练出来的。咱们在学校里，只练习喊口号，没练过听炸弹！教育的失败！”

“牧乾，”金山轻轻地叫了声，“回阴城吧，这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我承认胆小，可是我得把它练大了！就是你陪着我回去，我也不干！你们上哪儿，我上哪儿！”楞了一会，她开始整理头发。

“说真的吧，”树人向大家说：“咱们怎办呢？车是炸了，咱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怎办呢？”

“我有办法！”光明很负责的说：“只要你们拿我当作朋友，我就有办法！一同避过一次轰炸，也不怎么就象老朋友似的，你们也这样吗？”

“我一点也不敢再骄傲了，”金山低着头说：“我只能随着你们去干。炸弹能把铁轨炸飞，可是也把人心震得真诚了许多！咱们看看去？”

他们一齐奔了车站去，全身似乎都有了新的力量。

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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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桂枝有自用的小客厅。曲时人晓得他能怎么到这小客厅去，而不被桂秋看见。

自从离开洗宅，时人便把桂枝忘掉了。他有许多缺点，可是忘恩负义并非其中的一个。他自己仿佛也闹不清，为什么竟自

（此文作者未完成）

民主世界（未完结）

一

我们这里所说的“世界”，事实上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乡镇，在战前，镇上也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它的“领空”，连乌鸦都不喜轻易的飞过，因为这里的人少，地上也自然没有多余的弃物可供乌鸦们享用的。

可是从抗战的第二年起，直到现在，这小镇子天天扩大，好象面发了酵似的一劲儿往外膨胀，它的邮政代办所已改了邮局，它的小土地祠已变为中学校，它的担担面与抄手摊子已改为锅勺乱响的饭馆儿，它有了新的街道与新的篾片涂泥的洋楼。它的老树上已有了栖鸦。它的住户已多数的不再头缠白布，赤脚穿草鞋，而换上了呢帽与皮鞋，因为新来的住户给它带来香港与上海的文化。在新住户里，有的是大公司的经理，有的是立法院或监察院的委员，有的是职业虽不大正常，倒也颇发财，冬夏常青的老穿着洋服啷噹的。

我们就把这镇子，叫作金光镇吧。它的位置，是在重庆郊外。不过把它放在成都，乐山，或合川附近，也无所不可。我们无须为它去详查地图和古书，因为它既不是军事要地，也没有什么秦砖汉瓦和任何古迹的。它的趣味，似乎在于“新”而不在于“旧”。若提到“旧”，那座小土地祠，或者是唯一的古迹，而它不是已经改为中学校，连神龛的左右与背后，都贴上壁报了么？

因此，我们似乎应当更注意它的人事。至于它到底是离重庆有二十或五十里地，是在江北岸还是南岸，倒没多大关系了。

好，让我们慢慢的摆龙门阵似的，谈谈它的人事吧。说到人事，我们首要的注意到这里的人们的民主精神。将来的世界，据说，是民主的世界。那么，金光镇上的人们，既是良好的公民，又躲藏在这里参与了民主与法西斯的战斗，而且是世界和平的柱石，我们自然没法子不细看看他们的民主精神了。

我们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次序的先后是毫不重要的；存民主世界里，不是人人事事一律平等的么？

让我们先说水仙馆的一个小故事吧。

水仙馆是抗战第四年才成立的一个机关。这是个学术研究，而又兼有实验实用的机关。没有正副馆长，和四科，每科各有科长一人，科员若干人；此外还有许多干事，书记，与工友。四科是总务科，人事科，研究科，与推广科。总务科与人事科的事务用不着多说，因为每个机关，都有这么两科。研究科是专研究怎样使四川野产的一包一茎的水仙花，变成象福建产的大包多茎的水仙花，并且搜集中外书籍中有关于水仙的记载，作一部水仙大辞典。这一科的科员，干事，书记与工友比别科多着两三倍，因为工作繁重紧要。这一科里的科员，乃至于干事，都是学者。他们的工作目的是双重的。第一，是为研究而研究；研究水仙花正如同研究苹果、小麦与天上的彗星；研究是为发扬真理，而真理无所不在。第二，是为改良水仙花种，可以推销到各省，甚至于国外去，以便富国裕民。假若他们在水仙包里，能发现一种维他命，或者它就可以和洋芋与百合，异曲同工，而增多了农产。

研究的结果，由推广科去宣传、推销，并与全世界的水仙专家，交换贤种。

水仙馆自成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颗水仙。馆长是蒙古人，没看见过水仙，而研究员们所找到的标本，一经签呈上去，便被馆长批驳：“其形如蒜，定非水仙，应再加意搜集鉴别。”

副馆长呢，是山东人，虽然认识水仙，可是“其形如蒜”一语，伤了他的心。山东人喜欢吃蒜，所以他以为研究与蒜相似的东西，是有意讽刺他。因此，他不常到馆里来，而只把平价米领到家中去，偷偷的在挑拣稗子的时候，吃几瓣大蒜。

馆里既然连一件标本还没有，大家的工作自然是在一天签两次到，和月间领薪领米之外，只好闲着。在闲得腻烦了的时候，大家就开一次会议；会议完了，大家都感到兴奋与疲乏，而且觉得平价米确实缺乏着维他命的。

不过，无论怎么说吧，这个机关，比起金光镇的其他机关，总算是最富于民主精神的，因为第一，这里有许多学者，而学者总是拥护自由与平等的，第二，馆长与副馆长，在这三四年来，只在发脾气的时候，用手杖打过工友们的脑壳，而没有打过科长科员，这点精神是很可佩服的。

在最近的两次会议上，大家的民主精神，表现得特别的明显。第一次会议，由研究科的科长提议：“以后工友对职员须改呼老爷以别尊卑，而正名位。”提案刚一提出，就博得出席人员全体的热烈拥护。大家鼓掌，并且做了一分钟的欢呼。议案通过。

第二次会议，由馆长提议，大门外增设警卫。他的理由充足，说明议案的词藻也极漂亮而得体：“诸位小官们，本大官在这金光镇上已住了好几年，论身分，官级，学问，本大官并不比任何人低；可是，看吧，警察分队长，宪兵分队长，检查站站长，出恭入敬的时候，都有人向他们敬礼，敬礼是这样的，两个鞋后跟用力相碰，身子笔直，双目注视，把右手放在眉毛旁边。（这是一种学问，深恐大家不晓得，所以本大官稍加说明。）就是保长甲长，出门的时候，也有随从。本大官，”馆长声音提高，十分动感情的说：“本大官为了争取本馆的体面，不能不添设馆警；有了馆警，本大官出入的时候，就也有鞋后跟相碰，手遮眉毛的声势。本大官十二万分再加十二万分的相信，这是必要的，必要的，必要的！”馆长的头上出了汗；坐下，用手绢不住的擦脑门。

照例，馆长发言以后，别人都要沉默几分钟。水仙馆的（金光镇的也如此）民主精神是大官发表意见，小官们只能低头不语。

副馆长慢慢的立起来：“馆长，请问：馆警是专给馆长一个人行礼呢，还是给大家都行礼呢？”

副馆长这一质问，使大家不由的抬起头来，他既是山东人，敢说话，又和本镇上宪兵队长是同乡，所以理直气壮，连馆长都惧怕他三分。

“这个……”馆长想了一会儿。“这好办！本馆长出入大门警察须碰两次鞋跟，遮两次眉毛。副馆长出入呢，就只碰一次，遮一次，以便有个区别。”

副馆长没再说什么，相当的满意这个办法。

大家又低头无语。

“这一案做为通过！”馆长发了命令。

大家依然低头不语，议案通过。

这可惹起来一场风波。散会后，研究科的学者们由科长引衔全体辞职。他们都是学者，当着馆长的面，谁也不肯发言，可是他们又决定不肯牺牲了享受敬礼的尊严，所以一律辞职。他们也晓得假若辞职真照准的话，他们会再递悔过书的。

馆长相当的能干，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得法。他挽留大家。而给科长记了一过。同时，他撤销了添设门警的决议案，而命令馆长室的工友：“每天在我没来到的时候，你要在大门外等着；我一下滑竿，你要敬礼，而后高声喊：馆长老爷到！等到我要出去的时节，你必须先跑出大门去，我一出门，你要敬礼，高声喊：馆长老爷去！看情形，假若门外有不少的过路的人，你就多喊一两声！”

工友连连的点头称是。“可是，馆长老爷，我的事情不就太多了吗？”

“那，我叫总务科多派一个工友帮助你就是了！”

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平静无事了。在其中充分的表现了民主精神，还外带着有点人道主义似的。

二

在我们的这个民主世界——金光镇——里，要算裘委员最富于民主精神。他是中央委员，监察委员，还是立法委员，没人说得清。我们只知道他是委员，而且见面必须高声的叫他裘委员；我们晓得，有好几个无知的人曾经吃过他的耳光，因为他们没高声的喊委员。

裘委员很有学问。据说，他曾到过英美各民主国家考察过政治；现在，他每逢赶场（金光镇每逢一四七有“场”），买些地瓜与红苕之类的东西，还时时的对乡下人说一两个英文字，使他们莫名其妙。

不过，口中时时往外跳洋字，还是小焉者也。裘委员的真学问却是在于懂得法律与法治。“没有法治的精神，中国是不会强起来的！”这句话，差不多老挂在他的嘴边上。

他处处讲“法”。他的屋中，除了盆子罐子而外，都是法律书籍，堆得顶着了天花板。那些满印着第几条第几款，使别人看了就头疼的书，在裘委员的眼中就仿佛比剑侠小说还更有趣味。他不单读那些“天书”，而且永远力求体行。他的立身处世没有一个地方不合于法的。他家中人口很少，有一位太太一位姨太太两个儿子。他的太太很胖。大概因为偏重了肌肉的发展，所以她没有头发。裘委员命令她戴上假头发——在西洋，法官都需头罩发网的，他说。按法律上说，他不该娶姨太太。于是他就自己制定了几条法律，用恭楷写好，贴在墙上，以便给她个合法的地位。他的两位少爷都非常的顽皮，不敢管教。裘委员的学问使他应付裕如，毫无困难。他引用了大清律，只要孩子们斜看他一眼，就捆打二十。这样，孩子们就越来越淘气，而且到处用粉笔写出“打倒委员爸爸”的口号。为这个，裘委员预备下一套夹棍，常常念道：“看大刑伺候！”向儿子们示威。

裘委员这点知法爱法的精神博得了全镇人士的钦佩。有想娶姨太太的，必先请他吃酒，而把他自己制定的姨太太法照抄一份，贴在门外，以便取得法律的根据。有的人家的孩子们太淘气，也必到委员家中领取大清律，或者甚至借用他的那套夹棍，给孩子们一些威胁。

这样，裘委员成为全镇上最得人缘的人。假若有人不买他的账，他会引用几条律法，把那个家伙送到狱中去的。他的法律知识与护法的热诚使他成了没有薪俸的法官。他的法律条款与宪书上的节气（按：系指历书上的二十四节而言），成为金光镇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虽然裘委员的威风如此之大，可是在抗战中他也受了不少委屈。看吧！裘委员的饭是平价米煮的，而饭菜之中就每每七八天见不着一根肉丝。鸡蛋已算是奢侈品，只有他自己每天早晨吃两个，其余的人就只能看看蛋皮，咽口吐沫而已。说到穿呢，无冬无夏的，他总穿着那套灰布中山装；假若没有胸前那块证章，十之八九他会被看作机关上的工友的。这，他以为，都是因为我们缺乏完善的法律。假若法律上定好，委员须凭证章每月领五支鸡，五十斤猪肉，三匹川绸，几双皮鞋，他一定不会给国家丢这份脸面的。

特别使他感到难过的是住处。我们已经说过：金光镇原本是个很小的镇子，在抗战中忽然涨大起来的。镇上的房子太不够用。依着裘委员的心意，不管国家怎样的穷，不管前线的士兵有无草鞋穿，也应当拨出一笔巨款，为委员们建筑些相当体面的小洋房，并且不取租钱。可是，政府并没这么办，他只好和别人一样的租房子住了。

凭他的势力与关系，他才在一个大杂院里找到了两间竹蔑为墙，茅草盖顶，冬寒夏热，有雨必漏，遇风则摇的房屋。不平则鸣，以堂堂的委员而住这样的猪圈差不多的陋室，裘委员搬来之后就狂吼了三天。把怒气吼净，他开始布置房中的一切。他叫大家都挤住一间，好把另外的一间做为客厅和书房。他是委员，必须会客，所以必须有客厅。然后，他在客室门外，悬起一面小木牌，写好“值日官某某”。值日官便是他的两位太太与两位少爷。他们轮流当值，接收信件，和传达消息。遇有客人来访，他必躲到卧室里去，等值日官拿进名片，他才高声的说“传”，或“请”；再等客人进了客室，他才由卧室很有风度的出来会客。这叫作“体统”，而体统是法治的基本。

他决定不交房租。他自己又制定了几条法律，首要的一条是：“委员住杂院得不交房租”。

杂院里住着七八家子人，有小公务员，有小商人，有小流氓——我们的民主世界里有不少的小流氓，他们的民主精神是欺压良善。

裘委员一搬进来，便和小流氓们结为莫逆。他细心的给他们的行动都找出法律的根据。他也教他们不交房租，以便人多势众，好叫房东服从多数。这是民主精神。

房东是在镇上开小香烟店的，人很老实。他有个比他岁数稍大的太太，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也都很老实。他们是由河北逃来的。河北受敌人的蹂躏最早，所以他们逃来也最早。那时候，金光镇还没有走红运，房子地亩都很便宜，所以他们东凑西凑的就开了个小店，并且买下了这么一所七扭八歪的破房。金光镇慢慢发达起来，他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而房子，虽然是那么破，也就值了钱。这，使裘委员动了气。他管房东叫奸商，口口声声非告发他不可。房东既是老实人，又看房客是委员，所以只好低头忍气吞声，不敢索要房租。及至别的房客也不交房租了，他还是不敢出声。在他心里，他以为一家三口既能逃出活命，而且离家万里也还没挨饿，就得感谢苍天，吃点亏又算得什么呢。

裘委员看明白了房东的心意，马上传来一个小流氓：“你去向房东说：房子都得赶紧翻修，竹篾改为整砖，土地换成地板。我是委员，不能住狗窝！要是因为住在这里而损及我的健康，他必受惩罚！这些，都有法律的根据！此外，他该每月送过两条华福烟来。他赚钱，理当供给我点烟。再说，这在律书上也有明文！他要是不答应，请告诉他，这里的有势力的人不是我的同事，就是我的朋友，无论公说私断，都没他的好处。我们这是民主时代，我不能不教而诛，所以请你先去告诉明白了他。”

房东得到通知，决定把房子卖出去，免得一天到晚的枢气。

裘委员请来几位“便衣”。所谓“便衣”者，不是宪兵，不是警察，也不是特务，而是我们这个小民主世界特有的一种人物。他们专替裘委员与其他有势力的人执行那些私人自定的法律。

房东住在小香烟店里，家中只剩下太太与十三岁的男孩。便衣们把房东太太打了一顿——男人打女人是我们这个小民主世界最合理的事。他们打，裘委员在一旁怒吼：“混账！你去打听打听，普天之下有几个委员！你敢卖房？懂法律不懂？混账！”

打完了房东太太，便衣们把他十三岁的男孩子抓了走。“送他去当壮丁！”裘委员呼喝着。“混账！”

房东急忙的跑回来。他是老实人，所以不敢和委员讲理，进门便给委员跪下了。

“你晓得我是委员不晓得？”裘委员怒气冲冲的问。

“晓得！”房东含着泪回答。

“委员是什么？说！”

“委员是大官！比县太爷还大的大官儿！”

“你还敢卖房不敢？”

“小的该死！不敢了！”

“好吧，把你的老婆送到医院去，花多少医药费照样给我一份儿，她只伤了点肉皮，我可是伤了心，我也需要医药费！”

“一定照送！裘委员放了我的孩子吧，他才十三岁，不够当壮丁的年纪！”房东苦苦的哀求。

“你不懂兵役法，你个混蛋！”

“我不懂！只求委员开恩！”

“拿我的片子，把他领出来！——等等！”

房东又跪下了。

“从此不准你卖房，不准要房租，还得马上给我翻修房子，换地板！”

“一定办到！”

“你得签字；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我签字！”

这样，委员与房东的一场纠纷就都依法解决了。这也就可以证明我们的金光镇的确是个民主世界呀。

三

在我们的这个小小的民主世界里，局面虽小，而气派倒很大。只要有机会，无论是一个家庭，还是一个机关，总要摆出它的最大的气派与排场来。也只有这样，这一家或机关才能引起全镇人的钦佩。气派的大小也就是势力的大小，而势力最大的总也就是最有理的。这是我们的民主世界特有的精神，有的人就称之为国粹。

我们镇上的出头露脸的绅士与保甲长都时常的“办事”。婚丧大事自然无须说了，就是添个娃娃，或儿女订婚，也要惊天动地的干一场的。假若不幸，他们既无婚丧大事，又没有娃娃生下来，他们也还会找到摆酒席的题目。他们会给父母和他们自己贺寿。若是父母已亡，便作冥寿。冥寿若还不过瘾，他们便给小小子或小姑娘贺五岁或十岁寿。

不论是办哪种事吧，都要讲究杀多少根猪，几百只或几千只鸡鸭，开多少罈子干酒。鸡鸭猪羊杀的越多，仿佛就越能邀得上天的保佑，而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假若与上天无关呢，大家彼此间的竞赛或者是鸡鸭倒楣的重要原因之一。张家若是五十桌客，李家就必须多于五十桌；哪怕只多一桌呢，也是个体面。因此，每家办事，酒席都要摆到街上来，一来是客太多，家里容不下，二来也是耍向别家示威。这样，一家办事，镇上便须断绝交通。我们的民主精神是只管自己的声势浩大，不管别人方便不方便的。所以，据学者们研究的结果，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种民主精神，因为它里面含有极高的文化因素。若赶上办丧事，那就不单交通要断绝，而且大锣大鼓的敲打三天三夜，吵得连死人都睡不安，而活人都须陪着熬夜。锣鼓而外还有爆竹呢。爆竹的威力，虽远不及原子弹，可是把婴孩们吓得害了惊风症是大有可能的。

问题还不仅这样简单。他们讲排场，可就苦了穷人。无论是绅粮，还是保甲长家中办事，穷人若不去送礼，便必定开罪于上等人；而得罪了上等人，在这个小小的民主世界里，简直等于自取灭亡。穷人，不管怎样为难，也得送去礼物或礼金。对于他们，这并不是礼物礼金，而是苛捐杂税。但是，他们不敢不送；这种苛捐杂税到底是以婚丧事为名的，其中似乎多少总有点人情，而人情仿佛就与民主精神可以相通了。穷人送礼，富人收礼，于是，富人不因摆百十桌酒席而赔钱——其目的，据说是为赚钱——可是穷人却因此连件新蓝布大褂也穿不上了。

本地的绅粮们如此，外来的人也不甘落后。我们镇上的欢送会与欢迎会多得很。在英美的民主世界里，若是一位警长或邮局局长到一个小镇上任去，或从一个小镇被调走，大概他们只顾接事或办交代，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同时，那镇上的人民，对他们或者也没有欢迎与欢送的义务。他们办事好呢，是理应如此；他们拿着薪俸，理当努力服务。他们办不好呢，他们会得到惩戒，用不着人民给他们虚张声势。我们的金光镇上可不这样，只要来一个小官，镇上的公民就必须去欢迎，仿佛来到金光镇上的官吏都是大圣大贤。等到他们离职的时候，公民们又必须去欢送，不管离职的人给地方上造了福，还是造了孽。不单官吏来去如此，连什么银号钱庄的老板到任去任也要如此，因为从金光镇的标准来看，天天埋在钞票堆中的人是与官吏有同等重要的。这又是我们的民主世界里特有的精神，恐怕也是全世界中最好的精神。

本着这点精神，就很可以想象到我们镇上怎样对待一个偶然或有意从此经过的客人了。按说，来了一位客人，实在不应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假若他是偶然从此路过呢，那就叫他走他的好了。假若他是有意来的，譬如他是来调查教育的，那就请他到学校去看看罢了；他若是警察总局的督察，就让他调察警政去吧；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我们金光镇自有金光镇的办法。只要是个阔人，不管他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必须以全镇的人力物力，闹得天翻地覆的欢迎他。这紧张的很：全镇到处都须把旧标语撕了下去，撕不净的要用水刷，然后贴上各色纸的新标语。全镇的街道（也许有一个多月没扫除过了）得马上扫得干干净净。野狗不得再在路上走来走去，都捉起来放到远处去。小孩子，甚至连鸡鸭，都不许跑出家门来。卖花生桔柑的不准在路旁摆摊子。学校里须用砖头沾水磨去书桌上的墨点子，弄得每个小学生都浑身是泥污。这样折腾两三天，大人物到了。他也许有点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他也许在街上走几步，也许坐着汽车跑过去。他也许注意到街上很清洁，也许根本不理会，不管他怎样吧，反正我们须心到神知的忙个不亦乐乎。我们都收拾好了之后，还得排队到街外去迎接他呢。中学生小学生，不管天气怎样冷，怎么热，总得早早的就站在街外去等候。他若到晌午还没来，小孩们更须立到过午；他若过午还没到，他们便须站到下午。他们渴，饿，冷或热，都没关系。他们不能随便离队去喝口水或买个烧饼吃；好家伙，万一在队伍不整齐的时候，贵人来到了呢，那还了得！我们镇上的民主精神是给贵人打一百分，而给学生们打个零的。小孩子如此，我们大人也是如此。我们也得由保甲长领着去站班。我们即使没有新蓝布大褂，也得连夜赶洗旧大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我们不得穿草鞋，也不得带着旱烟管。我们被太阳晒晕了，也还得立在那里。

学生耽误了一天或两天的学，我们也累得筋疲力尽，结果，贵人或是坐着汽车跑过去，或是根本没有来。虽然如此，我们大家也不敢出怨言，舍命陪君子是我们特有的精神啊。这精神使我们不畏寒，不畏暑，不畏饥渴，而只“畏大人”。

（未完）

载一九四五年九月至十二月《民心半月刊》第一卷第一期至第五期

短篇小说集

赶集

序

这里的“赶集”不是逢一四七或二五八到集上去卖两只鸡或买二斗米的意思，不是；这是说这本集子里的十几篇东西都是赶出来的。几句话就足以说明这个：我本来不大写短篇小说，因为不会。可是自从沪战后，刊物增多，各处找我写文章；既蒙赏脸，怎好不捧场？同时写几个长篇，自然是作不到的，于是由靠背戏改唱短打。这么一来，快信便接得更多：“既肯写短篇了，还有什么说的？写吧，伙计！三天的工夫还赶不出五千字来？少点也行啊！无论怎着吧，赶一篇，要快！”话说得很“自己”，我也就不好意思，于是天昏地暗，胡扯一番；明知写得不成东西，还没法不硬着头皮干。到如今居然凑成这么一小堆堆了！

设若我要是不教书，或者这些篇还不至于这么糟，至少是在文字上。可是我得教书，白天的工夫都花费在学校里，只能在晚间来胡扯；扯到哪儿算哪儿，没办法！

现在要出集了，本当给这堆小鬼一一修饰打扮一番；哼，哪有那个工夫！随它们去吧；它们没出息，日后自会受淘汰；我不拿它们当宝贝儿，也不便把它们都勒死。就是这个主意！

排列的次序是依着写成的先后。设若后边的比前边的好一点，那总算狗急跳墙，居然跳过去了。说真的，这种“歪打正着”的办法，能得一两个虎头虎脑的家伙就得念佛！

蒙载过这些篇的杂志们允许我把它们收入这本里，十分的感激！

老舍一九三四年，二月一日，济南。

五九

张丙，瘦得象剥了皮的小树，差不多每天晚上来喝茶。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对深而很黑的眼睛，显出他并不是因为瘦弱而完全没有精力。当喝下第三碗茶之后，这对黑眼开始发光；嘴唇，象小孩要哭的时候，开始颤动。他要发议论了。

他的议论，不是有统系的；他遇到什么事便谈什么，加以批评。但无论谈什么事，他的批评总结束在“中国人是无望的，我刚说的这件事又是个好证据”。说完，他自动的斟上一碗茶，一气喝完；闭上眼，不再说了，显出：“不必辩论，中国人是无望的。无论怎说！”

这一晚，电灯非常的暗，读书是不可能的。张丙来了，看了看屋里，看了看电灯，点了点头，坐下，似乎是心里说：“中国人是无望的，看这个灯；电灯公司……”

第三碗茶喝过，我笑着说：“老张，什么新闻？”

出我意料之外，他笑了笑——他向来是不轻易发笑的。“打架来着。”他说。

“谁？你？”我问。

“我！”他看着茶碗，不再说了。

等了足有五分钟，他自动的开始：“假如你看见一个壮小伙子，利用他身体气力的优越，打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你怎办？”

“过去劝解，我看，是第一步。”

“假若你一看见他打那个小孩子，你便想到：设若过去劝，他自然是停止住打，而嘟囔着骂话走开；那小孩子是白挨一顿打！你想，过去劝解是有意义的吗？”他的眼睛发光了，看看我的脸。

“我自然说他一顿，叫他明白他不应当欺侮小孩子，那不体面。”

“是的，不体面；假如他懂得什么体面，他还不那样作呢！而且，这样的东西，你真要过去说他几句，他一定问你：‘你管得着吗？你是干什么的，管这个事？’你跟他辩驳，还不如和石头说几句好话呢；石头是不会用言语冲撞你的。假如你和他嚷嚷起来，自然是招来一群人，来看热闹；结果是他走他的，你走你的路；可是他白打了小孩一顿，没受一点惩罚；下回他遇到机会还这样作！白打一个不能抵抗的小孩子，是便宜的事，他一定这么想。”

“那末，你以为应当立刻叫他受惩罚，路见不平……那一套？”我知道他最厌恶武侠小说，而故意斗他。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别说《七侠五义》！我不要作什么武侠，我只是不能瞪着眼看一个小孩挨打；那叫我的灵魂全发了火！更不能叫打人的占了全胜去！我过去，一声没出，打了他个嘴巴！”“他呢？”

“他？反正我是计画好了的：假如我不打他，而过去劝，他是得意扬扬而去；打人是件舒服事，从人们的兽性方面看。设若我跟他讲理，结果也还是得打架；不过，我未必打得着他，因为他必先下手，不给我先发制人的机会。”他又笑了；我知道他笑的意思。

“但是，”我问：“你打了他，他一定还手，你岂是他的对手？”我很关心这一点，因为张丙是那样瘦弱的人。“那自然我也想到了。我打他，他必定打我；我必定失败。可是有一层，这种人，善于利用筋肉欺侮人的，遇到自家皮肉上挨了打，他会登时去用手遮护那里，在那一刻，他只觉得疼，而忘了动作。及至他看明白了你，他还是不敢动手，因为他向来利用筋肉的优越欺人，及至他自己挨了打，他必定想想那个打他的，一定是有些来历；因为他自己打人的时候是看清了有无操必胜之券而后开打的。就是真还了手，把我打伤，我，不全象那小子那样傻，会找巡警去。至少我跟他上警区，耽误他一天的工夫（先不用说他一定受什么别的惩罚），叫他也晓得，打人是至少要上警区的。”

他不言语了，我看得出，他心中正在难受——难受，他打了人家一下，不用提他的理由充足与否。

“他打人，人也打他，对这等人正是妥当的办法；人类是无望的，你常这么说。”我打算招他笑一下。

他没笑，只轻轻摇了摇头，说：“这是今天早晨的事。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又遇见他了。”

“他要动手了？”我问，很不放心的。

“动手打我一顿，倒没有什么！叫我，叫我——我应当怎样说？——伤心的是：今天下午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拉着两个十来岁的外国小孩儿；他分明是给一家外国人作仆人的。他拉着那两个外国小孩，赶过我来，告诉他们，低声下气的央告他们：踢他！踢他！然后向我说：你！你敢打我？洋人也不打我呀！（请注意，这里他很巧妙的，去了一个“敢”字！）然后又向那两个小孩说：踢！踢他！看他敢惹洋人不敢！”他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的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流下来了。“呕！”张丙立起来说：“怪不得街上那么多的‘打倒帝国主义’的标语呢！”

他好象忘了说那句：“中国人没希望，”也没喝那末一碗茶，便走了。

热包子

爱情自古时候就是好出轨的事。不过，古年间没有报纸和杂志，所以不象现在闹得这么血花。不用往很古远里说，就以我小时候说吧，人们闹恋爱便不轻易弄得满城风雨。我还记得老街坊小邱。那时候的“小”邱自然到现在已是“老”邱了。可是即使现在我再见着他，即使他已是白发老翁，我还得叫他“小”邱。他是不会老的。我们一想起花儿来，似乎便看见些红花绿叶，开得正盛；大概没有一人想花便想到落花如雨，色断香销的。小邱也是花儿似的，在人们脑中他永远是青春，虽然他长得离花还远得很呢。

小邱是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和哪年搬来的，我似乎一点也不记得。我只记得他一搬来的时候就带着个年青的媳妇。他们住我们的外院一间北小屋。从这小夫妇搬来之后，似乎常常听人说：他们俩在夜半里常打架。小夫妇打架也是自古有之，不足为奇；我所希望的是小邱头上破一块，或是小邱嫂手上有些伤痕……我那时候比现在天真的多多了；很欢迎人们打架，并且多少要挂点伤。可是，小邱夫妇永远是——在白天——那么快活和气，身上确是没伤。我说身上，一点不假，连小邱嫂的光脊梁我都看见过。我那时候常这么想：大概他们打架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小邱嫂的小屋真好。永远那么干净永远那么暖和，永远有种味儿——特别的味儿，没法形容，可是显然的与众不同。小俩口味儿，对，到现在我才想到一个适当的形容字。怪不得那时候街坊们，特别是中年男子，愿意上小邱嫂那里去谈天呢，谈天的时候，他们小夫妇永远是欢天喜地的，老好象是大年初一迎接贺年的客人那么欣喜。可是，客人散了以后，据说，他们就必定打一回架。有人指天起誓说，曾听见他们打得咚咚的响。

小邱，在街坊们眼中，是个毛腾厮火的小伙子。他走路好象永远脚不贴地，而且除了在家中，仿佛没人看见过他站住不动，哪怕是一会儿呢。就是他坐着的时候，他的手脚也没老实着的时候。他的手不是摸着衣缝，便是在凳子沿上打滑溜，要不然便在脸上搓。他的脚永远上下左右找事作，好象一边坐着说话，还一边在走路，想象的走着。街坊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虽然这是他永远成不了“老邱”的主因。在另一方面，大家确是有点对他不敬，因为他的脖子老缩着。不知道怎么一来二去的“王八脖子”成了小邱的另一称呼。自从这个称呼成立以后，听说他们半夜里更打得欢了。可是，在白天他们比以前更显着欢喜和气。

小邱嫂的光脊梁不但是被我看见过，有些中年人也说看见过。古时候的妇女不许露着胸部，而她竟自被人参观了光脊梁，这连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都觉着她太洒脱了。这又是我现在才想起的形容字——洒脱。她确是洒脱：自天子以至庶人好象没有和她说不来的。我知道门外卖香油的，卖菜的，永远给她比给旁人多些。她在我的孩子眼中是非常的美。她的牙顶美，到如今我还记得她的笑容，她一笑便会露出世界上最白的一点牙来。只是那么一点，可是这一点白色能在人的脑中延展开无穷的幻想，这些幻想是以她的笑为中心，以她的白牙为颜色。拿着落花生，或铁蚕豆，或大酸枣，在她的小屋里去吃，是我儿时生命里一个最美的事。剥了花生豆往小邱嫂嘴里送，那个报酬是永生的欣悦——能看看她的牙。把一口袋花生都送给她吃了也甘心，虽然在事实上没这么办过。

小邱嫂没生过小孩。有时候我听见她对小邱半笑半恼的说，凭你个软货也配有小孩？！小邱的脖子便缩得更厉害了，似乎十分伤心的样子；他能半天也不发一语，呆呆的用手擦脸，直等到她说：“买洋火！”他才又笑一笑，脚不擦地飞了出去。

记得是一年冬天，我刚下学，在胡同口上遇见小邱。他的气色非常的难看，我以为他是生了病。他的眼睛往远处看，可是手摸着我的绒帽的红绳结子，问：“你没看见邱嫂吗？”“没有哇，”我说。

“你没有？”他问得极难听，就好象为儿子害病而占卦的妇人，又愿意听实话，又不愿意相信实话，要相信又愿反抗。他只问了这么一句，就向街上跑了去。

那天晚上我又到邱嫂的小屋里去，门，锁着呢。我虽然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不能不哭了。每天照例给邱嫂送去的落花生，那天晚上居然连一个也没剥开。

第二天早晨，一清早我便去看邱嫂，还是没有；小邱一个人在炕沿上坐着呢，手托着脑门。我叫了他两声，他没答理我。

差不多有半年的工夫，我上学总在街上寻望，希望能遇见邱嫂，可是一回也没遇见。

她的小屋，虽然小邱还是天天晚上回来，我不再去了。还是那么干净，还是那么暖和，只是邱嫂把那点特别的味儿带走了。我常在墙上，空中看见她的白牙，可是只有那么一点白牙，别的已不存在：那点牙也不会轻轻嚼我的花生米。

小邱更毛腾厮火了，可是不大爱说话。有时候他回来的很早，不作饭，只呆呆的楞着。每遇到这种情形，我们总把他让过来，和我们一同吃饭。他和我们吃饭的时候，还是有说有笑，手脚不识闲。可是他的眼时时往门外或窗外瞭那么一下。我们谁也不提邱嫂；有时候我忘了，说了句：“邱嫂上哪儿了呢？”他便立刻搭讪着回到小屋里去，连灯也不点，在炕沿上坐着。有半年多，这么着。

忽然有一天晚上，不是五月节前，便是五月节后，我下学后同着学伴去玩，回来晚了。正走在胡同口，遇见了小邱。他手里拿着个碟子。

“干什么去？”我截住了他。

他似乎一时忘了怎样说话了，可是由他的眼神我看得出，他是很喜欢，喜欢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他似乎趴在我的耳边说的：

“邱嫂回来啦，我给她买几个热包子去！”他把个“热”字说得分外的真切。

我飞了家去。果然她回来了。还是那么好看，牙还是那么白，只是瘦了些。

我直到今日，还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那么半年。我和小邱，在那时候，一样的只盼望她回来，不问别的。到现在想起来，古时候的爱情出轨似乎也是神圣的，因为没有报纸和杂志们把邱嫂的像片登出来，也没使小邱的快乐得而复失。

爱的小鬼

我向来没有见过苓这么喜欢，她的神气几乎使人怀疑了，假如不是使人害怕。她哼唧着有腔无字的歌，随着口腔的方便继续的添凑，好象可以永远唱下去而且永远新颖，扶着椅子的扶手，似乎是要立起来，可是脚尖在地上轻轻的点动，似乎急于为她自造的歌曲敲出节拍，而暂时的忘了立起来。她的眼可是看着天花板，象有朵鲜玫瑰在那儿似的。她的耳似乎听着她自己脸上的红潮进退的微音。她确是快乐得有点忘形。她忽然的跳起来，自己笑着，三步加一跳的在屋中转了几个圈，故意的微喘，嘴更笑得张开些。头发盖住了右眼，用脖子的弹力给抛回头上，然后双手交叉撑住脑杓儿，又看天花板上那朵无形的鲜玫瑰。

“苓！”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眼光似乎由天上收回到人间来了，刚遇上我的便又微微的挪开一些，放在我的耳唇那一溜儿。

“什么事这么喜欢？”我用逗弄的口气“说”——实在不象是“问”。

“猜吧，”苓永远把两个字，特别是那半个“吧”，说得象音乐作的两颗珠子，一大一小。

“谁猜得着你个小狗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我的笑容把那个“！”减去一切应有的分量。

“你个臭东东！打你去！”苓欢喜的时候，“东西”便是“东东”。

“不用打岔，告诉我！”

“偏不告诉你，偏不，偏不！”她还是笑着，可是笑的声儿，恐怕只有我听得出来，微微有点不自然了。

设若我不再往下问，大概三分钟后她总得给我些眼泪看看。设若一定问，也无须等三分钟眼泪便过度的降生。我还是不敢耽误工夫太大了，一分钟冷静的过去，全世界便变成个冰海。迅速定计，可是，真又不容易。爱的生活里有无数的小毛毛虫，每个小毛毛虫都足以使你哭不得笑不得。一天至少有那么几次。

“好宝贝，告诉我吧！”说得有点欠火力，我知道。她笑着走向我来，手扶在我的藤椅背沿上。

“告诉你吧？”

“好爱人！”

“我妹妹待一会儿来。”

我的心从云中落在胸里。

“英来也值得这么乐，上星期六她还来过呢。还有别的典故，一定。”爱的笑语里时常有个小鬼，名字叫“疑”。苓的脸，设若，又红起来，我的罪过便只限于爱闹着玩；她的脸上红色退了，我知道还是要阴天！

“你老不许人交朋友！”头一个闪。

“英还同着个人来？”我的雷也响了。

“不理你，不理你啦！”是的，被我猜对了。

一个旧日的男朋友——看爱的情面，我没敢多往这点上想。但是，就假使是个旧日的——爽快的说出来吧——爱人，又有什么关系？没关系，一点关系没有！可是，她那么快乐？天阴得更沉了。

苓又坐在她的小黑椅子上了。又依着发音机关的方便创造着自然的歌，可是并不带分毫歌意。

她和我全不说话了，都心里制造着黑云；雷闪暂时休息，可是大雨快到了。谁也不肯再先放个休战的口号，两个人的战事，因为关系不大，所以更难调解。家庭里需要个小孩，其次是只小狗或小猫；不然，就是一对天使，老在一块儿，也得设法拌几句嘴，好给爱的音乐一点变化。决定去抱只小猫，我计划着；满可以不再生气了，但是“我”不能先投降；好吧，计划着抱只小猫：要全身雪白，短腿，长身，两个小耳朵就象两个小棉花阄儿。这个小白球一定会减少我们俩的小冲突。一定！可是，焉知不因这小白宝贝又发生新战事呢？离婚似乎比抱小白猫还简当，但这是发疯，就是离婚也不能由我提出！君子吗？君子似乎是没多大价值；看不起自己了；还是不能先向她投降；心中要笑；还是设计抱小猫吧！

英来了，暂时屈尊她作作小白猫吧。无论多么好的小姨子，遇到夫妻的冲突，哪怕小的冲突呢，她总是站在她们那边的。特别是定了婚的小姨，象英，因为正恋着自己的天字第一号的男性，不由的便挑剔出姐丈的毛病，以便给她那个人又增补上一些优点。可是我自有办法，我才不当着她们俩争论是非呢；我把苓交给英，便出去走走；她们背地里怎样谈论我，听不见心不烦，爱说什么说什么。这样，英便是小白猫了。

英刚到屋门，我的帽子已在手中，我不能不庆祝我的手急眼快，就是想作个大魔术家也不是全无希望的。况且，脸上那一堆笑纹，倒好象英是发笑药似的。

“出门吗，共产党？”英对我——从她有了固定的情人以后——是一点不带敬意的。

“看个朋友去，坐着啊，晚上等我一块吃饭啊。”声音随着我的脚一同出了屋门，显着异常的缠绵幽默。

出了街门，我的速度减缩了许多，似乎又想回去了。为什么英独自来，而没同着那个人呢？是不是应当在街门外等等，看个水落石出？未免太小气了？焉知苓不是从门缝中窥看我呢？走吧，别闹笑话！偏偏看见个邮差，他的制服的颜色给我些酸感。

本来是不要去看朋友的；上哪儿去呢？走着瞧吧。街上不少女子，似乎今天街上没有什么男的。而且今天遇见的女子都非常的美艳，虽然没拿她们和苓比较，可是苓似乎在我心中已经没有很分明的一个丽像，象往常那样。由她们的美好便想到，我在她们的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由这个设想，心思的路线又折回到苓，她到底是佩服我呢，还是真爱我呢？佩服的爱是牺牲，无头脑的爱是真爱，苓的是哪种？借着百货店的玻璃照了照自己，也还看不出十分不得女子的心的地方。英老管我叫共产党，也许我的胡子茬太重，也许因为我太好辩论？可是苓在结婚以前说过，她“就”是爱听我说话。也许现在她的耳朵与从前不同了？说不定。

该回去了，隔着铺户的窗子看看里面的钟，然后拿出自己的表，这样似乎既占了点便宜，又可以多销磨半分来的时间；不过只走了半点多钟。不好就回家，这么短的时间不象去看朋友；君子人总得把谎话作圆到了。

对面来了个人，好象特别挑选了我来问路；我脸上必定有点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似乎值得自傲。

“到万字巷去是往那么走？”他向前指着。

“一点也不错，”笑着，总得把脸上那点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作足。

“凑巧您也许知道万字巷里可有一家姓李的，姊妹俩？”脸上那点刚作足的特点又打了很大的折扣！“是这小子！”心里说。然后向他：“可就是，我也在那儿住家。姊妹俩，怪好看，摩登，男朋友很多？”

那小子的脸上似乎没了日光。“呕”了几声。我心里比吃酸辣汤还要痛快，手心上居然见了汗。

“您能不能替我给她们捎个信？”

“不费事，正顺手。”

“您大概常和她们见面？”

“岂敢，天天看见她们；好出风头，她们。”笑着我自己的那个“岂敢”。

“原先她们并不住在万字巷，记得我给她们一封信，写的不是万字巷，是什么街？”

“大佛寺街，谁都知道她们的历史，她们搬家都在报纸本地新闻栏里登三号字。”

“呕！”他这个“呕”有点象牛闭住了气。“那么，请您就给捎个口信吧，告诉她们我不再想见她们了——”“正好！”我心里说。

“我不必告诉您我的姓名，您一提我的样子她们自会明白。谢谢！”

“好说！我一定把信带到！”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那小子带着五百多斤的怒气向后转。我往家里走——不是走，是飞。

到了家中。胜利使我把嫉妒从心里铲净，只是快乐，乐得几乎错吻小姨。但是街上那一幕还在心中消化着，暂且闷她们一会儿。

“他怎还不来？”英低声问苓。

我假装没听见。心里说，“他不想再见你们！”

苓在屋中转开了磨，时时用眼偷着撩我一下；我假装写信。

“你告诉他是这里，不是——”苓低声的问。

“是这里，”英似乎也很关切，“我怕他去见伯母，所以写信说咱俩都住在这里。也没告诉他你已结了婚。”我心中笑得起了泡。

“你始终也没看见他？”

“你知道他最怕妇女，尤其是怕见结过婚的妇女。”我的耳朵似乎要惊。

“他一晃儿走了八年了，一听说他来我直欢喜得象个小鸟，”苓说。

我憋不住了“谁？”

“我们舅舅家的大哥！由家里逃走八年了！他待一会儿也许就来，他来的时候你可得藏起去，他最不喜欢见亲戚！”“为什么早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不是看朋友去了吗？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我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光景是不会相信么；臭男人们，脏心眼多着呢！”

她们的表哥始终没来。

同盟

“男子即使没别的好处，胆量总比女人大一些。”天一对爱人说，因为她把男人看得不值半个小钱。

“哼！”她的鼻子里响了声，天一的话只值得用鼻子回答。“天一虽然没胆量，可是他的话说得不错；男子，至少是多数的男子，比你们女人胆儿大。天一，你很怕鬼，是不是？我就不管什么鬼不鬼，专好走黑路！”子敬对爱人说，拿天一作了她所看不起的男子的代表。

“哼！”她的鼻子里响了一声，把子敬和天一全看得不值半个小钱。

他们俩都以她为爱人，写信的时候都称她为“我的粉红翅的安琪儿”。可是她——玉春——高兴的时候才给他们一个“哼”。

看见子敬也挨了一哼，天一的心差点乐碎了：“我怕鬼；也不是谁，那天电灯忽然灭了，吓得登时钻了被窝？”“对了，也不是谁，那天看见一个老鼠，嘴唇都吓白了？”子敬也发了问。

“也不是谁，那天床上有个鸡毛，吓得直叫唤？”“也不是谁，那天——”

玉春没等子敬说出男子胆大的证据，发了命令：“都给我出去！”

二位先生立刻觉出服从是必要的，一齐微笑，一齐立起，一齐鞠躬，一齐出去。

出了她的屋门，二位立刻由情敌改为朋友。

“子敬，还得回去，圆上脸面。”天一说：“咱俩一齐上她的屋顶，表示男子登梯爬高也不眼晕？”

“万一要真眼晕，从房上滚下来呢，岂不是当场出丑？”子敬不赞成。

“再说，咱们的新洋服也六十多块一身呢；爬一身土？不！”天一看了看自己的裤缝比子敬的直些，更不愿上房了。“你说怎么办？”

“咱们俩三天不去找她，”子敬建议：“到第三天晚上，你我前后脚到她那里去，假装咱们俩也三天没见面了，咱们一见面，你就问我：子敬，老没见呀，上哪儿啦？我就造一片谣言，说什么表嫂被鬼迷住了，我去给赶鬼。然后我就问你；天一，老没见呀，上哪儿啦？你就造一片谣言，说家里闹狐狸精，盆碗大酒坛子满屋里飞，你回家去捉妖。这个主意怎样？”

“不错，可也不十分高明，”天一取了批评的态度说：“第一，我三天不去，你要是偷偷的去了呢？不公道！”“一言为定，谁也不准私自去。咱们俩讲究联合起来，公开的，和她求爱；看到底谁能得胜，这才叫难能可贵！谁要是背地里加油，谁就不算人！”子敬带着热情声明。

“好了；第二，咱们造谣，她可得信哪？”天一问。“这里还有文章，”子敬非常的得意：“我刚才说什么时候去找她？晚上。为什么要在晚上？女人在晚上胆子更小。你我拚命的说鬼，小眼鬼，大眼鬼，牛头鬼，歪脖鬼，越多越好，越厉害越好，你说，她得害怕不？她一害怕，咱俩就告辞，她还不央告咱们多坐一会儿？这，她已经算输了。咱们乐得多坐一会儿，可是不要再提半个鬼字。然后，你或者我，立起来说：唉！忘了，还得出城呢！好在路上只经过五六块坟地，不算什么；有鬼也打它个粉碎！你或是我这么说完就走。然后剩下的那位也立起来，也说些什么到亲戚家去守尸那类的话，也就出来。谁先走谁在巷口上等，咱们好一块儿回来。”

“她相信吗？”

“管她信不信呢，”子敬笑了：“反正半夜里独自走道，女人就来不及。就是她不信咱们去打鬼守尸，她也得佩服咱们敢在半夜里独行。”

“对！现在要说第三，咱们三天不去，岂不是给小李个好机会？你难道不知道她给小李的哼声比给咱们的柔和着一半？”

“这——”子敬确是要思索会儿了；想了半天，有了主意：“你要晓得，天一，在爱情的进程里须有柔有刚，忽近忽远；一味的缠磨，有时适足惹起厌恶，因为你老不给她想念你的机会，她自然对你不敬。反之，在相当的时节给她个休息三天，你看吧，她再见你的时候，管保另眼看待，就好象三个星期没看电影以后，连破片子也觉得有趣。咱们三天不去，而小李天天去，正可以减少他的价值，而增高我们的身份。咱们先约好，你给她买水果，我买鲜花；而且要理发刮脸，穿新洋服，这一下子要不把小李打退十里才怪！”“有理！”天一十分佩服子敬。

“这只是一端，还有花样呢，”子敬似乎说开了头，话是源源而来。“咱们还可以当面和小李挑战，假如他也在那儿的话——我想咱们必定遇上他。咱们就可以老声老气的问他：小李，不跟我到王家坟绕个弯？或是，小李，跟我去守尸吧？他一定说不去；在她面前，咱们又压过他一头。”天一插嘴：“他要是不输气，真和咱们去，咱们岂不漏了底？”

“没那回事！他干什么没事发疯去半夜绕坟地玩呀，他正乐得我们出去；他好多坐一会儿——可是适足以增加她的厌恶心。他又不认识咱们的亲戚，他去守哪门子尸呀；当然说不去。只要他一说不去，咱们就算战胜，因为女子的心细极了，她总要把爱人们全丝毫不苟的称量过，然后她挑选个最合适的——最合适的，并非是最好的，你要晓得。你看，小李的长像，无须说，是比咱俩漂亮些。”

“哼！”天一差点把鼻子弄成三个鼻孔。

“可是，漂亮不是一切。假如个个女子‘能’嫁梅博士，不见得个个就‘愿’嫁他。小李漂亮及格，而无胆量，便不是最合适的；女子不喜欢女性的男人；除非是林黛玉那样的痨病鬼，才会爱那个傻公子宝玉，可是就连宝玉也到底比黛玉强健些，是不是？看吧，我的计划决弄不出错儿来！等把小李打倒，那便要看你我见个高低了。”子敬笑了。

天一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并不比子敬的大，微觉失意。小李果然是在她那里呢。

子敬先到，献上一束带露水的紫玫瑰。

她给他一个小指叫他挨了一挨，可是没哼。他的脸比小李的多着二两雪花膏。

天一次到，献上一筐包纸印洋字的英国罐形梨。

她给他一个小指叫他挨了一挨，可是没哼。他的头发比小李的亮得多着二十烛光。

“喝，小李，”二人一齐唱：“领带该换了！”

她的眼光在小李的项下一扫。二人心中痒了一下。“天一，老没见哪？别太用功了；得个学士就够了，何必非考留洋不可呢？”子敬独唱。

“不是；不用提了！”天一叹了口气：“家里闹狐狸。”“哟！”子敬的脸落下一寸。

“家里闹狐狸还往这儿跑干吗？”玉春说：“别往下说，不爱听！”

天一的头一炮没响，心中乱了营。

“大概是闹完了？”子敬给他个台阶：“别说了，怪叫人害怕！我倒不怕；小李你呢？”

“晚上不大爱听可怕的事，”小李回答。

子敬看了天一一眼。

“子敬，老没见哪？”天一背书似的问：“上哪儿去？”“也是可怕的事，所以不便说，怕小李害怕；表哥家里闹大头鬼，我——”

玉春把耳朵用手指堵上。

“呕，对不起！不说就是了。”子敬很快活的道歉。小李站起来要走。

“咱们也走吧？”天一探探子敬的口气。

“你上哪儿？”子敬问。

“二舅过去了，得去守尸，家里还就是我有点胆子。你呢？”“我还得出城呢，好在只过五六块坟地，遇上一个半个吊死鬼也还没什么。”子敬转问小李，“不出城和我绕个弯去？坟地上冒绿火，很有个意思。”

小李摇了摇头。

天一和小李先走了，临走的时候天一问小李愿意陪他守尸去不？小李又摇了摇头。

剩下子敬和玉春。

“小李都好，”他笑着说，“就是胆量太小，没有男子气。

请原谅我，按说不应当背后讲究人，都是好朋友。”“他的胆子不大，”她承认了。

“一个男人没有胆气可不大好办，”子敬叹惜着。“一个男人要是不诚实，假充胆大，就更不好办。”她看着天花板说。

子敬胸中一恶心。

“请你告诉天一以后少来，我不愿意吃他的果子，更不愿意听闹狐狸！”

“一定告诉他：以后再来，我不约着他就是了。”“你也少来，不愿意什么大头鬼小头鬼的吓着我的小李。小李的领带也用不着你提醒他换；我是干什么的？再说，长得俊也不在乎修饰；我就不爱看男人的头发亮得象电灯泡。”

天一一清早就去找子敬，心中觉得昨晚的经过确是战胜了小李——当着她承认了胆小。

子敬没在宿舍，因为入了医院。

子敬在医院里比不在医院里的人还健美，脸上红扑扑的好象老是刚吃过一杯白兰地。可是他要住医院——希望玉春来看他。假如她拿着一束鲜花来看他，那便足以说明她还是有意，而他还大有希望。

她压根儿没来！

于是他就很喜欢：她不来，正好。因为他的心已经寄放在另一地方。

天一来看他，带来一束鲜花，一筐水果，一套武侠爱情小说。到底是好朋友，子敬非常感谢天一；可是不愿意天一常来，因天一头一次来看朋友，眼睛就专看那个小看护妇，似乎不大觉得子敬是他所要的人。而子敬的心现在正是寄放在小看护妇的身上，所以既不以玉春无情为可恼，反觉得天一的探病为多事。不过，看在鲜花水果的面上，还不好意思不和天一瞎扯一番。

“不用叫玉春臭抖，我才有工夫给她再送鲜花呢！”子敬决定把玉春打入冷宫。

“她的鼻子也不美！”天一也觉出她的缺点。

“就会哼人，好象长鼻子不为吸气，只为哼气的！”“那还不提，鼻子上还有一排黑雀斑呢！就仗着粉厚，不然的话，那只鼻子还不象个斑竹短烟嘴？”

“扇风耳朵！”

“故意的用头发盖住，假装不扇风！”

“上嘴唇多么厚！”

“下嘴唇也不薄，两片夹馅的鸡蛋糕，白叫我吻也不干！”“高领子专为掩盖着一脖子泥！”

“小短手就会接人家的礼物！”

粉红翅的安琪儿变成一个小钱不值。

天一舍不得走；子敬假装要吃药，为是把天一支出去。二人心中的安琪儿现在不是粉红翅的了，而是象个玉蝴蝶：白帽，白衣，白小鞋，耳朵不扇风，鼻子不象斑竹烟嘴，嘴唇不象两片鸡蛋糕，脖子上没泥，而且胳臂在外面露着，象一对温泉出的藕棒，又鲜又白又香甜。这还不过是消极的比证；积极的美点正是非常的多：全身没有一处不活泼，不漂亮，不温柔，不洁净。先笑后说话，一嘴的长形小珍珠。按着你的头闭上了眼，任你参观，她是只顾测你的温度。然后，小白手指轻动，象蟋蟀的须儿似的，在小白本上写几个字。你碰她的鲜藕棒一下，不但不恼，反倒一笑。捧着药碗送到你的唇边。对着你的脸问你还要什么。子敬不想再出院，天一打算也赶紧搬进来，预防长盲肠炎。好在没病住院，自要纳费，谁也不把你撵出去。

子敬的鲜花与水果已经没地方放。因为天一有时候一天来三次；拿子敬当幌子，专为看她。子敬在院内把看护所应作的和帮助作的都尝试过，打清血针，照爱克司光，洗肠子；越觉得她可爱：老是那么温和，干净，快活。天一在院外把看护的历史族系住址籍贯全打听明白；越觉得她可爱：虽够不上大家闺秀，可也不失之为良家碧玉。子敬打算约她去看电影，苦于无法出口——病人出去看电影似乎不成一句话。天一打算请她吃饭，在医院外边每每等候半点多钟，一回没有碰到她。

“天一，”子敬最后发了言：“世界上最难堪的是什么？”“据我看是没病住医院。”天一也来得厉害。

“不对。是一个人发现了爱的花，而别人老在里面捣乱！”“你是不喜欢我来？”

“一点不错；我的水果已够开个小铺子的了，你也该休息几天吧。”

“好啦，明天不再买果子就是，来还是要来的。假如你不愿意见我的话，我可以专来找她；也许约她出去走一走，没准！”

天一把子敬拿下马来了。子敬假笑着说。

“来就是了，何必多心呢！也许咱们是生就了的一对朋友兼情敌。”

“这么说，你是看上了小秀珍？”天一诈子敬一下。“要不然怎会把她的名字都打听出来！”子敬也不示弱。“那也是个本事！”天一决定一句不让。

“到底不如叫她握着胳臂给打清血针。你看，天一，这只小手按着这儿，那只小手——打得浑身发麻！”

天一馋得直咽唾沫，非常的恨恶子敬；要不是看他是病人，非打他一顿不可，把清血药汁全打出来！

天一的脸气得象大肚坛子似的走了，决定明天再来。天一又来了。子敬热烈的欢迎他。

“天一，昨天我不是说咱俩天生是好朋友一对？真的！咱们还得合作。”

“又出了事故？”天一惊喜各半的问。

“你过来，”子敬把声音低降得无可再低，“昨天晚上我看见给我治病的那个小医生吻她来着！”

“喝！”天一的脸登时红起来。“那怎么办呢？”“还是得联合战线，先战败小医生再讲。”

“又得设计？老实不客气的说，对于设计我有点寒心，上次——”

“不用提上次，那是个教训，有上次的经验，这回咱们确有把握。上次咱们的失败在哪儿？”

“不诚实，假充大胆。”

“是呀。来，递给我耳朵。”以下全是嘀咕嘀咕。

秀珍七点半来送药——一杯开水，半片阿司匹灵。天一七点二十五分来到。

秀珍笑着和天一握手，又热又有力气。子敬看着眼馋，也和她握手，她还是笑着。

“天一，你的气色可不好，怎么啦？”子敬很关心的问。“子敬，你的胆量怎样？假如胆小的话，我就不便说了。”“我？为人总得诚实，我的胆子不大。可是，咱们都在这儿，还怕什么？说吧！”

“你知道，我也是胆小——总得说实话。你记得我的表哥？西医，很漂亮——”

“我记得他，大眼睛，可不是，当西医；他怎么啦？”“不用提啦！”天一叹了一口气：“把我表嫂给杀了！”“哟！”子敬向秀珍张着嘴。

“他不是西医吗，好，半夜三更撒呓症，用小刀把表嫂给解剖了！”天一的嘴唇都白了。

“要不怎么说，姑娘千万别嫁给医生呢！”子敬对秀珍说：“解剖有瘾，不定哪时一高兴便把太太作了试验，不是玩的！”“我可怕死了！”天一直哆嗦：“大解八块，喝，我的天爷！

秀珍女士，原谅我，大晚上的说这么可怕的事！”“我才不怕呢，”秀珍轻慢的笑着：“常看死人。我们当看护的没有别的好处，就是在死人前面觉到了比常人有胆量，尸不怕，血不怕；除了医生就得属我们了。因此，我们就是看得起医生！”

“可是，医生作梦把太太解剖了呢？”天一问。“那只是因为太太不是看护。假如我是医生的太太，天天晚上给他点小药吃，消食化水，不会作恶梦。”“秀珍！”小医生在门外叫：“什么时候下班哪？我楼下等你。”

“这就完事；你进来，听听这件奇事。”秀珍把医生叫了进来，“一位大夫在梦中把太太解剖了。”

“那不足为奇！看护妇作梦把丈夫毒死当死尸看着，常有的事。胆小的人就是别娶看护妇，她一看不起他，不定几时就把他毒死，为是练习看守死尸。就是不毒死他，也得天天打他一顿。胆小的男人，胆大的女人，弄不到一块！走啊，秀珍，看电影去！”

“再见——”秀珍拉着长声，手拉手和小医生走出去。子敬出了院。

天一来看他。“干什么玩呢，子敬？”

“读点妇女心理，有趣味的小书！”子敬依然乐观。“子敬，你不是好朋友，独自念妇女心理！”

“没的事！来，咱们一块儿念。念完这本小书，你看吧，一来一个准！就怕一样——四角恋爱。咱们就怕四角恋爱。上两回咱们都输了。”

“顶好由第三章，‘三角恋爱’念起。”

“好吧。大概几时咱俩由同盟改为敌手，几时才真有点希望，是不是？”

“也许。”

大悲寺外

黄先生已死去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中，只要我在北平，我总忘不了去祭他的墓。自然我不能永远在北平；别处的秋风使我倍加悲苦：祭黄先生的时节是重阳的前后，他是那时候死的。去祭他是我自己加在身上的责任；他是我最钦佩敬爱的一位老师，虽然他待我未必与待别的同学有什么分别；他爱我们全体的学生。可是，我年年愿看看他的矮墓，在一株红叶的枫树下，离大悲寺不远。

已经三年没去了，生命不由自主的东奔西走，三年中的北平只在我的梦中！

去年，也不记得为了什么事，我跑回去一次，只住了三天。虽然才过了中秋，可是我不能不上西山去；谁知道什么时候才再有机会回去呢。自然上西山是专为看黄先生的墓。为这件事，旁的事都可以搁在一边；说真的，谁在北平三天能不想办一万样事呢。

这种祭墓是极简单的：只是我自己到了那里而已，没有纸钱，也没有香与酒。黄先生不是个迷信的人，我也没见他饮过酒。

从城里到山上的途中，黄先生的一切显现在我的心上。在我有口气的时候，他是永生的。真的；停在我心中，他是在死里活着。每逢遇上个穿灰布大褂，胖胖的人，我总要细细看一眼。是的，胖胖的而穿灰布大衫，因黄先生而成了对我个人的一种什么象征。甚至于有的时候与同学们聚餐，“黄先生呢？”常在我的舌尖上；我总以为他是还活着。还不是这么说，我应当说：我总以为他不会死，不应该死，即使我知道他确是死了。

他为什么作学监呢？胖胖的，老穿着灰布大衫！他作什么不比当学监强呢？可是，他竟自作了我们的学监；似乎是天命，不作学监他怎能在四十多岁便死了呢！

胖胖的，脑后折着三道肉印；我常想，理发师一定要费不少的事，才能把那三道弯上的短发推净。脸象个大肉葫芦，就是我这样敬爱他，也就没法否认他的脸不是招笑的。可是，那双眼！上眼皮受着“胖”的影响，松松的下垂，把原是一对大眼睛变成了俩螳螂卵包似的，留个极小的缝儿射出无限度的黑亮。好象这两道黑光，假如你单单的看着它们，把“胖”的一切注脚全勾销了。那是一个胖人射给一个活动，灵敏，快乐的世界的两道神光。他看着你的时候，这一点点黑珠就象是钉在你的心灵上，而后把你象条上了钩的小白鱼，钓起在他自己发射出的慈祥宽厚光朗的空气中。然后他笑了，极天真的一笑，你落在他的怀中，失去了你自己。那件松松裹着胖黄先生的灰布大衫，在这时节，变成了一件仙衣。在你没看见这双眼之前，假如你看他从远处来了，他不过是团蠕蠕而动的灰色什么东西。

无论是哪个同学想出去玩玩，而造个不十二分有伤于诚实的谎，去到黄先生那里请假，黄先生先那么一笑，不等你说完你的谎——好象唯恐你自己说漏了似的——便极用心的用苏字给填好“准假证”。但是，你必须去请假。私自离校是绝对不行的。凡关乎人情的，以人情的办法办；凡关乎校规的，校规是校规；这个胖胖的学监！

他没有什么学问，虽然他每晚必和学生们一同在自修室读书；他读的都是大本的书，他的笔记本也是庞大的，大概他的胖手指是不肯甘心伤损小巧精致的书页。他读起书来，无论冬夏，头上永远冒着热汗，他决不是聪明人。有时我偷眼看看他，他的眉，眼，嘴，好象都被书的神秘给迷住；看得出，他的牙是咬得很紧，因为他的腮上与太阳穴全微微的动弹，微微的，可是紧张。忽然，他那么天真的一笑，叹一口气，用块象小床单似的白手绢抹抹头上的汗。

先不用说别的，就是这人情的不苟且与傻用功已足使我敬爱他——多数的同学也因此爱他。稍有些心与脑的人，即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学生，象那时候的我与我的学友们，还能看不出：他的温和诚恳是出于天性的纯厚，而同时又能丝毫不苟的负责是足以表示他是温厚，不是懦弱？还觉不出他是“我们”中的一个，不是“先生”们中的一个；因为他那种努力读书，为读书而着急，而出汗，而叹气，还不是正和我们一样？

到了我们有了什么学生们的小困难——在我们看是大而不易解决的——黄先生是第一个来安慰我们，假如他不帮助我们；自然，他能帮忙的地方便在来安慰之前已经自动的作了。二十多年前的中学学监也不过是挣六十块钱，他每月是拿出三分之一来，预备着帮助同学，即使我们都没有经济上的困难，他这三分之一的薪水也不会剩下。假如我们生了病，黄先生不但是殷勤的看顾，而且必拿来些水果，点心，或是小说，几乎是偷偷的放在病学生的床上。

但是，这位困苦中的天使也是平安中的君王——他管束我们。宿舍不清洁，课后不去运动……都要挨他的雷，虽然他的雷是伴着以泪作的雨点。

世界上，不，就说一个学校吧，哪能都是明白人呢。我们的同学里很有些个厌恶黄先生的。这并不因为他的爱心不普遍，也不是被谁看出他是不真诚，而是伟大与藐小的相触，结果总是伟大的失败，好似不如此不足以成其伟大。这些同学们一样的受过他的好处，知道他的伟大，但是他们不能爱他。他们受了他十样的好处后而被他申斥了一阵，黄先生便变成顶可恶的。我一点也没有因此而轻视他们的意思，我不过是说世上确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并不是不晓得好歹，而是他们的爱只限于爱自己；爱自己是溺爱，他们不肯受任何的责备。设若你救了他的命，而同时责劝了他几句，他从此便永远记着你的责备——为是恨你——而忘了救命的恩惠。黄先生的大错处是根本不应来作学监，不负责的学监是有的，可是黄先生与不负责永远不能联结在一处。不论他怎样真诚，怎样厚道，管束。

他初来到学校，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喜爱他，因为他与别位先生是那样的不同。别位先生们至多不过是比书本多着张嘴的，我们佩服他们和佩服书籍差不多。即使他们是活泼有趣的，在我们眼中也是另一种世界的活泼有趣，与我们并没有多么大的关系。黄先生是个“人”，他与别位先生几乎完全不相同。他与我们在一处吃，一处睡，一处读书。

半年之后，已经有些同学对他不满意了，其中有的，受了他的规戒，有的是出于立异——人家说好，自己就偏说坏，表示自己有头脑，别人是顺竿儿爬的笨货。

经过一次小风潮，爱他的与厌恶他的已各一半了。风潮的起始，与他完全无关。学生要在上课的时间开会了，他才出来劝止，而落了个无理的干涉。他是个天真的人——自信心居然使他要求投票表决，是否该在上课时间开会！幸而投与他意见相同的票的多着三张！风潮虽然不久便平静无事了，可是他的威信已减了一半。

因此，要顶他的人看出时机已到：再有一次风潮，他管保得滚。谋着以教师兼学监的人至少有三位。其中最活动的是我们的手工教师，一个用嘴与舌活着的人，除了也是胖子，他和黄先生是人中的南北极。在教室上他曾说过，有人给他每月八百圆，就是提夜壶也是美差。有许多学生喜欢他，因为上他的课时就是睡觉也能得八十几分。他要是作学监，大家岂不是入了天国！每天晚上，自从那次小风潮后，他的屋中有小的会议。不久，在这小会议中种的子粒便开了花。校长处有人控告黄先生，黑板上常见“胖牛”，“老山药蛋”……同时，有的学生也向黄先生报告这些消息。忽然黄先生请了一天的假。可是那天晚上自修的时候，校长来了，对大家训话，说黄先生向他辞职，但是没有准他。末后，校长说，“有不喜欢这位好学监的，请退学；大家都不喜欢他呢，我与他一同辞职。”大家谁也没说什么。可是校长前脚出去，后脚一群同学便到手工教员室中去开紧急会议。

第三天上黄先生又照常办事了，脸上可是好象瘦减了一圈。在下午课后他召集全体学生训话，到会的也就是半数。他好象是要说许多许多的话似的，及至到了台上，他第一个微笑就没笑出来，楞了半天，他极低细的说了一句：“咱们彼此原谅吧！”没说第二句。

暑假后，废除月考的运动一天扩大一天。在重阳前，炸弹爆发了。英文教员要考，学生们不考；教员下了班，后面追随着极不好听的话。及至事情闹到校长那里去，问题便由罢考改为撤换英文教员，因为校长无论如何也要维持月考的制度。虽然有几位主张连校长一齐推倒的，可是多数人愿意先由撤换教员作起。既不向校长作战，自然罢考须暂放在一边。这个时节，已经有人警告了黄先生：“别往自己身上拢！”

可是谁叫黄先生是学监呢？他必得维持学校的秩序。况且，有人设法使风潮往他身上转来呢。

校长不答应撤换教员。有人传出来，在职教员会议时，黄先生主张严办学生，黄先生劝告教员合作以便抵抗学生，黄学监……

风潮及转了方向，黄学监，已经不是英文教员，是炮火的目标。

黄先生还终日与学生们来往，劝告，解说，笑与泪交替的揭露着天真与诚意。有什么用呢？

学生中不反对月考的不敢发言。依违两可的是与其说和平的话不如说激烈的，以便得同学的欢心与赞扬。这样，就是敬爱黄先生的连暗中警告他也不敢了：风潮象个魔咒捆住了全校。

我在街上遇见了他。

“黄先生，请你小心点，”我说。

“当然的，”他那么一笑。

“你知道风潮已转了方向？”

他点了点头，又那么一笑，“我是学监！”

“今天晚上大概又开全体大会，先生最好不用去。”“可是，我是学监！”

“他们也许动武呢！”

“打‘我’？”他的颜色变了。

我看得出，他没想到学生要打他；他的自信力太大。可是同时他并不是不怕危险。他是个“人”，不是铁石作的英雄——因此我爱他。

“为什么呢？”他好似是诘问着他自己的良心呢。“有人在后面指挥。”

“呕！”可是他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据我看；他紧跟着问：“假如我去劝告他们，也打我？”

我的泪几乎落下来。他问得那么天真，几乎是儿气的；始终以为善意待人是不会错的。他想不到世界上会有手工教员那样的人。

“顶好是不到会场去，无论怎样！”

“可是，我是学监！我去劝告他们就是了；劝告是惹不出事来的。谢谢你！”

我楞在那儿了。眼看着一个人因责任而牺牲，可是一点也没觉到他是去牺牲——一听见“打”字便变了颜色，而仍然不退缩！我看得出，此刻他决不想辞职了，因为他不能在学校正极紊乱时候抽身一走。“我是学监！”我至今忘不了这一句话，和那四个字的声调。

果然晚间开了大会。我与四五个最敬爱黄先生的同学，故意坐在离讲台最近的地方，我们计议好：真要是打起来，我们可以设法保护他。

开会五分钟后，黄先生推门进来了。屋中连个大气也听不见了。主席正在报告由手工教员传来的消息——就是宣布学监的罪案——学监进来了！我知道我的呼吸是停止了一会儿。

黄先生的眼好似被灯光照得一时不能睁开了，他低着头，象盲人似的轻轻关好了门。他的眼睁开了，用那对慈善与宽厚作成的黑眼珠看着大众。他的面色是，也许因为灯光太强，有些灰白。他向讲台那边挪了两步，一脚登着台沿，微笑了一下。

“诸位同学，我是以一个朋友，不是学监的地位，来和大家说几句话！”

“假冒为善！”

“汉奸！”

后边有人喊。

黄先生的头低下去，他万也想不到被人这样骂他。他决不是恨这样骂他的人，而是怀疑了自己，自己到底是不真诚，不然……

这一低头要了他的命。

他一进来的时候，大家居然能那样静寂，我心里说，到底大家还是敬畏他；他没危险了。这一低头，完了，大家以为他是被骂对了，羞愧了。

“打他！”这是一个与手工教员最亲近的学友喊的，我记得。跟着，“打！”“打！”后面的全立起来。我们四五个人彼此按了按膝，“不要动”的暗号；我们一动，可就全乱了。我喊了一句。

“出去！”故意的喊得很难听，其实是个善意的暗示。他要是出去——他离门只有两三步远——管保没有事了，因为我们四五个人至少可以把后面的人堵住一会儿。可是黄先生没动！好象蓄足了力量，他猛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极可怕了。可是不到半分钟，他又低下头去，似乎用极大的忏悔，矫正他的要发脾气。他是个“人”，可是要拿人力把自己提到超人的地步。我明白他那心中的变动：冷不防的被人骂了，自己怀疑自己是否正道；他的心告诉他——无愧；在这个时节，后面喊“打！”：他怒了；不应发怒，他们是些青年的学生——又低下头去。

随着说第二次低头，“打！”成了一片暴雨。

假如他真怒起来，谁也不敢先下手；可是他又低下头去——就是这么着，也还只听见喊打，而并没有人向前。这倒不是大家不勇敢，实在是因为多数——大多数——人心中有一句：“凭什么打这个老实人呢？”自然，主席的报告是足以使些人相信的，可是究竟大家不能忘了黄先生以前的一切；况且还有些人知道报告是由一派人造出来的。

我又喊了声，“出去！”我知道“滚”是更合适的，在这种场面上，但怎忍得出口呢！

黄先生还是没动。他的头又抬起来：脸上有点笑意，眼中微湿，就象个忠厚的小儿看着一个老虎，又爱又有点怕忧。

忽然由窗外飞进一块砖，带着碎玻璃碴儿，象颗横飞的彗星，打在他的太阳穴上。登时见了血。他一手扶住了讲桌。后面的人全往外跑。我们几个搀住了他。

“不要紧，不要紧，”他还勉强的笑着，血已几乎盖满他的脸。

找校长，不在；找校医，不在；找教务长，不在；我们决定送他到医院去。

“到我屋里去！”他的嘴已经似乎不得力了。

我们都是没经验的，听他说到屋中去，我们就搀扶着他走。到了屋中，他摆了两摆，似乎要到洗脸盆处去，可是一头倒在床上；血还一劲的流。

老校役张福进来看了一眼，跟我们说，“扶起先生来，我接校医去。”

校医来了，给他洗干净，绑好了布，叫他上医院。他喝了口白兰地，心中似乎有了点力量，闭着眼叹了口气。校医说，他如不上医院，便有极大的危险。他笑了。低声的说：“死，死在这里；我是学监！我怎能走呢——校长们都没在这里！”

老张福自荐伴着“先生”过夜。我们虽然极愿守着他，可是我们知道门外有许多人用轻鄙的眼神看着我们；少年是最怕被人说“苟事”的——同情与见义勇为往往被人解释作“苟事”，或是“狗事”；有许多青年的血是能极热，同时又极冷的。我们只好离开他。连这样，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听见了：“美呀！黄牛的干儿子！”

第二天早晨，老张福告诉我们，“先生”已经说胡话了。

校长来了，不管黄先生依不依，决定把他送到医院去。

可是这时候，他清醒过来。我们都在门外听着呢。那位手工教员也在那里，看着学监室的白牌子微笑，可是对我们皱着眉，好象他是最关心黄先生的苦痛的。我们听见了黄先生说：

“好吧，上医院；可是，容我见学生一面。”

“在哪儿？”校长问。

“礼堂；只说两句话。不然，我不走！”

钟响了。几乎全体学生都到了。

老张福与校长搀着黄先生。血已透过绷布，象一条毒花蛇在头上盘着。他的脸完全不象他的了。刚一进礼堂门，他便不走了，从绷布下设法睁开他的眼，好象是寻找自己的儿女，把我们全看到了。他低下头去，似乎已支持不住，就是那么低着头，他低声——可是很清楚的——说：“无论是谁打我来着，我决不，决不计较！”

他出去了，学生没有一个动弹的。大概有两分钟吧。忽然大家全往外跑，追上他，看他上了车。

过了三天，他死在医院。

谁打死他的呢？

丁庚。

可是在那时节，谁也不知道丁庚扔砖头来着。在平日他是“小姐”，没人想到“小姐”敢飞砖头。

那时的丁庚，也不过是十七岁。老穿着小蓝布衫，脸上长着小红疙疸，眼睛永远有点水锈，象敷着些眼药。老实，不好说话，有时候跟他好，有时候又跟你好，有时候自动的收拾宿室，有时候一天不洗脸。所以是小姐——有点忽东忽西的小性。

风潮过去了，手工教员兼任了学监。校长因为黄先生已死，也就没深究谁扔的那块砖。说真的，确是没人知道。

可是，不到半年的工夫，大家猜出谁了——丁庚变成另一个人，完全不是“小姐”了。他也爱说话了，而且永远是不好听的话。他永远与那些不用功的同学在一起了，吸上了香烟——自然也因为学监不干涉——每晚上必出去，有时候嘴里喷着酒味。他还作了学生会的主席。

由“那”一晚上，黄先生死去，丁庚变了样。没人能想到“小姐”会打人。可是现在他已不是“小姐”了，自然大家能想到他是会打人的。变动的快出乎意料之外，那么，什么事都是可能的了；所以是“他”！

过了半年，他自己承认了——多半是出于自夸，因为他已经变成个“刺儿头”。最怕这位“刺儿头”的是手工兼学监那位先生。学监既变成他的部下，他承认了什么也当然是没危险的。自从黄先生离开了学监室，我们的学校已经不是学校。

为什么扔那块砖？据丁庚自己说，差不多有五六十个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最好，自然也没人能断定哪个最可靠。

据我看，真正的原因是“小姐”忽然犯了“小姐性”。他最初是在大家开会的时候，连进去也不敢，而在外面看风势。忽然他的那个劲儿来了，也许是黄先生责备过他，也许是他看黄先生的胖脸好玩而试试打得破与否，也许……不论怎么着吧，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天性本来是变鬼变神的，加以脸上正发红泡儿的那股忽人忽兽的郁闷，他满可以作出些无意作而作了的事。从多方面看，他确是那样的人。在黄先生活着的时候，他便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候很喜欢人叫他“黛玉”。黄先生死后，他便不知道他是怎回事了。有时候，他听了几句好话，能老实一天，趴在桌上写小楷，写得非常秀润。第二天，一天不上课！

这种观察还不只限于学生时代，我与他毕业后恰巧在一块作了半年的事，拿这半年中的情形看，他确是我刚说过的那样的人。拿一件事说吧。我与他全作了小学教师，在一个学校里，我教初四。已教过两个月，他忽然想换班，唯一的原因是我比他少着三个学生。可是他和校长并没这样说——为少看三本卷子似乎不大好出口。他说，四年级级任比三年级的地位高，他不甘居人下。这虽然不很象一句话，可究竟是更精神一些的争执。他也告诉校长：他在读书时是作学生会主席的，主席当然是大众的领袖，所以他教书时也得教第一班。校长与我谈论这件事，我是无可无不可，全凭校长调动。校长反倒以为已经教了快半个学期，不便于变动。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到了快放年假的时候，校长有要事须请两个礼拜的假，他打算求我代理几天。丁庚又答应了。可是这次他直接的向我发作了，因为他亲自请求校长叫他代理是不好意思的。我不记得我的话了，可是大意是我应着去代他向校长说说：我根本不愿意代理。

及至我已经和校长说了，他又不愿意，而且忽然的辞职，连维持到年假都不干。校长还没走，他卷铺盖走了。谁劝也无用，非走不可。

从此我们俩没再会过面。

看见了黄先生的坟，也想起自己在过去二十年中的苦痛。坟头更矮了些，那么些土上还长着点野花，“美”使悲酸的味儿更强烈了些。太阳已斜挂在大悲寺的竹林上，我只想不起动身。深愿黄先生，胖胖的，穿着灰布大衫，来与我谈一谈。

远处来了个人。没戴着帽，头发很长，穿着青短衣，还看不出他的模样来，过路的，我想；也没大注意。可是他没顺着小路走去，而是捨了小道朝我来了。又一个上坟的？

他好象走到坟前才看见我，猛然的站住了。或者从远处是不容易看见我的，我是倚着那株枫树坐着呢。“你，”他叫着我的名字。

我楞住了，想不起他是谁。

“不记得我了？丁——”

没等他说完我想起来了，丁庚。除了他还保存着点“小姐”气——说不清是在他身上哪处——他绝对不是二十年前的丁庚了。头发很长，而且很乱。脸上乌黑，眼睛上的水锈很厚，眼窝深陷进去，眼珠上许多血丝。牙已半黑，我不由的看了看他的手，左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全黄了一半。他一边看着我，一边从袋里摸出一盒“大长城”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一阵悲惨。我与他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是幼时的同学……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颤得很厉害。我们彼此看了一眼，眼中全湿了；然后不约而同的看着那个矮矮的墓。

“你也来上坟？”这话已到我的唇边，被我压回去了。他点一枝烟，向蓝天吹了一口，看看我，看看坟，笑了。

“我也来看他，可笑，是不是？”他随说随坐在地上。我不晓得说什么好，只好顺口搭音的笑了声，也坐下了。他半天没言语，低着头吸他的烟，似乎是思想什么呢。烟已烧去半截，他抬起头来，极有姿式的弹着烟灰。先笑了笑，然后说：

“二十多年了！他还没饶了我呢！”

“谁？”

他用烟卷指了指坟头：“他！”

“怎么？”我觉得不大得劲；深怕他是有点疯魔。

“你记得他最后的那句？决——不——计——较，是不是？”

我点点头。

“你也记得咱们在小学教书的时候，我忽然不干了？我找你去叫你不要代理校长？好，记得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记得。”

“决不计较！你说的。那回我要和你换班次，你也是给了我这么一句。你或者出于无意，可是对于我，这句话是种报复，惩罚。它的颜色是红的一条布，象条毒蛇；它确是有颜色的。它使我把生命变成一阵颤抖；志愿，事业，全随颤抖化为——秋风中的落叶。象这颗枫树的叶子。你大概也知道，我那次要代理校长的原因？我已运动好久，叫他不能回任。可是你说了那么一句——”

“无心中说的，”我表示歉意。

“我知道。离开小学，我在河务局谋了个差事。很清闲，钱也不少。半年之后，出了个较好的缺。我和一个姓李的争这个地位。我运动，他也运动，力量差不多是相等，所以命令多日没能下来。在这个期间，我们俩有一次在局长家里遇上了，一块打了几圈牌。局长，在打牌的时候，露出点我们俩竞争很使他为难的口话。我没说什么，可是姓李的一边打出一个红中，一边说：‘红的！我让了，决不计较！’红的！不计较！黄学监又立在我眼前，头上围着那条用血浸透的红布！我用尽力量打完了那圈牌，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我不能再见那个姓李的，他是黄学监第二，他用杀人不见血的咒诅在我魂灵上作祟：假如世上真有妖术邪法，这个便是其中的一种。我不干了。不干了！”他的头上出了汗。

“或者是你身体不大好，精神有点过敏。”我的话一半是为安慰他，一半是不信这种见神见鬼的故事。

“我起誓，我一点病没有。黄学监确是跟着我呢。他是假冒为善的人，所以他会说假冒为善的恶咒。还是用事实说明吧。我从河务局出来不久便成婚，”这一句还没说全，他的眼神变得象失了雏儿的恶鹰似的，瞪着地上一颗半黄的鸡爪草，半天，他好象神不附体了。我轻嗽了声，他一哆嗦，抹了抹头上的汗，说：“很美，她很美。可是——不贞。在第一夜，洞房便变成地狱，可是没有血，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血的洞房是地狱，自然这是老思想，可是我的婚事老式的，当然感情也是老式的。她都说了，只求我，央告我，叫我饶恕她。按说，美是可以博得一切赦免的。可是我那时铁了心；我下了不戴绿帽的决心。她越哭，我越狠，说真的，折磨她给我一些愉快。末后，她的泪已干，她的话已尽，她说出最后的一句：‘请用我心中的血代替吧，’她打开了胸，‘给这儿一刀吧；你有一切的理由，我死，决不计较你！’我完了，黄学监在洞房门口笑我呢。我连动一动也不能了。第二天，我离开了家，变成一个有家室的漂流者，家中放着一个没有血的女人，和一个带着血的鬼！但是我不能自杀，我跟他干到底，他劫去我一切的快乐，不能再叫他夺去这条命！”“丁：我还以为你是不健康。你看，当年你打死他，实在不是有意的。况且黄先生的死也一半是因为耽误了，假如他登时上医院去，一定不会有性命的危险。”我这样劝解；我准知道，设若我说黄先生是好人，决不能死后作祟，丁庚一定更要发怒的。

“不错。我是出于无心，可是他是故意的对我发出假慈悲的原谅，而其实是种恶毒的诅咒。不然，一个人死在眼前，为什么还到礼堂上去说那个呢？好吧，我还是说事实吧。我既是个没家的人，自然可以随意的去玩了。我大概走了至少也有十二三省。最后，我在广东加入了革命军。打到南京，我已是团长。设若我继续工作，现在来至少也作了军长。可是，在清党的时节，我又不干了。是这么回事，一个好朋友姓王，他是左倾的。他比我职分高。设若我能推倒他，我登时便能取得他的地位。陷害他，是极容易的事，我有许多对他不利的证据，但是我不忍下手。我们俩出死入生的在一处已一年多，一同入医院就有两次。可是我又不能抛弃这个机会；志愿使英雄无论如何也得辣些。我不是个十足的英雄，所以我想个不太激进的办法来。我托了一个人向他去说，他的危险怎样的大，不如及早逃走，把一切事务交给我，我自会代他筹画将来的安全。他不听。我火了。不能不下毒手。我正在想主意，这个不知死的鬼找我来了，没带着一个人。有些人是这样：至死总假装宽厚大方，一点不为自己的命想一想，好象死是最便宜的事，可笑。这个人也是这样，还在和我嘻嘻哈哈。我不等想好主意了，反正他的命是在我手心里，我对他直接的说了——我的手摸着手枪。他，他听完了，向我笑了笑。‘要是你愿杀我，’他说，还是笑着，‘请，我决不计较。’这能是他说的吗？怎能那么巧呢？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凡是我要成功的时候，‘他’老借着个笑脸来报仇，假冒为善的鬼会拿柔软的方法来毁人。我的手连抬也抬不起来了，不要说还要拿枪打人。姓王的笑着，笑着，走了。他走了，能有我的好处吗？他的地位比我高。拿证据去告发他恐怕已来不及了，他能不马上想对待我的法子吗？结果，我得跑！到现在，我手下的小卒都有作团长的了，我呢？我只是个有妻室而没家，不当和尚而住在庙里的——我也说不清我是什么！”乘他喘气，我问了一句：“哪个庙事？”

“眼前的大悲寺！为是离着他近，”他指着坟头。看我没往下问，他自动的说明：“离他近，我好天天来诅咒他！”

不记得我又和他说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无论怎样吧！我是踏着金黄的秋色下了山，斜阳在我的背后。我没敢回头，我怕那株枫树，叶子不是怎么红得似血！

马裤先生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的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登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我倒有点迷了头，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难道由——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很和气的。我希望他说是由汉口或绥远上车，因为果然如此，那么中国火车一定已经是无轨的，可以随便走走；那多么自由！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假如不是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正忙着给客人搬东西，找铺位。可是听见这么紧急的一声喊，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茶房跑来了。“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的说，“一开车，马上就给您铺好。”

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

茶房象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马裤先生大概是已经承认毯子可以迟一下，可是枕头总该先拿来。

“先生，请等一等，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的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

茶房看马裤客人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以免快转又吓个跟头。转好了身，腿刚预备好要走，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没回头，一直地快步走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的床上。刚坐下，“茶房！”茶房还是没来。看着自己的磕膝，脸往下沉，沉到最长的限度，手指一挖鼻孔，脸好似刷的一下又纵回去了。然后，“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这是二等。二等有卧铺。快开车了吧？茶房！”我拿起报纸来。

他站起来，数他自己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两个上铺都被他占了。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

我没言语。原来我误会了：他是善意，因为他跟着说，“可恶的茶房，怎么不给你搬行李？”

我非说话不可了：“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象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这回该轮着我了，“呕？！”我心里说，“幸而是如此，不然的话，把四只皮箱也搬进来，还有睡觉的地方啊？！”

我对面的铺位也来了客人，他也没有行李，除了手中提着个扁皮夹。

“呕？！”马裤先生又出了声，“早知道你们都没行李，那口棺材也可以不另起票了！”

我决定了。下次旅行一定带行李；真要陪着棺材睡一夜，谁受得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

“茶房！拿毛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大衣，已占了两个。车开了，他顿时想起买报，“茶房！”

茶房没有来。我把我的报赠给他；我的耳鼓出的主意。

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用我的报纸盖上脸，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站住，上面出了声，“茶房！”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

过了丰台，茶房拿来两壶热茶。我和对面的客人——一位四十来岁平平无奇的人，脸上的肉还可观——吃茶闲扯。大概还没到廊房，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象要把谁吃了才痛快。

“干吗？先——生——”

“拿茶！”上面的雷声响亮。

“这不是两壶？”茶房指着小桌说。

“上边另要一壶！”

“好吧！”茶房退出去。

“茶房！”

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茶房！”

我直怕茶房的眉毛脱净！

“拿毯子，拿枕头，打手巾把，拿——”似乎没想起拿什么好。

“先生，您等一等。天津还上客人呢；过了天津我们一总收拾，也耽误不了您睡觉！”

茶房一气说完，扭头就走，好象永远不再想回来。

待了会儿，开水到了，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可是匀调，继续不断，有时呼声稍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

“开水，先生！”

“茶房！”

“就在这儿；开水！”

“拿手纸！”

“厕所里有。”

“茶房！厕所在哪边？”

“哪边都有。”

“茶房！”

“回头见。”

“茶房！茶房！！茶房！！”

没有应声。

“呼——呼呼——呼”又睡了。

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马裤先生醒了，对着壶嘴喝了一气水。又在我头上击打靴底。穿上靴子，溜下来，食指挖了鼻孔一下，看了看外面。“茶房！”

恰巧茶房在门前经过。

“拿毯子！”

“毯子就来。”

马裤先生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看看脚行的号衣，更没作用。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的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

我笑了，没法再忍住。

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顶。

我睡不着是当然的，我早已看清，除非有一对“避呼耳套”当然不能睡着。可怜的是别屋的人，他们并没预备来熬夜，可是在这种带钩的呼声下，还只好是白瞪眼一夜。

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车在此处停半点钟，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微神

清明已过了，大概是；海棠花不是都快开齐了吗？今年的节气自然是晚了一些，蝴蝶们还很弱；蜂儿可是一出世就那么挺拔，好象世界确是甜蜜可喜的。天上只有三四块不大也不笨重的白云，燕儿们给白云上钉小黑丁字玩呢。没有什么风，可是柳枝似乎故意地轻摆，象逗弄着四外的绿意。田中的清绿轻轻地上了小山，因为娇弱怕累得慌，似乎是，越高绿色越浅了些；山顶上还是些黄多于绿的纹缕呢。山腰中的树，就是不绿的也显出柔嫩来，山后的蓝天也是暖和的，不然，大雁们为何唱着向那边排着队去呢？石凹藏着些怪害羞的三月兰，叶儿还赶不上花朵大。

小山的香味只能闭着眼吸取，省得劳神去找香气的来源，你看，连去年的落叶都怪好闻的。那边有几只小白山羊，叫的声儿恰巧使欣喜不至过度，因为有些悲意。偶尔走过一只来，没长犄角就留下须的小动物，向一块大石发了会儿楞，又颠颠着俏式的小尾巴跑了。

我在山坡上晒太阳，一点思念也没有，可是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滴下些诗的珠子，滴在胸中的绿海上，没有声响，只有些波纹走不到腮上便散了的微笑；可是始终也没成功一整句。一个诗的宇宙里，连我自己好似只是诗的什么地方的一个小符号。

越晒越轻松，我体会出蝶翅是怎样的欢欣。我搂着膝，和柳枝同一律动前后左右的微动，柳枝上每一黄绿的小叶都是听着春声的小耳勺儿。有时看看天空，啊，谢谢那块白云，它的边上还有个小燕呢，小得已经快和蓝天化在一处了，象万顷蓝光中的一粒黑痣，我的心灵象要往那儿飞似的。

远处山坡的小道，象地图上绿的省分里一条黄线。往下看，一大片麦田，地势越来越低，似乎是由山坡上往那边流动呢，直到一片暗绿的松树把它截住，很希望松林那边是个海湾。及至我立起来，往更高处走了几步，看看，不是；那边是些看不甚清的树，树中有些低矮的村舍；一阵小风吹来极细的一声鸡叫。

春晴的远处鸡声有些悲惨，使我不晓得眼前一切是真还是虚，它是梦与真实中间的一道用声音作的金线；我顿时似乎看见了个血红的鸡冠：在心中，村舍中，或是哪儿，有只——希望是雪白的——公鸡。

我又坐下了；不，随便的躺下了。眼留着个小缝收取天上的蓝光，越看越深，越高；同时也往下落着光暖的蓝点，落在我那离心不远的眼睛上。不大一会儿，我便闭上了眼，看着心内的晴空与笑意。

我没睡去，我知道已离梦境不远，但是还听得清清楚楚小鸟的相唤与轻歌。说也奇怪，每逢到似睡非睡的时候，我才看见那块地方——不晓得一定是哪里，可是在入梦以前它老是那个样儿浮在眼前。就管它叫作梦的前方吧。这块地方并没有多大，没有山，没有海。象一个花园，可又没有清楚的界限。差不多是个不甚规则的三角，三个尖端浸在流动的黑暗里。一角上——我永远先看见它——是一片金黄与大红的花，密密层层！没有阳光，一片红黄的后面便全是黑暗，可是黑的背景使红黄更加深厚，就好象大黑瓶上画着红牡丹，深厚得至于使美中有一点点恐怖。黑暗的背景，我明白了，使红黄的一片抱住了自己的彩色，不向四外走射一点；况且没有阳光，彩色不飞入空中，而完全贴染在地上。我老先看见这块，一看见它，其余的便不看也会知道的，正好象一看见香山，准知道碧云寺在哪儿藏着呢。

其余的两角，左边是一个斜长的土坡，满盖着灰紫的野花，在不漂亮中有些深厚的力量，或者月光能使那灰的部分多一些银色，显出点诗的灵空；但是我不记得在哪儿有个小月亮。无论怎样，我也不厌恶它。不，我爱这个似乎被霜弄暗了的紫色，象年轻的母亲穿着暗紫长袍。右边的一角是最漂亮的，一处小草房，门前有一架细蔓的月季，满开着单纯的花，全是浅粉的。

设若我的眼由左向右转，灰紫、红黄、浅粉，象是由秋看到初春，时候倒流；生命不但不是由盛而衰，反倒是以玫瑰作香色双艳的结束。

三角的中间是一片绿草，深绿、软厚、微湿；每一短叶都向上挺着，似乎是听着远处的雨声。没有一点风，没有一个飞动的小虫；一个鬼艳的小世界，活着的只有颜色。

在真实的经验中，我没见过这么个境界。可是它永远存在，在我的梦前。英格兰的深绿，苏格兰的紫草小山，德国黑林的幽晦，或者是它的祖先们，但是谁准知道呢。从赤道附近的浓艳中减去阳光，也有点象它，但是它又没有虹样的蛇与五彩的禽，算了吧，反正我认识它。

我看见它多少多少次了。它和“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我心中的一对画屏。可是我没到那个小房里去过。我不是被那些颜色吸引得不动一动，便是由它的草地上恍惚的走入另种色彩的梦境。它是我常遇到的朋友，彼此连姓名都晓得，只是没细细谈过心。我不晓得它的中心是什么颜色的，是含着一点什么神秘的音乐——真希望有点响动！

这次我决定了去探险。

一想就到了月季花下，或也许因为怕听我自己的足音？月季花对于我是有些端阳前后的暗示，我希望在哪儿贴着张深黄纸，印着个硃红的判官，在两束香艾的中间。没有。只在我心中听见了声“樱桃”的吆喝。这个地方是太静了。

小房子的门闭着，窗上门上都挡着牙白的帘儿，并没有花影，因为阳光不足。里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好象它是寂寞的发源地。轻轻地推开门，静寂与整洁双双地欢迎我进去，是欢迎我；室中的一切是“人”的，假如外面景物是“鬼”的——希望我没用上过于强烈的字。

一大间，用幔帐截成一大一小的两间。幔帐也是牙白的，上面绣着些小蝴蝶。外间只有一条长案，一个小椭圆桌儿，一把椅子，全是暗草色的，没有油饰过。椅上的小垫是浅绿的，桌上有几本书。案上有一盆小松，两方古铜镜，锈色比小松浅些。内间有一个小床，罩着一块快垂到地上的绿毯。床首悬着一个小篮，有些快干的茉莉花。地上铺着一块长方的蒲垫，垫的旁边放着一双绣白花的小绿拖鞋。

我的心跳起来了！我决不是入了复杂而光灿的诗境；平淡朴美是此处的音调，也不是幻景，因为我认识那只绣着白花的小绿拖鞋。

爱情的故事往往是平凡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样平凡。可是平凡的人们偏爱在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诗意；那么，想必是世界上多数的事物是更缺乏色彩的；可怜的人们！希望我的故事也有些应有的趣味吧。

没有象那一回那么美的了。我说“那一回”，因为在那一天那一会儿的一切都是美的。她家中的那株海棠花正开成一个大粉白的雪球；沿墙的细竹刚拔出新笋；天上一片娇晴；她的父母都没在家；大白猫在花下酣睡。听见我来了，她象燕儿似的从帘下飞出来；没顾得换鞋，脚下一双小绿拖鞋象两片嫩绿的叶儿。她喜欢得象清早的阳光，腮上的两片苹果比往常红着许多倍，似乎有两颗香红的心在脸上开了两个小井，溢着红润的胭脂泉。那时她还梳着长黑辫。

她父母在家的时候，她只能隔着窗儿望我一望，或是设法在我走去的时节，和我笑一笑。这一次，她就象一个小猫遇上了个好玩的伴儿；我一向不晓得她“能”这样的活泼。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工夫，她的肩挨上了我的。我们都才十七岁。我们都没说什么，可是四只眼彼此告诉我们是欣喜到万分。我最爱看她家壁上那张工笔百鸟朝凤；这次，我的眼匀不出工夫来。我看着那双小绿拖鞋；她往后收了收脚，连耳根儿都有点红了；可是仍然笑着。我想问她的功课，没问；想问新生的小猫有全白的没有，没问；心中的问题多了，只是口被一种什么力量给封起来，我知道她也是如此，因为看见她的白润的脖儿直微微地动，似乎要将些不相干的言语咽下去，而真值得一说的又不好意思说。

她在临窗的一个小红木凳上坐着，海棠花影在她半个脸上微动。有时候她微向窗外看看，大概是怕有人进来。及至看清了没人，她脸上的花影都被欢悦给浸渍得红艳了。她的两手交换着轻轻地摸小凳的沿，显着不耐烦，可是欢喜的不耐烦。最后，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愿意而又不得不说地说，“走吧！”我自己已忘了自己，只看见，不是听见，两个什么字由她的口中出来？可是在心的深处猜对那两个字的意思，因为我也有点那样的关切。我的心不愿动，我的脑知道非走不可。我的眼盯住了她的。她要低头，还没低下去，便又勇敢地抬起来，故意地，不怕地，羞而不肯羞地，迎着我的眼。直到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又不约而同地抬起来，又那么看。心似乎已碰着心。

我走，极慢的，她送我到帘外，眼上蒙了一层露水。我走到二门，回了回头，她已赶到海棠花下。我象一个羽毛似的飘荡出去。

以后，再没有这种机会。

有一次，她家中落了，并不使人十分悲伤的丧事。在灯光下我和她说了两句话。她穿着一身孝衣。手放在胸前，摆弄着孝衣的扣带。站得离我很近，几乎能彼此听得见脸上热力的激射，象雨后的禾穀那样带着声儿生长。可是，只说了两句极没有意思的话——口与舌的一些动作：我们的心并没管它们。

我们都二十二岁了，可是五四运动还没降生呢。男女的交际还不是普通的事。我毕业后便作了小学的校长，平生最大的光荣，因为她给了我一封贺信。信笺的末尾——印着一枝梅花——她注了一行：不要回信。我也就没敢写回信。可是我好象心中燃着一束火把，无所不尽其极地整顿学校。我拿办好了学校作为给她的回信；她也在我的梦中给我鼓着得胜的掌——那一对连腕也是玉的手！

提婚是不能想的事。许多许多无意识而有力量的阻碍，象个专以力气自雄的恶虎，站在我们中间。

有一件足以自慰的，我那系在心上的耳朵始终没听到她的定婚消息。还有件比这更好的事，我兼任了一个平民学校的校长，她担任着一点功课。我只希望能时时见到她，不求别的。她呢，她知道怎么躲避我——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她失去了十七八岁时的天真与活泼，可是增加了女子的尊严与神秘。

又过了二年，我上了南洋。到她家辞行的那天，她恰巧没在家。

在外国的几年中，我无从打听她的消息。直接通信是不可能的。间接探问，又不好意思。只好在梦里相会了。说也奇怪，我在梦中的女性永远是“她”。梦境的不同使我有时悲泣，有时狂喜；恋的幻境里也自有一种味道。她，在我的心中，还是十七岁时的样子：小圆脸，眉眼清秀中带着一点媚意。身量不高，处处都那么柔软，走路非常的轻巧。那一条长黑的发辫，造成最动心的一个背影。我也记得她梳起头来的样儿，但是我总梦见那带辫的背影。

回国后，自然先探听她的一切。一切消息都象谣言，她已作了暗娼！

就是这种刺心的消息，也没减少我的热情；不，我反倒更想见她，更想帮助她。我到她家去。已不在那里住，我只由墙外看见那株海棠树的一部分。房子早已卖掉了。

到底我找到她了。她已剪了发，向后梳拢着，在项部有个大绿梳子。穿着一件粉红长袍，袖子仅到肘部，那双臂，已不是那么活软的了。脸上的粉很厚，脑门和眼角都有些褶子。可是她还笑得很好看，虽然一点活泼的气象也没有了。设若把粉和油都去掉，她大概最好也只象个产后的病妇。她始终没正眼看我一次，虽然脸上并没有羞愧的样子，她也说也笑，只是心没在话与笑中，好象完全应酬我。我试着探问她些问题与经济状况，她不大愿意回答。她点着一支香烟，烟很灵通地从鼻孔出来，她把左膝放在右膝上，仰着头看烟的升降变化，极无聊而又显着刚强。我的眼湿了，她不会看不见我的泪，可是她没有任何表示。她不住地看自己的手指甲，又轻轻地向后按头发，似乎她只是为它们活着呢。提到家中的人，她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只好走吧。临出来的时候，我把住址告诉给她——深愿她求我，或是命令我，作点事。她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听，一笑，眼看看别处，没有往外送我的意思。她以为我是出去了，其实我是立在门口没动，这么着，她一回头，我们对了眼光。只是那么一擦似的她转过头去。

初恋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不能随便掷弃。我托人给她送了点钱去。留下了，并没有回话。

朋友们看出我的悲苦来，眉头是最会出卖人的。她们善意的给我介绍女友，惨笑地摇首是我的回答。我得等着她。初恋象幼年的宝贝永远是最甜蜜的，不管那个宝贝是一个小布人，还是几块小石子。慢慢的，我开始和几个最知己的朋友谈论她，他们看在我的面上没说她什么，可是假装闹着玩似的暗刺我，他们看我太愚，也就是说她不配一恋。他们越这样，我越顽固。是她打开了我的爱的园门，我得和她走到山穷水尽。怜比爱少着些味道，可是更多着些人情。不久，我托友人向她说明，我愿意娶她。我自己没胆量去。友人回来，带回来她的几声狂笑。她没说别的，只狂笑了一阵。她是笑谁？笑我的愚，很好，多情的人不是每每有些傻气吗？这足以使人得意。笑她自己，那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哭，过度的悲郁使人狂笑。

愚痴给我些力量，我决定自己去见她。要说的话都详细的编制好，演习了许多次，我告诉自己——只许胜，不许败。她没在家。又去了两次，都没见着。第四次去，屋门里停着小小的一口薄棺材，装着她。她是因打胎而死。一篮最鲜的玫瑰，瓣上带着我心上的泪，放在她的灵前，结束了我的初恋，开始终生的虚空。为什么她落到这般光景？我不愿再打听。反正她在我心中永远不死。

我正呆看着那小绿拖鞋，我觉得背后的幔帐动了一动。一回头，帐子上绣的小蝴蝶在她的头上飞动呢。她还是十七八岁时的模样，还是那么轻巧，象仙女飞降下来还没十分立稳那样立着。我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怕一往前凑就能把她吓跑。这一退的工夫，她变了，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她也往后退了，随退随着脸上加着皱纹。她狂笑起来。我坐在那个小床上。刚坐下，我又起来了，扑过她去，极快；她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又变回十七岁时的样子。在一秒钟里我看见她半生的变化，她象是不受时间的拘束。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的怀中。我自己也恢复了十五六年前脸上的红色，我觉得出。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心血的潮荡。不知有多么久。最后，我找到声音，唇贴着她的耳边，问：“你独自住在这里？”

“我不住在这里；我住在这儿，”她指着我的心说。

“始终你没忘了我，那么？”我握紧了她的手。“被别人吻的时候，我心中看着你！”

“可是你许别人吻你？”我并没有一点妒意。

“爱在心里，唇不会闲着；谁教你不来吻我呢？”

“我不是怕得罪你的父母吗？不是我上了南洋吗？”她点了点头，“惧怕使你失去一切，隔离使爱的心慌了。”

她告诉了我，她死前的光景。在我出国的那一年，她的母亲死去。她比较得自由了一些。出墙的花枝自会招来蜂蝶，有人便追求她。她还想念着我，可是肉体往往比爱少些忍耐力，爱的花不都是梅花。她接受了一个青年的爱，因为他长得象我。他非常地爱她，可是她还忘不了我，肉体的获得不就是爱的满足，相似的容貌不能代替爱的真形。他疑心了，她承认了她的心是在南洋。他们俩断绝了关系。这时候，她父亲的财产全丢了。她非嫁人不可。她把自己卖给一个阔家公子，为是供给她的父亲。

“你不会去教学挣钱？”我问。

“我只能教小学，那点薪水还不够父亲买烟吃的！”

我们俩都楞起来。我是想：假使我那时候回来，以我的经济能力说，能供给得起她的父亲吗？我还不是大睁白眼地看着她卖身？

“我把爱藏在心中，”她说，“拿肉体挣来的茶饭营养着它。我深恐肉体死了，爱便不存在，其实我是错了；先不用说这个吧。他非常的妒忌，永远跟着我，无论我是干什么。上哪儿去，他老随着我。他找不出我的破绽来，可是觉得出我是不爱他。慢慢的，他由讨厌变为公开地辱骂我，甚至于打我，他逼得我没法不承认我的心是另有所寄。忍无可忍也就顾不及饭碗问题了。他把我赶出来，连一件长衫也没给我留。我呢，父亲照样和我要钱，我自己得吃得穿，而且我一向吃好的穿好的惯了。为满足肉体，还得利用肉体，身体是现成的本钱。凡给我钱的便买去我点筋肉的笑。我很会笑：我照着镜子练习那迷人的笑。环境的不同使人作退一步想，这样零卖，到是比终日叫那一个阔公子管着强一些。在街上，有多少人指着我的后影叹气，可是我到底是自由的，有时候我与些打扮得不漂亮的女子遇上，我也有些得意。我一共打过四次胎，但是创痛过去便又笑了。

“最初，我颇有一些名气，因为我既是作过富宅的玩物，又能识几个字，新派旧派的人都愿来照顾我。我没工夫去思想，甚至于不想积蓄一点钱，我完全为我的服装香粉活着。今天的漂亮是今天的生活，明天自有明天管照着自己，身体的疲倦，只管眼前的刺激，不顾将来。不久，这种生活也不能维持了。父亲的烟是无底的深坑。打胎需要化许多费用。以前不想剩钱；钱自然不会自己剩下。我连一点无聊的傲气也不敢存了。我得极下贱地去找钱了，有时是明抢。有人指着我的后影叹气，我也回头向他笑一笑了。打一次胎增加两三岁。镜子是不欺人的，我已老丑了。疯狂足以补足衰老。我尽着肉体的所能伺候人们，不然，我没有生意。我敝着门睡着，我是大家的，不是我自己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间也可以买我的身体。我消失在欲海里。在清醒的世界中我并不存在。我的手指算计着钱数。我不思想，只是盘算——怎能多进五毛钱。我不哭，哭不好看。只为钱着急，不管我自己。”

她休息了一会儿，我的泪已滴湿她的衣襟。

“你回来了！”她继续着说：“你也三十多了；我记得你是十七岁的小学生。你的眼已不是那年——多少年了？——看我那双绿拖鞋的眼。可是，你，多少还是你自己，我，早已死了。你可以继续作那初恋的梦，我已无梦可作。我始终一点也不怀疑，我知道你要是回来，必定要我。及至见着你，我自己已找不到我自己，拿什么给你呢？你没回来的时候，我永远不拒绝，不论是对谁说，我是爱你；你回来了，我只好狂笑。单等我落到这样，你才回来，这不是有意戏弄人？假如你永远不回来，我老有个南洋作我的梦景，你老有个我在你的心中，岂不很美？你偏偏回来了，而且回来这样迟——”

“可是来迟了并不就是来不及了，”我插了一句。“晚了就是来不及了。我杀了自己。”

“什么？”

“我杀了我自己。我命定的只能住在你心中，生存在一首诗里，生死有什么区别？在打胎的时候我自己下了手。有你在我左右，我没法子再笑。不笑，我怎么挣钱？只有一条路，名字叫死。你回来迟了，我别再死迟了：我再晚死一会儿，我便连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没有了。我住在这里，这里便是你的心。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声响，只有一些颜色。颜色是更持久的，颜色画成咱们的记忆。看那双小鞋，绿的，是点颜色，你我永远认识它们。”

“但是我也记得那双脚。许我看看吗？”

她笑了，摇摇头。

我很坚决，我握住她的脚，扯下她的袜，露出没有肉的一支白脚骨。

“去吧！”她推了我一把。“从此你我无缘再见了！我愿住在你的心中，现在不行了；我愿在你心中永远是青春。”太阳已往西斜去；风大了些，也凉了些，东方有些黑云。春光在一个梦中惨淡了许多。我立起来，又看见那片暗绿的松树。立了不知有多久。远处来了些蠕动的小人，随着一些听不甚真的音乐。越来越近了，田中惊起许多白翅的鸟，哀鸣着向山这边飞。我看清了，一群人们匆匆地走，带起一些灰土。三五鼓手在前，几个白衣人在后，最后是一口棺材。春天也要埋人的。撒起一把纸钱，蝴蝶似的落在麦田上。东方的黑云更厚了，柳条的绿色加深了许多，绿得有些凄惨。心中茫然，只想起那双小绿拖鞋，象两片树叶在永生的树上作着春梦。

开市大吉

我，老王，和老邱，凑了点钱，开了个小医院。老王的夫人作护士主任，她本是由看护而高升为医生太太的。老邱的岳父是庶务兼会计。我和老王是这么打算好，假如老丈人报花账或是携款潜逃的话，我们俩就揍老邱；合着老邱是老丈人的保证金。我和老王是一党，老邱是我们后约的，我们俩总得防备他一下。办什么事，不拘多少人，总得分个党派，留个心眼。不然，看着便不大象回事儿。加上王太太，我们是三个打一个，假如必须打老邱的话。老丈人自然是帮助老邱喽，可是他年岁大了，有王太太一个人就可把他的胡子扯净了。老邱的本事可真是不错，不说屈心的话。他是专门割痔疮，手术非常的漂亮，所以请他合作。不过他要是找揍的话，我们也不便太厚道了。

我治内科，老王花柳，老邱专门痔漏兼外科，王太太是看护士主任兼产科，合着我们一共有四科。我们内科，老老实实的讲，是地道二五八。一分钱一分货，我们的内科收费可少呢。要敲是敲花柳与痔疮，老王和老邱是我们的希望。我和王太太不过是配搭，她就根本不是大夫，对于生产的经验她有一些，因为她自己生过两个小孩。至于接生的手术，反正我有太太决不叫她接生。可是我们得设产科，产科是最有利的。只要顺顺当当的产下来，至少也得住十天半月的；稀粥烂饭的对付着，住一天拿一天的钱。要是不顺顺当当的生产呢，那看事作事，临时再想主意。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我们开了张。“大众医院”四个字在大小报纸已登了一个半月。名字起的好——办什么赚钱的事儿，在这个年月，就是别忘了“大众”。不赚大众的钱，赚谁的？这不是真情实理吗？自然在广告上我们没这么说，因为大众不爱听实话的；我们说的是：“为大众而牺牲，为同胞谋幸福。一切科学化，一切平民化，沟通中西医术，打破阶级思想。”真花了不少广告费，本钱是得下一些的。把大众招来以后，再慢慢收拾他们。专就广告上看，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医院有多么大。院图是三层大楼，那是借用近邻转运公司的像片，我们一共只有六间平房。

我们开张了。门诊施诊一个星期，人来的不少，还真是“大众”，我挑着那稍象点样子的都给了点各色的苏打水，不管害的是什么病。这样，延迟过一星期好正式收费呀；那真正老号的大众就干脆连苏打水也不给，我告诉他们回家洗洗脸再来，一脸的滋泥，吃药也是白搭。

忙了一天，晚上我们开了紧急会议，专替大众不行啊，得设法找“二众”。我们都后悔了，不该叫“大众医院”。有大众而没贵族，由哪儿发财去？医院不是煤油公司啊，早知道还不如干脆叫“贵族医院”呢。老邱把刀子沾了多少回消毒水，一个割痔疮的也没来！长痔疮的阔老谁能上“大众医院”来割？

老王出了主意：明天包一辆能驶的汽车，我们轮流的跑几趟，把二姥姥接来也好，把三舅母装来也行。一到门口看护赶紧往里搀，接上这么三四十趟，四邻的人们当然得佩服我们。

我们都很佩服老王。

“再赁几辆不能驶的，”老王接着说。

“干吗？”我问。

“和汽车行商量借给咱们几辆正在修理的车，在医院门口放一天。一会儿叫咕嘟一阵。上咱们这儿看病的人老听外面咕嘟咕嘟的响，不知道咱们又来了多少坐汽车的。外面的人呢，老看着咱们的门口有一队汽车，还不唬住？”我们照计而行，第二天把亲戚们接了来，给他们碗茶喝，又给送走。两个女看护是见一个搀一个，出来进去，一天没住脚。那几辆不能活动而能咕嘟的车由一天亮就运来了，五分钟一阵，轮流的咕嘟，刚一出太阳就围上一群小孩。我们给汽车队照了个像，托人给登晚报。老邱的丈人作了篇八股，形容汽车往来的盛况。当天晚上我们都没能吃饭，车咕嘟得太厉害了，大家都有点头晕。

不能不佩服老王，第三天刚一开门，汽车，进来位军官。老王急于出去迎接，忘了屋门是那么矮，头上碰了个大包。花柳；老王顾不得头上的包了，脸笑得一朵玫瑰似的，似乎再碰它七八个包也没大关系。三言五语，卖了一针六○六。我们的两位女看护给军官解开制服，然后四只白手扶着他的胳臂，王太太过来先用小胖食指在针穴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老王才给用针。军官不知道东西南北了，看着看护一个劲儿说：“得劲！得劲！得劲！”我在旁边说了话，再给他一针。老邱也是福至心灵，早预备好了——香片茶加了点盐。老王叫看护扶着军官的胳臂，王太太又过来用小胖食指点了点，一针香片下去了。军官还说得劲，老王这回是自动的又给了他一针龙井。我们的医院里吃茶是讲究的，老是香片龙井两着沏。两针茶，一针六○六，我们收了他二十五块钱。本来应当是十元一针，因为三针，减收五元。我们告诉他还得接着来，有十次管保除根。反正我们有的是茶，我心里说。把钱交了，军官还舍不得走，老王和我开始跟他瞎扯，我就夸奖他的不瞒着病——有花柳，赶快治，到我们这里来治，准保没危险。花柳是伟人病，正大光明，有病就治，几针六○六，完了，什么事也没有。就怕象铺子里的小伙计，或是中学的学生，得了药藏藏掩掩，偷偷的去找老虎大夫，或是袖口来袖口去买私药——广告专贴在公共厕所里，非糟不可。军官非常赞同我的话，告诉我他已上过二十多次医院。不过哪一回也没有这一回舒服。我没往下接碴儿。

老王接过去，花柳根本就不算病，自要勤扎点六○六。军官非常赞同老王的话，并且有事实为证——他老是不等完全好了便又接着去逛；反正再扎几针就是了。老王非常赞同军官的话，并且愿拉个主顾，军官要是长期扎扎的话，他愿减收一半药费：五块钱一针。包月也行，一月一百块钱，不论扎多少针。军官非常赞同这个主意，可是每次得照着今天的样子办，我们都没言语，可是笑着点了点头。

军官汽车刚开走，迎头来了一辆，四个丫环搀下一位太太来。一下车，五张嘴一齐问：有特别房没有？我推开一个丫环，轻轻的托住太太的手腕，搀到小院中。我指着转运公司的楼房说，“那边的特别室都住满了。您还算得凑巧，这里——我指着我们的几间小房说——还有两间头等房，您暂时将就一下吧。其实这两间比楼上还舒服，省得楼上楼下的跑，是不是，老太太？”

老太太的第一句话就叫我心中开了一朵花，“唉，这还象个大夫——病人不为舒服，上医院来干吗？东生医院那群大夫，简直的不是人！”

“老太太，您上过东生医院？”我非常惊异的问。“刚由那里来，那群王八羔子！”

乘着她骂东生医院——凭良心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大最好的医院——我把她搀到小屋里，我知道，我要是不引着她骂东生医院，她决不会住这间小屋，“您在那儿住了几天？”我问。

“两天；两天就差点要了我的命！”老太太坐在小床上。我直用腿顶着床沿，我们的病床都好，就是上了点年纪，爱倒。“怎么上那儿去了呢？”我的嘴不敢闲着，不然，老太太一定会注意到我的腿的。

“别提了！一提就气我个倒仰——。你看，大夫，我害的是胃病，他们不给我东西吃！”老太太的泪直要落下来。“不给您东西吃？”我的眼都瞪圆了。“有胃病不给东西吃？

蒙古大夫！就凭您这个年纪？老太太您有八十了吧？”老太太的泪立刻收回去许多，微微的笑着：“还小呢。刚五十八岁。”

“和我的母亲同岁，她也是有时候害胃口疼！”我抹了抹眼睛。“老太太，您就在这儿住吧，我准把那点病治好了。这个病全仗着好保养，想吃什么就吃：吃下去，心里一舒服，病就减去几分，是不是，老太太？”

老太太的泪又回来了，这回是因为感激我。“大夫，你看，我专爱吃点硬的，他们偏叫我喝粥，这不是故意气我吗？”

“您的牙口好，正应当吃口硬的呀！”我郑重的说。

“我是一会儿一饿，他们非到时候不准我吃！”“糊涂东西们！”

“半夜里我刚睡好，他们把小玻璃棍放在我嘴里，试什么度。”

“不知好歹！”

“我要便盆，那些看护说，等一等，大夫就来，等大夫查过病去再说！”

“该死的玩艺儿！”

“我刚挣扎着坐起来，看护说，躺下。”

“讨厌的东西！”

我和老太太越说越投缘，就是我们的屋子再小一点，大概她也不走了。爽性我也不再用腿顶着床了，即使床倒了，她也能原谅。

“你们这里也有看护呀？”老太太问。

“有，可是没关系，”我笑着说。“您不是带来自个丫环吗？叫她们也都住院就结了。您自己的人当然伺候的周到；我干脆不叫看护们过来，好不好？”

“那敢情好啦，有地方呀？”老太太好象有点过意不去了。“有地方，您干脆包了这个小院吧。四个丫环之外，不妨再叫个厨子来，您爱吃什么吃什么。我只算您一个人的钱，丫环厨子都白住，就算您五十块钱一天。”

老太太叹了口气：“钱多少的没有关系，就这么办吧。春香，你回家去把厨子叫来，告诉他就手儿带两只鸭子来。”我后悔了：怎么才要五十块钱呢？真想抽自己一顿嘴巴！幸而我没说药费在内；好吧，在药费上找齐儿就是了；反正看这个来派，这位老太太至少有一个儿子当过师长。况且，她要是天天吃火烧夹烤鸭，大概不会三五天就出院，事情也得往长里看。

医院很有个样子了：四个丫环穿梭似的跑出跑入，厨师傅在院中墙根砌起一座炉灶，好象是要办喜事似的。我们也不客气，老太太的果子随便拿起就尝，全鸭子也吃它几块。始终就没人想起给她看病，因为注意力全用在看她买来什么好吃食。

老王和我总算开了张，老邱可有点挂不住了。他手里老拿着刀子。我都直躲他，恐怕他拿我试试手。老王直劝他不要着急，可是他太好胜，非也给医院弄个几十块不甘心。我佩服他这种精神。

吃过午饭，来了！割痔疮的！四十多岁，胖胖的，肚子很大。王太太以为他是来生小孩，后来看清他是男性，才把他让给老邱。老邱的眼睛都红了。三言五语，老邱的刀子便下去了。四十多岁的小胖子疼得直叫唤，央告老邱用点麻药。老邱可有了话：

“咱们没讲下用麻药哇！用也行，外加十块钱。用不用？快着！”

小胖子连头也没敢摇。老邱给他上了麻药。又是一刀，又停住了：“我说，你这可有管子，刚才咱们可没讲下割管子。还往下割不割？往下割的话，外加三十块钱。不的话，这就算完了。”

我在一旁，暗伸大指，真有老邱的！拿住了往下敲，是个办法！

四十多岁的小胖子没有驳回，我算计着他也不能驳回。老邱的手术漂亮，话也说得脆，一边割管子一边宣传：“我告诉你，这点事儿值得你二百块钱；不过，我们不敲人；治好了只求你给传传名。赶明天你有工夫的时候，不妨来看看。我这些家伙用四万五千倍的显微镜照，照不出半点微生物！”胖子一声也没出，也许是气胡涂了。

老邱又弄了五十块。当天晚上我们打了点酒，托老太太的厨子给作了几样菜。菜的材料多一半是利用老太太的。一边吃一边讨论我们的事业，我们决定添设打胎和戒烟。老王主张暗中宣传检查身体，凡是要考学校或保寿险的，哪怕已经作下寿衣，预备下棺材，我们也把体格表填写得好好的；只要交五元的检查费就行。这一案也没费事就通过了。老邱的老丈人最后建议，我们匀出几块钱，自己挂块匾。老人出老办法。可是总算有心爱护我们的医院，我们也就没反对。老丈人已把匾文拟好——仁心仁术。陈腐一点，不过也还恰当。我们议决，第二天早晨由老丈人上早市去找块旧匾。王太太说，把匾油饰好，等门口有过娶妇的，借着人家的乐队吹打的时候，我们就挂匾。到底妇女的心细，老王特别显着骄傲。

歪毛儿

小的时候，我们俩——我和白仁禄——下了学总到小茶馆去听评书。我俩每天的点心钱不完全花在点心上，留下一部分给书钱。虽然茶馆掌柜孙二大爷并不一定要我们的钱，可是我俩不肯白听。其实，我俩真不够听书的派儿：我那时脑后梳着个小坠根，结着红绳儿；仁禄梳俩大歪毛。孙二大爷用小笸萝打钱的时候，一到我俩面前便低声的说，“歪毛子！”把钱接过去，他马上笑着给我们抓一大把煮毛豆角，或是花生米来：“吃吧，歪毛子！”他不大爱叫我小坠根，我未免有点不高兴。可是说真的，仁禄是比我体面的多。他的脸正象年画上的白娃娃的，虽然没有那么胖。单眼皮，小圆鼻子，清秀好看。一跑，俩歪毛左右开弓的敲着脸蛋，象个拨浪鼓儿。青嫩头皮，剃头之后，谁也想轻敲他三下——剃头打三光。就是稍打重了些，他也不急。

他不淘气，可是也有背不上书来的时候。歪毛仁禄背不过书来本可以不挨打，师娘不准老师打他，他是师娘的歪毛宝贝：上街给她买一缕白棉花线，或是打俩小钱的醋，都是仁禄的事儿。可是他自己找打。每逢背不上书来，他比老师的脾气还大。他把小脸憋红，鼻子皱起一块儿，对先生说：“不背！不背！”不等老师发作，他又添上：“就是不背，看你怎样！”老师磨不开脸了，只好拿板子吧。仁禄不擦磨手心，也不迟宕，单眼皮眨巴的特别快，摇着俩歪毛，过去领受平板。打完，眼泪在眼眶里转，转好大半天，象水花打旋而渗不下去的样儿。始终他不许泪落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脾气消散了，手心搓着膝盖，低着头念书，没有声音，小嘴象热天的鱼，动得很快很紧。

奇怪，这么清秀的小孩，脾气这么硬。

到了入中学的年纪，他更好看了。还不甚胖，眉眼可是开展了。我们脸上都起了小红脓泡，他还是那么白净。后一无入中学，上一班的学生便有一个挤了他一膀子，然后说：“对不起，姑娘！”仁禄一声没出，只把这位学友的脸打成酦面包子。他不是打架呢，是拚命，连劝架的都受了点罣误伤。第二天，他没来上课。他又考入别的学校。

一直有十几年的工夫，我们俩没见面。听说，他在大学毕了业，到外边去作事。

去年旧历年前的末一次集，天很冷。千佛山上盖着些厚而阴寒的黑云。尖溜溜的小风，鬼似的搯人鼻子与耳唇。我没事，住的又离山水沟不远，想到集上看看。集上往往也有几本好书什么的。

我以为天寒人必少，其实集上并不冷静；无论怎冷，年总是要过的。我转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对我的路子的东西——大堆的海带菜，财神的纸像，冻得铁硬的猪肉片子，都与我没有多少缘分。本想不再绕，可是极南边有个地摊，摆着几本书，引起我的注意，这个摊子离别的买卖有两三丈远，而且地点是游人不大来到的。设若不是我已走到南边，设若不是我注意书籍，我决不想过去。我走过去，翻了翻那几本书——都是旧英文教科书，我心里说，大年底下的谁买旧读本？看书的时候，我看见卖书人的脚，一双极旧的棉鞋，可是缎子的：袜子还是夏季的单线袜。别人都跺跺着脚，天是真冷；这双脚好象冻在地上，不动。把书合上我便走开了。

大概谁也有那个时候：一件极不相干的事，比如看见一群蚁擒住一个绿虫，或是一个癞狗被打，能使我们不痛快半天，那个挣扎的虫或是那条癞狗好似贴在我们心上，象块病似的。这双破缎子鞋就是这样贴在我的心上。走了几步，我不由的回了头。卖书的正弯身摆那几本书呢。其实我并没给弄乱：只那么几本，也无从乱起。我看出来，他不是久干这个的。逢集必赶的卖零碎的不这样细心。他穿着件旧灰色棉袍，很单薄，头上戴着顶没人要的老式帽头。由他的身上，我看到南圩子墙，千佛山，山上的黑云，结成一片清冷。我好似被他吸引住了。决定回去，虽然觉得不好意思的。我知道，走到他跟前，我未必敢端详他。他身上有那么一股高傲劲儿，象破庙似的，虽然破烂而仍令人心中起敬。我说不上来那几步是怎样走回去的，无论怎说吧，我又立在他面前。

我认得那两只眼，单眼皮儿。其余的地方我一时不敢相认，最清楚的记忆也不敢反抗时间，我俩已十几年没见了。他看了我一眼，赶快把眼转向千佛山去：一定是他了，我又认出这个神气来。

“是不是仁禄哥？”我大着胆问。

他又扫了我一眼，又去看山，可是极快的又转回来。他的瘦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腮上微微的动了动，傲气使他不愿与我过话，可是“仁禄哥”三个字打动了他的心。他没说一个字，拉住我的手。手冰硬。脸朝着山，他无声的笑了笑。

“走吧，我住的离这儿不远。”我一手拉着他，一手拾起那几本书。

他叫了我一声。然后待了一会儿，“我不去！”

我抬起头来，他的泪在眼内转呢。我松开他的手，把几本书夹起来，假装笑着，“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待一会儿我找你去好了，”他还是不动。

“你不用！”我还是故意打哈哈似的说：“待一会儿？管保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要急，又不好意思；多么高傲的人也不能不原谅梳着小辫时候的同学。一走路，我才看出他的肩往前探了许多。他跟我来了。

没有五分钟便到了家。一路上，我直怕他和我转了影壁。他坐在屋中了，我才放心，仿佛一件宝贝确实落在手中。可是我没法说话了。问他什么呢？怎么问呢？他的神气显然的是很不安，我不肯把他吓跑了。

想起来了，还有瓶白葡萄酒呢。找到了酒，又发现了几个金丝枣。好吧，就拿这些待客吧。反正比这么僵坐着强。他拿起酒杯，手有点颤。喝下半杯去，他的眼中湿了一点，湿得象小孩冬天下学来喝着热粥时那样。

“几时来到这里的？”我试着步说。

“我？有几天了吧？”他看着杯沿上一小片木塞的碎屑，好象是和这片小东西商议呢。

“不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表示有许多话不便说，也不希望我再问。

我问定了。讨厌，但我俩是幼年的同学。“在哪儿住呢？”他笑了，“还在哪儿住？凭我这个样？”还笑着，笑得极无聊。

“那好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不用走了。咱们一块儿听鼓书去。趵突泉有三四处唱大鼓的呢：《老残游记》，嗳？”我想把他哄喜欢了。“记得小时候一同去听《施公案》？”我的话没得到预期的效果，他没言语。但是我不失望。劝他酒，酒会打开人的口。还好，他对酒倒不甚拒绝，他的俩脸渐渐有了红色。我的主意又来了：“说，吃什么？面条？饺子？饼？说，我好去预备。”“不吃，还得卖那几本书去呢！”

“不吃？你走不了！”

待了老大半天，他点了点头，“你还是这么活泼！”“我？我也不是咱们梳着小辫时的样子了！光阴多么快，不知不觉的三十多了，想不到的事！”

“三十多也就该死了。一个狗才活十来年。”

“我还不那么悲观，”我知道已把他引上了路。“人生还就不是个好玩艺！”他叹了口气。

随着这个往下说，一定越说越远：我要知道的是他的遭遇。我改变了战略，开始告诉他我这些年的经过，好歹的把人生与悲观扯在里面，好不显着生硬。费了许多周折，我才用上了这个公式——“我说完了，该听你的了。”其实他早已明白我的意思，始终他就没留心听我的话。要不然，我在引用公式以前还得多绕几个弯儿呢。他的眼神把我的话删短了好多。我说完，他好似没法子了，问了句：“你叫我说什么吧？”

这真使我有点难堪。律师不是常常逼得犯人这样问么？可是我扯长了脸，反正我俩是有交情的。爽性直说了吧，这或者倒合他的脾气：

“你怎么落到这样？”

他半天没回答出。不是难以出口，他是思索呢。生命是没有什么条理的，老朋友见面不是常常相对无言么？“从哪里说起呢？”他好象是和生命中那些小岔路商议呢。“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我也不短挨打？”

“记得，都是你那点怪脾气。”

“还不都在乎脾气，”他微微摇着头。“那时候咱俩还都是小孩子，所以我没对你说过；说真的那时节我自己也还没觉出来是怎回事。后来我才明白了，是我这两只眼睛作怪。”“不是一双好好的眼睛吗？”我说。

“平日是好好的一对眼；不过，有时候犯病。”

“怎样犯病？”我开始怀疑莫非他有点精神病。

“并不是害眼什么的那种肉体上的病，是种没法治的毛病。有时候忽然来了，我能看见些——我叫不出名儿来。”“幻象？”我想帮他的忙。

“不是幻象，我并没看见什么绿脸红舌头的。是些形象。也还不是形象；是一股神气。举个例说，你就明白了，你记得咱们小时候那位老师？很好的一个人，是不是？可是我一犯病，他就非常的可恶，我所以跟他横着来了。过了一会儿，我的病犯过去，他还是他，我白挨一顿打。只是一股神气，可恶的神气。”

我没等他说完就问：“你有时候你也看见我有那股神气吧？”

他微笑了一下：“大概是，我记不甚清了。反正咱俩吵过架，总有一回是因为我看你可恶。万幸，我们一入中学就不在一处了。不然……你知道，我的病越来越深。小的时候，我还没觉出这个来，看见那股神气只闹一阵气就完了；后来，我管不住自己了，一旦看出谁可恶来，就是不打架，也不能再和他交往，连一句话也不肯过。现在，在我的记忆中只有幼年的一切是甜蜜的，因为那时病还不深。过了二十，凡是可恶的都记在心里！我的记忆是一堆丑恶像片！”他楞起来了。“人人都可恶？”我问。

“在我犯病的时节，没有例外。父母兄弟全可恶。要是敷衍，得敷衍一切，生命那才难堪。要打算不敷衍，得见一个打一个，办不到。慢慢的，我成了个无家无小没有一个朋友的人。干吗再交朋友呢？怎能交朋友呢？明知有朝一日便看出他可恶！”

我插了一句：“你所谓的可恶或者应当改为软弱，人人有个弱点，不见得就可恶。”

“不是弱点。弱点足以使人生厌，可也能使人怜悯。譬如对一个爱喝醉了的人，我看见的不是这个。其实不用我这对眼也能看出点来，你不信这么试试，你也能看出一些，不过不如我的眼那么强就是了。你不用看人脸的全部，而单看他的眼，鼻子，或是嘴，你就看出点可恶来。特别是眼与嘴，有时一个人正和你讲道德说仁义，你能看见他的眼中有张活的春画正在动。那嘴，露着牙喷粪的时节单要笑一笑！越是上等人越可恶。没受过教育的好些，也可恶，可是可恶得明显一些；上等人会遮掩。假如我没有这么一对眼，生命岂不是个大骗局？还举个例说吧，有一回我去看戏，旁边来了个三十多岁的人，很体面，穿得也讲究。我的眼一斜，看出来，他可恶。我的心中冒了火。不干我的事，诚然；可是，为什么可恶的人单要一张体面的脸呢？这是人生的羞耻与错处。正在这么个当儿，查票了。这位先生没有票，瞪圆了眼向查票员说：“我姓王，没买过票，就是日本人查票，我姓王的还是不买！”我没法管束自己了。我并不是要惩罚他，是要把他的原形真面目打出来。我给了他一个顶有力的嘴巴。你猜他怎样？他嘴里嚷着，走了。要不怎说他可恶呢。这不是弱点，是故意的找打——只可惜没人常打他。他的原形是追着叫化子乱咬的母狗。幸而我那时节犯了病，不然，他在我眼中也是个体面的雄狗了。”

“那么你很愿意犯病！”我故意的问。

他似乎没听见，我又重了一句，他又微笑了笑。“我不能说我以这个为一种享受；不过，不犯病的时候更难堪——明知人们可恶而看不出，明知是梦而醒不了。病来了，无论怎样吧，我不至于无聊。你看，说打就打，多少有点意思。最有趣的是打完了人，人们还不敢当面说我什么，只在背后低声的说，这是个疯子。我没遇上一个可恶而硬正的人；都是些虚伪的软蛋。有一回我指着个军人的脸说他可恶，他急了，把枪掏出来，我很喜欢。我问他：你干什么？哼，他把枪收回去了，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看我一眼；可恶而没骨头的东西！”他又楞了一会儿。“当初，我是怕犯病。一犯病就吵架，事情怎会作得长远？久而久之，我怕不犯病了。不犯病就得找事去作，闲着是难堪的事。可是有事便有人，有人就可恶。一来二去，我立在了十字路口：长期的抵抗呢？还是敷衍一下？不能决定。病犯了不由的便惹是非，可是也有一月两月不犯的时候。我能专等着犯病，什么也不干？不能！刚要干点什么，病又来了。生命仿佛是拉锯玩呢。有一回，半年多没犯病。好了，我心里说，再找回人生的旧辙吧；既然不愿放火，烟还是由烟筒出去好。我回了家，老老实实去作孝子贤孙。脸也常刮一刮，表示出诚意的敷衍。既然看不见人中的狗脸，我假装看见狗中的人脸，对小猫小狗都很和气，闲着也给小猫梳梳毛，带着狗去溜个圈。我与世界复和了。人家世界本是热热闹闹的混，咱干吗非硬拐硬碰不可呢。这时候，我的文章作多了。第一，我想组织家庭，把油盐柴米的责任加在身上也许会治好了病。况且，我对妇人的印象比较的好。在我的病眼中经过的多数是男人。虽然这也许是机会不平的关系，可是我硬认定女子比男子好一些。作文章吗？人们大概都很会替生命作文章。我想，自要找到个理想的女子，大概能马马虎虎的混几十年。文章还不尽于此，原先我不是以眼的经验断定人人可恶吗，现在改了。我这么想了：人人可恶是个推论，我并没亲眼看见人人可恶呀。也许人人可恶，而我不永远是犯着病，所以看不出。可也许世上确有好人，完全人，就是立在我的病眼前面，我也看不出他可恶来。我并不晓得哪时犯病；看见面前的人变了样，我才晓得我是犯了病？焉知没有我已犯病而看不出人家可恶的时候呢？假如那是个根本不可恶的人。这么一作文章，我的希望更大了。我决定不再硬了，结婚，组织家庭，生胖小子；人家都快活的过日子，我干吗放着熟葡萄不吃，单检酸的吃呢？文章作得不错。”

他休息了一会儿，我没敢催促他。给他满上了酒。“还记得我的表妹？”他突然的问：“咱们小时候和她一块儿玩耍过。”

“小名叫招弟儿？”我想起来，那时候她耳上戴着俩小绿玉艾叶儿。

“就是。她比我小两岁，还没出嫁；等着我呢，好象是。想作文章就有材料，你看她等着我呢。我对她说了一切，她愿意跟我。我俩定了婚。”他又半天没言语，连喝了两三口酒。“有一天，我去找她，在路上我又犯了病。一个七八岁小女孩，拿着个粗碗，正在路中走。来了辆汽车。听见喇叭响，她本想往前跑，可是跑了一步，她又退回来了。车到了跟前，她蹲下了。车幸而猛的收住。在这个工夫，我看见车夫的脸，非常的可恶。在事实上他停住了车；心里很愿意把那个小女孩轧死，轧，来回的轧，轧碎了。作文章才无聊呢。我不能再找表妹去了。我的世界是个丑恶的，我不能把她也拉进来。我又跑了出来；给她一封极简短的信——不必再等我了。有过希望以后，我硬不起来了。我忽然的觉到，焉知我自己不可恶呢，不更可恶呢？这一疑虑，把硬气都跑了。以前，我见着可恶的便打，至少是瞪他那么一眼，使他哆嗦半天。我虽不因此得意，可是非常的自信——信我比别人强。及至一想结婚，与世界共同敷衍，坏了；我原来不比别人强，不过只多着双病眼罢了。我再没有勇气去打人了，只能消极的看谁可恶就躲开他。很希望别人指着脸子说我可恶，可是没人肯那么办。”他又楞了一会儿。“生命的真文章比人作的更周到？你看，我是刚从狱里出来。是这么回事，我和土匪们一块混来着。我既是也可恶，跟谁在一块不可以呢。我们的首领总算可恶得到家，接了赎款还把票儿撕了。绑来票砌在炕洞里。我没打他，我把他卖了，前几天他被枪毙了。在公堂上，我把他的罪恶都抖出来。他呢，一句也没扳我，反倒替我解脱。所以我只住了几天狱，没定罪。顶可恶的人原来也有点好心：撕票儿的恶魔不卖朋友！我以前没想到过这个。耶稣为仇人，为土匪祷告：他是个人物。他的眼或者就和我这对一样，可是他能始终是硬的，因为他始终是软的。普通人只能软，不能硬，所以世界没有骨气。我只能硬，不能软，现在没法安置我自己。人生真不是个好玩艺。”

他把酒喝净，立起来。

“饭就好，”我也立起来。

“不吃！”他很坚决。

“你走不了，仁禄！”我有点急了。“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改天再来，一定来！”他过去拿那几本书。“一定得走？连饭也不吃？”我紧跟着问。

“一定得走！我的世界没有友谊。我既不认识自己，又好管教别人。我不能享受有秩序的一个家庭，象你这个样。只有瞎走乱撞还舒服一些。”

我知道，无须再留他了。楞了一会儿，我掏出点钱来。

“我不要！”他笑了笑：“饿不死。饿死也不坏。”“送你件衣裳横是行了吧？”我真没法儿了。

他楞了会儿。“好吧，谁叫咱们是幼时同学呢。你准是以为我很奇怪，其实我已经不硬了。对别人不硬了。对自己是没法不硬的，你看那个最可恶的土匪也还有点骨气。好吧，给我件你自己身上穿着的吧。那件毛衣便好。有你身上的一些热气便不完全象礼物了。我太好作文章！”

我把毛衣脱给他。他穿在棉袍外边，没顾得扣上钮子。

空中飞着些雪片，天已遮满了黑云。我送他出去，谁也没说什么，一个阴惨的世界，好象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儿。到了门口，他连头也没回，探着点身在雪花中走去。

柳家大院

这两天我们的大院里又透着热闹，出了人命。

事情可不能由这儿说起，得打头儿来。先交代我自己吧，我是个算命的先生。我也卖过酸枣、落花生什么的，那可是先前的事了。现在我在街上摆卦摊，好了呢，一天也抓弄个三毛五毛的。老伴儿早死了，儿子拉洋车。我们爷儿俩住着柳家大院的一间北房。

除了我这间北房，大院里还有二十多间房呢。一共住着多少家子？谁记得清！住两间房的就不多，又搭上今天搬来，明天又搬走，我没有那么好记性。大家见面招呼声“吃了吗”，透着和气；不说呢，也没什么。大家一天到晚为嘴奔命，没有工夫扯闲话儿。爱说话的自然也有啊，可是也得先吃饱了。

还就是我们爷儿俩和王家可以算作老住户，都住了一年多了。早就想搬家，可是我这间屋子下雨还算不十分漏；这个世界哪去找不十分漏水的屋子？不漏的自然有哇，也得住得起呀！再说，一搬家又得花三份儿房钱，莫如忍着吧。晚报上常说什么“平等”，铜子儿不平等，什么也不用说。这是实话。就拿媳妇们说吧，娘家要是不使彩礼，她们一定少挨点揍，是不是？

王家是住两间房。老王和我算是柳家大院里最“文明”的人了。“文明”是三孙子，话先说在头里。我是算命的先生，眼前的字儿颇念一气。天天我看俩大子的晚报。“文明”人，就凭看篇晚报，别装孙子啦！老王是给一家洋人当花匠，总算混着洋事。其实他会种花不会，他自己晓得；若是不会的话，大概他也不肯说。给洋人院里剪草皮的也许叫作花匠；无论怎说吧，老王有点好吹。有什么意思？剪草皮又怎么低下呢？老王想不开这一层。要不怎么我们这种穷人没起色呢，穷不是，还好吹两句！大院里这样的人多了，老跟“文明”人学；好象“文明”人的吹胡子瞪眼睛是应当应分。反正他挣钱不多，花匠也罢，草匠也罢。

老王的儿子是个石匠，脑袋还没石头顺溜呢，没见过这么死巴的人。他可是好石匠，不说屈心话。小王娶了媳妇，比他小着十岁，长得象搁陈了的窝窝头，一脑袋黄毛，永远不乐，一挨揍就哭，还是不短挨揍。老王还有个女儿，大概也有十四五岁了，又贼又坏。他们四口住两间房。

除了我们两家，就得算张二是老住户了；已经在这儿住了六个多月。虽然欠下俩月的房钱，可是还对付着没叫房东给撵出去。张二的媳妇嘴真甜甘，会说话；这或者就是还没叫撵出去的原因。自然她只是在要房租来的时候嘴甜甘；房东一转身，你听她那个骂。谁能不骂房东呢；就凭那么一间狗窝，一月也要一块半钱？！可是谁也没有她骂得那么到家，那么解气。连我这老头子都有点爱上她了，不是为别的，她真会骂。可是，任凭怎么骂，一间狗窝还是一块半钱。这么一想，我又不爱她了。没有真力量，骂骂算得了什么呢。

张二和我的儿子同行，拉车。他的嘴也不善，喝俩铜子的“猫尿”能把全院的人说晕了；穷嚼！我就讨厌穷嚼，虽然张二不是坏心肠的人。张二有三个小孩，大的检煤核，二的滚车辙，三的满院爬。

提起孩子来了，简直的说不上来他们都叫什么。院子里的孩子足够一混成旅，怎能记得清楚呢？男女倒好分，反正能光眼子就光着。在院子里走道总得小心点；一慌，不定踩在谁的身上呢。踩了谁也得闹一场气。大人全别着一肚子委屈，可不就抓个碴儿吵一阵吧。越穷，孩子越多，难道穷人就不该养孩子？不过，穷人也真得想个办法。这群小光眼子将来都干什么去呢？又跟我的儿子一样，拉洋车？我倒不是说拉洋车就低贱，我是说人就不应当拉车；人嘛，当牛马？可是，好些个还活不到能拉车的年纪呢。今年春天闹瘟疹，死了一大批。最爱打孩子的爸爸也咧着大嘴哭，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可是哭完也就完了，小席头一卷，夹出城去；死了就死了，省吃是真的。腰里没钱心似铁，我常这么说。这不象一句话，总得想个办法！

除了我们三家子，人家还多着呢。可是我只提这三家子就够了。我不是说柳家大院出了人命吗？死的就是王家那个小媳妇。我说过她象窝窝头，这可不是拿死人打哈哈。我也不是说她“的确”象窝窝头。我是替她难受，替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媳妇们难受。我就常思索，凭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养成象窝窝头呢？从小儿不得吃，不得喝，还能油光水滑的吗？是，不错，可是凭什么呢？

少说闲话吧；是这么回事：老王第一个不是东西。我不是说他好吹吗？是，事事他老学那些“文明”人。娶了儿媳妇，喝，他不知道怎么好了。一天到晚对儿媳妇挑鼻子弄眼睛，派头大了。为三个钱的油，两个大的醋，他能闹得翻江倒海。我知道，穷人肝气旺，爱吵架。老王可是有点存心找毛病；他闹气，不为别的，专为学学“文明”人的派头。他是公公；妈的，公公几个铜子儿一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穷小子单要充“文明”，这是哪一股儿毒气呢？早晨，他起得早，总得也把小媳妇叫起来，其实有什么事呢？他要立这个规矩，穷酸！她稍微晚起来一点，听吧，这一顿揍！

我知道，小媳妇的娘家使了一百块的彩礼。他们爷儿俩大概再有一年也还不清这笔亏空，所以老拿小媳妇出气。可是要专为这一百块钱闹气，也倒罢了，虽然小媳妇已经够冤枉的。他不是专为这点钱。他是学“文明”人呢，他要作足了当公公的气派。他的老伴不是死了吗，他想把婆婆给儿媳妇的折磨也由他承办。他变着方儿挑她的毛病。她呢，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可懂得什么？跟她耍排场？我知道他那些排场是打哪儿学来的：在茶馆里听那些“文明”人说的。他就是这么个人——和“文明”人要是过两句话，替别人吹几句，脸上立刻能红堂堂的。在洋人家里剪草皮的时候，洋人要是跟他过一句半句的话，他能把尾巴摆动三天三夜。他确是有尾巴。可是他摆一辈子的尾巴了，还是他妈的住破大院啃窝窝头。我真不明白！

老王上工去的时候，把磨折儿媳妇的办法交给女儿替他办。那个贼丫头！我一点也没有看不起穷人家的姑娘的意思；她们给人家作丫环去呀，作二房去呀，是常有的事（不是应该的事），那能怨她们吗？不能！可是我讨厌王家这个二妞，她和她爸爸一样的讨人嫌，能钻天觅缝地给她嫂子小鞋穿，能大睁白眼地乱造谣言给嫂子使坏。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坏，她是由那个洋人供给着在一个学校念书，她一万多个看不上她的嫂子。她也穿一双整鞋，头发上也戴着一把梳子，瞧她那个美！我就这么琢磨这回事：世界上不应当有穷有富。可是穷人要是狗着有钱的，往高处爬，比什么也坏。老王和二妞就是好例子。她嫂子要是作一双青布新鞋，她变着方儿给踩上泥，然后叫他爸爸骂儿媳妇。我没工夫细说这些事儿，反正这个小媳妇没有一天得着好气；有的时候还吃不饱。

小王呢，石厂子在城外，不住在家里。十天半月地回来一趟，一定揍媳妇一顿。在我们的柳家大院，揍儿媳妇是家常便饭。谁叫老婆吃着男子汉呢，谁叫娘家使了彩礼呢，挨揍是该当的。可是小王本来可以不揍媳妇，因为他轻易不家来，还愿意回回闹气吗？哼，有老王和二妞在旁边挑拨啊。老王罚儿媳妇挨饿，跪着；到底不能亲自下手打，他是自居为“文明”人的，哪能落个公公打儿媳妇呢？所以挑唆儿子去打；他知道儿子是石匠，打一回胜似别人打五回的。儿子打完了媳妇，他对儿子和气极了。二妞呢，虽然常拧嫂子的胳臂，可也究竟是不过瘾，恨不能看着哥哥把嫂子当作石头，一下子捶碎才痛快。我告诉你，一个女人要是看不起另一个女人的，那就是活对头。二妞自居女学生；嫂子不过是花一百块钱买来的一个活窝窝头。

王家的小媳妇没有活路。心里越难受，对人也越不和气；全院里没有爱她的人。她连说话都忘了怎么说了。也有痛快的时候，见神见鬼地闹撞客。总是在小王揍完她走了以后，她又哭又说，一个人闹欢了。我的差事来了，老王和我借宪书，抽她的嘴巴。他怕鬼，叫我去抽。等我进了她的屋子，把她安慰得不哭了——我没抽过她，她要的是安慰，几句好话——他进来了，掐她的人中，用草纸熏；其实他知道她已缓醒过来，故意的惩治她。每逢到这个节骨眼，我和老王吵一架。平日他们吵闹我不管；管又有什么用呢？我要是管，一定是向着小媳妇；这岂不更给她添毒？所以我不管。不过，每逢一闹撞客，我们俩非吵不可了，因为我是在那儿，眼看着，还能一语不发？奇怪的是这个，我们俩吵架，院里的人总说我不对；妇女们也这么说。他们以为她该挨揍。他们也说我多事。男的该打女的，公公该管教儿媳妇，小姑子该给嫂子气受，他们这群男女信这个！怎么会信这个呢？谁教给他们的呢？哪个王八蛋的“文明”可笑，又可哭！

前两天，石匠又回来了。老王不知怎么一时心顺，没叫儿子揍媳妇，小媳妇一见大家欢天喜地，当然是喜欢，脸上居然有点象要笑的意思。二妞看见了这个，仿佛是看见天上出了两个太阳。一定有事！她嫂子正在院子里作饭，她到嫂子屋里去搜开了。一定是石匠哥哥给嫂子买来了贴己的东西，要不然她不会脸上有笑意。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我说“半天”，意思是翻得很详细；小媳妇屋里的东西还多得了吗？我们的大院里一共也没有两张整桌子来，要不怎么不闹贼呢。我们要是有钱票，是放在袜筒儿里。

二妞的气大了。嫂子脸上敢有笑容？不管查得出私弊查不出，反正得惩治她！

小媳妇正端着锅饭澄米汤，二妞给了她一脚。她的一锅饭出了手。“米饭”！不是丈夫回来，谁敢出主意吃“饭”！她的命好象随着饭锅一同出去了。米汤还没澄干，稀粥似的白饭摊在地上。她拚命用手去捧，滚烫，顾不得手；她自己还不如那锅饭值钱呢。实在太热，她捧了几把，疼到了心上，米汁把手糊住。她不敢出声，咬上牙，扎着两只手，疼得直打转。

“爸！瞧她把饭全洒在地上啦！”二妞喊。

爷儿俩全出来了。老王一眼看见饭在地上冒热气，登时就疯了。他只看了小王那么一眼，已然是说明白了：“你是要媳妇，还是要爸爸？”

小王的脸当时就涨紫了，过去揪住小媳妇的头发，拉倒在地。小媳妇没出一声，就人事不知了。

“打！往死了打！打！”老王在一旁嚷，脚踢起许多土来。二妞怕嫂子是装死，过去拧她的大腿。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男人不过来劝解，女的自然不敢出声；男人就是喜欢看别人揍媳妇——给自己的那个老婆一个榜样。

我不能不出头了。老王很有揍我一顿的意思。可是我一出头，别的男人也蹭过来。好说歹说，算是劝开了。

第二天一清早，小王老王全去工作。二妞没上学，为是继续给嫂子气受。

张二嫂动了善心，过来看看小媳妇。因为张二嫂自信会说话，所以一安慰小媳妇，可就得罪了二妞。她们俩抬起来了。当然二妞不行，她还说得过张二嫂！“你这个丫头要不……，我不姓张！”一句话就把二妞骂闷过去了，“三秃子给你俩大子，你就叫他亲嘴；你当我没看见呢？有这么回事没有？有没有？”二嫂的嘴就堵着二妞的耳朵眼，二妞直往后退，还说不出话来。

这一场过去，二妞搭讪着上了街，不好意思再和嫂子闹了。

小媳妇一个人在屋里，工夫可就大啦。张二嫂又过来看一眼，小媳妇在炕上躺着呢，可是穿着出嫁时候的那件红袄。张二嫂问了她两句，她也没回答，只扭过脸去。张家的小二，正在这么工夫跟个孩子打起来，张二嫂忙着跑去解围，因为小二被敌人给按在底下了。

二妞直到快吃饭的时候才回来，一直奔了嫂子的屋子去，看看她作好了饭没有。二妞向来不动手作饭，女学生嘛！一开屋门，她失了魂似的喊了一声，嫂子在房梁上吊着呢！一院子的人全吓惊了，没人想起把她摘下来，谁肯往人命事儿里搀合呢？

二妞捂着眼吓成孙子了。“还不找你爸爸去？！”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她扭头就跑，仿佛鬼在后头追她呢。老王回来也傻了。小媳妇是没有救儿了；这倒不算什么，脏了房，人家房东能饶得了他吗？再娶一个，只要有钱，可是上次的债还没归清呢！这些个事叫他越想越气，真想咬吊死鬼儿几块肉才解气！

娘家来了人，虽然大嚷大闹，老王并不怕。他早有了预备，早问明白了二妞，小媳妇是受张二嫂的挑唆才想上吊；王家没逼她死，王家没给她气受。你看，老王学“文明”人真学得到家，能瞪着眼扯谎。

张二嫂可抓了瞎，任凭怎么能说会道，也禁不住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人命，就是自己能分辩，丈夫回来也得闹一阵。打官司自然是不会打的，柳家大院的人还敢打官司？可是老王和二妞要是一口咬定，小媳妇的娘家要是跟她要人呢，这可不好办！柳家大院的人是有眼睛的，不过，人命关天，大家不见得敢帮助她吧？果然，张二一回来就听说了，自己的媳妇惹了祸。谁还管青红皂白，先揍完再说，反正打媳妇是理所当然的事。张二嫂挨了顿好的。

小媳妇的娘家不打官司；要钱；没钱再说厉害的。老王怕什么偏有什么；前者娶儿媳妇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来了一档子！可是，无论怎样，也得答应着拿钱，要不然屋里放着吊死鬼，才不象句话。

小王也回来了，十分象个石头人，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里很难过，谁也没把死了的小媳妇放在心上，只有小王进到屋中，在尸首旁边坐了半天。要不是他的爸爸“文明”，我想他决不会常打她。可是，爸爸“文明”，儿子也自然是要孝顺了，打吧！一打，他可就忘了他的胳臂本是砸石头的。他一声没出，在屋里坐了好大半天，而且把一条新裤子——就是没补钉呀——给媳妇穿上。他的爸爸跟他说什么，他好象没听见。他一个劲儿地吸蝙蝠牌的烟，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点什么——别人都看不见的一点什么。

娘家要一百块钱——五十是发送小媳妇的，五十归娘家人用。小王还是一语不发。老王答应了拿钱。他第一个先找了张二去。“你的媳妇惹的祸，没什么说的，你拿五十，我拿五十；要不然我把吊死鬼搬到你屋里来。”老王说得温和，可又硬张。

张二刚喝了四个大子的猫尿，眼珠子红着。他也来得不善：“好王大爷的话，五十？我拿！看见没有？屋里有什么你拿什么好了。要不然我把这两个大孩子卖给你，还不值五十块钱？小三的妈！把两个大的送到王大爷屋里去！会跑会吃，决不费事，你又没个孙子，正好嘛！”

老王碰了个软的。张二屋里的陈设大概一共值不了几个铜子儿！俩孩子叫张二留着吧。可是，不能这么轻轻地便宜了张二；拿不出五十呀，三十行不行？张二唱开了打牙牌，好象很高兴似的。“三十干吗？还是五十好了，先写在账上，多喒我叫电车轧死，多喒还你。”

老王想叫儿子揍张二一顿。可是张二也挺壮，不一定能揍得了他。张二嫂始终没敢说话，这时候看出一步棋来，乘机会自己找找脸：“姓王的，你等着好了，我要不上你屋里去上吊，我不算好老婆，你等着吧！”

老王是“文明”人，不能和张二嫂斗嘴皮子。而且他也看出来，这种野娘们什么也干得出来，真要再来个吊死鬼，可得更吃不了兜着走了。老王算是没敲上张二。

其实老王早有了“文明”主意，跟张二这一场不过是虚晃一刀。他上洋人家里去，洋大人没在家，他给洋太太跪下了，要一百块钱。洋太太给了他，可是其中的五十是要由老王的工钱扣的，不要利钱。

老王拿着回来了，鼻子朝着天。

开张殃榜就使了八块；阴阳生要不开这张玩艺，麻烦还小得了吗。这笔钱不能不花。

小媳妇总算死得“值”。一身新红洋缎的衣裤，新鞋新袜子，一头银白铜的首饰。十二块钱的棺材。还有五个和尚念了个光头三。娘家弄了四十多块去；老王无论如何不能照着五十的数给。

事情算是过去了，二妞可遭了报，不敢进屋子。无论干什么，她老看见嫂子在房梁上挂着呢。老王得搬家。可是，脏房谁来住呢？自己住着，房东也许马马虎虎不究真儿；搬家，不叫赔房才怪呢。可是二妞不敢进屋睡觉也是个事儿。况且儿媳妇已经死了，何必再住两间房？让出那一间去，谁肯住呢？这倒难办了。

老王又有了高招儿，儿媳妇一死，他更看不起女人了。四五十块花在死鬼身上，还叫她娘家拿走四十多，真堵得慌。因此，连二妞的身份也落下来了。干脆把她打发了，进点彩礼，然后赶紧再给儿子续上一房。二妞不敢进屋子呀，正好，去她的。卖个三百二百的除给儿子续娶之外，自己也得留点棺材本儿。

他搭讪着跟我说这个事。我以为要把二妞给我的儿子呢；不是，他是托我给留点神，有对事的外乡人肯出三百二百的就行。我没说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给小王提亲，十八岁的大姑娘，能洗能作，才要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老王更急了，好象立刻把二妞铲出去才痛快。

房东来了，因为上吊的事吹到他耳朵里。老王把他唬回去了：房脏了，我现在还住着呢！这个事怨不上来我呀，我一天到晚不在家；还能给儿媳妇气受？架不住有坏街坊，要不是张二的娘们，我的儿媳妇能想得起上吊？上吊也倒没什么，我呢，现在又给儿子张罗着，反正混着洋事，自己没钱呀，还能和洋人说句话，接济一步。就凭这回事说吧，洋人送了我一百块钱！

房东叫他给唬住了，跟旁人一打听，的的确确是由洋人那儿拿来的钱。房东没再对老王说什么，不便于得罪混洋事的。可是张二这个家伙不是好调货，欠下两个月的房租，还由着娘们拉舌头扯簸箕，撵他搬家！张二嫂无论怎么会说，也得补上俩月的房钱，赶快滚蛋！

张二搬走了，搬走的那天，他又喝得醉猫似的。张二嫂臭骂了房东一大阵。

等着看吧。看二妞能卖多少钱，看小王又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什么事呢！“文明”是孙子，还是那句！

抱孙

难怪王老太太盼孙子呀；不为抱孙子，娶儿媳妇干吗？也不能怪儿媳妇成天着急；本来吗，不是不努力生养呀，可是生下来不活，或是不活着生下来，有什么法儿呢！就拿头一胎说吧：自从一有孕，王老太太就禁止儿媳妇有任何操作，夜里睡觉都不许翻身。难道这还算不小心？哪里知道，到了五个多月，儿媳妇大概是因为多眨巴了两次眼睛，小产了！还是个男胎；活该就结了！再说第二胎吧，儿媳妇连眨巴眼都拿着尺寸；打哈欠的时候有两个丫环在左右扶着。果然小心谨慎没错处，生了个大白胖小子。可是没活了五天，小孩不知为了什么，竟自一声没出，神不知鬼不觉的与世长辞了。那是十一月天气，产房里大小放着四个火炉，窗户连个针尖大的窟窿也没有，不要说是风，就是风神，想进来是怪不容易的。况且小孩还盖着四床被，五条毛毯，按说够温暖的了吧？哼，他竟自死了。命该如此！

现在，王少奶奶又有了喜，肚子大得惊人，看着颇象轧马路的石碾。看着这个肚子，王老太太心里仿佛长出两只小手，成天抓弄得自己怪要发笑的。这么丰满体面的肚子，要不是双胎才怪呢！子孙娘娘有灵，赏给一对白胖小子吧！王老太太可不只是祷告烧香呀，儿媳妇要吃活人脑子，老太太也不驳回。半夜三更还给儿媳妇送肘子汤，鸡丝挂面……儿媳妇也真作脸，越躺着越饿，点心点心就能吃二斤翻毛月饼：吃得顺着枕头往下流油，被窝的深处能扫出一大碗什锦来。孕妇不多吃怎么生胖小子呢？婆婆儿媳对于此点完全同意。婆婆这样，娘家妈也不能落后啊。她是七趟八趟来“催生”，每次至少带来八个食盒。两亲家，按着哲学上说，永远应当是对仇人。娘家妈带来的东西越多，婆婆越觉得这是有意羞辱人；婆婆越加紧张罗吃食，娘家妈越觉得女儿的嘴亏。这样一竞争，少奶奶可得其所哉，连嘴犄角都吃烂了。收生婆已经守了七天七夜，压根儿生不下来。偏方儿，丸药，子孙娘娘的香灰，吃多了；全不灵验。到第八天头上，少奶奶连鸡汤都顾不得喝了，疼得满地打滚。王老太太急得给子孙娘娘跪了一股香，娘家妈把天仙庵的尼姑接来念催生咒；还是不中用。一直闹到半夜，小孩算是露出头发来。收生婆施展了绝技，除了把少奶奶的下部全抓破了别无成绩。小孩一定不肯出来。长似一年的一分钟，竟自过了五六十来分，还是只见头发不见孩子。有人说，少奶奶得上医院。上医院？王老太太不能这么办。好吗，上医院去开肠破肚不自自然然的产出来，硬由肚子里往外掏！洋鬼子，二毛子，能那么办；王家要“养”下来的孙子，不要“掏”出来的。娘家妈也发了言，养小孩还能快了吗？小鸡生个蛋也得到了时候呀！况且催生咒还没念完，忙什么？不敬尼姑就是看不起神仙！

又耗了一点钟，孩子依然很固执。少奶奶直翻白眼。王老太太眼中含着老泪，心中打定了主意：保小的不保大人。媳妇死了，再娶一个；孩子更要紧。她翻白眼呀，正好一狠心把孩子拉出来。找奶妈养着一样的好，假如媳妇死了的话。告诉了收生婆，拉！娘家妈可不干了呢，眼看着女儿翻了两点钟的白眼！孙子算老几，女儿是女儿。上医院吧，别等念完催生咒了；谁知道尼姑们念的是什么呢，假如不是催生咒，岂不坏了事？把尼姑打发了。婆婆还是不答应；“掏”，行不开！婆婆不赞成，娘家妈还真没主意。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活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呀。两亲家彼此瞪着，恨不能咬下谁一块肉才解气。

又过了半点多钟，孩子依然不动声色，干脆就是不肯出来。收生婆见事不好，抓了一个空儿溜了。她一溜，王老太太有点拿不住劲儿了。娘家妈的话立刻增加了许多分量：“收生婆都跑了，不上医院还等什么呢？等小孩死在胎里哪！”“死”和“小孩”并举，打动了王太太的心。可是“掏”到底是行不开的。

“上医院去生产的多了，不是个个都掏。”娘家妈力争，虽然不一定信自己的话。

王老太太当然不信这个；上医院没有不掏的。

幸而娘家爹也赶到了。娘家妈的声势立刻浩大起来。娘家爹也主张上医院。他既然也这样说，只好去吧。无论怎说，他到底是个男人。虽然生小孩是女人的事，可是在这生死关头，男人的主意多少有些力量。

两亲家，王少奶奶，和只露着头发的孙子，一同坐汽车上了医院。刚露了头发就坐汽车，真可怜的慌，两亲家不住的落泪。

一到医院，王老太太就炸了烟。怎么，还得挂号？什么叫挂号呀？生小孩子来了，又不是买官米打粥，按哪门子号头呀？王老太太气坏了，孙子可以不要了，不能挂这个号。可是继而一看，若是不挂号，人家大有不叫进去的意思。这口气难咽，可是还得咽；为孙子什么也得忍受。设若自己的老爷还活着，不立刻把医院拆个土平才怪；寡妇不行，有钱也得受人家的欺侮。没工夫细想心中的委屈，赶快把孙子请出来要紧。挂了号，人家要预收五十块钱。王老太太可抓住了：“五十？五百也行，老太太有钱！干脆要钱就结了，挂哪门子浪号，你当我的孙子是封信呢！”

医生来了。一见面，王老太太就炸了烟，男大夫！男医生当收生婆？我的儿媳妇不能叫男子大汉给接生。这一阵还没炸完，又出来两个大汉，抬起儿媳妇就往床上放。老太太连耳朵都哆嗦开了！这是要造反呀，人家一个年青青的孕妇，怎么一群大汉来动手脚的？“放下，你们这儿有懂人事的没有？

要是有的话，叫几个女的来！不然，我们走！”恰巧遇上个顶和气的医生，他发了话：“放下，叫她们走吧！”

王老太太咽了口凉气，咽下去砸得心中怪热的，要不是为孙子，至少得打大夫几个最响的嘴巴！现官不如现管，谁叫孙子故意闹脾气呢。抬吧，不用说废话。两个大汉刚把儿媳妇放在帆布床上，看！大夫用两只手在她肚子上这一阵按！王老太太闭上了眼，心中骂亲家母：你的女儿，叫男子这么按，你连一声也不发，德行！刚要骂出来，想起孙子；十来个月的没受过一点委屈，现在被大夫用手乱杵，嫩皮嫩骨的，受得住吗？她睁开了眼，想警告大夫。哪知道大夫反倒先问下来了：“孕妇净吃什么来着？这么大的肚子！你们这些人没办法，什么也给孕妇吃，吃得小孩这么肥大。平日也不来检验，产不下来才找我们！”他没等王老太太回答，向两个大汉说：“抬走！”

王老太太一辈子没受过这个。“老太太”到哪儿不是圣人，今天竟自听了一顿教训！这还不提，话总得说得近情近理呀；孕妇不多吃点滋养品，怎能生小孩呢，小孩怎会生长呢？难道大夫在胎里的时候专喝西北风？西医全是二毛子！不便和二毛子辩驳；拿娘家妈杀气吧，瞪着她！娘家妈没有意思挨瞪，跟着女儿就往里走。王老太太一看，也忙赶上前去。那位和气生财的大夫转过身来：“这儿等着！”

两亲家的眼都红了。怎么着，不叫进去看看？我们知道你把儿媳妇抬到哪儿去啊？是杀了，还是剐了啊？大夫走了。王老太太把一肚子邪气全照顾了娘家妈：“你说不掏，看，连进去看看都不行！掏？还许大切八块呢！宰了你的女儿活该！万一要把我的孙子——我的老命不要了。跟你拚了吧！”

娘家妈心中打了鼓，真要把女儿切了，可怎办？大切八块不是没有的事呀，那回医学堂开会不是大玻璃箱里装着人腿人腔子吗？没办法！事已至此，跟女儿的婆婆干吧！“你倒怨我？是谁一天到晚填我的女儿来着？没听大夫说吗？老叫儿媳妇的嘴不闲着，吃出毛病来没有？我见人见多了，就没看见一个象你这样的婆婆！”

“我给她吃？她在你们家的时候吃过饱饭吗？”王太太反攻。

“在我们家里没吃过饱饭，所以每次看女儿去得带八个食盒！”

“可是呀，八个食盒，我填她，你没有？”

两亲家混战一番，全不示弱，骂得也很具风格。

大夫又回来了。果不出王老太太所料，得用手术。手术二字虽听着耳生，可是猜也猜着了，手要是竖起来，还不是开刀问斩？大夫说：用手术，大人小孩或者都能保全。不然，全有生命的危险。小孩已经误了三小时，而且决不能产下来，孩子太大。不过，要施手术，得有亲族的签字。王老太太一个字没听见。掏是行不开的。

“怎样？快决定！”大夫十分的着急。

“掏是行不开的！”

“愿意签字不？快着！”大夫又紧了一板。

“我的孙子得养出来！”

娘家妈急了：“我签字行不行？”

王老太太对亲家母的话似乎特别的注意：“我的儿媳妇！你算哪道？”

大夫真急了，在王老太太的耳根子上扯开脖子喊：“这可是两条人命的关系！”

“掏是不行的！”

“那么你不要孙子了？”大夫想用孙子打动她。

果然有效，她半天没言语。她的眼前来了许多鬼影，全似乎是向她说：“我们要个接续香烟的，掏出来的也行！”她投降了。祖宗当然是愿要孙子；掏吧！“可有一样，掏出来得是活的！”她既是听了祖宗的话，允许大夫给掏孙子，当然得说明了——要活的。掏出个死的来干吗用？只要掏出活孙子来，儿媳妇就是死了也没大关系。

娘家妈可是不放心女儿：“准能保大小都活着吗？”“少说话！”王老太太教训亲家太太。

“我相信没危险，”大夫急得直流汗，“可是小孩已经耽误了半天，难保没个意外；要不然请你签字干吗？”“不保准呀？乘早不用费这道手！”老太太对祖宗非常的负责任；好吗，掏了半天都再不会活着，对的起谁！“好吧，”大夫都气晕了，“请把她拉回去吧！你可记住了，两条人命！”

“两条三条吧，你又不保准，这不是瞎扯！”

大夫一声没出，抹头就走。

王老太太想起来了，试试也好。要不是大夫要走，她决想不起这一招儿来。“大夫，大夫！你回来呀，试试吧！”

大夫气得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把单子念给她听，她画了个十字儿。

两亲家等了不晓得多么大的时候，眼看就天亮了，才掏了出来，好大的孙子，足分量十三磅！王老太太不晓得怎么笑好了，拉住亲家母的手一边笑一边刷刷的落泪。亲家母已不是仇人了，变成了老姐姐。大夫也不是二毛子了，是王家的恩人，马上赏给他一百块钱才合适。假如不是这一掏，叫这么胖的大孙子生生的憋死，怎对祖宗呀？恨不能跪下就磕一阵头，可惜医院里没供着子孙娘娘。

胖孙子已被洗好，放在小儿室内。两位老太太要进去看看。不只是看看，要用一夜没洗过的老手指去摸摸孙子的胖脸蛋。看护不准两亲家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眼看着自己的孙子在里面，自己的孙子，连摸摸都不准！娘家妈摸出个红封套来——本是预备赏给收生婆的——递给看护；给点运动费，还不准进去？事情都来得邪，看护居然不收。王老太太揉了揉眼，细端详了看护一番，心里说：“不象洋鬼子妞呀，怎么给赏钱都不接着呢？也许是面生，不好意思的？有了，先跟她闲扯几句，打开了生脸就好办了。”指着屋里的一排小篮说：“这些孩子都是掏出来的吧？”

“只是你们这个，其余的都是好好养下来的。”“没那个事，”王老太太心里说，“上医院来的都得掏。”

“给孕妇大油大肉吃才掏呢，”看护有点爱说话。“不吃，孩子怎能长这么大呢！”娘家妈已和王老太太立在同一战线上。

“掏出来的胖宝贝总比养下来的瘦猴儿强！”王老太太有点觉得不掏出来的孩子没有住医院的资格。“上医院来‘养’，脱了裤子放屁，费什么两道手！”

无论怎说，两亲家干瞪眼进不去。

王老太太有了主意，“丫环，”她叫那个看护，“把孩子给我，我们家去。还得赶紧去预备洗三请客呢！”“我既不是丫环，也不能把小孩给你，”看护也够和气的。

“我的孙子，你敢不给我吗？医院里能请客办事吗？”

”用手术取出来的，大人一时不能给小孩奶吃，我们得给他奶吃。”

“你会，我们不会？我这快六十的人了，生过儿养过女，不比你懂得多；你养过小孩吗？”老太太也说不清看护是姑娘，还是媳妇，谁知道这头戴小白盔的是什么呢。

“没大夫的话，反正小孩不能交给你！”

“去把大夫叫来好了，我跟他说；还不愿意跟你费话呢！”“大夫还没完事呢，割开肚子还得缝上呢。”

看护说到这里，娘家妈想起来女儿。王老太太似乎还想不起儿媳妇是谁。孙子没生下来的时候，一想起孙子便也想到媳妇；孙子生下来了，似乎把媳妇忘了也没什么。娘家妈可是要看看女儿，谁知道女儿的肚子上开了多大一个洞呢？割病室不许闲人进去，没法，只好陪着王老太太瞭望着胖小子吧。

好容易看见大夫出来了。王老太太赶紧去交涉。

“用手术取小孩，顶好在院里住一个月，”大夫说。“那么三天满月怎么办呢？”王老太太问。

“是命要紧，还是办三天要紧呢？产妇的肚子没长上，怎能去应酬客人呢？”大夫反问。

王老太太确是以为办三天比人命要紧，可是不便于说出来，因为娘家妈在旁边听着呢。至于肚子没长好，怎能招待客人，那有办法：“叫她躺着招待，不必起来就是了。”大夫还是不答应。王老太太悟出一条理来：“住院不是为要钱吗？好，我给你钱，叫我们娘们走吧，这还不行？”“你自己看看去，她能走不能？”大夫说。

两亲家反都不敢去了。万一儿媳妇肚子上还有个盆大的洞，多么吓人？还是娘家妈爱女儿的心重，大着胆子想去看看。王老太太也不好意思不跟着。

到了病房，儿媳妇在床上放着的一张卧椅上躺着呢，脸就象一张白纸。娘家妈哭得放了声，不知道女儿是活还是死。王老太太到底心硬，只落了一半个泪，紧跟着炸了烟：“怎么不叫她平平正正的躺下呢？这是受什么洋刑罚呢？”“直着呀，肚子上缝的线就绷了，明白没有？”大夫说。“那么不会用胶粘上点吗？”王老太太总觉得大夫没有什么高明主意。

娘家妈想和女儿说几句话，大夫也不允许。两亲家似乎看出来，大夫不定使了什么坏招儿，把产妇弄成这个样。无论怎说吧，大概一时是不能出院。好吧。先把孙子抱走，回家好办三天呀。

大夫也不答应，王老太太急了。“医院里洗三不洗？要是洗的话，我把亲友全请到这儿来；要是不洗的话，再叫我抱走；头大的孙子，洗三不请客办事，还有什么脸得活着？”“谁给小孩奶吃呢？”大夫问。

“雇奶妈子！”王老太太完全胜利。

到底把孙子抱出来了。王老太太抱着孙子上了汽车，一上车就打嚏喷，一直打到家，每个嚏喷都是照准了孙子的脸射去的。到了家，赶紧派人去找奶妈子，孙子还在怀中抱着，以便接收嚏喷。不错，王老太太知道自己是着了凉；可是至死也不能放下孙子。到了晌午，孙子接了至少有二百多个嚏喷，身上慢慢的热起来。王老太太更不肯撒手了。到了下午三点来钟，孙子烧得象块火炭了。到了夜里，奶妈子已雇妥了两个，可是孙子死了，一口奶也没有吃。

王老太太只哭了一大阵；哭完了，她的老眼瞪圆了：“掏出来的！掏出来的能活吗？跟医院打官司！那么沉重的孙子会只活了一天，哪有的事？全是医院的坏，二毛子们！”

王老太太约上亲家母，上医院去闹。娘家妈也想把女儿赶紧接出来，医院是靠不住的！

把儿媳妇接出来了；不接出来怎好打官司呢？接出来不久，儿媳妇的肚子裂了缝，贴上“产后回春膏”也没什么用，她也不言不语的死了。好吧，两案归一，王老太太把医院告了下来。老命不要了，不能不给孙子和媳妇报仇！

黑白李

爱情不是他们兄弟俩这档子事的中心，可是我得由这儿说起。

黑李是哥，白李是弟，哥哥比弟弟大着五岁。俩人都是我的同学，虽然白李一入中学，黑李和我就毕业了。黑李是我的好友；因为常到他家去，所以对白李的事儿我也略知一二。五年是个长距离，在这个时代。这哥儿俩的不同正如他们的外号——黑，白。黑李要是“古人”，白李是现代的。他们俩并不因此打架吵嘴，可是对任何事的看法也不一致。黑李并不黑；只是在左眉上有个大黑痣。因此他是“黑李”；弟弟没有那么个记号，所以是“白李”；这在给他们送外号的中学生们看，是很逻辑的。其实他俩的脸都很白，而且长得极相似。

他俩都追她——恕不道出姓名了——她说不清到底该爱谁，又不肯说谁也不爱。于是大家替他们弟兄捏着把汗。明知他俩不肯吵架，可是爱情这玩艺是不讲交情的。可是，黑李让了。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正是个初夏的晚间，落着点小雨，我去找他闲谈，他独自在屋里坐着呢，面前摆着四个红鱼细磁茶碗。我们俩是用不着客气的，我坐下吸烟，他摆弄那四个碗。转转这个，转转那个，把红鱼要一点不差的朝着他。摆好，身子往后仰一仰，象画家设完一层色那么退后看看。然后，又逐一的转开，把另一面的鱼们摆齐。又往后仰身端详了一番，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笑得非常天真。

他爱弄这些小把戏。对什么也不精通，可是什么也爱动一动。他并不假充行家，只信这可以养性。不错，他确是个好脾性的人。有点小玩艺，比如黏补旧书等等，他就平安的销磨半日。

叫了我一声，他又笑了笑，“我把她让给老四了，”按着大排行，白李是四爷，他们的伯父屋中还有弟兄呢。“不能因为个女子失了兄弟们的和气。”

“所以你不是现代人，”我打着哈哈说。

“不是；老狗熊学不会新玩艺了。三角恋爱，不得劲儿。我和她说了，不管她是爱谁，我从此不再和她来往。觉得很痛快！”

“没看见过这么讲恋爱的。”

“你没看见过？我还不讲了呢。干她的去，反正别和老四闹翻了。将来咱俩要来这么一出的话，希望不是你收兵，就是我让了。”

“于是天下就太平了？”

我们笑开了。

过了有十天吧，黑李找我来了。我会看，每逢他的脑门发暗，必定是有心事。每逢有心事，我俩必喝上半斤莲花白。我赶紧把酒预备好，因为他的脑门不大亮嘛。

喝到第二盅上，他的手有点哆嗦。这个人的心里存不住事。遇上点事，他极想镇定，可是脸上还泄露出来。他太厚道。

“我刚从她那儿来，”他笑着，笑得无聊；可还是真的笑，因为要对个好友道出胸中的闷气。这个人若没有好朋友，是一天也活不了的。

我并不催促他；我俩说话用不着忙，感情都在话中间那些空子里流露出来呢。彼此对看着，一齐微笑，神气和默默中的领悟，都比言语更有分量。要不怎么白李一见我俩喝酒就叫我们“一对糟蛋”呢。

“老四跟我好闹了一场，”他说，我明白这个“好”字——第一他不愿说兄弟间吵了架，第二不愿只说弟弟不对，即使弟弟真是不对。这个字带出不愿说而又不能不说的曲折。“因为她。我不好，太不明白女子心理。那天不是告诉你，我让了吗？我是居心无愧，她可出了花样。她以为我是特意羞辱她。你说对了，我不是现代人，我把恋爱看成该怎样就怎样的事，敢情人家女子愿意‘大家’在后面追随着。她恨上了我。这么报复一下——我放弃了她，她断绝了老四。老四当然跟我闹了。所以今天又找她去，请罪。她骂我一顿，出出气，或者还能和老四言归于好。我这么希望。哼，她没骂我。她还叫我和老四都作她的朋友。这个，我不能干，我并没这么明对她讲，我上这儿跟你说说。我不干，她自然也不再理老四。老四就得再跟我闹。”

“没办法！”我替他补上这一小句。过了一会儿，“我找老四一趟，解释一下？”

“也好。”他端着酒盅楞了会儿，“也许没用。反正我不再和她来往。老四再跟我闹呢，我不言语就是了。”

我们俩又谈了些别的，他说这几天正研究宗教。我知道他的读书全凭兴之所至，我决不会因为谈到宗教而想他有点厌世，或是精神上有什么大的变动。

哥哥走后，弟弟来了。白李不常上我这儿来，这大概是有事。他在大学还没毕业，可是看起来比黑李精明着许多。他这个人，叫你一看，你就觉得他应当到处作领袖。每一句话，他不是领导着你走上他所指出的路子，便是把你绑在断头台上。他没有客气话，和他哥哥正相反。

我对他也不便太客气了，省得他说我是糟蛋。

“老二当然来过了？”他问；黑李是大排行行二。“也当然跟你谈到我们的事？”我自然不便急于回答，因为有两个“当然”在这里。果然，没等我回答，他说了下去：“你知道，我是借题发挥？”

我不知道。

“你以为我真要那个女人吗？”他笑了，笑得和他哥哥一样，只是黑李的笑向来不带着这不屑于对我笑的劲儿。“我专为和老二捣乱，才和她来往；不然，谁有工夫招呼她？男与女的关系，从根儿上说，还不是……？为这个，我何必非她不行？老二以为这个关系应当叫作神圣的，所以他郑重地向她磕头，及至磕了一鼻子灰，又以为我也应当去磕，对不起，我没那个瘾！”他哈哈的笑起来。

我没笑，也不敢插嘴。我很留心听他的话，更注意看他的脸。脸上处处象他哥哥，可是那股神气又完全不象他的哥哥。这个，使我忽而觉得是和一个顶熟识的人说话，忽而又象和个生人对坐着。我有点不舒坦——看着个熟识的面貌，而找不到那点看惯了的神气。

“你看，我不磕头；得机会就吻她一下。她喜欢这个，至少比受几个头更过瘾。不过，这不是正笔。正文是这个，你想我应当老和二爷在一块儿吗？”

我当时回答不出。

他又笑了笑——大概心中是叫我糟蛋呢。“我有我的志愿，我的计划；他有他的。顶好是各走各的路，是不是？”“是；你有什么计划？”我好容易想起这么一句；不然便太僵得慌了。

“计划，先不告诉你。得先分家，以后你就明白我的计划了。”

“因为要分居，所以和老二吵；借题发挥？”我觉得自己很聪明似的。

他笑着点了头；没说什么，好象准知道我还有一句呢。我确是有一句：“为什么不明说，而要吵呢？”

“他能明白我吗？你能和他一答一和的说，我不行。我一说分家，他立刻就得落泪。然后，又是那一套——母亲去世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不是说咱俩老得和美吗？他必定说这一套，好象活人得叫死人管着似的。还有一层，一听说分家，他管保不肯，而愿把家产都给了我，我不想占便宜，他老拿我当作‘弟弟’，老拿自己的感情限定住别人的行动，老假装他明白我，其实他是个时代落伍者。这个时代是我的，用不着他来操心管我。”他的脸上忽然的很严肃了。

看着他的脸，我心中慢慢地起了变化——白李不仅是看不起“俩糟蛋”的狂傲少年了，他确是要树立住自己。我也明白过来，他要是和黑李慢慢地商量，必定要费许多动感情的话，要讲许多弟兄间的情义，即使他不讲，黑李总要讲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吵，省得拖泥带水；他要一刀两断，各自奔前程。再说，慢慢地商议，老二决不肯干脆地答应。老四先吵嚷出来，老二若还不干，便是显着要霸占弟弟的财产了。猜到这里，我心中忽然一亮：“你是不是叫我对老二去说？”

“一点不错。省得再吵。”他又笑了。“不愿叫老二太难堪了，究竟是弟兄。”似乎他很不喜欢说这末后的两个字——弟兄。

我答应了给他办。

“把话说得越坚决越好。二十年内，我俩不能作弟兄。”他停了一会儿，嘴角上挤出点笑来。“也给老二想了，顶好赶快结婚，生个胖娃娃就容易把弟弟忘了。二十年后，我当然也落伍了，那时候，假如还活着的话，好回家作叔叔。不过，告诉他，讲恋爱的时候要多吻，少磕头，要死追，别死跪着。”他立起来，又想了想，“谢谢你呀。”他叫我明明的觉出来，这一句是特意为我说的，他并不负要说的责任。

为这件事，我天天找黑李去。天天他给我预备好莲花白。吃完喝完说完，无结果而散。至少有半个月的工夫是这样。我说的，他都明白，而且愿意老四去创练创练。可是临完的一句老是“舍不得老四呀！”

“老四的计划？计划？”他走过来，走过去，这么念道。眉上的黑痣夹陷在脑门的皱纹里，看着好似缩小了些。“什么计划呢？你问问他，问明白我就放心了。”

“他不说，”我已经这么回答过五十多次了。

“不说便是有危险性！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叫他跟我吵吧，吵也是好的。从前他不这样，就是近来才和我吵。大概还是为那个女的！劝我结婚？没结婚就闹成这样，还结婚！什么计划呢？真！分家？他爱要什么拿什么好了。大概是我得罪了他，我虽不跟他吵，我知道我也有我的主张。什么计划呢？他要怎样就怎样好了，何必分家……”

这样来回磨，一磨就是一点多钟。他的小玩艺也一天比一天增多：占课，打卦、测字、研究宗教……什么也没能帮助他推测出老四的计划，只添了不少的小恐怖。这可并不是说，他显着怎样的慌张。不，他依旧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他的举止动作好象老追不上他的感情，无论心中怎样着急，他的动作是慢的，慢得仿佛是拿生命当作玩艺儿似的逗弄着。

我说老四的计划是指着将来的事业而言，不是现在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摇头。

就这么耽延着，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月。

“你看，”我抓住了点理，“老四也不催我，显然他说的是长久之计，不是马上要干什么。”

他还是摇头。

时间越长，他的故事越多。有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我看见他进了礼拜堂。也许是看朋友，我想。在外面等了他一会儿。他没出来。不便再等了，我一边走一边想：老李必是受了大的刺激——失恋，弟兄不和，或者还有别的。只就我知道的这两件事说，大概他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他的动作仿佛是拿生命当作小玩艺，那正是因他对任何小事都要慎重地考虑。茶碗上的花纹摆不齐都觉得不舒服。哪一件小事也得在他心中摆好，摆得使良心上舒服。上礼拜堂去祷告，为是坚定良心。良心是古圣先贤给他制备好了的，可是他又不愿将一切新事新精神一笔抹杀。结果，他“想”怎样，老不如“已是”怎样来得现成，他不知怎样才好。他大概是真爱她，可是为了弟弟，不能不放弃她，而且失恋是说不出口的。他常对我说，“咱们也坐一回飞机。”说完，他一笑，不是他笑呢，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笑呢。

过了晌午，我去找他。按说一见面就得谈老四，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都是这样。这次他变了花样，眼睛很亮，脸上有点极静适的笑意，好象是又买着一册善本的旧书。“看见你了，”我先发了言。

他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也很有意思！”

什么老事情被他头次遇上，他总是说这句。对他讲个闹鬼的笑话，也是“很有意思！”他不和人家辩论鬼的有无，他信那个故事，“说不定世上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据他看，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因此，他接受的容易，可就没有什么精到的见解。他不是不想多明白些，但是每每在该用脑筋的时候，他用了感情。

“道理都是一样的，”他说，“总是劝人为别人牺牲。”

“你不是已经牺牲了个爱人？”我愿多说些事实。“那不算，那是消极的割舍，并非由自己身上拿出点什么来。这十来天，我已经读完‘四福音书’。我也想好了，我应当分担老四的事，不应当只是不准他离开我。你想想吧，设若真是专为分家产，为什么不来跟我明说？”

“他怕你不干，”我回答。

“不是！这几天我用心想过了，他必是真有个计划，而且是有危险性的。所以他要一刀两断，以免连累了我。你以为他年青，一冲子性？他正是利用这个骗咱们；他实在是体谅我，不肯使我受屈。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他好独作独当地去干。必定是这样！我不能撒手他，我得为他牺牲，母亲临去世的时候——”他没往下说，因为知道我已听熟了那一套。

我真没想到这一层。可是还不深信他的话；焉知他不是受了点宗教的刺激而要充分地发泄感情呢？

我决定去找白李，万一黑李猜得不错呢！是，我不深信他的话，可也不敢耍玄虚。

怎样找也找不到白李。学校、宿舍、图书馆、网球场、小饭铺，都看到了，没有他的影儿。和人们打听，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他。这又是白李之所以为白李；黑李要是离家几天，连好朋友们他也要通知一声。白李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我急出一个主意来——上“她”那里打听打听。

她也认识我，因为我常和黑李在一块儿。她也好几天没见着白李。她似乎很不满意李家兄弟，特别是对黑李。我和她打听白李，她偏跟我谈论黑李。我看出来，她确是注意——假如不是爱——黑李。大概她是要圈住黑李，作个标本。有比他强的呢，就把他免了职；始终找不到比他高明的呢，最后也许就跟了他。这么一想，虽然只是一想，我就没乘这个机会给他和她再撮合一下；按理说应当这么办，可是我太爱老李，总觉得他值得娶个天上的仙女。

从她那里出来，我心中打开了鼓。白李上哪儿去了呢？不能告诉黑李！一叫他知道了，他能立刻登报找弟弟，而且要在半夜里起来占课测字。可是，不说吧，我心中又痒痒。干脆不找他去？也不行。

走到他的书房外边，听见他在里面哼唧呢。他非高兴的时候不哼唧着玩。可是他平日哼唧，不是诗便是那句代表一切歌曲的“深闺内，端的是玉无瑕”，这次的哼唧不是这些。我细听了听，他是练习圣诗呢。他没有音乐的耳朵，无论什么，到他耳中都是一个调儿。他唱出的时候，自然也还是一个调儿。无论怎样吧，反正我知道他现在是很高兴。为什么事高兴呢？

我进到屋中，他赶紧放下手中的圣诗集，非常的快活：“来得正好，正想找你去呢！老四刚走。跟我要了一千块钱去。没提分家的事，没提！”

显然他是没问过弟弟，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要不然他不能这么痛快。他必是只求弟弟和他同居，不再管弟弟的行动；好象即使弟弟有带危险性的计划，只要不分家，便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我看明白了这点。

“祷告确是有效，”他郑重地说。“这几天我天天祷告，果然老四就不提那回事了。即使他把钱都扔了，反正我还落下个弟弟！”

我提议喝我们照例的一壶莲花白。他笑着摇摇头：“你喝吧，我陪着吃菜，我戒了酒。”

我也就没喝，也没敢告诉他，我怎么各处去找老四。老四既然回来了，何必再说？可是我又提起“她”来。他连接碴儿也没接，只笑了笑。

对于老四和“她”，似乎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给我讲了些《圣经》上的故事。我一面听着，一面心中嘀咕——老李对弟弟与爱人所取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大对；可是我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心中不十分安定，一直到回在家中还是这样。又过了四五天，这点事还在我心中悬着。有一天晚上，王五来了。他是在李家拉车，已经有四年了。

王五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三十多岁，头上有块疤——据说是小时候被驴给啃了一口。除了有时候爱喝口酒，他没有别的毛病。

他又喝多了点，头上的疤都有点发红。

“干吗来了，王五？”我和他的交情不错，每逢我由李家回来得晚些，他总张罗把我拉回来，我自然也老给他点“酒钱”。

“来看看你，”说着便坐下了。

我知道他是来告诉我点什么。“刚沏上的茶，来碗？”“那敢情好；我自己倒；还真有点渴。”

我给了他支烟卷，给他提了个头儿：“有什么事吧？”“哼，又喝了两壶，心里痒痒；本来是不应当说的事！”他用力吸了口烟。

“要是李家的事，你对我说了准保没错。”

“我也这么想，”他又停顿了会儿，可是被酒气催着，似乎不能不说：“我在李家四年零三十五天了！现在叫我很为难。二爷待我不错，四爷呢，简直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好办。四爷的事，不准告诉二爷；二爷又是那么傻好的人。对二爷说吧，又对不起四爷——我的朋友。心里别提多么为难了！论理说呢，我应当向着四爷。二爷是个好人，不错；可究竟是个主人。多么好的主人也还是主人，不能肩膀齐为弟兄。他真待我不错，比如说吧，在这老热天，我拉二爷出去，他总设法在半道上耽搁会儿，什么买包洋火呀，什么看看书摊呀，为什么？为是叫我歇歇，喘喘气。要不，怎说他是好主人呢。他好，咱也得敬重他，这叫作以好换好。久在街上混，还能不懂这个？”

我又让了他碗茶，显出我不是不懂“外面”的人。他喝完，用烟卷指着胸口说：“这儿，咱这儿可是爱四爷。怎么呢？四爷年青，不拿我当个拉车的看。他们哥儿俩的劲儿——心里的劲儿——不一样。二爷吧，一看天气热就多叫我歇会儿，四爷就不管这一套，多么热的天也得拉着他飞跑。可是四爷和我聊起来的时候，他就说，凭什么人应当拉着人呢？他是为我们拉车的——天下的拉车的都算在一块儿——抱不平。二爷对‘我’不错，可想不到大家伙儿。所以你看，二爷来的小，四爷来的大。四爷不管我的腿，可是管我的心；二爷是家长里短，可怜我的腿，可不管这儿。”他又指了指心口。

我晓得他还有话呢，直怕他的酒气教酽茶给解去，所以又紧了他一板：“往下说呀，王五！都说了吧，反正我还能拉老婆舌头？”

他摸了摸头上的疤，低头想了会儿。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放得很低：“你知道，电车道快修完了？电车一开，我们拉车的全玩完！这可不是为我自个儿发愁，是为大家伙儿。”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四爷明白这个；要不怎么我俩是朋友呢。四爷说：王五，想个办法呀！我说：四爷，我就有一个主意，揍！四爷说：王五，这就对了！揍！一来二去，我们可就商量好了。这我不能告诉你。我要说的是这个，”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我看见了，侦探跟上了四爷！未必是为这件事，可是叫侦探跟着总不妥当。这就来到难办的地方了：我要告诉二爷吧？对不起四爷；不告诉吧？又怕把二爷也饶在里面。简直的没法儿！”把王五支走，我自己琢磨开了。

黑李猜的不错，白李确是有个带危险性的计划。计划大概不一定就是打电车，他必定还有厉害的呢。所以要分家，省得把哥哥拉扯在内。他当然是不怕牺牲，也不怕别人牺牲，可是还不肯一声不发的牺牲了哥哥——把黑李牺牲了并无济于事。现在，电车的事来到眼前，连哥哥也顾不得了。我怎办呢？警告黑李是适足以激起他的爱弟弟的热情。劝白李，不但没用，而且把王五搁在里边。

事情越来越紧了，电车公司已宣布出开车的日子。我不能再耗着了，得告诉黑李去。

他没在家，可是王五没出去。

“二爷呢？”

“出去了。”

“没坐车？”

“好几天了，天天出去不坐车！”

由王五的神气，我猜着了：“王五，你告诉了他？”王五头上的疤都紫了：“又多喝了两盅，不由的就说了。”“他呢？”

“他直要落泪。”

“说什么来着？”

“问了我一句——老五，你怎样？我说，王五听四爷的。

他说了声，好。别的没说，天天出去，也不坐车。”我足足的等了三点钟，天已大黑，他才回来。

“怎样？”我用这两个字问到了一切。

他笑了笑，“不怎样。”

决没想到他这么回答我。我无须再问了，他已决定了办法。我觉得非喝点酒不可，但是独自喝有什么味呢。我只好走吧。临别的时候，我提了句：“跟我出去玩几天，好不好？”“过两天再说吧。”他没说别的。

感情到了最热的时候是会最冷的。想不到他会这样对待我。

电车开车的头天晚上，我又去看他。他没在家，直等到半夜，他还没回来。大概是故意地躲我。

王五回来了，向我笑了笑，“明天！”

“二爷呢？”

“不知道。那天你走后，他用了不知什么东西，把眉毛上的黑痦子烧去了，对着镜子直出神。”

完了，没了黑痣，便是没有了黑李，不必再等他了。我已经走出大门，王五把我叫住：“明天我要是——”他摸了摸头上的疤，“你可照应着点我的老娘！”约摸五点多钟吧，王五跑进来，跑得连裤子都湿了。“全——揍了！”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直喘了不知有多少工夫，他才缓过气来，抄起茶壶对着嘴喝了一气。“啊！全揍了！马队冲下来，我们才散。小马六叫他们拿去了，看得真真的。我们吃亏没有家伙，专仗着砖头哪行！小马六要玩完。”“四爷呢？”我问。

“没看见。”他咬着嘴唇想了想。“哼，事闹得不小！要是拿的话呀，准保是拿四爷，他是头目。可也别说，四爷并不傻，别看他年青。小马六要玩完，四爷也许不能。”“也没看见二爷？”

“他昨天就没回家。”他又想了想，“我得在这儿藏两天。”“那行。”

第二天早晨，报纸上登出——砸车暴徒首领李——当场被获，一同被获的还有一个学生，五个车夫。

王五看着纸上那些字，只认得一个“李”字，“四爷玩完了！四爷玩完了！”低着头假装抓那块疤，泪落在报上。

消息传遍了全城，枪毙李——和小马六，游街示众。

毒花花的太阳，把路上的石子晒得烫脚，街上可是还挤满了人。一辆敞车上坐着两个人，手在背后捆着。土黄制服的巡警，灰色制服的兵，前后押着，刀光在阳光下发着冷气。车越走越近了，两个白招子随着车轻轻地颤动。前面坐着的那个，闭着眼，额上有点汗，嘴唇微动，象是祷告呢。车离我不远，他在我面前坐着摆动过去。我的泪迷住了我的心。等车过去半天，我才醒了过来，一直跟着车走到行刑场。他一路上连头也没抬一次。

他的眉皱着点，嘴微张着，胸上汪着血，好象死的时候正在祷告。我收了他的尸。

过了两个月，我在上海遇见了白李，要不是我招呼他，他一定就跑过去了。

“老四！”我喊了他一声。

“啊？”他似乎受了一惊。“呕，你？我当是老二复活了呢。”

大概我叫得很象黑李的声调，并非有意的，或者是在我心中活着的黑李替我叫了一声。

白李显着老了一些，更象他的哥哥了。我们俩并没说多少话，他好似不大愿意和我多谈。只记得他的这么两句：“老二大概是进了天堂，他在那里顶合适了；我还在这儿砸地狱的门呢。”

眼镜

宋修身虽然是学着科学，可是在日常生活上不管什么科学科举的那一套。他相信饭馆里苍蝇都是消过毒的，所以吃芝麻酱拌面的时候不劳手挥目送的瞎讲究。他有对儿近视眼，也有对儿近视镜。可是他除非读书的时候不戴上它们。据老说法：越戴镜子眼越坏。他信这个。得不戴就不戴，譬如走路逛街，或参观运动会的时候，他的镜子是在手里拿着。即使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脑袋常常的发晕，那也活该。

他正往学校里走。溜着墙根，省得碰着人；不过有时候踩着狗腿。这回，眼镜盒子是卷在两本厚科学杂志里。他准知道这个办法不保险，所以走几步，站住摸一摸。把镜子丢了，上堂听课才叫抓瞎。况且自己的财力又不充足，买对眼镜说不定就会破产。本打算把盒子放在袋里，可是身上各处的口袋都没有空地方：笔记本，手绢，铅笔，橡皮，两个小瓶，一块吃剩下的烧饼，都占住了地盘。还是这么拿着吧，小心一点好了；好在盒子即使掉在地上也会有响声的。

一拐弯，碰上了个同学。人家招呼他，他自然不好不答应。站住说了几句。来了辆汽车，他本能的往里手一躲，本来没有躲的必要，可是眼力不济，得特别的留神，于是把鼻子按在墙上。汽车和朋友都过去了，他紧赶了几步，怕是迟到。走到了校门，一摸，眼镜盒子没啦！登时头上见了汗。抹回头去找，哪里有个影儿。拐弯的地方，老放着几辆洋车。问拉车的，他们都没看见，好象他们也都是近视眼似的。又往回找到校门，只摸了两手的土。心里算是别扭透了！掏出那块干烧饼狠命的摔在校门上，假如口袋里没这些零碎？假如不是遇上那个臭同学？假如不躲那辆闯丧的汽车？巧！越巧心里越堵得慌！一定是被车夫拾了去，瞪着眼不给，什么世界！天天走熟了的路，掉了东西会连告诉一声都不告诉，而捡起放在自己的袋里？一对近视镜有什么用？

宋修身的鼻子按在墙上的时候，眼镜盒子落在墙根。车夫王四看见了。

王四本想告诉一声，可是一看是“他”，一年到头老溜墙根，没坐过一回车。话到了嘴边，又回去了。汽车刚拐过去，他顺手捡起盒子，放在腰中。

当着别的车夫，不便细看，可是心中不由得很痛快，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的微笑。

他看见宋修身回来了，满头是汗，怪可怜的。很想拿出来还给他。可是别人都说没看见，自己要是招认了，吃了又吐，怪不好意思的。况且给他也是白给，他还能给点报酬？白叫他拿去，而且还得叫朋友们奚落一场——喝，拾了东西连一声都不出，怕我们抢你的？喝，拾了又白给了人家，真大方？莫若也说没看见。拾了就是拾了，活该。学生反正比拉车的阔。

宋修身往回走，王四拉起车来，搭讪着说，“别这儿耗着啦，东边去搁会儿。”心里可是说，“今儿个咱算票不了啦，连盒子带镜子还不卖个块儿八七的？！”到了个僻静地方，放下车，把盒子掏出来。

好破的盒子，大概换洋火也就是换上一小包。盒子上面的布全磨没了，倒好，油汪汪的，上边还好象粘着点柿子汁儿。打开，眼镜框子还不坏，挺粗挺黑——王四就是不喜欢细铁丝似的那路镜框，看见戴稀软活软的镜框的人，他连“车”也不问一声。用手弹了弹耳插子，不象是铁的，可也不是木头的——许是玳瑁的！他心中一跳。

镜子真脏，往外凸着，上面净是一圈一圈的纹，腻着一圈圈的土，越到镜边上越厚。镜子底下还压着半根火柴。他把火柴划着，扔在地上。从车厢里拿出小破蓝布掸子来。给镜子哈了两口气，开始用掸子布擦。连哈了四次气，镜子才有个样儿；又沾了一回唾沫，才完全擦干净。自己戴了戴，不行，架子太小，戴不上；宋修身本是个小头小脸的人。“卖不出去，连自己戴着玩都不行！”王四未免有点失望。可是继而一想：拉车戴眼镜，不大象样儿；再说，怎能卖不出去呢？

拉着车，找着一个破货摊。“嗐，卖给你这个。”“不要。”摆摊的人——一个红鼻子黄眼的家伙——连看也没看，虽然他的摊上有许多眼镜，而且有老式绣花的镜套子呢。

王四不想打架，连“妈的真和气！”都没说出声来。又遇上个挑筐买卖破烂的，“嗐！卖给你这个，玳瑁框子！”“没见过这样的玳瑁！”挑筐的看了一眼，“干脆要多少钱？”

“干脆你给多少？”王四把镜子递过去。

“二十子儿。”

“什么？”王四把镜子抢回来。

“给的不少。平光好卖，老花镜也好卖；这是近视镜。框子是化学的，说不定挑来挑去就弄碎了；白赔二十枚。”

王四的心凉了，可是还不肯卖；二十子？早知道还送给那个溜墙根的学生呢！

不卖了，他决定第二天把镜子送归原主；也许倒能得几毛钱的报酬。

第二天早晨，王四把车放在拐弯的地方。学校打了钟，溜墙根的近视眼还没来。一直等到十点多，还是没他的影儿。拉了趟买卖，约摸有十二点多了，又特意放回来。学生下了课，只是不见那个近视眼。

宋修身没来上课。

眼镜丢了以后，他来到教室里。虽然坐在前面，黑板上的字还是模糊不清。越看不清，越用力看；下了课，他的脑袋直抽着疼。他越发心里堵得慌。第二堂是算术习题。他把眼差不多贴在纸上，算了两三个题，他的心口直发痒，脑门非常的热。他好象把自己丢失了。平日最欢喜算术，现在他看着那些字码心里起急。心中熟记的那些公式，都加上了点新东西——眼镜，汽车，车夫。公式和懊恼搀杂在一块，把最喜爱的一门功课变成了最讨厌的一些气人的东西。他不能再安坐在课室里，他想跑到空旷的地方去嚷一顿才痛快。平日所不爱想的事，例如生命观等，这时候都在心中冒出来。一个破近视镜，拾去有什么用？可是竟自拾去！经济的压迫，白拾一根劈柴也是好的。不怨那个车夫。虽然想到这个，心中究竟是难过。今天的功课交不上。明天当然还是头疼。配镜子去，作不到。学期开始的时候，只由家中拿来七十几块钱，下俩月的饭费还没有着落。家中打的粮不少，可是卖不出去。想到了父亲，哥哥，一天到头受苦受累，粮可是卖不出去。平日他没工夫想这些问题，也不肯想这些问题；今天，算术的公式好象给它们匀出来点地方。他想不出一个办法，他头一次觉得生命没着落，好象一切稳定的东西都随着眼镜丢了，眼前事事模糊不清。他不想退学，也想不出继续求学的意义。

长极了的一点钟，好容易才过去。下课的钟声好象不和平日一样，好象有点特别的声调，是一种把大家都叫到野地去喊叫的口令。他出了教室，有一股怨气引着他走出校门；第三堂不上了，也没去请假。他就没想到还有什么第三堂，什么请假的规则。

溜着墙根，他什么也没想，又象想着点什么。到了拐弯的地方，他想起眼镜。几个车夫在那儿说话呢，他想再过去问问他们，可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第二天，他没去上课。

王四没有等到那个近视眼。一天的工夫，心老在车箱里——那里有那个破眼镜盒子。不知道为什么老忘不了它。将要收车的时候，小赵来了。小赵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可是他不大管铺子里的事。他的父亲很希望他能管点事，可是叫他管事他就偷钱；儿子还不如伙计可靠呢。小赵的父亲每逢行个人情，或到庙里烧香，必定戴上平光的眼镜——八毛钱在小摊儿上买的。大铺户的掌柜和先生们都戴平光的眼镜，以便在戏馆中，庙会上，表示身分。所以小铺掌柜也不能落伍。小赵并不希望他父亲一病身亡，虽然死了也并没大关系。假如父亲马上死了，他想不出怎样表示出他变成了正式的掌柜，除非他也戴上平光的眼镜。八毛钱买的眼镜，价值不限于八毛。那是掌权立业，袋中老带着几块现洋的象征。

他常和王四们在一块儿。每逢由小铺摸出几毛来，他便和王四们押个宝，或者有时候也去逛个土窑子。车夫们都管他叫“小赵”，除非赌急红了脸才称呼他“少掌柜”，而在这种争斗的时节，他自己也开始觉到身分。平日，他没有什么脾气，对王四们都很“自己”。

“押押？我的庄？”小赵叫他们看了看手中的红而脏的毛票，然后掏出烟卷，吸着。

王四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就着小赵的火儿吸着。大家都蹲在车后面。

不大一会儿，王四那点铜子全另找到了主人。他脑袋上的筋全不服气的涨起来。想往回捞一捞——“嗐，红眼，借给我几个子儿！”

红眼把手中的铜子押上，押了五道；手中既空，自然不便再回答什么，挤着红眼专等看骰子。

王四想不出招儿来。赌气子立起来，向四外看了看，看有巡警往这里来没有。虽然自己是输了，可是巡警要抓的话，他也跑不了。

小赵赢了，问大家还接着干不。大家还愿意干，可是小赵得借给他们资本。小赵满手是土，把铜子和毛票一齐放在腰里：“别套着烂，要干，拿钱。”

大家快要称呼他“少掌柜”了。卖烧白薯的李六过来了。“每人一块，赵掌柜的给钱！”小赵要宴请众朋友。“这还不离，小赵！”大家围上了白薯挑子。王四也弄了块，深呼吸的吃着。吃完白薯，王四想起来了：“小赵，给你这个。”从车箱里把眼镜找出来：“别看盒子破，里面有好玩艺儿。”小赵一见眼镜，“掌柜的”在心中放大起来；把没吃完的白薯扔在地上，请了野狗的客。果然是体面的镜子，比父亲的还好。戴上试试。不行，“这是近视镜，戴上发晕！”“戴惯就好了，”王四笑着说。

“戴惯？为戴它，还得变成近视眼？”小赵觉得不上算，可是又真爱眼镜。试着走了几步。然后，摘下来，看看大家。大家都觉得戴上镜子确是体面。王四领着头说：“真有个样儿！”

“就是发晕呢！”小赵还不肯撒手它。

“戴惯就好了！”王四觉得只有这一句还象话。

小赵又戴上镜子，看了看天。“不行，还是发晕！”“你拿着吧，拿着吧。”王四透着很“自己”。“送给你的，我拿着没用。拿着吧，等过二年，你的眼神不这么足了，再戴也就合适了。”

“送给我的？”小赵钉了一句。“真的？操！换个盒子还得好几毛！”

“真送给你，我拿着没用；卖，也不过卖个块儿八七的！”王四更显着“自己”了。

“等我数数，”小赵把毛票都掏出来，给了李六白薯钱。“还有六毛，才他妈的赢了两毛！”

“你还有铜子呢！”有人提醒他一声。

“至多也就有一毛来钱的铜子，”小赵可是没往外掏它们，大家也不就深信他的话。小赵可是并不因为赢得少而不高兴；他的确很欢喜。往常，他每耍必输。输几毛原不算什么，不过被大家拿他当“大头”，有些难堪。今天总算恢复了名誉，虽然连铜子算上才三毛来钱——也许是三毛多，铜子的分量怪沉的吗。“王四，我也不白要你的。看见没？有六毛。你三毛，我三毛，象回事儿不象？”

王四没想到他能给三毛。他既然开通，不妨再挤一下：“把铜子再掏出点来，反正是赢去的。”

“吹！吉祥钱，腰里带着好。明儿个还得跟你们干呢！”小赵觉得明天再来，一定还要赢的。这两天运气必是不坏。“好啦，三毛。三毛买那么好的镜子！”王四把票子接过来。放在贴肉的小兜里。

“你不是说送给我吗？这小子！”

“好啦，好啦，朋友们过得多，不在乎这个。”小赵把眼镜放在盒子里，走开。“明儿再干！”走了几步，又把盒子打开。回头看了看，拉车的们并没把眼看着他。把镜子又戴上，眼前成了模糊的一片。可是不肯马上摘下来——戴惯就好了。他觉得王四的话有理。有眼镜不戴，心中难过。况且掌柜们都必须戴镜子的。眼镜，手表，再安上一个金门牙；南岗子的小凤要不跟我才怪呢！

刚一拐弯，猛的听见一声喇叭。他看不清，不知往哪面儿躲。他急于摘镜子……学校附近，这些日子了，不见了溜墙根的近视学生，不见了小赵，不见了王四。“王四这些日子老在南城搁车，”李六告诉大家。

铁牛和病鸭

王明远的乳名叫“铁柱子”。在学校里他是“铁牛”。好象他总离不开铁。这个家伙也真是有点“铁”。大概他是不大爱吃石头罢了；真要吃上几块的话，那一定也会照常的消化。

他的浑身上下，看哪儿有哪儿，整象匹名马。他可比名马还泼辣一些，既不娇贵，又没脾气。一年到头，他老笑着。两排牙，齐整洁白，象个小孩儿的。可是由他说话的时候看，他的嘴动得那么有力量，你会承认这两排牙，看着那么白嫩好玩，实在能啃碎石头子儿。

认识他的人们都知道这么一句——老王也得咧嘴。这是形容一件最累人的事。王铁牛几乎不懂什么叫累得慌。他要是咧了嘴，别人就不用想干了。

铁牛不念《红楼梦》——“受不了那套妞儿气！”他永远不闹小脾气，真的。“看看这个，”他把袖子搂到肘部，敲着筋粗肉满的胳臂，“这么粗的小棒锤，还闹小性，羞不羞？”顺势砸自己的胸口两拳，咚咚的响。

他有个志愿，要和和平平的作点大事。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作点对别人有益的事，而且要自自然然作成，既不锣鼓喧天，也不杀人流血。

由他的谈吐举动上看，谁也看不出他曾留过洋，念过整本的洋书，他说话的时候永不夹杂着洋字。他看见洋餐就挠头，虽然请他吃，他也吃得不比别人少。不服洋服，不会跳舞，不因为街上脏而堵上鼻子，不必一定吃美国橘子。总而言之，他既不闹中国脾气，也不闹外国脾气。比如看电影，《火烧红莲寺》和《三剑客》，对他，并没有多少分别。除了“妞儿气”的片子，都“不坏”。

他是学农的。这与他那个“和和平平的作点大事”颇有关系。他的态度大致是这样：无论政治上怎样革命，人反正得吃饭。农业改良是件大事。他不对人们用农学上的专名词；他研究的是农业，所以心中想的是农民，他的感情把研究室的工作与农民的生活联成一气。他不自居为学者。遇上好转文的人，他有句善意的玩笑话：“好不好由武松打虎说起？”《水浒传》是他的“文学”。

自从留学回来，他就在一个官办的农场作选种的研究与试验。这个农场的成立，本是由几个开明官儿偶然灵机一动，想要关心民瘼，所以经费永远没有一定的着落。场长呢，是照例每七八个月换一位，好象场长的来去与气候有关系似的。这些来来往往的场长们，人物不同，可是风格极相似，颇似秀才们作的八股儿。他们都是咧着嘴来，咧着嘴去，设若不是“场长”二字在履历上有点作用，他们似乎还应当痛哭一番。场长既是来熬资格，自然还有愿在他们手下熬更小一些资格的人。所以农场虽成立多年，农场试验可并没有作过。要是有的话，就是铁牛自己那点事儿。

为他，这个农场在用人上开了个官界所不许的例子——场长到任，照例不撤换铁牛。这已有五六年的样子了。铁牛不大记得场长们的姓名，可是他知道怎样央告场长。在他心中，场长，不管姓甚名谁，是必须央告的。“我的试验需要长的时间。我爱我的工作。能不撤换我，是感激不尽的！请看看我的工作来，请来看看！”场长当然是不去看的；提到经费的困难；铁牛请场长放心，“减薪我也乐意干，我爱这个工作！”场长手下的人怎么安置呢？铁牛也有办法：“只要准我在这儿工作，名义倒不拘。”薪水真减了，他照常的工作，而且作得颇高兴。

可有一回，他几乎落了泪。场长无论如何非撤他不可。可是头天免了职，第二天他照常去作试验，并且拉着场长去看他的工作：“场长，这是我的命！再有些日子，我必能得到好成绩；这不是一天半天能作成的。请准我上这里作试验好了，什么我也不要。到别处去，我得从头另作，前功尽弃。况且我和这个地方有了感情，这里的一切是我的手，我的脚。我永不对它们发脾气，它们也老爱我。这些标本，这些仪器，都是我的好朋友！”他笑着，眼角里有个泪珠。耶稣收税吏作门徒必是真事，要不然场长怎会心一软，又留下了铁牛呢？从此以后，他的地位稳固多了，虽然每次减薪，他还是跑不了。“你就是把钱都减了去，反正你减不去铁牛！”他对知己的朋友总这样说。

他虽不记得场长们的姓名，他们可是记住了他的。在他们天良偶尔发现的时候，他们便想起铁牛。因此，很有几位场长在高升了之后，偶尔凭良心作某件事，便不由的想“借重”铁牛一下，向他打个招呼。铁牛对这种“抬爱”老回答这么一句：“谢谢善意，可是我爱我的工作，这是我的命！”他不能离开那个农场，正象小孩离不开母亲。

为维持农场的存在，总得作点什么给人们瞧瞧，所以每年必开一次农品展览会。职员们在开会以前，对铁牛特别的和气。“王先生，多偏劳！开完会请你吃饭！”吃饭不吃饭，铁牛倒不在乎；这是和农民与社会接触的好机会。他忙开了：征集，编制，陈列，讲演，招待，全是他，累得“四脖子汗流”。有的职员在旁边看着，有点不大好意思。所以过来指摘出点毛病，以便表示他们虽没动手，可是眼睛没闲着。铁牛一边擦汗一边道歉：“幸亏你告诉我！幸亏你告诉我！”对于来参观的农民，他只恨长着一张嘴，没法儿给人人搿开揉碎的讲。

有长官们坐在中间，好象兔儿爷摊子的开会纪念像片里，十回有九回没铁牛。他顾不得照像。这一点，有些职员实在是佩服了他。所以会开完了，总有几位过来招呼一声：“你可真累了，这两天！”铁牛笑得象小姑娘穿新鞋似的：“不累，一年才开一次会，还能说累？”

因此，好朋友有时候对他说，“你也太好脾性了，老王！”他笑着，似乎是要害羞：“左不是多卖点力气，好在身体棒。”他又搂起袖子来，展览他的胳臂。他决听不出朋友那句话是有不满而故意欺侮他的意思。他自己的话永远是从正面说，所以想不到别人会说偏锋话。有的时候招得朋友不能不给他解释一下，他这才听明白。可是“谁有工夫想那么些个弯子！我告诉你，我的头一放在枕头上，就睡得象个球；要是心中老绕弯儿，怎能睡得着？人就仗着身体棒；身体棒，睁开眼就唱。”他笑开了。

铁牛的同学李文也是个学农的。李文的腿很短，嘴很长，脸很瘦，心眼很多。被同学们封为“病鸭”。病鸭是牢骚的结晶，袋中老带着点“补丸”之类的小药，未曾吃饭先叹口气。他很热心的研究农学，而且深信改良农事是最要紧的。可是他始终没有成绩。他倒不愁得不到地位，而是事事人人总跟他闹别扭。就了一个事，至多半年就得散伙。即使事事人人都很顺心，他所坐的椅子，或头上戴的帽子，或作试验用的器具，总会跟他捣乱；于是他不能继续工作。世界上好象没有给他预备下一个可爱的东西，一个顺眼的地方，一个可以交往的人；他只看他自己好，而人人事事和样样东西都跟他过不去。不是他作不出成绩来，是到处受人们的排挤，没法子再作下去。比如他刚要动手作工，旁边有位先生说了句：“天很冷啊！”于是他的脑中转开了螺丝：什么意思呢，这句话？是不是说我刚才没有把门关严呢？他没法安心工作下去。受了欺侮是不能再作工的。早晚他要报复这个，可是马上就得想办法，他和这位说天气太冷的先生势不两立。

他有时候也能交下一两位朋友，可是交过了三个月，他开始怀疑，然后更进一步去试探，结果是看出许多破绽，连朋友那天穿了件蓝大衫都有作用。三几个月的交情于是吵散。一来二去，他不再想交友。他慢慢把人分成三等，一等是比他位分高的，一等是比他矮的，一等是和他一样儿高的。他也决定了，他可以成功，假如他能只交比他高的人，不理和他肩膀齐的，管辖着奴使着比他矮的。“人”既选定，对“事”便也有了办法。“拿过来”成了他的口号。非自己拿到一种或多种事业，终身便一无所成。拿过来自己办，才能不受别人的气。拿过来自己办，椅子要是成心捣乱，砸碎了兔崽子！非这样不可，他是热心于改良农事的；不能因受闲气而抛弃了一生的事业；打算不受闲气，自己得站在高处。有志者事竟成，几年的工夫他成了个重要的人物，“拿过来”不少的事业。原先本是想拿过来便去由自己作，可是既拿过来一样，还觉得不稳固。还有斜眼看他的人呢！于是再去拿。越拿越多，越多越复杂，各处的椅子不同，一种椅子有一种气人的办法。他要统一椅子都得费许多时间。因此，每拿过来一个地方，他先把椅子都漆白了，为是省得有污点不易看见。椅子倒是都漆白了，别的呢？他不能太累了，虽然小药老在袋中，到底应当珍惜自己；世界上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爱你自己，别人不会关心。

他和铁牛有好几年没见了。

正赶上开农业学会年会。堂中坐满了农业专家。台上正当中坐着病鸭，头发挺长，脸色灰绿，长嘴放在胸前，眼睛时开时闭，活象个半睡的鸭子。他自己当然不承认是个鸭子；时开时闭的眼，大有不屑于多看台下那群人的意思。他明知道他们的学问比他强，可是他坐在台上，他们坐在台下；无论怎说，他是个人物，学问不学问的，他们不过是些小兵小将。他是主席，到底他是主人。他不能不觉着得意，可是还要露出有涵养，所以眼睛不能老睁着，好象天下最不要紧的事就是作主席。可是，眼睛也不能老闭着，也得留神下边有斜眼看他的人没有。假如有的话，得设法收拾他。就是在这么一睁眼的工夫，他看见了铁牛。

铁牛仿佛不是来赴会，而是料理自家的丧事或喜事呢。出来进去，好似世上就忙了他一个人了。

有人在台上宣读论文。病鸭的眼闭死了，每隔一分多钟点一次头，他表示对论文的欣赏，其实他是琢磨铁牛呢。他不愿承认他和铁牛同过学，他在台上闭目养神，铁牛在台下当“碎催”，好象他们不能作过学友；现在距离这么远，原先也似乎相离不应当那么近。他又不能不承认铁牛确是他的同学，这使他很难堪：是可怜铁牛好呢，还是夸奖自己好呢？铁牛是不是看见了他而故意的躲着他？或者也许铁牛自惭形秽不敢上前？是不是他应当显着大度包容而先招呼铁牛？他不能决定，而越发觉得“同学”是件别扭事。

台下一阵掌声，主席睁开了眼。到了休息的时间。病鸭走到会场的门口，迎面碰上了铁牛。病鸭刚看见他，便赶紧拿着尺寸一低头，理铁牛不理呢？得想一想。可是他还没想出主意，就觉出右手象掩在门缝里那么疼了一阵。一抽手的工夫，他听见了：“老李！还是这么瘦？老李——”

病鸭把手藏在衣袋里，去暗中舒展舒展；翻眼看了铁牛一下，铁牛脸上的笑意象个开花弹似的，从脸上射到空中。病鸭一时找不到相当的话说。他觉得铁牛有点过于亲热。可又觉得他或者没有什么恶意——“还是这么瘦”打动了自怜的心，急于找话说，往往就说了不负责任的话。“老王，跟我吃饭去吧？”说完很后悔，只希望对方客气一下。可是铁牛点了头。病鸭脸上的绿色加深了些。“几年没有见了，咱们得谈一谈！”铁牛这个家伙是赏不得脸的。

两个老同学一块儿吃饭，在铁牛看，是最有意思的。病鸭可不这样看——两个人吵起来才没法下台呢！他并不希望吵，可是朋友到一块儿，有时候不由的不吵。脑子里一转弯，不能不吵；谁还能禁止得住脑子转弯？

铁牛是看见什么吃什么，病鸭要了不少的菜。病鸭自己可是不吃，他的筷子只偶尔的夹起一小块锅贴豆腐。“我只能吃点豆腐，”他说。他把“豆腐”两个字说得不象国音，也不象任何方音，听着怪象是外国字。他有好些字这么说出来。表示他是走南闯北，自己另制了一份儿“国语”。“哎？”铁牛听不懂这两个字。继而一看他夹的是豆腐，才明白过来：“咱可不行；豆腐要是加上点牛肉或者还沉重点儿。

我说，老李，你得注意身体呀。那么瘦还行？”

太过火了！提一回正足以打动自怜的情感。紧自说人家瘦，这是看不起人！病鸭的脑子里皱上了眉。不便往下接着说，换换题目吧：

“老王，这几年净在哪儿呢？”

“——农场，不坏的小地方。”

“场长是谁？”

幸而铁牛这回没忘了——“赵次江。”

病鸭微微点了点头，唯恐怕伤了气。“他呀？待你怎样？”“无所谓，他干他的，我干我的；只希望他别撤换我。”铁牛为是显着和气。也动了一块豆腐。

“拿过来好了。”病鸭觉得说了这半天，只有这一句还痛快些。“老王，你干吧！”

“我当然是干哪，我就怕干不下去，前功尽弃。咱们这种工作要是没有长时间，是等于把钱打了水漂儿。”“我是让你干场长。现成的事，为什么不拿过来？拿过来，你爱怎办怎办；赵次江是什么玩艺！”

“我当场长，”铁牛好象听见了一件奇事。“等过个半年来的，好被别人顶了？”

有点给脸不兜着！病鸭心里默演对话：“你这小子还不晓得李老爷有多大势力？轻看我？你不放心哪，我给你一手儿看看。”他略微一笑，说出声来：“你不干也好，反正咱们把它拿过来好了。咱们有的是人。你帮忙好了。你看看，我说不叫赵次江干，他就干不了！这话可不用对别人说。”铁牛莫名其妙。

病鸭又补上一句：“你想好了，愿意干呢，我还是把场长给你。”

“我只求能继续作我的试验；别的我不管。”铁牛想不出别的话。

“好吧，”病鸭又“那么”说了这两个字，好象德国人在梦里练习华语呢。

直到年会开完，他们俩没再坐在一块谈什么。从铁牛那面儿说，他觉得病鸭是拿着一点精神病作事呢。“身体弱，见了喜神也不乐。”编好了这么句唱儿，就把病鸭忘了。铁牛回到农场不久，场长果然换了。新场长对他很客气，头一天到任便请他去谈话：“王先生，李先生的老同示。请多帮忙，我们得合作。老实不客气的讲，兄弟对于农学是一窍不通。不过呢，和李先生的关系还那个。王先生帮忙就是了，合作，我们合作。”铁牛想不出，他怎能和个不懂农学的人合作。“精神病！”他想到这么三个字，就顺口说出来。

新场长好象很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脸沉下去：“兄弟老实不客气的讲，王先生，这路话以后请少说为是。这倒与我没关系，是为你好。你看，李先生打发我到这儿来的时候，跟我谈了几句那天你怎么与他一同吃饭，说了什么。李先生露出一点意思，好象是说你有不合作的表示。不过他决不因为这个便想——啊，同学的面子总得顾到。请原谅我这样太不客气！据我看呢，大家既是朋友，总得合作。我们对于李先生呢，也理当拥护。自然我们不拥护他，那也没什么。不过是我们——不是李先生——先吃亏罢了。”

铁牛莫名其妙。

新场长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撤换人，第二件事是把椅子都漆白了。第一件与铁牛无关，因为他没被撤职。第二件可不这样，场长派他办理油饰椅子，因这是李先生视为最重要的事，所以选派铁牛，以表示合作的精神。

铁牛既没那个工夫，又看不出漆刷椅子的重要，所以不管。

新场长告诉了他：“我接收你的战书；不过，你既是李先生的同学，我还得留个面子，请李先生自己处置这回事。李先生要是——什么呢，那我可也就爱莫能助了！”“老李——”铁牛刚一张嘴，被场长给截住：“你说的是李先生？原谅我这样爽直，李先生大概不甚喜欢你这个‘老李’。”

“好吧，李先生知道我的工作，他也是学农的。场长就是告诉他，我不管这回事，他自然会晓得我什么不管。假如他真不晓得，他那才真是精神病呢。”铁牛似乎说高了兴：“我一见他的面，就看出来，他的脸是绿的。他不是坏人，我知道他；同学好几年，还能不知道这个？假如他现在变了的话，那一定是因为身体不好。我看见不是一位了，因为身体弱常闹小性。我一见面就劝了他一顿，身体弱，脑子就爱转弯。看我，身体棒，睁开眼就唱。”他哈哈的笑起来。场长一声没出。

过了一个星期，铁牛被撤了差。

他以为这一定不能是病鸭的主意，因此他并不着慌。他计划好：援据前例，第二天还照常来工作；场长真禁止他进去呢，再找老李——老李当然要维持老同学的。可是，他临出来的时候，有人来告诉他：“场长交派下来，你要明天是——的话，可别说用巡警抓你。”

他要求见场长，不见。

他又回到试验室，呆呆的坐了半天，几年的心血……不能，不能是老李的主意，老李也是学农的，还能不明白我的工作的重要？他必定能原谅咱铁牛，即使真得罪了他。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呢？想不出来。除非他真是精神病。不能，他那天不是还请我吃饭来着？不论怎着吧，找老李去，他必定能原谅我。

铁牛越这样想越心宽，一见到病鸭，必能回职继续工作。他看着试验室内东西，心中想象着将来的成功——再有一二年，把试验的结果拿到农村去实地应用，该收一个粮的便收两个……和和平平的作了件大事！他到农场去绕了一圈，地里的每一棵谷每一个小木牌，都是他的儿女。回到屋内，给老李写了封顶知己的信，告诉他在某天去见他。把信发了，他觉得已经是一天云雾散。

按着信上规定的时间去见病鸭，病鸭没在家。可是铁牛不肯走，等一等好了。

等到第四个钟头上，来了个仆人：“请不用等我们老爷了，刚才来了电话，中途上暴病，入了医院。”

铁牛顾不得去吃饭，一直跑到医院去。

病人不能接见客人。

“什么病呢？”铁牛和门上的人打听。

“没病，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没病。”门上的人倒还和气。“没病干吗住院？”

“那咱们就不晓得了，也别说，他们也多少有点病。”铁牛托那个人送进张名片。

待了一会，那个人把名片拿起来，上面有几个铅笔写的字：“不用再来，咱们不合作。”

“和和平平的作件大事！”铁牛一边走一面低声的念道。

也是三角

从前线上溃退下来，马得胜和孙占元发了五百多块钱的财。两支快枪，几对镯子，几个表……都出了手，就发了那笔财。在城里关帝庙租了一间房，两人享受着手里老觉着痒痒的生活。一人作了一身洋缎的衣裤，一件天蓝的大夹袄，城里城外任意的逛着，脸都洗得发光，都留下平头。不到两个月的工夫，钱已出去快一半。回乡下是万不肯的；作买卖又没经验，而且资本也似乎太少。钱花光再去当兵好象是唯一的，而且并非完全不好的途径。两个人都看出这一步。可是，再一想，生活也许能换个样，假如别等钱都花完，而给自己一个大的变动。从前，身子是和军衣刺刀长在一块，没事的时候便在操场上摔脚，有了事便朝着枪弹走。性命似乎一向不由自己管着，老随着口令活动。什么是大变动？安稳的活几天，比夜间住关帝庙，白天逛大街，还得安稳些。得安份儿家！有了家，也许生活自自然然的就起了变化。因此而永不再当兵也未可知，虽然在行伍里不完全是件坏事。两人也都想到这一步，他们不能不想到这一步，为人要没成过家，总是一辈子的大缺点。成家的事儿还得赶快的办，因为钱的出手仿佛比军队出发还快。钱出手不能不快，弟兄们是热心肠的，见着朋友，遇上叫化子多央告几句，钱便不由的出了手。婚事要办得马上就办，别等到袋里只剩了铜子的时候。两个人也都想到这一步，可是没法儿彼此商议。论交情，二人是盟兄弟，一块儿上过阵，一块儿入过伤兵医院，一块儿吃过睡过抢过，现在一块儿住着关帝庙。衣裳袜子可以不分；只是这件事没法商议。衣裳吃喝越不分彼此，越显着义气。可是俩人不能娶一个老婆，无论怎说。钱，就是那一些；一人娶一房是办不到的。还不能口袋底朝上，把洋钱都办了喜事。刚入了洞房就白瞪眼，耍空拳头玩，不象句话。那么，只好一个娶妻，一个照旧打光棍。叫谁打光棍呢，可是？论岁数，都三十多了；谁也不是小孩子。论交情，过得着命；谁肯自己成了家，叫朋友楞着翻白眼？把钱平分了，各自为政；谁也不能这么说。十几年的朋友，一旦忽然散伙，连想也不能这么想。简直的没办法。越没办法越都常想到：三十多了；钱快完了；也该另换点事作了，当兵不是坏事，可是早晚准碰上一两个枪弹。逛窑子还不能哥儿俩挑一个“人儿”呢，何况是娶老婆？俩人都喝上四两白干，把什么知心话都说了，就是“这个”不能出口。

马得胜——新印的名片，字国藩，算命先生给起的——是哥，头象个木瓜，脸皮并不很粗，只是七棱八瓣的不整庄。孙占元是弟，肥头大耳朵的，是猪肉铺的标准美男子。马大哥要发善心的时候先把眉毛立起来，有时候想起死去的老母就一边落泪一边骂街。孙老弟永远很和气，穿着便衣问路的时节也给人行举手礼。为“那件事”，马大哥的眉毛已经立了三天，孙老弟越发的和气，谁也不肯先开口。

马得胜躺在床上，手托着自己那个木瓜，怎么也琢磨不透“国藩”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心里本不想琢磨这个。孙占元就着煤油灯念《大八义》，遇上有女字旁的字，眼前就来了一顶红轿子，轿子过去了，他也忘了念到哪一行。赌气子不念了，把背后贴着金玉兰像片的小圆镜拿起来，细看自己的牙。牙很齐，很白，很没劲，翻过来看金玉兰，也没劲，胖娘们一个。不知怎么想起来：“大哥，小洋凤的《玉堂春》妈的才没劲！”

“野娘们都妈的没劲！”大哥的眉毛立起来，表示同情于盟弟。

盟弟又翻过镜子看牙，这回是专看两个上门牙，大而白亮亮的不顺眼。

俩人全不再言语，全想着野娘们没劲，全想起和野娘们完全不同的一种女的——沏茶灌水的，洗衣裳作饭，老跟着自己，生儿养女，死了埋在一块。由这个又想到不好意思想的事，野娘们没劲，还是有个正经的老婆。马大哥的木瓜有点发痒，孙老弟有点要坐不住。更进一步的想到，哪怕是合伙娶一个呢。不行，不能这么想。可是全都这么想了，而且想到一些更不好意思想的光景。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有趣。虽然有趣，究竟是不好意思。马大哥打了个很勉强的哈欠，孙老弟陪了一个更勉强的。关帝庙里住的卖猪头肉的回来了。孙占元出去买了个压筐的猪舌头。两个弟兄，一人点心了一半猪舌头，一饭碗开水，还是没劲。

他们二位是庙里的财主。这倒不是说庙里都是穷人。以猪头肉作坊的老板说，炕里头就埋着七八百油腻很厚的洋钱。可是老板的钱老在炕里埋着。以后殿的张先生说，人家曾作过县知事，手里有过十来万。可是知事全把钱抽了烟，姨太太也跟人跑了。谁也比不上这兄弟俩，有钱肯花，而且不抽大烟。猪头肉作坊卖得着他们的钱，而且永远不驳价儿，该多少给多少，并不因为同住在关老爷面前而想打点折扣。庙里的人没有不爱他们的。

最爱他们哥俩的是李永和先生。李先生大概自幼就长得象汉奸，要不怎么，谁一看见他就马上想起“汉奸”这两个字来呢。细高身量，尖脑袋，脖子象颗葱，老穿着通天扯地的瘦长大衫。脚上穿着缎子鞋，走道儿没一点响声。他老穿着长衣服，而且是瘦长。据说，他也有时候手里很紧，正象庙里的别人一样。可是不论怎么困难，他老穿着长衣服；没有法子的时候，他能把贴身的衣袄当了或是卖了，但是总保存着外边的那件。所以他的长衣服很瘦，大概是为穿空心大袄的时候，好不太显着里边空空如也，而且实际上也可以保存些暖气。这种办法与他的职业大有关系。他必须穿长袍和缎子鞋。说媒拉纤，介绍典房卖地倒铺底，他要不穿长袍便没法博得人家信仰。他的自己的信仰是成三破四的“佣钱”，长袍是他的招牌与水印。

自从二位财主一搬进庙来，李永和把他们看透了。他的眼看人看房看地看货全没多少分别，不管人的鼻子有无，他看你值多少钱，然后算计好“佣钱”的比例数。他与人们的交情止于佣钱到手那一天——他准知道人们不再用他。他不大答理庙里的住户们，因为他们差不多都曾用过他，而不敢再领教。就是张知事照顾他的次数多些，抽烟的人是楞吃亏也不愿起来的。可是近来连张知事都不大招呼他了，因为他太不客气。有一次他把张知事的紫羔皮袍拿出去，而只带回几粒戒烟丸来。“顶好是把烟断了，”他教训张知事，“省得叫我拿羊皮皮袄满街去丢人；现在没人穿羊皮，连狐腿都没人屑于穿！”张知事自然不会一赌气子上街去看看，于是躺在床上差点没瘾死过去。

李永和已经吃过二位弟兄好几顿饭。第一顿吃完，他已把二位的脉都诊过了。假装给他们设计想个生意，二位的钱数已在他的心中登记备了案。他继续着白吃他们，几盅酒的工夫把二位的心事全看得和写出来那么清楚。他知道他们是萤火虫的屁股，亮儿不大，再说当兵不比张知事，他们急了会开打。所以他并不勒紧了他们，好在先白吃几顿也不坏。等到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再勒他们一下，虽然是一对萤火虫，到底亮儿是个亮儿；多吧少吧，哪怕只闹新缎子鞋穿呢，也不能得罪财神爷——他每到新年必上财神庙去借个头号的纸元宝。

二位弟兄不好意思彼此商议那件事，所以都偷偷的向李先生谈论过。李先生一张嘴就使他们觉到天下的事还有许多他们不晓得的呢。

“上阵打仗，立正预备放的事儿，你们弟兄是内行；行伍出身，那不是瞎说的！”李先生说，然后把声音放低了些：“至于娶妻成家的事儿，我姓李的说句大话，这里边的深沉你们大概还差点经验。”

这一来，马孙二位更觉非经验一下不可了。这必是件极有味道，极重要，极其“妈的”的事。必定和立正开步走完全不同。一个人要没尝这个味儿，就是打过一百回胜仗也是瞎掰！

得多少钱呢，那么？

谈到了这个，李先生自自然然的成了圣人。一句话就把他们问住了：“要什么样的人呢？”

他们无言答对，李先生才正好拿出心里那部“三国志”。原来女人也有三六九等，价钱自然不都一样。比如李先生给陈团长说的那位，专说放定时候用的喜果就是一千二百包，每包三毛五分大洋。三毛五；十包三块五；一百包三十五；一千包三百五；一共四百二十块大洋，专说喜果！此外，还有“小香水”、“金刚钻”的金刚钻戒指，四个！此外……二位兄弟心中几乎完全凉了。幸而李先生转了个大弯：咱们弟兄自然是图个会洗衣裳作饭的，不挑吃不挑喝的，不拉舌头扯簸箕的，不偷不摸的，不叫咱们戴绿帽子的，家贫志气高的大姑娘。

这样大姑娘得多少钱一个呢？

也得三四百，岳父还得是拉洋车的。

老丈人拉洋车或是赶驴倒没大要紧；“三四百”有点噎得慌。二弟兄全觉得噎得慌，也都勾起那个“合伙娶”。

李先生——穿着长袍缎子鞋——要是不笑话这个办法，也许这个办法根本就不错。李先生不但没摇头，而且拿出几个证据，这并不是他们的新发明。就是阔人们也有这么办的，不过手续上略有不同而已。比如丁督办的太太常上方将军家里去住着，虽然方将军府并不是她的娘家。

况且李先生还有更动人的道理：咱们弟兄不能不往远处想，可也不能太往远处想。该办的也就得办，谁知道今儿个脱了鞋，明天还穿不穿！生儿养女，谁不想生儿养女？可是那是后话，目下先乐下子是真的。

二位全想起枪弹满天飞的光景。先前没死，活该；以后谁敢保不死？死了不也是活该？合伙娶不也是活该？难处自然不少，比如生了儿子算谁的？可是也不能“太往远处想”，李先生是圣人，配作个师部的参谋长！

有肯这么干的姑娘没有呢？

这比当窑姐强不强？李先生又问住了他们。就手儿二位不约而同的——他俩这种讨教本是单独的举动——把全权交给李先生。管他舅子的，先这么干了再说吧。他们无须当面商量，自有李先生给从中斡旋与传达意见。

事实越来越象真的了，二位弟兄没法再彼此用眼神交换意见；娶妻，即使是用有限公司的办法，多少得预备一下。二位费了不少的汗才打破这个羞脸，可是既经打破，原来并不过火的难堪，反倒觉得弟兄的交情更厚了——没想到的事！二位决定只花一百二十块的彩礼，多一个也不行。其次，庙里的房别辞退，再在外边租一间，以便轮流入洞房的时候，好让换下班来的有地方驻扎。至于谁先上前线，孙老弟无条件的让给马大哥。马大哥极力主张抓阄决定，孙老弟无论如何也不服从命令。

吉期是十月初二。弟兄们全作了件天蓝大棉袍，和青缎子马褂。

李先生除接了十元的酬金之外，从一百二十元的彩礼内又留下七十。

老林四不是卖女儿的人。可是两个儿子都不孝顺，一个住小店，一个不知下落，老头子还说得上来不自己去拉车？女儿也已经二十了。老林四并不是不想给她提人家，可是看要把女儿再撒了手，自己还混个什么劲？这不纯是自私，因为一个车夫的女儿还能嫁个阔人？跟着自己呢，好吧歹吧，究竟是跟着父亲；嫁个拉车的小伙子，还未必赶上在家里好呢。自然这个想法究竟不算顶高明，可是事儿不办，光阴便会走得很快，一晃儿姑娘已经二十了。

他最恨李先生，每逢他有点病不能去拉车，李先生必定来递嘻和。他知道李先生的眼睛是看着姑娘。老林四的价值，在李先生眼中：就在乎他有个女儿。老林四有一回把李先生一个嘴巴打出门外。李先生也没着急，也没生气，反倒更和气了，而且似乎下了决心，林姑娘的婚事必须由他给办。

林老头子病了。李先生来看他好几趟。李先生自动的借给

老林四钱，叫老林四给扔在当地。

病到七天头上，林姑娘已经两天没有吃什么。当没的当，卖没的卖，借没地方去借。老林四只求一死，可是知道即使死了也不会安心——扔下个已经两天没吃饭的女儿。不死，病好了也不能马上就拉车去，吃什么呢？

李先生又来了，五十块现洋放在老林四的头前：“你有了棺材本，姑娘有了吃饭的地方——明媒正娶。要你一句干脆话。行，钱是你的。”他把洋钱往前推一推。“不行，吹！”

老林四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女儿，嘴动了动——你为什么生在我家里呢？他似乎是说。

“死，爸爸，咱们死在一块儿！”她看着那些洋钱说，恨不能把那些银块子都看碎了，看到底谁——人还是钱——更有力量。

老林四闭上了眼。

李先生微笑着，一块一块的慢慢往起拿那些洋钱，微微的有点铮铮的响声。

他拿到十块钱上，老林四忽然睁开眼了，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力量，“拿来！”他的两只手按在钱上。“拿来！”他要李先生手中的那十块。

老林四就那么趴着，好象死了过去。待了好久，他抬起点头来：“姑娘，你找活路吧，只当你没有过这个爸爸。”“你卖了女儿？”她问。连半个眼泪也没有。

老林四没作声。

“好吧，我都听爸爸的。”

“我不是你爸爸。”老林四还按着那些钱。

李先生非常的痛快，颇想夸奖他们父女一顿，可是只说了一句：“十月初二娶。”

林姑娘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羞的，早晚也得这个样，不要卖给人贩子就是好事。她看不出面前有什么光明，只觉得性命象更钉死了些；好歹，命是钉在了个不可知的地方。那里必是黑洞洞的，和家里一样，可是已经被那五十块白花花的洋钱给钉在那里，也就无法。那些洋钱是父亲的棺材与自己将来的黑洞。

马大哥在关帝庙附近的大杂院里租定了一间小北屋，门上贴了喜字。打发了一顶红轿把林姑娘运了来。林姑娘没有可落泪的，也没有可兴奋的。她坐在炕上，看见个木瓜脑袋的人。她知道她变成木瓜太太，她的命钉在了木瓜上。她不喜欢这个木瓜，也说不上讨厌他来，她的命本来不是她自己的，她与父亲的棺材一共才值五十块钱。

木瓜的口里有很大的酒味。她忍受着；男人都喝酒，她知道。她记得父亲喝醉了曾打过妈妈。木瓜的眉毛立着，她不怕；木瓜并不十分厉害，她也不喜欢。她只知道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木瓜和她有些关系，也许是好，也许是歹。她承认了这点关系，不大愿想关系的好歹。她在固定的关系上觉得生命的渺茫。

马大哥可是觉得很有劲。扛了十几年的枪杆，现在才抓到一件比枪杆还活软可爱的东西。枪弹满天飞的光景，和这间小屋里的暖气，绝对的不同。木瓜旁边有个会呼吸的，会服从他的，活东西。他不再想和盟弟共享这个福气，这必须是个人的，不然便丢失了一切。他不能把生命刚放在肥美的土里，又拔出来；种豆子也不能这么办！

第二天早晨，他不想起来，不愿再见孙老弟。他盘算着以前不会想到的事。他要把终身的事画出一条线来，这条线是与她那一条并行的。因为并行，这两条线的前进有许多复杂的交叉与变化，好象打秋操时摆阵式那样。他是头道防线，她是第二道，将来会有第三道，营垒必定一天比一天稳固。不能再见盟弟。

但是他不能不上关帝庙去，虽然极难堪。由北小屋到庙里去，是由打秋操改成游戏，是由高唱军歌改成打哈哈凑趣，已经画好了的线，一到关帝庙便涂抹净尽。然而不能不去，朋友们的话不能说了不算。这样的话根本不应当说，后悔似乎是太晚了。或者还不太晚，假如盟弟能让步呢？

盟弟没有让步的表示！孙老弟的态度还是拿这事当个笑话看。既然是笑话似的约定好，怎能翻脸不承认呢？是谁更要紧呢，朋友还是那个娘们？不能决定。眼前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晚上得睡在关帝庙，叫盟弟去住那间小北屋。这不是换防，是退却，是把营地让给敌人！马大哥在庙里懊睡了一下半天。

晚上，孙占元朝着有喜字的小屋去了。

屋门快到了，他身上的轻松劲儿不知怎的自己销灭了。他站住了，觉得不舒服。这不同逛窑子一样。天下没有这样的事。他想起马大哥，马大哥昨天夜里成了亲。她应当是马大嫂。他不能进去！

他不能不进去，怎知道事情就必定难堪呢？他进去了。

林姑娘呢——或者马大嫂合适些——在炕沿上对着小煤油灯发楞呢。

他说什么呢？

他能强奸她吗？不能。这不是在前线上；现在他很清醒。他木在那里。

把实话告诉她？他头上出了汗。

可是他始终想不起磨回头就走，她到底“也”是他的，那一百二十块钱有他的一半。

他坐下了。

她以为他是木瓜的朋友，说了句：“他还没回来呢。”

她一出声，他立刻觉出她应该是他的。她不甚好看，可是到底是个女的。他有点恨马大哥。象马大哥那样的朋友，军营里有的是；女的，妻，这是头一回。他不能退让。他知道他比马大哥长得漂亮，比马大哥会说话。成家立业应该是他的事，不是马大哥的。他有心问问她到底爱谁，不好意思出口，他就那么坐着，没话可说。

坐得工夫很大了，她起了疑。

他越看她，越舍不得走。甚至于有时候想过去硬搂她一下；打破了羞脸，大概就容易办了。可是他坐着没动。不，不要她，她已经是破货。还是得走。不，不能走；不能把便宜全让给马得胜；马得胜已经占了不小的便宜！

她看他老坐着不动，而且一个劲儿的看着她，她不由的脸上红了。他确是比那个木瓜好看，体面，而且相当的规矩。同时，她也有点怕他，或者因为他好看。

她的脸红了。他凑过来。他不能再思想，不能再管束自己。他的眼中冒了火。她是女的，女的，女的，没工夫想别的了。他把事情全放在一边，只剩下男与女；男与女，不管什么夫与妻，不管什么朋友与朋友。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现在他要施展出男子的威势。她的脸红得可爱！

她往炕里边退，脸白了。她对于木瓜，完全听其自然，因为婚事本是为解决自己的三顿饭与爸爸的一口棺材；木瓜也好，铁梨也好，她没有自由。可是她没预备下更进一步的随遇而安。这个男的确是比木瓜顺眼，但是她已经变成木瓜太太！

见她一躲，他痛快了。她设若坐着不动，他似乎没法儿进攻。她动了，他好象抓着了点儿什么，好象她有些该被人追击的错处。当军队乘胜追迫的时候，谁也不拿前面溃败着的兵当作人看，孙占元又尝着了这个滋味。她已不是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她是使人心里痒痒的一个东西，追！他也张开了口，这是个习惯，跑步的时候得喊一二三——四，追敌人得不干不净的卷着。一进攻，嘴自自然然的张开了：“不用躲，我也是——”说到这儿，他忽然的站定了，好象得了什么暴病，眼看着棚。

他后悔了。为什么事前不计议一下呢！？比如说，事前计议好：马大哥缠她一天，到晚间九点来钟吹了灯，假装出去撒尿，乘机把我换进来，何必费这些事，为这些难呢？马大哥大概不会没想到这一层，哼，想到了可是不明告诉我，故意来叫我碰钉子。她既是成了马大嫂，难道还能承认她是马大嫂外兼孙大嫂？

她乘他这么发楞的当儿，又凑到炕沿，想抽冷子跑出去。可是她没法能脱身而不碰他一下。她既不敢碰他，又不敢老那么不动。她正想主意，他忽然又醒过来，好象是。“不用怕，我走。”他笑了。“你是我们俩娶的，我上了当。我走。”

她万也没想到这个。他真走了。她怎么办呢？他不会就这么完了，木瓜也当然不肯撒手。假如他们俩全来了呢？去和父亲要主意，他病病歪歪的还能有主意？找李先生去，有什么凭据？她楞一会子，又在屋里转几个小圈。离开这间小屋，上哪里去？在这儿，他们俩要一同回来呢？转了几个圈，又在炕沿上楞着。

约摸着有十点多钟了，院中住的卖柿子的已经回来了。

她更怕起来，他们不来便罢，要是来必定是一对儿！

她想出来：他们谁也不能退让，谁也不能因此拚命。他们必会说好了。和和气气的，一齐来打破了羞脸，然后……她想到这里，顾不得拿点什么，站起就往外走，找爸爸去。她刚推开门，门口立着一对，一个头象木瓜，一个肥头大耳朵的。都露着白牙向她笑，笑出很大的酒味。

樱海集

序

开开屋门，正看邻家院里的一树樱桃。再一探头，由两所房中间的隙空看见一小块儿绿海。这是五月的青岛，红樱绿海都在新从南方来的小风里。

友人来信，要我的短篇小说，印集子。

找了找：已有十五六篇，其中有一两篇因搬家扯乱，有头无尾，干脆剔出；还有三四篇十分没劲的，也挑出来，顺手儿扔掉。整整剩下十篇，倒也不多不少。大概在这十五六篇之外，还至少应有两三篇，因向来不留副稿，而印出之后又不见得能篇篇看到，过了十天半月也就把它们忘死；好在这并不是多大的损失，丢了就丢了吧。

年方十九个月的小女生于济南，所以名“济”；这十篇东西，既然要成集子，自然也得有个名儿；照方吃烤肉，生于济南者名“济”，则生于青岛者——这十篇差不多都是在青岛写的——应当名“青”或“岛”。但“青集”与“岛集”都不好听，于是向屋外一望，继以探头，“樱海”岂不美哉！《樱海集》有了说明。下面该谈谈这十篇作品。

虽然这十篇是经过了一番剔选，可是我还得说实话，我看不起它们。不用问我哪篇较比的好，我看它们都不好。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我在去年七月中辞去齐大的教职，八月跑到上海。我不是去逛，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不再教书而专以写作挣饭吃。我早就想不再教书。在上海住了十几天，我心中凉下去，虽然天气是那么热。为什么心凉？兜底儿一句话：专仗着写东西吃不上饭。

第二步棋很好决定，还得去教书。于是来到青岛。到了青岛不久，至友白涤洲死去；我跑回北平哭了一场。

这两件事——不能去专心写作，与好友的死——使我好久好久打不起精神来；愿意干的事不准干，应当活着的人反倒死。是呀，我知道活一天便须欢蹦乱跳一天，我照常的作事写文章，但是心中堵着一块什么，它老在那儿！写得不好？因为心里堵得慌！我是个爱笑的人，笑不出了！我一向写东西写得很快，快与好虽非一回事，但刷刷的写一阵到底是件痛快事；哼，自去年秋天起，刷刷不上来了。我不信什么“江郎才尽”那一套，更不信将近四十岁便得算老人；我愿老努力的写，几时入棺材，几时不再买稿纸。可是，环境也得允许我去写，我才能写，才能写得好。整天的瞎忙，在应休息的时间而拿起笔来写东西，想要好，真不大容易！我并不愿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出去，只说自己高明。不，我永远没说过自己高明；不过外面的压迫也真的使我“更”不高明。这是非说出不可的，我自己的不高明，与那些使我更不高明的东西，至少要各担一半责任。

这可也不是专为向读者道歉。在风格上有一些变动，从这十篇里可以显明的看到；这个变动与心情是一致的。这里的幽默成分，与以前的作品相较，少得多了。笑是不能勉强的。文字上呢，也显着老实了一些，细腻了一些。这些变动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不过确是有了变动。这些变动是这半年多的生活给予作品的一些颜色，是好是坏，还是那句——我不知道。有人爱黑，有人爱白；不过我的颜色是由我与我的环境而决定的。

有几篇的材料满够写成中篇或长篇的，因为忙，所以写得很短，好象面没酦好，所以馒头又小又硬。我要不把“忙”杀死，“忙便会把我的作品全下了毒药！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呢？！

说了这么一大套，大概最大的好处也不过足以表明我没吹牛；那么，公道买卖，逛书店的先生们，请先尝后买，以免上当呀！

老舍序于青岛。一九三五，五月。

上任

尤老二去上任。

看见办公的地方，他放慢了脚步。那个地方不大，他晓得。城里的大小公所和赌局烟馆，差不多他都进去过。他记得这个地方——开开门就能看见千佛山。现在他自然没心情去想千佛山；他的责任不轻呢！他可是没透出慌张来；走南闯北的多年了，他沉得住气，走得更慢了。胖胖的，四十多岁，重眉毛，黄净子脸。灰哔叽夹袍，肥袖口；青缎双脸鞋。稳稳地走，没看千佛山：倒想着：似乎应当坐车来。不必，几个伙计都是自家人，谁还不知道谁；大可以不必讲排场。况且自己的责任不轻，干吗招摇呢。这并不完全是怕；青缎鞋，灰哔叽袍，恰合身分；慢慢地走，也显着稳。没有穿军衣的必要。腰里可藏着把硬的。自己笑了笑。

办公处没有什么牌匾：和尤老二一样，里边有硬家伙。只是两间小屋。门开着呢，四位伙计在凳子上坐着，都低着头吸烟，没有看千佛山的。靠墙的八仙桌上有几个茶杯，地上放着把新洋铁壶，壶的四围趴着好几个香烟头儿，有一个还冒着烟。尤老二看见他们立起来，又想起车来，到底这样上任显着“秃”一点。可是，老朋友们都立得很规矩。虽然大家是笑着，可是在亲热中含着敬意。他们没因为他没坐车而看不起他。说起来呢，稽察长和稽察是作暗活的，越不惹人注意越好。他们自然晓得这个。他舒服了些。

尤老二在八仙桌前面立了会儿，向大家笑了笑，走进里屋去。里屋只有一条长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月份牌，月份牌的上面有一条臭虫血。办公室太空了些，尤老二想；可又想不出添置什么。赵伙计送进一杯茶来，飘着根茶叶棍儿。尤老二和赵伙计全没的说，尤老二擦了下脑门。啊，想起来了：得有个洗脸盆，他可是没告诉赵伙计去买。他得细细地想一下：办公费都在他自己手里呢，是应该公开地用，还是自己一把死拿？自己的薪水是一百二，办公费八十。卖命的事，把八十全拿着不算多。可是伙计们难道不是卖命？况且是老朋友们？多少年不是一处吃，一处喝呢？不能独吞。赵伙计走出去，老赵当头目的时候，可曾独吞过钱？尤老二的脸红起来。刘伙计在外屋目留了他一眼。老刘，五十多了，倒当起伙计来，三年前手里还有过五十支快枪！不能独吞。可是，难道白当头目？八十块大家分？再说，他们当头目是在山上。尤老二虽然跟他们不断的打联络，可是没正式上过山。这就有个分别了。他们，说句不好听的，是黑面上的；他是官。作官有作官的规矩。他们是弃暗投明，那么，就得官事官办。八十元办公费应当他自己拿着。可是，洗脸盆是要买的；还得来两条毛巾。

除了洗脸盆该买，还似乎得作点别的。比如说，稽察长看看报纸，或是对伙计们训话。应当有份报纸，看不看的，摆着也够样儿。训话，他不是外行。他当过排长，作过税卡委员；是的，他得训话；不然，简直不象上任的样儿。况且，伙计们都是住过山的，有时候也当过兵；不给他们几句漂亮的，怎能叫他们佩服。老赵出去了。老刘直咳嗽。必定得训话，叫他们得规矩着点。尤老二咳嗽了一声，立起来，想擦把脸；还是没有洗脸盆与毛巾。他又坐下。训话，说什么呢？不是约他们帮忙的时候已经说明白了吗，对老赵老刘老王老褚不都说的是那一套么？“多年的朋友，捧我尤老二一场。我尤老二有饭吃，大家伙儿就饿不着；自己弟兄！”这说过不止一遍了，能再说么？至于大家的工作，谁还不明白——反正还不是用黑面上的人拿黑面上的人？这只能心照，不便实对实地点破。自己的饭碗要紧，脑袋也要紧。要真打算立功的话，拿几个黑道上的朋友开刀，说不定老刘们就会把盒子炮往里放。睁一眼闭一眼是必要的，不能赶尽杀绝；大家日后还得见面。这些话能明说么？怎么训话呢？看老刘那对眼睛，似乎死了也闭不上，帮忙是义气，真把山上的规矩一笔钩个净，作不到。不错，司令派尤老二是为拿反动分子。可是反动分子都是朋友呢。谁还不知道谁吃几碗干饭？难！

尤老二把灰哔叽袍脱了，出来向大家笑了笑。

“稽察长！”老刘的眼里有一万个“看不起尤老二”，“分派分派吧。”

尤老二点点头。他得给他们一手看。“等我开个单子。咱们的事儿得报告给李司令。昨儿个，前两天，不是我向诸位弟兄研究过？咱们是帮助李司令拿反动派。我不是说过：李司令把我叫了去，说，老二，我地面上生啊，老二你得来帮帮忙。我不好意思推辞，跟李司令也是多年的朋友。我这么一想，有办法。怎么说呢，我想起你们来。我在地面上熟哇，你们可知底呢。咱们一合作，还有什么不行的事！司令，我就说了，交给我了，司令既肯赏饭吃，尤老二还能给脸不兜着？弟兄们，有李司令就有尤老二，有尤老二就有你们。这我早已研究过了。我开个单子，谁管哪里，谁管哪里，核计好了，往上一报，然后再动手，这象官事，是不是？”尤老二笑着问大家。

老刘们都没言语。老褚挤了挤眼。可是谁也没感到僵得慌。尤老二不便再说什么，他得去开单子。拿笔刷刷的一写，他想，就得把老刘们唬背过气去。那年老褚绑王三公子的票，不是求尤老二写的通知书么？是的，他得刷刷地写一气。可是笔墨砚呢？这几个伙计简直没办法！“老赵，”尤老二想叫老赵买笔去。可是没说出来。为什么买东西单叫老赵呢？一来到钱上，叫谁去买东西都得有个分寸。这不是山上，可以马马虎虎。这是官事，谁该买东西去，谁该送信去，都应当分配好了。可是这就不容易，买东西有扣头，送信是白跑腿；谁活该白跑腿呢？“啊，没什么，老赵！”先等等买笔吧，想想再说。尤老二心里有点不自在。没想到作稽察长这么啰嗦。差事不算很甜；也说不上苦来。假若八十元办公费都归自己的话。可是不能都归自己，伙计们都住过山；手儿一紧，还真许尝个“黑枣”，是玩的吗？这玩艺儿不好办，作着官而带着土匪，算哪道官呢？不带土匪又真不行，专凭尤老二自己去拿反动分子？拿个屁！尤老二摸了摸腰里的家伙：“哥儿们，硬的都带着哪？”

大家一齐点了点头。

“妈的怎么都哑巴了？”尤老二心里说。是什么意思呢？是不佩服咱尤老二呢，还是怕呢？点点头，不象自己朋友，不象；有话说呀。看老刘！一脸的官司。尤老二又笑了笑。有点不够官派，大概跟这群家伙还不能讲官派。骂他们一顿也许就骂欢喜了？不敢骂，他不是地道土匪。他知道他是脚踩两只船。他恨自己不是地道土匪，同时又觉得他到底高明，不高明能作官么？点上根烟，想主意，得喂喂这群家伙。办公费可以不撒手；得花点饭钱。

“走哇，弟兄们，五福馆！”尤老二去穿灰哔叽夹袍。

老赵的倭瓜脸裂了纹，好似是熟透了。老刘五十多年制成的石头腮帮笑出两道缝。老王老褚也都复活了，仿佛是。大家的嗓子里全有了津液，找不着话说也舔舔嘴唇。

到了五福馆，大家确是自己朋友了，不客气：有的要水晶肘，有的要全家福，老刘甚至于想吃锅火晶鸡，而且要双上。吃到半饱，大家觉得该研究了。老刘当然先发言，他的岁数顶大。石头腮帮上红起两块，他喝了口酒，夹了块肘子，吸了口烟。“稽察长！”他扫了大家一眼：“烟土，暗门子，咱们都能手到擒来。那反——反什么？可得小心！咱们是干什么的？伤了义气，可合不着。不是一共才这么一小堆洋钱吗？”尤老二被酒劲催开了胆量：“不是这么说，刘大哥！李司令派咱们哥几个，就为拿反动派。反动派太多了，不赶紧下手，李司令就坐不稳；他吹了，还有咱们？”

“比如咱们下了手，”老赵的酒气随着烟喷出老远，“毙上几个，咱们有枪，难道人家就没有？还有一说呢，咱们能老吃这碗饭吗？这不是怕。”

“谁怕谁不是人养的！”老褚马上研究出来。

老赵接了过来：“不是怕，也不是不帮李司令的忙。义气，这是义气！好尤二哥的话，你虽然帮过我们，公面私面你也比我们见的广，可是你没上过山。”

“我不懂？”尤老二眼看空中，冷笑了声。

“谁说你不懂来着？”葫芦嘴的王小四冒出一句来。“是这么着，哥儿们，”尤老二想烹他们一下：“捧我尤老二呢，交情；不捧呢，”又向空中一笑，“也没什么。”“稽察长，”又是老刘，这小子的眼睛老瞪着：“真干也行呀，可有一样，我们是伙计，你是头目；毒儿可全归到你身上去。自己朋友，歹话先说明白了。叫我们去掏人，那容易，没什么。”

尤老二胃中的海参全冰凉了。他就怕的是这个。伙计办下来的，他去报功；反动派要是请吃“黑枣”可也先请他！但是他不能先害怕，事得走着瞧。吃“黑枣”不大舒服，可是报功得赏却有劲呢。尤老二混过这么些年了，哪宗事不是先下手的为强？要干就得玩真的！四十多了，不为自己，还不为儿子留下点什么？都象老刘们还行，顾脑袋不顾屁股，干一辈子黑活，连坟地都没有。尤老二是虚子，会研究，不能只听老刘的。他决定干。他得捧李司令。弄下几案来，说不定还会调到司令部去呢。出来也坐坐汽车什么的！尤老二不能老开着正步上任！

汤使人的胃与气一齐宽畅。三仙汤上来，大家缓和了许多。尤老二虽然还很坚决，可是话软和了些：“伙计们，还得捧我尤老二呀，找没什么刺儿的弄吧——活该他倒霉，咱们多少露一手。你说，腰里带着硬的，净弄些个暗门子，算哪道呢？好啦！咱们就这么办，先找小的，不刺手的办，以后再说。办下来，咱们还是这儿，水晶肘还不坏，是不是？”“秋天了，以后该吃红焖肘子了。”王小四不大说话，一说可就说到根上。

尤老二决定留王小四陪着他办公，其余的人全出去踩访。不必开单子了，等他们踩访回来再作报告。是的，他得去买笔墨砚和洗脸盆。他自己去买，省得有偏有向。应当来个文书，可是忘了和李司令说。暂时先自己写吧，等办下案来再要求添文书；不要太心急，尤老二有根。二爹的儿子，听说，会写字，提拔他一下吧。将来添文书必用二爹的儿子，好啦，头一天上任，总算不含糊。

只顾在路上和王小四瞎扯，笔墨砚到底还是没有买。办公室简直不象办公室。可是也好：刷刷地写一气，只是心里这么想；字这种玩艺刷刷的来的时候，说真的，并不多；要写哪个，哪个偏偏不在家。没笔墨砚也好。办什么呢，可是？应当来份报纸，哪怕是看看广告的图呢。不能老和王小四瞎扯，虽然是老朋友，到底现在是官长与伙计，总得有个分寸。门口已经站过了，茶已喝足，月份牌已翻过了两遍。再没有事可干。盘算盘算家事，还有希望。薪水一百二，办公费八十——即使不能全数落下——每月一百五可靠。慢慢地得买所小房。妈的商二狗，跟张宗昌走了一趟，干落十万！没那个事了，没了。反动派还不就是他们么？哪能都象商二狗，资资本本地看着？谁不是钱到手就迷了头？就拿自己说吧，在税卡子上不是也弄了两三万吗？都哪儿去了？吃喝玩乐的惯了，再天天啃窝窝头？受不了，谁也受不了！是的，他们——凭良心说，连尤老二自己——都盼着张督办回来，当然的。妈的，丁三立一个人就存着两箱军用票呢！张要是回来，打开箱子，老丁马上是财主！拿反动派，说不下去，都是老朋友。可是月薪一百二，办公费八十，没法儿。得拿！妈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谁能顾得了许多！各自奔前程，谁叫张大帅一时回不来呢。拿，毙几个！尤老二没上过山，多少跟他们不是一伙。

四点多了，老刘们都没回来。这三个家伙是真踩窝子去了，还是玩去了？得定个办公时间，四点半都得回来报告。假如他们干脆不回来，象什么公事？没他们是不行，有他们是个累赘，真他妈的。到五点可不能再等；八点上班，五点关门；伙计们可以随时出去，半夜里拿人是常有的事；长官可不能老伺候着。得告诉他们，不大好开口。有什么不好开口，尤老二你不是头目么？马上告诉王小四。王小四哼了一声。什么意思呢？

“五点了，”尤老二看了千佛山一眼，太阳光儿在山头上放着金丝，金光下的秋草还有点绿色。“老王你照应着，明儿八点见。”

王小四的葫芦嘴闭了个严。

第二天早晨，尤老二故意的晚去了半点钟，拿着点劲儿。

万一他到了，而伙计们没来，岂不是又得为难？

伙计们却都到了，还是都低着头坐在板凳上吸烟呢。尤老二想揪过一个来揍一顿，一群死鬼！他进了门，他们照旧又都立起来，立起来的很慢，仿佛都害着脚气。尤老二反倒笑了；破口骂才合适，可是究竟不好意思。他得宽宏大量，谁叫轮到自己当头目人呢，他得拿出虚子劲儿，嘻嘻哈哈，满不在乎。

“嗨，老刘，有活儿吗？”多么自然，和气，够味儿；尤老二心中夸赞着自己的话。

“活儿有，”老刘瞪着眼，还是一脸的官司：“没办。”“怎么不办呢？”尤老二笑着。

“不用办，待会了他们自己来。”

“呕！”尤老二打算再笑，没笑出来。“你们呢？”他问老赵和老褚。

两人一齐摇了摇头。

“今天还出去吗？”老刘问。

“啊，等等，”尤老二进了里屋，“我想想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都坐下了，眼看着烟头，一声不发，一群死鬼。

坐下，尤老二心里打开了鼓——他们自己来？不能细问老刘，硬输给他们，不能叫伙计小看了。什么意思呢，他们自己来？不能和老刘研究，等着就是了。还打发老刘们出去不呢？这得马上决定：“嗨，老褚！你走你的，睁着点眼，听见没有？”他等着大家笑，大家一笑便是欣常他的胆量与幽默；大家没笑。“老刘，你等等再走。他们不是找我来吗？咱俩得陪陪他们。都是老朋友。”他没往下分派，老王老赵还是不走好，人多好凑胆子。可是他们要出去呢，也不便拦阻；干这行儿还能不要玄虚么？等他们问上来再讲。老王老赵都没出声，还算好。“他们来几个？”话到嘴边上又咽了回去。反正尤老二这儿有三个伙计呢，全有硬家伙。他们要是来一群呢，那只好闭眼，走到哪儿说哪儿！

还没报纸！哪象办公的样！况且长官得等着反动派，太难了。给司令部个电话，派一队来，来一个拿一个，全毙！不行，别太急了，看看再讲。九点半了，“嗨，老刘，什么时候来呀？”

“也快，稽察权！”老刘这小子有点故意的看哈哈笑。“报！叫卖报的！”尤老二非看报不可了。

买了份大早报，尤老二找本地新闻，出着声儿念。非当当的念，念不上句来。他妈的女招待的姓别扭，不认识。别扭！当当，软一下，女招待的姓！

“稽察长！他们来了。”老刘特别地规矩。

尤老二不慌，放下姓别扭的女招待，轻轻的：“进来！”摸了摸腰中的家伙。

进来了一串。为首的是大个儿杨；紧跟着花眉毛，也是傻大个儿；猴四被俩大个子夹在中间，特别显着小；马六，曹大嘴，白张飞，都跟进来。

“尤老二！”大家一齐叫了声。

尤老二得承认他认识这一群，站起来笑着。

大家都说话，话便挤到了一处。嚷嚷了半天，全忘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杨大个儿，你一个人说；嗨，听大个儿说！”大家的意见渐归一致，彼此劝告：“听大个儿的！”

杨大个儿——或是大个儿杨，全是一样的——拧了拧眉毛，弯下点腰，手按在桌上，嘴几乎顶住尤老二的鼻子：“尤老二，我们给你来贺喜！”

“听着！”白张飞给猴四背上一拳。

“贺喜可是贺喜，你得请请我们。按说我们得请你，可是哥儿们这几天都短这个，”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所以呀，你得请我们。”

“好哥儿们的话啦，”尤老二接了过去。

“尤老二，”大个儿杨又接回去。“倒用不着你下帖，请吃馆子，用不着。我们要这个，”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你请我们坐车就结了。”

“请坐车？”尤老二问。

“请坐车！”大个儿有心事似的点点头。“你看，尤老二，你既然管了地面，我们弟兄还能作活儿吗？都是朋友。你来，我们滚。你来，我们渡；咱们不能抓破了脸。你作你的官，我们上我们的山。路费，你的事。好说好散，日后咱们还见面呢。”大个儿杨回头问大家：“是这么说不是？”“对，就是这几句；听尤老二的了！”猴四把话先抢到。尤老二没想到过这个。事情容易，没想到能这么容易。可是，谁也没想到能这么难。现在这群是六个，都请坐车；再来六十个，六百个呢，也都请坐车？再说，李司令是叫抓他们；若是都送车费，好话说着，一位一位地送走，算什么办法呢？钱从哪儿来呢？这大概不能向李司令要吧？就凭自己的一百二薪水，八十块办公费，送大家走？可是说回来，这群家伙确是讲面子，一声难听的没有：“你来，我们滚。”多么干脆，多么自己。事情又真容易，假如有人肯出钱的话。他笑着，让大家喝水，心中拿不定主意。他不敢得罪他们，他们会说好的，也有真厉害的。他们说滚，必定滚；可是，不给钱可滚不了。他的八十块办公费要连根烂。他还得装作愿意拿的样子，他们不吃硬的。

“得多少？朋友们！”他满不在乎似的问。

“一人十拉块钱吧。”大个儿杨代表大家回答。

“就是个车钱，到山上就好办了。”猴四补充上。“今天后响就走，朋友，说到哪儿办到哪儿！”曹大嘴说。尤老二不能脆快，一人十块就是六十呀！八十办公费，去了四分之三！

“尤老二，”白张飞有点不耐烦，“干脆拍出六十块来，咱们再见。有我们没你，有你没我们，这不痛快？你拿钱，我们滚。你不——不用说了，咱们心照。好汉不必费话，三言两语。尤二哥，咱老张手背向下，和你讨个车钱！”“好了，我们哥儿们全手背朝下了，日后再补付，哥儿们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杨大个儿领头，大家随着；虽然词句不大一样，意思可是相同。

尤老二不能再说别的了，从“腰里硬”里掏出皮夹来，点了六张十块的：“哥儿们！”他没笑出来。

杨大个儿们一齐叫了声“哥儿们”。猴四把票子卷巴卷巴塞在腰里：“再见了，哥儿们！”大家走出来，和老刘们点了头：“多喒山上见哪？”老刘们都笑了笑，送出门外。

尤老二心里难过得发空。早知道，调兵把六个家伙全扣住！可是，也许这么善办更好；日后还要见面呀。六十块可出去了呢；假如再来这么几档儿，连一百二的薪水赔上也不够！作哪道稽察长呢？稽察长叫反动派给炸了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老刘是好意呢，还是玩坏？得问问他！不拿土匪，而把土匪叫来，什么官事呢？还不能跟老刘太紧了，他也会上山。不用他还不行呢；得罪了谁也不成，这年头。假若自己一上任就带几个生手，哼，还许登时就吃了“黑枣儿”；六十块钱买条命，前后一核算，也还值得。尤老二没办法，过去的不用再提，就怕明天又来一群要路费的！不能对老刘们说这个，自己得笑，得让他们看清楚：尤老二对朋友不含糊，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不含糊；可是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自己吃什么呢，稽察长喝西北风，那才有根！

尤老二又拿起报纸来，没劲！什么都没劲，六十块这么窝窝囊囊地出去，真没劲。看重了命，就得看不起自己；命好象不是自己的，得用钱买，他妈的！总得佩服猴四们，真敢来和稽察长要路费！就不怕登时被捉吗？竟自不怕，邪！丢人的是尤老二，不用说拿他们呀，连句硬张话都没敢说，好泄气！以后再说，再不能这么软！为当稽察长把自己弄软了，那才合不着。稽察长就得拿人，没第二句话！女招待的姓真别扭。老褚回来了。

老褚反正得进来报告，稽察长还能赶上去问么？老褚和老赵聊上天了；等着，看他进来不；土匪们，没有道理可讲。老褚进来了：“尤——稽察长！报告！城北窝着一群朋——啊，什么来着？动——动子！去看看？”

“在哪儿？”尤老二不能再怕；六十块已被敲出去，以后命就是命了，太爷哪儿也敢去。

“湖边上，”老褚知道地方。

“带家伙，老褚，走！”尤老二不含糊。堵窝儿掏！不用打算再叫稽察长出路费。

“就咱俩去？”老褚真会激人哪。

“告诉我地方，自己去也行，什么话呢！”尤老二拚了，大玩命，他们也不晓得稽察长多钱一斤。好吗，净开路费，一案办不下来，怎么对李司令呢？一百二的薪水！

老褚没言语，灌了碗茶，预备着走的样儿。尤老二带理不理地走出来，老褚后面跟着。尤老二觉得顺了点气，也硬起点胆子来。说真的，到底俩人比一个挡事的多，遇到事多少可以研究研究。

湖边上有个鼻子眼大小的胡同，里边会有个小店。尤老二的地面多熟，竟自会不知道这家小店。看着就象贼窝！忘了多带伙计！尤老二，他叫着自己，白闯练了这么多年，还是气浮哇！怎么不多带人呢？为什么和伙计们斗气呢？可是，既来之则安之，走哇。也得给伙计们一手瞧瞧，咱尤老二没住过山哪，也不含糊！咱要是掏出那么一个半个的来，再说话可就灵验多了。看运气吧；也许是玩完，谁知道呢。“老褚，你堵门是我堵门？”

“这不是他们？”老褚往门里一指，“用不着堵，谁也不想跑。”

又是活局子！对，他们讲义气，他妈的。尤老二往门里打了一眼，几个家伙全在小过道里坐着呢。花蝴蝶，鼻子六儿，宋占魁，小得胜，还有俩不认识的；完了，又是熟人！“进来，尤老二，我们连给你贺喜都不敢去，来吧，看看我们这群。过来见见，张狗子，徐元宝。尤老二。老朋友，自己弟兄。”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扯的非常亲热。“坐下吧，尤老二，”小得胜——爸爸老得胜刚在河南正了法——特别的客气。

尤老二恨自己，怎么找不到话说呢？倒是老褚漂亮：“弟兄们，稽察长亲自来了，有话就说吧。”

稽察长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咱们就说干脆的，”鼻子六儿扯了过来：“宋大哥，带尤二哥看看吧！”

“尤二哥，这边！”宋占魁用大拇指往肩后一挑，进了间小屋。

尤老二跟过去，准没危险，他看出来。要玩命都玩不成；别扭不别扭？小屋里漆黑，地上潮得出味儿，靠墙有个小床，铺着点草。宋占魁把床拉出来，蹲在屋角，把湿渌渌的砖起了两三块，掏出几杆小家伙来，全扔在了床上。“就是这一堆！”宋占魁笑了笑，在襟上擦擦手：“风太紧，带着这个，我们连火车也上不去！弟兄们就算困在这儿了。老褚来，我们才知道你上去了。我们可就有了办法。这一堆交给你，你给点车钱，叫老褚送我们上火车。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弟兄们求到你这儿了！”

尤老二要吐！潮气直钻脑子。他捂上了鼻子。“交给我算怎么回事呢？”他退到屋门那溜儿。“我不能给你们看着家伙！”

“可我们带不了走呢，太紧！”宋占魁非常的恳切。“我拿去也可以，可是得报官；拿不着人，报点家伙也是好的！也得给我想想啊，是不是？”尤老二自己听着自己的话都生气，太软了，尤老二！

“尤老二，你随便吧！”

尤老二本希望说僵了哇。

“随便吧，尤老二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但分有法，能扔家伙不能？你怎办怎好。我们只求马上跑出去。没有你，我们走不了；叫老褚送我们上车。”

土匪对稽察长下了命令，自己弟兄！尤老二没的可说，没主意，没劲。主意有哇，用不上！身分是有哇，用不上！他显露了原形，直抓头皮。拿了家伙敢报官吗？况且，敢不拿着吗？嘿，送了车费，临完得给他们看家伙，哪道公事呢？尤老二只有一条路：不拿那些家伙，也不送车钱，随他们去。可是，敢吗？下手拿他们，更不用想。湖岸上随时可以扔下一个半个的死尸；尤老二不愿意来个水葬。

“尤老二，”宋大哥非常的诚恳：“狗养的不知道你为难；我们可也真没法。家伙你收着，给我们俩钱。后话不说，心照！”

“要多少？”尤老二笑得真伤心。

“六六三十六，多要一块是杂种！三十六块大洋！”“家伙我可不管。”

“随便，反正我们带不了走。空身走，捉住不过是半年；带着硬的，不吃‘黑枣’也差不多！实话！怕不怕，咱们自己哥儿们用不着吹腾；该小心也得小心。好了，二哥，三十六块，后会有期！”宋大哥伸了手。

三十六块过了手。稽察长没办法。“老褚，这些家伙怎办？”“拿回去再说吧。”老褚很有根。

“老褚，”他们叫，“送我们上车！”

“尤二哥，”他们很客气，“谢谢啦！”

尤二哥只落了个“谢谢”。把家伙全拢起来，没法拿。只好和老褚分着插在腰间。多威武，一腰的家伙。想开枪都不行，人家完全信任尤二哥，就那么交出枪来，人家想不到尤二哥也许会翻脸不认人。尤老二连想拿他们也不想了，他们有根，得佩服他们！八十块办公费以外，又赔出十六块去！尤老二没办法。一百二的薪水也保不住，大概！

尤老二的午饭吃得不香，倒喝了两盅窝心酒。什么也不用说了，自己没本事！对不起李司令，尤老二不是不顾脸的人。看吧，再有这么一档子，只好辞职，他心里研究着。多么难堪，辞职！这年头哪里去找一百二的事？再找李司令，万难。拿不了匪，倒叫匪给拿了，多么大的笑话！人家上了山以后，管保还笑着俺尤老二。尤老二整个是个笑话！越想越懊心。

只好先办烟土吧。烟土算反动不算呢？算，也没劲哪！反正不能辞职，先办办烟土也好。尤老二决定了政策。不再提反动。过些日子再说。老刘们办烟土是有把握的。

一个星期里，办下几件烟土来。李司令可是嘱咐办反动派！他不能催伙计们，办公费而外已经贴出十六块了。是个星期一吧，伙计们都出去踩烟土，（烟土！）进了个傻大黑粗的家伙，大摇大摆的。

“尤老二！”黑脸上笑着。

“谁？钱五！你好大胆子！”

“有尤二哥在这儿，我怕谁！”钱五坐下了；“给根烟吃吃。”

“干吗来了？”尤老二摸了摸腰里——又是路费！“来？一来贺喜，二来道谢！他们全到了山上，很念你的好处！真的！”

“呕？他们并没笑话我！”尤老二心里说。

“二哥！”钱五掏出一卷票子来：“不说什么了，不能叫你赔钱。弟兄们全到了山上，永远念你的好处。”“这——”尤老二必须客气一下。

“别说什么，二哥，收下吧！宋大哥的家伙呢？”“我是管看家伙的？”尤老二没敢说出来。“老褚手里呢。”“好啦，二哥，我和老褚去要。”

“你从山上来？”尤老二觉得该闲扯了。

“从山上来，来劝你别往下干了。”钱五很诚恳。“叫我辞职？”

“就是！你算是我们的人也好，不算也好。论事说，有你没我们，有我们没你，论人说，你待弟兄们好，我们也待你好。你不用再干了。话说到这儿为止。我在山上有三百多人，可是我亲自来了朋友吗！我叫你不干，你顶好就不干。明白人不用多说话，我走了，二哥。告诉老褚我在湖边小店里等他。”

“再告诉我一句，”尤老二立起来：“我不干了，朋友们怎想？”

“没人笑话你！怕笑，二哥？好了，再见！”

稽察长换了人，过了两三天吧。尤老二，胖胖的，常在街上蹓着，有时候也看千佛山一眼。

牺牲

言语是奇怪的东西。拿差别说，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些特殊的词汇。只有某人才用某几个字，用法完全是他自己的；除非你明白这整个的人，你决不能了解这几个字。我认识毛先生还是三年前的事。我们俩初次见面的光景，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不懂他的话，所以十分注意地听他自己解释，因而附带地也记住了当时的情形。我不懂他的话，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国语。他的国语就是经国语推行委员会考试也得公公道道的给八十分。我听得很清楚。但是不明白，假如他用他自己的话写一篇小说，极精美的印出来，我一定是不明白，除非每句都有他自己的注解。

那正是个晴美的秋天，树叶刚有些黄的；蝴蝶们还和不少的秋花游戏着。这是那种特别的天气：在屋里吧，作不下工去，外边好象有点什么向你招手；出来吧，也并没什么一定可作的事：使人觉得工作可惜，不工作也可惜。我就正这么进退两难，看看窗外的天光，我想飞到那蓝色的空中去；继而一想，飞到那里又干什么呢？立起来，又坐下，好多次了，正象外边的小蝴蝶那样飞起去又落下来。秋光把人与蝶都支使得不知怎样好了。

最后，我决定出去看个朋友，仿佛看朋友到底象回事，而可以原谅自己似的。来到街上，我还没有决定去找哪个朋友。天气给了我个建议。这样晴爽的天，当然是到空旷地方去，我便想到光惠大学去找老梅，因为大学既在城外，又有很大的校园。

从楼下我就知道老梅是在屋里呢：他屋子的窗户都开着，窗台上还晒着两条雪白的手巾。我喊了他一声，他登时探出头来，头发在阳光下闪出个白圈儿似的。他招呼我上去，我便连蹦带跳地上了楼。不仅是他的屋子，楼上各处的门与窗都开着呢，一块块的阳光印在地板上，使人觉得非常的痛快。老梅在门口迎接我。他蹋拉着鞋片，穿着短衣，看着很自在；我想他大概是没有功课。

“好天气？！”我们俩不约而同的问出来，同时也都带出赞美的意思。

屋里敢情还另有一位人呢，我不认识。

老梅的手在我与那位的中间一拉线，我们立刻郑重地带出笑容，而后彼此点头，牙都露出点来，预备问“贵姓”。可是老梅都替我们说了：“——君；毛博士。”我们又彼此嗞了嗞牙。我坐在老梅的床上；毛博士背着窗，斜向屋门立着；老梅反倒坐在把椅子；不是他们俩很熟，就是老梅不大敬重这位博士，我想。

一边和老梅闲扯，我一边端详这位博士。这个人有点特别。他“全份武装”地穿着洋服，该怎样的就全怎样，例如手绢是在胸袋里掖着，领带上别着个针，表链在背心的下部横着，皮鞋尖擦得很亮等等。可是衣裳至少也象穿过三年的，鞋底厚得不很自然，显然是曾经换过掌儿。他不是“穿”洋服呢，倒好象是为谁许下了愿，发誓洋装三年似的；手绢必放在这儿，领带的针必别在那儿，都是一种责任，一种宗教上的条律。他不使人觉到穿西服的洋味儿，而令人联想到孝子扶杖披麻的那股勉强劲儿。

他的脸斜对着屋门，原来门旁的墙上有一面不小的镜子，他是照镜子玩呢。他的脸是两头翘，中间洼，象个元宝筐儿，鼻子好象是睡摇篮呢。眼睛因地势的关系——在元宝翅的溜坡上——也显着很深，象两个小圆槽，槽底上有点黑水；下巴往起翘着，因而下齿特别的向外，仿佛老和上齿顶得你出不来我进不去的。

他的身量不高，身上不算胖，也说不上瘦，恰好支得起那身责任洋服，可又不怎么带劲。脖子上安着那个元宝脑袋，脑袋上很负责地长着一大堆黑头发，过度负责地梳得光滑。

他照着镜子，照得有来有去的，似乎很能欣赏他自己的美好。可是我看他特别。他是背着阳光，所以脸的中部有点黑暗，因为那块十分的低洼。一看这点洼而暗的地方，我就赶紧向窗外看看，生怕是忽然阴了天。这位博士把那么晴好的天气都带累得使人怀疑它了。这个人别扭。

他似乎没心听我们俩说什么，同时他又舍不得走开；非常地无聊，因为无聊所以特别注意他自己。他让我想到：这个人的穿洋服与生活着都是一种责任。

我不记得我们是正说什么呢，他忽然转过脸来，低洼的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仿佛向心里找点什么。及至眼又睁开，他的嘴刚要笑就又改变了计划，改为微声叹了口气，大概是表示他并没在心中找到什么。他的心里也许完全是空的。“怎样，博士？”老梅的口气带出来他确是对博士有点不敬重。

博士似乎没感觉到这个。利用叹气的方便，他吹了一口：“噗！”仿佛天气很热似的。“牺牲太大了！”他说，把身子放在把椅子上，脚伸出很远去。

“哈佛的博士，受这个洋罪，哎？”老梅一定是拿博士开心呢。

“真哪！”博士的语声差不多是颤着：“真哪！一个人不该受这个罪！没有女朋友，没有电影看，”他停了会儿，好象再也想不起他还需要什么——使我当时很纳闷，于是总而言之来了一句：“什么也没有！”幸而他的眼是那样洼，不然一定早已落下泪来；他千真万确地是很难过。

“要是在美国？”老梅又帮了一句腔。

“真哪！哪怕是在上海呢：电影是好的，女朋友是多的，”他又止住了。

除了女人和电影，大概他心里没什么了。我想。我试了他一句：“毛博士，北方的大戏好啊，倒可以看看。”他楞了半天才回答出来：“听外国朋友说，中国戏野蛮！”

我们都没了话。我有点坐不住了。待了半天，我建议去洗澡；城里新开了一家澡堂，据说设备得很不错。我本是约老梅去，但不能不招呼毛博士一声，他既是在这儿，况且又那么寂寞。

博士摇了摇头：“危险哪！”

我又胡涂了；一向在外边洗澡，还没淹死我一回呢。

“女人按摩！澡盆里多么脏！”他似乎很害怕。明白了：他心中除了美国，只有上海。

“此地与上海不同，”我给他解释了这么些。

“可是中国还有哪里比上海更文明？”他这回居然笑了，笑得很不顺眼——嘴差点碰到脑门，鼻子完全陷进去。

“可是上海又比不了美国？”老梅是有点故意开玩笑。“真哪！”博士又郑重起来：“美国家家有澡盆，美国的旅馆间间房子有澡盆！要洗，哗——一放水：凉的热的，随意对；要换一盆，哗——把陈水放了，从新换一盆，哗——”他一气说完，每个“哗”字都带着些吐沫星，好象他的嘴就是美国的自来水龙头。最后他找补了一小句：“中国人脏得很！”

老梅乘博士“哗哗”的工夫，已把袍子、鞋，穿好。博士先走出去，说了一声，“再见哪”。说得非常地难听，好象心里满蓄着眼泪似的。他是舍不得我们，他真寂寞；可是他又不能上“中国”澡堂去，无论是多么干净！

等到我们下了楼，走到院中，我看见博士在一个楼窗里面望着我们呢。阳光斜射在他的头上，鼻子的影儿给脸上印了一小块黑；他的上身前后地微动，那个小黑块也忽长忽短地动。我们快走到校门了，我回了回头，他还在那儿立着；独自和阳光反抗呢，仿佛是。

在路上，和在澡堂里，老梅有几次要提说毛博士，我都没接碴儿。他对博士有点不敬，我不愿意被他的意见给我对那个人的印象染上什么颜色，虽然毛博士给我的印象并不甚好。我还不大明白他，我只觉得他象个半生不熟的什么东西——他既不是上海的小流氓，也不是在美国长大的：不完全象中国人，也不完全象外国人。他好象是没有根儿。我的观察不见得正确，可是不希望老梅来帮忙；我愿自己看清楚了他。在一方面，我觉得他别扭；在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很有趣——不是值得交往，是“龙生九种，种种各别”的那种有趣。

不久，我就得到了个机会。老梅托我给代课。老梅是这么个人：谁也不知道他怎样布置的，每学期中他总得请上至少两三个礼拜的假。这一回是，据他说，因为他的大侄子被疯狗咬了，非回家几天不可。

老梅把钥匙交给了我，我虽不在他那儿睡，可是在那里休息和预备功课。

过了两天，我觉出来，我并不能在那儿休息和预备功课。只要我一到那儿，毛博士就象毛儿似的飞了来。这个人寂寞。有时候他的眼角还带着点泪，仿佛是正在屋里哭，听见我到了，赶紧跑过来，连泪也没顾得擦。因此，我老给他个笑脸，虽然他不叫我安安顿顿地休息会儿。

虽然是菊花时节了，可是北方的秋晴还不至于使健康的人长吁短叹地悲秋。毛博士可还是那么忧郁。我一看见他，就得望望天色。他仿佛会自己制造一种苦雨凄风的境界，能把屋里的阳光给赶了出去。

几天的工夫，我稍微明白些他的言语了。他有这个好处：他能满不理会别人怎么向他发楞。谁爱发楞谁发楞，他说他的。他不管言语本是要彼此传达心意的；跟他谈话，我得设想着：我是个留声机，他也是个留声机；说就是了，不用管谁明白谁不明白。怪不得老梅拿博士开玩笑呢，谁能和个留声机推心置腹的交朋友呢？

不管他怎样吧，我总想治治他的寂苦；年青青的不该这样。

我自然不敢再提洗澡与听戏。出去走走总该行了。“怎能一个人走呢？真！”博士又叹了口气。

“一个人怎就不能走呢？”我问。

“你总得享受享受吧？”他反攻了。

“啊！”我敢起誓，我没这么胡涂过。

“一个人去走！”他的眼睛，虽然那么洼，冒出些火来。“我陪着你，那么？”

“你又不是女人，”他叹了口长气。

我这才明白过来。

过了半天，他又找补了一句：“中国人太脏，街上也没法走。”

此路不通，我又转了弯。“找朋友吃小馆去，打网球去；或是独自看点小说，练练字……”我把销磨光阴的办法提出一大堆；有他那套责任洋服在面前，我不敢提那些更有意义的事儿。

他的回答倒还一致，一句话抄百宗：没有女人，什么也不能干。

“那么，找女人去好啦！”我看准阵式，总攻击了。“那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牺牲又太大了！”他又放了胡涂炮。

“嗯？”也好，我倒有机会练习眨巴眼了；他算把我引入了迷魂阵。

“你得给她买东西吧？你得请她看电影，吃饭吧？”他好象是审我呢。

我心里说：“我管你呢！”

“当然得买，当然得请。这是美国规矩，必定要这样。可是中国人穷啊；我，哈佛的博士，才一个月拿二百块洋钱——我得要求加薪！——哪里省得出这一笔费用？”他显然是说开了头，我很注意地听。“要是花了这么一笔钱，就顺当地订婚、结婚，也倒好喽，虽然订婚要花许多钱，还能不买俩金戒指么？金价这么贵！结婚要花许多钱，蜜月必须到别处玩去，美国的规矩。家中也得安置一下：钢丝床是必要的，洋澡盆是必要的，沙发是必要的，钢琴是必要的，地毯是必要的。哎，中国地毯还好，连美国人也喜爱它！这得用几多钱？这还是顺当的话，假如你花了许多钱买东西，请看电影，她不要你呢？钱不是空花了？美国常有这种事呀，可是美国人富哇。拿哈佛说，男女的交际，单讲吃冰激凌的钱，中国人也花不起！你看——”

我等了半天，他也没有往下说，大概是把话头忘了；也许是被“中国”气迷糊了。

我对这个人没办法。他只好苦闷他的吧。

在老梅回来以前，我天天听到些美国的规矩，与中国的野蛮。还就是上海好一些，不幸上海还有许多中国人，这就把上海的地位低降了一大些。对于上海，他有点害怕：野鸡、强盗、杀人放火的事，什么危险都有，都是因为有中国人——而不是因为有租界。他眼中的中国人，完全和美国电影中的一样。“你必须用美国的精神作事，必须用美国人的眼光看事呀！”他谈到高兴的时候——还算好，他能因为谈讲美国而偶尔地笑一笑——老这样嘱咐我。什么是美国精神呢？他不能简单地告诉我。他得慢慢地讲述事实，例如家中必须有澡盆，出门必坐汽车，到处有电影园，男人都有女朋友，冬天屋里的温度在七十以上，女人们好看，客厅必有地毯……我把这些事都串在一处，还是不大明白美国精神。

老梅回来了，我觉得有点失望：我很希望能一气明白了毛博士，可是老梅一回来，我不能天天见他了。这也不能怨老梅。本来吗，咬他的侄子的狗并不是疯的，他还能不回来吗？

把功课教到哪里交待明白了，我约老梅去吃饭。就手儿请上毛博士。我要看看到底他是不能享受“中国”式的交际呢，还是他舍不得钱。

他不去。可是善意地辞谢：“我们年青的人应当省点钱，何必出去吃饭呢，我们将来必须有个小家庭，象美国那样的。钢丝床、澡盆、电炉，”说到这儿，他似乎看出一个理想的小乐园：一对儿现代的亚当夏娃在电灯下低语。“沙发，两人读着《结婚的爱》，那是真正的快乐，真哪！现在得省着点……”

我没等他说完，扯着他就走。对于不肯花钱，是他有他的计划与目的，假如他的话是可信的；好了，我看看他享受一顿可口的饭不享受。

到了饭馆，我才明白了，他真不能享受！他不点菜，他不懂中国菜。“美国也有很多中国饭铺，真哪。可是，中国菜到底是不卫生的。上海好，吃西餐是方便的。约上女朋友吃吃西餐，倒那个！”

我真有心告诉他，把他的姓改为“毛尔”或“毛利司”，岂不很那个？可是没好意思。我和老梅要了菜。

菜来了，毛博士吃得确不带劲。他的洼脸上好象要滴下水来，时时的向着桌上发楞。老梅又开玩笑了：“要是有两三个女朋友，博士？”

博士忽然地醒过来：“一男一女；人多了是不行的。真哪。

在自己的小家庭里，两个人炖一只鸡吃吃，真惬意！”“也永远不请客？”老梅是能板着脸装傻的。

“美国人不象中国人这样乱交朋友，中国人太好交朋友了，太不懂爱惜时间，不行的！”毛博士指着脸子教训老梅。

我和老梅都没挂气；这位博士确是真诚，他真不喜欢中国人的一切——除了地毯。他生在中国，最大的牺牲，可是没法儿改善。他只能厌恶中国人，而想用全力组织个美国式的小家庭，给生命与中国增点光。自然，我不能相信美国精神就象是他所形容的那样，但是他所看见的那些，他都虔诚地信奉，澡盆和沙发是他的神。我也想到，设若他在美国就象他在中国这样，大概他也是没看见什么。可是他的确看见了美国的电影园，的确看见了中国人不干净，那就没法办了。

因此，我更对他注意了。我决不会治好他的苦闷，也不想分这份神了。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回事。

虽然不给老梅代课了，可还不断找他去，因此也常常看到毛博士。有时候老梅不在，我便到毛博士屋里坐坐。

博士的屋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张小床，旁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铁箱。一张小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点文具，都是美国货。两把椅子，一张为坐人，一张永远坐着架打字机。另有一张摇椅，放着个为卖给洋人的团龙绣枕。他没事儿便在这张椅上摇，大概是想把光阴摇得无可奈何了，也许能快一点使他达到那个目的。窗台上放着几本洋书。墙上有一面哈佛的班旗，几张在美国照的像片。屋里最带中国味的东西便是毛博士自己，虽然他也许不愿这么承认。

到他屋里去过不是一次了，始终没看见他摆过一盆鲜花，或是贴上一张风景画或照片。有时候他在校园里偷折一朵小花，那只为插在他的洋服上。这个人的理想完全是在创造一个人为的，美国式的，暖洁的小家庭。我可以想到，设若这个理想的小家庭有朝一日实现了，他必定放着窗帘，就是外面的天色变成紫的，或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也没那么大工夫去看一眼。大概除了他自己与他那点美国精神，宇宙一切并不存在。

在事实上也证明了这个。我们的谈话限于金钱、洋服、女人、结婚、美国电影。有时候我提到政治，社会的情形、文艺，和其他的我偶尔想起或哄动一时的事，他都不接碴儿。不过，设若这些事与美国有关系，他还肯敷衍几句，可是他另有个说法。比如谈到美国政治，他便告诉我一件事实：美国某议员结婚的时候，新夫妇怎样的坐着汽车到某礼拜堂，有多少巡警去维持秩序，因为教堂外观者如山如海！对别的事也是如此，他心目中的政治、美术、和无论什么，都是结婚与中产阶级文化的光华方面的附属物。至于中国，中国还有政治、艺术、社会问题等等？他最恨中国电影；中国电影不好，当然其他的一切也不好。对中国电影最不满意的地方便是男女不搂紧了热吻。

几年的哈佛生活，使他得到那点美国精神，这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难道他不是生在中国？他的家庭不是中国的？他没在中国——在上美国以前——至少活了二十来岁？为什么这样不明白不关心中国呢？

我试探多少次了，他的家中情形如何，求学与作事的经验……哼！他的嘴比石头子儿还结实！这就奇怪了，他永远赶着别人来闲扯，可是他又不肯说自己的事！

和他交往快一年了，我似乎看出点来：这位博士并不象我所想的那么简单。即使他是简单，他的简单必是另一种。他必是有一种什么宗教性的戒律，使他简单而又深密。

他既不放松了嘴，我只好从新估定他的外表了。每逢我问到他个人的事，我留神看他的脸。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可是他的脸并没完全闲着。他一定不是个坏人，他的脸出卖了他自己。他的深密没能完全胜过他的简单，可是他必须要深密。或者这就是毛博士之所以为毛博士了；要不然，还有什么活头呢。人必须有点什么抓得住自己的东西。有的人把这点东西永远放在嘴边上，有的人把它永远埋在心里头。办法不同，立意是一个样的。毛博士想把自己拴在自己的心上。他的美国精神与理想的小家庭是挂在嘴边上的，可是在这后面，必是在这“后面”才有真的他。

他的脸，在我试问他的时候，好象特别的洼了。从那最洼的地方发出一点黑晦，慢慢地布满了全脸，象片雾影。他的眼，本来就低深不易看到，此时便更往深处去了，仿佛要完全藏起去。他那些彼此永远挤着的牙轻轻咬那么几下，耳根有点动，似乎是把心中的事严严地关住，唯恐走了一点风。然后，他的眼忽然发出些光，脸上那层黑影渐渐地卷起，都卷入头发里去。“真哪！”他不定说什么呢，与我所问的没有万分之一的关系。他胜利了，过了半天还用眼角撩我几下。只设想他一生下来便是美国博士，虽然是简截的办法，但是太不成话。问是问不出来，只好等着吧。反正他不能老在那张椅上摇着玩，而一点别的不干。

光阴会把人事筛出来。果然，我等到一件事。

快到暑假了，我找老梅去。见着老梅，我当然希望也见到那位苦闷的象征。可是博士并没露面。

我向外边一歪头“那位呢？”

“一个多星期没露面了，”老梅说。

“怎么了？”

“据别人说，他要辞职，我也知道的不多，”老梅笑了笑，“你晓得，他不和别人谈私事。”

“别人都怎说来？”我确是很热心的打听。

“他们说，他和学校订了三年的合同。”

“你是几年？”

“我们都没合同，学校只给我们一年的聘书。”“怎么单单他有呢？”

“美国精神，不订合同他不干。”

整象毛博士！

老梅接着说：“他们说，他的合同是中英文各一份，虽然学校是中国人办的。博士大概对中国文字不十分信任。他们说，合同订得是三年之内两方面谁也不能辞谁，不得要求加薪，也不准减薪。双方签字，美国精神。可是，干了一年——这不是快到暑假了吗——他要求加薪，不然，他暑假后就不来了。”

“呕，”我的脑子转了个圈。“合同呢？”

“立合同的时候是美国精神，不守合同的时候便是中国精神了。”老梅的嘴往往失于刻薄。

可是他这句话暗示出不少有意思的意思来。老梅也许是顺口地这么一说，可是正说到我的心坎上。“学校呢？”我问。“据他们说，学校拒绝了他的请求；当然，有合同嘛。”“他呢？”

“谁知道！他自己的事不对别人讲。就是跟学校有什么交涉，他也永远是写信，他有打字机。”

“学校不给他增薪，他能不干了吗？”

“没告诉你吗，没人知道！”老梅似乎有点看不起我。“他不干，是他自己失了信用；可是我准知道，学校也不会拿着合同跟他打官司，谁有工夫闹闲气。”

“你也不知道他要求增薪的理由？呕，我是胡涂虫！”我自动地撤销这一句，可是又从另一方面提出一句来：“似乎应当有人去劝劝他！”

“你去吧；没我！”老梅又笑了。“请他吃饭，不吃；喝酒，不喝；问他什么，不说；他要说的，别人听着没味儿；这么个人，谁有法儿象个朋友似的去劝告呢？”

“你可也不能说，这位先生不是很有趣的？”

“那要凭怎么看了。病理学家看疯人都很有趣。”老梅的语气不对，我听着。想了想，我问他：“老梅，博士得罪了你吧？我知道你一向对他不敬，可是——”他笑了。“耳朵还不离，有你的！近来真有点讨厌他了。一天到晚，女人女人女人，谁那么爱听！”

“这还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又给了他一句。我深知道老梅的为人：他不轻易佩服谁；可是谁要是真得罪了他，他也不轻易的对别人讲论。原先他对博士不敬，并无多少含意，所以倒肯随便的谈论；此刻，博士必是真得罪了他，他所以不愿说了。不过，经我这么一问，他也没了办法。“告诉你吧，”他很勉强地一笑：“有一天，博士问我，梅先生，你也是教授？我就说了，学校这么请的我，我也没法。可是，他说，你并不是美国的博士？我说，我不是；美国博士值几个子儿一枚？我问他。他没说什么，可是脸完全绿了。这还不要紧，从那天起，他好象死记上了我。他甚至写信质问校长：梅先生没有博士学位，怎么和有博士学位的——而且是美国的——挣一样多的薪水呢？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探问出我的薪金数目。”

“校长也不好，不应当让你看那封信。”

“校长才不那么胡涂；博士把那封信也给了我一封，没签名。他大概是不屑与我为伍。”老梅笑得更不自然了。青年都是自傲的。

“哼，这还许就是他要求加薪的理由呢！”我这么猜。“不知道。咱们说点别的？”

辞别了老梅，我打算在暑假放学之前至少见博士一面，也许能够打听出点什么来。凑巧，我在街上遇见了他。他走得很急。眉毛拧着，脸洼得象个羹匙。不象是走道呢，他似乎是想把一肚子怨气赶出去。

“哪儿去，博士？”我叫住了他。

“上邮局去，”他说，掏出手绢——不是胸袋掖着的那块——擦了擦汗。

“快暑假了，到哪里去休息？”

“真哪！听说青岛很好玩，象外国。也许去玩玩。不过——”

我准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没等“不过”的下回分解说出来，便又问：“暑假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或者因为我问得太急，所以他稍微说走了嘴：不一定自然含有不回来的意思。他马上觉到这个，改了口：“不一定到青岛去。”假装没听见我所问的。“一定到上海去的。痛快地看几次电影；在北方作事，牺牲太大了，没好电影看！上学校来玩啊，省得寂寞！”话还没说利落，他走开了，一迈步就露出要跑的趋势。

我不晓得他那个“省得寂寞”是指着谁说的。至于他的去留，只好等暑假后再看吧。

刚一考完，博士就走了，可是没把东西都带去。据老梅的猜测：博士必是到别处去谋事，成功呢便用中国精神硬不回来，不管合同上定的是几年。找不到事呢就回来，表现他的美国精神。事实似乎与这个猜测相合：博士支走了三个月的薪水。我们虽不愿往坏处揣度人，可是他的举动确是令人不能完全往好处想。薪水拿到手里究竟是牢靠些，他只信任他自己，因为他常使别人不信任他。

过了暑假，我又去给老梅代课。这回请假的原因，大概连老梅自己也不准知道，他并没告诉我嘛。好在他准有我这么个替工，有原因没有的也没多大关系了。

毛博士回来了。

谁都觉得这么回来是怪不得劲的，除了博士自己。他很高兴。设若他的苦闷使人不表同情，他的笑脸看起来也有点多余。他是打算用笑表示心中的快活，可是那张脸不给他作劲。他一张嘴便象要打哈欠，直到我看清他的眼中没有泪，才醒悟过来；他原来是笑呢。这样的笑，笑不笑没多大关系。他紧这么笑，闹得我有点发毛咕。

“上青岛去了吗？”我招呼他。他正在门口立着。“没有。青岛没有生命，真哪！”他笑了。

“啊？”

“进来，给你件宝贝看！”

我，傻子似的，跟他进去。

屋里和从前一样，就是床上多了一个蚊帐。他一伸手从蚊帐里拿出个东西，遮在身后：“猜！”

我没这个兴趣。

“你说是南方女人，还是北方女人好？”他的手还在背后。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看我没意思回答，把手拿到前面来，递给我一张像片。而后肩并肩的挤着我，脸上的笑纹好象真要往我脸上走似的；没说什么；他的嘴也不知是怎么弄的，直唧唧的响。

女人的像片。拿像片断定人的美丑是最容易上当的，我不愿说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就它能给我看到的，不过是年纪不大，头发烫得很复杂而曲折，小脸，圆下颏，大眼睛。不难看，总而言之。

“定了婚，博士？”我笑着问。

博士笑得眉眼都没了准地方，可是没出声。

我又看了看像片，心中不由得怪难过的。自然，我不能代她断定什么；不过，我倘若是个女子……“牺牲太大了！”博士好容易才说出话来：“可是值得的，真哪！现在的女人多么精，才二十一岁，什么都懂，仿佛在美国留过学！头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她无论怎说也得回家，精呀！第二次看电影，还不许我拉她的手，多么精！电影票都是我打的！最后的一次看电影才准我吻了她一下，真哪！花多少钱也值得，没空花了；我临来，她送我到车站，给我买来的水果！花点钱，值得，她永远是我的；打野鸡不行呀，花多少钱也不行，而且有危险的！从今天起，我要省钱了。”我插进去一句：“你一向花钱还算多吗？”

“哎哟！”元宝底上的眼睛居然努出来了。“怎么不费钱！一个人，吃饭，洗衣服。哪样不花钱！两个人也不过花这么多，饭自己作，衣服自己洗。夫妇必定要互助呀。”“那么，何必格外省钱呢？”

“钢丝床要的吧？澡盆要的吧？沙发要的吧？钢琴要的吧？结婚要花钱的吧？蜜月要花钱的吧？家庭是家庭哟！”他想了想：“结婚请牧师也得送钱的！”

“干吗请牧师？”

“郑重；美国的体面人都请牧师证婚，真哪！”他又想了想：路费！她是上海的；两个人从上海到这里坐二等车！中国是要不得的，三等车没法坐的！你算算一共要几多钱？你算算看！”他的嘴咕弄着，手指也轻轻地掐，显然是算这笔账呢。大概是一时算不清，他皱了皱眉。紧跟着又笑了：“多少钱也得花的！假如你买个五千元的钻石，不是为戴上给人看么？一个南方美人，来到北方，我的，能不光荣些么？真哪，她是上海最美的女子；这还不值得牺牲么？一个人总得牺牲的！”

我始终还是不明白什么是牺牲。

替老梅代了一个多月的课，我的耳朵里整天嗡嗡着上海、结婚、牺牲、光荣、钢丝床……有时候我编讲义都把这些编进去，而得从新改过；他已把我弄胡涂了。我真盼老梅早些回来，让我去清静两天吧。观察人性是有意思的事，不过人要象年糕那样粘，把我的心都粘住，我也有受不了的时候。

老梅还有五六天就回来了。正在这个时候，博士又出了新花样。他好象一篇富于技巧的文章，正在使人要生厌的时候，来几句漂亮的。

他的喜劲过去了。除了上课以外，他总在屋里拍拉拍拉的打字。拍拉过一阵，门开了，溜着墙根，象条小鱼似的，他下楼去送信。照直去，照直回来；在屋里咚咚地走。走着走着，叹一口气，声音很大，仿佛要把楼叹倒了，以便同归于尽似的。叹过气以后，他找我来了，脸上带着点顶惨淡的笑。“噗！”他一进门先吹口气，好象屋中尽是尘土。然后，“你们真美呀，没有伤心的事！”

他的话老有这么种别致的风格，使人没法答碴儿。好在他会自动的给解释：“没法子活下去，真哪！哭也没用，光阴是不着急的！恨不能飞到上海去！”

“一天写几封信？”我问了句。

“一百封也是没用的！我已经告诉她，我要自杀了！这样不是生活，不是！”博士连连摇头。

“好在到年假才还不到三个月。”我安慰着他，“不是年假里结婚吗？”

他没有回答，在屋里走着。待了半天：“就是明天结婚，今天也是难过的！”

我正在找些话说，他忽然象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一闪似的便跑出去。刚进到他的屋中，拍拉，拍拉，拍，打字机又响起来。

老梅回来了。我在年假前始终没找他去。在新年后，他给我转来一张喜帖。用英文印的。我很替毛博士高兴，目的达到了，以后总该在生命的别方面努力了。

年假后两三个星期了，我去找老梅。谈了几句便又谈到毛博士。

“博士怎样？”我问，“看见博士太太没有？”“谁也没看见她；他是除了上课不出来，连开教务会议也不到。”

“咱俩看看去？”

老梅摇了头：“人家不见，同事中有碰过钉子的了。”

这个，引动了我的好奇心。没告诉老梅，我自己要去探险。

毛博士住着五间小平房，院墙是三面矮矮的密松。远远的，我看见院中立着个女的，细条身材，穿着件黑袍，脸朝着阳光。她一动也不动，手直垂着，连蓬松的头发好象都镶在晴冷的空中。我慢慢地走，她始终不动。院门是两株较高的松树，夹着一个绿短棚子。我走到这个小门前了，与她对了脸。她象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急忙转身进去了。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我得了个极清楚的印象：她的脸色青白，两个大眼睛象迷失了的羊的那样悲郁，头发很多很黑，和下边的长黑袍联成一段哀怨。她走得极轻快，好象把一片阳光忽然全留在屋子外边。我没去叫门，慢慢地走回来了。我的心中冷了一下，然后觉得茫然地不自在。到如今我还记得这个黑衣女。

大概多数的男人对于女性是特别显着侠义的。我差不多成了她的义务侦探了。博士是否带她常出去玩玩，譬如看看电影？他的床是否钢丝的？澡盆？沙发？当他跟我闲扯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毫无男子气。可是由看见她以后，这些无聊的事都在我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自然，这些东西的价值是由她得来的。我钻天觅缝地探听，甚至于贿赂毛家的仆人——他们用着一个女仆。我所探听到的是他们没出去过，没有钢丝床与沙发。他们吃过一回鸡，天天不到九点钟就睡觉……

我似乎明白些毛博士了。凡是他口中说的——除了他真需要个女人——全是他视为作不到的；所以作不到的原因是他爱钱。他梦想要作个美国人；及至来到钱上，他把中国固有的夫为妻纲又搬出来了。他是个自私自利而好摹仿的猴子。设若他没上过美国，他一定不会这么样，他至少在人情上带出点中国气来。他上过美国，觉着他为中国当个国民是非常冤屈的事。他可以依着自己的方便，在所谓的美国精神装饰下，作出一切。结婚，大概只有早睡觉的意思。

我没敢和老梅提说这个，怕他耻笑我；说真的，我实在替那个黑衣女抱不平。可是，我不敢对他说；他的想象是往往不易往厚道里走的。

春假了，由老梅那里我听来许多人的消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别处去逛，我听不到博士夫妇的。学校里那么多人，好象没人注意他们俩——按一般的道理说，新夫妇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校园里的垂柳已经绿得很有个样儿了。丁香花可是才吐出颜色来。教员们，有的没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种花呢。到了博士的房子左近，他正在院中站着。他还是全份武装地穿着洋服，虽然是在假期里。阳光不易到的地方，还是他的脸的中部。隔着松墙我招呼了他一声：“没到别处玩玩去，博士？”

“哪里也没有这里好，”他的眼撩了远处一下。“美国人不是讲究旅行么？”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那里凑。

他没回答我。看着我，他直往后退，显出不欢迎我进去的神气。我老着脸，一劲地前进。他退到屋门，我也离那儿不远了。他笑得极不自然了，牙咬了两下，他说了话：“她病了，改天再招待你呀。”

“好吧，”我也笑了笑。

“改天来——”他没说完下半截便进去了。

我出了门，校园中的春天似乎忽然逃走了。我非常不痛快。

又过了十几天，我给博士一个信儿，请他夫妇吃饭。我算计着他们大概可以来；他不交朋友，她总不会也愿永远囚在家中吧？

到了日期，博士一个人来了。他的眼边很红，象是刚揉了半天的。脸的中部特别显着洼，头上的筋都跳着。

“怎啦，博士？”我好在没请别人，正好和他谈谈。

“妇人，妇人都是坏的！都不懂事！都该杀的！”“和太太吵了嘴？”我问。

“结婚是一种牺牲，真哪！你待她天好，她不懂，不懂！”博士的泪落下来了。

“到底怎回事？”

博士抽答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来：“她跑了！”他把脑门放在手掌上，哭起来。

我没想安慰他。说我幸灾乐祸也可以，我确是很高兴，替她高兴。

待了半天，博士抬起头来，没顾得擦泪，看着我说：“牺牲太大了！叫我，真！怎样再见人呢？！我是哈佛的博士，我是大学的教授！她一点不给我想想！妇人！”“她为什么走了呢？”我假装皱上眉。

“不晓得。”博士净了下鼻子。“凡是我以为对的，该办的，我都办了。”

“比如说？”

“储金，保险，下课就来家陪她，早睡觉，多了，多了！是我见到的，我都办了；她不了解，她不欣赏！每逢上课去，我必吻一下，还要怎样呢？你说！”

我没的可说，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真憋急了，在学校里他没一个朋友。“妇女是不明白男人的！定婚，结婚，已经花了多少钱，难道她不晓得？结婚必须男女两方面都要牺牲的。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她牺牲了什么？到如今，跑了，跑了！”博士立起来，手插在裤袋里，眉毛拧着：“跑了！”“怎办呢？”我随便问了句。

“没女人我是活不下去的！”他并没看我，眼看着他的领带。“活不了！”

“找她去？”

“当然！她是我的！跑到天边，没我，她是个‘黑’人！她是我的，那个小家庭是我的，她必得老跟着我！”他又坐下了，又用手托住脑门。

“假如她和你离婚呢？”

“凭什么呢？难道她不知道我爱她吗？不知道那些钱都是为她花了吗？就没一点良心吗？离婚？我没有过错！”“那是真的。”我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气好象消了些，舐了舐嘴唇，叹了口气：“真哪，我一见她脸上有些发白，第二天就多给她一个鸡子儿吃！我算尽到了心！”他又不言语了，呆呆的看着皮鞋尖。

“你知道她上哪儿了？”

博士摇了摇头。又坐了会儿，他要走。我留他吃饭，他又摇头：“我回去，也许她还回来。我要是她，我一定回来。她大概是要回来的。我回去看看。我永远爱她，不管她待我怎样。”他的泪又要落下来，勉强地笑了笑，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这时候，我有点可怜他了。从一种意义上说，他的确是个牺牲者——可是不能怨她。

过了两天，我找他去，他没拒绝我进去。

屋里安设得很简单，除了他原有的那份家具，只添上了两把藤椅，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他那几本洋书。这是书房兼客厅；西边有个小门，通到另一间去，挂着个洋花布单帘子。窗上都挡着绿布帘，光线不十分足。地板上铺着一领厚花席子。屋里的气味很象个欧化了的日本家庭，可是没有那些灵巧的小装饰。

我坐在藤椅上，他还坐那把摇椅，脸对着花布帘子。我们俩当然没有别的可谈。他先说了话：“我想她会回来，到如今竟自没消息，好狠心！”说着，他忽然一挺身，象是要立起来，可是极失望地又缩下身去。原来这个花布帘被一股风吹得微微一动。

这个人已经有点中了病！我心中很难过了。可是，我一想结婚刚三个多月，她就逃走，想必她是真受不住了；想必她也看出来，这个人是无希望改造的。三个月的监狱生活是满可以使人铤而走险的。况且，夫妇的生活，有时候能使人一天也受不住的——由这种生活而起的厌恶比毒药还厉害。我由博士的气色和早睡的习惯已猜到一点，现在我要由他口中证实了。我和他谈一些严肃的话之后便换换方向，谈些不便给多于两个人听的。他也很喜欢谈这个，虽然更使他伤心。

他把这种事叫“爱”。他很“爱”她。他还有个理论：“因为我们用脑子，所以我们懂得怎样‘爱’，下等人不懂！”

我心里说，“要不然她怎么会跑了呢！”

他告诉我许多这种经验，可是临完更使他悲伤——没有女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去了几次，慢慢地算是明白了他一点：对于女人，他只管“爱”，而结婚与家庭设备的花费是“爱”的代价。这个代价假如轻一点，“博士”会给增补上所欠的分量。“一个美国博士，你晓得，在女人心中是占分量的。”他说，附带着告诉我：“你想要个美的，大学毕业的，年青的，品行端正的女人，先去得个博士，真哪！”

他的气色一天不如一天了。对那个花布帘，他越发注意了；说着说着话，他能忽然立起来，走过去，掀一掀它。而后回来，坐下，不言语好大半天。他的脸比绿窗绿得暗一些。

可是他始终没要找她去，虽然嘴里常这么说。我以为即使他怕花了钱而找不到她，也应当走一走，或至少是请几天假。为什么他不躲几天，而照常的上课，虽然是带着眼泪？后来我才明白：他要大家同情他，因为他的说法是这样：“嫁给任何人，就属于任何人，况且嫁的是博士？从博士怀中逃走，不要脸，没有人味！”他不能亲自追她去。但是他需要她，他要“爱”。他希望她回来，因为他不能白花了那些钱。这个，尊严与“爱”，牺牲与耻辱，使他进退两难，啼笑皆非，一天不定掀多少次那个花布帘。他甚至于后悔没娶个美国女人了，中国女人是不懂事，不懂美国精神的！

木槿花一开，就快放暑假了。毛博士已经几天没有出屋子。据老梅说，博士前几天还上课，可是在课堂上只讲他自己的事，所以学校请他休息几天。

我又去看他，他还穿着洋服在椅子上摇呢，可是脸已不象样儿了，最洼的那一部分已经象陷进去的坑，眼睛不大爱动了，可是他还在那儿坐着。我劝他到医院去，他摇头：“她回来，我就好了；她不回来，我有什么法儿呢？”他很坚决，似乎他的命不是自己的。“再说，”他喘了半天气才说出来：“我已经天天喝牛肉汤；不是我要喝，是为等着她；牺牲，她跑了我还得为她牺牲！”

我实在找不到话说了。这个人几乎是可佩服的了。待了半天，他的眼忽然亮了，抓住椅子扶手，直起胸来，耳朵侧着，“听！她回来了！是她！”他要立起来，可是只弄得椅子前后的摇了几下，他起不来。

外边并没有人。他倒了下去，闭上了眼，还喘着说：“她——也——许——明天来。她是——我——的！”暑假中，学校给他家里打了电报，来了人，把他接回去。以后，没有人得到过他的信。有的人说，到现在他还在疯人院里呢。

柳屯的

要计算我们村里的人们，在头几个手指上你总得数到夏家，不管你对这一家子的感情怎么样。夏家有三百来亩地，这就足以说明了一大些，即使承认我们的村子不算是很小。夏老者在庚子年前就信教。他的儿子夏廉也信教。他们有三百来亩地，这倒比信教不信教还更要紧：不过，他们父子决不肯抛弃了宗教，正如不肯割舍一两亩地。假如他们光信教而没有这些产业，大概偶尔到乡间巡视的洋牧师决不会特意地记住他们的姓名。事实上他们有三百来亩地，而且信教，这便有了文章。

他们的心里颇有个数儿。要说为村里的公益事儿拿个块儿八毛的，夏家父子的钱袋好象天衣似的，没有缝儿。“我们信教，不开发这个。”信教的利益，在这里等着你呢。村里的人没有敢公然说他们父子刻薄的，可也没有人捧场夸奖他们厚道。他们若不跳出圈去欺侮人，人们也就不敢无故地招惹他们，彼此敬而远之。不过，有的时候，人们还非去找夏家父子不可；这可就没的可说了。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知道我们厉害呀，别找上门来！事情是事情！”他们父子虽不这么明说，可确是这么股子劲儿。无论买什么，他们总比别人少花点儿；但是现钱交易，一手递钱，一手交货，他们管这个叫作教友派儿。至于偶尔被人家捉了大头，就是说明了“概不退换”，也得退换；教友派儿在这种关节上更露出些力量。没人敢惹他们，而他们又的确不是刺儿头——从远处看。

找上门来挨刺，他们父子实在有些无形的硬翎儿。

要是由外表上看，他们离着精明还远得很呢。夏老者身上最出色的是一对罗圈腿。成天拐拉拐拉地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好象失落了点东西，找了六十多年还没有找着。被罗圈腿闹得身量也显着特别的矮，虽然努力挺着胸口也不怎么尊严。头也不大，眉毛比胡子似乎还长，因此那几根胡子老象怪委屈的。红眼边；眼珠不是黄的，也不是黑的，更说不上是蓝的，就那么灰不拉的，瘪瘪着；看人的时候永远拿鼻子尖瞄准儿，小尖下巴颏也随着翘起来。夏廉比父亲体面些，个子也高些。长脸，笑的时候仿佛都不愿脸上的肉动一动。眼睛老望着远处，似乎心中永远有点什么问题，他最会发楞。父亲要象个小蒜，儿子就象个楞青辣椒。

我和夏廉小时候同过学。我不知道他们父子的志愿是什么，他们不和别人谈心，嘴能象实心的核桃那么严。可是我晓得他们的产业越来越多。我也晓得，凡是他们要干的，哪怕是经过三年五载，最后必达到目的。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似乎没有失败过。他们会等；一回不行，再等；还不行，再等！坚忍战败了光阴，精明会抓住机会，往好里说，他们确是有可佩服的地方。很有几个人，因为看夏家这样一帆风顺，也信了教；他们以为夏家所信的神必是真灵验。这个想法的对不对是另一问题，夏家父子的成功是事实。

或者不仅是我一个人有时候这么想：他们父子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失败呢？以我自己说，这不是出于忌妒，我并无意看他们的哈哈笑，这是一种好奇的推测。我总以为人究竟不能胜过一切，谁也得有消化不了的东西。拿人类全体说，我愿意，希望，咱们能战胜一切，就个人说，我不这么希望，也没有这种信仰。拿破仑碰了钉子，也该碰。

在思想上，我相信这个看法是不错的。不错，我是因看见夏家父子而想起这个来，但这并不是对他们的诅咒。谁知道这竟自象诅咒呢！我不喜欢他们的为人，真的；可也没想他们果然会失败。我并不是看见苍蝇落在胶上，便又可怜它了，不是；他们的失败实在太难堪了，太奇怪了！这件“事”使我的感情与理智分道而驰了。

前五年吧，我离开了家乡一些日子。等到回家的时候，我便听说许多关于——也不大利于——我的老同学的话。把这些话凑在一处，合成这么一句：夏廉在柳屯——离我们那里六里多地的一个小村子——弄了个“人儿”。

这种事要是搁在别人的身上，原来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夏廉，不行。第一，他是教友；打算弄人儿就得出教。据我们村里的人看，无论是在白莲教，或什么教，只要一出教就得倒运。自然，夏廉要倒运，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所以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心中也微微有点跳。至于由教会的观点看这件事的合理与否的，也有几位，可是他们的意见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太带洋味儿。

第二，夏廉，夏廉！居然弄人儿！把信教不信教放在一边，单说这个“人”，他会弄人儿，太阳确是可以打西边出来了，也许就是明天早晨！

夏家已有三辈是独传。夏廉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活到十岁上就死了。夏嫂身体很弱，不见得再能生养。三辈子独传，到这儿眼看要断根！这个事实是大家知道的，可是大家并不因此而使夏廉舒舒服服地弄人儿，他的人缘正站在“好”的反面儿。

“断根也不能动洋钱”，谁看见那个楞辣椒也得这么想，这自然也是大家所以这样惊异的原因。弄人儿，他？他！

还有呢，他要是讨个小老婆，为是生儿子，大家也不会这么见神见鬼的。他是在柳屯搭上了个娘们。“怪不得他老往远处看呢，柳屯！”大家笑着嘀咕，笑得好象都不愿费力气，只到嗓子那溜儿，把未完的那些意思交给眼睛挤咕出来。

除了夏廉自己明白他自己，别人都不过是瞎猜；他的嘴比蛤蜊还紧。可是比较的，我还算是他的熟人，自幼儿的同学。我不敢说是明白他，不过讲猜测的话，我或者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拿他那点宗教说，大概除了他愿意偶尔有个洋牧师到家里坐一坐，和洋牧师喜欢教会里有几家基本教友，别无作用。他当义和拳或教友恐怕没有多少分别。神有一位还是有十位，对于他，完全没关系。牧师讲道他便听着，听完博爱他并不少占便宜。可是他愿作教友。他没有朋友，所以要有个地方去——教会正是个好地方。“你们不理我呀，我还不爱交接你们呢；我自有地方去，我是教友！”这好象明明地在他那长脸上写着呢。

他不能公然地娶小老婆，他不愿出教。可是没儿子又是了不得的事。他想偷偷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搭上个娘们，等到有了儿子再说。夏老者当然不反对，祖父盼孙子自有比父亲盼儿子还盼得厉害的。教会呢，洋牧师不时常来，而本村的牧师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反正没晴天大日头地用敞车往家里拉人，就不算是有意犯教规，大家闭闭眼，事情还有过不去的？

至于图省钱，那倒未必。搭人儿不见得比娶小省钱。为得儿子，他这一回总算下了决心，不能不咬咬牙。“教友”虽不是官衔，却自有作用，而儿子又是心不可少的，闭了眼啦，花点钱！

这是我的猜测，未免有点刻薄，我知道；但是不见得比别人的更刻薄。至于正确的程度，我相信我的是最优等。

在家没住了几天，我又到外边去了两个月。到年底下我回家来过年，夏家的事已发展到相当的地步：夏廉已经自动地脱离教会，那个柳屯的人儿已接到家里来。我真没想到这事儿会来得这么快。但是我无须打听，便能猜着：村里人的嘴要是都咬住一个地方，不过三天就能把长城咬塌了一大块。柳屯那位娘们一定是被大家给咬出来了，好象猎狗掘兔子窝似的，非扒到底儿不拉倒。他们的死咬一口，教会便不肯再装聋卖傻，于是……这个，我猜对了。

可是，我还有不知道的。我遇见了夏老者。他的红眼边底下有些笑纹，这是不多见的。那几根怪委屈的胡子直微微地动，似乎是要和我谈一谈。我明白了：村里人们的嘴现在都咬着夏家，连夏老头子也有点撑不住了；他也想为自己辩护几句。我是刚由外边回来的，好象是个第三者，他正好和我诉诉委屈。好吧，蛤蜊张了嘴，不容易的事，我不便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话是一派的夸奖那个娘们，他很巧妙的管她叫作“柳屯的”。这个老家伙有两下子，我心里说。他不为这件“事”辩护，而替她在村子里开道儿。村儿里的事一向是这样：有几个人向左看，哪怕是原来大家都脸朝右呢，便慢慢地能把大家都引到左边来。她既是来了，就得设法叫她算个数；这老头子给她砸地基呢。“柳屯的”不卑不亢的简直的有些诗味！“太好了，‘柳屯的’，”他的红眼边忙着眨巴。“比大嫂强多了，真泼辣！能洗能作，见了人那份和气，公是公，婆是婆！多费一口子的粮食，可是咱们白用一个人呢！大嫂老有病，横草不动，竖草不拿；‘柳屯的’什么都拿得起来！所以我就对廉儿说了，”老头子抬着下巴颏看准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他是要给儿子掩饰了：“我就说了，廉儿呀，把她接来吧，咱们‘要’这么一把手！”说完，他向我眨巴眼，红眼边一劲的动，看看好象是孙猴子的父亲。他是等着我的意见呢。“那就很好，”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四面不靠边的。“实在是神的意思！”他点头赞叹着。“你得来看看她；看见她，你就明白了。”

“好吧，大叔，明儿个去给你老拜年。”真的我想看看这位柳屯的贤妇。

第二天我到夏家去拜年，看见了“柳屯的”。

她有多大岁数，我说不清，也许三十，也许三十五，也许四十。大概说她在四十五以下准保没错。我心里笑开了，好个“人儿”！高高的身量，长长的脸，脸上擦了一斤来的白粉，可是并不见得十分白；鬓角和眉毛都用墨刷得非常整齐：好象新砌的墙，白的地方还没全干，可是黑的地方真黑真齐。眼睛向外努着，故意的慢慢眨巴眼皮，恐怕碰了眼珠似的。头上不少的黄发，也用墨刷过，可是刷得不十分成功；戴着朵红石榴花。一身新蓝洋缎棉袄棉裤，腋下搭拉着一块粉红洋纱手绢。大红新鞋，至多也不过一尺来的长。

我简直的没话可说，心里头一劲儿地要笑，又有点堵得慌。

“柳屯的”倒有的说。她好象也和我同过学，有模有样地问我这个那个的。从她的话里我看出来，她对于我家和村里的事知道得很透彻。她的眼皮慢慢那么向我眨巴了几下，似乎已连我每天吃几个馍馍都看了去！她的嘴可是甜甘，一边张罗客人的茶水，一边儿说；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用眼角扫着家里的人；该叫什么的便先叫出来，而后说话，叫得都那么怪震心的。夏老者的红眼边上有点湿润，夏老太太——一个瘪嘴弯腰的小老太太——的眼睛随着“柳屯的”转；一声爸爸一声妈，大概给二位老者已叫迷糊了。夏廉没在家。我想看看夏大嫂去，因为听说她还病着。夏家二位老人似乎没什么表示，可是眼睛都瞧着“柳屯的”，象是跟她要主意；大概他们已承认：交际来往，规矩礼行这些事，他们没有“柳屯的”那样在行，所以得问她。她忙着就去开门，往西屋里让。陪着我走到窗前。便交待了声：“有人来了。”然后向我一笑，“屋里坐，我去看看水。”我独自进了西屋。夏大嫂是全家里最老实的人。她在炕上围着被子坐着呢。见了我，她似乎非常地喜欢。可是脸上还没笑利落，泪就落下来了：“牛儿叔！牛儿叔！”她叫了我两声。我们村里彼此称呼总是带着乳名的，孙子呼祖父也得挂上小名。她象是有许多的话，可是又不肯说，抹了抹泪，向窗外看了看，然后向屋外指了一下。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问她的病状，她叹了口气：“活不长了；死了也不能放心！”那个娘们实在是夏嫂心里的一块病，我看出来。即使我承认夏嫂是免不掉忌妒，我也不能说她的忧虑是完全为自己，她是个最老实的人。我和她似乎都看出来点危险来，那个娘们！

由西屋出来，我遇上了“她”，在上房的檐下站着呢。很亲热地赶过来，让我再坐一坐，我笑了笑，没回答出什么来。我知道这一笑使我和她结下仇。这个娘们眼里有活，她看清这一笑的意思，况且我是刚从西屋出来。出了大门，我吐了口气，舒畅了许多；在她的面前，我也不怎么觉着别扭。我曾经作过一个恶梦，梦见一个母老虎，脸上擦着铅粉。这个“柳屯的”又勾起这个恶梦所给的不快之感。我讨厌这个娘们，虽然我对她并没有丝毫地位的道德的成见。只是讨厌她，那一对努出的眼睛！

年节过去，我又离开了故乡，到次年的灯节回来。

似乎由我一进村口，我就听到一种唧唧喳喳的声音；在这声音当中包着的是“柳屯的”。我一进家门，大家急于报告的也是她。

在我定了定神之后，我记得已听见他们说：夏老头子的胡子已剩下很少，被“柳屯的”给扯去了多一半。夏老太太常给这个老婆跪着。夏大嫂已经分出去另过。夏廉的牙齿都被嘴巴搧了去……我怀疑我莫不是作梦呢！不是梦，因为我歇息了一会儿以后，他们继续地告诉我：“柳屯的”把夏家完全拿下去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说，我相信了这是真事，可是记不清他们说的都是什么了。

我一向不大信《醒世姻缘》中的故事；这个更离奇。我得亲眼去看看！眼见为真，不然我不能信这些话。

第二天，村里唱戏，早九点就开锣。我也随着家里的人去看热闹；其实我的眼睛专在找“她”。到了戏台的附近，台上已打了头通。台下的人已不少，除了本村的还有不少由外村来的。因为地势与户口的关系，戏班老是先在我们这里驻脚。二通锣鼓又响了，我一眼看见了“她”。她还是穿着新年的漂亮衣服，脸上可没有擦粉——不象一小块新砌的墙了，可是颇似一大扇棒子面的饼子。乡下的戏台搭得并不矮，她抓住了台沿，只一悠便上去了。上了台，她一直扑过文场去，“打住！”她喝了一声。锣鼓立刻停了。我以为她是要票一出什么呢。《送亲演礼》，或是《探亲家》，她演，准保合适，据我想。不是，我没猜对，她转过身来，两步就走到台边，向台下的人一挥手。她的眼努得象一对小灯笼。说也奇怪，台下大众立刻鸦雀无声了。我的心凉了：在我离开家乡这一年的工夫，她已把全村治服了。她用的是什么方法，我还没去调查，但大家都不敢惹她确是真的。

“老街坊们！”她的眼珠努得特别的厉害，台根底下立着的小孩们，被她吓哭了两三个。“老街坊们！我娘们先给你们学学夏老王八的样儿！”她的腿圈起来，眼睛拿鼻尖作准星，向上半仰着脸，在台上拐拉了两个圈。台下有人哈哈地笑起来。

走完了场，她又在台边站定，眼睛整扫了一圈，开始骂夏老王八。她的话，我没法记录下来，我脑中记得的那些字绝对不够用的。她足足骂了三刻钟，一句跟着一句，流畅而又雄厚。设若不是她的嗓子有点不跟劲，大概骂个两三点钟是可以保险的。

她下了台，戏就开了，观众们高高兴兴地看戏，好象刚才那一幕，也是在程序之中的。我的脑子里转开了圈，这是啥事儿呢？本来不想听戏，我就离开戏台，到“地”里去溜达。

走出不远，迎面松儿大爷撅撅着胡子走来了。

“听戏去，松儿大爷？新喜，多多发财！”我作了个揖。“多多发财！”老头子打量了我一番。“听戏去？这个年头的戏！”

“听不听不吃劲！”我迎合着说。老人都有这宗脾气，什么也是老年间的好；其实松儿大爷站在台底下，未必不听得把饭也忘了吃。

“看怎么不吃劲了！”老头儿点头咂嘴的说。

“松儿大爷，咱们爷儿俩找地方聊聊去，不比听戏强？城里头买来的烟卷！”我掏出盒“美丽”来，给了老头子一支，松儿大爷是村里的圣人，我这盒烟卷值金子，假如我想打听点有价值的消息；夏家的事，这会儿在我心中确是有些价值。怎会全村里就没有敢惹她的呢？这象块石头压着我的心。

把烟点着，松儿大爷带着响吸了两口，然后翻着眼想了想：“走吧，家里去！我有二百一包的，闷得酽酽的，咱们扯它半天，也不赖！”

随着松儿大爷到了家。除了松儿大娘，别人都听戏去了。给他们拜完了年，我就手也把大娘给撵出去：“大娘，听戏去，我们看家！”她把茶——真是二百一包的——给我们沏好，瘪着嘴听戏去了。

等松儿大爷审过了我——我挣多少钱，国家大事如何，……我开始审他。

“松儿大爷，夏家的那个娘们是怎回事？”

老头子头上的筋跳起来，仿佛有谁猛孤丁地揍了他的嘴巴。“臭狗屎！提她？”拍的往地上唾了一口。“可是没人敢惹她！”我用着激将法。

“新鞋不踩臭狗屎！”

我看出来村里有一部分人是不屑于理她，或者是因为不屑援助夏家父子。不踩臭狗屎的另一方面便是由着她的性反，所以我把“就没人敢出来管教管教她？”咽了回去，换上“大概也有人以为她怪香的？”

“那还用说！一斗小米，一尺布，谁不向着她；夏家爷儿俩一辈子连个屁也不放在街上！”

这又对了，一部分人已经降了她。她肯用一斗小米二尺布收买人，而夏家父子舍不得个屁。

“教会呢？”

“他爷们栽了，挂洋味的全不理他们了！”

他们父子的地位完了，这里大概含着这么点意思，我想：有的人或者甯自答理她，也不同情于他们；她是他们父子的惩罚；洋神仙保佑他们父子发了财，现在中国神仙借着她给弄个底儿掉！也许有人还相信她会呼风唤雨呢！“夏家现在怎样了呢？”我问。

“怎么样？”松儿大爷一气灌完一大碗浓茶，用手背擦了擦胡子：“怎么样？我给他们算定了，出不去三四年，全完！咱这可不是血口喷人，盼着人家倒霉，大年灯节的！你看，夏大嫂分出去了，这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柳屯这个娘们一天到晚挑唆：啊，没病装病，死吃一口，谁受得了？三个丫头，哪个不是赔钱货！夏老头子的心活了，给了大嫂三十亩地，让她带着三个女儿去住西小院那三间小南屋。由那天起，夏廉没到西院去过一次。他的大女儿是九月出的门子，他们全都过去吃了三天，可是一个铜子儿没给大嫂。夏廉和他那个爸爸觉得这是个便宜——白吃儿媳妇三天！”“大嫂的娘家自然帮助些了？”我问。

“那是自然；可有一层，他们都擦着黑儿来，不敢叫柳屯的娘们看见。她在西墙那边老预备着个梯子，一天不定往西院了望多少回。没关系的人去看夏大嫂，墙头上有整车的村话打下来；有点关系的人，那更好了，那个娘们拿刀在门口堵着！”松儿大爷又唾了一口。

“没人敢惹她？”

松儿大爷摇了摇头。“夏大嫂是蛤蟆垫桌腿，死挨！”“她死了，那个娘们好成为夏大嫂？”

“还用等她死了？现在谁敢不叫那个娘们‘大嫂’呢？‘二嫂’都不行！”

“松儿大爷你自己呢？”按说，我不应当这么挤兑这个老头子！

“我？”老头子似乎挂了劲，可是事实又叫他泄了气：“我不理她！”又似乎太泄气，所以补上：“多喒她找到我的头上来，叫她试试，她也得敢！我要跟夏老头子换换地方，你看她敢扯我的胡子不敢！夏老头子是自找不自在。她给他们出坏道儿，怎么占点便宜，他们听她的；这就完了。既听了她的，她就是老爷了！你听着，还有呢：她和他们不是把夏大嫂收拾了吗？不到一个月，临到夏老两口子了，她把他们也赶出去了。老两口子分了五十亩地，去住场院外那两间牛棚。夏老头子可真急了，背起捎马子就要进城，告状去。他还没走出村儿去，她追了上来，一把扯回他来，左右开弓就是几个嘴巴子，跟着便把胡子扯下半边，临完给他下身两脚。夏老头子半个月没下地。现在，她住着上房，产业归她拿着，看吧！”

“她还能谋害夏廉？”我插进一句去。

“那，谁敢说怎样呢！反正有朝一日，夏家会连块土坯也落不下，不是都被她拿了去，就是因为她而闹丢了。不知道别的，我知道这家子要玩完！没见过这样的事，我快七十岁的人了！”

我们俩都半天没言语。后来还是我说了：“松儿大爷，他们老公母俩和夏大嫂不会联合起来跟她干吗？”“那不就好了吗，我的傻大哥！”松儿大爷的眼睛挤出点不得已的笑意来。“那个老头子混蛋哪。她一面欺侮他，一面又教给他去欺侮夏大嫂。他不敢惹她，可是敢惹大嫂呢。她终年病病歪歪的，还不好欺侮。他要不是这样的人，怎能会落到这步田地？那个娘们算把他们爷俩的脉摸准了！夏廉也是这样呀，他以为父亲吃了亏，便是他自己的便宜。要不怎说没法办呢！”

“只苦了个老实的夏大嫂！”我低声的说。

“就苦了她！好人掉在狼窝里了！”

“我得看看夏大嫂去！”我好象是对自己说呢。“乘早不必多那个事，我告诉你句好话！”他很“自己”的说。

“那个娘们敢卷我半句，我叫她滚着走！”我笑了笑。松儿大爷想了会儿：“你叫她滚着走，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没话可说。松儿大爷的哲理应当对“柳屯的”敢这样横行负一部分责任。同时，为个人计，这是我们村里最好的见解。谁也不去踩臭狗屎，可是臭狗屎便更臭起来；自然还有说她是香的人！

辞别了松儿大爷，我想看看大嫂去；我不能怕那个“柳屯的”，不管她怎么厉害——村里也许有人相信她会妖术邪法呢！但是，继而一想：假如我和她干起来，即使我大获全胜，对夏大嫂有什么好处呢？我是不常在家里的人！我离开家乡，她岂不因此而更加倍的欺侮夏大嫂？除非我有彻底的办法，还是不去为妙。

不久，我又出了外，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大概有三年我没回家，直到去年夏天才有机会回去休息一两个月。

到家那天，正赶上大雨之后。田中的玉米、高粱、谷子；村内外的树，都绿得不能再绿。连树影儿、墙根上，全是绿的。在都市中过了三年，乍到了这种静绿的地方，好象是入了梦境；空气太新鲜了，确是压得我发困。我强打着精神，不好意思去睡，跟家里的人闲扯开了。扯来扯去，自然而然的扯到了“她”。我马上不困了，可是同时在觉出乡村里并非是一首绿的诗。在大家的报告中，最有趣的是“她”现在正传教！我一听说，我想到了个理由：她是要把以前夏家父子那点地位恢复了来，可是放在她自己身上。不过，不管理由不理由吧，这件事太滑稽了。“柳屯的”传教？谁传不了教，单等着她！

据他们说，那是这么回事：村里来了一拨子教徒，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这群人是相信祷告足以治病，而一认罪便可以被赦免的。这群人与本地的教会无关，而且本地的教友也不参加他们的活动。可是他们闹腾得挺欢：偷青的张二楞，醉鬼刘四，盗嫂的冯二头，还有“柳屯的”，全认了罪。据来的那俩洋人看，这是最大的成功，已经把张二楞们的像片——对了，还有时常骂街的宋寡妇也认了罪，纯粹因为白得一张像片；洋人带来个照相机——寄到外国去。奇迹！这群人走了之后，“柳屯的”率领着刘四一干人等继续宣传福音，每天太阳压山的时候在夏家的场院讲道。我得听听去！

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立着的，夏家的场院上有二三十个人。我一眼看见了我家的长工赵五。

“你干吗来了？”我问他。

赵五的脸红了，迟迟顿顿地说：“不来不行！来过一次，第二次要是不来，她卷祖宗三代！”

我也就不必再往下问了。她是这村的“霸王”。柳树尖上还留着点金黄的阳光，蝉在刚来的凉风里唱着，我正呆看着这些轻摆的柳树，忽然大家都立起来，“她”来了！她比三年前胖了些，身上没有什么打扮修饰，可是很利落。她的大脚走得轻而有力，努出的眼珠向平处看，好象全世界满属她管似的。她站住，眼珠不动，全身也全不动，只是嘴唇微张：“祷告！”大家全低下头。她并不闭眼，直着脖颈念念有词，仿佛是和神面对面的讲话呢。

正在这时候，夏廉轻手蹑脚地走来，立在她的后面，很虔敬地低下头，闭上眼。我没想到，他倒比从前胖了些。焉知我们以为难堪的，不是他的享受呢？猪八戒玩老雕，各好一路——我们村里很有些圣明的俗语儿。

她的祷告大略是：“愿夏老头子一个跟头摔死。叫夏娘们一口气不来，堵死……”

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觉着这个可笑，或是可恶。莫非她真有妖术邪法？我真有点发胡涂！

我很想和夏廉谈一谈。可是“柳屯的”看着我呢——用她的眼角。夏廉是她的猫，狗，或是个什么别的玩艺。他也看见我了，只那么一眼，就又低下头去。他拿她当作屏风，在她后面，他觉得安全，虽然他的牙是被她打飞了的。我不十分明白他俩的真正关系，我只想起：从前村里有个看香的妇人，顶着白狐大仙。她有个“童儿”，才四十多岁。这个童儿和夏廉是一对儿，我想不起更好的比方。这个老童儿随着白狐大仙的代表，整象耍猴子的身后随着的那个没有多少毛儿的羊。这个老童儿在晚上和白狐大仙的代表一个床上睡，所以他多少也有点仙气。夏廉现在似乎也有点仙气，他祷告的很虔诚。

我走开了，觉着“柳屯的”的眼随着我呢。

夏老者还在地里忙呢，我虽然看见他几次，始终没能谈一谈，他躲着我。他已不象样子了，红眼边好象要把夏天的太阳给比下去似的。可是他还是不惜力，仿佛他要把被“柳屯的”所夺去的都从地里面补出来，他拿着锄向地咬牙。夏大嫂，据说，已病得快死了。她的二女儿也快出门子，给的是个当兵的，大概是个排长，可是村里都说他是个军官。我们村里的人，对于教会的人是敬而远之；对于“县”里的人是手段与敬畏并用；大家最怕的，真怕的，是兵。“柳屯的”大概也有点怕兵，虽然她不说。她现在自己是传教的；是乡绅，虽然没有“县”里的承认；也自己宣传她在县里有人。她有了乡间应有的一切势力，（这是她自创的，她是个天才，）只是没有兵。

对于夏二姑娘的许给一个“军官”，她认为这是夏大嫂诚心和她挑战。她要不马上翦除她们，必是个大患。她要是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总会不久就有人看出她的弱点。赵五和我研究这回事来着。据赵五说，无论“柳屯的”怎样欺侮夏大嫂，村里是不会有人管的。阔点的人愿意看着夏家出丑，另有一些人是“柳屯的”属下。不过，“柳屯的”至今还没动手，因为她对“兵”得思索一下。这几天她特别的虔诚，祷告的特别勤，赵五知道。云已布满，专等一声雷呢，仿佛是。

不久，雷响了。夏家二姑娘，在夏大嫂的三个女儿中算是最能干的。据“柳屯的”看，自然是最厉害的。有一天，三妞在门外买线，二妞在门内指导着——因为快出门子了，不好意思出来。这么个工夫，“柳屯的”也出来买线，三妞没买完就往里走，脸已变了颜色。二妞在门内说了一句：“买你的！”“柳屯的”好象一个闪似的，就扑到门前：“我骂你们夏家十三辈的祖宗！”

二妞三妞全跑进去了，“柳屯的”在后面追。我正在不远的一棵柳树下坐着呢。我也赶到，生怕她把二妞的脸抓坏了。可是这个娘们敢情知道先干什么，她奔了夏大嫂去。两拳，夏大嫂就得没了命。她死了，“柳屯的”便名正言顺地是“大嫂”了；而后再从容地收拾二妞三妞。把她们卖了也没人管，夏老者是第一个不关心她们的，夏廉要不是为儿子还不弄来“柳屯的”呢，别人更提不到了。她已经进了屋门，我赶上了。在某种情形下，大概人人会掏点坏，我揪住了她，假意地劝解，可是我的眼睛尽了它们的责任。二妞明白我的眼睛，她上来了，三妞的胆子也壮起来。大概她们常梦到的快举就是这个，今天有我给助点胆儿，居然实现了。

我嘴里说着好的，手可是用足了力量；差点劲的男人还真弄不住她呢。正在这么个工夫，“柳屯的”改变了战略——好厉害的娘们！

“牛儿叔，我娘们不打架；”她笑着，头往下一低，拿出一些媚劲，“我吓噱着她们玩呢。小丫头片子，有了婆婆家就这么扬气，搁着你的！”说完，她撩了我一眼，扭着腰儿走了。

光棍不吃眼前亏，她真要被她们捶巴两下子，岂不把威风扫尽——她觉出我的手是有些力气。

不大会儿，夏廉来了。他的脸上很难看。他替她来管教女儿了，我心里说。我没理他。他瞪着二妞，可是说不出来什么，或者因为我在一旁，他不知怎样好了。二妞看着他，嘴动了几动，没说出什么来。又楞了会儿，她往前凑了凑，对准了他的脸就是一口，呸！他真急了，可是他还没动手，已经被我揪住。他跟我争巴了两下，不动了。看了我一眼，头低下去：“哎——”叹了口长气，“谁叫你们都不是小子呢！”这个人是完全被“柳屯的”拿住，而还想为自己辩护。他已经逃不出她的手，所以更恨她们——谁叫她们都不是男孩子呢！

二姑娘啐了爸爸一个满脸花，气是出了，可是反倒哭起来。

夏廉走到屋门口，又楞住了。他没法回去交差。又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出去。

我把二妞劝住。她刚住声，东院那个娘们骂开了：“你个贼王八，兔小子，连你自己的丫头都管不了。……”我心中打开了鼓，万一我走后，她再回来呢？我不能走，我叫三妞把赵五喊来。把赵五安置在那儿，我才敢回家。赵五自然是不敢惹她的，可是我并没叫他打前敌，他只是作会儿哨兵。

回到家中，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和她算是宣了战，她不能就这么完事。假如她结队前来挑战呢？打群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完不了，她多少是栽了跟头。我不想打群架，哼，她未必不晓得这个！她在这几年里把什么都拿到手，除了有几家——我便是其中的一个——不肯理她，虽然也不肯故意得罪她；我得罪了她，这个娘们要是有机会，是满可以作个“女拿破仑”，她一定跟我完不了。设若她会写书，她必定会写出顶好的农村小说，她真明白一切乡人的心理。

果然不出我所料，当天的午后，她骑着匹黑驴，打着把雨伞——太阳毒得好象下火呢——由村子东头到西头，南头到北头，叫骂夏老王八，夏廉——贼兔子——和那两个小窑姐。她是骂给我听呢。她知道我必不肯把她拉下驴来揍一顿，那么，全村还是她的，没人出来拦她吗。

赵五头一个吃不住劲了，他要求我换个人去保护二妞。他并非有意激动我，他是真怕；可是我的火上来了：“赵五，你看我会揍她一顿不会？”

赵五眨巴了半天眼睛：“行啊；可是好男不跟女斗，是不是？”

可就是，怎能一个男子去打女人家呢！我还得另想高明主意。

夏大嫂的病越来越沉重。我的心又移到她这边来：先得叫二妞出门子，落了丧事可就不好办了，逃出一个是一个。那个“军官”是张店的人，离我们这儿有十二三里路。我派赵五去催他快娶——自然是得了夏大嫂的同意。赵五愿意走这个差，这个比给二妞保镖强多了。

我是这么想，假如二妞能被人家顺顺当当地娶了走，“柳屯的”便算又栽了个跟头——谁不知道她早就憋住和夏大嫂闹呢？好，夏大嫂的女婿越多，便越难收拾，况且这回是个“军官”！我也打定了主意，我要看着二妞上了轿。那个娘们敢闹，我揍她。好在她有个闹婚的罪名，我们便好上县里说去了。

据我们村里的人看，人的运气，无论谁，是有个年限的；没人能走一辈子好运，连关老爷还掉了脑袋呢。我和“柳屯的”那一幕，已经传遍了全村，我虽没说，可是三妞是有嘴有腿的。大家似乎都以为这是一种先兆——“柳屯的”要玩完。人们不敢惹她，所以愿意有个人敢惹她，看打擂是最有趣的。

“柳屯的”大概也扫听着这么点风声，所以加紧地打夏廉，作为一种间接的示威。夏廉的头已肿起多高，被她往磨盘上撞的。

张店的那位排长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他是和家里闹气而跑出去当了兵；他现在正在临县驻扎。赵五回来交差，很替二妞高兴——“一大家子人呢，准保有吃有喝；二姑娘有点造化！”他们也答应了提早结婚。

“柳屯的”大概上十回梯子，总有八回看见我：我替夏大嫂办理一切，她既下不了地，别人又不敢帮忙，我自然得卖点力气了——一半也是为气“柳屯的”。每逢她看见我，张口就骂夏廉，不但不骂我，连夏大嫂也摘干净了。我心里说，自要你不直接冲锋，我便不接碴儿，咱们是心里的劲！夏廉，有一天晚上找我来了；他头上顶着好几个大青包，很象块长着绿苔的山子石。坐了半天，我们谁也没说话。我心里觉得非常乱，不知想什么好；他大概不甚好受。我为是打破僵局，没想就说了句：“你怎能受她这个呢！”“我没法子！”他板着脸说，眉毛要皱上，可是不成功，因为那块都肿着呢。

“我就不信一个男子汉——”

他没等我说完，就接了下去：“她也有好处。”

“财产都被你们俩弄过来了，好处？”我恶意地笑着。

他不出声了，两眼看着屋中的最远处，不愿再还口；可是十分不爱听我的话；一个人有一个主意——他愿挨揍而有财产。“柳屯的”，从一方面说，是他的宝贝。“你干什么来了？”我不想再跟他多费话。

“我——”

“说你的！”

“我——；你是有意跟她顶到头儿吗？”

“夏大嫂是你的元配，二妞是你的亲女儿！”

他没往下接碴；简单的说了一句：“我怕闹到县里去！”我看出来了：“柳屯的”是决不能善罢甘休，他管不了；所以来劝告我。他怕闹到县里去——钱！到了县里，没钱是不用想出来的。他不能舍了“柳屯的”：没有她，夏老者是头一个必向儿子反攻的。夏廉是相当的厉害，可是打算大获全胜非仗着“柳屯的”不可。真要闹到县里去，而“柳屯的”被扣起来，他便进退两难了：不设法弄出她来吧，他失去了靠山；弄出她来吧，得花钱；所以他来劝我收兵。“我不要求你帮助夏大嫂——你自己的妻子；你也不用管我怎样对待‘柳屯的’。咱们就说到这儿吧。”第二天，“柳屯的”骑着驴，打着伞，到县城里骂去了：由东关骂到西关，还骂的是夏老王八与夏廉。她试试。试试城里有人抓她或拦阻她没有。她始终不放心县里。没人拦她，她打着得胜鼓回来了；当天晚上，她在场院召集布道会，咒诅夏家，并报告她的探险经过。

战事是必不可避免的，我看准了。只好预备打吧，有什么法子呢？没有大靡乱，是扫不清咱们这个世界的污浊的；以大喻小，我们村里这件事也是如此。

这几天村里的人都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我，虽然我并没想好如何作战——不过是她来，我决不退缩。谣言说我已和那位“军官”勾好，也有人说我在县里打点妥当；这使我很不自在。其实我完全是“玩玩”，不想勾结谁。赵五都不肯帮助我，还用说别人？

村里的人似乎永远是圣明的。他们相信好运是有年限的，果然是这样；即使我不信这个，也敌不过他们——他们只要一点偶合的事证明了天意。正在夏家二妞要出阁之前，“柳屯的”被县里拿了去。村里的人知道底细，可是暗中都用手指着我。我真一点也不知道。

过了几天，消息才传到村中来：村里的一位王姑娘，在城里当看护。恰巧县知事的太太生小孩，把王姑娘找了去。她当笑话似的把“柳屯的”一切告诉了知事太太，而知事太太最恨作小老婆的，因为知事颇有弄个“人儿”的愿望与表示。知事太太下命令叫老爷“办”那个娘们，于是“柳屯的”就被捉进去。

村里人不十分相信这个，他们更愿维持“柳屯的”交了五年旺运的说法，而她的所以倒霉还是因为我。松儿大爷一半满意，一半慨叹的说：“我说什么来着？出不了三四年，夏家连块土坯也落不下！应验了吧？县里，二三百亩地还不是白填进去！”

夏廉决定了把她弄出来，楞把钱花在县里也不能叫别人得了去——连他的爸爸也在内。

夏老者也没闲着，没有“柳屯的”，他便什么也不怕了。

夏家父子的争斗，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张二楞，刘四，冯二头，和宋寡妇等全决定帮助夏廉。“柳屯的”是他们的首领与恩人。连赵五都还替她吹风——到了县衙门，“柳屯的”还骂呢，硬到底！没见她走的时候呢，叫四个衙役搀着她！四个呀，衙役！

夏二妞平平安安地被娶了走。暑天还没过去，夏大嫂便死了；她笑着死的。三妞被她的大姐接了走。夏家父子把夏大嫂的东西给分了。宋寡妇说：“要是‘柳屯的’在家，夏大嫂那份黄杨木梳一定会给了我！夏家那俩爷们一对死王八皮！”

“柳屯的”什么时候能出来，没人晓得。可是没有人忘了她，连孩子们都这样的玩耍：“我当‘柳屯的’，你当夏老头？”他们这样商议；“我当‘柳屯的’！我当‘柳屯的’！我的眼会努着！”大家这么争论。

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了，虽然我知道这是可笑的。

末一块钱

一阵冷风把林乃久和一块现洋吹到萃云楼上。

楼上只有南面的大厅有灯亮。灯亮里有块白长布，写着点什么——林乃久知道写的是什么。其余的三面黑洞洞的，高，冷，可怕。大厅的玻璃上挂着冷汗，把灯光流成一条条的。厅里当然是很暖的，他知道。他不想进去，可是厅里的暖气和厅外的黑冷使他不能自主；暖气把他吸了进去，象南风吸着一只归燕似的。

厅里的烟和暖气噎得他要咳嗽。他没敢咳嗽，一溜歪斜的奔了头排去，他的熟座儿；茶房老给他留着。他坐下了，心中直跳，闹得慌，疲乏，闭上了眼。茶房泡过一壶茶来，放下两碟瓜子。“先生怎么老没来？有三天了吧？”林乃久似乎没听见什么，还闭着眼。头上见了汗，他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还是往常的样子。台上的长桌，桌上的绣围子——团凤已搭拉下半边，老对着他的鼻子。墙上的大镜，还崎岖古怪的反映出人，物，灯。镜子上头的那些大红纸条：金翠，银翠，碧艳香……他都记得；史莲云，他不敢再看；但是他得往下看：史莲霞！他只剩了一块钱。这一块圆硬的银饼似乎有多少历史，都与她有关系。他不敢去想。他扭过头来看看后边，后边只有三五组人：那两组老头儿照例的在最后面摆围棋。其余的嗑着瓜子，喝着小壶闷的酽茶，谈笑着，出去小便，回来擦带花露水味的，有大量热气的手巾把儿。跟往日一样。“有风，人不多，”他想。可是，屋里的烟，热气，棋子声，谈笑声，和镜子里的灯，减少了冷落的味道。他回过头来，台上还没有人。他坐在这里好呢？还是走？他只有一块钱，最后的一块！他能等着史莲霞上来而不点曲子捧场么？他今天不是来听她。茶房已经过来了：“先生，回来点个什么？”递了一把手巾。林乃久的嘴在手巾里哼了句：“回头再说。”但是他再也坐不住。他想把那块钱给了茶房，就走。这块钱吸住了他的手，这末一块钱！他不能动了。浪漫，勇气，青春，生命，都被这块钱拿住，也被这块钱结束着。他坐着不动，渺茫，心里发冷。待会儿再走，反正是要走的。眼睛又碰上红纸条上的史莲霞！

他想着她：那么美，那么小，那么可怜！可怜；他并不爱她，可怜她的美，小，穷，与那——那什么？那容易到手的一块嫩肉！怜是需要报答的。但是一块钱是没法行善的。他还得走，马上走，叫史莲霞看见才没办法！上哪儿呢？世界上只剩了一块钱是他的，上哪儿呢？

假如有五块钱——不必多——他就可以在这儿舒舒服服的坐着；而且还可以随着莲霞姊妹到她们家里去喝一碗茶。只要五块钱，他就可以光明磊落的，大大方方的死。可是他只有一块；在死前连莲霞都不敢看一眼！残忍！

疲乏了，他知道他走了一天的道儿；哪儿都走到了，还是那一块钱。他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到底他还有一块钱。这一块钱能使他在这儿暖和两三点钟，他得利用这块钱；两三点钟以后，谁知道呢！

台上一个只仗着点“白面儿”活着的老人来摆鼓架。走还是不走？林乃久问他自己。没地方去；他没动。不看台上，想着他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没这么关心自己过；今天他一刻儿也忘不了自己。他几乎要立起来，对镜子看看他自己；可是没这个勇气。他知道自己体面，和他哥哥比起来，哥儿俩差不多是两个民族的。哥哥；他的钱只剩了一块，因为哥哥不再给。哥哥一辈子不肯吃点肉，可怜的乡下老！哥哥把钱都供给我上学。哥哥不错，可是哥哥有哥哥的短处：他看不清弟弟在大城里上学得交际，得穿衣，得敷衍朋友们。哥哥不懂这个。林乃久不是没有人心的，毕业后他会报答哥哥的，想起哥哥他时常感激；有时候想在毕业后也请哥哥到城里来听听史莲霞。可是哥哥到底是乡下老，不懂场面！

哥哥不会没钱，是不明白我，不肯给我。林乃久开始恨他的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到底有多少财产，他也不爱打听；他只知道哥哥不肯往外拿钱。他不能不恨哥哥；由恨，他想到一种报复——他自己去死，把林家的希望灭绝：他老觉得自己是林家的希望；哥哥至好不过是个乡下老。“我死了，也没有哥哥的好处！”他看明白自己的死是一种报复，一种牺牲；他非去死不可，要不然哥哥总以为他占了便宜。只顾了这样想，台上已经唱起来。一个没有什么声音，而有不少乌牙的人，眼望着远处的灯，作着梦似的唱着些什么。没有人听他。林乃久可怜这个人，但是更可怜自己。他想给这个人叫个好，可是他的嘴张不开。假如手中有两块钱的话，他会赏给这个乌牙鬼一块，结个死缘；可是他只有一块。他得死，给哥哥个报复，看林家还找得着他这样的人找不着！他，懂得什么叫世面，什么叫文化，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前途！让哥哥去把着那些钱，绝了林家的希望！

那个乌牙鬼已经下去了，换上个女角儿来。林乃久的心一动；要是走，马上就该走了，别等莲霞上来，莲霞可是永远压台；他舍不得这个地方，这个暖气，这条生命；离开这个地方只有死在冷风里等着他！他没动。他听不见台上唱的是什么。他可是看了那个弹弦子的一眼，一个生人，长得颇象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他又想起来：来听听曲子，就连捧莲霞都算上，他是为省钱，为哥哥省钱；哥哥哪懂得这个。头一次是老何带他到萃云楼来的。老何是多么精明的人：永远躲着女同学，而闲着听听鼓书。交女友得多少钱？听书才花几个子儿？就说捧，点一个曲儿不是才一块钱吗？哥哥哪懂得这个？假如象王叔远那样，钓上女的就去开房间，甚至于叫女友有了大肚子，得多少钱？林乃久没干过这样的事。同学不是都拿老何与他当笑话说吗：他们不交女友，而去捧莲霞！为什么，不是为省钱么？他和老何一晚上一共才花两块多钱，一人点一个曲子。不懂事的哥哥！

可是在他的怒气底下，他有点惭愧。他不止点曲子，他还给莲霞买过鞋与丝袜子。同学们的嘲笑，他也没安然的受着，他确是为莲霞失眠过。莲霞——比起女学生来——确是落伍。她只有好看，只会唱；她的谈吐，她的打扮，都落在女学生的后边。她的领子还是碰着耳朵；女学生已早不穿元宝领了。“她可怜，”他常这么想，常拿这三个字作原谅自己的工具。可是他也知道他确是有点“迷”。这个“迷”是立在金钱上；有两块钱便多听她唱两个曲子，多看她二十分钟。有五块钱便可以到她家去玩一点钟。她贱！他不想娶她，他只要玩玩。她比女学生们好玩，她简单，美，知道洋钱的力量。为她，他实在没花过多少钱。可是间接的，他得承认，花的不少。他得打扮。他得请朋友来一同听她，——去跳舞不也是交际么，这并不比舞场费钱——他有时候也陪着老何去嫖。但这都算在一块儿，也没有王叔远给人家弄出大肚子来花的多。至于道德，林乃久是更道德的。不错，莲霞使他对于嫖感觉兴趣。可是多少交着女朋友的人们不去找更实用的女人去？那群假充文明的小鬼！

况且，老何是得罪不得的，老何有才有钱有势力；在求学时代交下个好友是必要的；有老何，林乃久将来是不愁没有事的。哥哥是个糊涂虫！

他本来是可以找老何借几块钱的，可是他不能，不肯；老何那样的人是慷慨的，可是自己的脸面不能在别人的慷慨中丢掉。况且，假如和老何去借，免不掉就说出哥哥的糊涂来，哥哥是乡下老。不行，凭林乃久，哥哥是乡下老？这无伤于哥哥，而自己怎么维持自己的尊严？林乃久死在城里也没什么，永远不能露出乡下气来。

台上换了金翠。他最讨厌金翠，一嘴假金牙，两唇厚得象两片鱼肚；眼睛看人带着钩儿。他不喜欢这个浪货；莲霞多么清俊，虽然也抹着红嘴唇，可是红得多么润！润吧不润吧，一块钱是跟那个红嘴不能发生关系的。他得走，能看着别人点她的曲子么？可是，除了宿舍没地方去。宿舍，象个监狱；一到九点就撤火。林乃久只剩了一条被子和身上那些衣裳。他不能穿着衣裳睡，也不能卖了大衣而添置被子；至死不能泄气。真的，在乡间他睡过土炕，穿过撅尾巴的短棉袄；但那是乡下。他想起同学们的阔绰来，越恨他的哥哥。同学们不也是由家里供给么？人家怎么穿得那么漂亮？是的，他自己的服装不算不漂亮，可是只在颜色与样子上，他没钱买真好的材料。这使他想起就脸红，乡下老穿假缎子！更伤心的是，这些日子就是匀得出钱也不敢去洗澡，贴身的绒衣满是窟窿！他的能力与天才只能使他维持着外衣，小衣裳是添不起的。他真需要些小衣裳，他冷。还不如压根儿就不上城里来。在乡下，和哥哥们一锅儿熬，熬一辈子，也好。自然那埋没了他的天才，可是少受多少罪呢。不，不，还是幸而到城里来了；死在城里也是值得的。他见过了世面，享受了一点，即使是不大一点。那多么可怕，假如一辈子没离开过家！土炕，短棉袄，棒子面的窝窝，没有一个女人有莲霞的一零儿的俊美。死也对不起阎王。现在死是光荣的。他心里舒服了点，金翠也下去了。

“莲霞唱个《游武庙》！”

林乃久几乎跳了起来。怎么莲霞这么早就上来？他往后扫了一眼，几个摆棋的老头儿已经停住，其中一个用小乌木烟袋向台上指呢。“啊，这群老家伙们也捧她！”林乃久咬着牙说。老不要脸！他恨，妒；他没钱，老梆子们有。她，不过是个玩物。

莲霞扭了出来。她扭得确是好。只那么几步，由台帘到鼓架。她低着点头，将将的还叫台下看得见她的红唇，微笑着。两手左右的找跨骨尖作摆动的限度，两跨摆得正好使上身一点不动，可是使旗袍的下边左右的摇摆。那对瘦溜的脚，穿着白缎子绣红牡丹的薄鞋，脚尖脚踵都似乎没着地，而使脚心揉了那么几步。到了鼓架，顺着低头的姿式一弯腰，长，慢，满带着感情的一鞠躬。头忽然抬起来，象晓风惊醒了的莲花，眼睛扫到了左右远近，右手提了提元宝领，紧跟着拿起鼓槌，轻轻的敲着。随便的敲着鼓，随便的用脚尖踢踢鼓架，随便的摇着板，随便的看着人们。

林乃久低下头去，怕遇上她的眼光。低着头把她的美在心里琢磨着。老何确是有见识，女学生是差点事的，他想。特别是那些由乡下来的女学生：大黑扁脸，大扁脚，穿着大红毛绳长坎肩！莲霞是城里的人，到底是城里的人！她只是穷，没有别的缺点；假如他有钱，或是哥哥的钱可以随便花……他知道她的模样：长头发齐肩，拢着个带珠花的大梳子。长脸，脑门和下巴尖得好玩，小鼻子有个圆尖；眼睛小，可是双眼皮，有神；嘴顶好看……他还要看看，又不敢看；假如他手里有五块钱！

莲霞的嗓音不大，可是吐字清楚，她的唇，牙，腮，手，眼睛都帮助她唱；她把全身都放在曲子里，她不许人们随便的谈笑，必得听着她。她个子不高，可是有些老到的结实的，象魔力的，一点精神。这点精神使她占领了这个大厅：那些光，烟，暖气，似乎都是她的。林乃久只有一块钱，什么也不是他的。

可是，她也没有什么，除了这份本事。林乃久记得她家里只有个母亲和点破烂东西。她和他一样，财产都穿在身上。想到这儿，他真要走了；他和她一样？先前没想到过。先前他可怜她，现在是同病相怜。与一个唱鼓书的同病相怜？他一向是不过火的自傲，现在他不能过火的自卑。况且她的姐姐——史莲云——原先下过窑子呢！自己的哥哥至多不过是个乡下老，她的姐姐下过窑子。他不能再爱她；打算结婚的话，还得娶个女学生；莲霞只能当个妾。倒不是他一定拥护娶妾的制度，不是，可是……“莲霞，再唱个《大西厢》！”

林乃久连头也没抬。往常他只点她一个曲子，倒不专为省钱，是可怜她的嗓子；别人时常连点好几个曲儿，他不去和人家争强好胜；一连气唱几个，他不那么残忍。他拿她当个人待，她不是留声机。今天，他冷淡，别人点曲子，他听着，他无须可怜她。她受累，可是多分钱呢；他只有一块钱。他读书不完全为自己，可是没人给他钱，是的，钱是一切；有钱可以点她一百个曲子，一气累死她，或者用一堆钱买了她，专为自己唱。没有什么人道不人道。假若他明天来了钱，他可以一气点她几个曲子。谁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呢；钱是顶宝贝的东西，真的。明天打哪儿会来钱呢？

莲霞还笑着，可是唱得不那么带劲了。

他看了台上一眼，莲霞的眼恰恰的躲开他。故意的，他想。手中就是短几块钱！她的眼向后边扫，后边人点的曲子。林乃久的怒气按不住了：“好！”他喊了出来。喊了，他看着莲霞。她嘴角上微微有点笑，冷笑，眼角撩了他一下，给他一股冷气。“好！”他又喊了。莲霞的眼向后边笑着一扫。后边说了话：

“我花钱点她唱，没花钱点你叫好，我的老兄弟！”大厅里满了笑声。

林乃久站起来：“什么？”

“我说，等我烦你叫好，你再叫；明白不明白？”后边笑着说。

林乃久看清，这是靠着窗子一个胖子说的。他没再说什么，抄起茶碗向窗户扔了去。花啦，玻璃和茶碗全碎了。他极快的回头看了莲霞一眼。她已经不唱了，嘴张着点。“怎么着，打吗？”胖子立起来，往前奔。

大家全站起来。

“妈的有钱自己点曲呀，装他妈的孙子。”胖子被茶房拦住，骂得很起劲。

“太爷点曲子的时候，还他妈的没你呢！”林乃久可是真的往前奔。

“小子你拍出来，你他妈的要拍得出十块钱来，我姓你姥姥的姓！”

林乃久奔过去了。茶房，茶客，乱伸手，乱嚷嚷，把他拦住。他在一群手里，一团声音里，一片灯光里，不知道怎的被推了出来。外边黑，冷，有风。他哆嗦开了，也冷静了。上哪儿去呢？他慢慢的下着楼。

走出去有半里地了，他什么也没想。霹雳过去了，晴了天，好象是。可是走着走着他想起刚才的事来，仿佛已隔了好久。他想回去，回到萃云楼下等莲霞出来；跟她说句话。最后的一句话似乎该跟她说，要对她说明他不是个光棍土匪，爱打架；他是为怜爱她才扔那个茶碗。可是这也含着点英雄气概：没有英雄气的人，至死也不会打架的。这个自然得叫莲霞表示出来，自己不便说自己怎么英雄。她看出这个来，然后，死也就甘心了。

可是他没往回走，他觉得冷。回宿舍去睡。想到宿舍更觉得有死的必要，凭林乃久就会只剩了一条被子？没有活着的味儿。好在还有一块钱，去买安眠药水吧。他摸了摸袋中，那块现洋没了。街上的铺子还开着，买安眠药水与死还都不迟，可是那块钱不在袋中了。想是打架的时候由袋里跳出去，惊乱中也没听到响儿。不能回去找，不能；要是张十块的票子还可以，一块现洋……自杀是太晚了，连买斤煤油的钱也没有了。他和一切没了关系，连死也算上。投河是可以不花钱；可是，生命难道就那么便宜？白白把自己扔在河里，连一个子儿都不值？

他得快走，风不大，可是钻骨头。快快的走，出了汗便不觉得冷了。他快走起来，心中痛快了些。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蹬蹬的，他觉得他不该死。他是个有作为的人。应当设法过去这一关，熬到毕业他自然会报仇：哥哥，莲霞，那个胖子……都跑不了。他笑了。还加劲的走。笑完了，他更大方了，哥哥，莲霞，胖子都不算什么，自己得了志才不和他们计较呢。明天还是先跟老何匀几块钱，先打过这一关。

好象老何已经借给他了，他又想起萃云楼来。袋中有了钱，约上老何，照旧坐在前排，等那个胖子。老何是有势力的；打了那个胖子，而后一同到莲霞家中去；她必定会向他道歉，叫他林二爷，那个小嘴！就这么办。青春，什么是青春？假如没有这股子劲儿？

回到了宿舍，他几乎是很欢喜的。别的屋里已经有熄灯睡觉的了，这群没有生命的玩艺儿。他坐在了床上，看着自己的鞋尖，满是土。屋里冷。坐了会儿，他不由的倒在床上。渺茫，混乱，金钱，性欲，拘束，自由，野蛮与文化，残忍与漂亮，青春与老到，捻成了一股邪气，这股气送他进入梦中。

萃云楼的大厅已一点亮儿没有了，他轻手蹑脚的推开了门，在满盖着瓜子皮烟卷头的地上摸他那块洋钱……可是萃云楼在事实上还有灯亮儿；客已散净；只仗着着点“白面儿”活着的那个人正在扫地。花啷一声，他扫出一块现洋：“啊，还是有钱的人哪，打架都顺便往下掉现洋！”他拾起钱来，吹了吹，放在耳旁听听：“是真的！别再猫咬尿胞瞎喜欢！”放在袋中，一手扫地，一手按着那块钱。他打算着：还是买双鞋呢，还是……他决定多买四毛钱的“白面儿”，犒劳犒劳自己。

老年的浪漫

自慰的话是苦的，外面包了层糖皮。刘兴仁不再说这种话。失败有的是因为自己没用，有的是外方的压迫；刘兴仁不是没用的人，他自己知道，所以用不着那种示弱的自慰。他得努力，和一切的事与一切的人硬干，不必客气。他的失败是受了外方的欺侮，他得报仇。他已经六十了，还得活着，至少还得活上几十年，叫社会看看他到底是个人物。社会对不起他，他也犯不上对得起社会；他只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一生。六十岁看明白了这个还不算晚。没有自慰；他对人人事事宣战。

在他作过的事情上，哪一件不是他的经营与设计？他有才，有眼睛。可是事情办得有了眉目，因着他的计划大家看出甜头来；好，大家把他牺牲了。六十以前，对这种牺牲，他还为自己开路儿，附带着也原谅了朋友：“凡事是我打开道锣，我开的道，别人得了便宜，也好！”到了六十上，他不能再这么想。他不甘于躺在棺材里，抱着一团委屈与牺牲，他得为自己弄点油水。

哪件事他对不起人？惜了力？走在后头？手段不漂亮？没有！没有！对政治，哪一个有来头的政党，他不是首先加入？对社会事业，哪件有甜头的善事，不是他发起的？对人，哪个有出息的，他不先去拉拢？凭良心说，他永远没落在后头过；可是始终也没走到前边去。命！不，不是命；是自己太老实，太好说话，太容易欺侮了。到六十岁，他明白了，不辣到底，不狠到家，是不能成功的。

对家人，他也尽到了心。在四十岁上丧了妻，他不打算再娶；对得起死鬼，对得起活着的。他不能为自己的舒服而委屈了儿女。儿女！儿子是傻子；女儿——已经给她说好了人家，顶好的人家——会跟个穷画画的偷跑了！他不能再管她，叫她去受罪；他对得起她，她不要脸。儿子，无论怎么傻，得养着，也必定给娶个媳妇；凡是他该办的，他都得办。谁叫他有个傻儿子呢！

天非常的冷，一夜的北风把屋里的水缸都盖上层冰。刘兴仁得早早的起。一出被窝，一阵凉风把一身老骨头吹得揪成一团。他咳嗽了一阵。还得起！风是故意的欺侮他，他不怕。他一边咳嗽，一边咒骂，一边穿衣服。

下了地，火炉还没有升上；张妈大概还没有起来。他是太好说话了，连个老妈子都纵容得没有个样子，他得骂她一顿，和平是讲不通的。

他到院中走走溜儿。风势已杀了点，尖溜溜的可是刺骨。太阳还没出来，东方有些冷淡的红色。天上的蓝色含着夜里吹来的黄沙，使他觉得无聊，惨淡。他喊张妈。她已经起来，在厨房里熬粥呢。他没骂出来，可是又乾又倔的要洗脸水。南屋里，他的傻儿子还睡呢，他在窗外听了听，更使他茫然。他不信什么天理报应，不信；设若老天有知，怎能叫他有个傻儿子？比他愚蠢的人多极了，他的儿子倒是个傻子；没理可讲！他只能依着自己的道儿办。儿子傻也得娶个媳妇；老天既跟他过不去，他也得跟别人过不去。他有个傻小子，反正得有个姑娘来位傻丈夫；这无法，而且并非不公道。

洗了脸，他对着镜子发楞。他确是不难看，虽然是上了岁数。他想起少年的事来。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他总是体面的。现在六十了，还不难看。瘦瘦的长脸，长黑胡子，高鼻梁，眼睛有神。凭这样体面一张脸，断了弦都不想续，不用说走别的花道儿了。窑子是逛的，只为是陪朋友；对别的妇女是敬而远之，不能为娘们耽误了自己的事；可是自己的事在哪里呢？为别人说过媒，买过人儿，总是为别人，可是自己没占了便宜，连应得的好处也得不到。自己是干什么的呢？

张妈拿来早饭，他拚命的吃。往常他是只喝一碗粥，和一个烧饼的。今天他吃了双份，而且叫她去煮两个鸡子。他得吃，得充实自己；东西吃在自己肚里才不冤。吃过饭，用湿手巾擦顺了胡子，他预备出去。风又大起来，不怕；奔走了一辈子，还怕风么？他盘算这一天该办的事，不，该打的仗。他不能再把自己作好的饭叫别人端了去，拚着这一身老骨头跟他们干！

他得先到赈灾会去。他是发起人，为什么钱，米，衣服，都是费子春拿着，而且独用着会里的汽车？先和费子春干一通，不能再那么傻。赈了多少回灾了，自己可剩下了什么？这回他不能再让！他穿起水獭领子的大衣，长到脚面，戴上三块瓦的皮帽，提起手杖，他知道他自己体面；在世上六十年，不记得自己寒碜过一回。他不老，他的前途还远得很呢；只要他狠，辣，他总会有对得起自己的一天。

太阳已经出来，一些薄软的阳光似乎在风中哆嗦。刘兴仁推开了门。他不觉得很冷，肚子里有食，身上衣厚，心中冒着热气。他无须感谢上天，他的饱暖是自己卖力气挣来的；假如他能把费子春打倒，登时他便能更舒服好多。他高兴，先和北风反抗，而后打倒费子春。他看见了他的儿子，在南屋门口立着呢，披着床被子。他的儿子不难看，有他的个儿，他的长脸，他的高鼻子，就是缺心眼。他疼爱这个傻小子。女儿虽然聪明，可是偷着跟个穷画画儿的跑了，还不如缺心眼的儿子。况且爸爸有本事，儿子傻一点也没多大关系，虽然不缺心眼自然更好。

“进去，冻着！”他命令着，声音硬，可是一心的爱意。“爸，”傻小子的热脸红扑扑的；两眼挺亮，可是直着；委委屈屈的叫。“你几儿个给我娶媳妇呀？说了不算哪？看我不揍你的！”

“什么话！进去！”刘老头子用手杖叱画着，往屋里赶傻小子。他心中软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虽然傻一点，安知不比油滑鬼儿更保险呢？他几乎忘了他是要出门，呆呆的看着傻小子的后影——背上披着红蓝条儿的被子。傻小子忘了关屋门，他赶过去，轻轻把门对上。

出了街门，又想起费子春来。不仅是去找费子春，今天还得到市参议会去呢。把他们捧上了台，没老刘的事，行！老刘给他们一手瞧瞧！还有商会的孙老西儿呢，饶不了他。老刘不再那么好说话。不过，给儿子张罗媳妇也得办着；找完孙老西儿就找冯二去。想着这些事，他已出了胡同口。街上的北风吹断了他的思路。马路旁的柳树几乎被吹得对头弯，空中飕飕的吹着哨子，电线颤动着扔扔的响。他得向北走，把头低下去，用力拄着手枚，往北曳。他的高鼻子插入风中，不大会儿流出清水，往胡子上滴。他上边缓不过气来，下边大衣裹着他的腿。他不肯回头喘口气，不能服软；喉中噎得直响。他往前走，头向左偏一会儿，又向左偏一会儿，好象是在游泳。他走。老背上出了汗。街上没有几辆车；问他，他也不雇；知道这样的天气会被车夫敲一下的。他不肯被敲。有能力把费子春的汽车弄过来，那是本事。在没弄过汽车来的时候，不能先受洋车夫的敲。他走。他的手已有些发颤，还走。他是有过包车的；车夫欺侮他，他不能花着钱找气受。下等人没一个懂得好歹，没有。他走。谁的气也不受。可是风野得厉害，他已喘上了。想找个地方避一避。路旁有小茶馆，但是他不能进去，他不能和下等人一块挤着去。他走。不远就该进胡同了，风当然可以小一些，风不会永远挡着他的去路的。他拿出最后的力量，手杖敲在冻地上，口邦口邦儿的响；可是风也顶得他更加了劲，他的腿在大衣里裹得找不着地方，步儿乱了，他不由的要打转。他的心中发热，眼中起了金花。他拄住了手杖，不敢再动；可是用力的镇定，渺渺茫茫的他把生命最后的勇气唤出来，好象母亲对受了惊的小儿那样说：“不怕！不怕！”他知道他的心力是足的；站住不动，一会儿就会好的。听着耳旁的风声，闭着眼，糊涂了一会儿；可是心里还知道事儿，任凭风从身上过去，他就是不撒手手杖。象风前的烛光，将要被吹灭而又亮起来，他心中一迷忽，浑身下了汗，紧跟着清醒了。他又确定的抓住了生命，可不敢马上就睁眼。脸上满是汗，被风一吹，他颤起来。他软了许多，无可奈何的睁开了眼，一切都随着风摇动呢。他本能的转过身来，倚住了墙；背着风，他长叹了口气。

还找费子春去吗？他没精神想，可又不能不打定了主意，不能老在墙根儿下站着——蹲一蹲才舒服。他得去，不能输给这点北风。后悔没坐个车来，但后悔是没用的。他相信他精力很足，从四十上就独身，修道的人也不过如是。腿可是没了力量。去不去呢？就这样饶了费子春么？又是一阵狂风，掀他的脚跟，推他的脖子，好象连他带那条街都要卷了走。他飘轻的没想走而走了几步，迷迷忽忽的，随着沙土向前去，仿佛他自己也不过是片鸡毛；风一点也不尊重他。走开了，不用他费力，胡子和他一齐随着风往南飘飘。找费子春是向北去。可是他收不住脚，往南就往南吧；不是他软弱，是费子春运气好，简直没法不信运气，多少多少事情是这么着，一阵风，一阵雨，都能使这个人登天，那个人入地。刘兴仁长叹了一口气，谁都欺侮他，连风算上。

又回到自己的胡同口，他没思索的进了胡同。胡同里的风好象只是大江的小支流，没有多大的浪。顺着墙走，简直觉不到什么，而且似乎暖和了许多。他的胡子不在面前引路了，大衣也宽松了，他可以自由的端端肩膀，自由的呼吸了。他又活了，到底风没治服了他。他放慢了步，想回家喝杯茶去。不，他还得走。假如风帮助费子春成功，他不能也饶了冯二。到了门口，不进去，傻儿子作什么呢？不进去。去找冯二。午后风小了——假如能小了——再找费子春；先解决冯二。

走过自己的门口。是有点累得慌，他把背弯下去一点，稍微弯下去一点，拄着手杖，慢慢的，不忙，征服冯二是不要费多大力气的。

想起冯二，立刻又放下冯二，而想起冯二的女儿。冯二不算什么东西。冯二只是铺子的一块匾，货物是在铺子里面呢。冯姑娘是货物。可是事情并不这样简单，他的背更低了些。每一想起冯姑娘，他就心里发软，就想起他年轻时候的事来，不由的。他不愿这么想，这么想使他为难，可是不由的就这么想了。他是为儿子说亲事，而想到了自己，怎好意思呢？这个丫头也不是东西，叫他这么别扭！谁都欺侮他，这个冯丫头也不是例外，她叫他别扭。

往南一拐就是冯二的住处，随着风一飘就到了，仿佛是。冯二在家呢。刘兴仁不由的挂了气。凭冯二这块料，会舒舒服服的在家里蹲着，而他自己倒差点被风刮碎了！冯二的小屋非常的暖和，使老刘的脸上刺闹的慌，心里暴躁。冯二安安静静的抱着炉子烤手，可恶的东西。

“刘大哥，这么大风还出来？”冯二笑着问。

“命苦吗，该受罪！”刘兴仁对冯二这种人是向来不留情的。

“得了吧，大哥的命还苦；看我，连件整衣裳都没有！”冯二扯了扯了自己的衣襟，一件小棉袄，好几处露着棉花。刘兴仁没工夫去看那件破棉袄，更没工夫去同情冯二。冯二是他最看不起的人，该着他的钱，不要强，大风的天在屋里烤手，不想点事情作！他脱了大衣，坐在离火最远的一把破椅子上，他不冷；冯二是越活越抽抽。

冯二，五十多岁，瘦，和善，穷，细长的白手被火烤得似乎透明。

刘老头子越看冯二越生气。为减少他的怒气，他问了声：“姑娘呢？”

“上街了，去当点当；没有米了。”冯二的眼钉着自己的手。

“这么冷的天，你自己不会去，单叫她去？”刘老头子简直没法子不和冯二拌嘴，虽然不屑于和他这样。“姑娘还有件长袍，她自己愿意去，她怕我出去受不了；老是这么孝顺，她。”冯二慢慢的说，每个字都带着怜爱女儿的意思。

这几句话的味儿使刘兴仁找不到合适的回答。驳这几句话的话是很多很多；可是这点味儿，这点味儿使他心里的硬劲忽然软了一些，好象忽然闻到一股花香，给心里的感情另开了一条道儿，要放下怒气而追那股香味去。

可是紧跟着他又硬起来。他想出来了：他自己对家中的傻小子便常有这种味儿，对。可是亲族朋友，连傻小子，对“他”可曾有过这种味儿没有呢？没有！谁都欺侮他！冯二倒有个姑娘替他去作事，孝顺，凭什么呢？凭哪点呢？

他也想到：冯二是个无能之辈。可是怎会有个孝顺女儿的呢？呕！冯二并不老实，冯二是有手段的，至少是有治服了女儿的手段！连冯二这无用的人也有相当的本事，会治服了女儿。刘兴仁想到这里，几乎坐不住了。他一辈子没把任何人治服。自己的女儿跟个穷画画的跑了，儿子是个傻子。费子春，孙老西儿……都欺侮他，而他没把任何人拿下去。冯二倒在家中烤着手，有姑娘给他去当当！连冯二都不如，怎么活来着？他得收拾冯二。拿冯二开刀，证明他也能治服了人。

冯二烤着手，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一辈子没得罪过人，没说过错话。和善使他软弱，使他没有抵抗的力量。穿着飞棉花的短袄，他还怕得罪人。他爱他的女儿，也怕她。设若不是怕她，他决不肯叫她在这么冷的天出去。“怕”使“爱”有了边界，要不然他简直可以成佛成仙了。他可怜刘兴仁，可是不敢这么说，虽然他俩是老朋友，他怕。他不敢言语。两个人正在这么一声不出，门儿开了，进来一股冷风，他们都哆嗦了一下。冯姑娘进来。

“快烤烤来！”冯二看着女儿的脸叫。

女儿没注意父亲说了什么，去招呼客人：“刘伯伯？这么冷还出来哪？身体可真是硬朗！”

刘兴仁没答出话来。不晓得为什么，他一见冯姑娘，心中就发乱。他看着她。她的脸冻得通红，鼻洼挂着些土，青棉袍的褶儿里也有些黄沙。她的个儿不高，圆脸，大眼睛，头发多得盖上了耳朵。全身都圆圆的，有力气，活泼。手指冻得鲜红，腋下夹着个小蓝布包。她不甚好看，不甚干净，可是有一种活力叫刘老头子心乱。她简单，灵便，说话好听。她把蓝布包放在爸的身旁，立在炉前烤手，烤一烤，往耳上鼻上捂一捂：“真冷！我不叫你出去，好不好？”她笑着问爸——不象是问爸，象问小孩呢。

冯二点了点头。

“沏茶了没有？”姑娘问，看了客人一眼。

“没有茶叶吧？”爸的手离火更近了些。

“可说呢，忘了买。刘伯伯喝碗开水吧？”她脸对脸的问客人。

刘兴仁爱这对大眼睛，可又有点怕。他摇了摇头。他心中乱。父女这种说话法，屋里那种暖和劲儿，这种诚爽亲爱，使他木在那里。他羡慕，忌恨冯二。有这个女儿，他简直治服不了冯二，除非先把这个女儿擒住。怎么擒她呢？叫她作儿媳妇呢？还是作……他的傻儿子闹着要老婆，不是一天了。只有冯姑娘合适。她身体好，她的爸在姓刘的手心里攥着。娶了她，一定会生个孙子；儿子傻，孙子可未必傻，刘家有了根。可是，一见冯姑娘，他不知怎的多了一点生力，使他想起年轻的事儿来。他要对得起儿子，可是他相信还会得个——或者不止一个——小儿子，不傻的儿子。他自己不老，必能再得儿子。他自己要是娶了她，他自己的屋中也会有旺旺的火，也会这样暖和，也会这样彼此亲爱的谈话。他恨张妈，张妈生的火没有暖气。要她当儿媳妇，或是自己要了她，都没困难。只是，自己爱那个傻小子，肯……他心中发乱。可是，他受了一辈子欺侮，难道还得受傻儿子的气么？冯二可以治服了女儿，姓刘的就不能治服了个傻小子么？他想起许多心事，没有一件痛快的。他一辈子没抖起来过，虽然也弄个不缺吃不缺穿。衣食不就是享受，他六十了，应当赶紧打主意，叫生命多些油水；不，还不是油水，他得有个知心的，肉挨肉的，一切都服从他的，一点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个女人，象冯姑娘这样的。他还不老，打倒费子春们是必要的，可是也应当在家里，在床上，把生命充实起来。他还不老，他觉得出他的血脉流动得很快，能听到声儿似的，象雨后的高粱拔节儿，吱吱的响。傻小子可以等着。傻小子大不过去爸爸。爸应当先顾自己。一辈子没走在别人前面，虽然是费尽了心机；难道还叫傻小子再占去这点便宜么？他看着冯姑娘，红红的脸，大眼睛，黑亮的头发，是块肉！凭什么自己不可以吃一口呢？为冯姑娘打算也是有便宜的：自己有俩钱，虽然不多；一过门，她便是有吃有喝的太太，假如他先死，假如，她的后半辈子有了落儿。是的，他办事不能只为自己想，他公道。冯姑娘的福气不小，胖胖大大的，有福气——刘兴仁给他的。

姑娘进了里屋。他得说了，就是这么办了。他的血流到脸上来，自己觉出腮上有点发烧，他倒退了二三十年。怎么想怎么对，怎么使自己年轻。血是年轻的，而计划是老人的，他知道自己厉害。只要说出来，事情就算行了，冯二还有什么蹦儿么？这件小事还办不动，还成个人么？

可是他没说出来。楞着是没关系的：反正他不发言，冯二可以一辈子不出声的。那个傻儿子甩不开，他恨那个傻小子了。怎么安置这块痴累呢？傻小子要媳妇，自己娶，叫傻哥儿瞧着？大概不行。跟他讲理是没用的，他傻。嘿，刘兴仁咬住几根胡子。上天，假如有这么个上天，会欺侮人到底！给刘兴仁预备下一群精明的对头也还罢了；他的对头并不比他聪明；临完还来个无法处置的傻小子！嘿！聪明的会欺侮人，傻蛋也会欺侮人，都叫刘兴仁遇见了！他谁也不怕；谁也得怕，连傻儿子在内！

“刘伯伯，”姑娘觉得爸招待客人方法太僵得慌，在屋里叫：“吃点什么呀？我会作，说吧。”

“我还得找费子春去呢，跟他没完！”刘兴仁立起来。“这么大的风？”

“我不怕！不怕！”刘老头子拿起大衣。

冯二没主意，手还在火上，立起来。送客出去会叫他着凉，不送又不好意思。

“爸，别动，我送刘伯伯！”姑娘已在屋里把脸上的土擦去，更光润了些。

“不用送！”看了她一眼，刘老头子喊了这么一句。冯姑娘赶出来。刘兴仁几乎是跑着往外奔。姑娘的腿快，赶上了他：

“刘伯伯慢着点，风大！回家问傻兄弟好！”

一阵冷风把刘老头子——一片鸡毛似的——裹了走。

毛毛虫

我们这条街上都管他叫毛毛虫。他穿的也怪漂亮，洋服，大氅，皮鞋，啷噹儿的。是他不顺眼，圆葫芦头上一对大羊眼，老用白眼珠瞧人，仿佛是。尤其特别的是那两步走法儿：他不走，他曲里拐弯的用身子往前躬。遇到冷天，他缩着脖，手伸在大衣的袋里，顺着墙根躬开了，更象个毛毛虫。邻居们都不理他，因为他不理大家；惯了以后，大家反倒以为这是当然的——毛毛虫本是不大会说话儿的。我们不搭理他，可是我们差不多都知道他家里什么样儿，有几把椅子，痰盂摆在哪儿，和毛毛虫并不吃树叶儿，因为他家中也有个小厨房，而且有盘子碗什么的。我们差不多都到他家里去过。每月月底，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他在月底关薪水。他一关薪水，毛毛虫太太就死过去至少半点多钟儿。

我们不理他，可是都过去救他的太太。毛毛虫太太好救：只要我们一到了，给她点糖水儿喝，她就能缓醒过来，而后当着大家哭一阵。他一声也不出，冲着墙角翻白眼玩。我们看她哭得有了劲儿，就一齐走出来，把其余的事儿交给毛毛虫自己办。过两天儿，毛毛虫太太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来卖呆儿，或是夹着小红皮包上街去，我们知道毛毛虫自己已把事儿办好，大家心里就很平安，而稍微的嫌时间走得太慢些，老不马上又是月底。按说，我们不应当这样心狠，盼着她又死过去。可是这也有个理由：她被我们救活了之后，并不向我们道谢，遇上我们也不大爱搭理。她成天价不在家，据她的老妈子说，她是出去打牌；她的打牌的地方不在我们这条街上。因此，我们对她并没有多少好感。

不过，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况且，每月月底老是她死过去，而毛毛虫只翻翻白眼，我们不由的就偏向着她点，虽然她不跟我们一块儿打牌。假若她肯跟我们打牌，或者每月就无须死那么一回了，我们相信是有法儿治服毛毛虫的。话可又说回来，我们可不只是恼她不跟我们打牌，她还有没出息的地方呢。她不管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挺好的两孩子。哼，捨哥儿似的一天到晚跟着老妈子，头发披散得小鬼似的，脸永远没人洗，早晨醒了就到街门口外吃落花生。我们看不上这个，我们虽然也打牌，虽然也有时候为打牌而骂孩子一顿，可不能大清早起的就给孩子落花生吃。我们都知道怎样喂小孩代乳粉。我们相信我们这条街是非常文明的，假若没有毛毛虫这一家子，我们简直可以把街名改作“标准街”了。可是我们不能撵他搬家，我们既不是他的房东，不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况且，他也是大学毕业，在衙门里作着事；她呢，也还打扮得挺象样，头发也烫得曲里拐弯的。这总比弄一家子“下三烂”来强，我们的街上不准有“下三烂”。这么着，他们就一直住了一年多。一来二去的我们可也就明白了点毛毛虫的历史。我们并不打听，不过毛毛虫的老妈子给他往外抖啰，我们也不便堵上耳朵。我们一知道了他的底细，大家的意见可就不象先前那么一致了。

先前我们都对他俩带理不理的无所谓，他们不跟我们交往，拉倒，我们也犯不上往前巴结，别看他洋服啷噹儿的。她死过去呢。我们不能因为她不识好歹而不作善事，谁不知道我们这条街上给慈善会捐的小米最多呢。赶到大家一得到他俩的底细，可就有向着毛毛虫的，也有向着毛毛虫太太的了。因为意见不同，我们还吵过嘴。俗语说，有的向灯，有的向火，一点也不错。据我们所得的报告是这样：毛毛虫是大学毕业，可是家中有个倒倒脚，梳高冠的老婆。所以他一心一意的得再娶一个。在这儿，我们的批语就分了岔儿。在大学毕过业的就说毛毛虫是可原谅的，而老一辈的就用鼻子哼。我们在打牌的时候简直不敢再提这回事，万一为这个打起来，才不上算。一来二去的，毛毛虫就娶上了这位新太太。

听到这儿，我们多数人管他叫骗子手。可是还有下文呢，有条件：他每月除吃穿之外，还得供给新太太四十块零花。这给毛毛虫缓了口气，而毛毛虫太太的身分立刻大减了价。结婚以后——这个老妈子什么都知道——俩人倒还不错，他是心满意足，她有四十块钱花着，总算两便宜。可是不久，倒倒脚太太找上来了。不用说呀，大家闹了个天翻地覆。毛毛虫又承认了条件，每月给倒倒脚十五块零花，先给两个月的。拿着三十块钱，她回了乡下，临走的时候留下话：不定几时她就回来！毛毛虫也怪可怜的，我们刚要这样说，可是故事又转了个弯。他打算把倒倒脚的十五块由新太太的四十里扣下：他说他没能力供给她们俩五十五。挣不来可就别抱着俩媳妇呀，我们就替新太太说了。为这个，每月月底就闹一场，那时候她可还没发明出死半点钟的法儿来。那时候她也不常出去打牌。直赶到毛毛虫问她：“你有二十五还不够，非拿四十干什么呀？！”她才想出道儿来，打牌去。她说的也脆：“全数给我呢，没你的事；要不然呢，我输了归你还债！”毛毛虫没说什么，可是到月底还不按全数给。她也会，两三天两三天的不起床，非等拿到钱不起来。拿到了钱，她又打扮起来，花枝招展的出去，好象什么心事也没有似的。“你是买的，我是卖的，钱货两清。”她好象是说。又过了几个月，她要生小孩了。

毛毛虫讨厌小孩，倒倒脚那儿已经有三个呢，也都是他的“吃累”。他没想到新太太也会生小孩。毛毛虫来了个满不理会。爱生就生吧，眼不见心不烦，他假装没看见她的肚子。他不是不大管这回事吗，倒倒脚太太也不怎么倒直在心。到快生小孩那两天，她倒倒着脚来了。她服侍着新太太。毛毛虫觉得是了味，新太太生孩子，旧太太来伺候，这倒不错。赶到孩子落了草儿，旧太太可拿出真的来了。她知道，此时下手才能打老实的。产后气郁，至少是半死，她的报仇的机会到了。她安安顿顿的坐在产妇面前，指着脸子骂，把新太太骂昏过去多少次，外带着连点糖水儿也不给她喝。骂到第三天，她倒倒着脚走了，把新太太交给了老天爷，爱活爱死随便，她不担气死新太太的名儿。新太太也不想活着，没让倒倒脚气死不是，她自己找死，没出满月她就胡吃海塞。这时候，毛毛虫觉得不大上算了，假如新太太死了，再娶一个又得多少钱，他给她请了大夫来。一来二去的，她好了。

好了以后，她跟毛毛虫交涉，她不管这个孩子。毛毛虫没说什么；于是俩人就谁也不管孩子。太太照常出去打牌，照常每月要四十块钱。毛毛虫要是不给呢，她有了新发明，会死半点钟。头生儿是这样，第二胎也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听到了这儿，大家倒没了意见啦，因为怎么想怎么也不对了。说倒倒脚不对吧，不应下那个毒手，可是她自己守着活寡呢。说新太太不对吧，也不行，她有她的委屈。充其极也不过只能责备她不应当拿孩子杀气，可是再一想，她也有她的道理，凭什么毛毛虫一点子苦不受，而把苦楚都交给她呢？她既是买来的——每月四十块零花不过说着好听点罢了——为什么管照料孩子呢，毛毛虫既不给她添钱。说来说去，仿佛还是毛毛虫不对，可是细一给他想，他也是乐不抵苦哇。

旧太太拿着他的钱恨他，新太太也拿着他的钱恨他，临完他还得拚着命挣钱。这么一想，我们大家都不敢再提这件事了，提起来心里就发乱。可是我们对那俩孩子改变了点态度，我们就看这俩小东西可怜——我们这条街上善心的人真是不少。近来每逢我们看见俩孩子在街上玩，就过去拍拍他们的脑瓜儿，有时候也给他们点吃食。对于那俩大人，我们有时候看见他们可怜，有时候可气。

可是无论如何，我们在他俩身上找到一点以前所没看到的什么东西，一点象庄严的悲剧中所含着的味道。似乎他俩的事不完全在他们自己身上，而是一点什么时代的咒诅在他们身上应验了。所以近来每到月底，当她照例死半点钟的时候，去救护的人比以前更多了。谁知道他们将来怎样呢！

善人

汪太太最不喜欢人叫她汪太太；她自称穆凤贞女士，也愿意别人这样叫她。她的丈夫很有钱，她老实不客气的花着；花完他的钱，而被人称穆女士，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女子，并不专指着丈夫吃饭。

穆女士一天到晚不用提多么忙了，又搭着长的富泰，简直忙得喘不过气来。不用提别的，就光拿上下汽车说，穆女士——也就是穆女士！——一天得上下多少次。哪个集会没有她，哪件公益事情没有她？换个人，那么两条胖腿就够累个半死的。穆女士不怕，她的生命是献给社会的；那两条腿再胖上一圈，也得设法带到汽车里去。她永远心疼着自己，可是更爱别人，她是为救世而来的。

穆女士还没起床，丫环自由就进来回话。她嘱咐过自由们不止一次了：她没起来，不准进来回话。丫环就是丫环，叫她“自由”也没用，天生来的不知好歹。她真想抄起床旁的小桌灯向自由扔了去，可是觉得自由还不如桌灯值钱，所以没扔。

“自由，我嘱咐你多少回了！”穆女士看了看钟，已经快九点了，她消了点气，不为别的，是喜欢自己能一气睡到九点，身体定然是不错；她得为社会而心疼自己，她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不是，太太，女士！”自由想解释一下。

“说，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

“方先生要见女士。”

“哪个方先生？方先生可多了，你还会说话呀！”“老师方先生。”

“他又怎样了？”

“他说他的太太死了！”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难过。“不用说，又是要钱！”穆女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皮夹来：“去，给他这二十，叫他快走；告诉明白，我在吃早饭以前不见人。”

自由拿着钱要走，又被主人叫住：“叫博爱放好了洗澡水；回来你开这屋子的窗户。什么都得我现告诉，真劳人得慌！大少爷呢？”

“上学了，女士。”

“连个kiss都没给我，就走，好的，”穆女士连连的点头，腮上的胖肉直动。

“大少爷说了，下学吃午饭再给您一个kiss。”自由都懂得什么叫kiss，pie和bath。

“快去，别废话；这个劳人劲儿！”

自由轻快的走出去，穆女士想起来：方先生家里落了丧事，二少爷怎么办呢？无缘无故的死哪门子人，又叫少爷得荒废好几天的学！穆女士是极注意子女们的教育的。博爱敲门，“水好了，女士。”

穆女士穿着睡衣到浴室去。雪白的澡盆，放了多半盆不冷不热的清水。凸花的玻璃，白磁砖的墙，圈着一些热气与香水味。一面大镜子，几块大白毛巾；胰子盒，浴盐瓶，都擦得放着光。她觉得痛快了点。把白胖腿放在水里，她楞了一会儿；水给皮肤的那点刺激使她在舒适之中有点茫然。她想起点久已忘了的事。坐在盆中，她看着自己的白胖腿；腿在水中显着更胖，她心中也更渺茫。用一点水，她轻轻的洗脖子；洗了两把，又想起那久已忘了的事——自己的青春：二十年前，自己的身体是多么苗条，好看！她仿佛不认识了自己。想到丈夫，儿女，都显着不大清楚，他们似乎是些生人。她撩起许多水来，用力的洗，眼看着皮肤红起来。她痛快了些，不茫然了。她不只是太太，母亲；她是大家的母亲，一切女同胞的导师。她在外国读过书，知道世界大势，她的天职是在救世。

可是救世不容易！二年前，她想起来，她提倡沐浴，到处宣传：“没有澡盆，不算家庭！”有什么结果？人类的愚蠢，把舌头说掉了，他们也不了解！摸着她的脖腿，她想应当灰心，任凭世界变成个狗窝，没澡盆，没卫生！可是她灰心不得，要牺牲就得牺牲到底。她喊自由：“窗户开五分钟就得！”

“已经都关好了，女士！”自由回答。

穆女士回到卧室。五分钟的工夫屋内已然完全换了新鲜空气。她每天早上得作深呼吸。院内的空气太凉，屋里开了五分钟的窗子就满够她呼吸用的了。先弯下腰，她得意她的手还够得着脚尖，腿虽然弯着许多，可是到底手尖是碰了脚尖。俯仰了三次，她然后直立着喂了她的肺五六次。她马上觉出全身的血换了颜色，鲜红，和朝阳一样的热、艳。“自由，开饭！”

穆女士最恨一般人吃的太多，所以她的早饭很简单：一大盘火腿蛋两块黄油面包，草果果酱，一杯加乳咖啡。她曾提倡过俭食：不要吃五六个窝头，或四大碗黑面条，而多吃牛乳与黄油。没人响应；好事是得不到响应的。她只好自己实行这个主张，自己单雇了个会作西餐的厨子。吃着火腿蛋，她想起方先生来。方先生教二少爷读书，一月拿二十块钱，不算少。她就怕寒苦的人有多挣钱的机会；钱在她手里是钱，到了穷人手里是祸。她不是不能多给方先生几块，而是不肯，一来为怕自己落个冤大头的名儿，二来怕给方先生惹祸。连这么着，刚教了几个月的书，还把太太死了呢。不过，方先生到底是可怜的。她得设法安慰方先生：“自由，叫厨子把‘我’的鸡蛋给方先生送十个去；嘱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嫩着吃！”

穆女士咂摸着咖啡的回味，想象着方先生吃过嫩鸡蛋必能健康起来，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继而一想呢，方先生既丧了妻，没人给他作饭吃，以后顶好是由她供给他两顿饭。她总是给别人想得这样周到；不由她，惯了。供给他两顿饭呢，可就得少给他几块钱。他少得几块钱，可是吃得舒服呢。方先生应当感谢她这份体谅与怜爱。她永远体谅人怜爱人，可是谁体谅她怜爱她呢？想到这儿，她觉得生命无非是个空虚的东西；她不能再和谁恋爱，不能再把青春唤回来；她只能去为别人服务，可是谁感激她，同情她呢？

她不敢再想这可怕的事，这足以使她发狂。她到书房去看这一天的工作；工作，只有工作使她充实，使她疲乏，使她睡得香甜，使她觉到快活与自己的价值。

她的秘书冯女士已经在书房里等了一点多钟了。冯女士才二十三岁，长得不算难看，一月挣十二块钱。穆女士给她的名义是秘书，按说有这么个名字，不给钱也满下得去。穆女士的交际是多么广，做她的秘书当然能有机会遇上个阔人；假如嫁个阔人，一辈子有吃有喝，岂不比现在挣五六十块钱强？穆女士为别人打算老是这么周到，而且眼光很远。见了冯女士，穆女士叹了口气：“哎！今儿个有什么事？说吧！”她倒在个大椅子上。

冯女士把记事簿早已预备好了：“今儿个早上是，穆女士，盲哑学校展览会，十时二十分开会：十一点十分，妇女协会，您主席；十二点，张家婚礼；下午，”

“先等等，”穆女士又叹了口气，“张家的贺礼送过去没有？”

“已经送过去了，一对鲜花篮，二十八块钱，很体面。”“啊，二十八块的礼物不太薄——”

“上次汪先生作寿，张家送的是一端寿幛，并不——”“现在不同了，张先生的地位比原先高了；算了吧，以后再找补吧。下午一共有几件事？”

“五个会呢！”

“哼！甭告诉我，我记不住。等我由张家回来再说吧。”穆女士点了根烟吸着，还想着张家的贺礼似乎太薄了些。“冯女士，你记下来，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请张家新夫妇吃饭，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声。”

冯女士很快的记下来。

“别忘了问我张家摆的什么酒席，别忘了。”

“是，穆女士。”

穆女士不想上盲哑学校去，可是又怕展览会照像，像片上没有自己，怪不合适。她决定晚去一会儿，顶好是正赶上照像才好。这么决定了，她很想和冯女士再说几句，倒不是因为冯女士有什么可爱的地方，而是她自己觉得空虚，愿意说点什么……解解闷儿。她想起方先生来：“冯，方先生的妻子过去了，我给他送了二十块钱去，和十个鸡子，怪可怜的方先生！”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点发湿了。

冯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来见汪太太，她不见，而给了二十块钱，可是她晓得主人的脾气：“方先生真可怜！可也是遇见女士这样的人，赶着给他送了钱去！”

穆女士脸上有点笑意，“我永远这样待人；连这么着还讨不出好儿来，人世是无情的！”

“谁不知道女士的慈善与热心呢！”

“哎！也许！”穆女士脸上的笑意扩展得更宽心了些。

“二少爷的书又得荒废几天！”冯女士很关心似的。“可不是，老不叫我心静一会儿！”

“要不我先好歹的教着他？我可是不很行呀！”“你怎么不行！我还真忘了这个办法呢！你先教着他得了，我白不了你！”

“您别又给我报酬，反正就是几天的事，方先生事完了还叫方先生教。”

穆女士想了会儿，“冯，简直这么办好不好？你就教下去，我每月一共给你二十五块钱，岂不整重？”

“就是有点对不起方先生！”

“那没什么，反正他丧了妻，家中的嚼谷小了；遇机会我再给他弄个十头八块的事；那没什么！我可该走了，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

邻居们

明太太的心眼很多。她给明先生已生了儿养了女，她也烫着头发，虽然已经快四十岁；可是她究竟得一天到晚悬着心。她知道自己有个大缺点，不认识字。为补救这个缺欠，她得使碎了心；对于儿女，对于丈夫，她无微不至的看护着。对于儿女，她放纵着，不敢责罚管教他们。她知道自己的地位还不如儿女高，在她的丈夫眼前，他不敢对他们发威。她是他们的妈妈，只因为他们有那个爸爸。她不能不多留个心眼，她的丈夫是一切，她不能打骂丈夫的儿女。她晓得丈夫要是恼了，满可以用最难堪的手段待她；明先生可以随便再娶一个，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爱疑心，对于凡是有字的东西，她都不放心。字里藏着一些她猜不透的秘密。因此，她恨那些识字的太太们，小姐们。可是，回过头来一想，她的丈夫，她的儿女，并不比那些读书识字的太太们更坏，她又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聪明，自己的造化，与自己的身分。她不许别人说她的儿女不好，或爱淘气。儿女不好便是间接的说妈妈不好，她不能受这个。她一切听从丈夫，其次就是听从儿女；此外，她比一切人都高明。对邻居，对仆人，她时时刻刻想表示出她的尊严。孩子们和别家的儿女打架，她是可以破出命的加入战争；叫别人知道她的厉害，她是明太太，她的霸道是反射出丈夫的威严，象月亮那样的使人想起太阳的光荣。

她恨仆人们，因为他们看不起她。他们并非不口口声声的叫她明太太，而是他们有时候露出那么点神气来，使她觉得他们心里是说：“脱了你那件袍子，咱们都是一样；也许你更胡涂。”越是在明太太详密的计画好了事情的时候，他们越爱露这种神气。这使她恨不能吃了他们。她常辞退仆人，她只能这么吐一口恶气。

明先生对太太是专制的，可是对她放纵儿女，和邻居吵闹，辞退仆人这些事，他给她一些自由。他以为在这些方面，太太是为明家露脸。他是个勤恳而自傲的人。在心里，他真看不起太太，可是不许别人轻看她；她无论怎样，到底是他的夫人。他不能再娶，因为他是在个笃信宗教而很发财的外国人手下作事；离婚或再娶都足以打破他的饭碗。既得将就着这位夫人，他就不许有人轻看她。他可以打她，别人可不许斜看她一眼。他既不能真爱她，所以不能不溺爱他的儿女。

他的什么都得高过别人，自己的儿女就更无须乎说了。

明先生的头抬得很高。他对得起夫人，疼爱儿女，有赚钱的职业，没一点嗜好，他看自己好象看一位圣人那样可钦仰。他求不着别人，所以用不着客气。白天他去工作，晚上回家和儿女们玩耍；他永远不看书，因为书籍不能供给他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看见邻居要向他点头，他转过脸去。他没有国家，没有社会。可是他有个理想，就是他怎样多积蓄一些钱，使自己安稳独立象座小山似的。

可是，他究竟还有点不满意。他嘱告自己应当满意，但在生命里好象有些不受自己支配管辖的东西。这点东西不能被别的物件代替了。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身里有个黑点，象水晶里包着的一个小物件。除了这个黑点，他自信，并且自傲，他是遍体透明，无可指摘的。可是他没法去掉它，它长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太太晓得这个黑点。明太太所以爱多心，也正因为这个黑点。她设尽方法，想把它除掉，可是她知道它越长越大。她会从丈夫的笑容与眼神里看出这黑点的大小，她可不敢动手去摸，那是太阳的黑点，不定多么热呢。那些热力终久会叫别人承受，她怕，她得想方法。

明先生的小孩偷了邻居的葡萄。界墙很矮，孩子们不断的过去偷花草。邻居是对姓杨的小夫妇，向来也没说过什么，虽然他们很爱花草。明先生和明太太都不奖励孩子去偷东西，可是既然偷了来，也不便再说他们不对。况且花草又不同别的东西，摘下几朵并没什么了不得。在他们夫妇想，假如孩子们偷几朵花，而邻居找上门来不答应，那简直是不知好歹。杨氏夫妇没有找来，明太太更进一步的想，这必是杨家怕姓明的，所以不敢找来。明先生是早就知道杨家怕他。并非杨家小两口怎样明白的表示了惧意，而是明先生以为人人应当怕他，他是永远抬着头走路的人。还有呢，杨家夫妇都是教书的，明先生看不起这路人。他总以为教书的人是穷酸，没出息的。尤其叫他恨恶杨先生的是杨太太很好看。他看不起教书的，可是女教书的——设若长得够样儿——多少得另眼看待一点。杨穷酸居然有这够样的太太，比起他自己的要好上十几倍，他不能不恨。反过来一想，挺俊俏的女人而嫁个教书的，或者是缺个心眼，所以他本不打算恨杨太太，可是不能不恨。明太太也看出这么一点来——丈夫的眼睛时常往矮墙那边溜。因此，孩子们偷杨家老婆的花与葡萄是对的，是对杨老婆的一种惩罚。她早算计好了，自要那个老婆敢出一声，她预备着厉害的呢。

杨先生是最新式的中国人，处处要用礼貌表示出自己所受过的教育。对于明家孩子偷花草，他始终不愿说什么，他似乎想到明家夫妇要是受过教育的，自然会自动的过来道歉。强迫人家来道歉未免太使人难堪。可是明家始终没自动的过来道歉。杨先生还不敢动气，明家可以无礼，杨先生是要保持住自己的尊严的。及至孩子们偷去葡萄，杨先生却有点受不住了，倒不为那点东西，而是可惜自己花费的那些工夫；种了三年，这是第一次结果；只结了三四小团儿，都被孩子们摘了走。杨太太决定找明太太去报告。可是杨先生，虽然很愿意太太去，却拦住了她。他的讲礼貌与教师的身分胜过了怒气。杨太太不以为然，这是该当去的，而且是抱着客客气气的态度去，并且不想吵嘴打架。杨先生怕太太想他太软弱了，不便于坚决的拦阻。于是明太太与杨太太见了面。杨太太很客气：“明太太吧？我姓杨。”

明太太准知道杨太太是干什么来的，而且从心里头厌恶她：“啊，我早知道。”

杨太太所受的教育使她红了脸，而想不出再说什么。可是她必须说点什么。“没什么，小孩们，没多大关系，拿了点葡萄。”

“是吗？”明太太的音调是音乐的：“小孩们都爱葡萄，好玩。我并不许他们吃，拿着玩。”

“我们的葡萄，”杨太太的脸渐渐白起来，“不容易，三年才结果！”

“我说的也是你们的葡萄呀，酸的；我只许他们拿着玩。你们的葡萄泄气，才结那么一点！”

“小孩呀，”杨太太想起教育的理论，“都淘气。不过，杨先生和我都爱花草。”

“明先生和我也爱花草。”

“假如你们的花草被别人家的孩子偷去呢？”

“谁敢呢？”

“你们的孩子偷了别人家的呢？”

“偷了你们的，是不是？你们顶好搬家呀，别在这儿住哇。我们的孩子就是爱拿葡萄玩。”

杨太太没法再说什么了，嘴唇哆嗦着回了家。见了丈夫，她几乎要哭。

杨先生劝了她半天。虽然他觉得明太太不对，可是他不想有什么动作，他觉得明太太野蛮；跟个野蛮人打吵子是有失身分的。但是杨太太不答应，他必得给她去报仇。他想了半天，想起来明先生是不能也这样野蛮的，跟明先生交涉好了。可是还不便于当面交涉，写封信吧，客客气气的写封信，并不提明太太与妻子那一场，也不提明家孩子的淘气，只求明先生嘱咐孩子们不要再来糟蹋花草。这象个受过教育的人，他觉得。他也想到什么，近邻之谊……无任感激……至为欣幸……等等好听的词句。还想象到明先生见了信，受了感动，亲自来道歉……他很满意的写成了一封并不十分短的信，叫老妈子送过去。

明太太把邻居窝回去，非常的得意。她久想窝个象杨太太那样的女人，而杨太太给了她这机会。她想象着杨太太回家去应当怎样对丈夫讲说，而后杨氏夫妇怎样一齐的醒悟过来他们的错误——即使孩子偷葡萄是不对的，可是也得看谁家的孩子呀。明家孩子偷葡萄是不应当抱怨的。这样，杨家夫妇便完全怕了明家；明太太不能不高兴。

杨家的女仆送来了信。明太太的心眼是多的。不用说，这是杨老婆写给明先生的，把她“刷”了下来。她恨杨老婆，恨字，更恨会写字的杨老婆。她决定不收那封信。

杨家的女仆把信拿了走，明太太还不放心，万一等先生回来而他们再把这信送回来呢！虽然她明知道丈夫是爱孩子的，可是那封信是杨老婆写来的；丈夫也许看在杨老婆的面上而跟自己闹一场，甚至于挨顿揍也是可能的。丈夫设若揍她一顿给杨老婆听，那可不好消化！为别的事挨揍还可以，为杨老婆……她得预备好了，等丈夫回来，先垫下底儿——说杨家为点酸葡萄而来闹了一大阵，还说要给他写信要求道歉。丈夫听了这个，必定也可以不收杨老婆的信，而胜利完全是她自己的。

她等着明先生，编好了所要说的话语，设法把丈夫常爱用的字眼都加进去。明先生回来了。明太太的话很有力量的打动了他爱子女的热情。他是可以原谅杨太太的，假若她没说孩子们不好。他既然是看不起他的孩子，便没有可原谅的了，而且勾上他的厌恶来——她嫁给那么个穷教书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赶到明太太报告杨家要来信要求道歉，他更从心里觉得讨厌了；他讨厌这种没事儿就动笔的穷酸们。在洋人手下作事，他晓得签字与用打字机打的契约是有用的；他想不到穷教书的人们写信有什么用。是的，杨家再把信送来，他决定不收。他心中那个黑点使他希望看看杨太太的字迹；字是讨厌的，可是看谁写的。明太太早防备到这里，她说那封信是杨先生写的。明先生没那么大工夫去看杨先生的臭信。他相信中国顶大的官儿写的信，也不如洋人签个字有用。

明太太派孩子到门口去等着，杨家送信来不收。她自己也没闲着，时时向杨家那边望一望。她得意自己的成功，没话找话，甚至于向丈夫建议，把杨家住的房买过来。明先生虽然知道手中没有买房的富余，可是答应着，因为这个建议听着有劲，过瘾，无论那所房是杨家的，还是杨家租住的，明家要买，它就得出卖，没有问题。明先生爱听孩子们说“赶明儿咱们买那个”。“买”是最大胜利。他想买房，买地，买汽车，买金物件……每一想到买，他便觉到自己的伟大。

杨先生不主张再把那封信送回去，虽然他以为明家不收他的信是故意污辱他。他甚至于想到和明先生在街上打一通儿架，可是只能这么想想，他的身分不允许他动野蛮的。他只能告诉太太，明家都是混蛋，不便和混蛋们开仗；这给他一些安慰。杨太太虽然不出气，可也想不起好方法；她开始觉得作个文明人是吃亏的事，而对丈夫发了许多悲观的议论，这些议论使他消了不少的气。

夫妇们正这样碎叨唠着出气，老妈子拿进一封信来。杨先生接过一看，门牌写对了，可是给明先生的。他忽然想到扣下这封信，可是马上觉得那不是好人应干的事。他告诉老妈子把信送到邻家去。

明太太早在那儿埋伏着呢。看见老妈子往这边来了，唯恐孩子们还不可靠，她自己出了马。“拿回去吧，我们不看这个！”“给明先生的！”老妈子说。

“是呀，我们先生没那么大工夫看你们的信！”明太太非常的坚决。

“是送错了的，不是我们的！”老妈子把信递过去。“送错了的？”明太太翻了翻眼，马上有了主意：“叫你们先生给收着吧。当是我看不出来呢，不用打算诈我！”拍的一声，门关上了。

老妈子把信拿回来，杨先生倒为了难：他不愿亲自再去送一趟，也不肯打开看看；同时，他觉得明先生也是个混蛋——他知道明先生已经回来了，而是与明太太站在一条战线上。怎么处置这封信呢？私藏别人的信件是不光明的。想来想去，他决定给外加一个信封，改上门牌号数，第二天早上扔在邮筒里；他还得赔上二分邮票，他倒笑了。

第二天早晨，夫妇忙着去上学，忘了那封信。已经到了学校，杨先生才想起来，可是不能再回家去取。好在呢，他想，那只是一封平信，大概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迟发一天也没多大关系。

下学回来，懒得出去，把那封信可是放在书籍一块，预备第二天早上必能发出去。这样安排好，刚要吃饭，他听见明家闹起来了。明先生是高傲的人，不愿意高声的打太太，可是被打的明太太并不这样讲体面，她一劲儿的哭喊，孩子们也没敢闲着。杨先生听着，听不出怎回事来，可是忽然想起那封信，也许那是封重要的信。因为没得到这封信，而明先生误了事，所以回家打太太。这么一想，他非常的不安。他想打开信看看，又没那个勇气。不看，又怪憋闷得慌，他连晚饭也没吃好。

饭后，杨家的老妈子遇见了明家的老妈子。主人们结仇并不碍于仆人们交往。明家的老妈子走漏了消息：明先生打太太是为一封信，要紧的信。杨家的老妈回家来报告，杨先生连觉也睡不安了。所谓一封信者，他想必定就是他所存着的那一封信了。可是，既是要紧的信，为什么不挂号，而且马马虎虎写错了门牌呢？他想了半天，只能想到商人们对于文字的事是粗心的。这大概可以说明他为什么写错了门牌。又搭上明先生平日没有什么来往的信，所以邮差按着门牌送，而没注意姓名，甚至或者不记得有个明家。这样一想，使他觉出自己的优越，明先生只是个会抓几个钱的混蛋。明先生既是混蛋，杨先生很可以打开那封信看看了。私看别人的信是有罪的，可是明先生还会懂得这个？不过，万一明先生来索要呢？不妥。他把那封信拿起好几次，到底不敢拆开。同时；他也不想再寄给明先生了。既是要紧的信，在自己手中拿着是有用的。这不光明正大，但是谁叫明先生是混蛋呢，谁教他故意和杨家捣乱呢？混蛋应受惩罚。他想起那些葡萄来。他想着想着可就又变了主意，他第二天早晨还是把那封送错的信发出去。而且把自己寄的那封劝告明家管束孩子的信也发了；到底叫明混蛋看看读书的人是怎样的客气与和蔼；他不希望明先生悔过，只教他明白过来教书的人是君子就够了。

明先生命令着太太去索要那封信。他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因为已经见着了写信的人。事情已经有了预备，可是那封信不应当存在杨小子手里。事情是这样：他和一个朋友借着外国人的光儿私运了一些货物，被那个笃信宗教而很发财的洋人晓得了；那封信是朋友的警告，叫他设法别招翻了洋人。明先生不怕杨家发表了那封信，他心中没有中国政府，也没看起中国的法律；私运货物即使被中国人知道了也没多大关系。他怕杨家把那封信寄给洋人，证明他私运货物。他想杨先生必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人，必定偷看了他的信，而去弄坏他的事。他不能自己去讨要，假若和杨小子见着面，那必定得打起来，他从心里讨厌杨先生这种人。他老觉得姓杨的该挨顿揍。他派太太去要，因为太太不收那封信才惹起这一套，他得惩罚她。

明太太不肯去，这太难堪了。她楞愿意再挨丈夫一顿打也不肯到杨家去丢脸。她耗着，把丈夫耗走，又偷偷的看看杨家夫妇也上了学，她才打发老妈子向杨家的老妈子去说。

杨先生很得意的把两封信一齐发了。他想象着明先生看看那封客气的信必定悔悟过来，而佩服杨先生的人格与手笔。

明先生被洋人传了去，受了一顿审问。幸而他已经见着写错了门牌的那位朋友，心中有个底儿，没被洋人问秃露了。可是他还不放心那封信。最难堪的是那封信偏偏落在杨穷酸手里！他得想法子惩治姓杨的。

回到了家，明先生第一句话是问太太把那封信要回来没有。明太太的心眼是多的，告诉丈夫杨家不给那封信，这样她把错儿都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下去，明先生的气不打一处而来，就凭个穷酸教书的敢跟明先生斗气。哼！他发了命令，叫孩子们跳过墙去，先把杨家的花草都踩坏，然后再说别的。孩子们高了兴，把能踩坏的花草一点也没留下。

孩子们远征回来，邮差送到下午四点多钟那拨儿信。明先生看完了两封信，心中说不出是难受还是痛快。那封写错了门牌的信使他痛快，因为他看明白了，杨先生确是没有拆开看；杨先生那封信使他难过，使他更讨厌那个穷酸，他觉得只有穷酸才能那样客气，客气得讨厌。冲这份讨厌也该把他的花草都踏平了。

杨先生在路上，心中满痛快：既然把那封信送回了原主，而且客气的劝告了邻居，这必能感动了明先生。一进家门，他楞了，院中的花草好似垃圾箱忽然疯了，一院子满是破烂儿。他知道这是谁作的。可是怎办呢？他想要冷静的找主意，受过教育的人是不能凭着冲动作事的。但是他不能冷静，他的那点野蛮的血沸腾起来，他不能思索了。扯下了衣服，他捡起两三块半大的砖头，隔着墙向明家的窗子扔了去。哗啦哗啦的声音使他感到已经是惹下祸，可是心中痛快，他继续着扔；听着玻璃的碎裂。他心里痛快，他什么也不计较了，只觉得这么作痛快，舒服，光荣。他似乎忽然由文明人变成野蛮人，觉出自己的力量与胆气，象赤裸裸的洗澡时那样舒服，无拘无束的领略着一点新的生活味道。他觉得年轻，热烈，自由，勇敢。

把玻璃打的差不多了，他进屋去休息。他等着明先生来找他打架，他不怕，他狂吸着烟卷，仿佛打完一个胜仗的兵士似的。等了许久，明先生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明先生不想过来，因为他觉得杨先生不那么讨厌了。看着破碎玻璃，他虽不高兴，可也不十分不舒服。他开始想到有嘱告孩子们不要再去偷花的必要，以前他无论怎样也想不到这理；那些碎玻璃使他想到了这个。想到了这个，他也想起杨太太来。想到她，他不能不恨杨先生；可是恨与讨厌，他现在觉出来，是不十分相同的。“恨”有那么一点佩服的气味在里头。

第二天是星期日，杨先生在院中收拾花草，明先生在屋里修补窗户。世界上仿佛很平安，人类似乎有了相互的了解。

月牙儿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象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那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儿。屋里是药味，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人顾得给我作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是那么点点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象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

妈和我还穿着白袍，我又看见了月牙儿。那是个冷天，妈妈带我出城去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罗儿纸。妈那天对我特别的好，我走不动便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什么都是凉的，只有这些栗子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似乎没觉得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这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什么都是静寂的；那些黄土路静寂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那个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一些高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似乎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旁边，弄着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眼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懒懒地落在地上；风很小，可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可怜而也落了泪。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娘儿俩。妈似乎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一道儿冷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怎样进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个月牙儿。

刚八岁，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我知道，若是当不来钱，我们娘儿俩就不要吃晚饭；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给我个小包，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象个体面的寡妇。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镜子。只有这件东西似乎是不必要的，虽然妈妈天天得用它。这是个春天，我们的棉衣都刚脱下来就入了当铺。我拿着这面镜子，我知道怎样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当铺是老早就上门的。我怕当铺的那个大红门，那个大高长柜台。一看见那个门，我就心跳。可是我必须进去，似乎是爬进去，那个高门坎儿是那么高。我得用尽了力量，递上我的东西，还得喊：“当当！”得了钱和当票，我知道怎样小心的拿着，快快回家，晓得妈妈不放心。可是这一次，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告诉我再添一号来。我懂得什么叫“一号”。把镜子搂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妈妈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我在那间小屋住惯了，总以为东西不少；及至帮着妈妈一找可当的衣物，我的小心里才明白过来，我们的东西很少，很少。妈妈不叫我去了。可是“妈妈咱们吃什么呢？”妈妈哭着递给我她头上的银簪——只有这一件东西是银的。我知道，她拔下过来几回，都没肯交给我去当。这是妈妈出门子时，姥姥家给的一件首饰。现在，她把这末一件银器给了我，叫我把镜子放下。我尽了我的力量赶回当铺，那可怕的大门已经严严地关好了。我坐在那门墩上，握着那根银簪。不敢高声地哭，我看着天，啊，又是月牙儿照着我的眼泪！哭了好久，妈妈在黑影中来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呕，多么热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处，连饿也忘了，只要有妈妈这只热手拉着我就好。我抽抽搭搭地说：“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儿早上再来！”妈一声没出。又走了一会儿：“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妈还是一声没出，她的手有点颤。

妈妈整天地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助妈妈，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月牙，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下穿过来穿过去，象银线上穿着个大菱角，极快的又掉到暗处去。我越可怜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么点凉气，象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象一层雪似的。

妈妈的手起了层鳞，叫她给搓搓背顶解痒痒了。可是我不敢常劳动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的常不吃饭。我知道妈妈要想主意了，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边，楞着。她和自己说话。她想什么主意呢？我可是猜不着。

妈妈嘱咐我不叫我别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给我找到一个爸。这是另一个爸，我知道，因为坟里已经埋好一个爸了。妈嘱咐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她含着泪说：“不能叫你饿死！”呕，是因为不饿死我，妈才另给我找了个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点怕，又有点希望——果然不再挨饿的话。多么凑巧呢，离开我们那间小屋的时候，天上又挂着月牙。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离开这住惯了的小屋了。妈坐了一乘红轿，前面还有几个鼓手，吹打得一点也不好听。轿在前边走，我和一个男人在后边跟着，他拉着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着一点光，仿佛在凉风里颤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野狗追着鼓手们咬；轿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不是把妈抬到城外去，抬到坟地去？那个男人扯着我走，我喘不过气来，要哭都哭不出来。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凉得象个鱼似的，我要喊“妈”，可是不敢。一会儿，月牙象个要闭上的一道大眼缝，轿子进了个小巷。

我在三四年里似乎没再看见月牙。新爸对我们很好，他有两间屋子，他和妈住在里间，我在外间睡铺板。我起初还想跟妈妈睡，可是几天之后，我反倒爱“我的”小屋了。屋里有白白的墙，还有条长桌，一把椅子。这似乎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从前的厚实暖和了。妈妈也渐渐胖了点，脸上有了红色，手上的那层鳞也慢慢掉净。我好久没去当当了。新爸叫我去上学。有时候他还跟我玩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叫他“爸”，虽然我知道他很可爱。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他常常对我那么一笑；笑的时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可是妈妈偷告诉我叫爸，我也不愿十分的别扭。我心中明白，妈和我现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为有这个爸，我明白。是的，在这三四年里我想不起曾经看见过月牙儿；也许是看见过而不大记得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什么都亮，都清凉，象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我很爱上学。我老觉得学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实并没有；只是一想起学校就想到花罢了，正象一想起爸的坟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儿——在野外的小风里歪歪着。妈妈是很爱花的，虽然买不起，可是有人送给她一朵，她就顶喜欢地戴在头上。我有机会便给她折一两朵来；戴上朵鲜花，妈的后影还很年轻似的。妈喜欢，我也喜欢。在学校里我也很喜欢。也许因为这个，我想起学校便想起花来？

当我要在小学毕业那年，妈又叫我去当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新爸忽然走了。他上了哪儿，妈似乎也不晓得。妈妈还叫我上学，她想爸不久就会回来的。他许多日子没回来，连封信也没有。我想妈又该洗臭袜子了，这使我极难受。可是妈妈并没这么打算。她还打扮着，还爱戴花；奇怪！她不落泪，反倒好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好几次，我下学来，看她在门口儿立着。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我的脸红得冒出火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我明白，只是没办法。我不能问妈妈，不能。她对我很好，而且有时候极郑重地说我：“念书！念书！”妈是不识字的，为什么这样催我念书呢？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妈是为我才作那样的事。妈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疑心的时候，我恨不能骂妈妈一顿。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个事。我恨自己不能帮助妈妈。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作姨太太的。有的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我不大懂这些事，可是由她们的说法，我猜到这不是好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也爱偷偷地谈论她们明知是不正当的事——这些事叫她们的脸红红的而显出得意。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去作……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妈妈有时候给我点心钱，我不肯花，饿着肚子去上体操，常常要晕过去。看着别人吃点心，多么香甜呢！可是我得省着钱，万一妈妈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钱。我最阔的时候，手中有一毛多钱！在这些时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时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儿呢。我心中的苦处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个月牙儿形的。它无倚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会儿便被黑暗包住。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我的心象——还是象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象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象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我有时很硬气，有时候很软。我不知怎样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必要问妈妈的事，需要妈妈的安慰；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冷静地思索，妈妈是可原谅的。她得顾我们俩的嘴。可是这个又使我要拒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冷忽热，象冬天的风，休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怒气冲来，没法儿止住。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变得更坏了。妈妈问我，“怎样？”假若我真爱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象妈妈能说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她说得很清楚：“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这是对的，妈妈近来擦许多的粉，脸上还露出摺子来。她要再走一步，去专伺候一个男人。她的精神来不及伺候许多男人了。为她自己想，这时候能有人要她——是个馒头铺掌柜的愿要她——她该马上就走。可是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象小时候那样容易跟在妈妈轿后走过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象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我怎么办呢？

我对校长说了。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热。我是真没了主意，要不然我怎会开口述说妈妈的……我并没和校长亲近过。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象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校长愿意帮助我。她不能给我钱，只能供给我两顿饭和住处——就住在学校和个老女仆作伴儿。她叫我帮助文书写写字，可是不必马上就这么办，因为我的字还需要练习。两顿饭，一个住处，解决了天大的问题。我可以不连累妈妈了。妈妈这回连轿也没坐，只坐了辆洋车，摸着黑走了。我的铺盖，她给了我。临走的时候，妈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我只咧着嘴抽达，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种我决不肯作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象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象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这回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象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么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妈妈永不能相见了，爱死在我心里，象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练字，为是能帮助校长抄抄写写些不要紧的东西。我必须有用，我是吃着别人的饭。我不象那些女同学，她们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为没人爱我。我爱我自己，可怜我自己，鼓励我自己，责备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似的。我身上有一点变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欢喜，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着，象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我好象钉在个没有日月的地方。想起妈妈，我晓得我曾经活了十几年。对将来，我不象同学们那样盼望放假，过节，过年；假期，节，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的身体是往大了长呢，我觉得出。觉出我又长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根本没身分，安慰是先甜后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穷，可是好看呢！这又使我怕：妈妈也是不难看的。

我又老没看月牙了，不敢去看，虽然想看。我已毕了业，还在学校里住着。晚上，学校里只有两个老仆人，一男一女。他们不知怎样对待我好，我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仆人，可有点象仆人。晚上，我一个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给赶进屋来，我没有胆子去看它。可是在屋里，我会想象它是什么样，特别是在有点小风的时候。微风仿佛会给那点微光吹到我的心上来，使我想起过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象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我有了点进款：给学生织些东西，她们给我点工钱。校长允许我这么办。可是进不了许多，因为她们也会织。不过她们自己急于要用，而赶不来，或是给家中人打双手套或袜子，才来照顾我。虽然是这样，我的心似乎活了一点，我甚至想到：假若妈妈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养活她的。一数我那点钱，我就知道这是梦想，可是这么想使我舒服一点。我很想看看妈妈。假若她看见我，她必能跟我来，我们能有方法活着，我想——可是不十分相信。我想妈妈，她常到我的梦中来。有一天，我跟着学生们去到城外旅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是快点回来，我们抄了个小道。我看见了妈妈！在个小胡同里有一家卖馒头的，门口放着个元宝筐，筐上插着个顶大的白木头馒头。顺着墙坐着妈妈，身儿一仰一弯地拉风箱呢。从老远我就看见了那个大木馒头与妈妈，我认识她的后影。我要过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学生们笑话我，她们不许我有这样的妈妈。越走越近了，我的头低下去，从泪中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去，她好象是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看，她还在那儿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在额上披散着点。我记住这个小胡同的名儿。

象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饭食与住处，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一共是两块七毛零几个铜子。这几个钱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念头。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与那个卖馒头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处。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处呢？我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外推。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这么一想，我好象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象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进去。他很体面，也很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软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很热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是他婶母——胖校长——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象笑到我的心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爱。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象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一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春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象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然后放出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象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一样了！

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永远俊美，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闲在了，总得找点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爱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眼终日老那么湿润润的，可爱。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口骂他；他老笑。

我早知道，我没希望；一点云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将来是黑暗。果然，没有多久，春便变成了夏，我的春梦作到了头儿。有一天，也就是刚晌午吧，来了一个少妇。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珑，象个磁人儿似的。她进到屋中就哭了。不用问，我已明白了。看她那个样儿，她不想跟我吵闹，我更没预备着跟她冲突。她是个老实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骗了咱们俩！”她说。我以为她也只是个“爱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闹，只口口声声的说：“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么才好，我可怜这个少妇。我答应了她。她笑了。看她这个样儿，我以为她是缺个心眼，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应那个少妇呀，可是我怎么办呢？他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要；既然要离开他，便一刀两断。可是，放下那点东西，我还有什么呢？我上哪儿呢？我怎么能当天就有饭吃呢？好吧，我得要那些东西，无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后悔，只觉得空虚，象一片云那样的无倚无靠。搬到一间小屋里，我睡了一天。

我知道怎样俭省，自幼就晓得钱是好的。凑合着手里还有那点钱，我想马上去找个事。这样，我虽然不希望什么，或者也不会有危险了。事情可是并不因我长了一两岁而容易找到。我很坚决，这并无济于事，只觉得应当如此罢了。妇女挣钱怎这么不容易呢！妈妈是对的，妇人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妈妈所走的路。我不肯马上就往那么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远的地方等着我呢。我越挣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会儿就要消失。一两个星期过去了，希望越来越小。最后，我去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选阅。很小的一个饭馆，很大的一个老板；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业的少女们，等皇赏似的，等着那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了我。我不感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走去，有的骂声“妈的！”女人够多么不值钱呢！

我成了小饭馆的第二号女招待。摆菜、端菜、算账、报菜名，我都不在行。我有点害怕。可是“第一号”告诉我不用着急，她也都不会。她说，小顺管一切的事；我们当招待的只要给客人倒茶，递手巾把，和拿账条；别的不用管。奇怪！“第一号”的袖口卷起来很高，袖口的白里子上连一个污点也没有。腕上放着一块白丝手绢，绣着“妹妹我爱你”。她一天到晚往脸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还给客人斟酒，有时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对于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连理也不理，她会把眼皮一搭拉，假装没看见。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我怕男人。我那点经验叫我明白了些，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人可怕。特别是在饭馆吃饭的男人们，他们假装义气，打架似的让座让账；他们拚命的猜拳，喝酒；他们野兽似的吞吃，他们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骂人。我低头递茶递手巾，我的脸发烧。客人们故意的和我说东说西，招我笑；我没心思说笑。晚上九点多钟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连衣裳没脱，我一直地睡到天亮。醒来，我心中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劳力自己挣饭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第一号”九点多才来，我已经去了两点多钟。她看不起我，可也并非完全恶意地教训我：“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设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亏，少分酒钱；小账是大家平分的。我也并非看不起她，从一方面看，我实在佩服她，她是为挣钱。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但是，我不肯学她。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妇女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又干了三天，那个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试我两天，我要是愿意往长了干呢，得照“第一号”那么办。“第一号”一半嘲弄，一半劝告的说：“已经有人打听你，干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的坐几天汽车！”这个，逼上我的气来，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坐汽车？”她把红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我干不了，拿了一块另五分钱，我回了家。

最后的黑影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后悔丢了那个事，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我会。自从那回事儿，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关系。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么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到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妈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程度不同，我没法接受“第一号”的劝告；“一个”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点。可是，我并不想卖我自己。我并不需要男人，我还不到二十岁。我当初以为跟男人在一块儿必定有趣，谁知道到了一块他就要求那个我所害怕的事。是的，那时候我象把自己交给了春风，任凭人家摆布；过后一想，他是利用我的无知，畅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语使我走入梦里；醒过来，不过是一个梦，一些空虚；我得到的是两顿饭，几件衣服。我不想再这样挣饭吃，饭是实在的，实在地去挣好了。可是，若真挣不上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女人，得卖肉！一个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作姑娘。我不愿理她们，可是一说起话儿来，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我比她们傻；现在，“她们”显着呆傻了。她们似乎还都作梦呢。她们都打扮得很好，象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象作着爱情的诗。我笑她们。是的，我必定得原谅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地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小媳妇，象磁人似的那个。她拉住了我，倒好象我是她的亲人似的。她有点颠三倒四的样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了，”她很诚恳地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作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换句话说，我要“浪漫”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这是个圆圈，从哪儿走都可以。那些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作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错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象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哈哈，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还有呢，人家只请我看电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作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地。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

据说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挣饭吃，我缺乏资本；也就不必再这样想了。我有了买卖。可是我的房东不许我再住下去，他是讲体面的人。我连瞧他也没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妈妈和新爸爸曾经住过的那两间房。这里的人不讲体面，可也更真诚可爱。搬了家以后，我的买卖很不错。连文明人也来了。文明人知道了我是卖，他们是买，就肯来了；这样，他们不吃亏，也不丢身分。初干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及至作过了几天，我也就不怕了。多喒他们象了一摊泥，他们才觉得上了算，他们满意，还替我作义务的宣传。干过了几个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见面，我就能断定他是怎样的人。有的很有钱，这样的人一开口总是问我的身价，表示他买得起我。他也很嫉妒，总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独占，因为他有钱。对这样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闹脾气，我不怕，我告诉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门去，报告给他的太太。在小学里念了几年书，到底是没白念，他唬不住我。“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一块钱，唯恐上了当。对这种人，我跟他细讲条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钱，很有意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钱，反倒要占点便宜走，什么半盒烟卷呀，什么一小瓶雪花膏呀，他们随手拿去。这种人还是得罪不的，他们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们，他们会叫巡警跟我捣乱。我不得罪他们，我喂着他们；乃至我认识了警官，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谁坏谁就占便宜。顶可怜的是那象学生样儿的，袋里装着一块钱，和几十铜子，叮当地直响，鼻子上出着汗。我可怜他们，可是也照常卖给他们。我有什么办法呢！还有老头子呢，都是些规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儿孙成群。对他们，我不知道怎样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钱，想在死前买些快乐，我只好供给他们所需要的。这些经验叫我认识了“钱”与“人”。钱比人更厉害一些，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

我发现了我身上有了病。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觉得已经不必活下去了。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无目的，乱走。我想去看看妈，她必能给我一些安慰，我想象着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绕到那个小巷，希望见着妈妈；我想起她在门外拉风箱的样子。馒头铺已经关了门。打听，没人知道搬到哪里去。这使我更坚决了，我非找到妈妈不可。在街上丧胆游魂地走了几天，没有一点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馒头铺的掌柜的搬到别处去，也许在千里以外。这么一想，我哭起来。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着，等死。我相信我会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没死。门外又敲门了，找我的。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尽力地传给他。我不觉得这对不起人，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烟，我喝酒，我好象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的眼圈发青，手心发热，我不再管；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再说别的吧。我吃得并不错，谁肯吃坏的呢！我必须给自己一点好吃食，一些好衣裳，这样才稍微对得起自己一点。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点来钟吧，我正披着件长袍在屋中坐着，我听见院中有点脚步声。我十点来钟起来，有时候到十二点才想穿好衣裳，我近来非常的懒，能披着件衣服呆坐一两个钟头。我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就那么独自呆坐。那点脚步声，向我的门外来了，很轻很慢。不久，我看见一对眼睛，从门上那块小玻璃向里面看呢。看了一会儿，躲开了；我懒得动，还在那儿坐着。待了一会儿，那对眼睛又来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轻轻的开了门。“妈！”

我们母女怎么进了屋，我说不上来。哭了多久，也不大记得。妈妈已老得不象样儿了。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没告诉她，偷偷地走了，没给她留下一个钱。她把那点东西变卖了，辞退了房，搬到一个大杂院里去。她已找了我半个多月。最后，她想到上这儿来，并没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认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许就又走了。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我希望妈妈给我点安慰。我知道安慰不过是点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妈妈的口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慰。我的妈妈连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点我的东西，问我的进项与花费，似乎一点也不以这种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出去给我买药。“我们老干这个吗？”我问她。她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身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象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说，就是叫我不用再干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虽然有一点不满意她——除了干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这个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干这个还不是为钱吗？可是干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于我还年轻，还幼稚；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是的，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钱一点的手套与手杖。我很怕闹出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弄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说也奇怪，这种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干了二三年，我觉出自己是变了。我的皮肤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精神不够。我觉出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子，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点“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身段与气味。我得和野鸡学了。我打扮得简直不象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象个红血瓢，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块钱，我仿佛死了一点。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头发与抽皱的黑皮。这就是生命。

我勉强地笑，勉强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我决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一种理想的生活，象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出我的难过来，她劝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弄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呢？

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么是爱。我爱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爱不了自己，我爱别人干什么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装说我爱，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钱的管领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管保人人说爱我。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地讲道德，要扫清了暗门子。正式的妓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正言顺的，道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做、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干那个苦事了。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出息，没道德。他们教给我工作，还告诉我必须爱我的工作。假如我爱工作，将来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个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的，经过他们感化而嫁了人。到这儿来领女人的，只须花两块钱的手续费和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话。我干脆就不受这个感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脸唾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性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感化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狱里是个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作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艺。自从我一进来，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经验中，世界比这儿并强不了许多。我不愿死，假若从这儿出去而能有个较好的地方；事实上既不这样，死在哪儿不一样呢。在这里，在这里，我又看见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儿！多久没见着它了！妈妈干什么呢？我想起来一切。

阳光

想起幼年来，我便想到一株细条而开着朵大花的牡丹，在春晴的阳光下，放着明艳的红瓣儿与金黄的蕊。我便是那朵牡丹。偶尔有一点愁恼，不过象一片早霞，虽然没有阳光那样鲜亮，到底还是红的。我不大记得幼时有过阴天；不错，有的时候确是落了雨，可是我对于雨的印象是那美的虹，积水上飞来飞去的蜻蜓，与带着水珠的花。自幼我就晓得我的娇贵与美丽。自幼我便比别的小孩精明，因为我有机会学事儿。要说我比别人多会着什么，倒未必；我并不须学习什么。可是我精明，这大概是因为有许多人替我作事；我一张嘴，事情便作成了。这样，我的聪明是在怎样支使人，和判断别人作的怎样：好，还是不好。所以我精明。别人比我低，所以才受我的支使；别人比我笨，所以才不能老满足我的心意。地位的优越使我精明。可是我不愿承认地位的优越，而永远自信我很精明。因此，不但我是在阳光中，而且我自居是个明艳光暖的小太阳；我自己发着光。

我的父母兄弟，要是比起别人的，都很精明体面。可是跟我一比，他们还不算顶精明，顶体面。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兄弟只有我这么一个姊妹，我天生来的可贵。连父母都得听我的话。我永远是对的。我要在平地上跌倒，他们便争着去责打那块地；我要是说苹果咬了我的唇，他们便齐声的骂苹果。我并不感谢他们，他们应当服从我。世上的一切都应当服从我。

记忆中的幼年是一片阳光，照着没有经过排列的颜色，象风中的一片各色的花，摇动复杂而浓艳。我也记得我曾害过小小的病，但是病更使我娇贵，添上许多甜美的细小的悲哀，与意外的被人怜爱。我现在还记得那透明的冰糖块儿，把药汁的苦味减到几乎是可爱的。在病中我是温室里的早花，虽然稍微细弱一些，可是更秀丽可喜。

到学校去读书是较大的变动，可是父母的疼爱与教师的保护使我只记得我的胜利，而忘了那一点点痛苦。在低级里，我已经觉出我自己的优越。我不怕生人，对着生人我敢唱歌，跳舞。我的装束永远是最漂亮的。我的成绩也是最好的；假若我有作不上来的，回到家中自有人替我作成，而最高的分数是我的。因为这些学校中的训练，我也在亲友中得到美誉与光荣，我常去给新娘子拉纱，或提着花篮，我会眼看着我的脚尖慢慢的走，觉出我的腮上必是红得象两瓣儿海棠花。我的玩具，我的学校用品，都证明我的阔绰。我很骄傲，可也有时候很大方，我爱谁就给谁一件东西。在我生气的时候，我随便撕碎摔坏我的东西，使大家知道我的脾气。

入了高小，我开始觉出我的价值。我厉害，我美丽，我会说话，我背地里听见有人讲究我，说我聪明外露，说我的鼻孔有点向上翻着。我对着镜子细看，是的，他们说对了。但是那并不减少我的美丽。至于聪明外露，我喜欢这样。我的鼻孔向上撑着点，不但是件事实而且我自傲有这件事实。我觉出我的鼻孔可爱，它向上翻着点，好象是藐视一切，和一切挑战；我心中的最厉害的话先由鼻孔透出一点来；当我说过了那样的话，我的嘴唇向下撇一些，把鼻尖坠下来，象花朵在晚间自己并上那样甜美的自爱。对于功课，我不大注意；我的学校里本来不大注意功课。况且功课与我没多大关系，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是阔家的女儿，我们顾衣裳与打扮还顾不来，哪有工夫去管功课呢。学校里的穷人与先生与工友们！我们不能听工友的管辖，正象不能受先生们的指挥。先生们也知道她们不应当管学生。况且我们的名誉并不因此而受损失；讲跳舞，讲唱歌，讲演剧，都是我们的最好，每次赛会都是我们第一。就是手工图画也是我们的最好，我们买得起的材料，别的学校的学生买不起。我们说不上爱学校与先生们来，可也不恨它与她们，我们的光荣常常与学校分不开。

在高小里，我的生活不尽是阳光了。有时候我与同学们争吵得很厉害。虽然胜利多半是我的，可是在战斗的期间到底是费心劳神的。我们常因服装与头发的式样，或别种小的事，发生意见，分成多少党。我总是作首领的。我得细心的计划，因为我是首领。我天生来是该作首领的，多数的同学好象是木头作的，只能服从，没有一点主意；我是她们的脑子。

在毕业的那一年，我与班友们都自居为大姑娘了。我们非常的爱上学。不是对功课有兴趣，而是我们爱学校中的自由。我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挤着搂着，充分自由的讲究那些我们并不十分明白而愿意明白的事。我们不能在另一个地方找到这种谈话与欢喜，我们不再和小学生们来往，我们所知道的和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的那些事使我们觉得象小说中的女子。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什么；我们只喜爱小说中的人与事。我们交换着知识使大家都走入一种梦幻境界。我们知道许多女侠，许多烈女，许多不守规矩的女郎。可是我们所最喜欢的是那种多心眼的，痴情的女子，象林黛玉那样的。我们都愿意聪明，能说出些尖酸而伤感的话。我们管我们的课室叫“大观园”。是的，我们也看电影，但是电影中的动作太粗野，不象我们理想中的那么缠绵。我们既都是阔家的女儿，在谈话中也低声报告着在家中各人所看到的事，关于男女的事。这些事正如电影中的，能满足我们一时的好奇心，而没有多少味道。我们不希望干那些姨太太们所干的事，我们都自居为真正的爱人，有理想，有痴情；虽然我们并不懂得什么。无论怎说吧，我们的一半纯洁一半污浊的心使我们愿意听那些坏事，而希望自己保持住娇贵与聪明。我们是一群十四五岁的鲜花。

在初入中学的时候，我与班友们由大姑娘又变成了小姑娘；高年级的同学看不起我们。她们不但看不起我们，也故意的戏弄我们。她们常把我们捉了去，作她们的ｄｅａｒ，大学生自居为男子。这个，使我们害羞，可是并非没有趣味。这使我觉到一些假装的，同时又有点味道的，爱恋情味。我们仿佛是由盆中移到地上的花，虽然环境的改变使我们感觉不安，可是我们也正在吸收新的更有力的滋养；我们觉出我们是女子，觉出女子的滋味，而自惜自怜。在这个期间，我们对于电影开始吃进点味儿；看到男女的长吻，我们似乎明白了些意思。

到了二三年级，我们不这么老实了。我简直可以这么说，这二年是我的黄金时代。高年级的学生没有我们的胆量大，低年级的有我们在前面挡着也闹不起来；只有我们，既然和高年级的同学学到了许多坏招数，又不象新学生那样怕先生。我们要干什么便干什么。高年级的学生会思索，我们不必思索；我们的脸一红，动作就跟着来了，象一口血似的啐出来。我们粗暴，小气，使人难堪，一天到晚唧唧咕咕，笑不正经笑，哭也不好生哭。我非常好动怒，看谁也不顺眼。我爱作的不就去好好作，我不爱作的就干脆不去作，没有理由，更不屑于解释。这样，我的脾气越大，胆子也越大。我不怕男学生追我了。我与班友们都有了追逐的男学生。而且以此为荣。可是男学生并追不上我们，他们只使我们心跳，使我们彼此有的谈论，使我们成了电影狂。及至有机会真和男人——亲戚或家中的朋友——见面，我反倒吐吐舌头或端端肩膀，说不出什么。更谈不到交际。在事后，我觉得泄气，不成体统，可是没有办法。人是要慢慢长起来的，我现在明白了。但是，无论怎说吧，这是个黄金时代；一天一天胡胡涂涂的过去，完全没有忧虑，象棵傻大的热带的树，常开着花，一年四季是春天。

提到我的聪明，哼，我的鼻尖还是向上翻着点；功课呢，虽然不能算是最坏的，可至好也不过将就得个丙等。作小孩的时候，我愿意人家说我聪明；入了中学，特别是在二三年级的时候，我讨厌人家夸奖我。自然我还没完全丢掉争强好胜的心，可是不在功课上；因此，对于先生的夸奖我觉得讨厌；有的同学在功课上处处求好，得到荣誉，我恨这样的人。在我的心里，我还觉得我聪明；我以为我是不屑于表现我的聪明，所以得的分数不高；那能在功课上表现出才力来的不过是多用着点工夫而已，算不了什么。我才不那么傻用工夫，多演几道题，多作一些文章，干什么用呢？我的父母并没仗着我的学问才有饭吃。况且我的美已经是出名的，报纸上常有我的象片，称我为高材生，大家闺秀。用功与否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风筝，高高的在春云里，大家都仰着头看我，我只须晃动着，在春风里游戏便够了。我的上下左右都是阳光。

可是到了高年级，我不这么野调无腔的了。我好象开始觉到我有了个固定的人格，虽然不似我想象的那么固定，可是我觉得自己稳重了一些，身中仿佛有点沉重的气儿。我想，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家庭，一方面是由于我自己的发育，而成的。我的家庭是个有钱而自傲的，不允许我老淘气精似的；我自己呢，从身体上与心灵上都发展着一些精微的，使我自怜的什么东西。我自然的应当自重。因为自重，我甚至于有时候循着身体或精神上的小小病痛，而显出点可怜的病态与娇羞。我好象正在培养着一种美，叫别人可怜我而又得尊敬我的美。我觉出我的尊严，而愿显露出自己的娇弱。其实我的身体很好。因为身体好，所以才想象到那些我所没有的姿态与秀弱。我仿佛要把女性所有的一切动人的情态全吸收到身上来。女子对于美的要求，至少是我这么想，是得到一切，要不然便什么也没有也好。因为这个绝对的要求，我们能把自己的一点美好扩展得象一个美的世界。我们醉心的搜求发现这一点点美所包含的力量与可爱。不用说，这样发现自己，欣赏自己，不知不觉的有个目的，为别人看。在这个时节我对于男人是老设法躲避的。我知道自己的美，而不能轻易给谁，我是有价值的。我非常的自傲，理想很高。影影抄抄的我想到假如我要属于哪个男人，他必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把我带到天上去。

因为家里有钱，所以我得加倍的自尊自傲。有钱，自然得骄傲；因为钱多而发生的不体面的事，使我得加倍骄傲。我这时候有许多看不上眼的事都发生在家里，我得装出我们是清白的；钱买不来道德，我得装成好人。我家里的人用钱把别人家的女子买来，而希望我给他们转过脸来。别人家的女儿可以糟蹋在他们的手里，他们的女子——我——可得纯洁，给他们争脸面。我父亲，哥哥，都弄来女人，他们的乱七八糟都在我眼里。这个使我轻看他们，也使他们更重看我，他们可以胡闹，我必须贞洁。我是他们的希望。这个，使我清醒了一些，不能象先前那么欢蹦乱跳的了。

可是在清醒之中，我也有时候因身体上的刺激，与心里对父兄的反感，使我想到去浪漫。我凭什么为他们而守身如玉呢？我的脸好看，我的身体美好，我有青春，我应当在个爱人的怀里。我还没想到结婚与别的大问题，我只想把青春放出一点去，象花不自己老包着香味，而是随着风传到远处去。在这么想的时节，我心中的天是蓝得近乎翠绿，我是这蓝绿空中的一片桃红的霞。可是一回到家中，我看到的是黑暗。我不能不承认我是比他们优越，于是我也就更难处置自己。即使我要肉体上的快乐，我也比他们更理想一些。因此，我既不能完全与他们一致，又恨我不能实际的得到什么。我好象是在黄昏中，不象白天也不象黑夜。我失了我自幼所有的阳光。

我很想用功，可是安不下心去。偶尔想到将来，我有点害怕：我会什么呢？假若我有朝一日和家庭闹翻了，我仗着什么活着呢？把自己细细的分析一下，除了美丽，我什么也没有。可是再一想呢，我不会和家中决裂；即使是不可免的，现在也无须那样想。现在呢，我是富家的女儿；将来我总不至于陷在穷苦中吧。我庆幸我的命运，以过去的幸福预测将来的一帆风顺。在我的手里，不会有恶劣的将来，因为目前我有一切的幸福。何必多虑呢，忧虑是软弱的表示。我的前途是征服，正象我自幼便立在阳光里，我的美永远能把阳光吸了来。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点使我不安的消息：家中已给我议婚了。

我才十九岁！结婚，这并没吓住我；因为我老以为我是个足以保护自己的大姑娘。可是及至这好象真事似的要来到头上，我想起我的岁数来，我有点怕了。我不应这么早结婚。即使非结婚不可，也得容我自己去找到理想的英雄；我的同学们哪个不是抱着这样的主张，况且我是她们中最聪明的呢。可是，我也偷偷听到，家中所给提的人家，是很体面的，很有钱，有势力；我又痛快了点。并不是我想随便的被家里把我聘出去，我是觉出我的价值——不论怎说，我要是出嫁，必嫁个阔公子，跟我的兄弟一样。我过惯了舒服的日子，不能嫁个穷汉。我必须继续着在阳光里。这么一想，我想象着我已成了个少奶奶，什么都有，金钱，地位，服饰，仆人，这也许是有趣的。这使我有点害羞，可也另有点味道，一种渺茫而并非不甜美的味道。

这可只是一时的想象。及至我细一想，我决定我不能这么断送了自己；我必须先尝着一点爱的味道。我是个小姐，但是在爱的里面我满可以把“小姐”放在一边。我忽然想自由，而自由必先平等。假如我爱谁，即使他是个叫花子也好。这是个理想；非常的高尚，我觉得。可是，我能不能爱个叫花子呢？不能！先不用提乞丐，就是拿个平常人说吧，一个小官，或一个当教员的，他能养得起我吗？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受苦。我生来是朵花，花不会工作，也不应当工作。花只嫁给富丽的春天。我是朵花，就得有花的香美，我必须穿的华丽，打扮得动人，有随便花用的钱，还有爱。这不是野心，我天生的是这样的人，应当享受。假若有爱而没有别的，我没法想到爱有什么好处。我自幼便精明，这时候更需要精明的思索一番了。我真用心思索了，思索的甚至于有点头疼。

我的不安使我想到动作。我不能象乡下姑娘那样安安顿顿的被人家娶了走。我不能。可是从另一方面想，我似乎应当安顿着。父母这么早给我提婚，大概就是怕我不老实而丢了他们的脸。他们想乘我还全须全尾的送了出去，成全了他们的体面，免去了累赘。为作父母的想，这或者是很不错的办法，但是我不能忍受这个；我自己是个人，自幼儿娇贵；我还是得作点什么，作点惊人的，浪漫的，而又不吃亏的事。说到归齐，我是个“新”女子呀，我有我的价值呀！

机会来了！我去给个同学作伴娘，同时觉得那个伴郎似乎可爱。即使他不可爱，在这么个场面下，也当可爱。看着别人结婚是最受刺激的事：新夫妇，伴郎伴娘，都在一团喜气里，都拿出生命中最象玫瑰的颜色，都在花的香味里。爱，在这种时候，象风似的刮出去刮回来，大家都荡漾着。我觉得我应当落在爱恋里，假如这个场面是在爱的风里。我，说真的，比全场的女子都美丽。设若在这里发生了爱的遇合，而没有我的事，那是个羞辱。全场中的男子就是那个伴郎长的漂亮，我要征服，就得是他。这自然只是环境使我这么想，我还不肯有什么举动；一位小姐到底是小姐。虽然我应当要什么便过去拿来，可是爱情这种事顶好得维持住点小姐的身分。及至他看我了，我可是没了主意。也就不必再想主意，他先看我的，我总算没丢了身分。况且我早就想他应当看我呢。他或者是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而不能不照办；他既是照我的意思办，那就不必再否认自己了。

事过之后，我走路都特别的爽利。我的胸脯向来没这样挺出来过，我不晓得为什么我老要笑；身上轻得象根羽毛似的。在我要笑的时节，我渺茫的看到一片绿海，被春风吹起些小小的浪。我是这绿波上的一只小船，挂着雪白的帆，在阳光下缓缓的飘浮，一直飘到那满是桃花的岛上。我想不到什么更具体的境界与事实，只感到我是在春海上游戏。我倒不十分的想他，他不过是个灵感。我还不会想到他有什么好处，我只觉得我的初次的胜利，我开始能把我的香味送出去，我开始看见一个新的境界，认识了个更大的宇宙，山水花木都由我得到鲜艳的颜色与会笑的小风。我有了力量，四肢有了弹力，我忘了我的聪明与厉害，我温柔得象一团柳絮。我设若不能再见到他，我想我不会惦记着他，可是我将永久忘不下这点快乐，好象头一次春雨那样不易被忘掉。有了这次春雨，一切便有了主张，我会去创造一个顶完美的春天。我的心展开了一条花径，桃花开后还有紫荆呢。

可是，他找我来了。这个破坏了我的梦境，我落在尘土上，象只伤了翅的蝴蝶。我不能不拿出我在地上的手段来了。我不答理他，我有我的身分。我毫不迟疑的拒绝了他。等他羞惭的还勉强笑着走去之后，我低着头慢慢的走，我的心中看清楚我全身的美，甚至我的后影。我是这样的美，我觉得我是立在高处的一个女神刻像，只准人崇拜，不许动手来摸。我有女神的美，也有女神的智慧与尊严。

过了一会儿，我又盼他再回来了：不是我盼望他，惦记他；他应当回来，好表示出他的虔诚，女神有时候也可以接收凡人的爱，只要他虔诚。果然在不久之后，他又来了。这使我心里软了点。可是我还不能就这么轻易给他什么，我自幼便精明，不能随便任着冲动行事。我必须把他揉搓得象块皮糖；能绕在我的小手指上，我才能给他所要求的百分之一二。爱是一种游戏，可由得我出主意。我真有点爱他了，因为他供给了我作游戏的材料。我总让他闻见我的香味，而这个香味象一层厚雾隔开他与我，我象雾后的一个小太阳，微微的发着光，能把四围射成一圈红晕，但是他觉不到我的热力，也看不清楚我。我非常的高兴，我觉出我青春的老练，象座小春山似的，享受着春的雨露，而稳固不能移动。我自信对男人已有了经验，似乎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也可以有办法。我没有可怕的了，我不再想林黛玉，黛玉那种女子已经死绝了。

因此我越来越胆大了。我的理想是变成电影中那个红发女郎，多情而厉害，可以叫人握着手，及至他要吻的时候，就抡手给他个嘴巴。我不稀罕他请我看电影，请我吃饭，或送给我点礼物。我自己有钱。我要的是香火，我是女神。自然我有时候也希望一个吻，可是我的爱应当是另一种，一种没有吻的爱，我不是普通的女子。他给我开了爱的端，我只感激他这点；我的脚底下应有一群象他的青年男子；我的脚是多么好看呢！

家中还进行着我的婚事。我暗中笑他们，一声儿不出。我等着。等到有了定局再说，我会给他们一手儿看看。是的，我得多预备人，万一到和家中闹翻的时候，好挑选一个捉住不放。我在同学中成了顶可羡慕的人，因为我敢和许多男子交际。那些只有一个爱人的同学，时常的哭，把眼哭得桃儿似的。她们只有一个爱人，而且任着他的性儿欺侮，怎能不哭呢。我不哭，因为我有准备。我看不起她们，她们把小姐的身分作丢了。她们管哭哭啼啼叫作爱的甘蔗，我才不吃这样的甘蔗，我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她们没有脑子。她们常受男人的骗。回到宿舍哭一整天，她们引不起我的同情，她们该受骗！我在爱的海边游泳，她们闭着眼往里跳。这群可怜的东西。

中学毕了业，我要求家中允许我入大学。我没心程读书，只为多在外面玩玩，本来吗，洗衣有老妈，作衣裳有裁缝，作饭有厨子，教书有先生，出门有汽车，我学本事干什么呢？我得入学，因为别的女子有入大学的，我不能落后；我还想出洋呢。学校并不给我什么印象，我只记得我的高跟鞋在洋灰路上或地板上的响声，咯噔咯噔的，怪好听。我的宿室顶阔气，床下堆着十来双鞋，我永远不去整理它们，就那么堆着。屋中越乱越显出阔气。我打扮好了出来，象个青蛙从水中跳出，谁也想不到水底下有泥。我的眉须画半点多钟，哪有工夫去收拾屋子呢？赶到下雨的天，鞋上沾了点泥，我才去访那好清洁的同学，把泥留在她的屋里。她们都不敢惹我。入学不久我便被举为学校的皇后。与我长的同样美的都失败了，她们没有脑子，没有手段；我有。在中学交的男朋友全断绝了关系，连那个伴郎。我的身分更高了，我的阅历更多了，我既是皇后，至少得有个皇帝作我的爱人。被我拒绝了的那些男子还有时候给我来信，都说他们常常因想我而落泪；落吧，我有什么法子呢？他们说我狠心，我何尝狠心呢？我有我的身分，理想，与美丽。爱和生命一样，经验越多便越高明，聪明的爱是理智的，多咱爱把心迷住——我由别人的遭遇看出来——便是悲剧。我不能这么办。作了皇后以后，我的新朋友很多很多了。我戏耍他们，嘲弄他们，他们都羊似的驯顺老实。这几乎使我绝望了，我找不到可征服的，他们永远投降，没有一点战斗的心思与力量。谁说男子强硬呢？我还没看见一个。

我的办法使我自傲，但是和别人的一比较，我又有点嫉妒：我觉得空虚。别的女同学们每每因为恋爱的波折而极伤心的哭泣，或因恋爱的成功而得意，她们有哭有笑，我没有。在一方面呢，我自信比她们高明，在另一方面呢，我又希望我也应表示出点真的感情。可是我表示不出，我只会装假，我的一切举动都被那个“小姐”管束着，我没了自己。说话，我团着舌头；行路，我扭着身儿；笑，只有声音。我作小姐作惯了，凡事都有一定的程式，我找不到自己在哪儿。因此，我也想热烈一点，愚笨一点，也使我能真哭真笑。可是不成功。我没有可哭的事，我有一切我所需要的；我也不会狂喜，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儿能被一件玩艺儿哄得跳着脚儿笑。我看父母，他们的悲喜也多半是假的，只在说话中用几个适当的字表示他们的情感，并不真动感情。有钱，天下已没有可悲的事；欲望容易满足，也就无从狂喜；他们微笑着表示出气度不凡与雍容大雅。可是我自己到底是个青年女郎，似乎至少也应当偶然愚傻一次，我太平淡无奇了。这样，我开始和同学们捣乱了，谁叫她们有哭有笑而我没有呢？我设法引诱她们的“朋友”，和她们争斗，希望因失败或成功而使我的感情运动运动。结果，女同学们真恨我了，而我还是觉不到什么重大的刺激。我太聪明了，开通了，一定是这样；可是几时我才能把心打开，觉到一点真的滋味呢？

我几乎有点着急了，我想我得闭上眼往水里跳一下，不再细细的思索，跳下去再说。哼，到了这个时节，也不知怎么了，男子不上我的套儿了。他们跟我敷衍，不更进一步使我尝着真的滋味，他们怕我。我真急了，我想哭一场；可是无缘无故的怎好哭呢？女同学们的哭都是有理由的。我怎能白白的不为什么而哭呢？况且，我要是真哭起来，恐怕也得不到同情，而只招她们暗笑。我不能丢这个脸。我真想不再读书了，不再和这群破同学们周旋了。

正在这个期间，家中已给我定了婚。我可真得细细思索一番了。我是个小姐——我开始想——小姐的将来是什么？这么一问我把许多男朋友从心中注销了。这些男朋友都不能维持住我——小姐——所希望的将来。我的将来必须与现在差不多，最好是比现在还好上一些。家中给找的人有这个能力；我的将来，假如我愿嫁他，可很保险的。可是爱呢？这可有点不好办。那群破女同学在许多事上不如我，可是在爱上或者足以向我夸口；我怎能在这一点上输给她们呢？假若她们知道我的婚姻是家中给定的，她们得怎样轻看我呢？这倒真不好办了！既无顶好的办法，我得退一步想了：倘若有个男子，既然可以给我爱，而且对将来的保障也还下得去，虽不能十分满意，我是不是该当下嫁他呢？这把小姐的身分与应有的享受牺牲了些，可是有爱足以抵补；说到归齐，我是位新式小姐呀。是的，可以这么办。可是，这么办，怎样对付家里呢？奋斗，对，奋斗！

我开始奋斗了，我是何等的强硬呢，强硬得使我自己可怜我自己了。家中的人也很强硬呀，我真没想到他们会能这么样。他们的态度使我怀疑我的身分了，他们一向是怕我的，为什么单在这件事上这么坚决呢？大概他们是并没有把我看在眼里，小事由着我，大事可得他们拿主意。这可使我真动了气。啊，我明白了点什么，我并不是象我所想的那么贵重。我的太阳没了光，忽然天昏地暗了。

怎办呢！我既是位小姐，又是个“新”小姐，这太难安排了。我好象被圈在个夹壁墙里了，没法儿转身。身分地位是必要的，爱也是必要的，没有哪样也不行。即使我肯舍去一样，我应当舍去哪个呢？我活了这么大，向来没有着过这样的急。我不能只为我打算，我得为“小姐”打算，我不是平常的女子。抛弃了我的身分，是对不起自己。我得勇敢，可不能装疯卖傻，我不能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那些男朋友都说爱我，可是哪一个能满足我所应当要的，必得要的呢？他们多数是学生，他们自己也不准知道他们的将来怎样；有一两个怪漂亮的助教也跟我不错，我能不能要个小小的助教？即使他们是教授，教授还不是一群穷酸？我应当，必须，对得起自己，把自己放在最高最美丽的地点。

奋斗了许多日子，我自动的停战了。家中给提的人家到底是合乎我的高尚的自尊的理想。除了欠着一点爱，别的都合适。爱，说回来，值多少钱一斤呢？我爽性不上学了，既怕同学们暗笑我，就躲开她们好了。她们有爱，爱把她们拉到泥塘里去！我才不那么傻。在家里，我很快乐，父母们对我也特别的好。我开始预备嫁衣。作好了，我偷偷的穿上看一看，戴上钻石的戒指与胸珠，确是足以压倒一切！我自傲幸而我机警，能见风转舵，使自己能成为最可羡慕的新娘子，能把一切女人压下去。假若我只为了那点爱，而随便和个穷汉结婚，头上只戴上一束纸花，手指套上个铜圈，头纱在地上抛着一尺多，我怎样活着，羞也羞死了！

自然我还不能完全忘掉那个无利于实际而怪好听的字——爱。但是没法子再转过这个弯儿来。我只好拿这个当作一种牺牲，我自幼儿还没牺牲过什么，也该挑个没多大用处的东西扔出去了。况且要维持我的“新”还另有办法呢，只要有钱，我的服装，鞋袜，头发的样式，都足以作新女子的领袖。只要有钱，我可以去跳舞，交际，到最文明而热闹的地方去。钱使人有生趣，有身分，有实际的利益。我想象着结婚时的热闹与体面，婚后的娱乐与幸福，我的一生是在阳光下，永远不会有一小片黑云。我甚至于迷信了一些，觉得父母看宪书，择婚日，都是善意的，婚仪虽是新式的，可是择个吉日吉时也并没什么可反对的。他们是尽其所能的使我吉利顺当。我预备了一件红小袄，到婚期好穿在里面，以免身上太素淡了。

不能不承认我精明，我作对了！我的丈夫是个顶有身分，顶有财产，顶体面，而且顶有道德的人。他很精明，可是不肯自由结婚。他是少年老成，事业是新的，思想是新的，而愿意保守着旧道德。他的婚姻必须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给胡闹的青年们立个好榜样，要挽回整个社会道德的堕落。他是二十世纪的孔孟，我们的结婚像片在各报纸上刊出来，差不多都有一些评论，说我们俩是挽救颓风的一对天使！我在良心上有点害羞了，我曾想过奋斗呢！曾经要求过爱的自由呢！幸而我转变的那么快，不然……

我的快乐增加了我的美丽，我觉得出全身发散着一种新的香味，我胖了一些，而更灵活，大气，我象一只彩凤！可是我并不专为自己的美丽而欣喜，丈夫的光荣也在我身上反映出去，到处我是最体面最有身分最被羡慕的太太。我随便说什么都有人爱听。在作小姐的时候，我的尊傲没有这么足；小姐是一股清泉，太太是一座开满了桃李的山。山是更稳固的，更大样的，更显明的，更有一定的形式与色彩的。我是一座春山，丈夫是阳光，射到山坡上，我腮上的桃花向阳光发笑，那些阳光是我一个人的。

可是我也必得说出来。我的快乐是对于我的光荣的欣赏，我象一朵阳光下的花，花知道什么是快乐吗？除了这点光荣，我必得说，我并没有从心里头感到什么可快活的。我的快活都在我见客人的时候，出门的时候，象只挂着帆，顺风而下的轻舟，在晴天碧海的中间儿。赶到我独自坐定的时候，我觉到点空虚，近于悲哀。我只好不常独自坐定，我把帆老挂起来，有阵风儿我便出去。我必须这样，免得万一我有点不满意的念头。我必须使人知道我快乐，好使人家羡慕我。还有呢，我必须谨慎一点，因为我的丈夫是讲道德的人，我不能得罪他而把他给我的光荣糟蹋了。我的光荣与身分值得用心看守着，可是因此我的快活有时候成为会变动的，象忽晴忽阴的天气，冷暖不定。不过，无论怎么说吧，我必须努力向前；后悔是没意思的，我顶好利用着风力把我的一生光美的度过去；我一开首总算已遇到顺风了，往前走就是了。

以前的事象离我很远了，我没想到能把它们这么快就忘掉。自从结婚那一天我仿佛忽然入了另一个世界，就象在个新地方酣睡似的，猛一睁眼，什么都是新的。及至过了相当时期，我又逐渐的把它们想起来，一个一个的，零散的，象拾起一些散在地上的珠子。赶到我把这些珠子又串起来，它们给我一些形容不出的情感，我不能再把这串珠子挂在项上，拿不出手来了。是的，我的丈夫的道德使我换了一对眼睛，用我这对新眼睛看，我几乎有点后悔从前是那样的狂放了。我纳闷，为什么他——一个社会上的柱石——要娶我呢？难道他不晓得我的行为吗？是，我知道，我的身分家庭足以配得上他，可是他不能不知道在学校里我是个浪漫皇后吧？我不肯问他，不问又难受。我并不怕他，我只是要明白明白。说真的，我不甚明白，他待我很好，可是我不甚明白他。他是个太阳，给我光明，而不使我摸到他。我在人群中，比在他面前更认识他；人们尊敬我，因为他们尊敬他；及至我俩坐在一处，没人提醒我或他的身分，我觉得很渺茫。在报纸上我常见到他的姓名，这个姓名最可爱；坐在他面前，我有时候忘了他是谁。他很客气，有礼貌，每每使我想到他是我的教师或什么保护人，而不是我的丈夫。在这种时节，似有一小片黑云掩住了太阳。

阳光要是常被掩住，春天也可以很阴惨。久而久之，我的快活的热度低降下来。是的，我得到了光荣，身分，丈夫；丈夫，我怎能只要个丈夫呢？我不是应当要个男子么？一个男子，哪怕是个顶粗莽的，打我骂我的男子呢，能把我压碎了，吻死的男子呢！我的丈夫只是个丈夫，他衣冠齐楚，谈吐风雅，是个最体面的杨四郎，或任何戏台上的穿绣袍的角色。他的行止言谈都是戏文儿。我这是一辈子的事呀！可是我不能马上改变态度，“太太”的地位是不好意思随便扔弃了的。不扔弃了吧，我又觉得空虚，生命是多么不易安排的东西呢！当我回到母家，大家是那么恭维我，我简直张不开口说什么。他们为我骄傲，我不能鼻一把泪一把象个受气的媳妇诉委屈，自己泄气。在娘家的时候我是小姐，现在我是姑奶奶，作小姐的时候我厉害，作姑奶奶的更得撑起架子。我母亲待我象个客人，我张不开口说什么。在我丈夫的家里呢，我更不能向谁说什么，我不能和女仆们谈心，我是太太。我什么也别说了，说出去只招人笑话；我的苦处须自己负着。是呀，我满可以冒险去把爱找到，但是我怎么对我母家与我的丈夫呢？我并不为他们生活着，可是我所有的光荣是他们给我的，因为他们给我光荣，我当初才服从他们，现在再反悔似乎不大合适吧？只有一条路给我留着呢，好好的作太太，不要想别的了。这是永远有阳光的一条路。

人到底是肉作的。我年轻，我美，我闲在，我应当把自己放在血肉的浓艳的香腻的旋风里，不能呆呆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消灭在冰天雪地里。我应当从各方面丰富自己，我不是个尼姑。这么一想我管不了许多了。况且我若是能小心一点呢——我是有聪明的——或者一切都能得到，而出不了毛病。丈夫给我支持着身分，我自己再找到他所不能给我的，我便是个十全的女子了，这一辈子总算值得！小姐，太太，浪漫，享受，都是我的，都应当是我的；我不再迟疑了，再迟疑便对不起自己。我不害怕，我这是种冒险，牺牲；我怕什么呢？即使出了毛病，也是我吃亏，把我的身分降低，与父母丈夫都无关。自然，我不甘心丢失了身分，但是事情还没作，怎见得结果必定是坏的呢？精明而至于过虑便是愚蠢。饥鹰是不择食的。

我的海上又飘着花瓣了，点点星星暗示着远地的春光。象一只早春的蝴蝶，我顾盼着，寻求着，一些渺茫而又确定的花朵。这使我又想到作学生的时候的自由，愿意重述那种种小风流勾当。可是这次我更热烈一些，我已经在别方面成功，只缺这一样完成我的幸福。这必须得到，不准再落个空。我明白了点肉体需要什么，希望大量的增加，把一朵花完全打开，即使是个雹子也好，假如不能再细腻温柔一些，一朵花在暗中谢了是最可怜的。同时呢，我的身分也使我这次的寻求异于往日的，我须找到个地位比我的丈夫还高的，要快活便得登峰造极，我的爱须在水晶的宫殿里，花儿都是珊瑚。私事儿要作得最光荣，因为我不是平常人。

我预料着这不是什么难事，果然不是什么难事，我有眼光。一个粗莽的，俊美的，象团炸药样的贵人，被我捉住。他要我的一切，他要把我炸碎而后再收拾好，以便重新炸碎。我所缺乏的，一次就全补上了；可是我还需要第二次。我真哭真笑了，他野得象只老虎，使我不能安静。我必须全身颤动着，不论是跟他玩耍，还是与他争闹，我有时候完全把自己忘掉，完全焚烧在烈火里，然后我清醒过来，回味着创痛的甜美，象老兵谈战那样。他能一下子把我掷在天外，一下子又拉回我来贴着他的身。我晕在爱里，迷忽的在生命与死亡之间，梦似的看见全世界都是红花。我这才明白了什么是爱，爱是肉体的，野蛮的，力的，生死之间的。

这个实在的，可捉摸的爱，使我甚至于敢公开的向我的丈夫挑战了。我知道他的眼睛是尖的，我不怕，在他鼻子底下漂漂亮亮的走出去，去会我的爱人。我感谢他给我的身分，可是我不能不自己找到他所不能给的。我希望点吵闹，把生命更弄得火炽一些；我确是快乐得有点发疯了。奇怪，奇怪，他一声也不出。他仿佛暗示给我——“你作对了！”多么奇怪呢！他是讲道德的人呀！他这个办法减少了好多我的热烈；不吵不闹是多么没趣味呢！不久我就明白了，他升了官，那个贵人的力量。我明白了，他有道德，而缺乏最高的地位，正象我有身分而缺乏恋爱。因为我对自己的充实，而同时也充实了他，他不便言语。我的心反倒凉了，我没希望这个，简直没想到过这个。啊，我明白了，怨不得他这么有道德而娶我这个“皇后”呢，他早就有计划！我软倒在地上，这个真伤了我的心，我原来是个傀儡。我想脱身也不行了，我本打算偷偷的玩一会儿，敢情我得长期的伺候两个男子了。是呀，假如我愿意，我多有些男朋友岂不是可喜的事。我可不能听从别人的指挥。不能象妓女似的那么干，丈夫应当养着妻子，使妻子快乐；不应当利用妻子获得利禄——这不成体统，不是官派儿！

我可是想不出好办法来。设若我去质问丈夫，他满可以说，“我待你不错，你也得帮助我。”再急了，他简直可以说，“干吗当初嫁给我呢？”我辩论不过他。我断绝了那个贵人吧，也不行，贵人是我所喜爱的，我不能因要和丈夫赌气而把我的快乐打断。况且我即使冷淡了他，他很可以找上前来，向我索要他对我丈夫的恩惠的报酬。我已落在陷坑里了。我只好闭着眼混吧。好在呢，我的身分在外表上还是那么高贵，身体上呢，也得到满意的娱乐，算了吧。我只是不满意我的丈夫，他太小看我，把我当作个礼物送出去，我可是想不出办法惩治他。这点不满意，继而一想，可也许能给我更大的自由。我这么想了：他既是仗着我满足他的志愿，而我又没向他反抗，大概他也得明白以后我的行动是自由的了，他不能再管束我。这无论怎说，是公平的吧。好了，我没法惩治他，也不便惩治他了，我自由行动就是了。焉知我自由行动的结果不叫他再高升一步呢！我笑了，这倒是个办法，我又在晴美的阳光中生活着了。

没看见过榕树，可是见过榕树的图。若是那个图是正确的，我想我现在就是株榕树，每一个枝儿都能生根，变成另一株树，而不和老本完全分离开。我是位太太，可是我有许多的枝干，在别处生了根，我自己成了个爱之林。我的丈夫有时候到外面去演讲，提倡道德，我也坐在台上；他讲他的道德，我想我的计划。我觉得这非常的有趣。社会上都知道我的浪漫，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管我的丈夫叫作道德家。他们尊敬我的丈夫，同时也羡慕我，只要有身分与金钱，干什么也是好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要是老这么下去，我想倒不错。可是事实老不和理想一致，好象不许人有理想似的。这使我恨这个世界，这个不许我有理想的世界。我的丈夫娶了姨太太。一个讲道德的人可以娶姨太太，嫖窑子；只要不自由恋爱与离婚就不违犯道德律。我早看明白了这个，所以并不因为这点事恨他。我所不放心的是我觉到一阵风，这阵风不好。我觉到我是往下坡路走了。怎么说呢，我想他绝不是为娶小而娶小，他必定另有作用。我已不是他升官发财的唯一工具了。他找来个生力军。假如这个女的能替他谋到更高的差事，我算完了事。我没法跟他吵，他办的名正言顺，娶妾是最正当不过的事。设若我跟他闹，他满可以翻脸无情，剥夺我的自由，他既是已不完全仗着我了。我自幼就想征服世界，啊，我的力量不过如是而已！我看得很清楚，所以不必去招瘪子吃；我不管他，他也别管我，这是顶好的办法。家里坐不住，我出去消遣好了。

哼，我不能不信命运。在外边，我也碰了；我最爱的那个贵人不见我了。他另找到了爱人。这比我的丈夫娶妾给我的打击还大。我原来连一个男人也抓不住呀！这几年我相信我和男子要什么都能得到，我是顶聪明的女子。身分，地位，爱情，金钱，享受，都是我的；啊，现在，现在，这些都顺着手缝往下溜呢！我是老了么？不，我相信我还是很漂亮；服装打扮我也还是时尚的领导者。那么，是我的手段不够？不能呀，设若我的手段不高明，以前怎能有那样的成功呢？我的运气！太阳也有被黑云遮住的时候呀。是，我不要灰心，我将慢慢熬着，把这一步恶运走过去再讲。我不承认失败；只要我不慌，我的心老清楚，自会有办法。

但是，我到底还是作下了最愚蠢的事！在我独自思索的时候，我大概是动了点气。我想到了一篇电影：一个贵家的女郎，经过多少情海的风波，最后嫁了个乡村的平民，而得到顶高的快乐。村外有些小山，山上满是羽样的树叶，随风摆动。他们的小家庭面着山，门外有架蔓玫瑰，她在玫瑰架下作活，身旁坐着个长毛白猫，头儿随着她的手来回的动。他在山前耕作，她有时候放下手中的针线，立起来看看他。他工作回来，她已给预备好顶简单而清净的饭食，猫儿坐在桌上希冀着一点牛奶或肉屑。他们不多说话，可是眼神表现着深情……我忽然想到这个故事，而且借着气劲而想我自己也可以抛弃这一切劳心的事儿，华丽的衣服，而到那个山村去过那简单而甜美的生活。我明知这只是个无聊的故事，可是在生气的时候我信以为真有其事了。我想，只要我能遇到那个多情的少年，我一定不顾一切的跟了他去。这个，使我从记忆中掘出许多旧日的朋友来：他们都干什么呢？我甚至于想起那第一个爱人，那个伴郎，他作什么了？这些人好象已离开许多许多年了，当我想起他们来，他们都有极新鲜的面貌，象一群小孩，象春后的花草，我不由的想再见着他们，他们必至少能打开我的寂寞与悲哀，必能给生命一个新的转变。我想他们，好象想起幼年所喜吃的一件食物，如若能得到它，我必定能把青春再唤回来一些。想到这儿，我没再思索一下，便出去找他们了，即使找不到他们，找个与他们相似的也行；我要尝尝生命的另一方面，可以说是生命的素淡方面吧，我已吃腻了山珍海味。

我找到一个旧日的同学，虽然不是乡村的少年，可已经合乎我的理想了。他有个入钱不多的职业，他温柔，和蔼，亲热，绝不象我日常所接触的男人。他领我入了另一世界，象是厌恶了跳舞场，而逛一回植物园那样新鲜有趣。他很小心，不敢和我太亲热了；同时我看出来，他也有点得意，好象穷人拾着一两块钱似的。我呢，也不愿太和他亲近了，只是拿他当一碟儿素菜，换换口味。可是，呕，我的愚蠢！这被我的丈夫看见了！他拿出我以为他绝不会的厉害来。我给他丢了脸，他说！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阔人尽管乱七八糟，可是得有个范围；同等的人彼此可以交往，这个圈必得划清楚了！我犯了不可赦的罪过。

我失去了自由。遇到必须出头的时候，他把我带出去；用不着我的时候，他把我关在屋里。在大众面前，我还是太太；没人看着的时节，我是个囚犯。我开始学会了哭，以前没想到过我也会有哭的机会。可是哭有什么用呢！我得想主意。主意多了，最好的似乎是逃跑：放下一切，到村间或小城市去享受，象那个电影中玫瑰架下的女郎。可是，再一想，我怎能到那里去享受呢？我什么也不会呀！没有仆人，我连饭也吃不上，叫我逃跑，我也跑不了啊！

有了，离婚！离婚，和他要供给，那就没有可怕的了。脱离了他，而手中有钱，我的将来完全在自己的手中，爱怎着便可以怎着。想到这里，我马上办起来，看守我的仆人受了贿赂，给我找来律师。呕，我的胡涂！状子递上去了，报纸上宣扬起来，我的丈夫登时从最高的地方堕下来。他是提倡旧道德的人呀，我怎会忘了呢？离婚；呕！别的都不能打倒他，只有离婚！只有离婚！他所认识的贵人们，马上变了态度，不认识了他，也不认识了我。和我有过关系的人，一点也不责备我与他们的关系，现在恨起我来，我什么不可以作，单单必得离婚呢？我的母家与我断绝了关系。官司没有打，我的丈夫变成了个平民，官司也无须再打了，我丢了一切。假如我没有这一个举动，失了自由，而到底失不了身分啊，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

事情还不止于此呢。我的丈夫倒下来，墙倒人推，大家开始控告他的劣迹了。贵人们看着他冷笑，没人来帮忙。我们的财产，到诉讼完结以后，已剩了不多。我还是不到三十岁的人哪，后半辈子怎么过呢？太阳不会再照着我了！我这样聪明，这样努力，结果竟会是这样，谁能相信呢！谁能想到呢！坐定了，我如同看着另一个人的样子，把我自己简略的，从实的，客观的，描写下来。有志的女郎们呀，看了我，你将知道怎样维持住你的身分，你宁可失了自由，也别弃掉你的身分。自由不会给你饭吃，控告了你的丈夫便是拆了你的粮库！我的将来只有回想过去的光荣，我失去了明天的阳光！

蛤藻集

序

收入此集的有六短篇，一中篇；都是在青岛写成的。取名“蛤藻”，无非见景生情：住在青岛，看海很方便：潮退后，每携小女到海边上去；沙滩上有的是蛤壳与断藻，便与她拾着玩。拾来的蛤壳很不少了，但是很少出奇的。至于海藻，更不便往家中拿，往往是拾起来再送到水中去。记得在艾尔兰海边上同着一位朋友闲逛，走到一块沙滩，沙子极细极多，名为天鹅绒滩。时近初秋，沙上有些断藻，叶短有豆，很象圣诞节时用的Mistletoe。据那个友人说，踩踩这种小豆是有益于脚的，所以我们便都赤足去踏，豆破有声，怪觉有趣。在青岛，我还没遇上这样的藻，于是和小女也就少了一种赤足的游戏。

设若以蛤及藻象征此集，那就只能说：出奇的蛤壳是不易拾着，而那有豆儿且有益于身体的藻也还没能找到。眼高手低，作出来的东西总不能使自己满意，一点不是谦虚。读者若能不把它们拾起来再马上送到水中去，象我与小女拾海藻那样，而是象蛤壳似的好歹拿回家去，加一番品评，便荣幸非常了！

老舍序于青岛。二十五年双十节。

老字号

钱掌柜走后，辛德治——三合祥的大徒弟，现在很拿点事——好几天没正经吃饭。钱掌柜是绸缎行公认的老手，正如三合祥是公认的老字号。辛德治是钱掌柜手下教练出来的人。可是他并不专因私人的感情而这样难过，也不是自己有什么野心。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样怕，好象钱掌柜带走了一些永难恢复的东西。

周掌柜到任。辛德治明白了，他的恐怖不是虚的；“难过”几乎要改成咒骂了。周掌柜是个“野鸡”，三合祥——多少年的老字号！——要满街拉客了！辛德治的嘴撇得象个煮破了的饺子。老手，老字号，老规矩——都随着钱掌柜的走了，或者永远不再回来。钱掌柜，那样正直，那样规矩，把买卖作赔了。东家不管别的，只求年底下多分红。

多少年了，三合祥是永远那么官样大气：金匾黑字，绿装修，黑柜蓝布围子，大杌凳包着蓝呢子套，茶几上永远放着鲜花。多少年了，三合祥除了在灯节才挂上四只宫灯，垂着大红穗子没有任何不合规矩的胡闹八光。多少年了，三合祥没打过价钱，抹过零儿，或是贴张广告，或者减价半月；三合祥卖的是字号。多少年了，柜上没有吸烟卷的，没有大声说话的；有点响声只是老掌柜的咕噜水烟与咳嗽。

这些，还有许许多多可宝贵的老气度，老规矩，由周掌柜一进门，辛德治看出来，全要完！周掌柜的眼睛就不规矩，他不低着眼皮，而是满世界扫，好象找贼呢。人家钱掌柜，老坐在大杌凳上合着眼，可是哪个伙计出错了口气，他也晓得。

果然，周掌柜——来了还没有两天——要把三合祥改成蹦蹦戏的棚子：门前扎起血丝胡拉的一座彩牌，“大减价”每个字有五尺见方，两盏煤气灯，把人们照得脸上发绿。这还不够，门口一档子洋鼓洋号，从天亮吹到三更；四个徒弟，都戴上红帽子，在门口，在马路上，见人就给传单。这还不够，他派定两个徒弟专管给客人送烟递茶，哪怕是买半尺白布，也往后柜让，也递香烟：大兵，清道夫，女招待，都烧着烟卷，把屋里烧得象个佛堂。这还不够，买一尺还饶上一尺，还赠送洋娃娃，伙计们还要和客人随便说笑；客人要买的，假如柜上没有，不告诉人家没有，而拿出别种东西硬叫人家看；买过十元钱的东西，还打发徒弟送了去，柜上买了两辆一走三歪的自行车！

辛德治要找个地方哭一大场去！在柜上十五六年了，没想到过——更不用说见过了——三合祥会落到这步天地！怎么见人呢？合街上有谁不敬重三合祥的？伙计们晚上出来，提着三合祥的大灯笼，连巡警们都另眼看待。那年兵变，三合祥虽然也被抢一空，可是没象左右的铺户那样连门板和“言无二价”的牌子都被摘了走——三合祥的金匾有种尊严！他到城里已经二十来年了，其中的十五六年是在三合祥，三合祥是他第二家庭，他的说话、咳嗽与蓝布大衫的样式，全是三合祥给他的。他因三合祥、也为三合祥而骄傲。他给铺子去索债，都被人请进去喝碗茶；三合祥虽是个买卖，可是和照顾主儿们似乎是朋友。钱掌柜是常给照顾主儿行红白人情的。三合祥是“君子之风”的买卖：门凳上常坐着附近最体面的人；遇到街上有热闹的时候，照顾主儿的女眷们到这里向老掌柜借个座儿。这个光荣的历史，是长在辛德治的心里的。可是现在？

辛德治也并不是不晓得，年头是变了。拿三合祥的左右铺户说，多少家已经把老规矩舍弃，而那些新开的更是提不得的，因为根本就没有过规矩。他知道这个。可是因此他更爱三合祥，更替它骄傲。假如三合祥也下了桥，世界就没了！

哼，现在三合祥和别人家一样了，假如不是更坏！

他最恨的是对门那家正香村：掌柜的踏拉着鞋，叼着烟卷，镶着金门牙。老板娘背着抱着，好象兜儿里还带着，几个男女小孩，成天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唧唧喳喳，不知喊些什么。老板和老板娘吵架也在柜上，打孩子，给孩子吃奶，也在柜上。摸不清他们是作买卖呢，还是干什么玩呢，只有老板娘的胸口老在柜前陈列着是件无可疑的事儿。那群伙计，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全穿着破鞋，可是衣服多半是绸缎的。有的贴着太阳膏，有的头发梳得象漆杓，有的戴着金丝眼镜。再说那份儿厌气：一年到头老是大减价，老悬着煤气灯，老转动着留声机。买过两元钱的东西，老板便亲自让客人吃块酥糖；不吃，他能往人家嘴里送！什么东西也没有一定的价钱，洋钱也没有一定的行市。辛德治永远不正眼看“正香村”那三个字，也永不到那边买点东西。他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买卖，而且和三合祥正对门！

更奇怪的，正香村发财，而三合祥一天比一天衰微。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买卖必定得不按着规矩作才行吗？果然如此，何必学徒呢？是个人就可以作生意了！不能是这样，不能；三合祥到底是不会那样的！谁知道竟自来了个周掌柜，三合祥的与正香村的煤气灯把街道照青了一大截，它们是一对儿！三合祥与正香村成了一对？！这莫非是作梦么？不是梦，辛德治也得按着周掌柜的办法走。他得和客人瞎扯，他得让人吸烟，他得把人诓到后柜，他得拿着假货当真货卖，他得等客人争竞才多放二寸，他得用手术量布——手指一捻就抽回来一块！他不能受这个！

可是多数的伙计似乎愿意这么作。有个女客进来，他们恨不能把她围上，恨不能把全铺子的东西都搬来给她瞧，等她买完——哪怕是买了二尺搪布——他们恨不能把她送回家去。周掌柜喜爱这个，他愿意伙计们折跟头、打把式，更好是能在空中飞。

周掌柜和正香村的老板成了好朋友。有时候还凑上天成的人们打打“麻将”。天成也是本街上的绸缎店，开张也有四五年了，可是钱掌柜就始终没招呼过他们。天成故意和三合祥打对仗，并且吹出风来，非把三合祥顶趴下不可。钱掌柜一声也不出，只偶尔说一句：咱们作的是字号。天成一年倒有三百六十五天是纪念日，大减价。现在天成的人们也过来打牌了。辛德治不能答理他们。他有点空闲，便坐在柜里发楞，面对着货架子——原先架上的布匹都用白布包着，现在用整幅的通天扯地地作装饰，看着都眼晕，那么花红柳绿的！三合祥已经完了，他心里说。

但是，过了一节，他不能不佩服周掌柜了。节下报账，虽然没赚什么，可是没赔。周掌柜笑着给大家解释：“你们得记住，这是我的头一节呀！我还有好些没施展出来的本事呢。还有一层，扎牌楼，赁煤气灯……哪个不花钱呢？所以呀！”他到说上劲来的时节总这么“所以呀”一下。“日后无须扎牌楼了，咱会用更新的，更省钱的办法，那可就有了赚头，所以呀！”辛德治看出来，钱掌柜是回不来了；世界的确是变了。周掌柜和天成、正香村的人们说得来，他们都是发财的。过了节，检查日货嚷嚷动了。周掌柜疯了似的上东洋货。检查队已经出动，周掌柜把东洋货全摆在大面上，而且下了命令：“进来买主，先拿日本布；别处不敢卖，咱们正好作一批生意。看见乡下人，明说这是东洋布，他们认这个；对城里的人，说德国货。”

检查队到了。周掌柜脸上要笑出几个蝴蝶儿来，让吸烟，让喝茶。“三合祥，冲这三个字，不是卖东洋货的地方，所以呀！诸位看吧！门口那些有德国布，也有土布；内柜都是国货绸缎，小号在南方有联号，自办自运。”

大家疑心那些花布。周掌柜笑了：“张福来，把后边剩下的那匹东洋布拿来。”

布拿来了。他扯住检查队的队长：“先生，不屈心，只剩下这么一匹东洋布，跟先生穿的这件大衫一样的材料，所以呀！”他回过头来，“福来，把这匹料子扔到街上去！”

队长看着自己的大衫，头也没抬，便走出去了。

这批随时可以变成德国货、国货、英国货的日本布赚了一大笔钱。有识货的人，当着周掌柜的面，把布扔在地上，周掌柜会笑着命令徒弟：“拿真正西洋货去，难道就看不出先生是懂眼的人吗？”然后对买主：“什么人要什么货，白给你这个，你也不要，所以呀！”于是又作了一号买卖。客人临走，好象怪舍不得周掌柜。辛德治看透了，作买卖打算要赚钱的话，得会变戏法、说相声。周掌柜是个人物。可是辛德治不想再在这儿干，他越佩服周掌柜，心里越难过。他的饭由脊梁骨下去。打算睡得安稳一些，他得离开这样的三合祥。

可是，没等到他在别处找好位置，周掌柜上天成领东去了。天成需要这样的人，而周掌柜也愿意去，因为三合祥的老规矩太深了，仿佛是长了根，他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

辛德治送出周掌柜去，好象是送走了一块心病。

对于东家们，辛德治以十五六年老伙计的资格，是可以说几句话的，虽然不一定发生什么效力。他知道哪些位东家是更老派一些，他知道怎样打动他们。他去给钱掌柜运动，也托出钱掌柜的老朋友们来帮忙。他不说钱掌柜的一切都好，而是说钱与周二位各有所长，应当折中一下，不能死守旧法，也别改变的太过火。老字号是值得保存的，新办法也得学着用。

字号与利益两顾着——他知道这必能打动了东家们。

他心里，可是，另有个主意。钱掌柜回来，一切就都回来，三合祥必定是“老”三合祥，要不然便什么也不是。他想好了：减去煤气灯、洋鼓洋号、广告、传单、烟卷；至必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减人，大概可以省去一大笔开销。况且，不出声而贱卖，尺大而货物地道。难道人们就都是傻子吗？

钱掌柜果然回来了。街上只剩了正香村的煤气灯，三合祥恢复了昔日的肃静，虽然因为欢迎钱掌柜而悬挂上那四个宫灯，垂着大红穗子。

三合祥挂上宫灯那天，天成号门口放了两只骆驼，骆驼身上披满了各色的缎条，驼峰上安着一明一灭的五彩电灯。骆驼的左右辟了抓彩部，一人一毛钱，凑足了十个人就开彩，一毛钱有得一匹摩登绸的希望。天成门外成了庙会，挤不动的人。真有笑嘻嘻夹走一匹摩登绸的嘛！

三合祥的门凳上又罩上蓝呢套，钱掌柜眼皮也不抬，在那里坐着。伙计们安静地坐在柜里，有的轻轻拨弄算盘珠儿，有的徐缓地打着哈欠，辛德治口里不说什么，心中可是着急。半天儿能不进来一个买主。偶尔有人在外边打一眼，似乎是要进来，可是看看金匾，往天成那边走去。有时候已经进来，看了货，因不打价钱，又空手走了。只有几位老主顾，时常来买点东西；可也有时候只和钱掌柜说会儿话，慨叹着年月这样穷，喝两碗茶就走，什么也不买。辛德治喜欢听他们说话，这使他想起昔年的光景，可是他也晓得，昔年的光景，大概不会回来了；这条街只有天成“是”个买卖！

过了一节，三合祥非减人不可了。辛德治含着泪和钱掌柜说：“我一人干五个人的活，咱们不怕！”老掌柜也说：“咱们不怕！”辛德治那晚睡得非常香甜，准备次日干五个人的活。可是过了一年，三合祥倒给天成了。

断魂枪

沙子龙的镳局已改成客栈。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

这是走镳已没有饭吃，而国术还没被革命党与教育家提倡起来的时候。

谁不晓得沙子龙是短瘦、利落、硬棒，两眼明得象霜夜的大星？可是，现在他身上放了肉。镳局改了客栈，他自己在后小院占着三间北房，大枪立在墙角，院子里有几只楼鸽。只是在夜间，他把小院的门关好，熟习熟习他的“五虎断魂枪”。这条枪与这套枪，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带，给他创出来：“神枪沙子龙”五个字，没遇见过敌手。现在，这条枪与这套枪不会再替他增光显胜了；只是摸摸这凉、滑、硬而发颤的杆子，使他心中少难过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间独自拿起枪来，才能相信自己还是“神枪沙”。在白天，他不大谈武艺与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风吹了走。

在他手下创练起来的少年们还时常来找他。他们大多数是没落子的，都有点武艺，可是没地方去用。有的在庙会上去卖艺：踢两趟腿，练套家伙，翻几个跟头，附带着卖点大力丸，混个三吊两吊的。有的实在闲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赶早儿在街上论斤吆喝出去。那时候，米贱肉贱，肯卖膀子力气本来可以混个肚儿圆；他们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儿的；干饽饽辣饼子咽不下去。况且他们还时常去走会：五虎棍，开路，太狮少狮……虽然算不了什么——比起走镳来——可是到底有个机会活动活动，露露脸。是的，走会捧场是买脸的事，他们打扮的得象个样儿，至少得有条青洋绉裤子，新漂白细市布的小褂，和一双鱼鳞洒鞋——顶好是青缎子抓地虎靴子。他们是神枪沙子龙的徒弟——虽然沙子龙并不承认——得到处露脸，走会得赔上俩钱，说不定还得打场架。没钱，上沙老师那里去求。沙老师不含糊，多少不拘，不让他们空着手儿走。可是，为打架或献技去讨教一个招数，或是请给说个“对子”——什么空手夺刀，或虎头钩进枪——沙老师有时说句笑话，马虎过去：“教什么？拿开水浇吧！”有时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不大明白沙老师是怎么了，心中也有点不乐意。

可是，他们到处为沙老师吹腾，一来是愿意使人知道他们的武艺有真传授，受过高人的指教；二来是为激动沙老师：万一有人不服气而找上老师来，老师难道还不露一两手真的么？所以：沙老师一拳就砸倒了个牛！沙老师一脚把人踢到房上去，并没使多大的劲！他们谁也没见过这种事，但是说着说着，他们相信这是真的了，有年月，有地方，千真万确，敢起誓！

王三胜——沙子龙的大伙计——在土地庙拉开了场子，摆好了家伙。抹了一鼻子茶叶末色的鼻烟，他抡了几下竹节钢鞭，把场子打大一些。放下鞭，没向四围作揖，叉着腰念了两句：“脚踢天下好汉，拳打五路英雄！”向四围扫了一眼：“乡亲们，王三胜不是卖艺的；玩艺儿会几套，西北路上走过镳，会过绿林中的朋友。现在闲着没事，拉个场子陪诸位玩玩。有爱练的尽管下来，王三胜以武会友，有赏脸的，我陪着。神枪沙子龙是我的师傅；玩艺地道！诸位，有愿下来的没有？”他看着，准知道没人敢下来，他的话硬，可是那条钢鞭更硬，十八斤重。

王三胜，大个子，一脸横肉，努着对大黑眼珠，看着四围。大家不出声。他脱了小褂，紧了紧深月白色的“腰里硬”，把肚子杀进去。给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来：“诸位，王三胜先练趟瞧瞧。不白练，练完了，带着的扔几个；没钱，给喊个好，助助威。这儿没生意口。好，上眼！”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象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诸位！”他等着，等着，地上依旧是那几个亮而削薄的铜钱，外层的人偷偷散去。他咽了口气：“没人懂！”他低声的说，可是大家全听见了。

“有功夫！”西北角上一个黄胡子老头儿答了话。“啊？”王三胜好似没听明白。

“我说：你——有——功——夫！”老头子的语气很不得人心。

放下大刀，王三胜随着大家的头往西北看。谁也没看重这个老人：小干巴个儿，披着件粗蓝布大衫，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细黄胡，肩上扛着条小黄草辫子，有筷子那么细，而绝对不象筷子那么直顺。王三胜可是看出这老家伙有功夫，脑门亮，眼睛亮——眼眶虽深，眼珠可黑得象两口小井，深深的闪着黑光。王三胜不怕：他看得出别人有功夫没有，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他是沙子龙手下的大将。“下来玩玩，大叔！”王三胜说得很得体。

点点头，老头儿往里走。这一走，四外全笑了。他的胳臂不大动；左脚往前迈，右脚随着拉上来，一步步的往前拉扯，身子整着，象是患过瘫痪病。蹭到场中，把大衫扔在地上，一点没理会四围怎样笑他。

“神枪沙子龙的徒弟，你说？好，让你使枪吧；我呢？”老头子非常的干脆，很象久想动手。

人们全回来了，邻场耍狗熊的无论怎么敲锣也不中用了。“三截棍进枪吧？”王三胜要看老头子一手，三截棍不是随便就拿得起来的家伙。

老头子又点点头，拾起家伙来。

王三胜努着眼，抖着枪，脸上十分难看。

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象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那俩黑眼珠似乎要把枪尖吸进去！四外已围得风雨不透，大家都觉出老头子确是有威。为躲那对眼睛，王三胜耍了个枪花。老头子的黄胡子一动：“请！”王三胜一扣枪，向前躬步，枪尖奔了老头子的喉头去，枪缨打了一个红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将身微偏，让过枪尖，前把一挂，后把撩王三胜的手。拍，拍，两响，王三胜的枪撒了手。场外叫了好。王三胜连脸带胸口全紫了，抄起枪来；一个花子，连枪带人滚了过来，枪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头子的眼亮得发着黑光；腿轻轻一屈，下把掩裆，上把打着刚要抽回的枪杆；拍，枪又落在地上。

场外又是一片彩声。王三胜流了汗，不再去拾枪，努着眼，木在那里。老头子扔下家伙，拾起大衫，还是拉拉着腿，可是走得很快了。大衫搭在臂上，他过来拍了王三胜一下：“还得练哪，伙计！”

“别走！”王三胜擦着汗：“你不离，姓王的服了！可有一样，你敢会会沙老师？”

“就是为会他才来的！”老头子的干巴脸上皱起点来，似乎是笑呢。“走；收了吧；晚饭我请！”

王三胜把兵器拢在一处，寄放在变戏法二麻子那里，陪着老头子往庙外走。后面跟着不少人，他把他们骂散了。“你老贵姓？”他问。

“姓孙哪，”老头子的话与人一样，都那么干巴。“爱练；久想会会沙子龙”

沙子龙不把你打扁了！王三胜心里说。他脚底下加了劲，可是没把孙老头落下。他看出来，老头子的腿是老走着查拳门中的连跳步；交起手来，必定很快。但是，无论他怎么快，沙子龙是没对手的。准知道孙老头要吃亏，他心中痛快了些，放慢了些脚步。

“孙大叔贵处？”

“河间的，小地方。”孙老者也和气了些：“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不容易见功夫！说真的，你那两手就不坏！”王三胜头上的汗又回来了，没言语。

到了客栈，他心中直跳，唯恐沙老师不在家，他急于报仇。他知道老师不爱管这种事，师弟们已碰过不少回钉子，可是他相信这回必定行，他是大伙计，不比那些毛孩子；再说，人家在庙会上点名叫阵，沙老师还能丢这个脸么？“三胜，”沙子龙正在床上看着本《封神榜》，“有事吗？”三胜的脸又紫了，嘴唇动着，说不出话来。

沙子龙坐起来，“怎么了，三胜？”

“栽了跟头！”

只打了个不甚长的哈欠，沙老师没别的表示。

王三胜心中不平，但是不敢发作；他得激动老师：“姓孙的一个老头儿，门外等着老师呢；把我的枪，枪，打掉了两次！”他知道“枪”字在老师心中有多大分量。没等吩咐，他慌忙跑出去。

客人进来，沙子龙在外间屋等着呢。彼此拱手坐下，他叫三胜去泡茶。三胜希望两个老人立刻交了手，可是不能不沏茶去。孙老者没话讲，用深藏着的眼睛打量沙子龙。沙很客气：

“要是三胜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纪还轻。”

孙老者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龙的精明。他不知怎样好了，不能拿一个人的精明断定他的武艺。“我来领教领教枪法！”他不由地说出来。

沙子龙没接碴儿。王三胜提着茶壶走进来——急于看二人动手，他没管水开了没有，就沏在壶中。

“三胜，”沙子龙拿起个茶碗来，“去找小顺们去，天汇见，陪孙老者吃饭。”

“什么！”王三胜的眼珠几乎掉出来。看了看沙老师的脸，他敢怒而不敢言地说了声“是啦！”走出去，撅着大嘴。“教徒弟不易！”孙老者说。

“我没收过徒弟。走吧，这个水不开！茶馆去喝，喝饿了就吃。”沙子龙从桌子上拿起缎子褡裢，一头装着鼻烟壶，一头装着点钱，挂在腰带上。

“不，我还不饿！”孙老者很坚决，两个“不”字把小辫从肩上抡到后边去。

“说会子话儿。”

“我来为领教领教枪法。”

“功夫早搁下了，”沙子龙指着身上，“已经放了肉！”“这么办也行，”孙老者深深的看了沙老师一眼：“不比武，教给我那趟五虎断魂枪。”

“五虎断魂枪？”沙子龙笑了：“早忘干净了！早忘干净了！告诉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咱们各处逛逛，临走，多少送点盘缠。”

“我不逛，也用不着钱，我来学艺！”孙老者立起来，“我练趟给你看看，看够得上学艺不够！”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楼鸽都吓飞起去。拉开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飘洒，一个飞脚起去，小辫儿飘在空中，象从天上落下来一个风筝；快之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身子在一处，而精神贯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势，身儿缩紧，好似满院乱飞的燕子忽然归了巢。

“好！好！”沙子龙在台阶上点着头喊。

“教给我那趟枪！”孙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龙下了台阶，也抱着拳：“孙老者，说真的吧；那条枪和那套枪都跟我入棺材，一齐入棺材！”

“不传？”

“不传！”

孙老者的胡子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到屋里抄起蓝布大衫，拉拉着腿：“打搅了，再会！”

“吃过饭走！”沙子龙说。

孙老者没言语。

沙子龙把客人送到小门，然后回到屋中，对着墙角立着的大枪点了点头。

他独自上了天汇，怕是王三胜们在那里等着。他们都没有去。

王三胜和小顺们都不敢再到土地庙去卖艺，大家谁也不再为沙子龙吹胜；反之，他们说沙子龙栽了跟头，不敢和个老头儿动手；那个老头子一脚能踢死个牛。不要说王三胜输给他，沙子龙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呢，王三胜到底和老头子见了个高低，而沙子龙连句硬话也没敢说。“神枪沙子龙”慢慢似乎被人们忘了。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听来的故事

宋伯公是个可爱的人。他的可爱由于互相关联的两点：他热心交友，舍己从人；朋友托给他的事，他都当作自己的事那样给办理；他永远不怕多受累。因为这个，他的经验所以比一般人的都丰富，他有许多可听的故事。大家爱他的忠诚，也爱他的故事。找他帮忙也好，找他闲谈也好，他总是使人满意的。

对于青岛的樱花，我久已听人讲究过；既然今年有看着的机会，一定不去未免显着自己太别扭；虽然我经验过的对风景名胜和类似樱花这路玩艺的失望使我并不十分热心。太阳刚给嫩树叶油上一层绿银光，我就动身向公园走去，心里说：早点走，省得把看花的精神移到看人上去。这个主意果然不错，树下应景而设的果摊茶桌，还都没摆好呢，差不多除了几位在那儿打扫甘蔗渣子、橘皮和昨天游客们所遗下的一切七零八碎的清道夫，就只有我自己。我在那条樱花路上来回蹓跶，远观近玩的细细的看了一番樱花。

樱花说不上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它艳丽不如桃花，玲珑不如海棠，清素不如梨花，简直没有什么香味。它的好处在乎“盛”：每一丛有十多朵，每一枝有许多丛；再加上一株挨着一株，看过去是一团团的白雪，微染着朝阳在雪上映出的一点浅粉。来一阵微风，樱树没有海棠那样的轻动多姿，而是整团的雪全体摆动；隔着松墙看过去，不见树身，只见一片雪海轻移，倒还不错。设若有下判断的必要，我只能说樱花的好处是使人痛快，它多、它白、它亮，它使人觉得春忽然发了疯，若是以一朵或一株而论，我简直不能给它六十分以上。

无论怎说吧，我算是看过了樱花。不算冤，可也不想再看，就带着这点心情我由花径中往回走，朝阳射着我的背。走到了梅花路的路头，我疑惑我的眼是有了毛病：迎面来的是宋伯公！这个忙人会有工夫来看樱花！

不是他是谁呢，他从远远的就“嘿喽”，一直“嘿喽”到握着我的手。他的脸朝着太阳，亮得和春光一样。“嘿喽，嘿喽，”他想不起说什么，只就着舌头的便利又补上这么两下。

“你也来看花？”我笑着问。

“可就是，我也来看花！”他松了我的手。

“算了吧，跟我回家溜溜舌头去好不好？”我愿意听他瞎扯，所以不管他怎样热心看花了。

“总得看一下，大老远来的；看一眼，我跟你回家，有工夫；今天我们的头儿逛劳山去，我也放了自己一天的假。”他的眼向樱花那边望了望，表示非去看看不可的样子。我只好陪他再走一遭了。他的看花法和我的大不相同了。在他的眼中，每棵树都象人似的，有历史，有个性，还有名字：“看那棵‘小歪脖’，今年也长了本事；嘿！看这位‘老太太’，居然大卖力气；去年，去年，她才开了，哼，二十来朵花吧！嘿喽！”他立在一棵细高的樱树前面：“‘小旗杆’，这不行呀，净往云彩里钻，不别枝子！不行，我不看电线杆子，告诉你！”然后他转向我来：“去年，它就这么细高，今年还这样，没办法！”

“它们都是你的朋友？”我笑了。

宋伯公也笑了：“哼，那边的那一片，几时栽的，哪棵是补种的，我都知道。”

看一下！他看了一点多钟！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对这些树感到这样的兴趣。连树干上抹着的白灰，他都得摸一摸，有一片话。诚然，他讲说什么都有趣；可是我对树木本身既没他那样的热诚，所以他的话也就打不到我的心里去。我希望他说些别的。我也看出来，假如我不把他拉走，他是满可以把我说得变成一棵树，一声不出的听他说个三天五天的。

我把他硬扯到家中来。我允许给他打酒买菜；他接收了我的贿赂。他忘了樱花，可是我并想不起一定的事儿来说。瞎扯了半天，我提到孟智辰来。他马上接了过去：“提起孟智辰来，那天你见他的经过如何？”

我并不很认识这个孟先生——或者应说孟秘书长——我前几天见过他一面，还是由宋伯公介绍的。我不是要见孟先生，而是必须见孟秘书长；我有件非秘书长不办的事情。“我见着了他，”我说，“跟你告诉我的一点也不差：四棱子脑袋；牙和眼睛老预备着发笑唯恐笑晚了；脸上的神气明明宣布着：我什么也记不住，只能陪你笑一笑。”“是不是？”宋伯公有点得意他形容人的本事。“可是，对那件事他怎么说？”

“他，他没办法。”

“什么？又没办法？这小子又要升官了！”宋伯公咬上嘴唇，象是想着点什么。

“没办法就又要升官了？”我有点惊异。

“你看，我这儿不是想哪吗？”

我不敢再紧问了，他要说一件事就要说完全了，我必须忍耐的等他想。虽然我的惊异使我想马上问他许多问题，可是我不敢开口；“凭他那个神气，怎能当上秘书长？”这句最先来到嘴边上的，我也咽下去。

我忍耐的等着他，好象避雨的时候渴望黑云裂开一点那样。不久——虽然我觉得仿佛很久——他的眼球里透出点笑光来，我知道他是预备好了。

“哼！”他出了声：“够写篇小说的！”

“说吧，下午请你看电影！”

“值得看三次电影的，真的！”宋伯公知道他所有的故事的价值：“你知道，孟秘书长是我大学里的同学？一点不瞎吹！同系同班，真正的同学。那时候，他就是个重要人物：学生会的会长呀，作各种代表呀，都是他。”

“这家伙有两下子？”我问。

“有两下子？连半下子也没有！”

“因为——”

“因为他连半下子没有，所以大家得举他。明白了吧？”“大家争会长争得不可开交，”我猜想着：“所以让给他作，是不是？”

宋伯公点了点头：“人家孟先生的本事是凡事无办法，因而也就没主张与意见，最好作会长，或作菩萨。”“学问许不错？”没有办事能干的人往往有会读书的聪明，我想。

“学问？哈哈！我和他都在英文系里，人家孟先生直到毕业不晓得莎士比亚是谁。可是他毕了业，因为无论是主任、教授、讲师，都觉得应当，应当，让他毕业。不让他毕业，他们觉得对不起人。人家老孟四年的工夫，没在讲堂上发过问。哪怕教员是条驴呢，他也对着书本发楞，一声不出。教员当然也不问他；即使偶尔问到他，他会把牙露出来，把眼珠收起去，那么一笑。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好学生，当然得毕业。既准他毕业，大家就得帮助他作卷子，所以他的试卷很不错，因为是教员们给作的。自然，卷子里还有错儿，那可不是教员们作的不好，是被老孟抄错了；他老觉得M和N是可以通用的，所以把name写成mane，在他，一点也不算出奇。把这些错儿应扣的分数减去，他实得平均分数八十五分，文学士。来碗茶……

“毕业后，同班的先后都找到了事；前些年大学毕业生找事还不象现在这么难。老孟没事。有几个热心教育的同学办了个中学，那时候办中学是可以发财的。他们听说老孟没事，很想拉拔他一把儿，虽然准知道他不行；同学到底是同学，谁也不肯看着他闲起来。他们约上了他。叫他作什么呢，可是？教书，他教不了；训育，他管不住学生；体育，他不会，他顶好作校长。于是他作了校长。他一点不晓得大家为什么让他作校长，可是他也不骄傲，他天生来的是馒首幌子——馒头铺门口放着的那个大馒头，大，体面，木头作的，上着点白漆。

“一来二去不是，同学们看出来这位校长太没用了，可是他既不骄傲，又没主张，生生的把他撵了，似乎不大好意思。于是大家给他运动了个官立中学的校长。这位馒头幌子笑着搬了家。这时候，他结了婚，他的夫人是自幼定下的。她家中很有钱，兄弟们中有两位在西洋留学的。她可是并不认识多少字，所以很看得起她的丈夫。结婚不久，他在校长的椅子上坐不牢了；学校里发生了风潮，他没办法。正在这个时候，他的内兄由西洋回来，得了博士；回来就作了教育部的秘书。老孟一点主意没有，可也并不着急：倒慌了教育局局长——那时候还不叫教育局；管它叫什么呢——这玩艺，免老孟的职简直是和教育部秘书开火；不免职吧，事情办不下去。局长想出条好道，去请示部秘书好了。秘书新由外国回来，还没完全把西洋忘掉，‘局长看着办吧。不过，派他去考查教育也好。’局长鞠躬而退；不几天，老孟换了西装，由馒头改成了面包。临走的时候，他的内兄嘱咐他：不必调查教育，安心的念二年书倒是好办法，我可以给你办官费。再来碗热的……

“二年无话，赶老孟回到国来，博士内兄已是大学校长。校长把他安置在历史系，教授。孟教授还是不骄傲，老实不客气的告诉系主任：东洋史，他不熟；西洋史，他知道一点；中国史，他没念过。系主任给了他两门最容易的功课，老孟还是教不了。到了学年终，系主任该从新选过——那时候的主任是由教授们选举的——大家一商议，校长的妹夫既是教不了任何功课，顶好是作主任；主任只须教一门功课就行了。老孟作了系主任，一点也不骄傲，可是挺喜欢自己能少教一门功课，笑着向大家说：我就是得少教功课。好象他一点别的毛病没有，而最适宜当主任似的。有一回我到他家里吃饭，孟夫人指着脸子说他：‘我哥哥也溜过学，你也溜过学，怎么哥哥会作大校长，你怎就不会？’老孟低着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哼，我作主任合适！’我差点没别死，我不敢笑出来。“后来，他的内兄校长升了部长，他作了编译局局长。叫他作司长吧，他看不懂公事；叫他作秘书吧，他不会写；叫他作编辑委员吧，他不会编也不会译，况且职位也太低。他天生来的该作局长，既不须编，也无须译，又不用天天办公。‘哼，我就是作局长合适！’这家伙仿佛很有自知之明似的。可是，我俩是不错的朋友，我不能说我佩服他，也不能说讨厌他。他几乎是一种灵感，一种哲理的化身。每逢当他升官，或是我自己在事业上失败，我必找他去谈一谈。他使我对于成功或失败都感觉到淡漠，使我心中平静。由他身上，我明白了我们的时代——没办法就是办法的时代。一个人无须为他的时代着急，也无须为个人着急，他只须天真的没办法，自然会在波浪上浮着，而相信：‘哼，我浮着最合适。’这并不是我的生命哲学，不过是由老孟看出来这么点道理，这个道理使我每逢遇到失败而不去着急。再来碗茶！”

他喝着茶，我问了句：“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没有，坏心眼多少需要一些聪明；茶不错，越焖越香！”宋伯公看着手里的茶碗。“在这个年月，凡要成功的必须掏坏；现在的经济制度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制度。掏了坏，成了功；可不见就站得住。三摇两摆，还得栽下来；没有保险的事儿。我说老孟是一种灵感，我的意思就是他有种天才，或是直觉，他无须用坏心眼而能在波浪上浮着，而且浮得很长久。认识了他便认识了保身之道。他没计划，没志愿，他只觉得合适，谁也没法子治他。成功的会再失败；老孟只有成功，无为而治。”

“可是他有位好内兄？”我问了一句。

“一点不错；可是你有那么位内兄，或我有那么位内兄，照样的失败。你，我，不会觉得什么都正合适。不太自傲，便太自贱；不是想露一手儿，便是想故意的藏起一招儿，这便必出毛病。人家老孟自然，糊涂得象条骆驼，可是老那么魁梧壮实，一声不出，能在沙漠里慢慢溜达一个星期！他不去找缝子钻，社会上自然给他预备好缝子，要不怎么他老预备着发笑呢。他觉得合适。你看，现在人家是秘书长；作秘书得有本事，他没有；作总长也得有本事，而且不愿用个有本事的秘书长；老孟正合适。他见客，他作代表，他没意见，他没的可泄露，他老笑着，他有四棱脑袋，种种样样他都合适。没人看得起他，因而也没人忌恨他；没人敢不尊敬他，因为他作什么都合适，而且越作地位越高。学问，志愿，天才，性格，都足以限制个人事业的发展，老孟都没有。要得着一切的须先失去一切，就是老孟。这个人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看将来的总统是给他预备着的。你爱信不信！”

“他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没有，纯粹顺着自然。你看，那天我找他去，正赶上孟太太又和他吵呢。我一进门，他笑脸相迎的：‘哼，你来得正好，太太也不怎么又炸了。’一点不动感情。我把他约出去洗澡，喝！他那件小褂，多么黑先不用提，破的就象个地板擦子。‘哼，太太老不给做新的吗。’这只是陈述，并没有不满意的意思。我请他洗了澡，吃了饭，他都觉得好：‘这澡堂子多舒服呀！这饭多好吃呀！’他想不起给钱，他觉得被请合适。他想不起抓外钱，可是他的太太替他收下‘礼物’，他也很高兴：‘多进俩钱也不错！’你看，他歪打正着，正合乎这个时代的心理——礼物送给太太，而后老爷替礼物说话。他以自己的胡涂给别人的聪明开了一条路。他觉得合适，别人也觉得合适。他好象是个神秘派的诗人，默默中抓住种种现象下的一致的真理。他抓到——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古以来中国人的最高的生命理想。”

“先喝一盅吧？”我让他。

他好象没听见。“这象篇小说不？”

“不大象，主角没有强烈的性格！”我假充懂得文学似的。“下午的电影大概要吹？”他笑了笑。“再看看樱花去也好。”

“准请看电影，”我给他斟上一盅酒。“孟先生今年多大？”“比我——想想看——比我大好几岁呢。大概有四十八九吧。干吗？呕，我明白了，你怕他不够作总统的年纪？再过几年，五十多岁，正合适！”

新时代的旧悲剧

一

“老爷子！”陈廉伯跪在织锦的垫子上，声音有点颤，想抬起头来看看父亲，可是不能办到；低着头，手扶在垫角上，半闭着眼，说下去：“儿子又孝敬您一个小买卖！”说完这句话，他心中平静一些，可是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一种渺茫的平静，象秋夜听着点远远的风声那样无可如何的把兴奋、平静、感慨与情绪的激动，全融化在一处，不知怎样才好。他的两臂似乎有点发麻，不能再呆呆的跪在那里；他只好磕下头去。磕了三个，也许是四个头，他心中舒服了好多，好象又找回来全身的力量，他敢抬头看看父亲了。

在他的眼里，父亲是位神仙，与他有直接关系的一位神仙；在他拜孔圣人、关夫子，和其他的神明的时节，他感到一种严肃与敬畏，或是一种敷衍了事的情态。唯有给父亲磕头的时节他才觉到敬畏与热情联合到一处，绝对不能敷衍了事。他似乎觉出父亲的血是在他身上，使他单纯得象初生下来的小娃娃，同时他又感到自己的能力，能报答父亲的恩惠，能使父亲给他的血肉更光荣一些，为陈家的将来开出条更光洁香热的血路；他是承上起下的关节，他对得起祖先，而必定得到后辈的钦感！

他看了父亲一眼，心中更充实了些，右手一拄，轻快的立起来，全身都似乎特别的增加了些力量。陈老先生——陈宏道，——仍然端坐在红木椅上，微笑着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父子的眼睛遇到一处已经把心中的一切都倾洒出来，本来不须再说什么。陈老先生仍然端坐在那里，一部分是为回味着儿子的孝心，一部分是为等着别人进来贺喜——每逢廉伯孝敬给老先生一所房，一块地，或是——象这次——一个买卖，总是先由廉伯在堂屋里给父亲叩头，而后全家的人依次的进来道喜。

陈老先生的脸是红而开展，长眉长须还都很黑，头发可是有些白的了。大眼睛，因为上了年纪，眼皮下松松的搭拉着半圆的肉口袋；口袋上有些灰红的横纹，颇有神威。鼻子不高，可是宽，鼻孔向外撑着，身量高。手脚都很大；手扶着膝在那儿端坐，背还很直，好似座小山儿：庄严、硬朗、高傲。

廉伯立在父亲旁边，嘴微张着些，呆呆的看着父亲那个可畏可爱的旁影。他自己只有老先生的身量，而没有那点气度。他是细长，有点水蛇腰，每逢走快了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发毛咕。他的模样也象老先生，可是脸色不那么红；虽然将近四十岁，脸上还没有多少须子茬；对父亲的长须，他只有羡慕而已。立在父亲旁边，他又渺茫的感到常常袭击他的那点恐惧。他老怕父亲有个山高水远，而自己压不住他的财产与事业。从气度上与面貌上看，他似乎觉得陈家到了他这一辈，好象对了水的酒，已经没有那么厚的味道了。在别的方面，他也许比父亲还强，可是他缺乏那点神威与自信。父亲是他的主心骨，象个活神仙似的，能暗中保祐他。有父亲活着，他似乎才敢冒险，敢见钱就抓，敢和人们结仇作对，敢下毒手。每当他遇到困难，迟疑不决的时候，他便回家一会儿。父亲的红脸长须给他胆量与决断；他并不必和父亲商议什么，看看父亲的红脸就够了。现今，他又把刚置买了的产业献给父亲，父亲的福气能压得住一切；即使产业的来路有些不明不白的地方，也被他的孝心与父亲的福分给镇下去。

头一个进来贺喜的是廉伯的大孩子，大成，十一岁的男孩，大脑袋，大嗓门，有点傻，因为小时候吃多了凉药。老先生看见孙子进来，本想立起来去拉他的小手，继而一想大家还没都到全，还不便马上离开红木椅子。

“大成，”老先生声音响亮的叫，“你干什么来了？”大成摸了下鼻子，往四围看了一眼：“妈叫我进来，给爷道，道……”傻小子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锦垫子。马上弯下身去摸垫子四围的绒绳，似乎把别的都忘了。

陈老先生微微的一笑，看了廉伯一眼，“痴儿多福！”连连的点头。廉伯也陪着一笑。

廉仲——老先生的二儿子——轻轻的走进来。他才有二十多岁，个子很大，脸红而胖，很象陈老先生，可是举止显着迟笨，没有老先生的气派与身分。

没等二儿子张口，老先生把脸上的微笑收起去。叫了声：“廉仲！”

廉仲的胖脸上由红而紫，不知怎样才好，眼睛躲着廉伯。“廉仲！”老先生又叫了声。“君子忧道不忧贫，你倒不用看看你哥哥尽孝，心中不安，不用！积善之家自有余福，你哥哥的顺利，与其说是他有本事，还不如说是咱们陈家过去几代积成的善果。产业来得不易，可是保守更难，此中消息，”老先生慢慢摇着头，“大不易言！箪食瓢饮，那乃是圣道，我不能以此期望你们；腾达显贵，显亲扬名，此乃人道，虽福命自天，不便强求，可是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有为者亦若是。我不求你和你哥哥一样的发展，你的才力本来不及他，况且又被你母亲把你惯坏；我只求你循规蹈矩的去作人，帮助父兄去守业，假如你不能自己独创的话。你哥哥今天又孝敬我一点产业，这算不了什么，我并不因此——这点产业——而喜欢；可是我确是喜欢，喜欢的是他的那点孝心。”老先生忽然看了孙子一眼：“大成，叫你妹妹去！”

廉仲的胖脸上见了汗，不知怎样好，乘着父亲和大成说话，慢慢的转到老先生背后，去看墙上挂着的一张山水画。大成还没表示是否听明白祖父的话，妈妈已经携着妹妹进来了。女人在陈老先生心中是没有一点价值的，廉伯太太大概早已立在门外，等着传唤。

廉伯太太有三十四五岁，长得还富泰。倒退十年，她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媳妇。现在还不难看，皮肤很细，可是她的白胖把青春埋葬了，只是富泰，而没有美的诱力了。在安稳之中，她有点不安的神气，眼睛偷偷的，不住的，往四下望。胖脸上老带着点笑容；似乎是给谁道歉，又似乎是自慰，正象个将死了婆婆，好脾气，而没有多少本事的中年主妇。她一进屋门，陈老先生就立了起来，好似传见的典礼已经到了末尾。

“爷爷大喜！”廉伯太太不很自然的笑着，眼睛不敢看公公，可又不晓得去看什么好。

“有什么可喜！有什么可喜！”陈老先生并没发怒，脸上可也不带一点笑容，好似个说话的机器在那儿说话，一点也不带感情，公公对儿媳是必须这样说话的，他仿佛是在表示。“好好的相夫教子，那是妇人的责任；就是别因富而骄惰，你母家是不十分富裕的，哎，哎……”老先生似乎不愿把话说到家，免得使儿媳太难堪了。

廉伯太太胖脸上将要红，可是就又挂上了点无聊的笑意，拉了拉小女儿，意思是叫她找祖父去。祖父的眼角撩到了孙女，可是没想招呼她。女儿都是陪钱的货，老先生不愿偏疼孙子，但是不由的不肯多亲爱孙女。

老先生在屋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用极坚实的脚力放在地上，作足了昂举阔步。自己的全身投在穿衣镜里，他微停了一会儿，端详了自己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向大儿子一笑。“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才难，才难；但是知人惜才者尤难！我已六十多了……”老先生对着镜子摇了半天头。“怀才不遇，一无所成……”他捻着须梢儿，对着镜子细端详自己的脸。

老先生没法子不爱自己的脸。他是个文人，而有武相。他有一切文人该有的仁义礼智，与守道卫教的志愿，可是还有点文人所不敢期冀的，他自比岳武穆。他是，他自己这么形容，红脸长髯高吟“大江东去”的文人。他看不起普通的白面书生。只有他，文武兼全，才担得起翼教爱民的责任。他自信学问与体魄都超乎人，他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的最深最好。可惜，他只是个候补知县而永远没有补过实缺。因此，他一方面以为自己的怀才不遇是人间的莫大损失；在另一方面，他真喜欢大儿子——文章经济，自己的文章无疑的是可以传世的，可是经济方面只好让给儿子了。

廉伯现在作侦探长，很能抓弄些个钱。陈老先生不喜欢“侦探长”，可是侦探长有升为公安局长的希望，公安局长差不多就是原先的九门提督正堂，那么侦探长也就可以算作……至少是三品的武官吧。自从革命以后，官衔往往是不见经传的，也就只好承认官便是官，虽然有的有失典雅，可也没法子纠正。况且官总是“学优而仕”，名衔纵管不同，道理是万世不变的。老先生心中的学问老与作官相联，正如道德永远和利益分不开。儿子既是官，而且能弄钱，又是个孝子，老先生便没法子不满意。只有想到自己的官运不通，他才稍有点忌妒儿子，可是这点牢骚正好是作诗的好材料，那么作一两首律诗或绝句也便正好是哀而不伤。

老先生又在屋中走了两趟，哀意渐次发散净尽。“廉伯，今天晚上谁来吃饭。”

“不过几位熟朋友。”廉伯笑着回答。

“我不喜欢人家来道喜！”老先生的眉皱上一些。“我们的兴旺是父慈子孝的善果；是善果，他们如何能明白……”“熟朋友，公安局长，还有王处长……”廉伯不愿一一的提名道姓，他知道老人的脾气有时候是古怪一点。老先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别都叫陈寿预备，外边叫几个菜，再由陈寿预备几个，显着既不太难看，又有家常便饭的味道。”老先生的眼睛放了光，显出高兴的样子来，这种待客的计划，在他看，也是“经济”的一部分。

“那么老爷子就想几个菜吧；您也同我们喝一盅？”“好吧，我告诉陈寿；我当然出来陪一陪；廉仲，你也早些回来！”

二

陈宅西屋的房脊上挂着一钩斜月，阵阵小风把院中的声音与桂花的香味送走好远。大门口摆着三辆汽车，陈宅的三条狼狗都面对汽车的大鼻子趴着，连车带狗全一声不出，都静听着院里的欢笑。院里很热闹：外院南房里三个汽车夫，公安局长的武装警卫，和陈廉伯自用的侦探，正推牌九。里院，晚饭还没吃完。廉伯不是正式的请客，而是随便约了公安局局长，卫生处处长，市政府秘书主任，和他们的太太们来玩一玩；自然，他们都知道廉伯又置买了产业，可是只暗示出道喜的意思，并没送礼，也就不好意思要求正式请客。菜是陈寿作的，由陈老先生外点了几个，最得意的是个桂花翅子——虽然是个老菜，可是多么迎时当令呢。陈寿的手艺不错，客人们都吃得很满意；虽然陈老先生不住的骂他混蛋。老先生的嘴能够非常的雅，也能非常的野，那要看对谁讲话。

老先生喝了不少的酒，眼皮下的肉袋完全紫了；每干一盅，他用大手慢慢的捋两把胡子，检阅军队似的看客人们一眼。

“老先生海量！”大家不住的夸赞。

“哪里的话！”老先生心里十分得意，而设法不露出来。他似乎知道虚假便是涵养的别名。可是他不完全是个瘦弱的文人，他是文武双全，所以又不能不表示一些豪放的气概：“几杯还可以对付，哈哈！请，请！”他又灌下一盅。大家似乎都有点怕他。他们也许有更阔或更出名的父亲，可是没法不佩服陈老先生的气派与神威。他们看出来，假若他们的地位低卑一些，陈老先生一定不会出来陪他们吃酒。他们懂得，也自己常应用，这种虚假的应酬方法，可是他们仍然不能不佩服老先生把这个运用得有声有色，把儒者、诗人、名士、大将，所该有的套数全和演戏似的表现得生动而大气。

饭撤下去，陈福来放牌桌。陈老先生不打牌，也反对别人打牌。可是廉伯得应酬，他不便干涉。看着牌桌摆好，他闭了一会儿眼，好似把眼珠放到肉袋里去休息。而后，打了个长的哈欠。廉伯赶紧笑着问：“老爷子要是——”

陈老先生睁开眼，落下一对大眼泪，看着大家，腮上微微有点笑意。

“老先生不打两圈？两圈？”客人们问。

“老矣，无能为矣！”老先生笑着摇头，仿佛有无限的感慨。又坐了一会儿，用大手连抹几把胡子，唧唧的咂了两下嘴，慢慢的立起来：“不陪了。陈福，倒茶！”向大家微一躬身，马上挺直，扯开方步，一座牌坊似的走出去。

男女分了组：男的在东间，女的在西间。廉伯和弟弟一手，先让弟弟打。

牌打到八圈上，陈福和刘妈分着往东西屋送点心。廉伯让大家吃，大家都眼看着牌，向前面点头。廉伯再让，大家用手去摸点心，眼睛完全用在牌上。卫生处处长忘了卫生，市政府秘书主任差点把个筹码放在嘴里。廉仲不吃，眼睛钉着面前那个没用而不敢打出去的白板，恨不能用眼力把白板刻成个么筒或四万。

廉仲无论如何不肯放手那张白板。公安局长手里有这么一对儿宝贝。廉伯让点心的时节，就手儿看了大家的牌，有心给弟弟个暗号，放松那个值钱的东西，因为公安局长已经输了不少。叫弟弟少赢几块，而讨局长个喜欢，不见得不上算。可是，万一局长得了一张牌而幸起去呢？赌就是赌，没有谦让。他没通知弟弟。设若光是一张牌的事，他也许不这么狠。打给局长，讨局长的喜欢，局长，局长，他不肯服这个软儿。在这里，他自信得了点父亲的教训：应酬是手段，一往直前是陈家的精神；他自己将来不止于作公安局长，可是现在他可以，也应当，作公安局长。他不能退让，没看起那手中有一对白板的局长，弟弟手里那张牌是不能送礼的。

只摸了两手，局长把白板摸了上来，和了牌。廉仲把牌推散，对哥哥一笑。廉伯的眼把弟弟的笑整个的瞪了回去。局长自从掏了白板，转了风头，马上有了闲话：“处长，给你张卫生牌吃吃！”顶了处长一张九万。可是，八圈完了，大家都立起来。

“接着来！”廉伯请大家坐下：“早得很呢！”

卫生处处长想去睡觉，以重卫生，可是也想报复，局长那几张卫生牌顶得他出不来气。什么早睡晚睡，难道卫生处长就不是人，就不许用些感情？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秘书长一劲儿谦虚，纯粹为谦虚而谦虚，不愿挑头儿继续作战，也不便主张散局，而只说自己打得不好。

只等局长的命令。“好吧，再来；廉伯还没打呢！”大家都迟迟的坐下，心里颇急切。廉仲不敢坐实在了，眼睛目留着哥哥，心中直跳。一边目留着哥哥，一边鼓逗骰子，他希望廉伯还让给他——哪怕是再让一圈呢。廉伯决定下场，廉仲象被强迫爬起来的骆驼，极慢极慢的把自己收拾起来。连一句“五家来，作梦，”都没人说一声！他的脸烧起来，别人也没注意。他恨这群人，特别恨他的哥哥。可是他舍不得走开。打不着牌，看看也多少过点瘾。他坐在廉伯旁边。看了两把，他的茄子色慢慢的降下去，只留下两小帖红而圆的膏药在颧骨上，很傻而有点美。

从第九圈上起，大家的语声和牌声比以前加高了一倍。礼貌、文化、身分、教育，都似乎不再与他们相干，或者向来就没和他们发生过关系。越到夜静人稀，他们越粗暴，把细心全放在牌张的调动上。他们用最粗暴的语气索要一个最小的筹码。他们的脸上失去那层温和的笑意，眼中射出些贼光，目留着别人的手而掩饰自己的心情变化。他们的唇被香烟烧焦，鼻上结着冷汗珠，身上放射着湿潮的臭气。

西间里，太太们的声音并不比东间里的小，而且非常尖锐。可是她们打得慢一点，东间的第九圈开始，她们的八圈还没有完。毛病是在廉伯太太。显然的，局长太太们不大喜欢和她打，她自己也似乎不十分热心的来。可是没有她便成不上局，大家无法，她也无法。她打的慢，算和慢，每打一张她还得那么抱歉的、无聊的、无可奈何的笑一笑，大家只看她的张子，不看她的笑；她发的张子老是很臭：吃上的不感激她，吃不上的责难她。她不敢发脾气，也不大会发脾气，她只觉得很难受，而且心中嘀嘀咕咕，惟恐丈夫过来检查她——她打的不好便是给他丢人。那三家儿都是牌油子。廉伯太太对于她们的牌法如何倒不大关心，她羡慕她们因会打牌而能博得丈夫们的欢心。局长太太是二太太，可是打起牌来就有了身分，而公然的轻看廉伯太太。

八圈完了，廉伯太太缓了一口气，可是不敢明说她不愿继续受罪。刘妈进来伺候茶水，她忽然想起来，胖胖的一笑：“刘妈，二爷呢？”

局长太太们知道廉仲厉害，可是不反对他代替嫂子；要玩就玩个痛快，在赌钱的时节她们有点富于男性。廉仲一坐下，仿佛带来一股春风，大家都高兴了许多。大家都长了精神，可也都更难看了，没人再管脸上花到什么程度；最美的局长二太太的脸上也黄一块白一块的，有点象连阴天时的壁纸。屋中潮渌渌的有些臭味。

廉伯太太心中舒服了许多，但还不能马上躲开。她知道她的责任是什么，一种极难堪，极不自然，而且不被人钦佩与感激的责任。她坐在卫生处长太太旁边，手放在膝上，向桌子角儿微笑。她觉到她什么也不是，只是廉伯太太，这四个字把她捆在那里。

廉仲可是非常的得意。“赌”是他的天才所在，提到打牌，推牌九，下棋，抽签子，他都不但精通，而且手里有花活。别的，他无论怎样学也学不会；赌，一看就明白。这个，使他在家里永远得不着好气，可是在外边很有人看得起他，看他是把手儿。他恨陈老先生和廉伯，特别是在陈老先生说“都是你母亲惯坏了你”的时候。他爱母亲，设若母亲现在还活着，他绝不会受他们这么大的欺侮，他老这样想。母亲是死了，他只能跟嫂子亲近，老嫂比母，他对嫂子十分的敬爱。因此，陈老先生更不待见他，陈家的男子都是轻看妇女的，只有廉仲是个例外，没出息。

他每打一张俏皮的牌，必看嫂子一眼，好似小儿耍俏而要求大人夸奖那样。有时候他还请嫂子过来看看他的牌，虽然他明知道嫂子是不很懂得牌经的。这样作，他心中舒服，嫂子的笑容明白的表示出她尊重二爷的技巧与本领，他在嫂子眼中是“二爷”，不是陈家的“吃累”。

三

快天亮了。凉风儿在还看不出一定颜色的云下轻快的吹着，吹散了院中的桂香，带来远处的犬声。风儿虽然清凉，空中可有些潮湿，草叶上挂满还没有放光的珠子。墙根下处处虫声，急促而悲哀。陈家的牌局已完，大家都用喷过香水的热毛巾擦脸上的油腻，跟着又点上香烟，烫那已经麻木了的舌尖，好似为赶一赶内部的酸闷。大家还舍不得离开牌桌。可是嘴中已不再谈玩牌的经过，而信口的谈着闲事，谈得而且很客气，仿佛把礼貌与文化又恢复了许多；廉伯太太的身分在天亮时节突然提高，大家都想起她的小孩，而殷勤的探问。陈福和刘妈都红着眼睛往屋里端鸡汤挂面，大家客气了一番，然后闭着眼往口中吞吸，嘴在运动，头可是发沉，大家停止了说话。第二把热毛巾递上来，大家才把脸上的筋肉活动开，咬着牙往回堵送哈欠。

“局长累了吧？”廉伯用极大的力量甩开心中的迷忽。“哪！哪累！”局长用热手巾捂着脖梗。

“陈太太，真该歇歇了，我们太不客气了！”卫生处长的手心有点发热，渺茫的计划着应回家吃点什么药。廉伯太太没说出什么来，笑了笑。

局长立起来，大家开始活动，都预备着说“谢谢”。局长说了；紧跟着一串珠似的“谢谢”。陈福赶紧往外跑，门外的汽车喇叭响成一阵，三条狼狗打着欢儿咬，全街的野狗家狗一致响应。大家仍然很客气，过一道门让一次，话很多而且声音洪亮。主人一定叫陈福去找毛衣，一定说天气很凉；客人们一定说不凉，可是都微微有点发抖。毛衣始终没拿来，汽车的门口邦口邦关好，又是一阵喇叭，大家手中的红香烟头儿上下摆动，“谢谢！”“慢待；”嘟嘟的响成一片。陈福扯开嗓子喊狗。大门雷似的关好，上了闩。院中扯着几个长而无力的哈欠，一阵桂花香，天上剩了不几个星星。

草叶上的水珠刚刚发白，陈老先生起来了。早睡早起，勤俭兴家，他是遵行古道的。四外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传达到远处，他摔门、咳嗽、骂狗、念诗……四外越安静，他越爱听自己的声音，他是警世的晨钟。

陈老先生的诗念得差不多，大成——因为晚饭吃得不甚合适——起来了，起来就嚷肚子饿。老先生最关心孩子，高声喊陈寿，想法儿先治大成的饿。陈寿已经一夜没睡，但是听见老主人喊他，他不敢再多迟延一秒钟。熬了一夜，可是得了“头儿钱”呢；他晓得这句是在老主人的嘴边上等着他，他不必找不自在。他晕头打脑的给小主人预备吃食，而且假装不困，走得很快，也很迷忽。

听着孙子不再叫唤了，老先生才安心继续读诗。天下最好听的莫过于孩子哭笑与读书声，陈家老有这两样，老先生不由的心中高兴。

陈寿喂完小主人，还不敢去睡，在老主人的屋外脚不出声的来回走！他怕一躺下便不容易再睁开眼。听着老主人的诗声落下一个调门来，他把香片茶、点心端进去。出来，就手儿喂了狗，然后轻轻跑到自己屋中，闭上了眼。

陈老先生吃过点心，到院中看花草。他并不爱花，可是每遇到它们，他不能不看，而且在自己家中是早晚必找上它们去看一会儿，因为诗中常常描写花草霜露，他可以不爱花，而不能表示自己不懂得诗。秋天的朝阳把多露的叶子照得带着金珠，他觉得应当作诗，泄一泄心中的牢骚。可是他心中，在事实上，是很舒服、快活，而且一心惦记着那个新买过来的铺子。诗无从作起。牢骚可不能去掉，不管有诗没有。没有牢骚根本算不了个儒生、诗人、名士。是的，他觉得他的六十多岁是虚度，满腹文章，未曾施展过一点。“不才明主弃！”想不起来全句。老杜、香山、东坡……都作过官；饶作过官，还那么牢骚抑郁，况且陈老先生，惭愧、空虚。他想起那个买卖。儿子孝敬给他的产业，实在的，须用心经营的，经之营之……他决定到铺子去看看。他看不起作买卖，可是不能不替儿子照管一下，再说呢，“道”在什么地方也存在着。子贡也是贤人！书须活念，不能当书痴。他开始换衣服。刚换好了鞋，廉伯自用的侦探兼陈家的门房冯有才进来请示：“老先生，”冯有才——四十多岁，嘴象鲇鱼似的——低声的说：“那个，他们送来，那什么，两个封儿。”

“为什么来告诉我？”老先生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那个，大先生还睡觉哪吗，”鲇鱼嘴试着步儿笑：“我不好，不敢去惊动他，所以——”

陈老先生不好意思去思索，又得出个妥当的主意：“他们天亮才散，我晓得！”缓了口气。“你先收下好啦，回头交给大爷：我不管，我不管！”走过去，把那本诗拿在手中，没看冯有才。

冯有才象从鱼网的孔中漏了出去，脚不擦地的走了。老先生又把那本诗放下，看了一眼：“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君子——意——如——何——”老先生心中茫然，惭愧，没补上过知县，连个封儿都不敢接；冯有才，混蛋，必定笑我呢！送封儿是自古有之，可是应当什么时候送呢？是不是应当直接的说来送封儿，如邮差那样喊“送信”？说不清，惭愧！文章经济，自己到底缺乏经验，空虚——“意如何！”对着镜子看了看：“养拙干戈际，全生麋鹿群！”细看看镜中的老眼有没有泪珠，没有；古人的性情，有不可及者！老先生换好衣服，正想到铺子去看看，冯有才又进来了：“老先生，那什么，我刚才忘记回了：钱会长派人来送口信，请您今天过去谈谈。”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老先生的大眼睛闭了闭，冯有才退出去。老先生翻眼回味着刚才那一闭眼的神威，开始觉到生命并不空虚，一闭眼也有作用；假如自己是个“重臣”，这一闭眼应当有多么大的价值？可惜只用在冯有才那混蛋的身上；白废！到底生命还是不充实，儒者三月无君……他决定先去访钱会长。没坐车，为是活动活动腿脚。微风吹斜了长须，触着一些阳光，须梢闪起金花。他端起架子，渐渐的忘记是自己的身体在街上走，而是一个极大极素美的镜框子，被一股什么精神与道气催动着，在街上为众人示范——镜框子当中是个活圣贤。走着走着，他觉得有点不是味儿：知道那两封儿里是支票呢，还是现款呢？交给冯有才那个混蛋收着……不能，也许不能……可是，钱若是不少，谁保得住他不携款潜逃！世道人心！他想回去，可是不好意思，身分、礼教，都不准他回去。然而这绝不是多虑，应当回去！自己越有修养，别人当然越不可靠，不是过虑。回去不呢？没办法！

四

花厅里坐着两位，钱会长和武将军。钱会长从前作过教育次长和盐运使，现在却愿意人家称呼他会长，国学会的会长。武将军是个退职的武人，自从退隐以后，一点也不象个武人，肥头大耳的倒象个富商，近来很喜欢读书。

陈老先生和他们并非旧交，还是自从儿子升了侦探长以后才与他们来往。他对钱子美钱会长有相当的敬意，一来因为会长的身分，二来因为会长对于经学确是有研究，三来因为会长沉默寡言而又善于理财——文章经济。对武将军，陈老先生很大度的当个朋友待，完全因为武将军什么也不知道而好向老先生请教。

三人打过招呼，钱会长一劲儿咕噜着水烟，两只小眼专看着水烟袋，一声不出。武将军倒想说话，而不知说什么好，在文人面前他老有点不自然。陈老先生也不便开口，以保持自己的尊严。

坐了有十分钟，钱会长的脚前一堆一堆的烟灰已经象个义冢的小模型。他放下了烟袋，用右手无名指的长指甲轻轻刮了刮头。小眼睛从心里透出点笑意，象埋在深处的种子顶出个小小的春芽。用左手小指的指甲剔动右手的无名指，小眼睛看着两片指甲的接触，笑了笑：“陈老先生，武将军要读《春秋》；怎样？我以为先读《尚书》，更根本一些；自然《春秋》也好，也好！”“一以贯之，《十三经》本是个圆圈，”陈老先生手扶在膝上，看着自己的心，听着自己的声音：“从哪里始，于何处止，全无不可！子美翁？”

武将军看着两位老先生，觉得他们的话非常有意思，可是又不甚明白。他搭不上嘴，只好用心的听着，心中告诉自己：“这有意思，很深！”

“是的，是的！”会长又拿起水烟袋，揉着点烟丝，暂时不往烟筒上放。想了半天：“宏道翁，近来以甲骨文证《尚书》者，有无是处。前天——”

“那——”

会长点头相让。陈老先生觉得差点沉稳，也不好不接下去：“那，离经叛道而已。经所以传道，传道！见道有深浅，注释乃有不同，而无伤于经；以经为器，支解割裂，甲骨云乎哉！哈哈哈哈！”

“卓见！”咕噜咕噜。“前天，一个少年来见我，提到此事，我也是这么说，不谋而合。”

武将军等着听个结果，到底他应当读《春秋》还是《书经》，两位老先生全不言语了，好象刚斗过一阵的俩老鸡，休息一会儿，再斗。

陈老先生非常的得意，居然战胜了钱会长。自己的地位、经验，远不及钱子美，可是说到学问，自己并不弱，一点不弱。可见学问与经验也许不必互相关联？或者所谓学问全在嘴上，学问越大心中越空？他不敢决定，得意的劲儿渐次消散，他希望钱会长，哪怕是武将军呢，说些别的。武将军忽然想起来：“会长，娘们是南方的好，还是北方的好？”

陈老先生的耳朵似乎被什么猛的刺了一下。

武将军傻笑，脖子缩到一块，许多层肉摺。

钱会长的嘴在水烟袋上，小眼睛挤咕着，唏唏的笑。“武将军，我们谈道，你谈妇人，善于报复！”

武将军反而扬起脸来：“不瞎吵，我真想知道哇。你们比我年纪大，经验多，娘们，谁不爱娘们？”

“这倒成了问题！”会长笑出了声。

陈老先生没言语，看着钱子美。他真不爱听这路话，可是不敢得罪他们；地位的优越，没办法。

“陈老先生？”武将军将错就错，闹哄起来。

“武将军天真，天真！食色性也，不过——”陈老先生假装一笑。

“等着，武将军，等多喒咱们喝几盅的时候，我告诉你；你得先背熟了《春秋》！”会长大笑起来，可依然没有多少声音，象狗喘那样。

陈老先生陪着笑起来。讲什么他也不弱于会长，他心里说，学问、手段……不过，他也的确觉到他是跟会长学了一招儿。文人所以能驾驭武人者在此，手段。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笑得很不自然。他也想到：假若他不在这里，或者钱会长和武将军就会谈起妇女来。他得把话扯到别处去，不要大家楞着，越楞着越会使会长感到不安。

“那个，子美翁，有事商量吗？我还有点别的……”“可就是。”钱会长想起来：“别人都起不了这么早，所以我只约了你们二位来。水灾的事，马上需要巨款，咱先凑一些发出去，刻不容缓。以后再和大家商议。”

“很好！”武将军把话都听明白，而且非常愿意拿钱办善事。“会长分派吧，该拿多少！”

“昨天晚上遇见吟老，他拿一千。大家量力而为吧。”钱会长慢慢的说。

“那么，算我两千吧。”武将军把腿伸出好远，闭上眼养神，仿佛没了他的事。

陈老先生为了难。当仁不让，不能当场丢人。可是书生，没作过官的书生，哪能和盐运使与将军比呢。不错，他现在有些财产，可是他没觉到富裕，他总以为自己还是个穷读书的；因为感觉到自己穷，才能作出诗来。再说呢，那点财产都是儿子挣来的，不容易；老子随便挥霍——即使是为行善——岂不是慷他人之慨？父慈子孝，这是两方面的。为儿子才拉拢这些人！可是没拉拢出来什么，而先倒出一笔钱去，儿子的，怎对得起儿子？自然，也许出一笔钱，引起会长的敬意。对儿子不无好处；但是希望与拿现钱是两回事。引起他们的敬意，就不能少拿，而且还得快说，会长在那儿等着呢！乐天下之乐，忧天下之忧，常这么说；可谁叫自己连个知县也没补上过呢！陈老先生的难堪甚于顾虑，他恨自己。他捋了把胡子，手微有一点颤。

“寒士，不过呢，当仁不让，我也拿吟老那个数儿吧。唯赈无量不及破产！哈哈！”他自己听得出哈哈中有点颤音。

他痛快了些，象把苦药吞下去那样，不感觉舒服，而是减少了迟疑与苦闷。

武将军两千，陈老先生一千，不算很小的一个数儿。可是会长连头也没抬，依然咕噜着他的水烟。陈老先生一方面羡慕会长的气度，一方面想知道到底会长拿多少呢。“为算算钱数，会长，会长拿多少？”

会长似乎没有听见。待了半天，仍然没抬头：“我昨天就汇出去了，五千；你们诸公的几千，今天晌午可以汇了走；大家还方便吧？若是不方便的话，我先打个电报去报告个数目，一半天再汇款。”

“容我们一半天的工夫也好。”陈老先生用眼睛问武将军，武将军点点头。

大家又没的可说了。

武将军又忽然想起来：“宏老，走，上我那儿吃饭去！会长去不去？”

“我不陪了，还得找几位朋友去，急赈！”会长立起来，“不忙，天还早。”

陈老先生愿意离开这里，可是不十分热心到武宅去吃饭。他可没思索便答应了武将军，他知道自己心中是有点乱，有个地方去也好。他惭愧，为一千块钱而心中发乱；毛病都在他没作过盐运使与军长；他不能不原谅自己。到底心中还是发乱。

坐上将军的汽车，一会儿就到了武宅。

武将军的书房很高很大，好象个风雨操场似的，可是墙上挂满了字画，到处是桌椅，桌上挤满了摆设。字画和摆设都是很贵买来的，而几乎全是假古董。懂眼的人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说是假的，可是即使说了，将军也不在乎；遇到阴天下雨没事可作的时候，他不看那些东西，而一件件的算价钱：加到一块统计若干，而后分类，字画值多钱，铜器值若干，玉器……来回一算，他可以很高兴的过一早晨，或一后半天。

陈老先生不便说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也不便说“都”是真的，他指出几件不地道，而嘱咐将军：“以后再买东西，找我来；或是讲明了，付过了钱哪时要退就可以退，”他可惜那些钱。

“正好，我就去请你，买不买的，说会子话儿！”武将军马上想起话来。这所房子值五万；家里现在只剩了四个娘们，原先本是九个来着，裁去了五个，保养身体，修道。他有朝一日再掌兵权也不再多杀人，太缺德……陈老先生搭不上话，可是这么想：假若自己是宰相，还能不和将军们来往么？自己太褊狭，因为没作过官；一个儒者，书生的全部经验是由作官而来。他把心放开了些，慢慢的觉到武将军也有可爱之处，就拿将军的大方说，会长刚一提赈灾，他就认两千，无论怎说，这是有益于人民的……至少他不能得罪了将军，儿子的前途——文王的大德，武王的功绩，相辅而成，相辅而成！

仆人拿进一封信来。武将军接过来，随手放在福建漆的小桌上。仆人还等着。将军看了信封一眼：“怎回事？”“要将军的片子，要紧的信！”

“找张名片去，请王先生来！”王先生是将军的秘书。“王先生吃饭去了，大概得待一会儿……”

将军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纸，顺手儿递给了陈老先生：“老先生给看一眼，就是不喜欢念信！那谁，抽屉里有名片。”

陈老先生从袋中摸出大眼镜，极有气势的看信：“武将军仁兄阁下敬启者恭维起居纳福金体康宁为盼舍侄之事前曾面托是幸今闻钱子美次长与

将军仁兄交情甚厚次长与秦军长交情亦甚厚如蒙鼎助与次长书通一声则薄酬六千二位平分可也次长常至军长家中顺便一说定奏成功无任感激心照不宣祇祝钧安如小弟马应龙顿首”

陈老先生的胡子挡不住他的笑了。文人的身分，正如文人的笑的资料，最显然的是来自文字。陈老先生永远忘不了这封信。

“怎回事？”武将军问。

老先生为了难；这样的信能高声朗诵的给将军念一过吗？他们俩并没有多大交情；他想用自己的话翻译给将军，可是六千元等语是没法翻得很典雅的；况且太文雅了，将军是否能听得明白，也是个问题。他用白话儿告诉了将军，深恐将军感到不安；将军听明白了，只说了声：“就是别拜把子，麻烦！”态度非常的自然。

陈老先生明白了许多的事。

五

廉伯太太正在灯下给傻小子织毛袜子，嘴张着点，时时低声的数数针数。廉伯进来。她看了丈夫一眼，似笑非笑的低下头去照旧作活。廉伯心中觉得不合适，仿佛不大认识她了。结婚时的她忽然极清楚浮现在心中，而面前的她倒似乎渺茫不真了。他无聊的，慢慢的，坐在椅子上。不肯承认已经厌恶了太太，可也无从再爱她。她现在只是一堆肉，一堆讨厌的肉，对她没有可说的，没有可作的。

“孩子们睡了？”他不愿呆呆的坐着。

“刚睡，”她用编物针向西指了指，孩子们是由刘妈带着在西套间睡。说完，她继续的编手中的小袜子。似用着心，又似打着玩，嘴唇轻动，记着针数；有点傻气。

廉伯点上枝香烟，觉到自己正象个烟筒，细长，空空的，只会冒着点烟。吸到半枝上，他受不住了，想出去，他有地方去。可是他没动，已经忙了一天，不愿再出去。他试着找她的美点，刚找到便又不见了。不想再看。说点什么，完全拿她当个“太太”看，谈些家长里短。她一声不出，连咳嗽都是在嗓子里微微一响，恐怕使他听见似的。

“嗨！”他叫了声，低，可是非常的硬，“哑巴！”

“哟！”她将针线按在心口上，“你吓我一跳！”

廉伯的气不由的撞上来，把烟卷用力的摔在地上，蹦起一些火花。“别扭！”

“怎啦？”她慌忙把东西放下，要立起来。

他没言语；可是见她害了怕，心中痛快了些，用脚把地上的烟蹂灭。

她呆呆的看着他，象被惊醒的鸡似的，不知怎样才好。“说点什么，”他半恼半笑的说，“老编那个鸡巴东西！离冬天还远着呢，忙什么！”

她找回点笑容来：“说冷可就也快；说吧。”

他本来没的可说，临时也想不出。这要是搁在新婚的时候，本来无须再说什么，有许多的事可以代替说话。现在，他必得说些什么，他与她只是一种关系；别的都死了。只剩下这点关系；假若他不愿断绝这点关系的话，他得天天回来，而且得设法找话对她说！

“二爷呢？”他随便把兄弟拾了起来。

“没回来吧；我不知道。”她觉出还有多说点的必要：“没回来吃饭，横是又凑上了。”

“得给他定亲了，省得老不着家。”廉伯痛快了些，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你那次说的是谁来着？”“张家的三姑娘，长得仙女似的！”

“啊，美不美没多大关系。”

她心中有点刺的慌。她娘家没有陈家阔，而自己在作姑娘的时候也很俊。

廉伯没注意她。深感觉到廉仲婚事的困难。弟弟自己没本事，全仗着哥哥，而哥哥的地位还没达到理想的高度。说亲就很难：高不成，低不就。可是即使哥哥的地位再高起许多，还不是弟弟跟着白占便宜？廉伯心中有点不自在：以陈家全体而言，弟弟应当娶个有身分的女子，以弟弟而言，痴人有个傻造化，苦了哥哥！慢慢再说吧！

把弟弟的婚事这么放下，紧跟着想起自己的事。一想起来，立刻觉得屋中有点闭气，他想出去。可是……“说，把小凤接来好不好？你也好有个伴儿。”

廉伯太太还是笑着，一种代替哭的笑：“随便。”“别随便，你说愿意。”廉伯坐起来。“不都为我，你也好有个帮手；她不坏。”

她没话可说，转来转去还是把心中的难过笑了出来。

“说话呀，”他紧了一板：“愿意就完了，省事！”“那么不等二弟先结婚啦？”

他觉出她的厉害。她不哭不闹，而拿弟弟来支应，厉害！设若她吵闹，好办；父亲一定向着儿子，父亲不能劝告儿子纳妾，可是一定希望再有个孙子，大成有点傻，而太太不易再生养。不等弟弟先结婚了？多么冠冕堂皇！弟弟算什么东西！十几年的夫妇，跟我掏鲇坏！他立起来，找帽子，不能再在这屋里多停一分钟。

“上哪儿？这早晚！”

没有回答。

六

微微的月光下，那个小门象图画上的，门楼上有些树影。轻轻的拍门，他口中有点发干，恨不能一步迈进屋里去。小凤的母亲来开，他希望的是小凤自己。老妈妈问了他一句什么，他只哼了一声，一直奔了北屋去。屋中很小，很干净，还摆着盆桂花。她从东里间出来：“你，哟？”

老妈妈没敢跟进来，到厨房去泡茶。他想搂住小凤。可是看了她一眼，心中凉了些，闻到桂花的香味。她没打扮着，脸黄黄的，眼圈有点发红，好似忽然老了好几岁。廉伯坐在椅上，想不起说什么好。

“我去擦把脸，就来！”她微微一笑，又进了东里间。

老妈妈拿进茶来，又闲扯了几句，廉伯没心听。老妈妈的白发在电灯下显着很松很多，蓬散开个白的光圈。他呆呆的看着这团白光，心中空虚。

不大一会儿，小凤回来了。脸上擦了点粉，换了件衣裳，年轻了些，淡绿的长袍，印着些小碎花。廉伯爱这件袍儿，可是刚才的红眼圈与黄脸仍然在心中，他觉得是受了骗。同时，他又舍不得走，她到底还有点吸力。无论如何，他不能马上又折回家去，他不能输给太太。老妈妈又躲出去。

小凤就是没擦粉，也不算难看；擦了粉，也不妖媚。高高的细条身子，长脸，没有多少血，白净。鼻眼都很清秀，牙非常的光白好看。她不健康，不妖艳，但是可爱。她身上有点什么天然带来的韵味，象春雾，象秋水，淡淡的笼罩着全身，没有什么特别的美点，而处处轻巧自然，一举一动都温柔秀气；衣服在她身上象遮月的薄云，明洁飘洒。她不爱笑，但偶尔一笑，露出一些好看的牙，是她最美的时候，可是仅仅那么一会儿，转眼即逝，使人追味，如同看着花草，忽然一个白蝶飞来，又飘然飞过了墙头。

“怎这么晚？”她递给他一枝烟，扔给他一盒洋火。“忙！”廉伯舒服了许多。看着蓝烟往上升，他定了定神，为什么单单爱这个贫血的女人？奇怪，自从有了这个女人，把寻花问柳的事完全当作应酬，心上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从烟中透过一点浓而不厌的桂香，对，她的味儿长远！“眼圈又红了，为什么？”

“没什么，”她笑得很小，只在眼角与鼻翅上轻轻一逗，可是表现出许多心事：“有点头疼，吃完饭也没洗脸。”“又吵了架？一定！”

“不愿意告诉你，弟弟又回来了！”她皱了一下眉。

“他在哪儿呢？”他喝了一大口茶，很关切的样子。“走了，妈妈和我拿你吓噱他来着。”

“别遇上我，有他个苦子吃！”廉伯说得极大气。

“又把妈妈的钱……”她仿佛后悔了，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得把他赶跑！”廉伯很坚决，自信有这个把握。“也别太急了，他——”

“他还能怎样了陈廉伯？”

“不是，我没那么想；他也有好处。”

“他？”

“要不是他，咱俩还到不了一块，不是吗？”

陈廉伯哈哈的笑起来：“没见过这样的红娘！”“我简直没办法。”她又皱上了眉。“妈妈就有这么一个儿子，恨他，可是到底还疼他，作妈妈的大概都这样。只苦了我，向着妈妈不好，向着弟弟不好！”

“算了吧，说点别的，反正我有法儿治他！”廉伯其实很愿听她这么诉苦，这使他感到他的势力与身分，至少也比在家里跟夫人对楞着强；他想起夫人来：“我说，今儿个我可不回家了。”

“你们也又吵了嘴，为我？”她要笑，没能笑出来。“为你；可并没吵架。我有我的自由，我爱上这儿来别人管不着我！不过，我不愿意这么着；你是我的人，我得把你接到家中去；这么着别扭！”

“我看还是这么着好。”她低着头说。

“什么？”他看准了她的眼问。

她的眼光极软，可是也对准他的：“还是这么着好。”“怎么？”他的嘴唇并得很紧。

“你还不知道？”她还看着他，似乎没理会到他的要怒的神气。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得很冷。“我知道女人们别扭。吃着男人，喝着男人，吃饱喝足了成心气男人。她不愿意你去，你不愿意见她，我晓得。可是你们也要晓得，我的话才算话！”他挺了挺他的水蛇腰。

她没再说什么。

因为没有光明的将来，所以她不愿想那黑暗的过去。她只求混过今天。可是躺在陈廉伯的旁边，她睡不着，过去的图画一片片的来去，她没法赶走它们。它们引逗她的泪，可是只有哭仿佛是件容易作的事。

她并不叫“小凤”，宋凤贞才是她；“小凤”是廉伯送给她的，为是听着象个“外家”。她是师范毕业生，在小学校里教书，养活她的母亲。她不肯出嫁，因为弟弟龙云不肯负起养活老母的责任。妈妈为他们姐弟吃过很大的苦处，龙云既不肯为老人想一想，凤贞仿佛一点不能推脱奉养妈妈的义务，或者是一种权利，假如把“孝”字想到了的话。为这个，她把出嫁的许多机会让过去。

她在小学里很有人缘，她有种引人爱的态度与心路，所以大家也就喜欢她。校长是位四十多岁的老姑娘，已办了十几年的学，非常的糊涂，非常的任性，而且有一头假头发。她有钱，要办学，没人敢拦着她。连她也没挑出凤贞什么毛病来，可是她的弟弟说凤贞不好，所以她也以为凤贞可恶。凤贞怕失业，她到校长那里去说：校长的弟弟常常跟随着她，而且给她写信，她不肯答理他。校长常常辞退教员，多半是因为教员有了爱人。校长自己是老姑娘，不许手下的教员讲恋爱；因为这个，社会上对于校长是十二分尊敬的；大家好象是这样想：假若所有的校长都能这样，国家即使再弱上十倍，也会睡醒一觉就梦似的强起来。凤贞晓得这个，所以觉得跟校长说明一声，校长必会管教她的兄弟。

可是校长很简单的告诉凤贞：“不准诬赖好人，也不准再勾引男子，再有这种事，哼……”

凤贞的泪全咽在肚子里。打算辞职，可是得等找到了别的事，不敢冒险。

慢慢的，这件事被大家知道了，都为凤贞不平。校长听到了一些，她心中更冒了火。有一天朝会的时候，她教训了大家一顿，话很不好听，有个暴性子的大学生喊了句：“管教管教你弟弟好不好！”校长哈哈的笑起来：“不用管教我弟弟，我得先管教教员！”她从袋中摸出个纸条来：“看！收了我弟弟五百块钱，反说我兄弟不好。宋凤贞！我待你不错，这就是你待朋友的法儿，是不是？你给我滚！”

凤贞只剩了哆嗦。学生们马上转变过来，有的向她呸呸的啐。她不晓得怎样走回了家。到了家中，她还不敢哭；她知道那五百块钱是被弟弟使了，不能告诉妈妈；她失了业，也不能告诉妈妈。她只说不太舒服，请了两天假；她希望能快快的在别处找个事。

找了几个朋友，托给找事，人家都不大高兴理她。龙云回来了，很恳切的告诉姐姐：“姐，我知道你能原谅我。我有我的事业，我需要钱。我的手段也许不好，我的目的没有错儿。只有你能帮助我，正象只有你能养着母亲。为帮助母亲与我，姐，你须舍掉你自己，好象你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似的。校长弟弟的五百元，你得替我还上；但是我不希望你跟他去。侦探长在我的背后，你能拿住了侦探长，侦探长就拿不住了我，明白，姐？你得到他，他就会还那五百元的账，他就会给你找到事，他就会替你养活着母亲。得到他，替我遮掩着，假如不能替我探听什么。我得走了，他就在我背后呢！再见，姐，原谅我不能听听你的意见！记住，姐姐，你好象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

她明白弟弟的话。明白了别人，为别人作点什么，只有舍去自己。

弟弟的话都应验了，除了一句——他就会给你找到事。他没给凤贞找事，他要她陪着睡。凤贞没再出过街门一次，好似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对于弟弟，她只能遮掩，说他不孝、糊涂、无赖；为弟弟探听，她不会作，也不想作，她只求混过今天，不希望什么。

七

陈老先生明白了许多的事。有本领的人使别人多懂些事，没有本事的人跟着别人学，惭愧！自己跟着别人学！但是不能不学，一事不知，君子之耻，活到老学到老！谁叫自己没补上知县呢！作官方能知道一切。自己的祖父作过道台，自己的父亲可是只作到了“坊里德表”，连个功名也没得到！父亲在族谱上不算个数，自己也差不多；可是自己的儿子……不，不能全靠着儿子，自己应当老当益壮，假若功名无望，至少得帮助儿子成全了伟大事业。自己不能作官，还不会去结交官员吗？打算帮助儿子非此不可！他看出来，作官的永远有利益，盐运使，将军，退了职还有大宗的入款。官和官声气相通，老相互帮忙。盟兄弟、亲戚、朋友，打成一片；新的官是旧官的枝叶；即使平地云雷，一步登天，还是得找着旧官宦人家求婚结友；一人作官，福及三代。他明白了这个。想到了二儿子。平日，看二儿子是个废物，现在变成了宝贝。廉伯可惜已经结了婚，廉仲大有希望。比如说武将军有个小妹或女儿，给了廉仲？即使廉仲没出息到底，可是武将军又比廉仲高明着多少？他打定了主意，廉仲必须娶个值钱的女子，哪怕丑一点呢，岁数大一点呢，都没关系。廉伯只是个侦探长，那么，丑与老便是折冲时的交换条件：陈家地位低些，可是你们的姑娘不俊秀呢！惭愧，陈家得向人家交换条件，无法，谁叫陈宏道怀才不遇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等气概！老先生心里笑了笑。

他马上托咐了武将军，武将军不客气的问老先生有多少财产。老先生不愿意说，又不能不说，而且还得夸张着点儿说。由君子忧道不忧贫的道理说，他似乎应当这样的回答——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即使这是瞒心昧己的话，听着到底有些诗味。可是他现在不是在谈道，而是谈实际问题，实际问题永远不能作写诗的材料。他得多说，免得叫武将军看他不起：

“诗书门第，不过呢，也还有个十几万；先祖作过道台……”想给儿子开脱罪名。

“廉伯大概也抓弄不少？官不在大，缺得合适。”武将军很亲热的说。

“那个，还好，还好！”老先生既不肯象武人那样口直心快，又不愿说倒了行市。

“好吧，老先生，交给我了；等着我的信儿吧！”武将军答应了。

老先生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并非缺乏实际的才干，只可惜官运不通；喜完不免又自怜，胡子嘴儿微微的动着，没念出声儿来：“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哼！”武将军用力拍了大腿一下：“真该揍，怎就忘了呢！宝斋不是有个老妹子！”他看着陈老先生，仿佛老先生一定应该知道宝斋似的。

“哪个宝斋？”老先生没希望事来得这样快，他渺茫的有点害怕了。

“不就是孟宝斋，顶好的人！那年在南口打个大胜仗，升了旅长。后来邱军长倒戈，把他也连累上，撤了差，手中多也没有，有个二十来万，顶好的人。我想想看，他——也就四十一二，老妹子过不去二十五六，‘老’妹子。合适，就这么办了，我明天就去找他，顶熟的朋友。还真就是合适！”

陈老先生心中有点慌，事情太顺当了恐怕出毛病！孟宝斋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呢？婚姻大事，不是随便闹着玩的。可是，武将军的善意是不好不接受的。怎能刚求了人家又撤回手来呢！但是，跟个旅长作亲——难道儿子不是侦探长？儿孙自有儿孙福，廉仲有命呢，跟再阔一点的人联姻，也无不可；命不济呢，娶个蛾皇似的贤女，也没用。父亲只能尽心焉而已，其余的……再说呢，武将军也不一定就马到成功，试试总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点了头。

辞别了武将军，他可是又高兴起来，即使是试试，总得算是个胜利；假使武将军看不起陈家的话，他能这样热心给作媒么？这回不成，来日方长，陈家算是已打入了另一个圈儿，老先生的力量。廉仲也不坏，有点傻造化；希望以后能多给他点好脸子看！

把二儿子的事放下，想起那一千块钱来。告诉武将军自己有十来万，未免，未免，不过，一时的手段；君子知权达变。虽然没有十来万，一千块钱还不成问题。可是，会长与将军的捐款并不必自己掏腰包，一个买卖就回来三四千——那封信！为什么自己应当白白拿出一千呢？况且，焉知道他们的捐款本身不是一种买卖呢！作官的真会理财，文章经济。大概廉伯也有些这种本领，一清早来送封儿，不算什么不体面的事；自己不要，不过是便宜了别人；人不应太迂阔了。这一千块钱怎能不叫儿子知道，而且不白白拿出去呢？陈老先生极用心的想，心中似乎充实了许多，作了一辈子书生，现在才明白官场中的情形，才有实际的问题等着解决。儿子尽孝是种光荣，但究竟是空虚的，虽然不必受之有愧，可是并显不出为父亲的真本事。这回这一千元，不能由儿子拿，老先生要露露手段，儿子的孝心是儿子的，父亲的本事是父亲的，至少这两回事——廉仲的婚事和一千元捐款——要由父亲负责，也教他们年轻的看一看，也证实一下自己并不是酸秀才。

街上仿佛比往日光亮着许多，飞尘在秋晴中都显着特别的干爽，高高的浮动着些细小金星。蓝天上飘着极高极薄的白云，将要同化在蓝色里，鹰翅下悬着白白的长丝。老先生觉得有点疲乏，可是非常高兴，头上出了些汗珠，依然扯着方步。来往的青年男女都换上初秋的新衣，独行的眼睛不很老实，同行的手拉着手，或并着肩低语。老先生恶狠狠的瞪着他们，什么样子，男女无别，混帐！老先生想到自己设若还能作官，必须斩除这些混帐们。爱民以德，齐民以礼；不过，乱国重刑，非杀几个不可！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种男女便是妖孽。只有读经崇礼，方足以治国平天下。

但是，自己恐怕没有什么机会作官了，顶好作个修身齐家的君子吧。“圣贤虽远诗书在，殊胜邻翁击磬声！”修身，自己生平守身如执玉；齐家，父慈子孝。俯仰无愧，耿耿此心！忘了街上的男女；我道不行，且独善其身吧。

他想到新铺子中看看，儿子既然孝敬给老人，老人应当在开市以前去看看，给他们出些主意，“为商为士亦奚异”，天降德于予，必有以用其才者。

聚元粮店正在预备开市，门匾还用黄纸封着，右上角破了一块，露出极亮的一块黑漆和一个鲜红的“民”字。铺子外卸着两辆大车，一群赤背的人往里边扛面袋，背上的汗湿透了披着的大布巾，头发与眉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肥骡子在车旁用嘴偎着料袋，尾巴不住的抡打秋蝇。面和汗味裹在一处，招来不少红头的绿蝇，带着闪光乱飞。铺子里面也很紧张，笸箩已摆好，都贴好红纸签，小伙计正按着标签往里倒各种粮食，糠飞满了屋中，把新油的绿柜盖上一层黄白色。各处都是新油饰的，大红大绿，象个乡下的新娘子，尽力打扮而怪难受的。面粉堆了一人多高，还往里扛，软软的，印着绿字，象一些发肿的枕头。最着眼的是悬龛里的关公，脸和前面的一双大红烛一样红，龛底下贴着一溜米色的挂钱和两三串元宝。

陈老先生立在门外，等着孙掌柜出来迎接。伙计们和扛面的都不答理他，他的气要往上撞。“借光，别挡着道儿！”扛着两个面的，翻着眼瞪他。

“叫掌柜的出来！”陈老先生吼了一声。

“老东家！老东家！”一个大点儿的伙计认出来。“老东家！老东家！”传递过去，大家忽然停止了工作，脸在汗与面粉的底下露出敬意。

老先生舒服了些，故意不睬不闻。抬头看匾角露出的红“民”字。

孙掌柜胖胖的由内柜扭出来，脸上的笑纹随着光线的强度增多，走到门口，脸上满是阳光也满是笑纹。山东绸的裤褂在日光下起闪，脚下的新千层布底白得使人忽然冷一下。“请吧，请吧，老先生。”掌柜的笑向老东家放射，眼角撩着面车，千层底躲着马尾，脑瓢儿指挥小徒弟去沏茶打手巾。一点不忙，而一切都作到了掌柜的身分。慢慢的向内柜走，都不说话，掌柜的胖笑脸向左向右，微微一抬，微微向后；老先生的眼随着胖笑脸看到了一切。

到了内柜，新油漆味，老关东烟味，后院的马粪味，前面浮进来的糠味，拌成一种很沉重而得体的臭味。老先生入了另一世界。这个味道使他忘了以前的自己，而想到一些比书生更充实更有作为的事儿。平日的感情是来自书中，平日的愿望是来自书中，空的，都是空的。现在他看着墙上斜挂着一溜蓝布皮的账簿，桌上的紫红的算盘，墙角放着的大钱柜，锁着放光的巨锁，贴着“招财进宝”……他觉得这是实在的、可捉摸的事业；这个事业未必比作官好，可是到底比向着书本发呆，或高吟“天生德于予”强的多。这是生命、作为、事业。即使不幸，儿子搁下差事，这里，这里！到底是有米有面有钱，经济！

他想起那一千块来。

“孙掌柜，比如说，闲谈，咱们要是能应下来一笔赈粮；今年各处闹灾，大概不久连这里也得收容不少灾民；办赈粮能赔钱不能？请记住，这可是慈善事儿！”

孙掌柜摸不清老东家的意思，只能在笑上努力：“赔不了，怎能赔呢？”

“闲谈；怎就不能赔呢？”

又笑了一顿，孙掌柜拿起长烟袋，划着了两棍火柴，都倒插在烟上，而后把老玉的烟嘴放在唇间。“办赈粮只有赚，弄不到手的事儿！”撇着嘴咽了口很厚很辣的烟。“怎么说呢，是这么着：赈粮自然免税，白运，啊！——”

“还怎着？”老先生闭上眼，气派很大。

“谁当然也不肯专办赈；白运，这里头就有伸缩了。”他等了等，看老东家没作声，才接着说：“赶到粮来了，发的时候还有分寸。”

“那可——”老先生睁开了眼。

“不必一定那么办，不必；假如咱们办，实入实出；占白运的便宜，不苦害难民，落个美名，正赶上开市，也好立个名誉。买卖是活的，看怎调动。”孙掌柜叼着烟袋，斜看着白千层底儿。

“买卖是活的，”在老先生耳中还响着，跟作文章一样，起承转合……

“老先生，有路子吗？”孙掌柜试着步儿问。

“什么路子？”

“办赈粮。”

“我想想看。”

“运动费可也不小。”

“有人，有人；我想想看。”老先生慢慢觉得孙掌柜并不完全讨厌。武将军与孙掌柜都不象想象的那么讨厌，自己大概是有点太板了；道足以正身，也足以杀灭生机，仿佛是要改一改，自己有了财，有了身分，传道岂不更容易；汤武都是皇帝，富有四海，仍不失为圣人。拿那一千，再拿一二千去运动也无所不可，假如能由此买卖兴隆起来，日进斗金……他和孙掌柜详细的计议了一番。

临走，孙掌柜想起来：“老先生，内柜还短块匾，老先生给选两个好字眼，写一写；明天我亲自去取。”

“写什么呢？”老先生似乎很尊重掌柜的意见。“老先生想吧，我一肚子俗字！”

老先生哈哈的笑起来，微风把长须吹斜了些，在阳光中飘着疏落落的金丝。

八

“大嫂！”廉仲在窗外叫：“大嫂！”

“进来，二弟。”廉伯太太从里间匆忙走出来。“哟，怎么啦？”

廉仲的脸上满是汗，脸蛋红得可怕，进到屋中，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好象要昏过去的样子。

“二弟，怎啦？不舒服吧？”她想去拿点糖水。廉仲的头在椅背上摇了摇，好容易喘过气来。“大嫂！”叫了一声，他开始抽噎着哭起来，头捧在手里。

“二弟！二弟！说话！我是你的老嫂子！”

“我知道，”廉仲挣扎着说出话来，满眼是泪的看着嫂子：“我只能对你说，除了你，没人在这里拿我当作人。大嫂你给我个主意！”他净下了鼻子。

“慢慢说，二弟！”廉伯太太的泪也在眼圈里。“父亲给我定了婚，你知道？”

她点了点头。

“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自己无意中所到了，女的，那个女的，大嫂，公开的跟她家里的汽车夫一块睡，谁都知道！我不算人，我没本事，他们只图她的父亲是旅长，媒人是将军，不管我……王八……”

“父亲当然不知道她的……”

“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我不能受。可是，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个。你看，大嫂，”廉仲的泪渐渐干了，红着眼圈，“我知道我没本事，我傻，可是我到底是个人。我想跑，穷死，饿死，我认命，不再登陈家的门。这口饭难咽！”“咱们一样，二弟！”廉伯太太低声的说。

“我很想玩他们一下，”他见嫂子这样同情，爽性把心中的话都抖落出来：“我知道他们的劣迹，他们强迫买卖家给送礼——乾礼。他们抄来‘白面’用面粉顶换上去，他们包办赈粮……我都知道。我要是揭了他们的盖儿，枪毙，枪毙！”“呕，二弟，别说了，怕人！你跑就跑得了，可别这么办哪！于你没好处，于他们没好处。我呢，你得为我想想吧！我一个妇道人家……”她的眼又向四下里望了，十分害怕的样子。

“是呀，所以我没这么办。我恨他们，我可不恨你，大嫂；孩子们也与我无仇无怨。我不糊涂。”廉仲笑了，好象觉得为嫂子而没那样办是极近人情的事，心中痛快了些，因为嫂子必定感激他。“我没那么办，可是我另想了主意。我本打算由昨天出去，就不登这个门了，我去赌钱，大嫂你知道我会赌？我是这么打好了主意：赌一晚上，赢个几百，我好远走高飞。”“可是你输了。”廉伯太太低着头问。

“我输了！”廉仲闭上了眼。

“廉仲，你预备输，还是打算赢？”宋龙云问。“赢！”廉仲的脸通红。

“不赌；两家都想赢还行。我等钱用。”

那两家都笑了。

“没你缺一手。”廉仲用手指肚来回摸着一张牌。“来也不打麻将，没那么大工夫。”龙云向黑的屋顶喷了一口烟。

“我什么也陪着，这二位非打牌不可，专为消磨这一晚上。坐下！”廉仲很急于开牌。

“好吧，八圈，多一圈不来？”

三家勉强的点头。“坐下！”一齐说。

“先等等，拍出钱来看看，我等钱用！”龙云不肯坐下。三家掏出票子扔在桌上，龙云用手拨弄了一下：“这点钱？玩你们的吧！”

“根本无须用钱；筹码！输了的，明天早晨把款送到；赌多少的？”廉仲立起来，拉住龙云的臂。

“我等两千块用，假如你一家输，输过两千，我只要两千，多一个不要；明天早上清账！”

“坐下！你输了也是这样？”廉仲知道自己有把握。“那还用说，打座！”

八圈完了，廉仲只和了个末把，胖手哆嗦着数筹码，他输了一千五。

“再来四圈？”他问。

“说明了八圈一散。”龙云在裤子上擦擦手上的汗：“明天早晨我同你一块去取钱，等用！”

“你们呢？”廉仲问那二家，眼中带着乞怜的神气。“再来就再来，他一家赢，我不输不赢。”

“我也输，不多，再来就再来。”

“赢家说话！”廉仲还有勇气，他知道后半夜能转败为胜，必不得已，他可以耍花活；似乎必得耍花活！

“不能再续，只来四圈；打座！”龙云仿佛也打上瘾来。廉仲的运气转过点来。

“等会儿！”龙云递给廉仲几个筹码。“说明白了，不带花招儿的！”

廉仲拧了下眉毛，没说什么。

打下一圈来，廉仲和了三把。都不小。

“抹好了牌，再由大家随便换几对儿，心明眼亮；谁也别掏坏，谁也别吃亏！”龙云用自己门前的好几对牌换过廉仲的几对来。

廉仲不敢说什么，瞪着大家的手。

可是第二圈，他还不错，虽然只和了一把，可是很大。他对着牌笑了笑。

“脱了你的肥袖小褂！”龙云指着廉仲的胖脸说。“干什么？”廉仲的脸紧得很难看，用嘴唇干挤出这么三个字来。

“不带变戏法儿的，仙人摘豆，随便的换，哎？”哗——廉仲把牌推了，“输钱小事，名誉要紧，太爷不玩啦！”

“你？你要打的；检起来！”龙云冷笑着。

“不打犯法呀！”

“好啦，不打也行，这两圈不能算数，你净欠我一千五？”“我一个儿子不欠你的？”廉仲立起来。

“什么？你以为还出得去吗？”龙云也立起来。“绑票是怎着？我看见过！”廉仲想吓噱吓噱人。牌是不能再打了，抹不了自己的牌，换不了张，自己没有必赢的把握。凭气儿，他敌不住龙云。

“用不着废话，我输了还不是一样拿出钱？”

“我没钱！”廉仲说了实话。

“嗨，你们二位请吧，我和廉仲谈谈。”龙云向那两家说：“你不输不赢，你输不多；都算没事，明天见。”那两家穿好长衣服，“再见。”

“坐下，”龙云积平了一些，“告诉我，怎回事。”“没什么，想赢俩钱，作个路费，远走高飞。”廉仲无聊的，失望的，一笑。

“没想到输，即使输了，可以拿你哥哥唬事，侦探长。”“他不是我哥哥！”廉仲可是想不起别的话来。他心中忽然很乱：回家要钱，绝对不敢。最后一次利用哥哥的势力，不行，龙云不是好惹的。再说呢，龙云是廉伯的对头，帮助谁也不好；廉伯拿住龙云至少是十年监禁，龙云得了手，廉伯也许吃不住。自己怎办呢？

“你干吗这么急着用钱？等两天行不行？”

“我有我的事，等钱用就是等钱用；想法拿钱好了，你！”龙云一点不让步。

“我告诉你了，没钱！”廉仲找不着别的话说。“家里去拿。”

“你知道他们不能给我。”

“跟你嫂子要！”

“她哪有钱？”

“你怎知道她没钱？”

廉仲不言语了。

“我告诉你怎办，”龙云微微一笑，“到家对你嫂子明说，就说你输了钱，输给了我。我干吗用钱呢，你对嫂子这么讲：龙云打算弄俩钱，把妈妈姐姐都偷偷的带了走。你这么一说，必定有钱。明白不？”

“你真带她们走吗？”

“那你不用管。”

“好啦，我走吧？”廉仲立起来。

“等等！”龙云把廉仲拦住。“那儿不是张大椅子？你睡上一会儿，明天九点我放你走。我不用跟着你，你知道我是怎个人。你乖乖的把款送来，好；你一去不回头，也好；我不愿打死人，连你哥哥的命我都不想要。不过，赶到气儿上呢，我也许放一两枪玩！”龙云拍了拍后边的裤袋。“大嫂，你知道我不能跟他们要钱？记得那年我为踢球挨那顿打？捆在树上！我想，他们想打我，现在大概还可以。”“不必跟他们要，”廉伯太太很同情的说，“这么着吧，我给你凑几件首饰，你好歹的对付吧。”

“大嫂！我输了一千五呢！”

“二弟！”她咽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你的胆子可也太大了！一千五！”

“他们逼的我！我平常就没有赌过多大的耍儿。父亲和哥哥逼的我！”

“输给谁了呢？”

“龙云！他……”廉仲的泪又转起来。只有嫂子疼他，怎肯瞪着眼骗她呢？

可是，不清这笔账是不行的，龙云不好惹。叫父兄知道了也了不得。只有骗嫂子这条路，一条极不光明而必须走的路！

“龙云，龙云，”他把辱耻、人情，全咽了下去，“等钱用，我也等钱用，所以越赌越大。”

“宋家都不是好人，就不应当跟他赌！”她说得不十分带气，可是露出不满意廉仲的意思。

“他说，拿到这笔钱就把母亲和姐姐偷偷的带了走！”每一个字都烫着他的喉。

“走不走吧，咱们哪儿弄这么多钱去呢？”大嫂缓和了些。“我虽然是过着这份日子，可是油盐酱醋都有定数，手里有也不过是三头五块的。”

“找点值钱的东西呢！”廉仲象坐在针上，只求快快的完结这一场。

“哪样我也不敢动呀！”大嫂楞了会儿。“我也豁出去了！别的不敢动，私货还不敢动吗？就是他跟我闹，他也不敢嚷嚷。再说呢，闹我也不怕！看他把我怎样了！他前两天交给我两包‘白面’，横是值不少钱，我可不知道能清你这笔账不能？”

“哪儿呢？大嫂，快！”

九

已是初冬时节。廉伯带着两盆细瓣的白菊，去看“小凤”。菊已开足，长长的细瓣托着细铁丝，还颤颤欲堕。他嘱咐开车的不要太慌，那些白长瓣动了他的怜爱，用脚夹住盆边，唯恐摇动得太厉害了。车走的很稳，花依然颤摇，他呆呆的看着那些玉丝，心中忽然有点难过。太阳已压山了。

到了“小凤”门前，他就自搬起一盆花，叫车夫好好的搬着那一盆。门没关着，一直的进去；把花放在阶前，他告诉车夫九点钟来接。

“怎这么早？”小凤已立在阶上，“妈，快来看这两盆花，太好了！”

廉伯立在花前，手插着腰儿端详端详小凤，又看看花：“帘卷西风，人比黄菊瘦！大概有这么一套吧！”他笑了。“还真亏你记得这么一套！”小凤看着花。

“哎，今天怎么直挑我的毛病？”他笑着问。“一进门就嫌我来得早，这又亏得我……”

“我是想你忙，来不了这么早，才问。”

“啊，反正你有的说；进来吧。”

桌上放着本展开的书，页上放着个很秀美的书签儿。他顺手拿起书来：“喝，你还研究侦探学？”

小凤笑了；他仿佛初次看见她笑似的，似乎没看见她这么美过。“无聊，看着玩。你横是把这个都能背过来？”“我？就没念过！”还看着她的脸，好似追逐着那点已逝去的笑。

“没念过？”

“书是书，事是事：事是地位与威权。自要你镇得住就行。好，要是作事都得拉着图书馆，才是笑话！你看我，作什么也行，一本书不用念。”

“念念可也不吃亏？”

“谁管；先弄点饭吃吃。哟，忘了，我把车夫打发了。这么着吧，咱们出去吃？”

“不用，我们有刚包好了的饺子，足够三个人吃的。我叫妈妈去给你打点酒，什么酒？”

“嗯——一瓶佛手露。可又得叫妈妈跑一趟？”“出口儿就是。佛手露、青酱肉、醉蟹、白梨果子酒，好不好？”

“小饮赏菊？好！”廉伯非常的高兴。

吃过饭，廉伯微微有些酒意，话来得很方便。

“凤，”他拉住她的手，“我告诉你，我有代理公安局局长的希望，就在这两天！”

“是吗，那可好。”

“别对人说！”

“我永远不出门，对谁去说？跟妈说，妈也不懂。”“龙云没来？”

“多少日子了。”

“谁也不知道，我预备好了！”廉伯向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这两天，”他回过头来，放低了声音：“城里要出点乱子，局长还不知道呢！我知道，可是不管。等事情闹起来，局长没了办法，我出头，我知底，一伸手事就完。可是我得看准了，他决定辞职，不到他辞职我不露面。我抓着老根；也得先看准了，是不是由我代理；不是我，我还是不下手！”“那么城里乱起来呢？”她皱了皱眉。

“乱世造英雄，凤！”廉伯非常郑重了。“小孩刺破手指，妈妈就心疼半天，妈妈是妇人。大丈夫拿事当作一件事看，当作一局棋看；历史是伟人的历史！你放心，无论怎乱，也乱不到你这儿来。遇必要的时候，我派个暗探来。”他的严重劲儿又灭去了许多。“放心了吧？”

她点点头，没说出什么来。

“没危险，”廉伯点上支烟，烟和话一齐吐出来。“没人注意我；我还不够个角儿，”他冷笑了一下，“内行人才能晓得我是他们这群东西的灵魂；没我，他们这个长那个员的连一天也作不了。所以，事情万一不好收拾呢，外间不会责备我；若是都顺顺当当照我所计划的走呢，局里的人没有敢向我摇头的。嗯？”他听了听，外面有辆汽车停住了。“我叫他九点来，钟慢了吧？”他指着桌上的小八音盒。

“不慢，是刚八点。”

院里有人叫：“陈老爷！”

“谁？”廉伯问。

“局长请！”

“老朱吗？进来！”廉伯开开门，灯光射在白菊上。“局长说请快过去呢，几位处长已都到了。”

凤贞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去得吗？”

他退回来：“没事，也许他们扫听着点风声，可是万不会知底；我去，要是有工夫的话，我还回来；过十一点不用等。”他匆匆的走出去。

汽车刚走，又有人拍门，拍得很急。凤贞心里一惊。“妈！叫门！”她开了屋门等着看是谁。

龙云三步改作一步的走进来。

“妈，姐，穿衣裳，走！”

“上哪儿？”凤贞问。

妈妈只顾看儿子，没听清他说什么。

“姐，九点的火车还赶得上，你同妈妈走吧。这儿有三百块钱，姐你拿着；到了上海我再给你寄钱去，直到你找到事作为止；在南方你不会没事作了。”

“他呢？”凤贞问。

“谁？”

“陈！”

“管他干什么，一半天他不会再上这儿来。”

“没危险？”

“妇女到底是妇女，你好象很关心他？”龙云笑了。“他待我不错！”凤贞低着头说。

“他待他自己更不错！快呀，火车可不等人！”“就空着手走吗？”妈妈似乎听明白了点。

“我给看着这些东西，什么也丢不了，妈！”他显然是说着玩呢。

“哎，你可好好的看着！”

凤贞落了泪。

“姐，你会为他落泪，真羞！”龙云象逗着她玩似的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的，”她慢慢的说，“一个同居的男的，若是不想杀他，就多少有点爱他！”

“谁管你这一套，你不是根本就没生在世间过吗？走啊，快！”

十

陈老先生很得意。二儿子的亲事算是定规了，武将军的秘书王先生给合的婚，上等婚。老先生并不深信这种合婚择日的把戏，可是既然是上等婚，便更觉出自己对儿辈是何等的尽心。

第二件可喜的事是赈粮由聚元粮店承办，利益是他与钱会长平分。他自己并不象钱会长那样爱财，他是为儿孙创下点事业。

第三件事虽然没有多少实际上的利益，可是精神上使他高兴痛快。钱会长约他在国学会讲四次经，他的题目是“正心修身”，已经讲了两次。听讲的人不能算少，多数都是坐汽车的。老先生知道自己的相貌、声音，已足惊人；况且又句句出经入史，即使没有人来听，说给自己听也是痛快的。讲过两次以后，他再在街上闲步的时节，总觉得汽车里的人对他都特别注意似的。已讲过的稿子不但在本地的报纸登出来，并且接到两份由湖北寄来的报纸，转载着这两篇文字。这使老先生特别的高兴：自己的话与力气并没白费，必定有许多许多人由此而潜心读经，说不定再加以努力也许成为普遍的一种风气，而恢复了固有的道德，光大了古代的文化；那么，老先生可以无愧此生矣！立德立功立言，老先生虽未能效忠庙廊，可是德与言已足不朽；他想象着听众眼中看他必如“每为后生谈旧事，始知老子是陈人”，那样的可敬可爱的老儒生、诗客。他开始觉到了生命，肉体的、精神的，形容不出的一点象“西风白发三千丈”的什么东西！

“廉仲怎么老不在家？”老先生在院中看菊，问了廉伯太太——拉着小妞儿正在檐前立着——这么一句。“他大概晚上去学英文，回来就不早了。”她眼望着远处，扯了个谎。

“学英文干吗？中文还写不通！小孩子！”看了孙女一眼，“不要把指头放在嘴里！”顺势也瞪了儿媳一下。“大嫂！”廉仲忽然跑进来，以为父亲没在家，一直奔了嫂子去。及至看见父亲，他立住不敢动了：“爸爸！”老先生上下打量了廉仲一番，慢慢的，细细的，厉害的，把廉仲的心看得乱跳。看够多时，老先生往前挪了一步，廉仲低下头去。

“你上哪儿啦？天天连来看看我也不来，好象我不是你的父亲！父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说！事情是我给你找的，凭你也一月拿六十元钱？婚姻是我给说定的，你并不配娶那么好的媳妇！白天不来省问，也还可以，你得去办公；晚上怎么也不来？我还没死！进门就叫大嫂，眼里就根本没有父亲！你还不如大成呢，他知道先叫爷爷！你并不是小孩子了；眼看就成婚生子；看看你自己，哪点儿象呢！”老先生发气之间，找不到文话与诗句，只用了白话，心中更气了。“妈，妈！”小女孩轻轻的叫，连扯妈妈的袖子：“咱们上屋里去！”

廉伯太太轻轻搡了小妞子一下，没敢动。

“父亲，”廉仲还低着头，“哥哥下了监啦！您看看去！”“什么？”

“我哥哥昨儿晚上在宋家叫局里捉了去，下了监！”“没有的事！”

“他昨天可是一夜没回来！”廉伯太太着了急。“冯有才呢？一问他就明白了。”老先生还不相信廉仲的话。

“冯有才也拿下去了！”

“你说公安局拿的？”老先生开始有点着急了：“自家拿自家的人？为什么呢？”

“我说不清，”廉仲大着胆看了老先生一眼：“很复杂！”“都叫你说清了，敢情好了，糊涂！”

“爷爷就去看看吧！”廉伯太太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呢？”老先生的声音很大。他只能向家里的人发怒，因为心中一时没有主意。

“您见见局长去吧；您要不去，我去！”廉伯太太是真着急。

“妇道人家上哪儿去？”老先生的火儿逼了上来：“我去！

我去！有事弟子服其劳，废物！”他指着廉仲骂。“叫辆汽车吧？”廉仲为了嫂子，忍受着骂。

“你叫去呀！”老先生去拿帽子与名片。

车来了，廉仲送父亲上去；廉伯太太也跟到门口。叔嫂见车开走，慢慢的往里走。

“怎回事呢？二弟！”

“我真不知道！”廉仲敢自由的说话了。“是这么回事，大嫂，自从那天我拿走那两包东西，始终我没离开这儿，我舍不得这些朋友，也舍不得这块地方。我自幼生在这儿！把那两包东西给了龙云，他给了我一百块钱。我就白天还去作事，晚上住在个小旅馆里。每一想起婚事，我就要走；可是过一会儿，又忘了。好在呢，我知道父亲睡得早，晚上不会查看我。廉伯呢一向就不注意我，当然也不会问。我倒好几次要来看你，大嫂，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可是我真懒得再登这个门，一看见这个街门，我就连条狗也不如了，仿佛是。我就这么对付过这些日子，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不痛快，马马糊糊。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无聊瞎走，走到宋家门口，也就是九点多钟吧。哥哥的汽车在门口放着呢。门是路北的，车靠南墙放着。院里可连个灯亮也没有。车夫在车里睡着了，我推醒了他，问大爷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早来了，他这是刚把车开回来接侦探长，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了，不见动静。所以他打了个盹儿。”

把小女孩交给了刘妈，他们叔嫂坐在了台阶上，阳光挺暖和。廉仲接着说：

“我推了推门，推不开。拍了拍，没人答应。奇怪！又等了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我跟开车的商议，怎么办。他说，里边一定是睡了觉，或是都出去听戏去了。我不敢信，可也不敢再打门。车夫决定在那儿等着。”

“你那天不是说，龙云要偷偷把她们送走吗？”廉伯太太想起来。

“是呀，我也疑了心；莫非龙云把她们送走，然后把哥哥诓进去……”廉仲不愿说下去，他觉得既不应当这么关心哥哥，也不应当来惊吓嫂子。可是这的确是他当时的感情，哥哥到底是哥哥，不管怎样恨他，“我决定进去，哪怕是跳墙呢！我正在打主意，远远的来了几个人，走在胡同的电灯底下，我看最先的一个象老朱，公安局的队长。他们一定是来找哥哥，我想；我可就藏在汽车后面，不愿叫他们或哥哥看见我。他们走到车前，就和开车的说开了话。他们问他等谁呢，他笑着说，还能等别人吗？呕，他还不知道，老朱说。你大概是把陈送到这儿，找地方吃饭去了，刚才又回来？我没听见车夫说什么，大概他是点了点头。好了，老朱又说了，就用你的车吧。小凤也得上局里去！说着，他们就推门了。推不开。他们似乎急了，老朱上了墙，墙里边有棵不大的树。一会儿他从里面把门开开，大家都进去。我乘势就跑出老远去，躲在黑影里等着。好大半天，他们才出来，并没有她。汽车开了。我绕着道儿去找龙云。什么地方也找不着他，我一直找到夜里两点，我知道事情是坏了：‘小凤也得上局里去！’也得去！这不是说哥哥已经去了吗？他要是保护不了小凤，必定是他已顾不了自己！可是我不敢家来，我到底没得到确信。今天早晨，我给侦探队打电，找冯有才，他没在那儿。刚才我一到家，他也没在门房，我晓得他也完了。打完电，我更疑心了，可是究竟没个水落石出。我不敢向公安局去打听，我又不能不打听，乱碰吧，我找了聚元的孙掌柜去，他，昨天晚上也被人抓了去，便衣巡警把着门，铺子可是还开着，大概是为免得叫大家大惊小怪，同时又禁止伙计们出来。我假装问问米价，大伙计还精明，偷偷告诉了我一句：汽车装了走，昨晚上！”

“二弟，”廉伯太太脸上已没一点血色，出了冷汗。“二弟！你哥哥，”她哭起来。

“大嫂。别哭！咱们等爸爸回来就知道了。大概没多大关系！”

“他活不了，我知道，那两包白面！”她哭着说。“不至于！大嫂！咱们快快想主意！”

傻小子大成拿着块点心跑来了：“胖叔！你又欺侮妈哪？回来告诉爷爷，叫爷爷揍你！”

十一

要在平常日子，以陈老先生的服装气度，满可以把汽车开进公安局的里边去；这天门前加了岗，都持枪，上着刺刀；车一到就被拦住了。老先生要见局长，掏出片子来，巡警当时说局长今天不见客。老先生才知道事情是非常严重了，不敢发作，立刻坐上车去找钱会长。他知道了事情是很严重，可是想不出儿子犯了什么罪；儿子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是在局里得罪了人，那么，有人出来调停一下也就完了。设若仍然不行呢，花上点钱，送上些礼，疏通疏通总该一天云雾散了。这么一想，他心中宽了些。

见着钱会长，他略把他所知道的说了一遍：“子美翁你知道，廉伯是个孝子；未有孝悌而好犯上者也。他不会作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我自己，你先生也晓得，在今日象我们这样的家庭有几个？恐怕只是廉伯于无意中开罪于人，那么我想请子美翁给调解一下，大概也就没什么了。”“大概没多大关系，官场中彼此倾轧是常有的事，”钱会长一边咕噜着水烟，“我打听打听看。”

“会长若是能陪我到趟公安局才好，因为我到底还不知其详，最好能见见局长，再见见廉伯，然后再详为计划。”“我想想看，”会长一劲儿点头，“事情倒不要这么急，想想看，总该有办法的。”

陈老先生心中凉了些。“子美翁看能不能代我设法去见见公安局长，我独自去，武将军能不能——”

“是的，武将军对地面的官员比我还接近，是的，找找他看！”

希望着武将军能代为出力，陈老先生忽略了钱会长的冷淡。

见着武将军，他完全用白话讲明来意，怕将军听不明白。武将军很痛快的答应与他一同去见局长。

在公安局门口，武将军递进自己的片子，马上被请进去，陈老先生在后面跟着。

局长很亲热的和将军握手，及至看见了陈老先生，他皱了一下眉，点了点头。

“刚才老先生来过，局长大概很忙，没见着，所以我同他来了。”武将军一气说完。

“啊，是的，”局长对将军说，没看老先生一眼，“对不起，适才有点紧要的公事。”

“廉伯昨晚没回去，”陈老先生往下用力的压着气，“听说被扣起来，我很不放心。”

“呕，是的，”局长还对着武将军说，“不过一种手续，没多大关系。”

“请问局长，他犯了什么法呢？”老先生的腰挺起来，语气也很冷硬。

“不便于说，老先生，”局长冷笑了一下，脸对着老先生：“公事，公事，朋友也有难尽力的地方！”

“局长高见，”陈老先生晓得事情是很难办了。可是他想不出廉伯能作出什么不规矩的事。一定这是局长的阴谋，他再也压不住气。“局长晓得廉伯是个孝子，老夫是个书生，绝不会办出不法的事来。局长也有父母，也有儿女，我不敢强迫长官泄露机要，我只以爱子的一片真心来格外求情，请局长告诉我到底是怎回事！士可杀不可辱，这条老命可以不要，不能忍受……”

“哎哎，老先生说远了！”局长笑得缓和了些。“老先生既不能整天跟着他，他作的事你哪能都知道？”

“我见见廉伯呢？”老先生问。

“真对不起！”局长的头低下去，马上抬起来。“局长，”武将军插了嘴，“告诉老先生一点，一点，他是真急。”

“当然着急，连我都替他着急，”局长微笑了下，“不过爱莫能助！”

“廉伯是不是有极大的危险？”老先生的脑门上见了汗。“大概，或者，不至于；案子正在检理，一时自然不能完结。我呢，凡是我能尽力帮忙的地方无不尽力，无不尽力！”局长立起来。

“等一等，局长，”陈老先生也立起来，脸上煞白，两腮咬紧，胡子根儿立起来。“我最后请求你告诉我个大概，人都有个幸不幸，莫要赶尽杀绝。设若你错待了个孝子，你知道你将遗臭万年。我虽老朽，将与君周旋到底！”“那么老先生一定要知道，好，请等一等！”局长用力按了两下铃。

进来一个警士，必恭必敬的立在桌前。

“把告侦探长的呈子取来，全份！”局长的脸也白了，可是还勉强的向武将军笑。

陈老先生坐下，手在膝上哆嗦。

不大会儿，警士把一堆呈子送在桌上。局长随便推送在武将军与老先生面前，将军没动手。陈老先生翻了翻最上边的几本，很快的翻过，已然得到几种案由：强迫商家送礼；霸占良家妇女；假公济私，借赈私运粮米；窃卖赃货……老先生不能往下看了，手扶在桌上，只剩了哆嗦。哆嗦了半天，他用尽力量抬起头来，脸上忽然瘦了一圈，极慢极低的说：“局长，局长！谁没有错处呢！他不见得比人家坏，这些状子也未必都可靠。局长，他的命在你手里，你积德就完了！你闭一闭眼，我们全家永感大德！”

“能尽力处我无不尽力！武将军，改天再过去请安！”

武将军把老先生搀了出来。将军把他送到家中，他一句话也没说。那些罪案，他知道，多半都是真的。而且有的是他自己给儿子造成的。可是，他还不肯完全承认这是他们父子的过错，局长应负多一半责任；局长是可以把那些状子压下不问的。他的怨怒多于羞愧，心中和火烧着似的，可是说不出话来。他恨自己的势力小，不能马上把局长收拾了。他恨自己的命不好，命给他带来灾殃，不是他自己的毛病，天命！

到了家中，他越想越怕了。事不宜迟，他得去为儿子奔走。幸而他已交结了不少有势力的朋友。第一个被想到的是孟宝斋，新亲自然会帮忙。可是孟宝斋的大烟吃上没完，虽然答应给设法，而始终不动弹。老先生又去找别人，大家都劝他不要着急，也就是表示他们不愿出力。绕到晚上，老先生明白了世态炎凉还不都是街上的青年男女闹的！与他为道义之交的人们，听他讲经的人们，也丝毫没有古道。但是他没心细想这个，他身上疲乏，心中发乱。立在镜前，他已不认识自己了。他的眼陷下好深，眼下的肉袋成了些鲇皮，象一对很大的瘪臭虫。他愤恨，渺茫，心里发辣。什么都可以牺牲，只要保住儿子的命。儿媳妇在屋中放声的哭呢！她带着大成去探望廉伯，没有见到。听着她哭，老先生的泪止不住了，越想越难过，他也放了声。

他只想喝水，晚饭没有吃。早早的躺下，疲乏，可是合不上眼。想起什么都想到半截便忘了，迷乱，心中象老映着破碎不全的电影片。想得讨厌了，心中仍不愿休息，还希望在心的深处搜出一半个好主意。没有主意，他只能低声的叫，叫着廉伯的乳名。一直到夜中三点，他迷忽过去，不是睡，是象飘在云里那样惊心吊胆的闭着眼。时时仿佛看见儿子回来了，又仿佛听见儿媳妇啼哭，也看见自己死去的老伴儿……可是始终没有睁开眼，恍惚象风里的灯苗，似灭不灭，顾不得再为别人照个亮儿。

十二

太阳出来好久，老先生还半睡半醒的忍着，他不愿再见这无望的阳光。

忽然，儿媳妇与廉仲都大哭起来，老先生猛孤仃的爬起来。没顾得穿长衣，急忙的跑过来，儿媳妇己哭背过气去，他明白了。他咬上了牙，心中突然一热，咬着牙把撞上来的一口黏的咽回去。扶住门框，他吼了一声：“廉仲，你嫂子！”他蹲在了地上，颤成一团。廉仲和刘妈，把廉伯太太撅巴起来，她闭着眼只能抽气。“爸，送信来了，去收尸！”廉仲的胖脸浮肿着，黄蜡似的流着两条泪。

“好！好！”老先生手把着门框想立起来，手一软，蹲得更低了些。“你去吧，用我的寿材好了；我还得大办丧事呢！哈，哈，”他坐在地上狂号起来。

陈老先生真的遍发讣闻，丧事办得很款式。来吊祭的可是没有几个人，连孟宅都没有人过来。武将军送来一个鲜花圈，钱会长送来一对輓联；廉伯的朋友没来一个。老先生随着棺材，一直送到墓地。临入土的时候，老先生拍了拍棺材：“廉伯，廉伯，我还健在，会替你教子成名！”说完他亲手燃着自己写的輓联：

孝子忠臣，风波于汝莫须有；孤灯白发，经史传孙知奈何？

事隔了许久，事情的真象渐渐的透露出来，大家的意见也开始显出公平。廉伯的罪过是无可置辩的，可是要了他的命的罪名，是窃卖“白面”——搜检了来，而用面粉替换上去。然而这究竟是个“罪名”，骨子里面还是因为他想“顶”公安局长。又正赶上政府刚下了严禁白面的命令，于是局长得了手。设若没有这道命令，或是这道命令已经下了好多时候，不但廉伯的命可以保住，而且局长为使自己的地位稳固，还得至少教廉伯兼一个差事。不能枪毙他，就得给他差事，局长只有这么两条路。他不敢撤廉伯的差，廉伯可以帮助局长，也可以随时倒戈，他手下有人，能扰乱地面。大家所以都这么说：廉伯与局长是半斤八两，不过廉伯的运气差一点，情屈命不屈。

有不少人同情于陈家：无论怎说，他是个孝子，可惜！这个增高了陈老先生的名望。那对輓联已经脍炙人口。就连公安局长也不敢再赶尽杀绝。聚元的孙掌柜不久就放了出来，陈家的财产也没受多少损失：“经史传孙知奈何？”多么气势！局长不敢结世仇，而托人送来五百元的教育费，陈老先生没有收下。

陈家的财产既没受多少损失，亲友们慢慢的又转回来。陈老先生在国学会未曾讲完的那两讲——正心修身——在廉伯死的六七个月后，又经会中敦聘续讲。老先生瘦了许多，腰也弯了一些，可是声音还很足壮。听讲的人是很多，多数是想看看被枪毙的孝子的老父亲是什么样儿。老先生上台后，戴上大花镜，手微颤着摸出讲稿，长须已有几根白的，可是神气还十分的好看。讲着讲着，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放在头上，楞了半天，好象忘记了点什么。忽然他摘下眼镜，匆忙的下了台。大家莫名其妙，全立起来。

会中的职员把他拦住。他低声的，极不安的说：“我回家去看看，不放心！我的大儿子，孝子，死了。廉仲——虽然不肖——可别再跑了！他想跑，我知道！不满意我给他定下的媳妇；自由结婚，该杀！我回家看看，待一会儿再来讲：我不但能讲，还以身作则！不用拦我，我也不放心大儿媳妇。她，死了丈夫，心志昏乱；常要自杀，胡闹！她老说她害了丈夫，什么拿走两包东西咧，乱七八糟！无法，无法！几时能‘买蓑山县云藏市，横笛江城月满楼’呢？”说完，他弯着点腰，扯开不十分正确的方步走去。

大家都争着往外跑，先跑出去的还看见了老先生的后影，肩头上飘着些长须。

且说屋里

一个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所能享受与占有的，包善卿已经都享受和占有过，现在还享受与占有着。他有钱，有洋楼，有汽车，有儿女，有姨太太，有古玩，有可作摆设用的书籍，有名望，有身分，有一串可以印在名片上与讣闻上的官衔，有各色的朋友，有电灯、电话、电铃、电扇，有寿数，有胖胖的身体和各种补药。

设若他稍微能把心放松一些，他满可以胖胖的躺在床上，姨太太与儿女们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即使就这么死去，他的财产也够教儿孙们快乐一两辈子的，他的讣闻上也会有许多名人的题字与诗文，他的棺材也会受得住几十年水土的侵蚀，而且会有六十四名杠夫抬着他游街的。

可是包善卿不愿休息。他有他的“政治生活”。他的“政治生活”不包括着什么主义、主张、政策、计划与宗旨。他只有一个决定，就是他不应当闲着。他要是闲散无事，就是别人正在活动与拿权，他不能受这个。他认为自己所不能参预的事都是有碍于他的，他应尽力地去破坏。反之，凡是足以使他活动的，他都觉得不该放过机会。象一只渔船，他用尽方法利用风势，调动他的帆，以便早些达到鱼多的所在。他不管那些风是否有害于别人，他只为自己的帆看风，不管别的。

看准了风，够上了风，便是他的“政治生活”。够上风以后，他可以用极少的劳力而获得一个中国“政治家”所应得的利益。所以他不愿休息，也不肯休息；平白无故地把看风与用风这点眼力与天才牺牲了，太对不起自己。越到老年，他越觉出自己的眼力准确，越觉出别人的幼稚；按兵不动是冤枉的事。况且他才刚交六十；他知道，只要有口气，凭他的经验与智慧，就是坐在那儿呼吸呼吸，也应当有政治的作用。

他恨那些他所不熟识的后起的要人与新事情，越老他越觉得自己的熟人们可爱，就是为朋友们打算，他也应当随手抓到机会扩张自己的势力。对于新的事情他不大懂，于是越发感到自己的老办法高明可喜。洋人也好，中国人也好，不论是谁，自要给他事作，他就应当去拥护。同样，凡不给他权势的便是敌人。他清清楚楚地承认自己的宽宏大度，也清清楚楚地承认自己的嫉妒与褊狭；这是一个政治家应有的态度。他十分自傲有这个自知之明，这也就是他的厉害的地方；“得罪我与亲近我，你随便吧！”他的胖脸上的微笑表示着这个。

刚办过了六十整寿，他的像片又登在全国的报纸上，下面注着：“新任建设委员会会长包善卿。”看看自己的像，他点了点头：“还得我来！”他想起过去那些政治生活。过去的那些经验使他压得住这个新头衔，这个新头衔既能增多他的经验，又能增高了身分，而后能产生再高的头衔。想到将来的光荣与势力，他微微感到满意于现在。有一二年他的像片没这么普遍地一致地登在各报纸上了；看到这回的，他不能不感到满意；这个六十岁的照像证明出别的政客的庸碌无能，证明了自己的势力的不可轻视与必难消灭。新人新事的确出来不少，可是包善卿是青松翠柏，越老越绿。世事原无第二个办法，包善卿的办法是唯一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如此！他的方法是官僚的圣经，他一点不反对“官僚”这两个字；“只有不得其门而入的才叫我官僚，”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就这么说过。

看着自己的像片，他觉得不十分象自己。不错，他的胖脸，大眼睛，短须，粗脖子，与圆木筒似的身子，都在那里，可是缺乏着一些生气。这些不足以就代表包善卿。他以几十年的经验知道自己的表情与身段是怎样的玲珑可喜，象名伶那样晓得自己哪一个姿态最能叫好；他不就是这么个短粗胖子。至少他以为也应该把两个姿态照下来，两个最重要的，已经成为习惯而仍自觉地利用着，且时时加以修正的姿态。一个是在面部：每逢他遇到新朋友，或是接见属员，他的大眼会象看见个奇怪的东西似的，极明极大极傻地瞪那么一会儿，腮上的肉往下坠；然后腮上的肉慢慢往上收缩，大眼睛里一层一层的增厚笑意，最后成为个很妩媚的微笑。微笑过后，他才开口说话，舌头稍微团着些，使语声圆柔而稍带着点娇憨，显出天真可爱。这个，哪怕是个冰人儿，也会被他马上给感动过来。

第二个是在脚部。他的脚很厚，可是很小。当他对地位高的人趋进或辞退，他会极巧妙地利用他的小脚：细逗着步儿，弯着点腿，或前或后，非常的灵动。下部的灵动很足给他一身胖肉以不少的危险，可是他会设法支持住身体，同时显出他很灵利，和他的恭敬谦卑。

找到这两点，他似乎才能找到自己。政治生活是种艺术，这两点是他的艺术的表现。他愿以这种姿态与世人相见，最好是在报纸上印出来。可是报纸上只登出个迟重肥胖的人来，似乎是美中不足。

好在，没大关系。有许多事，重大的事，是报纸所不知道的。他想到末一次的应用“脚法”：建设委员会的会长本来十之六七是给王莘老的，写是包善卿在山木那里表现了一番。王莘老所不敢答应山木的，包善卿亲手送过去：“你发表我的会长，我发表你的高等顾问！”他向山木告辞时，两脚轻快地细碎地往后退着，腰儿弯着些，提出这个“互惠”条件。果然，王莘老连个委员也没弄到手，可怜的莘老！不论莘老怎样固执不通，究竟是老朋友。得设法给他找个地位！包善卿作事处处想对得住人，他不由地微笑了笑。

王莘老未免太固执！太固执！山木是个势力，不应当得罪。况且有山木作顾问，事情可以容易办得多。他闭上眼想了半天，想个比喻。想不出来。最后想起一个：姨太太要东西的时候，不是等坐在老爷的腿儿上再说吗？但这不是个好比喻。包善卿坐在山木的腿上？笑话！不过呢，有山木在这儿，这次的政治生活要比以前哪一次都稳当、舒服、省事。东洋人喜欢拿权，作事；和他们合作，必须认清了这一点；认清这一点就是给自己的事业保了险。奇怪，王莘老作了一辈子官，连这点还看不透！王莘老什么没作过？教育、盐务、税务、铁道……都作过，都作过，难道还不明白作什么也不过是把上边交下来的，再往下交。把下边呈上来的再呈上去，只须自己签个字？为什么这次非拒绝山木不可呢？奇怪！也许是另有妙计？不能吧？打听打听看；老朋友，但是细心是没过错的。

“大概王莘老总不至于想塌我的台吧？老朋友！”他问自己。他的事永远不愿告诉别人，所以常常自问自答。“不能，王莘老不能！”他想，会长就职礼已平安地举行过；报纸上也没露骨地说什么；委员们虽然有请病假的，可是看我平安无事地就了职，大概一半天内也就会销假的。山木很喜欢，那天还请大家吃了饭，虽然饭菜不大讲究，可是也就很难为了一个东洋人！过去的都很顺当；以后的有山木作主，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是的，想法子安置好王莘老吧；一半因为是老朋友，一半因为省得单为这个悬心。至于会里用人，大致也有了个谱儿，几处较硬的介绍已经敷衍过去，以后再有的，能敷衍就敷衍，不能敷衍的好在可以往山木身上推。是的，这回事儿真算我的老运不错！

想法子给山木换辆汽车，这是真的，东洋人喜欢小便宜。自己的车也该换了，不，先给山木换，自己何必忙在这一时！何不一齐呢，真！我是会长，他是顾问，不必，不必和王莘老学，总是让山木一步好！

决定了这个，他这回的政治生活显然是一帆风顺，不必再思索什么了。假如还有值得想一下的，倒是明天三姨太太的生日办不办呢？办呢，她岁数还小，怕教没吃上委员会的家伙们有所借口，说些不三不四的。不办呢，又怕临时来些位客人，不大合适。“政治生活”有个讨厌的地方，就是处处得用“思想”，不是平常人所能干的。在很小的地方，正如在很大的地方，漏了一笔就能有危险。就以娶姨太太说，过政治生活没法子不娶，同时姨太太又能给人以许多麻烦。自然，他想自己在娶姨太太这件事上还算很顺利，一来是自己的福气大，二来是自己有思想，想起在哈尔滨作事时候娶的洋姨太太——后来用五百元打发了的那个——他微笑了笑。再不想要洋的，看着那么白，原来皮肤很粗。啵！他不喜欢看外国电影片，多一半是因为这个。连中国电影也算上，那些明星没有一个真正漂亮的。娶姨太太还是到苏杭一带找个中等人家的雏儿，林黛玉似的又娇又嫩。三姨太太就是这样，比女儿还小着一岁，可比女儿美得多。似乎应当给她办生日，怪可怜的。况且乘机会请山木吃顿饭也显着不是故意地请客。是的，请山木首席，一共请三四桌人，对大家不提办生日，又不至太冷淡了姨太太，这是思想！

福气使自己腾达，思想使自己压得住富贵，自己的政治生活和家庭生活是个有力的证明。太太念佛吃斋，老老实实。大儿有很好的差事，长女上着大学。二太太有三个小少爷，三太太去年冬天生了个小娃娃。理想的家庭，没闹过一桩满城风雨的笑话，好容易！最不放心的是大儿大女，在外边读书，什么坏事学不来！可是，大儿已有了差事，不久就结婚；女儿呢，只盼顺顺当当毕了业，找个合适的小人嫁出去；别闹笑话！过政治生活的原不怕闹笑话，可是自己是老一辈的人，不能不给后辈们立个好榜样，这是政治道德。作政治没法不讲道德，政治舞台是多么危险的地方，没有道德便没有胆量去冒险。自己六十岁了，还敢出肩重任，道德不充实可能有这个勇气？自己的道德修养，不用说，一定比自己所能看到的还要高着许多，一定。

他不愿再看报纸上那个像片，那不过是个短粗而无生气的胖子，而真正的自己是有思想、道德、有才具、有经验、有运气的政治家！认清了这个，他心里非常平静，象无波的秋水映着一轮明月。他想和姨太太们凑几圈牌，为是活动活动自己的心力，太平静了。

“老爷，方委员，”陈升轻轻的把张很大的名片放在小桌上。

“请，”包善卿喜欢方文玉，方文玉作上委员完全仗着他的力量。方文玉来的时间也正好，正好二男二女——两个姨太太——凑几圈儿。

方文玉进来，包善卿并没往起立，他知道方文玉不会恼他，而且会把这样的不客气认成为亲热的表示。可是他的眼睛张大，而后渐渐地一层层透出笑意，他知道这足以补足没往起立的缺欠，而不费力地牢笼住方文玉的心。搬弄着这些小小的过节，他觉得出自己的优越，有方文玉在这儿比着，他不能不承认自己的经验与资格。

“文玉！坐，坐！懒得很，这两天够我老头子……哈哈！”他必须这样告诉文玉，表示他并没在家里闲坐着，他最不喜欢忙乱，而最爱说他忙；会长要是忙，委员当然知道应当怎样勤苦点了。

“知道善老忙，现在，我——”方文玉不敢坐下，作出进退两难的样子，唯恐怕来的时间不对而讨人嫌。“坐！来得正好！”看着方文玉的表演，他越发喜欢这个人，方文玉是有出息的。

方文玉有四十多岁，高身量，白净子脸，带着点烟气。他没别的嗜好，除了吃口大烟。在包善卿眼中，他是个有为的人，精明、有派头、有思想，可惜命不大强，总跳腾不起去。这回很卖了些力气才给他弄到了个委员，很希望他能借着这一步而走几年好运。

“文玉，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凑几圈，带着硬的呢？”包善卿团着舌尖，显出很天真淘气。

“伺候善老，输钱向来是不给的！”方文玉张开口，可是不敢高声笑，露出几个带烟釉的长牙来。及至包善卿哈哈笑了，他才接着出了声。

“本来也是，”包善卿笑完，很郑重地说，“一个委员拿五百六，没车马费，没办公费，苦事！不过，文玉你得会利用，眼睛别闲着；等山木拟定出工作大纲来，每个县城都得安人；留点神，多给介绍几个人。这些人都有县长的希望。可不能只靠着封介绍信！这或者能教你手里松动一点，不然的话，你得赔钱；五百六太损点，五百六！”他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胖脚尖，不住地点头。待了一会儿：“好吧，今天先记你的账好了。有底没有？”

“有！小刘刚弄来一批地道的，请我先尝尝，烟倒是不坏，可是价儿也够瞧的。”方文玉摇了摇头，用烧黄的手指夹起支“炮台”来。

“我这也有点，也不坏，跟二太太要好了；她有时候吃一口。我不准她多吃！咱们到里院去吧？”包善卿想立起来。

他还没站利落，电话铃响了。他不爱接电话。许多电玩艺儿，他喜欢安置，而不愿去使用。能利用电力是种权威，命令仆人们用电话叫菜或买别的东西，使他觉得他的命令能够传达很远，可是他不愿自己去叫与接电话。他知道自己不是破命去坐飞机的那种政治家。

“劳驾吧，”他立好，小胖脚尖往里一逗，很和蔼地对方文玉说。

方文玉的长腿似乎一下子就迈到了电机旁，拿起耳机，回头向包善卿笑着：“喂，要哪里？包宅，啊，什么？呕，墨老！是我，是的！跟善老说话？啊，您也晓得善老不爱接电，嘻嘻，好，我代达！……好，都听明白了，明天见，明天见！”看了耳机一下，挂上。

“墨山？”包善卿的下巴往里收，眼睛往前努，作足探问的姿势。

“墨山，”方文玉点了点头，有些不大愿意报告的样子。“教我跟善老说两件事，头一件，明天他来给三太太贺寿，预备打几圈。”

“记性是真好，真好！”包善卿喜欢人家记得小姨太太的生日。“第二件？”

“那什么，那什么，他听说，听说，未必正确，大概学生又要出来闹事！”

“闹什么？有什么可闹的？”包善卿声音很低，可是很清楚，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

“墨老说，他们要打倒建设委员会呢！”

“胡闹！”包善卿坐下，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点动。“那什么，善老，”方文玉就着烟头又点着了一支新的，“这倒要防备一下。委员会一切都顺利；不为别的，单为求个吉利，也不应当让他们出来，满街打着白旗，怪丧气的。好不好通知公安局，先给您这儿派一队人来，而后让他们每学校去一队，禁止出入？”

“我想想看，想想看，”包善卿的脚尖点动得更快了，舌尖慢慢地舐着厚唇，眨巴着眼。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笑了：“还是先请教山木，你看怎样？”

“好！好！”方文玉把烟灰弹在地毯上，而后用左手捏了鼻子两下，似乎是极深沉地搜索妙策：“不过，无论怎说，还是先教公安局给您派一队人来，有个准备，总得有个准备。要便衣队，都带家伙，把住胡同的两头。”他的带烟气的脸上露出青筋，离离光光的眼睛放出一些浮光。“把住两头，遇必要时只好对不起了，拍拍一排枪。拍拍一排枪，没办法！”“没办法！”包善卿也挂了气，可是还不象方文玉那么浮躁。“不过总是先问问山木好，他要用武力解决呢，咱们便问心无愧。做主张和平呢，咱们便无须乎先表示强硬。我已经想好，明天请山木吃饭，正好商量商量这个。”“善老，”方文玉有点抱歉的神气，“请原谅我年轻气浮，明天万一太晚了呢？即使和山木可以明天会商，您这儿总是先来一队人好吧？”

“也好，先调一队人来，”包善卿低声地象对自己说。又待了一会儿，他象不愿意而又不得不说的，看了方文玉一眼；仿佛看准方文玉是可与谈心的人，他张开了口。“文玉，事情不这么简单。我不能马上找山木去。为什么？你看，东洋人处处细心。我一见了他，他必先问我，谁是主动人？你想啊，一群年幼无知的学生懂得什么，背后必有人鼓动。你大概要说共产党？”他看见方文玉的嘴动了下。“不是！不是！”极肯定而有点得意地他摇了摇头。“中国就没有共产党，我活了六十岁，还没有看见一个共产党。学生背后必有主动人，弄点糖儿豆儿的买动了他们，主动人好上台，代替你我，你——我——”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胖脸上红起来。“咱们得先探听明白这个人或这些人是谁，然后才不至被山木问住。你看，好比山木这么一问，谁是主动人？我答不出；好，山木满可以撅着小黑胡子说：谁要顶你，你都不晓得？这个，我受不了。怎么处置咱们的敌人，可以听山木的；咱们可得自己找出敌人是谁。是这样不是？是不是？”

方文玉的长脑袋在细脖儿上绕了好几个圈，心中“很”佩服，脸上“极”佩服，包善老。“我再活四十多也没您这个心路，善老！”

善老没答碴，眼皮一搭拉，接受对他的谀美。“是的，擒贼先擒王，把主动人拿住。学生自然就老实了。这就是方才说过的了：和平呢还是武力呢，咱们得听山木的，因为主动人的势力必定小不了。”他又想了想：“假如咱们始终不晓得他是谁，山木满可以这么说，你既不知道为首的人，那就只好拿这回事当作学潮办吧。这可就糟了，学潮，一点学潮，咱们还办不了，还得和山木要主意？这岂不把乱子拉到咱们身上来？你说的不错，拍拍一排枪，准保打回去，一点不错；可是拍拍一排枪犯不上由咱们放呀。山木要是负责的话，管他呢，拍拍一排开花炮也可以！是不是，文玉，我说的是不是？”“是极！”方文玉用块很脏的绸子手绢擦了擦青眼圈儿。“不过，善老，就是由咱们放枪也无所不可。即使学生背后有主动人，也该惩罚他们——不好好读书，瞎闹哄什么呢！东洋朋友、中国朋友、商界，都拥护我们。除了学生，除了学生！不能不给小孩子们个厉害！我们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今日，临完他们喊打倒，善老？”看着善老连连点头，他那点吃烟人所应有的肝火消散了点。“这么办吧，善老，我先通知公安局派一队人来，然后咱们再分头打电打听打听谁是为首的人。”他的眼忽然一亮，“善老，好不好召集全体委员开个会呢！”

“想想看，”包善卿决定不肯被方文玉给催迷了头，在他的经验里，没有办法往往是最好的办法，而延宕足以杀死时间与风波。“先不用给公安局打电；他们应当赶上咱们来，这是他们当一笔好差事的机会，咱们不能迎着他们去。至于开会，不必：一来是委员们都没在这儿，二来委员不都是由你我荐举的，开了会倒麻烦，倒麻烦。咱们顶好是先打听为首之人；把他打听到，”包善卿两只肥手向外一推，“一股拢总全交给山木。省心，省事，不得罪人！”

方文玉刚要张嘴，电话铃又响了。

这回。没等文玉表示出来愿代接电的意思，包善卿的小胖脚紧动慢动地把自己连跑带转地挪过去，象个着了忙的鸭子。摘下耳机，他张开了大嘴喘了一气。“哪里？呕，冯秘书，近来好？啊，啊，啊！局长呢？呕，我忘了，是的，局长回家给老太太作寿去了，我的记性太坏了！那……嗯……请等一等，我想想看，再给你打电，好，谢谢，再见！”挂上耳机。他仿佛接不上气来了。一大堆棉花似的瘫在大椅子上。闭了会儿眼，他低声地说：“记性太坏了，那天给常局长送过去了寿幛，今天就会忘了，要不得！要不得！”

“冯秘书怎么说？”方文玉很关切地问。

“哼，学生已经出来了，冯子才跟我要主意！”包善卿勉强着笑了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咱们还没教他们派人来呢，他们已经和我要主意；要是咱们先张了嘴，公安局还不搬到我这儿来办公？跟我要主意，他们是干什么的？”“可是学生已经出来了！”方文玉也想不出办法，可是因为有嗜好，所以胆子更小一点。“您想怎样回复冯子才呢？”“他当然会给常局长打电报要主意；我不挣那份钱，管不着那段事。”包善卿看着桌上的案头日历。

“您这儿没人保护可不行呀！”方文玉又善意地警告。“那，我有主意，”包善卿知道学生已经出来，不能不为自己的安全设法了。“文玉，你给张七打个电话，教他马上送五十打手来，都带家伙，每人一天八毛，到委员会领钱，他们比巡警可靠！”

方文玉放了点心，马上给张七打了电话。包善卿也似乎无可顾虑了，躺在沙发上闭了眼。方文玉看着善老，不愿再思索什么，可是总惦记着看事不妙必会偷偷地跑掉，用不着替他担忧，他心中正——地数点家里的人，自要包家的人都平安，别的都没大关系。他忽然睁开眼，坐起来，按电铃。一边按一边叫：“陈升！陈升！”

陈升轻快地跑进来。

“陈升，大小姐回来没有？”他探着脖，想看桌上的日历：“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是礼拜，大小姐没回家，”陈升一边回答，一边倒茶。“给学校打电，叫她回来，快！”包善卿十分着急地说。“等等再倒茶，先打电！”对于儿女，他最爱的是大小姐，最不放心的也是大小姐。她是大太太生的，又是个姑娘，所以他对于她特别地慈爱，慈爱之中还有些尊重的意思，姨太太们生的小孩自然更得宠爱，可是止于宠爱；在大姑娘身上，只有在她身上，他仿佛找到了替包家维持家庭中的纯洁与道德的负责人。她是“女儿”，非得纯美得象一朵水仙花不可。这朵水仙花供给全家人一些清香，使全家人觉得他们有个鲜花似的千金小姐，而不至于太放肆与胡闹了。大小姐要是男女混杂地也到街上去打旗瞎喊，包家的鲜花就算落在泥中了，因为一旦和男学生们接触，女孩子是无法保持住纯洁的。“老爷，学校电话断了！”陈升似乎还不肯放手耳机，回头说完这句，又把耳机放在耳旁。

“打发小王去接！紧自攥着耳机干什么呀！”包善卿的眼瞪得极大，短胡子都立起来。陈升跑出去，门外汽车嘟嘟起来。紧跟着，他又跑回：“老爷，张七带着人来了。”“叫他进来！”包善卿的手微微颤起来，“张七”两个字似乎与祸乱与厮杀有同一的意思，祸乱来在自己的门前，他开始害了怕；虽然他明知道张七是来保护他的。

张七没敢往屋中走，立在门口外：“包大人，对不起您，我才带来三十五个人；今天大家都忙，因为闹学生，各处用人；我把这三十五个放在您这儿，马上再去找，误不了事，掌灯以前，必能凑齐五十名。”

“好吧，张七，”包善卿开开屋门，看了张七一眼：“他们都带着家伙哪？好！赶快去再找几名来！钱由委员会领；你的，我另有份儿赏！”

“您就别再赏啦，常花您的！那么，我走了，您没别的吩咐了？”张七要往外走。

“等等，张七，汽车接大小姐去了，等汽车回来你再走；先去看看那些人们，东口西口和门口分开了站！别都扎在一堆儿！”

张七出去检阅，包善卿回头看了看方文玉，“文玉，你看怎样！不要紧吧？”关上屋门，他背着手慢慢地来回走。“没准儿了！”方文玉也立起来，脸上更灰暗了些。“毛病是在公安局。局长没在这儿，冯子才大概——”“大概早跑啦！”包善卿接过去。“空城计，非乱不可，非乱不可，这玩艺，这玩艺，咱们始终不知为首的是谁，有什么办法呢？”

电话！方文玉没等请示，抓下耳机来。“谁？小王？……等等！”偏着点头：“善老，车夫小王在街上借的电话。学生都出去了，大小姐大概也随着走了；街上很乱，打上了！”“叫小王赶紧回来！”

“你赶紧回来！”方文玉凶狠地挂上耳机，心中很乱，想烧口烟吃。

“陈升！”包善卿向窗外喊：“叫张七来！”

这回，张七进了屋中，很规矩地立着。

“张七，五十块钱的赏，去把大小姐给找来！你知道她的学校？”

“知道！可是，包大人，成千成万的学生，叫我上哪儿去找她呢？我一个人，再添上俩，找到小姐也没法硬拉出来呀！”“你去就是了，见机而作！找了来，我另给你十块！”方文玉看着善老，交派张七。

“好吧，我去碰碰！”张七不大乐观地走出去。“小王回来了，老爷，”陈升进来报告。

“那什么，陈升，把帽子给我。”包善卿楞了会儿，转向方文玉：“文玉，你别走，我出去看看，一个女孩子人家，不能——”

“善老！”方文玉抓住了善老的手，手很凉。“您怎能出去呢！让我去好了。认识我的少一点，您的像片——”二人同时把眼转到桌上的报纸上。

“文玉你也不能出去！”包善卿腿一软，坐下了。“找山木想办法行不行？这不能算件小事吧？我的女儿！他要是派两名他的亲兵，准能找回来！”

“万一他不管，可不大得劲儿！”方文玉低声地说。“听！”包善卿直起身来。

包宅离大街不十分远，平常能听得见汽车的喇叭声。现在，象夏日大雨由远而近地那样来了一片继续不断的，混乱而低切的吵嚷，分不出是什么声音，只是那么流动的，越来越近的一片，一种可怕的怒潮，向前涌进。

方文玉的脸由灰白而惨绿，猛然张开口，咽了一口气。“善老，咱们得逃吧？”

包善卿的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脸完全紫了。怒气与惧怕往两下处扯他的心，使他说不出话来。“学生！学生！一群毛孩子！”他心里说：“你们懂得什么！懂得什么！包善卿的政治生活非生生让你们吵散不可！包善卿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混账，一群混账！”

张七拉开屋门，没顾得摘帽子：“大人，他们到了！我去找大小姐，恰好和他们走碰了头！”

“西口把严没有？”包善卿好容易说出话来。

“他们不上这儿来，上教场去集合。”

“自要进来，开枪，我告诉你！”包善卿听到学生们不进胡同，强硬了些。

“听！”张七把屋门推开。

“打倒卖国贼！”千百条嗓子同时喊出。

包善卿的大眼向四下里找了找，好似“卖国贼”三个字象个风筝似的从空中落了下来。他没找到什么，可是从空中又降下一声：“打倒卖国贼！”他看了看方文玉，看了看张七，勉强地要笑笑，没笑出来。“七，”“张”字没能说利落：“大小姐呢？我教你去找大小姐！”

“这一队正是大小姐学校里的，后面还有一大群男学生。”“看见她了？”

“第一个打旗的就是大小姐！”

“打倒卖国贼！”又从空中传来一声。

在这一声里，包善卿仿佛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女儿的声音。

“好，好！”他的手与嘴唇一劲儿颤。“无父无君，男盗女娼的一群东西！我会跟你算账，甭忙，大小姐！别人家的孩子我管不了，你跑不出我的手心去！爸爸是卖国贼，好！”“善老！善老！”方文玉的烟瘾已经上来，强挣扎着劝慰：“不必生这么大的气，大小姐年轻，一时糊涂，不能算是真心反抗您，绝对不能！”

“你不知道！”包善卿颤得更厉害了。“她要是想要钱，要衣裳，要车，都可以呀，跟我明说好了；何必满街去喊呢！疯了？卖国贼，爸爸是卖国贼，好听？混账，不要脸！”

电话！没人去接。方文玉已经瘾得不爱动，包善卿气得起不来。

张七等铃响了半天，搭讪着过去摘下耳机。“……等等。大人，公安局冯秘书。”

“挂上，没办法！”包善卿躺在沙发上。

“陈升！陈升！”方文玉低声地叫。

陈升就在院里呢，赶快进来。

方文玉向里院那边指了指，然后撅起嘴唇，象叫猫似的轻轻响了几下。

陈升和张七一同退出去。

新韩穆烈德

一

有一次他稍微喝多了点酒，田烈德一半自嘲一半自负的对个朋友说：“我就是莎士比亚的韩穆烈德；同名不同姓，仿佛是。”

“也常见鬼？”那个朋友笑着问。

“还不止一个呢！不过，”田烈德想了想，“不过，都不白衣红眼的出来巡夜。”

“新韩穆烈德！”那个朋友随便的一说。

这可就成了他的外号，一个听到而使他微微点头的外号。

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他非常的自负，非常的严重，事事要个完整的计划，时时在那儿考虑。越爱考虑他越觉得凡事都该有个办法，而任何办法——在细细想过之后——都不适合他的理想。因此，他很愿意听听别人的意见，可是别人的意见又是那么欠高明，听过了不但没有益处，而且使他迷乱，使他得顺着自己的思路从头儿再想过一番，才能见着可捉摸的景象，好象在暗室里洗像片那样。

所以他觉得自己非常的可爱，也很可怜。他常常对着镜子看自己，长瘦的脸，脑门很长很白。眼睛带着点倦意。嘴大唇薄，能并成一条长线。稀稀的黑长发往后拢着。他觉得自己的相貌入格，不是普通的俊美。

有了这个肯定的认识，所以洋服穿得很讲究，在意。凡是属于他的都值得在心，这样才能使内外一致，保持住自己的优越与庄严。

可是看看脸，看看衣服，并不能完全使他心中平静。面貌服装即使是没什么可指摘的了，他的思想可是时时混乱，并不永远象衣服那样能整理得齐齐楚楚。这个，使他常想到自己象个极雅美的磁盆，盛着清水，可是只养着一些浮萍与几团绒似的绿苔！自负有自知之明，这点点缺欠正足以使他越发自怜。

二

寒假前的考试刚完，他很累得慌，自己觉得象已放散了一天的香味的花，应当敛上了瓣休息会儿。他躺在了床上。

他本想出去看电影，可是躺在了床上。多数的电影片是那么无聊，他知道；但是有时候他想去看。看完，他觉得看电影的好处只是为证明自己的批评能力，几乎没有一片能使他满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般人那样爱看电影。及至自己也想去看去的时候，虽然自信自己的批评能力是超乎一般人的，可是究竟觉得有点不大是味儿，这使他非常的苦恼。“后悔”破坏了“享受”。

这次他决定不去。有许多的理由使他这样下了决心。其中的一个是父亲没有给他寄了钱来。他不愿承认这是个最重要的理由，可是他无法不去思索这点事儿。

二年没有回家了。前二年不愿回家的理由还可以适用于现在，可是今年父亲没有给寄来钱。这个小小的问题强迫着他去思索，仿佛一切的事都需要他的考虑，连几块钱也在内！回家不回呢？

三

点上支香烟，顺着浮动的烟圈他看见些图画。

父亲，一个从四十到六十几乎没有什么变动的商人，老是圆头圆脸的，头剃得很光，不爱多说话，整个儿圆木头墩子似的！

田烈德不大喜欢这个老头子。绝对不是封建思想在他心中作祟，他以为；可是，可是，什么呢？什么使他不大爱父亲呢？客观的看去，父亲应当和平常一件东西似的，无所谓可爱与不可爱。那么，为什么不爱父亲呢？原因似乎有很多，可是不能都标上“客观的”签儿。

是的，想到父亲就没法不想到钱，没法不想到父亲的买卖。他想起来：兴隆南号，兴隆北号，两个果店；北市有个栈房；家中有五间冰窖。他也看见家里，顶难堪的家里，一家大小终年在那儿剥皮：花生，胡桃，榛子，甚至于山楂，都得剥皮。老的小的，姑娘媳妇，一天到晚不识闲，老剥老挑老煮。赶到预备年货的时节就更了不得，山楂酪，炒红果，山楂糕，X桲，玫瑰枣，都得煮，拌，大量的加糖。人人的手是黏的，人人的手红得和胡萝卜一样。到处是糊糖味，酸甜之中带着点象烫糊了的牛乳味，使人恶心。

为什么老头子不找几个伙计作这些，而必定拿一家子人的苦力呢？田烈德痛快了些，因为得到父亲一个罪案——一定不是专为父亲卖果子而小看父亲。

更讨厌的是收蒜苗的时候：五月节后，蒜苗臭了街，老头子一收就上万斤，另为它们开了一座窖。天上地下全是蒜苗，全世界是辣蒿蒿的蒜味。一家大小都得动手，大捆儿改小捆儿，老的烂的都得往外剔，然后从新编辫儿。剔出来的搬到厨房，早顿接着晚顿老吃炒蒜苗，能继续的吃一个星期，和猪一样。

五月收好，十二月开窖，蒜苗还是那么绿，拿出去当鲜货卖。钱确是能赚不少，可是一家子人都成了猪。能不能再体面一些赚钱呢？

四

把烟头扔掉，他不愿再想这个。可是，象夏日天上的浮云，自自然然的会集聚到一处，成些图画，他仿佛无法阻止住心中的活动。他刚放下家庭与蒜苗，北市的栈房又浮现在眼前。在北市的西头，两扇大黑门，门的下半截老挂着些马粪。门道非常的脏，车马出入使地上的土松得能陷脚；时常由蹄印作成个小湖，蓄着一汪草黄色的马尿。院里堆满了荆篓席筐与麻袋，骡马小驴低头吃着草料。马粪与果子的香气调成一种沉重的味道，挂在鼻上不容易消失。带着气瘰脖的北山客，精明而话多的西山客，都拐着点腿出来进去，说话的声音很高，特别在驴叫的时候，驴叫人嚷，车马出入，栈里永远充满了声音；在上市的时候，栈里与市上的喧哗就打成一片。

每一张图画都含着过去的甜蜜，可是田烈德不想只惆怅的感叹，他要给这些景象加以解释。他想起来，客人住栈，驴马的草料，和用一领破席遮盖果筐，都须出钱。果客们必须付这些钱，而父亲的货是直接卸到家里的窖中；他的栈房是一笔生意，他自己的货又无须下栈，无怪他能以多为胜的贱卖一些，而把别家果店挤得走投无路。

父亲的货不从果客手中买，他直接的包山。田烈德记得和父亲去看山园。总是在果木开花的时节吧，他们上山。远远的就看见满山腰都是花，象青山上横着条绣带。花林中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蜜蜂飞动的轻响。小风吹过来，一阵阵清香象花海的香浪。最好看的是走到小山顶上，看到后面更高的山。两山之间无疑的有几片果园，分散在绿田之间。低处绿田，高处白花，至高处黄绿的春峰，倚着深蓝的晴天。山溪中的短藻与小鱼，与溪边的白羊，更觉可爱，他还记得小山羊那种娇细可怜的啼声。

可是父亲似乎没觉到这花与色的世界有什么美好。他嘴中自言自语的老在计算，而后到处与园主们死命的争竞。他们住在山上等着花谢，处处落花，舞乱了春山。父亲在这时节，必强迫着园主承认春风太强，果子必定受伤，必定招虫。有这个借口，才讲定价钱；价钱讲好，园主还得答应种种罚款：迟交果子，虫伤，雹伤，水锈，都得罚款。四六成交账，园主答应了一切条件，父亲才交四成账。这个定钱是庄家们半年的过活，没它就没法活到果子成熟的时期。为顾眼前，他们什么条件也得答应；明知道条件的严苛使他们将永成为父亲的奴隶。交货时的六成账，有种种罚项在那儿等着，他们永不能照数得到；他们没法不预支第二年的定银……父亲收了货，等行市；年底下“看起”是无可疑的，他自己有窖。他是干鲜果行中的一霸！

五

这便有了更大的意义：田烈德不是纯任感情而反对父亲的；也不是看不起果商，而是为正义应当，应当，反对父亲。他觉得应当到山园去宣传合作的方法，应当到栈房讲演种种“用钱”的非法，应当煽动铺中伙计们要求增高报酬而减轻劳作，应当到家里宣传剥花生与打山楂酪都须索要工钱。

可是，他二年没回家了。他不敢回家。他知道家里的人对于那种操作不但不抱怨，而且觉得足以自傲；他们已经三辈子是这样各尽所能的大家为大家效劳。他们不会了解他。假若他一声不出呢，他就得一天到晚闻着那种酸甜而腻人的味道，还得远远的躲着大家，怕溅一身山楂汤儿。他们必定会在工作的时候，彼此低声的讲论“先生”；他是在自己家中的生人！

他也不敢到铺中去。那些老伙计们管他叫“师弟”，他不能受。他有很重要的，高深的道理对他们讲；可是一声“师弟”便结束了一切。

到栈房，到山上？似乎就更难了。

啊！他把手放在脑后，微微一笑，想明白了。这些都是感情用事，即使他实地的解放了一两家山上的庄家户，解放了几个小伙计与他自己的一家人，有什么用？他所追求的是个更大的理想，不是马上直接与张三或李四发生关系的小事，而是一种从新调整全个文化的企图。他不仅是反对父亲，而且反抗着全世界。用全力捉兔，正是狮的愚蠢，他用不着马上去执行什么。就是真打算从家中作起——先不管这是多么可笑——他也得另有办法，不能就这么直入公堂的去招他们笑他。

暂时还是不回家的好。他从床上起来，坐在床沿上，轻轻提了提裤缝。裤袋里还有十几块钱，将够回家的路费。没敢去摸。不回家！关在屋中，读一寒假的书。从此永不回家，拒绝承袭父亲的财产，不看电影……专心的读书。这些本来都是不足一提的事，但是为表示坚决，不能不这么想一下。放弃这一切腐臭的，自己是由清新塘水出来的一朵白莲。是的，自己至少应成个文学家，象高尔基那样给世界一个新的声音与希望。

六

看了看窗外，从玻璃的上部看见一小片灰色的天，灰冷静寂，正象腊月天气。不由的又想起家来，心中象由天大的理想缩到个针尖上来。他摇了摇头，理想大概永远与实际生活不能一致，没有一个哲人能把他的人生哲理与日常生活完全联结到一处，象鸳鸯身上各色的羽毛配合得那么自然匀美。

别的先不说，第一他怕自己因用脑过度而生了病。想象着自己病倒在床上，连碗热水都喝不到，他怕起来。摸摸自己的脸，不胖；自己不是个粗壮的人。一个用脑子的不能与一个用笨力气的相提并论，大概在这点上人类永远不会完全平等，他想。他不能为全人类费着心思，而同时还要受最大的劳力，不能；这不公道！

立起来，走在窗前向外看。灰冷的低云要滴下水来。可是空中又没有一片雪花。天色使人犹疑苦闷；他几乎要喊出来：“爽性来一场大雪，或一阵狂风！”

同学们欢呼着，往外搬行李，毛线围脖的杪儿前后左右的摆动，象撒欢时的狗尾巴：“过年见了，张！”“过年见了，李！”大家喊着；连工友们也分外的欢喜，追着赏钱。“这群没脑子的东西！”他要说而没说出来，呆呆的立着。他想同学们走净，他一定会病倒的；无心中摸了摸袋中的钱——不够买换一点舒适与享乐的。他似乎立在了针尖上，不能转身；回家仿佛是唯一平安的路子。

他慢慢的披上大衣，把短美的丝围脖细心的围好，尖端压在大衣里；他不能象撒欢儿的狗。还要拿点别的东西，想了想，没去动。知道一定是回家么？也许在街上转转就回来的；他选择了一本书，掀开，放在桌上；假如转转就回来的话，一定便开始读那本书。

走到车站，离开车还有一点多钟呢。车站使他决定暂且作为要回家吧。这个暂时的决定，使他想起回家该有的预备：至少该给妹妹们买点东西。这不是人情，只是随俗的一点小小举动。可是钱将够买二等票的，设若匀出一部分买礼物，他就得将就着三等了。三等车是可爱的，偶尔坐一次总有些普罗神味。可是一个人不应该作无益的冒险，三等车的脏乱不但有实际上的危险，而且还能把他心中存着的那点对三等票阶级的善意给削除了去。从哪一方面看，这也不是完美的办法。至于买礼物一层，他会到了家，有了钱，再补送的；即使不送，也无伤于什么；俗礼不应该仗着田烈德去维持的。

都想通了，他买了二等票。在车上买了两份大报；虽然卖报的强塞给他一全份小报，他到底不肯接收。大报，即使不看，也显着庄严。

七

到了自家门口，他几乎不敢去拍门。那两扇黑大门显着特别的丑恶可怕。门框上红油的“田寓”比昔日仿佛更红着许多，他忽然想起佛龛前的大烛，爆竹皮子，压岁钱包儿！……都是红的。不由的把手按在门环上。

没想到开门来的是母亲。母亲没穿着那个满了糖汁与红点子的围裙。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很干很黄，眉间带着忧郁。田烈德一眼看明白这些，不由的叫出声“妈”来。“哟，回来啦？”她那不很明亮的眼看着儿子的脸，要笑，可是被泪截了回去。

随着妈妈往里走，他不知想什么好，只觉得身旁有个慈爱而使人无所措手足的母亲，一拐过影壁来，二门上露着个很俊的脸：“哟，哥哥来了！”那个脸不见了，往里院跑了去。紧跟着各屋的门都响了，全家的人都跑了出来。妹妹们把他围上，台阶上是婶母与小孩们，祖母的脸在西屋的玻璃里。妹妹们都显着出息了，大家的纯洁黑亮的眼都看着哥哥，亲爱而稍带着小姑娘们的羞涩，谁也不肯说什么，嘴微笑的张着点。

祖母的嘴隔着玻璃缓缓的动。母亲赶过去，高声一字一字的报告：“烈德！烈德来了！大孙子回来了！”母亲回头招呼儿子：“先看看祖母来！”烈德象西医似的走进西屋去，全家都随过来。没看出祖母有什么改变，除了摇头疯更厉害了些，口中连一个牙也没有了。

和祖母说了几句话，他的舌头象是活动开了。随着大家的话，他回答，他发问，他几乎不晓得都说了些什么。大妹妹给他拿过来支蝙蝠牌的烟卷，他也没拒绝，辣辣的烧着嘴唇。祖母，母亲，妹妹们，始终不肯把眼挪开，大家看他的长脸，大嘴，洋服，都觉得可爱；他也觉得自己可爱。

他后悔没给妹妹们带来礼物。既然到了家，就得迁就着和大家敷衍，可是也应当敷衍得到家；没带礼物来使这出大团圆缺着一块。后悔是太迟了，他的回来或者已经是赏了她们脸，礼物是多余的。这么一想，他心中平静了些，可是平静得不十分完全，象晓风残月似的虽然清幽而欠着完美。

八

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家都不工作呢？他到堂屋去看了看，只在大案底下放着一盆山楂酪，一盆。难道年货已经早赶出来，拿到了铺中去？再看妹妹们的衣裳，并不象赶完年货而预备过年的光景，二妹的蓝布褂大襟上补着一大块补钉。“怎么今年不赶年货？”他不由的问出来。

大妹妹搭拉着眼皮，学着大人的模样说：“去年年底，我们还预备了不少，都剩下了。白海棠果五盆，摆到了过年二月，全起了白沫，现今不比从前了，钱紧！”

田烈德看着二妹襟上的补钉，听着大妹的摹仿成人，觉得很难堪。特别是大妹的态度与语调，使他身上发冷。他觉得妇女们不作工便更讨厌。

最没办法的是得陪着祖母吃饭。母亲给他很下心的作了两三样他爱吃的菜，可是一样就那么一小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吝啬。

“跟祖母吃吧，”母亲很抱歉似的说，“我们吃我们的。”

他不知怎样才好。祖母的没有牙的嘴，把东西扁一扁而后整吞下去，象只老鸭似的！祖母的不住的摇头，铁皮了的皮肤老象糊着一层水锈！他不晓得怎能吃完这顿饭而不都吐出来！他想跑出去嚷一大顿，喊出家庭的毁坏是到自由之路的初步！

可是到底他陪着祖母吃了饭。饭后，祖母躺下休息；母亲把他叫在一旁。由她的眼神，他看出来还得殉一次难。他反倒笑了。

“你也歇一会儿，”母亲亲热而又有点怕儿子的样儿，“回头你先看看爸去，别等他晚上回来，又发脾气；你好容易回来这么一趟……”母亲的言语似乎不大够表现心意的。“唉，”为敷衍母亲，他答应了这么一声。

母亲放了点心。“你看，烈德，这二年他可改了脾气！我不愿告诉你这些，你刚回来；可是我一肚子委屈真……”她提起衣襟擦了擦眼角。“他近来常喝酒，喝了就闹脾气。就是不喝酒，他也嘴不识闲，老叨唠，连躺在被窝里还跟自己叨唠，仿佛中了病；你知道原先他是多么不爱说话。”“现在，他在南号还是在北号呢？”他明知去见父亲又是一个劫难，可是很愿意先结束了目前这一场。

“还南号北号呢！”母亲又要往上提衣襟。“南号早倒出去了，要不怎么他闹脾气呢。南号倒出不久，北市的栈房也出了手。”

“也出了手，”烈德随口重了一句。

“这年月不讲究山货了，都是论箱的来洋货。栈房不大见得着人！那么个大栈呀，才卖了一千五，跟白捨一样！”

进了兴隆北号，大师哥秀权没认出他来，很客气的问，“先生看点什么？”双手不住的搓着。田烈德摘了帽子，秀权师哥又看了一眼，“师弟呀？你可真够高的了；我猛住了，不敢认，真不敢认！坐下！老人家出去了；来，先喝碗茶。”

田烈德坐在果筐旁的一把老榆木擦漆的椅子上，非常的不舒服。

“这一向好吧？”秀权师哥想不起别的话来，“外边的年成还好吧？”他已五十多岁，还没留须，红脸大眼睛，看着也就是四十刚出头的样子。

“他们呢？”烈德问。

“谁？啊，伙计们哪？别提了——”秀权师哥把“了”字拉得很长，“现在就剩下我和秀山，还带着个小徒弟。秀山上南城匀点南货去了，眼看就过年，好歹总得上点货，看看，”他指着货物，“哪有东西卖呀！”

烈德看了看，磁缸的红木盖上只摆着些不出眼的梨和苹果；干果笸箩里一些栗子和花生；靠窗有一小盆蜜饯海棠，盆儿小得可怜。空着的地方满是些罐头筒子，藕粉匣子，与永远卖不出去的糖精酒糖搀水的葡萄酒，都装璜得花花绿绿的，可是看着就知道专为占个地方。他不愿再看这些——要关市的铺子都拿这些糊花纸的瓶儿罐儿装门面。

“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谁知道！各自奔前程吧！”秀权师哥摇着头，身子靠着笸箩。“不用提了，师弟，我自幼干这一行，今年五十二了，没看见过这种事！前年年底，门市还算作得不离，可是一搂账啊，亏着本儿呢。毛病是在行市上。咱们包山，钱货两清；等到年底往回叫本的时候，行市一劲往下掉。东洋橘子，高丽苹果，把咱们顶得出不来气。花生花生也掉盘，咱们也是早收下的。山楂核桃什么的倒有价儿，可是糖贵呀；你看，”他掀起蓝布帘向对过的一个小铺指着：“看，蜜饯的东西咱们现今卖不过他；他什么都用糖精；咱们呢，山楂看赚，可赔在糖上，这年月，人们过年买点果子和蜜饯当摆设，买点儿是个意思，不管好坏，价儿便宜就行。咱们的货地道，地道有什么用呢！人家贱，咱们也得贱，把货铲出去呢，混个热闹；卖不出去呢，更不用说，连根儿烂！”他叹了口气。只给烈德满满的倒了一碗茶，好象拿茶出气似的。

“经济的侵略与民间购买力的衰落！”烈德看得很明白，低声对自己说。

秀权忙着想自己的话，没听明白师弟说的是什么，也没想问；他接着诉苦：“老人家想裁人。我们可就说了，再看一节吧。这年月，哪柜上也不活动，裁下去都上哪儿去呢！到了五月节，赔的更多了，本来春天就永远没什么买卖。老人家把两号的伙计叫到一处，他说得惨极了：你们都没过错，都帮过我的忙。可是我实在无了法。大家抓阄吧，谁抓着谁走。大家的泪都在眼圈里！顶义气的是秀明，师弟你还记得秀明？他说了话：两柜上的大师哥，秀权秀山不必抓。所以你看我俩现在还在这儿。我俩明知道这不公道，可是腆着脸没去抓。四五十岁的人了，不同年轻力壮，叫我们上哪儿找事去呢？一共裁了三次，现在就剩下我和秀山。老人家也不敢上山了，行市赔不起！兴隆改成零买零卖了。山上的人连三并四的下来央求，老人家连见他们也不敢！南号出了手，栈房也卖了。我们还指望着蒜苗，哼，也完了！热洞子的王瓜，原先卖一块钱两条，现在满街吆喝一块钱八条；茄子东瓜香椿原先都是进贡的东西，现在全下了市，全不贵。有这些鲜货，谁吃辣蒿蒿的蒜苗呢？我们就这么一天天的耗着，三个老头子一天到晚对着这些筐子发楞。你记得原先大年三十那个光景？买主儿挤破了门；铜子毛钱撒满了地，没工夫往柜里扔。看看现在，今到几儿啦，腊月廿六了，你坐了这大半天，可进来一个买主？好容易盼进一位来，不是嫌贵就是嫌货不好，空着手出去，还瞪我们两眼，没作过这样的买卖！”秀权师哥拿起抹布拚命的擦那些磁缸，似乎是表示他仍在努力；虽然努力是白饶，但求无愧于心。

十

秀权的后半截话并没都进到烈德的耳中去，一半因他已经听腻，一半因他正在思索。事实是很可怕，家里那群，当伙计的那群，山上种果子的那群，都走到了路尽头！

可怕！可是他所要解放的已用不着他来费事了，他们和她们已经不在牢狱中了；他们和她们是已由牢狱中走向地狱去，鬼是会造反的。非走到无路可走，他们不能明白，历史时时在那儿牺牲人命，历史的新光明来自地狱。他不必鼻一把泪一把的替他们伤心，用不着，也没用。这种现象不过是消极的一个例证，证明不应当存在的便得死亡，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会败坏，象搁陈了的橘子。他用不着着急，更用不着替他们出力；他的眼光已绕到他们的命运之后，用不着动什么感情。

正在这么想着，父亲进来了。

“哟，你！”父亲可不象样子了：脸因削瘦，已经不那么圆了。两腮下搭拉着些松皮，脸好象接出一块来。嘴上留了胡子，惨白，尖上发黄，向唇里卷卷着。脑门上许多皱纹，眼皮下有些黑锈。腰也弯了些。

烈德吓了一跳，猛的立起来。心中忽然空起来，象电影片猛孤仃断了，台上现出一块空白来。

十一

父亲摘了小帽，脑门上有一道白印。看了烈德一会儿：“你来了好，好！”

父亲确是变了，母亲的话不错；父亲原先不这么叨唠。父亲坐下，哈了一声，手按在膝上。又懒懒的抬起头看了烈德一眼：“你是大学的学生，总该有办法！我没了办法。我今儿走了半天，想周转俩现钱，再干一下子。弄点钱来，我也怎么缺德怎办，拿日本橘子充福橘，用糖精熬山里红汤，怎么贱怎卖，可是连坑带骗，给小分量，用报纸打包。哼，我转了一早上，这不是，”他拍了拍胸口，“怀里揣着房契，想弄个千儿八百的。哼！哼！我明白了，再有一份儿房契，再走上两天，我也弄不出钱来！你有学问，必定有主意；我没有。我老了，等着一领破席把我卷出城去，不想别的。可是，这个买卖，三辈子了，送在我手里，对得起谁呢！两三年的工夫会赔空了，谁信呢？你叔叔们都去挣工钱了，那哪够养家的，还得仗着买卖，买卖可就是这个样！”他嘴里还咕弄着，可是没出声。然后转向秀权去：“秀山还没回来？不一定能匀得来！这年景，谁肯帮谁的忙呢！钱借不到，货匀不来，也好，省事！哈哈！”他干笑起来，紧跟着咳嗽了一阵，一边咳嗽还一边有声无字的叨唠。

十二

敷衍了父亲几句，烈德溜了出来。

他可以原谅父亲不给他寄钱了，可以原谅父亲是个果贩子，可以原谅父亲的瞎叨唠，但是不能原谅父亲的那句话：“你是大学的学生，总该有办法。”这句话刺着他的心。他明白了家中的一切，他早就有极完密高明的主意，可是他的主意与眼前的光景联不到一处，好象变戏法的一手耍着一个磁碟，不能碰到一处；碰上就全碎了。

他看出来，他决定不能顺着感情而抛弃自己的理想。虽然自己往往因感情而改变了心思，可是那究竟是个弱点；在感情的雾瘴里见不着真理。真理使刚才所见所闻的成为必不可免的，如同冬天的雨点变成雪花。他不必为雪花们抱怨天冷。他不用可怜他们，也不用对他们说明什么。

是的，他现在所要的似乎只是个有实用的办法——怎样马上把自己的脚从泥中拔出来，拔得干干净净的。丧失了自己是最愚蠢的事，因为自己是真理的保护人。逃，逃，逃！

逃到哪里去呢？怎样逃呢？自己手里没有钱！他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自己不生在一个供养得起他这样的人的世界呢？想起在本杂志上看见过的一张名画的复印：一溪清水，浮着个少年美女，下半身在水中，衣襟披浮在水上，长发象些金色的水藻随着微波上下，美洁的白脑门向上仰着些，好似希望着点什么；胸上袒露着些，雪白的堆着些各色的鲜花。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张图画，也不愿细想其中的故事。只觉得那长发与玉似的脑门可爱可怜，可是那些鲜花似乎有点画蛇添足。这给他一种欣喜，他觉到自己是有批评能力的。

忘了怎样设法逃走，也忘了自己是往哪里走呢，他微笑着看心中的这张图画。

忽然走到了家门口，红色的“田寓”猛的发现在眼前，他吓了一跳！

哀启

五个亡国奴占据了金紫良先生的一所三合瓦房。金先生是有个姓名的：作过公安局的科长，和其他机关中科长科员之类的官儿；颇剩下几个钱，置买了几所小房；现在就指着几个房租，过着份不算不舒服的日子。因为官面上有不少朋友，房客们要是到日子拿不上租金，别管是有意捣蛋，还是实在手里太紧，金先生会叫巡警们替他讲话。在这一点上，金先生在“吃瓦片”的人们里是很足以自豪，而被称为人物的。

可是，五个“虾仁”硬占了他一所三合房。他不敢说“亡国奴”这三个字，所以每逢必须说到这个的时候，他把“××虾仁”的上半截去掉，作成个巧妙而无危险的隐语——“虾仁”。五个虾仁占了他的房之后，他很抱怨自己，为什么自己这样粗心，房子空闲出来而教虾仁们知道了呢？他觉得这几乎全是他自己的错儿，而虾仁们——既是虾仁们——的横行霸道似乎是分所当然的。

不过，自怨是无济于事的。假如金先生在街上被虾仁无缘无故的敲了一拳，或推了一交，那么，说声倒霉，或怨自己不小心，也就算了。白住房子可并不这样简单，不能就这么轻轻的放过去，虽然一声不出是极好的办法。虾仁们占着他的房子，卖白面，绑票儿，无所不为。这未免太“那个”一点。倒不是金先生有意阻止虾仁们干这些营生，或是以为这种营生有什么不体面；他伤心的是既然他们经营着这些事业，为什么不给他房钱？他们要是没有个营生，不拿房租也还有的可说；既是零整的发卖着白面，又有随时绑票的进款，怎么对房租还一字不提呢，他以为虾仁们作事未免有点太过火。

他想去要房钱，当然他不便于亲身去。他还是得托巡警们。这回的请托可是很柔和，与其说是请托，还不如说是商量个办法。跟虾仁们办交涉，不比和中国人对付，他体谅到巡警们的难处。他根本没希望巡警们能满应满许的马到成功，只盼着有个相当的办法，走到哪儿算哪儿，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假若万幸朋友们真有个不错的方法，要出房租彼此平分也是好的；即使事情实在难办，或者因为半份房钱的便宜，他们也能特别卖卖力气。

他找了朋友们去。没想到他们会根本拒绝，不但不愿意给他办理，仿佛连听这种事也不喜欢听。意在言外，他们都以为他是自讨无趣似的。就是那半价房租的酬赠也没招出半点热心来。金先生心中未免有点不痛快。可是回到家中一想，他想过点味儿来：这不是朋友们不替他出力，而是他自己太没见识。比方这么说吧，他寻思着，万一这件事传到虾仁们耳朵里去，焉知他们不找上门来把他绑了走，或是一把火烧了他的房！“老金，你好不懂事！”他责备自己。再一想呢，虾仁们占据的房很多了，为什么别人都一声不出，偏偏老金长着三头六臂？想到这儿，他很感激朋友们了，幸而他们多知多懂，没给他出任何主意。真要遇上不三不四的朋友，胡说八道一阵，而被虾仁们听了去，那才得吃不了兜着走呢！

不再想这所房子就完了，他下了决心。这种从容镇静使他想出妙法。他把其余的几处房子都加高了租金。虾仁们白住了我一所房，他细心的一打算盘，我教大家每月多拿一点；大家的损失有限，可是我既不惹虾仁们生气，又能不十分在钱上吃亏。对，对的！房客们要是反对，那好办呀；我治不了虾仁们，还治不了小蝌蚪们！他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的聪明可喜，自己笑了半天。

有个洋车夫来见金先生。金先生想不起自己有过这样的亲友；即使真有过这样的苦朋友，以他的身分说也不能接见，可是他又不敢不见；在公安局混过差事，他晓得穷人中也有好汉，得罪不得。在他心中，所谓好汉就是胳膊粗，力气大，蛮不讲理。他怕这样的人。他马上出来接见这个洋车夫；从地位上说，他觉得自己太谦卑；从力气上说，他以为自己是很精明。能够用势力压人，和会避免挨打，在他，是人生最高的智慧。

一看到那个洋车夫，他后悔了。他简直没有看见过这么褴褛，狼狈，泄气的车夫。这个人有四十上下岁，不高的个儿，一张长瘦的脸，两只望天儿眼睛。上身穿着蓝号坎儿，汗碱有五分厚；裤子也是蓝的，补着各色的破布，腿上还有两三个窟窿。赤着脚，张了嘴的破鞋，用麻绳儿绑着。手里提着条和地皮同色的小毛巾，敞着怀，肋条一棱一棱的挂着些鲇皮，皮上滋满了多日的黑泥。

“干吗？”金先生堵上鼻子，心里有一万个不高兴。“先生！”洋车夫的眼向上翻着，把右手按在胸口上。好象那里刺着疼似的。

“说话！我不是专为伺候你的！”金先生虽然是真生了气，可是听着自己的呼叱，心中觉出自己的伟大与身分，而把气消减了一两分。他想，就是他和虾仁们对了面，他们的呼叱也不会这么雄厚有力。

“先生！在板子胡同，你不是有所房子吗？”拉车的翻着白眼等金先生来承认这件事；唯恐把事儿弄错了。听到说自己的房子，金先生的心里有些发乱。是吉是凶，无从猜到，他只好虚为支应一下：“是我的怎样，不是我的又怎样呢？”

“先生！你就救救命吧！”车夫的眼向上紧翻，翻着翻着，落下泪来；一低头，往前一扑，跪在金先生的脚前。跪下以后，又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嘴动了几动，没能说出话来。“到底什么事啊？你看！快起来！”金先生要拉车夫一把，看他的衣服太脏，把手又缩了回去。“有什么话起来说，真！”车夫不知怎好的，一边嘟哝着“救救命吧”，一边往立起；立起来，深深的叹了口气。

“先说明白了，别耍这套‘恶化’！”金先生坐下了。“先生！”车夫的眼泪又从新流下来。“我是个穷人。老婆死了好几年了。我就带着大利——今年八岁了——穷混。一天到晚，我去苦曳，别的都是小事，到晚上我得给大利带回两个白面的馒头来。我是为他活着呢。他是我冯家的一条根！白天我去拉车，他就眼着三姨——我老婆的缺心眼的老妹妹——一块儿玩。每天我收了车，他和老姨儿总在胡同口上等着我，老远的就叫爸爸，笑得象朵花似的接过馒头或烧饼去！”他楞了一会儿，仿佛是听听有没有大利的笑声。“昨天，我收了车，也就是有四点钟吧！买卖不错，所以早收了会儿，还给大利买了包酱肉——孩子老吃不着个荤腥儿；胡同口上没有他，也许想不到我回来这么早，我心里说。到了家，老姨在屋里哭呢。问她什么，她只管摇头。她自幼就缺心眼儿。我出来一问街坊们，他们谁也没亲眼看见，可是都说必定是教板子胡同的人们给绑了去。我不大信。他们绑小孩是真的，我知道；可是还没听说绑过大利这么穷苦的孩子。你看，大利身上除了件破裤子，没有别的东西；绑他干吗，瞎了眼？我不大信。可是我不能不去找他。和巡警们一打听，他们有看见的，一点不错，大利教两个鬼子给架了走。他们当巡警的看见了，可是不敢管；他们还怪我不好好的看着孩子呢！”车夫的嘴角堆起许多白沫，眼定住，嗓子好象堵住气，用手抓了两把。

“我找到板子胡同去，他们要二十块钱；没钱，他们撕——”车夫捂上了眼，手一劲儿的哆嗦。过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好象忘了一切，呆呆的立着。忽然，极惨的笑了一声，仿佛悲苦怨恨已经到了极点，只好忽然把它们变成一笑，象顶黑的夜里的一条白闪。“二十块？哼，我？好几年了，我就没见过一块现洋！我去见了巡长，给他磕了三个头；没用！他说我顶好是凑二十块钱，把大利赎回来。用得着他说！我上哪里凑钱去，我？卖没的卖，当没的当！从板子胡同回来，我就张罗钱；连老姨身上的一件小褂都剥了下来；哼，先生，一共我弄出五块钱来；实在想不出法儿来，我去给车厂子的掌柜磕了头。我拉过十年他的车了，没欠过车份儿；我跟他开口借十五块钱；以后每天还他一角，还给他出利钱。崔掌柜还算不错，给了我五块钱。虽然我还差着十块，可是不好意思再逼他。他说得明白，那五块钱不要利钱，教我慢慢的还。他这么够朋友，我怎好再为难他呢？”说到这里，他仿佛暂时忘了痛苦，而天真的从腰间摸出两张五元的票子来，象小孩子献摆新玩艺似的，一手提着一张，给金先生看。“到底你找我来干吗？”金先生已经猜到车夫的来意，可是愿意明白车夫怎的想到了他。他不十分热心去想是否应当帮助眼前这个苦人，假如车夫是来告帮，而一心的要晓得他自己在这件事中有什么样的地位与能力——说不定也许有点危险呢！

“是这么回事，先生，”车夫极小心的把两张钞票收好。“崔掌柜见我很为难，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老冯呀，你去求求金先生吧！板子胡同的那所房是金先生的。到了那儿，老冯你就应该说：金先生，你一来是个外场人，很讲义气；二来那所房是你的，万一他们真撕了——我丢了儿子，你脏了房，都不是好事。这是崔掌柜教给我的话，先生。我跟先生不认识，实在没脸来求你，可是我真没了法子。先生自当打牌多输了几块，救救命！再说，崔掌柜说得也有理：万一脏了房，先生也吃亏不小！”车夫用小毛巾擦了擦嘴，两眼不错眼珠的看着金先生。

金先生为了难：车夫是要十元钱，不错，这很简单。不过，萍水相逢，白给十元钱，不大象回事儿。再说，焉知车夫不是骗子呢，骗子都会鼻一把泪一把的装模作样。假如车夫说的是真话，的确是怪惨的；假若他是骗局呢，金先生岂不是成了冤大脑袋。作善积德，偶一为之，原无不可；可是不能随便被人骗了钱去。顶好是去打听打听，或是车夫自己拿出真证实据；有了充足的证据，再拿钱才妥当，虽然自己并没有一定拿钱的责任。但是，为这件事，金先生不便自己出马去打听；好，巡警们都躲干净，自己又不是现任的地方官，干吗把新鞋往泥塘里蹅。至于跟车夫要更充足的证据，也不十分妥当；假若这回事是千真万确，而车夫一趟八趟的上这里来，教虾仁们知道了才妙呢！干脆把车夫打发走，别教他在这儿死腻。怎能打发他呢？大概是非给钱不可！不给他钱，他也许再来，早晚是非被虾仁们知道了不拉倒。况且，车夫的话若是不假，花几块钱省得脏了房也的确是个便宜。好，真要把票儿撕在自己的房子里，虾仁们有搬走的那一天，而自己的产业永远成了凶宅，那才窝心！自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是个车夫的儿子——就是遇了害，大概也不会闹鬼。不过，到底不好听，房子是吃不住人血的！算了吧，给他钱，打发他走就完了。说不定，为这个善举，感动了上天，还许教虾仁们早些搬开呢！

金先生心中大致的有了这么个决定。可是还不肯马上执行，唯恐忙中有错，作的不妥当。他挪挪茶碗，摸摸脖子，看看车夫……仿佛是希望在这些小动作中能得到意外的灵感。

再也想不出高明的主意来，他极慢的，先转过身去，掏出皮夹来。皮夹里分类的装着两张钞票，一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一打儿毛票，大概有七八毛钱的样子；两毛缺角的旧票，和几张名片在一块儿。他细数了一遍，更整齐的从新按类放好。然后又拿起那张十元的，看了看，放下；把那张五元的提出来。

“五块，拿去！”金先生的动作加快了许多。“别再来！别跟人说板子胡同的房是我的！快走！”

车夫接过票子去，不知要说什么好，他知道五块钱不够，可是要先谢谢金先生，而后再央求；央求也怪不好意思了，可是儿子的命——他心中非常的乱。

金先生把车夫一切的话都拦了回去：“拿了钱就走吧！还得等我央告你吗？”

“先生，我，真——”车夫心中更乱起来，一句话也找不到了。

“快走！”

快晌午了，老冯紧紧握着三张票子，到板子胡同去。他心中这么想：钱是没凑够，可是办法已都想尽；再去跑上一天，也未必能有什么好处；而大利是越早出来越好。好吧，就去交款吧。绑票的事是常有的，差不多听说过的都是要三千五千，至少也得几百。这回，一要才要二十块，那么，交上十五，再央告央告，大概也就可以把孩子领出来了！情理，希望，和爱子的心切，都使老冯觉到事情很可以就这么了结。有了大利，以后他还能高高兴兴的苦奔；等大利能自己挣饭吃，自己一闭眼也就放心了。这么一想，他心中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觉到黑暗中还有不少的光明。他承认大利被绑是件事实，这件事能解决，快快的解决，便一天云雾散；明天再说明天的，而且大利能平安的出来，明天还是很有希望的。他不想什么法律，正义，民族，国家等问题。这些似乎永远没到他心中来过。就是这件事的对与不对，他似乎也不愿去想，仿佛一个外国人绑去他的儿子是除了拿钱去赎，别无办法的。他着急，可是不生气，巡警们没生气，金先生没生气，老冯自己也不敢生气。他只求快快解决了这桩事，越快越好；他脚底下加了劲，张着嘴的破鞋噗喳噗喳的象一对快要干死的大鱼。

到了板子胡同，他敲了敲门。出来一个金先生所谓的虾仁。一见是老冯，虾仁说了声“妈×”。老冯知道虾仁们的中国话是以这两个字为中心的，一点也不以为新奇，更说不到生气来。他掏出那三张票子来。虾仁的眼睛亮了些，为表示一点感情，又说了声“妈×”。

老冯留了个心眼：非见到大利，不能交钱；万一钱交过去，而他们变了卦呢！他很规矩的，勉强的陪笑，说明了这个意思。虾仁似乎听清楚，又似乎没听清楚，走了进去，老冯也跟进去。到了院中，从屋里又走出一对虾仁来，都丧胆游魄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仿佛是活腻了的样子。“爸爸！”屋门中探出个圆头来，“爸爸！”

圆头上挨了一拳，又缩了回去，可是还叫：“爸爸！带来烧饼了吗？他们不给我饭吃！”说完，圆头又伸了出来，虽然又挨了一拳，可是没有退回去；大利一下子跑出来，抱住爸的腿：“爸爸你怎么不早来呢！我饿！”

一个虾仁想把大利揪过去，大利照准了手给了一口：“我爸爸来了，我一点不怕你！”

虾仁捂住了手，似乎生了气，可是没发作。老冯赶紧叱呼大利，同时笑脸相迎的把钱递给了头一个虾仁。

虾仁接过钱去，数了数：“妈×，妈×，五块少！”“老爷！”老冯一手摸着大利的头，一手作势，帮助加重求怜的恳切：“老爷！苦人哪！以后再孝敬吧！”

虾仁们嘀咕了一会儿。过来两个，拉住大利的胳臂。“爸爸！”大利本能的觉到危险，脸上登时没了血色。“爸爸！别教他们打死我！我从此乖乖的，再也不淘气！”

“五块少，死妈×！”一个虾仁用力拉了大利一下子。“爸爸！”

老冯跪下了：“老爷们，善心吧！就是这么一条根啊！”

屋里又出来一对虾仁，用眼神鼓励了拉着大利的那两个一下。那两个一蹲身，一人抄住大利一条腿。大利哆嗦开了，眼睛冒着一股冷火。岔了音的喊了声：“爸爸！”刚喊出来，老冯眼前看见了一片红！

老冯怎样出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向是望着天走路，现在他深深的低着头。他看不见路，看不见人，看不见一切；眼前只有些红光。红光忽然结成一片，里面是大利的上半身，向他张着口，无声的喊爸爸。忽然红光散成多少片，一片红光包着大利的肠，另一片包着大利的胃，都鲜红的，颤抖着，在空中上下飞动。上下左右还有许多片红光与红星，是大利的眼，手，脚指，都颤动着，都无声的喊叫，哭泣，象肉店的肉块五脏都忽然疯了似的在空中乱飞，用力的眨一眨眼，他眼前的红光散尽，仿佛大利就在他身旁呢，他用手去拉，忽然在老远的来了一声“爸爸”，大利又在红光里从远处飞来，眼睁得很大，到了老冯面前，那双眼睛就那么闭了一闭，象刀在脖子上的时候的羊眼。老冯忽然的哭起来，哭不出声，胸中发热，从腹下抽起，抽到腮上，干裂着嘴。

他就这样恍恍惚惚的来到家中。老姨身上披着两张旧报纸在炕上坐着呢。他没说什么，她也没发问。老冯象醉了似的在屋里由这头摸到那头，自言自语的：“肠子！手！大利！大利！爸给你报仇！”摸了半天，他把菜刀摸到手中，用小毛巾包好，又走了出来。

出了门，他的眼前不那么乱了，心中好似也清楚了些。着急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他想着给大利报仇。不用再求人，不用再想办法，不用再说好话，手中有刀，刀会解决一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了赚头，很简单。他挺起瘦胸，眼望着天，看得清清楚楚，天上有几块白云，时来时去，掩住又放开日光。他仿佛永未曾看见过这样爽朗的天气，他自己心中也永没有这样充实痛快过。他觉到自己是条汉子，再也用不着给谁磕头请安，刀是天下最硬棒的东西。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力量不足，或下不去手杀人；他已忘了自己，自己好似只是一口正气，刀是正气的唇舌。

非常从容的敲了两下门，把刀上的小毛巾解了下来。一个虾仁来开门，刚一露头，刀正抹在气嗓上，血溅出老远，一声没出，便歪了下去。

老冯一直走了进去，大利两腿岔得很宽的还在地上躺着。老冯只叫了声：“大利，爸来了！”一别头，走过去。拉开屋门，四个虾仁都在屋中坐着吸烟呢，屋中满是烟气，呛得老冯嗽了一声。他们看见老冯拿着刀，并不着慌，只彼此对看了看，好象是说：“有人杀咱们来了，怎办？”大概是当亡国奴当惯了，所以拿挨杀当作理应如此的事。老冯没顾得选择，照准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一刀。其余的那三个，开始要想往外跑；害怕，可是还打不起精神逃命，宁可早送一会儿命，也不肯快走一步。他们也不想抵抗；好似天生成的一种动物，专找不抵抗的去欺侮，而遇着厉害的自己也就不抵抗。有一种癞狗就是如此。

老冯杀上了火来，见人就砍，不久，血已顺着手往下流。他红了眼，听着刀碰肉咯哧咯哧的声响，心中分外的痛快。他没想到杀人是这么容易的事，更没想到虾仁们能这么容易杀。他们眼睛贼似的目留着他的刀，东奔西躲。他们越这样贼滑，他越发怒；“给你们磕头，你们把我的孩子劈了；太爷拿来刀，你们又不斗，我×你们十八辈的祖宗！”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刀落在他们身上，他们闭闭眼。砍倒了两个，带伤跑出去两个。老冯在砍倒的两个身上象剁菜似的砍了一阵。两个断了气，老冯的刀再也拔不出来，他的汗已把衣裳湿透，身上满是血点。他努着最后的力气，走到院中。看见大利的尸身，他忽然手脚全软了，一头扑在地上，搂着大利的圆头，恸哭起来；他现在有了眼泪。

哭了不知多久，他收了声，低声的说：“大利！爸爸给你报了仇！跟爸爸走吧，小子，我的宝贝！”一面说，一面把大利的腿并起来，而后到屋中找了条被子，把孩子包起来。“大利，走吧！”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倒在那里的那个虾仁，他把大利的头轻轻的拉出来：“大利！大利！看哪！爸给你报了仇，真的！”说完，他忽然心中一动，蹲下身去，在那个人身上摸了摸，摸到了那三张钞票。“大利，你有了棺材！搧！”

走到胡同口上，遇见了本段上的巡长，老冯认识他。

“刘巡长，大利！”老冯指了指被子，“撕了！”“你快别声张！”巡长的脸色忽然变了。“老哥儿们了，别给地面上惹事！我告诉你什么来着？教你凑钱，你作为没听见！你，得了，快走吧！”巡长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为地面上的安全，不便于再多说，“快走吧！”

“巡长，我砍死他们三个！”

“什么？”

“杀了三个，伤了俩！”

“得，马蜂窝是扌通了！全得没命！”

火车集

“火”车

除夕。阴历的，当然；国历的那个还未曾算过数儿。火车开了。车悲鸣，客轻叹。有的算计着：七，八，九，十；十点到站，夜半可以到家；不算太晚，可是孩子们恐怕已经睡了；架上放着罐头，干鲜果品，玩具；看一眼，似乎听到唤着“爸”，呆呆的出神。有的知道天亮才能到家，看看车上的人，连一个长得象熟人的都没有；到家，已是明年了！有的……车走的多慢！心已到家一百多次了，身子还在车上；吸烟，喝水，打哈欠，盼望，盼望，扒着玻璃看看，漆黑，渺茫；回过头来，大家板着脸；低下头，泪欲流，打个哈欠。

二等车上人不多。胖胖的张先生和细瘦的乔先生对面坐着。二位由一上车就把绒毯铺好，为独据一条凳。及至车开了，而车上旅客并不多，二位感到除夕奔驰的凄凉，同时也微觉独占一凳的野心似乎太小了些。同病相怜：二人都拿着借用免票，而免票早一天也匀不出来。意见相合：有免票的人教你等到年底，你就得等到年底；而有免票的人就是愿意看朋友干着急，等得冒火！同声慨叹：今日的朋友——哼，朋友！——远非昔日可比了，免票非到除夕不撒手，还得搭老大的人情呀！一齐点头：把误了过年的罪过统统归到朋友身上；平常日子借借免票，倒还顺利，单等到年底才咬牙，看人一手儿！一齐没好意思出声：真他妈的！

胖张先生脱下狐皮马褂，想盘腿坐一会儿；太胖，坐不牢；车上也太热，胖脑门上挂了汗：“茶房，打把手巾！”又对瘦乔先生：“车里老弄这么热干吗？坐飞机大概可以凉爽一点。”

乔先生早已脱去大衣，穿着西皮筩的皮袍，套着青缎子坎肩，并不觉得热：“飞机也有免票，不难找；可是，”瘦瘦的一笑。

“总以不冒险的为是！”张先生试着劲儿往上盘两只胖腿，还不易成功。“茶房，手巾！”

茶房——四十多岁，脖子很细很长，似乎可以随时把脑袋摘下来，再安上去，一点也不费事——攥着满手的热毛巾，很想热心服务，可是委屈太大了，一进门便和小崔聊起来：“看见了没有？二十七，二十八，连跟了两次车，算计好了大年三十歇班。好，事到临期，刘先生上来了：老五，三十还得跑一趟呀！唉，看见了没有？路上一共六十多伙计，单短我这么一个！过年不过，没什么；单说这股子别扭劲！”长脖子往胖张先生那边探了探，毛巾换了手，揭起一条来，让小崔：“擦一把！我可就对刘先生说了：过年不过没什么，大年三十‘该’我歇班；跑了一年的车了，恰好赶上这么个巧当儿！六十多伙计，单缺我……”长脖子象倒流瓶儿似的，上下咕噜着气泡，憋得很难过。把小崔的毛巾接过来，才又说出话来：“妈的不用混了，不干了，告诉你，事情妈的来得邪！一年到头，好容易……”

小崔的绿脸上泛出一点活儿气来，几乎可以当作笑意；头微微的点着，又要往横下里摇着；很想同情于老五，而决不肯这么轻易的失去自己的圆滑。自车长至老五，连各站上的挂钩的，都是小崔的朋友，他的瘦绿脸便是二等车票，就是闹到铁道部去大概也没人能否认这张特别车票的价值，正如同谁也晓得他身上老带着那么一二百两烟土而不能不承认他应当带着。小崔不能得罪人，对朋友们的委屈他都晓得，可就是不能给任何人太大的脸，而引起别人吃醋。他，谁也不得罪，所以谁也不怕；小崔这张车票——或是绿脸——印着全部人生的智慧。

“×，谁不是一年到头穷忙！”小崔想道出些自家的苦处，给老五一点机会抒散抒散心中的怨恨，象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悲剧的效果那样：“我还不是这样？大年三十还得跑这么一趟！这还不提，明天，大年初一，妈的还得看小红去！人家初一出门朝着财神爷走，咱去找那个臭，×！”绿嘴唇咧开，露出几个乌牙；绿嘴唇并上，鼓起，拍，一口吐液，唾在地上。

老五果然忘了些自家的委屈，同病相怜，向小崔颤了颤长脖子，近似善表情的骆驼。毛巾已凉，回去从新用热水浇过；回来，经过小崔的面前，不再说什么，只微一闭眼，尚有余怨。车摇了一下，他身子微偏，把自己投到苟先生身旁。“擦一把！大年三十才动身？”问苟先生，以便重新引起自己的牢骚，对苟先生虽熟，而熟的程度不似对小崔那么高，所以须小小的绕个弯儿。

苟先生很体面，水獭领的青呢大衣还未曾脱去，崭新的青缎子小帽也还在头上，衣冠齐楚，端坐如仪，象坐在台上，等着向大家致词的什么大会主席似的。接过毛巾，手伸出老远，为是把大衣的袖子缩短一些；然后，胳臂不往回蜷，而画了个大半圆圈，手找到了脸，擦得很细腻而气派。把脸擦亮，更显出方头大耳朵的十分体面。只对老五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除夕旅行的必要。

“您看我们这个苦营生！”老五不愿意把苟先生放过去，可也不便再重述刚才那一套，更要把话说得有尺寸，正好于敬意之中带着些亲热：“三十晚上该歇，还不能歇！没办法！”接过来手巾：“您再来一把？”

苟先生摇了摇头，既拒绝了第二把毛巾，又似乎是为老五伤心，还不肯说什么。路上谁不晓得苟先生是宋段长的亲戚，白坐二等车是当然的，而且要拿出点身分，不能和茶房一答一和的谈天。

老五觉得苟先生只摇了摇头有点发秃，可是宋段长的亲戚既已只摇了头也就得设法认为满意。车又摇动得很厉害，他走着浪木似的走到车中间，把毛巾由麻花形抖成长方，轻巧而郑重的提着两角：“您擦吧？”张先生的胖手心接触到毛巾最热的部分，往脸上一捂，而后用力的擦，象擦着一面镜子。“您——”老五让乔先生。乔先生不大热心擦脸，只稍稍的把鼻孔中与指甲里的细腻而肥美的，可以存着也可以不存着的黑物让给了毛巾。

“待会儿就查票，”老五不便于开口就对生客人发牢骚，所以稍微往远处支了一笔：“查过票去，二位该歇着了；要枕头自管言语一声。车上没什么人，还可以睡一会儿。大年三十，您二位也在车上过了！我们跟车……无法！”不便说得太多了，看看二位的神气再讲。又递给张先生一把，张先生不愿再卖那么大力量，可是刚推过的短发上还没有擦过，需要擦几把，而头皮上是须用力气的；很勉强，擦完，吐了口气。乔先生没要第二把，怕力气都教张先生卖了，乃轻轻的用刚被毛巾擦过的指甲剔着牙。

“车上干吗弄这么热？！”张先生把毛巾扔给老五。“您还是别开窗户；一开，准着凉！车上的事，没人管，我告诉您！”老五急转直下的来到本题：“您就说，一年到头跑车，好容易盼着大年三十歇一天，好，得了，什么也甭说了……”

老五的什么也甭说了也一半因为车到了一小站。

三等车下去几个人，都背着包，提着篮，匆匆的往站外走，又忽然犹豫了一下，唯恐落在车上一点什么东西。不下车的扒着玻璃往外看，有点羡慕人家已到了家，而急盼着车再快开了。二等车上没有下去的，反倒上来七八个军人，皮鞋山响，皮带油亮，搭上来四包特别加大的花炮，血红的纸包，印着金字。花炮太大，放在哪里也不合适，皮鞋乱响，前后左右挪动，语气粗壮，主意越多越没有决定。“就平放在地上！”营副发了言。“放在地上！”排长随着。一齐弯腰，立直，拍拍，立正敬礼。营副还礼：“好啦，回去！”排长还礼：“回去！”皮鞋乱响，灰帽，灰裹腿，皮带，一齐往外活动。“快下！”噜——笛声：闷——车头放响。灯光，人影，轮声，浮动。车又开了。

老五似乎有事，又似乎没事，由这头走到那头，看了看营副及排长，又看了看地上的爆竹，没敢言语，坐下和小崔聊起来。他还是抱怨那一套，把不能歇班的经过又述说了一回，比上次更详细满意。小崔由小红说到大喇叭，都是臭×。

老五心中微微有点不放心那些爆竹，又蹓回来。营副已然卧倒，似乎极疲乏，手枪放在小几上。排长还不敢卧倒，只摘了灰帽，拚命的抓头皮。老五没敢惊动营副，老远就向排长发笑：“那什么，我把这些炮放在上面好不好？”

“干吗？”排长正把头皮抓到歪着嘴吸气的程度。“怕教人给碰了，”老五缩着脖子说。

“谁敢碰？！干吗碰？！”排长的单眼皮的眼瞪得极大而并不威严。

“没关系，”老五象头上压了块极大的石头，笑得脸都扁了，“没关系！您这是上哪儿？”

“找揍！”排长心中极空洞，而觉得应当发脾气。老五知道没有找揍的必要，轻轻的退到张先生这边：“这就查票了，您哪”

张先生此时已和乔先生一胖一瘦的说得挺投缘。张先生认识子清，乔先生也认识子清，说起来子清还是乔先生的远亲呢。由子清引出干臣，张先生乔先生又都晓得干臣：坐下就能打二十圈，输掉了脑袋，人家干臣不能使劲摔一张牌，老那么笑不唧儿的，外场人，绝顶聪明。嗯，是去年，还是前年，干臣还娶了个人儿，漂亮，利落！干臣是把手，朋友！查票：头一位，金箍帽，白净子，板着脸，往远处看。第二位，金箍帽，黑矮子，满脸笑意，想把头一位金箍帽的硬气调剂一下；三等车，二金箍帽的脸都板起；二等车，一板一开；头等车，都笑。第三位，天津大汉，手枪，皮带，子弹俱全；第四位，山东大汉，手枪，子弹，外加大刀。第五位，老五，细长脖挺也不好，缩也不好，勉强向右边歪着。从小崔那边进来的。

小崔的绿脸乌牙早在大家的记忆中，现在又见着了，小崔笑，大家反倒稍觉不得劲。头号金箍帽，眼视远处，似略有感触，把手中银亮的小剪子在腿上轻碰。第二金箍帽和小崔点点头。天津大汉一笑，赶紧板脸，似电灯的忽然一明一灭。山东大汉的手摸了摸帽沿，有许多话要对小崔说，暂且等回儿，眼神很曲折。老五似乎很替小崔难堪，所以须代大家向他道歉：“坐，坐，没多少客人，回来说话！”小崔略感孤寂，绿脸上黑了一下，坐下。

老五赶到面前去：“苟先生！”头号金箍帽觉得老五太张道好事，手早交给苟先生：“段长好吧？怎么今天才动身？”苟先生笑，更体面了许多，手退回来，拱起，有声无字说了些什么，客气的意思很可以使大家想象到。二位大汉楞着，怪殭，搭不上话，微身分不够，但维持住尊严，腰挺得如板。老五看准了当儿，轻步上前，报告张乔二位先生，查票。接过来，知是免票。乃特别加紧的恭敬。张先生的票退回；乔先生的稍迟，因为票上注明是女性，而乔先生是男子汉，实无可疑。二金箍帽的头稍凑近一处，极快的离开，暗中谅解：除夕原可女变为男。老五双手将票递回，甚多歉意。

营副已打呼。排长见查票的来到，急把脚放在椅上，表示就寝，不可惊动。大家都视线下移，看地上的巨炮。山东大汉点头佩服，爆竹真长且大。天津大汉对二号金箍帽：“准是给曹旅长送去的！”听者无异议，一齐过去。到了车门，头号金箍帽下令给老五：“教他们把炮放到上边去！”二号金箍帽补充上，亦可以略减老五的困难：“你给他们搬上去！”老五连连点头，脖子极灵动，口中不说，心里算好：“你们既不敢去说，我只好点头而已；点头与作不作向来相距很远。”天津大汉最为慎重：“准是给曹旅长送去的。”老五心中透亮，知爆竹必不可动。

老五回到小崔那里，由绿脸上的锈暗，他看出小崔需要一杯开水。没有探问，他就把开水拿来。小崔已顾不得表示谢意，掏出来——连老五也没看清——一点什么，右手大拇指按在左手的手心上，左手弯如一弓鞋；咧嘴，脸绿得要透白，有汗气，如受热放芽之洋葱。弓鞋扣在嘴上，微有起落，闭目，唇就水盃，瘦腮稍作漱势；纳气，喉内作响；睁开眼，绿脸上分明有笑纹。

“比饭要紧！”老五歪着头赞叹。

“比饭要紧！”小崔神足，所以话也直爽。

苟先生没法再不脱去大衣。脱下，眼珠欲转而定，欲定而转，一面是想把大衣放在最妥当的地方，一面是展示自己的态度臃重。衣钩太低，挂上去，衣的下半截必窝在椅上，或至出一二小摺。平放在空椅上，又嫌离自己稍远，减少水獭领与自己的亲密关系，亦不能久放在怀中，正如在公众场所不便置妾于膝上。不能决定。眼珠向上转去，架上放着自己的行李十八件：四卷，五篮，二小筐，二皮箱，一手提箱，二瓶，一报纸包，一书皮纸包！一！二！三！四……占地方长约二丈余，没有压挤之虞，尚满意。大衣仍在怀中，几乎无法解决，更须端坐。

快去过年，还不到家！快去过年，还不到家！轮声这样催动。可是跑得很慢。星天起伏，山树村坟集团的往后急退，冲开一片黑暗，奔入另一片黑暗；上面灰烟火星急躁的冒出，后退；下面水点白气流落，落在后边；跑，跑，不喘气，飞驰。一片黑，黑得复杂，过去了；一边黑，黑得空洞，过去了。一片积雪，一列小山，明一下，暗一下，过去了。但是，还慢，还慢，快去过年，还不到家！车上，灯明，气暖，人焦躁；没有睡意，快去过年，还不到家！辞岁，祭神，拜祖，春联，爆竹，饺子，杂拌儿，美酒佳肴，在心里，在口中，在耳旁，在鼻端，刚要笑，转成愁，身在车上，快去过年，还不到家！车外，黑影，黑影，星天起伏，积雪高低，没有人声，没有车马，全无所见，一片退不完，走不尽的黑影，抱着扯着一列灯明气暖的车，似永不撒手，快去过年，还不到家……

张先生由架上取下两瓶白酒来，一边涮茶碗，一边说：“弟兄一见如故！咱们喝喝。到家过年，在车上也得过年，及时行乐！尝尝！真正二十年营口原封，买不到，我和一位‘满洲国’的大官匀来的。来，杀口！”

乔先生不好意思拒绝，也不好意思就这么接着。眼看着碗，手没处放，心里想主意。他由架上取下个大纸包来，轻轻的打开，里面还有许多小纸包，逐一的用手指摸过，如药铺伙计抓完了药对着药方摸摸药包那样。摸准了三包：干荔枝，金丝枣，五香腐干，都打开，对着酒碗才敢发笑：“一见如故！彼此不客气了！”

张先生的胖手捏破了一个荔枝，拍，响得有意思，恰似过年时节应有的响声。看着乔先生喝了一口酒，还看着，等酒已走下去才问：“怎样？”

“太好了！”乔先生团着点舌头，似不肯多放走口中的酒香，“太好了！有钱也买不到！”

对喝。相让。慢慢的脸全红起来。随便的说，谈到家里，谈到职业，谈到朋友，谈到挣钱的不易，谈到免票……碗碰了碗，心碰了心，眼中都微湿，心中增多了热气与热烈，不能不慷慨：乔先生又打开一包蜜饯金橘。张先生本也想取下些纸包来，可是看了看酒，“两”瓶，乃就题发挥，消极的表示自家并不吝啬：“全得喝上！一人一瓶，一滴也不能剩！这个年过得还真不离呢！酒不醉人；哥儿俩投缘，喝多少也不碍事！干上！”

“我的量可——”

“没的话！二十年的原封，决不能出毛病！大年三十交的朋友，前缘！”

乔先生颇受感动：“好，我舍命陪君子！”

小崔也不怎么有点心事似的，谈着谈着老五觉得有到饭车上找点酒食的必要，而让小崔安静的忍个盹儿。“怎么着？饭车上去？”老五立起来，向车里瞭望。

小崔没拾碴儿。老五见苟先生已躺下，一双脚在椅子扶手上伸着，新半毛半线的棕黄色袜子还带着中间那道折儿。张乔二位免票喝得正高兴。营副排长都已睡熟，爆竹静悄而热烈的在地上放着，纸色血红。老五偷偷的奔了饭车去。

小崔团了一团，窝在椅子上，闭上眼，嘴上叼着半截香烟。

张先生的一瓶已剩下不多，解开了钮扣，汗从鬓角流到腮上，眼珠发红舌头已木，话极多。因舌头不利落，所以有些话从横着来。但是心中还微微有点力量，在要对乔先生骂街之际，还能卷住舌头，把乱骂变为豪爽，并非闹酒不客气。乔先生只吞了半瓶，脸可已经青白，白得可怕。掏出烟卷，扔给了张先生一只。都点着了烟。张先生烟在口中，仰卧椅上，腿的下半截悬空，满不在乎。想唱《孤王酒醉》，嗓子干辣无音，用鼻子吐气，如怒牛。乔先生也歪下去，手指夹烟卷，眼直视斜对过的排长的脚，心跳，喉中作嗝，脸白而微痒。快去过年，还不到家！轮声在张先生耳中响得特别快，轮声快，心跳得快，忽然嗡——，头在空中绕弯，如蝇子盘空，到处红亮，心与物一色，成若干红圈。忽然，嗡声收敛，心盘旋落身内，微敢睁眼，胆子稍壮，假装没事，胖手取火柴，点着已灭了的香烟。火柴顺手抛出。忽然，桌上酒气极强，碗，瓶，几上，都发绿光，飘渺，活动，渐高，四散。乔先生惊醒，手中烟卷已成火焰。抛出烟卷，双手急扑几上，瓶倒，碗倾，纸包吐火苗各色。张先生脸上已满是火，火苗旋转，如舞火球。乔先生想跑，几上火随纸灰上腾，架上纸包仿佛探手取火，火苗联成一片。他自己已成火人，火至眉，眉焦；火至发，发响；火至唇，唇上酒燃起，如吐火判官。

忽然，拍，拍，拍……连珠炮响。排长刚睁眼，鼻上一“双响”，血与火星并溅；起来，狂奔，脚下，身上，万响俱发，如践地雷。营副不及立起，火及全身，欲睁眼，右眼被击碎。

苟先生惊醒，先看架上行李，一部分纸包已烧起，火自上而下，由远而近，若横行火龙，浑身火舌。急起飞智，打算破窗而逃，拾鞋打玻璃，玻璃碎，风入，火狂；水獭领，四卷五篮，身上，都成燃料。车疾走，呼，呼，呼，风；拍，拍，拍，爆竹；苟先生狂奔。

小崔惯于旅行，闻声尚不肯睁眼，火已自足部起，身上极烫，烟土烧成膏；急坐起，烟，炮，火光，不见别物。身上烟膏发奇香，至烫，腿已不能动，渐及上部，成最大烟泡，形如茧。

小崔不能动，张先生醉得不知道动，乔先生狂奔，苟先生狂奔，排长狂奔，营副跪椅上长号。火及全车，硫黄气重，纸与布已渐随爆竹声残灭，声敛，烟浓；火炙，烟塞，奔者倒，跪者声竭。烟更浓，火入木器，车疾走，风呼呼，烟中吐红焰，四处寻出路。火更明，烟白，火舌吐窗外，全车透亮，空明多姿，火舌长曳，如悬百十火把。

车入了一小站，不停。持签的换签，心里说“火”！持灯的放行，心里说“火”！搬闸的搬闸，路警立正，都心里说“火”！站长半醉，尚未到站台，车已过去；及到站台，微见火影，疑是眼花。持签的交签，持灯的灭灯，搬闸的复闸，路警提枪入休息室，心里都存着些火光，全不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心中那点火光渐熄，群议如何守岁，乃放炮，吃酒，打牌，天下极太平。

车出站，加速度。风火交响，星花四落，夜黑如漆，车走如长灯，火舌吞吐。二等车但存屋形，火光里实存炭架。火舌左右扑空，似乎很失望，乃前乃后，入三等车。火舌的前面，烟为导军，腥臭焦甜。烟到，火到，“火！火！火！”人声忽狂，胆要裂。人多，志昏，有的破窗而迟疑不肯跳下，有的奔逃，相挤俱仆，有的呆坐，欲哭无声，有的拾起筐篮……乱，怕，无济于事，火已到面前，到身上，到头顶，哭喊，抱头，拍衣，狂奔，跳车……火找到新殖民地，物多人多，若狂喜，一舌吐出，一舌远掷，一舌半隐烟中，一舌突挺窗外，一舌徘徊，一舌左右联烧，姿体万端，百舌齐舞；渐成一团，为火球，为流星，或滚或飞；又成一片，为红为绿，忽暗忽明，随烟爬行，突裂烟成焰，急流若惊浪；吱吱作响，炙人肉，烧毛发；响声渐杂，物落人嚎，呼呼借风成火阵；全车烧起，烟浓火烈，为最惨的火葬！

又到站，应停。持签的，打灯的，收票的，站岗的，脚行，正站长，副站长，办事员，书记，闲员，都干瞪眼，站上没有救火设备。二等车左右三等车各一辆，无人声，无动静，只有清烟缓动，明焰静燃，至为闲适。

据说事后检尸，得五十二具；沿路拾取，跳车而亡者又十一人。

元宵节后，调查员到。各方面请客，应酬很忙。三日酒肉，顾不及调查。调查专员又有些私事，理应先办，复延迟三日。宴残事了，乃着手调查。

车长无所知，头号金箍帽无所知，二号金箍帽无所知，天津大汉无所知，山东大汉无所知，老五无所知，起火原因不明。各站报告售出票数与所收票数，正相合，恰少六十三张，似与车俱焚，等于所拾尸数。各站俱未售出二等票，二等车必为空车，绝对不能起火。

审问老五，虽无所知，但火起时老五在饭车上，既系二等车的看车夫，为何擅离职守，到饭车上去？起火原因虽不明，但擅离职守，罪有当得，开除示惩！

调查专员回衙复命，报告详细，文笔甚佳。

“大年三十歇班，硬还教我跟车；妈的干不干没多大关系！”老五颤着长脖，对五嫂说。“开除，正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甭着急，离了火车还不能吃饭是怎着？！”“我倒不着急，”五嫂想安慰安慰老五，“我倒真心疼你带来那些青韮，也教火给烧了！”

兔

一

许多人说小陈是个“兔子”。

我认识他，从他还没作票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他很瘦弱，很聪明，很要强，很年轻，眉眼并不怎么特别的秀气，不过脸上还白净。我和他在一家公司里共过半年多的事，公司里并没有一个人对他有什么不敬的态度与举动；反之，大家都拿他当个小兄弟似的看待：他爱红脸，大家也就分外的对他客气。他不能，绝对不能，是个“兔子”。

他真聪明。有一次，公司办纪念会，要有几项“游艺”，由全体职员瞎凑，好不好的只为凑个热闹。小陈红着脸说，他可以演戏，虽然没有学过，可是看见过；假若大家愿意，他可以试试。看过戏就可以演戏，没人相信。可是既为凑热闹，大家当然不便十分的认真，教他玩玩吧，唱好唱坏有什么关系呢。他唱了一出《红鸾喜》。他的嗓子就和根毛儿似的那么细，坐在最前面的人们也听不见一个字，可是他的扮相，台步，作派，身段，没有一处不好的，就好象是个嗓子已倒而专凭作工见长的老伶，处处细腻老到。他可是并没学过戏！无论怎么说吧，那天的“游艺”数着这出《红鸾喜》最“红”，而且掌声与好儿都是小陈一个人得的。下了装以后，他很腼腆的，低着头说：“还会打花鼓呢，也并没有学过。”不久，我离开了那个公司。可是，还时常和小陈见面。那出《红鸾喜》的成功，引起他学戏的兴趣。他拜了俞先生为师。俞先生是个老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五十多岁了，可是嗓子还很娇嫩，高兴的时候还能把胡子剃去，票出《三堂会审》。俞先生为人正直规矩，一点票友们的恶习也没有。看着老先生撅着胡子嘴细声细气的唱，小陈红着脸用毛儿似的小嗓随着学，我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有时候我也跟着学几句。我的嗓子比小陈的好的多，可就是唱不出味儿来，唱着唱着我自己就笑了，老先生笑得更厉害：“算了吧，你听我徒弟唱吧！”小陈微微一笑，脸向着墙“喊”了几句，声音还是不大，可是好听。“你等着，”老先生得意的对我说，“再有半年，他的嗓子就能出来！真有味！”

俞先生拿小陈真当个徒弟对待，我呢也看他是个小朋友，除了学戏以外，我们也常一块儿去吃个小馆，或逛逛公园。我们两个年纪较大的到处规规矩矩，小陈呢自然也很正经，连句错话也不敢说。就连这么着，俞先生还时常的说：“这不过是个玩艺，可别误了正事！”

二

小陈，因为聪明，贪快贪多，恨不能一个星期就学完一出戏。俞先生可是不忙。他知道小陈聪明，但是不愿意教他贪多嚼不烂。俞先生念字的正确，吐音的清楚，是票友里很少见的。他楞可少教小陈学几个腔儿，而必须把每个字念清楚圆满了。小陈，和别的年轻人一样，喜欢花哨。有时候，他从留音机片上学下个新腔，故意的向老先生显胜。老先生虽然不说什么，可是心中不大欢喜。经过这么几次，老先生可就背地里对我说了：“我看哪，大概这个徒弟要教不长久。自然喽，我并不要他什么，教不教都没多大关系。我怕的是，他学坏了，戏学坏了倒还是小事，品行，品行……不放心！我是真爱这个小人儿，太聪明！聪明人可容易上当！”

我没回答出什么来，因为我以为这一半由于老先生的爱护小陈，一半由于老先生的厌恶新腔。其实呢，我想，左不是玩玩吧咧，何必一定叫真儿分什么新旧邪正呢。我知道我顶好是不说什么，省得教老先生生气。

不久，我就微微的觉到，老先生的话并非过虑。我在街上看见了小陈同着票友儿们一块走。这种票友和俞先生完全不同：俞先生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除了会唱几句，并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这些票友，恰相反，除了作票友之外，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虽然不是职业的伶人，可也头上剃着月亮门，穿张打扮，说话行事，全象戏子，即使未必会一整出戏，可是习气十足，我把这个告诉给俞先生了，俞先生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两天，我又去看俞先生，小陈也在那里呢。一看师徒的神气，我就知道他们犯了拧儿。我刚坐下，俞先生指着小陈的鞋，对我说：“你看看，这是男人该穿的鞋吗？葡萄灰的，软梆软底！他要是登台彩排，穿上花鞋，逢场作戏，我决不说什么。平日也穿着这样的鞋，满街去走，成什么样儿呢？”

我很不易开口。想了会儿，我笑着说，“在苏州和上海的鞋店里，时常看到颜色很鲜明，样式很轻巧的男鞋；不比咱们这儿老是一色儿黑，又大又笨。”原想这么一说，老先生若是把气收一收，而小陈也不再穿那双鞋，事儿岂不就轻轻的揭过去了么。

可是，俞先生一个心眼，还往下钉：“事情还不这么简单，这双鞋是人家送给他的。你知道，我玩票二十多年了，票友儿们的那些花样都瞒不了我。今天他送双鞋，明天你送条手绢，自要伸手一接，他们便吐着舌头笑，把天好的人也说成一个小钱不值。你既是爱唱着玩，有我教给你还不够，何必跟那些狐朋狗友打联联呢？！何必弄得好说不好听的呢？！”

小陈的脸白起来，我看出他是动了气。可是我还没想到他会这么暴烈，楞了会儿，他说出很不好听的来了：“你的玩艺都太老了。我有工夫还去学点新的呢！”说完，他的脸忽然红了；仿佛是为省得把那点腼腆劲儿恢复过来，低着头，抓起来帽子，走出去，并没向俞老师弯弯腰。

看着他的后影，俞先生的嘴唇颤着，“呕”了两声。“年轻火气盛，不必——”我安慰着俞先生。

“哼，他得毁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告诉他，我的玩艺老了，他们会给他介绍先生，他们会蹿弄他‘下海’，他们会死吃他一口，他们会把他鼓逗死。可惜！可惜！”

俞先生气得不舒服了好几天。

三

小陈用不着再到俞先生那里去，他已有了许多朋友。他开始在春芳阁茶楼清唱，春芳阁每天下午有“过排”，他可是在星期日才能去露一出。因为俞先生，我也认识几位票友，所以星期日下午若有工夫，我也到那里去泡壶茶，听三两出戏；前后都有熟人，我可以随便的串——好观察小陈的行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人说他是“兔子”。我不能相信。不错，他的脸白净，他唱“小嗓”；可是我也知道他聪明，有职业，腼腆；不论他怎么变，决不会变成个“那个”。我有这个信心，所以我一边去观察他的行动，也一边很留神去看那些说他是“那个”的那些人们。

小陈的服装确是越来越匪气了，脸上似乎也擦着点粉。可是他的神气还是在腼腆之中带着一股正气。一看那些给他造谣的，和捧他的，我就明白过来：他打扮，他擦粉，正和他穿那双葡萄灰色的鞋一样，都并不出于他的本心，而是上了他们的套儿。俞先生的话说得不错，他要毁在他们手里。

最惹我注意的，是个黑脸大汉。头上剃着月亮门，眼皮里外都是黑的，他永远穿着极长极瘦绸子衣服，领子总有半尺来高。

据说，他会唱花脸，可是我没听他唱过一句。他的嘴里并不象一般的票友那样老哼唧着戏词儿，而是念着锣鼓点儿，嘴里念着，手脚随着轻轻的抬落；不用说，他的工夫已超过研究耍腔念字，而到了能背整出的家伙点的程度，大概他已会打“单皮”。

这个黑汉老跟着小陈，就好象老鸨子跟着妓女那么寸步不离。小陈的“戏码”，我在后台看见，永远是由他给排。排在第几出，和唱哪一出，他都有主张与说法。他知道小陈的嗓子今天不得力，所以得唱出歇工儿戏；他知道小陈刚排熟了《得意缘》，所以必定得过一过。要是凑不上角儿的话，他可以临时去约。赶到小陈该露了，他得拉着小陈的手，告诉他在哪儿叫好，在哪儿偷油，要是半路嗓子不得力便应在哪个关节“码前”或“叫散”了。在必要的时候，他还递给小陈一粒华达丸。拿他和体育教员比一比，我管保说，在球队下场比赛的时候那种种嘱告与指导，实在远不及黑汉的热心与周到。

等到小陈唱完，他永远不批评，而一个劲儿夸奖。在夸奖的言词中，他顺手儿把当时最有名的旦角加以极厉害的攻击：谁谁的嗓子象个“黑头”，而腆着脸硬唱青衣！谁谁的下巴有一尺多长，脊背象黄牛那么宽，而还要唱花旦！这种攻击既显出他的内行，有眼力，同时教小陈晓得自己不但可以和那些名伶相比，而且实在自己有超过他们的地方了。因此，他有时候，我看出来，似乎很难为情，设法不教黑汉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台上去，可是他也不敢得罪他；他似乎看出一些希望来，将来他也能变成个名伶；这点希望的实现都得仗着黑汉。黑汉设若不教他和谁说话，他就不敢违抗，黑汉要是教他擦粉，他就不敢不擦。

我看，有这么个黑汉老在小陈身旁，大概就没法避免“兔子”这个称呼吧？

小陈一定知道这个。同时，他也知道能变成个职业的伶人是多么好的希望。自己聪明，“说”一遍就会；再搭上嗓子可以对付，扮相身段非常的好！资格都有了，只要自己肯，便能伸手拿几千的包银，干什么不往这条路上走呢！什么再比这个更现成更有出息呢？

要走这条路，黑汉是个宝贝。在黑汉的口中，不但极到家的讲究戏，他也谈怎样为朋友家办堂会戏，怎样约角，怎样派份儿，怎样赁衣箱。职业的，玩票的，“使黑杵的”，全得听他的调动。他可以把谁捧起来，也可以把谁摔下去；他不但懂戏，他也懂“事”。小陈没法不听他的话，没法不和他亲近。假若小陈愿意的话，他可以不许黑汉拉他的手，可是也就不要再到票房去了。不要说他还有那个希望，就是纯粹为玩玩也不能得罪黑汉，黑汉一句话便能教小陈没地方去过戏瘾，先不用说别的了。

四

有黑汉在小陈身后，票房的人们都不敢说什么，他们对小陈都敬而远之。给小陈打鼓的决不敢加个“花键子”；给小陈拉胡琴的决不敢耍坏，暗暗长一点弦儿；给小陈配戏的决不敢弄句新“搭口”把他绕住，也不敢放胆的卖力气叫好而把小陈压下去。他们的眼睛看着黑汉而故意向小陈卖好，象众星捧月似的。他们绝不会佩服小陈——票友是不会佩服人的——可是无疑的都怕黑汉。

假如这些人不敢出声，台底下的人可会替他们说话；黑汉还不敢干涉听戏的人说什么。

听戏的人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是到星期六或星期日偶尔来泡壶茶解解闷，花钱不多而颇可以过过戏瘾。这一类人无所谓，高兴呢喊声好，不高兴呢就一声不出或走出去。另一类人是冬夏常青，老长在春芳阁的。他们都多知多懂。有的玩过票而因某种原因不能再登台，所以天天上茶楼来听别人唱，专为给别人叫“倒好”，以表示自己是老行家。有的是会三句五句的，还没资格登台，所以天天来燻一燻，服装打扮已完全和戏子一样了，就是一时还不能登台表演，而十分相信假若一旦登台必会开门红的。有的是票友们的亲戚或朋友，天天来给捧场，不十分懂得戏，可是很会喊好鼓掌。有的是专为来喝茶，不过日久天长便和这些人打成一气，而也自居为行家。这类人见小陈出来就嘀咕，说他是“兔子”。

只要小陈一出来，这群人就嘀咕。他们不能挨着家儿去告诉那些生茶座儿：他是“兔子”。可是他们的嘀咕已够使大家明白过来的了。大家越因好奇而想向他们打听一下，他们便越嘀咕得紧切，把大家的耳朵都吸过来一些；然后，他们忽然停止住嘀咕，而相视微笑，大家的耳朵只好慢慢的收回去，他们非常的得意。假若黑汉能支配台上，这群人能左右台下，两道相逆的水溜，好象是，冲激那个瘦弱的小陈。这群人里有很年轻的，也有五六十岁的。虽然年纪不同，可一律擦用雪花膏与香粉，寿数越高的越把粉擦得厚。他们之中有贫也有富，不拘贫富，服装可都很讲究，穷的也有个穷讲究——即使棉袍的面子是布的。也会设法安半截绸子里儿；即使连里子也得用布，还能在颜色上着想，衬上什么雪青的或深紫的。他们一律都卷着袖口，为是好显显小褂的洁白。

大概是因为忌妒吧，他们才说小陈是“兔子”；其实据我看呢，这群人们倒更象“那个”呢。

小陈一露面，他们的脸上就立刻摆出一种神情，能伸展成笑容，也能缩sa成怒意；一伸，就仿佛赏给了他一点世上罕有的恩宠；一缩，就好象他们触犯帝王的圣怒。小陈，为博得彩声，得向他们递个求怜邀宠的眼色。连这么着，他们还不轻易给他喊个好儿。

赶到他们要捧的人上了台，他们的神情就极严肃了，都伸着脖儿听；大家喊好的时候，他们不喊；他们却在那大家不注意的地方，赞叹着，仿佛是忘形的，不能不发泄的，喝一声彩，使大家惊异，而且没法不佩服他们是真懂行。据说，若是请他们吃一顿饭，他们便可以玩这一招。显然的，小陈要打算减除了那种嘀咕，也得请他们吃饭。

我心里替小陈说，何必呢！可是他自有他的打算。五

有一天，在报纸上，我看到小陈彩排的消息。我决定去看一看。

当然黑汉得给他预备下许多捧场的。我心里可有准儿，不能因为他得的好儿多或少去决定他的本事，我要凭着我自己的良心去判断他的优劣。

他还是以作工讨好，的确是好。至于唱工，凭良心说，连一个好儿也不值。在小屋里唱，不错，他确是有味儿；一登台，他的嗓子未免太窄了，只有前两排凑合着能听见，稍微靠后一点的，便只见他张嘴而听不见声儿了。

想指着唱戏挣钱，谈何容易呢！我晓得这个，可是不便去劝告他。黑汉会给他预备好捧场的，教他时时得到满堂的彩，教他没法不相信自己的技艺高明。我的话有什么用呢？

事后，报纸上的批评是一致的，都说他可以比作昔年的田桂凤。我知道这些批评是由哪儿来的，黑汉哪能忘下这一招呢。

从这以后，义务戏和堂会就老有小陈的戏码了。我没有工夫去听，可是心中替他担忧。我晓得走票是花钱买脸的事，为玩票而倾家荡产的并不算新奇；而小陈是个穷小子啊。打算露脸，他得有自己的行头，得找好配角，得有跟包的，得摆出阔架子来，就凭他，公司里的一个小职员？难！

不错，黑汉会帮助他；可是，一旦黑汉要翻脸和他算清账怎么办呢？俞先生的话，我现在明白过来，的确是经验之谈，一点也非过虑。

不久，我听说他被公司辞了出来，原因是他私造了收据，使了一些钱。虽说我俩并非知己的朋友，我可深知他绝不是个小滑头。要不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是不会干出这样丢脸的事的。我原谅他，所以深恨黑汉和架弄着小陈的那一群人。

我决定去找他，看看我能不能帮助他一把儿；几乎不为是帮助他，而是借此去反抗黑汉，要从黑汉手中把个聪明的青年救出来。

六

小陈的屋里有三四个人，都看着他作“活”呢。因为要省点钱，凡是自己能动手的，他便自己作。现在，他正作着一件背心，戏台上丫环所穿的那种。大家吸着烟，闲谈着，他一声不出的，正往背心上粘玻璃珠子——用胶水画好一大枝梅花，而后把各色的玻璃珠粘上去，省工，省钱，而穿起来很明艳。

我进去，他只抬起头来向我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工作，仿佛是把我打入了那三四个人里边去。我既不认识他们，又不想跟他们讲话，只好呆呆的坐在那里。

那些人都年纪在四十以上，有的已留下胡子。听他们所说的，看他们的神气，我断定他们都是一种票友。看他们的衣服，他们大概都是衙门里的小官儿，在家里和社会上也许是很热心拥护旧礼教，而主张男女授受不亲的。可是，他们来看小陈作活。他们都不野调无腔，谈吐也颇文雅，只是他们的眼老溜着小陈，带出一点于心不安而又无法克服的邪味的笑意。

他们谈话儿，小陈并不大爱插嘴，可是赶到他们一提起某某伶人，或批评某某伶人的唱法，他便放下手中的活，皱起点眉来，极注意的听着，而后神气活似黑汉，斩钉截铁的发表他的意见，话不多，可是十分的坚决，指出伶人们的缺点。他并不为自己吹腾，但是这种带着坚固的自信的批判，已经足以显出他自己的优越了。他已深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旦角，除了他简直没有人懂戏。

好容易把他们耗走，我开始说我所要说的话，为省去绕弯，我开门见山的问了他一句：“你怎样维持生活呢？”

他的脸忽然的红了，大概是想起被公司辞退出来的那点耻辱。看他回不出话来，我爽性就钉到家吧：“你是不是已有许多的债？”

他勉强的笑了一下，可是神气很坚决：“没法不欠债。不过，那不算一回事，我会去挣。假如我现在有三千块钱，作一批行头，我马上可以到上海去唱两个星期，而后，”他的眼睛亮起来，“汉口，青岛，济南，天津，绕一个圈儿；回到这儿来，我就是——”他挑起大指头。

“那么容易么？”我非常不客气的问。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于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还是被债逼得没法不走这条路呢？比如说，你现在已久下某人一两千块钱，去作个小事儿决不能还上，所以你想一下子去搂几千来，而那个人也往这么引领你，是不是？”

想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气，没回答出什么来。我知道我的话是钉到他的心窝里。

“假若真象我刚才说的。”我往下说，“你该当想一想，现在你欠他的，那么你要是‘下海’，就还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辖你一辈子，不论你挣多少钱，也永远还不清他的债，你的命就交给他了。捧起你来的人，也就是会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认为我不是吓噱你，想法子还他的钱，我帮助你，找个事作，我帮助你，从此不再玩这一套。你想想看。”

“为艺术是值得牺牲的！”他没看我，说出这么一句。这回该我冷笑了。“是的，因为你在中学毕业，所以会说这么一句话，一句话，什么意思也没有。”

他的脸又红了。不愿再跟我说什么，因为越说他便越得气馁；他的岁数不许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向外边喊了一声：“二妹！你坐上一壶水！”

我这才晓得他还有个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过了；没再说什么，我走了出去。

七

“全球驰名，第一青衫花旦陈……表演独有历史佳剧……”在报纸上，街头上，都用极大的字登布出来。我知道小陈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两天前，他在东海饭店招待新闻界和一些别的朋友。不知为什么，他也给了我张请帖。真不愿吃他这顿饭，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请帖拿起又放下好几回，最后我决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戏界的重要人物，有新闻记者，有捧角专家，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没大去注意这些人们，我仿佛是专为看小陈而来的。

他变了样。衣服穿得顶讲究，讲究得使人看着难过，象新娘子打扮得那么不自然，那么过火。不过，这还不算出奇；最使人惊异的是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个钻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须值两三千块钱。谁送给他的呢？凭什么送给他呢？他的脸上分明的是擦了一点胭脂，还是那么削瘦，可是显出点红润来。有这点假的血色在脸上，他的言语动作仿佛都是在作戏呢；他轻轻的扭转脖子，好象唯恐损伤了那条高领子！他偏着脸向人说话，每说一句话先皱一下眉，而后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两个小坑儿。我看着他，我的脊背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谅了他，因为黑汉在那里呢。黑汉是大都督，总管着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陈递眼色，劝大家喝酒，随着大家笑，出来进去，进去出来，用块极大的绸子手绢擦着黑亮的脑门，手绢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据说，人熊见到人便过去拉住手狂笑。我没看见过，可是我想象着那个样子必定就象这个黑汉。

黑汉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来岁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黑汉对他说的话最多，虽然矮胖子并不大爱回答，可是黑汉依然很恭敬。对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个钻石戒指的来路！

再细看，我似乎认识那个胖脸。啊，想起来了，在报纸和杂志上见过：楚总长！楚总长是热心提倡“艺术”的。

不错，一定是他，因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点汤，便离席了。黑汉和小陈都极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汉开始向大家说玩笑话了，仿佛是表示：贵人已走，大家可以随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八

楚总长出钱，黑汉办事。小陈住着总长的别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钻石戒指，汽车。他只是摸不着钱，一切都由黑汉经手。

只要有小陈的戏，楚总长便有个包厢，有时候带着小陈的妹妹一同来：看完戏，便一同回到别墅，住下。小陈的妹妹长得可是真美。

楚总长得到个美人，黑汉落下了不少的钱，小陈得去唱戏，而且被人叫做“兔子”。

大局是这么定好了，无论是谁也无法把小陈从火坑里拉出来了。他得死在他们手里，俞先生一点也没说错。九

事忙，我一年多没听过一次戏。小陈的戏码还常在报纸上看到，他得意与否可无从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办一点事，晚上独自在旅馆里非常的无聊，便找来小报看看戏园的广告。新到的一个什么“香”，当晚有戏。我连这个什么“香”是男是女也不晓得，反正是为解闷吧，就决定去看看。对于新起来的角色，我永远不希望他得怎样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这个什么“香”果然不怎么高明，排场很阔气，可是唱作都不够味儿，唱到后半截儿，简直有点支持不下去的样子。

唱戏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陈来。正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黑汉。他轻快的由台门闪出来，斜着身和打鼓的说了两句话，又轻快的闪了进去。

哈！又是这小子！我心里说。哼，我同时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陈吸干了，又来耍这个什么“香”了！该死的东西！由天津回来，我遇见了俞先生，谈着谈着便谈到了小陈，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灵通，刚一提起小陈，他便叹了口气：“完喽！妹妹被那个什么总长给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太太的在家里闷着。他呢，给那个黑小子挣够了钱，黑小子撒手不再管他了，连行头还让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谁不知道唱戏能挣钱呢，可是事儿并不那么简单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谁的气也得受着，能吃饱就算不离。我全晓得，早就劝过他，可是……”俞先生似乎还有好些个话，但是只摇了摇头。

十

又过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济南有点事。小陈正在那里唱呢，他挂头牌，二牌三牌是须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还看得过去。这里，连由北平天桥大棚里约来的角儿还要成千论百的拿包银，那么小陈——即使我们承认他一切的弱点——总比由天桥来的强着许多了。我决定去看他的戏，仿佛也多少含着点捧捧场的意思，谁教我是他的朋友呢。那晚上他贴的是独有的“本儿戏”，九点钟就上场，文武带打，还赠送戏词。我恰好有点事，到九点一刻才起身到戏园去，一路上我还怕太晚了点，买不到票。到九点半我到了戏园，里里外外全清锅子冷灶，由老远就听到锣鼓响，可就是看不见什么人。由卖票人的神气我就看出来，不上座儿；因为他非常的和气，一伸手就给了我张四排十一号——顶好的座位。

四排以后，我进去一看，全空着呢。两廊稀稜稜的有些人，楼上左右的包厢全空着。一眼望过去，台上被水月电照得青虚虚的，四个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在左右，中间坐着个穿红袍的小生，都象纸糊的。台下处处是空椅子，只在前面有一堆儿人，都象心中有点委屈似的。世上最难看的是半空的戏园子——既不象戏园，又不象任何事情，仿佛是一种梦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会儿，锣鼓换了响声，椅垫桌裙全换了南绣的，绣着小陈的名子。一阵锣鼓敲过，换了小锣，小陈扭了出来。没有一声碰头好——人少，谁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泪！

他瘦得已不成样子。因为瘦，所以显着身量高，就象一条打扮好的刀鱼似的。

并不因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脸上带出一些高傲，坚决的神气；唱，念，作派，处处用力；越没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传宗教的那么热烈，那么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过头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见他嗽得很厉害，嗽一阵，揉一揉胸口，才转过脸来。他的嗓音还是那么窄小，可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迈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处；耍一个身段，他便向台下打一眼，仿佛是对观众说：这还不值个好儿吗？没人叫好，始终没人喊一声好！

我忽然象发了狂，用尽了力量给他喝了几声彩。他看见了我，向我微微一点头。我一直坐到了台上吹了呜嘟嘟，虽然并没听清楚戏中情节到底是怎回事；我心中很乱。散了戏，我跑到后台去，他还上着装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几乎是一把骨头。

“等我卸了装，”他笑了一下，“咱们谈一谈！”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为他真象个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细，头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极小心的往下摘，看着跟包的给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义栈，已是夜里一点半钟。

一进屋，他连我也不顾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着，点上了烟灯。吸了两大口，他缓了缓气：“没这个，我简直活不了啦！”

我点了点头。我想不起说什么。设若我要说话，我就要说对他有些用处的，可是就凭我这个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听着他说吧，我仿佛成了个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烟，他轻轻的掰了个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几儿个来的？”

我简单的告诉了他关于我自己的事，说完，我问他：“怎样？”

他笑了笑：“这里的人不懂戏！”

“赔钱？”

“当然！”他不象以前那样爱红脸了，话说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绝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再唱两天吧，要还是不行，简直得把戏箱留在这儿！”

“那不就糟了？”

“谁说不是！”他嗽咳了一阵，揉了揉胸口。“玩艺好也没用，人家不听，咱有什么法儿呢？”

我要说：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没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嗓子无从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辙，他已吸惯了烟，他已有了很重的肺病；我干吗既帮不了他，还惹他难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点？”我为是给他一点安慰。“也不十分好，班子多，地方钱紧，也不容易，哪里也不容易！”他揉着一点橘子皮，心中不耐烦，可是要勉强着镇定。

“可是，反正我对得起老郎神，玩艺地道，别的……”是的，玩艺地道；不用说，他还是自居为第一的花旦。失败，困苦，压迫，无法摆脱，给他造成了一点自信，他只仗着这点自信活着呢。有这点自信欺骗着他自己，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也可以一笑置之；妹妹被人家糟践了，金钱被人家骗去，自己只剩下一把骨头与很深的烟瘾；对谁也无益，对自己只招来毁灭；可是他自信玩艺儿地道。“好吧，咱们北平见吧！”我告辞走出来。

“你不等听听我的全本《凤仪亭》啦？后天就露！”他立在屋门口对我说。

我没说出什么来。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报上看到小陈死去的消息。他至多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岁吧。

东西

晚饭吃过了好久，电报还没有到；鹿书香和郝凤鸣已等了好几点钟——等着极要紧的一个电报。

他俩是在鹿书香的书房里。屋子很大，并没有多少书。电灯非常的亮，亮得使人难过。鹿书香的嘴上搭拉着支香烟，手握在背后，背向前探着些；在屋中轻轻的走。中等身材，长脸，头顶上秃了一小块；脸上没什么颜色，可是很亮。光亮掩去些他的削瘦；大眼，高鼻梁，长黑眼毛，显出几乎是俊秀的样子。似乎是欣赏着自己的黑长眼毛，一边走一边连连的眨巴眼。每隔一会儿，他的下巴猛的往里一收，脖子上抽那么一下，象噎住了食。每逢一抽，他忽然改变了点样儿，很难看，象个长脸的饿狼似的。抽完，他赶快又眨巴那些黑美的眼毛，仿佛为是恢复脸上的俊秀。

烟卷要掉下来好几回，因为他抽气的时候带累得嘴唇也咧一咧；可是他始终没用手去扶，没工夫顾及烟卷。烟卷到底被脖子的抽动给弄掉了，他眨巴着眼用脚把它揉碎。站定，似乎想说话；脖子又噎了一下，忘了说什么。

郝凤鸣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脸朝着玻璃窗出神。他比鹿书香年轻着好些，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圆头圆脸圆眼睛，有点傻气，可是俊得挺精神，象个吃饱了的笨狗似的。洋服很讲究，可是被他的面貌上体态减少了些衣服的漂亮。自膝以下都伸在写字台的洞儿里，圆满得象俩金橘似的手指肚儿无声的在膝上敲着。他早就想说话，可是不便开口。抽冷子院中狗叫了一声，他差点没由转椅上出溜下去，无声的傻笑了一下，向上提了提身子，继续用手指敲着膝盖。

在饭前，虽然着急，还能找到些话说；即使所说的不都入耳，也愿意活动着嘴唇，掩饰着心中的急躁。现在，既然静默了许久，谁也不肯先开口了，谁先开口仿佛就是谁沉不住气。口既张不开，而着急又无济于事，他们都想用一点什么别的事岔开心中的烦恼。那么，最方便的无过于轻看或甚至于仇视面前的人了。郝凤鸣看着玻璃，想起自己当年在英国的一个花园里，伴着个秀美的女友，欣赏着初夏的樱花。不敢顺着这个景色往下想，他撩了鹿书香一眼——在电灯下立着，头顶上秃的那一块亮得象个新铸的铜子。什么东西！他看准了这个头上秃了一块的家伙。心中咒骂，手指在膝盖上无声的击节：小小的个东洋留学生，人模狗样的竟自把个地道英国硕士给压下去，什么玩艺！

郝凤鸣真是不平，凭自己的学位资格，地道西洋留学生，会来在鹿书香这里打下手，作配角；鹿书香不过上东洋赶过几天集，会说几个什么什么“一马司”！他不敢再想在英国时候那些事，那些女友，那些志愿。过去的一切都是空的。把现在的一切调动好了才算好汉。是的，现在他有妻小，有包车，有摆着沙发的客厅，有必须吃六角钱一杯冰激凌的友人……这些凑在一块才稍微象个西洋留学生，而这一切都需要钱，越来越需要更多的钱。为满足太太，为把留学生作到家，他得来敷衍向来他所轻视的鹿书香，小小的东洋留学生！他现在并非没有事作，所以他不完全惧怕鹿书香。不过，他想要进更多的钱，想要再增高些地位，可就非仗着鹿书香不可。鹿书香就是现在不作事，也能极舒服的过活，这个，使他羡慕，由羡慕而忌妒。鹿书香可以不作事而还一天到晚的跳腾，这几乎是个灵感；鹿书香，连鹿书香还不肯闲着，郝凤鸣就更应当努力；以金钱说，以地位说，以年纪说，他都应当拚命的往前干，不能知足，也不许知足。设若光是由鹿书香得到这点灵感，他或者不会怀恨，虽然一向看不起这个东洋留学生。现在，他求到鹿书香的手里，他的更好的希望是仗着鹿书香的力量才能实现，难堪倒在其次，他根本以为不应当如此，一个西洋留学生就是看洋楼也比留东洋的多看见过几所，先不用说别的！他不平。可是一时无法把他与鹿书香的上下颠倒过来。走着瞧吧，有朝一日，姓郝的总会教鹿书香认识清楚了！

又偷偷看了鹿书香一眼，他想起韵香——他的太太。鹿书香的叔伯妹妹。同时，他也想起在英国公园里一块玩耍的那个女郎，心中有点迷糊。把韵香与那个女郎都搀在一处，仿佛在梦中那样能把俩人合成一个人，他不知是应当后悔好，还是……不，娶了就是娶了，不便后悔，韵香又清楚的立在目前。她的头发，烫一次得十二块钱；她的衣服，香粉，皮鞋，手提包……她可是怪好看呢！花钱，当然得花钱，不成问题。天下没有不费钱的太太。问题是在自己得设法多挣。想到这儿，他几乎为怜爱太太而也想对鹿书香有点好感。鹿书香也的确有好处：永远劝人多挣钱，永远教给人见缝子就钻……郝凤鸣多少是受了这个影响，所以才肯来和他一同等着那个电报。有这么个大舅子，正如有那么个漂亮的太太，也并不是件一希望就可以作到的事。到底是自己的身分；当然，地道留英的学生再弄不到这么点便宜，那还行！

即使鹿书香不安着好心，利用完了个英国硕士而过河拆桥，郝凤鸣也不怕，他是鹿家的女婿，凭着这点关系他敢拍着桌子，指着脸子，和鹿书香闹。况且到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把韵香搬了来呢！是的，一个西洋留学生假若干不过东洋留学生的话，至少一个妹夫也可以挟制住个大舅子。他心中平静起来，脸上露出点笑容，象夏天的碧海，只在边岸上击弄起一线微笑的白花。他闭上了眼。

狗叫起来，有人去开大门，郝凤鸣猛的立起来，脸上忽然发了热。看看窗外，很黑；回过头来看鹿书香，鹿书香正要点烟，右手拿着火柴，手指微微的哆嗦；看着黑火柴头，连噎了三口气。

张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白纸封，上面画着极粗的蓝字。亮得使人难过的电灯似乎把所有的光全射在那个白纸封儿上。鹿书香用手里的火柴向桌上一指。等张顺出去，他好象跟谁抢夺似的一把将电报抓到手中。

郝凤鸣不便于过来，英国绅士的气派使他管束住心中的急切。可是，他脸上更热了。这点热气使他不能再呆呆的立候，又立了几秒钟，他的绅士气度被心中的热气烧散，他走了过来。

鹿书香已把电报看了两遍，或者不止两遍，一字一字的细看，好象字字都含着些什么不可解的意思。似乎没有可看的了，他还不肯撒手；郝凤鸣立在他旁边，他觉得非常的可厌。他一向讨厌这个穿洋服的妹夫，以一个西洋留学生而处处仗着人，只会吃冰激凌与跳舞，正事儿一点也不经心。这位留学生又偏偏是他的妹丈，为鹿家想，为那个美丽的妹妹想，为一点不好说出来的嫉妬想，他都觉得这个傻蛋讨厌，既讨厌而又幸运；他猜不透为什么妹妹偏爱这么个家伙，妹妹假若真是爱他，那么他——鹿书香——似乎就该讨厌他，说不出道理来，可是只有这么着心里才舒服一点。他把电报扔在桌子上，就手儿拿起电报的封套来，也细细的看了看。然后，似乎忘了郝凤鸣的讨厌，又从郝的手里看了电报一遍，虽然电报上的几个字他已能背诵出来，可还细心的看，好似那些蓝道子有什么魔力。

郝凤鸣也至少细细看了电报两遍。觉出鹿书香是紧靠在他的身旁，他心中非常憋闷得慌：纸上写的是鹿书香，身旁立着的是鹿书香，一切都是鹿书香，小小的东洋留学生，大舅子！

“怕什么偏有什么，怕什么……”鹿书香似乎没有力量说完这句话，坐下，噎了口气。

“可不是，”郝凤鸣心中几乎有点快活，鹿书香的失败正好趁了他的心愿，不过，鹿的失败也就是自己的失败，他不能完全凭着情感作事，他也皱上了眉。

鹿书香闭上了眼，仿佛极疲倦了似的。过了一会儿，脸上又见了点血色，眼睛睁开，象和自己说似的：“副局长！副——局长！”

“电码也许……”郝凤鸣还没有放手那个电报，开始心里念那些数目字，虽然明知一点用处没有。

“想点高明的会不会！”鹿书香的话非常的难听。他很想说：“都是你，有你，什么事也得弄哗拉了！”可是他没有往外说，一来因为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二来面前没有别人，要洩洩怒气还是非对郝凤鸣说说不可；既然想对他说说，就不能先开口骂他。他的话转到正面儿来：“局长，好；听差，也好；副局长，哼！我永不嫌事小，只要独当一面就行。副局长，副师长，副总统，副的一切，凡是副的都没用！递给我支烟！”

“电报是犬稜发的，正式的命令还没有到。”郝凤鸣郑重的说。对鹿书香的人，他看不大起；对鹿书香的话，他可是老觉得有些价值。鹿书香的话总是由经验中提炼出来的，老能够赤裸裸的说到事情的根儿上，就事论事，不带任何无谓的感情与客气。郝凤鸣晓得自己没这份儿本事，所以不能不佩服大舅子的话，大舅子的话比英国绅士的气度与文化又老着几个世纪，一点虚伪没有，伸手就碰在痒痒筋儿上。“什么正式的命令？你这人没办法！”鹿书香很想发作一顿了，可是又管住了自己，而半恼半亲近的加了点解释：“犬稜的电报才算事，命令？屁！”

郝凤鸣依然觉得这种话说得很对，不过象“屁”字这类的字眼不大应该出自个绅士的口中。是的，他永远不能佩服鹿书香的态度与举动——永成不了个英国人所谓的“贞头曼”；大概西洋留学生的这点陶冶永远不是东洋留学生所能及的。好吧，不用管这个，先讨论事情呢：“把政府放在一边，我们好意思驳回犬稜？”

“这就是你不行的地方！什么叫好意思不好意思？无所谓！”鹿书香故意的笑了一下。“合我的适便作，反之就不作；多喒你学会这一招，你就会明白我的伟大了。你知道，我的东洋朋友并不止是犬稜？”

郝凤鸣没说出什么来。他没法不佩服鹿书香的话，可又没法改变他一向轻视这位内兄的心理，他没了办法。鹿书香看妹丈没了话，心中高兴了些：“告诉你，凤鸣，我若是只弄到副局长，那就用不着说，正局长必定完全是东洋那边的；我坏在摆脱不开政府这方面。你记住了：当你要下脚的时候，得看清楚哪边儿硬！”

“那么正局长所靠着的人也必定比犬稜还硬？”郝凤鸣准知道这句说对了地方，圆脸上转着遭儿流动着笑意。鹿书香咂摸着味儿点了点头：“这才象句话！所以我刚才说，我的东洋朋友并不止是犬稜。你要知道，自从九一八以后，东洋人的势力也并不集中，谁都想建功争胜，强中自有强中手。在这种乱动的局面中，不能死靠一个人。作事，如同游泳，如同驶船，要随着水势，随时变动。按说，我和犬稜的关系不算不深，我给他出主意，他不能不采纳；他给我要位置，我一点也不能怀疑。无奈，他们自己的争斗也非常的激烈，咱们可就吃了诖落！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是就职呢，还是看看再说？”

“土地局的计划是我们拟就的，你要是连副局长都推了，岂不是连根儿烂？”郝凤鸣好似受了鹿书香的传染，也连连的眨巴眼。“据我看，即使一点实权拿不到，也跟他们苦腻。这，一来是不得罪犬稜，二来是看机会还得把局长抓过来，是不是？”

“也有你这么一说，也有你这么一说，”鹿书香轻轻的点着头。“可是有一样，我要就了副局长，空筒子的副局长，你可就完了。你想呀，有比犬稜还硬的人立在正局长背后，还有咱们荐人的份儿？我挂上个名，把你甩了，何苦呢！我闲也还闲得起，所以不肯闲着的原因，一来是我愿意提拔一些亲友，造成咱们自己的势力，为咱们的晚辈设想，咱们自己不能不多受点累。二来是我有东洋朋友，我知道东洋的事，这点知识与经验不应当随便扔弃了。妬恨我的也许叫我卖国贼，其实我是拿着自己的真本领去给人民作点事，况且东洋人的办法并不象大家所说的那么可恶，人家的确是有高明人；老实不客气的说，我愿意和东洋人合作；卖国贼？盖棺论定，各凭良心吧！”他闭上眼，缓了一口气。“往回说吧，你要是教我去作副局长，而且一点不抱怨我不帮忙你，我就去；你若是不谅解我呢，吹，我情愿得罪了犬稜，把事推了！怎样？”郝凤鸣的气不打一处来。倒退——不用多了——十年，他一定会对着鹿书香的脸，呐喊一声卖国贼。现在，他喊不出来。现在，他只知道为生活而生活着；他，他的太太，都短着许多许多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就感到贫窘，难堪，毫无乐趣。比如说，夫妇们商议了多少日子了，始终也没能买上一辆小汽车；没有这辆小汽车，生活受着多么大的限制，几乎哪里也不敢去，一天的时间倒被人力车白白费去一半！为这辆小汽车，为其他好些个必需的东西，使生活丰富的东西，他不能喊卖国贼；他现在知道了生命的意义，认识了生活的趣味；少年时一切理想都是空的，现在也只知道多挣钱，去丰富生命。可是受了骗，受了大舅子的骗，他不能忍受，他喊不出卖国贼这三个字，可是也不甘心老老实实的被大舅子这么玩弄。

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上英国去读书，而不到东洋去。看不起东洋留学生是真的，可是事实是事实，现在东洋留学生都长了行市，他自己落了价。假若他会说日语，假若他有东洋朋友，就凭鹿书香？哼，他也配！

不，不能恨自己。到底英国留学生是英国留学生；设若鹿书香到过英国，也许还不会坏到这个地步！况且，政治与外交是变化多端的，今年东洋派抬头，焉知明年不该留欧的走运呢？是的，真要讲亡国的话，似乎亡在英国人手里还比较的好一些。想到这里，郝凤鸣的气消了一些，仿佛国家亡在英人手里是非常的有把握，而自己一口气就阔起来，压倒鹿书香，压倒整个的东洋派，买上汽车，及一切需要的东西，是必能作到的。

气消了一些，他想要大仁大义的劝鹿书香就职，自己情愿退后，以后再也不和大舅子合作；好说好散，贞头曼！

他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本不想去接，可是就这么把刚才那一场打断，也好，省得再说什么。他拿下耳机来：“什么局长？方？等等。”一手捂住口机，“大概是新局长，姓方。”鹿书香极快的立起来：“难道是方佐华？”接过电话机来：“喂，方局长吗？”声音非常的温柔好听，眼睛象下小雨似的眨巴着。“啊？什么？”声音高了些，不甚好听了。“呕，局长派我预备就职礼，派——我；嗯，晓得！”猛的把耳机挂上了。“你怎么不问明白了！什么东西，一个不三不四的小职员敢给我打电话，还外带着说局长派我，派——我！”他深深的噎了一口气。

“有事没事？”郝凤鸣整着脸问，“没事，我可要走啦；没工夫在这儿看电话！”

鹿书香仿佛没有听见，只顾说他自己的：“哼，说不定教我预备就职典礼就是瞧我一手儿呢！厉害！挤我！我还是干定了，凤鸣你说对了，给他们个苦腻！”说完，向郝凤鸣笑了笑。“预备个会场，还不就是摆几把椅子的事？”郝凤鸣顺口答音的问了句，不希望得到什么回答，他想回家，回家和韵香一同骂书香去。

“我说你不行，你老不信，坐下，不忙，回头我用车送你去。”看郝凤鸣又坐下，他闭了会儿眼才说：“光预备几把椅子可不行！不行！挂国旗与否，挂遗嘱与否，都成问题！挂呢。”右手的中指搬住左手的大指，“显出我倾向政府。犬稜们都是细心的人。况且，即使他们没留神，方佐华们会偷偷的指点给他们。不挂呢，”中指点了点食指，“方佐华会借题发挥，向政府把我刷下来，先剪去我在政府方面的势力。你看，这不是很有些文章吗？”

郝凤鸣点了点头，他承认了自己的不行。不错，这几年来，他已经把少年时的理想与热气扫除了十之八九，可是到底他还是太直爽简单。他“是”得和鹿书香学学，即使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利益，学些招数也是极可宝贵的。“现在的年月，作事好不容易！”鹿书香一半是叹悔自己这次的失败，一半是——比起郝凤鸣来——赞美自己的精明。“我们这是闲谈，闲谈。你看，现在的困难是，人才太多，咱们这边和东洋那边都是人多于事。于是，一人一个主意，谁都设法不教自己的主意落了空。主意老在那儿变动。结果弄成谁胳臂粗谁得势，土地局是咱们的主意，临完教别人把饭锅端了去。我先前还力争非成厅不可，哼，真要是被人家现成的把厅长端去，笑话才更大呢！我看出来了，我们的主意越多，东洋人的心也就越乱，他们的心一乱，咱们可就抓不着了头。你说是不是？为今之计，咱们还得打好主意。只要有主意，不管多么离奇，总会打动东洋人——他们心细，不肯轻易放过一个意见；再加上他们人多，咱们说不动甲，还可以献计给乙，总会碰到个愿意采纳的。有一个点头的，事情就有门儿。凤鸣，别灰心，想好主意。你想出来，我去作；一旦把正局长夺回来，你知道我不会白了你。我敢起誓！”“上回你也起了誓！”郝凤鸣横着来了一句。

“别，别，咱俩不过这个！”鹿书香把对方的横劲儿往竖里扯。“你知道我是副局长，你也知道副局长毫无实权，何苦呢！先别捣乱，想高明的，想！只要你说出这道儿，我就去，我不怕跑腿；这回干脆不找犬稜，另起炉灶，找沉重的往下硬压。我们本愿规规矩矩的作，不过别人既是乱抄家伙，我们还能按规矩作吗？先别气馁，人家乱，咱们也跟着乱就是了，这就叫作时势造英雄！我就去就副局长的职，也尝尝闲职什么味儿。假若有好主意的话。也许由副而正，也许一高兴另来个机关玩玩。反正你我的学问本领不能随便弃而不用，那么何不多跑几步路呢？”

“我要是给你一个主意，你给我什么？”郝凤鸣笑着，可是笑得僵不吃的。“这回我不要空头支票，得说实在的。比如说，韵香早就跟就要辆小汽车……”

“只要你肯告诉我，灵验了以后，准有你的汽车。我并非没有主意，不过是愿意多搜集一些。谁知道哪一个会响了呢。”

“一言为定？我回去就告诉她！你知道姑奶奶是不好惹的？”

“晓得呀，还用你说！”

“你听这个怎样，”郝凤鸣的圆眼睛露出点淘气的神气，“掘墓行不行？”

“什么？”

“有系统的挖坟，”郝凤鸣笑了，承认这是故意的开玩笑。“有你这么一说，”鹿书香的神气可是非常的郑重，“有你这么一说！你怎么想起来的。是不是因为土地局而联想到坟墓？”

“不是快到阴历十月一了。”郝凤鸡把笑意收起去，倒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了。“想起上坟烧纸，也就想起盗墓来，报纸上不是常登着这种事儿？”

“你倒别说，这确是个主意！”鹿书香立起来，伸出右手，仿佛是要接过点什么东西来似的。“这个主意你给我了？”“送给你了；灵验之后，跟你要辆汽车！不过，我想不起这个主意能有什么用处。就是真去实行，也似乎太缺德，是不是？”郝凤鸣似乎有点后悔。

“可惜你这个西洋留学生！”鹿书香笑着坐下了。“坟地早就都该平了！民食不足，而教坟墓空占着那么多地方，岂不是愚蠢？我告诉你，我先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大概的哪怕先把一县的地亩与坟地的比例弄出来呢，报上去，必足以打动东洋人，他们想开发华北，这也是一宗事业，只须把坟平了，平白的就添出多少地亩，是种棉，种豆，或是种鸦片，谁管它种什么呢，反正地多出产才能多！这是一招。假如他们愿意，当然愿意，咱们就有第二招：既然要平坟，就何不一打两用，把坟里埋着的好东西就手儿掘出来？这可又得先调查一下，大概的能先把一县的富家的茔地调查清了，一报上去就得教他们红眼。怎么说呢，平坟种地需要时间，就地抠饼够多么现成？真要是一县里挖出几万来，先不用往多里说，算算看，一省该有多少？况且还许挖出些件无价之宝来呢？哼！我简直可以保险，平坟的主意假若不被采纳，检着古坟先掘几处一定能行！说不定，因此咱们还许另弄个机关——譬如古物之类的玩艺——专办这件事呢？你要知道，东洋人这二年来的开发计划，都得先投资而后慢慢的得利；咱们这一招是开门见山，手到擒来！就是大爵儿们不屑于办，咱们会拉那些打快杓子的，这不比走私省事？行，凤鸣！你的汽车十之八九算是妥当了！”

“可是，你要真能弄成个机关，别光弄辆破汽车搪塞我；你的会长，我至少得来个科长！”郝凤鸣非常的后悔把这么好的主意随便的卖出去。

“你放心吧，白不了你！只要你肯用脑子，肯把好主意告诉我，地位金钱没问题！谁教咱们赶上这个乱世呢，咱们得老别教脑子闲着，腿闲着。只要不怕受累，话又往回来说，乱世正是给我们预备的，乱世才出英雄！”

郝凤鸣郑重的点了点头，东西两位留学生感到有合作的必要，而前途有无限的光明！

人同此心

他们三个都不想作英雄。年岁，知识，理想，都不许他们还沉醉在《武松打虎》或《单刀赴会》那些故事中；有那么一个时期，他们的确被这种故事迷住过；现在一想起来，便使他们特别的冷淡，几乎要否认这是自己的经验，就好似想起幼年曾经偷过妈妈一毛钱那样。

他们三个都不想作汉奸。年岁，知识，理想，都不许他们随便的跪在任何人的面前。

可是，他们困在了亡城之中。在作英雄与汉奸之间，只还有一个缝子留给他们——把忠与奸全放在一边，低首去作行尸走肉：照常的吃喝，到极难堪的时节可以喝两杯酒，醉了就蒙头大睡。这很省事，而且还近乎明哲保身。

是的，钻到这缝隙中去，的确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论力气，三个人凑在一起，不过只能搬起一块石头来。就说能把块石头抛出去，而恰好能碰死一个敌人，有什么用处呢？三个人绝对抵不了成群的坦克车与重炮。论心路，三个人即使能计划出救亡纲要来，而刺刀与手枪时刻的在他们的肋旁；捆赴行刑场去的囚徒是无法用知识自救的。简直无法可想。王文义是三个中最强壮的一个。差一年就在大学毕业了；敌人的炮火打碎他的生命的好梦。假若他愿意等着文凭与学士的头衔，他便须先承认自己是亡国奴。奴才学士容或有留学东洋的机会，当他把祖宗与民族都忘记了的时候。他把墙上的一面小镜打得粉碎，镜中那对大而亮的眼，那个宽大的脑门，那个高直的鼻子，永将不能被自己再看见，直到国土收复了的一天。忘了祖国与民族？且先忘了自己吧！被暴力征服的人怎能算作人呢？他不想作个英雄，可是只有牺牲了自己才算是认识了这时代给予的责任。这时代意义只能用血去说明。

他把范明力和吴聪找了来，两个都是他的同年级而不同学系的学友。范明力的体格比不上王文义，可也不算怎样的弱。眼睛不大水灵，嘴唇很厚，老老实实的象个中年的教师似的。吴聪很瘦，黄黄的脸，窄胸，似乎有点肺病；眼睛可很有神，嗓音很大，又使人不忍得说他有病。他的神气比他的身体活泼得多。

“有了办法没有？”王文义并没有预备下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的希望。反之，他却是想说出他的决定。

范明力把眼皮搭拉下去，嘴角微微往上兜着，作为不便说什么的表示。

“我们逃吧？”吴聪试着步儿说，语声不象往日那么高大，似乎是被羞愧给管束住。

“逃？”王文义低声的问，而后待了半天才摇了摇头：“不，不能逃！逃到哪里去？为什么逃？难道这里不是我们的土地？”“我也这么问过自己，”吴聪的语声高了些，“我并不一定要逃。我是这么想：咱们死在这里太可惜，而且并没有什么好处。”

“是的，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可惜；三个人的力量太小，无益。”王文义点着头说。忽然，他立了起来，提高了语声象个演说家想到了些激烈的话似的：“可是，亡国奴是没有等级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洋车夫没有丝毫的分别，再从反面来说不愿作亡国奴的也没有等级，命都是一样的，血，没有高低；在为国牺牲上，谁的血洒在地上都是同样的有价值。爱国不爱国，一半是决定于知识，一半是决定于情感。在为民族生存而决斗的时候，我们若是压制着情绪，我们的知识便成了专为自私自利的工具。保护住自己，在这时候，便没有了羞耻。站在斗争的外边，我们便失了民族的同情与共感。去牺牲，绝不仅是为作英雄；死是我们每个人应尽的义务，不是什么特别的光荣。想偷生的人说死最容易，决定去牺牲的人知道死的价值。我不逃，我要在这里死。死的价值不因成就的大小，而是由死的意志与原因，去定重轻。”“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范明力的厚嘴唇好象是很吃力的样子掀动着。“死不为是急速结束这一生，而是把一点不死的精神传延下去。”

“我再说，”王文义的宽脑门上涨出些红亮的光：“我不是什么英雄主义，而是老实的尽国民的责任。英雄主义者是乘机会彰显自己，尽责的是和同胞们死在一块，埋在一块，连块墓碑也没有。”

“好吧，”吴聪把窄胸挺起来，“说你的办法吧！我愿意陪伴着你们去死！”

“我们先立誓！”

吴范二人也都立起来。

“吴聪，范明力，王文义，愿为国家而死，争取民族的永远独立自由；我三人的身体与姓名将一齐毁灭，而精神与正义和平永在人间！”

“永在人间！”吴范一齐应声。

一种纯洁的微笑散布在他们的脸上，他们觉得死最甜蜜，牺牲是最崇高的美丽，全身的血好象花蜜似的漾溢着芬香。他们心平气和的商议着实际的办法。最难决定的——死——已被决定了，他们用不着再激昂慷慨的呼喊，而须把最高的智慧拿出来，用智慧配合着勇敢，走到那永远光明的路上去。他们耳中仿佛听到了微妙的神圣的呼召，所以不慌不怕；他们的言语中有些最美妙的律动。象是回应着那呼召，而从心弦上颤出民族复兴的神乐。

***

在驴儿胡同的口上，无论冬夏老坐着一个老婆婆。灰尘仿佛没有扑落过来的胆气，她老是那么干净。穷困没有能征服了她，她那随着年纪而下陷的眼中，永远深藏着一些和悦亲善的光，无选择的露给一切的人。她的职业是给穷人们缝补缝补破鞋烂袜子；眼还没有花，可是手总发颤，作不来细活计了。她的副业是给一切过路人一点笑意，和替男女小学生们，洋车夫们，记着谁谁刚才往南去了，或谁谁今天并没有从这里经过，而是昨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向北去了。这个副业是纯粹义务的，唯一的报酬是老少男女都呼她“好妈妈”。有人说，她本是姓“郝”的。

城陷后，胡同口上好几天没有好妈妈的影儿。大家似乎没理到这件事，因为大家也都没敢出来呀；即使大着胆出来，谁还顾得注意她：国土已丢失，一位老妈妈的存亡有什么可惊异的呢？

可是，她到底又坐在那里了。一切还是那样，但她不能再笑脸迎人。还是那样的一切中却多了一些什么：她所认识的旗子改了颜色，她所认识的人还作着他们的事，拉车的拉车，卖菜的卖菜，可是脸上带着一层羞愧。她几乎不敢再招呼他们。那些男女小学生都不上学了，低着头走来走去，连义勇军进行曲也不再唱。大街上依然有车有马，但是老有些出丧的味儿，虽在阳光之下，而显着悲苦惨淡。

活了六十多岁，她经过多少变乱，受过多少困苦，可是哪一次也不象这次这么使她感到愤恨，愤恨压住了她的和悦，象梦中把手压在了胸上那么难过。她看见了成群的坦克车在马路上跑，结阵的飞机在空中飞旋，整车的我们青年男女捆往敌营去吃枪弹，大批的我们三四十岁的壮汉被锁了去……这些都不足引起她的恨怒，假如这些事底下没有“日本”这两个字。活了六十多年了，她不怀恨任何人，除了日本。她不识字，没有超过吃喝嫁娶穿衣住房的知识，不晓得国家大事，可是她知道恨日本。日本一向是在人们的口中，在她的耳边，在她的心里，久已凑成一块病似的那么可恨。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她恨日本。只有恨日本，她仿佛渺茫的才觉得她还知道好歹，不是个只顾一日三餐的畜生。现在，满天飞的，遍地跑的，杀人的，放火的，都是日本，而日本这两个字已经不许她高声的说出，只能从齿缝唇边挤擦出来。象牛羊在走向屠场时会泪落那样，她直觉的感到不平与不安。

最使她不痛快的，是马路那边站岗的那个兵。她对谁都想和善，可是对这个兵不能笑着点点头。他的长刺刀老在枪上安着，在秋阳下闪着白亮亮的冷光，他的脚是那么宽，那么重，好象唯恐怕那块地会跑开似的死力的踩着。那是“咱们”的地；好妈妈不懂得别的，那块地是谁的她可知道的很清楚，象白布上一个红团不是中国旗那样清楚。她简直不敢再往马路那边看。可是不看还无济于事，那白亮亮的刺刀，宽重的脚，时时在她的心中发光，踩压。

她慢慢觉出点奇怪来：为什么咱们不去揍他呢？揍人，是她一向反对的事，可是现在她觉得揍那个兵，日本兵，是应当的。揍，大家不但不去揍他，反倒躲着他走呀！咱们的那些壮小伙子简直没有心胸，没有志气，没有人味儿！假若她有个儿子，要去揍对面的那个兵，她必定是乐意的，即使母子都为这个而砍了头，也是痛快的。

她不愿再坐在那里，但又舍不得离开：万一在她离开的那会儿，有人来揍那个不顺眼的东西呢！她在那里坐得更久了，那个东西仿佛吸住了她。他简直象个臭虫，可恨，又使她愿意碰见——多嘴才有人来用手指抹死他呢！她血液中流着的那点民族的生命力量，心中深藏着的那点民族自由自立的根性，或者使她这样愤怒，这样希望。杀了这个兵有什么用处？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思索。她只觉得有他在那里是种羞辱，而羞辱必须洗扫了去。正象个小姑娘到时候就懂得害羞，这位老婆婆为着民族与国土——虽然连这俩名词都不会说——而害羞。凡是能来杀或打这个兵的，她便应当呼之为——容或她会说这个——英雄。她的心目中的英雄不必是什么红胡子蓝靛脸的人物，而是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男子，只要他敢去收拾那个兵。在她的心中，在王文义的心中，在一切有血性的人的心中，虽然知识与字汇不同，可是在这时节都会唱出与这差不多的歌来：“国土的乳汁在每个人血中，一样的热烈，一样的鲜红；每个人爱他的国土如爱慈母，民族的摇篮，民族的坟墓。

驱出国境，惨于斩首；在国土上为奴，终身颤抖，是灵魂受着凌迟，

啊，灵魂受着凌迟！

等着，等着那英雄，那平凡而知道尽责任的英雄。啊，那兵又换班了，一来一去，都是那么凶恶。啊，大队从南向北而去了，刺刀如林，闪亮了全街。啊，飞机又在头上了，血红的圆光在两翅上，污辱着青天。我们的英雄啊，怎么还不来？还不来？老妈妈的盼祷，也就是全民族的呼声吧？

老妈妈等了许多天，还没把那英雄等来。可是她并不灰心，反倒加紧的盼望，逢人便低声的打听：“咱们怎样了呢？”那洋车夫与作小买卖的之中也有会看报的，说给她一些消息。可是那些消息都是日本人制造出来的，不是攻下这里，便是打到某处。那些地名是好妈妈一向没听到过的，但是听过之后，她仿佛有些领悟：“咱们的地真大！”同时，她就更盼望那件事的实现：“咱们怎不过去打他呢？哪怕是先打死一个呢？”她的针尖顺着拉线的便利，指了指马路那边。“好妈妈，你可小心点！”人们警告她。她揉揉老眼，低声的说：“他不懂我们的话，他是鬼子！”

好消息来了！拉车的王二拿着双由垃圾堆上拾来的袜子，请好妈妈给收拾一下。蹲在她旁边，他偷偷说：“好妈妈，今天早上我拉车到东城，走到四牌楼就过不去了，鬼子兵把住了街道，不准车马过去。听说我们两个小伙子，把他们的一车炸弹全烧完，还打死他们五六个兵！”王二把挑起的大指急忙收在袖口中，眼瞭了马路那边一下，刚碰到刺刀的光亮就收了回来。“俩小伙子都没拿住，”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可是更有力了些。“吃过饭，我又绕回去，那里还不准过人呢！听说那俩小伙子是跑进一家小肉铺去，跑进去就没影儿啦。好妈妈，你看肉铺的人也真有胆子，敢把俩小伙子放走！我们有骨头的，好妈妈？”

好妈妈几天没用过的笑容，由心中跳到脸上。“要是有人敢打那边的那个东西，我就也敢帮忙，你信不信？”“我怎么不信？我要有枪，我就敢过去！好妈妈你别忙，慢慢的咱们都把他们收拾了！有了一个不怕死的，接着就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是不是，对不对？”王二十分困难的把语声始终放低。“你看，鱼市上木盆里养着鳝鱼，必须放上一两条泥鳅。鳝鱼懒得动，日久就臭了。泥鳅爱动，弄得鳝鱼也得伸伸腰。我就管那俩小伙子比作我们的泥鳅，他们一动，大家伙儿都得动。好妈妈？”

“谁说不是！我在这儿等着，说不定明天就有人来打他，”随着“他”字，好妈妈的针又向外指了指。“他要是倒在那儿，我死了也痛快！我不能教小鬼子管着！”

第二天，好妈妈来得特别的早，在遇上熟人之前，已把笑容递给了红红的朝阳。

可是一直到过午，并没有动静。“早晚是要来的！”她自言自语的说。

都快到收活的时候了，来了个面生的小伙子，大眼睛，宽脑门，高鼻子。他不象个穷人，可是手中拿着双破袜子。好妈妈刚要拿针，那个小伙子拦住了她。“明天我来取吧，不忙，天快黑了。回家吗？一块儿走？来，我给拿着小筐！”一同进了驴儿胡同，少年低声的问：“这条胡同里有穿堂门没有？”

好妈妈摇摇头，而后细细的端详着他。看了半天，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

“怎么？”少年的眼亮得怪可怕。

“你是好人！”好妈妈点头赞叹。“我告诉你，这里路南的第十个门，有个后门，可是没法打穿堂儿，那是人家的住宅呀。”

少年没有言语。好妈妈慢慢的想出来：“行！我要准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我可以托咐倒脏土的李五给你们开开门。”

少年还没有言语。

“你的心，我的心，都是一样！”老妈妈抬头望了望他。“什么意思？”

“我说不明白！”好妈妈笑了。“你是念书的人吧？”青年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懂得我的话。”好妈妈的脸上忽然非常的严肃起来：“告诉我，你明天什么时候来？我不会卖了你！”“我明天早晨八点来！”

“就是卖杏茶的周四过来的时候？”

“好！卖杏茶的过来，那个门得开开！”

“就是！”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知道！”

“啊？”

“知道！你的心，我的心，都是一样！”

次日，好妈妈早早就到了。她坐了好象一年的样子，才听到周四尖锐的嗓音渐渐由远而近：“杏儿——茶哟。”好妈妈的手哆嗦起来，眼睛钉住那边的刺刀尖——一个小白星似的。“杏儿——茶哟。”周四就快到她面前了，她的眼几乎不能转动，象黏在了刺刀尖上。忽然，直象一条黑影儿，由便道上闪到马路边的一棵柳树后，紧跟着，枪响了，一声两声。那个兵倒在了地上。南边北边响了警笛。那条黑影闪进了驴儿胡同。倒在地上的兵立了起来，赶过马路这边。南边北边的“岗”，也都赶到，象作战的蚂蚁似的，匆忙的过了句话，都赶进胡同中去。好妈妈停止了呼吸。等了许久许久，那些兵全回来了，没有那个少年，她喘了口气，哆嗦着拿起那双袜子来，头也不愿再抬一抬。

也就是刚四点钟吧，她想收活回家，她的心里堵得慌，正在这么想，取袜子的来了！她几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楞了一会儿，她把袜子递给他。他蹲在一旁，看着袜子，低声的问：“早晨我打死他没有。”

好妈妈微微一摇头。“他装死儿呢，一会儿就爬起来了。”“呕！下回得用炸弹！”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块钱的票子来：“妈妈和李五分吧。”

“留着用吧，我不要！”好妈妈摆了摆手。“你要是有枪啊，给王二一支，他也愿意干。”

“有的是人，妈妈！”

“你姓什么呢？”

“暂时没有姓名，”少年立起来，把袜子和钱票都塞在衣袋里，想了想：“啊，也许永久没有姓名！再见，妈妈！”“哎，下回来，打准一点！”好妈妈的心里又不堵得慌了。

***

他们三个又坐在一处，互相报告着工作，并且计划着以后的办法。

范明力的厚嘴唇仿佛更厚了些，增加了沉默刚毅的神气。吴聪的窄胸似乎已装不下那些热气，挺着细脖，张着点嘴，象打鸣的鸡似的。他——不象范明力——有点按不住他的得意，越想两三日来的成绩越高兴。王文义不得意，也不失望，而是客观的批判着：

“咱们的成功与失败都没关系，唯一的好处是把未死的人心给激动起来了。咱们的心，大家的心，都并差不很多。我们只是作了应该作的事，至多也不过是先走了一步而已。好吧，我们商量明天的事；就热打铁，教这座城必定变成敌人的坟墓！”

杀狗

灯灭了。宿舍里乱哄了一阵儿，慢慢的静寂起来。没光亮，没响声，夜光表的针儿轻轻的凑到一处，十二点。

杜亦甫本没脱去短衣，轻轻的起来，披上长袍。夜里的春寒教他不得已的吸了一下鼻子。摸着洋蜡，点上，发出点很懒惰无聊的光儿。他呆呆的看着微弯的烛捻儿：慢慢的，羞涩的，黑线碰到了蜡槽，蜡化开一点，象个水仙花心；轻轻炸了两声，水仙花心散化在一汪儿油里；暗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它的责任来似的，放出一支蜡所应供给的全份儿光亮。杜亦甫痛快了一些。

转身，他推醒周石松。周石松慢慢的坐起来，蜷着腿，头支在膝上，看着那支蜡烛。

“我叫他们去！”杜亦甫在周石松耳边轻轻的说。

不大的工夫，象领着两个囚徒似的，杜亦甫带进一高一矮两位同学来，高的——徐明侠——坐在杜的床上，矮的——初济辰——坐在周的枕旁。周石松似乎还没十分醒好。大家都看着那微动的烛光，一声不响，象都揣着个炸弹似的，勇敢，又害怕，不敢出声。杜亦甫坐在屋中唯一的破藤椅上，压出一点声音来。

周石松要打哈欠，嘴张开，不敢出声，脸上的肉七扭八折的乱用力量，几乎怪可怕。杜亦甫在藤椅上轻轻扭动了两下，看着周石松的红嘴慢慢的并拢起来，才放了心。

徐明侠探着头，眼睛睁得极大，显出纯洁而狡猾，急切的问：“什么事？”

初济辰抬着头看天花板，态度不但自然，而且带出点傲慢狂放来，他自居为才子。

“有紧要的事！”杜亦甫低声的回答。

周石松赶紧点头，表示他并不傻。更进一步的为表示自己精细，他问了句：“好不好把毯子挂上，遮住灯光；省得又教走狗们去报告？”

谁也没答碴儿，初才子嗤的笑了一声，象一个水点落在红铁上。

杜亦甫又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他长得粗眉大眼，心里可很精细；他的精细管拘住他的热烈，正象个炸弹，必须放在极合适的地方才好爆发。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功课，能力，口才，身体，都不坏。父亲是国术馆的教师，有人说杜亦甫也有些家传的武艺，他自己可不这么承认；为使别人相信，他永远管国术叫作：“拿好架子，等着挨揍。”他不大看得起他的父亲，每逢父子吵了嘴，他很想把老人叫作“挨揍的代表”，可是决不对别人公然这么说。

夜间十二点，他们常开这样的小组会议。夜半，一豆灯光，语声低重，无论有无实际的问题来讨论，总使他们感到兴奋，满意。多少多少不平与不满意的事，他们都可以在这里偷偷的用些激烈的言语来讨论，想办法。他们以为这是把光藏在洞里，不久，他们会炸破这个洞，给东亚放起一把野火来，使这衰老的民族变成口吐火焰的怪兽。他们兴奋，恐惧，骄傲，自负，话多，心跳得快。

杜亦甫是这小团体的首领。“有紧要的事！”他又说了一句。看大家都等待着他解释，他向前探了探身，两脚妥实的踩在地上，好使他的全身稳当有力：“和平就是屈服，我们不能再受任何人的骗！刀放在脖子上——是的，刀已经放在我们的脖子上了——闭眼的就死，还手的生死不定。丧去生命才有生命，除了流血没有第二条路，没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去预备流血，给自己造流血的机会！我们是为流血而来的！”

“假如我们能造成局部的惨变，”周石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而结果只是局部的解决了，岂不是白流自家的血，白死一些好人——”

“糊涂人！”初才子矫正着。

“啊，糊涂人，”周石松心中乱了一些。“我说，岂不是，没用，没多大的用？”

徐明侠的眼中带着点泪光，看着杜亦甫，仿佛已知道杜亦甫要说什么，而欢迎他说。

杜亦甫要笑一下，可是极快的想起自己是首领，于是拿出更郑重的样子，显出只懂得辩驳，而一点也不小看人：“多一个疮口就多使人注意点他的生命。一个疮，因为能引起对全身的注意，也许就能救——能救！不是能害——一条命！一个民族也如是！我们为救民族，得给它去造疮口！”

“由死亡里学会了聪明！”初济辰把手揣到袖子里去。

徐明侠向杜亦甫点头，向初才子点头，眼睛由这个看到那个，轻送着泪光，仿佛他们的话都正好打在他的心坎上，只有佩服，同情，说不出来话。

周石松对着烛光愣起来。

“老周你先不必怕！”徐明侠也同情于老周，但是须给他一点激动。

“谁怕？谁怕？”周石松的脸立刻红了一块，语声超出这种会议所允许的高度。“哪回事我落在后边过？难道不许我发言吗？”

“何必呢，老周？”杜亦甫的神气非常的老到，安详，恳切：“你顾虑得对！不过——”

“有点妇人之仁！”初才子极快的接过去。

“不准捣蛋！”杜亦甫镇吓着初济辰。

周石松不再说什么。

“谁也知道，”杜亦甫接入了正文，“战争需要若干若干准备，不是专凭人多就能致胜的。不过，说句不科学的话，勇气到底还是最要紧的。勇气得刺激起来，正如军事需要准备。军事准备了没有？准备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也许是真正在准备，也许是骗人。我们可是一定能作刺激起勇气的工作。造出流血的机会，使人们手足无措，战也死，不战也死，于是就有了战的决心。我们能作这个，应作这个，马上就得去作这个！局部的解决，也好，因为它到底是一个疮。人们不愿全身因此溃烂，就得去想主意！”

说罢，杜亦甫挺起身来，两脚似有千斤沉重，平放在地上。皱着粗眉，大眼呆呆的看着烛光，似乎心中思念已空，只有热血在身上奔流。

“是不是又教我拟稿，发传单？”初才子问。

“正是又得劳驾！”杜亦甫听出来才子话中的邪味，可是用首领所应有的幽默，把才子扣住：“后天大市有香会，我们应去发些传单。危险的事，也就是去造流血的机会。教巡警抓去呢，没关系；若是和敌人们碰了头，就必出乱子——出乱子是我们的目的。大家都愿意？”

周石松首先举起手来。

徐明侠随着举起手，可是不十分快当；及至把手举好，就在空中放了好大半天。

“我去拟稿，不必多此一‘举’了吧？”初才子轻轻的一笑。

“通过！”杜亦甫的脸上也微带出一点笑意。“初，你去拟稿子，明天正午交卷。老周你管印刷，后天清早都得印好。后天九点，一齐出发。是这样不是？”

徐明侠连连点头。

“记得好象咱们发过好几次传单了，并没流过血？”初济辰用眼角撩了杜一下。

“那——”杜亦甫极快的想起一句话，到嘴边上又忘了。“大而引起流血，小而散散我们的闷气，都好！事情没有白作了的！”徐明侠对杜亦甫说。

杜亦甫没找回来刚才忘掉的那一句，只好勉强的接过来徐明侠的：“事情没有白作了的，反正有传单就有人看。什么——”

“啊——哈——”周石松的哈欠吞并了杜亦甫的语声。“嗤！”徐明侠把食指放在唇上，“小点声！走狗们，”没说下半句，他猫似的跑到屋门那里，爬下去，耳朵贴着地，听了听。没听到什么，轻快的跑回来：“好象听见有脚步声！”

“福尔摩斯！”初才子立起来：“提议散会。”

杜亦甫拉了初济辰一把，两步跑到屋门那里，轻轻推开门，向外探着头，仔细的看了看：“没人，散会；别忘了咱们的事！”

徐，初，轻轻的走出去。

周石松一下子钻进被窝去，蒙上了头。

杜亦甫独自呆看着蜡烛，好大半天；吹灭了蜡，随着将灭未灭的那一线余光，叹了口气。

躺下之后，他睡不着。屋里污浊的空气，夹杂着蜡油味，象可以摸到的一层什么油腻，要蒙在他的脸上，压住他的胸口，使他出不来气。想去开开窗子，懒得起来。周石松的呼声，变化多端，使人讨厌而又惊异。

起初他讨厌这个呼声，慢慢的转而羡慕周石松了——吃得饱，睡得熟，傻傻糊糊的只有一个心眼。他几乎有点恨自己不那么简单；是的，简单就必能直爽，而直爽一定就会快乐。

由周石松想到了初济辰——狂傲，一天到晚老把头扬到云里去。也可羡慕！狂傲由于无知，也许由于豪爽；无论怎说吧，初才子也快乐，至少比自己快乐。

想不出徐明侠那高个子有什么特点，也看不出他快乐不快乐。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徐明侠不那么简单，豪爽呢？自己是不是和徐害着一路病呢？

不，杜亦甫绝不能就是徐明侠。徐明侠有狡猾的地方，而自己，凭良心说，对谁向来不肯掏坏。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快乐呢？不错，家事国事天下事，没有一样足以使一个有志的青年打起精神，去笑一笑的。可是，一天到晚蹩着一口丧气，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有作为的人，恐怕不专凭着一张苦脸而能成功吧？战士不是笑着去成仁取义么？是不是自己根本缺乏着一点什么，一点象生命素的东西？想到这里，他把头藏在被子里去。极快的他看见了以前所作过的事，那些虚飘，薄小象一些懒懒的雪花儿似的事，他的头更深藏了些，他惭愧，不肯再教鼻子吸到一些凉气，得闻着自己身上的臭味。那些事，缺乏着点什么，不能说，不能说，对不起那些事，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他的头上见了汗！

睡吧，不要再想！再说，为什么这样小看自己呢？他的头伸出来，吸了一口凉气。睁着眼看屋中的黑暗，停止住思索。不久，心中松通了一些，东一个西一个的念头又慢慢的零散的浮上来，象一些春水中的小虫，都带着一点生气。为什么小看自己呢？那些事不是大学生所应作的么？缺乏着点什么，大家所作的不都缺乏着什么吗？那些事不见得不漂亮，自己作的不见得不出色，还要怎样呢？干吗不快乐呢？

心里安静了许多，再把头藏进去，暖气围着耳鼻，象钻入一间温室里去似的。他睡着了。

胡梦颠倒：一会儿，他梦见自己在荒林恶石之间，指挥着几百几千几万热血的男儿作战，枪声响成一片，如同夜雨击打着秋叶。敌人退了，退了；追！喊声震天，血似的，箭似的，血箭似的，一边飞走一边向四外溅射着血花。忽然，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被包围起来，每个枪口都红红的向着他，每个毒狠凶恶的眼睛都看着他；枪口，眼睛，红的，白的，一点一点，渐渐的联成几个大圈，绕着他乱转。他的血凉起来，生命似藏在一把汗里，心里堵得难过，张开嘴要喊，喊不出来。醒了，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胸口还觉得发堵，身上真出了汗。要定神想一想，心中一软似的又睡去了。似乎是个石洞里，没有一点光，他和周石松都倒捆双臂，口中堵着使人恶心的一块什么东西。洞里似乎有蝙蝠来回搧着腥而凉的风，洞外微微的有些脚步响。他和周，都颤抖着，他一心的只盼望着父亲来救他们，急得心中发辣。他很惭愧，这样不豪横，没骨气，想求救于父亲的那点本事！但是，只有这个思念的里边含着一点希望……不是石洞了，他面对面的与父亲坐在一处，十分讨厌那老人，头脑简单，不识字，在国术馆里学来一些新名词，都用在错的地方！对着父亲，他心里觉得异常的充实，什么也不缺欠，缺欠都在父亲身上呢。

隐隐的听到起床钟，象在浓雾里听到散落的一两声响动似的。好似抱住了一些什么贵重的东西，弯着腰，蜷着腿，他就又睡着了。隐隐的又听到许多声音，使他厌恶，他放肆的骂出一些什么，把手伸出来，垫在脑袋底下；醒了。太阳上来老高，屋中的光亮使他不愿睁眼，迷迷糊糊的，懒懒的，乱七八糟的，记得一角儿梦景，不愿去细细追想，心中怪堵得慌，不是蹩着一点什么，就是缺乏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打了极长的两个哈欠，大泪珠象虫儿似的向左右轻爬，倒还痛快。

起来，无聊；偶尔的误一两堂功课，不算什么；倒是这么无事可作，晃晃悠悠的，有些蹩扭。到外边散散步去。春风很小很尖，飕人们的脑子；可是墙角与石缝里都悄悄的长出细草芽，还不十分绿，显着勇敢而又乖巧似的。他很想往远处蹓蹓，腿可是不愿意动，那股子蹩扭劲儿又回来了，又觉到心中缺乏着一点什么东西，一点不好意思承认而又不能不承认的什么东西。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懒散的在院中走，小风很硬的撩着他的脑门儿。

刚走出不远，周石松迎面跑了来，跑得不快，可是样子非常的急迫。到了杜亦甫面前，他张开嘴，要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脸上硬红硬白的象是受了极大的惊恐。“怎了？”杜亦甫把手伸下去，挺起腰来。

“上岸了，来了，我看见了！”周石松的嘴还张着，但是找不到别的话说。

“谁？”

“屋里去说！”周石松没顾得杜亦甫怎样，拿起腿就跑，还是小跑着，急切而不十分的快。快到宿舍了，他真跑起来。杜亦甫莫名其妙的在后面跟着，跑也不好，不跑也不好，十分的不好过；他忽然觉得周石松很讨厌，不定是什么屁大的事呢，就这样见神见鬼的瞎闹。到了屋里，他几乎是含着怒问：

“到底怎回事？”

“老杜，你不是都已经知道？”周石松坐在床沿上，样子还很惊慌。

“我知道什么？”杜亦甫瞪着眼问。

“昨天夜里，”周石松把声音放低，赶紧立起来，偏着头向杜亦甫低切的嘀咕：“昨天夜里你不是说刀已经放在脖子上了？你怎会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不知道！你要不说，我可就还出去绕我的弯儿，我觉得身上不大合适，不精神！”杜亦甫坐在了破藤椅上，心中非常的不耐烦。

“好吧，你自己看吧！”周石松从袋中掏出不大的一张“号外”来，手哆嗦着，递给了杜亦甫。把这张纸递出去，他好象觉得除去了块心病似的，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看杜亦甫。

几个丑大的黑字象往杜亦甫的眼里飞似的，刚一接过报来，他的脸就变了颜色。这几个大字就够了，他安不下心去再细看那些小的。“老周，咱们的报纸怎么说，看见了吗？”“看见了，一字没提！”

“一字没提？一字没提。”杜亦甫眼看着号外，可并没看清任何一字。“那么这个消息也许不确，造空气吓人？”“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周石松坐起来，嘴唇有些发干似的，直用舌尖来回舐。“铁甲车，汽车，车上的兵都抱着枪，枪口朝外比画着！我去送徐明侠。”

“他上哪儿？”

“回家，上汽车站！”周石松的脸红得很可怕。“这小子！他知道了，可一声儿也不出，象个会掏坏的狗熊似的，轻轻的，人不知鬼不觉的逃走了。他没说什么，只求我陪他上趟街；他独自不敢出去！及至到了汽车站，他告诉我给他请两天假，还没说别的。我独自往回走，看见了，看见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急忙回来找你，你必有办法；刀真搁在脖子上了，我们该怎办呢？”

杜亦甫不想说话，心中很乱，可是不便于楞起来，随便的说了声：“为什么呢？”

“难道你没看见那些字？我当是你预先知道这回事，想拚上命呢！拿来，我念！”他从杜亦甫的手里抢过号外来，急忙的舐了下嘴唇：

“特务机关报告：‘祸事之起，起于芝麻洲大马路二十一弄五十二号。此处住有我侨商武二郎，年五十六岁，独身，此人养德国种狼狗一条：性别，雌；毛色灰黄；名，银鱼。银鱼于二月前下小狗一窝：三雄一雌，三黄一黑，均肥健可喜。不幸，一周前，黑小狗在门外游戏，被人窃去。急报芝地警所，允代寻觅，实则敷衍无诚意。武二郎乃急来特务机关报告，即遣全部侦探出发寻查。第一日无所获，足证案情之诡密严重。翌日清晨，寻得黑小狗于海滨，已死。黑小狗直卧海滨，与早潮成丁字形，尾直伸，时被浪花所掩，为状至惨！面东向，尚睁二目，似切盼得见朝阳者。腹胀如鼓，项上有噬痕，显系先被伤害，而后掷入水中者，岸沙上有足迹。查芝地养犬者共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二家，其中有四千以上为不满半岁之小狗，二千以上为哈吧狗，均无咬毙黑小狗之能力。此外，则均为壮实大犬，而黑小狗之伤痕实为此种大犬所作。乃就日常调查报告，检出反抗我国之激烈分子，蓄有巨犬，且与武二郎为邻者，先加以侦察。侦察结果，得重要嫌疑犯十人，即行逮捕拷问，所蓄之犬亦一并捉到。此十人者，既系激烈分子，当然狡猾异常，坚不吐实。为促其醒悟，乃当面将十巨犬枪决。芝地有俗语：鸡犬不留；故不惜杀狗以警也。狗血四溅，此十人者仍顽抗推赖。同时，芝地官吏当有所闻，而寂寂无一言，足证内疚于心，十人身后必有广大之背景。设任其发展，则黑小狗之血将为在芝我国国民之前导，由犬及人，国人危矣！’”周石松念的很快，念完，头上见了汗：“为了一只小狗！”

“往下念！”杜亦甫低着头，咬着牙。

“没什么可念的了，左不是兵上岸，来屠杀，来恐吓，来肃清激烈人物与思想，来白找便宜！”周石松几乎是喊着。“我们怎办呢？流血的机会不用我们去造，因为条狗——哼！狗——就来到了！”他的声音仿佛噎住了他的喉，还有许多话，但只能打了两个极不痛快的嗝儿。

“老初呢？”杜亦甫无聊的，想躲避着正题而又不好意思楞起来，这么问了一声。看周石松没回答，他搭讪着说：“我找他去。”

不大的工夫，杜和初一同进来。初济辰的头还扬着，可是脸色不大正，一进门，他向周石松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你都知道了，老初？”周石松想笑，没能成功，他的脸上抽动了两下，象刚落上个苍蝇那样。

没等初济辰开口，杜亦甫急忙的说：“老初，别再瞎扯，咱们得想主意！徐明侠已经溜了，咱们——”

“我听天由命！”初济辰眼看天花板，手揣在袖子里。“据我看呢，战事决不会有，因为此地的买卖都是他们的，他们开炮就轰了他们自己的财产建设，绑去象你我这样的一些人，羞辱一场，甚至杀害几个，倒许免不了的。他们始终以为我们仇视他们，只是几个读过书的人所耍弄的把戏，把这几个激烈分子杀掉或镇吓住，就可以骑着我们脖子拉屎，而没人敢出一声了。我等着就是了，我自己也许有点危险，战争是不会有的，不会！”

“你呢？老杜？”周石松看初才子软下去，气儿微索了些。“我听你的，你说去硬碰，我随着。老初说不会有战事，我看要是有人硬碰，大概就不会和平了结。你昨天说的对，和平就是屈服，只为了一条狗，一条狗；这么下去还有完吗？”

杜亦甫低下头去，好大半天没说出话来。一点也不用再疑惑了，他心中承认了自己的的确确缺乏着一点什么，这点缺欠使他撑不起来昨天所说的话。他抬不起头来，不能再辩论，在两个同志面前，除了承认自己的缺欠，别无办法。这极难堪，可是究竟比再胡扯与掩饰要强的多！他的嘴唇动了半天，直到眼中湿了，才得到张开的勇气：“老初！老周！咱们也躲一躲吧！这，这，”他的泪落下来。

周石松的心软，眼圈也红了。他有许多话要质问杜亦甫，每句话都得使杜亦甫无地自容，所以他一句也不说了。他觉得随着杜亦甫一同去死或一同去逃，是最对得住人的事，不愿再问应死还是应逃的道理。不好意思对杜亦甫说什么，他转过来问初济辰：“你呢？”

“你俩要是非拉着我不可呢，就一同走；反之，我就在这儿死等，等死！”初济辰又笑了笑。

“还有人上课吗？”杜亦甫问，眼撩了外边一下。“有！”初济辰回答：“大家很镇定！”

“街上的人也并不慌，”周石松找补上。

“麻木不仁！”杜亦甫刚说出这个，马上后悔了，几乎连头皮全红了起来。

初济辰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仿佛为遮羞，杜亦甫提议：“上我家去，好不好？一时哪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家里窄蹩一点，可是。”

“先不用忙吧，我看，”初济辰很重的说。“搜查是可能的，可是必在夜里，他们精细得要命：昨天夜里，也就是三点来钟吧，我醒了，看走廊的灯也全灭了，心中很纳闷。起来，我扒着窗子往外看，连街上也没了灯亮。往上运军火呢，必是。他们白天用枪口对着你，运军火可得灭了灯。精细而矛盾。可是，无论怎说吧，他们总想精细就是了。我们若是有走的必要，吃完晚饭再去，决不迟。在这后半天，我们也好采采消息，看看风头，也许事情还不至于那么严重，谁知道。”“对！”杜亦甫点了点头，可是问了周石松一句：“你呢？”“怎办都好，我听你们的！假若你们说去硬碰，”看了杜亦甫一眼，他把话打住了。

后半天的消息越来越坏了，什么样的谣言也有，以那专为造谣惑乱人心的“号外”为主，而随地的补充变化。学校的大钟还按时候敲打，可是课堂上没有多少人了。街上的铺户也还照旧的开着，连买的带卖的可都有点不安的神气。大家都不慌，不急，不乱，只是无可如何的等着一些什么危险。不幸，这点危险要是来到头上呢，谁也没办法，没主意。在这种不安，无可如何，没办法的心境中，大家似乎都希望着侥幸把事情对付过去，在半点钟内若是没有看见铁甲车的影子，大家的心就多放下一点去。

可是，消息越来越坏。连见事比较明彻的初济辰也被谣言给弄得撑不住劲儿了。他几乎要放弃他所观察到的，而任凭着感情去分担大家的惊恐与乱想。

周石松还有胆子到外面买“号外”，他把最坏的消息给杜亦甫带了来：“矫正以往的因循！断然的肃清破坏两国亲善的分子！”这类的标题都用丑肿的大字排印出来，这些字的本身仿佛就能使人颤抖。捕了谁去，没有登载，但无疑的已经有大批的人被捕，这，教杜亦甫担心他的父亲。要捕人，国术馆是必得照顾到的，它一向是眼中的钉，不因为它实际上有什么用处，而是因为它提倡武艺，“提倡”就是最大的罪名。杜亦甫飞也似的去打电话，国术馆的电话已经不通。无疑的，一定出了事，极快的，由父亲想到了自己；父亲若是已经被捕，自己便也很难逃出去；人家连狗的数目调查得都那么清楚，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大学学生呢，又何况是学生中的领袖呢！他愤恨，切齿，迷乱，没办法。他只想跺着脚痛骂一场，哪怕是骂完了便千刀万剐呢，也痛快。这是还有太阳的世界么！这是个国家么！问谁呢？没人能回答他，只有热血足以洗去这种污辱！怎么去流血呢？

“老周！”他喊了声：“我——我——”嗓子象朵受了热气的花似的，没有一点声响便软下去。

“怎样？”周石松问。

待了好大半天，杜亦甫自言自语的：“没办法！”

一直到晚餐的时候，杜亦甫没有出屋门。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有时候也躺在床上一会儿，心中不断的思索：一会儿他想去拚命，这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拚了命，也许一点好处没有，但究竟是自己流了血，有一个敢流血的就不能算国里没有人。一会儿他又往回想，白死有什么用处，快意一时，拿自己这一点点血洒在沙漠上，连点血痕也留不下吧？他思索，一刻不停的思索，越想越乱，越不得主意。他仍然不肯承认他害怕，可是无论怎样也找不到去干点什么的勇气。

草草的扒搂进去两口饭，他急忙的又跑回宿舍来，好象背后追随着个鬼似的。天黑了，到了该走的时候。可是父亲设若已被拿去，家里怎能是安全的地方呢？在学校里？初济辰说的对，晚上必定来捉人！天黑一点，他的心便紧一点，他没想到过自己会能这样的慌张，外边的黑影好象直往前企扈，要把他逼到墙根去，慢慢的把他挤死。

好容易初济辰和周石松都来了，他的胸中松了一口气。怎办呢？初和周都没主意，而且很有留在校里的勇气。他不能逼着他们走，他既是说不出地方来。往外边看了一眼，院中已黑得可怕。初济辰躺在了周石松的床上，半闭着眼仿佛想着点什么事。周石松坐在破藤椅上，脸上还有点红，可是不象白天那么慌张了。杜亦甫靠窗子立着，呆呆的看着外面的黑暗。待了一会儿，把黑暗看惯了，他心中稍微舒服了一些。那大片的黑暗包着稀疏的几点灯光，非常的安静。黑得仿佛有些近于紫茸茸的，好象包藏着一点捉摸不定而可爱的什么意思或消息，象古诗那么纯朴，静恬，含着点只能领略而道不出的意思。心中安静了一些，他的想象中的勇气又开始活动。他想象着：自己握着一把手枪，哪怕是块石头呢也好，轻手蹑脚的过去，过去，一下子把个戴铁盆的敌人打得脑浆迸裂！然后，枪响了，火起来，杀，杀，无论老幼男女全出来厮杀，即使惨败，也是光荣的，伟大的人民是可杀而不可辱的！

正这么想着，一道白闪猛孤仃的把黑暗切成两块，象从天上落下一把极大的白刃。探海灯！白光不动，黑影在白光边上颤动，好似刚杀死的牲口的肉那样微动。忽然，极快的，白光硬挺挺的左右摆动了两下，黑影几乎来不及躲避，乱颤了几下，无声的，无可如何的，把地位让给了白光。忽然，白光改为上下的动，黑影默默的，无可如何的任着戏弄；白光昂起，黑影低落；白光追下来，黑影躲到地面上，爬伏着不动。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十几条白光一齐射出，旋转，交叉，并行，冷森森，白亮亮，上面遮住了星光，下面闪扫着楼房山树，狂傲的，横行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然联成一排，协力同心的扫射一圈，把小小的芝麻洲穿透，照通，围起来，一块黑，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白，一切都随现随灭，眩晕，迷乱，在白光与黑影中乱颤乱晃。

一道光闪到了杜亦甫的窗上，稍微一停，闪过去了；接着又是一道，一停，又过去了。他扶住了窗台，闭上了眼。

周与初全立起来，呆呆的看着，等着，极难堪的，不近情理等着，期待着。可怕，可爱，这帝国主义舞场的灯光拿山与海作了舞台，白亮亮的四下里寻找红热的血。黑的海，黑的山，黑的楼房，黑的松林，黑的人物，全潜伏着，任凭这几条白光来回的详细的找合适的地方，好轰炸与屠杀。

等着，等着，可是光不再来了，黑暗，无聊，只有他们三人的眼里还留着一点残光，不很长，不很亮，象月色似的照在窗上。初济辰先坐下了。杜亦甫极慢的转过身来，看了周石松一眼，周石松象极疲乏了似的又坐在藤椅上。杜亦甫用手摸到了床，坐下，舐了舐嘴唇。

老久，谁也没话可讲，心中都想着刚才那些光的游戏与示威。忽然，初济辰大声的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一阵颤动，全身都感到痛快。笑够了，他并上嘴；忘了，那阵笑好象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点也不恼你，我真可笑！”杜亦甫低着头说。

“他没笑你，老杜！”周石松很欢迎有人说句话。初济辰没言语，象是没听见什么似的。

“不管他笑我没有，我必须对你们俩说出来，要不然我就憋闷死了！”杜亦甫把头抬起来，看着他们。“我无须多说什么，只有俩字就够了：我怯！”

“以卵击石，勇敢也是愚昧！”初济辰笑了笑。“即使你说的一点不错，到底我还是怯！”杜亦甫的态度很自然了，象吃下一料泻药，把心中的虚伪全打净了似的。“我也说不上我是怯，还是勇，反正我就是没主意！”周石松也微笑了一下。

全不再言语了，可是不再显着寂寞与难堪，好象彼此已能不用言语传达什么，而能默默的互相谅解。

他们就那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消息缓和了许多。杜亦甫回了家。他急于要看看父亲，不管父亲是受了惊没有，也并不是要尽什么孝道，而几乎是出于天真一点什么，和小孩受了欺侮而想去找父亲差不多。平日他很看不起父亲，到现在他还并没把父亲的身分提高多少，不过他隐隐的似有一点希冀，想在父亲身上找出一些平日被他忽略了的东西。这点东西，假若能找到，仿佛就能教他有一种新的希望，不只关乎他们父子，而几乎可以把整个民族的问题都拉扯在内。这样的拉扯是可笑的，可是他一时象迷了心窍似的，不但不觉得可笑，反而以为这是个最简单切近方便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只须一见到父亲，他就马上可以得到个“是”或“不”；不管是怎样，得到这个回答，他便不必再悬着心了。

他不愿绕着弯儿去原谅自己，可也不愿过火的轻看自己，把事情拉平了看，他觉得他的那点教育使他会思索，会顾虑，会作伪，所以胆小。他得去拿父亲证实了这个。父亲不识字，不会思索顾虑与作伪，那么就天然的应当胆粗气壮。可是，父亲到底是不是这样呢？假若父亲是这样，那么，他便可以原谅自己，而且得到些希望。这就是说，真正有骨气的倒是那不识字的人们，并不必等着几个读书人去摇旗呐喊才挺起胸来——恰恰和敌人们所想的相反。果然要是这样，这是个绝大的力量。反之，那便什么也不用再说，全民族统统是挨揍的货了！他得去看父亲，似乎民族兴亡都在这一看中。可笑，谁管，他飞也似的回了家。

只住着楼上两间小屋，屋外有个一张桌子大小的凉台，杜老拳师在凉台上坐着呢。一眼看到儿子，他赶紧立起来，喊了声：“你来了？正要找你去呢！”

杜亦甫一步跳三层楼梯，一眨眼，微喘着立在父亲跟前。他找不到话讲，可是心中极痛快，自自然然的看着父亲：五十七八岁，矮个子；圆脸，黑中透亮，两眼一大一小，眼珠都极黑极亮，微笑着，两只皮糙骨硬的手在一块搓着：“想你也该来了！想你也该来了！坐下！”把椅子让给了杜亦甫，老人自己愿意立着。杜亦甫进去，又搬出一把椅子来。父子都坐下，老人还搓着手：“差点没见着你，春子！”他叫着儿子的乳名：“我让他们拿去了！”老人又笑了，一大一小的俩眼眨巴的很快。

“没受委屈？”杜亦甫低声的问。

“那还有不受委屈的？”老人似乎觉得受委屈是可笑的事，又笑了。“你看，正赶上我值班，在馆里过夜。白天本听到一些谣言，这个的，那个的，咱也没往心里去。不到十点钟我就睡了，你知道我那间小屋？墙上挂着单刀，墙角立着花枪？一躺下我就着了。大概有十二点吧，我听见些动静，可没大研究，心里说，国术馆还能闹贼？我刚要再睡，我的门开了，灯也捻着了，一看，是伙计王顺。王顺干什么？我就问。王顺没言语，往后一闪身，喝，先进来一对刺刀。我哈哈的笑起来了，就凭一对刺刀，要我的命还不大老容易；别看我是在屋子里！紧跟着刺刀，是枪，紧跟着枪，是一对小鬼子，都戴着小铁盆，托着枪冲我来了。我往后望望，后边还有呢，都托着枪，戴着小铁盆。我心里就一研究，我要是早知道了信，我满可以埋伏在门后边，就凭我那口刀，进来一个宰一个，至少也宰他们几个。我太晚了，十几支快枪把我挤在床上，我连伸手摸刀的工夫也没有哇。我看了看窗户，也不行，洋窗户，上下都扣着呢，我跑不了。好了，研究不出道儿来，我就来文明的吧，等着好了，看他们把我怎样了！幸而我老穿着裤褂睡觉，摸着大棉袍就披上了，一语不发。进来一个咱们的人，狗娘养的，汉奸！他教我下来，跟着走。我没言语，只用手背一撩，哼，那小子的右脸上立刻红了一块。他一哎哟，刺刀可就把我围上了，都白亮亮的，硬梆梆的，我看着他们，不动，也不出声。那些王八日的唧里骨碌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个狗娘养的捂着脸又过来了，教我下来，他说到院里就枪毙了我。我下来了，狗娘养的赶紧退出老远，怕我的手背再撩他。一个王八日的指了指我的刀，狗娘养的教我抱着刀，他说：抱着你的刀，看你的刀能救了你的命不能。这是成心耍弄我，我知道；好，我就抱着我的刀。往外走吧，脊背上，肋条上，全是刺刀，我只要一歪身，大概就得有一两把插到肉里去。我挺着胸，直溜溜的走。走到院里，我心里说，这可到了回老家的时候了。我那会儿，谁也没想，倒是直想你，春子。我心里就这么研究，王八日的杀了我，我有儿子会报仇呀。”老人笑了笑，缓了口气，亲热的看了儿子一眼。“反正咱们和王八日的们是你死我活，没个散儿。我不识文断字，可是我准知道这个。果不其然，到院里那个狗娘养的奉了圣旨似的教我跪下。我不言语，也不跪下，心里说，开枪吧，小子们，把你太爷打成漏杓，不用打算弯一弯腿！两个王八日的看我不跪，由后面给了我两枪靶子，哼，心里说，你俩小子还差点目的，太爷不是这么容易打倒的。见我不倒，一个王八日的，也就是象你离我这么远儿，托起枪来，瞄我的胸口，我把胸挺出去。拍！响了。连我都纳闷了，怎么还不倒下呢？那些王八羔子们笑起来，原来是空枪，专为吓吓我。王八羔子们杀人，我告诉你，春子，决不痛痛快快的，他们拿你当个小虫子，翻来覆去的揉搓你，玩够了再杀；所以我看见他们就生气，他们狠毒，又坏！”老人不笑了，连那只小一点的眼也瞪起来，似乎是从心里憎恶那些王八羔子们。“那个狗娘养的又传了圣旨，”老人接着说，“带回去收拾，反正早晚你得吃上一颗黑枣。我还是不言语，我研究好了，就是不出一声，咱们谁得手谁杀，用不着费话；是不是，春子？”杜亦甫点了点头，没有话可说。

“出了大门，”老人又说下去：“他们还好，给我预备的大汽车，就上了车。还抱着刀，我挺着腰板，教他们看看，太爷是没得手，没能把刀切在你们脖子上，好吧，你们的枪子儿我也不怕！你们要得了我的命，可要不了我的心气；这是一口气，这口气由我传给我的儿子孙子，永远不能磕膝盖儿着土！我这么研究好了，就看他们的瞄准吧！到了个什么地方，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是哪里。这里听不见别的，齐噔咯噔的净是皮鞋响。他们把我圈在一间小屋里，我就坐在地板上闭眼养神，等着枪毙。我没有别的事可想，就是恨我的刀没能出鞘。他们人多，枪多，我不必挣蹦，白费力气干吗。我等着好了，死到临头，我得大大方方的，皱皱眉就不算练过工夫。是不是，春子？”

杜亦甫又点了点头。

“待了不知好久，”老人又搓起双手来，仿佛要表演出那时怎样的不耐烦。“他们把我提到一间大厅上去，灯光很亮，人也不少，坐的是官儿，立着的是兵。他们又教我跪下，我还是不出声，也不跪。磨烦了半天，他们没有了主意，刺刀可就又戳在我胸口上，我不动，纹丝不动，眼皮连抬也不抬；哼，杀剐随便，我就是不能弯腿！慢慢的，刺刀挪开了，他们拿出一张字纸来教我看，我闭上了眼。我那天夜里就说了一共这么三个字：‘不认字！’他们问我那些字——他们管它叫什么‘言’呀，我记不清了——什么意思？我不出声。又问，那是我画的押，签的名，不是？我还是不出声。我心里说，这回真该杀我了，痛快点吧！我犯了什么罪？没有。凭什么他们有生杀之权？没道理。我就这么寻思着，他们无缘无故的杀了我，我的儿孙以后会杀他们，这叫作世仇。我一点也不怕呢，我可就怕后辈忘了这点事儿。俗语说的好，冤仇应解不应结，可那得看什么事，就这么胡杀乱砍呀，这点仇不能白白的散了！这并不是我心眼小，我是说，人生在世不能没骨头，骑着脖子拉屎，还教我说怪香的，我不能！你看，果然，他们又把枪举起来了，我看见过，甭吓噱谁！他们装枪子，瞄准儿，装他妈的王八羔子，气派大远了去啦。其实，用不着，我不怕，你可有什么主意呢？比画了半天，哼，枪并没放。又把我送回小屋里去了。什么东西！今个天亮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怎么，把我放了，还仿佛怪客气的，什么玩艺儿！我不明白这是哪一出戏，你来的时候，我还正研究呢。一句话抄百总吧，告诉你，春子，咱们得长志气，跟他们干，这个受不了！我不认字，不会细细的算计，我可准知道这么个理儿，只要挺起胸脯不怕死，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去泡壶茶喝好不好？”

杜亦甫点了点头。

我这一辈子

一

我幼年读过书，虽然不多，可是足够读七侠五义与三国志演义什么的。我记得好几段聊斋，到如今还能说得很齐全动听，不但听的人都夸奖我的记性好，连我自己也觉得应该高兴。可是，我并念不懂聊斋的原文，那太深了；我所记得的几段，都是由小报上的“评讲聊斋”念来的——把原文变成白话，又添上些逗哏打趣，实在有个意思！

我的字写得也不坏。拿我的字和老年间衙门里的公文比一比，论个儿的匀适，墨色的光润，与行列的齐整，我实在相信我可以作个很好的“笔帖式”。自然我不敢高攀，说我有写奏折的本领，可是眼前的通常公文是准保能写到好处的。

凭我认字与写的本事，我本该去当差。当差虽不见得一定能增光耀祖，但是至少也比作别的事更体面些。况且呢，差事不管大小，多少总有个升腾。我看见不止一位了，官职很大，可是那笔字还不如我的好呢，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人既能作高官，我怎么不能呢？

可是，当我十五岁的时候，家里教我去学徒。五行八作，行行出状元，学手艺原不是什么低搭的事；不过比较当差稍差点劲儿罢了。学手艺，一辈子逃不出手艺人去，即使能大发财源，也高不过大官儿不是？可是我并没和家里闹别扭，就去学徒了；十五岁的人，自然没有多少主意。况且家里老人还说，学满了艺，能挣上钱，就给我说亲事。在当时，我想象着结婚必是件有趣的事。那么，吃上二三年的苦，而后大人似的去耍手艺挣钱，家里再有个小媳妇，大概也很下得去了。

我学的是裱糊匠。在那太平年月，裱匠是不愁没饭吃的。那时候，死一个人不象现在这么省事。这可并不是说，老年间的人要翻来覆去的死好几回，不干脆的一下子断了气。我是说，那时候死人，丧家要拚命的花钱，一点不惜力气与金钱的讲排场。就拿与冥衣铺有关系的事来说吧，就得花上老些个钱。人一断气，马上就得去糊“倒头车”——现在，连这个名词儿也许有好多人不晓得了。紧跟着便是“接三”，必定有些烧活：车轿骡马，墩箱灵人，引魂幡，灵花等等。要是害月子病死的，还必须另糊一头牛，和一个鸡罩。赶到“一七”念经，又得糊楼库，金山银山，尺头元宝，四季衣服，四季花草，古玩陈设，各样木器。及至出殡，纸亭纸架之外，还有许多烧活，至不济也得弄一对“童儿”举着。“五七”烧伞，六十天糊船桥。一个死人到六十天后才和我们裱糊匠脱离关系，一年之中，死那么十来个有钱的人，我们便有了吃喝。

裱糊匠并不专伺候死人，我们也伺候神仙。早年间的神仙不象如今晚儿的这样寒碜，就拿关老爷说吧，早年间每到六月二十四，人们必给他糊黄幡宝盖，马童马匹，和七星大旗什么的。现在，几乎没有人再惦记着关公了！遇上闹“天花”，我们又得为娘娘们忙一阵。九位娘娘得糊九顶轿子，红马黄马各一匹，九份凤冠霞帔，还得预备痘哥哥痘姐姐们的袍带靴帽，和各样执事。如今，医院都施种牛痘，娘娘们无事可作，裱糊匠也就陪着她们闲起来了。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还愿”的事，都要糊点什么东西，可是也都随着破除迷信没人再提了。年头真是变了啊！

除了伺候神与鬼外，我们这行自然也为活人作些事。这叫作“白活”，就是给人家糊顶棚。早年间没有洋房，每遇到搬家，娶媳妇，或别项喜事，总要把房间糊得四白落地，好显出焕然一新的气象。那大富之家，连春秋两季糊窗子也雇用我们。人是一天穷似一天了，搬家不一定糊棚顶，而那些有钱的呢，房子改为洋式的，棚顶抹灰，一劳永逸；窗子改成玻璃的，也用不着再糊上纸或纱。什么都是洋式好，耍手艺的可就没了饭吃。我们自己也不是不努力呀，洋车时行，我们就照样糊洋车；汽车时行，我们就糊汽车，我们知道改良。可是有几家死了人来糊一辆洋车或汽车呢？年头一旦大改良起来，我们的小改良全算白饶，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有什么法儿呢！

二

上面交代过了：我若是始终仗着那份儿手艺吃饭，恐怕就早已饿死了。不过，这点本事虽不能永远有用，可是三年的学艺并非没有很大的好处，这点好处教我一辈子享用不尽。我可以撂下家伙，干别的营生去；这点好处可是老跟着我。就是我死后，有人谈到我的为人如何，他们也必须要记得我少年曾学过三年徒。

学徒的意思是一半学手艺，一半学规矩。在初到铺子去的时候，不论是谁也得害怕，铺中的规矩就是委屈。当徒弟的得晚睡早起，得听一切的指挥与使遣，得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饥寒劳苦都得高高兴兴的受着，有眼泪往肚子里咽。象我学艺的所在，铺子也就是掌柜的家；受了师傅的，还得受师母的，夹板儿气！能挺过这么三年，顶倔强的人也得软了，顶软和的人也得硬了；我简直的可以这么说，一个学徒的脾性不是天生带来的，而是被板子打出来的；象打铁一样，要打什么东西便成什么东西。

在当时正挨打受气的那一会儿，我真想去寻死，那种气简直不是人所受得住的！但是，现在想起来，这种规矩与调教实在值金子。受过这种排练，天下便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事啦。随便提一样吧，比方说教我去当兵，好哇，我可以作个满好的兵。军队的操演有时有会儿，而学徒们是除了睡觉没有任何休息时间的。我抓着工夫去出恭，一边蹲着一边就能打个盹儿，因为遇上赶夜活的时候，我一天一夜只能睡上三四点钟的觉。我能一口吞下去一顿饭，刚端起饭碗，不是师傅喊，就是师娘叫，要不然便是有照顾主儿来定活，我得恭而敬之的招待，并且细心听着师傅怎样论活讨价钱。不把饭整吞下去怎办呢？这种排练教我遇到什么苦处都能硬挺，外带着还是挺和气。读书的人，据我这粗人看，永远不会懂得这个。现在的洋学堂里开运动会，学生跑上两个圈就仿佛有了汗马功劳一般，喝！又是搀着，又是抱着，往大腿上拍火酒，还闹脾气，还坐汽车！这样的公子哥儿哪懂得什么叫作规矩，哪叫排练呢？话往回来说，我所受的苦处给我打下了作事任劳任怨的底子，我永远不肯闲着，作起活来永不晓得闹脾气，耍别扭，我能和大兵们一样受苦，而大兵们不能象我这么和气。

再拿件实事来证明这个吧：在我学成出师以后，我和别的耍手艺的一样，为表明自己是凭本事挣钱的人，第一我先买了根烟袋，只要一闲着便捻上一袋吧唧着，仿佛很有身分，慢慢的，我又学了喝酒，时常弄两盅猫尿咂着嘴儿抿几口。嗜好就怕开了头，会了一样就不难学第二样，反正都是个玩艺吧咧。这可也就出了毛病。我爱烟爱酒，原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大家伙儿都差不多是这样。可是，我一来二去的学会了吃大烟。那个年月，鸦片烟不犯私，非常的便宜；我先是吸着玩，后来可就上了瘾。不久，我便觉出手紧来了，作事也不似先前那么上劲了。我并没等谁劝告我，不但戒了大烟，而且把旱烟袋也撅了，从此烟酒不动！我入了“理门”。入理门，烟酒都不准动；一旦破戒，必走背运。所以我不但戒了嗜好，而且入了理门；背运在那儿等着我，我怎肯再犯戒呢？这点心胸与硬气，如今想起来，还是由学徒得来的。多大的苦处我都能忍受。初一戒烟戒酒，看着别人吸，别人饮，多么难过呢！心里真象有一千条小虫爬挠那么痒痒触触的难过。但是我不能破戒，怕走背运。其实背运不背运的，都是日后的事，眼前的罪过可是不好受呀！硬挺，只有硬挺才能成功，怕走背运还在其次。我居然挺过来了，因为我学过徒，受过排练呀！

提到我的手艺来，我也觉得学徒三年的光阴并没白费了。凡是一门手艺，都得随时改良，方法是死的，运用可是活的。三十年前的瓦匠，讲究会磨砖对缝，作细工儿活；现在，他得会用洋灰和包镶人造石什么的。三十年前的木匠，讲究会雕花刻木，现在得会造洋式木器。我们这行也如此，不过比别的行业更活动。我们这行讲究看见什么就能糊什么。比方说，人家落了丧事，教我们糊一桌全席，我们就能糊出鸡鸭鱼肉来。赶上人家死了未出阁的姑娘，教我们糊一全份嫁妆，不管是四十八抬，还是三十二抬，我们便能由粉罐油瓶一直糊到衣橱穿衣镜。眼睛一看，手就能模仿下来，这是我们的本事。我们的本事不大，可是得有点聪明，一个心窟窿的人绝不会成个好裱糊匠。

这样，我们作活，一边工作也一边游戏，仿佛是。我们的成败全仗着怎么把各色的纸调动的合适，这是耍心路的事儿。以我自己说，我有点小聪明。在学徒时候所挨的打，很少是为学不上活来，而多半是因为我有聪明而好调皮不听话。我的聪明也许一点也显露不出来，假若我是去学打铁，或是拉大锯——老那么打，老那么拉，一点变动没有。幸而我学了裱糊匠，把基本的技能学会了以后，我便开始自出花样，怎么灵巧逼真我怎么作。有时候我白费了许多工夫与材料，而作不出我所想到的东西，可是这更教我加紧的去揣摸，去调动，非把它作成下可。这个，真是个好习惯。有聪明，而且知道用聪明，我必须感谢这三年的学徒，在这三年养成了我会用自己的聪明的习惯。诚然，我一辈子没作过大事，但是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平常人能作的，我一瞧就能明白个五六成。我会砌墙，栽树，修理钟表，看皮货的真假，合婚择日，知道五行八作的行话上诀窍……这些，我都没学过，只凭我的眼去看，我的手去试验；我有勤苦耐劳与多看多学的习惯；这个习惯是在冥衣铺学徒三年养成的。到如今我才明白过来——我已是快饿死的人了！——假若我多读上几年书，只抱着书本死啃，象那些秀才与学堂毕业的人们那样，我也许一辈子就糊糊涂涂的下去，而什么也不晓得呢！裱糊的手艺没有给我带来官职和财产，可是它让我活的很有趣；穷，但是有趣，有点人味儿。

刚二十多岁，我就成为亲友中的重要人物了。不因为我有钱与身分，而是因为我办事细心，不辞劳苦。自从出了师，我每天在街口的茶馆里等着同行的来约请帮忙。我成了街面上的人，年轻，利落，懂得场面。有人来约，我便去作活；没人来约，我也闲不住：亲友家许许多多的事都托咐我给办，我甚至于刚结过婚便给别人家作媒了。

给别人帮忙就等于消遣。我需要一些消遣。为什么呢？前面我已说过：我们这行有两种活，烧活和白活。作烧活是有趣而干净的，白活可就不然了。糊顶棚自然得先把旧纸撕下来，这可真够受的，没作过的人万也想不到顶棚上会能有那么多尘土，而且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比什么土都干，细，钻鼻子，撕完三间屋子的棚，我们就都成了土鬼。及至扎好了秫秸，糊新纸的时候，新银花纸的面子是又臭又挂鼻子。尘土与纸面子就能教人得痨病——现在叫作肺病。我不喜欢这种活儿。可是，在街上等工作，有人来约就不能拒绝，有什么活得干什么活。应下这种活儿，我差不多老在下边裁纸递纸抹浆糊，为的是可以不必上“交手”，而且可以低着头干活儿，少吃点土。就是这样，我也得弄一身灰，我的鼻子也得象烟筒。作完这么几天活，我愿意作点别的，变换变换。那么，有亲友托我办点什么，我是很乐意帮忙的。

再说呢，作烧活吧，作白活吧，这种工作老与人们的喜事或丧事有关系。熟人们找我定活，也往往就手儿托我去讲别项的事，如婚丧事的搭棚，讲执事，雇厨子，定车马等等。我在这些事儿中渐渐找出乐趣，晓得如何能捏住巧处，给亲友们既办得漂亮，又省些钱，不能窝窝囊囊的被人捉了“大头”。我在办这些事儿的时候，得到许多经验，明白了许多人情，久而久之，我成了个很精明的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

三

由前面所说过的去推测，谁也能看出来，我不能老靠着裱糊的手艺挣饭吃。象逛庙会忽然遇上雨似的，年头一变，大家就得往四散里跑。在我这一辈子里，我仿佛是走着下坡路，收不住脚。心里越盼着天下太平，身子越往下出溜。这次的变动，不使人缓气，一变好象就要变到底。这简直不是变动，而是一阵狂风，把人糊糊涂涂的刮得不知上哪里去了。在我小时候发财的行当与事情，许多许多都忽然走到绝处，永远不再见面，仿佛掉在了大海里头似的。裱糊这一行虽然到如今还阴死巴活的始终没完全断了气，可是大概也不会再有抬头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出这个来。在那太平的年月，假若我愿意的话，我满可以开个小铺，收两个徒弟，安安顿顿的混两顿饭吃。幸而我没那么办。一年得不到一笔大活，只仗着糊一辆车或两间屋子的顶棚什么的，怎能吃饭呢？睁开眼看看，这十几年了，可有过一笔体面的活？我得改行，我算是猜对了。

不过，这还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的原因。年头儿的改变不是个人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过大腿去，跟年头儿叫死劲简直是自己找别扭。可是，个人独有的事往往来得更厉害，它能马上教人疯了。去投河觅井都不算新奇，不用说把自己的行业放下，而去干些别的了。个人的事虽然很小，可是一加在个人身上便受不住；一个米粒很小，教蚂蚁去搬运便很费力气。个人的事也是如此。人活着是仗了一口气，多喒有点事儿，把这些气憋住，人就要抽风。人是多么小的玩艺儿呢！

我的精明与和气给我带来背运。乍一听这句话仿佛是不合情理，可是千真万确，一点儿不假，假若这要不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许不大相信天下会有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当时，我差不多真成了个疯子。隔了这么二三十年，现在想起那回事儿来，我满可以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一个故事来似的。现在我明白了个人的好处不必一定就有利于自己。一个人好，大家都好，这点好处才有用，正是如鱼得水。一个人好，而大家并不都好，个人的好处也许就是让他倒霉的祸根。精明和气有什么用呢！现在，我悟过这点理儿来，想起那件事不过点点头，笑一笑罢了。在当时，我可真有点咽不下去那口气。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啊。

哪个年轻的人不爱漂亮呢？在我年轻的时候，给人家行人情或办点事，我的打扮与气派谁也不敢说我是个手艺人。在早年间，皮货很贵，而且不准乱穿。如今晚的人，今天得了马票或奖券，明天就可以穿上狐皮大衣，不管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是二十岁还没刮过脸的小伙子。早年间可不行，年纪身分决定个人的服装打扮。那年月，在马褂或坎肩上安上一条灰鼠领子就仿佛是很漂亮阔气。我老安着这么条领子，马褂与坎肩都是青大缎的——那时候的缎子也不怎么那样结实，一件冯褂至少也可以穿上十来年。在给人家糊棚顶的时候，我是个土鬼；回到家中一梳洗打扮，我立刻变成个漂亮小伙子。我不喜欢那个土鬼，所以更爱这个漂亮的青年。我的辫子又黑又长，脑门剃得锃光青亮，穿上带灰鼠领子的缎子坎肩，我的确象个“人儿”！

一个漂亮小伙子所最怕的恐怕就是娶个丑八怪似的老婆吧。我早已有意无意的向老人们透了个口话：不娶倒没什么，要娶就得来个够样儿的。那时候，自然还不时行自由婚，可是已有男女两造对相对看的办法。要结婚的话，我得自己去相看，不能马马虎虎就凭媒人的花言巧语。

二十岁那年，我结了婚，我的妻比我小一岁。把她放在哪里，她也得算个俏式利落的小媳妇；在定婚以前，我亲眼相看的呀。她美不美，我不敢说，我说她俏式利落，因为这四个字就是我择妻的标准；她要是不够这四个字的格儿，当初我决不会点头。在这四个字里很可以见出我自己是怎样的人来。那时候，我年轻，漂亮，作事麻利，所以我一定不能要个笨牛似的老婆。

这个婚姻不能说不是天配良缘。我俩都年轻，都利落，都个子不高；在亲友面前，我们象一对轻巧的陀螺似的，四面八方的转动，招得那年岁大些的人们眼中要笑出一朵花来。我俩竞争着去在大家面前显出个人的机警与口才，到处争强好胜，只为教人夸奖一声我们是一对最有出息的小夫妇。别人的夸奖增高了我俩彼此间的敬爱，颇有点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的劲儿。

我很快乐，说实话：我的老人没挣下什么财产，可是有一所儿房。我住着不用花租金的房子，院中有不少的树木，檐前挂着一对黄鸟。我呢，有手艺，有人缘，有个可心的年轻女人。不快乐不是自找别扭吗？

对于我的妻，我简直找不出什么毛病来。不错，有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太野；可是哪个利落的小媳妇不爽快呢？她爱说话，因为她会说；她不大躲避男人，因为这正是作媳妇所应享的利益，特别是刚出嫁而有些本事的小媳妇，她自然愿意把作姑娘时的腼腆收起一些，而大大方方的自居为“媳妇”。这点实在不能算作毛病。况且，她见了长辈又是那么亲热体贴，殷勤的伺候，那么她对年轻一点的人随便一些也正是理之当然；她是爽快大方，所以对于年老的正象对于年少的，都愿表示出亲热周到来。我没因为她爽快而责备她过。

她有了孕，作了母亲，她更好看了，也更大方了——我简直的不忍再用那个“野”字！世界上还有比怀孕的少妇更可怜，年轻的母亲更可爱的吗？看她坐在门坎上，露着点胸，给小娃娃奶吃，我只能更爱她，而想不起责备她太不规矩。

到了二十四岁，我已有一儿一女。对于生儿养女，作丈夫的有什么功劳呢！赶上高兴，男子把娃娃抱起来，耍巴一回；其余的苦处全是女人的。我不是个糊涂人，不必等谁告诉我才能明白这个。真的，生小孩，养育小孩，男人有时候想去帮忙也归无用；不过，一个懂得点人事的人，自然该使作妻的痛快一些，自由一些；欺侮孕妇或一个年轻的母亲，据我看，才真是混蛋呢！对于我的妻，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我更放任了些；我认为这是当然的合理的。

再一说呢，夫妇是树，儿女是花；有了花的树才能显出根儿深。一切猜忌，不放心，都应该减少，或者完全消灭；小孩子会把母亲拴得结结实实的。所以，即使我觉得她有点野——真不愿用这个臭字——我也不能不放心了，她是个母亲呀。

四

直到如今，我还是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不能明白的事也就是当时教我差点儿疯了的事，我的妻跟人家跑了。

我再说一遍，到如今我还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回事。我不是个固执的人，因为我久在街面上，懂得人情，知道怎样找出自己的长处与短处。但是，对于这件事，我把自己的短处都找遍了，也找不出应当受这种耻辱与惩罚的地方来。所以，我只能说我的聪明与和气给我带来祸患，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别的道理来。

我有位师哥，这位师哥也就是我的仇人。街口上，人们都管他叫作黑子，我也就还这么叫他吧；不便道出他的真名实姓来，虽然他是我的仇人。“黑子”，由于他的脸不白；不但不白，而且黑得特别，所以才有这个外号。他的脸真象个早年间人们揉的铁球，黑，可是非常的亮；黑，可是光润；黑，可是油光水滑的可爱。当他喝下两盅酒，或发热的时候，脸上红起来，就好象落太阳时的一些黑云，黑里透出一些红光。至于他的五官，简直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比他漂亮多了。他的身量很高，可也不见得怎么魁梧，高大而懈懈松松的。他所以不至教人讨厌他，总而言之，都仗着那一张发亮的黑脸。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他既是我的师哥，又那么傻太黑粗的，即使我不喜爱他，我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怀疑他。我的那点聪明不是给我预备着去猜疑人的；反之，我知道我的眼睛里不容砂子，所以我因信任自己而信任别人。我以为我的朋友都不至于偷偷的对我掏坏招数。一旦我认定谁是个可交的人，我便真拿他当个朋友看待。对于我这个师哥，即使他有可猜疑的地方，我也得敬重他，招待他，因为无论怎样，他到底是我的师哥呀。同是一门儿学出来的手艺，又同在一个街口上混饭吃，有活没活，一天至少也得见几面；对这么熟的人，我怎能不拿他当作个好朋友呢？有活，我们一同去作活；没活，他总是到我家来吃饭喝茶，有时候也摸几把索儿胡玩——那时候“麻将”还不十分时兴。我和蔼，他也不客气；遇到什么就吃什么，遇到什么就喝什么，我一向不特别为他预备什么，他也永远不挑剔。他吃的很多，可是不懂得挑食。看他端着大碗，跟着我们吃热汤儿面什么的，真是个痛快的事。他吃得四脖子汗流，嘴里西啦胡噜的响，脸上越来越红，慢慢的成了个半红的大煤球似的；谁能说这样的人能存着什么坏心眼儿呢！

一来二去，我由大家的眼神看出来天下并不很太平。可是，我并没有怎么往心里搁这回事。假若我是个糊涂人，只有一个心眼，大概对这种事不会不听见风就是雨，马上闹个天昏地暗，也许立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也许是望风捕影而弄一鼻子灰。我的心眼多，决不肯这么糊涂瞎闹，我得平心静气的想一想。

先想我自己，想不出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即使我有许多毛病，反正至少我比师哥漂亮，聪明，更象个人儿。

再看师哥吧，他的长象，行为，财力，都不能教他为非作歹，他不是那种一见面就教女人动心的人。

最后，我详详细细的为我的年轻的妻子想一想：她跟了我已经四五年，我俩在一处不算不快乐。即使她的快乐是假装的，而愿意去跟个她真喜爱的人——这在早年间几乎是不能有的——大概黑子也绝不会是这个人吧？他跟我都是手艺人，他的身分一点不比我高。同样，他不比我阔，不比我漂亮，不比我年轻；那么，她贪图的是什么呢？想不出。就满打说她是受了他的引诱而迷了心，可是他用什么引诱她呢，是那张黑脸，那点本事，那身衣裳，腰里那几吊钱？笑话！哼，我要是有意的话吗，我倒满可以去引诱引诱女人；虽然钱不多，至少我有个样子。黑子有什么呢？再说，就是说她一时迷了心窍，分别不出好歹来，难道她就肯舍得那两个小孩吗？

我不能信大家的话，不能立时疏远了黑子，也不能傻子似的去盘问她。我全想过了，一点缝子没有，我只能慢慢的等着大家明白过来他们是多虑。即使他们不是凭空造谣，我也得慢慢的察看，不能无缘无故的把自己，把朋友，把妻子，都卷在黑土里边。有点聪明的人作事不能鲁莽。

可是，不久，黑子和我的妻子都不见了。直到如今，我没再见过他俩。为什么她肯这么办呢？我非见着她，由她自己吐出实话，我不会明白。我自己的思想永远不够对付这件事的。

我真盼望能再见她一面，专为明白明白这件事。到如今我还是在个葫芦里。

当时我怎样难过，用不着我自己细说。谁也能想到，一个年轻漂亮的人，守着两个没了妈的小孩，在家里是怎样的难过；一个聪明规矩的人，最亲爱的妻子跟师哥跑了，在街面上是怎么难堪。同情我的人，有话说不出，不认识我的人，听到这件事，总不会责备我的师哥，而一直的管我叫“王八”。在咱们这讲孝悌忠信的社会里，人们很喜欢有个王八，好教大家有放手指头的准头。我的口闭上，我的牙咬住，我心中只有他们俩的影儿和一片血。不用教我见着他们，见着就是一刀，别的无须乎再说了。

在当时，我只想拚上这条命，才觉得有点人味儿。现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可以细细的想这件事在我这一辈子里的作用了。

我的嘴并没闲着，到处我打听黑子的消息。没用，他俩真象石沉大海一般，打听不着确实的消息，慢慢的我的怒气消散了一些；说也奇怪，怒气一消，我反倒可怜我的妻子。黑子不过是个手艺人，而这种手艺只能在京津一带大城里找到饭吃，乡间是不需要讲究的烧活的。那么，假若他俩是逃到远处去，他拿什么养活她呢？哼，假若他肯偷好朋友的妻子，难道他就不会把她卖掉吗？这个恐惧时常在我心中绕来绕去。我真希望她忽然逃回来，告诉我她怎样上了当，受了苦处；假若她真跪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不会不收下她的，一个心爱的女人，永远是心爱的，不管她作了什么错事。她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我恨她一会儿，又可怜她一会儿，胡思乱想，我有时候整夜的不能睡。

过了一年多，我的这种乱想又轻淡了许多。是的，我这一辈子也不能忘了她，可是我不再为她思索什么了。我承认了这是一段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必为它多费心思了。

我到底怎样了呢？这倒是我所要说的，因为这件我永远猜不透的事在我这一辈子里实在是件极大的事。这件事好象是在梦中丢失了我最亲爱的人，一睁眼，她真的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个梦没法儿明白，可是它的真确劲儿是谁也受不了的。作过这么个梦的人，就是没有成疯子，也得大大的改变；他是丢失了半个命呀！

五

最初，我连屋门也不肯出，我怕见那个又明又暖的太阳。

顶难堪的是头一次上街：抬着头大大方方的走吧，准有人说我天生来的不知羞耻。低着头走，便是自己招认了脊背发软。怎么着也不对。我可是问心无愧，没作过一点对不起人的事。

我破了戒，又吸烟喝酒了。什么背运不背运的，有什么再比丢了老婆更倒霉的呢？我不求人家可怜我，也犯不上成心对谁耍刺儿，我独自吸烟喝酒，把委屈放在心里好了。再没有比不测的祸患更能扫除了迷信的；以前，我对什么神仙都不敢得罪；现在，我什么也不信，连活佛也不信了。迷信，我咂摸出来，是盼望得点意外的好处；赶到遇上意外的难处，你就什么也不盼望，自然也不迷信了。我把财神和灶王的龛——我亲手糊的——都烧了。亲友中很有些人说我成了二毛子的。什么二毛子三毛子的，我再不给谁磕头。人若是不可靠，神仙就更没准儿了。

我并没变成忧郁的人。这种事本来是可以把人愁死的，可是我没往死牛犄角里钻。我原是个活泼的人，好吧，我要打算活下去，就得别丢了我的活泼劲儿。不错，意外的大祸往往能忽然把一个人的习惯与脾气改变了；可是我决定要保持住我的活泼。我吸烟，喝酒，不再信神佛，不过都是些使我活泼的方法。不管我是真乐还是假乐，我乐！在我学艺的时候，我就会这一招，经过这次的变动，我更必须这样了。现在，我已快饿死了，我还是笑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笑，反正我笑，多喒死了多喒我并上嘴。从那件事发生了以后，直到如今，我始终还是个有用的人，热心的人，可是我心中有了个空儿。这个空儿是那件不幸的事给我留下的，象墙上中了枪弹，老有个小窟窿似的。我有用，我热心，我爱给人家帮忙，但是不幸而事情没办到好处，或者想不到的扎手，我不着急，也不动气，因为我心中有个空儿。这个空儿会教我在极热心的时候冷静，极欢喜的时候有点悲哀，我的笑常常和泪碰在一处，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些，都是我心里头的变动，我自己要是不说——自然连我自己也说不大完全——大概别人无从猜到。在我的生活上，也有了变动，这是人人能看到的。我改了行，不再当裱糊匠，我没脸再上街口去等生意，同行的人，认识我的，也必认识黑子；他们只须多看我几眼，我就没法再咽下饭去。在那报纸还不大时行的年月，人们的眼睛是比新闻还要厉害的。现在，离婚都可以上衙门去明说明讲，早年间男女的事儿可不能这么随便。我把同行中的朋友全放下了，连我的师傅师母都懒得去看，我仿佛是要由这个世界一脚跳到另一个世界去。这样，我觉得我才能独自把那桩事关在心里头。年头的改变教裱糊匠们的活路越来越狭，但是要不是那回事，我也不会改行改得这么快，这么干脆。放弃了手艺，没什么可惜；可是这么放弃了手艺，我也不会感谢“那”回事儿！不管怎说吧，我改了行，这是个显然的变动。

决定扔下手艺可不就是我准知道应该干什么去。我得去乱碰，象一支空船浮在水面上，浪头是它的指南针。在前面我已经说过，我认识字，还能抄抄写写，很够当个小差事的。再说呢，当差是个体面的事，我这丢了老婆的人若能当上差，不用说那必能把我的名誉恢复了一些。现在想起来，这个想法真有点可笑；在当时我可是诚心的相信这是最高明的办法。“八”字还没有一撇儿，我觉得很高兴，仿佛我已经很有把握，既得到差事，又能恢复了名誉。我的头又抬得很高了。

哼！手艺是三年可以学成的；差事，也许要三十年才能得上吧！一个钉子跟着一个钉子，都预备着给我碰呢！我说我识字，哼！敢情有好些个能整本背书的人还挨饿呢。我说我会写字，敢情会写字的绝不算出奇呢。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可是，我又亲眼看见，那作着很大的官儿的，一天到晚山珍海味的吃着，连自己的姓都不大认得。那么，是不是我的学问又太大了，而超过了作官所需要的呢？我这个聪明人也没法儿不显着糊涂了。

慢慢的，我明白过来。原来差事不是给本事预备着的，想做官第一得有人。这简直没了我的事，不管我有多么大的本事。我自己是个手艺人，所认识的也是手艺人；我爸爸呢，又是个白丁，虽然是很有本事与品行的白丁。我上哪里去找差事当呢？

事情要是逼着一个人走上哪条道儿，他就非去不可，就象火车一样，轨道已摆好，照着走就是了，一出花样准得翻车！我也是如此。决定扔下了手艺，而得不到个差事，我又不能老这么闲着。好啦，我的面前已摆好了铁轨，只准上前，不许退后。

我当了巡警。

巡警和洋车是大城里头给苦人们安好的两条火车道。大字不识而什么手艺也没有的，只好去拉车。拉车不用什么本钱，肯出汗就能吃窝窝头。识几个字而好体面的，有手艺而挣不上饭的，只好去当巡警；别的先不提，挑巡警用不着多大的人情，而且一挑上先有身制服穿着，六块钱拿着；好歹是个差事。除了这条道，我简直无路可走。我既没混到必须拉车去的地步，又没有作高官的舅舅或姐丈，巡警正好不高不低，只要我肯，就能穿上一身铜钮子的制服。当兵比当巡警有起色，即使熬不上军官，至少能有抢劫些东西的机会。可是，我不能去当兵，我家中还有俩没娘的小孩呀。当兵要野，当巡警要文明；换句话说，当兵有发邪财的机会，当巡警是穷而文明一辈子；穷得要命，文明得稀松！

以后这五六十年的经验，我敢说这么一句：真会办事的人，到时候才说话，爱张罗办事的人——象我自己——没话也找话说。我的嘴老不肯闲着，对什么事我都有一片说词，对什么人我都想很恰当的给起个外号。我受了报应：第一件事，我丢了老婆，把我的嘴封起来一二年！第二件是我当了巡警。在我还没当上这个差事的时候，我管巡警们叫作“马路行走”，“避风阁大学士”和“臭脚巡”。这些无非都是说巡警们的差事只是站马路，无事忙，跑臭脚。哼！我自己当上“臭脚巡”了！生命简直就是自己和自己开玩笑，一点不假！我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可并不因为我作了什么缺德的事；至多也不过爱多说几句玩笑话罢了。在这里，我认识了生命的严肃，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的！好在，我心中有个空儿；我怎么叫别人“臭脚巡”，也照样叫自己。这在早年间叫作“抹稀泥”，现在的新名词应叫着什么，我还没能打听出来。

我没法不去当巡警，可是真觉得有点委屈。是呀，我没有什么出众的本事，但是论街面上的事，我敢说我比谁知道的也不少。巡警不是管街面上的事情吗？那么，请看看那些警官儿吧：有的连本地的话都说不上来，二加二是四还是五都得想半天。哼！他是官，我可是“招募警”；他的一双皮鞋够开我半年的饷！他什么经验与本事也没有，可是他作官。这样的官儿多了去啦！上哪儿讲理去呢？记得有位教官，头一天教我们操法的时候，忘了叫“立正”，而叫了“闸住”。用不着打听，这位大爷一定是拉洋车出身。有人情就行，今天你拉车，明天你姑父作了什么官儿，你就可以弄个教官当当；叫“闸住”也没关系，谁敢笑教官一声呢！这样的自然是不多，可是有这么一位教官，也就可以教人想到巡警的操法是怎么稀松二五眼了。内堂的功课自然绝不是这样教官所能担任的，因为至少得认识些个字才能“虎”得下来。我们的内堂的教官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老人儿们，多数都有口鸦片烟瘾；他们要是能讲明白一样东西，就凭他们那点人情，大概早就作上大官儿了；唯其什么也讲不明白，所以才来作教官。另一种是年轻的小伙子们，讲的都是洋事，什么东洋巡警怎么样，什么法国违警律如何，仿佛我们都是洋鬼子。这种讲法有个好处，就是他们信口开河瞎扯，我们一边打盹一边听着，谁也不准知道东洋和法国是什么样儿，可不就随他的便说吧。我满可以编一套美国的事讲给大家听，可惜我不是教官罢了。这群年轻的小人们真懂外国事儿不懂，无从知道；反正我准知道他们一点中国事儿也不晓得。这两种教官的年纪上学问上都不同，可是他们有个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高不成低不就，所以对对付付的只能作教官。他们的人情真不小，可是本事太差，所以来教一群为六块洋钱而一声不敢出的巡警就最合适。

教官如此，别的警官也差不多是这样。想想：谁要是能去作一任知县或税局局长，谁肯来作警官呢？前面我已交代过了，当巡警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而为之。警官也是这样。这群人由上至下全是“狗熊耍扁担，混碗儿饭吃”。不过呢，巡警一天到晚在街面上，不论怎样抹稀泥，多少得能说会道，见机而作，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既不多给官面上惹麻烦，又让大家都过得去；真的吧假的吧，这总得算点本事。而作警官的呢，就连这点本事似乎也不必有。阎王好作，小鬼难当，诚然！

六

我再多说几句，或者就没人再说我太狂傲无知了。我说我觉得委屈，真是实话；请看吧：一月挣六块钱，这跟当仆人的一样，而没有仆人们那些“外找儿”；死挣六块钱，就凭这么个大人——腰板挺直，样子漂亮，年轻力壮，能说会道，还得识文断字！这一大堆资格，一共值六块钱！

六块钱饷粮，扣去三块半钱的伙食，还得扣去什么人情公议儿，净剩也就是两块上下钱吧。衣服自然是可以穿官发的，可是到休息的时候，谁肯还穿着制服回家呢；那么，不作不作也得有件大褂什么的。要是把钱作了大褂，一个月就算白混。再说，谁没有家呢？父母——呕，先别提父母吧！就说一夫一妻吧：至少得赁一间房，得有老婆的吃，喝，穿。就凭那两块大洋！谁也不许生病，不许生小孩，不许吸烟，不许吃点零碎东西；连这么着，月月还不够嚼谷！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肯有人把姑娘嫁给当巡警的，虽然我常给同事的做媒。当我一到女家提说的时候，人家总对我一撇嘴，虽不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哼！当巡警的！”可是我不怕这一撇嘴，因为十回倒有九回是撇完嘴而点了头。难道是世界上的姑娘太多了吗？我不知道。

由哪面儿看，巡警都活该是鼓着腮梆子充胖子而教人哭不得笑不得的。穿起制服来，干净利落，又体面又威风，车马行人，打架吵嘴，都由他管着。他这是差事；可是他一月除了吃饭，净剩两块来钱。他自己也知道中气不足，可是不能不硬挺着腰板，到时候他得娶妻生子，还是仗着那两块来钱。提婚的时候，头一句是说：“小人呀当差！”当差的底下还有什么呢？没人愿意细问，一问就糟到底。

是的，巡警们都知道自己怎样的委屈，可是风里雨里他得去巡街下夜，一点懒儿不敢偷；一偷懒就有被开除的危险；他委屈，可不敢抱怨，他劳苦，可不敢偷闲，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混不出来什么，而不敢冒险搁下差事。这点差事扔了可惜，作着又没劲；这些人也就人儿似的先混过一天是一天，在没劲中要露出劲儿来，象打太极拳似的。

世上为什么应当有这种差事，和为什么有这样多肯作这种差事的人？我想不出来。假若下辈子我再托生为人，而且忘了喝迷魂汤，还记得这一辈子的事，我必定要扯着脖子去喊：这玩艺儿整个的是丢人，是欺骗，是杀人不流血！现在，我老了，快饿死了，连喊这么几句也顾不及了，我还得先为下顿的窝窝头着忙呀！

自然在我初当差的时候，我并没有一下子就把这些都看清楚了，谁也没有那么聪明。反之，一上手当差我倒觉出点高兴来：穿上整齐的制服，靴帽，的确我是漂亮精神，而且心里说：好吧歹吧，这是个差事；凭我的聪明与本事，不久我必有个升腾。我很留神看巡长巡官们制服上的铜星与金道，而想象着我将来也能那样。我一点也没想到那铜星与金道并不按着聪明与本事颁给人们呀。

新鲜劲儿刚一过去，我已经讨厌那身制服了。它不教任何人尊敬，而只能告诉人：“臭脚巡”来了！拿制服的本身说，它也很讨厌：夏天它就象牛皮似的，把人闷得满身臭汗；冬天呢，它一点也不象牛皮了，而倒象是纸糊的；它不许谁在里边多穿一点衣服，只好任着狂风由胸口钻进来，由脊背钻出去，整打个穿堂！再看那双皮鞋，冬冷夏热，永远不教脚舒服一会儿；穿单袜的时候，它好象是两大篓子似的，脚指脚踵都在里边乱抓弄，而始终我不到鞋在哪里；到穿棉袜的时候，它们忽然变得很紧，不许棉袜与脚一齐伸进去。有多少人因包办制服皮鞋而发了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永远烂着，夏天闹湿气，冬天闹冻疮。自然，烂脚也得照常的去巡街站岗，要不然就别挣那六块洋钱！多么热，或多么冷，别人都可以找地方去躲一躲，连洋车夫都可以自由的歇半天，巡警得去巡街，得去站岗，热死冻死都活该，那六块现大洋买着你的命呢！

记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么一句：食不饱，力不足。不管这句在原地方讲的是什么吧，反正拿来形容巡警是没有多大错儿的。最可怜，又可笑的是我们既吃不饱，还得挺着劲儿，站在街上得象个样子！要饭的花子有时不饿也弯着腰，假充饿了三天三夜；反之，巡警却不饱也得鼓起肚皮，假装刚吃完三大碗鸡丝面似的。花子装饿倒有点道理，我可就是想不出巡警假装酒足饭饱有什么理由来，我只觉得这真可笑。

人们都不满意巡警的对付事，抹稀泥。哼！沫稀泥自有它的理由。不过，在细说这个道理之前，我愿先说件极可怕的事。有了这件可怕的事，我再反回头来细说那些理由，仿佛就更顺当，更生动。好！就这样办啦。

七

应当有月亮，可是教黑云给遮住了，处处都很黑。我正在个僻静的地方巡夜。我的鞋上钉着铁掌，那时候每个巡警又须带着一把东洋刀，四下里鸦雀无声，听着我自己的铁掌与佩刀的声响，我感到寂寞无聊，而且几乎有点害怕。眼前忽然跑过一只猫，或忽然听见一声鸟叫，都教我觉得不是味儿，勉强着挺起胸来，可是心中总空空虚虚的，仿佛将有些什么不幸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不完全是害怕，又不完全气粗胆壮，就那么怪不得劲的，手心上出了点凉汗。平日，我很有点胆量，什么看守死尸，什么独自看管一所脏房，都算不了一回事。不知为什么这一晚上我这样胆虚，心里越要耻笑自己，便越觉得不定哪里藏着点危险。我不便放快了脚步，可是心中急切的希望快回去，回到那有灯光与朋友的地方去。忽然，我听见一排枪！我立定了，胆子反倒壮起来一点；真正的危险似乎倒可以治好了胆虚，惊疑不定才是恐惧的根源，我听着，象夜行的马竖起耳朵那样。又一排枪，又一排枪！没声了，我等着，听着，静寂得难堪。象看见闪电而等着雷声那样，我的心跳得很快。拍，拍，拍，拍，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

我的胆气又渐渐的往下低落了。一排枪，我壮起气来；枪声太多了，真遇到危险了；我是个人，人怕死；我忽然的跑起来，跑了几步，猛的又立住，听一听，枪声越来越密，看不见什么，四下漆黑，只有枪声，不知为什么，不知在哪里，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听着远处的枪响。往哪里跑？到底是什么事？应当想一想，又顾不得想；胆大也没用，没有主意就不会有胆量。还是跑吧，糊涂的乱动，总比呆立哆嗦着强。我跑，狂跑，手紧紧的握住佩刀。象受了惊的猫狗，不必想也知道往家里跑。我已忘了我是巡警，我得先回家看看我那没娘的孩子去，要是死就死在一处！

要跑到家，我得穿过好几条大街。刚到了头一条大街，我就晓得不容易再跑了。街上黑黑忽忽的人影，跑得很快，随跑随着放枪。兵！我知道那是些辫子兵。而我才刚剪了发不多日子。我很后悔我没象别人那样把头发盘起来，而是连根儿烂真正剪去了辫子。假若我能马上放下辫子来，虽然这些兵们平素很讨厌巡警，可是因为我有辫子或者不至于把枪口冲着我来。在他们眼中，没有辫子便是二毛子，该杀。我没有了这么条宝贝！我不敢再动，只能蒙在黑影里，看事行事。兵们在路上跑，一队跟着一队，枪声不停。我不晓得他们是干什么呢？待了一会儿，兵们好象是都过去了，我往外探了探头，见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我就象一只夜鸟儿似的飞过了马路，到了街的另一边。在这极快的穿过马路的一会儿里，我的眼梢撩着一点红光。十字街头起了火。我还藏在黑影里，不久，火光远远的照亮了一片；再探头往外看，我已可以影影抄抄的看到十字街口，所有四面把角的铺户已全烧起来，火影中那些兵们来回的奔跑，放着枪。我明白了，这是兵变。不久，火光更多了，一处接着一处，由光亮的距离我可以断定：凡是附近的十字口与丁字街全烧了起来。

说句该挨嘴巴的话，火是真好看！远处，漆黑的天上，忽然一白，紧跟着又黑了。忽然又一白，猛的冒起一个红团，有一块天象烧红的铁板，红得可怕。在红光里看见了多少股黑烟，和火舌们高低不齐的往上冒，一会儿烟遮住了火苗；一会儿火苗冲破了黑烟。黑烟滚着，转着，千变万化的往上升，凝成一片，罩住下面的火光，象浓雾掩住了夕阳。待一会儿，火光明亮了一些，烟也改成灰白色儿，纯净，旺炽，火苗不多，而光亮结成一片，照明了半个天。那近处的，烟与火中带着种种的响声，烟往高处起，火往四下里奔；烟象些丑恶的黑龙，火象些乱长乱钻的红铁笋。烟裹着火，火裹着烟，卷起多高，忽然离散，黑烟里落下无数的火花，或者三五个极大的火团。火花火团落下，烟象痛快轻松了一些，翻滚着向上冒。火团下降，在半空中遇到下面的火柱，又狂喜的往上跳跃，炸出无数火花。火团远落，遇到可以燃烧的东西，整个的再点起一把新火，新烟掩住旧火，一时变为黑暗；新火冲出了黑烟，与旧火联成一气，处处是火舌，火柱，飞舞，吐动，摇摆，颠狂。忽然哗啦一声，一架房倒下去，火星，焦炭，尘土，白烟，一齐飞扬，火苗压在下面，一齐在底下往横里吐射，象千百条探头吐舌的火蛇。静寂，静寂，火蛇慢慢的，忍耐的，往上翻。绕到上边来，与高处的火接到一处，通明，纯亮，忽忽的响着，要把人的心全照亮了似的。

我看着，不，不但看着，我还闻着呢！在种种不同的味道里，我咂摸着：这是那个金匾黑字的绸缎庄，那是那个山西人开的油酒店。由这些味道，我认识了那些不同的火团，轻而高飞的一定是茶叶铺的，迟笨黑暗的一定是布店的。这些买卖都不是我的，可是我都认得，闻着它们火葬的气味，看着它们火团的起落，我说不上来心中怎样难过。

我看着，闻着，难过，我忘了自己的危险，我仿佛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只顾了看热闹，而忘了别的一切。我的牙打得很响，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对这奇惨的美丽动了心。

回家是没希望了。我不知道街上一共有多少兵，可是由各处的火光猜度起来，大概是热闹的街口都有他们。他们的目的是抢劫，可是顺着手儿已经烧了这么多铺户，焉知不就棍打腿的杀些人玩玩呢？我这剪了发的巡警在他们眼中还不和个臭虫一样，只须一搂枪机就完了，并不费多少事。想到这个，我打算回到“区”里去，“区”离我不算远，只须再过一条街就行了。可是，连这个也太晚了。当枪声初起的时候，连贫带富，家家关了门；街上除了那些横行的兵们，简直成了个死城。及至火一起来，铺户里的人们开始在火影里奔走，胆大一些的立在街旁，看着自己的或别人的店铺燃烧，没人敢去救火，可也舍不得走开，只那么一声不出的看着火苗乱窜。胆小一些的呢，争着往胡同里藏躲，三五成群的藏在巷内，不时向街上探探头，没人出声，大家都哆嗦着。火越烧越旺了，枪声慢慢的稀少下来，胡同里的住户仿佛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最先是有人开门向外望望，然后有人试着步往街上走。街上，只有火光人影，没有巡警，被兵们抢过的当铺与首饰店全大敞着门！……这样的街市教人们害怕，同时也教人们胆大起来；一条没有巡警的街正象是没有老师的学房，多么老实的孩子也要闹哄闹哄。一家开门，家家开门，街上人多起来；铺户已有被抢过的了，跟着抢吧！平日，谁能想到那些良善守法的人民会去抢劫呢？哼！机会一到，人们立刻显露了原形。说声抢，壮实的小伙子们首先进了当铺，金店，钟表行。男人们回去一趟，第二趟出来已搀夹上女人和孩子们。被兵们抢过的铺子自然不必费事，进去随便拿就是了；可是紧跟着那些尚未被抢过的铺户的门也拦不住谁了。粮食店，茶叶铺，百货店，什么东西也是好的，门板一律砸开。

我一辈子只看见了这么一回大热闹：男女老幼喊着叫着，狂跑着，拥挤着，争吵着，砸门的砸门，喊叫的喊叫，嗑喳！门板倒下去，一窝蜂似的跑进去，乱挤乱抓，压倒在地的狂号，身体利落的往柜台上蹿，全红着眼，全拚着命，全奋勇前进，挤成一团，倒成一片，散走全街。背着，抱着，扛着，曳着，象一片战胜的蚂蚁，昂首疾走，去而复归，呼妻唤子，前呼后应。

苦人当然出来了，哼！那中等人家也不甘落后呀！

贵重的东西先搬完了，煤米柴炭是第二拨。有的整坛的搬着香油，有的独自扛着两口袋面，瓶子罐子碎了一街，米面洒满了便道，抢啊！抢啊！抢啊！谁都恨自己只长了一双手，谁都嫌自己的腿脚太慢！有的人会推着一坛子白糖，连人带坛在地上滚，象屎壳郎推着个大粪球。

强中自有强中手，人是到处会用脑子的！有人拿出切菜刀来了，立在巷口等着：“放下！”刀晃了晃。口袋或衣服，放下了；安然的，不费力的，拿回家去。“放下！”不灵验，刀下去了，把面口袋砍破，下了一阵小雷，二人滚在一团。过路的急走，稍带着说了句：“打什么，有的是东西！”两位明白过来，立起来向街头跑去。抢啊，抢啊！有的是东西！

我挤在了一群买卖人的中间，藏在黑影里。我并没说什么，他们似乎很明白我的困难，大家一声不出，而紧紧的把我包围住。不要说我还是个巡警，连他们买卖人也不敢抬起头来。他们无法去保护他们的财产与货物，谁敢出头抵抗谁就是不要命，兵们有枪，人民也有切菜刀呀！是的，他们低着头，好象倒怪羞惭似的。他们唯恐和抢劫的人们——也就是他们平日的照顾主儿——对了脸，羞恼成怒，在这没有王法的时候，杀几个买卖人总不算一回事呢！所以，他们也保护着我。想想看吧，这一带的居民大概不会不认识我吧！我三天两头的到这里来巡逻。平日，他们在墙根撒尿，我都要讨他们的厌，上前干涉；他们怎能不恨恶我呢！现在大家正在兴高采烈的白拿东西，要是遇见我，他们一人给我一砖头，我也就活不成了。即使他们不认识我，反正我是穿着制服，佩着东洋刀呀！在这个局面下，冒而咕咚的出来个巡警，够多么不合适呢！我满可以上前去道歉，说我不该这么冒失，他们能白白的饶了我吗？

街上忽然清静了一些，便道上的人纷纷往胡同里跑，马路当中走着七零八散的兵，都走得很慢；我摘下帽子，从一个学徒的肩上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位兵士，手里提着一串东西，象一串儿螃蟹似的。我能想到那是一串金银的镯子。他身上还有多少东西，不晓得，不过一定有许多硬货，因为他走得很慢。多么自然，多么可羡慕呢！自自然然的，提着一串镯子，在马路中心缓缓的走，有烧亮的铺户作着巨大的火把，给他们照亮了全城！

兵过去了，人们又由胡同里钻出来。东西已抢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搬铺户的门板，有的去摘门上的匾额。我在报纸上常看见“彻底”这两个字，咱们的良民们打抢的时候才真正彻底呢！

这时候，铺户的人们才有出头喊叫的：“救火呀！救火呀！别等着烧净了呀！”喊得教人一听见就要落泪！我身旁的人们开始活动。我怎么办呢？他们要是都去救火，剩下我这一个巡警，往哪儿跑呢？我拉住了一个屠户！他脱给了我那件满是猪油的大衫。把帽子夹在夹肢窝底下。一手握着佩刀，一手揪着大襟，我擦着墙根，逃回“区”里去。

八

我没去抢，人家所抢的又不是我的东西，这回事简直可以说和我不相干。可是，我看见了，也就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我不会干脆的，恰当的，用一半句话说出来；我明白了点什么意思，这点意思教我几乎改变了点脾气。丢老婆是一件永远忘不了的事，现在它有了伴儿，我也永远忘不了这次的兵变。丢老婆是我自己的事，只须记在我的心里，用不着把家事国事天下事全拉扯上。这次的变乱是多少万人的事，只要我想一想，我便想到大家，想到全城，简直的我可以用这回事去断定许多的大事，就好象报纸上那样谈论这个问题那个问题似的。对了，我找到了一句漂亮的了。这件事教我看出一点意思，由这点意思我咂摸着许多问题。不管别人听得懂这句与否，我可真觉得它不坏。

我说过了：自从我的妻潜逃之后，我心中有了个空儿。经过这回兵变，那个空儿更大了一些，松松通通的能容下许多玩艺儿。还接着说兵变的事吧！把它说完全了，你也就可以明白我心中的空儿为什么大起来了。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还全没睡呢。不睡是当然的，可是，大家一点也不显着着急或恐慌，吸烟的吸烟，喝茶的喝茶，就好象有红白事熬夜那样。我的狼狈的样子，不但没引起大家的同情，倒招得他们直笑。我本排着一肚子话要向大家说，一看这个样子也就不必再言语了。我想去睡，可是被排长给拦住了：“别睡！待一会儿，天一亮，咱们全得出去弹压地面！”这该轮到我发笑了；街上烧抢到那个样子，并不见一个巡警，等到天亮再去弹压地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命令是命令，我只好等到天亮吧！

还没到天亮，我已经打听出来：原来高级警官们都预先知道兵变的事儿，可是不便于告诉下级警官和巡警们。这就是说，兵变是警察们管不了的事，要变就变吧；下级警官和巡警们呢，夜间糊糊涂涂的照常去巡逻站岗，是生是死随他们去！这个主意够多么活动而毒辣呢！再看巡警们呢，全和我自己一样，听见枪声就往回跑，谁也不傻。这样巡警正好对得起这样警官，自上而下全是瞎打混的当“差事”，一点不假！

虽然很要困，我可是急于想到街上去看看，夜间那一些情景还都在我的心里，我愿白天再去看一眼，好比较比较，教我心中这张画儿有头有尾。天亮得似乎很慢，也许是我心中太急。天到底慢慢的亮起来，我们排上队。我又要笑，有的人居然把盘起来的辫子梳好了放下来，巡长们也作为没看见。有的人在快要排队的时候，还细细刷了刷制服，用布擦亮了皮鞋！街上有那么大的损失，还有人顾得擦亮了鞋呢。我怎能不笑呢！

到了街上，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了！从前，我没真明白过什么叫作“惨”，这回才真晓得了。天上还有几颗懒得下去的大星，云色在灰白中稍微带出些蓝，清凉，暗淡。到处是焦糊的气味，空中游动着一些白烟。铺户全敞着门，没有一个整窗子，大人和小徒弟都在门口，或坐或立，谁也不出声，也不动手收拾什么，象一群没有主儿的傻羊。火已经停止住延烧，可是已被烧残的地方还静静的冒着白烟，吐着细小而明亮的火苗。微风一吹，那烧焦的房柱忽然又亮起来，顺着风摆开一些小火旗。最初起火的几家已成了几个巨大的焦土堆，山墙没有倒，空空的围抱着几座冒烟的坟头。最后燃烧的地方还都立着，墙与前脸全没塌倒，可是门窗一律烧掉，成了些黑洞。有一只猫还在这样的一家门口坐着，被烟熏的连连打嚏，可是还不肯离开那里。

平日最热闹体面的街口变成了一片焦木头破瓦，成群的焦柱静静的立着，东西南北都是这样，懒懒的，无聊的，欲罢不能的冒着些烟。地狱什么样？我不知道。大概这就差不多吧！我一低头，便想起往日街头上的景象，那些体面的铺户是多么华丽可爱。一抬头，眼前只剩了焦糊的那么一片。心中记得的景象与眼前看见的忽然碰到一处，碰出一些泪来。这就叫作“惨”吧？火场外有许多买卖人与学徒们呆呆的立着，手揣在袖里，对着残火发愣。遇见我们，他们只淡淡的看那么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仿佛他们已绝了望，用不着再动什么感情。

过了这一带火场，铺户全敞着门窗，没有一点动静，便道上马路上全是破碎的东西，比那火场更加凄惨。火场的样子教人一看便知道那是遭了火灾，这一片破碎静寂的铺户与东西使人莫名其妙，不晓得为什么繁华的街市会忽然变成绝大的垃圾堆。我就被派在这里站岗。我的责任是什么呢？不知道。我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这破烂的街市仿佛有一股凉气，把我吸住。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还在铺子外边拾取一些破东西，铺子的人不作声，我也不便去管；我觉得站在那里简直是多此一举。

太阳出来，街上显着更破了，象阳光下的叫化子那么丑陋。地上的每一个小物件都露出颜色与形状来，花哨的奇怪，杂乱得使人憋气。没有一个卖菜的，赶早市的，卖早点心的，没有一辆洋车，一匹马，整个的街上就是那么破破烂烂，冷冷清清，连刚出来的太阳都仿佛垂头丧气不大起劲，空空洞洞的悬在天上。一个邮差从我身旁走过去，低着头，身后扯着一条长影。我哆嗦了一下。

待了一会儿，段上的巡官下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名巡警，两人都非常的精神在马路当中当当的走，好象得了什么喜事似的。巡官告诉我：注意街上的秩序，大令已经下来了！我行了礼，莫名其妙他说的是什么？那名巡警似乎看出来我的傻气，低声找补了一句：赶开那些拾东西的，大令下来了！我没心思去执行，可是不敢公然违抗命令，我走到铺户外边，向那些妇人孩子们摆了摆手，我说不出话来！

一边这样维持秩序，我一边往猪肉铺走，为是说一声，那件大褂等我给洗好了再送来。屠户在小肉铺门口坐着呢，我没想到这样的小铺也会遭抢，可是竟自成个空铺子了。我说了句什么，屠户连头也没抬。我往铺子里望了望：大小肉墩子，肉钩子，钱筒子，油盘，凡是能拿走的吧，都被人家拿走了，只剩下了柜台和架肉案子的土台！

我又回到岗位，我的头痛得要裂。要是老教我看着这条街，我知道不久就会疯了。

大令真到了。十二名兵，一个长官，捧着就地正法的令牌，枪全上着刺刀。呕！原来还是辫子兵啊！他们抢完烧完，再出来就地正法别人；什么玩艺呢？我还得给令牌行礼呀！

行完礼，我急快往四下里看，看看还有没有捡拾零碎东西的人，好警告他们一声。连屠户的木墩都搬了走的人民，本来值不得同情；可是被辫子兵们杀掉，似乎又太冤枉。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没有走脱。枪刺围住了他，他手中还攥住一块木板与一只旧鞋。拉倒了，大刀亮出来，孩子喊了声“妈！”血溅出去多远，身子还抽动，头已悬在电线杆子上！

我连吐口唾沫的力量都没有了，天地都在我眼前翻转。杀人，看见过，我不怕。我是不平！我是不平！请记住这句，这就是前面所说过的，“我看出一点意思”的那点意思。想想看，把整串的金银镯子提回营去，而后出来杀个拾了双破鞋的孩子，还说就地正“法”呢！天下要有这个“法”，我×“法”的亲娘祖奶奶！请原谅我的嘴这么野，但是这种事恐怕也不大文明吧？

事后，我听人家说，这次的兵变是有什么政治作用，所以打抢的兵在事后还出来弹压地面。连头带尾，一切都是预先想好了的。什么政治作用？咱不懂！咱只想再骂街。可是，就凭咱这么个“臭脚巡”，骂街又有什么用呢！

九

简直我不愿再提这回事了，不过为圆上场面，我总得把问题提出来；提出来放在这里，比我聪明的人有的是，让他们自己去细咂摸吧！

怎么会“政治作用”里有兵变？

若是有意教兵来抢，当初干吗要巡警？

巡警到底是干吗的？是只管在街上小便的，而不管抢铺子的吗？

安善良民要是会打抢，巡警干吗去专拿小偷？

人们到底愿意要巡警不愿意？不愿意吧！为什么刚要打架就喊巡警，而且月月往外拿“警捐”？愿意吧！为什么又喜欢巡警不管事：要抢的好去抢，被抢的也一声不言语？

好吧，我只提出这么几个“样子”来吧！问题还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决，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这几个“样子”就真够教我糊涂的了，怎想怎不对，怎摸不清哪里是哪里，一会儿它有头有尾，一会儿又没头没尾，我这点聪明不够想这么大的事的。

我只能说这么一句老话，这个人民，连官儿，兵丁，巡警，带安善的良民，都“不够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儿就更大了呀！在这群“不够本”的人们里活着，就是个对付劲儿，别讲究什么“真”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还有个好字眼儿，别忘下：“汤儿事”。谁要是跟我一样，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顶好用这个话，又现成，又恰当，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绕糊涂了。“汤儿事”，完了；如若还嫌稍微秃一点呢，再补上“真他妈的”，就挺合适。

十

不须再发什么议论，大概谁也能看清楚咱们国的人是怎回事了。由这个再谈到警察，稀松二五眼正是理之当然，一点也不出奇。就拿抓赌来说吧：早年间的赌局都是由顶有字号的人物作后台老板；不但官面上不能够抄拿，就是出了人命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赌局里打死人是常有的事。赶到有了巡警之后，赌局还照旧开着，敢去抄吗？这谁也能明白，不必我说。可是，不抄吧，又太不象话；怎么办呢？有主意，检着那老实的办几案，拿几个老头儿老太太，抄去几打儿纸牌，罚上十头八块的。巡警呢，算交上了差事；社会上呢，大小也有个风声，行了。拿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警察自从一开头就是抹稀泥。它养着一群混饭吃的人，作些个混饭吃的事。社会上既不需要真正的巡警，巡警也犯不上为六块钱卖命。这很清楚。

这次兵变过后，我们的困难增多了老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抢着了不少的东西，总算发了邪财。有的穿着两件马褂，有的十个手指头戴着十个戒指，都扬扬得意的在街上扭，斜眼看着巡警，鼻子里哽哽的哼白气。我只好低下头去，本来吗，那么大的阵式，我们巡警都一声没出，事后还能怨人家小看我们吗？赌局到处都是，白抢来的钱，输光了也不折本儿呀！我们不敢去抄，想抄也抄不过来，太多了。我们在墙儿外听见人家里面喊“人九”，“对子”，只作为没听见，轻轻的走过去。反正人们在院儿里头耍，不到街上来就行。哼！人们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咱们留呀！那穿两件马褂的小伙子们偏要显出一点也不怕巡警——他们的祖父，爸爸，就没怕过巡警，也没见过巡警，他们为什么这辈子应当受巡警的气呢？——单要来到街上赌一场。有骰子就能开宝，蹲在地上就玩起活来。有一对石球就能踢，两人也行，五个人也行，“一毛钱一脚，踢不踢？好啦！‘倒回来！’”拍，球碰了球，一毛。耍儿真不小呢，一点钟里也过手好几块。这都在我们鼻子底下，我们管不管呢？管吧！一个人，只佩着连豆腐也切不齐的刀，而赌家老是一帮年轻的小伙子。明人不吃眼前亏，巡警得绕着道儿走过去，不管的为是。可是，不幸，遇见了稽察，“你难道瞎了眼，看不见他们聚赌？”回去，至轻是记一过。这份儿委屈上哪儿诉去呢？

这样的事还多得很呢！以我自己说，我要不是佩着那么把破刀，而是拿着把手枪，跟谁我也敢碰碰，六块钱的饷银自然合不着卖命，可是泥人也有个土性，架不住碰在气头儿上。可是，我摸不着手枪，枪在土匪和大兵手里呢。明明看见了大兵坐了车不给钱，而且用皮带抽洋车夫，我不敢不笑着把他劝了走。他有枪，他敢放，打死个巡警算得了什么呢！有一年，在三等窑子里，大兵们打死了我们三位弟兄，我们连凶首也没要出来。三位弟兄白白的死了，没有一个抵偿的，连一个挨几十军棍的也没有！他们的枪随便放，我们赤手空拳，我们这是文明事儿呀！

总而言之吧，在这么个以蛮横不讲理为荣，以破坏秩序为增光耀祖的社会里，巡警简直是多余。明白了这个，再加上我们前面所说过的食不饱力不足那一套，大概谁也能明白个八九成了。我们不抹稀泥，怎么办呢？我——我是个巡警——并不求谁原谅，我只是愿意这么说出来，心明眼亮，好教大家心里有个谱儿。

爽性我把最泄气的也说了吧：当过了一二年差事，我在弟兄们中间已经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遇见官事，长官们总教我去挡头一阵。弟兄们并不因此而忌妒我，因为对大家的私事我也不走在后边。这样，每逢出个排长的缺，大家总对我咕唧：“这回一定是你补缺了！”仿佛他们非常希望要我这么个排长似的。虽然排长并没落在我身上，可是我的才干是大家知道的。

我的办事诀窍，就是从前面那一大堆话中抽出来的。比方说吧，有人来报被窃，巡长和我就去察看。糙糙的把门窗户院看一过儿，顺口搭音就把我们在哪儿有岗位，夜里有几趟巡逻，都说得详详细细，有滋有味，仿佛我们比谁都精细，都卖力气。然后，找门窗不甚严密的地方，话软而意思硬的开始反攻：“这扇门可不大保险，得安把洋锁吧？告诉你，安锁要往下安，门坎那溜儿就很好，不容易教贼摸到。屋里养着条小狗也是办法，狗圈在屋里，不管是多么小，有动静就会汪汪，比院里放着三条大狗还有用。先生你看，我们多留点神，你自己也得注点意，两下一凑合，准保丢不了东西了。好吧，我们回去，多派几名下夜的就是了；先生歇着吧！”这一套，把我们的责任卸了，他就赶紧得安锁养小狗；遇见和气的主儿呢，还许给我们泡壶茶喝。这就是我的本事。怎么不负责任，而且不教人看出抹稀泥来，我就怎办。话要说得好听，甜嘴蜜舌的把责任全推到一边去，准保不招灾不惹祸。弟兄们都会这一套，可是他们的嘴与神气差着点劲儿。一句话有多少种说法，把神气弄对了地方，话就能说出去又拉回来，象有弹簧似的。这点，我比他们强，而且他们还是学不了去，这是天生来的才分！

赶到我独自下夜，遇见贼，你猜我怎么办？我呀！把佩刀攥在手里，省得有响声；他爬他的墙，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扰。好吗，真要教他记恨上我，藏在黑影儿里给我一砖，我受得了吗？那谁，傻王九，不是瞎了一只眼吗？他还不是为拿贼呢！有一天，他和董志和在街口上强迫给人们剪发，一人手里一把剪刀，见着带小辫的，拉过来就是一剪子。哼！教人家记上了。等傻王九走单了的时候，人家照准了他的眼就是一把石灰：“让你剪我的发，×你妈妈的！”他的眼就那么瞎了一只。你说，这差事要不象我那么去当，还活着不活着呢？凡是巡警们以为该干涉的，人们都以为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什么法子呢？

我不能象傻王九似的，平白无故的丢去一只眼睛，我还留着眼睛看这个世界呢！轻手蹑脚的躲开贼，我的心里并没闲着，我想我那俩没娘的孩子，我算计这一个月的嚼谷。也许有人一五一十的算计，而用洋钱作单位吧？我呀，得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算。多几个铜子，我心里就宽绰；少几个，我就得发愁。还拿贼，谁不穷呢？穷到无路可走，谁也会去偷，肚子才不管什么叫作体面呢！

十一

这次兵变过后，又有一次大的变动：大清国改为中华民国了。改朝换代是不容易遇上的，我可是并没觉得这有什么意思。说真的，这百年不遇的事情，还不如兵变热闹呢。据说，一改民国，凡事就由人民主管了；可是我没看见。我还是巡警，饷银没有增加，天天出来进去还是那一套。原先我受别人的气，现在我还是受气；原先大官儿们的车夫仆人欺负我们，现在新官儿手底下的人也并不和气。“汤儿事”还是“汤儿事”，倒不因为改朝换代有什么改变。可也别说，街上剪发的人比从前多了一些，总得算作一点进步吧。牌九押宝慢慢的也少起来，贫富人家都玩“麻将”了，我们还是照样的不敢去抄赌，可是赌具不能不算改了良，文明了一些。

民国的民倒不怎样，民国的官和兵可了不得！象雨后的蘑菇似的，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些官和兵。官和兵本不当放在一块儿说，可是他们的确有些相象的地方。昨天还一脚黄土泥，今天作了官或当了兵，立刻就瞪眼；越糊涂，眼越瞪得大，好象是糊涂灯，糊涂得透亮儿。这群糊涂玩艺儿听不懂哪叫好话，哪叫歹话，无论你说什么；他们总是横着来。他们糊涂得教人替他们难过，可是他们很得意。有时候他们教我都这么想了：我这辈大概作不了文官或是武官啦！因为我糊涂的不够程度！

几乎是个官儿就可以要几名巡警来给看门护院，我们成了一种保镖的，挣着公家的钱，可为私人作事。我便被派到宅门里去。从道理上说，为官员看守私宅简直不能算作差事；从实利上讲，巡警们可都愿意这么被派出来。我一被派出来，就拔升为“三等警”；“招募警”还没有被派出来的资格呢！我到这时候才算入了“等”。再说呢，宅门的事情清闲，除了站门，守夜，没有别的事可作；至少一年可以省出一双皮鞋来。事情少，而且外带着没有危险；宅里的老爷与太太若打起架来，用不着我们去劝，自然也就不会把我们打在底下而受点误伤。巡夜呢，不过是绕着宅子走两圈，准保遇不上贼；墙高狗厉害，小贼不能来，大贼不便于来——大贼找退职的官儿去偷，既有油水，又不至于引起官面严拿；他们不惹有势力的现任官。在这里，不但用不着去抄赌，我们反倒保护着老爷太太们打麻将。遇到宅里请客玩牌，我们就更清闲自在：宅门外放着一片车马，宅里到处亮如白昼，仆人来往如梭，两三桌麻将，四五盏烟灯，彻夜的闹哄，绝不会闹贼，我们就睡大觉，等天亮散局的时候，我们再出来站门行礼，给老爷们助威。要赶上宅里有红白事，我们就更合适：喜事唱戏，我们跟着白听戏，准保都是有名的角色，在戏园子里绝听不到这么齐全。丧事呢，虽然没戏可听，可是死人不能一半天就抬出去，至少也得停三四十天，念好几棚经；好了，我们就跟着吃吧；他们死人，咱们就吃犒劳。怕就怕死小孩，既不能开吊，又得听着大家呕呕的真哭。其次是怕小姐偷偷跑了，或姨太太有了什么大错而被休出去，我们捞不着吃喝看戏，还得替老爷太太们怪不得劲儿的！

教我特别高兴的，是当这路差事，出入也随便了许多，我可以常常回家看看孩子们。在“区”里或“段”上，请会儿浮假都好不容易，因为无论是在“内勤”或“外勤”，工作是刻板儿排好了的，不易调换更动。在宅门里，我站完门便没了我的事，只须对弟兄们说一声就可以走半天。这点好处常常教我害怕，怕再调回“区”里去；我的孩子们没有娘，还不多教他们看看父亲吗？

就是我不出去，也还有好处。我的身上既永远不疲乏，心里又没多少事儿，闲着干什么呢？我呀，宅上有的是报纸，闲着就打头到底的念。大报小报，新闻社论，明白吧不明白吧，我全念，老念。这个，帮助我不少，我多知道了许多的事，多识了许多的字。有许多字到如今我还念不出来，可是看惯了，我会猜出它们的意思来，就好象街面上常见着的人，虽然叫不上姓名来，可是彼此怪面善。除了报纸，我还满世界去借闲书看。不过，比较起来，还是念报纸的益处大，事情多，字眼儿杂，看着开心。唯其事多字多，所以才费劲；念到我不能明白的地方，我只好再拿起闲书来了。闲书老是那一套，看了上回，猜也会猜到下回是什么事；正因为它这样，所以才不必费力，看着玩玩就算了。报纸开心，闲书散心，这是我的一点经验。

在门儿里可也有坏处：吃饭就第一成了问题。在“区”里或“段”上，我们的伙食钱是由饷银里坐地儿扣，好歹不拘，天天到时候就有饭吃。派到宅门里来呢，一共三五个人，绝不能找厨子包办伙食，没有厨子肯包这么小的买卖的。宅里的厨房呢，又不许我们用；人家老爷们要巡警，因为知道可以白使唤几个穿制服的人，并不大管这群人有肚子没有。我们怎办呢？自己起灶，作不到，买一堆盆碗锅勺，知道哪时就又被调了走呢？再说，人家门头上要巡警原为体面好看，好，我们若是给人家弄得盆朝天碗朝地，刀勺乱响，成何体统呢？没法子，只好买着吃。

这可够别扭的。手里若是有钱，不用说，买着吃是顶自由了，爱吃什么就叫什么，弄两盅酒儿伍的，叫俩可口的菜，岂不是个乐子？请别忘了，我可是一月才共总进六块钱！吃的苦还不算什么，一顿一顿想主意可真教人难过，想着想着我就要落泪。我要省钱，还得变个样儿，不能老啃干馍馍辣饼子，象填鸭子似的。省钱与可口简直永远不能碰到一块，想想钱，我认命吧，还是弄几个干烧饼，和一块老腌萝卜，对付一下吧；想到身子，似乎又不该如此。想，越想越难过，越不能决定；一直饿到太阳平西还没吃上午饭呢！我家里还有孩子呢！我少吃一口，他们就可以多吃一口，谁不心疼孩子呢？吃着包饭，我无法少交钱；现在我可以自由的吃饭了，为什么不多给孩子们省出一点来呢？好吧，我有八个烧饼才够，就硬吃六个，多喝两碗开水，来个“水饱”！我怎能不落泪呢！

看看人家宅门里吧，老爷挣钱没数儿！是呀，只要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他拿多少薪俸，可是人家绝不指着那点固定的进项，就这么说吧，一月挣八百块的，若是干挣八百块，他怎能那么阔气呢？这里必定有文章。这个文章是这样的，你要是一月挣六块钱，你就死挣那个数儿，你兜儿里忽然多出一块钱来，都会有人斜眼看你，给你造些谣言。你要是能挣五百块，就绝不会死挣这个数儿，而且你的钱越多，人们越佩服你。这个文章似乎一点也不合理，可是它就是这么作出来的，你爱信不信！

报纸与宣讲所里常常提倡自由；事情要是等着提倡，当然是原来没有。我原没有自由；人家提倡了会子，自由还没来到我身上，可是我在宅门里看见它了。民国到底是有好处的，自己有自由没有吧，反正看见了也就得算开了眼。

你瞧，在大清国的时候，凡事都有个准谱儿；该穿蓝布大褂的就得穿蓝布大褂，有钱也不行。这个，大概就应叫作专制吧！一到民国来，宅门里可有了自由，只要有钱，你爱穿什么，吃什么，戴什么，都可以，没人敢管你。所以，为争自由，得拚命的去搂钱；搂钱也自由，因为民国没有御史。你要是没在大宅门待过，大概你还不信我的话呢，你去看看好了。现在的一个小官都比老年间的头品大员多享着点福：讲吃的，现在交通方便，山珍海味随便的吃，只要有钱。吃腻了这些还可以拿西餐洋酒换换口味；哪一朝的皇上大概也没吃过洋饭吧？讲穿的，讲戴的；讲看的听的，使的用的，都是如此；坐在屋里你可以享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如今享福的人才真叫作享福，自然如今搂钱也比从前自由的多。别的我不敢说，我准知道宅门里的姨太太擦五十块钱一小盒的香粉，是由什么巴黎来的；巴黎在哪儿？我不知道，反正那里来的粉是很贵。我的邻居李四，把个胖小子卖了，才得到四十块钱，足见这香粉贵到什么地步了，一定是又细又香呀，一定！

好了，我不再说这个了；紧自贫嘴恶舌，倒好象我不赞成自由似的，那我哪敢呢！

我再从另一方面说几句，虽然还是话里套话，可是多少有点变化，好教人听着不俗气厌烦。刚才我说人家宅门里怎样自由，怎样阔气，谁可也别误会了人家作老爷的就整天的大把往外扔洋钱，老爷们才不这么傻呢！是呀，姨太太擦比一个小孩还贵的香粉，但是姨太太是姨太太，姨太太有姨太太的造化与本事。人家作老爷的给姨太太买那么贵的粉，正因为人家有地方可以抠出来。你就这么说吧，好比你作了老爷，我就能按着宅门的规矩告诉你许多诀窍：你的电灯，自来水，煤，电话，手纸，车马，天棚，家具，信封信纸，花草，都不用花钱；最后，你还可以白使唤几名巡警。这是规矩，你要不明白这个，你简直不配作老爷。告诉你一句到底的话吧，作老爷的要空着手儿来，满膛满馅的去，就好象刚惊蛰后的臭虫，来的时候是两张皮，一会儿就变成肚大腰圆，满兜儿血。这个比喻稍粗一点，意思可是不错。自由的搂钱，专制的省钱，两下里一合，你的姨太太就可以擦巴黎的香粉了。这句话也许说得太深奥了一些，随便吧！你爱懂不懂。

这可就该说到我自己了。按说，宅门里白使唤了咱们一年半载，到节了年了的，总该有个人心，给咱们哪怕是顿犒劳饭呢，也大小是个意思。哼！休想！人家作老爷的钱都留着给姨太太花呢，巡警算哪道货？等咱被调走的时候，求老爷给“区”里替我说句好话，咱都得感激不尽。

你看，命令下来，我被调到别处。我把铺盖卷打好，然后恭而敬之的去见宅上的老爷。看吧，人家那股子劲儿大了去啦！带理不理的，倒仿佛我偷了他点东西似的。我托咐了几句：求老爷顺便和“区”里说一声，我的差事当得不错。人家微微的一抬眼皮，连个屁都懒得放。我只好退出来了，人家连个拉铺盖的车钱也不给；我得自己把它扛了走。这就是他妈的差事，这就是他妈的人情！

十二

机关和宅门里的要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另成立了警卫队，一共有五百人，专作那义务保镖的事。为是显出我们真能保卫老爷们，我们每人有一杆洋枪，和几排子弹。对于洋枪——这些洋枪——我一点也不感觉兴趣：它又沉，又老，又破，我摸不清这是由哪里找来的一些专为压人肩膀，而一点别的用处没有的玩艺儿。我的子弹老在腰间围着，永远不准往枪里搁；到了什么大难临头，老爷们都逃走了的时候，我们才安上刺刀。

这可并非是说，我可以完全不管那枝破家伙；它虽然是那么破，我可得给它支使着。枪身里外，连刺刀，都得天天擦；即使永远擦不亮，我的手可不能闲着。心到神知！再说，有了枪，身上也就多了些玩艺儿，皮带，刺刀鞘，子弹袋子，全得弄得利落抹腻，不能象猪八戒挎腰刀那么懈懈松松的，还得打裹腿呢！

多出这么些事来，肩膀上添了七八斤的分量，我多挣了一块钱；现在我是一个月挣七块大洋了，感谢天地！

七块钱，扛枪，打裹腿，站门，我干了三年多。由这个宅门串到那个宅门，由这个衙门调到那个衙门；老爷们出来，我行礼；老爷进去，我行礼。这就是我的差事。这种差事才毁人呢：你说没事作吧，又有事；说有事作吧，又没事。还不如上街站岗去呢。在街上，至少得管点事，用用心思。在宅门或衙门，简直永远不用费什么一点脑子。赶到在闲散的衙门或汤儿事的宅子里，连站门的时候都满可以随便，拄着枪立着也行，抱着枪打盹也行。这样的差事教人不起一点儿劲，它生生的把人耗疲了。一个当仆人的可以有个盼望，哪儿的事情甜就想往哪儿去，我们当这份儿差事，明知一点好来头没有，可是就那么一天天的穷耗，耗得连自己都看不起了自己。按说，这么空闲无事，就应当吃得白白胖胖，也总算个体面呀。哼！我们并蹲不出膘儿来。我们一天老绕着那七块钱打算盘，穷得揪心。心要是揪上，还怎么会发胖呢？以我自己说吧，我的孩子已到上学的年岁了，我能不教他去吗？上学就得花钱，古今一理，不算出奇，可是我上哪里找这份钱去呢？作官的可以白占许多许多便宜，当巡警的连孩子白念书的地方也没有。上私塾吧，学费节礼，书籍笔墨，都是钱。上学校吧，制服，手工材料，种种本子，比上私塾还费的多。再说，孩子们在家里，饿了可以掰一块窝窝头吃；一上学，就得给点心钱，即使咱们肯教他揣着块窝窝头去，他自己肯吗？小孩的脸是更容易红起来的。

我简直没办法。这么大个活人，就会干瞪着眼睛看自己的儿女在家里荒荒着！我这辈无望了，难道我的儿女应当更不济吗？看着人家宅门的小姐少爷去上学，喝！车接车送，到门口还有老妈子丫环来接书包，抱进去，手里拿着橘子苹果，和新鲜的玩具。人家的孩子这样，咱的孩子那样；孩子不都是将来的国民吗？我真想辞差不干了。我楞当仆人去，弄俩零钱，好教我的孩子上学。

可是人就是别入了辙，入到哪条辙上便一辈子拔不出腿来。当了几年的差事——虽然是这样的差事——我事事入了辙，这里有朋友，有说有笑，有经验，它不教我起劲，可是我也仿佛不大能狠心的离开它。再说，一个人的虚荣心每每比金钱还有力量，当惯了差，总以为去当仆人是往下走一步，虽然可以多挣些钱。这可笑，很可笑，可是人就是这么个玩艺儿。我一跟朋友们说这个，大家都摇头。有的说，大家混的都很好的，干吗去改行？有的说，这山望着那山高，咱们这些苦人干什么也发不了财，先忍着吧！有的说，人家中学毕业生还有当“招募警”的呢，咱们有这个差事当，就算不错；何必呢？连巡官都对我说了：好歹混着吧，这是差事；凭你的本事，日后总有升腾！大家这么一说，我的心更活了，仿佛我要是固执起来，倒不大对得住朋友似的。好吧，还往下混吧。小孩念书的事呢？没有下文！

不久，我可有了个好机会。有位冯大人哪，官职大得很，一要就要十二名警卫；四名看门，四名送信跑道，四名作跟随。这四名跟随得会骑马。那时候，汽车还没出世，大官们都讲究坐大马车。在前清的时候，大官坐轿或坐车，不是前有顶马，后有跟班吗？这位冯大人愿意恢复这点官威，马车后得有四名带枪的警卫。敢情会骑马的人不好找，找遍了全警卫队，才找到了三个；三条腿不大象话，连巡官都急得直抓脑袋。我看出便宜来了：骑马，自然得有粮钱哪！为我的小孩念书起见，我得冒下子险，假如从马粮钱里能弄出块儿八毛的来，孩子至少也可以去私塾了。按说，这个心眼不甚好，可是我这是卖着命，我并不会骑马呀！我告诉了巡官，我愿意去。他问我会骑马不会？我没说我会，也没说我不会；他呢，反正找不到别人，也就没究根儿。

有胆子，天下便没难事。当我头一次和马见面的时候，我就合计好了：摔死呢，孩子们入孤儿院，不见得比在家里坏；摔不死呢，好，孩子们可以念书去了。这么一来，我就先不怕马了。我不怕它，它就得怕我，天下的事不都是如此吗？再说呢，我的腿脚利落，心里又灵，跟那三位会骑马的瞎扯巴了一会儿，我已经把骑马的招数知道了不少。找了匹老实的，我试了试，我手心里攥着把汗，可是硬说我有了把握。头几天，我的罪过真不小，浑身象散了一般，屁股上见了血。我咬了牙。等到伤好了，我的胆子更大起来，而且觉出来骑马的快乐。跑，跑，车多快，我多快，我算是治服了一种动物！我把马治服了，可是没把粮草钱拿过来，我白冒了险。冯大人家中有十几匹马呢，另有看马的专人，没有我什么事。我几乎气病了。可是，不久我又高兴了：冯大人的官职是这么大，这么多，他简直没有回家吃饭的工夫。我们跟着他出去，一跑就是一天。他当然喽，到处都有饭吃，我们呢？我们四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跟他交涉，他在哪里吃饭，也得有我们的。冯大人这个人心眼还不错，他很爱马，爱面子，爱手下的人。我们一对他说，他马上答应了。这个，可是个便宜。不用往多里说。我们要是一个月准能在外边白吃半个月的饭，我们不就省下半个月的饭钱吗？我高了兴！

冯大人，我说，很爱面子。当我们去见他交涉饭食的时候，他细细看了看我们。看了半天，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这可不行！”我以为他是说我们四个人不行呢，敢情不是。他登时要笔墨，写了个条子：“拿这个见总队长去，教他三天内都办好！”把条子拿下来，我们看了看，原来是教队长给我们换制服：我们平常的制服是斜纹布的，冯大人现在教换呢子的；袖口，裤缝，和帽箍，一律要安金绦子。靴子也换，要过膝的马靴。枪要换上马枪，还另外给一人一把手枪。看完这个条子，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合适：长官们才能穿呢衣，镶金绦，我们四个是巡警，怎能平白无故的穿上这一套呢？自然，我们不能去教冯大人收回条子去，可是我们也怪不好意思去见总队长。总队长要是不敢违抗冯大人，他满可以对我们四个人发发脾气呀！

你猜怎么着？总队长看了条子，连大气没出，照话而行，都给办了。你就说冯大人有多么大的势力吧！喝！我们四个人可抖起来了，真正细黑呢制服，镶着黄登登的金绦，过膝的黑皮长靴，靴后带着白亮亮的马刺，马枪背在背后，手枪挎在身旁，枪匣外搭拉着长杏黄穗子。简直可以这么说吧，全城的巡警的威风都教我们四个人给夺过来了。我们在街上走，站岗的巡警全都给我们行礼，以为我们是大官儿呢！

当我作裱糊匠的时候，稍微讲究一点的烧活，总得糊上匹菊花青的大马。现在我穿上这么抖的制服，我到马棚去挑了匹菊花青的马，这匹马非常的闹手，见了人是连啃带踢；我挑了它，因为我原先糊过这样的马，现在我得骑上匹活的；菊花青，多么好看呢！这匹马闹手，可是跑起来真作脸，头一低，嘴角吐着点白沫，长鬃象风吹着一垄春麦，小耳朵立着象俩小瓢儿；我只须一认镫，它就要飞起来。这一辈子，我没有过什么真正得意的事；骑上这匹菊花青大马，我必得说，我觉到了骄傲与得意！

按说，这回的差事总算过得去了，凭那一身衣裳与那匹马还不值得高高兴兴的混吗？哼！新制服还没穿过三个月，冯大人吹了台，警卫队也被解散；我又回去当三等警了。

十三

警卫队解散了。为什么？我不知道。我被调到总局里去当差，并且得了一面铜片的奖章，仿佛是说我在宅门里立下了什么功劳似的。在总局里，我有时候管户口册子，有时候管铺捐的账簿，有时候值班守大门，有时候看管军装库。这么二三年的工夫，我又把局子里的事情全明白了个大概。加上我以前在街面上，衙门口和宅门里的那些经验，我可以算作个百事通了，里里外外的事，没有我不晓得的。要提起警务，我是地；道内行。可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当了十年的差，我才升到头等警，每月挣大洋九元。

大家伙或者以为巡警都是站街的，年轻轻的好管闲事。其实，我们还有一大群人在区里局里藏着呢。假若有一天举行总检阅，你就可以看见些稀奇古怪的巡警：罗锅腰的，近视眼的，掉了牙的，瘸着腿的，无奇不有。这些怪物才真是巡警中的盐，他们都有资格有经验，识文断字，一切公文案件，一切办事的诀窍，都在他们手里呢。要是没有他们，街上的巡警就非乱了营不可。这些人，可是永远不会升腾起来；老给大家办事，一点起色也没有，平生连出头露面的体面一次都没有过。他们任劳任怨的办事，一直到他们老得动不了窝，老是头等警，挣九块大洋。多喒你在街上看见：穿着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大褂，脚底下可还穿着巡警的皮鞋，用脚后跟慢慢的走，仿佛支使不动那双鞋似的，那就准是这路巡警。他们有时候也到大“酒缸”上，喝一个“碗酒”，就着十几个花生豆儿，挺有规矩，一边往下咽那点辣水，一边叹着气。头发已经有些白的了，嘴巴儿可还刮得很光，猛看很象个太监。他们很规则，和蔼，会作事，他们连休息的时候还得穿着那双不得人心的鞋！

跟这群人在一处办事，我长了不少的知识。可是，我也有点害怕：莫非我也就这样下去了吗？他们够多么可爱，又多么可怜呢！看着他们，我心中时常忽然凉那么一下，教我半天说不上话来。不错，我比他们都年岁小，也不见得比他们不精明，可是我有希望没有呢？年岁小？我也三十六了！

这几年在局子里可也有一样好处，我没受什么惊险。这几年，正是年年春秋准打仗的时期，旁人受的罪我先不说，单说巡警们就真够瞧的。一打仗，兵们就成了阎王爷，而巡警头朝了下！要粮，要车，要马，要人，要钱，全交派给巡警，慢一点送上去都不行。一说要烙饼一万斤，得，巡警就得挨着家去到切面铺和烙烧饼的地方给要大饼；饼烙得，还得押着清道夫给送到营里去；说不定还挨几个嘴巴回来！

要单是这么伺候着兵老爷们，也还好；不，兵老爷们还横反呢。凡是有巡警的地方，他们非捣乱不可，巡警们管吧不好，不管吧也不好，活受气。世上有糊涂人，我晓得；但是兵们的糊涂令我不解。他们只为逞一时的字号，完全不讲情理；不讲情理也罢，反正得自己别吃亏呀；不，他们连自己吃亏不吃亏都看不出来，你说天下哪里再找这么糊涂的人呢。就说我的表弟吧，他已当过十多年的兵，后来几年还老是排长，按说总该明白点事儿了。哼！那年打仗，他押着十几名俘虏往营里送。喝！他得意非常的在前面领着，仿佛是个皇上似的。他手下的弟兄都看出来，为什么不先解除了俘虏的武装呢？他可就是不这么办，拍着胸膛说一点错儿没有。走到半路上，后面响了枪，他登时就死在了街上。他是我的表弟，我还能盼着他死吗？可是这股子糊涂劲儿，教我也没法抱怨开枪打他的人。有这样一个例子，你也就能明白一点兵们是怎样的难对付了。你要是告诉他，汽车别往墙上开，好啦，他就非去碰碰不可，把他自己碰死倒可以，他就是不能听你的话。

在总局里几年，没别的好处，我算是躲开了战时的危险与受气。自然罗！一打仗，煤米柴炭都涨价儿，巡警们也随着大家一同受罪，不过我可以安坐在公事房里，不必出去对付大兵们，我就得知足。

可是，在局里我又怕一辈子就窝在那里，永没有出头之日，有人情，可以升腾起来；没人情而能在外边拿贼办案，也是个路子，我既没人情，又不到街面上去，打哪儿升高一步呢？我越想越发愁。

十四

到我四十岁那年，大运亨通，我补了巡长！我顾不得想已经当了多少年的差，卖了多少力气，和巡长才挣多少钱；都顾不得想了。我只觉得我的运气来了！

小孩子拾个破东西，就能高兴的玩耍半天，所以小孩子能够快乐。大人们也得这样，或者才能对付着活下去。细细一想，事情就全糟。我升了巡长，说真的，巡长比巡警才多挣几块钱呢？挣钱不多，责任可有多么大呢！往上说，对上司们事事得说出个谱儿来；往下说，对弟兄们得及精明又热诚；对内说，差事得交得过去；对外说，得能不软不硬的办了事。这，比作知县难多了。县长就是一个地方的皇上，巡长没那个身分，他得认真办事，又得敷衍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哪一点没想到就出蘑菇。出了蘑菇还是真糟，往上升腾不易呀，往下降可不难呢。当过了巡长再降下来，派到哪里去也不吃香：弟兄们咬吃，喝！你这作过巡长的，……这个那个的扯一堆。长官呢，看你是刺儿头，故意的给你小鞋穿，你怎么忍也忍不下去。怎办呢？哼！由巡长而降为巡警，顶好干脆卷铺盖家去，这碗饭不必再吃了。可是，以我说吧，四十岁才升上巡长，真要是卷了铺盖，我干吗去呢？

真要是这么一想，我登时就得白了头发。幸而我当时没这么想，只顾了高兴，把坏事儿全放在了一旁。我当时倒这么想：四十作上巡长，五十——哪怕是五十呢！——再作上巡官，也就算不白当了差。咱们非学校出身，又没有大人情，能作到巡官还算小吗？这么一想，我简直的拚了命，精神百倍的看着我的事，好象看着颗夜明珠似的！

作了二年的巡长，我的头上真见了白头发。我并没细想过一切，可是天天揪着心，唯恐哪件事办错了，担了处分。白天，我老喜笑颜开的打着精神办公；夜间，我睡不实在，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就受了一惊似的，翻来覆去的思索；未必能想出办法来，我的困意可也就不再回来了。

公事而外，我为我的儿女发愁：儿子已经二十了，姑娘十八。福海——我的儿子——上过几天私塾，几天贫儿学校，几天公立小学。字吗，凑在一块儿他大概能念下来第二册国文；坏招儿，他可学会了不少，私塾的，贫儿学校的，公立小学的，他都学来了，到处准能考一百分，假若学校里考坏招数的话。本来吗，自幼失了娘，我又终年在外边瞎混，他可不是爱怎么反就怎么反啵。我不恨铁不成钢去责备他，也不抱怨任何人，我只恨我的时运低，发不了财，不能好好的教育他。我不算对不起他们，我一辈子没给他们弄个后娘，给他们气受。至于我的时运不济，只能当巡警，那并非是我的错儿，人还能大过天去吗？

福海的个子可不小，所以很能吃呀！一顿胡搂三大碗芝麻酱拌面，有时候还说不很饱呢！就凭他这个吃法，他再有我这么两份儿爸爸也不中用！我供给不起他上中学，他那点“秀气”也没法考上。我得给他找事作。哼！他会作什么呢？从老早，我心里就这么嘀咕：我的儿子楞可去拉洋车，也不去当巡警；我这辈子当够了巡警，不必世袭这份差事了！在福海十二三岁的时候，我教他去学手艺，他哭着喊着的一百个不去。不去就不去吧，等他长两岁再说；对个没娘的孩子不就得格外心疼吗？到了十五岁，我给他找好了地方去学徒，他不说不去，可是我一转脸，他就会跑回家来。几次我送他走，几次他偷跑回来。于是只好等他再大一点吧，等他心眼转变过来也许就行了。哼！从十五到二十，他就愣荒荒过来，能吃能喝，就是不爱干活儿。赶到教我给逼急了：“你到底愿意干什么呢？你说！”他低着脑袋，说他愿意挑巡警！他觉得穿上制服，在街上走，既能挣钱，又能就手儿散心，不象学徒那样永远圈在屋里。我没说什么，心里可刺着痛。我给打了个招呼，他挑上了巡警。我心里痛不痛的，反正他有事作，总比死吃我一口强啊。父是英雄儿好汉，爸爸巡警儿子还是巡警，而且他这个巡警还必定跟不上我。我到四十岁才熬上巡长，他到四十岁，哼！不教人家开革出来就是好事！没盼望！我没续娶过，因为我咬得住牙。他呢，赶明儿个难道不给他成家吗？拿什么养着呢？

是的，儿子当了差，我心中反倒堵上个大疙疸！再看女儿呀，也十八九了，紧自搁在家里算怎回事呢？当然，早早撮出去的为是，越早越好。给谁呢？巡警，巡警，还得是巡警？一个人当巡警，子孙万代全得当巡警，仿佛掉在了巡警阵里似的。可是，不给巡警还真不行呢：论模样，她没什么模样；论教育，她自幼没娘，只认识几个大字；论赔送，我至多能给她作两件洋布大衫；论本事，她只能受苦，没别的好处。巡警的女儿天生来的得嫁给巡警，八字造定，谁也改不了！

唉！给了就给了啵！撮出她去，我无论怎说也可以心净一会儿。并非是我心狠哪，想想看，把她撂到二十多岁，还许就剩在家里呢。我对谁都想对得起，可是谁又对得起我来着！我并不想唠里唠叨的发牢骚，不过我愿把事情都撂平了，谁是谁非，让大家看。

当她出嫁的那一天，我真想坐在那里痛哭一场。我可是没有哭；这也不是一半天的事了，我的眼泪只会在眼里转两转，简直的不会往下流！

十五

儿子有了事作，姑娘出了阁，我心里说：这我可能远走高飞了！假若外边有个机会，我楞把巡长搁下，也出去见识见识。什么发财不发财的，我不能就窝囊这么一辈子。

机会还真来了。记得那位冯大人呀，他放了外任官。我不是爱看报吗？得到这个消息，就找他去了，求他带我出去。他还记得我，而且愿意这么办。他教我去再约上三个好手，一共四个人随他上任。我留了个心眼，请他自己向局里要四名，作为是拨遣。我是这么想：假若日后事情不见佳呢，既省得朋友们抱怨我，而且还可以回来交差，有个退身步。他看我的办法不错，就指名向局里调了四个人。

这一喜可非同小喜。就凭我这点经验知识，管保说，到哪儿我也可以作个很好的警察局局长，一点不是瞎吹！一条狗还有得意的那一天呢，何况是个人？我也该抖两天了，四十多岁还没露过一回脸呢！

果然，命令下来，我是卫队长；我乐得要跳起来。

哼！也不是咱的命不好，还是冯大人的运不济；还没到任呢，又撤了差。猫咬尿泡，瞎欢喜一场！幸而我们四个人是调用，不是辞差；冯大人又把我们送回局里去了。我的心里既为这件事难过，又为回局里能否还当巡长发愁，我脸上瘦了一圈。

幸而还好，我被派到防疫处作守卫，一共有六位弟兄，由我带领。这是个不错的差事，事情不多，而由防疫处开我们的饭钱。我不确实的知道，大概这是冯大人给我说了句好话。

在这里，饭钱既不必由自己出，我开始攒钱，为是给福海娶亲——只剩了这么一档子该办的事了，爽性早些办了吧！

在我四十五岁上，我娶了儿媳妇——她的娘家父亲与哥哥都是巡警。可倒好，我这一家子，老少里外，全是巡警，凑吧凑吧，就可以成立个警察分所！

人的行动有时候莫名其妙。娶了儿媳妇以后，也不知怎么我以为应当留下胡子，才够作公公的样子。我没细想自己是干什么的，直入公堂的就留下胡子了。小黑胡子在我嘴上，我捻上一袋关东烟，觉得挺够味儿。本来吗，姑娘聘出去了，儿子成了家，我自己的事又挺顺当，怎能觉得不是味儿呢？

哼！我的胡子惹下了祸。总局局长忽然换了人，新局长到任就检阅全城的巡警。这位老爷是军人出身，只懂得立正看齐，不懂得别的。在前面我已经说过，局里区里都有许多老人们，长相不体面，可是办事多年，最有经验。我就是和局里这群老手儿排在一处的，因为防疫处的守卫不属于任何警区，所以检阅的时候便随着局里的人立在一块儿。

当我们站好了队，等着检阅的时候，我和那群老人们还有说有笑，自自然然的。我们心里都觉得，重要的事情都归我们办，提哪一项事情我们都知道，我们没升腾起来已经算很委屈了，谁还能把我们踢出去吗？上了几岁年纪，诚然，可是我们并没少作事儿呀！即使说老朽不中用了，反正我们都至少当过十五六年的差，我们年轻力壮的时候是把精神血汗耗费在公家的差事上，冲着这点，难道还不留个情面吗？谁能够看狗老了就一脚踢出去呢？我们心中都这么想，所以满没把这回事放在心里，以为新局长从远处瞭我们一眼也就算了。

局长到了，大个子胸前挂满了徽章，又是喊，又是蹦，活象个机器人。我心里打开了鼓。他不按着次序看，一眼看到我们这一排，他猛虎扑食似的就跑过来了。岔开脚，手握在背后，他向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他一个箭步跳到我们跟前，抓起一个老书记生的腰带，象摔跤似的往前一拉，几乎把老书记生拉倒；抓着腰带，他前后摇晃了老书记生几把，然后猛一撒手，老书记生摔了个屁股墩。局长对准了他就是两口唾沫，“你也当巡警！连腰带都系不紧？来！拉出去毙了！”

我们都知道，凭他是谁，也不能枪毙人。可是我们的脸都白了，不是怕，是气的。那个老书记生坐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团。

局长又看了看我们，然后用手指划了条长线，“你们全滚出去，别再教我看见你们！你们这群东西也配当巡警！”说完这个，仿佛还不解气，又跑到前面，扯着脖子喊：“是有胡子的全脱了制服，马上走！”

有胡子的不止我一个，还都是巡长巡官，要不然我也不敢留下这几根惹祸的毛。

二十年来的服务，我就是这么被刷下来了。其实呢，我虽四十多岁，我可是一点也不显着老苍，谁教我留下了胡子呢！这就是说，当你年轻力壮的时候，你把命卖上，一月就是那六七块钱。你的儿子，因为你当巡警，不能读书受教育；你的女儿，因为你当巡警，也嫁个穷汉去吃窝窝头。你自己呢，一长胡子，就算完事，一个铜子的恤金养老金也没有，服务二十年后，你教人家一脚踢出来，象踢开一块碍事的砖头似的。五十以前，你没挣下什么，有三顿饭吃就算不错；五十以后，你该想主意了，是投河呢，还是上吊呢？这就是当巡警的下场头。

二十年来的差事，没作过什么错事，但我就这样卷了铺盖。

弟兄们有含着泪把我送出来的，我还是笑着；世界上不平的事可多了，我还留着我的泪呢！

十六

穷人的命——并不象那些施舍稀粥的慈善家所想的——不是几碗粥所能救活了的；有粥吃，不过多受几天罪罢了，早晚还是死。我的履历就跟这样的粥差不多，它只能帮助我找上个小事，教我多受几天罪；我还得去当巡警。除了说我当巡警，我还真没法介绍自己呢！它就象颗不体面的痣或瘤子，永远跟着我。我懒得说当过巡警，懒得再去当巡警，可是不说不当，还真连碗饭也吃不上，多么可恶呢！

歇了没有好久，我由冯大人的介绍，到一座煤矿上去作卫生处主任，后来又升为矿村的警察分所所长；这总算运气不坏。在这里我很施展了些我的才干与学问：对村里的工人，我以二十年服务的经验，管理得真叫不错。他们聚赌，斗殴，罢工，闹事，醉酒，就凭我的一张嘴，就事论事，干脆了当，我能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对弟兄们呢，我得亲自去训练。他们之中有的是由别处调来的，有的是由我约来帮忙的，都当过巡警；这可就不容易训练，因为他们懂得一些警察的事儿，而想看我一手儿。我不怕，我当过各样的巡警，里里外外我全晓得；凭着这点经验，我算是没被他们给撅了。对内对外，我全有办法，这一点也不瞎吹。

假若我能在这里混上几年，我敢保说至少我可以积攒下个棺材本儿，因为我的饷银差不多等于一个巡官的，而到年底还可以拿一笔奖金。可是，我刚作到半年，把一切都布置得有个大概了，哼！我被人家顶下来了。我的罪过是年老与过于认真办事。弟兄们满可以拿些私钱，假若我肯睁着一只闭着一只眼的话。我的两眼都睁着，种下了毒。对外也是如此，我明白警察的一切，所以我要本着良心把此地的警务办得完完全全，真象个样儿。还是那句话，人民要不是真正的人民，办警察是多此一举，越办得好越招人怨恨。自然，容我办上几年，大家也许能看出它的好处来。可是，人家不等办好，已经把我踢开了。

在这个社会中办事，现在才明白过来，就得象发给巡警们皮鞋似的。大点，活该！小点，挤脚？活该！什么事都能办通了，你打算合大家的适，他们要不把鞋打在你脸上才怪。这次的失败，因为我忘了那三个宝贝字——“汤儿事”，因此我又卷了铺盖。

这回，一闲就是半年多。从我学徒时候起，我无事也忙，永不懂得偷闲。现在，虽然是奔五十的人了，我的精神气力并不比那个年轻小伙子差多少。生让我闲着，我怎么受呢？由早晨起来到日落，我没有正经事作，没有希望，跟太阳一样，就那么由东而西的转过去；不过，太阳能照亮了世界，我呢，心中老是黑糊糊的。闲得起急，闲得要躁，闲得讨厌自己，可就是摸不着点儿事作。想起过去的劳力与经验，并不能自慰，因为劳力与经验没给我积攒下养老的钱，而我眼看着就是挨饿。我不愿人家养着我，我有自己的精神与本事，愿意自食其力的去挣饭吃。我的耳目好象作贼的那么尖，只要有个消息，便赶上前去，可是老空着手回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真想一跤摔死，倒也爽快！还没到死的时候，社会象要把我活埋了！晴天大日头的，我觉得身子慢慢往土里陷；什么缺德的事也没作过，可是受这么大的罪。一天到晚我叼着那根烟袋，里边并没有烟，只是那么叼着，算个“意思”而已。我活着也不过是那么个“意思”，好象专为给大家当笑话看呢！好容易，我弄到个事：到河南去当盐务缉私队的队兵。队兵就队兵吧，有饭吃就行呀！借了钱，打点行李，我把胡子剃得光光的上了“任”。

半年的工夫，我把债还清，而且升为排长。别人花俩，我花一个，好还债。别人走一步，我走两步，所以升了排长。委屈并挡不住我的努力，我怕失业。一次失业，就多老上三年，不饿死，也憋闷死了。至于努力挡得住失业挡不住，那就难说了。

我想——哼！我又想了！——我既能当上排长，就能当上队长，不又是个希望吗？这回我留了神，看人家怎作，我也怎作。人家要私钱，我也要，我别再为良心而坏了事；良心在这年月并不值钱。假若我在队上混个队长，连公带私，有几年的工夫，我不是又可以剩下个棺材本儿吗？我简直的没了大志向，只求腿脚能动便去劳动；多咱动不了窝，好，能有个棺材把我装上，不至于教野狗们把我嚼了。我一眼看着天，一眼看着地。我对得起天，再求我能静静的躺在地下。并非我倚老卖老，我才五十来岁；不过，过去的努力既是那么白干一场，我怎能不把眼睛放低一些，只看着我将来的坟头呢！我心里是这么想，我的志愿既这么小，难道老天爷还不睁开点眼吗？

来家信，说我得了孙子。我要说我不喜欢，那简直不近人情。可是，我也必得说出来：喜欢完了，我心里凉了那么一下，不由的自言自语的嘀咕：“哼！又来个小巡警吧！”一个作祖父的，按说，哪有给孙子说丧气话的，可是谁要是看过我前边所说的一大片，大概谁也会原谅我吧？有钱人家的儿女是希望，没钱人家的儿女是累赘；自己的肚中空虚，还能顾得子孙万代，和什么“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吗？

我的小烟袋锅儿里又有了烟叶，叼着烟袋，我咂摸着将来的事儿。有了孙子，我的责任还不止于剩个棺材本儿了；儿子还是三等警，怎能养家呢？我不管他们夫妇，还不管孙子吗？这教我心中忽然非常的乱，自己一年比一年的老，而家中的嘴越来越多，哪个嘴不得用窝窝头填上呢！我深深的打了几个嗝儿，胸中仿佛横着一口气。算了吧，我还是少思索吧，没头儿，说不尽！个人的寿数是有限的，困难可是世袭的呢！子子孙孙，万年永实用，窝窝头！

风雨要是都按着天气预测那么来，就无所谓狂风暴雨了。困难若是都按着咱们心中所思虑的一步一步慢慢的来，也就没有把人急疯了这一说了。我正盘算着孙子的事儿，我的儿子死了！

他还并没死在家里呀！我还得去运灵。

福海，自从成家以后，很知道要强。虽然他的本事有限，可是他懂得了怎样尽自己的力量去作事。我到盐务缉私队上来的时候，他很愿意和我一同来，相信在外边可以多一些发展的机会。我拦住了他，因为怕事情不稳，一下子再教父子同时失业，如何得了。可是，我前脚离开了家，他紧随着也上了威海卫。他在那里多挣两块钱。独自在外，多挣两块就和不多挣一样，可是穷人想要强，就往往只看见了钱，而不多合计合计。到那里，他就病了；舍不得吃药。及至他躺下了，药可也就没了用。

把灵运回来，我手中连一个钱也没有了。儿媳妇成了年轻的寡妇，带着个吃奶的小孩，我怎么办呢？我没法再出外去作事，在家乡我又连个三等巡警也当不上，我才五十岁，已走到了绝路。我羡慕福海，早早的死了，一闭眼三不知；假若他活到我这个岁数，至好也不过和我一样，多一半还许不如我呢！儿媳妇哭，哭得死去活来，我没有泪，哭不出来，我只能满屋里打转，偶尔的冷笑一声。

以前的力气都白卖了。现在我还得拿出全套的本事，去给小孩子找点粥吃。我去看守空房；我去帮着人家卖菜；我去作泥水匠的小工子活；我去给人家搬家……除了拉洋车，我什么都作过了。无论作什么，我还都卖着最大的力气，留着十分的小心。五十多了，我出的是二十岁的小伙子的力气，肚子里可是只有点稀粥与窝窝头，身上到冬天没有一件厚实的棉袄，我不求人白给点什么，还讲仗着力气与本事挣饭吃，豪横了一辈子，到死我还不能输这口气。时常我挨一天的饿，时常我没有煤上火，时常我找不到一撮儿烟叶，可是我决不说什么；我给公家卖过力气了，我对得住一切的人，我心里没毛病，还说什么呢？我等着饿死，死后必定没有棺材，儿媳妇和孙子也得跟着饿死，那只好就这样吧！谁教我是巡警呢！我的眼前时常发黑，我仿佛已摸到了死，哼！我还笑，笑我这一辈的聪明本事，笑这出奇不公平的世界，希望等我笑到末一声，这世界就换个样儿吧！

一封家信

专就组织上说，这是个理想的小家庭：一夫一妇和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不过，“理想的”或者不仅是立在组织简单上，那么这小家庭可就不能完全象个小乐园，而也得分担着尘世上的那些苦痛与不安了。

由这小家庭所发出的声响，我们就可以判断，它的发展似乎有点畸形，而我们也晓得，失去平衡的必将跌倒，就是一个家庭也非例外。

在这里，我们只听见那位太太吵叫，而那位先生仿佛是个哑巴。我们善意的来推测，这位先生的闭口不响，一定具有要维持和平的苦心和盼望。可是，人与人之间是多么不易谅解呢；他不出声，她就越发闹气：“你说话呀！说呀！怎么啦？你哑巴了？好吧，冲你这么死不开口，就得离婚！离婚！”

是的，范彩珠——那小家庭的女性独裁者——是懂得世界上有离婚这件事的，谁知道离婚这件事，假若实际的去作，都有什么手续与意义呢，反正她觉得这两字很有些力量，说出来既不蠢野，又足以使丈夫多少着点急。她，头发烫得那么细腻，真正一九三七的飞机式，脸上是那么香润；圆圆的胳臂，高高的乳房，衣服是那么讲究抱身；她要说句离婚，他怎能不着急呢？当吵闹一阵之后，她对着衣镜端详自己，觉得正象个电影明星。虽然并不十分厌恶她的丈夫——他长得很英俊，心眼很忠厚——可是到底她应当常常发脾气，似乎只有教他难堪才足以减少她自己的委屈。他的确不坏，可是“不坏”并不就是“都好”，他一月才能挣二百块钱！不错，这二百元是全数交给她，而后她再推测着他的需要给他三块五块的；可是凭她的脸，她的胳臂，她的乳，她的脚，难道就能在二百元以下充分的把美都表现出来么？况且，越是因为美而窘，便越须撑起架子，看电影去即使可以买二等票，因为是坐在黑暗之中，可是听戏去便非包厢不可了——绝对不能将就！啊，这二百元的运用，与一切家事，交际，脸面的维持——在二百元之内要调动得灵活漂亮，是多么困难恼人的事！特别是对她自己，太难了！连该花在男人与小孩身上的都借来用在自己身上，还是不能不拿搀了麻的丝袜当作纯丝袜子穿！连被褥都舍不得按时拆洗，还是不能回回看电影去都叫小汽车，而得有时候坐那破烂，使人想落泪的胶皮车！是的，老范不错，不挑吃不挑喝的怪老实，可是，只能挣二百元哟！

老范真爱他的女人，真爱他的小男孩。在结婚以前，他立志非娶个开通的美女不可。为这个志愿，他极忠诚的去作事，极俭朴的过活；把一切青年们所有的小小浪漫行为，都象冗枝乱叶似的剪除净尽，单单培养那一朵浪漫的大花。连香烟都不吃！

省下了钱，便放大了胆，他穿上特为浪漫事件裁制的西装去探险。他看见，他追求，他娶了彩珠小姐。

彩珠并不象她自己所想的那样美妙惊人，也不象老范所想的那么美丽的女子。可是她年轻，她活泼，她会作伪；教老范觉得彩珠即使不是最理想的女子，也和那差不多；把她摆在任何地方，她也不至显出落伍或乡下气。于是，就把储蓄金拿出来，清偿那生平最大的浪漫之债，结了婚。他没有多挣钱的坏手段，而有维持二百元薪水真本领。消极的，他兢兢业业的不许自己落在二百元的下边来，这是他浪漫的经济水准。

他领略了以浮浅为开通，以作伪为本事，以修饰为美丽的女子的滋味。可是他并不后悔。他以为他应该在讨她的喜欢上见出自己的真爱情，应该在不还口相讥上表示自己的沉着有为，应该在尽力供给她显出自己的勇敢。他得作个模范丈夫，好对得起自己的理想，即使他的伴侣有不尽合理想的地方。况且，她还生了小珠。在生了小珠以后，她显着更圆润，更开通，更活泼，既是少妇，又是母亲，青春的娇美与母亲的尊严联在一身，香粉味与乳香合在一处；他应当低头！不错，她也更厉害了，可是他细细一想呢，也就难以怪她。女子总是女子，他想，既要女子，就须把自己放弃了。再说，他还有小珠呢，可以一块儿玩，一块儿睡；教青年的妈妈吵闹吧，他会和一个新生命最亲密的玩耍，作个理想的父亲。他会用两个男子——他与小珠——的嘻笑亲热抵抗一个女性的霸道；就是抵抗与霸道这样的字眼也还是偶一想到，并不永远在他心中，使他的心里坚硬起来。

从对彩珠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处世为人的居心与方法。他非常的忠诚，消极的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积极的他要事事对得起良心与那二百元的报酬——他老愿卖出三百元的力气，而并不觉得冤枉。这样，他被大家视为没有前途的人，就是在求他多作点事的缘故，也不过认为他窝囊好欺，而绝对不感谢。

他自己可并不小看自己，不，他觉得自己很有点硬劲。他绝对不为自己发愁，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也挣得出二百元钱来，而且永远对得起那些钱。维持住这个生活费用，他就不便多想什么向前发展的方法与计划。他永远不去相面算命。他不求走运，而只管尽心尽力。他不为任何事情任何主义去宣传，他只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正当的工作上。有时候他自认为牛，正因为牛有相当的伟大。

平津象个恶梦似的丢掉，老范正在北平。他必须出来，良心不许他接受任何不正道的钱。可是，他走不出来。他没有钱，而有个必须起码坐二等车才肯走的太太。

在彩珠看，世界不过是个大游戏场，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须穿着高跟鞋去看热闹。“你上哪儿？你就忍心的撇下我和小珠？我也走？逃难似的教我去受罪？你真懂事就结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拿？先不用说别的！你可以叫花子似的走，我缺了哪样东西也不行！又不出声啦？好吧，你有主意把东西都带走，体体面面的，象施行似的，我就跟你去；开开眼也好！”

抱着小珠，老范一声也不出。他不愿去批评彩珠，只觉得放弃妻子与放弃国旗是同样忍心的事，而他又没能力把二者同时都保全住！他恨自己无能，所以原谅了彩珠的无知。

几天，他在屋中转来转去。他不敢出门，不是怕被敌人杀死，而是怕自己没有杀敌的勇气。在家里，他听着太太叨唠，看着小珠玩耍，热泪时时的迷住他的眼。每逢听到小珠喊他“爸”他就咬上嘴唇点点头。

“小珠！”他苦痛到无可如何，不得不说句话了。“小珠！你是小亡国奴！”

这，被彩珠听见了。“扯什么淡呢！有本事把我们送到香港去，在这儿瞎发什么愁！小珠，这儿来，你爸爸要象小钟的爸爸那么样，够多好！”她的声音温软了许多，眼看着远处，脸上露出娇痴的羡慕：“人家带走二十箱衣裳，住天津租界去！小钟的妈有我这么美吗？”

“小钟妈，耳朵这样！”小珠的胖手用力往前推耳朵，准知道这样可以得妈妈的欢心，因为作过已经不是一次了。

乘小珠和彩珠睡熟，老范轻轻的到外间屋去。把电灯用块黑布罩上，找出信纸来。他必须逃出亡城，可是自结婚以后，他没有一点儿储蓄，无法把家眷带走。即使勉强的带了出去，他并没有马上找到事情的把握，还不如把目下所能凑到的一点钱留给彩珠，而自己单独去碰运气；找到相当的工作，再设法接她们；一时找不到工作，他自己怎样都好将就活着，而她们不至马上受罪。好，他想给彩珠留下几个字，说明这个意思，而后他偷偷的跑出去，连被褥也无须拿。

他开始写信。心中象有千言万语，夫妻的爱恋，国事的危急，家庭的责任，国民的义务，离别的难堪，将来的希望，对妻的安慰，对小珠的嘱托……都应当写进去。可是，笔画在纸上，他的热情都被难过打碎，写出的只是几个最平凡无力的字！撕了一张，第二张一点也不比第一张强，又被扯碎。他没有再拿笔的勇气。

一张字纸也不留，就这么偷偷走？他又没有这个狠心。他的妻，他的子，不能在国危城陷的时候抛下不管，即使自己的逃亡是为了国家。

轻轻的走进去，借着外屋一点点灯光，他看到妻与子的轮廓。这轮廓中的一切，他都极清楚的记得；一个痣，一块小疤的地位都记得极正确。这两个是他生命的生命。不管彩珠有多少缺点，不管小珠有什么前途，他自己须先尽了爱护保卫的责任。他的心软了下去。不能走，不能走！死在一处是不智慧的，可是在感情上似乎很近人情。他一夜没睡。

同时，在亡城之外仿佛有些呼声，叫他快走，在国旗下去作个有勇气有用处的人。

假若他把这呼声传达给彩珠，而彩珠也能明白，他便能含泪微笑的走出家门；即使永远不能与她相见，他也能忍受，也能无愧于心。可是，他知道彩珠绝不能明白；跟她细说，只足引起她的吵闹；不辞而别，又太狠心。他想不出好的办法。走？不走？必须决定，而没法决定；他成了亡城里一个困兽。

在焦急之中，他看出一线的光亮来。他必须在彩珠所能了解的事情中，找出不至太伤她的心，也不至使自己太难过的办法。跟她谈国家大事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生命，她不知道身外还有什么。

“我去挣钱，所以得走！”他明知这里不尽实在，可是只有这么说，才能打动她的心，而从她手中跑出去。“我有了事，安置好了家，就来接你们；一定不能象逃难似的，尽我的全力教你和小珠舒服！”

“现在呢？”彩珠手中没有钱。

“我去借！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我一个不拿，全给你们留下！”

“你上哪儿去？”

“上海，南京——能挣钱的地方！”

“到上海可务必给我买个衣料！”

“一定！”

用这样实际的诺许与条件，老范才教自己又见到国旗。由南京而武汉，他勤苦的工作；工作后，他默默的思念他的妻子。他一个钱也不敢虚花，好对得住妻子；一件事不敢敷衍，好对得起国家。他瘦，他忙，他不放心家小，不放心国家。他常常给彩珠写信，报告他的一切，歉意的说明他在外工作的意义。他盼家信象盼打胜仗那样恳切，可是彩珠没有回信。他明知这是彩珠已接到他的钱与信，钱到她手里她就会缄默，一向是如此。可是他到底不放心；他不怨彩珠胡涂与疏忽，而正因为她胡涂，他才更不放心。他甚至忧虑到彩珠是否能负责看护小珠，因为彩珠虽然不十分了解反贤妻良母主义，可是她很会为了自己的享受而忘了一切家庭的责任。老范并不因此而恨恶彩珠，可是他既在外，便不能给小珠作些忽略了的事，这很可虑，这当自咎。

他在六七个月中已换了三次事，不是因为他见利思迁，而是各处拉他，知道他肯负责作事。在战争中，人们确是慢慢的把良心拿出来，也知道用几个实心任事的人，即使还不肯自己卖力气。在这种情形下，老范的价值开始被大家看出，而成功了干员。他还保持住了二百元薪金的水准，虽然实际上只拿一百将出头。他不怨少拿钱而多作事；可是他知道彩珠会花钱。既然无力把她接出来，而又不能多给她寄钱，在他看，是件残酷的事。他老想对得起她，不管她是怎样的浮浅无知。

到武昌，他在军事机关服务。他极忙，可是在万忙中还要担心彩珠，这使他常常弄出小小的错误。忙，忧，愧，三者一齐进攻，他有时候心中非常的迷乱，愿忘了一切而只要同时顾虑一切，很怕自己疯了，而心中的确时时的恍惚。

在敌机的狂炸下，他还照常作他的事。他害怕，却不是怕自己被炸死，而是在危患中忧虑他的妻子。怎么一封信没有呢？假若有她一封信，他便可以在轰炸中无忧无虑的作事，而毫无可惧。那封信将是他最大的安慰！

信来了！他什么也顾不得，而颤抖着一遍二遍三遍的去读念。读了三遍，还没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却在那些字里看到她的形影，想起当年恋爱期间的欣悦，和小珠的可爱的语声与面貌。小珠怎样了呢？他从信中去找，一字一字的细找；没有，没提到小珠一个字！失望使他的心清凉了一些；看明白了大部分的字，都是责难他的！她的形影与一切都消逝了，他眼前只是那张死板板的字，与一些冷酷无情的字！警报！他往外走，不知到哪里去好；手中拿着那封信。再看，再看，虽然得不到安慰，他还想从字里行间看出她与小珠都平安。没有，没有一个“平”字与“安”字，哪怕是分开来写在不同的地方呢；没有！钱不够用，没有娱乐，没有新衣服，为什么你不回来呢？你在外边享福，就忘了家中……紧急警报！他立在门外，拿着那封信。飞机到了，高射炮响了，他不动。紧紧的握着那封信，他看到的不是天上的飞机，而是彩珠的飞机式的头发。他愿将唇放在那曲折香润的发上；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心中象刀刺了一下。极忙的往里跑，他忽然想起该赶快办的一件公事。

刚跑出几步，他倒在地上，头齐齐的从项上炸开，血溅到前边，给家信上加了些红点子。

一块猪肝

大中华的半个身腔已被魔鬼的脚踩住，大中华的头颅已被魔鬼的拳头击碎，只剩下了心房可怜的勇敢的不规则的尚在颤动。这心房以长江为血，武汉三镇为心瓣：每一跳动关系着民族的兴亡，每一启闭轻颤出历史续绝的消息。它是流民与伤兵的归处，也是江山重整的起点。多少车船载来千万失了国弃了家的男女，到了这里都不由的壮起些胆来，渺茫的有了一点希望。就是看一眼那滚滚的长江，与山水的壮丽，也足以使人咽下苦泪，而想到地灵人杰，用不着悲观。

江上飞着雪花，灰黄的江水托着原始的木舟与钢铁的轮船，浩浩荡荡的向东流泻；象怀着无限的愤慨，时时发出抑郁不平的波声。一只白鸥追随着一条小舟，颇似一大块雪，在浪上起伏。黄鹤楼上有一双英朗的眼，正随着这片不易融化的雪转动。

前几天，林磊从下江与两千多难民挤在一条船上，来到武昌，他很难承认自己是个难民，他有知识，有志愿，有前途，绝对不能与那些只会吃饭与逃生的老百姓为伍。可是，知识，志愿，与前途，全哪里去了？他逃，他挤，他脏，他饿，他没任何能力与办法，和他们没有丝毫的分别。看见武汉，他隐隐的听到前几天的炮声，看见前几天的火光。眨一眨眼，江汉关与黄鹤楼都在火影里，冒着冲天的黑烟。再眨一眨眼，火影烟尘都已不在；他独自流落在异乡。身下薄薄的一身西服，皮鞋上裹满各色的泥浆，独自扛着简单得可笑的一个小铺盖卷。谁？干什么？怎回事？他一边走一边自问。不是难民！他自己坚决的回答。旅馆却很难找，多少铁一般的面孔，对他发出钢一般的“没有房间！”连那么简单的铺盖卷都已变成重担，腿已不能再负迈开的辛苦，他才找到一间比狗窝稍大的黑洞。绝对不尊严的，他趴在那木板上整整睡了一夜，还不如一只狗那么警醒灵动。

醒来，由衣袋里摸出那还未曾丢失的一面小镜来，他笑了。什么都没有了，却仍有这方小镜照照自己。瘦了许多，鼻眼还是那么俊秀，只是两腮凹下不少，嘴角旁显出两条深沟，好象是刻成的，微微有些阴影。是自己，又不十分正确——到底不是难民！

放下小镜，他决定忘下以前种种。原先就不是凡夫，现在也不能是难民，明日还得成个有为的人物。这是一贯的，马上要为将来打算打算。

他过江去看看汉口。车马的奔驰，人声的叫闹，街道的生疏，身上的寒冷，教他没法思索什么，计划什么。他只觉得孤独，苦闷。街上没遇到一个熟脸，终日没听到一句同情的话，抱着自己过去的一切志愿与光荣，到今天连牢骚也无处去诉。这个处所是没有将来的。自己可是无论如何决不肯与难民为伍。买了份报，没有看见什么。他不能这样在人群中作个不伸手乞钱的流浪者，他须找个清静的地方，细细思索一番。把报纸扔掉，想买本刊物拿回旅馆去看——黑洞里不是读书的地方，算了吧；非常的蹩扭！不过，刊物各有各的立场；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读也没多大关系。自己的立场是一切活动——对个人的，对国家的——的基础。这个，一般人是不会有的，所以他们只配作难民，对己对国全无办法。

在黄鹤楼上，看着武汉三镇的形胜，他心中那些为自己的打算，和自己平日所抱定的主张，似乎都太小一点，眼前的景物逼迫着他忘了自己，象那只白鸥似的，自己不过是这风景中小小的一片；要是没有那道万古奔流，烟波万顷的长江，一切就都不会存在；鸥鸟桅帆……连历史也不会有。寒江上飞着雪花，翻着巨浪，武昌的高傲冷雋，汉口的繁华紧凑，汉阳的谦卑隐秀，使他一想便想到中国，想到中国的历史，想到中国伟大的潜在力量。就是那些愚蠢无知的渔夫舟子好象也在那儿支持着一点什么，既非偶然，也非无用，眼随着那只白鸥。他感到一种无以名之的情感，无限，渺茫，而又使他心中发热，眼里微温。

但是，这没有一点实在的用处。他必须为他自己思索；茫茫的长江，广大的景物，须拿他自己作为中心，自己有了办法，一切才能都有了办法。自己的主张，是个人事业的出发点，也是国家转危为安的关键。顺着自己的主张与意见往下看，破碎的江山还可以马上整理起来，条条有理，头头是道。他吐了一口长气。江上还落着零散的雪花；白鸥已不知随着江波飘到哪里去了。

是的，他知道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他天然的应当负起救亡图存的责任。他心中看见一条白光，比长江还长，把全中国都照亮，再没一点渣滓，一星灰尘，整个的象块水晶，里边印着青的松竹与金色的江河。不让步，不搬动！把这条白光必须射出！他挺了挺胸，二十五岁的胸膛，吐出万丈的豪气。

雪停了。天天看见长江，天天坚定自己，天天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天天踩一鞋泥，天天找不到事作。林磊的志愿依然很大，主张依然很坚决，只是没有机会，一点没有机会！他会气馁，但是也不会快活。物质上的享受，因金钱的限制，不敢去试尝；决定不到汉口去，免得看见那些令人羡慕的东西，又引起气短与伤心，普通的劳作与事情，不屑于投效；精神上的安慰只仗着抱定主意，决不妥协。假若有机会得到大的事情作，既能施展怀抱，又能有物质的享受呢，顶好！能在精神上如愿以偿而身体受些苦处呢，也算不错；若是只白白受些苦，而远志莫伸，那就不如闲着。虽然闲着也不好受，可是到底自己不至与难民同流，象狗似的去求碗饭吃。

买了些本刊物，当不落雨的时候，拿到蛇山上去读。每读过一篇文字，他便尽着自己所知道的去揣摸，去猜想，去批判。每读过几篇文字，他便就着每一篇的批判，把它们分划出来：哪篇是哪一党一系的主张，哪一篇与哪一篇是同声相应，或异趣相攻。他自信独具卓见，能看清大时代的思想斗争的门户与旗号，从而自许为战士中的一员。这使他欢喜，骄傲；眼前那些刚由内地开出来的兵，各地流亡来的乞丐，都不值得一看；他几乎忘了前线上冰天雪地里还有多少万正规军队与义勇军，正在与敌人血肉相拚，也几乎忘了自己的家乡已被敌人烧成一片焦土；反之，他渺茫的觉得自己是在一间光暖的大厅中，坐在沙发上，吸着三炮台烟卷，与一些年轻漂亮的男女，讨论着革命理论与救亡大计：香暖，热闹，舒服而激烈。他幻想着自己已作了那群青年的领袖，引导着他们漂漂亮亮的，精精神神的发表着谈话，琢磨着字眼，每一个字都含着强烈的斗争力量，用一篇文字可以打倒多少政敌，扫荡若干不正确的观念。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想起许多假想敌来，某人是某党，某人是某派，都该用最毒辣的文字去斩伐。他的两眼放了光。立起来，他用力的扯了扯西服的襟，挺起胸来，向左右顾盼。全城在他的眼中，他觉得山左山右不定藏着多少政匪与仇敌；屋顶上的炊烟仿佛是一些鬼气，非立即扫清不可。

他这样立在抱冰堂前或蛇山的背上，恍惚的想到他的英姿是值得刻个全身铜像，立在山上，永垂不朽——革命的烈士。可是，每逢一回到小旅馆中，他的热气便沉落下去，所有的理论，主张，与立场，都不能使那间黑洞光明一点点。他好似忽然由天堂落到地狱中。这他才极难堪的觉到自己并没有力量去克服任何困难，那真正逼着他来到此地受罪的，却是日本，而不是什么鬼影似的假想敌。到这时候，他才又想起在黄鹤楼头所得到的感触与激刺；合起全中国的力量去打日本仿佛才是最好的办法；内部的磨擦只是捣鬼。他想到了这个，可是不能深信，因为实际上去战争与牺牲似乎离他太远；他若这么去努力，就有点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是生在党争的时代，他的知识，志愿，全由纸面上的斗争与虚荣而来。他的那身西服只宜坐在有暖气管的屋子里，他不能了解何谓“沙场”，何谓“流血”。他心中有“民众”这一名词，但是绝对不能与那把痰吐在地上的人们说过一句话。

他想安心写些文章，投送到与他的主张相合的刊物去发表，每一篇文章，他决定好，必须是对他已读过的某篇文字的攻击或质问。把人家的文章割解开来，他不惜断章取义的摘取一两句话去拚死的责难，以便突破一点，而使敌军全线崩溃。他一方面这样拆割别人的文章，一方面盘算自己的写法；费了许多工夫，可是总不易凑成一篇。他有些焦急，但是决定不自馁；越是难产才越见文艺的良心。

为思索一词一语，他有时候在街上去走好几里路。街上一切的人与事，都象些雾气，只足以遮障他的视线，而根本与他无关。正这样丧胆游魂的走着，远远的他看见个熟识的背影，头发齐齐的护着领子，脖儿长而挺脱，两肩稍往里抱着一些，而脊背并不往前探着，顶好看的细腰，一件蓝色的短大衣的后襟在膝部左右晃动，下面露出长而鼓满的腿肚儿。这后影的全部是温柔，利落，自然，真纯；使林磊忽然忘了他正思索着的一切，而给它配合上一张长而俊丽的脸，两只顶水灵的眼永远欲罢不能的表情，不是微瞋便是浅笑；那小小的鼻子，紧紧的口，永远轻巧可爱而又尊严可畏。他恨不能一步赶上前去，证明那张脸正和他所想起的一样。而且多着一些他所未见过而可以想象到的表情：惊异，亲切，眼中微湿，嘴唇轻颤，露出些光润美丽的牙来，半晌无语……那个后影是不会错的，那件蓝色短大衣是不会错的；他只须，必须，赶上前去，那张脸也必不会错，而且必定给予他无限的安慰与同情。他是怎样的孤寂悲苦呀！

可是他的脚不能轻快的往前挪。背影的旁边还有另个背影：象写意画中的人物，未戴帽的头只是个不甚圆的圈儿，下面极笼统的随便的披着件臃肿的灰布棉衣。林磊一时想不出这个背影最恰当的象个什么，他只觉得那是个布口袋，或没有捆好的一个铺盖卷，倚靠着她，是她的致命的累赘。她居然和这个布袋靠得很近，缓缓的向前走！他不能赶上去，不能使布口袋与他分享着她的同情与美丽。他幻想着，假若他的脸若能倒长着，而看见了他，她必会把那件带腿的行李弃下，而飞跑向他来。这既是决不会有的事，他的苦痛渐渐变为轻蔑与残酷：她并不是象他想象的那么真纯美妙。说不定，还许是因逃难而变成了妓女呢！不，她决不能作妓女！他后悔了。即使是个妓女，他也得去找她，从地狱中把她救拔出来。他在大学毕业，她刚念完二年级的功课……看着那俩背景，他想起过去的甜美境界。两年的同学，多少次的接触，数不过来的小小的亲密，——积成了一段永难消灭的心史。难道她的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和个伤兵靠着肩？随着她，看她到底往哪里去！

马路上迎面过来一队女兵。只一眼，他收进多少纯洁的脸，正气的眼神，不体面的制服，短而努力前进的腿。她——他急忙把眼又放在那个背影上——莫非也是个女兵？他加快了脚步，已经快追上她，她和那个伤兵进了一座破庙，上台阶的时候，她搀起伤兵的左臂；右臂已失，怪不得象个没捆好的什么行李卷呢。破庙的门垛上挂着个木牌——××××伤兵医院。

林磊一夜没能睡好。那两个背影似乎比什么都更难分析，没有详密的分析，结论是万难得到的。救亡图存的大计，在他心中，是很容易想出来的；只要有一定的立场而思路清楚便会有好的言论与文章；大家都照着文章里的指示去作，事情是简单的。那两个背影却是极难猜透的谜。尽他所能的往好里想：她舍去小姐的生活，去从军，去当看护，有什么意义呢？多少万职业的士卒，都被打败；多添一半个女兵，女护士，有什么好处呢？女子真是头脑简单的动物！

一清早，他便立在破庙前，不敢进去，也想不出方法见到她。他只觉得头昏。天上有一层薄云，街上没多少行人，小风很凉，他耸着点肩，有意无意的看着那两扇破庙门。

门里有了脚步声，他急忙躲开。一个背着大刀的兵，开开庙门，眼睛直勾勾的立在木牌的前面，好象没有任何思想，任何表情，而只等着向谁发气与格斗。林磊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假若她真是在此地作事——与这样的简单得象块木头的人们调合在一块。一些块干木头，与一朵鲜花；一个有革命思想的女儿，与一群专会厮杀的大汉，怎能住在一处呢？

他开始往回走，把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着鼻子里冒出的白气。他的右肩忽然沉了一下，那个长而俊秀的脸离他只有半尺来远，可是眼中并没有湿，唇也并没有颤；反之，她的眼中有股坚定成熟的神气，把笑脸的全部支撑得活泼大方，很实在，而又空灵，仿佛不是要把一些深意打入他个人的心中去，而是为更广泛博大的一些什么而欣喜。

“磊，你怎么来的？”

磊答不出一个字。她的脸比往日粗糙了一些，头发有许久没有电烫，神情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得想一想才能肯定的承认她确是旧日的光妫。这么想一想的里面，却藏着些疏远与苦痛。

“磊，你怎么了？怎么直发呆？”光妫赶上了他的步度，靠住他的肩。

他想起那个布口袋。

“家里怎样？”她看了他的脸一下。

磊把手往更深处插了插。

光妫把头低下去：“我的家全完了！父母逃是逃出来了，至今没有信！”

“可是你挺快活？”磊的唇颤动着，把手拔出来一只，擦了擦鼻子。

“我很快乐！”她皱了下眉：“当逃难的时候，父母失散，人财两空，我只感到穷困微弱，象风暴里的一个落叶。后来，遇到一群受伤的将士与兵丁，他们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血流不住，有的疼痛难忍。他们可是仍想活着，还想病好再上沙场。他们简单，真是简单，只有一条命，只有一个心眼把命丧在战场！我呢，什么也没有了，可还有这条命。这条命，我就想，须放在一个心眼里；我得作些什么。我就随着他们来到此处；作了他们的姐妹。”

“他们为谁打？他们不知道。”磊给满腹的牢骚打开了闸：“他们受伤，他们死；为什么？不知道；你去救护他们，立在什么立场上，有什么全盘的计划？呕，把一两个伤兵的臂裹好就能转败为胜？”

光妫笑了。“我没有任何立场与计划，我只求卖我个人的力量，救一个战士便多保存一分战斗力。父母可以死，家产可以丢掉，立场主张可以抛开，我要作马上能作该作的事。我只剩了一个理想，就是人人出力，国必不亡。国是我的父母，大家是我的兄弟姐妹。一路军也好，七路军也好，凡是为国流血的都是英雄；凡是专注意到军队的系属而有所重轻的都是愚蠢。”

“完全与青年会，红十字会的愚人一样，”磊的笑声很高，很冷：“妇人之仁！”

“是的，我将永不撒手这个妇人之仁。”她没有笑，也没有一点气：“我相信我自己现在不空虚，因为我是与伤兵们的血肉相亲：我看见了要国不要命的事实，所以我的血肉也须投在战潮中。假若兵们在我的照料劳作而外，还要我的身体，我决不吝惜；我的肉并不比他们的高贵。可是，他们对我都很敬重；我袋中有一角钱也为他们花了，他们买一分钱的花生也给我几个。在这儿，我明白了什么叫作真纯，什么叫作热烈。”

“连报纸也不看？”磊恶意的问。

“不但看，而且得由我详细的讲解：在讲解之中，他们告诉我许多战绩，人名，地名，风景，物产。他们不懂得的是那些新名词，我不懂得的是中国的人，地，事情。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国人；生在中国，为中国而死，明白中国事。我们，”光妫又笑了，“平日只顾了翻译外国书，却一点不晓得中国事。美国闹什么党派，我们也随着闹，竟自不晓得那是无中生有白天闹鬼！”她忽然立住了，“哟！走过了。”“走过了什么？”

“肉铺！我出来给刘排长买二毛钱的猪肝。”她扭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他的血流得太多了，医院里又没有优待的饭食；所以我得给他买点猪肝。你有钱没有？这是我最后的两毛钱了！”

林磊掏出一块钱的票子来。她接过去，笑着，跳着，钻进一家小肉铺去。天上的薄云裂开一条长缝，射出点阳光来。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瘦长的在地上卧着。

“妇女是没有理想的，”他轻轻的对自己说：“一个最坏的孩子也是妈妈的宝贝儿！谁给她送一束花，谁便是爱人；到如今，谁流点血便是英雄！”他想毫不客气的把这个告诉她，教她去思索一下。

她由小肉铺轻巧的跳出来，手中托着块紫红的肝。她两眼钉在肝上，嘴角透出点笑，象看着个最可爱的小孩的脸似的。

他急忙的走开。阳光又被云遮住。眼前时时的现出一块紫红的猪肝——猪肝的一边有些人，有些事；猪肝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仿佛是一活一死的两个小世界似的。

浴奴

“小陈，小陈！”小孙的如蒜一样小的脸上满裂着笑纹，急切而诡道的叫，嗓音沙哑，薄嘴唇很用力。“小陈，妈的你倒是过来呀！告诉你好话！”

小陈翻了翻白眼，把灰黄的长脸尽量的往下沉落。“好话都等着你说呢！妈的，昨晚上又干出去十二大块！”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的小手绢掏了出来；双手提着，抖了几抖，落下几小片花生米的红皮；然后把黄而无神的眼珠定在手绢中心的一滩黄稠的汁儿上。叹了口气。把手绢折好送回，口袋里的的确确还只有二十枚的一张破钱票，象个多足的小虫儿在袋角团团着。

小孙的脸上严肃了些，把那些笑纹全集中到鼻子上，眼中放出很复杂的神情来。他可怜小陈，同时又有些自傲，甚至于是幸灾乐祸；为掩盖这两种情感，他想拿出十分知己的神气，使小陈不至感到难堪；可是自己所要向小陈报告的又是很有价值的事，随便说就减了自己的威风，严重的语调又足以引起小陈的反感，他自己又觉得不大得劲儿，鼻上那堆皱纹有些发僵。“小陈，告诉你，嗐，”他凑过小陈来——非凑过来不可，可是分明的感到这是屈就了小陈，本来这是要教小陈闻所未闻，自己倒落了个上赶着递殷勤，不大合理，但是不告诉小陈，自己心中又发痒，而且没有小陈来帮忙助胆，这件事是不易作到好处的。心中的混乱，使他不能决定怎样行动；象要惊走脑门上一个苍蝇似的，他摇了摇蒜形的头。“小陈，告诉你，他妈的！”

小陈自己的忧郁必须先由口中流泄出来：“你就说倒霉不倒霉：昨儿个晚上，好容易弄下两号买卖，费他妈的牛大的劲才弄了四块二毛钱。小鬼子他妈的精多了，先尝后买；告诉你，我心里直扑腾；好，万一他翻脸不给钱，系上裤子就走，我找谁去？他们一走，我怎对付那俩娘们？”小陈的长脸上红起两小块来，很小很红，在腮峰上，象俩红痣似的。“总算万幸，他们算是吃入了味，照数给了钱；俩娘们还跟我抢了一阵，才他妈的弄到四块二！”

“俩小娘们可真不错！”小孙虽然急于说出那件事来，可是无法扼制住心中的妒恨：“我要是有日本鬼子的腰里那么多的金戒指，我要不包下她们，我就不姓孙！尤其是小春那对眼睛，一想起来——甭说了！”他又摇了摇那头蒜。“天好，好出朵花儿来，也得给太爷钱！”小陈拍了拍胸膛。“姓陈的不是能教眼睛看软了的人！还告诉你，小孙，对娘们，你越狠，她越佩服你！说不上，在没买卖的时候，她还请你过过瘾呢。请是请，记清楚了！你要是不狠心，豆腐似的随着她摆弄，瞧着吧，她连正眼都不给你一眼；你信不信？”

小孙无可如何的点点头。在理智上，小陈是一点也不错的。

“四块二，”小陈的心折了个跟头，翻到原处，“加上前天的八块七——×，真他妈的邪！日本人都在街上开了烟馆，张三那孙子还不敢出门；几个烟泡，教我敲了他八块多，他妈的你当是天下大乱没好处呢，——十二块九。都是妈的丁九那小子，非拉着我上艺术馆去不可；他赢了五块，我干进去十二；心里一懊，又喝了八毛；三十枚的烟；这不是，还剩他妈的不折不扣的二十枚！”他摸了摸衣袋，摸到那张破票，可是没有往外拿。

小孙看朋友已把一肚子难过泄尽，开始预备说那件事；顶好先给他个甜头，引起他的高兴与希望，才能顺利进行——小陈这小子顶不好摆弄！“告诉你，我又看出点俏来！咱俩和和气气的商量着办，准保天天有买卖！”

“哼！”小陈永远不肯轻易承认别人的计划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可是他含而不露的愿意听一听；听完，由他自己寻思一遍，加以批评与修正，那计划的所有权便属了他，倒仿佛他是发动者似的。“我他妈的跟日本鬼算打够了交道了。要又是他们的事，没我！”

小孙从心里笑了出来：“这回准保不吃东洋饭！”

“哼！”小陈表示不妨听一听，哼的声音轻微而活动。“清明池的小五对我说的，”小孙笑了一下，为是使话语显着热闹，“你猜怎么着，赶情日本鬼子带着娘们一块去洗澡！”小孙的眼皮连连眨巴，等着小陈表示惊异。“带着咱们的娘们？”小陈一点也没有惊异。

“不，东洋娘们。”

“盆堂池堂？”

“先也洗过池堂，近来都洗盆堂了。”

“啊，”小陈点了点头。

“咱们要是弄俩娘们，在澡堂子去应活；唉，你说！”小孙拍了小陈的肩膀一下，眼睛发出些贼光。

小陈的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象挂着一部历史似的那样沉着严肃。

“咱俩，”小孙把“俩”说得分外的有力，期望能打动小陈，“一面去跟澡堂子的掌柜说好，一面去拉人；盆堂单间原是四毛钱一位；有娘们陪着呢，咱们就把价钱包过来，看人行事，十块也好，八块也好；收过钱来，通通由咱们开账：娘们，交柜，茶钱……每一号买卖至少咱们也剩它三块五块的！一天还不弄上三两号？准保有买卖，又新鲜，又暖和，又干净，又挂点东洋味儿。你说……”小孙用胳臂肘顶了小陈一下。

小陈板着脸，身子左右摇晃了两下，然后，满不在乎的，轻描淡写的，不大耐烦的，说：“用不着和澡堂掌柜的商议。咱们找了娘们，找了客人，硬往单间走。日本鬼那么办了，他还拦得住别人？说翻了，弄俩高丽棒子砸他一顿就是了，嗐！”“对！对！要不我怎么得先跟你商量呢！我会发起，你会改良；两下一凑合，事情就算成了！”小孙说得非常的亲切，心中可真有点害怕：话是已对小陈讲了，要是不死拉住他，他也许独自去办，自己弄个有冤无处去诉。

“我去找娘们，”小陈的眼成了两道细缝，仿佛已决定好为这路买卖应找哪些妇女，比如：必须身上有肉，皮肤要白，好镇得住澡堂子里的房间；面貌如何倒居其次，必须是天足……不过，这些都用不着对小孙讲。“你去拉客人。澡堂子要是耍刺儿，不许进去，是我的事。客人到时候不掏钱，是你的事。客人约好，你往天顺打个电话，我同着娘们去。”小陈的脸板得更紧了些：“咱们的账是四六成，我六成，你四成；一句话，不用磨烦！”

小孙有好些话都塞在心里，脸上减去了一层光彩。不便默然，他问：“找谁去好？”

小陈笑了笑。“四成，还便宜着你呢；怎这么笨！”他的脸忽然又板起来。“两种人可以找，穿马褂的和穿洋服的。对穿马褂的不必提日本鬼，光说有地方洗澡，娘们陪着；一提日本，他们就哆嗦。对穿洋服的必得提出日本鬼，他们爱挂洋气——你若是告诉他们，日本鬼洗完澡把水喝了，他们都得照方儿办，甭说玩娘们了。”

“好吧，”小孙点了点头。“平分账不行？”

“不行！你拿四成就不少！”

“好吧！我要是一趟拉来好几个人，你有那么些娘们吗？”“那是我的事！”

＊＊＊

清明池的杜掌柜有点发慌：日本鬼子带着娘们——不管是老婆，还是野鸡——来洗澡，已经够丧气的了，现在又添上中国娘们了！东洋娘们到底是洋玩艺，或者不至于把财神爷冲跑，他妈的中国娘们……怎么办呢？

要打算拦住中国娘们，就得先拦住东洋娘们。没法拦住日本，人家有枪！那也就没法拦住别人，在这天下大乱的时候。小陈小孙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哼，得罪了他们，他们也许夜里来偷偷的放一把火。不行，别得罪他们；有好多事还得仗着他们给办呢。天下大乱，无理可讲；要吃饭，就得对坏蛋作揖，没法儿！

可是这到底有点蹩扭！自古至今，可曾见过男女一块儿洗澡的？老杜干这行生意已不是一年了，在同行里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不过，事已至此，还讲脸面？整个的北平都落在鬼子手里，自己有什么蹦儿呢？倒不如从事实上来讲，既能保住买卖，又不太丢人，那才是好办法。

比如说：找个高丽人来，专管东楼，东楼上五个单间专招待日本人——不论是单人，还是成对儿的。这样，有高丽棒子作招待，大概中国人就不敢来了，连小陈们也没了办法。即使他们要闹事，还可以花几个钱运动一下。要是这样办通了，门口贴上日本字的条子，男女澡室，买卖或者不至吃亏。对老照顾主和地面上呢，也就有的说：日本们要上这里来，我老杜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把他们都让到东楼去，与咱们这边无关，丧气全冲着日本鬼自己，咱们这边还是中国人中国办法。这岂不四面八方都讲得通，连财神爷也不至于见怪了吗？是的，把通东楼的小门堵死，街上另开个旁门；贴上日本字的条子，对！

先不必对别人讲，且到东楼看看去。

刚要上楼梯，小陈在前，一个胖女人在后，从小门转了过来。小陈看到杜掌柜，把脸落下一寸多，带理不理的微微一点头。杜掌柜纳着气退下来，让他们先走。小陈刚要往楼梯上迈步，那个女人扯住了他。杜掌柜想摆出老买卖人的气派，给他们个见怪不怪，可是眼睛不由的转到妇人身上去。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她非常的可怜：胖胖的，脸皮很松，可是白净，眼胞浮肿着；身上一件蓝布旗袍，过于瘦，把乳部箍起很高。他觉得这个妇人不象久干这个的；由这个，他又想到小陈必会利用生手，好多敲几个钱，由这个，他也渺茫的推想到，城市陷落，大家成了没上锁镣的奴隶，多少个良家妇女须把身子卖了，才能赚来三餐；这个妇人家里也许有好几个小孩，饿得象些瘦狼呢！一股热情使他挺起来腰板，真想到柜上取出几块钱给了她！可是，他是买卖人……腰板又塌下去。妇人眼看着地，声音很低，象恸哭过后那样有气无力的问小陈：

“准不是日本鬼？我不作洋买卖！”

小陈向她露了露牙。小孙领着个西装少年来到，蒜似的头扬得很高。西装少年的眼直奔了妇人的脸上，她低下头去。小陈的眼已合成两道缝，挤出点笑意：“您把她泡在水里再瞧，雪白粉嫩！还有一层，准保干净，新货！”

杜掌柜心里疼了一下，啊啊了两声，搭讪着往回走。西装少年一端肩膀：“没关系！尝过这个滋味，就等于留学日本，明白？”

胖妇人微叹了一口气，忽然一挺胸，跑上楼去，象个烈士赴义就刑时那么勇敢壮烈。

“请吧！”小孙向少年说，说罢，在少年背后向小陈伸手，手掌翻了两次。小陈往下一沉气，小孙缩脖一笑。

小孙把住楼梯下的小门。小陈领着少年上楼。少年双腿罗圈着，一边走一边咂着滋味笑，以为走得非常象东洋人了。走到第一间屋外，少年用手挑开白布帘，向里望了望，空的。到第二间屋外，照样挑开帘子：屋里坐着个日本兵，赤着身；墙上挂着件花色鲜艳的女和服。日本兵象驱逐猫狗似的叱了一声，少年极媚的笑了笑，轻快的放下白布帘；然后，一吐舌头，脸上浮起些得意，下贱，狂喜，与轻佻的混合神色，仿佛是说：“死也不冤了！”刚要进第三间屋——小陈已把帘子打开——是又一敛脚步，极快的转回身来，张着点口，舌尖伸在外边，又轻轻用手指掀第二间的帘儿，一心要看看日本女的是否也光着身子。

帘子一动，赤身的小鬼已立在他面前。他的腿软了，脸上变了颜色，可是还勉强的笑。

“这边来！”小陈低切的叫。

少年笑着往后退，赤身的鬼子赶上来，小陈一闪身，象条鱼似的滑过去，往楼下跑，胖妇人走出来，立在门口，哆嗦着；忽然一咬牙，猛的一推，少年把赤身小鬼砸在底下。她恶虎扑食似的下去，双手找到日本鬼的喉。

“救命！”西装少年滚了几滚，脱了身，拚命的往楼下跑。

及至杜掌柜跑到楼上，小鬼已不会动。一个披着花衣的东洋妇，看着一个中国胖妇人——低着头，手指上滴着血点。澡堂的伙计们跑上来不少，望了一眼又急忙的跑下去。杜掌柜独自木在那里。胖妇人象对自己说呢：“我的丈夫，死在南口！我今天也杀死他们一个！”说完，她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东洋妇人一眼；一扭头，她跳下楼去。

清明池关了门。杜掌柜还没把事想清楚，已没了命。

小陈起下誓不再和小孙合作，小孙拉来的西装少年太不地道。小孙的脸更小了一圈，好几天不敢出门，中了病似的，来回的念道：“身大力不亏，都是小陈妈的胡出主意，找那么胖的娘们！”

贫血集

小序

三年来，因营养不良，与打摆子，得了贫血病。病重的时候，多日不能起床；一动，就晕得上吐下泻。病稍好，也还不敢多作事，怕又忽然晕倒。

以贫血名集，有向读者致敬之意；其人贫血，其作品亦难健旺也。

老舍于北碚。

恋

在成都的西龙王街，北平的琉璃厂与早市夜市，济南的布政司街，我们都常常的可以看到两种人。第一种是规规矩矩，谨谨慎慎，与常人无异的；他们假若有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就是他们喜欢收藏字画，铜器，或图章什么的。这点嗜好正象爱花，爱狗，或爱蟋蟀那样的不足为奇。以职业而言，他们也许是公务人员，也许是中学教师。有时候，我们也看见律师或医生，在闲暇的时候去搜检一些小小的珍宝。这些人大致都有点学识。他们的学识使他们能规规矩矩的挣饭吃。他们有的挣得钱多，有的挣得钱少，但他们都是手中一有了余钱，便化费在使他们心中喜悦而又增加一些风雅的东西上。有时候，他们也不惜借几块钱，或当两件衣服，好使那爱不释手的玩艺儿能印上自己的图章，假若那是件可以印上图章的物件。

第二种人便不是这样了。他们收藏，可也贩卖。他们看着似乎很风雅，可是心中却与商人没什么差别。他们的收藏差不多等于囤积。

现在我们要介绍的庄亦雅先生是属于第一种的。

庄先生是济南的一位小绅士。他之取得绅士的地位，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财产，也不是因他的前辈作过什么大官。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有时候作作科员，有时候去当当中学教师。但是，对人对事都有一份儿热心，无论是在机关里，还是学校里，他总是个受人之托，劳而无怨的人。他不见得准能把事办得很漂亮，但是他肯于帮朋友的忙。事情办多，他便有了经验。社会上大家都是懒惰的，往往因为自己偷懒，而把别人的一分经验看成十分。因此，庄先生成为亲友中的重要的人，成为商店饭馆的熟客，成为地方上的小绅士。

从大体上说，他是个好人。从大体上说，他也是个体面的人。中等身材，圆圆的脸，两个极黑极亮的眼珠，常常看着自己的胸和鼻子，好象怕人家说他太锋芒[本-文-由-福-哇-小-说-下-载-站-整--理]外露似的。他的腿很短，而走路很快，终日老象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有时候，他穿中山装；有时候，他穿大褂；材料都不大好，可是全很整洁。襟上老挂着个徽章。

他结了婚，没有儿女。太太可是住在离城四十多里的乡村里。因为事多，他不常常下乡，偶尔回一次家，朋友们便都感觉得寂寞，等到他一回来，他的重要就又增加了许多。有好多好多事都等着他的短腿去奔跑呢。

虽然走得很快，他的时时打量着自己胸部或鼻子的眼可是很尖锐。路旁旧货摊上的一张旧黄纸，或是一个破扇面，都会使他从老远就杀住脚步，慢慢的凑到摊前，然后好象是绝对偶然立住。他爱字画。先随手的摸摸这个，动动那个，然后笑一笑，问问价钱。最后，才顺手把那张旧纸或扇面拿起来，看看，摇摇头，放下；走出两步，回头问问价钱，或开口就说出价钱：“这个破扇面，给五毛钱吧。”

块儿八毛的，一块两块的，他把那些满是虫孔的，乌七八黑的，摺皱的象老太婆的脸似的宝贝，拿回去。晚上，他锁好了屋门，才翻过来掉过去的去欣赏，然后编了号数，极用心的打上图章，放在一只大楠木箱里。这点小小的辛苦，会给他一些愉快的疲乏，使他满意的躺在床上，连梦境都有些古色古香似的。

大小布政司街的古玩铺，他也时常的进去看看。对于那些完整的，有名的，成千成百论价的，作品，他只能抱着歉意的饱一饱眼福。看罢，惭愧的一笑，而后必恭必敬的卷好，交还人家。他只能买那值三五块钱的“残篇断简”，或是没有行市的小名家的作品。每逢进到这些满目琳琅的铺子里，他就感到自己的寒酸。他本来没有什么野心，但是一进古玩店，他便想到假若发了财，把那几幅最名贵的字画买回家去，盖上自己的图章，该是多么得意的事呀！

“看一看”便是主顾，这是北方商家的生意经。虽然庄先生只“看”贵的，而买贱的，商人家可并不因此而慢待了他。他们愿意他来看，好给他们作义务宣传。同时，他们有便宜而并不假的东西，还特意的给他留着。他们知道“爱”是会生长的东西，只要他不断的买小件，有那么一天他必肯买一件大的。

一来二去，庄先生成了好几家古玩铺的朋友。香烟热茶，不用说，是每去必有了；他们还有时候约他吃老酒呢。他不再惭愧。果然不出所料，他给他们介绍了生意。那些有钱而实在无处去化的人，到最后想到买几幅字画，或几件古董，来作富户的商标。他们钻天觅缝的找行家，去代他们作义务的买办，唯恐化了冤枉钱。很自然的，他们找到庄亦雅先生——既是绅士，又肯帮忙，而且懂眼。

在作这种义务买办的时候，庄先生感到了兴奋与满意。打开，卷起，再打开；一张名画经他看多少次，摸多少回，每回都给他带来欣悦，都使他增加一些眼力与知识。在生意成交之后，买主卖主都请他吃酒。吃酒事小，大家畅谈倒事大，他从大家的口中又得到许多知识。再说，几次生意成交之后，他的地位也增高了许多。可以大胆的拒绝商人们特意给他保留着的小物件了。“这两天手里没闲钱，”或是“过两天再说吧！”他这样的表示出，你们不能塞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我也有眼力。为应付这个，商人们又打了个好主意，把他称作“收藏山东小名家的专家”。以庄先生的财力，收藏家这头衔是永远加不到他身上的。而今，他居然被称为收藏家了，于是也就不管那个称号里边所含的讽刺，而坦然的领受了。有了这个头衔以后，庄先生想名符其实的真去作个专家。他开始注意山东省的小名家，而且另制了一只箱子，专藏这路的作品。现在，他肯化一二十块，甚至三十块钱，买一张字或画了，只要那是他手中还没有的乡贤的手迹。他不惜和朋友们借债，或把大衣送到当铺去；要作个专家就不能不放开一点胆子喽。这些作品的本身未必都有艺术的价值，搁在以前，他也许连看也不要看，但是现在他要化十块二十块的去买来了。收藏是收藏，他可以，甚至应当，和艺术的价值分离，而成为一种特异的，独立的，嗜癖与欣悦。

在以前，那用三毛两毛买来的破纸烂画的上面，也许只有一朵小花，或两三个字，是完整的，看得清楚的。但是那的确是一朵美丽的花，或可爱的字。他真喜爱它们，看了还要再看。他锁上房门去看它们，一来是为避免别人来打搅，二来也是怕别人笑他。自从得了专家的称呼，他不但不再锁起门来，而且故意的使大家知道了。每逢得到一件新的小宝物，他的屋里便拥满了人。他的极黑极亮的眼珠不再看着自己的鼻子，而是兴奋的乱转，腮上泛起两朵红的云。他多少还有点腼腆，但是在轻咳过一两次后，他的胆子完全壮了起来。他给他们讲说那小名家的历史，作风，和字或画上的图章与题跋。他不批评作品的好坏，而等着别人点头称赞。假若大家看完，默默不语，他就再给大家讲说，暗示出凡是老的，必是好的，而且名家——即使是小名家——的手下是没有劣品的。他的话很多，他的心跳得很快，直到大家都承认了那是张杰作的时候，他才含笑的把它卷好，轻轻放下；眼珠又去看看鼻子。

他的收入，好几年没有什么显然的增减。他似乎并不怎样爱钱。假若不是为买字画，他满可以永远不考虑金钱的问题。他有教书或作事的本领，而且相当的真诚，又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在他想，顾虑生计简直是多此一举。

自从被称为专家，他感到生活增加了趣味与价值，在另一方面可是有点恨自己无能，不能挣更多的钱，买更好的字画。虽然如此，他可是不肯把字画转手，去赚些钱。好吧坏吧，那是他的收藏，将来也许随着他入了棺材，而绝对不能出卖。他不是商人。有时候，他会狠心的送给朋友一张画，或一幅字，可是永没有卖过。至多，他想，他只能兼一份儿差事，去增加些收入。但是事情多了，他便无暇去溜山水沟，和到布政司街去饱眼福。他需要空闲，因为每一张东西都须一口气看几个钟头。

既不能开源，他只好节流。这可就苦了他的太太。本来就不大爱回家，现在他更减少了回去的次数。这样，每逢休假的日子，他可以去到古玩铺或到有同好的朋友的家中去坐一整天；要不然，就打开箱子，把所有的收藏都细看一遍，甚至于忘了吃饭。同时，他省下回家来往的路费与零钱。对家中的日用，他狠心的缩减。虽然他也感到一点惭愧，可是细一想呢，欺侮自己的太太总比作别的亏心事要好的多。

在七七抗战那年的春天，朋友们给庄亦雅贺了四十的寿日。他似乎一向没有想过他的年纪，及至朋友们来到，他仿佛才明白自己确是四十岁的人了。他是个没有远大的志愿与无谓的顾虑的人，可是当贺寿的人们散了以后，他也不由的有点感触。四十岁了，他独自默想，可有什么足以夸耀于人的事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件。几年来，他已搜集了一百多家山东小名家的字画。这的确是一点成绩。前些日子，杨可昌——济南的一位我们所谓的第二种收藏家——居然带来两个日本人来看他的收藏。当时，他并没感到什么得意。反之，那些破纸烂画使他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可是，在四十的寿日这天一想，这的确有很大的意义。他跑腿化钱，并不是浪费。即使那些东西是那么破烂不堪，但是想想看吧，全国里有谁，有谁，收藏着一百多家山东的小名家呢？没有第二份儿！连日本人都来参观，哼，他的这点收藏已使他有了国际的声誉！他闭上了眼，细细的，反复前后的想，想把这点事看轻，看成不值一笑的事体。然而，这却千真万确，日本人注意到他的收藏是一点也不假。即使自己过火的谦虚，而事实总是事实。想到这里，他在惭愧，感慨，无可如何之中，感到了一点满意。生平没有别的建树，却“歪打正着”的成为收藏家，也就不错。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呀！为招待亲友，他也很疲乏，但是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把那一百多家的作品要从新看一遍。拿起任何一张，他都不忍释手，好象它们又比初买的时候美好了多少倍。就是那些虫孔都另有一种美丽，那些尘土都另有一种香味。看到第三十二张，他抱着它睡去了。

寿日的第二天，他发了个新的誓愿：我，庄亦雅，要有一件真值钱的东西！

夏初，一家小古玩商得到一张石谿的大幅山水，杨可昌与庄亦雅前后得到了消息。杨先生想赚一笔钱，庄先生想化一笔钱买过来，作传家之宝。那张山水画得极好，裱工也讲究，可惜在左下角有图章的地方残缺了一块。图章是看不见了；缺少的一角画面却被不知哪个多事的人补上几笔，补得很恶劣。杨先生是迷信图章的。既无图章，而补的那几笔又是那么明显的恶劣，所以他断定那幅画是假的。虽然他也知道那是张精品。在鉴赏之外，自然他还另有作用。他想用假画的价钱买过来，而后转手卖给日本人。他知道，那张画确是不错；而且，即使是假的，日本人也肯出相当高价买去，因为石谿在东洋正有极大的行市。

杨先生是济南鉴别古董的权威，而好玩古董的人多数又自己没长着眼睛，于是石谿的那张画便成了大家开心的东西。“去看看假石谿呀！”当他们没有事的时候，就这样去与那位小古玩商开个小玩笑。来看的人很多，而没有出价钱的——谁肯出钱买假东西呢？

最后，杨先生，看时机已熟，递了个价——二百五十元，不卖拉倒。他心中很快活，因为他一转手就起码能卖八百元，干赚五六百！

庄先生也看准了那张画。跑了不知多少次，看了不知多少回，他断定那一定是真的。每看一次，他的自信心便增高一分，要买到手里的决定也坚强了一些。但是，每看一次，他的难过也增加了许多。他没有钱。

有好几天，他坐卧不安，翻来复去的自己叨唠：“收藏贵精不贵多！石谿！石谿！有一张石谿岂不比这两箱陈谷子烂芝麻强？强的多！这两箱子算什么？有一张石谿才镇得住呀！哪怕从此以后绝对，绝对不再买任何东西呢，这张石谿非拿来不可……”他想去借钱，又不好意思。当衣服？没有值钱的。怎办呢？怎办呢？

及至听到杨先生出了二百五十圆的价，他不能再考虑，不能再坐。一口气，他跑到小古玩店。他的手心出着汗，心房嘣嘣的乱跳，越要镇静，心中越慌，说话都有点结巴：“我，我，我再看看那张假石谿！”

画儿打开。他看不清。眼前似乎有一片热雾遮着。其实他用不着再看，闭着眼他也记得画上的一切，愣了一会儿，他低声的说：

“我给五百！明天交钱！怎样？”

他闭住气等待回答，象囚犯等着死刑的宣判似的。好容易，他得到了商家的“好吧”两个字。他昏迷了一小会儿。然后疯也似的跑回家，把太太的金银首饰，不容分说的，一股拢总都抢过来，飞快的又往回跑。

他得到了那张画。

可是，也和杨先生结了仇。

杨先生，因为没得到那件赚钱的货物，到处去宣传庄亦雅是如何可笑的假内行，花五百圆买了一张假画。全济南的收藏家几乎都拿这件事作为茶余酒后说笑话的好资料，弄得庄亦雅再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逛古玩铺。可是，他并不妥协，既不肯因闲话而看轻那张画，也不肯因恢复名誉而把画偷偷的再卖出去，他仍旧相信，他是用最低的价钱得到一幅杰作。

在六月间，由北平下来一位姓卢的鉴赏家。卢先生的声望是国际的，字画上只要有他的图章，就是欧美的收藏家也不敢微微的摇一摇头。庄亦雅把那张石谿拿去给卢先生看，卢先生没说什么，给画上打了个图章。等庄亦雅抱着画要走的时候，卢先生才很随便的问了声：“我给你一千二，你肯让给我不呢？”庄亦雅没敢回答什么，只把画儿抱紧了一些。“没关系！”卢先生表示了决不夺人所好。庄亦雅抱歉的，高兴的惶惑而兴奋的，告了辞。

杨可昌低声下气的来看庄亦雅。他知道自己的眼力与声誉远不及卢先生。卢先生既说那张石谿是真的，他自己要是再说它是假的，简直就是自己打碎自己的饭碗。他想对庄亦雅说明，他以前的话不过是朋友们开开小玩笑，请庄先生不要认真。庄亦雅没有见他！

七七抗战。济南也与其他的地方一样，感到极度的兴奋。庄亦雅也与别人一样，受了极大的刺激，日夜期待着胜利的消息。

消息，可是，越来越不好。最使人不安的是车站上的慌乱与拥挤。谁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好，而大家都想动一动；车站上成为纷乱与动摇的中心。庄先生看着朋友们匆匆的逃往上海，青岛，南山，而后又各处逃了回来。他心中极其不安，但是不敢轻意的逃走，他是济南人，他舍不得老家。再说，即使想逃，应当跑到哪里去呢？逃出去，怎样维持生活呢？他决定看一看再说。好在自己还没有儿女，等到非跑不可的时候，他和太太总会临时想主意的。

沧州沦陷了，德州撤守了，敌机到了头上，泺口炸死了人，千佛山上开了高射炮。消息很乱，谣言比消息更乱。庄亦雅决定先下乡躲一躲。别的且不讲，他怕那两箱子画和石谿毁灭在炸弹下。腋下夹着石谿，背上负着一大包袱小名家，他挤出城去。雇不着车子。步行了十里。听到前边有匪。他飞快的往回跑。跑回来，他在屋中乱转了有十分钟。他不为自己忧虑什么；对太太，他简直的不去费什么心思。乡下人有几亩地，地不会被炮火打碎，用不着关心。他只愁石谿与那些小名家没有安全的地方去安置。又警报了。他抱着那些字画藏在了桌子底下。远处有轰炸的声响。他心里说：“炸！炸吧！要死，我教这些字画殉了葬！”

敌人已越过德州，可是“保境安民”的谣言又给庄亦雅一点希望。他并非完全没有爱国的心，他不愿听这类可耻的谣言。可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仿佛投降也未为不可。杨可昌来看了他一次，劝他卖出那张石谿，作为路费，及早的逃走。“你不能和我比，”他劝告庄先生，“我是纯粹的收藏家，东洋人晓得。你，你作过公务人员和教员，知识分子，东洋人来到，非杀你的头不可！”

“杀头？”庄亦雅愣了一会儿。“杀头就杀头，我不能放手我的石谿！”

杨可昌走后，庄先生决定不带着太太，而只带着石谿与山东小名家逃出去。但是，走不成。敌机天天炸火车。自己没关系，石谿比什么也要紧。他须再等一等。

敌人到了。他并不十分后悔。每天，他抱着石谿等候日本人，自言自语的说：“来吧！我和石谿死在一处！”等来等去，又把杨先生等来了。

庄亦雅，本是个最心平气和的人，现在发了怒。这些日子所受的惊恐与痛苦，要一股脑儿在杨可昌身上发洩出来：“你又干吗来了？国都快亡了，你还想赚钱吗？”“不必生气，”杨可昌笑着说，“听我慢慢的说。你知道东洋人最精细，咱们谁手里收藏着什么，他们全知道。他们知道你有石谿。他们的军队到，文人也到。挨家收取古物。你要脑袋呢，交出画来。要画呢，牺牲了脑袋！”“好！我的脑袋，我的画都是我自己的！请不必替我担心！”“你真算个硬汉！”

“硬不硬，用不着你夸奖！”

“别发脾气好不好？”杨先生又笑了。“告诉你吧，我不是来跟你要画，我来给你道喜！”

“道喜？你干吗跟我开这个玩笑呢？”

杨先生的脸上极严肃了：“庄先生！东洋人派我来，请你出山，作教育局长！”

“嗯？”庄亦雅象由梦中被人唤醒似的发出这个声音来。待了一会儿，“我不能给东洋人作事！”

“我忙得很，咱们脆快的说吧。”杨先生的眼象要施行催眠术似的钉住庄亦雅的脸。“你要肯答应作局长，你可以保存这点世上无双的收藏，不但保存，东洋人还可以另送你许多好东西呢！你若是不肯呢！他们没收你的东西，还要治罪——也许有性命之忧吧！怎样？”

好大半天，庄先生说不出话来。

“怎样？”杨先生催了一板。

庄先生低着头，声音极微的说：“等我想一想！”“要快。”

“明天我答复你！”

“现在就要答复！”杨先生看了手表，“五分钟内，给我‘是’，或是‘不是’！”

杨先生的一枝香烟吸完，又看了看表。“怎样？”

庄亦雅对着那两只收藏字画的箱子，眼中含着泪，点了点头。

恋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八太爷

王二铁只念过几天私塾，斗大的字大概认识几个。他对笔墨书本全无半点好感，却喜的是踢球打拐，养鸟放风筝。他特别不喜爱书本。给他代替书本的是野台戏评书，和乡里的小曲与传说——他从这里受到教育。

他羡慕闲书、戏出与传说中的英雄好汉，而且在乡间械斗与唱戏的时候，他的行动，在他自己想，也的确有些英雄好汉的劲儿。就以唱戏来说吧，他总被管事的派作台下打手。假若有人在戏场上调戏妇女或故意捣乱，以至教秩序没法维持下去，管事的便大喝一声“拉出去”，而王二铁与其余的打手，便把闹事的拉出去饱打一顿。这样的尽力维持秩序，当然有一点报酬：管事的把末一天的戏完全交给打手们去调动，打手就必然的专点妇女们绝不敢来看的戏，而尽量的享受一天。可是，打手们的业务与权利并不老是这么轻快可喜。假若被打的人想报复，而结队前来挑战骂阵，即使是在戏已杀台后的许多天，打手们也还得义不容辞的去迎战；宁可掉了脑袋，也不能屈膝。掉脑袋的事儿虽然不是好玩的，可是为了看末一天的“荣誉”戏，王二铁与他的伙伴们谁也不肯退后示弱；只要有戏他们总是当然的打手。

在王二铁所知道的一批英雄之中，如张飞、李逵、武松、黄天霸等，他最佩服康小八。这有些原因：第一，康小八是在西太后当政的时候，使北京城里城外军民官吏一概闻名丧胆，而且使各州府县都感到兴奋与恐怖的人物。现在的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亲眼看见过他的。口头的描写比文字更有力量。王二铁只在舞台上看见过黄天霸与李逵，可是常由人们的口中听到康小八；康小八差不多是还活着呢。黄天霸只会打镖，而康小八用的是一对手枪。手枪，这是多么亲切，新颖，使人口中垂涎的东西呀！有了会打手枪的好汉在眼前，谁还去羡慕那手使板斧，或会打甩头一子的人物呢。第二，据说康小八是个黑矮个子，有两条快腿。王二铁呢，也是面黑如铁，而且身量不高。他的伙伴们往往俏皮他面黑身短。他明知道这不过是大家开开玩笑，并无损于他的尊严，可是他心中总多少有点不大得味儿。他想洗刷这个小小的“污点”。舞台上的黄天霸，他看，老是很漂亮的脸上敷粉，头上戴满了绒球的人。他开始反对黄天霸。及至他看过了《东皇庄》，扮康小八的是便衣薄底快靴，远不及黄天霸的漂亮威风，而耍的却是真刀真枪，他马上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结论：黄天霸不过是个小白脸，康小八——跟他自己一样的又矮又黑——才是真正的好汉，为了这个结论，他和伙伴们打过许多次架。越打架，他越下工夫练拳，踢桩子，摔交，拿大顶，好去在众人面前证明他是康小八转世，而康小八的确比黄天霸更利害。

拳头硬会使矮子变成高子，黑的变成白的。没人再敢俏皮王二铁了，因为痛快了嘴而委屈了身上是不大合算的。可是，拳头也还有打不到的地方。大家不敢明言，却在背地里唧咕。他们暗中给他起了个外号——东洋鬼！在形相上，东洋鬼暗示出矮的意思；在心理上，大家表示出恨恶他，正和恨恶日本人似的。

二铁的憎恶日本人，正和别的乡下人一样。他不知道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但是日本人这一名词在他心中差不多和苍蝇臭虫同样的讨厌。现在“东洋鬼”加在他自己身上了，他没法忍受。他想用拳头消灭这个可恶的绰号。可是，大家并不明言，而只用眼光把它射出来！他想离开故乡。他早就想离开家乡——北平北边，快到昌平的大柳庄。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非走不可。他的身量、面色、力气、脚程，都象康小八。康小八是个赶驴的，他自己是庄稼汉，好汉不怕出身低呀。面对着北山，他时常出着神的盘算：假若有几百喽啰兵，由他率领，把住山口，打劫来往客商。而后等粮足马壮，再插起杏旗替天行道，救弱扶贫，他岂不就成了窦尔敦么？但是，窦寨王也比不了康小八。康八太爷没有喽啰，没有山寨，而敢在北京城里作案。作了案之后，大摇大摆的走进茶馆酒肆，连办案的巡缉暗探都得赶过来，张罗着会八太爷的钞。一语不合，掏出手枪，砰！谁管你是公子王孙，还是文武官员，八太爷是毫不留情的。到投案打官司的时候，人家八太爷入了北衙门，还是脚上没镣，手上没铐，自自在在的吃肉喝酒耍娘们。在南衙门定案之后，连西太后都要看看这个黑矮子。到了菜市口，八太爷自己跳上凌迟柱子下倒放着的筐子，面不改色。不准用针点心，不准削下头皮遮住眼睛，人家八太爷睁眼看着自己的乳头，自己的胳臂被刽子手割下，而含笑的高声的问：“八太爷变了颜色没有？”成千成万的人一齐喝彩：“好吗！”这才算是好汉，连窦尔敦也还差点劲儿啊！

康小八差不多附了二铁的体。二铁不闲着则已，一有空闲，他就不由的质问自己，为什么那个黑矮子可以作出惊天动地的事来，而自己这个黑矮子只蹲在家里拔麦子耪大地？他渴想得到一把手枪。有了枪，他便上北平。他不再面对着北山出神了，北平才是真正可以露脸的地方；他的心和脸一齐朝了南。

可是，他得不到手枪。即使能以得到，他也还走不开。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呢。他并不怕母亲，也未曾从书本上明白了何为孝道。也许是什么一点民族文化的胶合力吧，把他多多少少的粘在中国的历史上，他究竟是个中国人，因而他对母亲就有许多不好意思的地方。好象母亲的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这条野驴拴在门外的榆树上。他时时想不辞而别。有时候他真的走出一二十里去，虽然腰里没有手枪，可是带着一些干粮。走来走去，他拨转了马头。不行，老母亲的白发与没了牙的嘴不容许他去作英雄。走回家来，他无论是拔麦子，还是劈高粱叶，都在全村考第一。他把作英雄的力气用在作庄稼活上。不为讨谁的好，只为把力气消耗出去。因此，虽然他被仇人们叫作“东洋鬼”，可是一般的人凭良心说话的时节，还不能不夸赞他两句：“二铁虽然是好闹事的胡涂虫，对他娘可是还不错呀！”

在七七抗战那年的春天，王老太太死了。二铁哭了一大阵，而后卖了二亩田，喝了半斤白干，把母亲埋葬了。丧事办完之后，他没心去作什么，只穿着孝袍子在村子外边绕来绕去。正是农忙的时候，而二铁绝对不肯去忙。村中的老人们看出点危险来。在吃过晚饭，点上叶子烟的时候，他们低声的说出预言：“这小子没了娘，还怕谁呢？看着吧，说不定就会好吃懒作，把田卖净。再没事儿弄点猫尿，喝醉了胡来。把钱花光，他要不作贼，算我没长来眼睛！”随着这预言而来的恐惧不止一款：他会酗酒闹事，会调戏妇女，会勾结土匪，会引诱年轻人学坏……可是，二铁毫无动作。他常常坐在母亲的坟头儿前面，脸朝南发愣。要不然，他在村外的水塘边上去照自己的脸。白色的孝衣，把他的脸衬得更黑。他一边照影，一边用手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每一块肉几乎都是硬的，处处都见棱见角。这样坚硬而多棱角的脸是不会很体面的，可是摸起来倒教他高兴，硬汉当然有一幅硬脸啊。只有他的矮趴趴的鼻子头有点软活劲儿。当他看厌了自己的时候，他便抬着头出神，用三个手指揪，揉，拉，他的鼻头，好象很好玩似的。

忽然的，他把所有的一点点地全卖了。卖得很便宜。村中的长辈们差不多不敢正眼看他了，他们预言的一部分已经应验，而提心吊胆的等待着明天的发展。同时，卖肉的，卖酒的，甚至于连推车卖布的，都一致的在王家门外多吆喝几声。有时候，他们在路上遇到他，便也立住和他闲扯几句，而眼光射在他的腰间。可是，他的手老不去掏他的腰包。他早晚依旧练工夫。赌徒们，本村的和外村的，时常搭讪着来陪他练，希望练完工夫，他也陪他们去玩玩牌九。有一天，他发了怒：“我的钱是留着买枪的！滚蛋！”

买枪！买枪！买枪！一会儿传遍了村里村外。长老们的心要从口中跳出来！

忽然的，王二铁不见了。

买枪去了！买枪去了！大家争着代他宣传，而且猜测枪到了手以后，二铁究竟要干什么。有人为这个事打了赌。

过了一个多月，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二铁才满头大汗的走了回来。他已脱了孝衣而穿上一身阴丹士林的新蓝裤褂。大家马上都变成了侦探，想设法看到他的手枪。假若他把枪带在腰间，就应当很容易被看到，因为他只穿着一身单裤褂。可是，大家谁也没能发现什么。他有时候打赤背，腰间除了一根宽宽的硬带子，什么也没有。

放牛的孩子们，渐渐成了重要人物。二铁常常独自走出很远，而村子里的人起着誓说，他们千真万确的听到远处有枪声。这一定是二铁在荒僻的地方打靶吧，或者，哼，也许是劫人呢！大人没有工夫，放牛的孩子们会拐弯抹角的钉梢。孩子们虽然也没亲眼看见二铁真的在某处打靶，或劫人，可是他们的报告总会供给大家以疑神疑鬼——这自然是很有趣的——的资料。

六月底，二铁想卖掉他的三间土房。没有人敢买。碰了几个钉子之后，他把村长——一位五十多岁而还吃斤饼斤面的干巴老头儿——象窦尔敦拉黄天霸似的，拉到自己的门前。把村长按在磨盘上，他坐在一束高粱秆儿上。开门见山的，他告诉村长：

“我卖这三间土房，马上用钱，你给我卖！”

村长用象老树根子的手指，梳了梳短须而后摇了摇头。“你不管？”二铁立起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呢？”

“那你不用管，”二铁往前凑了一步。“我问你，要这三间土房不要？”

村长又微微摇了摇头。

二铁又往前凑了一步。手往腰门按了按。

“二铁！”村长咽了一口唾沫。“二铁！你是个好孩子，有力气，有本事，为什么不好好的成个家，生儿养女，象个人似的呢？卖房子卖地，你对得起你的老人们吗？你说！”

二铁的眼看着地上的一条花毛虫，只看了一秒钟。然后他的眼对准了村长的，眼珠和脸都忽然的更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你难道不是二铁？”

“我是康小八！我黑，我矮，我有力气，我腿快，我还有枪！”他喘了一口气。“这个破村子留不住我，我要上大城里去作个好汉！赶明儿个，你听说大城里头又出了康小八，那就是我！先不用害怕，我不在这个破村子里吓吓你们土头土脑的人。我要站在前门外头，劫两辆汽车，给你们看看！”“噢！”老头儿慢慢的立起来，想要走开。

二铁一把抓住老者的腕子。“别走！这三间房子怎么办？为这屁股大的一点地和这间臭房，就值得我干一辈子的吗”？“我，我不管！康小八是个贼！”

“什么？”二铁的手握紧了些。

“我是说呀！”老人故意的拿腔作调，“康小八是个贼，好人不作贼！”

二铁的手去摸枪。他晓得康小八永远是先开枪，免得多费话。

老人笑了笑，镇静而温和的说：“告诉你，二铁，而今不是那个年头了。想当初，康小八有枪，别人没有，所以能横行霸道，大闹北京城。而今，枪不算什么稀罕物儿了，恐怕你施展不开。我说的是实话，听不听随你！”说完，老人又微笑了笑，从容的夺出自己的手来，慢慢的走开。

二铁楞住了。他的脑子——没受过任何训练——是不会细想什么的。平日，只凭心血来潮，要作什么就作了，结果如何，全不考虑。今天，听到村长的话，他的心中凉了一下，把要掏枪就打的热劲儿减低了许多度。他的手离开了枪。心中好象要想什么。但是，他没有思索的习惯，心中只觉得发堵，不，他不能这样轻易屈服，他得作点什么，使心中畅快。他极快的掏出枪来，赶上几步，高声的喊道：“你站住！”

村长站定了。

“这三间土房，交给你看着。能卖就卖；不能卖，你给看着！不听话，你看这个！”二铁举起枪来，砰！一颗子弹打进老榆树的干子去。“我走啦，再回来的时候，我就是真正的康小八了！”说罢，他几乎是擦着村长的肩头，迈着大步，向南走去，枪还在手中提着。村人听到枪响，争着往门外跑，可是一看见提着枪的二铁，又都把头缩回门里去。

走到了安定门的关厢，二铁还打听哪里是北平呢。及至听到“这就是北平”，他还不敢相信。在他的心中，北平到处是宝石砌的墙，街上的树都是一两丈高的珊瑚，怎么这个关厢也这么稀松平常呢？更使他伤心的是他已经看到拿枪的人，保安队，宪兵，都有枪！事前不详加考虑的人，后悔也最快。他后悔了。不错，凭他那四五亩田，和三间土房，他辛苦的干一辈子恐怕连个老婆也混不上，更不要说作什么英雄好汉了。可是，现在他还没有看到有饭碗大的金刚钻，与比馒头还大的金钉子的皇宫内院，而已经看到许多的枪，长的短的，还有明晃晃的刺刀。他晓得，要是不拿家伙而专比拳脚，上来十个八个壮汉，他也不在乎。可是，若是十来枝枪围住他，他该怎么办呢？枪弹把老榆树都一打一个深洞啊！他想拨转马头回家。可是他的脚还往前走。不能回家。回家只有放牛，耕地，流汗，吃棒子面与打那毫无结果的架。北平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尽管枪多，好汉总还是好汉。他进了安定门。

打听明白天桥儿是在正南，他便一直的奔了天桥去。在城里，看见汽车，电车，金匾的大铺子，他高兴的多了。一边走，一边盘算，假若他单人独马去劫一辆车，或一家金店，岂不就等于劫皇饷，盗御马么？那些他所记得的红脸绿脸，有压耳毫，穿英雄氅的人们，在他心中出来进去，如同一出武戏。

在天桥儿，他还没敢作案。袋里有那点卖田地的钱，他吃了水爆羊肚，看了坤班的蹦蹦戏，还在练拳卖膏药，举双石头，和摔跤的场子上帮了场，表演了几次。不到三四天，这一带的流氓土混混几乎都知道了北京的康小八。酒肉朋友，一天就能拜两起儿盟兄弟。二铁——北京的康小八——的嘴虽不大伶俐，可是腰里很硬。大家不但知道他腰里有钱，而且有手枪。当他被大家灌醉了的时候，大家故意的探问：“钱花光了怎办呢？”

他的黑脸被酒力催的，变成黑紫，他本想不回答这问题，可是嘴不听使，极快的说出来：“我有枪，我是康小八！”

他的盟兄弟们已经不是梁山泊上的一百单八将了。他们在七七的前夕把他卖给了侦缉队。

他开枪拒捕，走出了永定门。

在小破土庙里，他倚着供桌打了一个盹。睁眼，已经天亮了。他很高兴这样无心中的开了张。从此，他的一切就专凭他的胆量与手枪了。他不能再拐弯，眼前的道路象摆好了的火车道，他只有象火车似的叮叮噹噹的循轨前进。他已经是一条好汉了，只须再作一件胆大手狠的事，便成了惊天动地的英雄好汉。

不凑巧，芦沟桥的炮声震动了全世界，谁还注意什么康小八不康小八呢。北平所有的枪都准备着向敌人射击，只有二铁还梦想着用他自己的那枝小黑东西去劫一辆汽车。

他不明白大家的愤怒、惊疑、吼叫、痛哭、咒骂都是为了什么。他一心一意的想教大家叫他作八太爷而人们却全都诅咒着日本人。噢，日本人，他自己也憎恶日本人。今天，他的八太爷的称号与威风被日本人压下去，所以就可恨日本人了。他是不是应当去和日本人干干教日本人也晓得他是八太爷呢？他不能决定。他的脑子不够用的了。

他安然的回到天桥儿，仿佛他从未开过枪，拒过捕似的。找到了出卖他的人，他想再试一试枪，增加一点威风。可是，他们并毫无惧色。他们众口一音的说；“咱们这点臭事算得了什么呢？有本事打日本人去！”

听到这种话，他分辨不出大家是激他，还是怕他。他只觉得这样的话似乎能往他心里去，使他没法不留下子弹，另有用途。

北平沦陷。当大队日本坦克车和步兵由南苑向永定门进行时，二铁在城外，趴在路旁的一株柳树后面。极快的他把子弹全射了出去。还没等日本鬼们来捉他，他已一跃而出：“孙子们，好汉作事好汉当，我是康八太爷！”

他本想日本人会把他拖到菜市口，他好睁着眼看自己怎么死。在死的以前，他会喊喝：“我打死他们六个，死得值不值？”等大家喝完了彩，他再说：“到大柳庄去传个信，我王二铁真成了康八太爷！”

可是，多少刺刀齐刺进他的肉。东洋的武士不晓得康小八，他们的武士道也不了解康小八的胆气与刚强。

不成问题的问题

任何人来到这里——树华农场——他必定会感觉到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战争，和战争所带来的轰炸、屠杀，与死亡。专凭风景来说，这里真值得被称为乱世的桃源。前面是刚由一个小小的峡口转过来的江，江水在冬天与春天总是使人愿意跳进去的那么澄清碧绿。背后是一带小山。山上没有什么，除了一丛丛的绿竹矮树，在竹、树的空处往往露出赭色的块块儿，象是画家给点染上的。

小山的半腰里，那青青的一片，在青色当中露出一两块白墙和二三屋脊的，便是树华农场。江上的小渡口，离农场大约有半里地，小船上的渡客，即使是往相反的方向去的，也往往回转头来，望一望这美丽的地方。他们若上了那斜着的坡道，就必定向农场这里指指点点，因为树上半黄的橘柑，或已经红了的苹果，总是使人注意而想夸赞几声的。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或遇到什么大家休假的日子，城里的士女有时候也把逛一逛树华农场作为一种高雅的举动，而这农场的美丽恐怕还多少地存在一些小文与短诗之中咧。

创办一座农场必定不是为看着玩的：那么，我们就不能专来谀赞风景而忽略更实际一些的事儿了。由实际上说，树华农场的用水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江就在它的脚底下。出品的运出也没有问题。它离重庆市不过三十多里路，江中可以走船，江边上也有小路。它的设备是相当可观的：有鸭鹅池、有兔笼、有花畦、有菜圃、有牛羊圈、有果园。鸭蛋、鲜花、青菜、水果、牛羊乳……都正是象重庆那样的都市所必需的东西。况且，它的创办正在抗战的那一年：重庆的人口，在抗战后，一天比一天多；所以需要的东西，象青菜与其他树华农场所产生的东西，自然的也一天比一天多。赚钱是没有问题的。

从渡口上的坡道往左走不远，就有一些还未完全风化的红石，石旁生着几丛细竹。到了竹丛，便到了农场的窄而明洁的石板路。离竹丛不远，相对的长着两株青松，松树上挂着两面粗粗刨平的木牌，白漆漆着“树华农场”。石板路边，靠江的这一面，都是花；使人能从花的各种颜色上，慢慢地把眼光移到碧绿的江水上面去。靠山的一面是许多直立的扇形的葡萄架，架子的后面是各种果树。走完了石板路，有一座不甚高，而相当宽的藤萝架，这便是农场的大门，横匾上刻着“树华”两个隶字。进了门，在绿草上，或碎石堆花的路上，往往能看见几片柔软而轻的鸭鹅毛，因为鸭鹅的池塘便在左手方。这里的鸭是纯白而肥硕的，真正的北平填鸭。对着鸭池是平平的一个坝子，满种着花草与菜蔬。在坝子的末端，被竹树掩覆着，是办公厅。这是相当坚固而十分雅致的一所两层的楼房，花果的香味永远充满了全楼的每一角落。牛羊圈和工人的草舍又在楼房的后边，时时有羊羔悲哀地啼唤。

这一些设备，教农场至少要用二十来名工人。可是，以它的生产能力，和出品销路的良好来说，除了一切开销，它还应当赚钱。无论是内行人还是外行人，只要看过这座农场，大概就不会想象到这是赔钱的事业。

然而，树华农场赔钱。

创办的时候，当然要往“里”垫钱。但是，鸡鸭、青菜、鲜花、牛羊乳，都是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就可以在利润方面有些数目字的。按照行家的算盘上看，假若第二年还不十分顺利的话，至迟在第三年的开始就可以绝对地看赚了。

可是，树华农场的赔损是在创办后的第三年。在第三年首次股东会议的时候，场长与股东们都对着账簿发了半天的楞。

赔点钱，场长是绝不在乎的，他不过是大股东之一，而被大家推举出来作场长的。他还有许多比这座农场大的多的事业。可是，即使他对这小小的事业赔赚都不在乎，即使他一走到院中，看看那些鲜美的花草，就把赔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在股东会上——究竟有点不大好过。他自信是把能手，他到处会赚钱，他是大家所崇拜的实业家。农场赔钱？这伤了他的自尊心。他赔点钱，股东他们赔点钱，都没有关系：只是，下不来台！这比什么都要紧！股东们呢，多数的是可以与场长立在一块儿呼兄唤弟的。他们的名望、资本、能力，也许都不及场长，可是在赔个万儿八千块钱上来说，场长要是沉得住气，他们也不便多出声儿。很少数的股东的确是想投了资，赚点钱，可是他们不便先开口质问，因为他们股子少，地位也就低，假若粗着脖子红着筋地发言，也许得罪了场长和大股东们——这，恐怕比赔点钱的损失还更大呢。

事实上，假若大家肯打开窗子说亮话，他们就可以异口同声地，确凿无疑地，马上指出赔钱的原因来。原因很简单，他们错用了人。场长，虽然是场长，是不能、不肯、不会、不屑于到农场来监督指导一切的。股东们也不会十趟八趟跑来看看的——他们只愿在开会的时候来作一次远足，既可以欣赏欣赏乡郊的景色，又可以和老友们喝两盅酒，附带地还可以露一露股东的身份。除了几个小股东，多数人接到开会的通知，就仿佛在箱子里寻找迎节当令该换的衣服的时候，偶然的发现了想不起怎么随手放在那里的一卷钞票——“呕，这儿还有点玩艺儿呢！”

农场实际负责任的人是丁务源，丁主任。

丁务源，丁主任，管理这座农场已有半年。农场赔钱就在这半年。

连场长带股东们都知道，假若他们脱口而出地说实话，他们就必定在口里说出“赔钱的原因在——”的时节，手指就确切无疑地伸出，指着丁务源！丁务源就在一旁坐着呢。但是，谁的嘴也没动，手指自然也就无从伸出。

他们，连场长带股东，谁没吃过农场的北平大填鸭，意大利种的肥母鸡，琥珀心的松花，和大得使儿童们跳起来的大鸡蛋鸭蛋？谁的瓶里没有插过农场的大枝的桂花、腊梅、红白梅花，和大朵的起楼子的芍药，牡丹与茶花？谁的盘子里没有盛过使男女客人们赞叹的山东大白菜，绿得象翡翠般的油菜与嫩豌豆？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给他们的？丁务源！

再说，谁家落了红白事，不是人家丁主任第一个跑来帮忙？谁家出了不大痛快的事故，不是人家丁主任象自天而降的喜神一般，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的，丁主任就在这里坐着呢。可是谁肯伸出指头去戳点他呢？

什么责任问题，补救方法，股东会都没有谈论。等到丁主任预备的酒席吃残，大家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声“美满闭会”了。

丁务源是哪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切人——中外无别——的乡亲。他的言语也正配得上他的籍贯，他会把他所到过的地方的最简单的话，例如四川的“啥子”与“要得”，上海的“唔啥”，北平的“妈啦巴子”……都美好的联结到一处，变成一种独创的“国语”；有时候也还加上一半个“孤得”，或“夜司”，增加一点异国情味。

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脸上有点发胖，而肉都是亮的，丁务源不是个俊秀的人，而令人喜爱。他脸上那点发亮的肌肉，已经教人一见就痛快，再加上一对光满神足，顾盼多姿的眼睛，与随时变化而无往不宜的表情，就不只讨人爱，而且令人信任他了。最足以表现他的天才而使人赞叹不已的是他的衣服。他的长袍，不管是绸的还是布的，不管是单的还是棉的，永远是半新半旧的，使人一看就感到舒服；永远是比他的身材稍微宽大一些，于是他垂着手也好，揣着手也好，掉背着手更好，老有一些从容不迫的气度。他的小褂的领子与袖口，永远是洁白如雪；这样，即使大褂上有一小块油渍，或大襟上微微有点折绉，可是他的雪白的内衣的领与袖会使人相信他是最爱清洁的人。他老穿礼服呢厚白底子的鞋，而且裤脚儿上扎着绸子带儿；快走，那白白的鞋底与颤动的腿带，会显出轻灵飘洒；慢走，又显出雍容大雅。长袍，布底鞋，绸子裤脚带儿合在一处，未免太老派了，所以他在领子下面插上了一支派克笔和一支白亮的铅笔，来调和一下。他老在说话，而并没说什么。“是呀”，“要得么”，“好”，这些小字眼被他轻妙地插在别人的话语中间，就好象他说了许多话似的。到必要时，他把这些小字眼也收藏起来，而只转转眼珠，或轻轻一咬嘴唇，或给人家从衣服上弹去一点点灰。这些小动作表现了关切、同情、用心，比说话的效果更大得多。遇见大事，他总是斩钉截铁地下这样的结论——没有问题，绝对的！说完这一声，他便把问题放下，而闲扯些别的，使对方把忧虑与关切马上忘掉。等到对方满意地告别了，他会倒头就睡，睡三四个钟头；醒来，他把那件绝对没有问题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等到那个人又来了，他才想起原来曾经有过那么一回事，而又把对方热诚地送走。事情，照例又推在一边。及至那个人快恼了他的时候，他会用农场的出品使朋友仍然和他和好。天下事都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他根本不去办。

他吃得好，穿得舒服，睡得香甜，永远不会发愁。他绝对没有任何理想，所以想发愁也无从发起。他看不出彼此敷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只知道敷衍能解决一切，至少能使他无忧无虑，脸上胖而且亮。凡足以使事情敷衍过去的手段，都是绝妙的手段。当他刚一得到农场主任的职务的时候，他便被姑姑老姨舅爷，与舅爷的舅爷包围起来，他马上变成了这群人的救主。没办法，只好一一敷衍。于是一部分有经验的职员与工人马上被他“欢送”出去，而舅爷与舅爷的舅爷都成了护法的天使。占据了地上的乐园。

没被辞退的职员与园丁，本都想辞职。可是，丁主任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们由书面上通知他，他连看也不看。于是，大家想不辞而别。但是，赶到真要走出农场时，大家的意见已经不甚一致。新主任到职以后，什么也没过问，而在两天之中把大家的姓名记得飞熟，并且知道了他们的籍贯。“老张！”丁主任最富情感的眼，象有两条紫外光似的射到老张的心里，“你是广元人呀？乡亲！硬是要得！”丁主任解除了老张的武装。

“老谢！”丁主任的有肉而滚热的手拍着老谢的肩膀，“呕，恩施？好地方！乡亲！要得么！”于是，老谢也缴了械。

多数的旧人们就这样受了感动，而把“不辞而别”的决定视为一时的冲动，不大合理。那几位比较坚决的，看朋友们多数鸣金收兵，也就不便再说什么，虽然心里还有点不大得劲儿。及至丁主任的胖手也拍在他们的肩头上，他们反觉得只有给他效劳，庶几乎可以赎出自己的行动幼稚、冒昧的罪过来。“丁主任是个朋友！”这句话即使不便明说，也时常在大家心中飞来飞去，象出笼的小鸟，恋恋不忍去似的。大家对丁主任的信任心是与时俱增的。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向丁主任开口，人家丁主任是不会眨眨眼或楞一楞再答应的。他们的请托的话还没有说完，丁主任已说了五个“要得”。丁主任受人之托，事实上，是轻而易举的。比方说，他要进城——他时常进城——有人托他带几块肥皂。在托他的人想，丁主任是精明人，必能以极便宜的价钱买到极好的东西。而丁主任呢，到了城里，顺脚走进那最大的铺子，随手拿几块最贵的肥皂。拿回来，一说价钱，使朋友大吃一惊。“货物道地，”丁主任要交代清楚，“你晓得！多出钱，到大铺子去买，吃不了亏！你不要，我还留着用呢！你怎样？”怎能不要呢，朋友只好把东西接过去，连声道谢。

大家可是依旧信任他。当他们暗中思索的时候，他们要问：托人家带东西，带来了没有？带来了。那么人家没有失信。东西贵，可是好呢。进言无二价的大铺子买东西，谁不会呢，何必托他？不过，既然托他，他——堂堂的丁主任——岂是挤在小摊子上争钱讲价的人？这只能怪自己，不能怪丁主任。

慢慢地，场里的人们又有耳闻：人家丁主任给场长与股东们办事也是如此。不管办个“三天”，还是“满月”，丁主任必定闻风而至，他来到，事情就得由他办。烟，能买“炮台”就买“炮台”，能买到“三五”就是“三五”。酒，即使找不到“茅台”与“贵妃”，起码也是绵竹大麯。饭菜，呕，先不用说饭菜吧，就是糖果也必得是冠生园的，主人们没法挑眼。不错，丁主任的手法确是太大；可是，他给主人们作了脸哪。主人说不出话来，而且没法不佩服丁主任见过世面。有时候，主妇们因为丁主任太好铺张而想表示不满，可是丁主任送来的礼物，与对她们的殷勤，使她们也无从开口。她们既不出声，男人们就感到事情都办得合理，而把丁主任看成了不起的人物。这样，丁主任既在场长与股东们眼中有了身分，农场里的人们就不敢再批评什么；即使吃了他的亏，似乎也是应当的。

及至丁主任作到两个月的主任，大家不但不想辞职，而且很怕被辞了。他们宁可舍着脸去逢迎谄媚他，也不肯失掉了地位。丁主任带来的人，因为不会作活，也就根本什么也不干。原有的工人与职员虽然不敢照样公然怠工，可是也不便再象原先那样实对实地每日作八小时工。他们自动把八小时改为七小时，慢慢地又改为六时，五小时。赶到主任进城的时候，他们干脆就整天休息。休息多了，又感到闷得慌，于是麻将与牌九就应运而起；牛羊们饿得乱叫，也压不下大家的欢笑与牌声。有一回，大家正赌得高兴，猛一抬头，丁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老张的后边！大家都楞了！

“接着来，没关系！”丁主任的表情与语调顿时教大家的眼都有点发湿。“干活是干活，玩是玩！老张，那张八万打得好，要得！”

大家的精神，就象都刚胡了满贯似的，为之一振。有的人被感动得手指直颤。

大家让主任加入。主任无论如何不肯破坏原局。直等到四圈完了，他才强被大家拉住，改组。“赌场上可不分大小，赢了拿走，输了认命，别说我是主任，谁是园丁！”主任挽起雪白的袖口，微笑着说。大家没有异议。“还玩这么大的，可是加十块钱的望子，自摸双？”大家又无异议。新局开始。主任的牌打得好。不但好，而且牌品高，打起牌来，他一声不出，连“要得”也不说了。他自己胡牌，轻轻地好象抱歉似的把牌推倒。别人胡牌，他微笑着，几乎是毕恭毕敬地送过筹码去。十次，他总有八次赢钱，可是越赢越受大家敬爱；大家仿佛宁愿把钱输给主任，也不愿随便赢别人几个。把钱输给丁主任似乎是一种光荣。

不过，从实际上看，光荣却不象钱那样有用。钱既输光，就得另想生财之道。由正常的工作而获得的收入，谁都晓得，是有固定的数目。指着每月的工资去与丁主任一决胜负是作不通的。虽然没有创设什么设计委员会，大家可是都在打主意，打农场的主意。主意容易打，执行的勇气却很不易提起来。可是，感谢丁主任，他暗示给大家，农场的东西是可以自由处置的。没看见吗，农场的出品，丁主任都随便自己享受，都随便拿去送人。丁主任是如此，丁主任带来的“亲兵”也是如此，那么，别人又何必分外的客气呢？

于是，树华农场的肥鹅大鸭与油鸡忽然都罢了工，不再下蛋，这也许近乎污蔑这一群有良心的动物们，但是农场的账簿上千真万确看不见那笔蛋的收入了。外间自然还看得见树华的有名的鸭蛋——为孵小鸭用的——可是价钱高了三倍。找好鸭种的人们都交头接耳地嘀咕：“树华的填鸭鸭蛋得托人情才弄得到手呢。”在这句话里，老张、老谢、老李都成了被恳托的要人。

在蛋荒之后，紧接着便是按照科学方法建造的鸡鸭房都失了科学的效用。树华农场大闹黄鼠狼，每晚上都丢失一两只大鸡或肥鸭。有时候，黄鼠狼在白天就出来为非作歹，而在他们最猖獗的时间，连牛犊和羊羔都被劫去；多么大的黄鼠狼呀！

鲜花、青菜、水果的产量并未减少，因为工友们知道完全不工作是自取灭亡。在他们赌输了，睡足了之后，他们自动地努力工作，不是为公，而是为了自己。不过，产量虽未怎么减少，农场的收入却比以前差的多了。果子、青菜，据说都闹虫病。果子呢，须要剔选一番，而后付运，以免损害了农场的美誉。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落选的果子仿佛更大更美丽一些，而先被运走。没人能说出道理来，可是大家都喜欢这么作。菜蔬呢，以那最出名的大白菜说吧，等到上船的时节，三斤重的就变成了一斤或一斤多点；那外面的大肥叶子——据说是受过虫伤的——都被剥下来，洗净，另捆成一把一把的运走，当作“猪菜”卖。这种猪菜在市场上有很高的价格。

这些事，丁主任似乎知道，可没有任何表示，当夜里闹黄鼠狼子的时候，即使他正醒着，听得明明白白，他也不会失去身分地出来看看。及至次晨有人来报告，他会顺口答音地声明：“我也听见了，我睡觉最警醒不过！”假若他高兴，他会继续说上许多关于黄鼬和他夜间怎样警觉的故事，当被黄鼬拉去而变成红烧的或清燉的鸡鸭，摆在他的面前，他就绝对不再提黄鼬，而只谈些烹饪上的问题与经验，一边说着，一边把最肥的一块鸭夹起来送给别人：“这么肥的鸭子，非挂炉烧烤不够味；清燉不相宜，不过，汤还看得！”他极大方地尝了两口汤。工人们若献给他钱——比如卖猪菜的钱——他绝对不肯收。“咱们这里没有等级，全是朋友；可是主任到底是主任，不能吃猪菜的钱！晚上打几圈儿好啦！要得吗？”他自己亲热地回答上，“要得！”把个“得”字说得极长。几圈麻将打过后，大家的猪菜钱至少有十分之八，名正言顺地入了主任的腰包。当一五一十的收钱的时候，他还要谦逊地声明：“咱们的牌都差不多，谁也说不上高明。我的把弟孙宏英，一月只打一次就够吃半年的。人家那才叫会打牌！不信，你给他个司长，他都不作，一个月打一次小牌就够了！”秦妙斋从十五岁起就自称为宁夏第一才子。到二十多岁，看“才子”这个词儿不大时行了，乃改称为全国第一艺术家。据他自己说，他会雕刻、会作画、会弹古琴与钢琴、会作诗、小说，与戏剧：全能的艺术家。可是，谁也没有见过他雕刻，画图，弹琴，和作文章。

在平时，他自居为艺术家，别人也就顺口答音地称他为艺术家，倒也没什么。到了抗战时期，正是所谓国乱显忠臣的时候，艺术家也罢，科学家也罢，都要拿出他的真正本领来报效国家，而秦妙斋先生什么也拿不出来。这也不算什么。假若他肯虚心地去学习，说不定他也许有一点天才，能学会画两笔，或作些简单而通俗的文字，去宣传抗战，或者，干脆放弃了天才的梦，而脚踏实地地去作中小学的教师，或到机关中服务，也还不失为尽其在我。可是他不肯去学习，不肯去吃苦，而只想飘飘摇摇地作个空头艺术家。

他在抗战后，也曾加入艺术家们的抗战团体。可是不久便冷淡下来，不再去开会。因为在他想，自己既是第一艺术家，理当在各团体中取得领导的地位。可是，那些团体并没有对他表示敬意。他们好象对他和对一切好虚名的人都这么说：谁肯出力作抗战工作，谁便是好朋友；反之，谁要是借此出风头，获得一点虚名与虚荣，谁就乘早儿退出去。秦妙斋退了出来。但是，他不甘寂寞。他觉得这样的败退，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浅薄虚伪，而是因为他的本领出众，不见容于那些妒忌他的人们。他想要独树一帜，自己创办一个什么团体，去过一过领导的瘾。这，又没能成功，没有人肯听他号召。在这之后，他颇费了一番思索，给自己想出两个字来：清高。当他和别人闲谈，或独自呻吟的时候，他会很得意地用这两个字去抹杀一切，而抬高自己：“而今的一般自命为艺术家的，都为了什么？什么也不为，除了钱！真正懂得什么叫作清高的是谁？”他的鼻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轻轻地点点头。“就连那作教授的也算不上清高，教授难道不拿薪水么？……”可是“你怎么活着呢？你的钱从什么地方来呢？”有那心直口快的这么问他。“我，我，”他有点不好意思，而不能回答：“我爸爸给我！”

是的，秦妙斋的父亲是财主。不过，他不肯痛快地供给儿子钱化。这使秦妙斋时常感到痛苦。假若不是被人家问急了，他不肯轻易的提出“爸爸”来。就是偶尔地提到，他几乎要把那个最有力量的形容字——不清高——也加在他的爸爸头上去！

按照着秦老者的心意，妙斋应当娶个知晓三从四德的老婆，而后一扑纳心地在家里看守着财产。假若妙斋能这样办，哪怕就是吸两口鸦片烟呢，也能使老人家的脸上纵起不少的笑纹来。可是，有钱的老子与天才的儿子仿佛天然是对头。妙斋不听调遣。他要作诗，画画，而且——最使老人伤心的——他不愿意在家里蹲着。老人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尽量地勒着钱。尽管妙斋的平信，快信，电报，一齐来催钱，老人还是毫不动感情地到月头才给儿子汇来“点心费”。这点钱，到妙斋手里还不够还债的呢。我们的诗人，是感受着严重的压迫。挣钱去吧，既不感觉趣味，又没有任何本领；不挣钱吧，那位不清高的爸爸又是这样的吝啬！金钱上既受着压迫，他满想在艺术界活动起来，给精神上一点安慰。而艺术界的人们对他又是那么冷淡！他非常的灰心。有时候，他颇想摹仿屈原，把天才与身体一齐投在江里去。投江是件比较难于作到的事。于是，他转而一想，打算作个青年的陶渊明。“顶好是退隐！顶好！”他自己念道着。“世人皆浊我独清！只有退隐，没别的话好讲！”

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脸，头发象粗硬的马鬃似的，长长的，乱七八糟的，披在脖子上。虽然身量很高，可好象里面没有多少骨头，走起路来，就象个大龙虾似的那么东一扭西一躬的。眼睛没有神，而且爱在最需要注意的时候闭上一会儿，仿佛是随时都在作梦。

作着梦似的秦妙斋无意中走到了树华农场。不知道是为欣赏美景，还是走累了，他对着一株小松叹了口气，而后闭了会儿眼。

也就是上午一点钟吧，天上有几缕秋云，阳光从云隙发出一些不甚明的光，云下，存着些没有完全被微风吹散的雾。江水大体上还是黄的，只有江岔子里的已经静静地显出绿色。葡萄的叶子就快落净，茶花已顶出一些红瓣儿来。秦妙斋在鸭塘的附近找了块石头，懒洋洋地坐下。看了看四下里的山、江、花、草，他感到一阵难过。忽然地很想家，又似乎要作一两句诗，仿佛还有点触目伤情……这时候，他的感情极复杂，复杂到了既象万感俱来，又象茫然不知所谓的程度。坐了许久，他忽然在复杂混乱的心情中找到可以用话语说出来的一件事来。“我应当住在这里！”他低声对自己说。这句话虽然是那么简短，可是里边带着无限的感慨。离家，得罪了父亲，功未成，名未就……只落得独自在异乡隐退，想住在这静静的地方！他呆呆地看着池里的大白鸭，那洁白的羽毛，金黄的脚掌，扁而象涂了一层蜡的嘴，都使他心中更混乱，更空洞，更难过。这些白鸭是活的东西，不错；可是他们干吗活着呢？正如同天生下我秦妙斋来，有天才，有志愿，有理想，但是都有什么用呢？想到这里，他猛然的，几乎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来。他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不叫他成名的世界！连那些大白鸭都可恨！他无意中地、顺手地捋下一把树叶，揉碎，扔在地上。他发誓，要好好地，痛快淋漓地写几篇文字，把那些有名的画家、音乐家、文学家都骂得一个小钱也不值！那群不清高的东西！

他向办公楼那面走，心中好象在说：“我要骂他们！就在这里，这里，写成骂他们的文章！”

丁主任刚刚梳洗完，脸上带着夜间又赢了钱的一点喜气。他要到院中吸点新鲜空气。安闲地，手揣在袖口里，象采菊东篱下的诗人似的，他慢慢往外走。

在门口，他几乎被秦妙斋撞了个满怀。秦妙斋，大龙虾似的，往旁边一闪；照常往里走。他恨这个世界，碰了人就和碰了一块石头或一株树一样，只有不快，用不着什么客气与道歉。

丁主任，老练，安详，微笑地看着这位冒失的青年龙虾。“找谁呀？”他轻轻问了声。

秦妙斋稍一楞，没有答理他。

丁主任好象自言自语地说，“大概是个画家。”

秦妙斋的耳朵仿佛是专为听这样的话的，猛地立住，向后转，几乎是喊叫地，“你说什么？”

丁主任不知道自己的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可是不便收回或改口。迟顿了一下，还是笑着：“我说，你大概是个画家。”

“画家？画家？”龙虾一边问，一边往前凑，作着梦的眼睛居然瞪圆了。

丁先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只啊啊了两声。

妙斋的眼角上汪起一些热泪，口中的热涎喷到丁主任的脸上：“画家，我是——画家，你怎么知道？”说到这里，他仿佛已筋疲力尽，象快要晕倒的样子，摇晃着，摸索着，找到一只小凳，坐下，闭上了眼睛。

丁主任还笑着，可是笑得莫名其妙，往前凑了两步。还没走到妙斋的身边，妙斋的眼睛睁开了。“告诉你，我还不仅是画家，而且是全能的艺术家！我都会！”说着，他立起来，把右手扶在丁主任的肩上。“你是我的知己！你只要常常叫我艺术家，我就有了生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你是谁？”“我？”丁主任笑着回答。“小小园丁！”

“园丁？”

“我管着这座农场！”丁主任停住了笑。“你姓什么！”毫不客气地问。

“秦妙斋，艺术家秦妙斋。你记住，艺术家和秦妙斋老得一块儿喊出来；一分开，艺术家和我就都不存在了！”“呕！”丁主任的笑意又回到脸上，进了大厅，眼睛往四面一扫——壁上挂着些时人的字画。这些字画都不甚高明，也不十分丑恶。在丁主任眼中，它们都怪有个意思，至少是挂在这里总比四壁皆空强一些。不过，他也有个偏心眼，他顶爱那张长方的，石印的抗战门神爷，因为色彩鲜明，“真”有个意思。他的眼光停在那片色彩上。

随着丁主任的眼，妙斋也看见了那些字画，他把眼光停在了那张抗战画上。当那些色彩分明地印在了他的心上的时候，他觉到一阵恶心，象忽然要发痧似的，浑身的毛孔都象针儿刺着，出了点冷汗。定一定神，他扯着丁先生，扑向那张使他恶心的画儿去。发颤的手指，象一根挺身作战的小枪似的，指着那堆色彩：“这叫画？这叫画？用抗战来欺骗艺术，该杀！该杀！”不由分说，他把画儿扯了下来，极快地撕碎，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揉搓，好象把全国的抗战艺术家都踩在了泥土上似的。他痛快地吐了口气。

来不及拦阻妙斋的动作，丁主任只说了一串口气不同的“唉”！

妙斋犹有余怒，手指向四壁普遍的一扫：“这全要不得！通通要不得！”

丁主任急忙挡住了他，怕他再去撕毁。妙斋却高傲地一笑：“都扯了也没有关系，我会给你画！我给你画那碧绿的江、赭色的山、红的茶花、雪白的大鸭！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东西，为什么单单去画去写去唱血腥的抗战？混蛋！我要先写几篇文章，臭骂，臭骂那群污辱艺术的东西们。然后，我要组织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团体，一同主张——主张——清高派，暂且用这个名儿吧，清高派的艺术！我想你必赞同？”“我？”丁主任不知怎样回答。

“你当然同意！我们就推你作会长！我们就在这里作画、治乐、写文章！”

“就在这里？”丁主任脸上有点不大得劲，用手摸了摸。“就在这里！今天我就不走啦！”妙斋的嘴犄角直往外溅水星儿，“想想看，把这间大厅租给我，我爸爸有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然后，我们艺术家们给你设计，把这座农场变成最美的艺术之家，艺术乐园！多么好！多么好！”丁主任似乎得到一点灵感。口中随便用“要得”“不错”敷衍着，心中可打开了算盘。在那次股东会上，虽然股东们对他没有什么决定的表示，可是他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对他多少有点不满意。他应当把事情调整一下，教大家看看，他不是没有办法的人。是呀，这里的大厅闲着没有用，楼上也还有三间空房，为什么不租出去，进点租钱呢？况且这笔租金用不着上账；即使教股东们知道了，大家还能为这点小事来质问吗？对！他决定先试一试这位艺术家。“秦先生，这座大厅咱们大家合用，楼上还有三间空房，你要就得都要，一年一万块钱，一次交清。”

妙斋闭了眼，“好啦，一言为定！我给爸爸打电报要钱。”“什么时候搬进来？”丁主任有点后悔。交易这么容易成功，想必是要少了钱。但是，再一想，三间房，而且在乡下，一万元应当不算少。管它呢，先进一万再说别的！“什么时候搬进来？”

“现在就算搬进来了！”

“啊？”丁主任有点悔意了。“难道你不去拿行李什么的？”“没有行李，我只有一身的艺术！”妙斋得意地哈哈地笑起来。

“租金呢？”

“那，你尽管放心：我马上打电报去！”

秦妙斋就这样的侵入了树华农场。不到两天，楼上已住满他的朋友。这些朋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时来时去，而绝对不客气。他们要床，便见床就搬了走；要桌子，就一声不响地把大厅的茶几或方桌拿了去。对于鸡鸭菜果，他们的手比丁主任还更狠，永远是理直气壮地拿起就吃。要摘花他们便整棵的连根儿拔出来。农场的工友甚至于须在夜间放哨，才能抢回一点东西来！

可是，丁主任和工友们都并不讨厌这群人。首要的因为这群人中老有女的，而这些女的又是那么大方随便，大家至少可以和他们开句小玩笑。她们仿佛给农场带来了一种新的生命。其次，讲到打牌，人家秦妙斋有艺术家的态度，输了也好，赢了也好，赌钱也好，赌花生米也好，一坐下起码二十四圈。丁主任原是不屑于玩花生米的，可是妙斋的热情感动了他，他不好意思冷淡地谢绝。

丁主任的心中老挂念着那一万元的租金。他时常调动着心思与语言，在最适当的机会暗示出催钱的意思。可是妙斋不接受暗示。虽然如此，丁主任可是不忍把妙斋和他的朋友撵了出去。一来是，他打听出来，妙斋的父亲的的确确是位财主；那么，假若财主一旦死去，妙斋岂不就是财产的继承人？“要把眼光放远一些！”丁主任常常这样警戒自己。二来是，妙斋与他的友人们，在实在没有事可干的时候，总是坐在大厅里高谈艺术。而他们的谈论艺术似乎专为骂人。他们把国内有名的画家、音乐家、文艺作家，特别是那些尽力于抗战宣传的，提名道姓地一个一个挨次咒骂。这，使丁主任闻所未闻。慢慢地，他也居然记住了一些艺术家的姓名。遇到机会，他能说上来他们的一些故事，仿佛他同艺术家们都是老朋友似的。这，使与他来往的商人或闲人感到惊异，他自己也得到一些愉快。还有，当妙斋们把别人咒腻了，他们会得意地提出一些社会上的要人来，“是的，我们要和他取得联络，来建设起我们自己的团体来！那，我可以写信给他；我要告诉明白了他，我们都是真正清高的艺术家！”……提到这些要人，他们大家口中的唾液都好象甜蜜起来，眼里发着光。“会长！”他们在谈论要人之后，必定这样叫丁主任：“会长，你看怎样？”丁主任自己感到身量又高了一寸似的！他不由地怜爱了这群人，因为他们既可以去与要人取得联络，而且还把他自己视为要人之一！他不便发表什么意见，可是常常和妙斋肩并肩地在院中散步。他好象完全了解妙斋的怀才不遇，妙斋微叹，他也同情地点着头。二人成了莫逆之交！

丁主任爱钱，秦妙斋爱名，虽然所爱的不同，可是在内心上二人有极相近的地方，就是不惜用卑鄙的手段取得所爱的东西。因此，丁主任往往对妙斋发表些难以入耳的最下贱的意见，妙斋也好好地静听，并不以为可耻。

眨眨眼，到了阳历年。

除夕，大家正在打牌，宪兵从楼上抓走两位妙斋的朋友。丁主任口里直说“没关系”，心中可是有点慌。他久走江湖，晓得什么是利，哪是害。宪兵从农场抓走了人，起码是件不体面的事，先不提更大的干系。

秦妙斋丝毫没感到什么。那两位被捕的人是谁？他只知道他们的姓名，别的一概不清楚。他向来不细问与他来往的人是干什么的。只要人家捧他，叫他艺术家，他便与人家交往。因此，他有许多来往的人，而没有真正的朋友。他们被捕去，他绝对没有想到去打听打听消息，更不用说去营救了。有人被捕去，和农场丢失两只鸭子一样无足轻重。本来嘛，神圣的抗战，死了那么多的人，流了那么多的血，他都无动于衷，何况是捕去两个人呢？当丁主任顺口搭音地盘问他的时候，他只极冷淡地说：“谁知道！枪毙了也没法子呀！”丁主任，连丁主任，也感到一点不自在了。口中不说，心里盘算着怎样把妙斋赶了出去。“好嘛，给我这儿招来宪兵，要不得！”他自己念道着。同时，他在表情上，举动上，不由地对妙斋冷淡多了。他有点看不起妙斋。他对一切不负责任，可是他心中还有“朋友”这个观念。他看妙斋是个冷血动物。

妙斋没有感觉出这点冷淡来。他只看自己，不管别人的表情如何，举动怎样。他的脑子只管计划自己的事，不管替别人思索任何一点什么。

慢慢地，丁主任打听出来：那两位被捕的人是有汉奸的嫌疑。他们的确和妙斋没有什么交情，但是他们口口声声叫他艺术家，于是他就招待他们，甚至于允许他们住在农场里。平日虽然不负责任，可是一出了乱子，丁主任觉出自己的责任与身份来。他依然不肯当面告诉妙斋：“我是主任，有人来往，应当先告诉我一声。”但是，他对妙斋越来越冷淡。他想把妙斋“冰”了走。

到了一月中旬，局势又变了。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位有势力、与场长最相好的股东。丁主任知道事情要不妙。从股东一进门，他便留了神，把自己的一言一笑都安排得象蜗牛的触角似的，去试探，警惕。一点不错，股东暗示给他，农场赔钱，还有汉奸随便出入，丁主任理当辞职。丁主任没有否认这些事实，可也没有承认。他说着笑着，态度极其自然。他始终不露辞职的口气。

股东告辞，丁主任马上找了秦妙斋去。秦妙斋是——他想——财主的大少爷，他须起码教少爷明白，他现在是替少爷背了罪名。再说，少爷自称为文学家，笔底下一定很好，心路也多，必定能替他给全体股东写封极得体的信。是的，就用全体职工的名义，写给股东们，一致挽留丁主任。不错，秦妙斋是个冷血动物；但是，“我走，他也就住不下去了！他还能不卖气力吗？”丁主任这样盘算好，每个字都裹了蜜似的，在门外呼唤：“秦老弟！艺术家！”

秦妙斋的耳朵竖了起来，龙虾的腰挺直，他准备参加战争。世界上对他冷淡得太久了，他要挥出拳头打个热闹，不管是为谁，和为什么！“宁自一把火把农场烧得干干净净，我们也不能退出！”他喷了丁主任一脸唾沫星儿，倒好象农场是他一手创办起来似的。

丁主任的脸也增加了血色。他后悔前几天那样冷淡了秦妙斋，现在只好一口一个“艺术家”地来赎罪。谈过一阵，两个人亲密得很有些象双生的兄弟。最后，妙斋要立刻发动他的朋友：“我们马上放哨，一直放到江边。他们假若真敢派来新主任，我就会教他怎么来，怎么滚回去！”同时，他召集了全体职工，在大厅前开会。他登在一块石头上，声色俱厉地演说了四十分钟。

妙斋在演说后，成了树华农场的灵魂。不但丁主任感激，就是职员与工友也都称赞他：“人家姓秦的实在够朋友！”

大家并不是不知道，秦先生并不见得有什么高明的确切的办法。不过，闹风潮是赌气的事，而妙斋恰好会把大家感情激动起来，大家就没法不承认他的优越与热烈了。大家甚至于把他看得比丁主任还重要，因为丁主任虽然是手握实权，而且相当地有办法，可是他到底是多一半为了自己；人家秦先生呢，根本与农场无关，纯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秦先生白住房、偷鸡蛋，与其他一切小小的罪过，都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他，在大家的眼中，现在完全是个侠肠义胆的可爱可敬的人。

丁主任有十来天不在农场里。他在城里，从股东的太太与小姐那里下手，要挽回他的颓势。至于农场，他以为有妙斋在那里，就必会把大家团结得很坚固，一定不会有内奸，捣他的乱。他把妙斋看成了一座精神堡垒！等到他由城中回来，他并没对大家公开地说什么，而只时常和妙斋有说有笑地并肩而行。大家看着他们，心中都得到了安慰，甚至于有的人喊出：“我们胜利了！”

农场糟到了极度。那喊叫“我们胜利了”的，当然更肆无忌惮，几乎走路都要模仿螃蟹；那稍微悲观一些的，总觉得事情并不能这么容易得到胜利，于是抱着干一天算一天的态度，而拚命往手中搂东西，好象是说：“滚蛋的时候，就是多拿走一把小镰刀也是好的！”

旧历年是丁主任的一“关”。表面上，他还很镇定，可是喝了酒便爱发牢骚。“没关系！”他总是先说这一句，给自己壮起胆气来。慢慢地，血液循环的速度增加了，他身上会忽然出点汗。想起来了：张太太——张股东的二夫人——那里的年礼送少了！他楞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人事，都是人事；把关系拉好，什么问题也没有！”酒力把他的脑子催得一闪一闪的，忽然想起张三，忽然想起李四，“都是人事问题！”

新年过了，并没有任何动静。丁主任的心象一块石头落了地。新年没有过好，必须补充一下；于是一直到灯节，农场中的酒气牌声始终没有断过。

灯节后的那么一天，已是早晨八点，天还没甚亮。浓厚的黑雾不但把山林都藏起去，而且把低处的东西也笼罩起来，连房屋的窗子都象挂起黑的帘幕。在这大雾之中，有些小小的雨点，有时候飘飘摇摇地象不知落在哪里好，有时候直滴下来，把雾色加上一些黑暗。农场中的花木全静静地低着头，在雾中立着一团团的黑影。农场里没有人起来，梦与雾好象打成了一片。

大雾之后容易有晴天。在十点钟左右，雾色变成红黄，一轮红血的太阳时时在雾薄的时候露出来，花木叶子上的水点都忽然变成小小的金色的珠子。农场开始有人起床。秦妙斋第一个起来，在院中绕了一个圈子。正走在大藤萝架下，他看见石板路上来了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女的，矮身量，穿着不知有多少衣服，象个油篓似的慢慢往前走，走得很吃力。她的后面是个中年的挑案，挑着一大一小两只旧皮箱，和一个相当大的、风格与那位女人相似的铺盖卷，挑案的头上冒着热汗。最后，是一位高身量的汉子，光着头，发很长，穿着一身不体面的西服，没有大衣，他的肩有些向前探着，背微微有点弯。他的手里拿着个旧洋磁的洗脸盆。

秦妙斋以为是他自己的朋友呢，他立在藤萝架旁，等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走近了，不相识。他还没动，要细细看看那个女的，对女的他特别感觉兴趣。那个大汉，好象走得不耐烦了，想赶到前边来，可是石板路很窄，而挑案的担子又微微的横着，他不容易赶过来。他想踏着草地绕过来，可是脚已迈出，又收了回去，好象很怕踏损了一两根青草似的。到了藤架前，女的立定了，无聊地，含怨地，轻叹了一声。挑案也立住。大汉先往四下一望，而后挤了过来。这时候，太阳下面的雾正薄得象一片飞烟，把他的眉眼都照得发光。他的眉眼很秀气，可是象受过多少什么无情的折磨似的，他的俊秀只是一点残余。他的脸上有几条来早了十年的皱纹。他要把脸盆递给女人，她没有接取的意思。她仅“啊”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大概她还要夸赞这农场几句，可是，随着那声“啊”，她的喜悦也就收敛回去。阳光又暗了一些，他们的脸上也黯淡了许多。

那个女的不甚好看。可是，眼睛很奇怪，奇怪得使人没法不注意她。她的眼老象有甚么心事——象失恋，损伤了儿女或破产那类的大事——那样的定着，对着一件东西定视，好久才移开，又去定视另一件东西。眼光移开，她可是仿佛并没看到什么。当她注意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总以为她是一见倾心，不忍转目。可是，当她移开眼光的时节，他又觉得她根本没有看见他。她使人不安、惶惑，可是也感到有趣。小圆脸，眉眼还端正，可是都平平无奇。只有在她注视你的时候，你才觉得她并不难看，而且很有点热情。及至她又去对别的人，或别的东西楞起来，你就又有点可怜她，觉得她不是受过什么重大的刺激，就是天生的有点白痴。

现在，她扭着点脸，看着秦妙斋。妙斋有点兴奋，拿出他自认为最美的姿态，倚在藤架的柱子上，也看着她。“哪个叨？”挑案不耐烦了：“走不走吗？”

“明霞，走！”那个男人毫无表情地说。

“干什么的？”妙斋的口气很不客气地问他，眼睛还看着明霞。

“我是这里的主任。”那个男的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啊？主任？”妙斋挡住他们的去路。“我们的主任姓丁。”“我姓尤，”那个男的随手一拨，把妙斋拨开，还往前走，“场长派来的新主任。”

秦妙斋愕住了，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眼，他象条被打败了的狗似的，从小道跑进去。他先跑到大厅。“丁，老丁！”他急切地喊。“老丁！”

丁主任披着棉袍，手里拿着条冒热气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从楼上走下来。

“他们派来了新主任！”

“啊？”丁主任停止了擦脸，“新主任？”

“集合！集合！教他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妙斋回身想往外跑。

丁主任扔了毛巾，双手撩着棉袍，几步就把妙斋赶上，拉住。“等等！你上楼去，我自有办法！”

妙斋还要往外走，丁主任连推带搡，把他推上楼去。而后，把钮子扣好，稳重庄严地走出来。拉开门，正碰上尤主任。满脸堆笑地，他向尤先生拱手：“欢迎！欢迎！欢迎新主任！这是——”他的手向明霞高拱。没有等尤主任回答，他亲热地说：“主任太太吧？”紧跟着，他对挑案下了命令：“拿到里边来吗！”把夫妻让进来，看东西放好，他并没有问多少钱雇来的，而把大小三张钱票交给挑案——正好比雇定的价钱多了五角。

尤主任想开门见山地问农场的详情，但是丁务源忙着喊开水，洗脸水；吩咐工友打扫屋子，丝毫不给尤主任说话的机会。把这些忙完，他又把明霞大嫂长大嫂短地叫得震心，一个劲儿和她扯东道西。尤主任几次要开口，都被明霞给截了回去；乘着丁务源出去那会儿，她责备丈夫：“那些事，干吗忙着问，日子长着呢，难道你今天就办公？”

第一天一清早，尤主任就穿着工人装，和工头把农场每一个角落都检查到，把一切都记在小本儿上。回来，他催丁主任办交代。丁主任答应三天之内把一切办理清楚。明霞又帮了丁务源的忙，把三天改成六天。

一点合理的错误，使人抱恨终身。尤主任——他叫大兴——是在英国学园艺的。毕业后便在母校里作讲师。他聪明，强健，肯吃苦。作起“试验”来，他的大手就象绣花的姑娘的那么轻巧、准确、敏捷。作起用力的工作来，他又象一头牛那样强壮，耐劳。他喜欢在英国，因为他不善应酬，办事认真，准知道回到祖国必被他所痛恨的虚伪与无聊给毁了。但是，抗战的喊声震动了全世界；他回了国。他知道农业的重要，和中国农业的急应改善。他想在一座农场里，或一间实验室中，把他的血汗献给国家。

回到国内，他想结婚。结婚，在他心中，是一件必然的，合理的事。结了婚，他可以安心地工作，身体好，心里也清静。他把恋爱视成一种精力的浪费。结婚就是结婚，结婚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别的事都是多余，用不着去操心。于是，有人把明霞介绍给他，他便和她结了婚。这很合理，但是也是个错误。

明霞的家里有钱。尤大兴只要明霞，并没有看见钱。她不甚好看，大兴要的是一个能帮助他的妻子，美不美没有什么关系。明霞失过恋，曾经想自杀；但这是她的过去的事，与大兴毫不相干。她没有什么本领，但在大兴想，女人多数是没有本领的；结婚后，他曾以身作则地去吃苦耐劳，教育她，领导她；只要她不瞎胡闹，就一切不成问题。他娶了她。

明霞呢，在结婚之前，颇感到些欣悦。不是因为她得到了理想爱人——大兴并没请她吃过饭，或给她买过鲜花——而是因为大兴足以替她雪耻。她以前所爱的人抛弃了她，象随便把一团废纸扔在垃圾堆上似的。但是，她现在有了爱人；她又可以仰着脸走路了。

在结婚后，她的那点欣悦和婚礼时戴的头纱差不多，永远收藏起去了。她并不喜欢大兴。大兴对工作的努力，对金钱的冷淡，对三姑六姨的不客气，都使她感到苦痛。但是，当有机会夫妇一道走的时候，她还是紧紧地拉着他，象将被溺死的人紧紧抓住一把水草似的。无论如何，他是一面雪耻的旗帜，她不能再把这面旗随便扔在地上！

大兴的努力、正直、热诚，使自己到处碰壁。他所接触到的人，会慢慢很巧妙地把他所最珍视的“科学家”三个字变成一种嘲笑。他们要喝酒去，或是要办一件不正当的事，就老躲开“科学家”。等到“科学家”天天成为大家开玩笑的用语，大兴便不能不带着太太另找吃饭的地方去！明霞越来越看不起丈夫。起初，她还对他发脾气，哭闹一阵。后来，她知道哭闹是毫无作用的，因为大兴似乎没有感情；她闹她的气，他作他的事。当她自己把泪擦干了，他只看她一眼，而后问一声：“该作饭了吧？”她至少需要一个热吻，或几句热情的安慰；他至多只拍拍她的脸蛋。他决不问闹气的原因与解决的办法，而只谈他的工作。工作与学问是他的生命，这个生命不许爱情来分润一点利益。有时候，他也在她发气的时候，偷偷弹去自己的一颗泪，但是她看得出，这只是怨恨她不帮助他工作，而不是因为爱她，或同情她。只有在她病了的时候，他才真象个有爱心的丈夫，他能象作试验时那么细心来看护她。他甚至于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给她说故事。但是，他的故事永远是关于科学的。她不爱听，也就不感激他。及至医生说，她的病已不要紧了，他便马上去工作。医生是科学家，医生的话绝对不能有错误。他丝毫没想到病人在没有完全好了的时候还需要安慰与温存。

她不能了解大兴，又不能离婚，她只能时时地定睛发呆。

现在，她又随着大兴来到树华农场。她已经厌恶了这种搬行李，拿着洗脸盆的流浪生活。她作过小姐，她愿有自己的固定的，款式的家庭。她不能不随着他来。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她不愿过十天半月又走出去。她不能辨别谁好谁坏，谁是谁非，但是她决定要干涉丈夫的事，不教他再多得罪人。她这次须起码把丈夫的正直刚硬冲淡一些，使大家看在她的面上原谅了尤大兴。她开首便帮忙了丁务源，还想敷衍一切活的东西，就连院中的大鹅，她也想多去喂一喂。尤主任第一个得罪了秦妙斋。秦妙斋没有权利住在这里，请出！秦妙斋本没有任何理由充足的话好说，但是他要反驳。说着说着，他找到了理由：“你为什么不称呼我为艺术家呢？”凭这个污辱，他不能搬走！“咱们等着瞧吧，看谁先搬出去！”

尤主任只知道守法讲理是当然的事。虽然回国以后，已经受过多少不近情理的打击，可是还没遇见这么荒唐的事。他动了气，想请警察把妙斋捉出去。这时候，明霞又帮了妙斋的忙，替他说了许多“不要太忙，他总会顺顺当当地搬出去”……。

妙斋和丁务源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妙斋主战，丁务源主和，但是在妙斋说了许多强硬的话之后，丁务源也同意了主战。他称赞妙斋的勇敢，呼他为侠义的艺术家。妙斋感激得几乎晕了过去。

事实上，丁务源绝对不想和尤主任打交手战。在和妙斋谈过话之后，他决定使妙斋和尤大兴作战，而他自己充好人。同时，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必定先和明霞商议一下，或者请她去办交涉。他避免与尤主任作正面冲突。见着大兴，他永远摆出使人信任的笑脸，他知道出去另找事作不算难，但是找与农场里这样的舒服而收入又高的事就不大容易。他决定用“忍”字对付一切。假若妙斋与工人们把尤主任打了，他便可以利用机会复职。即使一时不能复职，他也会运动明霞和股东太太们，教他作个副主任。他这个副主任早晚会把正主任顶出去，他自信有这个把握，只要他能忍耐。把妙斋与明霞埋伏在农场，他进了城。

尤主任急切地等着丁务源办交代，交代了之后，他好通盘地计划一切。但是，丁务源进了城。他非常着急。拿人一天的钱，他就要作一天的事，他最恨敷衍与慢慢地拖。在他急得要发脾气的时候，明霞的眼又定住了。半天，她才说话：“丁先生不会骗你，他一两天就回来，何必这么着急呢？”

大兴并不因妻的劝告而消了气，但是也不因生气而忘了作事。他会把怒气压在心里，而手脚还去忙碌。他首先贴出布告：大家都要六时半起床，七时上工。下午一点上工，五时下工。晚间九时半熄灯上门，门不再开。在大厅里，他贴好：办公重地，闲人免进。而后，他把写字台都搬了来，职员们都在这里办事——都在他眼皮底下办事。办公室里不准吸烟，解渴只有白开水。

命令下过后，他以身作则地，在壁钟正敲七点的时节，已穿好工人装，在办公厅门口等着大家。丁务源的“亲兵”都来得相当的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毫无本事，而他们的靠山能否复职又无把握，所以他们得暂时低下头去。他们用按时间作事来遮掩他们的不会作事。有的工人迟到，受了秦妙斋的挑拨，他们故意和新主任捣乱。

尤主任忍耐地等着。等大家都来齐，他并没发脾气，也没说闲话。开门见山地，他分配了工作，他记不清大家的姓名，但是他的眼睛会看，谁是有经验的工人，谁是混饭吃的。对混饭吃的，他打算一律撤换，但在没有撤换之前，他也给他们活儿作——“今天，你不能白吃农场的饭，”他心里说。“你们三位，”他指定三个工人，“去把葡萄枝子全剪了。不打枝子，下一季没法结葡萄。限两天打完。”“怎么打？”一个工人故意为难。

“我会告诉你们！我领着你们去作！”然后，他给有经验的工人全分配了工作，“你们三位给果木们涂灰水，该剥皮的剥皮，该刻伤的刻伤，回来我细告诉你们。限三天作完。你们二位去给菜蔬上肥。你们三位去给该分根的花草分根……”然后，轮到那些混饭吃的：“你们二位挑沙子，你们俩挑水，你们二位去收拾牛羊圈……”

混饭吃的都撅了嘴。这些事，他们能作，可是多么费力气，多么肮脏呢！他们往四下里找，找不到他们的救主丁务源的胖而发光的脸。他们祷告：“快回来呀！我们已经成了苦力！”

那些有经验的工人，知道新主任所吩咐的事都是应当作的。虽然他所提出的办法，有和他们的经验不甚相同的地方，可是人家一定是内行。及至尤主任同他们一齐下手工作，他们看出来，人家不但是内行，而且极高明。凡是动手的，尤主任的大手是那么准确，敏捷。凡是要说出道理的地方，尤主任三言五语说得那么简单，有理。从本事上看，从良心上说，他们无从，也不应当，反对他。假若他们还愿学一些新本事，新知识的话，他们应该拜尤主任为师。但是，他们的良心已被丁务源给蚀尽。他们的手还记得白板的光滑，他们的口还咂摸着大麯酒的香味；他们恨恶镰刀与大剪，恨恶院中与山上的新鲜而寒冷的空气。

现在，他们可是不能不工作，因为尤主任老在他们的身旁。他由葡萄架跑到果园，由花畦跑到菜园，好象工作是最可爱的事。他不叱喝人，也不着急，但是他的话并不客气，老是一针见血地使他们在反感之中又有点佩服。他们不能偷闲，尤主任的眼与脚是同样快的：他们刚要放下活儿，他就忽然来到，问他们怠工的理由。他们答不出。要开水吗？开水早送到了。热腾腾的一大桶。要吸口烟吗？有一定的时间。他们毫无办法。

他们只好低着头工作，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他们白天不能偷闲，晚间还想照老法，去检几个鸡蛋什么的。可是主任把混饭的人们安排好，轮流值夜班。“一摸鸡鸭的裆儿，我就晓得正要下蛋，或是不久就快下蛋了。一天该收多少蛋，我心中大概有个数目，你们值夜，夜间丢失了蛋，你们负责！”

尤主任这样交派下去。好了，连这条小路也被封锁了！

过了几天，农场里一切差不多都上了轨道。工人们到底容易感化。他们一方面恨尤主任，一方面又敬佩他。及至大家的生活有了条理，他们不由地减少了恨恶，而增加了敬佩。他们晓得他们应当这样工作，这样生活。渐渐地，他们由工作和学习上得到些愉快，一种与牌酒场中不同的，健康的愉快。

尤主任答应下，三个月后，一律可以加薪，假若大家老按着现在这样去努力。他也声明：大家能努力，他就可以多作些研究工作，这种工作是有益于民族国家的。大家听到民族国家的字样，不期然而然都受了感动。他们也愿意多学习一点技术，尤主任答应下给他们每星期开两次晚班，由他主讲园艺的问题。他也开始给大家筹备一间游艺室，使大家得到些正当的娱乐。大家的心中，象院中的花草似的，渐渐发出一点有生气的香味。

不过，向上的路是极难走的。理智上的崇高的决定，往往被一点点浮浅的低卑的感情所破坏。情感是极容易发酒疯的东西。有一天，尤大兴把秦妙斋锁在了大门外边。九点半锁门，尤主任绝不宽限。妙斋把场内的鸡鹅牛羊全吵醒了，门还是没有开。他从藤架的木柱上，象猴子似的爬了进来，碰破了腿，一瘸一点的，他摸到了大厅，也上了锁。他一直喊到半夜，才把明霞喊动了心，把他放进来。

由尤主任的解说，大家已经晓得妙斋没有住在这里的权利，而严守纪律又是合理的生活的基础。大家知道这个，可是在感情上，他们觉得妙斋是老友，而尤主任是新来的，管着他们的人。他们一想到妙斋，就想起前些日子的自由舒适，他们不由地动了气，觉得尤主任不近人情。他们——地来慰问妙斋，妙斋便乘机煽动，把尤大兴形容得不象人。“打算自自在在地活着，非把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打出去不可！”他咬着牙对他们讲。“不过，我不便多讲，怕你们没有胆子！你们等着瞧吧，等我的腿好了，我独自管教他一顿，教你们看看！”

他们的怒气被激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留神去找尤大兴的破绽，好借口打他。

尤主任在大家的神色上，看出来情势不对，可是他的心里自知无病，绝对不怕他们。他甚至于想到，大家满可以毫无理由地打击他，驱逐他，可是他决不退缩，妥协。科学的方法与法律的生活，是建设新中国的必经的途径。假若他为这两件事而被打，好吧，他愿作了殉道者。

一天，老刘值夜。尤主任在就寝以前，去到院中查看，他看见老刘私自藏起两个鸡蛋。他不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地敷衍。他过去询问。

老刘笑了：“这两个是给尤太太的！”

“尤太太？”大兴仿佛不晓得明霞就是尤太太。他楞住了。及至想清楚了，他象飞也似的跑回屋中。

明霞正要就寝。平平的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在床沿上，定睛看着对面的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有。

“明霞！”大兴喘着气叫，“明霞，你偷鸡蛋？”她极慢地把眼光从壁上收回，先看看自己拖鞋尖的绣花，而后才看丈夫。

“你偷鸡蛋？”

“啊！”她的声音很微弱，可是一种微弱的反抗。“为什么？”大兴的脸上发烧。

“你呀，到处得罪人，我不能跟你一样！我为你才偷鸡蛋！”她的脸上微微发出点光。

“为我？”

“为你！”她的小圆脸更亮了些，象是很得意。“你对他们太严，一草一木都不许私自动。他们要打你呢！为了你，我和他们一样地去拿东西，好教他们恨你而不恨我。他们不恨我，我才能为你说好话，不是吗？自己想想看！我已经攒了三十个大鸡蛋了！”她得意地从床下拉出一个小筐来。尤大兴立不住了。脸上忽然由红而白。摸到一个凳子，坐下，手在膝上微颤。他坐了半夜，没出一声。

第二天一清早，院里外贴上标语，都是妙斋编写的。“打倒无耻的尤大兴！”“拥护丁主任复职！”“驱逐偷鸡蛋的坏蛋！”“打倒法西斯的走狗！”“消灭不尊重艺术的魔鬼！”……大家罢了工，要求尤大兴当众承认偷蛋的罪过，而后辞职，否则以武力对待。

大兴并没有丝毫惧意，他准备和大家谈判。明霞扯住了他。乘机会，她溜出去，把屋门倒锁上。

“你干吗？”大兴在屋里喊，“开开！”

她一声没出，跑下楼去。

丁务源由城里回来了，已把副主任弄到手。“喝！”他走到石板路上，看见剪了枝的葡萄，与涂了白灰的果树，“把葡萄剪得这么苦。连根刨出来好不好！树也擦了粉，硬是要得！”进了大门，他看到了标语。他的脚踵上象忽然安了弹簧，一步催着一步地往院中走，轻巧，迅速；心中也跳得轻快，好受；口里将一个标语按照着二黄戏的格式哼唧着。这是他所希望的，居然实现了！“没想到能这么快！妙斋有两下子！得好好的请他喝两杯！”他口中唱着标语，心中还这么念道。

刚一进院子，他便被包围了。他的“亲兵”都喜欢得几乎要落泪。其余的人也都象看见了久别的手足，拉他的，扯他的，拍他肩膀的，乱成一团；大家的手都要摸一摸他，他的衣服好象是活菩萨的袍子似的，挨一挨便是功德。他们的口一齐张开，想把冤屈一下子都倾泻出来。他只听见一片声音，而辨不出任何字来。他的头向每一个人点一点，眼中的慈祥的光儿射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他的胖而热的手指挨一挨这个，碰一碰那个。他感激大家，又爱护大家，他的态度既极大方，又极亲热。他的脸上发着光，而眼中微微发湿。“要得！”“好！”“呕！”“他妈拉个巴子！”他随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变换这些字眼儿。最后，他向大家一举手，大家忽然安静了。“朋友们，我得先休息一会儿，小一会儿；然后咱们再详谈。

不要着急生气，咱们都有办法，绝对不成问题！”“请丁主任先歇歇！让开路！别再说！让丁主任休息去！”大家纷纷喊叫。有的还恋恋不舍地跟着他，有的立定看着他的背影，连连点头赞叹。

丁务源进了大厅，想先去看妙斋。可是，明霞在门旁等着他呢。

“丁先生！”她轻轻地，而是急切地，叫，“丁先生！”“尤太太！这些日子好吗？要得！”

“丁先生！”她的小手揉着条很小的，花红柳绿的手帕。“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放心！尤太太！没事！没事！来！请坐！”他指定了一张椅子。

明霞象作错了事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坐下，小手还用力揉那条手帕。

“先别说话，等我想一想！”丁务源背着手，在屋中沉稳而有风度地走了几步。“事情相当的严重，可是咱们自有办法，”他又走了几步，摸着脸蛋，深思细想。

明霞沉不住气了，立起来，迫着他问：“他们真要打大兴吗？”

“真的！”丁副主任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明霞把手帕团成一个小团，用它擦了擦鼻洼与嘴角。

“有办法！”丁务源大大方方地坐下。“你坐下，听我告诉你，尤太太！咱们不提谁好谁歹，谁是谁非，咱们先解决这件事，是不是？”

明霞又乖乖地坐下，连声说“对！对！”

“尤太太看这么办好不好？”

“你的主意总是好的！”

“这么办：交代不必再办，从今天起请尤主任把事情还全交给我办，他不必再分心。”

“好！他一向太爱管事！”

“就是呀！教他给场长写信，就说他有点病，请我代理。”“他没有病，又不爱说谎！”

“在外边混事，没有不扯谎的！为他自己的好处，他这回非说谎不可！”

“呕！好吧！”

“要得！请我代理两个月，再教他辞职，有头有脸地走出去，面子上好看！”

明霞立起来：“他得辞职吗？”

“他非走不可！”

“那，”

“尤太太，听我说！”丁务源也立起来。“两个月，你们照常支薪，还住在这里，他可以从容地去找事。两个月之中，六十天工夫，还找不到事吗？”

“又得搬走？”明霞对自己说，泪慢慢地流下来。楞了半天，她忽然吸了一吸鼻子，用尽力量地说：“好！就是这么办啦！”她跑上楼去。

开开门一看，她的腿软了，坐在了地板上。尤大兴已把行李打好，拿着洗面盆，在床沿上坐着呢。

沉默了好久，他一手把明霞搀起来，“对不起你，霞！咱们走吧！”

院中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忙着杀鸡宰鸭，欢宴丁主任，没工夫再注意别的。自己挑着行李，尤大兴低着头向外走。他不敢看那些花草树木——那会教他落泪。明霞不知穿了多少衣服，一手提着那一小筐鸡蛋，一手揉着眼泪，慢慢地在后面走。

树华农场恢复了旧态，每个人都感到满意。丁主任在空闲的时候，到院中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撕那些各种颜色的标语，好把尤大兴完全忘掉。不久，丁主任把妙斋交给保长带走，而以一万五千元把空房租给别人，房租先付，一次付清。到了夏天，葡萄与各种果树全比上年多结了三倍的果实，仿佛只有它们还记得尤大兴的培植与爱护似的。果子结得越多，农场也不知怎么越赔钱。

小木头人（童话）

按理说，小布人的弟弟也应该是小布人。呕，这说得还不够清楚。这么说吧：小布人若是“甲”，他的弟弟应该是小布人“乙”。

不过事情真奇怪，小布人的弟弟却是小木头人。他们的妈妈和你我的妈妈一样，可是不知怎的，她一高兴，生了一个小布人，又一高兴生了个小木头人。

小布人长得很体面，白白胖胖的脸，头上梳着黑亮的一双小辫儿，大眼睛，重眉毛，红红的嘴唇。就有一个缺点，他的鼻子又短又扁。他的身上也很胖。因为胖，所以不怕冷，他终年只穿一件大红布兜肚，没有别的衣服。他很有学问，在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一”字，后来他又认识了许多“一”字。不论“一”字写的多么长，多么短；也不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墙上，他总会认得。现在他已入了初中一年级，每逢先生考试“一”字的时候，他总考第一。

小木头人没有他哥哥那么体面。他很瘦很干，全身的肌肉都是枣木的。他打扮得可是挺漂亮：一身木头童子军服，手戴木头手套，足登木头鞋子，手中老拿一根木棒。他的头很小很硬，象个流星锤似的。鼻子很尖，眼睛很小，两颗木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所以虽然瘦小枯干，可是很精神。

呕，忘记报告一件重要的事！你或以为小木头人的木头衣服，也象小布人的红兜肚一样，弄脏了便脱下来，求妈妈给他洗一洗吧？那才一点也不对！小木头人的衣服不用肥皂和热水去洗，而用刨子刨。他的衣服一年刨四次，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秋天一次，冬天一次，一共四次。刨完了，他妈妈给他刷一道漆。春天刷绿的，夏天刷白的，秋天刷黄的，冬天刷黑的；四季四个颜色。他最怕换季，因为上了油漆以后，他至少要有三天须在胸前挂起一个纸条，上写“油漆未干”。假若不是这样，别人万一挨着他，便粘在了一块，半天也分不开。

小布人和小木头人都是好孩子。不过，比较起来吗，小木头人比小布人要调皮淘气些。小布人差不多没有落过泪，因为把布脸哭湿，还得去烘干，相当的麻烦。因此，他永远不惹妈妈生气，也不和别的孩子打架，省得哭湿了脸。小木头人可就不然了。他非常的勇敢，一点也不怕打架。一来，他的身上硬，不怕打；二来，他若是生气落泪，就更好玩——他的眼泪都是圆圆的小木球，拾起来可以当弹弓的弹子用。

比起他的哥哥来，小木头人简直一点学问也没有；他连一个“一”字也不识！他并非不聪明，可就是不用功。他会搭桥，支帐篷，练操，埋锅造饭；干脆的说吧，凡是童子军会的事情他都会。对于足球、篮球、赛跑、跳高，他也都是头等的好手。他还会游泳，而且能在水里摸上一尺多长的鱼来。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读书，他的木头眼珠有点奇怪，能看见书上画着的小人小狗，而看不见字。入小学已经三年多了，他现在还是一年级的学生。先生一考他，他就转着眼珠说：“小人拉着小狗，小人拉着小狗。”为有点变化，他有时候也说：“小狗拉着小人。”他永远背不上书来。先生并不肯责打他，因为知道他的眼珠是木头的，怪可怜。况且他作事很热心，又会踢球，赛跑，先生想打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小木头人很感激先生，所以老远看到先生就鞠躬；有时候鞠得度数太大，就跌在地上，把小尖鼻子插在土里，半天也拔不起来。

在家里，妈妈很喜爱小布人，因为他很规矩，老实，爱读书。妈妈也很喜爱小木头人，因为他很会淘气。小木头人的淘气是很有趣的。比方说吧，在没有孩子和他玩耍的时候，他会独自想法儿玩得很热闹。什么到井台上去汲水呀，把妈妈的大水缸都倒满。什么用扫帚把屋子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呀，好叫检查清洁的巡警给门外贴上“最整洁”的条子。什么晚上蹲在墙根，等着捉偷吃小鸡的黄狼子呀——要是不捉到黄狼子呢，起码捉来两三个蟋蟀，放在小布人被子里，吓得小布人乱叫。

这些有趣的玩耍都使妈妈相当的满意。不过，他也有时候招妈妈生气。例如，把水缸倒满，他就跳下去练习游泳，或是扫除庭院的时候，顺手把妈妈辛辛苦苦种的花草也都拔了去，妈妈就不能不生气了。特别是在晚上，他最容易招妈妈动怒。原来，小木头人是和小布人同睡一张床的。在夏天，小布人因为身上很胖，最怕蚊子，所以非放下帐子来不可。小木人呢，一点也不怕蚊子，他愿意推开帐子，把蚊子诱来，好把蚊子的尖嘴碰得生疼。可是，蚊子也不傻呀。它们看见小木人就赶紧躲开。尽管小木人很客气的叫：“蚊子先生，请来咬我的腿吧！”它们一点也不上当。嗡嗡的，它们彼此打招呼，一齐找了小布人去，把小布人叮得没办法，只好喊妈妈。妈妈很怕小布人教蚊子咬了，又打摆子。小布人一打摆子就很厉害，妈妈非给他包奎宁馅的饺子吃不可；多么麻烦，又多么贵呀！你看，妈妈能不生小木头人的气吗？

冬天虽然没有蚊子，可是他们弟兄的床上还是不十分太平。小布人睡觉很老实，连梦话也不说一句。小木头人就不然了，睡觉和练操一样：一会儿“拍”，把手打在哥哥的胖腿上，一会儿“噗”，把被子蹬个大窟窿，教小布人没法儿好好的睡。小布人急了就只会喊妈妈，妈妈便又生了气。妈妈尽管生气，可是不能责打小木人，因为他身上太硬。妈妈即使用棍子打他，也只听得拍拍的响，他一点也不觉得疼。这怎么办呢？妈妈可还有主意，要不然还算妈妈吗？不给他饭吃！哎呀，这一下子可把小木人治服了。想想看吧，小木人虽然是木头的，可也得吃饺子呀，炸酱面呀，鸡蛋糕和棒棒糖什么的呀。他还能光喝凉水不成么？所以，一听妈妈说：“好了，明天早上没有你的烧饼吃！”小木人心里就发了慌，赶紧搭讪着说：“没有烧饼，光吃油条也行！”及至听见妈妈的回答——“油条也没有”——他就不敢再说一声，乖乖的把胳臂伸得笔直，再也不碰小布人一下。有时候，他急忙的搬到床底下去睡，顺手儿还捉一两个小老鼠给街坊家的老花猫吃。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小木人虽然淘气，不怕打架，但决不故意欺侮人。每次打架，虽然他总受妈妈或老师的责备，可是打架的原因绝不是他爱欺侮人。他也许多打了人家两下，或把人家的衣服撕破了一块，但是十之八九，他是为了抱不平，这么说吧，比如他看见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同学，欺侮一个年岁小的同学，他的眼睛立刻就冒了火。他一点不退缩的和那个大学生死拚。假若有人说他的哥哥，妈妈或先生不好，那就必定有一次剧烈的战争。打完了架，他的小鼻子歪到一边去，身上的油漆划了许多条道子，有时候身上脸上都流出血来（他的血和松香似的，很稠很黏，有点发黄色），直象打完架的狗似的。他是勇敢的。要打就打出个样子来。

更值得述说的是有一次早晨升旗的时候，小木人的旁边的一个烂眼边的孩子没有向国旗好好敬礼。这，惹恼了小木人。他一拳把烂眼边打倒在地上。校长和老师都说他不该打人。可是他们也说小木人是知道尊敬国旗的好孩子。因为打人，校长给小木人记了一过；因为尊敬国旗，校长又给他记一功。

知道尊敬国旗，便是知道爱国。小木人很爱国。所以呢，咱们不再乱七八糟的讲，而要专说小木人爱国的故事了。

小木人的舅舅是小泥人。这位泥人虽然身量很小，可是的的确确是小木人的舅父，所以小木人不能因为舅父的身量小，而叫他作哥哥。况且，小泥人也真够作舅舅的样子，每逢来看亲戚，他必给外甥买来一堆小泥玩艺儿——什么小泥狗，小泥马，小泥骆驼，还有泥作的高射炮和坦克车。小木人和小布人哥儿俩，因此，都很喜欢这位舅父。舅父的下巴上还长着些胡须，也很好玩。小木人有时候扯着舅父的胡子在院中跑几个圈，舅父也不恼。小泥人真是一位好舅舅！不幸啊，你猜怎么着，泥人舅舅死啦！怎么死的？哼，教炸弹给炸碎了！小泥人生来就不结实，近几年来，时常的闹病，因为上了年纪啊。有一天，看天气晴和，他换了一件蓝色的泥棉袍，买了许多的泥玩艺儿，来看外甥。哪知道，走到半路，遇上了空袭。他急忙往防空洞跑。他的泥腿向来就跑不了很快，这天又忘了带着手杖。好，他还没跑到防空洞，炸弹就落了下来！炸弹落得离他还有半里地，按说他不应当受伤。可是，他倒在了地上，身上的泥全被震成一块一块的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传到小木人的家中，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小布人把布脸哭得象掉在水里一般。小木人的木头眼泪落了一大笸箩。

啼哭是没有用处的，小木人知道。他也知道，震死泥人舅舅的炸弹是日本人的。他要报仇。他爱他的舅舅，也更爱国家。舅舅既是中国人，哪可以随便的挨日本的炸弹呢？他要给舅舅报仇，为国家雪耻！

小木人十分勇敢。说报仇就去报仇，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他急忙去预备枪。子弹不成问题，他有许多木头眼泪呢。枪可不容易找。他听老师说，机关枪最厉害，所以想得一架机关枪，哪里去找呢？这倒真不好办。不过，他把机关枪听成了鸡冠枪，于是他就想啊，把个鸡冠子放在枪上，岂不就成了鸡冠枪么？好啦，就这么办。他找了个公鸡冠子，用绳儿捆在自己的木枪上，再把木头眼泪都放在口袋里，他就准备出发了。

小木人的衣帽本是童子军的样式，现在一手托枪，一手拿着木棍，袋中满装子弹，看起来十分的英武。他不愿教妈妈知道，怕她不许他去当兵。他只告诉了小布人，并且教哥哥起了誓，在他走后三天再禀知母亲。小布人虽然胆子小一点，但也知道当兵是最光荣的事，便连连点头，并且起了誓。他说：

“我若在三天以前走漏了消息，教我的小辫儿长到鼻子上来！”

他说完，弟兄亲热的握了手，他还给了弟弟一毛钱和一个鸡蛋作盘缠。

小木人离开家门，一气就走了五里地。但他并不觉得劳累，可是他忽然站住了。他暗自思想，往哪里去呢？哪里有日本鬼子呢？正在这样思索，树上的鸟儿——他站住的地方原是有好几株大树的——说了话：“北，北，北，咕——”小木人平日是最喜欢和小鸟们谈话的，一闻此言，忙问道：“你说什么呀？鸟儿哥哥！”

这回四只小鸟一齐说，“北，北，北，咕——”“呕，”小木人想了想才又问：“是不是你们教我向北去呢？”

一群小鸟同声的说：“北，北，北，咕——”

小木人笑了：“好！多数同意，通过！”说罢，他向小鸟们立正，敬礼，就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回来，高声问道：“请问，哪边是北呀？”

这一问，把小鸟们都难住了。本来吗，小鸟们只管飞上飞下，谁管什么东西南北呢。小木人连问了三四次，并没得到回答，他很着急，小鸟们觉得很惭愧。末了，有一位老鸟，学问很大，告诉了他：“北就是北！”

小木人一想，对呀，北方拿前面当作北，后面不是南么？对！他给老鸟道了谢，就又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反正前面是北，后面就是南，不会错！”

小木人在头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他的腿真快。这大概不完全因为腿快，也还因为一心去报仇，在路上一点也不贪玩。要不怎么小木人可爱呢，在办正经事的时候，他就好好的去作，决不贪玩误事。

天黑了。他走到一条小河的岸上。他捧了几捧河内的清水，喝下去。河水是又清，又凉，又甜。喝完，他的肚里咕碌碌的响起来，他觉得十分饥饿。于是，他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哥哥给的那个鸡蛋慢慢的吃了下去。他知道肚中饥饿的时候，若是急忙吃东西就容易噎着，所以慢慢的吃。

天是黑了，上哪儿去睡觉呢？这时候，他有点想妈妈与布人哥哥了。但是一想起泥人舅舅死的那么惨，他就把心横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去打日本小鬼，还能想家吗？那就太没出息了！”

向前望了一望，远远的有点灯光，小木人决定去借宿。他记得小说里常有“借宿一宵，明日早行”这么两句，就一边念着，一边往前走。过了一座小桥，穿过一片田地，他来到那有灯光的人家。他向前拍门，门里一条小狗旺旺的叫起来。小木人向来不怕狗，和气的叫了声“小黄儿”，狗儿就不再叫了。待了一会儿，里面有了人声：“谁呀？”小木人知道，离家在外必须对人有礼貌，就赶紧恭恭敬敬的说：“老大爷，请开开门吧，是我呀！”这样一说，里边的人还以为是老朋友呢，急忙开了门，而且把小狗儿赶在一边去。开门的果然是个老人，小木人的“老大爷”并没有叫错，因为他会辨别语声呀。老人又问了声“谁呀？”小木人立正答道“是我！”老人这才低头看见了小木人，原来他并没想到来的是个小朋友。“哎呀！”老人惊异的说：“原来是个小孩儿呀！怎这么黑间半夜的出来呢？莫非走迷了路，找不到家了吗？”小木人含笑的回答：“不是！老大爷，我不是走迷了路，我是去投军打日本鬼子的！你知道吗，日本鬼子把我的舅舅炸死了？”

老人一听此言，更觉稀奇。心中暗想，哪有这么小的人儿就去投军的呢？同时，心中也很佩服这个小孩儿；别看他人小，志气可是大呢。于是就去拉住小木人，往门里让。这一拉不要紧，老人可吓了一跳：“我说，小朋友，你的手怎这么硬啊。”

小木人笑了：“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小木人呀！”

“什么？”老人喊了起来：“小木人？小木人？”“是呀，我是小木人！我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小木人非常得意的用着这两句成语。

“哎呀，我倒还没有招待过木头人！”老人显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我说，你不是什么小妖精吧！”

“不是妖精！”小木人赶紧答辩。“不信，老大爷你摸摸我，头上没有犄角，身上没有毛，后边也没有尾巴！”

这时节，院中出来一群人：一位老婆婆手中端着灯，一位小媳妇手中持着烛，还有一位大姑娘，和四五个男女小孩。大家把老头儿与小木人围在当中，都觉得稀罕，都争着问怎回事。大家一齐开口，弄得谁也听不见谁的话，乱成了一团。小木人背过身子，用手捂住嘴。大家忽然听见敲锣的声音，一齐说：空袭警报！马上安静下来。小木人赶紧转回身来，向大家立正，敬礼，象讲演一般的说：“诸位先生，我是小木人，现在去投军打日本，今天要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大家听明白了，就又一齐开口问长问短，老人喊了一声“雅静！”看大家又不出声了，才说：“我们要先熄了灯，不是有警报吗？”

小木人不由的笑出声来，“那，那，那是我嘴中学敲锣呀！不是真的！”

这样一说，逗得大家又笑成了一团。

“雅静！”老人喊了一声，接着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咱们没有招待过木头人呀！”

四五个小孩首先发言：“我们会招待木头客人！教他和我在一块睡！”然后争着说：“我的床大！”另一个就说：“我的床香！”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

这时候老太太说了话：“谁也不要争，大家组织一个招待委员会，到屋里去商议吧！”

“好！好！好！”小孩一齐喊。然后不由分说，便把小木人抬了起来，往屋里走。

不大一会儿，委员会组织好。老人作睡觉委员，专去睡觉，不用管别的事，因为上了年岁的人是要早睡的。老太太和小媳妇作烹调委员，把家中的腊肠腊肉和青菜都要作一点来，慰劳木头客人。大姑娘作编织委员，要极快的给小木人编一双草鞋，和一顶草帽。小孩们作宿舍委员，把大家的床都搬到一处，摆成一座大炕，大家好和小木人都睡在—起，不必再起争执。

热闹了半夜，大家才去睡觉。小木头人十分感激，眼中落出木头泪珠来。拾起木泪，送给孩子们每人两个，作为纪念品。他虽是这样的感激大家，大家可是还觉得招待不周。真的，谁不尊敬出征的人呢？出征的人都是英雄！第二天清早，小木人便起来向大家告辞。大家一致挽留，小木人可不敢耽误工夫，一定要走。一家老小见挽留不住，也就不便勉强，因为他们知道出征是重要的事啊。大姑娘已把草鞋和草帽编好，送给小木人。他把草鞋系在腰间，草帽放在背上，到下雨的时候再去穿戴。老太太把两串腊肠挂在他的脖子上，很象摩登小姐戴的项链，不过稍粗了一点而已。小媳妇给他煮了五个鸡蛋，外加两个皮蛋，两个咸鸭蛋。小孩们没有好东西送给他，大家就用红笔在他的草帽帽沿上写了“出征的木人”五个大字。老人本想把自己用的长杆细袋送给他，怎奈小木人并不吸烟。于是，忽然心生一计，说：“小木人呀，我替你写封家信吧，好教你妈妈放心。”

小木人很愿意这么作，就托老人替他写，并且拿出两个鸡蛋，也请老人给贴上邮票寄给妈妈和哥哥。老人问他家住哪里。他记得很清楚：“木县，木头村，第一号。”

老人写完信，小木人用木头嘴在纸面上印了几个吻，交给老人替他交到邮局。而后，向大家一一敬礼，告辞。大家都恋恋不舍，送到门外。小孩子们和小狗一直送到二里多地，才洒泪而别。

小木人一路走去，甚是顺利。因为他的草帽上有“出征”的字样，所以到处受欢迎，食水宿处全无半点困难，而且有几处小学校，请他讲演。他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口才，但是理直气壮，也颇能感动人；有些小学生因给他拍掌，竟将手掌拍破；有些小学生想跟他一同到前方去，可是被先生们给拦住了。

走了一个星期，他还没走到前线。小木人心中暗想：中国是多么伟大呀，敢情地图上短短的一条线就得走许多日子呀！在这几天里，他看见几处城市都有被炸过的痕迹，于是就更恨日本鬼子，非去报仇不可。

走到第十天头上，正是晌午，他来到一座大城，还没进城，他就看见有许多人从城内往外跑。小木人一猜就猜对了：准是有空袭。虽然猜到了，他可是丝毫不怕。他一直奔了城墙去。站在墙根，他抬头往上看。城墙，从远处看，是很直的。凑近了一看，那一层层的大砖原来也有微微的斜度，象梯子似的，不过是很难爬的梯子罢了。再说吧，城墙已经很老，砖上往往有些坑儿，也可以放脚。小木人看完了墙，再低头看自己的脚。他不由的笑了一笑。他的脚是多么瘦小伶俐呀。好吧，他决定爬上城墙去。紧了紧身上的东西，他就开始往上爬。爬到中腰，墙上有一棵歪脖的酸枣树，树上结着些鲜红的小枣，象些珠子似的发着光。小木人骑在树干上，休息一会儿，往下一看，看见躲避空袭的人象潮水一般的往城外走。他心中说，泥人舅舅大概就是这样死的，非报仇不可！说着，心中一怒；便揪上一把酸枣子，也不管酸不酸，全放在了嘴中。

爬上了城墙，小木人跟猴子一样，伶俐，连跑带跳的就上了城楼的尖儿。哎呀，多么好看哪！往上看吧，天比平日远了许多，要不是教远山给截住，简直没有了边儿呀！往下看吧，一丛一丛的绿树，一块一块的田地，一处一处的人家，都象小玩艺似的，清清楚楚的，五颜六色的，摆在那里。人呀，马呀，牛呀，都变成那么一小块，一小块的在地上慢慢的动。小木人，这时候，很想布人哥哥。假若小布人哥哥现在也在这里，该多么高兴呀。恐怕就是妈妈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致吧，小木人越想越高兴，不觉的拍起手来。哪知道，小木人正在欢喜，远远的可来了最讨厌的声音。忽，忽，好讨厌，就象要把青天顶碎了似的。小木人立在城楼尖上，往远处望，西北角上发现了几只黑小鸟。他指着那小鸟骂道：可恶的东西，你们把泥人舅舅炸碎，还又来炸别人么？我今天不能饶了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敌机到了头上。小木人数了数，一共是六架。飞机都飞得很低，似乎有要用机枪扫射下面的样子。小木人急中生智，把自己的木棍和鸡冠枪全放下，（这两件东西至今还在城楼上呢，）看飞机来到，就用了全身的力量往上一跳。这真冒险极了，假若他扑了空，就必定跌落下来，尽管他是枣木身子，也得跌碎了哇。可是，他这一下跳得真高。一伸手，他抓住一架飞机的尾巴。左手抓，右手把腰间的绳子——童子军不是老带着一条绳子么？——解下来，拴在飞机尾巴上。然后，他拴了一个套儿，把头伸进去，吊住了脖子。要是别人这样办，一会儿就必伸了舌头，成了吊死鬼。但是小木人的脖子是木头的，还怕什么呢。这样吊在飞机尾巴上，飞机上的人就不会看到他；他们看不见他，他就可以随着飞机回到飞机场呀。到了敌人的飞机场又怎样呢。

小木人正在思索，让咱们大家也慢慢的想想看吧。

在飞机尾巴吊着，是多么有趣的事呀！看吧，这又比城楼高得多了。连山哪，都不过是一道道的小绿岗儿；河呀，不过是一条线！真好看，地上只是一片片的颜色，黄的，绿的，灰的，一块块的，一条条的，就好象一个顶大顶大的画家给画上的。更有趣的是一会儿钻到云里去，一会儿又钻出来。钻进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被一片雾气包围着，有的地方白一点，有的地方黑一点，大概馒头在蒸锅里就是这样。慢慢的，雾气越来越白越少了，哈！钻出来了！原来飞机已经飞到云上边去！上边是青天大太阳，下边是高高矮矮的黑白的云堆，象一片用棉絮堆成的出。山峰上都被日光照的发着金光。哎呀，多么美丽呀！多么好看呀！小木人差一点就喊叫出来。虽然他就是喊起来，别人也听不见。可是他不能不小心哪。

一会儿，又飞到了一座城，飞机排成了一字形。小木人知道，这是要投弹了。他非常的着急，非常的愤恨，可是一点办法没有。“等一会儿看吧，看我怎样收拾你们！”他只能自言自语的这么说。说罢，他闭上了眼，不忍看我们的城市被敌人轰炸。

飞机投了弹，很得意的往回飞。这时候，小木人顾不得看下面的景致了，闭着眼一劲儿想好主意，想着想着，他摸了摸身上，摸到一盒洋火。他笑了笑。

飞机飞得很低了，小木人想，这必定是到了飞机的家。他往上纵一纵身，两手扒住飞机尾巴，尾巴前面有个洼洼，他就放平了身子，藏在那里。飞机盘旋的往下落，他觉得有点头晕，就赶紧把脚拚命的蹬直，两手用力攀住，以免头一晕，被飞机给甩下去。

飞机落了地，机上的人们都匆忙的下去。小木人斜着眼一看，太阳还老高呢，机场上来来往往还有不少的人。他想呀，现在若是去用火柴烧飞机，至多不过能烧一架，机场上人多，而且架着好几架机关枪呀。莫若呀，等到夜里再动手，把机场上所有的飞机全烧光，岂不痛快么。好在脖子上的腊肠还剩有一节，也不至于饿得发慌。越想越对，也就大气不出的，先把腊肠吃了。

吃完腊肠，他想打个盹儿，休息休息。小木人是真勇敢，可是粗心的勇敢是不中用的。幸而他还没有真睡了；要是真睡去，滚到空地上来，他就可以被日本人活捉了去。那可怎办呢？你看，他刚一闭眼，就听见脚步声。原来，飞机回到机场是要检查的呀，看看有没有毛病，以免下次起飞的时候出险呀。那脚步声便是检查飞机的人来了哇！小木人的心要跳出来！假若，他们往飞机尾巴下面看一眼，他岂不要束手被擒么？他知道，事到而今，绝不可害怕逃走。他一跑，准教人家给逮住！他停止了呼吸，每一秒钟就象一个月那么长似的等着。幸而，那些人并没有检查这一架飞机，而只由这里走过——小木人连他们皮鞋上的一点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再也不敢大意，连要打哈欠的时候都把嘴按在地上。就是这样，他一直等到天黑。

这是个月黑天，又有点夜雾。小木人的附近没有一个人。他只听得到远外的一两声咳嗽，想必是哨兵；他往咳嗽声音的来处望一望，看不见什么，一切都被雾给遮住。他放大了胆，从地上爬起来，轻轻的走出来几步；他要数一数这里一共有多少飞机。转了一个小圈，他已看到二十多架，他不由的喜欢起来。哎呀，假如一下子能烧二十多架敌机，够多么好哇！可是，他又想起了：只凭几根火柴，能不能成功呢？不错，汽油是见火就燃的。可是，万一刚烧起一架，而那些哨兵就跑来，可怎么办，不错呀，机场里有机关枪。可是他不会放呀！糟极了！糟极了……小木人自己念道着，哼，当兵岂是件容易的事呀。

无可奈何，他坐在了地上，很想大哭一场。

正在这个工夫，他听见了脚步声音。他赶紧趴伏在地上。来的是一个兵。小木人急中生智，把自己的绳子放出去，当作绊马索，一下子把那个兵绊倒。然后，他就象一道电闪那么快，骑在兵的脖子上，两只木头小手就好似一把钳子，紧紧的抠住兵的咽喉。那个兵始终没有出一声，就稀里胡涂的断了气。小木人见他一动也不动了，就松了手，可是还在他的脖子上坐着。用力太大，他有点疲乏，心中又怪难过的——他想，好好的一个人，偏偏上我们这里来杀人放火，多么可恨！可是一遇上咱小木人，你又连妈都没叫一声就死了，多么可怜！这么想了一会儿，小木人不敢多耽误工夫，就念念道道的去摸兵的身上：“你来欺负我们，我们就打死你！泥人舅舅怎么死的？哼，小木人会给舅舅报仇！”一边这么嘟囔着，他一边摸索。摸来摸去，你猜怎么着，他摸到两个圆球。他还以为是鸡蛋。再摸，喝，蛋怎么有把儿呢？啊，对了，这是手榴弹。他在画报上看见过手榴弹的图，所以一见就认出来。

把手榴弹在手里摆弄了半天，他也想不起应当怎么放。他很恨自己粗心。当初，他看画报的时候，那里原来有扔掷手榴弹的详图，可是他没有详细的看。他晓得手榴弹是炸飞机顶好的东西，可是现在手榴弹得到手，而放不出去，多么糟糕！他赌气把手榴弹扔在了地上，又到死兵的身上去摸。这回摸到一把手枪。拿着手枪，他又想了想：现在只好用手枪打飞机的油箱。打完一架，再打一架，就是被人家给生擒住，也只好认命了，也算值得了。

当他打燃了第一架飞机的时候，四面八方的电铃响成了一片。他又极快的打第二架，打燃了第二架，场中放开了照明灯，把全场照如白昼。他又去打第三架。这时候，场中集聚了不知多少敌兵，都端着枪，枪上安着明晃晃的刺刀，向他包围。他急忙就地一滚，滚到一架飞机上面。他知道，他们若向他放枪，就必打了他们自己的飞机，那，他心中说，也不错呀，咱小木人和一架飞机在一块儿烧光也值得呀！

敌兵还往前凑，并没放枪。小木人一动也不动，等待着逃走的机会。敌人越走越近了，小木人知道发慌不但没用，而且足以坏事。他沉住了气。等敌兵快走他身前了，他看出来，他们都是罗圈腿，两腿之间有很大的空档儿。他马上打好主意。猛的，他来了一个鲤鱼打挺，几乎是平着身子，钻出去。兵们看见一条小黑影由腿中钻出，赶紧向后转。这时候，小木人已跑出五十码。他们开了枪。那怎能打中小木人呢？他是那么矮小，又是低头缩背，膝磕几乎顶住嘴的跑，他们怎能瞄准了哇？可是，他们也很聪明，马上都卧倒射击。小木人还是拚命的跑，尽管枪弹嗖嗖的由身旁，由头上，由耳边，连串的飞过，他既不向后瞧，也不放慢了步，一气，他跑出机场。

后面追来的起码有一百多人，一边追，一边放枪。小木人的腿有点酸了，可是后面的人越追越紧。眼前有一道壕沟，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跳了下去。跳下去，他可是不敢坐下歇息，就顺着沟横着跑。一边跑，一边学着冲锋号——嘀哒嘀哒嘀嘀哒！

追兵一听见号声，全停住不敢前进。他们想啊，要偷袭飞机场，必定有大批的人，而这些人必定在沟里埋伏着呢，他们的官长就下命令：大眼武二郎，田中芝麻郎，向前搜索；其余的都散开，各找掩护。喝，你看吧，武二郎和芝麻郎就爬在地上慢慢往前爬，象两个蜗牛似的。其余的人呢，有的藏在树后，有的趴在土坑儿里。他们这么慢条斯理的瞎闹，小木人已跑出了一里地。

他立住，听了听，四外没有什么声音了，就一跳，跳出了壕沟，慢慢的往前走。走到天明，他看见一座小村子。他想进去找点水喝。刚一进村外的小树林，可是，就听见一声呼喝，站住！口令！树后面闪出一位武装同志来，端着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小木人一看，原来是位中国兵。他喜得跳了起来。过去，他就抱住了同志的腿，好象是见了布人哥哥似的那么亲热。同志倒吓了一跳，忙问：你是谁？怎回事？小木人坐在地上，就把离家以后的事，象说故事似的从头说了一遍。同志听罢，伸出大指，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小木人！”然后，把水壶摘下来，请小木人喝水。“你等着，等我换班的时候，我领你去见我们的官长。”

太阳出来，同志换了班，就领着小木人去见官长。官长是位师长，住在一座小破庙里。这位师长长得非常的好看。中等身量，白净脸，唇上留着漆黑发亮的小黑胡子。他既好看，又非常的和蔼，一点也不象日本军人那么又丑又凶。小木人很喜爱师长，师长也很喜欢小木人。师长拉着小木人的手，把小木人所作的事问了个详细。他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而且教司书给细细记了下来。等小木人报告完毕，师长教勤务兵去煮十个鸡蛋慰劳他，然后就说：“小木人呀，我必把你的功劳，报告给军长，军长再报告给总司令。你现在怎办呢？是回家，还是当兵呢？”

小木人说：“我必得当兵，因为我还不会打机关枪和放手榴弹，应当好好学一学呀！”

师长说，“好吧，我就收你当一名兵，可是，你要晓得，当兵可不能淘气呀！一淘气就打板子，绝不容情！”

小木人答应了以后不淘气，可是心中暗想，咱小木人才不怕挨板子呀！

从村子里找来个油漆匠，给小木人改了装，他本穿的是童子军装，现在漆成了正式的军服，甚是体面。

从此，小木人便当了兵。每逢和日本人交战，他总作先锋，先去打探一切，因为他的腿既快，眼又尖，而且最有心路啊。

有一天，小布人在学校里听到广播，说小木人烧了敌机，立下功劳。他就向先生请了一会儿假，赶忙跑回家，告诉了母亲。妈妈十分欢喜，马上教小布人给弟弟写一封信。小布人不加思索，在信纸上写了一大串“一”字，并且告诉妈妈，这些“一”字有长有短有直有斜，弟弟一看，就会明白什么意思。

写完了信，小布人向妈妈说，他自己也愿去当兵。妈妈说：“你爱读书，有学问。应当继续读书；将来得了博士学位，也能为国家出力。你弟弟读书的成绩比不上你，身体可是比你强的多，所以应该去当兵杀敌，你不要去，你是文的，弟弟是武的，咱家一门文武双全，够多么好哇！”

小布人听了，就又回到学校，好好的读书，立志要得博士学位。

一筒炮台烟

阚进一在大学毕业后就作助教。三年的工夫，他已升为讲师。求学、作事、为人，他还象个学生；毕业、助教、讲师，都没能使他忘了以前的自己。在大学毕业的往往象姑娘出嫁，今天还是腼腆的小姐，过了一夜便须变为善于应付的媳妇。进一不这样。直到作了讲师，他的衣服仍旧是读书时代的那些，衣袋里还时常存着花生米。他不吸烟，不喝酒，不会应酬，只有吃花生米是他的嗜好。

作了讲师，他还和学生们在一块去打球和作其他的运动与操作。有时候，他也和学生们一齐站在街上吃烤红薯，因此，学生们都叫他阚大哥。课后，他的屋里老挤满了男女同学，有的问功课，有的约踢球，有的借钱，有的谈心。他的屋子很小，可是收拾得极整齐清爽。门外铺着一个破麻袋，同学们有踏了泥的，必被他勒令去在麻袋上擦鞋底。小几上有个相当大的土磁花瓶，没有花，便插上几根青草，或一枝树叶。女同学们时常给他带来一点花。把花插好，他必亲自把青草或树叶扔在垃圾箱里去。他几乎永远不支使工友，同学们来到，他总是说一声：“请不要把东西弄乱，我给你们提开水去。”

虽然接近同学，他可是永远不敷衍他们。他授课认真，改卷认真，考试认真，因此，他可就得罪了一小部分不用功的学生。在他心里，凡是按规矩办理，就是公正无私，而公正无私就不应当引起任何人反感。他并不因为恨恶谁，才叫谁不及格。同时，他对不及格的学生表示，他极愿特别帮助他们在课外补习；因为给他们补习功课，而牺牲了他自己的运动时间也无所不可。通融办理，可是，绝对作不到。这个公正无私的态度与办法，使他觉得他可以畅行无阻，可以毫不费心思而致天下太平。所以，他一天到晚老是快活的，象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

但是当他升为讲师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个儿的快乐，象孤独的一枝美丽的花，是无法拦阻暴风雨的袭来的。好几位与他地位相等的朋友，都争那个讲师的位子，他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更不想去向谁说句好话，或折腰。他以为那是极可耻的事。

聘书落在了他的手中。这，惹恼了竞争地位的同事们，而被他得罪过的同学也随着兴风作浪。他几乎一点也不晓得，假若聘书落在别人的手中，他一定不会表示什么不满意，聘谁和不聘谁是由学校当局作主啊。所以，聘书到了他自己手中，他想别人也无话可说。可是慢慢的，女同学们全不到他的屋中来了；又过了一个时期，男同学也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来，正好，他可以安静地多读点书，他想不到风之后，会有什么大雨下来。谣言都已象熟透了的樱桃，落在地上，才被他拾起来。他有许多罪过；贪玩不好；教书，巴结学校当局，行为有乖师道。联络学生……还有引诱女生。

他是个粗壮而短矮的人，无论是立着还是躺着。他老象一根柏木桩子似的。模样长的不错，而脸色相当的黑；因此，他内心的爽朗与眉眼的端正都遮上了一片微黑的薄云。好象帮助他表示爱说话似的，他的嘴特别大。每当遇到困难问题，他的大嘴会向左边——永远向左边——歪，直到无可再歪，才又收回来。歪完了嘴而仍解决不了问题，他的第二招是用力的啃手指甲，有时候会啃出血来。

谣言的袭击，使他歪了几小时的嘴，而且咬破了手。最后，他把嘴角收回，对自己说：“扯淡！辞职，不干了！”马上上了辞职书。并且，绝对不见一个朋友，一个学生。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用不着宣传。

辞呈被退回来，并且附着一封慰留的信。

把文件念了两三遍，他又歪了嘴，手插在裤袋里，详细的打主意。大约有十分钟吧，他的主意已打定：“谣言总是谣言。学校当局既不信谣言，而信任我，再多说什么便是故意的罗嗦！算了吧，”对自己说完了这一套，他打开了屋门与窗子，叫阳光直接射到他的黑脸上；一切都光亮起来。极快的买来一包花生米，细细的咀嚼；嚼到最香美的时候，嘴向左边歪了去。又想起个主意来，赶快结婚，岂不把引诱女生的谣言根本杜绝？对的。他给表妹董秀华打了电报去。他知道，秀华表妹长得相当的清秀，而脾气不大很好——小气，好吵嘴。他想，只有他足以治服她的小嘴；绝对不成问题。他还记得：有一回——大概有五六年了吧——他偷偷吻了她一下，而被她打了个大嘴巴子，打的相当的疼。可是他禁得住；再疼一点也没关系。别个弱一点的男子大概就受不了，但是他自己毫不在乎，他等着回电。

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电或快信。他冒了火。在他想，他向秀华求婚，拿句老话来说，可以算作“门当户对”。他想不出她会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退一步讲，即使她不愿接收他，也该快点回封信；一声不响算什么办法呢？在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要为这件不痛快的事生上十分钟左右的气。最后他想写一封极厉害的信去教训教训秀华。歪着嘴，嚼着花生米，他写了一封长而厉害的信。写完，又朗读了一遍，他吐了口气。可是，将要加封的时候，他笑了笑，把信撕了。“何必呢！何必呢！她不回信是她不对，可是自己只去了个简单的电报，人家怎么答复呢？算了！算了！也许再等两天就会来信的。”

又过了五天，他才等到一封信——小白信封，微微有些香粉味；因为信纸是浅红的，所以信封上透出一点令人快活的颜色。信的言语可是很短，而且令人难过：“接到电报，莫名其妙！敬祝康健！秀。”

进一对着信上的“莫名其妙”楞了十多分钟。他想不出道理来，而只觉得妇女是一种奇怪的什么。买了足够把两个人都吃病的花生米，他把一位号称最明白人情的同事找来请教。

“事情成功了。”同事的告诉他。

“怎么？”

“你去电报，她迟迟不答，她是等你的信。得不到你的信，所以她说莫名其妙，催你补递情书啊。你的情书递上，大事成矣。恭喜！恭喜！”

“好麻烦！好麻烦！”进一啼笑皆非的说，可是，等朋友走后，他给秀华写了信。这是信，不是情书，因为他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

按照他的想法，恋爱、定婚、结婚，大概一共有十天就都可以完事了。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便干脆。秀华对每件事，即使是最小的事，也详加考虑——说“故意麻烦”也许更正确一点。“国难期间，一切从简，”在进一想，是必然的。到结婚这天，他以为，他只须理理发，刷刷皮鞋，也就满够表示郑重其事的了。可是，秀华开来的定婚礼的节目，已足使两个进一晕倒的。第一，他两人都得作一套新衣服，包括着帽子、皮鞋、袜子、手帕。第二，须预备二三桌酒席；至不济，也得在西餐馆吃茶点。第三，得在最大的报纸的报头旁边，登头号字的启事。第四，……进一看一项，心中算一算钱，他至少须有两万元才能定婚！他想干脆的通知秀华，彼此两便，各奔前程吧。同时，他也想到：劳民伤财的把一切筹备好，而亲友来到的时节谁也说不清到底应当怎样行礼，除了大家唧咕唧咕一大阵，把点心塞在口中，恐怕就再没有别的事；假若有的话，那就是小姐们——新娘子算在内——要说笑，又不敢，而只扭扭捏捏的偷着笑。想到这里，他打了个震动全身的冷颤！非写信告诉秀华不可：结婚就是结婚，不必格外的表演猴儿戏。结婚应当把钱留起来，预备着应付人口过多时的花费。不能，不能，不能把钱先都化去，叫日后相对落泪。说到天边上去，他觉得他完全合理，而表妹是瞎胡闹。他写好了信——告诉她彼此两便吧。

好象知道不一定把信发出去似的，也没有照着习惯写好信马上就贴邮票。他把信放在了一边。秀华太麻烦人，可是，有几个不罗嗦的女子呢？好吧，和她当面谈一谈，也当更有效力。

预备了象讲义那么有条理的一片话，他去找秀华。见了面，他的讲义完全没有用处。秀华的话象雨里的小雹子，东一个，西一个，随时闪击过来；横的，斜的，出其不意的飞来，叫他没法顺畅的说下去。有时候，她的话毫无意义，回答也好，不回答也好，可是适足以扰乱了进一的思路。最后，他的黑脸上透出一点紫色，额上出了些汗珠。“秀华，说干脆的，不要乱扯！要不然，我没工夫陪你说废话！我走！”

他真要走，并不是吓吓她，也没有希望什么意外的效果。可是，秀华让步了。他开始对着正题发言。商谈的结果：凡是她所提出的办法，一样也没撤销，不过都打了些折扣。进一是爽快的人，只要事情很快的有了办法，他就不愿多争论。而且，即使他不惜多费唇舌，秀华也不会完全屈服；而弄僵了之后，便更麻烦——事事又须从头商讨一遍啊。他们定了婚，结了婚。

在进一想，结婚以后的生活应当比作单身汉的时候更简单明快一些，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帮忙的人。因此，在婚前，他常常管秀华叫作“生活的助教”。及至结了婚，他首先感觉到，生活不但不更简单一些，反而更复杂的多了。不错，在许多的小事情上，他的确得到了帮助：什么缝缝钮扣，补补袜子呀，现在已经都无须他自己动手了。可是，买针买线，还得他跑腿，而且他所买的总是大针粗线，秀华无论如何也不将就！为一点针线，他得跑好几趟。麻烦！麻烦得出奇！

还有秀华不老坐在屋里安安静静的补袜子呀。她有许多计划，随时的提将出来。他连头也不抬，就那末不着痕迹的，一边挑花，或看《妇女月刊》，一边的说：“咱们该请王教授们吃顿饭吧？你都不用管！我会预备！”或者“咱们还得买几个茶杯。客来了，不够用的呀！我已经看好了一套，真不贵！”

进一对抗战是绝对乐观的。在婚前，只要一听到人们抱怨生活困难，他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勒紧了肚子，没有过不去的事。我们既没到前线去作战，还不受点苦？民族的复兴，须要经过血火的洗礼！哼！”他以为生活的困难绝对不足阻碍抗战的进行，只要我们自己肯象苦修的和尚那么受苦。他的话不是随便说的，他自己的生活便是足以使人折服的实例。因此，他敢结婚。他想，秀华也是青年，理应明白抗战时所应有的生活方式。及至听到秀华这些计划，他的嘴歪得几乎不大好拉回来了。秀华已经告诉他好几次，不要歪嘴，可是他没法矫正自己。他想不到秀华会这么随便的乱出主意。他可是也不便和她争辩，因为争辩是吵架的起源。

“别以为我爱化钱请贵客，”秀华不抬头，而瞟了丈夫一眼，声音并没提高，而腔调更沉重了些，“我们作事就得应酬，不能一把死拿，叫人家看不起咱们！”

进一开始啃手指甲。他顶恨应酬。凭自己的本领挣饭吃，应酬什么呢？况且是在抗战中！但是他不敢对她明言。她是那么清秀，那么娇嫩，仿佛是与他绝对不同的一种人。既然绝对不相同，她就必有她的道理。在体格上，学识上，他绝对相信自己比她强的。他可以控制她。但是，无论怎样说，她是另一种人，她有他所没有的一些什么。他能控制她，或者甚至于强迫她随着他的意见与行动为转移。可是，那并不就算他得到了一切。她所有的，永远在他自己的身上找不到。她的存在，从某一角度上去看，是完全独立的。要不然，他干么结婚呢？

他只好一声不响。

秀华挑了眼：“我知道，什么事都得由着你！我不算人！”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眼中微湿的看着他，分明是要挑战。

他也冒了火。他丝毫没有以沉默为武器的意思。他的不出声是退让与体谅的表示。她连沉默也不许，也往错里想，这简直是存心怄气。还没把言语预备好，他就开了口，而且声音相当的直硬：“我告诉你！秀华！”

夫妻第一次开了口战。谁都有一片大道理，但是因为语言的慌急，和心中的跳动，谁都越说越没理；到后来，只求口中的痛快，一点也不管哪叫近情，何谓合理；说着说着，甚至于忘了话语的线索，而随便用声音与力气继续的投石射箭。

经过这一次舌战，进一有好几天打不定主意，以后是应该更强硬一点好呢？还是更温和一点好呢？幸而，秀华有了受孕的征兆，她懒，脸上发黄，常常呕吐。进一得到了不用说话而能使感情浓厚的机会，他服侍她，安慰她，给她找来一些吃不吃都可以的小药。这时候，不管她有多少缺点，进一总觉得自己有应当惭愧的地方。即使闹气吵嘴都是由她发动吧，可是她现在正受着一种苦刑，他一点也不能分担。她的确是另一种人，能够从自己的身中再变出一个小人来。

看着她，他想象着将要作他的子或女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还是黄的；鼻子是尖尖的，还是长长的？无论怎么想，他总觉得他的小孩子一定是可爱的，即使生得不甚俊美，也是可爱的。

在婚前，有许多朋友警告过他！小孩子是可怕的，因为小人比大人更会化钱。他不大相信。他的自信心叫他敢挺着胸膛去应付一切困难。他的收入很有限，又没有什么财产。他知道困难是难免的，但不是不可克服的。一个人在抗战中，他想，是必须受些苦的。他不能因为增加收入而改行去作别的。教育是神圣的事业。假若他为生活舒服而放弃了教职，便和临阵脱逃的一位士兵一样。同时，结婚生孩子是最自然的事，一个人必须为国家生小孩，养小孩，教育小孩。这样，结婚才有了意义，有了结果。在困苦中，他应当挺着胸准备作父亲，不该用皱皱眉和叹气去迎接一条新生命。困难是无可否认的，但是唯其有困难，敢与困难搏斗，仿佛才更有意义。

可是，金钱到手里，就象水放在漏壶里一样，不知不觉的就漏没有了。进一还是穿着那些旧衣服，还是不动烟酒，不虚化一个钱。可是一个月的薪水不够一个月化的了。要糊过一个月来，他须借贷，他问秀华，秀华的每一个钱都有去路，她并没把钱打了水飘儿玩。

他不肯去借钱，他甚至看借钱是件可耻的事。但是咬住牙硬不去借，又怎么渡过一个月去呢？他不能叫怀孕的妇人少吃几顿饭！

他向来不肯从别人或别处找来原谅自己的理由。不错，物价是高了，薪水太少，而且自己又组织了家庭。这些都是一算便算得出来的，象二加二等于四那么显明。可是，他不肯这么轻易的把罪过推出去。他总认为家庭中的生活方式不大对，才出了毛病。或者仅是自己完全不对，因为若把罪过都推在秀华身上去，自己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秀华有一点钱便给肚中的娃娃预备东西。小鞋，小袜，小毛衣，小围嘴……都做得相当的考究，美观。进一很喜欢这些小物件，可是一打听细毛线和布帛的价钱，他才明白，专就这一项事来说，他的月薪当然不够化一个月的了，由这一点，他又想到生娃娃和生产以后的费用；大概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接生的化费呢！秀华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的重了。他不敢劝她少给娃娃预备东西，也不敢对她说出生娃娃时候的一切费用。她需要安静，快乐；他不能在她身体上的苦痛而外，再使她精神上不痛快。他常常出一头冷汗，而自己用手偷偷的擦去。他相信自己并没作错一件事，可是也不知怎的一切都出了岔子。

秀华的娘家相当的有钱，她叫进一去求母亲帮忙。他不肯去。他从大学毕业那一天，就没再用过家中一个钱。那么，怎好为自己添丁进口而去求岳母呢。他的嘴不是为央求人用的。

这，逼得秀华声色俱厉的问他：“那么，怎么办呢？”

进一惨笑了一下：“受点苦，就什么事都办了！”

为证明他自己的话合理，进一格外努力的操作。他起得很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顶整洁，仿佛是说：“你看，秀华，贫苦并无碍于生活的整洁呀！”同时他在一个补习学校兼了钟点。所得的报酬很少，可是他满脸笑容的把这一点钱递在秀华手中：“秀华，别着急，咱们有办法，咱们年轻轻的，肯出点汗，还能教贫穷给捉住吗？是不是，秀华？”

秀华很随便的把那一点钱放在身旁，一语未发。进一啃了半天手指甲，而后实在忍不住了，才低声的，恳切的说：

“华！我知道这一点钱太少，没有什么用处。可是，积少成多，我再去想别的法子呀。比如说，我可以写点稿子卖钱。”“写稿子！”秀华冷淡的问。

“嗯！”进一想了一会儿：“是这样，秀华，我尽到我的心，卖尽我的力，去弄钱。可是弄钱只为解决生活，而不为弄钱而弄钱。因此，我去兼课，我写稿子，一方面是增加收入，一方面也还为教书与作文章有益于别人的事。假若，你以为我可以用我的心力去作生意，发国难财，除了弄钱别无意义，你就完全把我看错了！我希望你把我凭良心挣下来的每一个钱，都看成我的爱，我的劳力，我的苦心的一个象征。你要为这样的钱吻我，夸赞我，我才能得到鼓励，要更要好要强，象一匹骏马那样活泼有力，勇敢热烈！能这样，我们俩便是一对儿好马，我们还怕拖不动这一点困苦吗？笑！秀华！笑！发愁，苦闷，有什么用处呢！”

秀华很勉强的笑了一笑。她有一肚子的委屈，可是只简单的缩敛成很短的，没有头尾的几句话：“什么也没有，没有交际，没有玩耍，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每次朋友来，都叫你脸红。没有好茶叶，漂亮的点心，没有香烟……甚至于没有够用的凳子和茶碗。可是，朋友们也该知道现在是抗战时期呀。他们知道这个，就该原谅咱们。假若咱们是由发国难财而有好茶好香烟好茶杯给他们享受，他们和咱们就都没有了良心，你说是不是？秀华，打起精神来，别再叫我心里难过！”

秀华没再说什么，可是脸上也并没有一点笑容。进一也不敢再多讲，他知道话太多了也不易消化。他去擦皮鞋，扫地，以免彼此对愣着。虽然如此，屋中到底还是沉静得难堪。一位朋友来给解了围。进一的迎接朋友是直爽而热烈的。有茶，他便倒茶；没茶，他干脆说没有。假若没有茶，而朋友真口渴呢，他就是走出二里地也得把茶水弄了来。

这位朋友是来求他作点事。在婚后，正如婚前，进一有求必应的。特别在婚后，他仿佛是故意的作给秀华看：“你说咱们不会招待朋友，朋友有事可是先来求我呀！彼此帮忙才是真朋友，应酬算什么呢！”

三言两语，朋友把事情说清楚；三言两语，进一说明了他可以帮忙。然后，他三步当作两步的去给友人办理那件事。

把事情办成，他给了友人回话，而后把它放在脑子后头——进一永远不爱多说怎样给别人帮忙的经过；帮忙是应该的，用不着给自己宣传。

过了几天，他已经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友人来了，给他道谢。一边说着话，友人顺手的放下一筒儿炮台烟。

“喝！炮台！”进一笑着说。“干什么？”

“小意思！”友人也笑了笑。“送给你的！”

“我不吸烟！”进一表示不愿接收礼物。

“留着招待朋友。遇到会吸烟的。你送他一枝，一枝，他也得喜欢！”说罢，友人就搭讪着告辞了。

送客回来，他看见秀华正拿着那筒烟细细的看呢，倒仿佛从来没看见过的样子。

“秀华！”进一笑着叫。“给他送回去吧，反正咱们俩都不抽烟。凭咱们这破桌子烂板凳，摆上这么一筒烟也不配合！”“你掂一掂！”秀华把筒儿举起来。

“干吗？”

“不象是烟，烟没有这么沉重！”

进一接过烟来，掂了一掂。掂了一小会儿，“不是香烟！可也不能是大烟吧？”说着，他把筒的盖儿掀开。“钱！”“钱？”秀华探着脖子看。“多少？”

“管他多少呢，我马上给他送回去！”进一颇用力的把盖儿盖好。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等等！”秀华立了起来。“到底是怎回事？”“他托我给说了个情，我给办到了。没费我一个铜板，干吗送我钱呢？”进一又把嘴歪到左边去。

“大概事情不那么简单吧？”秀华慢慢的坐下。“求你的事必不象他说的那么容易。人家求你，你仿佛吃了蜜，连事情还没弄明白就一劲儿点头！”

“管它呢，反正我不能收这点钱！”

“这点钱，他应当给，应当多给！”

“秀华！”进一的脸上很不好看了。“这是贿赂！一文钱也是贿赂！”

说完，进一又要往外走。

从外面进来个二十岁上下的学生，走得慌速，几乎和进一碰个满怀。

“阚先生！”学生的眼中含着泪。

“怎么啦？丁文！”进一关切的问。

“弟弟急性盲肠炎！入院得先交一千，动手术又得一两千！他疼得翻滚，我没钱！我们的家在沦陷区！先生，你救命！”丁文把话一气说完，一下子坐在了小凳上，头上冒出大汗珠子。

“嗯！”进一手中掂着那个香烟筒，打主意。他好象忘了筒里装的是钱，而忽然的想起来。“等我看看！不要着急！”他打开烟筒，把一卷塞得很结实的钞票用力扯出来。极快的他数了一数。“嘿，整三千！丁文，这不是好来的钱，你愿意用吗？”

丁文几乎象抢夺似的把一卷票子抓在手中。“先生，人命要紧！”他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没再说什么，象箭头儿似的飞跑出去。

进一把嘴歪到一边，向门外发愣。

“进一！”秀华含着怒喊叫，“我不久也得入医院，也得先交一千，也得化一两千医药费！你怎么不给我想一想呢？你从哪里再弄到三千元呢？”

进一慢慢的走过来，轻轻的拍了两下秀华的肩。“华，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必有办法。无论什么吧，咱们的儿女必要生得干净！生得干净！”

集外

不说谎的人

一个自信是非常诚实的人，象周文祥，当然以为接到这样的一封信是一种耻辱。在接到了这封信以前，他早就听说过有个瞎胡闹的团体，公然扯着脸定名为“说谎会”。在他的朋友里，据说，有好几位是这个会的会员。他不敢深究这个“据说”。万一把事情证实了，那才怪不好意思：绝交吧，似乎太过火；和他们敷衍吧，又有些对不起良心。周文祥晓得自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干，但是他忠诚实在，他的名誉与事业全仗着这个；诚实是他的信仰。他自己觉得象一块笨重的石头，虽然不甚玲珑美观，可是结实硬棒。现在居然接到这样的一封信：

“……没有谎就没有文化。说谎是最高的人生艺术。我们怀疑一切，只是不疑心人人事事都说谎这件事。历史是谎言的纪录簿，报纸是谎言的播音机。巧于说谎的有最大的幸福，因为会说谎就是智慧。想想看，一天之内，要是不说许多谎话，得打多少回架；夫妻之间，不说谎怎能平安的度过十二小时。我们的良心永远不责备我们在情话情书里所写的——一片谎言！然而恋爱神圣啊！胜者王侯败者贼，是的，少半在乎说谎的巧拙。文化是谎的产物。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最会扯谎的家伙。最好笑的是人们一天到晚没法掩藏这个宝物，象孕妇故意穿起肥大的风衣那样。他们仿佛最怕被人家知道了他们时时在扯谎，于是谎上加谎，成为最大的谎。我们不这样，我们知道谎的可贵，与谎的难能，所以我们诚实的扯谎，艺术的运用谎言，我们组织说谎会，为的是研究它的技巧，与宣传它的好处。我们知道大家都说谎，更愿意使大家以后说谎不象现在这么拙劣，……素仰先生惯说谎，深愿彼此琢磨，以增高人生幸福，光大东西文化！倘蒙不弃……”

没有念完，周文祥便把信放下了。这个会，据他看，是胡闹；这封信也是胡闹。但是他不能因为别人胡闹而幽默的原谅他们。他不能原谅这样闹到他自己头上来的人们，这是污辱他的人格。“素仰先生惯于说谎”？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谎。即使说过，也必定不是故意的。他反对说谎。他不能承认报纸是制造谣言的，因为他有好多意见与知识都是从报纸得来的。

说不定这封信就是他所认识的，“据说”是说谎会的会员的那几个人给他写来的，故意开他的玩笑，他想。可是在信纸的左上角印着“会长唐翰卿；常务委员林德文，邓道纯，费穆初；会计何兆龙。”这些人都是周文祥知道而愿意认识的，他们在社会上都有些名声，而且是有些财产的。名声与财产，在周文祥看，绝对不能是由瞎胡闹而来的。胡闹只能毁人。那么，由这样有名有钱的人们所组织的团体，按理说，也应当不是瞎闹的。附带着，这封信也许有些道理，不一定是朋友们和他开玩笑。他又把信拿起来，想从新念一遍。可是他只读了几句，不能再往下念。不管这些会长委员是怎样的有名有福，这封信到底是荒唐。这是个恶梦！一向没遇见这样矛盾，这样想不出道理的事！

周文祥是已经过了对于外表勤加注意的年龄。虽然不是故意的不修边幅，可是有时候两三天不刮脸而心中可以很平静；不但平静，而且似乎更感到自己的坚实朴简。他不常去照镜子；他知道自己的圆脸与方块的身子没有什么好看；他的自爱都寄在那颗单纯实在的心上。他不愿拿外表显露出内心的聪明，而愿把面貌体态当作心里诚实的说明书。他好象老这么说：“看看我！内外一致的诚实！周文祥没别的，就是可靠！”

把那封信放下，他可是想对镜子看看自己；长久的自信使他故意的要从新估量自己一番，象极稳固的内阁不怕，而且欢迎，“不信任案”的提出那样。正想往镜子那边去，他听见窗外有些脚步声。他听出来那是他的妻来了。这使他心中突然很痛快，并不是欢迎太太，而是因为他听出她的脚步声儿。家中的一切都有定规，习惯而亲切，“夏至”那天必定吃卤面，太太走路老是那个声儿。但愿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如此，都使他习惯而且觉得亲切。假如太太有朝一日不照着他所熟习的方法走路，那要多么惊心而没有一点办法！他说不上爱他的太太不爱，不过这些熟习的脚步声儿仿佛给他一种力量，使他深信生命并不是个乱七八糟的恶梦。他知道她的走路法，正如知道他的茶碗上有两朵鲜红的牡丹花。

他忙着把那封使他心中不平静的信收在口袋里，这个举动作得很快很自然，几乎是本能的；不用加什么思索，他就马上决定了不能让她看见这样胡闹的一封信。

“不早了，”太太开开门，一只脚登在门坎上，“该走了吧？”“我这不是都预备好了吗？”他看了看自己的大衫，很奇怪，刚才净为想那封信，已经忘了是否已穿上了大衫。现在看见大衫在身上，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穿上的。既然穿上了大衫，无疑的是预备出去。早早出去，早早回来，为一家大小去挣钱吃饭，是他的光荣与理想。实际上，为那封信，他实在忘了到公事房去，可是让太太这一催问，他不能把生平的光荣与理想减损一丝一毫：“我这不是预备走吗？”他戴上了帽子。“小春走了吧？”

“他说今天不上学了，”太太的眼看着他，带出作母亲常有的那种为难的样子，既不愿意丈夫发脾气，又不愿儿子没出息，可是假若丈夫能不发脾气呢，儿子就是稍微有点没出息的倾向也没多大的关系。“又说肚子有点痛。”

周文祥没说什么，走了出去。设若他去盘问小春，而把小春盘问短了——只是不爱上学而肚子并不一定疼。这便证明周文祥的儿子会说谎。设若不去管儿子，而儿子真是学会了扯谎呢，就更糟。他只好不发一言，显出沉毅的样子；沉毅能使男人在没办法的时候显出很有办法，特别是在妇女面前。周文祥是家长，当然得显出权威，不能被妻小看出什么弱点来。

走出街门，他更觉出自己的能力本事。刚才对太太的一言不发等等，他作得又那么简净得当，几乎是从心所欲，左右逢源。没有一点虚假，没有一点手段，完全是由生平的朴实修养而来的一种真诚，不必考虑就会应付裕如。想起那封信，瞎胡闹！

公事房的大钟走到八点三十二分到了两分钟。这是一个新的经验；十年来，他至迟是八点二十八分到作梦的时候，钟上的长针也总是在半点的“这”一边。世界好象宽出二分去，一切都变了样！他忽然不认识自己了，自是八点半“这”边的人；生命是习惯的积聚，新床使人睡不着觉；周文祥把自己丢失了，丢失在两分钟的外面，好似忽然走到荒凉的海边上。

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心中又平静起来，把自己从迷途上找回来。他想责备自己，不应该为这么点事心慌意乱；同时，他觉得应夸奖自己，为这点小事着急正自因为自己一向忠诚。

坐在办公桌前，他可是又想起点不大得劲的事。公司的规则，规则，是不许迟到的。他看见过同事们受经理的训斥，因为迟到；还有的扣罚薪水，因为迟到。哼，这并不是件小事！自然，十来年的忠实服务是不能因为迟到一次而随便一笔抹杀的，他想。可是假若被经理传去呢？不必说是受申斥或扣薪，就是经理不说什么，而只用食指指周文祥——他轻轻的叫着自己——一下，这就受不了；不是为这一指的本身，而是因为这一指便把十来年的荣誉指化了，如同一股热水浇到雪上！

是的，他应当自动的先找经理去，别等着传唤。一个忠诚的人应当承认自己的错误，受申斥或惩罚是应该的。他立起来，想去见经理。

又站了一会儿，他得想好几句话。“经理先生，我来晚了两分钟，几年来这是头一次，可是究竟是犯了过错！”这很得体，他评判着自己的忏悔练习。不过，万一经理要问有什么理由呢？迟到的理由不但应当预备好，而且应当由自己先说出来，不必等经理问。有了：“小春，我的男小孩——肚子疼，所以……”这就非常的圆满了，而且是真事。他并且想到就手儿向经理请半天假，因为小春的肚子疼也许需要请个医生诊视一下。他可是没有敢决定这么作，因为这么作自然显着更圆到，可是也许是太过火一点。还有呢，他平日老觉得非常疼爱小春，也不知怎的现在他并不十分关心小春的肚子疼，虽然按着自己的忠诚的程度说，他应当相信儿子的腹痛，并且应当马上去给请医生。

他去见了经理，把预备好的言语都说了，而且说得很妥当，既不太忙，又不吞吞吐吐的惹人疑心。他没敢请半天假，可是稍微露了一点须请医生的意思。说完了，没有等经理开口，他心中已经觉得很平安了，因为他在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话能说得这么委婉圆到。他一向因为看自己忠诚，所以老以为自己不长于谈吐。现在居然能在经理面前有这样的口才，他开始觉出来自己不但忠诚，而且有些未经发现过的才力。

正如他所期望的，经理并没有申斥他，只对他笑了笑。“到底是诚实人！”周文祥心里说。

微笑不语有时候正象怒视无言，使人转不过身来。周文祥的话已说完，经理的微笑已笑罢，事情好象是完了，可是没个台阶结束这一场。周文祥不能一语不发的就那么走出去，而且再站在那里也不大象话。似乎还得说点什么，但又不能和经理瞎扯。一急，他又想起儿子。“那么，经理以为可以的话，我就请半天假，回家看看去！”这又很得体而郑重，虽然不知道儿子究竟是否真害肚疼。

经理答应了。

周文祥走出公司来，心中有点茫然。即使是完全出于爱儿子，这个举动究竟似乎差点根据。但是一个诚实人作事是用不着想了再想的，回家看看去好了。

走到门口，小春正在门前的石墩上唱“太阳出来上学去”呢，脸色和嗓音都足以证明他在最近不能犯过腹痛。“小春，”周文祥叫，“你的肚子怎样了？”

“还一阵阵的疼，连唱歌都不敢大声的喊！”小春把手按在肚脐那溜儿。

周文祥哼了一声。

见着了太太，他问：“小春是真肚疼吗？”

周太太一见丈夫回来，心中已有些不安，及至听到这个追问，更觉得自己是处于困难的地位。母亲的爱到底使她还想护着儿子，真的爱是无暇选取手段的，她还得说谎：“你出去的时候，他真是肚子疼，疼得连颜色都转了，现在刚好一点！”

“那么就请个医生看看吧？”周文祥为是证明他们母子都说谎，想起这个方法。虽然他觉得这个方法有点欠诚恳，可是仍然无损于他的真诚，因为他真想请医生去，假如太太也同意的话。

“不必请到家来了吧，”太太想了想：“你带他看看去好了。”

他没想到太太会这么赞同给小春看病。他既然这么说了，好吧，医生不会给没病的孩子开方子，白去一趟便足以表示自己的真心爱子，同时暴露了母子们的虚伪，虽然周家的人会这样不诚实是使人痛心的。

他带着小春去找牛伯岩——六十多岁的老儒医，当然是可靠的。牛老医生闭着眼，把带着长指甲的手指放在小春腕上，诊了有十来分钟。

“病不轻！”牛伯岩摇着头说，“开个方子试试吧，吃两剂以后再来诊一诊吧！”说完他开着脉案，写得很慢，而字很多。

小春无事可作，把垫腕子的小布枕当作沙口袋，双手扔着玩。

给了诊金，周文祥拿起药方，谢了谢先生。带着小春出来；他不能决定，是去马上抓药呢，还是干脆置之不理呢？小春确是，据他看，没有什么病。那么给他点药吃，正好是一种惩罚，看他以后还假装肚子疼不！可是，小春既然无病，而医生给开了药方，那么医生一定是在说谎。他要是拿着这个骗人的方子去抓药，就是他自己相信谎言，中了医生的诡计。小春说谎，太太说谎，医生说谎，只有自己诚实。他想起“说谎会”来。那封信确有些真理，他没法不这么承认。但是，他自己到底是个例外，所以他不能完全相信那封信。除非有人能证明他——周文祥——说谎，他才能完全佩服“说谎会”的道理。可是，只能证明自己说谎是不可能的。他细细的想过去的一切，没有可指摘的地方。由远而近，他细想今天早晨所作过的那些事，所说过的那些话，也都无懈可击，因为所作所说的事都是凭着素日诚实的习惯而发的，没有任何故意绕着作出与说出来的地方，只有自己能认识自己。他把那封信与药方一起撕碎，扔在了路上。

（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三日天津《益世报》）

创造病

杨家夫妇的心中长了个小疙瘩，结婚以后，心中往往长小疙瘩，象水仙包儿似的，非经过相当的时期不会抽叶开花。他们的小家庭里，处处是这样的花儿。桌，椅，小巧的玩艺儿，几乎没有不是先长疙瘩而后开成了花的。

在长疙瘩的时期，他们的小家庭象晴美人间的唯一的小黑点，只有这里没有阳光。他们的谈话失去了音乐，他们的笑没有热力，他们的拥抱象两件衣服堆在一起。他们几乎想到离婚也不完全是坏事。

过了几天，小疙瘩发了芽。这个小芽往往是突然而来，使小家庭里雷雨交加。那是，芽儿既已长出，花是非开不可了。花带来阳光与春风，小家庭又移回到晴美的人间来；那个小疙瘩，凭良心说，并不是个坏包。它使他们的生活不至于太平凡了，使他们自信有创造的力量，使他们忘记了黑暗而喜爱他们自己所开的花。他们还明白了呢：在冲突中，他们会自己解和，会使丑恶的泪变成花瓣上的水珠；他们明白了彼此的力量与度量。况且再一说呢，每一朵花开开，总是他们俩的；虽然那个小包是在一个人心中长成的。他们承认了这共有的花，而忘记了那个独有的小疙瘩。他们的花都是并蒂的，他们说。

前些日子，他们俩一人怀着一个小包。春天结的婚，他的薄大衣在秋天也还合适。可是哪能老是秋天呢？冬已在风儿里拉他的袖口，他轻轻颤了一下，心里结成个小疙瘩。他有件厚大衣；生命是旧衣裳架子么？

他必须作件新的大衣。他已经计划好，用什么材料，裁什么样式，要什么颜色。另外，他还想到穿上这件大衣时的光荣，俊美，自己在这件大衣之下，象一朵高贵的花。为穿这件新大衣，他想到浑身上下应该加以修饰的地方；要是没有这件新衣，这些修饰是无须乎费心去思索的；新大衣给了他对于全身的美丽的注意与兴趣。冬日生活中的音乐，拿这件大衣作为主音。没有它，生命是一片荒凉；风，寒，与颤抖。

他知道在定婚与结婚时拉下不少的亏空，不应当把债眼儿弄得更大。可是生命是创造的，人间美的总合是个个人对于美的创造与贡献；他不能不尽自己的责任。他也并非自私，只顾自己的好看；他是想象着穿上新大衣与太太一同在街上走的光景与光荣：他是美男子，她是美女人，在大家的眼中。

但是他不能自己作主，他必须和太太商议一下。他也准知道太太必定不拦着他，她愿意他打扮得漂亮，把青春挂在外面，如同新汽车的金漆的商标。可是他不能利用这个而马上去作衣裳，他有亏空。要是不欠债的话，他为买大衣而借些钱也没什么。现在，他不应当再给将来预定下困难，所以根本不能和太太商议。可是呢，大衣又非买不可。怎办呢？他心中结了个小疙瘩。

他不愿意露出他的心事来，但是心管不住脸，正象土拦不住种子往上拔芽儿。藏着心事，脸上会闹鬼。

她呢，在结婚后也认识了许多的事，她晓得了爱的完成并不能减少别的困难；钱——先不说别的——并不偏向着爱。可是她反过来一想呢，他们还都年少，不应当把青春随便的抛弃。假若处处俭省，等年老的时候享受，年老了还会享受吗？这样一想，她觉得老年还离他们很远很远，几乎是可以永远走不到的。即使不幸而走到呢，老年再说老年的吧，谁能不开花便为果子思虑呢。她得先买个冬季用的黑皮包。她有个黄色的，春秋用着合适；还有个白的，配着个天蓝的扣子，夏天——配上长白手套——也还体面。冬天，已经快到了，还要有合适的皮包。

她也不愿意告诉丈夫，而心中结了个小疙瘩。

他们都偷偷的详细的算过账，看看一月的收入和开支中间有没有个小缝儿，可以不可以从这小缝儿钻出去而不十分的觉得难受。差不多没有缝儿！冬天还没到，他们的秋花都被霜雪给埋住了。他们不晓得能否挨过这个冬天，也许要双双的入墓！

他们不能屈服，生命的价值是在创造。假如不能十全，那只好有一方面让步，别叫俩人都冻在冰里。这样，他们承认，才能打开僵局。谁应当让步呢？二人都愿自己去牺牲。牺牲是甜美的苦痛。他愿意设法给她买上皮包，自己的大衣在热烈的英雄主义之下可以后缓；她愿意给他置买大衣，皮包只是为牺牲可以不买。他们都很坚决。几乎以为大衣或皮包的购买费已经有了似的。他们热烈的辩驳，拥抱着推让，没有结果。及至看清了买一件东西的钱并还没有着落，他们的勇气与相互的钦佩使他们决定，一不作，二不休，爽性借笔钱把两样都买了吧。

他穿上了大衣，她提上了皮包，生命在冬天似乎可以不觉到风雪了。他们不再讨论钱的问题，美丽快乐充满了世界。债是要还的，但那是将来的事，他们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况且他们并非把钱花在不必要的东西上，他们作梦都梦不到买些古玩或开个先施公司。他们所必需的没法不买。假如他们来一笔外财，他们就先买个小汽车，这是必需的。

冬天来了。大衣与皮包的欣喜已经渐渐的衰减，因为这两样东西并不象在未买的时候所想的那么足以代替一切，那么足以结束了借款。冬天还有问题。原先梦也梦不到冬天的晚上是这么可怕，冷风把户外一切的游戏都禁止住，虽然有大衣与皮包也无用武之处。这个冬天，照这样下去，是会杀人的。多么长的晚上呢，不能出去看电影，不能去吃咖啡，不能去散步。坐在一块儿说什么呢？干什么呢？接吻也有讨厌了的时候，假如老接吻！

这回，那个小疙瘩是同时种在他们二人的心里。他们必须设法打破这样的无聊与苦闷。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得买个话匣子。

话匣子又比大衣与皮包贵了。要买就买下得去的，不能受别人的耻笑。下得去的，得在一百五与二百之间。杨先生一月挣一百二，杨太太挣三十五，凑起来才一百五十五！

可是生命只是经验，好坏的结果都是死。经验与追求是真的，是一切。想到这个，他们几乎愿意把身份降得极低，假如这样能满足目前的需要与理想。

他们谁也没有首先发难的勇气，可是明知道他们失去勇气便失去生命。生命被个留声机给憋闷回去，那未免太可笑，太可怜了。他们宁可以将来挨饿，也受不住目前的心灵的饥荒。他们必得给冬天一些音乐。谁也不发言，但是都留神报纸上的小广告，万一有贱卖的留声机呢，万一有按月偿还的呢……向来他们没觉到过报纸是这么重要，应当费这么多的心去细看。凡是费过一番心的必得到酬报，杨太太看见了：明华公司的留声机是可以按月付钱，八个月还清。她不能再沉默着，可也无须说话。她把这段广告用红铅笔勾起来，放在丈夫的书桌上。他不会看不见这个。

他看见了，对她一笑：她回了一笑。在寒风雪地之中忽然开了朵花！

留声机拿到了，可惜片子少一点，只买了三片，都是西洋的名乐。片子是要用现钱买的，他们只好暂时听这三片，等慢慢的逐月增多。他们想象着，在一年的工夫，他们至少可以有四五十片名贵的音乐与歌唱。他们可以学着唱，可以随着跳舞，可以闭目静听那感动心灵的大乐，他们的快乐是无穷的。

对于机器，对于那三张片子，他们象对于一个刚抱来的小猫那样爱惜。杨太太预备下绸子手绢，专去擦片子。那个机器发着欣喜的光辉，每张片子中间有个鲜红的圆光，象黑夜里忽然出了太阳。他们听着，看着，抚摸着，从各项感官中传进来欣悦，使他们更天真了，象一对八九岁的小儿女。

在一个星期里，他们把三张片子已经背下来；似乎已经没有再使片子旋转的必要。而且也想到了，如若再使它们旋转，大概邻居们也会暗中耻笑，假如不高声的咒骂。而时间呢，并不为这个而着急，离下月还有三个多星期呢。为等到下月初买新片，而使这三个多星期成块白纸，买了话匣和没买有什么分别呢？马上去再买新片是不敢想的，这个月的下半已经很难过去了。

看着那个机器，他们有点说不出的后悔。他们虽然退一步的想，那个玩艺也可以当作一件摆设看，但究竟不是办法。把它送回去损失一个月的钱与那三张片子，是个办法，可是怎好意思呢！谁能拉下长脸把它送回去呢？他们俩没这个勇气。他们俩连讨论这个事都不敢，因为买来时的欣喜是那么高，怎好意思承认一对聪明的夫妇会陷到这种难堪中呢；青年是不肯认错，更不肯认自己呆蠢的。他们相对愣着，几乎不敢再瞧那个机器；那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一块心病。（载一九三五年四月《文饭小品》第三期）

敌与友

不要说张村与李村的狗不能见面而无伤亡，就是张村与李村的猫，据说，都绝对不能同在一条房脊上走来走去。张村与李村的人们，用不着说，当然比他们的猫狗会有更多的成见与仇怨。

两村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与一带潮湿发臭，连草也长不成样子的地。两村的儿童到河里洗澡，或到苇叶里捉小鸟，必须经过这带恶泥滩。在大雨后，这是危险的事：有时候，泥洼会象吸铁石似的把小孩子的腿吸住，一直到把全身吸了下去，才算完成了一件很美满的事似的。但是，两村儿童的更大的危险倒是隔着河，来的砖头。泥滩并不永远险恶，砖头却永远活跃而无情。况且，在砖头战以后，必然跟着一场交手战；两村的儿童在这种时候是决不能后退的；打死或受伤都是光荣的；后退，退到家中，便没有什么再得到饭吃的希望。他们的父母不养活不敢过河去拚命的儿女。

大概自有史以来，张村与李村之间就没有过和平，那条河或者可以作证。就是那条河都被两村人闹得忘了自己是什么：假若张村的人高兴管它叫作小明河，李村的人便马上呼它为大黑口，甚至于黑水湖。为表示抵抗，两村人是不惜牺牲了真理的。张村的太阳若是东边出来，那就一定可以断定李村的朝阳是在西边。

在最太平的年月，张村与李村也没法不稍微露出一点和平的气象，而少打几场架；不过这太勉强，太不自然，所以及至打起来的时候，死伤的人就特别的多。打架次数少，而一打便多死人，这两村才能在太平年月维持在斗争的精神与世仇的延续。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那就用不着说，两村的人自会把小河的两岸作成时代的象征。假若张村去打土匪，李村就会兜后路，把张村的英雄打得落花流水。张村自然也会照样的回敬。毒辣无情的报复，使两村的人感到兴奋与狂悦。在最没办法与机会的时候，两村的老太婆们会烧香祷告：愿菩萨给河那边天花瘟疫或干脆叫那边地震。

死伤与官司——永远打不完的官司——叫张李两村衰落贫困。那条小河因壅塞而越来越浑浊窄小，两村也随着越来越破烂或越衰败。可是两村的人，只要能敷衍着饿不死，就依然彼此找毛病。两村对赛年会，对台唱谢神戏，赛放花炮，丧事对放焰口，喜事比赛酒席……这些豪放争气，而比赛不过就以武力相见的事，都已成为过去的了。现在，两村除了打群架时还有些生气，在停战的期间连狗都懒得叫一叫。瓦屋变为土房，草棚变为一块灰土，从河岸上往左右看，只是破烂灰暗的那么两片，上面有几条细弱的炊烟。

穷困遇着他们不能老在家里作英雄，打架并不给他们带来饭食，饿急了，他们想到职业与出路，很自然的，两村的青年便去当兵；豁得出命去就有饭吃，而豁命是他们自幼习惯了的事。入了军队，积下哪怕是二十来块钱呢，他们便回到家来，好象私斗是更光荣的事，而生命唯一的使命是向河对岸的村子攻击。在军队中得到的训练只能使两村的战争更激烈惨酷。

两村的村长是最激烈的，不然也就没法作村长。张村村长的二儿子——张荣——已在军队生活过了三年，还没回来过一次。这很使张村长伤心，怨他的儿子只顾吃饷，而忘了攻击李村的神圣责任。其实呢，张荣倒未必忘记这种天职，而是因为自己作了大排长，不愿前功尽弃的随便请长假。村长慢慢的也就在无可如何之中想出主意，时常对村众声明：“二小子不久就会回来的。可是即使一时回不来，我们到底也还压着李村一头。张荣，我的二小子，是大排长。李村里出去那么多坏蛋，可有一个当排长的？我真愿意李村的坏蛋们都在张荣，我的二小子，手下当差，每天不打不打也得打他们每人二十军棍！二十军棍！”不久这套话便被全村的人记熟：“打他二十”渐渐成为挑战时的口号，连小孩往河那边扔砖头的时候都知道喊一声：打他二十。

李村的确没有一个作排长的。一般的来说，这并无可耻。可是，为针对着张村村长的宣言而设想，全村的人便坐卧不安了，最难过的自然是村长。为这个，李村村长打发自己的小儿子李全去投军：“小子，你去当兵！长志气，限你半年，就得升了排长！再往上升，一直升到营长！听明白了没有？”李全入了伍，与其说是为当兵，还不如说为去候补排长。可是半年过去了，又等了半年，排长的资格始终没有往他身上落。他没脸回家。这事早被张村听了去，于是“打他二十”的口号随时刮到河这边来，使李村的人没法不加紧备战。

真正的战争来到了，两村的人一点也不感到关切，打日本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说真的，要不是几个学生来讲演过两次，他们就连中日战争这回事也不晓得。由学生口中，他们知道了这个战事，和日本军人如何残暴。他们很恨日本鬼子，也不怕去为打日本鬼子而丧了命。可是，这得有个先决的问题：张村的民意以为在打日本鬼子以前，须先灭了李村；李村的民意以为须先杀尽了张村的仇敌，而后再去抗日。他们双方都问过那些学生，是否可以这么办。学生们告诉他们应当联合起来去打日本。他们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能以学生不了解两村的历史而没有把砖头砍在学生们的头上。他们对打日本这个问题也就不再考虑什么。

战事越来越近了，两村还没感到什么不安。他们只盼望日本打到，而把对岸的村子打平。假若日本人能替他们消灭了世仇的邻村，他们想，虽然他们未必就去帮助日本人，可也不必拦阻日军的进行，或给日军以什么不方便，不幸而日本人来打他们自己的村子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他们直觉得以为日本人必不能不这办，而先遭殃的必定是邻村，除了这些希冀与思索，他们没有什么一点准备。

逃难的男女穿着村渡过河去，两村的人知道了一些战事的实况，也就深恨残暴的日本。可是，一想到邻村，他们便又痛快了一些：哼！那边的人准得遭殃，无疑的！至于邻村遭殃，他们自己又怎能平安的过去，他们故意的加以忽略。反正他们的仇人必会先完，那就无须去想别的了，这是他们的逻辑。好一些日子，他们没再开打，因为准知道日本不久就会替他们消灭仇人，何必自己去动手呢。

两村的村长都拿出最高的智慧，想怎样招待日本兵。这并非是说他们愿意作汉奸，或是怕死。他们很恨日本。不过，为使邻村受苦，他们不能不敷衍日本鬼子，告诉鬼子先去打河那边。等仇人灭净，他们再翻脸打日本人，也还不迟。这样的智慧使两位年高有德的村长都派出侦探，打听日本鬼子到了何处，和由哪条道路前进，以便把他们迎进村来，好按着他们的愿望开枪——向河岸那边开枪。

世界上确是有奇事的。侦探回来报告张村长：张荣回来了，还离村有五里多地。可是，可是，他搀着李全，走得很慢！侦探准知道村长要说什么，所以赶紧补充上：我并没发昏，我揉了几次眼睛，千真万确是他们两个！

李村长也得到同样的报告。

既然是奇事，就不是通常的办法所能解决的。两村长最初想到的是把两个认敌为友的坏蛋，一齐打死。可是这太不上算。据张村长想，错过必在李全身上，怎能把张荣的命饶在里面？在李村长的心中，事实必定恰好调一个过儿，自然不能无缘无故杀了自己的小儿子。怎么办呢？假如允许他俩在村头分手，各自回家，自然是个办法。可是两村的人该怎么想呢？呕，村长的儿子可以随便，那么以后谁还肯去作战呢？再一说，万一李全进了张村，或张荣进了李村，又当怎办？太难办了！这两个家伙是破坏了最可宝贵的传统，设若马上没有适当的处置，或者不久两村的人还可以联婚呢！两村长的智慧简直一点也没有用了！

第二次报告来到：他们俩坐在了张村外的大杨树下面。两村长的心中象刀剜着一样。那株杨树是神圣的，在树的五十步以内谁也不准打架用武。在因收庄稼而暂停战争的时候，杨树上总会悬起一面破白旗的。现在他俩在杨树下，谁也没法子惩治他俩。两村长不能到那里去认逆子，即使他俩饿死在那里。

第三次报告：李全躺在树下，似乎是昏迷不醒了；张荣还坐着，脸上身上都是血。

英雄的心是铁的，可是铁也有发热的时候。两村长撑不住了，对大家声明要去看看那俩坏蛋是怎回事，绝对不是去认儿子，他们情愿没有这样的儿子。

他们不愿走到杨树底下去，那不英雄。手里也不拿武器，村长不能失了身分。他们也不召集村人来保护他们，虽然明知只身前去是危险的。两个老头子不约而同来到杨树附近，谁也没有看谁，以免污了眼睛，对不起祖先。

可是，村人跟来不少，全带着家伙。村长不怕危险，大家可不能大意。再说，不来看看这种奇事，死了也冤枉。

张村长看二儿子满身是血，并没心软，流血是英雄们的事。他倒急于要听二小子说些什么。

张荣看见父亲，想立起来，可是挣扎了几下，依然坐下去。他是个高个子，虽然是坐着，也还一眼便看得出来。脑袋七棱八瓣的，眉眼都象随便在块石头上刻成的，在难看之中显出威严硬棒。这大汉不晓得怎好的叫了一声“爹”，而后迟疑了一会儿用同样的声音叫了声“李大叔”！

李村长没答声，可是往前走了两步，大概要去看看昏倒在地的李全。张村长的胡子嘴动了动，眼里冒出火来，他觉得这声“李大叔”极刺耳。

张荣看着父亲，毫不羞愧的说：“李全救了我的命，我又救了他的命。日本鬼子就在后边呢，我可不知道他们到这里来，还是往南渡过马家桥去。我把李全拖了回来，他的性命也许……反正我愿把他交到家里来。在他昏过去以前，他嘱咐我：咱们两村子得把仇恨解开，现在我们两村子的，全省的，全国的仇人是日本。在前线，他和我成了顶好的朋友。我们还有许多朋友，从广东来的，四川来的，陕西来的……都是朋友。凡是打日本人的就是朋友。咱们两村要还闹下去，我指着这将死去的李全说，便不能再算中国的人。日本鬼子要是来到，张村李村要完全完，要存全存。爹！李大叔！你们说句话吧！咱们彼此那点仇，一句话就可以了结。为私仇而不去打日本，咱们的祖坟就都保不住了！我已受了三处伤，可是我只求大家给我洗一洗，裹一裹，就马上找军队去。设若不为拖回李全，我是决不会回来的。你们二位老人要是还不肯放下仇恨，我也就不必回营了。我在前面打日本，你们家里自己打自己，有什么用呢？我这儿还有个手枪，我会打死自己！”

二位村长低下了头去。

李全动了动。李村长跑了过去。李全睁开了眼，看明是父亲，他的嘴唇张了几张：“我完了！你们，去打吧！打，日本！”

张村长也跑了过来，豆大的泪珠落在李全的脸上。而后拍了拍李村长的肩：“咱们是朋友了！”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抗战文艺》第一卷第十二期）

电话

王二楞的派头不小，连打电话都独具风格：先点上烟卷；在烟头儿烧到了嘴唇以前，烟卷老那么在嘴角上搭拉着；烦灰随便落在衣、裤上，永远不掸一掸；有时候也烧破了衣服，全不在乎，派头嘛。叼着烟，嘴歪着点，话总说的不大清楚。那，活该！王二楞有吐字不清的自由，不是吗？

拨电话的派头也不小：不用手指，而用半根铅笔。他绝对相信他的铅笔有感觉，跟手指一样的灵活而可靠。他是那么相信铅笔，以至拨号码的时候，眼睛老看着月份牌或别的东西。不但眼看别处，而且要和别人聊天儿，以便有把握地叫错号码。叫错了再叫，叫错了再叫，而且顺手儿跟接电话的吵吵嘴。看，二楞多么忙啊，光是打电话就老打不完！

已经拨错了八次，王二楞的派头更大了：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挺了挺胸，胸前的烟灰乘机会偷偷地往下落。下了决心，偏不看着“你”，看打得通打不通！连月份牌也不看了，改为看天花板。

“喂，喂！老吴吗？你这家伙！……什么？我找老吴！……没有？邪门！……什么？看着点？少说废话！难道我连电话都不会打吗？……我是谁？在哪儿？你管不着！”啪，把听筒一摔，补上：“太没礼貌！”

“喂，老吴吗？你这……什么？什么？……消防第九队？……我们这儿没失火！”

“二楞，着了！”一位同事叫了声。

“哪儿着了？哪儿？喂，第九队，等等！等等！……，这儿！”二楞一面叫消防第九队等一等，一面拍打桌上的文件——叫从他嘴角上落下来的烟头儿给烧着了。“喂，喂！没事啦！火不大，把文件烧了个窟窿，没关系！”二楞很得意，派头十足地教育大家：“看，叫错了电话有好处！万一真烧起来，消防队马上就会来到，嘻嘻！”

从新点上一支烟，顺手把火柴扔在字纸篓儿里。“喂，老吴吗？你这……要哪儿？找老吴！……怎么，又是你？这倒巧！……说话客气点！社会主义道德，要帮助别人，懂吧？哼！”

二楞的铅笔刚又插在电话机盘的小孔里，一位同志说了话：“二楞，我可要送给你一张大字报了！”

“又批评我什么呀？”

“你自己想想吧！你一天要浪费自己多少时间，扰乱多少人的工作呀？你占着消防队的线，很可能就正有失火的地方，迟一分钟就多一些损失！你也许碰到一位作家……”“哪能那么巧！”

“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该伺候你，陪着你闹着玩吗？……”“喂，老吴吗？”二楞的电话又接通了：“……不是？……你是个作家？……我打断了你的思路，也许半天不能……那你就挂上吧！等什么呢？”二楞觉得自己很幽默。然后对要写大字报的同志说：“多么巧，真会碰上了作家……”“又冒烟了！”有人喊。“字纸篓！”

“二楞，叫消防队！”

“不记得号数，刚才那回是碰巧啦！”二楞扑打字纸篓，派头很大。

（载一九五八年六月号《新港》）

丁

海上的空气太硬，丁坐在沙上，脚指还被小的浪花吻着，疲乏了的阿波罗——是的，有点希腊的风味，男女老幼都赤着背，可惜胸部——自己的，还有许多别人的——窄些；不完全裸体也是个缺欠“中国希腊”，窄胸喘不过气儿来的阿波罗！

无论如何，中国总算是有了进步。丁——中国的阿波罗——把头慢慢的放在湿软的沙上，很懒，脑子还清楚、有美、有思想。闭上眼，刚才看见的许多女神重现在脑中，有了进步！那个象高中没毕业的女学生！她妈妈也许还裹着小脚。健康美，腿！进步！小脚下海，呕，国耻！

背上太潮。新的浴衣贴在身上，懒得起来，还是得起，海空气会立刻把背上吹干。太阳很厉害，虽然不十分热。得买黑眼镜——中山路药房里，圆的，椭圆的，放在阿司匹灵的匣子上。眼圈发干，海水里有盐，多喝两口海水，吃饭时可以不用吃咸菜；不行，喝了海水会疯的，据说：喝满了肚，啊，报上——什么地方都有《民报》；是不是一个公司的？——不是登着，二十二岁的少年淹死；喝满了肚皮，危险，海绿色的死！

炮台，一片绿，看不见炮，绿得诗样的美；是的，杀人时是红的，闲着便是绿的，象口痰。捶了胸口一拳，肺太窄，是不是肺病？没的事。帆船怪好看，找个女郎，就这么都穿着浴衣，坐一只小帆船，飘，飘，飘到岛的那边去；那个岛，象蓝纸上的一个苍蝇；比拟得太脏一些！坐着小船，摸着……浪漫！不，还是上劳山，有洋式的饭店。洋式的，什么都是洋式的，中国有了进步！

一对美国水兵搂着两个妓女在海岸上跳。背后走过一个妇人，哪国的？腿有大殿的柱子那样粗。一群男孩子用土埋起一个小女孩，只剩了头，“别！别！”尖声的叫。海哗啦了几下，音乐，呕，茶舞。哼，美国水兵浮远了。跳板上正有人往下跳，远远的，先伸平了胳臂，象十字架上的耶稣；溅起水花，那里必定很深，救生船。啊，哪个胖子是有道理的，脖子上套着太平圈，象条大绿蟒。青岛大概没有毒蛇？印度。一位赤脚而没穿浴衣的在水边上走，把香烟头扔在沙上，丁看了看铁篮——果皮零碎，掷入篮内。中国没进步多少！“哈喽，丁，”从海里爬出个人鱼。

妓女拉着水兵也下了水，传染，应当禁止。

“孙！”丁露出白牙；看看两臂，很黑；黑脸白牙，体面不了；浪漫？

胖妇人下了海，居然也能浮着，力学，力学，怎么来着？呕，一入社会，把书本都忘了！过来一群学生，一个个黑得象鬼，骨头把浴衣支得净是棱角。海水浴，太阳浴，可是吃的不够，营养不足，一口海水，准死，问题！早晚两顿窝窝头，练习跑万米！

“怎着，丁？”孙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流着水。

“来歇歇，不要太努力，空气硬，海水硬！”丁还想着身体问题；中国人应当练太极拳，真的。

走了一拨儿人，大概是一家子：四五个小孩，都提着小铁筒；四十多岁的一个妇人，改组脚，踵印在沙上特别深；两位姑娘，孙的眼睛跟着她们；一位五十多的男子，披着绣龙的浴袍。退职的军官！

岛那边起了一片黑云，炮台更绿了。

海里一起一浮，人头，太平圈，水沫，肩膀，尖尖的呼叫；黄头发的是西洋人，还看得出男女来。都动，心里都跳得快一些，不知成全了多少情侣，崂山，小船，饭店；相看好了，浑身上下，巡警查旅馆，没关系。

孙有情人。丁主张独身，说不定遇见理想的女郎也会结婚的。不，独身好，小孩子可怕。一百五，自己够了；租房子，买家具，雇老妈，生小孩，绝不够。性欲问题。解决这个问题，不必结婚。社会，封建思想，难！向哪个女的问一声也得要钻石戒指！

“孙，昨晚上你哪儿去了？”想着性欲问题。

“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孙坐在丁旁边。退职的军官和家小已经不见了。

丁笑了，孙荒唐鬼，也挣一百五！还有情人。

不，孙不荒唐。凡事揩油；住招待所，白住；跟人家要跳舞票；白坐公众汽车，火车免票；海水浴不花钱，空气是大家的；一碗粥，二十锅贴，连小帐一角五；一角五，一百五，他够花的，不荒唐，狡猾！

“丁，你的照像匣呢？”

“没带着。”

“明天用，上崂山，坐军舰去。”孙把脚埋在沙子里。

水兵上来了，臂上的刺花更蓝了一些，妓女的腿上有些灰瘢，象些苔痕。

胖妇人的脸红得象太阳，腿有许多许多肉摺，刚捆好的肘子。

又走了好几群人，太阳斜了下去，走了一只海船，拉着点白线，金红的烟筒。

“孙，你什么时候回去？还有三天的假，处长可厉害！”“我，黄鹤一去不复返，来到青岛，住在青岛，死于青岛，三岛主义，不想回去！”

那个家伙象刘，不是。失望！他乡遇故知。刘，幼年的同学，快乐的时期，一块跑得象对儿野兔。中学，开始顾虑，专门学校，算术不及格，毕了业。一百五，独身主义，不革命，爱国，中国有进步。水灾，跳舞赈灾，孙白得两张票；同女的一块去，一定！

“李处长？”孙想起来了：“给我擦屁股，不要！告诉你，弄个阔女的，有了一切！你，我，专门学校毕业，花多少本钱？有姑娘的不给咱们给谁？咱们白要个姑娘么？你明白。中国能有希望，只要我们舒舒服服的替国家繁殖，造人。要饭的花子讲究有七八个，张公道，三十五，六子有靠；干什么？增加土匪，洋车夫。我们，我们不应当不对社会负责任，得多来儿女，舒舒服服的连丈人带夫人共值五十万，等于航空奖券的特奖！明白？”

“该走喽。”丁立起来。

“败败！估败！”孙坐着摇摇手，太阳光照亮他的指甲。“明天这儿见！估拉克！”

丁望了望，海中人已不多，剩下零散的人头，与救生船上的红旗，一块上下摆动，胖妇人，水兵，妓女，都不见了。音乐，远处有人吹着口琴。他去换衣服，噗—嗄—嘟嘟！马路上的汽车接连不断。

出来，眼角上撩到一个顶红的嘴圈，上边一鼓一鼓的动，口香糖。过去了。腿，整个的黄脊背，高底鞋，脚踵圆亮得象个新下的鸡蛋。几个女学生唧唧的笑着，过去了。他提着湿的浴衣，顺着海滨公园走。大叶的洋梧桐摇着金黄的阳光，松把金黄的斜日吸到树干上；黄石，湿硬，看着白的浪花。

一百五。过去的渺茫，前游……海，山，岛，黄湿硬白浪的石头，白浪。美，美是一片空虑。事业，建设，中国的牌楼，洋房。跑过一条杂种的狗。中国有进步。肚中有点饿，黄花鱼，大虾，中国渔业失败，老孙是天才，国亡以后，他会白吃黄花鱼的。到哪里去吃晚饭？寂寞！水手拉着妓女，退职军官有妻子，老孙有爱人。丁只有一身湿的浴衣。皮肤黑了也是成绩。回到公事房去，必须回去，青岛不给我一百五。公事房，烟，纸，笔，闲谈，闹意见。共计一百五十元，扣所得税二元五角，支票一百四十七元五角，邮政储金二十五元零一分。把湿浴衣放在黄石上，他看着海，大自然的神秘。海阔天空，从袋中掏出漆盒，只剩了一支“小粉”包，没有洋火！海空气太硬，胸窄一点，把漆盒和看家的那支烟放回袋里。手插在腰间，望着海，山，远帆，中国的阿波罗！…………

（载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青岛《民言报》《避暑录话》副刊第八期）

番表——在火车上

我俩的卧铺对着脸。他先到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和茶房捣乱；非我解决不了。我买的是顺着车头这面的那张，他的自然是顺着车尾。他一定要我那一张，我进去不到两分钟吧，已经听熟了这句：“车向哪边走，我要哪张！”茶房的一句也被我听熟了：“定的哪张睡哪张，这是有号数的！”只看我让步与否了。我告诉了茶房：“我在哪边也是一样。”

他又对我重念了一遍：“车向哪边走，我就睡哪边！”“我翻着跟头睡都可以！”我笑着说。

他没笑，眨巴了一阵眼睛，似乎看我有点奇怪。

他有五十上下岁，身量不高，脸很长，光嘴巴，唇稍微有点包不住牙；牙很长很白，牙根可是有点发黄，头剃得很亮，眼睛时时向上定一会儿，象是想着点什么不十分要紧而又不愿忽略过去的事。想一会儿，他摸摸行李，或掏掏衣袋，脸上的神色平静了些。他的衣裳都是绸子的，不时髦而颇规矩。

对了，由他的衣服我发现了他的为人，凡事都有一定的讲究与规矩，一点也不能改。睡卧铺必定要前边那张，不管是他定下的不是。

车开了之后，茶房来铺毯子。他又提出抗议，他的枕头得放在靠窗的那边。在这点抗议中，他的神色与言语都非常的严厉，有气派。枕头必放在靠窗那边是他的规矩，对茶房必须拿出老爷的派头，也是他的规矩。我看出这么点来。

车刚到丰台，他嘱咐茶房：“到天津，告诉我一声！”

看他的行李，和他的神气，不象是初次旅行的人，我纳闷为什么他在这么早就张罗着天津。又过了一站，他又嘱咐了一次。茶房告诉他：“还有三点钟才到天津呢。”这又把他招翻：“我告诉你，你就得记住！”等茶房出去，他找补了声：“混帐！”

骂完茶房混帐，他向我露了点笑容；我幸而没穿着那件蓝布大衫，所以他肯向我笑笑，表示我不是混帐。笑完，他又拱了拱手，问我“贵姓？”我告诉了他；为是透着和气，回问了一句，他似乎很不愿意回答，迟疑了会儿才说出来。待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上哪里去？”我告诉了他，也顺口问了他。他又迟疑了半天，笑了笑，定了会儿眼睛：“没什么！”这不象句话。我看出来这家伙处处有谱儿，一身都是秘密。旅行中不要随便说出自己的姓，职业，与去处；怕遇上绿林中的好汉；这家伙的时代还是《小五义》的时代呢。我忍不住的自己笑了半天。

到了廊房，他又嘱咐茶房：“到天津，通知一声！”“还有一点多钟呢！”茶房瞭了他一眼。

这回，他没骂“混帐”，只定了会儿眼睛。出完了神，他慢慢的轻轻的从铺底下掏出一群小盒子来：一盒子饭，一盒子煎鱼，一盒子酱菜，一盒子炒肉。叫茶房拿来开水，把饭冲了两过，而后又倒上开水，当作汤，极快极响的扒搂了一阵。这一阵过去，偷偷的夹起一块鱼，细细的咂，咂完，把鱼骨扔在了我的铺底下。又稍微一定神，把炒肉拨到饭上，极快极响的又一阵。头上出了汗。喊茶房打手巾。吃完了，把小盒中的东西都用筷子整理好，都闻了闻，郑重的放在铺底下，又叫茶房打手巾。擦完脸，从袋中掏出银的牙签，细细的剔着牙，剔到一段落，就深长饱满的打着响嗝。

“快到天津了吧？”这回是问我呢。

“说不甚清呢。”我这回也有了谱儿。

“老兄大概初次出门？我倒常来常往！”他的眼角露出轻看我的意思。

“嗳，”我笑了：“除了天津我全知道！”

他定了半天的神，没说出什么来。

查票。他忙起来。从身上掏出不知多少纸卷，一一的看过，而后一一的收起，从衣裳最深处掏出，再往最深处送回，我很怀疑是否他的胸上有几个肉袋。最后，他掏出皮夹来，很厚很旧，用根鸡肠带捆着。从这里，他拿出车票来，然后又掏出个纸卷，从纸卷中检出两张很大，盖有血丝胡拉的红印的纸来。一张写着——我不准知道——象蒙文，那一张上的字容或是梵文，我说不清。把车票放在膝上，他细细看那两张文书，我看明白了：车票是半价票，一定和那两张近乎李白醉写的玩艺有关系。查票的进来，果然，他连票带表全递过去。

下回我要再坐火车，我当时这么决定，要不把北平图书馆存着的档案拿上几张才怪！

车快到天津了，他忙得不知道怎好了，眉毛拧着，长牙露着，出来进去的打听：“天津吧？”仿佛是怕天津丢了似的。茶房已经起誓告诉他：“一点不错，天津！”他还是继续打听。入了站，他急忙要下去，又不敢跳车，走到车门又走了回来。刚回来，车立定了，他赶紧又往外跑，恰好和上来的旅客与脚夫顶在一处，谁也不让步，激烈的顶着。在顶住不动的工夫，他看见了站台上他所要见的人。他把嘴张得象无底的深坑似的，拚命的喊：“凤老！凤老！”

凤老摇了摇手中的文书，他笑了；一笑懈了点劲，被脚夫们给挤在车窗上绷着。绷了有好几分钟，他钻了出去。看，这一路打拱作揖，双手扯住凤老往车上让，仿佛到了他的家似的，挤撞拉扯，千辛万苦，他把凤老拉了上来。忙着倒茶，把碗中的茶底儿泼在我的脚上。

坐定之后，凤老详细的报告：接到他的信，他到各处去取文书，而后拿着它们去办七五折的票。正如同他自己拿着的番表，只能打这一路的票；他自己打到天津，北宁路；凤老给打到浦口，津浦路；京沪路的还得另打；文书可已经备全了，只须在浦口停一停，就能办妥减价票。说完这些，凤老交出文书，这是津浦路的，那是京沪路的。这回使我很失望，没有藏文的。张数可是很多，都盖着大红印，假如他愿意卖的话，我心里想，真想买他两张，存作史料。

他非常感激凤老，把文书车票都收入衣服的最深处，而后从枕头底下搜出一个梨来，非给凤老吃不可。由他们俩的谈话中，我听出点来，他似乎是司法界的，又似乎是作县知事的，我弄不清楚，因为每逢凤老要拉到肯定的事儿上去，他便瞭我一眼，把话岔开。凤老刚问到，唐县的情形如何，他赶紧就问五嫂子好？凤老所问的都不得结果，可是我把凤老家中有多少人都听明白了。

最后，车要开了，凤老告别，又是一路打拱作揖，亲自送下去，还请凤老拿着那个梨，带回家给小六儿吃去。

车开了，他扒在玻璃上喊：“给五嫂子请安哪！”车出了站，他微笑着，掏出新旧文书，细细的分类整理。整理得差不多了，他定了一会儿神，喊茶房：“到浦口，通知一声！”

（载一九三六年十月《谈风》第一期）

狗之晨

东方既明，宇宙正在微笑，玫瑰的光吻红了东边的云。大黑在窝里伸了伸腿；似乎想起一件事，啊，也许是刚才作的那个梦；谁知道，好吧，再睡。门外有点脚步声！耳朵竖起，象雨后的两枝慈姑叶；嘴，可是，还舍不得项下那片暖，柔，有味的毛。眼睛睁开半个。听出来了，又是那个巡警，因为脚步特别笨重，闻过他的皮鞋，马粪味很大；大黑把耳朵落下去，似乎以为巡警是没有什么趣味的东西。但是，脚步到底是脚步声，还得听听；啊，走远了。算了吧，再睡。把嘴更往深里顶了顶，稍微一睁眼，只能看见自己的毛。

刚要一迷糊，哪来的一声猫叫？头马上便抬起来。在墙头上呢，一定。可是并没看到；纳闷：是那个黑白花的呢，还是那个狸子皮的？想起那狸子皮的，心中似乎不大起劲；狸子皮的抓破过大黑的鼻子；不光荣的事，少想为妙。还是那个黑白花的吧，那天不是大黑几乎把黑白花的堵在墙角么？这么一想，喉咙立刻痒了一下，向空中叫了两声。“安顿着，大黑！”屋中老太太这么喊。

大黑翻了翻眼珠，老太太总是不许大黑咬猫！可是不敢再作声，并且向屋子那边摇了摇尾巴。什么话呢，天天那盆热气腾腾的食是谁给大黑端来？老太太！即使她的意见不对也不能得罪她，什么话呢，大黑的灵魂是在她手里拿着呢。她不准大黑叫，大黑当然不再叫。假如不服从她，而她三天不给端那热腾腾的食来？大黑不敢再往下想了。

似乎受了刺激，再也睡不着；咬咬自己的尾巴，大概是有个狗蝇，讨厌的东西！窝里似乎不易找到尾巴，出去。在院里绕着圆圈找自己的尾巴，刚咬住，“不棱”，又被（谁？）夺了走，再绕着圈捉。有趣，不觉得嗓子里哼出些音调。“大黑！”

老太太真爱管闲事啊！好吧，夹起尾巴，到门洞去看看。坐在门洞，顺着门缝往外看，喝，四眼已经出来遛早了！四眼是老朋友：那天要不幸亏是四眼，大黑一定要输给二青的！二青那小子，处处是大黑的仇敌：抢骨头，闹恋爱，处处他和大黑过不去！假如那天他咬住大黑的耳朵？十分感激四眼！“四眼！”热情地叫着。四眼正在墙根找到包箱似的方便所在，刚要抬腿；“大黑，快来，到大院去跑一回？”

大黑焉有不同意之理，可是，门，门还关着呢！叫几声试试，也许老头就来开门。叫了几声，没用。再试试两爪，在门上抓了一回，门纹丝没动！

眼看着四眼独自向大院跑去！大黑真急了，向墙头叫了几声，虽然明知道自己没有上墙的本领。再向门外看看，四眼已经没影了。可是门外走着个叫化子，大黑借此为题，拚命的咬起来。大黑要是有个缺点，那就是好欺侮苦人。见汽车快躲，见穷人紧追，大黑几乎由习惯中形成这么两句格言。叫化子也没影了，大黑想象着狂咬一番，不如是好象不足以表示出自己的尊严，好在想象是不费什么实力的。

大概老头快来开门了，大黑猜摸着。这么一想，赶紧跑到后院去，以免大清早晨的就挨一顿骂。果然，刚到后院，就听见老头儿去开街门。大黑心中暗笑，觉得自己的智慧足以使生命十分有趣而平安。

等到老头又回到屋中，大黑轻轻的顺着墙根溜出去。出了街门，抖了抖身上的毛，向空中闻了闻，觉得精神十分焕发。然后又伸了个懒腰，就手儿在地上磨了磨脚指甲，后腿蹬起许多的土，沙沙的打在墙上，非常得意。在门前蹲坐起来，耳朵立着，坐着比站着身量高，加上两个竖立的耳朵，觉得自己很伟大而重要。

刚这么坐好，黄子由东边来了。黄子是这条胡同里的贵族，身量大，嘴是方的，叫的声音瓮声瓮气。大黑的耳朵渐渐往下落，心里嘀咕：还是坐着不动好呢，还是向黄子摆摆尾巴好呢，还是以进为退假装怒叫两声呢？他知道黄子的厉害，同时，又要顾及自己的尊严。他微微的回了回头，呕，没关系，坐在自己家门口还有什么危险？耳朵又微微的往上立，可是其余的地方都没敢动。

黄子过来了！在离大黑不远的一个墙角闻了闻，好象并没注意大黑。大黑心中同时对自己下了两道命令：“跑！”“别动！”

黄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要挨着大黑了。大黑的胸部有些颤动。可是黄子还好似没看见大黑，昂然走过去。他远了，大黑开始觉得不是味道：为什么不乘着黄子没防备好而扑过去咬他一口？十分的可耻，那样的怕黄子。大黑越想越看不起自己。为发泄心中的怒气，开始向空中瞎叫。继而一想，万一把黄子叫回来呢？登时立起来，向东走去，这样便不会和黄子走个两碰头。

大黑不象黄子那样在道路当中卷起尾巴走。而是夹着尾巴顺墙根往前溜；这样，如遇上危险，至少屁股可以拿墙作后盾，减少后方的防务。在这里就可以看出大黑并不“大”；大黑的“大”和小花的“小”，都不许十分叫真的。可是他极重视这个“大”字，特别和他主人在一块的时候，主人一喊“大”黑，他便觉得自己至少有骆驼那么大，跟谁也敢拚一拚。就是主人不在眼前的时候，他也不敢承认自己是小。因为连不敢这么承认还不肯卷起尾巴走路呢；设若根本的自认渺小，那还敢出来走走吗。“大”字是他的主心骨。“大”字使他对小哈巴狗，瘦猫，叫花子，敢张口就咬；“大”字使他有时候对大狗——象黄子之类的——也敢露一露牙，和嗓子眼里细叫几声；而且主人在跟前的时候“大”字使他甚至于敢和黄子干一仗，虽明知必败，而不得不这样牺牲。狗的世界是不和平的，大黑专仗着这个“大”字去欺软怕硬的享受生命。

大黑的长象也不漂亮，而最足自馁的是没有黄子那样的一张方嘴。狗的女性们，把吻永远白送给方嘴；大黑的小尖嘴，猛看象个子粒不足的“老鸡头”，就是把舌头伸出多长，她们连向他笑一下都觉得有失尊严。这个，大黑在自思自叹的时候，不能不归罪于他的父母。虽然老太太常说，大黑的父亲是饭庄子的那个小驴似的老黑，他十分怀疑这个说法。况且谁是他的母亲？没人知道！大黑没有可靠的家谱作证，所以连和四眼谈话的时候，也不提家事；大黑十分伤心。更不敢照镜子；地上有汪水，他都躲开。对于大黑，顾影是不能引起自怜的。那条尾巴！细，软，毛儿不多，偏偏很长，就是卷起来也不威武，况且卷着还很费事；老得夹着！大黑到了大院。四眼并没在那里。大黑赶紧往四下看看，好在二青什么的全没在那里，心里安定了些。由走改为小跑，觉得痛快。好象二青也算不了什么，而且有和二青再打一架的必要。再和二青打的时候，顶好是咬住他一个地方，死不撒嘴，这样必能致胜。打倒了二青，再联络四眼战败黄子，大黑便可以称雄了。

远处有吠声，好几个狗一同叫呢。细听，有她的声音！她，小花！大黑向她伸过多少回舌头，摆过多少回尾巴；可是她，她连正眼瞧大黑一眼也不瞧！不是她的过错；战败二青和黄子，她自然会爱大黑的。大黑决定去看看，谁和小花一块唱恋歌呢。快跑。别，跑太快了，和黄子碰个头，可不得了；谨慎一些好。四六步的跑。

看见了：小花，喝，围着七八个，哪个也比大黑个子大，声音高！无望！不便于过去。可是四眼也在那边呢；四眼敢，大黑为何不敢？可是，四眼也个子不小哇，至少四眼的尾巴卷得有个样儿。有点恨四眼，虽然是好朋友。

大黑叫开了。虽然不敢过去，可是在远处示威总比那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的小哈巴狗强多了。那边还有个小板凳狗，安然的在家门口坐着，连叫也不敢叫；大黑的身分增高了很多，凡事就怕比较。

那群大狗打起来了。打得真厉害，啊，四眼倒在底下了。哎呀四眼；呕，活该；到底他已闻了小花一鼻子。大黑的嫉妒把友谊完全忘了。看，四眼又起来了，扑过小花去了，大黑的心差点跳出来了，自己耗着转了个圆圈。啊，好！小花极骄慢的躲开四眼。好，小花，大黑痛快极了。

那群大狗打过这边来了，大黑一边看着一边退步，心里说：别叫四眼看见，假如一被看见，他求我帮忙，可就不好办了。往后退，眼睛呆看着小花，她今天特别的骄傲，好看。大黑恨自己！退得离小板凳狗不远了，唉，拿个小东西杀杀气吧！闻了小板凳一下，小板凳跳起来，善意的向大黑腿部一扑，似乎是要和大黑玩耍玩耍。大黑更生气了：谁和你个小东西玩呢？牙露出来，耳朵也立起来示威。小板凳真不知趣：轻轻抓了地几下，腰儿塌着，尾巴卷着直摆。大黑知道这个小东西是不怕他，嘴张开了，预备咬小东西的脖子。正在这个当儿，大狗们跑过来了。小板凳看着他们，小嘴儿撅着巴巴的叫起来，毫无惧意。大黑转过身来，几乎碰着黄子的哥哥，比黄子还大，鼻子上一大道白，这白鼻梁看着就可怕！大黑深恐小板凳的吠声引起他们的注意，而把大黑给围在当中。可是他们只顾追着小花，一群野马似的跑了过去，似乎谁也没有看到大黑。大黑的耻辱算是到了家，他还不如小板凳硬气呢！

似乎得设法叫小板凳看出大黑是和那群大狗为伍的：好吧，向前赶了两步，轻轻的叫了两声，瞭了小板凳一眼，似乎是说：你看，我也是小花的情人；你，小板凳，只配在这儿坐着。

风也似的，小花在前，他们在后紧随，又回来了！躲是来不及了，大黑的左右都是方嘴——都大得出奇！他们全身没有一根毛能舒坦的贴着肉皮子，全离心离骨的立起来。他的腿好象抽出了骨头，只剩下些皮和筋，而还要立着！他的尖嘴向四围纵纵着，只露出一对大牙。他的尾巴似乎要挤进肚皮里去。他的腰躬着，可是这样缩短，还掩不住两旁的筋骨。小花，好象是故意的，挤了他一下。他一点也不觉得舒服，急忙往后退。后腿碰着四眼的头。四眼并没招呼他。

一阵风似的，他们又跑远了。大黑哆嗦着把牙收回嘴中去，把腰平伸了伸，开始往家跑。后面小板凳追上来，一劲巴巴的叫。大黑回头龇了龇牙：干吗呀，你！似乎是说。

回到家中，看了看盆里，老太太还没把食端来。倒在台阶上，舐着腿上的毛。

“一边去！好狗不挡道，单在台阶上趴着！”老太太喊。翻了翻白眼，到墙根去卧着。心中安定了，开始设想：假如方才不害怕，他们也未必把我怎样了吧！后悔：小花挤了我一下，假使乘那个机会……决定不行，决定不行！那个小板凳！焉知小板凳不是个女性呢，竟自忘了看！谁和小板凳讲交情呢！

门外有人拍门。大黑立刻精神起来，等着老太太叫大黑。“大黑！”

大黑立刻叫起来，往下扑着叫，觉得自己十二分的重要威严。老太太去看门，大黑跟着，拚命的叫。

送信的。大黑在老太太脚前扑着往外咬。邮差安然不动。

老太太踢了大黑一腿：“怎这么讨厌，一边去！”

大黑不敢再叫，随着老太太进来，依旧卧在墙根。肚中发空，眼撩着食盆，把一切都忘了，好象大黑的生命存在与否只看那个黑盆里冒热气不冒！

（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四日至二月二日《益世报》）

记懒人

一间小屋，墙角长着些兔儿草，床上卧着懒人。他姓什么？或者因为懒得说，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家只呼他为懒人，他也懒得否认。

在我的经验中，他是世上第一个懒人，因此我对他很注意：能上“无双谱”的总该是有价值的。

幸而人人有个弱点，不然我便无法与他来往；他的弱点是喜欢喝一盅。虽然他并不因爱酒而有任何行动，可是我给他送酒去，他也不坚持到底的不张开嘴。更可喜的是三杯下去，他能暂时的破戒——和我说话。我还能舍不得几瓶酒么？所以我成了他的好友。自然我须把酒杯满上，送到他的唇边，他才肯饮。为引诱他讲话，我能不殷勤些？况且过了三杯，我只须把酒瓶放在他的手下，他自己便会斟满的。

他的话有些，假如不都是，很奇怪可喜的。而且极其天真，因为他的脑子是懒于搜集任何书籍上的与旁人制造的话的。他没有常识，因此他不讨厌。他确是个宝贝，在这可厌的社会中。

据他说，他是自幼便很懒的。他不记得他的父亲是黄脸膛还是白净无须：他三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死去；他懒得问妈妈关于爸爸的事。他是妈妈的儿子，因为她也是懒得很有个模样儿。旁的妇女是孕后九或十个月就生产。懒人的妈妈怀了他一年半，因为懒得生产。他的生日，没人晓得；妈妈是第一个忘记了它，他自然想不起问。

他的妈妈后来也死了，他不记得怎样将她埋葬。可是，他还记得妈妈的面貌。妈妈，虽在懒人的心中，也难免被想念着；懒人借着酒力叹了一口十年未曾叹过的气；泪是终于懒得落的。

他入过学。懒得记忆一切，可是他不能忘记许多小四方块的字，因为学校里的人，自校长至学生，没有一个不象活猴儿，终日跳动；所以他不能不去看那些小四方块，以得些安慰。最可怕的记忆便是“学生”。他想不出为何他的懒妈将他送入学校去，或者因为他入了学，她可以多心静一些？苦痛往往逼迫着人去记忆。他记得“学生”——一群推他打他挤他踢他骂他笑他的活猴子。他是一块木头。被猴子们向四边推滚。他似乎也毕过业，但是懒得去领文凭。“老子的心中到底有个‘无为’萦绕着，我连个针尖大的理想也没有。”他已饮了半瓶白酒，闭着眼说。“人类的纷争都是出于好事好动：假如人都变成桂树或梅花，世上当怎样的芬香静美？”我故意诱他说话。

他似乎没有听见，或是故意懒得听别人的意见。

我决定了下次再来，须带白兰地；普通的白酒还不够打开他的说话机关的。

白兰地果然有效，他居然坐起来了。往常他向我致敬只是闭着眼，稍微动一动眉毛。然后，我把酒递到他的唇边，酒过三杯，他开始讲话，可是始终是躺在床上不起来。酒喝足了，在我告辞之际，他才肯指一指酒瓶，意思是叫我将它挪开；有的时候他连指指酒瓶都觉得是多事。

白兰地得着了空前的胜利，他坐起来了！我的惊异就好似看见了死人复活。我要盘问他了。

“朋友，”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大概因为是有惊有喜，“朋友，在过去的经验中，你可曾不懒过一天或一回没有呢？”“天下有多少事能叫人不懒一整天呢？”他的舌头有点僵硬。我心中更喜欢了：被酒激硬的舌头是最喜欢运动的。“那么，不懒过一回没有呢？”

他没当时回答我。我看得出，他是搜寻他的记忆呢。他的脸上有点很近于笑的表示——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我没见过他怎样笑。过了好久，他点了点头，又喝下一杯酒，慢慢的说：

“有过一次。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设若我今年是四十岁——没心留意自己的岁数——那必是我二十来岁的事了。”

他又停顿住了。我非常的怕他不再往下说，可是也不敢促迫他；我等着，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

“你说，什么事足以使懒人不懒一次。”他猛孤丁的问了我一句。

我一时找不到相当的答案；不知道是怎么想起来的，我这么答对了他：

“爱情，爱情能使人不懒。”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

我也吞了一大口白兰地，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他的眼合成一道缝，好象看着心中正在构成着的一张图画。然后象自己念道：“想起来了！”

我连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

“一株海棠树，”他大概是形容他心里哪张画，“第一次见着她，便是在海棠树下。开满了花，象蓝天下的一大团雪，围着金黄的蜜蜂。我与她便躺在树下，脸朝着海棠花，时时有小鸟踏下些花片，象些雪花，落在我们的脸上，她，那时节，也就是十几岁吧，我或者比她大一些。她是妈妈的娘家的；不晓得怎样称呼她，懒得问。我们躺了多少时候？我不记得。只记得那是最快活的一天：听着蜂声，闭着眼用脸承接着花片，花荫下见不着阳光，可是春气吹拂着全身，安适而温暖。我们俩就象埋在春光中的一对爱人，最好能永远不动，直到宇宙崩毁的时候。她是我理想中的人儿。她和妈妈相似——爱情在静里享受。别的女子们，见了花便折，见了镜子就照，使人心慌意乱。她能领略花木样的恋爱；我是讨厌蜜蜂的，终日瞎忙。可是在那一天，蜜蜂确是不错，它们的嗡嗡使我半睡半醒，半死半生；在生死之间我得到完全的恬静与快乐。这个快乐是一睁开眼便会失去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喝了半杯酒。他的话来得流畅轻快了：“海棠花开残，她不见了。大概是回了家，大概是。临走的那一天，我与她在海棠树下——花开已残，一树的油绿叶儿，小绿海棠果顶着些黄须——彼此看着脸上的红潮起落，不知起落了多少次。我们都懒得说话。眼睛交谈了一切。”“她不见了，”他说得更快了。“自然懒得去打听，更提不到去找她。想她的时候，我便在海棠树下静卧一天。第二年花开的时候，她没有来，花一点也不似去年那么美了，蜂声更讨厌。”

这回他是对着瓶口灌了一气。

“又看见她了，已长成了个大姑娘。但是，但是，”他的眼似乎不得力的眨了几下，微微有点发湿，“她变了。她一来到，我便觉出她太活泼了。她的话也很多，几乎不给我留个追想旧时她怎样静美的机会了。到了晚间，她偷偷的约我在海棠树下相见。我是日落后向不轻动一步的，可是我答应了她；爱情使人能不懒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该赴约，可是我去了。她在树下等着我呢。‘你还是这么懒？’这是她的第一句话，我没言语。‘你记得前几年，咱们在这花下？’她又问，我点了点头——出于不得已。‘唉！’她叹了一口气，‘假如你也能不懒了；你看我！’我没说话。‘其实你也可以不懒的；假如你真是懒得到家，为什么你来见我？你可以不懒！咱们——’她没往下说，我始终没开口，她落了泪，走开。我便在海棠下睡了一夜，懒得再动。她又走了。不久听说她出嫁了。不久，听说她被丈夫给虐待死了。懒是不利于爱情的。但是，她，她因不懒而丧了一朵花似的生命！假如我听她的话改为勤谨，也许能保全了她，可也许丧掉我的命。假如她始终不改懒的习惯，也许我们到现在还是同卧在海棠花下，虽然未必是活着，可是同卧在一处便是活着，永远的活着。只有成双作对才算爱，爱不会死！”

“到如今你还想念着她？”我问。

“哼，那就是那次破了懒戒的惩罚！一次不懒，终身受罪；我还不算个最懒的人。”他又卧在床上。

我将酒瓶挪开。他又说了话：“假如我死去——虽然很懒得死——请把我埋在海棠花下，不必费事买棺材。我懒得理想，可是既提起这件事，我似乎应当永远卧在海棠花下——受着永远的惩罚！”

过了些日子，我果然将他埋葬了。在上边临时种了一株海棠；有海棠树的人家没有允许我埋人的。

（载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五日至十七日《益世报》）

民主世界

一

我们这里所说的“世界”，事实上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乡镇，在战前，镇上也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它的“领空”，连乌鸦都不喜轻易的飞过，因为这里的人少，地上也自然没有多余的弃物可供乌鸦们享用的。

可是从抗战的第二年起，直到现在，这小镇子天天扩大，好象面发了酵似的一劲儿往外膨胀，它的邮政代办所已改了邮局，它的小土地祠已变为中学校，它的担担面与抄手摊子已改为锅勺乱响的饭馆儿，它有了新的街道与新的篾片涂泥的洋楼。它的老树上已有了栖鸦。它的住户已多数的不再头缠白布，赤脚穿草鞋，而换上了呢帽与皮鞋，因为新来的住户给它带来香港与上海的文化。在新住户里，有的是大公司的经理，有的是立法院或监察院的委员，有的是职业虽不大正常，倒也颇发财，冬夏常青的老穿着洋服啷噹的。

我们就把这镇子，叫作金光镇吧。它的位置，是在重庆郊外。不过把它放在成都，乐山，或合川附近，也无所不可。我们无须为它去详查地图和古书，因为它既不是军事要地，也没有什么秦砖汉瓦和任何古迹的。它的趣味，似乎在于“新”而不在于“旧”。若提到“旧”，那座小土地祠，或者是唯一的古迹，而它不是已经改为中学校，连神龛的左右与背后，都贴上壁报了么？

因此，我们似乎应当更注意它的人事。至于它到底是离重庆有二十或五十里地，是在江北岸还是南岸，倒没多大关系了。

好，让我们慢慢的摆龙门阵似的，谈谈它的人事吧。说到人事，我们首要的注意到这里的人们的民主精神。将来的世界，据说，是民主的世界。那么，金光镇上的人们，既是良好的公民，又躲藏在这里参与了民主与法西斯的战斗，而且是世界和平的柱石，我们自然没法子不细看看他们的民主精神了。

我们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次序的先后是毫不重要的；在民主世界里，不是人人事事一律平等的么？

让我们先说水仙馆的一个小故事吧。

水仙馆是抗战第四年才成立的一个机关。这是个学术研究，而又兼有实验实用的机关。设有正副馆长，和四科，每科各有科长一人，科员若干人；此外还有许多干事，书记，与工友。四科是总务科，人事科，研究科，与推广科。总务科与人事科的事务用不着多说，因为每个机关，都有这么两科。研究科是专研究怎样使四川野产的一包一茎的水仙花，变成象福建产的大包多茎的水仙花，并且搜集中外书籍中有关于水仙的记载，作一部水仙大辞典。这一科的科员，干事，书记与工友比别科多着两三倍，因为工作繁重紧要。这一科里的科员，乃至于干事，都是学者。他们的工作目的是双重的。第一，是为研究而研究；研究水仙花正如同研究苹果、小麦与天上的彗星；研究是为发扬真理，而真理无所不在。第二，是为改良水仙花种，可以推销到各省，甚至于国外去，以便富国裕民。假若他们在水仙包里，能发现一种维他命，或者它就可以和洋芋与百合，异曲同工，而增多了农产。

研究的结果，由推广科去宣传、推销，并与全世界的水仙专家，交换贤种。

水仙馆自成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颗水仙。馆长是蒙古人，没看见过水仙，而研究员们所找到的标本，一经签呈上去，便被馆长批驳：“其形如蒜，定非水仙，应再加意搜集鉴别。”

副馆长呢，是山东人，虽然认识水仙，可是“其形如蒜”一语，伤了他的心。山东人喜欢吃蒜，所以他以为研究与蒜相似的东西，是有意讽刺他。因此，他不常到馆里来，而只把平价米领到家中去，偷偷的在挑拣稗子的时候，吃几瓣大蒜。

馆里既然连一件标本还没有，大家的工作自然是在一天签两次到，和月间领薪领米之外，只好闲着。在闲得腻烦了的时候，大家就开一次会议；会议完了，大家都感到兴奋与疲乏，而且觉得平价米确实缺乏着维他命的。

不过，无论怎么说吧，这个机关，比起金光镇的其他机关，总算是最富于民主精神的，因为第一，这里有许多学者，而学者总是拥护自由与平等的，第二，馆长与副馆长，在这三四年来，只在发脾气的时候，用手杖打过工友们的脑壳，而没有打过科长科员，这点精神是很可佩服的。

在最近的两次会议上，大家的民主精神，表现得特别的明显。第一次会议，由研究科的科长提议：“以后工友对职员须改呼老爷以别尊卑，而正名位。”提案刚一提出，就博得出席人员全体的热烈拥护。大家鼓掌，并且做了一分钟的欢呼。议案通过。

第二次会议，由馆长提议，大门外增设警卫。他的理由充足，说明议案的词藻也极漂亮而得体：“诸位小官们，本大官在这金光镇上已住了好几年，论身分，官级，学问，本大官并不比任何人低；可是，看吧，警察分队长，宪兵分队长，检查站站长，出恭入敬的时候，都有人向他们敬礼，敬礼是这样的，两个鞋后跟用力相碰，身子笔直，双目注视，把右手放在眉毛旁边。（这是一种学问，深恐大家不晓得，所以本大官稍加说明。）就是保长甲长，出门的时候，也有随从。本大官，”馆长声音提高，十分动感情的说：“本大官为了争取本馆的体面，不能不添设馆警；有了馆警，本大官出入的时候，就也有鞋后跟相碰，手遮眉毛的声势。本大官十二万分再加十二万分的相信，这是必要的，必要的，必要的！”馆长的头上出了汗；坐下，用手绢不住的擦脑门。

照例，馆长发言以后，别人都要沉默几分钟。水仙馆的（金光镇的也如此）民主精神是大官发表意见，小官们只能低头不语。

副馆长慢慢的立起来：“馆长，请问：馆警是专给馆长一个人行礼呢，还是给大家都行礼呢？”

副馆长这一质问，使大家不由的抬起头来，他既是山东人，敢说话，又和本镇上宪兵队长是同乡，所以理直气壮，连馆长都惧怕他三分。

“这个……”馆长想了一会儿。“这好办！本馆长出入大门警察须碰两次鞋跟，遮两次眉毛。副馆长出入呢，就只碰一次，遮一次，以便有个区别。”

副馆长没再说什么，相当的满意这个办法。

大家又低头无语。

“这一案做为通过！”馆长发了命令。

大家依然低头不语，议案通过。

这可惹起来一场风波。散会后，研究科的学者们由科长引衔全体辞职。他们都是学者，当着馆长的面，谁也不肯发言，可是他们又决定不肯牺牲了享受敬礼的尊严，所以一律辞职。他们也晓得假若辞职真照准的话，他们会再递悔过书的。

馆长相当的能干，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得法。他挽留大家。而给科长记了一过。同时，他撤销了添设门警的决议案，而命令馆长室的工友：“每天在我没来到的时候，你要在大门外等着；我一下滑竿，你要敬礼，而后高声喊：馆长老爷到！等到我要出去的时节，你必须先跑出大门去，我一出门，你要敬礼，高声喊：馆长老爷去！看情形，假若门外有不少的过路的人，你就多喊一两声！”

工友连连的点头称是。“可是，馆长老爷，我的事情不就太多了吗？”

“那，我叫总务科多派一个工友帮助你就是了！”

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平静无事了。在其中充分的表现了民主精神，还外带着有点人道主义似的。

二

在我们的这个民主世界——金光镇——里，要算裘委员最富于民主精神。他是中央委员，监察委员，还是立法委员，没人说得清。我们只知道他是委员，而且见面必须高声的叫他裘委员；我们晓得，有好几个无知的人曾经吃过他的耳光，因为他们没高声的喊委员。

裘委员很有学问。据说，他曾到过英美各民主国家考察过政治；现在，他每逢赶场（金光镇每逢一四七有“场”），买些地瓜与红苕之类的东西，还时时的对乡下人说一两个英文字，使他们莫名其妙。

不过，口中时时往外跳洋字，还是小焉者也。裘委员的真学问却是在于懂得法律与法治。“没有法治的精神，中国是不会强起来的！”这句话，差不多老挂在他的嘴边上。他处处讲“法”。他的屋中，除了盆子罐子而外，都是法律书籍，堆得顶着了天花板。那些满印着第几条第几款，使别人看了就头疼的书，在裘委员的眼中就仿佛比剑侠小说还更有趣味。他不单读那些“天书”，而且永远力求体行。他的立身处世没有一个地方不合于法的。他家中人口很少，有一位太太一位姨太太两个儿子。他的太太很胖。大概因为偏重了肌肉的发展，所以她没有头发。裘委员命令她戴上假头发——在西洋，法官都需头罩发网的，他说。按法律上说，他不该娶姨太太。于是他就自己制定了几条法律，用恭楷写好，贴在墙上，以便给她个合法的地位。他的两位少爷都非常的顽皮，不敢管教。裘委员的学问使他应付裕如，毫无困难。他引用了大清律，只要孩子们斜看他一眼，就捆打二十。这样，孩子们就越来越淘气，而且到处用粉笔写出“打倒委员爸爸”的口号。为这个，裘委员预备下一套夹棍，常常念道：“看大刑伺候！”向儿子们示威。

裘委员这点知法爱法的精神博得了全镇人士的钦佩。有想娶姨太太的，必先请他吃酒，而把他自己制定的姨太太法照抄一份，贴在门外，以便取得法律的根据。有的人家的孩子们太淘气，也必到委员家中领取大清律，或者甚至借用他的那套夹棍，给孩子们一些威胁。

这样，裘委员成为全镇上最得人缘的人。假若有人不买他的账，他会引用几条律法，把那个家伙送到狱中去的。他的法律知识与护法的热诚使他成了没有薪俸的法官。他的法律条款与宪书上的节气（按：系指历书上的二十四节而言），成为金光镇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虽然裘委员的威风如此之大，可是在抗战中他也受了不少委屈。看吧！裘委员的饭是平价米煮的，而饭菜之中就每每七八天见不着一根肉丝。鸡蛋已算是奢侈品，只有他自己每天早晨吃两个，其余的人就只能看看蛋皮，咽口吐沫而已。说到穿呢，无冬无夏的，他总穿着那套灰布中山装；假若没有胸前那块证章，十之八九他会被看作机关上的工友的。这，他以为，都是因为我们缺乏完善的法律。假若法律上定好，委员须凭证章每月领五支鸡，五十斤猪肉，三匹川绸，几双皮鞋，他一定不会给国家丢这份脸面的。

特别使他感到难过的是住处。我们已经说过：金光镇原本是个很小的镇子，在抗战中忽然涨大起来的。镇上的房子太不够用。依着裘委员的心意，不管国家怎样的穷，不管前线的士兵有无草鞋穿，也应当拨出一笔巨款，为委员们建筑些相当体面的小洋房，并且不取租钱。可是，政府并没这么办，他只好和别人一样的租房子住了。

凭他的势力与关系，他才在一个大杂院里找到了两间竹篾为墙，茅草盖顶，冬寒夏热，有雨必漏，遇风则摇的房屋。不平则鸣，以堂堂的委员而住这样的猪圈差不多的陋室，裘委员搬来之后就狂吼了三天。把怒气吼净，他开始布置房中的一切。他叫大家都挤住一间，好把另外的一间做为客厅和书房。他是委员，必须会客，所以必须有客厅。然后，他在客室门外，悬起一面小木牌，写好“值日官某某”。值日官便是他的两位太太与两位少爷。他们轮流当值，接收信件，和传达消息。遇有客人来访，他必躲到卧室里去，等值日官拿进名片，他才高声的说“传”，或“请”；再等客人进了客室，他才由卧室很有风度的出来会客。这叫作“体统”，而体统是法治的基本。

他决定不交房租。他自己又制定了几条法律，首要的一条是：“委员住杂院得不交房租”。

杂院里住着七八家子人，有小公务员，有小商人，有小流氓——我们的民主世界里有不少的小流氓，他们的民主精神是欺压良善。

裘委员一搬进来，便和小流氓们结为莫逆。他细心的给他们的行动都找出法律的根据。他也教他们不交房租，以便人多势众，好叫房东服从多数。这是民主精神。

房东是在镇上开小香烟店的，人很老实。他有个比他岁数稍大的太太，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也都很老实。他们是由河北逃来的。河北受敌人的蹂躏最早，所以他们逃来也最早。那时候，金光镇还没有走红运，房子地亩都很便宜，所以他们东凑西凑的就开了个小店，并且买下了这么一所七扭八歪的破房。金光镇慢慢发达起来，他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而房子，虽然是那么破，也就值了钱。这，使裘委员动了气。他管房东叫奸商，口口声声非告发他不可。房东既是老实人，又看房客是委员，所以只好低头忍气吞声，不敢索要房租。及至别的房客也不交房租了，他还是不敢出声。在他心里，他以为一家三口既能逃出活命，而且离家万里也还没挨饿，就得感谢苍天，吃点亏又算得什么呢。

裘委员看明白了房东的心意，马上传来一个小流氓：“你去向房东说：房子都得赶紧翻修，竹篾改为整砖，土地换成地板。我是委员，不能住狗窝！要是因为住在这里而损及我的健康，他必受惩罚！这些，都有法律的根据！此外，他该每月送过两条华福烟来。他赚钱，理当供给我点烟。再说，这在律书上也有明文！他要是不答应，请告诉他，这里的有势力的人不是我的同事，就是我的朋友，无论公说私断，都没他的好处。我们这是民主时代，我不能不教而诛，所以请你先去告诉明白了他。”

房东得到通知，决定把房子卖出去，免得一天到晚的怄气。

裘委员请来几位“便衣”。所谓“便衣”者，不是宪兵，不是警察，也不是特务，而是我们这个小民主世界特有的一种人物。他们专替裘委员与其他有势力的人执行那些私人自定的法律。

房东住在小香烟店里，家中只剩下太太与十三岁的男孩。便衣们把房东太太打了一顿——男人打女人是我们这个小民主世界最合理的事。他们打，裘委员在一旁怒吼：“混账！你去打听打听，普天之下有几个委员！你敢卖房？懂法律不懂？混账！”

打完了房东太太，便衣们把他十三岁的男孩子抓了走。

“送他去当壮丁！”裘委员呼喝着。“混账！”房东急忙的跑回来。他是老实人，所以不敢和委员讲理，进门便给委员跪下了。

“你晓得我是委员不晓得？”裘委员怒气冲冲的问。“晓得！”房东含着泪回答。

“委员是什么？说！”

“委员是大官！比县太爷还大的大官儿！”

“你还敢卖房不敢？”

“小的该死！不敢了！”

“好吧，把你的老婆送到医院去，花多少医药费照样给我一份儿，她只伤了点肉皮，我可是伤了心，我也需要医药费！”“一定照送！裘委员放了我的孩子吧，他才十三岁，不够当壮丁的年纪！”房东苦苦的哀求。

“你不懂兵役法，你个混蛋！”

“我不懂！只求委员开恩！”

“拿我的片子，把他领出来！——等等！”

房东又跪下了。

“从此不准你卖房，不准要房租，还得马上给我翻修房子，换地板！”

“一定办到！”

“你得签字；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我签字！”

这样，委员与房东的一场纠纷就都依法解决了。这也就可以证明我们的金光镇的确是个民主世界呀。

三

在我们的这个小小的民主世界里，局面虽小，而气派倒很大。只要有机会，无论是一个家庭，还是一个机关，总要摆出它的最大的气派与排场来。也只有这样，这一家或机关才能引起全镇人的钦佩。气派的大小也就是势力的大小，而势力最大的总也就是最有理的。这是我们的民主世界特有的精神，有的人就称之为国粹。

我们镇上的出头露脸的绅士与保甲长都时常的“办事”。婚丧大事自然无须说了，就是添个娃娃，或儿女订婚，也要惊天动地的干一场的。假若不幸，他们既无婚丧大事，又没有娃娃生下来，他们也还会找到摆酒席的题目。他们会给父母和他们自己贺寿。若是父母已亡，便作冥寿。冥寿若还不过瘾，他们便给小小子或小姑娘贺五岁或十岁寿。

不论是办哪种事吧，都要讲究杀多少根猪，几百只或几千只鸡鸭，开多少睎子干酒。鸡鸭猪羊杀的越多，仿佛就越能邀得上天的保佑，而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假若与上天无关呢，大家彼此间的竞赛或者是鸡鸭倒楣的重要原因之一。张家若是五十桌客，李家就必须多于五十桌；哪怕只多一桌呢，也是个体面。因此，每家办事，酒席都要摆到街上来，一来是客太多，家里容不下，二来也是要向别家示威。这样，一家办事，镇上便须断绝交通。我们的民主精神是只管自己的声势浩大，不管别人方便不方便的。所以，据学者们研究的结果，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种民主精神，因为它里面含有极高的文化因素。若赶上办丧事，那就不单交通要断绝，而且大锣大鼓的敲打三天三夜，吵得连死人都睡不安，而活人都须陪着熬夜。锣鼓而外还有爆竹呢。爆竹的威力，虽远不及原子弹，可是把婴孩们吓得害了惊风症是大有可能的。

问题还不仅这样简单。他们讲排场，可就苦了穷人。无论是绅粮，还是保甲长家中办事，穷人若不去送礼，便必定开罪于上等人；而得罪了上等人，在这个小小的民主世界里，简直等于自取灭亡。穷人，不管怎样为难，也得送去礼物或礼金。对于他们，这并不是礼物礼金，而是苛捐杂税。但是，他们不敢不送；这种苛捐杂税到底是以婚丧事为名的，其中似乎多少总有点人情，而人情仿佛就与民主精神可以相通了。穷人送礼，富人收礼，于是，富人不因摆百十桌酒库而赔钱——其目的，据说是为赚钱——可是穷人却因此连件新蓝布大褂也穿不上了。

本地的绅粮们如此，外来的人也不甘落后。我们镇上的欢送会与欢迎会多得很。在英美的民主世界里，若是一位警长或邮局局长到一个小镇上任去，或从一个小镇被调走，大概他们只顾接事或办交代，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同时，那镇上的人民，对他们或者也没有欢迎与欢送的义务。他们办事好呢，是理应如此；他们拿着薪俸，理当努力服务。他们办不好呢，他们会得到惩戒，用不着人民给他们虚张声势。我们的金光镇上可不这样，只要来一个小官，镇上的公民就必须去欢迎，仿佛来到金光镇上的官吏都是大圣大贤。等到他们离职的时候，公民们又必须去欢送，不管离职的人给地方上造了福，还是造了孽。不单官吏来去如此，连什么银号钱庄的老板到任去任也要如此，因为从金光镇的标准来看，天天埋在钞票堆中的人是与官吏有同等重要的。这又是我们的民主世界里特有的精神，恐怕也是全世界中最好的精神。

本着这点精神，就很可以想象到我们镇上怎样对待一个偶然或有意从此经过的客人了。按说，来了一位客人，实在不应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假若他是偶然从此路过呢，那就叫他走他的好了。假若他是有意来的，譬如他是来调查教育的，那就请他到学校去看看罢了；他若是警察总局的督察，就让他调察警政去吧；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不，不，我们金光镇自有金光镇的办法。只要是个阔人，不管他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必须以全镇的人力物力，闹得天翻地覆的欢迎他。这紧张的很：全镇到处都须把旧标语撕了下去，撕不净的要用水刷，然后贴上各色纸的新标语。全镇的街道（也许有一个多月没扫除过了）得马上扫得干干净净。野狗不得再在路上走来走去，都捉起来放到远处去。小孩子，甚至连鸡鸭，都不许跑出家门来。卖花生桔柑的不准在路旁摆摊子。学校里须用砖头沾水磨去书桌上的墨点子，弄得每个小学生都浑身是泥污。这样折腾两三天，大人物到了。他也许有点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他也许在街上走几步，也许坐着汽车跑过去。他也许注意到街上很清洁，也许根本不理会，不管他怎样吧，反正我们须心到神知的忙个不亦乐乎。我们都收拾好了之后，还得排队到街外去迎接他呢。中学生小学生，不管天气怎样冷，怎么热，总得早早的就站在街外去等候。他若到晌午还没来，小孩们更须立到过午；他若过午还没到，他们便须站到下午。他们渴，饿，冷或热，都没关系。他们不能随便离队去喝口水或买个烧饼吃；好家伙，万一在队伍不整齐的时候，贵人来到了呢，那还了得！我们镇上的民主精神是给贵人打一百分，而给学生们打个零的。小孩子如此，我们大人也是如此。我们也得由保甲长领着去站班。我们即使没有新蓝布大褂，也得连夜赶洗旧大衫，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我们不得穿草鞋，也不得带着旱烟管。我们被太阳晒晕了，也还得立在那里。

学生耽误了一天或两天的学，我们也累得筋疲力尽，结果，贵人或是坐着汽车跑过去，或是根本没有来。虽然如此，我们大家也不敢出怨言，舍命陪君子是我们特有的精神啊。这精神使我们不畏寒，不畏暑，不畏饥渴，而只“畏大人”。（未完）

（载一九四五年九月至十二月《民心半月刊》第一卷第一期至第五期）

牛老爷的痰盂

牛博士，老爷，大人，什么什么委员，这个长那个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少年中过秀才，二十八岁在美得过博士，三十岁以后做过各样的高官，四十以后有五位姨太太，大量的吸食鸦片，至今还没死，还挺有造化。

牛博士的学问不深，可是博，博得很。因为博学，所以对物物留神，事事细心；虽做着高官尚心细如发，细巨不遗；躺在床上吸鸦片的时候还想这家事国事天下事。这样的官儿是干才，所以不好伺候。牛博士到哪里为官，都发着最大的脾气，而使手下人战战兢兢，在穿着夏布大衫的天气还要发抖。大家越发抖，牛老爷越威风，他晓得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而大家是庸才。大家无论怎样的殷勤巴结，总是讨不出好来的，因为牛大人的思想是那么高明复杂，平常人无论如何是猜不到好处的。平常人，懂得老事儿的，不懂得新事儿；懂得新事儿的，又不懂得老事儿；而牛老爷是博通今古，学贯中西，每一个主意都出经入史，官私两便，还要合于物理化学与社会经济！

牛老爷在做税关监督的时候，曾经亲手打过庶务科科长两个很响的嘴巴，不但科长到医院去检查牙齿，牛监督也到医院去打强心针——他是用了全力打的那两个嘴巴，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响！虽然打了强心针，牛老爷可是很快活，因为这次的嘴巴实在是打破了纪录。况且医院的药单是照例送到庶务科去，牛老爷并不因为看病而损失一点什么。打嘴巴的原因是由于买汽车。庶务科科长是个摩登人物，很晓得汽车的式样，构造，舒适，速度，与怎样拿扣头。这回，可碰了钉子。车，设若完全由一般的摩登人物来看，真是辆好车，式样新，座位舒服，走得稳而快。可是他不象监督那样博古通今；他只顾了摩登，而忘却了监督少年曾中过秀才。

科长押着新车，很得意的开到监督门外。监督正在书房里看书。所谓看书，就是在床上躺着吸烟，而枕旁放着一本书；这本书是中国书而西式装订起来的，遇到客人来，监督便吸一气烟，翻一翻书，正和常人一边吸烟卷一边看书那样。客人要是老派的呢，他便谈洋书；反之，客人要是摩登的呢，他便谈旧学问；他这本西装的中书，几乎是本天书，包罗万象，而随时变化。

科长进了书房，监督可是并没去翻那本天书。科长不是客人，监督用不着客气。连连吸了好几气烟，监督发了话：“你知道我干吗买这辆车？”

“衙门的那辆太旧了，”科长试着步儿说，“那还是——”他要说，“那还是去年买的呢，”可是觉出“去年”与那“还”字间的文气不甚顺溜。

监督摇了头：“一点也不对！我为是看看你办事的能力怎样。老实不客气的对你讲，我的那一片履历是我的精明给我挣来的。到处，我办事是非常认真的！真金不怕火炼，我的属员得经得住我的试炼。第一件我要问你的，你知道我的房子是新赁的，而没有车棚，同时你又晓得我得坐汽车，为什么不先派人来先造车棚子呢？”

“马上我就派人来修！马上——”科长的嘴忽然有点结巴。“马上？你早干什么来着？先看看车去！”

科长急忙往外走，心里轻松了一点，以为一看见车，监督必能转怒为笑的。

看了车里边一眼，监督给了科长两个嘴巴。牛监督从中外的学问里研究出来的：做大官的必不许带官僚气，而对于属员应有铁般的纪律。

“我问你，”监督用热辣辣的手指，指着科长热辣辣的脸蛋：“你晓得不晓得我这老一点的人有时候是要吐痰的？痰要是吐在车里是否合于卫生？那么，为什么不在车里安个痰盂？”“马上就去安一个！”科长遮着脸说。

“安什么样子的？怎么个安法？我问你！”监督的绿脸上满跳起更绿的筋，象一张不甚体面的倭瓜叶似的。“买一只小白铜的，大概——”

“买一只，还大概？你这个东西永远不会发达了，你根本不拿事当事做！你进来！”

科长随着监督又进了书房，房中坐着位年轻的女子，监督的三姨太太。见姨太太在屋中，监督的神气柔和了许多，仿佛是表示给科长，他是很尊重妇女的。

“我告诉过你了，叫你办这点事是为看看你的办事能力怎样。”监督又躺在床上，可是没有顾得吸烟。“你要知道，中国的衰败，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不肯吃苦做事，不肯用脑子想事，你们只管拿薪水，闹恋爱，胡扯八光！”

科长遮着脸，看了姨太太一眼，心中平静了一些。

监督很想把姨太太支出去，以便尽兴的发挥，终于被尊重女子的精神给阻止住。喝了口酽茶，喘了口气，继续训话：“就拿安一只痰盂说，这里有多少学问与思想！买一只，还大概？哼！以科学的态度来讲，凡事不准说大概！告诉你，先以艺术的观点来说，这只痰盂必须做得极美，必定不能随便买一只。它的质，它的形，都须研究一番。据我看，铜的太亮，铁的太蠢，镀银的太俗，顶好是玉的。中国制玉是天下驰名的，你也许晓得？至于形，有仿古与新创两种。若是仿古呢，不妨仿制古代的壶或卣，上面刻上钟鼎文，若是新创呢，就应当先绘图，看了图再决定上面雕刻什么。不过，质与形之外，还要顾到卫生的条件。它下面必须有一条不碍事的皮管或钢管，通到车外，使痰滑到车外，落在街上，而不能长久的积在盂中。这需要机械学的知识。与此相关的，还要研究痰盂的位置与安法；位置，不用说，必须极方便；安法，不用说必须利用机械学的知识，盖儿自动的起落，盂的本身也能转动，以备车里有二人以上的时候都不费事而能吐痰，我这不过是指示个大概，可已经包括好几种学问在内；要是安心去细想，问题还多的很呢！你呀，年轻的人，就是吃亏在不会用这个，”监督指了指脑袋。

姨太太自动的出去了。科长仿佛没有听见监督说了些什么，而“嗯”了一声。

“嗯什么？”监督见姨太太出去，又强硬起来：“我说你没有脑子！”

科长摸不着头脑，一手遮脸，一手抓头。

监督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先派四名木匠，四名泥水匠，两名漆匠，两名机器匠来。我用不着你，我自己会告诉他们怎么办。车棚，痰盂，地板，浴室，小孩的玩具，都得收拾与建造，全用不着你分心了，我自己会办！回去，赶快把工人们先派来。这几名工人都要常川的在这里工作，好省你们的事！”监督决定不再说什么，因为已经非常的疲倦。科长先把木匠们派来，而后到医院去看牙。虽然挨了打，他倒并不怀恨着牛监督。反之，下半天他又到监督宅上看看还有甚么该办的事没有。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是天天，他总到监督宅里去看一眼，仿佛他很喜欢牛监督似的。

在监督宅里，他遇见了会计科长。他一猜便猜着了，监督是要看看会计科科长办事的能力如何。对会计科长他是相当的佩服，因为会计科科长不但没挨嘴巴，并且连监督家中的厨子与男女仆的工钱也蒙监督允准由衙门里代开；关于那十几个匠人的工资自然更没有问题。十几个工人几乎是昼夜不停的工作，连监督的小孩坐着玩的小板凳都由监督自出花样，用红木做面，精嵌蛤蚌的花儿。

他可是没看见他们做那个艺术的科学的卫生的痰盂。后来才打听出来，原来监督已决定到福建定作五十个闽漆嵌银的，科长放了点心，他晓得这么办可以省他许多的事，只须定活一到，他把货呈上去而后把账条交给会计科就行了。

闽漆的痰盂来到以后，牛监督——虽然那么大的脾气——感到一点满意；把痰盂留下五个，其余的全送给了朋友们。于是全城里有汽车的人都有了一个精美的痰盂，好看，好用，而且很光荣，因为是监督送给的。不久，由一城传到另一城，汽车里要是没一个“监督痰盂”就差些气派。由监督的秘书计算，在一个月里，监督接到五百多封信，其中有一百二十五封是恳切的请求监督赏个痰盂的。牛监督只好又定作了二百个，比头一批又精巧了许多，价钱也贵了三分之一；科长也照样把账单送交了会计科。

痰盂而外，牛监督还有许多发明，都是艺术，科学，卫生的化合物，中西文化沟通的创作品。监督到哪里做官，都会就地取材发明一些东西，并且拿这些东西的监制与上账看看属员们办事的能力。

在这些发明之中，“监督痰盂”总得算个得意之作。不过，现今牛老爷可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件事。这倒并不是由于他已不作监督，嫌“监督痰盂”已成为过去的名词，而是因为在第二批痰盂来到，他正忙着分送朋友们的时节，三姨太太也不知怎么偷偷的跑出去了，始终没有再回来。他因此不准人再提起这些痰盂，到处为官他也不再打庶务科长的嘴巴了，虽然脾气还是很大。

（载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三日青岛《民众日报》）

沈二哥加了薪水

四十来岁，扁脸，细眉，冬夏常青的笑着，就是沈二哥。走路非常慎重，左脚迈出，右脚得想一会儿才敢跟上去。因此左肩有些探出。在左肩左脚都伸出去，而右脚正思索着的时节，很可以给他照张像，姿态有如什么大人物刚下飞机的样子。

自幼儿沈二哥就想作大人物，到如今可是还没信儿作成。因为要作大人物，就很谨慎，成人以后谁也晓得他老于世故。可是老于世故并不是怎样的惊天动地。他觉得受着压迫，很悲观。处处他用着心思，事事他想得周到，步法永远一丝不乱，可也没走到哪儿去。他不明白。总是受着压迫，他想；不然的话……他要由细腻而丰富，谁知道越细心越往小里抽，象个盘中的桔子，一天比一天缩小。他感到了空虚，而莫名其妙。

只有一点安慰——他没碰过多少钉子，凡事他都要“想想看”，唯恐碰在钉子上。他躲开了许多钉子，可是也躲开了伟大；安慰改成了失望。四十来岁的了，他还没飞起来过一次。躲开一些钉子，真的，可是嘴按在沙窝上，不疼，怪憋得慌。

对家里的人，他算尽到了心。可是他们都欺侮他。太太又要件蓝自由呢的夹袍。他照例的想想看，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得想想看：论岁数，她也三十五六了，穿哪门子自由呢？论需要，她不是有两三件夹袍了吗？论体面，似乎应当先给儿女们做新衣裳，论……他想出无数的理由，可是不便对她直说。想想看最保险。

“想想看，老想想看，”沈二嫂挂了气：“想他妈的蛋！你一辈子可想出来什么了？！”

沈二哥的细眉拧起来，太太没这样厉害过，野蛮过。他不便还口，老夫老妻的，别打破了脸。太太会后悔的，一定。他管束着自己，等她后悔。

可是一两天了，他老没忘了她的话，一时一刻也没忘。时时刻刻那两句话刺着他的心。他似乎已忘了那是她说的，他已忘了太太的厉害与野蛮。那好象是一个启示，一个提醒，一个向生命的总攻击。“一辈子可想出什么来了？老想想看！想他妈的蛋！”在往日，太太要是发脾气，他只认为那是一种压迫——他越细心，越周到，越智慧，他们大家越欺侮他。这一回可不是这样了。这不是压迫，不是闹脾气，而是什么一种摇动，象一阵狂风要把老老实实的一棵树连根拔起来，连根！他仿佛忽然明白过来：生命的所以空虚，都因为想他妈的蛋。他得干点什么，要干就干，再没有想想看。

是的，马上给她买自由呢，没有想想看。生命是要流出来的，不能罐里养王八。不能！三角五一尺，自由呢。买，没有想想看，连价钱也不还，买就是买。

刮着小西北风，斜阳中的少数黄叶金子似的。风刮在扁脸上，凉，痛快。秋也有它的光荣。沈二哥夹着那卷儿自由呢，几乎是随便的走，歪着肩膀，两脚谁也不等着谁，一溜歪斜的走。没有想想看，碰着人也活该。这是点劲儿。先叫老婆赏识赏识，三角五一尺，自由呢，连价也没还，劲儿！沈二哥的平腮挂出了红色，心里发热。生命应该是热的，他想，他痛快。

“给你，自由呢！”连多少钱一尺也不便说，丈夫气。“你这个人，”太太笑着，一种轻慢的笑，“不问问我就买，真，我昨天已经买下了。得，来个双份。有钱是怎着？！”“那你可不告诉我？！”沈二哥还不肯后悔，只是乘机会给太太两句硬的：“双份也没关系，买了就是买了！”“哟，瞧这股子劲！”太太几乎要佩服丈夫一下。“吃了横人肉了？不告诉你喽，哪一回想想看不是个蔫溜儿屁？！”太太决定不佩服他一下了。

沈二哥没再言语，心中叫上了劲。快四十了，不能再抽抽。英雄伟人必须有个劲儿，没有前思，没有后想，对！第二天上衙门，走得很快。遇上熟人，大概的一点头，向着树，还是向着电线杆子，都没关系。使他们惊异，正好。

衙门里同事的有三个加了薪。沈二哥决定去见长官，没有想想看。沈二哥在衙门里多年了，哪一件事，经他的手，没出过错。加薪没他的事？可以！他挺起身来，自己觉得高了一块，去见司长。

“司长，我要求加薪。”没有想想看，要什么就说什么。这是到伟大之路。

“沈先生，”司长对老人儿挺和气，“坐，坐。”

没有想想看，沈二哥坐在司长的对面，脸上红着。“要加薪？”司长笑了笑，“老人儿了，应当的，不过，我想想看。”

“没有想想看，司长，说句痛快的！”沈二哥的心几乎炸了，声音发颤，一辈子没说过这样的话。

司长愣了，手下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说话，特别是沈二哥；沈二哥一定有点毛病，也许是喝了两盅酒，“沈先生，我不能马上回答你；这么办，晚上你到我家里，咱们谈一谈？”

沈二哥心中打了鼓，几乎说出“想想看”来。他管住了嘴：“晚上见，司长。”他退出屋。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呢？管它呢，已经就是已经。看司长的神气，也许……不管！该死反正活不了。不过，真要是……沈二哥的脸慢慢白了，嘴唇自己动着。他得去喝盅酒，酒是英雄们的玩艺儿。可是他没去喝酒，他没那个习惯。

他决定到司长家里去。一定没什么错儿；要是真得罪了司长，还往家中邀他么？说不定还许有点好处，“硬”的结果；人是得硬，哪怕偶尔一次呢。他不再怕，也不告诉太太，他一声不出的去见司长，得到好处再告诉她，得叫她看一手两手的。沈二哥几乎是高了兴。

司长真等着他呢。很客气，并且管他叫沈二哥：“你比我资格老，我们背地里都叫你沈二哥，坐，坐！”沈二哥感激司长，想起自己的过错，不该和司长耍脾气。“司长，对不起，我那么无礼。”沈二哥交待了这几句，心里合了辙。他就是这么说话的时候觉得自然，合身分。“自己一定是疯了，跟司长翻脸。”他心里说。他一点也不硬了，规规矩矩的坐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司长叫我干什么？”“没事，谈一谈。”

“是。”沈二哥的声音低而好听，自己听着都入耳。说完了，似乎随着来了个声音：“你抽抽”，他也觉出来自己是一点一点往里缩呢。可是他不能改，特别是在司长面前。司长比他大的多，他得承认自己是“小不点”。况且司长这样客气呢，能给脸不兜着么？

“你在衙门里有十年了吧？”司长问，很亲热的。“十多年了，”沈二哥不敢多带感情，可是不由的有点骄傲，生命并没白白过去，十多年了，老有差事作，稳当，熟习，没碰过钉子。

“还愿往下作？”司长笑了。

沈二哥回答不出，觉得身子直往里抽抽。他的心疼了一下。还愿往下作？是的。但是，这么下去能成个人物么？他真不敢问自己，舌头木住了，全是空的，全是。“你看，今天你找我去……我明白……你是这样，我何尝不是这样。”司长思索了会儿。“咱们差不多。没有想想看，你说的，对了。咱们都坏在想想看上。不是活着，是凑合。你打动了我。咱们都有这种时候，不过很少敢象你这么直说出来的。咱们把心放在手上捧着。越活越抽抽。”司长的眼中露出真的情感。

沈二哥的嘴中冒了水。“司长，对！咱们，我，一天一天的思索，只是为‘躲’，象苍蝇。对谁，对任何事，想想看。精明，不吃亏。其实，其实……”他再找不到话，嗓子中堵住了点什么。

“几时咱们才能不想想看呢？”司长叹息着。

“几时才能不想想看呢？”沈二哥重了一句，作为回答。

“说真的，当你说想想看的时候，你想什么？”“我？”沈二哥要落泪：“我只想把自己放在有垫子的地方，不碰屁股。可也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习惯。当我一说那三个字，我就觉得自己小了一些。可是我还得说，象小麻雀听见声儿必飞一下似的。我自己小起来，同时我管这种不舒服叫作压迫。我疑心。事事是和我顶着牛。我抓不到什么，只求别沉下去，象不会水的落在河里。我——”

“象个没病而怕要生病的，”司长接了过去。“什么事都先从坏里想，老微笑着从反面解释人家的好话真话。”他停了一会儿。“可是，不用多讲过去的了，现在我们怎办呢？”“怎办呢？”沈二哥随着问，心里发空。“我们得有劲儿，我认为？”

“今天你在衙门里总算有了劲儿，”司长又笑了笑，“但是，假如不是遇上我，你的劲儿有什么结果呢？我明天要是对部长有劲儿一回，又怎样呢？”

“事情大概就吹了！”

“沈二哥，假若在四川，或是青海，有个事情，需要两个硬人，咱俩可以一同去，你去不去？”

“我想想看，”沈二哥不由的说出来了。

司长哈哈的笑起来，可是他很快的止住了：“沈二哥，别脸红！我也得这么说，假如你问我的话。咱们完了。人家托咱们捎封信，带点东西，咱们都得想想看。惯了。头裹在被子里咱们才睡得香呢。沈二哥，明天我替你办加薪。”“谢”堵住了沈二哥的喉。

（载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现代》第六卷第一期）

生灭

“梅！”文低声的叫，已想好的话忽然全乱了；眼从梅的脸上移开，向小纯微笑。

小纯，八个月的小胖老虎，陪着爸笑了，鼻的左右笑出好几个肉坑。

文低下头去；天真的笑，此时，比刀还厉害。

小纯失去了爸的眼，往娘的胸部一撞，仰脸看娘。娘正面向窗出神，视线远些好能支持住泪。小纯无聊的啊啊了一阵，嘴中的粉色牙床露出些来。往常在灯下，文每每将一片棉花贴在那嫩团团的下巴上，往墙上照影；梅娇唤着：小老头，小老头；小纯啊啊着，莫名其妙的笑，有时咯咯的笑出声来。今晚，娘只用手松拢着他，看着窗；绿窗帘还没有放下来。

小纯又作出三四种声音，信意的编成短句，要唤出大人心中的爱。娘忍不住了，低下头猛的吻了小纯的短发几下，苦痛随着泪滴在发上。“不是胃病！”本想多说，可是苦痛随着这简短的爆发又封住了心，象船尾的水开而复合。没擦自己的眼，她轻轻把小纯的头发用手掌拭干。

文觉得自己是畜类。当初，什么样的快乐没应许过她？都是欺骗，欺骗！他自己痛苦；可是她的应该大着多少倍呢？他想着婚前的景象……那时候的她……不到二年……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就不能承认过去的真实，而且也得不到什么安慰。他不能完全抛弃了希望。只有希望能折减罪过，虽然在过去也常这么着，而并没多大用处。“没有小纯的时候，不也常常不爱吃东西？”他笑得没有半分力量。想起在怀上小纯以前的梅，那时她的苍白是偶尔的，象初开的杜鹃，过一会儿便红上来。现在……“别太胆小了，不能是那个。”他把纯抱过来，眼撩着梅；梅的脸，二年的工夫，仿佛是另一个人了；和纯的乳光的脸蛋比起来，她确是个母亲样子了。她照镜子的时候该怎样难过呢？“乖，跟爸爸，给唱唱。”可是他没有唱，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纯的凉而柔滑的脸，给他的唇一种舒适，心中也安静了些。

梅倒在床上，脸埋在枕里。

文颠动着小纯，在屋里转，任凭小纯揪他的耳朵，抓他的头发。他的眼没离开梅：那就是梅吗？和梅同过四年的学，连最初的相遇——在注册室外——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梅象个翠鸟似的。现在床上这一个人形，难道还是她？她想什么呢？生命就是这么无可捉摸的暗淡吗？腿一软似的，他坐在床沿上。惭愧而假笑的脸贴着小纯的胖腮，“妈不哭，小纯不哭。”小纯并没有哭，只是直躲爸的脸——晚上，胡子茬又硬起来——掏出口中的手指在爸的脸上画。

梅的头微微转起点来：“和点代乳粉试试，纯，来！”她慢慢坐起来，无意的看了腹部一眼；要打嗝，没打出来。“胃不好，奶当然不好，”文极难堪的还往宽处想。他看罐上的说明。

“就快点吧，到吃的时候了；吃了好睡！”梅起急。

这不是往常夫妻间的小冲突的那种急，文看出来：这是一种不知怎好的暴躁，是一触即发的悲急。文原谅她，这不由她；可是在原谅中他觉到一点恐怖。他忙把粉调好。

小纯把头一口咽了。梅的心平下一点去，极轻妙而严重的去取第二匙。文看着她的手，还是那么白润，可是微微浮肿着，白润得不自然。纯辨明了滋味，把第二口白汁积在口中，想主意，而后照着喷牙练习那种喷法噗了一口，白汁顺嘴角往下流，鼻上也落了几小颗白星。文的喉中噎了一下，连个“乖”也没能叫出。

“宝纯纯！”梅在慌中镇定，把对一切苦恼的注意都移到纯的身上来，她又完全是母亲了：“来，吃，吃——”自己吧嗒着嘴，又轻轻给了他一匙。

纯的胖腿踢蹬起来，虽然没哭——他向来不爱哭——可是啊啊了一串，表示决不吃这个新东西。

“算了吧，”男人性急，“阿——”可是没什么办法。

梅叹了口气，不完全承认失败，又不肯逼迫娃娃，把怀解开：“吃吧，没养分！”

小纯象蜜蜂回巢似的奔了乳头去，万忙中找了爸一眼。爸要钻进地里去。纯吃得非常香甜，用手指拨弄着那个空闲的乳头。梅不错眼珠的看着娃娃的腮，好似没有一点思想；甘心的，毫不迟疑的，愿把自己都给了纯。可是“没养分”！她呆呆的看着那对小腮，无限的空虚。文看着妻的胸。那曾经把他迷狂了的胸，因小纯而失了魅力，现在又变成纯的毒物——没有养分！他听着咂乳的微声，温善的宣布着大人的罪恶。他觉到自己的尊严逐渐的消失。小纯的眼渐渐闭上了，完全信靠大人，必须含着乳睡去。吃净了一边，换过方向来，他又睁开眼，湿润的双唇弯起一些半睡中的娇笑。文扭过头去。梅机械的拍着小腿，纯睡去了。

多么难堪的静寂。要再不说点什么，文的心似乎要炸了。伏在梅的耳旁，他轻轻的说：“明天上孟老头那里看看去；吃剂药看。”他还希望那是胃病，胃病在这当儿是必要的，救命的！

梅点点头，“吃汤药，奶可就更不好了。”她必须为小纯而慎重，她自己倒算不了什么。

“告诉老孟，说明白了，有小孩吃奶。”文的希望是无穷的，仿佛对一个中医的信心能救济一切。

一夜，夫妻都没睡好；小纯一会一醒，他饿。两只小手伸着时，象受了惊似的往上抬，而后闭着眼咧咧几声；听到娘的哼唧又勉强睡去；一会儿又醒。梅强打精神哼唧着，轻轻的拍着他，有时微叹一声，一种困乏隐忍悔恨爱惜等混合成的叹息。文大气不出，睁着眼看着黑暗。他什么也不敢想，可是什么都想到了，越想越迷惘。一个爱的行为，引起生死疾痛种种解不开的压迫。谁曾这么想过呢，在两年前？

春晨并没有欣喜，梅的眼底下发青，脸上灰白。文不敢细看她。他不断的打哈欠，泪在面上挂着，傻子似的。他去请假，赶回来看孩子；梅好去诊看。

小纯是豪横的，跟爸撕纸玩，揪爸的鼻子……不过，玩着玩着便啊啊起来，似微含焦急。爸会用新方法使他再笑得出了声，可是心中非常难过。他时时看那个代乳粉罐。钱是难挣的，还能不供给小纯代乳粉，假如他爱吃的话；但是他不吃。小纯瘦起来，一天到晚哭哭咧咧，以至于……他不敢再想。马上就看看纯，是否已经瘦了些呢？纯的眼似乎有点陷下，双眼皮的沟儿深了些，可怜的更俊了！

钱！不愿想它；敢不想么？事事物物上印着它的价值！他每月拿六十块。他不嫌少。可是住房、穿衣、吃饭、交际、养小孩都仗着这六十块；到底是紧得出不来气，不管嫌少不嫌。为小纯，他们差不多有一年了，没作过一件衣裳，没去看一次电影或戏。为小纯，梅辞了事。梅一月须喝五块钱的牛奶。但小纯是一切；钱少，少花就是了，除了为小纯的。谁想到会作父母呢？当结婚的时候，钱是可以随便花的。两个大学毕业生还怕抓不到钱么？结婚以后，俩人都去作事，虽然薪水都不象所期望的那么高，可是有了多花，没了少花，还不是很自由的么？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三间小屋的家庭不过象长期的旅舍。“随便”增高了浪漫的情味。爱出去吃饭，立起就走；爱自己作便合力的作。生活象燕那样活泼，一切都被心房的跳跃给跳过去，如跳栏竞走那样。每天晚上会面是一个恋的新试验……只有他俩那些不同而混在一处的味道是固定的，在帐子上，杯沿上，手巾上，挂着，流动着。“我们老这样！”

“我们老这样！”

老这样，谁怕钱少呢？够吃喝就好。谁要储蓄呢？两个大学毕业生还愁没有小事情作么。“我们就老这样自由，老这样相爱！”生活象没有顾虑的花朵，接受着春阳的晴暖。慢慢的，可是，这个简单的小屋里有了个可畏的新现象，一个活的什么东西伸展它的势力，它会把这个小巢变成生命的监狱！他们怕！

怕有什么用呢，到底有了小纯。母性的尊傲担起身上的痛苦；梅的惊喜与哭泣使文不安而又希冀。为减少她的痛苦，他不叫她再去作事，给他找了个女仆。他俩都希望着，都又害怕。谁知道怎样作父母呢？最显然的是觉到钱的压迫。两个大学毕业生，已有一个不能作事的了。文不怕；梅说：只要小孩断了奶便仍旧去作事。可是他们到底是怕。没有过的经验来到，使他们减少了自信，知道一个小孩带来多少想不到的累赘呢。不由的，对这未来的生命怀疑了。谁也不肯明说设法除掉了它，可是眼前不尽光明……文和纯有时不约而同的向窗外看；纯已懂得找娘，文是等着看梅的脸色。她那些不同的脸色与表情，他都能背得过来。假如她的脸上是这样……或那样……文的心跳上来，落下去，恐慌与希望互有胜负的在心中作战。小纯已有点发急，抓着桌子打狠儿。“爸抱上院院？”戴上白帽，上院中去，纯又笑了。

“妈来喽！”文听见砖地上的脚步声。脚步的轻快是个吉兆；果然由影壁后转过一个笑脸来。她夹着小皮包，头扬着点，又恢复了点婚前的轻俏。

文的心仿佛化在笑里了。

顾不得脱长袍，梅将小纯接过去，脸偎着脸。长袍的襟上有一大块油渍，她也不理会；一年前，杀了她也不肯穿它满街去走。

“问了孟老头儿，不是喜；老头儿笑着说的，我才不怕他！”梅的眼非常的亮，给言语增加上些力量。

“给我药方，抓几剂？”文自行恢复了人的资格。“我说不能呢；还要怎么谨慎？难道吻一下也——没的事！”从梅的皮包里掏出药方，“脉濡大，膈中结气……”一边念，一边走，没顾得戴帽子。

吃了两剂，还是不见好。小纯两太阳下的肉翅儿显然的落下去。梅还时时的恶心。

文的希望要离开他。现象坏。梅又发愣了，终日眼泪扑洒的。小纯还不承认代乳粉。白天，用稀粥与嫩鸡子对付，他也乖乖的不闹；晚间，没有奶不睡。

夜间，文把眉皱得紧紧的思前想后。现象坏！怎这么容易呢？总是自己的过错；怎能改正或削减这个过错呢；他喉中止不住微响了。梅也没睡去，她明白这个响声。她呜咽起来。

文想安慰她，可是张不开口；夜似封闭了他的七窍，要暗中把他压死。他只能乱想。自从有了小纯，金钱的毒手已经扼住他们的咽喉。该买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意外的花费几乎时时来伸手；他们以前没想到过省钱！但是小纯是一切。他不但是爱，而且是爱的生长，爱的有形的可捉摸的香暖的活宝贝。夫妇间的亲密有第三者来分润、增加、调和、平衡、完成。爱会从小纯流溢到他或她的心间；小纯不阻隔，而能传导。夫妇间彼此该挑剔的，都因小纯而互相原谅。他们更明白了生命，生命是责任，希望，与继续。金钱压迫的苦恼被小纯的可爱给调剂着；婴儿的微笑是多少年的光明；盘算什么呢？况且梅是努力的，过了满月便把女仆辞去，她操作一切。洗、作、买，都是她。文觉得对不起她，可是她乐意这样。她必须为小纯而受苦。等他会走了，她便能再去挣钱……

但是，假如这一个将能省点心，那一个又来了呢？大的耽误了，小的也养不好怎办呢？梅一个人照顾俩，这个睡了，那个醒，六十块钱，六十块钱怎么对待梅呢？永远就这么作下母亲去？孩子长大了能不上学么？钱造成天大的黑暗！梅呜咽着！

第二天，梅决定到医院去检查。和文商议的时候，谁也不敢看谁。梅是有胆气的，除了怕黑潮虫，她比文还勇敢——在交涉一点事，还个物价，找医生等等上，她都比文的胆壮。她决定去找西医。文笑着，把眼睛藏起去。

“可怜的纯！”二人不约而同的低声儿说。小纯在床上睡呢。为可怜的纯，另一个生命是不许见天日的。文还得请半天假。

梅走后，小纯还没有醒。文呆立在床前看着纯的长眼毛，一根一根清楚的爬在眼皮下。他不知怎样好。看着梅上医院，可与看着她上街买菜去不同了；这分明是白天奴使，夜间蹂躏的宣言，他觉得自己没有半点人味。

小纯醒了，揉开眼，傻子似的就笑。文抱起他来，一阵刺心的难过。他无聊的瞎说，纯象打电话似的啊啊。文的心在梅身上。以前，梅只是他的梅；现在，梅是母亲。假如没了梅，只剩下他和纯？他不敢再想下去。生死苦痛、爱、杀、妻、母……没有系统的在他心上浮着，象水上的屑沫。

快到晌午，梅才回来。她眼下有些青影。不必问了，她也不说，坐在床沿上发愣。只有纯的啊啊是声音，屋中似在死的掌握里。半天，梅忽然一笑，笑得象死囚那样无可奈何的虚假：“死刑！”说完，她用手挡起脸来，有泪无声的哭着，小纯奔着妈妈要奶吃。

该伤心的地方多了；眼前，梅哭的是怕什么偏有什么。这种伤心是无法止住的，它把以前的快乐一笔勾销，而暗示出将来是不可测的，前途是雾阵。怕什么偏有什么，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可是医生又不扯谎。已经两个多月了，谁信呢？

无名的悲苦发泄了以后，她细细的盘算：必须除掉这个祸胎。她太爱纯，不能为一个未来的把纯饿坏。纯是头一个，也得是最好的。但是，应当不应当这么办呢？母性使她迟疑起来，她得和文商议。

文没有主张。梅如愿意，便那么办。但是，怕有危险呢！他愿花些钱作为赎罪的罚金，可是钱在哪里呢？他不能对梅提到钱的困难，梅并非是去享受。假如梅为眼前的省钱而延迟不决，直到新的生命降生下来，那又怎样办？哪个孩子不是用金子养起的呢？他没主意，金钱锁住那未生的生命，痛苦围困住了梅——女人。痛苦老是妇女的。

几个医院都打听了。法国医院是天主教的，绝对不管打胎。美国医院是耶稣教的，不能办这种事。私立的小医院们愿意作这种买卖，可是看着就不保险。只有亚陆医院是专门作这个的，手术费高，宿膳费高，可是有经验，有设备，而且愿意杀戮中国的胎儿。

去还是不去呢？

去还是不去呢？

生还是灭呢？在这复杂而无意义的文化里？

梅下了决心，去！

文勇敢起来，当了他的表，戒指……去！

梅住二等七号。没带铺盖，而医院并不预备被褥；文得回家取。

取来铺盖，七号已站满了小脚大娘，等梅选用。医院的护士只管陪着大夫来，和测温度；其余的事必须雇用小脚大娘，因为中国人喜欢这样。梅只好选用了一位——王大娘。

王大娘被选，登时报告一切：八号是打胎的——十五岁的小妞，七个月的肚子，前两天用了撑子，叫唤了两夜。昨天已经打下来，今天已经唱着玩了。她的野汉子是三十多岁的掌柜的。第九号是打胎的，一位女教员。她的野汉子陪着她住院；已经打完了，正商量着结婚。为什么不省下这回事呢？谁知道。第十号是打胎的，可不是位小姐（王大娘似乎不大重视太太而打胎的），而小孩也不是她丈夫的。第十一号可不是打胎的，已经住了两个多月，夫妇都害胃病，天天吃中国药，专为在这儿可以痛快的吃大烟。

她刚要报告第十二号，进来一群人：送牛奶的问定奶不定，卖报的吆喝报，三仙斋锅贴铺报告承办伙食，卖瓜子的让瓜子，香烟……王大娘代为说明：“太太，这儿比市场还方便。要不怎么永远没有闲房呢，老住得满满的，贵点，真方便呢。抽大烟没人敢抄，巡警也怕东洋人不是？”

八号的小妞又唱呢，紧接着九号开了留声机，唱着《玉堂春》。文想抱起小纯，马上回家。可是梅不动。纯洁与勇敢是他的孩子与妻，因他而放在这里——这提倡蹂躏女性的地方，这凭着金钱遮掩所谓丑德的地方，这使异国人杀害胎儿的地方！

他想叫梅同他回家，可是他是祸首，他没有管辖她的权利。他和那些“野汉子”是同类。

王大娘问：先生也住在这里吗？好去找铺板。这里是可以住一家子的，可以随意作饭吃。

文回答不出。

“少爷可真俊！”王大娘夸奖小纯：“几个月了？”看他们无意回答，继续下去：“一共有几位少爷了？”梅用无聊与厌烦挤出一点笑来：“头一个。”

“哟！就这一位呀！？为什么，啊，何不留着小的呢？不是一共才俩？”

文不由的拿起帽子来。可是小纯不许爸走，伸着小手向他啊啊。他把帽扣在头上，抱过纯来，坐在床沿上。九号又换了戏片。

（载一九三四年八月《文学》第三卷第二期）

小铃儿

京城北郊王家镇小学校里，校长，教员，夫役，凑齐也有十来个人，没有一个不说小铃儿是聪明可爱的。每到学期开始，同级的学友多半是举他做级长的。

别的孩子入学后，先生总喊他的学名，惟独小铃儿的名字，——德森——仿佛是虚设的。校长时常的说：“小铃儿真象个小铜铃，一碰就响的！”

下了课后，先生总拉着小铃儿说长道短，直到别的孩子都走净，才放他走。那一天师生说闲话，先生顺便的问道：“小铃儿你父亲得什么病死的？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不记得！等我回家问我娘去！”小铃儿哭丧着脸，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的往别处看。

“小铃儿看这张画片多么好，送给你吧！”先生看见小铃儿可怜的样子，赶快从书架上拿了一张画片给了他。“先生！谢谢你——这个人是谁？”

“这不是咱们常说的那个李鸿章吗！”

“就是他呀！呸！跟日本讲和的！”小铃儿两只明汪汪的眼睛，看看画片，又看先生。

“拿去吧！昨天咱们讲的国耻历史忘了没有？长大成人打日本去，别跟李鸿章一样！”

“跟他一样？把脑袋打掉了，也不能讲和！”小铃儿停顿一会儿，又继续着说：“明天讲演会我就说这个题目，先生！我讲演的时候，怎么脸上总发烧呢？”

“慢慢练就不红脸啦！铃儿该回去啦！好！明天早早来！”先生顺口搭音的躺在床上。

“先生明天见吧！”小铃儿背起书包，唱着小山羊歌走出校来。

小铃儿每天下学，总是一直唱到家门，他母亲所见歌声，就出来开门；今天忽然变了：“娘啊！开门来！”很急躁的用小拳头叩着门。“今天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刚才你大舅来了！”小铃儿的母亲，把手里的针线，扦在头上，给他开门。

“在哪儿呢？大舅！大舅！你怎么老不来啦？”小铃儿紧紧的往屋里跑。

“你倒是听完了！你大舅等你半天，等的不耐烦，就走啦；一半天还来呢！”他母亲一边笑一边说。

“真是！今天怎么竟是这样的事！跟大舅说说李鸿章的事也好哇！”

“哟！你又跟人家拌嘴啦？谁？跟李鸿章？”

“娘啊！你要上学，可真不行，李鸿章早死啦！”从书包里拿出画片，给他母亲看，“这不是他；不是跟日本讲和的奸细吗！”

“你这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啦！等你舅舅来，还是求他带你学手艺去，我知道李鸿章干吗？”

“学手艺，我可不干！我现在当级长，慢慢的往上升，横是有做校长的那一天！多么好！”他摇晃着脑袋，向他母亲说。

“别美啦！给我买线去！青的白的两样一个铜子的！”

吃过晚饭小铃儿陪着母亲，坐在灯底下念书；他母亲替人家作些针黹。念乏了，就同他母亲说些闲话。“娘啊！我父亲脸上有麻子没有？”

“这是打哪儿提起，他脸上甭提多么干净啦！”“我父亲爱我不爱？给我买过吃食没有？”

“你都忘了！哪一天从外边回来不是先去抱你，你姑母常常的说他：‘这可真是你的金蛋，抱着吧！将来真许作大官增光耀祖呢！’你父亲就眯罈眯罈的傻笑，搬起你的小脚指头，放在嘴边香香的亲着，气得你姑母又是恼又是笑。——那时你真是又白又胖，着实的爱人。”

小铃儿不错眼珠的听他母亲说，仿佛听笑话似的，待了半天又问道：

“我姑母打过我没有？”

“没有！别看她待我厉害，待你可是真爱。那一年你长口疮，半夜里啼哭，她还起来背着你，满屋子走，一边走一边说：‘金蛋！金蛋！好孩子！别哭！你父亲一定还回来呢！回来给你带柿霜糖多么好吃！好孩子！别哭啦！’”“我父亲那一年就死啦？怎么死的？”

“可不是后半年！你姑母也跟了他去，要不是为你，我还干什么活着？”小铃儿的母亲放下针线叹了一口气，那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下来！

“你父亲不是打南京阵亡了吗？哼！尸骨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呢！”

小铃儿听完，蹦下炕去，拿小拳头向南北画着，大声的说：“不用忙！我长大了给父亲报仇！先打日本后打南京！”“你要怎样？快给我倒碗水吧！不用想那个，长大成人好好的养活我，那才算孝子。倒完水该睡了，明天好早起！”

他母亲依旧作她的活计，小铃儿躺在被窝里，把头钻出来钻进去，一直到二更多天才睡熟。

“快跑，快跑，开枪！打！”小铃儿一拳打在他母亲的腿上。

“哟，怎么啦！这孩子又吃多啦！瞧！被子踹在一边去了，铃儿！快醒醒！盖好了再睡！”

“娘啊！好痛快！他们败啦！”小铃儿睁了睁眼睛，又睡着了。

第二天小铃儿起来的很早，一直的跑到学校，不去给先生鞠躬，先找他的学伴。凑了几个身体强壮的，大家蹲在体操场的犄角上。

小铃儿说：“我打算弄一个会，不要旁人，只要咱们几个。每天早来晚走，咱们大家练身体，互相的打，打疼了，也不准急，练这么几年，管保能打日本去；我还多一层，打完日本再打南京。”

“好！好！就这么办！就举你作头目。咱们都起个名儿，让别人听不懂，好不好？”一个十四五岁头上长着疙瘩，名叫张纯的说。

“我叫一只虎，”李进才说：“他们都叫我李大嘴，我的嘴真要跟老虎一样，非吃他们不可！”

“我，我叫花孔雀！”一个鸟贩子的儿子，名叫王凤起的说。

“我叫什么呢？我可不要什么狼和虎，”小铃儿说。“越厉害越好啊！你说虎不好，我不跟你好啦！”李进才撇着嘴说。

“要不你叫卷毛狮子，先生不是说过：‘狮子是百兽的王’吗！”王凤起说。

“不行！不行！我力气大，我叫狮子！德森叫金钱豹吧！”张纯把别人推开，拍着小铃儿的肩膀说。

正说的高兴，先生从那边嚷着说：“你们不上教室温课去，蹲在那块干什么？”一眼看见小铃儿声音稍微缓和些，“小铃儿你怎么也蹲在那块？快上教室里去！”

大家慢腾腾的溜开，等先生进屋去，又凑在一块商议他们的事。

不到半个月，学校里竟自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永不招惹人的小铃儿会有人给他告诉：“先生！小铃儿打我一拳！”“胡说！小铃儿哪会打人？不要欺侮他老实！”先生很决断的说，“叫小铃儿来！”

小铃儿一边擦头上的汗一边说：“先生！真是我打了他一下，我试着玩来着，我不敢再……”

“去吧！没什么要紧！以后不准这样，这么点事，值得告诉？真是！”先生说完，小铃儿同那委委屈屈的小孩子都走出来。

“先生！小铃儿看着我们值日，他竟说我们没力气，不配当，他又管我们叫小日本，拿着教鞭当枪，比着我们。”几个小女孩子，都用那炭条似的小手，抹着眼泪。

“这样子！可真是学坏了！叫他来，我问他！”先生很不高兴的说。

“先生！她们值日，老不痛痛快快的吗，三个人搬一把椅子。——再说我也没画她们。”小铃儿恶狠狠的瞪着她们。“我看你这几天是跟张纯学坏了，顶好的孩子，怎么跟他学呢！”

“谁跟卷毛狮……张纯……”小铃儿背过脸去吐了吐舌头。

“你说什么？”

“谁跟张纯在一块来着！”

“我也不好意罚你，你帮着她们扫地去，扫完了，快画那张国耻地图。不然我可真要……”先生头也不抬，只顾改缀法的成绩。

“先生！我不用扫地了，先画地图吧！开展览会的时候，好让大家看哪！你不是说，咱们国的人，都不知道爱国吗？”“也好！去画吧！你们也都别哭了！还不快扫地去，扫完了好回家！”

小铃儿同着她们一齐走出来，走不远，就看见那几个淘气的男孩子，在墙根站着，向小铃儿招手，低声的叫着：“豹！豹！快来呀！我们都等急啦！”

“先生还让我画地图哪！”

“什么地图，不来不行！”说话时一齐蜂拥上来，拉着小铃儿向体操场去，他嘴直嚷：“不行！不行！先生要责备我呢！”

“练身体不是为挨打吗？你没听过先生说吗？什么来着？对了：‘斯巴达的小孩，把小猫藏在裤子里，还不怕呢！’挨打是明天的事，先走吧！走！”张纯一边比方着，一边说。小铃儿皱着眉，同大家来到操场犄角说道：“说吧！今天干什么？”

“今天可好啦！我探明白了！一个小鬼子，每天骑着小自行车，从咱们学校北墙外边过，咱们想法子打他好不好？”张纯说。

李进才抢着说：“我也知道，他是北街洋教堂的孩子。”“别粗心咧！咱们都带着学校的徽章，穿着制服，打他的时候，他还认不出来吗？”小铃儿说。

“好怯家伙！大丈夫敢作敢当，再说先生责罚咱们，不会问他，你不是说雪国耻得打洋人吗？”李进才指教员室那边说。“对！——可是倘若把衣裳撕了，我母亲不打我吗？”小铃儿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你简直的不用去啦！这么怯，将来还打日本哪？”王凤起指着小铃儿的脸说。

“干哪！听你们的！走……”小铃儿红了脸，同着大众顺着墙根溜出去，也没顾拿书包。

第二天早晨，校长显着极懊恼的神气，在礼堂外边挂了一块白牌，上面写着：“德森张纯……不遵校规，纠众群殴，……照章斥退……”

载一九二三年一月《南开季刊》第二、三期合刊旅行

老舍把早饭吃完了，还不知道到底吃的是什么；要不是老辛往他（老舍）脑袋上浇了半罐子凉水，也许他在饭厅里就又睡起觉来！老辛是外交家，衣裳穿得讲究，脸上刮得油汪汪的发亮，嘴里说着一半英国话，一半中国话，和音乐有同样的抑扬顿挫。外交家总是喜欢占点便宜的，老辛也是如此：吃面包的时候擦双份儿黄油，而且是不等别人动手，先擦好五块面包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老方——是个候补科学家——的举动和老舍老辛又不同了：眼睛盯着老辛擦剩下的那一小块黄油，嘴里慢慢的嚼着一点面包皮，想着黄油的成分和制造法，设若黄油里的水分是一·○七？设若搁上○·六七的盐？……他还没想完，老辛很轻巧的用刀尖把那块黄油又插走了。

吃完早饭，老舍主张先去睡个觉，然后再说别的。老辛老方全不赞成，逼着他去收拾东西，好赶九点四十五的火车。老舍没法儿，只好揉眼睛，把零七八碎的都放在小箱子里，而且把昨天买的三个苹果——本来是一个人一个——全偷偷的放在自己的袋子里，预备到没人的地方自家享受。东西收拾好，会了旅馆的账，三个人跑到车站，买了票，上了车；真巧，刚上了车，车就开了。车一开，老舍手按着袋子里的苹果，又闭上眼了，老辛老方点着了烟卷儿，开始辩论：老辛本着外交家的眼光，说昨天不该住在巴兹，应该一气儿由伦敦到不离死兔，然后由不离死兔回到巴兹来；这么办，至少也省几个先令，而且叫人家看着有旅行的经验。老方呢，哼儿哈儿的支应着老辛，不错眼珠儿的看着手表，计算火车的速度。

火车到了不离死兔，两个人把老舍推醒，就手儿把老舍袋子里的苹果全掏出去。老辛拿去两个大的，把那个小的赏给老方；老方顿时站在站台上想起牛顿看苹果的故事来了。

出了车站，老辛打算先找好旅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再去逛。老方主张先到大学里去看一位化学教授，然后再找旅馆。两个人全有充分的理由，谁也不肯让谁，老辛越说先去找旅馆好，老方越说非先去见化学教授不可。越说越说不到一块儿，越说越不贴题，结果，老辛把老方叫作“科学牛”，老方骂老辛是“外交狗”，骂完还是没办法，两个人一齐向老舍说：

“你说！该怎么办！？说！”

老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擦了擦有气无力的说：“附近就有旅馆，拍拍脑袋算一个，找着那个就算那个。找着了旅馆，放下东西，老方就赶紧去看大学教授。看完大学教授赶快回来，咱们就一块儿去逛。老方没回来以前，老辛可以到街上转个圈子，我呢，来个小盹儿，你们看怎么样？”老辛老方全笑了，老辛取消了老方的“科学牛”，老方也撤回了“外交狗”；并且一齐夸奖老舍真聪明，差不多有成“睡仙”的希望。

一拐过火车站，老方的眼睛快（因为戴着眼镜），看见一户人家的门上挂着：“有屋子出租”，他没等和别人商量，一直走上前去。他还没走到那家的门口，一位没头发没牙的老太婆从窗子缝里把鼻子伸出多远，向他说：“对不起！”

老方火儿啦！还没过去问她，怎么就拒绝呀！黄脸人就这么不值钱吗！老方向来不大爱生气的，也轻易不谈国事的；被老太婆这么一气，他可真恼啦！差不多非过去打她两个嘴巴才解气！老辛笑着过来了：“老方打算省钱不行呀！人家老太婆不肯要你这黄脸鬼！还是听我的去找旅馆！”

老方没言语，看了老辛一眼；跟着老辛去找旅馆。老舍在后面随着，一步一个哈欠，恨不能躺在街上就睡！

找着了旅馆，价钱贵一点，可是收中国人就算不错。老辛放下小箱就出去了，老方雇了一辆汽车去上大学，老舍躺在屋里就睡。

老辛老方都回来了，把老舍推醒了，商议到哪里去玩。老辛打算先到海岸去，老方想先到查得去看古洞里的玉笋钟乳和别的与科学有关的东西。老舍没主意，还是一劲儿说睏。“你看，”老辛说：“先到海岸去洗个澡，然后回来逛不离死兔附近的地方，逛完吃饭，吃完一睡——”

“对！”老舍听见这个“睡”字高兴多了。

“明天再到查得去不好么？”老辛接着说，眼睛一闭一闭的看着老方。

“海岸上有什么可看的！”老方发了言：“一片沙子，一片水，一群姑娘露着腿逗弄人，还有什么？”

“古洞有什么可看，”老辛提出抗议：“一片石头，一群人在黑洞里鬼头鬼脑的乱撞！”

“洞里的石笋最小的还要四千年才能结成，你懂得什么——”

老辛没等老方说完，就插嘴：“海岸上的姑娘最老的也不过二十五岁，你懂得什么——”

“古洞里可以看地层的——”

“海岸上可以吸新鲜空气——”

“古洞里可以——”

“海岸上可以——”

两个人越说越乱，谁也不听谁的，谁也听不见谁的。嚷了一阵，两个全向着老舍来了：“你说，听你的！别再耽误工夫！”

老舍一看老辛的眼睛，心里说：要是不赞成上海岸，他非把我活埋了不可！又一看老方的神气：哼，不跟着他上古洞，今儿个晚上非叫他给解剖了不可！他揉了揉眼睛说：“你们所争执的不过是时间先后的问题——”

“外交家所要争的就是‘先后’！”老辛说。

“时间与空间——”

老舍没等老方把时间与空间的定义说出来，赶紧说：“这么着，先到外面去看一看，有到海岸去的车呢，便先上海岸；有到查得的车呢，便先到古洞去。我没一定的主张，而且去不去不要紧；你们要是分头去也好，我一个人在这里睡一觉，比什么都平安！”

“你出来就为睡觉吗？”老辛问。

“睡多了于身体有害！”老方说。

“到底怎么办？”老舍问。

“出去看有车没有吧！”老辛拿定了主意。

“是火车还是汽车？”老方问。

“不拘。”老舍回答。

三个人先到了火车站，到海岸的车刚开走了，还有两次车，可都是下午四点以后的。于是又跑到汽车站，到查得的汽车票全卖完了，有一家还有几张票，一看是三个中国人成心不卖给他们。

“怎么办？”老方问。

老辛没言语。

“回去睡觉哇！”老舍笑了。

（载一九二九年三月《留英学报》第三期）

新爱弥耳

爱弥耳活到八岁零四个月十二天就死了，我并不怀疑我的教育方法有什么重大的错误；小小的疏忽或者是免不了的，可是由大体上说，我的试验是基于十分妥当的原理上。即使他的死是由于某一个小疏忽，那正是试验工作所应有的；科学的精神不怕错误，而怕不努力改正错误。设若我将来有个“新爱弥耳第二”，我相信必能完全成功，因为我已有了经验，知道避免什么和更注意什么。那么，我的爱弥耳虽不幸死去，我并不伤心；反之，我却更高兴的等待着我将来的成功。在这种培养儿童的工作上，我们用不着动什么感情。

可惜我很忙，不能把我的经验完全写下来；我只能粗枝大叶的写下一点，等以后有工夫再作那详细的报告。不过，我确信这一点点纪录也满可以使世人永不再提起卢梭那部著作了。

爱弥耳生下来的时候是体重六磅半，不太大，也不太小，正合适。刚一出世，他就哭了。我马上教训了他一番：朋友！闭上你的嘴！生命就是奋斗，战争；哭便是示弱，你当然知道这个；那么，这第一次的也就是，我命令你，第末次的毛病！他又呀呀了几声，就不再哭了。从此以后直到他死，他永没再哭出声来过；我的勇敢的爱弥耳！（请原谅我的伤感！）

过了三天，我便把他从母亲怀中救出来，由我负一切的教养责任。多么有教育与本事的母亲也不可靠，既是母亲——大学教育系毕业的正如一字不识的愚妇——就有母亲的恶天性；人类的退化应归罪于全世界的母亲。每逢我看见一个少妇抱着肥胖的小孩，我就想到圣母与圣婴。即使那少妇是个社会主义者，那小娃娃将来至多也不过成个基督教社会主义者，也许成为个只有长须而不抵抗的托尔司太。我不能教爱弥耳在母乳旁乞求生命，乖乖宝宝的被女人吻着玩着，象个小肥哈巴狗。我要他成为战士，有钢板硬的腮与心，永远把吻他的人的臭嘴碰得生疼。

我断了他的奶。母乳变成的血使人软如豆腐，使男人富于女性。爱弥耳既是男的，就得有男儿气。牛奶也不能吃，为是避免“牛乳教育”。代替奶的最好的东西当然是面包，所以爱弥耳在生下的第四天就开始吃面包了；他将来必定会明白什么是面包问题与为什么应为面包而战。我知道面包的养分不及母乳与牛乳的丰富，可是我一点也不可怜爱弥耳的时时喊饿；饿是革命的原动力，他必须懂得饿，然后才知道什么是反抗。每当他饿的时候，我就详细的给他讲述反抗的方法与策略；面包在我手中拿着，我说什么他都得静静的听着；到了我看见他头上已有虚汗，我才把面包给他，以免他昏过去。每逢看见面包，他的眼睛是那么发光，使我不能不满意，他的确是明白了面包的价值。当他刚学会几句简单言语的时候，他已会嚷“我要面包！”嚷得是那样动心与激烈，简直和革命首领的喊口号一个味儿了。

因为他时常饿得慌，所以免不了的就偷一些东西吃，我并不禁止他。反之，我却惩罚他，设若他偷的不得法，或是偷了东西而轻易的承认。我下毒手打他，假如他轻易承认过错。我要养成他的狡猾。每一个战士都须象一个狐狸。为正义而战的革命者都得顶狡猾，以最卑鄙的手段完成最大的工作。可惜，爱弥耳有时候把这个弄错，而只为自己的口腹对我耍坏心路。可是，这实在是因为他年纪太小，还不完全明白我所讲说的。假若他能活到十五岁——不用再往多了说——我想他一定能够更伟大，绝对不会只为自己的利益而狡猾的。行为是应以所要完成的事业分善恶的，腐朽的道德观念使人成为废物，行为越好便越没出息。我的爱弥耳的行动已经有了明日之文化的基本训练，可惜他死得那么早，以至于他的行动不能完全证明出他的目的，那远大的目的。

爱弥耳到满了三岁的时候，不但小孩子们不喜欢跟他在一块儿玩耍，就是成人们也没有疼爱他的。这是我最得意的一点。自从他一学说话起，我就用尽了力量，教给他最正确的言语，决不许他知道一个字而不完全了解它的意义，也决不给他任何足以引起幻想的字。所以，他知道多少话就是知道了多少事，没有一点折扣，也没有一点虚无缥缈的地方。比如说吧，教给他说“月”，我就把月的一切都详细的告诉他：月的大小，月的年龄，它当初怎么形成的，和将来怎样碎裂……这都是些事实。与事实相反的都除外：月就是月；“月亮”，还有什么“月亮爷”，都不准入爱弥耳的耳朵。谁都知道月的光得自日，那么“月亮”就不通；“月亮爷”就越发胡闹了。我不能教我的爱弥耳把那个死静的月称作“爷”。至于月中有个大兔，什么嫦娥奔月等等的胡言谵语，更一点儿也不能教他知道。传说和神话是野蛮时代的玩艺儿；爱弥耳是预备创造明日之文化的，他必得说人话。是的，我也给他说故事，但不是嫦娥奔月那一类的。我给他说秦始皇，汉武帝，亚力山大，拿破仑等人的事，而尽我所能的把这些所谓的英雄形容成非常平凡的人，而且不必是平凡的好人。爱弥耳在三岁时就明白拿破仑的得志只是仗着一些机会。他不但因此而正确的明白了历史，他的地理知识也足以惊人。在我给他讲史事的时候，随时指给他各国的地图。我们也有时候讲说植物或昆虫，可是决没有青蛙娶亲，以荷叶作轿那种惑乱人心的胡扯。我们讲到青蛙，就马上捉来一只，细细的解剖开，由我来说明青蛙的构造。这样，不但他正确的明白了青蛙，而且因用小刀剖开它，也就减除了那些虚伪的爱物心。将来的人是不许有伤感的。就是对于爱弥耳自己身上的一切，我也是这样照实的给他说明。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已有了不少的性的知识。他知道他是母亲生的，不是由树上落下来的。他晓得他的生殖器是作什么用的，正如他明白他的嘴是干什么的。五岁的爱弥耳，我敢说，实在比普通的十八九岁的大孩子还多知多懂。

可是，正因为他知道的多，知道的正确，人们可就不大喜爱他了。自然，这不是他的过错。小孩子们不能跟他玩耍，因为他明白，而他们糊涂。比如一群男女小孩在那儿“点果子名”玩，他便也不待约请而蹲在他们之中，可是及至首领叫：“我的石榴轻轻慢慢的过来打三下，”他——假若他是被派为石榴——一动也不动，让大家干着急。“人不能是石榴，石榴是植物！”是他的反抗。大家当然只好教他请出了。啊！理智的胜利，与哲人的苦难！中古世纪的愚人们常常把哲人烧死，称之为魔术师，拍花子的等等。我的爱弥耳也逃不了这个灾厄呀！那些孩子所说的所玩的以“假装”为中心，假装你是姑娘，假装你是小兔，爱弥耳根本不敢假装，因为怕我责罚他。我并不反对艺术，爱弥耳设若能成个文学家，我决不会阻止他。不过，我可不能任着他成个说梦话的，一天到晚闹幻想的文学家。想象是文学因素之一，这已是前几世纪的话了。人类的进步就是对实事的认识增多了的意思；而文学始终没能在这个责任上有什么帮助。爱弥耳能成个文学家与否，我还不晓得，不过假若他能成的话，他必须不再信任想象。在我的教育程序中，从一开头儿我就不准他想象。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假若爱弥耳把一当作二，我宁可杀了他！是的，他失掉了小朋友们，有时候显着寂苦，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朋友”根本是布尔乔亚的一个名词，那么爱弥耳自幼没朋友就正好。

小孩们不愿意和他玩，他们的父母也讨厌他。这是当然的，因为设若爱弥耳的世界一旦来到，这群只会教儿女们“假装”这个，“假装”那个的废物们都该一律灭绝。他们不许他们的儿女跟爱弥耳玩，因为爱弥耳太没规矩。第一样使他们以为他没规矩的就是他永远不称呼他们大叔二婶，而直接的叫“秃子的妈”，或“李顺的爸”；遇上没儿没女的中年人，他便叫“李二的妻”，或“李二”。这不是最正确的么？然而他们不爱听。他们教给孩子们见人就叫“大爷”，仿佛人们都没有姓名似的。他们只懂得教子女去谄媚，去服从——称呼人家为叔为伯就是得听叔伯的话的意思。爱弥耳是个“人”，他无须听从别人的话。他不是奴隶。没规矩，活该！第二样惹他们不喜欢而叫他野孩子的，是因为他的爽直。在我的教导监护下，而爱弥耳要是会谦恭与客气，那不是证明我的教育完全没用么？他的爽直是因为他心里充实。我敢说，他的心智与爱好在许多的地方上比成人还高明。凡是一切假的，骗人的东西，他都不能欣赏。比如变戏法，练武卖艺的一般他看见，他当时就会说，这都是假的。即使卖艺的拿着真刀真枪，他也能知道他们只是瞎比划，而不真杀真砍。他自生下来至死，没有过一件玩物：娃娃是假的，小刀枪假的，小汽车假的；我不给他假东西。他要玩，我教他用锤子砸石头，或是拿簸箕搬煤，在游戏中老与实物相接触，在玩耍中老有实在的用处。况且他也没有什么工夫去玩耍，因为我时时在教导他，训练他；我不许他知道小孩子是应该玩耍的，我告诉他工作劳动是最高的责任。因此，他不能不常得罪人。看见邻居王大的老婆脸上擦着粉，马上他会告诉她，那是白粉呀，脸原来不白呀。看见王二的女儿戴着纸花，他同样的指出来，你的花不香呀，纸作的，哼！他有成人们的知识，而没有成人们的客气，所以他的话象个故意讨人厌的老头子的。这自然是必不可免的，而且也是我所希望的。我真爱他小大人似的皱皱着鼻子，把成人们顶得一愣一愣的。人们骂他“出窝老”，哪里知道这正是我的骄傲啊。

因为所得的知识不同，所以感情也就不同。感情是知识的汁液，仿佛是。爱弥耳的知识既然那么正确实在，他自自然然的不会有虚浮的感情。他爱一切有用的东西，有用的东西，对于他，也就是美的。一般人的美的观念几乎全是人云亦云，所以谁也说不出到底美是什么。好象美就等于虚幻。爱弥耳就不然了，他看得出自行车的美，而决不假装疯魔的说：“这晚霞多么好看呀！”可是，他又因此而常常得罪人了，因为他不肯随着人们说：这玫瑰美呀，或这位小姐面似桃花呀。他晓得桃子好吃，不管桃花美不美；至于面似桃花，还是面似蒲公英，就更没大关系了。

对于美是如此，在别的感情上他也自然与众不同。他简直的不大会笑。我以为人类最没出息的地方便是嬉皮笑脸的笑，而大家偏偏爱给孩子们说笑话听，以至养成孩子们爱听笑话的恶习惯。算算看吧，有媚笑，有冷笑，有无聊的笑，有自傲的笑，有假笑，有狂笑，有敷衍的笑；可是，谁能说清楚了什么是真笑？大概根本就没有所谓真笑这么回事吧？那么，为什么人们还要笑呢？笑的文艺，笑的故事，只是无聊，只是把郑重的事与该哭的事变成轻微稀松，好去敷衍。假若人类要想不再退化，第一要停止笑。所以我不准爱弥耳笑，也永不给他说任何招笑的故事。笑是最贱的麻醉，会郑重思想的人应当永远咬着牙，不应以笑张开嘴。爱弥耳不会笑，而且看别人笑非常的讨厌。他既不哭，也不笑，他才真是铁石作的人，未来的人，永远不会错用感情的人，别人爱他与否有什么要紧，爱弥耳是爱弥耳就完了。

到了他六岁的时候，我开始给他抽象的名词了，如正义，如革命，如斗争等等。这些自然较比的难懂一些，可是教育本是一种渐进的习染，自幼儿听惯了什么，就会在将来明白过来，我把这些重要深刻的思想先吹送到他的心里，占据住他的心，久后必定会慢慢发芽，象把种子埋在土里一样，不管种子的皮壳是多么硬，日子多了就会裂开。我给他解说完了某一名词，就设法使他应用在日常言语中；并不怕他用错了。即使他把“吃饭”叫作“革命”，也好，因为他至少是会说了这么两个字。即使他极不逻辑的把一些抽象名词和事实联在一处，也好，因为这只是思想还未成熟，可是在另一方面足以见出他的勇敢的精神。好比说，他因厌恶邻家的二秃子而喊“打倒二秃子就是救世界”，好的。纵使二秃子的价值没有这么高，可是爱弥耳到底有打倒他的勇气，与救世界的精神。说真的，在革命的行为与思想上，精神实在胜于逻辑。我真喜欢听爱弥耳的说话，才六七岁他就会四个字一句的说一大片悦耳的话，精炼整齐如同标语，爱弥耳说：“我们革命，打倒打倒，牺牲到底，走狗们呀，流血如河，淹死你们……”有了他以前由言语得来的正确知识，加上这自六岁起培养成的正确意识，我敢说这是个绝大的成功。这是一种把孩子的肉全剥掉，血全吸出来，而给他根本改造的办法。他不会哭笑，象机器一样的等待作他所应作的事。只有这样，我以为，才能造就出一个将来的战士。这样的战士应当自幼儿便把快乐牺牲净尽，把人性连根儿拔去。除了这样，打算由教育而改善人类才真是作梦。

在他八岁那年，我开始给他讲政治原理。他很爱听，而且记住了许多政治学的名词。可惜，不久他就病了。可是我决没想到他会一病不起。以前他也害过病，我总是一方面给他药吃，一方面继续教他工作。小孩子是娇惯不得的，有点小病就马上将就他，放纵他，他会吃惯了甜头而动不动的就装病玩。我不上这个当。病了也要工作，他自然晓得装着玩是没好处的。这回他的病确是不轻，我停止了他的工作，可是还用历史与革命理论代替故事给他解闷，药也吃了不少。谁知道他就这么死了呢！到现在想起来，我大概是疏忽了他的牙齿。他的牙还没都换完，容或在槽牙那边儿有了什么大毛病，而我只顾了给他药吃，忘了细细检查他的牙。不然的话，我想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死，所以当他呼吸停止了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相信那能是真事！我的爱弥耳！

我没工夫细说他的一切；想到他的死，我也不愿再说了！我一点不怀疑我的教育原理与方法，不过我到底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的弱点！可是爱弥耳那孩子也是太可爱了！这点伤心可不就是灰心，我到底因爱弥耳而得了许多经验，我应当高高兴兴的继续我的研究与试验；我确信我能在第二个爱弥耳身上完成我的伟大计划。

（载一九三六年七月《文学》第七卷第一号）

裕兴池里

戴水晶墨镜的那个，我看出来，是尤二爷。

他们一共有五六个人，可不是一块儿来的。尤二爷和那个胡子是最先到的。尤二爷的脸真白。他知道自己的脸白，一会儿用手摸摸，一会儿摘下墨镜向镜子里扫一眼。他不是唱花旦的——他不会唱花旦的那种特别的笑法——可是有点儿象。他们都穿着丝袜子，虽然那个胡子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尤二爷看看吗，也就是三十四五的样儿。

裕兴池的伙计跟他们很熟：他俩的姓、住址、电话号码、吸什么牌的烟，龙井还是香片，他们都知道。他俩一进来，伙计好象忽然多出来几个；一向我不晓得裕兴池有这么多干活的。拿烟的拿烟，沏茶的沏茶，递手巾把的就是两个，打电话的打电话。他俩知道这些伙计小名儿，伙计也欢迎他们这样叫着。

烟茶来齐，电话还叫着，尤二爷把墨镜摘了放在桌上。叼着极细极长的烟嘴，话随着烟从嘴角钻出来：“五哥，我不在乎那几个钱；输了赢了的还算回事？！不在乎钱；牌品，我说的是牌品！早知道有他，我就不耍！”

五哥——那个胡子——已把丝袜子脱了，串着指缝：“没什么，赶明儿再凑一局，还约上他，圆过这个场；这么搁着也不象是回事，也没什么。”

“咱不在乎那几块子钱；哎，子元！”

子元进来了，穿着洋服，四十来岁，胖胖的，鼻子上满是笑纹；立好了向五哥和尤二爷鞠躬：“晚来一步！都有茶了？”

五哥赶紧停止串脚缝，用“原来当”的手递烟，子元双手去接：“啛，啛，”鼻子上的笑纹过了眼睛，上了脑门。“子元哥，”尤二爷拍着自己的木床，“这儿！昨天的那个碴儿……”

“就是。”

“我不在乎那点钱，讲的是牌品。”

“就是。”

“子元，”五哥串了下儿满意的，偷偷闻了闻：“得给他们圆上这个碴儿，老这么搁着也不象回事儿。”

“就是，五哥，那谁——”

“六条的电话叫来没有，小四儿？”五哥问。

“那谁——”

“叫不通。”

“先叫马科长那里！”

“那谁——”子元忘了下句，“可不是。”

“不在乎，”

“子元，”

尤二爷和五哥说到了一块。尤二爷嚷了：“五哥？”

“我刚要说这个，赶明儿咱们得圆上这个碴儿，别。”“五爷，电话！”

“马，马！”五哥忙着喝了口茶，忙着把烟头扔在地上，忙着又点上一支，一手提着裤衩，忙着慢慢的走了。“子元哥，常玩，还能在乎几块子钱？你昨天没加入，可是总该看见了：他那是怎么打呢？！我告诉你，子元哥，气得我一夜没睡好。”

“就是，五哥说得好，圆上这个碴儿。”

“咱不在乎那几，”

“得圆上，”

“子元，”五哥叫，“马科长跟你说话。”

“哟，你们二位，失陪，马科长电话，”子元向刚进来的两位立正鞠躬。

“子元，马科长，”

“是的，五哥。”

“华亭，孟康？”尤二爷拍着木床，“这边！我说，昨个那一场，一夜没睡，我！不在乎那几块钱；牌品，牌——”“五哥！！”华亭和孟康一齐立起来叫。

“坐！我说，咱们得给他们圆上昨天那个碴，这么搁着不象回事。”五哥坐下，手伸到裤衩里抓着。

“当然！！”华亭的声儿粗，孟康的声儿细，一齐这么说，合着音。

华亭是个一篓油，脸上湿漉漉的有层灰，象落上土的炒花生米；穿的很讲究，右手食指上戴着个半斤多重的金戒指；进来就脱衣裳，大模大样的展览肚子。孟康是个细高挑儿，长脖小脑袋，脸上发绿，眼上有两青圈，象个给唱鼓书的弹弦子的，腰带上系着长杆烟袋。

“五哥说得有理，”华亭高声的说，嗓子里带着点痰，“得圆上这一场。常在一块儿玩！”

“常在一块儿玩，”孟康的眼神不足，可是非常努力的转眼珠。“五哥对了，得圆上这个碴！”

“马科长，刚打来电话，说，今晚上都到他那儿去，再凑凑，也约上‘他’；二爷——”

“就是，”子元回来：“科长说晚上都到他那儿去，”“子元，听我的；我本来约大伙儿到我那儿去；既然马科长这么说，莫若今个先吃他，明天是我的。”

“我都好办，有吃儿就行，”华亭哈哈的笑起来，拉着痰丝。

“五哥，”尤二爷叫，脸上微微红了些：“我可是交待明白了，我可不为那几块钱；他太不够朋友！”

全不言语了。华亭用热手巾擦脸上的油灰，孟康转着眼珠扒袜子，子元的笑纹由鼻子上慢慢往下溜，咧着点嘴。五哥叫：“小四！李二闲着哪吗？刮脸！”

“叫李二，五爷叫！”小四的嗓子非常的尖。

“叫曹五修脚，修完再洗，疼的钻心！”孟康的袜子还没扒下来呢。

“我洗池子，”华亭知道非洗池子不能退油。

“五爷，那边刮吧！”小四嚷。

李二也赶过来：“五爷，那边刮吧！”

“曹五那小子呢？”孟康没有好气的问。

“就来，他在楼下作活呢，就来！”小四的尖嗓设法带出顶甜的音调。

五爷走了。子元笑着跟了过去，“我也刮刮。”我看出了神，也跟去刮脸。

怪不得“五哥”单找李二呢，我还没看见过理发匠有这么和气的——不愿说他下贱。好象“五哥”的脸是电镀的，李二给他抹胰子都怕伤了脸皮。

“子元，晚上你去？”

“稍晚一点，去总得去。”子元扭过头去笑，挤瘪了许多胰子泡。

“二爷，”五哥放低了声，“二爷的话——”

“就是，”子元紧跟着嗽了一声。

孟康来了。“五哥，二爷今天是——”

子元又嗽了声。

尤二爷也跟来了。

“二爷也刮刮？”李二笑的把牙全露出来：“我叫张顺去？”“不用，我不刮。”尤二爷摸了摸自己的白脸，立在五哥的旁边，叼着细长的烟嘴。

“我刚这儿跟他们说，二爷，”五哥的声音使大家都听到。李二登时停住了刀子，笑着等五爷说完。“前儿个我上冯三爷那里去凑。这个老家伙；他六十了，比我大四岁；当着两姨太太，他跟我说，你猜什么？”五哥自己先笑了笑，李二陪着。“五爷，他说，你当我叫她们闲着呢？饶不了她们；不信，你问问她俩！哎呀，招得两位姨太太都不好意思了，这个老家伙！也别说，倒是真棒，真棒！”

“我要是能那么棒，多抖！”孟康的长脖子缓慢的俯仰了两下。

“孟康你也不弱，别看不胖！坐下二十四圈，你比谁弱？”

五哥问。李二又停了刀子，笑得好象浑身都直痒痒。“就是，”子元完全承认这是事实。

孟康对镜子照了照，用力睁眼，青眼圈确是小了些，笑了一下。

尤二爷的脸还红着点，眼睛来回扫着大家；极慢的往外喷着烟。“五哥，晚上我去不去呢？”

“怎好意思不去呢；本来是我的请，吃马科长还不是一样？反正是咱们这伙人。”

“我先洗去了，”孟康说，“曹五这小子大概是死了！”“洗完再修也好，”尤二爷赶着说，很和气，有点无聊。“你问子元，”五哥说：“我是不是先约的马科长，子元？”“是，五哥，”子元的头立起来，用刮过的半边脸代表着全体的笑意。

“我先约的他，他说他已经预备了；不去不大好意思，是不是？”

“不是，”尤二爷心中似乎有点发乱，“我倒不是别扭；昨个，咱们不在乎那点钱！”

“当然，”子元的头又立起来：“我其实还有事；不去可不好意思！我得晚一点，也晚不了多少！”

尤二爷点了几下头，脸上透着思想很深沉，走过子元这边来。

“二爷不刮刮？”子元问。

“洗完再说。”尤二爷搭讪着走出去。

“子元，”

“五哥，”

谁也没说什么。

我先刮完，可是舍不得走，掏掏耳朵吧。

掏净一个耳朵，他们都完了。

他俩走出理发室去，曹五拿着家伙包儿走进来。

“曹五，人家找你半天了！”李二很不满意的样儿说。“又是那群王八兔子贼呀？”曹五往我这么看了一眼，看我是生人，他放大了胆：“×他们归了包堆的奶奶！”

我多给了一毛的小账；要是曹五给我刮了脸，或是修了脚，我至少得给一块。骂得真脆！要是有人把这群玩艺儿都煮巴煮巴当狗肉卖，我一定都买来，倒在河里去请王八们开开斋。

（载一九三五年一月《东方杂志》第三十二卷第一期）

抓药

日本兵又上齐化门外去打靶。照例门脸上的警察又检查来往的中国人，因为警察们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对防备奸细比防备敌人更周到而勇敢些，也许是因为事实上容易而妥当些；巡警既不是军人，又不管办外交。

牛家二头的大小棉袄的钮子都没扣着，只用蓝布搭包松松的拢住，脖子下面的肉露着一大块，饶这么着，他还走的发燥呢。一来是走的猛，二来也是心里透着急。父亲的病一定是不轻；一块多钱，这剂药！家离齐化门还有小十里子呢。齐化门就在眼前了，出了城，抄小道走，也许在太阳压山以前能把“头煎”吃下去。他脚底下更加了劲，一手提着药包，一手攥着个书卷。

门脸上挤着好多人，巡警们在四外圈着。二头顾不得看热闹，照直朝城门洞走。

“上哪去？”

城洞里嗡嗡了半天。

二头顾不得看这是对谁喊的，照直往前走；哼，门洞里为什么这样静悄悄的？

“孙子！说他妈的你哪；回来！”

二头耳中听到这个，膀子也被人捉住了。

“爸爸等着吃药呢！”他瞧明白了，扯他的是个巡警。“我又没偷谁！”

“你爷爷吃药，也得等会儿！”巡警把二头推到那群人里。

那群人全解衣扣呢；二头不必费这道手，他的扣子本来没扣着。有了工夫细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群人分为三等，穿绸缎的站在一处，穿布衣服而身上没黑土的另成一组，象二头那样打扮的是第三组。第一组的虽然也都解开钮扣，可是巡警只在他们身上大概的摸一摸。摸完，“走！”二头心里说：“这还不离，至多也就是耽误一顿饭的工夫；出了城咱会小跑。”轮到了第二组，不那么痛快了，小衣裳有不平正的地方要摸个二次了。摸着摸着，摸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红鼻子。红鼻子不叫摸：“把你们的头叫来！”巡长过来了：“哟！三爷！没看见您，请吧；差事，没法子；请吧！”红鼻子连笑也没笑，“长着点眼力；这是怎说的！”抹了红鼻子一把，出了城。好大半天，轮到了二头们。“脱了，乡亲们，冻不死！”巡警笑着说。“就手儿您替拿拿虱子吧，劳驾！”一个象拉车的说。“别废话，脱了过过风！”巡警扒下了一位的棉袄，抖了两三下。棉袄的主人笑了：“没包涵，就是土多点！”巡警听了这句俏皮的话，把棉袄掷在土路上：“爽性再加点分量。”

剩不到几个人了，才轮到二头；在二头以后来到的都另集在一处等着呢。

“什么？”巡警指着二头的手问。

“药。”

“那个卷，我说的是。”

“一本书，在茅厕里捡的。”

“拿来。”

巡警看了看书皮，红的；把书交给了巡长。巡长看了看书皮，红的；看了看二头。巡长翻了两页，似乎不得要领，又充分的沾了唾沫，连着翻了十来页，愣了会儿，抬头看了看城门，又看了二头一眼：“把他带进去！”一个巡警走过来。

二头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知道要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爸爸还等着吃药呢！书是在茅厕里捡的！”

“不老老实实的可是找揍，告诉你！”巡警扯住二头的脖领儿。

“爸爸等着吃药呢！”二头急是急，可是声儿不高，嗓子仿佛是不大受使了。

“揪着他走！”巡长的脸上白了些，好象二头身上有炸弹似的。

急是没用，不走也不行，二头的泪直在眼圈里转。

进入派出所。巡警和位胖的巡官嘀咕了几句。巡官接过那本书去，看了看。

胖胖的巡官倒挺和气：“姓什么呀？”“呀”字拉得很长，好似唱文明戏呢。

“牛，牛二头。”二头抽了抽鼻子。

“啊，二头。在什么村住呀？”

“十里铺。”

“啊，十里铺；齐化门外头。”巡官点点头，似乎赞叹着自己的地理知识。“进城干什么来啦？”“啦”字比“呀”还长一些。

“抓药，爸爸病了！”二头的泪要落下来。

“谁的爸爸呀？说清楚点。好在我不多心。来，我问你，好好的告诉我，不许撒谎。这本书是谁给你的呀？”“在茅厕里捡的。”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就要来厉害的了！”胖巡官显得更胖了些，或者是生气的表现。“年轻轻的，不要犯牛劲；你说了实话，没你的事，我们要的是给你这本书的人，明白不明白呀？”

“我起誓，真是捡来的！书，我不要了，放我走得了！”“那你可走不了！”胖巡官又看了看那本书，而后似乎决定了不能放走二头。

“老爷，”二头真急了：“爸爸等着吃药呢！”“城外就没有药铺，单得进城来抓药？有事故吗！”巡官要笑又不肯笑，非常满足自己的智慧。

“大夫嘱咐上怀德堂来抓，药材道地些。老爷，我说老爷，放了我吧；那本书不要了，还不行？！”

“可就是不行！”

当天晚上，二头被押解到公安局。

创造家“汝殷”和批评家“青燕”是仇人，虽然二人没见过面。汝殷以写小说什么的挣饭吃，青燕拿批评作职业。在杂志上报纸上老是汝殷前面走，青燕后面紧跟。无论汝殷写什么，青燕老给他当头一炮——意识不正确。汝殷的作品虽并不因此少卖，可是他觉得精神的胜利到底是青燕的。他不晓得：买他的书的人，当拿出几角钱的时候，是否笑得格外的体恤，而心中说：“管他的意识正确不正确，先解解闷是真的！”他不希望这是实在的情形，可是“也许有真佩服我的？”老得是个自慰的商人，当他接到一些稿费或版税的时候，他总觉得青燕在哪儿窃笑他呢：“哈，又进了点钱？那是我的批评下的漏网之鱼！你等着，我还没跟你拉倒了呢！”他似乎听见那位批评者这么说。

可巧有一回，他们俩的相片登印在一家的刊物上，紧挨着。汝殷的想象更丰富了些。相片上的青燕是个大脑袋，长头发，龙睛鱼眼，哈巴狗鼻子；往好里说，颇象苏格拉底。这位苏格拉底常常无影无声的拜访汝殷来。

自然，汝殷也有时候恶意的想到：就“青燕”这个笔名看，大概不过是个蝴蝶鸳鸯派的小卒。如今改了门路，专说“意识不正确”。不必理他。可是消极的自慰终胜不过积极的进攻；意识不正确的炮弹还是在他的头上飞。

意识怎么就正确了呢？他从青燕的批评文字中找不到答案。青燕在这里不大象苏格拉底了。苏格拉底好问，也预备着答；他会转圈儿，可也有时候把自己转在里面。青燕只会在百米终点，揪住腿慢的揍嘴巴。汝殷不得不另想主意了。他细心的读了些从前被称为意识正确的作品——有的已经禁止售卖了。这使他很失望，因为那些作品只是些贫血的罗曼司。他知道他自己能作比这强得很的东西。

他开始写这样的小说。发表了一两篇之后，他天天等着青燕的批评，批评来了：意识不正确！

他细细把自己的与那些所谓正宗的作品比较了一下，他看出来：他的言语和他们的不同，他的是国语，他们的是外国话。他的故事也与他们不一样，他表现了观察到的光与影，热诚与卑污，理想与感情；他们的只是以“血”，“死”，为主要修辞的喜剧。

可是，他还落个意识不正确！

他要开玩笑了，专为堵青燕的嘴。他照猫画虎的，也用外国化的文字，也编些有声而不近于真实的故事，寄给一些刊物。

奇怪的是，这些篇东西不久就都退回来了；有一篇附着编辑人的很客气的信：“在言论不自由的时期，红黄蓝白黑这些字中总有着会使我们见不着明天的，你这次所用的字差不多都是这类的……”

汝殷笑得连嘴都闭不上了。原来如此！文字真是会骗人的东西的。写家，读者，批评者，检查者，都是一个庙里排出来的！

他也附带的明白了，为什么青燕只放意识不正确的炮，而不说别的，原来他是“怕”。这未免太公道了。他要戏弄青燕了。他自己花钱印了一小本集子，把曾经被拒绝的东西都收在里面。他送给青燕一本，准知道由某刊物的编辑部转投，是一定可以被接到的。这样，虽然花了几个钱，心中却很高兴：“我敢印这些东西，看他敢带着拥护的意思批评不敢！”

青燕到BB杂志社编辑部去，看看有什么“话”没有。他的桌上有三封信，一个纸包。把信看完，打开了纸包，一本红皮的书——汝殷著。他笑了。他很可怜汝殷。作家多少都有些可怜——闯过了编辑部的难关，而后还得挨批评者的雷。但是批评者不能，绝对不能，因为怜悯而丢掉自家的地位。故意的不公平是难堪的事，他晓得；可是真诚的公平是更难堪的：风气，不带刺儿的不算批评文字！青燕是个连苍蝇都不肯伤害的人。但是他拿批评为业，当刽子手的多半是为吃饭呀。他都明白，可是他得装糊涂。他晓得哪个刊物不喜欢哪个作家，他批评的时候把眼盯住这一点，这使他立得更稳固一些。也可以说，他是个没有理想的人；但是把情形都明白了，他是可以被原谅的。说真的，他并不是有心和汝殷作对。他不愿和任何人作对，但批评是批评。设若他找到了比“意识不正确”更新颖的词句，他早就不用它了；他并不跟这几个字有什么好感。不过，既得不到更新鲜而有力的，那也只好将就的用着这个，有什么法儿呢。

他很想见一见汝殷，谈一谈心，也许变成好友呢。是的，即使不去见他，也应当写封信去劝劝——乘早把这本小红皮书收回去，有危险。设若真打算干一下的话，吸着烟琢磨“之乎者也”是最没用的，那该另打主意。创作与批评，无论如何也到底逃不出去之乎者也。彼此捧场与彼此敌视都只是费些墨水与纸张，谁也不会给历史造出一两页新的来。文学史和批评史还是自家捧自家；没有它们，图书馆不见得就显出怎么空寂。

青燕鼻子朝上哼了一声。把书卷起来，拿在手中，离开了编辑部。

走到东四牌楼南边，他要出恭。把书放在土台上，好便于搂起棉袍。他正堵住厕所的门立着，外面又来了个人。他急于让位，撩着衣服，闭着气，就往外走。

走出老远，他才想起那本书。但是不愿再回去找寻。没有书，他也能批评，好在他记住了书名与作家。

二头已经被监了两天。他莫名其妙，那本书里到底有什么呢？只记得，红皮，薄薄的；他不认识字。他恨那本小书，更关心爸爸的病，这本浪书要把爸爸的命送了！他们审他；“在茅厕里捡的，”他还是这一句。他连书是人写的，都想象不到；干什么不好，单写书？他捡了它；冬天没事还去捡粪呢；书怎么不该捡呢？

“谁给你的？”他们接二连三的问。

二头活了二十年了，就没人给过他一本书；书和二头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能造个谣言，说：张家的二狗，或李家的黑子给他的。他不肯那样脏心眼，诬赖好人。至于名字象个名字的，只有村里的会头孟占元。只有这个名字，似乎和“黄天霸”，“赵子龙”，有点相似，都象书上的。可是他不能把会头扳扯上。没有会头，到四月初往妙峰山进香的时候，谁能保村里的“五虎棍”不叫大槐树的给压下去呢？！但是一想起爸爸的病，他就不能再想这些个了。他恨不能立刻化股青烟，由门缝逃出去！那本书！那本书！是不是“拍花子”的迷魂药方子呢？

又过了一天！他想，爸爸一定是死了！药没抓来，儿子也不见了，这一急也把老头子急死过去！爸爸一定是死了，二头抱着脑袋落泪，慢慢的不由自己的哭出声来。

哭了一阵，他决定告诉巡警们：书是孟占元给他的，只有这三个字听着有书气：“二狗”，“黑子”，就连“七十儿”，都不象拿书给人的材料。

继而一想，不能这么办，屈心！那本书“是”捡来的。况且，既在城里捡的，怎能又是孟占元送给他的呢？不对碴儿！又没了办法，又想起父亲一定是死了。家里都穿上了孝衣，只是没有二头！真叫人急死！

到了晚，又来了个人——年轻轻的，衣服很整齐，可是上着脚镣。二头的好奇心使他暂时忘了着急。再说，看着这个文诌诌的人，上着脚镣，还似乎不大着急，自己心中不由的也舒展了些。

后来的先说了话：“什么案子，老乡亲？”

“捡了一本书，我操书的祖宗！”二头吐了一口恶气。“什么书？”青年的眼珠黑了些。

“红皮的！”二头只记得这个，“我不认识字！”“呕！”青年点了点头。

都不言语了。待了好久，二头为是透着和气，问：“你，你什么——案子？”

“我写了一本书，”少年笑了笑。

“啊，你写的那本浪书，你？”二头的心中不记得一个刚会写书的人，这个人既会写书，当然便是写那本红皮书的人了。他不能决定怎么办好。他想打这个写书的几个嘴巴，可是他知道这里巡警很多；已经遭了官司，不要再祸上添祸。不打他吧，心中又不能出气。“没事儿，手闲得很痒痒，写他妈的浪书！”他瞪着那个人，咬着牙。

“那是为你们写的呢，”青年淘气的一笑。

二头真压不住火了：“揍你个狗东西！”他可是还没肯动手。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这个少年，或者因为他的像貌，举动，年龄，打扮，与那双脚镣太不调和。这个少年，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可是皮肤很细润。眼睛没什么精神，而嘴上老卷着点不很得人心的笑。身上不胖，细腿腕上绊着那些铁镣子！二头猜不透他是干什么的，所以有点怕。

少年自己微笑了半天，才看了二头一眼。“你不认识字？”

二头愣了会儿，本想不回答，可是到底哼了一声。“在哪里捡的那本书？”

“茅厕里；怎着？”

“他们问你什么来着？”

“你管——”二头把下半句咽了回去，他很疑心，可又有点怕这个青年。

“告诉我，我会给你想好主意。”青年的笑郑重了些，可是心里说，“给你写的浪书，你不认识，还能不救救你吗？”“他们问，谁给我的，我说不上来。”

“好比说，我告诉他们，那是我落在茅房里的，岂不是没了你的事？”青年的笑又有些无聊了。

“那敢情好了！”二头三天没笑过了，头一次抿了嘴。“现在咱们就去？”

“现在不行，得等到明天他们问我的时候。”

“爸爸的病！还许死了呢！”

“先告诉我，在哪儿捡的？”

“东四牌楼南边，妈的这泡尿撒的！”二头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他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它，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正象那年眼看着蝗虫把谷子吃光那个情景。“你穿着这身衣服？拿着什么？”

“这身；手里拿着个药包。”二头说到这里，又想起爸爸。

青燕回到自己的屋中，觉得非常的不安坦，他还没忘下汝殷。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他笑了；还是得批评。只能写一小段，因为把书丢了。批评惯了，范围自然会扩张的，比如说书的装订与封面；批评家是可以自由发表审美的意见的：“假如红色的书皮可以代表故事的内容，汝殷君这次的戏法又是使人失望的。他只会用了张红纸，厚而光滑的红纸，而内容，内容，还是没有什么正确的意识！”他写了下去。没想到会凑了七八百字，而且每句，在修辞上，都有些表现权威的力量。批评也得成为文艺呀。他很满意自己笔底下已有了相当的准确——所写的老比所想的严厉，文字给他的地位保了险。他觉得很对不起汝殷，可是只好对不起了。有朝一日，他会遇到汝殷，几句话就可以解释一切的。写家设若是拿幻拟的人物开心，批评者是拿写家开心的，没办法的事！他把稿子又删改了几个字，寄了出去。

过了两天，他的稿子登出来了。又过了两天，他听到汝殷被捕的消息。

青燕一点也不顾虑那篇批评：写家被捕不见得是因为意识正确。即使这回是如此，那也没多大的关系，除了几个读小说的学生爱管这种屁事，社会上有几个人晓得有这么种人——批评家？文字事业，大体的说，还不是瞎扯一大堆？他对于汝殷倒是真动了心。他想起一点什么意义。这个意义还没有完全清楚，他只能从反面形容。那就是说，它立在意识正确或不正确的对面。真的意义不和瞎扯立在一块。正如形容一个军人，不就是当了兵。他忽然想明白了，那个意义的正面是造一两页新历史，不是写几篇文章。他以前就这样想过，现在更相信了。可是，他想营救汝殷，虽然这不在那个“意义”之中。

又过了几天，二头才和汝殷说了“再见”。

二头回到家中，爸爸已然在两天前下葬了。二头起了誓，从此再不进城去抓药！

（载一九三四年五月《现代》第五卷一期）

戏剧集

残雾

第一幕

时 间　二十七年初秋的一个上午。

地 点　重庆。洗局长家客厅。

客厅里不十分讲究，可也不算不讲究。装饰与布置大概是全家人的集体设计，大概也就是不十分讲究而又不算不讲究的原因。左壁设红木长几，几上有古瓶一尊，座

钟一架。壁上悬大幅北方风景油画。右壁设方桌，覆花桌布，置洋磁茶壶茶碗成套。

正壁悬对联，字丑而下款值钱。堂中偏左有太师椅一把，铺红呢垫，是为“祖母椅”。距祖母椅不远，有洋式小圆桌一，上置镀银烟灰碟及洋火盒一份，炮台烟一听，四把椅子。另有一大躺椅，独立的在正壁对联下。电灯中悬。电话与对联为邻。

左壁有门通院中。开门略见花草。右壁有门通内室，故悬绸帘。地板上有地毯。

人　物

刘　妈——北方人，逃难，失去一家大小，屈作女仆。三十上下岁，真诚干净，最恨日本。

洗仲文——洗局长之弟，有点思想而不深刻。爱发愁，可是也会骂人打架。二十三四岁，穿洋服，稍微有点洋习气。

洗太太——洗局长之妻，大学毕业而以作太太为业，既不新又不旧，既不美又不丑，想独立而无毅力，受压迫又欲反抗。四十一岁，衣服还看得下去，脸上可已不多擦粉。

淑菱——洗局长之女，十八岁，“新时代”的女儿，似生下来便知如何抹口红者。

洗老太太——洗局长之母，六十多岁，只求饱暖，有小牌打，乐享晚年。没有思想，颇有身分。杨茂臣——四十岁，职业无定，作汉奸也可以，作买办也可以，现在正作着各种的官，官小而衔多；化零为整，收入颇有可观。

杨太太——茂臣之妻，与丈夫精诚团结，形影不离。有心路，不顾脸面。三十六七岁，仍自居为摩登少妇。

〔幕启。

刘 妈　（在客厅中收拾打扫。从茶几上拿起一只丝袜子，摇摇头；把袜子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从烟灰碟中拿出两个颇长的烟头，放在掌中掂了掂，叹息）什么时候，炮台烟还半支半支的扔！（收拾到条案，抬头看了看壁上的大幅北方风景画。只看了一下，即急忙象矫正自己似的，低头拂拭案尘。可是，手还在擦拭，眼又不由的找到那张画；手由速而慢，以至停顿；摸索着提起衣巾，拭了拭眼角；仍呆呆的看画）家？哼，连高山都丢了！（想用手摸摸画上的山，只抬到半路，就落了下来；仍呆视着）

洗仲文　（进来打电话，没注意到刘妈，刘妈也没理会他。他用极高的调门叫号数，要不是以为高声叫便可以早些叫通一些，就是心中有点不痛快，对电话机发泄发泄）二二七八！

刘 妈　哟！（显然是吓了一跳，可是极快的恢复了擦桌子的工作）

洗仲文　（声音更高了些）要二二七八，二二七八！（电话机中大概是专幕仿着刮风与老鼠咬东西的声音，仲文耐性的等着）

刘 妈　（扭过头来）这儿的电话呀，跟这儿的耗子一样，老打不着！

洗仲文　（微微摇头，教她别出声。连连拨叫；等着；仍无消息；用力挂上耳机）没办法！

刘 妈　（胜利的）我说是不是？（凑近两步）二爷，这两天怎样了？

洗仲文　（无聊的坐下）什么怎样了？

刘 妈　（悲而强笑的）仗打得怎样了？

洗仲文　（随便的）还是那样。

刘 妈　二爷别那么说呀！难道咱们白丢了那么多地方，（回头看看壁上的画）白死了那么多人，就不往回打啦？我就永远回不去老家啦吗？

洗仲文　（不由的笑了一下，很短）你别那么说！事情是那样吗，教我怎么说呢？别忙，慢慢的打，准能打胜！

刘 妈　（手无力的垂下）可也对！咳！（低头楞了一会儿）二爷，您要不嫌麻烦啊，还得替我写封家信！

洗仲文　你这一月的工钱，大概都买邮票用了吧？

刘 妈　（假意一笑，手又去提衣襟）那有什么法子呢！一家大小全没个信，活活把人急死！

洗仲文　（同情的劝告）可是，你不是说过，他们和你一同逃出来，在中途走散了吗？你现在还往家里寄信，他们怎能接得到，还不是白费事？

刘 妈　（还抹着泪）我尽我的心就是了！万一，万一，他们有人又跑回家去呢。我是个女的；要不然我就不往外跑；要不是鬼子糟践女人，谁能舍得了家呢！老天爷瞎了眼，不把日本畜类都用雷霹了！

洗太太　（慢慢的进来）刘妈，刘妈，快干活儿吧，别一天到晚老叨唠这一套！

刘 妈　是啦，太太！（一边转身，一边找补）我是心里真难受哇，太太！要不然我哪能这么贫嘴恶舌的讨人嫌！

洗太太　得啦，快擦桌子吧！（看见椅子上的袜子）够多么好！客厅里脱袜子，多有规矩啊！

刘 妈　等我擦完桌子，就给小姐送了去。年轻的人都是喇喇忽忽的！

洗太太　（向仲文低了点声）给“他”打了电话啦？他说什么来看？

洗仲文　（象很对不起嫂嫂似的，摇了摇头）又没打通！

洗太太　再打一次试试！

洗仲文　待会儿我找哥哥去。我怕打电话，一叫不通，我的脑子里就空出一块来；这儿的电话还是永远叫不通！大嫂，不用着急，有我呢！什么事都有我呢！大哥要是真不养活你，我会揍他！

洗太太　你可别真去揍他呀；那么一来，我可就更难受了！

刘 妈　（贪着听他们说话，手虽在桌上，可早已停止擦拭。仿佛是自言自语，巧妙的接过话来）这年月，着急才算白饶呢！太太，就想开了点吧；有什么主意呢！就说我吧，一家大小——

洗太太　我没工夫再听你那一套，连我自己的事还愁不过来呢，没工夫再替别人发愁！你一家大小都逃散了，至少还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哪。看我！看我！（凑过刘妈去，仿佛要打架似的）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我也有个名儿！当初，我的脸也不这么黄，腰也不这么粗，那小子，（觉得太过火了一点，迟顿了一下）你们老爷，也曾跪在我的脚底下，求爱，求婚！现在，我的脸黄了，腰粗了。生儿养女，操持家务，教我变成了老太婆，我愿意吗？是我的过错吗？（咬住下嘴唇）可是，没法讲理：一个女子，只要脸一黄，腰一粗，公理就和她没有关系了。男人就跟此地的耗子一样，他糟蹋完了你，还翻着眼看着你，看你到底怎么生气。这个，我早就看明白了；自从淑菱，你们小姐，四五岁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可是，我忍着，象条忠诚的老狗似的，那么忍气吞声的忍着，吵架有什么用呢？咱们作女人的，美就是胜利；腰粗脸黄呀，趁早不必自讨无趣！

刘 妈　（未必听明白，而专为讨好）可就是！一点不假！

洗太太 现在更好了，老爷进门，一语不发。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神气，他吸烟，他喝茶，都带出来：“你还不快滚蛋吗？你讨厌！讨厌！快快滚，我好把年轻貌美的妇人接到家来！”你问他什么，他老是那个劲儿，一语不发，只给你那个神气看。我不能滚，这个家是他的，也是我的；我有权利住在这里！

刘 妈　无论怎么说，您是太太呀！嘻嘻。

洗太太　太太！哈哈！还不如一条狗呢！这几天更好了，爽性不回来了。钱，他拿着；人，不照面。老太太要吃要喝要耍钱；小姐要穿要戴要出去玩，我怎么办呢？你说你委屈，哼，我还不如你呢！你丢了家，我在家里头把家丢了！

刘 妈　太太到底比我强呀！

洗太太　比你强什么？打完仗，你还能回家去，我上哪儿？我告诉你，（低切的）我不久就比你还得低下好几层去呢！我看明白了人家的意思：人家不搭理我，而我还不滚；好，人家会把野娘们接到家里来，教我伺候着。日本人就那么办，太太得伺候野娘们！

洗仲文　大嫂！（立起来）何必呢！哥哥不敢那么作；他要是真不要脸，还是那句话，我会揍他！

洗太太　（楞了一小会儿）我知道，跟刘妈说这些话仿佛有失身分。可是你总得教我说说吧！难道这一肚子怨气连——

淑 菱　（光着一只脚）嗨喽，妈妈！又发牢骚哪？喝，二叔，你也在这儿哪？看见我一只袜子没有，刘妈？〔刘妈慢慢的去拿袜子。

洗太太　这么大的姑娘了，就把袜子脱在客厅里啊？

淑 菱　有什么关系呢？（撒娇的拉住妈妈）妈，老说你是大学毕业。告诉你，妈妈，现在的一个小学校的女孩儿也比妈你开通，也比你多知道点事。你信不信，妈？

洗太太　（无可如何的笑了一下）别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比我会花钱。

淑 菱　所以也多明白经济问题！（接过刘妈递给她的袜子）就说这样的丝袜子吧；你要去买，妈，得花十五块钱；我呢，一分钱也不用花。有的地方卖袜子，有的地方白给袜子，就看你会找那个地方不会找！（一边说，一边坐下穿袜子）看，妈，你看，多么抱脚！

洗太太　（转过脸去）原谅我不能欣赏这种经济袜子！

刘 妈　也别说，可真是美！

淑 菱　刘妈！你今天没求二爷写家信哪？

刘 妈　小姐，就别拿我打哈哈了，您一点也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

淑 菱　我怎么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抗战电影，看见那么多难民，我还掉了两个眼泪呢！

洗仲文　那就很不容易了！

淑菱　然后，用粉扑擦了好大半天；红眼妈似的多丢人哪！（凑过仲文去）二叔，借给我五块钱，我今天非出去不可！听说爸爸实行经济封锁，真的吗？（见仲文点了点头）其实，我要是找爸爸去，一定能要得出钱来。不过，妈妈和你既要抵抗，我就不能作汉奸！所以二叔你得借给我钱，咱们是经济同盟！

洗仲文　淑菱，听我告诉你！我准给你五块钱，可是你得先好好的听我说几句话。

淑 菱　拿五块钱来！话，用不着说；我准知道你要说什么，何必脱了裤子放屁，费两道手呢？

洗太太　淑菱，那是怎么说话呢？你听听二叔说什么，他的话害不了你！

淑 菱　我说我准知道二叔说什么，妈你不信；看我试验试验：（摹仿着仲文的声音和姿态）“淑菱，现在是抗战期间，凡是一个国民都该以最大的努力，去救亡图存！象你！淑菱，一个年轻力壮的女孩子，为什么把光阴都花费在烫头发，抹口红，看电影，讲恋爱上面；而不去作哪怕是一点啊，有益于抗战的事呢？”哈哈哈哈！学得象不象，妈？猜得对不对，二叔？得啦！二叔，那一套我都听腻了；听腻了的话，就跟破留声机片一样，听着教人伤心！再说，难道我没关心抗战吗？抗战电影——等我想想，（屈指计算）啊，一共出过十二部了；二叔，你看过几部？我都看了！此外，朋友们约我去和军官们吃吃咖啡，或是跳跳舞，我都不拒绝；我不能上伤兵医院去慰劳呀！可是慰劳军官也是工作。你要知道，二叔，在抗战中，我们摩登女孩子只能以摩登女孩子的资格去尽力。假若你不许我烫头发，抹口红，我就不摩登了；假若你不许我看电影，喝咖啡，而教我去“抬枪上马”，我就不是女孩子了。失去了这两重资格，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我问你，二叔，可怎么活下去呢？抗战不是为了争取生存吗？嘻！你当是我们女孩子们就都是木头作的，一点脑子没有哪？我刚才说的那一片话，就是我们一群女孩子在咖啡馆里费了好几小时的工夫讨论出来的！得了吧，拿五块钱来！

洗太太　（见仲文要掏钱）二爷，不能这么给她钱！

淑 菱　妈妈！干吗这么厉害呢？！要厉害，怎么不跟爸爸施展施展去呢，单欺负我？！

洗仲文　淑菱！你——我要不看你是个女孩子，真会揍你一顿！

洗太太　好，好孩子，好孩子！（一软，坐在沙发上，手捂上眼，低声哭起来）

淑 菱　（楞了一小会儿）妈！（叫出以后，又觉得不应当这么投降）哼！（向仲文）幸亏我是个女孩子，要不然早就教你揍扁了！

刘 妈　小姐！去劝劝太太吧！

淑 菱　滚！滚你的！

〔刘妈象受了委屈的狗似的溜出去。

〔仲文看了看嫂子，不愿过去安慰，也许以为多哭一会儿她心中倒能痛快点。要向淑菱说话，话到嘴边上又咽下去，觉得对她多说话不是什么有用的事。

淑 菱　你给我钱不给？（几乎是声色俱厉了）我要不是去会一个思想家，根本就用不着这样向你们低三下四的。这位文化人喝咖啡，得我给钱，我不能空手出去！你们不明白别的，还不懂得尊重文化人吗？我就是希望我自己会写文章，登在报纸上！你们自己都常把“大学毕业”挂在嘴边上！（见仲文不动）呕——（颇象空袭警报）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怎么，又警报啦！（颤起来）

刘 妈　不是，是小姐——唱歌哪。

洗老太太　啊！把我都吓出毛病来了，听见一个长声，我就以为是警报呢！（仲文过去搀老太太。洗太太明知老太太到了，可是故意的还低着头，故意的无礼貌仿佛是她最大的反抗）

〔老太太坐在由她专利的椅子上，慢慢的在衣袋里掏；掏了半天，摸出把小钥匙来，递给仲文。

洗老太太　去，去上我屋里——（看了刘妈一眼）刘妈你出去！（等刘妈走出去）上我屋里去拿我那对金镯子来。床旁边的小桌上，楠木小箱里，有个小盒，开开小盒，把镯子拿来。（见仲文出去）菱儿！你妈又怎么啦？

淑菱　（为是转变空气，把笑容搬运到脸上来，话声非常娇柔）我也不大清楚，奶奶！也许因为爸爸两三天没回来吧；我可说不清！奶奶，不用又戴上金镯子，刚才是我嚷着玩来的，不是警报！

洗老太太　十六那天，一清早，门口有辆汽车叫唤，我以为是警报呢，心里一动。赶到十点多钟，真警报了；你看，我的心不会白动！刚才你一嚷，我心里又动了一下；你等着，待一会儿准警报，错不了！反正我不躲，就坐在这儿；炸死，好戴着我一对心爱的金镯子，不致于空着手儿“走”了！

淑 菱　真要是炸死，恐怕连金镯子也炸碎了，才不上算呢。〔洗太太轻轻的走出去。

洗老太太　唉，你就盼着奶奶炸死，没良心的丫头片子，白疼了你啦！

淑 菱　我哪能盼着奶奶被炸死呢。（声音娇极）我是说呀，何不把镯子交给我去献金？

洗老太太　来，我看看你的手。（拉着孙女的手）你怎么不把你的戒指献了去？单来找寻我这老婆子？

淑菱　我们年轻的女孩子们哪，都献过金了。我们献金，不必从自己身上掏，我们会向别人要。人家拿钱，我们去献，既热心，又保存实力。象奶奶这么大年纪，一劝别人献金，（瘪着嘴学老太太）“快献金去，老二！”人家就会躲开你，只好自己往外掏东西了，是不是？

洗老太太　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自己的镯子，自己戴了去！活了这么一辈子，临死再连心爱的镯子也戴不了走，那就太，太——什么年月！

〔仲文拿了镯子来，递给老太太。

淑 菱　哼，这对老玩艺儿多么笨哪！奶奶，你给我一只，我就能把它变成两只，又轻巧，又好看！

洗老太太　你好好的，听话。等打完仗，我也没炸死；到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把两只都给了你！（把镯子慢慢的戴上）

淑菱　喝！可费了事啦！得打完仗，得没炸死，还得我结婚！祖母的爱心哟！得了，奶奶，不必提镯子的事了，先给我五块钱吧！

洗老太太　干吗用？

淑菱　等我用完，给奶奶开来报销就是了；先给我！（见老太太摇头）真要命！要五块钱比开金矿还难！是这么回事，我得去会一位文化人，思想家，不能空着手儿去，所以要五块钱！明白了吧，奶奶？

洗老太太　文化人是作什么的？

淑 菱　写文章的，提高文化的，最有学问的人。

洗老太太　呕！没有一个好东西，趁早离他们远远的，越远越好！听我的话，菱儿，好好的在家里，等吃完饭，咱们打小牌玩；赢了算你的，输了我给你垫上，行不行？规规矩矩打个小牌，不比跟野小子们满街上乱跑去好！什么文化人白“话”人的！

淑 菱　（深深叹了口气）看样儿，中国非亡不可！（凑过仲文去）二叔，这个问题还是得你来解决。

洗老太太　文，不能任着她的性儿，不给她！

洗仲文　（一边掏钱一边说）让她走吧；再呆在家里，准气死几口子！

淑 菱　（接过钱来）走喽！奶奶！（手高抬，五元的新钞票象面小旗似的在手指中夹着，连蹿带跳的往外走）

洗老太太　你回来！

淑 菱　回头见！二叔，谢谢你啊！我出去之后，你要是气死了，可不能再怨我！（转身匆忙的鞠了一躬。刚又要跑，碰在客人的身上）哟！

杨太太 （后面跟着杨先生）幸而我没怀着孕，看这下子！小姐可是真活泼。

杨先生　啊，淑菱小姐！我们没叫门，就直入公堂的走进来了；熟朋友，不应当客气，是不是？

洗老太太　菱儿，你回来！杨太太们来了，正好够手！〔淑菱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忙跑了出去。

杨先生　哈哈哈哈！活泼可爱！实在好！太好！（奔过洗老太太去；见太太已到洗老太太跟前，乃改了方向，对仲文打招呼）

杨太太 （对洗老太太发了一阵极复杂而全无意义的声音，转向仲文来）仲文，还是这么瘦？！别老忧国忧时嗒！

杨先生　（见太太转过这边来，赶紧转移据点，到洗老太太那边去，作出不少复杂而全无意义的声音来；只听明白）天气太坏了！太坏了！老太太精神可好！实在好！太好！

〔一阵风雨过去大家都落了座。

洗老太太　（向仲文）教刘妈倒茶。

洗仲文　（在门口）刘妈！茶！（回来，坐下）

杨太太 老太太，这两天没消遣哪？川戏京戏都来了名角啦。

洗老太太　不大爱出去，街上乱，教我头晕！

杨太太 戏园里人也太多，臭气哄哄的！

洗老太太　净唱什么抗战戏啊，一点意思没有；哪如规规矩矩的唱两出老戏呢！

杨太太 跟我一样，这些日子了，我连大鼓书场都不愿意去，大鼓书词也改成抗战的了，岂有此理！赶明儿个麻将也改成个抗战麻将，才笑话呢！哈哈哈哈。

杨先生　抗战麻将？亏你也想得出，我的太太！

洗老太太　唉，还就是安安静静的打几圈小牌，有意思！

杨太太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老派的人呀，就是爱个清静。

杨先生　啊，想起个故事来，老太太爱听不爱听？

杨太太 笑话篓子！老太太乘早不必听他瞎扯！

洗老太太　说吧，杨先生，说吧！笑话篓子？有这么个丈夫不定是几辈子修来的呢！

〔刘妈进来献茶。

杨先生　啊，刘妈，家里有信没有？（没等她回答）好！好！啊，该说笑话了！茶真好！这是抗战麻将的故事。去年在武昌。太太，你还记得老王吗？王子甘？（等太太点了头）就是他。他同着三位朋友凑成了局，正打到热闹中间，警报了！老王向来胆子大，说咱们打咱们的，他炸他的！不大一会儿，头上忽隆忽隆的响开了；老王拚命摔牌，表示反抗；他自己先告诉我的，那叫作白板防空。哈哈哈哈！（擦了擦泪）他们真镇静，敌机投弹了，他们还接着干。老王亲嘴告诉我的，窗子都炸得直响，他们谁也不动。这可要到题了：忽然，院里噗咚一声，老王离窗子最近，回头一看，猜吧，是什么？（目光四射，等着大家猜）

洗仲文　噗咚一声，绝不是炸弹。可惜不是个炸弹；一下子把四个家伙炸死，多么痛快！

洗老太太　老二你别乱搅，听着！往下说吧，老大！

杨先生　遵命！什么？原来是一只人腿！

洗老太太　怕死人！怕死人！

杨先生　还是一只女人腿，穿着长统的白丝袜子。老王出去了，一摸呀，腿还热着呢。这还不足为奇。细一看哪，丝袜子的吊带儿上系着一个小纸包。老王把纸包拿下来，打开一看；猜！三十块法币，五元一张的六张！你看他们这个跳呀，这个喊呀，连解除警报都没听见。那天晚上，他们足吃足喝了一大顿！这才是笑话，是真事；多么巧，多么有意思！我管这叫作抗战麻将，作为是我太太的话的补充材料，哈哈哈哈！

洗老太太　我就盼着别把我的胳臂炸飞，教人家把我的镯子拾了去！

洗仲文　真要是那样，杨先生就又多了个笑话！

杨太太 噢，仲文！几儿个学得这么会耍嘴皮子呀？呕，那怎能呢，我的老太太！那些被炸死的都是命小福薄的人；命大，炸弹象雹子那么多，也打不着！（向她丈夫）我说，咱们该说点正经的啦吧？（向仲文）二爷，大嫂子呢？

洗仲文　（向刘妈）请太太去。

杨太太 （向仲文）二爷，你怎么老这么瘦啊？是失恋呀，还是忧国忧时呀？要是失恋，对我说一声，我准保给你介绍，多了不敢说，一二十位女朋友不成问题，随意挑选！要是忧国呀，那也得有时有会儿的，不能一天到晚老发愁。你看我，一想到国事，就赶紧想一件私事，教两下里平衡；一个人不能不爱国，也不能太爱国了。

洗仲文　（勉强的一笑）对啦，太爱国了就和你把口红抹得太重了一样，招人讨厌！

杨太太 （见洗太太进来，象小狗见着主人似的跑了过去）大嫂！你这两天气色可好多了！我们这么早来，不耽误你作事呀？我们一进门就碰上淑菱小姐，你看她那个活泼劲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杨先生　（见二位太太住里走，早就立起来，等着太太的话告一段落，好开口）洗大嫂！英国有句俗话：早出来的鸟儿能捉到虫儿吃；我们这么早就来打扰，为是好能见到，大家谈会子心。

〔大家又都落座。

洗太太　（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喝茶吧！

杨太太 大哥——噢，按说应当说局长，好在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哥这两天倒好哇？还是那么忙呀？

洗太太　还好，谢谢！

杨先生　那什么，二爷，请你也听着点。我有件事打算求大哥给办办；怕大哥太忙，所以我们俩（向杨太太一笑）先来跟大嫂说一说。二爷，你也给记着点。太太，是你说，还是我说？

洗仲文　（本打算一语不发，可也不是怎么说出一句来）男女平权！

杨太太 二爷真有思想，不说话则已，一说就带刺儿！（极媚的看了仲文一下；向丈夫）为表示我不争权，还是你说吧。

杨先生　好，咱们别多耽误工夫。是这么回事，大嫂！听说政府要采办一大批战时需买的东西，存起来，以免将来发生恐慌。主办的人和大哥是老朋友，他要是能给我说句话，我一定能挂个名，作了采办委员，一月又可以多进个三百四百的。不瞒大嫂说，现在东西这么贵，不多入几个零钱，简直没法过日子。还有一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咱们抛家弃业的来到此地，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抗战？还不是为乘着抗战多弄下几个积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人，不能抗战；没有钱，谁也犯不上白白抗战。这不是真话吗？我自己来和大嫂说，还怕说不周到，所以同太太一道来见大嫂；回头，你们姐妹陪老太太摸几圈，一边玩一边说，该怎办，我的太太作我的全权代表。

杨太太 你还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哪！

杨先生　要不怎么非你跟着我不可呢？！是呀，真该打嘴！把件更要紧的事，该一进门就说的事，倒给忘了。老太太，洗太太，仲文，我们俩是来请你们阖第光临，喝盅酒去！下月十二号——

洗老太太　阴历是几儿？这年月，又是阳历，又是阴历，还裹着星期，简直说不清哪天是哪天！

杨先生　阴历初六。我四十的整生日。老太太，一晃儿我都四十了！

洗老太太　你大哥比你大两岁，属狗的。

杨先生　哼，我再活三十岁，也比不了大哥呀！大哥四十二岁就作局长，我如今四十了，东跑西钻，横搂竖扒，官衔倒不少，就是没有一个出色的；小杂货铺，穷对付！

杨太太 那是大哥的才学，老太太的造化！

杨先生　初六那天，请你们全宅光临；八块的新生活席，两桌拚一桌，国难期间，谁也不能挑剔谁；凑个热闹！吃完午饭，爱凑小牌的凑几圈；爱听唱的，我叫几个歌女来，清唱二黄；大家玩一天。老太太，那天可必定全宅光临，我把这件事托付你老人家了！千万不要送礼，这年月，住着那么小的房子，寿幛寿联简直没地方挂。我这个人爱说实话，现在送礼不如折乾儿呢，不要虚文！啊！我可该走了！今天报上说，梅厅长坐飞机到此地来，老朋友，得看看他去。那么，洗太太，等大哥回来，可千万替我说一句：这件能弄下来，我不能白了大嫂，必有份人心！

洗太太　杨大哥，这件事我办不了。

杨太太

杨先生　（脸上都同时瘦下一圈去）怎么？

洗太太　他两三天没回家了！

杨先生

杨太太 　怎么？

洗太太　（想了半天）没法说！

洗老太太　（指着儿媳妇）真是你没能力，抓不住他的心。对男人，总得松一把，紧一把，不能一把死拿。他是你的丈夫，可也是局长。哪个作局长的没有三房四妾的？你要是懂事的，就必会舒舒服服作局长太太；他就是弄多少娘们来也大不过你去。他是我的儿子，连我可也得有个分寸：他是儿子，也是局长。我说的对不对，杨太太？

杨太太 老太太的话算是说到了家！大嫂，你别怪我说；你看，我比你小不了一两岁，可是，这不是当着老杨的面儿，你可以现在当面问他，他敢对我怎么不敢？一方面，我老跟着他，我俩老象度蜜月似的；我把我的心血脑子全费在他的事业上，计划上；教他一天也少不了我；离开我，他就象缺了胳臂短了腿。在另一方面，他要去玩女人，只要他声明在案，跟我实话实说，我不拦着他，准许他向我请假。这是手段，也是真诚。是不是，老杨？

杨先生　很好的一篇理想家庭的报告，我的太太！

杨太太 大嫂，我再补充一点；也许你听着不大入耳，可也没多大关系。现在作太太的，还有比我更进一步的，完全和丈夫合作。假若为丈夫的地位与利益，有需要太太出去陪一陪上司的时候，她决不存着什么旧派妇人的那些顾忌。什么话呢，丈夫作官发财，太太也跟着享受；怎能不同力合作呢？单就去陪人耍耍的本身说，也还不是逢场作戏，怪有趣的事？

洗仲文　（忽然的立起来）杨太太你就爱那种逢场作戏吧？

杨太太 （极媚的看了仲文一眼）得了，二爷；我还没进步得那么快哩；我的老杨也相当的守旧。

〔仲文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立着。

杨先生　我都吃亏在守旧上，老忘不了旧道德！

杨太太 同时，人家新式的丈夫，也晓得妇女的价值不在操持家务，而是在对外的交际。二爷，这可又不是我现身说法，而是说一般的趋势。洗太太，你比我有学问，你可是太旧了，不但你自己吃了亏，也许还教大哥吃了亏呢。

杨先生　大嫂，我非走不可了。这么办，咱们交换条件好不好？我和我的太太，去见大哥，局长。我们给你尽力，就对大哥说，你了解他，一定给他一些自由。等他与你言归于好之后，你再替我说话。彼此互助，都有好处。怎样？

洗太太　我不想求人帮忙，也没法帮助你！

洗仲文　（鼓掌）大嫂有劲！

杨太太 （笑了两声）大嫂，别这么说呀！说真的，你这里若是死路，我们未必不会另想法子。不过，咱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们愿意彼此帮忙。你还能不愿交我们这样的朋友吗？噢，那是想象不到的——

洗老太太　我看哪，菱儿的妈，你还是别太倔强了好！你们夫妻和和气气的，我老婆子也省心。你就大大方方的叫他弄家来个娘们，反正你是正太太，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不是？那个娘们呢，又不吃你的、喝你的，你干吗横挡竖拦着呢？你就教我省点心吧，当着杨太太，我敢说，世界上还找得出象我这样作婆婆的找不着？

杨先生　老太太是仁至义尽！一个人，无论男女，总不便和衣食金钱闹别扭；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衣食金钱是真的！

杨太太 况且又赶上这大乱的时候，谁有理，谁没理，都先别管，得先顾在生活这么不舒服之中求点舒服，在生活程度这么高之中维持住咱们的生活标准。呕闲气有什么用呢，生活第一！好啦，好啦，我的洗大嫂，听我的，准教你吃不了亏！你要怕面子太难看的话，我去向局长说，教他在外头另立一份家，各不相干。他回到这里来呢，你也把头发烫得好好的，即使咱们没法和年轻的女人竞争，至少咱们也得教男人看明白，咱们不是自暴自弃。他不回到这里来呢，随他的便。我对朋友老说实话。最要紧的是不得罪他。到时候总有钱落到咱们手里。别的都是瞎扯一大堆！

杨先生　一点不错！洗太太，你看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什么没经验过？要是老太太说大嫂你须让步，恐怕就非让步不可了。这一家里谁还大得过老太太去？老太太，我说的象人话不象？

洗仲文　我说——

洗老太太　老二，你等等！杨先生说的是好话！不过呀，杨太太刚才说的还有不到家的地方。教我的儿子另立一份家，不是什么好办法，太费钱呀。把姨太太娶到家来，多添一双筷子就够了；我呢，也多一个人伺候着。分居另过得多费多少钱哪！还有一层，媳妇只有个女儿，始终没养住个男孩儿；这也就难怪丈夫想讨小老婆不是？名正言顺的把小老婆娶到家来，大家和和气气的，赶明儿，靠洗家门祖宗的德行，生两个胖小子，不是大家的欢喜吗？媳妇，你得往远处宽处看，别净顾你一个人！

杨先生　这更透彻了，透彻极了！大嫂，就这么办啦，我来讨这份差事！我和大哥去说，准保面面俱到，教谁也过得去。大哥纳小星的那一天，事情也统归我办，要办得体面，还要省钱；我自信有这份儿本事；况且我有见不到的地方，还有我们杨太太帮忙呢；是不是，我的太太？好了，咱们交换条件，我帮了你，大嫂：你可务必给我的事办成！老太太，你老人家作保，保证我们各无反悔，团结互助！

洗仲文　（猛然转过身来，指着杨先生的脸）你可以不可以到别处扯淡去呢？

杨太太 哟，这是什么对待好朋友的洋办法呀？！

洗仲文　杨太太，这儿根本没有招待你的必要！

洗老太太　仲文，你疯了！杨太太，别怪老二，他老护着他的大嫂。

洗仲文　（不敢怒视老太太，低下头说）我护着大嫂？哼，我更护着公理！（抬头对杨太太）去，这里不招待你这样的女人！

洗老太太　仲文，杨先生，杨太太！仲文，你这，这个糊涂虫！

杨太太 （忙着拿皮包小伞烟卷盒，就手儿把桌上的小银洋火盒也装在袋里，惊急而漂洒的往外跑到门口，向仲文打了个榧子）再见！你等着，我会给你介绍个顶漂亮的女朋友，那时候你就恭而敬之的招待我了！

杨先生　（去而复返，在门口）仲文，局长的弟弟！今天这点小小的误会，我永远忘不了，永远引以为荣；教局长的弟弟亲密的把我赶出去，无上的光荣！谢谢！谢谢！

洗老太太　仲文，别的你不知道还可以，怎么连对客人要客气一点也不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洗仲文　我看他们不顺眼！我不能一声不出的看着他们欺侮大嫂；一上手，我不是没按着气，可是他们越说越不象话，我实在再也忍不住了！

洗老太太　嗯，你老护着你的嫂子。他们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嫂子养活着你呢？还是你哥哥养活着你呢？我问你！

洗太太　得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本事，我不会交际！（又要哭）

洗仲文　大嫂，别哭；眼泪办不了事！我去给你打听，到底哥哥弄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到底他要对你怎样；打听明白了，咱们再想办法。大嫂，什么地方吃不了饭呢，咱们不一定非仗着哥哥不可！

洗老太太　刘妈！搀起我来！（指着儿子）你们在这儿谈心吧！我不愿意再听！不仗着你哥哥？仗着谁呢？我就纳闷！（扶着刘妈，一边走一边叼唠）媳妇，你要是稍微明白点事，就应当拦住仲文，别教他和哥哥犯了心。你在洗家快二十年了，难道还不知道你男人的脾气？他有本事，有主意，他要怎着就怎着。连国家大事，他还能拿主意呢；就凭你们俩，能闹得过他吗？我把好话都告诉给你俩，我尽到了我的心；听，也在你们；不听，也在你们；我这么大年纪了，咳！还教我说什么好呢？！（已快走到门口，又回来）好容易杨太太来了，我心想吃过饭大家凑几圈小牌。你，一个作太太的，连留客人吃饭都不懂；你，局长的弟弟，更好了，把局长的朋友，赶了出去！都是怎么了，疯了，莫非是？你们看，不是我爱说丧气话，象你们这个闹法，早晚是要闹出点祸来！一个人升了局长，一家人不欢天喜地的，反倒你哭我嚎，我不明白！我老糊涂了！刘妈，你倒是搀着我走哇，在这儿楞着干什么？你也糊涂了？真是！（下）

洗仲文　哈哈！哈哈！

洗太太　二弟，就别笑了！就别故意招老太太生气啦！

洗仲文　可笑吗，还不笑？（忽然严肃起来）大嫂！我不知道你怎想，我看我自己应当离开这个只有局长，而没有任何别的人，别的事，别的道理的地方！干不了别的，我还不能到军队里当个书记去吗？

洗太太　二弟，你不用为我抱不平。你这么娇生惯养的，身体不强，到军队去，你受不了！为我的事，把你逼走，我不是更难过了吗！哼，当初我结婚的时候，你才这么高。我把你抱大了的，你就和我的亲弟弟一样！不用替我发愁，我有我的没办法的办法，我会等着看！看谁胜谁败！他作局长，我不去倒他；他不作局长，我也犯不上高兴。我等着，看看到底是公理比局长劲儿大呀，还是局长比公理更有力量。到今天为止，显然的是局长战胜了一切；明天呢？我等着看！

淑 菱　（飞跑着过来）妈！妈！（喘不过气来）妈！

洗太太　怎么啦？

淑 菱　妈！妈，我看见了！

洗太太　什么？

淑 菱　丢透了人！丢人！（要哭）

洗太太　说呀，先别哭！

淑 菱　我看见了！爸爸，噢——（哭了出来）

洗太太　别哭，爸爸怎样？

淑 菱　他娶的就是那天在咱们这儿要饭吃的那个难民！

洗仲文　哪个？

淑 菱　不是有一天，门口来了母女两个，妈还说来着呢，那个小姑娘长得挺俊。就是她！爸爸娶姨太太对不对，我不管。怎么，怎么，娶个难民呢！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呢？赶明儿个，爸爸把她接到家来，我还得叫她——噢，一个难民！（哭起来）

洗太太　仲文！

洗仲文　大嫂？

洗太太　我等着看！

刘 妈　（跑进来）太太，老太太问哪，谁这么哭哭啼啼，怪丧气的！哟，小姐哭哪！又是把头发烫坏了吧？

淑 菱　滚！难民！

（幕）

第二幕

时 间　同前幕，下午。

地 点　城外一所小新房。

开幕时，洗局长，穿着拖鞋，正在屋中慢慢的走。屋中布置得挺简单，除了靠墙的一张长沙发外，别的桌椅凳子都是竹子做的。墙刷得很白，竹桌椅还没有污点，又没有什么字画瓶罐的装饰，乍一看使人有看到一个刚作好的白木棺材之感。从窗中，可以望到山。一门通小巷，巷中幽静。一门通内室，关着板门。

人　物　洗局长——四十四五岁，仍漂亮。穿中山服，佩徽章，人与衣服都严肃洁整。举动稳重而有力，似胸有成竹，随时可以应战或攻击。

徐芳蜜——二十三四岁。面貌，服装，姿态，语声，无一不美。历任校花、交际花，现任交际花兼间谍。朱玉明——难民，二十一岁。纯静可喜，不修饰也还好看。侍母甚孝。幼稚师范毕业。

红 海——二十多岁，自号文化人。发长衣旧，但胸前老佩鲜花。诗，文，字，画，无不稀松，而极自珍；并声称精通社会科学。

毕科长——五十多岁，穿肥大的中山装。诺诺连声，还微笑着欣赏自己的循规蹈矩。

杨先生——见前。

杨太太——见前。

淑菱——见前。

〔幕启。

洗局长　（在屋中慢慢的走。走了会儿，立住，看着板门，点点头。无意中哼出）“起来，不作奴隶的人们！”（怪不大得劲的，停住。见板门一动，往后退了退）玉明！朱玉明　（抱着一束野花，羞愧而又表示亲密的，凑过他去。倚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向他一笑）也没有个瓶子，我就爱花儿！

洗局长　（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的，慢慢的，咱们把东西都添全了。花瓶，花盆；多了，慢慢的添置。你爱这个地方？朱玉明　比逃难强多了！

洗局长　不后悔咱们——朱玉明　（摇了摇头）就盼着妈妈的病快好了！洗局长妈妈好了，你就后悔了，是不是？（一笑）朱玉明　要不是为妈妈呀——（不好往下说）

洗局长　说！有什么关系！

朱玉明　要不是为了妈妈呀，我根本就跑不到这里来！我会教书，至不济还可以去作宣传工作。以前，为了妈妈，我不肯出嫁，现在，我为了妈妈——

洗局长　哈哈！明白你的小心眼！并不爱我，也不想嫁我；只是为了妈妈，不得已而为之，是不是？大概心中还以为我是骗子手吧？

朱玉明　哪能呢？你救了我们母女是真的；入难民所，妈妈必死。找事作，即使能找得到，我去作事，谁伺候妈妈，还是得死。况且，我会作的事只能得到二三十块钱；此地一间房就得十几块；加上吃，穿，和买药，二三十块钱哪能够用？

洗局长　所以没法子，不得——朱玉明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只有我这条身子有点用处。母亲给我的身子，还为母亲用了就是啦。况且，一路逃难，这条身子也许教日本人霸占了去，也许教炸弹炸碎；它已经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已经是个不由自主的东西。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没有！为妈妈，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洗局长　可也就谈不上爱谁不爱谁？

朱玉明　你已经对我不错；若是老待我好呢，我自然就爱你一点。

洗局长　一点？就是一点？

朱玉明　不用再逼我说什么吧！好了，我爱你，我爱你！行不行？（哭起来）

洗局长　玉明，玉明，这图什么呢？算了吧，我最不爱听女人哭！有些男人怕女人哭，有些男人不怕；哭不永远是女人的武器！

杨先生　大哥！局长！洗先生是在这儿住吧？

洗局长　进去，我不叫你，别出来！（把玉明象个猪似的推进板门去）

杨先生　（已经开开门进来）大哥，你行！弄了个这么僻静的地方！我也不含糊，居然会找到了！大哥，你就是搬到法国去，我相信也有法子找得到你！怎样，教我拜见拜见新嫂子？

洗局长　乱吵什么？谈点正经的！

杨先生　正经的，当然是正经的！啊，头一件，（献上铁筒）刚由飞机带来的一点茶叶，请大哥尝尝！第二件，（献上玻璃匣）给新嫂子挑选了一件衣料。第三件，来请大哥去喝酒。

洗局长　谢谢你！礼物留下，喝酒就免了吧。

杨先生　不是现在去喝酒。下月十二是我的生日，大哥务必要赏光！你要是实在不能分身来，我改日子；要是能来而故意的不来，我喝完寿酒就上了吊！十二，记住了，十二，只有酒，有牌，有歌女，不能多铺张，节约作寿！一言为定，准来啊！第四件，来跟大哥打听打听消息。

洗局长　什么消息？

杨先生　关于时局的。

洗局长　啊，很沉闷。一般的说，情形还好，还好！

杨先生　家乡来信，那边情形也很好，叫我们回去，我也很想回去！

洗局长　那成什么话呢？政府既有抗战到底的决心，我们公务人员怎能先弃职还乡呢？

杨先生　局长说的是。不过你与我有个分别，大哥你虽然只作到局长，可是以缺而论，实在比了冷衙门的厅长还强。至于我呢，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还不过是兼了几个闲差。大哥是知道我的，我总算是把能手，独当一面的事，无论是什么事，我总不会对付不下来。我不敢说怀才不用，我只能说现在我是劳而无功。我们当然是要抗战，可是抗战而得不到利益，食不饱，力不足，也就难怪我——

洗局长　也对，你的话也对！啊，你上这儿来，是不是只为发发牢骚？

杨先生　大哥你是明白我的，我这点能为与胸襟不会教我有什么牢骚。饭桶才发牢骚呢。象我这样的人，此处不得意，就另找施展本事的地方去。轻易不落泪，永远不会作诗，这就是我的好处。

洗局长　我明白，很明白。你是说，你在此地若是没有更大的发展，就回家作——

杨先生　假若你愿意那么说，说我去作汉奸，也无所不可。我不一定去作什么呢，我的眼睛只看着事，不着别的。事好就值得干，事不好就值不得干，不管给谁作，在哪儿作。

洗局长　不大象话，虽然是直爽得很，直爽得很！不过，为了抗战，为了国家——先不提你我私人的交情——我留你在这儿，万不可以走。（立起来训话）我这是为国家惜才，你的确是个人才，你有你的经验，有你的势力；丢了你这么个人，实在可惜，可惜得很！抗战仗着团结，也就是仗看人才势力集中，象你这样的人，我们拉还拉你不到，还能看着你走开吗？（坐下）你呢，据我看，也不要太心急。才干是，象血脉似的，老在你身里。活一天便有一天的用。不过，地位的高下仿佛就关系着命运似的，不能永远与才干成正比，虽然我并不迷信，一点也不迷信。不要太急，骑马找马，我相信你必有很大的发展，很大，很大！

杨先生　（立起来）我谢谢局长，大哥，（鞠躬）你的安慰，你的劝告。可是，时势造英雄，假若我等来等去，等到抗战结束了，还是赤手空拳，一无所得，怎么办呢？大哥，你看，我们必须抓住抗战，象军火商抓住抗战一样。在抗战中爬上去，一辈子就不用发愁了，抗战的功臣永远有吃有喝，是不是？

洗局长　见得很对！很对！坐下！

杨先生　（还立着）可是我不仅是大哥你来夸奖我呀！看学生们演一出抗战戏就一把鼻子一把泪的非上前线不可的那些人，是些简单得象块石头的东西们；大哥你大概不会看我象块石头吧？哈哈！老实不客气的讲，你得给我设法。你能帮助我，你必得帮助我。不然的话，我的腿听我的命令，（拍腿）我会走！我是个人才吧，是个坏蛋吧，你们随便说好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打算！

洗局长　我知道你是个人才，我愿你在抗战中建功立业，这是真心实话。可是，我并不是政府，我权柄有限得很，势力小得很；你似乎不应为拥护政府而绑我的票儿吧？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局长！

杨先生　（失望的坐下）我早知道大哥你太厉害，所以我一上手就不想直接和你张嘴，而去求大嫂给我说两句好话。可是，我观察得不正确，大嫂根本不象个局长太太，我不敢说她不配作个局长太太！

洗局长　（立起来，还想摆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可是未尽自然）我不爱和朋友们谈论家事，尽管是最熟的朋友；我现在心里只有国，没有家！

杨先生　坐下，大哥！抗战就是建国，建国必先建家！坐下！今天咱们爽性把话都说尽了，彼此把心都掏出来，以后我准保咱们就能更亲密，象亲兄弟似的！（看局长又坐下，他掏出洋火香烟，先划着洋火，递上烟去）大哥，咱们谈谈心，在这抗战的时候，谁没有一肚子委屈呢；对好友谈一谈，反正不会有什么坏处。

洗局长　我忙，忙得很！

杨先生　我晓得，天下没有不忙的要人！不过，知心的话比军队的命令还更有效力，多么忙也得听着。我是说，大哥，我和我的太太，前两天去给局长太太请安。我夫妇是这个意思：洗太太和杨太太应当成为顶好的朋友，正象你我是顶好的朋友一样。大哥，你作官这么十来年了，必知道现在太太与男子的事业有多大关系。一个得力的太太，就如同一本长期存款的折子，老是你自己的，而且每月有利息。以我自己说，我这点使我不满意的事业，十分之六七是仗着我自己的本事，十分之三（我几乎要说十分之四）不能不归功于我的太太。他完全了解我，体谅我，她有心，有脑子，还有张看得下去的脸。我就这么想，局长太太要是能常和我的太太在一块儿，以局长太太的地位，以我太太的聪明，她们若能统一战线，我敢保必能成一个不小的势力。以她们的活动配备我们的努力，双管齐下，一定有惊人的发展。这个，你，大哥，不能否认吧？

洗局长　话说得很漂亮！（微微一笑）

杨先生　呀，大哥，请你原谅我太直爽。局长太太未免使我失望；她简直不认识她自己；用不着说，她更不认识社会了。我们夫妇去给她请安去的那天，我俩急得真想跟她，跟她——没办法——劝也不听，说也不听，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委屈，倒好象作局长太太是一件该哭一场的事。请听明白了，大哥，我这可不是说局长太太没有能力，没有希望；我是说她不知道怎么用她的能力，和向哪个方向用她的能力。所以我和我的太太讨论了好久，我们的结论是，局长太太得受训，假若你不反对我用这两个字；杨太太情愿自动的去帮忙。同时，这可就谈到大哥你了。

洗局长　我已经受过训了，谢谢你！

杨先生　大哥受训是在高级官员训练班，谁不知道！我要对你说的，不是什么受训不受训，而是对洗太太的态度。

洗局长　我对老婆的态度，由我自己决定。

杨先生　局长，我说句你不愿听的话，你的态度不合适！大哥你看，一个人的地位，就是他的防毒面具；有了地位，决不怕别人背地里攻击。譬如说象大哥你这个身分，在公余之暇交交女朋友，或是作点别的消遣，总会有讨厌的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对付这些闲话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置之不理，树大根深，不是一阵风所能吹倒的；另一个是有位得力的太太，她至少有三种用处：第一，在大庭广众之下，哪怕她笨得象个驴呢，你老得把她摆出去！她能驱妖避邪。她就是“姜太公在此！”第二，人是种奇怪东西，谁都讨厌自己的太太，而谁都承认别人的太太的威严，只要教太太过得去，大家仿佛就都过得去。第三，太太若是肯帮助一个男人，男人的胆子就可以大出两三倍去；不幸而男人惹出祸来，太太若一出马奔走，凡是男人对男人说不通的，女人对女人或女人对男人就能说得通。由上边的三点看来，一个有地位的男人要是不会运用太太，那就和下象棋不会使车差不多。刚才我说大哥你对大嫂的态度不对，我确有根据。况且大嫂也并不愚笨，只要大哥肯敷衍她，再有杨太太去指点指点她，她一定是大哥的好帮手。大哥你以为怎样？

洗局长　往下说，说完我再下判断。

杨先生　好！决定了对太太的态度，咱们就好谈到对别的女人的态度了。大哥，（指了指板门）你现在有个女人是不是？

洗局长　假定是吧，怎样？

杨先生　为养儿子呢，名正言顺的摆酒，请客，纳小。把太太捧到天上去，多给太太一些实际利益，太太不吵闹，就诸事大吉。女人的心是金子作的，所以她们最认识金子。这还不仅是我个人的意见，尊府上伯母老大人也是这样想！若是不为养儿子，而专为玩一玩，就大可以不必大吹大擂的作，顶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你要什么样的女人，大哥？小姐，太太，歌女，都极现成。再说，多换换样儿，也更有趣味。桃色案之所以成为案，多半由于一个男人死钉住一个女人，而使另一个男的吃不消。假若大家都逢场作戏，无拘无束，就一定只有桃色，而没有案了。洗局长你说了这么一大套，到底为什么呢？公事已忙不过来，谁有工夫去操心这些小小的私事呢？（立起来）

杨先生　（拉住局长）国事是大家的，可以关心，也可以不关心；私事是个人的，自己不关心有谁来代替？私事不痛快，公事也就没心程去作；此所谓齐家而后天下平也。把太太安置好，把情人安置好，家里太平，事业才能顺利；这是我对你，大哥，的小小一点供献，你的心中快活，事业顺心，我就也随着得些好处。

洗局长　噢，你给我排难解纷，我帮你升官发财，对吗？你要知道，我在政界有个精明刚正的名声。对内对外，我有我自己的主张与办法。你大嫂不懂事，我会惩罚她！我教她明白，我是家长！至于这里的小组织，谁也不用多嘴。我爱要什么样的女人，就要什么样的女人；我高兴把她安置在这里，就把她安置在这里！属我管的都得听我的命令，没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外边敲门）进来！

毕科长 （向洗杨鞠了很深的躬）局长！本来不想打扰局长，不过刚来了一件公事！（打开皮包，极郑重的拿出公文）我们都不敢，是，不敢；也没有，是，没有；并且不晓得，怎么办！来请示局长，来请示！

〔局长看公文，杨先生凑到小板门那边，试着推了推，没推开。

洗局长　客人都这边坐！

〔杨先生笑着走回来。毕科长鞠躬，坐下——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洗局长　好了，毕科长先回去，等我想想看。

毕科长 （急忙立起来）是，局长！没有别的吩咐，局长？

洗局长　没有。啊，看局里有好点的花瓶没有，派人送一对来。

毕科长 有，有，就怕不很好，可以买一对？

洗局长　看着办吧！

毕科长 马上送来就是。（深鞠躬，向杨先生也鞠了同深度的躬）再会，这位先生，不动，再会！（下）

杨先生　我那儿有花瓶，送一对来就是了！

洗局长　局里有现成的。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先生　我的事与大哥的事分不开。为清楚起见，我勉强的把它们分开；第一，我要求局长把局长太太交给杨太太，教她们组织起来，发动起来，成个势力。大哥，你必须回家看看去，不要惩罚大嫂太过了。虽然她有应得之罪。第二，大哥应把这份儿家，归并到家里去，正式纳小；假若新嫂子是可以造就之材，也就编入咱们的妇女部队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第三，郝培元，大哥的老友，现在奉政府命令去采办一批东西；大哥你去给我说一声，教我挂个名，作采办委员，多入一点零钱。第四，假如大哥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设法把这桩采办的差事，完全弄过来。我昨天还没想到这一招，是今天早上我遇见了徐芳蜜小姐，大哥听说过徐小姐？常军长的义女，交际极广。她说，她能找出门路来，进行这笔事。大哥你要愿意，把郝培元顶下去，咱们就一手承办这件事；钱数不多，可总在二百万以上。大哥你要是愿意干呢，小弟我就不止来个挂名的委员了不是？大哥若是愿意见徐小姐的话，我就给你介绍一下；她和内人杨太太很熟，说不定她们待会儿还许会上这儿来呢。

洗局长　美人计？

杨先生　对大哥，我什么计也没有，只有一片忠心！

洗局长　（想了一会儿）事情倒可以办！

杨先生　哪一件？

洗局长　当然是公事；我家里的私事，我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用不着费多大的心思。我的心血都留着用在国事上呢！呀！我去拿点茶来，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不准乱跑！

杨先生　大哥尝一尝我刚才拿来的茶叶，看好不好？

洗局长　也好吧，我这儿连仆人都不用，说节约，我就真节约。（敲了敲小门进去）

〔外面敲门。

杨先生　（低声的）你们吗？（开门）

杨太太　怎样？早晚？

杨先生　正好！徐小姐？

杨太太　看石头旁边一朵小花呢。（回头）芳蜜！来呀！（徐走来）喝，小房子真新，石灰大概还湿着呢！（摸了摸墙，要推小板门）

杨先生　那是禁地！坐下！（作出不少的怪样来）〔杨与徐低声的笑着，坐在沙发上。很高兴的低声唱着什么也不象的歌。

洗局长　（出来一楞）嗯？

杨太太　啊，老情人，还是这么漂亮！

洗局长　（微怒的）快四十岁了，还这么疯疯颠颠的，成什么话呢？！

杨太太　岁数是女人的死对头！谁都愿意永远年轻，可是到处都有老太太！来，介绍一下：洗局长，徐芳蜜小姐！（徐仍旧坐着，伸出手来；局长急忙把茶具放下，握手）咱们也拉拉好不好？庆祝局长的恋爱成功！

杨先生　太太，不要再说笑话，咱们说正事吧。大哥，这不是徐小姐已经来了。有徐小姐，有局长太太，有局长小姐，有她，（指杨太太）这就是四层火纲。徐小姐打上层，局长太太打中层，杨太太打下层，小姐打少年层，你说有力量没有？

洗局长　不要提我的女儿，我不希望她——（看了芳蜜一眼，把话打住）

〔芳蜜极媚的一笑。

杨太太　还有这位（指板门）新夫人。古时候的贵人都把女的藏起来，不准见太阳。现在，娶一个姨太太也得有些家庭以外的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老情人！

徐芳蜜　杨，文雅一些！

洗局长　徐小姐，谢谢你！

杨太太　我的话粗，理不粗。一个作官的人永远不应当知足，正如同求婚的时候不能说上“达灵，我只爱你一点”一个样。那么，用自己的力量，还得用一切有关系的人的力量，正是理之当然。

杨先生　教她们组织起来，无论如何是一件有益无损的事。（一边说一边倒茶，只有两个杯子）

洗局长　（端了一杯送与徐小姐）这一杯谁喝？

杨太太　咱们俩喝好了！

洗局长　你这个——真没办法！

杨先生　局长先喝，你尝尝我的茶叶。徐小姐，茶叶还好吧，刚由飞机带来的。

徐芳蜜　还不错！给我支烟！

杨先生　我真该死！

〔局长抢先递过去，给她点着。

徐芳蜜　谢谢！局长，恐怕我有先介绍自己的必要。虽然我久闻局长的大名，可是第一次见面。（吸了口烟）我没多大本事。不过，（这才极媚的看了局长一眼）局长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很愿尽力。我们摩登女子只求多作一些事，至于什么讲恋爱呀，浪漫呀，那只是男人们，特别是不了解我们的和巴结不上我们的男人们，造的谣言。即使我们有时享受一些，也不过是和别人听听戏，看看电影一样，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地方。能了解我们的人，都知道我们实在愿多作些事，特别是在这抗战期间。

洗局长　有徐小姐肯帮我的忙是再好没有了！

徐芳蜜　那么，我可以作局长的朋友吗？

洗局长　当然！当然！徐小姐太客气！

徐芳蜜　我想，我们做了朋友之后，我有许多要向局长领教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社会里太不容易！我时时留神，处处留神，还老嫌不能应付过去。幸而，有几个真朋友，象庞院长，于处长，马军长什么的，都是我父亲的老友，拿我当亲女儿似的对待；庞院长太太，于处长太太，马军长太太，也都象母亲似的照应着我，所以我还一点亏没有吃。杨！咱们不是还得开会去吗？

杨太太　早得很呢！咱们至少今天得把咱们这个组织弄成功了。

徐芳蜜　也好。局长还有事吧？

洗局长　耍耍！耍耍！事情是多的，我又是极负责任的人，不过有时候也真需要休息一会儿。

徐芳蜜　恐怕局长组织起这个小家庭，也是那种心理。我并没有什么聪明，不过是以一般人的心理来推测到局长你个人的心理。我们可以这样说，大家现在都因为忙碌而苦闷，因为苦闷，所以起了变态心理。我常留神一个人，不论男女，在长途火车上或是轮船上，就能办出不象是他所能办出来的事；有好多老实人，在火车和轮船上，作出些浪漫的事儿来。自从抗战以来，咱们大家都仿佛在一个极大的轮船上，咱们苦闷，咱们无聊，咱们想家乡。这就很容易使咱们作出些咱们自己也不大明白的事来。就拿局长说，什么高贵的女子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为什么单单挑选了这么个地方呢？变态心理，变态心理！局长想家，而又一时为了抗战不能回去。所以就很容易想到，何不弄个教她怎着她就怎着的女子，另成立个小家庭。没人知道，也没人来打扰，局长可以随时的来看看她，安安静静的住一夜；屋里老有些煮饭作菜的香味，处处是那么暖和，那么妥贴，那么朴素，真好象是太平年间平民的小家庭一样。局长到了这里，忘了自己是地位很高的官，忘了打仗，忘了应酬，穿上拖鞋，看看新夫人出来进去的操作，也怪有个意思的，是不是？局长？

洗局长　徐小姐聪明，太聪明！

杨太太　得啦，该说点正经的吧？局长，到底事情怎么办？

洗局长　我似乎也得仿效徐小姐，先说明我自己。我的太太不了解我，所以我就惩罚她。常常有人说我厉害，其实我并不厉害；我只是刚正。属我管的就得听我的话！不听呢，我有我的办法！太太不听我的话，我会断绝她的供给，我会另成立个小家庭！

徐芳蜜　那么，我要是出头调停呢？

洗局长　徐小姐，我把这个面子送给你！

杨先生

杨太太　哈啦！局长万岁！徐小姐万岁！

徐芳蜜　别吵！听局长说！

洗局长　听我说。原先我一月给她二百元过日子。现在，我已有了这份家，只能给她一百五十元了。一来是为惩罚她，二来是不教我的预算增加太大了。我既供给她钱，我要是回家的时候，她就得不能哭丧着脸，也不要盘问我这个那个的！这公道不公道？

杨太太　公道！不过，局长，假若太太和我们出去活动，难道没有点活动费吗？

洗局长　你们二位只要给我办成一件事，我必有酬谢！至于我太太，她理应帮我的忙，不能说什么报酬不报酬。她必须请客呢，可以教局里的庶务办理，要车要别的东西，也是如此。

杨先生　好，想得周到！那么小姐呢？

洗局长　没有她的事！我是新人物而有旧道德的，我不许女儿太摩登了！

杨太太　好不好先预支给我们一点活动费呢？

洗局长　活动什么呢？

杨先生　那件事呀，郝培元那二百多万！

洗局长　对的！我办事向来谨慎。这件事等我先调查一下，调查明白了，有成功的可能，我再通知你们进行。徐小姐你走的是哪条路子？

徐芳蜜　我有几方面可以走，最好是大包围。

洗局长　好！那么小姐就去进行，你给我情报，我给你车费，不能白教你跑路，请原谅我这么不客气，我是个刚正的人！

杨太太　老情人，你可真够厉害的！

洗局长　不厉害！该怎办怎办！咱们这就是个组织，有组织就须有纪律！

徐芳蜜　比如说，局长，我须跟你讨些情报呢？

洗局长　那没问题，我尽量的供给。

杨先生　成功以后，我怎样呢？

洗局长　你总可以相信我的公道！

杨先生　反正大哥也知道我的出身，我是一半正人君子，一半土匪流氓。也会顶忠诚，也会顶险恶。

洗局长　用不着交代这一套吧。老朋友，要必须交代呢，我是个政治人才，可也能掏点坏招术，到必要的时候。

杨太太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事情还没办呢，看我们这股子合作的劲儿！

徐芳蜜　先彼此完全认识清楚了，也好。

杨太太　往下说，这个事（指板门）怎么办？

洗局长　这点事用不着杨太太分心。她不是那种材料，我也不让她出去。

杨先生　那么假若伯母老大人质问我呢？

洗局长　你的嘴还不够应付一位老太太的？！

杨太太　请出来，让我们大家开眼，总可以吧？

洗局长　对不起！我不愿开展览会！杨！你和太太出去看着好不好？那边的山很好看。我要和徐小姐单独的说一说话。有二十分钟就行。

杨太太　芳蜜，我去看山的时候，局长要是对你不规矩，咬他！

徐芳蜜　用不着嘱咐我吧？！

杨先生　（刚一开门）怎这么巧！又碰上了小姐！

淑 菱　杨先生，杨太太，我还说我的侦探本领不错；敢情又教你们俩抢了先。（回头）红海，进来！〔杨氏夫妇舍不得，又随淑菱回来了。

洗局长　（立起来）淑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干吗来了？

淑 菱　难道我没有嘴，没有耳朵？至于干什么来了，我来看看爸爸；你不是好几天没回家了吗？（拉红海）这是文化人，红海什么文章都会作，作得极快啦！

洗局长　（没有理红海）告诉你，淑菱，你不能老这么小疯子似的乱跑；一个小女孩子，一点规矩没有，成什么话呢？淑菱　妈妈倒规矩呢，你又嫌她蹩脚；一个局长爸爸，可真难伺候！

洗局长　我不准你在这儿瞎扯，走！

淑 菱　（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凑过芳蜜去）哟，我怎么看你很眼熟啊？

徐芳蜜　也许在哪儿见过。

淑 菱　还不是，你等我想想。我想不起你的名字来了，可是我记得一点不错，咱们同过学；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你就毕业了，是不是？

徐芳蜜　那时候我叫徐若兰，是不是？

淑 菱　那时候你就是校花，所以大家都记得你，你可不记得我。你怎么认识我爸爸呀？

洗局长　不用多问！好了，你们既是同学，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看呢。没事可以走了，照直的回家！（掏钱）拿去，回家！

淑 菱　爸爸不回家，女儿得回家去，不合逻辑！就是五块钱哪，留着吧！我是来看看那个小难民的，不为要钱；即使为要钱，五块钱似乎也太少一点。

洗局长　你走不走？

红 海　（始终没把眼睛离开芳蜜）不要吵，我刚刚得到一点灵感！

洗局长　先生，请出去！还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和淑菱在一块儿，听明白没有？

红 海　在一个女子（指着芳蜜）给了我灵感的时候，我听不见男人的吼声！

淑 菱　红海！

洗局长　我——教——你——出去！

红 海　（向淑菱）这是谁？

淑 菱　我爸爸，洗局长。

红 海　噢，洗局长。处长，厅长，部长，院长，还没有一个敢撵我出去的，太没礼貌！在我的笔下，一个人可以生，可以死，不管他有什么地位！论地位，（掏了半天）啊！（掏出张请帖来）今天晚上李总司令请客。（向淑菱）拿过去，教局长看看！

徐芳蜜　大家都是朋友，朋友。淑菱，你先和红海先生玩一玩，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淑 菱　好吧，咱们走。爸爸再回回手，添五块行不行？

洗局长　（又掏出五元来）就是这一次，告诉你！你要是以为你一来就能敲我的钱，那是个错误！我再看见你和他（指红海）在一起，我会把你锁在黑屋子！我的话永远不空说，你晓得！

淑 菱　走吧，红海！

红 海　我还没看够象诗一般的美人。

淑 菱　爸爸，你也给红海五块钱！要不给，他是不会走的。（见局长摇头）徐小姐，你给他，哪怕是一块钱呢，要不然，他不走，你们也，也办不了公！

徐芳蜜　（拿出一块钱来）表示一点对思想家的敬意！

红 海　这是美人之贻，我将永远贴在胸口上，永远不能花掉！

淑 菱　对，好永远花我的钱！走吧！（往外扯他，一边扯，一边问爸爸）你就永远不回家啦？

洗局长　快走！（向杨先生）把那个家伙（指红海）扯出去。

杨先生　红海先生，请！

红 海　（极舍不得离开芳蜜的慢慢往外蹭）哟，忘了！李总司令的请帖呢？

淑 菱　对呀，哪去了？啊，桌上呢，是不是？

杨先生　（赶紧凑上去看请帖）可真是总司令的请帖呢！（转向红海）那什么，红海，下月十二号，我的生日，千万请过来喝酒！当面拜求，千万给写副对联来。红　海　把纸送来，一定作得到！

杨先生　我记得好象给朋友祝寿，都是自己买纸。不过，红海先生可以是个例外；好，我把纸交给淑菱小姐就是了，拜托拜托！还有，李总司令好求不好求？要是能赏一副对子，就太好了，太好了！

红 海　要十副八副的都行，只要送纸来！

杨先生　拜托拜托，纸一定送来！那么，十二号务请光临！淑菱小姐，明天我就送纸来。

淑 菱　红海，有人求写对联，还不走吗？

红 海　把灵感（指了指芳蜜）遗留在这里，文心还不象个竹筒？

（被淑菱扯了走）

杨先生　（送到门口）再会，别忘了写对联啊！（转身）可爱的小人，多么聪明！太太！咱们还是去作二十分钟的旅行吧？（同杨太太手拉手出去）

洗局长　一群疯子！一群疯子！（静了静）徐小姐，刚才你说庞院长是尊翁的老友，尊翁现在——

徐芳蜜　去世好几年了。从前，庞院长有许多文字都是我父亲代笔。

洗局长　尊翁的名讳是——

徐芳蜜　树梅。

洗局长　噢，徐树梅！徐树梅！没听说过！几个给庞院长代笔的人我都知道。（慢慢的掏出手枪，猛然立起来，比着她）抬起手来！

徐芳蜜　（微笑，不动）用不着！把枪放下！

洗局长　（楞了会儿）反正你跑不了！（坐下）说实话，你是不是侦探？

徐芳蜜　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洗局长　我可以要你的命，也可以保住你的命！

徐芳蜜　我可以给任何人工作，只要有钱。干什么也不过是为吃饭。那边（指小板门）不要紧？

洗局长　（点点头，轻轻的走过去，猛推开门）她不懂，和块木头差不多！（回来，并未回原位，而坐在芳蜜的旁边，拉住她的手）你一进来，我就怀疑，我有相当的聪明。你那些变态心理什么的，又使我纳闷，为什么你那么热心为我解脱。后来我问你许多话，很有几句你答不出的，可是你都巧妙的闪过去。有两项事定了你的罪案：第一，向我要情报；第二，庞院长手下压根儿就没有个徐树梅！小姐，你还欠着点老到精细！我要是不看在这么美的一个脑袋上，这里（以指点她的额）就得穿过一个枪弹去！

徐芳蜜　（极镇静）美就是我的钢盔！

洗局长　我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肯下手伤害一个美好的东西。见了美色，我就忘了慎重。我性子急。这个，（指小板门）告诉你实话，完全因为我性急。她急需钱，我就一把抓到她。等她奶奶病好了，她也许偷偷的跑掉；她妈妈要是老不好，也许我把她们赶出去；负担太重。啊，话说得太多了，你的美丽能除了我的武装！现在咱们怎办？

徐芳蜜　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俘虏没有主张。

洗局长　应当先向一个美的俘虏要什么呢？我性子急！

徐芳蜜　我的工作不许我作个烈女！

洗局长　噢，（猛的单膝跪下）芳蜜！芳蜜！给我，给我！把一切给我！我要疯！要疯！

徐芳蜜　（极温柔的拉起他来）你是个男子汉！

洗局长　（静了一些）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厉害！

徐芳蜜　英雄识英雄！好吧！经过这样的相爱与了解，我想咱们俩很可以合作互助了。你走你的路子，我走我的路子，可是在精神上合作。你已拿住我的把柄，我的命在你手里，以你的聪明，当然可以看得出来：你若是把我交出去，不过是我吃一个枪弹，你什么好处也得不到。反之，你拿着我的短处，象养熟了的一只鸟儿似的，虽然不装在笼儿里，可是到时候到你手心上来吃几个米粒，多么好呢！你把无关紧要的材料供给我一点，我好交差。我把我的材料也供给你一些，你也可以去邀功。这样互助，双方有益。等咱们把钱弄到差不多了，咱们手拉手儿，上瑞士，起码也要上香港，去快活几天。那时候，我要换上洋服；看我的胳臂，脊背，腿，要穿上洋服，你想，也许更好看一点吧！

洗局长　真是能那样呀，我死在你的怀里也要含着笑的！我问你，杨氏夫妇晓得你——不晓得？

徐芳蜜　那一对笨驴！

洗局长　一点不错，一对笨驴！芳蜜，叫进他们好不好？咱们一同进城去吃饭？

徐芳蜜　优待俘虏？（笑了笑）

洗局长　小嘴真厉害！（摸她的脸蛋一下）我叫他们回来。（到门口）杨！杨！杨——〔远处有应声。声音渐近，杨太太唱着：羊，羊，跳花墙。抓把草，喂你娘。你娘没在家，喂你们老爷儿仨。

杨太太　（有点喘）连爬坡带唱，可真有点吃不消！大哥，多喒你把这个小房子让给我住几天；天天去爬爬山坡，我就不至于越来越胖了。

杨先生　教你住三天，你就得闷疯了，你爱信不信！（对芳蜜）怎样，一切顺利？

徐芳蜜　把不顺利的事变成顺利了，就是工作。

洗局长　我请你们进城吃饭去，有不去的没有？熟朋友，不客气！

杨太太　我奉陪，不管谁讨厌我。

杨先生　杨太太在前，杨先生必定在后，形影相随！

杨太太　（转到小板门那里）我说，局长，教我开开眼吧！

洗局长　等我出卖她的时候，请你作人贩子；现在还不到看货的时候！

杨太太　我偏要看！（对芳蜜）来，咱们攻进去！〔她们正要攻门，门开开了。

朱玉明　给你们看！给你们看！一群狗男女！

（幕）

第三幕

时 间　在前幕事后一二日，晚间。

地 点　仍在洗宅客厅。

人 物　均见前两幕。

〔幕启。

淑 菱　（等人等得焦心，东坐一下，西坐一下，瞪钟，没用；看表，也没用）刘妈！刘妈！

刘 妈　（挽着袖子，手上还有水，似在刷洗家伙）来了，小姐！

淑 菱　（指几上钟）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啊？

淑 菱　（跺脚）问你，这个钟快不快？

刘 妈　我怎能知道呢，小姐？我不认识钟！

淑 菱　你不会看钟？那么你怎知道时候呢？真新闻！

刘 妈　在乡下，我们看太阳。

淑 菱　看太阳？太阳上有长针短针吗？

刘 妈　那我可说不清。反正太阳上有长针短针，我也不认识。

淑菱　刘妈你可真好玩！好刘妈，你到门口给我看着点去。红海先生说七点半来，现在已经到七点半，你看——噢，你不认识长针——他也不知怎么还不来！刘妈你看着点去！

刘妈　不行呀，小姐，我还没刷完家伙哪！小姐你看，我的活儿有多么累呀，全是我一个人！要是在乡下呀，这早晚我早就睡了觉啦！

淑 菱　什么？

刘 妈　太阳落下去一会儿，我们就睡觉！

淑 菱　睡得着吗，那么早？噢！大概夜场电影也就没人看了吧？

刘 妈　小姐，我还是先去刷家伙吧？

淑 菱　你到门口等等他去，听我的话，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哪位先生？

淑 菱　红海先生，常来找我的那位。

刘 妈　我记不清是谁！在我们乡下，一村的人都认识。这里，好家伙，那么多人，谁能都记得住呢！

淑 菱　就别费话啦，去，明天我给你二毛钱！

刘 妈　是啦，小姐，有二毛钱，又能买四张邮票！家里也不是怎么老不来信，真急死人！告诉你，小姐，这辈子我算忘不了小日本啦，真可恶！可恨！

淑 菱　老是这一套！老是这一套！快去吧！

刘 妈　（嘴里还叼唠着，往外走）老是这一套？敢情你们好，一天到晚吃喝玩乐！人家把家都丢了，你们还这么高兴呢？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淑 菱　（听见刘妈叼唠，而假装没听见，等刘妈出了门，才自言自语的）这个刘妈，这个刘妈，完全没有训练，简直是个野人！逃难？仿佛一逃难就有什么资格似的，可笑！（听见刘妈的语声，无声的笑了笑，赶快又板起脸）

刘 妈　（一探头）那位先生来了，没有我的事了吧？

淑 菱　他在哪儿哪？

刘 妈　正往这边走哪。

淑 菱　你倒是领他进来呀！刘妈你真可以！

刘 妈　反正他常来，自己还找不着门？（向外招呼）先生，小姐在这儿等着你哪！（下）

淑 菱　这个乡下娘们！就是国难期间，也不应当要这么笨的仆人！

红 海　淑菱，看我写的对联。词好，字好，图章好，三绝！

淑 菱　告诉你七点半来，为什么不守时刻？谁有工夫看你的臭对联！

红 海　（打开对联，点头欣赏）淑菱，你要是不能欣赏字画，怎能打进文化人的圈子里去呢？

淑 菱　我不懂，也不爱看！

红 海　一开头，谁也是不懂。你得不懂假充懂，慢慢的你就相信你真懂了！

淑 菱　（还是不去看）我就愿意赶快会作诗，作文章了！字写得好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诗文是用铅字印出来的。红海，看见自己的文章登在报纸上，或是杂志上，心里不定怎么快活哪吧！红海，我一时写不出来；这么办，你写一篇，我签上名，作为是我写的，由你介绍，发表出来，好不好？噢，我不用淑菱这两个字，得另有个笔名！你给我起个笔名！

红 海　（想了想）“红洗”怎样？红海的“红”，洗局长的“洗”。

淑 菱　“红洗”，“红洗”，猛一听象“空袭”，不吉祥！你慢慢的想好啦！多想几个，让我自己挑选一个最好的。你什么时候替我写成一篇文章呢？明天行不行？红　海　我忙得很！不要说明天，就是明年也找不出工夫来。淑菱，你还以为我是前几天的红海吗？

淑 菱　哟，难道你现在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红海　（把对联放在桌上）一点不错！今日的红海，已非昨日的红海，沧海桑田呀！告诉你，淑菱，我现在已作了编辑主任——编辑主任，还是总编辑，哪个好？倒要想想看，姑且算作总编辑吧！

淑 菱　你要是总编辑，我就有地方投稿喽？

红海　那，以后再说，先听我的！芳蜜拿钱，委托我编刊物。这还不算，她还要设法筹款，送我到前线去，采集战事材料，作战地通讯。这还不算，以我的学问与天才，我敢保说，刊物一出来必风行一时，成为文化界的，的——权威。政府必能注意到我和我的刊物，作官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到前线去，以我的思想与口才，我相信能得到许多高级将领的钦佩，而委任我个师部或军部的秘书，也是很合理的。我行了，淑菱！芳蜜太伟大了！绝顶聪明！喝，那个聪明劲！是个美人，是个女英雄，是全民族的爱人！就说昨天，她由早九点到十二点，见了三十二个客人！伟大！三十多个客人，谁都含着笑进来，欢天喜地的出去。伟大！假如有人问我，现时代世界上可有伟大的女子？我就高声的回答：有，徐芳蜜！

淑 菱　（伤心的坐下）红海，红海，你是不是教芳蜜给迷住了呢？

红 海　被她迷住的，岂止我一个人呢；那无所不备，无所不容，伟大的女性！不要说我，连洗局长也教她给迷住了！

淑 菱　红海，哼，跟我爸爸争芳蜜，告诉你，你必失败，找芳蜜去，早点去，好早点失败，别在这儿耽误了工夫！红　海　淑菱，这就是你的渺小！伟大的女性是没有妒心的，象一朵香美的鲜花一样，把艳丽的颜色，香蜜的味道，无所要求的给一切人！美是伟大，伟大是美，这是真理，世界上也只有这一条真理！至于跟洗局长斗争，我在没有胜利之前，不必先担心失败！

淑 菱　可是你说过你只爱我一个人？

红 海　毛病是在你相信那句话！爱是放射，爱是燃烧，爱是奔流，一停顿便失去力量，没有火焰，没有波浪，不只是一堆死灰，一汪儿死水吗？

淑 菱　你滚出去！（抓起对联来）滚！

红 海　留神，别弄破了对联！

淑 菱　哈哈！（撕对联）

红 海　（过来抢救，几乎要晕过去）好，好，淑菱，我太伤心了！没想到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子能这么渺小卤莽。为这个，我必须到前线去，一个女子也看不见，我只随时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写给芳蜜。她将是我的安慰，我的灵魂！（抱着对联，抹着泪，往外走）

淑 菱　（要追，一梗脖，坐下；瞪着他的后影，后影不见了，伏在桌上哭起来。哭过了，咬着唇在屋中走，忽然点了点头）对！（飞跑到门口）刘妈！刘妈！刘妈　噢！来了！

淑 菱　把我床底下的一个竹箱搬来！

刘 妈　是啦，小姐！

淑 菱　（在屋中来回走，又是要哭，又挣扎着笑）嘁！哼！（用各种惊叹字，为思想点句）

刘 妈　放在哪儿，小姐？箱子不大，可怪沉的！都是洋钱票吧！（看小姐不哼，向外走）有这么两箱子洋钱票，让日本人看见也都得抢了去！

淑 菱　（疯了似的打开箱子。小箱是她的全份图书馆，有象猴子读过的教科书，有象翻毛鸡似的小说，有些碎纸片，有掉了头的笔，有破像片本子。她一一取去，看一眼或翻一翻，随手扔在地上。最后，找到一本比较体面的，拿起来，松了一口气；急忙立起来翻开，很快的找到了所要找的一页，看，点头）哼！

洗仲文　（进来）小姐，这是怎回事？快收拾起去！

淑 菱　二叔，我发现了个秘密！

洗仲文　练习作侦探哪？不，侦探不哭！

淑 菱　（忙擦擦眼，手上的灰土给脸上画了一条黑道）二叔！这真是一件侦探工作，二叔咱们俩人一同作好不好？

洗仲文　怎回事？（要坐下听，可是）咱们先把这收拾好再说。（帮助淑菱把书都扔进箱内，好在不费什么事）搬哪儿去？

淑 菱　叫刘妈来搬。

洗仲文　用不着！她一天到晚够累的了。你屋里？

淑 菱　床底下。（看二叔出去，又细看同学录）

洗仲文　（回来坐下）说吧，淑菱！

淑 菱　（宝贝似的抱着那本书）那天，我不是发现了爸爸的姨太太是那个小难民吗，我心中就想，我得去敲爸爸几块钱！（笑了）我就带着红海到城外去了。到了那里，并没看见小难民，可是碰上了杨家那对讨厌鬼。还有一位美人，也在那儿坐着。她美得出奇！自然喽，她不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美，可是单以她自己而论，的确是出色！细一看哪，我认识她，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不认识我，因为我比她低着好几个年级。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她，喝，眼儿那么一瞟，（摹作）娇声细气的说，“我叫徐若兰。”当时，我就信以为真，没说什么。哪知道，红海那小子，一看见芳蜜——噢，还得找补一句，徐若兰现在叫作徐芳蜜——就发了疯，怎么拉他，他也不动，而且和爸爸差点打起来。从那天起，红海就不大爱理我了，我准知道他是教芳蜜给迷住了。那还不要紧，刚才他来送对联，可更好了，他公然的说芳蜜伟大，我渺小，芳蜜美，我不美。（要哭）我怎么不伟大？我怎么不美？瞎了眼的东西！他还说，要替芳蜜编刊物；芳蜜哪儿来的钱？这年月，连我这局长的女儿，还老没钱花呢，芳蜜是谁？她怎会有钱办刊物？我的心里就转了个弯，我并不是傻子。所以找出同学录来，看看她到底是谁。二叔，你看（指着书）她是许若兰，言午许；不是双立人的徐，而许跟徐又听着差不多，多么巧妙呀！这里有毛病，一定有毛病！二叔，你看是不是？

洗仲文　现在有好多靠不住的女人！

淑 菱　是呀！所以，我就是这么想，这件事和爸爸，红海，大有关系！爸爸跟芳蜜是怎回事，我管不了，也不爱管。我可是不能看着红海上了当，假若芳蜜真不是好东西的话。红海，虽然对不起我，可究竟是个可爱的人。我要是常跟他在一块儿，我相信我会成个诗人，或是小说家；那够多么光荣呢！我不能教红海上当，不能！二叔，你帮助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好不好？练习练习作侦探，也是个怪有趣的事，是不是？

洗仲文　淑菱，据我看哪，你顶好少跟那群人鬼混。芳蜜也罢，红海也罢，都不可靠。要是怕闲着太闷得慌，念念书，为士兵们缝缝寒衣，不比乱跑胡说去好？以我自己说，我实在不愿再这么一天二个饱的混下去。人家在前线打仗的是人，我也是人；一个人，不管出身怎样，都只有那么一腔子血。人家把一腔热血洒在沙场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国家还不就是你我的国家？国难是大家的，而咱们只教别人去流血，咱们算什么人呢？

淑 菱　反正我不能打仗去。好，前线上没有洗澡盆，也没有理发馆，我受不了！

洗仲文　等我先说完了。我现在还走不了，我得等着大嫂的事有了办法，我再走。老嫂比母，大嫂对我有恩，不能教她在这里受欺负，而我跑得远远的。淑菱，我虽是你叔父，其实并不比你大着多少。我要是能想到去作个有用的人，你必定也能想到。比你只大着四五岁，我并不是出窝老，天生来的守旧落伍。我是说，国难严重到这个地步，咱们年轻的人要都吊儿啷噹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呢！淑菱，你说对不对？

淑 菱　也对！可是一个人只有一个青春哪！

洗仲文　也只有一个国家！摩登亡国奴也是奴隶！我并不教你也去打仗，我只求你多帮一帮妈妈的忙，多收敛一点，别把生命都交给跑腿与展览白胳臂！还有，你和芳蜜争红海，红海和你爸爸争芳蜜，这成什么话吗！

淑 菱　越说越带劲，真象个白胡子老牧师！

洗仲文　你记着，你要是老跟那群男女们鬼混，总有后悔的那一天！

淑 菱　没有后悔，就没有意思。你瞧，电影里那些美女，都是先不顺利，哭哭啼啼的，到了最后，就如愿以偿，倒在爱人的怀里，多么有意思！

洗仲文　电影大概不是圣经贤传吧？

淑 菱　那都是因为二叔你看得太少，还没吃进味儿去的缘故。走喽，到屋里我自己去琢磨怎能泄露了芳蜜的秘密，也许还能琢磨出一本侦探电影的故事来呢。那多有趣呀！喝，正片开映；编剧，淑菱女士；导演，亚历山大，多么美！到那时候呀，红海跟我求婚，我就该向他耸耸肩膀了！（学着梅蕙丝的架式往外扭）哟，妈！我睡觉去，看我多守规矩呀，睡得早，起得早，身体好！（下）

洗太太　这不是又憋着什么坏呢！这么大的姑娘，老这么野调无腔的，我真不懂！不懂！

刘 妈　太太，外边有位大姑娘要见太太，问她姓什么，她不肯说。

洗太太　谁呢？

洗仲文　请进来！

洗太太　谁呢？心越不静，越来闲人；我简直的活够了！

洗仲文　大嫂，干吗这么想不开呢！大嫂，看见了这次的战事没有？初一开仗的时候，谁都说咱们不行；如今怎样？连这么大的国事，那么困难的战争，咱们还不怕呢，何况这点小小的家事，只要咱们的心摆得正，什么也不怕。

刘 妈　（领着朱玉明进来）大姑娘，这就是我们太太。

朱玉明　（嘴唇颤着）洗太太！

洗太太　贵姓呀？（又细看了一眼）呀，你就是那个小难民吧？你还有脸上这儿来，胆子太大了！

洗仲文　大嫂，听她说什么，先别发脾气！

洗太太　我不爱发脾气？我这一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了！谁都可以欺负我，连这么个逃难的丫头都欺负我！

洗仲文　大嫂坐下！这位姑娘也坐下！

〔玉明没说出什么来，也不肯坐下，绵羊似的看了仲文一眼。

洗太太　（坐下）你干什么来了？

洗仲文　（很和气的）有话慢慢的说。（他陪她立着）

朱玉明　（用极大的努力抑住啼哭）我来，来，求你——

洗太太　求我什么？是要钱，是要衣裳，还是要这整个的家？我告诉你，你可以硬搬进来，我可不能轻易的搬出去！这是我的家，我活，活在这儿；死，死在这儿！我不能变成无家的难民。我老了，要是成了难民，我也不能象你那么方便，沿路可以卖钱，到处可以当窑姐儿！你个不要脸的浪丫头！我和你无仇无怨，何苦来呢，把我男人迷住，教我落得有家和没有家一样？

洗仲文　大嫂，大嫂，事情是两面的，听她说说，到底是怎回事。

洗太太　你们男人都袒护年轻的女人，见了张白净的脸，你们立刻就忘了姓什么。哪怕她是难民，是叫化子，你们也拿她当活宝贝！平日，你们摆出架子来，你是什么长，他是什么官，身分十足；一看见女的，一个拿身体当作花生瓜子，可以随便送给人的女的，你们马上忘了身分，体面，地位，连姓都忘了！

洗仲文　大嫂！（稍挂点气）我也是那样吗？

洗太太　（不愿得罪他，可又不愿示弱）难说！

洗仲文　（假笑了一下）先不必争论吧，听她（指玉明）说什么。（用眼神鼓励她）

朱玉明　我只求太太听我说几句话，不求你别的！（看洗太太没说什么，脸上舒展了些）我是个难民，不错。我跟妈妈一同逃出来的。在半路上妈妈病了。请想，我一个钱没有，妈妈又病得走不了路，教我怎么办呢？要是不为妈妈，我根本就不想逃出来；我的身体不错，满可以不怕日本人！

刘 妈　对！

洗太太　你少答碴儿！

朱玉明　可是，我只有一个妈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丢了她，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同她一道逃出来。现在，我看明白了，我不应当专顾了尽孝，而把自己白白的牺牲了。可是，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后悔；人情到底是人情，妈妈，到底是妈妈；谁能已经同妈妈逃出来，而在中途上把她丢下不管呢！（刘妈抹泪）妈妈病了，病了，我已看到一片黑影在我的四周！为救妈妈的命，我想，想过多少多少方法。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卖身。我受过一点教育，我有本事挣饭吃，怎能想到卖身呢？！一个女的想到卖身，就等于想悬梁自尽。我宁愿上吊！（捂上脸。仲文给她搬过一个椅子，轻轻拉她坐下）可是我不能上吊。同对，我也不能去作事。人生地疏，我上哪里去找事？即使找到事，我去作事，谁伺候着妈妈？妈妈病着，只能吃到点残茶剩饭；有时候我搂着她在房檐底下；她越来越软，我也越来越没办法。她只能老拉住我的手，说，“玉明！玉明！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我不定哪时就断了气！我连累了你，对你不起！可是，我死了，未必有个棺材，只求在没断气的时候，多拉拉女儿你的手吧！”（拭泪）我明明知道，丢了家，受尽千辛万苦，而还保不住妈妈的命，都是日本人的罪恶——

刘 妈　我要是捉到个日本人哪，我把他的耳朵，鼻子，全咬下来！

洗太太　（软多了）刘妈！

朱玉明　可是一个人的命好象是拴在感情上的。我明知道须向日本人算账，但是扔不了将要死的妈妈。假若你们是我，你们怎办？

洗太太　（低下头去）怎办？

洗仲文　往下说！

朱玉明　我没办法。正在没办法的时候，洗局长看见了我！

洗太太　（急忙抬起头来）他怎样？

朱玉明　他愿帮助我，无条件的帮助我。我并不知道他是局长，他说他是慈善机关里的一个职员。救济我，他说，正是他应作的工作。我没工夫考虑他的话，即使他是个怪物，他若是能把妈妈抬到一间屋子里去，有点稀饭，有点开水，他便是救命的恩人。他给我们布置好一切，我是多么快活，多么感谢！看妈妈把头放在个干净的枕头上，有干净的开水喝！

刘 妈　局长可真有善心！

朱玉明　（咬住嘴唇要哭，又勉强的一笑）对的，局长有善心！我们刚搬到城外去，局长当天晚上就来了。我混身上下酸疼得象要散开似的，可是还挣扎着陪着妈妈，妈妈拉着我的手，脸上居然有了点笑容。局长进来了，把我扯出来，他就跟报纸上所形容的日本兵一样，跟我要报酬。我没的可给他，除了这条身子；他也不要别的，早看准我这条身子！

洗仲文　不是人！

洗太太　是局长！

刘 妈　咬他！咬！

朱玉明　（不愿说而非说出不可）打？我身上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嚷？怕妈妈听见。他会把我的妈妈象块砖头似的扔出去。妈妈给我的这条身子，还为妈妈丢掉。我要疯，我要扔下妈妈跑，跑，一直跑死！可是，一看妈妈脸上的笑容，我……洗太太，被他霸占了以后，我还在无可如何之中，希望他真是个小职员；逆来顺受，先教妈妈的病好了，而后再解决别的。人永远欺骗自己；我已经差不多是死了，还欺骗自己呢！我明知道一切是黑的，还偏偏假装看见，也不是在哪儿好象有点光明！我把“自欺”与“希望”放在一块了，教它们成为一个名词。过了几天，我全看明白了，全听明白了。可是我还不愿对局长报复，我还有更大的仇敌呢！

洗仲文　你是不是要逃？

朱玉明　全在你们俩手里！洗太太，你总不会反对我逃走？

洗太太　（极难找到一句话）就不管老太太啦？

朱玉明　妈妈，没，没，没希望了！从今天下半天起，她的手一会儿比一会儿凉了！她现在还没断气，我得先准备好怎么逃跑。妈妈死后，我再想逃，就不容易了。局长不是教随便吃过他两碗饭的——哪怕是条狗呢——逃出他的手去的人。我老老实实的跟着他，既对不起你，洗太太，又对不起我自己。不跟着他，他会把我卖了。我得准备，等妈妈一断气，就赶紧跑！

刘 妈　你要是往北逃，咱们作个伴儿；我随你走，姑娘！朱玉明　（没回答刘妈）洗太太，我已说出始末根由，希望你可怜我，别再恨我！我现在求你一件事，给我点钱，有二三十块钱就够！

洗仲文　大嫂有钱吗？我这里还有十几块。

洗太太　（很和气的）行，我给她二十块钱！（送过去）玉明，我不能替我的男人道歉，我只能说我同情你，祝你一路平安！

洗仲文　在无可抵抗下所受的蹂躏，不过是点伤痕，象胳臂上中了一枪一样。玉明，我劝你，不用让这个伤痕影响到你的心理，别以为从此你就是个“黑”人，就永远不敢抬头看太阳。我和大嫂一样，也不能替我哥哥道歉，可是，凡是我能帮助你的，你只管说就是了！朱玉明　我谢谢你们！我得赶紧回去了！（刚要转身）呀，洗太太，还有一句话，请你留神一个叫芳蜜的，她不是好人，她叫芳蜜！

刘妈　姑娘，你带我走得了！你，我，是真吃了日本人的亏，所以你我才能真恨日本人。我跟你去，你说咱们往北闯，好！咱们还怕什么呢？你说，不往北，往南也好。咱俩一块儿，多少可以谈谈心，诉诉心中的委屈，是不是？再说，姑娘，你又是这么和气可爱的人！朱玉明　你听我的话儿吧！先在这儿好好的作事！再会，洗太太！再会。（看了仲文一眼）

〔外面有人声，象杨先生。

洗仲文　跟我来！别教他们看见你！（拉玉明出去，藏起来）

刘 妈　带了我去！

洗太太　刘妈！有客人来了！

杨先生　（在门口）我先走，徐小姐还没来过。（进了门）呀，洗太太！门房里老宋，大概是睡着了，我们自己进来了，熟人，太熟了！

杨太太　（拉着芳蜜）洗太太，大嫂，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朋友，徐芳蜜！

洗太太　都坐吧！刘妈，倒茶！（极注意的看芳蜜）

杨先生　呀，刘妈，家里有信啦吧？（没等回答）沏点好茶叶，喝！五龙斋的厨子不知是犯了什么病，菜咸得要命！快去，刘妈！（刘妈下）

杨太太　二爷哪？今天我可给他带啦美人来了，小姐呢？

洗太太　谁知道在屋里干什么呢。

杨太太　老太太呢？不能这么早就歇着吧？

洗太太　一个人在屋里摸骨牌玩呢。

杨太太　怪可怜的！芳蜜，回来咱们陪老太太打几圈？

杨先生　徐小姐的牌，我领教过了；洗老太太，洗太太，和杨太太，你们三个打一手，也不是徐小姐的对手！

徐芳蜜　宣传得过火了，有时候倒失了宣传的作用。洗太太，不用听杨先生的，我并没多大本事。我只是胆子大，无论多么大的牌，我敢下场。跟阔人交际，最要紧是别露出穷相来！要说为玩玩的话，我还是爱和老头老太太们凑个小牌，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一边手也不闲着。打大牌，输得面红过耳的，没意思！

洗太太　（专为敷衍）就是，打牌是玩玩，不是拚命。

杨太太　大嫂，我们给你带来了喜信！

洗太太　还有喜信给我？（惨笑）

杨先生　真的！大嫂你得请请我们！

杨太太　我们见着局长了。局长对大嫂的困难，很同情，他立刻答应下家里这点经济问题绝不教你为难。

洗太太　其实不解决也没多大关系，反正饿死的是他自己的母亲，老婆，孩子！

杨先生　别这么说呀，大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大哥既肯让步，大嫂也就用不着再生气了。大家和和气气的，这样的年月，有吃有喝有小牌打，就是个造化！杨太太至于大嫂所最不放心的那点事，请你也放宽了心吧。（低下声去）大哥弄的不过是个难民。弄来的时节很省钱，玩腻了给她个一块八毛的她就得走路。大哥决不能把她弄到家里来。一个难民，实在拿不出手去。长得倒还不坏，就是土头土脑的，我本来还想尽义务去训练她，改造她，后来一想，算了吧，她根本不是那个材料！大嫂，这件事，我敢保险，绝对不会有什么发展！那一方面既没有发展，你这方面也就别再固执。训练丈夫，我敢当着老杨的面儿讲，就是同教八哥说话似的，差不多就行；无论多聪明的八哥，也不能丝毫不差的象人似的说话。

〔刘妈来倒茶。

杨太太　刘妈！老太太呢？你去看看她老人家要是还没歇着，你就说杨太太来了，请她老人家来说话儿。大嫂，不信你看着，我要是一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必定很喜欢。

〔仲文进来，看看大家又要出去。

洗太太　二弟，进来！

杨太太　二爷，你自己看，我给你带来美人没有？

〔仲文没哼一声，坐在远处；准备为大嫂助战。

杨太太　好大的架子！连人都不理！

杨先生　年轻的人爱挂火，还记着上次那点小小的误会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正式的向二爷道歉！

〔仲文没动。

杨先生　徐小姐，要能当着你的面前还这么坚决，这么不妥协，二爷是个英雄。

〔芳蜜笑着微微向仲文一点头，仲文仍不动。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呀，杨太太来了，正闷得慌哪！（大家都立起来）

洗老太太　都坐下！刘妈倒茶！（奔了祖母椅去）坐下。哟，这位小姐长得怎么这么俊哪？来，我看看你，看这肉皮儿怎这么细呀，豆腐似的！

杨太太　这是徐小姐，不但长得好，本事还强呢，什么都会！

洗老太太　我年轻的时候，手也很巧，什么衣裳都是自己作！现在老了，手就跟木头棍儿一样了！

〔洗太太与刘妈耳语，刘妈点头出去。

徐芳蜜　我不会的事儿还多着呢，求老太太指教！

洗老太太　不用客气！上我这儿来呀，就是不用客气！杨太太知道，我心眼最实诚，永远不挑剔这个那个的。杨太太一家子呀，就全仗着有位没有脾气的老太太！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有象你老人家这样一位婆婆，我敢保杨先生的事情就得更有起色。是不是，芳蜜？

徐芳蜜　老太太的经验就是咱们的五书四经！

洗老太太　哪敢那么比呀，那是圣人写的！小姐可真会说话儿！

杨太太　老太太，我们来报个喜信！

〔刘妈拿来毛线背心，递给洗太太，洗太太开始编打。

杨太太　局长呀，答应了，过日子的钱不再教大嫂为难。

洗老太太　我说是不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唉！这我就一块石头落了地啦！媳妇，你就教我省点心吧！他既肯照常给你钱，你也就得买着点好，别再跟他顶上不散。他一天在外，为国事操心，回到家来，你再给他个不痛快，还能怪他发点脾气吗？他要是娶个姨太太呀，教他娶，教他娶！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愿意只守着一位太太的，局长想再娶一个，也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作太太的呢？一过三十五岁，就得拿出正太太的劲来，胖胖大大的，舒舒展展的，教人一看便恭而敬之，看得出是正太太；让那些小妖精们打扮得妖魔鬼道的，正好显出她们是小太太，咱们是正太太！徐小姐，按说当着你这大姑娘，我不应当这样的口敞，可是我说的实在是一片真理！

杨太太　连娶小的事也解决了，老太太！

洗老太太　那可好！那可好！怎么办的？谁给办的？杨先生，又是你的功劳吧？

杨先生　（很惭愧的）这回我走在了后头，大哥自己办的。

洗老太太　正象他！他凡事不求人，自己老有主意，老有办法，我知道我的儿子！你们看见了没有？

杨太太　看见了，是个难民，长得还顺溜。

洗老太太　也好！给难民找个吃饭的地方！再说呢，要是个乡下姑娘，也容易生小孩，倒不错，那么他打算往家里接不接呢？

杨太太　大概一时先不接家来，因为小太太的妈，病得很重。

洗老太太　哟，还有妈哪？大概还不至于是坏人！好！好！

杨太太　大哥还答应了，教我们组织起来。

洗老太太　什么意思？

杨太太　问芳蜜，她比我更内行。芳蜜你说。

徐芳蜜　也没有多少可说的。是这么回事，老太太，我和杨太太都在外面很有人缘，有不少好朋友，都是官员们的太太小姐。这个年月，男女平权，女人很能帮助男人们作点事，所以杨太太就对局长说了，好不好由杨太太，洗太太，我自己，组织起来。局长打外，我们打内，老爷活动，太太也活动，耳目灵通，人多势众，一定有不少的好处。局长答应了，派我和杨太太来和洗太太说。老太太以为怎样呀？

洗老太太　好意思，好意思！现在的事，我不大懂；可是作驸马爷的总仗着公主的帮助，古今一理，是不是？

徐芳蜜　老太太可真有思想，有见解！

杨太太　那么，洗太太，你看，局长愿意，老太太也赞成，我们可就等你发表意见了。

洗太太　（放下编物，楞了一会儿）我是饭桶。脸子不漂亮，不摩登，应酬不周到，说话讨人嫌，要是跟你们在一起呀，不但不能有功，倒许坏了事。

杨太太　话不是这么说！大嫂，你要知道你是局长太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忘了局长太太这四个字。就拿我说吧，我要是想见一个人：片子递进去，人家一看，杨秀贞是谁？不见！大嫂，你就是长得象个老倭瓜，人们也得应酬你，你是局长太太，你说你不漂亮，不摩登，你是不大注意大官们的太太，嘿！真有难看的！前天我看见一个，倒倒脚，大包牙，脸和铁锅似的，还戴着黑眼睛。可是她和老爷坐着大汽车，一下车，军警赶快喊“敬礼”，他家里不定有几个漂亮的小太太呢，可是这位黑家伙坐汽车出来交际，活动；她是太太，那有什么法儿呢？老太太看我说的对不对？

洗老太太　一点不错！再说，媳妇虽然岁数大了点，要是肯修饰修饰，也还不至于太难看了。当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还很少相呢，擦上点粉哪，还挺好看的。一个女人，全仗胭脂粉的沤着；多喒你不注意你的脸和鞋了，你就赶紧预备棺材吧！菱儿的妈，打起点精神来，跟徐小姐、杨太太们创练去！一天到晚老打毛线，教我看着心里都闹得慌！

徐芳蜜　咱们这是说闲话儿，谁可也别多心！昨天我看见一位女朋友，原本是个寒家出身，现在已作上了太太，她说的很有趣：作一个摩登太太，得要耳朵是广播收音机，眼睛是望远镜，嘴是有声电影——会说，会唱，会接吻！多么有意思！虽然是句笑话，里边可有些道理。

杨先生　有意思！有意思！徐小姐，她没说摩登女子的心是什么吗？

徐芳蜜　她没说。

洗仲文　（实在忍不住了）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件东西！〔杨氏夫妇与芳蜜一齐大笑，芳蜜笑得特别努力，而是对着仲文笑。

淑 菱　（偷偷的进来）妈！（指了指芳蜜）

杨先生　（擦着眼泪）哟，小姐！红海给我写了对联没有？

淑 菱　不知道！问徐小姐吧，她老和红海在一块儿！

徐芳蜜　淑菱，你说什么？啊，红海啊；小姐，乘早别怀疑我；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愿意见他。可是他去找我，我也不好意思不教他进去不是？

淑 菱　你不是还教他编刊物吗？

徐芳蜜　我教他编刊物？噢，也许那么说过一句话，不大记得了。告诉你，小姐，你明天再见着他的时候，你也说教他编刊物，他就老跟着你了。一个文化人听说编刊物，就好象咱们听说百货店大减价一样，乐得心里痒痒！

杨太太　咱们先说正事吧。（掏出个小纸条来）洗太太，芳蜜，注意！明天咱们去会妇女戒烟总会长项彰飞太太；十一点在此会齐，十一点半到那里；或者她会留咱们吃午饭。吃过午饭，咱们去会高处长太太，跟她打听那回事。芳蜜你记住，你发言，我和洗太太帮腔。高处长太太要是留咱们打牌，咱们可是一致的说没有工夫，记住；她打牌专为收头儿钱！从高处长太太那里出来，咱们上联合俱乐部，那里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去到这三处，大概也就够累的了；看吧，到时候再说，高兴再走走呢，就多走两处；不高兴呢，拉倒，好不好？洗大嫂，明天，还不止明天，大概在这一个月里吧，咱们的工作完全是为了大哥。大哥的事成功，老杨自然跟着往上升一步。大嫂你先别嫌麻烦，到处都有芳蜜和我呢；我们俩说话，大嫂你只须跟着笑笑，或提几句闲话，就行。

洗太太　我没那么多工夫，就是有工夫，我也没那个精神。杨先生

杨太太　大嫂！

洗老太太　杨太太，不用跟她费话了！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为你自己丈夫的事，而且有人情愿帮助你，你怎么倒这样浮下水，不上劲儿！没看见过！没看见过！

杨先生　老太太先别生气。这么办，明天你们二位（指杨太太与芳蜜）到时候就来，看大嫂有工夫没有。万一大嫂真没工夫呢，我有这么个主意，教淑菱小姐代表局长太太！一来教小姐练习练习，二来局长小姐也很足以引起大家的敬重。小姐怎样？

洗仲文　把淑菱除外。（立起来）要是你们非拉这里的人去不可，我去；我是局长的弟弟，将来我结婚后有了儿子，是局长侄子！一代传一代，局长孙子，局长重孙子。

洗老太太　刘妈搀我起来！我受不了这个！你们叔嫂是怎么啦？这么漂亮可爱的徐小姐，这么有人缘的杨先生杨太太来捧局长的场，来好心好意的帮助局长！你们俩，一个局长太太，一个局长的亲手足，倒仿佛和局长有什么仇似的，什么道理，什么心思呢？走，我管不了你们，可也不能在这里看着你们把好朋友都得罪了；走，刘妈！

杨先生　老太太，别走！我还有主意。不过，这可得先跟芳蜜商议商议。

徐芳蜜　用不着跟我商议，老太太怎么说就是！

杨先生　老太太，你若是认徐小姐作了干女儿，即使大嫂不能多出去，有干女儿去，还不是一样？

洗老太太　（转怒为喜）那我可不敢当，我哪有造化，要这么一朵鲜花似的小姐作干姑娘呢！

徐芳蜜　得了！老太太就别谦虚了吧？我是行三鞠躬礼呢？还是磕头呢？老太太说！

杨太太　当然是磕头，当然！刘妈，拿垫子来！

徐芳蜜　（跪下去）妈！我这儿磕头啦！

洗老太太　不敢当！不敢当！菱儿的妈，来搀搀你的干妹妹！干闺女，妈妈今天可拿不出什么礼物来，明天再找补！

杨太太　把压箱底的好东西，给干女儿找出一两件来，老太太！

洗老太太　压箱底的？这一打仗，丢了多少东西呀！

杨先生　可是，老太太，要是不打仗，大哥也许不能这么快就升到局长呀。凡事都得两面看。有人才能挣钱，人是活的，钱是死的；有大哥，还在乎丢点东西吗？得，老太太，儿子是局长，又得了这么如花似玉的干女儿，这个仗简直是为老太太你一个人打的！

洗老太太　别那么说，这都是你的好心；要专凭我老婆子，就会找到这么好的女儿啦？

杨先生　老太太，你这么一夸我不要紧，我又来了个主意！

杨太太　简直是诸葛亮！

杨先生　老太太，想看看新儿媳妇不想？

洗老太太　她还没来给我磕头，我反正不能先去找她。我不反对我儿子纳小，可是娶了小老婆，连告诉我一声也不告诉，总得算是失礼！这也不能都怪我儿子，总是那个小老婆不好，不懂规矩，不先来讨我喜欢！

杨先生　初六那天，不是我的生日吗？我想，我请局长大哥把小太太带了去。在我那里教她给老太太磕头，并且跟大家都见见面，又省事，又自然，好不好呢？

洗老太太　也好！对我的儿子，我永远不争执什么。这不是我不爱讲家规，我是怕紧自管教他，他心中一不痛快，再误了国事，国事最要紧，误了国事，就得丢官，那还了得！

杨先生　老太太高见，高见！好，就那么办啦；到那天，新媳妇必到，必给老太太磕头，我保险！

淑 菱　要是那个小难民去，我就不去！难民！难民！难民！我不能管难民叫妈！

洗老太太　菱儿！这要是教你爸爸听见哪，你看他跟你闹不闹！古时候，正德皇帝还娶了李凤姐呢；李凤姐是个——

徐芳蜜　如今的女招待。

洗老太太　就是呀！女以男贵，古今一理！你趁早不用惹事，菱儿，得罪了你爸爸，就是得罪了饭碗！

徐芳蜜　小太太长得也还下得去，要是好好的打扮一下，很可以拿得出手去。

洗老太太　那就行了！有的人娶姨太太不论样子，真有丑得象个母猪似的。我相信我的儿子还不至于那么没眼睛！

淑 菱　爸爸有眼睛看谁美不美，可就是看不山来谁准姓什么！

洗老太太　这又是什么鬼话？

淑 菱　你看哪，奶奶，你想知道她——你的干女儿——准姓什么？

洗局长 （轻轻的进来）淑菱！你胡说什么呢？睡觉去！

杨先生　局长！大哥！

杨太太　大哥！局长！

徐芳蜜　嘿喽！

洗局长 （还接着对女儿说）国难期间，年轻轻的不知作些有益处的事，一天到晚乱跑乱说，是对得起国家，还是对得起自己？看我，我拥护政府，我决心抗战，一个人作着五个人的事；有我这样的爸爸，会有你这样的女儿，想不到的事，去，出去！

洗老太太　咳！菱儿，咳！用得着哭吗？自作自受！（淑菱下）

洗局长 妈，你老人家也该休息休息去！国难期间，老人家得加倍保重；老人家一不留神，闹点病，也足以增加我们作儿女的顾虑，妨碍我们抗战的工作。妈，该休息去吧，刘妈，搀着老太太！

洗老太太　你说的对，对！可是我也得告诉你一句，别为抗战把身体累坏，国和家都仗着你呢！

洗局长 晓得了，妈；你就休息去好啦！

洗老太太　（向大家）你们坐，我先休息会儿去！（驯服的出去）

杨先生　大哥坐下！杨太太你报告一下，明天你们要作的都是什么，请局长核准一下。

〔洗太太收拾起编物，对客人略一点头，没看丈夫，往外走。

杨太太　（掏出纸条来）洗大嫂，别走！（看了看局长，局长没任何表示，除了眼睛瞪着洗太太的背影。杨太太自己笑了笑，不再劝留。洗局长一直把太太瞪出去。见仲文也立起来）仲文也——（仲文没出声，扬脸往外走。局长也瞪他出去）咳！

徐芳蜜　哥哥！噢，我应当叫你哥哥了，知道吗？老太太认了我作干女儿！哥哥——

杨太太　（唱）妹妹我爱你！

徐芳蜜　不要胡吵，杨！我说，哥哥，可别为我们的朋友，而把一家人弄得不和睦了啊！

洗局长 和睦怎样？不和睦怎样？我不是个小说家，须把每个人的心理体贴入微；更不是个看护，须把他们都伺候舒服了。我是家长，他们都属我管，他们得伺候我，体贴我！回到家来，正如到局子里去，我是发命令的！我也能接受别人的命令，服从命令，那就要看彼此的地位了。我的地位教我在家里有绝对的胜利，假若仲文和我的老婆不愿承认失败，教他们另找地方去吃饭好了。在抗战期间，谁都应当尽力工作，在家里蹲着算干什么的呢？既在这里吃我，就得听我的话；反抗么，我会攥住他们的脖子，使劲，非到跪在地上求饶，我决不撒手！（得意的停顿一会儿，欣赏着自己的余威）刚才你说什么，杨？

杨先生　她们已定好明天工作的计划，请大哥，局长，看一看。

洗局长 用不着看。我信任朋友！不过，朋友们不忠于我呢，我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有信，还须有威，威信，威信，就是这个意思。呀，（干笑了一下）芳蜜，你是怎回事，又怎么认了干娘？

徐芳蜜　老太太收了我作干女儿。你愿意有这么个干妹妹？

洗局长 当然喽！来往更方便一些！（向杨）还有事没有？没事可以先走一步，我还得和芳蜜谈一点要紧的事。

杨先生　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就是，刚才已跟老太太商议过，教新夫人到十二那一天，也到我那儿去，顺手儿和大家见见面，省事而且自然。大哥，你要是愿意的话，请赏给我两桌菜，作为新嫂子在我那里出头露面的一点小——小意思！

杨太太　恐怕新嫂子也没有时样的衣裳吧？是不是——

洗局长 我可以送给你两桌菜，至于玉明去不去，我想——

杨太太　不用想了，教她去一会儿，见见老太太，见见大家；凭大哥你，娶了个小太太，还用藏着吗？

洗局长 什么话儿呢？我教她藏着干吗？

杨太太　那就都交给我好了，芳蜜那儿有衣裳，借给她穿穿，也就行了。

徐芳蜜　那好办，我没有别的财产，衣裳到还有几件。

杨先生　就那么办了。太太咱们也该活动着吧？局长和徐小姐还有要紧的事商议呢。

杨太太　对啦，教人家干兄妹谈谈心吧！哎哟，好累得慌！（同下）

洗局长 不送啊！（眼刚由门那边移回，就盯住芳蜜，芳蜜半垂首的笑了笑，向前移了半步。局长过去拉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这么美呢？你是不是人呢？

徐芳蜜　我大概不是仙女。

洗局长 我呢？

徐芳蜜　你是男性的象征，老想征服一切女性，你连个难民也不放手！

洗局长 我不久就放了她。留着她，好象有点对不起你似的！

徐芳蜜　别胡扯啦！她就是个老鼠，你也不肯放了她！

洗局长 为证明我说的不是假话，假若你明天告诉我，有谁——当然是咱们用得着的人喽——需要女的，我情愿双手奉送。拿姨太太送礼，并不由我始！

徐芳蜜　你太厉害！哼，你要是有机会卖了我，我敢保你能刚吻完我就教我上断头台！

洗局长 没有的话！一万个，一百万个，女人里也未必能有你这么一个，这是真话！即使我的心是铁的，也会教你给熔化成了汁浆！你说我是男性的象征，要征服了一切女的；真的！我常想，全世界的青年女子都吻过我，那才够个男子汉的味儿。可是，又想到，那恐怕也没多大意思，因为年轻的女子未必都好看。天下的女子不都好看，是上帝的最大的错误！不过呢，一个美女就可以弥补这个缺陷，因为她一个人把女子的好处都显露出来，而把女子的丑相都遮掩下去。有这么一个美女，就把男人的心照亮了，教他知道了好歹与美丑。这种美女成为他的理想，他的圣母，使他把对女子的普遍的侵略野心变为温和和纯洁的对一个理想的追求。

徐芳蜜　算了吧！这些话已听过不止一次了；哪个男人都会说！男人，一般的说，比女人的口才高！

洗局长 口才高，磕膝再软，就所向无敌了！算了！算了，算了，说些正经的。我是多么实际的人，可是一见到你我就迷住了，狂了，忘其所以了！拿报告来！

徐芳蜜　已准备好，（掏出一张粉色的纸来）用药水洗过，才能看见字，你晓得？我已经告诉了你，用什么药水？

洗局长 （点点头）不失信，我也给你，（也掏出好几张字纸来）你只给我一张小纸，我却给你这么多！谁教你美呢！那件事怎样？

徐芳蜜　（微微摇头）不大容易，郝培元的身后头很硬！

洗局长 那就是说，政府非买那批材料不可，而且非他去买不可？（芳蜜点点头）你等我想想！（自己倒了杯茶，漱了漱口，喷在痰盂内）有办法，有办法。咱们弄不到手，也教郝培元弄不了去，虽然咱们没把事情争过来，可是也教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徐芳蜜　那不高明吧？要依着我看呀，我们此路不通，就另找别的路子；何必破坏了他的事，既对咱们没有好处，而且伤了朋友呢？

洗局长 也对，也对，我这个人失之太硬，非有个温柔聪明的女子给作参谋不可！我的参谋妹妹！

徐芳蜜　你等着，不要太急。事情多得很，咱们总会抓到一两件的。长期抗战就须有长远的计划，不许着急，不许着忙。咱们要沉住了气，拿定了主意，耳听四路，眼看八方，消息灵通，心里稳当，听的多，看的准，看准了，一下手就是地方，象壁虎捉小虫那样！

洗局长 芳蜜，不用对我讲理论吧！虽然我佩服你的聪明，热爱你的美丽，我可是还没糊涂，还不能睁着眼上当！我看哪！你并不热心帮助我办那件事，你一味的敷衍我，是不是呢？

徐芳蜜　假若你那么看，也好；敷衍就是我的基本本事之一。

洗局长 （惨笑）我看，我的命要丧在你手中，刚才那句话要是别人说的，不管他是男还是女，我会一拳打得他眼里冒金星！我，对你，下不去手；没办法！

徐芳蜜　好哥哥，亲哥哥，你听我说！我可以不敷衍你，我有法子能教你毫不费力的就能得到十万八万的，甚至于几十万，就怕你——

洗局长 请你小心一点，你教我干什么都可以，除了当汉奸！

徐芳蜜　只作搂钱的官，而不作汉奸？假仁假义！

洗局长 假仁假义也并非没有道理。贪污，不巧而倒了霉，还有方法打点，即使打点不通而杀了头，也还不至于遗臭万年；作汉奸可就不那么简单了！贪污近乎人情，汉奸无可原谅！我心里很清楚，很清楚，连你这样的美人也摇动不了我，在这一点上！

徐芳蜜　也不尽然！

洗局长 怎么？

徐芳蜜　（拍拍口袋）这是什么？

洗局长 噢，那个呀！哈哈，无关重要的几个小消息！

徐芳蜜　我能叫这些小消息把你的脑袋掉下来！

洗局长 （摸口袋）我仿佛也拿着你的一张什么吧？

徐芳蜜　（笑了笑）那只是一张纸，至多不过颜色还漂亮！洗局长你，不是说，药水——

徐芳蜜　天下还没有一种药水可以洗出字来的，假若纸上本来没有字！

洗局长 （立起来）你敢骗我？（要扑她）

徐芳蜜　（掏山枪来）这回该你抬起手来了，对不起！一方面，是我的美与钱；另一方面，是你的监狱与死亡；你自己挑选！一手是爱情与利益，一手是枪弹与危险，这是我们办事的规矩！坐下，好好的谈谈！

洗局长 （坐下）杀了我，我不能作汉奸！

徐芳蜜　可笑！第一，作官搂钱就是汉奸，你已搂了不少钱，而且正托我帮忙你再多搂一点！第二，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而愿意和我合作！双重汉奸，还有什么可说？我现在不过是依着你的心理，教你更多得些利益，更快得些利益，更容易得些利益！只要你有胆子，有本事，而且爱玩一玩，事情就都好办了；不难，也没有多大危险。我晓得你有胆子，有本事，恐怕就缺乏一点玩一玩的兴趣。跟我，跟我，玩一玩，还不好吗？无论怎详，我总比你那个小难民有意思吧？

洗局长 我心里很乱！

徐芳蜜　想一想，想一想，（轻拍他的肩）我并不逼迫你马上签字盖章。你是条男儿汉，你有你自己的主张。即使你始终不肯答应我，你我还是好朋友，对不对？〔淑菱偷偷的进来。

洗局长 怎么，教你睡觉去，干吗又出来了？

淑 菱　（很勇敢的）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她并不姓徐，她没准姓。

徐芳蜜　我的姓和我的衣裳似的，勤换着点儿啊，新鲜！小姐，不用怀疑我，我是诚心诚意的帮助你的爸爸多作点事，多进点钱；好多给你作新衣裳穿呀！

淑 菱　我不相信你，除非你诚心诚意的放开红海！

徐芳蜜　他除了给我作点小事，和我没别的关系！

洗局长 去！不要捣乱！告诉你，你要再跟红海在一块，我就连一个铜板也不给你；去！

淑 菱　等我说完了！第二件，妈妈在屋里哭呢，你看看去！

洗局长 活该她哭！去！

〔淑菱瞪了他们一眼，往外走。

徐芳蜜　跟我玩玩去？（拉住他的手）

洗局长 也好。

（幕）

第四幕

时 间　杨先生所说的十二号——初六，午饭前。

地　点　杨宅客厅，现改为寿堂。象一般的寿堂一样，有红烛，寿字，红幛，长短不齐的寿联，铺着红垫的椅，围着绣裙的桌，黑白瓜子，香烟，贺客……寿堂之后，隔窗可见：男女或围桌竹战，或来往嘻笑。

人 物　贺客若干，各形各色。

侦探长一，侦探前后共五人，卫兵二人。重要人物同前。

〔幕启。

杨先生　（见淑菱进来）欢迎，欢迎！小姐，老太太，局长太太，仲文先生都来吧？他们不来，不能开饭！

淑 菱　先行礼吧？

杨先生　说说就是了，说说就是了，还真行礼，不敢当！不敢当！来，来，小姐，给我作招待员，多帮忙！（把小姐领到一旁）记住！凡是挂招待条子的，都是头等客，开饭的时候往这里让；不挂条的，二等客，往后边让；酒席稍有差别；记住！

淑 菱　没有三等客？

杨先生　哪能分得那么细呢？大概的，大概的，分分就是了。（看进来一位贺客，向她伸出二指）呀，马大哥，后边坐，后边坐！免礼免礼，不敢当！劳驾劳驾，后边坐！马大哥　（献红封）一点小意思！

杨先生　不，不，不！大哥来到就是了！（接过封来，看了看）谢，谢，谢谢！（又向淑菱伸二指，低声的）都要是这样呀，（掂了掂封儿）得赔钱！

杨太太　（从后边来）嘿喽，淑菱小姐！老太太，太太，二爷，怎么还不来？

淑 菱　马上就来，他们也得算头等吧？

杨太太　当然！当然！小姐可多帮忙，别弄乱了！

洗老太太　（扶着刘妈）你倒是慢着点走啊，看拉我个跟头！杨先生

杨太太　老太太！（一齐过去搀着她）真赏脸！这么大岁数了！〔杨先生给老太太挂条子。

洗老太太　哟，干吗还教我戴上条儿啊？

淑 菱　奶奶是头等客，在这边吃。酒席不一样！

洗老太太　爱多嘴的丫头！刘妈！你看这个乡下娘们！不提着礼盒，她挎在胳臂上！拿来！礼盒！

杨太太　老太太还赏东西！老杨，你就接过去吧，借老太太点寿！

杨先生　（一边接礼盒，一边掏口袋，掏了许多小红纸包，逐一的细看，挑了一个，给刘妈）谢谢老太太！刘妈！拿去！不用谢，太太，给老太太多垫上个垫子！杨太太（一边扶老太太坐下，一边说）老太太的干女儿，怎么还不来；她一来，就有人陪老太太说话了！

洗老太太　可不是，她的小嘴真会说话！杨太太，你忙去吧，不必张罗我！

淑 菱　（拉住杨太太）芳蜜来吗？（见杨太太点点头）她要是还不放开红海，我跟她打架！

杨太太　可别在这里打架呀，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总得取个吉利，你别错看了芳蜜，她的心眼并不坏！

淑 菱　你知道吗？她并不姓徐！

杨太太　红海也不姓红啊，那有什么关系！好小姐，你在这儿陪陪老太太，我到后边看看去。

杨先生　（陪着洗老太太）大哥一定来吧？他要不来，可塌了我的台！办婚事得有主婚人，办寿也得有主寿人；大哥就是我的主寿人！

洗老太太　我想，他一定来，你们这样的朋友！他可是忙啊，怪可怜的，一天忙到晚！也真有本事！我说，那个小太太来不来呀？

杨先生　一定来，杨太太跟她说好了。她待一会儿要是还不来，我派车接她去！

洗老太太　菱儿，在这里可不准胡说！

〔从后面转过来两位男贺客，杨先生忙着招呼。

贺客甲　杨大哥，还不该吃着吗？

杨先生　稍微等一等，等等洗局长。

贺客乙 等等也好，饿够了劲，足吃！（用手中的报纸卷轻敲了杨先生一下）杨，这两天汉奸又闹得凶。（低了点声）外面绝对听不到的消息，连咱们一点还不知道，会教人家那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呢？

贺客甲　人家有组织，无孔不入！

杨先生　我的眼睛敢说够尖的了，我就没看见过一个汉奸！我总不相信那些事儿，都是谣言，都是谣言！我就这么说，要真有汉奸的话，我应当头一个知道，我的眼皮子宽，三教九流，无所不知；拿住几个汉奸，不是还有赏哪吗？闲着也是闲着，我何不拿几个汉奸，弄点零钱花？

贺客乙 杨大哥说的也对。

贺客甲　可是走露消息，出卖情报，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据说汉奸里面，还有不少女的呢，都是很漂亮的大姑娘！

杨先生　那更是瞎扯！杨太太胆子大不大？大，很大！不信你今天给她一万块钱，说，你去当汉奸！她，连她，也不敢干！

贺客甲　可是人家也并不那么傻呀，人家会设法利用你，给你点便宜，而教你不知道自己是作汉奸呢！有好些好玩的少爷小姐们上了这个当，千真万确！

洗老太太　他们说什么哪？

淑 菱　说现在有汉奸。

洗老太太　啊，又闹汉奸哪？打仗还不够受的，还闹汉奸，什么年月！

杨先生　老太太不用着急，我说没有汉奸，就是没有！都是谣言！

洗老太太　谣言太多了！为什么闲着没事造谣言玩呢？

淑 菱　我看芳蜜就是汉奸，她没有准姓！

杨先生　洗小姐！

洗老太太　菱儿，怎么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呢！

杨先生　徐小姐不来，洗局长也不来，真教我着急！老太太饿不饿呢？先给老人家开饭，好不好？

洗老太太　我一点也不饿，我等着跟我干女儿一块儿吃！

杨先生　那好极了，（向二贺客）咱们稍等一下，大家大概是怕空袭，不敢早来！

淑 菱　杨先生，你不是说还有歌女吗？她们什么时候来？

杨先生　总得到两点钟才能来。

洗老太太　菱儿，等她们来了，你可不准跟她们在一块搅合去！

杨先生　老太太，我找来的歌女都规规定矩的，没错儿！

淑 菱　歌女也算摩登女子吧？

杨先生　当然，当然，凡是露着胳臂的都算摩登！啊，局长太太来了！得，洗太太一到，就算来了三分之一的局长！

淑 菱　（从杨先生袋中抽出个绸条来）妈！头等客！

杨先生　欢迎，欢迎之至！（向后面）杨太太来呀，局长太太！

洗太太 给杨先生拜寿！

杨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洗太太陪老太太吧！

杨太太　（从后面跑来）大嫂！今天你又年轻了好几岁！这个颜色的袍子正合你的适，可真好！来坐！刘妈，你帮着倒茶！可真够我一个人忙的！

杨先生　等你过四十生日的时候，我加倍帮忙！

杨太太　我？我愿越长越小，永远到不了四十！怎么说来着！“四十而——”

杨先生　“不惑”！

杨太太　对了！你想想吧，一个女人到四十要没有了诱惑的能力，还活个什么劲儿！嘿喽，仲文！我一猜就猜到，大嫂来，你必来。

洗仲文　来看看，有人敢欺侮我大嫂没有！

杨先生　不用跟她逗嘴，来，这边坐！（向二贺客）给陪一陪，洗局长的弟弟！

淑 菱　（又拿过绸条来）又一个头等！

杨先生　局长还不来，教人着急！

杨太太　芳蜜是怎么了？女客里没有她，就不会热闹起来！

淑 菱　红海！红海来了！

杨先生　红海！对联呢？

红 海　（神色惊惶）等我先喘喘气！

杨太太　你怎么啦？见着芳蜜没有？她为什么还不来？

红 海　淑菱，我得走，我得上前线去！我来辞行！

淑 菱　怎回事呢？

杨先生　先别讲辞行，我的对联呢？

红 海　杨，你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得走，马上走！

杨先生　我？你没拿来对联，反倒跟我借钱！我这是办寿，不是小本经营贷款处！

淑 菱　到底怎回事呢？

红 海　这两三天了，我身后老有人跟着，象影儿随着身子那样。我吃饭，走路，找朋友，后边老有人钉梢，前天我回到家里一看，连箱子带匣子，都被人家给翻过了；不是贼，绝不是贼，因为没丢别的，只丢了一卷稿子，和几封信！

淑 菱　什么稿子？谁的信？

红 海　稿子是芳蜜交给我的。

淑 菱　你看过没有？

红 海　没有。我想凑齐了一块儿看。一气看完，我好写编辑后记。

淑 菱　信呢？

红 海　也是芳蜜交给我，教我替她存着的。我偷偷的看了一封，是洗局长给她的。

杨太太　洗局长和芳蜜是朋友，你要知道。

红海 是呀，我知道，所以我就决定对芳蜜写封万言书；洗局长也许比我本事大，可是我的天才，他比不了，比不了！局长是芳蜜的朋友，我也是芳蜜的朋友；三人行，必有我爱焉，我得显显本领！万言书直写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五点钟，我就出了门，想递上我的万言书去。好，刚一出门，那个钉梢的又在门外等着我呢！我决定跟他们来个步行比赛，绕，绕，我跟他绕；一直绕到这里，算是把他绕糊涂了！可是，说不定，他就会又找到我！他为什么跟着我？想象不出来，难道那一卷稿子，那几封信，有毛病？不能呀，芳蜜交给我的东西，怎么有毛病呢？

淑 菱　哼，也许你的伟大的女友就不大可靠吧？

红海 那怎能！以我的天才与聪明，能看不出谁好谁坏来，笑话，笑话！杨先生给我二十块钱，我先去躲一躲；等我那部中国文化史出版，拿到版税，一定还给你！

淑 菱　杨先生，你也借给我二十块钱，我同他一块儿走！只要他离开芳蜜，我就不再怪他！

杨先生　我办这回寿，还不一定能赚够本儿呢，又教我往外拿四十块？这是哪里的事呢？

红 海　好了，你不借给我钱，我只好藏在你这里；侦探来了，你去应付。

杨先生　那我办不了！

红 海　快着决定，等侦探来到，就不好办了！

淑 菱　你借给我们，快！

洗仲文　淑菱，你不能跟他去，你要是老跟他在一块儿，你身后也许跟上侦探！我看红海先生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人家要是拿他开玩笑，卖了去，他还以为人家是好朋友呢！红海先生，我这儿有十块钱，拿去，快走！

淑 菱　我不能教他走！我是局长的女儿，侦探敢把我怎样了？

杨先生　有人给你十块钱，就走吧；何必一定非跟我过不去呢？

红 海　好了，我走！淑菱，我必有信给你！

淑 菱　我也走，红海，咱们一同走，一对流浪的文化人，多么有意思！

洗老太太　菱儿，听我的话！你要是好好的在家里，我一高兴，就给你一只金镯子！

洗仲文　教他走！他走了，不是就躲开了芳蜜了吗？

淑 菱　也对！奶奶你准给我一只金镯子？好啦！红海，咱们通信吧！

红 海　请你告诉芳蜜，我找了她好几次，都没找到！告诉她，我的身体虽然不一定上哪里去，我的心可老随着她！

淑 菱　滚！永远别再教我看见你的猴儿脸！二叔，把十块钱要回来！芳蜜！芳蜜就是汉奸！你瞎眼的东西！

杨太太　这是哪一出呢？什么话呢？都看我了，今天是老杨的好日子，得求个吉利！好红海，拿着十块钱就走吧！红海　杨先生，你会后悔的；今天你不帮助我，日后我会报复你！（下）

淑 菱　噢，红海！出门留点神，进旁边那个小巷子，等等，我还是跟你走！

洗老太太　来，菱儿，在这儿坐一会儿来！不准哭，今天是杨先生的好日子！他拿着十块钱，走两天就会花光！

淑 菱　噢，爱情最大的障碍就是钱！

杨先生　要是局长在这儿，没这个事！对联，我给送去的纸！没给写来，也不把纸退回，还要借二十块钱，什么事呢！

杨太太　老杨，可不准生气啊，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杨先生　我没生气；就是有气，也不敢当着诸位亲友发泄不是？哈哈！

杨太太　芳蜜要是在这儿，也不至于这么糟，最能教年轻的人随着她的小手指头转！

淑 菱　你要再说芳蜜，我可真回家了！

洗老太太　菱儿！

杨先生　（见进来侦探）这又是怎回事？

侦 探　你姓杨？啊，有个红海你认识？啊，他是你什么人？

杨先生　朋友，朋友！

侦 探　他现在没在这里？

杨先生　没有！

侦 探　来过了？

杨先生　来过，又走了。

侦 探　没说上哪儿？

杨先生　他说上前线。

侦 探　噢！

杨先生　打听他作什么？

侦 探　那是我的事！你今天办喜事？

杨先生　对了，办寿。我四十的生日；请在这儿吃杯酒？

侦 探　还有公事。那位小姐是？

杨先生　洗局长的小姐！

侦 探　噢，洗小姐！小姐你常和红海在一起？

淑 菱　（迟顿了会儿）没有！

侦 探　局长的女儿，就是实话实说也没关系；以后请少跟他来往！对不起，洗小姐！对不起，杨先生！（下）

杨先生　不喝盅酒吗？嘿，看我这生日！

洗仲文　淑菱，看见没有？

淑 菱　红海不能是汉奸，要有汉奸，就是芳蜜！

杨太太　淑菱小姐，我真要和小姐你拌嘴了！怎你一口咬定她是坏人呢？洗老太太，你看，我和老杨都仗着多交朋友，有人缘吃饭。我们绝对不怀疑任何人，愿意和我们来往的都是朋友！以芳蜜说，她真是热心帮朋友的忙，热心肠，好脾气！小姐，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说！洗局长还和芳蜜常来往呢！她要是坏人，难道局长还看不出来？

杨先生　不过，这个事可相当的严重了，侦探不是假的！（转脸）喝！越来越出奇了，穿着孝的也来了！刘妈快去拦着点！我是办喜寿，不是办丧事！嘿！〔刘妈出去把玉明搀进来。

杨先生　（赶上几步）别往里搀！她穿着孝哪！

朱玉明 不是你教我来的？

杨先生　我可没教你来吊孝呀！这是什么事呢！

朱玉明 （向洗太太走去）洗太太，我来告辞。妈妈死了！（要哭，强制住）从此，我的身体又可以是我自己的了！我决不和局长捣乱，我的仇人是日本，我到北边去算账！

刘 妈 洗太太，我跟你辞工，跟了她去。也许还能找到家里的人！

洗太太 你别走吧，刘妈，我们都待你不错。

刘 妈 真不错！可是我这肚子委屈，你们谁也不明白；她（指玉明）能明白，她真受过苦，我真受过苦，我俩能彼此明白；别人——我就跟了她去！

洗太太 你真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可好好照应着她！（向仲文）有刘妈跟着她，多少有个照应！玉明，你母亲的尸首呢？

朱玉明 埋了，埋在山坡上了！洗太太，我得快走！我本不应当来，可是我总觉得一个人应当光明磊落，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走开，心里才痛快！就是局长在这儿，我也不怕；反之，我倒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宣布他的罪恶！

洗老太太　这个小丫头疯了吧！

杨太太

杨先生　不疯了能穿着孝来？

洗老太太　你敢说局长不好？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朱玉明　刘妈，真跟我走？走！老太太，我不对你说别的，我就可惜你这个岁数！（拉刘妈往外走，仲文赶上去）

洗老大太　仲文，你干吗去？你老吃里爬外，不向着你哥哥！

杨先生　这就开饭啊，快回来！这哪象办寿呢！

洗仲文　送她们几步，就回来！（赶出去）

杨太太　你专顾了办寿！还不去追回她来哪！待会儿局长来到，一问，噢，玉明是从咱们这里跑出去的；他要跟你要人，你赔得起吗？

洗老太太　也不能叫刘妈走，她还多拿着八天的工钱，没作够了日子哪！

杨先生　追回来，怎办呢？

杨太太　不追回来，局长要人怎办呢？

杨先生　嘿！嘿！都是我，爱管闲事，报应！报应！我去追！（又停住）我这是办寿哪吗？

洗太太 追！回来，她会碰死在这儿！

杨太太　大嫂倒不必担那个心！老杨，追去！

杨先生　追！（要往外跑，被仲文迎面拦住）她俩呢？

洗仲文　少管事，都有我呢！

杨太太　二爷，你真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来吗？

洗老太太　仲文，别把祸揽到你自己身上去，你知道你哥哥的脾气！

洗仲文　没关系，妈！

毕科长　（仿佛谁也没理会他进来，极客气的向杨先生说）这位先生，非常的对不起！我们局长没来吗？

杨先生　一定来，我们正等他来，好开饭。

毕科长　局长今天没到局子去。这儿有件紧要的公事，我到局长公馆请示，听说今天局长到这里来，所以又赶到府上，对不起！先生今天是办寿？

杨先生　哪里，请朋友们来玩玩就是了。

毕科长　太仓猝，太仓猝！（掏出个封儿）临时现备办的，来不及选礼物；小意思！我可以在这儿等一等局长？

杨先生　当然了，当然！太客气了，哪敢？（接过封儿去）这边坐，坐！仲文，陪一陪！（向贺客甲乙）二位也给陪一陪，等候局长的！局里的科长！

贺客甲

贺客乙　科长，贵姓？

毕科长　毕，贱姓毕。

贺客甲

贺客乙　久仰！久仰！

杨先生　（离开毕科长，向杨太太）我到后面招待招待！

毕科长　没领教？

贺客甲　（说出姓名，没人能听得出，又说了一遍，似乎象）小瘪三。

毕科长　久仰，久仰；（向乙）这位先生？

贺客乙 （绝对不愿说清楚，极客气而含混，好象）土地堂。

毕科长　久仰！贵恭喜？

贺客乙 混饭吃而已，混饭吃。

贺客甲　近来有什么消息，科长？

毕科长　没什么消息；公事呀忙，下了班也就没工夫去打听什么了！

贺客乙 大家都是如此。下班后，也就是听听戏呀，看看歌女呀，还可以换换脑筋；简直没有别的办法。读书吧，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已把书读通；现在简直没有什么可读的。家眷又不在这里，在屋里呆着，实在太苦闷！只好找地方去消遣消遣！

毕科长　至理名言！一语道破！戏班子，歌女，饭店，都发了财，都发了财！也是时势造财主！

贺客甲　好个时势造财主！不过呢，人家总是也有些真本事！

毕科长　我承认他们有本事，可是教咱们去作那些事，也未必不比他们作得更好。不过我们的身分，身分，教我们总怪不好意思！身分误尽了天下英雄！

贺客乙 慨乎言之！

毕科长　我就佩服敝局局长，那真是个人才，精明，会作官，永远不丢了机会；真是学问经济，兼而有之！啊，（向仲文）局长的令弟，令兄真是人才。我没看他消极过，苦闷过！老那么精神，老那么负责，身分高，手段好，名利兼收！只有洗局长，是咱们的模范人物；他，洗局长，能不失书生的本色，身分，而且能不象咱们这样寒酸！仲文先生，局长现在手里总可以有——不该这么问！不过是闲谈，闲谈！局长信任兄弟，兄弟自信还会当差，还有个忠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忠于局长。（见仲文不出声）仲文先生，请求一点小事，给我介绍一下，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仲文　好吧。妈，毕科长要见见局长老太太！

洗老太太　啊，毕科长，跟我儿子当差呀？

毕科长　局长的栽培！我常到公馆去，可是总没有机会给老夫人请安！

洗老太太　看科长多么会说话呀！菱儿的妈，你也见见！

毕科长　噢，局长太太，我常到府上去，总没得机会给太太请安！以后，公馆里要什么，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不必一定由局长交派，由太太给我个电话就行！

洗老太太　多么会当差！

毕科长　老太太的抬举，没有本事，就仗着点忠心。我崇拜局长，忠于局长，只求局长不嫌我愚笨，老有我这碗饭吃！

洗老太太　我深知我的儿子，他的眼里不藏沙子！他认识谁好谁歹！你对他忠心，他就真心待你；你对他耍坏，他就给你个厉害看看！

杨太太　一点不错，局长真是条汉子。有刚有柔，精明强干！

毕科长　现在的几位局长，就属我们局长红，一点不假！

杨太太　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　忙，局长忙，一天起码有五个饭局！啊！这是局长小姐吧？长得多么聪明秀气！小姐以后要什么纸墨笔砚哪，给我个电话，马上送到！

淑 菱　要丝袜子也行吧？

毕科长　大概也可以，哈哈，小姐真会说话！

淑 菱　局长准教你给徐芳蜜小姐送过丝袜子吧？

毕科长　没有，没有！局长是不苟言，不苟笑的人！我可不敢乱说！小姐，多么天真！

杨先生　（从后面转来）我说，大哥，局长，怎么还不来呢！

毕科长　等一等，天还早呢！一点钟摆席不晚！

淑 菱　杨先生，干脆咱们折干好不好？你给我一块五毛钱，我到外边吃去；我的肚子里已经直叫唤！

洗老太太　菱儿呀，菱儿呀，你可真太没规矩了！

毕科长　听，来了！我会听局长的车怎么响。是，对！〔杨先生，杨太太，毕科长，都往外跑。连贺客也受了传染，前进数步。仲文向洗太太一笑。淑菱藏在老太太背后。

洗局长　（似领队的雄鸡那么威武）不晚吧？

杨先生　不晚！我们都等着局长呢，连老太太都不肯先吃！

洗局长　等我干什么？我已经吃过饭了。

杨太太　大哥！你可太——

毕科长　吃过饭，再喝两盅总可以，局长的量，我知道，海量！

洗局长　你们太难了，怎么可以饿着老太太呢！妈，你不是年轻的人了，怎么还老不小心呢？饿过了火，回来再吃多了，又得不舒服好几天！在这抗战期间，一切东西是贵的，特别是药品！

洗老太太　我是想呀，等等你和我的干女儿，一片好心！

洗局长　（瞪了太太一眼，而向淑菱发言）你这么大姑娘了，就不懂得伺候伺候祖母，留点心？

杨先生　都是我的错儿！不过，可也情有可原，我们一致的要等你，跟你一块儿喝两盅酒！连不认识你的朋友全这么说，是不是？（问贺客）

贺客甲

贺客乙　是，就是！久仰局长大名；今天的机会实在难得！

洗局长　（向后面打了一眼）怎么？没吃饭就打上啦？

杨太太　他们是专为打牌来的，我要是请他们早五点来，他们也不会推辞！

洗局长　国难期间！国难期间！（慨叹）

杨先生　大哥，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咱们还得玩玩呢！

洗局长　我？我哪天没事呢？告诉你，忙惯了的人，坐下打牌就起急！我现在连四圈都打不下来，起急！

杨太太　牌九野蛮一点，可是痛快！

杨先生　局长要高兴推推，也有人奉陪！

洗局长　再说，再说，那不是什么要务。芳——啊，徐小姐还没来？

杨太太　她难道是病了？怎么会还不来呢？

洗局长　顶好先给老太太开饭，别再等她！

杨先生　我去招呼厨子！大哥，还没谢谢你呢！老太太赏了礼物，大哥你还送来酒席！

洗局长　不是你那天要求我送的吗？

杨先生　那是说着玩，怎么就认真起来呢！

洗局长　我这个人就是刚正诚实。问毕科长，我无论作什么都要公平正直，说什么就算什么，我对我所说的负完全责任；我所说的都正直，所以更得无愧于心的负起责任去办。啊，我说送你两桌菜，就必定送来，那绝对没错儿！我说，玉明怎么不来？听明白了，我当初就不愿教她来，现在也并不盼望她来。不过，你既说她必能来，所以我倒要问问。我这个人，说一句话算一句话；恐怕别人就不容易作到了！杨，她来不来？假若她答应了来，而现在还没来到，我好派人告诉她不必来。假若你根本就没跟她说好呢，也没多大关系，至多不过是证明你的能力并不象你自己所想的那么大就是了。

杨先生

杨太太　（都楞了）她——

淑 菱　她来过了！

洗局长　你少说话！（赶快的向杨）怎么，她来过了？她又上哪里去了呢？

杨先生　她来过了！

洗局长　那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她又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你教她来的，由你这个门里出去以后，就由你负责！

杨太太　仲文，这可到了谁负责的时候了，你该说话了吧？

洗局长　噢，仲文也敢负责任？！

洗仲文　我负责！我教她走的！

洗老太太　仲文！记住，你这是对你哥哥说话呢！

洗局长　没有我的命令，你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教她走呢？噢，你以为我多弄一个小娘们与你的脸面上不好看吗？你以为家长是你，不是我吗？你以为你可以出主意，不必请示我吗？

杨太太　得了，局长，老杨一年才有这么一天，给他点面子！给他点面子！芳蜜这小东西还不来，她要是在这儿，什么都好办了！

洗局长　我向各位朋友道歉，（向贺客们一点头）我不该这样搅扰了大家的喜酒！可是，原谅我，我是个直性汉子，心里存不住事！我必须问明白，问个水落石出！贺客们　很好！局长应当那么办！

洗局长　好了，仲文，说！

洗老太太　仲文，小心点！

洗仲文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看应当把她放走，就把她放了。象打开笼门放走一只小鸟！当着这么些人，我不愿多说什么！你作的事你自己明白！

洗局长　请不必顾全我的面子吧！我作的事永远正大光明，不但不怕大家知道，而且愿意教大家知道！不信，咱们教大家听听，我娶个小老婆，我的弟弟把她放了走，这合理不合理？

贺客们　（微微的摇头，又略示赞叹，以便两面都不得罪）你看！你看！

洗局长　你把她放走了？你赔！一只小鸟，就是个臭虫，只要我想留住它，别人就不能动它！

洗仲文　小鸟的比喻，也许不大很对；我——

洗局长　说！说呀，你看！

洗老太太　仲文，你出去一会儿好不好？干吗招你哥哥生气呢！他有国事在身，他不是个闲在人。

洗局长　老太太，不用你说话，看我今天教训教训他！

杨先生　局长！都是一个人的错儿！把错儿都放在我身上，待两天我从新给局长物色个人儿还不行吗？我真要给大哥跪下了！

杨太太　完了，完了！都不用再说什么啦！局长，我和老杨一定另给局长物色个新的人儿！

洗局长　问题不在那个；什么新人旧人的！我是问仲文到底他是什么心意；他若是把话说明白了，我还许原谅了他呢！我这个人办事永远讲究心明眼亮，公平正直！

洗仲文　告诉你吧！

洗老太太　我——菱儿，咱们不必等吃饭了，回家吧？

杨太太　老太太！稍等一等！他们弟兄是闲谈话儿，不要紧，老太太只管放心！

洗仲文　我不再提什么小鸟，我得这么说：有个逃难的小姐，被人霸占了。当时，她没有任何抵抗力，她没办法！现在，她的腿自由了，她觉得她应当走，可以走；所以我放走了她！我并没帮助她什么，我只是觉得放她走足以为那个人——不幸的很，他是我的哥哥——减轻一点罪恶，使我自己的良心稍微舒服一点！

洗局长　噢，原来是为我减轻罪恶！很奇怪，我向来不知道我有罪恶，也没想到过，吃着我的饭的人会觉得我有罪恶！好！你把她放走的？请分神把她找回来！不然，我会办你拐带人口的罪名！

洗老太太　仲文，就快去找吧，连刘妈也找回来！

洗局长　怎么，刘妈也走了？也是你放的？她受了什么压迫？又是我的什么罪恶吧？

洗太太 （不愿说话，但要帮助仲文）刘妈要回家，我就教他走了。

洗局长　噢，这很简单！你放走老妈子，从此不许你再雇女仆就是了；简单得很！（干笑了两声）倒还是仲文的工作繁重一点，请吧，去找她！怎么着；找不到，你知道我不至于没法子惩办你！

洗老太太　就快去吧，仲文！（仲文不动）

洗局长　老太太，不用催他；有三点钟的工夫呢！那个，毕科长，咱们先办咱们的事。

毕科长　来了一件紧要的公事！（极慎重而显着匆忙的拿出公文来）

洗局长　（看了仲文一眼，接过公文来，拆开，又看了大家一眼，然后才看公文。看了，皱上眉。又看了一遍，手颤起来。擦了擦眼，再看；身子一软，坐在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再看公文）毕科长！

毕科长　怎么了！局长！

杨先生　倒杯茶来，是不是心中不舒服？

洗局长　你的账，你的账！赶紧回去弄清了账！我马上就来，你先走！

毕科长　是！是！局长！我可以？（伸手要公文）

洗局长　（要递公文，可是用力一折，放在袋中）我还有办法！有办法！我不会失败！

毕科长　是不是办交代？我好——

洗局长　（无可如何的点点头）快走！我马上就来！

毕科长　想不到的事，想不到的事！（忙中仍未忘深深鞠躬。下）

杨先生　为什么呢？大哥！

洗局长　没关系！胜负兵家常理；败了，再打就是了！

洗老太太　怎么了？怎么了？不是又警报啦？

洗局长　不是！没什么事！杨，给她们开饭；一吃饭就都不开腔了！

洗太太 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两句话了吧？

洗局长　咱们俩不过话！你不能帮助我，也不肯帮助我，我会独自斗争！我作局长，你便是局长太太；我撤了差，你还是洗太太；等我明天再弄上官，你又是什么什么太太。这是你的命好，没有别的可说。

洗太太 我并不希望你老作官——

洗局长　对了，你愿意我老撤职！躲开我！

杨先生　大嫂，少说一句吧！大哥心里一定不大好受！（转向他）大哥，我是个小流氓，可是我有小流氓的义气。来，我帮着大哥去干，今天被撤职，明天就得还弄到个官。即使再失败了，咱们还会另开途径，到别处去找官作，是不是，大哥？

洗局长　不成问题。到哪里也得有咱们的官作，凭咱的本事，凭咱的经验。芳蜜怎还不来？

杨太太　我嘱咐好了，教她早早来；也不是怎么到如今还不露面。大哥，不用着急，老杨，我和芳蜜是你的死党。我们一定含糊不了！（转向洗太太）大嫂，不能再消极，不能再不听我们的话！看见没有，大哥被撤了差，事前连点风声都没听到。要是咱们早有组织，早活动起来，怎能吃这个哑巴亏呢！

洗老太太　怎么，撤了差？谁的主意呀？难道天下就没有公理，就看不出好人坏人来吗？（要哭）

杨先生　老太太，先别哭，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嘿，这个生日过得多么好！

洗局长　妈，你少说话，没关系！

杨太太　（往外跑）噢，你可来了！大哥，芳蜜来了！

徐芳蜜　（似乎已嗅到点不甚好的气味）怎么了？怎么了？局长怎这个样子？

洗老太太　干女儿，你来得正好，快劝一劝局长，给他出个好主意！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撤了他的官！

徐芳蜜　那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连点风声也没有呢？

洗局长　芳蜜，对我讲实话！我想，你与这件事有关系！告诉我实话，不然的话，我准教你出不去这个门！

淑 菱　我早就说她是汉奸，你老不信！

洗局长　闭上你的嘴！芳蜜，说真的！我是条汉子，胜利失败都没关系，我能屈能伸，斗争到底！我愿意你实话实说，教我心明眼亮。你也许是我的真朋友，也许是我的仇敌；对朋友我有片真心，对仇敌我也有办法！你说！说实话！

徐芳蜜　我起誓，我真不知道！

洗局长　（对贺客们）对不起，请先到后面坐坐！（看他们转过去）芳蜜，我若是这么猜，不知道对不对：你是不是要这么压迫我一下，教我丢了官，让我无路可走，好完全听你的支配？听你的调遣？

杨先生　我去教后面先开饭，省得他们再过来。（转向后方）

徐芳蜜　（看了大家一眼）咱俩好说话吗？

洗局长　没关系！他们都听不懂你我的话！不过，当着大家面前讲有一样好处，我不容易再中你的美人计。我生平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对女人性太急，只要她把手递给我，我明知要上当，还是管不住自己！丢了官，我不便再讲什么官话，哈哈哈！当着大家的面儿，大概你不好意思再施展那些小手段吧？

徐芳蜜　何必呢！何必因一时的不顺心，而胡猜别人呢？你完全猜错了。你作官，才有势力，才能帮助我——自然，我也帮助你喽。你丢了官，于我有什么好处呢？先别疑心朋友，顶好大家总动员起来，赶紧再抓个差事！

洗老太太　这是好话！赶紧再抓到个差事！干女儿，你帮你哥哥的忙，多分分心！你认识的人多呀！

徐芳蜜　好啦，干娘，都别着急，慢慢的办，总有办法！干娘，杨太太，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一步；过两点钟我再来，咱们好凑凑小牌！

洗老太太　我们专等你吃饭，你怎能走呢？打小牌，我今天没那个心程了！我们顶好说会儿话吧！哪有的事，哪有的事，这么有本事的人会丢了官！

徐芳蜜　待一会儿就来！必定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轻移）

杨先生　（由后面回来）好啦，他们就吃，咱们也快！徐小姐别走！

洗局长　（已阻住她的出路）你想走？不这么容易！

徐芳蜜　你打算怎样呢？是不是你丢了官，教我赔呢？

杨先生　（对杨太太）都是好朋友，怎办？怎办？我简直没法子劝！

杨太太　芳蜜，你就稍坐一会儿，陪老太太喝一盅酒！

洗局长　你想我能白白教你走了不能？

徐芳蜜　我反正不能下令，教你官复原职，我不过是个漂亮小姐。

洗局长　（刚要对她说话，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什么？

侦探长 （身后带着四名侦探，侦探押着红海）洗局长？

洗局长　是我，怎样？

侦探长 司令部请。

洗局长　有公事？

侦探长 当然！

洗局长　什么事？

侦探长 不好在这里说！

洗局长　都在公家服务，多少给点面子！

杨先生　都坐下谈谈好不好？倒茶来！

〔侦探长笑了笑，似乎要给面子，但没坐下。洗局长仍勉强镇定，可是没有力气再站着，就坐下去。淑菱拉住了芳蜜，看着红海，唯恐芳蜜跑了。芳蜜傲慢的微笑。洗老太太拉住仲文，直哆嗦。洗太太呆呆的看着。杨先生慌而仍要充好汉。杨太太搓手，仍媚视侦探们，但全无用处。红海不住的摇头。

侦探长 按道理说，我一句话不能说。不过局长既讲到了面子，我不妨告诉你一半句。据我所知道的，局长是有点嫌疑。

洗局长　什么嫌疑？

侦探长 不大好讲。

洗局长　汉奸？（一笑）

侦探长 大概是。

洗局长　要论汉奸，这里现有头等人才；徐小姐，对不对？

徐芳蜜　你丢官，你被捕，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别是吓糊涂了吧？他们捕的是你，不是我；这是官事，并不征求私人的意见！

洗局长　假若从人情上说，从良心上说，你是不是对不起我呢？

徐芳蜜　你又对得起过谁呢？对得起你母亲，你太太，你一家人，你的国家？就算我是汉奸，我也引诱不动个良心健康的人吧？

淑 菱　可是你为什么利用红海呢？红海，红海！你说出芳蜜怎样欺骗你，玩弄你！我警告你不是一回了，你不信，看现在！侦探长——红海没罪过，红海不是汉奸；放了他，捉起芳蜜来。

侦探长 小姐，我们办的是公事，我们凭证据拿人。

红 海　淑菱，你可怜我，教他们放了我！芳蜜交给我的稿子，并不是稿子，而是情报；我并没看，我并不知道！那些信，都是大家给她的，她也教我替她存着！侦探反拿住我，而不去捉她！我冤枉！芳蜜，你是女人呢，还是女妖精呢，为什么这样陷害我呢！

淑 菱　侦探长，拿住她，她根本不姓徐，她连准姓都没有！

侦探长 我们不能随便拿人！

淑 菱　那些封信上，没写着芳蜜吗？这不是凭据吗？

红 海　我偷看了一封，是你爸爸给她的，可惜，可惜，上款写的是“我亲爱的小鸟！”没有她的名字。大概其余的那几封也是如此！芳蜜，你有本事，佩服你，恨你！你是灵感，也是毒药！

徐芳蜜　侦探长，我可以走吧，既是没我的事？

侦探长 啊——等我打个电话去请示请示！对不起！

徐芳蜜　也好！

洗局长　千万别放了她！

侦探长 （对一侦探）去打电话请示！

徐芳蜜　洗局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没有男儿气！你自己愿意帮助我作事，怎么今天说我引诱你呢？你不是三岁的小孩吧？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跟个漂亮的女孩子为难呢？

淑菱无论她怎说，侦探长，别放了她！红海是好人！

徐芳蜜　好人？我没看见过这么糊涂的好人！

杨先生　侦探长，这点事情，可以私自了结不可以呢？你看，你是最讲面子的人；我呢，一半是官派，一半是外江派；咱们都深通世故人情！要是咱们能了结这桩事，教大家都过得去，都保得住面子，咱们岂不是多交几个朋友？据我看，徐小姐只是交际花，人满好！洗局长呢，既作局长，还能是汉奸？红海这个人，倒许不地道，我虽与他没有深交过，可是我知道他不大可靠；我给他送去纸，求他写对联，他都硬把纸没收了，一个字也没写来。这么办好不好？你既别带走徐小姐，还得把洗局长放了。以洗局长的金钱，徐小姐的身分，我兄弟的面子，绝对不能教诸位弟兄们白跑这么些路，至少我们也得送双新鞋穿！至于交差呢，满可以把红海带了走；拿到一名也就算了！还有一层，这里全不是外人，局长的家眷和我的家眷，没有一个外人，决走不了消息！

淑 菱　侦探长，你要敢那么办，我就去告状，连杨家夫妇也不是好东西，他俩老跟芳蜜在一块！

洗老太太　菱儿！菱儿！你想要我的命吗！你们当巡警的，我的儿子是局长，是好人，我就不准你们把他拿走！侦　探　报告，请示过了，也逮捕！

侦探长 对不起，徐小姐！

徐芳蜜　我看你不敢吧？

洗局长　拿她，我有证据，不会有错儿！〔门外汽车响。

卫兵甲 徐小姐在这儿吗？

卫兵乙 那不是！

卫兵甲 （敬礼）徐小姐，我们太太请！

徐芳蜜　还有别人吗？

卫兵甲 有两三位太太呢，专等小姐去，好开饭。

徐芳蜜　（对侦探长）怎样？

卫兵甲 （看了看侦探长递过片子去）我们来请徐小姐！

侦探长 只要能交代下去就可以。（笑着揣起名片来）

徐芳蜜　再见！

〔大家目送她出去。

洗仲文　哥哥！有什么罪承认什么罪吧！你好色，贪权，爱财，你误了国家的事，还睁着眼把大汉奸放走！承认你的罪恶，别再欺骗你的良心！把良心拿出来，你就是个囚犯，还能带罪图功，为抗战尽力！你别以为徐芳蜜就可以这么逃走了，她跑不脱！国法，公理，是不受欺骗与戏弄的！我天天必到狱里去看你，教我们真象亲手足似的谈谈心！

洗太太 我——（呆呆的看着局长）

洗局长　走！

淑 菱　红海！爸爸！

杨先生

杨太太　大哥，别着急，咱们有办法！

洗老太太　（狂嚎）看你们哪个敢拿走局长！

（幕）

张自忠

写给导演者

首先我要说明：对于话剧的一切，我都外行，我之所以要写剧本是因为（一）练习练习；（二）戏剧在抗战宣传上有突击的功效。因此，我把剧本写成，自己并不敢就视为定本，而只以它为一个轮廓；假若有人愿演，我一点也不拦阻给我修改。导演者改动剧本，我想，大概有两个理由：（一）著者对舞台技巧生疏，写出来的未必都能适合于舞台条件，或未必发生效果；（二）著者在某一处的设意遣配混含不清，导演者有设法使之强调明晰的必要。前者事微，只要导演者不是处心要以低级趣味博观众的欢心，就无所不可。后者，却不这样简单；因著者的混含，颇足引起误解；不幸，导演者而误解了剧本原意，则难免驴唇不对马嘴，越改越不象样子了！

按理说，剧本根本就不应有混含之处，使人为难。可是，在实际上，这却很难避免。剧著者未必都技巧纯熟，百发百中，难免不东摇西摆，自陷迷阵。还有，客观上必要的顾忌，不许写者畅所欲言，遂尔隐晦如谜。

我这剧本，因为缺乏舞台的经验与编剧的技巧，自然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必须改正，而且欢迎改正，不在话下。我最不放心的倒是那些不甚清楚，容易引起改正的善意，而未必不改错了的地方。所以我觉得有写出几句来的必要。从一方面说，这是个历史剧，虽然我不大懂戏剧，可是我直觉的感到，从问题与挣扎中来表现历史的人物，一定比排列事实，强加联系更有趣味与意义。以中心问题烘托中心人物，自然是如鱼得水。但是，我不能这样作；以中心人物逝世未久，人与事的切近反倒给我许多不方便。问题，足以使人格逐渐发展的问题，的确能找到，但不便采用。比如说，在抗战开始的时候，许多的误会把张将军遮在黑影里，这里很有“戏”。可是我不敢用。我把这黑影点化成了墨子庄先生。这里虚拟，不是事实。因此，墨先生这个人，与他所代表的一切，好象是可有可无；而且第二幕仿佛与其他三幕殊少调谐——它似乎要提出问题，而刚一提出就自行结束了。假若第二幕完全是写临沂之战，我想一定较好，至少也有四幕一致的好处——都写事实，根本不许问题露面。可是，临沂之战的写出，以我这点才力，必与第四幕相同；两幕同调，恐怕不易写好，故弃而不取。从另一方面说，这是个抗战宣传剧。在实际抗战中，我们有许多困难与问题。这时代的英雄无疑的就是能克服困难，解决问题的人。假若我沿着这条路走，也许能使剧本更生动深刻一些。打一个胜仗绝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专靠主将勇敢是办不到的，张将军打过许多次胜仗；他的确是勇敢，可绝不会单凭勇敢。他一定是克服了许多困难，解决了许多问题。可是，我又不能写！一谈困难与问题就牵扯到许多人许多事，而我们的社会上是普遍的只准说好，不准说坏的。因此，我的手既不能自由，到了非有衬托不可的地方，我只好混含。因此，我既没把张将军表现得象个时代的英雄，又没能从抗战的艰苦中提出教训！我希望导演者勿以为我把问题都可惜的混含过去，而须细细考虑一下，我之混含自有理由。除非你有既能使之明显而仍能不失含蓄的手段，千万莫轻易改动。

张将军在抗战中几乎是每战必胜，按照他的战功来说，应当纳入剧本的至少有（一）临沂之战，（二）徐州突围，掩护退却，（三）随枣之役，（四）殉国。以此四题分入四幕是个很不错的办法，可是四事皆为战争，即使每战各具特色，恐怕在舞台上也难免过于单调，我没敢这样办。

战争而外，他的治军方法，对百姓的态度，和他自己的性格，自然也都须描写，否则只有“开打”而无人物。有这么两层——战功与人格——都须顾及，所以我取了交织的办法：第一幕写他回军，表现他怎样得军心。第二幕写临沂之战及徐州掩护撤退。这两件大事可是全没由正面写，为是给第四幕留地步，使各幕情调不同。第三幕写他自己由徐州撤退，好把他怎样对部下对百姓，和与士卒共甘苦等等，略事介绍。第四幕正面写战争，他战，他死。这样布置的好坏，我不晓得；我只觉得第一二两幕中有不少墨先生的戏，使全剧站立不稳！而且，二幕中由侧面写临沂之战与掩护撤退，也嫌纤弱无力！有了第二幕便使人弄不清著者到底是要干什么！可是，我没法子再改，因为一丢开墨先生，就必定要以一个战争——临沂之战或掩护撤退——或一些问题——关于友军的联络或某种困难——来代替。用战争，则与第四幕雷同。用问题，则极易惹起反感。顾及与避免单调，逼我取了一条不甚好走的道路，而且是劳而无功的乱跑一遭！

全剧既显着杂乱无章，我只好希望在演出的时候每一幕都有个情调，以免乱上添乱——假若导演者忽略了这一点，而专注意到小的动作上，一定非大乱不可！第一幕，在我的设计上，是由苦闷而狂喜，等张将军一露面，即立刻显出严肃与紧张。苦闷与狂喜都是烘托，严肃与紧张才是正笔；假若前者表演得太火炽，则后者即变为沉闷，失其重心矣。第二幕是平列的三件事：临沂之战，接受徐州掩护退却的命令，及结束墨先生。由事实上说，前二者宜占重要地位；由我的写法上说，末一项倒很有“戏”。假若太注意了“戏”，则不但破坏了事实的正确，而且也破坏了全剧的调谐。我不晓得怎办好，我只能对导演者放“警报”，这幕不大好办！第三幕和第一幕在情调上很调谐，是老老实实的表现事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这一幕也许要大失败，假若各场的角色找不到适当的人来演。有好几位角儿只在这一幕里露一场就完，恐怕好演员不肯来担任；而这几场若无好手扮演，则全幕等于虚设。还有一件该注意的，就是必须表现出士兵是怎样的疲惫。在那么疲惫残缺之中，还能那样守纪律，才能暗示出治军的有力，并补释了第二幕接受掩护任务的勇敢沉着！第四幕最难写，因为许多事都得“混含”。要混含，所以不能一开幕便把困难摆出来——假如先说困难，而后以殉国作结，有多么顺当呢！因此，我只能由静而动，慢慢的紧上去；自然，我也就只写了英勇，而放弃了克服困难！我希望导演者别再特别加重英勇这一点——那样，就是表现了一位猛张飞，而不是屡建奇功的大将军了。还要注意：张将军是越到险境越从容，可是不许因从容而失去严肃。后半部紧张，可也勿显出慌乱。

真的材料，因为小心，未能采用。表现出些“意思”，人物与事实乃不惜虚构。真的人只有张将军，张高级参谋，与贾洪马三副官，他们是与张将军同时殉国的。在事实上，张高级参谋是新任的，应在第二幕就出来；为了人物的不都出没无常，故违背了事实。丁顺实有其人，可是今犹健在，所以未使用真的姓名。胖火夫也是真的，可是我觉得写出姓名，不如“胖火夫”有力。这些真人物的性格事迹，除了张将军，都是多半出于虚拟，便易于作“戏”。

可是，谈到作“戏”，这剧本著作又碰到了个难以克服的困难：军队中只有服从，不许质问辩论。不错，一位军长或司令对他的秘书或顾问是可以随便的谈谈；可是对他的师长旅长便要保持个相当的距离了。他说怎样，便是怎样，别人不能随便开口，也就没有了“戏”！所有的“戏”几乎都在无所表情的服从里，即等于没有“戏”！在初稿中，我甚至连一个勤务兵都给了表情的机会，可是在修改的时候不能不勾去十之七八！越改越单调，这剧本直象一株枯树！

以上所述，都是我自己在写作时所感到的困难，和怎样因为困难才取了明知笨拙而无法避免的路子。此外，大概还有我未曾想到的许多缺欠与漏隙，都请指正！

剧中重要人物说明

张自忠将军——山东人。年近五十，无须，右腮下有痣，痣上生数长毫，时以指弄之。身高，不胖。鼻目皆阔，眼极有威。语声稍粗，不喜多言，但时有妙语。记忆力甚强。性烈如火，疾恶如仇；作战时则镇静异常，面带笑容，且稍喜讲话。遇事必详为考虑，而后与部下商议，择善而从；主意既定，绝少更改，见客时衣装整齐，然不尚修饰；遇战事，衣上生虱，一如士兵。自奉甚俭，尤不择食。遇下极严，而共甘苦，故受部下畏爱。袋中多小纸簿，随时记事。

张 敬 高级参谋——广东人。三十多岁。身小，勇敢活泼。曾为十九路军团长。作战时，与张将军来往最前线，督励士兵。与张将军同时殉国，身已受伤数处，仍发枪毙敌。

洪上校副官——河南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稍胖，性忠厚。原为团长，因事离职，抗战后复归军，为副官。自请随张将军赴战，死于难。

马副官——河南人。四十多岁。身高，办事认真，为主任副官。与张将军同殉国。

贾副官——山东人。二十多岁。身高，整洁。与张将军同殉国。

尤师长——河北人。四十岁。忠勇有幽默感。

范参谋——广西人。三十岁。性烈而多智。

墨先生——天津人。五十八岁。精神很好，不胖不瘦，穿西服而走方步。心地卑鄙，而自诩多才，与张将军有旧，与一切有势力的地方都多少有关系，连东洋势力亦不忽视。

葛敬山 ——十九岁。河南人。富感情，愿学习；虽幼稚而有出息。

戚莹——十八岁。河南人。天真喜动，不怕吃苦。可作摩登玩物，亦可作英勇女兵，视环境如何耳。

丁　顺——河北人。五十多岁。性忠诚，曾单身冒险入北平探视张将军。服装古怪，有创造性，言行如一。

杨柳青——二十多岁。江苏人。很勇敢的青年记者。

王得胜——二十九岁。山东人。壮如熊。第三幕中之难妇，茶馆女主人，小兵，老驴夫，招弟，虽只露一场，而有相当重要的“戏”作，其面貌年龄服装可依剧情决定。

其他人物，看着办吧。

第一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春，天气还很冷。

地点　河南道口附近某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洪进田团长后改任副官　贾玉玢副官

马孝堂副官　老勤务丁顺　勤务栗占元　记者杨柳青　农民邬老四

墨子庄先生　投军青年葛敬山　投军女青年戚莹

景　一明两暗的三间民房，右间与中间新近打通，作师部一部分的办公室，原来隔断的痕迹还未尽灭。左间原样未动，挂着布帘，有师部的人员住在里面。办公桌是两张八仙桌拚成的，上覆白纸，没有椅子，只有板凳方凳，都笨劣难看。墙壁久受烟熏，虽经扫除，依然黑暗；上面挂着地图及一二图表，怪不顺眼。桌上香烟筒的光彩，电话的明亮，簿册的白净，都与屋子的灰暗不相调谐。可是，在这不调谐中却能分明的看出一种既不敢多破坏原有的一切，而又设法使之清洁整齐的努力。墙角甚至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老玉米，既作装饰，又不失本地风光。由窗门望出去，可以看见两株小树，一段篱笆，开门时还看见一座磨盘。

〔开幕：洪团长无聊的轻敲着香烟筒的盖子，如行军的鼓点。墨先生若有深思的吸着香烟。栗占元无聊的给他们倒水。

墨子庄　占元。

栗占元　有！

墨子庄　王高级参谋病了，是不是？

栗占元　是。

墨子庄　去告诉他，就说有位老朋友墨子庄墨先生来看他，问他什么时候合适。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随栗至门口，看他确是走了，才回来；坐得与洪靠近了些）别敲了，老洪，谈点正经的！你是在这里等着军长，他回来吗好派你点差事？

洪进田　对了。我是他的老部下，我离开军队一些日子，现在抗战了，我还愿意跟着军长去打仗，所以又回来了。

墨子庄　噢，你以为他还叫你官复原职，还给你个团长？

洪进田　那倒不在乎！以我这点经验，到哪里也弄个团长。不过，我是他的老部下，我愿意跟着他去打仗。他给我营长也好，副官也好；只要跟着他，我就心满意足！

墨子庄　可是我问你，他回得来回不来呢？

洪进田　没看见这一军人盼他都快盼疯了吗？他去带什么军队，他都有办法。可是这一军人不归他带着就没办法。这一军人由谁带着都能打仗，可是非由他带着不能打“胜仗”。

墨子庄你们盼他回来，不错；他能回来不能回来可不在乎你们盼望不盼望呀！中央，权在中央！据我看，中央就不会放他回来！

洪进田　怎么？

墨子庄　难道他没在平津闹出乱子来吗？现在国内还有人看得起他吗？中央会再派他出来？笑话！

洪进田　你老先生是从事情的表面“看”一个人，我们是从心里信服一个人！我相信中央一定会教他回来，他要是真不回来呢，我就上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老洪，咱们是老朋友？

洪进田　——啊！

墨子庄　军长，师长，参谋长也都是我的老朋友？

洪进田　——嗯！

墨子庄　我跟这一军人有多年的关系？

洪进田　——对！

墨子庄　我是个名流，在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地位，名望？

洪进田　——你什么意思？

墨子庄　（笑了）你自己想好了！

洪进田　（摇头）我想不出！

墨子庄　（立起来，来回的走）慢慢的想好了，慢慢的！

洪进田　（也立起来）墨先生，我是个军人，没有多少心眼！

墨子庄　慢慢的想，我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洪进田　（往前赶了一步）你是不是来倒我们的军长？说！你敢倒他，我就敢杀了你！

墨子庄（笑着）先别杀人！老洪，你今年三十几？

洪进田　干吗？

墨子庄　（端详洪）气色可不好！

洪进田　我出来就是为打仗的。只要军长回来，我就愿意跟他死在一块儿！

墨子庄　你以为他还活得长吗？我早给他相过面了，相貌凶得很！

洪进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子庄　慢慢商议！慢慢商议！我是一片好心，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有门路，门路很多，你没事作，而有团长的资格。咱们俩慢慢商议。

洪进田　我告诉你，你要敢倒张，我就敢——

墨子庄　我倒他干吗？我是说，中央不会放了他，与我全不相干。他要是万一能回来呢，你我还应当特别负一点责任，保全这一军人！

洪进田　保全这一军人？我不懂！

墨子庄　（走近洪，恳切的）咱们打不了日本！告诉你八个字，你慢慢的想去，“明哲保身，另辟途径”！

栗占元　（上）报告！王高级参谋病很重，不能见客。

墨子庄　好，去吧。

栗占元 报告团长，邬老四，房东邬老四要见师长或者范参谋。

洪进田　以前我是团长，现在我还没有事；为什么不去报告马副官？

栗占元 我教他去见马副官，邬老四说当初是师长跟参谋来看的这个房，所以不见别人，乡下人死心眼！

洪进田　那么，就去请范参谋吧。

栗占元　 是。（下）

墨子庄　这就是你们的错误，看一所房吗，还得师长亲自来，不给自己留点身分！

洪进田　军长常说：一个百姓比一个师长还大！

墨子庄　中了张荩忱的迷！唉，真叫我没法办！老洪，我问你，假若张军长“能”回来！

洪进田　你不是说他回不来？

墨子庄　“假若”的话！他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洪进田　（微怒的坐下）那还用问？

墨子庄　噢！一将成名——万骨枯！

洪进田　墨先生，我现在还没有职务，所以——假若我还是个团长，我可就不这么客气了！

墨子庄　假若你是个“军”长，你也得对我客气。就是张荩忱回来，也不能不听我的！你们是军人，我是军人兼政治家！别怪我说，你们既少着点心路，又没有远大的眼光。（看范进来）啊，范参谋！今天精神好点了吗？不要烦闷，不要烦闷！心广而后能体胖！

范参谋　（没很注意墨的话，对洪）一天一天的，老在这个鬼地方窝着，这么结实的军队，不痛痛快快的去打一场！

洪进田　哼，军长再不来，我就不等了，上山东打游击去！

栗占元　（上）报告。邬老四来了。

范参谋　进来。（坐，和善的看邬进来。墨亦坐下）

邬老四　参谋大人！

范参谋　老四，告诉你几回了，不要叫大人！你偏——

邬老四　是，参谋——老爷！

〔大家都笑了，连栗也捂上了口。

范参谋　也不要老爷！说，有什么事？

邬老四　（走到原来有隔断的地方，指点着）参谋——参谋，你老知道这是隔断，那是一铺大炕，都拆毁了。

范参谋　一点不错！（也走过去，指点着）这里还有个灶火呢。可是，我们都给了你钱，并没白拆。

邬老四　是呀，赏过了钱，清官，都是清官！

墨子庄　这样的一个傻蛋也比师长大，我的天！

邬老四　（啐了口吐沫）那，那可是“拆”的钱哪，赶明儿你们老爷打了败仗——

墨子庄　老四！

邬老四　（很勇敢的没理会墨的警告）打了败仗，一跑，我怎么再把炕砌起来呢？

洪进田　还得要点钱，是吧？

邬老四　（傻忽忽的笑了）随便赏，苦人！苦人！

范参谋　占元，请马副官来。

栗占元 是。（下）

范参谋　老四，马副官一定可以再给你俩钱。

邬老四　参谋还是说个准数儿吧，准给多少？

范参谋　副官给你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拿主意，我们决不会叫你吃了亏！以后有什么事都去见马副官。

邬老四　是！清官！清官！（要走）

范参谋　等等！告诉我（坐下）你怎么看出来，我们要打败仗？

邬老四　大人！（又向洪）大人！我糊涂！钱，我不要了，洪大人，给我说句好话！我是粗人，糊涂！求参谋大人别把我枪毙了！我，我不该说你们打败仗，我糊涂！我的大儿子阵亡了，别再枪毙了我！

范参谋　（笑着）不用害怕，我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或是谁告诉你的，说实话！

邬老四　有人告诉我的！

范参谋　谁？

邬老四　（看着墨）啊！

墨子庄　我告诉他的！

〔马副官上。

范参谋　马副官，邬老四为将来砌炕，还要点钱，再给他点，可以吧？

马孝堂　可以！（坐）

范参谋　老四，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找这个副官。

邬老四　（对墨）老爷，你害了我，倒是给我说句好话呀！（要跪，被栗拉了走，还叫着）老爷们，别和糊涂人一般见识呀！

墨子庄　滚你的蛋！（看栗、邬出去，要对范解释，但范似不欲说话，乃改向洪）昨天晚上无聊，赏给这傻家伙个脸，跟他闲扯淡，谁知道这个小子心眼儿更多；愚而诈，愚而诈！你们一来就说民众，二来就说民众，这就是你们的民众代表！你退一步，他推十步！把奴隶释放了，奴隶马上就作你的主人，你爱信不信！

洪进田　先不用管老百姓怎样，你干吗说我们打败仗呢，这样大的年纪，何苦呢！

墨子庄　难道你们在天津没打了吧？

洪进田　我简直没法儿明白你的意思！

范参谋　（没好气的立起来）马副官，师长在哪儿呢？

马孝堂　大概在东屋里呢。

洪进田　干吗？

范参谋　辞职去，我不干了！

洪进田　那何必呢？参谋！

范参谋　（喊）我受不了这个！这么好的军队，随便叫人污辱！〔范刚要出门，尤师长来了。尤也不大精神，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尤师长　上哪儿去，参谋？

范参谋　看师长去！

尤师长　就在这里谈吧，好不好？

〔范同尤进来。大家都起立。尤懒懒的用手式请大家坐，看大家都落座，他才懒懒的坐下。马仍立。

范参谋　师长，我想请长假！

尤师长　（惊异的）怎么了？

范参谋　（假笑）没意思了！这么结实的军队，弄得在这里窝着，还老背着个坏名声，有什么意思呢？

尤师长　范参谋，你不能走！有咱们这个底子在，只要军长一回来，咱们马上就有办法。你看，我又派了人，到中央去打听消息，我相信中央会派他回来！

范参谋　一个作军人的，在这国际战争里不露露脸，还有什么味儿呢！

尤师长　不要急！不要急！军长一定会回来！

墨子庄　不是我爱多说话，大家呢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有话不说就对不起人。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愁，想办法，细细的想想办法。张军长回来该怎办，不回来该怎办！

尤师长　回来就都好办了，还想什么呢？墨子庄　也并不然，回来也该想办法。比如说，是打呢，还是——

尤师长　墨先生，我看你是军长的朋友——

墨子庄　大家的朋友！

尤师长　才留你在这里住几天，你要是——就——我们这里只讲打仗，不谈不打仗！

墨子庄　就是打仗，也有个打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到过东洋，我晓得日本军队是什么样子，荩忱也到过日本，他当然也晓得。所以我说，就是他回来，也还该想一想；况且他未必能回来。我上了几岁年纪，我有我的身分地位，我又不忍看着你们随便教人家给牺牲了，所以我才来看你们；我是一片真心善意！

尤师长　墨先生，咱们再谈上一年，大概谁也不能了解谁！

墨子庄　慢慢的你们就明白了！我是为大家好！我在这里住几天总可以吧？

洪进田　万一军长这两天回来呢？

墨子庄　没有那么快！就是他回来，也正好，我正要跟他谈谈！

范参谋　见了军长，你也敢说“打呢，还是不打呢”？

墨子庄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朋友！

洪进田　军长的脾气可是那么暴！

墨子庄　那，我还不知道？可是我也更知道他的底细！

范参谋　军长回来，还能，不——

尤师长　你听他的！

墨子庄　听我的，大家不吃亏！哈哈！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啊！〔墨先生一言未了，院中吵起来。栗占元扯着记者杨柳青，不许进来，而杨是非进来不可。

杨柳青　我告诉你两次了，我是记者，我认识你们军长！撒手，别误了我的事！

马孝堂　（赶过去）怎回事？

杨柳青　（摆脱开，闯进来，喘嘘嘘的）军长到了吗？

尤师长　怎回事？什么军长？

杨柳青　（匆忙的掏名片，象散讲义似的每人一张）记者杨柳青，第一个发现了张军长回军的消息！由郑庄赶来的，四十多里！原谅我这样慌张，消息太可宝贵！范参谋　什么张军长？

杨柳青　张自忠，张将军！

大家　怎么知道的？

杨柳青　难道你们就不晓得？（看大家的神气表示不晓得，越发高兴）昨天夜里接到社里的电报，叫我到这一带来截住张将军，（拍了拍像匣）一张像片，（指了指袋中小本）一段访问记，值多少钱！

墨子庄瞪着眼造谣！

尤师长　占元！（占元站在门外听着呢）快！我的帽子！（看占元跑去，问杨）真的呀？

杨柳青　（已坐下，抬起脚来，指着）假的，我还能一气跑四十里？连头驴都找不到！你是——

尤师长　师长！（走到门口，回头对范）参谋，集合队伍！

范参谋　（精神百倍的）用不着吧？师长！他既不事前通知咱们，就是不愿教咱们去迎接，而先来看咱们，准是这个意思！

尤师长　也对！随你的便！（下）

范参谋　（问洪）看我怎样？是不是该换上我的唯一的，连结婚都舍不得穿的，那身华达呢的制服？

洪进田　对！我呢？

范参谋　就这样，就这样！你越随便越好！（转向马）你怎样，我看看！

马孝堂　去穿上三个月没有穿过的皮鞋！（下）

范参谋　（已走至门口，又回过身来）老洪，啊，咱们行了，军长回来了！（想表示心中的快乐而找不到话）啊，回来了，咱们行了！拍，来了胜仗！拍，又一个胜仗！嘿！（无意中看到记者正往小本上写什么呢）我说，杨，可不准把这些——

杨柳青　兴奋与狂喜……范参谋　不管是什么吧，不准写上！

杨柳青　我没写那个。我是先预备好访问记的头几句。你听着：“那是一个晴美的初春的早晨……”

范参谋　“大地上没有一丝儿风”！好不好？哈！哈！

杨柳青　（怪失望的关上小本）访问记都得是这样！

洪进田　（赶过范去）握握手，啊，咱们行了！〔范下，洪归原位。

墨子庄　（老气横秋的）啊，你是记者？不错，有出息的事！二十年前，我也干过几天报馆；告诉你个诀窍：要敲得巧，敲得老，准发财！告诉你，小兄弟，到处都有好财，就看你有法子敲没有！

杨柳青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如今的记者恐怕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敲人！好！我们冒险到前方来，来敲人？笑话！就是敲人，谁敢敲张剥皮呢！

墨子庄　老洪，怎样！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他叫张剥皮！我劝你另觅途径，你不听，早晚是叫他剥了你的皮！

洪进田　哼！也不是怎么回事，我们越怕他，也就越爱他！

杨柳青　等等，我可以记下这一句来吧？（又打开小本）

洪进田　随便，杨先生。我说，墨先生，你说话可小心一点啊，他的脾气是那么暴！

墨子庄　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回来！

杨柳青　难道我说的是谎话？

墨子庄　你有你的消息，我有我的计算！老洪，你始终不能明了我这份儿热心！不敢说是诲人不倦哪，我可总愿把生平的心得告诉别人。你看，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兄弟，可是一见面我就把二十年前办报的心得告诉了他。听呢，必有好处；不听呢，我是尽心焉而已！老洪，你还没有把差事弄到手，也未必能弄到手，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听我的，总教你吃不了亏！

洪进田　军长收下我呢，我一切听军长的。他没地方安插我呢，我上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　唉！事情非完全教你们闹糟了不可！我等着跟荩忱谈谈吧，假若他真回来的话！他要是也不听我的良言，我只好回家，眼不见心不烦，你们糟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管了！（非常难过的样子，闭上了眼）

栗占元　（上）报告！马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暂时不说出去？

洪进田　马副官呢？

栗占元 自己擦皮鞋呢。

洪进田　不教大家知道吧，不合情理！教大家知道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最不喜欢讲排场，还是请示师长吧！

墨子庄　（闭着眼，不想说话，而又不能不说）老洪！老洪！多么不讲排场的人也欢喜有人摆队相迎噢！作事情要把心眼多转上两转！这是心理学！

洪进田　反正我做不了主。还是请示师长去！

栗占元　师长已经走了，接军长去了。

洪进田　问范参谋，（立起来，步到门口）范参谋！范参谋！

范参谋　（一边扣着钮子，一边走来）怎样？军长来了吗？

洪进田　没哪！喝！真漂亮，真象过年！

范参谋　咱们应当杀两口猪！

洪进田　两口猪够谁吃的？这么多人！

范参谋　表示个意思！哪怕叫大家闻一闻味儿呢！

杨先生，见完军长可别走，有你四两肉！

杨柳青　谢谢参谋！

〔范看墨闭目养神，努了努嘴。

洪进田　（轻轻的）没办法！

范参谋　随他的便吧！

墨子庄　（睁开眼）大家都讨厌我？唉！势在人情在！假若现在我还是作着大官，敢保你们不敢慢待我！

范参谋　老洪现在没有事，可是我们都欢迎他！

墨子庄　哼！我太聪明，聪明招妒，一点不错！我又知道的事情太多！

洪进田　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范参谋　大家都等疯了他了，怎么不教他们知道呢？

洪进田　知道了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是不喜欢排场的，不拉出队伍去吧，乱七八糟，又不象话呀。

范参谋　就来个乱七八糟！

洪进田　可是咱们的队伍向来不乱七八糟呢！

墨子庄　在天津你们就打个乱七八糟。

范参谋　（恨不能一口把墨吃了）怎么——（又管束住自己，还向洪）在天津，因为官长没跟着咱们，咱们打了个乱七八糟。今天，欢迎他回来，再来一次乱七八糟。以后，共存亡，共荣辱，永远不再乱七八糟！是这样不是？

洪进田　对！

范参谋　占元！告诉副官们去，乱七八糟！哈哈哈！

栗占元　官长们呢？

范参谋　在哪就在哪儿，不用动！（看栗出去）我会猜，他准是先去看参谋长。

墨子庄　先到军需处去哟！

洪进田　我看他准是先看弟兄们，然后看村长，到了这里，必先拜房东。对不对？

范参谋　老洪你猜的对！他是张飞的脾气，诸葛亮的办法！

杨柳青　（很快的把小本合起来，起立）参谋，为快快的发出电报去，我不等了！

范参谋　怎么？你还没有见到军长呢！

杨柳青　（笑了）刚才你们谈的这些，还不够我写十篇访问记的？我还有四十里路跑呢！

范参谋　像片呢？

洪进田　算了吧，你等等。他最喜欢见记者。见完了，我们起码会给你找一匹驴；再说，还有四两猪肉呢！杨柳青　谢谢！不过，我也真有点“怕”见他！见面，他不定问我什么呢！上次，在北平访问他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土耳其有多少人口？你看僵不僵！

洪进田　他可是真有好记性，你这回不用通姓名，看他记得你不记得！

墨子庄　（凑过未）给我也写上了吧？

杨柳青　没有，对不起！

墨子庄　添上就是了！（掏）拿我张片子去！墨子庄，名流墨子庄！写上去，大家有面子！

〔马副官穿着一只皮鞋，手中提着一只，一拐一拐的跑来。

马孝堂　来了！来了！

范参谋　是吗？

洪进田　听着——

〔远处有欢呼声，越来越近。大家都往屋门口跑，墨独在屋中徘徊。

马孝堂　（穿好了鞋，声音有点发颤）我出去看看吧？

洪进田　简直沉不住气了！

范参谋　进来，履行原来的计划！

〔大家都回来。可是不住的往院中望。

墨子庄　（对范）参谋，这我才相信，他确是回来了。我想——

范参谋　有话，请待会儿跟军长说好了。

墨子庄　当然，当然！不过，在和军长谈谈之前，我希望你们都明白我，我是你们“大家”的朋友。我来，不是为谋事，而是为你们大家好！

范参谋　好了，墨先生！（躲开了。外面仍有呼声）

洪进田　你老先生有儿有女，又有些财产。何苦还在外边奔驰呢？

墨子庄　正因为有儿有女，才得乘这个抗战的机会，多活动活动！至于我那点财产，还能算数？我常说，人要活到老，活动到老！你看，拿你们军长说，就凭他能由中央出来，不定花多少钱运动的呢！我是他的老朋友，我明白他！

洪进田　好——吧！（躲开）

〔外面欢呼声已到极近，有人喊“敬礼”声。

范参谋　（跑出屋门）欢迎张军长！（又不知所以然的跑回来）杨，预备照像！

杨柳青　磨盘那溜儿是好地方！（立在门口对光）〔外面忽然没了声音，屋中亦随之极静。在难堪的一两分钟内，外面似有人讲话，士兵们间断的喊：“知道，明白——”最后又是一大阵欢呼。范等极严肃的走到门口，排成一行。邬老四领路，张将军、尤师长、贾副官、丁顺、葛敬山、戚莹依次进至院内，后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幼。范首先迎上去，敬礼，张与之握手。杨照了像。众人依次迎上去敬礼，张与之一一握手。进至屋中，张往四处看了一眼，才发言。

张自忠　都辛苦了！随便坐！

〔都不肯坐。墨先生凑到张的身边，张见墨一楞，旋即转视他人。杨很自然。葛敬山与戚莹，特别是戚莹，显出疲乏的样子，想随便一点，又不好意思，颇感痛苦，丁顺老气横秋，居然敢和洪握了握手！

墨子庄　欢迎军长，军长辛苦了！

张自忠　（好象没听见，对邬）八口人，大儿子阵亡，媳妇守寡，地又不多！

邬老四　苦命，苦命人！

张自忠　儿子阵亡是为国尽了忠！

邬老四　（点头）知道！

张自忠　将来我们也都跟你儿子学！二儿子十几了？邬老　四　十九了。

张自忠　叫他来跟我当兵不好吗？

邬老四　我要是年轻，我就跟你们去，你们真是好人！二孩子——大孩子刚死了！

张自忠　你要是愿意呀，我教他作勤务兵，少点危险。

邬老四　（楞了半天）好！跟着你们，我就放心了！

张自忠　先去吧，等有工夫再说话儿。（邬怪僵的走出去，到院中把看热闹的闲人们赶了出去）大家坐！〔张坐下，丁顺倒上水来。师长、参谋，墨，都坐下，其余的还立着。戚要坐，被葛拦住。

杨柳青　（凑上去）张将军，还记得我？

张自忠　坐！（微微一笑）试试我的记性，（想）在北平见过，叫——象个什么地名儿？杨村？

杨柳青　杨柳青！可以问军长几句话？

张自忠　请！

杨柳青　不多问，还有四十里路走！请告诉我回军的感想吧。

张自忠　（想了想）在抗战以前，乱嚷抗战而不认真去准备，是幼稚；既战而后，怀疑就是无勇无耻！中央派我回来，我带着部下去死拚！完了！

杨柳青　很够了，赶紧上路，好早点发稿！

张自忠　贾副官！

贾玉玢　有！

张自忠　给杨先生带上点干粮，找匹老实的牲口，派个弟兄送去，好把牲口带回来。（对杨）常来呀，我们多谈谈！〔贾下。

杨柳青　谢谢军长！祝你胜利！师长，参谋与诸位，都谢谢！再会！

墨子庄　（赶过来）稿子写好，给我们寄一篇来啊！〔张送杨到屋门外。张回来，墨故意的轻咳，张仍不理。

张自忠　（向葛）你是来投军，为什么？

葛敬山　（迟迟顿顿的）念不下书去了！

张自忠　（向戚）你呢？

戚 莹　（大着胆，装出很自然的样子）跟他一样。你到底是谁呢？在村子外边碰到，看你这件破大衣，我还以为你是——（低声的笑）一进了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官了。到底是谁呢？军长？什么军长？

墨子庄莫乱讲，小孩子！（又找张的眼）

张自忠　（没有理墨）我，我是张自忠。

戚　莹　（向葛）呦，敢情是他，咱们走吧！（对张）对不起，我们——（又笑了一下）请告诉我们，哪里还有军队呀？

张自忠　（非常感觉趣味）干什么？

葛敬山 莹！

戚 莹　（故作大胆）人家都说你不抗战！（大家都似乎闭住了气）所以，我们到别处去；虽然我们已经很疲乏了！

张自忠　（仍极自然的）好吧，我抗战不抗战，我自己知道。我看你们还是念书去吧。军队里的苦处，你们吃不了！

葛敬山　我能吃苦，我愿意在这里！

戚 莹　你不是说老听我的主意吗？

葛敬山 你也就在“这”儿好了！

张自忠　你为什么愿意在这里呢？

葛敬山 我看这里的人都有精神，和气！

戚　莹　你看着他们好，我也得说好吧？

张自忠　（又微微一笑）你们都会干什么呢？

葛敬山　我可以写点，抄公文，办壁报，都行！我希望成为一个文艺家！

戚 莹　我会唱歌，会九十多个曲子！我可以教给士兵们唱，唱歌和抗战关系大极了！大极了！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能收容女兵吗？

尤师长　已经有了三个，从天津一路跟咱们下来的。

张自忠　她们怎样？

尤师长　都很好！弟兄们都很敬重她们。大家常说：看，姑娘们还从军呢，咱们还不好好去打仗？

张自忠　你俩在我这里试一星期。一星期后，愿意，在这里嘛，不愿意，我派人送你们走。

戚 莹　试试也好！

张自忠　戚莹，你要是老这么随随便便，就是你愿意在这里，我也不能留你！

〔戚红了脸，低下头去。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杨先生走了。

张自忠　谁送去的？

贾玉玢　王得胜。怕马不好骑，有危险，找了匹驴。

张自忠　没告诉王得胜天要晚了，不必往回赶，明天早上再来？

贾玉玢　告诉了。可是他愿意赶回来的。

张自忠　干吗？

贾玉玢　怕回来晚了听不到军长训话。

张自忠　好！把这位男同学交给李营长；女学生送到三位女工作员那里。这一星期内，不许他俩见面。戚　莹　那——

葛敬山 莹！

张自忠　你们俩若是因为恋爱而逃学，这就算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惩罚！

〔戚垂头丧气，葛勉强挺着。贾刚要同他们走，又被张叫住。

张自忠　等戚小姐休息一会儿，就先挑一排人跟她学个歌子。（看他们出去）马副官。

马孝堂　有！

张自忠　你的腿怎样？

马孝堂　报告军长，完全好了！

张自忠　好！你还跟着我好了。尤师长，可以吧？尤师长　是！

张自忠　洪团长，你怎样？

洪进田　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了！请军长还得派我点事作！

张自忠　团长已另派了别人，你先到副官处来吧。

洪进田　谢谢军长！

张自忠　尤师长，咱们明天点验军伍，要快！越快越好。我好早到刘村看那一部分去。（掏出小本来，看了看）范参谋，刚才见到王高级参谋，他的病不轻，我想送他到医院去。你和原先十九路军的张敬是同学？

范参谋　同班！

张自忠　心地怎样？

范参谋　血性汉子！

张自忠　好，用你私人的口气，打电报给他，约他来暂代高级参谋，话要说得恳切！你的电报出去，我再发电。

范参谋　是！

尤师长　咱们的服装军械马匹都急待补充。

张自忠　把所有的问题马上写好交给我，咱们下午一点开会议。马副官，下午一点开中级长官以上会议，下午四点我对初级长官讲话，记下来！（看马往小本上记）尤师长，这几个月，士气怎样？

尤师长　还不错，只是因为军长不回来，未免都有点失望！

张自忠　只要士气好，别的都好办！（楞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规矩，咱们一块儿吃饭；快吃，吃完好干活！（要往起立）

墨子庄　军长，从天津一别，直到如今！我可以单独的跟军长谈几句话吗？

张自忠　有话就在这里说好了。啊，还用不着对我说，告诉马副官好了。

洪进田　墨先生，军长很忙！（直使眼神）

墨子庄　荩忱，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张自忠　（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是谁的主意，留他在这儿的？

尤师长　（立起来）我！

张自忠　尤师长，为什么？

尤师长　看他那么大的岁数，又是大家的朋友，不好意思！

张自忠　啊！

墨子庄荩忱，我是诚心诚意的看你来了！

张自忠　洪团长，他是来宣传我不能回来了，是不是？洪进田　是！

张自忠　墨先生，请吧！

墨子庄　荩忱，我还有要紧的话对你说呢！我确实说过你也许不能回来，那是——因为我的消息不甚灵通，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张自忠　那么你还有别的话？（问大家）他还说什么来着？

范参谋　他要知道军长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张自忠　噢，洪进田，把他扣起来！

墨子庄　啊？怎么了？荩忱，我是为你好啊！为这一军人好啊！

张自忠　扣起他来！

洪进田　（走过来）墨先生！

墨子庄　好！好！好！

（幕）

第二幕

时间　二十七年初夏。时日寇猛犯徐州。

地　点　徐州附近。

人物　张自忠将军　尤师长　范参谋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贾副官　马副官

杨柳青　葛敬山　墨先生　戚莹　丁顺景

徐州附近的小山之尾。为通山内的口子；因驻军，无闲人来往。坡前一片草地，一株古柳，几块大石，即张将军之“战地书房”。柳旁亦有路。由山口子望过去，有土房数间，围以短篱，远村多树，盖张将军宿营地。再远，隐隐可见铁丝网，网后仍为小山，山之彼面即阵地。山上有残旧的堡垒，景甚美。

〔开幕：记者杨柳青，洪副官，墨先生，各坐一大石，杨来访问临沂之战的详细情形，洪负责监视墨先生。

墨子庄　杨先生，你是局外人，你给评评理！我有什么过错，他有什么权柄，把我扣起来？随便剥夺我的自由，好！（几乎是大喊）我姓墨的在党政军学四界，四界，都有个名声，地位！我来帮他的忙，他倒这样对待我？好！

杨柳青　（笑着）墨先生你先等一等，稍等一等！等我问完洪副官几句话，马上就和你谈谈！（掏出小本，四下里看了一眼）挺好的地方！

墨子庄　鬼地方！他妈的四面八方全有炮响！（远处恰好响了一声炮，他急移至树后，蹲下）

杨柳青　我这回是要写临沂之战的经过，你所知道的请都告诉我！

洪进田　我知道的不全啊！

杨柳青　那没关系，知道什么告诉我什么，我已经问过了一些，还得问别位呢。

洪进田　我也不晓得怎么说好，从哪块说起！你问吧！

杨柳青　也好，（看了看小本）啊，请先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墨听炮声已止，慢慢的凑过来。

洪进田　意义？还是问军长吧，我怕说错了！好家伙，说错了，登在报上，他准枪毙了我！

墨子庄　意义？还有意义？杀人！杀人！杀人！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意义？这群魔王！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东西！

杨柳青　（误解了墨先生的意思）对呀，老先生，日本人就是魔鬼，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所以我们得去——

墨子庄　我说的是张自忠，和（指洪）他们这群！一天到晚带着兵丁们去送死！连我都差点教大炮给轰碎了！凭什么，我问你，杨先生，你是公道人，凭什么教我在这里陪绑呢？法律上有这么一条没有？我问你！

杨柳青　（没回答墨，仍问洪）告诉我，你自己那几天都作了什么？

洪进田　事情是很多。不过，我觉得值得一说的，最——

杨柳青　光荣的！

洪进田　（笑了）是军长始终在最前线，我始终跟着他！军长是真勇！茶叶山，杨先生，你记下来，茶叶山，就是喝茶的茶叶，七天七夜，枪炮没断过！

杨柳青　地形怎样？

洪进田　沂河西岸的唯一高地，非守住不可，敌人不知攻了多少次，我们日夜死拚，可是，敌人调来飞机，轮流不断的炸，又用坦克车装甲车冲锋，到底教敌人给攻破了！

杨柳青　攻破了？

洪进田　别忙！敌人还没立住脚，我们就反攻，白刃战；茶叶山又教咱们夺了回来！兵贵神速，军长的用兵和他的脾气一样，又暴又快，看准了地方，他象风似的往前钻！杨柳青　夺回茶叶山以后怎样？

洪进田　鬼子也上劲！四面八方的围攻，要不怎么打了七天七夜呢！刻家湖来回夺了四次，还有个地方叫——崖头，来回夺了三次！在岸头我们夺过来三门七生的五的大炮，马上就用敌人的炮打敌人，厉害不厉害？那个阵式！敌人真舍得放炮！一排，一排，又一排，排炮，炮弹就落在我们前后左右，军长不动，咱不动，经过那个阵式，杨先生，要是一天两天听不见炮声啊，还怪闷的慌呢！

杨柳青　我们的牺牲当然也很大？

洪进田　那还用说，七天七夜，那个小地方都争夺多少次，我们是以攻为守，杨先生，你记下来，以攻为守，城里有人守着，我们要是也去守城，不是没用，所以我们在城外进攻敌人，我们攻，敌人也攻；两方面对攻，这就厉害了，硬碰硬，那是板垣师团——记下来，板垣师团——我们硬把板垣师团追出八十里去！杨柳青　军长高兴了吧？

洪进田　自南京回来，就没看见他笑过；那天，他笑了，笑得出了声。军长是真拚，哪里危急，他往哪里跑；简直和疯了一样，敌人仗着新式的家伙，咱们专凭白刃战。弟兄们眼看支持不住了，军长就来到；一看见军长，他们也立刻发了疯，军长一声“杀”，弟兄们随着喊“杀”，真是声震天地，我敢保，那逃出去的小鬼，就是回到东京，一想起来，还得打哆嗦！（立起来）你看，我给你学一个，带钩儿的，杀——噢——（赶紧又坐下）吓！可别叫军长听见哪！

杨柳青　不要紧，军长听见了，我就说我请你表演的。啊，官长们也牺牲不少？

洪进田　军长在最前线，谁敢不拚命干呢，算算吧，咱们解决了敌人两个联队；这些日子了，师长参谋们都愁眉不展的！

杨柳青　为什么？

洪进田　临沂这一仗太打狠了，太狠了，单说营长，就伤亡了四十来位，你想吧，我们的一个兵已经不容易训练出来，这回，好，阵亡了那么多的官长，还不要命！我们的干部都是军长十几年的心血造就出来的，怎么补充呢？要命！

杨柳青　非休息整顿不可了？

洪进田　早就该拉下去整顿。一连干了四个多月了，由南宿州、淝水，到临沂，又到这里，四个多月不是走就是打，全累得不象样了！

杨柳青　弟兄们现在可还打的很好？

洪进田　军长跟大家一样不歇着吗，谁不咬着牙干呢？你看，就连我这么棒的人，都真想休息几天了！墨子庄　现在后悔了吧？当初，我劝你什么来着？你不听，我劝你去另辟途径，你是非跟着他不可。他只给了你个副官，而且累成这个样子。说不定还许把命饶上，图什么呢？图什么呢？太没思想？

洪进田　图什么？我们打了胜仗，临沂之战！墨子庄　打胜仗有你屁好处？杨先生，你是明白人，我问你，假如咱们不打这个穷仗，日本人来了，金子还是金子不是？洋钱还是洋钱不是？

杨柳青　（不甚明白他的话）啊？

墨子庄　日本人来了，金子还不是金子，现大洋还不是现大洋吗？既然金子洋钱不是因为日本人来了就变成马口铁，何必打这个穷仗呢？

洪进田　你有金子洋钱，我们没有！

墨子庄　去弄啊，傻瓜！不去弄洋钱，老在张自忠旁边吃炮弹，你对得起自己对不起？先不用提你的儿女老婆！

洪进田　真的，杨先生，他上前线，准有咱老洪跟着，早晚是一死罢咧，为什么不——杨柳青　轰轰烈烈呢！

墨子庄　（感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书上的话，你们不懂！无论怎说，反正我不能把我自己的儿子送来做炮灰！

洪进田　不把少爷送来，你可就走不了！

墨子庄　教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洪进田　我们现在正缺人！

墨子庄　去整批的送死吗，还不缺人！明知道东洋人厉害，偏往上碰，这不叫打仗，这叫整批的送命！我也作过武官，我就没看见过象你们这么打仗的！哼！打算到我的儿子身上来了，叫我的儿子来送死，休想！

杨柳青　怎么，这是个条件吗？

洪进田　军长交派的，他把儿子送来当兵，就把他放了！墨子庄　杨先生，杨先生，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要赌赌这口气，你给我写一段，登在报上，教全国的人评论评论！

杨柳青　跟临沂之战有什么关系没有？

墨子庄　这是另一段，我给你钱哪，不教你白写。第一，凭什么无缘无故的剥夺了我的自由？第二，凭什么强迫我的儿子来当兵？你们要是募兵，我的儿子不愿当兵，你们要是征兵，我的儿子没人敢征，不能随便胡来，你给我写一段，教全国的人评断评断！

杨柳青　军长什么意思？

洪进田　军长是这么个意思，墨先生——墨子庄　绑票，绑票，我就是肉票！还是墨先生？洪进田　他乘军长没回来，到我们这里来挑拨是非，教大家反对军长；军长倒并没怎么注意。可是他要劝军长不必打仗——

墨子庄　难道我不是一片好心？

洪进田　军长就扣住了他，一来省得他到处去捣蛋，二来是教他看看我们作军人的都敢舍命打仗，是不是我们也能打败日本鬼子。

墨子庄　你们会打败日本人？透着奇怪。

洪进田　（怒，立）你没亲眼看见我们在临沂打败日本鬼子吗？你心里糊涂，眼睛也瞎了吗？

墨子庄　打一百回败仗，才胜一回，有屁用处！

洪进田　（真想揍墨一顿）我要——

杨柳青　等等，这就是临沂之战的一个意义，我们开始打胜仗了，等我写下来，有一次胜利，就有两次胜利，也就有最后的胜利，有了临沂的胜利，马上就有台儿庄的大捷。

〔洪仍怒视墨。

墨子庄　不用生那么大的气，我老头子说的都是实话，句句刺着你们的心！喝，才打那么个小胜仗，就以为你们能把日本人“都”打出去，作梦！你们以为打这么个小胜仗，就把在天津丢人的事都遮掩过去了；哼，我老头子记得，永远忘不了。

洪进田　谁管有命令没有，我毙了你！（掏枪）

杨柳青　洪副官！（拉他坐下）

洪进田　看在他的年纪上，我始终对他很客气，太不知好歹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们，唉，太可笑了！

杨柳青　墨先生，让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愿意大家不打仗，愿意国家亡了呢？

墨子庄　不用考问我，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国家兴亡，自有天数，我知道日本人厉害，我知道明哲保身；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欤！

〔远处又隐隐有炮声，墨极惶惧，但未往柳下藏，而往坡上去，似欲窥炮火来自何处者。

洪进田　下来！炮要真是往这面打，你往高处走，不是找死？

墨子庄　（急跑下来）老洪！（扯住他）我感谢你，我简直是吓破了胆，一听见炮响，我就发迷糊！（又听了听，已无炮声）因此，我反对战争！老洪，你救救我，把我放了！你要多少钱，我都不驳回！我愿意回家，住着我的房，守着我的财产，看着我的儿女！我不能再听炮声和飞机响！你放了我！我给你一万块钱！一万块！洪进田　跟军长说去，他说放了你，我不省了一份儿心，省得老看着你？（老勤务丁顺唱着南腔北调的军歌一路走来）丁顺来了，军长准在后面呢！（立起来）墨先生，咱们该回屋里休息会儿去了，这里是军长休息的地方！

杨柳青　（也立起来）我可以在这里见他？

洪进田　我报告过，你在这里等他。墨先生，走！

丁　顺　墨先生，请啊，军长就来！

墨子庄　（反倒坐下了）我是什么私人，还是贼，见不得他的面？

丁顺　告诉你，你，你就仁义着点吧！少给洪副官添麻烦！人家洪副官待你不错！

墨子庄　（俏皮的）我记得尊家不是个勤务兵吗？

洪进田　走吧！

丁顺　洪副官，等等！军长怪下来，我替你挨二十军棍！我得让这位先生认识我是谁！墨先生，（敬礼）老勤务兵丁顺！你大概也听说过，去年，有一个人单人匹马，身带二十元法币，混进北平，给张军长送信啊？就是我！（杨偷偷的给丁照了像）以前做勤务，现在还做勤务，永远跟着张军长！

墨子庄　再跟他二十年你也还是勤务，还怪美的呢！

丁　顺　你没说对！还是勤务，资格可越来越老：原先该打二十军棍的，现在军长只骂我一顿；原先该骂一顿的，现在只瞪一眼；（忽然直觉的）嗯？军长来了！（扭头）噢，不是，不是，是尤师长！

尤师长　（很疲倦的样子走来）丁顺，张高级参谋到了吗？军长呢？

丁顺　报告师长，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军长在井台上洗脸呢？

杨柳青　师长，我又来了！还没到师部去看师长！

尤师长　欢迎！不用去了，有话在这里说吧！丁顺，有茶吗？

丁　顺　报告师长，没有茶，有水。师长来一碗？（看尤点头，倒过水去）

杨柳青　师长太疲乏了吧？（手中纸笔已预备好）前线怎样？

尤师长　很紧，两夜没好睡了！没关系，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对洪）洪副官，一会儿军长就可来啊！

洪进田　是！（对墨）走吧！

墨子庄　师长！我实在受不了呦！你给我说个情！放了我！

尤师长　把你的儿子送来不就完了？（坐）

墨子庄　唉！我对你讲过不止一次了，“我”的儿子不能当兵！

尤师长　那么我们都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人家打仗吗，你乘机会发财，人家流血吗，你的儿子在家当少爷；便宜都叫你占了！幸而军长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教你亲眼看着我们怎样打仗，然后再教你儿子来从军；有你儿子在军队里，大概你多少总关心点战事了！这个意思你到今天，我看，还是没明白！

墨子庄　唉！我就是把心挖出来，教你们看，你们也不明白“我”呦！我的大儿子在天津吉美洋行当着好好的买办，我能叫他来从军？二儿子……

尤师长　好啦！好啦！你有理。杨先生，我们谈我们的！（又向墨）告诉你，军长一会儿就来，乘早躲开，还有，这两天战事越来越紧，留神你这条老命！

墨子庄　杨先生，请让我先说完了！（看杨笑了笑，赶上一步去）尤师长，我错了，我不该得罪荩忱！尤师长　你得罪了军长有什么关系，军长要教你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抗战！

墨子庄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你给我说说情总可以喽！你，我，军长，都是老关系！

尤师长　问丁顺，军长是怎么个脾气！

丁顺　（把左腿裤管卷上来，卷至膝；膝下裹着一方千人针，把它解下来）看见了没有？在临沂，我替个朋友说了句话。看，这块伤！我还没说完，军长“拍”就是一脚。也就是说，小时候练过功夫。不然的话，腿非断了不可！军长最讨厌托人情！杨先生，临沂拾来的，千人针；千人针裹伤，越打越强！（又裹上）

尤师长　快打好主意，墨先生。杨先生，说我们的！

墨子庄　我在这儿等他！

洪进田　你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墨子庄　活该！今天就是今天了！我不能叫这把老骨头都碎在这里！

丁顺　军长来了！洪副官，你们从那边绕着走！（指柳旁的路）

墨子庄　（坐在柳下）今天就是今天了！（坚决的不动）〔大家都立起来。洪把墨拖走——从柳旁下。张拿着湿毛巾，象一边走一边还擦的样子。马副官跟在后边，拿着军长的一些东西。

张自忠　杨先生，欢迎你来！坐！看我这座战地书房好吧？（问尤）尤师长，怎样？

尤师长　稳定一点了！还是西北上最紧，又伤了两个营长；我又添了一营人上去！张高级参谋还没有来？

张自忠　坐一会儿！大概就快到了！杨先生？杨柳青　我又来请教！请教军长告诉我临沂之战的意义吧？

张自忠　意义？看不出什么意义！我奉命去增援，我决定以攻为守，从侧面攻击，把敌人打退。我服从命令，我敢去死！不敢赌钱的不会赢钱，不敢打仗的也不会打胜！一共就是这么点事！

杨柳青　军长太谦虚了！

张自忠　我很好胜！也许好胜接近谦虚？尤师长，你说！尤师长　意义是有的！我们敢打，我们能打，我们打胜！除了墨子庄那样的人，别人都得受我们的影响，知道只要打，日本人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临沂之战完全表现了军长的勇敢沉着，以攻为守的策略用得对，身先士卒的勇敢收了最大的效果！

张自忠　马副官，把那个小摺子给我，（接过来）送给你吧，杨先生！从一个敌人官长身上搜出来的。

杨柳青　在临沂？

张自忠　临沂的茶叶山上，一部金刚经。敌人这一点不如我们的军队，我们不迷信！敌人的武器确实比我们强，敌人的文化可比我们低！

杨柳青　噢！谢谢军长！可宝贵的纪念品！请军长原谅我，军长老亲自去督战，是不是过于猛呢？

张自忠　已经成了习惯，成了习惯！我就是一只野牛，一听见枪声，我就往前去！我总觉得冲着枪弹走才真算个军人！也有好处，战事是变化万端的，自己亲眼看着，好随时随机应变的指挥！马副官，你去把贾副官换下来，你去看着电话，教他来回跑跑，他的腿比你的灵便些。

〔马放下东西，走。

杨柳青　师长，有什么关于临沂之战的材料，请再给我一些？尤师长　师部里有一些，跟我去拿！

张自忠　丁顺，把马副官喊回来；尤师长，教马副官领杨先生去，你在这里等着张高级参谋，他一定带来重要的消息。

〔丁把马唤回。

尤师长　把杨先生领到我那里，跟秘书要些临沂之战的材料！马孝堂　是！报告军长，那两个学生，葛敬山和戚莹要见军长！

张自忠　来！（看杨立起来）杨先生，徐州有危险的时候，到这里来！太好了！这么一抗战，文的武的都成了好朋友啦！

杨柳青　谢谢军长，军长！今天得到很多宝贵的材料！徐州要有了大危险，我一定来，这几天轰炸得已经很厉害！〔杨与张、尤握手，随马去。张送至路口，同葛、戚回来。

张自忠　（坐下，端详二人一番）都很有进步了！军队的生活怎样？

戚 莹　报告军长，很好！

张自忠　都学了什么？

葛敬山　军队的术语，兵器的用法，作战的实情，都知道了一些。对作壁报和作文都很有用处。

戚 莹　我学会了初步的救护。

张自忠　办着几份壁报？

葛敬山　两份，全是我自己抄写！别人没工夫，也抄不好！

张自忠　好！你的壁报很好！好好的干！戚莹，你去实地救护过没有？

戚 莹　已经去过前线三次了！

张自忠　怕不怕？

戚 莹　还有点怕，不过我相信慢慢的就习惯了！军长，葛敬山自己不敢来，所以教我“同”他来见军长！

张自忠　什么事？

葛敬山　报告军长，我犯了该枪毙的罪过！

张自忠　嗯？

戚 莹　他把枪丢了！

张自忠　谁给你的枪？

葛敬山　尤师长！

张自忠　尤师长？

尤师长　那天他跟我到前线去，我把自己的一只旧手枪借给了他。

葛敬山　我很小心，可是——

戚　莹　军长，他愿意马上入伍当兵，求军长别枪毙了他——

张自忠　再去找一找。

戚 莹　军长，你不枪毙他？也不打他军棍？

张自忠　他还不是我的兵！

葛敬山　军长，你太好了！我愿意永远跟着你，作你的部下，为你死了！

戚 莹　我也愿作一名女兵！人们都说军长厉害，可是对我们——

张自忠　好好的去干你们的事！不是我不肯打你，是因为你还是学生。枪可是还得找回来！谁常到你那里去？

葛敬山　没有什么人，墨先生有时候来。

张自忠　你为什么和他来往？

葛敬山　我很讨厌他的言语议论，可是有时候他能告诉我一些字，给我讲解些典故，因此，我就没有拒绝他来。

张自忠　去吧！你们两个都记住：作事要时时小心，不要和品行坏的人来往，不管他有多大的学问。学问和品行分了家，学问就是最坏的东西！明白了？

葛敬山　明白！（敬礼，面带喜色）

戚 莹　（已走了两步，又转回）军长，枪一定是墨先生偷去了！他恨军长！是，葛！假若他偷去来打军长呢？

葛敬山　军长，我——（极难过）

张自忠　（微笑了笑）去吧，不要到墨先生那里吵去！〔葛、戚下。

尤师长　军长，派人搜搜墨子庄，我看他这两天叫炮火吓的，有点发迷糊，也许——张自忠　我看他没那个胆子！

尤师长　他胆子小，可是有许多坏主意。

张自忠　那我不管，我只希望他能醒悟过来。一个人为抗战而痛改前非，我们就拿他当作真朋友。

尤师长　我看他很难醒悟。假若他真把枪偷去，那就证明他不但不能醒悟，恐怕还有别的用意了！

张自忠　等会儿看吧。

〔贾副官上。

贾玉玢　报告军长，马副官把我换下来了。

张自忠　高级军官他们的伙食是几块钱？

贾玉玢　十块。

张自忠　我自己吃着很好，恐怕张高级参谋，广东人，吃不来！

贾玉玢　近来东西也都贵了！

张自忠　每人一月添两块钱吧！高级参谋的住处预备好了？

贾玉玢　预备好了，可是很小的一个地方。

张自忠　去把墨先生叫来。

贾玉玢　是。

〔炮声又近了。贾刚要走，洪与墨来。

洪进田　（往回扯墨）军长没工夫见你！

墨子庄　今天就是今天了！听，炮又冲着我来了！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死在这里！荩忱！荩忱！你把我放了！

张自忠　洪副官，教他来！正要找他呢。

墨子庄　（抢上两步，被洪拉住）荩忱！又要开拔了；放了我吧！这么兵荒马乱的，放了我，我要是能爬家去，永远感激你！别再带着我了，我走不动！在路上要是中了枪弹，我大概连个棺材都得不着！放了我吧！当初，我不该，不该不知好歹的劝你！我算计错了你的心意！念其我上了几岁年纪，原谅我，放了我吧！

张自忠　你来“劝”我？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吧？

墨子庄　没有！绝没有别的意思！

张自忠　好！现在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抗战？

墨子庄　我明白了，醒悟了！

张自忠　说说我听！

墨子庄　（妩媚的一笑）我看出来，时代是变了。求名求利的方法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完全是以柔克刚，以巧妙见胜。现在是要带点刚性了。喊喊抗战哪，打打仗啊，都时髦的很！荩忱，你高明，纵然也快五十了，可是脑子快，赶得上去，你懂得了新的办法！比我高！佩服！佩服！

张自忠　这就是你的醒悟？

墨子庄　在临沂，我看你杀来杀去，象条猛虎似的，敢破着命干，我还不大明白；现在我明白过来，跟赌钱一样，你这是下大注；你看，现在你已经功成名就！

张自忠　我们破出死命去打，就是为求名求利？

墨子庄　那么，为——

张自忠　丁顺，你说！

丁顺　报告军长，咱们为国！

张自忠　不怕死就是忘了名利，你明白不明白？

墨子庄　唉，我又说错了！

张自忠　谁管你说错了没有？我教你明白这个道理！把你的儿子也献给国家！你的儿子在前线上，你就明白什么是抗战了！

墨子庄　（自言自语的）唉，你太死心眼了！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对张）这不合法！我的钱，我的儿子，我的命，都是我的，谁也干涉不着！

张自忠　不合法？没有任何法律能治你，只有我这一条！

尤师长　洪副官，你搜搜他！

墨子庄　（看洪、贾一齐过来）干吗？干吗？

洪进田　（搜出枪递上）军长，请处罚我？

张自忠　记二十军棍！

墨子庄　荩忱！我正要来说明一下！我由葛敬山屋里拿来的，玩一玩，没别的意思！本想今天就给他送回去！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墨子庄　没有！没有！你不能加给我这个罪名！

张自忠　即使你要暗杀我，我也不怪你，只要你能明白抗战，把儿子送了来！我替你管教着儿子，你总可以放心喽！

墨子庄　送俩钱倒还可以，儿子……

张自忠　洪副官，还带着他，一同出发！〔炮声又起。

墨子庄　（语音已颤）荩忱！听听，大炮又近了！凭什么非叫我死在野地里不可呢？你别逼急了我呀！

张自忠　你敢怎样呢？我已把死亡置之度外！我活一天就打一天的敌人，就跟你这样的坏蛋斗争一天！〔炮声。

墨子庄　你逼的我没有了路！跟着你，我自己死；听听，这大炮！把儿子送来，儿子死！（狂喊）你放了我！我要疯了！放了我！

张自忠　快着，我忙！

墨子庄　张自忠！你欺人太甚了！我……张自忠　你前两天要是稍微大胆一点，也许早就偷偷地把我打死了！教我不打仗，或是暗杀了我，你都可以立功！幸而我没把你放掉！

墨子庄　我疯了，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这炮声把我震糊涂了！

张自忠　枪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又不敢打我！墨先生，你太没有决断了！

墨子庄　放了我！放了我！

张自忠　（对尤）一个人卑鄙得连枪都不敢放，也太可怜了！

墨子庄　（低头自语）噢，又被他抓住了理！行刺，行刺！（看看左右，跑不脱）好，张自忠，我输了，你有运气！我是你的朋友，你可没有朋友的义气！我拿你当朋友，谁知道，你这么狠心呢！我要是早下决心哪，哈，王克敏的地位就得让给我！

张自忠　你说什么？

墨子庄　你太狠了！我教你给闹糊涂了！我说什么来着？没说什么，没有！哼！反正你抓不到我的儿子，我的钱还是我的儿子的！（发狂）哈哈！（往山上走，跌倒）张自忠　洪副官，带他走！

墨子庄　（被洪拉起）哈，钱是我儿子的！哈，好大炮，放！（被洪扯走）

张自忠　可笑，又可恨！

尤师长　我真想一枪结果了他！

丁顺　报告军长，范参谋回来了，还跟着一位矮身量的。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到了！（到山口去望）〔范、敬上。

张自忠　欢迎张高级参谋！

范参谋　（敬礼后）张军长，尤师长，张高级参谋！（都敬礼握手）

张自忠　辛苦了！来坐！

张敬　军长辛苦了！临沂之战给全国的军人增光不少！

张自忠　哪里！二位见过了司令长官？

范参谋　见过了！

张自忠　怎样？

张敬　敌人又是大包围，西边的铁路已经断了！

张自忠　大概得撤退？

范参谋　军长还没有到命令？

张自忠　没有！长官怎么说？

张敬　长官忙得没工夫说话，只说了一句，还有重要的任务给军长！（炮声）这是敌人的炮？

张自忠　前两天很紧，由昨天起稍稳了一些！只要西北上顶得住就不要紧！重要的任务，什么呢？（立起来）重要的任务？

张敬　司令长官忙极了，所以我们没敢多问！

张自忠　贾副官，去要长官部的电话！快！张高级参谋，尤师长，我就来，一块儿吃饭！

〔贾、张、丁下。

尤师长　什么重要的任务呢？张高级参谋，你看我们由正月里起，从南宿州到临沂，到这里，四个多月，没休息一天。现在人又少又乏，又有什么重要任务呢？这几天我很忧虑，老干部牺牲了那么多，一时补充不来；弟兄们是疲惫不堪，生咬着牙干；还要担任重要的任务？完成不了任务，岂不是误事吗？猜猜看，什么任务？

张敬　（笑了笑）多一半是掩护撤退！尤师长　掩护撤退？还有叫老弱残兵掩护撤退的，要是真的，咱们干不了！非精锐部队不能担任掩护！为什么单找咱们呢？

范参谋　因为军长是有命令必服从啊！师长，别着急！完成了这项任务，大概咱们可以拉下去整顿了！

尤师长　我一点也不怕累，不怕死，我不要休息，再打十年我也愿意干，可是得给我人哪！没人，怎去打呢？

范参谋　别忙，不一定是什么任务呢！看军长的脸就知道了。待一回儿，他回来，要是有笑容——他不是轻易不笑吗？准是掩护撤退！任务越难，他越从容！

尤师长　盼着他别笑！咱们的人太少，太少！昨天又伤了我们两个营长！我不着急？哼！有军长指挥，有我们的老干部作战，我敢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

张　敬　把板垣师团硬给追得乱跑，还不是真凭实据！

尤师长　可是将来怎办呢？哪里去找我们的老干部呢？

范参谋　张高级参谋，我们师长是真动了心！要不然，师长很会说笑话呢！

尤师长　还说笑话，我心里愁成了个大疙瘩！不过，张高级参谋，刚才可有关于你的一点好消息。

张敬　什么消息？什么？

尤师长　刚才军长说，你是广东人，怕吃不来我们的饭。张　敬　你们怎么呢？

尤师长　每人每月十块钱的伙食。

张敬　十块钱的伙食？

尤师长　可是军长说了，等张高级参谋到了，每人每月加两块钱！

范参谋　唉！给我顿大肉吃吧！我的腰简直挺不起来了！张　敬　军长不爱吃？

尤师长　你给他什么，他吃什么，而且天天吃同样的东西，他也不理会。他的厨子只要会煮熟一样东西，就能伺候他一辈子，军长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吃！张高级参谋，先运动运动你，设法把伙食弄好一点；吃不饱怎么干活呢？

张敬　用不着师长运动，我想我会比你更关心一点！我喜欢军长这个硬干劲儿，这个有几个人干几个人的办法，我也是那么个脾气！还不能只说是脾气，恐怕其中还藏着点较深的道理！中国人，据我看，吃亏在太软，软得象豆腐；什么时候敢硬碰了，大概才能有光明，两个东西硬碰才能发光，所以，我愿意去硬碰！不过，我可得吃的好！把肚皮撑圆，再去拚命，就更有劲！师长，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尤师长　（伸出两指）这个！

张敬　两师？

尤师长　两团！

张敬　两团？

尤师长　两团人还有一个手枪营！你看掩护撤退行不行？况且都疲惫不堪！

张敬　只好硬来，别无办法！自官长至士兵要是都敢硬碰，就能克服困难！

范参谋　听！

〔张军长唱着军歌走来，贾与丁随着唱。尤师长　坏了！不只是面带笑容，唱起来了！张高级参谋，你来得巧！这么少，这么残破的兵，要掩护撤退！张　敬　不这样，还见本事吗？军长？

〔都起立。张、贾、丁上。

张自忠　（似不欲开口，微笑的看着柳树）掩护撤退！长官问我，是商议的口气，我没加考虑；我想，我们大家都是不辞劳苦的！长官问我，我要是一迟疑，我觉得就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大家！

张敬　没有别的部队，光是我们自己？

张自忠　光是我们自己！（很快的坐下）师长，敌人在徐州西九十里的地方，李家庄，拆断了铁路。注意，这离徐州才九十里！司令长官，大部分军队还都在徐州！堵住这一面，然后敌人的主力由北往南压，歼灭战！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许敌兵过来，好教长官与友军由西南冲出去！任务极重大！我们每一个人都得当十个人用，尤师长快去，把任务的重要教每一个官兵都认识清楚了！贾玉玢！

贾玉玢　有！

张自忠　教刘团先预备出发！（贾下）范参谋，你随着师长！刘团先准备好，先走，一夜至少赶七十里！尤师长，刘团走了以后，你自己带赵团出发！

尤师长　谁掩护？

张自忠　我和张高级参谋！咱们掩护徐州所有的队伍，我先掩护你！把手枪营给我留下！

尤师长　军长没别的话？

张自忠　我马上回去守着电话，电话上商议好了。（尤、范要走）尤师长，范参谋，记住，这里，要一边打着一边撤；到了西边，马上进攻，非进攻不能挡住敌人往东来！拚命啊！（尤、范下，对敬）你来得真巧！

张　敬　（笑了笑，立转严肃）军长，刚才听大家说，我们的人又少又疲乏！

张自忠　有命令我就服从，完成不了任务我就死！

（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一节，二十七年初夏，徐州会战，张军在徐州西担任掩护，天初明。

第二节，张军已完成掩护任务，向徐州西南撤退，夜间。

地点 第一节，徐州西八十里某村。第二节，徐州西南大路上。

人物第一节：

张自忠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马副官　贾副官　卫兵一　传令兵二

第二节：

张自忠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尤师长　范参谋　贾副官　洪副官　马副官　丁顺　栗占元　葛敬山 戚莹　杨柳青 难妇 招弟　王得胜排长 卢永捷　茶馆女老板　案子甲乙　老驴夫 小兵　义民与军人若干

景　第一节：天初明村外一草屋，屋外卫兵警戒，传令兵伺候。

〔开幕：枪炮声极烈。屋中最主要的东西是一部电话机，马副官看着它，虽已极疲，仍拚命挣扎，不敢睡去。洪副官立于墙角，似已习于立着睡觉。贾副官守着门口，面朝外。张将军与张敬同坐一长凳，亦均疲倦，张敬狠命的吸着香烟，但未得到多少刺激，张将军注视着电话机，象看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似的。

张敬　（看了看香烟，扔在地上，立起来）军长，把板凳搬靠了墙，躺一会儿好不好？

张自忠　（仍注视电话机，微以手势拒绝敬之建议。忽若有所得，掏出一小本；屋中仍暗，忽走至门口，速写；将纸撕下）贾玉玢，教传令兵送给尤师长。（贾去。张固未忘敬之善意）张高级参谋，你躺一躺吧！

张敬　天亮这一会儿特别的困！过这一会儿就好了！咱们这是第四天了。

张自忠　嗯！（又想起点事来）洪副官！洪进田（吓了一跳）有！

张自忠　去看看受伤的官兵们，教他们随时准备出发。张高级参谋，三天的工夫，徐州的队伍大概撤的差不离了；应当先教咱们的伤兵准备一下，是不是？

张 敬　是——我想，今天可以轮到我们撤了！张自忠洪副官，去吧，最要紧的是先上好了药。洪进田是！（下）

马孝堂　（已打盹，被电话铃惊醒）军部！啊！——啊——（扣住口机）军长，刘团长，敌人炮火太猛！张自忠（接过电话机）刘团长，啊！——支持！支持！你要下来，我上去，没别的办法！

〔贾副官上。

张自忠　贾副官，你守着电话。马副官，出去走几步，就不困了！

〔马出去。

张 敬　军长，好不好要长官部的电话，问一问？张自忠司令长官也会告诉我：“支持。没有别的办法！”（笑了笑）

贾玉玢　（电铃响）啊——啊——军长，赵团长没法再支持了！张自忠告诉他，没有支持不了的事！

传令兵　（在门外）报告！

张自忠　进来！

传令兵　（进来）报告军长，条子送到，尤师长问，手枪营可以拿上去不可以？

张自忠　贾副官，告诉尤师长——我自己跟他说话。你去吧！（传下）

贾玉玢　 （要电话）师部！——尤师长？军长说话。

张自忠　尤师长？——还没有命令。——知道，死撑！——手枪营不能动！等撤退的命令下来，我好带手枪营掩护你们。受伤的太多？全得抢下来，不准丢失一个伤号！找老百姓帮忙，先给钱！好！死拚，尤师长！（放下电机，对敬）就怕找不到百姓！

张 敬　老百姓倒还不怕咱们的队伍。

贾玉玢　（电铃响）司令长官部？啊？啊！喂！喂！喂！军长，司令长官部，可又断了！喂！喂！没有声音！张敬没关系，再等等吧！

贾玉玢　（电铃）啊！军长，尤师长。

张自忠　尤师长！——赵团不行了！你自己上去。若不行了，我上去！今天要是有命令撤退，咱们算是完成了任务；接不到命令，咱们就都死在这里！——对，反正今天不能教敌人过来一个！——好！（洪上）怎样？洪进田报告军长，轻伤的都能马上上药，重伤的既不能动手术，药又不够！

张自忠　再回去，亲眼看着他们，没有药也得设法！要尽到心，尽到力！（洪下，马上）好点了吧？

马孝堂　好多了！

张自忠　有万金油，往头上擦点。

马孝堂　是！（守住门口）

贾玉玢　（电铃）司令长官部？军长，司令长官！张自忠司令长官？——是！——是！（放下电机）张敬军长！

张自忠　司令长官，只是三个字——“你也撤”！我们夜里撤！张敬夜里撤！哈，我们完成了任务！张自忠马副官，伤兵在太阳一落就撤。我的车，所有的抬子，牲口，全拨给伤兵用；其余的人一概步下走！不准丢失一个伤兵！（马去）贾副官，去看尤师长，告诉他有命令撤退。赵团长支持到下午一点，我去换他们。刘团长进攻，到下午四点，用炮火掩护撤退。晚七点都撤净。第一夜要赶出八十里去，向西南大道走，有拉用老百姓牲口车辆的，枪毙！（贾去，炮火极烈）张高级参谋，我去看手枪营，准备下午去替换赵团，你到附近村子里去，看看百姓们，他们愿意随着退，天黑了才可以动身。带着总部的人，把我们借用的东西都退还老百姓，给清他们钱。

张 敬　什么地方去见军长？

张自忠　下午两点，赵团团部。还是你我最后走。（敬下）丁顺，看着电话。待一会儿，给我多带上一双布底鞋！（幕）

景　第二节：夜半，残月微明，雾气来往。大道左右皆绿田，路旁，小土坡，坡旁有草屋两间，平时或系小茶馆，今则寂寂紧闭。屋旁有井台。

〔开幕：徐州突围，张军最后撤退，向西南进行。幕开时，张军及义民沿大道疾走，有战歌声，呼叱驴马声，父子夫妇相呼声，汽车喇叭声。敌人封锁线则在附近，时以灯光探照，灯光所至，军民依旧前进，但声音立停。灯逝，则欢呼又起。排长王得胜（受重伤），担架案二，与刚刚脚上被刺破之卢永捷，均坐在井台旁休息。王因伤重，倚井台，半仰半坐。卢极疲，服装破烂，赤脚，但身上背子弹甚多。二担架案亦极疲，欲睡。大队过去一部分，四野渐寂。

王得胜　卢永捷！

卢永捷　有！

王得胜　给你！

卢永捷　啥？

王得胜　我活不成了，身上就剩下达本“精神”书。你拿去吧，作个纪念，拿去！

卢永捷　俺不要！排长你不会死！抬到后方，好好一治，你死以爱国精神、爱民精神等题，编印成书，张军中通呼曰“精神”书。

王得胜　不死，锯下我的腿去，再也打不了仗，咱不能受！给你！

卢永捷　（推二案）起来！抬排长走！

王得胜　不走，俺不走了！两个人抬我一个废物，干啥？在这儿，我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就跳在这口井里！

卢永捷　（再推二案）走啦！走啦！

案甲　（打啥欠）唉，有井，可摸不到水喝！案乙上屋里找找去！找到一根绳子就行了！案甲我推过门了，推不动！

案乙　我去试试！推不开，把门端下来！卢永捷你敢！师长、军长都在后面呢，看见你端人家的门，不枪毙了你！

王得胜　你“去”，教军长枪毙了“我”！我不想活了！没有腿，我日日本鬼子的祖宗的！

卢永捷　抬了走！走！王排长，不要那么想，你的腿——

王得胜　已经烂了！我日东洋小鬼子的祖宗的！〔又过了一小队人，队后有几个百姓。最后，一妇人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女孩扯着她的衣，手提一衣包。女孩妈！妈！别走了！等等弟弟！（妇不语）等等弟弟！弟弟不见啦！我要弟弟！妈！妈！你不要弟弟啦！（回头）弟弟！弟弟！

妇人　（稍停）你要弟弟，你喊！把日本鬼子都喊来！

女孩　妈！等等弟弟！见了爸爸，爸爸要问弟弟呢？

妇人　他要儿子，就不管老婆叫鬼子霸占了？快走，招弟！

女孩　妈！我爱弟弟！弟弟多么听话呀！妈，在这坐一会儿，一会儿！后边还有兵哪，不要紧！这边来，这边有人！探照灯又扫过来。

妇人　看看！还不走！

卢永捷　大嫂！不要紧！让这个小姑娘歇歇腿！妇人（仍不决）鬼子冲过来呢？

卢永捷　不能！冲过来，鬼子就不用想活着了！

女孩　妈！坐一会儿，等等弟弟！（把妈扯到屋前）弟弟！来呀！（听了听）弟弟丢了！弟弟丢了！（哭）

妇人　（心软）招弟！咱们回去找狗子！唉！（卢一拐一拐的凑过）老总！我抱着一个，扯着一个，那一个，嫩胳膊嫩腿的，走不动，我又不能抱两个！不快走，教鬼子追上——我不能叫鬼子霸占了！我的狗子！（一软坐在地上）

女孩　（喊）弟弟！狗子！妈在这儿呢！

妇人　我把孩子丢了，（抽了自己的嘴巴）狠心的娘们，狠心的娘们！

女孩　（蹲下拦她）妈！妈！弟弟不能丢了！一会儿就来！

卢永捷　大嫂！等一等，总会有人把他带来的！

妇人　早就教人踩死喽！我的狗子！（哭）

王得胜　卢永捷！

卢永捷　有！

王得胜　你跟她们回去找一找！

妇人　哪里找去？早就教人给踩碎喽！我的肉！我的仁义的狗子！

王得胜　不回去找，你跟她们走！叫她们坐我的抬子，我在这儿等着军长，见军长一面，我再死就痛快了！

卢永捷　我没法走了！脚上的口子——没东西绑呀，身上连条破布都没有！我还能把军衣扯了？

女孩　妈！妈！别哭了！咱们这儿还有双袜子，给他穿穿好不好？你看他多疼啊，多可怜啊！

妇人　给他！（拍着怀中的小孩，哭起来）卢永捷小姑娘，别！我们动百姓一草一木都枪毙！还留着这条命打仗呢！我可怜？你不可怜吗？小姑娘！女孩弟弟更可怜！妈，他不要袜子！妈，弟弟哪儿去了呢？弟弟死不了吧？

〔过来几个百姓，急走过去，尤师长，范参谋，栗占元还有几个卫兵同来。栗抱着一小儿，已爬在他肩上睡了。

尤师长　喊着点！

栗占元　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女孩　弟弟！狗子！

〔尤等停住。

范参谋　你们的孩子！

妇人　啊？（如梦方醒的样子）

女孩　妈，弟弟！（向栗）给我！我的弟弟！

范参谋　（向妇）看看，是你的孩子不是？

女孩　快起来呀，妈！

妇人　啊，狗子？我的狗子？（急起立）狗子！（接过狗子，把小的交给了招弟）我的肉！老爷！（跪下去）你救了我的命！我一时糊涂，狠心，一个人——狗子！醒醒！看看妈妈！——一个人招呼不了他们三个，又怕叫鬼子追上，鬼子专霸占老娘们！我就狠了心，我知道他的小腿赶不上我，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妈，我走！连头也没回！我狠心，刚才我想过来了，我后悔！我想跳这口井！老爷，你们救了我们这一家子的命！

尤师长　起来！你们上哪里去？

妇人　（起来）狗子，宝贝！（笑）睡吧！妈妈抱着你呢！（吻小儿）

女孩　妈，他问你话呢！

妇人　啊？

尤师长　上哪里去？

妇人　上许昌，儿的爹在许昌作买卖！

尤师长　有钱吗？

妇人　（急快解开钮，掏）就这点了，老爷你拿去！我们娘儿四个要饭也要到许昌去！

尤师长　（笑了）你收着！告诉你，慢慢的走，跟着军队走，别再丢了孩子！

妇人　慢慢走，鬼子赶上来呢？

范参谋　后面，我们的案子，抬着东西，走不很快。你老跟着就行。我们停住，你停，我们走，你走，鬼子追上来，有我们把他们打回去，明白吧？

妇人　那可好！老爷们真是好啊！没见过呀！

尤师长　听着，看天上有飞机，赶紧带着孩子们趴在田里，不要动，等飞机过去再走！听见没有？

女孩　妈，昨天来了五回飞机，你都没叫我们趴下！弟弟一点也没怕！多大胆呀！

范参谋　小姑娘，十几了？

妇人　说呀！

女孩　十二！

妇人　老爷，我们这辈子也报不清这点恩哪！看招弟好，就认个干女儿吧！招弟，跪下磕头，（见招弟忸怩）磕头！（仍不磕）你……

范参谋　算了吧！

妇人　看你这孩子！

〔探照灯又亮了。

尤师长　不用慌！慢慢走吧！别离开军队！

妇人　老爷，我们忘不了这个恩哪！招弟，走！你抱一会儿小弟弟，给我那个包儿。（接过包）嗯？那位老总呢？给他双袜子啊！

尤师长　怎回事？

卢永捷　报告师长，我的脚上扎了个大口子，没法再走，她们要送给我一双袜子，我没敢要！

尤师长　你让她们看来看，还是……卢永捷没有！王得胜排长教我送她们去，我说我走不了。尤师长王得胜在这儿哪？

女孩　（拿出袜子来）给你！给你呀！

卢永捷　报告师长，他不走了，他想死在这里。〔尤赶上去看王。

女孩　你拿着呀！我们要走啦！

妇人　老总，你拿着吧！

范参谋　好吧！你拿着！来，干女儿，我也给你点东西！（给她一张钞票）

女孩　妈，他给我钱！

妇人　我们有花的！招弟，别要！

范参谋　给小姑娘的！走吧！（母女们走，母一边走一边感叹）占元，带著药没有？

栗占元　就有点云南白药。

范参谋　给你，（把自己的手绢给他）替他上药，用手绢裹上，再穿上袜子！

尤师长　范参谋，王排长不走了！

范参谋　怎么？

王得胜　师长，参谋，再见了！我再等等军长，见军长一面，然后，这口井就是我的棺材！这条腿非锯下去不可，我不愿意活着成了废人！师长，死后要有恤金，你老分心，给我老父亲寄了去！不要告诉他我死了，说我还平平安安的给国家打仗呢！

尤师长　王得胜，军长的命令，不准丢失一个伤兵！没工夫多说话，快走！抬起他来！

王得胜　师长！我不敢反抗命令！可是我是快死的人了，宽容我这一次，教我等等军长，我要见他一面！

范参谋　教这个同志（指卢）看着他，咱们走吧！上好了药没有？

栗占元　报告参谋，上好了！

范参谋　教他休息会儿，就手看着王排长！

尤师长　王得胜，你要明白，你的腿不一定要锯去，就是真锯了去，你也还可以做事。你记住，有这口气在，什么地方什么事都能报国，不必非在战壕里不可！（向卢）好好看着他，他跳了井，我拿你是问。〔尤、范、栗与卫兵等下。而后又过来一部分军队和老百姓。远远的有张军长的声音：“杨记者！杨先生！你跟得上吗？”又：“为什么不唱？唱着走省力气！”歌声起来。一部分唱着过去，张的声音已近：“走了多少里啦？”答：“四十了，军长！”张：“我们走得太快了！后面还有人呢！等一等！”张、敬、马、贾、丁、葛、戚，与卫兵等同上。

张自忠　杨记者来了吗？洪副官呢？

戚莹　都在后面呢。

张自忠　等一等！（看见王得胜等）怎么回事？〔后面叫闹声，洪副官跑来。

洪进田　报告军长，后面有几个人，和咱们一些弟兄，因为争路起了冲突！

张自忠　你没劝告他们吗？教我们的人让一步就是了！洪进田我说话，他们听不见，大家乱吵！张自忠动手没有？

洪进田　快动手啦！

张自忠　戚莹！

戚莹　有！

张自忠　你敢去？

戚莹　敢！

张自忠　怎么劝？

戚莹　先说我们自己的人不好！

张自忠　对！（看戚去，对洪、马、葛，指卫兵）你们跟着她！离她远一点！闹事的人见了女人也许能客气一点，看见你们就更冒火了。可是，她要是吃了亏，你们知道我要怎么办你们！（洪等去）

张自忠　（仍问王等）怎回事？

卢永捷　卢永捷报告军长，我的脚破了，师长叫我在这里看着他。

张自忠　谁？

卢永捷　王得胜排长！

王得胜　军长！我的腿已经烂了！到了后方，准得锯了去！作个废人，我不干！我等着军长，教军长知道我死在这里，我就痛快了！

张自忠　死在这里？

王得胜　这口井很好，省得叫两个人抬着我；干么抬着个废人呢？

张自忠　糟蹋一口井也不行啊！（探照灯扫过来，张过去看王的腿）张高级参谋，这么壮的小伙子！医生不够，药品缺乏，生生的耽误了！（楞起来）

张 敬　太可惜了！

张自忠　王得胜，我不准你死在这里！

王得胜　我不糟蹋这口井，我上那边去行吧？请你把手枪借给我，军长！给我手枪，我爬，我滚，不用管我吧，天亮以前，我一定能爬到敌人那里！不远，大概有七八里路吧，探照灯不是很近吗？我摸进去，杀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我再死就对得起国家了！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

张 敬　真是汉子！可是——

张自忠　案子，抬走！

王得胜　军长，我是你的部下！我不愿作个废物！

卢永捷　军长，我陪他去！教日本鬼子认识认识军长的部下！

张自忠　叫日本鬼子认识中国人！可是——不能去！（杨记者上）杨先生，直怕你丢了！记得王得胜？

杨柳青　上次送我回去的那位同志？

张自忠　已经升了排长！他受了伤，现在还要去杀敌人！杨柳青英雄，可是——

张自忠　这位也要去！可是，我不许他们去！

王得胜　军长，叫我试试，我爬几步试试，试试我能去不能去！我要是能去呀，军长，给我老父亲去一封信，说我还平平安安的打仗呢！

张自忠　卢永捷，假若王排长在路上昏过去，你怎么办呢？卢永捷我就自己去！

张自忠　你就应该回来！

卢永捷　军长你没怕过死，我们也就不怕死！〔戚莹跑来。

张自忠　怎样了？

戚莹　报告军长，我一去他们都楞住了，说了几句也就完了！

张自忠　好！你已经有胆子！好！

〔洪等都上。

张自忠　没事了？

洪进田　报告军长，没事了！都好好的来了！〔过来几个官长和兵，兵们挑着东西。

张自忠　站住！你们都是中国人？

众（楞了一会儿）是！

张自忠　他们（指外边）也是中国人？

众也是！

张自忠　好了，去吧！再要闹事的时候想想这两句话！众这位官长是——张自忠张自忠！去吧！（众敬礼，去。张军走来）站住！你们是为打日本人来的呢？还是要自己打自己呢？（众不语）说！

洪进田　军长，实在不是他们的过错！

张自忠　没有过错怎么会吵起来呢？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对友军客气难道是丢人的事吗？马副官，记下官长的姓名来，（马问完）走！等等！都站好，我们一齐向王排长和卢永捷敬礼！（过去）排长，你试一试吧！

王得胜　给我枪！（张叫洪给他枪）〔王忍痛挣扎，爬了两步，汗如雨下，痛不可忍！

张自忠　排长，排长！你去不了！同志们，王排长受了重伤，还要去杀敌！可是他已经寸步难行，这点心就够伟大的了！案子，抬王排长走！还有，卢永捷脚上受了伤，愿意同王排长去，也是我们军队的光荣！

王得胜　军长！我完了！没用了！对不起国家！（自杀）〔全都肃立。

张自忠　（凄婉的）贾玉玢，带几个弟兄去埋了他！杨记者，请你记准这个地方！卢永捷，拄着我这根棍子慢慢走吧！慢一点没关系，后面还有人呢！（对兵士们）走吧！（卢与其他的兵皆去，案子来抬死尸）

贾玉玢　报告军长，没有家伙挖土，我可以到屋里去借吗？案甲没人！屋里没人！

张自忠　有人也不会开门，我们的百姓还不能都信任军队！这就是我们军人的耻辱！

洪进田　军长，我去叫叫门？

张自忠　没用！

杨柳青　我去？

张自忠　还是戚莹去！戚莹！你去叫叫门，说得极可怜，极可怕才行！

戚莹　（去拍门）乡亲！乡亲！我们是逃难的，逃难的！（门内无动静）乡亲！我们是逃难的！（仍无动静）逃难的，死了人！借给我们铁锹用一用！（仍无声）乡亲听见了没有？逃难的死了人，借铁锹用一用，给你钱！（仍无效）你要是不开门，我们可就把死尸放在门口不管啦！把死尸放在门口！（屋中有了嗽声）快开门哪！逃难的！（屋中又咳嗽了一声，划了根洋火，叹息）不要点灯！

茶馆老板　（在屋中）唉！干什么的呀！闹哄这么半夜啦！戚莹快开门！我们借点东西用，给你钱，大妈！

茶馆老板　钱不钱的，半夜三更的这是干吗的！（慢慢的开门，只开一缝）谁呀？

戚莹　我！逃难的！

茶馆老板　（门开稍宽，探头）这不都是老总吗？

戚莹　（忙拉住门）借点东西用用，给你钱！张自忠丁顺，先给他钱！

丁 顺 老太太，二大妈，给你这一块钱，我们用用铁锹！

茶馆老板　（接了钱，关了门）唉，你们是好老总，不苦害百姓！

丁顺　铁锹在哪儿，二大妈？

茶馆老板　（出来）门后头！用什么自管用。只要别弄坏了，你们是好老总！（丁拿了锹，案子与卫兵抬了尸，贾要过锹来，皆下。张跟了几步，停住）老总们，喝水不喝？作茶，得现升火；水有现成的！

洪进田　拿来，二大妈！（他进去）

张自忠　杨先生，张高级参谋，坐坐！大家都坐，后面还有人呢！我们走得太快！

〔大家坐下；张、敬、杨坐成一组；洪等坐得远一些。丁未坐。

杨柳青　军长，太辛苦了！嗯？那位墨先生呢？

张自忠　他，吓死了！（楞了会儿）苦，我能吃，只是问题太多，太多！我并不能解决一切！只能老跟着大家，遇见事在没办法之中想些办法，既可以使良心无愧，又多少可以克服些困难！眼到，心到，口到，手到，才能克服困难；我是个笨人！

茶馆老板　（提着壶，拿着碗）水是开过的，可不老热的了！〔丁倒水。

张自忠　二大妈，刚才说我们不苦害百姓，有人苦害百姓，有人苦害过你吗？

茶馆老板　不用说了！

张 敬　说说，不要紧！

茶馆老板　唉！这三四天了，不住的过兵！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喝完水留下几个铜板；坏的扭头就走，连句话也不说！

张自忠　倒没有拿走你的东西？

茶馆老板　还好，这年月的兵到底比较从前好多了！听说这是打日本鬼子呀，白喝水就白喝吧！可是，昨天他们拉走别人的一头驴！

杨柳青　军长，在路上我也看见有骑驴的，还有骑牛的呢！张自忠我已经下过命令，不准骑百姓的牲口！成什么样子呢，军人骑驴，骑牛！

张 敬　也许是伤兵，那倒可原谅！

张自忠　连伤兵也用不着骑驴，我自己的车子，和所有的马、抬子，不是都拨给伤兵了吗？

杨柳青　真的！军长倒得自己跑路！军长要是坐车子的话，我大概还可以揩揩油！

张自忠　（微笑了一下）二大妈，还有水吗？张敬还有一壶！

张自忠　丁顺，给贾副官们送了去！

〔丁去拿水。

杨柳青　二大妈，日本鬼子来了，你逃不逃呢？茶馆老板没地方去！我也走不动！听说鬼子连五六十岁的老娘们都要霸占！哼！我这儿带卖耗子药，我会拿耗子药当茶叶，都毒死贼王八日的！（往屋里去）留神，别碰了我碗，没地方买去！

张自忠　问题太多了！光今天夜里就有多少问题！伤兵缺乏医药，一个；百姓们逃亡，怎么安置，两个；友军之间彼此联络和互助，三个；军队的纪律，四个；军民的合作，五个；还有，还有，多啦！

杨柳青　只要军长跟着，就都有办法！

张自忠　我？不见得！跟着他们比不跟着强一些就是了！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直到我死！

张 敬　军长，你就是草上的风，有你刮在草上，草就整整齐齐的往一边倒！

张自忠　要是我的老干部还都存在，我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的事事亲自操心！这是问题中最严重的一个！我现在已经没有了胳臂，没有了腿！（又过来一些百姓）老乡们，跟着军队走呀！到天亮，离军队远一些，防备敌人来轰炸！下午还是四点多钟动身！众知道了，你老分心了！

杨柳青　（指着一小儿）多么可怜！

张自忠　我一看见小孩儿扯着大人的衣裳跑，我就恨不能痛哭一场！

杨柳青　可也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真恨日本鬼子！张自忠谁知道！（又过来一队兵）都渴不渴？这里有井，洪副官，跟老太婆借柳罐用一用，先给她钱！（洪去取罐）脚上有起泡的没有？用洋油抹一抹！葛敬山，去问老太婆有洋油没有，买她的！

〔洪拿来罐，跟着大家去打水，大家有立着等水喝的，有坐下挑破脚上的泡的。

葛敬山　报告军长，她没有洋油！

杨柳青　我这里有点红药水！（立起去送药水。张军长、戚莹也跟过去。老太婆出来）

茶馆老板　留神罐哪！绳子已经不结实了！

张敬　二大妈，他们一定会小心！

茶馆老板　都是好老总！现在鬼子到哪里去了？

张敬　那边照灯的不就是？

茶馆老板　那就是，白天我看见他们了，这老眼睛不管事，分不出谁是谁来？咱们的兵呢？

张 敬　都过去了，我们这是末一批！我们哪，跟鬼子在徐州正西打了三天三夜，好叫咱们的兵都撤出来；现在我们也撤下来了！没看见我们都累成这个样吗？

茶馆老板　不容易！真不容易！按说你们喝我点水，我不该要钱！咱们这算胜了，还是败了？

张 敬　也算打胜，也算打败。胜了也打，败了也打。不在这里打，就在那里打。咱们跟鬼子拚了！

茶馆老板　对！对！不“怕”鬼子就准打胜！张敬鬼子来了，你怎么办？还在这里？茶馆老板唉，走不动跑不动的，教我上哪儿去？我等着他们贼王八日的！

张 敬　我看二大妈你也躲一躲！

茶馆老板　自从老头子死后，一个人开着这个小茶馆，快二十年了！我舍不得它，我不能走！我等着小鬼子们！我才不怕！

张自忠　都好了吧？走！唱着点！遇着友军和老百姓都让着点，不要抢路！听见了？（众答：“听见了！”兵们唱着前进。后面又来了百姓，有吵嚷声）洪副官，看看去，又是谁闹事呢？（对百姓）这里有井水，不忙，咱们再走三十里就够了，歇一歇！（有喝井水的，有走的。来了几“个”散兵，都拿着一些东西）你们是哪里来的？兵们右翼下来的，全冲散了！

张自忠　好，来喝点水，歇一歇！你们都辛苦了！众不辛苦！（都去喝水）

洪进田　报告军长，一个小兵骑了人家一匹驴，跟赶驴的吵起来。

张自忠　什么小兵？

洪进田　年纪很轻，才入伍的样子！

张自忠　都带来！马副官，把东西给老婆婆收拾收拾！茶馆老板用不着，老总，我自己会收拾！洪进田报告军长，他们都来了。

〔老驴夫在前，小兵在后。

张自忠　你的驴？

老驴夫　我的，他已经骑了二十里，还要再骑！我就指着这匹驴吃饭，他老骑着行吗？

张自忠　不准骑人家的牲口。我有命令，你知道不知道？小兵报告军长，知道！我实在走不动了，所以“雇”了他的驴！不敢白骑他的！

张自忠　（问驴夫）他多少钱雇的。

老驴夫　大人，不是雇的，他硬骑着走！小兵赶驴的，你屈心不屈？

张自忠　马副官，枪毙了他！

小兵　（哭了）军长！我冤！我雇他的！我雇他的！张自忠马副官！

马孝堂　军长！他年岁很小！

张自忠　马孝堂！

老驴夫　大人！大人！别枪毙他，他“是”雇了我的驴！大人！张自忠马孝堂！

老驴夫　大人！他是雇了我的驴！他真是走不动了！教他下来！教他下来就成了，别打死他，他还没有我的孙子大呢！

戚莹　（受洪暗示）军长，我跪下了！葛敬山军长！（也跪下）他比我还小呢！杨柳青军长！

张自忠　马，你不打？（自己开了枪，小兵倒地。向驴夫）把驴拉走！（又看了看小兵）你也是为国家牺牲了！

茶馆老板　赶驴的，你缺了德！

老驴夫　我——（一软，蹲在地上）

〔喝水的百姓急忙走开。散兵皆弃物溜去。张看着小兵的尸身。葛、戚慢慢的起来。

贾玉玢　（同丁与卫兵等上）报告军长，把王排长埋好了。张自忠啊！把东西送到屋里去！

杨柳青　军长。我们走吗？

张自忠　二大妈！有兵们从这儿过，拿着东西，或是骑着驴，告诉他们他（指尸）怎么死的！

茶馆老板　都是那个老东西（指驴夫）！

张自忠　（向驴夫）走！（向大家）走！（后面又来了大队）等等，等他们过去！（大队唱着过去）走！

（仍有歌声，张慢慢走去。茶馆老妇立在门口，目送张去。老驴夫仍蹲在那里。歌声渐远，幕徐下）

第四幕

时间　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

地点　鄂北杏儿山。

人物  张自忠　将军 张敬高级参谋 洪副官 马副官 贾副官 葛敬山　丁顺 胖火夫　传令兵四人 卫兵四人 百姓四人

景　正面为杏儿山，山坡有破屋一间，张将军宿于其中。左右皆山，成山环，时我与敌已皆入山作战。右边山上有寨子，已为敌炮所毁，余断垣耳。

〔开幕。开幕前，用灯光映出张将军遗书——由襄河西出发时致所部官长函。于枪声隐隐中开幕。卫兵在屋外及山上戒备。副官，勤务及传令兵甲乙皆在山坡上或立或坐。葛敬山伏石作书。

葛敬山　（抬起头来，低声的）洪副官，我问点事。

洪进田　（指了指小屋）少说话！

葛敬山　我小声的！我老要问司令，又不敢！咱们为什么不往东北上退一退，等尤师长来了，再反攻？何必这么死守着，眼看就要教敌人给包围起来呢！

洪进田　电话不通了！不知道尤师长在哪里呢！葛敬山那，咱们也不应当再守这里！我并不怕，跟你们在一块儿二年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怕！我是说，司令是国家的大将，万一有个——那还了得！是不是，洪副官？你劝劝总司令，你是他的老部下。

洪进田　老部下也不能说话！我服从命令，司令服从司令长官。我一见司令就不大说得出话来！我不怕死，可是怕司令！啊！怕司令也就是不怕死！

葛敬山　（向贾点头）贾副官，我说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应当小心点，别在这里打死仗！咱们的兵又少又软！贾玉玢　不要乱发议论啊，你还不懂军事！葛敬山我承认我不懂军事，可是我的心是好的！去劝劝司令！

贾玉玢　劝司令？没那个规矩！

葛敬山　我并不怕，跟你们一样的不怕！我是真心的爱咱们的司令，我怕他困在那里！司令要叫我死在这里，我一定连动也不动，可是，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啊！咱们死，没关系，司令要是——贾副官，洪副官，咱们一齐去说！咱们就说，咱们在这里截击敌人，请司令带两连手枪队，往东北去；和尤师长取得联系，再两面夹攻。两连人够不够？马副官，来，咱们大家商议！马孝堂用不着商议吧？没有用！司令是咱们的脑子，咱们用不着商议！

葛敬山　你不能说我的计划没道理呀！司令带两连人向东北去，咱们在这里打，等司令和尤师长取得联络，再两面夹攻，这没有道理吗？

马孝堂　要说，你倒可以说去！

葛敬山　我可不是怕死，我是真心的爱咱们的司令！我和洪副官一样，这次是请求司令带我出来的；就要怕死，干吗请司令带着我呢？

马孝堂　我并没说你怕死，我说你是个学生，去说话还可以！葛敬山好！我去说！我得想几个理由，（一边想，一边往小本儿上写）司令是国家的大将，一个；兵少……卫甲谁？

丁 顺　（抬头看）胖子！胖子来了！（赶过去）胖子，你怎么来了？

胖火夫　（向大家打招呼）我就没走！

洪进田　（指小屋）小点声！胖子！没走？在哪里睡的？胖火夫昨天夜里他们挪动，我怕没个人给司令烧烧水，煮煮豆子，我就没走！山沟里找了一块草地就睡了，可不好受！露水把身子打湿，小山风一吹，喝！（打了个冷战）

葛敬山　（过司令烧水！退却的时候，你跑不动！胖火夫怎么？要退却？

贾玉玢　葛敬山的主意！

葛敬山　贾副官，我是不是出于爱司令？爱胖火夫？贾玉玢　那我知道！

胖火夫　司令不会退，咱老胖也不会退！咱跟司令，地位不一样，腿不一样，可是心都一样，都是肉长的！葛敬山胖子，你再说一遍！

胖火夫　干吗？

葛敬山　这就是顶好的诗！我记下来，以后我给你登在壁报上！

胖火夫　壁报？什么玩艺？

葛敬山　什么？你没看见过我的壁报？每三天出一张，出了这么二年了！

胖火夫　我不识字！老丁，我已经烧好了一锅水，司令要水，还是要煮豆子，都现成！

〔葛废然而返，仍伏石写字。

丁 顺　我去拿——（要去取水）

胖火夫　（拦丁）那是给司令的，谁也不准动！我在这里等着，看司令起来，我把水端了来，就是一个锅！老丁，还有豆子吗？

丁 顺　今天哪，恐怕连豆子也吃不到了！胖火夫打这么二年仗了，就属这一回苦！嗯，没有豆子，我会给司令挖点野菜去！（蹲在地下）

丁 顺　（听屋内嗽了一声）起来！起来！

〔胖子与在山坡上坐着的都赶快起来，极严肃。

张自忠　（极从容的，面带笑容。大家致敬）怎么，胖子没走？胖火夫报告司令，我怕没人给司令烧烧水，煮煮豆子，没走！张自忠　（笑了笑）今天大概连豆子也吃不到了！张敬等一会儿，老百姓也许还给送来。胖火夫司令，我去挖点野菜好不好？

张自忠　先去弄水！（胖下）贾副官，后半夜的情报！（坐）

贾玉玢　报告司令，前半夜敌人由西面撤下几百人来，司令教骑兵到西南去堵截。

张自忠　记得。

贾玉玢　到后半夜，由西面撤下来的敌兵都增加到南面，我们的骑兵大概是没和敌人碰到。

张自忠　骑兵可也没回来？

贾玉玢　到如今没消息！

张自忠　噢——没关系！西面怎样？

贾玉玢　很好！就是南面相当的紧。不过这三个多钟头了，并没有开炮。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

张 敬　西面昨天一天都打得很好。现在敌人既又撤下些人去，我想咱们也拿下一营来，加到南面。张自忠　可以！马孝堂，你写下来！西面撤一营人，加到南面。张敬西面暂取守势。假若敌人再添人，我们只好上手枪队！

张自忠　还不能轻易动手枪队！我看，西面没危险！

张 敬　南面，等西面的一营转过来，还是攻！张自忠　马副官，西面追击！

张 敬　可虑的是敌人在西南两面维持原状，而从容的往东北布置，我们绝对不能再从南面抽人！

张自忠　所以我们要拚命向南面追击！这点手枪队足够守这东西两个山头的，只要这两个山头守住，北面空着也没关系！再说，即使敌人往东北包围，主力也总还是在南面。马副官，写好了？（马递过来，张看了看，签字）来！（传甲、乙过来）告诉团长，我在这里，决不再动，他们必须尽力追击，他们不上去，我上去！（传甲、乙去）

胖火夫　（端着水锅）报告司令，百姓们又送豆子来了。张自忠　贾副官，领他们来。（贾下）胖子，把水放在这里，大家用！丁顺，灌满了水壶。胖子，你在哪里烧的水？胖火夫山沟里大石头底下，敌人看不见！张自忠　山里有野菜吗？

胖火夫　老百姓提来了一筐！

张 敬　今天又有野菜吃了，越来越阔气！胖子，你先煮锅豆子，再作一锅豆粥加野菜，好不好？这是豆子两作！胖火夫张高级参谋，没有水，不容易作粥，这豆子是鲜的，还就是煮一煮好吃！

贾玉玢　（领四乡民上。一老翁　提半筐野菜，一中年妇人　拿着三个鸡蛋，二少年各负半袋豆子）报告司令，他们来了。

妇人　唉，哪位是那好官儿呀？

老翁　（指张）这就是！

妇人　唉，大人！

少甲　　叫总司令！

妇人　总——

少乙　　司令！

妇人　昨天，我的儿子回去，拿着总——

少乙　　司令！

妇人　司令给的钱！去年哪，那些老总拿去我们几捆草，二斗豆子；去年的事了，司令大人还替他们给钱，又给得那么多，真是好官哪！司令大人收下这三个鸡蛋吧！家里没有别的东西！（贾接过蛋去）

张自忠　谢谢你啊！都坐下！葛敬山，听着点！怎么不坐？老翁　不坐！不坐！（把筐放下）放下！（少年们把口袋放下）

张自忠　胖子，拿去煮！

胖火夫　先把水倒出来，就是这一个锅！（大家都把碗倒满；告诉百姓）山沟里来取筐子口袋呀！

张自忠　马副官，帮帮胖子！（二人把东西拿下去）我问你们，枪声一夜没断，你们怎么还敢来呢？

老翁　知道司令没的吃呀！唉，为了打鬼子吃这么大的苦，我们还怕什么！我们半夜里给司令摘来的豆子！我们不给这样的军队作点事，还算人吗！

张自忠　庄子上怎样了？

少甲　昨天南庄全教炮打了，今天连北庄上的人也都逃了！张自忠　你们怎么不逃？

少甲　他们也都没逃远，都在山里藏着呢！白天藏起来，夜里回家！

少乙　去年鬼子败下去，我们杀了不少人，截下不少东西，今年就更不怕了；大家都等着司令打胜仗呢！有司令在这里，我们什么也不怕！反正鬼子站不住脚！老翁　唉，越站不住脚，鬼子才越祸害人！我不稀罕那些鬼子的东西，我盼着快太平了，好平平安安的种地！总司令，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张自忠　快了，快太平了！只要咱们大家齐心，就一定快太平了！你看，咱们的兵都不怕鬼子，你们老百姓再能帮助军队，还愁什么呢？（问妇）你也不怕吧？

妇人　不怎么怕枪，我怕炮！炮一来，房子就完了！大人，今天不会再开炮了吧？

张自忠　还要开炮！你们要是藏起去，就早早的！妇人　还有一点点小事！

老翁　二婶子！

妇人　我是替别人说话呀！她托咐了我！我总得把话带到了啊！

张自忠　谁？什么事？

妇人　邻家的徐嫂！

少甲　真好管闲事！

张自忠　让她说！

妇人　去年打仗的时候，徐嫂丢了两只鸡，两只又肥又大又爱下蛋的母鸡！她托我问问大人，那个，我们都是穷人！大人不给，也不要紧，反正那两只鸡又不是大人吃了的！

张自忠　贾玉玢　，给老人家两块钱，给他两块；再给她五块，给徐嫂带了去。你们这是多少豆子？

少甲　总司令不要给钱了！

张自忠　也给五块钱吧。

老翁　总司令，明天还在这里吧？

张自忠　不敢说一定了！你们要听见枪炮还在这边响，我就还在这里。拿上你们的筐子口袋啊，谢谢你们！老翁　还谢谢我们？给我们打仗，连几颗豆子都不肯白吃我们的！我们得谢谢总司令啊！

张自忠　留点神！都留点神！

少甲　（笑了）在山里，鬼子抓不到我们！（都下）张自忠　葛敬山，又有材料了吧？中国人，连妇女算在内，都天生来的是好兵！象天真的小孩子一样，不懂得怕！葛敬山百姓太好了！不过，也有时候为钱舍命！

张自忠　那是因为穷！我相信，刚才这四个人要是不那么穷，他们一定不会要咱们的钱！百姓们是有良心的！抗战就是民族良心的试金石！

张 敬　司令，听！（枪声甚密）

张自忠　我们攻了！要是敌人进攻，必先开炮。张敬我上去看看！（上山以镜探望）葛敬山总司令！我有个计划，可以说吧？张自忠　可以！

葛敬山　司令，咱们现在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张自忠　（微笑）你怎么办呢？

葛敬山　司令是国家的大将，责任大得很。所以我想，教我们在这里打，司令带两连手枪队向东北去，和尤师长取得联络再两面夹攻！

张自忠　你看我不能把敌人赶跑？

葛敬山　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司令的责任太大，不能太——冒险！

张自忠　在危难里，军人要是不敢冒险，国家便没了灵魂！葛敬山，你还记得在潢川的时候，二百里以内没有一个友军，我不也完成了守十二天的任务吗？现在，我奉命令来追击敌人，就不能叫敌人追击我！长官的命令！谁也不敢改！

葛敬山　司令，现在咱们的人可太少，而且很软哪！

张自忠　葛敬山，不准说这个！人也许少一点，可并不软！不软，他们是太累了！再说，我带出来的队伍，不管是我训练的不是，打胜打败就都由我负责！遇到困难，我们不应当计算别人的缺点，而应该先看自己尽了责任没有！我相信，自己尽责，就能感动别人，人都是有良心的！有敢拚命的长官，军队就能变成铁的！（敬下来）怎样？

张 敬　敌人在四千呎外，还没有多少动静。张自忠　葛敬山，记住我的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葛敬山怎么？司令恼了我吗？

张自忠　（笑了笑）那怎能呢，我很喜欢你！

葛敬山　那么，是真有了危险？

张自忠　作军人的根本就不顾虑危险！军人的责任是抵抗危险，军人的荣誉是打倒危险！你可是该走了！

葛敬山　司令！司令！我随着司令二年了！我的文章虽然没有多少进步，可是我的胆子和人格，我觉得，是大了好多，高了好多！这，我真感激司令！请还允许我在这里吧！我不怕吃苦，不怕危险！

张自忠　好，先吃点豆子再说。丁顺！

丁 顺　有！

张自忠　看看豆子煮得了没有？（丁去）葛敬山司令，我是真敬爱司令，我愿意死在这里！张自忠　你还是应当念书去！现在，你已经有了身体，胆量，就应当再发展你的脑子去，中国不缺乏人力，可是缺乏脑子！（炮声）啊，敌人要反攻了！

张 敬　司令，我看敌人的计划是南面假攻，而是往东北布置。

张自忠　所以我不能动！我要往东北转移，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葛敬山　司令，可是敌人会拚命用炮打这里，压迫我们往东北去！

张自忠　葛敬山，你真是进步了，你说对了！葛敬山（很得意）那么，司令何不乘早儿挪动挪动呢？司令是国家的大将啊！大将就更得服从命令！炮往这里打，我会往前去，决不能往后退！豆子来了！先吃豆子！（马，丁，胖，端着所有能找到的碗）来，大家吃！

葛敬山　司令，我还有——张自忠　先吃豆子！啊，真香！胖子，再去煮。贾玉玢　，总部都移动了？

贾玉玢　应当在后半夜挪动，可是还没得到报告。张自忠　葛敬山，你带着的还是尤师长的那只旧枪吗？有子弹？

葛敬山　有！

张自忠　带上点豆子，水，走吧！

葛敬山　司令，我不能因为你优待我，我就不服从命令；我走！可是，司令允许我再说一句话！司令也应当走！

张自忠　丁顺！

丁 顺　有！

张自忠　送葛敬山去！由东北走，快走，翻过山去再休息！

丁顺　送出山去，我就回来？

张自忠　一直把他送到尤师长手里！你们往东北走，总会遇到他的。遇到尤师长，告诉他，原计划追击敌人；告诉他，我这里打得很好！葛敬山，来，握握手！葛敬山总司令！（落泪）

张自忠　在军队里不准落泪！好，要永远作个有出息的人！去吧！

丁 顺　司令，把他交给尤师长，我回来？张自忠　你回来！

〔葛含泪向参谋长等敬礼，丁亦不欲去，但不敢违抗命令。

传丁（跑来）报告司令，总部中了炮，伤了七个人！

张自忠　夜里你们没挪动吗？

传丁　报告司令，刚挪动了多一半，就中了炮！

张自忠　教受伤的都出山。等都挪好，再来报告！（传丁下）葛敬山（同丁顺回来）司令！不必派人送我了，我自己会走，丁顺也不——他说，他伺候司令十八年了！

张自忠　丁顺，好好的送他出去！

丁 顺　是！司令！

洪进田　报告司令，炮火现在是以这里作目标了！张自忠　洪副官，吃点豆子！嗯，还有三个鸡蛋呢！贾玉玢　，去煮一煮。（贾下，看葛）怎么还不走？

葛敬山　司令，我想起来了！老百姓知道司令在这里，兵们知道司令在这里，大概敌人也就知道了。

张自忠　百姓和弟兄们不会卖了张自忠　！葛敬山万一伤兵被敌人拿去，审问出来呢？张自忠　审问不出来！即使教敌人真知道了，那我就更得等着，教敌人看看我怎么打他们！去吧！

葛敬山　唉！（又敬礼，同丁慢慢下去）张自忠　（对敬）这小孩有出息！

卫兵甲胖子倒了！（胖火夫端着豆子，刚拐过山来，被炮击毙）

张 敬　怎么？（跑过去，马等看司令，司令以手作势，也跑过去）

张自忠　怎样？胖子怎样？

洪进田　也许被碎片碰伤了！敌人确是拿这里作目标！张自忠　打过一阵去，就改目标了，没关系！怎样？胖子怎样？张敬（走回来）完了！

张自忠　有忠心的人！（走过去看）

洪进田　张高级参谋，我是请求司令带我出来的，我绝不怕死，我就愿意和司令死在一块儿！不过，刚才葛敬山说的也有理，司令应该再挪动挪动！

张 敬　司令一动，马上前边就下来！敌众我寡。我们的人已经打一个星期，太累了。跟四外的部队失去联络，这都是事实。可是司令不肯动，假若敌人现在撤退，司令必定追击！敌人不退，他就出击！他不是不精细，可是坚决胜过了精细！长官的命令是追击敌人，这不能改！

洪进田　好了，高级参谋，咱们预备打就是了！张敬放枪的才是真军人！不过，就是肚子里老空空的，怪不好受！

洪进田　到夜里，我去捉条狗来，大家吃吃？张敬（笑了笑）狗肉的确不难吃！

张自忠　（看大家把胖子抬走，回来）可惜的胖子！葛敬山走的对了！

贾玉玢　（左臂负伤）报告司令，鸡蛋都教炮打飞了！张自忠　先看你的伤！

贾玉玢　啊？我——噢，可不！（洪给他收拾）没关系！张自忠　怎样？

贾玉玢　报告司令，不要紧，擦破了一块皮！传甲（上）报告司令，西线很稳。团长说，一定能顶得住！张自忠　他们有吃的？

传甲　百姓还照常送去豆子。

张自忠　好！

传乙　（上）报告司令，南面我们开始进攻，敌人很多，不容易得手，团长报告司令，子弹不够用了！

张自忠　洪副官，教山口上的两连手枪队前进，作南面的第二线。（洪下）你（对传令兵）对团长说，我这里上去两连人。子弹省着用，等敌人前进，冲锋！快去！（传乙下）张高级参谋，子弹不够用了！

张 敬　已经打了一星期！

张自忠　没关系，有我在这里，光是枪刺和大刀也能打仗！人人心里有一个火，拚命的官长就是吹起火来的风！上去看看？（二人同上山）

马孝堂　不要紧，真的？

贾玉玢　这时候有点疼了！刚才只顾了鸡蛋，没理会！马孝堂咱们没关系，我看司令还是挪动挪动好！贾玉玢　有理，可是——总司令要是动一动就不算总司令了！司令打定了主意就和这座山一样，永远不再改动！张敬正面攻上来了！

张自忠　马副官，东西两个山头，一边一连手枪队！（马下）张敬敌人往西转了！我们又前进了！〔远处冲锋号，杀声隐隐。

〔飞机响。

张自忠　来！前面继续冲锋！两边的人绞在一处，飞机就没有用了！（传令丙下）

张 敬　敌人又前进了！

张自忠　贾玉玢　，怎样，还能干吗？

贾玉玢　不要紧，能干！

张自忠　上来！（投弹声）看看去，哪里投弹？（传甲下）张敬敌人前进了有一百呎！

张自忠　手枪队怎样？

张 敬　已经上去了！

张自忠　那就不要紧！（炮将小屋打塌）教贾玉玢　看看，张高级参谋，下去歇一歇！（下来）啊，我的小屋也倒了！这个仗打得好！山窝里的小屋都会教炮打了！没有这样兜着底儿来的战斗，中国人是不会不振作起来的！（看地上）把豆子也都打飞了！

张 敬　假若尤师长现在能赶来，哪怕带着一团人呢，那该打得多么热闹，多么起劲！

张自忠　现在咱们打的也不错！西面始终是那么好。南面差一点，可是有手枪队督着一时也不会坏！今天夜里，我们应当来一次夜袭！

传甲　（上）报告司令，飞机炸的大概是北庄。张自忠　“大概”是北庄？落了多少炸弹？传甲很多！

张自忠　在哪里看的？

传甲　就在这后边山上。

张自忠　为什么不过去？（掏枪）

传甲　司令！（跪下）司令！我年轻！那边炮火很密！司令，饶我的命！一时的，一时的——我不再怕！我敢打！

贾玉玢　（下来）报告司令，正面上紧急！张自忠　上去！（传甲跑上山去）张高级参谋，我很不敢放心总部，别失去联络啊！

张 敬　不会！不会！他们布置好，一定来报告！

张自忠　他们知道我总不会动，为什么不常来报告呢？（对卫兵）留下两个卫兵，其余的都加入手枪队！（卫兵甲、乙去）贾玉玢　，把所有没动的手枪队都集中到这个山沟里来。（马、洪，传令兵乙、丙都先后上来）张高级参谋，你看着镜子，马，洪，你俩在我两旁。都上去！（连卫兵丙、丁都随张上山）

张 敬　最前面的敌人离我们有三千呎了！张自忠　手枪队呢？

张 敬　不够用，东南上堵不住！

张自忠　正面还是假攻，主力是要夺东南的山口。来人，教东山头上的一连往东南移动！把住山口！（传乙下）张敬正面稳了一些，东南急进！

张自忠　不要紧，我预备好在山口要消灭几百个敌人呢！（贾上）怎样？胳臂？

贾玉玢　报告司令，胳臂麻过去了！

张自忠　还能支持？

贾玉玢　不要紧！

张 敬　敌人又前进了！连手枪队也下来了！张自忠　不能！手枪队是找好地形呢！

张 敬　是的，手枪队稳住了！

张自忠　洪副官到东南山口看看去，告诉他们稳住了打！多放过敌人几步来才好；不要打太早了，捉准了再打！（洪下）马副官，你看着点！张高级参谋，下去会儿，一时不至于有变化！（下来）

张 敬　兵的确太疲乏了。

张自忠　忘了死也就能忘了疲乏！（看了看天）快晌午了！大概至少还要打三个钟头。我们今天也早早的停住，夜间给他们个奇袭！我已经计划得差不离了。你也想一想看；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咱们商议，决定。马孝堂报告总司令，东南进得很快！

张自忠　有手枪队把住山口呢！

马孝堂　正面也还退！

张自忠　（对敬）我们再看看去！（上山）张敬（用镜看）敌人快到二千五百呎了！

张自忠　马副官，你看着！张高级参谋，你往下边站，我给你一排人。来，调过一排人来，随着张高级参谋！（传丙去了，洪上）洪，贾，敌人到二千呎上，我们就得动手了，你俩东西散开。（二人均掏出手枪来）

马孝堂　东南上已过了二千呎！

张自忠　手枪队呢？

马孝堂　还没动静。

张自忠　好！放进来打好！

马孝堂　正面也进得很快！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上你的一排人！洪，东山上的全数往下压！啊！（左臂受伤）敌人的火力够上我们了！

贾玉玢　（过来）司令好不好下去一会儿？

张自忠　给我捆捆！捆紧，马，怎样？

马孝堂　稳一点，东南上，我们已开了火，敌人倒了不少！贾玉玢　司令，这样行吗？

张自忠　再紧一点！好！噢，你的手没劲，马副官，你去，你去，教西山头上的一半向南，一半向北，再教一排人准备补充东南。（洪上）怎样？

洪进田　东南上很紧，可是我们很得手！司令，下来会儿？

张自忠　用不到！（对马）行了！还看着去！张高级参谋，前面这一排人偏东前进！你那里有传令兵？

张 敬　有！向东前进！（应声：“向东前进！”）

张自忠　马副官，怎样？（马已受伤，手仍持镜）啊？洪进田，你来！（洪将马拖开一点，给他捆伤，张取过镜子来）张高级参谋，山前准备冲锋！

张 敬　准备冲锋！

张自忠　敌人退却！追击！（传甲随着喊）张敬敌人退却，追击！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你这一排再向前，补充前面！张敬后面还有人没有？

张自忠　还有，得看着用了！一排一排的用了！防备北边！张敬还得给我一排人！

张自忠　叫传令兵去要！

贾玉玢　（头部受伤甚重，爬起来，至山坡上）司令！司令！走！走！

张自忠　玉玢！

贾玉玢　司令，打！打！打！（倒）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正面冲锋！

〔冲锋号响。

张自忠　（看洪已给马捆好）洪看贾玉玢　去！（洪往下跑）怎样？

洪进田　（极严肃）报告司令，玉玢阵亡了！

张自忠　啊！（洪往上跑）

洪进田　司令！

张自忠　（腰间中弹倒下）扶我起来！

张 敬　（跑上来）司令！

张自忠　还下去，张高级参谋！省着用手枪队，一排一排的补充！（敬下去）

洪进田　司令，我背着你走！

张自忠　捆紧我的腰！（洪脱下军衣，捆在司令腰间）好！洪进田　司令，我背着你走！

张自忠　马，怎样？

马孝堂　不要紧，司令！

张自忠　都站好地位！敌人退却，追击！洪进田　司令，东南山口上发现敌兵。（要背司令）张自忠　干吗？去，再补一排人，要稳！要稳！绝对不许敌人进来！（洪去）张高级参谋，人都上去了吗？张敬上去了！

张自忠　冲锋！

张 敬　冲锋！

〔飞机响。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恐怕又是炸总部！张敬投弹，西边！

张自忠　派人去看，告诉团长，过来一连人，由侧面打！洪进田　（受伤，退至山坡）司令！

张自忠　干吗？

洪进田　我背着司令走！马副官，我们背着司令走！

张自忠　洪，马，站好！张高级参谋，正面怎样？

张 敬　敌人来了。

张自忠　再上一排人，往下压，堵住！有退的枪毙！

张 敬　司令，下来！

张自忠　（挣扎）敌人退却！追击！（卫兵与传甲要扶他）看前面！打！洪，马，打！

张 敬　向东南追击！

张自忠　（喉已哑）追击！（洪帮着喊）

张 敬　追击！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用你的枪！有退的，打！

张 敬　追击！总司令的命令，追击！

张自忠　手枪队上！

张 敬　上去了！白刃战！

张自忠　冲锋！

张 敬　冲锋！（且打且退，头上已受伤）司令！张自忠　（头上中弹）冲！

张 敬　（对洪、马）背司令走！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冲锋！（对洪、马）打！张敬（连发数枪）司令！

张自忠　张高级参谋，我们要尽到了我们的责任！（挣扎，持枪前进数步。倒）

张 敬　司令！（对洪、马）背走司令！

张自忠　杀！杀！洪，马，看在国家的面上，先打敌人，不要管我！

张 敬　司令！（张不语）司令！我去尽到我的责任！（跑回敌阵）冲锋！

传甲（看了看张）杀！（也冲过去）

洪进田　马，你守着司令！

马孝堂　你干什么去？你已经受了伤！

洪进田　我说过我必跟司令死在一处！

马孝堂　我也不怕死！

洪进田　不能没人守着司令！

张自忠　（挣扎）洪，马，不用守着我，敌人——近了，去死！

洪进田　

张自忠　（齐喊）杀！（同冲出去）

〔幕上映出“民族精神”四字。

（幕）

面子问题

序

（三幕话剧）

全剧人物

佟景铭秘书——五十多岁，胖胖的颇有福相。世家出身，为官多年，毕生事业在争取面子。

佟继芬小姐——佟秘书之女。已二十六岁，犹自称十七。婚事未成，心中着急，但面子问题所在，又不能轻率从事。于建峰科长——三十多岁，佟之同事与好友，略带市侩气，深知面子的重要，但决不为面子所牺牲。

秦剑超医官——三十二岁，很好的医生，但不大懂面子。欧阳雪小姐——二十二岁，秦医官手下的看护。因容貌的美好，职业的高尚，往往不肯敷衍面子。

周明远书记——二十五岁，疑心全人类都轻视他。方心正先生——三十多岁，因乱想发财而破产，虽在极度困苦中，仍努力保持面子。

单鸣琴小姐——二十八岁，方心正之妻，对面子问题绝对与丈夫合作。

赵勤——三十岁，作工友而忽成小财主，心地很好，而欠精明。

徐嫂——佟宅女仆，四川人，操四川土语，似不知世间有面子问题者。

第一幕

时间　二十九年秋。

地点　重庆郊外，迁建区内某机关。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赵勤

〔开幕。佟秘书血压高而有时通夜打牌，朋友的面子不可却也，昨夜打了十六圈，今天午时才勉强起床，午后三时才勉强来办公。机关疏散到乡间，一切设备都很简陋，已足伤心。加以生活日苦，而二十余年作官经验仍不足见知于上峰，一展怀抱，旧衣陋室，其何以堪！再加以打牌后热度增高，不得不时时以手抚脸摸头，身体精神咸呈衰弱之态，伤心哉！于是，不发发脾气有不可能者。工友赵勤进来倒茶，而后从袋中拿出一封信来。

赵 勤 秘书，一封信。（单手将信放下）

佟秘书 （高傲的）嗯！（看赵要走）赵勤，我问你，你就这么递给“我”东西啊？你懂得规矩不懂？

赵 勤 （莫名其妙的）我——

佟秘书 你的（指）“那”一只手是干吗的？赵勤　（看了看“那”一只手）这——

佟秘书 双手递信！我是你的上司！

赵 勤 （恍然大悟，从新递信）这样？

佟秘书 啊！（微一点头，命赵放信于桌上）什么时候来的？

赵　勤 一点多钟。

佟秘书 现在呢？

赵 勤 大概有三点了。

佟秘书 你太看不起我了！（轻轻以手心抚脸）信到，不马上给我送到家里去，现在才给我，你太目中无人了！

赵　勤 秘书！

佟秘书 不要开口！我知道，你看我去年是秘书，今年还是秘书，别人升官，我老当秘书，所以你看不起我，告诉你，我作了二十多年官了，我的资格比他们都老；要把眼睛睁开了看人！

赵 勤 我实在是太忙，秘书！

佟秘书 你有什么可忙的？还不是去巴结那些有势力的人。把我的事放在一边！

赵 勤 我哪敢！

佟秘书 不要再说了，一生气我就发烧！（又摸脸。掏香烟，因为不是好烟，故不敢掏出盒来，而仅拿出一支）

赵　勤 （赶快划洋火）秘书！

佟秘书 （把烟放在桌上）先不吸呢，头昏！

赵 勤 我去请秦医官，给秘书看看，好不好？

佟秘书 用不着！他一来，准又说我血压高，不应当打牌。仿佛血压高都是我自己的错处，没有他医生的事！

赵　勤 反正他是医官，应该伺候秘书！

佟秘书 也好吧，把他“叫”来！（赵下。他拿起信来审视，若有可疑者。按铃，无人来；步至门口，看见周明远书记）喂，你来！

周明远 （忧郁的走进来）干吗？

佟秘书 （坐下）去问问这封信是谁送来的？谁收的？谁交给老赵的？

周明远 我是书记，不管收发信件！

佟秘书 你是书记？书记难道就不伺候着秘书？周明远　我还有几件公文，得快快抄好呢！

佟秘书 给我办事就等于办公，我告诉你！周明远　（叹）唉！

佟秘书 你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 我不能去！

佟秘书 怎么？

周明远 我是书记，地位已经够低的了，不能再兼打杂儿！

佟秘书 （似颇有所感的）嗯！

周明远 没人，没有人看得起我！连我的父母都看不起我！

佟秘书 你今年二十几？

周明远 二十五！

佟秘书 你还年轻，应当多学习学习，告诉你，你虽然不大懂规矩，可是我看你很有出息，因为你知道注意自己的身分！可是，你要知道，趁着年轻，要设法抬高自己的身分；等到你自己的身分相当的高了，大家就把面子送给你了！

周明远 （似得到启示）是吗？

佟秘书 你看我，作了二十几年的官了，现在已经五十多岁，还无日不在奋斗挣扎，何况你呢！

周明远 对！对！秘书！从今天起，我就算秘书您的人了！我要学习，我要往上爬，教大家不再小看我！好，我去调查那封信去！秘书，我要是给您作事，您可得提拔我呀？

佟秘书 当然！谁知道尊敬我，我就栽培谁！可是，你须知道你我之间的距离，不准野调无腔的胡来！不要以为我赏给你脸，你就可以随随便便，忘了规矩！周明远　是，秘书！（要走）

佟秘书 回来！我说怎样？你现在已经得意忘形了！你不看明白这封信，怎么调查呢？荒唐！

周明远 我是急于给秘书作点事！您看，平日大家都说秘书有脾气，不好伺候；现在我才明白——

佟秘书 谁说我有脾气啊，有人不满意我吗，谁？周明远　有人那么说过，我可记不清是谁了！

佟秘书 呕！大家都怕我，是不是？

周明远 （迟疑）啊——是！

佟秘书 实话实说！你都听见什么了？

周明远 他们，他们——

佟秘书 说！

周明远 前两天有人说秘书的地位有点不稳当！

佟秘书 （沉默了一会儿）完全是谣言，胡说！哼，我的地位不稳定？哈，哈，胡说！他们认为我作到秘书就登峰造极了吗？我在北洋政府的时候就是秘书！不稳定？哈！我还要往上去呢！

赵 勤 （上）秘书，秦医官——

佟秘书 等一等！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赵 勤 号房里给我的。

佟秘书 谁送到号房里的？

赵 勤 必定是邮差呀！

佟秘书 混账！这上面没邮票！

赵 勤 那我就不知道了——报告秘书，秦医官很忙，他请秘书到诊疗所去。

佟秘书 什么？我传他来，他倒叫我找他去？这太不象话了！

赵　勤 秦大夫倒是真忙，还有十几号病人等着看病呢！

佟秘书 你就根本是混蛋！我并没叫他来看病，都是你胡出主意！可是你又没本事把他叫了来！成心抹我的面子，哼，简直是戏弄我！我知道，你们是串通好了一齐戏弄我！

赵 勤 好在诊疗所离这里没有半里地，秘书活动活动，走几步儿，也许——

佟秘书 不要再讲！周书记，你去，一定得把他带来！看秦大夫这个样子，恐怕也是听到了谣言。我教他看看，今天我还是佟秘书，他敢不伺候我，我会叫他马上滚蛋！快去！

周明远 是！（下）

佟秘书 太气人了！太气人！倒茶来！（赵倒茶。他又细细看那封信，仍不敢拆开）

赵 勤 （献茶）秘书别太生气，您的血压高！

佟秘书 胡说！血压高！（摸脸）比刚才又热多了！

赵　勤 秦医生来到，请不必跟他生气，秘书的身体要紧！佟秘书我的“身分”更要紧！好吗，连一个小小的医生也敢小看我，太不象话！

赵 勤 是！秘书还有什么事？

佟秘书 （想了想）去给我买一块钱的白瓜子，听说白瓜子能治血压高。（给钱）

赵勤附近大概买不到。

佟秘书 把钱拿回来，不用买了！莫非你也听见——（又不便说了）

赵 勤 怎么啦，秘书？

佟秘书 啊——附近没有，不会到刘家湾买去？你这种人多走几步路，还怕把脚走大了吗？

赵 勤 倒不是我怕走路！

佟秘书 那么是嫌钱少，值不得跑这么一趟？我这是听人说的，还不定灵验不灵验呢，所以先要一块钱的。要是吃着真见效验，我还许买一千块钱的呢。

赵　勤 也不是！我是怕这里没人伺候秘书！

佟秘书 不要再废话！唉，跟个听差的也要费这么多唇舌，什么年月！去，买来送到家里去。

赵 勤 是！那封信呢？

佟秘书 你糊里糊涂，弄不清这种事！去吧，把瓜子送到家里去，就手儿问问小姐有事没有；有事呢，你就给办完了，再回来吃饭。

赵 勤 是！您那儿的老杨又走了吧？秘书还找人不找？

佟秘书 当然要找人，我还能自己挑水买东西去？

赵　勤 有个乡亲，人很好，秘书——

佟秘书 先买瓜子去，回来再说！

赵 勤 管饭，再给他二十五块钱就行！

佟秘书 吃我一斗米就是——去你的，回来再说，听见没有？

赵　勤 是！（要走）

佟秘书 还有，看看于科长，请他过来谈谈！

赵　勤 是！（下）

佟秘书 （又摸了摸脸，长叹了口气。拿起信来，要拆开，见周书记进来，把它放在衣袋里）秦大夫呢？周明远　大夫忙得很，教看护来了。

佟秘书 啊！教她进来！

周明远 是！我马上就调查那封信去！

佟秘书 嗯——用不着调查了！

周明远 怎么？

佟秘书 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叫你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不要多问！教看护进来！

周明远 好容易……啊，秘书再派我点别的事作，好不好？秘书，士为知己者死，我愿意多给您作点事！

佟秘书 给不得脸！给不得脸！太罗哩罗嗦了！去——教她进来！（周失望的下去，欧阳上）秦大夫为什么不来，我传的是他——

欧阳雪 不是我！

佟秘书 看明白，你是对谁讲话呢！你是个小姑娘，我不能不客气一点，你要是和秦大夫一样的——

欧阳雪 混账。

佟秘书 啊——糊涂，我可就一点面子不留了！秦大夫干什么呢？

欧阳雪 看病哪。

佟秘书 给谁？

欧阳雪 也有咱们的熟人，也有附近的老百姓；反正都是病人。

佟秘书 是他们大，还是我大？

欧阳雪 谁的病大呀？

佟秘书 身分，地位！我是秘书，他应该伺候着我，难道我还不如老百姓？

欧阳雪 大概在一个医生眼里，病人就是病人，都一个样！秦大夫教我告诉秘书，等把那些病人都打发了，就来看秘书。

佟秘书 噢！我问你，秦大夫是不是看不起我呢？是不是有人鼓动他，跟我作对呢？

欧阳雪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事呢？他现在很忙，忙完了就来，而且先教我来告诉你一声，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佟秘书 不那么简单！不——

欧阳雪 那么秘书要怎样呢？

佟秘书 教他马上来！告诉他，我并没有多大的病，专为教训教训他！

欧阳雪 这不是故意斗闲气吗？

佟秘书 你不懂！我作了二十多年的官了，没有受过这个！去，告诉他去！

欧阳雪 我要是那么告诉他，他就一定更不肯来了！

佟秘书 他敢不来！哼，（仿佛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我也该立立威了！他敢违抗我的命令，我教他滚蛋！欧阳雪他可是个很好的医生，医道好，人也好！

佟秘书 我看他不好，他就不好！去！

周明远 （飞跑进来）秘书！秘书！

佟秘书 这是怎么了？

周明远 我把秦大夫请来了！这算是我的一功不算？

秦医官 （很快的进来，对欧）赶快回去！给二十八号换药，教二十九号稍等一等，我马上回去给他开方！（欧下）秘书，什么病？

佟秘书 没有病！我要教训教训你！教你知道我哪时传你，你哪时就应当马上来到！

秦医官 病人还等着我呢，没工夫和你斗闲气！（要走）周明远　（拦住秦）大夫，医官！他是秘书，你总得给他个面子！

秦医官 躲开！我只管看病，不管别的！你这年轻轻的人为什么扯谎呢？

周明远 我不那么说，大夫你就肯来了吗？

佟秘书 好！好！

秦医官 秘书，你到底是有病没有？我有我的工作，不能老伺候你一个人！要还是血压高的话，别再打牌！

佟秘书 打牌不打是我自己的事，治血压高是你的事！在官场里二十多年了，我就没看见过你这样的医官！好在你还只是个医官，我有法子治你！

周明远 秦大夫，说几句软和的话！看在我的脸上，把这一场敷衍过去！

秦医官 你算干什么的？躲开！（几乎把周推倒，走出去）

佟秘书 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周明远　不用生这么大的气，秘书的血压高！

佟秘书 你也滚出去！

周明远 我怎么了？

佟秘书 你把他带来就完了，还不马上出去，偏站在这里看我丢脸，你也不是东西！

周明远 我倒弄了个两面不讨好！我好心好意——

佟秘书 不要再说！你要敢把方才这一场说给别人听，我把你马上开除了！走！

周明远 好吧！

于科长 （上）秘书，又跟谁发脾气哪？您的血压高，何必跟无知的人们动气呢？

佟秘书 （对周）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还不给我走出去？周明远　（惨笑）好吧！（下）

于科长 怎么一回事，秘书？

佟秘书 都是科长你的事！坐下！

于科长 我的事？那就好办了，我是秘书的知己朋友。

佟秘书 你非给我办一办不可，不然的话，我就没脸再来办公了！

于科长 （坐）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佟秘书 又是那个姓秦的大夫，他气我，成心气我，不止一次了，今天这一次可以算作登峰造极！

于科长 他就是那么个冒失鬼，犯不上跟他真生气！

佟秘书 不然，不然！今天已经到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了！他属你那一科管，你得给我重办他！

于科长 噢？！

佟秘书 你看，我今天身上又不大好。（摸脸）

于科长 昨天晚上又“摸”来着？

佟秘书 朋友们要在我那里玩一会儿，我不能不陪着，面子问题！

于科长 一点也不错！

佟秘书 我传他来给我看看，第一次他没来，第二次他派来个看护敷衍我，第三次他自己来了，当面骂了我一顿！

于科长 太不象话了！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出气！佟秘书　还不只是出气的问题！（慢慢的立起来，似有无限悲愤者，望着窗外）

于科长 （也立起来）那么——

佟秘书 （背着手，慢慢的走了几步）唉，哼！于科长　（赶过去）怎么了，秘书？

佟秘书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忽然极度愤怒的）我教他滚蛋！

于科长 是了，是了！我一定要惩办他，给您出气！

佟秘书 （摆摆手）不只是出气的问题！科长，您看我！我还象个作官的不象！

于科长 （打量一番）怎么不象？

佟秘书 看，（指）衣裳不象衣裳！看，（指）屋子不象屋子！秘书？我简直象个叫化子了！

于科长 谁不是那样呢！（过去摸了摸佟的衣服）您这材料比我的好多了！看，我的这一身，简直是麻包！

佟秘书 你还有出路，我没有！

于科长 您是秘书，我是科长，您倒没有出路？

佟秘书 （慢慢的坐下，楞了一会儿）没有！

于科长 怎么？

佟秘书 我的身分地位把我限制住了！上海的家，这里的家，都得维持住脸面；先祖先严都是进士出身，不能由我败落了家风！同时，交际应酬，我不能落后！同时，我不能乱想发财的道路，只能在政界活动，可是……哼，连个小小的医生都看不起我了。

于科长 秦大夫就是那么个脾气，他绝不敢轻看您！

佟秘书 不，不那么简单！他是谁的人？

于科长 刘司长荐来的。

佟秘书 完了，刘司长就是我的敌人。

于科长 秘书，别怪我爱说直话，您有时候未免太任性，教刘司长下不来台！

佟秘书 谁教他出身不高呢，谁教他资格浅呢。那没法子！我是世代书香，我自己又作了二十多年官，天然的要看不起他们！我要跟他们斗斗！

于科长 那何必呢？秘书！咱们不便敷衍人，可也不便多得罪人。

佟秘书 我知道大家全不拿我当回事，我要树树威！同时，我得力求发展，教他们看看佟秘书并不是天生来只会作秘书的！

于科长 秘书有发展，我也就跟着升起来了！不过呢——

佟秘书 难道你也——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于科长 我什么也没听到！

佟秘书 你不是我的好朋友！

于科长 真的，我没听到什么！只有，啊——他们也许嫌秘书办事太慢。其实，秘书办事并不慢，不过是抗战时期一切都紧张，所以就显出您稍微慢一点了！没关系！佟秘书　我不能因为抗战就失了身分，我又不是军需官，忙什么呢？一件公事该办十天，我就办十天，不能为一件公事把自己忙死！

赵 勤 （极兴奋的跑进来）佟秘书，给你这一块钱！（放下钱就要走）

佟秘书 回来！你是怎么一回事？

赵 勤 我发了财，秘书！

于科长 你发了财？老赵！怎么发的财？

赵　勤 有了房子，有了地！舅舅给我的！他的儿女死光，教我去作少爷！这不是——（掏出电报来）

于科长 （看电报）嗯——这上边可没说多少钱！

赵　勤 不算房子地亩，现钱总有十来万，我知道！

于科长 （递回电报）恭喜！恭喜！（握赵的手）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 勤 回家呀！这我可就好了，用不着为买一块钱的瓜子，跑十里路了！

于科长 先别走。赵先生！我跟你还有话说！这么办吧，你先搬到我家去住，我跟你有好些话要说呢！咱们是老朋友，不准客气！

赵 勤 我得先回家！

于科长 没有车子，你反正走不了！交给我，我替你想办法，买车票！

佟秘书 去吧，老赵！

于科长 千万等我呀，我们谈一谈，赵先生！（赵下）赵勤真行，有个好舅舅！

佟秘书 于科长，我要说两句不大好听的话，可以吧？

于科长 请说！我决不会跟秘书分心眼！

佟秘书 你坐下！（于坐）我看，你刚才对老赵这一场，未免有点过火！不错，他是发了笔小财。我们要另眼看待他一点。可是，他毕竟是个听差的，总不大好意思吧？

于科长 秘书，我十分了解您的自尊心，我佩服您！可是，请您也别怪我说实话：秘书您没把握住时代！

佟秘书 没把握住时代？

于科长 没把握住时代！在现在的社会上，谁的地位最高？

佟秘书 咱们的！

于科长 咱们还稍微差一点！

佟秘书 咱们还差一点？

于科长 是的！以秘书来说，您的身分很高了；可是，您吃的米，您吸的烟——

佟秘书 （掏出烟盒来）真是，我也忘记让烟了！你挑一支吧；这里有“美丽”，也有“刀牌”，也有“神童”，我老闭着眼拿烟，不敢正眼去看“神童”！什么年月，一个秘书连“大英牌”都当作奢侈品了！

于科长 （选取）中庸之道！我来支“美丽”吧！（划火先点佟的，后点自己的）我是说，您喝的茶，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贵，都教咱们有苦无处去诉。谁，谁的主意？谁是这位拿我们开玩笑的伟人？

佟秘书 谁？

于科长 商人！这很清楚！好了，现在老赵有了十来万——

佟秘书 他的钱是他的！

于科长 但是咱们颇可以给他计划一下，咱们的地位，他的资本——

佟秘书 他就肯听你的话了？

于科长 给他面子呀！面子给足了，连顽石也得点头！秘书，乘热儿打铁，我马上去找他，然后一同到府上去吃晚饭，好不好？

佟秘书 我请老赵吃饭？

于科长 把握时代！把握时代！

周明远 （匆忙的进来）秘书！

佟秘书 （几乎是吓了一跳）什么事？

周明远 噢，于科长也在这儿哪！更好了！

于科长 什么更好了？

周明远 科长，我活到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看得起我过。今天，佟秘书告诉了我一片好话。我开始明白了作人的道理。我破出这一个月的薪水，在咱们附近的那个小饭馆里，预备了一点便饭，务必请秘书和科长赏光！有你们二位同我一块儿坐一坐，以后我的身分就高多了！千万赏脸，我先去敬候二位，秘书，科长！（要走）

于科长 等一等！

佟秘书 我不能去！

周明远 怎么？

于科长 周明远，赶快找几个书记呀，收发呀，去吃了那几个菜，别白扔了你一个月的薪水。秘书不能请你，正如你不能请秘书；秘书与书记之间，隔着（以手比划）这么这么这么多层呢！

周明远 （咬上了唇）你们不去？

于科长 快走！秘书和我不怪你已经是好了的，别再胡闹！快走！下次再这样，留神你的差事！

周明远 秘书，你将就这一次吧，我已经准备了！哪怕到那里坐一会儿呢？

佟秘书 真是小孩子！

于科长 快去吧！

周明远 我的……

欧阳雪 （在门外）周明远！周明远！

周明远 啊！在这儿！

佟秘书 出去说！

欧阳雪 （已到门口）周明远，秦大夫——

佟秘书 到外面去讲！

欧阳雪 （置之不理）秦大夫有事，不能来。他知道你手里没钱，他说，给你这五块钱，作为聚餐吧。（递钱）周明远　那——

欧阳雪 你接着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把钱塞入周的袋中）

于科长 欧阳护士，见了秦大夫，告诉他，等一等我，有话跟他说。

欧阳雪 还是为刚才那一回事吧？

于科长 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我们作事总得教彼此的面子过得去！

欧阳雪 我看你们都是无事生非，顶好找点正经事作。噢，周明远也请了你们吧？你们去与不去，似乎都得给他点钱，他不是有钱的人，东西又那么贵！

佟秘书 （向周）你知道秦大夫得罪了我，还请我同他一块儿去吃饭，你是怎么了？

周明远 我想给你们调停调停！

佟秘书 你？你给调停？你有点疯病吧？！

于科长 周明远，去吧！下次再这么胡扯八拉的，我可不能再轻易饶了你！

欧阳雪 他的饭已经预备了，你们就一个钱也不给他吗？周明远　（对欧）替我谢谢秦大夫吧！（看了佟一眼，昂首走去）

于科长 告诉秦大夫，务必等等我们，欧阳护士。

欧阳雪 要是还为刚才那点事，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秦大夫在这里已经干腻了，不久就到前方去，我也愿意同他一道去，服侍那些光荣的抗战将士！

于科长 （立）上前方？哪一个战区？

欧阳雪 第一第九战区的司令长官都来过电报。

于科长 “都”来过电报？司令长官的？欧阳小姐，这个面子更非圆上不可了！我们大家不能这样不欢而散！

欧阳雪 秦大夫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心里。你们讲面子，我们当医生和护士的讲服务的精神！

于科长 不管怎么说吧，务必“请”秦大夫等我一下！

欧阳雪 也好吧！（下）

佟秘书 看见没有？不但是大夫，连个小看护也这么一点规矩没有！

于科长 这很容易明白，他们要到前方去了，这几天当然是有恃无恐，马马虎虎的作事。

佟秘书 我看不然。这大概都是刘司长的诡计，故意的教他们抹我的面子，我请求你，马上把他俩开差，他们都属你那一科管！

于科长 秘书，您可也别教我太为难了啊！

佟秘书 连你也不肯帮助我了？好！好！

于科长 秘书！秘书！嘿，我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您看看，我跟秘书作事好几年了，难道您还不明白我吗？

佟秘书 那么，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什么谣言没有？

于科长 什么谣言？

佟秘书 嗯——我告诉你吧，有人说，我——我的地位——

于科长 怎样？

佟秘书 不——自然喽，我并不相信！

于科长 我没听说，真的！谣言是常有的，特别是关于秘书的，因为——请原谅我说直话——您的脾气有时候太大，大家又不敢惹您，所以无可如何，只好造点谣言。佟秘书　噢！可是，我并没有坏脾气！有时候我对人严厉一些，那纯粹是为了争取我的身分！难道纪律规矩是可以轻易放弃了的吗？

于科长 不错，我明白您！

佟秘书 （又递烟）再挑选一支！

于科长 （随便拿了一支）运气不错，又是“美丽”的！

佟秘书 （自己碰到一支“神童”，看了看，摔在地上）于科长！从家庭，从自己，从官场的风纪，等等方面看，我不能再因循敷衍，我要往出冲！我已经五十多了，不能再迟延了！

不能教讣文上只印个秘书的头衔！我跟他们干，干到底！

于科长 对！我听您的指挥，您有办法，我也就有了出路！

佟秘书 先拿秦大夫开刀就是了！

于科长 他已经要上前方了，况且“两”位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我看，我们应当再考虑一下！我想啊，他起码也得来个战区军医处长，六七百块的薪水，少将或是中将衔，而且单就买药品说，就有好大好大的一笔“自由收入”！不错，今天他抹了我们的面子。可是，我们要能设法拉过他来呢，他的面子就加入了我们的面子；面子加面子，等于伟大的面子！我们不但不该拿他开刀，还得拉拢他呢！

佟秘书 拉拢他？

于科长 （得意的点头）咱们有很好的办法，必能成功！

佟秘书 什么意思？

于科长 （靠近佟坐下）小姐！

佟秘书 什么小姐？

于科长 佟小姐！

佟秘书 她与这有什么关系？还告诉你，一个名门的千金小姐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于科长 我请您原谅！不过，小姐今年多大了？

佟秘书 她老说她十七，弄得我也把她的真岁数忘了！大概有二十五六了！

于科长 男大当婚，女大当聘呀，秘书！

佟秘书 难！难！一个女儿家的婚事关系着全家的脸面！有我这样地位的人，可真为难啊！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叹气）我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大夫，更不要说象姓秦的那样的大夫了！

于科长 我们这好比是说闲话儿，秘书可别怪我！秦大夫到府上去看过病？

佟秘书 （点头）嗯。

于科长 所以他认识了佟小姐。

佟秘书 不要再说！传出去又是一片谣言！

于科长 不过，小姐要是愿意呢？

佟秘书 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有办法！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于科长 好！我决不再提！那么，关于秦大夫得罪了您的事，可就别太难为我了，秘书！我教他到府上去道歉，可以吧？

佟秘书 嗯——

于科长 就答应下吧！他新升了官，干吗弄个不欢而散呢！

佟秘书 我是讲面子的人，对于懂得规矩身分的人，我决不会赶尽杀绝！

于科长 （立起来）好啦！好啦！我教他来道歉，您也赏他个脸，大仁大义，不再论谁是谁非！好啦，就这么办了！晚上六点半钟，我带着秦大夫，小看护，老赵，都到府上去吃饭。

佟秘书 老赵也去？

于科长 把握时代！

佟秘书 那作不到！秦大夫，不论怎样不懂事，到底还是个大夫。老赵——我吃不消！

于科长 也有办法，教他一半作仆人，一半作客人，只要我们的方法运用得好，他能变成一种——两栖动物！

佟秘书 我是世家出身，决不能作买卖；我的唯一的路线是政治活动！

于科长 帮帮我的忙！您的身分地位数您的事可以简单化，我可是非多找路线不可！我叫您调动，可是我也请求您稍微给我一点自由！

周明远 （上）秘书，饭已经预备好了，你去“稍”坐一会儿行不行？

佟秘书 我就是挨了饿，也不能跟你去吃饭！出去！周明远　（仍忍耐着）科长你呢？

于科长 走！走！走！别废话！

周明远 （沉默了一会儿）好！（下）

佟秘书 这成什么体统呢？！

于科长 好，我去预备酒菜，教小馆送到府上去，您教徐嫂只煮一锅饭就行了。

佟秘书 小馆作的东西太脏啊！

于科长 您那里老杨不是又走了吗？徐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佟秘书 她只会气人，不会别的！唉，当年在北平，南京，我至少用四个人？现在，减去一半，而且几乎是每三天一换人，怎么办呢！难道还真教我老头子自己扫地挑水吗！

于科长 唉！那——

赵 勤 （上）佟秘书！

于科长 赵先生，怎样？

赵 勤 有人找佟秘书。

佟秘书 谁？

赵 勤 一男一女，姓方，方什么正，在会客室呢。

佟秘书 请到这里来。

于科长 赵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先搬到我那里去吧！（赵下）谁？

佟秘书 许是方心正吧。

于科长 噢，苏州的小财主，作过科长的？

佟秘书 对！真要是他呀，恐怕要出麻烦！

于科长 怎么？

佟秘书 许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他要是还作着科长，不早就该见着面了吗？

于科长 我忙我的去吧？

佟秘书 等等！你会一会他们！你的眼睛尖，心路多！

方心正 （同单鸣琴上。两位的服装都只可远视，近看便露出“破绽”。男穿西服，无帽。女的仍一应俱全，皮包小伞成套，但未烫发）佟秘书，你更发福了！（握手）单鸣琴　噢，佟秘书，咱们可有好几年不见了，您还是那么少形！（握手）

佟秘书 （介绍）方先生，方太太，于科长。都坐！（大众坐）倒茶来！（无人应声）

于科长 老赵——

单鸣琴 我们刚刚喝过咖啡，绝对不渴！

方心正 我们俩刚来到重庆，还没敢拜望朋友们去，怕大家请客；重庆的菜是又贵又坏，招人生气！

单鸣琴 昨天咱们吃那么小的一条鱼，算了十八块！

方心正 今天我们俩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走，看看乡下的风景。

佟秘书 从城里“走”到这儿，八十多里？

方心正 坐了一段汽车，没全走！

单鸣琴 可不是，走到——那叫什么坡来的？遇见了卫次长。我们没看见他，他倒看见了我们。

方心正 小汽车正爬坡，走的很慢。

单鸣琴 是呀。他非请我们上去不可！老实说，我们真不愿意坐车，重庆郊外的山水是多么美丽呀！

于科长 可还赶不上苏州，方太太？

单鸣琴 别叫我方太太，那太封建了！“单鸣琴小姐”似乎更有点时代性。

佟秘书 方先生，你的苏州的房子怎样了？

方心正 炸坏了有——单鸣琴　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 现在打算——

方心正 打算组织个实业公司。

单鸣琴 小规模的，先凑三四百万的资本，以后再扩充。

于科长 三四百万？

单鸣琴 太少了点！我原说至少要一千万，心正总以为骑着马找马好；他太谨慎！

于科长 多少钱一股？

单鸣琴 一千。

于科长 秘书，老赵一个人就可以认一百股！单鸣琴　哪个老赵？哪个老赵？

佟秘书 赵——

于科长 我们的一个朋友！

单鸣琴 叫什么？心正，你记下来！

于科长 我们这里认一百股的，还不止老赵一个人，不过我们已经另有个组织！

单鸣琴 于科长不捧我们的场！

方心正 鸣琴，秘书和科长一定会捧咱们的场的！秘书，时间不早了，这一带大概也有饭馆吧？我们去吃个便饭，好不好？我请！（立）

单鸣琴 咱们还得先去看看佟小姐呢！佟小姐近来好吧？还没订婚哪？

佟秘书 她这几天正有点病。

单鸣琴 噢，那就更得看看她去了！咱们就走吧？（立）

佟秘书 家里离这还有相当的路，路又不好走！（立，于随立）

方心正 我们能走路！

佟秘书 家里也太简陋！

单鸣琴 老朋友了，谁还能笑话谁吗？

佟秘书 于科长，咱们不是还有——单鸣琴　二位有事，请忙吧！

佟秘书 于科长，（从袋中掏出那封信来）咱们得讨论讨论这件事吧？

单鸣琴 那么，心正，我们到会客室里等一等秘书去吧？好，秘书，科长，你们讨论你们的事，我们到外面去等！抗战期间，遇见老朋友真有说不出来的愉快！方心正不要送！不要送！（替太太拿了小伞，同下）

佟秘书 （只送了两步）你看怎样？是不是流亡出来，各处打“游击战”呢？大概是，我看！

于科长 我还不敢下判断！

佟秘书 拉到家里去，可就推不出来了！

于科长 假若他们真是要办实业，也不可慢待呀！方心正是苏州的小财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冒险一下吧！

佟秘书 把两个难民弄到家中去，可就糟了！

于科长 也许不至于！秘书，真要跟我讨论——

佟秘书 噢，噢，（藏信）我私人的信！私人的信！

于科长 什么重要的信，秘书这么闪闪躲躲的？

佟秘书 今天专出怪事，这是封怪信！

于科长 怪信？

佟秘书 怪信！

方心正 （上）佟秘书，一到院里就碰见了王参事，他要约我们去吃饭。

佟秘书 那，我就不让你们了！

方心正 可是鸣琴一定要看佟小姐去！

于科长 方先生再去商量一下吧！

方心正 鸣琴既是要看佟小姐去，我想——噢，秘书，我们干脆就辞谢了王参事，还是到你府上去！（下）

佟秘书 怎么这样不顺心呢！照这样下去，我简直活不成了！

于科长 秘书何必这么牢骚呢？咱们有办法！

佟秘书 有办法？（想了想）当然有办法！对，我跟他们干！（幕）

第二幕

时间　同前幕。

地点　佟秘书家中。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佟继芬

赵勤 徐嫂〔开幕。虽然是在乡下，佟秘书还设法布置了一间客厅。这间客厅也许原来是间囤米的仓，也许是间祠堂；不论怎样说吧，也不论怎样的苦心布置吧，它总不大象样儿。佟秘书所收藏的当代名人的字画，装饰着墙壁；佟小姐费尽苦心发明的木板沙发，都垫着厚褥，盖着花毯；竹桌竹凳也都受宠若惊的得到台布和小垫；可是，这间客厅还没有一点欢喜气儿。窗外有一片绿竹，本来应当显出秀美；相反的，越发使屋内暗淡凄凉。现在，屋内已相当的黑暗，面佟小姐对菜油灯毫无好感，故不急于点上。在这阴暗的室中，她本当闹些小病；可是，她今天很兴奋，因为秦医生也在屋里。秦大夫近来对她的病颇感趣味，但未曾注意到她长得美，还是丑——这给她不少甜美的苦痛。现在，她斜倚着一条自造的沙发，姿态甚佳。秦大夫坐在个小凳上，手中拿着铅笔，膝上放着一相当大的纸本。

秦医官 怎吗，还是常做恶梦？

佟继芬 顶可怕的梦！一吓就吓醒，手心上出着凉汗！噢，秦医官，那天你不是说爱喝红茶吗？我已经托人从城里带来了一些。（要往起立）我给你泡一杯去。秦医官我不喝！告诉我，什么样子的恶梦？

佟继芬 总是梦见黑暗，还老是我自己一个人。什么独自走进一片可怕的黑树林啊，什么独自遇见一只顶大的鬼船，在一条黑浪滚滚的大河上漂着；忽然，从船里伸出一只车轮大的黑手来！

秦医官 老是你自己，没有别人？

佟继芬 要有了个伴侣不就好了吗？假若有人陪伴着我，我想我会相当勇敢的。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秦医官 佟小姐，你才十七岁？对大夫不说真话，怎能把病治好了呢？

佟继芬 （往前凑了凑）你看，我多大岁数了？

秦医官 不会猜！噢，佟小姐，（忽然立起来）对于精神治疗，我原不很懂，不过是想多研究一点，所以才常来打扰你！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学理，跟你所说的那些现象，还没法教我下什么结论。

佟继芬 你再多来几次，或者，啊，一定，就能断定是什么病了！

秦医官 没有用！我对精神治疗根本是外行。而且，以我的性格来说，就是专心去研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绩。算了吧，我还是好好的作个普通的医生吧！那种医学，心理学，玄学的混合玩艺，我弄不转！恐怕弄来弄去，连我自己也要见神见鬼的了！

佟继芬 那么我的病呢？

秦医官 生活有规律，多运动！太对不起了！太对不起了！

佟继芬 这点事也值得这么难过？

秦医官 我不该告诉你什么精神治疗那套鬼话！我是个好学的人，喜欢读书，近来读了几本关于心理分析和精神治疗的书，恰好赶上你请我看病，我就想借机会研究研究。我太对不起人了！佟小姐，我十分的难过，我向你道歉！（要走）

佟继芬 （赶快立起来）你坐下，秦医官！（送过糖碟去）请吃块糖！

秦医官 （不好拒绝，拿了一块，并未放入口中，又坐下，见她也要取糖）佟小姐，胃不好，要少吃零食。糖，瓜子之类的东西顶好都不动！

佟继芬 （赶快放下）我向来不吃零嘴，这是预备招待客人的！秦医官，（在他对面坐下）千万别为这点事难过！你知道，每逢你来看我，我都痛快多半天！

秦医官 怎么？

佟继芬 看这个地方，一天连个鬼也看不见，太寂寞了！我的病没法不越来越重，心境太坏！所以，我很盼着你来，你是这么有趣！

秦医官 我？有趣？

佟继芬 真的！你是这么强壮，热心，有学问！我常对自己说：可惜，秦先生是个医生；他要是干干政治什么的，得成个多么能干，多么漂亮的人呢！

秦医官 我永远不会干政治！好，我该走了！

佟继芬 再坐一会儿！你不知道我是多么苦闷！

秦医官 作事，作事，工作会给我们带来快乐！

佟继芬 （灵机一动）噢，秦医官，（几乎要拉住他的手）你教给我怎样看护病人好不好？

秦医官 我没有工夫，你也吃不了那个苦！

佟继芬 教给我！教给我！哪怕是一点儿呢？

秦医官 一点儿？一点儿有什么用处呢？真可笑！（笑起来）

佟继芬 （也笑）你看，你笑得这么甜蜜！噢，秦医官，你们作医生的往往和女看护结婚，是不是？

秦医官 还没调查过！我可真该走了！

佟继芬 再坐一会儿！你看，这几天我就没这么痛快的笑过一回！我真希望你能常常的来，我就用不着吃药了！

秦医官 不能常来了，佟小姐！

佟继芬 怎么？怎么？

秦医官 （立起来）我要到前方去了。

佟继芬 （也立起来）到前方去？几时走？几时回来？

秦医官 过几天就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佟继芬 噢，你太无情了！

秦医官 是的，我也觉得太狠了点！你看，这里的老百姓真可怜，打摆子拉痢本来都不是不治之症，可是一年不知道因打摆子拉痢死多少人。我在这里，救了不少条命；我走后，万一来个专门敷衍官事，不肯给老百姓服务的人，可就糟了！

佟继芬 你不要走好了！

秦医官 前方的将士也十万火急的需要医生，我不能不去！再说，这里的大人先生们的气派，也教我不愿再伺候他们。

佟继芬 谁？什么大人先生？

秦医官 象你的父亲，佟秘书。

佟继芬 （惊异的）他怎么了？

秦医官 没什么关系！我走啦！

佟继芬 你不能走！你要不说明白了，我马上就又得生重病，至少躺一个月！

秦医官 没什么，真的！他们的官僚气一点也没因为抗战而减少一分一厘，教我看着难过！

佟继芬 我的父亲，官僚气？你大概看错了吧？他倒是爱讲面子，绝不是官僚气；谁能不讲面子呢？

秦医官 一天到晚弄些无聊的排场，说些无聊的话，作些无聊的事，都因为面子！不过，也好吧！（又要走）

佟继芬 再等一等，只还有一句话！你千万别误会了他老人家，我明白我的父亲，也敢说相当的明白你，我一定要把这点误会解释开！

秦医官 没关系！

佟继芬 解释开以后，你就可以不走了吧？

秦医官 这么点没关系的事，怎能影响到我的去就呢？

佟继芬 秦大夫，不要离开这里吧！你看，你是这么可爱的人，假若再能交际交际，应酬应酬，什么医院院长呀，卫生所所长呀，一定可以拿到手。以你的学问人品，再加上院长或所长的身分，不就更，更可爱了吗？你一定要跟我父亲作好朋友，不要再误会他。你们有了感情，他必定能帮助你！

秦医官 大概他和我永远作不了好朋友！

佟继芬 噢，你可真不客气，秦大夫！

欧阳雪 （在门外）佟小姐！佟小姐！

佟继芬 谁？进来！

欧阳雪 （进来。已换上了旗袍，更显得俊美）哟，秦大夫已经来了？我还怕你不来呢！

秦医官 我是来给佟小姐看病的。

佟继芬 秦大夫对我的病啊，非常的关心！唉，我简直快变成林黛玉啦！欧阳小姐，你怎么老这么强壮呢？我都快要嫉妒你啦！

欧阳雪 我一天到晚老忙，大概病是不找忙人的！

佟继芬 唉，我真希望也有点事做，可是，唉，身分……

秦医官 好，你们说话吧，我走啦！

佟继芬 别走！

欧阳雪 别走！于科长不是说，佟秘书请咱们吃饭吗？

佟继芬 你看怎样？我说父亲只爱讲面子，并没有官僚气，对不对？噢，欧阳小姐，父亲没告诉我，教我怎么预备呢？

欧阳雪 于科长告诉了我，教我早点来通知佟小姐。于科长已经叫那个小馆预备了酒菜。

佟继芬 又是那个脏死人的小馆？住在乡下可真没办法！

欧阳雪 于科长说，请小姐预备一锅饭，别的都不用管。

佟继芬 （略带兴奋的）噢，我赶紧叫徐嫂预备！徐嫂！徐嫂！徐　嫂　（在门外）抓仔？

佟继芬 （模仿着川调，而不十分正确）先泡上一壶水，水涨了，泡茶！泡了茶，一锅饭！

徐 嫂 （仍在门外）懂不到！

佟继芬 怎办呢？！三天就换一个老妈子，两天换个听差的，换来换去，全是那样！他们恨不能把老爷太太小姐的脸面揭下来，扔在地上，跟桔子皮一块儿扫出去！秦医官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呢？自己不会操作操作？

佟继芬 我——我有病啊！

欧阳雪 我去！常跟老百姓在一处，我倒跟他们说得来。一壶茶，一锅饭，是不是？

佟继芬 （挣扎着）不要去，不要失了我们的身分！

欧阳雪 我没有身分！不要紧！（下）

佟继芬 噢！（要昏过去的样子）

秦医官 佟小姐，怎样？（凑过去）

佟继芬 禁不住生一点气！（娇弱的扶住他）病又回来了！

秦医官 休息休息去。好不好？

佟继芬 我得招待客人；特别是你在这儿，不能慢待了！你可千万别走，万一我要真晕过去了呢？

于科长 （推门而入）哟！佟小姐，我道歉！屋里还没点灯，我以为没有人呢！常来常往的惯了，把敲敲门的规矩全忘了，真对不起！

佟继芬 （很自然的把手移开）差点又昏过去，幸亏秦大夫扶住了我！（坐在最近的小凳上）

于科长 小姐的病多亏了秦大夫费心给调治！大夫，请坐！

秦医官 我马上就走！

于科长 噢，秦大夫，冲着佟小姐你也不能走！坐下！（把他按到一张小凳上，离她很近）佟小姐，点上灯好不好？

佟继芬 老杨又不干了！你怎么不把老赵叫来，帮帮忙呢？

于科长 老赵就快来到，做咱们的客人。

佟继芬 是不是我又作着梦呢？老赵做咱们的客人？

于科长 一点不错，小姐！他发了财！

佟继芬 他？

于科长 他，老赵，现在已经变成了赵先生！

秦医官 这是玩什么把戏呢？于科长，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佟继芬 噢，秦大夫！

于科长 等我先点上灯！（在墙角的小桌上，找到两盏）得，灯油又都教耗子喝干了！（急中生智，打开公事袋，拿出电棒，竖立桌上）先教你放点光明吧！

佟继芬 （又气又笑）于科长，怎么这样淘气呢？这太不象样子了！请叫声徐嫂拿灯油来！

于科长 （喊）徐嫂！徐嫂！

徐 嫂 （在门外）抓仔？

于科长 拿灯油来！灯油，懂不懂？

徐 嫂 没得！

佟继芬 我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没得，没得，一切都没得！

于科长 没关系，佟小姐！电棒并不比油灯坏！大夫，你说——难为情？一点也不！我向你，你是医生，外国话是——Ｄｏｃｔｏｒ。请问这个头衔是白来的不是？钱哪，这么厚（比划）一堆洋钱买来的呀！老赵现在有了这么厚一堆法币，天然的他可以买来“先生”二字！秦医官　不懂！（猛的立起）走啦！

佟继芬 不要走！

于科长 别走！（去拦）这教我太没面子了！（秦已去）

佟继芬 于科长，你为什么瞎扯这一套呢？

于科长 我十二万分的抱歉！不过，小姐的事，我一定帮忙！

佟继芬 我有什么事？你帮什么忙？

于科长 还用我说，小姐？

佟继芬 于科长，你可别给我造谣言！他是来给我看病，他不过是个大夫，你要知道！

于科长 不久他就是战区的军医处处长！

佟继芬 处长？

于科长 啊！少将或中将衔，按说，我是科长，他是医生，我正管着他。可是，我对他很客气。为什么？我有眼睛，看得出事来！一个不大顾面子的人，象秦大夫，必定有个很大的面子在他后边，象月亮看不起星星，正因为有太阳给她帮忙。小姐，你看对不对？

佟继芬 是的，他倒是个有出息的人，我也看得出！

于科长 “两”个战区的司——令——长——官都给他来过电报！

佟继芬 可靠吗？

于科长 他不象个扯谎的人！

欧阳雪 （端着茶进来）哟，秦大夫呢？

佟继芬 真对不起你，欧阳小姐！到我们这儿来作客，反倒替我们端茶倒水的！这个徐嫂！实在太不象话了！

欧阳雪 （献茶）于科长，吃茶！

于科长 谢谢，谢谢！

欧阳雪 佟小姐！（献茶）我伺候惯了病人，永远闲不住！

佟继芬 我羡慕你！可是，我作惯了小姐，唉，无法！

于科长 欧阳小姐，你既是闲不住，我再求求你，你再找秦大夫一趟去，可以吧？

欧阳雪 不用再找他了，他不喜欢交际应酬！

佟继芬 我同你一道去，秦大夫嘱咐我多运动！

欧阳雪 小姐你走的慢，追不上我。

佟继芬 那倒也未必，我要是打起精神来，连秦大夫也能追得上！

欧阳雪 噢，我还是先拿点灯油来吧，不要这么糟蹋电！（下）

佟继芬 于科长，假若秦大夫上前方，这个小看护也去吧？

于科长 她说，她也去！所以——

佟继芬 什么？

于科长 有道是先下手的为强……

佟继芬 你怎么了？我要不看你是老朋友，真要恼了你啦！

于科长 （严肃的）小姐，连佟秘书带小姐你，都——请原谅我的嘴直——有点太——太——太教我着急！这是抗战期间，我们不管是真忙还是假忙，总得做出十分紧张的样子来！可是，小姐你不紧张，佟秘书更不紧张，我——我是秘书的好朋友——我很着急！

佟继芬 于科长，莫非，难道……

于科长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希望小姐你劝劝佟秘书，请他老人家紧张一些！他老人家有出路，我就跟着有好处，这是实话！

佟继芬 父亲真怪可怜的！年纪那么大了，教他跟年轻的人比着干活儿，他受不了！告诉我，是不是有了什么风声？你是父亲一手……

于科长 没有！真没有！我这不过是说说知心话，大家好都有备无患！小姐你自己的事，也得——

佟继芬 我有什么事？别再说了！

欧阳雪 （上，提着油瓶）徐嫂对我很客气；看，这不是油？（添油，点灯，把电棒放倒，关住）我顶喜欢这种翠绿的小灯，看，多么好玩！

佟继芬 我恨死它了！不够灯的身分，还假充是个灯！

欧阳雪 噢，佟小姐，灯还有身分哪？

佟继芬 什么都有一定的身分！啊，欧阳小姐，秦大夫要是上前方，你也去吧？

欧阳雪 我也去！看，炮还响着，担架队，大夫，看护，一齐跑上去，从战场上往下抢救伤兵，多么有意思，有意义呀！噢，秦大夫要是在这里，他才会形容呢！于科长，我找他去吧？

佟继芬 等老赵来，教他去吧！

于科长 小姐，老赵可再也支使不得！

欧阳雪 老赵阔起来了？

于科长 比我阔多了！

欧阳雪 比科长还阔！

于科长 我有什么呢？脱下这身中山服，我跟条鱼一样的什么也没有！

佟继芬 欧阳，来坐一坐，我问你点事！

欧阳雪 算了吧，不用找秦大夫去了，他最怕应酬！（坐）

赵　勤 （在门外）佟小姐！

于科长 老赵来了！（迎去）进来，赵先生！

赵　勤 （进来）欧阳小姐也在这儿哪？

佟继芬 老赵，噢，我还得叫你老赵！

于科长 多年的朋友了！坐下！坐下！（拉赵坐下）

欧阳雪 老赵，听说你发了财？

赵 勤 （又立起来）欧阳小姐！那回我有病，多亏您招呼我！

等我的钱到了手，我必得好好的送您一件礼物！

欧阳雪 用不着，老赵！送给我，还不如送给伤兵呢？

赵　勤 也好，我听你的话，你是好人！

佟继芬 你看，老赵，难道我们就是坏人吗？告诉你，虽然我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我也还愿意帮助你！你是个新发了财的，对于交际呀，礼节呀，穿什么衣裳呀，恐怕还不大，不大——

于科长 熟习！

佟继芬 不大熟习！我们都愿意帮你的忙，绝不至于教你露了怯。丢了脸！对不对，于科长？

于科长 是呀！咱们得给他立个训练班，不，讲习班！（坐）

赵　勤 你们在这儿说话吧，我看看徐嫂去。

于科长 看徐嫂去？

赵 勤 厨房里比这儿舒服！

于科长 你可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有身分的人了。

赵 勤 在我们乡下，有几十顷地的财主还自己去挑粪呢！

佟继芬 那不行，老赵，你一定要学打牌呀，喝咖啡呀，才能象个Ｇｅｎｔｌｅｍａｎ！

赵 勤 象个什么？小姐可别骂人哪！

佟继芬 （天真的笑起来）你看，你就不知道我说的那个字，那是个外国字！哼，你该学的事太多了！

赵 勤 发了财更麻烦了！

欧阳雪 于科长，佟小姐，干吗这样难为他呢？

于科长 难为他？我们是真心实意的帮助他！

欧阳雪 我看哪，什么打牌呀，喝咖啡呀，都是无聊！

佟继芬 噢，欧阳小姐！

于科长 听！（外面有话声）大概是方心正夫妇来了！

佟继芬 （兴奋的）谁？方心正和单鸣琴？那太好了！

于科长 （看赵要去开门）你别动，拿出身分来！坐下！（自己迎出去）方先生吗？这里！

佟继芬 （兴奋的忘了病，轻快的走到门旁）鸣琴，是你呀？（方与单声势浩大的走来）噢，鸣琴！（拥抱，如演电影。此时，赵又立起。方先生把太太的小伞交给了老赵）

于科长 （忙着给大家介绍，忙着抢过来小伞）方先生，这就是赵先生，刚发了财的赵先生！

方心正 噢，太对不起了！久仰！久仰！（过来握手）鸣琴！过来，这就是新近以财主姿态出现的赵先生！单鸣琴　就是你呀！（握手）噢，赵先生，我们的实业公司算你一百股好了！是不是，心正？

方心正 是的！赵先生，我们现在正招股，开个实业公司！单鸣琴　丁院长，马院长，贺部长，冯秘书长，张秘书长，全认了股；这里的佟秘书，于科长，佟小姐，还有——（不幸的忘了欧阳小姐的姓）这位小姐！

欧阳雪 没有我，我买不起股票！

单鸣琴 哪有的话！哪有的话！老这么客气干吗？（对赵）我是说，他们都认了股，我们绝对保险，作下一年来，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红利！

赵 勤 于科长，咱们要是作生意，有这么大的利钱吗？

于科长 总得多一点，至少百分之三十五！单鸣琴　你们也作生意？

于科长 赵先生和我是老关系！

单鸣琴 噢，赵先生，那可不行！你还能驳一个女太太的面子吗？于科长，咱们可别取斗争的姿态！

方心正 先教赵先生看看那张认股的名单。单鸣琴　在皮包里呢！

佟继芬 鸣琴，你先坐坐，等一会儿再办那些事！你这么忙忙叨叨的教我头昏！（她自己和欧阳都坐下）单鸣琴　小姐，这是抗战期间，还能不紧张吗？（拿了皮包）这就完，我马上陪你说话儿！

佟继芬 难得你还这么漂亮，这么活泼！单鸣琴　（一边说，一边掏）谢谢小姐的称赞！漂亮？不敢当！活泼，倒许是真的。人生就是要赚个火炽热闹！（只顾说话，没留神手下；名单很大，把路上未吃完的两个烧饼夹在里面。掏出来，烧饼落在地上）赵　勤　（急忙去拾）我当是什么呢？两个烧饼！

欧阳雪 名单里出了烧饼？！（天真的笑起来）

佟继芬 欧阳！欧阳！

单鸣琴 （也笑起来）赵先生，快把它放在一边吧！太好笑了！你看，我们哪，在乡下散步，看见了一所大宅子，里面有很多的花草。

方心正 菊花和晚香玉一块儿开放，四川的天时真是好的出奇！

真是天府之国！

单鸣琴 我们俩就手拉手的，象度蜜月的新夫妇似的，走进去看看花。好，两条小驴子似的大狗，毫不客气的把我们俩堵在了墙根！幸亏房主人出来了，给我们解了围！

方心正 要不然，非受点伤不可！

于科长 烧饼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单鸣琴 别忙啊！你们记得前几年那位凌司长？

于科长 凌自安？

单鸣琴 对呀，凌自安司长！他告诉我的：无论多么厉害的狗，都受贿赂！所以到乡下闲游散逛啊，总得带着吃食！

于科长 所以就买了烧饼？

单鸣琴 你的结论很正确！

赵 勤 烧饼打狗，真有点可惜！

单鸣琴 那，天华公司孟小泉经理的两条狼狗，还一月吃三百块钱的牛肉呢！

方心正 鸣琴，狗的问题可以结束了吧？单鸣琴　是的。赵先生请看看名单吧！（递名单，与佟小姐坐在一处）

欧阳雪 于科长，菜怎么还不来呢？我早已饿的慌了！单鸣琴　噢，这位小姐可真是爽快！连我这走了二三十里路的还没敢开口呢！

于科长 老杨辞了工，徐嫂又不听调动，没个人去催一催！

方心正 不忙！不忙！（坐下）

欧阳雪 老赵，你跑一趟好不好？我是真饿的慌了！

佟继芬 欧阳，我的面子都——唉！住在这个鬼地方，连饼干都买不到！

单鸣琴 早知道，我们从城里带两桶来！前天，李秘书还送给我们两桶儿，由飞机运来的！

于科长 我自己跑一趟吧！

佟继芬 于科长，你绝对不能去！

赵 勤 我去吧，我走的快！

于科长 谢谢你，赵先生！就手儿催秦大夫一下，你就说佟小姐请他，一定要来！

赵 勤 （交回名单）好啦！（下）

单鸣琴 噢，佟小姐，是一位医生啊？

佟继芬 什么话呢！于科长，不要老这么胡扯！

方心正 那有什么关系呢！医生在这年月，地位并不低！单鸣琴　我的同学，叶文花，焦凤丽，还不是都和医生结了婚？她们都很过得去！

欧阳雪 佟小姐，秦大夫的人很好，医道也很好。可是未必能作个好丈夫，他有些特别的脾气。

佟继芬 看护当然是明白大夫的！

欧阳雪 我说的是实话，好话！

佟继芬 哼！

单鸣琴 （赶紧岔话）哟，这位小姐原来是看护呀？我的表妹也是看护，看护大学毕业！

欧阳雪 看护大学？那只有美国才有！

单鸣琴 可不是，表妹正是留美的！

于科长 （轻轻拍掌）真对不起，拦诸位清谈！乘着老赵没回来，我要提出个警告！老赵是个乡下人，未必肯往出拿钱；方先生，单小姐，可别太逼紧了他！我先约的他，和我经营个小买卖，我想就由我独自跟他交涉好。再说呢，还有佟秘书的关系！

佟继芬 爸爸不会去作生意吧？

于科长 我知道！可是我自有办法！这年月，连传道的牧师都得作生意！

佟继芬 要是父亲愿意，我自然不反对。唉！生活太难了，要能不伤咱们的身分，而又多收入几个钱，也不算坏事！那么，鸣琴，面子事，你就别再拉老赵入股了！单鸣琴　咱们都是讲面子的人，不过为了生活，仿佛就不能不努力奋斗！

欧阳雪 （立起来）佟小姐，于科长，我先走一步了！

于科长 饭马上就来，再稍等一等！

佟继芬 你要是这么走了，不是教我脸上难看吗？

欧阳雪 还不单是饭的问题！（控制不住自己）我看，你们这些讲面子的人太不要脸了！

大家　什么？！

欧阳雪 （往外走了两步）老赵的钱是老赵的，你们为什么要算计过去呢？你们是讲脸面的人，还是骗子呢？（愤愤而去）

佟继芬 （在大家沉默一会儿之后）对不起！我得休息去了！（要往起立，被单拉住）我，我没想到，在自己家里会受这样的侮辱！我招待一个小小的看护，已经是过度的客气了；她倒……

于科长 佟小姐，这没什么，我有办法！因为秦大夫有了新的发展，我才敷衍秦大夫；因为敷衍秦大夫，我才给小看护一点脸！我是事务科的科长，正管着他们，我有办法！

单鸣琴 佟小姐，千万别生气！跟没有地位，没有身分的人，犯不着生气！你要是气病了，连我们俩的脸上可也就不好看了！

于科长 佟小姐，都是我的错儿！

佟继芬 不要再提了，于科长！我想父亲决不会去作买卖，我们佟家是世代书香！

方心正 于科长，你看，小姐已经让开了，就还教老赵入实业公司的股好了！

单鸣琴 心正！你怎么还敢说这件事呢！

于科长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都是时代的毛病！这时代太伟大了，伟大得把个科长啊，司长啊，全仿佛看不见了！要是在太平年月，凭我这个科长，哼，小洋房一住，小麻将一打，舒舒服服，自自在在，还用得着费尽心机去混三顿饭吃？真教我悲观！悲观！

单鸣琴 何必呢，科长！我们挣扎，奋斗，为了什么？为维持我们的身分，体面。这个动机是完全纯正的！前天，我遇见邱参事，他对我说：敌机轰炸的时候，他宁愿炸死，不能倒在地上，怕弄脏了洋服！我们也要有这种精神，教这种精神，通过我们的努力与牺牲，永久不灭！

方心正 （鼓掌）鸣琴，好！再来！

佟继芬 父亲怎还不回来呢？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单鸣琴　我们本来要跟他老人家一道来的，可是他老人家说，还有封要紧的信得写。

于科长 秘书说接到一封怪信。

佟继芬 什么怪信？

于科长 我没细问。哼！今天仿佛专出怪事！

赵 勤 （同秦大夫上）于科长，饭吃不成了！

于科长 怎么？

佟继芬 噢，秦大夫，我的头又昏得厉害！单鸣琴　噢，这就是秦大夫吗？快请进来，小姐等你都快要哭了。（秦不语，不动）这位大夫可真严肃！

于科长 饭怎么吃不成了，赵先生？

赵 勤 小饭馆不再赊账！刘老板说，科长欠他二百多啦，铺子小，东西贵，赔垫不起！

于科长 这是刘老板说的？好！明天我教他关门就是了！

赵　勤 于科长，别那么办！刘老板的买卖小，没有多少本儿往出垫！

于科长 要不亏了我，他就能租到房？要不亏了我，就会有人照顾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我赏给他脸才赊他的，就是白吃了也名正言顺。好，没二句话，明天我教他关门！

秦大夫 于科长，我已经发了电报，决定到前方去，请你另找人，务必请在十天以内找到，我好早点起身！还有，老赵要跟我走，我顺便把他送到家。

方心正

单鸣琴 怎吗？赵先生要走？

于科长 秦大夫，我会给老赵找车，教他多住两天，我还有事跟他商议呢。

秦大夫 于科长，老赵是个老实人，斗不过你们！

于科长 我又不是土匪强盗！秦大夫！

佟继芬 （走过来）秦大夫，明天务必请过来一会儿，我还得问问你，该吃什么药呢？

秦大夫 用不着再吃药，多运动，多吃点有滋养的东西，管保会好的！

佟继芬 你再来“一”次！

秦大夫 用不着再来！

佟继芬 好吧！我有方法治你！（往回走）秦大夫　治我？我怎么了？

佟继芬 （站住）你高兴吗，就来跟我讲恋爱！秦大夫　我？讲恋爱？

佟继芬 问问他们！

于科长 我知道，秦大夫！

佟继芬 你不高兴吗，就扭头一走！你损坏了我的名誉！秦大夫　我？

于科长 秦大夫！

佟继芬 等我说完！我赏给你脸，才准你常来常往。你以为，凭你这么个（伸小指）小小的医生，就配跟我交朋友？你以为，凭你这么个（再伸小指）小小的医生，就可以随便戏弄我？

秦大夫 这是从哪里说起呢？

方心正 我看，咱们还是先解决吃饭问题吧！单鸣琴　心正，你敢再开口！

秦大夫 老赵，我们走！

佟秘书 （上，正与秦、赵碰头）你们回来！有事要问你们！

赵　勤 （看秦仍要走）大夫，秘书说有事！（秦无可如何的一笑，回来）

佟秘书 （如检阅然，看着大家，大家都已立起）秦大夫，听说你要到前方去了？既然已经要走了，何必还听刘司长的挑拨支使，故意和我为难呢？

秦大夫 这又是哪里来的事呢？！

佟秘书 你是刘司长荐来的？

秦大夫 不错！

佟秘书 那，你有不帮助他来和我为仇作对的？秦大夫　我是医生，不管你们的闲事！还告诉你，我所以要到前方去的原因，一半是因为前方需要我，一半是因为看不惯你们的臭官僚气！

佟继芬

于科长 秦——

秦大夫 国家到了什么地步，你们还为豆儿大的事瞎吵乱闹，为什么不把心思力气多在抗战上放一点呢？

佟秘书 你以为我老了，势力不行了，处处藐视我！我还不老，我还有很多的办法！头一项，我不会教你好好的走了！于科长，他属你那一科管，开他的差！你抹我的面子，我也会教你难堪，教你终身的履历上老有个黑点，有个免职开差的黑点！同时，我也叫刘司长知道，我还有跟他一决雌雄的胆气和力量！

秦大夫 哈哈哈！你们都是白天见鬼！没工夫跟你们废话！（下）

佟继芬 （往前赶了一步）秦——

佟秘书 你干什么，继芬？（看她垂手无言，转对于）于科长，你有开除他的勇气没有？

于科长 我有！不过，秘书不是答应了我，教我约他来吃饭，大家言归于好吗？他不但得罪了您！他又得罪了佟小姐！

佟继芬 他没有！

佟秘书 继芬，你少说话！

于科长 他不但得罪了——（看她一下），而且得罪了我，我本应当马上教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不要说秘书您，连我姓于的也不是豆腐作的！可是，我办事，总把眼光放远一些——这，我是跟秘书学来的——我看他要到前方去，多少总算有了点发展，所以——

佟秘书 到前方去是外放，外任不如京官，用不着敷衍他！单鸣琴　佟秘书，现在前方可也有升官升得很快的，于科长的顾虑不能算是错误。

佟秘书 请您二位先坐一坐——噢，继芬，你领他们到别处坐坐，我先跟于科长谈点要紧的事。

佟继芬 爸爸，你怎么了？我，我很不放心！

佟秘书 你去吧，没事！没事！

佟继芬 那么，方先生，鸣琴，你们先到这里来吧。（领路往外走）

单鸣琴 待一会儿见，秘书，科长，赵先生！（同方随芬下）

佟秘书 老赵，你也去吧！

于科长 你到徐嫂屋里去等我，千万别走！

赵　勤 饭怎么样呢？

于科长 有办法；到完全没办法的时候，我带你上我家里去吃，你千万别走！（赵下）佟秘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佟秘书 坐下谈！（落座）你今天告诉我，教我紧张着点，是不是？

于科长 作个样子，教人家看着好看！

佟秘书 你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对我说实话！

于科长 我？我能不对您说实话？

佟秘书 我刚才想过了，人人都似乎有点轻视我，下自小小的看护，上至司长，全小看我，你不会看不出来！他们轻视我，必然有个原因，你不会不知道！可是，你不告诉我！

于科长 我真没看出什么来！真没听到什么！

佟秘书 你可是告诉我要紧张着点！那个姓周的书记还说过，我的地位——

于科长 一个书记的话，听它干吗？至于我说请您紧张点，不过是大家都那样，咱们也不能不随着，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佟秘书 紧张？我刚才就试验了一下。我想一气批完五件公事。（打开皮夹）这不是？（拿出公文，用手背拍着）可是我头昏手颤，看不下去！而且，勉强的看完，我批不了；他们故意把难办的案件交给我，教我无从下手！作了二十多年的官，我还能教公事给难住吗？可是——

于科长 您这两天，身体不大好！

佟秘书 我明白了！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紧张不紧张的问题，而是他们要设法赶出我去！我的生活这么苦，没人体贴；我的资格这么老，没人尊重；我的年纪这么大，身体这么坏，没人同情！他们紧张吗？并不然！我应当紧张吗？也不然！只是因为他们大家要拿我这个地位，所以故意与我为难，故意说我办事太慢！不然的话，他们就应当体贴我，尊重我，同情我，不要说我还天天去办公，就是拿干薪，永远不到部办公，他们也得毕恭毕敬的对待我！

于科长 真的！理当如此！不过，你老人家也别太悲观了。您的经验是太平年月的，现在是正在打仗，这就大不相同了！

佟秘书 难道一打仗就应当不讲资格，不讲身分？我告诉你，我已经下了决心！

于科长 什么决心？

佟秘书 我要干一干，教他们看看，到底谁成谁不成！对反对我的人，小自书记，看护，大夫，大至司长，秘书长，从今天起，我一概不再宽容客气，他们斜眼看我一眼，我就劈面敬他们一拳！同时，我要活动，要发展，秘书还不是我老头子最后的官衔！

于科长 好！我一向是您的人，今天明天，以至永远，老是您的人，我必尽心力而为，帮助您成功！不过，我们顶好是积极进行发展的计划，不必消极的多得罪这里的人；等我们的计划完成了，教他们看，吓他们一跳，岂不更大仁大义，更漂亮？

佟秘书 我已经开了火，就不能再鸣金收兵。

于科长 跟谁开了火？

佟秘书 秦大夫之类的人！我当面申斥了他，他还有个不去报告给刘司长的？我跟他们干，干到底！哼！拿这几件破公事来为难我？哈哈！（把公事塞在皮夹中）佟继芬　（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爸爸，你先吃一点东西吧？

佟秘书 不饿！教他们气我就气饱了！

于科长 噢，我去催饭！无论如何，我也得把饭弄了来！

佟继芬 于科长，我绝不是来催你，别误会了我！

于科长 不，我晓得！我得和刘老板那小子去算账！（拿起电棒等物）我马上就来！（下）

佟继芬 爸爸，你一定要先吃点东西！（奋发有为的样子）徐嫂！徐嫂！

徐 嫂 （在门外）啥仔？

佟继芬 你进来！

徐 嫂 （上）啥仔？

佟继芬 饭煮好没得？

徐 嫂 煮好了。

佟继芬 还有榨菜没得？

徐 嫂 没得！

佟继芬 还有几个鸡蛋？

徐 嫂 三个。

佟继芬 去炒鸡蛋！

徐 嫂 鸡蛋？我已经吃了！

佟继芬 怎么？

徐 嫂 啥仔时候了？你们不吃饭，未必我也跟着饿饭！你们不买菜，教我吃白饭哪？我把鸡蛋炒了饭！

佟继芬 你去买点什么来。

徐 嫂 天黑都黑了，我哪里去买？

佟继芬 去到小馆叫两个菜来。

徐 嫂 来不赢了，馆子关了门——

佟继芬 你滚！

徐 嫂 好，明天早上走。（下）

佟继芬 （哭）我没法活下去了！

佟秘书 继芬！继芬！不要委屈！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这二年随着我受了大罪！不过，爸爸有办法！我还要，还能，恢复从前的光景，教你不受屈，教大家看看我还有本事！

佟继芬 （止住泪）爸爸，告诉我实话，衙门里是不是有了什么风声，教您这样的生气？

佟秘书 没有！我资格老，经验多，要论官场中的一切，他们谁比得了我？继芬，无论如何，爸爸不会丢了身分！你是我的女儿，你要安慰我，了解我！咱们忍受这一时，不久爸爸就会有发展！你看，我是老得没有用了吗？我的能力不如那群年轻的冒失鬼们吗？

佟继芬 他们十个也比不上您一个！

佟秘书 好，继芬，帮助爸爸，咱们的前途还是光明的！去，把方心正夫妇叫来！

佟继芬 （走到门口）鸣琴，方先生，请到这里来！

佟秘书 他们来了，你可以休息休息去，我会招待他们。单鸣琴　（同方上）于科长走啦？

佟继芬 他催饭去了。

单鸣琴 噢，佟秘书，你老人家的精神可真好，一天办那么多的事，还招待这么多的朋友！

方心正 秘书是老当益壮！

佟秘书 你们坐下！（他俩坐）啊，继芬，你去吧！单鸣琴　小姐先休息休息去也好！

佟继芬 待会儿再谈，我的头老发昏，对不起啦！（下）

佟秘书 心正！鸣琴！刚才我给张用行秘书和卫次长都打了电话，他们都说没见到你们！

单鸣琴 奇怪！

佟秘书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家产弄光，到处找便宜饭吃呢？

方心正 房子吗，被炸了——单鸣琴　三分之一，没多大关系！

佟秘书 你们说实话！

单鸣琴 我们难道是说假话的人？佟秘书！

佟秘书 听我说，你们要是流亡在外，非找救济不可，我可以给救济会，江苏同乡会，职业介绍所，打电话写信，他们都不好驳我的面子，必定给你们想办法！

方心正 佟秘书，你看我们是肯到救济会去的人不是？单鸣琴　哎呀，我的佟秘书，你怎么这样看不起人呢？

佟秘书 别再耽误工夫，你们是不是困住了？

方心正 没有！我们还要办实业公司呢！

佟秘书 好吧！我不能留你们二位在这里！单鸣琴　（怒）佟秘书，你太不讲面子了！我们老远的来看你，你就这样的对待朋友啊？！

方心正 鸣琴！客气一点！

佟秘书 我的心境很坏，你们不要再给我添麻烦！再说，我正在有所活动，家里不能收容难民！我求求你们，赶快离开这里，省得教我的仇人知道了，又给我造谣言，管这里叫难民收容所！

单鸣琴 佟秘书，我们不是难民！

佟秘书 那么是什么呢？

方心正 （警告）鸣琴，不要感情冲动啊！单鸣琴　我不能不说实话了！佟秘书，我们在苏州陷落以前，就把全部财产拿到上海去，作了点买卖。

佟秘书 （摇头）忘了你们是书香门第！

方心正 别人都作买卖，我们就见猎心喜，也玩一玩，并非要作一辈子的商人！

佟秘书 你们赔了？

单鸣琴 我们的运气不好，赔得一干二净！现在，我们是一无所有，秘书你能不帮一下忙吗？

佟秘书 我没办法！你们想发国难财，没有发成，倒来麻烦我，我没办法！

单鸣琴 我们既然找了你来，你还好意思把我们赶出去吗？咱们都是讲面子的人！

佟秘书 嗯——这么办：先到救济会求点救济，然后我给你（指心正）找点小差事！

方心正 小差事？我不能作，我作过科长！

佟秘书 太难了！你们太难了！你们跟个穷老头子过不去，是什么心意呢？

单鸣琴 秘书，你会穷？

佟秘书 （无可奈何的点头）我的收入不够我支持这个（指脸）的！你们不晓得，谁也不晓得！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你们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周明远 （吃得大醉，七扭八歪的闹进来）佟秘书，走，喝酒去！

佟秘书 你是怎么回事，啊？

周明远 走！喝——嗝——一杯去，给个面子！

佟秘书 你敢再胡闹？滚出去！

周明远 不论他是谁，敢再教我——嗝——滚出去，我就揍他！（要往前扑）

方心正 （去拦）先生，先生！有话好好的说！

佟秘书 老赵！老赵！

周明远 （向方）你跟我喝一杯去！有的是酒！

赵　勤 （跑来）怎么啦？

佟秘书 把他赶出去！

周明远 老赵，你也在这儿哪？走！你们俩——嗝——也去！

赵　勤 周先生，周先生！（拉住他）

周明远 没人看得起我，我知道！老赵，薛大嫂！（指单）单鸣琴　我姓单！

周明远 你们都捧我一场！看，（掏口袋）我还有五块钱呢！秦大夫——好人——给我的！走，有酒有饭，就缺点面子！

方心正 我不去吧？咱们素不相识！

周明远 难道你们不饿？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嗝！单鸣琴　那，似乎也得说个“请”字吧？周明远　我“请”！

单鸣琴 心正，他是“请”客，似乎别驳他的面子吧？

佟秘书 你们敢去！

周明远 秘书也得去，我一个月的薪水……单鸣琴　准有酒饭啊？

周明远 我还骗你！

方心正 走啊，鸣琴，别太伤了面子！（夫妇架着周下，赵闪开）

佟秘书 太岂有此理了，明天我开除了他！

赵　勤 他是喝醉了！

佟秘书 我问你，他是谁荐来的？

赵 勤 不知道。

佟秘书 总有人支使他，到这儿来胡闹；凭他自己，他没有这个胆子！

赵 勤 他是喝醉了！

佟秘书 哼！我跟他们干！干到底！明天我先开除了“他”！（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二幕的数日后。

地点 佟秘书家中。

人物 佟秘书 于科长 秦医官 佟继芬 欧阳雪 周明远 方心正 单鸣琴 赵勤

〔开幕。佟府整个的陷于苦恼中。徐嫂已辞工，但方心正夫妇却没有丝毫辞别的意思。佟秘书正患着一点“面子病”。佟小姐本是多愁多病的人，这几天也更憔悴可怜。虽然很想卧床不起，她可是还不能不出来。因为一眼看不到，单鸣琴也许就——举个例说——把客厅里的台布剪成小块，当作手帕用。看吧，开幕时，单小姐已经在客厅里低声的唱着。她穿着佟小姐的绣花拖鞋，披着佟小姐的秋大衣，脸上擦了佟小姐的香粉——所以擦得特别的厚。

单鸣琴 （低唱着一段西洋的情歌，从容的各处搜寻）哼，把香烟“都”藏起来了！（笑了笑）真周到！佟继芬（轻轻的进来，看着单，半天——）鸣琴！单鸣琴哟，你吓我一跳！（赶紧过去拉住芬的手）你不是不大舒服吗？干吗这么早就起来？现在才十点多钟！佟继芬（冷隽的）不能不起来了，怕我的大衣教老鼠给咬了！单鸣琴穿在我身上是绝对保险的，我的佟小姐！你等着，等我的皮箱都来到，我送给你一件——也许两件——最新式的秋大衣！

佟继芬　　鸣琴！鸣琴！你是怎么了？你们在上海把产业全随便的——

单鸣琴 不是随便的，我们的确有计划，有勇气！运气不好，那谁也没办法！

佟继芬　　你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怎么还说什么皮箱，秋大衣呢？

单鸣琴 哈哈，你还是没结婚的小姐，太幼稚！我这结过婚，见过世面，尝过些世上甜酸苦辣的人，就不能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只要面子上好看，就说上一大套，起码也热闹热闹嘴，好不至于教自己太悲观了！佟继芬要是教人看出破绽呢？

单鸣琴 面子就象咱们头上的别针，时常的丢了，丢了，再找回来，没关系！

佟继芬　　要是找不回来呢？

单鸣琴 拉倒！——只有这个态度，才能处处争取面子，而不至于教面子给牺牲了！

佟继芬　　我不能明白！（慢慢的来回走，忽然立住）鸣琴，我们说点真的话，好不好？

单鸣琴 真话？真话可往往戳破了这个。（指脸）佟继芬我没法再顾那个人！告诉我，你们夫妇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单鸣琴 计划很多，早晚总会有几个能实现的！佟继芬在计划不能实现之前，你们就在这里——单鸣琴养精蓄锐！

佟继芬　　鸣琴！你知道父亲的脾气。你知道现在物价是多么高！

单鸣琴 佟秘书是最讲面子的人，况且作官多年，还没有点积蓄？我看，一切都不成问题！

佟继芬　　父亲讲排场，没剩下钱！鸣琴，说干脆的吧，你在这儿也可以。你知道徐嫂走了，不好找人？

单鸣琴 怎么着？你难道想教我作“有缺即补”的老妈子吗？你看看我这双手吧！还是那么白不是？我的手跟你的手一样，不是为生火煮饭长着的！

佟继芬　　唉！（无力的坐下）

单鸣琴 佟小姐！佟小姐！别生气！我在这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小姐，你今年——佟继芬干吗？十七！

单鸣琴 当初，我十七了八年，十八了五年。现在，我结了婚，不在乎了，所以对人说我二十二。不过十七也罢，十八也罢，并不能解决问题！等到咱们的脸不大帮咱们的忙的对候，嘴里越说十七，心里可越发慌！佟继芬别说了，我心里直闹得慌！

单鸣琴 恐怕痛哭一场才更合适！告诉你吧，我的作用就是能帮忙你解决了你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秦大夫——佟继芬他与我没关系！

单鸣琴 何必跟我还这么嘴硬呢？

佟继芬　　世界上不见得只有他这么一个男子吧？单鸣琴江里尽管挤满了鱼，不去钓的连一条也得不到手！抓住他，告诉你，抓住他！

佟继芬　　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方心正 （匆忙的进来，穿着佟秘书的大衣）鸣琴！哟，佟小姐也起来啦？

佟继芬　　（勉强的一笑）怕起来太晚了，没人给你们拿件衣服什么的，天气相当的冷了！

方心正 哈哈哈！用不着小姐操心，自家人还闹什么客套吗？佟秘书的大衣，我穿着正合适！

单鸣琴 可惜稍微肥了一点！

方心正 鸣琴！好消息，我找到事作了！单鸣琴什么事，心正？

方心正 秘书！

单鸣琴 你看多么巧！住在秘书家里，你也就作了秘书。多少薪水？

方心正 薪水不薪水的倒没多大关系，我要的是这个头衔。有了头衔，我还是进行咱们的实业公司！

单鸣琴 对！挣薪水是有限公司，办实业是无限公司！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佟继芬　　鸣琴，你又——单鸣琴（笑起来）你看，我老以为这还是太平年月，要动身就得收拾行李！噢，心正！

方心正 怎样？

单鸣琴 我舍不得你，咱们一块走！

方心正 那么咱们就去跟佟秘书辞行！

佟继芬　　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我替你们说一声吧！方心正我“仿佛”还得跟秘书借点路费！单鸣琴又是借，又是借，我恨透了这个“借”字！方心正世界各国的政府还都免不了借款，这并不寒伧！我看哪，鸣琴，你还是多在这里住两天，等我在重庆把一切略为布置一下，再来接你；这样，可以减少些你的苦处！

单鸣琴 我舍不得你！

方心正 我是怕你受罪！

单鸣琴 佟小姐，心正没别的好处，可是有颗金子作的爱心！好吧，佟小姐，“你”给他点钱，教他快快的走。我呢，再多住两天，听他的消息；同时也好专心的办办你那件事。

佟继芬　　哪件事？

单鸣琴 还装什么傻呢？好佟小姐，给他点钱！你不要动，我去拿你的皮包！在枕头底下放着呢，是不是？一定是，枕头底下是最放心的地方！（下）

佟继芬　　方先生，难得你能驾驭这么一位太太！

方心正 第一流的女人，连讨厌都讨厌得可爱！佟继芬不当着你太太的面，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找到什么事了？你不说实话，我不能帮助你！

方心正 秘书！

佟继芬　　什么秘书，这么方便？

方心正 图书研究会的！

佟继芬　　图书研究会还有秘书？

方心正 他们本来要个书记，我力争非叫秘书不可！佟继芬那能有很大的收入吗？

方心正 当然不能。不过，只要今天来个秘书，明天再来个什么委员，我就有了身分，也就有了办法！假如今天有人给我五百块钱的薪水，而名义是书记，我宁愿意饿死！

佟继芬　　这也有些真理！

方心正 佟小姐，你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一般人是绝对不会了解我这点苦心的！更坦白更深刻的说吧：我宁可去欺骗，也不肯手背朝下去求救济！我今天求了你，是因为小姐你能了解我！看见没有？我的手直颤，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说真话！

单鸣琴 （从老远就喊）佟小姐！佟小姐！（进来）你可真行！我怎么打，也打不开这个皮包！钥匙随身带着呢，是不是？

佟继芬　　大概是！（立起来，接过皮包，微笑着掏胸前小袋，把皮包打开）方先生，你拿五十块钱去吧。方心正佟小姐，这可是暂借，日后一定偿还！鸣琴，不过三五天，我必定来接你，连佟小姐也接到城里去玩上几天。

佟继芬　　我父亲的大衣——单鸣琴好在他马上就回来！心正，从结婚到今天，咱们没分离过一天，我真……（很难过）

方心正 鸣琴，要坚强，挣扎！佟小姐，我可把她托付给你了！（往外走）

单鸣琴 （追着他）心正，达灵！快回来呀！噢，心正，路过诊疗所的时候，把欧阳小姐请了来！

方心正 她肯来吗？

单鸣琴 你就说我和佟小姐都不大舒服，大夫和看护一听说有病，就忘了以前的事了！快回来呀！（看他走去）唉！

佟继芬　　你教欧阳雪来干吗？

单鸣琴 为办你的事，要办就急不如快！佟继芬我看这全是胡闹！

单鸣琴 我完全出于至诚！我不忍看我们这样的女子入了尼姑庵！

佟继芬　　闹出笑话来呢？

单鸣琴 你是又怕，又要试试！

佟继芬　　怎么？

单鸣琴 要不然你干吗留住我，不教我同心正一块儿走呢？佟继芬我什么时候留你来着？

单鸣琴 你也可没坚决的教我走，不教我走就是有意留住我！佟继芬你呀，鸣琴，真教我没了办法！好吧，你等着她吧。我不能见她，不屑于见她！（要走）

单鸣琴 都交给我办吧！请放心，我决不会把事情办坏了！（芬下。单看着她的后影，点头微笑。方轻轻的上来）你请了那个小看护？（方点头）好，拿来！方心正（拿出刚才得来的五十元）还是老办法？单鸣琴当然！把钱全数交给太太的，才是摩登的好丈夫；这个原则我永久不变！（接钱）

方心正 我真得上重庆吗？

单鸣琴 当然得去！五十块钱，一件大衣，还不走？再说，你还得去上任呢！

方心正 你呢？那件婚事有成功的希望吗？单鸣琴管它成功不成功，至少我还得教佟小姐再开两次皮包！你去吧！

方心正 光是这件大衣，恐怕不会把我送到重庆吧？单鸣琴拿去！（给钱）二十块！

方心正 起码也得平分吧？

单鸣琴 难道你就死吃这二十块，不再作别的活动？方心正没有你跟着我，我就失去了灵感！单鸣琴起码有那个秘书的事呢！画画的必是名家，常来常往的必是些阔人，你大有可为！走吧，我祝你成功！别忘了实业公司，那最时髦！

方心正 也祝你成功！（要走，又回来）看在夫妇的爱情上面，再多给我五块！

单鸣琴 给你！努力呀，要对得起我呀！方心正（接钱，刚要走，欧阳匆匆的进来）欧阳小姐，你们谈谈吧！我还得上重庆去！办实业真麻烦死人！（下）单鸣琴（向他喊）喂！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几听炮台烟来！欧阳小姐，请坐！

欧阳雪 我正忙，不坐了吧。你不舒服？单鸣琴我很好！你忙，咱们快快的说！欧阳小姐，秦大夫是不是有点爱佟小姐呢？

欧阳雪 这又是什么把戏呢？你们有工夫，可以一天到晚搞这些无聊的事！我忙，我不能陪着你们玩！（要走）单鸣琴稍等一等！我求求你，只是这一次，绝不再麻烦你！我只求你对佟小姐说一句话！（拉住欧，喊）佟小姐！佟小姐！快来呀！（向欧）只求你说一句话，说秦大夫有点爱她！千万！千万！

佟继芬　　（慢慢的进来）干吗？（看见欧，但未招呼）

单鸣琴 欧阳小姐说了——（转向欧）你说呀！欧阳雪唉！我真不明白你们是干什么呢！单鸣琴你说！你说！

欧阳雪 好，我说！秦大夫——单鸣琴对！秦大夫！

欧阳雪 秦大夫和我本来预备上前方去。大家知道我们是上前方，谁也不便拦阻我们。可是，你们吹出风来，说是把秦大夫撤差，弄得大家和附近的老百姓全联名来挽留我们，这是何苦呢！前方急需医生护士，可是秦大夫的心软，一见百姓们留他，他又拿不定主意了！你们瞎闹你们自己的事还倒罢了，为什么妨碍别人的正经事呢！你们难道就不晓得现今是在抗战？瞎闹些什么呢！

单鸣琴 那么秦大夫不走了？

欧阳雪 不晓得！（下）

佟继芬　　（又要昏倒的样子）这就是你的好办法！（坐下）单鸣琴这个消息太好了，秦大夫能够留在这里，咱们还不是十拿九稳吗？

佟继芬　　不要再说了！

单鸣琴 我们得设法把秦大夫马上请来！佟继芬不要再说了！成不成？

单鸣琴 请他来给秘书看看病，他就不疑心是秘书要撤他的差了不是？对！对！请他来给秘书看看病！佟秘书（换上了长袍马褂，轻轻的走进来）给谁看病？单鸣琴哟！（急忙过去搀他）你老人家怎么不多躺一会儿？你的病好了点吗？

佟继芬　　（立起来）爸爸，今天怎样？

佟秘书　　（慢慢的坐下）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不痛快！单鸣琴秘书，就放开了心吧！心正啊，已经找到了事，上了重庆。

佟秘书　　什么事？

单鸣琴 秘书！

佟秘书　　什么机关的？

佟继芬　　图——（但没有抢过单）

单鸣琴 土产委员会的。

佟秘书　　没听说过这么个机关！

单鸣琴 新成立的！

佟秘书　　主任委员是谁？隶属哪一部？他是什么阶级？单鸣琴他急着忙着就走了，我没能细细的问他。是不是？佟小姐？

佟继芬　　（用鼻子）嗯哼！

佟秘书　　这是对的！我们书香门第的人，还是在政界活动，作买卖，无论怎样，总有些不体面！

单鸣琴 秘书的意见和我的完全一致！这就好啦：心正找到了事，我暂时在这里帮帮小姐的忙；等心正在重庆安置好了，我再进城，也请小姐去玩几天；一切的一切慢慢的就都上了轨道。只有一件不大放心的，刚才我正和佟小姐商议，就是秘书的病。年纪到了，万不可大意，总得请大夫看看！

佟秘书　　这个鬼地方，找不到医生！

单鸣琴 秦大夫还没走！

佟秘书　　他？他来到，我的病就加重三分！

单鸣琴 秘书别太为难了小姐，他是一片孝心！佟秘书我不准他进这个门！

单鸣琴 噢，我去看看他，问问他秘书该吃些什么药？佟秘书你去，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单鸣琴 好，我去问问！（向芬递了个眼色，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把大夫请来。芬未置可否。下）佟继芬爸爸，干吗穿起马褂来了？

佟秘书　　哼！（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我不明白抗战，不适宜于作抗战时期的官吏。好！我偏穿上长袍马褂，教他们看看，看谁能把我赶出去！

佟继芬　　谁说的！谁说的！

佟秘书　　说我悲观，说我懒散，甚至于说我勾通汉奸！佟继芬勾通汉奸！谁说的？

佟秘书　　（慢慢的把那封怪信掏出来，手有点颤）那天，我一接到这封信，就知道其中必有故典。你看，笔迹是熟人的，是同衙门的人的，可是不直接的送过来，偏转个弯先送到重庆办事处，又由那里交到这儿的号房，是不是有毛病？

佟继芬　　一定！是谁的笔迹呢？

佟秘书　　看着眼熟，可是不能断定是哪个人的。我没那么大的精神去调查。我本想教于科长替我调查一下，可是近来我连他都有点怀疑了！

佟继芬　　怎么？他不是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吗？佟秘书我想，他准知道这些事，可是他一味的敷衍我，不对我说实话！他要八面讨好，不得罪一个人，我明白！佟继芬爸爸给我看看！（要信）

佟秘书　　你不能看！你要是看过了，恐怕你就连一声爸爸也不再叫我了！

佟继芬　　是无名信？无名信永远没什么用处！佟秘书这封无名信是个例外，里面说我勾通汉奸，而且有证据！

佟继芬　　有证据？爸爸，有证据？

佟秘书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记得你的陶二叔？佟继芬陶平甫叔叔？

佟秘书　　（点头）他在“那边”呢！他给来过信，问好的信。他虽然是在“那边”，还不忘旧，来信问候我，我不能不给老朋友个面子，所以就回了他一封信！

佟继芬　　你怎么写的？爸爸！

佟秘书　　也是问候的话！

佟继芬　　没说别的？

佟秘书　　嗯——我发了点牢骚！

佟继芬　　爸爸，你怎能那么大意呢？

佟秘书　　继芬，连你也责备我吗？也不了解我吗？佟继芬爸爸，我——佟秘书（立起来）你想想看——这里的家，上海的家，都放在我老头子一个人的肩上！儿女尽管不孝，我不能不作慈父！你的曾祖父，你的祖父，都是进士出身，不能由我这一代败落了家风！我自己作官二十多年，不能在今天丢落了身分，可是我现在连小大英的香烟都不敢吃！我也穿上制服，听人家喊一二也跟着唱党歌，还教我怎样呢？我能不发牢骚？（怒气冲冲的坐下）佟继芬爸爸，先别生气！我明白！我明白！佟秘书都是什么东西，偷拆我的信！而且拿我的信作证据，说我勾通汉奸！

佟继芬　　我看，没多大关系！他们还能把你怎样了？！佟秘书哈！他们也许借此……反正我决不辞职，决不辞职！有胆子，他们免我的职好了！作了一辈子官，落个免职，我——我……

佟继芬　　他们不敢！

佟秘书　　也不敢说，我简直不认识这个世界了！可是我并不心虚，我自幼所受的家教，所读的书，所经验的官场的人情世故，教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错处！

佟继芬　　（忽然一软的坐下，低泣）假若，假若，噢，爸爸，假若他们……咱们怎办呢？

佟秘书　　继芬，继芬，爸爸有办法！有办法！没有秘书，佟景铭就根本不存在了！我豁出这条老命，去干，去活动！继芬，我会教你看看，丢了秘书，我会来个厅长，或者大机关的处长！咱们有朋友，有资格，有活动的能力！我马上到办公处去，发信，发电报——我的信上电报上的人名官衔，就能把跟我捣乱的小子们吓得发抖！（上。抱着许多东西，如挂面，藕粉，果子露之类）哟，佟秘书，您起来啦？身体怎样？啊！佟小姐，我给秘书由城里带来些（一边说一边放东西）不值钱的吃食，乡下什么也买不到！

佟继芬　　（忙擦了泪）这是干什么呢，于科长！于科长小意思！小意思！

佟秘书　　（稍一欠身）谢谢啊！坐！（把信又藏起）于科长（坐）秘书不要紧了吧？

佟秘书　　说不上什么病，只是心里不痛快！那个姓周的书记呢？

于科长　　早滚蛋了，前几天我就把他开除了！佟秘书中国将来怎么好呢？这群年轻的是既不读书，又不知礼，何以继承我们这一代的文化呢？

于科长　　秘书倒不必忧虑，他们活到三十岁以上，就慢慢的懂得事体了！

佟秘书　　继芬，倒茶呀！

于科长　　千万别客气，佟小姐！徐嫂又走了？今天下午我就给您送个老妈子来，一定！唉！单是老妈子问题就弄得我头昏眼晕，简直没办法！

佟继芬　　（借机会出去）我看看我屋里的暖瓶里有没有水。于科长别客气，我们是自家人。

佟继芬　　先坐一会儿呀，于科长！（下）佟秘书于科长，对秦大夫和那个小看护都怎样处治了？于科长我还没办！可是已经吹过风去，要撤换他们，教他们晓得晓得！他们要是知趣呢，赶快来向秘书道歉，我想事情也就可以过去了！我也实在为难！佟秘书（摇头）不是办法！

于科长　　我实在为难！噢，秘书，有个相当好的消息！佟秘书还有好消息？

于科长　　老赵啊，又教我拉回来了！他不是要随秦大夫一同走吗？我对他说，我能给他谋个差事。

佟秘书　　老赵还会作官吗？

于科长　　所以才打动了他呀！我说，有钱而没有地位，不但身分低，而且还许有点危险！面子要是钱作的，地位就是钱财的保险柜！我这么一说，他受了感动，决定和咱们合作。这是争夺战，咱们胜利了！我已经借给他一身旧洋服，教他先练习练习。他待一会儿就来看您。

佟秘书 于科长，我对这件事不很感觉趣味！于科长秘书，您不用管，把事情都交给我去办，您只要出个名就行了！

佟秘书 我的姓名似乎不好和老赵并列吧？我问你，于科长，你知道我近来为什么——于科长等一等，佟秘书，大概是老赵来了。（立，出迎）赵先生，来吧！噢，单小姐，方先生呢？

单鸣琴 （同赵上，赵穿着旧洋服）心正上重庆了。秘书，秦——

佟秘书 待会儿再说！

赵 勤 佟秘书，您看我这个样好看吗？佟秘书嗯——

赵 勤 于科长，我受不了这份儿洋罪！（不住的拉领子）于科长谁教你把领带系得这么紧呢？领带是个装饰，不是为勒死自己的！（给他收拾）

单鸣琴 赵先生，穿惯了就好了！（指他的口袋）这鼓鼓囊囊的是怎么回事啊？

赵 勤 洋服的口袋多，我想啊，口袋都装满了东西，才显着阔气，所以把破袜子什么的都塞在里面了！单鸣琴（用力禁止自己笑出来）唉！相反的，洋服的口袋不要多装东西！

赵 勤 那么要这么多口袋干吗呢？

于科长 单小姐，你去，和佟小姐，给他详细的说明一下，好不好？

单鸣琴 好哇！赵先生，你来，我细细的告诉你！于科长连怎么握手，怎么抽烟，都告诉明白了他！赵勤我不会吸烟！

于科长 有备无患！赵先生，我们在一个星期内，必能教你成个最体面，最有身分的人！

单鸣琴 你跟我来，我喜欢教给你！（与赵同下）于科长行了！行了！一定能成功，老赵相当的聪明！佟秘书我不大赞成这个办法！

于科长 可是除此以外，咱们别无良策呀！物价是这么高，咱们的收入并没增多，再不设法弄点资本，作点买卖，咱们还怎么活着呢？再说，咱们又都是讲体面的人，不能不交际应酬，一场小牌打下来，就许输上一二百块；心里难过，脸上还得带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咱们太苦了！太苦了！

佟秘书 苦是苦哇，可是咱们应当另想办法，不能把身分降落到和商人一般儿低！

于科长 秘书，您是没看见！我这次上重庆，都看见了！单说咖啡馆吧，一块六，甚至于两块，一杯咖啡；看，夜里十二点，坐着满满的人！再细一看，没有一个公务人员，而都是那能把握住时代的老少男女！不说屈心话，我真看着眼红！老赵呢，有我调动他，他不至于不肯拿钱；我自己呢，又有几年办事务的经验；再加上您的地位名望，我们是百无一失！（坐）佟秘书由作官而发财，名正言顺，自古而然！作生意——于科长可是，秘书，咱们有马上升官的希望吗？秘书，（掏）在重庆，朋友送了我几支炮台烟，我给您留着两支！（献烟）

佟秘书 （微笑了笑）一人一支吧！（拿起一支）唉！这支烟引起我无限的感慨！（点上烟）你问我，有没有升官的希望？

于科长 （吸了一口）到底炮台是炮台！是，秘书！咱们能有马上升官的希望吗？

佟秘书 我先问你，假若现在你的地位有点不稳，你怎么办？于科长那我干脆就作买卖去！

佟秘书 假若是我呢？

于科长 您？秘书您这几天是怎么了？您怎么老说这种不吉祥的话呢？

佟秘书 我——（要掏那封信，又不敢，立起来楞了一会儿）我真不明白你！

于科长 不明白我？怎么了？

佟秘书 好吧！（又颓然的坐下）没什么事！我只告诉你这一点——假若我丢了现在的官职，我就还是在政界活动，决不另找出路！你的方法多，我的气魄大！是的，我马上就得动手，在我死后的讣文上还不能只印上个秘书！我问你，你说我要往外面发展，譬如说弄个省政府的厅长，怎样？

于科长 好哇！您有路子吗？

佟秘书 路子是很多，不过——厅长总是外官，而且也许太累，我的身体不行了！还是在京里，弄个司长，比较更合适一点；这，我也有路子！

于科长 可是，在您没得到十分把握以前，别先冒险辞职呀！佟秘书决不辞职！多在这里一天，就多能给他们些个难堪；他们不顾面子，我也不便分外的客气！不过，他们要免我的职呢，怎办？

于科长 免职？我劝您还是躺躺去吧，您的身体必定是不大好！

佟秘书 你一点也不帮助我了？（又要掏信，又不肯）凭你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不知道？

于科长 我知道什么呀？以我的年纪经验说，我只配作您的儿子，这总算说到家了吧？您为什么老跟我这么吞吞吐吐的呢！

佟秘书 （受了感动似的连连点头）说的好！好！在官场年久了，我不能不时时处处留神，也许我错想了你！好吧，我的苦痛，我愿自己忍受，不必再说了！我想你不能是个“吃里爬外”的人！好，我只求你一件事！于科长什么事？我必尽心给您办！

佟秘书 假若你听见什么风声，要赶快来告诉我；可不准教继芬知道了！我，没关系；她，受不起打击！于科长风声？打击？我一点也不能明白！周明远（上）佟秘书，于科长！

佟秘书 你又干什么来了？

于科长 （立起来）周明远，你敢在这里胡闹，我教巡警抓你！周明远用不着，我是来给佟秘书道谢！佟秘书去，去，去！我没工夫跟你说话！周明远（仍坦然的）您没工夫，也得听我说完了！于科长不要胡闹！你丢了差事，是你自己的过错，不能怨别人！

周明远 佟秘书总多少有点过错！他教给我要面子，讲身分，可是又随便的开了我的差！简直是随便拿人开玩笑！不讲人情，不管真理，你们只有一张比纸还薄的面子！现在——

佟秘书 不要再说，滚出去！

周明远 听我说完了！

于科长 周明远，你是不是来求点钱，或者还求个差事？周明远我既不缺钱，也不求事！你们以为一个人抹了你们的面子，马上就可以饿死？并不那么容易！佟秘书你这是成心来捣蛋！

周明远 我来给你道谢！你开除了我，我倒得着了点好事，塞翁失马！

于科长 噢，你得着了好事？（柔和多了）请问，什么好事？周明远我上张司长家里教书去了！

于科长 （坐下）噢，不过是教书哇！好了，好了，别彼此耽误工夫，请吧！

周明远 我还有点重要的消息，要报告给秘书！单鸣琴（同芬、赵上）哟，周先生！又来请客吗？佟秘书鸣琴，你不觉得难看吗？

单鸣琴 那算什么呢？于科长，你看赵先生有个样子了吧？于科长（打量赵）好多了！就这个样出去，你说你是什么委员，都得有人信！（转向周）你请吧，我们还有事！周明远等我报告完了，在张司长家里，我听到了一点消息：大概不久部里有些人事上的变动。

于科长 真的？

周明远 我永远不说谎话！

于科长 怎样的变动？有我的事没有？

周明远 叫我慢慢的说！前天晚上，次长，还有好几位重要的人，都在张司长家里吃饭。

于科长 可惜，那天我正在重庆！

佟秘书 有刘司长没有？

周明远 没有。

佟秘书 没有？好！

周明远 他们说了许多的事，我只听到了一部分。他们说，佟秘书大概——

于科长 怎样？

周明远 跟我一样！

众 什么？

佟秘书 （唇发颤）什么？

周明远 恐怕得免职！

众 免职？

佟继芬 噢，爸爸！

佟秘书 继芬！不准这样，周书记，你说完了？周明远说完了！

佟秘书 你以为这就可以出了气，报复了我开除了你的仇？我告诉你，我的办法还多着呢！你滚出去！周明远（冷笑，要走）

于科长 等一等，周先生，咱们一块儿走，我还要问你点事！（急忙把桌上的礼物收拾起来）

佟继芬 （对于）你干什么？

于科长 佟秘书的病已经好了，我把这些东西送给别人去，咱们是自家人！

佟继芬 呸！不要脸！

周明远 噢，于科长，我还忘了说，大概你也——于科长我？我怎么了？我并没说过悲观的话，没勾通过汉奸，怎么有我呢？

佟秘书 我的事你知道？你这个八面讨好的人！周明远（对于）你讨好太过了，他们说你是佟党！于科长佟党？（把东西又放下，对佟）您看，我还是您的人不是？您连累了我，还倒骂我？我太冤了！佟继芬你还冤？你怎么不早早告诉父亲一声来呢？于科长以往的事不必提了吧。我有我的难处，我有我的办法，我的官职小，不能得罪任何人！我明知道谁要失败，我还得敷衍他：宦海升沉，哪有准呢？连这么着，人家还说我是佟党，我冤枉不冤枉？

周明远 不仅是佟党，你大概还有金钱上的毛病！于科长这是侮辱我！侮辱我！我要是肯赚钱的话，还能这么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穷相？！

佟秘书 （立起来）周书记，你可以满意了吧，羞辱了我这么半天还不够吗？

周明远 啊——佟秘书！我，我，要不是前几天你那样对我，我决不会办出这种事来；我，唉！都是为了一点臭面子！（走出去）

佟秘书 （微颤着，看他出去，问于）你怎样？于科长您说怎样？噢，咱们既是一同失败了，就还一块儿干吧！您的声望，我的经验，老赵的钱，咱们——佟秘书我没有了声望，什么也没有了！免职就是死刑！于科长怎办呢？

佟秘书 你也请出！

于科长 好！赵先生，咱们一同走吧？（又去收拾那些礼物）赵勤你先走吧，我再等一等！

于科长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咱们家里见！（抱着东西走了两步，又回来）噢，我把挂面给您留下吧，您过两天要是愿意跟我合作，就再通知我一声！

佟秘书 你滚！（把挂面扔出门外。于下）鸣琴，你呢？单鸣琴我到城里找心正去，看他有什么办法没有？我看哪，周明远的话未必可信，先别着急！即使他的话是真的，好在免职的命令还没下来，赶快想办法，还能来得及！

佟秘书 免职的命令下来，我早就——佟继芬噢，爸爸！

单鸣琴 佟小姐，别着急！我上重庆去想办法，大衣我借穿几天啊，改日送来！赵先生，别忘了入股！（下）佟继芬爸爸，免职？能够吗？

佟秘书 不要再说那两个字！

赵 勤 佟秘书，我可以帮忙不可以？

佟秘书 （看了赵一会儿）没关系！部长，次长，都是熟人，他们不会把我——

佟继芬 爸爸，就马上去活动呀，别再耽误着！佟秘书我有办法！我马上去！噢，我的头晕！（晃了几晃）佟继芬（搀住他）那，你就先休息休息！佟秘书（坐下）有办法，不忙！不忙！

秦医官 （上）佟秘书，什么病？是不是感冒？佟继芬（拉住秦）秦大夫！秦大夫！

佟秘书 继芬，小姐的身分！（芬放手）秦大夫，你干吗又来了？佟继芬噢，爸爸，不是单鸣琴把他请来的吗？秦大夫，这到了你该明白表示态度的时候了！

秦医官 表示什么？秘书到底有什么病？赵勤不是病，大夫！

秦医官 不是病，找我干吗？

佟继芬 爸爸的差事……佟秘书继芬，你！

佟继芬 噢，秦大夫，你认识两位司令长官，不能给父亲想想主意吗？

秦医官 到底是什么事呢？

佟秘书 继芬，你要是不顾佟家的脸面，你跟他走好了！佟继芬秦大夫，你能不能带我走呢？

秦医官 带你走？你会干什么呢？

佟秘书 继芬，你好狠心！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佟继芬爸爸，我——教我怎办呢？好，好，我决不会离开你！佟秘书这就对了，咱们要死，死在一处？秦大夫，我一向看不起你；今天，我求你件事，告诉我，怎样的死才更体面一些？

秦医官 秘书是不是热度很高，烧得胡说？（过去，摸他的脉）佟秘书（撤出手）告诉我，怎样自杀好？秦医官我只会救人，不能劝人自杀！

赵 勤 秘书，怎么为这点事就要投河觅井呢？难道不作官就得死？天下没作过官的人多了！问问秦大夫！秦医官老赵，到底怎回事？

赵 勤 刚才周书记来说——佟秘书老赵，没你的事，你可以走啦！佟继芬秦大夫，周书记说——佟秘书继芬，我都快死了，还不给我留点脸吗？佟继芬秦大夫，大概不用我说，你也可以明白了，你说我怎么办呢？

秦医官 我不明白！我没办法！你们的病，我治不了！佟继芬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呢？

佟秘书 继芬，身分！

秦医官 对不起，我得走了，我弄不清这都是怎么回事！佟继芬你不能走！（又要拉他）

佟秘书 继芬！

赵 勤 佟秘书倒是真有了难处，秦大夫你帮帮忙！秦医官除了治病，我什么也不会！

佟继芬 我怎么办呢？

佟秘书 秦大夫，老赵，走吧！继芬，我想起来了，吃安眠药比上吊跳河都更体面一点。继芬，咱们有了办法！佟继芬噢，爸爸！（哭）

佟秘书 秦大夫，我想的对不对，安眠药！安眠药！秦医官怎么回事呢？

佟继芬 噢，秦大夫！

佟秘书 继芬，小姐的身分！

（幕）

大地龙蛇

序

东方文化协会以“东方文化”为题，托我写一本话剧。想了许多日子，我想不出办法来。一个剧本，尽管可以不要完密的穿插，可多少总得有个故事；我找不到足以表现“东方文化”的故事。即使用象征法，以人物代表抽象观念，“文化”中所含的事项也太多，没法一网打尽。再退一步，只捡几件重要的事项代表文化，也似乎走不通，因为哪个算重要，哪个不重要，正自难以决定。况且，大家认为重要者，我未必懂得；我懂得的，又未必重要。这个困难若不能克服，则事未集中，剧无从写。

又想了几天，我决定从剧本的体裁上打主意。这就是说，假若放弃了剧本的完整，而把歌舞等成分插入话剧中，则表现的工具既多，所能表现的方面纵难一网打尽，也至少比专靠话剧要广阔一些。从剧本上说，这种“拚盘儿”的办法，是否“要得”？我不考虑。我知道，只有这么办才能有把它写成的希望。好，我心中有了个“大拚盘”。

但是，这并不能解决一切！

什么是文化？什么是东方文化？东方文化将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圆满的答出！一人群单位，有它的古往今来的精神的与物质的生活方式；假若我们把这方式叫作文化，则教育、伦理、宗教、礼仪，与衣食住行，都在其中，所蕴至广，而且变化万端。特重精神，便忽略了物质；偏重物质，则失其精神。泥古则失今，执今则阻来。简直无从下手！假若我是个思想家，也还好办。我满可以从一个活的文化中，提出要点，谈其来龙去脉，以成一家之言。但是，我不是个思想家。再说，即使我是思想家，有资格畅言文化，也还不中用。我所要写的是剧本，不是论文！

似乎还得从剧本上设法。假若我拿一件事为主，编成个故事，由这个故事反映出文化来，就必定比列举文化的条件或事实更为有力。借故事说文化，则文化活在人间，随时流露；直言文化，必无此自然与活泼。于是，我想了一个故事。当然是抗战的故事。抗战的目的，在保持我们文化的生存与自由；有文化的自由生存，才有历史的繁荣与延续——人存而文化亡，必系奴隶。那么，在抗战时期，来检讨文化，正是好时候，因为我们既不惜最大的牺牲去保存文化，则文化的力量如何，及其长短，都须检讨。我们必须看到它的过去，现在，与将来。对过去，我们没法否认自己有很高的文化。即使吃惯了洋饭的鬼奴，声言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明得多，可是在世界历史上还没有敢轻视中国文化的。

谈到现在，除了非作汉奸不过瘾的人，谁也得承认以我们的不大识字的军民，敢与敌人的机械化部队硬碰，而且是碰了四年有余，碰得暴敌手足失措——必定是有一种深厚的文化力量使之如此。假若没有这样的文化，便须归之奇迹，而今天的世界上并没有奇迹！

以言将来，我们因抗战必胜的信心，自然的想到两件事；（一）以中华为先锋，为启示，东方各民族——连日本的明白人也在内——必须不再以隐忍苟安为和平，而应挺起腰板，以血肉换取真正的和平。日本军阀的南进——不管是经济的，还是军事的——正是自中国至印度之间的各民族觉醒的时候。大家有此觉醒，才不至于上日本军阀的“和平当”，而把灵魂托付给锁镣与鞭笞。（二）一个文化的生存，必赖它有自我的批判，时时矫正自己，充实自己；以老牌号自夸自傲，固执的拒绝更进一步，是自取灭亡。在抗战中，我们认识了固有文化的力量，可也看见了我们的缺欠——抗战给文化照了“爱克斯光”。在生死的关头，我们绝对不能讳疾忌医！何去何取，须好自为之！这样，我们肯定了我们有文化，而且是很高的文化。可是，就照着这个肯定，编一个故事，还并不怎么容易。第一，一方面写故事，一方面还须顾及故事下面所掩藏的文化问题，就必定教故事很单薄——冰必定很薄，才能看见下面的流水啊！故事单薄，剧本就脆弱，不易补救！第二，文化是三段，——过去，现在，将来；抗战也是三段——自己抗战，联合东亚的各民族，将来的和平。这怎么调动呢？故事的双重含意——抗战与文化——已难天衣无缝的配合，而每一含意中又都有那么多的问题，即使我是个无所不知的通才，也没法表现无遗，面面俱到。还有，第三，拿过去的文化说吧，哪一项是自周秦迄今，始终未变，足为文化之源的呢？哪一项是纯粹我们自己的，而未受外来的影响呢？谁都知道！就以我们的服装说吧，旗袍是旗人的袍式，可是大家今天都穿着它。再往远一点说，也还不保险，唐代的袍式是不是纯粹中国本色的呢？因此，我不能借一件史事形容出某一代的文化确是什么样子。而且，即使我有了写史剧的一切准备，也还不过是以古说今，剧本的效果还是间接的，没有多大的感动力量。我非把过去与现在掺到一处不可，宁可教过去的只有点影子，也不教现在的躲在一边，静候暗示。是的，我只能设一点影子，教过去与现在显出一点不同；假若有人来问：这点影子到底是象征着汉晋，还是唐宋？是佛老，还是孔孟？我便没法回答，也不愿回答。总而言之，我所提到的文化，只是就我个人的生活经验，就我个人所看到的抗战情形，就我个人所能体会到的文化意义，就我个人所看出来的我国文化的长短，和我个人对文化的希望，表示我个人一点意见；绝不敢包办文化。有多少多少问题，我不懂得，就都不敢写。我所确信的，我才敢写下来。这样，我的困难可以减少一些；减少了我自己的困难，而增加了剧本的穷相，可也就无法。我只能保证自己的诚实，而不能否认才力与识见的浅薄！就是我所相信的，也还未必没有错误；不过，我要是再加小心一些，这本剧就根本无从产生了。

现在可以谈剧本的本身了。剧分三幕：第一幕谈抗战的现势，而略设一点过去的影子。第二幕谈日本南进，并隐含着新旧文化的因抗战而调和，与东亚各民族的联合抗战。第三幕言中华胜利后，东亚和平的建树。

剧情很简单。可是它越简单，它所接触的问题便越不能深入，仿佛是一块手帕要包起五斗米似的那么没办法。为什么要这么简单呢？我是怕用人太多，不易演出。可是，象抗战的情况，与日本南进，都要写入，又无法十分简单；于是，我就利用了歌舞。用歌舞是否可以真个简单，明于演出呢？还是不中用！此作法自蔽也！剧中有四支短歌，两个大合唱，大概至少须用三十位歌者，才足振起声势。第二幕中有六个舞踊，至少要用十位舞踊专家——随便一舞，必难曲尽其意。既有歌舞，必有伴奏，又需至少二三十位音乐家。加上演员十数人，共需八九十人矣！也许有人还以为我利用歌舞是有意取巧，我不便驳辩。可伤心的倒是弄巧成拙，依然尾大不掉，难以演出。至于幸而得以演出，而观众只听歌看舞，忽略了话剧部分，才更可伤心！最使我担心的是末一幕。没有斗争，没有戏剧，我却写了天下太平！“拚盘”已经不算什么好菜，而里边又掺上甜的八宝饭，恐怕就更“吃不消”了！

关于第一幕第二节设景在绥西，纯粹是为了绥西有民族聚集的方便；若嫌不妥，请随便换个地方。第三幕设景青岛，亦因取景美丽，无他用意，也可以改换。

老舍于昆明龙泉村，三十年双十节

第一幕

第一节

时间　抗战第四年之秋。

地点　重庆。

人物　赵庠琛老先生——六十岁。幼读孔孟之书，壮存济世之志。游宦二十年，老而隐退，每以未能尽展怀抱为憾，因以诗酒自娱。

赵老太太——庠琛之妻，五十八岁。佞佛好善，最恨空袭。儿女均已成人，而男未婚，女未嫁，自怨福薄，念佛愈切。

赵立真——庠琛之长子。专心学问，立志不婚，年已三十五六矣。

赵兴邦——庠琛的次子，有干才。抗战后，逃出家庭，服务军队。

赵素渊——庠琛的女儿。因系“老”女儿，故受全家宠爱，家教甚严，颇欲浪漫，而又不大敢。封海云——素渊的男友。漂亮，空洞，什么也会，什么也不会。

〔开幕：赵宅的客厅里。这是一间值得称赞的客厅。敌人四年来在重庆投了那么多的炸弹，可是始终没有一枚“正”打在此处的。屋瓦虽已飞走过几次，门窗屡被震落，但是这间屋子决心的抵抗毁灭。屋中的布置显示出些战时气象：壁上的灰黄色的对联，佛像，横幅（赵老先生手题：“耕读人家”），沉重而不甚舒适的椅凳，大而无当的桌子，和桌上的花瓶，水烟袋……都是属于赵老夫妇那一代的。假若没有别的东西窜入的话，这间屋子必定是古色古香的有它特具的风味。可是，因为旁边的屋子受炸弹震动较烈，于是属于立真与素渊这一代的物件，仿佛见空隙就钻进来似的，挤在了“古”物之间。带有镜子的衣柜，动植物的标本，鸟笼与兔笼——并且有活的鸟与白兔啊！和一些与赵老夫妇绝对没有关系的零七八碎儿，也都得到了存身之所。这，破坏了这间屋子原有的气象，使赵老先生颇为伤心，大家也都不好过。现在，赵素渊奉了父命，要把壁上的两个鸟笼摘走，以便匀出地方，挂上老先生新由小摊上获得的一幅“山水”。她不大热心这个工作。不来挂画吧，便是不遵父命。拿走鸟笼吧，又对不起大哥，大哥嘱托她给照料这些小鸟啊。她刚刚把笼子摘下一个，大哥匆匆的跑进来。

赵立真　素渊！你看看，又得了一件宝贝！（掏出一个小纸盒来）无意中的收获！你看看！

赵素渊　又是个什么可怕的毛毛虫？

赵立真　一个肚子和头都象毛虫的蜘蛛，在四川很不容易见到。你看看哪！

赵素渊　今天没心思看你的宝贝了！连这些笼子，爸爸还教搬出去呢，再弄些蜘蛛来，他老人家就得更不高兴了！

赵立真　怎么了？怎么了？爸爸又生了气？为什么呢？

赵素渊　为你，为我，为二哥！

赵立真　我知道我的罪过：不结婚，不作官，一天到晚净弄小鸟和毛毛虫！老二的罪名，我也知道。你有什么不对呢？

赵素渊　全是这个战争，全是这个战争！要不是这个战争，爸爸不会这么牢骚，二哥也不会偷偷跑出去，到前线打仗。我也不会，不会——

赵立真　不会什么？

赵素渊　不会遇见封海云！我，我不知道怎样才好！大哥，你好办。你抱定了主意，研究生物，只要炸弹不落在你的头上，你就有办法。

赵立真　科学要是昌明了，世界上就根本不会再有炸弹。我并不为自己的利益才藏躲在科学里去，而是要给这个不明白不清醒的人类去找出真理来；科学家都是这样。

赵素渊　不管怎么说吧，你总算有了办法。二哥呢，也有了办法。他死在前线呢，是以身报国；平安的回来呢，是光荣的凯旋；都是光明磊落的事！只有我，毫无办法！这里是囚牢，我飞不出去。为表示反抗，我只能，只能……

赵立真　浪漫一下！

赵素渊　大哥！

赵立真　我没有恶意！浪漫是生命延续的催生符，下自蝴蝶蜘蛛，上至人类，都天生来的晓得这回事。可是，渊妹，不要拿这个当作游戏，要长住了眼睛！

赵素渊　父母管教咱们是那么严，我没法不长住了眼睛，生怕伤了老人家们的心。同时，他们老人家越要以他们的眼睛当作我的眼睛，我就越想不用眼睛，而象没了头的苍蝇似的，乱撞一气！

赵立真　从一般的生物看来，乱撞一气的还很少，连青蛙和小黄鸟都不乱撞！小动物们都晓得“选择”伴侣！

赵素渊　大哥，你别拿这种话呕我成不成？我实在太痛苦了！我问你，你看封海云怎样？

赵立真　（蹲下去看刚被素渊摘下来的那个鸟笼）有食有水，干吗摘下来？

赵素渊　爸爸要挂画，匀地方！

赵立真　这年月还挂画？

赵素渊　爸爸也会说，这年月还养小兔小鸟？

赵立真　噢！那么说，我得让步。（立起来，去摘另一笼）没地方放，我就成天用手举着它们！（想把笼子拿走）

赵素渊　大哥先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立真　忙什么？这不是马上能有办法的事。

赵素渊　爸爸今天早上说了，一切要来个总解决！

赵立真　总解决？解决什么？解决谁？

赵素渊　解决你，解决我，解决二哥！所以我问你，你看封海云怎样，好应付这个总解决。

赵立真　对，渊妹！我看得出来，这个战争把老人家的神经给弄得到了——象一张拉满了的弓——不能再紧一点的地步？所以要总解决。我们得同情爸爸，是不是？

赵素渊　我还敢恨他老人家？我是想解决问题。

赵立真　我没有问题。我承认爸爸那一代的文化，所以老想同情他老人家。我也承认我这一代有改进爸爸那一代的文化的责任，而且希望爸爸能看清这一点。假若爸爸看不清这一点，那是时代的冲突，不是我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来不及的地方。至于老二——

赵素渊　爸爸要给他打电报，叫他赶紧回来呢！

赵立真　这又是时代的冲突。父亲是个有气节的人，你记得他那两句诗吗：“身后声名留气节，眼前风物愧诗才！”多么好的句子！所以，他不能投降日本，而老随着国都走。那么大的年纪，真不容易！可是，你想教这样的一位老人赞成打仗，你就算认识错了人。重气节，同时又过度的爱和平，就是爸爸心中的——或者应当说咱们的文化的——最大的矛盾。到必要时，他可以自杀，而绝不伸出拳头去打！所以，爸爸老以为老二去打仗是大不合理的事。

赵素渊　爸爸愿意把二哥叫回来，结婚生子，侍奉父母。

赵立真　一点也不错，我现在要是已经六十岁，大概我也得那么想。可是，老二有老二的生命和使命，他不会因为尽孝而忘了国家。

赵素渊　现在该说我的事了吧？你看封海云怎样？

赵立真　我——

赵素渊　他很漂亮！

赵立真　漂亮人作“漂亮”事！

赵素渊　你看他不大老实？

赵立真　嗯——还不止不老实，我看他不诚实！

赵素渊　怎么？

赵立真　你看，父亲很诚实，他相信他的思想是最好的，也切盼他的儿女跟他一样的好。老二很诚实，相信要救国非拚命不可，他就去拼命。封海云相信什么呢？他会打扮自己，他会唱几句二黄，他会打扑克，他会发点小小的财，他会……可是他到底相信什么呢？

赵素渊　我不知道！我问的是他能不能成个好的伴侣，不管他信什么！

赵立真　我愿意你，我的胞妹，嫁给个诚实的“人”，不是——

赵素渊　有人叫门呢！（看他要出去开门）等等！说不定还许是封海云呢！要是他的话，回头教爸爸看见了，又得闹一场！大哥，你看，爸爸越闹气，我就越感情用事！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圈在这个牢里，可是也不愿逃出牢去，而掉在陷阱里！我简直的没办法！

赵立真　我看看去！

赵素渊　听！坏了！他老人家开门去了！

赵立真　沉住了气，素渊！

赵素渊　爸爸要是不准他进来，岂不是——噢，听，他们进来了！我怎么办呢？

赵立真　先别慌！见机而作！

赵庠琛　（在门外）封先生请！请！

封海云　（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立真兄！噢，素渊！（献花给她）几朵小花，买不到好的，平常的很，倒还新鲜。

赵庠琛　封先生，这边来坐！立真，把那些花上洒点水，好教封先生说完话再拿走，咱们这里没有送花的规矩！没这个规矩！

赵素渊　爸爸！

赵庠琛　立真，帮助你妹妹，把那张画儿挂好。我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画儿看，不管日本人的炸弹有多么厉害！封先生，请坐！有什么事？

封海云　（半坐）赵伯父，立真兄，素渊小姐！

赵庠琛　（看兄妹要向封打招呼）你们挂你们的画，我很会招待客人！

封海云　（颓然的坐下）我来报告点消息，可喜的消息！兴邦兄回来了！

赵素渊　噢，二哥回来了！真的吗？

赵庠琛　素渊，先作你的事！

赵素渊　爸爸，现在不是古时候了，男女之间总得有点……

赵庠琛　乱七八糟！这群小孩子，太淘气了！我说兴邦是个流氓，你们不信。看，他走的时候，没禀告我一声；现在，他回来了，又不禀告父母，而先告诉了别人！孝为百行之先，他既不能尽孝于父母，还能效忠于国家吗？笑话！笑话！

赵立真　刚才妹妹告诉我，不是你要打电报叫二弟回来吗？

赵庠琛　我要叫他回来是一回事，他回来应当先禀告我一声又是一回事！

封海云　兴邦兄也并没有通知我。

赵庠琛　你怎么知道的呢？

封海云　这不是！（掏出报纸来）

赵素渊　（过来，要接报纸）什么报，我们怎没看见？

赵庠琛　立真，“你”看！

赵立真　（接过报纸来，封指出新闻所在）很短的消息：北战场政治工作人员赵兴邦等十二人来渝。

赵素渊　（跑到窗前）妈！妈！二哥要回来啦！……报上说的！……你自己来看呀！

赵庠琛　封先生，谢谢你！（立起来准备送客）这些花——封海云　（也立起来，但并不愿告别）赵伯父，小的时候，我还跟兴邦兄同过几天学呢。老朋友了！我得给他接风洗尘。你看，这二三年来，我颇弄了几个钱；并没费多大力气，大概是运气好！不论天下怎么兵荒马乱，有运气的还是有运气，真的！所以，虽然大家都嚷穷，咱们倒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是的，我得给兴邦兄接风，顺便问问他还回前方不回去。假若他不回去的话——我想他也应该在家里管管自己的事了，一个人不能打一辈子的仗！是的，他要是不想回前方去，我这儿有很多的事情，给他预备着呢！

赵素渊　什么事？

封海云　事情多得很！事情多得很！

赵庠琛　那再说吧。没有别的事了，封先生？封海云　啊！——我想兴邦兄今天必能回到家来，我在这儿等着他好啦！他来到，咱们大家马上就去吃酒。望月楼，我的熟馆子，菜还马马虎虎！地方不大漂亮，价钱也不算便宜，不过，菜还——马马虎虎！赵庠琛　我向来不大下馆子，而且家里也还有些小事，谢谢吧！这些花！

封海云　立真兄，要是伯父不肯赏脸的话，你和素渊小姐来陪一陪怎样？

赵立真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报上所说的也许是二弟，也许不是。

赵素渊　我想一定是二哥！

赵立真　即使是他，也得让他休息休息！这些花——

赵素渊　大哥！

赵庠琛　素渊！（去看刚挂好的那张画）挂的稍微低了一点！封海云　（赶过来看画）这张画可真好哇！

赵庠琛　怎样好，封先生？

封海云　很老啊，纸都黄了！很好！很好！

赵素渊　（长叹一声，坐下了）

赵庠琛　封先生，请吧！改天我教立真去给你道谢！立真，送客！

封海云　再见，赵伯父，立真兄，素渊！

赵素渊　（猛然立起来）海云你就这么教他们给赶出去吗？你还象个男子汉！

赵庠琛　什么话呢，素渊！

封海云　我怎么办呢？为了爱情，我，我牺牲一切！金钱，时间，甚至于脸面，还教我怎样呢？我颇有些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

赵立真　改天再谈吧，海云！今天，爸爸心中不大痛快，素渊也有点……

赵素渊　有点什么？大哥，连你也压迫我！

赵立真　我——？

封海云　再见吧，诸位！兴邦兄回来，我请客！（立真送他出去）

赵素渊　（拾起那束花，赶到门口，用力的扔出）封先生，你的花！

赵庠琛　这是怎么了？素渊！

赵素渊　我不知道！我形容不上来自己的心是什么样儿！别再问我，好不好，爸爸？（颓然的坐下）

赵老太太　（捧着小铜菩萨，与香腊纸马，同立真进来）不用你拿；你还没洗过手，就拿祭神的东西？你说，二小子都上了报啦？我说他有出息，你看是不是？阿弥陀佛，佛爷保佑我的二小子！（把香炉等放下，捧着菩萨绕屋而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赵立真　现在已经是雾季了，不会再有空袭，何必还这么念佛呢？

赵老太太　（一边绕行，一边说）佛是要天天念的！祸到临头再念佛，佛爷才爱管你的闲事！这三年多了，咱们的房子没教日本鬼子给炸平了，还不都是菩萨的保佑？（绕完屋的四角）素渊，帮着妈妈上香。你们也都得磕个头，二小子顺顺当当的回来，不容易！

赵素渊　妈！（要哭）

赵老太太　怎么了？我的乖！我的老丫头！

赵素渊　妈！

赵老太太　说话呀，宝贝！

赵素渊　（把泪阻止住）没什么，妈！

赵老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老大又欺侮了我的老丫头？

赵立真　妈，看我这么大的岁数，还会欺侮妹妹吗？

赵老太太　没成家的，多大岁数也是小孩子！听着，老大！老二不是快回来了吗？噢，给我看看那张报！你们没看错了哇！

赵立真　一点不错，是兴邦！（拿报，指给他看）这不是！

赵老太太　（揉眼）哪儿？唉，我看不见！是赵兴邦啊？好！菩萨的保佑！老大，你听我说，二小子回来，咱们不能再教他跑出去。好菜好饭的安住他的心；然后啊，有合适的姑娘呢，给他完了婚，这才象一家子人家；我死了——阿弥陀佛！——也就甘心了！

赵立真　哼！说不定老二会带回个又年轻又活泼的小姐呢！

赵庠琛　（好象被新挂的画迷住了似的，可是猛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立真！

赵立真　啊！——随便说着玩的！

赵庠琛　不能这么说着玩！你弟弟偷着跑出去，已经是不孝，你还愿意看他带回个野——野姑娘来！难道我给你们的教训都是废话吗？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赵老太太　先别闹气！先别闹气！

赵素渊　二哥回来，爸爸可别——

赵庠琛　别怎样？你还有脸替别人说话？赵老太太　这是怎么了？怎么找寻到我的老丫头身上来了？是不是为了姓封的那个小人儿？我看他不错，又体面，又会挣钱！这年月，当秘书科长的还养不起老婆；姓封的小人儿有挣钱的本事，长的又……

赵素渊　妈，快别说了！

赵老太太　怎么？我说给你爸爸听呀！姓封的那样的小人儿不是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吗？

赵素渊　爸爸，您不喜欢封海云？

赵庠琛　更不喜欢你们的办法！

赵素渊　好啦，从此我再也不跟他来往，一刀两断！赵老太太

赵立真　这又是怎么啦？

赵素渊　大哥，你应当明白。

赵立真　我刚才说错了话，我说他不大诚实！

赵素渊　我看他不象个男子汉！我不稀罕他的钱，他的洋服，他的鲜花！都是你们逼的我，我才和他作朋友！

赵庠琛　胡说！我们逼你？

赵素渊　一点不错！

赵立真　妹妹！

赵素渊　我！我！我，唉，你们不能明白我！（嘴唇动了一会儿，找不到话）不说了，没得可说！（掩面跑了出去）

赵立真　（追素渊）妹妹！妹妹！

赵老太太　老大，回来！教她哭一会儿就好啦，我明白我的女儿，你来，妈妈跟你说几句知心话！老大，你到底打算怎样呢？

赵立真　什么怎样？妈！

赵老太太　你看，在这个乱乱轰轰打仗年头，说不定哪一阵风儿就把我这份老骨头吹了走，阿弥陀佛！我死了，谁照应着你呢？

赵立真　我——

赵老太太　先等我说完了！你看，二小子快回来了。咱们得给他完了婚，不能再教他野马似的乱跑去。你呢，老大，也该回心转意，也讨份儿家。想想看，假若你和老二在一天办喜事，在同一天我看两个儿媳妇进门，我该多么高兴呢！

赵立真　妈！我不能替老二决定什么，至于我自己，你看，我的身体不很强。

赵老太太　是呀！没个老婆照应着你，身体怎会好呢！

赵立真　我又没有多挣钱的本事。

赵老太太　有了家小，你会挣钱也得去挣，不会挣钱也得去挣！

赵立真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结婚！我不能因为伺候太太，而放弃了科学！

赵老太太　我老“磕”头，你老“科”学；老大，你太不听话了！

赵庠琛　要是为了立德立功，也还可以；就为弄些小狗小兔子而把人伦大道都丢在一边啊，我不能明白，也不能同意！我早就想这么告诉你！

赵立真　爸爸，我实在有点对不起您二位老人家！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在您看，我们研究科学的，有的是弄些小猫小狗，有的弄些红花绿草，都是无聊。在我们自己，这是各抱一角，从各角落包围真理与自然。不为名，不为利，我们只把生命插到真理中去。我们多捉住一点真理，人类心灵就多一些光明；我们多明白一点自然，人类就多增一点幸福。我们的贡献足以使人类一天比一天清醒，因为大家借着我们的心与眼，看到了，明白了。我们的态度就是一种教育，我们不图私利，不图享受，而只为那最高远的真理，最精微的知识，而牺牲。世人要都有我们这样的一点风度，我想，大家就都能忘记一些眼前的小利益，而多关心点真理了！

赵庠琛　算了，算了，立真！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可是，你还没说服过我一回！我们作人，应当由修身齐家起首；这是咱们的文化，咱们中国特有的文化！身之不修，家之不齐，真理云乎哉，真理云乎哉！

赵老太太　老大，你爸爸说的是真话！别以为他是责备你！

赵庠琛　立真，我的确不是责备你，而是劝告你！你看，在这乱世，生活是这么困难，性命是天天在危险中。你第一不管家计如何，第二不管有没有儿孙，延续赵氏的门庭，第三不管什么立德立功的大责任，这是修身齐家的道理吗？

赵立真　您说的很对，爸爸。但是，我怎么办呢？

赵庠琛　怎么办？简单的很。去找点正经事作，现在什么地方都缺乏人，事情绝不难找，即使一时不能立德立功，起码也可以修身齐家。至于你爱研究生物，那可以在公余之暇为之——所谓格物致知，须在诚心立身之后，我不反对你去格物致知，可是绝不许你忘记了人生的大道！

赵老太太　对啦，老大！我还有个好主意：你要是非养小鸟小兔不可啊，就娶个也爱小鸟小兔的姑娘。你出去创练创练，教她在家里给你看着小动物们，不是挺好吗？家里养些小鸟小兔什么的，总比天天打牌强；我就恨那些年轻轻的男女们，成天成夜的打麻将！

赵立真　妈！（轻轻的笑了一下）事情没这么简单！爸爸，您说的那个格物致知是带手儿作的事，所以中国的科学老不发达。科学是一辈子，多少辈子的事业，根本不是带手儿作的事。今天，若没人在前线拚命，国家就得亡；同样的，若没人在后方为科学拚命，新的中国，新的世界，就无从建设起。只养些小鸟小兔并不是生物学，我是要——

赵庠琛　要故意不听我的话！

赵素渊　（在门外）妈！有人叫门哪，象二哥的声音！

赵老太太　是吗？我去开门！老大，搀着我点，我的腿有点发软！

赵立真　您别动了，妈！妹妹已经去了。

赵老太太　你去接接呀，老二必定有好多行李！

赵立真　打仗的人未必带行李！

赵老太太　（向丈夫）你可不准骂二小子，他好容易回来了！

赵兴邦　（拉着妹妹进来）妈！

赵老太太　二——老二！（话说不出了，含泪看着他）

赵兴邦　（要和母亲握手，又不大好意思，眼圈也红了；转向兄）老大！（握手，勉强的笑）还解剖小白兔哪？赵素渊　新近又下了一窝，都是白的，象些小雪球儿！

赵立真　老二，你结实了，也黑了！

赵兴邦　前线上没有雪花膏！

赵老太太　二，来！妈妈细看看你！噢，先见见爸爸呀！

赵兴邦　爸爸！你老人家……

赵庠琛　（一点一点的往起立）兴邦……回来了！（立不住似的，又坐下）

赵老太太　老二，我看看你！啊，素渊，去拿高香来，祭菩萨！

赵兴邦　妈！先别祭菩萨，给我口水喝吧！

赵立真　我泡茶去！妈，茶叶在哪儿呢？

赵老太太　我去，我去！你们什么都找不着！

赵兴邦　妈！你别去，没关系！在前方，有时候一天一夜喝不到一口水！

赵老太太　你看看，你看看！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天一夜喝不着一口水！老大，快去呀；茶叶在我屋里的小桌上呢。

赵立真　（下）

赵兴邦　那还不算事。看这里，还中了枪弹呢！（卷起裤口，露出小腿上的伤痕）

赵老太太　（同女儿赶过去看）我的宝贝！太大胆了！要是死在外边，不得教我哭死！

赵兴邦　打死也就算了！打仗吗，还能不死人！

赵素渊　（去拉爸爸）您也看看哪！这么大一块疤！

赵庠琛　不用看了！舍身报国是大丈夫所应作的事。不过，以咱们的家庭，咱们的教育，似乎用不着去冒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要是咱们这样的人都死有沙场，读书种子绝矣！

赵兴邦　不，爸爸！咱们读书的人一去打仗，敢情多知道了多少多少事情；在书本上十年也不能领会的，到了真杀真砍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老远去，知道了许许多多！

赵素渊　二哥，你都明白了什么？说说！说说！

赵兴邦　多了！多了！

赵老太太　好容易回到家，不说些家长里短的，瞎扯打仗干什么呢？素渊，先商议商议吃什么饭吧！到厨房看看去，好孩子，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赵素渊　让我再听一会儿，妈！他说的多么有意思呀！二哥简直的成了拿破仑啦！

赵兴邦　我，拿破仑？我愿意世界上永远没有拿破仑，而只有明白人，越多越好！

赵老太太　你们瞎扯吧，我上厨房！为我自己的儿子操劳，我能抱怨谁呢？（要走）

赵兴邦　妈，我出个主意好不好？咱们上饭馆去，大吃，扒拉一顿，好不好？

赵素渊　我赞成！就是讨厌上厨房去作饭！

赵老太太　我吃素，馆子里没有真正的素锅；教他们炒素菜，炒了来还是荤的。不过呢，只要你们高兴，我心里就喜欢；教我吃开水泡饭也不要紧！

赵素渊　我们不能看您吃白水泡饭。教张嫂给弄点素菜，我给您提着！

赵老太太　谢谢你的孝心，姑娘！还有——（看丈夫）赵兴邦

赵素渊　爸爸，您也愿意去？一定！

赵庠琛　嗯！——

赵素渊　爸爸答应了！

赵庠琛　疯丫头！简直不象话！（向妻）你教张嫂去作两样素菜包好。

赵立真　（提着把很大的锡壶与一个小饭碗进来）

赵老太太　老大，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不用茶壶茶碗呢？

赵立真　我想由前线来的人，大概非这么大的壶不会够喝的！

赵老太太　唉，这个淘气呀！你们活到六十岁，要是不成家，还是小孩子！（下）

赵立真　（倒茶）老二，这一壶都是你的！噢，爸爸，你喝不喝？

赵庠琛　（摇了摇头）兴邦，你都学来了什么？我倒要听一听！

赵兴邦　嗯——我觉得差不多学“通”了！

赵庠琛　学通——了？我读了几十年的书，还不敢说学通；你出去瞎混了三年，就会学通？笑话！

赵素渊　看二哥这个样子，大概是真学通了！你看他有多么体面，多么壮啊！

赵庠琛　“壮”和“通”有什么关系？

赵立真　由生物学来看，也许大有关系！

赵兴邦　您看，我到四处乱跑，看见了高山大川，就明白了地理，和山川之美。懂得了什么是山川之美，我就更爱国了；我老想作诗——

赵素渊　作了没有呢？

赵兴邦　诗作不好，至少我作了几首歌。前方不容易找到文学家，我就胡乱编一气；我现在可以算作四分之一，或者甚至于是三分之一的写家了！

赵素渊　二哥，你唱一个你自己作的歌！

赵庠琛　素渊，不要捣乱！

赵兴邦　前方是在打仗，可是也需要文学、音乐、图画；它也强迫着我们去关心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卫生、农村、工业……。而且，它还告诉了我们音乐与文学的关系，政治与军事的关系，种种关系；一环套着一环，少了哪一环也不行。我管这个叫作文化之环。明白了这个，你就知道了文化是什么，和我们的文化的长处和短处。

赵立真　比如说——

赵兴邦　啊！听这个，“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军人要按着这个节拍开步走，行不行？起码，你得来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赵庠琛　粗俗！粗俗！

赵兴邦　是粗俗呀，可是这个路子走对了。我们几十年来的，不绝如缕的，一点新音乐教育，到现在才有了出路。艺术的原理原则是天下一样的，我们得抓住这个总根儿。从这个总根儿发出的我们自己的作品来，才是真正有建设性的东西。啊，（看着刚才挂好的那张画）就拿这张画说吧。

赵庠琛　我的画又怎么了？！你还懂得绘画？！

赵兴邦　这是张青绿山水，您若题上四个大字——还我河山，有用没有？没有！抗战期间，你得画那种惊心动魄的东西。这，您就得把世界的普遍的绘画理论与技巧，下一番功夫把握住。等到你把握住这理论与技巧，您才能运用自己的天才，自己的判断，创造出世界的中国绘画！

赵素渊　二哥，你也会画点了吧？

赵兴邦　一点点，但是那没关系。我是说，一去打仗，我的眼与我的心都被炮声震开了，我看见了一个新的中国。它有它的固有文化，可是因为战争，它将由自信而更努力，由觉悟而学习，而创造出它自己的，也是世界上最新的音乐，图画，文学，政治，经济，和——

赵立真　科学！

赵兴邦　对不起，大哥，忘了你的小白兔子！

赵庠琛　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丰功伟业，好象都教你们俩包办了！小孩子！

赵兴邦　不过，爸爸，大哥的科学精神，我的清醒的乐观与希望，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爸爸你作了修身齐家的功夫，我们这一代，这一代当然不能光靠着我们弟兄俩，该作治国平天下的事情了。您等着看吧，到您八十岁的时候，您就看见另一个中国，一个活活泼泼，清清醒醒，堂堂正正，和和平平，文文雅雅的中国！

赵庠琛　倒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赵兴邦　假若今天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我相信我们年轻人心中的一点光儿会慢慢变成太阳。我知道，我们年轻的不应当盲目的乐观，可是您这老一辈的也别太悲观。您给了我们兄弟生命，教育，文化，我们应当继续往前走，把文化更改善一些，提高一些。此之谓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怎么来着？

赵素渊　鲁（癋）一变，至于炸酱！

赵庠琛　（忍不住的笑了）这个疯丫头，要把我气死！

赵兴邦　走啊，吃炸酱面去啊！我能吃八碗！

赵素渊　等一等，二哥！你说点战场上怎么打仗！你要不说，就不给你炸酱面吃！

赵庠琛　我不喜欢听打仗的事，已经听够了！

赵素渊　爸爸这是听您的儿子怎样打仗啊！难道您不喜欢您的儿子成个英雄吗？

赵兴邦　假若仗是我打胜的，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值得一说的，是百姓们打胜的，这真是想不到的伟大！

赵立真　也该教老二歇息会儿了吧？

赵素渊　爸爸，交换条件：您教二哥说一点，我就不再理封海云！看见二哥，我就觉得封海云是这么点（用小指比）的一个小动物了！

赵庠琛　一天到晚瞎扯！哪象个女孩子呢？！

赵素渊　二哥，说呀！除非你是真要歇息一会儿！

赵兴邦　我不累！等我想想，啊，说绥远的胜利吧！在这个胜利里，我可以教你们看清楚，我们的百姓，而且是汉满蒙回藏各处的百姓，怎样万众一心的打败了敌人！（幕暂闭。若有转台，或将第二节制成电影，自然无须闭幕）

第二节

时间　春天，拂晓。

地点　绥西。

人物　赵兴邦——见第一节。

竺法救——印度医生，在绥西军队中服务。巴颜图——蒙古兵。

穆沙——回教兵。

李汉雄——陕西人，在绥远当兵。

马志远——日本兵，投诚华军，看管马匹——不是俘虏。

罗桑旺赞——西藏高僧，来慰问祝福军队。朴继周——朝鲜义勇兵。

林祖荣——南洋华侨日报驻绥通讯员。

黄永惠——南洋华侨代表，来绥西慰劳军队。军队——即大歌咏队，数十人。

〔开幕：（距离上节闭幕时间越短越好）远远的是大青山。虽然春已到来，山尖上还有些积雪，山前，一望平原，春草微绿；两三株野桃冒险的绽开半数的花。近处一间土屋，已然颓坏，原为垦荒者休息之所，今仅为路标矣。林祖荣，黄永惠，与罗桑大师坐在屋外，等待前线消息。远处隐隐有炮声。

林祖荣　炮声远了，我们胜利！（注意：以下的对话都有韵）罗桑旺赞　佛的光明，佛的智慧，祝福我们胜利的军队！黄永惠　啊，我们胜利！请吧，请用你的妙笔，描写个详细。把这冰天雪地的胜利消息，传到终年有鲜花绿树的南洋，教那日夜北望的同胞们狂喜！啊，西藏的大师，佛法无边，祝福吧，我们的胜利光辉了正义！听，那是谁？（立起来）歌唱着，走向咱们这里！

林祖荣　（也立起来）啊，歌声是炮声的兄弟，它的名字是胜利！

黄永惠　迎上去，迎上去！迎接中华的英雄！啊，多么光荣，英雄是咱们的同胞兄弟！

李汉雄　（上，唱）“我的枪多么准，我的手多么稳！啊，我的心哪，又准又稳！噢，见了敌人，见了敌人，我怎能不向他瞄准？为夺回我们的江山，不能，不能不把敌人踏为齑粉！”

林祖荣　打胜了吗？同志！

李汉雄　摸摸我的枪，这么半天还滚热；你怨我放枪太多么？不，同胞，我每次都瞄准了啊，一枪一个！罗桑旺赞　壮士！佛力加持你！

林祖荣　噢，待一会再见，我去发电！

黄永惠　你还没问详细，怎好就报告消息？

林祖荣　先把“胜利”传到南洋，教同胞们狂欢，教南洋的绿波激颤！然后，然后，我再细细的画描，象春雨似的，每一滴都使他们心里香暖！

罗桑旺赞　一同去，善士！我去虔诵真经，祝福凯旋，并超度殉国的烈士！

黄永惠　是啊，我也该去预备。把侨胞们由心里献出的，不管是轻微还是珍贵，那点礼物金钱，今天敬献给我们胜利的军队！噢，同胞，同志，先吸一支烟吧，（献烟给李）在这里歇歇腿！我去预备，预备慰劳我们胜利的军队。

李汉雄　谢谢你的盛情，这一支烟哪，使我要落泪！

林祖荣　休息休息吧，同胞？待一会儿我还要详问，你怎样用你的枪你的刀，把敌人赶得望影而逃。（同罗、黄下）

李汉雄　（吸烟，坐下，轻唱）“我的枪多么准，我的手多么稳……”

巴颜图　（上，唱）“马是蒙古马，风是蒙古风，马快如风，成吉斯汗的后代，都是英雄！”

李汉雄　巴颜图，你打死几个日本鬼？

巴颜图　不用问我，反正你永远是往后退！哼，还有脸吸烟，不怕烧了你的嘴！

李汉雄　我往后退？你个没有眼睛的，沙漠里的宝贝！

巴颜图　什么宝贝？你以为我只会打日本鬼吗？你若不服，我也会照样的打断你的腿！

穆沙　（上，见李、巴欲起打）干什么？干什么？

巴颜图　干什么？你不管！我不晓得别的地方，我晓得绥远。在绥远作战，我们蒙古人，蒙古的英雄，会站在最前线！我们的马快如飞，刀急如电，要不是我们打退敌人，你们也会还在大青山前作战？

穆沙　我伊斯兰的信徒，假若有个缺点，就是过于勇敢！我刚刚打败了日本强盗，有人愿意，我还喜欢和他再干它一干！（要参加争斗）

赵兴邦　（上）嗨！汉雄，巴颜，穆沙，你们干什么吗？

李汉雄　赵主任，（敬礼）我打的胜仗！

巴颜图　没有我，你打胜仗？

穆沙　难道我这最勇的，倒打了败仗？

赵兴邦　听着！你们难道忘了我那支歌？在狂风把雪花吹到屋里的时候，那长长的冬夜，马不敢鸣，冰封住大河，我教给你们的那支歌？

众人　（相视不语）

赵兴邦　来吧！（领着唱）

何处是我家？

我家在中华！

扬子江边，

大青山下，

都是我的家，

我家在中华。

为中华打仗，

不分汉满蒙回藏！

为中华复兴，

大家永远携手行。

噢，大哥；

啊！二弟；

在一处抗敌，

都是英雄；

凯旋回家，

都是弟兄。

何处是中华，

何处是我家；

生在中华，

死为中华！

（白）拉起手来！

众人　（拉手）

赵兴邦　（领唱）胜利，光荣，

属于你，

属于我，

属于中华！

竺法救　（负着朴，朴受了伤，上）

马志远　（从后面赶来）竺大夫，把他交给我！战场上还有受伤的弟兄，他们的伤疼如火！你去，你去！你的温柔的手指，摸他们一摸；或用你的眼，给他们一点你的温和，他们就会把苦痛变成快活！

竺法救　担架队，老百姓，已受我们的指挥，他们将十分小心的把挂彩的弟兄抬回。只有这位朝鲜的壮士，受了伤还要前进，把败敌紧追；我说了多少好话，他才肯给我的脊背一点光辉！

朴继周　谢谢你，大夫！教我下来吧，你的慈爱已减去我的痛苦！（下来）

马志远　我来背你，老朴！

李汉雄　我来！

巴颜图　我来！

穆沙　我来！

赵兴邦　马同志，教他们来招呼老朴，你应当回去，把那些失了主人的战马拉来，那是你的职务！

马志远　我已经捉到几匹，交与了马夫，我再去，我再去，噢，我不能让那些可爱的战马在野地上悲叫哀呼！

李汉雄　哼，你知道爱马，你们的人，受伤的，半死的，却没有人招呼！

马志远　什么“我们”的人？

巴颜图　日本鬼！你俘虏！

马志远　你知道我不是俘虏！

穆沙　那么你是什么？

竺法救　赵主任，我还得回去。老朴，我把你交给他们，他们会把你抬到营门，用药物安慰你的不怕死的心身！马同志，一道走？你收集你的马，我救护我的人。马志远　竺大夫，先请吧，我得先把话说清！

竺法救　那么再见，我希望你们不把辩论当作抗战！（下）

赵兴邦　马同志，我希望你能原谅他们！他们，打了胜仗，难免就因为欢喜而趾高气扬。没有恶意，只是他们心里的喜悦，要变成嘴唇上的嚣张。

马志远　赵主任，你知道：在那风雪的夜晚，我骑着我那相依如命的骏马，抱着我的枪刀，来投诚，来为正义报效。我不再受军阀们的盲目的指挥，不再为他们执行可怕的残暴。忘了我的战死沙场的光荣，我投诚给正义，毫不懊恼！你们的官长，亲手接过我的佩刀，亲手给我披上这抵抗风雪的皮袍。我常想：当正义胜利的时候，我将邀请你们去看我们开满了樱花的三岛；没有战争，只有友好，那时候咱们才会象天真的小儿，在一块儿饮酒欢笑！

朴继周　到那时候，我的伤痕便是我的骄傲！

赵兴邦　汉雄，巴颜，穆沙，你们可曾听到？

李汉雄　主任，我把老朴背回，作为我说了错话的惩报！（负起朴）

巴颜图　就也不过是开开玩笑！

穆沙　来，握手吧，同志！我知道你不会因几句笑话而苦恼！

赵兴邦　汉雄，走！巴颜，穆沙，跟着他，路上你们也要帮一帮手！马同志，去吧，别教那些闲话伤了朋友！噢，听，大队回来了！让我们随着凯歌快活的走吧！

众　人　（随着唱）

大军　（即歌咏队，在后台唱）

（歌：）

“绥远，绥远，抗战的前线，黄帝的子孙，蒙古青海新疆的战士，手携着手，肩并着肩，还有壮士，来自朝鲜，在黄河两岸，在大青山前，用热血，用正气，

在沙漠上，保卫宁夏山陕，教正义常在人间。

雪地冰天，莲花开在佛殿，佛的信徒，马走如飞，荣耀着中毕，荣耀着成吉斯汗！

来自孔孟之乡的好汉，仁者有勇，驰骋在紫塞雄关！

还有那英勇的伊斯兰，向西瞻拜，向东参战！

都是中华的人民，都为中华流尽血汗！

炮声，枪声，歌声，合成一片，我们凯旋！我们凯旋！

热汗化尽了阴山的冰雪，红日高悬，春风吹暖，黄河两岸，一片春花灿烂！

教这胜利之歌，

震荡到海南，

传遍了人间，

教人间觉醒，

中华为正义而争战！

弟兄们，再干，再干，且先别放下刀枪，

去，勒紧了战马的鞍，从今天的胜利，象北风如箭，一口气打到最后的凯旋！

中华万岁！中华万年！”

（幕）

第二幕

第一节

时间　前幕第一节后十数日。

地点　同前幕第一节。

人物　前幕第一节人物之外，加上赵明德——立真等的远族兄弟，在家务农，因家乡沦陷，逃来陪都。〔开幕：赵宅的客厅已非旧观。不但立真与素渊的鸟笼衣柜等已被移走，就是赵老夫妇的“山水”与佛像也把地位让出。而兴邦的大地图及广播收音机都得到了根据地。“耕读人家”横幅已被撤去，悬上了总理遗像。那张大而无当的桌子，看起来已不那么大了，因为已堆列上图书，报纸，笔墨，水果，衣刷，茶具，饼干盒子，还有什么一两块炸弹的破片。简单的说吧，这间屋子几乎已全被兴邦占领。赵老先生的领土内只剩了一几一椅，几上孤寂的立着他的水烟袋。屋子仿佛得到了一点新的精神，整齐严肃，兴邦受过军事训练，什么东西在他的手下都必须有条有理。现在，他又收拾屋子呢，连父亲的水烟袋都擦得发了光。一边工作，一边轻唱，还时时微笑一下，仿佛生命精力的漾溢，随时荡起一些波痕似的。立真要出去工作，进来看看二弟。

赵立真　老二，你什么时候走啊？看你这收拾屋子的劲儿，倒好象有长期住下去的思想。

赵兴邦　这是战略！不这样，父亲就准我这么调动啦？

赵立真　作出不走的样子，可是不定哪一会儿就偷偷的溜了？

赵兴邦　真不愿意这样骗老人们，可是……大哥你明白我？

赵立真　（点点头）

赵兴邦　你看，父亲老是正颜厉色的。（摹仿老人的语声）兴邦！不能光想你那一面的理，你也得替全家想一想啊！

赵立真　咱们难就难在这里：国家要咱们作战士，家庭要咱们作孝子；时代迫不及待的要咱们负起大任，而礼教又死不放松的要咱们注意小节！是不是，老二？赵兴邦就是！母亲就更难应付了，从我一进门到现在，天天她老人家有一个世界上最体面、最贤慧的姑娘，专预备着嫁给我！我稍微一摇头，她老人家立刻就要落泪！怎办？

赵立真　而从生物学上来说，配偶，繁殖，又是一切生物最大的责任，你还不能说老人们想的不对！

赵兴邦　同时，时代所赋给咱们的责任，又教咱们非象无牵无挂的和尚不可！事难两全！很难！

赵立真　只好把更沉重的扛在肩上，别无办法！旧文化的不死，全仗着新文化的输入。管输入的是咱们，管调和的是历史。咱们没法四面八方全顾着！你到底什么时候走，老二？我想请请你！

赵兴邦　发了财？老大！

赵立真　发表了一篇小文章，得了几十块钱。想请你吃点什么，省得你说科学家太缺乏感情！

赵兴邦　我并没那么说过！我看哪，你给妈妈买件小东西，比请我吃饭强。天下的老太太都一样的可爱啊，只要儿子买来一件小东西，哪怕是一个钮扣呢，她就能喜欢十天！

赵立真　给妈妈买东西，就不能请弟弟吃饭；请弟弟吃饭，就不能给妈妈买东西；研究学问就不能发财，发财就不能研究学问；作人真不容易！

赵兴邦　研究学问胜于发财；不给妈妈买东西，不请弟弟吃饭，全没关系！

赵立真　好！你还没回答我，你几时走？

赵兴邦　没一定了！

赵立真　怎么？

赵兴邦　我很想往南去。

赵立真　北边的事呢？

赵兴邦　教妹妹去！她已经有去的意思！

赵立真　你又说动了妹妹？好厉害！

赵兴邦　她跟我要主意吗！

赵立真　想想看，老二！你得走，不管上哪儿。妹妹再走，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赵兴邦　想法儿教老太爷也得走！

赵立真　什么？

赵兴邦　爸爸才六十岁，并不算老。

赵立真　爸爸不是西洋人，你要知道。

赵兴邦　他老人家又有相当的本事。何不出去作点事呢？

赵立真　你还没对他老人家说？

赵兴邦　还没有！爸爸和妹妹不同，妹妹是咱们这一代的人，一说就明白。爸爸是老一辈的人，得由老一辈的人对他说。你看，假若有一位爸爸的老朋友，来封信，说非借重他老人家不可，什么“我公不出，如苍生何”那一套，他老人家一高兴，就许二次出山。只要爸爸也有了事作，他的牢骚就另有出路，而不再一天到晚老想着儿女了！

赵立真　你对这个办法已有了准备？

赵兴邦　一点！一点！我已经给张修之老伯寄了信！

赵立真　嘿！真有胆子！假若成功的话，家里就剩我和妈妈；我没关系，妈妈岂不太苦了？

赵兴邦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主意！

赵立真　等我慢慢的想吧！噢，老二，你说往南去，上哪儿？为什么？

赵兴邦　日本鬼子要南进，我想再和小鬼们碰碰头！

赵立真　凭你一个人有什么用？

赵兴邦　有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作用，这就叫作“时势造英雄”，虽然我并不想成个英雄！比如说，我要到南洋办一份儿报，起码我就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打碎敌人的阴谋。或者，我们由云南出兵，我要是能跟了去，我想至少能在咱们的苗胞和侨胞中，或者在缅甸，安南，起些政治上的作用。

赵素渊　（穿上二哥的军装，进来）哈喽，看我怎样？

赵立真　很有个样子！真要到前方去吗？素渊！

赵素渊　二哥的话把我说迷了！

赵立真　要“真”去的话，心中可未免有点害怕？

赵素渊　去，去！捉你的毛毛虫去！你太看不起人了，大哥！

赵立真　我也该走了！不过，渊妹，抗战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赵素渊　你怎知道我是闹着玩呢？

赵立真　好！好！不闹着玩就好！我走了！回头见，老二！素渊！（下）

赵素渊　二哥，你看我到底该作什么？我自己老不能决定！好不好我跟你去，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那么着，我才放点心！

赵兴邦　那么着，我要照应你呢，就耽误了我的事；你要照应我呢，就耽误了你的事。从一个意义来说，抗战就是把各个人由家庭里抽出来，编到社会国家里去。自然，谁也不会忘了家，可是因此就更明白了国家与社会。这是个很大的文化上的变动。你要离开家，就一个人走；否则在家里蹲着！

赵素渊　男女都一样？

赵兴邦　都一样！

封海云　（轻轻的走进来）素渊！

赵素渊　哟，你怎么不敲敲门？

封海云　对不起！我怕老人们听见！兴邦哥，我来看看你！（握手）我说，素渊，你怎么穿上军衣了？噢，我明白了，看见兴邦兄的英武的样子，你也想作个女英雄？对；我马上去，裁两套顶好的军服，你一身，我一身，让咱们都有个抗战的样儿，好不好？告诉你！两身“顶”好的军服，多花钱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法币！

赵素渊　（脱了军服的上身，扔在地上）你简直是污辱军服？你有法币，是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封海云　大有关系！假若咱们订了婚，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有了钱就能享受一切，青年们理应享受！兴邦兄，你想我的看法对不对？

赵兴邦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封海云　当然，我常思索这个问题——你要知道，我很有思想——在抗战中，全国的人能都去当兵吗？不能！必定得有人，象你我这样的人，还能穿着漂漂亮亮的洋服，看看戏呀，讲讲交际呀，跳跳舞呀，这些都是文化。

赵兴邦　什么文化？

封海云　你要说那不是文化，我也不跟你辩驳；咱们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决不为我个人，而是为了大家；文化都是为大家的。

赵兴邦　大家是谁？

封海云　远在千里，近在目前。就拿素渊说吧……

赵素渊　请你少提我的名字好不好？

封海云　好！就拿兴邦兄你说吧，你要是今天能交给我三千块钱，过半年之后，我就还你六千！你干脆什么也不要管，到时候一伸手就拿钱！我决不自私！（极恳切的）还告诉你个秘密消息：日本人快要南进了！千载一时的机会，赶紧抓南路的货！抓到手，不要动；过三两个月就长至少一倍的价钱！

赵兴邦　这也是文化？

封海云　谁管它是不是呢，反正我是一片好意！

赵素渊　封先生，你“请出”好不好？

封海云　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很欣赏我所给你的享受。你要知道，我还能给你更多的快乐！

赵素渊　请出！你听见没有？

封海云　你可别后悔，素渊！女郎多得很；高兴的话，我可以运一卡车来给你看！我不肯那么办，而要规规矩矩的向你求婚，为什么？为了文化！

赵素渊　你，连你的文化，一齐滚出去！封海云　来，请再打我个嘴巴！电影上不是爱人吵架，老有个嘴巴吗？

赵兴邦　我给你个嘴巴吧！妹妹没有我打的响！你出去！（把封推了出去）

封海云　（在门外）好！好！搁着你们的，我要教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去）

赵庠琛　（上）怎么啦？怎么啦？

赵兴邦　我和妹妹把海云赶出去了！

赵庠琛　好！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早就告诉过素渊！不过，也不应当吵嘴打架！处世之道，和平为本！

赵兴邦　不过，爸爸你所说的和平恐怕是过度的容忍。过度的容忍，我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会教正义受很大的损失。象封海云这家伙，就应当根本消灭！赵庠琛　以柔克刚，我告诉你，这是我们最好的方法！

赵兴邦　我想，为我们的抗战胜利，我们必须得消灭国内的败类分子，象封海云这种人。为世界新文化的树立，我们必须打倒日本军阀。为和平而反抗，因反抗而得到和平，我管这个叫作刚性的和平！只有刚性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

赵庠琛　素渊，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不男不女的？难道也是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　爸爸！我对你说实话吧！我本来并不爱封海云，可是你管教我太严了，我仿佛没法不去找个出路，发泄我的闷气，所以才跟他来往。及至二哥回来，我拿他一跟二哥比较，我才觉出来，一跟他来往，是我一辈子的一个小污点！你别以为我是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懂。凡是二哥所能懂的，我都能懂，同一个时代的人就好象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儿女。

赵庠琛　好象你作错了事，都应当我去负责？

赵素渊　我也没——

赵庠琛　不要说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赵素渊　我——二哥，你说！

赵庠琛　你们俩又冒什么坏哪？

赵兴邦　我们没敢冒坏，爸爸！妹妹说家里闷得慌，我告诉她可以出去阅历阅历。

赵庠琛　上哪儿？

赵兴邦　上——

赵素渊　二哥！

赵庠琛　说！

赵兴邦　上前方去。

赵庠琛　干吗？她会作什么？

赵兴邦　教她学习学习。学习了打仗，好建设刚性的和平！

赵素渊　爸爸，你许我去吗？二哥，爸爸要是不准，可不是我的胆子小！

赵明德　（上，看见老先生）二叔！你老倒硬朗啊？（放下东西，作揖）不认识我了吧？我是明德，小名儿叫二头！

赵庠琛　噢，二头啊？快坐下！

赵明德　这是二哥吧？还是小时候见过的！

赵兴邦　（搬凳）可不是！坐下！

赵明德　这是妹妹吧？没见过！

赵素渊　爸爸，这也是二哥，对吧？

赵明德　叫我二头好了！二哥，妹妹，都坐呀！

赵庠琛　明德，你坐！你这是怎么了？素渊，倒茶！

赵明德　我看你老人家来了，妹妹，歇着，别倒茶，半路上喝了不少凉水！

赵兴邦　这么兵荒马乱的，二弟，还出来看亲戚？

赵明德　多少年没有看见二叔了！

赵庠琛　明德，有什么话说吧！你一定不是单为来看我！

赵素渊　先吃两块饼干吧，还不到吃饭的时候。（献饼干）

赵明德　不饿！不饿！

赵兴邦　吃吧！客气什么呢？

赵明德　（拿了两块）二叔您老请？二哥？妹妹？

赵庠琛　吃吧，明德，一家人不准客气！说说，你干吗来了？

赵明德　（刚要吃，又停住）二叔！二叔！

赵庠琛　啊，说呀！

赵明德　二叔，一家子全完了！

赵兴邦

赵素渊　怎么？怎么？

赵庠琛　教他慢慢的说！

赵明德　前年八月节后三天，忽然，我哥哥，明常，抽壮丁抽中了！

赵庠琛　嗯！

赵明德　我要替他去！

赵庠琛　好！明德！弟兄的义气！

赵明德　我想呢，哥哥有老婆儿女，我还是个光棍，我去好！哥哥说呢，他成了家，我还没有，不能教我这还没尝过人味的死在外边，我们哥儿俩哭了一夜！

赵庠琛　都有出息！好！

赵明德　后来呀，还是哥哥去了；先还有家信，后来就没有了消息！紧跟着，鬼子来到了！

赵兴邦　那是去年春天。

赵明德　二月初九！我就把嫂子跟侄儿们送到嫂子的娘家去了。

赵庠琛　宋家庄？

赵明德　对！那里有山，鬼子不敢去。我也住在那里盼着鬼子走了，再回家种地去！

赵素渊　鬼子到如今还没走？

赵明德　没有！庄稼长的很好，可是我回不了家！我又不能老白吃嫂子的家里，那象什么话呢！

赵庠琛　咱们村子里难道就没了人？人家能在那里，你怎么不可以回去种地？

赵明德　不行，二叔，不行！

赵兴邦　鬼子抓年轻的人，去当兵！

赵明德　一点不错！我不能去给鬼子当兵，鬼子是什么东西！

赵素渊　二头哥，你有根！

赵明德　到今年四月初五，有人捎来信，说，说……

赵庠琛　说呀！

赵明德　大哥阵亡了！

赵庠琛　阵亡了？

赵明德　死了，连尸首也不知埋在哪儿了！大哥一辈子忠厚，会死得这么苦！

赵兴邦　还不都是日本鬼子闹的？

赵明德　谁说不是？我明白！没告诉嫂子，我出来了，来找您老，二叔！

赵庠琛　好！好！明德！在叔父这儿吧，有你的饭吃！

赵素渊　我会给你做衣裳，二头哥！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逛逛重庆！

赵明德　那倒不忙！二叔，我打算就住几天；我还得走！

赵庠琛　上哪儿？

赵明德　当兵去！

赵兴邦　要当兵，何必先跑这么远，上这里来呢？

赵明德　二哥，你老不知道。我的父母亲都早死了，咱们赵家的老一辈人，就剩了二叔二婶了。我得来告诉二叔一声，大哥是死了，二叔得照管着寡妇嫂子，跟大哥的儿女！

赵庠琛　我是义不容辞！纵然你是我远支的族侄，可是咱们的祖宗是一个！

赵素渊　其实你写封信来也就行了！

赵明德　那，我不放心！我得当面儿告诉二叔，还有，我打算去当兵，也得叫二叔知道。我要是也死在外边，二叔您好知道我们弟兄俩全都阵亡了！

赵庠琛　（要落泪）没想到你们种地的人有这个心眼！

赵兴邦　这就是咱们的文化，爸爸！

赵庠琛　明德！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吧，不用去当兵了！

赵明德　二叔，那不行！我天天梦见，天天梦见，死去的哥哥，他大概是教我去给他报仇，我得走！反正儿，我见到了您老人家；我要死在外边呢，您老人家知道我是阵亡了，那就行了！您老人家现在就是我的父亲，我得禀告明白了！二婶呢？她老人家还硬朗吧？

赵庠琛　素渊，带他去看看你母亲！给他找睡觉的地方！

赵兴邦　没地方睡，我们俩睡一个铺！

赵明德　那可不敢，我身上有虱子！

赵兴邦　哼，在前线，我身上的虱子比你也不少！

赵明德　怎么？你这个识文断字的人也打过仗？

赵兴邦　我刚由前线回来！

赵明德　真看不透！看不透！

赵兴邦　我跟你还不是一样？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怎能不去打仗呢？

赵素渊　来吧，二头哥！

赵明德　二哥，回来再说话，先看看二婶母去！（要拾行李）

赵素渊　先放着吧！丢不了！

赵明德　唉！唉！二叔，我先看二婶去！（同妹下）

赵庠琛　难得！难得！

赵兴邦　咱们的兵，爸爸，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人！

赵庠琛　嗯！嗯！

赵兴邦　日本人吃亏就吃亏在这里，他们以为只要把咱们的学校都炸坏了，把个读书的人杀吧杀吧，砍吧砍吧，就是征服了中国！他们就没想到，我们人民所种的地，也埋着我们的祖宗！稻子、麦子、高粱、包谷，是咱们的出产；礼义廉耻也是咱们的庄稼，精神的庄稼！爸爸，您说是不是？

赵庠琛　嗯！嗯！

赵素渊　（又上）爸爸，到底还是妈妈！

赵兴邦　妈妈又出了什么好主意？

赵素渊　一见着二头哥，不容分说，先给了他两个馒头！你看，咱们给他饼干，他都不肯吃；可是，妈妈给他馒头，只叫了两声：二头，二头！他就蹲在地上吃起来了！

赵兴邦　老太太都明白民族的心理！

赵素渊　爸爸，咱们刚才还没把话说完哪？

赵庠琛　什么事？

赵兴邦　不是，我问您，可以上前方去不可以吗？

赵庠琛　嗯——

赵素渊　怎样，爸爸？

赵庠琛　可以去！

赵兴邦　可以去？

赵素渊　爸爸，我好象不认识您了！

赵庠琛　连我也不认识我自己了！

赵兴邦

赵素渊　怎样啦？爸爸！

赵庠琛　没什么！没什么！我看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站着了！不明白了我自己，我还怎么管别人呢？从此以后，我不好再管你们的事了！

赵素渊　爸爸，干吗动这么大的气呢？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量着办！

赵庠琛　我并没生气！真没生气！

赵兴邦　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

赵庠琛　你看，立真前些日子给了我一本书。

赵素渊　是不是生物学大纲？他教我念，我老没有工夫。

赵庠琛　不是，是本历史。一个生物学家写的历史。这两天，我翻了几页。我不敢说都能明白，也不敢说都赞成，书里的话。可是，它证明了老大的话——它由生物的起源与演化说到人类的历史，从生物的生灭的道理提出人类应当怎么活着，才算合理。不管它说的对不对，它确是一种格物致知而来的学问。老大的话——什么科学是为追求真理——总算没有说错。老大要是没说错，我就不能再教他随着我的路子走。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赵兴邦　您知道的并不少，爸爸！不过，您所知道的仅够你用的。我们这些小孩子得更多知道一些，好够我们用的。是不是？爸爸！

赵庠琛　因此，我不再干涉老大的事！他是一股新水，我这个老闸挡不住他了！对老二你，我也不管了！

赵兴邦　我知道我的错处！

赵庠琛　当你没回来的时候——你看，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净想这些问题——我以为你和大兵们天天在一块儿，还能学得出好来吗？及至你那么一说北方的战事，我才明白这回打仗，敢情连咱们的兵都有文化。刚才明德所说的，更足以给你的话作注解。我只能不再管你，你自由办事！至于你，素渊，我也不管了，可是又不甚放心；你是个女孩子！

赵素渊　现在女孩子不是应当和男孩子一样吗？

赵庠琛　我也那么想过，可是到底不能放心！不过，无论怎么说吧，我不愿再管你们的事！以前，我要是不管教你们，我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现在，我要是再干涉你们，就对不起——我说不上来是对不起谁！这个战争把一切都变了！

赵兴邦　爸爸我希望您不是悲观！战争把一切都变了，可不是往坏里变！

赵庠琛　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寂寞！近来连诗都不愿作了，寂寞！

赵兴邦　我明白您的心境，爸爸！我想，您要是出去，作点事，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混在一处，您就能不寂寞了！

赵素渊　对了，爸爸！您的身体还不错，您又会作文章，办公事，要作个秘书什么的，管保是呱呱叫！

赵庠琛　兴邦，是不是你给你张修之伯伯写的信？

赵兴邦　怎么？张伯伯来了回信？

赵素渊　怎回事？二哥！张伯伯请父亲去帮忙？

赵庠琛　素渊，请你母亲去！

赵素渊　干吗？

赵庠琛　你去就是了！

赵素渊　（在窗前喊）妈！妈！你来呀！

赵庠琛　我教你去请，不能这么喊！太没规矩了！

赵素渊　妈妈已经听见了！

赵老太太　（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片鞋，上）素渊，干什么？

赵素渊　爸爸请您！妈，您又给谁作鞋哪？

赵老太太　给老二！他一天到晚老穿着皮鞋，脚多么难受啊！

赵兴邦　妈，您歇歇吧，我穿惯了皮鞋！

赵老太太　我不管你，我要尽到我的心！只要你肯留在家里，让我受多大累，我都高兴！多喒你成了家，我就不再操心了。

赵庠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你们记着点，等你们也作了父母，你们就明白这两句诗的真味儿了！

赵素渊　明德呢？

赵老太太　吃了两个馒头，睡了，可怜的孩子！（向父）你叫我干什么？是不是又有人给他们说媒？

赵庠琛　不是。我跟你商量点事。张修之来了电报，教我去帮帮忙，我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赵老太太　他在哪儿呢？他干什么呢？

赵庠琛　成都，他办理运输的事情，教我去办文牍。

赵素渊　坐飞机，一个多钟头就到。

赵老太太　素渊，你别插嘴！坐滑杆走半个月，你爸爸也不会坐飞机！（向父）你干得了吗？这么大年纪了！就是要去，也得一家子全去，我才放心！

赵庠琛　因为不能一家子全去，所以才跟你商量。

赵老太太　怎么不能全去？这不是，连二小子也在家哪吗？

赵庠琛　兴邦不久就走。

赵老太太　怎么，老二，你还是走？你回来，还没跟我安安顿顿的说一会儿话呢，就又走？

赵兴邦　不是已经说了好几天的话？妈！

赵老太太　我心里的委屈还多得很，一点还没告诉你呢！

赵兴邦　妈妈你听着，素渊也要走！

赵老太太　你？你个女孩子人家，上哪？

赵素渊　我——

赵老太太　（向父）你莫非老糊涂了？你怎么不拦着他们呀？这一家子不是整个的拆散了吗？

赵庠琛　我管不了他们啦，所以我自己也想走！这也许是一家离散，也许是一门忠烈，谁知道？好在立真不走，他陪着你在这里！

赵老太太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六十岁的人了，又想出去受罪！不拦着二小子走，已经是不对，还教女儿出去乱跑？我不能明白！

赵庠琛　你看哪，连赵明德都敢打仗去，我简直的没话可说了！明德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说的都对，所以我才想也破出这副老骨头去！

赵老太太　噢，明德也去打仗？打仗已经打了四年，都不缺你这个老头子，和他那个傻小子，单单非你们出去不可？

赵兴邦　妈！您先别生气！

赵老太太　你们招我生气吗，我还不生气！

赵兴邦　您看，咱们中国人谁也不喜欢打仗。不过，今天再不打，咱们就永远不能太太平平的活着！在北方，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都拿起枪杆来了！我亲眼看见的！难道那些老人们愿意打仗？不是！他们是听到了一个呼声：“全中国的老幼男女，你们愿要和平吗？先起来打呀！”有点血性的，谁也不能堵上耳朵，假装听不见！你说，已经打了四年仗；可是咱们还没把鬼子都打出去呢！所以，今天咱们更得加劲的打了！妈妈您不用去打仗。

赵老太太　再教我去打仗，就更好了！

赵兴邦　可是您允许我们出去，您在家照应着老大，也就算是尽了您作老太太的救国责任！老大傻傻忽忽的，没人照应着不行！

赵老太太　他要是好好的结了婚，生了儿养了女，我倒也还高兴啊；可是，他又是那么扭性！阿弥陀佛！我这是哪世造下的孽啊！老二，你听妈妈的话，别走！赵兴邦我不能不走，妈！

赵老太太　那么把老丫头给我留下，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赵兴邦　妹妹，你自己决定吧！

赵素渊　我没主意！我谁也舍不得；可是，妈妈，假若我要结了婚呢，还不都得舍了吗？

赵老太太　狠心的丫头！

赵兴邦　爸爸，您说怎办？

赵庠琛　我想啊，把老大留给妈妈，教素渊跟我去，这还不公平吗？

赵素渊　那也好！我可以在成都找点事作。不过，二哥也许以为我不敢到前方去！

赵兴邦　什么难童学校啊，救济会啊，伤兵医院啊，不都需要人吗？只要作事就好！哼！大哥有妈，你有爸爸，就苦了我一个人！

赵老太太　我这儿不是直留你吗？

赵兴邦　今天哪，妈妈留不住儿子，妻子留不住丈夫，因为啊，妈妈，只有抵抗才能留住和平！

赵老太太　老二，大概我留不住你了！你可别忘了妈妈就得了！时常的给我写封信来！妈妈也快六十岁了，你记着！还有，你再劝劝爸爸！他——哦，我很怕！

赵素渊 有我跟爸爸去，您还怕什么呀？

赵老太太　我怕你爸爸是改了脾气！他今年可整六十岁了！

赵兴邦　妈，您放心吧！爸爸没有改脾气，而是改了心思！改了心思的，就能返老还童；我保险，因为爸爸肯又出山，准多活十年！

赵老太太　菩萨都保佑着你们！老二，你什么时候走呢？我好快快的给你赶成这双鞋！

赵兴邦　不忙，妈！我还有几天的耽误呢。我不再回北方去了。

赵老太太　你上哪儿呢？

赵兴邦　日本鬼要南进了，我再去跟他们碰碰头！你看，假若中国是一条睡龙，日本军阀就是条毒蛇。它——这条毒蛇——不但要咬死睡龙，而且要把睡龙的朋友，象印度、安南、缅甸、泰国、南洋群岛，全要一口吞吃了去。咱们能教他咬死吗？能看着他把咱们的朋友们吞吃了吗？不，咱们已经醒了，已经跟他打了四年。从反抗这条毒蛇上说，咱们是先锋。咱们现在就应当以先锋的资格，去帮助咱们的朋友；教他们也跟咱们一样的去抵抗毒蛇，保持他们的自由，争得他们的独立。咱们不要他们什么，他们也不要咱们什么。大家都要的是和平，所以大家就得一齐伸出拳头来，把拳头一齐打在破坏和平的毒蛇头上！爸爸，妈妈，妹妹，你们看！

（闭幕）

第二节

舞踊

时间　晚秋，象征着文明的过熟，一切平静。地　点　幽美的山水之间。

人物　舞踊队，共作六舞：（一）蛇舞；（二）龙舞；（三）小龙蛇舞；（四）大龙蛇舞；（五）胜利舞；（六）和平舞。〔开幕：远山上秋林哀艳，夕阳明丽。山前碧湖，水波不兴；残荷犹有晚花。湖岸秋柳下，数幼女浣衣，服装各异：或为华装，或为安南、缅甸、印度……衣饰。如善歌唱，可合唱：

“哀艳的秋天，

朵朵晚莲，

不要惹父母的担心，姐妹们，莫去游泳，不要划船！

我们年纪虽小，可不去冒险，好教父母露出笑颜！

用和平的脚步，

来到湖边；

洗几件衣衫，当作游玩！

留神，别教菱角刺伤了手腕，别教湖水浸凉了脚尖；慢慢的，用软柔的十指，轻揉丝帕，洗净了绸衫；这幽美的山水，哀艳的晚莲，教我们的心哪，静若秋天！”

〔若不善唱，可省去。

〔忽然，狂风吹来，幼女惊散。战神与毒蛇携舞，状至凶暴。夕阳渐沉，花木俱萎。战神与毒蛇狂喜而去。此谓“蛇舞”。

和平之神与老龙携来，神予龙以宝剑，龙犹伸欠，神引之舞，龙渐奋起。毒蛇复返，噬龙至狠，而龙斗不息，神为之喜。“龙舞”。

时，群女复来，惊疑无措，远立不前，作壁上观。龙猛攻蛇，蛇遁去。群女惊喜，而仍不敢进前。龙招诸女，示以战策，诸女不顾而退。龙仍独舞，示有余力。“小龙蛇舞”。

蛇复来，袭攻诸女，诸女欲逃，和平之神止之。乃与龙合，鏖战良久。时明月东升矣。“大龙蛇舞”。蛇鼓余勇，复战。知势不敌，乃分向诸女献媚，冀女之助彼，以孤龙力。群女不顾，仍与龙协作。蛇知望绝，乃遁。“胜利舞”。

时，明月在天，山湖俱静。彩云翔空，花木争秀。诸女与龙绕和平之神，作“和平舞”。

（幕）

第三幕

时间　大中华民国五十年春，和平节。地　点　青岛。

人物　赵立真——已五十多岁，任水族馆馆长。是日为和平节，水族馆新馆落成，举行开幕典礼。

赵兴邦——与林祖荣合办报纸。青岛已成东亚大港，人口数倍于昔，而兴邦之报纸则注重文化宣传及学术报导，非工商界之舌人。

赵素渊——已嫁，在小学教书，颇热心。赵明德——凯旋归乡，近日来青探视立真等。

封海云——来青岛投机，失败破产，沦为乞丐。竺法救——在青为赵家客时，印度已独立，自造舟船时舶青岛。法救寓此，便往来印人求诊也。马志远——已入华籍，在青营商。

林祖荣——与赵家为邻，助兴邦办报。

〔开幕：青岛市郊，面碧海星岛，茅亭一间，环以花木，立真兄弟之小园也。园与海之间有马路，夹路青桐，隐隐可见。时亭内外杂置鲜花，瓶碗，桌布……兴邦正忙着布置，似欲招待客人者。园右为大门，园左为住宅；竺大夫自左来，招呼兴邦。

竺法救　怎么，赵先生？没去参加水族馆的开幕典礼？

赵兴邦　正忙着布置咱们的小茶会哪！今天的事真多，既是和平节，又是先严的冥寿，又是大哥的水族馆开幕的典礼。哼，要是父亲母亲还活着，他们老人家该多么喜欢呢！

竺法救　真的！我先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赵兴邦　上哪儿？

竺法救　到码头上看看。今天又有一只印度的新船，和平号，来到这里；我去看看。

赵兴邦　（开玩笑）希望船上没有军火和鸦片！

竺法救　放心吧，那都是古时候的事了！这只船，先到这里，再上日本，然后上美国，专为拜访各处，联络友谊。它既不是战船，也不是纯粹的商船，可以叫作友谊之船吧——Friendship！说不定，船上还许带来点水族的标本，送给赵馆长呢！

赵兴邦　那不得把大哥乐坏了！

竺法救　回头见！

赵兴邦　快回来呀！

竺法救　骑车子去，晚不了！（下）

赵素渊　（穿着“马来”或其他在中国不常见的服装，臂下夹着配好框子的两张像片）二哥，我来了！

赵兴邦　素渊，你也没上水族馆？

赵素渊　在学校里忙了半天才出来，大概开幕典礼已经快完了。今天还有和平节大游行。

赵兴邦　所以你穿起这奇装异服？

赵素渊　我还没说完呢！学生们参加游行，我可请了假；怕我不上这里来，大哥不点兴！至于你管这叫奇装异服，纯粹是因为你落伍了！

赵兴邦　多么奇怪！我会落伍了？

赵素渊　可不，现在天下太平了，我们就今天穿日本装，明天换印度装，后天也许再换安南装。能欣赏别人的东西与办法，才能减少成见；没有了成见，才能共享太平！

赵兴邦　原来如此！你的和平建设在衣服鞋帽上？

赵素渊　你的呢？请问！

赵兴邦　（指脑部）在这里，（指臂）和这里！铁胳臂，水晶脑子，建设和平！和平并不是安逸和享受，而是要拚命的操作！把一切能破坏和平的事全预先防止住。赵素渊　那么，我没尽心的去教书？没尽力的帮助你和我的丈夫？难道我没用我的脑子和手？

赵兴邦　那我知道！你不失为一个好妇人！不过，别教服装什么的迷住你的心，以至于把别的大事都忘了！

赵素渊　谢谢你的警告！我知道，我的学问思想都赶不上你和大哥。可是这二三十年间，我总算没教你们俩落在后边，也就不容易！

赵兴邦　对！对！我总得给你留下点空地方，教你耍些小把戏，你到底还是个妇人！

赵素渊　二哥，你太难了。假若今天你是诚心要跟我拌嘴，我就失陪了！

赵兴邦　算了！算了！我的嘴太好瞎扯了！来，给我看看父亲母亲的像片。（看）不高明！奇怪，老人们照像老照得这么死板板的可怕！

赵素渊　母亲这一张更难看，一点老太太的和善样儿也没有！早知如此，就该在他们老人家活着的时候，都“画上个像”！

赵兴邦　哼，素妹，假若老人家们今天还活着，看老大成了有名的学者，该多么高兴？

赵素渊　哼，他们要看见你俩还没有结婚，该多么伤心！

赵兴邦　谁知道！无论怎么说吧，我总愿老人们还活着！奇怪，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们总不爱听他们的话；赶到没有了老人，特别是在很高兴或很不高兴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没了根，象浮萍似的随风漂荡！你也这样吧？素渊！

赵素渊　有时候也那样，特别是在有点病，或闲着无聊的时节。人生好象老在兜圈子，转来转去，还是回到父母子女，饮食男女，这一套上来。在咱们二十多岁的时候，决定想不到今天咱们说的话，是不是？

赵兴邦　谁想到咱们也是中年人了！

赵素渊　大哥都快六十岁了！

赵兴邦　真的！

赵素渊　象个梦！

赵兴邦　嗯？可不是梦！还得往前干哪，素妹！别教岁数卡住我们，我们得吓住岁数！

赵明德　（上）报告！

赵兴邦　二弟，不说“报告”行不行？

赵明德　打过仗的人，忘不了军队里的规矩！

赵兴邦　什么事？

赵明德　报告，那个日本人又来了！

赵兴邦　哪个日本人？

赵明德　姓马的那个。

赵兴邦　马志远？

赵明德　就是他！

赵素渊　他常来常往，为什么不教他进来？

赵明德　我就讨厌他们日本人！

赵素渊　为什么？

赵明德　明常大哥不是死在他们手里？当初，要不是日本人造反，会死那么多的人？

赵兴邦　嘿！二弟！你算那个旧账干什么呀？快去，请他进来！

赵明德　哼！（要走）

赵兴邦　等等，等我告诉你！你对马先生要客客气气的！听见了没有，老二？

赵明德　晓得了！（又要走）

赵兴邦　那不行，老二！你要看明白，以前的事早已一笔勾销，现在大家都是朋友了！

赵明德　看在你们的面上，反正在“这里”我不会打他！（下）

赵兴邦　没办法！

赵素渊　你的失败，二哥！

赵兴邦　这回可让你抓住我了！不过，不出三天，我必能把他劝明白了！

马志远　（上）

赵兴邦　哈喽，志远！亭子里来坐！

赵素渊　我说，马先生，怎么啦？你的神气不对！

马志远　你们是不知道？

赵兴邦　不知道什么？

马志远　又地震了！

赵素渊　哟！哪里？

马志远　家乡！

赵兴邦　我还没到报馆去，不晓得！厉害不厉害？

马志远　灾区不大，可是，正是我的老家！

赵素渊　伤人多不多？

马志远　还不晓得！

赵兴邦　（喊）明德！二弟，老二！

赵明德　（上）有！来了！

赵兴邦　看林先生起来没有？请他来！噢，不用了！我自己去！来，志远，咱们找老林去。第一，先出号外！

马志远　灾区并不大，不过，那正是我的老家！

赵兴邦　出号外，不单为报告地震，重要的是劝募赈济献金，和写慰问信！慰问信最要紧，那可以表现出咱们的心意来！

赵素渊　募捐有我一份儿，写慰问信也有我一份儿，我起码有二三百小学生呢！

赵兴邦　好！素渊，你先在这里替我布置一下。老二，你帮帮她的忙！

赵明德　妹妹老嫌我笨！

赵兴邦　志远，咱们走！（同马下）

赵素渊　（一边作事，一边说）二头哥，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去。（把像片摆在亭内桌上）

赵明德　我知道我笨，帮不上忙！

赵素渊　（插花瓶）谁说你笨啦？你跟我一样的聪明！我相信，世界上的人都差不多；多咱们一想谁聪明，谁不聪明，就又快打起来了。

赵明德　也对！就拿你和明常大嫂比吧：你念过书，她没有，可是她也会做活计，训教儿女；哼，要讲种地种园子呀，你十个也比不了她一个！

赵素渊　那，我早就知道！二头哥，你去搬几张小桌来，好放茶和点心。回头客人们到了，大家席地而坐，好不好？

赵明德　铺上两张席子？

赵素渊　对！铺在花池的旁边！啊，（已把亭内的桌子布置好）你看这样行了吧？

赵明德　要是把大哥的金鱼借两盆来，摆在这里，才好看！大哥的那些鱼太好看了！

赵素渊　那可不能借，那都是国家的！

赵明德　噢，国家派大哥养着那些鱼！这个差事也怪！

赵素渊　桌子怎样？拿来，我好铺桌布，摆花儿呀。

赵明德　不用着急，我一趟就能搬四五张来；看，我这胳臂有多么粗！妹妹，告诉你点心事：前些年打完了仗，我不是回家了吗？我时常想念你们。去年，把庄稼收完，我就对明常大嫂说：“大嫂子，上青岛了，找大哥二哥去！”说完，我就来了。心里想，说不定兴邦二哥也许带我打仗去呢。好，来了这么些天了，连打仗的信儿也没有！

赵素渊　还盼着打仗吗？我愿意世界上永远不再打仗！

赵明德　比方，有人再来打我们呢？

赵素渊　那就另说了！别人不欺侮咱们，咱们决不找别人的毛病；别人要是不讲理呢，咱们就——

赵明德　就揍他！我等着他的！素渊妹妹，不用你害怕，都有我呢！我告诉你，我倒不是好打仗，我是想啊，明常大哥死得太苦，连尸首都没找到！

赵素渊　唉！所以仗是不应该再打！打一次仗，结三辈子仇！好啦，去搬东西吧！

封海云　（状极狼狈，而仍傲慢。口中吸着个雪茄烟头，耳上夹着半支烟卷。轻轻的走进来。看看亭子，看看花草，似游园散闷者）

赵明德　嗨！干吗的？

封海云　（不理，折下一朵花，嗅着）

赵明德　（赶过去）我说你哪！干吗的？封海云　随便看看！

赵明德　你出去！这里不是公园！

赵素渊　二头哥，别——封海云　噢，素渊吗？

赵素渊　你是谁？

封海云　连我都不认识了？想当年在重庆……

赵素渊　二头哥，你去搬东西。不要紧，这，这是……你去吧！

赵明德　我去！他不老实，我回来会揍他！别看不起我，我冲过锋，打过仗！（下）

赵素渊　海云！你，你，怎么……封海云　运气！运气！运气好的时候就“坐”汽车，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躲”汽车！没关系！素渊，立真兄和兴邦兄都抖起来了，我倒比不上他们了，可笑，运气！

赵素渊　你——

封海云　不用盘问我！一句话，运气不好！

赵素渊　你是诚心来看我，还是偶尔的走到这里？封海云　都没关系！说我来看看你也好！放心，我既不求钱，也不告帮，只是来看看你！你看，一看见你，我就又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来了；仿佛就是昨天！老人们还硬朗？

赵素渊　都过去了！

封海云　噢！（把耳上的烟卷拿下，对着雪茄的火儿吸着）想不到！天下的事多半是想不到的！就拿我自己说吧，当年打仗的时候，大家都穷得要命，我倒满舒舒服服，漂漂亮亮，连你都花过我的钱；现在，太平了，连你们这不怎样的人都混得怪好的，我倒不行了！谁想得到？你结了婚？

赵素渊　（点头）

封海云　快乐？

赵素渊　还好！

封海云　嗯！立真兄作了馆长？没想到，他那么傻傻忽忽的！兴邦兄呢？他反正不能再打仗！哈哈！运气，你们一家子的运气还不坏！

赵素渊　告诉我，你怎会落到这步天地？封海云　有什么用呢？

赵素渊　假若我能帮帮忙的话……封海云　运气不是任何人能帮忙的！

赵素渊　你一切都凭运气，为害为恶，你自己都不负责？怨不得当初大哥说你不诚实！

封海云　怎么说都好吧！

赵素渊　你不后悔以前所作的事？

封海云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赵素渊　你也不以为今天的潦倒是一种惩罚？封海云　运气要是好，我还不是照样的阔气？

赵素渊　现在你打算干什么呐？

封海云　等着转运！好运气要不再来的话，就等死！

赵素渊　什么话呢！难道你不晓得现在已经太平了，你应当规规矩矩的作点事？你要知道，你的失败，不是什么运气不运气的，而是现在的时代已不允许你作那只管自己，不顾社会的事情了！

封海云　我只知道我自己，不管别人！

赵素渊　那，我就没法帮助你了！

封海云　我并不求你帮助！封海云，真正摩登的人物，不会求帮！

赵素渊　你……

封海云　放心，放心！决不会再来，不用嘱咐我！看，那边有的是绿海！到必要时，海是个很舒服的棺材！

赵素渊　我是说，你等一等老大老二，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衣服不整齐而慢待你！

封海云　衣服到底还是人的招牌！我不愿意见他们，请你也别对他们提起我！他们都抖起来了！我，我，哈哈，可笑！（下）

赵素渊　（楞着）

赵立真　（上，看见了封，而没认出来）素渊，往外走的那是谁？

赵素渊　噢，大哥你回来了？

赵明德　（搬着不知多少东西上来）

赵素渊　二头哥，为什么不分两次搬呢？看累得这个样子！

赵明德　报告！这多么省事呢，有的是力气！

赵素渊　知道怎么摆？

赵明德　知道！不要管我！（摆桌子）

赵立真　妹，那是谁？

赵素渊　那是个人的“影儿”！

赵立真　“影儿”？什么意思？

赵素渊　封海云！

赵立真　怪不得很熟呢！他干什么呢？

赵素渊　什么也不作，他等着死呢！

赵立真　大概是破产了？

赵素渊　恐怕是，象个乞丐了！

赵立真　天然淘汰！

赵素渊　什么？

赵立真　法律没提到他，还不便宜？

赵素渊　我倒怪难过的！

赵立真　富贵和潦倒都能引起妇女的注意，妇女的神经恐怕比男人的更敏锐一点！算了，我得先脱了这身衣服，太难过了！

赵素渊　先告诉我，今天的会开得好不好？

赵立真　都好，就是我自己糟糕！

赵素渊　怎么？

赵立真　老二，劳你驾，把我的那身旧衣服拿来行不行？

赵明德　报告大哥，行！明天教我看看鱼去？又添了不少新的吧？

赵立真　正要告诉你，老二！南洋各处全送来了标本！没想到，我这点事，会教大家这么关心！世界的确是改了样子啦！

赵素渊　难道你不喜欢吗？

赵立真　我，我几乎乐得要跳起来！老二，劳驾吧！

赵明德　大哥，你老先别乐！我打过仗，会看地形。你老的水族馆在这儿，海在那儿；打那边来一只战船，啷一炮，你老的鱼都得飞到天上去！

赵素渊　二头哥！你怎可以说这样的丧气话！

赵明德　打过仗，我到处总得察看地形！

赵立真　放心吧，老二，没有那样的事了！劳驾吧，这身新衣裳要把我别扭死！

赵明德　枪要新，衣裳要旧，告诉你老！（下）

赵立真　要不是这套新衣裳，素渊，我相信必能把开会词说得顶漂亮，顶感动人！你看，就景生情，我就可以拿各处送来的标本为题，说明世界上的人已经知道了注重科学，爱护科学；也就是知道了拥护真理，支持真理；也就是开始创造和平，扩大和平。那么，全人类要是都同舟共济的征服自然，开发自然，大家就不必彼此争夺而有吃有喝，就足以消灭自然加给我们的祸患；不要说水旱地震，就是月亮碎了，太阳冷了，我们也还有办法活着！

赵素渊　真棒，大哥！

赵立真　可是，我连一句也没说出来！糟不糟呢？

赵素渊　就因为这套新衣裳？

赵立真　哎！这身该诅咒的衣裳！你看，我一摸钮子，坏了，不是天天摸惯了的钮子！我一扯领子，又坏了，不是那怎扯怎合适的领子！全乱了！我找不到了自己！就好象睡在别人的床上似的，不知是头朝南，还是头朝北了！

赵明德　（拿来衣服）报告大哥，是这一套不是？

赵立真　谢谢你！谢谢你！（接过来）哎，我上树后面换去。（要走）

竺法救　（上，拿着两匣制好的标本）馆长，恭喜，恭喜！我们的新船，和平号，给馆长带来点礼物！

赵立真　噢！是吗？（扔下衣裳）是吗？

赵素渊　先换衣裳啊！

赵立真　不忙，不忙！先看标本！

竺法救　我不很满意，第一，船没能早来几小时，没赶上水族馆的开幕典礼！

赵立真　那没关系！科学不是为什么典礼预备着的！

竺法救　第二，这都是制好的标本，不是活的！

赵立真　也好，也好！我来看，嗯，有几种很好的！摆在这里，教大家看！（摆在亭桌上）大夫，你看，世界的确是改了样子啦！凭我这个小机关，会引起大家这么注意，从多么远给我送来礼物，太好了！太好了！素渊，有酒没有？

赵素渊　干吗？大哥你向来不吃酒！

赵立真　今天非开戒不可了！我要喝酒，要喝醉！

竺法救　我陪着你，馆长！今天既是和平节，又是水族馆开幕典礼，须要喝几杯！素渊先生，大概你还没看见过科学家喝醉了什么样子？

赵素渊　还不也是瞎胡闹？你们也是人！

赵立真　二弟！

赵明德　有！

赵立真　劳驾给买点酒去！

赵明德　什么酒？

赵立真　什么酒？哎，这倒把我问住了！

竺法救　我来吧，你到中山路中间，一个四川人开的小铺，那里有桔酒，也叫中国香槟。

赵明德　到底叫什么？

赵素渊　二头哥，你真客气！

赵明德　冲过锋，打过仗的人，就是这个直爽劲儿！

竺法救　桔酒！桔酒！五瓶！

赵素渊　五瓶？

竺法救　未必都喝了！（给钱）

赵立真　大夫，可不行！怎能教你花钱呢？

竺法救　我怎不可以花钱呢？我在你这里住了这么多日子，给过你一个钱没有？

赵素渊　我们应当招待客人！二头哥，不要拿竺大夫的钱！

赵立真　算了啵！让咱们都表现点东方的劲儿！二弟，快去！

赵明德　慢不了，放心！（下）

赵素渊　二头哥简直的不象先前的样子了！先前，他多么规矩，客气，现在，又倔又硬！

赵立真　他不是老把“冲过锋，打过仗”挂在嘴上吗？他当过兵了哇！也好，东方的义气，西方的爽直，农民的厚道，士兵的纪律，掺到一块儿才不太偏。客气要变成虚伪是要不得的！我说，大夫，你怎么知道哪里卖桔酒？

竺法救　我什么都知道。作医生，一半是科学家，一半是万事通。

赵立真　嗯！我想将来的科学家都得那样，省得教人看着老象大傻子似的！科学和人生得打成一片！

赵素渊　大哥，你倒是换衣裳不换哪？要快一点收拾了，客人就快来了！

赵立真　（看亭子）这里已经很好了！噢，今天是父亲的生日？

赵素渊　二哥的主意，摆起父母的照片。

赵立真　好！嗯——他们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该多么快乐！父母一辈子爱和平，倒净赶上打仗；现在，真见到了和平，他们又不在世了！

竺法救　馆长，咱们所期望的也不能都亲眼看见！

赵立真　那么咱们就尽心吧，大夫！但愿教后世别骂咱们只顾了自己，而没管他们！

赵素渊　我拿点心去，你们好好把花池子旁边再布置一下。二头哥笨手笨脚的弄不好，我又不敢说他！

赵立真　嗯？兴邦呢？这不是归他布置吗？

赵素渊　忘了说！马志远的家乡又地震了！赵立真

竺法救　真的？！

赵素渊　老二忙着发号外去了！

赵立真　素渊，咱们就别开茶会了吧？马志远心里那么不好过，咱们还热闹什么呢？

赵素渊　他一会儿必来，我们正要招他喜欢；发愁有什么用呢？

竺法救　也对！

赵立真　好，你拿东西去吧！把这身衣服拿去，不换了！

赵素渊　（拿起衣服，下）

赵立真　大夫，中国的沙漠，黄河；日本的地震，非拚命克服不可！不然，就没有太平日子！可惜，咱们一个人的能力脑力太有限了；会作这个，就不会作那个！竺法救　谁教以前的历史老是打仗呢？假若人类早下点手，把心力都集中到征服自然上，何必现在这么着急？

赵立真　一点不错！今天得把一切的实际的设施全调动到科学这一边来：设若还照以前的办法，科学只在书本上占势力，就还是没有希望！啊，他们来了！林祖荣

马志远　（同上）

赵立真　志远！怎样？

马志远　二次电报又到了，灾区不广，死伤也不多！

竺法救　还放点心。

马志远　不过，那正在我的老家！

赵立真　林，你们都办了什么？

林祖荣　号外已编好，马上就出来。报馆里收捐款的，收慰问信的，也都派好了人。咱们自己的慰问电已经打了出去。并且报告给市政府和各机关，团体，市政府大概马上就能汇出一笔钱去。

赵立真　好！志远，别着急，事情要一一的办起来；着急没用！

马志远　虽然入了中国籍，到底忘不了老家！

竺法救　当然！当然！即使那不是老家，不也得关心吗？赵立真　林，兴邦呢？

林祖荣　他刚由报馆出来，就教几个朋友截住了，说什么要教他作下任市长的候选人。他大概马上就来。

赵立真　噢！我不希望他作政治，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竺法救　作政治，要有极高的理想，同时又得有极实际的才干，咱们这些人恐怕都不及格！

林祖荣　不过呢，现在的政治也好干一点了，因为经济，外交，军事，等等，已然都不拿政治作挡箭牌，而暗地里各自另有所图了。而且各国的政治差不多都有了这种倾向，政治要既不是手腕，就好办多了！

赵立真　要真能象孟夫子那样，一张口，就是“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也未必不可以干！

赵兴邦　（上）哈喽，你们谈什么呢？

竺法救　盲人谈象，我们谈我们所不懂得的事呢！

赵兴邦　地质学？还是考古学？等等，志远，第三次电报又到了；绝不严重，放心吧！我很想乘机会发起个地震研究会。你看怎样？

马志远　日本早有很好的研究机关！

赵兴邦　多一些人研究不更好？我明天的社论，就以此为题。中国陕西甘肃也有过很厉害的地震！

马志远　也对！

赵兴邦　对不起，你们谈什么来着？

竺法救　政治！

赵立真　因为听说，有人劝你竞选市长。

赵兴邦　我没敢答应，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作政治要有极高的天才，我知道我是蠢才！

赵立真　除非到了各种科学成了团体的行动，象足球队那样的ＦｅａｍＷｏｒｋ，没有畸形的发展，不准随便的应用的时候，那就是说，除非到了科学与人生哲学能平衡与合作，一致的以真理正义和人类幸福为目的而发动并监督政治的时候，我们还是不去作政治吧。

赵兴邦　不要谈这个咱们不甚懂的事吧？我们该举行我们的小茶会了！第一，纪念和平节；第二，纪念一生爱和平的父亲；第三，教马志远快活一点；第四，庆祝水族馆的开幕！

竺法救　等一等，已经买酒去了。

赵兴邦　还有酒吃？志远，喝两杯，痛快！痛快！

赵立真　难道就是咱们这几个人？

赵兴邦　大哥你不是不喜欢生人吗？所以没敢多约。啊，点心来了！

赵素渊　（托着点心，上）

竺法救　酒也来了！

赵明德　（拿着酒瓶上）报告大哥，酒买到了。大哥，街上满是人，有打着旗子的，有唱着歌的，是不是又要打仗？众人　今天是和平节！坐下，坐下，先喝酒啊！（有摆点心者，有开酒瓶者……渐次坐下）

赵立真　明德弟，坐下！

赵明德　大哥，报告你老，我想回家！

赵兴邦　大嫂的儿女全长大了，何必回家受累去？

赵明德　不是那么回事！二哥，你看，二十年前我在乡下种地，我怕打仗。后来也不是怎股子劲，我稀里糊涂的就当上兵啦！

赵兴邦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教你扛上枪，上了阵！

赵明德　赶到我打过仗，我一点也不再怕，反倒爱冲锋放枪了！

赵兴邦　当过一天兵，一辈子好打抱不平！

赵明德　我一看见乡下的绿豆叶，红高粱，我就是一个乡下人了；心里不用提多么安静了；说话的时候，一不留神，连“报告”都忘了！赶到庄稼收完，没得活儿干了，我的心噗咚开了，老想出来。一出来，看不见了绿豆红高粱，也不是怎么的，老想打仗！倒仿佛是乡下和阵地是我的两头儿，不靠这边，就靠那边！

赵兴邦　你顶好是站在中间，没事就种地，有事就扛枪！

赵明德　我想还是先回家吧！大概一时没有扛枪的盼望！

赵立真　明德弟，你爱走就走，爱来就再来！家里有饭吃，这里也饿不着你，你看怎样？

赵明德　也好，大哥！你老要是再盖一座小鱼馆，给我说句话，教国家派我作馆长，我倒愿意干！小的，小的，有几十条花红柳绿的鱼就行！

众人　（笑）

赵立真　好！等咱们村里造水族馆的时候再说！坐下，喝杯酒吧！

赵明德　噢，报告！我还买来一包花生米！（从怀中掏出来）

赵兴邦　（举杯）我们庆祝和平！永久的和平！

众　人　永久的和平！

赵立真　纪念我们的和大家的父母，他们给了我们教育和文化！

众人　东方的和平的文化！

竺法救　慰问马志远先生！

众人　马先生！

林祖荣　庆祝水族馆新馆开幕，和赵大先生的成功！

众　人　赵大先生！

马志远　谢谢诸位对我家乡的关心！

众人　谢谢！谢谢！

赵素渊　二头哥！

赵明德　有！

赵素渊　你真要走吗？

赵明德　乡下人还回到乡下去！

赵素渊　（举杯）给二头哥饯行！一路平安！

众　人　一路平安！

赵素渊　那个歌怎唱来着？二哥？

赵兴邦　哪个？

赵素渊　什么“我家在中华”？唱一回，二头哥不是要回家吗？

赵兴邦　二弟，你也应当会唱啊！

赵明德　“我家在中华”？学过，我一个人可唱不上来！唱歌呢，老没有唱梆子腔顺口！

众人　两个人一齐唱！

赵兴邦　二弟？

赵明德　你唱，我跟着！

赵兴邦

赵明德　（唱）“何处是我家？我家在中华！扬子江边，大青山下，都是我的家，我家在中华。为中华打仗，不分汉满蒙回藏！为中华复兴，大家永远携手行。噢，大哥；啊，二弟；在一处抗敌，都是英雄，凯旋回家，都是弟兄。何处是中华，何处是我家，生在中华，死为中华！胜利，光荣，属于你，属于我，属于中华！”

众　人　（鼓掌）

〔远远有鼓声。

赵素渊　游行的大队到了！（要往外跑）

赵立真　你干什么去？

赵素渊　不放心我的小学生们！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吧！

赵兴邦　吃块点心再走！

赵素渊　顾不得了！再见！（跑下去）

众人　（立起来）

赵明德　旗子！旗子！看见了！

〔夹路桐树上隐隐见旗，书“世界和平”……字样。

赵兴邦　中华民国万岁！世界和平万岁！

众　人　万岁！

赵立真　听！（歌声由远而近）

游行合唱：　几千年的血汗，几千年的经营，

创造起东方的乐土，

建树起忠恕的德行，

创出了光荣的历史，

光荣的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长江大河，流不尽英雄血，为和平而战的英雄，

雄关紫塞，造起万里长城，那保卫礼义的长城！

几千年的血汗，

几千年的经营，

从终年积雪的天山，

到东海，

从四时花木的香港，

到北平，

北风里西岳的莲峰挺秀，南海上成双的紫燕飞鸣，在高原，在盆地，

在海边，在湖畔，

有古老的村落，历史的名城！

诗书是雨，仁义为风，几千年的垦殖，

算不尽的阴晴，

生长出礼教与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东北的高粱大豆，

西北的黍稷牛羊，

高原的煤铁，

盆地的宝藏，

锦绣的东南啊是鱼米之乡。

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

青山绿水，从远古就有蚕桑；当龙舟在端阳竞渡，

当中秋月照钱塘，

欢笑的儿女，都穿上绸缎衣裳！

有吃有穿，

有歌有唱；

桃源的犬吠鸡鸣，

我们的理想；

篱边的柳明花媚，

我们的故乡！

奇秀的山水，

温丽的阳光，

香美的花草，

平静的村庄，

绣成了我们的心，

我们的诗，我们的画，我们的文章；

我们的磁器，桌椅，

下至笔墨，上至楼堂，都象诗一样的美丽，

显出心里的恭俭温良！

从印度接来佛法，

放大了爱的光明；

从西域传来可兰，

发扬了清真洁净；

无为的老庄，

济世的孔孟，

多一分真理，

便多一分人生，

多一分慈善，

便多一分和平；

道理相融，

渗入人生，

善为至宝，

何必相争？

我们的心地和平，

我们建造了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当无情的风暴，

使东海的巨浪沸腾，

当惊心的烽火，

照彻了雄美的边城，

这和平的民族，

为了和平，为了和平，喊一声起来，

喊一声弟兄，

打出去，打出去，打出去，那以刀枪自悦的暴徒，用血把我们的山河洗清！

为和平而战，

战后，建起更大的和平！

必使佛的慈悲，

庄老的清净，

孔孟的仁义，

总理的大同，

光焰万丈，

照明了亚东！

教东海无波，

教大地平静！

没有战争，

只有同情；

毁了战舰，毁了枪炮，毁了杀人的念头，

建起和平！

有什么困难，

有无相通！

有什么忧患，

你说我听！

啊，携起手来，

东亚的弟兄，

一齐向自然进攻！

教东亚的土地，

没有荒旱灾凶，

教东亚的男女，

成为姊妹弟兄，

同情是礼让，

互助代替战争！

这东方的理想，

这东方的决定，

使我们看见光明！

象太阳自东至西，

一寸光阴建成一寸和平！

美满的生活，

坚定的生活，

教真理正义，

管领着人生，

万岁，万岁，世界和平！

永久的和平！

和平！和平！和平！

（歌声渐远）

（幕）

归去来兮

序幕

（五幕话剧）

全剧人物介绍

乔绅——形相：五十多岁，须发微白。身高，相当的健壮。中服西装都穿得够样。

性格：精明厉害。新旧知识都略有一些，坚信知识即权利。抗战后，颇发财，自视甚高。

乔妻——形相：与乔绅年纪相近，身矮，多病，自号“受气包儿”，样子也真象受气包儿。

性格：没有什么知识，能力，但厚道可亲。虽乔绅不以之为贤妻，而对子女仍尽良母之责。

桃云——乔绅之妾。

形相：二十七八岁，高大丰美，象一朵有色无香的大花。性格：糊涂，庸俗，肉感，但相当的有胆量，最喜参加家庭中的小斗争。

李颜——乔家的长媳。乔绅的长子德山，死于前线，她守节不再嫁，日求报仇之计。

形相：三十岁左右，中等身量，面无血色。老穿素衣，有阴森之气。

性格：个性甚强。因为夫报仇之计不成，略患神经病。乔仁山——乔绅之次子。

形相：二十四岁。中等身量，但象还在发育，故显着瘦细无气力。其实他并不弱。

性格：有理想，多思虑，辨善恶，但缺乏果断与自信，今之“罕默列特”也。

乔莉香——仁山之妹。

形相：二十二岁。身量比桃云矮，而美丽过之。好打扮，凡摩登女子所应有的东西，她的身上都有。性格：庸俗，心眼不坏，但没有知识。

吕千秋——五十多岁的老画师，乔绅的老友。形相：身短，发尽白，服装虽陋，而飘洒无烟火气。脸瘦而精神高朗。

性格：富有理想与热情，但昧于实际，故陷于穷困。吕以美——千秋之女。千秋幼与乔绅同学，屡因作画向乔绅贷金，以美乃助乔经营商业，以劳力偿父债。形相：二十三岁，身量比千秋稍高，不甚美，服装很朴素，但气派正大。

性格：坚毅，聪明，有理事才。

丁影秋——乔绅之友。

形相：三十一二岁，高大壮宽，穿洋服。性格：聪明，有时候狡滑，有时候讲义气，而永远有胆子，故足以成为高等流氓。

茶房——干净利落的一位茶房，可惜有点势利眼。船　夫——四五人，七八人，均可，不便一一介绍。

第一幕

时间　香港陷落前。

地点　重庆，乔宅书斋内。

人物

吕以美

吕千秋

乔莉香

乔绅

桃云

丁影秋

乔妻

李颜

〔开幕：吕以美正在乔绅的既是书斋，又是账房里忙着算账。室有二门，一通内院，一通街门。室内别的东西可多可少，只有两件是必不可少的——电话与算盘。噢，还有一件，就是乔家长子的遗像，最好是铅笔或炭画，相当的大，悬在相当明显的地方。吕千秋拿着两幅画，一束鲜花，来看女儿。

吕以美　（听到了脚步声。一见老人，立刻站起来）爸爸！您？

吕千秋　（笑着）我！给你拿来几朵花！看，多么美！闻，（送至她的鼻端）多么香！（自己又闻了闻）

吕以美　爸爸，您没钱，还干吗买花呢？

吕千秋　钱，钱是什么东西？钱美吗？丑恶！拿丑恶的钱能换来一点香美的花，太便宜了！美原是没有价钱的呀！假若我有一座银行，你猜我怎么办，以美？

吕以美　（笑着）您怎么办？

吕千秋　哼，每逢有美丽的小姐来取钱，我就给她一把儿鲜花，（以手中的花比方）对她说：“小姐，把花儿拿回去吧，这里没有钱！”哈哈哈！（把花给了女儿，仍大笑着把自己摔在椅子上，非常得意）

吕以美　（插花于瓶，等父亲笑完，啼笑皆非的）唉！爸爸，您还是这样！

吕千秋　（又立起来，赶到女儿面前）爸爸当然老是这样！只要上帝还没毁灭了他自己创造的美丽的山川花草，我就不会投降给丑恶！

吕以美　对，爸爸，可是——唉！（不忍伤老人的心，故欲语而止）

吕千秋　怎么啦？我的好姑娘！怎么啦？

吕以美　（假笑）没什么，爸爸！

吕千秋　有什么委屈，告诉爸爸！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儿，我可是个坏爸爸！

吕以美　您怎么是坏爸爸？您千万别再这么说！

吕千秋　哼！有许多人说我坏，就是因为我老追求真与美，而他们喜欢黑暗，丑恶！他们和我说不来，于是就说我不好！（无聊的去看德山的遗像）

吕以美　（心中难过，而强开玩笑）爸爸，您要是不再借钱，他们就不说您的坏话了！对不对？

吕千秋　他们有钱，我没钱，怎么不可以借来用一用呢？钱又不是什么生命或天才，不能借给别人！

吕以美　（惨笑）不过，您借乔家的钱，我的生命可就被押在这儿了。

吕千秋　怎么，押在这儿了？乔绅他虐待你吗？

吕以美　别嚷！别嚷！就是作奴隶也没关系！爸爸！

吕千秋　我要嚷！我要教乔绅听见！我不过使了他几个臭钱，他敢拿我的女儿当奴隶？太难了！我以为他是我自幼的同学，所以把你托付给他，他就那样对待你？好！好！把他叫出来，我马上还清了他的钱！

吕以美　爸爸，这是何苦呢，您怎会有钱还账呢？

吕千秋　我怎么没有钱？（指携来的图画）这不是钱？

吕以美　乔叔父不要图画！

吕千秋　他要什么呢，那么？

吕以美　（沉默了一小会儿）爸爸，您走吧！您在这儿，教我……

吕千秋　好，我走，我去想办法，把你赎出来！我唯一的爱女给人家作奴隶？我的心要碎了！

吕以美　爸爸！这点事没关系！您要是这么生着气走了，岂不教我更难过！

吕千秋　（已要走，又停住）好孩子！爸爸委屈了你！对不起你！（又看见了那张画像）啊，我还有个主意！看见这张画像没有？

吕以美　（点头）

吕千秋　德山为国家，把血流在了前线。看，他们就弄这么张恶劣无比的破画纪念他！（发怒）他们还有心肝没有呢？怪不得他们拿你当奴隶，他们连自己的光荣的儿子还这样对待，何况对你呢？哈，简直是跟死人开玩笑！（要取下画像）

吕以美　（过去拦阻）要干吗？爸爸！

吕千秋　把它撕碎，我去另画一幅！德山活着的时候，对我老是那么亲热，不叫伯伯不说话。现在，我一闭眼，就还能看见他，英俊的，活泼的，含笑的，立在我的面前。我去画，画出这个英雄的面貌，与他的精神。他的精神将永垂不朽，我的画也要成为不朽的杰作！去，跟乔绅要两千块钱，我好买材料作画。画完了，我把杰作送给他，他把我的账一笔勾销。这还不公平吗？

吕以美　爸爸，乔叔叔不懂艺术，决不会拿出钱来，也不会勾了您的账！

吕千秋　怎么？一个人可以不懂艺术？难道他是一头牛？

乔莉香　（轻快的上来）谁是一头牛，吕伯伯？

吕千秋　我说的是……

吕以美　（抢着说）莉香，起这么早，要上哪儿？

乔莉香　你难道忘了？

吕以美　对呀！你接二哥去？

吕千秋　怎么？仁山今天回来？仁山今天回来？

乔莉香　坐飞机回来，我去接他。

吕以美　就该去了吧？

乔莉香　不忙，丁影秋用汽车来接我。汽车，大概有两三分钟就走到飞机场啦。爸爸真别扭，老不买一部汽车。吕伯伯，您看我坐在汽车里，够漂亮不够漂亮？吕千秋漂亮！够！

乔莉香　既是漂亮，您怎么老不给我画个像呢？

吕千秋　要画像，我给他（指遗像）画。你，你……

乔莉香　我怎样？

吕千秋　漂亮不就是美，我的小姐！

乔莉香　怪不得爸爸看不起你！我不美，你的女儿美，是不是？我有一群男朋友，她一个也没有！

吕千秋　我的女儿虽然不象你这么漂亮，可是比你多着点内心之美！我的小姐！

吕以美　爸爸，何必呢！

乔莉香　哼，内心之美大概就是白在我们这儿吃饭吧！

吕千秋　啊，啊，噢！以美，咱们走！

吕以美　上哪儿？

吕千秋　跟我走！我不能教我的女儿在这里受侮辱！（扯美走。电话铃响）

乔莉香　哈，哈，哈！吕伯父，您真好玩！

吕以美　（接电话）啊，我看一看。（到门口）乔叔叔，电话！

吕千秋　以美，我们走！

乔绅　（轻轻的上来）你们上哪儿？

乔莉香　吕伯伯大概发了财，要把以美带走，不再白吃咱们的饭了。

吕千秋　乔绅，你是我的老朋友，怎可以——

乔　绅　等等，我先接电话。（接电话）喂，对了，是我……一批文具？买，买！见东西就买，就是一批棺材也买，听见没有？……好，我马上来。（向吕，假意和善的）吕大哥，你看错了人，我怎能——吕千秋　我想你也不敢欺负以美！

乔绅　不是不敢，是不会！

吕千秋　（愧悔的）那么，是我太冒失了？

乔　绅　咱们俩的事，总是你错的时候多。你是老小孩子，大哥！去看看你的弟妹，她有点不舒服。我得跟以美商议点事。

吕千秋　老弟，你说对了，我“是”老小孩子！一个艺术家，带着赤子之心而来，带着赤子之心而去。尽管霜雪盖满了头，我的心永远是一朵香美的春花！好，我看看弟妹去。（下）

乔绅　（等吕老人出去）以美！

吕以美　怎样？叔父！

乔绅　（严厉的）怎样？给我算账！别以为我对你父亲客气，你就可以怠工！我给你饭吃，为的是给我算账，不为别的！

吕以美　（冷笑着）好！（归原位算账）

桃　云　（在室外喊）莉香！莉香！（进来）走啦！

乔莉香　“我”跟丁影秋借的车，你又必得揩油！（外面汽车响）影秋来了！爸爸，您去不去？

乔绅　我没工夫去接一个废物！

乔莉香　我代表你去好啦！

桃云　你去，我就不去了！

乔绅　都去！都去！不要捣乱！

桃云　给点钱，快！

乔绅　以美，给她们每人一百，上账！

吕以美　（不语，递给她们每人一张钞票）桃　云

乔莉香　（齐把钞票扔在地上）一百！

丁影秋　（匆忙的上来）乔老伯！

桃云

乔莉香　（匆忙的拾起票子）

丁影秋　莉香小姐，二太太，吕小姐！我们走吧？伯父去不去？

乔　绅　还有别的事，不去！影秋，昨天那张汇票拿到没有？

丁影秋　拿到了。

乔绅　登记过的？

丁影秋　当然是，老伯！

乔绅　你带着哪吗？

桃云　走吧！老弄钱，老弄钱，弄来钱可又不花，买汽车都不肯买！

乔绅　不要插嘴！

丁影秋　我没带着。我打算全换上港币，用起来岂不更方便？

乔　绅　有吗？

丁影秋　布鲁摩里克（把外国姓名说得分外象中国的）有五千，乔治马鹿有几千，我都可以去接头！

乔莉香　走不走啊？

乔绅　等我把事情说完！影秋，赶紧去办！弄外汇非闪击战不可！

丁影秋　我办事向来心急手快！眼尖，耳灵，心稳，手快，四大秘诀！

乔莉香　走吧！走吧！

丁影秋　伯父，我先把她们送到飞机场，回来再详细说咱们的事。

乔莉香　爸爸不去？

乔绅　（摇头。丁，云，香下）影秋是个好小子！唉，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岂不省了心！（对长子遗像）这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冤孽。（向以美）你可以休息几分钟了！

吕以美　（不卑不亢的）好。（把笔放下，要走）

乔　绅　坐下，有话跟你说。

吕以美　好。

乔绅　你知道我的大儿子死在了前线？

吕以美　知道。

乔绅　什么地方不好死，单单要死在前线？把我要气死！二孩子今天回来，他虽然没死，可是跟死人也差不多！以美，你得帮助我，你能作事！

吕以美　我这不是帮助您了吗？

乔绅　还不够！

吕以美　要怎样呢？叔父！

乔绅　嫁给我的二孩子仁山！

吕以美　嫁……

乔绅　听我说！

吕以美　婚姻岂是……

乔　绅　听我——说！你爸爸没出息，跟我借过许多钱，把钱拿去，他也许是画了画，也许是喝了酒，谁知道。

吕以美　爸爸是艺术家。

乔绅　我没有养活他的义务，不管他是艺术家，还是什么家！

吕以美　可是爸爸也并没有白用了您的钱？

乔　绅　怎么？他还过我一个铜板没有？

吕以美　他老人家虽然没有还过钱，我可是在这里用努力替他还账；我有挣饭吃的本事。所以不肯离开这里的原因，是我怕伤了爸爸的心，他拿您当作一个真朋友看的，所以我宁肯受点委屈，也不愿教他得罪了老朋友。要不然的话，早就——

乔　绅　远走高飞了！好！以美你有胆气，敢跟我这么硬顶！我喜欢这样硬碰硬的人！因此，我更得教你和仁山结婚了！你看，仁山是个废物，不能帮助我。假若你和他结了婚，有你帮助我，领导他，我的事业才会有更大的发展。我不敢十分信任外人，所以你必须变作我的儿媳妇。你们俩结了婚，我有了帮手，你有了出路，仁山有了贤内助，你爸爸的债也就可以勾了！

吕以美　叔父，现在我在这里作事算是还本，将来作您的媳妇算是利息，是不是？

乔绅　你要那么说，也无所不可！借钱就得拿利息，古今一理！你要知道，我会疼爱你，也会恨你。你服从我呢，我会拿你当作亲女儿似的对待，你反抗我呢，我有法惩治你！我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

吕以美　怎么惩治我，可以听听吗？叔父！乔　绅　现在不必细说。大概的说吧，我会教你的爸爸伤心。你很孝顺他，我知道。说也奇怪，我是个好爸爸，而儿女们不孝，千秋是个坏爸爸，而偏有这么个孝女。不晓得老天爷是怎安排的！好吧，你若是尽孝，要不伤了你爸爸的心，请你慢慢想一想吧，是嫁给仁山好呢？还是反抗我好？我静候你的答复！

吕以美　我不能——

乔绅　先不忙！想想再答复我！我还出去有事，你慢慢算账吧，有事，叫四一四五九，就能找到我。看住电话，任何一个小消息也得马上报告我！（下）

吕以美　（要掩面而泣，可是搓一搓手，仰面冷笑了两声）

吕千秋　（轻轻的进来）他们都走了吗？（没有回答。向外面）来吧，弟妹，他们都走啦！

乔妻　（轻轻的进来）都走啦！有他们在这里，我简直的不敢进来！大家都讨厌我！

吕以美　婶母，今天好点吗？

乔妻　我哪有什么病呀，都是他们气的，气得我吃不下饭去！老头子，自从娶了那个妖精小老婆，把我看成眼中钉。大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一念道他，大家就讨厌我！媳妇呢，疯疯癫癫，连句知心话儿也不会说了。女儿，连女儿都看不起我，老怨我没有胆子跟桃云那个妖精吵架！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可是我又不肯把自己弄死，我还得照应着我的二孩子呢！

吕千秋　弟妹，不用伤心！仁山是个好孩子，必定会孝顺你。不仅孝顺你，我相信他还要帮助我！你看，弟妹，我第一要给德山画个像，然后我想画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已经用心的读了关于文文山的一切记载，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两种作品，都要成为杰作，画完，我再死，也就可以瞑目了！我没有能力去打仗，可是我能把抗战的精神和民族的正气，用我的心血画出来，永垂不朽！

吕以美　爸爸，希望可是时常带来失望啊！

吕千秋　你看我不过说说而已，没有钱买材料，是不是？

吕以美　东西太贵了！

乔妻　连鸡蛋都卖好几毛钱一个了！

吕千秋　没关系！仁山回来一定会帮助我！他这个孩子，有聪明，有理想，是不是，弟妹？

乔妻　他聪明，不错，可是，吕大哥，他太软，太软，活象个大姑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不能死，还得照应着他呢。我照应他，就是他帮助不了我，或者帮助不了你，大哥。

吕千秋　那，我也还有办法，我会拿着以前画的小画，沿街去卖，卖了小的旧的，得到钱，再画大的新的。

吕以美　爸爸，别再说了！您拿着草标，沿街去卖画？我的心要碎了！

吕千秋　那难道可耻？我的作品，我自己去卖，卖给那真爱艺术而没有多少钱的人，难道可耻？

吕以美　不是可耻，不是可耻！是，是——

吕千秋　是什么？

吕以美　我，我说不上来！我很难过！婶母，您看怎办呢？我是个没有娘的孩子，睁开眼，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位老父亲，我能看着他沿街去卖画？我有本事，我能养活着他，可是养活他老人家，就没法还乔叔父的债，况且，爸爸也不许我离开这里，他说把我放在这里最放心，怎么办呢？

乔妻　我那个老头子就认识钱，不认识别的。

吕以美　婶母，我硬离开这里，去挣钱养活父亲。等父亲画成了他的杰作，卖出去，再还乔叔叔的钱，好不好？吕千秋以美，谢谢你的孝心！可是你还没认清楚了我，我的杰作是为卖钱的吗？画好了我的八大幅或十大幅正气歌，我要献给国家，你看，我要开个展览会，摆上鲜花，预备下香茶鲜果，招待客人们，然后，我把画儿分文不取的献给政府。含着泪，我看着我的正气歌入了国家的艺术宝库；叹一口气，我便死而无憾了！

吕以美　爸爸，您太理想了！

吕千秋　没有理想，还有什么艺术，我的好姑娘！

乔　妻　以美，我出个主意，你愿意听不愿意听？

吕以美　您的话，我当然愿意听。

乔妻　我想呵，吕大哥，以美，顶好是咱们作亲？吕以美

吕千秋　啊？

乔妻　我是说呀，以美和仁山订婚。大哥你看怎样？

吕千秋　儿女们的事顶好由儿女们自己管，弟妹！

吕以美　婶母，是不是乔叔叔跟您商议过？

乔　妻　没有。他已对你讲过？

吕以美　讲过了。

乔妻　你看，你看，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仿佛不算人！可是也好，要是我先提出来，他还许故意的反对呢！以美，你怎么对他说的？

吕以美　我还没有答复。

乔妻　你“要”怎样回答呢？

吕以美　很难说。

乔妻　以美，你可怜可怜我，答应了吧！

吕千秋　弟妹，婚事不好勉强吧？

乔妻　你看，吕大哥，以美要是作了我的媳妇，连你不也就有了办法。

吕千秋　什么？弟妹，你以为我可以卖了我的女儿吗？我的作品，我的女儿，都不是卖钱的！你们这里为什么不用钞票糊上墙壁？为什么不用洋钱作桌上的摆设？好表示你们的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字，钱！走，以美，躲开这里，要不然你也就教钱给迷住了！

乔妻　大哥！大哥！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呀！

吕以美　爸爸，怎么好跟婶母动气呢？婶母待我真象个亲生女儿似的！

乔妻　好孩子，以美，你有良心！大哥，你看，我在这里简直是个受气包儿，我就盼仁山回来，好歹的给我争口气。可是仁山太老实，说不定会跟我一样的受气。以美呢，有聪明，有胆量，有才干。她要是帮助仁山，仁山也就有了胆量，有了办法。仁山有了办法，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就可以放心了！以美，你答应了吧！给我点希望！

吕千秋　嗯！这倒还象话！

乔妻　那么大哥你愿意了？

吕千秋　我愿意不愿意，与以美无关。她有她的生命，她有她的自由。谁也不能替一朵花决定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落；我的女儿就是一朵花，她会为自己作最好的打算。

乔妻　以美，你说句痛快话吧，教我喜欢喜欢！

吕以美　我很为难，婶母！

乔妻　你不给我一点希望？

吕以美　我真为难！

吕千秋　算了，算了，弟妹！我就怕看大家愁眉苦眼的为难！人生还不够痛苦的吗？何必再自寻苦恼呢？你得跟我学，弟妹，我心里刚要一发愁，就马上到江边，或半山上，去看那有催眠力的绿波；或者听听鸟儿们唱着上帝编的歌儿！

乔妻　以美，你为难，到底有什么难处呢？对我说说！

吕以美　婶母，二哥是个漂亮的青年，还愁找不到好太太？

乔　妻　我就怕他自己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他爸爸不喜爱他，再添上个不能体贴他的女人，他怎么受得了呢？我的大孩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二孩子这么一条根，教我怎能不关心呢？以美，好孩子，答应我！我，我，要给你跪下了！

吕以美　婶母，您这是怎么啦？

吕千秋　我受不了这个！我的心已经结成了个解不开的疙瘩！我走啦！

乔妻　别走，大哥！你难道不愿意看看仁山吗？你不是最喜欢他吗？

吕千秋　（想了想）好，我不走，我等着他！我跟他谈一谈作正气歌的计划，他一定会帮助我！他是个好孩子！（外面有脚步声）

乔妻　以美，看看是谁？是不是你叔父回来了？

吕以美　（去看）

吕千秋　弟妹，为什么这样怕他呢？你是他的太太！

乔　妻　可怕！可怕！他要是跟我大吵大闹倒还好办。他只是不理我。偶尔的对我说一句话，又是那么客气，客气得可怕！对他看不起的人，他会客气；对他看得起的人，反倒硬碰硬；我知道他的脾气。我怕他，怕他的冷淡和客气！

吕以美　（回来）是大嫂在外面来回的走呢。

乔　妻　叫她进来呀！可怜的孩子！

吕以美　大嫂不敢进来，怕那个！（指遗像）

吕千秋　怕它干什么？好，我把它撕了，另画一张！

吕以美　（拦阻）您还是先画好，再撕它吧！

乔　妻　（自己去叫）好孩子，来吧！吕伯伯在这儿哪，说会儿话来！

李颜　（带着一股阴森之气，慢慢的进来）

乔　妻　（象拉小娃娃似的拉住李的手）你的手怎这么凉啊！来，好孩子，跟我们说说话儿！

李颜　（坐在婆母的旁边）吕伯伯您好啊？还常画画吧？

吕千秋　我好，还常画画！我和图画就象身体与灵魂，永远不能分开！

李颜　妈，您看，我还是很明白不是？我还记得吕伯伯是画家，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对吗？

乔妻　（给媳妇整理头发）听他们瞎说干什么！你是好孩子，妈妈疼你！（电话铃响）

李颜　是我的电话吧？（要起来，被母拉住）

吕以美　（接电话）乔宅。华昌公司？乔先生不在，请叫四一四五九！好！

李颜　老是公司！（挣脱开手，很快的走到遗像前）我不敢看你！不敢看你！可是又非看你不可！我老以为你能有个消息，我到处去打听，老听着电话，可是电话老是什么公司来的！

乔妻　好媳妇，来，跟妈妈在这儿好好的坐一会儿！

李　颜　吕伯伯，他（指像）死啦！我天天梦见他。在梦里，他老是笑着，就象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的时候，那么笑着。所以我老以为他还没死，还在什么地方活着呢。可是，一看到这张画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了。您看，这个像，没有一丝的笑容，没有一点儿活气。“死”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多么可怕！一看见它我就发抖！

吕千秋　我去画！我去画！我会画出他的笑容，因为我还记得，一闭眼就能看见。我会教你从他的遗像上，看出他的光荣，壮烈；他的笑容将好象一股温泉，流入你的心中，使你感到温暖！

李颜　伯父，您说的是真话吗？

吕千秋　当然是真话！

李颜　（从指上拿下戒指来）给您！给您！这是德山给我的订婚戒指。您拿去变卖几个钱，买点材料，好画他的像。真的，我宁可死了，也不肯舍掉这个戒指！可是，您说，您会画出他的笑容，会把他画活了，我就可以牺牲了！

吕以美　（急切的）爸爸，不能要那个戒指！

吕千秋　（似怒非怒的）以美，怎么这样看不起爸爸呢，我能要她的戒指吗？颜，你戴上它！我有办法：会找到材料，画他的像！

李颜　吕伯伯，可不能骗我呀！

乔妻　媳妇，只要你说一声，妈妈会帮助你！

吕千秋　放心吧，我怎会骗你呢？

李颜　吕伯伯，您不知道，世上尽是骗人的！

吕千秋　谁？他们骗过你吗？告诉给伯伯！

李　颜　骗我，骗我，不止一次两次了！

乔　妻　媳妇，来，坐一坐吧！反正我们这三个人不会骗你！

李　颜　他们骗我，老说报仇雪恨！可是自从我的丈夫死后，我在家里家外到处去找，我的鞋破了，腿酸了，眼花了，心裂了，并没找到报仇的人！按理说，死的是乔家的人，乔家人就应当先去报仇。可是，父亲，妹妹，姨太太，连说都不准我说。（电话铃响）听，又是电话。

吕以美　（接电话）喂，乔宅。大江实业公司？请叫四一四五九，就找到乔先生了，是的。

李颜　又是公司，又是弄钱。好象钞票可以代替儿子！妈，我还是到街上去找吧，这里找不到报仇的人！

乔　妻　好孩子，来坐一会儿！听妈妈的话，不要又出去乱跑！

吕千秋　（长叹）

李颜　他们才疯了呢！放着大仇不报，一天到晚只管弄钱，反倒说我有神经病！可笑！可笑！（想笑而笑不出）妈！妈！

乔妻　怎么样，孩子？

李颜　吕伯伯！

吕千秋　啊！

李颜　伯伯别耻笑我呀！您看，我想笑两声，可是笑不出来！我真是疯了吧？怎么不会笑了呢？

吕千秋　我，我……（泪欲下）

乔妻　好孩子！咱们，咱们，都痛哭一场吧！（泣）

吕以美　（过来劝慰）婶母，大嫂，别这么伤心啊！

李　颜　你不伤心，你好，你成天的帮他们算账数钱！不要挨我，你的手上全是钱锈！臭！臭！

吕以美　我……（找不到话）

吕千秋　以美，不准说什么！坐下去！（向李）好孩子，不用跟以美生气；来，把心中的委屈都告诉给我！

李　颜　伯伯，您不愿去报仇，我也不怨您，您上了年纪！吕千秋　我可是会画像啊。

李颜　对了！您画好，我就成天成夜的抱着它，象抱着一个可爱的小胖娃娃似的！（有飞机声）

吕千秋　以美，听听，是邮航飞机的声音不是？

吕以美　是，爸爸。

乔妻　噢，我的二孩子回来了！（到窗前去叫）仁山！仁山！快来呀！快来呀！

李颜　（拉住母）二弟仁山回来了！

乔妻　我的二孩子回来了！

李颜　吕伯伯，我又会笑了！您听，哈，哈，哈。仁山二弟回来，就有了报仇的人！他会，一定会。给他哥哥报仇！日本鬼子不能白白的杀了我的丈夫，我们有人去报仇！

乔妻　孩子，好孩子，听妈妈说！你可千万别逼二弟去报仇啊！听见了没有？

李颜　怎么？

乔妻　大孩子已经死了，我只剩下仁山一个孩子了，他要是再……你想想！你是好孩子，明白孩子呀！

李　颜　那么仇就不报了？

乔妻　我不管那个，我只知道要我的儿子！

李　颜　吕伯伯，您怎么说？

吕千秋　我？我无话可说！

乔妻　孩子，听我讲！你看，你没有小孩儿。你二弟回来，咱们赶紧给他办喜事，得了小孩，好继续香烟哪！你要好好的听我的话。你想，我还得托你劝一劝以美呢！吕以美　婶母！

乔妻　听我说，以美！（对李）你看，要是以美肯和仁山结婚，够多么好！你有了好妯娌，我有你们两个好媳妇，仁山有了好伴儿，吕伯伯有了好女婿，多么好呢！李　颜　（轻蔑的）您想得很好！很——好！（忽然大怒）我走了！

吕千秋　上哪儿？难道你不愿看看仁山？

李　颜　我去找报仇的人！我的丈夫天天在我的耳旁催我：“你爱过我吗？你的爱情不是欺骗吗？怎么不去报仇呢？”我走啦！

乔妻　好孩子，别走！

李颜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待着一个不给哥哥报仇去的弟弟！（含怒而去）

乔妻

吕千秋　你回来！

（幕）

第二幕

时间　第一幕的二三日后。

地点　同第一幕。

人物

乔　绅

吕以美

乔莉香

桃　云

乔　妻

丁影秋

李　颜

〔开幕：乔绅正和吕以美谈生意。

乔绅　丁影秋那笔港币，没拿进来？

吕以美　已经催了他三次，他说您出十八块四作不到。

乔　绅　他说得多少呢？

吕以美　得十九块。

乔绅　十九块也买！买！我们的钱不值钱，人家的钱值钱，还迟疑什么呢？（想了想）嗯，恐怕呀我得撒手莉香。在他得到莉香以前，也许不肯十成十的帮助我。一旦作了我的女婿，他就没话可说了。说真的，我不愿撒手莉香，有她交际的本事，帮了我不少的忙。可是影秋也是极有用的人，不买住他的心，恐怕他不会死心踏地给我作事，你看怎样？（没等回答）啊，我用不着你的意见！昨天的账结好了？

吕以美　结好了。您看看吗？（递账簿）

乔　绅　当然要看看。看数目字，教我心里安定，好象抓住点什么东西似的。我跟你爸爸正相反，他永远是虚无飘渺，我老有账可查。（看账，脸上浮起笑容）以美，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吕以美　叔父很精明！

乔绅　哈哈！要是不精明，我能在这二三年里弄起这么大的事来？你看，（兴奋的指着账簿）咱们这几天的工夫就收进三十多万的货来，文具，药品，豆子，样样是金子！搁一天涨一天的价钱，搁两天就涨两天的价钱。今天是三十多万，到下月就许变成七十万，过半年或者就是一百多万！比金子还强，大金子不会下小金子，而我这些货是活的，象麦子稻子似的，一颗种子能生出百倍的子粒来！（递账本）拿去，以美！你的账记得清楚；不，不是清楚，是美丽！比你爸爸画的画更美丽！好，到月底，我给你点点心钱！

吕以美　谢谢叔父！（放下账本，拿起一份捐启来）今天早上来的。

乔绅　又是捐启？不用看，写上五毛钱！

吕以美　五毛钱！这上面说，一位是教育家病死了，身后很萧条！

乔绅　我最看不起活着不努力，死后还麻烦别人的人！五毛钱就不少，我并不欠他的！

吕以美　没法落笔呀，叔父！

乔绅　我的钱，你怎么没法落笔？不写就更好，死人又不会说一声谢谢，用不着敷衍他！

吕以美　那么二太太和莉香……

乔　绅　她们俩怎样？

吕以美　（大胆的说下去）怎么一花就花那么多的钱呢？

乔　绅　我的钱由我支配。桃云就象一条小哈巴狗，她对我摇尾巴，我就赏给她些钱。至于莉香呢，她必须出去替我交际应酬，也就必须打扮得漂亮，举止阔绰。噢，别瞎扯这些，说点正经的吧。以美，你还没给我个答复呢！

吕以美　答复什么？

乔绅　你和仁山的婚姻问题。

吕以美　叔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老人家何必这么操心呢？

乔　绅　不要瞎扯！我看得起你，所以才跟你这么婆婆妈妈的，不要把我的脾气招起来！你看，我的大儿子死了，二儿子没有用。

吕以美　仁山二哥并不是废物。

乔绅听我说！两个男孩子，死的死，半死的半死，我老头子不操心，谁养着这一家子人呢？你要是嫁给仁山，就如同给我补充了一个儿子。莉香再嫁给丁影秋，我又多了一个儿子。影秋虽不是阔人，可是真有本事，我和影秋打外，你打内，这个家岂不象铁桶一般！（兴奋的）凭我的头脑，影秋的腿，你的手，咱们的钱就会一倍，两倍三倍十倍百倍的增多起来。然后，咱们不但成为实业家，金融家，还可以立下永远不倒的势力，无论政权在谁手里，咱们总是高等的人！想想看，你不过是个穷画家的女儿，怎可以放弃作我的媳妇的机会。金钱，势力，快乐，汽车，都等着你呢！你又不是个傻子，还能看不出来？

吕以美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想，叔父！

乔　绅　不要胡扯！说，说“是”与“不是”！（外面有吵闹声，他好象很欣赏似的）又唱上武戏了！

乔莉香　（跑进来）爸爸，您给评评理！

桃　云　（也追进来）对，你给评评理！

乔　绅　（向美）你工作你的！（向她们）小点声吵，不要嚷坏了嗓子！怎回事？

桃云

乔莉香　我要……

乔绅　莉香先说。

桃云　怎么该她先说？你老偏向着她，恨不能一脚把我踩到地下去！

乔绅　莉香先说！咱们有的是工夫，大家都有机会发言。

乔莉香　二哥不是回来了吗，我想该轮到我上香港去了！

桃　云　你也配！

乔绅　莉香，你上香港干什么去？

乔莉香　哪个有头有脸的小姐，不得到香港去留学呢？您看，我出去交际，一遇到有地位的人，人家一提到香港，我就脸红！人家说皇后大饭店，我连皇后大饭店是朝东的，还是朝西的，全不知道！

桃云　你应当去，我就该老坐在家里？

乔　绅　你也要去，桃云？

桃云　我哪点不如莉香呢？她有资格去，我就也有资格去！

乔莉香　你有资格？你不过是个姨太太，我是小姐！

乔　绅　不要吵，听我说。你们等着，等把这里的事都料理好了，我带你们去。假若以美肯和仁山结婚的话，咱们也带了她去。

乔莉香　怎么？以美要作我的二嫂？

吕以美　（极大方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仍继续工作）

乔莉香　以美，虽然你没有我漂亮，可是你跟我一样，是位小姐。咱们俩要好，我会带你出去玩玩！

桃云　以美，我给你道喜！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来帮助你，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真的，你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也很有个样子呢！

乔绅　好了吧？一场风波可以算是过去了吧？

乔莉香　还有呢！

乔绅　还有？也好，都一气解决了吧！

乔莉香　影秋给了我一条……

桃　云　（极快的拿出一条紫色的丝手帕，扔在地上）给你！给你！我是好心好意，怕你年轻轻的，用紫色的手绢不好看，你反到来告妈妈状！

乔莉香　你岁数大？你比我大了几岁？抢我的东西就不行！

桃　云　我“抢”你的？是谁把我的丝袜子穿了去？谁？哪个不要脸的？

乔莉香　好，我还给你！（要脱袜子）

乔绅　小姐，小姐，到后边去脱！走！走！（把她们赶走，而后捧腹大笑）哈哈！好玩！好玩！以美！

吕以美　啊？

乔绅　这就是我的娱乐！（忽改严厉）以美，把昨天的账目再誊一份给我。那个问题，要赶快答复我！我既定的计划，绝对不许任何人破坏！（下）

吕以美　（看着他的后影，等不见了，她笑出了声）

乔　绅　（又回来）你以为我走啦，是不是？我在门外等着听你笑我呢！桃云是姨太太，莉香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对她们时常装糊涂。你，你是要作媳妇的，你要懂得规矩！

吕以美　我还没有答应！

乔绅　试试看吧，你反抗我，我就——我想，你会明白的！（下）

吕以美　（立起来，想在屋中走一走，不敢；乃凝视着地上的手帕）

乔妻　（轻轻的进来）他们又吵什么呢？（立于门口）

吕以美　（指地上）为了一条手绢。

乔妻　噢，不是为仁山哪？（回头）仁山，你来吧！

乔仁山　（扶母进来）以美，你老是这么忙啊？

吕以美　有什么法儿可以不忙呢，二哥？（低头工作）

乔仁山　哼！有的人忙他不该忙的，有的人帮助别人忙那不该忙的，这就是减少了抗战的力量！

乔妻　（拾起手帕）仁山，老说这种话，老说这种话！你爸爸不爱听！

乔仁山　可是爸爸爱听的，我又不爱说。他爱听算盘的响声，可惜我不是算盘；他爱听钞票刷刷的响，我又不是钞票！

乔妻　孩子，为了我，你也得敷衍敷衍你爸爸呀！我为你，容易不容易？

乔仁山　天下没有自己能活着的小孩，所以没有一位容易的母亲！

乔妻　唉！老说这种书本子上的话，你有点象你的嫂子了！

乔仁山　（带感情的）大嫂怎样？大嫂怎样？为什么我看不见她？

乔妻　她，可怜的媳妇，已经有了神经病！

乔仁山　神经病？嗯，我要是在这里一两个月，恐怕也得疯了！

乔　妻　什么话！

乔仁山　甚么话？妈！看哪，在今天，这里还有（指美）奴隶！还有（指外面）肉作的玩物！还有（指手帕）为一条手帕而起的斗争！

乔妻　你为什么不由香港带些手帕、丝袜子来？你爸爸千嘱咐，万嘱咐，教你带东西，你偏不管，手帕丝袜子又不是什么不方便带的东西，你太别扭了！

乔仁山　带东西倒方便，只是良心不那么方便！

乔　妻　（叹气，转向美）以美，你先休息一会儿，咱们商量点事。

吕以美　您说吧，婶母！我能一边做事，一边听话！

乔　妻　仁山，你爱妈妈，是不是？

乔仁山　没有您，妈，您想我还会回来吗？

乔　妻　你也爱吕伯伯，是不是？

乔仁山　我不知道仙人是什么样子，不过拿吕伯伯和爸爸比一比，我觉得吕伯伯就是仙人！

乔妻　你也喜欢以美？

乔仁山　希望她能是我的亲妹妹！

乔妻　好，仁山，你能一举而帮助了我们三个人！

吕以美　（抬起头来）

乔仁山　那敢情好！

乔妻　以美，你们年轻的人，现在都不害羞谈这种事了，所以我要当着你俩的面讲明白了。

吕以美　婶母，我没有心思谈这种事！

乔仁山　到底是什么事呢？

吕以美　叔父愿意教你我结婚，大概是好教我永远作奴隶。

乔　妻　以美，不能那么说，“我”愿意你们结婚，我好有个好儿媳，你好有个好妈妈！仁山，你怎么样！给我点希望！别教我太伤心了，我的身体不大好！

乔仁山　妈！妈！

乔妻　说话呀，孩子！

乔仁山　我没话可说！

乔妻　怎么啦，仁山？心里不舒服吗？

乔仁山　没有，妈！我不晓得这都是干什么呢！不晓得，不明白！

乔妻　不晓得什么？不明白什么？说呀，别叫妈妈着急呀！

乔仁山　我什么都不晓得，不明白，难道这我所不晓得，不明白的东西就是人生？早知道人生是这样，我活着便是愚蠢！以美，你以为怎样？

吕以美　什么怎样？

乔仁山　太苦了！太苦了！

乔妻　仁山，你要钱吗？还是要作两件新衣裳？你要是不愿意向爸爸说，告诉我，我替你想主意！

乔仁山　我不要钱，也不要衣裳！妈，太苦了！全是责任，全是责任！而又是毫无意义的责任！负起来吧，没有任何好处；不负起来吧，就备受责难！

乔妻　你教我太难过了！一句知心的话也不跟我说，老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是怎么啦？

乔仁山　我可以赌誓，我没有意思教您难过！可是……

吕以美　二哥，挺起胸来！把有意义的责任负起来，把无聊的责任放下去，忧虑和为难是没有用处的。

乔仁山　我知道！知道！可是我推不开压在我心口上的石头！

吕以美　作点什么！作点什么！

乔妻　对呀，仁山！作点事，哪怕是小小的闲事呢！帮助点你爸爸，讨他点欢喜！

乔仁山　我能帮助爸爸成个更大的奸商，是不是？

乔　妻　你怎能这样说话呢？无论如何！他是你的爸爸！

乔仁山　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爸爸！无论如何！一切都是无论如何！人家说，这是应当服从的流氓，我就得服从！人家说，这是应当崇拜的财主，我就得磕头！

乔　妻　唉！我真没有了主意！好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就是这个样子！

吕以美　二哥，你不该叫婶母这么难过！

乔仁山　那么怎么办呢？噢，好，以美，假若你以为咱们结婚，可以教妈妈欢喜，我情愿和你结婚！

乔妻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以美，你就也说一句痛快话吧！

吕以美　婶母，二哥是说笑话呢，他可怜您也可怜我，所以才这么说，您想想，这么样结婚能有好结果吗？

乔　妻　在老年间，男女结婚都是谁也不认识谁。

吕以美　所以夫妇才常常打架呀！

乔妻　常常打架？别说了！别说了！我躺一会儿去，心口直疼！

乔仁山　妈，妈？怎么了？

乔妻　你们太难了！太不听话了！

吕以美　婶母，我错了，您千万别生气！

乔　妻　那么，好孩子，你愿意啦？

吕以美　我，我……

乔妻　你们简直是戏弄我！戏弄我！（要走）

乔仁山　妈！妈！

吕以美　婶母！婶母！

乔妻　（含怒而去）

乔仁山　怎样呢？以美，好不好咱们假装相爱，教妈妈痛快几天？

吕以美　二哥，你的思想都哪里去了？咱们怎能作那样幼稚的事呢？

乔仁山　一位哲学家见了妈妈也得简单的象小娃娃了！

吕以美　咱们不能假装，婶母好说话儿，叔父可不是好惹的！（电话铃响，接电话）乔宅。啊，请等一等，（到门口）莉香！电话！

乔莉香　（极快的跑来）是不是丁影秋？

吕以美　是他。

乔莉香　（接电话）你，影秋？有什么好电影吗？话剧，我不爱看，他们的服装都是布作的，还不如看旧戏，好歹还有两件绣花行头。（娇笑）……好，我等你，快来呀，姑得拜！（向仁）二哥，影秋待一会儿来，你对他客气点，跟他学学。你看，大家都盼你回来，可是你回来之后，家里反倒更不快活了！跟影秋学学，他一天到晚老有说有笑的，的确是个发财的样子！会说会笑，金钱来到！

乔仁山　（冷隽的）是吗？

乔莉香　你瞧，人家对你说好话，你老这么冷凉的浇人家一头凉水！

乔仁山　浇点凉水，脑袋还可以清醒一点！

乔莉香　净说废话，不理你！以美，你跟爸爸请半天假，同二哥出去玩玩，省得他老这么愁眉苦眼的，见了红烧鱼都不乐！

吕以美　（一笑）我？

乔莉香　你们不是快订婚了吗？你看，你们俩，我和影秋，一同订婚，一同结婚，有多么好玩呀！二哥，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可是愿意白白让给你，由你去对爸爸说。就这么说：“爸爸，我们四个同时订婚，同时结婚，既热闹，又省钱！”你要把“又省钱”说两次，爸爸必然爱听。他老人家一喜欢，就能一个星期不再骂你，多么好！

乔仁山　谢谢你，莉香！告诉我，你真要和影秋结婚吗？

乔莉香　还能是假的！

乔仁山　为什么？

乔莉香　多么奇怪！结婚就是结婚，还为什么！

乔仁山　莉香，咱们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本来谁也用不着过问谁的事。不过，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不把实话说出来！

乔莉香　什么实话？

乔仁山　我看影秋是个小流氓！

乔莉香　小流氓？也许是！

乔仁山　你可是还要嫁给他！

乔莉香　爸爸看他好！我看他好！

乔仁山　看他好？

乔莉香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想解决困难，就有时候得把不好的也看成好的！好坏是随着事情变动的。

乔仁山　你有什么难处？

乔莉香　不用管吧，反正你也帮助不了我！（外面汽车响）影秋来了，你看，他没有一滴汽油，没有一个轮胎，可是他老坐汽车，这是本事不是？

丁影秋　（拿着一大束鲜花，得意的进来）莉香小姐，吕小姐，二哥！（一手把花递给莉香，一手与仁山相握，一面向以美打招呼）

乔仁山　（很勉强的与丁握手）

乔莉香　你干吗买这么多花呀？花多贵呀！

丁影秋　大朵的才一块八毛钱一朵，小朵的是卖花的白送给我的。平均算起来还是平价鲜花！二哥，没有出去？（得不到回答）不出去也好，我说莉香，晚上看戏不看？

乔莉香　什么戏？

丁影秋　你要看什么？（掏出一把戏票来）随便挑！只要有戏，我就有票，而且不出一个钱！我自己倒并不一定去看，不过能白拿到票显着神气！

乔莉香　真的，我们连“买”票都买不到！（随手捡了两张）

丁影秋　那还用说！这年月，你要事事走正门，就什么也办不到；你得处处走旁门！是不是，二哥？（把戏票收入袋中）

乔仁山　……

乔莉香　影秋跟你说话哪，二哥！

乔仁山　噢！我这儿正想，孔圣人生在今天，是不是也走旁门？

丁影秋　当然，当然！要不然，他老人家也成不了圣人！

乔莉香　别瞎扯吧，说点正经的！影秋，你真能同我上香港吗？香港已经迷住了我的心，要是去不成的话，我大概得发疯！

丁影秋　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你，那就看乔伯父愿意不愿意了！乔伯伯在家吗？

乔莉香　以美姐姐，劳驾去请父亲来，好不好？（看以美立起来）以美，拿着账本去。老头子一看见账本就高兴。他一高兴，我的事就十之八九可以成功了。谢谢你呀！

吕以美　（拿着账本，看了他们一眼，下）

丁影秋　一位小姐到了香港，就是到了天堂，莉香！问问二哥对不对？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我什么也没看见！

乔莉香　什么？住了半年多，什么也没看？

乔仁山　没事的时候，我闭上眼看着我的心！你们谈你们的天堂吧，不陪了！（往外走）

乔绅　（同以美上，对她）你作你的事。（对仁山）你上哪儿？回来！

乔仁山　（无可如何的回来）

丁影秋　伯父您好？

乔绅　坐下！那笔港币怎样了？

丁影秋　一半天必定拿到手。

乔绅　要快！越快越好！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丁影秋　有一批报纸，一个老朋友的，不愿卖给别人，咱们说要，他一定可以出手，面子，面子！伯父要不要？乔　绅要！我不是告诉过你，就是一批棺材也要吗？只要我们有东西，只要我们能沉得住气存着东西，我们就大成功。将来打完了仗，我们是大实业家，或者是作个什么官儿，金钱势力都在咱们的手心里！

丁影秋　真的吗？我还没想到——

乔　绅　你当然不会有这么远的眼光！不过，你也有一样好处，要充分的去发展它。

丁影秋　我还有好处？您太抬举我了！

乔绅　所以（看仁山）青年人要受老年人的指教，不然的话，你虽然有点好处，自己倒会不晓得，也就不能充分利用它。告诉你吧，你的腿伸得远，三教九流全有你的脚印，这是条很好的路线！先前我并不明白这个，现在我跟社会接触的多了，我才明白，作咱们这路大事业，行动有时候必要的须象个流氓！仁山，莉香，都听着！流氓是手段，事业是目的，你们要晓得！

乔莉香　对极了，爸爸，影秋在街上呀，见了尼姑和尚都脱帽，谁都认识他！他袋里的戏票啊，一掏就是一大把！影秋，你掏出来，给爸爸看看！

乔绅　用不着看！还有一样，你要紧记在心。你知道，你就是我的耳朵，只要听说有东西，不论是什么，马上报告给我，不要迟疑。对物价问题，我细心的研究过了：你看，今天香烟飞涨，别的东西，比如说洋火吧，并不涨价，毫无动静。过两天，香烟又涨了，洋火和别的东西还不动。你以为洋火不会动了？哼，看着吧，忽然有那么一天，洋火来个孙悟空折筋斗，一下子十万八千里，它开过香烟去了！假若你有洋火，我问你，岂不一本万利，登时发了财？所以，我们应当以不变换万变；什么不变？你说！

丁影秋　买！存！

乔绅　一点不错！

吕以美　（轻轻的拨算盘）

乔绅　以美，把算盘打响一点，打算盘是堂堂正正的事！（对仁山）仁山，刚才的话，你听见没有？

乔仁山　听见了！

乔绅　你说，买，存，会不会？

乔仁山　（无语）

乔绅　你会说不会？

乔仁山　我会！买！

乔绅　买！还怎样？

乔仁山　存！都——

乔绅　都怎样？

乔仁山　都该杀！

乔绅　（大怒）混账！混账！我把你送到香港去，原是为给我打听消息，报告行市，你几个月会不出一声！

乔仁山　我在图书馆里看书来着！

乔绅　你回来的时候，我千嘱咐万嘱咐，教你带点东西来，哪里藏不了几打自来水笔，哪里带不了几打丝袜子，你怎么连一根鸡毛都没带回来呢？

乔仁山　我还没学过走私！

乔莉香　二哥！

乔绅　混账！你哥哥不知好歹，死在了外面，你又这样的混账，难道我是你们的仇人吗？先不说影秋，就连你的妹妹一个女孩子，还懂得帮助我；你的心是怎么长着的呢？

乔莉香　爸爸，您别生气！二哥天生来的没有本事，着急也没用。您就拿影秋当作儿子得啦！有影秋帮助您作事，二哥就可以还去读他的书，将来得个博士什么的也不坏！爸爸，您教我和影秋上香港去，好不好？

丁影秋　真的，伯父，香港的东西太多了，必须去一趟。你要派我去呢，我必能照着您的办法，大批的定来货物，我有眼睛，不怕受累，对运输又有办法，一定成功。您要不派我去呢，我自己去，去一趟香港，我相信，就够我吃上一二年的了。

乔莉香　爸爸，您派他去吧！教他带着我！我们俩去给您办事，您还心疼那点路费吗？

丁影秋　莉香小姐一定要去的话，我出路费也无所不可！

乔　绅　你凭什么给她出路费？

丁影秋　那点钱还算什么？

乔绅　还算什么？这就是你们青年最大的错误！你们不尊重钱，钱可也就不在你们手中存着了！

丁影秋　不过呢，为莉香小姐花钱就不同喽！

乔　绅　怎么？

丁影秋　当着她的面不好说！

乔绅　莉香，你先出去一会儿。

乔莉香　好！我听话，您可也得体贴我！（含笑而去）

乔　绅　影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订婚结婚的场面要很体面，一切费用，你我各出一半。丁影秋　好，您出一万，我不能出八千！

乔　绅　还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场面要大，而花钱要少，你要先去作个详密的计划。

丁影秋　这倒不大好办。

乔绅　以你的本领，会说不大好办？人家认干儿子请酒，庆三十岁的寿，不是都为赚钱的吗？我们这是名正言顺的婚姻大事，难道还干赔钱？

丁影秋　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行，行，办得到！

乔　绅　第二、结婚以后，你永远得帮助我作事；不得到我的同意，你不能去作别的！

丁影秋　那更好了！永远跟您作事，我是求之不得呀！

乔　绅　第三、不准离婚，不准娶姨太太！

丁影秋　好极了！我拿人格担保。永远爱莉香一个人！好啦，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儿女了！

乔绅　好象还差点手续吧？

丁影秋　什么手续？

乔绅　你会磕头不会？

丁影秋　噢！我糊涂！忘了行大礼！（跪下叩首）

乔　绅　好！好！是要这样！这才成体统！

乔莉香　（极快的跑进来）爸爸，我也磕头吧？

乔　绅　你在外边偷着听哪？

乔莉香　哈哈哈！您还能怪我吗？

丁影秋　莉香，把戒指给我，我好照着大小给你打个新的。

乔莉香　（摘戒指）白金的？

丁影秋　起码是白金的。（把戒指收下）

乔莉香　爸爸，我告诉妈妈去吧？

乔绅　去不去都可以。

乔莉香　影秋，一同去。（二人携手下）

乔　绅　以美，仁山，你们俩的事也照样办！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在莉香订婚的时候，也宣布你们俩订婚！以美，放你两小时的假，去告诉你爸爸；快去快来！

吕以美　现在就可以走？

乔绅　（点点头）

吕以美　（略为收拾了桌子一下，安详的走去）

乔仁山　爸爸！

乔绅　我没话跟你说！混账！（下）

乔仁山　（在屋中来回走，忽然看见哥哥的遗像，楞住，而后慢慢的叫）大哥！哥哥！你死得光荣，死得光明，我为什么不死呢？你的骨头变成灰，肉化为泥，可是你的正气老象花那么香，永远随着春风吹入那正经人的心中，教历史永远香烈的活下去！我呢？我呢？我怎么办呢？难道这世间第一篇烂账，都教我一个人去清算吗？今天的哪一个有心胸的青年，不应当象你那样赶到战场，死在战场？我并不怕死！可是，我要追随着你的脚步，去到沙场，谁来安慰妈妈，照应妹妹，帮助大嫂，同情以美？噢，这群不幸的妇女们！我不能走，不能走！我不能痛快的洒了我的血，而使她们老以泪洗面！可是，安慰妈妈就是我唯一的责任吗？我爱妹妹，她可是准备着嫁一个流氓啊！我佩服以美，可怜以美；结婚我可是想不出道理来，我不能教她永久作奴隶，把肉体给了我，把灵魂卖给金钱。至于爸爸，他总是爸爸呀！他不但给了我生命，仿佛也给了我命运。可是，我的命运就是敷衍爸爸！在臭水坑里作个好儿子，好哥哥，好丈夫吗？我应当孝顺我的爸爸，从而管钞票叫祖父吗？大哥，你说话呀，你指给我一条明路啊！噢，光荣的沉默，惨酷的沉默，你一声也不出！我怎么办呢？

李颜　（轻轻的进来，立在他背后）二弟！

乔仁山　大嫂！大嫂！

李颜　跟你哥哥说话哪？他对你说了什么？

乔仁山　他——

李颜　我知道，我知道！他教你去报仇！

乔仁山　报仇？

李颜　他天天告诉我，二弟会去报仇！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乔仁山　大嫂！大哥！大嫂！（泣）

李颜　不要哭啊！你看我，我会笑，报仇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呀！（笑）

乔仁山　大嫂，我敢去报仇！

李颜　我早就知道，因为你哥哥告诉了我。

乔仁山　可是，大嫂，妈妈怎办呢？你怎办呢？妹妹怎办呢？以美怎办呢？

李颜　去！去倒在妈妈怀里去，吃妈妈的奶去！教你哥哥白白死在敌人手里，永远没人去报仇！去，去帮助爸爸弄钱，弄多多的钱，教钱埋起你们来，象棺材似的埋起你们来！

乔仁山　大嫂！大嫂！你不能明白我！

李颜　不要再叫我大嫂吧，叫我疯子吧！谁是你的大嫂？谁是你的哥哥？你个没有骨头的人！

乔仁山　大嫂，（喊）你不要再逼我！容我想一想！

李　颜　呸！

（幕）

第三幕

时间　第二幕的两三日后。

地点　咖啡馆内。

人物

丁影秋

桃　云

吕千秋

乔仁山

乔莉香

李　颜

吕以美

茶　房

〔开幕：丁影秋与桃云在咖啡馆的单间内会议。单间外为小园，有些花草。〕丁影秋　包艾！包艾！

茶房　（急上）还要什么，先生？

丁影秋　两杯开水。

茶房　是。（下）

桃云　老丁，我们要走，就得快呀！这西天，我的心跳得厉害；万一露出破绽来，可就糟啦！

丁影秋　沉住了气，沉住了气！我非再弄到一笔钱，不能饶了乔老头子！我自出世以来，还没见过这么顺当的事！这一回是财运桃花运一齐来，太好啦，乔老头子多么精明，可是教钱迷住了心，会信任我，多么邪门！一笔港币在我手里，你在我手里，莉香的戒指在我手里。哼，她还白送了我不少的嘴儿！

桃云　（酸酸的）你再说，你敢再说！你还是迷着那个臭丫头不是？你个没良心的玩艺儿！我哪样不如她？你说！（掏出小镜自赏）

丁影秋　你当然样样比她强，所以我才要你呀！我要是真跟她结了婚，得天天用手捧着她，谁受得了！咱们俩是天然的一对：有钱，咱们就足花；没钱，咱们俩都能出去想办法。我三天不回来，你不在乎；你三天不照面，我不在乎。火里水里，咱们什么也不怕，是不是？

桃　云　（高兴）是呀，咱们俩就象一对野鸟儿，一块儿飞到天上去，一块儿落在野地里。天不怕，地不怕！

丁影秋　这两天你可得敷衍莉香，哄她，骗她，对她分外的客气！

桃云　我恨她！我恨不能把她的脸，抓，抓，抓成一条一条的！教她再臭美！

丁影秋　那可要不的！你忍不住气，咱们的事可就难办了！再说，咱们真该谢谢她；要是没有她作幌子，咱们怎能够到一处呢？

桃云　我忍着！可也别教我等得太久了！在乔家多住一天，我就得少活一天！

丁影秋　包艾！包艾！非骂不可，这种人！

茶　房　（急上）先生！

丁影秋　请问你们这里的开水，也得由香港运来吗？

茶　房　就来！就来！

丁影秋　你看我不给小账是怎着？

茶房　就来！先生，马上就来！（下）

丁影秋　（对云）不会太久，可是不便太忙。我要教你看看，我会教老头子把咱们送到大门口，彼此极客气的握手，而后咱们不慌不忙的上了飞机，在半天空中告诉他，再见，老王八！

桃云　你真是个宝贝！

吕千秋　（洋服上系了一条草绳，腋下夹着两张画，手持草标，非常的潇洒庄严。走进花园，向单间一望，而没走过来，似乎被一株花吸引住了，怜爱的向花点头）

桃云　（看见了老人）老丁，坏了！那是谁？

丁影秋　谁？

桃云　以美的爸爸！快走，别教他看见咱们！

丁影秋　（望了望）挺可爱的一个老头儿！不要慌，没关系！桃云　走吧！

丁影秋　不要慌！一慌就出岔子！这个老头儿绝不是坏人！以美也挺好的！

桃云　怎么？你要爱多少女人呀？连以美也爱？

丁影秋　胡说，我是说以美很正气！

桃云　你还懂得什么正气不正气？

丁影秋　什么话呢？

茶房　（端着杯子走来，看见吕）我说老者，这里是上等人，不招待要饭的！

吕千秋　站住，洋奴！

茶房我是包艾，不是汉奴，包艾，会不会说，学学看！

丁影秋　包艾！

茶房　听见没有？人家喝得起咖啡的人，都会叫包艾！（急走向丁）先生，开水！

丁影秋　包艾，你晓得那位老者是谁？

茶房　要饭的！

丁影秋　他是我的朋友，告诉你！

茶房　失敬！失敬！其实他老人家叫一声包艾不是没事了吗？

丁影秋　请他过来！

茶房老先生，这边请！（下）

吕千秋　（长叹，向丁）要看画吗？

丁影秋　请过来！

桃云　“我”在这儿哪，吕大哥！

吕千秋　你，桃云？

桃云　什么桃云桃云的，到处乱喊！不会叫一声别的？

吕千秋　叫你什么好呢？

桃云　大哥，这句话就伤透了我的心！

吕千秋　诚然！诚然！我明白你的心思！我实在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真不晓得怎么称呼你好！还是桃云吧，我叫我女儿的时候，不是也叫名字吗？你比我的女儿并大不了多少。

丁影秋　坐下，我姓丁，乔家的好朋友。

吕千秋　乔家的好朋友？那么咱们也可以算作朋友了。

丁影秋　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

吕千秋　咖啡吧，好久没喝过了！

丁影秋　包艾！包艾！

茶房　（跑来）要什么，先生？

丁影秋　一杯咖啡，快，慢一点，我会拿下你的脑袋来！

茶　房　是，先生！（下）

吕千秋　谢谢你，丁先生！当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对里面没有脑子的脑袋，是毫不留情的！现在，我老了；心还是那么刚硬，手可软多了！

丁影秋　噢，你年轻的时候，还常跟人打架？

吕千秋　一个武人得意的事往往不是打仗，而是写一笔字，或是作两首诗。一个文人呢，喜欢说他打过架。人是奇怪的东西！我打过架，打过许多次架！

丁影秋　吕先生，咱们的脾气相近，我想咱俩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茶房　（把咖啡放在吕前）米露克？老先生。

吕千秋　（摇头）

茶房　（似乎很失望的走去）

吕千秋　（喝了一点咖啡）还不错！也许是多日没有喝过的缘故！你说咱们的脾气相近，你也爱画吗？

丁影秋　我说的是我也常打架！

吕千秋　画画呢？

丁影秋　也爱！我常把香烟包里的小人儿存起来。

吕千秋　（拿起一张画来）你看这一张比香烟画怎样？

丁影秋　（看画）好！好！

吕千秋　怎么好？

丁影秋　说不上来，这一张值多少钱？

吕千秋　也许值十万，也许一个铜板不值。

桃　云　值十万？您怎么还这样穷呢，大哥？

吕千秋　我穷？当然，当然！我的口袋里没有钱。可是，我有颗最美丽最丰富的心，我又不能算是穷！丁先生，我看你似乎很爱这张画？

丁影秋　真好看！越看越远，越深，越教心里舒服！

吕千秋　好，送给你了！

丁影秋　送给我？

吕千秋　送给你！有人真爱画，我就送他，有人并不爱画，而要买画，为表示他有钱，我就不卖给他。（一口喝净咖啡）谢谢了！我走啦。（下）

丁影秋　（茫然）这是怎么回事呢？

桃云　一个小流氓教个画画的老头弄糊涂了！哈哈！

丁影秋　（抓斗）真糊涂了！怎回事呢？

桃　云　他瞎吹呢！值十万？没有的事！拿来，我看看！（看画）大概呀，连这块木板带颜料，横竖也值十块钱，一杯咖啡六块钱，咱们还赚四块呢！

丁影秋　不是那么讲！不是那么讲！他这一招弄得我心里直不得劲！我不能要他的，我找他去！

桃云　真的，咱们也该走了！噢，老丁，你看吕老头儿不会给咱们报告啊？

丁影秋　他绝不会！我的眼睛看得出人来！包艾！包艾！

茶　房　（急上）

丁影秋　算账！

茶房　二十一块六，先生。

丁影秋　二十五，不找！

茶房　谢谢！（下）

丁影秋　（要挽她的手）

桃云　别！教人看见！

丁影秋　没关系！（挽了她的手，往外走）乔仁山

乔莉香　（一同上来）

乔莉香　二哥，咱们（看见了丁与云）……

桃　云　（知无可逃避，扯出手来，迎上去）仁山，莉香，你们也来了？

丁影秋　（热烈的和仁山握手，而面向莉香）二哥也会来喝咖啡！猜，我们干什么呢？

乔莉香　（怒极，无语）

丁影秋　二哥，我今天去给莉香打戒指，特意请来这位参谋！乔仁山

乔莉香　（无语）

丁影秋　我还得求这位参谋给我设计一身洋服呢。咱们走吧？仁山二哥，莉香，待一会儿见！

桃云　好好的喝点什么，别淘气呀！（同丁下）

乔莉香　（已气得发抖）

乔仁山　（扶妹入单间）坐一会儿！

乔莉香　（不坐）我回家！

乔仁山　告诉爸爸去？

乔莉香　我敢告诉爸爸，不就好啦！

乔仁山　怎么？

乔莉香　二哥！（一软，坐下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乔仁山　告诉我呀！

乔莉香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乔仁山　我警告过你，影秋是个流氓！只要你说一句：“去打影秋一顿，”我不象你想的那么软弱，我敢打架。

乔莉香　去打影秋！

乔仁山　只要你愿意！

乔莉香　不用说了！要咖啡，要咖啡！要十碗咖啡，我恨不能喝十瓶酒，一气都喝了！

乔仁山　到底怎么回事呢？

乔莉香　没告诉你吗，不要再问！包艾！包艾！

乔仁山　事情未必象你想的那么坏吧！

乔莉香　坏！坏！比什么都坏！

茶房（上）先生？

乔莉香　一大壶咖啡！一大壶！

茶房（犹豫了一下）是！（下）

吕以美　（极快走进来）仁山哥，看见我爸爸没有？

乔仁山　以美，你怎么来了？

吕以美　乔叔父没在家，我偷偷的出来，给婶母买点东西，在这儿附近，遇见了二太太，他说父亲沿街卖画呢！她还说，爸爸刚才在这里来着。

乔莉香　桃云，是不是跟影秋一道走呢？

吕以美　没有，她一个人。

乔仁山　你坐下，以美！

吕以美　（坐）二哥，我不能看着父亲风吹雨打老在街上跑！我有挣钱的本事的，只是乔叔父不肯放手我，而我又不肯担个忘恩负义的罪名。我知道，父亲共欠乔叔父一万来块钱，我还不起！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还呢，乔叔父又不肯！父亲有作画的计划，我相信他必能画得好！可是，他想卖了旧画再画新的；你想，他老人家一天到晚在街上走来走去，怎能安心工作呢？这不但要毁了他，也毁了艺术！

乔仁山　怎么办呢？

乔莉香　又是怎么办！你不会跟父亲说去？

乔仁山　我说话有什么用呢？

吕以美　莉香！我求求你！你对乔叔父去说，教他放了我！乔叔父喜欢你，你说话必然有效！

乔莉香　父亲喜欢我？哼！快不喜欢我了！茶房　（端咖啡来）米露克？

乔莉香　不要！去你的！

茶房　（颓然而退）

乔莉香　喝咖啡吧！喝！喝！

吕以美　你怎么了？莉香！

乔莉香　我，我想哭一场！说不出来，我的委屈我自己知道！

乔仁山　天哪！为什么教这些女人受罪呢？

乔莉香　以美姐姐，你要能和二哥结婚，你就能救了我！吕以美　救了你？

乔莉香　救了我！夜长梦多，你我快快结了婚，就都一块石头落了地！以后再说以后的。你要是不肯结婚，我的事也就得耽搁着，危险！危险！

吕以美　结婚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走了！假若你们看见爸爸，请他来看我一趟！

乔莉香　以美，你不用打逃走的主意，我会告诉爸爸，你跑不了！

吕以美　我不跑！请你也不必吓唬我！（出来）

丁影秋　（在小园中与以美相遇）吕小姐，问你一句话，老先生是怎回事？

吕以美　怎么啦？

丁影秋　沿街拿着草标卖画，难道是吃不上饭了吗？

吕以美　不至于那么严重，可也差不多！

丁影秋　为什么不想想办法呢？

吕以美　父亲很有办法。不过，一个艺术家的办法永远不象办法。

丁影秋　我很想帮帮他的忙！

吕以美　你？

丁影秋　我！我能敲诈人，也能帮助人！你和老先生都很正气，我愿意帮你们的忙！

吕以美　再说吧。

丁影秋　那不行！你还是不相信我！

吕以美　空口说白话，教我怎么相信你呢？

丁影秋　也对！吕小姐，你等着好了！我会教你看看！

吕以美　好，再见！

丁影秋　（走向单间来）

乔莉香　（看见了丁）二哥，咱们走吧！

乔仁山　也好！

丁影秋　别走！坐下！

乔莉香　我偏不坐下！不爱坐下！你是人不是？说？

丁影秋　我也许不是人，我教你坐下！（推她）

乔仁山　你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女人呢？

丁影秋　你怎样？

乔仁山　我要教训教训你！

丁影秋　嗯？奇怪！你个泥鳅似的东西，还敢动武吗？

乔仁山　遇到我高兴的时候，我也会打死一两条狗！你说，在这里打好，还是另找个地方？

乔莉香　二哥！二哥！先别打架！

丁影秋　先有一个吓得要哭的了！

乔仁山　唉！当我在思索着人生的大问题的时候，你们教踩死一个蚂蚊；当我要踩死一个蚂蚁的时候，你们住我的腿！人生是多么可笑，也多么可怜呢！

丁影秋　都坐下！莉香，直截了当，那件事完了没有？

乔莉香　（半怒半乞怜的）你想想！

丁影秋　我什么都不想！

乔莉香　你怎可以？

丁影秋　不要审问“我”！我这儿问“你”呢！你发完了脾气没有？告诉你，我对一个女人是这样：爱她的时候就把她搂碎了！不高兴的时候就砸上她几锤！你怎样？说！是爱我呀，还是从此一刀两断？

乔莉香　只要你不再——

丁影秋　我不答应任何条件！假若你再看见我跟别的妇人一道走，你就应当知道那是我的朋友，你得帮助我招待她，这样，你才能作个贤惠的太太！好；话说明白了，我得走啦！再见莉香，再见仁山！（下）

乔莉香　（楞了一会儿，低泣）

乔仁山　莉香，妹妹，你看，我从前警告你，你不信我的话，我刚才要打他，你又不准。现在你可是坐在这儿哭，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回事呢？

乔莉香　（不语）

乔仁山　莉香，你还要和他结婚吗？你和这样一个人结婚，能够幸福吗？

乔莉香　我恨爸爸，恨你，恨影秋，恨一切男人！你在这儿吧，我走啦？

乔仁山　上哪儿？

乔莉香　回家！

乔仁山　一块儿走！

乔莉香　你不用跟着我，二哥！

乔仁山　你找影秋去，是不是？

乔莉香　（咬上嘴唇，不语）

乔仁山　我真不能明白你，妹妹！

乔莉香　（欲哭而忍泪走出来）

吕千秋　（同李颜进来）莉香！巧极了，巧极了！伯伯今天有了钱！我已经请来一位客人（指李），莉香你也得喝我一杯咖啡！

乔莉香　谢谢你，伯父，我还有事！

吕千秋　真？我不勉强你，孩子！给你（递给她十块钱），自己雇辆车！哼，你大概有好几年没花过伯伯的钱了，好孩子，拿着！

乔莉香　伯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吕千秋　你难通是大人？

乔莉香　（低头）我？

吕千秋　教我问住了吧？快拿着，等你结了婚，伯伯就不给你零钱花了！

乔莉香　我不要！（跑出去）

吕千秋　看这孩子！看这孩子！一点礼貌也没有啦！

李　颜　伯伯您要是把钱都这么花了，什么时候才买上材料，给德山画像呢？

吕千秋　那没关系！我还有些张画呢，继续的卖一定能买上材料！今天这是头一次开张，我必得请你喝杯咖啡！来！（往单间走）哟，仁山！你妹妹怎么一个人走了呢？颜，仁山在这儿呢！

乔仁山　大嫂也来了！

吕千秋　我请来的客！

李颜　仁山，我问你一句话，你干吗由香港回来了？

吕千秋　等等！先要点东西吃！茶房！茶房！你吃什么，仁山？

乔仁山　这里有咖啡呢，不用再要。

吕千秋　那不行，我请客，怎能不另要点东西呢！颜，好孩子，你吃什么？

李颜　我吃不下东西去！

吕千秋　吃一口可可？对，吃一口！可可是养人的！茶房。

茶　房　（极不高兴的走来）老先生，我们这里不说“茶房”，请叫“包艾”！

吕千秋　三杯可可。（给钱）拿去交柜，洋奴！

茶　房　（看看手中的钱，无语而退）

乔仁山　吕伯伯，您不能开账！

吕千秋　你不用管！今天白送给人家一张画，卖出去一张画，心里很痛快！你小的时候，仁山，伯伯哪次去看你们，不带去糖果？

乔仁山　真的！多么快，我已经这么大了！

吕千秋　哼，我已经老了！

李颜　二弟，该我说话了吧？你干吗回来了？

乔仁山　我？我生下来都不由我，还说别的吗？

吕千秋　仁山，不许这么悲观！你看我，假若我把作品都标上五千，一万，我早就有了钱。人们拿钱估量一切，我要的价钱高，我的作品就有了价值。可是，我偏不这样干！就是饿死，我也不能请财神爷来帮忙提高我的价值。我看得很清楚：世界是一块冰凉的石头，我象在上面滑冰似的晃来晃去。但是，我挣扎，决不教自己滑倒！我决不悲观，决不妥协！

乔仁山　我没法子不悲观！爸爸教我上香港去读书，我去了。爸爸怪我只顾读书，不管给他打听行市，购买货物，教我回来，我就回来了。一进门，爸爸，妈妈，大嫂，妹妹，齐声的问我：你干什么回来了？我好象是新抱来的一条狗，谁都给我命令，我可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我什么都作不出来，一天到晚只夹着尾巴吃三顿饭！喝几口水！

李颜　二弟，你不是夹着尾巴的狗，你可以跟你哥哥一样的成为英雄！你敢去报仇，就是英雄；不敢去，就是怕死贪生的狗！你怕吗？怕死吗？舍不得家吗？乔仁山大嫂，我并不怕死！不过，假若我去抗战，而家中有个不管正义，而只顾发财的爸爸，有什么用呢？我走了，剩下妈妈在家中受气，我怎能放心呢？

李颜　那么你就忧虑，忧虑，象个受气的媳妇似的？

吕千秋　好孩子，别逼他！教他慢慢的想办法！

李　颜　老想！老想！把国家想没了，把哥哥的骨头想烂了，还想，想，想！

乔仁山　我不能不想！一个人还能糊糊涂涂的活着，糊糊涂涂的死吗？报仇是义不容辞的，我敢去！可是家里象一堆臭粪，一堆臭粪；把我们兄弟的热血洒在了战场上，难道就为保存一堆臭粪吗？

吕千秋　不能这样想，仁山！世界上有几个人懂得美？可是！我还是为他们去创造美的东西；他们理会我也好，不理会我也好，我干我的！一朵香美的花，并不因为没人闻见它而就不香不美了。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并不管别人怎样，他要永远作好人！

乔仁山　可是，伯父，我说的那堆臭粪，并不在路旁，而恰好是在我的家呀！包艾！包艾！（立起来）

吕千秋　干什么？要走？

乔仁山　不走！我要一杯酒！我需要刺激，把自己刺激疯了！

吕千秋　不要喝酒吧？好孩子！

李颜　让他喝！喝成醉鬼！你没出息，没志气，没胆量的狗！（把小桌推翻，向外跑）

（幕）

第四幕

时间　前幕的两三天后。

地点　乔宅。可用第一幕的景，亦可另换一间屋子。

人物　乔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　绅

丁影秋

吕千秋

吕以美

李　颜

〔开幕：仁山与母亲谈话。瓶内务须插“鲜花”。〕

乔　妻　你知道她跑啦？你知道？

乔仁山　我知道。

乔妻　怎么不拦住她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权利不教她走？

乔妻　不会告诉我一声？

乔仁山　她教我不告诉别人。

乔妻　仁山，你心中太没有妈妈了！我日夜的祷告，盼望你能和以美结婚；可是你把她放走！她是多么有本事，有心路的一个好姑娘啊！

乔仁山　别伤心吧，妈！以美能够逃走，得到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吗？

乔妻　她得到了自由，我呢？我就应当老这么受罪，一直受到死吗？以美能孝顺她的父亲，你怎么不为你妈妈想想主意呢？

乔仁山　我有什么主意呢？

乔妻　好好的讨你爸爸的喜欢，再娶上个老婆，我不就安心了吗？

乔仁山　我不能那么办！

乔妻　好！我破出老命去，跟你爸爸要出点家产来，你我离开这里，还不好吗？你受不了爸爸的气，我也不能再受那个小妖精的气！咱们要是另有了家，我绝不怕吃苦受累，我把你养得肥肥胖胖的！你看好不好？

乔仁山　妈，你和爸爸分家？

乔妻　你说这里不好吗，还不分家？

乔仁山　妈，可怜可怜我吧！我够痛苦的了，我都快疯了！

乔　妻　既不愿听爸爸的话，又不愿分家。好，好，妈妈疼你，从此不再提这些事！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我会再忍下去！只要你不离开我，天天教我看着你的脸，我就什么也能忍受！只要你的脸上多一点肉，妈妈心里就多舒服一点！

乔仁山　妈，妈！您太好了！可是，我，我……

乔　妻　不要难过，孩子，你哥哥死了，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你和你哥哥两个人！

乔仁山　可是，我是个废物！

乔妻　你一点也不是废物，不是！你至少也会娶妻生子，接续咱们的后代香烟哪！

乔仁山　妈，您的话真教我啼笑皆非！我至少会娶妻生子……哈哈！

乔妻　对了，仁山！笑一笑，笑一笑！多么好听啊！这么一笑，就教我想起当初我抱着你的时候，你那咧着小红嘴傻笑的样子！多么快，你现在会这么大了！乔莉香（急上）妈！妈！

乔妻　怎么啦？孩子！

乔莉香　爸爸要打二哥呢！

乔妻　为什么？

乔莉香　我们俩都知道以美要走。刚才爸爸问我，我实话实说了，爸爸没说我什么，可是要打二哥，说二哥故意放走了以美。你躲一躲吧！

乔妻　仁山，上我屋里去！在我屋里，老头子要敢摸你一下，我就跟他碰头！全碰死，倒也干脆！（拉仁山）

乔仁山　妈，爸爸不会打我；就是打，我也不怕！这几天了，我老想打谁一顿，或者被谁打一顿，打别人呢，我的手嫩；也许倒是被人家打一顿有趣一点！

乔妻　别废话，跟我去！别教妈妈着急！

乔仁山　妈，您去吧，您在这儿，也许更招爸爸生气！

乔莉香　对了，妈！爸爸一看见您，就把对您的气也加在二哥的身上了。您走，我在这儿，我一定不能教二哥挨上打！

乔妻　好！好莉香，到底是自己骨肉，你今天也懂得护着哥哥了！老头子要是真动手，你喊我一声，我会拚命！仁山，留点神！他骂你，你别出声，他真打，喊我！喊我！听见没有？

乔仁山　听见了，您去吧！没事，没事，您放心吧！

乔　妻　（叹气，下）

乔仁山　可怜的妈妈！一个人伤了谁的心都可以，就是不能伤了妈妈的心！莉香，你看我活着还有滋味吗？我回到家来，没能帮助任何人，反倒教妈妈伤心！

乔莉香　咱们都活着没有滋味了！

乔仁山　怎么啦，莉香？你怎么也会牢骚起来？

乔莉香　二哥，二哥，我近来对你好不好？

乔仁山　近来？咱们一向很好啊！

乔莉香　不对！以前我有点看不起你，近来才“真”跟你好！

乔仁山　看不起我，我是你哥哥；看得起我，我还是你哥哥。人是奇怪的动物，感情上的好恶老比理智上的好恶更有力量。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到底是怎回事？

乔莉香　你怕伤了妈妈的心，我，我简直的没脸再见妈妈了，除非我马上结了婚！

乔仁山　为什么？妹妹！

乔莉香　我，我有了小孩！

乔仁山　你？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影，影秋的？

乔莉香　我不知道！

乔仁山　不知道？

乔莉香　真不知道！爸爸不让妈妈管教我，只天天教我出去交际，好让生意发达。我有许多男朋友！一个没有妈妈管着，而只有爸爸宠着的姑娘，哪里晓得谨慎！我，到如今非抓住一个人不可了！我要抓住影秋！请你不要再说影秋是流氓，流氓是在咱们家里！哧——爸爸来了！

乔绅　（上）仁山，你知道以美跑了？

乔仁山　知道。

乔绅　去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哪里找去呢？

乔绅　你去不去？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肯打你！

乔莉香　去吧，二哥！

乔绅　找不回来她，你也就别回来！我养你到这么大，反倒故意跟我捣蛋，你有良心没有？吕千秋欠我钱，永远不会还，你怎么可以把以美放走？再说，我教她在这里，并不是完全为了我自己，我没教你和她结婚吗！你怎可以把个会算账会作事的老婆放掉了呢？

乔仁山　结婚是为结婚，不为算账！

乔绅　你混账！我造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乔仁山　一个儿子可以反对他的父亲，假若父亲作得不对！

乔　绅　我作的哪样不对？你说！说！说不出来，我今天就打死你！

乔莉香　二哥，别再说，走吧！

乔绅　别走！我得听听我有什么不对！

乔莉香　二哥，走！

乔妻　（急上）你干吗？我告诉你，你敢动仁山一下，我就跟你碰死！

乔绅　有你这样娘，才有这样儿子！

乔妻　你要什么样的儿子呢？你要跟你一样，欺压老婆，宠爱姨太太，见缝子就钻，见钱眼开的儿子吗？

乔　绅　这是你说的？

乔妻　我说的！这条老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

乔　绅　你不怕，难道我怕？告诉你，我对你太客气了；你要是自讨无趣，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乔妻　你试试看！

乔仁山　妈，少说一句吧！爸爸，我去找以美，请不要和妈妈吵嘴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莉香，把妈妈搀走！

乔莉香　我搀着您，妈！

乔妻　仁山，不要怕，都有妈妈呢！（同香下）

乔　绅　去找她，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乔仁山　（低头往外走）

丁影秋　（笑着进来）哎呀，真是个快活的家庭，这么有说有笑的！我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二哥，上哪儿？

乔仁山　找以美去。

丁影秋　乔伯父，以美大概同她父亲走远了，不用再找。

乔　绅　你怎么知道？

丁影秋　您看，您的朋友的事，我怎能不知道？

乔　绅　仁山，找她去，她没有钱，走不开？

丁影秋　她有了钱！伯父！

乔绅　哪里来的？

丁影秋　我给她弄来的。

乔绅　你？

丁影秋　我！

乔绅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她欠我的钱吗？

丁影秋　您听我慢慢的说，吕老者是个可爱的人！

乔　绅　可爱？欠钱不还，可爱？

丁影秋　那天，我看见他在街上卖画，怪可怜的，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他马上就送了我一张画！

乔绅　到大街上去卖的画儿，大概还不值一杯咖啡的钱呢，他当然可以白送你一张。

丁影秋　并不然，伯父！我找了个行家看了看，他说那张画值好几千块！

乔绅　值好——几——千——块？

丁影秋　值好几千块！我就劝他，何不开个展览会，卖一笔钱呢？他不肯！他说的话，我都不大懂，我可是听明白了一句：他的画不是为卖钱的！于是呀，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张卖了三千块钱，交给了以美。

乔　绅　真的？仁山，去找他们，快去！丁影秋　走了。他们大概已走了。

乔绅　不能！不能！我知道那老家伙的脾气，一有了钱就去喝酒，会一气醉死在酒馆里。仁山，去找他。我把他的画一半作为还我的债，一半平价买过来。把他们存起来，十年八年之后，不又是一笔好钱？我要不把它们弄过来，早晚都得教他白送了人，仁山！快去！

乔仁山　爸爸，咱们还能围积艺术品吗？

乔　绅　混账！你去！好好的一笔钱，不能白扔了！

丁影秋　我看，用不着找去了！以美很精明，说走一定就会走！乔　绅　影秋，你快作我的女婿了，怎么先向着别人呢？好，仁山是个废物，“你”去吧！你给他们的三千块钱，你给我要回来！

丁影秋　好，我去！（要走，又停住）伯父，吕老头儿好说话，以美可不是好惹的，您教二太太同着我去，好不好？女的对女的，好说话！

乔绅　仁山，去请你二妈来！

乔仁山　那——

乔绅　你个死东西，这点事情还不会作吗？算了！影秋，你自己请她去；凭你们两个人的两张嘴，嘴说不行，就凭你们的四只手，要把钱要过来，把以美带回到这里，听明白了没有？

丁影秋　听明白了！我跟您握握手，我要是带不回来以美，我就没脸再见您了！（握手）好，我请二太太去！（下）

乔仁山　影秋会——

乔绅　会什么？

乔仁山　二妈会——

乔绅　你还会说话不会？

乔仁山　他俩——爸爸，请您别教他们俩一块儿出去！危险！

乔　绅　什么危险？我看你是有点疯病！我怎么不可以教他们俩去？

吕以美　（同父亲轻轻的进来）

乔绅　以美，你？

吕以美　我，叔父！

乔仁山　吕伯父，您怎么又来了呢？

吕千秋　我怎么可以不来呢？大丈夫堂堂正正，我不能偷偷摸摸的走了！乔绅，作是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你客客气气；等我一转脸，你就虐待我的女儿；你居然敢强迫她嫁在你家里，教她作一辈子奴隶！我把她带了走，但是不能偷偷的走，我要骂完了你才走呢！

乔　绅　不要说废话，把你欠我的钱，和以美在这儿的食住费都还给我。不然，我把你押起来！

吕以美　叔父，父亲欠的钱，我负责还您，至于在这儿的食住费用，我已经用劳力偿还过了。

吕千秋　乔绅，你就认识钱不是？

乔绅　我认识钱，我还认识法律。不还钱，我会没收你的画！

吕千秋　我的画，跟你的钱一样，就是命！（掏出一封法币来，摔在乔的脸上）给你钱！三千！

乔绅　仁山，拾起来，数一数，你欠我快到一万，三千就能了账吗？不还清，我会通缉捉拿你！

吕以美　我负责慢慢的还您，还不行吗，叔父？

吕千秋　捉拿我？我看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下狱！哪个敢教一位老艺术家失去自由？我欠你的不过是几个臭钱！还也好，不还也好！仁山，我们再见啦！以美，走！

乔　绅　敢走！

吕千秋　我怎么不敢走呢？我的袜子虽破，鞋子虽旧，我的脚可是自由的！

乔仁山　爸爸，干什么为一点钱，而把多年的交情伤了呢？我给您跪下了！（跪）

乔绅　你滚开！（踢开仁山）

吕以美　叔父，我在恩施找到了工作。那里是前线，父亲可以多接触些士兵的生活，作些抗战的图画，欠您的钱，我日后奉还。难道你还能为一点钱，不准我去作抗战的工作，不准父亲去作抗战的艺术吗？

乔绅　（缓和了一些）以美，你是明白孩子，你要是不走，我每月给你开薪水，还不行吗？

吕千秋　放着国家的薪俸不拿，我们拿你的不义之财？

乔　绅　以美，你要是不听话，跑出去，我会给那里的负责人去电，说你的品行不正！

吕千秋　我女儿的品行不正，你怎么想出来的呢？哈哈哈！

吕以美　叔父，我想您不会用那种手段！

乔　绅　你还不认识你的乔叔父！你看，我现在要不是眼皮子宽，我敢作生意吗？三教九流，我现在都有朋友。假若你一定反抗我，我会翻脸不认人，给你个厉害看看！你听说过机器刘？

吕以美　跟影秋一样的人物？

乔绅　不错。不过比影秋更霸道，更粗鲁！你敢走，我马上给机器刘个话儿，你们不用打算离开重庆一步！

吕千秋　仁山，跟伯伯握握手，再会！乔绅，机器刘也好，机器张也好，我全不在乎！活着，我就为人们创造点美；死，也听其自然，生死置之度外，我怕什么呢？

吕以美　我决定走！叔父！

乔绅　好，我告诉机器刘！（要去打电话）

乔仁山　（拦阻）爸爸！

乔绅　躲开！

吕以美　叔父，影秋已经给了我一个“帕司”，他说拿着这张帕司就是走到上海也有用。

乔绅　影秋给你？什么时候给你的？

吕以美　刚才，就在大门外不远的地方。

乔　绅　他同着桃云？

吕以美　跟二太太一道。

乔绅　他们上哪儿？

吕以美　没说。

乔绅　奇怪！奇怪！我教他们去找你呀！奇怪！他们往哪边走呢？

吕以美　往江边上去了。

乔莉香　（上）爸爸，妈妈直犯喘，您看看去！

乔　绅　我没工夫！

乔仁山　（要去看妈妈）

乔绅　你干什么去？

乔仁山　看妈妈去！

乔绅　你给我找影秋和桃云去！

乔莉香　怎么啦？怎么啦？影秋和桃云怎么啦？

乔　绅　我，我，……

乔莉香　以美！你回来了？怎回事？怎回事？

吕以美　我刚才碰见了影秋和二太太。

乔莉香　怎样？怎样？

吕以美　往江边那面走呢！

乔莉香　爸爸！飞机场！飞机场！噢！噢！（晕，欲倒）

吕千秋　（扶住莉香）莉香，好孩子！怎么了？以美，你看婶母去！给她弄点姜糖水！

吕以美　（仍欲顾莉香）

吕千秋　去！我招呼着莉香！

吕以美　（下）

吕千秋　莉香！莉香！怎么啦？

乔莉香　吕伯伯！快上飞机场，他们跑了，一定上香港！

吕千秋　你怎么知道？

乔莉香　我知道！我知道！吕伯伯，快走！

乔仁山　（过来替换吕，扶着妹妹）

吕千秋　我去有什么用呢？

乔莉香　别再耽误时候，您快去！影秋跟您好，会听您的话！告诉他，我原谅他的一切，只要他肯回来！

吕千秋　好，我跑一趟！

乔绅　等等！我自有办法！（打电话）宜园茶楼吗？机器刘在不在？啊，喂，机器刘吗？我乔绅先生。赶快带几个人到飞机场去，截住丁影秋，和跟着他的一个娘们。活的不成，死的！我负责任！什么？作不到？你们平日都花着我的钱，到时候不给我作事？……好！你等着我的吧！我会给你个样子看看！（放下电话机）仁山，跟我走！

乔仁山　影秋是地道流氓，您不是，您斗不过他！

乔　绅　骗去我的钱，拐走我的女人，我不能饶了他！你跟我走！

乔莉香　您不能去，爸爸！您去了，事情就没法办了！吕伯伯，还是您去好，救救命吧，吕伯伯，您去！

吕千秋　影秋跟我不错，我去！

乔绅　千秋！你要是一去不回头，可留神你的老命！

吕千秋　谢谢你，乔绅！我的老命用不着你操心！（下）

乔　绅　莉香，去看住以美，别教她再跑了！

乔莉香　我不管！

乔绅　你也敢不听我的话？

乔莉香　都因为听您的话，我才吃了亏！

乔　绅　怎么吃了亏？

乔莉香　吃了大亏！您教我出去交际应酬，我交了许多男朋友。

乔绅　怎样？

乔莉香　男人都不老实！

乔绅　只要他们能帮助咱们办事，小小的一些不规矩的地方，当然就不能计较！你是聪明的，难道还能失了贞节吗？

乔莉香　我，我已经是母亲了！

乔绅　什么？什么？你太不要脸！天哪！为什么单单对我这样狠心呢！儿子不成器，我满希望女儿能帮助我！可是她没帮助我别的，只帮助我丢脸！

乔仁山　爸爸，这还不应当醒悟吗？您赚来了钱，可是牺牲了女儿！

乔绅　你还敢说话？你要是好材料，能作事，我何至于教这个丫头去应酬人？你对得起谁？还有脸说话？（想了一会儿）仁山，快去把影秋找回来！告诉他，骗去的钱，不要了；他跟桃云的事，不追究；只要他跟莉香结了婚，给孩子找到了根据，我一切都饶恕了他！快去！

乔莉香　（飞机声）爸爸，晚了！太晚了！飞机已经走了！（晕倒）

乔仁山　（欲扶起妹妹）

乔绅　你管她干什么？跟我走！他们不能走得这么快！（扯仁山下）

〔灯光全熄。〕

〔灯光复明，瓶花已萎，隔一二日矣。李颜独在室内，对着丈夫的遗像痴立。〕李　颜　（对遗像）连吕伯伯也骗人！他说给你画像，可是连以美也不见了，都是骗子！（走到以美的空位，坐下，摹仿以美）她一天到晚老这样记账，老这样打算盘，老这样打电话！哪里呀？华泰公司，汇成钱庄，裕丰银行！十万哪，二十万哪，三十万哪？（再回到遗像前）太惨了！太惨了！他们有钱，可是没有心！你不能怨恨我吧？不是我不愿报仇，忘了报仇，是他们不听我的话呀！不信，你看，看着我的心！（从桌上取裁纸刀）我把心掏出来，教你看看！（要刺胸）

乔　绅　（上，握住她的腕）疯娘们，你干什么？我养着你这疯子，你还安心害我，要弄脏了我的房？这座房值三十多万，你知道不知道？（把刀抢过来）

李颜　我要害你？爸爸！日本人已经害了你的儿子！难道你不爱你的儿子吗？

乔绅　那不是儿子，是冤孽！

李颜　那么，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国家？

乔　绅　少说疯话，滚出去！

李颜　我不是疯子！你教仁山二弟去报仇，我陪他去！我给他作饭，洗衣服，侍候得周周到到的，多喒我看见他穿上军衣，扛上大枪，打死一个两个三个日本鬼子，我大笑一阵，快快活活的去找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必定从老远就伸开双手，迎接我，把我抱在怀里！你看，我哪点象疯子呢？

乔绅　去！去！不要在这儿胡扯，我没工夫！我还得算账呢！（坐下，打开账本）

李颜　（把账本抢过来）你要是不愿意仁山去呢，就拿出一笔钱，捐给政府，多买些枪炮也好！我来看，（打开账本）一万，三万，十二万。爸爸，你拿二十万吧！你开一张支票，我去献金，好不好？

乔绅　把账本拿过来！

李颜　（递账本）开支票吧，我马上去献金！（摸摸脸）我得擦上点粉，穿件好衣裳，别教人家看我象个疯子！开支票啊，快呀！

乔绅　你出去！开什么支票？我一个铜板也不能拿！

李　颜　你花好几万元买来桃云，她一声不出就跑啦，还拐去好几万！桃云，桃云，桃之夭夭！你花多少钱给莉香作好衣裳，买香粉，哼，她也闹出丑事来！你看我疯吗，我都明白！

乔绅　你走不走？再这么瞎闹，我把你锁起来！去！

李　颜　我走，我出去！爸爸，你要留神，我会把你这所房，连这些账本，都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啊！烧啊！火苗烧红了天，把你的臭钞票都烧成灰，把你的心烧亮了！

乔绅　胡说！快走！

李颜　（对遗像）你再忍耐两天吧，我一定能找到报仇的人。

乔　绅　莉香！莉香！

乔莉香　（已不象从前那么骄傲了，上）干什么，爸爸？

乔　绅　来！我教给你写账！

乔莉香　我没有心思学，爸爸！

乔绅　怎么？

乔莉香　我心里难过！

乔绅　你难过，难道我好受？你作出那样的事，难道我的脸上还有光辉吗？

乔莉香　要不是您教我出去应酬……

乔　绅　不要再顶嘴！要知道，从前你是一朵鲜花似的姑娘，我也就捧鲜花似的捧着你！如今，你是（指已萎的瓶花）这样的花了，就不要再开口说什么了！

乔莉香　爸爸！

乔绅　你放心，我决不打骂你，错待你，你可得听话，我教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要好好的在家里，给我写账，看着电话，不能再出去乱跑！等我慢慢的去找，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帮助我的小伙子，我会给他一两万块钱，先堵上他的嘴，而后教他娶了你！这样，你的事岂不就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吗？告诉你，只要有钱，什么事都不难解决！所以，你得帮助我挣钱，多多的挣，越多越好！

乔莉香　爸爸，别说了！别说了！我要死！死了倒干净！

乔　绅　唉！我乔绅作过什么错事，会受这样的折磨呢？想抬举一个穷画家的女儿，她会不知好歹的跑了！好菜好饭好衣裳的养着个姨太太，她会去倒贴一个流氓！老婆溺爱儿女，一个儿子有福不会享，单单去当兵，吃了枪弹；一个儿子比块破砖头还没有用处！女儿，就更好了，教她一个人出去交际交际，她两个人回来了！媳妇又是个疯子！怎么了？怎么了？我哪一点对不起人，对不起天？怎么弄这么一群癞狗教我养着呢！（怒极）你们都给我滚！滚！去讨饭，去当窑姐儿，去作贼！教我一个人安安生生的在这里作我的事！都滚！都滚！都死了去！（指遗像）都跟他一样的死了去！（扯下像，撕碎，用脚蹉）

〔门外叫：“号外！号外！”〕

乔莉香　爸爸，听，号外！

乔绅　号外跟我有什么屁关系？

乔莉香　（要出去看）

乔绅　干什么？坐下，学学写账！

李颜　（拿着一张报跑进来，一路叫）香港！香港！烧啊！杀啊！把世界全烧干净了啊！

乔莉香　香港？香港？

李颜　日本鬼子打香港！

乔绅　（抢过报纸去）香港空袭？

乔莉香　香港炸啦？好！好！教桃云和影秋都炸死！该！该！

乔　妻　（上）什么事？什么事？

李颜　没人去报仇，没人敢去给我的丈夫报仇，日本鬼子为什么不多杀人，不多放火？烧啊！杀啊！看你们报仇不报！

乔妻　桃云要真上了香港，这下儿可糟了！

乔莉香　日本的头一炮就把她打碎！该！该！

乔　绅　（看完报）都不要出声！（到门口叫仁山）仁山！

乔　妻　仁山有点不大舒服，教他躺躺吧！

乔　绅　（仍叫）仁山！仁山！

乔仁山　（慢慢的进来）

乔绅　都坐下！假若这个号外真可靠，我的港币就都成了废纸，我定的货物也算丢了！很大的损失！很大的损失！但是，我不怕！我在这儿还有货物，我还继续买进货物，我会把那笔损失慢慢的赚回来！赚得更多！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能白吃我的饭，都要干点事！外面的事，我和仁山去经营。仁山，你愿意也得去干，不愿意也得去干！妈妈你，也要打起精神来，管教着媳妇和女儿。从今天起，我想把老妈子辞掉，你要带着她们俩作饭洗衣服擦地板，愿意作也得作，不愿意作也得作！从今天起我一个人吃面食——因为我向来不吃米饭——你们都吃平价米！在后院那块空地，我们要马上养起几十只鸡，几口猪来！莉香，你的小猫小狗都立刻去卖掉，好省些吃的！我们要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能省两个就省两个。我和仁山在外面开源，你们三个妇女要在家里节流。我的损失很大，不如此不能恢复！媳妇，你并没有疯，你完全是假装疯魔；你要再敢那样，我会一个嘴巴把你打出去！莉香，你不能再出去，这些账本就是你的饭票。你给我写账，写的好，有你的饭吃；不然，就没有你的饭吃！你们都听明白了？都同意？

〔众沉默。

乔绅　妈妈，你？

乔妻　我无所不可！只要你好好的对待我的儿女，媳妇！

乔　绅　那要看他们听话不听话，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媳妇，你怎样？

李颜　只要您说有人去报仇，教我吃粪，教我和猪一块去睡，也是好的！

乔绅　还是疯话！妈妈，我把她交给你，她要再胡闹，我要把她锁起来！仁山，你？

乔仁山　爸爸，香港的事还不是个教训！还不是种惩罚！您还不觉悟吗？

乔绅　觉悟？觉悟你妈的皮！谁敢反抗我，谁出去！

乔仁山　我走！

乔绅　你敢！

乔莉香　我也走！我恨你！我恨你！

乔绅　（开开门）要走的请！我看谁敢！（幕）

第五幕

时间　前幕一二日后。清早，雾甚浓。地　点　渝，江边。

人物

吕千秋

吕以美

乔　妻

乔仁山

乔莉香

乔　绅

李　颜

船　夫

〔开幕：扬子江滨，码头在望。对面有山。江中舟船往来，帆移歌起。

船夫　（不必登台，台上帆动，船夫在幕后合唱）哼哟，嗨哟，哼哟，嗨哟，摇船，摇船，向前，向前。

从早到晚，从暑到寒，天天，年年，年年，天天，江是我们的路，

船是我们的家，

清凉的风儿吹送着我们的帆。

哼哟，嗨哟，哼哟，嗨哟，向前，向前，摇船，摇船。

顺水逆水，大滩小滩，向西，向东，向北，向南。

热汗滴在江里，

货物送到江边，

明月儿东升，落下我们的帆。

吕以美　（提着小布袋，行数步，立住）爸爸，快一点呀！

吕千秋　（左臂下夹着许多画，右手拄竹杖，缓缓而来）不忙，不忙，就要离开重庆了，让我多看看这些山！

吕以美　误了船可就麻烦啦，爸爸！

吕千秋　难道江里只有这一条船？误了这一条，再等第二条啊！忙什么？

吕以美　爸爸，您真可笑！这是差船，不定多少日子才有一条呢。况且，咱们的行李已经搬上去了！来，把画儿给我拿着！

吕千秋　我拿得动！我的作品，我自己拿着！（走数步，又停）

吕以美　您怎么又不走啦！

吕千秋　看一看！看一看！看，那个山峰多么有趣，好象在雾里思想着什么呢！

吕以美　咱们往东去呀，一路上都是水，都是山，足够您看的，走吧！

吕千秋　一处有一处的美，这个代替不了那个，那个代替不了这个！

吕以美　我看哪，爸爸，您是有点舍不得离开重庆！

吕千秋　好孩子，又教你猜到了，我有点舍不得重庆！山，水，都有一定的性格。在一处住惯了，山水的性格仿佛就和咱们的性格混合在一处，人和山水就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我舍不得这些朋友！（坐在石上）

吕以美　到了前方啊，爸爸，您不但看见新的山新的水，您还能认识一大群新的朋友，他们都是抗战的英雄。把他们画下来，画十丈长的一幅，有山有水有人有马有炮有火光，够多么好哇！

吕千秋　对呀！（一跃而起）对呀！我！画出抗战的历史！走！走！走！以美，你也就有了新朋友，新工作，是不是？

吕以美　是呀！我再也不受乔老头子的气！我高兴，真想唱个歌儿！

吕千秋　走！唱着走！（又停住了）

吕以美　怎么您又站住啦？

吕千秋　稍等一等！我拾几个可爱的小蛤蜊当颜色碟儿用！

吕以美　唉！您是个十成十的老小孩儿！

吕千秋　所以呀，以美，出嫁，就嫁个艺术家，他一辈子老是小孩子！

吕以美　要嫁，就不嫁给艺术家！

吕千秋　怎么？

吕以美　因为他一辈子老是小孩子！

吕千秋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吕以美　快走吧！

吕千秋　走！好姑娘，把这几个小蛤蜊装在你的口袋里，别给我扔了啊！（装入袋中）

乔妻　（由江边慢慢走来，非常疲乏）以美！以美！

吕以美　（转身）婶母！

吕千秋　弟妹！

吕以美　婶母，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吕千秋　以美，先搀她到这块石头这儿来！弟妹，先坐一坐！

乔　妻　（坐）我呀，出来找仁山！

吕千秋　仁山怎么啦？

乔妻　跟你们一样，都是狠心的人！

吕以美　婶母，您看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真舍不得您，您真好象我的母亲似的！可是，我不能作一辈子奴隶，我的小小一点本事也不是专为替乔叔叔赚钱的！我不能不走！只有走出来，我才能对社会有点用处，对父亲有点用处！您说是不是？

乔妻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仁山也要走！他是我亲生的儿子，而且是乔家唯一的一条根。我怎能教他走？今天刚一天亮，我一睁眼，就不见了他。我知道，他要走，就必定到这边的两个码头来。我头没梳，脸没洗，就来找他，可是找不到！难道他是投了江？

吕千秋　弟妹！仁山不是那样没志气的糊涂孩子，绝不会投江！他要离开家里，去作点事，倒是可能的，仁山不是没有心胸的！

乔妻　他走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吕千秋　弟妹，不能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有点心胸的青年，都得为国家出点力！

乔妻　我的大孩子已经阵亡了！

吕千秋　一家子死净了也比亡了国强！再说他那么一个好孩子怎能看得上你家里那份生活呢？他能不想走吗？

乔　妻　（立起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敢情好，快快活活的跟着女儿远走高飞了！你就不为我想想！仁山要是真走了，家中只剩下我这个苦老婆子。带着一个疯寡妇，一个见不得人的女儿，怎么办呢？

吕以美　婶母，慢慢的劝乔叔父！香港的事，家里的事，还不都是教训？他不是不精明的人！

乔妻　以美你要走就走吧，不用对我说现成的话啦！你晓得那个老头子的脾气，他会听我劝？我没别的办法，要是仁山真一去不回头，我就跳江！

〔轮船响笛。

吕以美　船要开了，爸爸！

乔妻　走吧！不用管我！谁都能走，这条江总会老等着我！

吕千秋　以美，你一个人走吧！我得把她送回家去！弟妹，我送你回去！

吕以美　那怎成呢？婶母，我和父亲能离开这里，实在不容易，您能再教我们回去受罪吗？

乔妻　大哥，带着以美走吧！以美，给你，（摘下一副耳环来）这是副金的！拿去吧，好好的孝顺你爸爸！这一生一世，我没有福气看你作我的媳妇了，只求你别忘了我就行啦！

吕以美　婶母，等抗战后，我一定回来，还跟您住在一块儿！我是没有娘的孩子！我拿着这副耳环，将来再还给您！

乔妻　还想那么长远，谁知能活到哪一天呢！

吕千秋　弟妹，你不能这么想！以美能出去作点事，我能到前方看看，画些抗战的画儿，都是应该喜欢的事！

乔　妻　好，大哥，我喜欢，你们走罢！

吕以美　婶母！（洒泪而去）

吕千秋　弟妹！还有一句话！仁山要走，教他走！你想想，你要是不教他走，而他在家里折磨死，你对得起儿子呀，还是对得起国家？弟妹，你说！

乔妻　走吧，大哥，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吕千秋　再见了，弟妹！（下）

乔妻　（汽笛又响，往前赶了一步，招了招手，颓然的坐下）

乔莉香　（匆忙的上来）二哥，快！爸爸追来了！（看见了母亲）妈！

乔仁山　（上）谁？妈！

乔妻　是我！我到了那边码头上，没有找到你！孩子，你一定得走吗？你真要走吗？

乔仁山　妈，你替我想想，我应当怎么办？

乔　妻　……

乔仁山　妈，我不是个狠心的人！由香港回来，我原想先把家里安置得妥妥当当的，然后再去为国家尽点力。第一，我要说服了爸爸，请他把眼睛睁开，往大处看着，别专看自己的利益。可是我的话象一些雨点落在大海里，任何作用也没有。及至前几天香港被炸了，桃云跑了，我想一定是我的好机会了，可是爸爸似乎更糊涂了，象被魔鬼附下来一样，把我看成了仇人！我不能再因循，不能再把露水空空的落在石头上。我不能再等着，我怕既不能改善了家庭，又耽误了报国的机会！我得马上走！我到外边去，一来是去尽每一个青年应尽的义务，二来是为爸爸向国家社会赎罪！妈，您明白我吗？原谅我吗？

乔妻　我不明白！我也不懂得什么叫“原谅”！我疼你！你一定要走，走吧！

乔仁山　妈！在这个时候，每个母亲都得放手她的儿女！

乔　妻　去吧！去吧！我怎么放手你的哥哥，也怎么放手你！去吧！

乔莉香　二哥，我怎么办呢？

乔仁山　妹妹，痛苦的经验会把坏的变成好的，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也如此！

乔莉香　我怎么活下去呢？

乔仁山　为减轻父亲的罪恶而活下去，为报答母亲的慈爱而活下去！

乔妻　莉香，妈妈怎么疼爱你的哥哥，也怎么疼爱你，你也是我生的！

乔仁山　妹妹，只要你知道了父亲不对，知道了母亲爱你，你，妈妈，大嫂，就还有很大的力量把父亲劝明白过来！妇女，在后方，至少会教男人们清醒一些，悔悟一些，假苦她们不专心的作男人的玩物！莉香，你作过了玩物，你鼓励了爸爸作恶，也毁坏了你自己！毁你的是你自己，改造你的也是你自己！好，我该走啦！妹妹，搀着妈妈回去！

乔妻　仁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你呢？

乔仁山　妈，不要哭！不要哭！我走，是件堂堂正正的事，该喜欢的事！留着您的眼泪，妈，去滴在爸爸的心上！

乔　妻　我送你几步，送你到码头上！

乔仁山　不用了，妈！您快回去吧！

乔妻　好好的保重自己呀，孩子！

乔莉香　二哥……

乔仁山　妈！妹妹！再见！（疾走）

〔时红日破雾而出。

乔妻　（痴立在望）

乔莉香　妈，太阳晃眼，看不见了，回去吧！

乔　妻　我一步也不能动了！坐一会儿！（拉莉香面江而坐）船　夫　（在幕后唱）

江是我们的田，

船是我们的家。

把准了舵呀顺水而下，波涛滚滚流到三峡，

两岸的青山啊开满了花，云在山峰上绕，

雾在江边上流，

拉紧了纤呀逆水行舟，热汗淋漓来到忠州，

灯火儿如星啊在山上头。

乔绅　（急上，四望）

李颜　（紧随）爸爸，你不能，不能拦住他，他是给咱们报仇！（挡住他）

乔绅　躲开！我一脚把你踢到江里去！

乔莉香　（转过头来）爸爸！（立起来）

乔　绅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乔妻　（仍面江呆坐，不语）

乔莉香　我和妈送二哥来了。

李颜　妹妹！妹妹！告诉我，他走了吗？他真走了吗？

乔莉香　（点头）

乔绅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敢放他走？你们是不是吃多了，撑糊涂了呢？

李颜　妹妹，走！跟我到码头上去！我拿这条手绢当小旗，咬破我的手指用血写上“去报仇”向二弟摇晃！我要喊，喊哑了嗓子！“看哪！看我们的英雄，去报仇的英雄！”妹妹，跟我去！

乔绅　不要再胡说，疯娘们！

乔莉香　大嫂，不用去了，船大概已经开了！

李　颜　那我也得去！我去看看那条船的后影，看看它留在后面的黑烟，看看它后面的白浪花儿！（跑向码头去）

乔　绅 莉香，他是真走啦？

乔莉香　真走啦！

乔绅　为什么不拉住他？

乔莉香　我要是能走，我就也走！

乔绅你说什么？

乔莉香　我就也走！

乔绅　你再说一遍！

乔莉香　我就也走！

乔绅　（打她嘴巴）你走！

乔妻　（急转过脸来）你干什么？

乔绅　我全把你们打死！

乔妻　莉香，你先回家吧！

乔莉香　我不走！我等着被打死呢！

乔绅　哼！

乔妻　好孩子！你先走吧！

乔莉香　我怎么单托生个女的呢？要是男的，我也会跺脚一走！（下）

乔妻　乔绅，你坐下！对着江，对着山，对着太阳，我问你，当初咱们没发财的时候，比现在是快乐呀，还是不快乐？

乔绅　我没工夫瞎扯！（可是坐下了）

乔　妻　自从有了钱，你能成了家里的霸王，媳妇为什么疯了？还不是你逼的她？桃云为什么跑了？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把流氓带到家里来？莉香怎么学坏的？还不是你不许我管教吗？仁山为什么要走，不也是你逼得他？为了几个钱，你把自幼的好朋友得罪了！为了几个钱，你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以美，逼得走头无路！钱就象是蛆，越多就越叫肉烂得快！你有了钱，可是你丢了儿子，糟蹋了儿女，得罪了朋友，这不比国法厉害吗？你想想，你细细的想！

乔　绅　（想了一会儿）仁山真走啦！

乔妻　咱们的儿子走啦！

乔绅　他说我什么来的？

乔妻　他说，为你去赎罪！

乔绅　赎罪？

乔妻　你发财，他去打仗！得胜回来，他好挺着胸口活着；他死了，你的钱并没弄脏了“他”的血！

乔绅　我会把他弄回来，我只剩这么一个儿子！

乔　妻　我的眼泪都没能教他回心转意，你的钱就更没用了！他临走的时候，不许我哭，他说，我得留着眼泪滴在你的心上！仁山的爸爸，媳妇疯了，女儿坏了，只剩下我是你的老伴儿，你应当听我的话啦吧？

乔　绅　就剩下咱们俩了？

乔妻　你看看哪，这么大的地方，还有谁是你的亲人？咱们回家吧！给仁山写信，告诉他咱们不再弄钱了，教他安心的作事，写信告诉以美，咱们不再弄钱了，欢迎她和吕大哥回来！你看怎样？

乔绅　走！回家！妈妈，我搀着你！

乔妻　等一等媳妇吧！（遥望）她来了！看她走得多么快！她会好了的！你可千万别再骂她，她是个好孩子！媳妇！来呀！我在这儿等你哪！

李颜　（跑来）妈，船早开了，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对白鸟儿在江上飞！我想呀，德山仁山哥儿两个就是一对白鸟儿，飞出去了，飞出去了！

乔妻　孩子！跟妈妈回家吧？

李颜　我不回家！我要在这儿坐着，日夜给仁山祷告：身体好好的，多杀几个日本鬼子！多喒我看见了他回来了，得胜回来了，我就跪在江边迎接他，捧一把江里的清水洗去他脚上的尘土；用野花编成一个花圈儿，戴在他的头上！然后，我拉着他，绕遍了全城，到家门口，我要放十万头爆竹，才许他进到屋里去！（拍掌）多么好呵！多么好！妈，您回去吧！教爸爸搀着您！我在这里等着二弟得胜回来！

乔绅　媳妇，走，跟我们回家！

乔妻　你爸爸说了，以后咱们好好的过日子，不再作生意了！

李颜　您先走吧！我得在这里等他！要不然，教他知道了，他会生气，说：“你看，大嫂老教我出来报仇；我出来了，大嫂可是把我忘了，一点也不关心我！”那岂不糟了吗？

乔妻　那么，我先走了？你待一会就回来呵！

李颜　好，您走吧！爸爸，好好的搀着妈妈！

乔　绅　唉！（搀老妻下）

李颜　（坐下，面江呆视）

船夫　（在幕后合唱）

抗战，摇船，摇船，抗战。

同舟共济，齐心向前。

前方流血，后方流汗。

摇船，抗战，抗战，摇船。

说什么风波，

说什么危险！

掌稳了舵，

扯好了帆，

同心同德，

不惜血汗，

渡过了险滩，

花明柳暗，

尽是浩浩的平川！

抗战，摇船，摇船，抗战，弟兄们，齐心向前！

（幕）

谁先到了重庆

序

（四幕　剧）

全剧　人　物　介　绍

吴凤鸣——男。河北省人。久寓北平。四十岁。魁梧多力，貌豪野而菩萨心肠，见义勇为，言则必诺。

吴凤羽——男。凤鸣之弟。二十二三岁。亦富热情，但年轻冒失。身高而不甚粗壮。在大学尚未毕业。

小马儿——女。年纪与凤羽仿佛。“九一八”后，流落北平，凤鸣收养之。今年过二十，而仍天真淘气，加以身量短小，故皆以“小马儿”呼之。

董志英——女。为小马儿的乡亲，好友。有聪明，而意志薄弱，往往被人利用。约二十五岁，身高貌美。

管一飞——男。四十四五岁。短小精悍，善修饰，会讲话，而口是心非，唯利是图。与吴家兄弟为近邻。

章仲箫——男。三十多岁。体硕而无力，嘴硬而心弱。生于北平，虽世代为商，而善依附风雅。好打听消息，且以走漏消息为荣，与董志英，管一飞同院住。

田雅禅——二十六七岁。聪明自喜，而误入歧途。面色灰白，有鸦片之瘾。

胡继江——男。六十岁左右。贪财好色，吸鸦片，仿佛优于作官及汉奸。手中老拿着一串素珠。

李巡长——男。四十岁左右。心地甚好，巧于言语。

记　者——男。二十多岁。喜弄文墨而文字欠通。

宪兵甲——一个日本鬼子。

宪兵乙——也是个日本鬼子。

贺客——三五人，有少有长，有男有女，皆“无名氏”。

老　四——管一飞之男仆，卑恭有礼，整洁体面，约三十五岁。

兵　士——日本兵二人或四人。

群众——越多越好，第四幕中开会时备用。

第一幕

时间　民国三十一年春暮。

地点　北平皇城根吴宅。

人物

吴凤鸣

吴凤羽

小马儿

董志英

管一飞

章仲箫

田雅禅　日本宪兵甲乙　李巡长〔幕启前数分钟，有一架强烈的聚光灯射向舞台，在未拉开的幕布上，映出重庆的精神堡垒，或别的壮观的建筑的阴影，幕前安置广播机，先放送音乐——象《义勇军进行曲》之类的抗战歌曲，而后广播消息如下：

“重庆广播电台，播送新闻，北平，吴凤鸣，吴——凤——鸣义士，为国除奸，杀死大汉奸胡继江，及日本驻平武官西岛七郎，吴凤鸣义士亦以身殉国。闻国府将有明令褒奖吴——凤——鸣义士……”如有必要，可念两次。

〔消息读完，再放音乐，随即熄了灯光，撤去广播机，紧跟着开幕。

〔开幕：一间几净窗明的客厅，虽系旧房而门窗甚多，象被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中等人所改造过者。陈设亦然，有一二张红木桌子，也有半旧的沙发。窗外有枣树，树梢上露着皇城的门楼。墙有复壁。开幕时，凤鸣拿着一把手枪，由暗门出来。

吴凤鸣　（把枪藏在身上。检视暗门，似无可疑虑，乃拿起桌上的铜香炉，带着感情的擦拭）

吴凤羽　（无精打采的进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吴凤鸣　怎么啦？头疼？我给你拿阿司匹灵去？

吴凤羽　不是！不是！大哥，我“心”里难过！

吴凤鸣　你舍不得北平？

吴凤羽　我舍不得你，大哥！父母生了我，可是你把我养大的！

吴凤鸣　够了！够了！老二！学校封了门，就是不封门吧，你总迟早也得到重庆去！重庆是咱们的首都，这里只是咱们的家；国比家大！旅行证，路费，我都给你预备好啦，横一横心，走！

吴凤羽　（不甚热心的）好吧！（来回的走）

吴凤鸣　我摸摸你的头！（摸）并不热！高高兴兴的呀，老二！能逃出这座监牢似的城去，还不高兴？

吴凤羽　我，我……

吴凤鸣　怎样？

吴凤羽　我不放心小马儿！

吴凤鸣　（笑）笑话！笑话！她也是我养大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吴凤羽　正因为你把她养大的，我才不放心！

吴凤鸣　我不老大明白的！从“九一八”以后，她也就不过十岁左右吧，我就收养着她，这么十来年了，我对她有不对的地方吗？

吴凤羽　没有不对的地方。正因为你对她好，我才不放心！

吴凤鸣　我越来越不明白！说干脆的，老二！

吴凤羽　大哥，你为什么不上重庆？

吴凤鸣　你年纪轻，你的身子在北平，心也就在北平；我岁数大一些，我会身在北平，而心在重庆！

吴凤羽　说着好听罢了！

吴凤鸣　老二，你到底是怎么了？

吴凤羽　你教我上重庆，你好在这儿看守着小马儿！

吴凤鸣　老二，你这是胡说！

吴凤羽　我胡说？你问问自己的心，是不是爱她？

吴凤鸣　……

吴凤羽　你爱她！我知道！你想把我赶走，你好娶她！

吴凤鸣　……

吴凤羽　要不然，她也是青年，你干吗不叫她同我一道走？

吴凤鸣　你爱她，是不是？

吴凤羽　她和我从小就在一处玩耍！她和我年岁相当，性情相近，什么都合适。就是有一样，我是她的伙伴儿，你却是她的恩人。你没要她，她没法不答应！

吴凤鸣　老二，我是想啊。你还年轻，应当先读完了书，替国家出点力；暂且不必忙着恋爱，结婚，所以不愿意教她同你一道走。

吴凤羽　你口中这么说，心里可真的爱她！

吴凤鸣　你要怎样呢？

吴凤羽　教她同我一块儿走！

吴凤鸣　我不能！我不能把你教育到这么大了，好容易盼着你能出去作点事了，就任着你的性儿，先去讲恋爱，结婚，年轻轻的就成了个小老人！

吴凤羽　不用说了！大哥！她不走，我也不走！我还没有这点自由吗？

吴凤鸣　不走，你在这儿，甘心作顺民！

吴凤羽　我当顺民，你为什么不走呢？（一摔门，走出去）

吴凤鸣　（很难过的楞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到门口，很柔和的叫）小马儿！小马儿！

小马儿　（喊着走来）干吗？大哥！（进来，手执一短秫秸秆，上端有蜜球；另一手从袋中掏青杏子，佐蜜送入口中）吃不吃，大哥？又甜又酸！

吴凤鸣　给我看！（把蜜秆拿过来，弃于痰盂内）这么大的姑娘，还吃这个，吃坏了肚子，又得是我当医生兼看护！坐下！

小马儿　（撅着嘴）又是哪儿来的气，跟我发？

吴凤鸣　小马儿，我问你一句。你喜欢谁？是凤羽呀，还是我？

小马儿　都喜欢！你把我养大，他跟我玩，都好！

吴凤鸣　不是那种的喜欢。

小马儿　还有哪一种呢？

吴凤鸣　我们随便说着玩吧，比如……

小马儿　大哥，你不是说着玩呢！你的手有点颤！

吴凤鸣　是吗？噢，刚才擦香炉擦得时候太长了！你看我擦得亮不亮？

小马儿　真亮！你说“比如”什么？

吴凤鸣　比如你要结婚！

小马儿　我并不想结婚！

吴凤鸣　比方说，假若你要结婚，你要我们哪一个？

小马儿　大哥，为什么无缘无故的问我这个呢？

吴凤鸣　小马儿！你知道吗？我，我……（不敢再看她）

小马儿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呀？

吴凤鸣　（慢慢抬起头来，抱着希望的）你，你对我怎样？

小马儿　我对你，大哥，象女儿对爸爸那样！

吴凤鸣　对凤羽呢？

小马儿　对他？他年纪轻啊，我不能把他也看成爸爸似的。

吴凤鸣　（楞了好一会儿）好，小马儿，你跟他一同到重庆去吧！

小马儿　什么？

吴凤鸣　你也到重庆去！

小马儿　真的？

吴凤鸣　真的！我马上给你弄旅行证，和路费去！

小马儿　噢！噢！大哥！

吴凤鸣　怎样？

小马儿　我说不上话来了，我喜欢得要哭！

吴凤鸣　小马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马儿　一件？十件也成！

吴凤鸣　抗战胜利以后，才准你们结婚！这个条件不苛吧？

小马儿　一点也不苛！我愿意！

吴凤鸣　说一说，你为什么愿意？

小马儿　我是东北人，大哥！这一句话就够了吧？

吴凤鸣　够了！你是个明白的孩子！

小马儿　可是，大哥，我这辈子怎么报答你呢？

吴凤鸣　我，我，用不着报答！

小马儿　大哥！象外国人那样，妹妹给哥哥一个吻吧？

吴凤鸣　不用，不用！我什么也不要！

小马儿　你就是不要，我也得给！我只有这么一个不值钱，而又不是钱所能买到的吻！

吴凤鸣　（感动的，把手伸出去）

小马儿　（吻了他的手背，又翻过来，吻手心）

吴凤羽　（推门进来）我看见了！老大！（怒视）

小马儿　凤羽！你还不谢谢大哥哪？他也许我上重庆，咱俩一块儿去！

吴凤羽　是吗？大哥！

吴凤鸣　（点了点头）

吴凤羽　哥哥！我不是东西！我糊涂！我昏了心！

吴凤鸣　没关系！

小马儿　（门外有吆喝声：“一大碟，好大的杏儿咧！”往外跑）水杏儿来！

吴凤鸣　小马儿！小马儿！

吴凤羽　（已跑出去）

吴凤鸣　快叫她去！她一到门口，大家就全知道她要上重庆了；嘴快极了！

吴凤羽　这个事，她不会对人讲的！她并不是小孩子。

吴凤鸣　起码她也得告诉给志英！妇人的嘴，没办法！老二，刚才小马儿已经答应我了：抗战胜利以后，你们才可以结婚。你呢？

吴凤羽　我也答应！

吴凤鸣　起誓！

吴凤羽　还得起誓？

吴凤鸣　关系大的很！得起誓！小马儿是东北人，你生在北平，都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我要你们上重庆，不单是为逃出这里，也还为是给国家作点事！一结婚，柴米油盐酱醋茶，天天开门七件事，你们想为国尽力也来不及了！

吴凤羽　怎么起誓？向谁起誓？

吴凤鸣　（从腰间掏出手枪来）向它！

吴凤羽　干什么？大哥！

吴凤鸣　今天，咱们应当崇拜它！它是钢，它是火，它是力，它会打碎咱们的敌人！把手放在它上边，起誓！

吴凤羽　（手按在枪上）我，吴凤羽，若在抗战胜利以前结婚，教天诛地灭！

吴凤鸣　好！拿着它！（把枪给了羽）

吴凤羽　带着它走吗？

吴凤鸣　能逃出去，好！逃不了，突围！闯不出去，开枪！把它带好了！

吴凤羽　（带好枪）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　听我的吩咐，当然越快越好！

吴凤羽　不得预备预备吗？

吴凤鸣　预备什么？能带走你的命就好，还拿行李吗？

小马儿　（在院中笑着走来）

吴凤鸣　我说怎样？妇女的嘴比电报还快！小马儿

董志英　（臂缠着臂进来）

董志英　凤羽，真要走吗？

吴凤鸣　志英，不许再告诉别人！

董志英　章仲箫，“广播”专家，已经知道了！

吴凤鸣　小马儿！（脸色极不好看了）

小马儿　大哥，我是太兴奋了！我去告诉了志英姐姐，仲箫自然会听到，既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

吴凤鸣　仲箫晓得了，全世界就都晓得了！你们年轻的人哪！

董志英　好在也没多大关系，大家都是老朋友，老邻居，谁还能陷害谁呢？

吴凤鸣　这年月就很难说！

章仲箫　（在院中）都在家哪？

小马儿　（打自己一个嘴巴）嘿！

章仲箫　（进来）凤羽，我得给你饯个行啊！大哥，你说东来顺好，还是同和居好？小吃，小吃！喝两杯酒！

吴凤羽　不必了吧？

吴凤鸣　唉！

章仲箫　大哥，这须要热闹热闹，弟兄们一分手，知道何年何月再见面呢？

吴凤鸣　这是该热闹的事吗？仲箫！

董志英　大哥，我请客，我要喝醉了！我庆贺他们俩能逃出去，可是我自己，大概就这么死在这座死城里面了！我要酒，我得喝醉，喝醉了好痛哭一场！

小马儿　志英，为什么说这样的丧气话呢？你也可以走哇！

董志英　我？我走？上哪儿？（惨笑）

章仲箫　大家都走！都离开这座死城！

吴凤羽　仲箫二哥，你也想走？你走到前门车站，日本宪兵看你一眼，你就乖乖的回来了！

吴凤鸣　老二！

章仲箫　凤羽，不要以为你能走开，就觉得自己勇敢，也不要以为我还不能走，就是不爱国，没志气！我老章不能白活一世，我还得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呢！走！走！喝酒去！志英说的对，喝醉！喝醉了，说不定我会马上杀死一两个日本人呢！（说着，关上了一扇窗子）

小马儿　（天真的笑了）

吴凤鸣　小马儿！

章仲箫　笑我，我也不会恼！你等着，小马儿！我会作出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给你瞧瞧！怎样？大哥，走不走？

小马儿　听我说吧！我和志英去预备，咱们在家里吃，好不好？教切面铺送几斤大饼来，就买点酱肉小肚卷饼吃。为喝酒的人呢，买几条熏黄花鱼，癋鸡蛋，煮小花生，玫瑰枣儿！一刻钟就都办全了，好不好？

章仲箫　志英，我屋里还有松花，绝对是糖心的，你拿几个来！今天就这么对付一顿，明天中午我请同和居，锅烧半只，三不粘，大家吃吃！

小马儿　吃完了就惊天动地？

章仲箫　这孩子，专跟二哥开玩笑！

小马儿　走，志英，跟我买东西去！（拉董往外走）

章仲箫　喂，小马儿！半斤羊肉，要肥瘦，川豌豆汤！没有豌豆，莴笋也行，川点嫩叶，也鲜得很。（赶上来）小马儿，别把要走的事情再告诉别人啊！

小马儿　（在门口）都留着教你一个人去广播！（同董下）

章仲箫　这孩子！这孩子！（回来坐下）凤羽，要带点药，我那儿有同仁堂的痧药万应锭，回头我送过来！什么阿司匹灵，仁丹，全赶不上同仁堂的万应锭！凤羽，几时走？

吴凤鸣　还没有一定！

章仲箫　告诉我没有关系，我绝对保守秘密！

吴凤羽　真的还没有定规！

章仲箫　大哥，凤羽和小马儿走了，你怎么办呢？

吴凤鸣　我，谁知道！

章仲箫　真的，我要是倒退十年的话，不是瞎吹，一定去打游击战！

吴凤羽　现在二哥你也并不老，才三十多岁！

章仲箫　差多了！差多了！人到三十五，就半截儿入了土！再说，北平这个地方害了我！吃的，喝的，住的，听的，看的，全这么合适，舒服；哪里再找第二个北平去呢？我每次一出永定门，或是德胜门，一看见黄土大道，我就不敢再往前走啦，唯恐丢了我的北平！

吴凤鸣　现在你坐在家里，可也把北平丢了！

章仲箫　一点不错，不错！所以我也时常想走，扛上枪，穿上军装，夺回咱们的北平来！

吴凤羽　可是，一出永定门，看见了黄土大道，你就回来了！

章仲箫　不用挖苦我，小弟弟！你还年轻，没吃进北平的味儿；你要在这儿活到我这么大，你就明白了！

管一飞　（在院中）凤鸣兄！凤鸣兄！

吴凤鸣　进来！（向章，低声的）你也告诉他了？

章仲箫　（一笑）就告诉了他一个人，我的嘴是很严的！

管一飞　（进来，向大家点头，把门窗都关上）谨慎点呀！隔墙有耳！日本鬼子不喜欢年轻人离开北平！

章仲箫　我不怕！

吴凤羽　仲箫二哥刚才只关上了一扇窗子！

吴凤鸣　老二，去泡壶茶来！

管一飞　不喝，老二！咱们谈谈，都预备好啦？有我帮忙的地方没有？是走小路呢？还是坐火车？要是坐火车的话，必定要买头等票，省得检查麻烦，站上车上，我都有熟人。唉，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吴凤鸣　走不走还没决定，不过有这么一个计划罢了。

管一飞　噢！年轻的人倒是走一走好，长些见识，看些高山大川，开阔开阔心胸。我到如今还后悔，不该走到了汉口，就又回来！我应该往下走，看看三峡，看看蜀道是怎样的难行！当然喽，我回来也没做过反政府的事，不过究竟心里不大自在。我告诉你，凤羽，到了重庆，要充分的活动。这年头，不活动不会得到地位！

章仲箫　一飞大哥，似乎不应当这么说吧？一个青年，不管受多大的苦处，委屈，都得去报国，而且报国是不为有什么报酬的！

管一飞　仲箫兄，你说的好！可只是“说”得好！我，不论怎样吧，还走过一趟汉口，你呢？要论有胆子，有作为的话，在咱们这一群人里还得属凤鸣兄！

吴凤鸣　我？笑话！我什么也不会！

管一飞　不，绝不是！你是不屑于告诉我们！多喒我得把你灌醉，您就说实话了！叫凤羽和小马儿上重庆，你可是不去。按说，论胆量，论见识，你比我们十个人凑起来都强的多，你为什么不给国家出点力去呢？再说，你又没有妻室儿女之累，抖抖土儿，站起就走，何必在这里受欺负？你必定有高明的主意，可是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羽　真的，大哥，你也同我们一道走，有多么好呢！

章仲箫　凤鸣大哥，你要是走，我也走，有你，我就有了勇气离开北平！

吴凤鸣　一飞兄，小马儿打酒去啦，待一会儿我就喝醉。等我喝醉了，你听我说什么，好不好？

田雅禅　（存院中）仲箫！仲箫！志英在这儿吗？

章仲箫　（到门口）进来！志英买东西去了，马上就回来。进来坐坐！

田雅禅　（进来）一飞兄也在这儿哪？吴大哥，凤羽，咱们虽然常见面，我可是还没进来过。你们没有事吧？

吴凤鸣　坐下！坐下！没事，闲聊天儿呢！

田雅禅　有什么消息？仲箫！

章仲箫　没什么。噢，请严格的保守秘密，凤羽和小马儿要上重庆！

田雅禅　真的吗？好极啦！好极啦！什么时候走？

吴凤鸣　只是那么一说而已。学校封了门，我想教他到重庆读书去。说是说，作是作，哪那么容易就走呢？凤羽，泡壶茶去！

章仲箫　二弟，你上我那儿拿茶叶去，我还有点真正的龙井，在书架最高的一层放着呢，一个康熙五彩的小罐子里。

吴凤羽　你得用你自己的盖碗，是不是？

章仲箫　对！就手儿带来吧，劳驾！

吴凤羽　（下）

田雅禅　（感慨的）我真羡慕凤羽！

管一飞　羡慕他有小马儿，还是羡慕他能上重庆？

田雅禅　两样都羡慕！

章仲箫　雅禅，你不是也有志英吗？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志英能不能和你结婚？

田雅禅　这年月，还提什么结婚不结婚！

管一飞　的确！这年月，活着实在太难了，我羡慕凤鸣兄，无家室之累，说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凤鸣兄，假若咱们大家也想干点什么的话，只有你配作领袖！你可以一往直前，无后顾之忧！

章仲箫　可是，一飞兄，咱们能干什么呢？以我说吧，三辈子传下来的一个小买卖，日本人硬要跟我合作，他们不拿一个钱，也不干脆没收我的买卖，而瞪着眼硬要合作！我敢不点头吗？我们原有的东西，事业，已经被人家抢去了，还能另起炉灶，弄点新的出来吗？

管一飞　你损失，谁又占了便宜呢？所以我说，咱们得听凤鸣兄的，他必定有好主意，好办法，不至于教咱们老这样困死鬼似的鬼混！就以这回他叫凤羽到重庆去说吧，还不是有见识，有胆量？仲箫兄，假若你有个老弟，你敢教他走吗？

章仲箫　当然我敢，我自己已经教北平给坑了，还能教我的弟弟再跟我一样吗？

管一飞　可是，你并没有弟弟呀！哈哈哈！凤鸣兄，你怎么说？

吴凤鸣　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管一飞　你是胸有成竹，金人三缄其口，一句也不屑于告诉我们！

吴凤鸣　（微怒）怎么啦？管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审问我呢？你是要作侦探吧？

田雅禅　（低下头去）

管一飞　（注视田）

章仲箫　凤鸣大哥，一飞兄绝没有那个意思，绝没有！大家都苦闷，无聊，倒是真的！倒退十年的话，我早就飞到重庆去了！

管一飞　作侦探？并不容易呀！我的凤鸣兄！

章仲箫　真的！请保守秘密，前两天，我的一个朋友，因为说错了一句话，（用手比）！结果了性命！不要说给日本作事，就说日本人跟我合作，我都觉得这个家伙（指头）不牢靠！

田雅禅　（立起来）我不等志英了！她回来，请仲箫哥告诉她一声，我已经来过了。

章仲箫　再稍微坐一坐，她马上就来！（外面有脚步声）她们已经回来了！

田雅禅　（看了管一眼，又坐下）

小马儿　（同董，提着筐子，惊慌的跑进来）吓死了！吓死了！

章仲箫　怎么啦？怎么啦？

小马儿　你们没听见吗？

董志英　响了有五六枪！

小马儿　在皇城根那溜儿！铺子都上门哪！

章仲箫　要糟！要糟！（往外走）

田雅禅　我去看看！（也往外走）

管一飞　（处之泰然）

吴凤鸣　仲箫，田先生，都坐下！

章仲箫　啊？

吴凤鸣　都坐下！外面乱，你们瞎跑什么去？

章仲箫　我并不怕！（可是回来，坐在屋中最深处）

田雅禅　志英，咱们走！

小马儿　志英，别走！外头乱！（拉住她）

董志英　我同他到我家里去，我们俩有点事商议商议。大哥，我并不往远处去，跟雅禅说几句话就回来！有什么事，您隔墙喊我一声就行了！

田雅禅　（连声“再见”也没顾得说，同董急忙走去）

吴凤鸣　小马儿，把东西拿到厨房去，教凤羽帮着你作！

小马儿　还顾得吃饭哪？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章仲箫　（微颤着）不要怕，小马儿，有我在这儿呢！

小马儿　听！听！

众　（闭息似的听着）

〔远处马蹄声，汽车声，警笛声，越来越清楚。

小马儿　我不放心志英！

吴凤鸣　她回了家，不放心什么？

小马儿　那个姓田的是干什么的？我老疑心！

章仲箫　别说话，听着！

众　（沉默）

章仲箫　大概坦克车也出动了！

管一飞　坦克车出动干什么？

章仲箫　没想到！没想到啊！北平会变成了这个样！坐在家里，会有坦克车来找你！（堵上了耳朵）听我说，良民证都带着哪？（放下右手去掏口袋）待一会儿准是又挨门挨户的检查！

小马儿　老天爷！保佑我和凤羽，早早的，顺顺当当的，走出去！教我永远再不受日本人的气！

管一飞　（笑着）到了重庆，小马儿姑娘，也得留神哪！时常有空袭，一百多架一排，一死就是好几千人！

小马儿　我宁愿意炸死在那里，也不再在这儿受气！管一飞敲门呢！都不要慌，我跟地面上熟，没关系！

小马儿　我去开门，大哥？

吴凤鸣　我去！（出去）

章仲箫　要糟！要糟！管大哥，你看这是怎回事？

管一飞　我怎能知道呢？仲箫，你何必害怕，不是日本人已经跟你合作了吗？

章仲箫　我并不害怕，我是说这种生活怎受得了呢？

管一飞　不过事情也得由两面说，打得过人家，自然要打喽；打不过人家，城已经被人家占据了，而偷偷摸摸的解决人家一半个宪兵，或是一半个军人，有什么用处呢？而且，闹得全城天翻地覆，鸡犬不安，实在太不智慧！

小马儿　打死他们一半个也是好的，据我看！

吴凤鸣　（同李巡长进来）坐一坐吧，巡长！李巡长　（向大家打招呼）管先生，章先生，小马儿小姐！我还得挨着家儿告诉去呢，不坐了！得，我亲眼看见你们诸位，没有生人，我就放心了！这个差事，太难当了！咱们能不向着咱们自己的人吗？不能！可是，上面的交派，又不能不执行！难！难！好啦，诸位先生坐着吧！待一会儿宪兵来查看查看，咱们这里没有生人，绝对没事！

章仲箫　巡长，什么事呢？

李巡长　大概是皇城根那溜儿打死了两个“他们”的军官，祸闯得不小；千万先别出去，在家里绝对没事！良民证都预备好啊，诸位！（往外走）

吴凤鸣　谢谢啦，李巡长！

李巡长　应当的，应当的！这年月，咱们还不得向着咱们自己人一点吗？（下）

吴凤鸣　（送巡长到屋门口）小马儿，把东西拿到厨房去！（他仍立在屋门口，俟她走到身边，向她耳语一二句）

小马儿　（下）

管一飞　（极注意他对她耳语）

章仲箫　凤鸣大哥，这种生活得受到几时呢？我不能再受，不能再忍！

管一飞　不能受，就造反啊！凤鸣兄么没有这个胆气，你我恐怕只能嘴里说说罢了！

吴凤鸣　哼，（微笑）我也四十岁啦，况且是北平的四十岁人，有什么用处呢？溜溜天桥儿和东安市场就是我的生活，浇浇花，擦擦香炉，就是我的工作，能保全住脑袋，躺到棺材里去，就是我的最好的结局！嗯？凤羽的茶怎么还沏不来？二位坐一半，我看看去！

管一飞　我去！我去！仲箫的茶叶是真正的龙井，泡不好就糟蹋啦！我去！（抢着出去）

吴凤鸣　仲箫，这个家伙近来是怎回事？

章仲箫　怎回事？

吴凤鸣　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

章仲箫　我并没看出来呀！噢，噢，噢，他倒是爱打听事情，东问问，西问问的。好在我的嘴严，他探听不到什么！

吴凤鸣　你的嘴还严？

章仲箫　就是不严吧，也不过是因为苦闷，无聊，没法子不找点话说！

吴凤鸣　你知道，这年月，多说一句话，就可以丢了脑袋吗？

章仲箫　（摸着脖子）大哥，大哥！你这一句话值金子！我应当给你下一跪！

吴凤鸣　少说话！少说话！在今天，多少年的老邻居，多少年的老朋友，都不敢说谁准认识清楚谁！

章仲箫　大哥，对！你说的对！从此，我老不开口！我把嘴缝上！大哥，你不用客气，看见我要多嘴，过来给我两个嘴巴，我决不恼你！（院中沉重的鞋响）来了！来了！

吴凤鸣　不要慌！

章仲箫　（掏出良民证，立侍）

宪兵甲　（同乙一齐进来，扫视全屋）

章仲箫　（行九十度鞠躬）

吴凤鸣　（点头）请坐！

宪兵甲　（伸手）证！

章仲箫　（恭敬的递给甲）

吴凤鸣　（把良民证交与乙）

宪兵甲

宪兵乙　（详细的看证，仔细的端详章、吴）宪兵甲　没出去？

章仲箫　没有！

宪兵乙　有别人？

吴凤鸣　有！（到门口）一飞兄，都来呀！宪兵甲　（往里走，拉开个抽屉看看。顺手把良民证交还给章）

宪兵乙　（又看了吴一番，舍不得似的交还良民证）

管一飞　（同凤羽，小马儿同上。先交良民证）吴凤羽

小马儿　（也交证纸）

宪兵甲　（没有细看管的证件，即交还）宪兵乙　（看凤羽的）你，学生？

吴凤羽　学生！

宪兵乙　没上学？

吴凤羽　学校停课了！

宪兵乙　（未懂）啥？

章仲箫　学校啊，念书的地方，关了门！宪兵乙　还念书？

吴凤羽　不再念书，作事！

宪兵乙　（好象放了心似的，交还证件）宪兵甲　（对马）你，学生？

管一飞　（代答）太太！（指羽）他的太太！很好！不出去的！宪兵甲　拿去！（递给证件）还有人？

管一飞　没有了！

宪兵甲

宪兵乙　（分头向各处看了看，彼此点头，会意，向外走）章仲箫

管一飞　（均大鞠躬）

宪兵甲　（未理，下）

宪兵乙　（回头看了一眼。昂然出去）

众　（沉默，不动）

吴凤羽　（坐下，捧着脸，低声哭起来）

小马儿　凤羽，凤羽！长志气呀！你哭什么？

章仲箫　我也想哭！咱们还是人吗？咱们是狗，每人有这么个（指良民证）号数！

管一飞　先别嚷！他们到隔壁去了，还能听见咱们说话！凤鸣大哥，我不等吃饭了，先回家看看去！

小马儿　管大哥，还给凤羽那只枪啊！

吴凤鸣　什么？你拿去他的枪？

管一飞　（着急的）别嚷！别嚷！我救了你们的命，还有什么错儿吗？假若我没把枪要过来，日本人一搜凤羽的身上，你们想想，想想，谁能活得了？

吴凤鸣　对！对！我谢谢你，管大哥！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管一飞　我拿着保险！

吴凤鸣　什么？

管一飞　我拿着保险！（往外走）

吴凤鸣　（一步赶过来，握住管的臂）拿来！

管一飞　撒手！撒手！不撒手，我要喊了！

吴凤鸣　你喊！

章仲箫

小马儿　大哥！大哥！放手！

吴凤鸣　（无可如何的放开手）你是干什么的？管先生！

管一飞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我倒要知道，我救了你们一家人的命，你怎么谢谢我？

章仲箫　管大哥！就是凤鸣大哥不谢谢你，我也得替他送你点礼物！明天，我就先请一回客；一来是给小马儿和凤羽饯行，二来是谢谢你救了他们！

管一飞　仲箫，（用枪一指）你少说话！

章仲箫　我再说一句，请把枪先放下！这玩艺，走了火可不是玩的！

吴凤鸣　管先生，你既然自己说出来要报酬，我想，你顶好也点明了，你要什么！

管一飞　咱们是越干脆越好吧？

吴凤鸣　（点头）

管一飞　当着大家说明白了，我要这所房子。

吴凤羽　什么？

管一飞　再说一遍！——我要这所房子！

小马儿　管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章仲箫　管大哥，听我说！你要钱，要礼物，都好办，要这所房子，似乎，似乎太过分了吧？

管一飞　你少——说话！

吴凤鸣　你要这所房子？

管一飞　要不然，就要你的命！

章仲箫　这是什么话呢？管大哥！

吴凤羽　管大哥，我是年轻的人，脾气暴，你懂不懂？

管一飞　这里的子弹，脾气更暴！

吴凤羽　我——（要扑过去）

小马儿　（拉住羽）

吴凤鸣　凤羽！

吴凤羽　（立住了）

吴凤鸣　管先生！把枪给我，房子是你的了！

吴凤羽

小马儿　什么？

吴凤鸣　管先生，把枪给我！

管一飞　一手交房契，一手交枪！

章仲箫　我没见过这么买房子的！

吴凤羽　（又要往前扑）

吴凤鸣　凤羽，管先生！你怎说怎好！

管一飞　凤鸣兄，你是个好汉子！哈哈哈！（幕落）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后一日。

地点　北平，北海。

人物

田雅禅

董志英

吴凤羽

小马儿

管一飞

章仲箫　吴凤鸣

〔开幕：在北海的小白塔下一个僻静的“山”坡上，老树斜依巨石。下有湖光，塔影倒映。田雅禅与董志英坐于石下，密谈。

田雅禅　志英，你为什么这样的不高兴？

董志英　我怎能高兴？从昨天后半天起到现在，已经拿去多少人了？都犯了什么罪？连嫌疑犯都说不上！可是不问青红皂白，拿进去就行！他们都是咱们的人，咱们的兄弟姐妹呀！

田雅禅　那有什么办法呢？打死他们两个军官，不屠城还不是好事，谁教咱们的城被人家占据了呢？

董志英　而且，帮助他们拿人的是你是我！咱们的年纪这么轻，就作这样缺德的事，作到几时为止呢？

田雅禅　小点声！小点声！（立起来，左右察看了一番。又坐下）

董志英　我跟小马儿走，我也上重庆！

田雅禅　你？真敢说话！

董志英　你不是个青年吗？你连一点爱国的心没有吗？

田雅禅　我有爱国的心又怎样？既然吃着日本人的饭，就得随着日本人的心意作事；你也是这样！

董志英　我恨我自己！

田雅禅　恨自己也照样的没用！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初你贪图了吃的，喝的，花的，今天就不必再讲清白！我也是这样！

董志英　不管你怎样吧，我走！（立起来，楞着）

田雅禅　你走？不得到我的许可，你走不了！

董志英　你说什么？

田雅禅　（又向右看了看）我说，没有我的许可，你休想走！

董志英　你是谁？

田雅禅　我是田雅禅，负责报告你的行动！

董志英　什么？

田雅禅　我是监视着你的！

董志英　你？

田雅禅　我！在表面上，咱们俩是爱人，好在一处工作，骨子里，我好时时刻刻的监视你！

董志英　噢！（楞了一会儿）可是，我不信！你的话要是真的，怎可以这么实话实说的告诉我呢？你难道不晓得这也是罪过吗？

田雅禅　我当然知道！志英，你看我为什么近来学会了吃大烟？

董志英　你真吃上了大烟？

田雅禅　真的！

董志英　为什么？

田雅禅　志英，当初咱们给日本人工作的时候，大概都是想敷衍一时，等有机会再远走高飞，都是想投降给他们，倒许有一点自由，不至于马上有生命的危险。可是我们的腰一掉在泥里，就没法再拔出来了！假若你我的心真已经变成了一块铁，那倒也好办了，反正是杀人吧，杀一个也是杀，杀一万也是杀，可以满不在乎。可是，我们的心还是肉长的。好啦，咱们哪时一动象人该有的那样感情哪，不知道哪里来的枪弹，准穿透了咱们的脑袋！我看明白了，咱们连半点自由也没有，更没有远走高飞的机会，所以我抽烟，明天我还许扎吗啡针啊！好早早的死！死不了，就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活着！对不起人，也对不起自己，这也可以叫作平等吧！

董志英　你监视着我，是不是也有人监视着你？

田雅禅　那还用说？一环套着一环，象锁链子一样，你想挣断一节，你就先吃枪弹！

董志英　（象困兽似的来回走）雅禅，你吓噱我呢！告诉你，我有相当的胆量！

田雅禅　我知道你有胆子，用不着吓噱你，我说的是真话！你知道吗，昨天我就没有给你报告，否则你今天绝没有机会在这儿呼吸着新鲜空气！

董志英　昨天什么事？你没有给我报告！

田雅禅　凤羽和小马儿要跑，你为什么不去报告？

董志英　小马儿是我的真朋友，我不能去报告！

田雅禅　干咱们这行的，还有朋友？你永远应当用手枪代替感情！你没有去报告，我就应当去报告你的不报告！

董志英　那么你为什么还不去报告呢？不怕耽误了你的差事吗？

田雅禅　志英，别把我完全看成个没出息的小流氓，我也知道羡慕小马儿和凤羽！

董志英　你也想逃？

田雅禅　（又向左右看了看）假若能逃的话！

董志英　逃！逃！咱们一齐逃！

田雅禅　没有那么容易！

董志英　难道咱们的胆子，咱们的心路，还不如凤羽和小马儿的吗？

田雅禅　凤羽和小马儿要是被捉住，也许死，也许不死，可以碰运气。你我被捉住，只有死，没有活。咱们哪，志英，是已经进了鬼门关的人，阎王爷不会教咱们随便出去遛达！

董志英　这一辈子就这么完啦？

田雅禅　就这么完啦！所以我抽大烟，麻醉我自己，把良心麻醉了，好闭着眼鬼混！

董志英　我不能！我是个青年，我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想了想）雅禅！咱们牺牲凤羽和小马儿好了！

田雅禅　去报告？好邀功？也好，反正我的心已然是麻醉过的！

董志英　不是去报告，把他们俩的证件，路费，骗过来，咱们俩走！

田雅禅　小马儿是你的真朋友啊！

董志英　管不了什么朋友不朋友了！好在呢，他们俩走不成，总还比咱们强，他们俩可以结婚，在这里作一辈子顺民。他们俩不过老远的看见一点刀影儿，唱们俩的脖子上可是老有一把真刀，说不定哪时就落下来，身首分家！你说是不是？

田雅禅　一点不错！可是我会用鸦片抵抗钢刀！刀是杀血多的人的，不杀我这个贫血鬼！再说，我走了又有什么用呢？一个鸦片烟鬼，到哪里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董志英　你太没出息！你不是人！

田雅禅　我已经作了一年多的狗！我看哪，教凤羽他们好好的走他们的，咱们俩也结婚，瞎混下去，瞎混得更热闹一些！

董志英　结婚？到水边去照照你自己！即使我甘心自暴自弃下去，象你那样，凭我这张脸，也还可以嫁个坐汽车的人！

田雅禅　上方的命令，教你我装作爱人，你还敢反抗吗？

董志英　我要有意嫁个阔人，我就有法儿教他们收回那个命令！

田雅禅　那么，咱们在一处工作这么些日子，多少也有点感情吧？

董志英　（想了想）雅禅！我能和你结婚，假若你戒了烟，跟我走！

田雅禅　上哪儿？

董志英　上重庆！

管一飞　（忽然从后面出来）谁上重庆？董志英

田雅禅　（惊愕的）啊？

管一飞　（极自然的）我是问，谁上重庆？

董志英　管大哥，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管一飞　仲箫今天请我、凤鸣、凤羽、小马儿，来逛逛，他们在“海”里划船呢，我爱清静，所以躲到这里来了。

田雅禅　你刚才在哪儿来着？

管一飞　就在后面的一个小石洞里！你们说话，我听得很清楚！

田雅禅　（楞了一会儿）管大哥！（轻轻把枪掏出来）我把这个交给你。你可以就地打死我，大概你有这个权利。你也可以——随你的便吧！反正我这个鸦片烟鬼，死了，活着，都没多大关系！

董志英　管大哥，你也“是”？

管一飞　我什么也不是！雅禅，把枪收回去，我不要你的。我这儿有一把，（把凤鸣的枪拿出来）你看！挺秀气的小玩艺儿！

董志英　管大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到底要干吗？

管一飞　干什么的，不能告诉人，那犯法；现在要干吗，听我告诉你。都坐下！看，这风景多么好，北平的确可爱！谁来到这里，也起码想作作皇上！即使作不了皇上，也应当吃的好一点，喝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丰衣足食，好来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董志英　要杀则杀，给我们个脆快，不必这样折磨我们！

管一飞　也不着忙，一忙就破坏了这里的幽美的空气！

董志英　你不忙，我忙！你到底要干什么？

管一飞　说来话长！我上过一趟汉口，官也没得着，钱也没得着，所以我就回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夸句口说，自己还小小的有点才干，不能就这么湮没无闻，老死于牖下。妻财子禄，未免庸俗，不过到了我这个年纪，究竟舍此而外，仿佛别无寄托。经过长时间的考察，现在我相定了我的妻，看好了我的房，这两天都要拿过来；说不定，还能有点财，或者得到个较优的地位！为办这点小事，我需要你们俩的帮忙，你们总会乐意帮助我吧？

董志英　你家里不是有太太，还谈什么妻不妻的？

管一飞　中国的妻子本来是多数的！到了我这个年纪，要还是单数，就是极大的一个缺点。

董志英　你相定了谁？我们怎帮忙？

管一飞　远在千里，近在目前，我相定了“你”！

田雅禅　（要立起）

管一飞　（手中仍玩弄着枪）好好的坐着，雅禅！

董志英　（警异含怒，动了动）

管一飞　你，志英，也好好的坐着！你，志英，不给凤羽们去报告，有溺职之罪。你，雅禅，不给志英报告，等于监守自盗。我能马土教你们俩的好看的，骄傲的，脑袋，落在地上！但是，我并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所以来跟你们商议。你，志英，要是跟了我，可以洗手不干，在家中享福。你，雅禅！要是服从我，我会教你增多些收入，我会给你弄几两好烟儿吃吃！

董志英　你是什么东西！

管一飞　请不用管我是什么东西，我先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吧。你这样的女人，在日本人眼中，在我的眼中，就跟女戏子，天桥唱落子的，暗娼，一个样，因为你已经卖了你的灵魂，还提得到什么清白，贞节吗？告诉你，跟了我是你天大的幸福，万一要教日本人弄去，不几天你就会成花姑娘，那才无可挽救。你想想看！

董志英　我——（抓过他的枪来）打死你！

管一飞　放下！那是空枪！雅禅的那把里倒许有子弹，借过来用用，好不好？

董志英　（向田）给我！

田雅禅　也没有子弹，换了鸦片烟喽！

管一飞　（轻轻的笑）好啦，枪里都没有子弹，就没有了危险，咱们可以安安生生的谈心了。志英！你看，你要是跟了我，咱们就从仲箫那里搬到凤鸣的院儿来，只有一墙之隔，并不麻烦。凤鸣已经答应了，不要咱们的房租，而且他自己搬出去。简单一点说，就是他把房子——很不错的一座小四合房——白送给了咱们。

董志英　凤鸣把房子送给了你？

管一飞　这只枪就是他的，我给他拿着这只枪，他的脑袋就安全多了；所以得以房契作点小小的酬谢。大生意，象仲箫的，得和日本人合作；小生意，象小白面房子什么的，得和高丽人合作，至于什么几十亩地呀，一两所小房产呀，就得和咱们合作。我管北平叫着大合作社，你们看恰当不恰当？

田雅禅　（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哈欠）我看，我得绕个湾儿去了！

管一飞　先忍一会儿，事情还没说完呢！这下边的茶馆里就有烟，方便得很！雅禅，从此刻起，不许你再和志英在一道，听见没有？

田雅禅　我是奉命令和她在一块工作的！

管一飞　我另给你一个命令，不准你们在一块儿！我参加的组织比你们的大好几倍，强好几倍！你服从我，我就把你也介绍过来；不服从我，我教你哪时死，你连一分钟也不能多活！

田雅禅　只要是有烟吃，我是无所不可！

董志英　雅禅，你连一点人味也没有了吗？

管一飞　大丈夫能屈能伸，雅禅的修养比你高着多少倍，我的小姐！（掏钱）先拿这三百去，雅禅，不用报账，用完了再来支就是了。

田雅禅　（接过钱，抑制住一个哈欠）这我可以去治治哈欠了吧？

管一飞　再等一两分钟！假如我供给你几颗子弹，你敢去打人不敢？

田雅禅　那要看打谁了？

管一飞　打凤鸣怎样？

董志英　为什么打他？

管一飞　他是给重庆作事的！

董志英　有什么证据？

管一飞　他教凤羽和小马儿到重庆去，这是一。他平日的言谈举动颇象个爱国的志士，这是二。

董志英　这就是证据？

管一飞　证据不足的话，我会给他造！

董志英　他跟你有什么仇呢？

管一飞　他要是真给重庆作事，就是我的，不，我们大家的，仇人，我们不能不先下手为强！他若不是给重庆作事的，就硬说他是，也无所不可；反正我们表现一点工作，总不算坏事！我等了许久许久，老抓不住他的破绽；现在，被我抓住了，我还能轻易放了他吗？你看，今天我们约他来，他就敢来，有多大胆子！

董志英　他是个地道的正人君子，所以他什么也不怕！

管一飞　这年月，正人君子值多少钱一个？雅禅，你敢去不敢去？

田雅禅　虽然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可是似乎不大好意思下手！

管一飞　好，把钱拿回来，枪也给我！三天之内，我叫北平城里不再有田雅禅这么个人！

田雅禅　等我想一想，管大哥！（想）教别人去打，可以不可以？我去找人，好在这里花上十块八块的就能买一条命！

管一飞　告诉你，明天不要动手，我还有用他的地方。最好是后天，至迟不要过后天！记清楚了！

田雅禅　我可以走了吧？

管一飞　都记清楚了？去吧！

田雅禅　（要走，又舍不得董，迟疑了一会儿）

董志英　（向田使眼色，慢慢的立起来）

管一飞　你干吗？你以为你们俩个可以解决我吗？我这里，（拍了拍腰间）还有一只枪呢，装着子弹的！雅禅，滚你的！志英，坐下！

田雅禅　（垂头，缓缓走去）

董志英　（还立着）有话请快说！

管一飞　志英，坐下，听我慢慢的说！

董志英　你说，我已经出卖了我的灵魂，好！可是现在我不出卖我的肉体，就是要出卖，也不卖给你！

管一飞　不要说这么坚决的话吧，我的小姐！你看我穷是不是？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有了一所小四合房。至于钱呢，只要你伸手要，三千五千，一万两万，还不成问题！你放心好了！以你的美丽，不早早解决了终身大事，迟早会惹出祸来；我是一片善心，想拯救你，所以才负起责任，作你的保护人！

董志英　我死去！就是不能给你作姨太太！

管一飞　作正太太也可以呀！听你一句话，我马上休了我的老婆！

董志英　我死了也不会嫁给你！

管一飞　不可以随便说“死”，“死”不是很容易的事。不信，我现在躲开你，这里有的是清凉的湖水，你要跳下去才怪！你要是真聪明，马上答应我！你要糊涂，不知好歹，好，我给你十天的工夫，教你尝一尝。我会教日本人到你屋里来喝酒，假若你在家里的话。你要是出门，我会教你每走一步，必遇见一个污辱！我说得到，办得到，因为这个是日本人的世界，有力的就是有理的，有坏主意的就是有作为的！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理，你细细想一想吧！

董志英　（沉默了一会儿）管大哥，你有本事，有办法！何必苦苦的欺压我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呢？管大哥，你教我干点别的，哪怕是去打死人呢，我必定听话，请别再说婚姻的事吧！我给你跪下了！（跪）

管一飞　起来，起来！我决不是欺压你，而是给你想出路，这么办吧，你起个誓，决心帮助我，我教你干什么，你无条件的服从，我就不再提那件事！

董志英　我起誓！我起誓！你教我干什么，我要是不好好去作，就不得好死！

管一飞　好！先告诉你一件事。你马上陪着小马儿玩去，绝对不许放她走，明天正午，你要约她上我那里吃午饭。听明白了没有？

董志英　你要打小马儿什么主意呢？

管一飞　你不用管！

董志英　她是我的朋友！

管一飞　你刚才起了誓，就反悔吗？再说，我请她吃饭，还有什么恶意吗？

董志英　管大哥，你何必单拿我们女孩子开玩笑呢？我求求你，放走小马儿吧！

管一飞　谁教你们女孩子容易受欺负呢？打人还有不挑容易打的人动手的吗？况且，我不一定是欺负她呀！

章仲箫　（喘息着跑来）啊哈，到底是教我找到了！管大哥，你真会找地方享受！看，那是中海，那是图书馆，那是紫禁城，那是西山！北平，北平，连街上的土也是香的呀！太好了！太好！下辈子还是奴隶，我也愿再托生在北平！我说，志英姑娘，你怎么也来啦？我们出来的时候，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你也上这儿来了。是不是和雅禅定的约会儿？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

董志英　哼，等你会保守秘密的时候，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章仲箫　好志英，嘴真厉害！嘴厉害可不容易找婆婆家呀！

管一飞　仲箫，凤鸣他们呢？

章仲箫　他教我来找你，他们在漪澜堂等咱们吃饭。志英小姐，一块儿吧，我请吃便饭。你看，志英，管大哥真有心路。我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请大家吃饭吗？可是，今天早晨我有点不大敢出来！请保守秘密，咱们的邻居赵麻子，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教巡警传了三次去！真的，我有点不敢出来；不是害怕，是慎重！管大哥就说了，人家都不敢出门，咱们偏去逛北海，足见咱们心里没毛病。果然，你看这里连一个宪兵也没有，比在家里还放心！走吧！走吧！去吃一顿安静的饭去！

管一飞　上哪儿？仲箫！

章仲箫　不是漪澜堂吗？

管一飞　你以为凤鸣会还在漪澜堂？

章仲箫　说好了的，还能有错？

管一飞　你耽误了我的事！你不傻装傻！

章仲箫　怎么了？怎么翻脸不认人，说起不好听的来了？这不合北平的派儿呀！

管一飞　你先到漪澜堂，然后往前面找，我和志英往后面找，你要是不认真的找，可别怪我不客气！

章仲箫　这是怎么说话哪？管大哥！

管一飞　快去！

章仲箫　我不能去！咱们北平人讲究规矩礼行，这么不客气，象什么话呢？

管一飞　你还敢故意耽误我的工夫！（伸拳）你去不去？

章仲箫　真打架呀？我去就是了！我往前，你们往后，在哪里见面呢？我是诚心请客！

管一飞　五龙亭见面，快走！

章仲箫　这都是哪里的事呢？（下）

管一飞　这个混账东西！志英，走！（同下）

吴凤鸣　（由“山”下爬上来，见四面无人，低唤）来吧！

吴凤羽

小马儿　（都极小心的从石后走过来）

吴凤鸣　（仍四面望着，以手势令他俩坐下）你们走得成，走不成，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吴凤羽　大哥，我们不走了！

吴凤鸣　什么？不走啦？你以为不走了，侦探们就认为你是安善良民，不再麻烦你吗？

小马儿　大哥！我也不愿走啦！

吴凤鸣　你怕冒险，是不是？

小马儿　不是！我跟凤羽走后，恐怕大哥活不了！

吴凤鸣　不要管我，我有我的办法！只要你们能走出去，我掉了头也甘心！

吴凤羽　大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道走呢？

吴凤鸣　我的身体在这里，心在重庆！看吧，咱们不定谁先到重庆呢？

小马儿　大哥，您不走，怎能到重庆呢？

吴凤鸣　我说的是我的灵魂先到重庆！

吴凤羽　大哥，你预备死在这里？

吴凤鸣　作点对得起重庆的事，死在这里！

小马儿　我们死在一块儿好啦，不必在死之前还多受这么一层离别的痛苦！

吴凤鸣　你必得走！在这里，你们并不能帮我多少忙。走出去，你们有你们的前途，光明。等抗战胜利了，你们回来，在我的坟前——假若有坟的话——洒点酒，献几朵花，我就感激不尽了！

吴凤羽　大哥！我的心要碎了！

小马儿　大哥！你养大了我，我丝毫还没有报答，就这样永远不再见了吗？

吴凤鸣　不要再耽搁时间，快走！钱都带好啦？

吴凤羽

小马儿　（点头）

吴凤鸣　在这后面的山洞里藏一两个钟头，等我把他们安置在饭馆里，你们再出后门，往德胜门走。德胜门现在白天也关着，没人会疑心你们往那边走，到城根，找秦古琴去，他会给你们化装，送你们出西直门。出了西直门，任何村子别停住，顶好走村子外边，一直到碧云寺后面再住脚，那里就是咱们自己人了。然后，用不着再说了，你们知道怎么绕到重庆去？二弟，握握手！小马儿，握握手！（双手分握他俩）好，去吧！吴凤羽

小马儿　（痴立不动）大哥！

吴凤鸣　（转过脸去，手微动）去吧！先藏在山洞里去！快！

田雅禅　（吸足了烟，精神焕发的走来）吴大哥！

吴凤鸣　（急转身）啊？

吴凤羽

小马儿　雅禅！

田雅禅　我来送行！刚吸了几口，颇能走几里路！

吴凤鸣　田先生，我不晓得你是干什么的，也用不着多废话，我的命，他俩的前途，都在你的手心里呢！就干脆的，你要怎样？

吴凤羽　雅禅，你也是青年！

小马儿　雅禅，你跟志英是好朋友，我也是她的好朋友！

田雅禅　吴大哥，保你的命呢，把他们俩留下！

吴凤鸣　谁给你的命令？

吴凤羽　雅禅，你跟我的岁数差不多，难道就甘心给日本人作事吗？

小马儿　你作这种事，对得起志英吗？她长得那么好看，心眼又那么好！

田雅禅　她，她，她……

吴凤鸣　不要再说！给青年人留点脸吧！不要再麻烦，到底你要干什么？

田雅禅　吴大哥，我也知道什么叫内心的痛苦！

小马儿　雅禅，你和志英也跟我们走！

田雅禅　志英的事，我管不了。我自己，已经叫大烟给拴在地狱里了！

吴凤鸣　田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快点儿说你要怎办？

田雅禅　还是那句话，你们三个总不能都保全住。

吴凤羽　假若我们俩不走了呢？

吴凤鸣　不要说废话，凤羽！田先生，放他们的活命吧，我跟你走！咱们俩马上到下面找管一飞和章仲箫去！放了他们，连国家社会都会感激你！

田雅禅　他们走不出去，这里前后门都安着人呢！

小马儿　大哥，我们死在一处吧，不用劳而无功的瞎费事了！

吴凤羽　我们犯了什么了不起的罪呢？大哥什么罪也没有，我和小马儿不过要离开这座城，怎么就应当杀头呢？大哥，我自首去，告诉他们我要上重庆，没有旁人的事，看他们把我怎样了！

吴凤鸣　少说废话！

田雅禅　不管你有罪没有，他们想杀你，就杀你，他们要你的头，就是理由；他们杀了你，就是工作！

吴凤鸣　田先生，你看我会骗你吧？

田雅禅　你是真正的君子，我相信呢！

吴凤鸣　好！我决不会偷偷的跑了，卖了你！我老在北平，你叫我怎么，我绝对服从！有我在这里负责一切，田先生，你有没有法子教他们出了北海呢？假若有的话，救他们两条命！他俩和你一样是中国青年，你应当救救他们！你敢作，我绝不会用点钱贿赂你，污辱了你！咱们是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

田雅禅　（想了一会儿）好，我带他们出去！我有办法！

吴凤鸣　田先生，为国家又多添他们俩个青年，我谢谢你！（跪下）

田雅禅　吴大哥！（扶他起来，向羽）走吧！

吴凤鸣　送他们出去，我在漪澜堂等你吃饭，不见不散！凤羽，小马儿，走吧！

吴凤羽　大哥，你糊涂了！我们可以相信他吗！

小马儿　雅禅，看在志英的面上，你不会骗我们吧？

田雅禅　（长叹）你们还不许我偶尔有点良心吗？

吴凤鸣　凤羽，走！小马儿，走！田先生，我相信你，我把他们俩托给你了！

吴凤羽

小马儿　大哥！

吴凤鸣　再见了，二弟！小马儿！（往下跑，忽停住）田先生，等你吃饭！（急下）

（幕落）

第三幕

时间　前幕后二日。

地点　皇城根管宅——原系吴宅，现为管据有。

人　物

管一飞　李巡长

董志英

小马儿

胡继江

章仲箫

田雅禅

吴凤羽　贺客数人

记　者

老　四　吴凤鸣

〔开幕：吴凤鸣的房子已被管一飞占据。房屋仍旧，而陈设改观；装上了电话。幕开时，董志英坐，李巡长立，管一飞则正往外送贺客。桌上堆置礼物甚多。

管一飞　（送客至屋门，过度有礼貌的）慢走！慢走！　众　　留步！留步！

管一飞　（行九十度鞠躬，而后拱手立门前）谢谢！谢谢！（客已去，用着有弹性的脚步，轻灵的走回来对李巡长）李巡长，你天天早上要到这儿来看看，看我有什么吩咐你的事。

李巡长　是！是！只要你吩咐下来，咱们没有作不到的！

管一飞　等我把牌子都挂好，再派人在门口儿守卫，暂时你先安上一个岗吧。

李巡长　人不大够用的，不过我可以把岗位调一调，无论如何也得教咱们的门口有岗！你放心，咱们办事，嗨，永远有分寸，哪里要紧，咱们心里都有个数儿！

管一飞　好，李巡长请治公去吧！

李巡长　（立正）管先生！（转向董）董小姐！有什么事你赏个话儿，我马上到。（往外走）

管一飞　不送啦，李巡长！

李巡长　（立住，从袋中掏出小红封儿来，转身）管先生，真不好意思往外拿！公事忙啊，没能给你带点礼物来。（双手献礼）这点啊！——小意思！小意思！管一飞李巡长，我该罚你，这成什么话呢？李巡长　这是咱北平的规矩，有了新房总得温居，小意思！你要是——我就没脸再来了！

管一飞　那么谢谢了！谢谢了！再吃杯茶去？李巡长　不啦！事情还多着哪！不送！不送！

管一飞　到门口，下次不送！（送到门口。回来，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志英你要什么，随便挑吧！

董志英　谢谢！我什么也不要！

管一飞　客气！客气！（从另一桌上拿起些字条来）志英，我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条上有的写“世界和平大会筹备会”，有的写“王道学会”，有的写“意识纠检委员会”）字写得不好，我自己写的！等这些都作好了牌子，挂满了一墙，门口再站上守卫的巡警，咱们就颇有个样子了！（把纸条放下）唉！一生怀才不遇，从今天起我庶几乎可以小试其端了！志英，我请你从新考虑一下！以前一切都在酝酿时期，不必大锣大鼓的干；现在，一切都可以挂起牌子公开的干了，我需要象你这样有能干的青年的帮助，更需要你这样美丽的女郎的安慰！看吧，房子总算不坏，组织（指纸条）不算很小，物资（指礼物）不愁没有来源！至于我这个人呢，你总也看得清楚了，才干多少有一点，面貌也不太丑，岁数还不太大，我觉得没有什么辱没你的地方！你再想想，细细的想，好不好？

董志英　我不能住着占据来的房！也不能花用不义之财！我不能！

管一飞　可是你的出身不过是个女间谍！

董志英　我恨我自己！逃是逃不了，我只盼一死！

老　四　（极规矩的敲了两下门）

管一飞　进来！

老四　（轻便的进来）胡老爷！（递上很大的一张名片）

管一飞　老四，把这些东西收拾开！志英，我要你最后的一句话！

董志英　我没话可讲！

管一飞　好！你可别后悔呀！

董志英　（要起立）

管一飞　好好在这儿坐着！我的话是命令！老四！

老　四　（已将东西拿开）是！

管一飞　请！（拉了拉领子，衣襟，敬候于门旁，轻轻的嗽了两下）好好的坐着，我给你介绍一位要人！（听院中有声音，急迎出门外，遥行九十度鞠躬，然后趋迎数步）继老！继老！太对不起！劳步！劳步！（赶上去恭敬的搀扶胡）慢一点！慢一点！门坎，留神门坎！

胡继江　（立住，四下看了一眼）小房子还不坏哪！

管一飞　比上您的公馆，就不可作同日语了！

胡继江　慢慢来！慢慢来！胖子不是一口吃起来的！（看见了志英）

董志英　（慢慢的立起来）

胡继江　这位小姐贵姓呀？真长得好！

管一飞　我来介绍，这是胡委员，这是董志英小姐。

胡继江　董什么英？

管一飞　志英。

胡继江　名字也好！多大啦？来，挨着我坐！（坐，老气横秋的拉她的手）志英小姐，坐下！

董志英　（把手挪开，没有坐下的意思）

管一飞　老四，倒茶，拿水烟袋来。

胡继江　一飞，志英是你什么人呀？

管一飞　朋友。聪明极了！

胡继江　（又细端详了她一番）真长的好！就是不大爱说话！

管一飞　还不大熟！董小姐是很会说话的！

胡继江　她也是你们一路的人啊？

管一飞　也是！精明强干！

胡继江　好，志英姑娘，你就作我私人的秘书吧，加倍拿钱！

管一飞　还不谢谢委员哪？志英！

董志英　（不语）

管一飞　快谢委员吧！这是公事！

董志英　（无可如何的）谢谢！

胡继江　好！好！说话也好听！

董志英　（要走）

胡继江　志英，坐一坐！我们老人呀，看什么也不高兴，还就是看见个美貌青春的姑娘啊，心里还痛快一点！

董志英　我还有事！

胡继江　用不着办了，从此刻起，你就给我办事了！

管一飞　志英，你先到东屋里去，我跟继老说两句话。

胡继江　有志英在这儿，咱们说话也不要紧哪！

董志英　你二位商议的是要事，我待一会再来吧！（要走）

胡继江　等一等！（掏出一卷钱票来）志英，先拿去吧，你这个月的薪金，花完再要，咱们的薪水不是固定的！

董志英　（不好意思拿）

管一飞　（代她拿过来）收下吧，这是名正言顺的薪水！

董志英　（接过钱来，下）

胡继江　（象吃蜜桃似的咂嘴）好！好！太好！就是还没学会应酬！

管一飞　经继老你训练一番，不就成了吗？

老　四　（端来茶及水烟袋）

管一飞　（接过来，亲自献茶，并装上烟，吹燃火纸，奉上）老四，去看看董小姐，别教她走了！

老四　（下）

胡继江　（抽了两三口烟）唉！

管一飞　怎么了？继老！

胡继江　五太太凶啊，她绝不容我再自由结婚！

管一飞　您就上我这里来呀！我把这边“里间”给您收拾得舒舒服服的，有茶，有烟，有点心，有——志英，不就成了吗？您常来着点，我脸上也好看不是？

胡继江　也好！也好！不过还不尽合我的理想！我是想啊，岁数已经相当的大了。

管一飞　看起来，您也不过象四十来岁的！这两天，您的气色特别的好，真的！

胡继江　我是想啊，岁数已经相当的大了，官已经作得不小，钱也多少有了几个，打算啊，再弄一半个可心的小太太，关上门，吃吃烟，念念佛，以保全性命于乱世！

管一飞　那可不行，继老，您想退休，第一个西岛七郎就不能答应！

胡继江　就是呀，他不准我辞职！姨太太们也不准！可是呢，我不辞职吧，西岛七郎常常对我发脾气，回到家中，姨太太们又常常跟我乱吵，我怎么受得了呢？管一飞他们对您发脾气，您就对我发脾气好啦！求之不得的！有您这样的人对我发脾气，我就有了饭吃！继老，您绝对不能退休，先不说别的，为了我们这群小兵小将，您也不能撒手不管，等您把我们培养起来，在资望上，经验上，能继续您的事业了，您才能去享福。否则您一生兢兢业业所创立的事业，势力，便马上塌台，岂不太可惜了！

胡继江　唉！我为难哪！上边不许我辞职，下边不许我辞，我弄得毫无自由，连念佛的工夫都没有了，可怜！阿弥陀佛！

管一飞　您把事情交给我，只须高高在上的，遇必要的时候指导我们一下就行了，不必事事操心啊！

胡继江　不操心，日本人能答应我吗？

管一飞　无论如何吧，您不能灰心！我们就如同您的儿女，您连几位姨太太还那么体贴爱护，何况对您的儿女呢？您看，我刚把世界和平大会弄得有了点眉目，您要一撤退，我们怎么办呢？这个会的关系太大，非由您领导不可。您看，现在有华北和平会，全华和平会，东亚和平会，太平洋和平会，每一个会有一批人，有一笔款，可是咱们来个世界和平会，岂不都包括了？慢慢的，咱们各个击破，把那些人，那些款，全吸收过来，您想，咱们的势力不就扩大十倍八倍了吗？

胡继江　组织越大越劳心哪！

管一飞　我们去干，您不必多分心，我们只要局面大，干的厉害，比日本人还厉害，我们就能成功！

胡继江　不可以太厉害了啊！咱们不修今世，还不修来世吗？阿弥陀佛！

管一飞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我们起码得比日本人厉害，才能显出我们的本事，表现我们的工作。比如说，日本人打死一条狗，而我们只宰了一只鸡，我们从哪里惹人注意呢？我们得起码杀一匹骆驼，教大家看看！

胡继江　不要净说“杀”呀，“砍”呀！总得积点阴功呀！

管一飞　杀呀，砍呀，不过是我们的手段，治乱世用严刑，虽诸葛武侯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咱们的世界和平大会成立的时候，我们必须借几个人头，来振起声势，不能叫开门炮就不十分响！您说是不是？

胡继江　理是对的，不过既是和平会，怎好先杀人呢？

管一飞　武装和平！武装和平！我们得大检举全城的学校，普遍的换良民证，扫荡给重庆作事的人，铲除同情重庆的思想！这样一来，全城就闹得鸡犬不安，然后人家才会注意我们！注意了我们，才会巴结我们，怕我们；说不定，日本天皇还会来召见我们呢！

胡继江　（打了个哈欠）随你们去闹吧！我实在没精神管！你们不要把我这颗活了六十岁的人头耍掉了就好！

管一飞　那怎能呢？好啦！咱们后天开大会，您的会长，西岛七郎的秘书长，我的总会计！在您的后花园里开会！就这么办啦！您先吃口烟去，我这儿有好膏子，您尝一尝！老四！老四！我搀着您！

老四　（上）

管一飞　给胡委员烧烟！

胡继江　他会烧啊？

管一飞　我登报征求来的！应征的有九十几个人，我看中了他，头等手！专为伺候您老人家的！

胡继江　好！你的确有点本事！一飞，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呢？她会烧烟不会？

管一飞　学堂毕业的，哪会烧烟？教育，什么教育？光教青年男女逛东安市场！唉！您先教老四烧两口，我待一会儿教志英给您剥香蕉吃！老四，搀着胡老爷！

胡继江　教她快来呀！（同老四下）

管一飞　（喜形于色，独自在屋中跳了几跳）志英！来！（掏出小镜子照自己，理理头发，摸摸脸。收起小镜，点上了一支香烟）

董志英　（慢慢的进来）

管一飞　志英，我这个人最讲信义，你不愿跟我，好，我把你让给胡委员了！他至少有两千万，汽车就是三部，这可了你的心了吧！你可别忘了我，饮水要思源啊！你要施展你的本事，把老人迷住，把支票本子弄到手！有消息，先报告给我，不要以为你的身分高了，就忘了帮过你的忙的老朋友！把嘴唇再抹得红一点，去，给胡委员剥两支香蕉去！

董志英　我不能去！

管一飞　你刚才怎么接人家的钱来着？

董志英　（掏出那卷票子来）给你！我不要！

管一飞　这是成心捣蛋，故意捣蛋！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就想我是好惹的。我不过看你的脸子还不错，才这么客气。我可以拿你当作花瓶，也可以当作夜壶！

董志英　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不能去伺候那个半死的老头子！

管一飞　胡说！他有势力，有钱财，他要你，你就得去！你不要跟小马儿学，不知好歹，自己找苦吃！

董志英　小马儿！小马儿！她不是走了吗？我羡慕她！

管一飞　我开开门，看你可敢走！（开门等着她）

董志英　（不动）

管一飞　完啦，不敢走！以后还请你少说这个“走”字！死心踏地的在这儿好好的干，你慢慢的就有了钱，有了身分；一个女的还要怎样呢？我再问你，你跟胡委员去不去？

董志英　天哪！我当初走错了一步，怎么就给我这么大的惩罚呢？饶了我吧，教我快快的死了吧！

管一飞　死？我给你两皮鞭，你就绝对的老实了！

董志英　我还不至于那么软弱！

管一飞　我给你个榜样看看好不好？

董志英　什么榜样？

管一飞　拿昨天的事说吧，我教一个小姑娘陪花田有雄吃酒，她不肯，你猜我怎样？我就给她打了哑巴针，她哭也没声，叫也没声，只好乖乖的跟人家睡觉！反正日本朋友又不大懂中国话，哑巴美人也一样的受用！你看看她好不好？

董志英　谁？

管一飞　你的好朋友。

董志英　小马儿？她不是走了吗？

管一飞　她走了，可是又教我给请回来了！（走至房门）小马儿！志英来看你！（把门开开）

董志英　（急跑数步）小马儿！小马儿！

小马儿　（面色惨绿，头发散乱，如半死的人；慢慢走出，向董张口，而不能出声，泪如雨下）

董志英　小马儿！小马儿！（过去，抱住她，哭）

管一飞　（过去，把她们分开）志英，这就是你的榜样！为了中日的和平，合作，你们小姐们要是不听话，就得稍微受点委屈！对不起！（向马）进去！

小马儿　（要往外走）

管一飞　回来！怎样，你还想上重庆去吗？

小马儿　（立住）

董志英　噢，小马儿！小马儿！（过去拉位她）

小马儿　（夺出手扑向管来）

管一飞　（用力一推，推之入室，严闭其门）哼！（转向董）志英，（指门）那一边是死亡，这一边是荣华富贵，你自己挑选好啦！

董志英　（颓然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立起来）小马儿有什么罪？有什么罪？你这样处治她？

管一飞　她要离开北平，就是大罪，日本人不许，我更不许；我比日本人还厉害；你要记清楚了！来，我给你擦擦眼泪，给胡委员剥香蕉去！

董志英　你把我放在小马儿一块去好啦！

管一飞　我教你去剥香蕉！

董志英　姓管的，你不要逼急了我呀！

管一飞　你敢怎样？

董志英　（楞了一会儿）好，我伺候老头子去！

管一飞　这就对了！我的好姑娘！（看她气昂昂的要走）等等！这样去可不行！我知道，你想对胡委员发气，好塌我的台，是不是？

董志英　你逼我，我就也会报复！（又要走）

管一飞　慢着！咱们不能起内哄！先别着急，把气消一消再去！

章仲箫　（在院中叫）管大哥！管大哥！

管一飞　进来，仲箫！（向董）你先去消一消气，不要感情冲动！

董志英　你先把小马儿放了！

管一飞　待一会儿再说吧！

章仲箫　（提着许多礼物，进来）特来温居，小意思！志英也来啦？

管一飞　仲箫，这是干什么呢？（接礼物）

董志英　二哥你坐啊！（下）

章仲箫　别走哇！坐一会儿！（见她已去，向管）小房子经你一收拾，顿改旧貌，好得很！我说，大哥，你这是怎么跟凤鸣商议的？他搬哪里去了？告诉我，我绝对保守秘密！这两天的事，我简直的不大明白！前天吗在北海，忽然不见了凤羽和小马儿，今天吗，你搬到这边来，忽然又不见了凤鸣大哥，都是怎么回事呢？

管一飞　仲箫，你是不傻装傻呢，还是真傻？

章仲箫　管大哥，你这是怎么啦？这两天你怎么一劲儿说我装傻呢？

管一飞　我问你，你说凤羽和小马儿忽然不见了，不是你放走的吗？

章仲箫　我放走的？这是从何处说起呢？

管一飞　在北海，我教你跟他们在一处，你偏去找我，他们不是乘着那个时候跑掉的吗？

章仲箫　是！是！可是，我并不知道他们要跑哇！再说，他们跑到重庆去，原是件好事，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啊！

管一飞　跟我有关系！你是成心跟我捣蛋！

章仲箫　我简直的莫名其妙！我也不耽误你的工夫了，咱们晚上见，晚上啊，我买了个小羊肚子，羊肚汤炖海带菜，有工夫的话，请过来喝两盅！

管一飞　先别忙着走，还有事跟你商议！你放走了凤羽。

章仲箫　我没有！

管一飞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且不要管他。凤羽和小马儿私逃，是有罪的。

章仲箫　那还有很大的罪吗，就是有罪也与咱们没有关系呀，大家都是老街坊，还不彼此照应着点吗？

管一飞　他们有很大的罪！离开北平，就是背叛大日本，应当枪毙！

章仲箫　枪毙？有这样的法律吗？

管一飞　枪弹打出去就是法律！你放跑了他们，我又恰巧是管这个事的！

章仲箫　管大哥！你管这个事？好，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行，你的嘴比我的还严！

管一飞　大智若愚。我的事情不到揭开盖儿的时候，我一声也不出。现在，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要杀几个人祭旗，好旗开得胜！你放走了凤羽。

章仲箫　我没有！

管一飞　不管你有没有吧，你要给凤羽，凤鸣，作证人！

章仲箫　作证人？我怕打官司！

管一飞　并不打官司！你只要说，凤羽、凤鸣是给重庆作事的，就没了你的事！

章仲箫　管大哥！咱们大家都是朋友啊！我怎能血口喷人，诬赖好人呢？

记者　（匆忙的进来，不住的擦汗）管先生，我不晚吧？

管一飞　正好！先给这位先生照像！

章仲箫　照像干吗？这里的光线够吗？

记者　（还没等他说完，已照好）好了！

章仲箫　好了？还没放背景，你也没说声“请笑着点”呀！

管一飞　仲箫，告诉这位记者，凤鸣勾通重庆政府，窝藏军火，你都知道！这所房子，凤鸣卖给我的，你是中人，凤羽和小马儿拿着重要文件，想逃到重庆去，你首先发现了他们的阴谋！说吧！

章仲箫　管大哥，卖房子，我是中人？北平的规矩，中人要使“成三破二”的用钱，我并没使过这笔钱呀？凤羽和小马儿有什么文件？我是一字不知！管大哥，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管一飞　（掏出两张东西来）这不是文件？凤羽亲自给我的！

章仲箫　凤羽被捕啦？小马儿呢？

管一飞　全押着呢！

章仲箫　枪毙？

管一飞　嗯！

章仲箫　管大哥！（晕倒）

记者　怎回事？怎回事？

管一飞　不用理他，装蒜呢！我告诉你，听着，把他的像片和这件事的大概，好好的作一篇稿子，明天要登出来。告诉社长，后天要有社论，庆祝世界和平大会的成立，并且暗示出和平的实况只仗着中日的亲善，有反对这个意思的，留神他的脑袋！记清楚了？

记　者　没别的事？

管一飞　没啦。去吧！

记者　管先生，和平大会假若用人的话，请你多分点心，给我上个名！

管一飞　好，我一定在意！

记者　比如出个刊物什么的，我作编辑还能应付。我想，要出刊物的话，顶好叫作“祖国”，表示日本就是咱们的祖国，你看好不好？

管一飞　好！等我作预算的时候再看吧。

记　者　那么，我今天不能预支点编辑费吗？哪怕是一点呢！

管一飞　（掏出十块钱）先拿去坐车吧！明天我要看你的新闻，要是有白字，我可不答应！

记者　你放心，我会多查查字典，一定！（下）

章仲箫　（哼哼了几声，坐起来）管大哥！对不起，我得回家吃点万应锭去！同仁堂的，里边有古墨，最能定神！（立起来）记者呢？

管一飞　走啦。

章仲箫　真把我的像片登在报上吗？

管一飞　明天早上看吧！

章仲箫　管大哥！我章仲箫常想作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是像片一登在报纸上，教万人唾骂，说我卖友求荣，我怎么受得了呢？凤鸣大哥是好人，我也是好人，管大哥，你就这么忍心害了我们吗？

管一飞　凡是这个城里的，就得是顺民，顺民就必须和日本人合作。不愿当顺民的，走！要走的就杀！这是我的政策！凭这个政策，我升官发财！仲箫，我待你不错，你也要帮我的忙，不准再装傻充楞！和平大会成立以后，我给你个挂名的秘书！

章仲箫　管大哥，这不是强奸吗？

管一飞　在这儿的人都得被强奸，你有胆子的话，拿刀捉奸夫啊！哈哈哈哈！

章仲箫　（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一件事，我不再麻烦你，凤鸣大哥究竟怎样了？

管一飞　他不教强奸，你总会猜想出他有什么结果吧？

章仲箫　噢！我的凤鸣哥，我给你买烧纸去！（走了两步，又立住）凤鸣大哥，要真死了，你准我哭他一场不准？

管一飞　比方说，他的头在街上挂着，你去大哭；待一会儿，你的头就跟他的成为一对儿！

章仲箫　是！是！我在屋里落泪好了！（往外走）

田雅禅　（很快的走进来，与章撞在一起）哟，仲箫哥！

章仲箫　雅禅！你看见风鸣大哥没有？

管一飞　雅禅，有什么事吗？

田禅雅　有，有点事！

管一飞　仲箫，咱们待一会儿见，我跟雅禅说几句话！

章仲箫　我听听可以吧？绝对保守秘密！

管一飞　告诉你，仲箫，我这里现在是机关了，你要知趣一点！章仲箫好！好！我不再来就是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急跑下）

管一飞　（要追，被田拦住）真他妈的！什么事，雅禅？

田雅禅　凤鸣跑掉了！

管一飞　跑掉了？我教谁负责钉他的梢？

田雅禅　我！

管一飞　好啦！你再负责找回他来吧！

田雅禅　我哪里去找呢？

管一飞　你还觍着脸当特务？他并没跑；我看，是你放了他！

田雅禅　放了他，我还敢上这里来吗？

管一飞　我想明白了，连凤羽也是你放走的！你是反间谍！

田雅禅　我，我……

管一飞　要不是你，凤羽跑不出北海去！你说实话吧！

田雅禅　我真没有！

管一飞　（急走入内，把凤羽拉出来）

吴凤羽　（双手挂镣，脸上有伤痕，昂立）

管一飞　凤羽，在北海是不是他放了你的？

吴凤羽　（看着田）不是！我自己有腿会跑！

田雅禅　你看！你看！我哪能办那样的事呢？

管一飞　凤羽，你想凤鸣藏在哪块儿去了？

吴凤羽　想不出！

管一飞　平日他跟谁最好？或是他有什么秘密藏身的地方？说！说实话，我放了你！

吴凤羽　我没有话说！要杀，杀！你放了我，我会杀死你！

管一飞　雅禅，把他拉进去，还锁在柱子上！

田雅禅　（拉着羽，走了两步）

管一飞　等等！凤羽，你要是不说，我会马上把你的人头挂起来，凤鸣要是没离开北平，他会来收你的尸首，我知道他最疼爱你！他一露面，我就会把他捉住！吴凤羽随你的便！你捉不住大哥，大哥会捉住你！

管一飞　混蛋！拉下去！

田雅禅　（拉羽下）

管一飞　（皱着眉，来回走）

田雅禅　（上）

管一飞　锁好啦？

田雅禅　很结实！

管一飞　雅禅，你有找到他的把握没有？

田雅禅　没有十分的把握！

管一飞　好，我另派人好了！

田雅禅　我呢？

管一飞　你顶好是洗手不干喽！

田雅禅　不干了？

管一飞　你故意不好好的干，还干个什么劲儿呢？

田雅禅　管先生，您不教我再干，不就是等于把我置之死地吗？

管一飞　你自己明白就好！

田雅禅　管先生，不论如何，你得成全成全我呀！

管一飞　我不能敷衍一个废物！

田雅禅　这个废物离开你这里就是死！

管一飞　自己找死的人，连我也没法儿帮忙！

田雅禅　（沉默了一会儿）管先生，志英的事怎样了？

管一飞　用不着你操心，反正她落不到你手里！

田雅禅　我晓得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一个年轻的人总得有点希望，有点鼓励，才能上进不是？志英一向跟我在一处工作，我俩多少有点感情。假若你肯帮我的忙，我是士为知己者死，一定为您卖死力气！

管一飞　你知道，你是没有结婚的资格的？

田雅禅　我知道！不过偷偷结婚的也不是没有！

管一飞　不要再废话，快快决定正经的！你难道觉不出来事情的严重吗？凤鸣不死，咱们活不了！

田雅禅　对志英，我连一点希望也没有吗？我只求还同她一块儿工作，还不行吗？

管一飞　不行！不行！不行！告诉你，我已经把她给了胡委员！为她自己，为咱们，这是再好没有的办法！

田雅禅　噢，那就不用再提了！我走啦，管先生。

管一飞　上哪儿？干什么去？

田雅禅　捉吴凤鸣去！

管一飞　你算了吧！你连个老鼠都捉不住，还捉吴凤鸣！

田雅禅　那么，你真不用我了吗？

管一飞　捉凤鸣，我另派人！

田雅禅　我求求你给我点别的事作，我必定好好的作！

管一飞　真的？

田雅禅　我不作这个就得死，还能说假话吗？

管一飞　凤鸣跑掉，我们得时时刻刻的小心！现在，你在这所房子的附近负责侦查，昼夜老要有人，你会不会？我在这里，胡委员在这里，你知道这个责任有多么大？

田雅禅　我知道！我一定极留神，守卫的顶严密！

管一飞　后天开大会，我雇了不少群众。有西岛将军和胡委员到会，不能不极小心；群众要挨着个儿检查，不能混进歹人来。你会作不会？

田雅禅　我会，而且必定作的顶好！

管一飞　好！这两件事我派你去作，都是在眼皮底下，你稍微一偷懒，我马上会知道，会解决你！

田雅禅　是啦，您放心吧，我必定给您出力！

管一飞　去吧！

田雅禅　是！（往外走了两步，停住）您能再借给我点钱不能呢？

管一飞　什么？前天给你三百，都没有啦？

田雅禅　您不是说，花完了再支吗？

管一飞　是的，我说过，假若我给了你一万，你也两天把它花完吗？两天花三百，我没听说过！

田雅禅　自然不能！不过干这一行，不为多弄几个钱花花，还为什么呢？

管一飞　今天不能再给你一个！走！你把吴凤鸣看丢了，还应当有赏是怎着？太难了！

田雅禅　是！我走啦！

管一飞　还告诉你，你若因为这点事而不给我好好的干，留神你那条小命！

田雅禅　是！（下）

管一飞　（在屋里立了一会儿，想去看小马儿，走了两步，停住。拿起水烟袋，去看胡委员）

董志英　（在窗外探视，见室内无人，轻轻进来。听了听，往小马儿那里走。忽然墙上一动，惊恐的立住。壁上暗门忽开，凤鸣一闪而出）大哥！

吴凤鸣　（急掩她的口，随即入室，背出小马儿，手扶墙，急语）我不能再来一次，你救凤羽，用什么方法都好，救他！（入暗门）

董志英　（要去看凤羽，停住。想了想，决定去看胡委员；正碰上管一飞）胡委员呢？

管一飞　瘾真大，这么半天还不肯起来呢！怎样，志英，不生气了？

董志英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好办法来。以没办法的办法说，你的主意也还有些道理！

管一飞　每一件事，我都详细的想过，所以我的主意虽不见得是最好的，可也不是很坏的！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出路呢？去嫁人，你没有自由。去继续作事，青春很容易过去呀！莫若趁着年轻，享点福，弄点钱，给将来打下个基础，是不是？

董志英　我也这么想！老实不客气的说，我讨厌这个老头子，可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管一飞　没有更好的，这就是顶好的！好啦，快把嘴唇抹红一点，我去请胡委员！（下）

董志英　（手颤着拿出小镜，照了照。很难过，向凤羽那边看了看，长叹。又用小镜自照，摸了摸唇）

管一飞　（搀着胡）您慢着！慢慢的！

老四　（端茶具随于后）

胡继江　（立住，看董）越看越好，是个福相！再能初一十五吃斋，每天念念佛，脸上就得更润了！刚才怎么不来给我烧烟呢？小姑娘！（坐）

董志英　还没学会哪！过两天跟您学学好不好？

胡继江　哎呀！哎呀！小嘴儿会说话，好听！

董志英　胡委员！

胡继江　（娇声细气的）啊！

董志英　求您一件事，行不行？

胡继江　说吧！听一听，再说行不行呀！

董志英　（撒娇）那就不用说了！

胡继江　假若不是教我上天给你摘月亮，大概总可以办得到！说吧！

董志英　我有个邻居，叫吴凤羽，犯了点小错儿，教管先生捉来啦。

胡继江　是男的，还是女的？

董志英　男的。

胡继江　噢，我对男的不大感觉兴趣！

管一飞　胡委员，姓吴的这个人犯罪很重，您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胡继江　对了对了！教老管办办好了！

董志英　您不管？好，再见！（要走）

胡继江　上哪儿，小姑娘？别走！

董志英　您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您的事，咱们算吹了！

胡继江　别吹！别吹！脾气倒不小，你个小东西！好，我管你的事！

董志英　他叫吴凤羽，请您帮帮他的忙！

管一飞　胡委员，这个人千万放不的！

胡继江　你是不是教我放了他呢？小姑娘！

董志英　我是求您把他带走，亲自审问审问他，多少好减轻一点罪名！

胡继江　小姑娘，真聪明！你看，老管，她并不是教我放了那个人。好吧，我问问他，果然罪重呢，我再把他送回这里来，好不好？

董志英　管先生，我负责把他送回来！

管一飞　（无可如何的）胡委员怎说怎办，我无不遵命！

董志英　老四！

老四　是！

董志英　把凤羽送到车上去！从后边走！

老　四　是！（不动）

胡继江　去吧！

老四　是！（下）

管一飞　您可不要轻易放了他，委员！

胡继江　我决定怎办，一定跟你商议，不过今天咱们都得给志英个面子，是不是小姑娘？

董志英　我求您多给我点面子，别随便就杀了！您刚要了我，就杀人，多么不吉祥啊！

胡继江　看这小嘴，多么会说话！老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阿弥陀佛！志英，咱们走吧？

管一飞　（忙搀）您的烟吃足了吗？再烧两口？

胡继江　回家去吃，志英，来搀着我！

老四　（上）报告胡老爷，那个人已经上了车。

胡继江　好，来，给你俩钱，烟烧的不坏！（给钱）

老　四　（请安）谢胡老爷的赏！

胡继江　噢，还忘了呢，我来给你温居，怎么没带点礼物来呢？真该死！该死！

管一飞　您的人到了，还不比礼物贵重吗？

董志英　折干好了！

胡继江　不错，小姑娘说的对！好，你自己买点什么吧！（给钱）

管一飞　太不敢当了！谢谢！谢谢！（大鞠躬）后天在您的后花园开大会，您可别出门！

胡继江　再商议吧。

管一飞　说定了吧！我一定防范的很严密，您放心，绝对不会出事！

胡继江　总要先征求西岛七郎的意见喽！

管一飞　当然！当然！他已经同意啦！

胡继江　别方面总也得敷衍敷衍，不要招人家忌妒！

管一飞　是！是！我一定留神，不惹起别人的反感！你看，我们没您行不行？您随便一说，就够我们揣摩半天的！我这儿先谢谢您的指教！（又鞠躬）

胡继江　小姑娘，咱们走吧，老管，不送！我最不喜欢人家送我！（往外走）

管一飞　好，我遵命不送！（送至屋门，大鞠躬）老四，招呼车去！嘱咐开稳一点！

胡继江　（同董下）

老四　（急跑出去）

管一飞　（独白）老头子，小丫头，都够厉害的！走着瞧吧！看谁厉害！（打开小马儿的门）小马儿！（往里看）小马儿！（进去）小马儿！（跑出来）老四！老四！

老　四　（跑上来）是！

管一飞　小马儿呢？小马儿呢？

老四　不是在那里吗？（指）

管一飞　不在那里！

老四　（过去看）真不见了！

管一飞　见鬼！见鬼！

老四　大门上有人，她出不去！

管一飞　见鬼！（拨电话）喂，三八四二吗？找丁炳德！噢，你就是？把吴凤鸣和小马儿的像片赶紧发出去，车站上，城门上，都发下去，嘱咐他们，日夜留神，一定要拿到！好了！（放下电话）老四，去看看门外，雅禅布置好了人没有？

老四　是！（要走）

管一飞　别忙，还有话！到张委员那里，请他后天务必到会，请他告诉西岛将军要带几个兵来！

老四　是！（又要走）

管一飞　还有，把小赵找来，监视着田雅禅！去吧！哼！谁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去！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前幕后二日。

地点　胡宅花园。

人物

董志英

田雅禅

管一飞

章仲箫

胡继江

吴凤鸣　宪兵二　兵士二或四人

老　四　群众若干人　记　者

〔开幕：花园内，八角亭一。亭悬松匾，题“世界和平”；内置桌凳，有点心鲜果及茶具，并设花瓶，为重要人物休息之处。亭后有长廊，绿藤覆之；廊上有牌，书“到会场去”。园内花木甚茂。志英在亭外徘徊，雅禅悬招待员条子，立于亭畔，看着她。

田雅禅　（赶过来，含怒的）你个不要脸的臭妓女！从前，你说的多么好听，什么杀出一条血路，到重庆去；如今，你陪着那个老不死的混账睡觉！

董志英　（走开，不语）

田雅禅　你骂我吸烟，没有出息；你好，跟窑姐儿一样！

董志英　（走回来）管一飞压迫我，你可说了一句硬话？我教你戒烟，你戒了没有？我同你商量逃走，你答应了没有？当着别人，你避猫鼠似的，一声都不敢出；没有人在眼前，才对我发横，你是什么东西？

田雅禅　（凑得更近了些）你说我是老鼠？好，我掐死你！（手奔了她的喉去）

董志英　（挺身而前）来！给你！我正好找不出死的法子呢！

田雅禅　（手落下去）志英！志英！太出人意外了！你会这么糊涂！志英，你知道，我是真爱你呀！

董志英　别说了！你真爱我，可是当管一飞告诉你不准你我在一处的时候，你连声“不”都不敢说！

田雅禅　我对他说，不是白费话吗？我是想敷衍他。我万没料到你会这么快，这么快，就卖了自己！

董志英　快不快也不由我！

田雅禅　不由你？还能由我吗？

董志英　为了朋友！

田雅禅　谁？为谁？

董志英　我逃走，是死！我辞职，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先救活了一条命！

田雅禅　救了谁？

董志英　不能告诉你！

田雅禅　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在这二年里，明白了杀人的残忍，也明白了救人的痛快！

董志英　你还救过人？

田雅禅　没有救到底，不过总算救过！

董志英　救过谁？

田雅禅　我也不能告诉你！

董志英　（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到，你会也还有点人心！

田雅禅　我后悔！我后悔！假若你在北海跟我商议的时候，我挺起腰来，答应一切，象个男子汉似的，告诉你我心中的一切，我想你在那时候就已经会知道我有点人心，我要是下决心快快的断了烟，然后再想逃走的办法，你必定能了解我，喜欢我，愿跟我一道逃走！就是不幸被他们捉住，死在一处，也是痛快的！可是我因循敷衍，一想到好事，马上就想到金钱，大烟；刚要一强硬，又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现在，什么都完了！你呢，是侯门一去深如海！我呢，（惨笑）恐怕早晚是死在白面房子里，一领破席裹上，扔在德胜门外去喂野狗！

董志英　后悔有什么用呢？你应该马上去戒烟，就还有希望！

田雅禅　希望？

董志英　你大概不专是为我活着的吧？

田雅禅　也差不多！志英，以后咱们就不易见面了，你给我一个别离的吻吧！

董志英　（躲开他）

田雅禅　（赶上来）志英！我会要强，改过自新！你的一个吻就是最大的鼓励！我会戒了烟，到重庆去！

董志英　真的？

田雅禅　我不再说谎，我要作个人！

董志英　（低头过来）

田雅禅　志英，我一定会对得起你！（要抱她）

管一飞　（穿着顶讲究的马褂，别着红绸条，上写主席团，轻嗽了一声）

田雅禅　（退回，向管行礼）

管一飞　（似没有看见田者，笑着奔向董）胡委员夫人！短礼！短礼！我是太忙了，还没特来致贺！委员呢？

董志英　（无语）

管一飞　大概是还没起床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不错！不错！老头儿精神还不坏，胡夫人还满意吧？

董志英　（无语，要走）

管一飞　啊，胡夫人！您把委员请起来吧，待一会儿就开会啦！

董志英　（无语而去）

管一飞　（等她走没影儿了，转身向田，极沉着而轻轻的，给了田两个嘴巴）我嘱咐你什么来着？你偏来太岁头上动土！幸而是我看见了，要是叫胡宅的人看见，你还想活不想活？我吩咐你在外边检查群众，你在这儿干什么？

田雅禅　（摸脸无语）

管一飞　楞着干吗？去看看“群众”来了没有！

田雅禅　（低头走去）

章仲箫　（也穿马褂，挂红条，进来）

管一飞　你干吗来了？

章仲箫　我来道歉！前天骂了你一句，越想越不够北平人的味儿！我特意来道歉，就手儿帮帮忙！

管一飞　谁给你的红条子？

章仲箫　跟老四要的，没敢要主席团的，要了条招待的！管大哥，今天散会以后，务必请过来，咱们是肥肉丁拌嫩茴香尖——只要那个嫩尖——小小的包几个饺子，您要是嫌茴香气味太大，咱们还有嫩豌豆，一咬一股水的嫩豌豆，也能作馅子！

管一飞　忙的很，未必能来！

章仲箫　务必赏脸！务必！我那儿还有点二十年的竹叶青呢！

老　四　（非常神气的上来）报告！群众来了一批，教他们进来吗？

管一飞　教田雅禅检查，然后你领着他们到后边去！

老　四　是！已经检查了！（下）

管一飞　仲箫，身上有东西没有？

章仲箫　有什么？

管一飞　（过去搜检）

章仲箫　这是怎回事？

管一飞　照例的事！去，帮帮忙，站在廊子上，看着群众，别掐花，别乱吐痰！会不会？

章仲箫　这点事我还不会吗？（随管到廊上去）

老　四　（领一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皆囚首敝衣，手执白旗，上书“中日亲善”、“世界和平”……乱七八糟的进来）

管一飞　排好了，孙子们！把旗子，他妈的，举起来！

老　四　排齐！排齐！

众　（略排了排，前进）

章仲箫　诸位哥儿们，别吐痰，别掐花呀！　众　　（下）

管一飞　仲箫，你故意捣蛋是怎着？对这群玩艺儿，你叫哪一门子哥儿们呢？

章仲箫　都是苦人，都是苦人，北平的规矩，对苦人也得和气着点！

管一飞　你和气，他们要听你的话才怪！

老　四　（回来，要再出去）

管一飞　老四！你这个人不可靠啊！我教你去雇一块二一个的，怎么就这么破破烂烂的呢？

老四　报告！今天用人的地方太多，连这样的，一块二还不愿意来呢！您放心，我用钱自会跟您要，绝不会暗地里抠钱，绝不会，是！

管一飞　回头照像的时候，看怎么办！

老四　挑几个整齐点的照，再多照上点花草，也就不会怎样难看了！

管一飞　你倒真有主意！我要查出来，你赚我的钱，留神你的脑袋！

老四　是！（下）

记者　管先生，我不晚吧？章先生也来啦？

章仲箫　我希望你不要再给我登报！

记者　管先生，这回，我的稿子不错吧？

管一飞　起码有十几个白字！

记者　就连这样，还四个报馆争着请我呢！这年月，缺乏人才，此地无硃砂，红土子为贵！你别看我的中文差点事，我可是会几句日本话呢！

章仲箫　（到亭子里去，把花瓶从新摆了摆，拿起两颗樱桃尝了尝）

管一飞　噢，你还会日文？

记者　是呀！我就希望能上趟日本！住上十天半个月，也就算留过学了！

管一飞　（看见了章吃东西）仲箫，你怎么不知好歹呢，那是给贵宾预备的！

章仲箫　尝一尝！樱桃不错，是真正十三陵的，皮薄，味也厚。点心可不行！现在只有后门大街老兰香斋，还用真正蜂蜜，别处都用糖精，不好吃，还坏肚子！管一飞用不着告诉我这一套，你请出来！

章仲箫　（下来）

管一飞　领这位记者，到后面看看，看怎样照像好！老四这小子一定赚了我的钱；有鞋有帽子的一块二，光头光脚的八毛，这有一定的行市！

章仲箫　可也不能一概而论，管大哥！春暖花开，老人们该死的就归了西，年轻该结婚的就办喜事，婚丧事一多，穷人们也就忙起来了！一忙，就长价钱，一定之理！

田雅禅　（上）管先生，两位宪兵见您。

管一飞　日本宪兵？

田雅禅　是！

管一飞　好极了，大概是西岛七郎派来的！请，请到花厅上来！

田雅禅　是！（下）

章仲箫　今天的局面不小啊，连日本宪兵都到了？

管一飞　去你的吧！你是给我帮忙，还是添乱来了呢？

章仲箫　记者先生，咱们到后面看看去！看，花草多么好！要不怎么我爱北平呢，就连苏州，据我想，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花园！（同记者下）

管一飞　（跑至亭子上，俟田与宪兵进来，再下阶相迎）

田雅禅　（同宪兵二人上）

管一飞　（下阶相迎）欢迎！欢迎！（行九十度鞠躬）里边坐！里边吃茶！

宪兵甲　不坐！问你，谁开会？

管一飞　和平大会。和平大会。西岛七郎将军发起的，他一会儿就来；二位不是他派来的吗？里面坐！宪兵乙　不是的！

管一飞　不是的，也照样欢迎欢迎之至！宪兵甲　不是的！不准开会！

管一飞　雅禅，快请胡委员去！快！

田雅禅　（下）

管一飞　西岛七郎将军马上要来的！先请坐一坐，吃杯茶！请坐！

宪兵乙　不准开会！

管一飞　你二位是哪个机关派来的？

宪兵甲　不准，不准开会！

管一飞　请坐一坐！

宪兵乙　不坐！不准开会！

管一飞　是！我这里有点小意思，（掏出钱，双手呈献）二位买支香烟吸吧！

宪兵甲　（接钱）好的！不准开会！

宪兵乙　（把钱拿过去，细细的数）不准开会！

田雅禅　（搀着胡委员，一溜歪斜的走来）

胡继江　（还未睡醒的样子）怎回事，一飞？

管一飞　这二位来说不准咱们开会！

宪兵甲

宪兵乙　不准开会！

胡继江　送他们点茶钱呀！

管一飞　送了，还是不准开会！

宪兵甲

宪兵乙　不准开会！

胡继江　那么，这个，也不好就不开了哇！

管一飞　当然是！（向宪兵，摹仿日本人口气）这是胡委员，西岛七郎将军最好的朋友。他是大会的主席，他很有势力的！他一定要开会！会是必定要开的！宪兵甲　一定要开的？

管一飞　胡委员是有大大的势力的！

胡继江　你们二位受谁的命令，不教开会呢？宪兵乙　不准开会！

宪兵甲　会开不开？

胡继江　西岛将军马上就来！

宪兵乙　不准开会！（给了胡委员一拳）

胡继江　啊？（几乎跌倒）

田雅禅　（忙扶住胡）

老四　（跑进来）报告！西岛七郎将军到了！

管一飞　先请在前面坐坐！

老四　是！（下）

宪兵甲　（与乙耳语）

兵　（三四人，皆佩枪进来）

管一飞　噢，这是西岛将军带来的人，请这边坐，请！

兵　　（昂然入亭高坐）

宪兵甲

宪兵乙　（看了看，无语而去）

管一飞　雅禅，去招待西岛将军去！我同胡委员马上来！喂，志英有工夫，请她帮着招待，你好检查群众！

田雅禅　（下）

胡继江　（坐在亭阶上，摸着挨拳之从，要哭）好！好！这是你们办的好事！我要洗手不干，你们拉住了不放！看，六十岁的人了，受这样的污辱！

管一飞　（跑入亭内，先给兵士倒茶，而后出来）他们的系统是多的，咱们的组织是多的，还能免得了互相倾轧吗？我们不能退步，越这样，我们越得努力奋斗，看谁成谁不成！

胡继江　成，不成，我堂堂的一个委员，会受了这样的污辱！

管一飞　这是斗争，不是污辱！看，我们自己的兵也到了！走吧！老爷子，老祖宗！别再得罪了西岛将军啊！我搀着您！

老四　（上）报告！二批群众到了！

管一飞　检查了领进来！（转向胡）走吧！我搀着您！

胡继江　活着还有什么味儿呢？

管一飞　这不是对您，而是对西岛将军！要不然他干吗带了兵来呢？

胡继江　唉！

管一飞　不能灰心，胡委员！您干了一辈子啦，受过多少风波，难道为这点小事而前功尽弃吗？把会开成，把别的组织吸收过来，咱们会报复哇！

老四　（领二批群众上）

管一飞　排齐了，孙子们！

兵　（看群众，大笑）

胡继江　这简直是耍猴儿呢！我是猴子王！唉！

管一飞　走吧！我搀着您，这不算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您是将来历史上有名的人，还在乎这一点小事吗！

胡继江　唉！（同管下）

兵　（有的拿着樱桃，有的拿着香蕉，从亭内出来，争以果核或皮击松匾上的字为戏）

章仲箫　（跑来）管大哥！管大哥！

老四　（也跑来）章先生！章先生！

章仲箫　（看见了日本兵，马上立住，大鞠躬）

老　四　章先生！你不要去给我报告！我的一家大小都指着我一个人吃饭呢！

章仲箫　他们都是穷人哪，你怎么可以每人少发二毛呢？作事赚钱，我懂得！可是，去赚上头的钱哪，怎可以揩穷人们的油呢？

老四　都是出于不得已呀！这就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啊！我求求您，章先生，千万别把我告下来！

章仲箫　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老四　您等着，赶明天隆福寺开庙的时候，我孝敬你一对小哈巴狗，管保是宫里太监养起来的，嘴，鼻子，和脑门，一边儿平！您是要黑白花的，还是黄白花的？

章仲箫　顶好是一样一个！听人说，外国人管哈巴狗就叫作北平狗，特产，特产！太有趣！太有趣！那么我先谢谢了！

老四　我这件事呢，您可就也别再提了！

章仲箫　我负责，绝对保守秘密！你放心吧！去吧！

老　四　谢谢您啦，章先生！

章仲箫　（看看日兵，有点害怕，而进退两难，乃欣赏花木）

田雅禅　（上）仲箫哥，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章仲箫　招待一番！

兵　（吃着东西往里边去了）

章仲箫　雅禅，你看今天怎样？

田雅禅　什么怎样？

章仲箫　有点不妙吧？

田雅禅　怎么？

章仲箫　弄来那么多叫化子，还有日本兵！我心里直噗咚！

田雅禅　这不是常有的事？

章仲箫　我看哪，咱们走吧！走，跟我吃饺子去，肥肉丁，嫩茴香馅，加真正小磨香油，绝不骗你！

田雅禅　我走不开！

章仲箫　（四下望了一望）还有，请你绝对保守秘密！我看见了凤鸣大哥！

田雅禅　谁？凤鸣？

章仲箫　小点声！绝对保守秘密呀！他来了，准得出事！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他穿着破衣裳，也打着小白旗，在一个角落里蹲着呢！不妙！不妙！我并不怕，是谨慎！你要是不走！我可失陪了。

田雅禅　等等，你不能走！从现在起，我监视着你！我不放心你的嘴！等开完了会，我才放了你呢！

章仲箫　你倒不放心我的嘴？笑话！笑话！（要走）

田雅禅　（一把拉住他）你的嘴跟海一样，没有盖儿，也没有边！对不起，你不能走！

管一飞　（得意的走来）

田雅禅　怎样了？管先生。

管一飞　马上开会！一切顺利！不出我所料，是西岛系和大雄系的磨擦！求之不得的，只希望他们磨擦！他们不和，咱们才能操纵，这是政治，你们要晓得！

章仲箫　管大哥，你看，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

田雅禅　（偷着踢了章一下）

管一飞　出什么事？你要是再说丧气话，请出去！

田雅禅　委员不发牢骚了吧？

管一飞　一见了西岛，老人家马上欢天喜地！什么话呢，人家作了好几十年的官，还不懂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老人真行，连挨打的事，一字没提，倒是我略微说了几句，西岛很生气，也还亏了我把他劝住的！现在，委员教给西岛怎么吸烟呢！快快活活的，真象一家子人似的！

章仲箫　管大哥，请你保守秘密！

田雅禅　（偷着给了他一拳）

管一飞　什么秘密？

章仲箫　噢，老四呀！要送给我一对小哈巴狗！

管一飞　这么大的人，怎么老疯疯癫癫的呢！

兵　　（回来）

管一飞　诸位！请坐一下，用茶点，马上开会了！（看了看表）

兵　　（仍到亭中去吃东西）

管一飞　雅禅！招呼老四振铃！仲箫，把前院的贵宾都请到这里来，待一会儿咱们一同进会场！

田雅禅

章仲箫　（都要走）

记者　（跑上来）管先生，你去看看吧，群众闹起来啦！

田雅禅

章仲箫　（都未动）

管一飞　为什么？

记者　他们说，钱既然给的少，又等这么大的工夫，所以要走！

章仲箫　我说是要出事不是？

管一飞　别说丧气话！老四这小子果然赚了钱！仲箫，记者，你们俩人去，告诉他们马上就开会；开完会每人多给二毛！快去！

章仲箫　他们要是揍我呢？我不是害怕，是谨慎！

管一飞　我自己去！

章仲箫　管大哥！你别去，还是我去！那什么，凤鸣……

管一飞　什么凤鸣？凤鸣什么？

章仲箫　我，我……（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管一飞　说！怎回事？

〔前院枪声两响。

兵　（立刻掏出枪来，散开戒备）

章仲箫　我的妈呀！（倒在地上）

管一飞　雅禅，掏家伙！（掏出枪来）

田雅禅　（亦拿出枪来，随于管后）

众　（往这边跑）

管一飞　回去！没事！有敢跑的，我开枪！记者　（要跑）

管一飞　你也别动！

众　（退回）

记者　（藏于树下）

董志英　（衣上有血点，跑来）管大哥！去看看你的西岛将军和胡委员吧！

管一飞　他们怎么了？

董志英　全死啦！

管一飞　谁是刺客？谁？

董志英　我！

管一飞　你？

董志英　我！我对得起自己了！

管一飞　（欲开枪）

吴凤鸣　（一跃而至）管一飞！我杀的人！不信，你看！他们二位的耳朵！（把两只带血的耳朵扔出）

管一飞　你是不是也想杀我呢？

吴凤鸣　我不屑于杀你！

管一飞　（冷笑，慢慢举枪）

田雅禅　我屑于！

董志英　啊？（转身向田）

田雅禅　（击管）

管一飞　（仆地）

田雅禅　凤鸣大哥，走！

吴凤鸣　（拉志英疾走）

兵　（开枪）

田雅禅　（开枪回击，挺身前进，掩护凤鸣）

吴凤鸣　（催董去）

田雅禅　（中弹，倒）志英，我也对得起自己了！

兵　　（搜索田的身上）

吴凤鸣　（回来）雅禅！雅禅！（见田倒于地上）啊！

兵　　（击凤鸣）

吴凤鸣　（中弹，仍还击；又中弹，倚亭柱上）凤羽，小马儿，还是我先到了重庆！（倒）

（幕落·全剧终）

方珍珠

第一幕

时间　一九四八年春天。

地点　北京——那时候的北平——某胡同的小院里，方家的客厅。

人物　方老板——男，四十七岁，艺名破风筝，唱鼓书为业。他很精明，而能不失厚道；他很客气，也能来硬的。平时，他不讲究穿戴；作艺时则衣冠齐楚。

方大凤——二十二岁，他的亲女儿。勤苦耐劳，心地厚道。她不作艺。

方珍珠——十九岁，方家的养女，也唱大鼓。不很美丽，而天真可爱。聪明，略识字，很愿自立自强，而知识不够，不知如何是好。

方太太——四十岁，方老板的妻。好吃懒作，好酒使气。她娘家也是作艺的，看惯了买卖人口，虐待养女，故不知不觉的显出厉害。

白花蛇——男，三十七八岁。本名白二立，艺名白花蛇，说相声的。他很外场，也怪狡猾。他可善可恶，不过既走江湖，时受压迫，故无法不常常掏坏。

向三元——男，三十岁。国民党的特务。愚而诈，欺软怕硬，没有人味。

孟小樵——男，六十岁。颇会写佳人才子式的鼓词，专吃艺人，而自居名士。

〔幕启：两间一通连的屋子，准备作为客厅。屋里的桌椅还没布置好；网篮，雨伞，箱子，痰盂，凉席，盆子罐子，还都乱七八糟的放着，象刚刚搬来的样子。墙角立着带套的三弦，和鼓架子。方大凤穿着短衣，系着围裙，头上罩一块花帕子，独自收拾屋子；一边设计，一边挪动东西。破风筝方老板掩着怀，拖着破鞋，走进来。

他刚漱洗完，口角还带着牙粉。

破风筝　（笑着）大姑娘！

方大凤　（没看他）嗯？

破风筝　快点，一会儿就得有人来看我。这玩艺，咱虽然是个唱大鼓的，名气可不算小。对不对？大姑娘！（大凤始终不搭理他，他转着圈向她说）十年了，十年了，没回来过；一回来呀，看什么都顺眼。对啦，大姑娘，你歇会儿，就这么乱七八糟也够味儿！（大凤仍照常工作，不理他）北平真带劲！一到前门车站，我心里就象吃了个凉柿子，甭提多么舒服了！（想了想，噗哧一笑）真，十年倒横是住了五年的旅馆，现在（看屋中）这儿还象旅馆！大姑娘，不用忙了；有人来又怎样呢？在旅馆里，咱们还不是照样的招待客人？（见大凤不理他，搭讪着拿起弦子来）老朋友！（吻了弦子一下）你跟我走了多少万里，现在又跟我回到了北平！多么不容易呀！（看了看大凤，觉得有点无聊，仍对三弦说）走，到我屋里去！别在这儿蹲着，万一教人家给碰坏了！（象搂着个小娃娃似的搂着三弦，往外走）

方大凤　爸！

破风筝　（象勒马似的）“吁”——（转身，淘气的笑）大姑娘，有何吩咐？

方大凤　爸！过去这十年，我对得起您吧？

破风筝　哟！我一回也没说过你对不起我呀！

方大凤　十年，今天在这儿，明天上那儿。打行李是我，解行李是我。作饭是我，洗衣裳是我，跑东到西也是我！

破风筝　我能不知道？我又不是瞎子！

方大凤　我也没抱怨过！您跟妹妹去挣钱，妈妈又没用，又赶上兵荒马乱，我要不给你们作饭洗衣裳，这一家子就吃不上穿不上。

破风筝　一点不错！

方大凤　现在，咱们都回到北平。日本鬼子跑净，天下太平了，您挣钱也容易了，我不能再当奴隶！

破风筝　大姑娘，这可说远啦！没人拿你当奴隶！呕，我明白啦！哼，莫不是想婆家啦？

方大凤　别瞎扯，说正经的！你跟妈老口口声声的说，我是你们的亲女儿，所以不许我学玩艺儿卖艺去。你们这点“善心”就把我拴在家里，变成奴隶。您跟妹妹夜里一点钟回来，我得热菜热饭的等到一点；两点回来，我得等到两点。你们谁也不说一个“谢”字儿！

破风筝　大凤儿，大姑娘，难道你是忌妒你妹妹，珍珠？

方大凤　我干吗忌妒她？她比我还更可怜！妈妈一动气就对她说：“卖了你个小臭丫头！”

破风筝　甭听你妈妈的。她说卖了珍珠，我可不能那么办！她六岁来到咱家，十岁就随着我作艺，给咱们挣钱，爸爸是个有良心的人！

方大凤　您有良心，别人呢？遇上三个没良心的人一逼您，您那点良心有个屁用！

破风筝　甭管怎么说吧，反正我有良心。我不能卖了珍珠，也不能错待了你，放心！（想了想）你等着，大姑娘，只要我一成上班子，钞票就得刷刷的往里流。（眉飞色舞）好吗，十年的工夫，我跑过汉口，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到处唱抗战的新词，谁不知道破风筝！一成上班子，我跟你妹妹一唱新词，就凭北平的老角儿们，能跟我们比吗？才怪！我跟你妹妹一红，大把的进钞票，我必定找人来帮忙，不能再教你吃苦受累！好姑娘，爸爸不说瞎话。（回头叫）珠子！珍珠！来帮帮姐姐来！

方大凤　甭叫她，她光会给我添乱！

破风筝　教她跟你学学，她聪明！

〔珍珠已打扮好，可并不妖艳，慢慢的走进来。

方珍珠　爸早！姐早！

破风筝　帮姐姐快收拾屋子，待一会儿就得有人来。这两天咱们都得开快车，好成上班子挣钱哪！珠子，卖卖力气！（开玩笑的）敬礼！（几乎把弦子摔了）我的妈呀！（下）

方珍珠　姐，我干什么？

方大凤　你歇着吧！你帮不上忙，再砸两样东西，那才热闹呢！

方珍珠　我擦桌子总可以了吧？要不然我坐在这儿擦铜痰盂，省得来回乱转，裹乱你。

方大凤　（一边作事一边说）好吧，你安安顿顿的坐下。哼，咱们家里有一口猪，一条驴！

方珍珠　（擦着铜器）谁是猪？

方大凤　你！我是驴！

方珍珠　我明白你的话！妈妈老不许我作事，学活计。我一动手，就挨一顿骂。猪什么本事也没有，专等吃肥了，去挨一刀，卖肉！

方大凤　我是驴，一天到晚拉磨，在屋里转圆圈！

方珍珠　（停住擦，出神的）宝红在汉口作了三姨太太。在重庆，小琴作了暗门子，连佩兰大姐也陪人家住旅馆！姐，我的心老在嗓子眼这溜儿。我怕！怕！我常常作梦，梦见教家里卖出去！

方大凤　你还值得卖哟，看我，白送给人家，爸爸还得赔上点嫁妆！

方珍珠　我真盼着挨顿揍，罚跪，象四喜子似的。挨揍身上疼！我不挨揍，可是心里疼！看人家那些男女学生，拉着手去逛公园，看电影，自自由由的，说说笑笑的。他们是人，咱们也是人，咱们怎这么倒霉呢？姐，（猛的立起来，把铜器摔在桌子上）姐，咱俩逃出去，跑！

方大凤　你算了吧！怎么跑？往哪儿跑？咱俩跑出去三天，准保饿回来一对儿！

方珍珠　（叹气，坐下）唉！王老师也不是怎么还不来！只有他能给我出好主意！连妈妈都不敢惹他！

方大凤　将来也不是哪个有造化的女人，能嫁给王老师！

方珍珠（欲言又止）唉！

方大凤　真奇怪，别人一张罗教你认字，妈妈就横栏着；王老师教你认字，妈妈就不哼声。

方珍珠　我真想去上学！

方大凤　羊群里出骆驼，哪个学校收你？〔白花蛇没叫街门，也没叫屋门，轻轻的走进来。

方珍珠　（一楞）找谁？

白花蛇　找谁？找你！

方大凤　（赶紧过来，老大姐似的保护珍珠）我们的门上有门环子，怎么随便往里蹓跶呢？

白花蛇　到这儿我用不着拍门，两个小丫头片子，忘了白二叔！我是白二立，白花蛇！

方大凤

方珍珠　是二叔啊？

白花蛇　错了管打来回！喝，你们都长这么大啦？好家伙，要在街上遇见，我要不说你们是一对电影明星才怪！你爸爸呢？

方珍珠　我叫他去，您请坐！（下）

白花蛇　就手儿沏壶茶来，要好茶叶，听见没有？二姑娘！

（转向凤）大姑娘，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哇？

方大凤　（又去干活）多年不见了，见面您就是这一套！

白花蛇　别忘了，大姑娘，我白老二是说相声的呀。〔院中有咳嗽声，白听出那是方老板的，急往外迎。方老板换了件半旧的袍子，匆匆的进来。破风筝　哎哟哎哟哎哟……。我的白老二！十年了，我要是没天天想你，我是个兔子！（亲热的握手）

白花蛇　我要是没天天想您，我是个兔蛋！（擦擦眼，好象有泪似的）

破风筝　坐下！坐下！（白坐）大姑娘，看开水去。

方大凤　珍珠去啦！

破风筝　她不行！弄不好，还许把手烫了！〔珠在外面嚷：“姐，茶叶呢？”

破风筝　看，是不是？快去！

〔凤匆匆出去。

白花蛇　大哥，怎么发财呀？

破风筝　发财？没教日本人给炸死，也没饿死，就算不错！你呢，老二？

白花蛇　破鞋，甭提啦！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混咱们这个行当的，有几个死了能有棺材？

破风筝　地面上怎样？

白花蛇　还不永远是那一套。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一句话说错了，玩完！一个包袱递不到，抓了走！得罪一位“大哥”，一个特务，不死也得脱层皮！赶到国……来到，事情比以前更进步了：“半”句话说错，玩完！得罪“半”个……甭细说了，反正咱们作艺的是平地抠饼……

破风筝　凭本事吃饭，不平地抠饼！咱们没下过工夫，能说能唱？不卖力气，能说得好唱得好？

〔大凤端来茶，给他们倒上。

白花蛇　磕头！磕头！给你添麻烦，大姑娘！

破风筝　大姑娘，看有什么吃的，给你二叔弄点。

白花蛇　大哥，大哥，您回来，我应当先给您接风；我兜儿里现在要是有钱，我要不拉您出去吃点什么，我不姓白！

方大凤　我看你们二位就两便吧！（下）

白花蛇　大姑娘真把咱们嘬抹（琢磨）透了！大哥，你先别害怕，都有我呢！地面上咱们有人。

破风筝　还这个样，不是白打败了日本，白胜利了吗？

白花蛇　那您别问我呀！这么办得啦，您跟珍珠先搭我的班。您虽然是老北平，可是多年没回来……

破风筝　（抢话）我先不忙着搭班，我……

白花蛇　（抢话）我那儿正缺您这么个角儿……破风筝（抢话）我这几年在外边闯练的也长了点见识……

白花蛇　（抢话）您搭我的班儿，准保什么都顺序……

破风筝　（抢话）你那儿的女角都是谁，我的珍珠可不能……白花蛇　（抢话）那没问题，人家干人家的，咱们干咱们的……

破风筝　在外头这几年，没落着别的，只落了个好名声。好劲，要是回到老家，反教珍珠学坏了，闹出点笑话，那才合不着！

白花蛇　大哥，您总得捧兄弟这一场。好，大哥回来了，不理我，可搭了别人的班儿，人家笑话我！

破风筝　我不一定搭班！

白花蛇　要自己成班，是不是？

破风筝　我还求你，老弟，多多帮忙！

白花蛇　那用不着您托咐，多年的弟兄！可就怕我武大郎捉奸，有心无力，帮不上您的忙！我有我自己的班子！

破风筝　那，咱们是江水不犯河水。

白花蛇　也许是同行是冤家！

破风筝　放心，我决不拉你的角儿，拆你的台！

白花蛇　拉走我的座儿我就受不了！

〔方太太叼着烟卷，走进来。

方太太　谁呀？大早起的就山喜鹊似的在这儿乱叫？

白花蛇　（忙立起）师姐！我！

方太太　我猜也不能是什么好人！

白花蛇　（忙给她搬椅子）师姐！您越长越漂亮啦！

方太太　别扯淡！你是不是又在这儿欺负他（指筝）呢？

白花蛇　您是怎么说话呢？师姐！我再长出一个脑袋来，敢欺负他？

破风筝　我们这儿闲谈，你不用管！

方太太　我不用管？一物降一物，非我管教不了他！二立，你有天大的本事，是我爸爸教给你的不是？

白花蛇　那还能有错吗？

方太太　我爸爸“过去”以后，你对师姐尽过什么孝心？我吃过你一个糖豆没有？说！

白花蛇　我这不是听说您回来，马上来看您吗？

方太太　你来看我？那才怪！

破风筝　他倒真是来看你的！

方太太　你护着他干吗？二立，听我告诉你！

白花蛇　您说吧，师姐！

方太太　他（指筝）要是成班，你要是捣乱，我就揍你！

白花蛇　我不是捣乱的人！

方太太　他要是约你来帮忙，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　是，师姐！

方太太　爸爸死啦，这一门就属我大，我要叫你来陪着我打牌，你不来，我就揍你！

白花蛇　看样子，早晚揍扁了算！（看方瞪眼，忙改嘴）是，师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您一个人！谁叫您是师姐呢！不论我怎么没出息，我也不能忘了老师的恩！师姐，我改天来看您，还得先去办点事。

方太太　你先等等，我还有许多事要问你呢。到了这儿，我说你不忙，你就不忙！

破风筝　（不由的笑出声来）哈哈……

方太太　你笑什么？！等我管教完他，再管教你！（向外叫）大凤儿！去打酒，作薄饼！（向白）走，到我屋里去说。

白花蛇　真吃薄饼？

方太太　这你横是不忙了吧？！你跟我呛着，我就揍你！顺着，给你薄饼吃！走！（下）

白花蛇　大哥，您可留点神，别搞糟了！为保险，您还是先搭我的班子好！

破风筝　不怕师姐揍你？

白花蛇　您要真成班，跟我打对台，我敢拚命，挨揍算什么呢？

破风筝　老二，你这是吓噱我，啊？

白花蛇　咱们走着瞧吧！（下）

〔大凤在院中：“爸，有人找！”筝刚到屋门，孟小樵与向三元已经进来。孟提着个鸟笼，向的牙上插着根牙签。

破风筝　喝！我的老爷子！我还没给您请安去，您倒先看我来，我真该死！（接过鸟笼，笼上有布罩，看不见鸟）是靛颏，还是自自黑儿？（没等回答）这位是……孟小焦　向三元，顶好的人！顶有本事的人！

破风筝　（一手提笼，一手搀孟）向先生，久仰！

向三元　喳！（不管别人，先坐下。把呢帽向后推，腿伸出去，手插在裤袋里，嘴里耍着那根牙签）

破风筝　（搀孟坐下，放好鸟笼，忙倒茶）老爷子您还这么硬朗！

孟小樵　去年冬天差点吹了灯，这一开春，我算又活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看看屋中）你混得不错呀！

破风筝　这些还都是十年前存在北平的桌椅。现在谁买得起！

孟小樵　听说你很弄了几个钱，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早知道！养着姑娘的，日进斗金！

破风筝　没饿死，我就得念祖师爷的恩典！挣得多，花得多，左手进来，右手出去！

向三元　（自言自语）出来见见哪！

孟小樵　你都到过哪儿呀？

破风筝　武汉，重庆，成都，昆明，桂林，倒真开了眼！

向三元　（自言自语）出来见见哪！

破风筝　向先生，您喝茶。（转向孟，而是说给向听）到处咱们人缘还不错，老有贵人照应，我很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孟小樵　又有了什么新词儿？

破风筝　很有几段，都是宣传抗日的。

孟小樵　谁给你写的？

破风筝　一位姓王的，年纪不大，笔底下可高！

孟小樵　啊！

破风筝　自然他比您差得多了！差得多！

孟小樵　我不行喽！老了，干不过人家年轻的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你用他的文章，姓王的怎么跟你分账？

破风筝　白给我写，不取分文。

孟小樵　哎哟，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呀！方老板，你留神吧！他不要钱，就必另有所图；留神，你可有两位姑娘啊！

向三元　（自言自语）姑娘们出来见见啊！

破风筝　向先生，您吃烟！

孟小樵　我就不那样，我给你写词专为拿钱，正大光明，别无所图。三元了解我，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你走了十年，是不是？

破风筝　一晃儿！真快！

孟小樵　到处，也唱我给你编的词儿喽？

破风筝　当然。

孟小樵　十年，不算闰月，你欠我多少钱？

破风筝　我实在太缺礼，没孝敬您！可是，那时候连信都不通，甭说汇钱了！

孟小樵　现在你可回来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人回来，钱也就回来！

孟小樵　三元比谁都明白，可爱！细算账恐怕不容易，你看着办吧。十年，不算闰月，一共唱过多少回我的词儿，你心中大概有个数目。咱们就还按二八分账，我不多要，你自然也不会灭着良心办事！

破风筝　孟老师！您给我写东西，我感恩不尽！当初，我跟您二八分账，原是我一点孝心，并没有字据合同。

孟小樵　没有我的词儿，你会红起来？才子佳人的段子，人人爱听；我专编才子佳人的段子。

破风筝　抗战里，我到处顶着炸弹，去混饭吃。光说重庆的园子就挨过三次轰炸，每一次都把我的东西炸个精光。您看我容易不容易？而今，我赤手空拳的回来了，没死在外边就算万幸。您跟我算旧账，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孟小樵　总而言之，你不肯出钱？

破风筝　不是“不肯”，是“不能”。您别忙，等我一成上班，有了进项，我必定忘不了您的好处！

孟小樵　远水解不了近渴呀！三元，是不是？

向三元　喳！顶好有钱先拿出点来！

孟小樵　这么办也行，当着三元——他是地面上的能人——咱们把话说清楚了。你成班，他，三元，作前台老板，我作后台经理。这样，地面上你打不通的，三元能有办法，警察局，财政局，市政府，市党部，他都打得通！你欠我的钱呢，我暂时不提。三元，你看是不是？

向三元　喳！（立起来）看看姑娘们去！（要往外走）

破风筝　（压住怒气，拦住向）您坐着不舒服，我给您换把椅子！（扶向坐下）对不起呀，屋里没有沙发！

孟小樵　让他看看有什么关系呢？

破风筝　（再难控制自己）孟老师，咱们是多年的朋友，您知道我不开窑子！

孟小樵　言重了！文雅点，说妓院，小班；什么窑子窑子的！〔院内，白花蛇叫：“大哥，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破风筝　等等！我跟你说两句话。（往外走，到门口）大凤儿的妈！你来陪陪，孟老师在这儿呢。（回头）孟老师，我就回来。（下）

向三元　这小子还怪硬！

孟小樵　硬的比软的更好收拾！硬的多半是还没成熟的。〔方上。

方太太　咦！孟老师，您可好哇？

孟小樵　托福！托福！（对向）见见，方太太。

向三元　喳！方太太。

孟小樵　向三元，能人！

方太太　您多照应！

孟小樵　三元，你多知多懂，可是你未必知道方太太的父亲。那真算得起个作艺的，功夫好，卖相好，心眼好，跟我是莫逆之交！

方太太　真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

孟小樵　当初，你父亲每逢想买个小丫头儿呀，或是卖出个姑娘去呀，永远请我作参谋，了不起的人，你父亲！三元，你听着哪？

向三元　喳！说你的，别老叫魂似的！

孟小樵　在昆明，重庆，你们没有买两个小孩儿呀？

方太太　（摇头）没有！

孟小樵　为什么呢？兵荒马乱的时候，孩子们便宜呀！

方太太　甭提啦，孟老师！这几年呀，大凤的爸爸简直的变了样儿啦。我一教他买两个小孩儿，顺手儿调教着，他就说什么年月改了，不能再作缺德的事！

孟小樵　这是什么话呢！

方太太　就是说呀！他好象忘了他是生意人！

孟小樵　珍珠呢？

向三元　珍珠呢？出来见见！

方太太　（假装没理会向的话）更别提啦！一提她，我就气个倒仰！孟老师，您给我想想，她都十九岁啦！

孟小樵　姑娘过了十四，不搓出去就蘑菇！

方太太　这不结了吗！在四川，在云南，什么军长啊，银行经理啊，土财主啊，黄登登的金条，白花花的现洋，客客气气的来……

孟小樵　……交涉。

向三元　交涉。

方太太　您猜怎么着？破风筝这小子，见着财主就摇头！人家急了，要揍他，他会去给人家跪下磕头，就是不放手珍珠！珍珠不是他的养女，倒仿佛是他的亲娘！孟小樵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张天师教鬼给迷住了！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简直不知好歹！

方太太　珍珠越长越大，心眼越多，胆子越大，破风筝是越来越宠着她。喝，她也打扮得象个女学生似的，偷偷的去看电影，新戏！家里来了客人，我教她招待招待，你看她那个劲啦味啦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看出来了，破风筝是没安着好心！早晚，他们俩一跑，把我甩了，死没良心的！我，（要哭）我，豪横了一辈子呀，闹来闹去，会教个小臭窑姐儿给我气受！（拭泪）

孟小樵　甭伤心！在外边，你孤掌难鸣，斗不过他们。现在，你回到北平来了，我，三元，都会帮助你，不能再教你受委屈！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谁欺负你，我揍他！

方太太　唉！那敢情好！

孟小樵　记住，我是你父亲的好朋友，看你受委屈，我心里疼！（也要哭）三元！我难过！

向三元　喳！我听着都难过！

方太太　孟老师，向先生，您二位要肯帮忙，我可就有了主心骨儿喽！

孟小樵　你全交给我吧！我说，方老板这几年到底弄了多少钱哪？他可是欠着我十年的账呢！

方太太　他呀，还不是进一个花一个，吃豆儿攒屁！他要是聪明的，由珍珠身上打主意，不早就有了房子，有了地吗？

向三元　现在也还不迟！

孟小樵　好在他欠我的，早还点晚还点都没有关系。咱们是谁跟谁！

方太太　您太讲交情了，孟老师！您把事给我办好了，掏出我这块心病去，我总有份儿孝心！

孟小樵　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咱们走吧！

方太太　您二位不能走，不喝两盅儿再走，我过意不去！

孟小樵　改天，改天。我还有别的事呢。

方太太　（向外叫）珍珠！珠子！

向三元　（鲤鱼打挺的立起来，往屋门走）嘿！可有点盼望了！

方太太　珍珠，你这儿来！

孟小樵　（对向）三元，这边来，别吓住她！

向三元　（向外边探探头，狂喜的）胡说，姑娘们都喜欢我！（回来）

〔珠上。

方太太　师爷爷来了，你都不过来行个礼，白活这么大！

方珍珠　（鞠躬）师爷爷！

方太太　见见向先生。

方珍珠　向先生！

向三元　（无所措手足）喳！好，好，有根！

孟小樵　珍珠可真象珍珠了，出息得多么好哇！来，我细看看你，我的眼睛差事了，来！

方珍珠　（大大方方的过去，教孟看。向也跟着从头到脚的看，而且要拉她的手，她退了一步）你要干吗？

向三元　（对孟）她问我要干吗。

孟小樵　小姑娘还真有了心眼，好！好！向三元呀喜欢你，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眼还盯着她）珍珠，我们都喜欢你！

方太太　去吧，告诉大凤儿多作点菜！

孟小樵　（见珠要走）等等！不用，我改天来。〔珠下，向随之。

孟小樵　三元，你上哪儿去？

向三元　（不高兴的回身）真过瘾！真过瘾！

方太太　看怎样？孟老师！

孟小樵　行！行！有出路，有出路！既象个女学生，又象个卖唱的，二者兼而有之，准保有大行市！都交给我办吧，我是个热心的人！

方太太　那么我就都托咐给您啦！我告诉您，她一天不走，我没法吃顿消停饭！

孟小樵　放心吧，都有我呢！三元！

向三元　干吗？

孟小樵　不是我批评你，你太……

向三元　我太怎样？

方太太　我看向先生作得正好！那个小臭东西，都教破风筝给惯坏了，就该给她个硬插杠儿，教小兔崽子明白明白！我说的对不对？

向三元　（得意）这才象话！对！对！对！

孟小樵　也有理！好吧，我的心路，三元的硬插杠儿，方太太我先给你道喜，你的心病不久，不久，就可以掏出去了！

（去提鸟笼）

方太太　我谢谢你们二位！

孟小樵

向三元　不谢！不谢！哈哈哈！

（幕）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半月后，下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前幕见过的有：

破风筝

方珍珠

方大凤

方太太　孟小樵

向三元　白花蛇

应该介绍一下的有：

王力——男，三十岁，文艺作家。他愿深入民间，写出大众文艺，故肯与艺人来往。心地光明，身体也不错，富有常识。

李胖子——男，四十多岁，勾结反动官僚与特务，包办走私，囤积居奇，手眼阔，肚子大，是华北商界中一霸。他有两个钱庄，一个地产公司，可是不知为何，人都称他为李将军。

宪兵班长。

丁副官。

〔幕启：景同前幕，唯屋中已安置好，不象先前那样乱七八糟了。花瓶插着芍药花。桌上有孟小樵的鸟笼。方太太手里拿着两张扑克牌，脸红脖子粗的跑进来，把门一摔，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方太太　妈拉个臭的！什么玩艺儿！

向三元　（紧跟着跑来）你怎么个碴儿？输不起，跑啦？

方太太　你也算个男子汉！看！（指牌）大牌都教你作上记号！作巧妙点也好哇，就这么楞窝硬折，我输了钱窝囊！这不是赌，是明火路劫！

向三元　那，那，看明白，珍珠的事没我可作不成！

方太太　那是另一回事，赌钱是赌钱，要赌就公公道道的，怕输钱，别来！

向三元　我怕输钱？我怕不赢！

方太太　你还不如我这梳头擦粉的老娘们！

向三元　骂人哪？我可会揍你！我才不管什么男的女的，说翻了都揍。

方太太　你揍揍老太太看！

向三元　看我不敢哪？（一把抓住她的腕子，逐渐用力）哽！哽！哽！

方太太　（喊）哎哟！救命哟！

向三元　救命？我要你的命！

孟小樵　（赶来）三元，放手！

向三元　（用力握了一下才撒手）哽！

方太太　哎哟！好！老娘也不是好惹的，你等着我的吧！

向三元　（又伸手向前）再来！

孟小樵　三元！你怎么啦？疯啦？事情还没作成，你们怎先起内哄呢？

向三元　孟老头子你少说话！要不然，连你也揍！他妈的，我一拳揍扁了你们俩！

孟小樵　这是怎么说话呢？你能到这儿骗吃骗喝，是凭我的面子呀，你怎么过河拆桥？

向三元　屁！你带我来的，对！一混熟了，我可就得作头子了！我是国家的官员，有头有脸的特务。你们俩算什么东西？打这儿起，谁不听话我揍谁！急了，这儿（拍）还有枪呢！

李胖子　（进来）你他妈的揍谁呀？赏给你脸，教你跟我平起平坐的玩玩牌，你他妈的就嘬不住粪啦，什么东西！又特务嘹，我是特务的祖宗！滚出去！

向三元　喳！（并没出去，垂首侍立）

李胖子　（对方）甭跟他生气，他混天地黑，跟畜生一样！方太太　将军，看看我的手！

李胖子　我看见了！你当然也看见了我怎么惩治三元！他厉害，我比他又厉害十倍百倍！三元！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你敢再自动的欺负她，留神你的脑袋！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我叫你去惩罚谁，你不听话，也留神你的脑袋！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将军！三元要是跟我撒野呢？

李胖子　你是什么东西？

孟小樵　您问的好。

李胖子　方太太，你看明白没有？这俩，一个小特务，一个老混蛋，都是孙子！可是他们还比你们作艺的高点！这么一说，你就晓得你的身分了。我要珍珠是赏你的脸，帮你的忙；我高兴，也许赏给你十条金子。

方太太　那敢情好！

李胖子　不高兴，也许一个铜板不给！

方太太　那……

李胖子　不要打岔！

孟小樵　别打岔！

李胖子　你看，我给蒋委员长作事，委员长高兴，也许赏给我一车金条；不高兴，也许抄了我的家！我对你也是那样，证明我是委员长的忠实信徒！

方太太　那么……

孟小樵　别打岔！

李胖子　你放心，我决不把珍珠硬抢了走，那不文明！不是我的政策！在蒋委员长领导之下，一切都得进步，有计划。我们娶小老婆也得改良，不抢不劫，而要先交朋友，一块儿玩熟了，有了感情，再同居。以后，我派汽车来接珍珠，你得负责教她哪时传哪时到，还不许她哭丧着脸！三元！

向三元　喳！

李胖子　招呼司机的！你也跟我走！

向三元　喳！（下）

李胖子　还有，你刚才玩牌的时候说，珍珠愿意上学，可以教她去！如今事事都要文明；我自己很文明，我的小老婆也得文明！（随说随往外走）不送！我最讨厌官僚气！（下）

方太太　（楞磕磕的送到门口）再见！

孟小樵　（在她身后，行九十度鞠躬礼）再见！再见！（她已转身，他还弯着腰）再见！将军！

方太太　（归坐）好，这是你办的好事！看样儿，姓李的是要硬炸酱呀！

孟小樵　（也落坐）你原本说珍珠是块心病，只要出脱了她，你就高兴！

方太太　我那么说来着？我要不看你上了岁数，就啐你几口！我这不是要落个人财两空吗？好吧，别人我斗不了，反正我饶不了你个老梆子！

孟小樵　别急！别急！我是一片好心，并没想到向三元会这么翻脸不认人，也没想到李将军那么不拉人屎！我告诉你说吧，我心里比你还难过！好吗，我在袁世凯的时候，曹锟的时候，甚至于日本鬼子在这儿的时候，都没见过这样邪门的事！就是张宗昌，至多也不过叫我声屌，那是闹着玩的呀；今天，他当面叫我孙子！真文明！我看哪，咱们得另打主意了，这俩家伙靠不住！（去提鸟笼）

方太太　你有什么主意呀？

孟小樵　你等我慢慢的去想，别催我，有道是忙中有错！（往外走）

方太太　你回来！

孟小樵　我得找个清静地方，好好的想想去。（悲哀的走出去）

方太太　（狠狠的撕碎那两张牌）多他妈的文明啊！〔王力上。

王力　怎么啦！大嫂！前天我来，你出门儿了；大哥还说，你近来精神很好。这是怎么啦？又跟谁闹了脾气？

方太太　王先生！王先生！你来得好！有人要抢走珍珠！

王　力　抢珍珠？谁？

方太太　一个又是钱庄老板，又是什么公司的经理，又是将军的，他姓李！

王力　大哥知道不知道？

方太太　他还不知道。

王力　赶紧告诉他呀！

方太太　不，不，不能告诉他！

王力　不能告诉他？（想了想）大嫂，你没对我说实话！

方太太　（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我……没法说！

王　力　我能猜到。你又跟珍珠犯了别扭，想卖了她，可是遇见了恶霸流氓，你上了当，是不是？

方太太　我跟她闹别扭？才没那么大工夫呢！她跟我闹别扭，她早晚是跟破风筝跑了，把我甩下！！

王　力　你看大哥是那样的人吗？

方太太　他……

王力　他最大的毛病是争强好胜，容易得罪人，这，我对你说过不止一回，教你常劝劝他。

方太太　他听我的话才怪！

王力　你根本不劝告他，他怎能听你的话呢？大嫂，你太任性！在你的朋友里，只有我一个人肯说出你的毛病，所以你又怕我，又恨我。多喒你不怕我，也不恨我啦，们就由好朋友变成真朋友了！

方太太　你是真朋友！你不骗吃骗喝，你白给破风筝写词儿，你说话不转文，不扯谎，你是好人！我并不糊涂！

王　力　可是，我每逢一劝你给珍珠个好脸儿，你就马上一撇嘴不理我啦！

方太太　你是念书的人，不懂我们的事。珍珠是卖唱的，天生来的下贱。你不理会，我可看得清楚，她的骨头缝儿里都下贱。

王力　就算大嫂你的眼睛尖，能看到她的骨头缝儿里去，现在这年月也不作兴买卖人口呀！

方太太　那是你那么说！不信咱们打个赌，我现在出去一吆喝：有卖孩子的没有？马上就能买回一打来！再说，我们把孩子拉扯大了，就为卖出去赚几个钱，连我们的祖师爷都不见怪！

〔珍珠自外面唱着进来，手中拿着毛笔，纸本，书。

王　力　（向方摆手）待会儿再说。

方珍珠　妈！哟，王老师！（要和他握手，中途而止）

方太太　又上哪儿疯去啦？大凤儿呢？

方珍珠　她在后边呢，就回来。王老师，看！（示以书）

王　力　（使眼色）先教妈妈看。

方珍珠　妈！您看，书，纸本，毛笔。再看，（拉衣襟）这件蓝布衫，小平底鞋。我象个女学生不象？

方太太　象女学生又怎么样呢？

方珍珠　妈！王老师给我找了个补习学校，我念半天的书，耽误不了上园子挣钱！妈！没您的话，我可不敢去！您点点头！我认多了字，念新词不是更容易了吗？再说，念点书，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也少招您生气呀！

王　力　（哄孩子似的）给妈妈敬个礼！

方珍珠　敬礼！

王力　大嫂，教她去试试！她要是耽误了上场，就不用再去上学。您看她越念书越淘气，也不用再去。好不好？

方太太　好吧！

方珍珠　（狂喜）妈！妈！您答应了？好妈妈！好妈妈！您真比我亲妈妈还好！（上去要拥抱妈妈，看妈妈冷淡，只扶了她的肩膀一下）

方太太　（用手拂珍珠扶按之处，好象珍珠手上有粪）躲我远远的！你念书也不会念出好处来。（忽然想起李将军的话）多文明呀！（大笑）哈哈哈！

方珍珠　怎么啦？妈？

王力　大嫂，有什么可笑的？

方太太　可笑！太可笑！（立起来往外走）买金的遇见卖金的！文明！（又想起李将军的霸道，板起脸来）他娘的皮的！（下）

方珍珠　怎回事呢？

王力　谁知道！珍珠！（欲言又止，看她那么欢喜，不忍以恶消息告之）

方珍珠　什么！

王力　我，我说，你该到学校去报到。

方珍珠　等爸爸回来我就去，让他看看我拿着书，纸本，由这儿出去，不是去卖艺，是去上学！

王力　（不由的叹气）唉！

方珍珠　王老师，你怎么啦？看我上学去，倒不高兴了？

王　力　怎能呢！

方珍珠　我念了书，明了理，就可以自由恋爱，自由结婚了，是不是？

王力　先别提那个！妈妈刚放了你，你可别招她生气！

方珍珠　不是您告诉我的？年轻的人应当自由恋爱，自由结婚？

王力　是！是！现在你可先别想那些事！

方珍珠　我十九岁了！

王力　我知道！先把书念好了，再说别的。〔白花蛇在院中叫：“方大哥！方大哥！”

方珍珠　二叔啊？进来！

白花蛇　（进来）喝！这是怎回事？小蓝布衫，象个小女学生？

方珍珠　二叔，这是王先生。

白花蛇　王先生，您多照应！我姓白，白花蛇，说相声的。在乐春园伺候您，有工夫请赏光！

王力　一定去领教！

方珍珠　二叔，看！书，纸本，笔！我真是女学生了！

白花蛇　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你妈妈许你去吗？

方珍珠　妈妈刚才点了头。

白花蛇　两个太阳一齐由西边出来！我问你，二姑娘，你爸爸租到了天顺园，他一个人作前后台老板，是真的？

方珍珠　大概是。他这两天催我温词儿，也许快开张了。

白花蛇　他都约了谁？

〔筝轻轻开了门。

破风筝　我正要去约你！

白花蛇　好大哥，会在门外头偷听话儿！

破风筝　王老师，有了茶吗？二姑娘，怎样？真要上学去？

方珍珠　我净等着您哪！看，（用手帕包起书笔，夹在腋下）走喽，上学喽！王老师，白二叔，爸！（一一的鞠了躬，得意的走出去）

白花蛇　真行，大哥，你凡事都走在前面，硬教唱书的姑娘去上学，行！

破风筝　都是王先生的指教！（指门外）我们那位知道吗？

王　力　同意了！

破风筝　您也真行！得，这我才觉得对得住她了！好好的念点书，再帮我三年二载的，正经八摆的结了婚，也不枉她从这么大（用手比）就帮我挣钱！

白花蛇　您的角儿都约齐啦？大哥。

破风筝　差不多啦，就差相声。你有人没有？

白花蛇　怎么没有呢？北平别的不好找，说相声的可有的是。

破风筝　那么怎会我约谁谁摇头呢？

白花蛇　那不是因为您不肯跟我合作吗？

破风筝　噢，多年的朋友了，你成心撅我？

白花蛇　是您成心撅我！这玩艺，您故意的租下天顺园，离我的地方不远，不是有意跟我打对仗，拆我的台吗？

破风筝　我既没故意的要挨着你，也没意思跟你打对仗！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们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白花蛇　好吧！您不用想约到相声啦！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有我的吩咐，北平的说相声的谁也不敢搭班！

破风筝　你是一霸？

白花蛇　在我本行里，差不多！

破风筝　哈！

白花蛇　只要您一开张，我就减价，减价，再减价，看谁能把谁拉趴下！

王力　白先生，我是外行人，本来不该多嘴。不过，大家既都是朋友，我不愿意看着你们这么誓不两立的斗争。据我看——

破风筝　王老师，您不用管！我们有我们的办法！白老二承认了他是一霸，我倒要斗斗他！

白花蛇　王先生，您不明白我的心意。方大嫂是我的师姐，按说我应当管方大哥叫姐夫，我还能故意跟他捣蛋吗？不过是，方大哥老处处拔尖。

王力　他是要强。

白花蛇　不管怎么说吧，他的主意多，心眼快，事事维新，我们受不了！

王力　怎么？

白花蛇　就拿珍珠说吧。一个卖唱的姑娘，读哪门子书？大哥这里又有文章。近来，你们爷儿俩到处唱义务，轰动了九城，天天小报上有您的消息，还有珍珠的像片。好家伙，珍珠这一上学，小报上又那么一登，就比登什么广告都强啊。喝，谁不想来看看又是女学生，又是唱玩艺的姑娘！

破风筝　（无可如何的笑起来）哈哈！

白花蛇　大哥你不用笑，听主儿要都去看女学生，谁还来照顾我？

王力　白先生，我看您这都是多虑，听主儿有爱看珍珠的，也有爱看怪里怪气的姑娘们的，不是吗？

白花蛇　您想的也对，王先生。不过，这只是一件事，方大哥的新招儿还多着呢！我们没法防备他，没法跟他比赛！他敢干，他不怕破坏了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王　力　（讥讽的）祖师爷都定下了什么规矩？

白花蛇　（板起脸）王先生，您可别拿我们祖师爷开玩笑！

王　力　我错啦！白先生！我错啦！您到底要怎么办呢？您也不能教他挨饿不是？

白花蛇　他顶好搭我的班儿！

破风筝　过去的十年，我老作老板！

白花蛇　您非成班不可呢，得算我一份儿！

破风筝　拿胳臂钱？

白花蛇　您怎么啦，大哥？我是实心实意的帮助您，怎么说我拿胳臂钱呢？

破风筝　咱们请你师姐来评评理，好不好？

白花蛇　那倒不必，咱俩的事，咱俩办！〔宪兵班长上。

宪兵班长　方老板！

破风筝　哎哟，刘班长！欢迎！

宪兵班长　白老板也在这儿哪？

白花蛇　刘班长，今天怎这么闲在？

破风筝　来！来！坐会儿！

宪兵班长　我不坐，抓着空儿来给你道喜，听说你已经租好了园子，快开张啦。

破风筝　不敢当，班长！以后地面上您多帮忙！来，坐一坐，这是王先生，文学好，好得很！

〔兵、王一点头。

宪兵班长　还是不坐！来求你点事。

破风筝　有事您自管吩咐，怎么说求呢？以后，我求您的事多之呢！

宪兵班长　有张小支票，明天才到期，我现在等着用钱，老板给我兑一兑。（递支票）

破风筝　班长，可真不凑巧！我半个多月没作生意，现在又租园子——

宪兵班长　拿回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甭磨烦！

破风筝　我要是方便，可连这点小事都不给您作，我是兔子！

宪兵班长　别再说了！拿支票来！

破风筝　这么办，把支票留在这儿，我看看家里有个金镏子什么的没有，待会儿把钱给您送去。

宪兵班长　有镏子就要镏子，我自己会去变卖！我急等用钱！

破风筝　是，是！我看看去！老二，你替我招待着刘班长。（下）

白花蛇　他假装穷，永远抠门儿！

王力　白先生，干您这行的！也还有点同行的义气吧？

白花蛇　怎么没有呢？我是没带着现钱，要不然我替班长换那张支票！

宪兵班长　那太好了，我这儿还有一张呢！（又掏出一张来）

白花蛇　班长，班长，我改天孝敬您！我不是刚说过，我没带着现钱。

宪兵班长　你手上带着什么？

白花蛇　班长，这是我结婚的戒指！不信您到我家里看看去，我要是还有第二件黄登登的东西，您就抄了我的家！

宪兵班长　我知道你没有第二件，所以才要这一件！摘下来！

白花蛇　（无可如何的摘下戒指）班长……

宪兵班长　这张支票可不假！改天见，我找破风筝去。（下）

白花蛇　（把支票撕碎）他妈的，银行已经关闭了半年！王先生，您说我们不讲义气，我们怎么讲得起呢？看见没有，无缘无故硬敲走个金戒指。这种事，大小不拘，差不多天天有，一摇头准蘑菇，不是砸园子，就是抓走人。您说我们同行的狗咬狗，连这样我们还混不上饭吃呢！

王力　白先生，你们挣钱不容易，所以没法再讲同行的义气；我看明白了。可是，为什么大家不齐心站在一条线上，跟恶霸流氓们干呢？心齐就是力量，谁也不敷衍他们，他们还敢欺负你们吗？

白花蛇　您到底是念书的，不明白我们的事。谁敢出来挑头说，咱们都齐心跟他们干？谁挑头谁先玩完！我们能罢工？连工人罢工还成群的枪毙呢，何况是我们说玩艺儿的！

破风筝　（上）他妈的，给中华民国丢人！

白花蛇　走啦？

破风筝　不走还死在这儿！

〔大凤儿提着菜筐上，筐内有小萝卜，韭菜什么的。

方大凤　王先生！啊，白二叔真在这儿哪？外面有位丁副官找你！

白花蛇　丁副官？（顺手揪个小萝卜，吃着）妈的，反正我没第二个戒指！（迎出去）

方大凤　王先生，别走，我给您作烩萝卜吃！

王　力　我不走，可别多弄菜！

〔凤下，白同丁上。

白花蛇　（介绍）丁副官，方老板，王先生。

丁副官　方老板，听说你拴了班子，快开张啦？

破风筝　您多照应！

丁副官　可得给我红票噢！

破风筝　那没错！您哪时到，哪时有您的座儿！

丁副官　不光我自己，我算算啊：我姥姥，三舅妈，四婶子，街坊小刘夫妇，这就是五张；连我自己，六张。干脆就说十张吧！

破风筝　不多！您看，小园子上满了座，也上二百多人呢！

丁副官　这是什么话！你当是我老粗听不出来呢？我不能象刘占元那么缺德，要来红票自己不用，暗地里卖出去！

白花蛇　副官吃烟！（献烟）方老板准给您十张红票！

丁副官　（看烟）咦！还是他妈的三炮台呢！你小子发财呀！

白花蛇　（拿出烟盒，打开）您自己看吧。这边，只有两根炮台的，专为敬您这样的贵人；这边，全是哈德门，我自己用！

丁副官　真有你的！好啦，先留会儿这根，再给我枝哈德门！

白花蛇　（递烟）副官，您这么不客气，叫我太高兴了！

丁副官　甭他妈的说俏皮话儿，我懂！没有我，你就弄得上总司令府上的堂会啦！

白花蛇　什么话呢，没您的栽培，我们穷小子们还不得喝西北风！怎样，司令又要传堂会吗？

丁副官　我特意来提醒你一声儿。别忘了，下月初九是四姨太太的生日！

白花蛇　走，丁副官！咱们菜馆里说去！

破风筝　老二，放心，我不抢你的买卖！

丁副官　这倒不在乎谁抢不抢，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没有我，谁也不能作上这号生意！

白花蛇　是，我都听您的！

丁副官　（对筝）上次我约他走堂会，这小子跟我耍熊！

白花蛇　我哪敢！

丁副官　约去的姑娘，穿得都花狸狐哨的，可连一个胖呼呼的也没有！我们的司令还专爱胖呼呼的姑娘！

白花蛇　老吃窝窝头吗，胖的了？我以为司令喜欢瘦溜的呢！丁副官　你少说话呀！还有两个姑娘居然不听副官们的话，摸摸也不行，要个嘴儿也不行……

白花蛇　我反正没教给她们那么作！是她们自己不聪明！这一回，您再试试我，我准保办得教您满意！走，我带您看看去，先尝后买，管打管换！走！（拉丁）丁副官方老板，你也打点着点，这回堂会我用投标的办法，谁好我用谁！

破风筝　好吧！丁副官！改天我给您请安去！

丁副官　别忘了送票子去！（看筝要送）不送，有客人。（同白下）

破风筝　看见没有，王老师？

王力　看见了！在这儿一会儿，我明白了多少多少事，都是书本上没有的！

破风筝　您一来，我就高兴；能跟个文墨人谈谈，我心里透亮！可是，我又怕您在这儿；遇上白花蛇什么的，我怕您耻笑我们！

王力　我并不小看他！他的毛病不是天生带来的，是教社会给逼出来的！

破风筝　我不大明白您的话！我只盼望我自己能规规矩矩的作生意，盼望珍珠别出了毛病！我不明白什么社会不社会！

〔珍珠气冲冲的走进来，布衫上洒着各色墨水，连脸上也有墨点子，手中紧握着书包；进来，一语不发，呆呆的看着父亲与王先生。

破风筝

王力　怎么啦？怎么啦？

方珍珠　…………

破风筝　说话呀！怎么啦？谁欺负了你？

方珍珠　（说不出话来）……

王　力　珍珠！你不是上学了吗？

方珍珠　（狂怒的）你们教我去上学，这（看布衫）你们心里就舒服了！

破风筝　不要冤枉人，你自己不是也要上学吗？

王　力　珍珠，好好的告诉我，到底是怎回事！

方珍珠　我全明白了！以前，我当是只在家里我不算人！

破风筝　我，大凤儿，都没错待过你！

方珍珠　为什么不提妈妈？（冷笑）嘁！以前，我当是只在园子里我不算人！

破风筝　谁也没欺负过你！

方珍珠　没有？那些怪声叫好的，到后台来看“姑娘”的，在园子门口等着我的……

王　力　所以你才要上学，你父亲跟我也愿意教你上学！

方珍珠　现在，我知道了，我到哪儿去也不算人！妈常说，我的骨头缝儿里都下贱！对！你们都错了，只有妈妈对！

破风筝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方珍珠　（腿一软，坐下，卷弄着书包，半天无语。忽然打开手帕，狠命的撕书，纸本；而后把笔头扯下；折笔管，折不动，放在脚下跺）不算人！不算人！不算人！

王力　珍珠，同学们说了闲话，是吧？

方珍珠　闲话？（立起来）她们拿墨水泼我！啐我！我一进门，她们就嘀咕：方珍珠！方珍珠！然后，声儿越来越大：唱大鼓的，小窑姐，暗门子，臭……，她们质问老师，这是补习学校，还是落子馆？不等老师说话，她们就……看，我的身上，脸上，头发上……我明白了，我在重庆，昆明，桂林，不算人；回到北平来，还不算人；到哪儿也不算人！

王　力　珍珠，我看你是人！

方珍珠　你？你也没安好心！天下没有一个好人！

破风筝　珍珠！珍珠！

〔向三元上。

向三元　姑娘在家哪？李将军派汽车来接！打扮打扮，快！

（幕）

第三幕

第一场

时间　前幕数日后，晚间。

地点　天顺园后台。

人物　已见前幕者：

破风筝

方太太

孟小樵

白花蛇　向三元丁副官

另外有：

周巡长　检场的老赵　男女艺人数人

〔幕启：后台相当的大，可是设备简陋。墙上新贴上了红纸的祖师神位——“周庄王之神位”。神位前有香案，置红烛一对。板凳椅子之外，杂列各种乐器。一张破方桌上放着化妆镜子一面，几个茶杯，一把大茶壶。检场的老赵正在检点桌围子等。破风筝穿得十分整齐，匆匆的走来。

破风筝　（向祖师一揖，而后对赵）喝！这一天，我的脚都走破了！（坐下，脱鞋揉脚）

老赵　老板，您歇会儿。我给您沏壶茶来！

破风筝　要真热的！

老赵　是了，老板。（往外走）

孟小樵　（上，遇赵）老板在这儿？

老赵　在！（下）

破风筝　孟老师，您多担待，我简直的站不起来了！

孟小樵　别动！别动！我这么早来，为是跟你说两句话儿。今天一定开锣呀？

破风筝　我跑了这么多日子，好容易盼到这天，怎么不开锣？

孟小樵　也许我是多虑，可是凭咱们的交情，我不能不……

破风筝　您听见了什么风声？

孟小樵　倒没有。我可是不放心！那天你不是得罪了李将军？

破风筝　孟老师，您想，他用汽车来接珍珠，我能点头吗？

孟小樵　那可就得罪了李将军，他不是好惹的呀！

破风筝　孟老师，别怪我说直话，不是您把李将军带到我家里去的吗？！

孟小樵　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是那么坏。及至我发现了他不是好人，我就马上站到你这边来；什么话呢，咱们是老朋友！

破风筝　我谢谢您的好意！

孟小樵　前几天哪，我跟你太太商议过，她也答应了，我给你作后台经理。

破风筝　家里的事她管，外边的事我管；这个，您知道！

孟小樵　知道！所以我才又来跟你商量。我是说，万一李将军真跟你捣捣乱，有我替你负一部分责任，也许有个闪展腾挪，不至于教你一个人蛤蟆垫桌腿儿，死挨！是不是？

破风筝　孟老师，我在江湖上也混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我都见识过；有危险我独自出马，连累上您倒不大好！

孟小樵　也对！那么，你欠我的钱呢？

破风筝　只要生意好，我决不能没点孝心！

孟小樵　方老板，你太厉害了！好吧，你今天要是出了毛病，可别怨我！（怒，要走）

破风筝　孟老师，您不能这么走出去，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不能闹翻了脸！

孟小樵　你看着办吧！（还往外走）

老赵　（提着茶壶上，几乎碰上孟）热茶来了，您不喝碗？

孟小樵　哼！（下）

破风筝　老赵，给孟先生雇车去！

老赵　是啦！（下）

破风筝　吃里爬外，什么东西！

白花蛇　（拿着对联上）谁？什么东西？

破风筝　我简直不懂，我这么低三下四的对付人，怎么还换不出人家的好心来呢！

白花蛇　要不怎么说来说去，还得说同行的弟兄呀，别人都靠不住！大哥，（献对联）我来给您道喜！

破风筝　你这是何苦呢？多年的弟兄还要客套？我这儿谢谢！白花蛇　这是千里送鹅毛！红呼呼的取个吉利！

破风筝　（喊）老赵！老赵！（把对联递至门口）挂到前面去。

白花蛇　大哥！我有点为难的事，您给我出个主意！

破风筝　怎么啦？

白花蛇　甭提啦，邪门！金香翠陪着人在旅馆里抽烟，教宪兵抓下去啦！

破风筝　赶紧托人弄出来呀！

白花蛇　今天无论如何不成了！从一清早我溜溜的跑了一天，放是可以放，可得慢慢的办手续；公事呀。要不然我早就过来给您帮忙来了！

破风筝　既然能放出来，就好办喽。

白花蛇　不行啊！她唱倒第三，有好多人专来捧她，她今天要是不露，得，一个人一喊退票，大伙儿准跟着起哄，至少也得把茶壶茶碗都摔了！我受得了吗？

破风筝　挂出牌去，说她请病假还不行？

白花蛇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台下准有人知道了她的事，因为他们知道底细，他们才更要撅我哟！要我的好看哟！我这儿先给您作个揖，您教珍珠小姐去帮我一场。

破风筝　那……

白花蛇　时间不冲突！回头我亲自来接她，再亲自送回来。只要有她去唱一场，我今天才不至于出漏子！只有她去，别人不行！她既是个角儿，玩艺儿又好，您说是不是？

破风筝　老二，咱们把事情搞清楚了……

白花蛇　珍珠小姐这一场，您要多少钱，我给多少！

破风筝　老二你怎么啦？咱们俩的事，我能提要钱？

白花蛇　那就更好了！

破风筝　老二，你大概不会忘了：前几天你拆我的台，教我约不到相声；又要白拿一份儿钱，你多么够朋友啊！

白花蛇　那么今天您要看我的哈哈笑，教我栽跟头！破风筝　你又想错了！珍珠准去帮你一场，你接你送，一个钱不要！可是，你得先认错儿，说你以前对不起我，以后不准再跟我捣鬼！怎么样？

白花蛇　大哥，您真有一套！得了，我认错儿，我这儿给您请安了！赶到十点半，我来接她！大哥，可不许变卦呀！

破风筝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忙你的去吧！

白花蛇　待会儿见！大哥！

〔一位弹弦的，甲；两个小姑娘，乙，丙；走进来，都先向祖师行礼。

白花蛇　（对众）辛苦！辛苦！（下）

众　　方老板！

破风筝　辛苦！今天咱们头一天哪，都卖点力气！

众　是啦，没错！（甲试弦，乙、丙坐）〔丁副官同巡长上。

破风筝　丁副官，您赏光！票子都拿到啦？巡长，没什么说的，您多分心帮忙！请坐！

丁副官　（坐在乙、丙之间）拿到了。小孩的干爹干妈忽然由城外来了，你还得给我两张！

破风筝　巡长，您也请坐！

周巡长　我刚才看过了，厕所不干净！请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吧！（坐）

破风筝　回头，我连夜收抬，不能教您为难！

周巡长　那么今天呢？

丁副官　方老板，先给巡长几张红票！

破风筝　我早送过去两张了！

丁副官　你看，我十张还不够，他两张怎行呢？

破风筝　丁副官，巡长，红票可真不富余了！这怎办，明天我请两位吃小馆！喝点酒！一定！

周巡长　我一天到晚老忙，哪有工夫下饭馆？

丁副官　干脆折干儿好了！你们作艺的比我们混官面的来项大的多！是不是？巡长！

破风筝　大家都不容易！

丁副官　好啦，待会儿再说，反正你跑不了！（立）

周巡长　方老板，跟我到派出所去，要不然我没法交代！

破风筝　那还不是全凭您一句话？（塞给他钞票）改天，改天我请吃饭！

周巡长　地面上的事，我自己作不了主；官事！要不然……

破风筝　（为结束这一场，硬领他们往外走）我晓得！让您受屈啦！真对不起！（送二位到门口）

〔变戏法的与助手，戊、己，上。戊背着大碗，己拿道具与毯子等。

破风筝　辛苦！今天掏大海碗？

艺人戊　头一天，准得露脸！

〔前台人声渐重，乙对镜扑粉。

破风筝　（喊）老赵！准时候开场啊！

老　赵　（匆匆进来，与大家打招呼，而后提鼓架上台）

向三元　（提着个鲜花篮上）珍珠在这儿吗？

破风筝　向先生，请坐！珍珠在家哪，就快来到。

向三元　她没在家，我去过了。

破风筝　也许上街买东西去啦，您坐！

向三元　李将军的命令，见着珍珠才放下这个花篮。〔前台有鼓掌声，催促开场。

破风筝　您放下，她一定来！

向三元　你把她藏在哪儿啦？

破风筝　我藏起她来？

向三元　喳！要不怎么家里没有，这儿也没有她？

破风筝　她也许正在路上。（对甲乙）上！

向三元　（拦住他们）等等！

破风筝　到时候了，您能不许我们开场吗？

向三元　喳！不许！李将军的命令，教我见着珍珠，给她这个花篮。等她下场，我同她到将军府上，李将军给她贺喜！你把她找来，我才准你开场！

破风筝　向先生，我是个穷作艺的，干吗跟我过不去呢？向三元　我没跟你过不去，李将军的命令！〔前台掌声加紧，也有打呼哨的。

破风筝　您高抬贵手，先教我们开场；等珍珠来到，咱们再商量。

向三元　没有珍珠，你开不了场！我知道她藏在哪儿呢？

破风筝　她是我的台柱子，能够藏起去吗？

向三元　怎会家里没有，这儿也没有呢？

破风筝　老赵！接二小姐去！快！（赵跑下。对向）您教我先开台好不好？前台已经要乱了！

向三元　珍珠来到，你开台！

破风筝　前台快压不住了！我今儿头天开张，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向三元　是要你的命！你得罪了李将军，还想开台挣钱？算盘打的太好了！你当是前几天李将军一声不出，就诸事大吉了？哼，李将军专等着今天呢！告诉你吧，今天珍珠不到，你开不了台！珍珠下场，不跟我去见李将军，我教你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破风筝　向先生，贵人不记小人错，（愤极）我给您磕一个行不行？（跪，磕了个响头，立）我今天开不开台，从此就不用在北平混了！

众　向先生，您抬抬手吧！

向三元　在北平混？得罪了李将军，在全中国哪儿你也不用混！李将军要珍珠，不要你，政策！

〔前台嚷“退票！退票！”

破风筝　（怒不可遏）姓向的，我跟你没仇没恨，你就这么欺负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磕了头还不行？好，我跟你拚啦！（欲往前撞，被众拉住）

〔方太太惊慌的跑进来。

方太太　珍珠！珍珠！珍珠没在这儿？上哪去啦？

向三元　怎样？

破风筝　你应当看着，怎么来问我呢？

方太太　明白了！明白了！她一定是跟那个姓王的跑嘹！你交的好朋友！拐走你的女儿！

向三元　那个姓王的必定是革命党！想想你的罪名吧，老方！得，珍珠是跑了，我得执行李将军的命令！（跑到台口，喊）刘四！张五！砸！（上台去）〔前台一阵摔砸，孩子哭，大人嚷。警笛声，叫骂声。

破风筝　（见甲要跑）别出去！有什么事我一个人顶着！（拉住乙丙）不怕！不怕！（手颤而故作镇定）

艺人戊　这是哪儿的事呢！穷人还怎么混呢！

破风筝　天桥去下地，也照样的吃饭！看谁走得长远！

方太太　（拉住己）这可怎么好噢！怎么好噢！

破风筝　闭上你的嘴！

（幕）

第二场

时间　冬，解放军已至北平城外。午前十一时左右。

地　点　方老板家中。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珍珠

方大凤　王力

孟小樵

白花蛇　向三元〔幕启：方老板的家里。屋里已不象样子，表示出方老板的穷困。方老板与珍珠围炉取暖，大凤儿拿着一小碟浆糊与一些碎纸补糊门窗的窟窿。时有炮声，震得窗纸刷刷的响。一声大炮，大凤儿往后退了两步。珍珠用手捂上两耳。方老板安然不动。方太太惊慌的跑进来。

方太太　（对筝）你倒是想想主意呀！净等着都教炮打死吗？

破风筝　这是城里往外打呢！八路军不会乱轰城里头。

方太太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想主意躲一躲！你看，人家张家黄家都搬了走，你就不打个主意，倒好象你爱听大炮！珠子，把手放下去！（刚说完，又一声炮，她自己也捂上耳朵）

破风筝　往哪儿躲？我不动，我在这儿等着八路军！李将军，向三元，丁副官们的气，我受够了！谁怎么坏，也不能比他们再坏！（越说越怒）好吗，要抢走我的女儿，砸了我的园子，逼得我没地方去作艺！我一辈子招过谁，惹过谁？我的心眼哪点不好？他妈的到而今教我混成这个样！

方太太　你胡涂！当初你要是肯把珠子给了李将军……

方珍珠　（立起要走）妈！

方太太　别动！我的话不入耳是不是！你要是有人心的，就早该替我们想想！从这么大（比）我把你拉扯起来，你就忘恩负义，不听我的话；没事儿跟那个姓王的在一块儿……

方大凤　妈，你别诬赖好人！那回砸园子，要不是王先生早听到风声，把妹妹救了走，妹妹不是白教他们抢了去？

方太太　对！你也吃里爬外，向着别人！甭你们美，等共产党来到，都把你们共了，你们就高兴了！珠子把戒指摘下来给我！

方珍珠　这是个假的！

方太太　真的呢？倒贴给谁啦？

方珍珠　真的我给了爸爸，卖点钱过日子！

方太太　你的心眼还怪不错呢！拿来，我看看！

方珍珠　给您！

方太太　（看，扔出）呸！真的藏在哪儿啦？

方大凤　妈！妹妹没说假话！连我的一点首饰也给了爸爸，要不然，这程子咱们吃什么？

方太太　嗯！你们就不告诉我一声！

方珍珠　我们怕您着急生气呀！

方太太　闭上你的浪嘴！

破风筝　孩子们比你强，你的那点体己大概穿在肋条上了！

方太太　我是有，是穿在了肋条上！（掏）看，我还有一对金镯子，可不是你们方家的！这是我娘家的陪送，我死了也得带到棺材里去！

破风筝　好，你收着吧！我们都惹不起你！

方太太　我收着？等共产党来抢了去，我才不那么傻！大凤，把这给我埋起去！

方大凤　您自己为什么不……

方太太　我自己去埋？那我一天得去刨出三遍来，准露了楦儿！给你！想起来了，顶好藏到棚上去！（递镯子）

方大凤　（接）放在棚上，万一叫耗子拉去呢？

方太太　那……

〔又一声炮，外面拍门甚急。

方大凤　开着炮，还有人来？（要出去看）

方太太　你！

破风筝　我去！（下）

方太太　凤儿，快去藏镯子！可得记住了地方，还别教别人看出来！快！

方大凤　您放心吧！（下）

〔筝同孟小樵，白花蛇上。

白花蛇　师姐！二小姐！

〔珍珠给他们行礼。

方太太　你还没教炮打死哪？

白花蛇　师姐！什么时候，您还开玩笑！我都快急死啦！

方珍珠　（搬椅凳至炉旁）二叔坐！（没理孟）

方太太　孟先生，炮弹有眼睛，你留点神！我看透了你，你不是好人！

破风筝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孟小樵　她说得对！我已经遭了报！家里住满了兵，把我的狮子猫，哈吧狗，连金鱼，全给吃了。（坐）

方太太　该！该！

白花蛇　师姐！我给您作个揖！您教我们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行不行？

方珍珠　（首先往外走）二叔，您坐着！（下）

方太太　哼，凭你们三块料，要能想出好主意才怪！（下）

白花蛇　（坐）大哥，我刚才听孟先生说了，八路军一进城，咱们唱大鼓的，说相声的，全得玩完！咱们得想个主意，不能干等死呀！

破风筝　孟老师，您又从哪儿听来的呢？

孟小樵　我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哪！据我看哪，咱们得离开北平！

破风筝　上哪儿？怎么走？

孟小樵　那都不成问题！只要你肯点头，我们就都有办法！

白花蛇　所以我们来跟您商议，不能在这儿等死！

破风筝　我？我都快饿死了，还有那么大的作用！孟小樵你有！都在珍珠身上！

破风筝　孟先生，你要再提珍珠，就马上请出！

白花蛇　大哥，大哥！听孟先生说完了！

孟小樵　先这么说吧，金香翠可是跟着个阔人上了香港，小红芬鳔上了一位大官上了上海，坐飞机走的！现在，只有有钱的，有势力的，跟歌女舞女们，走得出去！白花蛇　大哥，你想想看！我就想，你全家借着珍珠小姐的光，我们再借着你的光，都逃出去，不比这么受罪强吗？

孟小樵　还有一层，在这荒乱的年月，一个作官的要是又臭又硬，马上会丢官罢职，去拉洋车；一个变戏法的要能随机应变，巴结上高官，也许升官发财！炮响得越凶，这种事儿越多；咱们别错过了机会。你就说小红芬吧，她跟上了一位大官，马上她父亲也作了警察大队长！别看他一字不识，现在也是个官儿！

白花蛇　还有，姑娘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反成仇。不是我爱拉老婆的舌头，自从二小姐上学没上成，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在街上乱串。师姐喝两盅酒，就睡大觉，哪能看得住二小姐？万一二小姐真闹出点事儿，不是鸡也飞了，蛋也打了吗？

破风筝　你们二位，到底是什么意思？打开鼻子说亮话好不好？

孟小樵　李将军不是早晚得走吗？

破风筝　他走不走跟我有什么相干？他越走得远越好！

孟小樵　不是这么说呀！你要去递个嬉和儿，珍珠就有了下场，你也有了饭吃，我们也能借你的光，有个办法！〔珍珠忽然推门而入。

方珍珠　（对白说，表示不屑于理孟）二叔，你的话我都听见了！说实话，在我上学没上成以后，我的确要往下坡路走！爸爸对我好，大凤姐对我不错，可是妈妈始终不拿我当人。家里家外我既都不是人，我想去玩玩乐乐，跟那些女学生似的。我没有她们的知识，我可要跟她们一样的吃喝玩乐。我不能等着教人家把我抢走，也不能等着妈妈把我卖了。我想抓住个年轻的男人，先斩后奏，偷偷结了婚再说。可是，爸爸待我好，我不肯伤了他的心；现在，他又穷又闷气，我更不能只顾自己，招他生气。干脆的说，炮是一劲儿咕咚，要死，我跟爸爸死在一处！他不肯卖我，我应当水里火里跟他一块去闯。你，跟那个老头子，别再打我的算盘；招急了我，我也会撒村撒野！告诉你们吧，就是我要卖身，也是为了养活我爸爸，也得由我自己作主！二叔，你要是再来乱嘀咕，我会一头跟你碰死！

破风筝　珠子！过来！好珠子，咱们爷儿俩站在一块，看谁再敢来欺负咱们！以前，咱们受够了欺负；以后，谁来硬的，咱们就一齐拚命！刚才孟先生不是说李将军要滚蛋了吗？好，他走了，咱们就踏实了！

方珍珠　（对孟）告诉你，外边打炮呢，不定谁死谁活，我全不怕啦！你有坏主意，尽管使去，我等着你的！

孟小樵　年轻轻的，别说话不留口德！我没有坏主意，我是见机而为，该怎么作怎么作。

方珍珠　这回，是不是李将军派你来的？

孟小樵　绝不是！我是来给你们父女出好主意，你们有的是活路，不去走，太可惜！李将军没给我什么好处，我不给他办事。我是说，你们要是按着我的主意去作，你们混好了，我也跟着得点好处。

白花蛇　二姑娘，你别误会。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你二叔可不是成心往火坑里推你！我不过今天听孟先生跟我一说，想想也有道理，就跟他来了。你干吗跟我生这么大气呀？

〔门外拍门甚急。

破风筝　又是谁？（跑出去）

方珍珠　二叔，请你不必为我担忧吧！我的命苦，就是孟先生给我出了好主意也甜不了！

〔筝与王跑进来，王跑得直喘。

方珍珠　怎么啦？王先生！

王力　街上抓兵呢，差点把我抓了去！我快躲一躲！

方珍珠　到我屋里去！有人进来，您跳后墙。

王　力　对！（下）

〔门外又拍门。

方珍珠　坏了，追上来了！

白花蛇　我怎么办？进来也许抓走我！

破风筝　找你师姐去！看着点，要是抓兵的，你跟王先生跳后墙出去！（门外拍门更急）来了！来了！（跑出去）

孟小樵　我说怎样？要是咱们有个阔朋友，谁敢上这儿来抓人？年纪轻呀，没有经验，没有见识，唉！〔筝同向三元进来。

孟小樵　三元，你可好啊？老想看你去，总是匀不出工夫来！

向三元　（背朝门，对珠）珍珠！李将军马上上飞机，教我来接你，一同走！东西都不用带，到地方一律作新的！走啊！

孟小樵　我想到的，李将军也想得到，英雄所见略同！三元，你给我说说，请将军也带着我！

向三元　你就是个娘们也没人要你！谁要六十多岁的老梆子？珍珠，走！快！

孟小樵　我替方老板说一句，珍珠跟了去，方老板夫妇呢？

向三元　李将军只娶珍珠，不娶别人！

孟小樵　那么，也多少得给他们一点钱，维持生活呀！

向三元　我不知道！珍珠乖乖的跟着走，破风筝总会有点好处。

孟小樵　（对筝）我说怎样？你说话呀，先要个官儿作！你作官，我作秘书，准保停停妥妥！

向三元　别磨烦，走！

破风筝　珍珠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带了走！

向三元　别给脸不要脸！

方珍珠　我不能去！

向三元　真的？

破风筝

方珍珠　真的！

向三元　我今儿个弄走不了你，我不姓向！

破风筝　你带着枪呢，是不是？掏出来，打！（指胸）

向三元　打死你还费事吗？（掏枪）

方珍珠　（抢上一步）先打我！打！

孟小樵　你们怎这么不知好歹呢？有这么好的事不去，你们都饿胡涂啦？

破风筝　向三元，开枪！

向三元　（一把抓住珠的腕子，一手用枪比着筝，对珠说）走！（对筝说）你敢动！

〔王急入，用东西顶住向的背。

王力　放下枪，举起手来！

〔向放下枪，王向筝一招手，筝拿起枪递给王，王将手中扫床的笤帚扔下，用真枪顶住向的背。

王　力　走！（看向走至椅前）坐下！（向坐）我问你，孟先生知道这回事不知道？

向三元　不知道。

孟小樵　我真不知道！可是我会揣摩。自从那天砸了园子，我就知道准有今天这一招，所以我来劝方老板，教他自动的把珍珠献上去。

方珍珠　呸！

孟小樵　甭呸我！你，珍珠，得玩完；你，方老板，得玩完；你，王先生，得玩完；共产党一到，你们都玩完！

破风筝　你呢？

孟小樵　我完不了！向三元也完不了。以前，他在侦缉队里，后来他当特务，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他也当特务，国民党回来他还是特务；以后，共产党来到，他说不定还要再升一步呢！是不是？三元！

向三元　喳！

孟小樵　所以呀，王先生，方老板，你们顶好别跟他为仇作对，他是万年青，永远是绿的！

王力　你说完了？

孟小樵　完了，净等吃饭了！

王力　三元，李将军走，带着你吗？

向三元　（摇头）不！

王力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帮助他呢？

向三元　告诉你吧！我喜欢，我应当，打击人，李将军走后，我独自个还是欺负你们！万一李将军弄不到珍珠，还有我在这儿，早晚她得归了我！

王力　你不怕八路军进来？

向三元　八路军？九路军也不能把我怎样了！我会杀人，会杀人的永远有用处！

〔又一声大炮。

向三元　听！我们的大炮！八路军？二八一十六路军也进不来！

王力　那是你那么想。李将军什么时候走？

向三元　十二点。

王力　好，你乖乖的在这儿等到十二点！（幕）

第四幕

时间　北京解放后四个月左右，下午五时。

地　点　方老板家中。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大凤

方珍珠　白花蛇

孟小樵

王　力

向三元　公安部队同志二人——简称甲，乙

〔幕启：屋中相当的乱，但乱成另个样子。在凌乱的器物中有了报纸，书，杂志什么的。墙上有了毛主席与朱总司令的像，还有由杂志上裁下的窗花与图画。

方太太独自在屋中，拿起茶壶倒倒，没有茶！听见门外秧歌的锣鼓，想出去看，又不屑。大凤穿短衣，夹着书，提着筐，筐中有青菜等，匆匆的走进来。

方大凤　妈！（随门外的锣鼓声，扭了两步）

方太太　出去！出去扭！我看不惯这个！

方大凤　妈！人家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还扭呢！

方太太　她们都疯了，我还没疯！看，这里盆朝天碗朝地，没人管。火灭了，开水没有一点，我连碗热茶都喝不到嘴！

方大凤　妈，您自己没长着手吗？

方太太　哈哈！你敢跟我顶嘴？告诉你吧，我长着手是为揍你的！

方大凤　我也告诉您吧，妈！我不能耽误了念书。我去念书，您就得自己动动手，沏茶灌水的。

方太太　啊——！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反倒变成老妈子了！

方大凤　作老妈子也不寒碜哪！如今晚儿，人人得动手作活，人人平等。

方太太　难道你跟我也平等？你简直要造反吗！

方大凤　这是造反的年头！妈，别生气，今天我买了半斤肉，爸爸请客！

方太太　半斤肉还他妈的请客？丢人！请谁？

方大凤　王先生。他明天入学去学习，所以爸爸请请他。我去预备饭，您收拾收拾屋子好不好？

方太太　收拾屋子？我？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收拾屋子？我告诉你，我讨厌那个姓王的！

方大凤　哟！您不是挺喜欢他吗？

方太太　日久见人心。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什么好人！

方大凤　怎么？

方太太　你不用管，等他来到，我跟他算账！

方大凤　算账？

方太太　你不用管！大凤儿，你过来，妈跟你说几句知心的话！来！

方大凤　好，我一边摘韭菜一边听。

方太太　你好好听着啊！你这一程子可长了脾气，时常顶撞我，不听我的话。

方大凤　您说的对，我就听；不对，我就不听！

方太太　是呀！你是我的亲女儿，就是顶撞了我，我也不往心里去。珍珠可就不同了，她是我买来的。我什么委屈都能受，就是不能受她个小妖精的气！

方大凤　她敢给您气受？

方太太　你看她的样儿呀！喝，成天际高扬着脸，把屁股扭出一丈多远去，跟我打牙逗嘴的，我受得了吗？

方大凤　女人都翻了身，怎不高扬着脸呢？

方太太　她翻身，我可头朝下了呢！当初，我随时都可以卖了她，而今她也敢跟我平起平坐，大模大样的，我受不了！

方大凤　您打算怎么办呢？

方太太　是呀，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呀！只要咱们俩编成一条藤，跟她干，她就不敢再气我！咱们俩一齐心，处处找她的毛病，老给她小鞋穿，她就不敢再美了！咱们挫磨她，掰开揉碎的挫磨她，看她怎样！

方大凤　您想那么办对吗？

方太太　怎么不对？我现在没法子卖出她去，可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儿反哪！她要自由，随便的跟个小白脸儿跑了，休想！她挣的钱，她打算自己拿着！休想！

方大凤　她的钱一五一十的都交给爸爸，爸爸再交给您；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方太太　不对！以前，我天天有酒有肉；现在，我连烟卷都得省着吃。她必定没把钱都交出来。

方大凤　听我说啊，妈！现在，园子里不时行“点”玩艺儿，又没有堂会，谁也不象先前挣的那么多了。大家挣的少，心里可痛快，因为女角儿不必再低三下四的挣钱了。

方太太　心里痛快当得了吃酱肘子？女角儿不低三下四？她们天生的就是下贱货！

方大凤　妈！您要是这么说话呀，我可也不客气了！我不单不能帮助您欺负珍珠，倒得帮助她……

方太太　欺负我？好，好，好！你是我的亲女儿，就，就……方大凤这个年头儿呀，妈，亲妈也大不过真理去！〔珍珠穿着短衣，夹着书，拿着几封信，还提着一手巾的烧饼，从外面唱着新歌走进来；淘气的向她们举手敬礼。

方珍珠　妈！（妈扭头不理）姐！姐，你上课去了吗？

方大凤　刚回来。

方珍珠　给你，（递手巾包儿）爸爸怕饭不够吃，教我买了几个烧饼。姐，今儿个我上场，又有人怪声叫好。幸亏爸爸过去劝了劝，他才不那么叫了。他一叫，我心里轰的一下，差点把词儿忘了！昨天我还告诉你，从此不会有人起哄了，谁知道……方大凤　慢慢来，慢慢来，十个手指头哪能一边齐呢。有的人学好很快，有的很慢。

方太太　他妈的，不要脸！有人叫好儿还不好，莫非教人家砸了园子好？

方珍珠　妈！

方太太　少叫我妈！我不会生养你这样的混蛋！

方珍珠　妈，您这是怎么啦？

方大凤　妹，少说话！

方太太　说！说！今天咱们把事情说明白了倒好，存在心里是块病！

方大凤　妹妹要上学，要学新词，要去开会，要上园子，一天也够累的了，您为什么还不给她个好气呢？

方太太　你吃里爬外，帮助外人欺负你妈！哼，你们以为共产党来了，我就怕你们了，新新！

方珍珠　如今晚儿，谁也用不着怕谁，谁可也不许欺负谁！

方太太　我就要欺负欺负你！以前，我不肯揍你，为是把你全头全尾的卖出去！现在，你打算自由，哼，我会把你撕烂了，走不动道儿，见不得人；教你美，美！

方大凤　妈，这是何苦呢？北京好容易解放了，大家伙儿都有了盼望，您干吗这么闹脾气呢？

方太太　你们有盼望，我没有！我吃不着，喝不着，没人跟我打牌，我就得闹！

方珍珠　（纳住气）妈，您看，我是个无依无靠的苦孩子，我愿意拿您当作我的亲妈！以前，我是众人脚底下踩着的人；现在，我象个人了，您应当替我喜欢！方太太我疯了，替你喜欢！

方大凤　妈，让咱们都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不好吗？

方太太　你少搭碴儿！珍珠，你今天拿的份儿呢？

方珍珠　爸爸拿着呢。

方太太　那才怪！你跟那老不要脸的串通一气，进一千，硬说五百！解开衣裳，我看看！

方珍珠　爸爸就给了我买烧饼的钱。刚才我走着回来的，连车都没雇！

方太太　不雇车，好一边走，一边吊膀子呀！我的钱不够花，我不能任着你的性儿，去倒贴野汉子！你得多去给我挣钱！你能多挣钱，可是成心不那么干！

方珍珠　妈，你要看清楚，我现在不再是你的摇钱树，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解钮子）教你看，我私藏着钱没有！教你看，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是我自己的，谁也不能动！（解开了钮子，落下两个糖烧饼来）这是我给你买来的，知道你爱吃糖烧饼。藏在我的怀里，为是出其不意，招你笑一笑！你，你，你就这样待我……（不能成声）

方大凤　（拾起烧饼）走，妹，帮我作饭去！

方太太　你……（没找到话）

〔王提着一小瓶酒，欢欢喜喜的进来。

方大凤　王先生！

王力　大嫂！先谢谢您，请我吃饭！咱们喝两杯，入了学，除了星期，我就不容易出来了。（把酒瓶递给凤）

方太太　（扭过身去）……

方珍珠　王先生……（呜咽）

王力　都怎么啦？

方珍珠　告诉我，大家伙说的翻身哪，解放呀，到底是真的吗？是长远的事吗？还是说说就算了呢？

王　力　怎能说说就算了呢？革命不是闹着玩的事！

方珍珠　那么，我为什么还受气？为什么老有人提醒我，我当初是买来的孩子，是唱鼓书的贱货，教我永远忘不了过去的卑贱，痛苦！这是揭咯吱儿（痂）；长疮就够疼的了，揭咯吱更疼！

王力　方大嫂！方大嫂！

方太太　你少叫我大嫂！你要知趣，请出；别等我把你骂了出去！

方大凤　妈！王先生是咱们的恩人！他救过妹妹两次！您怎可以这么对待他呢？

方太太　恩人？都是他把你们教坏了的！没事儿弄点花生米，白干，来哄我；大嫂长，大嫂短，叫得震心。其实呀，一肚子都是坏。我现在看明白了，不再上你的当！不是你，我早把那个小丫头片子出脱了，何至于留到现在，吃饱了气我！

王力　大嫂，您没想对！

方太太　你对！你会用糖儿豆儿的到这里捡便宜！你要是个男子汉，拍出钱来，买了她去！老这么白揩油算怎么回事呢？说个价儿，贱卖！

方大凤　妈，您说的象话吗？

方太太　不象话又怎样？有本事去调一师八路军来，我斗斗他们！

方大凤　（提筐，拿瓶）王先生，珍珠，走！教她一个人在这儿闹！

〔孟穿着短衣，戴列宁帽，进来。先向大家敬礼，而后顺手儿把酒瓶拿过去，置于袋中。

方大凤　酒是王先生拿来的！

孟小樵　共点产！共点产！

方大凤　缺德！（下）

孟小樵　王同志，我各处找你，找不到。刚才遇见白花蛇，才知道你在这里。特来请教！我写了点鼓词，求你指正！

方太太　真有鼻子尖的！闻见肉味就来，苍蝇似的！

孟小樵　方同志，我真写了新词！

方太太　用你的词儿，你好分账！

孟小樵　不分账，瞧着给！我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心眼儿灵便，老随着时代走！刚才，我在街上走，凭这身服装打扮，招得蹬三轮的直叫我老干部！你放心，方同志，从此我必能跟方老板合作，得到胜利。来，大家都来，看看我的新词儿，提供意见。

方太太　我有那么大工夫，听你瞎扯！（立）

孟小樵　那么，你就歇会儿去。回头，我陪你喝了这瓶酒。刚才我看见筐子里青菜不少，肉可不十分多，是不是再补充一点呢？

方太太　补充个屁！看，我这里就有二百块钱！照这样下去，我非死不可！

孟小樵　别说死！别说死！咱们都是京油子；咱们要是找不出办法，那还怎成为京油子呢？

方太太　你把神仙说出来，我也不再信你的话！（下）

孟小樵　（指方背）思想没搞通，没搞通！王同志，珍珠，来听听我的词儿！

方珍珠　我老实告诉您，我不喜欢您的为人，也不喜欢您的词儿。（要走）

孟小樵　坦白的很！

王力　等等，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孟小樵　王同志，要不然我怎么佩服您呢！听着，这头两句改过十几遍，太棒了。听着：真龙天子出在延安，解放北京坐金銮。

方珍珠　（笑起来）哈……

孟小樵　怎么啦，珍珠？这两句还不够劲儿吗？方珍珠　孟先生！从前您欺负过我的父亲，帮助过妈妈往外卖我，您也说过：共产党一到，我们都玩完。我要是爱记仇的话，我满可以去告你，告你陷害我！可是，我看您这么大岁数了，不愿那么办。以后，咱们作为素不相识，您不用再上这儿来！

王　力　孟先生，您有聪明，会写点东西，只要您肯认真，不取巧，不敷衍，您在今天还能有用处。孟小樵　那么，我写的词儿不对？

王力　“写”的不对，因为您根本没有“想”对！

孟小樵　我穿的戴的也都不对？

王力　您的错误就在改穿戴，而不改思想！

孟小樵　噢！我明白了！你们年轻，心眼快，大概已经入了党，好升官发财。我写的词儿好，你们硬说不好；我穿的衣裳象样，你们硬说不象样；你们排挤我，生怕我也入了党，压下你们去！

王力　我明天去入学，去学习。入党不是说着玩的事。共产党不象国民党那么拍拍脑袋算一个，连鸡毛蒜皮都可以作党员！

孟小樵　甭说了，你们有你们的心路，我有我的。你们既不愿跟我合作，别怪我也不客气！（要走）

王　力　站住！你敢怎么不客气呢？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悔过，还那么有奶就是娘，去勾结反动派，我可真去告发你！

孟小樵　咱们走着瞧！王先生，这瓶酒我带着，谢谢呀！（下）

王力　你看，咱们应当放走他吗？

方珍珠　（凑近他）王……

王　力　什么？

方珍珠　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力　怎么啦？

方珍珠　我，我……

王力　痛痛快快的说！

方珍珠　你已经救过我的命，何不再教救我呢？

王　力　你现在并没有危险。

方珍珠　听我说！解放前的事，你都知道。解放以后，我以为我可以自由，快活了。可是，你看，家里还是这样，教我活不下去！我要是跺脚一走，对不起父亲；不走，我没法快活。可怜可怜我！你，在我眼里，是唯一的明白人。

王力　我？我要真明白，何必去入学学习？我有许多缺点，我知道！

方珍珠　你说一句话，我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妈妈拦不住我跟你走，父亲也必乐意，我可以安心的去念书，去唱，唱你作的词儿！

王力　珍珠，别那么想！你看，以前你是个玩物，这，你知道？

方珍珠　（点头）……

王　力　现在，你是个艺人，是属于社会的。你看，这有多大的分别？简直是由地上飞到天上！你去唱新词，宣传新的生活，新的道理，你的嘴就是一张活报纸。要看清这一点！在你的同行里，有几个象你的，能认识些字，肯用功学新词的？不多！你是今天社会的宝贝！

方珍珠　我是社会的宝贝，可是我得在家里受气！

王　力　别急！别急！妈妈胡涂，要慢慢的劝告；是劝告，不是吵架。

方珍珠　怎能不吵呢？她和窑子里的领家一样可恶，可是没人叫她领家的。她这种人挡着我们的去路，逼着我们去干坏事！

王力　你说得对，珍珠！可是，她们吃惯了，喝惯了，懒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我们也不能把她们都杀了呀！你要负起改造她的责任！你别再以为自己只是个唱玩艺的姑娘，而要想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新女子！对不对，珍珠？

方珍珠　哼，也许，也许你不喜欢我！

王　力　我喜欢你！我是老大哥，你是小妹妹，以后，我每星期天来看你，你把困难说给我，我把学来的讲给你。你还年轻，有朝一日，你会找到个比我胜强十倍的好青年。今天，你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很好。以后，咱们见面倒省得不好意思了。

方珍珠　唉！

王力　珍珠，挺起胸来干！一时的困难是免不了的。过个三年五载，咱们就必能看到幸福，我不会骗你！再说，你还比别人强呀，父亲，姐姐，都对你很好！有的姑娘，你是知道的，不是受一家子人的气吗？

方珍珠　别说了，我想哭一大场！

王力　不必！眼泪，在今天，已经没了用处。我们要笑，要唱，要跳，要咬上牙干！

方珍珠　大概是街门响，爸爸回来了。甭跟他说我的事，他的事情够多的了，我不愿再嘈嘈他。（擦擦眼）〔筝在院中喊。

破风筝　珠子！王先生来了没有哇？

方珍珠　来啦！来了半天啦！

〔筝上。

破风筝　王先生！（握手）对不起，对不起！教您久等！坐！喝茶了吗？珠子，客人来了这么半天，就不倒茶呀？

方珍珠　姐姐跟我都刚回来！

破风筝　好家伙，咱们是够忙的！

方珍珠　（递信）好，我去看看有开水没有。（下）

破风筝　王先生，我先看看信。

王力　请便。

破风筝　（匆匆的看信）这一封，开会，这儿！（放在左袋里）又一封，开会，这儿！（放在左袋里）这一封，私信，这儿，（放右袋里）待会儿细瞧。这一封，稿费，（吻了信一下）这儿！（放左上袋里）哈哈，王先生，我居然也有了稿费，太阳由西边出来的事！我得分给您一半！要不是您给我修改，就能登出去，才怪！

王力　这不是请我吃饭了吗，就别分稿费啦！

破风筝　哼，今儿的饭，跟我的稿子差不多，光是豆腐青菜，找不到几块肉！好在，没有外人，我只约了您跟白老二！白老二这家伙，还跟从前一样，老跟我捣蛋，我今天特意约他来，当着您的面儿，跟他谈一谈！

王　力　好哇！可是，我并不比你们二位知的多，见的广啊！

破风筝　您客气！自从对日本抗战起，我就受您的栽培。没有您，我不会有今天！

王力　没有新政府，您不会有今天！

破风筝　我的心愿大了去啦：我愿意办个曲艺学校，您当校长，我来打杂儿跑腿。我恨不能教所有的同行的，北京的跟全国的，都马上改了样子，都唱新玩艺儿。喝，我要作的事太多了，太多了！多得教我不知打哪儿作好，怎么作好！我高兴，又着急；痛快，又闷气。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

〔白上。

破风筝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讲究你呢！

白花蛇　王先生！大哥！

王力　白先生，生意怎么样？

白花蛇　托福！托福！没挨了饿，就真得感激新政府！解放军围城的时候，我真着了慌！现在，人家居然留着我们，还准我们说相声，我没有想到！

破风筝　可是，你一段新玩艺也没有，还抱着老套子啃！

白花蛇　得，您又来了！您跟珍珠叮啷当嘟的唱新词，你们爷俩识字呀。别人呢？您没管！您有朋友给写新词，我们俩眼黑大糊，找不着人哪！您只跟那几个会唱新词的鳔在一块儿，简直不大理我们这群睁眼瞎子。我告诉您，大哥，照这么下去，咱们没法不分成两股儿，新的一股，旧的一股，那好吗？久而久之，您说我们混蛋，不要强，好，我们就不要强。我们会拿旧玩艺儿跟您的新东西拚一拚，看谁拚得过谁！

破风筝　啊！闹了半天，我仿佛倒对不起人！

白花蛇　您是对不起人！以前，您说我不讲义气，爱抢生意；现在，您倒抢上生意了！

破风筝　老二，你是不是有点毛病呀？我抢生意？我破风筝一辈子不作那种下贱事！

白花蛇　您时常有堂会。

破风筝　现在，阔官们都滚了蛋，没有堂会！

白花蛇　我管什么晚会，表演会，都叫堂会。

破风筝　我到城外给种地的唱，下工厂给工人唱，也算堂会？

白花蛇　也叫堂会。您和珍珠去，连告诉我们一声都不告诉！

破风筝　我告诉你们干什么？那些事都是苦事，挣不着钱；有时候，还得赔上车钱！

白花蛇　就那么说吧，您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痛快点呀！您怎么知道我们就不肯去呢？

破风筝　你们又不会新玩艺，去了干什么？

白花蛇　难道旧东西里就没有一两段好的？为什么不两掺着，教大家都有个机会？

破风筝　那……

白花蛇　大哥！我们也入了讲习班，也多少明白了点新道理，您别太小看了我们！

破风筝　哼！你的班里，去了不到一半人；我的人没有一个偷懒的！

白花蛇　您可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骂您？

破风筝　骂我？就是我有错处，也不至于挨骂呀！

白花蛇　您一天忙到晚，忙得连您自己的人都不大见面。您只知道教大伙儿去学习，可忘了他们有车钱没有。

破风筝　我自己就走来走去！不雇车！

白花蛇　唱快书的老姚呢？弹弦的宋二呢？都快七十了，难道也得每天多走十几里路？他们只好雇车。可是，雇五百块钱的车，就少买五百块钱的棒子面！女角呢，身上不方便的时候，更非雇车不可！您知道吗？

破风筝　老二，我太忙了！我太忙了！

白花蛇　您不会把事情分给别人点？

破风筝　分给谁？

白花蛇　比如说，分给我点！

破风筝　你？

白花蛇　您看不起我，是不是？您还以为我还象先前那么坏，是不是？

破风筝　就拿你班里的女角说，她们不是还有不大正经的吗？你不坏，为什么不管她们？

白花蛇　她们挣得少，家里白吃饭的人多，我有什么法子呢？马上开刀，不要她们，她们还不是马上都变成暗门子？拿珍珠打个比方，她要是没有您这样的一个爸爸，她得变成什么样子？

王力　她已经……

破风筝　什么？王先生！

王力　没什么！白先生，说！

白花蛇　以前，我是坏；不掏坏，挣不来钱呀。现在，谁不要强，谁没饭吃。我连这点聪明还没有？连这点事还看不清楚？您要把事情分给我点，我敢不好好的去作吗？王先生，没您不圣明的，您给批评批评！

王　力　那，二位可别怪我直话直说呀。破风筝　您就是骂我，我也好好听着！

白花蛇　您说，我要多心，我是儿子！

王　力　先说您吧，白先生。

白花蛇　好！

王力　白先生，您长进了，有了进步！

白花蛇　我？您这是捧我呢！

王力　我向来不乱捧人。您现在知道了实话实说，知道了学习有好处，也知道了新政府好。这就不容易！可是，您也有错处。

白花蛇　您说！

王力　您只责备方大哥，而不责备自己。是，方大哥确是太忙，没有照顾到大家；可是，您只等着他来招呼您，而不自己先去表现一下；您把错处全推到大哥身上，而不先自己想想办法。还有，您不早来对他说，而心中憋着劲，跟他闹别扭，这不对！白花蛇　大哥实在走得太快，我们追不上！大哥一天到晚跟文学家们，官儿们，在一块，不是开会，就是搞新词，我们又不敢来巴结！也巴结不上！

王　力　您这是酸溜溜的话。现在，文学家也是工人，作艺的也是文艺工作者，没有高低上下。更提不到巴结作官的，作官的并不小看咱们！

破风筝　老二，咱们就要成立公会，你是入会呢？还是在一旁看着呢？

白花蛇　我当然入会！我对您有意见，对大家的事可不能不管！怕只怕，有了公会，象您这有头有脸的人还是不许别人作事，说话！

王力　白先生，即使方大哥作了公会会长，即使他独断独行，你为什么不劝告他，不矫正他呢？难道你为闹意见，而希望把公会搞垮了吗？

白花蛇　那……

王力　方大哥有错误，可不是故意的犯错儿！他本心是要作模范，可无意之中脱离了群众。

破风筝　对，王先生，您不必再说，我知道了我的毛病！老二，我认错儿；来，拉拉手！

白花蛇　大哥！（握手）

破风筝　我错了！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能在讲习班得点好处，毕业的时候得特等奖，没想到你也得到了好处。这一句话抄百总，我不用再多说了！以后，我怎么作，你看着吧！你信我的话不信？你还跟我闹别扭不闹？

白花蛇　只要您教别人过得去，丫头养的才闹别扭！大哥，我知道您聪明，可没想到您这么聪明！说实话吧，今天您要是不认错儿，我已经准备好了，拆您的班子！您天天跑九城，连您班里的事都不大知道了，我使点坏，您准垮台！

王力　拆朋友的台未免太厉害了吧？

白花蛇　别人厉害，我就厉害！别人公道，我也公道！

王　力　别人的厉害要是无意的，您也有意的去报复，是不是？

白花蛇　王先生，您的话才厉害呢，刺（扎）心窝子！

破风筝　我告诉您，王先生，我是乐胡涂了！想想看，想想看，噢，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什么时候听说过，一个唱玩艺的能够受人尊敬，我太高兴了，所以弄出错儿来。我，我找不到话了。来，老二，咱哥儿俩扭它一回。呛呛起呛起……〔凤上。

方大凤　别扭喽，吃饭啦！（下）

破风筝　王先生，请！老二，走！

〔方上。

白花蛇　师姐！您好哇？也会扭秧歌啦吧？

方太太　滚！吃你的饭去，别招我生气！

白花蛇　您不吃吗？

方太太　不吃！我愿意饿死！

王力　大嫂！走！没您，我们怎好吃？

破风筝　走吧！

方太太　告诉你不吃，就是不吃！

破风筝　好，咱们先去，她待会儿再来，大概又犯了肝气。（同他们下）

方太太　他妈的！（气哼哼的坐下）

〔孟轻轻的进来。

方太太　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小樵　轻点声！我来告诉你个喜信！

方太太　你还有什么喜信？

孟小樵　我碰见了向三元！

方太太　他又怎样呢？

孟小樵　他说：共产党长远不了，国民党就快打回来，千真万确。他们一打回来，咱们不又得吃得喝，天天打牌，爱怎着就怎着吗？

方太太　真的？

孟小樵　向三元的话还能有假的？他还提到珍珠。

方太太　他怎么说？

孟小樵　他就来，亲自跟你说。

方太太　只要他能处治了那个小妖精，怎么办都行！

孟小樵　比如说，向三元自己要了珍珠？

方太太　那也行，只要他给钱！

孟小樵　他有钱！我知道，他拿着大笔的款子！你敢见他吗？

方太太　怎么不敢！他敢来吗？

孟小樵　你晓得他的胆子！

〔凤在院中叫。

方大凤　妈！妈！吃饭来呀！

方太太　你们吃你们的，甭管我！

〔院外枪声数响。

孟小樵　坏了！坏了！三元大概跟公安部队干上了！我往哪儿跑？（手足失措）

方太太　我怎么办？

方大凤　（仍在院中）爸爸，门外头放枪哪！

向三元　（右手握着左臂，受伤，闯进屋中）哎——哟！（倒于地上）

甲　（和乙紧紧追来，见向卧地，对乙说）快去打电话，要车子！

乙　是啦！（又匆匆跑去）

甲　（对孟）这个人你认识？

孟小樵　我——不认识！

〔大凤和爸爸，珍珠，王力，白花蛇，一齐进来。

破风筝　哟！这不是向三元吗？

甲　他是向三元？

众　是！

孟小樵　我出去会儿！（要走）

甲　等等！（拦住孟）这个人（指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方大凤　孟先生，你必知情！

孟小樵　我什么也不知道！

甲　我们从很久就要逮捕这个人。今天，我们看见了他要进这里来，没等我们张嘴盘问，他就开了枪。我们也还了枪。诸位，请都不要动，我要跟诸位谈一谈。

〔向挣扎着起来，要跑。

破风筝　（揪住向）往哪儿跑！

〔门外汽车笛子连响，乙跑进来。

甲　先拉走他！

〔乙和筝拖向往外走。

孟小樵　（又要往外跑）

甲　不准动！

（幕）

第五幕

时间　前幕后四个月，午前。民间曲艺社已成立了两个多月。

地点　民间曲艺社的后台。

人物

破风筝

方太太

方大凤

方珍珠　白花蛇

王　力　周巡长（解放后，“巡长”称呼已不存在；在对话中宜称“同志”）

孟小樵　老赵（检场的）　众：弹弦的，男女艺人，若干人，可多可少。简称甲，乙，丙……

〔幕启：相当大的一座后台，有二门，一通前台，一通外面。正面墙上有毛主席及朱总司令像，代替了祖师的牌位。像旁，一大水牌，上贴红纸条，为本日演唱节目，上写“破风筝：大生产”……。室中有一大长桌，围置椅凳。桌上有花瓶，镜子，茶具等；并有临时用的纸，刀，浆糊碗，棕刷，锦旗等。大凤立桌旁裁纸。老赵手持红绿的标语，往壁上贴。破风筝立八仙桌上，撕揭后窗上的旧纸。他一边干活，一边信口开河的唱太平歌词。

破风筝　（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帮助她爸爸糊后窗。有朝一日她出了嫁，谁肯来帮爸爸的忙！（笑）哈哈哈。

方大凤　（也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爱她的爸爸也爱她娘。她妈妈一点一点的有了进步，她爸爸精明又要强！

破风筝　大姑娘，嗓子不坏呀，还真够味儿！

方大凤　（得意的）我长着耳朵为干什么的？这么多年了，您跟妹妹一天到晚的唱，还拦得住我偷偷的学吗？

破风筝　（跳下来）老赵，这里的贴完了？把前台的贴到前台去。让老宋帮你的忙，我已经跟他商议过怎么贴了。

老　赵　那，熟事，准保贴的是地方。（拿标语，下）

方大凤　待会儿，弄壶茶来哟！

破风筝　你真会？来，试吧试吧，唱两句鼓词！

方大凤　哪段儿？您说！多了不会，会十来段！

破风筝　十来段？有板有眼？

方大凤　没板没眼还算唱吗？

破风筝　来两句，我听听！

方大凤　先糊窗户，待会儿再唱。

破风筝　（上桌子）刚才你唱的那两句数板呀，可不坏！你的嗓子还没蹓开；好好调一调啊，比珍珠的强。她有尖儿，可没膛音儿，你有！

方大凤　这是您说的？我可也要作艺去了！现在，艺人的地位已经提高，我又不甘心在家里白吃饭；您许我作艺去好不好？

破风筝　（糊纸）得，齐不齐，一把泥！（跳下来）可是，你妈肯让你去吗？我会猜，她得说什么：（学方的口吻）怎么着？我的亲女儿跟珍珠一样的去卖艺？呸！得，准得给你个满脸花！

方大凤　也许不能。妈不象从前那么不讲理了，对妹妹好了点，家里的事也动手帮助点。我要是也能挣钱，多让她吃口好的，她不会不乐意！

破风筝　也有你这么一说！椅子也全擦呀！有你这么一说！可是，你真会唱吗？

方大凤　还能冤您？在补习学校，我天天唱！

破风筝　天天唱？

方大凤　下了班，同学们拉住我不放，拚命鼓掌。方大凤同志，大家嚷，你爸爸，妹妹，都会唱，你能不会？唱一个！唱一个！

破风筝　你就唱起活儿来？

方大凤　一天一段，把我会的都唱过了。

破风筝　我还得听听你入弦儿不入。光有嗓子，不入弦，还不是猴儿拿虱子，瞎掰？

方大凤　我想，错不了；我是谁的女儿啊，能不入弦？就这么办了，从明天起，我就调嗓子。然后，我就走遍了各处，给工人唱，给老百姓唱；乡下人一年也未必听到一回玩艺儿。我有我的老主意，我才不跟你们在大城里头挤热羊呢！

破风筝　你由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

方大凤　哪儿学来的？我跟妹妹常讨论这种问题！

破风筝　有什么爸爸，有什么女儿；带劲！我这些日子也常这么琢磨！等待会儿咱们开会，我想对大家谈谈。方大凤真的？好！您要走，可带着我！〔周巡长上。

周巡长　方同志！大凤姑娘！

破风筝

方大凤　周同志，早啊！

周巡长　行啊，您真象个新时代的经理了，自己动手收拾后台！

破风筝　建立劳动观点！怎样，今天有工夫吧？来听听我们的玩艺儿？

周巡长　不会有工夫，也没钱打票！

破风筝　您不怪我们不送红票？

周巡长　哼，想起当初我怎么对待你们，今儿个要红票，明儿个要包袱，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破风筝　可是，那并不是您一个人那样儿啊。那时候，您也跟我们一样受上头的剥削，压迫呀！那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可好喽，连蛤蟆骨朵（蝌蚪）都可以晃摇着小尾巴活着了！

周巡长　真是那样！我说，昨天咱们不是谈向三元跟孟小樵来着吗？

破风筝　是呀，他们俩怎样了？

周巡长　向三元已经交军法处。起码是十年，我猜。孟小樵呢，只要有人保，马上能出来。

破风筝　真的？

周巡长　已经圈了三个多月，并没有作特务的证据。

破风筝　他爱取巧，贪小便宜；至于杀人放火，他没有那个胆子。

周巡长　就是。您肯保他吗？省得他多费政府的小米儿。

破风筝　我肯！我想班儿里用得着他！

方大凤　爸！又独断独行！这不是件小事，怎么不跟白二叔商量一下呢？

破风筝　对！对！周同志，我先跟白老二说说，再给您个准话儿。

周巡长　听您的话儿啦，回头见。（要走）

破风筝　（赶上去）周同志，您前后都看过啦？给我们点意见！

周巡长　我看了一遍，都不错。只有一点小意见；好不好把“不得怪声叫好”，改成“请勿怪声叫好”呢？

破风筝　马上改，谢谢您哪！

方大凤　周同志，老赵沏茶去了，您喝碗再走吧？

周巡长　不了！我们当巡警的，现在是茶水自备！哈哈！〔白匆匆上。

白花蛇　周同志，您早！我还没给您送红票去！（抽自己的嘴）缺德！我那么说惯了！说惯了的嘴，跑惯了的腿！没留神，我说走了嘴！您可别见怪！

周巡长　您要真送给我红票，我才真见怪呢！再见！

破风筝

白花蛇　再见，周同志！

方大凤　看，二叔，窗户，桌椅，标语，全弄好了，只差扫地；来，您的事儿。（递笤帚）

白花蛇　大姑娘，帮忙到底；我今儿个闹情绪！

破风筝　老二，来的这么晚，还闹情绪，象话吗？

白花蛇　大哥，您要是我呀，就也得闹情绪！

破风筝　怎么啦？

白花蛇　还不是金喜的妈，缠了我这么一大早上；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破风筝　她又出了什么典故？

白花蛇　麻烦透了！要不看她是个堂客！我真揍她一顿好的。

破风筝　这年月，老二，女人可揍不得！〔珠拿着一束鲜花，上。

方珍珠　谁要揍女人呀？是不是白二叔？

白花蛇　是我，我要揍那个不守团体纪律的小女人！（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贴标语，有预算；买笤帚，也有；可谁说过买鲜花呢？前后台统由我们自己管，不再受剥削，够多么好哇！架不住有人浪费，自己乱出主意呀！

方珍珠　（假装也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鲜花，由前进的女艺人自动捐献！得了吧，二叔！我自己的钱买来的！今天开会，有点鲜花，看着痛快！

白花蛇　小丫头片子！有本事再自动的献给我一双新鞋！

破风筝　够了！够了！该说正经的啦！〔三四小姑娘，二三青年男人，一同说笑着进来。

众　　方老板！白老板！大凤！珍珠！

破风筝　辛苦！嗨，大凤，你的买卖来了。

方大凤　识字小组到前台去，我擦擦手就来。

众　　走啊！待会儿见，方老板，白……（同凤下）

破风筝　老二，说你的！

白花蛇　金喜的妈说：第一，金喜的份儿太小。

破风筝　那是公议的，而且并不小！

白花蛇　她不听那套！第二，金喜得在珍珠后边唱。

破风筝　咱们不分牌位。金喜不会新玩艺，当然得在珍珠前面唱，这也是公议的。

白花蛇　她也不听那套。第三，她不准金喜学新词，上识字班，也不准她来开会，怕耽误工夫。她说家中人口多，都仗着金喜一个人挣钱，所以金喜得赶三个园子。

破风筝　这简直是破坏团体！

白花蛇　她才管那个！她一急了，还许逼着金喜卖身呢！

破风筝　我真想报告公安局，抓她！

白花蛇　我的傻大哥，就凭现在的警察们那股和气劲儿，准保去了就教她给骂出来！

方珍珠　你们光说金喜的妈，怎么不提金喜呢？去跟金喜谈一谈，我们帮助她斗争她妈！

白花蛇　哼，说着容易！金喜她妈说了，她要找你妈去，一齐跟咱们干！你连自己的妈还不敢惹，说什么斗争别人的妈？

方珍珠　二叔，别那么说，我妈近来可对我不错！

破风筝　可不是，她近来有点进步。

白花蛇　师姐能有进步？我看中国是真要太平了！金喜的事，你们想主意吧，我还有好几件事得去办呢。

破风筝　别忙！刚才周同志来，说咱们可以保出孟小樵来。白花蛇　保他？

破风筝　你听着呀！他当初给我写过词儿，我总不忘他的好处。他有多少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可不愿意记仇儿！

白花蛇　他可没帮忙过我！

破风筝　他什么都能写，咱们要是待他好，他就许能给你写几段相声！再说，咱们缺个会写字的，何不教他来帮帮忙？

白花蛇　咱们养得起他吗？

破风筝　咱们跟公会两拼着用他，给他凑点小米，还不行？

方珍珠　爸爸唯恐饿死个老不要脸的！真！

破风筝　就是说，咱们要是能帮忙，何必饿死一个人呢？老二，你看呢？

白花蛇　好，我看看去。他要是有了进步，我就替您保出他来；没有进步呢，拉倒；好不好？

破风筝　我相信，圈了三个多月，他必定有点进步！这年月，连条驴也会进步！老二，你去一趟吧。快快回来，王先生十一点钟来。

白花蛇　好，我快去快来！（下）

破风筝　今儿个有三个会，珍珠，咱们商量商量都教谁去。

方珍珠　等大伙儿到齐，商量一下吧。

破风筝　我不放心！我不反对民主，我可怕推选出的人不对劲，把事作砸了！

方珍珠　可是，您不给大伙儿出去创练的机会，大伙儿就永远不会进步，不是吗？

破风筝　我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知道我自己能办事，有经验，愿意多受累！

方珍珠　是呀，我知道您行！可是，您要老不放心别人，不给别人机会，别人就不信任您；说您包办，说您独断独行；您受了累，还落个劳而无功！

破风筝　那么，大伙儿一起哄，真推选出十三岁的小红，或是一个炸弹炸不出屁的老孙，怎办呢？方珍珠您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白二叔是干什么的？咱们不会去组织组织呀？先组织好，就不会选出顶不中用的人来。即使选出不大中用的人，教他们练习练习去，不就慢慢的成为有用的人了吗？

破风筝　喝，珠子，再过一年半载的，你要不作经理，我要不作检场的，才怪！

方珍珠　哼，有那么一天，我会领个班子，给您看看！那时候呀，我要有个三十多件乐器的乐队，给我伴奏；我的鼓键子就是指挥棍儿。看，我一轻敲鼓，音乐就落下去，十来把提琴，跟两三把三弦，慢慢的，轻轻的，似断似不断的，拉着弹着；我一高举鼓键子，嘴里使上劲，浑身全使上劲，乐队的鼓响起来，喇叭响起来，象一阵暴雨似的！暴雨里可立着一朵白莲花，就是我！我！

〔三五老男女艺人进来，要向筝打招呼。

破风筝　哧——（指珠，暗示大家不要作声）

方珍珠　那时候，我唱的是大鼓，又不是大鼓；是，是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新东西。唱完了，台下跳起来，欢呼，鼓掌。我鞠躬，再鞠躬。我进去，又出来谢幕。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十几次！末后，有人献上鲜花来。我抱着花，向大家敬礼。

众　（鼓掌）好！好！

方珍珠　（转身）哟，你们都来啦？爸，你们说说，我看看姐姐去。

（下）

众　珍珠是怎回事？

破风筝　作梦呢，作梦呢！可也别说，过几年，她的梦也许就变成事实。你看，解放才几个月，咱们已经由唱玩艺的变成民间艺术家；谁知道，再过三年五载，我们的地位得又高起多少去呢！

方珍珠　（在前台门叫）同志们，识字小组开会，你们也来呀！

众　　好，来啦！（下）

〔方提着菜筐上。

方太太　大凤！珍珠！俩丫头片子都哪儿去啦？（对筝）跟你说呀，刚才金喜的妈找我去了，跟我叨唠了半天。

破风筝　叨唠什么来着？

方太太　还不是为了金喜的事。我可就告诉她，眼下呀，年头儿大改良，就别再一把儿死拿；死脑筋吃不开啦！得忍气就忍气，胳臂反正扭不过大腿去……

破风筝　她怎么样？

方太太　她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我白费了唾沫。她比我可差多了！你总算有造化，有我这么个会改良的太太！

〔王夹着些书，上。

王力　方大嫂，老没见，您好哇？

方太太　哟，王先生，怎么老不上我们那儿去了？这是学习完了，出来了吧？

破风筝　王先生，您好？看我的爱人进步了没有？亲自挎着小筐儿去上街买菜，不含糊！

方太太　唉！

〔白上。

白花蛇　哟，师姐，您也参加义务劳动？

方太太　去！躲开我！

白花蛇　王先生，给您道喜，您毕了业！（对筝）大哥，刚才我去了，那位负责的同志说，孟小樵真有了进步，我就把他带来了，在门口儿呢。

破风筝　快教他进来呀！

白花蛇　我叫他去！（下）

方太太　王先生，您坐着，我看看那两个丫头去！（对筝）对孟小樵，你可得留点神，别再上了他的当！（下）〔白与孟上。

白花蛇　大哥，孟先生来了。

破风筝　孟先生，您倒好哇？

孟小樵　唉，我谢谢你，我以为我不会再出来了，谁知道政府这么大仁大义，放了我！没有哇，一个人来保我，只有你和白经理宽宏大量，还没忘了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讲义气，作艺的人讲义气！我没有别的可说，只求你们给我点小事儿作；无论作什么，我保证都要作得好！

王力　孟先生，现在您明白了新政府是怎回事啦吧？

孟小樵　我明白了！圈了我三个多月呀，人家没骂过我一声，没打过我一下，人家只一劲儿劝告我。在一块儿圈着的，不叫犯人，叫同学。同学们还举我作了小组长，因为我识字，有文化。同学里，有小偷儿，有鸦片烟鬼，有强盗；他们经人家一感化，都认了错儿，改邪归正；我也跟着认了错儿。现在，我心里清楚了，象吃过了一剂泻药！

破风筝　孟老师，我跟白老二都愿帮您的忙，想请您给我们编编写写的。可是，我们的班子是讲民主的，非大家同意，我们俩不敢独断独行！

孟小樵　先别决定什么，让大家先试一试我，看我能作不能作，肯好好作不肯。我作的好呢，大家留下我；不好呢，我，我……唉，我，也快六十岁了，没儿没女的！

破风筝　您先别伤心，只要您肯好好干，我跟白老二不能看着您饿死！是不是？老二！

白花蛇　那没错儿！

孟小樵　唉！你们多分心吧！好，我先回家看看去！方经理，白经理，王先生，都多为我分分心吧！（下）〔老赵提大水壶上，给大家倒茶。凤上。

方大凤　王先生，给您道喜！

王力　谢谢！你好哇，大姑娘？

方大凤　爸！我们又有了新办法。以后，谁不来上识字班，扣谁的钱！

破风筝　我的大姑娘，不能扣钱，绝对不能！

方大凤　大家提的意见，大家表决的，怎么不能？

破风筝　好家伙，这要传到金喜的妈耳朵里去，又得给我造一片谣言，说我是专制魔王！不行，赶紧从新商议！

方大凤　对，也有您这么一说！

破风筝　咱们开会吧？（叫）珠子，开会喽！〔珠领众上。

方珍珠　王先生！（握手）

白花蛇　大家坐下，茶自己倒哇。

方珍珠　王先生，您拿的什么书？

王力　给你带来的。不见怪吧，上边有我写的字，乱七八糟的。

方珍珠　只要是书就好！

破风筝　该开会了吧？老二，今天轮到你作主席。

白花蛇　现在开会。（掏出小本来）今天没有多少可报告的。前后台的标语都换上了新的。窗户也糊好。桌上的花儿是珍珠自己的钱买的，我们该谢谢她。

众　　（鼓掌）

白花蛇　今天晚上胜利工厂的小晚会，人家指定要李四宝、邱德禄两场，用不着讨论了吧？

众　用不着。

白花蛇　好。请他们两位注意，时间是晚八点半，千万别误了。明天晚上的文艺座谈会，应该谁去参加？请反感意见。

方珍珠　反映，不是反感！二叔！

白花蛇　啊，反映！反感反映，我始终闹不清楚谁是谁！

方珍珠　我想请二叔去，他能说会道，不至于丢人。

白花蛇　我反感。

众　（笑）

方大凤　我也赞成二叔去。

白花蛇　好，我反映。还用表决吗？

众　不用了！（鼓掌）

白花蛇　今天还有个音乐观摩会。应该请谁去参加？　甲　　还是方经理去好。我们耳朵里没活，去了也是在那儿坐着。

破风筝　坐着听听就长知识。

乙　您看谁好，就派谁去吧。

白花蛇　不是这么说。大家看谁去合适，就请谁去。

老　赵　抓阄好啦。抓着谁，谁倒霉。

破风筝　倒霉？哪儿的话呢！这个班子是咱们自己的，谁都得作点事儿！

方珍珠　请米大哥去吧，他的耳朵好，也许能记下点新调子来。

白花蛇　诸位看珍珠的意见怎样？

众　我们没意见！

方珍珠　我就不信！只要您一想，您就会有意见；有意见就该说！

甲　这么点小事值不得想！

方珍珠　一丁点的小事都值得想！谁要不替我们自己的事用心，谁就不肯为自己的事出力！

破风筝　珠子说得对！我们就请老米去，好不好？

众　　好！（鼓掌）

破风筝　主席，没别的事了吧？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这是王力先生。他是咱们的真朋友，常给咱们写新词儿。现在，他在革命大学毕了业。他请求组织上允许他到这儿来工作。

众　欢迎！请王先生讲话！

王力　朋友们，我不是来讲话；我来，是为拜师，拜老师！

方珍珠　拜谁为师？

王力　在座的诸位，从此都是我的先生！

众　　不敢当！不敢当！

王力　以前，我跟方先生，珍珠，学了点腔调，给他们写过些鼓词。那时候，我不过是要帮忙他们；我觉得我的学问，文化，都比他们高，我是老师，他们是学生。

破风筝　一点也不假吗！

王力　现在，我学习过了，我明白了。我并不比他们和你们高。我应当变成你们里的一个！我要切实的向你们学习，老跟你们在一起。你们愿意要我这么个徒弟吗？

白花蛇　王先生，您这是开玩笑呢？还是真话呢？以我自己说，我连反感跟反映都弄不清，还作您的老师？

王　力　就拿你说吧，白先生，你的天才，你的本事，你的经验，你的进取心，你的工作，我赶得上吗？

破风筝　我有个建议，我们请王先生作我们的名誉经理好不好？

众　（鼓掌）赞成！赞成！欢迎！

王　力　依着我的意思，至多我应当是名誉社员！

众　　主席！王先生太谦虚了，不许他再推辞，停止讨论！

白花蛇　好！我们不再讨论这个。方大哥，说说您的意见。

破风筝　朋友们，我的意见还没有成熟，随便说说吧。自从咱们大家合作，组织了这个班子，咱们总算搞得不错。在思想上，行为上，学习上，民主作风上，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进步，生意也还不算坏。这，对吧？

众　对！

破风筝　可是，前几天我跟政府里，党里的领导我们的人，和文艺界的朋友，去讨教，他们给了我很宝贵的意见。那就是我们应当往前再多迈一步。

白花蛇　上哪儿？

破风筝　到工人那里去，到农民里去，到文化低的地方去。你们看，咱们都在北京这儿挤着，而乡下成年的连个打铁的响声都听不到，咱们不是只为挣钱，没尽了为人民服务的责任吗？

王力　（鼓掌，凤，珠，随着）

白花蛇　大哥你要是走开，我们怎么办呢？

破风筝　不是我个人走不走的问题，是大家怎么组织一下儿的问题。出外要是有好处，我不应当独自去占便宜；出外有苦处，我也不独自去逞能。这是大家的事，我不能独断独行！

方珍珠　比如说，把班里的人分成两半儿，一半儿在这儿安营扎寨，一半儿去打游击，两三个月一换班儿，成不成？爸！

破风筝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不能一刀两断，整整齐齐的切成两半儿。年纪过六十的，不满十六的，不去。家中有特别困难的，不去。身体钉不住的，不去。不愿意去的，绝不勉强。

甲　我不能去，家里都指着我吃饭。

方大凤　你家里没困难，你也不肯去！白花蛇　大凤儿！

方大凤　他不去，我补他的缺！

众　你？你去干吗？

方大凤　去唱！听着：（唱）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

众　好！好！

破风筝　大凤儿，你真能唱？

方大凤　会十几段呢！只要您说走，我就跟去！

方珍珠　我也去！

王力　我也去！我不会唱，我会给你们组织；我干脆作秘书好了！诸位朋友们，曲艺是从民间来的，教咱们把它再带回民间去。

乙　我愿意去，可是我不会唱新词儿！

破风筝　唱旧的也好，而且可以随时学新的！

白花蛇　看这样，咱们的班子非马上垮一半不可！干脆大家散伙不好吗？

破风筝　这不过是个建议，大家认为可以作呢，咱们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我们这个摊子必须留着，这儿是大本营。谁走，怎么走，往哪儿走，问题还多之呢。我们得详细讨论，向领导机关请示，跟各方面取得联络，我们这不是件小事。

王力　不小！诸位，再让我说几句吧！方经理不会冒而咕咚的就走，请放心！说不定，头一次出去，也许是由白经理领队呢！

白花蛇　我？

方珍珠　二叔是解放前的女孩子呀，不敢出门儿！

白花蛇　甭使激将法！大家真教我走，我，我……

方珍珠　就反感？

白花蛇　我就走！小丫头片子！

王力　朋友们，我们应当轮流着走。大家是北京首都的艺人，我们一动，全国的曲艺艺人都得动。大家都动了，民间才有了歌声，有了音乐。等年头好了，我们给人民歌唱，人民供给我们吃喝；那时候，咱们才真成了民间的艺人。咱们到处去唱，同时采取各处的故事，各处的腔调，咱们才能有真好的歌词，崭新的腔调。咱们在这儿能有什么出路？能有多大的作用？咱们走哇，走！

方大凤

方珍珠　（高呼）走！到群众里去！

众　（有几位）走！我们也去！

破风筝　主席，我看，今天咱们不必表决什么；刚才这点表示已经教我高兴极了……咱们还得多讨论；讨论够了，咱们再走！

王力　我也真高兴！北京解放才不很久，可是我们已经由卖唱儿的改成了艺术家。紧跟着，我们的思想解放了，由封建的变成民主的。然后，我们的业务解放了，由受压迫剥削变成了公议和团结。现在，我们的责任也解放了，由养家吃饭改为去给群众服务。这是多么大的变动，多么大的进步！

破风筝　主席，（拿起桌上的锦旗）这是昨天我们在救济灾民大会上得来的，教大家看看，好不好？（展开锦旗）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指旗）“从民间来，到民间公！”

众　从民间来，到民间去！（鼓掌）

（幕·全剧完）

龙须沟

序幕

（三幕话剧）

人物　表

王大妈——五十岁的寡妇，吃苦耐劳，可是胆子小，思想旧。她的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正在议婚。母女以焊镜子的洋铁边儿和作针线活为业。简称大妈。王二春——王大妈的二女儿，十九岁。她认识几个字，很想嫁到别处去，离开臭沟沿儿。简称二春。丁四嫂——三十岁左右，心眼怪好，嘴可厉害，有点嘴强身子弱。她的手很伶俐，能作活挣钱。简称四嫂。丁四爷——三十岁左右，四嫂的丈夫，三心二意的，可好可坏；蹬三轮车为业。他因厌恶门外的臭沟，工作不大起劲。简称丁四。

丁二嘎子——十二岁，丁四的儿子，不上学，天天去捡煤核儿，摸螺蛳什么的。简称二嘎。

丁小妞——二嘎的妹妹，九岁。不上学，随着哥哥乱跑。简称小妞。

程疯子——四十多岁。原是相当好的曲艺艺人，因受压迫，不能登台，搬到贫民窟来——可还穿着长衫。他有点神神气气的，不会以劳力换钱，可常帮忙别人。他会唱，尤以数来宝见长。简称疯子。

程娘子——程疯子的妻，三十多岁。会作活，也会到晓市上作小买卖；虽常骂丈夫，可是甘心养活着他。疯子每称她为“娘子”，即成了她的外号。简称娘子。赵老头——六十岁，没儿没女，为人正直好义，泥水匠。简称赵老。

刘巡长——四十来岁。能说会道，善于敷衍，心地很正。简称巡长。

冯狗子——二十五岁。给恶霸黑旋风作狗腿。简称狗子。刘掌柜——小茶馆的掌柜，六十多岁。简称掌柜。地痞一人。

警察二人。

青年一人。

群众数人。

第一幕

时间北京解放前，一个初夏的上午，昨夜下过雨。地点龙须沟。这是北京天桥东边的一条有名的臭沟，沟里全是红红绿绿的稠泥浆，夹杂着垃圾、破布、死老鼠、死猫、死狗和偶尔发现的死孩子。附近硝皮作坊、染坊所排出的臭水，和久不清除的粪便，都聚在这里一齐发霉，不但沟水的颜色变成红红绿绿，而且气味也教人从老远闻见就要作呕，所以这一带才俗称为“臭沟沿”。沟的两岸，密密层层的住满了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各色穷苦劳动人民。他们终日终年乃至终生，都挣扎在那肮脏腥臭的空气里。他们的房屋随时有倒塌的危险，院中大多数没有厕所，更谈不到厨房；没有自来水，只能喝又苦又咸又发土腥味的井水；到处是成群的跳蚤，打成团的蚊子，和数不过来臭虫，黑压压成片的苍蝇，传染着疾病。

每逢下雨，不但街道整个的变成泥塘，而且臭沟的水就漾出槽来，带着粪便和大尾巴蛆，流进居民们比街道还低的院内、屋里，淹湿了一切的东西。遇到六月下连阴雨的时候，臭水甚至带着死猫、死狗、死孩子冲到土炕上面，大蛆在满屋里蠕动着，人就仿佛是其中的一个蛆虫，也凄惨地蠕动着。布景龙须沟的一个典型小杂院。院子不大，只有四间东倒西歪的破土房。门窗都是东拼西凑的，一块是老破花格窗，一块是“洋式”窗子改的，另一块也许是日本式的旧拉门儿，上边有的糊着破碎不堪发了霉的旧报纸，有的干脆钉上破木板或碎席子，即或有一半块小小的破玻璃，也已被尘土、煤烟子和风沙等等给弄得不很透亮了。

北房是王家，门口摆着水缸和破木箱，一张长方桌放在从云彩缝里射出来的阳光下，上边晒着大包袱。王大妈正在生着焊活和作饭两用的小煤球炉子。东房，右边一间是丁家，屋顶上因为漏雨，盖着半领破苇席，用破砖压着，绳子拴着，檐下挂着一条旧车胎；门上挂着补了补钉的破红布门帘，门前除了一个火炉和几件破碎三轮车零件外，几乎是一无所有。左边一间是程家，门上挂着下半截已经脱落了的破竹帘子；窗户上糊着许多香烟画片；门前有一棵发育不全的小枣树，借着枣树搭起一个小小的喇叭花架子。架的下边，靠左上角有一座泥砌的柴灶。程娘子　正在用捡来的柴棍儿烧火，蒸窝窝头，给疯子　预备早饭。（这一带的劳动人民，大多数一天只吃两顿饭。）柴灶的后边是塌倒了的半截院墙墙角，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房子，稀稀落落的电线杆子，和一片阴沉的天空。南边中间是这个小杂院的大门，又低又窄，出来进去总得低头。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对面有一所高大而破旧的房子，房角上高高的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当”。左边中间又是一段破墙，左下是赵老头儿所住的一间屋子，门关着，门前放着泥瓦匠所用的较大工具；一条长凳，一口倒放着的破缸，缸后堆着垃圾，碎砖头。娘子　的香烟摊子，出卖的茶叶和零星物品，就暂借这些地方晒着。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绳子上，晒着各家的破衣破被。脚下全是湿泥，有的地方垫着炉灰，砖头或木板。房子的墙根墙角全发了霉，生了绿苔。天上的云并没有散开，乌云在移动着，太阳一阵露出来，一阵又藏起去。

〔幕启：门外陆续有卖青菜的、卖猪血的、卖驴肉的、卖豆腐的、剃头的、买破烂的和“打鼓儿”的声音，还有买菜还价的争吵声，附近有铁匠作坊的打铁声，织布声，作洋铁盆洋铁壶的敲打声。

程娘子　坐在柴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烧火。小妞　子从大门前的墙根搬过一些砖头来，把院子铺出一条走道。丁四嫂　正在用破盆在屋门口舀屋子里渗进去的雨水。二春抱着几件衣服走出来，仰着头正看刚露出来的太阳，把衣服搭在绳子上晒。大妈生好了煤球炉子，仰头看着天色，小心翼翼地抱起桌上的大包袱来，往屋里收。二春正走到房门口，顺手接进去。大妈从门口提一把水壶，往水缸走去，可是不放心二春抱进去的包袱，眼睛还盯在二春的身上。大妈用水瓢由水缸里取水，置壶炉上，坐下，开始作活。

四嫂　（递给妞子一盆水）你要是眼睛不瞧着地，摔了盆，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顿！

小妞　你怎么不管哥哥呢？他一清早就溜出去，什么事也不管！

四嫂　他？你等着，等他回来，我不揍扁了他才怪！小妞　爸爸呢，干脆就不回来！

四嫂　甭提他！他回来，我要不跟他拚命，我改姓！疯子　（在屋里，数来宝）叫四嫂　，别去拚，一日夫妻百日恩！

娘子　（把隔夜的窝头蒸上）你给我起来，屋里精湿的，躺什么劲儿！

疯子　叫我起，我就起，尊声娘子　别生气！

小妞　疯大爷，快起呀，跟我玩！

四嫂　你敢去玩！快快倒水去，弄完了我好作活！晌午的饭还没辙哪！

疯子　（穿破夏布大衫，手持芭蕉扇，一劲地扇，似欲赶走臭味；出来，向大家点头）王大妈！娘子　！列位大姨！姑娘们！

小妞　（仍不肯去倒水）大爷！唱！唱！我给你打家伙！四嫂　（过来）先干活儿！倒在沟里去！〔妞子出去。

娘子　你这么大的人，还不如小妞　子呢！她都帮着大人作点事，看你！

疯子　娘子差矣！（数来宝）想当初，在戏园，唱玩艺，挣洋钱，欢欢喜喜天天象过年！受欺负，丢了钱，臭鞋、臭袜、臭沟、臭水、臭人、臭地熏得我七窍冒黑烟！（弄水洗脸）

娘子　你呀！我这辈子算倒了霉啦！四嫂　别那么说，他总比我的那口子强点，他不是这儿（指头部）有点毛病吗？我那口子没毛病，就是不好好地干！拉不着钱，他泡蘑菇；拉着钱，他能一下子都喝了酒！

疯子　  （一边擦脸，一边说）我这里，没毛病，臭沟熏得我不爱动。

〔外面有吆喝豆腐声。

疯子　有一天，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坐下吃窝头）

小妞　（进来，模仿数来宝的竹板声）呱唧呱唧呱唧呱。娘子　（提起香烟篮子）王大妈，四嫂　，多照应着点，我上市去啦。

大妈 街上全是泥，你怎么摆摊子呢？娘子　我看看去！我不弄点钱来，吃什么呢？这个鬼地方，一阴天，我心里就堵上个大疙瘩！赶明儿六月连阴天，就得瞪着眼挨饿！（往外走，又立住）看，天又阴得很沉！

小妞　 妈，我跟娘子　大妈去！

四嫂　你给我乖乖地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扫阶下的地）

小妞　我偏去！我偏去！

娘子　　（在门口）妞子，你等着，我弄来钱，一定给你带点吃的来。乖！外边呀，精湿烂滑的，滑到沟里去可怎么办！

疯子　叫娘子　，劳您驾，也给我带个烧饼这么大。（用手比，有碗那么大）

娘子　你呀，呸！烧饼，我连个芝麻也不会给你买来！（下）

小妞　疯大爷，娘子　一骂你，就必定给你买好吃的来！四嫂　唉，娘子　可真有本事！

疯子　谁说不是！我不是不想帮忙，就是帮不上！看她这么打里打外的，我实在难受！可是……唉！什么都甭说了！

赵 老　 （出来）哎哟！给我点水喝呀！疯子　赵大爷醒啦！

二 春

小妞　（跑过去）怎么啦？怎么啦？大妈只顾了穷忙，把他老人家忘了。二春，先坐点开水！

二 春　（往回跑）我找汆子去。（入屋中）四嫂　（开始坐在凳子上作活）赵大爷，你要点什么呀？

疯子　丁四嫂　，你很忙，侍候病人我在行！

二春　（提汆子出来，将壶中水倒入汆子，置炉上，去看看缸）妈，水就剩了一点啦！

小妞　我打水去！

四嫂　你歇着吧！那么远，满是泥，你就行啦？疯子　我弄水去！不要说，我无能，沏茶灌水我还行！帮助人，真体面，甚么活儿我都干！

大妈　（立起）大哥，是发疟子吧？赵老（点头）唉！刚才冷得要命，现在又热起来啦！疯子　王大妈，给我桶。

大妈　四嫂　，教妞子帮帮吧！疯子　笨手笨脚的，再滑到臭沟里去！

四嫂　（迟顿了一下）妞子，去吧！可留点神，慢慢的走！小妞　疯大爷，咱们俩先抬一桶；来回二里多地哪！多了抬不动！（找到木棍）你拿桶。

二 春 （把桶递给疯子　）不脱了大褂呀？省得溅上泥点子！疯子　（接桶）我里边，没小褂，光着脊梁不象话！

小妞　呱唧呱唧呱唧呱。（同疯子下）大妈大哥，找个大夫看看吧？

赵 老 有钱，我也不能给大夫啊！唉！年年总有这么一场，还老在这个时候！正是下过雨，房倒屋塌，有活作的时候，偏发疟子！打过几班儿呀，人就软得象棉花！多么要命！给我点水喝呀，我渴！

大 妈　二春，搧搧火！

赵老　 善心的姑娘，行行好吧！

四嫂　　赵大爷，到药王庙去烧股香，省得疟子鬼儿老跟着您！

二 春　四嫂　，蚊子叮了才发疟子呢。看咱们这儿，蚊子打成团。

大妈　姑娘人家，少说话；四嫂　不比你知道的多！（又坐下）

二 春　（倒了一黄砂碗开水，送到病人跟前）您喝吧，赵大爷！

赵老　好姑娘！好姑娘！这碗热水救了老命喽！（喝）

二春　（看赵老用手赶苍蝇，借来四嫂　的芭蕉扇给他扇）赵大爷，我这可真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一去不回头！

大妈　别提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把她养大成人，聘出去，她会不来看我一眼！二春，你别再跟她学，扔下妈妈没人管！

二 春　妈，您也难怪姐姐。这儿是这么脏，把人熏也熏疯了！

大妈　这儿脏，可有活儿干呢，九城八条大街，可有哪儿能象这里挣钱这么方便？就拿咱们左右的邻居说，这么多人家里只有程疯子　一个闲人。地方干净有什么用，没的吃也得饿死！

二春　这儿挣钱方便，丢钱也方便。一下雨，摆摊子的摆不上，卖力气的出不去，不是瞪着眼挨饿？臭水往屋里跑，把什么东西都淹了，哪样不是钱买的？四嫂　哼，昨儿个夜里，我蹲在炕上，打着伞，把这些背心顶在头上。自己的东西弄湿了还好说，弄湿了活计，赔得起吗！

二春　因为脏，病就多。病了耽误作活，还得花钱吃药！大妈别那么说。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敢抱怨一回！二春赵大爷，您说。您年年发疟子，您知道。大妈你教大爷歇歇吧，他病病歪歪的！我明白你的小心眼里都憋着什么坏呢！

二春　我憋着什么坏？您说！

大妈　哼，没事儿就往你姐姐那儿跑。她还不唧唧咕咕，说什么龙须沟脏，龙须沟臭！她也不想想，这是她生身之地；刚离开这儿几个月，就不肯再回来，说一到这儿就要吐；真遭罪呀！甭你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不再上当，不再把女儿嫁给外边人！

二春　那么我一辈子就老在这儿？连解手儿都得上外边去？

大妈　这儿不分男女，只要肯动手，就有饭吃；这是真的，别的都是瞎扯！这儿是宝地！要不是宝地，怎么越来人越多？

二 春　没看见过这样的宝地！房子没有一间整的，一下雨就砸死人，宝地！

赵老　姑娘，有水再给我点！

二 春　（接碗）有，那点水都是您的！赵老那敢情好！

大妈　您不吃点什么呀？

赵老　不想吃，就是渴！

四嫂　　发疟子伤气，得吃呀，赵大爷！

二春　（端来水）给您！

赵老　 劳驾！劳驾！

二春　不劳驾！

赵 老　姑娘，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二 春　您说吧！

赵 老　龙须沟啊，不是坏地方！

大妈　我说什么来着？赵大爷也这么说不是？赵老地好，人也好。就有两个坏处。二春哪两个？

四嫂　　（拿着活计凑过来）您说说！赵老作官的坏，恶霸坏！

大妈　大哥，咱们说话，街上听得见，您小心点！〔天阴上来，阳光被云遮住。

赵老　我知道！可是，我才不怕！六十岁了，也该死了，我怕什么？

大妈　别那么说呀，好死不如赖活着！赵老作官儿的坏……〔刘巡长，腰带在手中拿着，象去上班的样子，由门外经过。

大妈　（打断赵老的话）赵大爷，有人……（二春急跑到大门口去看）二春，过来！

二春　（在门口）刘巡长！

四嫂　（跑到门口）刘巡长，进来坐坐吧！巡长四嫂　子，我该上班儿了。

四嫂　　进来坐坐，有话跟您说！

巡长　（走进来）有什么话呀？四嫂　！四嫂　您给

二嘎子　……大妈啊，刘巡长，怎么这么闲在呀？

巡长　我正上班儿去四嫂　子把我叫住了。（转身）赵大爷，您好吧？

大妈　哪儿呀，又发上疟子啦！

巡长　这是怎么说的！吃药了吗？

赵 老　我才不吃药！

巡长　总得抓剂药吃！你要是老不好，大妈，四嫂　都得给您端茶送水的……

二春　不要紧，有我侍候他呢！

巡长　那也耽误作活呀！这院儿里谁也不是有仨有俩的。就拿四嫂　说，丁四成天际不照面……四嫂　可说的是呢！我请您进来，就为问问您给二嘎子找个地方学徒的事，怎么样了呢？

巡长　我没忘了，可是，唉，这年月，物价一天翻八个跟头，差不多的规矩买卖全关了门，您叫我上哪儿给他找事去呢！

大妈　唉，刘巡长的话也对！

四嫂　　刘巡长，二嘎子呀可是个肯下力、肯吃苦的孩子！您就多给分分心吧！

巡长　得，四嫂　，我必定在心！我说四嫂　，教四爷可留点神，别喝了两盅，到处乱说去！（低声）前儿个半夜里查户口，又弄下去五个！硬说人家是……（回头四望，作“八”的手式）是这个！多半得……唉，都是中国人，何必呢？这玩艺，我可不能干！

赵老　对！

四嫂　　听说那回放跑了俩，是您干的呀？巡长我的四奶奶！您可千万别瞎聊啊，您要我的脑袋搬家是怎着？

四嫂　　您放心，没人说出去！

二 春　刘巡长，您不会把二嘎子荐到工厂去吗？我还想去呢！

四嫂　　对，那敢情好！

大妈　二春，你又疯啦？女人家上工厂！巡长正经工厂也都停了车啦！您别忙，我一定给想办法！

四嫂　　我谢谢您啦！您坐这儿歇歇吧！

巡长　不啦，我呆不住！

四嫂　　歇一会儿，怕什么呢？（把疯子　的板凳送过来，刘巡长只好坐下）

赵老　我刚才说的对不对？作官的坏！作官的坏，老百姓就没法活下去！大小的买卖、工厂，全教他们接收的给弄趴下啦，就剩下他们自己肥头大耳朵地活着！

二春　要不穷人怎么越来越多呢！

大妈　二春，你少说话！

赵老　别的甭说，就拿咱们这儿这条臭沟说吧，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咱们捐过钱，为挖沟，沟挖了没有？

二春　没有！捐的钱也没影儿啦！

大妈　二春，你过来！（二春走回去）说话小心点！

赵老　日本人滚蛋了以后，上头说把沟堵死。好嘛，沟一堵死，下点雨，咱们这儿还不成了海？咱们就又捐了钱，说别堵啊，得挖。可是，沟挖了没有？

四嫂　　他妈的，那些钱又教他们给吃了，丫头养的！

大妈　四嫂　，嘴里干净点，这儿有大姑娘！

二春　他妈的！

大妈　二春！

赵老　程疯子　常说什么“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他说得对，他不疯！有了清官，才能有清水。我是泥水匠，我知道：城里头，大官儿在哪儿住，哪儿就修柏油大马路；谁作了官，谁就盖高楼大瓦房。咱们穷人哪，没人管！

巡长　一点不错！

四嫂　　捐了钱还教人家白白的吃了去！

赵老　有那群作官的，咱们永远得住在臭沟旁边。他妈的，你就说，全城到处有自来水，就是咱们这儿没有！大妈就别抱怨啦，咱们有井水吃还不念佛？

四嫂　　苦水呀，王大妈！

大妈　也不太苦，二性子！

二春　妈，您怎这么会对付呢？

大妈　你不将就，你想跟你姐姐一样，嫁出去永远不回头！你连一丁点孝心也没有！

赵老　刘巡长，上两次的钱，可都是您经的手！我问你，那些钱可都上哪儿去了？

巡长　您问我，我可问谁去呢？反正我一心无愧！（站起来，走到赵老面前）要是我从中赚过一个钱，天上现在有云彩，教我五雷轰顶！人家搂钱，我挨骂，您说我冤枉不冤枉！

赵老　街坊四邻倒是都知道你的为人，都说你不错！

巡长　别说了，赵大爷！要不是一家五口累赘着我呀！我早就远走高飞啦，不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赵老　我明白，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儿除了官儿，就是恶霸。他们偷，他们抢，他们欺诈，谁也不敢惹他们。前些日子，张巡官一管，肚子上挨了三刀！这成什么天下！

巡长　他们背后有撑腰的呀，杀了人都没事！大妈别说了，我直打冷战！

赵老　别遇到我手里！我会跟他们拚！大妈新鞋不踩臭狗屎呀！您到茶馆酒肆去，可千万留点神，别乱说话！

赵老　你看着，多喒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巡长　我可真该走啦！今儿个还不定有什么蜡坐呢！（往外走）

四嫂　　（追过去）二嘎子的事，您可给在点心哪！刘巡长。

巡长　就那么办，四嫂　！（下）

四嫂　　我这儿道谢啦！

大妈　要说人家刘巡长可真不错！

赵老　这样的人就算难得！可是，也作不出什么事儿来！

四嫂　　他想办出点事来，一个人也办不成呀！〔丁四无精打采地进来。

四嫂　　嗨！你还回来呀？！

丁四　你当我爱回来呢！

四嫂　　不爱回来，就再出去！这儿不短你这块料！〔丁四不语，打着呵欠直向屋子走去。

四嫂　　（把他拦住）拿钱来吧！

丁四　一回来就要钱哪？

四嫂　　那怎么着？！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丁四　揭不开锅？我在外边死活你管了吗？四嫂　我们娘几个死活谁管呢？甭废话，拿钱来。丁四没钱！

四嫂　　钱哪儿去啦？

丁四　交车份了。

四嫂　　甭来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呢！不定又跑到哪儿喝酒去了。

丁四　那你管不着。太爷我自个挣的自个花，你打算怎么着吧！你说！

四嫂　　我打算怎么着？这破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吧！咱谁也甭管！（说着把活计扔下）

丁四　你他妈的不管，活该！

四嫂　　怎么着？你一出去一天，回来镚子儿没有，临完了，把钱都喝了猫儿尿！

丁四　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

四嫂　　什么？不管？家里揭不开锅，你可倒好……

丁四　我不对，我不该回来，太爷我走！〔四嫂　扯住丁四，丁四抄起门栓来要打四嫂　，二春跑过去把门栓抢过来。

赵 老　 （大吼）丁四！

〔丁四被赵老的怒吼声震住，低头不语，往屋门口走。四嫂　坐下哭，二春蹲下去劝。

赵老　这是你们丁家的事，按理说我可不该插嘴，不过咱们爷儿们住街坊，也不是一年半年啦，总算是从小儿看你长大了的，我今儿个可得说几句讨人嫌的话……

丁四　（颓唐地坐下）赵大爷，您说吧！

赵老　四嫂　，你先别这么哭，听我说。（四嫂　止住哭声）你昨儿晚上干什么去啦？你不知道家里还有三口子张着嘴等着你哪？孩子们是你的，你就不惦记着吗？

丁四　（眼泪汪汪地）不是，赵大爷！我不是不惦记孩子，昨儿个整天的下雨，没什么座儿，挣不着钱！晚上在小摊儿坐着，您猜怎么着，晌午六万一斤的大饼，晚上就十二万啦！好家伙，交完车份儿，就没了钱了。东西一天翻十八个跟头，您不是不知道！

赵老　唉！这个物价呀，就要了咱们穷人的命！可是你有钱没钱也应该回家呀，总不照面儿不是一句话啊！就说为你自个儿想，半夜三更住在外边，够多悬哪！如今晚儿天天半夜里查户口，一个说不对劲儿，轻了把你拉去当壮丁，当炮灰，重了拿你当八路，弄去灌凉水轧杠子，磨成了灰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呢！

丁四　这我都知道。他妈的我们蹬三轮儿的受的这份气，就甭提了。就拿昨儿个说吧，好容易遇上个座儿，一看，可倒好，是个当兵的。没法子，拉吧，打永定门一直转游到德胜门脸儿，上边淋着，底下郯着，汗珠子从脑瓜顶儿直流到脚底下。临完，下车一个子儿没给还不算，还差点给我个大脖拐！他妈的，坐完车不给钱，您说是什么人头儿！我刚交了车，一看掉点儿了，我就往家里跑。没几步，就滑了我俩大跟头，您不信瞅瞅这儿，还有伤呢！我一想，这溜儿更过不来啦，怕掉到沟里去，就在刘家小茶馆蹲了半夜。我没睡好，提心吊胆的，怕把我拉走当壮丁去！跟您说明，有这条臭沟，谁也甭打算好好的活着！

〔四邻的工作声——打铁、风箱、织布声更大了一点。四嫂　甭拉不出屎来怨茅房！东交民巷、紫禁城倒不臭不脏，也得有尊驾的份儿呀！你听听，街坊四邻全干活儿，就是你没有正经事儿。

丁四　我没出去拉车？我天天光闲着来着？

四嫂　　五行八作，就没您这一行！龙须沟这儿的人都讲究有个正经行当！打铁，织布，硝皮子，都成一行；你算哪一行？

丁四　哼，有这一行，没这一行，蹬上车我可以躲躲这条臭沟！我是属牛的，不属臭虫，专爱这块臭地！

赵老　丁四，四嫂　，都少说几句吧……〔刘巡长上。

赵老　怎么，刘巡长……巡长我说今儿个又得坐蜡不是？

四嫂　　刘巡长，什么事呀？

巡长　唉，没法子，又教我来收捐！众人什么，又收捐？！

巡长　是啊，您说这教我多为难？

丁四　家家连窝头都混不上呢，还交得起他妈的捐！

巡长　说得是啊！可是上边交派下来，您教我怎么办？

赵老　我问你，今儿个又要收什么捐？巡长反正有个“捐”字，您还是养病要紧，不必细问了。捐就是捐，您拿钱，我收了交上去，咱们心里就踏实啦。

赵老　你说说，我听听！

巡长　您老人家一定要知道，跟您说吧！这一回是催卫生捐。

赵老　什么捐？

巡长　卫生捐。

赵老　（狂笑）卫生捐？卫生——捐！（再狂笑）

丁四　哪儿是咱们的卫生啊！

刘巡长　谁出这样的主意，我肏他的八辈祖宗！（丁四搀他入室）

巡长　唉！我有什么办法呢？

大妈　您可别见怪他老人家呀！刘巡长！要是不发烧，他不会这么乱骂人！

二春　妈，你怎这么怕事呢？看看咱们这个地方，是有个干净的厕所，还是有条干净的道儿？谁都不管咱们，咱们凭什么交卫生捐呢？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你少说话！巡长，您多担待，她小孩子，不懂事！

巡长　王大妈，唉，我也是这儿的人！你们受什么罪，我受什么罪！别的就不用说了！（要走）

大妈　不喝碗茶呀？真，您办的是官事，不容易！

巡长　官事，对，官事！哈哈！

四嫂　　大估摸一家得出多少钱呢？

丁四　（由赵老屋中出来）你必得问清楚，你有上捐的瘾！

四嫂　　你没有那个瘾，交不上捐你去坐监牢，德行！

丁四　刘巡长，您对上头去说吧，给我修好了路，修好了沟，我上捐。不给我修啊，哼，我没法拉车，也就没钱上捐，要命有命，就是没钱！

巡长　四爷，您是谁？我是谁？能跟上头说话？

大妈　丁四，你就别为难巡长了吧！当这份差事，不容易！〔程疯子　与小妞　抬着水桶，进来。

疯子　　借借光，水来了！刘巡长，您可好哇？

巡长　疯哥你好？

〔大妈把缸盖连菜刀，搬到自己坐的小板凳上，二春接过桶去，和大妈抬着往缸里倒，疯子　也想过去帮忙。

丁四　喝，两个人才弄半桶水来？

小妞　　疯大爷晃晃悠悠，要摔七百五十个跟头，水全洒出去啦！

二春　没有自来水，可要卫生捐！

巡长　我又不是自来水公司，我的姑娘！再见吧！（下）

丁四　（对程）看你的大褂，下边成了泥饼子啦！疯子　黑泥点儿，白大褂儿，看着好象一张画儿。（坐下，抠大衫上的泥）

丁四　凭这个，咱们也得上卫生捐！

四嫂　　上捐不上捐吧，你该出去奔奔，午饭还没辙哪！

丁四　小茶馆房檐底下，我蹲了半夜，难道就不得睡会儿吗？

四嫂　　那，我问你今儿个吃什么呢？丁四你问我，我问谁去？

大妈　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要不然这么着吧，先打我这儿拿点杂合面去，对付过今儿个，教丁四歇歇，明儿蹬进钱来再还我。

丁四　王大妈，这合适吗？

大妈　这算得了什么！你再还给我呀！快睡觉去吧！（推丁四下）

〔丁四低头入室。二春早已跑进屋去，端出一小盆杂合面来，往丁四屋里送，四娘跟进去。

二春　四嫂　，搁哪儿呀？

四嫂　　（感激地）哎哟，二妹妹，交给我吧！（下）〔二嘎子跑进来，双手捧着个小玻璃缸。二嘎妞子，小妞　，快来！看！

小妞　　（跑过来）哟，两条小金鱼！给我！给我！

二嘎　是给你的！你不是从过年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小金鱼吗？

小妞　　（捧起缸儿来）真好！哥，你真好！疯大爷，来看哪！两条！两条！

疯子　　（象小孩似的，蹲下看鱼。学北京卖金鱼的吆喝）卖大小——小金鱼儿咧！

〔四嫂　上。

四嫂　　二嘎子，你一清早就跑出去，是怎回事？说！二嘎我……

四嫂　　金鱼是哪儿来的？

二嘎　卖鱼的徐六给我的。

四嫂　　他为什么那么爱你呢？不单给鱼，还给小缸！瞧你多有人缘哪！你给我说实话！我们穷，我们脏，我们可不偷！说实话，要不然我揍死你！

丁四　（在屋内）二嘎子偷东西啦？我来揍他！四嫂　你甭管！我会揍他！二嘎子，把鱼给人家送回去！你要是不去，等你爸爸揍上你，可够你受的！去！

小妞　　（要哭）妈，我好容易有了这么两条小鱼！

二春　四嫂　，咱们这儿除了苍蝇就是蚊子，小妞　子好容易有了两条小鱼，让她养着吧！

四嫂　　我可也不能惯着孩子作贼呀！

疯子　　（解大衫）二嘎子，说实话，我替你挨打跟挨骂！二嘎徐六教我给看着鱼挑子，我就拿了这个小缸，为妹妹拿的，她没有一个玩艺儿！

疯子　　（脱下大衫）拿我的大褂还徐六去！

四嫂　　那怎么能呢？两条小鱼儿也没有那么贵呀！

疯子　　只要小妞　不落泪，管什么金鱼贵不贵！

二春　（急忙过来）疯哥，穿上大褂！（把两张票子给二嘎）二嘎子，快跑，给徐六送去。

〔二嘎接钱飞跑而去。

四嫂　　你快回来！

〔天渐阴。

四嫂　　二妹妹，哪有这么办的呢！小妞　子，还不过去谢谢王奶奶跟二姑姑哪？

小妞　　（捧着缸儿走过去）奶奶，二姑姑，道谢啦！大妈好好养着哟，别教野猫吃了哟！

小妞　　（把缸儿交给疯子　）疯大爷，你给我看着，我到金鱼池，弄点闸草来！红鱼，绿闸草，多么好看哪！

四嫂　　一个人不能去，看掉在沟里头！〔四嫂　刚追到大门口，妞子已跑远。狗子由另一个地痞领着走来，那个地痞指指门口，狗子大模大样走进来。另一个地痞下。

四嫂　　嗨，你找谁？

狗子　你姓什么？

四嫂　　我姓丁。找谁？说话！别满院子胡蹓跶！

狗子　姓程的住哪屋？

二春　你找姓程的有什么事？

大妈　少多嘴。（说着想往屋里推二春）

狗子　小丫头片子，你少问！

二春　问问怎么了？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给我进去！

二春　我凭什么进去呀？看他把我怎么样！（大妈已经把二春推进屋中，关门，两手紧把着门口）

狗子　（一转身看见疯子　）那是姓程的不是？

四嫂　　他是个疯子　，你找他干什么？

大妈　是啊，他是个疯子　。

狗子　（与大妈同时）他妈的老娘儿们少管闲事！（向疯子　）小子，你过来！

二春　你别欺负人！

大妈　（向屋内的二春）我的姑奶奶，别给我惹事啦！

四嫂　　他疯疯癫癫的，你有话跟我说好啦。

狗子　（向四嫂　）你这娘们再多嘴，我可揍扁了你！

四嫂　　（搭讪着后退）看你还怪不错的呢！

疯子　　（为了给四嫂　解除威胁，自动地走过来）我姓程，您哪，有什么话您朝着我说吧！

狗子　小子，你听着，我现在要替黑旋风大太爷管教管教你。不管他妈的是你，是你的女人，还是你的街坊四邻，都应当记住：你们上晓市作生意，要有黑旋风大太爷的人拿你们的东西，就是赏你们脸。今天，我姓冯的，冯狗子，赏给你女人脸，拿两包烟卷，她就喊巡警，不知死的鬼！我不跟她打交道，她是个不禁揍的老娘们；我来管教管教你！

娘子　　（挎着被狗子踢坏了的烟摊子，气愤，忍泪，低着头回来。刚到门口，看见狗子正发威）冯狗子！你可别赶尽杀绝呀！你硬抢硬夺，踢了我的摊子不算，还赶上门来欺负人！

〔四嫂　接过娘子　的破摊子，娘子　向狗子奔去。

狗子　（放开疯子　，慢慢一步一步紧逼娘子　）踢了你的摊子是好的，惹急了咱爷儿们，教你出不去大门！

娘子　　（理直气壮地，但是被逼得往后退）你讲理不讲理？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走，咱们还是找巡警去！

狗子　（示威）好男不跟女斗。（转向疯子　）小子，我管教管教你！（狠狠地打疯子　几个嘴巴，打的顺口流血）〔疯子　老实地挨打，在流泪；娘子　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地冲向狗子拚命，却被狗子一把抓住。〔二春正由屋内冲出，要打狗子，大妈惊慌地来拉二春，四嫂　想救娘子　又不敢上前。

赵老　（由屋里气得颤巍巍地出来）娘子　，四奶奶，躲开！我来斗斗他！打人，还打个连苍蝇都不肯得罪的人，要造反吗？（拿起大妈的切菜刀）

狗子　老梆子你管他妈的什么闲事，你身上也痒痒吗？

大妈　（看赵老拿起她的切菜刀来）二嘎的妈！娘子　！拦住赵大爷，他拿着刀哪！

赵老 　我宰了这个王八蛋！

娘子　　宰他！宰他！

二春　宰他！宰他！

四嫂　　（拉着娘子　，截住赵老）丁四，快出来，动刀啦！

大妈　（对冯狗子）还不走吗？他真拿着刀呢！

狗子　（见势不佳）搁着你的，放着我的，咱们走对了劲儿再瞧。（下）

二春　你敢他妈的再来！

丁四　（揉着眼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四嫂　　把刀抢过来！

丁四　（过去把刀夺过来）赵大爷，怎么动刀呢！

大妈　（急切地）赵大爷！赵大爷！您这是怎么嘹？怎么得罪黑旋风的人呢？巡官、巡长，还让他们扎死呢，咱们就惹得起他们啦？这可怎么好呕！

赵老　欺负到程疯子　头上来，我受不了！我早就想斗斗他们，龙须沟不能老是他们的天下！

大妈　娘子　，给疯子　擦擦血，换件衣裳！赶紧走，躲躲去。冯狗子调了人来，还了得！丁四，陪着赵大爷也躲躲去，这场祸惹得不小！

娘子　　我骂疯子　，可以；别人欺负他，可不行！我等着冯狗子……

大妈　别说了，还是快走吧！

赵老　我不走！我拿刀等着他们！咱们老实，才会有恶霸！咱们敢动刀，恶霸就夹起尾巴跑！我不发烧了，这不是胡话。

大妈　看在我的脸上，你躲躲！我怕打架！他们人多，不好惹！打起来，准得有死有活！

赵老　我不走，他们不会来！我走，他们准来！

丁四　您的话说对了！我还睡我的去！（入室）娘子　疯子　，要死死在一块，我不走！

大妈　这可怎么好呕！怎么好呕！

二春　妈，您怎这么胆小呢！

大妈　你大胆儿！你不知道他们多么厉害！

疯子　　（悲声地）王大妈，丁四嫂　，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颓丧地坐下）想当初，我在城里头作艺，不肯低三下四地侍候有势力的人，教人家打了一顿，不能再在城里登台。我到天桥来下地，不肯给胳臂钱，又教恶霸打个半死，把我扔在天坛根。我缓醒过来，就没离开这龙须沟！

娘子　　别紧自伤心啦！

二春　让他说说，心里好痛快点呀！

疯子　　我是好人，二姑娘，好人要是没力气啊，就成了受气包儿！打人是不对的，老老实实地挨打也不对！可是，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打……哼，我不想作事吗？老教娘子　一个人去受累，成什么话呢！

娘子　　（感动）别说啦！别说啦！

疯子　　可是我没力气，作小工子活，不行；我只是个半疯子　！（要犯疯病）对，我走！走！打不过他们，我会躲！

〔二嘎子跑进来，截住疯子　。

二嘎　妈，我把钱交给了徐六，他没说什么。妈，远处又打闪哪！又要下雨！

娘子　　（拉住疯子　）别再给我添麻烦吧，疯子　！

四嫂　　（看看天，天已阴）唉！老天爷，可怜可怜穷人，别再下雨吧！屋子里，院子里，全是湿的，全是脏水，教我往哪儿藏，哪儿躲呢！有雷，去劈那些恶霸；有雨，往田里下；别折磨我们这儿的穷人了吧！〔隐隐有雷声。

疯子　（呆立看天）上哪儿去呢？天下可哪有我的去处呢？〔雷响。

娘子　快往屋里抢东西吧！

〔大家都往屋里抢东西，乱成一团，暴雨下来。〔巡长跑上。

巡长　了不得啦！妞子掉在沟里啦！

众人　妞子……（争着往外跑）

四嫂　（狂喊）妞子！（跑下）

——狂风大雨中

幕徐闭

第二幕

第一场

时间　北京解放后。小妞子死后一周年。一黑早。

地　点　同前幕。

布景　黎明之前，满院子还是昏黑的，只隐约的看得见各家门窗的影子。大门外，那座当铺已经变成了“工人合作社”。街灯恰好把它的匾照得很亮。天色逐渐发白以后，露出那小杂院来，比第一幕略觉整洁，部分的窗户修理过了，院里的垃圾减少了，丁四屋顶的破席也不见了。

〔幕启：赵老头起得最早。出了屋门，看了看东方的朝霞，笑了笑，开了街门，拿起笤帚，打扫院子。这时有远处驻军早操喊“一二三——四”声，军号练习声，鸡叫声，大车走的辘辘声等。

〔冯狗子把帽沿拉得很低，轻轻进来，立于门侧。〔赵老头扫着扫着，一抬头。

赵 老 　谁？

狗子　（把帽沿往上一推，露出眼来）我！有话，咱们到坛根去说。

赵 老 　有话哪儿都能说，不必上坛根儿！

狗　子　（笑嘻嘻地）不是您哪，黑旋风的命令……

赵　老　黑旋风是什么玩艺儿？给谁下命令？

狗　子　给我的命令！您别误会。我奉他的命令，来找您谈谈。

赵 老 　你知道，北京已经解放了！

狗子　因为解放了，才找您谈谈。

赵 老 　解放了，好人抬头，你们坏蛋不大得烟儿抽，是不是？是不是要谈这个？

狗子　咱们说话别带脏字！我问你，你当了这一带的治安委员啦？

赵 老 　那不含糊，大家抬举我，举我当了委员！

狗　子　听说你给派出所当军师，抓我们的人；前后已经抓去三十多个了！

赵 老 　大家选举我当委员，我就得为大家出力。好人，我帮忙；坏人，我斗争。

狗子　哼，你也要成为一霸？

赵 老 　黑旋风是一霸，我是恶霸的对头！这不由今儿个起，你知道。

狗子　哟，也许在解放前，你就跟共产党勾着呢？〔天已大亮。

赵 老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狗子　行，你算是走对了路子，抖起来啦！

赵　老　那可不是瞎撞出来的。我是工人——泥水匠；我的劲头儿是新政府给我的！

狗子　好，就算你是好汉，黑旋风可也并不是好惹的！记住，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别有眼不识泰山！

赵　老　你到底干吗来啦？快说，别麻烦！

狗　子　我？先礼后兵，我给你送棺材本来了。（掏出一包儿现洋）黑旋风送给你的，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我管保你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收下钱，老实点，别再跟我们为仇作对，明白吧？

赵 老 　我不要钱呢？

狗子　也随你的便！不吃软的，咱们就玩硬的！

赵　老　爽性把刀子掏出来吧！

狗子　现在我还敢那么办？

赵 老 　到底怎么办呢？

〔狗子沉默。

赵 老 　说话！（怒）

狗子　（渐软化）何苦呢！干吗不接着钱，大家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 老 　没那个事！

狗子　赵老头子，你行！（要走）

赵 老 　等等！告诉你，以后布市上、晓市上，是大家伙儿好好作生意的地方，不准再有偷、抢、讹、诈。每一个摊子都留着神，彼此帮忙；你们一伸手，就有人揪住你们的腕子。先前，有侦缉队给你们保镖；现在，作买作卖的给你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狗　子　姓赵的，你可别赶尽杀绝！招急了我，我真……

赵　老　你怎样？现在，天下是人民大家伙儿的，不是恶霸的了！

狗子　（郑重而迟缓地）黑旋风说了——

赵　老　他说什么？

狗子　他说……（回头四下望了望，轻声带着威胁的意味）蒋介石不久还会回来呢！

赵 老 　他？他那个恶霸头子？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

狗　子　你怎么看得那么准呢？

赵 老 　他是教老百姓给打跑了的，我怎么看不准？告诉你吧，狗子，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改邪归正，找点正经事作作？

狗子　我？（迟疑、矛盾、故作倔强）

赵　老　（见狗子现在仍不觉悟，于是威严地）你！不用嘴强身子弱地瞎搭讪！我要给你个机会，教你学好。黑旋风应当枪毙！你不过是他的小狗腿子，只要肯学好，还有希望。你回去好好地想想，仔细地想想我的话。听我的话呢，我会帮助你，找条正路儿；不听我的话呢，你终久是玩完！去吧！

狗子　那好吧！咱们再见！（又把帽沿拉低，走下）〔赵老楞了一会儿，继续扫地。

〔疯子手捧小鱼缸儿，由屋里出来，娘子扯住了他。

娘　子　（低切地）又犯疯病不是？回来！这是图什么呢？你一闹哄，又招四哥、四嫂伤心！

疯子　你甭管！你甭管！我不闹哄，不招他们伤心！我告诉赵大爷一声，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

娘　子　那也不必！

疯子　好娘子，你再睡会儿去。我要不跟赵大爷说说，心里堵得慌！

娘子　唉！这么大的人，整个跟小孩子一样！（入屋内）

疯　子　赵大爷，看！（示缸）

赵 老 　（直起身来）啊，（急低声）小妞子，她去年今天……生龙活虎似的孩子，会，会……唉！

疯子　赵大爷，您这程子老斗争恶霸，可怎么不斗斗那个顶厉害的恶霸呢？

赵 老 　哪个顶厉害的恶霸？黑旋风？

疯　子　不是！那个淹死小妞子的龙须沟！它比谁不厉害？您怎么不管！

赵 老 　我管！我一定管！你看着，多喒修沟，我去工作！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子　可是，多喒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了！我这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缸——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缸，缸儿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 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子　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象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 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子　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 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　子　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象挤兑您，是不是？

赵 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缸儿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子　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伺候人，怎办？

赵 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　子　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　老　慢慢地我会给你出主意。这不是咱们这溜儿要安自来水了吗？总得有人看着龙头卖水呀，等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还没有人，问问你去成不成。

疯　子　那敢情太好了，我先谢谢您！连这件事我也得告诉小妞子一声儿！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赵　老　先别谢，成不成还在两可哪！〔四嫂披着头发，拖着鞋从屋里出来。〔疯子急把小缸藏在身后。

赵 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嫂　（悲哀地）一夜压根儿没睡！我哪能睡得着呢？

赵 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　嫂　他又一夜没回来！昨儿个晚上，我劝他改行，又拌了几句嘴，他又看我想小妞子，嫌别扭，一赌气子拿起腿来走啦！

赵 老 　他也是难受啊。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见四嫂要哭）别哭！别哭！四奶奶！

四嫂　（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您也甭藏藏掖掖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是有个扎挣劲儿！

疯　子　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说着，自己却要哭）我，我……（急转身跑进屋去）

四嫂　（拭泪，转向赵老）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哭不回来！您说丁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个主意！

赵 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嫂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蹬车，因为蹬车不是正经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小妞子一死啊，今儿个他打连台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啦。赵大爷，您不是常说现下工人最体面吗？您劝劝他，教他找个正经事由儿干，哪怕是作小工子活淘沟修道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挣多了，楞说一个子儿没挣，我上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给他找点活儿干，挣多挣少，遇事儿我倒有个准地方找他呀！

赵 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吵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对不对呢？

四嫂　我听您的话！要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

赵　老　那可不对，你跟他动软的，拿感情拢住他，我再拿面子局他，这么办就行啦！

四嫂　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提上鞋后跟儿）

赵 老 　我跟你去！

疯子　（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同往外走）

——第一场终

第二　场

时 间　一九五○年初夏。下午四时左右。

地　点　同前幕。

〔幕启：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跑得气喘嘘嘘的。

二 春 　喝！空城计！四嫂，二嘎子呢？

四　嫂　（在屋中）他上学去啦！

二 春 　那怎么齐老师还到处找他呢？

四　嫂　（出来）是吗？这孩子没上学，又上哪儿玩去啦！

二　春　那我再到别处找找他去！（说完又跑出大门）

大　妈　（出来）二春，你回来！

四嫂　（忙到门口喊住二春）二妹妹！你回来，大妈这儿还有事呢！

二 春 　（擦着汗走回来）回头二嘎子误了上学可怎么办呢？

四　嫂　你放心吧，他准去，哪天他也没误过，这孩子近来念书，可真有个劲儿！我看看他上哪儿去了！就手儿去取点活。（下）

〔二春走到自己屋门口，拿过脸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大妈　（板着面孔，由屋中出来）二春，我问你，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干，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东一头西一头地象掐了脑袋的苍蝇一样！

二　春　谁说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妈　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乱跑，我看不惯！

二　春　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妈　甭拿这话堵搡我！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　春　这不结啦！（转为和蔼地）我告诉您吧！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在学校里教完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学生们不来，她还亲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喒看见过这样的好人？刚才送完了活儿，正遇上她挨家找学生，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都找到啦，就剩下二嘎子还没找着！

大妈　管他呢，一个蹬车家的孩子，念不念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 春 　妈，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　妈　象你这个焊铁活的姑娘，将来说不定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 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妈　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象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 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妈　越说越不象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 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子　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　春　给……这可倒好！我犄里旮旯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子　他没告诉我呀！

二 春 　这孩子！

大妈　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　子　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 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子　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地由屋中出来。

二 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子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　子　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　子　没怎么！

娘子　不能！你给我说！

疯子　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　春　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　子　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　春　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　子　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子　我可是去不了！

二 春

娘子　怎么？怎么？

疯子　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　子　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地给脸不要脸！

大妈　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　春　妈！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　子　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象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 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子　数来宝？

二 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子　难办！难办！

〔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嫂　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　子　真的？在哪儿呢？

四嫂　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　子　我啐他两口去！

二 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这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妈　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 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子　疯子，你也来！

疯子　（摇头）我不去！

娘子　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子　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　子　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　春　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大妈　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象话啦！

四嫂　大妈，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白打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　子　那够多么好呢！

四嫂　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妈　唉！（也往屋中走）

疯子　（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狗子偷偷探头，见院中没人，轻轻地进来。

狗　子　（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子　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　（从屋中出来）谁？噢！是你！（向狗子）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动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子　（很窘，笑嘻嘻地）谁说我是来打人的呀！

四　嫂　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抢试试！

狗　子　我已经受管制，两个多月没干“活儿”了！

四　嫂　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　子　我正在学好！不敢再胡闹！

四嫂　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　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坦白以后，学习几个月，出来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　嫂　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子　我说走嘴啦！您多担待！（赔礼）赵大爷说了，我要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了，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　疯哥，别光叫他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子　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吗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高手儿吧！

四嫂　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　子　当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　不是你？是他妈的畜生？

狗子　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就坏！我打过人，可没杀过人。

四嫂　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子　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再说我也不会打人！

四嫂　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子　狗子，你去吧！

四嫂　（拦住狗子）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声“包涵”哪？这就算赔不是了啊？狗子不瞒您说，这还是头一次服软儿！

四嫂　你还不服气？

狗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住外走）

疯子　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　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嘎子飞跑进来。

二嘎　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四嫂　谁来了？没头脑儿的！

大妈　（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嘎　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妈，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象照像匣子的那么个玩艺儿。

大妈　（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　嘎　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　嫂　量地干什么呢？

大妈　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嘎　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妈　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亲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嫂　可是，大妈，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　妈　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

四嫂　大妈，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　妈　你说得对！可那也许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啊！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嫂　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妈　你就是“王大胆”嘛！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说的也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奸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奸又作上官了；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嫂　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逮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嘎　妈，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　嫂　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　嘎　可真去了，别说我逃学！（下）

大　妈　这孩子！（匆匆入室）

〔赵老高高兴兴地进来。

四嫂　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 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象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嫂　什么喜信啊？

赵 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　嫂　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 老 　就是！修这条从来没人管的臭沟！

四　嫂　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　子　（开了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　春　（由外边跑来）妈！妈！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　妈　（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　春　为什么呢？

大妈　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 老 　（对疯子）疯哥，你信不信？

疯　子　不管王大妈怎样，我信！

赵 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嫂　我已经磕了头！

二 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　老　（问大妈）老太太，您说呢？大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 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人　（除了大妈）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　子　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

——第二场终

第三　场

时间　一九五○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　同前。

〔幕启：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 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妈　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　老　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妈　就修那一处啊？

赵 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连自来水都给咱们安！

大　妈　可是真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 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一天挣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　妈　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 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妈　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　老　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　妈　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 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　妈　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　老　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　妈　共产党厉害呀！

赵 老 　厉害？

大妈　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 老 　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　妈　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 老 　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　妈　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象话吗？

赵　老　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　妈　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 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地进来。

大妈　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子　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妈　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　妈　她说什么呢？

疯子　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地跑了！

大妈　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　子　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　妈　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　老　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妈　唉，我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丁四脚底下象踩着棉花似的走进来。

大　妈　这是怎么啦！

丁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妈　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疯子　（扶丁四坐下）坐坐！

大妈　（端着水）先喝口吧！（把水交给疯子）

丁　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 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妈　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向丁）再来一碗水呀！

丁四　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把碗递给大妈）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 老 　（向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　四　您向着这个政府，净拣好的说。

赵　老　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四　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赵　老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四　不是。

赵 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四　不啦！

赵 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地劝你，你只当了耳旁风。

丁四　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再者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

赵 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磨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产，政府并不骗人！

丁四　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　老　什么？

丁四　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 老 　修沟不是仨钱儿油俩钱儿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四　甭打赌。反正多喒修沟，我就起劲儿干活儿。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我跟它有仇！

赵　老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　四　您看着呀！

赵 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喒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四　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　老　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　嘎　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四　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嘎　我上牟家井！

丁四　干吗？

二嘎　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能站起一个人的大洋灰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 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子　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　妈　（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 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　妈　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

赵　老　丁四，你怎么说？

丁四　我，我……

赵 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地）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蒋介石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四　我知道！

赵 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一下雨，娘子就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　四　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地干活儿！

赵 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四　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幕落

第三幕

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零年夏，某一夜的后半夜，天尚未明。

地　点　龙须沟地势较高处的一家小茶馆——三元茶馆。

布　景　三元茶馆是两间西房，互相通连，冬天在屋里卖茶，夏季在屋外用木棍支着旧席棚，棚下有土台，作为茶桌。旁边放着长方桌，上边有茶壶、茶碗和小酒坛子、酒菜，和少许的低级香烟，另外两三个玻璃缸里面装着一包包的茶叶、花生仁等。〔幕启：前半夜的雨刚刚止住，还能听得见从破席棚滴下来的滴水声，间有一两声鸡鸣。

〔茶馆的刘掌柜，点着洋油灯在炉旁看看火，看看水壶，又向棚外张望，好象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一位警察走向棚来，穿着被水浸透的雨衣，赤脚穿着胶皮鞋，泥已溅满裤腿上，手里拿着电筒。

警　察　刘大爷，您多辛苦啦！

掌柜　哪儿的话您哪！

警察　您这儿预备得怎么样啦？

掌柜　都差不离儿啦，等会儿老街坊们来到，准保有热茶喝，有舒服地方坐。

警察　这就好了！所长指示我，教我跟赵大爷说：请他先别挖沟，先招呼着老街坊们到这儿来，免得万一房子塌了，砸伤了人！

掌柜　也就是搁在现而今哪，要是在解放以前，别说下雨，就是淹死、砸死也没人管哪！这可倒好，派出所还给找好了地方，教老街坊们躲躲儿，惟恐怕房子塌了砸死人！

警察　（一边听掌柜的讲话，一边用电筒照那两间西房）可不，这回事啊，也幸亏是大家伙儿出来自动地帮忙，要光靠我们派出所这几个人跟工程队呀，干的也不能这么快！刘大爷，我走啦！回头赵大爷领着老街坊们来，您可多照应点儿！哟！老街坊们来了！〔赵老领着一批群众先上。

警察　赵大爷！都来了吗？

赵 老 　来了一拨儿，跟着就都来！

警察　这儿拜托您啦！我帮助挖沟去。（向群众）老街坊们，这儿歇歇儿吧！（下）

赵 老 　女人、小孩到屋里去！屋里有火，先烤干了脚！

〔女人、小孩向屋内移动，男人们或立或坐。

赵　老　二春！二春！二春还没来吗？

二　春　（从外面应声）来嘹！赵大爷，我来嘹！（跑上，手中提着小包，身上披着破雨衣；放下小包；一边脱雨衣，一边说）好家伙，差点儿摔了两个好的。地上真他妈的滑！

赵 老 　别说废话，先干活儿！

二 春 　干什么？您说！

赵 老 　先去烧水、沏茶，教大家伙儿热热呼呼的喝一口！然后再多烧水，找个盆，给孩子们烫烫脚，省得招凉生病！

二 春 　是啦！（提起小包要往屋中走）〔一青年背着王大妈上，她两手拿着许多东西。

大　妈　二春！二春！你在哪儿哪？你就不管你妈了呀？我要是摔死了，你横是连哭都不哭一声！

二　春　（向青年）你进来歇歇呀！

青年　还得背人去呢！（跑下）

二 春 　妈！屋里烤烤去！（接妈手中的东西）

大　妈　我不在这儿！（不肯松手东西）

二　春　不在这儿，您上哪儿？

大妈　我回家！我忘了把烙铁拿来了！

赵　老　大妈，这是瞎胡闹！烙铁不会教水冲了走！您岁数大，得给大家作个好榜样，别再给我们添麻烦！

大　妈　唉！（坐下）我早就知道要出漏子！从前，动工破土，不得找黄道吉日吗？现在，好，说动土就动土，也不挑个好日子；龙须沟要是冲撞了龙王爷呀，怎能不发大水！

赵 老 　二春！干你的去；就让老太太在这儿叨唠吧！

二　春　妈，好好的在这儿，别瞎叨唠！现在呀，哪天干活儿，哪天就是黄道吉日，用不着瞧皇历！（入屋中）〔疯子搀着娘子上。

娘子　你撒手我！你是搀我，还是揪我呢？

疯　子　好，我撒手！

娘子　赵大爷，我干点什么？

赵 老 　帮助二春去，她在屋里呢。疯哥，你把东西交给娘子，去作联络员，来回地跑着点。

疯子　好，我能作这点事。真个的，这儿的水够使吗？自来水的钥匙可在咱身上呢！

掌柜　够用，够用！

〔疯子下。

娘子　（看见大妈）哟！老太太，您怎么在这儿坐着，不进去呢？

大妈　我不进去！没事找事儿，非挖沟不可，看，挖出毛病来没有？

娘子　您忘了，每回下大雨不都是这样吗？

赵　老　再说，沟修好以后，就永远不再出这样的毛病了！

二　春　（在屋门内）赵大爷，娘子，都不必再理她！妈，您老这么不讲理，我可马上就结婚，不伺候着您了！

大　妈　哼，不教我相看相看他，你不用想上轿子！

二　春　您不是相看过了吗？

大妈　我？见鬼！我多喒看见过他。

二 春 　刚才背着您的是谁呀？（回到屋内）

大　妈　就是他？

赵 老

娘子　哈哈哈！

娘子　这门亲事算铁了！

大妈　我，我，我斗不过你们！我还是回家！破家值万贯，我不能半夜里坐野茶馆玩！

娘子　算了吧，老太太！这回水并不比从前那些回大，不过呀，政府跟警察呀，唯恐其砸死人，所以把咱们都领到这儿来！得啦，进去歇会儿吧！

二　春　（在屋中）快来呀，茶沏好啦！谁来碗热的！

娘　子　走吧，喝碗热茶去！（扯大妈往屋中走）

疯　子　（在远处喊叫）往这边来，都往这边来！赵大爷，又来了一批！

赵 老 　（往外跑）这边！这边！

〔又来了一批人，男的较多。

赵 老 　女的到屋里去！男的把东西放下，丢不了。咱们还得组织一下，多去点人，帮着舀水跟挖沟去吧！不能光教官面上的人受累，咱们在旁边瞧着呀！众　甲　冲着人家这股热心劲儿，咱们应当回去帮忙！

赵　老　这话说得对！有我跟刘掌柜的在这儿，放心，人也丢不了，东西也丢不了。我说，四十岁以上的去舀水，四十以下的去挖沟，合适不合适？众　乙　就这么办啦！

众人　咱们走哇！（下）

〔丁四嫂独自跑上。

四嫂　赵大爷，赵大爷，没看见二嘎子呀？

赵　老　没有！他那么大了，丢不了！

四　嫂　这孩子，永远不教大人放心！

赵　老　丁四呢？

四嫂　他挖沟去了！

赵 老 　好小子！他算有了进步！

四嫂　有了进步？哼！您等着瞧！他在外面受了累回来，我的罪过可大啦！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倒好象他立下汗马功劳，得由我跪接跪送才对！

赵 老 　就对付着点吧！你受点委屈，将就将就他。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总是为人民服务哪，还真卖力气，也怪难为他的！

娘子　（在屋门口叫）四嫂，进来，喝口水，赶赶寒气儿！

四　嫂　娘子，你给我照应着东西，我得找二嘎子去！好家伙，他可别再跟小妞子似的……（下）〔疯子跑进来。

疯子　丁四哥回来了！

〔丁四扛着铁锹，满身泥垢，疲惫地从外边来。

赵　老　四爷，回来啊？

丁四　快累死了，还不回来？

疯子　四哥，沟怎样啦？

丁四　快挖通了！（坐）

娘子　（端茶来）四哥，先喝口热的！（让别人）

大　妈　（出来）丁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水下去没有？屋子塌了没有？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们真把东西都搬到炕上去了吗？

二 春 　（出来）妈！妈！您一问就问一大车事呀！四哥累了半夜了，您教他歇会儿！

大妈　我不再出声，只当我没长着嘴，行不行？

丁　四　别吵喽！有人心的，给我弄点水，洗洗脚！

二　春　我去！我去！（入屋）

丁四　（打哈欠）赵大爷！

赵 老 　啊！怎样？

丁四　自从一修沟，我就听您的话，跟着作工。政府对得起咱们，咱们也要对得起政府。话是这么讲不是？

赵　老　对！你有功！政府给咱们修沟，你年轻轻的还不出一膀子力气？

丁四　可是，我苦干一天，晚上还教水泡着，泥人还有个土性儿，我受不了！我不干啦！我还去拉车，躲开这个臭地方！

二 春 　（端水来）四哥，先烫烫脚！

丁　四　（放脚在盆内）我不干了！

二 春 　不干什么呀？

疯子　四哥！四哥！来，我给你洗脚，你去修沟，你跟政府一样的好，我愿意给你洗脚。赵大爷常说，为大家干活儿的都是好汉。四哥，你是好汉，我愿意伺候你，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人！

娘　子　四哥，疯子常犯糊涂，这回可作对了！教他给你洗！

丁　四　疯哥，那不行！不敢当！

〔四嫂跑进来。

四嫂　那可不能！疯哥，起开，我给他洗！（蹲下给他洗）

丁　四　你干什么去啦？

四嫂　我找二嘎子去啦。找了七开八得，也找不着他！

丁　四　对，再把儿子丢了，够多么好啊！我是得躲开这块倒霉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出好事！

四嫂　你又来了不是？你是困了，累了，闹脾气。洗完了，我给你找个地方，睡会儿觉！二嘎子丢不了，他那么大了。

赵 老 　丁四，你现在为大家伙儿挖沟，大家伙儿谁不伸大拇哥，说你好！

丁四　是吗，脚都快泡烂了，还不说我好！

〔一警察背着二嘎子进来，二嘎子已睡着了。

四嫂　（迎过去）二嘎子，你上哪儿去喽？

警　察　他是好心，跟着我跑了半夜。现在，他已经睁不开眼，我把他背回来啦。

二嘎　（睁开眼，下来）妈！我可困得不行了！〔四嫂携二嘎子入屋中。

警察　赵大爷，辛苦啦！这儿都顺序？

赵　老　挺好！你先喝碗水吧，也累得够瞧的啦！

二　春　来，您喝碗！（递茶）

警察　谢谢二姑娘，你也卖了力气！王大妈，您受委屈啦！

大　妈　我受屈不受屈的，到底这都是怎回事呢？

警　察　待会儿我再跟您说。疯哥，娘子，你们也辛苦啦！

娘　子　您才真受了累！疯子今天也不错，作联络员！

警　察　丁四哥，这一夜可够你受的！

赵　老　哼，老四正闹脾气！又是什么还拉车去，不管咱们的臭事儿喽！

丁四　赵大爷，赵大爷，那是刚才，现在我又好啦！同志，就凭您亲自把二嘎子背回来，您教我干吗，我干吗！什么话呢，咱们都是外场人，不能一面理，耍老娘儿们脾气！

二 春 　女人，我们女人并不象你，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

警察　得，得，先别拌嘴！丁四，你找个地方睡会儿去！

丁　四　这儿就好，打个盹儿就行！

二 春 　可倒好，说不闹脾气，就比谁都顺溜！〔刚才走出去的男人们回来一部分。

警察　辛苦了，诸位！沟挖通了？

众人　通啦！

警察　屋里还有人吧？

二 春 　有，孩子跟妇女。

警察　别惊动小孩子，大人愿意听听的，可以请出来。

二　春　我去。（跑到屋门口叫大家）

警　察　老街坊们！

〔众妇人，四嫂在内，随二春出来。

警察　老街坊们！都请坐！请赵大爷说说，因为夜里的事儿，有人知道，有人还不大清楚。（众有立有坐）赵大爷，说说吧！

赵 老 　你也坐下吧！你也干了半夜啦！

警　察　行，站着好。

赵 老 　老街坊们，修沟的计划是先修一道暗沟；把暗沟修好，再填上那条老的明沟。这个，诸位都知道。众　人　知道。

赵 老 　刚一修沟的时候，工程处就想得很周到，下边用板子顶住沟梆子，上边用柱子戗住了墙，省得下面的土一松，屋子跟墙就许垮架；咱们这溜儿的房子都不大结实。这个，大家也都知道。

众人　知道。

赵 老 　可是，连这么留神哪，还出了昨儿夜里的毛病！第一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下瓢泼瓦灌的暴雨。第二是：正在新沟跟旧沟接口的地方，新挖出来的土一时措手不及抬走，可就堵住了旧沟。这么一来，大家可受了惊，受了委屈，受了损失。区政府里，公安局里都觉得对不起咱们。刚才，连区长带别的首长，全都听到信儿就赶到了；区长亲自往外背人，抢救东西。派出所所长，现在还在给大家往外掏水呢。诸位有什么话，尽管说，待会儿好转告诉区长、所长。

〔众人无语。

警察　有话就说吧，好话歹话都可以说，咱们是一家人！

二　春　要依我看哪……

大　妈　二春！这儿有的是人，你占什么先，姑娘人家的！

二　春　好，您要有话，您就说！

〔大妈不语。

赵 老 　大妈说呀！现在的警察愿意听咱们的话。

大　妈　我没的说，要说呀，我只说这一句：下回再下雨呀，甭教我出来！半夜三更的实在可怕！

警察　区长、所长是怕屋子塌了，砸死人哪！老太太！众　甲　要不挖那道暗沟，不是没有这回事了吗？

二　春　你说的是糊涂话！

众甲　这儿不是谁都可以说话吗？

二 春 　可也不能说糊涂话！不修暗沟！怎么能填平了明沟！不弄没了明沟，咱们这里几儿个才能不脏不臭？你说！

娘子　再说——

众乙　喝！娘子军！

〔众人笑。

娘子　再说：去年，前年，年年哪回下大雨，不淹起咱们来？可是，淹死，砸死，有谁管过咱们？咱们凭良心说话，这回并不比往年那些回淹得苦，可是连区长都上头淋着，下头郯着，来救咱们，咱们得谢谢他们！

四嫂　我不管别的，只说说我的那口子，（指伏桌睡的丁四）要不是因为修咱们的沟，他能变成工人，给大家伙作点事吗？赶明儿个，沟修好了，有多么棒呢！

二　春　说得好！四嫂！

〔众人鼓掌。

警察　赵大爷，您再说两句吧！

众人　赵大爷多说说！

赵 老 　好吧，我再说几句吧。政府不修王府井大街，不修西单牌楼，可先给咱们修沟，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修沟出了点毛病，政府又这么关心我们，我活六十多岁了，没有见过！再者，沟修好了以后，不是就永远不出毛病了吗？人心都在人心上，政府爱我们，我们也得爱政府。是不是呀？诸位？众　人　赵大爷说得对！

疯子　要没这回事，咱们还不知道政府这么好呢！

警　察　我补充一两句：这回事儿还算好，没有伤了人。大家的东西呢，来得及的我们都给搬到炕上去了。现在，雨住了，天也亮了，大家愿意回家看看去呢，就去；愿意先歇会儿再去呢，西边咱们包了两所小店儿，大家随便用。

赵 老 　到家里看看，要是没法儿歇歇睡会儿，还可以到店里去。是这样不是？

警察　对！西边的联升店跟天成店。二春姑娘，你招呼着姑娘老太太们到联升店去。赵大爷，您带着男同志们到天成店去。

二 春 　妈、娘子、四嫂、诸位，咱们走哇！

娘　子　我去拿东西。（入屋中，几位妇人随着）

四　嫂　（同二嘎出来）这位爷（指丁四）还睡哪。顶好别惊动他，就让他睡下去吧。（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二　春　妈，走哇！

大妈　一辈子没住过店，我不去！我回家！

二　春　屋里还有水哪！

大妈　在家里郯着水也是好的！

二 春 　成心捣乱！妈！您可真够瞧的！

四　嫂　二嘎子，你送王奶奶去！到家要是不能住脚，就搀她老人家到店里来，听见了没有？给王奶奶拿着东西！

二嘎　王奶奶，我要是走得快，您可别骂我！

大　妈　我几儿骂过人？小泥鬼儿！

警察　王大妈，您走哇？慢着点，地上怪滑的！

大　妈　（回首）久住龙须沟，走道儿还会不知道怎么留神？

二　春　（对妇女们）咱们走吧？

众人　走！同志，替我们给区长、所长道谢！（往外走）

赵　老　（对男人们）咱们也走吧？

众甲　咱们给挖沟的弟兄们喊个好！

众人　（连没走净的妇女一齐喊）好！好！——第一场终

第二　场

时间　一九五○年夏末。龙须沟的新沟落成，修了马路。地　点　同第一幕小杂院。

布景　杂院已经十分清洁，破墙修补好了，垃圾清除净尽了，花架子上爬满了红的紫的牵牛花。赵老的门前，水缸上，摆着鲜花。丁四的窗下也添了一口新缸。满院子被阳光照耀着。

〔幕启：王大妈正坐在自己门前一个小板凳上，给二春缝着花布短褂，地上摆着一个针线笸萝。四嫂从屋里出来，端详自己的打扮，特别是自己的新鞋新袜子。

大妈　（看四嫂出来，向她发牢骚）四嫂哇！您看二春这个丫头，今儿个也不是又上哪儿疯去了！我这儿给她赶件小褂，连穿上试试的工夫都抓不着她！

四　嫂　她忙啊！今天咱们门口的暗沟完工，也不是要开什么大会，就是办喜事的意思。她说啦，您、我、娘子都得去；要不怎么我换上新鞋新袜子呢！您看，这双鞋还真抱脚儿，肥瘦儿都合适！

大妈　我可不去开会！人家说什么，我老听不懂。

四　嫂　也没什么难懂的。反正说的都离不开修沟，修沟反正是好事，好事反正就得拍巴掌，拍巴掌反正不会有错儿，是不是？老太太！

大妈　哼，你也跟二春差不多了，为修沟的事，一天到晚乐得并不上嘴儿！

四嫂　是值得乐嘛！您看，以前大伙儿劝丁四找点正事作，谁也劝不动他。一修沟，好，沟把他劝动了！

大　妈　臭沟几儿个跟他说话来着？

四嫂　比方说呀，这是个比方，沟仿佛老在那儿说：我臭，你敢把我怎样了？我淹死你的孩子，你敢把我怎样了？政府一修沟啊，丁四可仿佛也说了话：你臭，你淹死我的孩子？我填平了你个兔崽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娘子提着篮子回来。

四嫂　娘子，怎这么早就收了？

娘子　不是要开大会吗？百年不遇的事，我歇半天工，好开会去。喝，四嫂子，您都打扮好了？我也得换上件干净大褂儿。这，好比说，就是给龙须沟作生日；新沟完了工，老沟玩了完！

大妈　什么事儿呀，都是眼见为真；老沟还敞着盖儿，没填上哪！

娘子　那还能不填上吗？留着它干什么呀？老太太，对街面儿上的事您太不积极啦！

大妈　什么鸡极鸭极的，反正我沉得住气，不乱捧场，不多招事。

四嫂　我知道您为什么老不高兴，就是为二姑娘的婚事。您心里有这点委屈别扭，就看什么也不顺眼，是吧？

大　妈　按说，我不应当因为自己的别扭，就拦住你们的高兴！是啊，你们应该高兴。你就说，连疯哥都有了事作，谁想得到啊！

娘子　大妈，您别提疯子，他要把我气死！

大　妈

四嫂　怎么？

娘子　自从他得着这点美差，看自来水，夜里他不定叫醒我多少遍。一会儿，娘子，鸡还没打鸣儿哪？

大　妈　他可真鸡极呀！

娘子　待一会儿，娘子，还没天亮哪？这家伙，看看自来水，倒仿佛作了军机大臣，唯恐怕误了上朝！

四　嫂　娘子，可也别说，他要不是一个心眼，说干就真干，为什么单派他看自来水呢？我看哪，他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这个事儿交给他顶合适啦！

娘　子　是呀，无论怎么说吧，他总算有了点事作；好歹的大伙儿不再说他是废物点心，我的心里总痛快点儿！要是夜里他不闹，不就更好了吗？

四嫂　哪能那么十全十美呢？这就不错！我的那口子不也是那样吗？在外边，人家不再喊他丁四，都称呼他丁师傅，或是丁头儿；你看，他乐得并不上嘴儿；回到家来，他的神气可足了去啦，吹胡子瞪眼睛的，瞧他那个劲儿！

娘子　可也别说呀，他这路工人可有活儿干啦！净说咱们这一带，到永定门去的大沟，东晓市的大沟，就还够作好几个月的。共产党啊，是真行！听说，三海、后海、什刹海，连九城的护城河，都给挖啊！还垒上石头坝。以后还要挨着班儿地修马路呢。四哥还愁没事儿作？二嘎子更有出息啦，进工厂当小工子，还外带着念书，赶明儿要是好好的干，说不定长大了还当厂长呢！

四嫂　唉！慢慢地熬着吧，横是离好日子不远啦！哟！二嘎子那件小褂儿还没上领子呢！（进屋取活计）〔程疯子自外面唱着走来。

疯子　我的水，甜又美，喝下去肚子不闹鬼。我的水，美又甜，一挑儿才卖您五十元。

娘子　瞧这个疯劲儿！大妈！您坐着，我进去换衣裳去啦。（下）

疯子　（进来，还唱）沏茶喝，甜又香，不象先前沏出茶来稠嘟嘟的象面汤。洗衣裳，跟洗脸，滑滑溜溜又省胰子又省硷。

四嫂　（取了活计出来，缝着衣服）疯哥，你不看着水，干吗回来啦？

疯子　大妈、四嫂，我回来研究那段数来宝，好到大会去唱！二嘎子替我看着水呢。他现在识文断字，比我办事还精明呢！

四嫂　哼，你们这一对儿够多么漂亮啊！

疯　子　四嫂，别小看我们俩，坐在一块儿我们就讨论问题！

四　嫂　就凭你们俩？

疯子　您听着呀！刚才，我说，二嘎子，你看，现在咱们这儿有新沟老沟两条沟，一前一后夹住了咱们的院子。新沟是暗沟，管子已经都安好，完了工啦；上面修成了一条平平正正的马路。二嘎子说：赶明儿个，旧沟又咵喳咵喳地一填，填平了，又修成一条马路。我就说，咱们房前房后，这么一来，就有两条马路，马路都修好，我问二嘎子，该怎么办了？四嫂，二嘎子真聪明；他说：该种树！他问我：疯大爷，种什么树？我说：柳树，垂杨树，多么美呀！二嘎子说：呸！

四嫂　你看这孩子！

疯子　他说，得种桃树，到时候可以吃大蜜桃啊！您瞧，二嘎子多么聪明！

娘子　（在屋中）别说啦，快来编词儿吧！

疯　子　赶趟，等我说完最要紧的一段儿。四嫂，我跟二嘎子又研究出来：咱们这儿，还得来个公园。二嘎子提议：把金鱼池改作公园，周围种上树，还有游泳池，修上几座亭子，够多么好啊！

娘子　（出来，换上新衫）别在这儿作梦啦！

四　嫂　也不都是梦。谁想到咱们门口会有了马路，会有了干干净净的厕所，会有了自来水？谁能说这儿就不该有个公园呢！

疯子　四嫂言之有理！如此，大妈、四嫂、娘子，我就暂且失陪了！（以上均用京剧话白的腔调，走入屋中）

四　嫂　也难怪孩子们爱他，他可真婆婆妈妈的有个趣儿！

娘　子　就别夸他了，跟小孩子一样，越夸越发疯！〔丁四夹着一身新蓝布裤褂，欢欢喜喜地进来。

丁　四　王大妈，娘子，看新衣裳呕！〔她们都围上来。大妈以手揉布，看布质好坏；娘子看裤子的长短；四嫂看针线细不细。

丁四　（看见了四嫂的新鞋新袜）哼，打下面看哪，还不认识你了呢！

四嫂　别耍骨头！（提着褂子）穿上，看看长短。

丁　四　（穿）怎样？

娘子　挺好！挺合身儿！

大妈　就怕呀，一下水得抽一大块！

丁　四　大妈！您专会说吉祥话儿！

大妈　不是呀！你们男人要是都会买东西，要我们女人干什么呢？

四嫂　得啦，管它抽多少呢，反正今天先穿个新鲜劲儿！

大　妈　别怪我说，那可不是过日子的道理呀！你就该去买布，咱们大伙儿给他缝缝；那，一身能当两身穿！

丁　四　可是大妈，您可也有猜不到的事儿。刚才呀，卖衣裳的一张嘴，就要四万五，不打价儿。

娘　子　现在买什么都是言无二价。

丁四　我把衣裳撂下，跟他聊天。喝，我撒开了一吹：我买这身儿为的是去开大会；我修的沟，我能不去参加落成典礼吗？我又一说：怎么大夏天的，上边晒得流油，下边踩着黑泥，旁边老沟冒着臭气，苍蝇、蚊子落在身上就叮，臭汗一直流到鞋底子上！我还没说完哪，您猜怎么着，他把衣裳塞在我手里，说：拿去，给我四万块钱！不赔五千，赶明儿你填老沟的时候，把我一块儿埋进去！大妈，您想得到这一招吗？

大妈　哟，那可太便宜了，我也买一身去！

丁　四　大妈，您修过沟吗？

大妈　对！我再去修沟就更象样儿了！不理你们了，简直地说不到一块儿！（回去作活）

〔二春襟前挂着红绸条——联络员。头上也扎着绸条，从外跑进来。

二 春 　四哥，还不快去，你们集合啦！

丁　四　我换上裤子就走！（跑进屋去）

大　妈　二春快来试试衣裳！（提着花短褂给二春穿）

二　春　（试着衣裳）妈，今儿个可热闹了，市长、市委书记还来哪！妈，您去不去呀？

大妈　不去，我看家！

二 春 　还是这样不是？用不着您看家，待会儿有警察来照应着这条街，去，换上新衣裳去！教市长看看您！

娘　子　您就去吧，老太太！龙须沟不会天天有这样的热闹事。

四嫂　您去！我保驾！

大妈　好吧！我去！（入室）

四嫂　戴上您那朵小红石榴花儿！

二 春 　娘子，四嫂，得预备一下呀，待一会儿还有报馆的人来访问咱们，也许给咱们照像呢！娘子，人家要问你，对修沟有什么感想，你说什么？

娘　子　什么叫感想啊？

大妈　（在屋门内）你就别赶碌她啦！越赶她越想不起来啦！

二　春　感想啊，大概就是有什么想头儿。〔丁四从屋中跑出来。

丁四　会场上见啦！（跑出去，高兴地唱着“解放区的天……”）

娘子　这么说行不行？一修沟啊，连我的疯爷们都有了事作，我感激政府！

二 春 　行！你呢，四嫂？

四嫂　要问我，我就说：政府要老这么作事呀，龙须沟就快成了大花园啦！可有一样，成了花园，也得让咱们住着！

二 春 　别看四嫂，还真能说两句儿呢！你放心，沟臭的时候是咱们住，香的时候也是咱们住！妈！妈！

大　妈　别催我！（出来）这样行了吧？（指衣服）

二　春　（端详妈妈）行啦！人家要问您，您说什么呀？

大　妈　我——

二 春 　说什么呀？

大妈　沟修好了，我可以接姑奶奶啦！〔大家哈哈大笑。

二 春 　您就是这一句呀？

大妈　见了生人，说不出话来！（突然想起）二春，我可不照像，照一回丢一回魂儿！

二 春 　妈，您可真会出故典！

娘子　我替您，我不怕丢魂儿，把我照了去，也教各处的人见识见识，北京城有个程娘子！我又有了个主意，咱们大家伙儿应当凑点钱，立一块碑，刻上：以前这儿是臭沟，人民政府把它修成了大道！

二　春　这可是好意见，我得告诉赵大爷。咱们得凑钱立这块碑！

四嫂　对！也教后代子孙知道知道。要凑钱，我捐一斤小米儿！

〔远处有腰鼓声。

二 春 　腰鼓队出来了！咱们走吧！

〔二嘎子手执小红旗子飞跑而来。

二嘎　报！赵队长爷爷到！摆队相迎！〔赵老穿着新衣，胸前佩红绸条，昂然地进来。

二　春　瞧赵大爷哟！简直象总指挥！

赵　老　（笑）小丫头片子！

二 春 　赵大爷，您可得预备好了哟，新闻记者一定会访问您！

赵 老 　还用你嘱咐，前三天我就预备好喽！

二　春　好，我当记者：（摹拟）您对修沟有什么感想？

赵　老　简单地说，还是详细地说？

二 春 　（摹拟）请简单地说吧！

赵 老 　这叫五福临门！

二 春 　哪五福呢？

赵 老 　我们的门前修了暗沟，院后要填平老明沟，一福。前前后后都修上大马路，二福。我们有了自来水，三福。将来，这里成了手工业区，大家有活作，有饭吃，四福。赶明儿个金鱼池改为公园，作完了活儿有个散逛散逛的地方，五福！

二 春

四嫂

娘子

大妈

（与赵老同时）五福！

〔附近邻居，都象院里人一样，换了新衣服，去开会。正经过大门口。一位警察跑进门来，招呼大家。群众有的等在大门外，也有走进院里来的。〔远处军乐声，腰鼓声。

警察　开会去喽！快到时候啦！

〔大妈返身要锁自己的房门，四嫂、娘子赶去拦大妈。正拉着她要往外走，疯子由屋中跑出，手里拿着竹板。

疯子　诸位别忙，先等等儿，我这儿编出来个新词儿，先给你们唱唱试试！

众人　赞成！唱，唱！

疯子　听着啊——给诸位，道大喜，人民政府了不起！了不起，修臭沟，上手儿先给咱们穷人修。请诸位，想周全，东单、西四、鼓楼前；还有那，先农坛，五坛八庙、颐和园；要讲修，都得修，为什么先管龙须沟？都只为，这儿脏，这儿臭，政府看着心里真难受！好政府，爱穷人，教咱们干干净净大翻身。修了沟，又修路，好教咱们挺着腰板儿迈大步；迈大步，笑嘻嘻，劳动人民努力又心齐。齐努力，多作工，国泰民安享太平！

众人　（跟疯子齐声喊）享太平！

〔外边，远处近处都是一片欢呼声：“毛主席万岁！”〔大家随着欢呼声音涌出小院，外边会场上的军乐声起，幕在《青年进行曲》声音中徐徐落下。——全剧终

春华秋实

序幕

（三幕话剧）

登场人物

张乐仁——男，二十四岁。青年团员，荣昌铁工厂的工会主席。

周廷焕——男，二十七岁。荣昌厂工会副主席，兼组织委员。刘常胜——男，二十三四岁。荣昌厂的工人，积极分子，外号叫“大炮”，厂内工会的劳保委员。梁师傅——男，五十多岁。荣昌厂的生产委员。马师傅——男，四十三四岁。工头。

吕斌——男，二十多岁。工人。

姜二——男，二十七八岁。工人。

老九——男，工人。

老四——男，工人。

小王——男，工人。

赵山——男，工人。

其他工人——若干名，可多可少。

冯二爷——男，快六十岁。在厂内打杂儿，与厂主有点亲戚关系。

林辉——男，四十岁。共产党员。检查工作组组长。平淑文——女，二十一二岁。在某报馆资料室服务，现在参加检查组工作。

检查组其他工作员——三五人，可多可少。丁翼平——男，四十岁。荣昌厂的厂主。

丁小苹——女，十五岁。丁的爱女，中学生。李定国——男，五十多岁。荣昌厂的主任会计（先生），是丁的心腹人。他从前作过私塾先生，教过丁翼平。黄庆元——男，二十七八岁。丁的表弟，荣昌厂的跑外的。管清波——男，四十一二岁。隆大五金行的经理，丁的好友。唐子明——男，四十岁左右。天成铁工厂的厂主，生意不大，往往受制于丁。

钱掌柜——男，五十多岁。五金行商人。

王先舟——男，三十岁。跑合的，丁的朋友。常　妈——女，四十多岁。管清波的“第二家庭”的女仆。于大璋——男，三十三四岁。机关干部（留用）。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一年春。某日下午。

地点　荣昌厂的经理办公室。

人物

黄庆元

于大璋

李定国

冯二爷　马师傅

梁师傅

管清波

唐子明

钱掌柜　丁翼平

丁小苹

张乐仁

周廷焕　刘常胜〔幕启：荣昌铁工厂的经理办公室，布置得不算奢华，可是也还相当体面。大写字台一张，是丁翼平的办公桌，桌上有电话机，一个他自用的细瓷盖碗和文具、文件，都齐齐整整。一套相当讲究的沙发而外，还有小凳、小茶几、衣架等。壁上有大画一幅，爱国公约一张。两面有门，中通院内，左通会计室。由窗内可见工厂的一角。

〔幕启时台上无人，唯闻打铁声与马达声。〔黄在前，于在中，李在后，谈着话进来。他们在厂内刚看完订做的水车成品。

黄庆元　（故作谦虚）于科长，您看那五十台水车，做得怎么样？您还满意吧？请您多提宝贵的意见！

于大璋　（轻轻点从，不便立刻发表绝对肯定的意见）也还，也还不错吧。

李定国　请坐吧，于科长！

于大璋　别那么称呼，我不过是个副科长。

李定国　不久您还不高升一步，作正科长吗？（招呼于坐好，而后小快步跑到门口）冯二爷！冯二爷！〔冯从院内答应：“来了。”同时，黄向于敬烟，并代点上。

李定国　（向门外说）拿开水来，换换茶叶。（赶快跑回来，轻轻地搓着手）于科长，我大胆地说：您自管去找，找遍了全北京，要找到同样漂亮的活儿，我们荣昌厂就算丢了人！

黄庆元　按说呢，我们不该专拣乐观的说，叫您以为我们专会宣传。您比我跟李先生都更专家，您看见了，那五十台水车，每一台都比原来定的规格重着四五斤！

于大璋　我当然看得出来。

黄庆元　我可以代理我们丁经理这么说：您就是告诉我们作低级一点，马虎一点，我们也不会！荣昌厂是北京城的老字号了！（低头笑着，不卑不亢）

于大璋　这批活儿你们做得确是不坏！可就怕呀，以后……（话被黄抢去）

黄庆元　于科长，你自管放心！凭你一句话，我们大家都热诚地托福！我们丁经理常说，作生意没有不赚钱的，可是不能主观地胡来。我们保证，以后做的活儿要比今天您看见的更加强，更好！以后还求您多分心照顾！

于大璋　你们赶紧把这做好了的五十台交出去，农村里抗旱备荒，急等水车用。

黄庆元　这五十台马上就送去，还没做好的五十台加紧地做，提前完成。要是还再多做，您可早赏个信儿，我们好预备材料！

〔冯提水壶上，换茶叶，沏茶。

于大璋　就那么办吧。（看表，似怀疑表不准确）局子里还有事，我走啦！

李定国　刚沏上茶，您喝碗再走！

于大璋　不喝了，忙得很！还得去开个会！

李定国　很对不起，丁经理没能亲自招待您！我们经理当选了工商联的委员，现在正在工商联开会。

于大璋　（一边走一边说）丁经理既是工商联的委员，就更可靠了！

黄庆元　（陪着于往外走）您别怪我说，他要是品质不可靠，也当选不了工商联的委员。

李定国　（送到门口）慢走！慢走！于科长！再见！

于大璋　再见！（同黄下）

李定国　（欢快地）行了！这批一百台，还许再来五百台呢！

冯二爷　（收拾屋里）他是干什么的？是个官儿吧？倒没有多大的架子！

李定国　他是业务科的副科长呢！

冯二爷　好家伙！要搁在解放前，甭说副科长，就是来一位科员，都得把咱们闹得晕头转向的！

李定国　哼！别再提解放前。一提起来我就打哆嗦！你记得，那时候，就凭丁经理那么大的本事，会拆卖机器零件过日子！

冯二爷　是呀！

李定国　解放了，政府借给咱们款子，跟咱们订活，厂子才又象了样儿。

冯二爷　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政府啊！

李定国　现在，生意越来越好，物价又稳定。

冯二爷　啊，东边的臭沟也填平了，电灯一年到头老亮着，多么好！

〔黄送客回来，很兴奋。

黄庆元　李先生，他主动地吐了口话。

李定国　再订五百台？

黄庆元　也许还多点呢！

冯二爷　那，咱们可得好好地做，好对得起人哪！

黄庆元　忙你的去吧，二大爷！

冯二爷　对，经理太太还叫我给买点东西去呢。（下）

黄庆元　经理是真行！愣会无条件地白做五十台，一个子儿不赚！

李定国　第二批的五十台老丁可就（翻了翻手）……不是吗？

黄庆元　再来五百台，也这么着（也翻了翻手），够全厂子吃半年的，你信不信？

李定国　现在，他又作了工商联的委员，就更吃得开了！〔马师傅上。

黄庆元　头儿！

马师傅　经理还没回来哪？

李定国　没哪。来，坐一会儿。（递烟）

黄庆元　对，来一根刚才招待客人的好烟。（去看账）

马师傅　（接烟，看看纸烟上的商标）哼，一肚子窝窝头，不配吃这么好的烟！（李已给他划了火柴，不好不吸）

李定国　怎么，马师傅，近来手里又紧？省着点呀，别大手大脚地只顾今儿个，不顾明天。

马师傅　我一点也不大手大脚。家里人口多，我挣的少，有什么法儿呢？

李定国　马师傅，经理嘱咐过我，分外照顾着你一点。

马师傅　唉！经理对我可真不错！

李定国　经理对谁都不错，你可就是别听人家挑拨。

马师傅　别人是有闲话！

李定国　我没猜错吧？不用说，又是张乐仁说的！

黄庆元　李先生，我是经理的表弟，当然不高兴听人家批评经理。可是，张乐仁是工会主席，咱们不便多得罪他。

李定国　是！是！

黄庆元　马师傅，那还没动手的五十台水车，可得赶紧做，人家催下来了。

马师傅　是啊！我正要问问碎铁什么时候能来到，我等着用呢。经理嘱咐了，头一个五十台要做得顶好，第二个五十台得降低成本，用碎铁做。

黄庆元　碎铁就来，来到就马上做。

马师傅　还有，要减低成本，连样板都得改一改，我可不敢作主。

黄庆元　待会儿，我们跟经理请示一下，再传达你。

马师傅　就那么办。李先生，要是方便的话，就先支给我俩钱吧。

李定国　下班的时候，你再来吧，顶好别叫大家看见。

马师傅　我知道！先生您多分心啦！

〔马下，梁上。在门口相遇，没有过话。

梁师傅　（带怒地）庆元！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啊？

黄庆元　（也没好气）梁师傅！怎么啦？

梁师傅　料又接不上啦，活儿可得赶着做！

李定国　料马上到，您别着急！

梁师傅　我不能不着急！你说料马上到？仓库里有的是好铁，为什么不拿出来？难道要等着坏料吗？

黄庆元　用什么料，都得听经理的交派！用不着您操心！

李定国　得啦，老师傅，您先干点别的不好吗？

梁师傅　做活儿不作兴乱抓，李先生！〔外面管清波瓮声瓮气地叫：“翼平！翼平！”

黄庆元　（急于支出梁去）有客人来了！待会儿我给您反映，还不行吗？

李定国　对，先歇歇去！

梁师傅　我要爱歇着，还不来催呢！哼！（下）〔黄、李迎出去；管、唐上。

李定国　管经理！唐经理！欢迎！欢迎之至！

管清波　李先生，还这么咬文咂字的，啊，哈哈！〔钱掌柜稍迟了几步，一劲地咳嗽，上来。

黄庆元　哟！钱老掌柜，您也来啦！

钱掌柜　（先咳嗽了一小阵）没用了！走这么几步就喘不过气来，我看我快“驾云前往”了！

管清波　别那么说呀，生意越来越好，怎么能说泄气话呢！〔大家落坐，黄、李递烟倒茶。

唐子明　丁经理呢，我们来给他道喜！

李定国　他到工商联去开会，大概也快回来了。

管清波　抖啊！工商联的大委员，老丁是真能钻啊！

唐子明　管大哥，这年月讲真本事，不靠钻营！

钱掌柜　就是准我钻营，当上委员，大伙儿开会，我一阵咳嗽，就得退席！我呀，完喽！

管清波　老大哥，昨天你可还弄到手一笔俏生意！

钱掌柜　唉，也不能还有一口气，就躺在棺材里不是？（众笑）

〔院内丁喊：“小六儿，给车带打打气！”

黄庆元　经理回来了！

丁翼平　（上）喝！都来了！对不起，叫大家受等！

管清波　道喜！道喜！（钱、唐随着道喜）

丁翼平　多一分光荣，多一分责任。以后，还仗着大家多指教，多帮助！

管清波　怎么？作了委员马上就酸溜溜的，跟李先生一样了？

李定国　我说不过您，管经理！叫经理陪着您吧，我忙我的去！失陪！失陪！（入会计室）

管清波　据我看哪，你作了委员，倒该多照顾照顾我们！

丁翼平　清波，你可要看明白，作委员是为了给人民服务，我得尽力为大家办事，至少得做到对公家私人都有利。

唐子明　这话对！

管清波　别，别尽自耍官腔吧！

丁翼平　这一点不是官腔，完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你就说，为什么咱们的生意都这么好？还不是因为咱们的政府好！那么，我们怎能只顾自己，不帮着政府做点事呢？（见黄要说话）庆元，你要告诉我什么？先说吧，说完好忙你的去。

黄庆元　于大璋科长来过了。

丁翼平　他看过咱们的活儿了？

黄庆元　看过了。叫咱们赶紧把那五十台送去。他还说……（话被丁截住）

丁翼平　马上送！你跟马师傅再细细地看一遍，别叫人家检验出一点儿毛病来！

黄衣元　是啦！（下）

管清波　于大璋？哪个于大璋？干钩于，斜玉旁的璋？作副科长？他还是我的亲戚呢！他的二姥姥是我的……

丁翼平　真的！那，你得求他多照应我点呀！

管清波　准行！你可也得照应我，别再打官话！

丁翼平　什么话呢，彼此照应！公、私都要照顾到！我问你，王先舟给我买了碎铁没有？我急等着用！

管清波　先舟很卖力气，各处都跑到了，已经凑足了数儿！

丁翼平　好，他为我出力，他自己也有好处。告诉他，买到手里的赶紧送来，再继续收买，有多少要多少！

管清波　丁经理的吩咐，谁敢不遵呢！唐子明好啦，该说说咱们干什么来了吧？

钱掌柜　是啊！翼平，今天晚上我们庆祝你作了委员，大家一块儿喝喝酒！

丁翼平　那可不行！我请你们！朋友们赏脸来道喜，我难道还不该招待招待吗？

唐子明　都是老朋友喽，就别客气了吧！晚上七点钟在德胜馆见，好不好？

管清波　老唐，你是堂堂铁工厂的经理，就知道德胜馆吗？我说泰丰楼，谁爱去不去！

唐子明　好，好，俗语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

管清波　看你这个小气劲！

钱掌柜　好啦，七点见，泰丰楼！我先得回去吃点咳嗽药，好多喝点酒！（起立）

丁翼平　那么，过两天我再回请。（见大家都立起来）等一等，我还有点事跟大家商量一下。刚才呀，我在工商联认了五千万元抗美援朝的捐献。这并不是因为我是委员，所以特别地讨好。我这是表现自己的一点爱国心！我们的生意、性命、财产都受着国家的保护，国家的事也就是咱们自己的事。（拿出捐献簿子）

唐子明　丁经理，你用不着多交代。日本军队跟国民党怎么祸害咱们，我都记得。我的厂子虽然不大，我可也要尽力而为，我捐献一千万！（往簿上写）

丁翼平　不少！要是能多一点更好！你呢，清波？

管清波　我？你的事我能不捧场吗？

丁翼平　这不是我个人的私事，是国家安危的大事！再说，自从志愿军出国，咱们的生意就更多了，不也是实话吗？

管清波　我刚刚布置了小月亮门九号的小楼，花了不少钱，手里不宽绰！嗯，我也来一千万！（写）老丁，老唐，你们看明白了，钱要花在明处，你们开着铁工厂，我可只有个小小的五金行！

丁翼平　钱掌柜，你老人家呢？

钱掌柜　我又要发喘，我先回家吃点药去！吃完药，我细细搂搂账，再说！

管清波　老掌柜，钱可是带不到棺材里去啊！

钱掌柜　这象话吗？

丁翼平　按说，您开着大五金行，这里数您老人家手里硬，您至少也得跟我一样，也认五千万！

钱掌柜　我是外强中干。不信，你问问你嫂子去！得啦，我也不少拿，干脆一句，五百万！

丁翼平　我不能强迫您，您可也要再想想去！

钱掌柜　好吧，咱们泰丰楼见。喝酒的时候可别再谈这个事！

唐子明　七点见，丁经理！（同管、钱下）

丁翼平　（送至门口）待会儿见了！

〔李上。

李定国　经理，黄庆元告诉了您没有，于科长吐了个口话，还要再多订水车。

丁翼平　他大概刚要说，我把话抢了过去。当着那群人，干吗说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庆元还是不老练，没心眼！〔冯端脸水上，放好脸盆，即收拾茶具等。

李定国　刚才马师傅说，要是省点本钱，水车的样板可得改一改，您看怎样？

丁翼平　（一边擦脸，一边说）冯二爷，我自己收拾我的桌子，你去吧！（冯下）斟酌着办。别太难看了就行。待会儿我亲自嘱咐他。

李定国　马师傅手里又不松通，您看可以给他加点工钱吧？他家里人口倒是真多。

丁翼平　不便单给他一个人加工资，招别人不愿意。叫他长支着用吧，赶到有特别用钱的时候，你再偷偷地塞给他点。（自己收拾桌子）

李定国　经理，您可真想得周到！（下）〔小苹跑上。

丁小苹　爸爸！

丁翼平　怎么回来啦？

丁小苹　今儿是星期六，您都忘啦！爸，刚才我和同学上大华看电影去了。看完，我就到您这儿来了，还没到后边看妈妈去呢。

丁翼平　什么片子，好不好啊？（一边打算盘一边问）

丁小苹　是《丹娘》，好极了！我们大伙都哭了！

丁翼平　哭了？这孩子，看电影，哭什么？真是替古人担忧！

丁小苹　爸，您真是！您一点也不懂！丹娘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是那样地热爱自己的祖国：敌人打来了，她就离开了妈妈，参加游击队！她是那么勇敢，凡是人们能做的事，她都能做。敌人抓住了她，用火烧她，剥了衣服，推到大雪地里冻她。那么苦，她都没有叫唤一声，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祖国就忘了自己！

丁翼平　好，看完了就算了，别紧自想！

丁小苹　我怎么能不想呢？看完了电影，我一直地想着丹娘，我怎么样才能和她比呢？她才比我大三岁，我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祖国，可是我为它做了些什么呢！

丁翼平　傻孩子，傻孩子！你不是已经很好了吗？不要想的太多了！想多了会伤身体！你这么爱国，爸真高兴！

丁小苹　我总觉得丹娘没死，她还活着！爸，您说，我们志愿军不也和丹娘一样的英勇吗？

丁翼平　对，爸爸也和你一样的爱国，爸爸也参加了抗美援朝，刚才我捐献了五千万，你知道吗？

丁小苹　真的呀！

丁翼平　爸爸还会骗你呀！（拿出捐献薄）你看，你看！

丁小苹　那，你刚一听到抗美援朝的时候，眉毛可皱起这么高，担心生意不好做。

丁翼平　那，那，爸爸反正是爱国的。在要解放的时候，好些作买卖的人怕共产党，只有我相信共产党的办法好，有发展，你看现在怎么样？爸爸的眼光不错吧？丁小苹得了吧，爸爸！你那时候还想到台湾去呢！飞机票都买了。

丁翼平　到底我还是把飞机票退了，没去呀！唉，在国民党手底下卖机器零件的日子过够了，你爸爸开的是铁工厂，不是零件拍卖行呀！

丁小苹　真的！爸爸现在的生活过的多好呀！我们应该尽一切力量把祖国建设得更好，更美丽！

丁翼平　谁说不是这样呢？爸爸办这个厂子，费了多少力气，经过多少困难，现在才可以好好地搞了！小苹，我还想买炼钢炉，赶明儿北京用的钢，都会是我们厂子里出的，你看爸爸的贡献大不大？好孩子，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好好念书，学本事，赶明儿帮助爸爸办事业，这不也是替国家效劳吗？

丁小苹　不，现在我还不决定将来怎么做，赶到祖国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我就做什么。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国家！

丁翼平　小鬼！爱国也不能忘了爸爸呀！好了，好了，到后边看看妈妈去，叫她给你做点好吃的东西！〔下班的钟声响。

丁小苹　下班了。走，一块儿走！

丁翼平　我外边有个约会，不回家吃饭了。

丁小苹　爸，你怎么老在外边吃馆子呀！

丁翼平　对了，小苹！我还没告诉你，我今天当选了工商联的委员。大家给我道喜，请我吃饭。

丁小苹　作了委员更应该多为大家做事啦！

丁翼平　快回去吧！快回去吧！妈妈想你呢！

丁小苹　爸，那我走啦！……（往外跑）〔张乐仁、周廷焕、刘常胜上，与苹在门外彼此相呼一下。苹下。

丁翼平　乐仁，你们来了？有什么事？来，抽根好烟儿！

张乐仁　不啦！我们代表工会，提出点要求。

丁翼平　说吧，大家商量商量。

张乐仁　我们每天做十一个钟头的工，看能不能缩短半点钟，晚上好上夜校学习文化。

丁翼平　好哇！我愿意大家都热心去学习。可是有一样，厂子里的活越来越多，订活都有限期，到时候交不上不行，怎么能缩短工时呢？这不合实际！

刘常胜　这顶合实际，我们现在都一天干两天的活，你知道！

周廷焕　我们那么积极干活，你也得想想我们支持得了吗！减点工时，倒能更多出活！

丁翼平　这不是支持得了支持不了的问题，倒是爱国不爱国的问题！

刘常胜　什么？我们积极生产就为的是爱国！

丁翼平　你听着，老刘。你看，就拿水车说吧，农村里抗旱备荒，急等着用……

张乐仁　为抗旱备荒，我们才拚命赶做水车！我们上夜校学习，正为是搞好增产！

丁翼平　不过……你们的头一件事总还是应当多干活儿。你们是工人，不是学生！

周廷焕　我们是工人，是新国家的工人！我们应当学习，多多学习！

丁翼平　慢慢地再说吧！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张乐仁　大家要求，伙食要改好一点。这几个月，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一个月出两个月的活。可是，伙食已然很苦，绝不该又时常吃馊的、凉的，弄得大家时常生病。

刘常胜　窝窝头不是象砖头一样硬，就是半生不熟，生了病就耽误生产，对谁都没好处！

丁翼平　等我调查调查，一定想个办法。

周廷焕　这跟大家的身体和生产都有顶大的关系，马上办才好！你不是怕我们耽误了做活吗？

丁翼平　我也怪忙的！可是我……要不然先这么办，我跟你们工会干部另开一桌饭，天天在一块儿吃。

刘常胜　那成什么话呢？我们不能不管大家，只图自己吃口好的。

张乐仁　工会干部是给大家办事的，我们那么办，还象什么工会干部呢！

丁翼平　别误会了我，我跟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吃饭，为是好随时地集思广益，搜集你们的意见，也可以随时解决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不愿意呢，就算了！我还要马上出去，咱们明天细谈吧。

张乐仁　改善伙食用不着细谈。你可以马上去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

丁翼平　我嘱咐他们，不准再有馊的、凉的！至于改善伙食，可得慢慢地来！你看，我刚才为抗美援朝捐献了五千万，马上就改善伙食，不是叫我有点为难吗？老刘，你看，一下子就是五千万，连你也不能再说我不办好事吧？

刘常胜　为抗美援朝捐献是我们工人带的头！

周廷焕　我们费力气增产，也是为了抗美援朝！

丁翼平　明天再说吧！我马上就要出去！

张乐仁　明天继续谈！老刘，咱们走！

刘常胜　明天我们准来！（同张、周下）〔电话铃声。

丁翼平　（接电话）喂，荣昌厂。……我就是丁翼平。……您是于科长，刚才失迎，对不起！……是！是！是！……再做一千台水车？……是！您看，刚才管清波来看我，敢情他是您的亲戚。都是熟人，我更得好好地做活儿了。我保证做得好，保证……是，明天早上九点我一定来，签订合同！明天见！（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微笑，挽袖子跃跃欲试）一千台！一千台！

——第一场终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十数日，星期日清早。

地　点　工人宿舍的小院里。

人物

周廷焕

梁师傅　老　九

马师傅　老　四

刘常胜

吕　斌

姜　二

张乐仁　小　王赵　山

〔幕启：荣昌厂的工人宿舍有好几个小院子，这是其中的一个。姜二等住在这里。

〔姜二屋的屋门短了一扇。院中放着两条板凳。檐下放着一个小铁炉，上面坐着一把铁壶。〔周廷焕正扫院子。

〔墙角有一丛紫丁香，盛开。望过去，远处是天坛的祈年殿。

〔梁师傅走进来。

梁师傅　廷焕！

周廷焕　噢，梁师傅！

梁师傅　大星期天的，你一个人在这儿扫院子干吗？

周廷焕　您还不知道？姜二夜里受了伤！

梁师傅　（惊）什么？怎么受的伤！

周廷焕　昨儿晚上，姜二加夜班，正往炉子里续碎铁哪，铁水爆起来，把眼睛磞了！

梁师傅　碎铁，碎铁，又是碎铁！碎铁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事前也没挑一挑？

周廷焕　可不是，马师傅净想买经理的好，不让挑，一个劲的穷催：“快着，快着！”

梁师傅　（看屋门短了一扇）抬走了的？很重吧？

周廷焕　血流的挺多！谁也看不出来，到底是轻伤重伤。

梁师傅　嘿！你们怎么不叫我一声呢？看我不中用啊？

周廷焕　不是！吕斌说的，不用去惊动您了，黑灯下火的！

梁师傅　你们这伙年轻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遇见这种事，应该找个有胡子的来出出主意！现在怎样啦？

周廷焕　还在医院哪！这会儿还不回来，急得我已经扫了两遍院子了！

梁师傅　（看各屋）他们呢？

周廷焕　都跟了去啦！让我在家里好跟经理借点钱。您看，快九点了，经理还不起来，急得我直在这儿转磨！

梁师傅　你在这儿看着，我上医院！

周廷焕　您就别再跑一趟了。要去，是我去！〔老九匆匆进来。

梁师傅　老九，姜二怎么样了？

老九　不要紧了！万幸，差这么一点，没炸着眼珠子！（入室）

梁师傅　谢天谢地！真要是炸瞎了啊……他妈的！（沉静了一会坐下）我说，廷焕，你也忙了一宿啦！该吃点什么去！

周廷焕　就快吃饭，不用去了。您是没看见啊，姜二满脸都是血！“大炮”啊，急得黄豆大的汗珠子劈嗒吧嗒往下掉！

梁师傅　那有不着急的吗？我问你，上医院没钱怎么行啊？

周廷焕　（看九出来）还不睡会儿？老九！老　九　我还得上业余艺术学校哪，已经误了一个钟头！一个星期才上一次！我走啦！老周，我那儿还有点茶叶，给梁师傅沏一壶！（跑下）

周延焕　（追）老九，给我请假吧，我去也是白去，心里乱透了！

老九　（在院外）是啦！

周廷焕　（要入九室去拿茶叶）我先沏壶茶。

梁师傅　（发急）你先说，钱到底怎么样？（又后悔了）你先沏茶吧！我不渴，你大概渴啦！

周廷焕　好吧。（进九室内）

梁师傅　（掏烟袋，自言自语地）事情不简单！不简单！

周廷焕　（手心上托着茶叶）什么不简单哪？

梁师傅　你看，最近这批水车的活，催的那么紧，净逼着咱们加班加点，可是都用碎铁做，这事儿还简单！

周廷焕　哼！

〔马师傅往院内探头。周进姜二屋去拿茶壶。

马师傅　哦，梁师傅在这儿哪？姜二怎样啦？

梁师傅　你应当知道，叫他多掺碎铁的是你！

马师傅　那可不能那么说，经理的交派，我有什么主意呢？他给什么料，咱们做什么活！

梁师傅　哼！你我做活儿多年，什么料出什么货，你会不知道！

周廷焕　（提着茶壶出来）要是专出赖货，这算哪道工厂呢！

梁师傅　马师傅，我告诉你句好话！我们现在是翻了身的工人，应当知道自尊自重！

马师傅　翻了身？翻多少回身，咱们也得给经理干活！别都跟我报委屈，厂子不是我的！我说，廷焕，姜二要是用钱，告诉我一声，我可以跟经理说去！

梁师傅　他会自己去，就不劳驾啦！

周廷焕　夜里，我跟吕斌去砸经理的门，要点钱好上医院；院子里喊了一声：“走！有什么事，早上再说！”

梁师傅　等到早上，姜二也许一辈子残废了！

马师傅　梁师傅，我是好心好意，说话别老带刺儿！

梁师傅　有拿工人不当人的，还拦得住我说话带刺儿吗？

马师傅　得，我不跟老大哥斗嘴皮子，回头见！（要走，又故意买好）梁师傅，我那儿熬好了小米粥，不来喝一碗？

梁师傅　不啦！

马师傅　回见！（下）

梁师傅　哼！这个家伙，就是他闹的大家不团结！廷焕，你刚才说，钱没借着，到底怎么办的？

周廷焕　还不是大家伙凑了点！一时一刻不能耽误，也不知道够不够？

梁师傅　那你也——你这小伙子，怪不得不出去吃点东西！（掏钱）来，零的给你，整的给姜二！

周廷焕　整的你自己交给他吧！

梁师傅　不能把好心眼挂在鼻子上，专为别人看！你拿着，去，喝碗豆浆去！

周廷焕　（接钱）也好，我喝碗去。茶行啦，您喝吧！（下）

梁师傅　你快去吧！（倒茶，望着祈年殿）〔老四拿着绳子、杠子进来。招呼：“梁师傅！”

梁师傅　姜二呢？老四！

老四　回来了，在后边呢。（放下东西）

梁师傅　怎么不抬回他来？

老四　他不叫抬嘛！您坐着，我睡会儿去！（入室）〔刘常胜扛着门板，吕斌扶着姜二，姜眼上裹着纱布。

梁师傅　姜二！姜二！

姜 二　（勉强地微笑）不要紧了，梁师傅！一块红铁打歪了一点，没打在眼珠子上！（要坐下）

刘常胜　躺躺去吧！

梁师傅　听话，躺下去！

姜 二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真不要紧了，真的！（坐下）

梁师傅　（倒茶）来，先喝口热的，吃什么不吃！

姜　二　（吸了口茶）不想吃！

梁师傅　吕斌，找茶碗去！你们也喝口！

吕　斌　好嘛！

刘常胜　好家伙，抬他上医院去，我这么棒的人，会直打哆嗦！直把我急坏了！

姜 二　这点小事，叫大伙着这么大的急！

吕　斌　小事？你要落了残废，谁管？

姜　二　别的倒还不要紧，我就是不放心我的妹妹。我省吃俭用，供给她上技术学校，盼着她能去开矿啊，采石油啊，真给国家做点事！好家伙，我要是瞎了……

吕　斌　你要是瞎了，咱们跟经理没完！

刘常胜　半夜里叫经理的门，连理都不理！

姜　二　谁能象咱们弟兄呢？

梁师傅　那还用说，当经理的跟咱们是两路人！

吕　斌　就是咱们里头，也有不向着自己人的，就说那位吧（指房后），昨儿夜里咱们闹翻了天，他干脆不管！梁师傅他刚才露了露头，卖了点假人情，我给了他几句！

姜　二　不用抱怨别人啦，总是我该倒霉！

刘常胜　老姜，你这个老实头，受了伤还说自己倒霉！我明天去跟经理算账！

姜 二　那不必！别为了我的事，给你自己找麻烦！

刘常胜　我才不怕！

梁师傅　姜二，好好地睡一觉去吧！

姜 二　（立起）累了大伙一宿……

刘常胜　别多费话，走！（搀姜入室）

吕　斌　梁师傅，我心里真别扭！

梁师傅　谁不别扭啊。

吕斌　我还不光是为了姜二这件事！

梁师傅　啊？

吕斌　我是说，我们流了那么多的汗，卖了那么大的力气，看见活儿就忘了命。可是，人家那儿一劲儿说，倒碎铁，倒碎铁！他妈的，净弄点子碎铁能做出什么好活儿来？咱们的汗白流了，力气白费了，死了也白死！

〔周廷焕同张乐仁上，张夹着书和笔记本，刘从室内出。

张乐仁　姜二呢？姜二呢？

周廷焕　姜二！

梁师傅　先叫他忍会吧，刚躺下。

姜 二　（在室内叫）乐仁哪？

张乐仁　是我！（跑进去）

梁师傅　乐仁也刚知道？

周廷焕　夜里他没在家，今个一清早上了业余艺术学校。刚才我一告诉他，你看他这个急劲儿！（入姜室）

刘常胜　（出来）夜里真缺乐仁这么一把手！你看我急得干转磨，老周是慢条斯理儿，老吕急得蹦跳，你看这个乱劲儿！

张乐仁　（与周前后出来）真是！（愤恨地呆立）〔小王上，用帽子盛着些鸡蛋，双手托着。小　王　姜二怎么样了？告诉他别着急，有咱们大家伙儿呢！

张乐仁　刚躺下，让他歇会吧！

小王　这个交给你吧！（交鸡蛋给张）

刘常胜　待会儿吧！（由张手中接过鸡蛋，送入姜室内）小　王　不啦！还有事！（下）

张乐仁　明儿个咱们都上班，谁招呼着他呢？

周廷焕　我去动员几个家属，天天要有人来给他做点可口的东西！

张乐仁　就交给你啦！（对别人）老周啊，办这号事行！〔赵山进来。

赵山　姜二这会儿怎么样了？

刘常胜　（出来）行啦，不会出大毛病啦，他刚躺下。

周廷焕　你也一晚上没睡了，该去休息会儿！

赵山　反正也快吃饭了，我告诉大伙儿去！

张乐仁　叫大伙儿都放心吧！

赵山　是啦。（下）

张乐仁　钱凑的够用不够？

吕斌　只花了点挂号费。大夫说了，既是工人，到区上弄个证明，可以不要手术费！

周廷焕　（掏钱）得啦，梁师傅，您拿着吧！

梁师傅　留着，给他弄点吃的什么的！

周廷焕　其实您也不松通。

梁师傅　我比你们都强，我老婆子还一个劲儿让我回家呢。可是，我舍不得我的活儿，一天不干活，就五脊子六兽的！

吕斌　我也是那样，回乡下去住一两天还挺新鲜，到第三天头上两手就痒痒，非回来不可！

张乐仁　不管咱们到哪儿，总忘不了干活！

周廷焕　哼，做出一样漂亮活儿，真好象生了个胖娃娃那么高兴！

吕斌　你就看理发的吧，他推个头就好象绣一朵花，这么瞧瞧，那么看看，非做满意了不拉倒；你催他快着点，他就不高兴！

梁师傅　可是，近来咱们的活越来越不象样儿啦！姜二还不是因为倒碎铁受的伤！

张乐仁　咱们厂子近来做的活呀，叫我心里扎得慌！在解放前……

梁师傅　别提解放前！

张乐仁　我是说条件那么坏，咱们还希望做出好活儿来。现在呢，咱们知道是给谁做的活儿，为什么干活儿，所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天做出两天的活儿，咱们是工人嘛！可是……

吕斌　我刚才说过了，咱们白费心，掌柜的一句话，全完！咱们要往好里做，掌柜的要往坏里做！

周廷焕　你看，我一拿有砂眼的东西叫马师傅看，他就说抹点铅粉，这不成了骗子手吗？

张乐仁　这是利用咱们的工作热情，给掌柜的多赚钱，咱们一劲儿劳动，他一个劲儿破坏！

刘常胜　姜二可常说，交得上活交不上是经理的事，他叫咱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咱们没坏了良心！

张乐仁　这话不能这么说，姜二没想对！

梁师傅　不是嘛，我一看咱们做的活，我心里就堵得慌！

刘常胜　咱们可怎么办呢？

周廷焕　咱们现在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会不健全，拿不出劲头儿来！

吕斌　丁翼平破坏工会嘛，谁要一入工会，他就乱吓唬谁！

周廷焕　哼，老怕丢了饭碗！说了归齐，还是有人老觉着是给经理干活，吃经理的饭！

张乐仁　对！根儿就在这里。咱们知道了这个道理还不够，要让大家伙都知道才行！大伙儿都明白过来，就能有力量！梁师傅，您说对不对？

〔梁师傅看着远处的祈年殿。

梁师傅　（出神地）啊？

众　您干吗哪？

梁师傅　啊！你们瞧那个（指祈年殿），我管那叫活儿，那么美，那么结实，在那儿站几百年，老那么美，那么结实！

张乐仁　祈年殿，是真美！可是，咱们现在能用机器，应当做出比那更美更结实的活儿来！

周廷焕　不大老容易，凭丁翼平那个赚钱劲儿，咱们白费力气，做不出好活来！

吕斌　真！咱们工人翻了身，就愣让丁翼平治的做不出好活来吗？

刘常胜　我看，这号事也长不了！

梁师傅　长不了！我常想，咱们有毛主席，一定能做出比祈年殿还美的活来！

张乐仁　这话说到根上来了！丁翼平那么胡来，毛主席能答应吗？

刘常胜　毛主席怎能知道呢？

吕斌　他老人家事情太多了，怕没工夫管这些事吧？

张乐仁　毛主席会管，你们瞧着，早晚有那么一天！

——第二场终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一个月左右。某日晚间。地　点　管清波的“第二家庭”，楼上。

人　物

常　妈

管清波

王先舟

于大璋　丁翼平

唐子明　钱掌柜

〔幕启：楼上一间小客厅，收拾得非常庸俗、阔绰，有点象昔日的高等妓院。看见这屋子，就可以知道这里不大能有正派的人与正派的事。两面有门。〔这是管清波的“第二家庭”。管清波与丁翼平常常和他们的朋友们在这里聚会，商议“要事”，也顺手儿吃吃喝喝。今天又是他们聚会的日子。〔幕还未启，有男女欢笑的声音，大家都在内室里玩牌。幕启，空场。内室的男女通场继续欢笑。少顷，电话铃响，常妈上。（接电话）喂……小月亮门九号。……您贵姓？……等一等，我给您看看。（到内室门口）管经理，管经理，电话！

〔管清波手里拿着两张扑克牌出来。

管清波　谁呀？

常妈　丁经理。

〔室内有女人声音：“清波，该你出牌啦！”常下。

管清波　（向室内）等一等！（接电话）喂，翼平啊？怎么还不来呀？大家伙儿都等着你来玩玩呢！〔室内女人又催：“老管，你快着呀！”

管清波　（捂上机口）等一等！（再打电话）什么？……于大璋？他没有来。……噢，你约他九点钟上这儿见面？（看表）现在已经过了几分钟……〔室内女人又催，同时王先舟上。

管清波　（向王）来啦？给你，（把手中的牌递给他）你先替我玩去。

王先舟　好吧！（接牌入内室）

管清波　（再接电话）不是，不是于大璋，是王先舟来了。……好，于大璋要是先来到，叫他等等你。好，我一定叫他等你；你就快来吧！（门铃响）大家都等着你呢，没有你不热闹啊！好，待会儿见！（挂上电话，要往内室走）

〔常领于上。

常妈　管经理，于先生来了。

管清波　（亲热地）大璋！快来，坐下！常妈，沏茶去！（常下）丁翼平刚刚来了电话，叫你在这儿等他一会儿，他马上就来。

于大璋　（看室内）清波，你行啊！小客厅收拾得多么象样！我常想来看看你，可是……你知道在机关里做事的有多么忙！

管清波　连我都一天到晚脚后跟打后脑勺嘛，不用说你啦！你近来还过得怪好的吧？

于大璋　对付着冻不着饿不着就是了，哪能象你这么舒服！

管清波　人哪，不为名，就为利。你可是有名呢。

于大璋　嗯，现在还能作副科长，也总算不容易！

管清波　大璋，你有本事，脑筋活，心眼快，才参加了几天，就当了副科长；勤巴结着点，赶明儿还不是科长处长？好好干吧！

于大璋　（笑，掏烟）来吧，尝我一根不大好的烟吧！

管清波　（看了看烟）到我这儿啦，我不能叫你吃这样的烟！常妈，拿烟来呀！

〔常托着漆盘上。盘上有一筒三炮台烟、茶具，与糖果四碟，说：“来喽！”管先把烟拿过来。常摆上两碟糖果，倒茶，而后把两碟糖果送入内室。

管清波　来枝炮台吧！（递烟）

于大璋　（笑了笑）常在街上看见它，可老没跟它发生关系了！（吸了一口）到底好烟是好烟！

管清波　有工夫就上这儿来玩玩。别的没有，好烟好茶还缺不了你的！

于大璋　（慨叹地）可是，没工夫啊，工作太忙！拿一份儿薪水，做两个人的事。上班以外，还得学习，好多会都得参加，负责任嘛，就不得清闲。

管清波　是呀，都不容易！就拿我来说吧，生意是比从前好啦，可是柜上那些店员，今儿一个意见，明儿一个要求，好象铺子不是我的，掌柜的倒得听别人的吩咐！

〔室内有女人声。

于大璋　大嫂子倒好哇？我看看她去！（要立起来）

管清波　等等，大璋！她不住这里！

于大璋　（听笑声）那么……（恍然大悟）噢！我的脑筋太不灵活了！该死！

管清波　有工夫就常来玩玩，可别对亲戚们给我宣传！

于大璋　你叫我拉老婆舌头去，我也没工夫哪！唉，你真有办法！

〔丁匆匆上。

丁翼平　于科长，对不起，叫你受等！

于大璋　我也刚刚来到。

管清波　都不是外人，就别这样客气了，叫人听着怪难过的！

丁翼平　我找老邱去了，要不然也不会迟到。

管清波　他不是刚由香港回来？

丁翼平　是呀！你看，于科长……

管清波　在这儿，就叫他大璋吧，显着亲热，不是吗？

丁翼平　你们俩是亲戚，可以随便称呼。我可得叫科长。什么话呢，我的事儿得请科长帮忙，随时地指示呀！

于大璋　（被捧得很舒服）不要说指示，只说帮忙吧！

丁翼平　于科长前者跟我说，香港的手表便宜，我托老邱带了一个来。（掏出美丽的表盒）于科长，你看，真正瑞士造，自动上弦，不生锈，不怕水，不进灰土！

于大璋　（接过表盒，端详，管也看）表是真好！

管清波　老邱还有没有？我也想要一个！

于大璋　好！（把表盒递回）

丁翼平　（假装一愣）你是怎么回事？于科长！

于大璋　表的确好，我手里一时可是不宽绰！

丁翼平　（故意作生气的样子）于科长，你既是清波的亲戚，又是我的朋友，我可没拿你当作外人，你怎这么看不起我呢！

于大璋　我怎能白要东西呢？绝对不能！

丁翼平　我特意托老邱给你带来的，我送不起，还垫不起这点钱吗？你几时有钱，几时还我，咱们自己朋友还过不着这点有无相通吗？

管清波　按理说呢，老丁也送得起这么一个表，你也受之无愧。现在他先垫上钱，你再慢慢地还他，就更象自己朋友了！你的那个破表没准儿，起码该擦擦油泥！

于大璋　这，这……

丁翼平　把这个老东西（指旧表）交给我，我去给收拾一下！戴上这个新的，不至于再耽误了事情，这最要紧！作科长，会议是多的，一来一迟到，才合不着呢！

于大璋　（收下表）哪有这么办的呢？

丁翼平　不再提，不再提这点小事了！把旧的给我！

于大璋　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管清波　一事不烦二主。丁翼平就是这么热心肠！（过去把表摘下来，递给丁）

丁翼平　清波了解我；我没有别的好处，就是交朋友永远真心实意！不再提这点小事了！

〔稍静。

于大璋　丁经理，你打电话约我到这儿来，有什么事谈呢？

丁翼平　（作忽然想起状）哦，于科长，我又预备好了三百台水车，您看这回怎么个交法呢？

于大璋　还照上一批的交法。

丁翼平　我是实心眼的人，愿意把事情都先交代清楚。这三百台因为局子里催得紧，厂子里加夜班还赶不来，又雇了些临时工。外边雇来的人，技术不能一边齐，水车又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做的活就保不住有粗糙的地方。我既怕过了期限，耽误了抗旱备荒的大事，又怕活儿潦草一点，对不起您的照顾！

管清波　现在做活真不容易！上边催得紧，下边不顶用，掌柜的两头受气！

于大璋　（沉思）是啊，我很了解你的困难，丁经理。只要按照合同办事，我想……

丁翼平　那没问题，绝对结实，能用！我决不能把废品交上去，对不起人！您作事多年，能体谅我们；遇上个没有经验的新干部可就费了事：哪怕铁活上有个小砂眼，木活上有个小疖子，他都叫我们返工，我们就非赔钱不可！

于大璋　当然喽，我不是毫无经验的人，不能叫你赔了钱！不过这是抗旱备荒的事，也不能马虎了，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管清波　大璋，你放心，老丁办事向来有把握，绝不能让你交不上去。什么话呢？朋友交情要紧！老丁，大璋可是我的至亲，你回去把成品好好检查一下，可别让大璋为了难。

丁翼平　那还用你说吗？没错！于科长，您放宽心吧！

于大璋　嗯，好吧，清波既然说到这儿，我想丁经理也会注意，只要做得结实，即或有点小小不言的，我想，倒也没多大关系。

丁翼平　这我就放心了！告诉您，为这点活，我日夜揪心扒肝的！

管清波　放心吧，有大璋这样通达的人，到时候给你解释一两句，你一定不至于赔钱！

丁翼平　于科长，我从心里佩服您！

管清波　那用不着交代，就凭他是我的亲戚就够了。咱们是知己，大璋也得是你的知己！你们还有事商量没有？到屋里玩玩去？

于大璋　不啦！我得早点回去睡觉。睡迟了，明天早上起不来；学习迟到，显着怪不合适的！

丁翼平　那，我们就不必勉强了吧。管大哥，我星期六晚上借这儿请客，好不好？请于科长在这儿玩一晚上，星期天晚起点不要紧。叫常妈给雇辆三轮去吧。

于大璋　别雇车！我坐惯了电车。

管清波　哼，上班下班的时候，电车可挤得够呛！

丁翼平　于科长，你应当来辆自行车。

于大璋　自行车确是方便！

丁翼平　正凑巧，我那儿有一辆半新的，搁着没人骑，先借给您骑吧。

于大璋　你自己呢？

丁翼平　我？太胖了，骑不动车了！好吧，明天我派人给您送去。

于大璋　哪有那么办的呢？

丁翼平　您又来了不是？我是真情实意交朋友！

管清波　把东西搁坏了，不如借给朋友用用！

丁翼平　明天我去交活，有我说不圆到的地方，科长可多帮帮忙！我再请示请示：做完了这一批，还可能再多做吗？

于大璋　也许可能，抗旱备荒不是一两千台水车能解决的事。

丁翼平　于科长，您可得多照顾点！这路活儿我已经做熟了，保证能做得又快又合规格。

于大璋　不过，下次可能采取投标的办法。

丁翼平　那，即使没有什么利润，我也得把标争到手里。为抗旱备荒服务，我当仁不让！定了投标的办法，你早通知我一声。

于大璋　你留神看报，我再提醒你一声。好，再见！

管清波　大璋，别忘了星期六晚上到这儿来！

于大璋　看吧，有工夫一定来。别送！别送！（下）〔丁、管送到门口，于拦阻，即不送。

管清波　常妈！送于科长出去！

丁翼平　大璋这个人倒怪好的！又能干，又机灵！

管清波　解放前，他的事情挺不错，也爱讲个排场。这二年没能常来往，他太忙。

丁翼平　他在局子里也颇拿事呢！

管清波　解放不几个月，他跟我说过：科长是老干部，不懂业务，把事情都交给他。薪水拿的不少，他大手大脚地花惯了，总是紧紧巴巴的，你还没看见他那个样？

丁翼平　这么办好不好？我这儿开好了一张支票，当着面不好意思交给他，你替我交给他吧！（掏出支票）

管清波　（接支票）干吗这么忙啊！

丁翼平　（不解地）怎么？

管清波　你先把水车送去再说，别把他胃口惯大了，以后就不好办了！

丁翼平　清波，真有你的，亏了你们还是亲戚呢！

管清波　哎——亲是亲，财是财！

丁翼平　那，标底的事呢？

管清波　等见着报，有了信，再送去钱也不晚。咱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把支票收入袋中）

丁翼平　好，这件事我听你的了。把支票给我吧！

管清波　我先拿着不好吗？

丁翼平　怎么？要炸我的酱吗？

管清波　就凭刚才那一场，我给你捧得多么严？还不值这俩钱？

丁翼平　（大笑）

管清波　（大笑，交回支票）

丁翼平　（接支票，放好）谈谈咱们的事吧，我让你弄的钢板铁料，你弄了没有？

管清波　我怎么没弄？我是想，弄来要是没出路，压着本钱可不大上算！

丁翼平　你怎么知道没有出路？

管清波　我听你的！有什么好消息吗？

丁翼平　先来瓶白兰地吧？一边喝着，一边谈。

管清波　那容易！（去开柜橱，拿酒和杯子）〔王赢了钱，从内室出来。

管清波　还没打开哪，你难道就闻见了味儿？（开瓶）

王先舟　只要是白兰地，不用开瓶子，我就能闻见！

丁翼平　算了吧！说点正经的。我的碎铁还不够用，你怎么这两天又泄了劲儿呢？

王先舟　（先喝了一大口酒）哪儿呀，老二添了个男孩子，他忙，我这个作伯伯的还不给张罗着点吗？

丁翼平　别忘了，连你们老二到税局子去作事，还是我的力量！

王先舟　那我怎能忘了呢？得啦，他能常给您出个主意，少交点税，也得算报恩哪！您吩咐吧，我完全听您的指挥！

丁翼平　碎铁照常收，你还得上趟天津。

王先舟　干吗去？

丁翼平　老唐来了没有？

管清波　早来了。

丁翼平　叫他一声。

〔王到内室门叫：“唐经理，出来，喝一杯！”

唐子明　（出来）刚起了一手好牌！丁经理，有什么好消息？

丁翼平　屋里还有谁？

管清波　小兵小将的一群呢！不用叫他们了吧？

丁翼平　也好，咱们弟兄谈谈吧。朋友们，咱们要有一笔大生意作，大家都要好好地准备！（大家倾耳静听，连王先舟也顾不得喝酒了）我得到了消息，（大家的嘴唇微动，不出声地说：“消息。”）后勤部有好大一笔洋镐铁锨，马上就要做！（故意地不往下说了）

管清波　谁去应这好大一笔生意呢？要不要投标呢？要投标，咱们得想法子摸摸底！

王先舟　丁经理，您去应这笔生意？

丁翼平　（轻拍胸膛）帮助政府办事，我不能落在后头！

管清波　噢！对呀！你是加工定货委员会的主任委员！

王先舟　我明白了！干吗我得上天津！我去，叫我上上海我也去！

丁翼平　要是用加工定货委员会的名义，我接受全部的委托，就省了政府的事！为了这个，我们得赶紧组织一下。

管清波　我明白了，在签订合同之前，我们要设法抬一抬铁料的价格，这对于我们有利。

唐子明　管大哥，年月不同了，咱们可别只顾私，不顾公。

管清波　什么年月不同了，咱们马上收买北京的铁板跟钢料！要掉了脑袋不过碗大的疤瘌！

丁翼平　北京一处的还怕不够。先舟，你上天津，把能买到的都买进来。

王先舟　给我钱，我马上走！把材料收进来之后，我们到处吹风，说市上缺货，价钱就得浮悠浮悠地往上涨。

丁翼平　涨价是当然的，用不着你说明。先舟，看天津不行，打个电话来，赶紧上济南，或东北！

王先舟　为咱们大家的事，上新疆我也去！

丁翼平　老唐，你调查一下，看哪几个厂子能做多少活，咱们心里好有个数儿。别等合同拿下来，咱们到时候交不了活。对公家的定货，我们得争取提前交工！

唐子明　那行！丁大哥，我愿意多有活儿做，可是咱们也得小心点！

管清波　老唐，你是又要吃又怕烫！等我们赚了钱，你可别看着眼馋！

唐子明　我要小心，可也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

管清波　这不结啦！放开胆子，好处无穷无尽！翼平，款子怎样？

丁翼平　我有办法，银行会借给我！

唐子明　怎么把天津或者东北的料运来呢？

丁翼平　那我也有办法！

管清波　得，这咱们就没的着急了！咱们没有翼平可真不行！他就是咱们的脑子！他看得远，看得准！

丁翼平　先舟，你别再泄劲儿！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你怎样？有什么说什么吧！

王先舟　我……

丁翼平　我一向拿你当自己朋友看待，还不说实话？

王先舟　这两天哪，钱掌柜已经动手收买铁料呢！

丁翼平　你帮他来着？怪不得这两天你不来看我呢！

王先舟　不是！不是！我是愿意两面不得罪人！

丁翼平　他干吗收买铁料？难道比我先得到了消息？那不能啊！你知道不知道？

王先舟　我只知道，他给老方的铁厂添了资本，老方应下一笔活来。

丁翼平　什么活？

王先舟　一批仓库里的铁活。

丁翼平　啊！那笔活本来是我先知道的，因为油水不大，我告诉大家沉着一点，合理地抬抬标价，倒叫老方钻了空子！这是破坏团结！清波，钱老头子来不来？管清波也许来，这儿有吃有喝的。

丁翼平　打电话，叫他来！

〔门铃响。

管清波　也许就是他！

丁翼平　子明，先舟，你们还玩牌去。见着他，什么也甭提！先舟，你要是再脚踩两只船，可别怪我……

王先舟　我起誓，从此不敢！

丁翼平　老唐，你呢？

唐子明　只要大哥有把握，我不敢不听您的话！（同王入内室）

管清波　对钱老头子，到必要的时候，我会拿出野蛮的劲儿来！

丁翼平　那倒不必！有理讲倒人！我们跟他说说理！〔钱缓缓地上，丁躲开点。

管清波　（假装客气）喝，老大哥，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刚要给您打电话。来，先喝一杯吧！（递酒）

钱掌柜　我呀，舍命陪君子，不能不来！

管清波　这两天又弄了“黄”的没有？

钱掌柜　那，你比我的手快呀！

丁翼平　（过来）有什么别的消息没有？

钱掌柜　翼平！病病歪歪的，懒得出门，没听见什么。

丁翼平　听说老方弄到一笔生意。

钱掌柜　是吗？

丁翼平　还有人给他撑腰，给他添资本。

钱掌柜　谁呢？

丁翼平　谁？你！

钱掌柜　这是哪来的话呢？

丁翼平　听着，以前，你跟老管是对头。多亏了我从中说和，你们俩才不打对仗，彼此都得了好处。是这么一回事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后来，管大哥这儿收拾好了，我提议大家时常在这儿碰碰头。五金、营造、木料、铁工，行行有人。大家说好，一致合作，什么事彼此都不瞒着，是这样不是？

钱掌柜　是！

丁翼平　那么，为什么你背着老管，大量收买钢料，又叫老方钻我的空子，而且从我手里挖去王先舟？

管清波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好意思跟你耍硬的，可是也别招急了我！

丁翼平　你想想，是大家合作，凡事有个计划好呢？还是各干各的好？大家一条心，咱们就能应下大笔生意；一个人干，既不能大量生产，对公对私就全没好处，不是劳而无功吗？

钱掌柜　我……

丁翼平　难道你想叫老方跟我对立吗，休想！我有能力去签订几十亿几百亿的生意，他能吗？我分给他活儿做，他就有饭吃；我不照顾他，他就得瞪着眼睛发楞！你帮助他，你的钱就放了秃尾巴鹰！

钱掌柜　翼平，翼平，你也听我说两句。老方啊，总觉得听你的指挥，怪委屈的！

丁翼平　胳臂拧不过大腿去，我的眼光远，本事大，他就得听我的！

钱掌柜　你听着呀。我呢，老怕一口气不来，就呜呼哀哉。所以一听他花说柳说，我就投了资；想乘着还没断气，多抓弄几个。这是实话，请你原谅！

丁翼平　您要看明白了：现而今作什么都得有组织，有计划，有统一的指挥。个人的力量有限，包不了大生意。管大哥，你记得老方的电话号码吗？

管清波　知道。叫他来一趟？

钱掌柜　（阻止）不用啦，明天我跟他请你们喝喝酒。

丁翼平　您想明白了，还是大家团结起来好？

钱掌柜　好嘛，你一下子能弄百十亿的生意，我还敢跟你碰吗？

丁翼平　钱掌柜，您说了实话。你所见者小，只看自己，不顾全面。从此，你要体会公私兼顾的精神才是！

钱掌柜　你说的对！对！

丁翼平　（极得意地）你们听咱丁翼平的话吧！照着我的办法往下干，咱们必定会万事亨通，所向无敌！（举杯）来，碰碰杯吧！

——幕闭

第二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二年一月，将要过春节的时候。某日晚饭前。

地　点　荣昌铁工厂的工会办公室。

人物

周廷焕

姜　二

刘常胜

梁师傅　黄庆元

张乐仁　吕　斌

〔幕启：荣昌厂工会的办公室，屋子不大，有一张长桌，两条板凳和三四个小凳。现在，张乐仁和周廷焕都住在这里，靠墙有两张小床。

〔周廷焕正聚精会神地写信。远处有广播“五反”的声音，因有风，隐约可闻。

〔墙上有小黑板，上写“五反”。

〔姜二进来。

姜 二　老周，街上啊，可闹得热闹啦，到处都贴上“五反”的标语！你听，这广播！

周廷焕　行啦，咱们加劲地干吧！

姜 二　可是你熬了一天一宿了，不差嘛的该歇一会儿吧！

周廷焕　我不困，睡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五反”！话又说回来，大家都一样，从昨儿开完了会谁也没闲着，我更不能休息了。就拿“大炮”说吧，昨儿个一听说要找工人们回来参加“五反”斗经理，他立刻自报奋勇，住在西郊的人归他一个人“包圆”！这么冷的天，大北风一劲儿呼呼地刮，骑着车子跑西郊，你瞧这个干劲儿多么大。

姜 二　那可真是！他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我怪不放心的！

周廷焕　大概昨儿没跑完，夜里不定睡在谁家了！

姜　二　信写完了没有？

周廷焕　快了，就剩下写信封了！丁翼平多坏，他知道要搞“五反”，就提前放假，打发工人都回家，他寻思这样就可以逃避“五反”啦！

姜 二　可是呀，他们接到了信，准能放下年不过，就回来吗？一年到头就过这么一回年呀！

周廷焕　我想没什么问题！大伙儿一听是这么件要紧的事，年可以不过，准能赶回来，老姜你看是不是？

姜　二　我呀，老周，昨儿个开完了会，细细地想过了，老觉着还有个事儿绕不开扣儿。

周廷焕　（关心地）什么事？

姜 二　你看我是这么想，厂子是经理的，现在大家伙搞经理，不也得搞垮了厂子吗？厂子垮了，咱们上哪儿做活吃饭去呢？

周廷焕　老姜，你没想对！咱们工人凭力气本事，并不靠资本家吃饭！“五反”斗的是资本家那些犯法的行为，并不是要把厂子搞垮了。

姜 二　噢！是这么一回事。我弄壶水去。（提壶往外走，正碰上刘常胜进来）

〔刘满面尘土，推着自行车，进来。

姜 二　老刘！回来啦？

周廷焕　老刘！怎么样？跑完了没有？

刘常胜　跑完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喝）

姜　二　别喝凉茶，等我弄水去！（下）

刘常胜　（还是喝了口凉茶）张乐仁上哪儿去啦？

周廷焕　到区工会去开会，这早晚也该回来了。你夜里怎么没回来？

刘常胜　昨天我跑完了西郊，就奔南苑，天已经黑了。风大，车灯也点不着，摸着黑儿走。一没留神，连人带车都摔到河里去了。

周廷焕　没摔坏了吗？

刘常胜　多亏河里的冰冻得结实，光把裤子撕破了一块。晚上，我住在老范家里了。今儿个摸着黑起来，奔了东郊，总算都跑完了。

周廷焕　吃了点东西没有？弄点什么吃吧？（要走）

刘常胜　不用！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你！你就说，经理多么坏，他给工人都去了信，叫他们过完了元宵节再回来，这不是明明地耍花招儿，想叫工人过了“五反”的热劲再回厂子吗？（掏出一张通知交给周）你看，这是他的信！（坐下，看报）看看，各界人民积极参加“五反”，棒！

周廷焕　（看信）这就是破坏“五反”嘛！嗯，咱们给大家伙的信上，得加上一句，说破了丁翼平的花招，叫大家别上他的当！（即往信上加话）

刘常胜　城外的工人有回来的没有？

周廷焕　小王跟老九昨个夜里就赶回来了！今个早晨又回来几个！

〔门外姜二喊：“梁师傅！你回来了！”提着水壶跑进来。

姜 二　梁师傅回来了！（把水壶放在炉上）〔梁扛着铺盖卷上。

周廷焕　梁师傅！梁师傅！

梁师傅　（放下铺盖）老刘，你昨天辛苦了！

周廷焕　他也刚刚进门，把裤子摔破了一块！

梁师傅　摔坏了没有？老刘你走后啊，我马上就要来。老婆子、闺女、女婿，都不准我走。好容易把他们说服了，小外孙子又不答应，哭着喊着地不放我，我只好今天吃过晌饭才跑出来！

周廷焕　梁师傅你回来的这么快，好极了，准能在老师傅里头起个带头作用。

梁师傅　我还告诉你们个新鲜事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你们瞧瞧这个，老刘刚走，我就接到它了。

周廷焕　这不是，老刘也带回来一张。

梁师傅　我越想越不对，工会催着快回来，掌柜的让过了元宵节再回来。我呀，我听工会的。

刘常胜　梁师傅，您算对了，高！

周廷焕　平日嘛，我们要求缩短点工时，晚上好去学文化，丁翼平不但连半点钟都不肯减，倒一次又一次地延长时间，现在他又心疼起咱们来了，叫咱们越晚回来越好！

梁师傅　往年老师傅过“破五”回来就扣工薪，徒弟就卷铺盖！今年怎么一下子他就这么大方起来了呢？告诉告诉我，“五反”怎么个搞法？

周廷焕　张乐仁一会儿就回来，他会详详细细地告诉咱们。梁师傅，先烤烤火，休息一下。

梁师傅　我先放下铺盖去。

刘常胜　一块儿走，我去看看回来的人！咱们一块儿再聊聊。〔替梁扛起铺盖。

姜 二　我也去。（同梁、刘下）

〔周延焕独自还往信上加言语，黄庆元在门口往里探头。

周廷焕　谁呀？谁？

黄庆元　我！（搭讪着进来）张乐仁出去啦？

周廷焕　（冷淡地）出去了！

黄庆元　好，待会儿见！（下）

周廷焕　（自言自语地）这个家伙，找张乐仁干吗？（将信一一地放信封内，封口）

〔张乐仁推着自行车进来。

张乐仁　有人回来没有？老周！

周廷焕　回来好几个了。梁师傅刚进门。“大炮”也回来了，这是他带回来的。（把刘带回来的丁经理给工人们的通知递给张）

张乐仁　（看通知）怎么？正月十六开工？

周廷焕　我已经在这些信里加了话，拆穿丁翼平的花招。

张乐仁　好，你做得对！

周廷焕　会开得怎么样？

张乐仁　可带劲啦！市里还派人讲了话，说：市节约检查委员会三天的工夫就接到了两千多封检举奸商的信！现在检查组也派出来了！

周廷焕　也能上咱们这儿来吗？

张乐仁　那可不知道！不管来不来，咱们先得带头动起来！

周廷焕　怎么动啊？人还没来齐哪。

张乐仁　区分会指示咱们，一面继续把工人们都找回来，一面就着现有的人先成立骨干小组，马上找资本家违法的材料。你看骨干小组该有哪几个人？“大炮”总得算一个吧？

周廷焕　刘“大炮”当然算一个！梁师傅行吧？

张乐仁　行！加上你、我，四个了。再想想！

周廷焕　姜二怎么样？刚才他可是说，怕厂子搞垮了，没地方做活儿吃饭去，我给他进行了解释。

张乐仁　姜二谨慎小心，人很可靠，只要思想搞通了，他就能积极工作。骨干小组里可以有他，你看呢？周廷焕我同意。

张乐仁　这就五个了。就现有的人挑选，恐怕就是咱们五个最顶用。别忙，再想想！可惜吕斌还没回来，他要是在这儿，可顶大用了！

周廷焕　他回家结婚去了，哪能马上回来呢？

张乐仁　你给他的信发了没有？

周廷焕　这不是刚写好，还没发哪。没什么事啦？（拿起信，要走）

张乐仁　送信回来，顺手儿把区里的指示跟梁师傅、刘“大炮”、姜二说一下，叫大家来，抓早儿开个会。

周廷焕　好吧！（下）

张乐仁　（哼着工人团结有力量的歌，去倒点水喝）〔黄庆元上。

黄庆元　乐仁，你刚回来吧？

张乐仁　刚回来。有什么事？

黄庆元　我来热诚地慰问你！

张乐仁　慰问我？为什么？

黄庆元　你看，辛苦了一年，到了年根底下还工作，真是无比的积极，还不值得慰问？告诉我，听说你还要把回了家的人都找回来，这明确吗？

张乐仁　你想呢？

黄庆元　我？我还没严格地考虑过。

张乐仁　你看，我们把大家找回来参加“五反”，应该不应该？

黄庆元　我是这么看，大家一年忙到头，应当在家里好好地过个年！

张乐仁　“五反”运动比过年更重要！

黄庆元　也对！在厂子里也能过年，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一下，过了大年初五再搞“五反”也还不迟。

张乐仁　这是你的意见，还是经理的？

黄庆元　经理倒是很关心大家，想送给大家足够的猪肉白菜，包饺子吃。后天不就是大年三十了吗？

张乐仁　这倒很有意思！以前工会代表大家，屡次向经理提出改善伙食的意见，经理总是爱理不理的；现在又忽然关心起大家来了！（严厉地）你告诉丁翼平去，我们工人自己会包饺子过年，并且要用积极参加“五反”的实际行动迎接春节！还告诉他，不必先费心张罗我们过年，他应当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违法行为！

黄庆元　（很窘）经理也是，也是一番好意，经理很希望跟你谈一谈呢！凡事总要彼此商量，才有前途！〔刘、姜、周、梁先后上。

刘常胜　表老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黄庆元　别开玩笑，老刘！

刘常胜　谁开玩笑，你难道不是经理的表弟吗！

黄庆元　得！得！（向张）你考虑考虑，跟经理谈谈去！（搭讪着溜出去）

梁师傅　乐仁！

张乐仁　梁师傅回来了！家里都好哇？

梁师傅　好！这两天把你累坏了吧？

张乐仁　没什么！

刘常胜　乐仁，刚才黄庆元干吗来了？

张乐仁　哈！他说今年过年，经理请咱们吃饺子。

刘常胜　哼，咱们一年到头老吃半生不熟的窝窝头，喝的是苦井水，要求他改善一下伙食，他连理都不理，这会儿又请咱们吃饺子啦，甭听那一套！我要闻一闻他的饺子味儿，叫我拉肚子！

梁师傅　我老梁眼睛里不藏沙子，看得一清二白，告诉他少在咱们面前撒迷魂药！

姜 二　对！

张乐仁　他这是打马虎眼，麻痹我们大伙儿，假充好人，想混过这一关去！

刘常胜　咱们工人就是实打实，他要是这么想，就弄错了，没那个便宜！

张乐仁　大家想想他心里要是没病，干什么这么心虚呢！咱们一年到头拚命地干活儿，就是为了搞好咱们国家的生产，可是他呢，光图赚钱，把咱们的劳动都给糟蹋了！

周廷焕　咱们出那么多汗，合着都给他干了！

张乐仁　当初咱们就觉着不对劲儿，可是没看到奸商捣鬼，对国家有多大的危害。刚才我在区上开会，听了不少奸商干的坏事。妈的，奸商搞“五毒”都搞到咱们志愿军头上来了。武汉有一家奸商，用脏土堆里捡来的烂棉花做救急包，叫咱们志愿军同志们不该残废的残废了，不该牺牲的牺牲了！

刘常胜　暗害志愿军？这不是汉奸吗？

张乐仁　象这类事到处都有！

刘常胜　他妈的！

张乐仁　大家想一想，象抗美援朝这样的活儿，奸商们都敢捣鬼，旁的活儿就更甭提了！

周廷焕　咱们厂子打解放到现在，也做了不少公家的活儿，那批铁锨洋镐还是给部队做的！

张乐仁　老周大概已经告诉了大家，现在回厂的工人还不太多，可是咱们几个人马上就得带头行动起来，成立个骨干小组，去搜集丁翼平违法的材料。象什么偷工减料，贿赂干部，偷税漏税，大家开动脑筋，一样样的仔细刨根，没有想不起来的。

梁师傅　（思索）嗯！偷工减料的事儿瞒不了咱们，可是马师傅顶知根。

姜 二　马师傅人家是工头，老勾着丁翼平，怎会说出实话来呢？

刘常胜　不说？不说就斗他！

周廷焕　贿赂干部、偷税漏税这些材料可得费脑筋，咱们不摸底呀！

刘常胜　这还不现成！找李定国、黄庆元他们俩，没错！

姜　二　这话对！可是他们老跟丁翼平一个鼻子眼儿出气儿呀！

刘常胜　先斗他们三个！

周廷焕　等等！考虑一下！同时斗三个人，咱们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张乐仁　大家可注意，“五反”的目标可是资本家。

刘常胜　知道！可是……〔吕斌扛着铺盖卷上。

梁师傅　吕斌！吕斌回来啦！

众　吕斌，吕斌！

吕斌　你们都在这儿哪！（扔下铺盖）

周廷焕　刚给你发了信，你怎么就来了？

吕　斌　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住了，简直要把人气死！

刘常胜　喝！刚娶了新媳妇，两口子就闹别扭了？

吕　斌　“大炮”，少说废话！

周廷焕　什么事，这么大的火儿呀？

吕斌　我还能不火吗？搁谁，谁也受不了！

刘常胜　到底怎么了？快说吧！我告诉你，我们正忙着把大家伙叫回来跟经理算账呢！

吕斌　不为他我还不回来呢！

张乐仁　怎么回事？你说说！

吕斌　我们家里今年旱得厉害，小苗都快干死了。政府号召挖井抗旱。我们六家子合伙贷了一台水车。可没使几天哪，水车就坏了，眼巴巴地看着小苗干死在地里了。急得乡亲们干跺脚。我六叔抱着水车哭啊！要不是政府帮助，铲了小苗，重新种别的，下半年就都断了粮！我回到家里，大伙说，吕斌你懂行，给修修吧！我一看哪！齿轮都不合槽，牙都打掉了。轴是球铁做的。老乡们一使呀，一转一“秃噜”，根本扯不上水来。你们说，这还怎么收拾！我心里直冒火，“这是哪个浑蛋厂子做的这种坑人的活儿！”再看哪，哼，就是咱们厂子的，上边还有荣昌铁工厂的牌号呢！你们想，我还怎能在家里呆？我非问问丁翼平不可，为什么拿该回炉的废品，硬往外交，坑害人！

〔大家沉默。

刘常胜　偷工减料，这是凭据呀！

梁师傅　做水车的时候，我明知道仓库里有好料，可是我去要的时候，黄庆元倒说：“用什么料都得听经理的交派！”

姜 二　（站起）我跟他没完，丁翼平偷工减料差点把我的眼睛给崩瞎了，要不是大家伙……咳，从前就知道干活，他让怎么做，咱怎么做，总觉着“交的上交不上”是丁翼平的事。我们家里也是庄稼人，我咂摸得出这个滋味，庄稼人靠的就是庄稼，弄台坏水车把庄稼毁了，要搁在解放前，没有政府的帮助，别说哭了，卖儿卖女，投河觅井的事都会闹出来。丁翼平的心真狠！

周廷焕　这么稀糟的活儿是怎么交出去的？他要是没给人家干部好处，人家怎么能收？头一批一千台完了，还来个第二批，听说还投了标，咱们细细想想，怎么那么巧，标底会落在丁翼平手里？

刘常胜　诡病大啦！一句话，跟丁翼平干！

吕　斌　不行，我找丁翼平去！

张乐仁　（拦住吕）等等！你来得正好，你带来的事更好！（推吕坐下）姜二那天从医院回来，咱们在那儿聊，你不是怕毛主席没工夫管咱们的事吗？现在，毛主席管了。毛主席出了好主意，号召咱们搞“五反”。“五反”就是跟资本家算这些账！（向大家）吕斌家里这台水车的事，让我们更明白了，奸商们干的这些缺德事是怎么坑害人的。一台坏水车就有六家人受害，一千台，两千台，得有多少老乡受害！全国的水车多了，要都是坏的，那还怎么生产？怎么建设？这对国家的损失有多大！再说，老乡们一看咱们工人做的水车就是那么糟糕，那还怎么相信咱们工人阶级能领导？咱们跟农民弟兄还怎么团结？照这样下去行不行？要不行怎么办？

刘常胜　一句话，斗争！

周廷焕　把工友们组织起来，开动脑筋，跟他算细账！

梁师傅　等工友们都回来，把吕斌这个事好好地跟大家宣传宣传！

姜 二　冲着我脸上的这块疤，我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都给他抖落出来！

张乐仁　对，大家说的都对！我们就是要这样实打实地跟他干！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区上的同志们说过了，我们这回“不全胜，不收兵”！

众　好！

张乐仁　好！现在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分工！

——第一场终

第二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半点钟后。

地点　丁翼平的办公室，同第一幕第一场。

人　物

丁翼平

李定国　黄庆元

冯二爷　丁小苹

张乐仁

吕　斌

刘常胜

马师傅　林　辉平淑文　检查组人员和工人们。

〔幕启：丁翼平正与李定国、黄庆元谈话。

黄庆元　（向丁报告）不但他们不肯走，还动员已经回家的马上回来，而且已经回来不少，连梁师傅也回来了。

丁翼平　你对张乐仁说了没有，我要请他们过年？

黄庆元　说了！

丁翼平　他说什么？

黄庆元　他说的可很情绪！他说：工人们会包饺子过年，用不着经理费心；经理顶好老老实实地坦白自己的问题。

丁翼平　（冷笑）我也不劳他费心！我已经在工商联坦白了两次，没有再可坦白的了！对政府，我一向热诚地拥护。对抗美援朝，我领着头捐献。我自信没有对不起政府的地方。

李定国　是啊！你一捐就是五千万，当时连我都不很了解，以为你有点过分积极。这个，工人们难道没看见吗？

丁翼平　李先生，我们可不能说工人们不该积极参加“五反”，那是政府的号召。怕只怕他们闹出偏差，影响到生产！

李定国　经理的心里是真敞亮！

丁翼平　我相信平日对工人们不错；容或呢，因为我口直心快，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工人里也难说没有以怨报德的人；我们都不得不提防着点！

黄庆元　这么说，表哥觉得你的事情并不严重？

丁翼平　沉着应付，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庆元　工人们一哄起来，可就不容易应付！表哥，他们大家伙儿的劲头可很大！

丁翼平　怎么？难道你……

李定国　丁经理已经布置得很周密，我想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丁翼平　到底是李先生！李先生，你这几天可太辛苦了！要不是你，谁能把账上的问题都连夜地赶完？大年底下的，连家都不回！这种因公忘私的精神，我非常的佩服！（说着掏出一沓子钞票来给李）马上就过年，总得给大人孩子们添补点衣裳鞋袜的；我的一点小意思！

李定国　年过不过有什么要紧，厂子里的事比过年重要得多。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了，我怎能……（不肯接受钞票）

丁翼平　咱们还闹客气吗？拿着！拿着！（将票子塞入李的手中）我就是这么个人：对朋友，我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

李定国　那么，我谢谢了！经理！

丁翼平　庆元，这两天可得在厂子里盯着点，不能三心二意！我已经给姑妈送去钱、米面、猪肉白菜，你放心吧！

黄庆元　妈妈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些东西！

丁翼平　我替你尽孝啊！见着工人，你要给他们讲明白了：有厂子，有大家的饭吃；厂子垮了，大家倒霉。他们谁有困难，趁着过年，该送钱的送钱，该送东西的送东西。我们的手得大方一点。为这个用钱，你跟李先生核计、开账，别因小失大！

李定国　这个我们俩会办，准保叫您满意！

丁翼平　庆元，你还得嘱咐马师傅一下，叫他沉住了气，不要乱说话。他平日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他得处处小心谨慎。

黄庆元　刚才我去找张乐仁，碰见了马师傅。他说他要到乡下躲躲去，省得在这里招麻烦。

丁翼平　（想了想）躲躲去也好。可是，他的家就在城里，躲到哪儿去呢？

黄庆元　这儿只有他的老婆孩子，老家还在乡下呢。

丁翼平　好，就叫他回老家吧，过了年听信儿再回来。叫他放心，咱们会照顾他的老婆孩子。你告诉他去！

黄庆元　是啦！（下）

〔丁慢慢地来回走，有意无意地打开收音机，听广播：“……我们要合作的是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是遵守共同纲领的资产阶级。我们不许资产阶级方面有勾引干部、施行贿赂种种的反动思想和行为。我们要坚决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众喊）……”丁听不下去，关上收音机。

丁翼平　（独白）难哪！难！起初，我怕共产党。解放后，看到共产党进城，保护工商业的政策，我还半信半疑。后来，政府派干部来了解厂子里的困难，公家来加工定货，银行贷给我款子，我才完全看明白了共产党真是言行一致。干部们呢，不少乡下人，怪好说话的，天时地利加上人和，我就施展开了本事。厂子一天比一天发达，我也就越来越相信这个政府！可谁知道，政府忽然号召搞“五反”，说什么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作生意就得想办法多赚点钱，天经地义，怎么能算是进攻呢？

李定国　就是说！真不容易明白！我看哪——可不知道对不对——也许是要接收各工厂，都归官办吧？

丁翼平　那倒干脆！交出厂子，省心！办个工厂要费多少精气神啊！

李定国　听说，这次“五反”要搞得很严呢！

丁翼平　共产党办事，除了不说，说了就必办得彻底！昨天八区开大会，当场逮捕了两个违法户！

李定国　我的天！咱们这儿危险不危险哟？

丁翼平　甭担心！有我在这儿，没问题！我自信有点聪明，想得周到。只要咱们自己人里别出岔子，就不要紧！

李定国　但愿如此！

丁翼平　怎么？李先生你也……

李定国　没有！没有！对您，我是一秉忠心！

丁翼平　不要害怕，李先生！只要咱们平安地过去这一关，我还得多借重你，请你作副经理呢！你这么帮忙我，我十分感激，不能叫你白受累！

李定国　经理的抬爱！我挣着你的薪水，该当给你出力！

丁翼平　（沉默一会儿）我叫你交给冯二爷的东西，你交了吗？

李定国　还没交给他。

丁翼平　赶快交给他吧！怎这么不起劲呢？

李定国　好，我马上办！（到门口叫）冯二爷！冯二爷！〔冯应声进来。

冯二爷　要开水吗？我提一壶去！

丁翼平　不要开水。李先生跟你有话说。

李定国　冯二爷，这儿来！（入会计室，冯随下）〔丁楞了一会，打电话。

丁翼平　喂，管清波在吗？……我是丁翼平。……喂，清波吗？你怎么样啊？……什么？……不象话！告诉你，你得交代一点问题！一声不响可不行！……什么？关张？更不象话了！报不下来歇业！我问你，于大璋怎么样了？……没消息？……他老婆给送衣裳去，都不准见面？那不糟了吗？……好吧，你勤打听着点！再见！（放下电话机，发楞）

〔冯由会计室出来，手中拿着个白布包儿。丁仍发楞，没理会他；冯把包儿藏入怀中，往外走。丁小苹跑进来，冯点了点头，匆匆地出去。

丁小苹　爸！

丁翼平　（吓了一跳）啊？（看明白是小苹）你呀！……放假啦？

丁小苹　明天放起。今天，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丁翼平　不放心什么呀？

丁小苹　学校里请了工人和店员作了报告，告诉我们好多好多资本家施放“五毒”的罪恶行为，我们都非常地气愤！报纸上也登出来：奸商用臭牛肉做罐头，烂棉花做救急包，暗害我们的最可爱的人，我们同学都咬牙切齿，下决心积极参加“五反”运动，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丁翼平　（机械地）猖犯进攻！

丁小苹　我呀，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就怕起来！

丁翼平　（勉强微笑）你怕什么呢？

丁小苹　爸，你也是资本家呀！

丁翼平　资本家也不都一样！

丁小苹　我一想起那些可恨的奸商，也就想起爸爸来！

丁翼平　干吗那么想呢？

丁小苹　我就想：我爸爸要是跟他们一样，我可怎么办呢？

丁翼平　小苹！小苹！不要再那么想！

丁小苹　我倒愿意不再想，可是不行！那个想法老追着我，叫我苦痛，睡不着觉！

丁翼平　小孩子人家，何必这么心重呢！

丁小苹　到现在，我可是明白了！

丁翼平　想明白你不该那么怀疑自己的父亲？

丁小苹　不是！我想明白了，我爸爸要是犯了“五毒”行为，又拒不坦白，我就不承认他——是爸爸了！

丁翼平　小苹，你知道爸爸很爱你！

丁小苹　我也爱爸爸！

丁翼平　那你应该相信我，我没有什么问题。

丁小苹　你以前不是说过你爱国吗？就是有一点问题，也应该老老实实地向政府坦白！

丁翼平　我的问题，已经去工商联坦白两次了！

丁小苹　是真的？

丁翼平　你看，我还骗自己的女儿吗？〔张乐仁上。

丁翼平　乐仁！来，坐下！

张乐仁　黄庆元告诉我，你要跟我谈一谈。

丁翼平　对了，听说工会把工人都找回来参加“五反”，我很赞成！我虽然已经在工商联坦白了两次，可是难保还有些小问题，没有想起来，希望大家，特别是你，替我想一想，提醒我一声，我好再去交代；既要交代，就须彻底！咱们是老东老伙，一家人，什么问题都该从内部解决，不要闹出事来，叫别人看笑话！

张乐仁　丁经理！你的态度还很不老实啊！

丁翼平　怎么？

张乐仁　在最近几天，（掏出丁发的通知）你对工人还耍花招，通知大家过了元宵节再回来。工人们知道跟谁是一家人，跟谁不是一家人，你的花招麻痹不了我们！

丁小苹　（急）爸……

丁翼平　我要是不老实，干吗在工商联带头儿坦白？

张乐仁　坦白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解决问题！政府跟工人在一起，绝对不许任何违法资本家混过关去！〔电话铃响，丁接电话。

丁翼平　喂！唐子明啊！啊！……什么？……钱掌柜那儿已经……哦……啊……你要……那随你的便吧！再见！〔丁放下电话，张和小苹都在看着他，丁躲开他们的视线。

丁翼平　（过了一会儿，和缓地）乐仁，你一向很能干，我也十分重看你，希望你在这时候多多地帮助我。我们厂子里的事，大家都有责任；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别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

张乐仁　丁翼平，界限我们要划得顶清楚，一点不能含糊。厂子里的事，我们是有责任，我们的责任就是帮助政府检查你的“五毒”行为！

丁翼平　（怒）你既然这么说，那好吧，反正我心里没病，谁也不怕！

丁小苹　（大声地）爸爸你骗人！

丁翼平　（大声地）小孩子，别胡说！

丁小苹　（愤怒地）你应该彻底坦白！〔稍静。

丁翼平　（不语）

张乐仁　丁翼平，你应该听你女儿的话！

丁小苹　（坚决地）爸爸！我决定在你没有坦白之前，不再见你！

（下）

〔外面有人吵嚷。刘常胜与吕斌拉着马师傅进来找张乐仁。

刘常胜　老张，工会叫大家回来，参加“五反”，他倒要偷跑。我跟老吕把他抓回来了，你说怎么办！

马师傅　我下乡看看老人们，有什么不对的？我既没有偷谁的抢谁的，这么拉拉扯扯的象什么话呢？

吕　斌　象什么话？你自己想想吧！

张乐仁　马师傅，“五反”是顶重要的事，您怎能不参加呢？

马师傅　我回老家也有要紧的事！

张乐仁　那，你也该告诉我们一声，大家商量商量，为什么偷偷地跑出去呢？您是老师傅，得给大家作个好榜样啊！

丁翼平　据我看，马师傅既然有事，也可以回去。

刘常胜　你少说话！他要走，也许是你的主意！

张乐仁　老刘，用不着起急！

刘常胜　好，你说怎么办？

马师傅　怎么办？我要回家，就回家！

张乐仁　马师傅，一定要走呢，谁也拦不住您；您自己想想，这么一走，不就有点破坏团结的意思吗？

马师傅　我可担不起破坏团结！

张乐仁　那么，就别走啦！毛主席号召的，咱们能不响应吗？

丁翼平　马师傅，你不走也好，我正准备请大家过年呢！往年，我请大家，大家都回了家，请不上。今年，大家伙都在这儿，机会难得，倒要热热闹闹地过一过！

刘常胜　搞“五反”要紧，我们顾不得过年！

丁翼平　两样都顾着，并不冲突！并不冲突！大家伙在一起喝喝酒，划划拳，够多么一团和气！

吕斌　平日为什么不一团和气呢？一团和气？我是为跟你算账回来的！

丁翼平　（微怒）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正在吵闹，外面有打门声，大家静下来。冯二爷在院中应声：“来了！来了！”

张乐仁　马师傅，“大炮”是直脾气，不会说话。您还能为赌一口气，就耽误了大事吗？

马师傅　乐仁，冲着你，我可以不走！〔屋门外有人问：“丁经理在不在？”张迎出去。〔黄庆元跑上。

黄庆元　检查组到了！

〔林辉领着检查组进来。许多工人跟进来。

张乐仁　（指丁）他是这里的经理。

林辉　你是这里的经理，丁翼平？

〔丁点头。林把介绍信递给丁，丁紧张地看信。

林　辉　（向大家）根据检举的材料，丁翼平有严重违法的行为。

（向丁）我代表北京市人民政府来检查这个厂子！

丁翼平　欢迎！欢迎同志们！（鞠躬）——幕急下

第三幕

时间　前幕的数日后，晚间。

地点　同一幕一场，现在是检查组的办公室。

人　物

平淑文

冯二爷

林　辉

李定国　刘常胜

丁小苹

张乐仁

梁师傅

马师傅　丁翼平

黄庆元　唐子明

〔幕启：平淑文整理文件，拿起一件文件入会计室。冯二爷拿着白布包儿（二幕二场李定国交给他的）进来，很勇敢地向前走。可是，忽然又立住，把白布包儿藏在背后，呆立。

〔平出来。

平淑文　二大爷，您还没歇着哪？

冯二爷　没，没哪！

平淑文　有什么事吗？

冯二爷　啊，我看看你们要开水不要？平淑文　上了岁数，该早点歇着，我们自己会张罗自己。

冯二爷　我问你一句话！

平淑文　说吧，二大爷！

冯二爷　我要是得罪了丁翼平，还能在这儿干活吗？〔林辉从会计室出来。

林辉　淑文同志……

冯二爷　（一惊）哟！（布包掉在地上，包袱摔开，露出账本来，赶紧去拾）

林辉　几本账？怎么回事呀？

冯二爷　豁出去了，给您！（递账）豁出去了！

林　辉　（接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二爷　在你们还没来以前，李定国交给我的，嘱咐我埋起去！我呀．为难透了！埋起去，对不起你们！不埋，怕得罪了丁翼平！

林辉　可是您还是拿出来了！

冯二爷　这几天听你们所说所讲，都是爱国的大道理，我没法不拿出来！丁翼平爱要我不要，反正我要对得起良心！

林辉　好！自管放心，二大爷！你做得对，做得好，丁翼平不敢怎样了你！

冯二爷　是啊！我怎么想，怎么不是味儿！好家伙，帮助他欺骗政府．哪儿行呢？

林辉　你老人家歇歇去吧，我保存着这几本账！甭发愁，您正派，没人敢欺负您！

冯二爷　唉！唉！我都听你的！

林辉　二大爷，您去告诉李定国一声，我想跟他谈一谈。

冯二爷　是啦！（下）

平淑文　这个老头儿可真不错！林组长，今个晚上再多加点劲儿，大概差不多了，这（指账本）不是又多了一份材料吗？

林辉　嗯！我先细细地看看去！（拿账入室）〔电话铃响。

平淑文　（接电话）喂，你哪里？……区联络组呀？……林组长？等一等。（放下电话，到会计室门口）老林，区联络组的电话。

〔林应声出来，接电话。

林辉　喂！老韩吗？我是林辉。……我们已经请示过节委会办公室，准备今天晚上努力一下，估计有突破的可能！昨天的经过很好，他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我已经跟唐子明谈过话了，待会儿他可以来看丁翼平；丁翼平可能进一步地认识政府的宽大政策，不再迟疑。……李定国已经被争取过来，说出不少材料。……后账还没有下落，希望今天能得到。……是的，条件是比较成熟了，你的意见呢？……好，就这么办。有问题再及时地联系。（挂上电话）平淑文　今儿晚上可以按照计划进行吧？林　辉原定八点开会，现在有唐子明来，就再迟一点吧。平淑文　工人们可都知道八点开会。

林辉　给大家解释一下吧，做这种事儿得有耐心！你告诉张乐仁一声去。

平淑文　对，我就去。（下）

〔李定国上。

李定国　林组长，您找我？

林辉　李先生，坐下！（给李倒茶）李先生，这两天心里痛快了吧？能回到工人的队伍来，不是件小事，值得高兴。

李定国　我说实话，现在我心里真敞亮了，见了人也敢抬头啦。组长刚一到这里的时候，我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生怕一开口，得罪了丁翼平，丢了饭碗，一家大小没办法。哼，一夜一夜地我在床上折腾！真乃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心口窝干辣辣地发疼！

林　辉　现在，大家一致地希望你多尽点力，揭穿了丁翼平的罪行，为人民立功！

李定国　（低声地）他坦白的怎么样啦？

林　辉　由昨天起，才开始交代较比重大的问题，还不完全老实！

李定国　他的心眼多极了，自从一闹“五反”，他就花言巧语地叫我给他造假账，把我搞得象个贼似的。要不是工人们劝导我呀，我得一辈子老作他的狗腿子！林　辉李先生，给你点东西看看！

李定国　什么呀？

林辉　（入室取冯二爷交出的账，出来）这个！

李定国　（看）这……这是假的！

林辉　我看这也是假的！

李定国　本来是假的！您怎么看出来的？

林　辉　你看，纸角上一点也不毛，没有翻弄过，还不是新造的！他特意叫冯二爷给埋起去，好叫我们一找到，就信以为真！

李定国　您可真有眼力！他叫我告诉冯二爷，埋到容易找到的地方，好骗你们。（苦痛地）这是假的，也是我给他造的！（呆立）

林辉　（把账迭回室内，出来）你可没告诉过我，李先生。

李定国　我，我怕多弄出一份假账来，我多丢一份人哪！

林　辉　那份真账到底在哪儿呢？李先生，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李定国　这话对！凭您的本事，就是天书也瞒不了您！我告诉过您，我真不知道后账在哪里。是这么回事：丁翼平的确是由我手里把那套后账拿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掌灯以后，工人下了班，他用一块蓝包袱皮，把四本账包得紧紧的，带了走。他放在哪儿，我可就不知道了！（忽然想起，声音放低）还有，他还有个红皮的小本子，比后账还要紧！

林辉　什么小本子？

李定国　凡是账面上没有的，都记在那个小本儿上。（楞了一会儿）唉！我可掏出这块心病去了！

林辉　有话窝在心里，的确是块病！李先生，待会儿他要是还不肯交代，我可得请你来跟他对质一下！

李定国　（欲语又止，有为难的神气）

林　辉　李先生，有难处自管说出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李定国　不便跟他面对面说吧？他厉害，我斗不过他！

林　辉　怕他反咬你一口吗？他不敢，他没理由反咬你！

李定国　（仍不语）

林辉　（猜透）莫不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那也是他的错儿！他也给了黄庆元、马师傅好处，他们俩还是积极地搞他呀。李先生，我想对了没有？

李定国　（点头）

林辉　李先生，那是资本家抗拒“五反”、陷害别人的坏招术，所以政府规定：凡是资本家贿赂职员的款子，职员交代出来，都不追还！

李定国　政府是真圣明！真圣明！我没脸，我收过他的钱！

林　辉　你不丢脸！那根本是他陷害你。

李定国　是啊！他老叫我做缺德的事：挑拨工人，破坏他们的团结，造假账……临完，给了我一百五十万，我就……唉！

林辉　李先生，不必再难过，你现在已经认识清楚丁翼平是什么人，好嘛，跟他干嘛！你已经站到工人这边来，有工人有政府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呢？〔刘常胜匆匆进来。

刘常胜　林组长！（看见李，犹豫了一下）

林　辉　有什么说的？说吧，老刘！

刘常胜　我代表小王、老九他们来求求你！

林　辉　求求我？怎么忽然跟我闹起客气来了？

刘常胜　我们都快急死了！

林辉　坐下！坐下！干吗那么着急！

刘常胜　我不坐！组长，就凭昨天张乐仁跟我，还有你自己，对丁翼平那么掰开揉碎地启发，他还是不听话。

林　辉　今天他交来一些真材料！

刘常胜　一些反正不是全部吧？我们提议，干干脆脆把他送交法院！凭他犯的罪过，该送法院不该？

李定国　（点头）该！

刘常胜　咱们要是没斗争他，教育他，那是咱们不对。咱们已经快把嘴唇说破了，快把腿跑细了，咱们弄到那么多材料，他还拒不坦白，不送法院，留着他干吗呢？

林辉　咱们不是今个晚上开会吗？

刘常胜　原定八点，又改晚了点。我们由吃过午饭，就都搓拳磨掌，盼着天黑了好冲锋。可是又往后推了，多叫我们着急呢？

林辉　多忍一会儿吧，老刘！“五反”运动是要肃清资本家的违法行为，不是要消灭资本家，所以我们必得很细致地去做，不能单凭轰轰烈烈的出气思想。那会叫运动受到损失。咱们斗争他，是为了教育他、改造他，怎可以粗心大意，随便把人家送法院呢？待一会儿唐子明来，情形必定又会有进展，所以迟一点开会。

刘常胜　（怒气稍敛）他要是还不坦白呢？

林　辉　那是他执迷不悟，我们一定请求政府依法惩办。

刘常胜　万一，他马上就都交代了呢？

林　辉　（笑了）那不更好了吗？你怕是那么一来，就摸不着斗争的机会了，是不是？

刘常胜　（也笑了）都叫你猜透了！

李定国　林组长，我先报告：我跟他当面对质！〔丁小苹上。

丁小苹　林组长，我来啦！

林辉　小苹来啦？等一等啊。老刘，你好好地去给他们解释一下。李先生，你也歇歇去吧。

刘常胜　走吧，李先生。（往外走，又站住）组长，别计较我呀！性子急，老考虑得不够！

林辉　没人计较你，老刘！

〔刘同李下。平上。

平淑文　小苹来啦？（入会计室）

丁小苹　来啦！

林辉　小苹，家里怎样了？

丁小苹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后账啊大概是在家里呢。

林　辉　怎么看出来的？

丁小苹　我一着急，要翻我妈妈的箱子，厉玖同志拦住了我。

林　辉　她做的对！对妈妈应当说服，别乱搜查呀！

丁小苹　虽然没搜，我可火啦，跟妈妈吵起来，招得妈妈说：“小苹，你难道要毁了你的亲爸爸吗？”你听，这不是她知道后账在家里的口气吗？

林辉　小苹，你判断的对！你赶紧回去，告诉妈妈：唐子明坦白了，得到了宽大，待一会儿来看你爸爸。看你妈妈怎样。你还可以告诉她：她交出账来，就算你爸爸自己交出来的。再看她怎样。

丁小苹　好，我马上回去。

林辉　要给她翻来覆去地讲明白道理，千万不要起急！还有，你父亲有个红皮的小本子，是最要紧的东西。你要留神！

丁小苹　是啦，我得多动动脑筋！

林辉　对！多动脑筋，少发脾气！

丁小苹　一发脾气，脑筋就不动了！我爸爸怎么样了？

林　辉　昨天你劝他，他受了点感动，你还得加劲儿哟！咱们要既有耐心，又要坚决！

丁小苹　对！（下）

林辉　淑文，来汇报一下数目字吧，抓紧时间！平淑文　（出来，看单子）偷税漏税一亿一千二百万，没添没减。偷工减料增加到十二亿七千五百万。

林　辉　包括他今天坦白的两笔？

平淑文　对了。我想，这还不是全面。要知道他违法的全部精确数字，就非把后账追出来不可！

林辉　对！行贿呢？

平淑文　连手表、钢笔、自行车都算上，总计是九千三百万，可是他只交代了六千三百万。

林辉　于大璋的那笔呢？

平淑文　今天下半天才交代，算在里边了。他今天说的数目都相当正确。

〔张乐仁和梁师傅、马师傅上。

林辉　怎么样啊？乐仁！

张乐仁　你自己看吧，这不是两位老师傅一块儿来了吗？

林　辉　两位老师傅，你们坐坐，我这就完事。淑文，还有什么？

平淑文　至于盗窃国家资财，包括他套购的，以次料顶好料的，以及收买的赃物，总计是八亿三千三百二十万——这个数字恐怕比实际情形还差得多！

林　辉　好，把这张单子给我。今个晚上，我们非把后账拿到手不可！

平淑文　对！

林辉　你去叫丁经理来一趟。

平淑文　好！（下）

林辉　（对张）待会儿丁翼平来了，你先跟他谈谈。（对马）马师傅，你已经交出那么多材料来，立了功！

马师傅　我交材料？说实话，我是怕大家伙斗我！直到今天，我才从心眼里头明白过来！多亏了乐仁，把梁师傅拉到我家里去，心对心地一谈，要不然哪，我心里还会绕着个大疙瘩！

梁师傅　我平日老看不起你，没想到应该掰开揉碎地劝你！

马师傅　我要说的是这个：为了点小便宜，我替丁翼平催着大家伙马马虎虎地赶活，做出那么多坏东西来，还叫姜二他们受了伤，我简直忘了我是工人！这个呀，叫我心里扎得慌！

林辉　丁翼平要是不引诱你，你决不会那样！

马师傅　是呀！这一回要不是你跟张乐仁那么教育我呀，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队呢！得啦，把话说出来，我心里痛快点啦！翻了身的工人就得象翻了身的样儿，不是吗？

林辉　行了，马师傅，这就叫提高了政治觉悟！〔平上。

平淑文　林组长，丁经理来了！（入室）

梁师傅　我们走吧。（同马往外走）

〔丁上，与梁遇在门口，未过话。丁进来，又与马相遇。

丁翼平　（惊异）马师傅……你好吗？

马师傅　有什么不好的？我告诉你吧，我归了队！平日你挑拨离间，弄得大伙儿不团结。以后，没那回事啦！（下）

林辉　乐仁，你再好好地帮助帮助丁经理，跟他谈谈。（入室）

张乐仁　（坐在丁的对面，相视不语）

丁翼平　唉！

张乐仁　谈谈吧，丁经理！

丁翼平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啦！

张乐仁　看见马师傅归了队，你心里发慌，是不是？

丁翼平　我，我不慌，我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

张乐仁　最重要的问题，你可还没说！

丁翼平　我交代的是重要问题！

张乐仁　你没有！你只盘算二百万的事儿比一百万的重要，所以老考虑哪个该说，哪个不该说，没从根本上看问题。

丁翼平　没从根本上看问题？

张乐仁　嗯！你到今天还不承认犯了罪，所以老一百万二百万的往外挤，不是真有了觉悟，彻底交代一切！

丁翼平　乐仁，我不过是赚了点钱，我并没偷没抢！张乐仁你没象明火路劫那么偷、抢，可是你比他们更厉害！

丁翼平　怎能那样呢？

张乐仁　你知道吕斌干吗回来的？

丁翼平　他……

张乐仁　他家里用的水车就是你出主意偷工减料做的。你口口声声地说，为了抗旱备荒赶任务，你的水车可是拿到乡下就坏了，耽误了生产，叫农民再重新下一回种子！你听明白了，铲去小苗，又下一回种！损失有多么大！你敢说你没有罪行？

丁翼平　（闻所未闻，惊慌）吕，吕斌说的？

张乐仁　他就是为这件事才赶回来的！还有多少多少老乡要跟你算账呢？

丁翼平　（头上已出了汗）我没想到！

张乐仁　你只顾自己赚钱，不管害了多少人！〔吕斌匆匆上。

张乐仁　吕斌，回来啦？会开得怎么样？

吕　斌　可好啦！到的人很多！

张乐仁　管清波怎样？

吕斌　管清波叫法院抓走啦！

丁翼平　（惊）什……（只说出这一个字，又故作镇定）

吕　斌　（不看丁，仍对张说）大家那么跟他说理，讲政策，他死不开口，拒不坦白！

张乐仁　他自己执迷不悟，谁想救他也救不了！

吕　斌　（忽然转向丁）丁翼平，我得跟你说说理！

丁翼平　（慌）林组长！林组长！您出来！

林　辉　（应声出来）丁经理，干什么？

丁翼平　我交代问题！

林辉　什么问题？

丁翼平　水车的！水车的！

林辉　你已经交代了怎么掺的碎铁。

丁翼平　那还不够！我要都说出来！

林辉　我早就知道那不够！再多想一想吧，省得老随时补充。

吕斌　丁翼平，（住前扑，被张拦住）丁翼平，你要还敢不老老实实地交代，你小心点！

林辉　乐仁，你同吕斌到后边去，叫吕斌给大家作个报告，好不好？

张乐仁　好，吕斌咱们走！（拉吕下）

林　辉　丁经理，你多想一想。有什么要交代的，可以写出来，那儿有纸有笔！（入会计室）

丁翼平　（自言自语）管清波……管清波……〔黄庆元同唐子明上。

黄庆元　（到内室门口）林组长，唐经理来了！

林　辉　（在室内）好！

丁翼平　子明！子明！

林辉　（出来）唐经理，进来谈谈！

唐子明　是！（同林入室）

丁翼平　（看黄要走）庆元，唐子明干吗来了？

黄庆元　不知道！组长叫他来的。（要走）

丁翼平　庆元，你这两天干什么呢？

黄庆元　参加学习，积极搞“五反”，忙得很！

丁翼平　你搞哪门子“五反”？

黄庆元　我是工人嘛，怎能不搞“五反”？

丁翼平　你怎么能是工人呢？

黄庆元　职员也是工人！乍一听，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现在，越想越是味儿！

丁翼平　你也搞我？

黄庆元　谁有违法的行为，谁是对象！

丁翼平　你忘恩负义！忘了我提拔你的好处！

黄庆元　林组长叫我看明白了你怎么把我引诱坏了！

丁翼平　你，你出去！

黄庆元　留我，我也不在这儿，还得整理材料去呢！

丁翼平　什么材料？

黄庆元　你的违法行为的！喊！（下）

丁翼平　我完了！完了！连个小跑外的都造了反！〔林同唐走出来。

林辉　唐经理，你坦白得很好，得到了宽大！

唐子明　可不是嘛！由半违法户改成了基本守法户，我感激政府！

林辉　政府是怎么说，怎么办！你还检举了别人，立了功！

唐子明　是呀！我既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就不能不帮助政府指出别人的弊病！

林辉　好，你跟丁经理谈一谈吧。

唐子明　您忙您的去，我们俩谈一谈！

林　辉　待会儿见！（入会计室）

丁翼平　（低声）你检举了别人？

唐子明　对！

丁翼平　也检举了我？

唐子明　对了！

丁翼平　在这二三年里，朋友里谁给你的帮助最多？

唐子明　那还用问吗？

丁翼平　你可检举了我！那还算朋友吗？

唐子明　话不是这么讲！甭说小月亮门九号那个小集团，就是比咱们再大多少倍的也顶不住“五反”运动！

丁翼平　你只管把自己洗刷干净了，不管别人！

唐子明　现在我不是看你来了吗？

丁翼平　你就不想想，日后大家还怎么见面？

唐子明　大家都改好了，也就没什么不好见面的了。

丁翼平　也不想想，你拆我的台，我就不会拆你的台！我也会检举你！

唐子明　我彻底坦白了，用不着你再检举我！这不是谁拆谁的台的事，坐窝儿咱们就不该有小月亮门九号那一套！丁大哥，我是来劝你，叫你看清楚：以前咱们做错了，现在咱们得改邪归正！

丁翼平　你仿佛倒怪得意的！

唐子明　我并不那样，我是真心感激政府！凭我所作所为，圈我一年二年，并不委屈我！可是，我一坦白，政府马上宽大！丁大哥，你要能这样，政府也照样办，我劝你别再跟政府叫劲儿！

丁翼平　我不是你！

唐子明　谁都一样！你看，连王先舟那么滑头滑脑的，都已经坦白了，而且上了天津，去检举那里的人，争取立功！只有老管抗拒到底，他可就入了法院！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决不会给你出坏主意！

丁翼平　你看政府真能宽大？

唐子明　那要是假的，我怎么能上这儿来呢？

丁翼平　嗯……

唐子明　老丁，你细细琢磨琢磨我的话！

丁翼平　……

唐子明　老丁，我可要走啦！林组长！我走啦！

林　辉　（出来）唐经理，你辛苦了！

唐子明　政府教育明白了我，我还能怕辛苦点吗？好，我改天来请教！

林辉　继续检举别人，别泄劲！

唐子明　我一定那么办！（下）

林辉　（送唐至门口，回来）丁经理，看见了唐子明，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从他身上，你可以看见坦白从宽的政策！从管清波身上，你又可以看出抗拒从严！

丁翼平　林组长，我彻底交代问题！

林辉　是不是要交出后账？

丁翼平　对！后账啊，我叫李定国交给冯二爷……

林　辉　等等！淑文同志，把那几本账拿来。平淑文　（拿账出来）给你。（回去）

林　辉　就是这几本吧？

丁翼平　（慌，搭讪）是！是！

林辉　冯二爷已经交给了我，他也受了教育！

丁翼平　也好，很好！

林辉　好？这也是假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

丁翼平　我，我胡涂！

林辉　你不胡涂！你自信绝顶聪明！你佩服自己的能干，怎能想你给国家造成多么大的损失呢？你佩服自己布置得好，根本就不想政府的政策，也没看清检查组跟工人的力量……你用加工定货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名义，假公济私，组织了一群奸商共同作弊，你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公私兼顾”。你的那个“公”是什么“公”呢？那只是以你为中心的，你们几个违法资本家的“公”。便宜是你的，损失都是国家和人民的，这就是你的“公私兼顾”。所有这些你想过吗？没有想过。要是想过，你就不会到现在还玩花样！

丁翼平　我该死，我有罪！林组长，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林　辉　什么事？

丁翼平　请允许我给家里布置一下！

林辉　干吗？家里不是很好吗？

丁翼平　您看，唐子明的买卖比我的小！

林　辉　你是什么意思？口欧！你是说你的罪行比唐子明的多，政府饶得了他，饶不了你？你没法不坦白了，可是怕坦白了还得下狱，是吧？

丁翼平　恐怕是要那样！

林辉　你还是不完全相信政府的政策！

丁翼平　我知道我的罪名有多大！

林辉　你怎可以光害怕，不想争取宽大呢？唐子明检举了别人，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那叫戴罪图功！

丁翼平　对了！您说得对！我只顾了忧虑，忘了希望！可是，可是……

林辉　还有什么顾虑？说吧！看清楚了，我是代表政府来执行政策的。

丁翼平　我感激！我说实话：我怕卖了我的厂子，也不够交罚款的！

林辉　你又忘了宽大！政府说了没收你的厂子没有？

丁翼平　没有！

林辉　政府说了你得变卖了工厂赔款？

丁翼平　也没有！

林辉　那么，为什么你不信任政府，先表现自己的悔过自新，而后服从政府的处理呢？

丁翼平　我呀，只顾了发愁，愁得我只看见了监狱、罚款、没出路！我这么想：该判我五年徒刑，宽大了，减到三年；就说二年吧；等将来我出来，厂子也完了，人也完了，我怎么活下去呢？

林辉　我问你，咱们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

丁翼平　新民主主义的国家。

林辉　要不要建设？

丁翼平　要！

林辉　在建设里，你的工厂有用没用？

丁翼平　有！有！

林辉　在建设里，你的厂子有用，可是你施放“五毒”破坏建设，行不行？

丁翼平　不行！

林辉　好啦，你自己想想吧！

丁翼平　（低头思索）

林辉　想明白没有？你是不是应当坦白罪行，痛改前非，好好地搞生产？

丁翼平　只要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

林　辉　机会不能凭空掉下来，你得自己去争取！你的后账怎样？

丁翼平　要交出来！我写个字条，马上取去！（写）

林　辉　淑文同志！

平淑文　（由会计室出来）干什么？组长！

林　辉　等等！

丁翼平　（写完）给你！

林辉　（对平）交给丁太太，取回四本账！平淑文　（喜）是啦！（下）

林辉　我要的是你由李定国手里拿去的，用蓝包袱皮裹着，交给你太太的，那四本账！

丁翼平　啊？您全知道？

林辉　当然！我等着你自己交出来！政府要仁至义尽，我就那么执行！

丁翼平　李定国也……

林　辉　他准备跟你当面对质！

丁翼平　那不必了！不必了！

林辉　你看，凡是受了你的引诱欺骗的，全受了教育，明白过来！你还有什么顾虑？

〔平同小苹跑上，小苹拿着蓝布包儿。

丁小苹　是这个吧？

丁翼平　是！是！（打开包袱）组长，您看，四本！

林　辉　好！

丁小苹　还有什么该交出来的？

丁翼平　没什么啦！

丁小苹　再想想！再想！

丁翼平　我……

丁小苹　你还有个红皮小本子，对不对？

丁翼平　啊——对！

丁小苹　为什么不交出来呢？

丁翼平　我忘了！

丁小苹　一会儿也没忘！你还是没想通！

丁翼平　我想通了！

丁小苹　怎么想通了？

丁翼平　我，我不该做那些记在小本上的事！

丁小苹　爸！这你才说了真话！

丁翼平　去，跟你妈妈要来！

丁小苹　妈妈已经给了我！（掏小本）给你！你交给林组长，告诉林组长，这是你的……

林　辉　施放“五毒”的纪录！

丁翼平　林组长，我交出我的“五毒”纪录！我请求政府给我应得的处理！

林辉　把你自己的和别人的坏事都坦白出来，你会得到宽大！

——幕闭

尾　声

时间　一九五二年秋初，某日中午。

地　点　荣昌厂院内。

人物

梁师傅

马师傅

姜　二

刘常胜　张乐仁

吕　斌　老　九

周廷焕　老　四　小　王

李定国

黄庆元

丁小苹

丁翼平　冯二爷林　辉

工人若干名，可多可少。

〔幕启：这是午饭后，工人们休息的时候。〔院内有一个大葡萄架，架下有工人们做的石凳、石台，大家可以在这儿喝喝茶，下下象棋。架旁有工人们摆起来的小假山，上边有些小草、小花。架旁墙上有壁报。离葡萄架远些，地上杂放着已做成的铁活和一些材料。

〔左边是车间，右边是经理室，这是大家往来必经之路。

〔梁师傅和马师傅在石台左右坐着，讨论如何改造一件机器。姜二立着旁听。

梁师傅　老马，你看我这个主意行不行？

马师傅　我看有门儿，梁师傅！

梁师傅　（立）我去把它画出来。

姜 二　老师傅，刚吃完饭，就动脑筋啊？

梁师傅　为了增产嘛！要不是“五反”运动，咱们怎能把七步犁试制成功了呢？这不是件小事！前几天陈列在物资交流展览会上，马上就有人定了货。

姜　二　真露脸！这可不象那一批水车那么丢人了！梁师傅是呀！可是，经理才应下一万件定活来，说什么怕设备不够！我要再多改造几部旧机器，堵上他的嘴！马师傅，你说是不是？

马师傅　对！可是呀，咱们太热心改造机器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象勾着经理似的呢？机器是经理的呀！

梁师傅　不会有人那么说！你心里还是绕着那些小问题儿，忘了大事！我问你，给乡下造又结实又好用的新式犁，让老乡们多打粮食棉花，好不好？

马师傅　当然好！我知道！

梁师傅　咱们为好好做，多做，这新农具，去改造机器，正是当家作主的好样子，怎么能是勾着经理呢？

马师傅　哼！我又想到岔路上去了！

梁师傅　谁想差了，大家伙就帮他改正！得，我去画个图，待会儿你给看看！

马师傅　行！我在这儿等！

梁师傅　我就来！（下）

姜 二　这老头子是真带劲！

马师傅　他的劲还来得那么正，不象我的心里老那么嘀嘀咕咕的！

〔刘常胜匆上。

姜 二　“大炮”，来，下盘儿棋吧？

刘常胜　一脑瓜子的事，顾不得下棋！

姜 二　你呀，一干活儿就拚命，一不干活就乱想问题！

刘常胜　哼，心里乱透了！我到外边溜溜去！（往外走）〔张乐仁上。

张乐仁　“大炮”你猜我遇见谁了？

刘常胜　谁爱管！

张乐仁　你听着！我遇见了林辉同志！

众　　真的？

马师傅　他怎么样？

张乐仁　他调到咱们这儿区委会来了，领导私营工厂，待会儿就来看咱们怎么造成的七步犁！

刘常胜　林辉同志都知道了咱们的七步犁？那太棒了！乐仁，我问你……

〔吕斌和老九上，老九手中拿着吕的家信，吕往回抢它。

老九　乐仁，吕斌接到家信，说他媳妇秋天生娃娃！

张乐仁　嘿，吕斌，你有根！

马师傅　唉，生个大胖小子吧！

刘常胜　生个大胖姑娘也一样！马师傅，别太封建了！吕斌，我给你道喜！

吕斌　还没生下来，道什么喜？

刘常胜　性子急，先道下喜放着！吕斌，你得请客！

吕　斌　我先赶紧把材料搬进去，搁在手底下，省得上了班出来进去的，浪费时间！走哇，老九！（同九走向那堆材料去）

马师傅　我也找梁师傅去，帮他找那个窍门！（下）

张乐仁　姜二，来，杀一盘？

刘常胜　乐仁，我问你，象咱们这么积极干活，到底为什么呢？

（拉张，不许下棋）

张乐仁　为了增产！你知道，你最积极！

刘常胜　我是积极，可是积极完了，还不是叫经理赚钱？

张乐仁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好几次了！我给你解释过：咱们积极生产，并不光为了经理得利润，也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再说，现在有咱们监督着，经理也不能象“五反”以前那么胡来了！

刘常胜　不胡来，反正他还不能不赚钱！

张乐仁　他是赚钱！要不然，他还开工厂干吗？

刘常胜　这么想的不光是我一个人。好，我现在不跟你争，等林辉同志来了，我问问他！

张乐仁　得，行！

〔周廷焕同老四上，老四手中拿着三张大字报。周接过一张往墙上贴。

刘常胜　什么呀？（过去看报）

老四　（念）“物资交流展览会前天成交：荣昌厂包做七步犁一万部，天成厂七千部。”

刘常胜　天成记不是唐子明那儿吗？他那儿的人比咱们少啊！

周廷焕　按说，唐子明要是能做七千，咱们至少还不做三万？老　四　老周，厂房这两张，我一个人贴去吧。（下）

姜　二　我看他已经应下来一万部，就不错，总比没有强啊！

刘常胜　姜二，你总是这样！

姜 二　怎么？我又不对了？

刘常胜　你太容易满足，不跟你说了！来，杀一盘！（拉姜下棋）

张乐仁　廷焕，我看咱们得好好跟经理谈谈，先叫他多应七步犁。我是这么想：活儿杂，就乱七八糟。真要现在应下几万部来，长期干一种活，就非好好按计划办事不可。这么一来，咱们监督生产不也方便了？准保既能增产，质量又强！

周廷焕　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不光要跟他好好谈谈，还得跟他详详细细地订劳资合同！

刘常胜　吃马！

姜 二　打你的车！

刘常胜　那不行，我不走这一步！

周廷焕　真想上唐子明那儿看看去，看他是怎么搞的！

张乐仁　唐子明不但当初坦白的早，坦白的好，“五反”以后经营信心也高，诸事都跟工人商量！

〔梁拿着张纸，同马上。

梁师傅　你们聊什么呢？

周廷焕　我们正说，怎么让经理多应七步犁的活。〔吕斌搬完了材料，擦着汗，回来。

梁师傅　好主意！你看，我这个主意要是能行啊，做犁上的导轮轴就能增产三倍！

姜 二　将军！（刘走一步）再将！

刘常胜　不来了！咱们看梁师傅琢磨出个什么好主意。

梁师傅　你看，这儿加把刀……

吕　斌　梁师傅，你真行！我一做农具，就一眼看着红火苗，一眼看着绿庄稼！

姜 二　那行吗？

吕斌　这是个比方。咱们做新式农具，为的是乡下多出粮食。咱们做得结实好用，乡下地里就多出金子！

刘常胜　这又是个比方，姜二！

姜 二　这回我听明白了！咱们得好好做，别象水车似的，一用就坏了！

马师傅　梁师傅，给我，我再细瞧瞧！（接过纸）

梁师傅　来，铺在这儿。（同马坐石台旁，讨论）〔李定国拿着新讲义夹子，往外走。

周廷焕　李先生，真下了决心，去学成本会计？

李定国　下了决心！人家梁师傅岁数并不比我小，还日夜地找窍门；全厂的人谁不热心增产，我怎么不该卖点力气，去学新东西呢？

周廷焕　行，李先生！可要是经理拿不出劲头来，光咱们卖力气也不灵！

李定国　经理呀，心里倒是总有点不痛快！

刘常胜　他不痛快？我还更不痛快呢！

周廷焕　李先生，他干吗不痛快？

李定国　你看，应点活得跟大家商议，不顺眼的人也不能轰出去，他不能跟先前那样随心如意啦！

张乐仁　李先生，你怎么不劝导劝导他呢？

李定国　而今对你们我敢说话。对他呀，就怕“话不投机半句多”！

张乐仁　李先生，你应该提醒他：劳资协商会议就是为商量事的。厂子是他的，事情可是大家的！谁的意见对，就该听谁的。

李定国　我总觉得你们去说有力量！不过，以后我也学着张嘴，不说十句吧，也得说那么两三句！〔黄庆元胸前佩着物资交流展览会的工作证，匆匆进来。

黄庆元　李先生，我刚由会上来，还没吃饭。看，积极不积极？

李定国　快吃去吧，给你留着菜哪！（下）

黄庆元　乐仁，先得告诉你一声，咱们可能再应下三万五千台七步犁来！

张乐仁　是吗？

姜 二　好哇！我们都愿意做这路活儿！

黄庆元　乐仁，你催他一板，别叫他放手！

张乐仁　对，我去打电话问问！（跑下）

黄庆元　好！我得先吃饭去；吃完饭，还得到车站去接一批代表！

吕斌　那你就快吃去吧！

黄庆元　五分钟我把饭吃完，骑上车三分钟到车站，由车站五分钟赶回天坛，积极的高潮！（下）

刘常胜　这家伙，满嘴新名词，专用在错地方！

周廷焕　也别说，人家可是真有进步！〔小王跑上。

小王　咱们得了爱国卫生运动的锦旗，老吴拿回来的！还不看看去？老吴还要传达几句话呢！老刘，你的功劳不小！（下）

刘常胜　（又高兴了）凭我一晚上打三百多蚊子，还不得锦旗！看看去！（跑下）

吕斌　带劲！咱们什么事都带头！老周，走！（同周下）〔大家都走开，梁、马也立起来，但仍讨论图样。小苹进来。

马师傅　行啦，差不多了！

梁师傅　看看机器去！

丁小苹　梁师傅，马师傅，你们的手怎那么巧啊？

梁师傅　这又是哪一句啊？小苹！

丁小苹　我参观去了，看见了你们做的七步犁！摆在那儿，那么漂亮，多——少人围着看，你们多光荣！

梁师傅　那不光靠手哟！还得靠这个（指脑）跟这个（指心）！

丁小苹　对了！

梁师傅　怎么对了？说说！

丁小苹　（伸手）这是劳动。

梁师傅　对！

丁小苹　（指脑）这是智慧！（指心）这是——热情！对不对？

梁师傅　有点聪明，小苹！

马师傅　你信服我们工人了吧？

丁小苹　怎能不信服呢？解放才三年，你们就做出那么多工业品来，赶明儿个再有一个五年计划，两个五年计划，中国不就真正工业化了吗？梁师傅，我呀立下个志愿，初中一毕业，就去学工业！

马师傅　好帮助你爸爸搞工厂？

丁小苹　不是！我去学开矿！我要跟你们一样，用自己的手生产出东西来！

梁师傅　有出息！好，你在这儿玩，我们俩到车间看看机器，再改改这个图样！

丁小苹　我也跟你们去！（梁、马在前，她在后，向车间走）〔丁翼平自外来，看见小苹的后影。

丁翼平　小苹，看见乐仁没有？

丁小苹　没有！

丁翼平　你干什么去？

丁小苹　我看机器去！（下）

〔丁往里走，正碰上黄庆元出来。

黄庆元　经理，事儿办得怎样了？

丁翼平　你看见乐仁没有？

黄庆元　他正给你打电话呢。（下）

〔张乐仁上。

张乐仁　回来啦？正给你打电话。那三万五千台应下来没有？

丁翼平　我特意赶回来细问问你。你看设备不成问题？

张乐仁　经理你知道我们会改造旧机器。我们要没改好一部分老机器，七步犁还不会试制成功。你好象还差一点经营的信心！

丁翼平　我有信心！我有！你们都高兴做这路活？

张乐仁　大家一致要求给农民服务。

丁翼平　我实话实说，做这路活的规格是那么严，万一做不好呢！

张乐仁　规格非那么严不可！你保证料好，我们保证活儿好！

丁翼平　嗯！那么……

张乐仁　应下三五万件来，咱们就有了生产计划，比乱抓活做强的多。

丁翼平　是呀……

张乐仁　你不必顾虑利润，我们多找窍门，找出一个就省多少工，就能减低成本。再能不停工待料，就没有浪费。人家唐子明的厂子就是这么搞的，他并不少赚钱！

丁翼平　我得跟他学学！

张乐仁　再说，政府还帮助工厂解决困难！

丁翼平　我知道。好，我先去应下那三万五千件活来！〔梁、马由车间回来。

张乐仁　看，吃过饭休息的这会儿，两位老师傅还动脑筋呢！

梁师傅　经理，我保证七步犁一开工，导轮轴就能增产三倍！你还不高兴吗？

马师傅　改造机器这路事儿，梁师傅卖多大力气，我卖多大力气！

丁翼平　两位老师傅，我佩服你们这股子干劲！

马师傅　光佩服我们还不行啊，你也得把劲儿都拿出来呀！

丁翼平　看你们这么干，我含糊不了！〔冯二爷跑上。

冯二爷　你们猜谁来了？

张乐仁　是林辉同志吧？

冯二爷　对！

丁翼平　林组长？在哪儿哪？

冯二爷　在前面跟大家说话呢！

丁翼平　（往外跑）林组长！

〔大家往外迎，周延焕等同林往里走。

张乐仁　林辉同志，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丁翼平　林组长！林组长！我早想给您道谢去，可找不到您！

林　辉　现在别叫我组长啦，丁经理！生意很好吧？

丁翼平　生意还不错！我马上就到展览会去，应一批活。您在哪儿哪？我明天看您去，详细谈谈！

林　辉　我在区委会，你可以随时找我去。丁翼平好，我走啦！（要走）噢！忘了让您抽烟！

刘常胜　你快走吧！我这儿有！（抽烟）

丁翼平　再见！（下）

林辉　自从离开同志们，时常想念大家，来，都坐下，谈谈吧！

冯二爷　林组长，您坐着，我给您沏茶去！

林　辉　别张罗我！

刘常胜　（递烟）老林，你看怎样？

林辉　（看大家）什么怎样？（众笑）

刘常胜　说错了，你可以驳我；要叫我看哪，“五反”运动也没有胜利到哪儿去！

林辉　乐仁，老刘是怎么回事？

张乐仁　是这么一回事：“五反”以后，丁经理不是不赚钱，可总觉着不大痛快。“大炮”又要一个跟头折出十万八千里，心里也不大痛快！你给他说说吧！

林　辉　丁经理在“五反”以前很痛快！可痛快出毛病来了。我们现在就是要随时矫正他那个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想法！那是让中国走向资本主义的想法！

周廷焕　决不能走那条路！

刘常胜　可又为什么不一下子改成社会主义呢？

吕　斌　我也那么想。

张乐仁　吕斌，你媳妇要生小孩，不足月行不行？

姜　二　那，准出毛病！

林辉　咱们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能一下子跳进去；一跳就也会出毛病！

刘常胜　我看哪，你要是能来作经理，才可我的心！

林　辉　我来作经理，你出资本哪？（众笑）老刘，我们要跟资本家合作，可不能让他们胡来。我们不允许资本家再犯“五毒”，可又要照顾到他们的合理利润。他们有困难，政府还帮忙解决。这样，才能健康地发展，稳步前进！

刘常胜　好家伙，这得绕多少弯儿呀！

林　辉　道路是弯曲的，前途是光明的！不管绕多少弯子，河水总得流到海里去！对吧？

吕斌　那可费点事！

林辉　老吕，为了国家，咱们能怕费事吗？资本家必须有经营的信心，咱们必须监督生产，一件活儿也不许打马虎眼。他们有了利润，就该增加工人福利，多添机器什么的……

刘常胜　行了，老林！我心里绕过点弯儿来了！我还得细细琢磨琢磨去！

〔小苹由车间出来。

梁师傅　小苹，你看谁来了！

丁小苹　林辉同志！林辉同志！（要握手，看见手上有黑泥，又缩回去）哟！弄了两手黑！

林辉　你干什么去了？

丁小苹　我看机器去了，越看越有意思！我已经跟它们发生了感情！多喒我也能用机器做出东西来，那才美呢！

林　辉　对，你看他们，造出那么出色的七步犁来，多么美！

张乐仁　老林，你不是要了解试制七步犁的过程吗？

林　辉　是呀！

张乐仁　来看看我们怎么改造的机器，怎么找到的窍门吧！

林　辉　对！

周廷焕　（抢着说）林辉同志，我们现在团结得好，工会有了力量，绝不象你头一次看见我们的那个样子了！

吕斌　你看，马师傅现在真卖力气找窍门！

马师傅　那是梁师傅的功劳！

张乐仁　大家伙积极干活，学习也带劲！

梁师傅　我们向来爱干活，现在干得更有劲儿了！

林　辉　老刘，难道这不都是“五反”运动的胜利吗？

梁师傅　我说是！是！

刘常胜　老林，你说的对，我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林　辉　你并没想错，你的性子太急，想偏了点！

吕　斌　别说他性子急，我也差不多！

刘常胜　我是“大炮”，你是“二炮”！（众笑）

梁师傅　我敢说，做了三十多年的工人，我老头子没有象今天这么高兴过！

林辉　梁师傅，你今天高兴，明天会比今天更高兴，因为呀……

丁小苹　我知道，明天更美丽啊！

林辉　对，明天更美丽！

〔上班铃声。

张乐仁　上班了！老林，到车间看看去！

林　辉　走！

〔机器响起来，大家欢笑着走向车间。

——全剧终

西望长安

序幕

（五幕话剧）

人物介绍

栗晚成——男，二十五到二十九岁，“党员”、“英雄”、“干部”。

荆友忠——男，十九到二十三岁，青年干部。程二立——男，十四到十八岁，农民。平亦奇——男，二十七到三十一岁，西北农林学院的干部。杨柱国——男，二十九到三十三岁，西北农林学院的党支书，后调任农业技术研究所主任。

林大嫂——女，三十多岁，林树桐的妻，家庭妇女。林树桐——男，四十岁左右，中南区农林部的科长，后调任中央农林部的人事处处长。

达玉琴——女，二十四到二十七岁，女干部。卜希霖——男，五十岁左右，中南区农林部的科长，后任中央农林部司长。

马昭——男，四十多岁，中南区农林部人事处处长，后任中央农林部办公厅主任。

金丹——女，二十多岁，记者。

冯福庭——男，三十多岁，勤务员。

铁刚——男，将近四十岁，老干部。唐石青——男，四十来岁，陕西省公安厅的处长。王乐民——男，二十多岁，公安厅的科长。杜任先——男，二十多岁，公安厅的干部。群　众——男女干部若干人。

第一幕

时间　一九五一年秋，午前。

地点　陕西某地的农林学院附近。

人物

栗晚成

荆友忠

程二立　平亦奇

杨柱国　男女群众若干人。

〔幕启：西北农林学院是在陕西省里的高原上，有大片的果园和农业试验场。我们望过去，高原上真是灿烂如锦：刚长熟了的柿子，象万点金星，闪耀在秋光里；晚熟的苹果还没有摘下来，青的、半红的都对着秋阳微笑；树叶大半还很绿，可是这里那里也有些已经半黄的或变红了的，象花儿似的那么鲜艳。在密密匝匝的果林里，露出灰白色的建筑物的上部，那就是学院的大楼。

我们离高原还有三四里地，所以高原上的果木与高楼正好象一张美丽的风景画。

越往离我们较近的地方看，树木越少。可是从高原一直到近处，树木的绿色始终没有完全断过，不过近处没有高处的果林那么整齐繁密罢了。在几株绿树的掩映下有一所房子，墙壁都刷得很白，院门对着我们。绿树的接连不断好象是为说明这所房子和学院的关系。它也是学院的一所建筑，现在用作农业训练班的教室和宿舍。管理训练班的干部一部分是由学院抽调的，一部分是由省里派来的。受训的都是各县保送来的干部。大门的左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陕西省干部农业技术训练班”。院墙前面是一片平地，象个小操场。白墙上贴着许多抗美援朝的标语。

咱们的戏剧就在这所房子外面开始。

〔在开幕之前，我们已听到铃声：院内受训的干部们已上课，所以不见人们出入。空场一会儿之后，假若我们的听觉敏锐，就可以听到皮鞋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出来了。

〔他就是栗晚成，以相貌说，我们实在没办法不用“其貌不扬”来形容他，而且不能不觉得这么形容很恰当。可是，我们必须公平地指出，他的气派是十足的。他穿着一身相当旧的军衣，没有符号；可是胸前挂着五六个奖章。军衣越旧，越显得这些奖章的确有些来历。他的鞋是极笨重的红铜色的厚底皮鞋，只要脚一动，它们就发出声音来。他非常会运用这双皮鞋的响声，先声夺人地增加他的威风。他的军帽也很旧，正和军衣统一起来，替他随时说明他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

假若他高兴去作个演员，他也必定会得到许多奖章的。他极会表情。他的眉眼不动的时候，就表现出十分严肃，令人起敬；他的眉眼一动，就能充分地表现对不同的事体所应有的不同的感情。他的脸似乎会说话。

他的左腿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走路微微有点瘸，这使他经常缓缓而行，更显得老练稳重。皮鞋的响声也因此一轻一重，有些抑扬顿挫。

他也是来受训练的，可是因为身体不大好，文化高，所以领导上答应了他的要求：只看讲义，不必上课。领导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现在他独自在操场上散步。〔一个受训的年纪很轻、很天真的干部，荆友忠，从院里走出来。一边走，他一边用拳轻敲自己的头。栗晚成已看见荆友忠，但仍旧散步，没有招呼他。但是荆友忠赶过来，先开了口。

荆友忠　栗同志，你今天好些吗？

栗晚成　（立住）啊——好一点。（在不屑于跟荆友忠谈心之中带出点体贴的意思）你怎么也没上课？

荆友忠　（又捶了头部两下）我的头疼！

栗晚成　（不能再冷淡了，带着感情地把手放在荆友忠的肩上）你，你，你……（结巴了这么几下，抬起放在荆友忠的肩头上的手，去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因为那里很不舒服，所以造成结巴）你应当去躺下休息。吃……吃吃一片阿……阿斯匹灵。多……多喝开水。

荆友忠　（感激地）我散散步就行，用不着吃药！我请了半天假。我最恨请假，可是头真疼！

栗晚成　你要是这么着急，我该怎么办呢？看我，老不能上课！

荆友忠　咱们俩不一样，你是英雄，国家的功臣！你应当多休息！

栗晚成　不能那么说！既是功臣，就该处处带头，什么事都走在前面！

荆友忠　（抢着说）那不是你不愿意上课，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好！淮海战役，你身受五处伤，还肯来学习，谁不佩服你，谁不想跟你学习！再说，你的文化高，又学过农业，看看讲义就行了，何必上课！哼，说真的，我真想建议，请你给同学们讲讲课，你未必不比教员们讲的更好！是吧？

栗晚成　我……我学过的东西都早忘干净了！我在大学还没毕业就去参军。当时我想：学业固然重要，可是参加解放战争更重要！不是吗？

荆友忠　你聪明，不至于把学过的都忘了，你是谦虚！你作过团参谋长，立过大功，可是还能这么谦虚，这就是你的最好的品质！

栗晚成　别……别……别再这么夸奖我，这教我难过！你的头疼怎样了？该去找医生看看吧？

荆友忠　现在就好多了！跟你谈心能治一切的毛病，连思想上的毛病都能治好！

栗晚成　你既不肯去找医生，那么咱们就谈一谈。请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缺点吧！

荆友忠　嗯……（思索）

栗晚成　想想，想想再说，要说真话！哪怕是一点小缺点，也应当说！给你提个头儿吧：同学们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荆友忠　大家没有不佩服你的。你既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谁能不钦佩你呢！

栗晚成　总多少……多少有些不同的意见吧？

荆友忠　嗯，同学里也有说你不大和气的。（急忙补上）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因为你有病，所以才不大爱说话。你知道，同学里多数是年轻小伙子，爱听你说话，希望你多告诉他们一些战斗经验，生活经验。

栗晚成　（叹气）唉！我并不是孤高自赏的人！反之，我最愿意帮助别人！恐怕大家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说话困难，有些结巴，所以显着不大和气。

荆友忠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大家：你脖子上受过伤，所以说话不方便。我不是故意地给你作宣传，我是要教大家更多地了解你！

栗晚成　（感动）谢谢你！谢谢你！我告诉你实话吧，这……（指脖子）这……这里还有一颗子弹！

荆友忠　（大吃一惊）一题子弹？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应当上医院，不该在这里学习！

栗晚成　医院？早去过了。几位最有名的医生都给我检查过，他们都说：子弹离大动脉太近，一时不……不……不能动手术！

荆友忠　（急切地）难道一辈子老带着它吗？

栗晚成　什……什……什么时候子弹自己挪动开，离大动脉远了点，什……什……什么时候才能开刀。

荆友忠　（关切地）子弹自己会挪动吗？

栗晚成　它自己会活动！每逢一打大雷呀，它就不老实，大概是电力的作用，它会在里边贴着肉吱吱地响！

荆友忠　吱吱地响，疼不疼呢？

栗晚成　那还能不疼！可是，我既然能在战场上受了伤还不退下来，我就会忍受这点痛苦。一疼起来，我就咬上牙，用尽力量踢我的腿，教我的受了伤的腿也疼起来；上下一齐疼，我就慢慢地昏迷过去，象上了麻药似的。

荆友忠　这不行！不行！（要走开）

栗晚成　你……你干什么去？

荆友忠　（立住）我去见党支书，建议把你马上送到医院去。这里离西安不远，坐火车只要两三个钟头。你必须去住医院，即使一时不能动手术，也应当设法减少你的痛苦。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假若组织上不能供给一切费用，我去发动同学们帮助你！我自己……（摸自己的衣袋，没找到什么）我自己……（看到自己的手表）好，我没有现钱，（摘表）送给你这个表吧！

栗晚成　（大为感动）友……友……友忠同志！我接受你的友谊，可不能接受你的礼物！你……你……你的这点友谊，我永远不能忘！谢谢你！谢谢你！

荆友忠　你拿着，晚成同志！手表可以有钱再买，这点友谊是无价之宝！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起你接受过这点小礼物，我什么时候就感到骄傲、光荣！你拿着！

栗晚成　（感情激动，结巴得直咬牙）别……别……别……（头上青筋跳起，手微颤，眼珠往上翻，象要昏倒）

荆友忠　（赶紧扶住栗晚成）晚成同志！晚成同志！（头上也出了汗）

栗晚成　（挣扎着说）别……别让我这么着急，好不好？

荆友忠　好！好！我不再勉强你！（把手表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我……我年轻，作事没有分寸！

栗晚成　我知道你多么热情！

荆友忠　好啦！我去见党支书，要求送你入医院，总可以吧？

栗晚成　那也不必！

荆友忠　怎么？

栗晚成　我问你，假若你是残废军人，现在又调你去学习军事，你去不去？

荆友忠　只要我还能走能动，我必定去！

栗晚成　好！前些日子，我要求军政大学——我是军政大学预科毕业——调我去受训，现在已经得到指示，教我到中南去集合。你看，我去不去？

荆友忠　你自己要求的，还能不去？不过，你既在这里学习农业技术，为什么又要求受军事训练呢？

栗晚成　（戏剧地往白墙上一指）看！看！

荆友忠　抗美援朝！栗同志！栗同志！我没的可说了！你已经是英雄，还要作更大的英雄！太可钦佩了！可是，栗同志，你的身体，身体，行吗？

栗晚成　我的身体的确不好，可是我作过团参煤长，我会指挥；我有文化，我容易掌握机械化的知识。受完训，我出去就要打个大胜仗！

荆友忠　对！对！对！我也去要求参军！

栗晚成　你不用！掌握农业知识、技术，去领导农村互助、增产，支援抗美援朝，也是重大的任务。我过惯了部队生活，离不开部队！在教我转业的时候，我哭了一大场！（掀起裤角）我的腿受了伤，我落过泪吗？没……没有！（急放下裤子，急掀起制服前襟，露出腹部）敌人的刺刀已经刺到这里，（指腹上的小疤）我眨了眨眼没有？没……没有！我瞪着敌人！拍，拍，两手枪，把敌人打倒！（急放下衣襟，急指脖子）子弹打进这里，我昏倒在战场上。醒过来。我已经是在医院里，不能吃，不能说话，不能动，我落过一滴眼泪吗？没……没有！可是，后来听说我得转业，我落了泪——不，我大哭了一场，好几天，我没有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思想斗争，强烈的思想斗争：想了几天，我才认识清楚，我必须服从命令，必须转业。拿了介绍文件，我到了省里，省里把我分配到安康专署，作民政科的科员。科员小吗？不小！只要能够给人民服务，什么工作都是重要的。在安康，我给他们作了不少事！后来，组织上派我来学习，我就来了，一切服从组织！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也正作思想斗争。可是，你我的历史不一样，经验不一样，我能作的你未必能作，你能作的我未必能作。拿打篮球说吧，我的腿脚不灵便，打不过你。可是，要是打靶呢，我闭着眼也比你打得准，不是吗？听我的话，安心地在这里学习，对不对？对不对？

荆友忠　你说的很对！很有理！可是，我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不轻易改变。你受过伤，还要去参加抗美援朝，何况我这年轻力壮的人呢！（又要走开）

栗晚成　你又要干什么去？

荆友忠　你还猜不着？

栗晚成　我……我猜不着！

荆友忠　（得意地笑了）我去发动大家，组织个最盛大的欢送会！

栗晚成　（假装不解）欢送谁？

荆友忠　谁？你！你等着瞧吧：干训班全体同学都得出席，连学院的党团员、党团支书都来参加，给你戴上红花，大家一同照相。然后一齐送你到火车站去！

栗晚成　等一等！等一等！我的事，除了干训班的支书和学院里的支书，还没有人知道。你先别给我宣传。你现在就去宣传，万一他们考虑到我的身体，不批准我去，够多么难为情！

荆友忠　有理！有理！好！我暂且一声不出。不过，万一我说出去，你也别怪我；理智往往控制不住热情，是不是？

栗晚成　说真的，友……友忠同志，我怕欢送！

荆友忠　你老是这么过火的谦虚！

栗晚成　倒不是怕讲话，我很会讲话，连平支书讲话的稿子都由我修正！就是怕说话困难，教大家难过！

荆友忠　先不必顾虑那个！你无须说话；往那里一站，大家就都得受感动！告诉我，我现在可以替你作点什么？

栗晚成　唉！你是多么可爱啊。（思索）那……那什么，你的头还疼不疼？

荆友忠　差不多完全好啦！说吧，教我干点什么？

栗晚成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自己能办，实在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

荆友忠　说吧，说吧！

栗晚成　我两个星期以前就对平支书说过，能不能给我作一对拐子？

荆友忠　什么？

栗晚成　拐子。我的腿不是不方便吗？架上拐……

荆友忠　我明白了！往下说！

栗晚成　平支书已经答应了，可是到今天还没作来，也许他早忘了这件事，我不好意思去催他。

荆友忠　官僚主义作风！

栗晚成　同志，不要这么随便批评领导！你知道，平支书有多么忙！

荆友忠　官僚主义者都爱强调自己事情忙！我跟他说去！

栗晚成　要好好地说，不要闹气！

荆友忠　我知道！可是，他是党支书，他也应当懂得怎么接受批评！

栗晚成　算了！算了！你不用去了。我不愿意教任何人怀疑我挑拨离间！

荆友忠　谁能那么怀疑你呢？别怪我说，你这么顾虑这个那个的，简直有点不大象个老战士了！

栗晚成　你、你、你不晓得，一个战士要多么细心，在战场上，有时候多眨巴一下眼睛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荆友忠　对！对！你说的对！我希望，不久我就也会去受炮火的锻炼！

〔程二立，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少年，象大人似的腰里掖着一把斧子，肩上扛着一条桃木棍，急急忙忙地走来。

程二立　栗叔叔，（拿桃木棍给栗晚成看）看这个行不行？

栗晚成　二立！（接过棍子）行！行！（试着拄了拄）分量合手，长短也合适！二立，你真是好孩子，我谢谢你！

程二立　（很喜欢）看，上下一边粗，连一个疖子也没有！可惜，没法子弯出个把儿来！

栗晚成　这就很好！看，（拄着棍子走了几步）三条腿比两条腿好多了！

荆友忠　哼，干部们对你还不如这位小朋友呢！（亲热地问程二立）你叫二立？在哪儿住啊？

程二立　程家庄的，程二立，你知道他是英雄吗？你也爱英雄吗？（没等回答，转向栗晚成）栗叔叔，你答应我的事呢？

栗晚成　（急向袋里摸）我也不失信！刻好了！（摸出一个木头图章）你看，这是“程”，这是“二”，这是“立”。

荆友忠　栗同志，你还会刻图章？真是多才多艺！

栗晚成　初学乍练，刻不好！只有二立能欣赏我这点技术。

程二立　有个这个，我就跟大人一样了。我哥哥再来挂号信的时候，（摹仿邮递员的语调）“程家的信，拿戳子！”我就可以打上这个了！

荆友忠　你哥哥在哪儿？

栗晚成　他哥哥是志愿军！二立，你打听明白没有啊？（对荆友忠）你看，我要是能够到朝鲜去，很可能见到他的哥哥呀。

程二立　你一定要去看看我的哥哥，爸爸妈妈都说，请你到我们家里去一趟，当面托咐托咐你。（很小心地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相片。相片用厚纸包着，他小心地打开纸包，取出相片。骄傲地）看，这就是他！〔栗晚成接过相片看，荆友忠也凑过来看。

栗晚成　二立，你哥哥多么体面，跟你长得一样！好好地保存着，别弄坏了！他到底是在……

程二立　……在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记住了！你说一遍！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程大立。对不对？

程二立　对！这个番号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栗晚成　（递回相片，对荆友忠）你看，小朋友的警惕性多么高！（对程二立）小朋友，放心吧，我自己也是军人！

程二立　你什么时候上我家里来呀？

栗晚成　星期天来，好不好？

程二立　好！我早八点来接你，谢谢你给我刻戳子，叔叔！

栗晚成　谢谢你的桃木棍，二立！

程二立　再见！（对荆友忠）再见，同志！（下）

栗晚成　友……友忠同志，不必再对支书提作拐子的事吧，有这根棍子就可以将就了。

荆友忠　你可以将就，领导上可不该不格外照顾你，这是两回事！还有别的事吗？

栗晚成　想起来了。你会写蜡板不会？

荆友忠　会呀，而且写得相当的好。

栗晚成　好极了！跟我来，你给我印几张表格。我是支部的组织委员，在我到中南去以前，我得把这里的党员的一切文件都整理好，清清楚楚地交代出去。

荆友忠　你这种负责的精神，真值得学习！马上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栗晚成　你的头疼真好了吗？

荆友忠　完全好啦，真的！

栗晚成　走！（边走边说）友忠同志，你是这么热诚，这么积极，为什么不争取入党呢？

荆友忠　我要先争取立功，然后入党！

栗晚成　你想的对！我就是在淮海战役立了功，才入党的。（与荆友忠一齐进入院内）

〔平亦奇和杨柱国从院旁的小道走来。他们是由学院里来的。平亦奇是干训班的党支书，杨柱国是学院的党支书。平亦奇有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很壮实，很活泼。杨柱国有三十岁左右了，高身量，相当的瘦，但全身都象很有力量，说话响亮，非常爽直可爱。

平亦奇　你想可以批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　除了他的身体不大好，没有别的理由不准他去。我亲自跟他谈谈，问问他身体能不能支持得住，好不好？

平亦奇　对！我必须说，我们对他照顾得不算太周到。哼，他要一对拐子，到今天也还没有做来。

杨柱国　不能借口工作忙就原谅我们自己，可是咱们真忙也是事实，不是吗？（为欣赏自己的辩才，笑了两声）这一个多月，他给你的印象怎样？

平亦奇　不坏。他非常地守纪律。

杨柱国　受过部队训练嘛。

平亦奇　对人，他非常热情。

杨柱国　我虽然只见过他两面，他给我的印象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平亦奇　可是，他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往往好象郁郁不乐。我老想跟他好好谈一谈，可是总找不出时间来。

杨柱国　那是可以理解的。他本来是个知识分子，难免多忧多虑。我想，他一定常常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你看，一个知识分子参加了部队，受了几处伤，还要争取去参加抗美援朝，他的心里能够平静无事吗？我也看出他一点毛病，他爱自我宣传。可是，又一想呢，一个知识分子上过战场，立了功，当然会特别感到骄傲，爱宣传自己的功劳，而且夸大地宣传。你说是不是？

平亦奇　对！说真话，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对待他才好！他是个英雄啊！柱国同志，他给咱们看的文件是二野军政大学组织部来的，你看了吗？

杨柱国　我看了那个文件，最初觉得不大对头。可是继而一想，他是到中南去受训，受训的事也许由军政大学负责组织、布置。不是吗？你看了没有？平亦奇　还没有。我看哪，部队有部队的一套规矩、办法，咱们不大懂，就批准他去吧！

杨柱国　我先跟他谈一谈。看他自己怎么说。〔栗晚成由院中走出来，拄着那条桃木棍。看见他们，他急往前赶。杨柱国、平亦奇赶紧往前迎。平亦奇　慢着！慢着！留神你的腿！

栗晚成　（没理会平亦奇的劝告，直扑过杨柱国去。他的热烈是不易形容的）杨同志！杨支书！（他紧张、热烈，可是还有礼貌，直到杨柱国伸出手来，他才敢去握手，握得亲热）

杨柱国　怎样啊，身体好些吗？

栗晚成　好一些。（只这么简单地回答，不敢再多说，表示他对党支书的尊敬）

杨柱国　到中南去受训，你的身体支持得住吗？

栗晚成　我要求批准我去！我去，不必下操，我主要的是去学指挥艺术。

杨柱国　只要你觉得能够支持，我一定尊重你的志愿！老平，你看怎样？

平亦奇　我也愿意尊重栗同志的意见。

杨柱国　好吧！那么你就把咱们给他转关系的文件预备好，交我签字。

平亦奇　对！（问栗晚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栗晚成　越快越好，亦奇同志！

平亦奇　那么，我马上就去给你办理手续。你还缺什么东西不缺？噢，想起来了，你的那对拐子！这么办吧，你路过西安的时候，自己去取吧，我们给你在那里做了一对。

栗晚成　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我一定去好好学习，早早到朝鲜，去打击敌人！

平亦奇　柱国同志，我赶紧办理去吧？

杨柱国　你去吧，老平。文件可以由他自己带去。〔平亦奇下。

杨柱国　你快要离开我们了，说说对我们这里有什么意见？说说吧！

栗晚成　（想）对、对、对课程方面，我有些不成熟的意见。

杨柱国　说吧，你是学过农业的！

栗晚成　我看，似乎……似乎讲课太多，实习太少！

杨柱国　对！你说的对！还有什么？

栗晚成　还……还……还……还……（结巴得不象话了，急得直咬牙）

杨柱国　怎么啦？怎么啦？

栗晚成　（指脖子）这……这里不好受！

杨柱国　伤口疼？

栗晚成　我……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这里有颗子弹！

杨柱国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说？你应当马上入医院！

栗晚成　不……不必！我一紧张，它才乱闹；心里平静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杨柱国　十分对不起，我问你这个那个，教你紧张起来，好啦，你去休息休息吧！我看哪，你路过西安的时候，应该到医院去看看！

栗晚成　看……看事行事吧！杨同志，对你个人……

杨柱国　说吧！说我的缺点！咱们俩都是老干部了！

栗晚成　好，说缺点！我看出这么一点来：大家对你尊重的还不够！

杨柱国　是！你说对了！我做事太心急，往往没有全面考虑周到就发表意见，定出办法。结果呢，事情往往办不通，损害了自己的威信！我自信非常爽直，可是有时候把急躁冒进也看成了爽直！谢谢你肯这么善意地告诉我！我也佩服你的观察力，到这里才一个多月就能看出我的缺点来，这证明部队训练是多么宝贵！好吧，你休息休息去！在你动身之前，我希望能找到时间再跟你谈谈，就是这样吧。（和栗晚成握手）保重身体！千万保重身体！（走入院内）〔栗晚成看着杨柱国的背影，呆立，似乎受了很大的感动。下课铃响。院里开始有说笑的声音和歌声。荆友忠首先跑出来。

荆友忠　我告诉了他们！我告诉了他们！〔栗晚成还没来得及说话，院中男女同学已一窝蜂似地跑出来，围住了他。大家给他鼓掌，都对他问长问短，一片嘈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栗晚成　（呆立，慢慢低下头去，似乎已受不住大家的敬爱。而后，又抬起头来，向大家微笑。而后，举起木棍，高呼）抗美援朝胜利万岁！

〔大家一齐跟着喊。

——幕徐落

第二幕

时间　一九五二年春天，星期日下午。

地　点　汉口，农业技术研究所的宿舍里。

人　物

栗晚成　林大嫂

卜希霖

林树桐　达玉琴

马　昭　金　丹

〔幕启：栗晚成的宿室。他现在是中南区农林部的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屋里的桌椅等等是合乎秘书主任的身分的，不太讲究，也才太简陋。它们不过是普通的中等的写字台、方桌、小书架、椅子、独睡的小铁床、茶壶、茶碗和暖水瓶……而已。可是，这是栗晚成的宿室。这就大有文章了。这些东西好象极乐意、极骄傲为他服务，都发出一些不易从这种普通东西看到的光彩。它们的地位是那么合适，使这间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十分宽敞。它们都是那么干净，令人几乎不敢去动一动，很怕把它们弄脏了一点点。

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些绝对是属于栗晚成的小物件。例如：墙上挂着的那张大相片——栗晚成自己的半身相片。在小床的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衣，前襟上用白线横着织成“战斗英雄”四个大字。在写字台上放着一本纪念册，假若我们掀开看看，里边不但有许多名人的签字，而且夹着几小条剪报，都是歌颂他的功绩的记载。这些小物件都有力地说明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栗晚成，志愿军的“战斗英雄”。

〔空场。我们正切盼看一看这位“英雄”，“英雄”就进来了。现在他走路的声势更大了：他已架上两根拐子，发出咚咚的响声。他的脸上添了点肉，比以前胖了一点，可是脸上还是那么苍白。因为自信心更高了，所以他的气度比以前更大方些，而且不象以前那么忧郁了。他是含笑进来的。他的军装也不象从前那么破旧了，胸前的徽章加多了。进了门，他立定，看看屋里，笑容逐渐扩大，似乎相当满意这个环境。然后，他把拐子轻轻地放在屋角，走了几步，走的并不比架着拐子的时候吃力。然后，他拿起暖水瓶。迟疑了一下，又轻轻地把它放下，似乎宁可忍着口渴，也不愿轻易挪动已经摆好了的小器皿。他走到床前，坐下，从衣袋里掏出个解放军的符号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细看。然后，他从床下拉出一只小皮箱，从箱中拿出一个小本，在小本上写了几个字。急将小本放回，推回箱子。然后，又坐在床沿上发愣，笑容不见了，心中好象很不安。〔林大嫂，一位家庭妇女，并没敲门，气冲冲地拉开门就走进来。

林大嫂　你刚才上我们屋里去啦？

栗晚成　（来不及收起符号，心中既不痛快，又有点看不起林大嫂）是啊，大嫂！你们都没在家！

林大嫂　我们要是在家，还丢不了东西呢？

栗晚成　（立起）丢了东西？（含怒地）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一个小偷吗？大嫂，你应当知道我是志愿军战斗英雄，现任中南农林部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林大嫂　你先不用背你的官衔，你拿着的是什么？

栗晚成　符……符号！

林大嫂　谁的？

栗晚成　你的爱人的！

林大嫂　你干什么拿来呢？

栗晚成　我……我……我借用用！

林大嫂　我的爱人是转业军人，你也是。他有符号，你怎么没有？我告诉他好几回了，把军衣、军帽收起来，他不听。他老把它们挂在墙上，好随时地觉得光荣。就偏偏遇见你这么个人，把别人的纪念品也随便拿了走！你自己的呢？我问你！

栗晚成　大嫂，你问的是我自己的符号吗？（想办法）林大嫂　啊！

栗晚成　大嫂，你听着！（急掀裤角）看！在朝鲜战场东线上，雪有三尺多深，我指挥一个连队，跟敌人苦战了七天七夜。首先，我的腿受了伤，我好歹包扎了一下，不退！我一退，就必定影响全局。（放下裤角，急掀起上衣，露出腹部）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我满身是雪，是泥，是鲜血，可是不退！在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已经发下誓：至死不下战场！可是，敌人放了毒气，一种发酸又带着点甜味的气体！我昏迷过去。从那以后，我……我……我说话就不方便了，越着急越结巴，毛病就在这里！（急指脖子）事后听护士们告诉我，他们往下撕我的衣裳，就撕了一个多钟头，衣裳全教血给糊在身上了！大嫂，你问我的符号哪里去了，哼，我连自己的命在哪里也不知道啊！

林大嫂　（仍理直气壮）你不用花言巧语地乱吹腾，你太爱吹腾了。我看你不地道，就是不地道！我的爱人从前也是军人，他就不象你这么吹腾自己！

栗晚成　他……他没立过我这样的功劳，想吹也没的可吹呀！林大嫂　他没的可吹，可他不偷东西！

栗晚成　（实在压不住气了，嚷）大嫂，你这是污辱我！污——辱——我！

〔卜希霖科长跑进来。他将近五十岁，身子又高又大又壮。他的心地极好，即使受了坏人的欺骗也不着急、闹气。

卜希霖　怎么啦？不好好地过个星期日，这么大喊大闹的干什么呢？算了！算了！哈哈！

林大嫂　卜科长，问清楚了再劝，不应当不问青红皂白就说算了，算了！

卜希霖　甭管是怎么一回事，老栗，你不该跟大嫂发脾气。在新社会里，对于妇女，我们要特别尊敬！你是个英雄，必须格外注意这个！

林大嫂　是嘛，我看他是年轻轻的就作了秘书主任，有点忘了东西南北。

〔林树桐，林大嫂的爱人，走进来。他四十岁左右，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相当的能干、和蔼，对培养青年干部颇有热情。

林树桐　什么事呀，这么乱喊乱叫的？林大嫂　你问他吧！（指栗晚成）

林树桐　（对林大嫂）你不要轻易这么发脾气好不好？这是宿舍，别一家子说话，八家子都得听见！

栗晚成　（想起来谦虚）林科长，大嫂有理，是我不对！我忘了军人对妇女的尊敬！我年轻……

卜希霖　老栗，这就对了！事事都要学习，我们才能随时进步！

栗晚成　（愧悔）林科长，明天我跟少先队一同照相，借你这个符号用一用。

林大嫂　借用用无所不可，你不该乘我们不在屋里，自己就动手拿来！

林树桐　老栗，你用吧！用完可得还给我，那是相当宝贵的纪念品。

栗晚成　用完一定奉还！大嫂，我刚才的态度不对，你……你……

林树桐　（对栗晚成）没关系！（对林大嫂）你呀得这么想：他年轻，他立过特等功，他有文化，你上哪里找这样的干部去？咱们大家都得格外帮助他，格外爱护他，把他培养成最有成就的干部。咱们帮助他就是相当地帮助国家造就干部。作了十几年的事，我虽然没犯过大错误，可也没有相当的贡献；我自己不行，再不帮助培养青年干部，就更不象话了！林大嫂　你呀，老林，有点偏心眼，偏向着他！

林树桐　你不懂！老栗跟我都是转业军人，转业军人见着转业军人，不管谁作过师长，谁作过排长，就如同亲兄弟一样！

卜希霖　我虽然不是军人，可是我能了解老林这点感情！林大嫂　我看谁好，就好；我看谁不好，就不好，不象你们，只看彼此的长处，不看短处！

卜希霖　大嫂，要是老彼此挑剔毛病，还能团结得好吗？哈哈！

林大嫂　要按你这么说，就谁也不好不坏，是不是？

林树桐　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逮住谁跟谁开火呀？〔达玉琴跑进来。她二十三四岁，十分活泼，有时候故意卖弄，好使人注意她。她是女干部。

达玉琴　你们嚷什么哪？（看林大嫂生气，即问林大嫂）大嫂，谁得罪了你吗？

栗晚成　我不对！我学习的不够！我得罪了大嫂！

林树桐　没关系！

达玉琴　（口中责备栗晚成，而实际是不满意林大嫂）老栗，你要记住，正因为你是个英雄，你才最容易得罪人。你的话说得稍微差点分寸，人家就会说你骄傲自满，目中无人！

林大嫂　（听出弦外之音，也施展口才）是呀，我是个老落后分子，不象你那么聪明，玉琴！看，你才认识了他这么几天，就多么了解他呀！

卜希霖　（不愿看朋友们拌嘴）得了！得了！都是好朋友，大星期天的，何必……大嫂，你歇歇去吧！哈哈！林大嫂　我不累！

卜希霖　不愿意休息，就去给我们包饺子，过星期天，不好吗？哈哈哈！

林大嫂　说得倒怪好听的，卜科长！（对栗晚成）你用完了那个符号，别忘了还给我们！（含怒而去）

卜希霖　（向达玉琴）玉琴，告诉你，林大嫂是老好人！别看她生气，她准会给我包饺子！我料事如神！哈哈！

林树桐　她呀，为人的确不错，就是顽固一点！

达玉琴　真难为你，林科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跟大嫂打交道！

卜希霖　玉琴，这是什么话呢！

林树桐　玉琴，你跟老栗讲恋爱，顶好别教大嫂看见，她看不惯这种新事情！

卜希霖　大嫂跟我说过：“哼，老栗追女干部，连拐子都磨去了大半截！”我可就说了：“大嫂，他立过功，流过血，身上有那么多伤，还不该找个合适的女同志帮助他，保护他吗？他的拐子磨掉半截，正值得我们同情啊！”你看，玉琴，谁不对我就说他不对，谁可原谅我就原谅他，我就是这么团结大家，哈哈！

栗晚成　你们对我的爱护啊，我真……真……真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卜科长，我记住你的话，从此永远对妇女特别尊重！

林树桐　玉琴，老栗，不是我爱替别人着急，你们为什么还不订婚呢？

栗晚成　就……我……我怕对不起人哪！看……看我的腿！我不能只顾自己，不尊重玉琴啊！

卜希霖　你的腿？我看你满可以不再拄拐了！走走看，走走看吧！玉琴同志要是说行，就行了！走！

栗晚成　（走了几步，只略有点“点脚”，相当难堪地说）行吗？

卜希霖　我看满行！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　他的腿瘸是因为光荣地负了伤，不是什么天生来的缺点，更不是品质上的缺点！

卜希霖　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　我这受了毒的喉部，在医院这么多日子也治不好！谁……谁……谁知道我能活多久呢？

林树桐　这不象军人应有的感情！军人永远是乐观的！组织上一定会教你多疗养，你再运用心理治疗法，教自己快活、乐观，这点病一定能好！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　我怎么恨放毒的敌人，怎么同情受了毒的英雄！

卜希霖　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　玉琴！我十分感激你！我希望世界上真有灵芝草，真有仙丹，一下子把我治好！这算什么事呢，好一天，病两天，虽然我做了不少事，可是不能满意自己；我愿意多做事，我能做事，我有做事的经验！我急，急得要吐血！

卜希霖　不要这样着急，病得慢慢地治，慢慢地养，越着急越坏！好啦，好啦，老林，咱们帮助大嫂作饺子去，教这一对青年谈谈知心话！

林树桐　对！老栗，玉琴，你们好好地谈谈，干脆快点结婚！革命已经胜利，革命的功臣还不该享受点家庭幸福吗？我跟老卜会给你们布置个相当出色的婚礼！卜希霖在德明饭店的大厅里，借用军区的大乐队，吃完喜酒，要有一百对男女跳舞！你们等着看吧！哈哈！走吧，老林！

栗晚成　等等！（拿起拐子）卜科长，林科长，我没有东西送给你们，这对拐子，你们一个人拿一只吧，作个纪念！假……假若我……

林树桐　你是怎么啦？老栗！谁有时候都相当忧郁，可不能象你这么悲观啊！

卜希霖　玉琴，这就是你的责任了！你会帮助他，教他快活，争取作出更伟大的事业来！好吧，我接受你这个礼物，这是奇怪的礼物，也是伟大的礼物！不管你到哪里去，我一看见这个就想起你来，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同志，青年英雄！

林树桐　好！我也会那么想！

卜希霖　立——正！齐步——走！

〔卜希霖、林树桐各扛一只拐子，并肩齐步走出去。〔达玉琴天真地笑了一会儿。栗晚成也笑，但笑得不起劲。

达玉琴　老栗，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不大高兴！

栗晚成　这……这个病教我失望，悲哀！这点悲哀使我感到空虚，好象身子悬在空中似的！

达玉琴　谁的前途能比你的更光明呢？那点病不久就会好，不要悲哀！没有前途的阶级才会悲哀呢！

栗晚成　我、我是真正的贫农！一九三五年就参加了革命！达玉琴一九三五年？（用手指算）你才八岁呀？

栗晚成　你……你记错了，我十岁！我跟方明将军，他十一，我十岁，一同由家乡跑到陕北，参加了红军！

达玉琴　方明将军？

栗晚成　方明将军，李震将军，洪一风司令员，都是我的老朋友！

达玉琴　我看你也会作将军！你不该悲哀，你该高高兴兴地迎接明天的更大的光荣！你的生命象诗一样的美丽，象交响乐那么丰富！

栗晚成　好……好……我一定那么办！我一定要放弃知识分子的习气，用军人的感情，英勇地向前迈进！

达玉琴　你应当说用英雄的感情！我自幼儿就崇拜英雄！在小学和学伴儿说笑话的时候，我就说我长大了一定和一位英雄结婚！你一来到这里，我就留神听女干部们怎样谈论你：她们是不喜欢你的腿瘸呢，还是批评你常常到医院去，耽误了工作呢？没有！她们并没嘲笑你的腿瘸，也没批评你老住医院。这教我认识到：在这个社会里，每个女孩子都喜爱英雄！只要是个英雄，他腿瘸也好，口吃也好，我们都该敬爱他！

栗晚成　这么一说，我就有了信心！原来我的病和残废，不但不是嘲笑的对象，反得到同情？

达玉琴　是嘛，没有任何理由去悲观厌世！你看，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你还会往上升呢，地位越来越高。

栗晚成　是！我要证明：不但在战场上我是英雄，在一切的地方我都是英雄！地位高低，我全不计较，我要多为人民服务！

达玉琴　地位也是要紧的！地位越高，生活也就越舒服，你的病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栗晚成　是，我会那样，一天一天好起来，有好身体才能作出大事业来！

达玉琴　不是我专讲物质的享受，你既是英雄，就应该得到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服装，更有营养的食品，更多的娱乐机会，你应该有汽车！

栗晚成　一定得有汽车，解决我走路的困难！你看，我一定会有发展？

达玉琴　我绝对相信，你的前途无量！

栗晚成　我早就有百分之八十二点六的信心，可是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有了百分之百的信心！

达玉琴　你再说说你的英雄事迹，再说说！

栗晚成　你都听过了，再说那一套真有点不够谦虚的！

达玉琴　再说说！你一说那些，就眉飞色舞，忘了痛苦，有了信心！

栗晚成　你真想再听？

达玉琴　听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厌烦！你这个老实人，一点也不懂英雄崇拜的心理！今天不用多说，只说朝鲜东线那最精彩的一段吧！你是在多少团来着？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我是团参谋长！

达玉琴　军长是……

栗晚成　常充将军，我的老首长！

达玉琴　哼，有那么一天，你会升到军长！

栗晚成　我已经转业，怎能够……

达玉琴　凭你的英雄事迹，你会转回去！

栗晚成　（惊异）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达玉琴　凭我的直觉，直觉！我真说对了吗？

栗晚成　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哪！

达玉琴　我懂得怎样保密！

栗晚成　北京来了电话！

达玉琴　北京？谁打来的？

栗晚成　别告诉第二个人哪！

达玉琴　看你，怎这么不信任我！

栗晚成　薛总参谋长来的电话，教我到军委会去！

达玉琴　薛总参谋长！到军委会去！你去不去呢？

栗晚成　我正在考虑！

达玉琴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什么可考虑的？就去吧！就赶紧去吧！

栗晚成　在这里，我虽然有病，可是并没耽误了工作，而且帮助了别人。到中央去，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称职！

达玉琴　教你干什么去？

栗晚成　大

达玉琴　你又忘了英雄的感情！你的能力够，再重大一点的工作也担当得起来！你满可以作个部长！栗部长，多么悦耳！

栗晚成　你这么信任我？

达玉琴　谦虚是好的，可不要过火！过度的谦虚容易变成懦弱！

栗晚成　我得给洪司令员写封信去，请求指示！洪司令员是我的老首长，老朋友，爱我就如同爱他自己的儿女一样。他会替我想好主意！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呀！

达玉琴　你为什么这样怕教别人知道呢？政府重用你是你的光荣！

栗晚成　是呀，光荣！我既须谦虚，又有英雄气概！你看，（夹起一个枕头，大模大样地走了几步）象不象？

达玉琴　象什么呀？

栗晚成　军政处处长！夹着皮包，穿着顶讲究的制服，到军委会去办公！

达玉琴　（抢过枕头来）不用你自己拿着，你有警卫员！你看，汽车还没站稳，警卫员就跳下去，给你开开车门，你慢慢地下来。多么威风，何等的气派！

栗晚成　是，是！我就是那样！我有智慧，有胆量，坐着象一辆坦克，立起来象一门高射炮！

林树桐　（在门口喊）栗主任，电话！

栗晚成　来了！

达玉琴　（关切地）不拄拐子行吗？我搀着你点！

栗晚成　行！行！我能走！

〔达玉琴还是搀了栗晚成，一同走到门口。

栗晚成　行了！行了！（走出去）

达玉琴　（立在门口）林科长，进来！

林树桐　（进来）谈得怎样啦？就快快订婚、结婚吧，岁数都相当的大，啊——不算太小了，还等什么呢？相当的合适就行了，别要求的太严格！

达玉琴　看样子，他有顾虑！他不痛痛快快地表示态度！

林树桐　什么顾虑？

达玉琴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林树桐　我会相当地，啊——绝对地保密！

达玉琴　薛总参谋长给他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林树桐　这跟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达玉琴　你真傻！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也有几十万！我没到过北京，没见过大场面，我怕配不上一位英雄！

林树桐　对！相当对！（到门口喊）老卜！老卜！快来！〔卜希霖匆匆地跑上。

卜希霖　什么事？

林树桐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卜希霖　我懂得怎么保密！

林树桐　薛总参谋长给老栗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卜希霖　我早就猜到他不能在这里干长了！咱们对他照顾得不够，给他的地位也太低！再说，武汉这里的气候对他也不太好！

林树桐　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有几十万，恐怕他不会再积极地向玉琴求婚了！

卜希霖　有理！有理！老林，咱们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达玉琴　那够多么难以为情啊！没有他，难道我还不活着了吗？我只是想帮助他，并不为我自己打算什么！

卜希霖　就是！玉琴，他也许能够找到比你更美、更有才干的姑娘，可是不易找到象你这么忠诚，肯为一个英雄牺牲自己的人，是不是？

达玉琴　对！除了成全一个英雄，我没有别的愿望！

林树桐　玉琴，你必须争取主动！

〔栗晚成和马昭说着话进来。马昭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很结实。他办事颇有气魄，但失之粗心大意。

卜希霖　（对马昭）马处长，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马昭　什么事需要这么保密？

卜希霖　老栗接到薛总参谋长的电话！

栗晚成　玉琴！你……

达玉琴　我是替你高兴！有机会到中央去作事，还不值得高兴吗？

马昭　老栗，你走不了！

栗晚成　怎么？

马昭　我的事情多，人事处的工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刘副处长又出了差，一时不能回来，非添个得力的副处长不可！我反映上去，上级已经同意。你是老干部，战斗英雄，模范党员，你得帮助我！老卜，老林，你们看我的意见对不对？当然，我的意见差不多总是对的！

达玉琴　他谦虚得过火，老怕不能称职！

栗晚成　我……我有些做事经验，我愿意多做事！可是我的身体不支持我！中……中了毒气不象别的病，真不好治！我必须和洪司令员商议商议！

马昭　无论怎么说，你得帮助我！报纸上常登载你的事迹，各处学校请你讲演，人人知道你是英雄，我就该重用英雄！

卜希霖　马处长，我跟老林会说服他！同时，咱们大家一齐劝他和玉琴同志赶快结婚！好让他死心踏地地在这里工作！

马昭　是嘛，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们还不赶快结婚！我做事的窍门就是讲效率，看事要准，行动要快！假若不是这样，我们就没法子办成一件事！你们俩这点事，既无须开会，又不必讨论章程，何必这么拖延着呢？

栗晚成　容……容我考虑考虑！

达玉琴　（生了气）好吧，你慢慢考虑吧，我走啦，再见！

卜希霖　玉琴！等一等！（拉住达玉琴，对栗晚成）我告诉你，老栗，你这个态度对不起玉琴啊！

林树桐　连我也觉得相当难过，是我把玉琴介绍给你的！我知道，你愿意上北京，那里至少有几十万才貌双全的姑娘！可是，你要想一想，在哪里都是一样为人民服务，而且这里特别需要你！至于玉琴呢，她是我的同乡，我亲眼看她长大的，我保证她会真心地爱你，帮助你！

马昭老林的话说得正确扼要！你到底要怎么决定，老栗？

栗晚成　我……我……我……噢，噢！（用手揪住脖子，十分痛苦）

众人　怎么啦？怎么啦？

达玉琴　（搀住栗晚成）是不是病又犯了？〔栗晚成痛苦地点点头。

达玉琴　（急搀栗晚成到床前，叫他坐下）要点开水吗？

栗晚成　（摆手）不……不……不要！

达玉琴　先别说话！

栗晚成　没关系！我……会会克服痛苦！马处长，允许我请半个月的假吧。我到北京去看看。

马昭　（笑着）哼，你一去就不回头了！

栗晚成　我回来，一定回来！你们给我的温暖、帮助、照顾，实在太感动我了！你们这样信任我，我愿意在这里一辈子，贡献出我的一切！可是，中央的……

马　昭　好吧！我去给洪司令员写封信，交给你带了去。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会帮助你解决问题。

栗晚成　马处长，你也认识洪司令员？

马　昭　老朋友了！他给我题的字，写的对联，我都保存着呢，有工夫你可以来看看！

栗晚成　我也有他的签字，就在（指写字台上的小册子）那个小本里。

马昭　等闲着再看！你们好好地照顾他！明天见！（下）

栗晚成　再见，马处长！（对大家）我躺一躺就会好了的！（躺下）

金丹　（内声）栗秘书主任在吗？

林树桐　在！干嘛？

〔金丹上。

金丹　（交介绍信）大江报的记者，金丹。

卜希霖　栗主任不舒服，你明天再来好不好？

金　丹　那……

栗晚成　（坐起来）来吧！我可以跟你谈谈！

卜希霖　你不可以，栗同志！你应当保重自己！

金　丹　只谈十分钟行不行？

卜希霖　顶好一分钟也不谈！我知道你的任务重要，可也应当体谅一位有病的英雄！是不是，同志？

达玉琴　同志，你是不是要问他的英雄事迹？

金　丹　是！

达玉琴　好，我会替他说。你要问哪一段？是老红军时期的，解放战争时期的，还是抗美援朝时期的？我都知道。

卜希霖　老栗你看看，玉琴多么能帮助你！玉琴说！我也愿意听听！

金丹　说抗美援朝里最精彩的一段吧！

栗晚成　说我怎么中毒！玉琴，说我怎么中毒！

达玉琴　好！坐下！

金丹　（掏出笔记本，坐下）请说吧！

达玉琴　现在我就是栗晚成同志，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的团参谋长。番号请务必保密！（摹仿栗晚成的神态，但只掀起一点衣襟）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幕徐落

第三幕

时间　一九五四年冬，下午。

地点　北京，农林部的办公厅主任办公室。

人　物

达玉琴

荆友忠　林树桐

冯福庭　卜希霖

铁　刚　马　昭

〔幕启：这个办公室跟别的办公室差不多：写字台、电话机、小桌、沙发、衣架等等都应有尽有。

屋中虽然相当整洁，但是还可以看出工作的繁重：不但写字台上有成堆的文件，连小桌上，甚至于椅子上都有刚拆开的或没拆开的函件。

前面是玻璃窗，可以望见北海的一角。有两个门，一通外边，一通另一间办公室——达玉琴就在这里工作。

在各大行政区撤销之后，咱们在前幕见过的老朋友，象马昭、卜希霖、林树桐和达玉琴都调到这里来。马昭是办公厅主任，卜希霖已升为司长，林树桐是人事处处长，达玉琴是办公厅主任办公室的干部。

达玉琴已和栗晚成结了婚。

这里还有咱们的一位老朋友，荆友忠。他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现在转业到这里来。还是那么热情，不过经过三四年的锻炼，他已很成熟了。

至于栗晚成呢，他也随着大家调到北京来，可是因为身体不好，还在医院里疗养，只拿处长级的待遇，没有正式工作。

〔现在，还没有上班。达玉琴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心情似乎非常不安。想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又安不下心去，时时看壁上的钟。看完，又看看手表，好象不大信任那座钟似的。

〔荆友忠轻轻开开门，进来。

荆友忠　不晚吧？玉琴同志。

达玉琴　不晚。

荆友忠　找我有什么事？

达玉琴　要紧的事！

荆友忠　就请说吧！

达玉琴　我问你，你跟栗晚成有什么仇恨？

荆友忠　我跟他远日无仇，近日无怨！

达玉琴　那么，你为什么怀疑他呢？

荆友忠　你听谁说的？

达玉琴　那你不必管！

荆友忠　喝！咱们这里真会闹小广播！

达玉琴　说说你为什么跟他过不去！

荆友忠　我从头儿说吧。当初，他跟我一同在陕西农业干训班学习。那时候，我很年轻、很幼稚，我崇拜他。

达玉琴　当初崇拜他，现在又怀疑他，这不是两面派吗？

荆友忠　两面派并不这么讲。随着年岁的增长，一个人会慢慢成熟起来。

达玉琴　就是疑心越来越多吗？

荆友忠　别这么说话吧，玉琴同志。不是疑心，是警惕，越来越多。你看，（掏出张报纸来）前几天报纸上发表了二百多位战斗英雄的名单，里边没有栗晚成的名字。

达玉琴　（有点慌，但仍强辩）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呢？

荆友忠　玉琴同志，我要是对他有什么成见，我就不会对你提这些了，你是他的爱人啊。据我看，国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人人应当管。所以，尽管你是他的爱人，我也还对你说，你一方面是他的爱人，另一方面也跟我一样，是个公民。

达玉琴　（思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第一批名单，以后还会发表第二批、第三批呢？

荆友忠　不过，还有不可解的地方。当初，他说他要去参加抗美援朝，他去了没去，我不知道。我自己可是去了。在朝鲜，我打听过，没有人知道他。

达玉琴　你太可笑了，怎能那么巧，你一打听就正好打听出来。

荆友忠　是呀，所以当时我并没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听说他作过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的团参谋长。这一团恰好和我们并肩作过战，我见过那一团的首长们，并没有他！这，你怎么解释呢？

达玉琴　那，那，你怎么解释？

荆友忠　我想不通！

达玉琴　想不通就别想了吧！难道你要证明他是冒充吗？

荆友忠　即使我那么想，也不算过火。

达玉琴　你要晓得，在咱们的社会里，没有人敢冒充英雄，同志！

荆友忠　玉琴同志，最亲亲不过夫妇，他有什么毛病总瞒不过你去。

达玉琴　你是说，我知道他有毛病，可是不肯说，是吧？

荆友忠　那很可能，假若你的思想有……

达玉琴　有什么？你算了吧，都是同事、朋友，有工夫为什么不给朋友说几句好话呢？

荆友忠　我当初崇拜过他，你是不是也……

达玉琴　我也崇拜过他，可是我崇拜谁就永远爱护谁，不象你反复无常！我看，你的思想才有问题呢！

荆友忠　怎么？

达玉琴　你假装积极、警惕，其实是为耍点小聪明，想往上爬。为想往上爬，你不惜诬蔑一位英雄。

荆友忠　我丝毫没有那种卑鄙的想法！我在朝鲜战场上经过了炮火的锻炼，我不会做损人利己的事！你是他的爱人，你应当帮我把这件事搞清楚。

达玉琴　教我随着你诬蔑我的爱人？我还没得神经病！告诉你吧，别再捣乱，无事生非！

荆友忠　这不是捣乱，玉琴同志！今天搞不清楚的事，明天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也作了几年的事，我相信你也经常参加政治学习，你应当知道照我的办法做，对你有利，不是有害！

达玉琴　你一定要往下搞？

荆友忠　一定！并且希望你帮助我！

达玉琴　我不会帮助你！这里的马主任、卜司长，和林处长都是我的老首长，他们都很器重栗晚成。你要是故意捣乱，他们会帮助我，你不会得到什么便宜！

荆友忠　我根本不想得什么便宜！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我也希望你那么做！

达玉琴　（看恐吓不成，改为拉拢）得了吧，友忠同志，你和我的爱人是老朋友，那么你也就是我的朋友，让咱们团结得好好的，何必这么瞎闹呢？星期天，你上我那里玩玩，吃点家常便饭，不好吗？老栗星期天可能回家来看看，你们俩喝两杯六十度，不好吗？

荆友忠　啊……他还在医院里？他脖子里的那颗子弹还……

达玉琴　什么子弹？他是中了毒气！

荆友忠　呕！那……

达玉琴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干什么这样要说又不说的呢？

荆友忠　你不知道他的脖子里有一颗子弹？

达玉琴　我……他没有说过。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一颗子弹就更光荣，没有呢就更舒服点，不是吗？〔上班铃响。

荆友忠　上班了，咱们再谈吧。（要走）

达玉琴　听着，荆友忠！你顶好忘了这件事！〔林树桐进来。荆友忠立住。

林树桐　友忠，你干吗上这儿来了？（没等回答，问达玉琴）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　还没有。

〔荆友忠要往外走。

林树桐　等等，友忠！

荆友忠　是，处长！

林树桐　友忠，你这种精神相当地值得表扬，可是警惕不等于无中生有，见鬼见神。前天，你来反映意见，我又大致地看了看栗晚成的材料，他千真万确是个战斗英雄。材料里有大江报发表过的他的英雄事迹。还有：咱们的马主任——以前是中南农林部的人事处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和洪司令员给马主任的回信。这两封信都谈到栗晚成的工作问题。有这些材料，你可以相当地满意了吧？

荆友忠　我对栗同志没有丝毫的成见，林处长。

林树桐　你参加过抗美援朝，我相当地了解你的动机！我的警惕性也相当的高！

荆友忠　林处长，你在中南跟他相处很久，就没有看出他的任何缺点？任何可疑的地方？

达玉琴　荆友忠，你确是有神经病，你怎么敢跟人事处处长摸底呢！

林树桐　友忠，栗晚成的确有相当的缺点，可是谁没有缺点呢？我不压制批评，可是你也要小心谨慎，别太冒失！在他的材料里，他做过的事几乎每件都有高级首长给他作证！

荆友忠　处长，你跟那些位首长对证过吗？

林树桐　你太天真了，友忠！我能去麻烦那些位首长吗？

达玉琴　我刚刚说过，无论怎样，谁也不敢冒充英雄！

林树桐　这是相当有总结性的一句话！一个人可以冒充学生，冒充干部，可是谁也不敢、不能冒充英雄！就拿栗晚成来说，他身上有那么多伤，伤能是假的吗？

达玉琴　你就不想想他流血的痛苦！中毒的痛苦！我们成全英雄，友忠你打击英雄！

荆友忠　林处长，咱们应当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玉琴同志，请你也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严肃高傲地走出去）

林树桐　玉琴，这个小家伙的动机是相当纯正的，不要错想了他。咱们要教育他，教他看明白了：培养一个英雄多么不易，打击英雄可是易如反掌！

达玉琴　这样乱挑拨离间的干部就该开除！开除！

林树桐　不能那么说，玉琴，你看，林大嫂不是也不大喜欢晚成吗？你能说她有什么成见？

达玉琴　大嫂是另一回事，她是个家庭妇女，不懂得新事情。

林树桐　不管怎样吧，你可千万别把这回事告诉给栗晚成，他是最爱惜羽毛的人！

〔勤务员冯福庭慌慌张张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冯福庭　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　没有。有什么事？

冯福庭　啊——（本想走出去，又改了主意）好，我就跟林处长说说吧！

林树桐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老冯！

冯福庭　我……我犯了错误！林处长，请你帮帮我的忙！

林树桐　犯了什么错误？

冯福庭　是这么一回事，林处长。昨天晚上下了班，来了这封电报。收发室没有人。我不收下吧，这是电报；收下吧，我又不该管收发。

林树桐　咱们这里是相当的乱七八糟，玉琴！收发室在夜里也应该有人值班啊！

达玉琴　现在已经好多了！咱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你记得，信和电报不是都扔在一个大筐子里，让大家随便去拿吗？老冯，你说吧。

冯福庭　我正进退两难，送报的扭头儿走啦！

林树桐　他没教你打图章？

冯福庭　没有！

达玉琴　他是送报员吗？

冯福庭　黑灯下火的，我没看清楚！

林树桐　看这份儿乱，简直不象个机关！

冯福庭　看了看电报，我没有办法。

达玉琴　怎么？

冯福庭　我不识字啊！想了半天，我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预备今天一清早，收发室来了人，就交出去。可是，今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忙着升火、收拾院子，忙得连被子也没顾得叠好，更甭提看那封电报了！刚才抓空儿去收拾被子，一掀枕头，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把电报送到收发室，那里的同志们不收！他们说，没有收据簿子，不合手续！林处长，我这个错误不小，你得帮助帮助我！

林树桐　拿来，我看看！

冯福庭　处长你发发善心，别给我处分！（递电报）

林树桐　（读）农林部转栗晚成……

达玉琴　他的？打开看看！

林树桐　那好吗？

达玉琴　明明教咱们给转，咱们就可以看！再说，我是他的爱人！

林树桐　对！（拆开信封）军用电报！洪司令员嘱代告栗晚成，限三日内到达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周光启，天津。

达玉琴　周光启是谁？

林树桐　是谁？空军司令员！

达玉琴　空军司令员！（要走）

林树桐　你干什么去？

达玉琴　找荆友忠那个小家伙去，教他看看，空军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电报！

林树桐　你算了吧？

〔达玉琴止住。

林树桐　老冯，你赶快骑车子到医院去，叫栗同志马上来；电报已经误了一夜半天，不能再耽误一分钟！听见没有？

冯福庭　听见了！他要是走不动，我把他背了来！将功赎罪，我可以不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　可以！快去！那么，就要求医院用汽车送他来！

冯福庭　对！（要跑）

林树桐　拿着电报！

冯福庭　对！（接过电报，飞跑出去）

林树桐　（兴奋地）要有大变化！玉琴，你看着，要有大变化！你去看看，卜司长来了没有？他昨天还去看栗晚成，他可能知道点底细。

达玉琴　好！（刚走至门口，立住了）卜司长来了。（闪开，让卜希霖进来）

卜希霖　马主任还没来？（没等回答）老林，你猜，谁来了？

林树桐　谁？

卜希霖　（回手拉铁刚）老铁，老马还没来，老林在这里呢。〔铁刚拉着卜希霖的手，走进来。

铁刚　老林！你还活着哪？

林树桐　哎哟，老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亲热地握手）〔达玉琴给他们倒上茶，走进旁室。

铁刚　从新疆调回来了。在医院里住了几天。

林树桐　怎么啦？有什么毛病吗？

铁刚　没有一点毛病！钟表用久了不是就得擦擦油泥吗？我到医院里去擦擦油泥！在医院里，我遇到你们的一位干部。

林树桐　谁？

铁刚　栗晚成。喝，我们一见如故。由他的嘴里，我才知道了你们都在这里。哼，多么快，一下子就四年没见喽！

卜希霖　老林，昨天我去看栗晚成。一看，这个家伙也在那里呢。他跟栗晚成那个亲热劲儿，就好象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哈哈！

铁刚　老栗是个很可爱的人！那么年轻，那么勇敢，又那么细心。你看，他用我一张信纸都要问问我。我就说了，你用吧，用一张信纸还要问一声？你看他说什么？他说：铁副部长，因为你的信纸是军事机关里的，不可以随便使用！他就是这么细心，这么守纪律！

林树桐　卜司长，周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一封电报，教他十万火急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你昨天没听见他说什么？

铁刚　我知道点！前两天他跟我谈心，他说他可能去作师长！上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对，对，这前后两个消息一碰，就正合适。

卜希霖　老林，咱们这回可没法留住他了！在中南的时候，军委会要调他来作军政处处长，老马亲自给洪司令员写了信，洪司令员回信说：他的身体不好，应当先在中南一边做事一边休养，还恳切地嘱咐老马，特别照顾他。这样，我们才留住了他，教他担任了人事处副处长。大家来到北京，老马和部长商议了好几次，到底给他什么职务，可是始终没作出决定，只教他拿处长的待遇，在医院里养病。我每次到医院去看他，他虽然不明说，可是话里带出来不满的情绪。本来是嘛，他是个英雄，英雄无用武之地怎能不着急呢！咱们都不甘心不做事，白拿薪水，何况一位英雄呢？

林树桐　可是，咱们并非不想重用他，他不是有病吗？咱们要是不照顾他的身体，非教他上班办公不可，那才违反了政府照顾干部的原则！

卜希霖　可是，你不明白英雄的心理！看吧，咱们丢了一个最有希望的干部！

铁刚　老卜，别太本位主义啊，他是部队培养出来的人才，难道不该再回到部队里去服务吗？再说，你们一向照顾他很周到，部队应当感谢你们呀！

卜希霖　这话对，说的好！哈哈！

〔电话铃响，达玉琴急忙跑出来接电话。

达玉琴　（听电话）……等一等。（用手遮住听筒）铁副部长！

铁　刚　喝，我刚刚来到这里，电话就追上来了！谁？达玉琴医院！

铁刚　医院？我已经出了院！

达玉琴　可是还没办手续，你的文件什么的，还在病房里乱扔着呢！

铁刚　麻烦哪！真麻烦！好，好，告诉他们，我马上回去！〔达玉琴轻声地回话以后挂上电话。

铁刚　老卜，没办法，我非走不可！我改天再来看老马，你们替我问他好。（很不愿立起来地立起来）

卜希霖　等薪水下来，我好好地请你吃一顿全聚德！哈哈！铁刚　是呀，我一下火车，就想上全聚德，可是他们非教我上医院不可！好，再见吧！（跟他们握手）

林树桐　玉琴，我介绍一下。老铁，这就是老栗的爱人！

铁　刚　真的！告诉你，太太，啊，同志，你的爱人是个了不起的人！

达玉琴　（得意）别这么夸奖他吧！

林树桐　玉琴，你送铁副部长出去吧。再见，老铁！〔达玉琴领铁刚出去。

〔电话铃响，林树桐去接。

林树桐　……马主任？……你快来吧，一件急待解决的事，等着你来作决定！……好！（放下电话）〔荆友忠进来。

荆友忠　卜司长，林处长，我想出一个好主意！

林树桐　（冷淡地）什么好主意？

荆友忠　还是那个英雄名单问题。请处长问问军委会，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军委会就在北京！

林树桐　请你放心吧，栗晚成马上去作师长！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

荆友忠　（惊异）那……

卜希霖　荆同志，你是很好的青年，我喜欢你！可是，你还缺乏经验，还不能全面考虑问题！你想想，凭我们这几只老干部的眼睛，好几年的观察，还能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假虚实来吗？你忘了这件事吧，好好地去工作，你也会成为模范人物。告诉你一句最有用的话吧：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实践这句话会给你带来无穷的好处，哈哈！你去吧！

荆友忠　是！（走出去）

林树桐　这个小家伙！看我那一句——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说的多么有劲！

卜希霖　我那一句也不软！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不但咱们的话好，咱们的态度也好，既没压制批评，又教育了青年干部！哈哈！

〔达玉琴回来，夹着马昭装文件的皮包。

达玉琴　马主任来了。（把皮包放在桌上，入旁室）〔马昭匆匆进来。

马昭　有什么要紧的事啊？老林！

林树桐　栗晚成的事。

马昭　他又怎么啦？（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之一，随便一看，随便放下）

卜希霖　这回咱们留不住他了，老马！

马　昭　（又拿起一件公文，写上两个字）部队又要调他走？

林树桐　到兰州去开会，听老铁说……

马　昭　（顺口搭音地）哪个老铁？

卜希霖　铁刚。他刚才走，教我们问你好。他说栗晚成大概去作师长。

马昭　那好哇，我看他到部队去也许比在这里合适。可顾虑的只是他的健康。

〔敲门声甚急。

马昭　进来！

〔冯福庭喘吁吁地跑进来。

冯福庭　栗同志来了！栗同志来了！林处长，我不会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　你去吧！

冯福庭　是！（拉着屋门，敬待栗晚成进来）〔马昭等一齐注视屋门。屋中紧张的静寂。

冯福庭　请！（下）

〔栗晚成慢慢进来。他的腿还有点瘸，可是步子迈得相当大了。他的一步一趋表现出在稳重之中带着积极与紧张。他的态度是极有礼貌，又保持着“英雄”的高贵身分，不卑不亢。一进门，紧走了两步，然后立定，向大家敬礼。而后，又紧走两步，亲热地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制服是黄呢子的，胸前佩满了徽章。

马昭　坐下！坐下！健康怎样啊？

栗晚成　有、有一点点进步！谢谢主任的关切！

马　昭　（开玩笑地）怎么，身体刚好一点就要开小差吗？

栗晚成　（微微一笑）洪司令员的命令，我只得服从！（极恭敬地递上电报）

马昭　（大致地看了一下）见着洪司令员替我问候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栗晚成　非马上走不可了！

林树桐　只有坐飞机才不至误了期限！

马　昭　（又看了看电报）好吧，紧急的事需要紧急的措施，我批准你坐飞机去！（在电报上极快地写了几个字）幸而我们有飞机啊，我的天！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把电报递还栗晚成）

〔栗晚成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放在口袋里，坐下。

马　昭　快说啊，我这里还有这么一大堆文件呢！〔栗晚成把手放在膝上，愣着；忽然低下头去，象要哭的样子。

马昭　怎么啦？到哪里都是去为国家服务，何必这么动感情呢？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也舍不得你呀！

卜希霖　我们都舍不得你，无论从私人感情上说，还是从这里的事业上说！

〔栗晚成仍低头不语。

林树桐　老栗，有话说嘛！

栗晚成　我……我……我说不出口来！

卜希霖　当着老同志，老朋友，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栗晚成　国家这么照顾我，爱护我，我怎能再开口要求……

卜希霖　是不是欠了谁的债？

栗晚成　不是！我向来节约！

林树桐　是不是需要一件皮大衣？

栗晚成　不是！我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受过锻炼！

马　昭　栗同志，说吧，你知道这个办公厅是全部里最忙的地方！

栗晚成　唉！我的老父亲死……死……啦！（低泣）

卜希霖　老栗！老人们都有个……不要，不要太伤心吧！（自己弹泪）

林树桐　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呢？

栗晚成　我的老人家是贫农……（掏出一封信来）老母亲来的信，我实在不好意思教组织上看！

〔卜希霖急忙接过信来，递给了马昭。

马　昭　（大致地看了看，连连点头叹息）唉！唉！卜司长，你看补助一百怎样？

卜希霖　二百吧！死的是英雄的父亲！

马　昭　好吧！为照顾干部，政府还不在乎这点钱！（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卜希霖　（急忙去拿信，递给栗晚成）不要再难过！走吧，我带你去领款，招呼他们给你买飞机票。你不知道，有的干部多么官僚主义，我带你去才能马上办好一切！走！

栗晚成　（立起来）马主任，再会了！我不会说什么，只请相信我吧，我必定忘我地去服务，为保卫祖国流尽我最后的一滴血……（感情是那么激动，说不下去了！匆忙地和马昭握手）再……再会吧！

马昭　我派部里的汽车送你到飞机场，我可就不送了，你知道我有多么忙！保重！为国家保重你自己！

栗晚成　（转向林树桐）再会！替我问候林大嫂！（挺身疾步往外走，激昂慷慨）

卜希霖　等等！你不跟玉琴告别吗？（叫）玉琴！玉琴！

达玉琴　（从室内跑出来）晚成，你为了工作就连我也忘了吗？

栗晚成　（急赶过来）玉琴，我到了兰州就写信来。你好好看家，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这里的首长都会照应你，我非常放心！（轻轻拥抱达玉琴，而后决然放下手来，昂首往外走）

达玉琴　我有许多话嘱咐你呢！

卜希霖　玉琴，来，同我一块儿给他办手续去！〔卜希霖和达玉琴同下。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前幕后四、五日，晚间。

地点　西安，农业技术研究所的招待室。

人　物

唐石青

杨柱国

王乐民

杜任先　栗晚成

〔幕启：一间招待室。摆着一套沙发、两把椅子，还有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红磁瓶，并没有花。瓶旁有个很大的烟灰碟，好象要求每个客人都必须吸烟似的。靠墙角有个衣帽架，挂着一件大衣和一顶帽子。和这斜对着的墙角放着一张小茶几，几上有暖水瓶和茶具。

墙上挂着几张大小不同的图表，都是有关于农业生产的，如“碧蚂一号”新种麦子和别种麦子生产量的比较图表等等。

〔公安厅的唐石青处长来访研究所主任杨柱国。我们在第一幕里看见过这位主任，那时候他是在西北农林学院工作，现在调到这里来了。

唐处长心里很着急，可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图表，好象已下了决心改业，去作个农业专家似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干部。已经四十来岁了，看起来还很年轻，头发还没有多少根白的，而且梳得很光溜。他的身量很高，可是全身都是那么柔软灵活，使人不易感到他是大个子。他的脸刮得很光，眼睛很大很亮；脸上与眼睛里经常发出笑意，老象心中有什么喜事，可以随时大笑起来。

〔杨柱国匆匆地走进来。他还是那么爽直可爱，可是看得出来，他是更老练了些，脑门上增加了些皱纹。

杨柱国　唐处长，老唐！

唐石青　（似乎很舍不得停止研究“碧蚂一号”，慢慢转过身来）老杨！（亲热地握手）好啊，你的贡献太大啦！

杨柱国　（拉唐石青坐沙发上）什么贡献？

唐石青　“碧蚂一号”麦子！一亩地增产五十斤到一百五十斤，贡献还小吗？

杨柱国　那是西北农林学院的成绩，不是我们这里的，更不是我个人的。

唐石青　你作过农林学院的党支书啊。

杨柱国　是呀，那时候我支持了“碧蚂一号”的试验，可是我不能乱说，说我自己已经是科学家了！

唐石青　老朋友，这里是农业技术研究所，近水楼台，你要是不错过学习的机会呀，你就能成为专家！哼，一看见这些图表，就令人喜爱科学，钦佩科学家！科学和艺术是人类进步的两个车轮子，把我们推送到幸福的大路上去。老杨，我前两天跟白捡的似的买到一小幅王石谷，绝对是真的！

杨柱国　怎么见得是真的？

唐石青　要是看不出真假，还配作公安厅的处长吗？

杨柱国　你算了吧！你不是为谈“碧蚂一号”和王石谷来的吧？

唐石青　但愿在我七八十岁的时候，能够天天跟男女朋友们谈谈科学，听听音乐，讨论小说，欣赏美术作品，现在还做不到！

杨柱国　谈谈现在的事吧！你干什么来了？

唐石青　来访问一位贵宾。

杨柱国　来看栗晚成？

唐石青　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他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

唐石青　他现在要是在这里，咱们俩不就不好谈话了吗？

杨柱国　你呀，老唐，真有一套！什么事都先打听明白了。

唐石青　有备无患嘛！他是住在东小院里，对吧？东小院有个后门，对吧？

杨柱国　（严肃起来）什么？前后左右你全都布置下人了吗？

唐石青　谁都可以随便出入，没人拦阻！

杨柱国　这不大对呀！

唐石青　什么不大对？你知道，我专管不大对的事！

杨柱国　省委张书记正颜厉色地告诉我，不许我有任何动作！你怎么……

唐石青　省委张书记告诉了我们厅长，厅长教我上这儿来！

杨柱国　噢！我明白了，明白了！张书记怕我乱搞，打草惊蛇！

唐石青　你没有乱搞？

杨柱国　没有！我一动也没动！我能不服从上级的指示？

唐石青　对！从现在这一分钟起，我负全责，你还是不要有任何举动！你知道，这是我平生遇到的一个最难办的案子！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我要是错待了他行不行？

杨柱国　不行！

唐石青　我没有他的任何材料，我怎么不明白“碧蚂一号”麦子怎样试验成功的，怎么不了解他！今天下午五点半我才接受了这个任务；六点，我召集干部们开紧急会议。现在（看手表）差一分七点，我已经在这里了。在一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只能想到他是空降部队；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我全不知道！

杨柱国　他的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石青　谢天谢地！说吧，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杨柱国　要纸不要，记一记？

唐石青　用不着！我的脑子就是笔记本！十年前，咱们俩在一块儿搞地下工作的时候，你看见过我用笔记本吗？

杨柱国　甭跟老同志吹你的天才吧！听着，五一年秋天，我认识了他。

唐石青　在哪里？

杨柱国　西北农林学院。那时候，我是学院的党支书。他是到干部农业技术训练班来受训的。

唐石青　干训班的党支书是谁？

杨柱国　平亦奇。

唐石青　他现在在哪里？

杨柱国　还在农林学院做事。

唐石青　好。栗晚成是哪里派来的？

杨柱国　安康专署。

唐石青　他有文件？

杨柱国　当然！

唐石青　你都看过？

杨柱国　大致地！那时候，学院里正进行“三反”运动，就极忙，平亦奇可能都……

唐石青　等等！（又去看图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自言自语地）他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必定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也许每一步都有毛病。（走到门口，嗽了一声）

〔王乐民，二十多岁的干部，应声而入。手中已预备好笔记本。

唐石青　乐民，马上出发，骑摩托车到西北农林学院，找平亦奇，平亦奇同志。

〔王乐民记录着唐石青的话。

唐石青　限你十二点以前跟他一同赶回来，我在招待所里等你们。告诉刘科长，马上挂长途电话，跟安康要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材料，了解他家庭的情况。听明白了？

王乐民　都记下来了，处长。

唐石青　好，飞跑！顶好比飞更快一点！

王乐民　是，处长！（下）

唐石青　老杨，我的心直噗咚！想想看，他要是个特务，从五一年到现在，他会知道咱们多少事情啊！老杨，当初，他给你的印象是……

杨柱国　（想了想）可以说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唐石青　都是好字眼。他也有缺点没有呢？

杨柱国　啊——有时候，他爱吹嘘自己，说大话。

唐石青　嗯！他什么时候离开干训班的？

杨柱国　他只在干训班学习了一个多月，就到中南受训去了，准备去参加抗美援朝。

唐石青　谁调他到中南去的？

杨柱国　我记得是军政大学组织部。

唐石青　（几乎跳起来）什么？什么？军政大学组织部？军政大学组织部会直接向干训班调干部？

杨柱国　我当时也这么考虑过。后来一想呢，他既是去受训，可能是由军政大学布置学习。

唐石青　怎么可能？

杨柱国　我不知道，我那么推测。

唐石青　同志，主任，老朋友，你根据什么原则去推测的？

杨柱国　他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我信任他，所以也信任那个文件。

唐石青　这是什么逻辑呢？你是这个农业技术研究所的主任，又是我的老朋友，我完全信任你。可是，假若今天你告诉我，军政大学组织部来一封文件调你走，我就应当因为信任你，也就相信那个文件合理吗？

杨柱国　我不大懂部队办事的手续！

唐石青　你也不懂得问问吗？咱们不懂的事情可多了！

杨柱国　那……

唐石青　好，（开玩笑地）先记你一过吧！你批准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　对！大家还给他开了盛大的欢送会。

唐石青　以后呢？

杨柱国　以后失去了联系。一直到前几天，他忽然给我来了一封信。

唐石青　你们既然失去了联系，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杨柱国　信寄到了农林学院，由学院转过来的。信里说，他在朝鲜立过大功，成了战斗英雄，现在洪司令员叫他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会议后，他到西安来休息几天，愿意住在我这里。我回了信，欢迎他来，因为他是一位英雄！

唐石青　他果然来了。怎么来的？

杨柱国　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

杨柱国　他带着一联飞机票，还有飞机上给旅客预备的纸口袋，叫什么来着？

唐石青　清洁袋。他告诉你，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　对。这回，我有点怀疑了。

唐石青　怀疑什么呢？

杨柱国　第一是他提升得太快了，怎么这么年轻就作军参谋长兼师长呢？我仿佛记得，在干训班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那么，今年他不会过三十。第二是他没带着警卫员。我想，一位高级军官，怎么不带警卫员呢？

唐石青　同志，你有了进步，不再只信任个人，而不信任制度了。你没问他为什么没带警卫员？

杨柱国　问了。他说，上级不批准警卫员坐飞机。我可就想了：他既住在我这里，我又没法子保卫他，万一出点什么事故，谁负责呢？因此，我劝他到军区去报到一下。

唐石青　你想的好！老杨，我取消刚才给你记的那一过！他去了没有？

杨柱国　去了，并且告诉我，他见到了赵司令员。

唐石青　哪个赵司令员？

杨柱国　就是咱们陕西军区的。

唐石青　故事越来越好听了，咱们的赵司令员到北京去了，还没回来！

杨柱国　就是嘛，我也知道！我还怕错疑了好人，又问他军区在哪里。我的确不知道军区在哪条街上。他说，在鼓楼前。我可是知道，鼓楼前的是西北军区，不是陕西军区。老唐，听到了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飞也似地跑到省委会去，恰好见到了张书记。

唐石青　老杨，似乎得给你记一功了吧？

杨柱国　记一功？张书记泼了我一头冷水！他正颜厉色地说：“不要无中生有地乱怀疑一位高级首长，一位英雄！栗师长的警惕性高，不愿意告诉你陕西军区在哪里！师长没见着赵司令员，可是见到了别位首长，他没有责任告诉你！”老唐，张书记是我平日最佩服的一位老同志，可是他这回的态度未免使我失望！不过，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才了解：一位省委书记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象我这么冒冒失失的！

唐石青　是呀，一点不错！可是，我怎么办呢？你看，咱们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漏洞，断定不了什么。他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的目的何在？全不知道！咱们能说他不是师长？

杨柱国　不能！他是千真万确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　咱们能说他是骗子？

杨柱国　谁能一骗就骗到飞机票呢？

唐石青　也没有那样的疯子，骗到了钱之后，去坐飞机玩玩！（想）老杨，刚才你说他去看赵司令员，可是并没去，他上哪里去了呢？

杨柱国　我不知道！

唐石青　嗯！这里有文章！可能有很好的文章！要搞清楚！〔杜任先，一个青年公安干部，进来。

杜任先　处长，他回来了！

唐石青　老杨，到了我受考验的时候了，从现在起，我是市人民委员会的交际处长，来请他到招待所去住。你请他过来。

杨柱国　为什么你不到东小院去看他呢？那不可以多看见些东西吗？

唐石青　不！那会教他怀疑，我是来检查他的。这里好，这是客厅，谁都可以进来。

杨柱国　好！我去。（下）

唐石青　他坐什么车回来的？

杜任先　走着回来的。

唐石青　走的快，还是慢？是自自在在地，还是慌慌张张？

杜任先　不快不慢，自自在在。

唐石青　好，你去吧。

杜任先　是。（下）

〔唐石青又看墙上的图表，看得非常入神，倒好象那都是美术作品。看了一张，又去看第二张，还回头再看第一张，似乎是比较两张的风格有何不同，或是研究它们相互的关系。外边有了说话的声音，他还入神地看图表。直到杨柱国拉开门，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杨柱国同栗晚成进来。栗晚成戴着军帽，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里边是一身暗黄色的粗呢子制服，胸前有人民解放军的符号和一大串徽章。唐石青极亲热地赶过来，要伸手，又不敢冒昧，直到栗晚成伸出手，他才敢握住，握得亲热。

唐石青　（还握着栗晚成的手，问杨柱国）这就是栗军参谋长兼师长？久仰！久仰！

杨柱国　粟师长，这是交际处的唐处长，我的老朋友！

栗晚成　（没把处长放在眼里）唐处长，你的工作作得不坏，很不坏！刚才听杨主任说，你来请我到招待所去，我谢谢你！（老气横秋地脱大衣）

唐石青　（忙接过去，挂在衣架上）是呀，师长！（假装严肃地）你不该这么对待我们哪！

栗晚成　（稍吃一惊）怎……怎么？

唐石青　你看，凭你的英名，你的功勋，你怎么悄悄地来了，不教我们知道，让我们犯招待不周，保卫不周的错误呢？师长，你看西安也还有个七层楼的招待所，也还有个小小的交际处。况且，交际处是由我负责啊！请坐吧，师长！

〔大家落坐。

唐石青　师长，我首先向你道歉，我的确不晓得你来了。我刚才来看杨主任，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赶紧报告给市长，市长指示我马上接你到招待所去。杨主任，请你别多心，招待所实在比你这里宽敞一点，舒服一点，洗洗澡，理理发，要茶水，都方便。

栗晚成　处长，我谢谢你的厚意，可是你知道招待所也有招待所的短处。况且，军人应当谦虚，我不愿受特殊的招待；军人有军人的感情，我愿意住在老朋友这里！

唐石青　我了解你，师长！好容易休息几天，一进招待所就招来一群新闻记者、一群朋友，实在麻烦！独自一个人，不带警卫员，住在老朋友家里，自由自在地逛逛街，坐坐三轮车，的确另有风味，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栗晚成　唐处长，你实在是个有经验的事务人才！将来一有机会，我会调你到师部来帮助我！

唐石青　先谢谢师长！可是，师长也得给我们想想，万一因为保卫的不好，出点什么岔子，我们就犯了严重的错误。

杨柱国　唐处长说的对！尽管我舍不得把招待一位英雄的光荣让出去，可是我也愿意你到招待所去！

栗晚成　在这里，我给你添许多麻烦！

杨柱国　不是怕麻烦，我的心理也跟唐处长的一样！

唐石青　师长就答应下吧！我会给你好好地布置一下，不教一个新闻记者知道，把饭开到屋里来！

栗晚成　这倒教我为难了！那么，明……明……

唐石青　好！就是明天早晨吧。（想）啊，恰好，明天早晨可以腾出一个双间来，有卧室、有客厅。就那么办吧！师长真是太辛苦了，在朝鲜立了那么大的大功，回来还四处奔走，不得休息！

栗晚成　义……义不容辞啊！在咱们的社会里，哪一个干部都必须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洪司令员，我的老首长，调我来，（掏出一张电报，但没给唐石青看，又收回去）我能够不服从命令吗？

唐石青　就是！师长，老杨，我回去啦。明天早九点，我来接栗师长，万一我实在没工夫，我派一个科长来。（要去拿大衣，又停住）师长，我想求你一点小事，又……又……

栗晚成　说吧！我多少是个英雄，只要我能做，我决不拒绝朋友的要求！

唐石青　说出来，实在觉得太幼稚！

杨柱国　说吧！在英雄面前，我们都觉得有点幼稚！

唐石青　我，算了吧，我不应当多耽误师长的时间！（又去拿大衣）

栗晚成　说吧！我就怕人家以为英雄是不容易接近的！事实上，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正因为他谦虚热情。

唐石青　那么，你可别见笑啊！我在招待所时常会见到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每逢见到他们，我总要问问他们的事迹，记下来，有工夫的时候，我用这些材料编些快板什么的，得点稿费。

杨柱国　老唐，你什么时候作了作家呢？

唐石青　（既自傲，又难以为情地）要不仗着那点稿费，我怎么买得起“王石谷”什么的呢？师长，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一小段呢？我知道这太不象话了，可是……

杨柱国　栗师长，说一小段，我也听听！

栗晚成　你们的天真，引起了我的天真！好，我就说一小段吧！

唐石青　（鼓掌）好！好！（拿暖水瓶给栗晚成倒水）老杨，你喝吧？

杨柱国　不喝！真是礼从外来，我简直地不会招待朋友！

唐石青　（坐下）师长！

栗晚成　（挺了挺胸，摸了摸脖子，皱上眉头，又展开眉头）那，那是我们七天七夜的苦战的第七天，刚刚拂晓。

唐石青　对！美帝反扑永远在天刚亮的时候。

杨柱国　你怎么知道？

唐石青　报纸上说了多少次。

栗晚成　（狠狠地瞪了唐石青一眼，更加劲地说）刚刚拂晓，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

唐石青　那时候你就是师长？

栗晚成　（象皮球挨了一针，泄了气，但再接再厉）不……不……不是！那时候我还是团参谋长！（极快地想起主意）那，那，我本来是在后边指挥，可是被敌人包围住，不能不亲自去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急掀军衣，露出腹部）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

唐石青　师长！师长！别谈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哭！就凭这一段，我就可以写出极生动的快板来。等师长到了招待所，我再多讨教。再见吧，师长！（握手）再见，老杨！（握手。拿起帽子，大衣，潇洒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师长，你今年不会过三十吧？

栗晚成　我……我三十三！

唐石青　看着也就象二十七八的，多么英俊哪！老杨，给我找一份“碧蚂一号”的详细说明，谢谢啊！（下）〔栗晚成有点不安，但强作镇定。杨柱国不说话，看着栗晚成。

栗晚成　他……他是干什么的？

杨柱国　干什么的？交际处的处长！

栗晚成　看，看着有点不大象！

杨柱国　不大象？怎么不象？

栗晚成　没什么，只是那么一点感觉！

杨柱国　难道你还能怀疑他冒充处长？

栗晚成　没有的事！我还不知道咱们是生活在什么社会里！

杨柱国　说的好！我知道你绝对忠诚，同时又知道你怎么警惕！

栗晚成　杨主任，你永远是这么鼓舞我！（忙岔开话）想当初，我在干训班学习的时候，你待我就是那么好，教我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时常想念你！我时常对自己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杨柱国同志呢！天遂人愿，我居然得到这个机会，真不容易！在朝鲜，敌人的炮火那么厉害，打过一阵炮去，看吧，山头会矮了好几尺，山还那样呢，何况人呢？

杨柱国　栗师长，我去弄点酒、花生米、豆腐干，咱们畅谈一晚上！我们非畅谈畅谈不可啦！你要是愿意见见科学家，我约一两位会喝酒的来。咱们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好不好？我说，你结了婚没有？〔栗晚成点头。

杨柱国　幸福的妇人！她在哪里？

栗晚成　在北京。

杨柱国　也做事吧？

栗晚成　在农林部。

杨柱国　我真想见见她！她必定是个有眼光，有本事的女同志！好吧，为了你们夫妇的幸福生活，我也得去弄点酒来，喝一喝！

栗晚成　我、我不大喝酒。

杨柱国　不“大”喝，就是喝。咱们谁也不准勉强谁，尽量，尽欢而散。喝完，睡个顶香甜的，无忧无虑的大觉，不好吗？

栗晚成　杨主任，你总是这么热诚！

杨柱国　你知道，在干训班的时候，我就给你下了结论，八个大字：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栗晚成　好！咱们喝两杯！

——幕落

第五幕

第一场

时间　前幕次日上午。

地点　西安，某招待所内。

人物

唐石青

杨柱国

杜任先

王乐民　平亦奇。

〔幕启：招待所二楼上的一个双间客室，现在作为唐处长的临时办公的地方。左前方有门，过到走廊。右壁有门，（现在关着）通到卧室。咱们看见的是卧室的外间，布置得象个小客厅。一进门，靠墙放着一张三屉桌，上面有茶具、花瓶。屋子当中有一套沙发，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有烟灰碟和茶杯什么的，相当凌乱，好象有人在这里熬过了一夜。斜对卧室门的一角有一张写字台，上面堆着许多文件，乱放着一些文具，还有一架电话机。靠近写字台的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唐处长一夜没睡，已经十分疲乏，可是还强打精神，坐在写字台前，阅读文件。

〔有敲门的声音。

唐石青　（并没转身）进来！

〔杨柱国非常紧张地走进来。

杨柱国　老唐！你一夜没睡吧？

唐石青　（转过身来）哟，你！（立起来）一夜不睡算得了什么呢！再有三天三夜，（说着，打了个扯天扯地的大哈欠）就，就连哈欠也不打了！你干什么来了？坐下。你这么早出来，不招他起疑吗？

〔唐石青、杨柱国都坐下。

杨柱国　我留下了话，说我头疼，出来蹓跶，一会儿就回去；好在这里离我那里不远。我差不多也一夜没睡。跟他喝酒就喝到了十二点。

唐石青　是呀，你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你行，能问出他老婆在哪里。我们已经跟农林部取得联系，我正等着北京的电话。告诉我，夜里他喝了酒吗？

杨柱国　只喝了一点。

唐石青　他很谨慎？

杨柱国　很谨慎！他有点心神不安。他甚至于怀疑了你！

唐石青　真的？那要不是他太聪明，就是我太笨——没演好交际处长那一场戏！我还以为我的那些无聊的奉承，过火谦卑的态度，都正合他的心意呢！你看，一位演员的成功是多么不容易啊！

杨柱国　你表演的不错！

唐石青　你别夸奖我吧，说他！他又说了什么？

杨柱国　他结巴得厉害。我假装有点醉意，问东问西，他每一个字都哼吃半天，什么也不好好回答。

唐石青　嗯！他的结巴大概是一种技术！

杨柱国　因为他是那样，所以我给你打完电话，还睡不着。

唐石青　《法门寺》里有一句好词儿：“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吧！”

杨柱国　我是又闷气又害怕！

唐石青　干什么闷气？

杨柱国　在电话里，我问你看出什么破绽，你一句也不告诉我！我还不憋得慌？

唐石青　电话上不应当随便说话呀！怕什么呢？

杨柱国　我怕他自杀！

唐石青　他干什么自杀？

杨柱国　假若他真是个骗子，怕教你看穿了，他还不……

唐石青　你呀，老杨，有点神经过敏！他要不是骗子，他就不会自杀！假若他是个骗子，也不会自杀！骗子永远想占别人的便宜，自己不吃亏！

杨柱国　我不跟你辩论，说不过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唐石青　要是还不告诉你，你就也快自杀了吧？

杨柱国　快点说吧！你说明白了，我也好帮你！

唐石青　我只看出几个漏洞，我们还不能仗着这些漏洞断定什么。

杨柱国　就说说那些漏洞吧！

唐石青　第一，他的大衣不对！

杨柱国　藏青色的，怎么不对？

唐石青　你自己想，我不告诉你！

杨柱国　他也许有不止一个理由穿藏青的大衣。

唐石青　所以我说只是个漏洞，我并不拿这个当作什么证据。

杨柱国　还有？

唐石青　第二，他的制服也不对！

杨柱国　怎么不对？

唐石青　也请你自己想，这是很好的训练！

杨柱国　不管怎样吧，你真是心细如发！

唐石青　难道不应该细心吗？我能马马虎虎错待了一位英雄，假若他真是英雄？第三，老杨，假若我是位师长，我会教一个初次见面的交际处长看肚子吗？（摹仿栗晚成掀起内衣）两个塔似的美国兵……这象高级首长的风度吗？

杨柱国　不大象！

唐石青　第四，他身上带着军用电报。按照部队的制度，电报看完马上收回，军事秘密不能随便带在身上，更不能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这是个大漏洞！

杨柱国　的确是个大漏洞！还有什么呢？

唐石青　第五，你记得他不过三十岁，可是他自己说三十三！

杨柱国　三十岁作军参谋长兼师长似乎太年轻了些，他自己添上了三岁。

唐石青　第六，他既是首长，就不会自己去打白刃战。

杨柱国　你提醒了他一句，他赶快改嘴，说他是教敌人包围起来了。老唐，有你这六点，再加上我昨天说的那些，就可以肯定他是冒充了！

唐石青　还不能那么着急！

杨柱国　不着急？我恨这样的骗子！

唐石青　愤恨并不等于着急，我不应当冒冒失失地就肯定什么。他都骗了谁？骗了什么？都还没有证据！

杨柱国　骗了谁？骗了国家，骗了人民，而且骗了我！唐石青骗了你？当然要骗你！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你就没看出来，你的眼睛就是预备受骗的！老杨，赶紧回去！等一会儿，我教王科长去接他，他要是不肯来，你得帮助王科长劝驾。

杨柱国　好，我马上回去。那什么，平亦奇来了没有？

唐石青　来了。（指卧室的门）在里边睡觉呢。他夜里一点才赶到的。

杨柱国　他是个很好的干部，不过，跟我一样，一忙起来就粗心大意！在干训班那一段，我跟他平分秋色，都有错误！再见，老唐，祝你成功！（往外走）〔杜任先进来。他已改扮成茶房的样子，提着一把水壶。

杜任先　杨主任！早！

杨柱国　早！（打量了他一下，没敢说什么。下）

杜任先　（一边往暖水瓶里灌水，一边问）处长，看看行不行啊？

唐石青　（上下打量）差不多！去换上一双布鞋！招待所必须安静，你穿着带铁掌的皮鞋，叮叮当当的象什么话！还有，头发上点油，梳得光光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是故意教他看出来你一夜没睡吗？

杜任先　是，处长，我再加加工去。还有会儿工夫才到九点，处长到里边闭闭眼去吧！

唐石青　我还挺得住！不愿意进去把平亦奇吵醒了。王科长还没来？

杜任先　还在厅里等着北京的电话。

唐石青　但愿王科长一进门就说：处长，农林部来了回电，说栗晚成确是冒充！那够多么痛快！

杜任先　可是，处长常常指示我们：作事情应当多往难处想，不要希望侥幸成功。

唐石青　对！那么我就考考你吧。他来到，你头一件作什么？

杜任先　请他登记。

唐石青　怎么作？

杜任先　（摹仿茶房，拿起一张纸当登记簿子）栗师长，那什么，一点小小的手续，请登记一下。请把军人通行证……我们登记一下号数。行不行，处长？

唐石青　还好！他要是没有通行证呢？

杜任先　他也许拿出别的证件来，我就拿过来给处长看。

唐石青　嗯！他要是什么都没有呢？

杜任先　那我就加倍的客气，连声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唐石青　好！换鞋去！

杜任先　是！处长！（下）

〔唐石青看了看卧室的门，真想进去休息一下，但是一狠心，开始作体操。正在作着，有人敲门。

唐石青　（停止运动）进来！

〔王乐民匆匆进来。

唐石青　北京的电话来了没有？

王乐民　来了！来了！

唐石青　怎样？快说！

王乐民　栗晚成千真万确是战斗英雄！

唐石青　他是战——斗——英——雄！谁说的？

王乐民　农林部人事处处长说的！他的飞机票也是农林部给买的！

唐石肯　（楞了半天）好吧，原来是一场虚惊！幸而我对他没有失礼的地方！你还是去接他。他既是真正的英雄，咱们就更该好好地招待他，保卫他了！我睡一会儿去。

（往卧室走。走了两步，立住）我说，乐民，我不是作梦哪？

王乐民　不是！怎么啦？处长！

唐石青　既不是作梦，咱们就得继续往下干！

王乐民　继续往下干？

唐石青　昨天晚上发现的那些漏洞不许我去睡觉！

王乐民　不管农林部怎么说？

唐石青　农林部并没给咱们解释开那些漏洞！我极希望他不是个骗子，但是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一个骗子！（看看手表）你接他去吧。坐交际处的车，别坐公安厅的！

王乐民　预备下的是交际处的车！（下）〔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我就是唐石青。……李厅长？我正要请示！……嗯！继续进行？好！……省委张书记也……噢！……军委会……对！我随时汇报，随时请示！……对！（放下电话机。搓了搓手，揉了揉太阳穴，精神百倍地哼了两句秦腔）

平亦奇　（轻轻地开开卧室的门）唐处长，你始终没睡？

唐石青　嗯！我常想，一个人要是能够只睡一个钟头的觉，干二十三个钟头的活儿，有多么好啊！

平亦奇　我也那么幻想过，可是我至少得睡八个钟头！（指写字台上的文件）那些材料有什么用吗？

唐石青　没有！我得等安康的材料来到，跟你拿来的对证一下，才能看出些破绽。查考一个人的历史得从根儿上来。咱们是个新国家、新社会，在天翻地覆的大革命以后，许多事接不上了头儿，许多人要改头换面。他怎么来到安康，怎么入的党，都该首先弄清楚。根儿上有了毛病，一切就都有了毛病！你和杨柱国的错误是在不该轻易相信军政大学组织部的那个调干文件！

平亦奇　现在我看清楚了，那不合手续。可是文件并不假。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它不假？

平亦奇　信纸、关防都对！

唐石青　你怎么知道，信纸和关防不能假造，不能偷用？请原谅我这么问，你是不是只看了看信纸和关防，并没看内容呢？

平亦奇　我没细看，杨支书看了！

唐石青　亦奇同志，再请你原谅我，文件是为看的，不是为由这里送到那里的！想吧，想他的一切可怀疑的地方！我们不应当乱怀疑好人，可是我破获过的骗子都假装好人！到今天为止，我还没发现一个好人假装坏人的。想想吧！

平亦奇　（想）处长，处长，我想起来了！

唐石青　想起什么来了？

平亦奇　他会刻图章！

唐石青　啊哈！这真有趣！你看见过？平亦奇　听荆友忠说的。

唐石青　荆友忠是谁？在哪里？

平亦奇　他也是五一年来受训的，后来去参军。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他崇拜栗晚成，他告诉我，栗晚成给一个青年农民刻过一块木头图章。

唐石青　这个青年农民在哪里？

平亦奇　在学院附近，我认识他。

唐石青　好！你赶紧回去，找到他，详细地问问他：栗晚成都教他作过什么。问完了，请马上给我打电话！平亦奇　我马上走。

〔外面汽车响，平亦奇站住了。

唐石青　等等！他来了！你等一会儿再出去，省得碰上他。告诉我，学院附近的镇子上，有没有刻字的？平亦奇　可能有，那是个不小的镇市。

唐石青　去调查一下。噢，你太忙，我会通知那里的派出所去调查。

平亦奇　他自己会刻字，还用……

唐石青　刻字不是容易掌握的技术，他也许刻得很好，也许正在练习。哼，还许是在西安找人替他刻呢。我问你，军政大学的文件是怎么来的？

平亦奇　直接寄给栗晚成的。

唐石青　你们是由他的手里看到文件的？我的天！这一转手之间，能变出多少戏法来呀！学院里现在还有没有认识他的人？

平亦奇　还有——大概还有两三个。

唐石青　好，教他们都回忆一下，凡是有关于栗晚成的，哪怕是很微细的一件事，平淡的一句话，只要想起来，请你就都记下来，赶快告诉我。

平亦奇　好，我可以走了吧？

唐石青　可以啦！（握手）谢谢你啊！〔平亦奇下。

唐石青　（要电话）喂，接刘科长。我是唐石青。……喂，刘科长吗？通知西北农林学院的镇子上，调查有没有刻字匠，要是有，调查有没有和栗晚成发生过关系的，有没有刻过军政大学组织部的关防的。要是没有，调查这里的刻字铺。……对！好！（放下电话机）

〔敲门声。

唐石青　进来！

〔杜任先拿着一本登记簿和一张电报，很紧张地走进来。

杜任先　处长！处长！

唐石青　别这么紧张，小杜！

杜任先　他，他没有通行证！他把这个交给了我！（递电报）

唐石青　我正要看看它是什么宝贝！昨天晚上，他拿出来了，可没给我看。（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赶快给他送回去，谢谢他！

杜任先　（想知道底细）处长！处长！

唐石青　快去吧！告诉王科长，跟他周旋完了，到这里来守着电话，我可以睡一会儿去了！

杜任先　是！处长！（莫名其妙地走出去）

唐石青　（要电话）喂，我是唐石青，请接李厅长。……喂，李厅长？能不能调农林部的一位或两位干部坐飞机来一趟，带着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文件？……是。对！他交出一张电报……啊……噢！是军用电报，我从来没见过的一种新奇的军用电报！……好！——幕落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下午四点。

地点　同前场。

人物

杜任先

王乐民

唐石青

杨柱国　林树桐

栗晚成

程二立　荆友忠〔幕启：地点仍同前场，但是增加了两三把椅子和一个衣帽架。架上挂着一件草黄色的皮大衣，一件细呢子的军服上身，都合乎志愿军首长们的制服的规格。三屉桌上放着几瓶各样的酒和一些酒杯，小桌上有几碟糖果、鲜果和香烟，象是要开个小酒会的样子。写字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乱堆着的文件已经都收拾起去。

〔杜任先还是茶房打扮，正往花瓶里插花。然后，他看了看屋中，用抹布东擦一把，西擦一把，力求室内出色整洁。

〔王乐民进来，四下里看了一眼。

杜任先　科长看行不行啊？

王乐民　很好！唐处长呢？

杜任先　（指卧室）在里边呢。

王乐民　（轻敲了一下卧室的门，推开一点，并未进去）处长，我请林处长来吧？

唐石青　（内声）好吧！

〔王乐民下。唐石青和杨柱国先后出来。

杨柱国　（对杜任先说）布置得很好啊，杜同志！

杜任先　我哪会这一套，都是现学的。

唐石青　在咱们这个社会里，最大的幸福就是有机会学习。什么都在建设，什么建设都是学问，什么学问都是公开的，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学习机会。

杨柱国　前天，你告诉我：既然接近科学家，就应该抓紧机会学习，我一定要有计划地学习业务！

唐石青　你可是还没给我找来关于“碧蚂一号”麦子的详细说明！

杨柱国　我一定给你找到！

〔王乐民同林树桐上。

唐石青　欢迎！欢迎！（握手；介绍）农林部林处长，农业研究所杨主任。

杨柱国　（与林树桐握手）欢迎你来到西安！

林树桐　哎呀，西安的建设真不得了啊！那么好的大马路，那么好的招待所，那么多的工厂、学校，真了不起！

杨柱国　是呀，原先西安是马路不平，电灯不明，电话不灵；现在是平了，明了，灵了！

唐石青　（对杜任先）倒酒吧。

〔杜任先倒酒。

唐石青　林处长，咱们先谈一谈，待会儿再请栗师长来。（对王乐民）乐民，你忙去吧，过十分钟，把栗师长请过来。

〔杜任先送酒给大家。

王乐民　是，处长！（下）

唐石青　（举杯）林处长，祝你健康！

林树桐　（举杯）祝你们健康！（和唐石青碰杯）〔大家坐下。

林树桐　唐处长，杨主任，我看哪，这件事情相当的复杂，可能有些误会。

唐石青　所以才请你来帮助我们。好在有你带来的那些文件，一定不至于冤枉了好人。

林树桐　那些文件你看过了？

唐石青　看过了。

林树桐　那么多文件真够你看的！既然看过了，误会也就不存在了。

唐石青　相反的，林处长，我越看越觉得可笑、可气！

林树桐　有什么可笑、可气的呢？请举个例说吧。

唐石青　好！他由西北到中南去，拿着两件彼此完全不相干的证件，党的关系是由西北农林学院出的文件，行政关系是由军政大学组织部出的文件。

杨柱国　党的介绍信是我签的字！

唐石青　这两种文件怎么会联系到一块儿呢？

林树桐　相当地，相当地……

唐石青　林处长，中南农林部好象根本没有人看过那两个文件，更不用说想一想它们怎么弄到一块儿去的。

林树桐　那时候，我并不管人事工作，唐处长！

唐石青　我批评的不是你，而是官僚主义！他的党员鉴定书就写得更可笑了。那里写着：他是在一九三五年参加了红军，推算起来，他才八岁！

杨柱国　那真可以算作革命的神童了！

唐石青　那里也写着，他在中学肄业一年。可是，党派他到中央大学去作地下工作。那时候，中央大学是国民党的，我们可以派人进去，但是必须经过考试。凭他的中学一年级的程度，怎么能够考进去呢？难道国民党的大学特别照顾共产党员？在同一文件上，他既然入了中央大学农学系，又忽然地参了军，入了军政大学预科，然后又忽然变成了志愿军。这一个文件，任何人随便一看都能看出好几个漏洞，可是在到我手里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看过它。

林树桐　唐处长，你可也别忘了，那时候革命刚刚胜利，人事制度还相当的不健全！

唐石青　我知道！我也知道，有的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根本不遵守制度，连文件看也不看，拿起笔就批！

林树桐　可是……。唐处长，别误会我是替栗师长辩护，我是想把事情相当地搞清楚了。

唐石青　不是相当地，是彻底地搞清楚了！

林树桐　就是！就是！所以我才要问，马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和洪司令员的回信，总不会不可靠吧？

唐石青　林处长，马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是寄去的？还是有人捎去的？

林树桐　栗晚成亲自捎去的。

唐石青　那封信要是交给了洪司令员，怎么现在还在栗晚成的材料里呢？

林树桐　那也许，也许，我弄不清楚！

唐石青　是不是这样呢：栗晚成根本不认识洪司令员，他不敢交出那封信去！

林树桐　可是，那封回信呢？难道是假的？

唐石青　是呀！林处长，去信既然不敢交出去，回信还能不假造吗？

林树桐　唐处长，我再说一句，假若回信是假的，马处长怎么相信了呢？

唐石青　林处长，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我不认识马处长，可是我的确知道，有一种人专会信假为真，而且在受骗之后还夸奖自己纯正忠厚。林处长，还有更可笑的呢，他说薛总参谋长给他打来电话，请问，谁听见了？谁看见了？薛总参谋长干什么忽然地给栗晚成打电话？而且这个打电话的事也写在材料里！这可笑的出奇！

林树桐　那个，那个，唐处长你看，马昭同志，卜希霖同志和我自己，都看他年轻有为，是大家公认的一个英雄人物，所以都想尽可能地帮助他，培养他！我们的办事方法也许有偏差，可是我们的动机是好的！

唐石青　于是，你们就培养了一个骗子！

林树桐　一个骗子？

唐石青　一个很不高明的骗子！

林树桐　那，他越不高明，就越证明我们糟糕啊！可是，你不能否认他是残废军人吧？他身上的创伤总不会是假的吧？在咱们的社会里，谁敢冒充英雄呢？

唐石青　正因为你以为他不敢冒充英雄，他才钻了这个空子！请你放心，林处长，他根本没有伤！

林树桐　没有伤？

唐石青　林处长，他的腿没有毛病，你我跟他赛跑，他准跑第一！他的肚子上也没有刀伤，只有一个小疮疤。他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象一块最好的牛排那么光滑。

林树桐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唐石青　今天他叫人搓背来着，搓背的人顺手儿给他验了伤。我们这个小小的招待所里，设备还相当的齐全，搓背，理发，都方便。

林树桐　事情可真有点出乎意外的复杂了！我不能明白，假若他是个骗子，到了一个相当的程度，他为什么不适可而止地停顿下来，老老实实地作点事，保持住已经得到的地位，何必非弄到身败名裂不可呢？他相当的聪明，会想不出这个道理吗？

杨柱国　他不会那么想，林处长！他根本不想给我们作任何事情，他恨我们的胜利！他希望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些肮脏东西胜利！他不会适可而止！在臭水坑子住惯了的鱼，怎能想到大海里去呢？

唐石青　对了，林处长！他说的话，你们相信，你们让他慢慢地确信自己真是英雄，真是功臣。他欲罢不能，怎能够适可而止呢？

林树桐　我可不是想给他解脱，我是要四面八方地设想，不固执成见，不随便武断！

唐石青　我也绝对不轻易判断什么。可是我比你多着一点东西，就是我会愤恨！想想看，这几年他由安康——这以前的事咱们还不知道——骗到中南，由中南骗到北京，由北京骗到西安，光是薪资、医药费、路费，他已经骗了国家多少钱，且不说政治上的损失！哪一分钱不是人民的血汗挣来的，就应当供给一个骗子去吃喝玩乐吗？

林树桐　那，那，请原谅我，我是要弄个水落石出，他怎么会去参加兰州的军事会议呢？

唐石青　兰州根本没有什么军事会议！洪司令员也向来没到过兰州。

林树桐　谁说的呢？

唐石青　省委张书记亲自给兰州打的电话！

林树桐　省委张书记？这个事体相当严重了！

唐石青　的确严重，林处长！咱们这里摆着一个现成的骗子，敌人能够不争取他吗？

林树桐　（惊惶）他，他要是反革命……〔敲门声。

唐石青　进来！

〔王乐民同栗晚成进来。

〔唐石青起立。杨柱国、林树桐也立起来。

唐石青　欢迎栗师长！（握手）

栗晚成　谢谢你照顾我，唐处长！不……不用说别的，天天能洗热水澡，对我的腿有很大的好处！

杨柱国　你看，我说对了吧？这里的确比我那里方便，不但天天可以洗澡，还有搓背的！

〔王乐民递给栗晚成一杯酒。

栗晚成　谢谢！林处长，你怎么来了？

林树桐　部里派我来视察一下。

唐石青　栗师长，这两天非常的忙，没能好好地招待你。今天抓工夫，凑几个老朋友，大家喝点酒，谈一谈。你知道，咱们都得实行节约，所以我不敢给你预备酒席。

栗晚成　我最怕宴会！我到处宣传节约！

唐石青　是嘛！我只弄了点水酒、花生、瓜子什么的，表示一点意思！好吧，师长，（举杯）祝你健康！祝你的更大的成功！

栗晚成　祝你们的健康、成功！

唐石青　师长，你坐下，你的腿脚不方便！随便吃点，我们不拘形式！

〔栗晚成坐下，面对衣架。其余的有坐有立。

杨柱国　招待所都好，就是每层楼都缺少个足以容纳一二十人的小客厅。

唐石青　就是嘛！建筑学校，不问教师的意见，建筑招待所，不征求交际处的意见，就是咱们的建筑专家的特殊作风。会把学校盖得象招待所，招待所象学校！

杨柱国　（过去摸摸衣架上的衣服）这是谁的？

唐石青　一位志愿军首长的，他到楼下理发去了，把大衣脱在这里。

杨柱国　这个呢子多么细呀，咱们的制呢厂在技术上的确有了进步！

唐石青　是呀，我记得从五三年起吧，产量增高了很多，志愿军的首长都穿上了细呢子的制服。

〔林树桐也过去看。

栗晚成　（赶紧声明）是，是呀！我……我的那一身没有穿来。

唐石青　旅行的时候，谁都爱穿旧衣服，又随便，又俭省。不过，你应当把皮大衣穿来，你那件藏青的，实在太单薄！

栗晚成　（忙掩饰）还好！还好！在朝鲜的时候，经常有三尺多厚的雪！那是真冷！经过那个锻炼，我敢说，叫我上北冰洋我也不怕了！

唐石青　说的好！哈哈哈……。师长，在朝鲜的时候，你是在……

栗晚成　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

唐石青　老杨，那位小朋友还没来吗？

栗晚成　（不安，赶紧问）谁呀？谁呀？

唐石青　乐民，把他叫来。

王乐民　好！（下）

杨柱国　一个最崇拜你的小朋友，你必定很喜欢看见他。

栗晚成　谁呢？

杨柱国　你等着瞧啊！

〔王乐民同程二立进来。程二立已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

程二立　栗晚成，你还认识我吗？

栗晚成　你……你……是谁？叫栗师长！

程二立　程二立！

栗晚成　（假装想不起）程……程二立？

程二立　你忘了，你在干训班的时候，骗去了我的一根桃木棍！

栗晚成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程二立　你这个英雄啊，很不诚实！

栗晚成　（一颤）怎么，怎么，我会不诚实？小孩子！

程二立　我把我哥哥的番号告诉了你，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你怎么不去看看他呀？我的爸爸妈妈还当面托咐了你！

栗晚成　那，那么多志愿军，我哪能……

杨柱国　二立的哥哥不是跟你同在一个团里吗？你也在一零三团呀！

栗晚成　（慌）那，那……（急中生智，假装微怒）我说，唐处长，你耍的是什么把戏？这是请我喝酒呢？还是……

唐石青　师长，我会作不少的事，就是不会耍把戏。

栗晚成　二立，你知道戏弄一位战斗英雄有什么结果！（起立，要走）

〔荆友忠猛地拉门进来，栗晚成抖了一下，又坐下。

程二立　荆同志！你好啊！你记得吗，当初我把我哥哥的番号……

荆友忠　记得！你告诉他那个番号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呢。（猛转向栗晚成）栗晚成，我也到了朝鲜，我知道十二军三十五师一零三团没有你这么个人！

栗晚成　荆友忠，你干嘛来了！

荆友忠　我奉部长的命令，同林处长来“视察”！

栗晚成　啊！林处长了解我的一切！是吧？林处长！

林树桐　啊……

栗晚成　唐处长，我以一个立过功的军人的资格问你，你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唐石青　不要着急，好几年的事怎能一下子说清楚呢。二立，你们镇子上的王老二还在吗？

程二立　还在。现在他的觉悟提高了，有形迹可疑的来刻图章，他就报告给派出所，不象刻军政大学组织部关防的时候那么粗心了。

唐石青　他可是没要他的钱，因为看他是军人。在咱们的社会里，大家彼此信任，彼此尊重。对于军人，大家特别尊重。因此，在这个好社会里进行欺骗并不很难，你说对不对？

栗晚成　（大怒）我说，你扯这些个淡干什么？

杨柱国　别急！别急！你看，受了那个假图章的骗的是我，我该着急！

栗晚成　这我受不了！我给赵司令员打电话！

杨柱国　那得叫长途电话，他在北京呢！

栗晚成　（手与唇都颤起来）奇怪！奇怪！那么，我怎么见到了他呢？

〔屋中静寂得可怕，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李厅长，我是唐石青。……好！我听明白了。（放下电话机）李厅长的电话。他向军委会请示过了，他们不知道你这么一个军参谋长兼师长。

栗晚成　（立起来，抓头）奇怪！奇怪！奇怪！（忽然坐下，手摸脖子）噢！我……我……我……（要发昏）〔众人哈哈地笑起来。

程二立　那颗子弹还离大动脉不远吗？

荆友忠　毒气还没散净吗？

唐石青　（极严厉地）栗晚成，说！你到底是谁？

栗晚成　林处长，林处长，你了解我，给我解释解释！

林树桐　恐怕，我，我解释不开了！

唐石青　栗晚成，拿出你的电报来！

栗晚成　没……没带在身上。

唐石青　在哪里呢？

栗晚成　箱……箱子里。

唐石青　乐民，你去拿。

栗晚成　你要检查我吗？

唐石青　乐民！

王乐民　（掏出检查证）栗晚成，我奉命令，检查你！林处长，请你作证人吧。（对栗晚成）走！（对杜任先）任先，你也来！

〔杜任先在前，栗晚成在中，王乐民在后，走出去。

程二立　唐处长，我谢谢你！谢谢你！我恨这个家伙！

荆友忠　林处长，这你就明白了部长为什么派我跟你来。我对你说我怀疑他，你完全不去考虑。我又反映给部长，部长要是再不处理，我会向更高的一级去检举！我怎么在朝鲜打击美国帝国主义，也怎么打击潜藏的敌人！

唐石青　二立，友忠，你们可也别忘了：二立随便把那个番号告诉了他，友忠你替他写过蜡板！

荆友忠　唐处长，我犯了错误！恐怕他就是利用我印的表格，另造了一份履历，到中南去的。

程二立　恰好用上我给他的那个志愿军的番号！

荆友忠　所以一到那里，他就变成志愿军了！

杨柱国　他还把调他受训的文件，改成到中南转业的！

唐石青　记住吧，青年同志们：只要小心一点，眼睛就更亮一点；只要粗心大意一点，就会帮助了敌人！友忠同志，你是愿意带着二立看看西安市去呢，还是帮助他写写材料？

荆友忠　办正事要紧！写材料去吧，二立？

程二立　对！走！

唐石青　谢谢你们！明天早晨，我请你们吃羊肉汤泡馍！

荆友忠　再见，处长！

〔荆友忠同程二立下。

唐石青　小伙子们，多么可爱！

〔电话铃响。

唐石青　（接电话）喂，我是唐石青……啊……啊……好！（放下电话机）林处长，安康的材料到了：栗晚成的父亲是地主，现在还受管制；他本人是国民党青年军、三青团团员。

〔王乐民领栗晚成进来，杜任先拿着一只皮箱，就是咱们在第二幕看见过的那一只。

林树桐　（迎过去）你，你爸爸原来还活着？（真冒了火）呸！呸！硬说你爸爸死了，骗国家的钱？你，你混帐！

栗晚成　林……林……林……

唐石青　就别再假装结巴啦，除了耽误时间，没有别的好处！

林树桐　说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栗晚成　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是为往上爬。爬的越高，享受越好！

杨柱国　看起来，你是个很简单的人哪。

栗晚成　我是简单！我只想骗点好吃好喝，没有别的！

唐石青　问你一件事：你说去看赵司令员的那天，你到底上哪里去了？

栗晚成　我，我没上哪里去！

杨柱国　可是你也没在我那里！

栗晚成　我，我不是反革命！

唐石青　你怎么不是呢？

栗晚成　（支持不住了，哀鸣）林处长，救救我！救救我！

唐石青　王科长，摘下他的符号、徽章来！

栗晚成　唐处长！（跪下了）

唐石青　起来，你的胆量哪儿去了？

栗晚成　（被王乐民拉起来）我的胆子最小！我不敢面对困苦、困难，我老想吃现成饭！

〔王乐民摘下栗晚成的符号、徽章，交给了唐石青。

唐石青　小杜，打开箱子。

〔杜任先开箱，唐石青找到电报，递给林树桐。

唐石青　林处长，这是一张普通电报纸，上面用钢笔写了“军用”两个字，你们就批准他坐飞机。这上边有签字——马昭。（又拿出一个小本，细细地看）

林树桐　我们的办公厅主任。

杨柱国　（愤恨）他花自己的钱一定不会这么大方！

林树桐　我接受这次的教训，我准备检讨自己！至于整个事件，由中南到北京，马主任应负最大的责任！

唐石青　（把小本递给林树桐）看看这个吧，极奇怪的一件东西。（指）看这里！

林树桐　（看）什么？你妈妈给你的信，说你爸爸死了，可是你起的信稿？

唐石青　党员鉴定书的底稿，洪司令员的信稿，他的全部历史的底稿，都在这里！咱们谁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呢，他可是老得时时刻刻带着这个小本！

杨柱国　演话剧不是有提词的吗？没有这个小本提醒这位演员，他就忘记自己是谁了！

唐石青　（又拿起一些信封、信纸）看吧，各地方各机关的信封、信纸，还有军事机关的。（拿了两张给林树桐看）

林树桐　（看）这两张必定是从老铁那里偷来的。

唐石青　老铁是谁？

林树桐　铁副部长。别说了，说了丢人！

栗晚成　不是我偷的，是他给我的！

唐石青　（又由箱中拿出一张地图）这是谁给你的呢？一张军用地图，有你写的注解。这就是你到西安来的目的，是吧？你还敢说，你不是反革命？

栗晚成　唐处长，唐处长，你要枪毙我吗？

唐石青　我们有国法！你老老实实地交待，会有好处；你照旧狡猾，法律知道怎么严厉地裁判你！王科长，带他到他的屋里去。小杜，拿着这只箱子。（把刚才拿出来的东西放回）

栗晚成　林处长，看在达玉琴的面上，救救我啊！

林树桐　下去！

王乐民　别再耍无赖，走！

〔王乐民、杜任先带栗晚成下。

唐石青　（指桌上的徽章、符号）我要是在北京，逛一趟天桥或是东安市场，就会买到比这更多更好看的牌牌儿！看，这个是小学生的帽花，他也戴了这么好几年！（把符号递给林树桐）林处长，这是件很有意思的证物，你的！

林树桐　我的？（细看）噢，上面糊上了一块布，把我的名字遮住，写上了他的名字！嘿，我的姓名跟一个骗子的，密切地在一块儿相处了好几年！林大嫂催了我多少次，要回它来，可是我相当的马虎！唉，马主任、卜司长，还有我，都是用新社会的道德标准衡量了旧社会剩下的渣滓！

唐石青　据我看哪，林处长，你们恐怕是用旧社会的思想感情处理了新社会的事情！

杨柱国　你说得对，老唐！得啦，三天就破了案，我祝贺你的胜利！（举杯）

唐石青　领导的胜利，咱们大家的胜利！可是美中不足，这个小鸡尾酒会开得不很圆满！

——幕落·全剧终

茶馆

序幕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

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

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

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

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

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

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

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

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

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

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

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

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 六　——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

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

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

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

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

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　一九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王利发

刘麻子

庞太监　唐铁嘴　康　六小牛儿

松二爷　黄胖子

宋恩子　常四爷

秦仲义

吴祥子

李　三　老　人　康顺子二德子

乡　妇　茶客甲、乙、丙、丁马五爷

小　妞　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饭菜。玩鸟的人们，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像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

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

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唐先生，你外边遛遛吧！

唐铁嘴：（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绉绉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临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常四爷：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发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你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嗻！您说得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

常四爷：（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

王利发：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你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王利发：（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爷：（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

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松二爷：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王利发：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的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刘麻子：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

刘麻子：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

康六：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谁呢？

刘麻子：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伺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的！

康六：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糊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刘麻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常四爷：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

刘麻子：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

刘麻子：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洋东西可真是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像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刘麻子：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带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

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

刘麻子：您先戴几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砂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呀！

王利发：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

黄胖子：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

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爷，您外边[足留][足留]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

松二爷：（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

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

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

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

王利发：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

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嗻！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买热茶去！

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

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

常四爷：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李三：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利发：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

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对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

王利发：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把本钱拢到一块儿，开工厂！

王利发：开工厂？

秦仲义：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

王利发：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

秦仲义：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在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

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

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

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

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

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

众茶客静默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茶客甲：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

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茶客丁：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庞太监：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嗻，总管，您要能赏给我几个烟泡儿，我可就更有出息了！

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松二爷：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

常四爷：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

宋恩子：等等！

常四爷：怎么啦？

宋恩子：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

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二爷：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

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

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

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哪？请吧！

松二爷：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

黄胖子：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嗻！对！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

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

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

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了？妈！

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

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弄不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

庞太监：我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茶客乙下象棋）将！你完啦！

──幕落

第二幕

时间　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淑芬　报　童

康顺子

李　三　常四爷康大力

王利发　松二爷

老　林　难民数人

宋恩子

老　陈

巡　警　吴祥子

崔久峰押大令的兵七人　公寓住客二、三人　军　官唐铁嘴　刘麻子

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面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像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兴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栓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您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侯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栓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栓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原注：“All right”在这里是“好吧”的意思。）

李三：就这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三：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栓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糊涂话，开炮是我闹的？

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栓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王利发：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

难民：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

王利发：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

巡警上。

巡警：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么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

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

王利发：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

巡警：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

巡警：（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

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

巡警：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

大兵：屌！

巡警：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

王利发：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

巡警：（转递给兵们）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屌！谁要钞票？要现大洋！

王利发：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

大兵：屌！揍他个小舅子！

巡警：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屌！（接钱下，顺手拿走两块新桌布）

巡警：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祸！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

王利发：对！您圣明，我糊涂！可是，您搜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

巡警：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王利发：Yes，（原注：“Yes”即“对”的意思。）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

王利发：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

唐铁嘴：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儿”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个强国侍侯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

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总才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

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

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像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那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

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

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找，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

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

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像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

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

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

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

松二爷：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像个人吗？

常四爷：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

松二爷：嗻，谁愿意瞪着眼挨饿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

王利发：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

松二爷：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叫鸟儿饿着！（有了点精神）你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

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吴祥子：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

常四爷：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

吴祥子：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您说的对！嗻！四爷，走吧！

常四爷：再见吧，二位，盼着你们快快升官发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

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

宋恩子：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

王利发：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作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帐不是？

宋恩子：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

宋恩子：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王利发：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

吴祥子：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

王利发：我……

宋恩子：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那点意思！

宋恩子：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

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夫呢！（往后面走去）

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

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

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

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

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

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

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

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

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

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

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了！

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

康大力：是这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

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

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

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帐！（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

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

王利发：（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那时侯，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楞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依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

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

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利发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不要紧，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

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

老林、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

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

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你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

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兄弟，何必呢？都是兄弟！

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兄弟呢！

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老林：啊！（惊慌失措，要往里边跑）

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叫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

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

军官：绑！（同下）

吴祥子：（对宋恩子）到后面抓两个学生！

宋恩子：走！（同往后疾走）

──幕落

第三幕

时间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大拴

明师傅　于厚斋

周秀花　邹福远小

宋恩子

王小花　卫福喜

小吴祥子

康顺子

方　六

常四爷

丁　宝　车当当

秦仲义　王利发

庞四奶奶

小心眼　茶客甲、乙　春　梅　沈处长

小刘麻子　老杨

宪兵四人　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　小唐铁嘴谢勇仁

「幕起」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像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栓，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栓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

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

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栓：小花，等等！

王小花：干吗？爸！

王大栓：昨天晚上……

周秀花：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

王大栓：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乖！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

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

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一见着他呀，好像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

王大栓：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

王大栓：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北京西山一带当时是八路军的游击区。──[丰刀系（洁）]青注］吗？

王大栓：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栓：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栓：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

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

王大栓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

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

王大栓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侯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栓：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栓：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

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栓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

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

王大栓：（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

王大栓：（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足留] [足留]，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

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

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

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

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

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

取电灯费的：那像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你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

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像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更像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

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

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叫我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

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

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

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托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

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托拉撕”。

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

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

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

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

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像“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托拉撕”，“托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像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

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

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

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托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实验实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

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

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也许还有几张！

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

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

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

王利发：实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

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

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

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

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和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斜不侵正。这年头就是斜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

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

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

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

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得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

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

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

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

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

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像不大懂交情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

车当当：那，您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像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

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侯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

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

车当当：嗻！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帐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帐！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

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

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

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浑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

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

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

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

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

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

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

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

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老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

康顺子：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

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

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

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

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我看这群浑蛋都有点回光返照，长不了！

王大栓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栓：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栓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吹，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栓：（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见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王大栓：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

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得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栓：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栓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美？

王大栓：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

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

王大栓：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

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

王大栓：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栓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栓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膊！

王大栓：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

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栓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栓：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

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栓：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栓：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

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

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栓哥，你拿着这块钱吧！

王大栓：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栓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洋钱，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

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

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栓：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栓：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

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

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

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

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

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

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

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

王大栓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栓：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

王利发：谁？

王大栓：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

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

王大栓：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栓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栓：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

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

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

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

王大栓：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帐！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

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面温书去吧，乖！

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

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

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

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

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

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

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糊涂了！放心吧！

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

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

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和面疙瘩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帐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

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

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

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

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该叫“暴动”啦？王掌柜！

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

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

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

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

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

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

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

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

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

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

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

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

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

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

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

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像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像片，交给你爸爸！走吧！

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

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

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

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

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

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

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爷！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我沏一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

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像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

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

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

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

秦仲义：拆了！

常四爷、王利发：拆了？

秦仲义：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

王利发：当初，我开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您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枝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枝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枝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

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栓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哈哈！

王利发：改良，我老没忘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有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

常四爷：（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原注：三、四十年前，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秦仲义、王利发：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

王利发：再见！

常四爷：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

王利发：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

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

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捉拿共产党！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

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

附录

此剧幕与幕之间须留较长时间，以便人物换装，故拟由一人也算剧中人）唱几句快板，使休息时间不显着过长，同时也可以略略介绍剧情。

第一幕 幕前

（我）大傻杨，打竹板儿，一来来到大茶馆儿。大茶馆，老裕泰，生意兴隆真不赖。

茶座多，真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有的说，有的唱，穿章打扮一人一个样；有提笼，有架鸟，蛐蛐蝈蝈也都养的好；有的吃，有的喝，没有钱的只好白瞧着。爱下棋，（您）来两盘儿，赌一卖（碟）干炸丸子外洒胡椒盐儿。

讲排场，讲规矩，咳嗽一声都象唱大戏。有一样，听我说：莫谈国事您得老记着。哼！国家事（可）不好了，黄龙旗子一天倒比一天威风小。

文武官，有一宝，见着洋人赶快跑。

外国货，堆成山，外带贩卖鸦片烟。

最苦是，乡村里，没吃没穿逼得卖儿女。官儿阔，百姓穷，朝中出了一个谭嗣同，讲维新，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

这件事，闹得凶，气得太后咬牙切齿直哼哼。她要杀，她要砍，讲维新的都是要造反。这些事，别多说，说着说着就许掉脑壳。〔幕徐启。大傻杨入茶馆。

打竹板，迈大步，走进茶馆找主顾。

哪位爷，愿意听，《辕门斩子》来了穆桂英。〔王利发来干涉。

王掌柜，大发财，金银元宝一齐来。

您有钱，我有嘴，数来宝的是穷鬼。（下）

第二幕幕前

打竹板，我又来，数来宝的还是没发财。现而今，到民国，剪了小辫还是没有辙。王掌柜，动脑筋，事事改良讲维新。

（低声）动脑筋，白费力，胳臂拧不过大腿去。闹军阀，乱打仗，白脸的进去黑脸的上，赵打钱，孙打李，赵钱孙李乱打一炮谁都不讲理。

为打仗，要枪炮，一堆一堆给洋人老爷送钞票。

为卖炮，为卖枪，帮助军阀你占黄河他占扬子江。

老百姓，遭了殃，大兵一到粮食牲口一扫光。王掌柜，会改良，茶馆好象大学堂，后边住，大学生，说话文明真好听。

就怕呀，兵野蛮，进来几个茶馆就玩完。先别说，丧气话，给他道喜是个好办法。他开张，我道喜，编点新词我也了不起。（下）（又上）老裕泰，大改良，万事亨通一天准比一天强。

〔王利发今天不打发，明天才开张哪。明天好，明天妙，金银财宝齐来到。

〔炮响。

您开张，他开炮，明天准唱《虫八蜡庙》。〔王利发去你的吧！

〔傻杨下。

第三幕幕前

树木老，叶儿稀，人老毛腰把头低。

甭说我，混不了，王掌柜的也过不好。（他）钱也光，人也老，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袄。自从那，日本兵，八年占据老北京。

人人苦，没法提，不死也掉一层皮。

好八路，得人心，一阵一阵杀退日本军。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胜利大家有希望。（哼）国民党，进北京，横行霸道一点不让日本兵。

王掌柜，委屈多，跟我一样半死半活着。老茶馆，破又烂，想尽法子也没法办。

天可怜，地可怜，就是官老爷有洋钱。（下）〔王掌柜死后，傻杨再上，见小丁宝正在落泪。小姑娘，别这样，黑到头儿天会亮。

小姑娘，别发愁，西山的泉水向东流。苦水去，甜水来，谁也不再作奴才。

女店员

序幕

（三幕十三场话剧）

人物　表

宋爷爷——男，年近八十。摆小茶摊子。硬朗，正直。

宋玉娥——女，十六岁，团负。宋爷爷的孙女。聪明，略有娇气。

余母——女，五十多岁，余志芳的母亲，对女儿有偏见。

余志芳——女，十六岁，团员。勇于反抗，热爱劳动。

齐　母——女，五十多岁。齐凌云的母亲。有文化，而思想落后。

齐凌云——女，十七岁，团员。美丽，有进取心，但稍娇弱。

赵　姐——女，三十多岁，齐家的保姆。

卫　母——女，六十多岁，卫默香的母亲。

卫默香——男，四十多岁。知识分子，不大爱劳动。

卫大嫂——女，三十多岁，默香之妻。勇敢，健康，思想进步，争取入党。

陶月明——男，二十一岁。店员，有轻商思想。

某大娘——女，五十多岁。

王二婶——女，五十岁。有正义感，乐于助人。

李大嫂——女，三十岁。健壮。

金智——女，二十多岁。拴子的大姐。

金拴子——男，十三岁。淘气。

老尤——男，四十多岁。卖肉的师傅。

小　吴——男，二十多岁。卖鱼的好手。

老　黄——男，四十多岁。店员。

郑书记——男，四十多岁。零售管理处党委书记。

唐经理——女，三十岁。妇女商店经理，党员。

男　甲——男，二十多岁。军人。

男乙——男，二十多岁。工人。

男丙——男，六十岁。农民。

店员甲——女，二十岁。妇女商店店员。

店员乙——女，十九岁。妇女商店店员。

店员丙——女，二十多岁。妇女商店店员。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八年初春，下午。

地点　北京后海岸上。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卫大嫂〔幕启：一湖春水，岸柳初青，间有野桃三二，放艳春晴。余志芳等三个姑娘携手同来，且笑且唱。

余志芳　（唱）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宋玉娥　（唱）一心要给妇女争点光！

齐凌云　（唱）在哪里都要打胜仗，

三　人　（唱）在哪里都作好榜样！

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到商业战线上大战一场！

嗨，是谁？是谁去打大胜仗？

是呀，是咱们三个好姑娘！

〔笑了一阵，见路旁有大椅，坐下休息。

齐凌云　玉娥，志芳，我没想到咱们一考就都考中了！哎呀，有点意思，真应当作诗呀！你们听着：我心里开阔得就象这满湖的春水！我的辫子象在东风里轻轻摆动的杨柳枝儿！我的脸哪就象刚刚开了的桃花那么美！

宋玉娥　凌云，凌云，你怎么一个人把好字眼儿都占了去，不给别人留点份儿呢？

齐凌云　反正至少得把桃花留给我！咱们三个人里数我最美！不信，咱们到水边上照照去！

余志芳　姐姐们，都该让给我吧！我不是最小、最苦吗？看看我的手，什么好字眼儿也安不上；大雁已经回来好多天了，我的冻疮可还没好！

宋玉娥　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我不也老干苦活儿吗？

余志芳　你在家里总比我强点，老爷爷待你多么好啊！看我的妈妈跟嫂子，一口一个老丫头，倒好象我根本不应当生下来！在外面，我一想起那个陈掌柜的，就气得打哆嗦！你去多么早，他总说你迟到，扣工钱！只要你不给他点烟倒茶，伺候周到了，他就钻天觅缝地收拾你！

宋玉娥　我也遇见过那样的家伙呀！

余志芳　在口试的时候，不管该说不该说，我就把这些都对那两位同志说了！

宋玉娥　那两位同志多么好啊！我猜呀，那位胖胖的也许是商业局的副局长！你信不信？

齐凌云　我猜呀，那位长脸大眼睛的准是真正延安的老干部！他一看我，我就要把心腹话都对他说出来！

余志芳　是呀，我就对他们说：我是去干活儿，卖力气吃饭，不是谁的丫环，奴才！我跟陈掌柜的说不来，他发威，我就死顶他！所以还没到公私合营，他就把我轰了出来！

宋玉娥　那两位同志说什么来着？

余志芳　那位大眼睛的说：小姑娘，你心里不要憋闷了！高兴起来吧，从江西到延安，到北京，在党的眼里男女始终是平等一样的！

齐凌云　看，我猜对了吧？他准是延安来的！

宋玉娥　就算是那样吧，你可是没有我跟志芳了解的那么深刻！你是中学生啊！说真的，凌云，咱们虽然住在一条胡同里，可是平日啊我跟志芳都不大爱理你！我们俩都只能上夜校，你可大小姐似的上中学，多么神气呀！

余志芳　你越神气，我们越不爱理你！

齐凌云　其实呀，我并不象你们想的那么神气！念初中，在中间休息了一年，初中毕业，又没考上高中！你看妈妈那个挖苦我呀！（学妈妈的语调）啊，一朵鲜花似的大姑娘，赶情是个大草包啊：连高中都考不上！我神气什么呀！现在，我回家一说考上了女售货员，去站柜台，要不挨一通儿雷才怪！

余志芳　挨雷？五雷轰顶我也不怕！想想，我这个苦丫头，就快挂上牌牌儿，当国营商店的售货员……

宋玉娥　也不一定是国营的，志芳！

余志芳　不管什么营的吧，反正我不再里里外外受气！我要在里里外外都起作用！在家里不再是老丫头，就要叫妈妈伸出大拇哥来，叫我老闺女！在外面，我要争取入团，好事由我带头儿干！

齐凌云　哎呀，我可不那么乐观！你看，前些日子你妈妈去跟我妈妈说，给我介绍个对象。

余志芳　你不是刚满十七岁吗？忙什么呀？

齐凌云　我没忙，是你妈妈爱管闲事！我妈妈问：小人儿是干什么的呀？你妈妈说：是百货店的售货员。我妈妈说：售货员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家伙，我自己现在要去当售货员，天鹅变成了癞蛤蟆，妈妈要不气个半死才怪！

余志芳　这些话你怎么不对那两个干部说呢？

齐凌云　说啦！说了一半，没提介绍对象那一段儿，怪不好意思的！

余志芳　我要是你，就一点不剩，说个干干净净！凌云，你要是因为考不上高中，骑马找马，先找点事混混再说，可别怪我照旧不搭理你！

宋玉娥　志芳说的对！政府招考咱们，咱们就得干出个名堂来，不能三心二意！

齐凌云　是呀，那两位干部说了，作售货员照样可以进修，提高文化！

宋玉娥　那多么好！凌云，万一咱们要分到一块儿工作，你可得帮助我跟志芳学文化！

齐凌云　哪能那么巧，把咱们三个分到一块儿？

余志芳　在一块儿也好，不在一块儿也好，反正我得拚命地学文化！我要求自己在三年之内有初中毕业的水平！拿起书、报，就当当地念！听了报告以后，就能当当地一五一十地传达！

齐凌云　文化就那么容易学习？志芳！

余志芳　你等着瞧吧：自幼儿谁也不帮助我，好象我活着不活着都没有一丁点分别！现在，党既然给了我工作岗位，我就要求别人帮助我，我也一定要帮助别人！不信，你现在跳下水去，我一定连想也不想，噗咚就跳进去，把你救上来！你跳吧！

齐凌云　我干吗呀？我才不把新裤子、新毛衣都弄湿了呢！

余志芳　你就是不敢跳！

宋玉娥　志芳，甭说人家，你也不怎么勇敢！

余志芳　我怎么不勇敢？

宋玉娥　你看，你动不动就掉眼泪，我看见多少次了！

余志芳　那，有眼泪不掉，留着干吗？我哪回不是掉完眼泪，就拚命去干活儿？你说！

宋玉娥　哼！爱掉眼泪还有理呢！我看哪，咱们该回家说一声去吧？我没有什么问题，老爷爷一听说我考上了，准乐得并不上嘴！

余志芳　老爷爷多么好啊！我要是有那么一个老爷爷，我就一年也不掉一回眼泪，一定！

齐凌云　我，我怎么对妈妈说呢？

宋玉娥　你没问那两位干部吗？

齐凌云　那会儿我心里一乱，忘了问。

余志芳　我刚才说过，我要帮助人！玉娥，咱们把凌云送回家去！凭咱们的三张嘴还说不服一个老太太吗？

宋玉娥　对！凌云，大起胆来！要去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张不开嘴的？走！

齐凌云　等等，玉娥！我看那怪麻烦的！

宋玉娥　你有什么简便的办法吗？

齐凌云　有！先不告诉我妈妈，以后再说。

余志芳　不赞成这么偷偷摸摸的！

宋玉娥　志芳，凌云的办法可也许更有意思儿！

余志芳　这又不是闹着玩呢！你们难道不懂得什么叫斗争吗？

齐凌云　我看这就是斗争！妈妈不许我去呀，我偏去，这还不是斗争？

宋玉娥　可是，你天天出去，妈妈能不疑心吗？

齐凌云　这就用着你们俩啦。你们俩去告诉我妈妈，就说我考上了电影训练班。

宋玉娥　为什么单说电影训练班呢？

齐凌云　妈妈爱看电影。她老觉得那些明星还没有我长的美呢！

余志芳　我看这都是瞎扯，不赞成！

齐凌云　你可也得想想，志芳，我要是跟妈妈大闹一场，万一把她气病了呢？

余志芳　嗯……

宋玉娥　这么办吧：咱们先含混着说都考上了售货员，齐妈妈要是不十分反对呢，就算行了；她要是死不同意，咱们再提电影明星。

余志芳　宋玉娥，你就会妥协！我看电影明星跟售货员一点差别也没有，我也不帮助你们去说谎！

齐凌云　志芳，就帮帮忙吧，省得把妈妈气病了！

宋玉娥　好志芳，帮帮忙！一个人一个样，不能都跟你似的老犯牛脖子！

余志芳　先斗争，必不得已再提电影明星，而且是你们逼着我说谎的，这样我才干！（卫大嫂不慌不忙地走来）哟！那不是卫大嫂吗？（迎过去）卫大嫂！卫大嫂！你考上没有？考上没有？

卫大嫂　（微笑）考上了！你们呢？

余志芳　也都考上了！

宋玉娥　卫大嫂，大哥要是不愿意，可怎么办呢？

齐凌云　是呀，从思想上、事实上，卫大哥都不会同意！我知道，因为大哥常找我妈妈去说闲话儿，说得可投缘对劲儿啦！

卫大嫂　我要去，有党支持我，他拦不住啊！

余志芳　有劲！是得争这口气！

卫大嫂　志芳，这是争气，可也不光为争气！自从我参加了街道工作，我就慢慢地明白起来：这恐怕是跟彻底解放妇女有关系。

齐凌云　可是老太太跟四个孩子怎么办呢？大嫂你可以跟大哥争思想气，可是事实易事实，老太太安闲惯了，小孩子需要妈妈！

卫大嫂　困难是有啊！可是，咱们要老叫困难捆住手脚，不想办法，什么时候才会有新鲜事儿呢？你看，凌云，我到街道上去工作，你大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不是嫌茶凉了，就是说饭开晚了！他口口声声总是：他作科员，收入够全家花的，我应当专心一志地照顾他，倒好象他这个科员有权不准妇女解放！好吧，我叫科员看看：我天天出去工作，到底行不行！

宋玉娥　对，大嫂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余志芳　玉娥，那象话吗？要作就作到底！

卫大嫂　志芳说的好！想去试试，劲头儿就来的不冲！我身体不错，有中学的文化程度，我不能老蹲在家里！我要往外冲！

齐凌云　大嫂，要不咱俩先不对家里说，等干得有了点眉目，再揭开盖儿，省得马上七嘴八舌地乱吵！

卫大嫂　那对你也许合适，我不行！我的问题比你的复杂。我有婆婆、爱人、孩子，和多少家务事！这都须解决。我得马上对家里所有的人把理儿摆出来，大家说，大家想办法。

齐凌云　您准备今天就开火儿？

卫大嫂　不是开火儿，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在口试的时候，我对干部们说了，我既不图那点工资、也不图什么地位，我就是觉得自己有把子力气，应当为更多的人拿出来。他们支持我，取中了我！

余志芳　大嫂，我们愿意帮助您！

卫大嫂　对，大家的事，大家商量，大家彼此帮助，不过，你大哥眼皮子高，也许看不起你们这些小姑娘！

余志芳　看不起我们小姑娘，哼，他要是死不放手您，我会到部里去告他一状！

齐凌云　先去打通我妈妈的思想吧，卫大嫂的经验、办法都比咱们多呀！

宋玉娥　那咱们就走吧，还等什么呢？问题不在这湖边上，是在家里呀！

余志芳　走啊，凌云，挺起腰，扬起头，唱着走！（唱）咱们是三个好姑娘！

宋玉娥　（唱）卫大嫂的劲头比姑娘还强！

余志芳　（唱）咱们一脚踢开那些旧思想，

四　人　（唱）妇女解放万丈光芒！（昂首齐步下）

——幕落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一刻钟。

地点　某胡同口上，一株小树下。

人物

宋爷爷

宋玉娥

余志芳　齐凌云〔幕启：宋爷爷的茶摊子。摊旁还插着一条小竹竿，竿上围有稻草，上插宋爷爷自制的简单玩具——小风车，鸡毛和秫秸秆作的小公鸡等。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时时起立望一望，然后又坐下，作小玩艺儿。〔宋玉娥等上，一边走一边招手：“待会儿见，卫大嫂！”卫大嫂的声音：“再见，姑娘们！”宋爷爷闻声起立。

宋爷爷　玉娥！玉娥！乖！回来啦？

宋玉娥　回来喽，爷爷！

余志芳

齐凌云　宋爷爷！

宋爷爷　哎！都坐下，坐下！茶随便喝，谁喝谁自己倒！玉娥，都考上了吗？

宋玉娥　您猜呢？爷爷！

宋爷爷　（一一地看她们）一看你们的神气，我就得说，你们都考上了！对吧？

余志芳　爷爷您的眼力不错！

宋爷爷　快八十岁了，还能没点眼力吗？姑娘们，自从咱们街上有了电车、汽车女司机呀，我就对自己说：行啦！我的玉娥行啦！她一定不会象她奶奶、妈妈那么委委屈屈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去！姑娘们，你们算是遇上好时候了！是呀，谁知道你们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我老头子简直不敢说，怕说的太小，委屈了你们哪！

齐凌云　老爷爷，我们是去当售货员，能够顶天立地吗？

宋爷爷　那很难说，姑娘！你就说我吧，自从我的腿脚不行了，才摆这个小茶摊，还作些小玩艺儿。在解放前哪，人家都那么说，我自己也那么相信：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人。可是，这几年有毛主席领着大伙儿，人好象都变了，谁喝我一碗热茶，都必说声谢谢，叫我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用处！这些小玩艺儿呢，老街坊们有钱就给二分；没有呢，先拿去再说，看着娃娃用小胖手举着我作的玩艺儿，露着小白牙，哏哏地乐，我呀就觉得自己的确作了一件大事！我就要唱：小小子，多么胖，公鸡打鸣天下亮！小姑娘，多么美，快喝爷爷一口水！

宋玉娥　爷爷，我一挣上工资，您就用不着再卖茶了。

宋爷爷　那怎么行呢，这个摊子就是咱们胡同的一个记号，一个小问事处，有找名问姓的，不必去问警察，问我就行了。谁家的娃娃出疹子，还有哪家的孩子长痄腮，我都知道，马上在这儿告诉大家，留神哪，先别叫孩子找小马儿去玩，小马儿长痄腮哪！你的一番孝心，玉娥，我明白。可是，我还得摆这个摊子。我可以减价一半，二分的改成一分，不更体面吗？好嘛，我要是歇业，大伙儿一看，胡同口上的记号没有啦，一定会乱猜：不是宋大爷死了吧？那影响不好！不好！

余志芳　真是不好！

宋爷爷　是呀，玉娥，我看出毛主席的心思就是叫咱们这样的苦人活得长远，越活越有劲儿，受到尊敬。是呀，这才透着新鲜、有意思儿！姑娘们，喝吧，有的是茶！

齐凌云　我们不渴，爷爷！

宋爷爷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三个女售货员，就是好哇，没有别的可说！想想，这不是新事吗？男人能干的，你们也都能干，多么大的胆量，多么大的心胸，谁知道，齐姑娘！……

宋玉娥　她叫凌云，爷爷！

宋爷爷　是呀，小名儿不是云儿吗，我不敢再那么叫了！啊，谁知道，齐凌云，过个三年五载，你不当上百货公司的经理呢？

齐凌云　我？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宋爷爷　那，现在还有女部长呢！你，余志芳，谁知道，不押着长长的一列火车的，或是一大轮船的货物，山南海北地各处去呢？

余志芳　宋爷爷，我还没看见过轮船！

宋爷爷　别忙呀，到你押着一轮船货物飘洋过海的时候，不就看见了轮船吗？你，玉娥，小孙女，也许背着一大包杂货，爬呀，爬呀，爬到山村里去，给那儿的大姑娘小媳妇送去袜子、手巾、花布……叫她们欢迎你，感谢你！玉娥，你愿意去吗？

余志芳　玉娥，你要嫌爬山累得慌，咱们俩换换，你押轮船，我去爬山！

宋爷爷　你们打听了没有，都去卖什么呀？

宋玉娥　大概是布匹、百货、糖果什么的。这可是我自己这么想。

宋爷爷　不卖油盐酱醋，白菜豆腐吗？

齐凌云　看您说的，爷爷，卖糖果什么的就够呛，还卖白菜豆腐？

宋爷爷　姑娘，先别给自己画上道儿吧！既是店员，就应该什么都懂。我当年卖过青菜，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啦！

余志芳　爷爷，闲着的时候，您告诉告诉我们，怎么收拾青菜！这回，我跟玉娥能够考上，您的功劳不小！

宋爷爷　我有什么功劳？

余志芳　您要是不教给我们俩打算盘，十之八九是考不上！

宋爷爷　其实，我那点珠算哪，并不怎样！只会加减，不会乘除！

余志芳　那可就解决了问题，爷爷！玉娥，咱们到凌云家去吧？

宋爷爷　干什么去呀？

宋玉娥　您别管啦，我一会儿就回来。

宋爷爷　好，去吧，我也马上收摊儿。

余志芳　再见，爷爷！

齐凌云　再见，爷爷！

宋爷爷　凌云，记住，白菜豆腐比糖果还更要紧啊！

齐凌云　这个老爷爷，跟白菜豆腐干上不散了！（笑，同她们唱着第一场的第一首歌下）

宋爷爷　小姑娘们，多么有劲，多么聪明！（收摊子）就是凌云软点，闯练闯练也必定能行！嗯，我老头子也得许个心愿：赶到“五一”和国庆，我要沏出几大盆茶来，香香的，热热的，叫大家白喝，好去游行！事儿不大呀，多少是个意思，表一表我的心情！是呀，喝了茶，走的齐，替我喊几声毛主席！喝了茶，别掉队，多喊主席万万岁！

——幕落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数分钟。

地点　齐凌云家里。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齐　母　余　母

陶月明　赵　姐。

〔幕启：三女郎来到齐家院中。屋中有人说话儿。

余志芳　凌云，我先看一眼。看你妈妈是高兴呢，还是闹脾气呢。（蹑足潜行，至窗外看，然后退回来）我妈妈也在这儿呢！还有个年轻小伙子！

宋玉娥　不是又给凌云说媒来了吧？

齐凌云　你妈妈可真爱管闲事，志芳！

宋玉娥　看看那个小伙子是谁，志芳！

余志芳　（又去看，回来）还是那个售货员陶月明，我认识他！

宋玉娥　咱们在外面听听，先别进去。（三人蹑足至窗外，齐坐在阶石上）

齐母　（在屋中）你弟兄几个呀？

陶月明　哥儿俩，还有个哥哥。

宋玉娥　人口简单！

余母　他哥哥的脾气好极了！

余志芳　说谎，根本没有这么个哥哥！

齐　母　有嫂子呀？

陶月明　没有！

余志芳　没有哥哥，哪儿来的嫂子！

齐母　他怎么还不结婚呢？

陶月明　说起来叫人心酸！他是百货店的售货员，多少多少次，他认识了女朋友，请人家看电影，约人家去吃饭。赶到末了，他一说自己是售货员，人家就一去不复返！可怜的大哥，大哥呀多么可怜！

余　母　是呀，我就对月明说啦，别按着次序结婚，改改良吧，弟弟可以提前。一家只有两个男的，不象个家呀！齐大妈，我看这门亲事十分合适，门当户对！

宋玉娥　是门当户对，都是售货员！

陶月明　新事新办法，我可以认识认识齐姑娘，先交交朋友。我虽然年轻，您放心，可是极稳重！

余志芳　就是有点爱撒谎！

齐母　我们姑娘的心胸啊可是高。她一心一意要作电影明星。论模样儿，她准够！在这一条街上数她最体面。可是，我倒不太乐意。怎么说呢，她要真成了明星，那不至低得嫁个大人物吗？大人物可并不太多呀！

余母　她这两天不是正去投考电影学校吗？

齐　母　是呀，也不知道能考中不能！

余志芳　（肘拐宋玉娥同她一齐说）我们都考中了！

齐　母　（同余母、陶月明跑出来）你们考上什么啦？

余志芳　（同宋玉娥）售货员！

陶月明　什么？售货员？

宋玉娥　是呀！您听着不喜欢吗？

陶月明　我……喜欢！喜欢！

齐母　凌云，你也去了吗？玉娥的老爷爷是卖大碗茶的，所以她去站柜台还算高升了一步呢。你，凌云，难道忘了你的外祖父中过举人，你的父亲作过中学校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怎么会想去卖针头线脑，三个钱的姜两个钱的醋呢？

齐凌云　我，我没去，妈！

齐母　是嘛，你在初中毕了业，难道就为的是去站柜台呀？这位陶先生说的，他的大哥就是售货员，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余志芳　有了女售货员，他的大哥可就有了希望！

余　母　老丫头，没有你张嘴的份儿！

余志芳　我怎么不该张嘴呢？我们要去为人民服务，你们老太太有什么权利拦着我们呢？

余母　老丫头：你别吹！自从有了你，家里就倒了霉！爸爸叫你给克死，家里缺米又缺煤，连个媳妇娶不上，谁也不肯来作媒！费了多大劲，跑了多少回，才娶上媳妇，生了娃娃，人口一大堆。你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抱孩子、干活儿，不等嫂子催。可是你，一心一意往外跑，好象一群野马后面追。你不想，没人作饭洗衣抱孩子，累坏了妈妈嫂子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谁！

余志芳　妈，我去工作，回家照样儿干家里的活儿！可是，妈，你跟嫂子也得动动你们的手！大家都动手，大家的心也就都碰到一块儿，和和气气！你们坐着不动，拿我当奴隶，说不下去！咱们的日子是够紧的，多半就是因为您跟嫂子好吃懒做！

余母　你敢说，妈妈懒？我看你是要造反！

余志芳　是嘛，您没事儿就东家走走，西家串串，外带着给人家说媒、介绍对象！凌云这么大的姑娘，用得着您来操心？

齐母　（对余母）大妹子，（指陶月明）这个小伙子还是上回你说的那个人哪？

余母　是呀！刚才我，没说完，我是要说呀，他过三年两载准得升科员！

陶月明　对！

余志芳　呸！你这小伙子就没出息！不是人家看不起售货员，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你就那么没有一点革命劲儿啊？

陶月明　那，那，我不是不知道这儿的姑娘都喜欢售货员吗？

宋玉娥　我们也不拍拍脑袋算一个，我们不喜欢看不起自己的售货员！

陶月明　那，我作错了！可是，我的爱情是真的，一点不假！我上班下班常由这儿走，常看见齐姑娘。每逢看见她，我就想，要有这么个女朋友啊，叫我干什么去我都干！上山打猛虎，下海擒蛟龙……

余志芳　你算了吧！（转向余母）妈，这是何苦呢？有工夫拆洗拆洗棉袄棉裤，不比干这个强吗？

余母　老丫头，咱们家里见，不跟你在这儿把理辩！（要走）

陶月明　余大妈，您别走啊！剩下我一个人更没办法啦！

齐　母　你呀，小伙子，也请出！

余母　你往西，我往东，别等人家往外轰！（下）

陶月明　我，我……

宋玉娥　小伙子，咱们年轻人的事由咱们自己决定。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陶月明　是售货员！

宋玉娥　做了几年啦？

陶月明　三年有余。

宋玉娥　志芳，咱们交他这么个朋友吧？他有经验，跟他学学呀！

陶月明　那太好了，我的经验相当丰富！我马上去买电影票，好不好？

齐母　你算了吧，小伙子！还是那两个字：请出！凌云你，好好在家补习功课，到暑假去考高中！你就说出什么来，我也不准你去卖白菜豆腐！

齐凌云　妈！我没去，不过，您吃白菜豆腐不吃？

齐　母　嗯？

齐凌云　要是没有卖的，您吃什么呀？

余志芳　凌云，问的棒！再这么问！

齐凌云　妈，您看，全胡同里已经没有一个闲着的青年，就剩下了我！我能不想出去干点什么吗？

齐　母　那么，你还是去了？

齐凌云　没有！我是要说说这个理儿！您别小看售货员，什么都是学问！

陶月明　这话对！百货店里处处是学问！

齐凌云　妈，您看在咱们的社会里，干什么的不都为的是建设社会主义吗？您看人家女瓦匠，穿着长统胶皮靴子，小帽子在脑勺上一扣，多么神气，她们并不害臊啊！人家电车女司机，扬眉吐气地，叮儿当儿地在大马路正中间飞跑，多么神气，也不害臊啊！所以我看志芳、玉娥去作售货员很好！

齐母　她们是她们！

余志芳　齐大妈，我们怎么啦？

齐母　志芳，我看你得意得出奇呀，敢跟我嘴儿来嘴儿去的？

余志芳　我干吗不得意呢？我立志要去服务，而且争取作个积极分子，难道是见不起人的事吗？

宋玉娥　齐大妈，您老看不起我爷爷，老说他是卖大碗茶的，可是全胡同的人都叫他宋爷爷，他到底热茶热水地侍候了人，您给谁作过什么呀？

齐母　你管不着！凌云，你到底去了没去？

齐凌云　我去了！

齐母　那就叫不行！不行！

齐凌云　您等我说完了啊！我是去投考了电影训练班，怕您不同意！

齐母　你看，这是何苦呢！我怎能不同意呢？考上没有啊！

齐凌云　明天才揭晓哪。

齐母　唉，好孩子，这下子妈妈可就放心了！你天生是作明星的材料！来吧，乖！妈妈给你弄点好吃的！我说赵姐，赵姐！

赵姐　（上）来喽！干什么呀？

齐母　你再上趟街，买只酱小鸡儿什么的。

赵　姐　我的事呢？您想好了没有？

齐母　那待会儿再说，你先买东西去！（递钱）给你！

赵　姐　好吧！我马上就回来！（下）

齐　母　志芳，玉娥，你们回家吧！

陶月明　我呢？老太太！

齐母　你呀，看着点道儿走出去，别摔跟头！凌云，来吧！

齐凌云　志芳，玉娥，明天见，一块儿去！

齐　母　一块儿去？上哪儿？

齐凌云　我不是到电影训练班看榜去吗？

齐　母　对呀！看我这个糊涂劲儿！（同齐凌云入室）

陶月明　二位姑娘，我怎么办？

余志芳　要叫我看哪，你得先看得起自己，作个模范售货员。要不然哪，你的恋爱成不了功！

陶月明　好，你的主意好！可是呀，姑娘，人家看不起售货员，售货员怎么当劳动模范呢？

宋玉娥　刚才说过了：是你自己看不起售货员，你看着办吧！

陶月明　这可有困难！你看，凭我的体格、聪明，我要是在石景山钢铁厂，或是清河制呢厂，或是第一机床厂干活儿，我必定是模范！可是，我是售货员，站柜台卖东西本来就是低人一等，难道我还得嬉皮笑脸，看见老人，得老大爷老大娘的叫着；看见大嫂们，不但口叫大嫂，还得接过娃娃来抱一会儿吗？我，我这堂堂的大丈夫，就那么没出息吗？

余志芳　你这堂堂的大丈夫不行啊，就看我们堂堂的大姑娘吧！我们会给你们作出个样儿来看看！

陶月明　看看？等你们受过训练，真站上柜台！你们就不说堂堂的大姑娘了！

齐母　（在屋门口）我说，小伙子，回家吧，这儿没有你的希望！售货员跟电影明星啊，差着好大一块呢！（入）

宋玉娥　走吧，还等什么呢？

陶月明　走吧！这可省了我的电影票钱，人家会自己演！

余志芳　明天见，凌云，早着点！（同下）——幕落

第一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十数分钟。

地点　齐母家屋里。

人物

齐　母

齐凌云

赵　姐

卫默香　卫大嫂〔幕启：屋中。齐母与齐凌云谈话。

齐母　凌云，我看你的神色不对！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齐凌云　我骗您干吗？您比谁不精明，我敢撒谎吗？

齐　母　那可也不假！你能瞒我一天半天，还能永远瞒下去吗？咱们研究研究赵姐的事吧！她要是甩手一走，你又去上电影训练班，叫我怎么办呢？

齐凌云　从四面八方来看哪，大概咱们留不住她了！您看，连咱们城里头都发动妇女去参加生产，何况乡间呢？她是乡下人，应该回去。

齐母　她已经在城里十多年，吃惯了大米白面，你想她真心愿意回去吗？

赵姐　（上）老太太，我真心愿意回去！

齐　母　为什么呢？

赵姐　咱们街道上动员大家回去，家里也接二连三地催我回去，我在这儿安不下心去！

齐母　你自己知道：我这里的活儿不多，饭食不苦，工钱也不比别家少，你干吗非回去不可，自找苦吃呢？

赵　姐　老太太，您可也要知道，当初我进京是出于不得已。再分有碗粥喝，谁肯舍得家乡呢？解放前，我在家里，混得不成个人样！现在，家里叫我回去，是拿我当个人看待！乡下缺少劳动力，叫我回去扬着头干活儿。前些日子我不是回去几天吗，我亲眼看得明明白白，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已经都跟男人一样了，站在一块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了，我干吗还不回去呢？云姑娘，你说是这么回事不是？

齐凌云　一点不错！妈，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我常想：原先哪，中国只有一条翅膀，事事都听男人主张；今天呢，妇女跟男人已经一样，不是有了两条翅膀吗？用两条翅膀飞腾，不是飞得更高更远，青霄直上吗？

赵　姐　是呀！上次我回去，我那个小姑子呀，原本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儿；现在，喝，成了劳动模范，还是乡人民代表！

齐母　不管怎么说吧，我求求你，别走！你走了，我没办法！昨天凌云的大哥来信说：凌云的嫂子也有了工作，每月可以多给我十块钱。好吧，他们多给我十块，我就多给你五块，你看我这够大方的不够？

赵　姐　老太太，我在您这儿好几年了，您大概也看出来，我决不是多争几块钱的人！您既不反对凌云的大嫂子出去工作，也就别拦着我还乡。老太太，您应当下乡看看去，咱们的力量可厚了去啦！妇女都出来了嘛！孩子放不下呀，办托儿所！没有工夫作饭哪，办食堂！领导上有主意，妇女有干劲，事儿就成啦！〔卫默香在院中叫：“齐伯母！齐伯母！”

齐　母　哟，卫科员来了！赵姐，你先弄饭去，咱们吃完饭再说。（对外面）进来吧！进来吧！

齐凌云　走，赵姐，我帮你作饭去！（同下）

卫默香　（进来）齐伯母，还没吃饭哪？

齐　母　还没哪，坐下！你吃了吗？

卫默香　也没哪。来跟您商量点事儿，求您帮点忙！

齐　母　什么事呀？说吧！

卫默香　求您去劝劝我的爱人。

齐母　卫大嫂怎么啦？

卫默香　她呀，要去当售货员！

齐母　她也……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哪，问题相当严重了！要是家家的姑娘媳妇都一阵风似的去作售货员，谁管家务呢？

卫默香　是呀！伯母，我可得先交代明白了：解放前，凭我这个法政专门毕业的大学生，才不过当上了个办事员；解放后，我升了科员，足见党不埋没人才，也足见我的思想有些进步。我看咱们这些新事都对，特别是妇女解放！

齐母　这话对！默香，我也愿意这么交代交代！你看，先父是个举人，我自幼就识文断字。三十年前，我是个维新的人，晓得妇女应当争自由争平等。可是，到今天，大家都那么敲着撩着地暗示我是个落后分子！我不服气！妇女解放，我绝对拥护！可是，怎么解放？恐怕还要多想一想！妇女参加革命，我赞成，出女英雄嘛！妇女去作部长、司长、科长，我赞成，男女平等嘛！赶到说，妇女也去实豆腐白菜呀，据我看，就不是提高妇女的地位，而是降低了，还说什么平等呢？我想不通！

卫默香　我比您想的更进一步，伯母！妇女去卖豆腐白菜，也好！余志芳跟宋玉娥那样的小姑娘，去就去吧，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我的爱人可不是余志芳跟宋玉娥，我的收入够全家花的，她何必去卖白菜豆腐呢？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在部里积极工作，累得什么似的，下班回来，我有权利要求热菜热饭马上拿来，我的爱人有责任这么照顾我。我吃得好，休息得好，就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她也就间接地为人民服了务，不是吗？

齐母　完全合乎逻辑，默香！

卫默香　第三点：她去搞街道工作，虽然一忙起来，就叫我肚子饿得乱叫，让我发点小脾气，可是事后我检查了自己，承认自己不大对！她给街道上去服务是好事，是说得出口的事。人家一问我：卫科员，你的爱人搞街道工作哪？好哇！我能不亲切地含笑点头吗？反之，假若人家问我：卫科员，昨天我看见了大嫂，卖豆腐白菜呢，你是怎么搞的？我有何言答对呢？

齐母　一点不错，无话可说！妇女应当去服务，可不该降低了身分！

卫默香　还有第四点：家里上有老太太，下有孩子四名之多，这是最实际的问题。不看实际，专讲理想，一定会出毛病！我天天上班，她要是也天天上班，谁伺候老太太，谁管孩子们？

齐母　是！对！我们应当有理想，可是不能叫理想闹得下不来台！

〔卫大嫂在院中叫：“老卫！老卫！”齐凌云赶紧跑出去，在院中跟卫大嫂说了两句话，而后一同进来。

齐凌云　卫大嫂，我忙去，你等着看我演的电影吧！（下）

卫大嫂　齐伯母，还没吃哪？

齐母　今儿个饭晚啦！坐吧！

卫大嫂　不坐啦！我来叫老卫回去吃饭。老卫，走吧！

齐　母　（看卫默香不愿走）卫大嫂，你真要去作售货员吗？

卫大嫂　真的，齐伯母！在投考的时候，我就了解了一下。领导上说：有了女售货员，就可以匀出男的去搞工业什么的，有利于社会主义建设，听了这么有意义的话，我就下了决心！

齐母　可是，家里的事呢？老太太，孩子们……

卫大嫂　齐伯母，那也拦不住我出去工作！

卫默香　那么，你就干脆撂下老太太，孩子们不管了吗？

卫大嫂　我没那么说呀！你看，大妞二妞都能照应自己啦，我问她们：妈妈出去服务好不好？她们说好！小三儿小四儿费点事，可是慢慢地街道上总会成立托儿所吧。再说，老太太爱孙子，她老人家多伸把手儿，也就行啦！我都想过了，这是呀，把千百年来的老习惯打破一下，重新安排安排，多么有意义呀！

卫默香　恐怕不那么简单！

卫大嫂　当然不简单！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倒是简单，可是显不出新时代排山倒海的精神来呀！走吧，老卫！你得帮助我跟老太太讲明白了，也叫她老人家作个新老太太！

齐凌云　（上）对对对！卫大嫂！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真说的好！妈，您也新，我也新，全国妇女一个不剩都变新！妇女的解放斗争由咱们打头阵，打头阵，百战百胜，重整乾坤！妇女彻底解放万岁！万岁！

齐　母　凌云，我看你有点要发疯吧？卫大嫂齐伯母，用旧眼光看新事呀，是有点象发疯！我给您出个主意，我这么有个固定的工作，街道上不是又缺一把手吗？您去帮帮忙！多喒您那么一忙起来，越忙越高兴，越高兴眼越亮堂，就不说我们发疯了！吃完饭，我来，同您去见见大家，谈一谈，好不好？

齐母　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还叫我管那些事儿去？默香，你来求我帮忙，我倒得求你帮忙把大嫂带走吧！

卫大嫂　老卫你说呢？

卫默香　我看，我看，咱们回家吃饭去吧！

齐凌云　哈哈哈！

——幕落

第二幕第一场

时间　前幕后两个来月，余志芳等已受完训。

地　点　某城外关厢的一个公私合营商店。

人　物

余志芳

宋玉娥

某大娘　陶月明〔幕启：一家公私合营商店，橱窗杂乱，积尘甚厚。余、宋二女立在窗外指指点点。

余志芳　玉娥，看！这儿的玻璃大概有半年没擦过了！

宋玉娥　是呀！看，尘土有多么厚！咱们找错了地方吧？

余志芳　（指招牌）是这儿，招牌不错！

宋玉娥　那就进去报到吧！

余志芳　等等，咱们先给擦擦玻璃！咱们派到这儿来，就得管这儿的事！

宋玉娥　拿什么擦呢？

余志芳　你没带着手绢儿吗？

宋玉娥　带着哪。可是新的，还没用过。

余志芳　用新手绢给这儿擦玻璃，才更够劲儿，来！擦！

宋玉娥　光擦外面，里面还是那么脏啊！咱们先报到，紧跟着就找擦玻璃的东西，不好吗？

余志芳　你呀，宋玉娥，就是舍不得那条新手绢！〔某大娘手里拿着一双袜子，叨唠着出来。

某大娘　这算什么服务态度呢？出门不换？难道你们的办法就是圣旨？

余志芳　哟，大娘，怎么啦？

某大娘　甭提了！你看，我给大儿子买了双袜子，小了点，我来换换。可是他们说：出门不换！我要是把袜子弄脏了，弄抽抽了，也还有他们那么一说。可是，看，原封没动，为什么不换呢？

余志芳　大娘，给我，我跟他们说说去！

某大娘　姑娘，你甭分心啦！这儿的人都是官儿老爷！

余志芳　我试试去，您给我！

宋玉娥　志芳，你不会说话，还是我去吧！

余志芳　我去！我是受气的人，爱干惹气的事儿！〔陶月明拿着一个小菜筐，内有青菜，走出来。

陶月明　老太太，您忘了拿菜筐子！

某大娘　是嘛，我叫那个卖袜子的给气糊涂了！

陶月明　（看见二女）哟！是你们俩呀？凌云呢？

余志芳　先别问凌云，去，给换换这双袜子，换大一号的。

陶月明　老太太，这可叫我有点为难！

某大娘　那可不好！我一辈子就怕叫别人为难！你告诉你们经理一声吧：连买双袜子，我都得进趟城，多花几毛钱车钱，大概你们经理听着心里舒服！咱们哪，砂锅砸蒜，一锤子的买卖，我永远不再上这儿来！（下）

余志芳　陶月明，这算什么作风呢？

宋玉娥　你们还没搞双反吗？我是手里没钱，要不然我就给老大娘另买一双，也不能叫她这么带着一肚子气回家！

陶月明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你们俩是来报到不是？余志芳

宋玉娥　是呀！

陶月明　告诉你们，我在好几处工作过了，还没见过这么糟的地方！

余志芳　你为什么不提意见呢？你对得起国家吗？

陶月明　我给谁提意见呀？（低声）这儿的副经理是资本家，别的资本家现在都不错了，他呀，在整风以后，虽然不敢发威了，可是消极，不负责任！

余志芳　正经理呢？

陶月明　新调过来的，想努力整顿，可是副经理一点也不起劲！我简直不晓得站在哪边儿才好！

余志芳　问你，新经理是党员，还是群众？

陶月明　是党员！

余志芳　这不简单极了吗？你要站，能不站在党这边儿吗？我看你就是没出息！我见着凌云，一定会告诉她：你空长得这样体面，心里一点也不体面！

宋玉娥　我虽然不那么否定你，可是也不会给你说好话。凌云要问我，小陶怎么样啊？我就啊，口欧，嗯！

陶月明　二位！二位！可千万别那么办哪！她可能作明星，已经不容易接近了，你们再给加油加醋，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余志芳　你管她作明星还是当售货员呢，要紧的是你自己要干什么！就凭你这么连点硬正气儿都没有啊，没有一个姑娘看得上你！

陶月明　我，我怎硬棒起来呢？

余志芳　跟着我们俩去！我们刚受完训，听的是新思想，学的是新作风，还有，我已经入了团。咱们三个站在经理那边，努力扩大影响，这个商店不久就会变了样儿！你有这个心胸没有？

陶月明　有，我要那么干，你们可得好好地给我汇报！

宋玉娥　向谁汇报？

陶月明　凌云呗！

余志芳　你呀！真没办法！

〔陈副经理在里边咳嗽、说话儿。

陶月明　这个咳嗽的就是陈副经理。

余志芳　我看看他什么样儿！（往里走）哟！哟！敢情就是那个陈掌柜的！

宋玉娥　就是他？那可怎么办呢？

余志芳　先别慌，玉娥！从前，他开买卖，我当苦工，他不要我，我就得走路。现在，他跟咱们都给国家作工作，关系不同了，我有权利给他提意见！

宋玉娥　陶月明，你看呢？

陶月明　我看不透他！他现在还老实，谁知道是真是假呢？那天，听说你们俩要来，他就说：得，来了两块麻烦！

余志芳　他是什么意思？我俩怎么是两块麻烦？陶月明他说：谁不知道妇女家务事多，琐碎事多，娇气多，又没力气，又没业务知识！

余志芳　我们俩都没结婚，没有家务事。我们都受惯了苦，不琐碎，没娇气！力气小点呀，练！业务知识不够啊，学！他还是当初作掌柜的那个派头儿，专看女孩子们的短处！

宋玉娥　他凭什么说我们不中用呢？

陶月明　他有一套证据！他说：女的能卖肉吗？能卖鱼吗？能卖菜吗？能卖西瓜吗？能搬大油桶吗？能取货送货吗？

宋玉娥　哎呀，还真叫他问住了呢！

余志芳　玉娥！你就这么泄自己的气吗？现在不能，将来还不能？陶月明！

陶月明　有！

余志芳　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他，问他为什么光拿搬大油桶什么的吓唬女同志，不去帮助、鼓励呢？说！

陶月明　你问他去，干吗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宋玉娥　哼！我还当是顺顺当当地穿上工作服就拿工资呢，敢情还有这些麻烦呢！

余志芳　玉娥，卫大嫂那天对我说：妇女叫男人管了好几千年，哪能坐在屋里吃着瓜子儿，说着笑话儿，就能跟男人平起平坐了呢？

陶月明　两位姑娘，我一定跟你们平起平坐！

余志芳　那就够了吗？你得跟我们站在一起，斗争！玉娥，拿出文件，进去报到，走！

宋玉娥　干就干吧！走！

——幕落

第二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上午。

地点　齐家附近的一个合作社。

人物　李大嫂

王二婶

齐凌云

金拴子　齐　母

老　尤

小　吴

老　黄　郑书记〔幕启：合作社的一角，卖糖果等。李、王二妇人买完了东西，说闲话儿。金拴子正买糖，齐凌云给他拿。

李大嫂　二婶子，那位姑娘看着可真眼熟！

王二婶　那不是咱们北边那条胡同里齐家的那个姑娘吗？李大嫂　哟！你看，我刚才还批评她不内行呢！

王二婶　她刚上柜台，当然还不都熟悉，咱们得包涵着点！一看见她，我就又想起我的二俊子来了！我敢说，二俊子的眼睛比她的还更好看！

李大嫂　二妹妹还在甘肃哪？

王二婶　更远啦，新疆！叫什么来着？看我这个记性！不是什么拉马，就是拉马什么。反正那儿出石油！李大嫂　记住拉马也就行了！二妹妹在那儿找煤油哪？王二婶啊！找到不少桶油啦！她来信说，那儿这个冷啊，就甭提了！

李大嫂　一想起到天南地北去的姑娘们哪，我心里就开了电门，亮了！天不怕，地不怕，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干，谁见过呀！

王二婶　是呀！连我呀都想出去闯闯，一辈子没出过北京城圈，算干什么的呢？

李大嫂　我也那么想！我比您小着二十岁呀！二婶，你还记得刘家的那个小不点儿吗？

王二婶　怎么不记得？梳着个歪毛儿，老跟我要铁蚕豆吃！李大嫂　现在人家可不要铁蚕豆吃喽！她考上了空军！

王二婶　什么？空军？小姑娘去满天飞？不怪人人都说男女平了等，都平到天上去了！

齐凌云　我说，你怎么一块一块的买，不干脆买多少要多少呢？

金拴子　我要试试你的服务态度！

齐凌云　你觉得你的态度好吗？

金拴子　这是什么话呀！看明白了，你是伺候我的！〔李、王二妇人听他们拌嘴。

齐凌云　我愿意伺候人，可不伺候故意捣乱的！买的卖的都要协作，新风气才能树立起来，我看不上你这嬉皮笑脸的态度！

〔齐母进来。

王二婶　齐大妈，您早！

齐母　您早，二婶！李大嫂，你也来啦？李大嫂　是呀，抓早儿买下东西，街道上有个什么会儿呀好去参加！齐大妈，大妹妹可真要强啊！

齐　母　哎！就得说不错吧！你等着看吧，她不久一定能演出两部电影来！

王二婶　她，她演电影？在这儿演吗？

齐　母　这是什么话，这儿又不是制片厂！

王二婶　那么，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齐母　在这儿？没有的事！二婶，你难道盼着我的凌云在这儿站柜台吗！

李大嫂　莫非她在这儿，怎么说来着？啊，体验生活哪？

王二婶　莫非我看错了人？不能啊！

齐母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呀！

金拴子　我不但光说你的态度不好，还要写在意见簿子上！我身上没带着意见簿子，你没法儿给我写！

齐凌云　我把我们组长找来，你跟他说说好不好？

金拴子　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我来买东西，不是来受教育！（往外走）

齐母　这小子野调无腔，我管教管教他！（拦住金）我说，你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女孩子出来作事就够受的了，你还戏耍她？

金拴子　你管得着吗？她是你的女儿呀？

齐　母　我的女儿决不会干这个！

〔老尤和小吴挑着大桶出来。

老尤　借光！蹭油！

齐母　我说，有人戏耍你们的女店员，你们不管管哪？

老　尤　老太太，我们的女同志什么都能应付，用不着男人来保护！

小吴　老太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并不多，当作没看见也就完了！（同老尤下）

金拴子　他们连男带女都是伺候人的，没人敢惹我！

齐　母　我就要惹惹你！

〔里边有人喊：“齐凌云！齐凌云！”

齐　母　凌云！这儿也有叫齐凌云的，多么巧！〔老黄上。

老黄　齐凌云！

齐母　嗯，看看这个齐凌云长的什么样儿。（走过去）

老　黄　凌云，缺什么可早告诉我，我下半天取货去。（下）

齐凌云　是啦！

齐母　（看清楚）凌云，是你？

齐凌云　妈！

金拴子　哈哈哈……

齐母　呸！你笑！你敢再笑！

金拴子　本来可笑嘛！你决不叫你的女儿干这个，哈哈……

齐　母　你再笑，我扯你的嘴！

王二婶　金拴子，你就不睁眼看看，现在哪里没有我们妇女！你的两个姐姐都有工作，有人戏耍你的姐姐行不行？

金拴子　那，我的俩姐姐是机关里的干部，不是卖糖的！李大嫂　你给我走！再叫我看见你这蒜大的孩子，思想可比万里长城还老，我去告诉你妈妈！一块一块地买糖，还外带着挤鼻子弄眼睛，你自己不害臊吗？

齐凌云　回家去问问你姐姐，你应当这样不应当！

王二婶　你小子错翻了眼皮！如今的妇女跟男人不折不扣一样尊贵！人家齐姑娘是初中毕业，文化比你高！

齐　母　哎哟，二婶！你那么说，我心里就更扎得慌了！

金拴子　我干不过你们娘子军，我走！

王二婶　你在家里等着我吧，我马上就找你妈去！

金拴子　我妈妈疼我，不会听你的！（下）

齐凌云　（强作镇定）妈！您买什么？

齐　母　我买什么也不在你这儿买！你给我现了眼！赵姐下了乡，买东到西得我自己忙，已经苦难当！你还瞒着我，到这儿来卖糖！卖糖，这么大的大姑娘！你还受戏耍，妈妈陪着出洋相，越想越窝囊！凌云，凌云，你怎么这么不要强！

齐凌云　您不来也行！告诉我，我买好了带回家去，不就省得您出来出去地跑吗？

王二婶　这个办法好！我的二俊子要不在克拉玛依，哟，一急，想起来了，是克拉玛依！她要不在那儿，可是在这儿服务，那够多么方便哪！

李大嫂　我要是女售货员呀，就推着货车下街！

齐凌云　妈别生气了，给您：我头一次拿工资，我留一半，给您一半！给您，妈妈！

齐母　我不要！低三下四伺候人来的钱，我不要！

齐凌云　妈，拿着钱吧！您不是常说，男女应当平等吗？爸爸活着了！不在乎钱多少，这点劲儿是顶天立地的劲儿！妈，这不容易，男的挣多少，女的也挣多少，不分男女，全凭本事好不好，咱们一下子就赶过西洋去，多么可喜，多么骄傲！

王二婶　这话说的对呀！当初，二俊子一说到边疆去，我的心里就愁成了个大疙疸。赶到后来她每逢来信总是说：“亲爱的妈妈，我是您的一枝花！上雪山，过沙漠，找宝贝，为国家！您放心吧，我要跟男人一个样，一点也不差！不，还要比男人强的多，劲头儿大！您闭上眼睛想想吧：十九岁的姑娘，雪山上头顶青天，眼望着万里黄沙！英雄气概，叫一切困难都输给女儿家！”

齐母　二婶，凌云要也上雪山，头顶着青天，我没的说！在这儿卖零碎儿呀，是另一回事！

齐凌云　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带着二俊子需要的东西也上雪山，过沙漠，给她送了去！

齐母　那，你也比二俊子低一头！

齐凌云　妈！您别在这儿吵行不行？叫我们组长看见，多么……

齐母　我才不愿意在这儿吵呢！你跟我回家！

齐凌云　那作不到！领导上知道我是初中毕业，就怕我三心二意，已经跟我谈过好几回话了。

王二婶　齐大嫂，您这可就不对了！您要买东西，就买，别耽误凌云的工夫！您要是不买，就走！至于凌云该不该作这个工作呀，我跟李大嫂可以跟您辩论辩论！李大嫂　是呀，凌云妹妹卖东西，是侍候你、我，跟大家，不是伺候哪一个官儿老爷，给谁当丫环！您要这么想不开，妇女几儿才完全跟男人一样了呢？

王二婶　卫大嫂不是说，请您出来作点街道工作吗？到今天您也不来，街道上都盼望着呢，您有文化呀！齐　母有凌云在这儿，我没脸去作街道工作！李大嫂　您这是怎么想的呢？我们都夸她出来服务好，您怎么说没脸呢？

齐凌云　妈！您跟她们去谈谈！您平日总以为自己有文化，仰着脸儿走道儿，看不起别人！您可就不大知道现在的风往哪边刮，树往哪边摆啦，您去吧！

王二婶　走！齐大妈，我们都到您那儿去！

齐　母　我的东西还没买呢！

李大嫂　青菜、鱼、肉在那边，我们跟您一块儿买去！（与王扯齐下）

齐凌云　没想到有这么多的麻烦！早知道……（愣起来，慢慢地摘下围裙，摔在柜台上）不受这份儿气啦！（要走开）

〔郑书记上。

郑书记　凌云，要干什么去？好，我替你看着，你去吧！

齐凌云　郑书记！郑书记！我，我……

郑书记　（看见了围裙）噢！遇上了困难？怎么不先去找我谈谈，就要走呢？

齐凌云　我，我还是太软弱！

郑书记　你不软弱，你的干劲很不小，就是锻炼的还不够！

齐凌云　我受不住磕碰！

郑书记　锻炼不够，当然受不住挫折。人人如此，不光你是这样；你一共才来了几天啊！以后，遇见什么麻烦都先跟我来谈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好好地对我说说！

齐凌云　您这几句话已经叫我的眼泪都干了！（又穿上围裙）下了班，我找您去，都告诉您！有顾客来了，您放心吧，我不会再闹小脾气！

郑书记　准来呀！

齐凌云　一定！

郑书记　对！（下）

王二婶　（上）凌云哪，我告诉了拴子的妈！她一会儿就带拴子来道歉！

齐凌云　谢谢您，二婶！拴子淘气，不算什么！

王二婶　也不能那么说！给他点教育有好处！你就说，二俊子在什么拉马！得，又忘了！

——幕落

第二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晚间。

地点　余志芳与宋玉娥所在的商店。

人　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陶月明〔幕启：一间小屋，余志芳与宋玉娥正在写大字报。

余志芳　玉娥，快着点！我已经写了四张，你才写了一张啊！

宋玉娥　我心里有点乱，思想不集中！

余志芳　怎么啦？想老爷爷啦？

宋玉娥　有那么点！

余志芳　玉娥，你是老爷爷养大了的，穷，可是有点娇！

宋玉娥　我有点娇？

余志芳　你自己想想吧！

宋玉娥　我……志芳，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余志芳　我还没看见，怎么能够知道呢？给我看看吧！

宋玉娥　你甭看了！

余志芳　我偏要看！

宋玉娥　（把纸藏在身后）甭看了！甭看了！

余志芳　小玉娥，老爷爷的孙女，我猜着了！

宋玉娥　猜着什么？

余志芳　你给我写的，对不对？

宋玉娥　你……（要撕）

余志芳　别撕！给我写的我也不生气！我还要给你写呢！

宋玉娥　真的？

余志芳　谁冤你，谁是这么点的小耗子！

宋玉娥　给你吧！

余志芳　（看）我猜对了！（念）余志芳近来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玉娥，你真看出来我骄傲自满吗？

宋玉娥　我看有那么点！

余志芳　要真是那样呀，我今儿个去好好想一夜！

宋玉娥　你一张嘴就象下命令似的！

余志芳　嗯，我是没有耐心，楞头葱似的！你这么告诉我，好！你别难过，就这么给我贴出去，我受得住！

宋玉娥　那……你也得给我写，说我有点娇！

余志芳　你承认自己有点娇？

宋玉娥　我老拿不定主意，还不是娇？我，我上了当！

余志芳　啊！我明白了：陈副经理叫你写的？

宋玉娥　就是他！

余志芳　准是他！你没见他一口一声地叫我积极分子吗？（学他）积极分子余志芳，感谢你给我提的宝贵意见！积极分子余志芳，我非建议你作组长不可！他越那么叫，我越留神！我心里说，你这个家伙，不敢来硬的，要软的了；你软得象豆腐，我也贴你的大字报！他怎么煽惑你的？

宋玉娥　我没你那么硬，他又是吓唬，又是挑拨，他说你目空一切，我应当帮助你，给你写大字报！

余志芳　他叫咱们转移目标，先放松了他！甭难过，玉娥，咱们跟他干！他越耍花样，咱们越不放松他！他那两招儿啊，现在吃不开喽！走，把这些赶紧告诉经理去！

宋玉娥　对！走！志芳，你那么好啊！〔陶月明飞跑进来，揪住志芳就跳舞。

余志芳　你干吗？小陶！

陶月明　非跳不可！

宋玉娥　你怎么啦？疯啦？

陶月明　的确是疯了！我到天桥儿去参观，明白了，明白了，为谁服务，怎么作个好售货员！你们看，（指胸前证章）往日我一出去，就摘下它来，唯恐叫人家看见，有失体面！现在，我要作个好售货员，把它挂在正中间，叫所有的人都看见，都叫我一声同志，说我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青年！

余志芳　好啦，好啦，让我们出去！

陶月明　你们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听我说完！还有第二件大事，比什么都浪漫，比什么都香甜！在天桥儿呀，我遇见了凌云，她也去参观！原来她没有去学电影，也作了光荣的售货员！甜美呀，我的心比红瓤儿白薯还更甜！激动啊，我的心象爆竹，咚，飞上了青天！我请她吃了饭，找不到话说，我只说了啊，我要作劳动模范，说了一百多遍！

余志芳　行了吧？发完疯了吧？让我们走吧！

陶月明　你们上哪儿？

宋玉娥　去见经理！

陶月明　我也去！我也去！

余志芳　你干什么去？

陶月明　汇报我怎样去参观，怎么下决心作个最好最好的售货员！第二件事还无须汇报，我要把甜美留在自己的心间，每一想起，咚，心就上了青天！（同下）——幕落

第二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上午。

地点　宋爷爷的茶摊子。

人物

宋爷爷

卫　母

卫默香

齐　母　余　母余志芳

〔幕启：小树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小玩具都换了用马兰叶子编的小筐、小青蛙等。宋老人高高兴兴擦洗茶具。一边工作一边哼唧：“天气热，大家渴，嘴里发干来找我！茶叶香，价钱小，要把人人伺候好！”〔卫母提着菜筐由街上回来。

宋爷爷　卫大妈，来，坐会儿歇歇腿！

卫　母　不累！天天早上出来这么一趟啊，倒能够多吃半碗饭啦！

宋爷爷　当然得多吃半碗饭，太阳光跟好空气比什么药都好！来，喝我一碗刚沏好的！坐下！

卫母　好，坐坐就坐坐！（坐）

〔这边暗了，另一边亮起来，齐母与卫默香正谈话。

齐　母　默香，你看看，我天天得自己上街买菜去，叫我少吃半碗饭！

卫默香　晴天还好，赶上下雨，够多么麻烦！

齐　母　是嘛，天有不测风云，哪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的！你怎么样啊？默香！有困难吧？

卫默香　有困难就克服呗！不过呢，我对孩子们的教育有顾虑！真要送到托儿所去，我看学不出好来！

齐　母　这话对！咱们干干净净的孩子，跟小泥猴在一块，的确差动！

〔这边暗，那边亮了。

宋爷爷　拿两个小绿蛤蟆给小三儿、小四儿！孩子们还乖吧？

卫　母　可乖啦！我呀近来咂摸出这么个道理来：凡事呀，还没作过，先别说它不好！就拿孩子们说吧，不但两个大的看妈妈出去，就多帮助奶奶，连两个小的也仿佛更懂事儿了！

宋爷爷　对！人儿小，心眼可不一定也小！

卫　母　小三儿小四儿跟我这个亲哪，都争着跟我睡，我觉得真象个祖母了！小三儿学会自己系裤子，小四儿自己张罗着洗脸。他们都说愿意上托儿所！

宋爷爷　好哇！好哇！您看，玉娥给我买的袜子！我穿了一辈子布袜子，磨得两脚净是鸡眼，小孙女就会有心眼儿，叫老爷爷的脚舒服点儿！告诉您吧，孩子们越出去闯练，越有出息！

卫母　您算说对了！以前，小四儿的妈跟我并不怎么太好。近来呀，我越帮忙，她越跟我好，她越跟我好，我越帮忙，这不就越来越对劲儿了吗？

〔这边暗，那边亮起来。

卫默香　凌云怎么样？还没干腻哪？

齐母　随她去，我管不了！我反正不上她那儿去买东西！我多走几步，上北边那个合作社去！

卫默香　那您不更得多走道儿吗？

齐母　赌的是这口气！她越不听我的，我就越不听她的！

卫默香　伯母，这恐怕不是解决内部矛盾的好办法吧？

齐　母　可是，默香，你也没解决好啊！

卫默香　伯母，我呀感觉出矛盾，可是别人不象我这么敏感，我有点孤掌难鸣！

齐母　怎么孤掌难鸣？

卫默香　您看哪，老太太站在媳妇那边去了，孩子们也向着妈妈，我不是孤立了吗？

齐母　那你怎么办呢？

卫默香　我只能到时候也伸把手，帮助干点什么！可是极不好受！好嘛，装着一肚子矛盾，还要伸手干活儿，不好受！

齐母　你说的对！连我自己上街买东西，不也是矛盾活儿吗？

卫默香　唉！盼着吧，多喒矛盾自己能够统一了，就好办啦！

齐　母　盼着吧！反正不是凌云统一了我，就是我统一了她！走吧，我往北去！

卫默香　我陪着您！（同下）

〔这边暗，那边亮了。

卫母　我买完东西，还得在那儿站会儿，多看看凌云！她是那么美，又那么干脆麻俐，简直象一棵会干活儿的鲜花！唉，就盼着齐大妈也改改眼光儿吧！我走啦，您不看小人儿书啊？我跟小三儿小四儿一块儿看上瘾来了，倒也开心长见识！

宋爷爷　我前天的那张报还没看完哪，先别看小人儿书啦！字认识的不多呀，看报就慢点，可是非看不可！带俩小蛤蟆给孩子们呀！

卫母　对！可是，我只有三分钱了！

宋爷爷　一分没有，我还不许您拿吗？（递）〔余母气冲冲地走来。

卫母　余大妹子，早啊！

余母　（顾不得与卫母说话）早！宋爷爷，看见志芳那个丫头没有？

宋爷爷　没有！

卫母　（看不对头）你们说话儿吧！再见！（下）

宋爷爷　再见！怎么啦？余大妈！

余母　您看，今天该志芳休息，家里有一大堆事等着她干呢。可是，她又跑出去了！

宋爷爷　她们哪都忙，也许志芳又上店里去了。公家的事不是更要紧吗？

余母　我看，她就该在家里！

宋爷爷　在家里哪儿去拿工资呢？

余母　拿工资？俩多月了，她给过我一分钱没有？

宋爷爷　她没……不能吧？

余母　那个丫头的心狠哪，她恨我！

宋爷爷　不对！我不信！她不是那样的孩子！〔余志芳夹着一个小卷儿，匆匆地回来。

余志芳　妈！宋爷爷！

宋爷爷　回来的好，你妈妈正找你呢！

余志芳　妈！

余母　别叫我！家里那么多事，你就不睁开眼睛看看吗？

余志芳　我出去买这个去了，妈！

余母　买！买！拚命打扮你自己！

余志芳　不是，妈！我给您买的！

余母　给我……

余志芳　妈！这俩月我没交给你钱，就是为给您买这个！我应当早告诉您，可是您知道我的脾气，老想自己的主意好，不告诉别人。在店里呀我受了教育，对人要有耐心，不要见谁也开火！

宋爷爷　到底买来了什么呀？

余志芳　我妈呀，说过好几年了，就爱一身祥云纱的裤褂，可是始终没有钱买。自从我一上工，就想起这回事。为多省一分钱，我不怕多走二里路。现在，钱凑够了，我给妈妈买来了！妈，您看看！今天您就自己裁，我帮助您作上！妈，给您！

余母　（接过去，低头坐下，好象瘫软了）我……

余志芳　从下月起，我就可以交给您点钱了。

余　母　老……老……

余志芳　妈！

余母　老……老闺女！妈对不起你，这块纱已经买来了，没法儿再退。你的工资呀，我不能要！我没供给你念书，没给过你好脸子看，对不起你！

余志芳　宋爷爷，您劝劝我妈吧！

宋爷爷　余大妈　不必这么难受！都是亲骨肉，彼此越明白就越亲热！从前，你看不起女孩子，换换眼光也就行啦！现在呀！儿子女儿都一样，因为国家看他们一样嘛！

余志芳　妈，走吧！咱们赶快作起这身衣裳，您好早点穿上啊！

余母　老闺女，我得把这身裤褂穿到棺材里去，叫你爸爸看看！（同余志芳缓缓走开）

宋爷爷　唉！她多么偏疼儿子、媳妇啊！可是到底是老闺女给她买来了心爱的东西！

——幕落

第三幕第一场

时间　前幕后月余，上午。

地点　合作社内。

人物

老　尤

小　吴

齐凌云

郑书记　卫大嫂余志芳

〔幕启：台上左角是肉案子，肉已卖完，老尤与小吴一边刷洗案子，一边说话儿。

〔右角是卖小百货的，齐凌云正值班。〔哪边有戏，灯光即打到哪边。

老尤　（一边刷洗，一边哼唧自己编的评剧）当初我学徒在便宜坊，小力笨的苦处实在难当！在这里我真是把福来享，处处啊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听说要调我去把学徒培养，卖肉的当教员，喜气洋洋！

小　吴　尤师傅，真要把你调去当教员，你愿意不愿意呀？

老　尤　你这话可说远啦，小吴！去当教员光荣呀！可是，我也有点顾虑！

小吴　怕大嫂子不愿意？

老尤　你又说远了！（唱）如今的妇女眼睛亮，我作教员她是师娘！她本是文盲跟瞎子一样，现而今拿起报来一气就念八大张！

小吴　好大的报纸，好快的眼睛，那么，你到底顾虑什么呢？

老尤　小吴你看呀，我要是真走喽，谁来卖肉？我不放心！

小　吴　我就行！

老尤　你不行！要讲卖鱼，你高明！卖肉啊，我是老便宜坊出来的徒弟！你呀，一个片子剔完了，会赔两块钱！不信下午来了肉，你剔剔看！

小吴　我就那么饭桶？尤师傅！

老尤　你不是饭桶，可是剔肉也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管我调到那儿去，一想，这儿的一个片子可能赔两块钱，我的心放不下去！

小吴　尤师傅，那就赶快好好教教我吧！

老　尤　我愿意教，可是你准知道不调走你吗？

小　吴　对呀！去搞生产，咱们人人有份儿！可是，要那么一来呀，我比你还不放心！

老尤　怎么？

小吴　你想想，先甭提卖鱼、收拾鱼、保存鱼种种困难，单说那股子腥味，多棒的小伙子也得熏趴下！

老　尤　你说的一点不假！但愿咱们俩内行前脚儿出去，另外两位内行就进来！

小吴　哪儿找那么多的内行去？男人都该去搞生产，光调走咱们俩中什么用呢？

老尤　小吴，我这可是随便猜猜。我猜呀，男人都出去，铺子里准都换上女的！你爱信不信！

小吴　你猜的有点门儿，刚一要精简人员的时候，连咱们俩不是也都想：得，这下子准得光留下英雄好汉，叫大姑娘们回家！可是，并没有！

老尤　咱们俩的思想啊，就是跟不上行市，总还有点看不起妇女！

小吴　事实可也是事实！不管妇女怎么跃进，反正一来卖鱼，准得吧、嗒、呛，熏个倒仰儿！

〔灯光转移。齐凌云正跟郑书记谈话。

齐凌云　郑书记，您今天早啊！

郑书记　早！我连作梦都想着这个试验田呀！

齐凌云　好嘛，管理处党委的试验田，不办好了还行吗？您多给我提提意见吧！

郑书记　你也得多提合理化建议哟！怎么，今天干起小百货来了？

齐凌云　照着您的指示，大家协作嘛！今天这边短了一把手，我两边跑着，又管糖果，又管小百货，也多得点知识。再说，老干一样儿呀，干着干着就有点腻烦！

郑书记　就腻烦了？这可不大对！

齐凌云　我又说错了？郑书记！

郑书记　不应该因为干腻烦了才常换换这样儿！咱们的本领既要多，也要深！你看，你卖了些日子的糖果，可到过作糖的地方看过，知道糖是怎样作的吗？

齐凌云　哟，我没有！

郑书记　咱们得把这个定成制度！卖什么就知道什么的生产过程。卖糖吧，就能告诉人家什么糖里都有什么，吃了有什么好处，并且告诉人家：小孩子吃糖过多并不好，容易把牙吃坏了！

齐凌云　哟，那么一来，不就得少卖点吗？

郑书记　咱们这是社会主义的商品呀！再比如说，看哪件东西价钱太高，你就该告诉领导。咱们要是给厂子里提提意见，厂子里就会想办法，看看怎么增产，怎么降低成本，对人民有利，国家也不吃亏，对吧？

齐凌云　对！我呀，没想过这些！我就是有点对什么都不深入的毛病！

郑书记　有个好药方儿，可以治你这个冷一阵子、热一阵子的毛病。

齐凌云　什么药方？郑书记！

郑书记　很简单，就是一句话！不管干什么，得老把心拴在社会主义上！

齐凌云　喝！这可真是句好话！我永远记住！

郑书记　妈妈怎样？还是那个劲儿吗？

齐凌云　嗯！我一提这儿的事，妈妈就把话岔开，最厉害的泼冷水！

郑书记　还得想办法，你也想，我也想！凌云，你该争取入团，要不然你受不住妈妈的凉水！你看宋玉娥！

齐凌云　谁？宋玉娥？她也入了团？

郑书记　对了！前几天我上她们那儿去了。她们那儿整顿得很象个样子了，连那个小陶都有了进步！

齐凌云　口欧！她们还有什么赛过我去的地方吗？

郑书记　有！宋玉娥呀，一边卖布匹还一边学会了卖青菜！

齐凌云　志芳呢？她比宋玉娥更棒啊，小老虎似的！

郑书记　她呀，一有空儿就到卖鱼的地方站着去！

齐凌云　那干什么呢？

郑书记　先闻惯了腥味，以后好卖鱼呀！

齐凌云　真有她的！

郑书记　是呀，看了这么几天哪，我心里就想：咱们这块试验田可以试办妇女商店了！

齐凌云　妇女商店？妇女商店？全是女的，没有一个男的？

郑书记　啊！你愿意不愿意呀？

齐凌云　我愿意！您看，男女在一块儿呀，女的老怕男同志走了接不上手儿！要是爽性来个女商店，我们女的就一点也不倚靠男的了！那多好哇！郑书记，可得算我一个，别把我调开呀！

郑书记　可是，你有什么准备呢？你看，假若咱们真办个妇女商店，余志芳可以去卖鱼，玉娥可以去卖青菜，咱们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啊！

齐凌云　对！对！您看着吧，我不能叫余志芳、宋玉娥给赛过去！我，我去学卖肉！说干就干，您等等我，我跟尤师傅商量商量去！

〔卫大嫂匆匆地走进来，几乎和齐凌云撞上。

卫大嫂　哟！凌云，看见郑书记没有？

齐凌云　就在这儿！我有点事，待会儿跟您说话儿！（走向肉案）

卫大嫂　郑书记，郑书记！

郑书记　卫大嫂，正要看你去呢！

卫大嫂　是呀，听说您到全城去了解女店员们的情况，我等了您三四天，您可还没到我那儿去，我急啦，来找您！

郑书记　有什么困难吗？大嫂！老太太有了问题？

卫大嫂　没有！我们婆媳的关系越来越好啦！

郑书记　老卫又闹了脾气？

卫大嫂　他也不成问题！他就要请求下放，他的手一动起来，思想也就会改变。

郑书记　好！孩子们呢？两个小的入了托儿所没有？

卫大嫂　还没有。暂时不托出去也还行！

郑书记　卫大嫂，有困难可不要不说呀！你要这么看清楚：你自己看着对，就去干，劲头儿虽大，可未必干得妥当。党想的比个人想的更全面，党的办法不仅解决一个问题，也还解决一连串的问题，这就给咱们开出一条新道路来！

卫大嫂　郑书记，我只有一个困难！

郑书记　什么呢？说出来吧！

卫大嫂　我怕入不了妇女商店！

郑书记　你听到了这个消息？

卫大嫂　听说了！

郑书记　你看应当有这么个商店？

卫大嫂　应当！这个商店办好了，就证明妇女的确可以代替男店员，叫男店员去支援工业，搞生产。

郑书记　对！

卫大嫂　可是，我怕不要我来参加，我是四个孩子的妈妈！郑书记，您上次告诉我：一个家庭妇女往外冲，要有勇气；可是安排时间就需要点科学头脑了。我照着您的话办了，我已经会安排时间，一个人的确能作两个人的事！

郑书记　对业务呢？

卫大嫂　经过这几个月的教育、培养，我要把这个工作看成终生的！每逢我叫一个顾客满意地走出去，我就觉得是叫他明白了他买点东西也的确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跟旧社会不同！

郑书记　说的对，你还跟着听党课？

卫大嫂　对！我争取入党！您看我有资格到妇女商店来没有呢？妇女商店是个新事情，我不甘心落在后边！

郑书记　大嫂，我们需要你！你有四个娃娃，你会叫家庭妇女看明白一条新道路，这不只是你个人的事，而是一件有关妇女解放的事！我们希望你不仅去工作，而且要作得突出，叫家庭妇女们都看看！

卫大嫂　我有资格来？

郑书记　有！当然，我们也不能专挑最硬的手儿，把差一点的都留给别人，我们是挑几个好手来带动软一点的，逐渐培养起一个坚强的队伍。

卫大嫂　我希望自己能算个硬手儿！告诉我，郑书记，我需要准备什么？

郑书记　比如卖肉、取货送货什么的，都还没有充分的准备！

卫大嫂　取货送货……得蹬平板三轮车？

郑书记　对！那不容易！可是我相信问题都能解决，你们的干劲大呀！大嫂，你回头吧，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上你那儿去看看！

卫大嫂　好吧！再见，郑书记！（下）

郑书记　（叫）小英，照应这边儿一眼！（应声：“好咧！”郑书记下）

齐凌云　（同老尤、小吴走来）尤师傅，我看您有点保守！

老　尤　绝对不是！卖肉啊，根本不是妇女能干的！

小　吴　那就是更甭提卖鱼了！

齐凌云　怎么？

小吴　你每回从我那儿过，是不是老捂着鼻子？

齐凌云　那……连你的身上都有股子腥味儿！

小　吴　这不结啦！再考考你，你说得上来哪是河鱼，哪是海鱼吗？

齐凌云　那，反正都是水里的！

老尤

小吴　哈哈哈！（下）

齐凌云　（独白）怎么办呢？真要是这儿开了妇女商店，把余志芳、宋玉娥调来，可把我调走，我的脸往哪儿放呢？怎么对得起党的培养呢？

〔余志芳上。

余志芳　凌云！

齐凌云　哟！志芳！哪阵风儿把你吹来了？

余志芳　今天休息，来看看试验田，学习学习！你的脸怎这么红啊？

齐凌云　是吗？志芳，听说你正学习卖鱼，是真的？

余志芳　是真的！怎么啦？

齐凌云　怕不行吧？

余志芳　谁说的？

齐凌云　我们这儿的小吴师傅刚才说的。

余志芳　他是男的？

齐凌云　是男的。

余志芳　那就难怪喽！叫他说吧，我会堵住他的嘴！凌云，我跟玉娥想明白了：咱们要是不肯先攻破最难的阵式呀，咱们就永远比男人低一头！

齐凌云　志芳，你看我……我实在不能去卖鱼卖肉！

余志芳　也不能人人都去卖那个呀，你可以想想别的难事儿！〔小吴又回来。

齐凌云　吴师傅，介绍一下，这就是要去卖鱼的那个余志芳！

小　吴　喝！（打量她）你？

余志芳　我！吴师傅！

小吴　好哇！干劲儿大呀！好在呢，学不成也没人笑话你，你不过是个女同志呀！

余志芳　吴师傅，谁知道，有那么一天我不恰巧来接您的活儿呢？

小吴　有你这么一想，咱们走着瞧吧！

余志芳　吴师傅，你还没得过红旗吧？

小　吴　还没有！干吗？

余志芳　等我跟老师傅学成了，您多咱听说有个卖鱼得红旗的姑娘啊，甭细打听，一定就是我！

小吴　啊——祝你成功！

——幕落

第三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上午。

地点　北海公园。

人物

余志芳

宋玉娥

齐凌云

陶月明　卫大嫂〔幕启：游人还不多。三个姑娘携手而来，且行且唱。（合唱）三个青年齐歌唱，一块儿开辟新战场！

过两天，妇女商店就要开幕，我们一块儿去干，一块儿去忙！

一块儿冲锋打胜仗，

一面红旗万丈长！

余志芳　玉娥，凌云，你们看我是长了身量吗？我怎么觉得高了点呢？

宋玉娥　你心里高兴，所以觉得身量高了！真没想到，会有今天，连卫大嫂也跟咱们一块儿到妇女商店去，就是棒啊！

齐凌云　不光是咱们四个，售货员都是女的呀！嗐，越想越棒！和男店员们在一块儿总有点倚赖！有了咱们自己的商店，咱们就非事事亲自伸手不可！

宋玉娥　经理也得是女的吧？一定喽！也不知是谁？

余志芳　管谁是经理，谁当组长呢，咱们得铆足了劲儿，叫妇女商店一开幕就红！我准备好啦，没人卖鱼，我干！

宋玉娥　没人卖菜，我干！你呢？凌云！

齐凌云　那天志芳跟小吴师傅那么一叫劲儿啊，我就下了决心：卖肉卖鱼不行啊，我推车子下街，卖副食品去！我得跟老黄学会怎么推车！

余志芳　那可有三四百斤重哪，咱们都推不动！

齐凌云　我不会练？你那天说得好，咱们得先攻破那最难破的阵！

宋玉娥　凌云，你够劲儿！可是，尽管你练会推车子，你张得开嘴吆喝吗？

齐凌云　那，哼，还真不好办呢！

余志芳　凌云，先别泄气，吆喝不出来，不会唱吗？

齐凌云　那倒怪有意思儿！嗯，这么来：（唱）黑酱油，白酱油，芝麻油，花生油，还有咸菜海蜇头！山西的老醋裂牙儿酸，赛过酸石榴！哈哈哈！

〔陶月明唱着走来。

陶月明　（唱）我有冲天的干劲儿，我有美丽的青春！

是我们青年发明创造，叫美丽的山河更美更新！

为创造更多更多的幸福，我们热爱劳动，锻炼身心。

我们劳动的目的多么崇高，为了建设社会主义鼓足干劲儿。

余志芳　小陶，你来晚了！

陶月明　（跟她们握手）我乐得坐错了汽车，请你们原谅！走吧，上白塔去看看！我不久就离开这里，得登高一望，看看我最爱的北京！

宋玉娥　卫大嫂还来呢，咱们在这儿等她吧。

陶月明　女同志的意见，我惟命是听！

余志芳　你呀，小陶，怎么老耍贫嘴！

陶月明　我说的是真话，我感激你们！自从咱们在一块儿工作，你们俩给了我多少鼓舞啊！假若你们俩是男人，恐怕效果就不会这么大。好嘛，我一看，两位姑娘都真刀真枪的干，我还能不积极起来吗？我这么一积极，这回就派到“石钢”去，“石钢”啊，还了得吗？

宋玉娥　什么时候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成了先进生产者，我们就劝凌云跟你结婚！

齐凌云　我就那么老实，都听你们俩小不点儿的？

陶月明　凌云，要真看见那样的消息，可得早下决心，要不然我就叫别的姑娘抢去了！

齐凌云　你就会瞎扯！

余志芳　你呀，小陶，就应当说：齐凌云，妇女商店开幕以后，你要是头一个得到表扬，我才真爱你，你还是觉得姑娘们差劲。所以想不起从工作上鼓舞我们！宋玉娥你准是一想到我们，就想到如花似玉什么的！不想我们也是战士，也出英雄！

陶月明　哎呀，我的天！你们这是给我饯行呢？还是批评我呢？

余志芳　也饯行，也批评！齐凌云，你干吗躲在一边儿，不给他几句呢？

宋玉娥　陶月明，你为什么不抓紧时间，给凌云点鼓励呢？

陶月明　真乃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呀！（望）救兵来了！卫大嫂！这边儿！哟，大嫂走道儿怎么有点不利落呢？（跑过去迎接）

三女　卫大嫂！卫大嫂！（也跑过去）

陶月明　（扶着卫大嫂）大嫂，您的腿怎么啦？

卫大嫂　练板儿车来着，碰了一下！

三女　练板儿车？

余志芳　是妇女商店叫您练的，好去取货送货呀？

卫大嫂　（坐在山坡下的大石上）商店还没有开幕哪！

宋玉娥　那您干吗练它呢？

卫大嫂　郑书记说过，凡事都得有准备。我们那儿的一位男同志，听说我调到妇女商店去，就说了风凉话：妇女商店？看你们没有男人，谁去蹬板儿车？那要拉六七百斤呢！

齐凌云　您就挂上了劲儿？

卫大嫂　不挂劲儿不行啊！有备无患，咱们都得练！难道开幕以后，咱们求男同志去取货送货吗？

余志芳　大嫂说的对！咱们都得练！

卫大嫂　我昨个夜里就借了咱们街坊家老曹的那辆车，练了会儿。

宋玉娥　不好骑吧？

卫大嫂　可不是！跟骑自行车不是一个劲儿。首先是车把不听使唤！看着街上的男同志们蹬的那么飘洒，赶到我一上去呀，一下子就朝着墙去了！幸亏老卫过去扶住了，只把我的腿磕了一块。

齐凌云　大哥居然帮助您去练车？

卫大嫂　他已经请求下放，不能不出来活动活动啦。我本来要拿他当货物，拉着他走。幸而没有！

余志芳　同志们，从这一个问题看出来，我们的工作的确不简单！卫大嫂，我想啊，趁着这两天还没开幕，男同志们还没走，咱们得抓紧时间连夜地学。学剔肉，学卖鱼，凡是不会的就学，别等开了幕闹笑话！

卫大嫂　对！别管将来叫咱们干什么，咱们得把最难干的先预备好！能弄得动的马上去掌握技巧，弄不动的赶紧想巧干的法子！社会上需要妇女商店，咱们非好好地干不可！

齐凌云　月明，你会推那个货车吗？

陶月明　我还没下过街，我可知道那并不好推！同志们，你们不是要给我饯行吗？我看，见了面就行了，不必再聚餐。你们都抓紧时间回去学点什么吧！

卫大嫂　是呀，要知道：个别买东西的很不好伺候，错一点都不行。咱们要不作好准备，一定会出笑话！凌云，你看咱们是回去好呢？还是……

齐凌云　我没意见！

宋玉娥　大嫂，咱们好容易调到一块来，还是聚餐一次吧！再说，这些事儿经理必会有个安排呀。

卫大嫂　听说经理是刚下放过来的。

齐凌云　她是干什么的呀？

卫大嫂　搞妇女工作的，政治经验很丰富！

齐凌云　搞妇女工作的？那行吗？

余志芳　政治挂帅！应当这样！再有个懂业务的作副经理，就算行了！

卫大嫂　咱们到底怎样？

余志芳　凌云陪小陶在这儿玩玩，咱们都走！

齐凌云　那，我不干！

宋玉娥　小陶说！

陶月明　可叫我怎么说呢？（众笑）

余志芳　卫大嫂说吧！

卫大嫂　要不凌云你就跟月明在这儿吃顿饭，我们都不休息了，回去学活儿？

余志芳　就这么办！月明，你走，我们也许不能送你了，祝你胜利，平安！

陶月明　志芳，玉娥，我真舍不得你们！你们的确是一种新型的姑娘！到“石钢”，我一定好好干！我预祝妇女商店旗开得胜，成为北京市的一面红旗！再见吧！玉娥，替我问老爷爷好！志芳，问余大妈好！卫大嫂，再见！（大家握手）

余志芳　凌云，谈三分钟恋爱，批评他三分钟，省得片面，单调。

齐凌云　去你的吧！（同陶月明走开）

宋玉娥　大嫂我们搀着你点！

卫大嫂　不用！今儿个夜里到马路上练板儿车去，就不至于碰到墙上去了。

宋玉娥　大嫂，可也得留神电线杆子！——幕落

第三幕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晚间。

地点　卫家。

人物

卫　母

齐　母

卫默香

卫大嫂　余志芳宋玉娥

〔幕启：卫母正和齐母说闲话儿。

卫母　这下子可好啦，妇女商店就是凌云她们那个试验田改大了的，现在照常卖鱼肉青菜，一半天就全部开张。货物全，离咱们近，卖东西的又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多么方便哪！

齐母　方便倒是真的，可是……

卫　母　大姐，您始终是不赞成凌云当售货员！我看哪，咱们这老一辈儿的人哪，也得换换脑筋！

齐　母　咱们老姐儿们的交情不是一年半年的了，您知道我不是个老顽固！

卫母　是呀，您比我的文化高呀，我知道！

齐　母　我总觉得凌云屈了才，凭她的文化水平，她的模样儿，她应当作点更大的事！咱们既赶上了社会主义，还能不挑点大的事作吗？

卫母　您可也别那么说。您看，小人书上画着什么养猪的姑娘成了模范，捉老鼠的老太太进了科学院，也都扬名四海，到北京来见毛主席呀！大姐，赶到妇女商店开张的时候，咱们老姐儿俩得去给她们助助威！小四的妈不是也调过来了吗？我心里挺高兴的。她的干劲越大，我的干劲也得越大，要不然就不能一板一眼啦！

齐母　卫科员恐怕还是有点意见吧？

卫　母　他没有意见喽！

齐母　怎么？

卫母　他下放了，今儿个是头一天。

齐　母　下放到哪儿去啦？

卫母　他要求下放到前门外一家铺子去啦。

齐　母　下到商店里去啦？这可奇怪！

卫　母　是呀！乍一听说，我也是一楞儿。后来倒是小四儿的妈告诉我：干部们哪，要是老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就连豆腐卖多少钱一块，粮食出在地里还是厨房里就都不知道啦。那就只会当老爷，脱离群众！咱们的社会主义里，不要官儿老爷！

齐母　噢！

〔小姑娘的呼声：“奶奶！奶奶！”

卫母　干什么呀？大妞！

〔声音：“小三儿小四儿都睡啦，我把爸爸妈妈的菜饭都靠在炉台上了。我跟二妞也睡去！”

卫　母　睡去吧，乖！别在被窝儿里说笑话儿，早早地睡，早早地起！

〔声音：“是啦！明儿见！奶奶！”

卫母　孩子们哪是真乖！两个大的格外有心眼儿。她们说呀，长大了也跟妈妈一块儿干活去，成个母女小组，得的红旗啊够挂满了这三间屋子的！

〔卫默香疲倦地走进来。

齐母　默香，回来啦？

卫默香　齐伯母，您在这儿哪？

卫母　怎么样啊？累了吧？

卫默香　腰都直不起来喽，妈！

齐母　快坐下吧！溜溜地站一天，够受的！

卫默香　（坐）没老站着！那儿的那位小女同志呀，太好啦！长的好，说话儿甜甘，只要没有顾客，她就让我坐下，还给倒过茶来。

卫母　那，腰怎么还直不起来呢？

卫默香　老得弯腰，有时候还得趴在地上啊！

齐　母　还趴在地上？干吗呢？

卫默香　平日啊，看着苹果、鸭儿梨、栗子、核桃都怪老实的，赶到叫我那么一包一捆哪，全长了腿，四处乱跑，我不得去捡吗？跑到柜台底下的，我不得趴在地上往外掏吗？

卫母　怪不得腰……（忍不住笑）

齐母　（强忍住笑）那个小姑娘没笑你呀？

卫默香　她没有！她说她当初也是四处去追鸭儿梨，有时候还得追到门外边去呢！

齐母　追到外边去？

卫默香　啊！客人提溜着，到门外边包儿散啦，满街滚！

卫　母　可见干什么也不容易呀！

卫默香　我不容易，人家买东西的更不容易！

齐　母　那怎么呢？

卫默香　二斤苹果，我给人家秤三分钟，算三分钟，捆三分钟。捆完，又全跑啦，连捡带掏又是三分钟，然后又捆三分钟，前后一共十五分钟，人家急得直跺脚！

卫　母　默香啊，这你就明白点小四儿妈妈的心意了！叫买东西的不跺脚并不容易！快吃饭去吧，大妞子都给靠在炉台上啦。

〔卫大嫂匆匆进来。

卫大嫂　齐大妈！妈！老卫！我可晚了点！孩子们都睡了吧？

卫　母　都睡了，挺乖！

卫大嫂　都吃了吗？

卫母　我吃过了，默香可也刚进门儿！他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卫大嫂　老卫，你别动，我把饭拿到这儿来，好一边吃一边跟齐大妈说话儿。

卫默香　你，你不累吗？

卫大嫂　人得喜事精神爽，我不累！妇女商店后天开幕，我能不高兴吗？齐大妈，妈，后天你们老姐儿们可千万看看去呀！妇女办事就是与众不同！（给老人们倒茶）

卫默香　是呀，我们那儿的那个小姑娘就与众不同，不但帮着我四处追苹果，还不笑我！

卫大嫂　怎么？你把果子都捆飞了？

卫默香　还是不止一次！飞得最远的是核桃！

卫大嫂　别着急，吃完饭，我把家伙刷洗完了，就教给你怎么捆包儿，准保教会！然后我去练板儿车！

卫默香　（指案上的果子）现在就练练！（去包捆，又失败）不行，一会儿就都得摔烂了！

卫大嫂　咱们找点代用品哪！

卫母　我看，用煤球儿试试就行！

卫大嫂　对！我刚才说我们与众不同，老太太们，去看看吧，我们哪，在墙上都画了壁画，还题上了诗！

齐　母　谁作的诗啊？

卫大嫂　我们都到齐了，一共调来二十一个售货员，里面有七个初中毕业的、三个高中毕业的，还作不了诗吗？我想啊：从前凌云大概有点觉得初中毕业作售货员未免屈才。这可就好了，她一看人家还有高中毕业的呢，自己还骄傲什么呢？

卫默香　是呀，我这个法政专门毕业的还满地追苹果呢！我开始咂摸出点味儿来，为别人作点事，而且作得好，是多么不容易……

卫大嫂　是呀，老卫，咱们要都吃进点要为别人作点什么的滋味呀，就必能不再把这个小三合院当作永远不变的了。咱们应该看到一个更大更好的家庭。今天的小家庭要不变得更民主些，活泼些，恐怕咱们就不容易享受明天的大家庭的幸福了。妈，您近来觉得怎样？我没招您不高兴吧？您看哪儿不合适，可千万说呀！

卫母　我呀倒觉得更硬朗了点！说实话，你刚一上工去的时候，我心里的确打开了鼓。现在呀，我看出来：你们年轻的想出去，我们年纪大的得帮助你们，叫你们能够出去！

卫大嫂　我也不能把家务都交给您！到外边去本为服务，怎能回到家来倒不服务了呢？

卫母　是呀，你没象默香似的呀！得了，就盼着默香这么一下放，也学会自己伸手干点什么吧！

齐　母　（不高兴再听）啊，别耽误你们吃饭，我走啦！

卫大嫂　您坐着您的！凌云啊，这几天也很高兴，很积极，您多给她打打气！到我们开幕的时候，您千万来看看，提提意见！

齐母　好吧！别送我，你们吃饭吧！

卫默香　你拿饭去，我送送齐伯母！（立，一抡手，袖中掉出个核桃来）哟！

众人　什么呀？

卫默香　核桃！怎么进了袖子里去呢！（众笑，同齐母出去）

卫大嫂　妈，您歇着去吧，全甭管啦。

卫　母　好！你不看看我给小四儿买的新衣裳吗？算了，到国庆日穿上再看吧！

卫大嫂　您光给孩子们花钱，就不自己添补点什么吗？

卫　母　嗐，我的老衣裳拆拆改改大概还够穿二十年的呢！孩子们贪长，一眨眼衣裳就短半截！我歇着去，你也别睡的太晚了！（下）

〔卫默香送客人回来，后面跟着余志芳、宋玉娥。

卫默香　你们谈吧，我拿饭去！（下）

卫大嫂　有事吗？志芳，玉娥！

余志芳　大嫂，坏了！

卫大嫂　什么坏了？

余志芳　不是安排好了，您管水果，我管鱼，玉娥管青菜，小冯管猪肉吗？

卫大嫂　对呀！

余志芳　小冯病了！一开张就没人卖肉可怎么得了呢？我对经理说，我替她，经理说，可是谁替我卖鱼呢？经理也很着急！

卫大嫂　尤师傅还没回家？

宋玉娥　还没有！他也着了急。他说他自己剔一个片子只要七分钟，小冯得剔四十五分钟，而且剔的不细致，可是到底小冯总算会剔了啊，她这么一病……〔卫默香端了饭来。

卫大嫂　志芳，我看我连夜去学吧？当然不会学好，可必须突击一下呀！肉只卖一早晨，匀出工夫我还可以照应水果。

卫默香　你还得出去啊？我那点事可……

余志芳　大哥有什么事呀？

卫默香　我不会包包儿，捆东西，打算今个晚上学学，我不能老叫苹果乱滚，顾客们跺脚！

宋玉娥　大嫂，您打定了主意吗？

卫大嫂　为了商店，还迟疑什么呢？

宋玉娥　好，我来教大哥！

卫默香　嗯，谢谢！可是，你不累吗？

宋玉娥　我累什么呀！您看看志芳的手吧，全扎坏了！鱼、虾，是真好吃啊，可惜就是爱扎人！志芳，让我们看看！

余志芳　没工夫！大嫂，快吃，吃完了就去学剔肉！大哥，快吃，吃完了学捆东西！我马上走，去留住尤师傅，大嫂，今儿个我去练板儿车！

卫大嫂　留神，要是摔了碰了，可就没人卖鱼啦！

余志芳　咱们已经买了一辆车，经理跟副经理都说了：我蹬，她们坐上当货物。有她们管着我这个楞头葱，不会出事故！（跑下）

——幕落

第三幕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二日，妇女商店开幕日，上午。地　点　宋爷爷的茶摊子。

人物

宋爷爷

余　母

卫　母　李大嫂　王二婶金　智

金拴子

齐　母

齐凌云　老　黄〔幕启：为庆祝妇女商店开幕，宋爷爷换上新衣。他特别高兴小孙女能在妇女商店工作，大声地唱着。

宋爷爷　（唱）我老头子好高兴，小孙女玉娥真叫行！

敢去卖菜多么见本领，油菜菠菜冬瓜海茄四季青！

〔余母与卫母同上，余母穿上志芳给作的新衣。

余　母　听老爷爷这个唱劲儿！

卫母　当然高兴喽，老头儿多么不容易，把玉娥拉扯这么大！玉娥是他心上的肉啊！

余母　我的老闺女呀，可也真好啊！您看，她月月交给我钱，我原封不动，一分钱也不花她的！

卫　母　那为什么呢？

余母　给她留着，等她结婚的时候都还给她！从她生下来，我就没给过她好气儿，我没脸花她的钱！要不是她自己往外闯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就得窝囊一辈子！再一听街道上的干部给咱讲妇女怎么尊贵，我就更觉得自己以前作的不对了！好嘛，她交给我钱，我就乱花，那我岂不是个老封建家长吗？

卫　母　大妹妹，你说的对！

宋爷爷　两位老太太，上妇女商店贺喜去吗？

余　母　咱们自己的姑娘、媳妇在那里，怎能不去看看呢？哟，我得去约上齐大妈。卫大妈，您在这儿等等我，我找她去！

卫母　对！她要是不肯来，你给她几句！她的文化比咱们高，可是也不知怎么比咱们还顽固！也许文化越高越顽固？那才糟呢！

宋爷爷　凌云那孩子不象志芳、玉娥那么禁得住风吹雨打，可是她也入了团哪！就凭这一招，齐大妈就应当除了高兴没有别的可说！

余母　好，我一会儿就来！（下）

宋爷爷　来，老太太，坐下！您看我的玉娥，还学会了卖菜，不简单！

卫母　真的！您就说，小四儿的妈硬学了两夜怎么剔肉片子，这股子劲儿简直叫我发楞！

宋爷爷　也得叫卫科员发楞！

卫母　一点不错，他发了楞！前天玉娥还教了他半夜怎么捆东西呢！

〔李大嫂同王二婶上。

李大嫂　宋爷爷，给您道喜！玉娥调到妇女商店来了！

宋爷爷　你听着不喜欢吗？

王二婶　卫大妈，也给您道喜！

卫母　谢谢啦！就盼着呀，老街坊们多原谅，媳妇初学乍练哪，不能象老师傅那样熟练！

王二婶　告诉您，有的人哪一点不将就。她买肉总想要最精致的那块儿。她就不为别人想想，也不想想现在商店是国家的，赔赚都跟国家有关系。我今儿个破半天的工夫，有不讲情理的，我就帮着售货员们教育教育她！

李大嫂　对！妇女商店是咱们妇女自己办的，咱们就得帮忙！咱们走吧，二婶！

王二婶　走吧！宋爷爷，我们二俊子呀，有了男朋友啦！

宋爷爷　那好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王二婶　那还早呢。她要是结婚哪，我准坐上飞机，看看怎么从天山顶上飞过去！（同李下）

〔金智同金拴子上，拴子在前面快走。

金拴子　老头儿老太太，有不认识我大姐的没有？请举手！她发明了新机器！

金智　老人家们都好啊？拴子，到那儿你可老实着点，别乱动东西！

金拴子　跟着大姐你，我敢不老实吗？好嘛，你都发明了新机器，我能给你丢人吗？

〔老黄推着流动货车上。

老黄　老街坊们，送副食品来喽！（众围上车子看）

宋爷爷　老黄，喝碗热的！（递茶）

老黄　谢谢。（接茶）

〔齐凌云拿着梆子跑来。

齐凌云　黄师傅！黄师傅！你忘了拿这个，经理叫我给你送来！

（示以梆子）

老黄　哟！

齐凌云　黄师傅，你净顾了抢我要想干的活儿！

老　黄　凌云，你的干劲大，我佩服！可是，郑书记说了：这个活儿不该由女同志干！你在店里卖副食品就行啦！

齐凌云　不行！女同志有的卖肉，有的卖鱼，我拿什么跟她们比干劲呢？（余母与齐母上）妈！您上……

齐　母　（看见凌云手中的梆子，误会）好哇！我刚说到店里去看看，敢情你连站柜台的资格都没有！别人在店里，你得一边走一边吆喝，串遍大街小巷！你，你怎这么不要强，不争气呢？要遇上你中学的先生，你说什么？

老黄　老太太，您先别生气！

齐母　我干吗不生气，你说！

老黄　组织上叫我来干这个！

齐母　叫你干，她在这儿拿着梆子干吗！

老　黄　嘿！凌云，你快回去，省得老太太把嗓子喊坏了！

齐凌云　妈，跟我去吧！

齐母　我不去！

齐凌云　不去就不去！（执梆子走）

老黄　把梆子留下！凌云！

齐凌云　给你！（误递给妈妈）

齐母　你，你自己丢人还不过瘾，还叫我打梆子去吗？（把梆子摔在地上）

——幕落

第三幕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数分钟。

地点　妇女商店。

人物　群众若干（越多越好）

卫　母　金　智

余志芳

宋玉娥

卫大嫂

王二婶　男　甲男　乙　唐经理　店员甲　男　丙　店员乙

余　母　李大嫂

老　尤　小吴　宋爷爷

齐凌云　郑书记

〔幕启：妇女商店开幕，顾客甚多。左角内（看不见）是卖鱼、肉、青菜的。右角内（也看不见）是卖干鲜果品的。正面是布匹、鞋帽、百货等组。卫母与金智由左角出来。卫母提着鱼、肉，金智提着青菜。

卫母　我看这个商店行了！都这么和气，叫咱们心里舒服，谁不爱来呢？看，小四儿的妈这两手儿，肉切得好不好的，总算切出来了，没耽误了事！金　智　她也没偏向着您，还是给您搭了一块肥的。

卫　母　公事公办嘛！

金智　对呀，瞧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一个劲儿用手指着，我要这块儿，我要这块儿！

卫母　王二婶真行！那个戴眼镜的一伸手，二婶就说：老太太，留神刀切了你的手！好嘛，一个人把好的都拿走，就不管别人啦？不象话！

余志芳　（跑出来）卫大妈，忘了告诉您：这种鱼最好是红烧着吃！

卫母　我知道！志芳，快忙你的去吧！

余志芳　好！就不送您啦，大妈！

卫母　看，我正想考考她，这个鱼该怎么吃，她倒上赶着来告诉我！行！姑娘们的确下了心，真拿这当作一件大事！再过些日子，都得成了专家！

宋玉娥　（跑出来）金大姐，金大姐！金　智　干什么啊？钱找错啦？

宋玉娥　不是！您要是遇见我老爷爷呀，告诉他：我今天太忙，青菜还收拾得不够理想！老爷爷卖过菜，要求严格！金大姐，您得帮助我们发明些个洗菜的，掐豆芽菜须子的机器，那可就省事多了！金　智　对！咱们得既会猛干，又会巧干！我看过了，连打香油都应当用机器！你们也想想，我也想想！

宋玉娥　您快去见见我们的经理，谈一谈吧！金　智　哪个是你们的经理？

宋玉娥　（指布柜）那不是？刚下放的，大伙儿跟她可好啦！

卫　母　哟，经理也亲自动手干活儿呀？

宋玉娥　所以我们就更起劲啦！她自己下来，叫我们上去！

卫　母　这是怎么个意思？

宋玉娥　她下来跟我们在一块儿学习业务，干活儿。我们呢，每个小组都由自己负责，参加管理，不是上去了吗？金　智　这个上下一条鞭的办法好！玉娥你忙去，我去看看她！

（同卫母走过去。宋玉娥下）

〔外面有卡车停住声，喊：“又来了鱼喽。”卫大嫂与余志芳跑来。

卫大嫂　看，自己不会去取货，人家什么时候送来，咱们就得什么时候接着。人这么多，挤来挤去，多么不合适！

余志芳　加紧练习蹬车吧，大嫂！有什么别的可说呢？

王二婶　（追来）那么大的篓，我来帮帮吧？

卫大嫂　二婶，您这么鼓励我们，我们真感激！我帮助志芳就行，您别动手啦，老太太！

男甲　（一军人）老太太，您闪开，我来！（上前相助，同搬）借光咧，借光！（同入）

王二婶　部队同志就是好！得提个意见，那边开个门儿，省得这么挤来挤去。告诉卫大嫂去！（入）男　乙　（一青年工人，到布柜去）同志，来——来二尺青布。唐经理　干什么用啊？同志！

男乙　补补衣裳。

唐经理　穿着哪吗？

男乙　（扯衣）这不是？再不补就碎了！唐经理　光补那一块儿呀？（见他点头）那用不了二尺，有一尺五足够。

男乙　那好啊！就来一尺五吧！

唐经理　有人给补吗？同志！

男乙　没有！还没成家！

唐经理　脱下来吧，我给你补上！

男 乙　那怎么可以呢？

唐经理　那怎么不可以呢？快脱下来！（他脱下）有凳子，你坐坐，一会儿就得！（他坐，她剪布）店员甲　（过来）经理，我来补吧？

男 乙　你，你是经理？

唐经理　嗐！我并不怎么懂业务，正在学习。补衣裳，我倒满行！（对店员）你比我内行，你招呼客人吧。店员甲　是了，经理！

唐经理　别经理、经理的叫吧，叫得我脸上直发烧！叫我老唐！

店员甲　是啦，经、唐！（去招呼客人）

男　乙　我说，经、唐，我干点什么呢？

唐经理　你，自己写发票。三毛二一尺，算好了写上。

男　乙　对！这倒有个意思儿！（写）

男　丙　（一老农民，拿着不少东西，到帽柜前）同志，有娃娃戴的小老虎帽儿没有？

店员乙　哟！那可没有，老大爷！得上儿童商店。

男　丙　离这儿有多远哪？

店员乙　您是从乡下来吧？

男 丙　对！城里的道儿不大熟！

店员乙　又拿着这么多东西！

男 丙　是呀，给俱乐部买的，我们自己要演戏。

店员乙　老虎帽是为演戏的，还是您添了个胖孙子呢？

男　丙　是添了个胖孙子，明天满月！

店员乙　老大爷，我给您道喜！您坐下，抽袋烟，喝口水，我蹬上车，给您取一趟去。要不然，您留下住址，我给您奇了去。

男 丙　还是，还是，……店员乙　对了，还是带回去好。一回去就给小孙子戴上，全家都喜欢呀！您坐坐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叫）小方，照应这边一眼！

店员丙（小方）　你去吧！（拿过画报与水）老大爷，您喝口水，看看画报。她是运动员，骑车有名，一会儿就回来！

男 丙　唉！这不象到了自己家里吗？哼，解放前我进城，凭这身打扮，没人理呀！回去呀，我得叫儿子写封信来，表扬表扬你们！

店员丙　我们应当这样，老大爷！

〔余母与李大嫂由右角出来，手里都提着包儿。

余　母　好体面的商店！老闺女能在这儿服务，我脸上有光啊！

李大嫂　咱们妇女都得觉得脸上有光！您看着，余大妈，出不了俩月，我准出去作事！听说单牌楼要开个妇女粮店，我去扛“大个儿”，二百斤一个，我身子骨棒呀！

余 母　你行！敢怎么想就敢怎么干！我去跟你婆婆说说，叫她先张嘴说愿意你出来！我赶紧回去，把志芳的嫂子换来，叫她也看看。她一看小姑子这个干劲儿，准保受感动！

李大嫂　我也走，把婆婆跟老街坊们都叫来！（同下）〔老尤同卫大嫂出来。

卫大嫂　尤师傅，您看行不行啊？

老 尤　我放心啦！骨头还剔得不到家，那会赔钱。手艺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学好的！可是，这就真难为了你，大嫂！

卫大嫂　真得感谢您呀！要不是您，今天肉案子就开不了台，丢透了人！

老尤　我得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走得开，去当教员吗！

卫大嫂　您坐坐吧！赶明儿晚上有工夫，我还去跟您学！

老　尤　来吧！来吧！

〔小吴同余志芳出来。

小吴　往冰箱里收鱼，记住，河鱼放在上边，海鱼放在下边！咱们再见了，志芳！从此我不敢再小看妇女，你算把我说服了！

余志芳　我还差得多呢，吴师傅！

小吴　别说客气话了吧。

余志芳　不是客气！我不是还没得红旗哪吗？

小　吴　你这个姑娘啊，是真行！你堵住了我的嘴！

余志芳　您才真行哪，到边疆去工作！

小　吴　咱们都别自满，什么事都越学越深，没有底儿！

余志芳　我感谢您，吴师傅！祝您一路平安！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会写信问您！

小吴　好！无论我怎么忙，也必回信！〔宋玉娥出来。

宋玉娥　吴师傅咱们还没握手呢！

小吴　行啊，你们这些小姑娘居然把我们大老爷们替下来了！

宋玉娥　您应当说：这些大姑娘把小老爷们替下来了！（笑）

小　吴　看，看，一句不饶人！

〔宋爷爷同齐凌云上。

齐凌云　玉娥！看谁来了！

宋玉娥　爷爷，来看看我的菜，出出主意！〔郑书记上。

宋爷爷　别忙！我得先见见经理，给她道喜！玉娥，经理有小孩儿吗？

宋玉娥　我还不知道。

郑书记　有两个。

宋爷爷　郑书记，您好哇！为妇女商店开张，您可辛苦啦！又关心孩子们，又去看家长们，我们连大带小都感谢您！

郑书记　我们也感谢您老人家！我们正想请您作监督员呢！〔唐经理过来。

宋爷爷　那好啊！我乐意干！我呀，还得帮助凌云，说服她妈妈！

郑书记　对！我也得去！老人家，这就是唐经理！

宋爷爷　经理，给您道喜！我呀，还是按着老规矩！来道喜就得带点礼物。（打开手帕，拿出两个自制的小公鸡）

宋玉娥　爷爷，就是这俩小公鸡儿呀？

宋爷爷　啊！送给经理的孩子的，千里送鹅毛，这是我亲手作的呀！（交给经理）

齐凌云　郑书记，我好好干，您跟宋爷爷再多跟妈妈说说，她必能回心转意！

余志芳　对！凌云，唱咱们的“妇女解放曲”吧！（与齐凌云同唱）听吧……

（合唱）听吧，听吧，中国妇女在歌唱，歌唱我们的自由，

歌唱我们的解放！

从前，连我们的脚也不许自由生长，今天，海阔天空，任我们飞翔！

一定要把我们所有的聪明和力量，献给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

姐妹们和兄弟们一样，各尽所能，当仁不让，把壮丽伟大的中华，

建设成地上的天堂！

——幕落·全剧终

全家福

序幕

（三幕七场话剧）

人物　表

诸所长——男，三十岁左右，党员，某派出所所长。平海燕——女，二十四岁，团员，民警。

刘超云——男，二十多岁，民警。

李珍桂——女，四十七八岁，街道上积极分子。王仁利之妻，李天祥的继母，原名王桂珍。

李天祥——男，二十七岁，复员军人。

王仁利——男，五十来岁，运输工人。王秀竹与王新英的父亲。

王仁德——男，四十多岁，仁利之弟，莲花峰人民公社的炊事员。

王秀竹——女，二十五岁，工人。

王新英——男，二十岁，学生。

丁宏——男，二十六岁，工人，秀竹的未婚夫。沈维义——男，十九岁，新英的学友，团员。

林三嫂——女，三十岁，与李珍桂同院住。

井奶奶——女，八十岁，与李珍桂同院住。

于壮——男，二十多岁，民警。

唐大哥——男，三十多岁，工人。

唐大嫂——女，三十岁，唐大哥之妻。

第一幕

第一　场

时间　一九五八年初春，早晨。

地点　北京某胡同内。

人物

平海燕

王仁利

李珍桂

林三嫂

井奶奶　刘超云

诸所长　李天祥

〔幕启：某胡同的一株大树下，树叶刚出芽。平海燕立，

王仁利倚树而坐。

平海燕　怎样啦？大叔！

王仁利　行了，不要紧啦！

平海燕　我陪您到医院去看看吧？

王仁利　不用！不用！刚才我心里一阵闹得慌，现在过去了！

好姑娘，好同志，甭管我啦！我再定定神，就可以去上班！

平海燕　那我可不放心！您要是不愿意上医院，我把您送回家去，然后打电话给您请半天假吧？

王仁利　别，别请假！工作正紧张，我哪能动不动就请假呢？（立）

平海燕　那么，我去给您找点开水，喝完再走？

王仁利　也不用，好同志！唉！同志，你知道吗？在解放前，我专受警察的气！

平海燕　您从前……

王仁利　卖力气吃饭，什么都干过，也蹬过三轮儿。哼，一想起当年的警察，再看看今天的警察，真，真是一言难尽！我受过多少欺侮啊！

平海燕　您受的那些气呀，我也赶上了个尾巴！

王仁利　你比我幸福多了，姑娘！我呀，并不比那时候街面上的任何人特别坏，可也不特别好，没作过对社会有好处的事！一想起来，我心里就发愧！

平海燕　那时候您就恨旧社会！

王仁利　同志，那时候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出个坏主意，报复一下！

平海燕　您举个例子吧！

王仁利　啊——在北京沦陷时期，人人得给日本兵行礼！有一天我故意慢行礼。日本兵好揍了我一顿。后来，我拉上一个喝醉了的日本兵，我也好好地揍了他一顿！

平海燕　大叔，您有根！

王仁利　别叫我脸上发绕了吧，同志，我有什么根哪？我没作过什么对人有益的事！

平海燕　您现在可是挺好啊！

王仁利　现在我要是再不要强，还算个人吗？北京一解放啊，救了我的命！

平海燕　您现在是……

王仁利　去年还蹬三轮，现在是运输工人了。

平海燕　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好吧？

王仁利　很好！很好！

平海燕　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王仁利　（回答不上来）有……啊，有……同志，谢谢你，我行啦，赶紧去上班！（欲走）

〔李珍桂上。

平海燕　大叔，我陪您走几步吧！（同王走）

王仁利　同志，同志！你回去吧，回去吧，我真行啦！

平海燕　我跟您走几步，看看您是不是真行啦！

王仁利　好，你看！（大步走，平随下）

李珍桂　（呆呆地看着王的背影）他？他？他上这儿干吗来啦！莫非……

平海燕　（回来）李大妈，我问您上哪儿去？您干吗直勾勾地发楞啊？

李珍桂　（不愿意回答）啊，啊，我上车站接我的儿子天祥去！

他复员了，回来住几天，然后到工厂搞生产去。

平海燕　天祥就回来？那可真好！

李珍桂　是呀！我说，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平海燕　不认识。他走着走着直晃悠，我把他搀到树下边坐了一会儿。我问他家里有什么人，他好象不愿意说。李珍桂不愿意说……

平海燕　哟！我忘了告诉他，我们管替人民寻亲觅友。难道他也许把家里的人丢啦？解放前那些年，天下大乱，有多少多少人家丢了亲人！

李珍桂　还不光丢了啊，我的好姑娘！卖儿卖女的事多得很呢！那个人不住在咱们这溜儿吧？

平海燕　我没问他在哪儿住，他不象是咱们这一区的。

李珍桂　也没问他姓什么吗？

平海燕　问啦，他姓王，从前是蹬三轮的，现在是运输工人。

李珍桂　噢……

平海燕　怎么啦？李大妈！

李珍桂　没，没什么！我既作街道工作，就得关心别人哪！

平海燕　在您当治保委员以前，您就爱帮助别人！

李珍桂　你真会鼓励我！好，我快走吧！

平海燕　我给您叫辆三轮吧？

李珍桂　不用！我会坐电车去，一会儿就到！噢，再告诉你一件事，小平！我们院子的林三嫂，前些日子，不是逛厂甸把孩子丢了，叫小刘同志给找回来了吗？平海燕是呀，林三嫂三十好几了，还象个孩子，喇喇忽忽的！

李珍桂　从那天起，她积极起来，进步的还真不坏哩！咱们都得给她打气，对不对？

平海燕　对！我马上看看她去！您快走吧，大妈！

李珍桂　我马上走！一会儿就回来，我想准有大汽车送我们！（下）

〔林三嫂挑着水桶出来。

平海燕　三嫂！挑水去呀？

林三嫂　是呀，我挑，省得又麻烦你们的小刘同志啊！

平海燕　哼，恐怕小刘不见得高兴！

林三嫂　他不高兴，我们可全高兴了呢！李大妈，我，还有全院的人都说了：咱们院子里这么多人，可是天天小刘同志来给井老奶奶挑水，说不下去！今天由我开个头儿，我抓早去挑，挑满了缸！

平海燕　三嫂你真行！

林三嫂　好嘛，就专凭小刘同志给我找着了孩子，我也得卖卖力气！你看我多么马虎呀，净管自己看这个看那个，会把小虎儿给丢了！

平海燕　好在不会真丢了！

林三嫂　那不是因为你们真负责任吗？好家伙，别说真丢了，丢一会儿还差点把我急死呢！

平海燕　三嫂，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去，您也出去找点工作，跃进一下，不好吗？

林三嫂　是呀，我也想过啦，在家里跃进不起来呀！

平海燕　对！得出去加入个什么组织！

林三嫂　可是呀，就怕老林不愿意！

平海燕　请李大妈劝劝他呀！大伙儿不是都愿意听李大妈的话吗？

林三嫂　对！

〔井奶奶出来。

平海燕　老奶奶，您好哇？好几天没看见您啦！

井奶奶　（开玩笑地）你这个姑娘不想着老奶奶嘛！看人家刘同志，林三嫂，真跟我的亲儿女一样！

平海燕　论岁数，我得是您的孙女，老奶奶！

井奶奶　哎！你们真叫我这老婆子心里痛快啊！八十岁了，没想到你们对我都这么好，叫我还想再活八十！三嫂啊，挑半桶吧，我一个人喝不了那么多水！

林三嫂　半桶哪行呢？小刘同志待会儿一看，缸没满，他准得又去挑！

井奶奶　真是的，谁见过当巡捕的给老街坊挑水呢？

林三嫂　老太太，现在不叫当巡捕的，叫人民警察！

井奶奶　我知道啊！可是，五十年前的话呀说着顺嘴儿！

平海燕　老奶奶，您也不光说五十年前的话，对眼前的事也挺关心的！

井奶奶　真会说话呀！你的话就好比玫瑰花儿张开了嘴儿，一股子香味儿钻到我心里去！嗯，嗯，我得告诉你：李大妈呀，刚才上车站接儿子去了。

平海燕　是呀，我刚刚碰见了她，她高高兴兴的！

井奶奶　高高兴兴的？在她出门之前，我去让她喝我一碗刚沏好了的茶。她呀，在屋里掉眼泪呢！

林三嫂　掉眼泪？那不象李大妈呀！她是咱们这儿的积极分子，不管风里雨里，什么事都走到前面，没皱过眉，干吗掉眼泪呢？难道她不爱她的儿子天祥吗？

井奶奶　三嫂，你可千万别乱说！她搬到这儿来的时候，老伴儿已经死啦，她只带着天祥，母子俩呀寸步不离，别提多么亲热啦！

平海燕　您没问过李大妈，她的老伴是谁，从哪儿搬来的？

井奶奶　问过，她只说是由城外头搬来的，别的呀，什么也不说！

平海燕　城外头还有什么亲戚吗？

井奶奶　天祥告诉我，他还有个叔叔！

林三嫂　说也奇怪，这几年了，咱们谁也没见过这个叔叔！

井奶奶　三嫂，我可不准你刨根问底地去问李大妈！你的嘴笨，说话没有分寸！

平海燕　对，三嫂，老奶奶想的对！咱们都愿意帮助人，可别叫人家觉得不好受！

林三嫂　哎！我就是个爆竹筒子！好，我多干事儿，少说话！

可是老奶奶也爱发脾气，不象李大妈那么有耐心，会说服人！

井奶奶　反正我比你强点！

平海燕　老奶奶，您想，李大妈干吗掉眼泪呢？

井奶奶　我猜呀，莫非她还另有儿女，所以一听说天祥回来，勾起来伤心？

平海燕　嗯！您想的有点意思！老奶奶，您得下点工夫，随机应变地问问李大妈和天祥。咱们不能袖手旁观，看着别人掉眼泪呀！

林三嫂　哼，我就不掉眼泪。遇见难事，我哇哇地哭！（看见刘超云来了）哟！小刘同志来了，我快跑！（跑下）

刘超云　（赶过来）老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您叫林三嫂给挑水啦？

井奶奶　哪是我的主意呀，她自己要去！得啦，谁挑不一样啊，反正我老婆子沾了大伙儿的光！

〔诸所长走来。

诸所长　井奶奶！您好啊？

井奶奶　好啊！诸所长！来，说会儿话吧！

诸所长　不啦，我有事去！小平，你回去查一查拣来的失物，有到期上交的赶紧交上去，我一会儿就回来！老奶奶，再见！（下）

平海燕　我就去，所长！老奶奶，过两天，天长点儿，我来给您拆洗被子！

井奶奶　那就更不敢当啦！再说，李大妈已经定下了，你说晚啦，好姑娘！

刘超云　小平，你去吧，我招呼着老奶奶！

平海燕　老奶奶，再见！有什么事只管叫我们作，我们都是您的儿女！（下）

井奶奶　哎！哎！（望着平的后影）多么体面的姑娘啊！从前哪，我见着穿制服的就躲到远远的去；现在，我越看你们就越爱你们，你们简直都象鲜花似的那么叫人爱看！

刘超云　老奶奶，别夸奖我们了吧！我们的工作并没都作好！

我们哪，大多数都年纪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井奶奶　你呀，小伙子，谦虚的有点过火！给我挑水的是你，给林三嫂找到孩子的也是你！那天，为救火，你还受了点伤！

刘超云　那……那都算不了什么！

井奶奶　算不了什么？你不明白呀，我们这上了年纪的人，从前遇见的净是惨事儿！现在呀，你们叫我这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婆子心里老热乎乎的！

〔林三嫂挑水回来。

林三嫂　哟！刘同志，还在这儿哪？

刘超云　专等跟你换肩儿呢，三嫂！我来！（抢水桶）

林三嫂　别抢！不把水倒在缸里，不能算我完成任务呀！

井奶奶　三嫂啊，叫他挑进去吧！要不然，你再丢了孩子，他可不管找啦！

林三嫂　老奶奶，您也学会拿我开心啦？（把水桶让给刘）

井奶奶　活到老学到老嘛！（笑）

〔胡同口外有大汽车停住声，众人告别声。

林三嫂　大概是天祥回来了！真快！（迎过去）〔李天祥扛着行李，同妈妈上。

林三嫂　大兄弟，天祥！回来啦？

李天祥　回来喽！你好哇？三嫂！老奶奶，您更硬朗啦！（放下行李）

井奶奶　唉！我大概永远死不了啦！近来连伤风咳嗽都跟我请了假喽！好孩子，你，你简直象个小老虎嘛！

李珍桂　老奶奶，他不光是身体好啊，还学了文化，已经是初中毕业的程度啦！

井奶奶　文武双全，横是快作元帅了！

李天祥　我复员了，老奶奶，作不了元帅！

李珍桂　天祥过两天就下工厂，我看他作个劳动模范，倒有把握！

刘超云　（出来，仍挑着桶）天祥！天祥同志！（伸出手去）

李天祥　（握手）超云！服务的劲儿还是这么大！（就手儿接过水桶去）

刘超云　怎么回事？

李天祥　怎么回事？有复员军人的地方，叫你去挑水，听说过吗？

井奶奶　别挑喽！谁也别去！我的肚子装不下四桶水！

刘超云　这回不是给您挑，是给林三嫂！

林三嫂　给我挑？

刘超云　啊！你只顾了老奶奶，不看看自己的缸！

林三嫂　我的缸空啦？

刘超云　大概从昨天就空了！

林三嫂　嘿！要是开个竞赛大会，比比谁马虎呀，我准得头奖！

〔众大笑。

（幕）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一日，星期日清早。

地点　某公园内幽静的一角。

人物　丁宏

王秀竹

王新英　沈维义〔幕启：某公园极为幽静的一角，王秀竹愁苦地坐在一块大石上，丁宏无可如何地来回走，手里拿着张报纸。

丁 宏　秀竹，上月评比，你的工作成绩很出色，照这样下去，不久就能做个先进工作者，你应该更积极，高兴嘛！

王秀竹　是，我是要积极。只有忘我的劳动，我才能报答党跟毛主席的大恩大德。

丁 宏　这就对了。秀竹，事情要一样一样地解决，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摆出来，弄得什么也解决不了！

王秀竹　唉！

丁 宏　秀竹，别发愁！别的事能不能很快地解决，你我都不知道。可是，你准知道再加把劲儿，就能做个先进工作者，你也准知道我真心爱你！

王秀竹　丁宏，我真感激你，能够爱我这么一个人！

丁　宏　难道只是感激？

王秀竹　我，我也爱你！

丁 宏　这不结啦，还不赶快结婚，等什么呢？

王秀竹　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叫你再想一想。你工作积极，为人正直，有眼睛的好姑娘都会喜欢你，你何必非抓住我不放手呢？我，我，十三岁就……

丁　宏　为什么老记着那段历史呢？是那个可恨的旧社会把你推进火坑里去的，不是你自己的过错！

王秀竹　可是，可是，进过火坑的女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回事！一想起来，我就浑身乱颤，手脚出凉汗！

丁 宏　（坐在她旁边，温柔地）秀竹，亲爱的，勇敢点，勇敢点！不再想那个，想现在，想将来！你看，今天你已经是个好工人，病治好了，有了文化，谁问你过去的事呢？你再加加油，明天就可能作个劳动模范！你应当比谁都更高兴，干吗发愁落泪呢？

王秀竹　（有了点笑容）丁宏，你多么好哇！假如我没经过那回事，清清白白地遇见你，我们的爱情该多么干净美丽啊！

丁 宏　看，你还是没解开扣儿！咱们现在的爱情就干净，就美丽！我建议咱们下星期天就结婚，不能再等！

王秀竹　再稍等等吧！要是咱们能够找到我的妈，叫你的父母和我娘看着咱们结婚，有多么好啊！

丁 宏　咱们不是没有找啊，找不到可有什么办法呢？寻人广告登了不止一次，可是……谁知道她老人家……

王秀竹　别乱猜吧！要说死呀，我应当是头一个！病死，打死，折磨死，都很现成，我既没死，叫党给救活，我就相信妈也必定还活着呢！

丁 宏　咱们先结婚，也不妨碍寻找妈妈呀！

王秀竹　她老人家一定也正找我！谁知道她掉了多少眼泪，伤过多少次心呢！对啦，还是先找到妈妈！要是咱们光顾自己的幸福，可还叫老人家天天掉眼泪，咱们不是太自私了吗？想想看，一家子先团圆了，咱们再结婚，不是喜上加喜吗？

丁 宏　好，我听你的话！可是，上哪儿找去呢？怎么找呢？

王秀竹　先找我的弟弟！他年轻，不会象老人那么容易……

丁　宏　那就赶快再登寻人广告吧！

王秀竹　对！可是，谁知道弟弟改了名字没有呢？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叫王秀竹呀！

丁 宏　就用你的小名好啦。小名叫什么？

王秀竹　叫招弟儿。我的确招来了弟弟，可是又把他丢了！

丁　宏　唉，那年月，够多么惨哪！

王秀竹　（出神地回忆）当初啊，我也就十来岁吧，老拿弟弟当个活洋娃娃，给他梳小辫儿，（丁宏一边听一边翻阅报纸）给他眉毛中间点红点儿，他老实极了，我怎么摆弄他，他也不着急！我一给他梳小辫儿，我们就一齐唱：小小子，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干吗呀？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明儿早晨起来梳小辫儿！（泣）

丁 宏　秀竹！看，看这里！怎么？又哭啦？别哭！别哭！看这段新闻！（指报）这儿说：母子失散了二十年，会叫人民警察给找到了！他们既然能替别人找到妈妈，也就能找到咱们的妈妈！告诉我，老人家们在解放前是住在北京吗？

王秀竹　也是，也不是！

丁 宏　怎么也是也不是呢？

王秀竹　爸爸妈妈原住在北京，可是日本兵在这儿的时候，混不下去了，爸爸上了张家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看见爸爸！据说，他死在那里！

丁 宏　不管怎么说，人民警察准有办法！走，咱们马上到派出所去！

王秀竹　我，我不敢去！

丁 宏　这是什么话？你知道今天的人民警察都是多么可爱！

王秀竹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一提起那段历史，我就光会哭，说不上话来！

丁 宏　有我帮助你，你不会光哭，不说话！走吧！

王秀竹　我想，还是写信好！一边哭一边写，只耽误自己的时间，不耽误别人的工夫！

丁 宏　也好！马上回去写！你说，我写！

王秀竹　走吧！你多么好啊！

丁 宏　你怎么光说我好呢？说得我怪不好受的！

王秀竹　你是好！你是好！在解放前，我没遇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丁 宏　要是不解放，我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姑娘！走吧？亲爱的！（把报纸扔下）

王秀竹　也好吧！（携手缓缓同下）

〔王新英与沈维义同上。

王新英　维义，你去陪妈妈、姐姐吧，不用跟着我！

沈维义　姐姐会招呼着妈妈，我跟你走走吧！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

王新英　维义，你去吧！去吧！别管我！你越照顾我，我心里越不得劲儿！你多么幸福，妈妈那么硬朗，姐姐又那么关心你！看我……

沈维义　新英，你的脾气是有点古怪！

王新英　本来嘛，我这个倒霉蛋儿，几岁的时候就入了孤儿院！你一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孤儿院是什么样子，我逃跑过两三次！解放后，我入了教养院，我又逃跑过一次，可是又自动地回去了！

沈维义　我真不放心你！你现在不会由学校里跑出去吧？

王新英　那也难说！一想起妈妈、姐姐来呀，我就要到处去找，找遍了全中国！（拾起那张报纸，随便地看）星期天，每个园子都唱好戏！

沈维义　新英！我去跟妈妈要点钱，请你听《闹天宫》，好不好？

王新英　我没有心程看戏！

沈维义　新英！你不该这样，这会把你的身体搞坏！

王新英　维义，维义，看！（指报）

沈维义　（看）这可是好消息！上派出所去，走！你还记得父母的名字？

王新英　记得！父亲叫王仁利，早死在外边啦！母亲叫王桂珍。

沈维义　姐姐呢？

王新英　就记得小名，招弟儿！大概姐姐也只记得我的小名儿，我的小名叫小马儿。

沈维义　那就行了！这儿（指报）不是说，只要有姓名就行吗？

王新英　恐怕不那么简单！

沈维义　新英！你应当信任咱们的人民警察，他们有智慧，有热情！

王新英　可是呀，维义，万一找不到，我的心里可就更沉重了！

沈维义　你光有顾虑，没有行动，也不对呀！

王新英　行动！行动！失散了十五年，我跟他们面对了面也不认识呀！

〔丁宏与王秀竹又回来。

丁 宏　对不起，这份报是我的，还没看完！你们不看了吧？

王新英　给你吧，同志！谢谢你！（递）

丁 宏　（接报）秀竹，咱们快走吧？

王秀竹　快走！假若几天之内把他们找到，我不得乐坏了吗！（同下）

王新英　看样子，他们也是找人的！嘿，说句老话儿，人民警察真积了大德啦！

沈维义　嗯，那位女同志还就许是你的姐姐呢！

王新英　哪有那么巧的事？你没听见她叫秀竹吗？

沈维义　你刚才说的，只记得她的小名儿，你怎么知道现在她不叫秀竹？

王新英　你太乐观了，维义！

沈维义　不象你，顾虑这个，顾虑那个，顾虑专家！

王新英　那，都因为自幼儿丢了母亲！你有什么委屈，一直地就去找妈妈说说委屈，心里就轻松了。我有了委屈跟谁说去？藏在心里！你能堂堂正正地当着妈妈落泪，我有眼泪只能掉在枕头上！

沈维义　你的心理分析不坏，该作个小说家！走吧，上派出新去，别再耽误着！

王新英　万一，万一到了那儿，民警说：只有这么三个名字，叫我们上哪儿找去？我，我受不住！

沈维义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那么说呢？顾虑专家！你不去，我替你去，我已经记住了那三个名字！

王新英　好！我去！你呢？

沈维义　当然陪你去！

王新英　不去告诉你妈妈一声？

沈维义　不用了！妈妈知道，我要是丢了，她会去托人民警察把我找回来！（同下）

（幕）

第三　场

时间　第二天，中午。

地点　李珍桂家中。

人物

李天祥

井奶奶

林三嫂　李珍桂〔幕启：李天祥独当看书，时时看看手表。他穿着短夹袄，上面有一块补钉，补得不大好看。井奶奶进来。

井奶奶　天祥！

李天祥　（急立）哟，老奶奶！没听见您进来！

井奶奶　你念书念入了神嘛！

李天祥　快坐下，老奶奶！

井奶奶　我站站，直直腰好！天祥，你这哪是休息呢？不说出去逛逛公园，看看电影，一天到晚拿着本书，老念！老念！

李天祥　老奶奶，过两天我去搞工业，不得预备预备吗？况且，我这儿也没光念书！

井奶奶　还干什么哪？

李天祥　外面火上蒸着包子，我看着呢！（看表）还有五分钟就得了！老奶奶，您尝尝我作的豆沙包子吧，准叫您满意！

井奶奶　你在哪儿学的蒸包子呀？

李天祥　部队里呗！

井奶奶　真是一人学会了八宗艺呀！那块补钉也是自己补的呀？补的可差点劲！我要戴上老花镜，还能补得更好看点！

李天祥　是吗？老奶奶！可是您不会演戏！

井奶奶　什么？

李天祥　我说您不会演戏！

井奶奶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李天祥　老奶奶，这是名演员倪明霞到部队慰问我们，给我补的！

井奶奶　倪明霞？就是那个长得象仙女、嗓子比笙管笛箫还好听的姑娘？

李天祥　就是她！

井奶奶　真了不得！那么大的角儿还肯补衣裳，真了不得！补的再难看一点，我也没的说了！

李天祥　是嘛！您这么一想，这就跟绣花儿一样好看了！

井奶奶　唉！年头儿变得呀，净出叫人想不到的事！我说老大，别光学这个那个，也得张罗个媳妇，省得衣破无人补啊！

李天祥　当然喽！您等着吃我的喜酒吧！

井奶奶　你看，我还当是你不要媳妇呢！

李天祥　老奶奶，我又不是杜勒斯！

井奶奶　什么毒、辣、私？提又毒、又辣、又自私的人干吗呀？

李天祥　老奶奶，杜勒斯是美国的，他说呀，咱们这儿不要家庭啦！

井奶奶　噢！他怎么知道咱们的事情？地道瞎扯！我就盼着你娶个又能干又漂亮的小媳妇，你妈妈呀，光是街道上的事儿就忙不过来啦！有个儿媳妇，也好帮帮她呀！

李天祥　妈妈可真进步了，真拿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作！

井奶奶　可是呀，她有时候坐着发愣，眼泪在眼圈里转！

李天祥　真的吗？真的吗？

井奶奶　我又不是那个什么斯，能够造谣言吗？

李天祥　她为什么落泪呢！想我？我常写家信哪！

井奶奶　告诉我，天祥，她是你的亲娘不是？

李天祥　是亲娘不是？（稍迟疑了一下）是！是！她是最好的妈妈！

井奶奶　嗯！我再问你一句，她还有过别的儿女没有？

李天祥　我不知道！

井奶奶　你怎么连有兄弟姐妹没有都不知道？

李天祥　知道，没有！没有！

井奶奶　她结婚以前的事，你没问过吗？

李天祥　问过！妈妈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井奶奶　在你们搬进城里以前，你不是有个叔叔，还是舅舅，他也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李天祥　也没有！老奶奶，您为什么问这些个呢？

井奶奶　我愿意叫咱们都高高兴兴，没有一个人暗地里掉眼泪！掉眼泪的年月过去啦，不是吗？

李天祥　老奶奶，您说的好！据您看，妈妈为什么偷偷地掉眼泪呢？

井奶奶　我这可是乱猜呀，老大！比方说，你妈妈是改嫁过来的，没有把孩子带过来……

李天祥　老奶奶，那……那不会！老奶奶，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我不便问她，您跟她说说好不好？假若您真猜对了，我一定想法子找到她的儿女！

井奶奶　你愿意？

李天祥　我添两个兄弟姐妹不好吗？全国的人民都是亲人，何况一母所生的呢？

井奶奶　好！我跟你妈妈说，两个老太太容易说到一块儿。你也别闲着，去找那个叔叔或是舅舅，问问他，你现在是小伙子了，他不至于还不肯对你说实话！

李天祥　可是，好几年没通信了，叫我上哪儿去找呢？

井奶奶　去问派出所呀！

李天祥　喝，老奶奶，您可真有办法！

井奶奶　我哪有办法呀！我就知道派出所的同志什么都管，还管给我挑水呢！

李天祥　对！就那么办！（闻）嗯？怎么有点糊味儿？

林三嫂　（在门口）天祥！锅燕干了吧？

李天祥　哎哟！忘了！（往外跑）

林三嫂　（入）老奶奶，大伙儿老说我马虎，其实呀，谁也不能永远不粗心！

井奶奶　老给自己宽心丸儿吃，三嫂！我当初作小媳妇的时候啊，连说错一句话，婆婆都能闹一天！我的心哪老在嗓子眼儿这溜儿！

林三嫂　喝！那够多么难受啊！现在可好喽，没有那样的婆婆啦！哼，古时候做媳妇的得受多少罪呀！

井奶奶　什么古时候呀，那是不远的事儿！你们这年轻的就是不知道从前的苦处！

李天祥　（上）得啦，幸而没把锅烧炸了！老奶奶，您在这儿吃包子，我出去办那回事！（拿起外衣）

林三嫂　怎么？天祥！就准老奶奶吃呀？

李天祥　也有你的，三嫂！告诉我妈，不用等我吃饭！（下）

井奶奶　三嫂，咱们不能把他们的都吃光了啊！

林三嫂　嗐！老奶奶，我就那么没心眼儿？您放心，我尝七个八个的就行了！

井奶奶　你呀，三嫂，简直是个大孩子！

林三嫂　我逗着您玩哪！我呀，打定了主意，到街道食堂给大伙儿作饭去！您看我有点出息没有？

井奶奶　好！好！你去吧！可有一样儿，你跟三爷商量了没有？

林三嫂　跟他商量干吗？我作的是正经事！

井奶奶　那不大好吧？

李珍桂　（上）老奶奶！三嫂！

井奶奶　李大妈，你又上哪儿去了？看，跑得这么喘嘘嘘的！

李珍桂　反正一天不闲着呗，作了就是作了，还说什么呢？

井奶奶　不是叫你表功，是我要听听！

李珍桂　好吧，我不敢不听老奶奶的话！我呀，一早出去，在大树底下捡着一串儿钥匙。

林三嫂　一串儿钥匙？准是锯碗的丢了的。锯碗的管配钥匙呀！

李珍桂　锯碗的不那么早出来，三嫂！我没顾得干别的，就找了小平去。我们俩都想啊，带着一串钥匙上班的也许不是银行的就是邮局的。多半是邮局的，邮局开门早啊！我们俩就往各处邮局一打电话，果然找到了失主儿，是个女同志，急得都说不上话来啦！

林三嫂　她就马上来，取了走啦？

李珍桂　小平忙，我又怕邮局的女同志脱不开身，我就飞跑给送去了。别的都是小事，我怕把丢东西的人急坏了！

林三嫂　李大妈，您的心眼可真是好哇！

李珍桂　什么好不好的，能替别人伸把手的就伸把手！

林三嫂　李大妈，我跟您学，我打定了主意，去到食堂帮忙！不会作菜，我可会挑水买东西什么的呀！

李珍桂　食堂里正缺你这么一把手！来吧！来吧！可是，你跟三爷商量了吗？

井奶奶　你看如何？李大妈也这么说不是？

林三嫂　我要一跟他商量啊，他准不许我去！他都好，就是有点自私！

李珍桂　三嫂，你必得跟他商量好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己说，我跟他说去！

林三嫂　对！您说比我说更有劲儿！（下）

井奶奶　李大妈你行，真会拉拢人！

李珍桂　团结人，老奶奶！大伙儿的事大伙儿办，先得讲团结。

井奶奶　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呀！

李珍桂　对了！咱们胡同的食堂就快开啦，我得去找点家伙，送到食堂去。（找东西，放在一处）

井奶奶　我帮帮你吧？

李珍桂　老奶奶坐着歇歇吧！您岁数大了，我们都该伺候您！

井奶奶　我要帮助你几句话！

李珍桂　那好哇！您岁数大，经验多，您说吧！

井奶奶　李大妈，我看哪，你有心事！

李珍桂　心事？我不愁吃，不愁穿，里里外外都顺当，有什么心事呢？

井奶奶　咱们哪可都是过来人！咱们没法儿忘了从前的事！

李珍桂　一忙啊，可也就把那些不痛快的事儿忘啦！

井奶奶　可是你常想，还掉泪呢！

李珍桂　还掉泪？我不是爱掉眼泪的人，井奶奶！

井奶奶　我看见好几次了！

李珍桂　您看错了吧？老太太！

井奶奶　李珍桂，你这个实在人怎么学着说谎呢？

李珍桂　我不会说谎！我是想啊，话说出来有好处，就说；没好处，说它干什么呢！老奶奶，我去给您拿两个包子来，您尝尝，天祥作的馅子！

井奶奶　我不吃！你不对我说实话，我不吃你的包子！（要走）

李珍桂　您慢着点，我搀着您吧！

井奶奶　甭管我！李珍桂！

〔林氏夫妇吵起来。

李珍桂　哟！林家的两口子又吵上啦！（急往外走）

井奶奶　你歇歇，我管管他们去！

李珍桂　您甭分心，交给我吧！

林三嫂　（闯了进来）李大妈，您说这个人可恶不可恶？我听您的话，刚一跟他商量，他就横着来了！他说，我要到食堂去，谁管孩子呢？

李珍桂　咱们有托儿所呀！

林三嫂　我也是那么说。可是，他说，谁出托儿的那份钱呢？

李珍桂　三嫂，三爷说的也对！这么办，你不必整天工作，几时有空，来给挑挑水什么的就行！

井奶奶　你出去，我给你照应着孩子！

李珍桂　要不然呢，你就参加缝纫小组，那有些收入！

林三嫂　可是，我的活计拿不出手去呀！我就是个笨人，我恨我自己这么没本事！

李珍桂　不能那么说，三嫂！我去跟三爷商量商量，你先把这些盆盆罐罐送到食堂去，然后看三爷喜欢你去作什么，再看你愿意不愿意。商量着办，什么事就都好办！协商好了，你有不会的，我教给你！好，我找三爷去！对，还得给孩子带俩包子，我就是疼你们的小虎儿！（下）

井奶奶　唉！这个人光知道帮助别人，可就是不说自己的委屈！（三嫂拿筐子装家伙）三嫂，你慢着点，别给碰碎了！

林三嫂　看您说的，我就那么不中用！（说着，把小瓦壶的嘴儿碰掉）得！我是没用，壶嘴儿掉啦！

（幕）

第二幕

第一　场

时间　前场同日。

地点　西郊莲花峰人民公社。

人物　于　壮

李天祥　王仁德〔幕启：民警于壮正领着天祥往莲花峰人民公社走。看见了公社办事处。外面码着些红色的砖。

于 壮　李同志，你进去吧，找炊事员王仁德就行啦！

李天祥　对！谢谢你，同志！

于 壮　不谢！回头到我那儿喝喝茶！再见！（下）

李天祥　再见！

王仁德　（提着菜筐子由对面来，筐内有些瓶子什么的，哼唧着）“社会主义好……”

李天祥　二叔！二叔！

王仁德　谁？谁呀？

李天祥　不认识啦？二叔！我是天祥！

王仁德　天祥？天祥？几年不见，不敢认了！你这是怎么搞的？要跟白塔赛身量吗？（热烈地握手）

李天祥　您老人家也够一瞧啊！雪白的白衣白帽，还发了福，的确象个大师傅了！谁想得到啊，乡下会有食堂，还有这么体面的炊事员！

王仁德　那，看看我们的厨房、饭厅去吧！并不是应有尽有，设备齐全，我是叫你看看那个干净劲儿！（掏出口罩，要戴）

李天祥　二叔，二叔，先别戴啦，说话不方便！

王仁德　（放回口罩）本来就是为叫你看看！不管我们吃什么，我们要作到绝对干净，筷子用完都用开水煮煮！这就是卫生教育嘛！走吧，看看去！我一辈子没作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为这个食堂跟厨房啊，我要是还不觉得骄傲，就有点不忠诚老实了！

李天祥　二叔！我待会儿好好地参观一下，我先要问您几句话。来，爷儿俩坐在这儿（指砖）谈谈好不好？

王仁德　你一定进去参观，我才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呢！

李天祥　就那么办！一定！（扯王坐下）

王仁德　还得先告诉你，我们连男带女一共才七个炊事员，可供给六百人的饭！所以，我们非发明机器不可，切肉的、切菜的、轧面条的……

李天祥　对！对！我待会儿必定仔仔细细地看看那些机器，我还许提点意见，怎么改善它们呢！

王仁德　那可好！机器不是我们自己发明、制造的吗？有缺点！你就说那个切菜的吧……

李天祥　二叔！二叔！您的热情可真高啊！

王仁德　当然喽！你就说昨个夜里，我梦见了一群鸭子全来访问我，呀、呀、呀地说：王师傅，你是要发明填肥鸭子的机器吗？

李天祥　二叔！二叔！您也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王仁德　行！行！我是办食堂入了迷！

李天祥　那好哇！二叔！

王仁德　好啊？那就还说那个切菜的机器吧！

李天祥　二叔！您稍等等说那个！我问您，王二叔，我妈的娘家姓王吗？

王仁德　啊……你问这个干吗？

李天祥　我是想，假若妈妈的娘家姓王，我该管您叫舅舅，不是吗？

王仁德　啊……叔叔、舅舅，都差不多！差不多！都是亲人！

李天祥　是呀，都是亲人，叫什么没多大关系！

王仁德　对！你要是不愿意叫我二叔，就叫二舅也行，反正我要作好公社的炊事员，这比二叔或二舅都更要紧！李天祥要光是为应该怎么称呼您，我也就不细问了。这里有问题，我想弄清楚了！您到底是我妈妈的娘家弟弟，还是她的小叔子？

王仁德　噢……天祥，你妈妈还好吗？

李天祥　好！身体既好，又是街道上的积极分子。我复员了，她见着我特别喜欢！

王仁德　你已经是复员军人？好哇！好哇！再握握手！天祥，你就上我们这儿来，帮助我搞食堂吧！

李天祥　我不久就去搞工业。

王仁德　工厂里也得有食堂啊！

李天祥　二叔，您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回答呢？

王仁德　唉！咱们现在都过得怪好的，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什么呢？

李天祥　可是，我问的不是陈谷子烂芝麻，是跟妈妈大有关系的事！

王仁德　她怎么啦？

李天祥　她不快活，不快活！

王仁德　你刚才说的，她很健康，又很积极，怎么不快活呢？

李天祥　妈妈背着人常自己掉眼泪！

王仁德　掉眼泪？掉眼泪？

李天祥　对！掉眼泪！我要解决这个问题，您得帮助我！

王仁德　我，我，我很对不起她，这几年也没看她去！

李天祥　妈妈大概不完全因为您不去看她，才掉眼泪！

王仁德　那，那，你记得她是你的后娘？

李天祥　当然记得！可是我爱我的继母！这么多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她是我的后妈，妈妈好！比亲的还好！

王仁德　你还知道什么？

李天祥　不知道，所以我来问您！

王仁德　我，我……

李天祥　二叔！就是复员军人，我心里没有那一套老封建思想！不管妈妈有什么样的历史，我也爱她！我也得设法叫她不再偷着掉眼泪！叫妇女暗地里落泪是最残酷的事！

王仁德　我，嗐！

李天祥　二叔，您是这么好的人，您为什么不爱我，不肯对我说实话呢？

王仁德　你等我想一想，想一想！

李天祥　二叔，有什么可想的呢？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您照实地告诉我，不就完了？我告诉您，就是当初您把我妈妈卖给我爸爸，我也不恼您！过去作的错事，说出来不省得老背着个包袱吗！

王仁德　没有，没有！我没卖过你妈妈！

李天祥　那么，您有什么对不起我妈妈的小事，就更不成问题了！您知道，我来不为找您的错处，是想法子叫妈妈快活！您不愿意叫她快活吗？

于 壮　（上）王二叔！李同志！找对了？

李天祥　找对了！

王仁德　谢谢您，于同志！这回可找对了！前两回你都没找对！

于 壮　那不是因为叫王仁德的很多吗？

王仁德　是呀，你一找我，我心里就一动，怎么叫王仁德的专会丢了亲人呢！

李天祥　于同志，我问二叔点事，二叔可是不高兴告诉我！你帮帮忙吧！

于 壮　同志，可别错想了二叔！他是我们公社里热爱劳动、肯帮助人的大师傅，而且对谁都老笑脸相迎，有说有笑！

王仁德　是呀，我总算有了进步，没把食堂办砸了锅！天祥，还是先看看食堂吧！来！

李天祥　二叔，您这是叫我着急嘛！

于 壮　什么事呀？王二叔，您看他还是真着急，就跟他说说吧！

王仁德　我……噢，我得赶快作饭去！天祥，你进来！

李天祥　您去吧，二叔！我马上来！

王仁德　好！赶紧来吧！（下）

李天祥　于同志！

于 壮　有话说吧！

李天祥　我跟你说一说吧，我求你帮我点忙！

于 壮　在这儿说，还是到我那儿去？

李天祥　到——到你那儿去吧！

于 壮　好！走！

（幕）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二日，晚间。

地点　沈维义家里。

人物

沈维义

王新英　平海燕〔幕启：沈维义独自在屋里看书，有点焦急不安，时时往外望一望。

沈维义　新英这个家伙，说来还不来，是有点古怪！可也别怪他……正因为他古怪，才得多帮助他！（院中有人声）是你吗？新英！快进来！（迎上前去）

王新英　（颓丧地进来）我说不到派出所去，你偏叫我去！

沈维义　难道有什么坏处？他们已经说没法儿办啦？

王新英　刚才接到他们的电话，叫我耐心一点，别太着急！

沈维义　本来是该耐心一点，这是民警关切你！

王新英　我看希望不大了！前天你陪我到派出所去的时候，我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及至接到这个电话呀，血都一下子降到零度，结成了冰！

沈维义　新英，别这么激动！你看，你只知道姐姐叫招弟儿，姐姐大概也只知道你叫小马儿，哪能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找到，你也得给人民警察容出点工夫来呀！王新英要是根本没去过，我心里倒仿佛老有点希望；这么一来呀，一点希望也没有喽！

沈维义　你说的不近情理！有不去找就会找到人的事吗？我相信警察必有办法！

王新英　不说这个，说点儿别的，（从书包里找出纪念册子，笑着）嗬！维义，给你！

沈维义　什么呀？

王新英　你自己看嘛！

沈维义　（接着）滑翔机模型设计图？

王新英　嗯！你爱那个嘛，我能不动脑筋，想想主意吗？

沈维义　你行，你的确有聪明！

王新英　往下看！

沈维义　毛主席语录。

王新英　对，我自己留了一仿，给你抄了一仿儿。

沈维义　写的这么好，还是用红墨水写的！

王新英　毛主席的话，就是咱们的阳光，应该用红笔写。你天天早晨起来，把看这些话当作第一件事，好不好？

沈维义　好，好！我必定那么办。新英，你也得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愁眉苦脸，你应当比别人更高兴。想想看，要不是北京解放了，你自己说的，你不是要了饭，就是个小偷儿。

王新英　对，我常把心分成两层儿，一层儿想妈妈、姐姐，一层儿想做个国家的好孩子。

沈维义　我想不久那两层就会变成一层儿，专做国家的好孩子，因为人民警察会找到妈妈、姐姐呀！

王新英　对，我有干劲！不信（去掀册子）你看看这儿。

沈维义　还做了诗，待我朗诵便了，“维义与新英，两个好弟兄，干劲冲云霄，红专放卫星。”有劲，有劲！我给添两句，“立志争先进，心别分两层。”哈哈哈哈……

王新英　哈哈哈……我说，咱们老实点吧！这么大喊大叫，不怕老太太不乐意吗？

沈维义　放心吧，家里没人儿。

王新英　都到哪儿去了？

沈维义　大大小小都到街坊家看电视去了，我因为等你没去。

王新英　你是个好团员，为照顾我牺牲了看电视。

沈维义　什么牺牲！怎样，咱们是温课，还是先下一盘棋？

沈维义　温课，温课！我叫你看明白，我受得住折磨，不管怎么样也还能念书。

〔门铃响。

沈维义　我看看去。

王新英　我走吧？万一是你的亲戚朋友来了，我搭不上话，怪僵得慌！

沈维义　坐下，少说废话！（下）

王新英　分离了十四五年，的确不容易找！民警同志们，我没怪你们，只怪我自己是个倒霉蛋儿！

〔沈维义同平海燕上。

沈维义　同志，这就是我的同学王新英。

平海燕　你好哇？我叫平海燕，来看看你！

王新英　谢谢！怎么维义同我到派出所去，没看见你？

平海燕　我不是你们这个派出所的。

沈维义　同志，你请坐！

王新英　同志，你找我干什么？

平海燕　你不是正找妈妈和姐姐吗？

王新英　你怎么知道的？

平海燕　你看，许你上派出所提出要求，就不许我去打听吗？（笑）

王新英　对呀，看我这个胡涂劲儿！

沈维义　他呀，这两天有点紧张！

平海燕　别那么紧张，光着急办不了事呀！告诉我点你的事好不好？

王新英　你问吧，同志！

平海燕　你的父亲叫王仁利，十五年前死在外边了？

王新英　对？

平海燕　你的祖母把你留下，可把你妈妈跟姐姐都轰了出去？

王新英　也对！当时的情形我记不清了，后来听大家都这么说，大概不会错。祖母跟妈妈婆媳不和，祖母厉害透了！不久，祖母死啦，我就不是在孤儿院，就是到处去流浪；不论在哪儿吧，反正我睁开眼看不见一个亲人，（勉强地笑）够我受的！

平海燕　是够受的！光是那时候的警察就够咱们受的！

王新英　你怎么知道？同志！

平海燕　我小时候也是苦孩子，拣过煤核儿！

王新英　真的吗？

平海燕　怎么不是真的呢？在垃圾堆上跟一群群的野狗挤来挤去！

王新英　对！对！一听见警察的皮鞋响，咱们就得拚命地跑，叫他们逮住就挨一顿揍！

平海燕　是呀，还有那些推垃圾车的，一个个都那么神气！咱们拣着点好东西，得送给他们！要不然，他们就不许咱们靠近了车身儿！

王新英　越说越对！那时候，我一看见人家妈妈带着孩子拣垃圾呀，就羡慕的不得了！孩子们一叫妈妈，我就躲开，我没有妈妈可叫啊！

平海燕　你妈妈叫王桂珍，是吧？

王新英　对！有人说叫这个名字的多得很，不好找。你看呢？

平海燕　那也没什么。你今年……

王新英　二十岁。自幼失学，所以到现在还在中学里。

平海燕　你看，你二十，妈妈必定是四十以上的人，这就可以把许多许多王桂珍减下去了，太老太小都不合格呀，不是吗？

沈维义　新英，你看，他们多么有办法！

平海燕　妈妈是北京人？

王新英　对！

平海燕　好！这又可以把从外乡来的王桂珍都减了去！

王新英　这么说，有希望？有希望？

沈维义　动脑筋，有热情，什么事都有成功的希望！

平海燕　是呀，我们要用你的感情去作这个工作，就好比我正找自己的妈妈、姐姐！

王新英　我相信你！可是，告诉我一句话，到底能找到不能？别让我老这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沈维义　新英，你又忘了控制自己！

平海燕　没关系！谁找不到妈妈、姐姐，不着急呢？

王新英　同志，你真好，你了解人！

平海燕　你姐姐叫什么？

王新英　光记得小名儿，叫招弟儿。

平海燕　真巧，我的小名儿也叫招弟儿！姐姐比你大几岁？

王新英　大五岁。

平海燕　假若有她的相片，你认得出她来吗？

王新英　大概认不出来。当我想念姐姐的时候，她很具体；赶到一细问我呀，我就，就什么也说不上来了！

平海燕　你连她一点什么也不记得吗？

王新英　我仿佛还记得点姐姐的声音。在梦里，姐姐叫我，姐姐唱“小小子，坐门墩儿”，总是那个声音。这也许完全是想象，并不是事实。平同志，你问了我这么些事，是不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点底，知道了我姐姐在哪儿了吗？

平海燕　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那儿接到了一封信……

王新英　托你们找人的信？

平海燕　对！

王新英　这怎么跟我拉到了一块儿？

平海燕　写信的人呀，小名叫招弟儿。

王新英　是这么一回事？招弟儿？招弟儿？那一定是我的姐姐！

沈维义　先不忙下结论，新英！在北京，叫招弟儿的大概不止一万个！连这位平同志不也叫招弟儿吗？

平海燕　将来会少起来的，大家不再重男轻女了啊！

王新英　这个招弟儿是干什么的？

平海燕　是个女工人。

王新英　女工人？有个工人姐姐多么好！她在哪个工厂？告诉我，我马上找她去！

平海燕　先别这么忙！我们现在还不能肯定什么呢！

王新英　她是不是找妈妈和弟弟了？

平海燕　是！

王新英　那一定是我的姐姐了。哪能就那么巧，我找妈妈和姐姐，她就找妈妈和弟弟？

平海燕　新英，沉住了气！这是一种细致的工作，不能听见风就是雨！就拿你来说吧，你说好象跟祖母在石大人胡同住过，我们就到那里详细地问过，居然还有老街坊记得你的祖母。

王新英　真的呀？

平海燕　真的！据说你入过孤儿院和教养院，我们也都查阅过文件，可惜孤儿院的文件已经找不到了！

王新英　教养院的查到了？

平海燕　查到了！我们这才又到学校去了解，才找到这儿来。

你看，你很小就丢了妈妈，过去的事有好些记不清的；我们得由四面八方证明你说的不错，或接近事实，才好去找你的亲人呀。

王新英　对！对！对！平同志，为了我，你这两天跑了几十里路，访问过许多许多人了吧？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平海燕　要说感谢呀，你到过的那个派出所的同志们比我跑的路多！

王新英　我也得给他们道谢去，待会儿就去！平同志，你看这件事会快解决了吧？

平海燕　我看有希望！不过我还不敢保证刚才谈到的那个招弟儿就是你的姐姐。好吧，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我还会来麻烦你呢！

王新英　来麻烦我？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平海燕　不管谁麻烦谁吧，只要我细心，你安心，咱们就好协作了！维义，你帮帮他，别叫他过度紧张！

沈维义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地看着他！

平海燕　那么，我就走啦！

王新英　维义，咱们送她回去！哟，你还得看家呢！好，我去送，你看家！

平海燕　谁也不必送我，我骑着车呢！新英，这是我的电话号数，你万一又想起一点什么来，随时告诉我！

王新英　一定！不管多么小的小事，只要想起来就告诉你！

平海燕　对！小事儿往往解决大问题！

王新英　还有什么嘱咐我的？

平海燕　你要叫亲人哪看见个结结实实、活活泼泼的小伙子！

别老不好好地吃饭、睡觉！维义，你看我说的对吧？

沈维义　对！他聪明，又肯用功，就是心里老不开展！

王新英　你们等着看吧！找到了我的亲人，我一定不再忧郁，每天睁开眼就嘎嘎地笑！同志，我去把你的车推出去！这院里的拐弯抹角我都摸熟了！（下）

沈维义　（低声地）有点眉目了吧？

平海燕　有点底儿了，我赶紧回去跟所长再研究一下。

沈维义　我还应该干点什么？

平海燕　给新英个精神准备。比方说，他的亲人可能在旧社会里受过污辱什么的，要是没点精神准备，他也许又苦痛！

沈线义　你能说具体一点不能？

平海燕　那用不着！旧社会里什么惨事没有啊！我快走吧，别叫他多心，他非常敏感！

王新英　（在外面喊）怎么还不快来呀？你们嘀咕什么呢？

平海燕　来喽！（跑下，维义跟着）

（幕）

第三　场

时间　前场次日，下午。

地点　派出所。

人物

平海燕

李珍桂

唐大嫂

刘超云

诸所长　丁　宏

王秀竹

王新英　沈维义〔幕启：平海燕正打电话。

平海燕　喂……你是王秀竹吗？……你能来一会儿吗？好！待会儿见！（又拨）喂，劳驾给找一下王新英。……告诉他，下了课来看看我，好不好？……你一说平海燕，他就知道了！……对！谢谢！

李珍桂　（上）小平！小平！

平海燕　王大妈！

李珍桂　（已答应）哎！（又急改嘴）哟，看你，怎么叫我王大妈呢？

平海燕　我，我也不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净叫错了人！有事吗？大妈！

李珍桂　有事！（忙回至门口）唐大嫂，你进来！（唐上）你看看，你还不愿意进来，怕这里光有老爷儿们。这里也有大姑娘，而且是这么可爱的大姑娘！

平海燕　唐大嫂，请坐吧！有什么事呀？

李珍桂　唐大嫂由乡下来看她的爱人，把住址条子丢了！她只粗粗地记得唐大哥在南河沿肥料厂，找了半天也找不着，急得直哭！交通警把她交给了我，我帮着又找了一阵子，也没用，我就把她领到这儿来了。

平海燕　您等等，我问问小刘，他熟悉城里的地名儿。（叫）小刘！小刘！

刘超云　（上）干吗呀？小平！哟，李大妈，您又拣着什么了？

又是一串儿钥匙呀？告诉您，邮局那个干部姓汪，可感激您啦！她要来给您道谢呢！

李珍桂　别叫她来，都忙！只要她没急坏了，咱们心里不就消停了吗？来，帮助帮助这位唐大嫂。南河沿有个肥料厂吗？

刘超云　南河沿？没有肥料厂！我记得那儿有个小自行车修配厂，还有个酱油制造厂。

李珍桂　我们都问过了，没有唐大哥这么个人。

唐大嫂　我呀，真没用！会把住址条儿给丢了。

刘超云　大嫂，别着急，先喝碗水！（给她倒水）

李珍桂　小刘，还有南什么沿儿？

刘超云　南，南沟沿呀！对，我跟那儿联系，看那儿有什么厂子没有！（打电话）

李珍桂　大嫂，你不饿吗？我们这儿可方便，有了食堂！

唐大嫂　不饿，着急就着饱啦！唉！

刘超云　小平，南沟沿有厂子！

平海燕　什么厂子呀？

刘超云　塑料厂。

唐大嫂　对了，是塑料厂！乡下不是搞积肥运动吗？我就把它记成肥料厂啦！

李桂珍　小刘，快跟塑料厂联系吧！

刘超云　对！（再打电话）

李珍桂　唐大嫂，别着急，准能找到！家里有孩子没有啊？

唐大嫂　有两个，都交给老奶奶看着呢。好在，我过两天就回去。

李珍桂　对！孩子最要紧！

唐大嫂　您的孩子都成人了吧？老太太！

李珍桂　都……啊，长大啦！

刘超云　大嫂，大嫂！打对了！来，先跟唐大哥说句话！（递听筒）

唐大嫂　是你呀？老唐！……好，好，我就来！（递回听筒）

刘超云　唐同志，您忙您的，都甭管啦！放心，我马上把大嫂送到！

李珍桂　小刘，你忙吧，我送大嫂去！

唐大嫂　都别送！给我雇上一辆车，我不会走丢了！

刘超云　李大妈，所长还跟您有话说。我去！不把大嫂交到大哥手里，我不放心！大嫂，咱们走吧！

唐大嫂　给你们添够了麻烦，还不走吗？大妈，这位女同志，我谢谢你们！等老唐休息的那天，我们一块儿来道谢！

平海燕　甭来喽，大嫂！您进了城，就跟我们自己的亲戚、朋友一个样！

唐大嫂　那就更得来啦，走亲戚嘛！（同刘下）

平海燕　再见，大嫂。（向李）大妈，来，坐，等等所长。大妈，咱们的食堂、托儿所这么一办起来，缝纫组什么的一定有很大的发展！

李珍桂　那是一定！看着大伙儿干的起劲，我心里真痛快！

平海燕　林三嫂的问题……

李珍桂　解决了！她还是到食堂来。三爷三嫂都是劳苦人民，一说就通！就是可惜呀，咱们说的还不够；人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啊！

平海燕　您说的对！苦人跟苦人才说得到一块儿呢！您就说我们民警吧，小刘原是油盐店的徒弟……

李珍桂　那我知道！要不怎么沏茶灌水的，他都行呢！

平海燕　我呀，更苦！我拣过煤核儿！

李珍桂　你拣过煤核儿？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平海燕　所以咱们才能打成一片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老画报）您看，我那天在旧书摊上看见了这本，随便一翻，照片上敢情有妈妈跟我！

李珍桂　我看看！这是你妈妈呀？

平海燕　啊！这个小不点儿就是我！我们到粥厂去打粥，叫那些假善人给照下来了！

李珍桂　唉！感谢毛主席吧，叫咱们真翻了身！

平海燕　是呀！那时候我淘气极了，招得妈妈到处去喊招弟儿！招弟儿！

李珍桂　你也叫招……

平海燕　是！我小名儿叫招弟儿，大妈，您没生过姑娘吧？

李珍桂　我……没有！

平海燕　大妈，您是不是有点心事呢？

李珍桂　我……（楞了一会儿，有点发怒）小平，你是有意试探我吗？旧社会过来的人谁没有点心事？你问，井老奶奶也问！

平海燕　大妈！大妈！您怎么啦？我那么问问，是要帮助帮助您！您要真有心事，就说说吧！

李珍桂　说！叫我说什么？怎么说？那个旧社会叫人有嘴说不出话来！叫人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诸所长上。

诸所长　李大妈，怎么啦？小平，是你招李大妈生了气？

李珍桂　（缓和下来）所长，小平没有！是我自己不好！所长，找我有事吗？

诸所长　我要跟您商量一下，咱们的交通安全宣传的还不够理想，胡同窄，车马不少，孩子多……

李珍桂　一点不错，我常常不放心那些孩子们！

诸所长　这一带连大人带孩子都听您的话，您……

李珍桂　好，我先去征求征求老街坊们的意见，再向您汇报吧。（要走）

平海燕　李大妈，刚才……

李珍桂　刚才，忘了刚才那一段儿吧，先办事要紧！（下）

诸所长　刚才怎么一回事？

平海燕　是这么一回事：您不是说王家姐姐弟弟那件事已经差不多了吗？

诸所长　是呀。你给他们打了电话？

平海燕　打过了。

诸所长　我再问问那个女工人，就可以叫他们见面了。你说呢？

平海燕　我也那么想。可是，他们的妈妈到底是谁呢？我怀疑就是李大妈，所以我想试探一下，刚才李大妈一进屋，我就猛不丁的叫了一声王大妈，她没留神答应了，后来我说我的小名叫招弟儿，她也直发楞，我再往下问，她就生气了。我不是跟您说过吗，井老奶奶时常发现李大妈背地里掉眼泪，对了！那天李大妈呀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的后影儿，仿佛动了心！

我一说那个人姓王啊，李大妈好象更不自在了。我想，这个人就是王仁利！

诸所长　王仁利？王新英的父亲？不要这么草率地下判断吧！况且他们姐弟都说爸爸早死啦！

平海燕　我相信他没死！

诸所长　你是说，王仁利没死，李大妈改名换姓，过去的王桂珍就是现在的李珍桂？

平海燕　咱们不是已经遇上好几档儿改名换姓的事了吗？

诸所长　我知道！可是，王仁利要真没死，李大妈就改了嫁，说不通啊！

平海燕　按常理说，的确说不通！可是，那是发生在我还正追土车、拣煤核儿的年月呀！

诸所长　对！老一辈的人称觉得改嫁不体面，所以李大妈不肯说。不对！李大妈亲自宣传过婚姻法，她应当明白了再嫁没有什么不体面！她呀，假若你猜对了，必定有更深的难言之隐！

平海燕　是呀！我当时就托了井老奶奶！

诸所长　你作的对！光靠咱们自己，什么事也办不妥当！老奶奶问了没有？

平海燕　问过了。可是，李大妈什么也没说！老奶奶又没有耐性儿，闹了个没结果。老奶奶这才告诉了天祥，天祥上了趟妙峰山，去找他的二叔。

诸所长　他的二叔是谁？

平海燕　叫王仁德。

诸所长　王仁利，王仁德，名字很象哥儿俩。你没查查老户口册子，王家有没有这么个王仁德？

平海燕　查过了，没有他！

诸所长　嗯——那可能是哥儿俩分居另过，各有户口。再说……你说他在妙峰山？

平海燕　是！莲花峰人民公社。

诸所长　妙峰山是老根据地，不象敌伪统治区那样人人有良民证，恐怕连详细的户口底簿子也没有！天祥回来怎么说？

平海燕　天祥说，王仁德是公社里的炊事员，积极分子。

诸所长　那好啊！他对天祥说了什么？

平海燕　什么也没说！

诸所长　奇怪呀！假若王仁德跟李大妈真是叔嫂，可是都不说什么，其中必有……据我看，他们都不光为顾全封建性的那点体面，而是有实在说不出口的痛苦！我们必须帮助他们解除了痛苦，同时又须极其谨慎，不可以冒冒失失地跟李大妈说什么，那会更伤了她的心！你这些新材料很有用，不过这种事儿，你热心为群众解决问题很好，不过，小平，记住，我们事事都要以诚相见，你刚才不该对李大妈耍这种小花招儿！

平海燕　所长，以后我不再那样！可是，我的小名真叫招弟儿，一点不假！

〔刘超云回来。

刘超云　所长，小平，我把唐大嫂送到了，唐大哥很高兴！

诸所长　超云，你到运输工会去看看有没有一位王仁利。假若有，了解一下。

刘超云　是！见他本人不见？

诸所长　电话上联系，我叫你见，你再去找他。

刘超云　是了，所长！（下）

诸所长　小平，你给西郊打电话。

平海燕　是！所长，天祥说，敢情于壮在那儿呢。（打电话）

诸所长　于壮？他是漂亮手儿呀！

〔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丁宏与王秀竹进来。

丁 宏　您是所长？

诸所长　对！那是平海燕。来，坐吧！

丁 宏　我叫丁宏，这是王秀竹。

诸所长　都坐下！我接到了你们的信。

丁 宏　事情有眉目吗？

诸所长　我还得问秀竹几句话。

丁 宏　秀竹，坚强点，预备好痛痛快快地说话！

诸所长　秀竹，你有个二叔？

〔平过来记录。

王秀竹　有！有！给您写信的时候，我忘了写上他的姓名。

诸所长　他叫什么？

王秀竹　叫王仁德。祖母把我们母女赶了出来，妈妈就去找二叔要主意，把我托付给一个朋友照应几天。谁知道……（泪在眶中，竭力控制）

丁 宏　秀竹，先别伤心，往下说！

诸所长　不忙！不忙！慢慢地说！

王秀竹　谁知道，那个朋友不是好人！他们夫妇说日子不好过，怕委屈了我，要把我转托给另一个朋友。

诸所长　这对夫妇姓什么？

王秀竹　他们姓宋，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诸所长　他们住在哪儿？

王秀竹　离我们不太远，胡同名儿我也忘了。那时候我才不满十岁，没什么心眼儿！

诸所长　也许是宋黑子。要真是他呀，早已经叫我们给抓起来了。往下说吧。

王秀竹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姓庄的家里。

诸所长　庄什么？

王秀竹　我也不知道，就听见大家伙儿叫他庄家大爷。

诸所长　他家里什么样子？

王秀竹　相当阔气，有一群小姑娘。当时，虽然有那群小姑娘陪着我玩，我可是一劲儿想念妈妈。我可也不敢哭，怕得罪了庄家大爷。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妈妈还下来，我大着胆子去问庄家大爷。他哈哈地笑了一阵，然后把一条皮鞭扔在我的面前。他说：从现在起，你叫小桃儿了，记住！好好地在这里，不准再问妈妈！你要是不听话，我好说话儿，皮鞭可比我厉害！我……（要哭）他可真狠呀，我才十三岁，就……

平海燕　（倒过水来）你喝口水，喘喘气再说！把委屈都说出来！

王秀竹　（含泪地）谢谢你！

丁 宏　秀竹，恨那群混账！恨！把眼泪咽下去，说话！

诸所长　秀竹，你知道庄家大爷早就叫咱们捉住了，给你们报了仇！

王秀竹　（坚强起来）我知道！我们没叫他虐待死的姐妹都参加了公审！我才十三岁呀，他就叫我……要不是毛主席来到北京，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会成什么样子，十之八九我已经叫他们折磨死啦！党和毛主席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哭）

〔静场片刻。

丁 宏　还有什么，都说说！

诸所长　你始终得不到妈妈的消息？

王秀竹　（摇头）在认识了丁宏以后，登了几次报，没结果！所长，您要是能帮忙找到妈妈、弟弟，我起誓要积极劳动，作个最好的女工！

诸所长　小平，你领着她到里边（指旁边的屋子）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丁 宏　是，所长！来吧，秀竹！（让她先走，看她已入了门，又回来）所长，我爱她，可是她的过去那点历史就好象一条毒蛇缠住她，咬她的心！每逢我一见她掉泪，我就……唉！

诸所长　咱们都好好地安慰她，劝解她，随时随地体贴她，尊重她，好叫她忘了过去，看得起自己！

丁 宏　对！

〔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王新英与沈维义进来。

王新英　（急切地）平同志！平同志！

丁 宏　你们谈吧！（下）

平海燕　新英，这是我们所长！

王新英　所长，有消息没有？有没有？我……

沈维义　新英，刚才说好了不要紧张，看你……

诸所长　来吧，都先坐下！别着急，着急解决不了复杂的问题。我问你，你父亲的灵运回来没有？

王新英　不记得看见过棺材！

诸所长　你记得有个二叔吗？

王新英　记得，我有个二叔！

诸所长　你记得姐姐的一点特点不记得？

王新英　我……（摇头）

平海燕　你不是说，记得她的声音吗？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小平，请他们过来！

平海燕　是，所长！（走向旁室）

王新英　姐姐的声音，是，我似乎常听见姐姐叫我！〔平拉着王的手，与丁宏同上。

诸所长　秀竹，你看看他！（指新英）新英，你看看她！〔姐弟呆视，不相识。

平海燕　秀竹，说句话！

王秀竹　我……

沈维义　新英，你说句话！

王新英　我，我认不出来！

诸所长　你们的父亲是王仁利？

王秀竹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母亲是王桂珍？

王秀竹

王新英　对！

诸所长　你们的二叔是王仁德？

王秀竹

王秀英　对！

诸所长　那就……

〔姐弟仍呆视。

丁 宏　秀竹，唱那个，唱那个“小小子”！

王秀竹　小，小小子，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泣）

王新英　姐姐！大姐！（扑过去）

王秀竹　弟弟！小马儿！（相抱痛哭）

丁 宏　秀竹，别再哭！找到了弟弟，该快活嘛！

沈维义　新英，别再哭！

〔姐弟止泪，携手走向所长。

王秀竹　所长，我有了弟弟，我说不出来怎么感激！

王新英　所长！我有了姐姐！有了姐姐！再分分心吧，找到我们的妈妈！

诸所长　你们先回去吧，等有什么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们！

（幕）

第三幕

时间　前场后二日，星期日上午。

地点　派出所，所长室。

人物

平海燕　唐大哥

唐大嫂

王秀竹

王新英　诸所长

丁　宏

沈维义

刘超云

王仁利

王仁德　李天祥

李珍桂

井奶奶　林三嫂〔幕启：平海燕在阅文件。电话响，她接。

平海燕　喂！……是呀！你是于壮呀？……噢，王仁德正上我们这儿来？好极了！谢谢！再见！（敲门声）请进来！

唐大哥　（同唐大嫂上）同志，我们来给你们道谢！

唐大嫂　道谢喽，同志！

平海燕　这算什么呢？都坐坐吧！

唐大哥　不坐了，你们忙！

唐大嫂　刘同志出去啦？等他回来千万替我说一声！也替我谢谢所长！谢谢街上的交通警！真好哇，穿红道儿衣裳的处处办好事！

平海燕　大嫂就要回去吗？不多住几天？

唐大嫂　不啦，乡下的活儿忙，在这儿我也安不下心去！再见啦！我们去看看李大妈！

〔平与他们握手，往外送，他们下。

王秀竹　（拉着弟弟，欢欢喜喜地进来）海燕同志！

王新英　海燕同志！

平海燕　是你们姐儿俩呀？我真替你们喜欢！看，秀竹的眉头儿不皱着了，新英的脸也亮堂了！

王秀竹　是呀，还有什么比姐姐找到小弟弟更快活的呢？

王新英　看我大姐，既是工人，又有了文化，多么叫人高兴啊！我们哪，不知道怎么感谢党和毛主席才好！

诸所长　（上）来啦？秀竹！新英！

王秀竹　诸所长，我们来给您道谢！

王新英　所长，我每个星期天都要来道谢一次！

诸所长　什么时候都欢迎你们来，可是不要老道谢！况且，我们还没把这件事作完呢！

王秀竹　妈妈有消息没有？

诸所长　有点！

王新英　妈妈在哪儿？在哪儿？我恨不能拉着姐姐的手，满街去叫妈妈！

诸所长　还有一些细节没弄好，也快！也快！秀竹，妈妈的脸上有什么特点没有？

王秀竹　脸上稀稀拉拉的有几个麻子。

诸所长　噢！你也记得爸爸的模样吗？

王秀竹　也还记得点儿！

王新英　说说，说说爸爸什么样儿！是四方脸，还是圆脸？有胡子没有？

王秀竹　唉！新英，父亲埋在了什么地方，咱们都不知道！多么惨！多么惨！来了一阵风似的，一家人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敲门声。

平海燕　请进来！

〔丁宏与沈维义上，沈带着小照相机。

丁 宏　所长，海燕同志！他们俩给你们道谢了没有？

诸所长　别紧说道谢吧，叫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丁　宏　连我也得给你们道谢！你们看，秀竹的脸上有了笑容！她笑一声啊，我就要笑十声！

王新英　姐姐还争取当上劳动模范呀！

沈维义　我们都得道谢！看，这个家伙（指新英）决定争取入团！所长，你就不知道你作了多么大的好事！

丁　宏　所长，等一找到了秀竹的妈妈，我跟秀竹就结婚，请所长来参加婚礼！你肯来吗？肯吗？

诸所长　我有什么不肯呢？

平海燕　没有我的事吗？

丁 宏　当然请你吃糖！我说，咱们都道完谢就走吧！

平海燕　你们上哪儿？

沈维义　我们去找个好地方照几张相，也许在一块儿吃顿饭。

王秀竹　可是，妈妈还没找着呢？就照相？

丁 宏　秀竹，你太死心眼儿了！找到了弟弟还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王新英　姐！相信所长吧，他既能找到咱们，也就必定能给咱们找到妈妈！所长，以后您有什么抄写不过来的，还是要编点清洁卫生什么的宣传快板儿，给我个电话，我保证来帮忙，而且要作得顶好！

沈维义　所长，这小家伙的笔底下可棒！他的作文老得五分！

诸所长　好吧，都去玩玩吧！待会儿呀再回来看看，也许就有好消息！

众人　谢谢所长！谢谢海燕同志！再见！（下）

平海燕　所长，于壮来了电话，说王仁德就来！

诸所长　那好啊！刚才王秀竹说她妈妈脸上有几个麻子，这一定是李大妈了！可是李大妈为什么还不肯说这件事呢？

平海燕　是呀，我也不明白！我又跟井奶奶、天祥谈过了，他们也跟咱们想的一样，既然李大妈不愿意说，就别太勉强了！天祥很着急，他马上须到新工作岗位去，不把这件事赶紧弄清楚，他心里不会消停！

刘超云　（上）所长，我把王仁利请来了！

诸所长　他来了？

刘超云　对！我已经跟他谈了两次，他躲躲闪闪，不说痛快话，您跟他谈谈吧！

诸所长　你怎么不先来个电话？我应当先去看他，那不更显着亲切，他也许就更容易说出心腹话吗？

刘超云　是他要求来见您的，所长！他说，他的话得对所长说！

诸所长　好，请他进来！

刘超云　（到门口）大叔，您进来吧！（王入）这是我们的所长，这是——（指海燕）

王仁利　——我认识！所长您好？这位女同志，谢谢你前几天照顾我！

平海燕　您完全好了吧？大叔！

王仁利　好啦！好啦！那是在敌伪时期留下的老病根儿！那时候我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算了，不说了！

诸所长　快坐下吧，大叔！超云，倒水！（刘去倒水）王大叔，您作运输工人还行吗？钉得住吗？

王仁利　（坐）行！（刘递水）谢谢！

诸所长　超云，你去看看天祥吧！

刘超云　是！大叔，您坐着，我还有点别的事儿！（下）

王仁利　（对刘）再见！（对诸）行！我的力气还不小！可是呀，组织上照顾我，只叫我管管联络工作！叫我感动啊！肚子呀，老爱出毛病，那天这位好姑娘看见了……

诸所长　我劝您到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

王仁利　唉！我既是活人，也是死人，这点病算什么呢？

诸所长　不能那么说，大叔！身体好，工作才能好，咱们都是给国家干事儿的！不是吗？

王仁利　对！对！我学习的不够，常那么积极一阵，又消极一阵的！

诸所长　您应当有个家，好有人照管着您！

王仁利　我原来有家，可是，可是……

诸所长　今天是星期天，咱们就作为坐在茶馆，谈谈家常里短，请把事情都告诉我吧！我除了想帮助您，没有别的意思！

王仁利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然，我还不要求来见您呢！

诸所长　那么就说说吧！

王仁利　唉！唉！（欲语又止）

平海燕　大叔抽烟吗？

王仁利　抽！抽！我这儿有！（掏出烟斗）

平海燕　对！抽着烟，亲亲热热地跟所长谈谈！您要是不喜欢我在一边儿听着，我可以……

王仁利　没有的话，我怕你干什么吗？

平海燕　是呀，我比您的女儿还小一岁呢！

王仁利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在哪儿？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

平海燕　还有您的儿子，我也认识！他们姐儿俩可好啦！

王仁利　我的儿子小马儿？

诸所长　王大叔，我们找到了您的女儿、儿子，您不喜欢吗？

王仁利　女儿，儿子？我怎能不喜欢呢？难道我的心不是肉作的？可是，我，我，我……所长，我有什么脸见他们呢？

诸所长　大叔，痛痛快快地说吧！我们知道您有心事！

王仁利　心事？我知道儿子、女儿都没有啦，我对不起老祖宗们，我叫王家门儿绝了后！心事，不是心事还是什么呢？

诸所长　大叔！沉沉气，从头儿说吧！

王仁利　（低头想了会儿）所长，在日本兵占领北京的时候……”

平海燕　您对我说过了一点。您打过一个日本兵！

王仁利　对！把他揍了个半死！揍完了，我就跑到张家口去，那儿有我一个熟人，给我找了点力气活儿。凑啊，凑啊，凑了两三个月，我才凑了十块钱，托一个铁路警察带回来。所长，那个时代呀，一个人就可以因为十块钱灭了天良！

诸所长　他骗去了您交给他的十块钱？

王仁利　要光是那样，还不算可恨！

平海燕　他对您家里说，您死在了张家口！

王仁利　嗯！他回来对我说，我的老婆带着招弟儿跑啦，改嫁啦，家里只剩下老太太跟小马儿！他知道我会相信，因为我告诉过他，他们婆媳不和。他也知道我不会回京来看看，我打过日本兵，不敢回来。老太太不久就死了，可是他还张罗着替我捎钱！就这么隔不久他吃我十块八块，我始终闷在葫芦里！我恨我的老婆，竟自不等我回来就改嫁！咱们胜利了，我回到北京，老太太早没啦，儿子也不见了！我去到处找老婆，我真想杀了她！我见着了我的兄弟，王仁德，吓得他直想跑！他说：“哥哥，你不早死了吗？”我这才明白了我是活人，可又是死人！

诸所长　这您就不再恨孩子们的妈妈了？她是听说您死了，才又改嫁的！

王仁利　我解不开这个扣儿！请听明白了：我也并不是不恨自己！我要是有出息，何至于跑到外边去混饭吃，把一家子都丢了呢？

诸所长　您卖力气吃饭，没有错处！是那个旧社会叫您妻离子散的！您应当原谅您的妻子，她听说您死在外边，无倚无靠，能不找一条活路儿吗？

王仁利　我不能原谅她，尽管她有理由改嫁，可怎么那样狠心把孩子们也弄丢了呢？

诸所长　您的女儿说，是您的老太太把他们母女轰出去的！

王仁利　是……嘿，怎么这些事就都出在我家里呢？

诸所长　有什么社会，有什么家庭。出这种惨事的不止您一家！我们常替人民寻亲觅友，我们知道不少这样的事情！

王仁利　您说的对！您叫我心里亮堂点了！所长，我的儿子、女儿在哪儿呢？

诸所长　您当然想见见他们？

王仁利　十几多年啦，我连作梦都常想看见他们！走在街上，我就象找东西吃的饿鹰，眼睛盯着每一个小姑娘、小小子！我想念他们，想念他们！可是，我又有点怕、怕遇见他们！怎么说呢？您看，万一他们是跟着妈妈，而且表示愿意跟着妈妈，我怎么办呢？再说，倘使他们愿意跟着我，我拿什么养活着他们呢？我告诉您实话，胜利以后，解放以前，我挣的那点钱，全喝了酒，一醉解千愁嘛！要不是北京解放了，我早就真死啦！

诸所长　您现在戒了酒？

王仁利　戒了！只有在心里实在难过的时候，才喝两盅！

诸所长　还是少喝的好，大叔！我问您，您始终没见过孩子们的妈？

王仁利　没有！要是遇见了她，可就麻烦了！即使我不跟她拚命，我也张不开嘴跟她说话呀？我不能明白，不能明白，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妇人，老实，正直，我妈妈对她那么无情无理，她总是忍着，没有挑拨过是非。怎么，怎么，她就会另嫁了人呢？（外敲门声）

诸所长　请进来！

王仁德　（上）您是所长？（看见了哥哥）我……哥哥！哥哥！

王仁利　（楞了会儿）你？老二！

王仁德　是我，哥哥！

王仁利　哼！你没想到我会在这儿吧？你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诸所长　王大叔，别动气，有话慢慢地说。今天咱们要把事情都弄清楚了！

平海燕　（给仁德拿过椅子）您坐吧，二叔！

王仁德　谢谢，同志！谢谢！哥哥，您看，我现在是公社里最得力的炊事员啦！

王仁利　别吹了吧！当初你嫂子找了你去，你怎么就不帮助她，反倒替她找人，叫她改嫁呢？别再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么个弟弟！

王仁德　（低头无语半晌）哥哥，当着所长，我把憋在肚子里十多年的话都说出来吧！

王仁利　憋在肚子里是块病！

王仁德　真是一块病，所长，一个象我这样的人哪，遇见那个人吃人的年月呀，会作出见不得人的事！

王仁利　你就会抱怨那个年月，不说自己没出息！

诸所长　大叔，听二叔说什么！

王仁德　所长，那时候啊，我只有那么几亩山坡地！到山里加入游击队吧，我舍不得那点地。种地吧，光是保甲长的霸道，就整我个半死！我呀，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嫂子来找我，说哥哥死在了外边！

王仁利　你就不去打听打听我到底是死是活？

王仁德　您说的是废话！三顿饭还混不上，我哪儿来的钱去找您？您说！

王仁利　哼！

王仁德　嫂子来啦，跟我要主意，怎么活下去。我有什么主意呢？最好的主意是：嫂子，您来吧，我养活着您！我有一个杂合面饼子准分给您一半！可是，我连半个饼子也没有啊！我能劝她回到婆婆那儿去？老太太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我呀，急得直哭，想不出办法！

王仁利　你就劝她改嫁？

王仁德　哥哥，改嫁比饿死强！那年月就是那样，胳膊拧不过大腿去，恰好，一个有点积蓄的人，姓李，生了病，怕自己一死，撇下个十二岁的男孩天祥没人管。

王仁利　你就作了大媒！

王仁德　对！他答应事情说成了，给我二十块钱！

王仁利　二十块钱！

王仁德　我问你，哥哥，那时候你要是白捡二十块钱，你怎么样，是伸手，还是摇头？

王仁利　（苦笑了一下）……

王仁德　可是，嫂子不肯！

王仁利　她不肯？

王仁德　哥哥，别只看你自己不错，别人都是坏东西！别只想你自己委屈，别人都没有心肝！嫂子走后啊，我心里扎着疼了好几天！

诸所长　特别是对妇女，我们男人应当格外小心，别匆匆忙忙地下结论！

王仁利　后来，她怎么还是往前走了呢？

王仁德　她回到城里来，招弟儿丢啦！

王仁利　丢啦？

王仁德　嫂子把招弟儿托咐给一个姓宋的，姓宋的不是好人。嫂子回到城里，没回家，就先去看招弟儿，可是连姓宋的也没影儿啦！这样，嫂子知道你死了，婆家回不去，招弟儿又丢啦，我穷的帮不上忙，她可怎么办呢？你说！

王仁利　我……我没的说！

王仁德　我告诉嫂子，你自己的骨肉都完了，干吗不行行好，管管李家那个孩子呢，嫂子先看了看天祥，她喜欢这个孩子。

王仁利　她不会答应只管看那个孩子，不嫁给那个病鬼？

王仁德　他们不成为夫妇，姓李的死后，怎么承继那点钱呢？

姓李的还有亲戚呀！就是这样，嫂子无可奈何地点了头。不久，姓李的就死啦，嫂子带着天祥搬进城来，躲开李家那些亲戚，省得他们都把眼睛睁得包子那么大，变着法子抢过那点钱去！从那以后，我没再来看嫂子，我心中有愧！有愧！北京解放以后，我又活了，可是，我心里这个疙瘩并没解开！我有勇气克服一切工作上的困难，可是一想起嫂子这件事，我就……

诸所长　二叔，这不都说出来了吗？心里的疙瘩就可以解开啦！二位叔叔，事情到底怎么办呢？

王仁德　叫一家子团圆吧，那不是最好的事吗？

诸所长　您说呢？大叔！

王仁利　我，我，我想老婆！想孩子！可是，谁知道孩子们怎么想，孩子们的妈怎么想呢？

诸所长　那还不好办吗？都是亲骨肉啊！

李天祥　（上）所长！哟！二叔！

王仁德　是我！见见，这是我的大哥！哥哥，这就是那个李天祥，嫂子把他拉扯大了的！

李天祥　您就是……

王仁德　我哥哥并没死！

王仁利　我这该死的人也不是怎么死不了！

李天祥　大叔，啊——

诸所长　就先叫大叔吧，以后再决定该叫什么。

李天祥　大叔，我妈妈是个最好的人，她把我拉扯大，我现在已是复员军人，就去搞工业。您要说愿意合并成一家，我完全拥护，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破坏了您一家的团圆！不管以前的事是怎么阴错阳差，今天我们都要欢天喜地！您说呢？

王仁德　哥哥，我当初受过天祥的父亲二十块钱，我现在——（掏出一包儿钱来）一点小意思儿……我是要减轻一点我心里的包袱！（看仁利不接，放在桌上）

王仁利　天祥，你，你叫我说什么呢？你妈有什么意见呢？

李天祥　小刘同志、井奶奶、林三嫂，和我都劝过妈妈，都觉得从前的事越惨，现在就该越鼓足干劲，一家子高高兴兴地往前干！

刘超云　（上）所长，李大妈来了！（下）

李天祥　（迎上去）妈！妈！进来，别难为情！

王仁德　（迎上去）大嫂，我来了！

李珍桂　（说不上话来，面对着仁利）……

王仁利　（低下头去，然后立起来，走向李珍桂）招弟儿的妈！（哭）

李珍桂　招弟儿的爸！（也哭）

李天祥　妈！妈！别哭！说说心里的委屈！有我，您什么也不用怕！

李珍桂　唉！招弟儿的爸，你说，叫我说什么？

王仁德　哥哥，咱们的妈妈怎么不好，咱们自己怎么不好，该由咱们先说说！大嫂，当时呀，我要是有一碗粥喝，也不至于……我，我呀，就没那个骨头，打破“人穷志短”那句老话！

李天祥　二叔，您也别那么说，假若您当时没成全那回事，我现在在哪儿呢？这听起来，有点自私，可是妈妈并没有只图那几个钱，她的确把我教养大了！

王仁利　她把你养大了，可忍心地把自己的孩子丢了！

李珍桂　你等等，你妈妈把我跟招弟儿轰出来，小马儿始终跟着你妈妈。这不是我的错儿！

王仁利　那么招弟儿呢？

李珍桂　我承认我托错了人。可是，事后一想，我就想到她是叫人家给卖了。我就三天一趟，两天一趟，到一个妇女不该去的地方，去看，去问，想找到她！可是，看不到，问不到！我只能在天祥睡着了的时候叫招弟儿，哭招弟儿，不敢叫天祥听见、看见！我夜夜自己念道：叫我得个暴病死了吧！这种折磨不是一个妇人受得住的！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会弄得不清不白，连女儿都会进了……找不到招弟儿，我去找小马儿！你妈妈死了，不管你们王家门的后代，我管！小马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把孤儿院，连那时候堆垃圾的臭地方都找到了，没有！他是那么小，饿，容易饿死；冻，容易冻死！我的心里老插着一把刀子！

平海燕　（含泪，端过水来，扶李珍桂坐下）大妈！别太伤心了！

李珍桂　北京解放了，天祥越来越有出息，我喜欢；可是一想起招弟儿跟小马儿，我又极难过！

诸所长　李大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一声儿呢？

李珍桂　孩子们是死是活，我不知道啊！再说，我有什么脸告诉你们呢？改嫁了的活人妻，找从前的儿女？要是传出去，我怎么再作街道工作呢？

王仁德　嫂子，你说活人妻，你知道哥哥没死？

李珍桂　解放前，我知道他是死了；解放后，我才知道他没死！

王仁德　怎么？

李珍桂　我看见过他！

平海燕　就是那回在大树底下……

李珍桂　不止那一回，我早就看见过他，他可是没看见我！我躲得快！我要是向前相认，他必定把我骂化了！他必定跟我要招弟儿跟小马儿，我，我怎么办呢？那天，在大树底下，我以为他是发现了我，找我算账来了！我自信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可是就弄得连哭也不敢当着人哭！我爱咱们的新社会，我把街道上的事当作自己家里的事作，可是，插在我心上的那把刀子，老在那儿插着！我，我说不下去了！仁利，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静场一会儿。

王仁德　哥哥，该你说话！

王仁利　（长叹）唉！

李天祥　我绝对愿意多添几个亲人！妈，咱们那两间屋子，你们老两口住一间，叫弟弟睡我的床，我不是马上得走吗？

刘超云　（上）所长，他们回来了！我请井奶奶去！（下）

王新英　（先跑进来，王秀竹后面跟随）所长，找到妈妈了吗？

王秀竹　妈！（扑过去）妈！我是招弟儿！

王仁利　招弟儿！小马儿！

王秀竹　爸爸！新英，这是爸爸！（秀竹仍抱着妈妈，新英扑奔父亲）

王仁利　孩子们，这不是一个梦吗？

王新英　不是梦！是人民警察作的好事！

李珍桂　孩子们，这是你们的二叔！

王秀竹

王新英　二叔！二叔！

王仁德　孩子们，（拿起小包儿）拿着这个吧！（递给新英）我赶紧回公社，你们闲着来看我，我闲着来看你们！所长，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哪！

诸所长　二叔，您就不成个家吗？

王仁德　好所长，你听我的喜信吧！我们厨房里有个寡妇，近来我们感情不错！

王仁利　小马儿！（示意）……

王新英　（把钱递回）二叔，您留着结婚用吧！

王仁德　那……

李珍桂　老二，你拿着吧！招弟儿，小马儿，见见你们的大哥天祥！

王秀竹　我是老大，哪儿来的大哥呢？

李珍桂　先见见，待会儿再细说！

李天祥　不管你们俩怎样，我愿意添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三人搂在一处）

刘超云　（搀着井奶奶上，林三嫂随后进来）老奶奶，看看吧，这是一家大团圆！

井奶奶　好啊！好啊！我就说嘛，掉眼泪的年月过去了！我说对了吧？

林三嫂　所长，你跟小刘同志说说，他今儿个又抢水桶，不叫我给老奶奶挑水，这不是不尊重妇女吗？

诸所长　小刘，你不要再去挑水，让我去挑吧！〔众笑。

丁 宏　（跑进来）怎么样啦？

王秀竹　都解决了！妈，这是丁宏，我的朋友！

丁 宏　老太太，这下可好啦，可找到你老人家啦！

李珍桂　好！好！我马上给招弟儿赶一身新衣裳！所长，小平，小刘，我要说些感谢你们的客气话啊，就不大对了！我要在工作上对得起你们！

王仁利　所长，我也那样！招弟儿的妈，上你那儿去吧？

沈维义　（跑进来）等等，（拿起照相机）都请站好！

林三嫂　也有我吗？

沈维义　都有！照完全体的，再给他们照一张全家福！

（幕·全剧终）

宝船（童话剧）

第一幕

第一场

时间　古时候，有那么一天的上午。

地点　山涧有一条独木桥的地方。

人物

王小二　李八十

〔幕启：一片美丽的山景，比图画还更好看。山脚有一条溪涧，很深，上边有个独木桥，极难走。林中百鸟争喧。忽然鸟声静下来，自远而近传来歌声。这是王小二唱呢。他是个爱劳动的好孩子，背着柴下山，边走边唱。

王小二　（唱）清早上山去打柴，太阳升，下山把柴卖。

早打柴，早去卖，

买盐买米，早早回家来。

盐米交给好妈妈，

妈妈夸我真可爱！（走到桥头，把柴放下，休息一下，以便聚精会神地过桥。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坐下，向林中说）小鸟儿，我不唱了，听你们的吧！

（鸟声又起）你们这些小家伙，老唱那一个调儿，唧咕唧，唧咕唧的！用点心思，编点新歌儿不好吗？

〔李八十老翁从对面走来。要过桥，自言自语。

李八十　这个破桥，多么难走！我老啦，怎么年轻的人不动动手，修一座宽点的，结实点的桥呢？

王小二　（立）老爷爷，你出主意，我来修！这里，石头木头都现成啊！

李八十　（望望）你呀，是个好孩子！可惜，年纪太轻，没力气呀！

王小二　说我没力气？你等等，我把你背过桥来，看看我有力气没有！这可不是逞能，是应当帮助老人！

李八十　说得好！我领情！可是，让我自己慢慢过去吧！背着我，你的腿一颤，心一慌，咱们就一齐掉下去！（开始战战兢兢地过桥）

王小二　慢着点，老爷爷！眼睛别往下看！

李八十　我知道！（可是，失足落水）哎呀！

王小二　哎呀！老爷爷！（急跳下去）

〔小梅花鹿、小狗熊等到涧边往下看，颇为着急。小二救上老人来，扶老人坐大石上。小鹿等跑开。

王小二　老爷爷！老爷爷！

李八十　哎呀呀呀！好孩子！好孩子！你救了我的老命！

王小二　快脱了这湿衣裳，晒晒吧！

李八十　不要紧，山风儿一吹，一会儿就干！你的也都湿透了啊！

王小二　不要紧，山风儿吹干了你的，也会就手儿吹干了我的，不是吗？

李八十　对呀，你简直比老人还聪明！

王小二　老爷爷，在哪儿住呀？我送你回家！

李八十　不用送！我的家呀，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连我自己也有时候找不着！

王小二　找不着自己的家，倒怪有意思儿，可就是麻烦点！

李八十　孩子，你在哪儿住呀？

王小二　就在这山下边，门口儿有个磨盘，磨盘旁边有棵大柳树，柳树上有俩“知了”儿，吱、吱、吱地唱。我妈说，那俩“知了”儿要不是哥儿俩，就是夫妻俩。

李八十　他们在冬天也唱吗？

王小二　老爷爷，你怎么了？冬天他们睡觉，不象咱们一年四季老爱干活儿！

李八十　说的好！我最喜欢爱干活儿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呀？

王小二　我叫王小二。

李八十　“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那个王小二呀？

王小二　谁说的！我是一年比一年身量更高，力气越大，越能多干活儿的王小二！

李八十　都快结婚了吧？

王小二　还不一定！

李八十　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王小二　有妈妈，顶好的妈妈，最爱干活儿！所以呀，我们的门外种着吃不完的菜，缸里老存着点粮食！我们还有一只大白猫！

李八十　你爱大白猫吗？

王小二　当然喽！它会捉老鼠啊！其实呀，我也很爱老鼠！

李八十　这可就不大对了！我们爱好的，不爱坏的！你能爱天上的九头鸟，山里的四眼狼吗？你能爱天天杀人的皇上，夜里偷吃小孩的妖精吗？不能吧？你是个有好心的孩子，要是能够分好歹，辨黑白，可就更有出息了！

王小二　好，我听你的话！老爷爷，你有妈妈没有呀？

李八十　从前有，现在我已经八十多岁，妈妈早不在了！

王小二　你都八十多岁了？

李八十　一点不假，我就叫李八十嘛！看，我的胡子不是全白了吗？

王小二　可是，我们的大白猫也有白胡子呀！

李八十　看你，怎么可以拿老爷爷比大白猫呢？

王小二　别生气，老爷爷！我也看那么比不大合适！

李八十　来吧，好孩子，我最爱好孩子！你今天作了一件好事，我得送给你一点礼物！

王小二　老爷爷，我不要！妈妈常说：帮助人是应该的，不为得礼物！

李八十　你妈妈说的对！可是，礼物要是一件宝贝，也不要吗？

王小二　也不要！我自己有宝贝！

李八十　你带着宝贝哪？叫我看看！

王小二　（从腰中掏出小板斧）看！这还不是宝贝吗？（耍斧）有它，上山能砍柴，豺狼虎豹不敢近前来！它们敢前进，嗑喳喳，一斧劈开它们的脑袋！

李八十　好！好！好！可是，有朝一日发来大水，房子冲塌，树木冲倒，白茫茫一片，天连水，水连天，你的宝贝可有什么用呢？

王小二　老爷爷，会有那么一天吗？

李八十　会有，会有！你看，咱们的皇上多么懒哪！日上三竿他才起，先喝一大碗香油，然后吃好几大张葱花烙饼；吃完了就再睡，睡醒了再吃；既不修河，也不开渠，怎能不闹大水呢？

王小二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可恶的臭皇上，吃了睡，睡了吃，活象我家的大白猫！

李八十　大白猫还爱拿老鼠，咱们的皇上连臭虫都不肯拿！快来吧，拿去这件宝贝！（掏出一个小木盒，掀开，取出个小纸船）你看！你看！

王小二　一只小纸船儿？有什么用呢？还装不下我的一个拳头！

李八十　宝贝不一定都很大呀！你的斧子比树大吗？可是斧子能砍树，树不能砍斧子！这是宝船！

王小二　我明白了：大水来到，我拿着它，可以淹不死！可是，妈妈怎么办呢？大白猫怎么办呢？要是扔下他们不管，我一个人逃命，说什么我也不干！

李八十　你，你妈妈，大白猫，连你们家的磨盘，都装得下！

王小二　老爷爷，你是瞎说！

李八十　一点不是瞎说！你看着，听着，记着：快长快长，乘风破浪！（小船变大）你看，长大了没有？再念再长，要多大有多大！赶到不用的时候，你念：水落收船，快快还原！（船又变小）

王小二　老爷爷，这可真是个宝贝！有了它，大水来到，我可以救起许多活东西呀！

李八十　说说吧！

王小二　比如说，水上漂着一群蚂蚁，该救不该救？

李八十　该救，蚂蚁多么勇敢，多么勤劳啊！还有？

王小二　水上来了一窝蜜蜂，也得救起来呀，蜜蜂多么爱干活儿，酿的蜜又多么甜哪！

李八十　应当救，还有？

王小二　一只美丽的仙鹤，或是一只胖小狗，都该救起来呀！可是，老爷爷，第一要先救人！

李八十　是吗？连坏人也救吗？王小二，你要小心，你要是救起一条毒蛇呀，它会咬死你！坏人哪，也许比毒蛇更厉害！你记住那两句话了吗？

王小二　记住了！快长快长，乘风破浪！水落收船，快快还原！对吧？

李八十　对！好好地拿着，交给你妈妈收起来！看，太阳这么高了！

〔小二看太阳，一回头，老人不见了。

王小二　老爷爷！老爷爷！你在哪儿啦？老爷爷！老爷爷！

（只闻回响，不见人影）哎呀，奇怪呀！老头儿藏在哪儿去了？

李八十　（声音）快回家吧，王小二！再见！

王小二　再见！（四山回响）再见，再见……（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闹大水的那一天，下午。

地点　王家门外。

人物

王小二

王妈妈

大白猫

仙　鹤

大蚂蚁　蜂　王张不三

〔幕启：天昏地暗，黄水横流。一片锣声，众人惊叫：“水来了！水来了！逃命啊！”

〔锣声呼声稍远，王小二喊叫。

王小二　（在幕后）妈！妈！别慌！咱们有宝船！宝船啊，快长快长，乘风破浪！妈，抱着大白猫，我来搬东西！

〔锣声又近，鸟儿惊飞，牛羊哀叫……宝船出来，随浪起伏。

王小二　妈，你驶舵，我划桨！大白猫，别害怕，看着水里，有什么活东西好救上来！

王妈妈　小二！小二！等等再开船！咱们的磨盘还没搬上来呀！（船停住）

王小二　来不及喽！磨盘分量重，大概冲不走！

王妈妈　（依依不舍地回顾）这是什么事哟！房倒屋塌，东西全冲走喽！这，这怎么活下去呢？

王小二　妈，别伤心！等水下去，房塌了再修，菜淹了再种！天下无难事，因为人有手，天塌用手托，水来……

王妈妈　水来怎样啊？

王小二　水来坐船走！哈哈哈！

王妈奶　小二！小二！大难临头，你怎么还有说有笑呢？

王小二　愁眉苦脸的，水也退不了啊！

大白猫　喵！喵！

王小二　什么事？大白猫！水里有老鼠吗？不管它！

大白猫　（伸一爪，指水中）不是老鼠！

王小二　不是老鼠？捞上来吧！

太白猫　（不敢）喵！

王小二　胆小，怕掉下去呀？把尾巴交给我，拉着点，掉不下去！

（轻拉猫尾）

〔大白猫去捞，捞上个大蚂蚁来。为抖去身上的水，它跳舞起来。

大白猫　（觉得很有意思，用从指他，笑起来）咪咪，哈哈哈！

王小二　大白猫，大白猫，人家浑身是水，不好受，你还笑哪？没有同情心！快去，再看着水里！（向大蚂蚁）这位先生，你是谁呀？

大蚂蚁　（停舞）姓蚂。

王小二　名字呢？

大蚂蚁　单名蚁。

王小二　原来是蚂蚁兄弟！就是一个人吗？

大蚂蚁　我是大蚂蚁，小的都在这儿呢？（叫小二看他的衣袋）

王小二　喝！真不少！

大蚂蚁　谢谢你把我们救上来，给我点活儿干吧！

王小二　大白猫，听见没有？人家刚到，就找活儿干，不象你！

〔白猫摆尾，表示抗议。

大蚂蚁　来，我帮你划船！（与小二分掌二浆）

王小二　好，一——二！嗨！

大蚂蚁　哟！

王小二　嗨！

大蚂蚁　嗨！

大白猫　嗨，喵！嗨哟！（躲开原处）

王小二　又怎么了？大白猫！（船又停住）

王妈妈　水里有个大蜜蜂！大白猫从前扑蜜蜂，叫人家螫得鼻青脸肿的，所以至今还害怕呢！

王小二　我来吧！（把浆伸出去，蜂王爬了上来）

蜂　王　谢谢喽！好大的水呀！唉！花儿淹了，树也倒啦，我看今年的冬天不大好过去！

王小二　别发愁，先干活儿！你去把舵，好让妈妈作点吃的！

蜂　王　好吧！（去换下王妈妈）

大白猫　（紧随着王妈妈）喵！喵！

王妈妈　我知道你叫什么；你是要吃点鱼，对吧？

王小二　大白猫，到处都是水，你自己钓两条鱼吃吃吧！

大蚂蚁　把尾巴放在水里，还真许钓上大鱼来！

大白猫　喵——不！

王小二　大蚂蚁，白猫心眼儿多，怕鱼把它拉下去！是不是呀？你个大白猫，坏白猫！

大白猫　喵——嘻嘻嘻嘻！（笑得很不自然）

〔白猫笑声未止，一只大仙鹤自天上掉下来，正砸在猫身上！

仙鹤　哎呀！

大白猫　喵——哎哟！（急逃开）

仙鹤　（趴在船上，连连喘气）哎呀！累死我也！累死我也！

王小二　快歇歇吧！

仙鹤　哎呀，我飞呀，飞呀，飞了一天一夜，找不着一个落脚的地方，可真累坏啦！你们这些好人，让我在这儿歇歇吧？

王小二　当然！当然！

王妈妈　我们欢迎你！

大蚂蚁　我也是刚上来的，这儿呀真好！有福大家享，有难一齐受，你放心吧！

蜂王　你先歇歇，歇够了，你可以去捉几条鱼来，大白猫馋得很！

仙鹤　行！捉鱼我有把握！

大白猫　（赶紧过来，给仙鹤舐舐羽毛）喵——嘻嘻嘻嘻！

大蚂蚁　大白猫真会巴结人啊！

大白猫　喵——我吃鱼，你啃骨头！

王小二　这个大白猫，真自私！

大家　哈哈哈哈……

张不三　（在水中喊）救人哪！救命啊！

王小二　哟，水里有人！快救！快救！

王妈妈　小二，李八十老人不是说过，要救好人吗？这个人是好是坏，咱们不知道啊！

王小二　我有办法！嗨，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说实话！

张不三　我是好人，顶好的人！不踩一个蚂蚁，不伤一个蜜蜂，既不捉鸟，也不打猫，可好呢！

王小二　你叫什么？

张不三　张不三，我弟弟叫张不四！

王妈妈　小二，留点神！不三不四，听着不大顺耳呀！

王小二　妈，人好不好不在乎叫什么！

王妈妈　等我看看吧！（看）哎呀，他好象张大财主的儿子张三哪！他们都是坏人！

张不三　我不是张三，是张不三！我爸爸也不是大财主！老太太，想一想吧，我家要是大财主，怎能连一只船也没有呢？快点吧，我要沉下去啦！

王小二　妈，救救他吧，他多么可怜哪！妈，快递给我那根大绳子！

王妈妈　（递绳）你看准啦！他是好人哪？

张不三　救命吧，老太太！

王小二　你真不是张财主家的？

张不三　真不是！这么办，看我不好，再把我扔下水来，还不行吗？

王小二　好！接绳子！（把张不三拉了上来）

张不三　谢谢救命之恩！老太太，你就作我的亲妈妈吧！你（指小二）就如同我的亲弟弟！你（指蚂蚁）是我的亲蚂蚁！你（指蜂王）是我的亲蜜蜂！

大白猫　喵！

张不三　还有你，大白猫，你是我的亲咪咪！仙鹤呀，美丽的仙鹤呀，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喜欢，比亲人还亲！我说，众位亲人，我们这是往哪儿走呢？

王小二　四面都是水，我忘了东西南北！

张不三　（指）看，那边不是有山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对着山走吧！那边地势高，咱们一定能找到一块又干又好的地方！

王小二　妈，你看，他很聪明啊！

王妈妈　（仍未释疑）嗯！我还得问问他！我说，你为什么叫张不三呢？

张不三　不三就是：一不馋，二不懒，三不偷东西！

大白猫　跟我一样！

王小二　大白猫，你真不害臊！

王妈妈　你弟弟为什么叫不四呢？

张不三　他不馋，不懒，不偷，又不怕水！

王小二　所以他没来，是吧？

张不三　是呀，他在水里睡觉呢，睡的可香哩！老太太，诸位亲人，相信我吧，我是顶好的人！来吧，都预备好！划桨的有了，掌舵的有了，作饭的有了，瞭望的有了，钓鱼的有了，我就作个总指挥吧！开船喽！〔大家正要往张不三所指的方向开船，一片呼救声与牛羊哀叫声却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王小二　等等！把船掉过头来！快！

张不三　干吗掉头？那边的水更深！

王小二　那边水里有人，有牛，有羊，都得救上来！快，使劲！嗨，哟！

大家　嗨哟！嗨哟！

王小二　（唱）水里有人我们去救！

大家　嗨哟！

王小二　（唱）有牛有羊也要救上来！

大家　嗨哟！

王小二　（唱）我们心齐不怕水，乘风破浪往前开！

大家　嗨哟！嗨哟！（船越走越快）

（幕）

第二幕

第一场

时间　又过了些日子，水落下去，王家回到故乡。夏日午后。

地点　王家。

人物

张不三

大白猫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王小二

王妈妈

〔幕启：大水已落。王家的磨盘并没被冲走。大柳树也没倒，蝉又回来歌唱。冲坏了的房子已修好多半，还在加紧施工。张不三不干活儿，独坐在磨盘上，自言自语。

张不三　这群好心眼的傻蛋，我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说我不是张财主的儿子，他们也信以为真！就是那个老太婆聪明点，可是我一叫她亲妈妈，她就不再疑心我！我得赶快想主意，把那个宝船拿到手。宝贝到手，我准升官发财，多么美呀！

〔大白猫背着一小筐土，还用尾巴在下面支着，慢慢地走来。

大白猫　哎呀，哎呀，了不得！压得我成了个小锣锅！

张不三　大白猫，大乖猫！快着点，别哎呀哎呀的！

大白猫　是呀，我要是在磨盘上坐着，干吗哎呀哎呀的呢！

张不三　大乖猫，看明白点，我是监工的，应当坐在磨盘上！

大白猫　你呀，监工的，一肚子坏！

张不三　这是什么话呢？我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大白猫　昨天你偷吃了王妈妈的鱼，反倒说我爱偷嘴！（把土倒下，又往回走）你呀，不是不馋、不懒、不偷；是又馋、又懒、又偷，还又坏！（下）

张不三　哎呀，我得快点动手，别叫他们大家都看出我的原形来。

〔仙鹤与蜂王同挑着砖走来，边走边唱。

仙鹤

蜂王　（唱）哼，嗨！哼，嗨！

我们的活儿作得快！

嗨，哟！嗨，哟！

房子一会儿比一会儿高！

哟，喝！哟，喝！

人多好干活，人多好干活！

张不三　（从磨盘上下来）亲爱的好仙鹤！亲爱的好蜜蜂！我没在这儿坐着偷懒，我是动脑筋，想好主意呢！

仙　鹤　想什么好主意？

张不三　你们看，咱们哪，是有福不会享！

蜂王　怎么？

张不三　咱们有宝贝，为什么不用它呢？

仙鹤　你说的是那个宝船？

张不三　对呀！

蜂王　发大水才用它呢，不是吗？

张不三　它现在就可以有用！

大蚂蚁　（独自挑着很重的两筐土）走！走！挑土一大堆，快步走如飞！

张不三　大蚂蚁，亲爱的！你这么小的个子，挑那么多的土，快放下歇歇吧！

大蚂蚁　别看身量矮，志气比天高！别看个子小，要把日月挑！

张不三　放下，歇歇！（蚁放下筐子）我正在这儿要说，咱们要是把宝船献给皇上去，皇上必给咱们一大堆金子，一大堆银子，玛瑙的水桶，翡翠的磨盘，咱们何必再受累，又搬砖，又挑土的呢？

仙鹤　我们爱挑土，爱搬砖！多么有意思呀！

蜂　王　宝船是小二哥的，我们不能作主！

大蚂蚁　你要敢动那个宝贝，我打死你！

张不三　谁说我要动它呀，大家伙儿商量嘛！你们愿意了，我再跟小二哥商量。

大家　我们听小二哥的，不听你的！（都抬起砖，挑起土，走向工地）

张不三　这就算大家同意了？好！（给自己鼓掌）

〔大家又去挑土抬砖，没理他。王小二扛着根柱子，上。

王小二　（唱）又是泥水匠，又把木匠当！

墙厚二尺五，

松木柱子柏木梁！

水冲不倒，风吹不透，盖起来结结实实的房！

张不三　（忙去接柱子，放地上）小二哥，小二哥，告诉你，他们都同意了！

王小二　同意了什么呀？

张不三　不是我，是他们大伙儿说的，这么干活儿太累了！何不把那个宝船献给皇上去？

王小二　献给皇上？要是再发了大水，怎么办呢？

张不三　这样的大水，一万年才发一次，把宝船放一万年，多么可惜！咱们要是把它交给皇上，跟皇上要金子，银子，珍珠，玛瑙，咱们不就阔起来，不必受累，也天天大碗喝香油吗？

王小二　坐着喝香油，我不干！我愿意干活儿！

张不三　是呀，有了钱，多买地，种一百亩高粱，一百亩玉米，一百棵玫瑰花，一百棵茉莉花，养活一百头猪，一百头牛，一百只鸡，一百只大肥鸭，不是有干不完的活儿吗？

王小二　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呢？

张不三　小二哥，你爱妈妈不爱？你孝顺不孝顺？

王小二　我顶爱妈妈！顶孝顺妈妈！

张不三　可是，你看看，妈妈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戴的是什么？我都替她难受啊！咱们要是有了钱，妈妈不就能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戴上金簪子，银环子，宝石戒指，多么好啊！那才见出你的孝心啊！再说，反正那个宝船放着也是放着，为什么不叫它有点用呢？你想想！

王小二　对，你说的有道理！妈妈实在太苦！我跟她商量商量去！

张不三　别跟她老人家商量，她老人家爱勤俭，自己吃苦，可不肯说！跟她一商量，她必定说，我不苦！我不苦！

王小二　嗯！妈妈是那样！

张不三　所以呀！你快把宝船拿来，别叫妈妈知道！等到把它献给了皇上，咱们得了金银财宝，马上就带回来猪羊牛马，绫罗绸缎，叫妈妈吃上好的，穿上好的，妈妈也就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可顶高兴，说你是个大孝子！

王小二　好！咱们俩马上走！

张不三　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要一去，妈妈必定盘问你，谁可也去不成了！快去，拿宝船去！我不怕见皇上，又会买东西，我雇一匹快马，很快就到了京城。得了金子银子，赶快就把妈妈心爱的东西都买回来！快去，拿宝船去！

王小二　好！你等着，别动啊！我马上回来！（下）

张不三　行了！行了！张不三，三不张，真真是个百宝箱！心眼快，嘴又强，神仙见我也遭殃！

王小二　（跑回来，拿着小盒）给你，好好拿着！

张不三　小二哥，你放心我呀？

王小二　什么话呢？咱们是大水冲不散的朋友啊！你快去，快回来！

张不三　一定快回来！一天不见，我就想你想得吃不下饭去呀！唉，我真舍不得你！（抹泪）

王小二　快走吧！反正你回来得快，何必伤心呢？

张不三　对！你们好好地盖房，我快快地回来！再见！（匆下）

〔王小二扛起柱子。鹤等又都抬着砖，挑着土，一块儿回来。

仙鹤　小二哥，土够了，砖也够了，好不好再给外面的墙基砸砸夯啊？

王小二　对，等我放下柱子，就砸夯。根基不砸结实了，墙厚也不牢靠！

大白猫　唱夯歌不唱？

蜂王　当然要唱！小二哥，你领唱！

〔大家各拉一绳，王小二领唱。

王小二　（唱）大水下去，回到家乡。

大家　夯来（“来”读如“赖”）！（砸）

王小二　（唱）又种庄稼又修房！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蚂蚁浑身是力量！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蜜蜂儿事事爱帮忙！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仙鹤干活儿真稳当！

大家　夯来！

王小二　（唱）大白猫背土啊，那么一小筐！

大家　夯来！哈哈哈！

大白猫　我不干了，不干了！我这么卖力气，还拿我当笑话说呀？不干了！

王小二　说着玩儿哪，着什么急呢？

〔王妈妈提着一桶水，一桶饭，笑着走来。

王妈妈　孩子们，洗手去，吃东西啦！哎？怎么少了一个人？张不三呢？

王小二　他，他走啦！

王妈妈　走啦？上哪儿了？

王小二　他进京了！

王妈妈　进京干什么去？

王小二　去见皇上！

王妈妈　见皇上干吗？

王小二　去，去……

仙鹤　去献宝船吧？

大家　去献宝船？

王小二　他说，那是你们大家的主意！

大白猫　我一点也不知道！船能大能小，我的眼珠也能大能小，都是宝贝，我怎会叫他拿走呢？

仙鹤　我们没出主意，张不三骗你呢！

大蚂蚁　追他去，把宝船要回来！

大家　对！对！追他去！

王妈妈　孩子们，听我说！自从张不三一露面，我就有点疑心。可是，咱们都太实在，就难免有点马马虎虎。我比你们都多知多懂，因为我的岁数大呀。可是，连我也一听见他叫我妈妈，就动了心，不再提防他。我还这样呢，何况王小二呢！小二，你甭难过，这回有了经验，以后就会多留神，不上坏人的当了！

王小二　妈，我追他去，把宝船要回来！

王妈妈　一定得把宝船要回来！宝船在咱们手里，不但能够救咱们自己的命，也能救别人！

王小二　现在我想明白了，宝船落在皇上手里就成了废物！皇上只会拿着它玩儿，想不到用它救人！好，我马上走！

仙鹤　要去，大家一齐去；小二哥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王小二　我一个人去，行！我有理，再留点神，还怕什么呢！

大白猫　都听妈妈的吧！妈妈怎说，咱们怎么办！大家去，我也去！可是，道儿远，在路上吃什么呢？

蜂王　你呀，大白猫，老先想吃！

仙鹤　不要紧，我天天捉一条大鱼喂你，还不行吗？

大白猫　顶好是鳜鱼，肉多，刺少！老太太，你说吧！

王妈妈　这么办：叫小二先走，咱们赶快盖房，省得叫雨水冲坏了！一完工，要是小二还不回来，你们就都去找他，好不好？

大家　好！好！加把劲儿，快盖好了房！

王小二　仙鹤，你得给自己在树上搭个窝。蜂王、大蚂蚁，你们也得安好了家！大白猫，找点草，给你自己编个过冬住的小篮子！

大白猫　我这小肉包子似的手，编不上来呀！

大家　我们帮着你！

王小二　妈，我走啦！

王妈妈　带上干粮啊！（给他预备）

仙鹤　带上你的斧子！（递斧）

蜂王　顺着大道走，迷不了路！

大蚂蚁　快去快回来！

大白猫　晚上睡觉，多打咕噜，小虫儿什么的不敢过来！咕噜，咕噜……

王小二　（提着干粮，插好斧子）再见！再见！

大　家　（送他）再见！快回来！

（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上午。

地点　京城城门外。

人物　宰相的随从若干

张不三

王小二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大白猫

李八十　差人甲乙〔幕启：二道幕前，二公差鸣锣开道。

二公差　闪道！闪道！大宰相过来喽！

〔张不三上。

张不三　（红袍玉带，手执马鞭，得意洋洋。后面随从数人，张伞持枪，威风凛凛。唱）

要作一品官，

全凭心眼儿尖！

黑心眼，别人看不见，只见红袍在我身上穿！

哎呀，我的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俺张不三！

〔王小二迎面走来。

二公差　闪开！闪开！

王小二　嗨，张不三，我找你来了！

张不三　你是谁？

王小二　连王小二都不认识了吗？

张不三　我是宰相，怎么会认识你？

王小二　噢！翻脸不认人哪！

张不三　快滚开！

王小二　张不三，你骗走我的宝船，一去不回头，还假装不认识我，你是多么坏的人哪！二句话没有，给我宝船！

张不三　宝船已经交给了皇上，皇上叫我作了宰相。告诉你，你有四个脑袋也惹不起我，八个脑袋也惹不起皇上！

王小二　皇上也得讲理！皇上也没长着八个脑袋！

张不三　好吧，咱们就试试谁更厉害！来呀，拉下去打！〔随从上前捉王小二。

王小二　（抽出斧子）看谁敢动手！

张不三　王小二，讲打你可不行，别自寻苦恼！

王小二　你敢无理打人，我就还手！

张不三　给你二百钱，乖乖地回家吧！

王小二　我要宝船！

张不三　好！拉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王小二抵抗，但寡不敌众，被二随从拖下去。

张不三　哈哈哈！打道上朝！（下）

〔幕后喊：一十，二十，三十，四十！

〔随从甲上。

随从甲　这个王小二真是好样儿的！一声也不哭！

随从乙　哼！我看他恐怕活不成啦！

〔仙鹤等匆匆跑来。

仙鹤　嗨！你们说的是哪个王小二；

随从甲　跟宰相要宝船的那个王小二！

蜂王　宰相是谁？

随从乙　张不三，张大人！

大家　张不三！王小二在哪儿呢？

随从甲　在那边！（同乙下）

仙鹤　快走！找小二哥去！

大家　快走！小二哥！小二哥！

〔二道幕开：一座假山，数竿翠竹，上有小亭。仙鹤等急跑。

仙鹤　小二哥！小二哥！

大家　小二哥！你在哪儿哪！小二哥！

〔王小二躺在亭内，大家看不见他。李八十老人在亭内立起来。

李八十　谁叫小二哥哪？

大家　是我们，老爷爷！你看见王小二没有？我们是他的好朋友！

李八十　快来吧，孩子们！小二叫张不三给打伤啦！

仙　鹤　老爷爷，我这儿有灵芝草！

蜂王　我这儿有蜂蜜！

李八十　你们两个上来！

仙鹤　（同蜂一齐跑上去）小二哥，我们来了！

〔大蚂蚁与大白猫也要上去，李八十出来，拦住他们。

大蚂蚁　老爷爷，叫我上去！

大白猫　叫我上去！

李八十　亭子小，咱们在下边等着去吧！

大蚂蚁　不行啊，老爷爷！我得看看小二哥怎样了！

大白猫　老爷爷，我是小二哥最好最好的朋友啊！让我上去！

李八十　孩子们，听话，下去！王小二的伤很重，可是有了灵芝草就一定能治好！来，随我来！（拉他俩下来，坐于石上）

大白猫　小二哥呀！（哭）

李八十　别哭！别哭！

大蚂蚁　别哭！走！咱们找张不三去！他打了小二哥一顿，咱们打他三顿！

大白猫　走！（掏出半条干鱼来）来，我这儿还藏着半条小鱼，给你一半儿，吃吧！一边走一边吃！走！（吃着走）

李八十　孩子们，听我说！等王小二好过来，大伙儿一块去，才打得过张不三呢！

大蚂蚁　（向亭子问）小二哥怎么样啦？

仙鹤　（探出身来）行啦！行啦！睁开眼睛啦！你们等等再上来！（又蹲下去）

蜂王　（也探出身来）他已经吃了两口蜂蜜，放心吧！（蹲下去）

大白猫

大蚂蚁　告诉他，我们也来啦！（缓和下来，坐在老人旁边）

大白猫　嗯？我的鱼呢？

李八十　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大白猫　真把我急糊涂了！

大蚂蚁　老爷爷，你是谁呀？

李八十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

大蚂蚁

大白猫　啊！你是李八十爷爷？

李八十　对喽！最爱孩子的李八十！

大蚂蚁　你怎么知道小二哥有了难呢？

李八十　我听人说，张不三献宝船，作了宰相。我一想，天下只有一只宝船，怎么落在张不三手里了呢？所以呀，进城来看看。可巧，看见王小二在这儿躺着，我就把他抱到亭子里去啦。

〔传来锣声。

大蚂蚁　宰相又过来了吧？听，锣响！大白猫，准备打！〔蜂王在亭内立起，向外看。

蜂王　什么事呀？锣响！

大蚂蚁　小二哥怎么样？

蜂王　（下来）已经坐起来了，待会儿就下来！〔来了二差人，一人叫喊，一人打锣。

差人甲　皇上有圣旨，大伙儿用心听！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

差人甲　公主有了病，要请好医生！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

差人甲　谁能治好病，算是立奇功！年轻的招驸马，年老的把官封！

差人乙　（打锣）当当，当当，当当！（同下）

蜂　王　老爷爷，公主是谁？

李八十　公主就是皇上的女儿。

大蚂蚁　老爷爷，驸马是哪一种马呢？

李八十　驸马不是马！

大白猫　大概是驴？

李八十　也不是驴！驸马是公主的丈夫！

蜂王　噢！谁给公主治好了病，谁就娶她作老婆，对吧？

李八十　对！

蜂王　（向小亭）怎样啊？

大白猫

大蚂蚁　怎样啊？

仙鹤　（扶起小二）看！小二哥好啦！

〔王小二同仙鹤走下来，大家上去，亲他，抱他。

王小二　谢谢老爷爷！谢谢大家！

大家　不谢、不谢！彼此帮忙！（一齐拍手，跳着，念着）

好快活，好快活，灵芝草救活了小二哥！好二哥，二哥好，乐得我们跳破了脚！

王小二　老爷爷，朋友们，坐下！坐下！大家商量商量，怎么要回宝船来！

〔大家静下来，都坐下。

仙鹤　老爷爷先说！

李八十　我说呀，宝船在皇上手里，就找皇上去！

大　家　对！走啊！走！

王小二　等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刚才我吃了亏，为什么？因为事前没准备好！咱们去找皇上，得先想好了办法！去找皇上，皇上肯见咱们吗？

大白猫　哼，皇上比我还懒，准不见咱们！

仙鹤　我有办法！公主不是有了病，请医生吗？好啦，叫小二哥当大夫，拿着灵芝草，去给公主治病，准能进去！

大家　（鼓掌）好主意！好主意！

蜂王　刚才小二哥挨了打，因为一个人力量小啊！这回，咱们都跟小二哥去！

王小二　是呀！皇宫里有皇上，有兵，还有张不三，咱们得多去几个人！蜂王，你带着小蜜蜂没有？

蜂王　（示以口袋）我带来五百名蜜蜂兵，都能征惯战！

大蚂蚁　（示以口袋）我也带来最会打仗的精兵一千名！打起来，咱们准打胜！

王小二　好！可是呀，咱们也得用心思，处处留神，一点别上当！仙鹤常在水里耐心地捉鱼，所以最稳当。蜂王也有心眼儿。大蚂蚁有时候太急。大白猫呢又懒又馋！大白猫，到宫里，谁给你吃的也别要，也别打盹！

大白猫　是啦，我知道自己的毛病！

大蚂蚁　我听你的，你说打，我才打，决不乱来！

王小二　好，老爷爷，还有什么嘱咐我们的？

李八十　你们想得很周到！可是呀，他们的模样不行啊！到了皇宫，人家一看这怪模怪样的，准不许进去！

王小二　对呀，老爷爷，你有办法吗？

李八十　等我想想！我小的时候，妈妈教给我两句话，一念就会变！

仙鹤　快想吧！老爷爷！肃静，叫老爷爷好好地想！

李八十　（想了会儿）嗯！嗯！想起来了：要变男的呀，说：ｄｅｒ、嗒、我、喝、哨！

大白猫　要变女的呢？

李八十　说呀：龇、布、楞、登、呛！都记住了吗？

大　家　记住了！ｄｅｒ、嗒、我、喝、哨；龇、布、楞、登、呛！

李八十　对！对了！你们真聪明，一学就会！好啦，我走啦！

王小二　老爷爷，不跟我们进宫吗？

李八十　不啦！你们人多，又齐心，准能成功，我很放心！万一有什么急事儿，你们一喊：八十加九十一百七，我就会来！再见，孩子们！

大家　再见，老爷爷！慢慢地走！

〔李八十下。

大蚂蚁　走吧，快着点，给张不三一个冷不防！

仙　鹤　你又着了急，咱们还没变哪！小二哥，说说，都怎么变？

王小二　男变女，女变男，好不好？

大家　好！

大白猫　好极啦！我正想变个姑娘！老当男的，多么单调啊！

王小二　就变吧！

仙鹤

蜂王　走！ｄｅｒ、嗒、我、喝、哨！（跑向假山后）大白猫

大蚂蚁　走！龇、布、楞、登、呛！（跑向假山后）

三小二（叫）仙鹤！多变一套衣裳，我穿！我原来的这一身叫他们打坏了！

仙鹤　（内白）是啦！

仙鹤

峰王　（出来。鹤穿白，戴小红帽。蜂穿黄，戴小黑帽）看，变得怎样？

王小二　好！你们俩当作我的徒弟。你（指鹤）叫白哥。你（指蜂）叫黄弟。

大白猫

王小山　（出来。猫穿红衣，蚁穿绿衣）看，变得怎样？

王小二　好！大白猫，哈哈哈！（众皆大笑）

大白猫　（莫名其妙）怎么啦？

王小二　你这个懒东西，怎么不变全了呢？大姑娘有带着尾巴的吗？

大白猫　（摸了摸）咪——哈哈哈！不要紧，藏在衣裳里就看不见了！（藏尾）

仙鹤　（递衣）给你，小二哥，穿上吧！

王小二　（边穿边说）大白猫，你叫红姐。大蚂蚁，你叫绿妹。

你们俩当我的妹妹。灵芝草、蜂兵、蚁兵都带好了吗？

大家　都带好啦！

王小二　我们走吧！（白哥、黄弟在前，小二在中间，红姐、绿妹在后）走！左右左！左右左！（下）

（幕）

第三幕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皇宫。

人物　皇　上　内侍甲、乙　卫　兵

王小二

仙　鹤

蜂　王

大蚂蚁

大白猫

张不三　公　主　宫娥数人　李八十

〔幕启：金殿内，皇上坐当中，二内侍两旁侍立。龙案上摆着一大堆葱花烙饼，一大盘子煮鸡蛋。他正在摆弄宝船。袭宝船的小盒在案上放着。

皇上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船变大）好玩！好玩！哈哈哈！（拿起一个鸡蛋，在脑门上碰，蛋碰破了，即蘸点盐花，吃着）水落收船，快快还原！（船变小）好玩！好玩！哈哈哈！（又在脑门上碰一蛋，吃着）什么宝贝也没有这个好玩！

〔卫兵上。

卫兵　启万岁，有个王小二求见！

皇上　没工夫！我这儿正玩得怪高兴！

卫兵　他说，他会治公主的病。

皇上　会治病啊？进来吧！（忙将宝船藏入怀里）卫　兵　领旨！（喊）王小二上殿！（下）

王小二　（应声）来喽！（领仙鹤等同上，一齐说）皇上，皇上，你好啊？

皇上　废话！我是皇上，有什么不好？来呀，把他们推出午门斩首！

仙鹤　你斩不了我，我会飞！

蜂王　我也会飞！

大蚂蚁　我会地遁！

大白猫　我会上房！

王小二　你瞎扯！凭什么要斩我们呢？

皇上　见了皇上，不下跪磕头，还不该斩首吗？

王小二　你派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谁该给谁磕头啊？皇　上　这个……（问内侍）该怎么办？

二内侍　一点办法没有！

皇上　请宰相，商议大事！

二内侍　宰相上殿哪！

〔蚂蚁等要动手迎击张不三，王小二阻止。

〔张不三上。

张不三　（念）宰相上金殿，没事瞎捣乱。臣张不三见驾，吾皇万岁！（连连磕头）

王小二　（对鹤等）就是这样的人才爱磕头！

皇上　（对小二）你看，宰相多么有礼貌！

王小二　这会儿有礼貌，待会儿会把你害死！

大白猫　他还会偷吃的！皇上，留神你的烙饼！

张不三　（立，看见小二，惊异）啊？是你？

王小二　是我！还活着呢，没叫你给打死！

张小三　（旁白）哎呀，怪呀！他怎么还活着呢？（向皇上）万岁，这是一群野孩子，把他们打出去！

皇上　对！打出去！

王小二　打出我去，谁给公主治病呢？

皇上　是呀！别打出去！

张不三　（旁白）他要是当了驸马，我这个宰相可就不好作了！（向皇上）万岁，他是打柴的，不会治病！

王小二　我不会治病，你会吗？

张不三　那……

皇上　得！又问住了一个！来呀，请公主！

内侍甲　公主上殿！

张不三　万岁，干吗请公主？

皇上　费什么话，治病嘛！

〔二宫娥引公主上。

公主　参见皇父！

皇上　罢啦！叫王小二看看你的病！

张不三　公主！公主！这个穷小子冒充大夫！

公主　我都快死啦，你怎么还拦着我治病呢？你多么坏呀！仙鹤等　他坏透了！

王小二　公主，你得的是什么病啊？

公主　累的！累坏啦！

大家　累坏了？累坏了？

王小二　你一天干多少活儿，累成这个样呀？

皇上　别听公主的！我叫她一天吃十五顿饭，什么也不干！公　主　是呀，吃十五顿饭还不累得慌吗？我浑身都疼！皇　上　小女孩子，没出息！我一天吃二十四顿还不累得慌呢！

王小二　公主，我能治你的病！白哥，拿灵芝草来！

张不三　公主，灵芝草不是葱，不是蒜，没地方找去！他瞎扯呢！

仙鹤　（掏出仙草）灵芝草在这里！（递给小二）

王小二　（用仙草抚擦她）怎么样？怎么样？

公主　真灵啊！身上都不疼了！

王小二　跳跳！跳高高的！

公主　（跳）咦！怪舒服！

王小二　再跑个圈儿！

大家　我们陪你跑一圈！（同公主跑）

公主　真痛快！真好！头上有点汗啦！

王小二　公主，你的病就算好啦！从今以后，你要是一天只吃两顿饭，常跑跑跳跳的，多干点活儿，就不会再闹病了！

公主　好！我听你的话！谁不愿意结结实实的呢！

王小二　你歇会儿去吧！

公主　谢谢你！谢谢你！（向皇上）皇父，我看你也少吃点吧！

（领宫娥下）

张不三　万岁，你看，王小二刚来这么一会儿，就把公主教坏啦！还不轰出他去？

皇上　对！王小二呀，把灵芝草留下，你走吧！

王小二　给我宝船，我马上走！

皇上　宝船？那是宰相给我的！

王小二　他从我家里骗了走的！

张不三　万岁，没有这个事！快把他打出去！

王小二　好！张不三，刚才你仗着人多，打了我一顿，现在咱们单对单，（脱衣）看看谁成谁不成！接衣服！（扔衣，蚁接住）张不三，来吧！

皇上　这好玩，好玩！宰相，跟他打！

张不三　宰相是文官，不动武！

王小二　你没骨头！

张不三　我没骨头，有脑子，咱们斗斗智！万岁，我出个谜语，王小二要是猜对了，给他宝船！猜不对，打八十大板！

皇上　行啊！出个最难猜的！

张不三　王小二，听着！什么花儿热？

大白猫　瞎说八道！花儿没有热的！

王小二　红姐，听着！他难不倒咱们！

张不三　什么花儿热？什么花儿凉？什么花儿是木头？什么花儿噼哩啪啦炒的香？

蜂王　什么花儿我都认识，根本没有你说的这些花儿！

王小二　黄弟，别说话，让我好好地想想！

张不三　内侍，预备好大板子，他猜不上来！

王小二　张不三，听着！灯花儿烫手热！

仙鹤等　对呀！对！（鼓掌）

王小二　灯花儿烫手热，雪花儿片片凉！刨花是木头，玉米花儿炒的香！

仙鹤等　好哇！好哇！（欢跳）

王小二　皇上，拿宝船来！

皇上　等等！你再猜猜我的！我有花两种，让你猜不着！你要猜不着，打你后脑勺！猜吧！

王小二　猜对了，给我宝船？

皇上　对！

王小二　一猜就猜对，你的花两种：盐花儿蘸鸡蛋，葱花儿烙大饼！

仙鹤等　对！对！鸡蛋和烙饼，皇上是饭桶！

王小二　怎样？皇上！

皇上　猜是猜对了！可是，他们说我是饭桶，该罚，我没收你的宝船！

王小二　皇上，你不是饭桶，是什么呢？

皇上　我，我，我是什么呢？宰相，再出好主意，快！

张不三　万岁，叫公主同七个宫女都一样打扮，蒙上头，遮上脸，叫王小二认。一认就认对，算他赢了；认不对，不叫他作驸马，也不给他宝船！

仙鹤等　这不公道，不公道！

皇上　不公道？干吗要公道呢！来呀，去叫公主预备！内侍甲　领旨！（下）

皇上　哎呀，我要上厕所！宰相，带路！

张不三　领旨！（同皇上、内侍乙下）

大白猫　这怎么办呢？怎么认出公主来呢？

大蚂蚁　咱们痛痛快快地打吧！

仙鹤　先想想办法，文的不行再动武的！

蜂王　对！小二哥，我看出来了，不知你看出来没有？

王小二　我也看出来了，（指头）这个！

蜂王　对！

大白猫　什么呀？快说吧！

王小二　公主头上戴的是鲜花。

蜂王　宫女戴的是纸花！

仙鹤　对呀！鲜花有香味儿！

王小二　公主来到，蜂王放出些个蜜蜂去。

大蚂蚁　（跳起来）对！哪个头上有蜜蜂儿围着，哪个就是公主！

大白猫　对！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想明白了！

〔皇上、张不三、内侍乙回来。

皇上　公主还没来吗？快着点！

〔内侍甲上。

内侍甲　公主到！

皇上　快进来！

〔七个宫女与公主结队而来，头与脸都遮得严严的，缓行轻舞。蜂王放出蜜蜂。仙鹤等亦舞。

皇上　有趣，有趣！八个姑娘，都一边儿高，一样的打扮，怎能认出来呢？

王小二　（看了看，过去拉）一二三四五，驸马拉公主！公　主　（揭开自己的头纱）哈哈！……一点也不假，公主爱驸马！王小二，我跟你去，咱们走吧！

王小二　听我说：一年之内，你要是天天种菜，浇花，洗衣裳，织布，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壮壮的，我就来接你。

公主　一年？

王小二　一年！

公主　你准来？

王小二　准来！见了面，我一看，你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堂堂的，腰板儿直溜溜的，胳臂硬棒棒的，我就拉着你走！好不好？

公主　好，我从明天就干起活儿来！

王小二　干吗等到明天呢？现在就去干点什么吧！公　主　（对宫娥们）走！我们去找点活儿干！（宫娥们都露出头脸，舞蹈着下）王小二，再见！

王小二　（同大家）再见！（向皇上）皇上，你全输了，拿来吧！

皇上　作驸马就行了吧？别要宝船啦！

王小二　不行，我要宝船！

皇上　咱们俩谁拿着它不一样吗？

王小二　不一样！你拿它当玩艺儿，我用它救人！

皇上　这怎么办呢？好吧，我给你一斗金子！

王小二　我不要金子！

皇上　我给你一所大房子！

王小二　我不要大房子！

皇上　宰相，出主意呀！别站在那儿看热闹！

张不三　万岁，我有主意！王小二，你说宝船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王小二　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你的？

张不三　那是我的传家之宝！

王小二　好！我找个证人，看他怎么说！（与大家同喊）八十加九十一百七！八十加九十一百七！

〔李八十忽然出现。

李八十　孩子们，我来了！

皇上　哟，哪儿来的白胡子老头呀！

李八十　我叫李八十。宝船哪，是我给王小二的！

张不三　你给他的？谁看见啦？

李八十　你这个坏人！我老头子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张不三　你现在说的就是假话！

李八十　孩子们，你们说呢？

大家　他敢骂老爷爷说假话，打他，打他！（围上张不三）

张不三　（害怕）亲爱的小二哥，亲爱的朋友们，放我回家吧，我还没吃饭呢！

王小二　我们不再听你的甜言蜜语！

仙鹤　这个家伙，一会儿软，一会儿硬，真会变！咱们就叫他变吧！

大家　对！对！

王小二　叫他变个大灰狼吧！老爷爷，人变走兽该怎么说？

李八十　说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

大家　（扯住张不三，喊）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扯他入幕旁。一声狼嚎，张不三已变了，大家牵他出来。狼又摇头，又摆尾，口中还乱七八糟地出声）

大家　（围狼欢跳）张不三，大宰相，不仁不义变了狼！

王小二　皇上，拿宝船来！

皇上　（拿起桌上的小盒，递）拿去吧！（收拾鸡蛋烙饼等，要逃走）

李八十　小二，打开看看！

王小二　（打开小盒）啊哈，空的！白哥，黄弟，红姐，绿妹，杀上前去！

〔大家七手八脚，齐攻皇上。他的头被蜂子螫肿，身上被蚂蚁叮坏，连哭带嚷，不住求饶！

皇上　饶了我吧！别打啦！给你！（掏出宝船）给你！

王小二　（接船）收兵！收兵！（但蚁与蜂犹有余勇，各自表演武技）行啦！行啦！

〔他们停下来。

李八十　小二，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小二　快长快长，乘风破浪！（船变大）老爷爷，是真的！我们走吧！

仙鹤　这不是个好皇上，叫他也变变吧？

蜂王　叫他变个大肥野猪！

大家　好！八十减九十，不大好减！（一声猪叫，皇上变成了野猪）臭皇上，又坏又糊涂，叫他变个大野猪！

李八十　孩子们，唱吧，跳吧，庆祝宝船又回到咱们手里啦！

（领头从容地起舞。孩子们围着老人且歌且舞）合　唱　好欢喜，好欢喜，打败了皇上，得回宝船！

得回宝船，好欢喜，

打败了坏人张不三！

欢欢喜喜回家转，

叫妈妈收好宝贝船！

喜欢，欢喜，喜欢，欢喜！

我们得回救人的宝贝船！

〔大家往外走，猪与狼哀叫不已。

（幕·全剧终）

注：此剧系根据江苏铜山民间故事（见《中国民间故事选》）改编，谨向搜集者姜慕晨同志致谢！

神拳

序幕

（四幕六场话剧）

人物　表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明大人

八衙役　　　众仙姑 　 团　众

群　众　　　乡　民

第一幕

时间　一九零零年初，下午。

地点　京西某县县城外，农民高家。

人物　高菊香

高永义

冯铁匠

牛大海

丁双喜　田富贵

高永福

高大嫂

高秀才　赵大娘　夜猫子〔幕启：屋中一切简陋，但很干净。大炕上摆着一只新而不体面的箱子、两个匣子，都贴着红喜字。高菊香低首盘腿，坐炕上。她穿着一件旧而干净的小棉袄。高永义进来。

高永义　菊香，给你！（把一小串铜钱扔在炕上）高菊香　干吗呀？二叔！

高永义　二叔没的给你，就是这几个沙板儿钱，拿着买朵花儿戴吧！

高菊香　二叔，我不要！

高永义　怎么，还没坐上花轿，就看不起二叔啦？高菊香　人家心里怪难受的，就别说俏皮话儿啦！二叔，我知道这几个钱来的不容易！

高永义　是不容易！这年月，死容易，挣钱难！什么年月呀！高菊香　要不是钱紧，二叔你何至于到教堂借阎王债，落得给教堂去作长工还钱呢！二叔，你几时才能够还清了呢？难道得给教堂白作一辈子活儿吗？

高永义　也快！也快！

高菊香　快？二叔，你可真会给自己宽心丸儿吃！唉！说的好听，传教是为劝善行好，可怎么霸占咱们的地，还放阎王债呢？

高永义　洋教嘛，洋办法！

高菊香　二叔！你心里有话，不跟我说！

高永义　别生气，好姑娘！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说那些叫人咬牙的话干吗呢？

〔冯铁匠在外面叫：“高老二！老二！”

高菊香　冯师傅来了！

高永义　菊香，你躲躲，省得叫他看见你，空手儿道个喜，心里不好受！他吃的比我多，所以比我还穷！（拾起那串钱）拿着吧！好姑娘，别叫二叔心里难过！（递）高菊香　（接）谢谢二叔！（到内间去）

高永义　冯师傅，进来！

〔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告诉你个喜信儿！（看见箱匣）哟！今儿个菊香放大定！你看，你看……

高永义　说你的吧，别管那套俗礼儿啦！你送不起礼，我们也请不起客！我看透了，有洋人在这儿，连咱们的祖坟都得一扫儿光！

冯铁匠　是嘛，洋枪洋炮，洋货洋教一齐来，谁能保得住祖坟呢？千不该，万不该，你我都使了教堂的阎王债！咱们这辈子休想逃出洋毛子的手心去了！

高永义　有办法就能逃出去！说你那个喜信儿！

冯铁匠　刚才有位过路儿的，叫我给收拾收拾马掌。他说，有不少地方的义和团把教堂烧了！

高永义　这就是办法！

冯铁匠　可是洋枪洋炮厉害呀！

高永义　义和团善避刀枪，还怕什么呢？冯师傅，你得把全身的武艺都教给我们，加紧儿地练！有了武艺，再加上神法，咱们就没挡儿，准的！

冯铁匠　唉！我就会那么几套拳，都教给了你们，没留看家的玩艺儿！

高永义　那就紧着练吧，贪多嚼不烂，有几趟练到家的玩艺儿，也许更好！走，练去！

冯铁匠　还得告诉你个坏信儿：听说乔神甫弄来了几杆洋枪！

我看，咱们得派个人去找老团，学法术！神甫有洋枪，咱们善避刀枪，才成啊！

高永义　对！

〔牛大海和丁双喜在外面叫：“老二！”

冯铁匠　走！练去！天短，别等天黑了！

高永义　大海，就走吧？

丁双喜　（已走至门口）等等，我有话说！（同牛大海进来）冯师傅，二哥，我妈不许我练了！

冯铁匠　为什么呢？是我的把式不地道？还是教的不得法？

丁双喜　不是！妈说，她找不着那么多碎布，也没有那么多工夫，天天给我补衣裳！本来嘛，老老实实地不动，还往下掉棉花呢！（果然，掉下一小片棉花来）

高永义　告诉大娘，拳练好，打跑了洋人，就都有新衣裳穿了！

冯铁匠　双喜，光着腚也得练，别搁下！

田富贵　（内声）练！非练不可！（进来，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二哥，小意思儿！将就着算点礼物吧！

高永义　我们不能收！既不请客，也不收礼！

田富贵　那也好办：咱们先去练拳，待会儿到城里，找个小馆，大伙儿吃一顿。

牛大海　富贵，听我告诉你，你们乡下有地，城里有买卖，顶好甭跟我们穷棒子掺在一块儿；叫人家看见，倒好象我们沾你的光，要当你的打手似的！

高永义　这话对！我们穷，可穷得硬正，不求跟着吃肉的喝点汤儿！

田富贵　你们都算了吧！谁跟你们分穷富来着？我爱交朋友，爱练！

冯铁匠　万一磕了碰了的，我担待不起！

田富贵　磕了碰了？难道有钱的人就不打架吗？你就说那个张飞龙，老想压我们老田家一头，我早想揍他一顿，可是揍不过他！我得练工夫！（大家默默无言）得啦，冯师傅，叫我跟着练吧！看我不地道，当面告诉我，我就不来了，好不好？

冯铁匠　好吧！你要是练会几招儿就去欺侮人，我们大伙儿可一齐揍你！

田富贵　就这么办！走！这块肉你们不要，我拿走！〔冯铁匠、丁双喜、田富贵同下。

牛大海　永义，我看这小子不顺眼！

高永义　瞧他几天，他掏坏，我有法儿治他！（往外走）〔高永福提着酒壶进来，拦住了高永义。

高永福　老二，家里有喜事，别又练去了吧！

牛大海　大哥，我给你道喜！老二，要不你就晚去一会儿？高永福　老二，连大海你，都别练了吧！越练，吃的越多，谁家的粮食都接不上啊！

牛大海　永福哥，到了时候喽，非练不可！老二，我先去，这儿完了事你再来吧。（下）

高永福　姑娘呢？新亲就快来到，她怎么……（叫）菊香！菊香！快出来呀！（高菊香出来）哟！怎么？连新衣裳还没穿上哪？老二，你看着灶去，叫你大嫂快来！

高永义　是了，大哥！（下）

高永福　好姑娘，大喜的日子，应当欢天喜地的，别哭丧着脸呀！好姑娘，在这儿好好地坐着，我到门口接接秀才公去！

（下）

〔高菊香上炕，坐好。高大嫂匆匆进来。

高大嫂　哟！菊香！怎么还不穿上新袄罩呢？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总得红扑扑的，取个吉利！（取下箱上的红衫）来，好孩子，快穿上！

高菊香　不穿不行啊？妈！

高大嫂　乖！快过来，穿上！今天放大定，你就是赵家的人啦！到了婆家可不能象在自己家里，动不动地就耍小孩儿脾气！

高菊香　真麻烦！（慢慢往前移动）

高大嫂　麻烦？这是终身大事！（给女儿穿衣）你当是妈妈舍得你哪？我就有你这么一个眼珠子！

高菊香　妈！（搂住高大嫂）

高大嫂　别哭！别哭！千万别把眼睛哭红了！（自己强忍着眼泪）这门亲事总算门当户对，两边儿都穷，可都是好人家儿。再说，你三伯伯秀才公给保的婚，放心吧，准保不会有错儿！

高菊香　秀才公真爱多管闲事！

高大嫂　婚姻大事怎么会是闲事呢？搁在十年前，秀才公常到县衙门去，连看咱们一眼也不看！这几年，教堂的乔神甫，跟那群假洋人，踢破了县衙门的大门坎儿，秀才公反倒吃不开了！他这才说，都姓高，五百年前总是一家，没事儿也过来串串门儿！天下大变，什么都是洋的好，洋枪洋炮，洋布洋面，洋油洋教，洋毛子，二毛子，都吃香；秀才公倒落了价儿啦！

高菊香　秀才跟土布一样了，没人要！

高大嫂　可别叫秀才听见啊！听见你这句话，他准得气炸了肺！

高永义　（内喊）大嫂，锅烧干了吧？一股子糊味儿！

高大嫂　你没看着吗？这个老二，准是没看着锅，又练上拳了！

高菊香　快看看去吧，别烧裂了，买不起！

高大嫂　对！这年月，什么也买不起！（匆匆跑去）高菊香　（长叹）唉！（仍端坐炕上）

〔高永福陪高秀才进来。

高永福　大冷的天，又叫三哥跑这么一趟，真怪不好意思的！菊香，快给三伯伯道谢吧！

高秀才　姑娘，别动！我得先给你道喜！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乾坤定矣！

高菊香　（不知如何是好，立起来，在炕上行了个礼）三伯伯！（又赶快坐下）

高永福　三哥，坐吧！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天下不太平，到处乱七八糟，姑娘没个人家，作父母的实在没法儿睡安生觉！这可不是说，我不疼爱这孩子，把她快快撮出去！我一共就有她这么一个宝贝！（看菊香要哭）孩子，别难过，你一难过，爸爸可就更堵得慌了！三哥，多么好的孩子啊，可惜，没赶上好年月！（拍拍炕上的新箱子）这么一只该劈了烧火的箱子，几件洋布衣裳，就急得我转了半年的磨！你说，钱可都上哪儿去了呢？

高秀才　难言哉！难言哉！连我这有功名的人都快吃不上饭喽！咱们是天朝，有金山银库，可架不住一轮船一轮船的，一火车一火车的，运了走，运到外洋去，洋人肥而华人瘦矣！天朝云乎哉！天朝云乎哉！

高永福　对！对！三哥，你没听见小孩子们唱吗：“已酉是双月，庚子才算苦！”今年正是庚子年！我看非出大乱子不可！

高大嫂　（端茶进来）你这个人，怎么老说丧气话呢？天下不乱，已经有不少卖儿卖女的，还盼大乱吗？三哥，我这儿谢谢你，你作了件大好事！（递茶）三哥，你还得多劝劝他，这一程子，他老哭丧着脸，长吁短叹的。天塌砸众人，光他一个人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高秀才　（为把她支走）我劝劝他，你忙去吧！

高大嫂　先说明白了，秀才公！我今天可只有一只谁也没法儿炖烂了的老公鸡，跟贴饼子，款待大媒，三哥可别挑剔！

高秀才　不客气，大嫂！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况有老公鸡乎！

高大嫂　真有文才，张嘴就让我听不懂！（下）

高秀才　永福，你刚才说对了，天下确是要大乱！高永福　听说山东，跟咱们直隶各处，都闹义和团，杀洋人，灭洋教！

高秀才　洋教该灭，自不待言。可是，义和团也是邪魔外道，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高永义气呼呼地进来。

高永义　三哥，你敢说杀洋人、灭洋教的是邪魔外道？寓永福　老二！怎么不先给三哥道谢，这么横着来了呢。

高永义　道谢了，三哥！

高秀才　我给你道喜，老二！

高永福　老二，听秀才公的，他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凉水要多的多！

高永义　哥哥，你听我说！那年闹旱灾，我跟教堂借了点钱。

三下两下儿，把我那几亩地全折了账，还是还不清，又叫我去当长工还钱。你想想，天下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没有？这是传教？是他妈的图财害命！你算算吧，他们抢过去多少地，逼得多少人投河觅井！你算算！还外带着没地方讲理去，咱们的知县看见洋人就打哆嗦！

秀才公，你有一肚子四书五经，可没有我说的这本冤孽账！

〔沉默片刻。

高秀才　我也有一本账！

高永义　你说说！

高秀才　堂堂中华上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读孔孟之书，明周公之礼！到现在，竟自屈膝自卑，叫外来的居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永义　不能忍，就干呗！

高永福　老二，不谈了！不谈了！今天是菊香的好日子，不再说这些可怕的事！老二，洋人该杀也好，义和团真灵也好，咱们弟兄要安分守己，决不胡作非为！高永义大哥，你还有十几亩地，所以你要安分守己！不过，照这样下去，你那点地也保不住！

〔高菊香假咳嗽了两声。高永福忙往外看。

高永福　哟！亲家太太亲自来了！老二，快扣好钮扣！（迎出去）

高永义　菊香！大方着点！有二叔呢，谁欺负你，我揍谁！

〔高永福领赵大娘上。赵大娘拿着个红布包儿。高永福　亲家太太，请吧！

赵大娘　哟！秀才公也来了？你看，为我们两家子的事，叫你这么跑前跑后的，我道谢啦！

高秀才　君子成人之美！只盼哪你们添人进口，全家和睦，跑破了我的鞋也没什么！

赵大娘　新娘子会给你作一双新鞋穿！

〔高永义站在一边出神。

高永福　老二，见见新亲，别楞着！

高永义　道喜喽，亲家娘！我的侄女年轻，你可别给她气受！赵大娘　这是哪儿的话呀！放心，我怎么疼爱自己的女儿，怎么疼爱媳妇！

高永义　作婆婆的都会这么说！

高永福　（听不下去）老二，叫你大嫂去！（高永义下）亲家，我们老二心眼儿好，可不会说话，你别多心！

赵大娘　咱们是一家人了，谁能多谁的心呢！

〔高大嫂换上刚浆洗好的蓝布衫，进来。

高大嫂　亲家，大喜啦！

赵大娘　同喜！同喜！

〔二妇人生在炕沿上，二男人坐在凳子上。

高大嫂　亲家，孩子年轻，还没调教好，凡事儿都得多担待着点！

赵大娘　这样的亲戚，用不着多托咐！

高永福　菊香，还不给婆婆行礼吗？快着！

〔高菊香往前凑了凑，磕了头。赵大娘拉住她的手。赵大娘　真是一朵鲜花儿呀！老赵家还要走一步好运呢！（打开布包，拿出一大块土布来）唉！唉！亲家，我真……按礼说，无论怎样，也得有一对戒指呀！可是，可是……

高永福　亲家，咱们都赶上这年月，我不争彩礼，你也别挑剔陪送！当着大媒秀才公，我说，什么也不盼，只盼亲戚越走越近，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赵大娘　亲家公，你是个明理的人，话说的好！这是我自己织的，可是没人要，赶了几趟集呀，没有人看它一眼！

高大嫂　可是洋布啊，跟热烧饼似的，抢着买！亲家，别难过了！只要你对菊香好，就是拿一根高粱秆儿来，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别的都不盼，就盼两家子都顺顺当当的！

众人都顺顺当当的！

〔门外有喝马停住声。高永义疾入。

高永义　大哥！夜猫子来了，在门口下了车！

赵大娘　谁？夜猫子？恶霸张飞龙的弟弟？

高永义　就是他！

高永福　咱们跟张家没有来往，他干吗来了呢？秀才公，你看……

高秀才　猜不透！我先走一步吧！

高永福　三哥，别走！万一有什么麻烦呢，你的主意多，帮帮我！

高大嫂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带菊香去赶集，碰上了张飞龙。他直看菊香，还过来搭讪着说了两句话。

赵大娘　好在菊香是我家的人了，谁也抢不了走！〔夜猫子上场。

夜猫子　（在院中）永福哥在家吗？

高永福　在家！请进来！（拉住高永义）有理讲倒人，别莽撞！

夜猫子　（进屋）道喜喽！道喜！（大家松了口气）高永福　真不敢当！不敢当！

夜猫子　秀才公也在这儿哪？

高秀才　啊……令兄好？

夜猫子　托福！

高大嫂　张二爷请坐吧！秀才公是大媒！

夜猫子　我哥哥知道是秀才保的婚，很喜欢！（看高菊香）姑娘真体面，不怪我哥哥夸奖她！

高大嫂　唉，乡下小丫头，不缺胳臂短腿就是了！赵大娘　多么好的姑娘！今天过了定礼，不久就过门！办喜事的那天，还求二爷赏脸，来喝杯喜洒！

夜猫子　今天过了礼，马上就娶不好吗？

赵大娘　那不太紧促了吗？穷人家办事，总得有几天工夫，拼拼凑凑的！

夜猫子　（看箱子等）嗯，都齐全了，省了我的事！好吧，我坐着轿车来的，就把姑娘拉走吧！

高永福　拉走？上哪儿？

夜猫子　上我家去！不好吗？

赵大娘　我家的媳妇，怎么上你家去呢？

夜猫子　跟你们办事真费话！是这样：我嫂子死啦，大哥看中了菊香，派我来迎亲！

〔沉默。高永义向前迈了一步，被高永福拉住。高永福　张二爷！你来道喜，我们感谢，你爱开个小玩笑，我们知道！得了，就跟秀才公喝我们一杯喜酒吧！菊香的妈，领着亲家和菊香到里间去吧！

高大嫂　对！都来，给他们老爷们腾腾地方！

夜猫子　别动！谁也不准动！我大哥张飞龙跺跺脚，连北京城都得颤那么几下，你们不是不知道！他叫我来带走菊香，是菊香的福气，你们的体面！

赵大娘　菊香是我家的人，不能两嫁，这儿有大媒，有定礼！

夜猫子　是呀，媒人、定礼都不换，更省事，不好吗？高永福　二爷！张大爷看得起我们，我们脸上有光！可是，怎么不早说呢？如今，孩子已经给了赵家，实在叫我们为难！你回去多给我们美言几句，就说不是我们给脸不兜着，是，是真有难处！

高大嫂　再说，凭张大爷的人才、钱财，招驸马也不难，何必要这个小丫头呢？

夜猫子　花言巧语办不了事！菊香马上跟我走，万事皆休。不跟我走呢，你们吃亏，可别怨我！

高永义　我们要是玩命呢？

夜猫子　玩命？你们的命值几个小钱一条呢？

高永福　秀才公，你说句公道话！

高秀才　张二爷，赏我个脸：你到外边休息一会儿，叫他们商量商量，好不好？

夜猫子　这点面子我给你啦，秀才公！可得快着！我到车上抽袋烟，抽完就进来！（下）

高秀才　大伙儿看怎么办？

高永义　我跟他们拚了！

高秀才　那没用！

赵大娘　到县里说理去，打官司！咱们两家子告他一家子还不行吗？

高秀才　十家子穷人也告不倒一家财主！

高永福　官司不能打！输、赢，全得倾家荡产！赵大娘　亲家，你要是不敢告他，我就告你！

高大嫂　要是秀才公帮帮忙，县里不能不给点面子吧？秀才公，你是读书明理的人，你说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高菊香　三伯伯，救救我！你疼爱我，才给我找个人家！我活着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不能叫恶霸霸占了！三伯伯，我给你磕头了！（跪下叩头）

高秀才　起来！起来，孩子！话说得好，打动了我的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问问你们：赵大娘，你敢干？赵大娘　打官司！

高秀才　高大嫂，你？

高大嫂　打！

高秀才　永福，你？

高永福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

高永义　大哥，还犹疑什么呢？该死，活不了！输了命，不能输了理！

高永福　好吧，打！秀才公，全听你的啦！

高秀才　列位，这件事我本可以不管。一管，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不会有我的好处！可是呢……〔夜猫子闯了进来。

夜猫子　（口衔吕宋烟）怎么样啊？

高秀才　张二爷，陪我到县衙门走一趟吧！县里不行，到府里，府里不行，我告御状！我的功名不大，可是到大堂之上，我立着，你跪着！

夜猫子　哟，这倒怪有意思儿，穷秀才敢碰碰老张家了！哈哈哈！秀才公，你没打听明白了行市！现在，到了大堂之上，说不定还许知县立着，我坐着呢！（掏出一张大红名片，字也很大）秀才公，你认识字，请看！

高秀才　（看，念）乔约瑟！

夜猫子　对！乔约瑟，乔神甫！

高秀才　乔神甫跟你们张家有什么相干呢？

夜猫子　我哥哥张飞龙，连我们全家都入了教，昨天受的洗！

要不然，我今天还不会来迎亲！（静默，高秀才发抖）好吧，我再抽口烟去，你们再想想！看，乔神甫给我的烟！张家的势力，再加上乔神甫的势力，就天下无敌！想想吧：就凭这张红纸，会叫知县、知州、知府、巡抚，连西太后，都地打哆嗦！（下）

高秀才　（立不住了）完了！完了！土恶霸难斗，洋恶霸万万斗不得！

高永义　完不了！三哥，你硬棒点！

高秀才　所有的官儿都怕教案！

高永义　这是抢人，不是教案！

高秀才　有乔神甫一句话，什么事都算教案！我们有天大的理，也得输，输，输！

赵大娘　我马上把姑娘带走，怎样？

高大嫂　夜猫子堵着门口呢！

高永福　三哥，官司没法儿打啦？

高秀才　别说我这个秀才，就是状元也碰不了洋人！

高永义　我跟他们碰碰，先把夜猫子宰了！

高永福　永义，二弟，你得走！

高永义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撂下你们，甩手一走？高永福　你得走，好留个报仇的！

高大嫂　二弟，走，不能叫他们一网打尽！

高永义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高永福　你在这儿也没办法，走！

高永义　那，我算什么人呢？

高大嫂　有骨头的回来报仇！

高永福　（把弟弟拉到门前）走！由后边跳出篱笆去！

高永义　菊香，咬上牙！（被哥哥推出去）

高永福　三哥，一点主意没有了吗？

高秀才　（摇头）没有！

高永福　菊香，你呢？

高菊香　（跪）爸！妈！赵大娘！三伯伯！没有别的路儿了，我跟夜猫子走！

高永福

高大嫂　孩子！

赵大娘　秀才公，你是媒人，就，就……

高秀才　赵大娘，事到如今，你逼我有什么用呢！赵大娘　我……（掩面泣）

高菊香　（立起）爸！妈！我走啦！

高永福

高大嫂　菊香！宝贝儿！

夜猫子　（进来）怎样？

高菊香　走！

夜猫子　你比这群老家伙强，拿着定礼！

赵大娘　那是我的！

夜猫子　我要，就是我的！高永福，你的陪送！高永福　夜猫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哇！

夜猫子　送五亩地吧！你们老二欠教堂的钱还没还清呢！高永福　老二的事老二管，我管不着！

夜猫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来！

高永福　他欠教堂的钱，不欠你们张家的！

夜猫子　张家入了教，跟教堂是一码事！

高菊香　（走近夜猫子，冷不防给他个嘴巴）畜生！（往外跑）

夜猫子　啊？往哪儿跑！（可是没敢动）

高菊香　（在外边）妈！（碰死在磨盘上）

高永福　（往外跑）菊香！

高大嫂　（往外跑）菊香！

〔高家夫妇在院内啼哭。

赵大娘　姓张的，你，你逼死了我家的媳妇，我跟你没完！

夜猫子　是没完！你们都等着我的吧！（住外走）

高秀才　（仰天长呼）天哪，天！

——幕落

第二幕

时间　前幕后半个多月，晚。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高永义

高大嫂

冯铁匠

高秀才

牛大海　丁双喜

贺天庚

吴　七　于铁子

丘二头　田富贵〔幕启：新月欲落，鸦雀无声。高永义夹着一件衣服，内藏东西，听了听，凑至窗前。

高永义　（轻叫）大嫂！大嫂！

高大嫂　谁？

高永义　我，老二！

高大嫂　等我点上灯！（灯点好）老二，进来！（开门）

高永义　（入，见大姓带孝，哭叫）大嫂！

高大嫂　老二！（强忍着泪）我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不会再哭！

我知道你必定会回来！要不然我早跟你哥哥、侄女去了！

高永义　他们都……

高大嫂　那天，菊香碰了磨盘，登时断了气！

高永义　好姑娘，死的豪横！哥哥呢？

高大嫂　死了人，事情并没完！张飞龙说，你欠教堂的钱，必得交地还债！你哥哥跟秀才要主意，秀才一言不发！

高永义　秀才总是秀才！

高大娘　饶那样，秀才还叫知县传了去，叫他证明咱们不对，教堂对！

高永义　秀才点了头？

高大嫂　他没有！

高永义　还算有点骨气！

高大嫂　秀才怕洋人跟二毛子，可也恨他们！县里把你哥哥传了去，你哥哥老实了一辈子，这回可横了心：他说地是他的，甭想由他嘴里让给教堂，恶霸！

高永义　大哥有根！

高大嫂　有根？知县还是把咱们的五亩地断给了教堂！你哥哥吐了血！忠厚老实了一辈子，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完了！临死，他的末一句话是：菊香的妈，等着老二，叫老二杀他们！（泣）

高永义　（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哥，你的阴魂不散，保佑老二吧！我要不砍了乔神甫、张飞龙，死后没脸见你！

（立）大嫂，你不怪我在大难当头的时候，跑了出去？

高大嫂　是你哥哥叫你走的，你走的对！我把你等回来了，说吧，该怎么办！

高永义　有办法！我在外边入了义和团！

高大嫂　好！我算计对了！你带来多少人？

高永义　我一个人回来的！

高大嫂　一个人？那怎么干得起来呢？

高永义　我自己开坛，马上动手！（打开衣卷，抽出钢刀）大嫂，看，（抡刀）杀！

高大嫂　好！杀！现在我不怕这样的家伙了！这是咱们的主心骨！

高永义　（又拿出两面旗子）还有这两面神旗，神旗高挂，我就开坛传道！

高大嫂　上面是什么字？

高永义　“天兵天将，扶明灭洋！”

高大嫂　天兵天将？老二，真有天兵天将？

高永义　大嫂，你怎么啦？你忘了头上有天，天上有天兵天将？

高大嫂　唉！我给财神爷、灶王爷烧了一辈子香啊，怎么你哥哥、侄女会死得那么冤，那么惨呢？

高永义　（急）大嫂，你敢不信神团？我走了半个多月，四五百里，到处有团，杀洋人，灭洋教，到处得人心，这能是假的吗？

高大嫂　别急！别急！我信！我信！

高永义　假事骗得了几个人，骗不了成千上万的人！时候到了，该叫洋人看看咱们的厉害了！咱们的钱，咱们的地，咱们的命，咱们的国，都叫洋人攥在手心儿里，咱们还能避猫鼠儿似的不干点什么吗？

高大嫂　只要杀张飞龙，报仇，你说什么我都信！

高永义　张飞龙不过是老虎尾巴，洋人是虎头虎口！灭了那些洋人，张飞龙还能跑得了吗？

高大嫂　这么一说，事情可就闹大了去啦？

高永义　要闯祸，就闯大着点！糖豆大酸枣什么的成不了气候！

高大嫂　好吧，一不作，二不休！说吧，叫我干什么？你敢闯，我就敢闯，别看我是个女人！

高永义　可坏就坏在你是女的！大嫂！

高大嫂　怎么？屈死的是我的老伴儿，孩子，我怎么就不该报仇？

高永义　我们练团，得躲着女的，女人是阴气！阴气一冲，法术就不灵了！

高大嫂　阴气？哪个男人不是妈妈生的？说！自从我到高家门儿来，屋里地里，哪儿没有我动手干活儿？阴气？怎么我种的地一样长庄稼呢？说！

高永义　大嫂！这么说，你真敢干？

高大嫂　敢！一块儿干！

高永义　好！有办法！天津有红灯照，都是女的，红衣红袜，一念咒就飞上天去！

高大嫂　我身带重孝，不能穿红的，这么着吧：我穿黑的，来个青灯照！

高永义　没有圣母的传授，怎么办呢？

高大嫂　我开个头儿吧！为替夫报仇，大概圣母也不会怪我！

谁敢开头儿，谁敢造反！就这么办！说吧，我干什么去？你哥哥，你侄女，可等着咱们给报仇呢！

高永义　先找秀才去！

高大嫂　找他？在秀才里，他不是个坏秀才。可是，他能老跟咱们穷棒子一条心吗？

高永义　咱们得有个会写字的！我只认识几个字，不会动笔杆儿。找他去，我会跟他说！

高大嫂　还干什么？

高永义　传你的青灯照去！找身子骨好的，心里有委屈的！

高大嫂　教给我两句咒语！

高永义　就这么说：“庚子义和团，戊寅青灯照，丙午迷风起，甲子必来到！”

〔外面有人叫：“高大嫂！高大嫂！”

高大嫂　谁？

冯铁匠　我！老冯！

高永义　大嫂，干你的去，叫老冯进来！

高大嫂　还有个剩饼子，饿了嚼两口，喝水自己烧。我走啦！（下）

〔高永义把刀与旗盖好。冯铁匠上。

冯铁匠　老二！老二！你可回来啦！大伙儿都盼了星星盼月亮地盼你回来！

高永义　我也想你们哪，冯师傅！

冯铁匠　问你，你看见义和团没有？入了义和团没有？

高永义　干吗？

冯铁匠　干吗？你这是装傻充楞！除了闹义和团，咱们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高永义　大伙儿怎么说？

冯铁匠　都这么说！穷棒子一条心！

高永义　（拿出刀、旗）看吧！冯师傅！

冯铁匠　（先拿起刀来）好家伙，地道！合手儿，钢口儿好！

（又看旗）神旗！神旗！你有了传授！好！老二，扯起大旗，就反了啵！

高永义　得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冯铁匠　急不如快，我马上找他们去！夜猫子今天给我送了点料来，叫我打刀！你看，教堂准备上了，咱们得先下手的为强！

高永义　好，你找他们去！不三不四的人不要！心齐，不怕人少；心不齐，人越多越乱！你用夜猫子的料，给咱们自己打家伙，连夜打，别打刀，那费料；打花枪头儿，又多又快！

冯铁匠　好！好！好！我先给神旗磕个头，保佑咱们马到成功！（跪，叩首）过往神灵，助我们穷棒子一膀之力吧，我们活不下去啦！（立）老二，待会儿见！（走得太急，一出门碰着了高秀才）

高秀才　留神！

冯铁匠　哟！秀才公？你……（怀疑）

高永义　（扯住高秀才）三哥，进来！冯师傅，走你的！〔冯铁匠下。

高秀才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黑灯下火的把我找来！

高永义　三哥，我回来了，求你点事，摇头不算，点头算，痛痛快快的！

高秀才　什么事？

高永义　我作大师兄，你作先生，帮我动动笔！

高秀才　那可不好办！前三天县衙门贴出告示，禁止练团！

高永义　各处都有告示，各处可都练团！

高秀才　告示上不是知县一个人的话，乃朝廷的旨意！何况，你手无寸铁，知县可以调兵，这不是自己找亏吃吗？

高永义　义和团不怕刀枪！

高秀才　子不语：怪力乱神！邪法难成正果！你自己想想，那一套靠得住吗，灵吗？

高永义　有这股气儿，就灵！没有这股气儿，什么也不灵！

高秀才　哪股气儿？

高永义　不准洋人骑着咱们脖子拉屎！

高秀才　好，你有骨头！

高永义　难道三哥就没有？

高秀才　你心雄语壮，我安分守己！咱们再见！

高永义　等等！你得对神旗起个誓，不走漏风声！（拿起一面神旗）来吧！

高秀才　（看，念）扶明灭洋！这是谁的主意？

高永义　老师傅给我的！原样儿没动！

高秀才　得改一个字！

高永义　怎么改？为什么改？

高秀才　改成扶清灭洋，这里大有文章！照原样，洋人、官兵一齐打你；这么一改，可以不受两面夹攻！

高永义　只要灭洋，别的都好说！你就起誓吧！〔冯铁匠匆匆跑来。

冯铁匠　哟！秀才公还在这儿哪？

高秀才　有话说吧，我不是汉奸！

冯铁匠　老二，要田富贵不要？

高永义　不要！

冯铁匠　我原也这么想。可是，那小子的耳朵尖！他要是知道了咱们不要他，准会爬到知县、恶霸那边去！咱们可就多了一个对头！

高永义　也对！要他，咱们多留点神，量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冯铁匠　好！我还约人去！

高秀才　这么看来，你们真齐了心？

冯铁匠　活不下去，还不一块儿拚吗！连你呀，秀才公，也得留点神！今天，夜猫子来打刀，还说呢：打好了刀，先找城里城外有头有脸的，秀才什么的，开刀示威！

高秀才　天哪，我得罪过谁呀？

高永义　中国又得罪过谁呢？可是各国的刀都搁在咱们的脖子上！干吧！三哥！

高秀才　一个信洋教的恶霸，敢说拿孔门弟子开刀，真乃千古奇闻！奇闻！

高永义　你在县衙门没帮着他说话，就算有罪，明白了吧？

高秀才　好！跟着你们造反与否，容我再去仔细想想，我先帮助你们写写字吧！

高永义　冯师傅，你走吧！（冯铁匠下）三哥，带着笔哪？（高秀才点头）来，写个底稿儿。

高秀才　你先说个大意，我来编词儿。

高永义　我编，你写！

高秀才　你？没作过八股儿、策论，会编词儿？

高永义　我有我的一套！你编的，大伙儿念不懂，我编才行！

高秀才　好吧，你说说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给改改！

高永义　我怎么说，你怎么写，不准改！

高秀才　这，这……你也太小看我这个秀才了！

高永义　秀才大不过义和团去！听着：“告白：本县乡亲，本县知县知晓！”

高秀才　我的天！叫知县知晓？

高永义　这是神团的口气！在我们的眼里，知县比一颗黄豆还小呢！往下写：“本团大师兄替天行道，扶，扶清灭洋，于本月初八，午时三刻，在城里三义庙祭坛祭旗，远近乡亲，本县知县要前来叩头敬神，广为传晓！县城东南高家屯本团拱手同胜。”

高秀才　同胜？应该说同拜！

高永义　你盼着我们打败了吗？

高秀才　我说的是跪拜的拜，音同字不同！

高永义　我不管什么音同字不同，我要旗开得胜，一回也不吃败仗！你写去吧！

高秀才　老二，你叫知县来行礼，他要是不来，你不就一开头就碰个钉子吗？

高永义　叫他来，他不敢不来！你等着瞧！

高秀才　我回家写去？

高永义　三哥可别多心，你今天晚上睡在这儿，走不了风声，明天找来纸墨，你在这儿写！

高秀才　老二，你行！没想到你这么细心！

高永义　留点神好！到里间歇着去吧！

高秀才　真没想到啊，秀才也造了反！（入）

〔高永义把旗打开，靠在墙上，中间桌上放置钢刀。

冯铁匠、牛大海、丁双喜、贺天庚、吴七等进来。

牛大海　老二，可把你盼回来喽！

高永义　回来喽！大海哥，双喜，老贺，吴七哥！都坐吧！

牛大海　（油灯不甚亮，他拿起灯去看神旗）哎哟！真有神旗！〔大家过来围看。

丁双喜　我说了多少次，二哥决不会空着手回来！

吴　七　还不拜旗，等什么呢？

〔于铁子、丘二头、田富贵进来。

冯铁匠　等等！田富贵，我把你找来了，不拿外人待你，你到底……

田富贵　哥儿们，我家里比你们强点，你们老不放心我，该当的！可是，你们要看明白了，你们恨洋人，我也恨，这一点真心，你们不会不相信吧！

高永义　我们要拚命去，你有花不完的钱，肯那么干吗？

田富贵　这么办好不好？几时你们动手，几时我头一个上去，看看我地道不地道！到了阵上，我要是脚心朝天，你们踢着我走好啦！当年，刘备是皇叔，还跟卖肉的张飞在桃园结义呢！不是吗？

吴七　我看这没什么！反正要一齐干，都得对天盟誓，谁有坏心，天诛地灭！

田富贵　对！天诛地灭！还告诉弟兄们，我爸爸说了，没地方设坛，可以到我家去，茶水什么的都方便！

吴七　好啦！好啦！快着点办事！老二，你上站，受我们一礼！你有了法术，你是大师兄！大家看，是这么说不是？

牛大海　应当这么办！

〔大家要下跪。

高永义　等等！我先交代两句：哥儿们抬爱，推我作大师兄，我不推让！我受了坎字老团黄老师傅的传授，得到这一对神旗，我怎么学的，怎么教给你们，没有半点私心！

贺天庚　咱们的仇一样，恨一样，谁也不会有私心！

高永义　好！有三条规矩，谁都得遵守！头一条：不管到哪里，干粮自备，不准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

田富贵　家中没有粮的，我给垫上！

高永义　第二条：不准调戏妇女！第三条：神团上阵，只许往前冲，没有师兄的号令，不许后退！弟兄们都愿意照这三条儿办吗？

众人　我们愿意！大师兄请上，受我们一礼！

高永义　等等！待会儿我就传授法术，再受你们的礼。

吴　七　老二，我是急性子的人，我要问一句，咱们到底先干什么？要光说不练，我不干！

高永义　你看呢？七哥！

吴七　先烧教堂！

众人　对！先烧教堂！

牛大海　这真是天意，要不怎么大伙儿想的都一样呢！

吴　七　现在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贺天庚　吴七，你也太急了！

丁双喜　二哥必定已经有了个打算，说说！

高永义　我们赶着练，三天里要练成。初八是黄道吉日，一清早烧教堂，紧跟着攻打张飞龙的寨子。当天午时三刻，在三义庙祭坛，叫知县来烧香，有咱们烧教堂的威风，他不敢不来！当天晚上，全县家家挂红旗，悬红灯，叫二毛子们吓也吓个半死！牛大海，贺天庚，待会儿我告诉你们怎么烧教堂。丁双喜，丘二头，你俩帮助冯师傅连夜打家伙。

吴七　没我的事吗？老二！

高永义　你跟于铁子执掌大旗，带队往前冲！

田富贵　老二，给我点事儿作！

高永义　你……你去贴告白，教堂一起火，你就去贴，城里城外都贴到了！

田富贵　我要不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两张，就不算神团！

高永义　天机不可泄漏，连自己的亲爹也不准说一个字！现在，我们对天焚表。（从衣中取出黄纸，向内间问）三哥，你睡了吗？

众人　高秀才在这儿哪？

高永义　他是咱们的人，咱们的先生！

高秀才　（出来，给高永义作揖）老二，我服了，万没想到你会这么细心，井井有条，一丝不紊！我服了！中华天朝要转好运啦！可是，我问一句：专靠在座的几个人，似乎太少吧？

高永义　冯师傅跟牛大海可以招新团，心虔诚的，一天就可以练好！三哥，给我们写表！（递纸）名字写在表上，可就不能再改！

高秀才　（执笔）说吧！

高永义　高永义！

冯铁匠　冯寿！

牛大海　牛大海！

贺天庚　贺天庚！

吴七　吴七！

丁双喜　丁双喜！

丘二头　丘二头！

于铁子　于铁子！

田富贵　田富贵！

高永义　三哥，你自己？

高秀才　好，高中道！

高永义　三哥，往下写：“民等替天行道，扶清灭洋，在高永义大师兄旗下，当坎字神团，焚表告天，决无反悔！”众师兄，先生，到院里焚表，练拳！

〔高永义极严肃地捧表前行，众随之。

——幕落

第三幕

第一　场

时间　前幕后四日，黎明。

地点　县城外教堂前。

人物

高永义

冯铁匠

吴　七　于铁子

丁双喜　丘二头

田富贵

高大嫂　众仙姑

牛大海

贺天庚　团　众夜猫子　群　众

〔幕启：教堂靠近张家寨子。教堂对面有小土岗，高永义立土岗最高处，冯铁匠手持大锤旁立，吴七与于铁子掌旗翼之。团众皆红布包头，腰系红带，各持武器，分列于下。田富贵身背黄包袱，内置告白。

丘二头提着大锣。乡民闻风而至，三五成群，在土岗下。牛大海与贺天庚未在行列之中。

高永义　乡亲们，本团替天行道，请来天兵天将，率领九条火龙，今天火烧教堂！教堂该烧不该？

群众　该烧！早就该烧！

高永义　下跪，向东南磕头！（单手打问讯，团众随之。乡亲们磕完头，高永义口念真言，全场鸦雀无声地望着他。他忽举钢刀，大喝）着！着！着！（教堂里钟鸣三响，众急回顾教堂，起了火）

群众　（呼声震天）谢天谢地！着了！着了！

团　众　烧啊！烧！

高永义　乡亲们，天意！天意！九龙真火烧下来了！乡亲们，闪开！神团攻打张家寨，生擒乔约瑟，刀劈张飞龙！

（领先跑下土岗，神旗紧随，团众齐跑下来，群众随之）杀！杀！杀！

〔寨门紧闭。夜猫子与打手们仓猝应战，防守不严，寨墙上只上来几个人，有开枪者。于铁子中弹，挣扎仍向前冲。丘二头抢过旗来，前进。团众中又有倒下者。

高永义　乡亲们，把“睡”了的师兄抬下去！神团们，杀！〔寨墙上添了人与洋枪，火力渐猛。

冯铁匠　冲！冲！（跑到寨门，以大锤击门）

高永义　散开！散开！四面攻打！

〔牛大海、贺天庚由教堂那边跑来。

牛大海

贺天庚　大师兄，我们来了！

高永义　牛大海，领头攻南面！贺天庚，攻北面！〔牛大海、贺天庚各领数人，驰向南北。

吴七　（挥动大旗）杀！杀！

高永义　（见又倒下两个）正面暂退，寨门上有脏东西！

吴　七　我吴七不退，杀！

田富贵　我也不退！杀！

〔正在危急，高大嫂与二仙姑忽在寨楼上出现。

高大嫂　天灭恶人，青灯照在此，杀呀！

团众　（精神百倍）杀！

〔仙姑数人自内开了寨门，冯铁匠首先攻入。高大嫂与打手们短兵相接，冯铁匠登高助战，捶倒数打手。夜猫子在墙上往南跑。牛大海自南面攻入。

牛大海　哪里跑！（擒住夜猫子）夜猫子被擒！

高永义　（立于寨门前）押过来！

〔贺天庚自北而攻入，也上了墙。

高永义　鸣锣！（接过大旗来，丘二头鸣锣）都退出来！都退出来！听候号令！

〔高大嫂引众仙姑出来。冯铁匠、牛大海押过夜猫子来，一推，夜猫子跪下。贺天庚亦率众出来。田富贵抡刀便砍夜猫子。

高永义　别砍！

田富贵　留着他干什么呢？（仍欲砍）

高永义　不听号令的，斩！田富贵，贴告白去！

田富贵　哎呀，刚杀上劲儿来！

高永义　快去！

田富贵　得令！（下）

群众　大师兄，砍这个无恶不作的畜生！

高永义　乡亲们，听着！留他一会儿，用他开刀祭坛！夜猫子，说，乔神甫、张飞龙在哪儿？

群众　说！

〔夜猫子不语。

吴七　不出声，杀了他！

高永义　吴七！

〔吴七不再出声。

高永义　贺师兄，带领几个人搜查寨子，搜人，不准动东西！

贺天庚　搜不出来，就烧寨子，把恶霸们都烧死在里头！

高永义　不能烧，里边有粮食！去吧！

贺天庚　得令！

〔贺天庚三四人入寨。

高永义　神团拿这儿作粮台，有了粮台，好多打胜仗！现在，先分给大伙儿点粮食，不准乱抢！

群众　好，我们都听大师兄的！

高永义　（对大嫂）仙姑，你管分粮，叫众仙姑帮助你！

高大嫂　乡亲们，推出两位岁数大的帮助我们，神团办事，心明眼亮！

群众　推赵老爹跟李二叔！（众人把二老翁拥至前面）

高大嫂　赵老爹，李二叔，咱们先看看到底有多少粮，再商量怎么分。乡亲们，有粮的让没粮的，咱们各凭良心，不准随心昧己！

群众　好！对！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仙姑，把这里的衣服，布，也分了吧！

高大嫂　（向高永义）大师兄，（双手打问讯）可以吗？

高永义　可以！要分公平了！

贺天庚　（出来）大师兄，找不着！神甫没藏在这儿，张飞龙大概早逃了！

高永义　他们逃到天边儿去，咱们也会用飞剑取他们的首级！

冯师兄，你在这儿镇守粮台，帮助发粮，有不三不四的人起哄乱闹，砍！

冯铁匠　得令！

高永义　神团们，排好！鸣锣开道，大队进城！〔团众排好，锣声响亮，昂首阔步前进。

——幕落

第二　场

时间　前场后一会儿。

地点　县衙内书房。

人物

孙知县

田富贵　小　周

荷　花　乔神甫

〔幕启：知县的书房。知县肉跳神惊，坐立不安。田富贵刚刚跑来，喘息未定。小周侍立。桌上有一顶黑帽子。

孙知县　田富贵，你家是县里的大户，绅士，你竟自跟一群穷棒子骨混在一起，闹义和团，还有脸来见我！你把你爸爸的脸都丢光了！

田富贵　我爸爸叫我干的！

孙知县　你爸爸老糊涂了！

田富贵　他比县太爷总还明白点！

孙知县　胡说！你去烧教堂，打张家寨子，杀人放火，你爸爸糊涂，我来管教你！小周！

小 周　嗻！

孙知县　把他押起来！

田富贵　先等等！告诉你：县官有衙门，我们田家在城里有买卖，义和团是一群发了疯的穷鬼，敢烧教堂，就也敢烧县衙门跟我们的铺子！一把火，全城片瓦无存！县太爷，你想到过这个没有？

孙知县　这个……（软下来）小周，给田二少爷看座儿！

田富贵　（很神气地坐下）谢座！

孙知县　请往下讲！

田富贵　刚杀了一阵，嘴怪干的！

孙知县　小周，看茶！（小周倒茶）请讲，田二少！小周是我的心腹人！

田富贵　前些日子你贴告示，禁止练团，团对你大概不会很亲热吧？有我在团里，我可以给你美言几句，也保护住我们的买卖，跟全城的生命财产！

孙知县　嗯，想的不错！

田富贵　（强硬）平日，你跟张家穿一条裤子，看不起我们田家！

孙知县　都是绅士，本县向来一视同仁！

田富贵　你没有！

孙知县　那也不是没有原因！

田富贵　是有原因！张飞龙比我们霸道，又信了教，你就死巴结他！

孙知县　自古以来，县官都是那样，倒不由我创始！小周，别光站着，看点心！

田富贵　小周，甭看点心，贴这个去！（递两张告白）

孙知县　什么呀？

田富贵　（递给孙知县一张）神团的告白！（对小周）大门上一边一张！

孙知县　这，这能贴在衙门的大门上？

田富贵　不这样，穷棒子们怎能相信我呢？他们相信我，你在大堂上才会坐得稳当点！

孙知县　对！小周，更稳当点，贴四张！

小周　老爷，贴四张不费浆糊吗？

孙知县　快去！

小周　*。ㄏ拢*

孙知县　我得去祭坛上香？嘿！我算什么七品县官呢！

田富贵　去不去随你！你不去，惹恼了义和团，一把火把你烧死，也把乔神甫烧死！那才热闹呢！

孙知县　乔神甫？他在哪儿呢？

田富贵　在这儿呢！那（指黑帽子）是什么？

孙知县　那不过是他的帽子！

田富贵　谁都恨洋人，你可把神甫藏在这儿，倘若我出去说一声，义和团大概不会叫我的脑袋搬家吧？

孙知县　你不会那么办！

田富贵　你怎么知道？孙大人，看明白点，现在我在团里，团也在我手里！

孙知县　告诉我，团的法术真灵吗？真那么用手一指就烧了教堂吗？要真是那样，你指指这顶洋毛子的帽子，看能烧了它不能！

田富贵　嗯……

孙知县　你没有那个本领！（又硬起来）好啦，你是借着团的邪气儿来敲诈我！

田富贵　孙大人，你这么说话，咱们就别再往下谈了！再见吧！

（立）

孙知县　这个衙门不是随便出入的，我押起你来！

田富贵　（软了点）孙大人，那又何必呢！咱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命、财产、前程，干吗自己人先闹翻了呢？

孙知县　（也又软）对！这象句话！坐下，说知心话，你要什么？

田富贵　我可说干脆的啦！

孙知县　早就该开门见山嘛！

田富贵　以前，张家的铺子里有你的股子。

孙知县　不错！以后交给你们，对吧？

田富贵　谢谢大人！以前你给二毛子们不少方便，以后……

孙知县　也照样给你们？

田富贵　那你就真是父母官了！

孙知县　以上所言，一律照办！可是，你给我什么呢？

田富贵　现在最难办的是什么？

孙知县　团！

田富贵　你要怎么办呢？说心腹话！

孙知县　我已经去调官兵！

田富贵　我知道团的气儿是真足，官兵不见得是团的对手。

孙知县　依你之见？

田富贵　这就是我给你的东西！

孙知县　只是几句话？

田富贵　千金难买的话！

孙知县　说吧！

田富贵　用调虎离山计，把团请了走！

孙知县　调虎离山计……

田富贵　对！叫他们走，比如说上北京。他们都肯走呢，好，到处官兵、民团、洋人都打他们，管保一个也回不来！他们要是留下几个人呢，你调的兵一到就收拾他们！这样，团不在你的眼前，你就是睡三年大觉，也可以稳赚十万银子，还再娶个小太太！

孙知县　赚十万？哼，为买这个缺，我下了五万本钱！

田富贵　别吹了吧，捐个后补道也用不了五万！你等着瞧我的吧，我会不掏一个小钱，来个官儿做做！言归正传。现在，最不好办的倒是这个戴黑帽子的！一走漏风声，准出乱子，事情可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

孙知县　你看，我得把他交给义和团？万万不能！不管义和团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洋人去！别的我也许看不明白，这个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别惹洋人！永远别惹洋人！我自信对这点事我看的远！看的真！你要是为巴结义和团，出卖我，随你！

田富贵　放心吧，大人，我们能不出卖穷小子们，反倒出卖自己人吗？

〔小周上。

小周　（拿着封信）老爷，胡大老爷的信！（递信）

孙知县　赏了送信的没有？

小周　赏了一吊钱。

孙知县　你比我大方，赏五百钱就不少！（拆信看）……哎哟！

京里王公大臣称义和团为义民，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神团……哎哟，这个变动来得奇呀！

田富贵　孙大人，你藏着乔神甫，还调了官兵，大概都不大对西太后的劲儿！

孙知县　小周，快去预备羊羔美酒，犒赏神团！弄丰富点！这笔钱不能不花！

小周　是！（下）

孙知县　田二少爷，该走啦吧？回去替我问候令尊、令兄！告诉他们，万事亨通，不要着急！

田富贵　我也告诉他们：你给我们的买卖添股子，事事还都给我们方便，对吧？

孙知县　对！我要是忘了，你提醒我一声！

田富贵　我会时常提醒你！再见，大人！（下）

孙知县　（独白）哎呀，这么扎手的事儿，会有了办法，运气不错！先去祭坛上香，犒劳团民，这就讨西太后的喜欢！祭完坛，告诉他们，西太后遍请神团进京，叫他们快走，这就是那个调虎离山计。官兵一到，把没走的团民叫作土匪，抓的抓，砍的砍！然后高枕无忧，静观变化：团胜了呢，我献出乔神甫请赏；团败了呢，我搭救神甫有功！喝，八面驶风，左右逢源，真乃诸葛亮也！

〔荷花飞跑进来。

荷花　他，他，吓死我，他上我屋里去了！

孙知县　谁上你屋里去了？小荷花！

荷花　他，那个洋人！

孙知县　噢，那是乔神甫！

荷花　他不是好人！

孙知县　洋神甫怎么应当是好人呢？

荷花　一进来，他就拉我的手！

孙知县　洋人的规矩，见人就拉手！

荷花　你没心没肺，没骨头！我到街上喊去，叫义和团进来杀了他！

孙知县　杀了他？你碰破他一块肉皮儿都有死罪！

荷　花　你又怕洋人，又怕团，什么都怕，就会欺负我跟老百姓！我愿意死了，也不受洋毛子调戏！我去喊！（往外跑）

乔神甫　（开开门，堵住她）荷花，为什么怕我呢？你有罪，我来救你！你应当去作修女，把身体、灵魂都献给圣母！只有那样，圣母才会饶恕你！

〔荷花躲在屋角，哆嗦成一团。

孙知县　神甫，请坐！荷花不懂事，别计较她！她是三两五钱银子买来的，就是模样长的好，心里全是浆糊，很稠的浆糊！

乔神甫　跟你们全中国的人一样！你们胡涂，野蛮，肮脏，愚昧无知！我是这片黑暗国土上的灯，我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光！我带来上帝的爱，你们却给我预备好十字架！

孙知县　神甫灯，神甫光，下官实在对不起，疏于防范，以致愚民烧了教堂！

乔神甫　那是上帝的旨意！那座神的宝殿是五万两银子修盖的，神嫌它简陋，我要要求你们赔偿三十万两，派民工五百名，重新修建！神的殿宇原来占五顷地，我要要求再拨十五顷地！

孙知县　有神甫一句话，没有作不到的事！本县虽然才疏学浅，给神甫办事可是无不尽心尽力！

乔神甫　团匪的名册要交给我，我要点名，全数送到地狱去，不冤枉一个好人！

孙知县　神甫向来不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总是神甫怎么说，我怎样断案！连先告状，后入教的，也叫他转败为胜，打赢了官司！

乔神甫　你说的太多了！赶快去造团匪名册！

孙知县　他们人太多，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我怎么去造名册呢？

乔神甫　那也好！外国兵一到，误杀几个人是你的过错！

孙知县　神甫，洋兵真会来吗？

乔神甫　你们不讲理，不接受福音，还不该受洋枪洋炮的惩罚吗？

孙知县　是不是洋兵来到，鸡犬不留啊？

乔神甫　鸡更要紧，外国兵吃不惯窝窝头，是要吃鸡的！

孙知县　神甫，看起来，事情是要越闹越大呀！

乔神甫　当然的！越大越好！外国兵来的越多，就越好早早瓜分中国，处处都叫我们文明人管起来，你们就有了福！

孙知县　那么，瓜分了以后，我怎么办呢？我还能够作官吗？

乔神甫　也许更大一点，只要你听我的话！

孙知县　我谢谢神甫！（请安）神甫大慈大悲，孙某永远感激！

乔神甫　别光说空话！马上作点什么！去，叫几个衙役，假扮义和团，奸淫抢掠，弄臭了义和团三个字！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马上派人混进团里去，叫他们自己乱吵乱闹！

孙知县　是！

乔神甫　派几个坏女人去引诱他们，派几个人去给他们散布谣言，派几个……事情有的是，你得去作，去作！

孙知县　是！是！

乔神甫　你应当入教！你听我的话，必能作个好教徒！你们说张飞龙是恶霸，可是他的罪都赦免了。你虽是赃官，你的罪也会都赦免！我代表全知全能的神，我会赦免你的罪，叫你死后到天堂去！荷花，你也有罪，你是迷途的羊羔，叫慈悲的牧人把你抱在怀中吧！（要过去）

荷花　（抄起茶壶）你敢来，我打碎了你的脑袋！（尖叫）乔神甫在这儿哪！乔鬼子在这儿哪！

孙知县　（急过去，捂住她的嘴）别嚷！

乔神甫　可怜的羊羔啊！捆起她来！

〔外面人声、锣鼓声、爆竹声。

小周　（急入）大人，神团进了城！

孙知县　堵住门，别叫荷花跑出去！

乔神甫　（颤抖，但佯作镇定）上帝，饶恕这些罪人吧！孙知县，官兵几时才能到？

孙知县　（仍捂着荷花的嘴）神甫，先说荷花怎么办吧！

乔神甫　让她出去！神叫我回去，我就回到天堂去！团匪要也杀了你呀，你既不能再作知县太爷，还得入地狱！

孙知县　荷花！荷花！救救命吧！（跪下）从此我决不许太太再打你一下！

——幕落

第三　场

时间　前场同日午时。

地点　三义庙内。

人物

丘二头

丁双喜

高秀才

田富贵

冯铁匠　于铁子

高永义　吴　七

贺天庚　群众若干人　夜猫子

孙知县　小　周　八衙役

荷　花　乡民〔幕启：三义庙内，正殿前面，两株青松之间，摆好香案。案前有大香炉，案后神旗并立，案右设一大椅。丁双喜与丘二头正从殿内搬来香炉、烛台等，往案上摆。庙门尚未开。只有团中一些人在庙内。丁双喜与丘二头一边工作，一边说话儿。

丘二头　打了一仗，你觉得怎样？

丁双喜　打了那么一场，我仿佛有了用不完的力气，想再打，准打胜！

丘二头　我也是那样！刚一动手的时候，我有点蒙头转向的；打过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清楚，劲儿也越大！

丁双喜　我想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七出七入，就是这么股子劲儿！

丘二头　就连田富贵都打的不错呀！行啦，咱们不用疑心他了！

丁双喜　哼！我总觉得人头儿杂了，没有好处！

丘二头　人头儿没法不杂！大伙儿都愿意入团，你拦得住谁呢？

〔高秀才端着一碗清水，田富贵捧着一座不大的神龛，内有关帝像，慢慢走来。

高秀才　咱们到底应当供什么神呢？

田富贵　在三义庙里，当然供关老爷！（把龛放在案上）供上清水吧！

高秀才　（放下碗）要有点干、鲜果品，气派不更大点吗？

田富贵　要依着我呀，就供猪头三牲！

丁双喜　大师兄说供凉水，就供凉水！鸡一嘴鸭一嘴的，事情可就不好办了！二头，咱们问问大师兄去，还干什么？

丘二头　走！（同丁双喜下）

田富贵　瞧，好象我是外秧儿，连句话都不准说！他妈的，攻张家寨子，我没落在后头！给县衙门的大门贴上告白的是我！（气呼呼地坐在大椅上）

高秀才　刚刚旗开得胜，别闹别扭！我看哪，富贵，咱们应当见好就收，别再往下闹！教堂烧了，大家解了恨。

张家寨子破了，大家报了仇。知县一声不响，明明就是低头服了咱们。咱们还闹什么呢？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别死钻牛犄角，你看我说的……

田富贵　秀才公，你这是有学问的话！可是，他们不懂呀！你说得对，见好就收，应当讲和！知县不深究，大伙儿撂下刀枪，好好地去种庄稼，这是正理！

高秀才　你想的对！要是现在不收兵，我请问：到底闹到哪儿为止呢？永远闹下去吗？我还要问：到底闹的是什么呢？

田富贵　谁也不知道！秀才公，你可听明白了，我并不怕闹，我比谁的胆子都大！我是说：总得闹出个名堂来呀，总得有个一定的办法呀！

高秀才　我得跟大师兄商量一下，我是先生，我见到的不能不说！

田富贵　你应当说，你是这里独一份儿有学问的人！他们要是非往下干不可，你告诉他们最好是上北京！

高秀才　上北京？干吗去呀？

田富贵　闹到天子脚底下去，总算有了名堂啊！（外面有人砸门）我看看去，有人砸门呢。（出去）

高秀才　（独白）上北京？那有什么好处呢？可是，老在这里，又闹个什么劲儿呢？

〔田富贵同冯铁匠进来。

冯铁匠　（兴高采烈地）秀才公，老夫子，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我心里怎么痛快！就好象啊，把天杵了个窟窿，能摸到太阳啦！几辈子的气，一下子出净了！教堂，烧了！恶霸张飞龙，跑啦！夜猫子，跪下了！昨天，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今天，我知道了！

我的大铁锤一抡啊，就能把十八层地狱都打开！老夫子，你，你不这么高兴，高兴的说不出来吗？

高秀才　我也高兴！高兴！

冯铁匠　你也高兴，好！凭一个文墨人，就算不容易！大师兄呢？

田富贵　在后边商量事情呢，干吗？

冯铁匠　我得见见他！待会儿开坛祭旗，我得捧着大锤，站在他旁边，他是关公，我是周仓！

田富贵　我给你问一声儿去。（入）

冯铁匠　劳驾！秀才公，老夫子，你信服我们了吧？看，凭这一双铁胳臂，会把洋人全赶出去，一个不留！

高秀才　洋人都跑了之后，可又怎样呢？

冯铁匠　怎样？好安安生生地打铁呀！哈哈……

高秀才　哈哈！凭这膀子力气，不考个武举人什么的吗？

冯铁匠　我？我揍武举人，净是些混蛋！

〔田富贵上。

田富贵　冯师傅，去吧，大师兄在东配殿里！

冯铁匠　待会儿见，老夫子！（入）

田富贵　就是这样的人不好办！这么一闹，不怕洋人了，可也谁都不怕了！怎么好呢？

高秀才　是呀，连个上下尊卑都不分，不成体统啊！

〔丁双喜搀着于铁子出来。于铁子腿部受伤，走路很困难。

于铁子　双喜，别搀着我，我能走！

丁双喜　刚上了药，你该躺着去！

于铁子　祭坛大事，我必得来！

高秀才　听话，到里边躺着去！

于铁子　受点伤就哼哼哎哟地老躺着，那算什么神团呢！我告诉你，要不是张家寨子的门上有脏东西，我一定不会受伤！

〔高永义同冯铁匠出来。

高永义　于铁子，回去！

于铁子　大师兄，我非在这儿不可！就要上一股香，禀告关夫子：于铁子不服气洋人，不怕洋枪，就是洋炮打来，我顶着炮弹走！

高永义　于铁子，你配作个神团！你先去躺一躺，等到开坛的时候再来，也并不晚哪！

丁双喜　大师兄的话对，走吧，何必叫大师兄多操心呢？

田富贵　对！双喜，咱们俩抬他进去！

于铁子　什么？刚才我叫人家抬回来，丢人丢大啦，你又要抬我，我于铁子丢人不能丢两回！双喜，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一瘸一颠地走，丁双喜随下）

高永义　行！于铁子对得起这两面神旗！冯师傅，赶紧回去，那里光剩下大嫂跟几位仙姑，我不放心！

冯铁匠　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公道，乡亲们明白，分粮分布都挺顺当，没出一点事儿！

〔外面又有砸门声。

高永义　富贵，看看去！

田富贵　是！大师兄！（出去）

冯铁匠　秀才公，就这么半天啊，我长了好多学问！你就说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吧，以前我就弄不清楚，现在我明白啦！跟苦乡亲们一个心眼儿就是替天行道！

〔田富贵领吴七与贺天庚进来。贺天庚手里拿着一条红包头。

吴七　大师兄，大师兄，有了奸细！

高永义　什么奸细？

吴七　有好几个分了粮的人又要退回去，他们听说张飞龙马上就打回来，分过一斗的得赔一石！

高永义　他们听谁说的呢？

吴七　那还用说，明摆着的事，奸细说的！你想吧，分粮的人能自己造这个谣言吗？不能！咱们团里的人能这么说吗？更不能！那么，不是奸细是谁？

贺天庚　大师兄，上回我说烧张家寨子，没说对！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奸细不是说张飞龙快回来了吗？好吧，咱们把粮食、东西都搬出来，把寨子烧光，就是他真能回来，也没有老窝了！

吴七　这个主意好！就去烧吧，还等什么呢？

冯铁匠　不能烧，我等着他回来，还跟他干干呢！

高永义　冯师傅，快回去！日夜留神，别马虎一点！烧寨子不烧，听我的号令！

冯铁匠　大师兄，你办这儿的事，那边的事全交给我啦！就是十个张飞龙回来，我起码锤死五对！（下）

高永义　贺师兄，手里的红包头是怎么回事？

贺天庚　的确有了奸细！刚才，东边的小饭馆掌柜的对我告状：来了三个团，吃完东西不给钱，还把家伙都砸了！临走，留下这条红布，叫掌柜的跟咱们要账！高永义这是安排好了，败坏神团的名声，把咱们弄臭了！

田富贵　真可恶！大师兄，这样下去，咱们就丢净了人心！我看，咱们得走，别老蹲在这儿！

高秀才　大师兄，咱们得见好就收，别等声名扫地，无可收拾！

高永义　七哥，祭完坛，你在各处巡逻，抓两个造谣言的来！

吴　七　干吗抓来啊，就地正法，砍！

高永义　不！抓来当众审问，心明眼亮！七哥你得改改你的急脾气！

吴七　是！（入）

高永义　贺师兄，祭完坛，你叫咱们的人都把红包头上写上名字，好分别真假。你还得想法子抓几个假团来，也当众审问！

贺天庚　是！（入）

高永义　三哥，事情刚开头儿，你已经干腻了吗？

高秀才　没有！没有！我是，我是……

高永义　又想吃，又怕烫嘴，是吧？三哥，属老虎的才能干这种事儿，属耗子的干不了！

高秀才　别挖苦人，老二！即使我不是属老虎的，可也不属耗子！我要问问你，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干到几时为止？

高永义　凡事都有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管它干到几时呢？待会儿焚表祭坛，你的表文作好了没有？

高秀才　作好啦！作好啦！这回可是你的意思，我的手笔，不敢说一字千金，大概也差不多！

高永义　好！富贵，告诉后边的人，预备祭坛，把我的宝刀请来！

田富贵　是！（入）

高秀才　老二，大师兄，待会儿知县要是来了，给他个面子！无论怎么说，他总是父母官！

高永义　父母官？在神团面前，他不过是个芝麻粒儿！咱们就位吧！（昂坐大椅上）

高秀才　按说得有我个座位！

高永义　你站着，好读表文！

高秀才　好！（立于番案左侧）

〔田富贵、牛大海、贺天庚、丁双喜、吴七、于铁子、丘二头和团众都从后边出来，都拿着家伙。牛大海执枪捧刀，刀上裹着红布。丘二头执锣，吴七拿着高香。

牛大海　大师兄，宝刀到！（递）

高永义　（接刀）各就各位！

〔牛大海与贺天庚立于永义两旁。吴七立于高秀才旁边。田富贵、丁双喜、于铁子、丘二头，与团众在香案前排成雁翼，中间空着，以便祭坛行礼。

丘二头　大师兄，都已齐备！

高永义　鸣锣！开山门！

丘二头　是！（鸣锣，往外走）

〔群众进来，有执香的，有执烛的……立于院中，肃静无哗。

丘二头　（回来）坎字神团大师兄高永义上香祭坛、祭旗！

〔吴七点起红烛，然后点着了香，递给大师兄。他举香叩首，众随之。叩拜毕，他插香炉内，肃立。

丘二头　请先生读表文！

高秀才　窃查洋教诡称真理，神甫貌似慈悲，福音前导，枪炮随来，利诱无知，横行乡里，目无天朝，死有余恶！本团上参天意，下体民情，高张正义之帜，誓灭异端之徒，谨此表告天地，遍及各地神团：黄道吉日，已火焚教堂，赤胆义民，将重光华夏！大师兄高永义虔心焚表，秀才高中道斋戒撰文！

高永义　（接表，焚化，纸灰飞扬）吉祥！吉祥！（归座）绑上夜猫子来！

〔二团民把夜猫子押来，跪于案侧。

二团民　夜猫子到！

高永义　乡亲们，谁受过恶霸张家的欺负？

群众　（举双手）我们！我们！

高永义　该杀不该杀？

群众　该！该！该！

高永义　夜猫子，你有话说没有？

夜猫子　只有一句！我哥哥会给我报仇，把你们杀绝！

高永义　推出去，斩！

二团民　是！

〔二团民推夜猫子往外走，群众啐他。

〔孙知县、小周、八衙役上。八衙役分抬四个大食盒。

孙知县　刀下留人！

高永义　谁？

小周　县太爷到，下来迎接！

高永义　神不迎人，叫他上来！

孙知县　大师兄，本县前来犒赏神团！（八衙役把食盒放在香案前）

高永义　神团不受你的赏！

孙知县　犒劳！犒劳！大师兄，我既来犒劳，自然没有恶意。

你这么私设公堂，随便杀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没有什么不对！我们设的是神坛，杀的是恶霸，先跪下祭坛！

孙知县　我跪下，你坐着，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高永义　你坐着，我们跪着，多少百辈子了；今天该换换个儿！跪下！

孙知县　秀才公看呢？

高秀才　据学生看，大人还是跪下好！

孙知县　好在是祭神！（跪下叩首）

高永义　把夜猫子推出去！

夜猫子　县太爷，平日我们给你不少好处，你就连句好话不敢说吗？

孙知县　（立）我还是少说话吧！

二团民　走！（将夜猫子推出去）

孙知县　大师兄，我有个好消息，特来报知大师兄：西太后拨国帑十万两，犒赏各路神团，大师兄别落在后边吧？

高秀才　这是真的吗？西太后……十万两！大师兄，大师兄，咱们作对了，闹对了，全都对了！咱们这是奉旨练团，名正言顺啦！

高永义　要不然，知县也不会送这几个盒子来！孙知县，你想用这点儿吃食，把我们撵走，你好照旧巴结洋人，勾通恶霸，欺压老百姓，是不是？

二团民　（回来，一手打问讯，一手亮刀）请大师兄验刀！

高永义　好！归队！孙知县，看见没有？夜猫子是恶霸，又是二毛子，又是你的心腹人！他是二毛子，你是三毛子！我们敢杀二毛子，三毛子还算什么呢！

孙知县　哪能那么说呢？秀才公！

高秀才　县大人奉旨作官，我们奉旨练团，我看都是一家人！

高永义　乱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外面尖叫：“冤枉！”群众活跃。荷花穿着男装，跑进来，跪在神坛前。

孙知县　（没认出来）有冤枉到县里去告，你告谁？

荷　花　我告你！

孙知县　啊？荷花？你疯了，快回去！

高永义　有什么事，对我说！

荷花　那个洋鬼子，乔神甫，在县衙门里哪！

孙知县　大师兄，不要信她的话！她有疯病！

高永义　牛大海，贺天庚！带几个人去搜！叫她领路！

牛大海

贺天庚　是！（对荷花）带我们走！

高永义　抓到乔神甫，带到这儿来，当众受审！

孙知县　（急了）我看谁敢去搜县衙门！

牛大海　我就敢！贺师兄，走！（同荷花下）

高永义　先生，你看看他跟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孙知县，我知道你是什么作的！你从骨髓里怕洋人！那个神甫就是你爸爸，爷爷，他怎么说，你怎么坑害老百姓！

你是中国人，可吃里爬外，变着方儿害自己的人，要苦人的命！

群众　杀了他，杀了他！

孙知县　（颤抖）大，大师兄，饶，饶命吧！我情愿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给你们！

高永义　呸！

〔门外有人喊：“报！”一蒙着面的乡民分开众人，闯到香案前。

乡民　大师兄，我在二十里外住，看见了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官兵，奔县城来了！我爱团，特意借了一匹快马，前来报信，师兄们早作准备！我走啦！（向神坛磕了个头，爬起即往外跑）

高永义　谢谢你，乡亲！孙知县，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西太后请我们进京，为什么又调来官兵呢？

孙知县　上边派来的，我连个影儿也不知道！

高永义　你是想：甜言蜜语把我们诓走，叫官兵兜着我们的屁股打，是吧？

孙知县　绝不是！不是！你们是义民，官兵怎能打你们呢？

高永义　那么，官兵干吗来呢？

孙知县　都是一家人，官兵弹压地面儿，江水不犯河水！

群众　师兄们回来啦！拿到那个老毛子没有？〔牛大海、贺天庚进来。

牛大海　大师兄，抓到了乔神甫，半踏儿上叫乡亲们围上，打死了！（外面喊声大作）乡亲们跟上来，来打知县！群　众　打他！打死他！

〔八个衙役要逃命，被群众揪住。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锣响，群众安静下来）乡亲们，坛祭完了，都请回去！怎么办这个赃官，本团自有主意，决饶不了他。

团众　请回吧，乡亲们！

〔群众纷纷散去，执香者把香扔在大香炉里。八衙役也溜了，只剩下小周。

高永义　孙知县，你看怎么办？

孙知县　我愿出一万银子！

高永义　你再说银子，我马上砍了你！列位师兄，看怎么办好！

田富贵　上北京！上北京！

团众　上北京！

高永义　牛师兄怎么看？

牛大海　这里教堂烧了，神甫死了，没多少事可作了，可以进京！

贺天庚　一来是西太后请神团去，二来是京里洋人多，有咱们的事情作！

吴七　在这儿打官兵不如进京打洋人，说走就走，还等什么呢？

高永义　可有一宗，咱们走了，这里怎么办？这里是咱们的家乡，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要是咱们走，官兵到，乡亲们怎么受呢？

丁双喜　分为两半儿，一半走，一半留，不好吗？

高永义　要走都走，要留都留，弟兄们的义气，不能分开！打仗的力量，不能分开！

吴七　听你一句话吧！大师兄！快说！

牛大海　大师兄怕乡亲们受官兵的欺负，我看也不要紧！咱们在北京打胜了，回来再收拾官兵！

高永义　好！走！先生，赶快去写告白，贴出去，告诉官兵，他们不老实，咱们从京里回来，跟他们算帐！写明白点，别转文！

高秀才　行！可是，大师兄，我的腿脚不行了，走不动呀！

吴　七　张家寨子有牲口，有车，连青灯照也用不着走路！对，还有于铁子！

〔高秀才下。

高永义　吴师兄，飞跑到张家寨子，该带的粮食，盆碗，带上！冯师傅跟你带团，大嫂带领仙姑，从城外走，在老王庄碰头！

贺天庚　告诉乡亲们，拿完东西，烧了寨子！

吴七　就这么办！（跑下）

高永义　牛师兄，领着第一队走南路，老王庄会面，听见枪响，往中间来！

牛大海　得令！（下）

高永义　贺师兄，你带第二队走北路，也在老王庄会见，听见枪响到中路来接应！

贺天庚　得令！（下）

高永义　其余的人跟我走中路。双喜，你招呼着于铁子！

孙知县　大师兄，我跟小周怎么办呢？

高永义　烦你俩陪着我走！半路上，遇见官兵，他们开枪，你俩先死！

孙知县　小周，咱们完了！

高永义　丘二头，鸣锣集众！

〔锣声大作。

——幕落

第四幕

时间　夏天，上午。

地点　北京明宅的花园——内设神坛。

人物

高秀才

高永义

丁双喜

高大嫂　于铁子　田富贵

明大人

丘二头

冯铁匠

牛大海

吴　七　仙姑甲仙姑乙　贺天庚

〔幕启：宅子里的花园，一门通街，一门通宅院。有假山、荷池与小亭等。神坛在假山前，香案上有神牌，前供清水一碗，点着一根长寿香。

〔园子本是精心布置的，但已不大象样子了：假山上长着荒草，池内荷叶枯萎，小亭外晒着几件衣服，遮住亭内。

〔外面炮声隆隆，隐隐有杀声。

高秀才　（独自徘徊，立定，听外面的杀声、炮声）杀声震天啊！可是来到北京两个多月了，攻交民巷，攻西什库，光死人，攻不下来，怎么一回事呢？想不明白！

莫非天朝鸿运已尽，大难来临，天下确是洋人的天下了吗？……我，我这个老秀才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丁双喜匆匆地进来，先向神坛行礼。

高永义　三哥！看见田富贵没有？

高秀才　没有！怎么啦？他临阵脱逃了吗？

高永义　那倒还没有，就是这两天他不大露面儿！

丁双喜　那小子，老那么鬼鬼祟祟的！

高永义　三哥，你留点神，多盯着点他！

高秀才　是啦！大师兄，咱们已经来了两个多月，到底怎么样啊？

高永义　沉不住气了吗？三哥！

丁双喜　先生，别着急！胜也打，不胜也打，就能打胜！

高秀才　我沉得住气，我没着急！可是，咱们这个打法都合乎兵书战策吗？咱们打得勇，可也打得乱！

丁双喜　勇就行啊！管它乱不乱呢！

高永义　双喜，又勇又不乱一定更好！

高秀才　怎样？双喜，你肚子里还是少点墨水儿！大师兄，你看该怎么办呢？

高永义　三哥，还得你动动笔！

高秀才　那好啊！秀才不动笔，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吗？说吧，老二！

高永义　你好好地编一套词儿，要明白干脆，不准转文，多抄几份儿，叫双喜去贴。

高秀才　到底说什么呢？

高永义　说清楚：进京的神团有十多万，打得都勇，应当所向无敌，可就是没有个总头儿，总打法，打不出名堂来！

丁双喜　大师兄，你去跟各路神团的大师兄说说，推出一位来，不就行了吗？

高永义　那不行！他们各不相让。我一去，他们准会故意地说：你就当总头儿吧。好嘛，咱年纪轻，道行浅，压不住台呀！先贴出些传单去。神团都那么一纷纷议论，不久就会出来个总头儿，是吧？

高秀才　嗯！嗯！老二想的对！不白进北京，老二，你长了学问！你象个文武双全的大将了！老二，咱们跟西太后要炮，有信儿没有呢？

高永义　（摇头）一点信儿没有！不懂，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一进北京，上边很重看咱们，可是一打起来，上边又好象不乐意真干了！

丁双喜　看那些官兵，好象不是来打仗，是故意挡着咱们，不叫咱们往前攻！拿交民巷来说，官兵一字长蛇阵拉开，密密层层，占满了长安街，叫咱们挤在南河沿那一点儿，空有天大的力气，使不开，干着急！兵有好的，可是那些带兵的……

高秀才　大师兄，这，你何以教我呢？

高永义　（渐怒）三哥！嘿！双喜说的，我都知道，我日夜着急！可我是大师兄，又得沉住了气！我要不是大师兄啊，那可就好办了，一死相拚，嘎嘣脆！

〔高大嫂飞跑而来。

高大嫂　老二！老二！打的紧，快上去！

高永义　双喜，走！（丁双喜急下。高永义跑了两步，又立定）大嫂！你看出点来没有？

高大嫂　什么呀？

高永义　咱们一进城，就找到东边的小庙儿住下。可是明大人非把神坛请到这里来不可，天天过来烧香磕头。这两三天了，他没再来过。什么意思呢？

高大嫂　谣言很多，说洋兵快到了，莫非……

高永义　要真是那样，大嫂，我想你得把仙姑们先带出城去，决不能让姑娘们落在洋兵手里！

高大嫂　老二，我是来了不去，要去就不来！老伴儿，没啦！

女儿，没啦！除了一肚子仇恨，我什么也没有！我死在这儿也不错！

高永义　好！可是那些仙姑呢？

高大嫂　谁没有冤枉，谁也不会舍命进北京！放心吧，老二，我们青灯照不会丢了人！

高永义　对！大嫂，你到西院看看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看出点棱缝儿来，咱们好有个准备！

高大嫂　好！我就去！（入角门）

高永义　先生，好好守着神坛！（下）

高秀才　那，你放心吧！强将手下无弱兵啊！（独白）话虽然是这么说呀，可究竟有什么结局呢？看不透！好象什么都怪笼统，看不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儿来！怎么办呢？怎么办！

于铁子　（在亭内微弱地叫）秀才公！先生

高秀才　于铁子吗？

于铁子　是我！（已受重伤，慢慢地爬出来）是我！

高秀才　铁子，要什么，我给你拿去，你别动！于铁子　先生，好先生！扶我一下，我给神坛磕个头再死！

高秀才　小老虎似的孩子，这么年轻，这么有胆量有志气，死不得呀！（搀起他）于铁子，孩子，你，你的手已经冰凉！

于铁子　手脚都凉了，心里还热！（慢慢往前移动）先生，咱们今天打的怎么样？

高秀才　还不知道。大概，大概还是很紧吧！

于铁子　先生，我们会打胜，一定！今天不胜，明天胜！（到了坛前，跪）诸位上仙，助我们一膀之力吧！我，于铁子，没出息，不必管我！请多保佑大师兄们吧！我磕头，现在磕，死了也还磕！多*勾蛄耸ふ蹋哑畚晡颐堑摹⒉唤怖淼难笕硕几吓埽也拍*安安生生地睡在地下呢！

高秀才　（搀他）行啦！行啦！回去躺着吧！告诉我，孩子，有什么话捎给你妈妈吗？

于铁子　什么话也没有，没的可说！我没打胜了，对不起神，对不起人！

高秀才　别那么说！别！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可是你先流了血！血不会白流！

于铁子　（要摘下红包头，自语）不能摘这个！我要头裹着红布闭上眼，好叫阎王爷认出我是义和团！（解红腰带，对高秀才）把这个交给妈妈吧！告诉她：这不是一条腰带，是一股气，有这股气，挺得起腰板来，我们就不再受欺负！（往与亭子相反的方向走，走向宅院的角门）

高秀才　亭子在这边！在这边！

于铁子　我到那边去！宅子里有很多闲房子，我到那儿“睡”去，省得叫大师兄看见伤心！

高秀才　他们要问呢？

于铁子　不用告诉他们！我没成功就“睡”了，值不得一提！

忘了我吧，就好象没有过我这么一个小伙子似的，我心里还舒服点！

高秀才　好吧，于铁子，你扶住这棵小树，扶住了！（于铁子扶住小树）于铁子，请你受我一拜！（跪拜）

于铁子　（无法去搀高秀才，只急切地喊）起来！起来！

高秀才　（立）于铁子，你叫一个老秀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义和团，你叫我的老骨头硬棒起来了！刚才我还忧虑，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怎样呢？我自己怎样呢？你呀，于铁子，叫我不再为自己揪着心了！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古有明训，那可得彼此以兄弟相待，想骑在我们的脖子上的不是兄弟，是仇敌，对不对？

于铁子　对！走吧，别等他们回来，看见我！

高秀才　走！我搀着你！（同入角门）

〔田富贵同明大人在他们跪拜之际，贼似的从角门进来，隐于太湖石后，他们走后才出来。田富贵持铁锹。

田富贵　没别的人了，好！那个糟秀才回来，我一拳就把他送到西天去！东西在哪儿？

明大人　亭子右边，第五块石头下面。

田富贵　快！（跑至亭右，掘石）

明大人　你看，咱们还出得去城吗？洋兵可是快到啦，千真万确！

田富贵　行！我有办法！你倒是帮帮我来呀！

明大人　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是养了多年的吗？碰坏了多么可惜！

田富贵　命都保不住了，还管指甲？我的明大人！

明大人　唉！真没想到，义和团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洋兵一进来，鸡犬不留啊！

田富贵　当初你可那么虔诚，在自己的花园里设起坛来，天天磕头烧香！

明大人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朝廷原来禁止老百姓练团，可是团一进北京，连西太后都不敢不说民心可用，团是义民了！我要是不信，他们敢说我是二毛子，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要不是那样，我们这给朝廷办大事的人，哪能够轻易准小民造反呢？在这儿设坛，为是保护我跟我的一家子人呀！

田富贵　你的算盘打的真不错！（挖出一小匣）就是这个？

明大人　（急接过去）就是它！

田富贵　里边装着什么好东西？珍珠？金刚钻？

明大人　那，你甭管！跟你说一句知心的话吧：你对我好，我必对你好！等天下太平了，我给你弄个五、六品的官儿作作，一点也不难！快走吧！别叫团看见。他们在这儿多跟洋人打几天，咱们好逃得远一点！

田富贵　明大人，你阴透了！

明大人　你不阴？大家拚命，你到处捡便宜！昨天你得到的那一对翡翠戒指，值一千两银子！

田富贵　你要是看不起我呀，我的明大人，咱们散伙，各奔前程，好不好？

明大人　你看，你看，真是年轻，脸皮儿薄，禁不住一逗！得了吧！这不是挑眼拌嘴的好时候！

田富贵　那么就走吧！

明大人　这么好的宅子，这么好的花园，住了好几辈子，真舍不得呀！

田富贵　哼，洋兵一来，听说这里设过坛，要不一把火烧光才怪！

明大人　真能那样吗？

田富贵　你自己想想啊！

明大人　那，那，我不想走啦！

田富贵　你愿意烧死在这儿？你们作过大官儿的，可真罗嗦！你到底要怎样？快说！我没工夫跟你磨豆腐！

明大人　唉！搁在平日，你要敢对我这么说话呀，早就挨上了嘴巴！告诉我，到底怎么出城！要是没准谱儿，我就等烧死在自己的炕头上，反正什么好的都吃过，什么好的都穿过，这一辈子总算没白活！

田富贵　明大人，听着！你得去换换衣裳，这一套吃不开了。

换上短打扮，我这儿有红布，你也包上头，戴上“老爷码儿”。城门上遇见团，一看是自己人，不会不放咱们出去。

明大人　有你这么一说。可是，包着头，遇上洋兵，那才热闹呢，准死无疑！

田富贵　明大人，细看看我：凭我这点聪明，能光带红布，不带白布吗？遇上洋兵，扔了红布，打起白旗，一点不费事嘛！

明大人　你这小伙子，比军机大臣还更足智多谋！可是，打着白旗，还出不去城，怎么办呢？

田富贵　那就更好了，带着洋兵，去搜拿义和团嘛！我知道团都住在哪些小庙里，一掏一个准，掏出来交给洋人，就立了大功！

明大人　好！好！我算佩服了你！我，头品顶戴，三眼花翎，给你请安啦！（请安）

田富贵　（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让明大人先走）

〔高秀才听见了他们的话，由角门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高秀才　学生高中道请大人安！（并没请安）

明大人　罢啦！

高秀才　（猛啐明大人）呸！

明大人　（倒退）怎么回事儿？啐了我一脸唾沫，怪脏的！

田富贵　老梆子，闪开！要不然，我一铁锹把你拍扁了！

高秀才　田富贵，我不再跟你过话！你不止没有一点人味儿，连猫狗的味儿都没有！

田富贵　我（要打）……

明大人　别打！别打！我就怕打架！高秀才，躲开！要不然呢，你也跟我走吧，搭个伴儿！

高秀才　跟你走？看见没有？（示以手中的红带，往腰上系）我也是义和团！

明大人　你老胡涂了，不想活着了！

高秀才　胡涂？听见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明白了！洋人洋教怎么霸道，我亲眼得见，所以我才跟师兄们到北京来。进了城，我们住的是小庙，睡的是土地，吃的是棒子面，不动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我本想，有这么多纯正忠勇的义民，上边必然受到感动，上下实在可以一条心，一个劲儿，齐心对外，转危为安。

可是，我把你们这上边的人看得太高了，太大了。你们另有打算，看团民不好惹，就天天叫师兄，赶到看风头不对了，你们赶紧想逃跑，又要打白旗投降，作汉奸，杀义民！你们只知有己，不知有民；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洋人猖狂，因为你们胆小如鼠！百姓无衣无食，因为你们吸尽民脂民膏！你们吃里爬外，欺软怕硬！义和团比你们胜强十倍、百倍！师兄们有颗真心，你们浑身连一根骨头也没有！我不再多说了，看你把我怎么办吧，明大人！

明大人　这，这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田富贵　快走！用不着跟这个老疯子费话！

高秀才　不准动！有我，就不准你们由这儿逃出去！

田富贵　真逗气儿呀！老梆子，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举锹要拍）

高大嫂　（急从角门出来，托住田富贵臂）田富贵！你个吃里爬外，乘火打劫的东西！我看明白了，放走孙知县的必定是你！现在，你又巴结上了这个姓明的大官儿，出卖义和团！你打算逃出去，哼哼，休想！

田富贵　臭娘们！放手！别等我要了你的狗命！（对明大人）还不快跑吗？

明大人　哎哟！我的腿抽筋儿！快来背着我！

高秀才　哈哈哈，还有比我更糟的人呢！

〔丁双喜搀着丘二头进来，丘二头受了伤。

高大嫂　双喜，快来！别叫这个汉奸跑喽！

丁双喜　丘二头受了伤！

田富贵　（对明大人）快跑！快！

丘二头　我看谁敢跑！

丁双喜　二头，别动！我去！（拉住丘二头）

丘二头　（挣开）田富贵，汉奸，你跑不了！（抓住田富贵，扔出去，他自己也倒下）

高大嫂　二头！二头！怎么样啦？

丁双喜　二头！醒醒！

高秀才　醒醒！

丘二头　（猛地坐起来）双喜，走，还得打去！

高大嫂　什么？你受了伤，很重！

丘二头　伤重，在这儿也好不了！要死，死在明处！走，好双喜！别人拦我，你总会陪着我走吧！

〔外面炮声大作，飞来一“巨弹”，噗哧一声落在亭畔。

明大人　（吓昏，倒下）我的妈呀！

丁双喜　（拾起“炮弹”）先生，大嫂！洋兵是快到了！看，西瓜！

高秀才　大炮打西瓜？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高大嫂　双喜说对了！官兵放西瓜，既欺骗咱们，又不得罪洋人，不是吗？

高秀才　哼！进了趟北京，确是长见识，无奇不有嘛！

丘二头　他们放假炮，咱们真玩命，谁对谁不对，老天爷知道！双喜，走！

高大嫂　你们别走！等我把大师兄请回来，商量商量怎么办！

明大人　（坐起来）师兄，仙姑！乘着洋兵还没来到，把我送出城去吧，有你们的好处！

丁双喜　你要再出声，我一枪戳死你！

明大人　别那么办，我乖乖的，我乖！

〔高永义、冯铁匠、牛大海、吴七、仙姑甲、乙，一同回来，均甚疲惫。大家向神坛打问讯，而后坐下。

高大嫂　仙姑们，去给大师兄们烧水！

仙姑甲

仙姑乙　是！（去烧水）

丘二头　大师兄！我把田富贵摔死了！要是我不对，你就罚我吧！

高秀才　大师兄！我控告田富贵：混入神团，居心叵测，乘火打劫，抢劫民财，其罪一；勾结官吏，临阵脱逃，其罪二；准备降敌，出卖义民，其罪三！有此三罪，死有余辜！

高永义　丘二头，你作的对！

丘二头　我对？好啦，诸位师兄，咱们再见了！

高永义　你干什么去？

高大嫂　你已经受了伤！

丘二头　我受了伤，跟着你们是你们的累赘！我去打！我不会说什么，你们要是看我象个义和团，就叫我去吧！

冯铁匠　二头！师兄！走到天边上去，我老冯会背着你！你不是累赘，是我的亲手足！

高永义　吴七哥！把他送到小庙里去，上点药！出了什么岔子，拿你是问！

吴七　好！我会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走吧，二头，还等什么呢？

〔丘二头不肯走。

高大嫂　二头，听大伙儿的话吧！把病养好，不是打的更有劲儿吗？

吴七　大嫂说的对！等你病好了点，我陪着你，你打到哪里，我打到哪里！（把丘二头搀走）

高秀才　唉！团跟团不一样啊！有田富贵，也有丘二头，叫我怎么说呢？

丁双喜　（对明大人）起来！见大师兄去！

明大人　好！好！大师兄！这两天短看你们，十分抱歉！

高大嫂　是呀，你忙嘛！忙着收拾金银财宝，想逃出城去！你知道洋兵快到了，就不告诉我们一声，作个准备！

明大人　那，那是我的疏忽，很对不起！现在，我告诉你们几句良言：咱们哪，打不过外国，别钻死牛犄角！

高永义　胡说！你怕外国，我们义和团不怕！

明大人　是！是！你们不怕！我没骨头！这也不足为怪：我家大业大爵位大，难免娇嫩点；你们呢，风吹雨打惯了，就硬棒点，不是吗？得啦，事到如今，谁也别再抱怨谁，商商量量地办吧！看见这个小匣子没有？不大，里边的东西也不多，可是无价之宝，又贵重，又轻巧！你们好好地把我送出城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你们一半，我一半儿，好不好？

众人　（大笑）哈哈哈……

明大人　怎么？怎么？还嫌少吗？师兄们可以随我到宅里去，我多少还有几件康熙五彩的花瓶，乾隆御笔的福寿字儿，你们随便拿！

高永义　把匣子拿来！

明大人　那，出了城，把我送出城，再分东西！

冯铁匠　（抢过匣子）拿来吧！（递给高永义）

高永义　（接过匣子，扔在荷池里）去你的吧！

明大人　哎哟！那是命根子哟！

高永义　呸！你拿我们当作什么样的人了？我们是上这儿来捡瓶子罐子的吗？有你这样的大官，天下怎么会不乱呢！双喜，把他押下去，看起来！

丁双喜　是！（对明大人）走！

明大人　双喜师兄，我老老实实的！到那边，我先给你挑两件值钱的东西，叫他们瞧瞧！请吧，请！

丁双喜　少说废话，走！（押明大人入角门）

〔贺天庚跑进来。

贺天庚　大师兄，听说洋兵进了永定门！前门城上的官兵已经逃下城来，神团上去了！可也有人说，那不是洋兵，是西北的老团。

冯铁匠　要是老团呢，更好；洋兵呢，咱们也不含糊！反正是穷棒子骨，死在哪儿也一样；死在家里也不见得有棺材！

牛大海　对！官兵撤下去，更好，省得碍咱们的事！

高大嫂　老二，你怎么说？谁没有冤屈，谁也不会当义和团。可是，高家屯这一团，多少总得算是咱们俩带出来的，咱们得给大伙儿想个好主意！

冯铁匠　大嫂，乘早儿别那么说！当义和团是天意，没人怪你们高家！大师兄，听你一句话，你说往西，我们决不会往东！

众人　对！是这么说！

高永义　师兄们，到底咱们想打痛快仗不想？

冯铁匠　想得快把牙咬碎了！

高永义　好！洋兵来了，好！咱们出城，迎着洋兵打！到城外，咱们人熟地熟，又有青纱帐，凭咱们的劲头儿，再斗点智，准能打胜仗！在这儿，西太后、明大人、田富贵，全骗咱们，叫咱们有本事施展不出来。到了城外，咱们自己作主，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受别人的气，不上别人的当！大伙儿看怎么样？

牛大海　大师兄，你的看法对！

高大嫂　这么打不好，就那么打；打活了，才能打胜！

冯铁匠　好！大嫂说的好！怎么打都行，我就是不打白旗，给鬼子兵跪下！

高永义　先生怎么说？

高秀才　我不懂兵书战策，不敢乱说！跟你们在一块儿这么多日子，叫我看明白，民非亡国之民，朝廷乃亡国之朝廷！民可用而不用，官可杀而不杀，伤心哉！不多说，我跟着你们走，死而无怨！

〔一巨响。吴七飞跑而来。

吴七　大师兄，洋炮打前门！官兵四下逃散！

高永义　七哥，快把我们的人全调回，在小庙外聚齐，等号令，往城外冲！

吴七　是！（飞跑而去）

高永义　大嫂，带仙姑们到西院去，调回双喜，看有粮没有，借一点，不准动别的东西。小庙外会齐儿！

高大嫂　仙姑们，走！（领她们入角门）

高永义　冯师傅，天庚师兄，你们打先锋。

冯铁匠

贺天庚　是！

高永义　大海师兄，你督后队。

牛大海　是！

高永义　先生，你捧神牌，人到哪儿，神牌到哪儿。神保佑你！

高秀才　神保佑大家！（端起神牌）咱们的国是大国，民是良民，别叫洋人把我们当作一块肥肉，分着吃了，灭了我们！

高永义　还有，还有于铁子呢！

高秀才　他，他的红腰带，我系上了！（一个流弹飞来，打中了他）啊！（倒下）

众人　先生！先生！

高永义　（把神牌拿起来，抱在怀中，单腿跪下）三哥！于铁子！睡过去的众师兄！都好好地睡吧！有咱们，多少外国，多少洋枪洋炮，也永远分吃不了咱们，灭不了咱们！

〔众垂首，打问讯。外面枪炮声更急，杀声震天。

后　记

一九六零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我以《义和团》即《神拳》为题，写了一出四幕的话剧。

从很久以前，我就想写一本叙述义和团的小说，并且不断向老人们打听当年的见闻，我简略地记了下来。在变乱中，这些笔记可都丢失了。即使没有丢失也不够支持写一本长篇小说的，因为东鳞西爪，既乏系统，又不无偏见。后来，目睹当时光景的老人越来越少了，我也就停止打听。写那本小说的愿望遂未实现。

一九六零年，因为是义和团起义六十周年，我看到了一些有关的史料与传说，和一些用新的眼光评论义和团起义的文章。这又鼓动了我，想写点什么。我就写了这本话剧。

剧本好坏，我不敢说；我只想在这里谈谈为什么这样关心义和团。

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我还不满两岁，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杀声震天的声势与光景。可是，自从我开始记事，直到老母病逝，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她述说的不多，因为她，正象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记住当年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母亲的述说，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难以磨灭。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几乎不需要听什么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母亲口中的那些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况且，童话只是童话，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

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任务是保卫皇城。联军攻入了地安门，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

那时候，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哥哥刚九岁，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士兵，与无辜的人民就那么失了踪！

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二哥也是旗兵，在皇城内当差。败下阵来，他路过那家粮店，进去找点水喝。那正是热天。店中职工都早已逃走，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全身烧肿，已不能说话。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一语未发。父亲到什么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没人晓得。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随放随装火药。几杆抬枪列在一处，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于是……在那大混乱中，二哥自顾不暇，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找车没车，找人没人，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进了门，二哥放声大哭，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许多年后，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自谴。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我们恨八国联军！

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不难想象。城里到处火光烛天，枪炮齐响，有钱的人纷纷逃难，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活着，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他死去，我们须自谋生计。母亲要强，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她日夜操作，得些微薄的报酬，使儿女们免于死亡。在精神状态上，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这点痛苦并不是什么突出的例子。那年月，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

是呀，现在每逢我路遇幼儿园的孩子们，一个拉着一个，说着笑着唱着，象清早睡醒的小鸟那么活泼，我总要站住，细细地端详他们，数一数他们梳着几种小辫儿，穿着几种花样的鞋袜。我是那么欢喜，总想把他们都领到我的家去，陪他们痛快地玩耍半天！是的，由孩子们健康的小苹果脸上，我看到民族独立自由的真凭实据！

联军攻入北京。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劫走多少财宝，没法统计。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以言杀戮，确是鸡犬不留。北京家家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敢出声的狗，立被刺死——我家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以言劫夺，占领者的确“文明”。他们不象绿林好汉那么粗野，劫获财宝，呼啸而去。不！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他们耐心地、细致地挨家挨户去搜索，剔刮，象姑娘篦发那么从容，细腻。

我们住的小胡同，连轿车也进不来，一向不见经传。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也许是白铜的），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可是，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三五成群，一天不知来几批。我们的门户须终日敞开，妇女们把剪子蒙在怀里，默默地坐在墙根，等待着文明强盗——刽子手兼明火、小偷。他们来到，先去搜鸡，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从容不迫地，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第一批若有所遗漏，自有第二批、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

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我正睡在箱子附近。文明强盗又来了。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血还未干。他们把箱底儿朝上，倒出所有的破东西。强盗走后，母亲进来，我还被箱子扣着。我一定是睡得很熟。要不然，他们找不到好东西，而听到孩子的啼声，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一个中国人的性命，在那时节，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又是那么瘦小、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

上述的那些不过是那一次大屠杀，大劫洗，大耻辱中的一些小节目而已。假若当时我已经能够记事儿，我必会把联军的罪行写得更具体、更“伟大”、更“文明”。当然，我也必会更理解与喜爱义和团——不管他们有多少缺点，他们的爱国、反帝的热情与胆量是极其可敬的！

可是，我所看到的有关义和团的记载（都是当时知识分子的手笔），十之八九是责难团民的。对于联军的烧杀抢掠，记载的反倒较少。是去年发表的民间的义和团传说，不是那些文人的记述，鼓舞了我，决定去写那个剧本。由那些传说中，我取得团民的真正形象。不管剧本写的好坏，我总算吐了一口气，积压了几十年的那口气！

在我写剧本的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哪！想一想老母告诉我的那些惨事，再看一看眼前的光彩的三面大红旗，谁能说我们不是走出了地狱，看见了天堂了呢！

可是，今天的美国强盗依然是强盗，而且抢掠劫杀的技术有所翻新！不仅自号“文明”，还会口中念念有词，说“和平”，讲“自由”；“和平”地、“自由”地杀人劫宝，图财害命！这种新手法十分毒辣，比旧手法要厉害得多！谁不警惕，必上大当，吃大亏，悔之晚矣！

一九六一年

荷珠配

序言

有不少话剧已改编为各种地方戏。戏曲节目改编为话剧的还不多见。为了继承传统，发扬民族风格，理当这么试验试验。不试验便不易找出困难何在。

最近，我试验着把川剧的《荷珠配》改编为话剧。能否上演，演出能否成功，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得到了一点“经验之谈”，写在这里。

一、当我一想作这个试验的时候，就想到：在穿插上，话剧能够更集中，更简炼。我须以此胜过戏曲。这个作到了：川剧的《荷珠配》有十场戏，我给缩减到六场。

可是，这里并非没有问题。戏曲中的过场戏颇有作用，它既能极简单地说明情节的变化，而且有时候又能有声有色。比如说：台上有一家人正在逃难，而强盗或敌兵已到，一家人就面朝内立着，强盗或敌兵疾风急浪地上来，又锣鼓喧天地匆匆下去。这一过场交代了情节，且有声有色。话剧无此便利。话剧可以用效果代替过场，但不如过场那样鲜明生动。

戏曲能在过场中施展技巧，如疾走的舞步或荡马，甚至摔抢背或吊毛儿，本来没戏，而以技巧博得采声。话剧又无此便利。

当然，戏曲中的过场并不都如此，有时候虽看到说明情节的责任，而纤冗无力，只听锣鼓响，不见戏出来。

话剧为了集中，能够删减冗弱无力的过场戏，这是一个好处。但不易运用那简单而有力的过场戏，更不能在过场戏中施展技巧，这是一失。一得一失，只能算收支相抵。在改编《荷珠配》时，我只顾到了集中，而没敢冒险利用过场戏。是否应当利用它，和如何利用它，我把这当个问题，放在这里。

二、在改编时，我改动了一些情节。我是这么想：川剧的《荷珠配》既然大胆地给老本子加以改动，我为什么不可以再改呢？可是，这是改编呢，还是借题再创造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在原剧中，金家与黄家俱因荒乱而逃亡，我不愿以这样的外来的因素来推动剧情的发展，所以改为：黄员外来求亲，本来是为夺取金家的产业，而在婚后把金三官与贞凤都赶了出来，霸占了财产。这样，既能显出剧情的有机发展，也增加了大鱼吃小鱼的一层阐明。这个变动不小。

更大的变动是荷珠配了赵旺——原剧是她嫁给了状元。这是很大的变动！

应该不应该这样变动呢？

当然，剧本前后的安排都顺理成章，剧情发展水到渠成，非此不可，改动，即使是很大的改动，也是可以的。可是，一不留神，便会以今说古，把古人所没有的、不能有的思想感情，硬塞进去，就不大对头了。再说，一出戏的情节，往往决定于作者的思路与当时人民的愿望。若是情节大加改动，能不能还保存古人的天真的愿望呢？黄员外吞吃了金三官这条较小的鱼，自古有之，可以讲得通。荷珠配赵旺也是这么妥当吗？我还说不清楚。也当个问题，放在这里吧！

三、不知别人如何，我自己有这个习惯：去看戏曲，我总希望听到些好的歌唱，看到演员们的真功夫——最好有些绝技。去看话剧呢，我知道演员既不唱，也不甩发，耍雄鸡翎；我就希望由剧中得到思想上的启发。这并不是说，我轻视戏曲的思想性或话剧的表演技巧，不过是注意之点有些差别而已。可是，在改编戏曲为话剧的过程中，这点差别给我带来不少困难。

我是要把一出戏曲改编为话剧。按照上述的习惯，我自然要求自己叫改编的作品有较强的思想性，而不要求演员们走四方步、耍纱帽翅儿。可是，怎么使思想性加强呢？在某一些戏曲节目里，只要把音乐、歌唱、舞蹈，穿插等等组织得很好，就可以成为热热闹闹的戏，思想性不十分强烈也未为不可。（有许多戏曲节目是思想性与艺术性都很高的。）那么，把音乐歌唱等等都删掉，变成话剧，我上哪儿去找更多的思想性来补充呢？凭我的一点点本事，实在难以胜任。若不这样办吧，则既无歌舞，又思想平平无奇，可有可无，改它作甚？若努力这样去作吧，又恐怕改来改去，面貌全非，与戏曲原著无关了，那怎能叫作改编呢？是呀，连写台词也是这么顾此失彼，不知如何是好。我下笔写台词的时候，耳中老有川剧的锣鼓声、帮腔声和歌唱声。我的语言不由地就袭用了旧的话白与唱词。“哎呀状元哪！”“何事惊慌？”“且住！”……不断地来到我的耳中，也就顺手儿落在纸上。于是，台词儿遵古有余，而清新不足。有的地方还是新旧两掺，很不一致。为矫此弊，想用力舍旧取新吧，又怕台词太新，失去戏曲原有的味道。这种台词儿究竟应当怎么写呢？是该全旧，还是应当全新？若是新旧两掺为妙，则新旧语汇的比例怎样才算合适呢？我不知道。若是随便一写，非驴非马，总非上策！

人物的形象与动作也有这样的困难：以丑角来说吧，我老想着鼻子上抹着豆腐块儿的人，而想不出把他放在话剧里应是什么样子。戏曲中的丑角，就凭他（或她）的服装、扮相儿，一露面便招笑。话剧中的丑角有此方便吗？若是过多地袭用那老一套，恐怕就成为打折扣的戏曲丑角了——抹豆腐块的人出来，而没有锣鼓，也不歌唱。若从新创造吧，又没把握！抓不到一定的形象，而欲性格鲜明，颇有些困难。

最难办的是：在戏曲里，到了时机，演员叫起板来，只要唱得好，戏就往上升，台上一曲高歌，台下点头默赞。话剧可不好办，以大段朗诵诗代替歌唱，偶一为之，未为不可；屡屡如此，恐怕就会失败。改用大段对白，也有危险。如此说来，就非添新东西不可。可是，添什么呢？以川剧《荷珠配》而言，我觉得它的喜剧气氛还不太足，我就从这里下手，使金三官充分地丑化，而且把小姐也变成既胖且蠢，甚至给小生也添点可笑的动作，以便加强喜剧的气氛。这么作对不对，暂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川剧《荷珠配》是新近修改过的，所以还有某些不成熟的地方。假若是一出已经成熟的戏曲，可怎么办呢？比如说，改编京戏的《打渔杀家》为话剧吧。它的戏剧冲突很强烈，人物性格十分鲜明，场子紧凑，唱腔脍炙人口，行舟与停泊的舞姿又极美好。这怎么改呢？说到这里，恐怕这种改编工作还应是再创造，而不是顺着竿儿爬；那爬不出名堂来。想想看，剥去萧恩、桂英与教师爷等的服装、扮相儿，而且既不唱，也不舞，光把原来的故事架子摆在台上，怎能成为戏呢？戏曲与话剧这两种形式之间有个相当大的距离！据我看，由戏曲改编的话剧，当然要适当地吸收一些戏曲中的好东西，而主要地是要再创造。要不然，改编的话剧就无从胜过原来的老本子。这种工作既要尽到新旧的结合，也要争奇斗胜，各尽所长。千万别放弃自己的长处！

不动手，不知困难所在，也就无从克服困难。在事前，我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问题——语言的，人物形象的穿插的……等等。一动手，我招架不住了。这点“经验之谈”的目的，主要是希望大家指教，以便更好地进行试验，少走弯路。

第一场

时间　老年间的那么一天，上午。

地点　土财主金三官宅内，客厅）。

人物

赵　旺

荷　珠

赵　鹏

王　兴

金三官　黄员外黄家的管家　仆人数人　金贞凤

〔厅内悬灯结彩，而缺乏喜气：灯是破的，彩是旧的。

〔赵旺夹着把条帚，弯着腰东找西找。

〔荷珠上。

荷珠　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　是荷珠姐呀？

荷珠　可不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叫你赵旺“哥”呀？

赵　旺　一点不错！一天到晚，东也喊赵旺，西也喊赵旺，只有你叫我一声赵旺哥！你呀，真是个好姑娘。没错儿！

荷珠　唉！心里一样苦，肩膀才会一边齐！咱们不都是苦人吗？

赵旺　对！

荷珠　赵旺哥，你弯着腰干什么呢？

赵旺　我？找一个芝麻！

荷珠　一个芝麻？赵旺哥，你怎么专会给自己找麻烦呢？简直有点傻气！

赵旺　我并不傻：谁无缘无故，瞪着包子大的眼睛，找那么小的小玩艺儿呢？

荷珠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　是呀，老员外刚才吃了个烧饼，掉了一个芝麻，叫我非找到不可！

荷珠　嗯！员外就是那么细打算盘的人！你找了半天啦？

赵　旺　有一顿饭的工夫了！

荷珠　别忘了，今天是员外的生日，事情多的很！你怎能老在这儿找芝麻呢？

赵旺　员外说了：找不到芝麻，生日不过了！荷珠姐，你给想个主意吧！

荷珠　好吧，你先别出声，我给你好好地想。

赵旺　（静默了一小会儿）荷珠姐，想起来没有？

荷　珠　你看，刚想起个头儿来，又忘了！啊……有啦！你出去买个烧饼，把它吃了，剩下一个芝麻，还给员外，不就行了吗？

赵旺　对呀！荷珠姐，你真有点聪明！（要走又止）可是呀，我那个芝麻不能跟原来的那个一样呀！员外认出来，又得臭骂我一顿！

荷珠　芝麻都差不多，员外认不出来。

赵旺　好！我买去！（欲走又停）荷珠姐，你帮了我，我怎么帮帮你呢？

荷珠　我的事儿大，怕你帮不了。

赵旺　说说，说说，说不定我就能帮上忙！

荷珠　你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

赵旺　是呀，我还没忘。

荷珠　员外作寿，赵相公不得过来行个礼吗？

赵　旺　那是自然。虽然赵相公跟小姐还没办有事，可是谁都知道他们早定了婚，女婿怎能不给老丈人拜寿来呢？

荷珠　可是呀，员外叫相公在这儿用功读书，只供给他每天两顿饭。

赵旺　还不是什么好饭！

荷珠　员外始终不给他作一件衣裳。今天高朋满座的，相公那一身破破烂烂，怎么好出来行礼呀？

赵旺　这是小姐告诉你的吧？

荷珠　不是。

赵旺　不是？对了，小姐害羞，不好开口。你应当先提醒小姐一声儿。

荷珠　是呀，我试着步儿说：小姐呀，书房里那位秀才，蔫乎乎的！

赵旺　傻乎乎的！

荷珠　心眼儿热乎乎的！

赵旺　衣裳烂乎乎的！

荷珠　我这么一说呀，你猜怎么着？

赵旺　小姐就动了心，直要哭？

荷珠　哭？小姐哏哏地笑了！头摇得波浪鼓儿似的，嘴撇得瓢儿似的！

赵旺　小姐怎么啦？

荷珠　怎么啦？小姐有点看不起秀才！

赵旺　看不起？秀才是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老实，又忠厚！

再看小姐……

荷珠　（摆手，低声）你可千万别说小姐长的……

赵　旺　我是直心眼儿！我看，秀才象个大姑娘，小姐倒象个大胖小子！

荷珠　别再说！秀才眉清目秀，可就是穷。

赵旺　那不是秀才的过错。赵家原先不是也很体面吗，所以员外才把小姐给了秀才。后来，赵家遭了不幸，只剩下秀才一个人，才来到这里，天天念书，念的声儿可大哩，大概都是好书。

荷珠　可是小姐说啦：她一听见“子曰”就头疼，一听见“诗云”就要发脾气！咱们呀，得想个主意，弄件整齐衣服，叫秀才穿上去拜寿。

赵旺　说了半天，是这点事呀？好办！（脱衣）拿这件去！

荷珠　你算了吧！穿上这件衣服，还象个秀才吗？〔赵鹏哼哼唧唧地上。

荷珠　哟！秀才来了！我快躲开，你跟秀才要过衣服来，我给缝缝吧。（急下）

赵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

赵　旺　穿上破棉袄！

赵鹏　（这才看见）啊？原来是赵旺。

赵旺　是我。（行礼）相公，有什么事吗？

赵鹏　我么？想见见员外，叫他给我买几本书。

赵　旺　我劝你，相公，先别那么办！

赵鹏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买书要紧，万不能再耽误了一寸金子啊！

赵旺　你看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指灯彩）

赵　鹏　（看）是呀！是呀！

赵旺　相公，先拜寿，别提买书！我这儿正发愁，怎么给你找件整齐衣服！

赵鹏　愁什么呢？这衣裳么，正是穷秀才的本色！有道是君子忧道不忧贫！（正襟抖袖，掉下一块破布来）

赵　旺　别拉喽，又掉下一块来！快走，找不到好衣裳，就让我先找个人给你缝缝这一件吧。

赵鹏　等我想上一想！

〔王兴捧着锦匣，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进来。

赵旺　王管家，拿着什么呀？

王 兴　这个？东庄黄员外送来的礼单。待会儿他还亲自来拜寿！

赵旺　不就是长的象马猴的那个人吗？

王 兴　长的象马猴？看看这是什么礼物吧！八仙寿幛全幅，松鹤遐龄金匾一方，寿酒八坛，彩缎十匹！站稳当点，别吓个跟头！

赵旺　我还不至于那么爱摔跟头！

赵鹏　啊，王兴，王管家！

王 兴　哟！赵相公，你看，我怎么没看见你！

赵　鹏　你的眼眶子太高了！烦你回禀一声，我要买几本书。马上要买，非买不可！

王 兴　那，还请相公自己去说。员外今天作寿，大概只收礼物，不往外拿钱，我不敢开口！（把锦匣置于桌上，下）

赵旺　相公，你可真老实！瞧他那带理不理的劲儿！

赵　鹏　啊，赵旺，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登坛拜帅！我笔下横扫千篇，就是不打架！哈哈哈！

赵旺　相公，别哈哈啦！走，缝衣裳去。我也得去买个烧饼。

〔金三官在后面高喊：“王兴！王兴！”

赵旺　员外来了！快走吧！（扯秀才下）

〔金三官上。

金三官　王兴！王兴！（东看西看）

王 兴　来喽！来喽！（上）

金三官　我今天作寿，你不在这儿伺候着，上哪儿玩去了？

王 兴　员外爷，我忙得这个样儿，还有工夫玩吗？

金三官　你看！（指茶具）茶壶茶碗不收起去，摆在这儿干什么？专等客人一个劲看茶壶，不沏茶不行吗？

王 兴　是！是！我马上叫人拿走！（喊）赵旺！赵旺！（无应声）嘿！赵旺上哪儿玩去了？

金三官　你自己没长着手吗？

王 兴　是！是！我把它收起去！

金三官　等等！到厨房看看去，把肘子、猪肝儿、猪肚子、猪大肠，全给我留下，别都便宜了客人！

王 兴　是！是！我马上去！

金三官　等等！把小鸡子都轰到后院去，别叫亲友们看见！他们一看见鸡毛掸子，就想吃鸡，何况看见我的九斤黄呢！

王 兴　（高叫）哎呀员外呀！

金三官　你喊什么呀？吓我一跳！

王 兴　今天有贵宾，我看得杀两只肥母鸡！

金三官　什么样的客人，值得杀鸡款待呢？

王 兴　（拿起锦匣）员外请看！（递）

金三官　（看）啊？这么厚的礼物？（跳）啊哈，啊哈，哈哈哈……！

王 兴　（也跳）啊哈哈哈！

金三官　（再看）啊？黄龙衮，黄员外？不对！不对！这是送错了地方！

王 兴　没送错，是给员外的！

金三官　送给我的？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王　兴　啊哈哈哈！

金三官　哎呀，不对！越想越不对！黄、金二家一向不和，他，他又安着什么坏心呢？

王 兴　他不会有坏心眼儿！

金三官　你怎么知道？他这是先给我个甜头吃，然后狠狠地坑我一下子！

王 兴　他是真心来拜寿！员外忘啦，他的老婆不是死了吗？

金三官　他的老婆死了，难道叫我赔一个吗？

王 兴　我是说，我是说……

金三官　说什么呀，干活儿去！

王 兴　是！（端茶具下）

金三官　嗯！好好想想吧！黄龙衮，黄员外，笑里藏刀，心眼比狐狸还更坏！他爸爸，还有他，多少年来跟我是冤家！我睡炕，他住楼，事事压着我一头！大前年，我老伴儿到棺材里面睡大觉，黄家假装不知道，烧纸没给送一张，连条黄狗也没来吊吊孝！为什么，今天忽然送厚礼，光那个锦匣就值好几吊？莫非是，他看中，我的女儿小贞凤？要我的小娇生，还得要陪陪送，至少敲我好地两三顷！哼！黄龙衮，你小子真叫会算账！怎奈呀，针尖对麦芒，金三太爷不会上你的当！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　来喽！

金三官　王兴，我把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王 兴　员外，员外，此话从何说起呀？

金三官　说吧，黄龙衮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　员外，他干吗给我钱呢？

金三官　刚才你干吗忽然提起他死了老婆呢？

王 兴　员外，你真聪明，真可佩服！我那么一句话，会叫你想出这么远去，真了不得，得啦，事情没得瞒过你去，我实话实说吧！黄员外呀，看上了咱们贞凤小姐！

金三官　他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　他说了，事情办妥之后，他有份儿人心！我也不能独吞，必定分给员外一半！

金三官　胡说！

王 兴　是！我说错了，不是平分，是三七成分账，我要三成，给员外七成！

金三官　这还象句人话！

王 兴　那么，员外看这门亲可以作？

金三官　你看呢？

王 兴　事情全由员外作主，我哪敢说什么呢！我只看出这么一点来：那个穷秀才，死吃你一口，一点出息也没有！再看看黄员外，牛羊满圈，骡马成群，广有田园，值得挂千顷牌！

金三官　那我都知道！正因为他是县里的首户，我才心里有点嘀咕！

王 兴　员外请想：任凭怎么说，他要作了员外的女婿，一定对你有好处。比如说吧，他跟知县太爷是把兄弟，以后咱们打官司就有点照顾。

金三官　嗯！嗯！

王 兴　我知道员外心慈面软，不好意思撵走那个穷秀才，对吧？

金三官　那没难处！我说把他轰出去，谁也拦不住！

赵　鹏　（内白）赵旺，带路！

王 兴　哟，他来了！

〔赵旺上。

赵旺　员外，赵秀才来拜寿，给你这个芝麻。员外，我可没给换上个小一号的！

金三官　废话！放在盒子里！

赵旺　是！（对外）有请赵相公！

〔赵鹏上。

赵鹏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祝岳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金三官　下跪何人？

赵鹏　小婿赵鹏。

金三官　是赵鹏，不是一堆会出声的破布啊？起来！

赵　鹏　谢岳父！（立）

金三官　站在一旁，听我教训！

赵旺　（拿过一椅）秀才，坐下。这儿有我站着就够了！

金三官　赵旺，你大胆！下站！赵鹏，你在这里白混饭吃，胸无大志，学问全没长进，算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　秀才一天到晚老念书，我一句也听不懂！

金三官　赵旺，闭上你的嘴！

赵旺　（嘟囔）有公道话不说，憋得慌！

金三官　赵鹏，这样下去，把我的粮食都吃光，你也成不了材料，你得打个主意！

王 兴　是呀，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赵鹏　岳父大人，我无家可归，叫我上哪里去呢？

金三官　那，你自己瞧着办吧！

赵鹏　那么，婚姻之事呢？

金三官　我正要问你呢！我的女儿娇生惯养，你田无一亩，房无一间，拿什么养活她呢？甭盘算我的产业！我这分产业是父一辈子一辈费尽心机挣下的，不能叫个书呆子三下五除二地弄光了！把产业交给你，我躺在棺材里也不会安心！

赵鹏　难道说，岳父大人有悔婚之意么？

金三官　你看呢？

赵鹏　有婚约为证，岂可反悔？人而无信，不知其何也！

赵　旺　县衙门是告状的地方。

赵鹏　着哇！我会下笔万言，引经据典地写状子！

王　兴　也要看知县跟谁是把兄弟！

金三官　着哇！凭两家大户，还怕打官司么？

赵旺　秀才是秀才！

赵鹏　着哇！今天我是秀才，等到金榜题名，我就身披大红，头戴金花，好不威风也！

赵旺　不要别的，来个状元！

赵鹏　着哇！小姐么就成了状元夫人！

王 兴　那状元都是文曲星下界！

金三官　着哇！哪有这样一身破烂的文曲星呢！

王　兴　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好运呢？员外，不要耽误了小姐的青春哪！

金三官　王兴，给这个穷酸五吊钱，叫他写下退婚书！

王　兴　嗻！

赵鹏　莫说是五吊钱，就是黄金万两，我也不会写下退婚书！赵鹏告退。员外，你要三思而后行！（下）

赵　旺　秀才！（也往外走）

金三官　赵旺！你上哪里去？

赵旺　我去告诉小姐。

`

金贞凤　孩儿喜从何来？

金三官　东庄的黄员外有意……啊，儿来看！（拿起锦匣）

金贞凤　哎呀，真没见过这么厚的礼物！

金三官　是呀。他有意……

金贞凤　他有意什么呀？

〔王兴上。

王 兴　员外，贵客到！

金三官　黄员外吗？有请！

〔王兴下。

金三官　荷珠，带小姐藏在后面。（对金贞凤）儿呀，你自己相看相看吧！

荷珠　那么，赵秀才呢？

金三官　小丫头少说话，到后边去！

荷珠　这真是没听说过的事！

〔荷珠同金贞凤下。

〔王兴引黄员外上。黄家仆人一群，分执礼品上。

金三官　黄员外，这真不敢当啊！哈哈哈！

黄员外　老岳父请上，小婿大礼参拜！

赵旺　这倒痛快！

金三官　慢来！慢来！黄员外还没派媒人前来提亲，怎好岳婿相称啊？

黄员外　小婿自己前来提亲，不更亲热吗？老岳父请看：我的脸，胖胖的！我的衣服，绕眼金光的！我的帽子，亮堂堂的！我的靴子，二两一只，四两一双的！金三官黄员外，你的家业比我的大，一想起女儿的嫁妆，我心里就有点不安：多了送不起，少了不象话！

黄员外　老岳父，千万千万别不安，我既不要灯，也不要蜡，从此咱们是一家，今天呀，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你耕地，我出牛，我要不出是个大马猴！你的房，我来住，你去住那大高楼！咱两家，结了婚，知府知县都得来认亲！我有金，你有银，凑在一块儿成了最阔的人！我拜寿，又认亲，管保这是上等婚！（跪下磕头）

金三官　还礼，还礼。贤婿请起！

黄员外　（立）刘管家！

刘管家　在！员外有何吩咐？

黄员外　赏给这里的男女仆人，每人大钱五吊！

王　兴　谢姑老爷的赏！

赵旺　没骨头！

王 兴　（扯金三官的袖子）员外，得回赏啊！

金三官　啊？这，嗯，必、必得回赏吗？

赵旺　一到赏钱，他就结巴了！

黄员外　老岳父，我不准我的仆人接赏，请不必分心！

金三官　那我就依实了，免赏！王兴，领黄员外到花厅看茶，沏二百钱一包的好茶叶！

王 兴　是！黄员外，请！

〔王兴同黄员外、仆人等下。

赵旺　员外，你头上出了汗，擦擦吧！

金三官　混账，下站！贞凤，出来！

〔荷珠同金贞凤上。

金三官　儿呀，你看清楚没有？

金贞凤　怪羞人的，怎好多看！

荷珠　我倒看清楚了！两个搧风耳朵。

金三官　那是元宝耳朵！

荷珠　一双母狗眼！

金三官　丹凤眼！贞凤，你自己说！

金贞凤　我看，我看，他的衣裳鞋帽多么讲究，多么漂亮！

赵　旺　小姐，你又不跟衣裳鞋帽结婚！

金三官　赵旺，出去！

赵旺　谢员外！在这儿站着，浑身不得劲儿！（下）

金三官　儿呀，你的亲事就这么定规了吧？

金贞凤　全凭爹爹作主！

金三官　这才是孝顺的孩子！好好去接待女眷们去吧。那礼物重的，酒饭招待；礼物轻的，清茶恭候！

金贞凤　遵命！

荷珠　嗐！

〔荷珠同金贞凤下。

金三官　哎呀呀，我倒错想了黄龙衮！我说他厉害，他倒怪老实咧！（抱起锦匣）厉害人可会送我一大堆东西吗？

不会！厉害人可能说：你耕地，我出牛么？不会！这是门好亲事，好亲事！不过……，嗯，得再去考验考验他，马上就去问他下什么彩礼。他不要嫁妆，我不能不要彩礼呀！白白要了我的女儿去，没那么便宜的事！他肯下两对一斤重的金镯子，十个嵌宝石的金戒指，女儿归他；他要是不肯啊，吹！黄龙衮，你再精明，也干不过我！哈哈哈！急不如快，就此前往！正是：为人要长寿，算盘须打透！算盘打不透，不死也得掉块肉！（下）

（幕）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晚间。

地点　赵秀才书房处。

人物

王　兴

赵　鹏

荷　珠　赵旺　金三官〔王兴怒冲冲地由书房出来。赵鹏在后面跟着。

王　兴　秀才，我劝你，别象茅房的砖头，又臭又硬！写下退婚书，大家好聚好散，干吗找不自在呢？

赵鹏　我一定不写！

王 兴　这不是员外又添了五百钱，一共五吊五，还不写吗？

赵　鹏　还是不写！再添一百吊也不写！

王 兴　要是叫员外把你赶出去，既没吃的又没钱，你怎么办呢？

赵鹏　我去上吊，也不写退婚书！

王 兴　上吊？可别在这儿。弄脏了员外的房子，可了不得！

赵鹏　我在哪里上吊，就不用你分心了！（入室内）

王 兴　地道的穷酸，软不吃！硬不吃！（下）〔荷珠急上。

荷珠　哎呀，哎呀，一百个哎呀！员外嫌贫爱富，小姐又那么糊涂，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赵旺上。

赵旺　哎哟，哎哟，一百个哎哟！员外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碰上荷珠）谁呀？走路不看着点！

荷珠　赵旺哥呀，你干什么去？

赵旺　我去找秀才，商量个主意。你干什么去？

荷　珠　跟你一样！

赵旺　是呀，这数九寒天，把秀才赶出去，不是饿死——

荷　珠　就得冻死！

赵旺　多么可怜！

荷珠　多么造孽！

赵旺　你有什么好主意？

荷珠　我去提醒秀才一声，叫他先到亲戚、朋友家里去住，别等着叫员外给害了！

赵旺　他呀，亲戚、朋友都死绝了，孤孤单单，无倚无靠！你的主意不如我的好。

荷珠　你有什么主意？

赵旺　山前有个观音庵，地方清静，正好读书，我告诉他到那里去，天天我给他送几大碗饭去，也就不会挨饿了。

荷珠　观音庵？好！嗯——不好！观音庵是尼姑住的地方，不要男的。你去送饭啊，每天煮饭的米，员外都一颗一颗数过呀！不行！

赵旺　这可怎么办呢？真急死人！

荷珠　我还有主意！（掏）赵旺哥，看！

赵旺　一块银子？

荷珠　银子！银子！我，我的娘啊！（泣）

赵旺　怎么啦？荷珠姐！别哭！说话！

荷珠　赵旺哥！想当年，老娘亲一病不起，撇下我，举目无亲，孤苦无依！我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语，为埋葬亲娘，我卖了自己，在这里当奴隶！卖身的银子剩下了这一块。七年啊，它跟着我，时刻不离！我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每看一看它呀，就好象是亲人，诉诉委屈！今天，为搭救秀才，我把它献出去；见了银子，想起亲娘，我怎么不哭泣！

赵旺　（也哭）喔！喔……

荷　珠　你这个人！人家伤心，你还笑咧！

赵旺　我这是哭呢！谁有工夫笑呵？（也掏）荷珠姐，看！

荷　珠　一串铜钱？

赵旺　对！不多，一共两吊钱，也给秀才！

荷珠　唉！你挨打受气挣来的呀！

赵旺　这算什么呢！你的银子是卖身来的呀！

荷　珠　秀才有了这块银子和两吊钱，一时就饿不死喽！

赵　旺　对喽！我们不该哭，笑吧！

〔二人同笑。

荷珠　赵旺哥，快给秀才送了去，叫他快走！

赵　旺　对！马上送去！（走了几步，又止）不行！不行！

荷　珠　怎么不行？

赵旺　你想想啊，秀才有个傲性儿，一听这是咱们俩给他的，一定不要。

荷珠　那又怎么办呢？

赵旺　你去，你就说小姐送给他的，他一定会收下。

荷　珠　可是小姐看不起他，不会送给他银钱啊。

赵　旺　秀才可不知道小姐看不起他呀。

荷珠　对！管小姐怎样呢，咱们是心到神知！

赵　旺　是呀，咱们帮助秀才，并不叫他道谢呀。你把银钱放在门外，学着小姐的声儿：（学）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

荷　珠　这么一说，傻秀才就更得用功了，准能中状元！赵旺哥，早半天我还说你有点傻气，说错啦！你一点也不傻！

赵旺　唉！傻人也有个傻心眼儿！你快去，留点神，别叫人看见！（下）

〔王兴在后面伸出头来，又急退回去。

荷珠　（到书房外）赵相公！赵相公！

赵鹏　（在屋内）何人叫门？

荷珠　相公啊！这里有一些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快快离开此地！但愿你苦读诗书，金榜高中，你我后会有期！

赵鹏　你莫非贞凤小姐么？小生感激不尽！你退后一些，我无物相赠，只有这家传的鸳鸯帕一条，送与小姐，略表寸心，永不相忘！（捂着脸把帕子放在门外）

荷　珠　（捂上嘴，以免笑出声来）愿你一路顺风，多多珍重！（拾帕疾下）

赵鹏　小姐！小姐！（无应声）啊，小姐已去，我可以出来了。

（拾银钱）唉！有小姐的鼓励，我赵鹏必须锐意上进，以报知己！

〔王兴跑上，抓住赵鹏。

王 兴　抓住贼喽！员外快来！

〔赵旺执灯，引员外上。

金三官　贼在哪里？

王 兴　在这里，就是他！他偷了银钱！

金三官　（夺过银钱）这白花花的银子，我的命根子！（吻银子）这黄登登的铜钱，我的心肝！（吻钱）好个无耻的畜生，你把读书人的脸丢光了！那拾我一个麦穗的人，都要打个半死，你竟敢偷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王兴，给我打！

赵鹏　岳父息怒，等我把话说清！

金三官　哪个是你的岳父？

王 兴　混账才是你的岳父！

赵鹏　想我赵鹏，乃黉门秀才，哪肯作那鸡鸣狗盗之事！这银子么，实乃小姐所赠！

金三官　啊？偷了我的银子，还诬赖我的女儿！什么东西！王兴，扒下他的袍子，赶了出去！

王 兴　脱！脱下袍子来！

赵鹏　岳父，那银子真是小姐送来的！

金三官　你偷的，得滚出去；小姐送的，你也得滚出去！脱！脱！脱！

赵鹏　好！脱！（脱下袍子）

金三官　与我赶了出去！

王 兴　（举棍威吓）滚！

赵旺　（脱了自己的袍子，给秀才披上，掩护着他往外走）秀才，挺起腰板来！

〔赵鹏下。

王 兴　员外，看，作的多么漂亮干脆！

金三官　王兴，你真是我的心腹人！哎呀，不对！他还没写下退婚书呢！赵旺，叫他回来！

赵旺　走远喽，追不上！

金三官　王兴，我交给你的钱呢？

王 兴　什么钱？员外！

金三官　我不是交给你五吊钱，后来又添了五百，叫那小畜生写退婚书吗！

王 兴　钱，他不要；退婚书，他不写！

金三官　那么，我的五吊五百钱呢？你想打马虎眼吗？赵旺，拿那条最粗的棍子来，给我打！

赵旺　是！（跑下）

王 兴　员外，我把员外那块心病给赶了出去，还不值那五吊五百钱吗？员外，赏给我吧！

〔赵旺持大棍上。

金三官　你什么时候见我赏过钱？给我打！

王 兴　慢来，慢来！五吊五，一个不少！给你！我不是秀才，不偷钱！

赵旺　也怪！给秀才钱，他不要，可偏去偷！

金三官　嗯！叫贞凤！看看到底是她送的，还是那小畜生偷的！

赵旺　有请小姐！

金三官　哼！我要把事情全弄得清清楚楚！这一家子，偷的偷，骗的骗，连女儿也往外贴钱，全不是东西！〔金贞凤上。

金贞凤　爹爹，黑灯瞎火的，叫我干什么呀？

金三官　你，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

金贞凤　此话怎讲？

金三官　你竟敢偷偷地送给秀才银子？

金贞凤　哪个该死的说的？我是千金小姐，怎能办出那等事来？

是赵旺说的吧？

赵旺　不是！

金贞凤　是王兴说的吧？

王 兴　不是！是那个穷小子说的！

金贞凤　他在哪儿哪？

王 兴　他走啦！

金贞凤　啊，他不在这儿，所以你才把错儿推到他身上！赵旺，给我打！

王 兴　别打！小姐，你想想吧，要不是我，你怎么能够，啊，是不是？

金贞凤　你要胡说什么呀？我长的美，福气大，才……与你有什么相干？呸！呸！呸！（下）

金三官　银子到底是谁偷的呢？沉甸甸的银子不能自己飞出来呀！

王 兴　是荷珠！刚才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她！

金三官　叫荷珠！

赵旺　荷珠！荷珠！

〔荷珠跑上。

荷珠　参见员外。

金三官　荷珠，你吃着我，喝着我，怎么还偷我的银子呢？

荷　珠　我的手只会干活儿，不会偷东西！

金三官　那么，谁给那个穷秀才送了银子来呢？

荷　珠　银子是我自己的！

金三官　那个穷小子分明说是小姐的，怎能又是你的？瞪着眼扯谎！关了起来，马上把她卖了出去！

荷珠　你们讲理不讲？

赵旺　走，走！（低声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同荷珠下）

王 兴　得，员外，事情都弄清楚了，该歇歇去，累了一天了！

金三官　歇歇？我还没查点礼物，算算细账呢！

王　兴　都清清楚楚，员外作寿不会赔钱！

金三官　我就不信！这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王兴，去找人贩子，卖了那个贼丫头！（下）

王 兴　是！（下）

〔赵旺同荷珠上。

赵旺　荷珠姐，他们已去找人贩子，事不宜迟，你快走！给你，拿着这两个馒头。

荷珠　赵旺哥，看出来了吧？员外这样的人哪，心毒意狠，翻脸无情！

赵旺　快走！等到大门上了锁，就出不去喽！我送你出去！

荷　珠　金三官哪，你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

赵旺　荷珠姐，错呀，都错在我赵旺，不该叫你去送银！我连累了你！你去到观音庵住上两天，等员外消了气，我去叫你回来。

荷珠　哼！我饿死不吃回头饭！

赵旺　那你怎么办呢？

荷珠　天无绝人之路！

赵旺　好！快走！明天，我拿点旧衣服，送到观音庵去。荷珠姐，真舍不得你呀！

荷珠　赵旺哥，谢谢你搭救之恩！（匆匆一拜）再见吧！（急下）

赵旺　我送你几步！（追下）

（幕）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几日，下午。

地点　乡间。

人物

赵　旺

刘老汉　赵　鹏

〔赵旺背着一袋粮食，走得很吃力，见一大树，在树下休息一下。

赵旺　（独白）是呀，荷珠说的真不错，员外是个狼心狗肺的老家伙！那王兴，狗仗人势，多么凶恶，硬把人家度命的粮食，连口袋一齐夺！他摇头摆尾走如飞，倒叫我扛着这伤天害理的货！越走越沉，仿佛背着个大磨盘。不是粮多呀，是我心里真难过！歇歇吧，歇歇吧。唉，一肚子话儿，只好跟老树说一说！〔刘老汉上，窥探，见只有赵旺，才敢过来。

刘老汉　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　谁呀？

刘老汉　我。

赵旺　刘大叔啊！我正替你难受哪！

刘老汉　王管家呢？

赵旺　他越欺负人，心里越痛快，走的可快哩！（望）兔子腿，连影儿也看不见了！

刘老汉　赵旺哥，你知道，全家大小就剩了这点粮食，你把它背来，今天我们就得挨饿！

赵旺　是王兴抢的，叫我背着，象背着棺材那么难过！

刘老汉　是呀，是呀！赵旺哥，你是有好心的人，救救命吧！

赵　旺　刘大叔，给你，拿回去吧！（递）

刘老汉　好人哪！好人哪！可是，你空着手儿回去，不得挨打吗？（要接）

赵旺　那——（缩回手去）别忙，再想想看！

刘老汉　赵旺哥，你甭管啦，我去卖个孩子吧！

赵　旺　你，你拿去！拿去！（又递）

刘老汉　唉！那金三官厉害呀！（不肯接）

赵旺　谁说不是呢？是这么一笔账：心里要舒服，别怕打屁股！（坚决地递过粮食）

刘老汉　你为我们受委屈，我于心不忍哪！（仍不接）

赵旺　拿去吧，甭管我的屁股！（扔给刘老汉）

刘老汉　唉！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背粮下）

赵　旺　大叔，到家问大婶子好！（笑了笑）哎呀呀呀，身上轻松多了！再歇歇，养足了精神，回去好挨板子！（坐树下）

〔赵鹏上。

赵鹏　唉，无衣无食，一肚子书，凄凄惨惨，晕晕惚惚！子曰诗云不解饿，之乎者也肚子里乱咕噜！员外真可恨，赶我出门还剥下衣服！我想赵旺，也想荷珠，更想小姐深情厚意，给我银钱，劝我读书！赵鹏啊，赵鹏，紧紧腰带，劝劝老肚，不要老这么唧哩咕噜！等我呀，金榜题名，高官得作，天天请你吃烧猪！哎呀，不行！不行！空话安慰不了这老肚，饿得发慌，支持不住！也罢！四顾无人，清清静静，倒不如上吊，结束苦恼，一命呜呼！老树啊，请你老老实实地把我挂住！

〔解腰带，掷树上。赵旺从后面把带子扔下来。

赵　鹏　咦！上吊都不成，莫非这里真有鬼乎？鬼呀，鬼呀，干什么跟我开玩笑？难道说拉个替身也嫌贫爱富？〔再掷带，被赵旺接住。

赵旺　（过来）赵相公！

赵鹏　哎呀赵旺呀！你也死了，在此拉替身么？

赵　旺　赵相公，我还没死，你也死不得！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

赵鹏　你真不是鬼？

赵旺　你来摸摸，浑身都热乎乎的！

赵鹏　（摸）不错！不错！是热乎乎的！赵旺啊，我好羞惭也！

赵旺　吃多少米面才长这么大，怎好两个五百，来这么“一吊”呢？

赵鹏　如此说来，我不该死？

赵旺　谁也不该自己杀了自己！

赵鹏　怎奈吃没吃，穿没穿啊！

赵旺　你去卖卖字画，也不会饿死嘛！

赵鹏　你想得好！想得好！可是，可是，连纸笔墨砚也没有啊！

赵旺　买去嘛！（摸银）赵相公，纹银五两，买纸笔墨砚去吧！

赵鹏　你的银子，我怎能接收？

赵旺　收下，收下！我比你强，还有吃饭的地方。

赵　鹏　实在愧不敢收！

赵旺　拿着！拿着！别等我后了悔！

赵鹏　赵旺哥大恩大德，受我一拜！

赵旺　使不得！使不得！

〔二人互拜。

赵鹏　就此告辞！

赵旺　不远送喽！（见赵鹏转身要走）相公，相公！套脖子的玩艺儿还没给你呢！

赵鹏　惭愧！（接）

赵旺　（又不给了）慢着，你可别走到前面，又想不开，再去上吊，我可不能老跟着你呀！

赵鹏　不会！不会！我记住了你的话：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接过带子）

赵旺　慢走！慢走！

〔赵鹏下。

赵旺　得，这倒痛快，粮也没了，银子也没了！走，回去吧！且慢！那五两银子是给员外收的租子呀！糟了！

糟了！唉，多挨几下打也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走！（挺腰，踢腿，下）

（幕）

第四场

时间　二年后。

地点　金家大厅内。

人物

金三官

赵　旺

王　兴

黄员外　金贞凤〔金三官非常高兴，准备迎接女儿女婿。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什么事，员外？

金三官　到厨房看看，杀了鸡没有？

赵旺　员外接姑奶奶、姑老爷，叫杀鸡，谁敢不杀呢？

金三官　我是叫你看看去，要是还没杀，就算了。

赵　旺　要是已经杀了呢？

金三官　那也算了。成心说废话！

赵旺　好吧。（要走）

金三官　回来！

赵旺　好，回来喽！

金三官　要是已经杀了鸡，把那只肥的给我留下！

赵　旺　是啦！（下）

金三官　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　来了！参见员外！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看，姑老爷说过：我耕地，他出牛。我今天好不好就把他的牛都要过来？

王 兴　那么，他要是也耕地呢？

金三官　是呀，你找个他不认识的人，把我的牛贵贵地卖给他呀！

王 兴　员外，你真有智慧！就这么办！

金三官　还有，我留他在这儿住几天，天天好茶好饭的款待，开销小不了！你跟他说说，叫我上他那儿住几天去，不是两不吃亏吗？

王 兴　又是个好主意！可我怎么说呢？

金三官　你就说：我们员外上了年纪，常闹腰酸腿疼的，何不请他去住住姑老爷的楼房？楼上干燥，没有潮气呀！王兴，你看，我活了一辈子还没住过楼，我要尝尝那个滋味！

王 兴　行，我跟他说，准行！女婿应尽半子之劳嘛！〔门外有车辆停住声。

金三官　他们来了！王兴，你出去迎接。我在这儿等着，拿出点老丈人的威风！你快去！

〔王兴下。

金三官　哎呀呀呀，这门亲事不坏！不坏！真不坏！那天，黄龙衮居然带我去见知县太爷，当着县太爷的面儿，他说：知县把兄弟啊，金、黄两家是一家人了！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财产一样，把兄你要多多照应！哈哈哈哈！

〔王兴引黄员外、金贞凤上。

黄员外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

金贞凤　爹爹在上，孩儿叩头！

金三官　（人模狗样地受礼）起来，起来！啊，贞凤，你倒又胖了一些！

金贞凤　是呀，心宽体胖。黄家吃的好，喝的好，诸事顺心哪！

金三官　儿呀，后边休息去吧！

金贞凤　遵命。（下）

金三官　贤婿请坐！

黄员外　谢座！

金三官　王兴，去看看姑老爷带来的仆人，告诉他们喝点水，可以回去了，我这里有人伺候姑老爷。

王 兴　是！（下）

金三官　贤婿，今天天气甚好！

黄员外　是呀，天气甚好！哈哈哈哈！

金三官　贤婿，不知明天天气如何？

黄员外　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金三官　有了贤婿，老夫就不怕那坏天气了！哈哈哈哈！

黄员外　是呀，乘着今天天气好，岳父该出去活动活动。

金三官　你叫我上哪里去呀？噢噢噢！莫非请我去住你的大高楼么？是呀，你曾说过：你住这里，我去住大高楼！

黄员外　小婿说的是去住“那”大高楼，没说去住“我的”大高楼！

金三官　你说的是什么大高楼呢？

黄员外　县城的城门楼子比我的楼还高啊！

金三官　取笑了，哈哈哈哈！贤婿，你也说过：我耕地，你出牛，你要不出是个大马猴！现在，正是耕地的好时候……

黄员外　老岳父，你又听错了！我说的是：你自己去耕地，还管喂我的牛！

金三官　又取笑了！我金三官什么时候下过地，喂过牛呢？

黄员外　岳父啊，从今以后，你就要去耪地喂牛了！

金三官　贤婿，不要老开玩笑啊！

黄员外　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贞凤过门的时候，你没送嫁妆，我特意前来讨要！

金三官　当初说好，你不要嫁妆。

黄员外　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今天哪，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今天”就是提亲的那一天。现在，我与贞凤已成了亲，还能不要吗？

金三官　那，那，你要什么呢？

黄员外　全要！我说过：你的房，我来住，咱们是一家呀！

金三官　这是真话？

黄员外　谁有工夫说闲话？

金三官　你，你这是敲诈呀！（立）我自有地方去讲理！

黄员外　上哪里去？

金三官　找县太爷去！

黄员外　那是自讨无趣！前几天，当着知县，我的把兄的面儿，我说：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一样，我那么说了，你还直点头啊！

金三官　那，那也不过是句空话，何足为凭？况且，那句话并不是那个意思呀！

黄员外　不管是什么意思吧，我的把兄，县太爷，给写下了文书证件！（掏出来，拍了拍）

金三官　给我看看。

黄员外　看不看都一样：产业是我的了，你请出！

金三官　你，你，你爱贞凤，怎能赶出贞凤的爹呢？

黄员外　谁说的我爱那个胖丫头呀？我娶她，就为的是这份财产！

金三官　你！你！

黄员外　好好地听话，好好地走出去，别着急，也别生气！常言说的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要不吃你，怎能合天理！请！

金三官　这是我的房，我的地，我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去！

黄员外　讲打吗？

金三官　打！打！打！

黄员外　好！王兴！王兴！

〔王兴持大棍上。

王 兴　姑老爷有何吩咐？

金三官　王兴，打！

王 兴　得令！（打金三官）

金三官　怎么打我？

王 兴　不打你，打谁？你个一毛不拔的老磁公鸡！

金三官　来人哟！救命哟！

王 兴　甭嚷！没用！你是老虎掉在山涧里了，伤人过众，谁也不会帮助你！我现在是姑老爷的管家了，大伙儿全听我的！

金三官　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　来喽！干什么？

金三官　救命！救命！

赵旺　救谁的命？

金三官　他们要把我打出去！

赵旺　当初，赵秀才不是叫你给打出去的吗？那回是丈人打女婿，这回是女婿打丈人，半斤八两，一边儿大！

黄员外　哈哈哈！这家伙说话倒有点意思！

金三官　赵旺，赵旺，发发善心吧！

赵旺　一发善心，你就揍我！那回，我还给刘大叔一点粮食，你揍了我一顿！我把五两租金送给个要上吊的人，你又揍了我一顿！善心发不起呀！

黄员外　赵旺，说得好！别管他，好好在这儿干活，我给你长工钱！

赵旺　我看你也不是好东西！

黄员外　什么？王兴，把这俩都打出去！

赵旺　别打！你不愿意要我，我还不愿伺候你呢！（走）

金三官　（拉住赵旺）赵旺，别走，帮帮我！救救我！

赵　旺　我是混账，奴才，怎么帮得上你呢？

金三官　我是混账，我是！你快去告诉小姐一声，叫她来看看我这儿挨揍呢！

黄员外　赵旺，滚！

赵旺　我管不了你啦，求你的心腹人吧！（指王兴，走）

金三官　王兴，心腹人，你给我说句好话！

王 兴　这就是好话——看打！

金三官　我，我会到北京，告御状去！

黄员外　走不到北京，你个老梆子就饿死啦！王兴，给我打！

金三官　（跪，叫）赵旺！赵旺！咱们一块儿走！（下）

黄员外　哈哈哈！老梆子跑了，待我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胖娘们！（与王兴同下）

（幕）

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不久，快到中午。

地点　状元府门外。

人物

门　役　李大妈

荷　珠

赵　鹏　随从四人

赵　旺

金三官　金贞凤〔门役在状元府门外，信口哼唧着。

门役　（哼唧）新修的状元府，朱门大铜环。状元心慈善，施粥又舍钱。打粥的、要钱的，有点不好管，我一拦呀，他们就翻脸！

〔李大妈搀荷珠上。荷珠带病，头罩鸳鸯帕。

李大妈　好姑娘啊，这里就是状元府，你去要点粥，求点钱吧！

荷珠　多谢大娘！我自己去，大娘请回吧！

李大妈　好，再见吧，姑娘！（下）

荷珠　（对门役）啊，差官！

门役　干什么的？

荷珠　听说这是状元府？

门役　对！

荷珠　听说这里施粥舍钱，周济穷人。

门役　也对！

荷珠　我从远道而来，无衣无食，求些周济！

门　役　年轻轻的，什么干不了啊，怎么要饭呢？

荷　珠　唉，我缝缝补补，浆浆洗洗，都干得来。怎奈这几天生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啊！

门役　可是呀，你来晚了，粥也放完，钱也舍光了！

荷　珠　唉！真来得不巧！啊，差官，这是状元府，可要雇用使女？

门役　又不凑巧！新科状元还没成亲，没有状元夫人，也就用不着丫环！

荷珠　唉！既是如此，你看，风寒雪冷，叫我这带病的人在门洞里避避风雪吧！

门役　我说，要饭的，别看我好说话，就麻烦上没完啊！状元有话，不准错待了穷人。可是，你也别不知好歹，一个劲儿麻烦我呀！你想想，状元府门前，能叫花子蹲着吗？那不成体统！

荷珠　不行就罢，何必罗哩罗嗦！

门役　你瞧，脾气还不小！

荷珠　嗯！人穷志不短。我就讨厌狗仗人势的人！

门　役　我这儿耐着性儿跟你费吐沫，怎么说我狗仗人势呢？

荷　珠　（一阵眩晕）哎呀！（倒）

门役　怎回事？怎回事？我不叫你在门洞里坐坐，你怎么爽性躺在这儿了呢？

〔四随从开路，引赵鹏上。

四随从　状元回府！

赵鹏　（看见荷珠）啊？这是何人？

门役　启禀状元公：这是个要饭的！

赵鹏　既是要饭的，你为何不给她点粥呢？

门役　粥都放完了。

赵鹏　粥虽放完，你为何叫她倒卧在此，不管管呢？

门　役　那，那……

赵鹏　（过去看）啊？鸳鸯帕？鸳鸯帕为何落在她的手里？

莫非小姐……不能啊！若不是小姐，怎么头罩鸳鸯帕呢？来人哪，搀了进去，夫人到了！

门役　得！我算碰在点子上了！

〔赵鹏与随从扶荷珠入。

门役　留点神吧，再来个讨饭的，还许是状元的大舅子呢！〔赵旺捧着空碗上。

赵旺　真是的！刮风嘛，就别下雪！下雪嘛，就别刮风！偏偏风雪一齐来！好吧，我把你们顶回去！（用头顶风、雪）

门役　（立好）又来了一个，就许是大舅子！

赵　旺　嗨，过来！

门役　（要发火，又控制住）干什么的？

赵旺　问问你：这是状元府吗？

门役　是状元府！

赵旺　状元在家不在？

门役　在家，怎样？

赵旺　叫他给我两份儿粥，一吊钱！

门役　气派不小啊！

赵旺　本来是不小嘛！我是天地作房屋，日月当蜡烛，盖的是肚皮，铺着脊梁骨！再问你：状元姓什么呀？

门　役　要饭就要饭吧，管状元姓什么呢！（旁白）怎么又动气！（对赵旺）我们的状元姓赵。

赵旺　我也姓赵。

门役　幸而没发火！这还许是状元的哥哥呢！

赵　旺　告诉我：状元可叫赵鹏啊？

门役　是！是！

赵旺　（要进大门）赵相公！赵相公！

门役　请等等，有事我去通禀一声。

〔金三官上。

金三官　赵旺！赵旺！我都快饿昏喽！

门役　喝！又一个！也许是老丈人吧？

赵旺　饿昏了，也得等我要到东西！告诉你，这是赵鹏的状元府，他中了状元！

金三官　啊？我的女婿中了状元？

门役　嘿！真是老丈人！（急入）

赵旺　他中了状元，你可得提防着点！

金三官　我不供给他念书，他中得了状元么？

赵旺　你算了吧！谁拿大棍子把他赶出去的？

金三官　我会说，那不是我的主意！

赵旺　是哪个杂种的主意？

金三官　是王兴的主意！这么一说，他必把我留下！然后，借着状元的势力，把我的财产都夺回来，再当老员外，老太爷！（掏出个烧饼吃）

赵旺　怎么？你说饿昏了，可还藏着个烧饼！我要饭，给你吃，你还揣着坏心眼儿！

金三官　别生气，别生气！我当初不是给你下了跪，求你救我一命吗？这个烧饼不是你要来的！

赵旺　哪儿来的？

金三官　我自己捡来的？

赵旺　那么方便！满地是烧饼，谁还要饭？好啦，你等着状元。我赵旺告辞了！

金三官　走不得！见了状元，他必给你个差事，你就发财了哇！

赵旺　你把我太看扁了！我发点善心是为发财吗？

金三官　不为你自己，还不帮帮我吗？状元见了我若是发了脾气，你得给我说说好话呀！

赵旺　我不会扯谎！

金三官　你不出声就行了！你不说，他不知道贞凤的事呀！再说，你上哪儿去呢？

赵旺　上哪儿都行，到处凭我这两只手，还喂不了这张口？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吧！状元收下你，好；不收，我也没办法！

金三官　别走！帮人帮到底！我再给你磕一个！赵旺，赵旺哥！

〔门役引赵鹏上。

赵鹏　谁？赵旺哥？

赵旺　哎呀，真是你呀？

赵鹏　赵旺哥呀，救命的恩人，受我一拜！（拜）

金三官　（旁白）行！有门儿！他给赵旺行礼，还不给老丈人磕头吗？（假嗽，没人理他）

赵旺　赵相公，恭喜你中了状元！

赵鹏　中状元也没有遇见你这么高兴！来呀！

门　役　在！

赵鹏　端着恩人的碗！

门役　是！（接碗）

赵旺　慢来！慢来！你中了状元，我放了心！是呀，你脸上长了点肉，眉头也不那么皱着了，好！我放了心！

这个碗我还用得着，自己端着吧！我还是找个地方，卖卖力气去吧！

赵鹏　那万万不可！（拉赵旺）

赵旺　慢着！留神摔了碗！（还想走）

赵鹏　你总得进来，喝口水，吃点什么吧？我对你，是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哪！

赵旺　好吧，我进去看看，省得你一劲儿转文，越听越糊涂！状元请！

赵鹏　赵旺哥请！

赵旺　你我……那句怎么说？

赵鹏　你我挽手而行！哈哈哈哈！

金三官　（过来扯赵旺的袖子）赵旺！赵旺！多照应，少说话！

赵　鹏　这是何人？

金三官　贤婿呀，想死我也！（假哭）

赵鹏　啊？金三官？你还有脸来见我？

金三官　状元公啊！（跪）

赵鹏　（冷笑）喝，喝喝喝喝！（拉赵旺入）

门役　怪呀，哥哥进去了，老丈人怎么跪在这儿呢？

金三官　（立）老丈人给女婿下跪，是我们的家规！先给我端点吃的来，伺候好了我，有你的好处！伺候了！〔金贞凤上。

金贞凤　这就好了！找到了状元府！啊！爹爹！爹爹，我也叫黄家赶出来了！

金三官　住口！（扯她躲开大门，耳语）

（幕）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状元府大厅。

人物

赵　鹏

赵　旺

门　役

金贞凤

金三官　荷　珠

〔赵鹏、赵旺进入大厅。赵旺把碗放在桌上，四下里看。

赵鹏　赵旺哥，你看这厅房还好么？

赵旺　还好，还好，就是太大了些，打扫起来费事！

赵　鹏　赵旺哥，请坐！

赵旺　你也坐吧！喝！这些椅子都这么硬梆梆的，又大又硬！（坐，盘着腿）

赵鹏　赵旺哥，今天哪，真是双喜临门！

赵旺　怎么？

赵鹏　你看，刚才小姐来了！

赵旺　什么？小姐？（由椅上溜下来）她，她什么样子呀？

赵　鹏　她么，也象你这样。

赵旺　要了饭？她现在哪里？

赵鹏　在后边梳头洗脸。

赵旺　状元，我，我还得走！

赵鹏　赵旺哥呀，你怎么这样不亲热，总想走啊？

赵　旺　不是不亲热，是，是我弄不清这些事儿，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离开这儿倒心静。

赵鹏　此话怎讲呢？

赵旺　还是那句：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

赵鹏　赵旺哥，坐下！你要真走了哇……

赵　旺　怎样？

赵鹏　我就又去上吊！

赵旺　可别那么办！我坐下好啦。（坐）相公，你跟小姐说了话儿没有？

赵鹏　还没有。还没有成亲，怎好说话呢？我打算请你去替我问问。

赵旺　我，我跟小姐说话，也不大在行。

〔门役上。

门役　启禀状元公：外面来了个女人，她说她是状元夫人。

赵旺　（又由椅上溜下来）喝！又来了一个！

赵　鹏　怎，怎么又一个状元夫人？赵旺哥，你看怎么办哪？

赵　旺　我，我对这种事儿，没有经验。叫进来，比比吧，看哪个是真的。

赵鹏　（对门役）有请！

门役　遵命！（下）

〔荷珠收拾干净，头上仍罩鸳鸯帕，上。

荷珠　谢谢相公！

赵鹏　（俯首，不敢看她）小姐，小姐……

荷　珠　啊？这不是赵旺哥吗？

赵旺　是我！是我！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荷珠　你怎么来到这里？

〔金三官与金贞凤大摇大摆地上。

金三官　贤婿呀，小姐来了！

金贞凤　哎呀，我的，我的相公啊！苦死我也！

赵　鹏　金三官，你给我下站！

金三官　贤婿呀，我把女儿带来，将功赎罪，饶恕了我吧！（下站）

赵鹏　（看看荷珠，看看贞凤）你们，你们哪个是小姐？

荷　珠　我是荷珠！刚才在门外昏了过去，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当作了小姐。

金贞凤　我是小姐！荷珠，快去打水，伺候我洗脸！

荷　珠　我已不是你家的丫环，伺候不着！

金贞凤　啊？你个不要脸的丫头，假充小姐，待会儿我跟你算账！（对赵鹏）相公啊，自从你走后，我日夜想念！

闻听人说，你中了状元，我不怕风霜之苦，不远千里而来，真有一片真心啊！

赵鹏　小姐呀！当初我在困难之中，你来赠送银钱，今天又涉水跋山，前来找我，小生感激不尽！

金贞凤　相公既感激我，就也饶恕了老爹爹吧！

金三官　是呀！我家中遭了不幸，产业一空，走投无路。当年，你家衰落，我收容了你，供给你读书，这点小小好处，相公必定不肯忘记。况且，你我吵闹起来，全是王兴的挑拨，老夫一时失察，望相公多多原谅！

赵　鹏　这个……

荷珠　相公，他说的都是谎话！

金贞凤　荷珠，你随我多年，知道我们不说谎话！况且，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金三官　是呀，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状元的事，状元自己拿主意，我不爱说人家的坏话！

金三官　赵旺说的好！一家人失散，今天又能团聚，都该欢天喜地，干吗说坏话呢！

金贞凤　相公，你我成亲，若把岳父赶出去，也不好看哪！留老爹爹在此，我要好好地劝导于他，改了他的老脾气！

赵鹏　唉！看你偌大年纪，我赵鹏以德报怨，赏你个座位！

金三官　谢贤婿！（坐）

金贞凤　荷珠啊，带我到后边梳洗梳洗吧！告诉你，你把我伺候好了，状元必定多给你工钱，还给你作好衣裳！来，我还要多嘱咐嘱咐你！来吧！

荷珠　后面有水，自己去取，我不打算再伺候你！

赵鹏　荷珠姐，我这里没有丫环，你多帮帮忙吧！

荷　珠　我想马上就走！

赵鹏　你是带病之人，怎么可以走呢？

荷珠　看见相公、赵旺哥，我心里一痛快，病已好了一大半儿。

赵鹏　那我也不放你走。

金贞凤　相公，也不必勉强吧！

金三官　（端起架子）老夫看么，她走了也好！她既不肯服侍人，得罪了贞凤，还是小事，冲撞了状元公，哪个担待？

赵鹏　荷珠姐，你走，我不放心哪！

金三官　老夫倒有一计，叫赵旺送她去吧！

赵鹏　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　金三官！

金三官　啊？我是状元的老岳父，怎不叫声老太爷呢？状元公公，贤婿，你若留下他们，他们野调无腔，不有失状元府的体统吗？

赵旺　金三官，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刚坐在椅子上，就想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对吧？

金贞凤　这里的事都由状元作主，老爹爹不过是怕你们没有规矩，丢了状元的脸！

荷珠　就凭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我就非走不可！

金贞凤　哎呀荷珠呀，你怎么管状元的老泰山叫老东西呢？我是状元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污辱！滚出去！

金三官　对！赵旺，你也走吧！有你们俩在这里，一定会闹得状元府乱七八糟，没大没小，没上没下！

荷珠　赵旺哥，走！

赵旺　等等，等我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完再去！相公，他们父女来到，我说了什么没有？

赵鹏　没有，没有。

赵旺　是嘛，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不如不说！

赵　鹏　现在就说说吧！

赵旺　不说不行了！他们父女要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就为的是怕我们泄了他们的底！金三官，这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我可要说啦！

金三官　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说它作甚？

赵旺　那也看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相公，你看，当初那点银两是小姐送去的吗？

赵鹏　那……

赵旺　你听听这个：（学女音）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对不对？

赵　鹏　哎呀，你怎么知道呢？

赵旺　这几句是我教的嘛！

赵鹏　小姐，可有此事啊？

金贞凤　我，我，不记得！

赵旺　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教小姐，我可教给了荷珠！

赵　鹏　赵旺哥，你越说，我越糊涂！

赵旺　好好地想想吧，你是状元哪！

赵鹏　嗯！嗯！是荷珠姐送去的？

赵旺　行，有点门儿了！

赵鹏　是荷珠？是荷珠？

赵旺　不光是她送的，银子还是她自己的！

赵鹏　她自己的？

赵旺　还是卖身葬母剩下的一点银子！

赵鹏　哎呀，我的好荷珠姐呀！

荷珠　哎呀，我的娘啊！

赵旺　哎呀，我的好心啊！

金三官　哎呀，可恨的坏王兴啊！

金贞凤　哎呀，我的哎呀啊！

赵旺　这个老东西，把银子拿去，倒说是荷珠偷的，要把她卖给人贩子！因此，她逃出在外，落得这般光景！

赵　鹏　金三官，下站！

〔金三官站起。

赵鹏　荷珠姐，我谢谢你的侠肠义胆！（拜）荷珠姐，那鸳鸯帕子并未交给小姐吗？

荷珠　没来得及，他们就把我圈起来了啊！

赵鹏　好！好！赵旺哥，往下说！

金贞凤　赵旺哥，赵旺大叔！话下留情！

赵旺　我想留情，你们逼得我无情啊！你和那个老东西，见钱眼开，看中了黄龙衮！

赵鹏　黄龙衮是谁？

赵旺　就是这个娘们的丈夫！

赵鹏　啊？你，你改嫁了别人，还敢到这里充小姐？

赵　旺　所以才一个劲儿叫我走嘛！那黄龙衮先把金三官赶了出来！

赵鹏　也用大棍子赶出来的？

赵旺　对！

赵鹏　剥下他的衣服没有？

赵旺　没有！这一招，黄龙衮还没有金三官那么厉害！赶出之后，金三官给我下跪央告，同他到京里告状。我又发了慈心。一路上，我要饭，他吃，他还偷人家的烧饼，不叫我知道。到了这里，他叫我少说话，我就不开口。可是，他刚坐下，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赶走！那金贞凤想必也是叫黄家赶了出来，还假充千金小姐！呸！呸！呸！

荷珠　呸！呸！呸！

赵鹏　呸！呸！呸！

金三官　（跪）状元公，发发慈悲，留下我吧！有那吃不了的残汤剩饭，赏与老狗一碗半碗，感激不尽！

金贞凤　（跪）夫哇！

赵鹏　呸！

金贞凤　状元哪，那些坏主意，都是爹爹出的，与我毫不相干。留下我吧！我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将来也中状元！

赵鹏　胡说！走！

金三官　（掏出半个烧饼）赵旺哥，你给美言几句吧！你看，那个烧饼，我给你留下了一半儿！你发发善心吧！

赵　旺　我不要你的烧饼，也不再对你发善心！我看透了你，看透了！

金贞凤　状元，你不要逼人过甚哪！我会碰死在这里！

荷　珠　那就碰吧，用不着商量！

金贞凤　荷珠啊，你大概有意作状元夫人吧？那，我就让给你！你可得管我的吃穿！

荷珠　你呀，心眼儿脏透了！

赵鹏　荷珠姐呀！（跪）

荷珠　起来！干吗爱跪着呢？

赵鹏　你点头，我才起来！

荷珠　我点什么头呢？

赵鹏　想那鸳鸯罗帕乃家传之物，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么说吧，它就是媒人！我要报答荷珠姐的恩德，那帕子又落在你手，真乃天作之合！

荷珠　起来，你先把他们赶出去再说！

赵鹏　来呀！

〔门役上。

门役　参见状元公！

赵鹏　给他们五吊大钱，赶了出去！

金三官　状元开恩，再添点吧！

赵鹏　再添五百钱，滚！

门役　走！下面领赏！（下）

金三官　唉！（下）

金贞凤　荷珠，状元娶了丫头，羞！羞！羞！（下）

赵　鹏　哈哈哈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事情弄得一明二白，以后么，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荷珠　相公，你该去换换衣服，别老穿着大红袍啊！

赵　鹏　好！正当如此！（下）

赵旺　荷珠姐呀，那件事儿，你想点头吗？

荷珠　你没听贞凤说吗：状元娶丫头，羞！羞！羞！日久天长，人人都这么说，谁敢保状元不变心呢？

赵旺　状元跟咱们不是一码事！你还是要走？

荷　珠　你呢？赵旺哥！

赵旺　我闲了这么多天了，得去找点活儿干。在这儿吃闲饭，我受不了！

荷珠　咱们俩一块儿去找活儿，不好吗？

赵旺　好啊！两个人说话搭理的，不闷得慌呀！

荷　珠　你种地，我就纺线。

赵旺　我喂牛，你就养猪。

荷珠　多么有意思儿！

赵旺　可是，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么一个地方呢？

荷　珠　天底下，总会有那么一块地方！咱们走吧！放下我的鸳鸯帕！

赵旺　拿起我的破饭碗！

荷珠　我身体不大好，拉着我点吧！给你！（伸手）

赵　旺　那，心里乱跳，不敢拉呀！

荷珠　你不敢，我敢！（拉他）走哇！正是：一对苦人情意投！

赵旺　有活就干不发愁！

〔二人同下。

〔赵鹏上，已经换了便衣。

赵鹏　哈哈哈哈！鸳鸯罗帕最风流，香露珠圆莲并头！

（见帕）啊？鸳鸯帕！荷珠姐！荷珠姐！赵旺哥！赵旺哥！

〔门役上。

门役　禀状元，他们俩走了！

赵鹏　走，走了？

门役　手拉手儿走的！

赵鹏　手拉手儿……哎呀！（昏过去）

门役　状元醒来！状元醒来！

（幕落·剧终）

火车上的威风

改编旧作《马裤先生》（独幕话剧）

时间　解放前的某年某月某日。

地点　北京（那时候还叫北平）东车站内，一节二等卧车里。

人物　马先生——男，四十岁左右，服装四不象，看来大概是某阔老的私人秘书。

奚先生——男，五十来岁，胖胖的商人。

孟先生——男，三十多岁，象是某部的一位科长。小　赵——男，二十多岁，活泼利落，火车上的茶房。

男女旅客数人，脚行二、三人。

〔幕启：火车在北京前门东车站停着，即将开往沈阳。旅客们正先后入站上车。呼唤声，卖报声……颇为热闹。

〔我们只看见一节二等卧车，内有四张铺，二上二下。

马先生已在车内。他的八件大行李都已放在左边的上铺上。他的大衣、雨衣、帽盒、浴衣、各种手巾和口罩等分别占据了所有的挂钩。现在他正从身上各处掏出水果、甘蔗、面包、熟鸡蛋……都放在小桌上，把桌子摆满，颇为得意。然后，他屈指点行李。

马先生　（忽然大吼一声）茶房！（提高一个调门）茶房！小　赵　（急忙跑来，怪和气地）来喽！什么事？先生！马先生　就来了，你怎么不在这儿陪着我呢？

小赵　我不是忙吗？不是得伺候大家吗？您多担待！马先生　我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小赵　您问吧，先生！

马先生　先问你，我用的是免票，卧铺也在内吧？小　赵　坐车可以用免票，卧铺得另买票。您来得巧，赶上有空铺，待会儿您补买卧铺票吧。

马先生　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小赵　章程，章程是这么定的。

马先生　章程干吗那么定？

小赵　我不知道！

马先生　章程是谁定的？

小赵　我也说不上来！

马先生　我不晓得这个章程，也就不必按章程办事，对不对？小　赵　那，您待会儿问查票的，我没有意见。（看看行李）还有，那些行李……

马先生　那是我的，怎么啦？

小赵　待会儿有人要那张铺的话，您可得给挪一挪。马先生　我，我给挪一挪？你是干什么的呢？

小赵　我搬，用不着您动手！

马先生　这还差不多！

小赵　好吧，待会儿见！（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急立定）还在这儿哪！

马先生　马上都搬下来吧，放在下铺上！

小赵　（指左右两下铺）下铺都卖出去了，客人们一会儿就来。

马先生　先搬下来。

小赵　干什么呢？客人们马上就来！

马先生　他们来了，你再给搬上去！

小赵　那为什么呢？先生！

马先生　不为什么，我赌的是这口气！你是茶房，我叫你搬，你就得搬！

奚先生　（进来，手持卧铺票，问小赵）对吧？是这里吗？小　赵　（看票）对！（接过小提包，放好）您坐吧！（要走）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是！

马先生　去，给这位客人搬行李！

小赵　（问奚先生）您有行李吗？

奚先生　常出门，就是这个小包儿，没有行李。马先生　（吃惊）哦！真的？

奚先生　真的！真没带行李！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我还没走！

马先生　打电话，叫西局五四零五。

小赵　西局五四零五，干什么？

马先生　叫他们再送四只大皮箱来！这里有地方，他（指奚先生）没有行李！

小赵　就快开车，来不及啦！

马先生　你试试看，试试看！

小赵　甭试，来不及！

马先生　（对奚先生）唉！我太保守，不带十二件来！奚先生　（开小玩笑）要是四只箱子都放在我这儿，我怎么睡觉呢？

马先生　哦！你还要睡觉？

奚先生　您买卧铺为干什么呢？

马先生　噢！（见茶房刚要溜开）茶房！

小赵　干什么？

马先生　睡觉！有卧铺不睡，太不上算了！

小赵　您就睡吧！

马先生　睡！（往下铺上躺）

小赵　先生，您不是要上铺吗？这个（指下铺）已经定出去啦。

马先生　噢！他还没来！

小赵　他就来！

孟先生　（进来）我来喽！（问小赵）是这个铺吧？小　赵　对！孟科长，您好哇？

孟先生　好！你好？小赵，忙你的去吧，别招呼我！〔别处喊茶房。

小赵　（应声）来喽！（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您等等，我先看看那边去。

马先生　你得在这儿，我喊的声儿大！

小赵　您要什么呢？

马先生　这位（指孟先生）也没带行李。去，给我退票。小　赵　什么票？

马先生　一张行李票。我有一口棺材，打了行李票，退！这里有地方，抬来！

孟先生

奚先生　一口棺材？

孟先生　放在哪里呢？

马先生　这里！（指孟先生的铺）

孟先生　我睡在哪儿呢？

马先生　那……你们俩睡一个铺！（指奚先生的铺）孟先生　（问奚先生）您同意吗？

奚先生　同意！（摹仿马先生的声调）茶房！

小赵　有！

奚先生　去，把我那匹骆驼拉进来！

马先生　驼骆？放在哪儿？

孟先生　（指自己的铺）这里！

马先生　那么，我的棺材呢？

奚先生　（指马先生的铺）那里！

马先生　我睡在哪儿呢？

孟先生　棺材里！

马先生　对！可是，棺材里已经有了人！茶房！小　赵　去抬棺材？

马先生　不必了，我认吃亏吧！搀我上去！

小赵　好！（扶马先生上铺，又要走）

马先生　茶房！

小赵　（真急了）又干什么？

马先生　拿毯子！

小赵　您稍等一会儿。一开车，马上就有！（要走）马先生　茶房！

小赵　嘿！

马先生　拿枕头！

小赵　等一会儿，毯子跟枕头一齐拿来！（要走）马先生　茶房！茶……小　赵　等一等！（要走）

马先生　茶房！没茶，拿开水！

小赵　水还没开！（要走）

马先生　茶房！拿报纸来！

小赵　站台上有卖的，您买去！（毅然走开）马先生　茶房！茶房！茶房！

〔男女旅客们跑来。

甲　怎么啦？着火啦？

乙　是不是出了人命？

丙　有小偷吗？

丁　谁要生孩子吗？

孟先生　没事，诸位，没事！这位先生喊茶房呢。（欠脚往上看）行了，放心吧，他睡着啦！

众人　好啦，这就太平啦！（要散去）

马先生　茶房！

〔大家又都站住。

孟先生　（又向上看了看）还睡呢，他说梦话哪！众　人　真有点意思！（走开）

马先生　（忽然坐起来）茶房！（无人应声）茶房！奚先生　您又要什么？

马先生　（怪委屈地）要手巾把儿！

奚先生　等等吧，还没开车！开了车再擦脸吧。马先生　不擦脸，擦皮鞋！

孟先生　用手巾把儿擦皮鞋？

马先生　我老那么办！

孟先生　那对吗？

马先生　那……对了，窗帘也行！（伸手去摘窗帘）奚先生　先生！不大好意思吧？（伸手拦阻）

〔马先生拿不到窗帘，楞了一会儿，抠了抠鼻子，开始脱皮鞋，在他们的头上拍打。

孟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不解）啊？（想明白）噢！不擦嘛，还不拍打拍打？孟先生　怎么在人家头上拍打呢？

马先生　那，这可是进口货，花旗皮的鞋！

孟先生　什么皮的也不行啊！

马先生　噢！（放下鞋，脱袜子，向下抖）

孟先生　这又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这回不是鞋了，是袜子，还不行吗？

孟先生　不行！你坐过火车没有哇？

马先生　怎么没坐过呢？连飞机还坐过一次呢！（掏出几个飞机上用的清洁袋儿）看，前年坐了一次飞机，到今天还没用完这些口袋呢！（摇一个纸袋）看，这个里还有糖呢，也是飞机上的，简直地吃不完！（又掏出一大堆公文）看，我还有这么多公文呢！

孟先生　公文？那跟坐车有什么关系？

马先生　大有关系！为打半票，办了四道公事。半票又打七五扣，又办了五道公事。

奚先生　为什么不干脆办免票呢？

马先生　是呀，最后还是办了免票。（掏出另一堆公文）这一堆全是！

奚先生　您真有根！为那张票……”

孟先生　……那张免票，得费多少纸，盖多少关防啊！马先生　是呀，多么有意思呀，我就是不怕麻烦！可是，美中不足，没办好免费卧铺票！要不怎么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连飞机都能要到免票的手儿，会忘了办免费卧铺，真！

奚先生　为什么不坐飞机呢？

马先生　那玩艺儿在天上飞，不保准儿呀！将就着坐火车吧，保险！

奚先生　火车也有撞上的时候！

马先生　可是你们买票，我不买票，就是火车顶了牛，都撞死，我也比你们便宜点，是不是？（得意地笑）嘻嘻，嘻嘻！

奚先生　有你这么一说！

马先生　（更得意了）借给我车票看看，我还没见过花钱买的票什么样儿呢！嘻嘻！嘻嘻！（见小赵由门外过）茶房！

小赵　（没进来）忙！等等！

马先生　这个茶房！太岂有此理啦！

奚先生　您又要什么？

马先生　想吃个桔子！（指桌上）

奚先生　好，我递给你！

马先生　劳驾，给剥开！

奚先生　真的？我喂你好不好？

马先生　好啊！

奚先生　哼！（把桔子扔上去）

〔马先生吃桔子，把核儿啐下来，打在二人的头上。孟先生　嗯？

奚先生　嗯？

孟先生　车真老啦，直往下掉零七八碎的！

奚先生　光卖票，不修车！

马先生　（得意极了）嘻嘻，嘻嘻！我吐的桔子核儿！孟先生

奚先生　你还说哪！

马先生　茶房！（见茶房不到，向外扔桔皮，正打在一位中年妇女的脸上）着镖！

妇女　嗨！你这是怎么回事？

马先生　不怪我！

妇女　怪谁？

马先生　我叫茶房来拿，他不来嘛！

妇女　你还有理！

奚先生　大嫂，您快找座位去吧，就快开车。

妇女　真邪门！（走开）

〔外面铃响。

马先生　茶房！茶房！这是不是快开车了？

奚先生　是！

马先生　（一下子跳下来，恰好孟先生脱了鞋，马先生穿上，往外跑）茶房！茶房！（几乎碰倒两位旅客）茶房！小　赵　（跑来）干什么？我的爹！

马先生　拿毯子！

小赵　等等！

马先生　拿枕头！

小赵　待一会儿！

马先生　打手巾把儿！

小赵　不到时候！

马先生　沏茶！

小赵　水还没开！

马先生　拿手纸！

小赵　厕所里有！

马先生　厕所在哪边？

小赵　两边都有！

马先生　买报！

小赵　车快开了！

马先生　车往哪儿开？

小赵　你上哪儿去？

马先生　我上南京！

小赵　车上沈阳！

马先生　我有免票！

小赵　有免票，车也上沈阳！你为什么上这列车？马先生　因为你没告诉我！

小赵　快下去吧！

马先生　你搬行李呀！

小赵　搬！（乱成一团）

〔车开动，马先生还没下去。汽笛响，车轮响，马先生喊茶房的声音比一切都更响：“茶房！茶房！……”

——幕落·剧终

秦氏三兄弟

第一幕第一场

时间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有名的一年——一八九八（光绪二十四年）。所谓戊戌政变就发生在这一年里。端阳节前一二日。变法的上谕已在阴历四月二十三日颁布了。

地点　北京城内某胡同，秦宅的书房。

人物

秦伯仁

顾师孟

秦叔礼

秦赵氏　邱子厚

邱立本　曾墨侠

顾秀才　秦老太太

〔幕启：负责服装、布景、道具等设计的同志们恐怕要挖些心思，因为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半世纪前的风格与式样，而这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动又是那么大，连茶壶茶碗的样式都变了不少次。不过，我相信他们必能克服困难；我也就无须在这里多说该用什么样的壶与碗了。

〔我可必须说：这屋里的一切不但须照半世纪前的风格去布置，而且更重要的须教人一看就看出来，这是那时侯的一个中产家庭——城外有几十亩地，城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布铺，而且家里还有读书人。再往详细里一点说，这一家子大概已在北京住过好几代。到底是多少代，和每一代都是干什么的，我们没看见他们的族谱，不敢乱说。我们只知道：从秦伯仁的祖父起，家道日见兴旺。到了他的父亲（已故）这一代，就不但更加紧地生财发家，而且有力量供给伯仁读书，想改换门风了。因此，长子伯仁成了个相当有学问的人，而次子仲义还继承父业，经管生意。伯仁也居然娶了顾秀才之女为妻。老三叔礼是“老”儿子，受溺爱，虽有聪明而读书不成，就夹七夹八地学了许多街面上的坏习气，可能成为一个小地痞。

〔伯仁独自在屋里。天气很热，他可还不肯脱去大衫，表示他有读书人的修养。他正在用恭楷抄写一个文件。写几个字便轻轻擦擦头上的汗，免得汗珠落在纸上。他力作镇定，可是内心里却非常兴奋。

〔顾师孟（伯仁的妻）端着一个漆盘，上有一相当大的磁壶，轻轻地走进来。

〔师孟站住，呆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他不愿有人来裹乱。

顾师孟　（先轻轻地嗽了一声）老太太教我给你送点酸梅汤来，冰镇的，凉之呢！（凑过去）

秦伯仁　（很不高兴她来打搅，本想不搭理她，可是，她既奉母命而来，就非应付一下不可；站了起来）老太太干什么呢？

顾师孟　（放下壶）吃过午饭，抽了两口烟……

秦伯仁　唉！

顾师孟　（知道他不喜欢任何人吸大烟，可是作为没听见他叹气）忍了一个盹儿，现在跟孟大夫说话呢。

秦伯仁　孟大夫又来了？老太太……（明知道老太太没有病）

顾师孟　（已猜到伯仁要说什么）老太太没有病，可是闷得慌，盼着有人来说会子话儿。再说，癦吃烟，肠胃发燥，总得时常吃点小药儿润润肠。

〔正在这时候，三爷叔礼摩仿汪派须生的唱法，高唱“伍员马上怒气冲……”

秦伯仁　（不高兴地）哼！

顾师孟　（好象很懂戏）也别说，三爷的嗓子可真清亮好听！

（又怕丈夫责备，赶紧改话）三爷唱几句儿，也可以给老太太解闷儿。

秦伯仁　到咱们这一辈，老秦家才好容易出了读书的人，怎么能没事儿学唱戏呢？

顾师孟　（不愿表示意见）那什么，你不过去看看孟大夫啊？省得教老太太说你不懂礼！

秦伯仁　我这儿忙着呢！

顾师孟　（凑过去看桌上的文件，伯仁把文件翻了过去，不教她看）真格的，你写什么呢？

秦伯仁　啊——你不用管了吧，反正没有你们妇人的事！

顾师孟　可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也该关心啊！

秦伯仁　难道你……

顾师孟　我怎么啦？

秦伯仁　难道你疑心我……

顾师孟　不是疑心，是不放心！

秦伯仁　干吗不放心？我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

顾师孟　你别着急，听我说呀！这一程子啦，你自己不觉乎，我可看得出来，简直象中了病。吃也不安，睡也不安，一会儿自己噗哧一笑，一会儿拧起眉头子发楞！

秦伯仁　真的？我现在也那么神神气气的吗？

顾师孟　看你的眼睛，多么亮啊，好象咱们的黑猫的那两只眼，有点可怕！

秦伯仁　我呀，我是心里高兴！

顾师孟　什么事教你这么高兴呢？你连一句也不告诉我！

秦伯仁　我不说，你也应当知道。自古以来可有几位皇上象咱们的当今万岁的！你不知道四月二十三下了变法的上谕吗？

顺师孟　噢，那么老爷子猜对了？

秦伯仁　岳父来了？

顾师孟　（点头）他老人家要跟你谈谈呢！

秦伯仁　你呀，底（读如地）根儿就不为来送酸梅汤，倒是为教我跟他老人家谈谈！

顾师孟　看你，心眼这个多之的！

秦伯仁　你的心眼也不少，秀才的女儿嘛！先请他老人家跟老太太说说话儿，我呆一会儿过去给他请安。

顾师孟　好吧！（要走又立住）我说，你知道我是寒苦出身，我不怕吃苦。哪怕你去教私塾，一天混两顿粥喝，我不会口出怨言。

秦伯仁　我还不会落到那步天地，咱们还有点家当呢！

顾师孟　那不过是个比方。我是说，你可别因为要作官发财就不挑道儿乱来呀！

秦伯仁　我不是“穷斯滥矣”的小人！

顾师孟　你要是不谨慎，闯出点祸来，我可怎么办呢？

秦伯仁　你这是胡思乱想，我不作对不起人的事！〔有小儿哭声。

顾师孟　哟！大宝儿醒啦！（要走）

秦伯仁　别老惯着他，一哭就抱起来！咱们的老三还不是教老太太惯坏了的！

顾师孟　老太太不许孩子哭一声儿呀！（往外走）天热，你少写一点吧！

秦伯仁　我不热！我……

秦叔礼　（哼唧着戏词，手中拿着药方，跑上，与嫂子碰在门口）大嫂，快去看看大宝吧！哼，这小子的嗓门可不赖，长大了准能唱黑头！

顾师孟　（反说着）那够多美呀！（下）

秦叔礼　大哥，给我一两银子，我给妈妈抓药去！

秦伯仁　什么药啊？这么贵！（拿过药方，看了看）几味草药，值不了五百钱。（北京昔日以一个钱为一百，十个钱为一吊）

秦叔礼　孟大夫嘱咐我的，得告诉妈妈值一两银子，要不然药可就不灵了！

秦伯仁　那你就拿五百钱去吧。

秦叔礼　那，谁爱抓药去谁去，我没那么大工夫！

秦伯仁　你要一两银子干吗呢？

秦叔礼　大哥，你看，今儿个票房里彩排，我露文昭关。耗财买脸的事，我能空着手儿去吗？

秦伯仁　原来如此！我不喜欢唱戏，也不愿家里出个戏子！

秦叔礼　大哥！你一点也不懂！

秦伯仁　再说，老二当家，跟他要去！别老麻烦我！

秦叔礼　二哥不是没在家嘛！

秦伯仁　找二嫂去！

秦叔礼　她？磁公鸡，一毛不拔！得了，大哥，我给您请个安！您捧我这一场！

秦伯仁　（啼笑皆非）你呀，老三，你有聪明，为什么不干点正经的呢？

秦叔礼　把戏唱好了，能到内廷当供奉，大捧的吃饷拿银子，难道不是正经事？您自幼儿手不离书本，到今儿个还没熬上一官半职，才不上算呢！

秦伯仁　（被老三抓住了痒痒肉）别说了，别说了！（拉抽屉拿出点钱票来）我就有这点钱，都拿去，还不行吗？〔门外二奶奶叫老三。

秦叔礼　（忙藏起钱，往外迎）二嫂，我马上就走！您倒是给我药钱啊！

秦伯仁　老三！

〔秦叔礼急忙向大哥作了个揖。

秦赵氏　（在门口）给你这五百钱，快去！（递钱）

秦叔礼　（看看钱）好家伙，就这点钱，人家跑来跑去，大热的天，难道不得喝碗酸梅汤什么的呀？

秦伯仁　（赌气地）这儿有，喝了再走！

秦赵氏　大哥，甭听老三的，酸梅汤还没镇凉，他就喝了半罐子！

秦叔礼　二嫂，可别屈心！我才喝了小半罐子！（跑出去）〔院中有客人问：“伯仁在家吗？”老三答：“在家，请吧！”

秦赵氏　哟！有客人来了！（急下）

秦伯仁　（将桌上文件收起，往外迎）谁呀？

〔邱子厚、邱立本、曾墨侠同上。

邱子厚　伯仁，好几天不见了！

秦伯仁　邱老伯！您硬朗啊？墨侠！你们怎么遇到一处了？曾墨侠　师哥，真乃是三生有幸，我在门口遇上了邱老伯。邱老伯，您要是……我就先进去看看老太太。

邱子厚　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块儿谈谈吧！立本，见见你伯仁大哥。

邱立本　大哥，您好？

秦伯仁　请吧！请！

〔曾与邱互让好久，谁也不肯先进来。结果还是曾胜利了，邱老头先迈了步。曾又与邱少爷相让，又胜利了；他是宁可相让二十四小时，也不肯失礼的。进了屋，曾本打算再取得胜利，让邱家父子坐上座，但一看邱老者有些不耐烦了才拉倒。大家坐好。

秦伯仁　都请宽宽衣吧，天儿可真够热的！（给大家倒梅汤）请喝口凉的吧！

邱子厚　我不多打搅你，开门见山，我是来请教一件事！

秦伯仁　岂敢！伯父有什么训谕？

邱子厚　（好象久已备好腹稿）伯仁，几十年来，咱们是内政不修，外侮频仍，国家危亡，即在旦夕。老朽已年过半百，无能为矣！我想教立本远渡重洋，到外国学些新学问。老朽只有此子，以慰晚年；可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之不存，庶民安在呢？

曾墨侠　伯父高瞻远嘱，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伯仁　您想教立本弟到哪一国去呢？

邱子厚　这正是我要来请教的。你的新学比我强，博开强记，你给出个主意！我的心目中只有英法二国……曾墨侠　对！英法皆强国也！

秦伯仁　那要看立本弟学什么吧？

曾墨侠　一针见血之言！邱伯父，恕我多言！我看，咱们的短处是在没有战舰巨炮，坚甲利兵，立本兄似乎应当去治机械或军事之学。

邱子厚　墨侠，有不然者！甲午之战，咱们有舰队，而全军覆没！南洋各处设有机器局，而国家颓败如故。当今万岁英明，亘古未有，下谕变法，以定国是。今日之安危兴败须决于内政，内政不修，虽有坚甲利兵，不能挽救危亡！所以，我想教立本去学政事。取人之长，补我之短，政法修明，强国可望矣！

曾墨侠　伯父，闻君一夕话，真乃胜读十年书！钦佩！钦佩！邱子厚　伯仁，你以为如何？

秦伯仁　伯父所见极是！（急从抽屉里拿出刚才收起的文件）

伯父，您看，圣上既开言路，我决定上表陈达一得之愚。表上所言，正跟伯父的明见略同！您看！您看！

邱子厚　（接过文件，并未阅读）你我所见相同？你看我想的对？那么，告诉我，立本该上哪国去？（顺手把文件放下）

秦伯仁　小侄以为英国较好！

曾墨侠　顾名思义，英国者英豪之国也，好！

秦伯仁　英国是君主立宪，正足以备我参证。法国屡次革命，杀人如麻，似乎不足为法。法国的总统……曾墨侠　洋字是“伯利玺天德”。

秦伯仁　……数年一易，也不如万世一系的皇帝那样能维系民心，如日在中天，光明普照。

邱子厚　伯仁，你的话深得我心！即使我倾家荡产，也必送立本出去。

秦伯仁　那么，立本弟，你以为何如呢？

邱立本　既然父亲肯栽培我，我必险渡重洋，万死不辞！曾墨侠　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惜我有身家之累，要不然，我必追随立本兄之后，去弄个洋进士洋状元！立本兄，我祝你万里鹏飞，前程远大！

邱子厚　墨侠，一人事小，国家事大呀！伯仁，不再耽误你的工夫，改日再来领教！（忙阻曾）客不送客！曾墨侠　（无论如何，非送不可）伯父请吧！

〔伯仁与曾送邱家父子。空场一会儿，师孟同顾老者上。

顾师孟　您好好地劝劝他，可别发脾气！

顾秀才　我知道，你看大宝去吧！

顾师孟　跟他讲道理，别发火，他的性子硬之呢！（下）

顾秀才　好吧！（看见桌上的文件，掏出花镜戴上，看）〔伯仁同曾送客回来，说着话。

曾墨侠　是呀，我越揣磨越信服，地必是圆的！

秦伯仁　（看见岳父）哟，你老人家好啊？

顾秀才　（放下文件，摘下镜子）好！墨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曾墨侠　您好啊？老师！

顾秀才　我都好，就是不放心你们这群年轻的！我是你们俩的开蒙先生，我说过地是圆的吗？地要是圆的，我老头子早掉下去了！

曾墨侠　我不过听人家那么说，心里并不相信！

顾秀才　是不是？假充维新！地明明是平的，楞瞪着眼造谣，说是圆的！难道地上处处都象罗锅桥？

曾墨侠　老师，您别生气！那什么，我看看老太太去（搭讪着走出去）

顾秀才　伯仁，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秦伯仁　有什么话，您吩咐吧！

顾秀才　你这一程子，净干什么呢？

秦伯仁　恐怕您已经猜着了吧？

顾秀才　猜着了？我打听明白了！你成天跟那群维新派在一块儿混，上这个学会，那个学会，还到他们家里去过，给他们抄写东西。有这个事没有？

秦伯仁　啊——有！

顾秀才　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要造反？

秦伯仁　谁要造反？

顾秀才　你明知故问！

秦伯仁　我知道他们要维新救国，并没要造反。皇上也愿意立宪维新，力图富强！立宪不是造反，倒是教下情上达，教皇上更受爱戴！

顾秀才　噢！皇上愿意，太后愿意不愿意呢？你愿意，我愿意不愿意呢？大权是在太后手里，兵权在荣中堂手里！太后一跺脚，你们的脑袋全掉！

秦伯仁　您也知道不少的事啊！

顾秀才　为了你，我四下里去打听！

秦伯仁　您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谈的作的都是什么呢？

顾秀才　我躲还躲不及呢，还亲自去看！

秦伯仁　我们跪求太后皇上立宪，况且皇上也答应了，何至于砍头呢？

顾秀才　自古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君是君，臣是臣，你们要用什么宪法管着皇上，荒谬！

秦伯仁　老人家，西洋强国已经有那么办的！

顾秀才　鬼子是鬼子，咱们是咱们！拿我自己来说，我五十多了，才只中了个秀才。我甘心吗？哼，只要我有口气儿，我就还去赶考，六十七十中上举人进士也不算晚。你们说什么废科举，教我永无出头之日，多少多少读书人都永无出头之日，你想想看，那是得人心的事吗？

秦伯仁　科举还没有废，不过把八股改成策论。

顾秀才　我作了一辈子八股，我就知道八股能教我显亲扬名，封妻荫子！你们这一套算什么呢？能有什么好处呢？

秦伯仁　变法有利于全国，不只我自己受益！即使为我自己打算吧，大人们可以保荐我，一旦我得个一官半职，我决不辜负皇恩，必定尽忠报国！

顾秀才　哈哈哈！伯仁，你招我冷笑！放着科举功名的正路不走，偏等人家保举，还要维新派保举，这不是舍正路而不由，自取杀身之祸吗？他们几位大人能红几天？他们完，你也跟着完哪！翁相国已经撤职，即刻出京，难道你还看不出风往哪边刮吗？

秦伯仁　听说，袁大人能助维新派一臂之力！他有新军！

顾秀才　袁大人高官得作，骏马得骑，会帮助你们这群维新派？伯仁，你们老秦家本是作买卖的，到你这一辈才懂得读书。我看你勤学好问，有出息，才把我的爱女许配于你。你想想，你要是惹出祸来，我的姑娘年轻轻的可怎么办呢？我的姑娘已给你们秦家生了男孩，接续香烟，你怎可以误入歧途，自取灭门之祸呢？你想想看！

秦伯仁　（沉思）……

顾秀才　这是（指文件）你的奏折？圣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连个功名还没有，怎么敢递秦折呢？多喒太后一怒，凡是上书的全得定罪！拿起文件，撕碎）

秦伯仁　（过去抢，已迟）您老人家……（怒，但无可如何）

顾秀才　我是为你！

秦伯仁　我是为了大清国！

顾秀才　大清国是皇上的，用得着你分心？没事儿乱说什么君权太大，天子就是天子嘛，权能不大？还信口开河，说什么地是圆的，地招谁惹谁啦……〔曾墨侠进来。

曾墨侠　老师，我想明白了，地不能是圆的！那什么，大师哥，老太太要跟三爷去听彩排，问你去不去？

秦伯仁　我没心去听戏！

顾秀才　勤有功，戏无益，不去听戏是对的，可是不能坐在屋里攻乎异端！

〔叔礼搀着老太太上。

秦老太太　亲家公，一块儿看看彩排去吧，也倒怪有趣的！

顾秀才　您知道我这个穷秀才，除了死啃书本，没有别的偏好！亲家母请吧！咱们一块儿走，我回家。

秦老太太　伯仁你呢？

秦伯仁　有老三伺候着您，我就……秦老太太　你们丈人女婿，活是一对儿书呆子！小三儿，咱们走！

秦叔礼　蔗！

〔秦老太太、顾秀才、叔礼同下。墨侠也跟出去。伯仁拾地上的碎纸。墨侠又跑回来。

曾墨侠　师哥！那什么，（搭讪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红纸封来，递上）

秦伯仁　这是干什么？

曾墨侠　刚才这儿人多，我不好往外拿。那什么，您跟康大人梁大人都熟识。

秦伯仁　我只认识梁大人。还给谭嗣同写过信。曾墨侠　那就行！这是我一点小意思，您给我说句话，给我弄个小差事，省得老这么闲着！

秦伯仁　这分明是行贿嘛！

曾墨侠　不是！是一点小意思！

秦伯仁　大人们要是看见这个，（指红封）就永远不再理我！

给你，拿回去！以后切切不可再有这样的行为！我们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怎么可以……曾墨侠　先留在您这儿，您看着办！

秦伯仁　我不替别人看赃，给你！

曾墨侠　师哥，你太难了！

秦伯仁　你要是这路人，以后少上这儿来！

曾墨侠　唉！自幼儿的师兄弟，别翻脸不认人！（接过红封）再见，师哥！（下）

〔伯仁含怒，在屋中徘徊。师孟轻轻地进来。

顾师孟　老爷子没得罪了你呀？

秦伯仁　没有！

顾师孟　你的脸上可不好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一点！

秦伯仁　跟你说，你也不能明白！

顾师孟　我也读过四书五经，不太胡涂！

秦伯仁　那顶什么用呢？

顾师孟　不看我，看在大宝的面上，告诉我一句，你不会闯出祸来！我年轻，胆小，你不该瞒着我，不说实话！

秦伯仁　我，我，我不知道！

——幕落

第一幕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差不多快三个月——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松二爷　常四爷　马五爷　李三　二德子　刘麻子  康六　黄胖子

秦叔礼　老人　恩子　祥子　皮太监

秦仲义　乡妇　小妞　王掌柜　茶客若干人　打手若干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靛颏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现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和；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到城外打猎的（非职业的）总要游遍九城，每见大茶馆，必停下，展览他们的猎犬大鹰和胜利品——一只獾，或几只野兔。总之，这些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坐半天。

〔在这里，还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多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时时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作为厨房是在一旁。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红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位茶客，也不知姓名，都穿着灰色长衫，低声地谈话，大概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探）。有两三位茶客，都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一两个瓦罐里蟋蟀。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身手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观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地进来，往后院去。

〔马师傅，一位拳术极好的练家子，据说曾经保过镖，独自坐着喝茶。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鸟笼进来，先把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

〔跑堂的李三过来打招呼，沏上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二位爷向邻近的茶客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　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　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四爷的话。

二德子　（凑过去）你这是冲谁骂咧子呢？

常四爷　（不肯示弱）我骂什么咧子呀？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大概是吃官饷的吧，怎没见您去冲锋打仗啊！

二德子　先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李三急忙跑过来。

李三　老爷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一手搡开李三，一手把一个盖碗搂下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　（躲）你要怎么着？

马师傅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四下扫视，看到马）哟，老师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师傅　我教给你的那几招儿，就为是欺侮人的吗？二德子　我……我不敢！

马师傅　你吃着国家的饷银，就为狐假虎威，来打群架的？你走！

二德子　老师！老师！我要是不进去，不教人家耻笑我吗？连您也没面子呀！咱们爷们是跺跺脚九城乱颤的人！马师傅　哼！

二德子　我进去一会儿，准乖乖地回家！（搭讪着走向后院）常四爷　（凑过来，要对事发牢骚）这位爷，贵姓？我这儿谢谢您，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师傅　（立起来）我还有事！（走出去）

常四爷　（对李三）邪！这倒是个怪人！

李三　好人，就是脾气古怪！原先他保过镖，走过江湖，一身的好武艺。现而今，他谁也不理，问急了他才说：有了快枪，武艺有什么用呢？

常四爷　（往原位走）不象他的徒弟，专给有钱有势的作狗腿子！

李三　（向穿灰的二位一歪头，低声地说）说话留点神！

（大方地）得，我再给您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李　三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先向松、常二位打招呼。

刘麻子　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

松二爷　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刘麻子　咱们皇上家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我办点小事！

〔领康六找了个座儿。跑堂的拿过茶来。

刘麻子　说说吧，十两银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　十六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两儿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康　六　那是我亲生的女儿！

刘麻子　你生的，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没法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能一天吃上一顿粥，我要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养的！刘麻子　那是你们乡下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既不能教你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　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康　六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　谁呢？

刘麻子　皮大总管！（只是个不大不小太监，他说是大总管）

你也听说过皮大总管吧？伺候着太后，红得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

康六　刘大哥，把女儿给个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点头还是摇头，来个干脆的！

康六　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　走遍了你们全村，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　我家去商量一下！

刘麻子　告诉你，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快去快来！拿着这五百钱！我刘麻子大仁大义！康　六　（接钱）唉！今天赶不回来了！

刘麻子　明天还在这儿见！

康六　唉！（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　（凑过去）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松二爷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常四爷　乡下是怎么了？弄得这个样！

刘麻子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　（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　您听听，嘎噔嘎噔地响！

松二爷　（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　我这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刘麻子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个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

松二爷　（真爱表，但又嫌贵）我……刘麻子　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秦叔礼搀着黄大胖子进来。

黄胖子　（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过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都是自己弟兄……

秦叔礼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大棚底下哪！黄胖子　我看不大清啊！走！走！到后边去！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

〔秦叔礼挽着黄胖子往里面走，后面一阵喧哗，大概是欢迎黄胖子的表示。

〔进来一个很老的老者，拿着些牙签、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挨着茶座儿地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　老大爷，您外边蹓蹓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松二爷　（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这么要拿刀动仗的？

李三　（低声地）听说是为了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　（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我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一个乡下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极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　（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

〔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常四爷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李　三　是啦！（过去对妇人）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去！

乡妇　（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分，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掌柜不高兴地走过来。

王掌柜　快出去！麻利着！

〔母女走出去。

王掌柜　（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不算稀奇，多半是假装的，到处骗吃骗喝！

松二爷　假装的？骗吃骗喝？

王掌柜　可不是！我们在街面上的人，不能因为心眼软，受人家欺哄！

常四爷　李三，算账！王掌柜，从此我不再到这儿来喝茶！王掌柜　四爷！四爷！我是好意，您别挑眼哪！松二爷，您给劝劝！我不能教老主顾这么走出去！李三，二位今天的茶钱，我候了！

李三　（正端着两碗面往门走）是啦！

王掌柜　四爷！我的百灵老压不上油葫芦，还得跟您多讨教哪！您坐着！（搭讪着走开）

常四爷　（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松二爷　（唯恐两位官人听见，赶紧岔话）咱们下半天到白石桥钓鱼去好不好？

〔皮太监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皮太监　刘麻子在这儿哪吗？

王掌柜　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屁滚尿流地往外迎。

刘麻子　我的老爷子！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

〔二灰衣人过来请安，皮对他们耳语。刘麻子聚精会神地偷听；听见了点，赶快向邻座的人耳语。一股电流似的，一会儿传遍全茶馆。耳语渐渐变成明话——谭嗣同！谭嗣同！……皮太监见大家已知道了，爽性告诉大家，表示自己的重要。

皮太监　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了，谭嗣同斩罪！（坐下与刘说话）

甲茶客　谭嗣同是谁？

乙茶客　没听说过！反正不能是好人，好人不会挨杀呀！丙茶客　这两三个月了，他们作官的，念书的人，乱折腾，咱们怎能知道呢！

丁茶客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姓康的，不是说教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丙茶客　一份钱粮倒教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丁茶客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癞活着，教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掌柜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坐下各说各的事。

皮太监　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刘麻子　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秦仲义跑进来。

秦仲义　掌柜的，看见我们老三没有？

王掌柜　秦掌柜，您坐下，我到后院看看去！（走向后院）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王掌柜同秦叔礼从后面走来。

秦叔礼　谁找我？

王掌柜　你二哥，（对秦仲义）二掌柜，你们哥儿们谈谈吧！不沏两碗吗？我昨天进的这点茶叶也真地道！

秦仲义　不啦！

秦叔礼　二哥，找我干吗？

秦仲义　跟我回家！

秦叔礼　我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哪！

秦仲义　什么事？你好事不学，单学打群架，你把秦家的脸丢光了！

秦叔礼　我没打架，我是来学学怎么说和事情，学学街面上的规矩！

秦仲义　走！（扯着秦叔礼往外走，下）

松二爷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呢？咱们也走吧！常四爷　走吧！

〔二灰衣人恩子和祥子走过来。

恩子　等等！

常四爷　怎么啦？

恩子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　我，我一时说走了嘴！

祥子　（对松二爷）你听见了？

松二爷　哥儿们，我天天在这喝茶，王掌柜知道我，地道老实人！

祥子问你听见没有！

松二爷　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恩子　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

松二爷　别那么办哪！我听见了！

恩子　（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　（不知如何是好）二、二位……恩　子　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拍拍身上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　这是从何说起呢？

祥子　锁上他！

常四爷　我走！我走！

恩子　别给脸不白着！（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　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松二爷　黄爷！黄爷！

黄胖子　（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　我！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　（看清楚）哟，二位老爷办案哪？谁吧！松二爷　黄爷，您救救我！

黄胖子　分家呀，打架呀，官厅不管的事，找我！官厅管的事呀，我不敢多管！（问大家）是不是？

众人　对！对！

〔恩子、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黄胖子　（看见了皮太监）哟，你老人家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道喜！

皮太监　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　您赏脸！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　妞　妈！我还饿！

王掌柜　滚出去！

——幕落

第一幕第三场

时间　与前场同时。

地点　秦宅书房。

人物

秦伯仁

顾师孟

老田哥　铁子

秦叔礼

秦仲义

顾秀才　秦老太太

〔幕启：伯仁夫妇的神色都不很好。伯仁想镇定，可是不由地显出点慌恐。师孟也想镇定，可也失败了。

顾师孟　告诉我，告诉我，这两天事情很紧，是不是？

秦伯仁　确是很紧！

顾师孟　那么，你有点准备没有呢？

秦伯仁　准备？准备什么？

顾师孟　万一……

秦伯仁　可也老别往坏处想啊！只要皇上平安，其余的都好办！

顾师孟　万一……

秦伯仁　怎么老是万一？只要圣上平安无事，新法顺利地施行，国家一定能强，我们一定能享福！（兴奋起来）

就拿咱们这样的人说，一变了法，大权不都归几个皇族亲贵拿着！我们就可以兴办实业、修铁路、开纱厂、造轮船，外国有什么，我们有什么？

顾师孟　我们有那么多的钱吗？

秦伯仁　那好办，大家集股出钱嘛！别再打岔！下足以使老百姓有工可作，上可以使皇上与民维新；内可以百废俱兴，外可以抵制舶来之品，以堵漏鞍；我们不就可以既富且强了吗？可是，这必须有法律作我们的保障，连皇上也不能凭私心所欲，随便干涉我们的事业！（拿起两本书来）你去念念这两本书，这比十部《论语》都更有用，这才是真正的经典！

顾师孟　（接着，看了看封面）《天演论》！什么叫天演？

秦伯仁　你念去！你一明白了优胜劣败，弱肉强食，天演淘汰的道理，你就会明白当今万岁和我们为什么这样劳心焦思地谋救止图存之道！

我们屡战屡败，分明是弱肉，西方各国强盛，处心积虑要割宰我们，我们再不奋起直追，必定亡国！

顾师孟　可是我哪有工夫读书呢？你看，家里这么多的事，都仗我跟二奶奶料理。咱们得雇个老妈子吧？铺子里的小徒弟光能帮忙买买菜，倒倒脏水，帮不上别的！

秦伯仁　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们应当保持勤俭家风，不能学好吃懒作！念完了《天演论》，你再读那一本卢梭的《民约论》！

顾师孟　卢梭——他是谁？名子透着怪！

秦伯仁　卢梭是个大圣人，他说：法律者国民相聚而成立之条规也！（掀书，教她看）

顾师孟　你先别这么忙！你说的我一点也摸不着头！

秦伯仁　唉！妇人到底是妇人，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

顾师孟　可是，孩子哭了，老太太要喝茶，洗衣裳作饭，是你管，还是我管？二奶奶有俩，我一个，净这三个孩子就多么麻烦哪！

秦伯仁　算了！算了！你干你的去吧！（把书拿回来）你看，这里摔坏了一块！（珍惜）那天，我请老爷子看看，他一下子给摔在了地上！癦说宁可吃砒霜，也不看这个！

顾师孟　你别怪他老人家，连我都一天到晚不放心……你到底打算怎样呢？万一真象老爷子说的，太后……

秦伯仁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反正我的心放得正，我就不怕！再说，真要是不行新法，亡了国，活着也无味！

顾师孟　唉！你的性子是真硬啊！我说，快八月节了……

秦伯仁　又快到中秋了？

顾师孟　可不是吗？咱们怎么过节呀？

秦伯仁　我顾不得过节！

顾师孟　老太太，三爷，要过节呀！

〔院中有人叫：“秦大爷！秦大爷！”

秦伯仁　谁啊？

老田哥　（在外面）我呀，城外的老田！

顾师孟　哟，老田哥来了！快进来吧！

〔老田哥和儿子铁子进来。他背着一小口袋粮，铁子扛着一疋家织的紫花布。

秦伯仁　老田哥！你可好哇？

老田哥　大爷！大奶奶！我好，你们都好？

顾师孟　哟，这是谁呀？

老田哥　铁子，还不给大爷大奶奶行礼？

〔铁子把身子扭过去，不行礼。

老田哥　这孩子，就这么没规矩，下回再也不带你来！

顾师孟　老田哥，我给你沏茶去！

老田哥　别麻烦！

顾师孟　不麻烦！（下）

秦伯仁　老田哥，有什么事吗？

老田哥　二爷派人找我去啦。

秦伯仁　怎么不到铺子里找他去呢？

老田哥　唉！您是活菩萨，我先来见见您！您得替我说两句好话呀！

秦伯仁　怎么啦？

老田哥　您想，二爷找我能有好事吗？麦秋收得不好，我没交足了粮，还借了二爷几两银子，本利都还不上。这又到了大秋……唉，乡下呀，混不下去喽！

秦伯仁　怎么，难道施行新法，对你们没有一点好处？

老田哥　什么新法呀？我知道新捐新税！您到乡下看看吧，到处是卖儿卖女，投河觅井的！就说我家里，一家大小成年吃不上一顿真正粮食。您看看我，看看铁子，穿的是什么？

秦伯仁　那么你们没听见说变法吗？

老田哥　没有！变什么法也变不到我们身上来呀！地主永远是地主，官人永远是官人！现在可好，又添了洋人！

秦伯仁　洋人？你们村儿里也有了洋人？

老田哥　还没有！人没到，货物到了！您看看（拿起紫花布），您看看，铁子他妈日夜手不闲着呀，织得多么仔密，楞没人要！作得起衣裳的全穿洋布！得啦，什么也甭说了，您得救救我！二爷松一把手，我今年冬天也许饿不死！他要是一把死拿，我呀，我没有活路！

〔秦伯仁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几步。立住，有意无意地翻了翻《天演论》。

老田哥　秦大爷，您就别翻帐本啦！我知道欠您多少！

秦伯仁　这不是帐本，是一本书，《天演论》。

老田哥　唉！“天眼！”但愿老天爷睁眼吧！

秦伯仁　老田哥，二爷是当家的，就怕……

老田哥　二爷当家，您到底是哥哥呀！

秦伯仁　我们这儿人口也不少，过日子也不容易！再说，欠债还钱，二爷也不是没理！

老田哥　那我知道……铁子　你们有理，我们应该挨饿！

老田哥　铁子，并上你的嘴！

秦伯仁　（笑了笑）这孩子倒敢说话！你念书没有？铁子　没吃没穿，还念得起书？

老田哥　这孩子，你会好好说话不会？

铁子好好地说话？越说好话越受欺负！

〔顾上。

顾师孟　老田哥，老太太要看看你。我把茶放在老太太屋里了。

秦伯仁　对，老田哥，你求老太太给你说点好话，比我说话更有用处！

老田哥　唉！想当年，您这儿的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跟二爷一样精明，老太太看惯了，倒许给我加点盐！

秦伯仁　多给她老人家请几个安，多说好话，也许不至于！

老田哥　铁子，走吧！打着这点新小米子。（同铁子下）

秦伯仁　我说，我想起个好主意，能救救老田哥！

顾师孟　什么主意？

秦伯仁　咱们的地是我们兄弟三个的，有我一份儿，我不要啦，送给老田哥！我讲维新，就讲到底，不能一边儿掐着老田哥的嗓子眼儿，一边又说好听的话！

顾师孟　你想的呀都不着边儿！你那么办，老太太跟二爷答应吗？二爷恨不能一下子发了大财，怎么能出脱地呢？再说，你救得了老田哥，并不能救乡下，乡下人还多之呢！

秦伯仁　你说的也有理！可是有什么法子教乡下人不卖儿卖女，不挨饿受冻呢？

顾师孟　那事情太大了，咱们管不了！

秦伯仁　可是一个读书人不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院中叔礼与铁子比武。秦叔礼：“来吧！试试谁行！”

相扑击声，很快地叔礼被打败。秦叔礼：“哎哟！”捂着头跑进来。

秦叔礼　大哥！大哥！这小子真楞！闹着玩嘛，他真动手！

顾师孟　跟谁呀？

秦叔礼　还不是那个乡下小子？我说我学戏，练过武功，他要试试！一伸手，我就爬下了！您看，这儿都肿啦！不行，我不能栽在他手里，还得跟他干！

秦伯仁　老三，你算了吧！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他是耪大地的，你就行啦？

秦叔礼　一个种地的乡下脑壳，敢在这儿发威？不行，我告诉妈妈去！

顾师孟　三爷，哪有打不过人家，去告妈妈状的呢？跟我来，我给你上点药儿！

秦叔礼　真岂有此理！（同嫂下）

秦伯仁　（到门口）铁子！铁子！进来！

铁子　（进来）干吗？

秦伯仁　铁子，老三是城里人，你可别再跟他动手，你的手重！

铁子哼！要由着我的性儿啊，我把城里的人、洋人，一个个的都捶扁了！

秦伯仁　别这么说话呀，谁又跟谁没有仇！

铁子　仇大了去啦，你不懂！

〔仲义匆匆地进来。

秦仲义　（看见铁子）这是谁？（想起来）噢，老田哥来了？

（没等回答，对铁）你出去玩！手老实点，别动院里的花草！

〔铁子瞪了义一眼，出去。

〔顾师孟在院中：“铁子，给你这个苹果！”

秦伯仁　二弟，你教老田哥来干吗？

秦仲义　为你的事！你得跟他走！

秦伯仁　怎么啦？

秦仲义　难道你还不知道？街上全哄哄动了，连茶馆里的人都吓散了！

秦伯仁　为什么呢？

秦仲义　谭嗣同，还有五位，斩罪！

秦伯仁　（楞住了）斩罪？斩罪？你，你听谁说的？不能！不能！

秦仲义　圣旨已经下来了！

秦伯仁　圣旨……新政……难道袁世凯……

秦仲义　别想那些啦，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办？

秦伯仁　（好象没听见仲义的话）斩罪！他们有什么罪呢？（愤怒）他们既没造反，又爱民爱国……

秦仲义　别再耽误着，快走！

秦伯仁　上哪儿？

秦仲义　跟老田走，到乡下藏几天去！

秦伯仁　他们没罪，我更没罪，我干吗藏起去？

秦仲义　难道你不要命吗？街上到处拿人呢！

秦伯仁　我出去看看！我没犯法！

秦仲义　我不准你出去！

〔顾师孟进来。

秦仲义　大嫂，你忙去吧，我们在这儿说闲话儿呢！

顾师孟　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

秦仲义　听见了？也好吧！我教哥哥藏起去，您不能说不对吧？

顾师孟　爸爸跟我忧虑了多少天了，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秦伯仁　难道你也说我有罪？该杀？

顾师孟　我不知道你有罪没罪，我可知道你闯了祸！二弟，你哥哥闯了祸，是得藏起去。我跟他去！

秦仲义　大嫂，你就别给我们添麻烦了。在乡下，藏一个人容易，大人孩子的一群怎么行呢？您想想！

顾师孟　二弟，不是那么说！你哥哥是老实人，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秦仲义　大嫂，您先歇会儿去，我好跟哥哥仔细商量商量！

顾师孟　二弟，我求求你，先让我跟你哥哥说几句私话！就是几句，耽误不了多大的时候！

秦仲义　那么就快着！（出去）

顾师孟　大宝的爹！你闯了祸，我可是不瞒怨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秦伯仁　老二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人多了招眼。

顾师孟　那么——你下乡，我回娘家。多喒你回来，我才回来。

秦伯仁　你让我安静地想一想，好不好？我心里很乱！

顾师孟　我非说明白不可！有你在家，除了婆婆，我不受别人的气。你一走，事情可就两样了！

秦伯仁　房子，地，买卖，都是我们哥儿三个的，谁能给你气受？

顾师孟　二爷二奶奶当家！

秦伯仁　我要是不回来呢？你还老住在娘家？

顾师孟　你要上哪儿？

秦伯仁　谁知道！天津，上海，广州，还许到日本去呢！我要远走高飞，看看天下是什么样子！

顾师孟　那么着，这一家子不就拆散了吗？

秦伯仁　嗯！大概也该拆散拆散了！

顾师孟　好吧，你多喒走，给我个信，咱们一齐走！我一听说上海广州，心里就冷不下，可是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也不怕！

〔仲义和老田哥回来。

秦仲义　说完了吧？大嫂！

顾师孟　完了！老田哥，你多照应着他点！（往外走）

秦仲义　大嫂，去给哥哥拿上一条被子，可千万别教老太太看见！

顾师孟　万一癦看见呢？

秦仲义　就说哥哥快得差事了，到衙门住两天去！

顾师孟　好吧！（下）

老田哥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大奶奶干吗托咐我？（没得到回答）二爷，我已经跟老太太、大爷，说了我的难处，您得高抬贵手！这疋布，你先留下，当作还利钱的吧！

秦仲义　老田，咱们的帐改天再算。你尽管装穷，反正我心里有数儿！现在，你带大爷走，到你那儿住几天去。

老田哥　大爷上我那儿去？

秦仲义　不用问为什么，我怎么吩咐，你怎么办！

老田哥　乡下连个烧饼都买不到哇！

秦伯仁　我也该受点苦，老田哥！

老田哥　可是我们吃的是糠，喝的是凉水，你怎么能受呢？

秦仲义　这儿有三两银子！拿去！

老田哥　您交给大爷吧，我不敢拿！

秦仲义　倒好象我害过你！

老田哥　我一伸手，您又记在帐上，利上滚利，我受不了！

秦仲义　老田你算精明透了！大哥，你拿上这点钱，可千万别带书！老田，到厨房跟二奶奶要点什么吃的，吃完就走！

老田哥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秦仲义　你怕有什么事，连累了你，对吧？

秦伯仁　老田哥，我住不了几天，你放心吧！你知道我是老实人！

老田哥　我信您的话！（下）

秦伯仁　老二，你谨慎小心，不能算错。可是，你再细想想，我一定得走吗？大丈夫志在四方，我并不恋家，我可是不大喜欢藏起去！

秦仲义　哥哥，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你必得藏起去！你们手无寸铁，就想造反，不是自取灭亡吗？

秦伯仁　（急）谁想造反啦？

〔敲门声甚急。仲义慌，伯仁力作镇定。叔礼在院中喊：“来了！”

秦仲义　您到后院去！快！

秦伯仁　（害怕，但不肯动，勉强笑了笑）真要是来拿我，藏在后院也没用！

〔叔礼跑回来。在门口说。

秦叔礼　有人来了！

秦仲义　谁？

〔顾秀才应声而入。叔礼下。

顾秀才　我！（非常兴奋）这可好啦！这可好啦！（兴奋得忘了寒喧）全回来了，全回来了！所有的老办法，老规矩，老制度，全原封不动地回来了！我又是我了，还可以去赶考，中举人，中进士，增光耀祖！

秦仲义　老人家，先别这么高兴！伯仁可怎么办呢？

顾秀才　（不那么高兴了）就是呀！当初我劝你，你不听，事到而今，可怎么办？你要有个好歹，我的女儿怎么办？你对不起人哪！伯仁！

秦伯仁　您看新政就这么完了吗？永远不会立宪了吗？

顾秀才　你们造反一次还不够吗？国家有王法，谁造反，杀谁的头！

秦伯仁　既要造反，就不怕杀头！

顾秀才　你这话要教外边听见哪，就没了命！

秦仲义　就先别乱吵吧！想想正经事！

秦伯仁　您看看大宝的妈去吧，您不来，她还要找您去呢！她有主意！

秦仲义　这些事，一股拢总，千万别对老太太说一个字！

顾秀才　好！我找她去，看她有什么主意！（下）

秦仲义　大哥，您可别怪老秀才呀，他是为您好！

秦伯仁　看样子，仿佛我真有死罪！

秦仲义　谁知道！要抄家，也没人拦得住！

秦伯仁　那么说，二弟，你是怕我连累了你们，并不是为我！

秦仲义　您要那么说，我也就不分辩！大哥，不是我没有手足之情啊，您闯的祸实在不小！（掏出一张字纸来）大哥，你按上斗箕吧！

秦伯仁　（接过纸来）按斗箕？（看）噢，我不孝，老太太不要我了，把我驱逐在外！从此我就不算秦家的人了？（气得发抖）

秦仲义　不是！不是！现在这么写写就是了！您走后，万一官人来搜查，有这张倒填年月的字据，连老太太带一家人就不至于吃罣落了！诸事太平之后，您回来，咱们把它烧了！

秦伯仁　老二，你好狠心哪！父亲临死，嘱咐咱们什么来着？

秦仲义　您怎么啦，这不是为眼前的事吗？咱们并不分家！

秦伯仁　你嫂子呢？也不算秦家的人了？

秦仲义　大哥，这不过是作个样子骗骗官人！

秦伯仁　我不能画押！

秦仲义　难道你不怕连累上老母亲吗？

〔叔礼进来。

秦叔礼　大哥，嫂子干吗收拾铺盖呀？亲家爹干吗来啦？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秦仲义　你不用管！玩你的去，我们这儿商量要紧的事呢！

秦叔礼　二哥，给我十两银子，我出去！

秦仲义　给你十两银子？

秦叔礼　唱文昭关得戴三样髯口，黑三、惨三、白三，非买齐了不可！你不给，我告诉老太太去！我不是傻子，不用细问，看也看出点稜缝来了！你们有不敢教妈妈知道的事情！

秦仲义　你这是敲诈！

秦叔礼　敲诈？走，你敢跟我一块儿见妈妈去，算你好汉！

〔老太太在院中问：“小三儿，你怎么闷着不浇浇花呢？”

秦叔礼　妈妈来了！

秦伯仁　老二，老三，凭你们的行为，都不会有什么好前程！（愤怒地按上斗箕）给你，老二！

秦老太太　（进来）你们干什么呢？

〔沉默一会儿。

秦伯仁　妈，您歇着去吧，什么事也没有！

——幕徐落

第二幕

时间　一九一二年春初，傍晚。

地点　秦宅。

人物

顾师孟

秦赵氏

秦叔礼　方　妈

凤　贤

秦大章

秦二利　曾墨侠

秦仲义　张　二　铁　子

顾秀才

邱立本

秦伯仁　邢也达

冯　策　鲁遇斋

〔幕启：距前幕已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中，中国有了极大的变化。清朝的皇帝已退位，中华民国成立了。

前幕出现的人物也不能不变：他们的模样、思想，以及服装，都有了变化。嗯，连秦宅的房子与屋中的摆设也变了。

〔首先让我们看看秦仲义吧。他已不是布铺的掌柜，而是一个小纱厂的经理了，握有纱厂全部股份的百分之四十。从前他的心眼就很厉害，现在，因为有了更多的财产，更高的地位，就更厉害了。从外表上看，他可是显着开朗了，不但嘴里说着新名词，而且有时（特别在照像的时候）穿上西装。以前，家里没有用人；现在，家中也用着两个仆人；出门时，他有自己的包车。现在，我们眼前的新式屋子，原是前幕的那个书房，已经换上可以推开的玻璃窗；纸糊的“棚”已改成灰顶。旧式的桌椅已换上洋式的——就是清未民初的那种中不中，西不西，最难看的东西。摆设也改了良，粗劣的西洋磁器、玻璃杯，搪磁痰盂等代替了中国的胆瓶果盘等。这一时期发了财的人似乎已辨不清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伯仁夫妇在外漂流了十多年，伯仁参加了那时候的革命工作，已作了参议员。南京政府派代表到北京来，约袁世凯南下。伯仁也随着回来。仲义在家中预备了酒席，约了几个客人，欢迎哥哥。

〔幕启时，顾师孟往里走，二奶奶迎接。顾显着很开阔，象个已见过世面的妇人，打扮得也时髦。二奶奶显着憔悴，还穿着老式衣裳。顾提着礼物。

秦赵氏　（带感情地）哟！大嫂！一幌儿十几年啦！（接过礼物，放在一旁）

顾师孟　（也激动地）可不是吗！二妹妹！喝（看屋中）咱们家改了样啦！

秦赵氏　谁说不是！大嫂你也变了样，可是更漂亮啦！

顾师孟　（得意地）唉！走南闯北的，总算是开了眼！有钱呢就花，没钱呢就忍着，凡事不往心里去！

秦赵氏　那敢情好！大哥呢？他不是作了革命官儿吗？

顾师孟　待一会儿就来。什么革命官呀？我们是跟着南京代表来的，来约袁世凯到南边去。他忙的很！

秦赵氏　孩子们呢？怎么不带他们来呢？

顾师孟　大宝——学名子叫宝新——入了中学堂，还算聪明！二的呀……

秦赵氏　男的女的？在哪儿生的？十多年，你们敞开儿不来信，大家伙都日夜念道你们！

顾师孟　今儿个上海，明儿个广州，老没个扎脚的地方，你哥哥又是个革命党，写信干吗？二的是个小姑娘，在汉口生的，名子就叫汉媛，也上了学。怕耽误他们的功课，没带他们来。你有几个了？

秦赵氏　还是大章跟二利他们俩！去年小喜了一个！

顾师孟　哟，你看！他们也都上学啊？什么都是小事，儿女们的教育可顶要紧！

秦赵氏　识文断字是要紧的事！唉！你看我……

顾师孟　怎样？老二待你还不错吗？现在改了民国，男女平等！有什么委屈告诉我；你不敢，我可敢，跟他干！

秦赵氏　大嫂，我这几年哪……（要哭）

顾师孟　说吧，二妹！

秦赵氏　甭说了，一言难尽！

顾师孟　老二要讨小老婆，是吧？我在外边看多了，男人一有俩钱，准闹这个毛病！

秦赵氏　也难说，钱在谁手里，权柄就在谁手呀！

顾师孟　等我见着他的，我教他知道知道咱们妇女不是好惹的！

秦赵氏　我的委屈还多之呢，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顾师孟　待会儿咱们细说，我先看看老太太去。她还抽烟吗？

秦赵氏　简直不大起床了，难伺候透啦！

顾师孟　雇了人没有？

秦赵氏　两个呢，一个老妈子，一个男的。可是雇来的人怎能伺候好了她老人家？老妈子砸个茶碗，洗破了一只袜子，都是我的罪过！哟，提起老妈子，我还没张罗给您倒茶呢！（叫）方妈！

顾师孟　我可要新沏的！不管茶叶好坏，得是新沏的！就是这点北京人的习惯还没改了！

秦赵氏　方妈！（外面应声）沏茶！（外应：“是啦！”）

顾师孟　在外边跑啊，住旅馆不是什么舒服事，可有一样好，茶水方便！走吧，看看老太太去！

〔老三跑进来。

秦叔礼　（激动地）大嫂！大嫂，您怎么一声不出就来啦？

顾师孟　老三，我是谁，还鸣锣开道吗？

秦叔礼　您是谁？搁在十年前，可有您这样走南闯北的女人？

顾师孟　年头倒是变了！老三，你怎么好哇？

秦叔礼　我呀，不好！我盼了星星盼月亮，盼您回来，好跟您诉诉委屈！

秦赵氏　三爷，难道家里有人欺负过你吗？说话别不得人心哪！

秦叔礼　二嫂，说实话，大嫂比谁都疼我！

秦赵氏　又说我是磁公鸡？

顾师孟　老三，你怎么这么瘦啊？难道你也……

秦叔礼　有时候陪着妈妈，吃一口半口的！

顾师孟　那象什么话呢！

秦叔礼　您看哪，小瘦长脸，戴上髯口，我的扮像甭提够多么好看啦！

顾师孟　你还玩票哪？

秦叔礼　您怎么啦？九城里谁不知道秋云馆主啊！

顾师孟　我告诉你，老三，这不行！你哥哥革命，你抽鸦片烟，成什么话呢？待会儿当着客人，你可千万别说有烟瘾！

秦叔礼　有革命的，有不革命的，戏才唱得热闹啊！〔方妈端了茶来。

秦赵氏　方妈，见见大奶奶！

方妈　您好哇？太太可真少兴！（“少兴”即年轻。）（递茶，问赵）还有事吗？

秦赵氏　你去吧！（方下）

〔叔礼乘这机会去看礼物。

秦叔礼　喝，南京板鸭！这个算给我的吧！

顾师孟　放下！都得先教老太太看看！

秦叔礼　好，我听您的。大嫂，我叫三奶奶去！头次见面，您可得给她点礼物！（下）

顾师孟　老三成了家？

秦赵氏　快二年了！

顾师孟　你怎么没说？

秦赵氏　我一张嘴说不了八宗事儿呀！

顾师孟　她怎样啊？

秦赵氏　长得呀跟画儿里的美人一样，嘴也甜甘，就是不会干活儿，连拆洗被子都不会！

〔老三同老婆上。

秦叔礼　凤贤，见见大嫂，给大嫂磕头！

顾师孟　嘿！别磕头，现在是民国了！

凤贤　老嫂比母！什么民国不民国的，总得磕！（跪下叩首）

秦叔礼　得！大嫂，我们讨赏！

顾师孟　我没带着什么呀！

凤贤　甭听他的，他见了大嫂，乐得不知怎么好啦！

顾师孟　（摘下一只手镯来）得，咱们妯娌俩分着戴吧，一人一只！（凤不受，顾给她戴上）走吧，看老太太去！

秦叔礼　（对二奶奶与三奶奶）你们俩拿着东西先去，我跟大嫂说句话。（二人携礼物下）大嫂，我告诉您，二哥呀，把咱们的地跟铺子全卖了，在天津开了纱厂。我在家，他分给了我几个股儿；大哥在外，老二干脆任什么也没交代！您得跟他讲讲，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不能教老二独自占了！

顾师孟　亲是亲，财是财，我会提醒你大哥！

秦叔礼　大哥也得替我说两句呀！

顾师孟　你自己没长着嘴？

秦叔礼　您不知道哇，老二越来越厉害，我说不过他！

顾师孟　不厉害怎么开得了工厂？（说着往外走）也怨你自己，年轻轻的，染上嗜好……

秦叔礼　我怕猛孤仃地断烟，坏了嗓子！您不知道我唱的多么好！待会儿我唱几句，您听听！

顾师孟　无论怎么说，抽烟不对！

〔大章进来。

秦叔礼　大章，这是你大妈！

秦大章　大妈，Ｈｏｗ　ｄｏ　ｙｏｕ　ｄｏ？

顾师孟　哟，这小子怎么说英文呢？

秦大章　什么？大妈你懂英文？怪不得你敢山南海北地走呢！

大妈，求你件事，你得帮助我跟爸爸说，让我到美国留学去！

顾师孟　你，你中学堂还没毕业哪吧？

秦大章　越早去越好啊！爸爸事事学洋派儿，可惜半路出家，学不到底；我要早早地上美国去，科班出身，有多么好！

秦叔礼　我就吃亏没坐过科，唱得好，武工可还不到家。

顾师孟　大章，什么事不能一冲子性儿，得细细地想想，多商量。这是我出门在外多年学来的乖！老三，来吧！（同礼下）

〔大章看他们出去，到门口轻轻地叫。

秦大章　二利！二利！（二利象小猫似的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你怎这么胆小哇？她是咱们的亲大妈！

秦二利　我才不胆小，我是要在暗中偷看，看大妈是不是女侠客！

秦大章　你呀，你念《施公案》入了迷！你没看见大妈吗？她又漂亮又有学问，懂英文！

秦二利　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到院里偷偷地看去！（又怕又兴奋地往外跑）

〔曾墨侠与他碰在门口。曾相当潦倒。

曾墨侠　！站住！（利立定）二利，《施公案》念到第几续了？念到百鸟朝凤，棍打凤凰腿没有？来，（掏出一部小书）给你，《小五义》，比《施公案》还热闹！

秦二利　里边有女侠没有？有画儿没有？

曾墨侠　都有！你念去吧！

秦二利　谢谢你，曾叔父！（下）

曾墨侠　（进来）大章世兄，听说你伯父回来了？

秦大章　我爸爸预备下酒席给他接风。

曾墨侠　妙哉！妙哉！我来对了！

秦大章　我爸爸可没下帖请您，怎么办呢？

曾墨侠　我跟你大爷是自幼儿同学，有帖没帖的，我坐下就吃！

秦大章　客人都是革命党，您怎好往里搀呢？

曾墨侠　你还年轻，不知其详。想当初，西太后杀了谭嗣同，我就告诉你伯父：皇太后杀得了谭嗣同，可杀不死革命！

你伯父一闻此言，乃远走高飞，到处鼓吹革命。你伯父走后，我告诉你父亲，富国之道，实业为本，所以你父亲才弃商兴工。

秦大章　那么您自己怎么混成这个样儿呢？

曾墨侠　我呀，天生是个策士！专会给别人出好主意，不管自己的利害得失。既是策士，我就最合适办党。我听说了，有点头脸的人都要办政党！你伯父必然用得着我，所以我必须见他一面！

秦大章　无论怎么说，您不能入席！

曾墨侠　吃不吃的，我非见见你伯父不可！

〔仲义在院中喊：“方妈！茶水预备好了没有？”方妈：“都预备了！”仲义：“张二，厨子来了没有？”张二：“早来了！”仲义进来。

秦仲义　（好象没看见曾）大章，怎么不摆上果子？

秦大章　我不知道！

秦仲义　问问你妈去！

秦大章　好吧！（下）

曾墨侠　仲义兄！

秦仲义　墨侠，我告诉你，这么破衣垃圾（音撒）的，不要紧自上我这儿来！

曾墨侠　老兄，咱们可是多年的朋友啊！

秦仲义　你要真够朋友，就不该老麻烦我来！在街上碰见，你该远远地躲开！我这儿忙得很，没事就请出吧！曾墨侠　唉！革了命，还是这么不平等啊！

秦仲义　你自己要强，也开个纱厂，咱们不就平等了吗？（掏出一块“站人”来）拿去！

曾墨侠　（接钱，看了看，又听了听）这恐怕是块闷板吧？

秦仲义　闷板谁白给你一块？

曾墨侠　唉！（往外走）

〔大章端着一盘果子，上。

秦大章　走啊？告诉您，别在门口等着我伯父，他是要人，不会管您的事！

曾墨侠　唉！我要是运气好，也会成了要人！（下）

秦仲义　大章，你行！对这种人就得这样！我还是心太软，给了他一块“站人儿”！

秦大章　真的？（放下果盘）

秦仲义　好在是块闷板！

秦大章　爸，大妈来了，敢情她懂英文！真行！爸，什么时候送我到美国去？

秦仲义　中学堂毕了业再说吧！

秦大章　越早越好啊！

秦仲义　说着容易啊，一年得花两三千美金！

秦大章　钱花在儿子身上，才是正地方啊！

秦仲义　这话说的好！你小子有出息！我答应下你，你一毕业我就送你走！咱们可得定个合同！

秦大章　定个合同？

秦仲义　得定合同！第一，不准你娶洋老婆！第二，你必须学染织！第三，回来之后，到咱们厂子里作事，跟工人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升！你赞成，我供给你！你反对，吹！半路儿你不履行条款，我停止供给！

秦大章　爸，您太厉害了！

秦仲义　一点不厉害！这是最好的办法！

秦大章　去学什么，就不许我自己有点主张吗？爸！

秦仲义　没有！我为了富国裕民才办工厂。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事业也就是你的事业。这是你的天职！

秦大章　等伯父回来，我问问他。

秦仲义　不必问他，他是书呆子，有股子热气，可不懂经济！〔张二上。

张二　老爷，有位姓田的要见你。

秦仲义　姓田的？干吗的？

张二　我不知道。

秦仲义　你怎么不问明白了？饭桶！大章，你看看去！（章下）

把厨子叫来。

张二　（到门口）庞师傅！二老爷叫你！

〔庞答应：“来喽！”上。

庞师傅　二老爷！（行礼）

秦仲义　老庞，今天的菜……

庞师傅　您甭嘱咐，我管保样样好！我在御膳房当过差，不能丢了人！

秦仲义　你可不能照御膳房那么开价钱！我不是皇上，一两银子吃一棵菠菜！

庞师傅　那还用说！不是我捧您，您现在比皇上还大呀！〔大章上。

秦仲义　你去吧，老庞！（庞下）谁？

秦大章　城外老田哥的儿子。

素仲义　铁子呀？不见！等等，他什么打扮？

秦大章　穿着军衣。

秦仲义　军衣？是官的？还是兵的？

秦大章　兵的。

秦仲义　不见！

张二　是！（下）

秦大章　他不是来闹事啊？

秦仲义　他闹什么事？咱们把地卖了，跟田家断了来往。〔门外叫“老二！”

秦仲义　谁呀？

〔顾秀才同邱立本上。

顾秀才　我！

秦仲义　你老人家可老没来了！立本兄，你好？

顾秀才　（抢话）我先说明白了，今天我来，不为看你，也不为看你哥哥，我是来看女儿！

秦大章　好硬棒！（溜下）

秦仲义　您不看看自己的女婿？

顾秀才　我不看革命党！唉！大清国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亡了，那么多王公大臣会都束手无策！

秦仲义　但分有办法，皇上哪肯退位！十多年杀的人还少吗？

顾秀才　叛逆之徒就得杀！你嫂子呢？

秦仲义　在后边呢！

顾秀才　我看看她去！（下）

秦仲义　（捂着嘴笑了一阵）真是个顽固老儿！

邱立本　不过是呢，咱们对革命也别期望太大！我留英五年，我深知英国人就善于保守，而善于保守不是全无好处的！

秦仲义　立本兄，近二年来，你作事可有点不起劲！凭你的学问，你不该这么不振作呀！

邱立本　唉！你知道，凭我留英五年，法律政治无所不通，回到国来，楞会闲了两年零八个月！后来，好容易才在中学堂找到几个钟头，教ＡＢＣＤ，真乃荒天下之大唐！我告诉你，仲义，中国没有什么希望！

秦仲义　不能那么说，立本！现在革命已经成了功，再那么一制定宪法，我们的权利有了保障，国家就会富强起来！当初我大哥只讲维新，不讲革命，没弄出什么名堂来。这一次是真的革命，皇上已经退了位……

邱立本　毛病就在这儿！我说句扫兴的话，一个皇帝下了台，也许有许多人想作皇上！

秦仲义　你呀，立本，可太守旧了！说点正经的吧，我又织出一样新布来，你还得给琢磨几个英文字，我好去印商标啊！

邱立本　人家英国货印英国字，你何必呢？

秦仲义　现在买什么东西的不看看有洋字没有呢？你不懂生意经！好好去琢磨琢磨，待会儿请你吃御膳房的厨子作的菜！

〔二利飞跑进来。

秦二利　大爷回来了！身高丈二，头如笆斗！还跟着一员大将！

（跑下）

秦仲义　（急往外迎）哥哥！大哥！

〔伯仁穿得非常朴素，不慌不忙地进来。田铁子，现已改名铁根，同上，但留在院中没进来。

秦伯仁　老二！

秦仲义　大哥！（相视，黯然）

邱立本　伯仁兄，还认得我吗？

秦伯仁　啊，你是立本！光阴过得多么快，一幌儿……

邱立本　您可一点儿不老，还是当年的丰采！

秦伯仁　丰采？哼！不过依然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而已！伯父还硬朗？

邱立本　他老人家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了！

秦伯仁　唉！变了！都变了！（看屋中）老二，这不象咱们的家了！

秦仲义　十几年了，哪能还是旧样子呢？（说话之间掏出那张字据）您看，十三年前我什么都不懂，教您在这个上按斗箕。现在我也知道革命是好事了。（划洋火）来，您自己烧了吧！

秦伯仁　你烧吧！那时候咱们都年轻无知！

秦仲义　（把字据烧了）大哥，我现在明白了：我是创事业的人，我要的是法律、秩序。有法律，才没有横征暴敛；有秩序，才能安心作事。您看，从此以后，太平得了太平不了呢？

秦伯仁　那很难说！咱们国家的问题很多，太多，我不敢说都能一下子弄得妥妥当当！目前，最教我不放心的是袁世凯！

邱立本　戊戌变法，就是他出卖了你们维新派，不是吗？

秦伯仁　就是嘛！

秦仲义　那么，您反对他作总统？

秦伯仁　尽我所有的力量！戊戌变法，我们向皇上磕头，结果是砍了维新派的头！如今到底有些不同了……

邱立本　袁世凯就不会杀人吗？

秦伯仁　难说！也许杀头的事不那么容易罢了！

邱立本　伯仁哥，别太关心政治了吧！一个人能活多少年，也该顾到点自己……

秦伯仁　我还没学会吃喝玩乐！

邱立本　并不一定去吃喝玩乐！自己读读书，找点乐而不淫的消遣，钓钓鱼，玩玩古董，也有快乐！

秦仲义　立本，不能这么说！大哥的地位，我的事业，是紧紧相关的。咱们这样的人没有政治权利，什么事业也弄不起来！

铁子　（在门外）怎么回事呀？

秦伯仁　哟！把他给忘了！（往外走，叫）铁根，真对不起，回到家来，我动了心，把你忘了！快进来！（铁进来）

秦仲义　这是谁？

秦伯仁　老田哥的儿子！现在官名子叫铁根。

铁子　就是刚才你不见的那个人！

秦仲义　老脾气没改，还是这么硬！

邱立本　你们说话儿，我到后边看看大嫂去。（下）

秦伯仁　我叫不惯铁根，就叫你小田哥吧！告诉我，你怎么当了兵？

铁子　爸爸妈妈全饿死了，我跟我弟弟都当了兵。

秦伯仁　老田哥饿死了！

铁子　老两口儿都饿死了！

秦伯仁　惭愧！我的言行不能一致！当初，我有意把我那份儿地送给老田哥，可并没那么办！

秦仲义　小田哥，咱们可是无仇无怨，我早把地卖了，咱们断了来往！

铁子　你卖了地，可没放松利滚利的债！

秦仲义　说吧，你到底干吗来了？

铁子　一不求钱，二不要饭，我是来跟大先生要个主意。他下火车，我也下火车，我看见了他。

秦伯仁　咱们有缘！说说你要什么主意？

铁子　这十年来，乡下越来越没法混，一群一群的年轻人都当了兵。我们没别的路儿可走！

秦伯仁　我们没有多少工厂嘛！

铁子　我们这群拿枪杆的恨皇上，恨作官儿的！是我们革的命！

秦仲义　你们革的命？谁说的？那我大哥是干什么的？别乱吹呀！

铁子　是我们逼着军官们起义的！打武昌，打汉阳，都有我！我还挂了彩！

秦伯仁　嗯！嗯！

铁子　打跑了皇上，可谁也没提老百姓的事！我们白卖命，到今儿个连饷银都领不到了！大先生，你给我出个主意，怎么办？我要是在营里混下去，早晚有一天非砍了头不可，我嘴直心快，容易得罪了上司！

秦伯仁　你的话呢很有道理，可也别太急，四万万人怎能一时半会儿就都有了办法呢？

铁子　先说我自己吧，我应该干什么去？

秦伯仁　老二，你的厂子里怎样？

秦仲义　我不能收这么大的徒弟！

铁子　我从前常帮着妈妈织土布，学一学就能摆弄机器。

秦仲义　我惹不起你呀！

铁子　厂子里有个拿过枪练过操的人也有用！

秦仲义　怎么？

铁子　有个兵变，闹土匪，你难道不想法子保住厂子？我在行！

秦伯仁　小田哥想的不错！

秦仲义　兵变？闹土匪？难道革了命，天下倒得大乱吗？

秦伯仁　那很难说！

铁子　我亲自看见过兵变，也打过土匪！其实呢，土匪也是没饭吃的老百姓！

秦伯仁　小田哥，我跟老二再商量商量，你先到厨房吃点什么去！

铁子　我不吃！明天我再来吧！

秦仲义　我说，你是不是逃兵呢？

铁子　我不作那样的事，我是来送公文的。有了别的事，我去请长假。（下）

秦仲义　您看这家伙行吗？

秦伯仁　怎么不行？力气是力气，心路是心路。帮助一个人总是好事！

〔张二进来。

张二　大老爷，有客。（递名片）

秦伯仁　别再叫“老爷”，叫我“先生”吧。

张二　是！先生！

秦仲义　谁？

秦伯仁　邢也达。请！仲义，你先躲躲，这个人当着生人不说实话。

秦仲义　好，我看看菜饭去。（下）

〔张端着灯领邢上。

秦伯仁　也达，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张下）

邢也达　大人物到京，谁能不知道呢？

秦伯仁　也达，有话快说呀，我还没拜见老母呢！邢也达　要不我怎么喜欢你呢，没有官僚派儿，总是这么爽快！大概你也多少猜到我干吗来了？

秦伯仁　我告诉你实话，我反对袁老总作总统，他的钱不会打动我，他的势力我不怕！

邢也达　伯仁兄，伯仁兄，你可也得看实力呀！

秦伯仁　什么实力？

邢也达　比如说，兵没饷，袁公有办法，别人就弄不转！

秦伯仁　他有什么办法？借外债？我反对清朝皇上借外债，也反对民国总统借外债！那是饮鸩止渴！

邢也达　那……

秦伯仁　我更反对那些想借外债，以饱私囊的小政客！邢也达　政体改革了，谁敢那么办呢？

秦伯仁　那，你知道！

邢也达　伯仁，说话请含蓄点吧！你是南边政府的有力的人，袁公很器重你，你要是肯帮他点忙，你至少可以作个次长！

秦伯仁　也达，难道我是为作次长才革命的？那叫分肥，不叫革命！

〔张二进来。

张二　先生，鲁老爷跟冯老爷。

秦伯仁　请！（张下）

邢也达　伯仁，你仔细想想我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万不可冒犯实力派！

秦伯仁　请你也记住我是革命党！

邢也达　可是革命党到底有多大力量呢？你太忙，我们改天再谈吧。（往外走）请记住，顶好不要离开北京！

秦伯仁　难道谁敢软监起我来吗？

邢也达　可也没准儿！

〔张领鲁、冯上。

鲁遇斋　也达！伯仁！

秦伯仁　好哇？冯公！遇斋！

冯策　啊——……

邢也达　都不送！不送！（下）

鲁遇斋　伯仁，也达说了什么？

秦伯仁　你不能不知道吧！

鲁遇斋　我是这么看，满清皇帝退了位，民国成立，总算是亘古未有的事，谁作总统似乎不太要紧！

秦伯仁　你敢保袁世凯不作皇帝？

鲁遇斋　就是他作皇帝，究竟不是爱新觉罗氏了！

秦伯仁　革命是为老百姓干点什么，不专为推倒皇室啊！冯公，您怎么说？

冯策　啊——无所谓！为革命，我倾家荡产，这一回，内阁里没有我就不行！

秦伯仁　冯公，难道革命是为咱们自己吗？

冯策　啊——我心口如一，别人呢，心里这么想而不便这么说！

〔仲义上。

秦仲义　冯公！遇斋兄，饭好啦，请吧！

冯策　啊——我可还另有个约，这儿的菜要是……

秦仲义　冯公放心吧！我找的是御膳房的厨子！冯公，告诉我一句，从此以后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呢？不把这个弄清楚了，我吃不下饭去！

冯策　我看天下一定会太平！

秦伯仁　可是老百姓还很穷很苦啊，冯公！

冯策　自有史以来，老百姓就没有丰衣足食过！不要梦想世外桃源吧！老二，不要死看着你那小小的纱厂，本钱要灵活着用，天下太平你有生意，不太平也有生意，那才行！

秦仲义　可是，规规矩矩作生意不好吗？

冯策　天下可有一个规规矩矩作生意的？英国用大炮逼着我们买鸦片，你能说英国不是工商最发达的国家？

秦伯仁　冯公，我一向拿您作老前辈，您怎么……

冯　策　啊——你要说我老朽昏庸，是不是？你要那么说，当初党里就不该要我呀！

鲁遇斋　算了吧，先喝酒去吧！

〔远处枪响。

秦仲义　嗯？枪响！你们听！

冯策　没事！没事！

〔又是一排枪。

秦仲义　等等，事情不大对！

〔四外枪响。

鲁遇斋　冯公，我们走吧！

秦伯仁　谁也别动！先弄明白了是怎回事！

〔叔礼飞跑进来。

秦叔礼　了不得啦，大概是兵变！街上连巡捕都没有啦！

秦仲义　（在屋门口喊）张二，把大门锁好！（见远处有火光）那边起了火！

秦伯仁　（见老三要往内院跑）老三，别动！别惊动老太太去！

冯　策　怎么一回事呢？

秦仲义　要是天津也……我的事业！都是你们闹革命，闹革命！要了我的命！

〔近处也有了火光。

秦叔礼　大哥！大哥！怎么办呢？

秦伯仁　遇斋，咱们还得离开北京！

鲁遇斋　难道袁世凯故意制造兵变？要是那样，咱们休想逃出北京去！

秦伯仁　这儿是他的巢穴，他不肯到南京去！

鲁遇斋　他就这么毒辣？敢烧抢北京？

秦伯仁　我知道他，戊戌年是他，现在又是他！（愤怒）又是他！又是他！

鲁遇斋　十几年的革命啊，废于一旦！

〔火光更亮了。

秦叔礼　大哥，这可怎么好噢！

秦伯仁　怎么好？喝酒去！

〔一个流弹打碎了玻璃。冯吓得坐下了。

秦仲义　冯公！冯公！

冯策　好厉害的袁世凯！

〔家中大小惊惶地跑来，连厨师傅也在其中。

秦伯仁　不要乱！都有我呢！厨师傅，开饭！

秦仲义　谁吃得下去呢？

秦伯仁　让我们庆祝咱们革命的失败！哈哈哈！——幕

第三幕

时间　“北伐”时期。

地点　北京某胡同，秦伯仁家内。

人物

顾师孟

秦伯仁　周文明　程海兰　于默芳　秦二利

秦大章

秦赵氏

秦汉媛

邱立本　曾墨侠　秦仲义

田铁根　秦叔礼

〔幕启：到了“北伐”时期，秦伯仁已五十多岁了。

因革命的屡屡失败，有一度他曾稍灰心。但是，大体上他还相信中国可以复兴，并不因革命失败而绝望。他随时吸取了一些新知识，但是他对祖国复兴的信念与其说来自新知识，倒不如说来自民族的历史。他的旧学问很好，他深信自己的与民族的优越。

〔现在，他热情地在大学教书，已不去亲自参加革命工作。革命的屡次失败，使他改变了革命方法。他觉得只有把青年们教育好，多培养出革命种子，革命才会成功。

〔秦氏三弟兄已分居。伯仁租了几间小房，过着相当清苦的日子。他的薪水大部分花在买书、帮朋友与学生们的忙。屋中有很多的书，院中有一些花草。师孟也在一处中学教几点钟课。

〔伯仁正在用心地给学生改卷子。

〔师孟兴奋地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顾师孟　你猜谁来的信？你猜？

秦伯仁　你看，五十多了，还是这么哇啦哇啦，小孩子似的！

顾师孟　难怪我喜欢，汉媛来的信！

〔她刚要拆信，院内有人叫：“秦先生！秦先生！”

顾师孟　进来吧！（把信放在桌上，往外迎）进来！〔周文明与程海兰上。

周文明　师母！先生！

顾师孟　（过去拉住程）来啦？海兰！哟，眼睛怎么红啦？又哭来着，是不是？

程海兰　（不好意思地）没有！

顾师孟　你们年轻人的事瞒不了我！

周文明　先生！师母！我跟海兰打好了主意，马上一块儿南下，去革命！

顾师孟　我的儿子女儿都在南边，我当然不会拦着你们！（指信）看，我女儿汉媛来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呢！

秦伯仁　师孟，你找个安静地方看信去；你在这儿简直没有我张嘴的份儿！

顾师孟　也好！在这儿不受欢迎，我就退席！男女呀还是不平等！（拿起信，往外走）你们要茶不要？

程海兰　不要，师母！

顾师孟　多喒要，喊我一声！（下

秦伯仁　文明，海兰，我说说我的意见好不好？周文明　我们正是来跟您商议商议，先生！

程海兰　我的父亲是老顽固，我拿您当作父亲，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秦伯仁　（得意地微笑）也别太信任我吧！我干过革命，可是都失败了，所以才立志教书，多教明白了一个学生就多一份革命力量！学生就是革命种子！我怕有人说，我是慷他人之慨，所以我先把自己的儿女送到广东去。那不是我女儿的信？（找）

周文明　师母拿走了。

秦伯仁　没关系！你们俩要走？很好！我高兴看见这样的青年！可是，你们的动机是什么呢？（周、程相视）是一心无二地去革命呢？还是为解决恋爱问题？

周文明　先生，打倒封建的婚姻制度，不也是……程海兰　我们要一边恋爱，一边革命，这两样事并不矛盾！周文明　有不少男女青年都那么办

秦伯仁　我看那不妥当！

周文明

程海兰　怎么？

秦伯仁　干革命是流血的事，谈恋爱是求幸福的事，怎能脚踩两只船呢？

周文明　先生，只要我们俩拉着手儿离开了家，我们会好好地干革命！

秦伯仁　家里绝对说不通，非走不可？

周文明　我们向老人们跪求自由，可是说不通；逼得我们非造反不可了！

程海兰　我们还没毕业，没法儿找事作。

周文明　毕了业也不见得有事作！

程海兰　去革命是唯一的一条道路！先生！先生……文明，你说吧！

周文明　先生，借给我们一点路费，我们马上就走！

秦伯仁　路费好办，我总会给你们凑足。我可是觉得你们俩不该走！

周文明　那么，您平日给我们讲的都不算数儿了吗？

秦伯仁　文明你呀，应当作研究工作，你天生的应当作个学者。革命要紧，研究科学也要紧！咱们缺乏民主，也缺乏科学！你研究科学要比你干革命更有成绩。海兰你呢，一向有点胆子小怕事，我就怕你一离开家，毫无办法！

程海兰　我现在什么也不怕！爱情是神圣的！

周文明　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下去，要是老这么下去，我会自杀！

〔于默芳跑进来。

于默芳　先生！哟，你们在这儿哪！

周文明

程海兰　在这儿跟先生要个主意。

秦伯仁　怎样啦？默芳！

于默芳　全准备好啦，马上走！我来跟先生辞行，再求您嘱咐我几句话。

秦伯仁　好姑娘！好姑娘！钱带够了吗？

于默芳　差不离！您给我几句话吧！

秦伯仁　话很多，从何说起呢？就这样吧：到处啊，要关心民间的疾苦，别只顾自己的得失！在我的老朋友之中很有几位最初真有革命精神，可是后来变了，只管争权夺利，忘了民间的苦痛，也就忘了革命！你就记着这几句话吧！

于默芳　我一定记住！先生！我看看师母去！

周文明　等等，默芳，我们俩跟你一块儿走！

秦伯仁　坐下！丝毫没有准备，上哪儿去？默芳，你去你的！于默芳　文明、海兰，听先生的话！再见，先生！（下）

秦伯仁　再见，默芳！海兰，不是我有成见，你看默芳的身体有多么壮，真是小牛似的，你怎能比她呢？你们俩要是冒冒失失地出去，受不了苦，又断了家庭的供给，可怎么办？

周文明　难道先生教我们向父母投降，乖乖地作孝子吗？

秦伯仁　这么办，好不好？我到你们家里去，见见你们的老人家，怎样？

程海兰　那么一来，要是老人们起了疑，看管起来我们，不就更糟了吗？

秦伯仁　我不会冒而咕咚地说你们要走啊！你看，我五十多岁的人，连这点心眼都没有！

〔二利喘嘘嘘地跑进来。

秦二利　大爷！大爷！（“大爷”即伯父，“大”重读。）

秦伯仁　二利！干吗跑得这么喘忽忽的？

秦二利　我哥哥没上这儿来吗？

秦伯仁　他那个美国派儿，干吗来看我这个老八板儿！周文明　先生，我们走啦！

秦伯仁　文明，海兰，你们是不是生了我的气呢？周文明　那怎能呢！

秦伯仁　这么着吧，去跟师母谈一谈，看她怎么说。周文明

程海兰　谢谢先生！（下）

秦伯仁　说你的，二利。

秦二利　大爷，大章惹了祸！

秦伯仁　他怎么惹了祸？

秦二利　您是我的亲大爷，您又是读书的人，你横是早已看出来了，爸爸多么偏疼我哥哥？

秦伯仁　就别抱怨啦，都有好吃好喝的，还闹什么呢？

秦二利　不是呀，凡事都有个理儿啊！爸爸送他到美国留学，教我在工厂里当苦力，这公道吗？

秦伯仁　你现在不是跑外的吗？并不再干苦活儿。

秦二利　是呀，那不是由几年的苦力熬出来的吗？

秦伯仁　算啦！算啦！说说大章到底惹了什么祸？

秦二利　偏心眼儿不会有好结果！这可好，大章在天津舞场里跟一个军阀的少爷争风吃醋，教人家给告下来了，说他是革命党。幸而他腿快，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人家派了一群拿枪的，跟爸爸要人！

秦伯仁　那，你爸爸还不会应付？花俩钱运动运动就是了。

秦二利　哟！大爷，这不象你老人家说的话啊！

秦伯仁　我对你们这样的人只能说这样的话！二利，我不知道你晓得不晓得，当初你爸爸卖了我们弟兄三个的财产，才开了工厂。到如今，他一字不提，我也一言未发。我混得上饭吃，还没挨饿，干吗分斤掰两地争财产呢？可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便多操心。

你们讲究发财，我是书呆子，顶好各自为政；不要平日连条狗都不来，有了困难才大爷长大爷短来麻烦我！

秦二利　大爷！大爷！您知道，我恨大章，也不喜欢爸爸。可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您也得帮点忙！

秦伯仁　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秦二利　您帮得上！大章要是到这儿来，您把他藏起来，别教他乱跑去。过两天，您给他写封介绍信什么的，教他到南边去。

秦伯仁　上南边干什么去？找个事情作？

秦二利　去革命！

秦伯仁　二利，你出去蹓蹓好不好？你的脑子有什么毛病吧？

秦二利　没有一点毛病！我爸爸赞成革命！

秦伯仁　他？三十年前，我讲维新，他把我赶出在外，民国元年我回来，他敬我有如神明。赶到袁世凯作皇帝，我失去了政治上的势力，他就又不理我了！

秦二利　这回可是真的！现在办实业的人都赞成革命。前几年，欧洲大战，大家都赚了钱。如今鬼子的势力又回来了，我们非内里打倒军阀，外边挡住洋鬼子不可！现在，南边的革命军不是打的很好吗？我爸爸是这么想：因为大章不是真革命党，所以军阀老总才敢欺负他；大章要是个真革命党，老总们也许倒不敢惹他了！

〔大章大模大样地走进来。

秦大章　哈喽，伯父！

秦二利　大章！

秦大章　又叫我大章！我叫约翰！约翰·秦！（看屋中）伯父，屋里怎么还这么十八世纪的样子？您看，在美国，十层二十层的洋楼，刚盖好，看着不合适，啪，拆了！从新盖！又看着不合适，啪，又拆了！

秦伯仁　大章，你出去，我这儿不招待洋奴！

秦大章　洋奴？您这是怎么说话呢？地道哥仑比亚的博士，一切的一切都合美国标准！

秦二利　大章，你的事怎样喽？还这么吊儿啷当的怎么行呢！

秦大章　没关系！我取出来一笔款，满口袋都是钱，明天就上上海！到了上海，舒舒服服那么一革命，一切都“Ｏ．Ｋ！”

秦二利　你偷偷地取了款？

秦大章　美国大富翁的儿女们都那么办！伯父，你给我开几封介绍信，到各处好找到关系！

秦伯仁　大章，二利，你们都请出，而且从此不要到这儿来！走啊，走！

秦大章　那也“Ｏ．Ｋ！”（往外走）

秦二利　等等！你偷了爸爸的钱！我不能放了你！

秦大章　分给你一点还不行？

秦二利　我告诉你，大章！

秦大章　约翰·秦！

秦二利　你就是败家子！

秦大章　二利，你的眼光如豆！你等着看，凭我的西装、雪茄、气度、学问，我到革命政府里随便捡也捡个外交总长！我看看大妈去，在这一家里，只有大妈是个文明人，会说半口儿英文。（下）

秦二利　大爷，您看见没有？

秦伯仁　看见了！我没的可说！你也走吧！

秦二利　您得想法子稳住他，别教他跑了，他偷了钱！

秦伯仁　我不是警察！

〔院中叫：“大哥！”

秦二利　哟，妈妈来了！（往外迎）妈！

秦赵氏　（上）你在这儿哪？二利！大哥！

秦伯仁　二妹妹，你好哇？

秦赵氏　好什么呀！我盼着一口气不来就死了，可是这口气儿就是不断！

秦二利　妈，您怎能这么说话呢？家里不缺您吃，不缺您穿，您干吗有福不享，瞎生气呢？

秦赵氏　二利，我来是跟你大爷谈谈心，不必你管吧！

秦二利　哥哥在这儿呢，您可看着他，别教他跑了！

秦赵氏　自从他打美国回来，他就没叫过我一声妈，我不管他的事！

秦二利　嘿！我赶紧找爸爸去！（下）

秦赵氏　大哥，有地方吧？我在这儿住几天。

秦伯仁　那行！有工夫咱们好说些陈谷子烂芝麻呀！

秦赵氏　大哥，您老是这么亲热，教人心眼里热乎！老太太死后啊，您就是一家之主啦！

秦伯仁　老哥儿们姐儿们的，怎能不亲热点呢？老二近来又出了什么花样？

秦赵氏　（楞了一会儿，掏出很重的一对金镯子来）您看吧，大哥！

秦伯仁　他给你的？

秦赵氏　从此我就打入冷宫了！

秦伯仁　他到底是又弄了一份儿家！

秦赵氏　我打听明白了，他在天津……所以拿这对镯子堵住我的嘴！

秦伯仁　你没跟他闹气？

秦赵氏　您说呢？

秦伯仁　这倒真……唉！乱哪！乱！我简直的……

秦赵氏　告诉大嫂不告诉呢？

秦伯仁　你知道她的脾气！

秦赵氏　那么，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忍了吗？认了命吗？大哥！

秦伯仁　二妹妹，你把我问住了！先在这儿住着吧，咱们慢慢地商议！

秦赵氏　我都听您的，大哥！

秦伯仁　都听我的？唉！我可……二妹妹，别发愁，反正这次革命必有希望，中国不能老这么乌烟瘴气！国家一好了，大家都跟着好！不是吗？

秦赵氏　我也会好？

秦伯仁　也许！

〔院中汉媛叫：“妈！妈！”

秦伯仁　谁？汉媛？

秦汉媛　（急上）爸！二婶！

秦伯仁　你怎么回来了？

秦汉媛　回来了！没接到我的信？

秦伯仁　刚刚接到，我还没看。你怎么这个样？赤手空拳，连行李也没有？

秦赵氏　看，满身上的土！我给你搧搧。

秦汉媛　妈呢？（看父亲要去叫）先别叫她来！

秦伯仁　怎么啦？怎么啦？汉媛！

秦汉媛　爸，先给我口水喝！

秦赵氏　我来倒！（倒茶，递）给你！

秦汉媛　（喝了一大口）爸，您从二十多岁就干革命，您禁得住坏消息！

秦伯仁　什么坏消息？我禁得住！

秦汉媛　假若您听说我牺牲了，也禁得住？

秦伯仁　我……你哥哥呢？难道他……

秦汉媛　爸，我没法不告诉您，告诉了您才能瞒住妈妈！

秦伯仁　你哥哥怎样啦？说！我禁得住！我把他送走的；要革命就不怕死！他怎样？说！说！

秦汉媛　哥哥完啦！

秦赵氏　我的好宝贝！（要哭）

秦伯仁　二妹妹，不准你哭！我的儿子死得好！

秦汉媛　爸，他死得冤！

秦伯仁　冤？冤？说！别这么折磨人！

秦汉媛　蒋介石……

秦伯仁　蒋介石怎样？

秦汉媛　我跟哥哥都到了汉口。一夜的工夫，绑出成群的青年！哥哥在内！我逃了出来！

秦伯仁　（坐下，捂上脸）……

秦汉媛　（扑过去）爸！爸！

秦伯仁　革命又完了！又完了！又完了！

秦赵氏　大哥，大哥，别这么动心啊！

秦伯仁　二妹，我完了，你完了，都完了！中国怎这么不幸呢？这个民族真不行了吗？非灭亡不可吗？

秦汉媛　爸，不完！不完！失败了再干！

秦伯仁　好！不完！不完！再干！儿子死了，我老头子再干去就是了！

秦汉媛　二婶，你在这儿看着爸爸，我看妈妈去。

秦赵氏　你去吧！

秦伯仁　媛！我的心碎了，可还能扎挣着不落泪。你妈妈可禁不住！别跟她说！别说！大宝是她的头生儿……（好象噎住了，不能再说）

秦汉媛　我一个字也不说！

秦赵氏　拢拢头发，擦干了眼，别教她看出来！

秦伯仁　看那几个学生走了没有？要是没走，叫他们来，我有话说。

秦汉媛　（拢了头发……）好吧。（下）

秦赵氏　大哥！

秦伯仁　嗯？

秦赵氏　刚想起一句话，又忘了。

秦伯仁　也好！你去找块黑布，挂在那张像片上。（指墙上大宝的照像）

秦赵氏　那不就教我嫂子看破了？

秦伯仁　对！我还是动了心！

〔海兰、文明、默芳等进来。

于默芳　先生，叫我们有事吗？

秦伯仁　有事！汉媛回来说，革命不大顺利，默芳你听一听再走吧！

于默芳　越不顺利才越需要人啊，先生！

秦伯仁　比不顺利还坏！

于默芳　难道是失败了？

秦伯仁　我还说不清，你们顶好都先别动！

程海兰　汉媛不是喜喜欢欢的么？难道她是假装的？周文明　先生，您好象不愿意告诉我们实话！

秦伯仁　孩子们，你们跟我自己的儿女一样，我……

秦赵氏　大先生有点不合适，你们……于默芳　海兰，我们走吧！先生，明天我们再来看您。

秦伯仁　对啦！明天再谈吧！

〔三青年依依不舍地往外走。默芳在前，在门口遇到邱立本。

于默芳　您找谁？

邱立本　伯仁先生在吗？

于默芳　他……

邱立本　（进来）伯仁兄，我！二嫂在这儿哪？

秦伯仁　（对学生）你们去吧。立本，进来。二妹，你去沏点茶来，越酽越好。

秦赵氏　是啦。（下）

秦伯仁　立本，你穿着谁的孝？

邱立本　家严过去了！已经两个多月！

秦伯仁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邱立本　老人的遗嘱，不办丧事。

秦伯仁　你还教书哪？

邱立本　不教了！老人的遗嘱，教我继承老人家的誓愿，作慈善事业。

秦伯仁　到处化缘，冬天舍粥，夏天舍茶水？

邱立本　对！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秦伯仁　你一个也救不了！你只能延长苦人受罪的日子，可救不活他！

邱立本　那总比杀人强！

秦伯仁　你来教我写布施？

邱立本　尽力而为吧，不修今世还不修来世？

秦伯仁　立本，你知道万恶的军阀、贪官污史也把民脂民膏吐出一点点，假冒为善？

邱立本　知道！吐出一点点，总比不吐出一点点强！

秦伯仁　立本，凭你的学问，你怎么会消极到这样？怎么会这么假装胡涂！

邱立本　你可又有什么成绩呢？大哥！革命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好处？

秦伯仁　我们不杀人，是人家杀我们！我告诉你，我的唯一的爱子……

邱立本　大宝怎么了？

秦伯仁　没怎么！好吧，咱们说不到一处，就不必往下说了吧。

邱立本　你总得写点，一毛钱也是好的！（递捐簿）

秦伯仁　（摸衣袋）袋儿里只有这一块钱，你给写上无名氏吧！〔赵端茶上。倒茶。

邱立本　二嫂，你是财主，行点善吧！

秦赵氏　我丈夫是财主，我不是！您喝碗茶吧！

邱立本　不喝了，乘着今天星期，大家都有工夫，我还得各处跑跑去！

〔曾墨侠上。与立本遇在门口。

曾墨侠　不巧不成书，怕碰见谁，偏碰见谁！告诉你，我不捐钱！（进来）伯仁大哥，二嫂，都好哇？

邱立本　我还得忙去，你坐着！（下）

秦赵氏　可老没见了，您倒发财吧？

曾墨侠　这程子就算混得不错，没再挨饿，也可以说时来运转了吧！

秦伯仁　你干什么呢？

曾墨侠　催收讨逆捐哪。

秦伯仁　什么？

曾墨侠　南边的革命军不是一劲儿往北攻吗，北边的官长能不反攻？反攻难道不用钱？所以收点讨逆捐！

秦伯仁　你这是帮着军阀，各处搜刮老百姓！

曾墨侠　在没有别的好机会之前，我只好这么混着吧！

秦伯仁　要是革命军攻上来呢？

曾墨侠　我告诉您，您可别再告诉别人哪！南边也杀共产党哪！北边的军官这几天加紧地杀共产党，赶到南军攻上来，北边的军官就摇身一变，改称革命军。反正两边都杀共产党，不是一家人吗？

秦伯仁　墨侠，从前我就看不起你，现在我更看不起你，作这种事，你对得起人吗？

曾墨侠　我对得起人，谁对得起我？干什么吆喝什么，现在我就抓共产党！

秦伯仁　难道上我这儿来抓？

曾墨侠　也差不多！

秦伯仁　你是什么意思？

曾墨侠　（到书架前，找了一本书）《托尔斯泰全集》！这就行了！

秦伯仁　什么？

曾墨侠　（还看书）还有屠格涅夫！都是俄国人，俄国人都是共产党！

秦伯仁　连古人也是？

曾墨侠　都是！我把这几本书交上去，您就入狱，坐老虎凳！

秦伯仁　你滚出去！

曾墨侠　没法滚出去，门口有侦缉队等着拿人呢！

秦赵氏　曾二爷，您跟大哥是自幼同学，怎么翻脸不认人呢？您不知道大哥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吗？

曾墨侠　二嫂，我也知道大哥是好人，可是差事是差事！况且，我松了手，你们老三也不答应啊！

秦伯仁　你说什么？老三？他在哪儿呢？

曾墨侠　他在外边呢，不敢进来！

秦伯仁　二妹，老三是怎么回事？

秦赵氏　我不知道别的，就知道他抽“白面儿”，穷得连裤子都没啦！

秦伯仁　老二不管他吗？

秦赵氏　他说老三的股子已经折卖给他，不再给老三钱花。

秦伯仁　墨侠，我告诉你吧，我革过命，可不是共产党！我不怕死，活着已经没有了味儿！我的儿子已经……〔顾和汉媛上。

顾师孟　大宝怎样了？汉媛，我看你的神气就不对，你没对我说实话！

秦汉媛　我……

顾师孟　说，说你哥哥怎样了？

秦伯仁　师孟，不用管儿子了，连咱们自己还管不了自己呢！

这不是，墨侠跟老三诬告我是共产党，要抓我走！

顾师孟　墨侠，你过来！

曾墨侠　（慢慢地走过去）干吗，大嫂？

顾师孟　（啐）呸！呸！呸！你没有骨头！我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跟你拼！（扑曾）

秦汉媛　（拉住妈）妈！妈！（扶妈坐下，妈妈半昏过去）

秦赵氏　曾二爷，你欺负大哥，到底为什么呢？曾墨侠　实话实说，为钱！

秦赵氏　我给你钱，你放了大哥？

曾墨侠　那要看给多少了！

秦赵氏　（掏出一只金镯子）给你这个行不行？

秦伯仁　二妹，不能给他！看他能把我怎样！

秦赵氏　拿走！拿走！

曾墨侠　够不够我不知道，我跟他们商议去。大哥，冲着二嫂，我会给你说两句好话！

秦伯仁　你滚！

曾墨侠　二娘，我去尽心力而为，成不成可看大哥的运气了！（下）

秦赵氏　大哥，大嫂，都别难过了，身体要紧哪！

秦伯仁　汉媛，搀你妈妈到后边歇歇去！师孟，师孟，是咱们自己把儿子送出去的，革命本是流血的事！

秦汉媛　妈！妈！走！您这个样，爸爸不就更难受了吗？

顾师孟　你说，你说，你哥哥到底怎样了？

秦伯仁　师孟，死的不只是咱们的儿子啊！

顾师孟　他确是死啦？死在了哪儿？谁杀了他的？

秦汉媛　蒋介石！

顾师孟　我走！我找他去！

秦赵氏　大嫂！大嫂！你歇会儿去吧！

秦伯仁　师孟，咱们哪儿也去不成，全中国没有咱们活着的地方了！二妹，搀你嫂子走，教她哭一场去！

秦赵氏　大嫂，走！走！

秦汉媛　妈，走吧！

〔赵、媛同搀顾下。

秦伯仁　中国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一回事呢？戊戌变政，给皇上磕头，跪求宪法，不成。好，磕头不行，就造反吧，辛亥革命的确是造了反，可又不成！北伐了，该当成功了，又，又完啦！什么道理呢？毛病在哪儿呢？难道中国就这么万劫不复，非亡国不可？不能！不能！五千年的老国，山好，水好，土地好，人民好，怎么能亡国呢？可是，怎会不亡呢？

〔院中仲义喊：“大哥！大哥！”上。

秦仲义　大哥！大章走了没有？

秦伯仁　老二，是你呀？

秦仲义　大章走了没有？

秦伯仁　我不知道！干吗？

秦仲义　大哥，我得到了上海的消息，蒋介石跟汉口分了家，咱们万不能教大章到南方去！

秦伯仁　你不是赞成革命吗？

秦仲义　我赞成！可是据说汉口教共产党把持着，他们把工人农民全鼓动起来了，那样，咱们不就糟了吗？

秦伯仁　你拥护蒋介石？

秦仲义　那是自然！北伐是好的，他要是统一了中国，咱们就好作买卖！工人农民要是一动，天下大乱，岂不糟了吗？

秦伯仁　你这么看？

秦仲义　我的眼光不错！大章到底在这儿没有？

秦伯仁　刚才在后边呢。

秦仲义　我看看去！

秦伯仁　二奶奶也在那儿呢！

秦仲义　她？啊，没关系，我已经给了她一对金镯子！（要走又停住）可就怕大嫂不好惹！

秦伯仁　你大嫂不也得怕财主吗？

秦仲义　大哥，这话对！我去看看！（下）

〔秦伯仁呆立在大宝的像片前片刻，拉开抽屉，找到一张黑纸，挂在像片上，又呆视。

〔田铁根轻轻地进来。

田铁根　大先生！

秦伯仁　（转身）谁？

田铁根　我，铁根！

秦伯仁　小田哥！

田铁根　那是怎回事？

秦伯仁　大宝……

田铁根　怎么……

秦伯仁　教蒋介石杀害了！

田铁根　在汉口？

〔秦伯仁点头。

田铁根　大先生，别太伤心，血不流够，中国好不了！

秦伯仁　中国还会好吗？

田铁根　会！

秦伯仁　你怎么知道？

田铁根　我知道！自幼儿我没穿过一条整裤子，后来当过兵，入了工厂，我知道苦人不造反，什么革命也不成！

秦伯仁　你为什么不在厂子里？

田铁根　不要我了！

秦伯仁　老二开除了你？为什么？

田铁根　他看我不老实！

秦伯仁　怎么不老实？你还能不老实？

田铁根　他虐待工人，无故开除工人，教我们加班不加钱，我们没法不跟他干，都是我领头儿跟他干！他恨我！

秦伯仁　你变了？原先你是不多说一句话的人！

田铁根　入了工厂不能不变，我不再是乡下人了！

秦伯仁　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田铁根　上南边！

秦伯仁　上南边？我儿子刚死在那里！

田铁根　他是学生，我是工人，不一样！我听说南边种地的，作工的都闹起来，我去看看！

秦伯仁　那行吗？你知道，连我这有点学问的人还不行呢！

田铁根　你干不了的，我能干！活了半辈子，我咂摸出来只有造反好！不造反，种地吃不饱，工厂里干活儿还吃不饱！不造反必定死，造反倒许活着！

秦伯仁　你打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田铁根　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秦伯仁　听见过，可是不敢十分相信！

田铁根　我一听见了就信！那些话正打在我的心坎上！

秦伯仁　心坎上……小田哥，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你是不是要点路费？

田铁根　不要！有富余被子给我一条。

秦伯仁　你混得连被子都没有？

田铁根　要不然你们老二怎么发那么大的财呢？

秦伯仁　他可是在这儿呢！

田铁根　我恨他，恨他就不怕他！

秦伯仁　小田哥，你够硬的！

〔仲义上。

秦仲义　大哥，我还得马上回天津，教大章在这儿藏两天吧！铁根，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田铁根　我来看看大先生！

秦仲义　大哥，这家伙忘恩负义，厂子里每次捣乱他挑头儿！

田铁根　告诉你，说话干净着点！我卖力气，你赚钱，是谁忘恩负义？你的丑事，三天三夜也抖露不完！有你，我们苦人就不用想抬头！

秦仲义　我没工夫跟你费话！大哥，留点神，别受他的骗！（下）

田铁根　哼，你连你的老婆都骗！

秦伯仁　老二的坏处我深知。可是，他是厂主，你给他干活儿，好不好你认个错儿，求他还留下你呢？

田铁根　没那个事！我没有错儿！

秦伯仁　好！你等着，我给你拿被子去！

〔叔礼进来，拦住了哥哥。

秦叔礼　大哥！大哥！

秦伯仁　躲开，别挡住我的道！

秦叔礼　大哥……

秦伯仁　你还有什么脸见我呢？

秦叔礼　不论怎么说，咱们是一奶同胞啊！大哥，您还得帮帮我！

秦伯仁　我还得帮帮你？

秦叔礼　他们三个把金镯子拿走，没分给我！他们说，我要不服，就把我抓起去，因为我是您的亲弟弟！

秦伯仁　好个亲弟弟！小田哥，你怎么说？

田铁根　干脆，把他踢出去！

秦叔礼　不能那么说！你们不懂我的工夫有多么大，嗓音有多么好听！我应当成为最大的名角，可惜我错生在秦家！大哥，你以为我只恨老二吗？我也恨你！你轻看唱戏的，不肯帮助我！你看我是败家子，没看我有多大才气！

秦伯仁　我倒有错儿，你没有？

秦叔礼　您自己想想吧！

秦伯仁　你为什么不找老二去，单找我呢？

秦叔礼　您不是还有点人心，他连一点也没有吗？

秦伯仁　你可是要陷害我！

秦叔礼　我饿！

秦伯仁　好吧，我给你拿钱去！

——幕

第四幕

时间　一九四八年春，上午八时左右。

地点　秦伯仁家里。

人物

顾师孟

大　兴

二　俊

凤　贤

唐巡长　巡　警

邱立本

秦大章

秦二利

秦仲义　曾墨侠　关诵云

秦伯仁　学生甲、乙、丙

田铁根　特　务〔幕启：在蒋介石的暴政统治下，不但劳苦大众越来越穷困，连象秦伯仁这样的小康之家也混不上饭吃了。甚至于秦仲义也破产了。

〔伯仁已老，但精神很好。为了生活，他还在一处私立大学教几点钟书。

〔汉媛早已结婚，生了儿女。她的丈夫是个很老实的画家。他们和伯仁住在一处，彼此好有照应。汉媛在一个机关里作职员，师孟操持家务。

〔师孟正收拾屋子，外孙大兴拿着书包，匆匆走进来。

顾师孟　哟！怎么回来了？大兴！

大兴　您忘了，今天不是要大游行吗？先生们混不下去了，学生们也受不了啦！非示威抗议不可！

顾师孟　谁也混不下去了！物价一天三变，越变越高，比天还高，怎么混呢？

大兴　姥姥！老爷呢？

顾师孟　一清早就出去了。

大兴　老爷也去游行？

顾师孟　我不知道！你看我，把游行的事忘得死死的！他那么大年纪了！有话说吧，小子！

大兴　您当初跟老爷革过命？

顾师孟　那是老年间的事了！从戊戌年，一八九八，你老爷就参加过维新运动，现在是一九四八，整五十年了！

大　兴　我舅舅也参加过革命？

顾师孟　北伐的时候，教蒋介石杀害了，你妈妈逃了回来！要是你舅舅还活着呀……唉！

大兴　姥姥！我念不下书去了，过了大游行，我走，离开这里！

顾师孟　你上哪儿？干什么去？

大兴　我上有自由的地方去！在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四百个学生的学校里倒埋伏着四五十个特务！咱们两辈子都是革命的，我不愿意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

顾师孟　兴，好孩子！姥姥岁数大了，走不动爬不动了！我要是还年轻啊，我也不会在这儿受这份儿罪！

大兴　你愿意教我走？

顾师孟　可是光我愿意不行啊，总得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啊！

大　兴　爸爸是个老实人，就怕……

顾师孟　先告诉我，你上哪儿去呢？

大兴　您还猜不着吗？

顾师孟　嗯，我猜着了！在抗日的时候就是他们最爱国，最有办法，最得民心，我知道！可是，大兴，他们跟蒋介石干，干得过他吗？美国帮着老蒋啊！

大兴　他们既能打败日本军队的侵略，就也能打倒蒋介石，我相信这个！

顾师孟　你相信？

大兴　蒋介石不是咱们的仇人吗？不是大家的仇人吗？大家伙一人一口唾沫也会把他啐死！

顾师孟　就怕干不过机关枪大炮啊！

大兴　姥姥，您真是上了年纪，没了冲劲儿，光说泄气话！

顾师孟　我还不服老，我是谨慎！

〔二俊跑进来。

二俊　哥哥，你倒是快去呀！

大兴　我这就走！（从书包中掏出一些传单）给你！找个书包装上，别在手里拿着！（把另一包交给姥佬）姥姥，你给我们保存这一包！

顾师孟　（接）怎么，还发传单？大兴，二俊可是个小姑娘啊！

二　俊　老太太，您讲了一辈子男女平等，怎么还是看不起小姑娘呢？

顾师孟　姥姥又说错了，是不是？大兴，二俊，你们都要留点神，别粗心大意！看见你老爷呀，招呼着他点儿！

大　兴　您放心吧，我们游行为的是反饥饿反迫害，是真正的民意，并不想跟巡警宪兵冲突！

顾师孟　哼，我比你们多知道点！你们不想冲突，巡警宪兵可未必不胡来呢！

二俊　反正大家伙已经都混不下去，还怕什么呢？

顾师孟　对了！连小姑娘都真着了急，也许没人敢惹你们！这句话还入耳吧？

大兴　妹，咱们不怕，可也尽可能的避免冲突！

二　俊　好！走吧！

顾师孟　游行完了，赶紧家来，别教我不放心！

二俊　这个老太太，到底还是不放心！（同兴下）〔俊在院中喊：“姥佬，三姥姥来了！”

〔凤贤哭着进来。

顾师孟　怎么啦？三妹！

凤贤　（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嫂……

顾师孟　莫非老三……

凤　贤　死啦！死得惨！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看，这件血衣！（打开手里团着的一件破小褂，满是血）

顾师孟　（不忍看）别教我看了！收起去！凶首呢？凶首呢？

凤贤　早跑啦！咱们的巡警哪敢惹美国兵啊！

顾师孟　这还算什么国家呢？中国人难道是为美国兵轧着玩的？尸首呢？

凤贤　弄回家去啦！大嫂，救命吧，告诉我怎么办！

顾师孟　老三！老三！一辈子……唉，我们不必抱怨死人了！

凤　贤　大嫂，他待我可是真好啊！他应当成个最大的名角，可是，也不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成功！前两天，好容易找到了点小事，到一个阔人家里教戏，可谁知道……

顾师孟　三妹，你先回去吧，我到邱立本那里给他“化”一口棺材去！

凤贤　难道您就一个钱也拿不出吗？

顾师孟　上月你哥哥拿回来一个月的薪水，这么一堆票子，一折合现洋啊，不到七毛钱！你说，我能有钱没有？大嫂我不是有钱不肯撒手的人！你当我愿意去求邱立本吗？我讨厌他那股子救世救人的神气！

凤贤　难道不弄两件寿衣，教他就穿着这身血衣“走”吗？

顾师孟　三妹，有冤还无处伸呢，还讲什么寿衣！轮到咱们自己呀，还许用破席头卷出去呢！

凤贤　大嫂，我可以去找找二哥吧？

顾师孟　随你的便！二奶奶要是还活着，尽管她手紧，可到底有点人心；说到二爷，我可就不保准了！

〔院中巡警问：“秦老太太在家吗？”

顾师孟　在家，进来！（二警进来）哟，唐巡长啊！有什么事吗？

唐巡长　三老太太在这儿哪？正好！刚才段上接到上边的电话，交派我告诉你们：三爷的事顶好别多提，抬埋了就算了！

顾师孟　唐巡长，你自己听着那象人话吗？

唐巡长　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告诉你们。你这儿的老先生爱管闲事，爱说话，闹出点事来不好！

凤贤　我的男人死了，难道我得给美国兵赔礼去吗？

唐巡长　都别着急！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本兵在这儿的时候，日本兵是皇上，现在轮到美国兵当皇上了！

凤　贤　你总是中国人吧？

巡警　对巡长不许这么说话！

凤贤　巡长？我的男人死了，还没有棺材，我跟谁都敢拼！〔要往前扑巡警，被顾拦住。

顾师孟　凤贤！凤贤，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凤　贤　唐巡长，告诉你，别老向着洋人，欺负自己人！

唐巡长　就走吧，别说废话啦！

凤贤　也别老向着作官的，欺负老百姓！（下）

唐巡长　老太太们哪，唠里唠叼，真没办法！

顾师孟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我还有事呢！

唐巡长　还有一件事：明天选举北平市参议员，你们都得去投票！投刘晓风的票！

顾师孟　刘晓风是谁？

唐巡长　（对警）怎么？你昨天没把毛巾送来？

巡　警　那……我忘了！

唐巡长　你这小子太不象话啦！

巡警　不要紧，再找补上就是了！（从公事袋中拿出一条毛巾）给您，老太太！

顾师孟　这是干吗的？

唐巡长　送给您的！

顾师孟　送给我一条毛巾，我就得投刘什么风的票？

唐巡长　联络联络感情！

顾师孟　（对警）你本来不高兴给我，你还拿着吧！（递回毛巾）唐巡长，这太可笑了！

唐巡长　老太太，别这么着呀！您要招急了我，我可也就不客气了！

顾师孟　有什么主意你使去吧！我跟我老先生主张了一辈子民主，我可不能参加这样的选举！

〔邱立本上。

邱立本　大嫂！

顾师孟　我正要找你去呢！

邱立本　（对唐）唐巡长也在这儿哪？（对警）你帮帮忙，打进一袋子面来！（警下）

顾师孟　哪儿来的白面？

邱立本　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　送给我的？谁送的？

邱立本　明天不是要选举吗？候选人刘晓风托我给有头有脸的人送点白面。（警扛面上，放下）您看，是不是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　立本，你不是专作善事，不问政治吗？为什么替刘什么风运动选举？这对吗？

邱立本　我是不问政治，可是有人托我送大家白面吃，我不能推辞。再说，刘晓风跟美国人有很好的关系，他作了参议员，对北平的人大有好处。

顾师孟　你看美国是大慈大悲？

邱立本　当然！当然！

顾师孟　美国兵刚刚把老三轧死了！

唐巡长　又来了不是？我刚嘱咐了你，不必再提！

邱立本　所以您要找我去。给老三弄口棺材，是不是？您看，大嫂，没我行不行？

顾师孟　我现在更明白了你是怎么个人了。这袋白面，拿走；我不吃轧死老三的人给的面，也不能去投刘什么风的票！

邱立本　那么老三的棺材呢？

顾师孟　教他烂在床上！你不用管！

邱立本　也好吧！我是一片善心！

顾师孟　你是一片坏心！你忘了你是中国人！

〔街上有简单而难听的音乐声——一面大鼓，两个喇叭，吹打着耍猴子的音乐。有人喊叫：“请投刘晓风一票！请投刘晓风一票！”

唐巡长　老太太，您岁数大了，肝火盛！有年轻点的在家没有？

顾师孟　你们都请出！

邱立本　大嫂，真忍心教老三烂在屋里吗？

顾师孟　那是我们秦家的事，不用你分心！

邱立本　好！唐巡长咱们走吧！跟这位老太太没法说通！（对警）劳您驾，再把面扛出去吧！

〔邱、唐、警同下。

顾师孟　（颓然坐下，看着墙上的儿子的像片）革命啊，革命啊，革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有志气的好孩子，血流成河，到了儿还是这个样！

〔大章用绷带托着手，进来。

秦大章　哈喽，大妈，您在家哪？

顾师孟　你呀？手怎么啦？

秦大章　甭提了，咱们失败了！

顾师孟　什么失败了？说话老这么不挨边儿！

秦大章　您看，我出去竞选参议员，让一个什么刘晓风给揍回来了！您看，把我打的这个样！

顾师孟　该！该！

秦大章　怎么？大妈！现在政府不是亲美吗？我是美国留学，一口儿英文，怎么不该去竞选呢？我要是当了选，在政治上有了地位，对爸爸的生意也有好处啊！

顾师孟　你呀，大章，就是个二流子！你就不看看政府里那群是什么东西？

秦大章　大妈，不论怎么说，国民党究竟比共产党好啊！

顾师孟　怎么？

秦大章　共产党得了手，咱们全完！爸爸的纱厂，我这口英文，全完！

顾师孟　我看你完了就顶好！你到底干吗来啦？

秦大章　我来跟您和伯父商议一下。您看，自从我由美国回来，始终没跟父亲弄好了关系，他不了解我，我看不起他。这么多年，我东转转西转转，也不知怎的，没弄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呢，父亲的纱厂要垮。

顾师孟　要垮？为什么要垮？

秦大章　父亲现在已不大管事，老二执掌大权。老二没受过什么教育，就知道一把死拿，手狠钱紧。这么一来，可就得罪了人。前几天有位南京的大官到了天津，要给工厂加股。当然喽，加股是一句空话，人家干脆要把厂子拿过去。父亲愁得要死，老二一筹莫展。我要出头，他们又不信任我。

顾师孟　南京的人要霸占你们的工厂，你可还向着南京，要当参议员！

秦大章　美国既帮助南京，我就得拥护南京！

顾师孟　你怎么不去入美国籍呢？你还算中国人不算？美国兵刚刚轧死了你三叔！

秦大章　真的？唉，中国人动作迟缓，也难怪……

顾师孟　大章！不管他怎样，到底是你的亲叔叔，现在还没有棺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你给我滚出去！秦大章老太太，老太太！您别着急！我得等伯父回来，跟他要个好主意！

〔街上有宏壮的歌声。

顾师孟　你听，游行的大队过来了！他们要自由，反迫害；要吃饱，反饥饿！有人要霸占你家的工厂，你怎么不挺起腰板，干干去呢？

秦大章　去游行？我舍不得这双“拔佳”皮鞋！〔街上救火车狼嚎鬼叫地飞跑。

顾师孟　听！不是又用水浇游行的大队，就是又抓人！你上街上看看去，看见你伯父，把他搀回来！

秦大章　我自己的胳臂还生疼呢，老太太！

〔二利搀着仲义进来。

秦大章　哈！爸！二弟！

秦二利　大妈！给爸爸点水喝！他差点昏过去！

顾师孟　（倒水）怎么啦？（递水）

秦仲义　（喝了口水）大嫂！大嫂！咱们完了！

顾师孟　什么完啦？

秦仲义　二利，你说吧！

秦二利　爸爸签了字，承认了南京那位大官入股！咱们的厂子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人家了！

秦仲义　大嫂！我一辈子的心血啊，一辈子的心血啊，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完了！日本人在天津的时候，我费尽心机，日夜提心吊胆，保住了厂子；本想在胜利之后，可以平平安安地作生意了！谁想到，自己的政府会比日本鬼子还霸道，硬抢恶夺！大嫂，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来看看您，看看大哥！我对不起你们！这么些年，我没分给你们一个钱；明知道你们不好过，我可是假装没看见！我的心黑，我遭了报！

顾师孟　二利，你有点本事，你怎么不斗一斗呢？

秦二利　大妈！我不是肯白给别人一个钱的人，怎能不想斗一斗呢？可是人家有势力，有枪，有特务，我敢说一个“不”字，马上没命！

秦仲义　大嫂，哥哥呢？

顾师孟　大概是游行去了！

秦仲义　哥哥闹了一辈子革命，可是闹来闹去，国家还是一团糟！我呢，为办工厂用碎了心，总想给儿孙们留下点事业，可是，可是……

秦大章　爸！您在银行里总还存着点钱吧？不会教老二干点别的生意！

秦仲义　你个败家子！我送你到美国念书，花了多少钱！谁想到，留学回来，你会变成一块废物！票子不值钱，谁往银行里存？你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秦二利　爸，不必着急！只要有我这条命，我就有办法！无论怎么说，还不至教您挨饿！

秦仲义　不用管我，我已经不想活着了！几片安眠药就人不知鬼不觉地结束这一场大梦！大嫂，我不等哥哥了！

哥哥回来，您替我说吧，说我对不起他！二利，走！

秦大章　我可怎么办呢？

秦仲义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跳河去也没有人拦着你！

顾师孟　老二，老三过去了，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还没有棺材！

秦仲义　（从手上摘下金戒指）大嫂，谁死了谁好！您把这个戒指交给三奶奶吧！我也快死了，就不必去哭老三了！二利，走吧！（慢慢往外走）

秦大章　这可怎么好呢？大妈，我怎么办呢？

〔曾墨侠衣冠齐楚，进来。

曾墨侠　哟！二爷在这儿哪？

秦仲义　你还没死哪？

曾墨侠　这是什么话呢？我还得活二十年呢！我这个人永远见机而作，天下越乱，我越有办法。你看，现在，我的大孙子作了保长，二孙子上了南京。我是一手包办，给刘晓风运动参议员！

秦大章　难道打我的是你支使出来的？

曾墨侠　我的人倒不故意地打你，他们看谁出头竞选就揍谁！

秦仲义　墨侠，你对了！你一定还再活二十年呢！（同章、利下）

曾墨侠　大嫂，咱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不能不惦记着你们。伯仁大哥这么大岁数，怎么老不知道享点福呢？

顾师孟　你是什么意思？

曾墨侠　干脆说吧，我来请大哥去作十分钟的广播。

顾师孟　什么广播？

曾墨侠　大哥是老北平，又是有名的人，他要能给刘晓风广播广播，就显着更风光。这倒不是说，没有大哥帮忙，刘晓风就不能当选。我是为了大哥。他肯去广播呢，就总算站在国民党这边儿，对大哥有利。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哥那么大年纪，干吗不和气着点，多吃口白面？

顾师孟　墨侠，你混水摸鱼，摸了一辈子。你大哥一清二白了一辈子，他楞可饿死，不会去给刘什么风作广播！曾墨侠　大嫂，你可要看清楚！大哥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会教他连书都教不了，瞪着眼挨饿！

顾师孟　你也还记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吧？

〔门外又有打鼓吹喇叭声，有人喊：“请投刘晓风一票！”还有儿童们起哄的喧闹声。

曾墨侠　好！我先去看看他们，待会儿我再来，亲自跟大哥谈谈！

顾师孟　不必！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曾墨侠　我走的路儿对，他走的不对，我要劝劝他！（下）〔顾看看戒指，想出去。忽然远处枪响。

顾师孟　开枪了！（叫）诵云！诵云！你听见没有哇？

〔关诵云在院中：“听见了！我到街上看看去！”汉媛跑进院中，和诵云说：“你小心点，别慌里慌张地乱跑！”进来。

秦汉媛　妈！孩子们都去啦？

顾师孟　都去啦！你爸爸大概也去了！街上怎样？

秦汉媛　兵们向天上开了枪，队伍还很整齐，没乱！学生们很沉得住气，好象都有精神上的准备！

顾师孟　我出去看看，我不放心孩子们！

秦汉媛　您不必！您不知道谁在哪里！我去！

顾师孟　不至于打起来吧？

秦汉媛　游行的秩序很好，很受老百姓的欢迎，我看不至于发生冲突。

〔又有救火车的声音。

顾师孟　你快去吧！

〔门外人声嘈杂，诵云跑进来。

秦汉媛　怎样啦？

关诵云　巡警用水浇散了队伍，大家都往各胡同里退呢！

秦汉媛　跟我走！

关诵云　出不去胡同呀！

秦汉媛　你是不想出去，要决定出去就必能出去！走！〔门外有呼“打！打！”的声音。

顾师孟　打人呢！你们快去！

秦汉媛　大队一散，特务必定动手打走单了的孩子们！诵云快来！（同关跑下）

顾师孟　蒋介石！你杀了我的儿子，多少人的儿子，还要再杀我们的孙子孙女吗？

〔大兴在院子里喊：“姥姥！姥姥！搀老爷来！”

顾师孟　（住外跑）怎么啦？

大兴　（搀伯仁上，伯仁头上破了一块，用白帕子包着）特务打人，老爷受了伤！快给老爷洗一洗！

秦伯仁　大兴，回去找你妹妹！

大兴　顾不得找她，我是小组长，我得照管我那一组去！（跑下）

顾师孟　伤重不重？坐下，我弄水去！

秦伯仁　别大惊小怪！我既去游行，就不怕危险！

顾师孟　我弄水去，你把手巾解下来。（下）

秦伯仁　（手颤抖着解头上的手帕）七十多了，七十多了，就象牛马似的教特务随便打！从戊戌年干到今天，我还是得挨打！这是什么国家？

顾师孟　（端水上）就先别动气啦，我给你洗洗！

秦伯仁　快着！包好了我还得出去！

顾师孟　你得歇会儿！已经流了不少血！（洗）

秦伯仁　孩子们还都在街上，我不能退出来！快洗！快包！我还能再活几年呢？死在街上比死在屋里强！

顾师孟　老三死了，老二要吃安眠药！你就别再……

秦伯仁　五十年革命的教训，教我看明白：不死人，中国没法变好！不拼命，革命没法成功！

顾师孟　好！咱们俩一块出去！死就死在一块儿！〔进来三四个男女学生。

甲学生　先生怎样了？

秦伯仁　没关系！队伍怎样了？

乙学生　都散开了，到处作宣传呢！

顾师孟　这儿还有一包传单！你们要不要？

丙学生　要！给我！

〔田铁根跑进来。

田铁根　老先生，还认识我吗？铁根！

秦伯仁

顾师孟　小田哥！

田铁根　特务跟上我了，把我藏起来！

秦伯仁　师孟，带他到后面小屋去！前面进来人，你由后门出去！

顾师孟　跟我来！

田铁根　特务不来，今天我就在这儿住下；明天看情形再走！

秦伯仁　行！快到后边去！

顾师孟　快来！（同铁下）

秦伯仁　孩子们，我们走！

〔唐巡长与一特务进来。

唐巡长　都别动！

秦伯仁　（到屋门口）师孟，有茶叶没有？唐巡长来了！（问唐）干什么？唐巡长！

唐巡长　有个田铁根，来过没有？

秦伯仁　来过！

唐巡长　在哪儿？

秦伯仁　他二十年前来过！后来到上海去了！

特务　这简直是开玩笑！搜！

秦伯仁　我没犯法，你们没权利搜查我！

特务　你刚才去游行，还说没犯法？看你头上的伤！

秦伯仁　游行不犯法！你们犯了法！你们随便打人，还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教授！

唐巡长　别说废话！你听明白了，姓田的可是真正共产党，这回的游行就是他们鼓动的！你敢窝藏着他，准掉脑袋！

特务　打死你不过象捻个臭虫！

〔顾上。

顾师孟　唐巡长又来了？

唐巡长　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师孟　都出去了！我刚到后门儿看了看，关得严严的！

秦伯仁　你们搜去吧！

特务　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去搜！（下）

秦伯仁　唐巡长，闪开，我们游行还没完，我们得出去！

唐巡长　谁也不准动！

——全剧终

柳树井

（曲剧）

人物

李招弟——女，二十岁。十三岁时，因年荒，被父母卖给王家作媳妇，受婆婆与大姑子的虐待。

周强——招弟的邻居，男，二十三岁，村中生产委员，热情、积极。

薛玉莲——村妇联主任，二十七岁。

高德旺——村长，快六十岁，人正派，对婚姻问题看法守旧。

二艾子——高的甥女，幼孤，被舅父养大。二十一岁。刘　祥——二艾子的男友，二十二岁，也是村中的积极分子。

王大妈——招弟的婆婆，五十多岁，糊涂无知。

刺儿菜——招弟的大姑子，三十岁，厉害出名。一位同志——押送王家母女的一位同志。

第一场

时间　１９５１年秋，柳叶半落，晚间。

地点　北京西郊，小地名“柳树井”。

布景　内左方有井台，后一老柳。右远方露出王家院子的一角。王家院子距井台约半里路。

〔幕启：王家院子还有灯光。灯灭，招弟自右方跑出，跑两步，回头望望，怕有人追来。看见井台，始缓步向前走。探身看井，要寻死，又无决心，坐在井台上发楞。

李招弟　（唱）一人只有一条命，但分有路，谁肯有寻死的狠心肠！

想过了三天两夜，我没有活路，井啊，从此我再不挑水洗衣裳。

一头扎下，井啊，井啊，你要接着我。

两眼一闭，不再挨打，不再受伤。

不再受伤，不再挨打，死了一定比活着强！（忽闻脚步声，急躲到树后）

〔周强从右外方来。

周强　（唱）王家的媳妇真可怜，挨打受气好几年。

我要到王家帮她讲理，王家母女一定给我造谣言。

她们会说，我和招弟不清楚，招弟又得多挨几顿拳。

没到王家，我去找村长，村长倒说，人家的家事与我何干？（望望王家院子）

招弟，招弟，你够多么好，性儿柔和，本事十全。

我要能娶你这个好帮手，一块儿生产，多么喜欢！

我俩一块儿去下地，

你种青菜我浇棉。

同心合意多生产，

那才是新社会的一对好青年。

招弟，招弟，别再寻短见，明天我去问妇联。

我想妇联会保护你，

帮助你好好生活，解决困难。

这事我要积极干，

不怕辛苦，不怕麻烦。

要改变村子里的旧思想，我必须拿出青年的勇气冲上前！（下）

〔李招弟从树后走出，凝视周强的背影。

李招弟　（唱）我只说天下地上没人爱我，不料想还有个知心的好周强！

他是个生产委员，多么体面，怎么会看中了我这苦姑娘？

我要能逃出王家去，

必定必定去找周强！

我愿帮他去耪地，

我愿给他作饭洗衣裳！

唉！（沉默，唱）

可是呀，周强跟我都是妄想，虎口哪能逃走了羊。

周强哥，不必为我多费事，要娶妻，好多姑娘比我强。

何必为我去惹祸，

何必为我闹饥荒？

谁不知我婆婆是个糊涂鬼，谁不知大姑子——刺儿菜——是个母霸王！

天！给我出个好主意，跳井一死，还是等周强？

还是跳井一死好！（沉吟）

不跳井！不跳井！不跳井！

跳井一死没人给抵偿！

人人都爱共产党，

难道说，共产党单单不管我这一腔子委屈满身的伤？

舍不得自己这条命，

也难舍土改后的好村庄！（四下望）

村子里，大家劳动，大家欢喜，盼望着大家多帮帮我的忙！

〔高德旺与薛玉莲开会后，由此路过。高德旺打着灯笼，与薛玉莲同上，李招弟又藏在树后。

薛玉莲　（唱）毛主席颁布了《婚姻法》，你老人家为什么不大关心？

刚才讨论检查《婚姻法》的执行情况，你老人家不提意见什么原因？

高德旺　（唱）人民政府的法律一定好，可惜我，心眼迟钝，了解不深。

大城里，男女自由，我实在看不惯，咱们乡下，自由起来，就乱了人心。

媳妇不再听婆婆管，

姑娘不许父母给定亲，这一来，人心大乱，家家跟着乱，男男女女，不清不白，说什么好婚姻？

薛玉莲　（唱）您说男女自由人心大乱，那是您的旧脑筋。

男人女人既都是人，就都该一样，男女平等才算一齐翻了身。

男婚女嫁终身大事，

怎能许别人干涉，包办婚姻？

婆婆是人，丈夫是人，媳妇也不是狗，怎可以打过来骂过去不象个人？

你看那，王家媳妇小招弟，年轻轻的守寡误了青春。

咱们若不首先将她救，对不起这座土地改革后的好庄村！

王大妈，刺儿菜，都该检举，凭什么，对招弟那么狠心？

以前咱没多管，

借口只管土地改革，不管婚姻。

如今检查新《婚姻法》执行情况，这个事儿不能再因循。

〔二艾子与刘祥自右外方携手上。薛玉莲坐井台上，高德旺吹了灯，蹲下。二人没注意他们。

二艾子　（唱）天短夜长，咱们又该上夜校，读书识字心眼里亮堂堂！

刘祥　（唱）读书识字虽然好，大家伙儿的思想并不见强。

大家伙笑我们闹恋爱，张三说短，李四说长。

二艾子　（唱）他们越吵，我越气儿壮，反正拦不住戴上红花，我作新娘，你作新郎。

刘祥　（唱）你舅舅是个老顽固，他不准你作新娘！

高德旺　（猛立起，走过去，唱）

刘祥你说谁顽固，我不许你野调无腔！

二艾子　舅舅！

高德旺　哼！（唱）

二艾子，二艾子，仔细想想，你才七岁父母双亡。

我把你拉扯这么大，

我就是你的亲爹与亲娘！

我给你预备下嫁妆一全份，一对匣子两只大箱，

花布的衣服有几件，

两份被褥，鞋袜好几双。

我盼望，明媒正娶把你聘出去，外甥女体面，舅舅也有光。

你可好，没羞没臊丢我的脸，敢跟他（指刘祥）三更半夜，手拉手儿，说什么作新娘！

刘祥　（唱）高村长，此话不该这样讲，高德旺　（唱）闭上嘴，你个不学好的小刘祥！二艾子　（唱）舅舅，舅舅，您也想一想，这年头，男婚女聘自己作主张！

我爱刘祥思想好，

我爱刘祥劳动强，

嫁给他有什么不体面？

您干吗站在中间象一堵墙？

我不要您给的鞋和袜，我不要您那两只箱。

我只要，我只要……

高德旺　要什么？说！

二艾子　（唱）我只要心爱的好刘祥！

高德旺　呸！呸！（唱）

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简直是山后的野姑娘！

二艾子　（唱）山后的姑娘也一样，自由自主的作新娘！

高德旺　（唱）我是家长又是村长，叫你乱闹脸上无光！

薛玉莲　（走过来，唱）

我有责任对您讲：这件事决定在二艾子与刘祥。

您既是村长，又是家长，就应该带头儿成全这好事一桩。

高德旺　我不能！（唱）

村里村外都说闲话，

羞得我老脸发热，不敢搭腔！

薛玉莲　（唱）说闲话的是旧思想，闲话没有真理强！

再请您仔细想一想，

想一想《婚姻法》的第一章。

废除包办和强迫，

明文规定，国法堂堂。

您是村长就该提倡，

怎好拦着二艾子爱刘祥？

刘祥　（唱）我俩决心办新事，二艾子　（唱）为争婚姻自主决不投降！

高德旺　（唱）无论怎说，我不答应，看谁敢去荒里荒唐！

二艾子　舅舅！

刘祥　说！说！

二艾子　（唱）三番五次您不答应，我俩商量了又商量；

在区政府里已经去登记，批准了婚约盖了章！

高德旺　好！好！好！你们好大胆！

二艾子　（唱）舅舅您把我养活大，我哪能忘恩负义故意倔强？

婚姻大事我没法让步，我不能为您生气就改变主张！

〔王家院子的灯光又明，王大妈内喊：“招弟！招弟！”李招弟忽由树后出来，扯住薛玉莲、高德旺。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

高德旺　（唱）猛孤丁，你出来，吓我一跳！

为什么，半夜里，躲躲藏藏？

李招弟　（唱）我来跳井求一死，死了倒比活着强！

〔王大妈母女跑向这边来，仍喊：“招弟！招弟！你这个死丫头！”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唱）

别叫她们逮住了我，

我已经带了满身的伤！

薛玉莲　（唱）高村长，你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看，人命，人命，招弟死了您怎担当？

〔李招弟向高德旺，向薛玉莲，向刘祥与二艾子，——的央求。

李招弟　救救我！救救我！

〔王大妈、刺儿菜母女追到。

王大妈　（唱）你这个不要脸的败家鬼，刺儿菜　（唱）我一口咬下你半个脊梁！

〔李招弟躲到村长背后，王家母女看清了大家，都假装好人。

王大妈　（唱）哟！原来是大哥高村长，刺儿菜　（唱）还有薛大姐，二艾子与刘祥。

薛玉莲　（唱）我问你，为什么逼得招弟来寻死？

王大妈　（唱）那是她自己糊涂，吃饱了没事闹得慌。二艾子　呸！

高德旺　（唱）二艾子，我不准你乱开口！

刺儿菜　（唱）二艾妹，我知道你勾上小刘祥！刘　祥　胡说！

刺儿菜　（唱）我才一不胡说，二不乱道，我知道年轻的怎怎么么荒里荒唐；高伯伯，我的话儿对不对？

您知道谁的理短，谁的理强！（指李招弟）

这个不安分的小寡妇，没皮没脸，一心勾引小周强！

〔周强本未远去，急上。

周强　（唱）刺儿莱你不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心眼儿里头脏！

高村长，众邻居，请听我讲，我们都该帮帮招弟的忙。

有一天，招弟到地里刨白薯，肚里无食，晕倒在道旁。

是我把她背回家去，

要不然，她也许跟白薯一样拉了秧！

哪知道，刺儿菜坏心去把好心想，硬说招弟勾搭我周强。

她们母女下狠手，

打得招弟鼻青脸肿满身伤。

薛玉莲　（唱）高村长，请您下令，去到村政府，我们必须给招弟作主张。

二艾子

刘祥　对！对！

刺儿菜　（唱）这点小事何必大家管，调教媳妇，妈妈跟我都在行。

招弟跟我回家去，

自家的事儿自家好商量。

李招弟　救救我！（唱）

我要跟她回家去，

活不到明天出太阳！

王大妈　别费话！跟我走！（扯李招弟，李招弟躲开）

薛玉莲　（唱）高村长，为什么您还没有决定？李招弟　村长救命，大家救命！

高德旺　（唱）救人的事情我敢担当！

刺儿菜　（唱）我一不作贼，二不为匪，家里没私藏军火和贼赃！

为什么半夜三更拉我上村政府？

打官司也得等出了太阳！

薛玉莲　（唱）招弟寻死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就在这柳树旁。

高村长有权叫你们去，我，妇联主任，不能叫招弟受损伤！

谁若作了犯法的事，

人民的法律给人民作主张！

〔王家母女无语。

高德旺　（唱）你们大家跟我走，人民政府是给人民办事的好地方。

周强

刘祥　（唱）村长有令，我们都去。

薛玉莲　走！走！

周强

刘祥　（唱）人民的政府是给人民办事的好地方！〔众随高德旺走。

——幕落

第二场

时间　前场数分钟后。

地点　村政府。

布景　村长办公室，设备简单，而整齐严肃。

〔幕启：王大妈与刺儿菜并坐一长凳。高德旺坐公事桌后，薛玉莲坐桌旁。二艾子与刘祥坐一处。李招弟不敢坐，周强离她不远立着，象保护着她。

薛玉莲　谈谈吧！

刺儿莱　我先说！

周强　招弟应当先说，她受了委屈。

薛玉莲　村长主持吧。

高德旺　应当招弟先说！

王大妈　媳妇告婆婆，是不是？

薛玉莲　差点出了人命，我们不能不管。我自己上你们家里去过几次，虽然在外面听说过招弟受气，可是你们母女不对我说实话；招弟又害怕，不敢开口，所以我没能明白真情实况。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不能不负起保护招弟的责任。招弟，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害怕！

〔李招弟不语。

周强　说吧！

李招弟　怕她们打我！

王大妈　这个东西真会作戏！

高德旺　招弟，不怕，在村政府里没人敢打你！周　强　说！说！这年头，谁也不应当怕谁。

李招弟　她们，她们……刺儿菜　你要是胡说，可提防着点……周　强　说！招弟，说！

〔李招弟摇头。

薛玉莲　村长，好不好请王家母女到西屋里去！高德旺　好！

王大妈　我不能由着她在我背后嚼舌头！

高德旺　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词。二艾子，把她们带到西屋去！〔二艾子同王家母女出去。

薛玉莲　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招弟仍无语。

高德旺　你说出来，我们好给你作主啊！

周强　有我们大家在这儿，不要再怕！

〔二艾子上。

二艾子　说，不怕！

李招弟　（唱）唉！爹娘爹娘心好狠，把亲生的女儿换了粮。

那一年春天没雨秋天涝，一家三口儿受饥荒，

一石谷子半匹布，

狠心的爹娘，卖我象卖一头羊。

卖出的羊儿难活命，

卖出的女儿哪有好下场。

周强　招弟，说你婆婆大姑子怎么欺负你，不要光说你命苦！

〔李招弟低头不语。

高德旺　对，招弟，你一点一点想着说吧。

薛玉莲　让她慢慢说。招弟，你说吧，爱说什么说什么。李招弟　（唱）那一石谷子半匹布，没有救活二老爹娘；

老两口儿前后脚，

饿死在东村的破草房。

他们死了不再受苦，

死了的倒比我这活着的强！

我哭既不敢哭、响也不敢响，也不敢当着婆婆、大姑子眼泪汪汪；死了我的父和母，

她们不准我嚎丧！

我恨爹娘心太狠，

更恨婆婆大姑子不准我哭一场。

唉，天多么大，地多么广，受气的媳妇啊，找不到个地方哭一声娘，哭一声娘！

周强　对，往下说，说她们怎样虐待你！

李招弟　我不敢说！

高德旺　怎么？

李招弟　说出来，我就活不了！

薛王莲　我们不能叫她们再打你！

李招弟　她们的家就是我的家，你们问完了一散，我跟她们回家，怎能不挨打？

周强　招弟，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呢？

李招弟　我怕再挨打，才去寻死，不是不怕死！二艾子　舅舅，要不说明白，今天不叫她回家，恐怕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薛玉莲　招弟，妇联会保护你，待会儿我带你到妇联去，好不好？

李招弟　她们会找到那里去！

薛玉莲　她们不敢！

李招弟　好吧！（唱）

那一石谷子半匹布，叫我呀，十三岁上不再姓李，改姓了王。

王顺子是我的小女婿，管我叫姐姐，睡觉吃饭都跟着他娘。

婆婆糊涂脾气坏，

她对我，全没有一分一厘的软心肠。

大姑子的外号叫刺儿菜，还没出嫁心里急得慌。

她怨恨她娘不办正经事，耽误了她的青春好时光。

她母女一天要不吵三遍，吃饭喝茶都不香。

我大气儿不出，象个避猫鼠，连这样，她们吵闹我还遭殃；她们要骂，骂的是我；她们要打，我必受伤。

王顺子要是尿了炕，

她们罚我跪完了财神跪灶王。

她们喝茶，我喝凉水；她们吃面，我吃糠。

三更才睡五更起，

家里地里，黑天白日，我一个人忙。

恨我爹娘心好狠，

卖我象卖一头羊；

一头羊只能受一刀之苦，受气的媳妇啊，一年到头，心里身上挂满了伤，挂满了伤！

〔刺儿菜忽然进来，李招弟惊慌。

刺儿菜　这是她顺嘴胡说！

高德旺　我叫你在西屋里等着，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来，你再来；不叫你，不要来！

〔刺儿菜下。

〔李招弟惊恐之余，又不说了。

高德旺　刘祥，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不准随便出来！

招弟，你看，她们不会再来偷听，再多告诉我们一点吧！

薛玉莲　你说的，我们不会告诉她们，说吧！你说明白了，村政府跟妇联才都会给你作主。

李招弟　（唱）王顺子十三，我十六，婆婆叫我们合了房。

两个孩子睡一铺炕，

硬说是新郎和新娘！

王顺子下河摸鱼去，

淹死在村子外的五柳庄。

糊里糊涂我作了寡妇，前前后后，一股拢总，糊涂梦一场。

从此后，婆婆叫我低着头走，不看星星不看太阳。

遇见男人我急忙躲避，大姑子还骂我招猫逗狗不安详。

那天我晕倒在白薯地边上，硬说我勾搭上了好周强。

两天不准我吃饭，

响午叫我跪太阳。

三番两次我去寻死，

可巧时候都不恰当。

她们母女下狠手，

打得我鼻青脸肿满身伤。

她们说，打死我，她们才解气，绝不许我自己上吊脏了房。

周强　刺儿菜不是人！

高德旺　周强，听招弟说。

李招弟　（唱）熬来熬去，熬来了共产党，大家伙都说见了太阳。

只有我照旧挨打照旧受气。

太阳虽好不给我一点光！

大家翻身没有我，

难道说，受气的媳妇永远得遭殃？

有一天：我到井台去打水，又遇见和气可爱的好周强。

他劝我去找高村长，

诉一诉委屈，求个主张。

偷偷地我找到高村长，实指望他老人家能帮点忙。（高德旺很不安地）

他倒说：一家有一本难算的账，清官不管断家常。

他又说：媳妇偷懒婆婆管，调教媳妇理应当。（高德旺低头后悔）

倒好象，我是懒驴上磨不爱动，招惹得婆婆大姑子把鞭扬。

左思右想我没有活路，跳井一死倒是好下场！好下场！

薛玉莲　（唱）高村长您是位好村长，可惜吃亏在旧脑筋。

招弟的事情您没好好管，您应该当着大伙儿做检讨；招弟若真跳了井，

高伯伯，您怎担当这个处分？

高德旺　（唱）刚才听了招弟的话，铁打的人儿也得动心！

我这才明白自己不对，处理此事我必认真。

我先问王家母女可有话讲，全面了解才不屈人。

刘祥，叫她们母女到这儿来！（刘下）李招弟　别叫她们来！

薛玉莲　（拉住李招弟的手）不怕！不怕！妇联会保护你！〔王家母女与刘祥进来。

高德旺　王大娘，你有话说没有？

王大妈　我有话说！（唱）

她是媳妇我是婆，

她不该背着婆婆乱胡说。

我王门不幸娶来了小“白虎”，克死了丈夫，欺负婆婆！

她摔了家伙打了碗，

难道不许我说她几句，摸她一摸？

二艾子　怎么招弟是“白虎”？

周强　（唱）婆婆是人，媳妇不是狗，就是小猫小狗难道不好好养活着？王大娘和你刺儿菜，三天两头，钻天觅缝，把她折磨。

刺儿菜　周强！（唱）

周强你且少说话，

你心眼不正要拐走她！

我娘花了一石谷子半匹布，十三岁买她到我家。

七年吃了我们多少饭？

七年喝了我们多少茶？

卖身的字据在我手里，你休想捡个便宜拐走了她！

刘祥　（唱）你有字据才正好，买卖婚姻犯法应当告发！

当初地主手里有地契，挡不住我们斗争他！

王大妈　（唱）为人不说屈心话，我们没把媳妇乱欺压。

怎奈她一不挨打就不好过，我们只好轻轻的责打她。

周强　（唱）招弟，脱了你的破小褂，教大家看看多少处伤多少疤！

刺儿菜　（唱）周强不要乱出主意，光着脊梁怎象个女人家？

我妈没有说瞎话，

轻轻打她不会结疤！

二艾子　（跑过去，唱）

招弟，招弟，好妹妹，教大家看看她们怎样把你打开了花！

王大妈　（也跑过去）好媳妇，好媳妇！咱们是一家人，干吗听别人的话呢？你难道老跟他们去，不再回家？他们能养活你吗？你想想！

周强　招弟，你不露出伤来，什么是凭据，怎么到法院去呢？

薛玉莲　周强，精神上受虐待，身上没有伤，也可以起诉！招弟，你身上有伤，有凭据，不是更有理了吗？

刺儿菜　招弟，你想想，跟婆婆打官司，你赢得了赢不了！二艾子　（卷起招弟的袖子，唱）

用不着脱下破小褂，只须把袖子卷到家。

〔众围上李招弟。

薛玉莲　（唱）大家看！青一条来紫一块，你们（指王大妈、刺儿菜）倒说轻轻责打她！

二艾子　（唱）招弟，说，说！她们怎样把你打成这样？李招弟　（唱）她们口咬、手乱抓！

二艾子　（又卷起李招弟的另一只袖子，唱）

两只胳臂都一样，李招弟　（唱）全身好比打烂的瓜！

高德旺　（唱）她们什么时候把你打？

李招弟　（唱）高兴就打，张手就抓！

高德旺　（唱）她们为什么将你打？

李招弟　（唱）她们要打就打，不为什么！

高德旺　（唱）她们都拿什么打？

李招弟　（唱）棍子、棒子、通条、鞭子顺手儿拿！高德旺　（唱）她们母女谁最狠？

李招弟　（唱）刺儿菜领头，带着她妈！

二艾子　（唱）她们打你，你为什么不嚷？

李招弟　（唱）不敢嚷，不敢嚷，怕她们把我脖子掐！二艾子　（唱）你就老老实实叫她们打？

李招弟　（唱）受惯了欺负，看见她们我就头晕眼也花！她们好象两条毒蛇瞪圆了眼，我好象她们面前的小青蛙！

薛玉莲　（唱）高村长，招弟受刑，也得怪咱俩，平日里，咱们没去好好调查！

李招弟　（唱）打在身上疼在心里，心里的伤啊永不结疤！

我已经忘了怎么流泪，要不然，我早已哭成双眼瞎！

要不是她们这么可怕，我怎会想起跳井去自杀？

今天头回我敢说话，

因为这屋里有大家。

你们救人救到底，

别叫我独自对付一双母夜叉。

你们爱我就把我带走，王家是狼窝不是我的家！

高德旺　王大妈，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王大妈　（唱）我们管教媳妇是好意，谁想她恩将仇报不是好东西。

我们也许打重了她一点，谁教她好吃懒作没有出息！

薛玉莲　（唱）二艾子你带招弟到妇联去，招呼她洗脚，喝水，吃点东西。

她的裤褂你给洗洗，

窟窿破绽你给补齐。

招弟你不要胆小跟她去，不要着慌，不要着急。

人民政府能够保护你，民主妇联是咱们自己的。

高德旺　（唱）前几天我真对不起你，从此后我叫你身上不疼肚不饥！

〔二艾子、李招弟要往外走，被刺儿菜拦住。高德旺　你干什么？（唱）

大家的意见最公道，你别再糊涂，不饶不依！

艾子招弟你们自管走，待会儿我送来被子与夹衣！

李招弟　（略有笑容地，唱）

谢谢大家帮助我，心中温暖，我不再哭哭啼啼！

请你们好好地给我出气，别教她母女占了便宜！

〔二艾子与李招弟下。

薛玉莲　这两个娘们怎么处理？

高德旺　（唱）交给法院依法办，人证物证咱们备齐。

要开大会，我就发动，公审这虐待儿媳的坏东西。

王大妈　（软化，唱）

尊一声高村长不要生气，也别开大会闹斗争。

从此我不再打招弟，

叫她好好作事情。

周强　（唱）没有那个便宜事，刘　祥　（唱）招弟怎说就怎行。

她有权利去改嫁，

不在王家受苦刑！

刺儿菜　（唱）妈妈何必多费话，看他们怎样闹斗争！

咱们的媳妇咱们管教，不许她改嫁，她就走不成！

薛玉莲　（唱）只有国法，没有家法，以大压小行不通！

挨打的不能白挨打，

打人的有罪国法分明。

如今有了《婚姻法》，父母儿女夫妻婆媳都要有感情。

谁也不准将谁打，

不准专制独自横行。

国是民主家也民主，

才能够人人快乐处处光明。

刺儿菜　（唱）你们有新法，我有旧理，看咱们到底谁成谁不成！

大会上讲理我才不怕，我的道理准保中听！

儿媳妇造反，硬要平等，没有一个婆婆大姑子能赞成！

高德旺　（唱）咱们现在不必多争论，人民审判最公平！

薛玉莲　（唱）人民审判最公正！

刘祥

周强　（唱）人民审判最公平！

——幕落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半月后，晴午。

地点　王家的场院。

布景　一道篱笆，后有枯柳、房子。左有草垛，右有磨盘。

〔幕启：王家母女受过公审，已被拘管。薛玉莲与二艾子陪伴着李招弟。二艾子去挑水，薛玉莲正帮着李招弟作针线活。李招弟脸上已有光彩，头上脚下都整整齐齐。

李招弟　（唱）薛大姐，薛大姐，我真欢喜！

薛玉莲　（唱）全村子为了你，谁不喜欢！

李招弟　（唱）我纳闷，我怎么忽然有了胆量，敢当着那么多人去诉冤。

那天在公审大会上，（唱）

多少个人，多少对眼，人山人海，听我发言！

我越伤心，也越勇敢，手脚发颤，心可更坚。

我喊，台下也跟着喊，台下男女哭红眼圈。

平日里我象个避猫鼠，怎么忽然好象头顶了天？

薛玉莲　（唱）你要多多感谢共产党，共产党叫咱们男女平权。

毛主席颁布了《婚姻法》，从此后：男的爱女，女的爱男。

感谢毛主席和共产党，毛主席，共产党，教你有苦诉苦，有冤报冤。

李招弟　（唱）薛主任，那天有您作陪审，妇女们给您鼓掌好大半天！

我也说话更有劲，

因为有您在旁边！

薛玉莲　（唱）你那天，说出了多少儿媳要说的话，她们怎能不跟着高喊，举起了拳？

平日里，王家母女多么霸道，那一天，会场上，她们一声不响，瘫了半边。

你婆婆判了徒刑一年半，她低下头去，不敢看天。

刺儿菜徒刑二年整，

她好象风霜打过叶儿蔫。

一年半，二年，并不过火，想一想，她们虐待你整七年！

台底下，多少婆婆心中有病手发颤，多少丈夫低下头去暗打算盘。

我敢保，他们回家不象往日，不再把儿媳、老婆当作垫脚的砖。

〔二艾子挑水回来。

李招弟　（唱）艾姐，不叫你去你偏去，你的心真比水还甜！

艾姐，艾姐，我给你，（从针线笸箩中拿出一堆人民币来，接唱）

这是她们赔我治伤的钱。

买药才用了七八万，

剩下的送给你作盘缠。

自幼儿我没花过自己的钱一个，我不懂怎用这么多钱！

二艾子　（唱）你应当留着自己用，（放下水桶）买些花布作衣衫。

李招弟　（唱）我自幼儿穿惯旧衣袜，不爱花花绿绿去乱穿。

二艾子　（唱）赶明个你跟周强行婚礼，难道不做件新大衫？

李招弟　（唱）周强爱的是我有本事，不爱我花枝招展打扮新鲜。

再一说，土地改革后有我的三亩地，好好生产，我吃喝不完；饿了有馍，渴了有水，我想我不会用什么钱。

薛玉莲　（唱）二艾子不要，你留着好，为增产，何不把农具肥料买齐全？

李招弟　（唱）薛大姐说得对，对，对！

受惯了虐待，我心里不会拐弯！（收回钱）

赶明儿我跟周强去，

两人共有八亩田，

多多的生产，拚命的干，周强，招弟，样样争先！

艾姐，艾姐，告诉我，什么时候大红花儿挂胸前？

虽然你们登过记，

跟舅舅不和，心里总不安。

二艾子　（唱）你的事情帮助了我，他为你，检讨了自己，不再偷闲。

这几天，我舅舅用心研究《婚姻法》，说起话来就是大半天！

公审大会的种种样样，他一说起就没完。

劝得那厉害婆婆落了泪，泼辣媳妇哭湿了脸半边。

他答应了婚姻可以自主，见了刘祥，还亲热的让他抽袋烟。

李招弟　（唱）艾姐，艾姐，我有了好主意，你我结婚在一天。

二艾子　（唱）咱们不摆席来不摆酒，咱们出去作宣传。

我舅舅领头在前面走，还有大姐薛玉莲；

我们两对新人拉着手，一齐在村里绕一圈！

叫大家瞧瞧大家看，

自由婚姻是不是堂堂正正喜喜欢欢！

李招弟　（唱）对，对，对！我们一块儿结婚一块儿欢喜，到村子里去走一圈。

薛玉莲　（唱）这个办法想得好，那一定是个好宣传。

宣传可不是一天的事，必须要细水长流流不完。

第一件，你们夫妇要真和睦，不吵不闹不把脸翻。

大家都看你们好，

才肯心服口服，解放青年。

第二件，夫妻比赛着搞生产，可不单为自己有好吃穿；公众的事儿领头儿干，工作努力，计划周全。

第三件，有空儿就去学文化，叫思想一天新一天；

可别说，自由婚姻我们为首，别的事儿就不必再争先。

你们答应我这三件事，咱们就结成中心小组，作宣传；这一组好比是一眼井，放水能浇几亩园。

全村的妇女都进步，

男女平等才不空谈；

全村的生产都搞好，

新社会才真是劳动当先。

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你们愿意，咱们动手就干不拖延。

二艾子

李招弟　（唱）我们跟着大姐走，走到天边也不怕难！

〔周强、刘祥同上。

周强　（唱）你们的话语说得好，刘　祥　（唱）不怕隔墙有耳朵。

二艾子　你们偷听话儿，好没出息！

周强　（唱）我们愿听这种话，刘　祥　（唱）再听十遍也不嫌多！

周强　（唱）你们成立中心组，教育全村的姑娘、媳妇与婆婆。

我们男的来挑战，

带头的是我与祥哥。

薛玉莲　（唱）说说你们的好计划，计划要好不须多。

周强　（唱）今天不说别的事，领头防旱是我们的活。

我们挨家挨户去细讲，农闲人可不闲着！

冬天要是不下雪，

我们利用井与河；

去浇全村犁好的地，

好叫地湿土软活。

麦地浇水要有分寸，

防备冻冰，浇得别太多！

怎么浇田怎么用水，

定好计划不瞎摸。

军属烈属我们帮助，

先给他们把地豁。

刘祥　（望看，指）看，她们回来了！

李招弟　谁？（望）

二艾子　王大妈，刺儿菜！招弟，别怕！

李招弟　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我不怕！

〔一位男同志押王家母女上，她们低着头，立住。大家相对无言片刻。

薛玉莲　她们干吗……一位同志　来取衣裳跟零用的东西。

薛玉莲　王大妈，你过来看看招弟！

〔王大妈低头不语。

薛玉莲　王大姐，你看看她！

〔刺儿菜低头不动。

薛玉莲　你们有话对招弟说吧？

王大妈　唉！招弟！（唱）

不是我心毒手又狠，

都因为：你是媳妇我是婆。

当年我也作媳妇，

见着婆母我也打哆嗦！

她怎待我，我怎待你，这就叫：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

我婆婆的婆婆也是那样，媳妇都得受折磨。

招弟，招弟，别怨我，你该怨，千年万代走成的辙！

我求你替我说说好话，别叫我改造一年多！

薛玉莲　（唱）人民审判公道无比，你要悔过，不要多说！

招弟吃了七年的苦，

判你年半还算多？

你说古代相传，婆婆都厉害，怎不想如今是人民共和国？

老年的坏事都应当改，好教家庭和睦人人快活。

问一声王大姐你怎么样？

你要有话赶快说！

〔刺儿菜不语。

薛玉莲　（唱）你自己吃了封建的苦，不能自主，婚姻大事等着媒婆，耽误了青春，你没嫁出去，心中的委屈变作疯魔。

你不恨婚姻制度害了你，反倒拿招弟出气，任意折磨。

我劝你，好好改造，好好悔过，出来之后，还有希望好好活着！

刺儿菜　唉！我也后悔了，我要好好的改错儿！薛玉莲　招弟，你有话说说吧？

李招弟　（走近婆婆，唱）

你们俩好好看着我，不再害怕，不再软弱，我已经学会把理说！

毛主席，共产党，教我把头抬起，我决不再含着眼泪受折磨！

毛主席的恩情大无比，他老人家的《婚姻法》把我救活！

我不再守女儿寡，

喜爱谁嫁给谁不找媒婆！

我跟他一心一意搞生产，大秋麦秋都要生产的多！

你们俩好好地去改过，再见面，我盼望，你们也会老老实实下地去干活！

王大妈　（叹气）咳！

刺儿菜　妈，进去吧！

〔押王家母女到院中。

〔高德旺上。

高德旺　（唱）我来告诉好招弟，好好的休息，别再发愁。

王家母女今天押了走，我给你道喜，得到自由！

李招弟　（唱）婆婆、大姑子回来了，来取衣服，没敢抬头。

我不知怎么感谢你，

乐得我热泪往下流！

高伯伯，我再求您一件事，艾姐姐的婚姻，请您点头！

高德旺　二艾子的事呀？哈！（唱）

他们已经登记过，

我怎能干涉，再犯错误不知羞？

我已经明白了《婚姻法》，婚姻自主，我已经点了头。

二艾子

刘祥　（唱）舅舅，我们佩服你，思想改好，知道了什么叫婚姻自由。

周强　（唱）高伯伯，我跟招弟怎么样？

高德旺　（唱）赶快去登记，不要害羞！

李招弟　（唱）我要和艾姐姐同在一天办喜事。

高德旺　（唱）给你们道喜，欢呼，鼓掌，我都带头！〔欢笑，合唱：

再好没有《婚姻法》好，男女平权，夫妻相爱，家庭和睦，谁也不结仇！要紧，要紧，大家好好的搞生产，拥护，实行，婚姻自主，婚姻自由！

——幕落·剧终

青霞丹雪

第一场

时间　明嘉靖某年。

地点　北京，严府。

人物

路楷（御史，丑扮）　严喜（严府家院，小丑）

严世蕃（官居侍郎，但皆以小丞相呼之，抹白脸）〔路楷上。

路楷　（念）万般皆下品，只有作官高！

来此已是严府，门上哪位在？

〔严喜上。

严喜　（念）有人见丞相，先得拿钱来！（伸手）

哪位？

路楷　御史路楷，前来与小丞相问安！（递钱）

严　喜　原来是路大人，常来常往，何必多此一礼？（接钱）

请吧，您来得正好，小丞相现在书房，闷闷不乐，您出个主意，给他解解闷吧！

路楷　就烦通禀一声！

严喜　随我来！

〔同入。

严喜　有请大人！

严世蕃　（内嗽，上）何事？

严喜　御史路楷大人前来问安。

严世蕃　请！（坐）

严喜　大人有请！

路楷　是！严大人，卑官路楷特来问安！（行礼）

严世蕃　路大人免礼，诸坐！

路楷　谢座！啊，适才严喜言道，少丞相么……

严世蕃　我官拜工部侍郎，什么少丞相呀？

路楷　想严老丞相，辅佐当今万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感激不尽，故尔称丞相为老丞相，侍郎大人为小丞相，众望所归，万民爱戴，有何不可！

严世蕃　原来如此！（笑）哈哈哈！路大人，你来得正好。适才在书房之中，想起邹应龙、冯丹雪，与沈青霞之辈，结为一党，反抗严府，有些烦闷！

路楷　严大人，那邹应龙而今因公离京，冯丹雪又守孝在济宁，剩下沈青霞一人，官小势孤，正好给他些好处，收在少丞相手下，不失为有用之人。

严世蕃　你想的甚好，但不知怎样安排呢？

路楷　何不约几个官儿，有沈青霞在内，过府饮酒，一来为大人解闷，二来看看沈青霞的举止神色。

严世蕃　嗯！嗯！有些道理！还请哪几个官儿？那杨顺如何？

路　楷　杨顺杨大人既是老丞相的干儿，又与少丞相情投意合，正好请来饮酒！

严世蕃　还有呢？

路楷　那马明如何？

严世蕃　那马明么，素不饮酒，约来何用？

路楷　正因他不会饮酒，才好戏耍于他，给大家取笑。

严世蕃　所言甚是！严喜！

严喜　有！

严世蕃　去请杨顺、马明、沈青霞三人过府饮酒，快去！

严　喜　遵命！（下）

严世蕃　路大人，你我到书房叙话，等他们来到，一同饮酒取乐。

路楷　少丞相吩咐，卑官遵命！请！

严世蕃　正是：圣明天子贤臣保！

路楷　严府威风比天高！

〔同下。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北京，沈宅。

人物

沈衮（沈青霞的次子，娃娃生）　沈褒（沈青霞的三子，娃娃生）　沈夫人（沈青霞之妻，老旦）

沈青霞（锦衣卫经历，生扮）　沈小霞（沈青霞的长子，小生）　严喜

〔沈衮、沈褒上。

沈衮

沈褒　（唱）奸臣当道人愤恨。

〔沈夫人上。

沈夫人　（唱）想回家乡教儿孙！（坐）

儿呀，你父为何不在书房？

沈衮　想是与我兄长出去散步。

沈夫人　儿呀，你父为人刚正，性如烈火，作了三任知县，真是“吏肃唯遵法，官清不爱钱”！因此得罪了富豪权贵，调到京师，贬作个小小的经历。他每日里，念，念的是这（指桌上）《出师表》；写，写的也是这《出师表》。每逢酒后，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定仰天长叹，大骂那严家父子。叹！现而今满朝文武都是严家的爪牙，倘若走漏了风声，那严家父子岂肯善罢甘休！

沈衮

沈褒　依母亲之见？

沈夫人　你们的兄长小霞现在要回家赴试，我想劝你爹爹，辞了官职，一同回乡耕种，少惹是非，岂不甚好？沈　衮

沈褒　爹爹一心报国，未必情愿！

沈夫人　儿呀！（唱二黄原板）

儿的父，官职小，空怀义愤。

那严家，收买了，文武群臣！

倒不如，回家去，耕田安稳；有东邻，和西舍，俱是良民！

〔沈青霞内嗽。琴声未断。

沈衮

沈褒　爹爹回来了。

〔沈青霞、沈小霞上。

沈青霞　（唱）沈青霞，一穷儒，生平刚正。

恨只恨，招权纳贿、误国殃民、上欺天子、下压百姓的无耻奸臣！

沈衮

沈褒　参见爹爹，兄长！

沈青霞　（唱）你弟兄，也都要，言行忠信，报国恩，日夜里，修武学文！

沈夫人　老爷请坐！

沈青霞　（唱）尊一声，夫人，有何议论？

莫不是，缺柴米，无有纹银？（坐）

沈夫人　老爷说哪里话来，为妻的知道省吃俭用，这家中之事，请放宽心！

沈青霞　那么，来到书房，有何话讲？

沈夫人　老爷呀，你终日写这《出师表》，叫骂严嵩、严世蕃父子，万一走漏风声，定招大祸！

沈青霞　依夫人之见？

沈夫人　辞去官职，回到乡下，女织男耕，也落个逍遥自在！

沈青霞　啊，夫人，奸臣当道，专与正人作对，在这京城之中，与在乡下，一样受害，并无多少不同！

沈夫人　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总要好上一些。

沈青霞　既使那样，也不过是保全性命于乱世，岂是那大丈夫的气魄！

沈夫人　要留在这里，老爷，也该小心一二！

沈青霞　夫人，你叫我怎样谨慎？那严氏父子，专横霸道，巴结他的高官得作，不受他收买的就是仇人，小心么也是枉然！常言说的好，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啊，夫人，请到后边休息去吧，我还要写完这一幅《出师表》。

沈夫人　唉！儿呀，好好伺候你父亲！（下）

沈青霞　儿呀，浓墨伺候！（写，唱西皮倒板）奸臣当道国将丧，（接唱原板）

怎不叫天下人思慕忠良！

诸葛亮为国家心劳计广，《出师表》振奋人心血泪文章。

鞠躬尽瘁志激壮，

死而后已正气长！

我青霞无功劳空把禄享，写罢了不由人悲愤满腔！

〔严喜上。

严喜　来此已是。门上有人吗？

沈青霞　门外有人，你前去观看。

沈小霞　是！门外何人？

严喜　是我，严府来的！

沈小霞　随我来。启禀爹爹：严府派人前来求见。

沈青霞　叫他进来。

沈小霞　是！我家爹爹唤你。

严喜　（傲慢地）参见沈大人！少丞相请大人过府饮宴。

沈青霞　啊？我与严侍郎素无来往，为何约我赴宴？

严　喜　那还不好吗？别人求还求之不得哪！

沈青霞　嗯，别人求之不得，我么……

严　喜　你必定喜出望外呀！

沈青霞　喜出望外么？（冷笑）哦，呵呵呵！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严喜　早点来，少丞相可不惯等人！（下）

沈小霞

沈衮

沈褒

啊，爹爹，严府去得么？

沈青霞　嗯——我自有道理！啊，小霞，你去打点行李，急速回乡赴试。半路之中，若有机会，你应去见见邹应龙与冯丹雪二位伯伯，将朝中大事告诉他们。

沈小霞　遵命！那严府约请爹爹赴宴，爹爹要谨慎一二！

沈青霞　儿呀！（唱）

我与严家无来往，

约赴宴必无有好心肠。

邪不侵正儿等把心放，我自会刀对刀来枪对枪！

〔同下。

第三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严府。

人物

严　喜　马　明（御史，边老生）　杨　顺（御史，二花脸）　路楷

严世蕃

沈青霞　歌伎（四或八人）

〔幕开：台上已摆好席位，严喜坐在台口等候客人。〔马明、杨顺上。

马明　（念）严府开酒筵。

杨顺　（念）一醉两三天！

啊，马大人，未曾入府，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马明　大人请讲！

杨顺　想我杨顺，多蒙老函相收为义子，真是开市大吉，万事亨通。这作官的秘诀么，一是多拜干爹，二是拚命搂钱。马大人，你要活泼一些，上司叫你奴才，你要高声答应；上司赏酒，就大碗地来喝，一饮而尽！

马　明　怎奈我不会饮酒！

杨顺　会也要喝，不会也要喝，才是正理！啊，严喜，我的好朋友，我来的可太早了么？

严喜　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请吧，老函相的干儿，少丞相的义弟，我的杨大人！请吧！

杨顺　严喜，我的老朋友，你讲的好！好！好！哦，哈哈哈……

〔严喜引杨顺、马明入。

严喜　启禀少丞相：杨大人、马大人到。

严世蕃　（内）有请！

〔路楷引严世蕃上。

严世蕃　（唱西皮散板）

严府摆下了消闲酒筵，消愁解闷酒当先。

美味珍馐歌女妖艳，

准能够打动那小穷官！（昂然入主座）

杨顺　杨顺参见义兄，请受大礼！

严世蕃　义弟少礼！

杨顺　见了干哥哥，又是少丞相，理当大礼参拜！（行礼）

马明　参见严大人！

严世蕃　罢了，坐下！

马明杨顺　谢座！

〔杨顺与路楷同坐一席，马明坐一席。

路楷　（看）怎么沈青霞还不来呀？

严喜　我看看去！（出）

沈青霞　（内）走啊！（上，唱流水板）

来到了相府莫羞惭，

正人哪怕见奸官，

昂头阔步赴酒宴，

乘机会细端详那严世蕃！

严喜　哎呀，沈大人，你好大的架子，来晚啦！

沈青霞　就烦通禀一声！

严喜　随我进来。启禀少丞相：沈大人到。

严世蕃　嗯！

沈青霞　严大人，列位大人，这厢有礼！（坐马明旁）

严世蕃　列位大人，今日闲暇无事，特约列位前来饮酒取乐，必须开怀畅饮，杯杯要干，盏盏要尽！路大人，你来监酒，倘违酒令，罚他三大杯！

路楷　得令！来，先干这一大杯！

〔众饮。

严世蕃　好！严喜，斟上！再干这第二杯！

马明　（有难色，又不敢拒绝）严大人……

严世蕃　不要多言！干这一杯！传唤歌伎，前来歌舞！

严　喜　是！歌伎们走上！

〔四或八歌伎走上，行礼，舞蹈。马明已有醉意，离席，路楷推他，混在歌伎中，东摇西摆，严世蕃等大笑。沈青霞不忍睹，用力抑制怒气。舞蹈告一段落，歌伎结队急下。

严世蕃　马大人，再进一杯！

马明　大、大、大人，下官不、不善饮酒，不能再吃了！

路　楷　吃了吧！不吃要罚三大杯！

马明　吃不、不下去了！

严世蕃　（执杯离位，揪马明耳灌酒）我看你吃也不吃！哦，哈哈哈……（归位）

〔众大笑。沈青霞不语。

马明　（狼狈归席，伏桌上）吃、吃不下去了！

沈青霞　（怒形于色，持酒离席，唱）

官职大小品位差，一样忠心报国家，

为什么大官敢把小官耍，怒气难消我去灌他！

严大人，马大人已醉，不能回敬。下官替他还敬一大杯！

严世蕃　我也尽兴了！

沈青霞　严大人岂可自违酒令？来，来，来，我先尽这一杯！（饮，又斟满）这一杯么是大人的！

严世蕃　我赐你酒筵，休得放肆！

沈青霞　官大官小俱是朝廷恩赐，说我放肆，你就不该戏耍马大人！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马大人怎样喝的，我也怎样回敬！（灌严世蕃酒，摔杯）告辞！

严世蕃　回来！

沈青霞　有何话讲？

严世蕃　沈青霞！你可知我严府的厉害？

沈青露　岂有不知之理！你父子谗害忠良，引用奸佞，恃宠贪权，罪恶如山。我要把这欺君误国之罪，奏明圣上！你有何话讲，请到天子面前与我对质！（唱）

我有忠心你有权，正人原不怕高官，

你我朝中去相见，

谁是谁非质青天！（下）

严世蕃　反了哇，反了！（唱）

好一个大胆小狗官，

揪着耳朵灌我严世蕃，忙传校尉将他赶……

路楷　且慢！

严世蕃　啊？（唱）

路楷如何把我拦？

路楷　请大人息怒，听卑官一言。

严世蕃　有话快讲！

路楷　大人若派校尉捉拿沈青霞，他乃一名士，又是邹应龙、冯丹雪等的一党，恐有不便！

严世蕃　依你之见？

路楷　明争不如暗斗，等他参奏之后，我反奏一本，定他个诽谤大臣、沽名钓誉之罪，在朝廷上重责一百，然后发往边疆为民，永不叙用，岂不削减了一个对头？

严世蕃　发往边疆，尚难解我心头之恨！

路楷　现今宣府都督出缺，大人为何不派个心腹之人接任，把沈青霞发到那里，相机杀掉，人不知鬼不觉，岂不甚好？

杨顺　义兄啊，就派小弟去镇守宣府，必把沈青霞的人头送来献礼！

路楷　严大人，若派下官与杨大人同往，必能助他一臂之力，结果那沈青霞！

严世蕃　待我与老丞相商议，派你二人前去。

杨顺　义兄啊，你是我的重生父母！（叩谢）

路　楷　是下官再造爹娘！（叩谢）

杨顺　到了任所，我每月必奉上千两黄金！

路楷　下官也必有孝敬！

严世蕃　路大人，你早些打点本章，参奏沈青霞！

路　楷　遵命！

严世蕃　嘿！刚才之事真是从何说起！

严喜　少丞相，这个醉鬼怎办？（指马明——仍伏案睡）

严世蕃　将他轰了出去！（下）

严喜　（推马明出去）滚你妈的吧！（下）

〔幕闭。

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两月余。

地点　保安——宣府所属。

人物

贾石（农民，生）　赵四（农民，二花脸）〔贾石持锄上。

贾石　（唱）每日田间忙耕种，不知朝中大事情。（锄地）

〔赵四上。

赵四　（念）城中去探亲，消息动人心！

贾石　赵四弟，你回来了？城中有何消息？

赵四　贾石哥，城中听到些消息，只是又可喜，又可恨！

贾　石　为什么可喜？

赵四　闻听人言，京中有一位沈青霞，官职不大，却敢参奏了严家父子十大罪状！你道可喜不可喜？

贾石　那沈公赤胆忠心，令人钦佩，却为何又可恨呢？

赵　四　那严家走狗、御史路楷反奏一本，说沈公诬告大臣，朝廷大怒，廷杖一百，发往边疆为民，岂不可恨？

贾石　全无是非，真乃可恨！但不知发往哪里？

赵　四　那可不清楚！

贾石　但愿发到保安这里，你我若能得见忠良，真乃三生有幸！

赵四　哪能那样巧呢！

贾石　倘若天随人愿，沈公来到此处，我必好好伺候忠良！

赵四　说得好！看天色不早，收活回家去吧？

贾　石　你我一同回去。正是：朝中有奸臣，

赵　四　苦害好人民。

〔同下。

第五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保安。

人物

沈衮　沈褒　沈夫人

沈青霞

杨顺　路楷　四校尉　四兵　掌旗兵　贾石　

众人　（内）走啊！

〔沈衮、沈褒各负行李，引沈夫人、沈青霞上。

沈衮沈褒　（唱二黄三眼板）

到保安，无亲友，沈夫人　（唱）家乡遥远！

沈青霞　夫人哪，国将不存，还说什么家呀！

沈夫人　（唱）恨只恨，那奸臣，沈　衮

沈褒　（唱）无法无天！

沈青霞　夫人，吾儿！（唱）

一家人，休流泪，英雄有胆！

我参奏，贼父子，义正词严。

为奏本，受苦刑，心甘情愿；为奏本，发往边疆，正气冲天。

我的儿，与夫人，切莫哀叹，我沈某，战胜了，严贼世蕃！

沈夫人　啊，老爷，适才到县衙交了文书，怎奈一无亲，二无故，找不到住处，你怎还说战胜了严家呢？

沈青霞　夫人，你看，是我怕了严家呢？还是严家怕了我呢？沈夫人　这个……

沈青霞　那廷杖一百，我自幼习武，忍受得住，既未打死，也未打怕。那严家呢，为了我这个小官上本，就大惊小怪起来，责打之后，还要赶出京城，发到这里为民。我理直气壮，一路之上，众百姓都为我不平，痛骂奸党，岂不是我战胜了严家么？

沈夫人　唉！话虽如此，只恐那严家还另有奸计，谋害老爷！

沈青霞　那就好！四海之间有的是忠义之士，他害我一人，却惹起万民的公愤！

沈衮　啊，爹爹，天已不早，该去寻个安身之处才是！

沈青霞　如此向前赶路者！（唱）

一家人急忙忙朝前赶！

杨顺　（内）嘟！趱行者！

〔四兵捧刀开路，后随四校尉，杨顺、路楷骑马急上。

杨身后随掌旗兵，旗上写：宣府都督杨。沈家打背躬。

杨顺　（笑）啊哈，啊哈，啊哈……！

〔杨顺、路楷、掌旗兵、四校尉、四兵下。

沈夫人　老爷，这是何人？

沈青霞　哎呀夫人哪！（唱）

那就是杨顺、路楷二狗官！

沈衮

沈褒　哎呀，爹爹呀！莫非那杨顺升了宣府都督，来与爹爹作对？

沈青霞　嗯！保安正属宣府所管！

沈夫人　不好了！（唱）

见杨顺，作都督，魂儿吓断！

一家人，难再见头上青天！

我哭一声，老爷呀，啊……娇儿呀！

〔贾石闻声上。

贾石　何人在此啼哭？

沈青霞　天色不早，尚无住处，因此啼哭。

贾石　此地非讲话之所，请到里面一叙。

沈青霞　萍水相逢，怎好打搅？

贾石　四海之内，皆为朋友，请！

〔众入。贾石让座，沈青霞、沈夫人坐，贾石亦坐。沈衮、沈褒侍立。

贾石　请问高姓大名？因何至此？

沈青霞　我乃沈青霞。

贾石　啊？莫非就是那参奏严嵩父子的沈青霞沈公么？

沈青霞　正是！

贾石　沈公在上，受我一拜！（拜）

沈青霞　为何如此？

贾石　想那严嵩父子，误国害民，人所痛恨！沈公忠心为国，焉有不拜之理！

沈青霞　我也有一礼！

贾石　这是沈夫人么？

沈青霞　正是！

沈夫人　冒造贵府，望祈海涵！

沈青霞　请问尊姓大名？

贾石　在下姓贾名石，世代务农，祖居此处。

沈青霞　沈衮、沈褒见过贾叔父！

沈衮

沈褒　参见叔父！

贾石　这厢还礼！

沈青霞　适才到县衙办了手续，怎奈人地生疏，找不到住处，你若肯相助，代寻房屋数间，感谢不尽！

贾石　沈公，如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如何？

沈青霞　怎好打扰！

贾石　啊，沈公，我家里人口不多，岳父家离此只有半里之遥，我搬到那里，把这几间茅舍让与沈公就是。

沈青霞　如此慷慨，何以为报？

贾石　说什么何以为报！忠臣义士，人人敬爱。请到后边，见过家小！

沈青霞　正要拜见尊嫂！

贾石　请！（唱）

见忠良，我心中，欢喜无限！（下）

沈青霞　（唱）在异乡，得温暖，气爽心安！

〔众同下。

第六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保安郊外。

人物

群众若干人（有老有少，多数是男的。女的系看热闹的二三小姑娘）　密探

贾石　沈衮　沈褒

沈青霞　赵四

〔乡民甲执锣上。

乡民甲　（念）习文心里亮，练武身体强。

乡亲们，今日沈公教我们武艺，不忙活儿的都来呀！〔姑娘甲上。

姑娘甲　爷爷，我来打锣！

〔乡民乙上。

姑娘甲　你也来了？

乡民乙　来了！昨天忙，没能来！昨天你们干什么来着？

乡民甲　昨天沈先生给大家伙儿讲了……姑娘甲　《出师表》，爷爷！

乡民甲　对《出师表》！讲的真好！

姑娘甲　讲到“汉贼不两立”呀，沈先生落了泪！

乡民乙　谁是汉？谁是贼？咱们是明朝的人哪？姑娘甲　那是个比方，贼指的是曹操，沈先生拿严嵩比作曹操！

乡民乙　今天还讲不讲呢？

乡民甲　今天沈先生教咱们武艺。明天再讲《出师表》。这叫作单日习文，双日习武。

乡民乙　好！好！好！咱们这边疆的地方，大股土匪时常来抢咱们的牲口、钱财、粮食，日子真难过啊！

乡民甲　是呀，那官兵，见强盗来了，就藏起去。等强盗走了，才敢露头，跟咱们要吃要喝又要钱！咱们自己要是能拿刀拿枪，抵挡强盗，打败他们一回，下次准保不敢再来，强盗都是软的欺硬的怕呀。

乡民乙　老大爷，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地练功夫！

〔群众持刀枪上。中有两个小姑娘。贾石、沈衮、沈褒一手拿一草人上。草人的胸部有红圈，象箭靶子。乡民乙　贾大哥，拿着的是什么呀？

〔密探暗上，混入群众。

贾石　练习射箭的靶子。（众围看）

乡民甲　箭靶子干嘛用草人呢？

贾石　沈先生言道，这是三个奸臣，叫我们天天向他们射箭！

乡民乙　哪三个奸臣？

贾石　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秦桧，一个是（四望）严嵩！

姑娘乙　还应当添上个严世蕃！害沈先生的不就是他吗？

贾　石　小姑娘说的好！我想，这一个既当严嵩，又当严世蕃，也就是了。啊，来把箭靶安好！

〔乡民接过草人。

沈衮　我等先练习刀枪！

〔沈衮、沈褒舞刀，乡民耍枪。

贾石　有请沈先生！

沈青霞　（内）来也！

〔沈青霞轻装箭衣上。

沈青霞　（唱西皮）

习文学武心身健；尊一声（施礼）父老听我言：抡枪舞棒学弓箭，

自卫家乡不求官！

父老兄弟请了！

众　请了！

沈青霞　今日国弱民贫，边疆不安，我等须要能文能武，保卫家乡！

众　沈公费心，我等愿意学习！

沈青霞　好！张伯伯，你年岁高了，就请击鼓助威。

乡民甲　对！我眼神不行了，射不了箭，就击鼓吧！（立于鼓后）

沈青霞　中年的弟兄，练习枪刀如何？

众中年　我等愿意！

沈青霞　如此，站成一队！

众中年　是！（站成一队）

沈青霞　年轻的先学射箭，也自成一队！

众青年　遵命！（列成一队）

沈青霞　你们这些小姑娘呢？

众姑娘　也愿练习！

沈青霞　好！要回家禀明父母为是！

众姑娘　对！我们就回家去说！（跳跃而下）

沈青露　妙啊！叫这村庄出些女英雄吧！啊，哈哈哈……！弓箭伺候！（唱）

英雄义士永留芳，奸臣遗臭万代长。

满腔义愤射奸相……（射）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正中红心！

〔密探溜下。

沈青霞　我射的不是红心，是奸臣的黑心！沈衮儿，你来射这第二个奸臣！要射中他的心！

沈衮　遵命！（唱）

秦桧之罪万死难偿！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又中红心！

沈衮　爹爹，待我射中严嵩老儿！（唱）

严嵩老贼难逃法网！（射）

乡民甲　（击鼓）好箭法，也中红心！

沈青霞　好啊！（唱）

箭箭穿心灭豺狼！

〔赵四跑上。

赵四　沈先生，大事不好了！

沈青霞　何事惊慌？

赵四　适才到城中有事，闻听人言，大股强盗攻破了数县。那杨都督按兵不动，这便如何是好？

沈青霞　竟有此事！列位呀，强盗袭来，官兵无用，我等必须日夜操演，贼人不来便罢，如若敢来，我们要杀他个落花流水！

众　蔗！

〔同下。

第七场

时间　前场同日。

地点　宣府都督府。

人物

杨顺

路楷　密探　报子　中军　四将　四兵　四校尉　难民（若干人）

〔路楷捧剑上。

路楷　（念）恩赐上方剑。

〔杨顺上。

杨顺　（念）杀人不留情！

〔同坐。

杨顺　恭喜路兄，官升巡按，恩赐上方剑，好不威风！

路　楷　上感严丞相提拔之恩，又承杨兄相助的厚意，有这上方宝剑在手，我等要杀出个样儿来，以报严府的大恩大德！

〔密探急上。

密探　（念）探得机密事，报与大人知！

参见大人！

杨顺　命你暗查沈青霞，有何动静？

密探　他在保安郊外，每日聚集百姓，习文练武，想必是要造反！

杨顺　啊！

路楷　往下讲！

密探　他在广场之上，设立三个草人，当作箭靶子。

杨　顺　却是为何？

密探　那三个草人，各有名姓。

杨顺　嗯！

路楷　往下讲！

密探　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秦桧；还有一个，小人不敢禀告！

杨顺　你且讲来，恕你无罪！

密探　那第三个草人，就是当朝的严丞相！

杨顺　你待怎讲？

密探　就是严丞相！

杨顺　喳，喳，喳，哇呀呀呀！（唱）

可恨青霞太猖狂，叫他自作自遭殃，

先斩后奏不冤枉！

〔路楷作手势，密探下。

〔报子上。

报子　报！

杨顺　报道何事？

报子　大股强盗看看杀到府城来了！

杨顺　再探！

报子　得令！（下）

杨顺　（唱）强盗杀来我心慌！

哎呀，路兄啊！强盗抢州就叫他抢州，夺县就叫他夺县，我等可以置之不理。怎奈眼看杀到府城，你我性命难保，如何是好？

路楷　杨兄不必惊慌！紧闭城门，多派兵丁把守，料也无妨！

杨顺　倘若攻破城池呢？

路楷　你我急速打点金银财宝，贼人攻破西门，我们往东跑；攻破北门，我们往南跑。正是：都督前边跑，巡按后面跟，不管别的事，只管金与银！

杨顺　好妙计！哦，哈哈哈！

〔报子上。

报子　报！

杨顺　又报何事？快讲！

报子　贼人把关厢烧抢一空，呼啸而去！

杨顺　怎么？他们烧抢了关厢，就跑了么？

报子　正是！

杨顺　待我谢天谢地！

路楷　当谢天地！

杨顺　报子有功，下面领赏！

报子　谢都督！（下）

杨顺　城已解围，你我理当传歌伎，摆酒席，开庆功大宴！

路　楷　怎奈你我还未立功呢！

杨顺　那贼寇不战而退，分明惧怕你我，难道不是一功么？

路　楷　都督，若欲报功，必须杀几个贼寇，献上人头，才是真凭实据！

杨顺　那贼寇岂是好惹的？我若去追杀，万一杀贼不成，反送了我的老命，如何是好？

路楷　我倒有一计在此。

杨顺　请讲！请讲！

路楷　都督点动人马，出城追杀贼寇，倘无贼寇，就杀他几个逃难的老百姓，砍下人头，当作贼寇首级，送往严府，报捷请功。都督啊，恭喜恭喜，都督又要高升了！

〔中军上。

杨顺　真乃妙计！请到后面休息！

路楷　是！（下）

杨顺　中军，吩咐军士们走上！

中军　都督有令，军士们走上！

〔四兵、四校尉上。

杨顺　军士们，迎敌去者！

众兵　嗐！（出城

〔众难民上。

难民甲　（念）边疆不静百姓惨！

难民乙　（念）家破人亡苦难言！

难民甲　唉！真是叫天天不语，呼地地不应啊！看，城门开了，莫非官儿出来放赈？

难民乙　不是放赈的，是官兵！

难民甲　想是追杀贼寇。那也好，咱们可以跟着官兵回到家乡去了！

难民乙　对！咱们闪在一旁，等官兵过去，咱们远远地跟着。

杨　顺　人马列开！

众兵　嗐！

杨顺　！胆大贼寇，竟敢造反，该当何罪！众难民　老爷，我们是逃难的老百姓！

杨顺　一派胡言，杀！

〔兵杀民，难民哭喊，有的被杀，有的逃走。

杨顺　众将官，将首级悬挂城楼，示众三日。三日之后，飞送京师报捷，不得有误！收兵！

〔众进城下。

第八场

时间　前场夜晚。

地点　宣府城。

人物

沈衮　沈褒

沈青霞　群众若干人

贾石

杨顺

路楷　中军　校尉与兵丁

沈青霞　（内）父老，兄弟！（唱二黄倒板）

恨奸臣杀百姓天怒人怨！

〔沈褒捧酒，与沈衮引沈青霞上，群众后随。

沈青霞　父老，兄弟，屈死的人哪！

〔众随哭。

沈青霞　（唱回龙）

为逃生，反落得，首级高悬！（唱反调原板）恨杨顺，冒功劳，比狼阴险；灭天良，杀平民，为了升官。

众百姓，扶老携幼，来逃难；原为是，贼退后，生返家园。

不料想，大都督，刀光闪闪；不杀贼，只杀民，无法无天！

叫一声，屈死的，冤魂莫散；千人哭，万人愤，誓雪奇冤！

我要到，都督府，把理来辩，把理来辩！

〔沈青霞同众拜奠。

沈青霞　（唱）杀尽了，贪官污吏，重见青天！

沈衮、沈褒，为父要到都督府与奸官辩理，你等回去，好好侍奉母亲。

沈衮

沈褒　儿等愿随爹爹一同前去！

贾石

众　沈先生切莫独自前往！（拦阻）

〔官兵上，欲捉大家。沈青霞挺身而出。

沈青霞　你们要捉，就来捉我，我正要与奸官辩理！走！

〔沈青霞随兵下。沈衮、沈褒与群众拦阻，沈青霞已下。

沈衮、沈褒、群众与兵开打。百姓无武器，抵挡不住。

沈衮战死。贾石扯沈褒下。群众有伤亡，败下。〔四兵、四校尉、中军引杨顺、路楷急升帐。

杨顺　校尉的！

四校尉　有！

杨顺　今日升帐，非同小可！你们要个个刀出鞘，人人喝虎威！传沈青霞！

〔四校尉喊堂威。

中军　将沈青霞押了上来！

〔二兵下引沈青霞上。

沈青霞　（唱）哭人头愤怒满胸膛，再与奸官辩一场，

杀身也要把理讲，

百姓含冤天日无光！

杨顺　嘟，沈青霞，你可知罪？

沈青霞　我何罪之有？

杨顺　我来问你：贼寇杀至城外，我出兵迎战，杀死贼寇多名，你为何集聚乡民，奠祭匪徒？

路楷　分明是勾结匪帮，背叛朝廷！

沈青霞　呀，呀，呸！尔等敌来不敢交锋，使数县人民，困苦流离，人亡家破，已是罪重如山；却又屠杀逃难的百姓，假造捷报，欺君害民，千古奇冤，万民共愤！你一人功名事小，百姓生命事大，你竟以良民鲜血，去贪功邀赏，天理何在，于心何忍？

（唱）那强盗并未把人伤，抢些财宝与牛羊，

你杀百姓天良丧，

真乃匪盗比官强！

杨顺　啊！（唱）

青霞说话太狂妄，

敢说匪盗比官强！

人来与爷将他绑！

四校尉　嗐！

〔二校尉欲绑沈青霞。

沈青霞　我看哪个敢绑？（昂然立定）

〔二校尉不敢上前。

沈青霞　（唱）我不怕死怕的是国亡！

有道是忠臣不怕死，

怕死焉能作忠良！（大笑）

走！（下）

二校尉　走！（随下）

〔内鸣鼓，斩首，二校尉持人头上，呈验。

杨顺　将沈青霞人头送到严府！军士们退下！〔四兵、四校尉下。

杨顺　路兄，斩了沈青霞，杀了沈衮，大患已除，我等可以高枕无忧了！

路楷　都督，沈褒逃走，沈小霞在家，剪草不除根，必为后患！

杨顺　一不作，二不休，要杀就杀个干干净净！待我派人搜索沈褒，再派人前去捉拿沈小霞便了！后堂摆宴，一同畅饮！

〔同下。

第九场

时间　沈青霞被杀后三月。

地点　绍兴沈家。

人物　

张千（杨顺差官，丑）　李万（杨顺差官，丑）

沈小霞　沈娘子（沈小霞妻，正旦）〔张千、李万上。

张千　（念）有个沈青霞，都督把他杀。

李万　（念）去到绍兴府，去把小霞拿。

张千　兄弟，奉了杨都督之命，前往绍兴，捉拿沈青霞的大儿子沈小霞，这趟差事可够苦的！

李万　咱们苦啊，我看沈家更苦！

张千　你怎么替犯人说话呀？

李万　人嘛多少得有点良心！你看，沈青霞是个清官，连二儿子也叫杨都督给杀了。这还不够，又叫咱们到绍兴捉拿他的长子沈小霞，这不是赶尽杀绝吗！

张　千　你不知道啊，那沈小霞是个秀才，在绍兴府有点名声。他听说父亲和一个弟弟都被杀了，还不想报仇吗？都督还嘱咐了咱们，叫咱们见机而行，中途上害了他，回去必有重赏。你要这样替他难过，不肯下手，回去怎么讨赏啊？

李万　唉！我实在不高兴作这伤天害理的事！

张　千　这是公事，怎么说伤天害理呢？来此已是绍兴地面，你我去到府衙投文，然后就去捉拿沈小霞。你可得精神着点，别这么垂头丧气的！现在苦点，回去就阔起来了！

李万　走吧！正是：既然作狗腿，

张　千　怎能不咬人！

〔同下。

〔二道幕开：桌上摆好灵牌、香、烛。沈小霞、沈娘子孝服上，燃烛、上香，拜。

沈小霞　爹爹！兄弟！爹爹呀……〔沈小霞、沈娘子同哭。

沈小霞　（唱反调慢板）

叹爹爹，与兄弟，身受奇冤！

沈娘子　（唱）邪气升，正气落，杀害清官！

沈小霞　（唱）老娘亲，在何方，孤身避难？

沈娘子　（唱）难道说，抬头望，无有青天？

沈小霞　（唱）难道说，不报仇，只把天怨？

难道说，夫妻们，怕死求全？

沈娘子　（唱）血海仇，定要报，不辞艰险，你有心，我有胆，同去伸冤！

沈小霞　（唱）老爹爹，是忠臣，儿是好汉。

沈娘子　（唱）为媳的，也不怕，血海刀山！

沈小霞　（唱）叫娘子，急忙去，行囊打点。

沈娘子　（唱）为雪恨，舍弃了故土家园！

沈小霞　啊，娘子，我倒有一计在此。

沈娘子　有何妙计？

沈小霞　那奸贼杀害爹爹，分明是削弱朝中清官的力量，你我何不先到济宁，与冯丹雪伯伯共商妙策，为父亲报仇雪恨？

沈娘子　此计甚好！待我打点打点，即刻启程。（下）〔张千、李万上。

张千　来此已是。（入）你可是沈小霞？

沈小霞　正是！

张千　（乘沈小霞不备，上锁）官司你打了吧！

沈小霞　（惊异）啊？为何将我锁上？

张千　有公文在此，拿你到宣府严讯！

沈小霞　莫非那杨顺狗官，派你前来的？

张千　正是杨都督派我们来的！

沈小霞　我身得何罪？

张千　那，你跟杨都督说去，我管不着！

沈小霞　我有功名，你锁我不得！

张千　秀才呀？早革掉啦，也有公事！

沈小霞　（唱）赃官作事真阴险，赶尽杀绝无法无天，

急忙便把娘子唤！

娘子快来！

〔沈娘子提小包上。

沈娘子　（唱）哪里来的这二差官！

问相公因何故项带铁链？

沈小霞　那杨顺派人捉我来了！

沈娘子　（唱）听一语不由我愤怒难言！

那杨顺比豺狼还更阴险，此一去难指望能够生还！

啊，差官，我愿与秀才一同前往！

张千　我拿的是他，与你不相干！

沈娘子　这位差官，秀才一人前去，我放心不下，我一人在家，秀才也必罣念！不如我随了他去，一路之上，也好照管茶饭，省得二位分心！

李万　我看，这位娘子说的也有点理。

张千　有理没理的，不象官事呀！你几儿看见过犯人带家眷的？

沈娘子　就行个方便吧！

张千　行方便？干我们这一行的不懂得行方便！

沈娘子　啊，差官，我这里有纹银一锭，请先收下。在半途之中，我们还有亲友，讨些银钱，送与二位使用。张　千这倒还象句话。好，就走吧！

沈小霞　走！

张千　不走也得行啊！

〔同下。

第十场

时间　前场后半月。

地点　济宁州。

人物

张千

李万

沈娘子

沈小霞　冯丹雪（在籍守孝侍郎，生）　老院子　柱儿（小生）

〔张千、李万引沈小霞、沈娘子上。

沈小霞　（唱）过青山望白云仰天浩叹！

沈娘子　（唱）走得我力尽筋疲两腿酸。

沈小霞　（唱）看前面绿阴阴松林一片，

沈娘子　（唱）休息片刻在大道边。

张千　（念）你们的事，真难办，没见过犯人起解带家眷！

他一会儿要喝水，

你一会儿要吃饭。

磨磨蹭蹭没有完，

简直是成心误期限！（欲打沈小霞）

〔沈小霞要还击。

李万　（念）走上前，忙解劝，不要翻脸，商量着办！

张千　（念）这趟差事路途远，为省盘川应当把路赶，他们两人又没钱，

中途路上没吃没喝谁来管！

李万　（念）我去说，我去办：你们瞧，济宁州就在前面，赶到城里好打尖，

走不动了就住店。

何必休息在道边，

去到城里多方便！

沈娘子　（唱）他道州城已不远，计上心头暗喜欢！

只要那冯公仗义解危难，我不怕困苦与颠连，

金蝉脱壳将他骗。（向沈小霞示意）

沈小霞　（唱）挣开铁锁报仇冤！

沈娘子　啊，差官！我倒想起来了，济宁城内有位冯侍郎。

张　千　冯丹雪侍郎？我知道！一进南门大街，路西的大红门就是冯宅。

沈娘子　他是我家好友。我想叫秀才前去借些银两，大家使用，岂不甚好？

张千　要借多少呢？

沈娘子　多者五百两，少者二百两。

张千　准能借到吗？

沈娘子　那冯侍郎仗义疏财，定能借到。

张千　可有一节，犯人不能随便去看亲友啊！

沈娘子　银两借到，全数交与差官，买些好酒好饭！

张　千　嗯！你们俩谁去呢？

沈娘子　秀才前去。那冯侍郎乃是秀才父亲的朋友啊。

张　千　李头，你看去得去不得？

沈娘子　啊，张差官，你随秀才前去；李差官与我找一小店等候，万无一失！

李万　这样很好，就走吧！

张千　你同秀才娘子到关厢达顺店等我们吧。嗨，秀才，你真能借到银两吗？

沈小霞　定能借到，走啊！（弄锁链示意）

沈娘子　秀才，那冯伯伯见你项带王法，定说你行为不正，岂肯借钱与你呢？

沈小霞　这个……

李万　我看就暂且摘下来吧！

沈小霞　朝廷王法岂可随便去掉？唉！不必借钱去了！

沈娘子　若是不去，哪能得到银两，大家花用呢？张差官，你看呢？

张千　豁出去了，就先摘下来吧！（替沈小霞去锁链）

沈小霞　多谢差官，走啊！（下）

沈娘子　啊，张差官，万一冯侍郎款待酒饭，你要催促于他，快快回来，免得我在店中不放心啊！

张千　那个自然！李头儿，你可好好地看着她！

沈娘子　张差官，有李差官看着我，不会出一点差错！

张　千　好！嗨，秀才，你等等！（追下）

沈娘子　李差官，我们也走吧！

（唱）但愿得沈秀才随机应变，见了那冯伯伯共报仇冤！

〔同下。

沈小霞　（内唱倒板）

似鱼儿冲破了千层密网。

〔沈小霞上。

沈小霞　（唱）跑几步跌一跤意乱心慌！

汗如浆来到了冯家门上！

〔院子上。

院子　你是干什么的？

沈小霞　求见冯伯父！

院子　你等等！你等等！（拦阻）

〔冯丹雪上。

冯丹雪　何人争吵？

（唱）问贤侄因何故这样慌张？

沈小霞　后面有差人追赶！

冯丹雪　关了大门！

〔院子急下。

冯丹雪　随我来！（同沈小霞入内）

沈小霞　伯父哇！（跪）

冯丹雪　（唱）贤侄你，忍悲痛，快把话讲！

免得我，年迈人，乱猜乱想，失去了主张！

沈小霞　（唱）我的父遭陷害边关命丧，那沈衮好同胞刀下身亡！

杨顺贼派人来将我锁上，与我妻定巧计半路脱身，来寻伯父，搭救小侄，

逃出罗网，待时机血债清偿！

冯丹雪　（唱）闻此言不由我怒火千丈，沈青霞大忠良有此下场！

贤侄你放宽心兵来将挡，有什么塌天祸老夫承当！

贤侄，你且在这里藏身，切莫悲痛！

沈小霞　恐怕连累伯父！

冯丹雪　哎！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父被害，并非只因私仇，乃是朝里忠奸之争，我焉肯袖手旁观！家院走上！〔院子上。

院子　唤我何事？

冯丹雪　附耳过来……

院　子　是是是！（下）

冯丹雪　贤侄，随我来！

〔同下。

〔张千急上。

张千　这下子可糟了，城里人多车马多，三闪两闪，会把犯人走丢了！有咧，他反正是去找冯侍郎，就此追上前去。来此已是。，门上有人吗？

〔院子上。

院子　何人在此喧哗？

张千　老头儿，你们这儿刚才来了个姓沈的没有？

院　子　什么姓沈的呀？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要进去）

张　千　你等等！是个穿青衣服的，年轻人。

院子　噢，穿青衣的？年轻人？

张千　对了！他进去啦？

院子　嗯！他进去了。

张千　你叫他出来！

院子　我家主人的朋友，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怎敢催促！

张千　老头儿，你去叫他一声，我请你喝酒！

院子　午饭己过，晚饭未到，酒么，不喝！（要走）

张　千　你忙什么呀？我还有话说！

院子　你可知道这是冯侍郎的宅院，在这里高声喊叫，罗哩罗唆，成何体统！下站！下站！（入内，下）

张　千　嘿！真来得邪门呀！有咧，反正犯人在里边哪，我给他个死等！

〔柱儿穿青衣上，出门。

张千　沈小霞！（急锁上）

柱儿　干什么？

张千　哟！不是呀！（急去铁链）对不起！

〔柱儿下。

张千　嗨，老头儿，出来！

〔院子上。

院子　你又嚷什么？

张千　你说有个穿青衣的，他出去了，不是我要的人，白耽误了我的工夫！

院子　他是我家的舅爷。你的人么，你自己为何不看好？跟我要人，我既不吃官家的饭，管不着呀！（要进去）

张　千　你等等！我就跟你要人，没有不行！他是要犯！

院　子　要“饭”么，别处去要，干我何事！（入，下）

张　千　（随入）嗨，有个犯人，名叫沈小霞，在这儿没有？〔冯丹雪上。

冯丹雪　何人在此喧嚷？

张千　冯老爷在上，小的奉宣府都督之命，到绍兴拿得要犯沈小霞，经过贵府，他要来拜望。可是，一进去就不出来了，望乞老爷开恩，放他出来，也好趱路。

冯丹雪　你说的是哪个沈小霞啊？

张千　就是沈青霞的少爷。

冯丹雪　你待怎讲？

张千　沈青霞的少爷，沈小霞。

冯丹雪　（扯住张千）走！跟我来！

张千　上哪儿去？

冯丹雪　去到官府，我告你个诬赖好人，敲诈钱财之罪！

张　千　我没有诬赖好人，也没敲诈！

冯丹雪　想那沈小霞既是要犯，又是沈青霞之子，我焉敢与他来往！那沈青霞乃是严府的仇人，人人尽知，我怎敢隐藏他的儿子呢？这要是被人听见，我冯丹雪岂不成了沈青霞一党，开罪严府，那还了得？你分明是敲诈钱财来了，好，好，好，我与你去见州官，把话说个明明白白！

（扯着张千走）

张千　老爷，老爷，小人不敢！

冯丹雪　那么，你在此作甚？还不与我走了出去！

张　千　这话可不能这么讲！沈小霞分明是在这里，决非诬赖！

冯丹雪　他不在这里！

张千　老爷，那我可就要……

冯丹雪　要怎么？

张千　我要搜！

冯丹雪　拿来！

张千　拿什么？

冯丹雪　公文！

张千　公文批票都在这里！

冯丹雪　要它何用！我问你可有搜查我的公文？

张　千　这个……

冯丹雪　哪个？你既无公文搜查于我，竟敢私入家宅，该当何罪？走，我与你到州官堂上讲话！

张千　老爷！老爷！我丢了犯人，心里着急，冒犯了老爷，千祈恕罪！我走，马上走！（要走）

冯丹雪　回来！你来得，去不得！

张千　怎么？不许走？

冯丹雪　这丢了犯人，关系甚大，我若放你出去，你到外边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岂不坏了我的名誉？走，我与你一同去见州官，交代明白：若是我私藏罪犯，老夫罪有应得；若是你丢了犯人，州官定打折尔的狗腿！走！

张千　老爷！老爷！您饶了我吧！我糊涂无知，冒犯了老爷，您高抬贵手，把我放了吧！我这儿给您磕头啦！

冯丹雪　还不与我滚了出去！

张千　蔗！我就滚！（出门

冯丹雪　真真岂有此理！（下）

张千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当了半辈子差，没吃过这个苦子呀！要人，他不给！搜，又不敢搜！跟他去见官，没有我的便宜！有咧，我坐在这儿死等！……不行啊，肚子直响，得吃点什么去！……也不行，万一我去吃饭，沈小霞乘机会跑了呢？走不得！不走，肚子又真饿呀！嘿，这算什么差事呢！

〔院子上。

院子　看天色不早，关上大门，省得不三不四的人在此淘气！

（关门，下）

张千　得！大门关了！看行市，我得在这儿蹲一宵，又冷又饿！不行，得去买点东西吃！（望）那边有个卖烧饼的，去买几个。对，我横着走：一眼看那边，一眼看这边！就这么办！（横行下）

第十一场

时间　前场后一日。

地点　同前。

人物

沈娘子

李万

张千　四衙役　州官（丑）　　冯丹雪

〔沈娘子上。打四更。

沈娘子　（唱）沈秀才一去不回转，思来想去难以安眠！

莫不是冯家伯伯行方便，搭救秀才得安全？

莫不是冯家伯伯难得见，得罪了差官惹起祸端？

愁也多恨也多孤灯独伴，心欲碎肠欲断强忍悲酸！

坐卧不宁呼李万，

叫他前去找张千。（出屋）

李差官！李差官！

〔李万上。

李万　来喽！

沈娘子　啊，李差官，秀才与张差官去了半日一夜，不见回来，我十分放心不下！

李万　我也正纳闷儿呢！

沈娘子　就烦差官去寻找他们，如何？

李万　我去寻找他们，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着！

沈娘子　我不在此等候，你叫我上哪里去呢？

李万　对！我就走一趟。

沈娘子　有劳了！

〔李万往外走，张千垂头丧气地回来。

李万　怎回事儿呀？张头儿！犯人呢？

张千　丢了！

李万　丢了？

沈娘子　（出门）你待怎讲？

张千　昨天我押着他进城，人多马乱，三闪两闪，把他丢了！

沈娘子　你当差多年，哪会有此事？想必是秀才借到银两，你见财起意，将他谋害了！

张千　你算了吧！我见财起意？瞧我冻饿得这个样儿！

沈娘子　秀才哪里去了？

张千　一定在冯宅。

沈娘子　现在那里，为何不唤他出来呢？

张千　唤他？我把嗓子都差点喊哑了，还差点叫人家打了出来！

李万　那你怎么不在那里等着，回来干嘛？

张千　我不敢得罪冯侍郎。咱们一同去报官，四下搜查！

沈娘子　啊，张差官，话不是这样讲！

张千　要怎么讲呢？

沈娘子　你谋害了我的丈夫，待我先去告你一状！

张　千　你丈夫逃走，你倒要告我？

沈娘子　不告你，还告哪个？走啊！（唱）

可叹我只身无人管，

你图财害命胆包天，

去到衙门把理辩，

秀才屈死你把命来还！

张千　你先等等！（拦她）

沈娘子　你若拦阻，我就要喊叫起来！

李万　她一喊叫，店里人多，准都可怜她，咱们不是白饶一面儿吗？

张千　你怎么吃里爬外，向着别人呢？

沈娘子　父老们！冤枉！

李万　别嚷！别嚷！咱们去见官，还不行吗？

张　千　嘿！我这办案的倒变成被告啦！是福不是祸，走！

沈娘子　走啊！

〔走圆场。

沈娘子　来此已是，待我击鼓，（击鼓）冤枉！〔四衙役喊堂威引州官上。

一衙役　干什么的？

沈娘子　冤枉！

一衙役　启禀老爷：有打官司的。

州官　有打官司的？升堂吧！

一衙役　进来！跪下！

州官　谁有冤枉？

沈娘子　我有冤枉！

张千　小人我有冤枉！

州官　她先说的，她就是原告！

张千　得，我落个被告！

州官　你有何冤枉，站起来说！

沈娘子　容禀！（唱二六板）

都只为，这差官，心毒意险，陪同了，沈秀才，去借金钱。

他倒说，在城中，丢了人犯；分明是，图财害命，巧语花言。

可怜我，在异乡，遇这惨变，我恳求，大老爷，替我伸冤！

州官　她说完了，该你说！

张千　老爷，我冤！我奉宣府杨都督之命，捉拿她丈夫沈小霞。我没害她丈夫，是她的丈夫逃到冯侍郎家中去了。

州官　冯侍郎？你别乱说，那是我的老前辈呀！来呀，拿我的名帖，去请冯丹雪侍郎过衙叙话。

一衙役　遵命！（下）

州官　嗨！（对李万）你是怎么个人，还没说话哪？

李　万　小人名叫李万，也是解差，他们的事，我都不知道。

州　官　好哇！你无话可说，多么省事呀！

〔衙役引冯丹雪上。

衙役　冯侍郎到。

州官　有请！

衙役　有请！

冯丹雪　州官差人将我请，上公堂我要见机而行！啊，州官大人！

州官　老前辈，我在堂上审案，不能出迎，恕罪恕罪！老前辈，你请坐下！

冯丹雪　（坐）啊，大人，有何事相商？请讲！

州　官　这个女的说：她的丈夫叫这个张千给害了。张千说：她的丈夫藏在老前辈的府中。我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请老前辈对证一下。

冯丹雪　这张千么，昨天在老夫门前大嚷大闹，说什么有个沈小霞藏在我的家中。我说无有，他就要搜，我正要来禀告大人！

州官　张千，你太可恶了！随便要搜查冯侍郎的家宅，成何体统！

冯丹雪　想那沈小霞乃是沈青霞之子，沈青霞得罪了严府，我冯丹雪焉敢与沈家来往呢！

州官　那么他没到府上去？

冯丹雪　哎呀呀，大人说哪里话来！我虽老朽，尚不糊涂！不要说接见沈小霞，就是听到这名字呀，我都要遮上双耳！大人，再也不要提起沈小霞，叫我这老朽无能、闭门守孝的人儿胆战心惊啊！

州官　可是刚才这个妇人说，她的丈夫去到府上借些银两使用。

冯丹雪　那沈小霞也许有此心意，怎奈他并未曾前来，倘使他来到，不要说借钱，我连门儿也不敢开放呀！倘使我私藏要犯，不但我自己有罪，也会连累上大人哪！

州官　老前辈，你倒推得一干二净！

冯丹雪　真是真，假是假，何言推得一干二净？

州　官　那么，他哪儿去了呢？

冯丹雪　问这个差官，自然知晓。

州官　张千，你从实招来，省得我严刑拷问。

冯丹雪　哎呀大人哪！这张千虽然失职误事，怎奈他是杨都督派来的，也不好责打吧？

张千　冯侍郎说的对，打狗还得看主人啊！

冯丹雪　大人还是到舍下搜查去吧！

州官　那我可不敢，不敢！哎呀，这件事可真难办！嗯，这么着吧：老前辈请回府休息，下官有事再去请教！

冯丹雪　大人你几时传，我几时必到！告辞了！（出，唱）沈娘子有才又有胆，

先下手的为强来鸣冤。

那小小的州官言来语去想把我试探，他怎知老夫我袖里机关！

回家去对小霞细说一遍，报冤仇等时机定把严贼参！（下）

州官　（唱）这件公事不好办，必须要仔仔细细打打算盘！

李万，将这妇人带到白衣庵中，听候发落。张千，限你七天，找到沈犯，不得有误！

张千　老爷，七天怎能行呢？

州官　退堂！

〔州官、四衙役下。

张千　糊里糊涂的，都是什么呀？

李万　这可怎么办呢？

张千　我知道他在冯府，还上哪儿去拿他！

沈娘子　你可知道，那严世蕃是侍郎，冯丹雪也是侍郎，他二人平起平坐么？你若再到冯府去吵闹，冯侍郎岂肯与你善罢甘休？

张千　嘿！我算倒霉透了！

〔分下。

第十二场

时间　前场后月余。

地点　冯家。

人物

沈小霞

冯丹雪

院子

州官　四差役〔幕开，沈小霞的屋子，桌上置好笔墨纸张。

〔沈小霞上。

沈小霞　（唱）大仇未报心忧愤！

嗐！想我在此藏身，父仇未报，真乃苟且贪生，愧对天地！且写几张《出师表》，承父志，下励自身便了。（唱）

写几张《出师表》激励忠心！

我避难在此如囚禁！（写）

〔冯丹雪上。

冯丹雪　（唱）他长吁短叹愁煞人！

贤侄，又在此写《出师表》吗？

沈小霞　嗐！伯父啊，侄儿在此避难，父仇未报，一筹莫展，心中十分烦闷。

冯丹雪　贤侄不要如此！为报父仇，正要珍重身体，切莫忧虑成疾！

沈小霞　伯父啊，侄儿恨不能背生双翅，飞到宣府，杀死那奸贼杨顺、路楷，方消心头之恨！

冯丹雪　怎奈那奸党有权有势，我等赤手空拳啊。我等要忍愤一时，好作长远之计！啊，贤侄，那州官外愚而内诈，我看他会来查看，我们要有个准备！

〔院子上。

院子　启禀老爷：州官到！

冯丹雪　（扯沈小霞）快快回避！（推沈小霞下，对院子）说我出迎，书房接待！

院子　是！（转身）啊，大人，请到书房！（下）〔州官持扇上。

州官　我已经进来啦，就在这儿谈吧！

冯丹雪　哎呀呀，原来是州官大人！老夫不知，未曾出迎，多有得罪！请！

州官　今日闲暇，特来问安，冒昧的很！冒昧的很！

冯丹雪　大人请坐！

州官　（看见桌上的纸张）哎呀，老前辈，偌大年纪，还如此用功，钦佩！钦佩！

冯丹雪　老朽在家守孝，只能天天写几个字儿。

州　官　（看字）老前辈，这是你写的么？

冯丹雪　啊，怎么？不象老夫的笔迹么？

州官　（猛开扇）老前辈，你来看！

〔冯丹雪、州官作身段。

州官　这扇儿么，是去年老前辈所赐，分明是另一种字体啊！

冯丹雪　噢！噢！噢！这扇儿是我写的，那幅字儿么，也是我写的。

州官　为何字体不同呢？

冯丹雪　大人，你来看哪，（捧须）老夫老了啊！这老人么，就象小孩子一般，今天喜爱这个，明天就喜爱那个。

我写字也是如此，今天高兴么，就写一写颜字，明天么也许写写欧字。见笑哇，见笑！哈哈哈！

州官　哈哈哈！

冯丹雪　请坐！

州官　谢座！啊，老前辈，我看见那幅字么，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冯丹雪　但不知是哪一家呢？

州官　闻听人言，那沈青霞在世的时候，爱写《出师表》。

冯丹雪　别人写得，老夫就写不得吗？

州官　老前辈，莫非子承父志，沈小霞写的么？

冯丹雪　哪一个沈小霞？噢，噢，我倒想起来了，前者他行至中途，与解差分散，还烦大人叫我到堂上对质。嗐，他孤身走在外，不知是生，也不知是死，倒也可怜！

州官　老前辈不必担心，他一定还平平安安地活着呢！

冯丹雪　大人如何知道？

州官　他刚才还在这儿写字呢！

冯丹雪　啊？大人，我已对你说过，那沈小霞没有到过这里！

州　官　他在这里！

冯丹雪　大人既明知他在这里，为何不搜，为何不查？

州　官　我来搜查，有失老前辈的体面。

冯丹雪　依你之见？

州官　请老前辈把他交了出来。

冯丹雪　我无法交他出来，他并不在这里呀！

州官　老前辈，你可敢对天盟誓？

冯丹雪　这个……啊，大人，天若有知，必辨忠奸。我来问你，那沈青霞是忠是奸？

州官　老前辈，何必问哪个是忠，哪个是奸？沈小霞在此，你有窝藏要犯之罪，下官也担待不起！你既不敢对天盟誓，犯人一定在此，请交了出来，彼此方便！

冯丹雪　请问大人，他不在此，叫我怎么交呢？

州　官　老前辈，莫非你逼着我搜查吗？

冯丹雪　怎么？大人要搜？

州官　老前辈不体下情，恕我无礼了！（要往外走）

冯丹雪　且慢！你可知我是朝中的老臣？

州官　焉有不知之理，怎奈杨顺都督万难得罪！

冯丹雪　好，要搜请搜！（见州官要出去）且慢，我来问你，你若搜不出来呢？

州官　老前辈，我若搜不出来，甘愿领罪！（出）来人哪，搜！

〔四差役急上，四下搜查，下。

冯丹雪　哎呀！（唱）

我无钱贿赂这小赃官！

叫忠良绝了后怎对苍天！

倒不如与他一死相拚……　　　　〔四差役上。

四差役　启禀老爷：犯人未曾搜到！

州官　啊？尔等退下！

〔四差役下。

冯丹雪　（笑）哈哈哈！（唱）

搜不出沈小霞你还有何言？

嘟！你搜查朝中老臣府院，该当何罪？

州　官　侍郎大人，下官赔礼！本不该来打扰大人，怎奈不敢得罪杨都督与严府，千祈开恩恕罪！

冯丹雪　老夫宽大为怀，恕你这次，若敢再来，誓不与你善罢甘休！还不走了出去！

州官　谢大人！（出）嘿，这一宝怎会没押准呢？（下）

冯丹雪　哎呀呀，那沈小霞他上哪里去了？家院快来！〔院子上。

院子　何事？

冯丹雪　那沈小霞上哪里去了？

院子　我也不知！

冯丹雪　快去寻找！

〔院子下。

冯丹雪　倘若沈小霞从这里叫人拿去，老夫何以对亡友在天之灵！

〔沈小霞上。

沈小霞　伯父！

冯丹雪　（急转身）啊？你，你上哪里去了？

沈小霞　伯父叫我作个准备，我见州官闯了进来，必无善意。

幼年之时蒙先父教过些武艺，急忙跳出院墙，藏在邻家，避过此难！

冯丹雪　贤侄你好机警！

沈小霞　伯父！此地已非侄儿藏身之处，我若在此被擒，严府必乘机一网打尽，伯父的性命恐也难保！

冯丹雪　为了忠良有后，老夫万死不辞！

沈小霞　伯父，侄儿必须急速逃走。

冯丹雪　你要逃往何处呢？

沈小霞　侄儿要奔往宣府，寻找母亲与先父尸骨！

冯丹雪　杨顺、路楷现在宣府，侄儿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沈小霞　正因二贼还在那里，他们万难料到我敢身入虎穴。况且在此被擒是一死，前去报仇也不过是一死！

冯丹雪　嗯！好！你一人前往，我放心不下，待老夫与你一同前去！

沈小霞　伯父年迈，岂可去得？

冯丹雪　我若不去，你寸步难行！我此去一来是为掩护贤侄，二来是为亲眼察看杨、路二贼的劣迹。啊，贤侄，那州官虽然狡诈，幸而多虑寡断，我们要乘其不备，今晚出城。我吩咐家院，护送沈娘子城外相会。家院快来！

〔院子上。

院子　何事？

冯丹雪　你附耳上来……快去！快去！

院子　是！是！是！（下）

冯丹雪　侄儿速去打点，莫再迟延！

沈小霞　遵命！伯父受我一拜！（拜）

冯丹雪　不必拜了！（唱）

我三年守孝期已满，假作进京去复官。

三人同行多方便，

也免得你年轻想不周全！

〔同下。

第十三场

时间　前场后一小时。

地点　白衣庵。

人物

沈娘子

院子　李万〔沈娘子上。

沈娘子　（唱）在公堂冯伯伯谈笑风生，想必是把秀才藏在府中。

怕只怕小州官爱钱如命，去搜索侍郎府向奸党邀功！

左思右想心神不定，

祷告烧香全不灵！

〔院子持小包匆上。

院子　沈娘子，快快换了衣裳（指包），到东门外（耳语）……

沈娘子　（急将包儿藏起）怎奈那李万时常前来查看！

院　子　他若来到，娘子只说我是你家的老家人，前来送些银两！

〔李万上。

李万　嗨，你是干什么的？

沈娘子　李差官，这是我家的老家人，前来送些银两，与我使用。

李万　送钱来的？那好哇！沈娘子，你看我这个人怎样？

沈娘子　比起张千么，你是个好人！

李万　娘子有眼睛，分得出好坏人来！我说，老头儿，你带来多少银子呀？

院子　说也可怜，只是十两纹银！

李万　十两不算多呀，可是，娘子你看，我呀，嗐！这程子手里连张纸钱也没有。

沈娘子　可怜的差官！啊，老管家，将银子拿了出来！

院　子　是！（献银）

沈娘子　李差官，我留一半，借与你一半如何？

李　万　那，娘子你真是个好人！（接银）你可别叫张千知道了哇！

沈娘子　那个自然！老管家，你吃过饭无有？

院子　我匆忙赶路，尚未用饭。

沈娘子　嗯，你拿这些散零银子（递）同李差官去吃饭，你要好好地陪他多饮几杯，他是个好人哪！

李万　娘子真会体贴人！我呀爱喝两盅，可是这些天连茶也喝不上，就甭说酒啦！老头儿，咱们走！我知道一个小馆儿，酒菜都好！

院子　沈娘子，我就要回去，有何吩咐？

沈娘子　回到家乡，你就说我平安无事，在此等候秀才。院子　是！是！娘子多多保重！差官，咱们走吧！

李　万　走！哎，等等！沈娘子，我们去吃饭，你可别出去呀！张千把秀才丢了，我可不能把你……

沈娘子　李差官，我并非犯人，想逃走作甚？况且，我若想走，为何不留着银子，路上花用？你么，太无有见识！拿来！

李万　拿什么来？

沈娘子　那五两银子！

李万　那，我浑蛋，看不出真假人来！老大爷，咱们走！〔李万、院子下。

沈娘子　哼！（唱）

急忙去乔装巧打扮，（打开衣包，披上男衣）

逃出后门奔东关！（下）

〔李万、院子上。

李万　我还是不放心！老大爷，我再回去嘱咐她几句！

院　子　好！你住在哪里？

李万　那边的小店里。

院子　那张差官也住在那里么？

李万　是呀！手里没钱，两人住一间小屋！

院子　如此，你去见沈娘子，我去约张差官一同饮酒！

李　万　别！别！你一告诉他，我这五两银子全得叫他抢了去，他厉害呀！算了，咱们快喝酒去吧！唉，沈小霞拿不到，我跟张千非饿死在这儿不可！

院子　正是：你我去饮酒，

李　万　一醉解千愁！

〔同下。

第十四场

时间　前场后两月。

地点　保安地带。

人物

冯丹雪

沈小霞

沈娘子

贾石　沈褒　沈夫人

赵四

杨顺

路楷　兵士（若干，杨顺部下）

官兵（若干人，来捉拿杨顺、路楷的）　群众（若干人）

〔冯丹雪、沈小霞、沈娘子上。

冯丹雪　（唱）三人冒险朝前奔，

沈小霞　（唱）乌云四罩暗荒村！

沈娘子　（唱）千山万水都寻尽，

冯丹雪　（唱）找不到忠良义士坟！

沈娘子　啊，伯父！来到这荒村，人烟稀少，倘若降下大雨，伯父年迈，如何是好？

冯丹雪　快快赶路，找一人家避雨便了！（唱）严家误国人人恨，

沈公仗义不顾身，

昭雪忠良我的本分，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沈小霞　（唱）手扶着伯父朝前进，寻娘找弟心急似火焚，还要亲手杀杨顺，

才能够对得起我的老爹尊！

沈娘子　（唱）多少困苦说不尽，咬牙切齿恨贼臣！

夫妻们在济宁难以相见人遥路近，空有报仇，一片心！

多亏了冯家伯伯仁至义尽，逃出了虎口来到荒村。

村儿荒人儿少心酸难忍，老公爹就在此取义成仁！

冯丹雪　（唱）为什么村荒人贫困？

都因为杨顺、路楷毒害良民！

我今亲眼见苛政，

破出性命去弹劾奸臣！

〔雨落。

冯丹雪　（唱）骤雨降下难前进，

沈娘子　（唱）树荫下面暂遮身！

〔贾石打伞上。

贾石　（唱）避难移住小荒村，保护沈褒与夫人。

诸位，雨势甚大，请到舍下暂避！

冯丹雪　多谢！

〔众圆场。

贾石　随我来！

〔众随入。

贾石　诸位请坐，待我烧些水来，与你们使用！（下）

冯丹雪　有劳了！

沈小霞　（看见壁上《出师表》）爹爹呀！（跪）

沈娘子　公爹呀！（跪）

冯丹雪　“沈青霞敬录”。我的好友呀！（唱）见手迹哭忠良千悲万愤，墨迹犹新不见人！

沈小霞　（哭头）我哭哭一声老爹尊！

〔贾石上，又下。

沈娘子　（哭头）我叫叫一声老公爹呀！

冯丹雪　（唱）可敬的贤人！

〔贾石同沈夫人、沈褒上。

沈夫人　小霞！我的儿呀！

沈小霞　母亲！

沈娘子　婆母！

沈褒　冯伯伯！兄长！嫂嫂！

冯丹雪　贤嫂！

〔外面喧嚷。

贾石　啊？外面为何喧嚷？

〔赵四上。

赵四　贾石哥，快来快来，杀上前去！

贾石　杀哪一个呀？

赵四　朝中有人参劾了杨、路二贼屈杀百姓，陷害沈公父子之罪，圣旨下，将他二人拿进京去问罪。又谁知官兵来的不多，二贼倚仗严家势力，抗旨拒捕，争斗起来。前村的乡亲们已杀上前去，我们也去吧！

贾　石　四弟，你速去鸣锣集众！

赵四好！沈公教给我们的武艺有了用处了！（下）

沈小霞　兄弟，杀贼报仇的时机已到！

沈褒　贾叔父，你在此保护冯伯伯与一家大小，我与大哥杀上前去！

〔沈褒、沈小霞下。

贾石　随我来！

〔同下。

〔杨顺率兵士追官兵上，官兵少，败下阵来。

杨顺　军士们，杀！

〔路楷上。

路楷　都督慢走！都督，乡民们追杀上来了！

杨　顺　杀！

〔杨顺迎击乡民，败走的官兵回来与乡民协战，胜负难分。

〔沈小霞、沈褒与群众上。

沈小霞　奸贼哪里走！

〔大开打。官兵擒住杨顺、路楷。沈小霞欲杀之，官兵拦阻。贾石、冯丹雪急上。

冯丹雪　小霞住手！这两个东西不过是严家的走狗！

杨　顺　哼！丹雪老儿休要得意，我进京见了干爹严丞相，翻过手来，我怎么杀的沈青霞，也怎样杀你！

沈小霞

沈褒　呸！（举刀欲杀杨顺、路楷）

路楷　二位爷爷饶命！（跪）

冯丹雪　二位贤侄，严家不倒，必然包庇这二贼，天下也难得太平！适才你贾叔叔言道，沈公的尸骨埋葬在此，待我等护送尸骨入京，面见邹应龙，参倒那严家父子，严办这二贼便了！

〔同下。

——剧终

青蛙骑手

第一场

时间　在古远时代的那么一天。

地点　青蛙骑手的家。

人物

母亲　蛙儿　父亲

〔幕启：一片晴空，远山起伏。近处山坡上种着点青稞。山凹避静处有两间破旧的小屋——青蛙骑手的家。母亲独自在屋外缝补旧衣。

母亲　如水光阴日夜流，二十载风霜，青年夫妇白了头！

怕只怕没有继世的好儿女，青山有柴谁去收？

我夫妇也曾日夜勤祷告，含着热泪呀向江山主宰虔心祈求：神哪，我们无贪心，只求一件宝，有了这件宝，青山长在水长流！

神哪，赐给我们一个健壮的好儿子，能耕能种，能骑快马猎牦牛。

神知道：没有勤劳良善的下一代，山为谁来绿，水为何人流？

感谢神，听到了我们的虔诚祈祷，我年过四十啊昂起了头：谁敢再笑我是华而不实的树？

五月的红花呀，结了石榴！

唉，可是呀，怀胎七月，受尽辛苦，生下了青蛙，圆胖的身上绿油油。

一对鼓鼓的眼，一张阔阔的口，没有柔软的黑发盖着头。

难怪老伴儿双眉皱，

我自己呀，也怎不满面羞！

神哪，我作过什么不公正的事，不给我们添喜只添忧！

老伴儿要将蛙儿弃到池塘里，清风明月任它独自水中游！

我不！不！莫说一条活生命，就是一块石头啊，娘也要紧紧搂在胸头！

自己的孩儿多么丑陋也不丑，我与它形影不离，七度春秋。

我不肯叫它出门去玩耍，唯恐啊，叫外人看见闲言碎语喋喋不休！

可是呀，哪个娃娃不爱玩耍？

哪个英雄成长在屋里头？

转眼不见，蛙儿又跑出去，儿去游山玩水母担忧！

（叫）蛙儿！蛙儿！

〔音乐奏《青蛙之曲》。蛙儿负着一大捆干柴，手持一束野花，上。

蛙儿　上山打柴是一个好游戏，顺手儿摘来几朵花；

有柴好生火，

野花献给亲爱的妈！（放下柴，献花）

妈，看我长得多么快！

母亲　七岁身高四尺五，我的好娃娃！

蛙儿　看我的力气多么大！

母亲　这些柴火本该两人抬，我的好娃娃！

蛙儿　我的头还没顶到天，我的力气还不能降野马！

我要天天越岭登高峰，天天游泳在龙潭下，

练成钢筋铁骨力拔山，天下第一个好娃娃！

母亲　可惜呀，你的心雄貌不美，哪个贤慧的姑娘肯配你成家？

可怜呀，你本该自由自在去玩耍，可怎奈外人会说闲言与歹话！

蛙儿　好妈妈，别再多说这样伤心的话；青蛙，青蛙，消灭害虫谁能比他！

他的功劳大，

他的品质佳，

千年万载都嘲笑他丑陋，莫非是人间轻视品质，只重貌如花？

谁敢与我为敌，笑我的琉璃眼；我怒目相视，瞪碎了他！

谁敢看我好欺侮，

我鼓起胸膛，准备厮杀！

放心吧，妈，我会越长越英俊，心是金的，眉宇自会露光华！

〔父亲垂头丧气地走来。

父亲　神明不佑寒苦人，头人的威风啊比天还大！

蛙儿　亲亲热热叫声爸，是头人吗？他又欺侮了老人家？

告诉我，告诉我，

我不忍看愁云在你的眉头挂！

快告诉我，快，

我不忍看耻辱、暴力在你的背上压！

都告诉我，告诉我！

我把耻辱、忧愁送还头人的家！

父亲　算了吧！少说话！

你呀，你就是祸根生出的芽！

蛙儿　啊！什么？

老父亲，你，你说什么？

母亲　父子且莫吵，先说心腹话！

头人怎么说？

你怎回复他？

父亲　那头人，头人……蛙　儿　说吧！头人不是神，是神也不怕！

母亲　说吧，我家不欠他的粮，没有借过他的盐与茶！

父亲　都是你，你，不听我的话，不将蛙儿好好藏在家！

头人看见了他，

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问我：为什么刚刚生下不就杀掉，敢将妖怪当作好娃娃？

他问我：为什么不早些去禀告？

他有七星宝剑把妖怪杀！

他说呀：妖魔长大必成患，惹起天怒啊，殃及千万家！

母亲　头人要怎样？

怎样处置神赐的小娃娃？

父亲　头人说，三天内，三天内结果了小青蛙！

不然，不然哪，

他会杀净我们全家！

母亲　拉住我的心上肉，儿呀，不要伤心不要怕！

为娘的迟早有一死，

我情愿一死救娃娃！

蛙儿　妈妈莫惊慌，爸爸不要怕！

紫紧腰间的带，

拿起一枝山上的花，

辞别好双亲。

母亲　儿呀，难道就这样逃出了家？

父亲　老婆子！刀在顶上还不逃走？

难道你愿亲眼看着杀了他？

他走后，头人必来细追问，儿呀，为保全你呀，苦了爹妈！

母亲　儿呀，逃命吧！

不必管我们如何受惩罚！

娘去作些干粮儿带上，好好藏在深山古洞莫思家！

蛙儿　好爸爸，好妈妈，请听我的话：我要啊，谁想杀我，我去寻他！

父亲　傻娃娃，闭上你的嘴，放下你的花！

那头人的厉害你能不知道？

刀枪如林，毒箭暗中发！

你远走高飞还怕难逃命，怎可以找上门去请他杀？

蛙儿　他既要杀我，躲避不如面见他！

他的威风大，

别人怕他我不怕！

丑陋的模样不是罪！

父亲　他还听见了你的话！

母亲　什么话？什么话？

童言无忌，头人干吗害了怕？

父亲　遇见耕田的老夫妇，或是山中放牛的小娃娃，他就乱说：世人不应分贫富，百姓不受官欺压！

他还说，修一条大道通北京，来来往往，汉藏成一家！

蛙儿，回答我，你说过没有这些梦话？

蛙儿　说过！说过！

一点儿也不假！

母亲　蛙儿，宝贝，谁教给你的这些话？

为什么不先告诉老爹妈？

蛙儿　我时常梦见慈悲“地母”，告诉我这三条的就是“地母”老人家！

怕爹妈不信，不敢在家中讲，先去试试老人与牛娃。

父亲　这些话就惹下杀身的祸！

母亲　头人愿千年万代把百姓欺压！

蛙儿　头人难道比“地母”大？

难道说他不愿听的就是假话？

叫声亲爱的爸，

叫声亲爱的妈，

你们难道愿意受欺压，不肯相信“地母”的话？

母亲　“地母”慈悲爱世人，可是呀，千年的冰河何日得融化？

蛙儿　“地母”的语言是蟠桃的芽，百年千年，一代几代，终必会开花！

我们要生儿养女一代传一代，源远流长，流到那东海呀万水之家！

那头人有三个美闺女，天上降落的三朵花。

三朵花中我去要一朵，烧茶作饭伺候老人家。

她生儿，她养女，

代代传说“地母”的话！

父亲　娃娃！红日当空，休再说梦话，哪朵鲜花肯到这苦山洼？

快，快，快去逃活命，我的儿，我的小冤家！

蛙儿孩儿不是说梦话，父子情深不是冤家！

锅儿不漏因有底，

根深的树木开满了花！

我辨阴晴，识冬夏，

我知道，要战胜头人先别怕！

二老休担心，

相信儿的话，

明早青天绣锦霞，

回来的是儿和媳妇并蒂的花！

（边唱边走）我唱着歌儿去，明天，我唱着歌儿回到家！（下）

父

母亲　（追叫）蛙儿！蛙儿！（蛙儿已走远）

第二场

时间　前场后片刻。

地点　头人家里。

人物

大姐　二姐　三姐　仆甲　头人　仆乙　男女仆若干蛙儿

〔幕启：一间相当阔绰的大厅。大姐与二姐闷坐无聊。

大　姐　天下什么最虚空？

二姐　莫非是青山寂寂，花儿为谁红？

大姐　不对！清风吹过香十里，招来呀多彩的蝴蝶，金色的蜂！

二姐　莫不是天上的白云最寂寞，终日飘来飘去西到东？

大姐　不对！白天随着和风翩翩舞，夜晚悄悄地吻群星！

我看哪，唉！唉！

我们姐妹最虚空！

二姐　咱们？既非天上的云两片，又非空谷幽寂花两丛！

身穿天堂苏杭来的绸缎，头戴珍珠日夜明！

大姐　绸缎不说知心话，珍宝啊冷冰冰的不出声！

并蒂花儿不在春天放，转眼哪风雪无情入了冬！

二姐　大姐呀，这番一猜必猜到。

大姐　说吧，快快说与大姐听！

二姐　你呀，痴望着星天暗祷告，但愿那牛郎来会织女星！

大姐　天上的星星我不问，我只盼地上的鸳鸯早相逢！

妹妹不要面红装正经，哪个美女不想早日配英雄？

可叹哪，父亲更爱牛和马，不关心女儿们的好事情！

二姐　可叹哪，父亲更爱财和宝，不关心姑娘们的好事情！〔三姐上，捧着茶具，伺候她们。

三姐　大姐二姐请把茶用，用过了，好去散闷后园中。

大姐　我闷与不闷何劳你在意！

二姐　我们散闷，你好偷懒睡到日西倾。

大姐　（见三姐垂首）不许你低头，暗中诅咒我！

二姐　（见三姐仰头）你是谁？敢怒目相视挺起胸？大

二姐　早晚撕碎你的脸，去掉你的娇媚，只给你留下穷！

〔仆甲上。

仆甲　小姐们，祥风吹动了门前柳，

大　姐　莫非来了求婚的美英雄？

仆甲　大小姐，你的聪明世上少有！

二姐　快说！快说！他带着多少礼品与仆从？

大　姐　妹妹你先少开口，求婚的一定久慕我的名！

三丫头你将这里收拾洁净！

二妹呀，快来帮我重整花容！

好仆人，你去禀告我的父，告诉他换上新衣把娇客迎！

〔仆甲下。大姐携二姐急下。三姐收拾屋中。

三姐　父母双亡无弟兄，举目无亲天地空！

别人家的粮食难下咽！

别人家的衣服暖不到心中！

虽然头人是义父，

我与奴婢地位同！

神给我一张俊秀的脸，苦人的美丽招来恨无穷！

我无暇，也不敢，描眉敷粉，我没有，也不盼，饰锦披红！

可是呀，姐姐们害的是嫉妒病，我无心的一笑啊，她们都说我卖风情！

神哪，一阵清风吹去我吧，那积雪的高山也比这里温暖，多些春风！

在那里，我拾取松枝燃起火，烹些雪水甘且清！

在那里，我会昂首高歌与长啸，唱得那云霞含笑天地明！

不再看这里男女的丑嘴脸！

不再听这里的肮脏的数钱声！

再没人待我如牛马，

我自己操劳，热汗哪融解了千年的雪与冰！

〔大姐、二姐回来，都顾影自怜，作出各种娇态。

大　姐　祥风吹到家门口，吹开我身上每个小毛孔！

看，衣裳发光彩，

他的气度可象贵人，英武雍容？

体儿倍玲珑！

求婚的贵客呀，留神，不要睁大了眼，留神我的光彩闪得你双目微微的疼！

进来吧，别怕手足失措，忘了礼貌，我会原谅你，我的美呀你神人也会似醉如疯！

二姐　姐姐呀，你的自信超过自知，跟我比比吧，谁的眼比夜明珠更明？

谁的桃腮与俏眼，会在微笑里，斟酌着透露浅意或深情？

姐姐呀，我决不与你争爱夺宠，可是对不起，我的美丽自自然然使你拜下风！

大姐　不要向我夸海口，省得呀，我的胜利叫你难为情！

（转向三姐）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难道说相女婿的事儿你也敢竞争？

三姐　唉！你的怒容我看惯，息怒吧，把求婚的吓坏，好事难成！（下）

大

二姐　呸！呸！

〔仆甲、乙引头人上。二女施礼。

头人　求婚的是老还是少？

带着多少礼物与仆从？

仆甲　很难辨出老或少，独自一个没有仆从。

头人　你怎么越活越糊涂？

一个穷汉也值得我出迎？

仆甲　不是我大胆惊动你，客人说呀，你不接见就是大不敬！

头人　不敬？不敬？什么人这样大胆狂妄？

去，去告诉他：惹恼了我呀，手下不留情！

大姐　且慢！亲爱的父亲莫动怒，等我慢慢把事问清。

老仆啊！那客人的相貌是丑还是俊？

仆甲　他的相貌世上少有！

二姐　父亲哪，你不出迎我去迎！

头人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动！

大姐　老仆啊，快说，他到底怎样与众不同？仆　甲　他的脸，

大姐　脸怎样？

仆甲　比雨后的松针多着三分绿！

二姐　绿叶正好配花红！

仆甲　他的眼，

大姐　眼如何？

仆甲　两颗呀琉璃巨珠光四射！

二姐　噢！目光炯炯是英雄！

仆甲　他的嘴呀，

大姐　什么样？

仆甲　嘴角一直通到双耳！

二姐　哎呀！奇人奇相有奇能！

头人　算了吧，分明这是小青蛙，前来送死，我叫他活不成。

大

二姐　青蛙？青蛙？敢来求婚，三丫头，小妖精！快来！快来！

〔三姐急上。

大

二姐　你配青蛙正好妖精爱妖精！

头人　叫那找死的进来吧，自取灭亡，莫道我无情！

〔仆甲下。

仆乙　主人，他既敢来必定有本领！

头人　叫男女仆从执枪仗剑速到前厅！

仆乙　下面听着：主人传唤齐进见，各持枪刀与弩弓！

〔众仆上。

众仆　晴天白日处处安静，并无匪盗来进攻，

主人犯了什么病？

叫咱们拿刀动杖带弩弓！

你吃粮，我们种，

你烧柴，我们供，

我们的手脚都为你劳动，还叫持刀拔剑替你行凶！

送了我们的命，

尸骨哪，抛在多鹰的野山中！（行礼）

参见主人公，

请你下命令！

头人　弓上弦，刀出鞘，准备厮杀灭妖精！

众仆　我们会干活儿，还没学会捉妖精！

头人　紧紧护着我，不许多出声！

我一抬手，说声“蛙”，你们就进攻！

〔仆甲引蛙儿上。大姐、二姐惊慌后退。三姐不动声色。

蛙儿　手举山中一朵花，蛙郎来到头人家。

头人哪，你的闺女该出嫁，给我哪个请你快回答！

头人　嘟！嘟！嘟！说什么我家女儿该出嫁，嫁谁也不嫁给小青蛙！

我正要捉你除祸害，

你来找死，别怨我将毒手下！

蛙儿　丈人你说哪里的话，谁见过喜气临门却把女婿杀？

头人　谁是丈人？哪个是女婿？

蛙儿　就是你、我，咱们俩！

头人　小小妖魔太放肆，口出狂言，胆敢将我来戏耍！

仆从们，仆从们，（抬手）

蛙！蛙！蛙！

〔仆从们刀枪齐举。

蛙儿　（举起花来）你有刀枪我有花，你那里蛙！蛙！蛙！我这里哈！哈！哈！

〔头人的手不能落下来，仆从们亦不能动。

头人　啊？啊？啊？小妖真地有妖法，气得我要咬碎了牙！（用力摇动胳臂，仍不能落下）（改变态度）哎呀呀，体面的青蛙郎啊，你爱闹着玩，我将你戏耍，你若好意来求婚，

叫老丈人的手儿先放下！

蛙儿　无理的手啊总想伸掌将人打，和善的手啊愿将别人的手儿拉！

放弃你的毒狠与杀机，我叫你高扬的手臂从容落下！

头人　青蛙郎啊，不要误解我，我的心慈善，我的手连一只鸡儿也不肯杀！

蛙儿　你的唇上有蜂蜜，心中却是毒蛇的家！

好吧，先把手放下！

说真话吧，我最恨的是虚假！

头人　（放下手，仆从们亦收回刀枪）亲爱的青蛙郎啊，听我几句诚恳的话：

你要牛，我愿给你四五头，你要马，我愿给你两匹雪白的马！

请你不要再提求婚的话，你想想，我的女儿怎好配青蛙？

蛙儿　不要你的牛，不要你的马，只要你家中的一枝花！

我的双亲年年头上添白发，为孝养他们，我须早成家！

头人　（又渐渐强硬）你年幼不分好和歹，我越退让，你会越自大。

告诉你，并非你一哈哈，我的手软放不下；实在是刚才忽然臂上发了麻！

蛙儿　幸亏发麻难落下，要不然我的身首分了家！

谁不知你是这一方的小皇帝，你要杀谁就去杀？

头人　他既知我是小皇帝，你，丑陋的小东西，怎配当驸马？

好好地给我滚出去，

饶你不死，全因我的度量大！

蛙儿　我比你的度量还更大，饶恕你无礼，急等你的最后回答！

头人　去！去！去到池塘高声唱，你会找到个大眼大嘴的女青蛙！

蛙儿　这是你的最后的话？

头人　不！最后还有一个“杀”！

蛙儿　你的话好笑，我就笑哈哈！

头人　任凭你笑，任凭你哈，决不容你妖言惑众说疯话！

蛙儿　你听着，我要高声笑，吉祥的事啊理当笑哈哈！（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屋子震动。头人遮上双耳，身子左右摇摆。大姐、二姐亦遮上耳摇摆，三姐不动。仆从们很快地左右摇摆，如逢地震。

头人　快快停止笑！

快快停住哈！

我的心飘荡，

我的眼发花！

我答应，我答应，

彩凤嫁青蛙！

〔蛙儿停笑，众安静下来。

头人　大闺女呀，大姑娘！

你的岁数大，理应先出嫁，你的心地好，

知道孝敬老爹妈！

你去，你去，

欢欢喜喜嫁给他！

大姐　父亲哪，门当户对我愿早出嫁，不等你催，我骑上快马飞奔婆家！

我可是不能把这鲜花一大朵，不插花瓶，却在粪上插！

头人　姑娘，姑娘，救救我，我给你金银锦缎和牛马！

大姐　你爱金银与牛马，我爱情郎俏似花！

你怕这绿脸的小怪物，我有护身神符不怕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向蛙儿掷去。飞跑下）

头人　青蛙郎啊，看我多诚实，愿把女儿嫁，丝毫不虚假！

怎奈姑娘不点头，

作父亲的慈心啊不许我强迫她！

我赏你一斗金，赏你一斗银，好好地回去待奉老人家！

蛙儿　大姐刁怪难作贫家妇，那厢（指二姐、三姐）还有两技花。

头人　青蛙郎啊，听听我的话：欺侮人哪莫要欺到家！

蛙儿　若讲欺人你是能手，你那饮血的枪刀专将好人杀！

求婚若是难如愿，

我会哭喊，哭喊到夕阳烘晚霞！

头人　你的怪笑声刺耳，你要啼哭我不怕！

淘气的孩子善哭啼！

哭到了力尽筋疲啊，太平天下！

蛙儿　我就试一试，看你怕不怕，

看谁先力尽筋疲，

说好话。（哭啼）哇！哇！哇！

〔天旋地转，众人皆就地转圈。

头人　青蛙郎！青蛙郎！

快快收住泪！立刻别再哇！

天地搬了家，

房屋要倒塌！

别再哭！别再哭！

哭声比笑声更可怕！

〔蛙儿停哭，大家安静下来。

头人　二姑娘！二小姐！

你快行好救命吧！

快快步上前，

接过他的花！

我将一半最好的田，

我将一半肥牛和骏马，分给你，分给你，

只要你肯嫁给他！

你吃的好，穿的好，

就会忘了他的丑陋与卑下！

几时你心中不自在，

骑上骏马来住娘家！

二姐　我比大姐多着几分美，她若是杜鹃花儿我是山茶！

大姐既然不肯去，

父亲如何逼我嫁青蛙？

即使我愿低头遵父命，怎奈呀你的尊严定要红日依山下：头人的爱女配与小青蛙，你还怎么夸口威风大？

人人都会在你身后指指点点，拿你呀当作酒后茶余的小笑话！

头人　姑娘有见识，姑娘眼光大！

二姐　青蛙，青蛙，放弃贪心吧，我永远永远不会将你嫁！

我不屑将你打，

不屑将你骂，

你若知道好与歹，

青蛙呀，赶紧蹦蹦跳跳转回家！（下）

头人　你看！你看！不是我固执，怎奈姑娘看不上小蛤蟆！

回去吧！回去吧！

我派四个仆人送你回到家，拿着粮，拿着油，

拿着够吃半年的盐与茶！

蛙儿　不要你的粮，不要你的茶，

我今天必须，必须

递出手中的花！

你怕我的笑，又怕我的哭，惹恼了我呀，我会哈哈、哇哇，双管齐下！

三姐　青蛙郎啊，你莫哇哇地哭，也莫笑哈哈！

我愿随你去，

请你递过手中的花！

头人　住口！没有我的话，看谁胆敢自己找婆家！

你的命儿苦，

劈柴磨面用处大。

我宁愿舍去几头牛，

决不许你早出嫁！

蛙儿　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花，她要出嫁就出嫁！

大姐刁钻二姐坏，

请你留着两个小夜叉！

三姐呀，我爱你容颜美，不假脂粉秀如花！

我更爱你的性格儿好，不耻嫁到苦人家。

献上我的心，

献上我的花，

咱们携手回家去，

乐坏了我的慈善老爹妈！（献花）

咱们走！

三姐　走！走！我愿跟你走！

这里呀是我的监牢不是家！

你的好话打动我的心，我就渴望不分贫富，不受欺压！

蛙儿　我家虽寒苦，恩爱不缺乏！咱们走！

三姐　走！走！我愿同你走，有恩爱的地方才是家！

头人　站住！你走！你走！

我不给你一颗种子，一根头发，看你用什么去充饥，

看你拿什么过冬夏！

蛙儿　双手是我们的传家宝，

三　姐　种地、砍柴，也折花！

蛙儿　我们的热汗滴湿了土，

三　姐　既收粮食又收麻！

蛙儿

三姐　你只知道爱黄金，黄金有价，爱无价！

青山许我们去开荒！

我们并肩劳动，汗珠儿更比珍珠大！

我们会养牛，我们会养马，不辞劳苦呀，我们连天神也不怕！（往外走）

头人　站住！我允许你们去成家，只要你们不再说怪话：什么修路通北京，

什么不分贫富，不受欺压！

蛙儿

三姐　我们高兴说，大家愿意听，谁能拦住百姓说真话？（又走）

头人　站住！站住！你们敢再走一步，我的毒弩一齐发！

蛙儿　难道你忘了我会哭，我会笑？哇哇！哈哈！

〔头人等皆不能动。

蛙儿

三姐　再会吧，再会吧！

走出这阴暗的肮脏的小朝廷，红日清风天地大！（下）

头人　哇呀呀！哇呀呀！

我的心气碎！肺气炸！

今天放走小青蛙，

有谁见我还害怕？

追！追！追！

追上他们刀枪齐下！

〔外面蛙儿的声音：“哇哇！哈哈！”头人怒目，但不能动。

第三场

时间　秋收之后。

地点　蛙儿家外面。

人物

仆甲　大姐　二姐　三姐　父亲　母亲　蛙儿

〔幕启：景如第一场，但屋子靠后一些。靠近台口，大树数株，左右都有小道。中间一小道，通到蛙儿的家。屋子增加了一间，原有的两间也修理齐整。屋外堆起新的禾草，时时有牛羊与鸡鹅的鸣声。不问可知，蛙儿家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仆甲引大姐、二姐上，往蛙儿家走。

仆甲　头人一定猜的对：三姐出嫁必后悔！

大

二姐　她怎能不后悔？

食无粮，眠无被！

破烂的洞房中，

共枕伴蛙睡！

乘着她后悔，我们哪，费几句好话儿叫她知难而退：劝她乖乖地转回家，

依旧作奴婢伺候我姐妹。

剩下丢了老婆的小青蛙，气也气个死，活着更无味！

他若是一时死不了，

头人会给他千百个死亡的好机会！

仆甲　（看见小屋，惊异）哎呀不对！哎呀不对！看（指），三姐并没有活受罪：破烂的房屋修整齐，

一间新屋绿树如屏山作背！

（牛羊等鸣声）听，家禽人畜唤秋晴，丰衣足食的乡村风光与风味！

姑娘啊，回去吧，

三姐的光景好，没受罪！

纵然万语千言，字字甜如蜜，恐怕呀，她也不肯意转心回。

大姐　她受罪，正好劝她早回家；她享福，哼，我施巧计将她毁！

她命里注定该当作马牛，她自在逍遥就是犯罪！

小青蛙，狂妄的小妖魔！

必须早日铲除，不许他作祟！

快走，老仆人！三姐好比小飞蛾，我们会将蛛网织在她屋内！

〔三姐手提乳桶，唱着由旁边走来。她更健美可爱了。

三　姐　秋高气爽牛羊肥，勤俭持家生活美！

（看见她们）啊？姐姐们怎么有闲情，不嫌地僻山高来看小妹？

大姐　山高挡不住姐妹的爱，

二　姐　地僻拦不住马如飞！

大姐　我们日夜思念好三妹，

二　姐　梦里啊呼唤你千万回！

大姐　想到啊你受饥寒姐酸心，

二　姐　想到啊你不快活姐落泪！

三姐　多谢大姐与二姐，我婚后的生活比婚前美：不劳大姐多关心，

不劳二姐代落泪！

我们一家恩恩爱爱，

同心协力，人旺畜力肥！

姐姐呀，即使我再苦上一千一万倍，宁死也不去作奴婢！

现在啊，每日里清风吹送我的歌声，我相信，青山明月听见也心醉！

大姐　三姐呀，随我们回去吧，头人想你彻夜难安睡！

三姐　他呀，想我如想失去的一头牛！

二姐　你这么说话就造了罪！

头人关心你快活不快活，头人关心你洗面用水还是用泪！

三姐　请你们替我告诉他，我每逢回想过去才落泪！

大姐　三姐不要太无情，叫我们的善心如白费！

即使你有吃也有穿，

你的丈夫可是三分象人七分倒象鬼！

头人为此日夜愁，

也急坏了我们两姐妹！

你想啊，哪个新妇不愿夸新郎，只有你，提起新郎就含羞带愧。

三姐　我为什么羞？为什么愧？

蛙郎的貌随心田美！

他敬双亲他爱妻，

他爱牛羊与山水。

他爱山中的每朵花，

不肯损伤一根蕊！

他不辞劳，不畏苦，

他一边歌唱一边抡动锄与锤！

二姐　三姐你是迷了心，分不清哪是丑陋哪是美！

三姐　什么是美？什么是美？

难道就是皮鞭打烂别人的头与背？

大姐　三姐你夸丈夫美，不过是嘴上刚强，心中却后悔！

你可敢同他去出游？

你可敢携手同他去赴会？

三姐　告诉我要赴什么会，准叫你看见手拉手儿我们一对！

二姐　秋收已过谢神恩，百里之内老少男女齐赴赛马会。

姑娘们打扮得比花更美，环绕着英俊的骑手啊歌传情，舞姿媚！

你的蛙郎可敢去，

疾驰骏马放光辉？

你可敢当众给他牵着马，叫声绿脸情哥呀，祝你得胜归？

三姐　（低首思索）……

大　姐　三姐呀，你若没有衣装去赴会，姐姐借给你，锦衣成套，珠翠成堆！

三姐　红莲不靠胭脂染，红颜不靠装饰放光辉。

二姐　到底你敢去不敢去？

证明你并不口是心非。

大姐　二姐，不要逼她强点头，叫她难过，嘴硬心中馁！

三姐　我心口如一爱蛙郎，我敢陪他并肩携手去赴会！

二姐　不幸啊，蛙郎若从马上掉下来，跌碎了玻璃眼珠哪里去配？

大姐　是呀，眼珠易跌碎，跌碎不好配！

三姐　你们心里没有一个好念头，你们的舌上有毒，唇污秽！

恕我不让你们家中坐，再见吧，你我相逢在赛马会！（含怒往家中跑）大

二姐　哈哈，三姐中计冒了火，哈哈，青蛙必定去赛会！

快快回家禀老父，

青蛙赛马必跌碎！

拔去父亲的眼中钉，

老人家必定厚酬我姐妹！

大姐　事不宜迟，叫他三分田与财，你，我，他各得一份，公平分配！

二姐　叫他立下字据来，那就是你我应得的嫁妆费。

赛马会上你我找情郎，有情，有财，你我比天仙美十倍！

仆甲　那边来了蛙姑爷，上前迎接还是后退？

〔她们急藏在树后，仆也藏起。蛙儿与父母各执农具自田中归来。

父亲　蛙儿呀，这几天为什么笑声少？

莫非身上不舒服？

母亲　莫非是恐怕头人未息怒，找上门来图报复？

蛙儿　双亲哪，儿已是成了家的人，理应当少贪游戏多辛苦！

母亲　金鸡未唱你起床，日落西山你手脚不停住，你已够辛苦，

操劳勿过度！

蛙儿　妈妈呀，我虽早起晚睡多辛苦，可是啊，我的力量还不足！

前几天，又梦见了慈悲“地母”，给我指出光明路。

父亲　莫非还是那三条？

蛙儿　是！一叫世人不再分贫富！

二叫百姓不受官欺侮！

三是一条大道通北京，有无相通，汉人与我们万世永和睦！

母亲　感谢神明，慈悲的“地母”！

做到这三条啊，人人都在天堂住！

父亲　蛙儿呀，“地母”还有什么新嘱咐？

蛙儿　叫我呀，先把精力养十足：日行千里不疲劳，

雪地冰天不觉寒苦，

天南地北逢人说，

说这三条光明路！

父亲　可是呀，百姓和头人心不同，头人必将你拦阻！

蛙儿　所以呀，我才应当操劳再操劳，养足力量，穿山越岭如猛虎！

〔三姐跑来。

三姐　父亲母亲请去用饭，饭后啊请你们休息一下午！

父

母亲　贤孝儿媳多么可爱，真是我呀我二老的掌上珠！（下）

三姐　蛙郎，蛙郎，我问你，赛马会将到，你可以驰马赛箭邀神福？

蛙儿　好三姐，容我想一想！

三姐　想一想？噢，噢，莫非你怕相貌丑，姑娘们不给你欢呼？

我会用尽全身力，

喊破喉咙，我给你欢呼！

蛙儿　好三姐，的确真心热爱我！

三姐　我爱丈夫正如你爱我这小媳妇！

好，好，你我携手去，赛马会上叫千人万人认识我的好丈夫！

蛙儿　三姐容我细细想一想！

三姐　难道你失去勇敢变成懦夫？

蛙郎，去吧！去吧！

携手同行，堂堂的小夫妇！

你常言：“打算得胜先别怕！”

我们藏躲，头人的锐气足！

大姐二姐刚才来看我，想必是测探虚实面善心毒！

蛙儿　我，我，我……

三　姐　为什么迟疑不决，吞吞吐吐？

为什么叫我伤心想啼哭？（掩面跑下）

蛙儿　三姐莫伤心，我去，我去！

好好地商量切莫啼哭！（追下）

〔大姐等从树后探头，轻轻地出来。

大姐　二姐你可听清楚？

二姐　还是那三条催命符！

大姐　没有穷没有富，谁去享福谁受苦？

二姐　百姓不受官欺侮，作官还有什么好处？

仆甲　一条大路到北京，逛逛北京真舒服！

大

二姐　呸！呸！头人本会作买卖，干什么有无相通修大路？

青蛙青蛙的确是妖魔，咱们赶快回家禀告老父！

请他快快想出计千条，别等青蛙闹得天翻与地覆！（同下）

第四场

时间　前场后数日。

地点　赛马大会。

人物

群众若干人　仆甲　头人　大姐　二姐　仆乙　三姐父亲　蛙骑手（蛙儿）

〔幕启：远山。一片广场。远处有不少帐篷，远道而来的在帐篷中过夜。近处有看台，备头人等休息及看赛马之用。台口设大束红花——赛马的锦标，来来往往有游玩的，有卖香烛的，有卖小吃的……一群姑娘围着四位骑手正在歌舞。一些年纪较大的旁观。

姑娘们　哪里有爱情，哪里是春天！

想要春光好，

相爱趁青年！

感谢神，及时降甘雨，粮足瓜果鲜！

感谢神，保佑我们人畜两旺，家家户户快乐平安！

神啊，叫老人们都长寿，叫孩子们聪明又喜欢！

更别忘赐福给青年男女，叫我们随心如意早结良缘！

骑手们　我们谢神显身手，矫健如虎，轻捷如猿！

姑娘们，我们的幸福啊，全在你们的秋波里一转！

姑娘们　说什么秋波那一转，我们是来看驰马与射箭。

谁能箭箭中红心，

姑娘们的心啊就会激颤！

谁能够扬鞭一马当先，姑娘们的心啊就会飞到马前边！

骑手们　我们的雕翎响处天地颤，我们的骏马追过暴风前！

我们怎能不勇敢，

姑娘们喜爱勇敢青年！

姑娘们

骑手们　多么美的地，多么美的山，多么美的男女，地上山前！

歌吧，舞吧，日夜狂欢。

叫美丽的地上呀永远是春天！

旁观者　地美山美万物美，只可惜人的生活并不美满！

流尽血汗的挨饿受冻，手脚不动的反倒粮谷堆成山！

〔仆甲执鞭引头人、大姐、二姐上。仆乙后随。人们一齐敬礼，场上静寂。

头人　适才间是哪个口出怨言？

说什么生活不美满？（无人敢回答）

哈哈哈，有什么委屈尽管倾吐，我是你们的朋友与青天！

说吧，谁缺粮？谁借款？

在这吉祥的日子我行善！

不要人穷志气短，

不假思索轻信谣言！

神的安排最公正，

有贫有富理当然！

官儿都爱老百姓，

不爱官的百姓才爱皮鞭！

你们对我须说实话，

我是慈心的富贵神仙！

〔众仍不语。

大姐　他们不语，因为心有愧，后悔随便说出怨言。

父亲哪，你的慈善人所共晓，请上台去看我们舞翩跹！

〔仆甲、乙引头人上看台。姑娘们要躲开。

大姐　别走，别走，咱们同歌舞！

你们的红裙绿袄招我喜欢！

这块地是我爸爸的地，他的土地一直连到那座远山！

我家的地，你们来玩，你们看，父亲慈善不慈善？

二姐　（对骑手们）来吧，陪我唱，陪我舞，我今天不管谁穷谁有钱！

（端详一骑手）今天不嫌你眼大无神虚张声势，（端详另一个）也不嫌你鼻孔朝着天！

都唱，都舞，都欢笑，做到啊皆大欢喜四季平安！

〔先由大姐、二姐与二骑手起舞，慢慢地姑娘们也参加进来。头人高坐台上，二仆侍立。

头人　拐走三姐，青蛙的胆包天，此仇不报，怎能保住我的威严？

何况他还要惑乱人心，聚众造反，硬敢说不分贫富不怕官！

收拾他，结果他，立刻要下手，养痈成患啊哪里有灵丹？

仆人们，四面可曾埋伏好？

仆甲　家人们已经混藏在游人里边！

头人　嗯！（对仆乙）再去嘱咐他们一遍，叫他们紧记在心间！

蛙儿有一张绿色的脸，对准绿脸的放冷箭！

必须用智斗蛙儿，

杀死他，每人赏吃一顿饱饭！

他们倘若不尽心，

蛙儿不死，每人来领四十大板！

再派一个好打手，

马上飞奔越过山，

相机而行，烧光蛙儿的破房子，叫他纵然不死也得受饥寒！

〔仆乙下。三姐同公公上。

父亲　三姐呀，头人高坐看台上，你我顶好躲在外边！

三姐　亲爱的父亲不要怕，谢神的会上他不敢动凶蛮！

〔大姐、二姐舞罢，看见三姐。

大姐　三姐三姐你可好？

你的蛙郎他在哪里玩？

二姐　老人家，你可好？

老妈妈为何不在你身边？

大姐　莫不是蛙郎自惭形秽？

莫不是你伴他同来同去有点难堪？

二姐　莫不是妈妈不许他出来赛马，怕他出丑现眼，连人带马跌成一团？

三姐　你们不必心坏嘴尖酸，勇敢的蛙郎就在后边！

大姐　为什么在后边？

不与你并肩？

是你嫌他丑？

还是他难堪？

二姐　为什么在后边？

走的比你慢？

难道没有马？

骑牛过青山？

大姐　骑牛最稳当，骑马多危险，

一个不留神，

摔成烂鸡蛋！

〔姐妹狂笑着到看台去。

三姐　蛙郎，蛙郎，为什么不快来，莫非真在中途出了危险？

不能啊，不能！平日里你会砍柴射猎越岭登山！

快来吧，蛙郎！快来吧！

别叫我受尽嘲笑意乱心酸！

蛙郎啊，来吧，我知道你勇敢，你必得胜叫仇人胆寒！

父亲　三姐呀，他既不来，我们回去吧，这样争强斗胜叫我不安！

三姐　我与蛙郎仔细想过：他来赛马是为叫我们更安全。

头人阴险如狐狸，

欺软怕硬诡计多端。

我和蛙郎不敢露面，

头人会不忘旧恶，寻衅到门前！

蛙郎若来赛会得胜利，头人反会后退暂避争端！

〔锣鼓齐作，号筒齐鸣，赛马即将开始。若干骑手们结队而来，执鞭带箭。大姐、二姐下台来鼓舞最漂亮的青年们。

大

二姐　开屏的孔雀不比你们美，云里的雄鹰不比你们的羽翼坚！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用尽力，放开胆，

你们的英俊堪配天仙！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天仙离你们并不远，

现在站在你们跟前！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

你们有心，我们有眼，得胜回来幸福不浅！

我们的美青年！美青年！（她们看见三姐，走过去）

大　姐　三姐看看这些美青年，没有一个长着琉璃眼。

哎呀，我真想见见蛙郎面，怎奈他不肯赏脸，不肯赏脸！

二姐　三姐你爱哪个美青年？

请你自己来挑选。

你若仍旧爱蛙郎，

怎奈蛙郎不肯露面，不肯露面！

三姐　蛙郎不用你们关心，我知道他比谁都勇敢！

大

二姐　是呀，蛙郎比猛虎还勇敢！

可惜呀藏在洞里不敢下山！

〔锣鼓再响，骑手们作“赛马舞”、“射箭舞”，而后再作“赛马舞”，疾下。

大姐　骏马奔腾红尘遮住天，三姐呀，不见蛙郎我替你不安！

三姐　蛙郎，蛙郎，快来吧，自信必胜的不怕来晚！

〔应声而上，来了个最英俊的青年，执鞭带箭，春风满面，即青蛙骑手。大家都认不出他是谁。

蛙骑手　不忍催马紧加鞭，信马游缰山水间。

三姐　（急迎上去）蛙郎，蛙郎，噢，不是！不是！（低首含羞）

大姐　三姐，错认了丈夫多么难堪！（用指羞她。凑近骑手）

哎呀，哎呀，我不必问你的名和姓，我愿与你立刻订良缘！（骑手不理她）

二姐　大姐你且退后点，我早与他梦里誓海盟山！

蛙骑手　（不理她）青年骑手都何在？

为何不见风驰电掣马壮人欢？

〔一群姑娘都围上来。

姑娘们　你艺高胆大来的晚，你看（指远处），看，他们放马着先鞭。

蛙骑手　姑娘们，且看我镫里藏花巧射三支箭，箭中红心，请你们莫吝欢呼声震天！（弯身巧射三箭，都中红心。姑娘们跳跃欢呼。随后，俯拾野花一把）

感谢你们欢呼与喝彩，这些吉祥的花朵请佩在胸前！（散花，姑娘们争拾）青骢马呀，施展你腾云超海的真本领，赶上、超过，远远超过那些青年！（疾驰而去）姑娘们　他是谁？他是谁？

骏马如龙人似仙？

大姐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许你们多看他一眼！

二姐　姐姐的朋友是我的未婚郎，谁多看他一眼哪，谁就烂眼边！

大姐　（对二姐）呸！呸！

〔姑娘们大笑，三姐亦笑。

大

二姐　（齐对三姐）请问你，有什么心肠哈哈地笑？难道说蛙郎就是那个美青年？

蛙郎不敢来赛会，

他不知羞你没脸！

走，走，上台去见老父亲，他会赏你皮鞭与锁链！

父亲　二位小姐高抬手，原谅三姐年轻不知深浅！

三姐呀，蛙郎想是不能来，快随老父回家转！（拉三姐走）

三姐　我本想在千人万人前，显一显蛙郎的本领与勇敢！

叫百里之内父老认识他，认识他的面貌与肝胆！

也叫头人的眼睁开，

莫道你强我们软！

为什么，为什么，蛙郎不肯来？

叫我呀受辱蒙羞难仰脸！

蛙郎啊，我不恼你也不怨，为你蒙羞啊我定不呼冤！

老父亲，我们低头回去吧，我不会一步一心酸！

〔三姐一边唱一边搀着父亲走去。

大姐　二姐，放走三姐还是捉住？

二姐　且叫她多活三两天！

三姐无足虑，蛙儿是祸胎，打草惊蛇不上算！

〔蛙骑手为首，骑手们先后驰归。姑娘们欢呼。骑手们绕场疾舞一匝。蛙骑手到台前取得红花。

蛙骑手　英雄爱骏马，人海一扬鞭！

不见人，不见山，

万里晴空一条闪。

人与马，心相连，

齐与日月夺时间！

疾风耳边响，

热血风中卷，

豪迈好青年，

越岭超山顷刻间！

辞别众父老，

红花佩胸前。

明年赛马会，

相见再联欢！（疾走下）

大

二姐　请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们给你设酒宴！

歌舞，酒宴，男女青年，知心话儿说上几夜几天！（他已走远）

他已走远，唉！世上什么最虚空？

是你，是我，可怜！可怜！（相抱而泣）

第五场

时间　与前场同时。

地点　蛙儿的家。

人物

母亲　打手　蛙骑手　父亲　三姐

〔幕启：母亲独坐屋外。膝上放着蛙儿的绿皮。打手窥探。

母亲　三姐说的也有理：越怕出头越受委屈！

蛙儿本来不肯赛马去，他懂得养精蓄锐不心急。

可是呀，他不肯叫三姐含泪忍气，他也愿试一试自己的本领高或低。

他与我轻声地仔细地相商议，好不好暂时脱下绿蛙皮？

脱下蛙皮他就是美男子，是呀，心藏珠玉自会貌英奇！

可是呀，脱下皮肤他寒冷，无法度过三更灯火五更鸡！

他必须几番大胆去冒险，功成圆满才敢不再要蛙皮！

可爱的蛙儿气壮心细，千嘱咐万嘱咐看守这件生命之衣！

对！对！我一动不动守在这里，象守着生病的娃娃寸步不离！

蛙儿，蛙儿，快快回来吧，不要贪玩等到日偏西！

你的命啊交在我手里，只有看见你啊我才能够自在呼吸！

〔打手冷不防地跳过来，夺取蛙皮。母亲不放手，被打手踢倒，把蛙皮抢去。

母亲　救命啊！救命啊！

你，你，要东西要钱，请你随便取，千万别伤了那张皮！

打手　我来是为放一把火，风高火旺，顷刻烧完一切破东西！

意外得到这件宝贝，

不烧不杀，留下你。

好叫你啊，痛苦更大，抱着冰冷的蛙儿日夜啼！（下）

〔母亲想追，但无力气立起来。

母亲　神哪！慈悲的神哪！

我造过什么孽？叫谁受过屈？

为什么，为什么，把赐给我的宝贝又忽然夺回去？“地母”啊，你叫蛙儿养足力气，你叫他逢人细讲你的好言语！

正是为试试他的力量够不够，他才暂时脱掉那张皮！

“地母”啊，你怎么不施展无边法力，保佑蛙儿，惩罚杀人放火的坏东西？

〔蛙骑手唱着走来。

蛙骑手　马走如飞心狂喜，这回的胜利解去犹疑，虽然还未练成钢筋与铁骨，可是啊的确赛马能得第一。

再能苦练二三载，

必定翻山越岭不觉疲！

那有多么快活多么好，我会阔步疾行一日千里！

到处宣扬“地母”的好言语，叫人间没有强把弱的欺！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遵你嘱咐，我没敢耽延到日向西！

啊？妈妈！妈妈！

母亲　儿！我的儿！强盗啊劫去了你的皮！

蛙骑手　啊？什么？妈妈！什么？

母亲　强盗，强盗，劫去你的皮！

〔蛙骑手昏倒。

母亲　儿呀，儿呀，不是为娘不在意，你走后，我抱着它呀片刻未曾离！

谁知道，祸事忽然从天降，我想拚命都已来不及！

蛙儿！蛙儿！醒醒吧！

快与妈妈同想好主意！

蛙骑手　妈妈呀，不要伤心，事不怨你！

都怪我呀粗心不仔细！

那强盗必是头人派来的恶爪牙，你赤手空拳，气衰年老，怎能敌！

妈妈呀，我丑我俊无关系，只死啊为酬三姐的恩爱我愿意化腐为奇！

况且啊，“地母”的神旨不可违背，我早晚必须脱掉那张皮。

这一关迟早必须过，

只可惜我没有细想这招棋。

我应带着他前去赛马，一觉寒冷就披上宝衣！

妈妈呀，不要伤心哭坏身体，大事已去，无须相对苦悲啼！

母亲　儿呀，你的马匹在哪里？

蛙骑手　在门前草地落汗、休息。

母亲　你能不能熬过今夜晚？

蛙骑手　熬不过报晓的三遍鸡！

母亲　好，我骑上你的青骢马，去找头人要宝衣！

我的血泪，哀求，与母爱，也许能感动豺狼放弃杀机！

蛙骑手　我劝老娘不必去，恶兽不会放松口中的鸡！

母亲　好吧，叫为娘紧紧搂抱你，等三姐回来定主意！（抱他）

〔有马蹄声，三姐同父亲上。

三姐　（回顾）千谢万谢好邻居，肯将快马借给我们骑！

要不然，日落西山难到家里，惦念蛙郎，我心里着急！

（对父亲）一路之上我思来想去，莫非蛙郎变了模样赛马得第一？

父亲　他若是蛙郎，应当道喜，你不嫌他丑，当然更爱他颜如玉！

母亲　三姐，三姐，快点来吧！

三姐　（跑）母亲因何这样着急？

（看见蛙骑手）啊？你是，你真是那个美骑手，为什么面色苍白身软如泥？

父亲　儿呀，莫非劳累伤了元气？

喝杯烈酒把神提？

蛙骑手　三姐！三姐！握住我的手，我们至死不相离！

三姐　啊？死！死！红花刚刚才佩起，说什么死别与生离？

母亲　三姐，三姐，把他交给你，我去找头人索要蛙郎的皮！

三姐　（哭）皮！皮！蛙郎，蛙郎，是我害了你！（抱他）你活我活，你死我死，决不相离！

父亲　（对妻）去找头人有何用？

他久把咱们全家视作仇敌！

母亲　我去！我去哀求说好话，好话不行啊，一头撞去至死不屈！

蛙骑手　（声音微弱）妈妈！妈妈！不必去！

母亲　神的孩子呀，等着我，你必须熬过三遍鸡！〔母亲要走，父亲拦阻，拦不住。父亲追下。

三姐　蛙郎啊，难道你熬不过鸡鸣三遍？

蛙骑手　三姐，安心吧，在你的怀中至死也欢喜！

三　姐　靠紧点，靠紧点，叫我的热泪往你身上滴！

你莫开言，莫焦急，

休费精神休耗力！

倾尽我的爱泉的泪，

象甘露滴入莲心里！

泪流完啊，还有热血，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生命全都交给你！

〔光渐微。父亲回来。

父亲　白日西沉凉风起，将蛙郎啊轻轻地移到屋中去！

唉！神啊！我平生老实不敢多事，为什么用重重苦难将我的背压低？（边唱边与三姐将蛙郎抬起）

蛙郎有颗金子的心，

为什么不许他活下去？

三姐呀，守着他，寸步不要离，我升起火来添些暖气！

蛙儿呀，莫道人间只有寒冷，温暖就在咱们这寒家里！

〔灯熄，暗转。灯再明，屋里。已至半夜。三姐仍搂抱着蛙郎。鸡鸣第一遍。

三姐　惊闻一声鸡，泪尽还要啼！

神哪，禁止金鸡唱，

别叫旭日按时升起！

鸡鸣三遍啊，蛙郎，蛙郎，就、就、与世长离！（大恸，泪已成血，滴在他的脸上）

蛙郎，听我说仔细，

火旺屋中暖，金鸡并未啼！

神爱你，我爱你，

父母爱你，邻人都爱你！

活起来，活下去！

把“地母”的话呀播种在人心里！

蛙骑手　（微弱地）三姐，你的泪落在我脸上是暖的！

三　姐　（用灯照）我的泪变红，热血，热血，全给你！若是我的热血能将你救活，我愿流尽，流尽最后血一滴！

为救你，我不惜死，

救活你呀，好到山南山北传播好消息！（拾起短刀，割破左臂，将血涂在蛙郎身上）

我的血用爱凝成，

我的爱都交给你！

是不是热血涂哪里，哪里觉温暖？

蛙骑手　是！是！三姐，为救我呀苦了你！

三姐　（继续涂血）说什么苦了我，你我原来是一体！

没有你，我会惨死在头人家，没人怜我心诚貌美丽！

我只是森林里的一棵花，不见阳光，叶弱花枝细！

是你，是你，给我带来恩与情，叫我的心中有了生意！

我们并肩去下田，

我们携手砍柴去。

同爱羊与牛，

同爱鹅与鸡，

日子虽苦啊，

我们的恩爱带来欣喜！

你丑，我不嫌你丑，

我的眼啊看到你心中去！

你美，我就更欢喜，

勤劳、勇敢、英俊，天仙也难比你美丽！

从今后，我管你叫青蛙骑手。

你心第一，品第一，赛马也第一！

从今后，你不必再要那张皮，永远哪，穿着我的热血作成的衣！

你到山北，我愿随你到山北，你到河西，我愿随你到河西！

我们一同说，一同唱，说呀唱呀“地母”的好心意！

那该多么美，

没有贫富，没有恶霸与奴隶！

那该多么美，

好百姓啊不再受官欺！

那该多么美，

有无相通，

北京和这里互送好东西！

〔父亲上。

父亲　三姐！三姐！鸡鸣二遍！

三姐　他身上心里可已不战栗！

蛙骑手　感谢贤妻！感谢贤妻！

春风又吹到我的身上和心里！

世间没有妙药与灵丹，起死回生仗着你的爱心无穷无息！

三姐　蛙郎啊，蛙郎！（昏倒）

蛙骑手　父亲！父亲！快救三姐！

神哪，别将死罪转给我的妻！

〔父亲给三姐扎裹止血。鸡鸣三遍。

父亲　三姐，好儿媳！

救人的不会毁了自己！

蛙骑手　三姐，热心把我们凝在一起，我们的身、心永不分离！

第六场

时间　前场次日。

地点　头人的大门前。

人物

群众若干人　头人的仆奴若干人　母亲　仆甲、乙头人　大姐　二姐　三姐　蛙骑手

〔幕启：头人的大门外，群众三五成组，交头接耳。

头人的仆奴们武装肃立。母亲被锁在一株小树上。

群众一组　（低唱）

作人难！作人难！

下有头人上有天！

群众二组　（低唱）

天降灾，涝与旱，头人依旧要粮、钱！

群众三组　（低唱）

头人莫轻犯，宁可得罪天！

天神无刀剑，

头人有皮鞭！

群众四组　（低唱）

今朝又何事？

传唤到门前？

家无隔夜粟，

身无一文钱！

群众全体　（低唱）

为什么锁上老婆婆？

莫非当众将她审判？

她莫非欠下了钱？

还是家奴梦想挣脱铁锁链？

母亲　我不欠他一文钱！

为救娇儿项带锁链！

我洒尽慈母泪，

好话说万千，

可是头人心比铁石坚，反说我兴风作浪应当严惩办！

〔大家同情她，纷纷耳语。

众仆　肃静，肃静，不许交谈！

静候头人驾到，一齐参见！

〔众静默。仆甲、乙导头人出来，大姐、二姐随后。头人手中提着蛙皮，象提着一块破布那样。

母亲　（挣扎）给我！给我那张皮！给我！人命关天！人命关天！

头人　住口！你敢再狂喊，我叫你立刻腰折骨断！百姓们，不许乱动，不许开口，低头恭立听我言：这个妖婆（指母亲）住在小山后，造孽呀，生下个妖精将我隐瞒！

群众　妖精？妖精？

头人　那妖精本是青蛙变，绿脸金眼睛观天！

因为他，我们的庄稼长不好，因为他，我们的牛马不平安！

我叫妖婆妖父除掉小妖怪，省得呀天神降罪，你我受牵连！

哪知道，那小小妖魔有邪法，一阵风卷走了三姑娘强缔姻缘！

想起贤慧的三闺女，

我们全家日夜泪涟涟！（抹泪）

大姐　可怜的三妹吞声饮泪，陪着个冰凉的青蛙呀共枕同眠！（抹泪）

二姐　可怜的三妹中了魔法，把塘中的蝌蚪叫作亲眷！（抹泪）

头人　我越宽大，妖精越狂妄，到处去惑乱人心散布谣言：说什么，人间不应分贫富，和什么只要百姓不要官！

想一想，没有富人谁来行善？

没有官府，岂不就是灭了青天？

青蛙越来越大胆，

他竟敢脱去蛙皮来到山前！

他摇身一变变成个美男子，在赛马会上射箭扬鞭！

群众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我们都爱他人强马壮飘飘欲仙？

大姐　当时连我也心里发乱，真想跟他立结良缘！

二姐　妖精只要长的美，我嫁妖精也心甘！（媚笑）

头人　不准乱讲！不准发笑！

听我说怎么看破个里机关！

昨晚我刚进过饭，

霞光瑞彩，降下神仙！

燃起香烛忙参拜，

神仙对我吐真言：

蛙妖脱掉这张皮，

夜间寒冷，活不到金鸡鸣三遍！

神仙说：头人哪，你的德高福气大，这张皮啊，给你作双靴子穿！

母亲　还给我！还给我！

还我儿子的命，别再造谣言！

头人　住口！妖婆啊，这张皮已没用处，你看看，红日当空明万山！

现在呀，蛙妖已经遍体冷如冰，十个太阳难叫他温暖！

群众　头人哪，青蛙现已死，请忘旧怨结个善缘！

还给他的身上皮，

当作寿衣埋起，他必感激！

头人　胡说！哪个妖魔穿寿衣？

哪个妖魔懂感激？

群众　请头人释放老婆婆，叫她回家去哭奠！

头人　妖母才会生妖娃，放走她，她还会兴妖作怪天昏地暗！

她不服从我的命令杀妖蛙，反倒找上门来狂呼乱喊！

不服从，该打八十板！

来乱喊，应责一百鞭！

谁看她可怜，

谁就要造反！

赏她一百鞭，

铁人也打烂！

人来，人来！（二仆趋前，抡动皮鞭，鞭响三下）打，打，打……

〔二仆尚未及举鞭，马蹄疾响，蛙郎与三姐高唱而来。三姐的左臂用小板托着。

蛙骑手

三姐　日朗风清秋色艳，红叶如花花未残。

这晴朗的天地，

美丽的山川，

应当啊月圆花好人长寿，美好的生活似蜜甜！

可是呀，为什么月缺花残，阳光下呀却一片黑暗！

慈祥的老母项带铁链，罪恶的手啊扬起皮鞭！（过去，把老母解下）

母亲　蛙郎！三姐！

难道这是相逢在九泉？

蛙骑手　母亲啊！鸡鸣三遍儿体未僵冷，三姐的热血暖到我心间！

三姐　母亲啊，快快随我们回家去，躲开这无情的地方乐享团圆！

头人　我看哪个敢走？

哪个目无头人，来去随便？

小蛙妖，你的皮肤在我手里，我将它扯碎，扯碎，碎成千万片！（狠狠地扯）蛙骑手　皮已没有用，扯碎也徒然！

头人　你的形体变，魔法必丢完，

我还有弓箭，

我还有皮鞭！

小子们，一齐杀上去，不许他生还！

〔仆众不起劲地慢慢前进。

蛙骑手　我的形体变，变成了人啊，力量无边！

我还会哭，我还会笑，我的哭笑叫地转天旋！

〔头人低首，仆众立定。

大姐　请你不要哈哈与哇哇！我的美青年！

你若丢下三姐，我愿带着珠宝随你上山！

二姐　三姐呀，你在这里陪着大姐，我伴蛙郎香荣美酒，月下花前！

母亲　呸！呸！你们不要脸！不要脸！

我家媳妇才貌双全！

蛙儿，三姐，随娘去，不叫那两个疯丫头任意胡缠！

〔三口儿走向群众。

蛙骑手　父老们请听“地母”教给我的话，“地母”的话语叫人世永远是春天！

母亲

三姐　春天，春天，永久的春天！

人人饱暖，四季花鲜！

蛙骑手　没有贫富，官不欺民，自由自在地织布耕田！

母亲

三姐　只有恩爱，没有皮鞭，把怕冷的羊羔啊抱在怀里边！

蛙骑手　修一条平平坦坦的路，通到北京，车水马龙日夜往还！

群众　（合唱）

“地母”的语言金声玉振，字字碰到我们心间！

美丽的人间，美丽的春天，柳绿桃红，风和日暖！

再不见含冤受辱的辛酸泪！

再不见无情的锁链与皮鞭！

再不见冻死的婴儿鹰叼去！

再不见饿死的老人弃路边！

世间哪，没有怒骂与毒打，只有啊，操作的歌声与愉快的汗！

“地母”啊，愿你的金言在人间实现，叫豺狼虎豹都远避深山！

春天，春天，渴望来到的春天，早些来吧，来吧，给我们带来永久的温暖！

〔群众拥着蛙骑手等缓缓走去，日光更明。头人乘大家离去之际，与大姐、二姐退入院中。仆人等回头望着群众，缓缓随入，关上了大门。

——幕落·全剧终

一些说明

（一）此剧系根据萧崇素同志整理的藏族民间故事《青蛙骑手》改编的。在此谨向萧崇素同志致敬致谢！

（二）因对西藏古今习俗都不甚熟悉，所以剧中并未强调地方色彩。排演时可以西藏为背景，亦可放在别的地方。人物皆无名，如有必要，可斟酌添上。

（三）剧本与萧崇素同志整理的故事在情节上有些出入：1.原故事中，三姐妹都是头人的女儿，剧本中把三姐改为义女，以便更适于嫁给青蛙骑手。2.在原故事里，蛙皮是三姐给烧毁的，剧中改为被头人劫去，好多些冲突。3.最大的改动是故事的结局。原来是青蛙骑手死去，三姐在他的坟前变成一块石头。在故事形成的年代，这样的结局是很自然的。改编时，我把悲剧变为喜剧，青蛙骑手濒死，被三姐救活。4.此外还另有些小的改动，都是为使故事更集中、人物更鲜明些，即不一一说明。

（四）剧本全文都是有韵的唱词，没有说白。如嫌太多，可将某些部分唱词改为念白，但希望能够朗诵原来的韵语，勿改为散文，因朗诵韵语可配音乐，气氛较好。

（五）青蛙骑手可由二人扮演，前半男中音，后半男高音。前半勾脸，绿面金睛阔口，后半俊扮。

诗集

曲艺

过新年（太平歌词）

大年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

古往今来多少不平的事，越到新年越显然：

你看那，有钱的吃的本是鸡鱼肉，海味山珍样样全，

没钱的白受了一年的累，吃一顿咸菜窝头也怪难；有钱的穿起绸和缎，

没钱的破衣烂袜不遮寒；阔人的儿女是儿女，

兜儿里装满了压岁钱；穷人的儿女没人管，

捡煤核儿、拉洋车，当作过年！

分明是：贫富不均活地狱，谁死谁活莫不相关！

皆因是：穷人种粮富人用，穷人织布富人穿；

穷人要是借了阎王债，了不得！抛妻卖子也得还钱！

那阔人倒说，他的生辰八字儿好，理当富贵、福寿绵绵。

他又说，穷汉们生来命儿苦，死生有命，贫富在天。

因此上，贫富相安别革命，于是乎，穷的更苦，阔的更甜。

穷汉们有点不服气，

为什么，我的性命不值一文钱？

没有组织，无人领导，想要翻身也枉然。

无奈何，忍气吞声，穷来个硬，亚们地狱里头找平安！

古事闲言先莫表，

黑暗到底是最近二十年：蒋匪介石真地道，

古今中外的坏事他都作全。

他口中说的仁义礼智信，作的是男盗女娼、缺德带冒烟。

人民抗日他反共，

大军死死困延安。

地皮他一年刮去一寸，地下的棺材都见了天。

民间的储蓄他拿去，

金银运到美国与台湾。

最新式的飞机他高坐，预备着，风头不顺，他好钻上天。

他的老婆不中不西、装模作样女光棍，爱吃美国苹果、美国牛奶，更爱美国钱。

孔宋二陈他的牙爪，

国币民财往家里搬。

把中国，弄得一干真二净，民不聊生，叫苦连天。

有人心的都把和平爱，唯独蒋匪另长心肝：

借来了，美国的飞机和大炮，炸死人民万万千；

特务成群，钻天又觅缝，杀人放火，毒刑电椅，花样全；有人敢说半个“不”字，不是活埋就是铡成两半边！

他的罪恶，数着头发也说不尽，疯狂昏暴无法无天。

多亏了，民间出了真领袖，毛泽东同志文武双全。

他告诉人民须反抗，

他领导人民杀上前，

他替人民出主意，

政策军略想得周全。

一脚过他踢出蒋土匪，屁滚尿流跑台湾；

再一脚踢出美国帮凶汉，丢了军火又赔钱。

这才有，解放全国，重见天日，欢欢喜喜贺新年。

胜利的新年这是头一次，工农翻身福在眼前。

从此后，大家生产，大家吃饱饭，真正的自由平等到了民间。

但只见，金星的红旗高悬起，秧歌新戏锣鼓喧天。

人民的胜利真胜利，

胜利的新年好新年。

劝诸位，紧跟着毛主席向前进，实现新民主，国泰民安！

（载一九五零年一月十日《文汇报》）

英雄赞（唱词）

国庆腾欢尚未停，又喜群英会北京！

编成一段英雄赞，

唱给青年男女听。

有些个青年心高傲，

不甘去作小事情。

殊不知，工作本来无高下，缺一块砖瓦，房子就盖不成。

下象棋不能专靠车、马、炮，士、相、小卒儿都起作用才会把棋赢。

因此上，今天不唱别的事，单唱服务出色的几位好英雄。

首先介绍罗东老战士，真是一棵常青不老松。

四十一岁在广西参加革命，身经百战去长征。

六十多岁转了业，

他去贸易公司管仓库。

有人说：你是长征的老干部，理当享革命幸福步步高升。

一听此话他心冒火，

闹革命哪为把官封！

勤学苦练他去学业务，他珍惜一粒芝麻一棵葱！

对得起国恩，对得起党培养，给人民服务才是真光荣！

他现在年过七十不服老，称得起爱国爱党老英雄！

简单地介绍过罗东老，再表表女浴室服务员名叫卢英。

在贵阳提起她来人人尊敬，十年的勤恳劳动成了标兵。

她每天周周到到代人擦背，平凡的工作，崇高的热情。

体贴入微，受到人夸奖：优秀的服务员异口同声。

她还把周围的服务员们来带动，帮别人赶先进，树立新作风。

获得了先进工作者光荣称号，群英赴会，她来到北京。

说完这位再说另一位，他本是制革厂的勤杂工。

张成云立大志作个多面手，既是勤杂就得多能。

木工瓦工铁活他都学会，叫他作什么，什么全成。

他常说：旧日的勤杂工把阔人来伺候，今天哪，我为建设社会主义立点功！

这才是事无大小全需尽心作，多面手张庆云确是光荣！

这几位男女英雄介绍过，先进的集体再说上一两名：先说济南中东旅社，

次说红旗商店坐落在大同。

老话说：“好孩子不作店小二”，新时代这句话不再流行。

请您看看中东旅社，

服务员待旅客万分热情。

代客人拆洗缝补擦鞋熬药还不算，他们还从思想上叫旅客愉快轻松。

有一位青年技工失去一条腿，住在这里等安假腿，满脸愁容；成了残废心中难过，

更不愿叫家里知道实情。

服务员背起他去看戏看电影，又买来《无脚飞将军》鼓舞他学英雄。

这青年逐渐地克服内心痛苦，转忧为喜，有了自信和笑容。

服务员都成了知心朋友，这青年经常来信问好表真情。

表过旅社说商店，一面红旗在大同。

这商店不仅服务周到生意好，还把货物送至在顾客家中。

售货员到各家常常拜访，缺少什么供应灵通。

老弱伤残，病人产妇特别多照顾，分外关切单身的职工。

有一位工人单身住矿上，棉衣裳还没拆洗天气快入冬。

请假回家怕影响生产，正在为难来了救兵。

服务员知道了情况，把棉衣拿了去，拆洗干净，送还了矿工。

大家说：“顾客之家比家里更温暖，我们的生产任务必定要提早完成！”

这商店真成了“生产后勤部”，对建设、对跃进，都立下了功。

不论个人还是集体，

小事作好就是大事情。

你帮我来我帮你，

如鱼得水，如坐春风。

这真是新社会的新气象，人人跃进，各显奇能。

总路线的光芒高万丈，人同此心，都须要鼓足干劲，前进不停！

唱完了这一段英雄赞，衷心祝贺群英大会胜利成功！

（载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六日《中国青年报》）

二期抗战(鼓词）

列位压声听我言，二期抗战讲一番。

国家大事需留意，

都该仔细放心间。

自从日本来造反，

七月七日在去年，

直到而今还交仗，

一冬转眼又春天。

日本鬼子心好狠，

占了平津又向南。

仗着飞机与大炮，

轰城灭镇害民间。

上海打了三个月，

日本炮猛我心坚，

打死小鬼十来万，

上海虽丢不赔钱。

小鬼本当滚回去，

贪多无厌命难全，

那知小鬼又是糊涂鬼，

更向南京把兵搬。

诱兵之计我后退，

南京不守守后边。

小鬼一看心暗喜，

猜想我们兵已完，

得意洋洋放疯话，

说我们要把“免战”悬。

中华大国谁不晓，

英勇好汉万万千，

岂肯低头降小鬼，

岂肯跪下作汉奸，

再打再打还再打，

必要收回好江山。

上有我们的蒋委员长，

忠心义胆发宣言，

非把日本打出去，

永远没结没有完。

下有我们好将士，

一声呐喊越杀越勇越上前。

这就叫二期抗战接着打，

倒教小鬼进退两为难。

抗战二期非小可，

最后胜利必属咱，

日本要的是前三枪，

打算劈面三刀得胜还。

我们不中这诡计，

不慌不忙稳稳安安，

拉开战线四面打，

慢慢全把小鬼收拾完。

咱们地大民又广，

谁敢夺我锦江山，

小鬼人少不够用，

我们前后左右攻上前。

我们将士不怕死，

小鬼枪炮厉害也无关，我们摆了八卦阵，

紧紧把小鬼围困在中间。

前些日敌兵往前进，

眼看就到我潼关，

我军渡过黄河去，

抄敌后路各争先，

一天杀死敌五百，

两天就死整一千。

再说河南把仗打，

我军渡河迎上前，

敌兵寸步难前进，

我军四面八方把敌缠。

鬼子一见事不好，

拨头又向山东钻。

敌兵八路来攻打，我军十路埋伏全。

在临沂张庞二将齐下手。

一阵杀敌五六千。

这一阵杀得天昏暗，

打散了强敌板垣师团。

济宁也有大血战，

四天四夜地覆天又翻。

津浦铁路正面上，

我军奇勇虎一般，

四面包围把敌困，

再绕道而行攻泰安。

敌人困在圈儿里，

救兵难到粮食也快完，

眼看贼兵全困死，

谁教他横行欺侮咱。

我们兵勇民也好，

军民合作气冲天。

这些日贼兵真毒狠，

到处杀人带强奸。

他打算把咱欺吓住，

好去任意胡为闹个欢，

哪知道我们百姓明礼义，

孔孟之邦廉耻先。

哪肯甘心受欺负，

哪肯无羞无耻躲一边。

老少挨刀妇女受了辱，

此仇不报无脸在人间，

这才村村镇镇联合好，

刀枪剑戟练民团，

乘敌不备杀出去，

小鬼叫苦尸如山。

劫粮毁道断后路，

屁滚尿流无处钻。

我们军队有奇计，

百姓游击好计端，

四面八方拼命打，

打得小鬼泪涟涟。

二期得胜真可喜，

我们千万莫等闲。

咬定牙关再卖力，

鬼子着急心更奸。

我们定要打到底，

不骄不傲直把鬼子打个完。

男儿卫国肯上阵，

作个英雄死也美名传。

女子也当把国爱，

把救国事业放在肩。

后方人民齐心干，

为工为农不偷闲，

有力气的出力气，

有钱财的就出钱，

为商不卖日本货，

无事的投军入营盘，

大家这样齐心干，

打败日本有何难。

我们既已打胜仗，

千辛万苦接着杀上前。

日本就怕打长战，

我们不怕打二年。

英雄好汉不怕苦，

铁打的身儿气壮心又宽，

忍苦耐劳为国事，

粉身碎骨也心甘。

服从最高好领导，

万众一心义感天。

拥护国民好政府，

贪生怕死是汉奸。

人人都有必死志，

家财儿女才得全。

爱国就是爱自己，

莫要胡疑信谣言。

二期抗战大胜利，

最后胜利在眼前。

奉劝同胞齐努力，

赤胆忠心渡难关。

中华民国万万岁！

中华民国万万年！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长沙《抗战日报》）

陪都赞(鼓词）

兴邦抗战此中心，重庆威名天下闻。

太平洋上风云紧，巴山蜀水倍精神。

敌人南进侵犯荷印，我们统帅出兵缅甸指挥远征军。

民主同盟四重镇，莫斯科、华盛顿、重庆与伦敦。

表的是寒来暑往，山城如锦。

复兴关下，扬子江滨，精神堡垒，高入青云，东亚我为尊。

这陪都春来雾散，人人兴奋。

无限晴光山水新，嘉陵碧绿轻帆恋村镇。

田园工厂鸡犬相闻，后方生产，抗战之本。

地利人和，自力图存。

坡儿上麦浪随风山色润，片片菜花片片金。

古庙公园风景俊，改成学校育才树人。

春服既成，进修学问，

读书运动，健心又强身，

真乃是讲武修文，宏开国运，猛抬日暖风和。

大地回春，山城气象新。

到夏来山田水满稻秧嫩，小麦登场菜子新。

雨过天晴，蛙声阵阵。

石榴红艳，万里无云。

疏散下乡，有条不紊。

陪都城恰好是靠近山林，温泉水好流不尽。

歌乐山中花木深，磁器口、沙坪坝，歌声清韵，青年的乐土，教育中心。

公路四通，迁建城镇。

北碚山洞，都好安身。

敌机肆虐，激起义愤。

愈炸愈强，绝不灰心。

一见红球，切齿把敌恨。

通过炮声怒吼，打散敌机群。

救护队忠勇服务尽责任，赴汤蹈火，何惧那烈日如焚，那倭寇屡施狂暴何足论。

众市民随炸随修，楼房日日新。

市容美观、街宽房俊，更显出坚决抗战大无畏精神。

自助者天助，古有明训。

国际地位，举世同钦，

小倭寇枉费了心机，赔账舍本，气坏了日本鬼，就乐坏了重庆人。

到秋来同庆丰收，谷粮入屯，一番秋雨秋色新。

教师节，敬师尊，仁义礼智信。

国庆日万众欢腾，争献救国金。

皓月中秋，重阳菊似锦。

西风吹冷，挂念出征人。

闺中翠袖，寒衣缝纫，送往前方，慰劳大军。

紧跟着云浓雾重，冬来秋尽，无风无雪暖如春。

喝！好大雾，青天不见青山隐，树影儿迷离灯影儿昏。

大雾里，金鸡报晓。歌声远近，原来是公民受训，操练在清晨。

大雾里，锣声鼓声，舟船隐隐。

远来的白米如雪，桔柑似金。

大雾里，青菜新鲜豌豆嫩。

天府之国，四季皆春。

大雾里，水仙香远，茶花冷隽，红梅绿梅，山腰水滨。

这时节千人合唱春雷震，话剧登场演古说今，歌声话声，广播到伦敦华盛顿。

中华之消息是胜利之音，复兴节、圣诞节，共时并进，红灯翠柏，灿烂欢忻。

腊月将残，白日青云，兴邦有道唯自信。

伟大山城胜利之根，说不尽形形色色重庆公民。

四季往还天道远，山明水秀锦乾坤。

江波不断流滚滚，地久天长国运新。

陪都雄立军心奋，精忠报国仰仗诸君。

这一回陪都巡礼，风光无尽，

预祝那艾华西地同盟众友军，早日扫灭轴心。

（载一九四二年五月九日《新蜀报》）

别迷信（京津大鼓）

【诗篇】

天堂地狱是胡说，

哪有神仙哪有佛？

烧香上供白费事；

赔钱还要把头磕。

调好丝弦忙打鼓，

A摔板B

唱一段破除迷信，不拜神佛，何况那鬼怪妖魔！

在京西有一位王老二，家住西山狮子窝。

他有良田七十亩，

自耕自种，有马又有车；果园一半田一半，

不愁吃来不愁喝。

娶妻张氏生儿又养女，一家子四口儿好快活。

王老二生来的性情好，说话儿甜甘又随和；

他不赌钱来不喝酒，

一边耪地一边唱歌。

王老二可有一点毛病，心中顽固信神又信佛。

早晚烧香不怠慢，

对着那山神爷，土地爷，子孙娘娘，把头磕。

有一天他妻张氏得了暴病，急得全家哭哭啼啼把手搓。

他不去请医不去买药，单去请瞧香的李四婆。

这婆娘穿上头蓝的新大褂，石榴花，红花绿叶，插在那后脑壳。

骑着毛驴把山上，

小僮儿喊着“得嗒哦喝”，（“得”读如Ｄｅｒ）说时迟来那时快，

一来来到狮子窝。

这才是三姑六婆休来往，

【摔板】

她们一来到哇，无事生非，谣言惑众，吉少凶必多！进门来李四婆要钱又要酒，还要那好菜好饭一大桌。

酒足饭饱她才上了炕，王老二烧香连把头磕。

那婆娘张开大嘴打哈欠，端着肩膀假哆嗦，

装疯卖傻，眼珠儿翻上去，眼泪扑撒鼻涕过了河。（“撒”读第一声）

闹哄了半天她才开了口，老声老气不象个老婆婆。

她说道：我乃天蓬元帅猪八戒，肥头大耳嘴长半尺多；我驾着黑风巡山又玩水，来到西山狮子窝；

山前山后，山左山右，我都看到，妖魔鬼怪可真多：

这里有九尾白狐，红眼的兔，成精作怪，还有千年的老骆驼！

你妻本来没有病，

都只为冲撞了妖精中了魔。

高叫一声“吾神去也”，老婆娘口吐白沫，愣愣磕磕。

王老二两手冰凉出盗汗，忙把神言仔细说。

妖婆听罢开言道：

先教病人把香灰面儿喝。

她又说，赶快去到三官庙，请几位道士把妖捉。

王老二闻言不怠慢，

急急忙忙下山坡。

李四婆和道士本是一条腿，里勾外连，欺负他乡下脑壳。

道士们一要七石谷，（“石”读如蛋）

二要灯油香蜡又好又得多；三要素斋一天三大顿，最好是鸡鸭鱼肉荤素两吃着！

道士们本来是寄生物，一不生产二不作活；

抓住个冤大头死吃一口，不会捉妖可真会把人捉！

王老二点头连答应，

典房卖地也得救老婆。

可怜他虽有个好心眼。

无知无识可就砸了锅！

他不想狐狸怎生了九条尾，他不想哪会有千年老骆驼，他不想道士巫婆全是骗钱的鬼，他不想木偶泥胎怎会喝酒吃饽饽。

空长着脑子他不会思想，

【摔板】

白天见鬼，他自己才真中了魔。

五位道士齐来到，

不去捉妖先把酒喝。

【上板】

有一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暗中倒有三个小老婆。

有一个肥头大耳白净子脸，浑吃闷睡好吃又好喝。

有一个脸上烟灰三寸厚，抽足了鸦片才会降魔。

那两位年轻的还倒好，“哈德门”作“高射炮”，白面抽得多。

五位都吃饱喝足上了座，打起来法器叮叮噹噹把妖捉。

头一请，请来一瘸一点的瘸拐李，二一请，请来雷公奶奶与风婆，三一请，请的本是黄天霸，还没有请到就起了风波。

只听得病房里一阵乱，孩子哭娘，大人喊老婆。

王妻张氏病沉重，

没有吃药只把香灰水儿喝；香灰本来不治病，

又不能安眠，院里打鼓又敲锣；因此上病重神虚咽了气，一命呜呼，连句遗言也没有说！

这才急疯了王老二，

跺脚捶胸无奈何。

哭一声妻来叫一声小儿女，咱们的冷热饥饱以后对谁说！

抄起来叉耙扫帚往外跑，（“扫”读第四声）

去打那骗人的道士与巫婆。

道士们早已溜了个净，偷去了馒头两笸箩；

李四妖婆也没了影，

去到那张家村李家店乱扯又胡说。

无奈何放下叉耙搂住小儿女，王老二满脸热泪浑身打哆嗦。

千不该来万不是，

他不该相信妖怪与神佛。

万物之灵人为首，

怎可能对泥胎木偶把头磕？

干活的吃饭才合理，

和尚老道不该念经，应该去作活。

王老二家破人亡祸由自取，谁教他不用脑筋乱信妖魔！

这一回破除迷信真重要，都只为，事事合理，人人生产，工农康乐，才能建设起那新中国！

（载一九五零年一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

生产就业（大鼓书词）

刘二哥家住北京城，高高的身量大眼睛。

今年不到四十岁，

风吹雨打两腮红。

没有手艺没有地，

不是工人不是农；

蹬着三轮满街转，

由南到北西到东。

好天气，挣上三四千块，两顿窝头就大葱。（京话，“佐以”叫“就”）

天气不好生意少，

蹬着空车喝北风。

垂头丧气回家转，

见了老婆不出声。

刘二嫂今年三十多岁，瘦长脸儿怪聪明；

说话机灵作事快，

比她丈夫有心胸。

二嫂先去烧开水，

再问生意成不成。

二哥开言噘着嘴：

“风大人稀扑个空！”

二嫂说：“不要着急不要气，赊几个烧饼把饥充；

明天要是没有风雨，

多挣几文补窟窿。”

二哥闻听忙说道：

“你的办法救急不救穷！

自从北京得解放，

谁不开心笑连声？

连我也把秧歌扭，

白布包头脸擦红。

我就说，穷汉翻身多么好，吃吃喝喝享太平！

谁知道三轮没生意，

进项不多受苦穷。

照旧穷来照旧苦，

真是‘外甥打灯笼！’”

刘二嫂闻言叫老伴：

“你的脑筋不聪明。

我也曾参加妇女会，

多知多懂又多听。

你来看，如今街道多么干净，倒土的同志真作工。

当初巡警欺负你，

如今巡警多么和平。

当初三天断水，两天没有电，如今水足灯又明。

当初白坐三轮还踹你两脚，蛮不讲理，国民党的兵。

如今解放军来到，

和和蔼蔼象些大学生。

要怪别把别人怪，

谁教你不去参军不作工！

你怎么不看这些事，

有眼无珠乱批评！”

刘二哥低头仔细想，

老婆说话很近情。

明知她对可不改嘴，

呼哧呼哧把闷气生。

第二天他去开工会，

要把苦处说分明。

参加会议的人不少，

市政府市委会代表在其中。

主席首先说过话，

代表们开言叫弟兄。

他们说：“诸位同志勤劳动，自食其力甚光荣。

这种劳动可不生产，

热汗白流落了空。

你看那城里工人造物品，乡下农人把地耕。

城中货物运乡下，

乡下粮食送进城。

两下里生产交换着用，吃的使的好流通。

人民生产人民用，

带头建设是工农。

回头再把咱们看，

既不出粮又不作工。

张三走路倒用李四的腿，咱们陪着别人跑九城。

一人行路二人走，

每日白赔十来点钟。

光阴一寸金一寸，

白白扔掉好心疼！

如今本是机械时代，

汽车电车快似风。

怎好一人拉着一人走，机械落后不文明。

咱们力大不打铁，

怎作锄耙把地耕，

又不挖煤和开矿，

火车，工厂，怎么把火升？

拉车本是不得已，

耽误了生产好心疼。

农人种粮不容易，

咱们把小米高粱吃个空。

仔细思来仔细想，

想来想去想不通。

何不到那东北去，

挖煤开矿受欢迎。

察哈尔绥远多空地，

何不去开荒作英雄？

都是一样卖力气，

若看结果可不同。

哪位同志愿意走？

回家商议快报名。

有什么困难，我们帮助，准保顺顺当当变作工农。”

刘二哥散会回家转，

开会情形说给二嫂听。

二嫂闻言心欢喜，

催着二哥去报名。

二哥低头细思想，

连连摆手说不行：

“舍不得这‘破家值万贯’，舍不得宝地北京城。

尽管没钱看电影，

看看广告，花花绿绿，心里也开通。

虽然没钱看大戏，

街上的广播可白听。

没钱咱们吃棒子面，

有钱就来烙饼卷大葱。

没钱的时候喝凉水，

有钱就香片一壶热腾腾。

再一说，开矿挖煤我没学过，出了危险就不轻。

若去开荒更难受，

没有大街没有城。

情愿杀杀裤腰带，

饿死也在老北京！

想当初，日本人和国民党，屡屡抓案去作工，

抓走三年并二载，

肉包子打狗无影无踪。

我知的多来见的广，

白白送死不聪明。”

二嫂闻言动了气，

瘦长脸上颧骨红：

“千说万说你说北京好，城好可能救了你的穷？

作个工人多么体面，

务农也有好收成。

新政府不是旧政府，

说出来的必实行。

不要多疑不要怕，

赶紧咱们走一程。”

二哥开言说且慢∶

“小心为是，先别乱了营。

街坊家张明和李广，

还有拉胶皮的赵小平，他们都签名愿意走，

有的开荒有的做工。

我去托咐张李赵，

到了地方把信通。

他们若真没上当，（“当”读第四声）

咱们随后离北京。”

二嫂闻言微微笑：

“你这家伙可真行，

几事不敢先伸腿，

唯恐吃亏碰了钉。”

有话即长无话短，

刘二哥不久接到信三封。

张明李广到了东北，

到绥远的是赵小平。

张李信中说得好，

他们已经作矿工。

到那里，老工人欢迎新工友，亲亲热热似弟兄。

工人宿舍好齐整，

水又清洁灯又明，

地方宽大空气好，

处处干净讲卫生。

想起北京的大杂院，

现今亚似住皇宫。

矿里矿外电气装备，

安全舒服空气流通。

天天还把书来念，

搞通思想好成功。

不提张李心欢喜，

再表开荒的赵小平。

他的信中也说得好，

上写刘二老仁兄：

一路之上有接又有送，到了乡村受欢迎。

房子两间米不少，

暂且安生过一冬。

春暖花开解了冻，

大家动手把田耕。

从今后既有家园又有地，不再拉车受苦穷。

春种秋收打下了谷，

种瓜得瓜，种蒜不出葱。

来吧来吧快来吧，

一块儿生产享太平。

刘二嫂听罢开言道：

“你看他们多么有心胸！

我说人民政府好，

一言一字不把我们蒙！

快去报名快着走，

展开双翅鸟出笼。

咱们也到北边去，

本本分分去务农。

开荒咱们一起干，

说说笑笑还要唱几声。”

刘二哥听说不怠慢，

忙到机关报了名。

好一个贤明的市政府，送来了棉裤毛窝好启程。

二哥扛着铺盖卷，（“铺”读第一声）

二嫂提着锅碗和蒸笼。

辞别了亲友上车站。

好几个机关代表来送行。

这一回疏散的五六百，专车一列好威风。

车站上高悬大标语，

要去作生产模范，劳动英雄。

代表握手道辛苦：

“祝你们马到必成功。

电报早已打出去，

到那头儿有人来欢迎。”

男男女女把像照，

齐声高唱毛泽东。

旗子一摆笛儿响，

男女老少把车登。

从此不再空劳动，

一个萝卜一个坑。

管叫那，劳动用在生产上，财源茂盛，五谷丰登，人民乐太平。

（载一九五零年《说说唱唱》第二期）

控诉搂包的（大鼓书词）

搂包的恶霸花样多，东一帮来西一窝。

个个心毒胳臂壮，（“壮”读第三声）

横眉立目花脑壳。

二十年前称了霸，

各带打手小喽啰。

敌伪时期勾结特务，

欺软怕硬向日寇把头磕。

国民党的军警包庇恶霸，狼狈为奸好缺德。

这些流氓什么样？

一言难尽慢慢说：

有一种搂包的盘据在火车站，剥削脚行敲诈旅客真是两头蛇。

行李货物他们包揽，

旅客摇头就甭想上火车；忽然瞪眼忽然笑，

忽软忽硬敲的钱多。

恶霸无言脚行们不敢动，听了吩咐才敢去干活；自己的力气不能自主，钱上吃亏也不敢说。

若要是嘟嘟囔囔不服气，拳头嘴巴捅了马蜂窝。

恶霸们真是土皇帝，

敲诈剥削得吃又得喝。

有一种搂包的另出花样，专欺负骡车排子车。

装运货物他们包办，

自称“板头”赛阎罗。

教谁装运谁就走，

不准谁运谁就愣着。

工钱多少随他赏，

有理没理拳头替他说。

工人“孝敬”大头目，“孝敬”少了准得受折磨。

头目开局工人得去赌，弄得工人无可奈何；

头目输了不算账，

头目赢了工钱扣得多。

他们怕工人团结起，

各霸一方划开了辙，

南路的不到北路去，

东城不见西城的车。

货物流通受了阻碍，

工人分散无法结合。

坐地分赃大瓢把，

打死工人算什么！

“锣车”是搂包的另一种，假充劳动蹬着三轮车；火车站外他们高坐，

看哪个旅客行李多；

一拥而上连拉带扯，

集体作贼偷偷摸摸。

也有的本来空着手，

临时拉起别人的车；

拐弯抹角没有多远，

停下车来把人讹；

三千五千他不要，

张嘴就是一万多；

破坏了工人好名誉，

一马杓儿坏一锅。

搂包的名堂还有几样，都是流氓不必说。

解放之后工人觉悟，

组织工会斗争恶魔。

政府宽大好好劝导，

劝恶汉改邪归正莫耽搁。

那知道恶习不改还照旧，见缝下蛆主意多；

威胁工人不要入工会，任凭他们去宰割；

有的把打手组织起，

也开大会闹的热活；

要挟工会来承认，

他们敲诈勒索合法又合格；文的不成武的干，

要砸行李房子你死我活。

他们也没饶了汽车站，砸毁票房把财讹。

反动流氓无理可讲，

劳苦人民依法把冤说；这才有控诉大会斗争恶霸，多年的委屈开了河；

恶霸们一个个都带到，罪恶多端不敢抬脑壳。

诉说了一件又一件，

件件悲酸酸到心窝。

工人愤怒齐声喊：

严惩恶霸罪有应得！

政府答应惩恶霸，

工人心平气又和。

这真是穷人翻身了，

打倒恶霸不再受折磨。

要谢应谢共产党，

领导革命人民快活。

从此后车站的秩序一定好，没有了暗抢与明夺。

从此后装运工人爱服务，没人敢欺负骡车排子车；货物流通生产的快，

齐心努力地利人和。

从此后工人团结的好，出些位劳动英雄名满全国。

（载《过新年》，上海晨光出版公司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出版）

覃本秀自述（鼓词）

双名本秀我姓覃，（“覃”读“秦”字音）

愿和同志们谈谈心：

家住长阳自幼儿贫困，解放后服务在乡村。

“五六”年调工作我把城进，派我到邮电局的营业部门。

听人说当营业员实在没有劲，赔钱受气地伺候人！

左思右想，心中烦闷：不去吧？不对！去吧？不可心！

领导上对待我仁至义尽，我本当精神百倍鼓舞欢欣。

怎奈我思想抵触，决定去瞎混，心里冰冷，怎能够理会大地回春！

到了时间，我才上班将邮局进，下班呀，我总想早退那么四五分。

是是是，这个工作的确没有劲，学不到技术，怎能一步上青云！

您来看，卖邮票，收包裹，还收挂号信，四分、八分、一角，闹得我头昏！

没人把我的姓名问，

倒好象我姓邮名票大号叫八分！

有的人不声不响口闭紧，只把食指拇指比个“八”字向我一伸！

不识字的大爷大娘更难把理论，寄包裹，他们叫我替写寄给什么人！

“找人去写！”我的脸拉长了有半寸，“这是制度！”制度二字把他们请出了门！

还有那，不该问的他们偏问，“信几天到啊？”“丢不了哇？”真要气死人！

机关的通讯员更叫人烦闷，我刚要下班，他们来了一大群！

夹着抱着一堆堆的信，马上要发出，紧紧相催，等不到明儿早晨。

一语不和，他们的意见多得很，意见簿上光批评没表扬气得我泪纷纷！

工作越作越没劲，

低人一头实在伤脑筋！

幸而呀，整风运动大辩论，人人争向党交心。

我心中有愧泪难忍，

何以对党对人民！

大鸣大放大辩论，

给我写的大字报啊足有两三斤！

领导上怕我吃不消来站不稳，常常找我来谈心。

真乃是和风细雨句句有分寸，既批评又团结治病救人。

热泪长流，我立志求改进，可是呀，具体的办法我摸不着门。

到后来，生了病，我精神不振，领导上把我送到宜昌去就诊。

到那里，人地生疏，无亲无近，在一家旅栈我安下身。

一进栈门，我十分兴奋，服务员迎接我真象一家人。

接东西，递茶水，连把寒暖问，她们的态度打动了我的心！

为什么这样待人，我心中纳闷，我就向服务员细问原因。

她们说：“一切工作既不可缺，就都须鼓干劲，都要为建设社会主义尽到了心！”

又说道：“搞好工作有利大跃进，要提高自己啊，先要顾别人！”

这一番好话与至论，

叫我呀得到了服务的好窍门。

病好之后，轻松愉快，浑身有了劲，回到了长阳，立志要自新！

这时节正赶上双反运动，人人振奋，及时的春雨呀，滋润了我的心。

新旧对比，扪心我自问，想当年我是多么苦的人：不但平时受饥馑，

大年初一呀全家没有米半斤！

现而今，有吃有穿全家安顺，铺的盖的穿的都是啊里外三新。

我若再不争上进，

对不起党啊丧了良心！

我向党提出保证书一份，从今后不想个人想人民！

用户们提意见：我们早来，门儿锁的紧，我们晚来，你们正好关了门！我一听，赶紧建议，得到批准：我睡在局里随时接待发信的人。

检查自己，往日里用户一多我就烦闷，不是争吵，就是冷冰冰地咬上嘴唇；我觉得大家怕我，我就有身份，为谁劳动？为谁服务？我不想去刨根。

思想搞通，对人就亲近，“三不烦”的口号记在了心：人多不烦，问多不烦，责备我也不烦闷，从早至晚，亲亲热热地招待人。

关心别人，才能增加自信，我的笑容、礼貌，一天果比一天真。

人都是人，关系搞好一切来得顺，没有人再打手式比八分。

盲目的老大娘，我挽她往里进，这么点小事啊，她连声叫亲人！

代人填表，一份又一份，人家呀千谢万谢叫我好小覃！

预备针线、代缝包裹，越忙越有劲，给人家方便哪自己长精神。

买了毛巾放在了浆糊盒附近，叫大家干干净净出这个门；领导上对我多么信任，还给呀添上了一个洗手盆！

一位青年来等电话，身上发噤，我赶紧脱下夹袄披上他的身；从此呀，叫我大姐他愿把亲认，时常来帮助我，真象姐弟一家人！

提起电话令人真兴奋，大炼钢铁，叫长途电话的挤破了门。

话务紧张我怎能袖手不过问，彼此分工，心可不能分！

照顾用户我来负责任，半夜三更我给倒水烤点心；借来书报，给用户们解解闷，风狂雨暴，我去传呼接话的人。

炼钢事大我应当把心尽，怎能怕风吹与雨淋！

再一说，协作精神最要紧，全盘胜利，都仗着大家一条心。

我这点平凡事儿本无足论，可是党的恩情啊天高地又深。

光荣地入了党，我加倍地鼓干劲，全心全意服务人民！

我的缺点还多得很，

一定要努力学习报答党的恩！

这一次当代表我万分兴奋，到北京，群英会上献出我的忠心！

同志们多多帮助，叫我跃进再跃进，光荣归于伟大的党，光荣归于伟大人民！

（载一九五九年《中国工人》第二十一期）

活“武松”（鼓词）

社会主义造英雄，

云南苗族出了个活武松。

他比那山东的武二更英勇，

李忠华是他的姓和名。

不象那武二郎身高体重，

李忠华身材短小，却敢单人斗大虫！

他身短心雄，不为个人争强逞胜，

他是为保卫人民保卫生产，面对危险往前冲。

为民除害他忠心耿耿，

都因为他是个受过锻炼的优秀民兵，贫农出身，

解放前他忍饥受冻，现在他安家在杨柳井公社的沙拉冲。

云南、广西在此交境，群山起伏，野兽逞威风。

他祖祖辈辈缺吃少用，只好给地主们去当苦工：

看管牲口，昼夜劳动，报酬低，活儿苦，责任可不轻；

野兽无情，伤生害命，损失了牲口啊，地主必行凶。

李忠华一家大小心神不定，时时准备和豺狼虎豹作斗争。

父而子，子而孙，摸透了兽性，打虎打豹方法各不同。

为地主的财产，他们去拼命，这一套经验啊，是血泪写成！

解放初期，这边远的山区还不安定，土匪们烧杀抢掠，霸道横行。

李忠华见到了解放阳光，万分高兴，十六岁，他就去参加了民兵。

党的教育，使他坚定，划清敌我，黑白分明。

他看清：

过去打兽是为地主们卖命，今天呢，为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多么光荣！

来一个打一个，打兽剿匪他样样英勇，为民除害，决不许土匪、野兽任意横行！

逐渐成长，觉悟提高，也增加了本领，圆圆的脸上经常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的手，他的臂，他的头，伤痕横纵，是战胜野猪老虎的光辉证明！

五八年民兵师成立，人人奋勇，他作了副营长，任重志远，积极练兵。

一方面在公社他积极劳动，一方面组织了打猎队把恶兽肃清。

他晓得，

一群马猴一夜会把几亩田毁净，

他晓得，一头野猪会吃五百斤粮食，自春到冬！

就是那小小的麂子也万难宽纵，每头每年要吃一百五十斤粮食，害人不轻！

他算清，

不打野兽，大家就白劳动，野兽肥了，人民的肚子空！

打！打！打！

必须把害人的东西全除净，

大跃进里，他鼓足干劲，立了大功：

一个人，他结果了两只豹子、一条老虎，出色的英勇，

他还叫三十六条野猪，十九个马猴，不再横行；

一百七十七个麂子，也在他手下送了命，

远近的群众都称他是打兽的英雄！

总结出一套经验，十分有用，摸住规律啊，斑斓猛虎也灭了威风！

他言道：野兽之中，虎性最猛，沉着应战，切莫惊恐，也莫急攻。

虎身未动，尾巴先甩动，留神！它猛扑过来，力大无穷。

这时节，要闪转腾挪，千万别硬碰，消耗它的力气，叫它屡扑空。

老虎是铜头铁尾极强硬，它的弱点是在腰中。

打它的弱点必能取胜，智勇兼备才可以打倒大虫。

豹子习惯在夜间活动，它住在荒山或在荒草丛。

前后脚的距离与身高相等，量好它的脚印，就好安排枪位，高低适中。

在树上打豹子又快又省，豹子啊不大会往高处翻眼睛。

那野猪也是在夜间行动，它看不见，全凭鼻嗅与耳听。

白天打，要找猪窝，必须机警，夜间打，要在苞谷地里静候不出声。

野猪来到，先别行动，等到它吃上苞谷，再往前攻；

它只愿吃，忘了注意四下里的动静，咱们逼近开枪，任务必完成。

负伤的野猪疯狂地拼命，哪里有人声，枪响，它往哪里冲！

别理它，它扑上来，给它个监视不动，别人喊叫，它就转移目标，又向别处攻。

因此上，打野猪要团结，互相呼应，等到它疲于奔命，一战成功。

那麂子吃植物，虽不会杀生害命，可是呀糟蹋庄稼，为害也不轻。

麂子腿快，捉拿的方法要多样多种：枪打，网擒，狗赶，种种不同。

这些窍门，他献给大众，还出省传经，去指导邻省的民兵。

在这里，且不把别的歌颂，只表表他怎样单身斗大虫：

五八年自从开春，山区人民愤怒又惊恐，这里牛死，那里马悲鸣。

只闹得群众不敢单独走动，兽中的恶霸呀到处行凶。

李忠华听到消息坐卧不定，农民们丢失牛马怎能够搞好春耕！

他立刻准备枪药马上出动，

谁知道，大胆的老虎来到沙拉冲，寨子里一匹马在虎口丧命，

天将亮，李忠华立即出发，率领着六个民兵。

老虎的脚印叫胆小的呆呆发愣，有大碗那么大呀，这是条特号的大虫！

有的人倒吸冷气，站住不动：“这么大的家伙，武松也得胆战心惊！”

李忠华一身是胆，目光炯炯，坚决表示：决不能叫它继续作恶逞威风！

警惕着，他弯腰疾走寻小径，

来至在半山腰，听见了老虎的怒吼声：

嗥——嗥——嗥！

只吼得山摇地动，大家伙马上散开，各奔西东。

相隔五尺，荒草里有了动静，猛然间，立起来肥牛大小的花斑大虫！

面对着李忠华，虎尾巴唰唰地抡动，前爪乱刨，虎目圆睁！

李忠华手疾眼快心镇定，开枪就打，直射前胸。

哪知道，

树枝子拨歪了土枪筒，那猛虎张开血盆巨口，纵身扑来呼呼地带着风！

这英雄急向右闪，心中更镇定，额上受伤，只顾战斗忘了疼。

这一扑，大老虎用力过猛，跌了一跤，扑了个空。

好英雄，抓紧时机不容虎转动，抄起枪托，拦腰就打，打得老虎吼连声。

这猛虎二次扑来还很猛，李忠华伏身让过，老虎又扑空。

照样儿用枪托啪，啪，拦腰打中，这英雄真作到手快眼又明！

三次扑空，三次挨打，老虎十分不受用，虎威下降，李忠华的锐气往上升！

连扑带叫，嗥——

老虎最后来拼命，李忠华扔下土枪，徒手斗争：

用左手把老虎脖子紧扣定，伸右手抓住了肚皮不放松；

施展神力，把老虎连推带拱，那老虎仰面朝天四脚登空。

李忠华左手去扯下巴，左脚踩虎颈，腾出右手，撕下包头，挡住虎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右脚忙去勾枪柄，右脚拇指蹬枪机，右手抓枪对准虎喉咙：

只听得“硼”的一声，群山响应，那特号的老虎就一命归终！

老虎死后双目圆瞪，

李忠华用手指摸了摸那对大眼睛：老虎的眼皮已不动，

这才放心，单身打虎成了功！

消息传开，乡长，书记，与群众，都来慰问打虎的好英雄！

广西的民兵，从几十里外翻山越岭，带着药品，来慰问为民除害的活“武松”。

党的关怀和群众的照应，一个多月，他恢复了健康，忙去上工。

头一天上工，又打了个麂子，旗开得胜，不愧是热爱群众的模范民兵！

今年四月，春暖花开，山明水净，全国的民兵代表大会在首都举行。

李忠华，感激党的培养，荣佩代表证，意气风发，心情激动，进了北京！

（载一九六零年《解放军文艺》六月号）

女儿经（快板）

太平年，贵温贤，在乱世，重健全。

身为女，心似男，知爱国，不苟安。

多作事，不偷闲，不搽粉，省下钱。

献政府，救国捐，织毛袜，送营盘。

前线上，士兵寒，到医院，救伤残。

到乡下，去宣传，手不懒，口会言。

为国事，身当先，甘吃苦，不畏难。

有胆量，把枪肩，女中杰，“花木兰”。

跳舞场，影戏园，全不去，志气坚。

不挑吃，不讲穿，慢恋爱，快自全。

贪快乐，国难安，国不保，家也完。

莫胆小，莫心酸，胆要壮，心要宽。

新女子，手托天，女豪杰，美名传。

（载一九三八年四月《抗战画刊》第十期）

和平解放西藏（快板）

紧打鼓，快敲锣，全国人民好快活。

好快活，庆解放，今天解放到西藏。

新中国，处处新，山南海北一家人。

远的远，近的近，男女老少都起劲。

新中国，事事新，民族团结新精神。

不论回，不论藏，大家都是一个样。

信宗教，有自由，彼此不同不强求。

教不同，没关系，人人爱国齐努力。

衣不同，帽不同，五星国旗一样红。

字不同，话不同，齐声赞美毛泽东。

毛泽东，是太阳，太阳出来天下亮。

山也明，水也亮，光明照遍前后藏。

前后藏，真不小，地方宽大人民好。

好人民，好弟兄，回到民族大家庭。

想当年，恶满清，压迫康藏好弟兄。

又来了，英和美，一双侵略老土匪。

还有那，蒋流氓，横行霸道坏心肠。

这些个，狐狸精，挑拨是非伤感情。

既吃苦，又失和，西藏人民受折磨。

受折磨，不应当，思想起来好心伤。

到今天，大不同，五月樱桃到处红。

毛主席，好英明，领导全国爱和平。

各民族，齐欢喜，五亿人民亲兄弟。

我不高，你不矮，喜马拉亚到东海。

山又高，水又深，抗美援朝一条心。

抗美援朝一条心！

（载一九五一年《说说唱唱》第十八期）

祝贺儿童节（快板）

儿童节，好快乐，

唱段快板来祝贺。

儿童节，好快活，

弟弟打鼓妹敲锣。

儿童节，好热闹，

大家唱歌大家跳。

儿童节，好美丽，

无数鲜花开满地。

小弟弟，小妹妹，

国家有些好宝贝。

谁是呀，好宝贝？

就是你们小弟和小妹！

为什么？是宝贝？

长大成人建设新社会。

小弟弟，小妹妹，

看我说的对不对？

毛主席，爱儿童，

小妹小弟快唱《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毛泽东。

共产党，大救星，

儿童的幸福数不清。

要作个，好儿童，

人人喜爱父母疼。

好儿童讲卫生，

打了蚊子打苍蝇。

讲卫生，不生病，

里里外外都干净。

擦桌子擦板凳，

又讲卫生又是好劳动。

除四害，最高兴，

闲着就查老鼠洞。

不挑吃，不挑喝，

赶上什么吃什么。

吃的香，吃的净，

一颗饭粒也不剩。

爱粮食，爱东西，

什么东西都爱借。

爱树木，不折花，

不在墙上画王八。

睡的早，起的早，

早起早睡身体好。

跑就跑，跳就跳，

可是谁也不胡闹。

又有说，又有笑，

打架骂人真可臊。

不爱哭，不乱吵，

身体结实学习好。

唱完了，这一段儿，

明天早上梳小辫儿。

你们是，好儿女，

不怕风来不怕雨。

有劲头，手脚大，

什么困难也不怕。

花也红，旗也红，

人人都爱好儿童。

（载一九五八年六月一日《北京晚报》）

红售货员（快板）

打竹板，庆新春，听我歌唱张士珍。

她是个，售货员，

大家公认她的工作成绩不平凡！

就是她，在天津，

光复道商店一面红旗张士珍。

首先说，她爱党，

所以她有好思想。

党的话，她必从，

热爱人民心里红！

她的事说不完，

说几件大的咱们去宣传：第一件，要记真，

她和群众心连心！

与群众，共呼吸，

了解情况由东跑到西；勤访问，多留神，

有工夫就“串百家门”。

工作差，工作好，

群众的感觉好象寒暑表！

与群众，成至交，

服务质量才会提高再提高！

她关心，副食品，

家家过日子油盐酱醋最要紧！

调剂好，供应好，

家家日子过得好！

第二件，须记住，

舍己为人去服务！

她体贴，老年人，

柴米青菜送上门。

她关心，孕、产妇，

吃的用的及时送去都不误。

下大雨，刮大风，

推起车子她把东西送到各家中。

帮助人，意义重，

令人体会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第三件，真可爱，

她叫人们吃省、吃好，生活更愉快。

她请来，厨师傅，

教给居民作菜的好技术；既省钱，又吃好，

要看技术巧不巧！

售货员，须认真，

时时刻刻要把人民的生活挂在心！

第四件，更重要，

依靠群众，群众的支持就来到！

张士珍，不自满，

尊重群众主人翁的责任感。

有问题，问众人，

群众表现克己让人的好精神。

这方法，最高超，

大家的觉悟一天都比一天高！

茄子多，韭菜少，

大家讨论要包饺子，茄子作馅儿同样好；张大娘，李二妈，

争着把韭菜让给别人家！

新社会，新精神，

商店、用户真都是亲人！

第五件，商店里，

共同前进爱集体。

一个人，力量小，

一齐前进，工作才能好！

一个人，有困难，

大家帮助不怠慢。

别人好，我去追，

思想跃进天天要往高处飞；自己好，带别人，

群策群力，人人奋勇个个显精神！

人人好，满堂红，

集体进步才是真英雄！

这一段，话不多，

您听完了再对别人说。

热爱党，热爱国，

创造热爱集体的新风格！

打竹板，庆新春，

祝您跃进天天红来日日新！

（载一九六零年一月十八日《大公报》）

陈各庄上养猪多（快板）

新中国，万象新，打起竹板，唱唱新农村。

新农村，真方便，

一来来到北京东北的顺义县。

顺义县，好风光，

渠水浇田稻麦香。

好光景，说不完，

雄心壮志，庄稼增产赶江南。

说不完，咱们挑着说，介绍介绍陈各庄上养猪多。

解放前，陈各庄，

沙地沙包原是苦地方。

水利少，爱刮风，

吹走沙土，盖不上新种的落花生！

不是旱，就是涝，

大大小小总把饥荒闹！

不旱不涝也救不了穷，亩产那么百十来斤就算好收成！

解放后，大不同，

翻了身的农民思想红：地力薄，找原因，

对症下药，定叫沙土变黄金！

主要是，肥不够，

没有营养，庄稼怎不瘦？

要增产，肥是宝，

土地瘠薄，肥更不可少。

肥是宝，哪儿去找？

人民公社就是好：

靠领导，靠群众，

改良土壤，陈各庄大队齐心闹革命！

闹革命，斗自然，

决心要把沙地变良田！

兴水利，又造林，

不许风沙再害人！

多养猪，笑呵呵，

猪多肥多粮就多！

说养猪，就养猪，

信心百倍，敢于胜利不许输！

集体养，建猪场，

带动社员家家户户养。

集体喂，家家喂，

公私并举，两条腿走路走的对！

不光瞧，眼前利，

百年大计是巩固发展集体经济。

遇困难，不动摇，

艰苦创业，坚持不懈，才会立功劳。

一月月，一年年，

红旗高举，经营养猪的“样板田”。

多养猪，果然好，

片片田园都把肥吃饱。

田有肥，鱼得水，

庄稼样样长得美。

肥料多，养地力，

年年增产，沙窝沙岭换了新天地！

六五年，纪录新，

粮食亩产八百斤。

双八百，楼上楼，

卖给国家肥猪八百头。

今年好，想来年，

彻底革命，不只看眼前。

村虽小，干劲强，

科学养猪，科学种地，大字标语放光芒！

科学家，来蹲点，

又学又教，总结经验，协同社员搞丰产；累不怕，苦不怕，

一心要叫科学群众化。

猪场有，三个三：

三定三分三养，理论实践紧相关。

一要定，饲养员，

二定饲养，三定时间——定时“开饭”吃的香　又甜。

分群养，是第一“分”，还有那“分”批断奶，“分”期来打防疫针。

小猪秧，要细养，

弱猪保养，病猪疗养，减少死亡绝不靠空想。

养小猪，仔细看，（“看”读如“堪”）

初生、吃奶、断奶，必须过好这三关。

过了三关，小猪欢，

结实活泼，小尾巴撅着卷成圈。

配饲料，方法高，

叫猪上膘准上膘。

什么猪，什么料，

公猪母猪仔猪肥猪各自有一套。

讲科学，猪听话，

想叫它什么时候长大就长大。

讲科学，精又稳，

摸透规律，一抓一个准。

煮猪食，很费煤，

近来试验，喂干饲料，省工省钱猪又肥。

好方法，挖不尽，

防疫、饲养、配种……都是真学问。

真学问，学不完，

勤学苦练，应当表扬饲养员。

饲养员，不怕苦，

老汉青年意气风发一支好队伍。

喂养猪，也是闹革命，思想红，不利己，

贫下中农的高尚风格，全心为集体。

热爱猪，不辞劳，

喂食、饮水、冷热饥饱，时刻仔细瞧。

粪便干，或是不爱动，立刻去找防疫员来快治病。

干劲大，不识闲，

有点工夫就去帮社员。

帮消毒，帮修圈，（“圈”读如“倦”）

科学养猪宣传了一遍又一遍。

有成绩，戒自满，

一定要站得高来看得远。

看得远，站得高，

时刻不忘比学赶帮超。

年年生产更上一层楼。

求进步，争上游，

越进步，越学习，

永远高举毛泽东思想大红旗！

谨祝贺，众社员，

努力奋斗，早日实现稳产高产田！

粮食多，猪肥壮，

经济、科学、文教、卫生，齐兴旺！

唱到这儿，算一段，

请您多提宝贵意见。

（载一九六六年《北京文艺》第四期）

中秋月饼（相声）

甲 月亮出来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飘流在街头。

乙 噢，您这是朗诵？

甲 不，我这是控诉！

乙 您控诉谁呀？

甲 我控诉你！

乙 啊？我又没得罪您，您控诉我干嘛呀？

甲 那……你说我控诉谁？

乙 那个……我哪儿知道啊。

甲 我要控诉社会！

乙 那请您给我解释一下，您刚才念的那四句诗，是什么意思？

甲 （京剧韵白）贤弟听了！

乙 （京剧韵白）大哥请讲！吭七呔吭！噢，咱俩要开戏呀？！

甲　不不不，我是提醒你要注意点儿听。

乙 好，您说吧，这第一句是？

甲 月亮出来照九州，就是说：每当月亮出现在当空的时候，它的光辉照遍了大地九州。

乙 噢，第二句：几家欢乐几家愁呢？

甲 这是说：富家欢乐，穷家愁。

乙 几家高楼饮美酒？

甲 这是说：贪官污吏、军阀、奸商、财主们，进行着残酷剥削，刮得民脂民膏，吃得脑满肠肥，过着奢侈腐化的生活，荒淫无度地在高楼狂饮。

乙 几家飘流在街头？

甲 自从“九·一八”东北沦陷以来，由于别有用心的“大人”，不御敌，不抗日，造成日本军国主义者，疯狂侵华。

祖国河山，日有所失。凡是日寇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掳，奸淫践踏……致使千万同胞死于非命，毁家荡产，携老扶幼，颠沛流离，飘落街头，真是惨不忍睹啊！

乙　您这四句诗，字虽不多，但含意深刻。我也深受感动。今天是中秋节，一会儿我请您吃月饼，暂且消消气。

甲　您请我吃多少月饼？

乙 一斤够吗？四块儿？

甲 四块月饼，嗯，（摇头状）多！

乙 那来两块？

甲 （摇头状）多！

乙 一块？

甲 多！

乙 半块？

合 多！

乙 半块月饼还多呀？

甲 不，我说差得多！

乙 那你要吃多少？

甲 凡是月饼，我全吃。

乙 啊？你吃得下吗？

甲 吃不下，我也要吃，我要把它全部消灭光。

乙 您这是什么意思？

甲 我问你，你让我吃月饼为的什么？

乙 我是让您暂且消消气。

甲 我一见月饼就来气！所以，凡是月饼我都要把它消灭光！

乙　为什么一见月饼就来气呢？

甲 我认为：月饼放在白纸上，象日本的国旗。我们祖国的领土上，发现了日本国旗，这种奇耻大辱，你有气没有？

乙　有，有气！

甲 不但你有，全国同胞都有气，一定要把它消灭掉！这叫食、寝不忘抗日，一定要把日寇赶出中国去！

乙 对，（高喊）坚决打倒日本军国主义！

甲 我不但触物生情，把月饼当做日本国旗去仇视，并且我还要将月饼剥其外壳，看其内瓤，比拟一下，更能激发全国同胞，同仇敌忾，抗日救亡的决心！

乙 您把月饼馅儿又比喻什么呢？

甲 我略举几种，比如：“五仁”——就是说日寇侵华罪行，惨无人（五仁）道！

乙 都有哪些罪行？

甲 日寇的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都从月饼馅儿里能比喻出来。

乙 您谈谈。

甲 “豆沙”——见人都杀，“细沙”（洗杀）——洗劫一空，再来杀害；“枣泥”就是把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糟（枣）蹋的和泥土一样！

乙 太可恨了。

甲 “叉烧”“火腿”——日寇到处纵火，叉起来烧，把活人烧得象火腿一样！他们的强盗兽行，何止如此。日寇使用了飞机、大炮、军舰、坦克……种种杀人武器，还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使用毒气，对我国同胞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乙 日寇罪行、令人发指！听您一席话，对我有很大教育。您真是个爱国志士。有胆、有识、有才。

甲 过奖、过奖。

乙 我请问您一下，象我们穷人，没钱吃月饼，尽吃棒子面窝窝头，又当怎么讲呢？

甲 这更好讲了，棒子面、棒子面，明显的表示，这是我们穷棒子吃的。

乙 噢，可有的地方又叫它“包谷面”？

甲 包谷面，包谷面，含意是说：吃这种面的，都是穷人，生活贫困，瘦得皮包着骨头。包谷面。

乙 您讲的还真有道理，穷人胖不起来。那窝窝头呢？

甲　顾名思意，窝窝头，窝窝头，就是说穷人没地位，抬不起头来。（学状）总窝着头！

乙 有什么办法我们才能抬起头来？

甲 不做窝窝头，改做贴饼子，贴饼子（铁饼子）可以作武器。全国同胞，拿着铁饼子，举起棒子面的棒子，方众一心，团结起来，把日寇赶出中国去！

乙 全国窝着头的穷人，都抬起头来了。

甲 收复国土，洗净国耻，解放大地，振兴中华。

乙　全国同胞，走向幸福生活！

甲 到那时候，抗战胜利，日寇全部滚回东洋去，再也见不到日本国旗出现在我们国土上。我对月饼，也不以日本国旗红圆光来仇视它了。

乙 您对月饼又如何看法呢？

甲 月饼，又圆又甜，象征着全国同胞，团结一致，圆圆满满，甜蜜地走向新的生活道路！

乙 好！

（载一九八二年十月《天津演唱》）

维生素（相声）

甲 我昨天碰见你的二哥了。

乙 真的？

甲 我跟你二哥多日不见了，他还是那么红光满面的，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乙 他的身体不错，营养得好。

甲 我就说啦，哥儿俩老没见啦，来，咱们喝两盅儿去！

乙　您客气。

甲 二哥不含糊，说：走哇，我的请儿！

乙 我们弟兄都好交朋友。

甲 我们就进了饭馆。一位同志过来擦抹桌面，摆上杯碟匙筷、咸菜酱菜、高醋酱油。然后问：二位吃什么？我就说啦：二哥点菜。二哥说：老弟你点菜。

乙 瞧这个麻烦！

甲 二人谦让多时，没有结论。跑堂同志聪明，说：我报一报菜名吧。

乙 他的腿都站酸了嘛！

甲 他说：二位要吃点荤的，我们有红丸子，白丸子，木樨丸子，三鲜丸子，鲜虾丸子，鱼脯丸子，南煎丸子；一品肉，樱桃肉，马牙肉，红焖肉，黄焖肉，酱豆腐肉，炖肉，扣肉，烧肉，烤肉；红肘子，白肘子，水晶肘子。

乙　菜样不少！二哥要了什么？

甲 二哥呀，一摆手，全不要！

乙 嘿！他的口胃太高了！

甲 二哥大概是不爱吃猪肉，我想。我请同志说些羊肉菜名儿。他说：酱羊肉，烧羊肉，烤羊肉，涮羊肉，五香羊肉，清蒸羊肉，煨羊肉，扒羊肉，汆羊肉，爆羊肉；汆三样，爆三样；油爆肚，水爆肚；汆散丹，白杂碎。

乙　真叫丰富多采！二哥怎样？

甲 又一摆手，还是不要！

乙 二哥好大的脾气！

甲 二哥想必是要吃鸡鸭鱼什么的。跑堂的同志说下去：烤填鸭，烧雏鸭，烧子鹅，焖鸭掌，拌鸭掌，糟烩全鸭；熏鸡，酱鸡，白斩鸡，宫保鸡，辣子鸡，酱爆鸡丁，烩两鸡丝；溜鱼脯，溜鱼片，炒银鱼，炒虾仁，红烧头尾，清蒸中段，干爆活鲫鱼。

乙 这回对我二哥的劲儿了！

甲 二哥还是摆手！

乙 他要吃什么呀？

甲 同志说啦：您二位商议吧，我喝口水去！

乙 本来嘛，他把嘴都说干了。

甲 我也有点着急，早上没吃什么，肚子里直咕噜噜的响。我说：二哥！难道那些菜就没有一样可吃的？

乙 问的对！

甲 二哥一冷笑。

乙 你瞧！

甲 二哥说：老弟此言差矣。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发慌。成人没饭活不了，小儿没奶活不长！

乙 合辙押韵，二哥作上诗啦！

甲 吃饭原是为了营养，营养得当，才能身体强壮，作健康的公民。若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食不厌精，菜不厌细，山珍海味，浪费金钱，那就既不合乎节约之道，又不合乎卫生原理。古人说：肉食者鄙，即如孔祥熙、宋子文之流，以民脂民膏，供个人挥霍，吃得肥头大肚，正如行尸走肉，此所谓“鄙”也。

乙 二哥真行，出口成章！

甲 现在全国解放，只差台湾，我们都须厉行节约，岂可大吃大喝，贪图美味，变成酒囊饭袋乎！

乙 二哥越说越有理。

甲 再说，山珍海味，若论营养，未必赶得上菠菜豆腐；吃海参鱼翅的未必强壮，吃豆腐的倒必结实。若说价钱贵的就好，何不去吃珍珠玛瑙，翡翠钻石？

乙 那也消化的了啊！

甲 我就问二哥，您要是开个饭馆，可卖什么菜呢？二哥说：我有这么一张菜单子：炒菠菜，熬菠菜，烩菠菜，芝麻酱拌菠菜。番茄炒鸡蛋，番茄白菜汤，凉拌番茄。炒扁豆，拌扁豆，炒豌豆，烩豌豆。炒胡萝卜，牛肉胡萝卜汤。炒白菜，熬白菜，醋溜白菜，凉拌生菜，牛肉炒芹菜。炒豆腐，熬豆腐，猪血烩豆腐，嫩炒牛肉丝，清炖羊肉，炒牛腰子，炒牛肝，炒羊腰子，大葱炒羊肝，爆三样，炒鸡蛋，溜黄菜，和菜带帽儿，鸡蛋羹，老糟蛋。

要喝，有鲜牛奶，豆腐浆，柠檬汁，橘子水，番茄汁，绿豆稀饭，如有必要，还可以加点鱼肝油。

乙 为什么开这样的菜单呢？

甲 二哥说啦：扁豆，豌豆，生菜，菠菜，番茄，胡萝卜，含有大量维生素甲，也叫维他命甲，可以不闹眼病，抵抗传染病。萝卜，大葱，鸡蛋，橘子水，内含维生素乙，也叫维他命乙，可以减少脚气湿气；妇女不孕，婴儿瘦弱，服之更为有益。白菜，柠檬，芹菜，豌豆都有维生素丙，也叫维他命丙，治牙床出血，骨软筋疲，面色青白，关节疼痛。鱼肝油，蛋黄，内含维生素丁，也叫维他命丁，可以预防软骨病，大便秘结，神经不安，肌肉松懈。牛肉，牛心，牛腰子，牛肝，瘦羊肉，羊肝，羊腰，牛奶，酒酿，蛋白，胡萝卜缨儿，有维生素庚，也叫维他命庚，吃了可免皮肤病。此之谓：养生有道，饮食当先，会吃的既省金钱，又合卫生；胡吃海塞的浪费金钱，病由口入。

乙 那么，您哥儿俩到底要了什么菜呀？

甲 我们？什么也没要，光开了个食品小座谈会！

乙　好家伙！

（载一九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光明日报》）

假博士（相声）

甲 听你说话，大概很有点学问？

乙 没有学问。

甲 念过书吧？

乙 多少认几个字。

甲 那你得赶快学习呀！不识字为文盲，不读书为穷盲（忙），不学习为瞎盲（忙）。

乙 没听说过！

甲 你看我，自幼饱读诗书，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单肚子里都是书，连脸上也有书气。你看看，我脸上的书气小不小？

乙 不小！

甲 当然不小，昨儿个连裤子都输啦！

乙 赌钱输啦？

甲 那是笑话。我真读过十几年书，念过三字文百家经千字姓。

乙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你连书名还没弄清楚哪！

甲 书念的太多，全搅合在一块儿啦。还念过一部奇书。

乙　什么奇书？

甲 月份牌。

乙 什么？

甲 月份牌！翻来覆去老是一二三四五那么几个字，容易念。

乙　别泄气啦。

甲 那是瞎说，讲学问咱是学贯中西。

乙 洋书也念过？

甲 念过，洋月份牌。

乙 嘿，还是月份牌！

甲 外国文我会八种。

乙 哪八种？

甲 古文是希腊、拉丁、希伯来文、梵文；近代文是俄文、德文、法文、英文。

乙 那你就该到外交界作事去呀。

甲 我到过外交部。

乙 把你留下了？

甲 掏出来了。

乙 怎么？

甲 我说的外国话跟中国话一个样！

乙 那还不吐出来！

甲 我直说，我还会念洋月份牌哪！

乙 就别提月份牌啦！

甲 说真的，我到欧洲留过学。别看我不穿西服，我还是巴黎大学的博士哪！

乙 哲学博士，还是医学博士？

甲 都不是！相声博士。

乙 还有相声博士？

甲 你井底之蛙，所见者小，知道什么！巴黎大学文学院有相声学系，我读了四年；博士论文我写的是“相声与化学之关系”，洋洋二百万言。

乙 相声会跟化学有关系？

甲 反正是瞎扯吧。得了博士学位，我就载誉归来，择日登台。

乙 还是说相声呀？

甲 那时候正赶上蒋匪当权，贪污昏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作官的贿赂公行，接收的金钱中饱。良善公民，无法生存，土豪劣绅，横行霸道。他又甘心卖国，借来美国枪炮，发动内战，杀人如草。我见此情形，心中怒恼。

乃利用相声，斗争昏暴，每逢登台，讽刺讥笑，笑中含泪，向人民报告。我把蒋介石叫作“蒋介屎”，不拉人屎专撒狗尿，把宋子文叫作“宋子瘟”，瘟神下界谁也活不了。喝！我掉三寸不烂之舌，暗骂明嘲，借千百听众之口，家传户晓。后来，蒋匪的特务，暴徒的牙爪，注意了我的行为，立刻作了报告。半夜三更，我正睡觉，一辆大卡车，十杆盒子炮，把我五花大绑，手足砸铐，押往集中营，毒刑炮烙。我不含糊，挺胸高叫，粉身碎骨，我要把害国殃民的匪徒打倒！

乙 真有两下子！

甲 末末了，判了我死刑，大年初一在天桥枪毙。

乙　这可糟了！

甲 我视死如归，哈哈大笑。我告诉他们，等解放军来到，你们狼群狗党，谁也跑不了！

乙 对！

甲 我正写遗嘱，准备殉难，北京解放了。

乙 你真不该死。

甲 由狱里出来，我直奔天桥而去。

乙 自己枪毙自己去？

甲 拉个场子，我又说上相声了。

乙 真有瘾！

甲 后来全国文艺工作者开代表大会，通知相声界选举代表，出席参加。众望所归，我当选为代表。

乙 你的名誉不错。

甲 挂上纪念章，拿着会议日程，我进了会场。看各代表这给我鼓掌啊，直拍了十分钟！以前，在国民党统治之下，我几乎被枪毙了，今天，在新政府之下，我居然受全国文学家们的欢迎，感动得泪如雨下。哭了一阵，我赶紧问，这里什么时候开饭？

乙 还没改变旧作风。

甲 大家请我讲演。

乙 这下子可糟了。当着那么多位文学家，你可说什么呢？

甲　别忘了我是相声博士，会念月份牌。

乙 还没忘了月份牌哪！

甲 我安安稳稳上了讲台：主席，诸位先生，诸位同志，诸位来宾。

乙 真有一套！

甲 （嗽）咳，咳，咳……

乙　打这儿就没词儿啦！

甲 没词儿？我这等着鼓掌哪！

乙 要采！

甲 主席，诸位先生，诸位……

乙　怎么又回来啦？大概是没的可说。

甲 你太小看人了！我就说啦：主席……

乙　够了！往下说！

甲 自从北京解放，穷人翻身，我快慰之余，努力学习，不单研究政治经济，也博读文学作品；小说，话剧，电影剧本，新曲艺，都手不释卷，念得飞熟。不信，你听这套：《李国瑞》带领着《王秀鸾》、《刘胡兰》、《白毛女》，唱着《红旗歌》，《在英雄的十月》，《逼上梁山》，《要报穷人恨》，《血泪仇》。路过《赤叶河》，看见《兄妹开荒》。《过关》，到《桑乾河上》，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忽然，《暴风骤雨》，《大雷雨》，《三勇士推船渡江》，《风雨过去》，《晴天》、《日出》，碰见了《老赵下乡》，《王贵与李香香》，《喜相逢》，《大家喜欢》。众人去到《英雄沟》，找《李有才板话》。他说的是《虾球传》，《吕梁英雄传》，《新儿女英雄传》，《地覆天翻记》，《一个女人翻身的故事》，跟《洋铁桶的故事》。说完，又讨论了《俄罗斯问题》，《莫斯科性格》，决定《团结成功》，先去《三打祝家庄》。这时节，《万家灯火》，去找《夜店》；没有吃的，先去《打黄狼》。第二天，《鸡鸣早看天》，过《野猪林》，遇见《林冲夜奔》，一同摆下《地雷阵》，《红灯记》住，旁挂《双红旗》。这才一声《呐喊》，《无敌三勇士》擒住穿《九件衣》的《红娘子》，外号叫《九尾狐》。大家说，《把眼光放远点》，《不要杀他》，教他《改变旧作风》，《大转变》，别再作《人尽可夫》的《美人鱼》。《没有弦的炸弹》，教《牛永贵挂彩》，大家给他擦去《袄袖上的血》。他是《钢铁战士》，《保卫和平》，带着伤再去当《青年近卫军》。这才《东方红》，《百鸟朝凤》，《气盖山河》，《永庆升平》。我报告完，台下掌声如雷，送给我红缎子锦旗一面，上绣四个大字。

乙 哪四个大字？

甲 胡说八道。

（载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九日《光明日报》）

扫荡五气（相声）

乙 批评和自我批评极可贵！

甲 （没有好气地）啊！（突然而来）你弟弟呢？

乙　我弟弟？

甲 啊！我要批评批评他！

乙 这可巧咧，我弟弟正要批评批评你呢！

甲 批评我？

乙 （还敬了一个）啊！昨天我弟弟看你去了。

甲 我没错招待了他！

乙 你？把我弟弟的鼻子都气歪了！

甲 他的鼻子本来长的不正！

乙 到了你家门口，我弟弟啪啪一拍门。小顺子出来了。

甲　小顺子？哼！

乙 我弟弟说：小顺子，你好啊？小顺子一翻白眼，冷冰冰地问：见谁？请登记！

甲 小顺子？那是我家里的登记处长！

乙 正说着，大嫂出来了。我弟弟说：大嫂，您好啊？老×在家吗？

甲 大嫂？老×？哼！

乙 大嫂也一翻白眼，冷冰冰地说：访问家长啊？得由我批准。

甲 大嫂？那是副家长！

乙 我弟弟真火儿啦！本来嘛，一家三口人，三个长：家长、副家长、处长，谁受得了！

甲 你弟弟受不了，我还更受不了呢！我们副家长批准了他见我，他一进屋门就喊老×！

乙 多年的朋友，不喊老×，难道喊家长？我弟弟又不是你家的人！

甲 叫部长！

乙 部长？您作了部长？没见政府发布命令啊！您不是还在东城饭店小卖部工作呢吗？您的工作既不比谁高，也不比谁低！

甲 这不结啦！小卖部是一部不是？我负责任，是部长不是？

连你带你弟弟，可以打听打听去，东城饭店里里外外，前后左右，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叫我部长，你买什么，我给拿什么。

乙 多新鲜！

甲 要是差三分两分的，没关系，部长不含糊，给垫上。不叫部长啊，你就是在柜台前面站三天三夜，我要理你才怪！部长有部长的气派！

乙 这是什么作风啊！

甲 你说你弟弟是我的老朋友了，好，不叫部长也行，自己人嘛！可是，为透着亲切，总得称呼我一声×老吧？

乙　×老？你多大岁数了？

甲 二十九！

乙 二十九岁？那么，我怎么称呼你爸爸呢？

甲 老老！

乙 没有这样的称呼！

甲 有！京戏《青风亭》里，老头儿不是管老太太叫妈妈，老太太不是管老头儿叫老老吗？

乙 原来典故出在这儿！

甲 是呀！我打算明年，三十而立，就留下小黑胡子，等小顺子处长高小毕业，娶上小媳妇，我就跟副家长告老还乡，隐居山林，饮酒赋诗，以慰晚年矣！

乙 那不太早点吗？

甲 一点不早！我十岁的时候就想入山修道。

乙 怎么没去呢？

甲 家里说给我娶媳妇，我改变了计划。

乙 这点出息！

甲 出息？比你强点！论学问，不敢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也幼读诗书，博闻强记，下笔万言，倚马可待！要不怎么东城饭店上自经理，下至勤杂，都对我敬如神明呢！

乙 我看哪，你是骄傲自满，脱离群众，大家都躲着你！

甲　你胡说八道！你到东城饭店问去，那里的男女干部遇有婚丧大事，谁不来跟我讨教？我一给他们出主意，搞计划，他们的事情才能办得有排场，合体统。是嘛，山珍海味咱吃过，绫罗绸缎咱穿过，花梨紫檀的桌椅咱摆过，珍珠玛瑙、周铜汉瓦咱见过！

乙 地道的浪费专家。

甲 你跟你弟弟一样不通！他也是这么说。我一着急，手扶藤椅要站起来，没留神，手上扎了一个刺，我马上喊：小顺子处长，打电话叫出租小汽车！

乙 干什么呀？

甲 你听着！我又喊：副家长，给医院打电话，挂急诊号，照Ｘ光，打盘尼西林！

乙 穷折腾什么呀？

甲 有公费医疗嘛，不利用对不起国家！

乙 嘿！

甲 你猜怎么着？你弟弟从针线笸箩里拿起一个针来，划了根洋火，烧了烧针尖。

乙 消毒！

甲 然后，揪过我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刺拨出来了！

乙　不拨出来，等什么呢？

甲 然后，又给抹了点红药水，硬说没事了！

乙 可不是没事了，还要干什么呢？

甲 还要干什么？你看看（伸手）！

乙 这不是完全好了吗？

甲 好啦？外面长上了，里边也许毒气归心，一命呜呼！你弟弟得给我偿命！

乙 没有那么严重！

甲 那是你说！你记得我大哥怎么死的？

乙 怎么死的？

甲 不是叫鸭子踹死的吗？

乙 鸭子？

甲 啊！大鸭子，（用手比）这么大的大鸭子，有七斤多重！

乙　八斤多重也踹不死人！

甲 啊，是八斤多重！八斤十二两！

乙 八斤十二两也不行！

甲 还有大嫂呢！那天，端着这么大的（用手比，大概有茶碗大小）一个小盆儿，去洗东西。

乙 那么小的小盆？

甲 啊！再大一点她就端不动！

乙 那么小的小盆洗什么呢？

甲 洗口罩儿呀。刚走到屋门口，来了个苍蝇：——啪，正撞在大嫂子脑门子上，死啦！

乙 苍蝇死啦？

甲 大嫂！

乙 大嫂？嘿，你们家里的人可真长得够糟的！

甲 大苍蝇啊！

乙 多么大也撞不死人！

甲 大绿豆蝇！

乙 绿豆蝇也不行！

甲 你弟弟也这么说。他的话可多了去啦！

乙 他都说什么来着？

甲 他说呀：（注意：在这段以前，千万别说出官气、暮气……等等，留着在这里说）我们家里家外，大大小小，架子十足，酸而且臭，这叫官气！

乙 官气，一点不错！

甲 他还说：我自称×老，还要留胡子，告老还乡，不想跃进，光想进棺材，叫作暮气！

乙 你自己想想吧，那还不是暮气？

甲 他又说，我处处讲排场，耍体面，驴粪球气外面光，专讲铺张浪费，不知克勤克俭，叫作阔气！

乙 一点不错，是阔气！

甲 我有学问，有经验，不甘居人下，总想与众不同，一步登天，他反倒说这是傲气！

乙 是傲气，你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豆儿大的本事，倒有长江大桥那么大的架子！

甲 最后，他说：我大哥牺牲在鸭掌底下，大嫂叫苍蝇撞死，连我手上扎刺要照Ｘ光，都是娇气！

乙 不是娇气是什么呢？你呀，老×！

甲 ×老！

乙 你呀，五行缺火，没有一点热气；五音不正，专会乱弹琴；给你工作，你是五花八门，光说不练；争起福利，你是五路进攻，势在必得；在工作岗位上，你是五日京兆，这山看着那山高；给你点好吃好喝，你就五体投地，有奶的便是娘；你的傲气冲天，五官挪位，满脸跑眉毛；你乱讲排场，五光十色，成天无事忙；你五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不作五虎上将，专盼五子登科；终年每日，你摇摇摆摆，如入五里雾中；人家跃进，你专跃退，人家比干劲，你专比排场，真乃五气俱全，带着五块社会主义的绊脚石！你要是还不马上痛改前非，力争上游，一定会五毒齐发，不堪设想矣！

甲 喝，哪儿来的这么多的五啊？还有没有？

乙 还有一个！

甲 也说出来吧！

乙 你呀是不折不扣的二百五！

（载一九五八年《北京文艺》第四期）

双反（相声）

甲 您好？二哥！听说您有点保守？

乙 您好？听说您有点浪费？

甲 我冤枉！

乙 我也冤枉！

甲 哥儿俩拉拉手！

乙 对！都冤枉！

甲 比方说，您星期天要是看我去，正赶上我们吃炸酱面，我能说：添双筷子，一块儿吃吧？不能！绝对不能！那丢人！我总得请您下个小馆儿，哥儿俩喝四两！不是吗？

乙　谢谢您！咱们马上就走吧？

甲 上哪儿？

乙 饭馆儿！

甲 哎哟！您不保守啊！

乙 要不怎么我冤枉呢！

甲 我刚才是打个比方，今天不巧，正赶上下半月，不行！

乙　下半月怎么不行？

甲 钱都在上半月花光了嘛！

乙 那么，下半月孩子饿了怎么办呢？

甲 那好办，他们一嚷饿，我就说：喝点凉水！

乙 那行吗？

甲 不够，再吸点新鲜空气！

乙 小孩儿们同意吗？

甲 那！上半月一买糖葫芦就买十斤，是谁吃了？新袜子，新鞋，新汗衫，是谁穿着呢？

乙 对呀！

甲 他们一提意见，我就叫进废品公司的人来。（摹仿吆喝）

收买废品：旧衣服，烂棉花，报纸，书本儿……

乙　干吗？

甲 小二，脱皮鞋！小三儿脱汗衫！卖！

乙 对！不喝凉水就光脚丫儿，不吸新鲜空气就光脊梁！

甲　光着点健康！无论怎么说，家里的事总容易办，机关的事就更不简单了。您就说，我拿几张信纸上厕所都不行！

乙　大概是不行！

甲 我有痔疮，还不得照顾点？这还是小事，我一买东西就受批评！

乙 怎么？

甲 不是说我买的贵，就是说我买多了！

乙 真难！

甲 我买的贵，东西好嘛！能够不贵？为国家办事，能够不认真吗？

乙 咱们办事老想着国家！

甲 这是知心话！给家里买桌椅，榆木的槐木的也将就了；给国家机关买，那行吗？

乙 非红木、楠木的不可！

甲 您圣明！给家里买沙发，有一套也许行了；给国家机关买，不买三十套，四十套的行吗？

乙 凭您的机关里，六十套刚刚象个样儿，不是吗？

甲 越说，咱们哥儿俩越投缘！可是，让我伤心哪！

乙　怎么？

甲 他们给我贴了大字报！

乙 贴几张也没关系！

甲 几张？五百多张！

乙 那么多张？

甲 啊！看着头晕！说我别的还好，偏偏叫我败国子！

乙　败家子！

甲 不是，是败国子！这谁受得了！

乙 我的委屈也不比您的少！

甲 也给您贴了大字报？总不会有那么多张吧？

乙 没有？两千多张，张张有我！我连东南西北全不认识了！

甲　都说您什么来着？

乙 主要地管我叫绊脚石！

甲 什么绊脚石呀？

乙 社会主义的绊脚石！说我顽固透顶，永远不看新事儿！我平日总以为自己是磨刀石呀，怎么成了绊脚石呢？

甲　冤枉！

乙 我忠心耿耿，每件事都先找根据，以前办过的咱办，以前没办过的，不办！

甲 对呀！办事应当稳，不该冒进！

乙 办事我得先定计划。

甲 当然！

乙 一个计划我得定半年八个月，他们说我故意磨洋工！

甲 欲速则不达，胖子不是一口吃的，他们急什么呀？

乙　是呀！还有奇怪事儿呢。您就说，水管子坏了，也贴大字报。好，修吧！我正定计划，找人估价。您猜怎么着？

甲　怎么着？

乙 估价的人还没来到，一瞧，修好啦！

甲 谁这么爱多管闲事呢？

乙 青年干部们！这是我的事，他们闲闲不好吗？破坏我的计划，不合办事手续，我还没签字盖章，水管子修好啦，这怎么交待呀？

甲 简直没法说！

乙 我是绊脚石？这是谁绊谁的脚呢？下了班不说休息休息，越俎代庖修水管子，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呀！

甲 得啦，别伤心啦，哥儿俩喝四两去！

乙 您不是下半月没有钱吗？

甲 你怎么这么保守呀，我没钱，你不会请我吗？

（载一九五八年《曲艺》第五期）

厚古薄今（小相声）

甲 您就说我爸爸吧……

乙　说说您自己不更好吗？

甲 我自己不值一提！您就说我的祖父吧……

乙　越说越远！

甲 越远越好嘛！

乙 黄鼠狼下刺猬，一辈不如一辈，是吧？

甲 也不能那么说！您就说我的远祖，在唐朝……

乙　在唐朝？

甲 是呀！太棒啦！唐朝！一说这两个字我就兴奋得要浑身颤抖！

乙 干吗那么爱颤抖？

甲 干吗？唐朝有杜甫，咱们没有！

乙 咱们有鲁迅，唐朝没有！

甲 唐朝的三彩泥人泥马，多么美！

乙 咱们的大汽车，拖拉机，更美！

甲 唐朝的音乐，舞蹈！《霓裳羽衣》啊，听听！

乙　咱们的《三岔口》跟《白毛女》哄动了全世界！听听！

甲　唐僧取经，路过火焰山！

乙 是呀，咱们的铁路就快过火焰山了！

甲 大唐一代出了多少诗人哪！

乙 咱们大时代的工农兵写了多少诗啊！

甲 那，那，唐朝的夜壶……

乙　咱们的抽水马桶！告诉您吧：唐朝没有大炼钢厂，水电站，不会造飞机，化学肥料，大轮船……唐朝也没有社会主义！

甲 您呀，别怪我说，没有文化：不爱周铜汉瓦，不知三坟五典，不懂温故而知新，不重视民族遗产，不读孔孟之书，不达周公之礼！真，真，真，气死我也！

乙 先生！先生！您先别死！真要比古的话，我说出来会吓您一跳！

甲 您也有古的？说说，说说吧！

乙 我的祖宗比唐朝还远着多少多少倍！

甲 您说说，是谁？

乙 五十万年前，周口店的北京人！

甲 那太好啦！

乙 一点也不好！

甲 怎么？怎么？

乙 一丝不挂，满身是毛儿！茹毛饮血，住在山洞儿里！

甲　那不是古色古香吗？

乙 您爱进山洞去，您去！我爱我们新色新香的社会主义！

（载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六日《人民日报》）

说明白话（相声）

甲 你念过我的诗了没有？

乙 念过了。

甲 怎么样？还好吧？

乙 啊……很好！很好！

甲 好在哪里？

乙 好在……不大懂！

甲 不大懂？

乙 啊！我们一家老少全念过了，全不懂，可也全说诗很好！

甲　那为什么呢？

乙 说不懂，怕挨揍啊！

甲 说说，怎么不懂，哪儿不懂，我保证不揍你！

乙　真的呀？那我可要说啦！

甲 说吧，我是文明人，不揍人！

乙 您看，您说“我是养满湖的活鱼”，有这么一句没有？

甲　有！怎么不懂？

乙 也不是完全不懂，可是大家懂的不一样。

甲 怎么不一样？

乙 我说呀，您正作饲养员，养活着满湖的鱼。可是我的爱人，小秃子的妈说呀，您正要去养起鱼来，养满了湖。

甲　那都一样！

乙 那都不一样，我说的是您正在养鱼，小秃子他妈说，您还没养鱼呢。这不一样。

甲 小秃子怎么了解的呢？

乙 他不是小孩子吗？爱乱说话！他说：您有两个湖，一湖养着活鱼，一湖养着死鱼！

甲 胡说八道！

乙 您原谅他吧，小孩子不懂事！可是，您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甲 那是诗，怎么说都行，说什么都行！

乙 是呀，要不怎么我们一家大小都说您的诗好呢！我还要请教请教！

甲 说吧，你说错了我也不会生气！

乙 谢谢您！您说：“一瓢水泼出你山沟”，我们也各有各的意见。我说呀，“你”是一瓢水，水大概不大干净，所以您就说啦：一瓢水！我把你泼出山沟去！

甲 你爱人怎么说的？

乙 小秃子他妈呀，她说“你”是一个人，连水连人一齐泼出了山沟！

甲 小秃子呢？

乙 请您原谅，他年纪小，不懂事！他说“你”是山沟，山沟可是装在瓢里哪，就好象一个苍蝇落在水瓢里那样，所以一瓢水泼出你山沟！您看谁说的对呀？我们的文化都不高，都愿意听您的！

甲 你们呀，太笨，太糊涂！

乙 是呀，我承认我们糊涂！可是自从念了您的诗呀，我们就更糊涂啦！

（载一九五八年六月《蜜蜂》）

神仙辞职（相声）

甲 你知道最近天上的新闻吗？

乙 天上的？不知道！你晓得吗？

甲 略知一二！

乙 谁告诉你的？

甲 天透社发的消息。

乙 天透社？我知道有个路透社，没听说过天透社！

甲　你呀，老是这么孤陋寡闻，迷信西洋！天透社是我新办的通讯社，专报导天上的新闻。

乙 真的呀？会有这个事？

甲 你这个人吃亏就吃在自己不敢想，不敢干，而且不相信别人敢想敢干！

乙 别一个劲儿批评我，先说说天上的新闻吧！

甲 第一件是十三陵的土地爷辞职啦！

乙 向玉皇大帝递了辞职书？

甲 对！前天递上去的。

乙 为什么呢？是嫌工资太少啊？

甲 你怎么一想就先想到钱上去呢？你不会想想别的呀？

乙　那么是他岁数太大，该退休啦？

甲 土地爷都是白胡子老头儿。你看见过梳分头，光光的脸，穿着运动鞋，打篮球的青年土地爷吗？

乙 没有！他到底为什么辞职？

甲 他早就干不下去了：自从土地改革，没有地的农民分了土地，他就晕头转向，摸不清哪一块是哪家的地了。费了五牛二虎的力气，连土地奶奶也帮助调查，算是慢慢地摸着点底。可是一九五六年合作化来了个高潮，田地的四至、界石全没啦，他又摸不清哪儿是哪儿了！遇上过路神仙问他：（学京戏念白）土地，这是谁家的田地？土地爷只好说：启禀上仙，这一大块么——

乙　（学打小锣）！

甲 都是合作社的！神仙又问：这合作社姓甚名谁？土地爷说：这合作社么——

乙 哒哒哒哒，！

甲 姓“百家姓”！

乙 可不是姓“百家姓”嘛，社里姓什么的都有。

甲 你看，土地爷不了解土地情况，还怎么当土地爷？

乙　不懂业务啊！

甲 还有哪，多少年的旱地，忽然一下子变成水地，种上稻子啦。本来是碱地，没过几天，变成好地啦，农民们不管土地爷同意不同意，硬把地翻了个过儿，改良土壤！翻了身的农民没把土地爷放在眼里。

乙 真够土地爷受的！

甲 现在更好啦，干脆修了大水库，旱地变成一座大湖。土地爷的宿舍都成了问题，上哪儿去住呢？

乙 就住在水里吧！

甲 你多咱见过土地爷参加游泳竞赛呀？

乙 对呀，他不会游水！

甲 他不辞职还等什么呢？等着淹死？

乙 非辞不可！还有什么新闻？

甲 第二件是东海龙王也干不下去了。

乙 也因为修十三陵水库？

甲 不，这是全国性的问题。龙王比土地爷管的地方宽哪。

乙　他到底为什么辞职呢？

甲 他呀，也够苦的！好几年了，没有一个人给他烧香上供，饿得他眼睛一阵阵地冒金星儿，连龙王奶奶都要跟他离婚！

乙 问题够严重的！

甲 想当初，大旱缺雨呀，还是下一场透雨呀，收了庄稼呀，连作官的带老百姓都猪头三牲、香蜡纸马地来给龙王爷磕头，还外带着给他唱大戏，真是物质食粮、精神食粮一齐送上门来。

乙 哼，现在他连一段相声都听不上了！

甲 是呀，龙王和龙王奶奶一想起当年的威风就掉好几大缸眼泪！最近，全国各处大兴水利，咱们叫水下山就下山，上山就上山，叫水往东流就往东流，往西流就往西流。一句话，龙王爷作不到的事儿全叫咱们做到啦！这且不提，咱们还画了漫画，农民赶着龙王象赶马似的，叫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龙王的脸算丢光了！

乙 非辞职不可嘛！还有辞职的没有？

甲 有！这就是第三件新闻。山神爷也辞了职。

乙 山神爷？

甲 啊！让担架队给抬到天宫去的！

乙 怎么啦？

甲 受了伤！

乙 山神爷受了伤？

甲 咱们穿山越岭地修铁路，炸山开隧道，他还老气横秋地以为山都属他管，没人敢动。好，忽然间，咚，哗啦，炸药炸了，他还不受伤！玉皇大帝一看，可沉不住气了。心里说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呀！马上派二郎神到人世调查调查。

乙 干嘛单派二郎神呢？

甲 他不是会七十二变吗？会见机而作，别象傻山神爷似的受了伤啊。

乙 对！

甲 二郎神一道金光，就出了天宫。可是呀，不大一会儿又回来啦，满头大汗，流着三行眼泪。

乙 三行？

甲 他不是有三只眼睛吗？

乙 对！他怎么啦？

甲 差点牺牲了！他来到人间，变了个蚊子，为是个儿小灵便，容易探听消息啊。他先飞得很高，往下一看，喝，中国改了样儿啦！到处是新的工厂，新的铁路公路。农村里盖了新房，田地里用着新农具，到处是大小水库和渠道。二郎神暗中赞叹，怪不得土地爷、龙王爷和山神爷都辞职呢，有这样的人民，神仙还吃得开吗？他越看越爱看，也就越飞越低，好看得更清楚点呀。哪知道，他刚离地不远，就听后面叮叮噹噹地响。二郎神一闻，坏了，滴滴涕！叫声不好，急忙落在地上，变了个苍蝇！

乙 又变错喽！

甲 刚刚变好，还没喘过气来，就听嗖——啪，遮头盖顶，两把苍蝇拍子一齐下来了！二郎神急忙闪躲，一看，拿拍子的是两个四五岁的小孩。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中有错，变成一个老鼠！

乙 这下子更坏了！

甲 他刚一变好，只听得千军万马，齐声呐喊！

乙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嘛！

甲 同时，棍子棒子一齐打了下来，黑猫白猫三色猫一齐向他猛扑！

乙 多少日子没吃老鼠了，还不猛扑？

甲 二郎神大叫不好，急忙变成个有翅膀的，好逃出重围！

乙　可别变麻雀呀！

甲 正好是麻雀！

乙 嘿，糟透了！

甲 只听嗖嗖嗖，万弩齐发，当当当，外加火枪！二郎神吓得丧胆失魂，面如土色，急化一道金光，逃回天宫！见了玉皇，叫了声舅舅！

乙 对！他是玉皇的外甥嘛。

甲 二郎神说：舅舅，可了不得啦！玉皇慢条斯理地说：何事惊慌？

乙 还耍官腔呢！

甲 二郎神说：中国人心大变，山河大变，咱们神仙管不了喽！玉皇一听，心里着慌，可故作镇定，看了看左右的托塔天王、巨灵神、四天君、二十八宿、青龙、白虎、南斗北斗、红鸾、天喜、风、雨、雷、电、六丁、六甲……

乙　我都认识！

甲 你都认识他们？

乙 不是跟李少春唱《闹天宫》的那些败将吗？

甲 对！天宫里还是那老一套！还有孙悟空，猪八戒……

乙　还有他们俩？

甲 孙悟空自从西天取经回来，也只好天天在灵霄宝殿站班。

玉皇说：中国人民这个干劲，弄得诸神辞职，二郎险遭不测，我等的神威扫地，众仙卿有何妙计，恢复天宫的威信？神仙们听了，你看我，我瞧你，默默无言，呆呆发愣。玉皇一见，暗自着急，又催了声，有话快说！只见文班中闪出一位老头儿……

乙　准是太白金星，他专会提不正确的意见。

甲 对，正是他！他说：启禀大帝，可否调几位美国英国的科学家，技术专家来，共商妙策？中国不少知识分子最信服他们，敬若神明。话还未了，十三陵土地发了言：启禀大帝，那不中用！小神在十三陵亲眼得见，工地上到处贴着现在中国人民不迷信外国啦！

乙 我说对了吧？太白金星没有好主意！

甲 玉皇又没了话，诸位神仙也不出声。

乙 那是冷场啊！

甲 玉皇最后下了谕旨：众仙卿！

乙 有！

甲 朕赐众仙卿每位十根冰棍儿……

乙　天宫里也有了冰棍儿？

甲 有！就是质量还赶不上咱们的！天宫从今天起，放假一万年！

乙 一放就放一万年？

甲 就是长期歇业呀，说放假不是好听一些吗？这时候，孙悟空说了话：玉皇，放了假，我上哪儿去呀？玉皇回答不上来，高叫一声：退班！

乙 干脆走啦！

甲 大家都退了班，孙悟空和猪八戒一块儿走。八戒说：猴儿哥，你就回花果山水帘洞吧，干嘛问玉皇呢？

乙 孙悟空怎么说？

甲 悟空说：呆子！花果山水帘洞不是叫老百姓修了水电站吗？

乙 得，老孙连老家也丢了！

甲 孙悟空愣了一会儿，给天宫编了一副对联。

乙 怎么写的？

甲 上联是：中华革命成功，老百姓移山倒海。

乙 下联？

甲 上界神仙退位，旧天宫歇业关门！

乙 有没有横披？

甲 有，八戒编的，四个大字：回高老庄。

乙 回高老庄干什么去？

甲 找他的爱人去！

乙 对！地上比天上好的多！

（载一九五八年《北京文艺》七月号）

小相声一则（相声）

（白）前几天华君武同志画了一张漫画，戏问侯宝林同志，为什么有些相声听了不可笑。我也当面问过侯宝林同志，可惜都没有时间作详细的讨论。据闻，有人以为相声是可以不招笑的。因撰小相声一则。

甲　相声总得要招笑……。

乙 （抢着说）也不尽然！

甲 那么，相声得招人掉眼泪？

乙 未为不可！

甲 那，为什么不听悲剧去呢？

乙 你管不着！

甲 先生，我看你是把艺术形式全搀合在一块儿了。

乙　怎么？

甲 你看，喜剧、悲剧、大鼓书、相声……都各有不同，各有各的形式。

乙 地道形式主义！

甲 你别乱插嘴行不行？一种艺术形式要求一种艺术效果。比如说：悲剧使人悲，喜剧令人喜。

乙 相声呢？

甲 你忙什么呀？我这就告诉你：相声要招笑，因为它要讽刺，幽默。

乙 也不一定！比如说，我要说一些政治思想，就不该逗哏取笑。

甲 那，你就该去作报告，或者写一篇论文，不必说相声。

乙　我偏要说相声！

甲 那，你是找错了形式。

乙 形式！形式！你干脆就是不重视政治！

甲 别乱批评人！我是说，政治性强的相声也得按照相声的形式去创作。它叫人听了可笑，笑完又会咂磨出其中的政治思想，受到潜移默化的教育。

乙 不这样不行？

甲 大概是不行，比如说你写的是悲剧，可是叫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就分明是人家否定了你的悲剧形式，看不下去了，还怎么接受其中的思想教育呢？相声也是这样，它是用相声的手法进行教育，不同于政治报告。

乙 我就不信你这一套！

甲 你为什么不信呢？

乙 你看，我说过不招笑的相声！

甲 听众的反应如何，可得闻乎？

乙 效果很好！

甲 怎么个好法？

乙 那天正赶上星期日，小剧院卖满儿。我上去那么一说呀，马上全体肃静，好象都睡着了。

甲 对！你把大家都说困了嘛！

乙 说困了？不大一会儿，有好几十位都捂着鼻子，含着眼泪往外走。

甲 实在听不下去了！

乙 听不下去了？他们受了感动，想找个僻静地方思索思索去。等到我说完了，还没走的听众非常地活跃起来。

甲　都热烈地给你鼓掌？

乙 没有！

甲 都喊：再来一个？

乙 喊倒是喊来着，可不是再来一个。

甲 喊什么来着？

乙 退票！

（载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五日《光明日报》）

鸿兴饭馆红旗飘（相声）

甲 上哪儿去了？老二！

乙 天桥。

甲 什么地方不好去，单上天桥？

乙 你说的是哪个天桥？

甲 天桥就是天桥：前门外头，永定门里头，先农坛北边。

乙　对呀！那儿怎么不该去？

甲 乱七八糟，又乱又脏！

乙 你说的是哪朝哪代的天桥

甲　我……明朝，清朝，对不起，我全没赶上！

乙 那么你说的是哪一年的天桥？

甲 我，我有几年没去了！

乙 那你就没有资格说天桥又乱又脏！你这是胡说八道！

甲　你着什么急呀？

乙 我是得着急！看见新人新事，人人有宣传的责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大家一股劲儿学先进，赶先进，超先进，互相竞赛，力争上游，持续跃进，成为风尚！不能象你闭着眼瞎说，专泼冷水，自甘落后，还阻碍别人进步，真乃是绊脚的石头，人人得而踢之！

甲　瞧这一大套！你上天桥干什么去了？

乙 去吃顿饭。

甲 单上那儿去吃饭？不是故意找拉痢疾，闹肠胃炎吗？

乙　你说的是哪个天桥？哪一朝代的天桥？

甲 得！属走马灯的，又回来了！我是说：那儿的馄饨摊儿、饺子摊儿、烧饼摊儿、大碗面摊儿，全都不大干净：筷子不洗，碟子不涮，一阵风儿过来，外撒花椒盐儿！你这么体面的人怎么不懂清洁卫生呢？

乙 对你的意见，我只有一个字的批语。

甲 哪一个字？

乙 呸！

甲 又怎么啦？你怎么啐了我个满脸花？

乙 你是张果老倒骑驴，专往后瞧！天桥的饭摊儿早组织起来，成立了食堂跟饭馆啦！

甲 真的呀？

乙 我不象你，闭着眼说话！

甲 这，这我不了解情况，请你原谅！你在哪家饭馆吃的？

乙　鸿兴饭馆。你大概不会不知道！

甲 知道！不就是小桃园剧场对面，门口儿乱七八糟，里面又黑又窄，苍蝇排队，老鼠成群，玻璃从安上就没擦过，地上翻翻土就能种麦子？我知道！

乙 你大概天天不看报吧？

甲 你太看不起人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大公报》、《北京晚报》，我天天都拿一大口袋！一边走，一边还唱呢：“《人民日报》，买报瞧！”

乙　那好哇！你有服务的精神！可是，报上登过不止一次：鸿兴饭馆是北京的一面卫生红旗，你怎么不知道呢？

甲　卖酒的不管斟酒，卖报的不看报！

乙 此言差矣！在咱们的社会里，人人看报刊，个个学文化，你应当看看报，别光吆喝“买报瞧！”

甲 那好办！以后我这么吆喝：“《人民日报》，买报瞧！你瞧，我也瞧！”好吧，请你说说鸿兴饭馆的情况吧！

乙　你刚才说鸿兴饭馆门口儿乱七八糟，这完全不是事实！鸿兴饭馆门外，现在人家是一无垃圾，二无脏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最近还开辟了一个小花园。等到花草长起来，可以想象：群花怒放，蜂蝶飞来，畅心悦目，香气袭人，真能叫顾客还没进去点菜，就先想作诗！

甲　我先想吃菜，不会作诗！

乙 你再看看门面：红是红，白是白，油饰一新，整洁美丽。你刚才说那儿的玻璃向来没擦过，现在是光洁鉴人，从窗外往里面一看，真是一尘不染，四面生辉！

甲 大概地上还是那么脏？

乙 地上？小楼的地板，一点不夸大，比你家里的桌子还干净十倍！

甲 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别的不敢说，要讲吃东西，我们可作得干净。无论怎么说，也比天桥的小饭馆儿干净！

乙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咱们就比一比好不好？

甲　好，比吧！不管鸿兴饭馆多么干净，至多也就能得四分，我家里得五分！

乙 你先别吹！问问你：你家里的地是怎么打扫的？

甲　这还用问？天天早晨，不是我的爱人，就是我的孩子……

乙　没你的事！

甲 我，我另有任务！他们用条帚东一下子，西一下子，唰唰地那么一拍！

乙 扫得尘土飞扬，呛得大伙儿直打嚏喷！待一会儿，扫起来的尘土又都落在桌子上！

甲 你等我说完了啊！扫完地，不是我爱人，就是我的孩子……

乙 还是没你的事！

甲 我还另有任务！他们拿起鸡毛掸子，噼哩啪啦那么一掸桌子……

乙 又把尘土掸到空中和地上去了！这不叫收拾屋子……

甲　叫什么呢？可得闻乎？

乙 你甭转文，转文也不解决问题！你这叫敷衍了事，瞎折腾！

鸿兴饭馆为不叫尘土飞扬，用锯末子扫地，扫完了还怕有病菌……

甲 看，他们那儿有病菌！我家里没有！

乙 我说的是“怕”有病菌，所以扫完之后，地上都洒上石炭酸水。洒药水还怕不彻底，又安上了紫外线，光儿照到哪儿，哪儿就消灭了病菌。请问，“府上”可有紫外线？

甲　紫花线算什么呢？我爱人的线可多啦，红的绿的，粗的细的……

乙 我说的是紫外线！不是紫花线！

甲 大概也有，我说不清，反正我们家里没有病菌！

乙　鸿兴饭馆还有吸尘器！

甲 吸尘器？就是能自动地把尘土吸进去的那个玩艺儿？

乙　对！吸到机器里边去，省得叫尘土飞扬！

甲 那，我们一家六口人，每人一个！

乙 每人一个？哪儿买来的？多少钱一架？

甲 没花一个钱，天生带来的！

乙 你们都一生下来，就带着吸尘器？

甲 一点不假！

乙 什么样儿呀？

甲 欢迎参观，请多提意见！你往这儿看（指鼻子）！

乙　鼻子呀？那儿越多吸尘土，越多生病！干脆说吧，鸿兴饭馆在党的领导下，全体职工都认识到饮食行业的卫生工作，关系着广大群众的身体健康，关系着国家的生产建设，所以保证顾客吃的好，吃的饱，而且保证顾客食用安全，心情舒畅。进门一看，几净窗明，哪儿都那么干净，连空气里都干净，所以每天招待两千至三千多顾客，人人满意，个个赞扬！

甲 无论怎么说，那里也没有我家里干净！

乙 好吧，咱们再比一比！请问：你家里的碟碗杯筷都怎么刷洗？

甲 这还用问？吃过饭，用温和水一冲，搌布一擦，得，干干净净！

乙 那是你那么说！鸿兴饭馆刷洗家伙有四道工序！

甲　四道工序？没听说过！我家里不是工厂！

乙 你呀，亲爱的，井底之蛙，所见者小！既无移风易俗的雄心，又无改造世界的壮志！你马马虎虎，不干不净，真乃爱国卫生运动之促退派也！

甲 先别批评我，说那四道工序！

乙 你听着：一，清除碟碗上的残渣，留着喂猪。

甲　我早就那么办，不足为奇！

乙 二，用碱水刷洗。

甲 温和水也将就了！

乙 三，再用清水冲过。

甲 多此一举！

乙 四，放在８５度以上的热水里煮五分钟。

甲 碟子、碗又不是白薯，干吗煮呀？

乙 为是消灭病菌！

甲 我家里没有病菌！

乙 再问你，你们的搌布一天消毒几次？

甲 过个十天半月的用凉水涮涮！

乙 嘿！好脏！鸿兴饭馆的搌布，天天要用开水煮两次！再问你，你们六口人用几双筷子？

甲 废话！六双，一人一双！

乙 鸿兴饭馆在每人自己用的筷子之外，还有公筷，用公筷把菜夹在自己碗里，防止了多少万人发生传染病。公筷而外，还有公勺。

甲 我们也有，六口人用一把勺子，轮流着喝汤！

乙　还说哪？你根本不懂卫生！再问你，你们摆桌子的时候，怎么拿筷子？

甲 我们难道还不会拿筷子？大把儿抓，抓起六双，啪啪往桌上那么一摆！

乙 鸿兴饭馆有筷子盒，盖上有一条沟儿，正中间有个圆窟窿，伸手一拿，只能拿到筷子的中间，碰不着两头儿，万一手上有病菌，不至于粘在筷子头儿上！

甲 小心地过火！

乙 一点也不过火！他们还给有点病的人预备下专用的餐具，用后进行特别消毒，另放在一个橱子里。再说菜墩子，你家里有几个？

甲 六口人，一个菜墩子，足够用！

乙 鸿兴饭馆有许多菜墩子，切熟菜的不切生菜！用完马上消毒，还用布套套上，铁盖儿盖上。你们可有墩子套、墩子盖？

甲 那，反正没套没盖也挺干净！

乙 不象话！你们的菜刀是哪时用哪时先用酒精棉擦擦吗？

甲 越说越离奇了！我们给孩子种痘才用酒精棉擦擦呢！

乙　切菜、种痘虽然不同，道理可是一样，用酒精棉擦擦都是为消毒。鸿兴饭馆的消毒方法一共有三十二种，什么都消毒，不用说杯盘匙筷，连电话机每天都消毒三次！此外，为避免用手摸东西，想尽方法搞机械化。就拿痰盂说吧。

甲 盖上盖儿，安上把儿！我们三年前就那么办了！

乙　鸿兴饭馆的痰盂也有盖儿，可是用脚一蹬就掀开，不必用手！人家那儿的洗手池子也是用脚一蹬，就流出水来，手不必摸水龙头！这样，就可以避免病菌弄到手上来！

甲　我们家里没有病菌，用不着这么小心！

乙 你怎么知道没有病菌呢？

甲 我长着眼睛是干吗用的？

乙 哟！你能看见病菌？你那儿的病菌有多么大呀？

甲 （比）这么大！红脑袋，绿背儿，还会飞呢！

乙　那是大绿豆蝇！

甲 也有小的，红红的，扁扁的，用手一摸，热辣辣的，软乎乎的。

乙 臭虫！你们家里还有四害啊？

甲 不多，不多！只有几个！留着作标本的！

乙 有一个也不行啊！为什么叫四害？就是因为它们带来病菌，是传播疾病的媒介。痢疾、伤寒、大脑炎、肺结核、鼠疫，都有病菌。

甲 那，我怎么没见过？

乙 太小，你看不见！

甲 这我就放心了！

乙 怎么？

甲 眼不见，心不烦！

乙 等到你闹了病，就不这么说了！鸿兴饭馆有位老大爷，跟你一样，也不相信病菌。

甲 看，我不孤立吧？

乙 后来，大家叫他用显微镜看见了病菌，他相信了，连连点着头说：“敢情真有活的！”从那天起，没经过消毒的东西，他老人家不准人家动，谁要一动，他就喊：“留神！上面有活的！”

甲 好比说，我这么一拍你的肩膀（拍），这儿就有活的？

乙　这是刚刚洗好，换上的，没有活的！所以鸿兴饭馆的服务员都穿着雪白的工作服。要上厕所，就脱下来，等出来洗过手之后，再穿上。

甲 真不怕费事！

乙 思想搞通，就不怕费事！鸿兴饭馆的全体职工是紧紧依靠党的领导，从思想上认识了防病除害的重要，所以才能细致地深入地作好了：环境卫生，个人卫生，食品卫生，餐具卫生，四害灭净，五洁彻底！拿食品卫生来说，坏东西不收、不做、不卖、不吃！外进的熟品一律加热加工，半成品放在冰箱里，青菜细摘细洗，先洗后切，保持营养。对于餐具，严格消毒，每月由卫生部门来化验一次，证明彻底消灭了大肠杆菌和杂菌！

甲 真不简单！

乙 当然不简单！人家还并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建立了制度，按制度办事，各有专责，永不放松！你家里可有这种制度？

甲 我们有制度！检查卫生的一来，我们就忙上一阵；他们走后，我们松一口气，全睡大觉！

乙 这叫瞎抓，不叫制度！你必须到鸿兴饭馆留留学去！

甲　人家肯把窍门告诉我吗？

乙 人家懂得大协作的精神，经常有人到各食堂、饭馆去帮忙，传经。人家懂得卫生运动必须发动群众，经常向顾客宣传卫生，三个月里就有十八万顾客听到广播教育，并且请大家提意见，提高质量。那里的职工学习了卫生医疗知识，基本上掌握了病症的鉴别和医疗技术。近来还大搞技术革新，切菜、切肉、拌馅儿、包饺子，都有机器。职工之中涌现了大批卫生工作积极分子，里边有号称四姐妹的，参加了北京“三八红旗手”大会！

甲 这么一说，人家的确比我家里搞得好！

乙 你服了？！

甲 服了。我马上就去！

乙 上哪儿？

甲 上鸿兴饭馆！本着协作精神，你给我三块钱！

乙　干吗用啊？

甲 吃一顿去！还得把大褂儿脱下来，借我穿穿！

乙　你没穿着吗？

甲 你的刚洗过，上面没有活的呀！

（载一九六零年《科学大众》七月号）

乱形容（相声）

甲 说相声不容易！相声演员须是语言运用的艺术家！

乙　是呀！你看我，我就是尖端的，灵感的，响亮的，不仅天才的，而且是天地人三才的艺术家！

甲 凭你这一大串“的”，就不象个语言艺术家！

乙　为什么呢？亲爱的！敬爱的！博爱的！

甲 嘿！又是一串“的”！告诉你：说话，作文章，都不该乱形容。有恰当的形容就形容，没有恰当的形容就干脆不形容；不该形容的更用不着形容！

乙 你这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胡扯！一个天才的，出色的崇高的相声演员必须七窍流血……

甲　呕尽心血！

乙 对！呕尽心血去形容，字字要形容，句句要形容，这才有文艺性！

甲 我看不然！比如说：你下班回家，见着老母亲，该说什么？

乙 我就扼要地，明朗地，热诚地高叫：我的最亲爱的，不折不扣的，名副其实的，再好没有的妈妈！

甲 这象话吗？见着母亲，我们都叫一声妈！这比什么都更亲切，用不着形容！

乙 那是因为你们的文化水平低，不懂修辞，语言贫乏，想象枯窘，缺乏创造！

甲 是呀？那么，你见了父亲呢？

乙 那更得努力地形容了！

甲 你怎么形容？

乙 你听着！我的最亲爱的，男性的，分割不开的，光辉灿烂的爸爸！

甲 你天天这么叫吗？

乙 当然喽！毫无疑问地这么叫！刚才，我由家里出来，还这么叫过呢！

甲 真的呀？

乙 难道我还说假话吗？不信，请你，最亲爱的朋友，看看这儿！

（指脸）

甲 哟！红了一块！怎么啦？

乙 我则那么一叫：我的最亲爱的，男性的，分割不开的，光辉灿烂的爸爸，只听得一声巨响，如雷贯耳，波澜壮阔，眼中熊熊的火光，乱冒金星！

甲 什么呀？

乙 最亲爱的爸爸伸出英勇的魔掌，给了我一个关键性的大嘴巴！

甲 该！谁叫你乱形容呢！

乙 可是，然而，我很兴奋，自豪！

甲 脸都揍红了，还兴奋，自豪哪？

乙 当然喽！挨了嘴巴，恰足以雄辩地证明，我形容得百分之百的正确！

甲 怎么正确？

乙 证明爸爸千真万确是男性的，揍的真疼！

（载一九六一年《曲艺》第二期）

八九十枝花（相声）

甲 相声不容易说，也不容易写！

乙 更不容易听！

甲 怎么？

乙 怎么！你要把我气死！

甲 我怎么得罪了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乙 你说的相声！

甲 我说的哪一段？

乙 你说的每一段都叫我生气！

甲 每一段？

乙 每一段里的每一句都招我生气！

甲 你说具体一点，到底是哪一段，哪一句？

乙 前天你说的是哪一段？

甲 前天？（想）想起来了，《找舅舅》！什么毛病吗？请提宝贵的意见！

乙 我问你，为什么说我舅舅，不说找二叔？为什么说包头，不说海南岛？

甲 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乙 你糊涂！你说到包头找舅舅，干脆就是说我呢！

甲　这从何说起呢？

乙 从何说起？我有舅舅！

甲 有舅舅的可多啦，不止您一位！

乙 我舅舅在包头工作！你不是说我，可说的是谁呢？

甲 嘿！照你这么说，相声就没法儿编，也没法儿说了！

乙　活该！反正我不准你提我舅舅跟包头！

甲 就算那是你的舅舅，我也并没说他不好呀！

乙 我二叔比舅舅更好，为什么不说我二叔？

甲 那！那一段主要地是歌颂包头的新面貌！

乙 为什么不歌颂海南岛？难道海南岛不值得歌颂？

甲　一段相声里只能有一个主题，不能包罗万象！你要歌颂海南岛，为什么你自己不编一段呢？

乙 我编？还要你干什么呢？

甲 我看你有点无理取闹！

乙 你不接受批评，反说我无理取闹，真乃朽木不可雕也！再问你，你昨天说什么来着？

甲 昨天？我说的是《夜行记》。

乙 是嘛！我就知道嘛：你说过我舅舅就该说我啦！

甲　见鬼！我说，你不是有什么心病啊？

乙 是不是！你就盼着我有心病，好再给我写一段！

甲　没有的事！

乙 亲爱的，你会那么办！要不然，你还不会专等我来听相声，才说《夜行记》呢！你知道我骑自行车！

甲 我真不知道！千千万万的人都骑自行车！

乙 千千万万骑车的可没都掉在沟里！

甲 你掉下去了？

乙 就是！你知道我掉在沟里，所以故意挖苦挖苦我！你们说相声的、编相声的，都……（被甲拦住）

甲 同志，你等等！听我说两句！相声也批评，也歌颂，用幽默夸张的笔法，巧妙地道出褒贬之意，既使人心情愉快，又能移风易俗。我们说正经的，也有时候说点废话。

我们的善意批评，若是不幸而言中，就请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的意见也许跟您的意见不尽相同，那咱们就该各抒所见，百家争鸣。我的看法并非天经地义，您也无须见神见鬼，大惊小怪，以为一段相声会叫天塌下来！

乙 说的倒好听！你的每句话都（唱梆子）好似钢刀刺我心，叫我“三魂不在，七魄地流平”呀哎！

甲 哪儿跟哪儿呀！

乙 前天，你上得台来，先说什么来着？

甲 说了几句顺口溜，为是叫场上安静下来，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

乙 那是你那么说！你挖苦我舅舅呢！

甲 我，我说的是：“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戏法要变成，还得抓把土。”对不对？

乙 对！挖苦我舅舅呢！

甲 真邪门！这是当初变戏法的艺人常爱念的四句咒语！

乙　我舅舅当初就在天桥变过戏法！

甲 我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这段儿历史！

乙 我舅舅最信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

甲 他信他的，我没干涉他！

乙 夫五行者，见于《尚书》，分行四时，各有其德！《左传》有云：天生五材。五材者金木水火土也。天有五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神仙会五遁：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天子有五德：少昊以金德，伏羲以木德，颛顼以水德，尧以火德，黄帝以土德。人有五常：仁义礼智信。五常者五行也。上下五千载，天地人三才，都有阴阳五行，你什么东西，敢说没有？

甲 怎见得我说没有呢？

乙 你看你那个劲儿呀！（故作轻佻地说）一二三四五，（我就）金木水火土，戏法要变成，还得（那么）抓把土！贫嘴恶舌，嬉皮笑脸，分明是否定五行，攻击我舅舅！

甲　你要一定那么说，我也没办法！

乙 昨天你又说什么来着？

甲 不记得！

乙 我记得！昨天你一上场就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对不对？

甲 对！开场随便念几句，没有别的意思！

乙 那才怪！我早就料到：前天你攻击我舅舅，昨天你必定攻击我！

甲 一去二三里是当初刚上学的小孩写的红模子，我小时候还写过呢！

乙 是嘛！从你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攻击我！

甲 我六七岁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呢！小孩刚练字，所以红模子上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收进去，笔画简单，好写好记！

乙 不必绕弯子解释，反正你是攻击我呢！你知道我的车破，走不远就放炮，所以你说一去二三里！你咒我，出不去三里，准出事故！

甲 那么烟村四五家呢？

乙 你知道我的纸灯笼着了，直冒烟，四五家子一齐喊：着了！着了！你很开心地说烟村四五家！

甲 亭台六七座呢？也跟你有关系？

乙 当然有！你知道我跟大卡车赛跑，大车把我撞下来！

甲　是你撞了大车！

乙 是不是？你都知道嘛！我一嚷嚷，大车就停下来，这占一“亭”字。司机同志下了司机台，这占一“合”字。车上还有六七个人没下来，所以你说亭台六七座！

甲 嘿！真会凑合！那么，八九十枝花呢？

乙 那，你更狠毒了！这不但讽刺我骑车，还挑拨是非，叫我们夫妻不和！

甲 我的罪过大了去啦！

乙 在戏词里，常管小姑娘叫什么？

甲 叫什么？

乙 （唱）家住在太原，爹爹孙朋安，生下我一枝花，名叫孙玉莲。

甲 二人台的名剧《走西口》。

乙 小姑娘叫作一枝花。

甲 有此一说。

乙 有此一说？你狠就狠在这儿！

甲 我？

乙 你知道……

甲 我什么也不知道！

乙 我们结婚后，我爱人一连生了七个姑娘。

甲 男女都一样！男的不高，女的也不低！

乙 男是男，女是女，不一样！我们夫妇昼夜盼望，下一次生个大头儿子！

甲 重男轻女，老脑筋！

乙 现在，我的爱人又有了喜，大伙儿都说这回准是男的。只有你，不但说下一胎，连下边三个都是女的，八九十枝花嘛！

甲 那我要说十二金钗呢？

乙 你还盼着我们生一打姑娘吗？昨天，我听完相声，回家一学，招得我爱人哭了半夜！七个姑娘半夜里开了紧急会议！她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甲 这都是哪儿的事呀！

乙 嗐！我越想越伤心！攻击我舅舅，讽刺我，否定五行，还挑拨是非，批评我的人！我，我这一肚子委屈，上哪儿说去呀！我！我……（哭）

甲 二哥！同志！先生！别这么伤心哪！你看，这些位观众，都爱护我们。我们说的好，大家就哈哈地笑一阵。我们说的有偏差，大家就提意见，帮助我们加工提高。还没有听着听着放声大哭的！

乙 我委屈！

甲 那您就回家休息休息，别听相声啦！

乙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等我舅舅、爱人，跟我的七个姑娘！

甲　来个全家福，听相声！

乙 全家福？全都不服！全要跟你算账！

甲 那又何必呢！

乙 你说什么？

甲 我说：那又何必呢！

乙 啊！你还要攻击我的二叔？我最敬爱的二叔！

甲　你的二叔？你二叔叫什么？

乙 我二叔就叫何必！

甲 嘿！怎这么巧哪！

（载一九六一年《曲艺》第六期）

读书（相声）

甲 你有什么嗜好？

乙 我？最爱读书。

甲 好哇！

乙 一点也不好！

甲 不好？怎么不好？

乙 越念越糊涂！

甲 别人越念书越明白，你怎么越念越糊涂？

乙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甲 你怎么念的，可得闻乎？

乙 拿起一本书来，我翻那么两三页，也许三五页，至多六七页，就跳到书的中间去。

甲 为什么呢？

乙 慢慢念不够活跃，心里着急，不能不跳过几十页去。

甲　那不就找不着头了吗？

乙 没关系！找不着头儿，就赶紧去看书尾巴，那里有结论！

甲　这不是看书，是练习三级跳哪！

乙 这还不算快！近来我同时念十本书，由这本跳到那本，由那本又跳到另一本，翻翻这本，掀（ｘｉａｎ）掀那本，一会儿就都看完了。古代才子能够目下十行，我更聪明，会目下十本！

甲 那不越念越乱吗？

乙 可是真快呀！前几天，接到家信，父亲问我念了什么书。我高兴极了！

甲 干吗那么高兴？

乙 你看，我正目下十本，还愁没的说吗？我写了封内容极丰富的回信。一开头，我写上：敬爱的老丈。

甲 管父亲叫老丈，行吗？

乙 行！旧小说里都管老头儿叫老丈，我父亲不也是老头吗？

甲　嗯，我看不大合适！往下说吧！

乙 你听着！敬爱的老丈：我向您汇报，近来我读书甚多，目下十本。我读到：程咬金字龙，误入白虎堂，夜走三里湾，正遇上九级大风，飞机不能降落，幸而林黛玉骑黄龙而来……

甲 行啦！行啦！这全挨不上呀！

乙 都挨得上！不是《隋唐》、《三国》、《水浒》、《三里湾》、《气象浅说》、《航空学》、《红楼梦》、《封神榜》都综合利用了吗？

甲 对！大杂烩！你父亲看了这封信，有什么感想？

乙　父亲又来了信，信里只有一首诗。

甲 一首诗？怎么写的？

乙 是这样：

父亲是老丈，

气坏你家翁！

十本书齐念，

连篇信不通：

咬金入“白虎”，

黛玉跨黄龙！

书要细心看，

休吹九级风！

甲 喝！你父亲说你糊涂呢！

乙 我自己刚才就告诉了你：越念书越糊涂！

甲 那能怪书吗？

（载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二日《人民日报》）

柿子丰收（相声）

甲 感谢党的正确领导，感谢各人民公社社员们的努力增产，北京今年的青菜、水果都得到丰收！

乙 对！连冰棍儿也丰收！

甲 啊？冰棍儿不是水果吧？

乙 怎么不是？鸭儿梨有把儿没有？

甲 有啊！

乙 沙果有把儿没有？

甲 有啊！

乙 这不结了！冰棍儿也有把儿，怎么不是水果？

甲　噢！您也常吃雨伞、旱伞什么的？

乙 我干吗呀？怪扎嘴的！

甲 伞不是也有把儿吗？

乙 那，它，伞把儿不是太长吗？

甲 您吃短把儿的，对吧？

乙 对！

甲 没事儿您就吃几把羹匙、小刀子、理发的推子，把儿都不长。

乙 那，我嚼得动吗？

甲 冰棍儿的木头杆儿是安上的，不是天然长出来的，所以不是水果！

乙 老兄之言，使我闻所未闻，茅塞顿开！以科学家的态度，分析各种的把儿，证明雨伞的把儿跟鸭儿梨的把儿有所不同，高才，高才！钦佩，钦佩！

甲 你得了吧！谁都知道雨伞吃不的！

乙 我愿再向您请教，冰棍儿上面的纸也不是天然长出来的？

甲　也不是！

乙 嗯！这证明我还有点科学知识！

甲 怎么呢？

乙 我向来不连纸一齐吃！

甲 嘿！您也聪明绝顶！高才，高才！钦佩，钦佩！

乙 岂敢，岂敢！我并不自满，还得努力学习！

甲 你是得多学习！请问，您既然不吃冰棍儿纸，可怎么处理它呢？

乙 这还用问？根本不成问题！

甲 它也许成个问题！

乙 那，那，你怎么处理？你剥开冰棍儿，把纸卷卷，放在耳朵上？

甲 粘乎乎的！

乙 把纸叠好，放在钱包里？

甲 也不是地方！

乙 顶在脑袋上，用帽子扣起来？

甲 越说越不象话！

乙 那怎么办呢？

甲 我问你哪！

乙 干吗问我？

甲 当然有理由！一想起冰棍儿纸来，我就不由地脸上发红！

乙 怎么？人家吃冰棍儿，你在旁边等着舐纸来的？

甲　我还不至于那么馋！我脸红，因为自从解放以来，人民翻了身，古老的北京城也翻了身。从前，满街黑土，遍地垃圾，解放后是到处清清爽爽，一切干干净净，爱国卫生运动实在搞的很好，全体市民应引以自豪！可是，一到热天，冰棍儿充分供应，冰棍儿纸就成了灾！行人道上，灰渌渌的一大片，没法儿下脚，粘在鞋底上，使劲蹭都蹭不下去，不但有碍观瞻，而且会发生危险！所以我问您怎么处理冰根儿纸！

乙 噢，你问我怎么处理冰棍儿纸？

甲 对！

乙 不是冰棍儿纸吗？

甲 一点不错！

乙 不是天然长的，是包上的那张纸？

甲 嗯！

乙 不但纸，连木头棍儿也不是天然长出来的，所以不是水果？

甲 不是水果！

乙 那，咱们就谈谈水果吧！

甲 我问的是纸！

乙 那，水果有皮，可以不包纸！桔子有皮没有？苹果、鸭儿梨、西瓜、香蕉，都有皮没有？

甲 都有！

乙 这不结了！

甲 什么这不结了？我问的是冰棍儿纸！

乙 你这个人都好，就是爱犯死心眼儿！你说的，今年水果丰收，我常吃水果，不大吃冰棍儿了！我也不能不买冰棍儿，单买那张纸！你那么办吗：卖冰棍的同志，给我来张纸，要小豆的！

甲 不用买，地上就有！

乙 那不就更简单了吗？得了，行了，你满意了吧？

甲 我满意什么呀？你干脆不敢回答那个问题！

乙 什么不敢呀？你问，我不高兴回答，不就完了吗？

甲　没听说过！

乙 要提起水果来，可真叫人高兴！单拿咱们北京来说，就有多少种啊！

甲 真不少！

乙 桃儿吧，哎哟！哎哟！哎哟！

甲 怎么啦？有什么毛病吗？

乙 一想起那些名儿，我就兴奋得血压高起六七十度！

甲　留点神，别中了风！

乙 （口中打响儿，表示赞美）唧！唧！唧……

甲　都是什么毛病啊！

乙 歪着嘴儿的五月鲜，大扁碧绿的蟠桃，枣核儿小蜜桃，薄皮的水蜜桃，大叶儿白，玛瑙红！嘿，玛瑙红！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甜蜜的水果！我以个人的名义，把你吃了啵！（要啃甲的脸）

甲 你干吗呀？我又不是玛瑙红！

乙 大叶儿白也行！

甲 我的脸全白了，叫你给气的！

乙 还有北京的枣儿：璎珞枣、葫芦枣、大白枣、小莲蓬子儿、老虎眼大酸枣！我以个人的名义，把你们都吃了啵！（又逼近甲）

甲 （忙躲开）馋疯了，逮住什么吃什么！

乙 还有西瓜，多少种西瓜呀！

甲 多么会摔人的西瓜皮呀！又滑又脆，踩上就摔出老远去！

乙　还有南方来的香蕉！

甲 多么会摔人的香蕉皮呀！蔫乎乎的，软乎乎的，踩上就趴下！叫你没法儿防备！

乙 你是怎么回事呀？我一说冰棍儿，你就说冰棍儿纸！我一说西瓜、香蕉，你就说西瓜皮、香蕉皮！

甲 我是关心大家的安全，一块西瓜皮就可以摔坏一个人！人是最宝贵的，不该叫瓜皮给摔坏了！

乙 你这是说我乱扔瓜皮？

甲 你乱扔不乱扔，你自己知道！我可是看见过别人乱扔，自成流派，各具风格！

乙 你说说！

甲 扔果子皮，据不精密的统计，大约有三大派。

乙　第一派？

甲 第一派是“不论派”：不论时间，不论地点，不论是什么皮，不论离垃圾箱、果皮箱多么近，一概理直气壮，旁若无人，有皮就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乙 可不扔了就走呗，还能在那儿看着？第二派？

甲　“稳健派”。明知故犯，有点不好意思，左看右看，四顾无人，偷偷地、轻轻地撒手扔皮！

乙 第三派呢？

甲 “飞镖派”。在公共汽车、无轨电车里，把皮从窗口扔出去，看镖！皮也许飞到行人的脸上，也许打在行人的胸口上，都活该！挨了镖的想追，车已经跑出一里多地！请问，你属哪一派？

乙 我？哪一派也不属！我根本不吃果子！

甲 刚才你还说常吃果子，不大吃冰棍儿了。

乙 那，我吃是吃呀，可是专挑没有皮儿的吃！红瓤儿，黑子儿，没皮儿的大西瓜，我才吃！

甲 （比）这么大个儿，鲜红的瓤儿，黑亮黑亮的子儿，在瓜地里长着，不怕晒，不流汤儿，也碎不了？

乙 对！就是那一种！

甲 有那么一种吗？

乙 那！不是没皮儿的西瓜，是没皮儿的香蕉！香蕉生长在南方，天气很热，带着皮儿爱出汗，干脆就脱光了啵，一群群的小胖光眼子儿！

甲 没看见过！今年柿子丰收，物美价廉，可是柿子皮也摔了不少人！

乙 柿子？我更不吃了！

甲 营养价值高，价钱又便宜，柿子可是好东西！

乙　我吃了不舒服！

甲 哪儿不舒服？

乙 肚子！

甲 柿子是好东西，可也别吃太多了，容易犯胃！（按乙的肚子）这儿有点疼？

乙 不是！

甲 这儿不是肚子吗？

乙 我的腿肚子疼！

甲 这可透着新鲜！

乙 不但腿肚子，脚脖子也疼！

甲 这是什么病呢？

乙 不但脚脖子疼，右脚也变了方向！

甲 变了方向？

乙 啊！不直溜溜的朝前了，歪到一边儿去，有点象鸭子了！

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具体一点，行不行？

乙 说起来话长：前些日子我在院子里吃了个柿子。刚吃完，也巧，有人叫门。老太太正收拾白菜，你大嫂子正添火，小弟弟正作家庭作业。我只好开门去吧！

甲 谁来了？

乙 送煤球的老李。老李往煤筐里倒煤，我就回来，往屋里走。忽然，地动了一下，我的鞋底儿上好象抹了黄油，砖上好象打了蜡。我心中暗说不好，想撤步拧腰，来个鹞子翻身。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身不由己，失去平衡，呲——啪，连腿带人，一点没剩，全部都趴下了！

甲　那就快起来吧！

乙 起不来喽，腿差点断了！

甲 多么危险！

乙 我又气又疼，想大骂一顿，出出气！

甲 可骂谁呢？

乙 骂柿子皮！你个坏东西，干吗到嘴里是涩的，在地上是滑的？你不会在地上涩，到嘴里滑吗？

甲 这叫强词夺理！是谁扔的柿子皮呢？

乙 没法儿说！

甲 总得找他讲讲理去！您不好意思，我陪您去！咱们既不打架，也不拌嘴，只是劝告劝告，以后别再乱扔柿子皮！

乙　那也不必！

甲 您宽宏大量，很好！可是道理必须讲明白！走！

乙　上哪儿呀？你糊涂！我在院子里吃的柿子，能是我吃，别人扔皮吗？

甲 自作自受，还怪谁呢？

乙 我忍着疼，英雄气概地大吼一声！

甲 怎么吼的？

乙 快来救命呀！喝，老太太放下白菜，你大嫂子放下通条，小弟弟放下钢笔，全跑来了，七手八脚，连搬带抬，把我弄到屋里去了。

甲 赶快去请正骨科大夫吧？

乙 是呀！你大嫂子正要出去，老李同志倒完煤球，进来要钱。

你说够多么巧，老李不踩别的，单踩那块柿子皮，呲——啪！

甲 老李同志也趴下了？

乙 那还用说！可是，经过了一次磨擦，柿子皮的威力已经不那么大了，只把手擦破了一块。

甲 他没说什么呀？

乙 没说别的，只要求医疗费！

甲 给他吧，在你的院里出的事故！

乙 你大嫂会说话儿：（学女音）老李同志，可真对不起！小弟弟呀，不大懂事，乱扔柿子皮！

甲 把错儿推到小弟弟身上去了？

乙 （学女音）来吧，我给您上点红药水！明天要是还不好啊，我陪您上医院！咱们是老朋友，您还饶不过一个小孩子去吗？

甲 大嫂说话真甜甘！

乙 甜甘？这是暗中挖苦我哪！

甲 我也听出来了！

乙 上了红药水，拿着煤钱，老李没再说什么，就走啦。

甲　劳动人民，性格儿好！大嫂呢？

乙 她到对门，把王大夫请来了。

甲 好，对门就有大夫！

乙 赶明儿你也搬来吧，我们这里治病方便！

甲 谢谢好意，我希望老结结实实的，不闹病！

乙 王大夫是精通中西、内外两科，外带兽医。

甲 好！一定能治您的鸭子脚！

乙 王大夫在前，你大嫂在后，来到院中，大夫高声地问：怎么啦？老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呲——喝！

甲 怎么啦？

乙 王大夫滑了一下子，有功夫，没摔倒！

甲 也够危险的！

乙 王大夫进来，又问我，我说：我吃了个柿子。他又问：哪儿不舒服？我说：脚！大夫愣住了：你另请高明吧，吃柿子脚疼，是个邪病，我治不了！你大嫂子急了：王大夫别走！他是摔了个跟头，把脚脖子扭啦！

甲 这才对！对医生，得实话实说！

乙 大夫说：你怎么吃柿子会摔跟头呢？是练着跳高儿吃的，还是跑着百米吃的？

甲 是呀！

乙 我知道不说不行，这才说出那块不得人心的、到嘴里涩的、在地上滑的、先滑倒我的、后滑倒老李的，又差点儿摔倒大夫的柿子皮！

甲 瞧这一大串儿“的”！

乙 大夫说：原来如此，这就好办了！说完，他敲了敲我的全身：还好，身上还全响！

甲 不容易！

乙 大夫又细细地摸了我所有的骨头节儿，说：还好，没骨头！

甲 骨头都哪儿去了？掉在院子里吗？赶快捡去吧！

乙　不是！大夫说我没有碎了的骨头！

甲 万幸！

乙 大夫检查完了，说：来，我来抽你的筋！

甲 喝！好厉害！

乙 不是！抻抻你的筋！

甲 这还差不多！舒筋活血！

乙 抻了半天，大夫说：我可要扳你的脚啦，别紧张，不会很疼！

甲 大夫的手法儿高！

乙 大夫前腿弓，后腿绷，拉开了架式，一使劲，呲——咕咚！

甲 怎么啦？

乙 大夫趴下拉！

甲 怎么趴下了呢？

乙 大夫立起来，抬腿，亮鞋底儿，一瞧，那块柿子皮在鞋底上粘着呢！

甲 嘿！

乙 我怕大夫生气，直央告他：大夫！大夫！柿子皮是我扔的，我可没叫它跟着您，到屋里来！大夫没生气，照旧给我扳脚。

甲 大夫都有热心肠儿！

乙 把脚扳正了，大夫好好地表扬了我一顿！

甲 教训了一顿！

乙 我接受了教训，一边养腿，一边总结了这次的经验。

甲　怎么总结的？

乙 西瓜皮、香焦皮、柿子皮、果子皮，都别扔在院子里！

甲　对！

乙 要扔，就扔到街上去！

甲 扔到街上去？

乙 是呀！好专摔别人，不摔自己！

甲 你可真有出息！

（载一九六二年《曲艺》第六期）

作诗（相声）

甲 不管做什么事情啊，都必须要有个谦虚谨慎的态度。

乙　对。

甲 不能骄傲自满。

乙 是啊。

甲 有这么一句话嘛：

乙　什么话？

甲 逢骄必败。

乙 嗯。

甲 一般的来讲，比较有本事的人哪，都是比较谦虚。

乙　是啊。

甲 越是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的人，比较容易骄傲。

乙　是啊。

甲 我们街坊有这么弟兄两人。这哥俩呀，就没什么学问。

乙　噢。

甲 你说他不认识字吧，也认识一些。

乙 是啊。

甲 你说他有学问吧，实在是不怎么样。

乙 合算是马马虎虎。

甲 他们这学问不在二五眼以上，也不在二五眼以下。

乙　那么正在哪儿哪？

甲 正在那二五眼上。

乙 嘿，好嘛！就那二五眼的学问。

甲 这哥俩有个爱好。

乙 爱好什么？

甲 喜欢作诗。

乙 喜欢作诗？

甲 那作诗嘛：允许作得好，允许作得不好。

乙 是啊。

甲 这是个水平问题。

乙 对。

甲 可是这哥俩呢，作的本来不怎么样。

乙 噢。

甲 但是哪，非常的自我欣赏。

乙 噢。

甲 有一次，这哥俩呀出城玩去。

乙 噢。

甲 刚要出城，看见城墙啦：这个老大，诗兴大发。

乙　噢，要作诗呀？

甲 要作诗。“嘿，兄弟，看这城墙多好哇！我来说个上句，你给配个下句。”

乙 哥俩合作。

甲 “呣？城墙！……远看城墙锯锯齿。”

乙 什么叫远看城墙锯锯齿呀？

甲 你看那城墙上不是有那小垛口吗？

乙 啊。

甲 离远那么一瞧，就跟那锯锯齿似的。

乙 嗬！这比方不怎么样。

甲 这本身就没有诗意。

乙 是啊。

甲 可是这老二就非常欣赏：“哎呀，哥哥，这上句可太好啦；这我得给你配个下句。”

乙 老二怎么说的？

甲 “远看城墙锯锯齿……”

乙 啊。

甲 “哎！近看城墙齿锯锯。”

乙 嗐！这叫什么呀？这个，真是……

乙 可不是嘛！

甲 老大一听：“哎呀，兄弟，这个下句可太好啦。”

乙　嗬！还好哪？

甲 “好好好。哎，要把城墙掉个个哪？”

乙 把城墙翻个个？

甲 把城墙掉个个。

乙 啊。

甲 “那是上头不锯锯，底下锯锯。”

乙 嘿，好！就这个啊？

甲 哎呀，这哥俩是特别的高兴。

乙 还高兴哪！

甲 “哎呀，兄弟，今天咱们没白出来：作了一首绝妙之诗。”

乙　嘿！

甲 一边走，一边背。

乙 是啊。

甲 “远看城墙锯锯齿，近看城墙齿锯锯；要把城墙掉个个，上头不锯锯，底下锯锯。”

乙 这叫什么玩艺儿呀！

甲 “……妙哉，妙哉！”

乙 哟！还妙哉哪？

甲 哥俩很兴奋，进了村子啦。

乙 啊。

甲 走着走着呀，看见头里有这么一家挂着一块匾。

乙　噢！

甲 写着两个字。

乙 哪两个字？

甲 “诗医”。

乙 诗医？

甲 嗯。

乙 哪个“诗”？

甲 诗词歌赋的诗。

乙 哪个“医”哪？

甲 医生的医。

乙 什么叫诗医？

甲 就是给诗治病的医生。

乙 噢，给诗治病。

甲 这哥俩一看，很高兴。

乙 嗯。

甲 “兄弟，可好啦，这有给诗治病的啦。”

乙 啊。

甲 “咱们得过去，让大夫给看看，咱们这首诗有什么毛病没有？”

乙 嚯！

甲 哥俩就进去啦。

乙 噢。

甲 到里边这么一看哪：大夫还没出来看病

乙　是啊。

甲 头里已经有二位在那等着哪。

乙 噢。

甲 人家手里那拿着一号、二号。

乙 那这哥俩哪？

甲 这哥俩拿着三号。

乙 啊。

甲 没有多大工夫，大夫出来开始看病。

乙 噢。

甲 叫一号。“大夫。”“你有什么事情啊？”“啊，我这有一首诗，求大夫您给看看，有什么病没有？”“噢，好，念念吧。”“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乙 噢，一首唐诗。

甲 “您看看这首有什么毛病没有？”大夫说：“好！”大夫这么一号脉……

乙 这还号脉哪？

甲 “呣？你这是上焦火旺！”

乙 上焦火旺？

甲 “必须得吃一点打药。”

乙 为什么？

甲 “因为你这是七言诗。”

乙 啊。

甲 “用不了，改成五言诗就完全可以啦。”

乙 是吗？

乙 “第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两个字有什么用？就用时节雨纷纷就可以啦。”

乙 啊。

甲 “到了一定的时节，必然要下雨。”

乙 哎。

甲 “不一定非是清明。”

乙 对。

甲 “所以前两个字没有用。”

乙 噢。

甲 “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路上有什么用啊？就行人欲断魂嘛。哪儿不算行人啊？马路上、胡同里头，都算行人。”

乙 路上是没什么用。

甲 “借问酒家何处有？借问两个字有什么用啊？那酒家何处有——哪儿有酒铺嘛？”

乙 对。

甲 “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牧童两个字没用，就遥指杏花村嘛。酒铺在哪儿？那边。这就完啦。”

乙 对。

甲 “哎，大夫，太好啦！谢谢您。”一号走啦。

乙　噢。

甲 大夫开始叫二号。“二号！”“大夫。”“你有什么事呀？”

“我这有一首诗，求大夫您给看看，有什么毛病没有？”“啊，念念吧。”“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乙 噢。

甲 “您看看这有什么病没有？”大夫一号脉：“哎呀，你这是气血两亏呀！”

乙 怎么这又气血两亏啦？

甲 “必须得吃一点补药。”

乙 补药？

甲 “你这是五言诗。”

乙 啊。

甲 “是件比较高兴的事情。”

乙 对呀。

甲 “但是很不够。”

乙 噢。

甲 “如果每一句再加上两个字，那就是更高兴的事情。”

乙　是嘛！

甲 “头一句：久旱逢甘雨。”

乙 啊！

甲 “什么算久旱？一年、二年、三年，都可以算久旱；当然，一二年不下雨，忽然一下雨，是件好事。”

乙 是啊！

甲 “但是很不够，再加上两个字。”

乙 加什么字？

甲 “十年久旱逢甘雨。”

乙 噢，加“十年”两个字。

甲 “十年都没下雨啦，忽然间下起雨来，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乙 对。

甲 “第二句：他乡遇故知。哪儿算他乡呀？上海、天津都可以算他乡。”

乙 哎。

甲 “在这些地方见着自己的朋友或者是亲属，当然是高兴的。”

乙 是呀！

甲 “但是很不够。”

乙 噢。

甲 “加上两个字。”

乙 这加什么字？

甲 “万里他乡遇故知。”

乙 噢，加“万里”两个字。

甲 “在一万里地以外见到自己的朋友或者亲属，那是多么高兴的事情。”

乙 对。

甲 “第三句：洞房花烛夜。”

乙 啊。

甲 “这没什么，谁不结婚呀！”

乙 就是。

甲 “头里加两个字。”

乙 加什么字？

甲 “和尚洞房花烛夜。”

乙 啊！加“和尚”两字？好！

甲 “这个和尚本身是不结婚的。”

乙 那是啊。

甲 “但是，他要是洞房花烛夜，这是多高兴的事啊！”

乙　嘿，太高兴啦！那就……

甲　“第四句：金榜题名时。这不奇怪，只要你有那样的才华，你就可以得中。”

乙 对。

甲 “加两个字。”

乙 加什么字？

甲 “监生金榜题名时。”

乙 监生？

甲 “监生本身没有学问，花钱捐的；他要是得中啦，你说这是多高兴呀！”

乙 是呀！

甲 “哎呀，大夫，太好啦！谢谢您。”二号走啦。

乙　噢。

甲 大夫开始叫三号。

乙 噢，就那哥俩呀？

甲 “三号！”“哎哟嗬！大夫，哈哈哈……我们哥俩等您半天啦！”

乙 啊。

甲 “噢，什么事？”“我们这有一首绝妙之诗，求大夫您看看，有什么毛病没有？”

乙 嗯。

甲 大夫一听啊，很不满意。没有这么说话的。

乙 就是。

甲 “那你就念念吧。”“嗯……远看城墙锯锯齿，近看城墙齿锯锯；要把城墙掉个个，上头不锯锯，底下锯锯。”

乙　嘿，真觍着脸念哪！

甲 “您给号号脉，看有什么毛病没有？”

乙 嘿！

甲 大夫听完了一皱眉：“行啦，不用号脉啦。童儿啊……”

乙　童儿啊？

甲 童儿啊，就是伺候大夫的。

乙 噢。

甲 “童儿啊，去搬一条板凳来。”童儿搬条板凳来。“请你们二位趴在板凳上。”

乙 啊？

甲 二位趴在板凳上。

乙 嚯！

甲 “童儿啊，再给化两帖膏药来。”

乙 啊。

甲 童儿又给化两帖膏药来，就在二位的臀部上，一人给贴上一帖。

乙 是啊！

甲 这二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乙 啊。

甲 “大夫啊，这是什么意思啊？”

乙 ……

甲 “哼！看你们俩以后还放屁不放？”

新诗集

剑北篇（长诗集）

　　序

　　《剑北篇》的设计与写法，略见于致友人函中，附录于后，即不另赘。

　　此诗于廿九年二月中动笔，至七月初，成二十段，约二千五百行。七八两月写《张自忠》剧本，诗暂停。九十两月复得七段。十一月由乡入城，事忙心乱，无从写诗，又暂放置。时写时停，一年间仅成二十七段，共三千余行。所余材料，仅足再写十几段，连已成之廿七段，或可共得六千行。因句句有韵的关系，六千行中颇有长句，若拆散了另行排列，亦可足万行之数——本来是想写成一万行的。卅年春初，因贫血，患头晕，一切工作都停顿下来。何时能把此篇写完，简直不敢想，因为直到如今，身体还是不好，而写诗又是极费力气的事。现在，先把已写好的廿七段付印成册，希望有朝一日总会补齐。

　　草此诗时，文艺界对"民族形式"问题，讨论甚烈，故用韵设词，多取法旧规，为新旧相融的试验。诗中音节，或有可取之处，词汇则嫌陈语过多，失去不少新诗的气味。行行用韵，最为苯拙：为了韵，每每不能畅所欲言，时有呆滞之处。为了韵，乃写得很慢，费力而不讨好。句句押韵，弊已如此，而每段又一韵到底，更足使读者透不过气；变化既少，自乏跌宕之致。

　　老舍、卅，十一，卅。

　　小引

　　在中华复兴的大路上，

　　我四过西安，三宿平凉，

　　——象浪子，啊，多少世代的流浪，

　　去探望民族的故乡——

　　到日月山前的草原上，

　　到周秦陵墓两旁的

　　古战场，而今哪，又成了战场，

　　去慰问抗战英雄们的健康！

　　一路上，车声炮响，

　　并掩不住抗战的歌唱：

　　在城镇，在塞外，在村庄，

　　中华儿女都高唱着奋起救亡；

　　用头颅与热血保证希望，

　　今日的长城建在人心上！

　　到处，人影旗光，风尘浩荡，

　　我遇上中华的铁汉开往前方；

　　任凭乌纱岭上的积雪十丈，

　　还是瀚海里的亘古饥荒，

　　都拦不住健儿的前进，健儿的歌唱；

　　无边的兴奋，在未到战场，

　　先战胜了饥渴风箱！

　　看，英雄们，伞大的竹笠歪在头上，

　　头上是汗，手中是枪，

　　从新开的大路上，

　　从古代栈道的两旁，

　　往渡口，往山岗，

　　往绿影里的村庄，

　　从多少多少不同的方向，

　　都去击射那白旗上的太阳！

　　热汗热血，步阔胸昂，

　　简单的歌曲倾诉着热心肠：

　　"多喒民族得到解放，咱们凯故乡！

　　啊！在咱们的城镇与村庄，

　　若还有敌骑来往，

　　敌兵的枪响，

　　咱们就不能，良心先不让，

　　怕死贪生的放下刀枪！

　　只要头还在项上，

　　怎肯叫小鬼们猖狂！

　　往东南，往西北，往四方，

　　走尽牺牲的路径才是大道康庄！

　　让咱们歌笑着走上沙场，把国旗高扬，

　　把仇敌扫荡。

　　国旗高扬，

　　山高水长！"

　　哪个奴隶的嘴敢响一响，

　　露出一点点挣开锁镣的思想？

　　哪个顺民敢有主张，

　　把灵魂，象珍珠似的，

　　放在自己的手心上？

　　啊！挺起胸来的勇士才敢高唱！

　　哭泣是亡国奴的反抗！

　　看，看我们，从南海到塞上，

　　五百万健儿齐唱：

　　象塞风的欣狂，

　　黄河的奔放；

　　怒狮吼落东亚的残阳，

　　惊雷给风暴以更大的激荡！

　　是的，黄帝子孙为了和平换上武装，前进，高唱！

　　歌声暂停，号声激壮，

　　那严肃，那刚强，

　　在等待扫灭敌人的那一晌，

　　似乎能听见雪花落在天山上！

　　惭愧，我们没有肥美的羔羊，

　　没有美丽而合乎英雄身分的衣裳，

　　送到战壕，战地，与战场，

　　在震天动地的欢笑里共饮如狂；

　　带来的，除了荣誉的锦旗几张，

　　只有四万万同胞的关切与赞扬！

　　壮士们，沿路听到你们歌唱，

　　也看见你们须发上的晨霜；

　　谁不知道你们的豪爽，

　　义气，至大至刚？

　　有什么礼物，有什么酒肉的相让，

　　足以打动英雄们的义胆侠肠？

　　咱们只有一个仇敌，

　　咱们的心都一样，

　　啊，来吧，让笑与泪一齐挂在脸上，

　　象久别的亲手足相会在他乡：

　　咱们握手，咱们叙一叙家常，

　　你讲前线，我讲后方，

　　大家的苦痛，大家的希望；

　　让困苦投降给希望，

　　教正义打退了魔鬼的疯狂！

　　我们唱啊，我们一齐唱，

　　沸腾的热血，壮烈的歌腔，

　　对着烽火，明月，或朝阳，

　　我们且舞且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中华的猛士有死无降，守住四方，

　　从紫塞到珠江，

　　流不尽的血浪，

　　歌声里荡漾，

　　闪耀着中华历史的新光！

　　听，塞上的夜莺也在歌唱，

　　南国的玫瑰也许刚把蕊放，

　　惭愧，没有带着鲜露的香花献上，

　　诚恳的插在您的宝星之旁，

　　没有香烈的美酒琼浆，

　　润一润铁喉，暖一暖侠肠，

　　除了这点真心，由后方到前方，

　　来问候壮士们的健康；

　　还有什么呢？

　　啊，夜莺在唱，假若不嫌寒酸，

　　而喜其悲壮，

　　同志们，我就把这几句小诗献上！

　　蓉城——剑阁

　　辞别了抗战心房的重庆，

　　走入青山绿水间的初夏初晴；

　　心里，五四的血花火影；

　　眼里，千里的山光鸟声，

　　走向蓉城，华西的北平；

　　愤怒与美景，阴暗与光明；

　　有什么语言能道出，象风云未定，

　　这诗心的激动，忽雨忽晴？

　　有什么文字能道尽这爱与憎，

　　笑与泪交织的一片深情：

　　把诗人的愤怒，

　　诅咒，苦痛，时而霹雳，时而金钲

　　教邪魔与恶兽们颤惊！

　　看，这蜜原里的蓉城，

　　花一样的秀静，

　　微雨润着梧桐！

　　啊，鬼手伸向天空，

　　把地狱的毒火撒在重庆，

　　血债永远，永远算不清，

　　再撒在古秀静雅的蓉城！

　　谁还有逸致闲情，

　　到武侯祠与薛涛井，

　　去瞻仰，去吟咏，

　　或在竹林下品一盏香茗？

　　心中的怒焰烧尽了恬淡的幽情！

　　看！繁荣的市井，

　　瓦砾纵横；

　　灰里烟中

　　是财产生命；

　　寂无人声，

　　血与火造成了鬼境：

　　微风吹布着屠杀的血腥，

　　焦树残垣倚着月明！

　　鬼手布置下这地狱的外景，

　　也只有魔鬼管烧杀唤作和平！

　　把我们的鲜血流净，

　　把民族的耻辱洗清，

　　我们死，我们牺牲，

　　我们不接受鬼手里的"和平"！

　　满腔的愤慨，疎朗的晨星，车往北行：

　　绿的黄金一望千顷，

　　绿的微风吹送着鸡鸣；

　　成都以北平原的美景，

　　和田园里忙碌中的安静，

　　啊，后方的安定，

　　人力的无穷；

　　农家男女的热汗，滴滴在斗争：

　　无边的绿禾支持着战场的收成！

　　穿过田林的平静，

　　荡入城乡的闹声；

　　我们宿在绵阳，赶过梓潼。

　　噢，那使人难舍开的绵阳城：

　　路净街明，

　　夹道的梧桐；

　　顺着绿阴下的路径，

　　渐渐的走入花鸟的领域中；

　　阴晴未定，

　　云淡花明；

　　转过花圃，转过竹丛，水浅桥横，

　　苔石弄着水声。

　　在树下，或倚着青藤，

　　川北伟大的公园中，

　　休息着来自河北或山东，

　　失了家乡的男女学生；

　　竹林里颤出来北地的歌咏是希望，是悲痛，

　　每颗鲜花似的心里抱着不平！

　　乡音唤起了心中的幻景，

　　仿佛我听见了黄河的激荡与波声！

　　低着头，象疲倦了的游僧，

　　我走回那静美的城中；

　　细雨，在蜀道上的旅舍孤灯，

　　与断梦里，滴到天明！

　　天已明，天还未晴，

　　烟雨迷镑里赶过了梓潼。

　　行：

　　蜀道难行，

　　青山万重；

　　忽上忽下，似动似停；

　　疾转慢转，车吼心惊！

　　盘过山顶，

　　滑到谷中，

　　又是青峰！

　　悬崖悬着瘦松，

　　悬着生命；

　　擦过悬崖，看，云在涧中！

　　动：

　　云，烟，雾，雨，群峰，都在流动。

　　没有南北，没有西东，路在云中。

　　云移雾动，

　　露出山峰，

　　埋起山峰；

　　云雾之海里吞吐着绿岛青松。

　　近处，细雨似落似停，

　　山花与野草香美无声。

　　远处，白烟轻动，

　　现出，又隐起，一二青峰。

　　再远处，云破，一线光明，

　　闪出淡绿的一片山晴。

　　看不尽，数不清，

　　啊，蜀道的难行，

　　云里天外，千峰万峰！

　　山峰，随着云影，

　　绿色千种，

　　绿色千重。

　　路转云行，

　　绿影倍浓，

　　七曲山头万树青松；

　　冒着一山的松雨斜风，

　　去看那晋代的巨柏与文昌的古宫：

　　潇洒的文昌，随着幼僮，

　　驴背上，竹笠下，万古清明。

　　离了松竹钟磐的幽境，

　　又转过青山几重；

　　剑阁——

　　谁不记得那悲剧里的铃声——

　　今日也正在凄凉的细雨中！

　　剑阁多么小的一座城，

　　一条小街，几盏油灯。

　　好象还紧记着古代的一段幽情！

　　只有夜雨，没有铃声；

　　听，我们在歌唱历史的新生！

　　剑门——广元

　　冲破长江的巨浪滚滚，

　　会见过四川天然的水门；

　　啊，那雄奇伟大的夔门：

　　似巨鲸之口，山是牙，石是唇，

　　激荡，控制，吞吐，激喷，

　　使往来的舟艇似毛羽的旋转升沉，

　　使东流的黄水挣扎呻吟：

　　惊涛为锁，峭壁为门，任他万马千军，

　　就是啼猿飞鸟也丧胆惊心！

　　今天，夏雨初晴，山青无尽，

　　又看见山林隙缝中的剑门：

　　关里，群山象野马狂奔，

　　昂首竖鬃，飞向白云；

　　穿过一条狭谷，一个小村；

　　石隙间细碎的流音，

　　绿草绿树掩护着姜维碑文，

　　杂花锦绣着绿阴；

　　留恋的，信步的，出了关门。

　　看！那狂奔的峰岭尚未立稳，

　　啊，刀削的绝壁万丈高深！

　　天然的铁壁，猿猴断魂！

　　陡然，群峰转头，天路未尽，

　　剑立的青山插入青云！

　　剑峰上，红日未沉，

　　五色的霞光明彻烟尘；

　　每一把利剑闪闪如金，

　　象插天的火炬照亮了乾坤！

　　下面，那川北咽喉的剑门，

　　只是天造的石城的一条裂璺；

　　一条车道，巨石阴森，

　　一股细水，三五口人；

　　这无双的天险，寂寂的黄昏，

　　令人留恋，令人兴奋，

　　一点神秘的力量令人自信！

　　啊，东有夔门，

　　北有剑门，

　　这二险之间荣养着抗战的命根；

　　随着长江之水东流涌进，

　　抗战的鲜血起死更新；

　　把物质与精神

　　从终年碧绿的巴蜀园林，新中华的腹心，

　　供给如云的战士与苦斗的人民。

　　向北，沿着古栈道的遗痕；听，剑门关内，渊深万仞，斧凿声声，万山里流颤着余响回音。

　　路通到山顶，桥架着横云；成千论万辛苦的工人，把千古的榛荒险峻，

　　把神手安排下的山川的阻困，用人手开成大道通津。

　　看，关里关外，不断的骡群，盘过无底的黑涧，冷静的山阴，黄牛，大车，驴马，都在输运，气喘汗淋；

　　把抗战的火炬，昼夜不分，传递到紫塞以外，黄河之滨！

　　离开了看不厌的剑门，在群山里三渡河津：

　　骡马长嘶，白浪滚滚；山光照绿了舟人；

　　巨石把铁索扯紧；

　　一声呼喊，几处回音；古笨的船只，古代的精神，啊，抗战是雪耻的决心，想象出汉魏交兵的困苦艰辛！

　　苦斗替换了因循；

　　看！这一边木舟迟笨；那一边，建起坚美的桥身；铁锤在响，白石在运；啊，战斗的决心

　　扫荡着山川的阻困，

　　把历史与地理用血汗刷新！

　　忘记了疲劳，我只有兴奋，带着颗小学生的好奇心，在黄昏的景色里往广元前进。

　　青山四面，城在江滨，无数的船桅静立着无叶之林。

　　霞光云影明暗着山村，江水湾湾的流入黄昏；大堤上立着挺秀的城镇，象有力的绘画，简净传神。

　　这江南的秀丽，一进城门，忽然变作战时的忙乱嚣纷：南来北往车马成群，

　　在机关——啊，各部各军的纸柬木牌贴满挂遍了街门——在旅舍——小大旧新，奇形怪状的旅舍，都挤满了人——在北方风味的骡马店外，还未到黄昏，都已停顿，准备着破晓抢出城门！

　　各方的饮食，各处的语音，各色的标语，各省的行人，味，色，声音填满了长窄的街心！

　　一阵歌声，自远而近，草鞋竹笠，一队军人，压下去嘈杂，振起抗战的精神！

　　旅馆，茶肆，澡堂，一丝不紊，安插下北征的军人；

　　廊簷下放好木桶与木盆，静静的洗了脚，拭去灰尘；打开席毯，谈几句心，及早的睡下，及早的起身。

　　鸡声初唱，夜雾沉沉，灯光里：马蹄，车轮，鞭影，飞尘，

　　军队，行人，

　　往南往北，迎着大时代的清晨。

　　在这川陕之间的重镇，吞吐着万马千军，

　　在一二家小店，还有一两个老人，运用着细刀与匠心，

　　顺着天然的层次与花纹，把白紫相间的砚石，看准，雕出，赤水白云，

　　和那伟大雄奇的剑门。

　　汉中——留侯祠

　　在万山里出了四川，在万山里入了西秦第一关；绿水不断，

　　青山是岸，

　　野花红豆悬在乱石间。

　　云雾留在群山；

　　越往前，路越平坦，

　　空气也越爽利干鲜。

　　路旁还是稻田，

　　语音可已山川而陕。

　　小小的沔水平川，

　　暗示出快到了汉水的小平原。

　　路旁，瘦柏清溪，象武侯的静恬，是武侯的墓坟，武侯的祠馆；一带土坡儿是定军山。

　　平静的田园，

　　古代的血战，

　　使人兴奋，感叹，留恋：多么长久的历史，多么美丽的山川，小小的村里，古史古迹世代相传，绿树上飘扬着白日青天。

　　入了种着红叶香稻的小平原，帆影缓缓，江水展宽；景色南北相兼，

　　水似江南，

　　人在秦川。

　　褒城过渡，汉中不远；噢，汉中，汉中，多么香甜，多么悠远，这名字，多么尊严！

　　汉王台后，古秀的亭园，倚楼眺望，远山四面，汉水在南。

　　凝望着山川，

　　思潮涌起史的浪漫：

　　在今天，在大汉，

　　这小小的平原象肺叶一片，能呼能吸，能守能战；教养，生产，这雄山碧水之间，自古就操着胜算。

　　这里的生产，正在展览，在几间屋里游览了富丽的河山：汉水的津液肥润着平原，有稻，有麦，有棉，

　　有了百姓们的吃穿。

　　宝地接着灵山，

　　铜铁石棉，

　　杨柳松杉；

　　草药，黑白木耳，是天赐的零钱。

　　没有烟筒，富源便是祸端，一二八，八一三，

　　毒恶的火焰，

　　把东海边上的工业嫩芽烧残；毒蛇的惯技，看，

　　朝鲜与台湾，

　　把赤脚的农夫缠死在田间；照样的，他要粮铁棉炭，永远奴役着中华儿女与江山！

　　在今天，最坚实的中华防线，是由农而工的推动开展；我们的血汗，

　　同等的要用在战争与生产；以枪还枪，以炸弹还炸弹，以钢铁打碎侵略者的铁链，开发富源才保住富源！

　　我们要烟筒，林立在山脚河边。

　　以马达的音乐，代替啼鸟鸣泉，看，这汉中丰富的天产，有几样经过人手的提炼？

　　小小的工业刚在发端，油漆，纸张，肥皂还糙笨的可怜！

　　认识了经济的争战，

　　才明白侵略者的凶残，为封锁与消灭投下如雨的炸弹；在我们，只有建设才能抗战！

　　沙场的血，工厂的烟，从这土布与土药的展览，我想象，我切盼，

　　会光荣的创出民族的春天！

　　象在历史的怀抱里安眠，古城，星夜，诗意，合成梦境的美幻；催人的晓色里露出山尖，沿着北征将士的光荣路线，走入峡口，霞光满天。

　　涧深石峭，无可攀缘，半山中巨大的石眼，

　　刻画着北栈道的危险艰难！

　　一线的青天，

　　千丈的深渊，

　　新旧石门夹岸依山；

　　古代的艰难，

　　今人的血汗，

　　历史的倔强今古不变！

　　乡人持着竹竿，

　　象引导盲人，步步迟缓，把好奇的远客引到石滩；绿浪翻花，巨石如鼋；探身，浪花溅湿了人面，魏王的"袞雪"动荡在流水间。

　　碧涧千转，山路回环，古迹传说象鸟音不断，诉说着历史的艰难光灿。

　　山腰溪畔，

　　远村点点，

　　瘦竹几竿，

　　梯田几片；

　　秦椒与倭瓜红黄灿烂，点染出北方景色的田间。

　　小小的县城，留坝，象一朵幽兰，藏在山边；

　　来往的车马，不断的尘烟，惊动了这世外桃源，

　　在城外也草草的设一两家小店，茅棚下松枝烹沸了清泉。

　　树渐密，气渐寒，

　　溪水出山，人入山环：四面是山，

　　松柏绿到山尖；

　　深绿的山圈，

　　圈住蓝天，

　　山影里竹柏夕烟，

　　斜阳老早的被青峰遮断。

　　山深路远，

　　四顾茫然，

　　看到了留侯祠，认识了赤柏山祠外几家饭馆，

　　二三小店，

　　伺候着行人过宿打尖。

　　匆匆的去来，车辆不断，汽油味道把小街充满。

　　不同的语音呼茶喊饭，男女老幼忽聚忽散；

　　象蚂蚁在静静的庭院，被什么操纵运命的威权，推动着奔忙聚散；

　　啊，我们是在抗战，

　　看，连小娃娃都教山风吹红了脸，小小的生命已经习惯，南国的凄雨，北地的风烟！

　　仿佛把嘈杂纷乱，

　　拦在外边，

　　祠内依然是花鸟林园，英雄的潇洒恬淡，

　　掌倾着松月青山。

　　庸俗的道士，庸俗的神殿，庸俗的香客，庸俗的碑匾，都糟践不了伟丽的自然！

　　赤柏下轻响着山泉，

　　微风吹动着绿竹千竿，落花几片；

　　绿光中松鼠惊窜，

　　一闪，不见，

　　幽情无限！

　　石阶曲转，

　　松阴竹影间，

　　藏着小亭，清风四面。

　　阶高步缓，

　　步步留连；

　　高一步，多一层青山。

　　授书楼独立云间，

　　左边，由宽而细，由细而宽，一条淡黄的路线，

　　弯弯的绕过来青山，

　　弯弯的消失在青山，

　　象玩具依着轨线，

　　汽车点点，

　　高，低，近，远，

　　带着一条儿灰烟。

　　右边，近山把夕阳遮断，绿深影暗；

　　远山明淡，

　　悠悠化入青天。

　　低处，树密溪浅，

　　山脚下几亩山田，

　　茅舍上缓缓的炊烟。

　　高处，山外有山，

　　绿色深浅，

　　一样的静美安闲，

　　一种无名的情感，

　　令人呆立无言！

　　楼内，黄石老人白发祥善，留侯端坐，年少诚谦。

　　楼内静静的香烟，

　　楼外静静的青山，

　　仿佛有些无声的语言，传到永远，传到天边，传给每一个少年！

　　七七在留侯祠

　　借着留侯——那永远年轻的志士，英才——的殿宇，香烟霭霭，

　　法乐凄哀，

　　道士诵经，百姓祭拜；深山里的七七，啊，抗战已经三载：几碗素菜，

　　一面灵牌，

　　向殉国的英雄们致谢致哀！

　　这里，没有雄辩的天才，激昂的道出英雄们的牺牲慷慨；没有庄严凄丽的祭台，教素烛鲜花放出光彩；这里，过客与乡民，松峰与云海，默默的对着灵牌，

　　只有纯诚的热泪与无言的愤慨！

　　七七，二载，

　　那小小的灵牌，

　　就是一片血海！

　　这伟大的血海，

　　这伟大的时代，

　　每一个红的浪花都是历史的光彩！

　　五千年的古国筋衰力败，啊，五千年的文化可耻作奴才！

　　中华的灵魂喝一声：起来！

　　中华的儿女放下锄头，离开村寨，挺一挺腰，紧一紧带，道什么姓名，说什么利害；谁没有家乡，谁没有恩爱？

　　一切抛开！

　　一切抛开！

　　中国人，只知道中国可爱！

　　要什么宣传，要什么优待，山河可移，爱国的天性难改！

　　除了自由的种着田，或作点买卖，除了子孝孙贤，朋友们和爱，敢有什么妄想，敢把谁伤害！

　　我们的劳苦就是我们的愉快！

　　水里的稻秧，坡上的荞麦，园里的梨枣，畦中的青菜，驯顺的驴马，胖壮的小孩，终年的劳苦，终身的忍耐；只盼不愁吃喝，有些穿戴，一两口肥猪，在腊月屠宰，一半儿过年，一半儿出卖；早早的完粮，早早的自在；最好再能攒下几个钱，存下点米麦，防备着无情的水旱天灾！

　　不幸，人祸象蝗虫似的飞来，把杀人放火代替了仁孝和爱，霸占田园，抢劫村寨，把我们简单的理想与生活要一齐铲开。

　　啊，我们老实，和平，可也会愤慨：到了流血的时候，怕死便不知好歹。

　　有一对拳头，谁能委屈了磕膝盖？

　　什么过错都能担待，

　　什么艰难都能苦挨，

　　只有杀人灭国的祸害，是条汉子就不能忍耐！

　　怎样扑杀蝗虫，就怎样消灭这祸害，我们欠账还钱，也会讨还血债！

　　当我们遇到冰雹旱涝的天灾，把死亡就置之度外；

　　不怕死，死亡就失败，我们会用冲杀把活路打开！

　　简单得象那木制的灵牌，也同样的神圣，这简单的民族独白，以远古史诗的情态，

　　简单，可是庄严明快，用血，用血，已经写了三载，还继续在写，直写到倭奴的溃败！

　　看，对着那默默的灵牌，深山里的同胞默默的祭拜，在心中却有那伟大的民族独白：死的为它投入了血海，活的为它预备好"我来"！

　　象松涛响入天外，

　　这伟大的心声排山倒海，无名的英雄，无名的愤慨，历史的积郁从心里打开，天真象儿语那样可爱！

　　没有理想的理想，象青苔与野菜，狂风吹倒了山松巨柏，却吹不动石山的一片青苔；我们的地土，我们的河流与山脉，象石阴下的苔，

　　象溪岸上的菜，

　　我们的脚，心，灵魂，都生根在那块。

　　我们种瓜，还是种麦，或扶着犁，看看斜阳山外，自己主张，自己安排，地土和主张哪许别人更改，况且是教我们去作奴才！

　　不作奴隶的人们已经起来，已经起来二载！

　　哪怕没有吃穿，管什么舒服自在，活着就打，死也应该！

　　打，把敌人打明白，

　　明白我们的有所不能忍的忍耐！

　　尸是山，血是海，

　　打，打个畅快！

　　这二尺长的灵牌，

　　光荣到千秋万代；

　　咱们的山河永远不改，你们为它死，我们为它来，来祭拜，来致哀，

　　来告诉，你们的忠魂是山河的主宰！

　　相信吧，忠魂，对着这灵牌，我们说，敢死的没有失败！

　　双石铺——宝鸡

　　为了地土，为了粮谷，

　　为了精神上的自由，自主，我们的不识字的农夫，没有进过城市的村妇，会把牺牲看作坦途，

　　用血用肉把破碎的山河撑住！

　　这静默诚实的伟大民族，到生死关头，就走上牺牲之路；忽然，柔顺的绵羊变成猛虎，惊雷急闪眩迷了世界的耳目，这伟大的民族，可杀不可辱，文化的直觉在大事上不会糊涂！

　　求生的本领战败了历史的艰苦，假若呀，我们的温良的农夫，象蚯蚓，把沙石变成沃土，啊，我们的小贩小商也同样的卓绝艰苦！

　　看，肩着几疋丝绸，或者零星的货物，他们不看地图，哪管水陆，有生意的地方便去吆呼；到青海，到新疆，到蒙古，连赤道上的南洋，与欧美大陆，都挡不住他们缓缓的脚步！

　　说着自己的语言，摸索着自己的生路，钱到了囊中才转归故土，这天赋的才能，自动的辛苦，把生命与风雪荒沙，奇寒剧暑，赌一赌输赢胜负，

　　他们漂流，他们回顾，祖国故乡是最终的乐土；象紫燕经秋雨秋霜的迫促，展翅向野岛炎荒飞渡；当春风把桃李编成了画图，一路的歌声向故巢飞舞！

　　啊，我爱这伟大的民族，啊，有什么言语能倾尽这爱慕！

　　他会容忍，他会知足，到时候，他会愤怒！

　　看今天，为复仇雪辱，这不再容忍的民族，

　　以建造长城万里的勇敢辛苦，象山洪冲破了清溪碧湖，生命，随着战争的泛滥，决开新路。

　　看吧，这应运而生的双石铺，吞吐着陕甘川三省的运输，把关中与天水的公路合在一处。

　　义民们，炮火与耻辱把昨日结束，忍着流离，忍着饥苦，却不忍受屈膝与屈服；来自河南河北，来自蒙难的地土，国旗是目标，生命，财物，往西往南，往四处，

　　有国旗的地方就是乐土。

　　他们，在这象昨天刚降生的双石铺，新搭起草棚，刚摆上货物，象歌唱似的把酒饭吆呼，敲着锅杓似敲着锣鼓。

　　几包香烟，一盆豆腐，或摊些枣糕，或担些油醋，幼童与老人，或一对中年夫妇，把流亡，把艰苦，

　　变成自立的基础！

　　不受人怜就不肯屈服，肯去挣扎天才相助，

　　这坚强，这乐观，这民族生命的丰富，从流离与死亡找到活路！

　　啊，这伟大的民族，

　　啊，这伟大的疆土，

　　刚刚从巴山栈道里走出，又向秦岭横云找我们的去路！

　　秦岳的雄奇，终南的林木，一脉奔驰，千峰起伏，雄浑苍茫是秦岭的风度。

　　横断中原，把大漠的风沙截住；南海的温风雨云，飞过巴蜀，也被截住，把自己装成明绿的画图，时时给自己一山雨露。

　　没有巴山愁人的晓雾，也没有八达岭上的风狂如虎，这划开南北的奇峰巨谷，以北地的阳光，闪出，噢，闪出，南国的浓绿，绿到极度，也明到极度，

　　象蜻蜓，在莲塘的晴午，凭空颤翅，天光与山光明得闪目，爽朗，爽朗得令人狂舞，爽朗得令人欢呼！

　　峰掩着峰，树藏着树，象些巨人争着向人间插足，无可插足，挤在一处，山头掩着山头，脚跟踏陷了深谷，石的身，石的骨，

　　奇伟的装束，

　　冠是白云，衣是碧树；静立万古，

　　万丈直竖，

　　巨大的阴影藏着狼虎！

　　伟大的公路，

　　急转直竖，

　　不住的惊呼，

　　无情的斜度，

　　大散关头，车声如虎！

　　过了雄关，渐入坦途，回头，青天尽处，

　　青峰起伏，

　　越远越美，忘了困阻，忘了惊险，看着画图。

　　眼前，展开了北方的景物：挺拔的高粱，低首的稷黍，带着红缨的玉米美如村妇。

　　笨重的车，黄土的路，默默的黄牛听着小驴叫闹长呼。

　　树叶上，人脸上，都带着一层黄土，爱害羞的村女扛着铁锄，偷偷的，她看着我们过路；我们，身上是汗，脸上是土，象些刚被掘出的红薯，勇敢的走上宝鸡城外新修的大路。

　　新的路，新的铺户，

　　新的气象是新的觉悟：这徵烟区的黑色的县府，几年前，垂死似的合着双目，看不见山中的煤铁林木，看不见水利与别的财富；在抗战的今天，景色如故，还是渭水奔流，夹岸的土山直竖，可是潼关的炮声惊醒了病夫，认识了门外的山川是座宝库！

　　去取，去取山中水中的天然积储！

　　去取，去取由太原开封抢救出的器物；来，不接收敌人金钱的工徒！

　　来，不做奴隶的义民义妇！

　　把拆来的铁轨制成刀斧，把破旧的机车当作马达旋舞！

　　来，你们，热心合作事业的人物！

　　将计划简单而适当的提出，以我们的土产，以我们的勤苦，打下抗战中的建设的基础！

　　听，车轮急转，人马喧呼，汽笛呜呜，马达突突！

　　听，宝鸡峡水日夜催促：北五省的电力在此藏储；快，快，用电的速度，开发这养育东亚文化的高山厚土；东海边沿上的繁荣薄如皮肤，回来，回来吧，文化，回到复兴之路。

　　复兴西北复兴民族，

　　来光耀这民族之母！

　　宝鸡车站

　　平津，青岛，和大明湖上的济南，四大都市，与它们的山水林泉，都给过我可记忆的劳苦与闲散，时时给我的梦里添一些香甜。

　　在风雨或月明的夜间，无论是青岛还是平津济南，远远的，断续的，我听见，——一听见就引起一阵悲酸——那火车的汽笛忽长忽短，无情的，给销魂的离别以惊颤，催促着爱人或爱子把热泪偷弹！

　　隔着北平的坚厚古旧的城垣，或在青岛的绿浪的海边，每一听到这凄凉的呼唤，便想到雪地冰天的绥远，或隔江相望的武汉，

　　多少行人，多少路程，多少情感，这一声哀鸣，多少悲叹！

　　同时，在山前，也许在河岸，不管是春雨催花，还是秋云惨淡，声在车前，先把消息送入车站，把多少忧疑关切与悬念，突然的变作狂涌的欣欢！

　　老友们，也许十载未见，父子夫妇，相别数年，都手握着手，肩并着肩，教热泪流湿了笑颜！

　　孩子们，争着搬动筐篮，想立刻打开远地来的神秘的瓶罐，或尝一尝匣中的糕点，快活得好似要过新年！

　　啊，多少人世的离合悲欢，都在这不入丝弦，

　　没有韵调的鸣声里涌现！

　　还有什么比它更实际，更浪漫，机械的它啼唤，

　　每一啼唤，却似春林中的杜鹃，给诗心添加上多少伤感！

　　从七七抗战，

　　在青岛与济南，

　　天明，黄昏，或夜半，我听见，我听见，

　　那汽笛，那战争的呼唤！

　　啊，多么勇敢，多么果断，拖着兵车，野炮，炸弹，冒着轰炸，冒着危险，开往前线，去应战，

　　啊，伟大的中华去应战，应战！

　　有什么闲情再去想象感叹，那行人游子的悲欢，

　　那太平年月小小的哀感；听，听这急促的声声呼唤，是中华的吼声与赴战的狂喊！

　　我听，我还去看：

　　当海风把青岛的晚雾吹残，或星岛外横起来灰蓝的晚烟，汽笛引着车声，来自济南，成群的矮腿的小商小贩，带着在中华挣下的银钱，或几包未能卖完的"白面"。

　　矮的人，矮的家眷，

　　都收起往日的骄狂傲慢，含着泪，低着头，走出车站；海边上横列着黑黑的一片，是他们的巨大的战船，也逗不出他们的一个笑脸！

　　在济南的清静的夜晚，笛声不断，星光灿灿，英雄们的列车奔赴前线。

　　车外伪装，柳枝急颤，车内，没有灯光，战士无言，象怒潮疾走，直到海边才浪花四溅，啊，壮士到了战场，才杀喊震天！

　　可怜，在初秋的傍晚，三声巨响，红光如闪，十里外落叶满园，

　　震颤了鹊华，震颤了千佛山，钢的巨桥在泥沙里瘫陷！

　　那七十二泉的济南，

　　不久，重演了"五三"的惨变；到徐州，到郑州，到武汉，随着不屈膝的人们流亡四散，那呜呜的汽笛就是我的指南！

　　自从走入巴蜀的群山，只有在梦里才仿佛听见：噢，在北平红了樱桃的春天，卖花的声里夹着一声半点，那对旅客的轻唤，

　　使想象立刻飞驰到地北天南，立刻想赞颂这雄伟的河山！

　　噢，那从东海到西安，当洛阳刚开了牡丹，

　　穿过大河滚滚的潼关，明绿的钢车驰过明绿的华山！

　　啊，已经一年，已经一年，我只能在梦中听，梦中看，那简单的鸣声与奇丽的山川！

　　可是，在今天，

　　在渭河上微风的夜晚，我又听见，

　　象久别的故乡的语言，那汽笛，甜脆的流荡在山水之间！

　　隔着泪，我又看见，

　　那喷着火星，吐着黑烟，勇敢热烈的机车跃跃欲前，象各党各派团结抗战，一辆胶济，一辆北宁，一辆平汉，不同的式样，标记，首尾相连，每一列都是个合作的集团！

　　到咸阳，到西安，旅客忙乱，到洛阳，到潼关，壮士赴战，啊，赴战！赴战！

　　夺回平绥，平汉，和所有的路线；国土是身，路是血管，还我山河，要先求血管的舒展！

　　笛在响，车在动，灯光摇乱，啊，宝鸡，珍重！再见！

　　西安

　　西安，西安！

　　黄的土，蓝的天。

　　古秀的城垣，

　　带着那么多的历史与患难，还是那么开朗安闲，

　　悠然望着南山！

　　陵墓，园林，亭馆，

　　到处是汉瓦秦砖；

　　这史的城，诗的园，

　　文化的摇篮，

　　有什么立在地面

　　上的都城，连罗马与雅典，有这样复杂而单简；

　　象终南山上的云气往还，象泾渭二河的流入远烟，变化万端而又永久不变，经过多少代诗人的感叹称赞还含笑的立在人间？

　　在这里，是凭吊，是考证，还是游玩，周秦汉唐总离不开口边！

　　看，汉的槐，唐的碑，隋的寺院，路旁的酒馆醉过诗仙！

　　看，四郊的山水，村庄，绿田，每一步啊都是诗的灵感；秦陵汉墓，绿草青天，霸桥的微风还记着古代的离怨悲酸；曲江池，来游原，

　　阿房，未央，上林苑，没有了林园，

　　没有了宫殿，

　　黄土几堆，积水片片，几处鸦啼，一林莺啭，随着乡人殷勤的指点，还能想出汉唐的富丽庄严！

　　看，那随着地心的震颤，离合无定的雁塔还在城南，美的缺残引出想象的完善！

　　噢，这不朽之城，在历史的春天。

　　文化之花芬芳灿烂，

　　创造完自己的锦绣林园，再吸取异域的真美至善：景教的福音，佛国的经典，和绘画，雕刻，戏剧与弦管，当罗马的阳光向西沉转，当北海的强盗正用斧钺杀砍，都象蜂蝶追寻蜜源，

　　来繁荣来丰富这世界的长安！

　　每当西北的寒风狂卷，把上林的花草吹残，

　　由西而东，自北而南，香风花片四下里流散，象柳絮因风，象萍随浪转，把文化的种子播散在人间！

　　象花木遇到海风的和暖，文化在海边上建起来新的楼馆林园；冷落了南山，寂寞了长安，诗人的想象移转到江南！

　　象儿女长成，四方游散，衰年的慈母独守着家园！

　　到今天，我们在抗战，为了民族的生存，想起民族的古远，热血横流，文化倒转，由平津，由太原，由武汉，把新的花木送回故园。

　　西安，这不朽的西安，以千百代的智慧经验，以千百代的沉毅勇敢，擦一擦老眼，挺胸而前！

　　勇敢地他担起西北的防线，防堵着大河，紧守着潼关，关中，这文化的泉源，先贤古哲的陵园，

　　神圣，神圣不可侵犯！

　　啊，老当益壮的西安，不仅为抗战而兴奋忙乱，不仅想恢复了旧日的尊严，也由全民族的冲杀血战，得到更崇高伟丽的灵感：北望榆关，遥接着绥远；自己的油田，自己的棉炭，接连着前后套的粮草，皮毛，碱与盐；穿过金佛峡口，越过马牙雪山，伟大的公路，打通了甘陕，到皋兰，到青海，到苏联，创出欧亚输运新的纪元；看，顺着黄土层上的陇海路线，去交接平浦与平汉，

　　或一直的，在长江大河之间，飞驰到海边；

　　象大鹏雄立高原，

　　双翅齐展，昂首向天，这新中华的世界的西安！

　　新的中华，哟，理想不就是梦幻，以北平为牛津，到处都是花园，天津青岛挤满了我们自己的舟船，西安，那时候的西安，虽然远离着海岸，

　　却以开朗的城市，多水的郊原，以关中的棉，同官的炭，以丰富的西北的天产，以向东向西向北向南，向国内向国外的交通路线，以工以商展开历史的光灿，教世上所有的言语称道着西安！

　　那时候，汉唐的诗景又到人间，由韦曲王曲直到终南，恼人的花色，鸣蛙的稻田，一路都是公园；

　　同样的，千古香暖的温泉，有水陆庵与华子岗的蓝田，当端午，中秋，每个休假的期间，都由早到晚，歌声不断，饱暖的工人，携着家眷，和学生，贩商，连警察，都春风满面，来休息，来游玩，

　　把古帝王的亭台池馆，把美丽的山川，

　　把历史的责任，民族的健全，用平等的享乐分布在民间！

　　为了自由平等的理想，我们抗战，将士们，你们忠诚，你们勇敢，值得千秋万世的称赞，啊，让我把这更高的福幸，更远的判断，用坦率热情的语言，

　　在你们的旗光剑影里敬献！

　　用我们的血保卫西安！

　　用我们的血创造西安！

　　用我们的血给历史添上光灿，给儿孙留下个地上的乐园！

　　潼关

　　当终南云雾往来如梦，当华清泉水温慰着夜的临潼，长安市上灯寂人空，

　　悄悄的我们辞别了古城。

　　当早霞把太华的莲峰染红，当朝阳把绿叶上的露珠儿照明，兴奋，象刚醒的小鸟展翅飞鸣，踏上黄土大路，一路的歌声，我们兴奋的向潼关进行！

　　噢，这地球上最广大的黄土积层，由甘肃，山陕，铺到山东；峭立如山，山上坦平，一道道，一层层，

　　黄的高原黄的土岭，

　　黄牛在沟里缓缓而行。

　　沟里是大路，小村在山顶，壁直的土山开着窑洞，洞上炊烟，洞外鸡鸣，到晚上，灯光远远的挨着星星。

　　噢，黄的土，黄的水，黄的风。

　　黄色的朴素，黄色的安静，仿佛能听得见黄帝的音声！

　　这可爱的黄土，多么坚硬，又多么轻松：

　　结成山，结成岭，

　　结成良田万顷；

　　却又微细的浮动在空中，微辣的飞入鼻孔；

　　白天，伴着旅客游行，晚上，以黄土的大炕伴着好梦，这坚硬与轻松，

　　干爽与凝重，

　　给中原以特有的颜色与风景，也给北方之强以特有的性情。

　　这金色的母亲给华北以生命，年年大地有两季收成；她生育，她埋葬，多少座都城，和多少代的英雄，

　　民族的历史与民族的斗争，都记忆在这金色的沙土中。

　　赞颂，噢，黄帝的子孙，来赞颂，象教徒们赞美那慈善的神明，来赞颂这黄的山河，黄的原岭，赞颂这飞满的天空，

　　流成黄海的黄沙，永远流动，永远补充，

　　每一粒沙呀有它历史的使命！

　　赞颂，噢，岂止赞颂，我们也为它去战争！

　　那东亚的海寇，以魔鬼的骄横，以炮火，以屠杀，向这黄土进攻，来劫抢这黄润的麦田，乌亮的煤层，想教华山泰岳在太阳旗下肃立无声！

　　这慈祥的大地不再凝静，以暴雨，以狂风，

　　掀起来黄河，惊颤了秦岭，把和平的农夫一齐唤醒；起来！从黄帝的园陵，到孔孟的圣境，

　　没有耻辱，不要消停，只有胜利才是和平！

　　黄的飞沙，黄的人影，杀声象黄海正在沸腾！

　　这金子作的黄土，慈祥而神圣，为它去战，去杀，去牺牲，保全住黄土，保全住文明，保全住黄土才解除了苦痛！

　　听，这隆隆的炮声，

　　以魔鬼的狂妄污辱着晴空，呼啸，爆炸，地裂，山崩；屈服，还是毁灭，向魔鬼声明！

　　冒着炮火，我们向潼关进行，啊，魔鬼的狂妄，炮火的无能；看，十万人家瓦砾纵横，不断的炮火把桥梁街道打平；啊，怎样收拾山河，怎样把房屋修整，教魔手扑空，教魔手扑空，冒着炮火，我们建起破碎的新城！

　　用板用沙垫起桥洞，

　　用板用砖堆起屋棚，

　　依旧的养着鸡犬，作着营生，驰名的酱菜腌在缸中！

　　这乐观，这英勇，

　　把敌人的巨炮，尽管由夜晚响到天明，当作了除夕的爆竹声声！

　　无边的愤恨搀着柔情，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城，要死，就死在城中！

　　这伟大的固执正象那固执的黄土层，不动，永远不动，

　　永远以愚拙对付聪明！

　　看，这黄的山，古的城，尽管是千疮百孔，

　　还高悬国旗，来往着士兵；英勇的士兵，不逃的百姓，在困难忧患里结成弟兄。

　　城里的凄凉，同胞的苦痛，激动着城外的壮烈的斗争，每一块碎砖，每一片血影，都要，都要和敌人算清！

　　看，潼关高耸，大河奔腾，东来的黄水象海浪翻风；黄山黄水，日在天中，没有云，没有影，没有声，一两只白鸥茫然飞动；黄的浪，灰的烟，渺茫无定，忽暗忽明，忽浅忽重，有时候荡出一层绿影。

　　浩浩的黄水无阻的畅行，忽然夹岸的黄山往一处收拢，峭立的雄关变成陕道的喉咙；野性的黄流直往上拥，万浪齐冲，

　　万浪齐鸣，

　　象万匹江猪喷浪兴风；激怒的黄水，色变金红，滚着黄沙，喷着金星，天，水，风，光，都在流涌。

　　除了水声炮响，没有动静，黄牛隐在山沟，火车藏在山洞，这惨酷的安静是在战争！

　　看，壁立的土山上千万个窟窿一星火，一声响，一条黑影，就引起敌人的炮火飞鸣；为维持着交通，还要避免牺牲，我们勇敢的车手，勇敢而聪明，没有灯亮，没有笛声，他把车辆隐入洞中，

　　他勇敢，他慎重，

　　耐心的等待，等到三更；一秒钟的争取，一尺路的突冲，使无情的炮火炸在平空，无聊的击落黄土一层！

　　在山下，日夜，终年，保持着勇敢的安静，噢，英勇的战士，用锐利的眼睛，日夜，终年，看着枪上的标星，不许，不许对岸的敌人出声，不许，不许敌马微微一动，用我们的枪，眼，与忍耐的安静，把敌人——象些老鼠——困死在山洞！

　　有时候成群的强盗上了小船，想控制住巨浪向城里进攻，我们的枪比我们的黄河更不留情，沉着的，准确的，使黄浪变成鲜红！

　　在山后，象四面的土山一样安静，象坚实的黄土一样爽利干净，是我们听惯了炮声的严肃的军营。

　　我们的士兵，噢，我们的弟兄，用殷勤的手脚，耐苦的心性，调整的壕沟，开掘着窑洞，把每尊炮，每块石，都擦洗干净，把战场变作洁整的家庭。

　　沉毅的，智慧的，把炮位调动，出奇的，致果的，给敌人以反攻；听，听我们的炮声，

　　山河笑傲，百姓欢腾，越过山，越过河，粉碎了敌营，山响，河鸣，回应着胜利之声！

　　我们的官长，士兵，

　　噢，我们亲爱的弟兄，这样的勤苦，这样的英勇，见了远客还这样的和蔼谦诚；在壕里，听见了炮声，会幽默的给你计算炮的射程；在街上，指点着凄凉的光景，感叹着百姓们的牺牲，他还没忘掉五虎上将马超的英勇；看，这多么老的树，多么大的枪孔，那时候，白脸的曹操该怎样心惊！

　　静静的微笑，安闲的语声，他们，噢，勇敢的弟兄，仿佛忘记了生命，

　　忘记了反应着危险的那些闲情；仿佛是为潼关与黄河而生，血象黄河的沸腾，

　　心象潼关的坚定，

　　潼关大河的保障是他们的光荣！

　　官长，士兵，噢，亲爱的弟兄，噢，民族的英雄！

　　祝你们胜利，祝你们成功！

　　祝你们把这黄山黄水用敌血染红！

　　豫西

　　当理智的权威退让给武力，炮火是愚人的最好的游戏。

　　就是在暴敌的疯狂的炮声里，我们互道珍重，相视依依，与守潼关的猛士握手，分离，沿着黄土的大道走进豫西。

　　啊，这棉枣之乡，虞虢的古地，也从轰炸认识了谁是仇敌。

　　千炮万炮向铁桥射击。

　　教黄河的水花随火花激起，多少金钱，多少兵力，只赚来，可怜，四乡八镇一致的愤激！

　　看，被炮声惊醒了的山林与险地，再找不到，象当年的豫西，那使行人胆寒的匪迹；"梁山"上的人心本就没忘了忠义，这无情的炮声振起英雄们的正气；"舅子！丈人！"用着中原莽壮的语句，"去打，去打，跟鬼子拚去才有出息！"

　　可怜，疯狂的头脑还玩弄着飞机，郑重的向小小的棉厂施用空袭；好，不再种棉，我们改种高粱和玉米，有饼子窝窝更好争这口气！

　　男人去打，女人种地，连孩子们也快乐的戴上草笠，帮着锄草，施肥，放牛，喂鸡。

　　男人去打，女人就担起劳役，带着箩筐，扯着小妹或小弟，走出十里八里，

　　从河东过到河西，

　　去搬石，修路，

　　或把高坡修成平地；

　　或者，赶着牛车，拉来沙粒，晴天就防备上坏的天气，在公路两旁一堆堆的堆起；雨后，把黄沙盖住稀泥，教汽车飞快的输送东西。

　　啊，这可爱的人民，可爱的土地，都在抗战中啊显出了奇迹！

　　是战争，还是在梦里？

　　看，静静的枣林一望无际，微红含笑的枣儿把树枝压低；看，田上的清风抚弄着麦稷，把丰年的风声到处传递；看，没有时装，不懂什么妇女问题，那些梳辫儿的村姑，黄面的婆媳，会代替男人，比男人还要精细，把天时，地利，与人和配齐！

　　当我们在枣林里休息，那安闲的树影，与香甜的空气，仿佛是在渊明的诗境里；当我们到枣林里去避空袭，老幼都匆忙的把牛马掩避，静美的田园，紧促的呼吸，赤裸的顽童把手脚抓紧了大地；这忽静忽动，忽缓忽急，这田园的诗景与杀人的利器，使现实与梦境缩短了距离；这不是梦，而是个谜，历史的美丽是它的谜底！

　　我们是愚痴，还是秀气？

　　谁敢断定，敢断定的必遭打击！

　　生活的斗争是历史的延继，五千年不止，因为我们永不休息！

　　不休息，不休息。

　　今天，我们的人，我们的牲口，连我们的园地，都拿出那永不死亡的力气！

　　这简单的谜迷住了东洋的智力，只好用炮火飞机安慰自己！

　　噢，炮火，炮火，飞机，飞机，一路上，我们看见炮火的劣迹，一路上，我们迎送着空袭。

　　啊，魔鬼的聪明值得感激，替魔鬼宣传的是它自己！

　　巨大的铁桥，在陕州，在文底，都在魔鬼发疯的日子饱受轰击；在白天，还是阴惨的夜里，炮的声，炮的次数，炮的炸力，每个村童都记得清晰，这一代，世世代代，永不会忘记！

　　在陕州，当我们正从车站走向城里，听着河涧桥边石水相激，远望着山城的衰残的美丽；那黄的山坡，绿的田地，恐怕呀还留着斑斑的血迹；当中条的血浪杀声向大河波递，这静静的古城曾看见侵略者的魔旗，也看见，噢，谁能不牢牢紧记，敌兵在绿草黄波里挣扎着最后的呼吸！

　　我们正赞美那光荣的中条战役，晴美的空中波动起杀人的信息；一眨眼，地面上已没有人的踪迹，给屠杀的鬼使以诅咒的静寂。

　　车站上，以在徐州，在开封的炮火里，抢救机车与车辆的勇敢精细，敏捷轻巧的都找到掩避。

　　一会儿，那毒狠的银鹰已到河堤，安闲的旋转，忽高忽低，分开，集合，合而复离，最后，以恐怖的呼啸，显出毒狠的得意，准确的把炸弹投在空地。

　　十龄的小儿被破片殃及，短短的白裤已如血洗。

　　白发的老人，是祖，是父？将他背起，老人无言，孩子低泣，默默的，缓缓的，在大家的愤怒里，走向绿阴中的短短的草篱，啊，走向永远的血的记忆！

　　这默默的老人，是作生意？

　　还是种着薄薄的几亩田地？

　　要不是这横祸奇袭，

　　也许一辈子不晓得国事的危急？

　　今天，默默的把孙儿背起，默默的，他可是认识了谁是仇敌！

　　洛阳（上）

　　不晓得为什么是这样，在我心灵深处那有音乐的地方，觉得最好听的地名儿是洛阳。

　　当色彩与音声来会见诗的想象，往往我顺着地名的音响，把它染成浅绿，或者微黄，象完美的鸣鸟，声色相彰。

　　就是这样，当我每一听到洛阳，在心服里——我并没到过那个地方，仿佛就觉到一只彩禽在花林里轻唱！

　　啊，今天，夏雨轻洒，鼓乐悠扬，那一向存在心中的景象，变成了眼前的真确风光。

　　首先，我们去慰问，去拜访，那惯战的士兵与抗战的名将；从他们的言谈，从他们的信仰，我们看见了开封，信阳，中条与太行，使全世界兴奋的那些战场，怎样在消灭，怎样在扫荡，怎样以胜利荣耀着和平与解放！

　　不慌不忙的他们紧张，不卑不亢的坚持着信仰；这信仰，来自经验与胆量，象五月的南风，和畅健康，把胜利的花香吹送到战场上。

　　借着他们的心智的明亮，我心上的浮云变成晴朗的霞光；每当敌人猛攻，我们就冷静的避让，在敌人要战的时间，要战的地方，都叫他象刚进屋里的苍蝇那样猖狂；我们等着，象猎户等着虎狼，步步隐藏，步步不放，等着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战场；象暮烟流暗了荷塘，

　　好动的蜻蜓都落在蒲叶上，我们从容的伸手，便夹住脆弱的翅膀！

　　就是这样，我们在中条与太行，每次的胜利都记在"我们的"历史上！

　　由他们的言谈可以想到他们的气相：没有日耳曼武士的粗莽骄狂，也不象效忠王宽的骁骑与武将，以金珠锦绣装饰起威振四方，潇洒的气度，单简的戎装，心里的精诚焕发在眉宇上，他们随便，他们和祥，自信，信人，给别人以信仰，象雨后新竹那样坚美清扬，啊，这新中华的柱石与希望！

　　在金谷园中，天津桥上，或周公祠里，噢，快乐的时光！

　　借着历史的光灿，花木的清香，我们看，听，不用再劳动想象，那新史诗的人物怎样在生长！

　　顺着郊外的大道，槐柳成行，我们到古静的庵院祠堂，去慰问为国流血的弟兄与官长：在大殿上，或东西两廊，那些英雄静静的伴着佛像，把痛苦与寂寞都忍在心头上！

　　每个人都有些使历史光荣的话讲，可是守惯了纪律，或因为气力不强，只用微笑回答着拜访，噢，有什么描写的力量，能画出这微笑的圣洁与悲壮！

　　这无语的微笑，却说明了整个的战场，战场上的困苦，挣扎，毅力，与希望，苦斗的英勇，与民性的温良，都在这一笑里，象雨后的阳光，把希望与光明笼罩在灰云上！

　　在院里，闲倚着老松，或拄着木杖，已能走动的壮士，佩着十字章；步履缓缓，脸色淡黄，提起战事，话短心长，指着战场，指着枪伤，指着青天咒骂着海盗的强梁！

　　我们该有多少歌曲、多少文章，来纪录，来颂扬，

　　这血肉的牺牲，事实的悲壮！

　　该有多少戏剧，到处演唱这最戏剧的行动，啊，关系着存亡？！

　　该有多少图书，多少酒食，多少衣裳，以精神，以肉体，来感谢与调养，这些英雄，为你我呀，把热血流在了沙场？！

　　在另个医院，原谅我不能指出地方，陇海的职工也同样的值得敬仰，冒着轰炸与炮火，他们奔忙，把性命完全交给了责任上！

　　耳听着空袭，心系住车辆，车子的安全是良心的保障！

　　借着雪色，或借着星光，由黄昏一直赶到天亮，赶修那炸毁了的路轨与桥梁；为了军需，冲破潼关的火网，为了增援，与弟兄们一同赶到前方；当阵地转移，炮如雨降，每一件国家的器物都重于死亡！

　　不幸，时间与心愿各不相让，敌人的利刃加在脖梗上，陇海的职工绝少投降，有的被杀，有的逃亡——要着残茶剩饭跑到洛阳！

　　看，这简单的病室，挤满了小床，裹着腿，缠着头，吊着臂膀，每一条绷带是民族之光！

　　啊，血的组织拥护着天良，弟兄们，祝你们早早恢复健康！

　　把死亡，啊，把那可耻的死亡，由你，由我，由国法与天网，加给那些没有天良的混账！

　　洛阳（中）

　　与我有缘的洛阳施了留客的计巧，教丰年的大雨冲断了洛阳桥！

　　这北方的天，北方的情调，一块黑云就是万顷惊涛；没有那江南的细雨，轻打着芭蕉，更没有灯影花香，滴到天晓；在这里，暑气未消，冷风已到，斜来的雨点声重如雹；可怕的黑云，扑过远山，追着飞鸟，一会儿，天地无光，云腾海啸；千万条瀑布合成一条，悬空的大海向地上倾倒，水在急流，水在欢跳，只有一个声音是水在呼叫！

　　一会儿，象有什么心事，急在脱逃，那黑云，卷着雷闪，到别处鼓噪。

　　远远的架起七色虹桥！

　　这样，忽雨忽晴，青天与旅客忽啼忽笑：听着雨声，赶路的希望在心中缩小，看着晴空，晴空又必定招来警报；无计划而是必然的，去访问友好，看一看市面，闲步到四郊，用缘分与命定减少焦躁。

　　英雄伟人未必是虎目熊腰，同样的，洛阳的城市并不雄伟与热闹；小小的城，窄窄的道，正象洛阳女儿活泼短俏；啊，洛阳女儿，连中年的婆嫂，都穿起短衣，放弃了长袍！

　　不甚热闹，可也不甚萧条，虽然万恶的敌机不断的搅扰。

　　象孔雀开屏，这小城尾大身小，奇美的古迹展列在四郊：走过了康节听鹃的古桥，密密的柳荫护着大道，宋代的亭园，烟霞的笑傲，今日啊是油油的绿田与青草！

　　路旁，小小的村，小小的庙，安乐窝中，赤体的小儿说是姓邵。

　　顺着柳荫，踏着青草；暖风，把金色的阳光吹入田苗，再以阵阵的清香招我们谈笑。

　　未到龙门，先看见红墙绿柏的关庙：庙内，开朗的庭院，明净的石道，肃敬的松影把神祠掩罩；怒目的关公似愤恨难消，面微侧，须欲飘，

　　轻袍缓带而怒上眉梢；可是，神威调节着怒恼，凛然的正气抑住粗暴。

　　这设意的崇高，表现的微妙，应在千万尊圣像里争得锦标！

　　在后殿，像短龛小，

　　以老太婆的心理供养着神曹，关公在读书，关公在睡觉，把敬畏与虔诚变成好笑。

　　在殿后，松荫静悄，

　　护荫着关帝的碑亭和墓表。

　　据说，另有帝墓与神祠位在东郊，地形与史事都较为可靠，为争取真神，自不容假冒，两乡的百姓，从久远的年代直至今朝，还愤愤不平的彼此争吵！

　　没有时间，详加检讨，我们便给面前的帝墓，即使是伪造，以应得的敬礼与祝祷。

　　参拜过陵庙，转回大道；山，河，与伟大的横桥，引我们向龙门飞走欢叫！

　　领路的老翁，象一切的引导，带出隐士的神情，学者的骄傲，以烂熟的韵语赞美着树秀山高，一泉一石仿佛都有无穷的秘奥！

　　他指挥，他称道：

　　珍珠泉，莲花洞，唐朝的古庙……事实上，这里水不奇，山不高，龙门的名贵是手的创造！

　　千佛万佛，是佛海狂潮，佛洞佛岩，佛的像，佛的宫堡。

　　小不盈尺，千座浮雕，石壁上铭刻起万千声佛号；大可数丈，佛光远照，使血肉的人间同登善道！

　　这信心，在唐代与六朝，把艺术的光辉荣显着宗教；愚子凡夫，显贵富豪，为疾病死亡，或平安寿考；以十丈莲台，庄严胜妙，或半尺菩萨，心虔力渺；来祈求，来答报，

　　那平等的慈悲，与光明的感召！

　　金钱鼓励着技巧，

　　超越的艺人，优厚的酬报，参考着佛土的意趣，希腊的线条，以人体之美表现神的微笑。

　　东村的牛橛，西镇的阿猫，以有限的金钱将心愿速了，只求佛多，不问精巧，呆板的菩萨，结群成套！

　　风雨千年，石烂神凋，人间的劫乱，洞冷僧逃，断臂折头，连神啊也难自保！

　　越是那精心的创造，

　　越容易引来摧残与劫盗，有些平凡的小佛倒能幸免淫暴！

　　啊，龙门，艺术，宗教，这丑陋的人间哪，破坏多于创造！

　　二十年前，摹写"龙门"是我的爱好，每逢把拓页展开，欣赏着字的棱角，我就把龙门，任着想象的虚渺，想成最雄奇伟丽的人工天巧；今天，仰看着刻石，俯视着河水滔滔，我没有失望，可也没有忘形的欢叫；也许是美的缺残，使欣赏变成凭吊！

　　离开佛洞，越过横桥，白香山的祠墓管领着秋雨春潮。

　　噢，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莫非人生真是梦的资料？！

　　谁能想到，那英勇的文豪，王礼锡啊，诗的新花正当春晓，会来与香山分享龙门的寂寥！

　　大雨，阻住我们南去慰劳，同样的也延迟了他的北访中条；不可阴晴，不分迟早，我们相访，我们谈笑。

　　勇敢的礼锡，事无大小，都温柔细腻的亲自操劳：冒着蒸暑或风暴，四下里奔跑；还想着诗，想着报告，想着问题的怎样研讨；勉强战退了疲乏，从容驱走了烦恼！

　　含着笑他想象，肩着干粮，光着两脚，噢，去偷渡大河，擦着敌步的步哨，夜黑如膝，鬼火闪跳，摸到战场去听枪炮，

　　在天亮的时节看到中条！

　　而后，而后，……他兴奋，他微笑，身在洛阳，诗的想象早已水远山遥，却也不肯忘了称赞院里的花草。

　　谁能想到，这勇敢与勤劳，天地不仁，会以死亡相报；以疾病折磨，在荒山古道，使壮美的诗心花残月杳！

　　当我在香山祠外从容瞻眺，你，礼锡，噢，我会猜到：在那有梧桐与木槿的城郊，是写着小诗，或是对花微笑，啊，那迟迟不去的微笑！

　　不久，就是在这里，噢，谁能想到，这香山墓旁会添上了你的新坟细草！

　　洛阳（下）

　　多么惊心，啊，历史的兴废！

　　看，洛水在南，邙山在北，首阳与伏牛遥遥的斜对；地势的雄奇，山水的明媚，当年啊，异草奇花，英杰荟萃，是唐诗与宋词里的锦绣都会；金鱼玉碗，即使是凤去龙归，七十二皇陵的北邙啊，还有死亡的富贵！

　　今天，夜雨朝阳使远山明翠，河柳依依，动心的晴美，在哪里，哪里，是那几代豪华的都会？

　　除了北邙上的茂草荒碑，我们看见，

　　噢，真愿意没有猜对——古的洛阳就那么容易摧毁！？

　　污浊的小村，鸡啼犬吠，绿树绿田，村童骑着牛背，难道这就是玉露清辉，帝王的宫禁，金阙的天威？

　　那国都的城垣，天子的捍卫！

　　就是白马外的黄土几堆？

　　是什么风暴代替了玉笛横吹？

　　是什么刀火代替了宝马金龟？

　　数千年的雨露，酒软花肥，明楼翠袖，十万蛾眉，一旦哪，尽化飞灰！

　　我们穿村过寨，渡过洛水，踏着雨后田间的湿润的土背，或与小蝶分享着河堤的草味，去看那出土的大晋古碑，好证明古代太学在古代洛阳的地位。

　　田上的香风，远林的静美，使人欲喜，使人欲悲；昨日的琼楼玉宇，今日的尘灰，人类的悲剧是人力的浪费；沧海桑田，使历史迟进而急退！

　　看，这穷苦的村落，污秽成堆，街心的积水，蚊蝇交响争辉；就是在这里，卧着那学府的石碑！

　　"大晋龙兴，三临辟雍"，噢，碑文的完美，与石面的凝滑，隶书的名贵！

　　是哪一次战争，灾害，使历史阴晦，把一千五百年的光辉，掩藏土内；

　　到今天，仿佛顺着命运的指挥，在这没有书声的地方使今人惭愧！

　　乡人前引，我们结成考古的小队，看那出土的地方，决定太学的方位；在芝麻与玉米的绿影里，小坟几堆，恰恰与古洛阳的遗痕相对，石经的残片，与大晋的全碑，都在这里，偶然的，与老农相会。

　　我们要欢呼，噢，山川与智慧，这是南郊，这是太学，古洛阳的珍贵！

　　文化假若是呼吸呀，武力是肺，任他风狂雨暴，疾扫横吹，肺叶的坚强把危亡粉碎！

　　今日呀，我们的苏杭，那天堂样的都会，也正象这无抵抗的古城，受着摧毁！

　　书史的幽香，园林的秀美，都被东海的狂风一夜吹碎！

　　噢，还有那学校之城，光耀着华北，如花的青年，洁雅的设备，今天啊也垂首低眉，

　　在魔王的脚下默默的羞悔！

　　娇弱的文明象痨病的艳美，体质的虚薄教精神颓废！

　　一只鸟，一只蜂，都晓得自卫，用它的翅，它的刺，它的嘴，为保护巢房，舍命去敌对！

　　这一代中华儿女的光辉，要把英武与刚强替换了民族的衰废；我们要以战争把战争打回，我们要文明就必须把野蛮"打"退！

　　啊，古代的洛，今日的苏杭与华北，是多么，多么惊心可畏！

　　我们岂止要抗敌，我们应为抗敌而迷醉。

　　相信啊，文化的生存，第一是自卫！

　　依依不舍的，我们向堤岸折回，借了只民船，渡过洛水。

　　远远的，塔古台高，林幽影碎，使我们快步如飞，

　　忘了半天的饥渴劳累，去看，去看那中原佛法的朝晖，中华佛寺的始祖，噢，万岁！

　　白马寺还在人间，白马寺万岁！

　　给庙名，给山门，以提名和点缀，门前宋朝的石马静立相对。

　　出自好古的热情，或出自忏悔，各地献金，使衰残变为壮美：山门大殿，清朗光辉，一木一石都依古修绘。

　　庄严而生动，洋溢着慈悲，那些金身是艺术的教诲，以人世的衣冠道出佛的真昧，使人忘了点什么，却增了些智慧！

　　腾摩，竺法兰，噢，使舌齿生香的法讳，望着洛阳的尘红雾醉，望着北邙的花残月坠，在清凉的古台，给人世以清凉滋味：以佛的经，佛的智慧，丰富起中原的文心字汇，教诗感与思潮去探索灵的幽美，把乐土的莲花培植在孔孟的园内！

　　院中，二大师的陵墓相对，左右，二大师的殿宇相配；院东，舍利宝塔伴着狄梁公的墓碑，后殿，清凉古台带着历史的幽邃。

　　我们瞻拜，我们玩味，古寺古城，存亡兴废；踏着斜阳，回到洛阳——抗战的营垒，啊，新的洛阳必须，必须，是抗战的营垒！

　　洛阳——叶县

　　冒着空袭，我们渡河；在龙门，对着那无语的石佛，我们听见炸弹遥遥的投落；望一望洛阳，我们默默！

　　这血的疯狂，血的饥渴，朝朝夕夕，在这么两年多，血的花到处结成了仇恨之果！

　　我们相信，以你的久历风波，洛阳，以你的从容不迫，一定能以正义的宝剑金戈，战胜，而且肃清，这血的罪恶！

　　这时候，近午的阳光毒烈如火，我们回到镇上的小店里避一避蒸热；过路的驴马与牛车，

　　也都暂停，向阴凉里藏躲：满身是汗的车夫，面色焦黑的旅客，拉一领席，顾不得解决饥渴，找个地方便合目而卧。

　　穷困带来萧条，疲乏产生静默，连卖瓜的小儿都懒得吆喝。

　　两个大瓜，一些热馍，在苍蝇的包围里救了饥渴。

　　两条窄凳或两张小桌，我们横躺竖卧，

　　诅咒着苍蝇，安慰着睡魔。

　　当过客与马牛结束了寂寞，我们也辞别了永远静静的龙门古佛。

　　一路上，看着丰美的田禾，与男女老少的辛苦劳作，又使我们唱起战歌，

　　忘了疲乏与炎热。

　　远远的，我们听到号声起落，绿阴里的十里铺上士兵集合；远远的，向我们招手，请我们停车，噢，官长的殷勤，士兵的亲热，一定教我们去到镇中休息片刻！

　　士兵的勤劳，铲除了乡村的污浊，干净的街道，树影儿婆娑；绿阴下馋人的大瓜，皮薄水多，还有几双白鸡把绿虫儿寻啄。

　　亲热的握手，握了再握，真诚的笑声是友谊之火；凉的瓜，热的茶，给客人解渴，古庙的松亭下主宾分坐；受训的青年来请演说，赤脚光头，规矩而活泼；官长们的要求是精神的饥渴，可带来新的书籍，新的诗歌？

　　大家兴奋，彼此张罗，这萍水相逢的一刻，

　　从抗战的艰辛产出团结的快乐，象老友在他乡相会，语爽情多。

　　默默的斜阳以阴影的加长向行人威吓，我们必须赶程，虽然依依不舍。

　　赶到临汝，太阳已落，借着圆月的清辉，找到住所，竹树清幽，花影儿被人影儿碰破。

　　放下行李，感到饥饿，踏着月色去找些吃喝；街上老树合抱，人稀影多，找遍了饭铺，走尽了城郭，找不到一点儿灯明火热；啊，这老城还是日入而息，日出而作，迟到的行人只好忍了饥饿！

　　望着月明，束手无策，苦笑着，我们走回宿舍，对着月下的梧桐，我们高卧，闻一闻花露的清香，幻想着鱼肥酒热！

　　早起的林鸟有虫儿好捉，我们也赶早把斋戒解破。

　　与朝阳一同起身，好赶完这一天的工作：首先要慰问伤兵，然后，假若时间许可，去看那万松里的佛阁，古香积寺里的云光山色；然后，要抢渡过汝河，据说，河上的桥梁已被大雨冲破。

　　天长人早克服了事多，露气还没散，我们就走上松里的山坡。

　　山平水浅，奇松万棵，松在山尖，松在溪侧，松在桥畔，老根把桥板横托；枝稀干扭，似倾似折，千姿万态，绿满了山顶山涧与山坡；姿态万端，可是青青的一色，绿的树，蓝的天，黄的土，悦目的调和。

　　调和产生明远，静静的空中似荡着绿波。

　　山虽平，水虽浅，借着这奇松万棵，却给诗心以清静和洒脱。

　　寺里，洁净的佛堂，层层的院落，碑是延佑，钟是宣和，宝塔虽低，而形态古拙。

　　院后，亭下的泉池动着微波，漱着松根，润着苔色，流成了小溪教蜻蜓与青蛙全都快活，心里的青山未断，眼前已是滚滚的汝河。

　　两岸的荒沙，桥低水阔，没有树阴，一片蒸热。

　　赴战的壮士，半夜里就在岸上集合，还抱着枪刀，在沙滩上呆坐。

　　渡缓人多，人疲马热，浪猛河深，又无法泳过！

　　大家默默，心急如火，看着那长桥啊在浪里出没！

　　艰苦的行军才见出军心的振作，看，看这些弟兄，忍着饥渴，汗如雨落，一声不响的持枪端坐！

　　这铁的军人，经过纪律之火，有钢的坚硬，棉的柔和。

　　设若呀，有好的枪炮，便利的舟车，他们必能攻无不取，战无不克，世上最良的军队是在中国！

　　日已当午，我们才过河，找不到大树，我们便将就那小枣几棵，叶小影微，只好半蹲半坐，看着那发光的小枣，象绿珠万颗。

　　然后，慢慢的找到区公所，也就找到西瓜与热馍。

　　午后，斜阳尚高，已望见叶县的城垛。

　　一块黑云，风急闪恶，是雨？是风？谨慎是行人的上策。

　　我们就进了那静静的城郭，一会儿，果然雷惊雨泼。

　　这样，我们便作了叶县的不速之客。

　　南阳

　　南阳城外，白水漱着黄沙，南阳城内，人静街狭；绕城流水，杨柳啼鸦，城中小巷，静静的人家；灯昏店小，窄巷里琢玉沙沙，玉杯玉筋，雕玉如花；哪里来的那半街残砖碎瓦？

　　是什么无情的灾异教房倒屋塌？

　　难道这古城的静雅，

　　也是罪孽，也得屠杀？

　　这仇恨，有什么仇恨比这再大？

　　没有理由，这古城遭了轰炸！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有杀，只有打，

　　只有这原始的方法，

　　这仇恨，这耻辱，才可以雪刷！

　　看着城中的爆炸，

　　更爱听晓色里的军号激发。

　　青青的广场，五色的朝霞，云草之间长嘶着战马；炮车轻响，军士无，齐一的心，齐一的步伐，踏着青草，步阔胸拔，步马工炮，尽是青年爱国之花！

　　看，看那军旗，晓风里庄严飘洒，是抗战的先锋，是宝血的精华，领导着铁军，到处给敌人以鞭挞。

　　它曾高扬在南口的峻岭奇崖，扫荡着倭寇象风卷荒沙，在它的尊严光彩之下，没有退避，只有冲杀，每一条汉子都忘了身家；这精神，教鲜血染赤了南口的风沙。

　　教狂傲的"皇军"知道了惧怕；一个人也打，

　　一口刀也杀，

　　就是刀折枪哑，

　　南口的山石还会粉碎敌马！

　　这无畏之旗，无冬无夏，在战场上飘扬，军心上高挂，永远是红艳的胜利之花；带着居庸南口的血色如霞，又在台儿庄上吐放光华；对着这旗，对着这人马，啊，是什么烈焰千丈，明澈了天涯，使我颤抖，使我泪下！

　　有什么诗的言语，言语的精华，来称颂这精神，这伟大！

　　有什么值得奉献的异卉奇葩，一一的来光耀这钢盔铁甲！

　　找不到花，找不到话，只有默祷，这正义之旗胜利在东亚，以我们的鲜血培出和平与正义之花！

　　向军队献了旗，和民众谈了话，晚间，戏剧，唱歌，一堂杂耍，青年男女，精神焕发，以艺术的表现向暴敌诛伐。

　　十二岁的小儿扮作乡下的老人家，吸着汉烟，披着白发，一言一动都老到圆滑。

　　这神圣的抗战，象春雨催花，给聪明才力以普遍的启发；教弱者敢打，

　　教懦者不怕，

　　教哑子会以戏词歌咏道出心话！

　　这十二岁的娃娃，

　　将随着敢抗战的中华，与刚降生的中华艺术，一齐长大！

　　啊，我们的新的国家，那将是多么美丽的鲜花，它会舞，它会歌，它会画，它有武有文，刚强而文雅；那才是真的礼教之邦，和平而伟大，那礼教来自人人快活，事事美化，每个人的尊严都象奇珍无价！

　　为了看汉代的石刻，去拜瞻古刹，玄妙观的禅堂也遭过轰炸！

　　殿阁层层，院落宏大，松影疏疏掩不住葡萄架，绿阴之下道人献茶；

　　后园里一半儿香花一半儿瓜，一座茅亭供游人闲话；汉代的天禄辟邪卧在晴光下，静看着凌霄花儿在松枝倒挂，青天绿树，金黄的大花，有什么能美过这天然图画！

　　风静花香，云闲寺雅，令人颇想换上袈裟！

　　可是，车轮又动，赶早出发，只好啊，把流离奔走当作出家！

　　卧龙岗下万顷桑麻，

　　卧龙岗上林光如画，

　　天光尚早，忙里偷暇，到了南阳还能不瞻仰那隆中对话。

　　庙里，树影生凉，楸高柏大，茶亭与碑林分列在两廊下。

　　武侯的金身似欠潇洒，呆看着龛前的签筒与神蜡。

　　殿后，小小的茅庐半要倾塌，庸俗的题字东抹西画。

　　后殿里，案上摊画，地图张挂，利用着古祠增高文化，关张在旁，中间儿塑着君臣对话；造像的平庸实无可夸，衣冠的亲切却胜过了虚渺的菩萨。

　　躬耕南阳，就在这里，是真是假？

　　恐怕呀，敬贤的诚心超过了史的估价。

　　湖北的隆中，声名更大，英魂若有知，到处为家，把鞠躬尽瘁的精神播殖到普天下！

　　老河口

　　城里是田，城外是田，一片儿玉米，一片儿蓝靛，静静的城垣，

　　把绿的风光截成两段；身在城里，还疑是郊园，怎么不见稠密的人烟？

　　忽然，柳林一片，

　　锣鼓喧天，

　　三步一家茶馆，

　　五步一座戏园，

　　河南坠子配着单调的丝弦，汉调京腔争鸣着鼓板，如雨的汗，

　　不断的烟，

　　山东的马戏人海人山：柳阴下，大道边，

　　五光十色尽是小摊，

　　私货杂着土产，

　　瓜枣配着冰莲，

　　南腔北调的吆唤，

　　九州四海的吃穿；

　　成排的草棚，各方的饭馆，锅勺交响，酒辣鱼鲜，同时，小亭在溪畔，

　　球场在林间，

　　壮丁操练，

　　士女游玩，

　　欢笑的小儿女打着秋千；惊心的标语林外高悬，通俗的壁报字大如拳，高尚的娱乐尽力宣传，哪天游泳，哪天赛船，赛球赛马，都写在门前；小孩们唱跳，百姓们游玩，人群里面来往着军官，一道玩耍，一道谈天，大家同乐就一样的尊严，露天的戏台，人人白看，到晚间，灯明如昼，柳影姗姗，老幼男女，静立成环，儿童们唱歌，还加以表演，且歌且舞，声和步圆，小小的领导年方十二三；话剧京腔都宣传抗战，台底下一阵儿兴奋一阵儿悲酸；看，日本的俘虏也参加表演，一个高歌抗战，

　　一个筋斗连翻，

　　彩声不断，掌声震天，只要投诚，便以诚相见，大国的风度不记前嫌！

　　这是河口的公园，

　　这是战时河口的风景线。

　　柳阴以外，公园的门前，紧接着市区与商店；

　　窄窄的街衢，高墙深院，重要的商家门儿半掩；三步一家旅馆，

　　五步一家饭店，

　　战争是风，蓬飞萍转，战时的繁荣，繁荣了客栈。

　　穿出小街，脚下就是河岸，大小的木船，

　　高矮的桅杆，

　　水上的人家男呼女唤，江风淡淡浮动着几处炊烟。

　　北通豫陕，下走襄樊，水陆车船集中在这一点，那么热闹的公园，

　　那么多的旅店，

　　小汉口的复兴说明汉口的沦陷！

　　这浮动的繁荣虚掩着悲惨，以肉身作资本的女儿就有好几千！

　　有的是蓬随风转！

　　有的是家破人亡，以耻辱换来茶饭，民族的清白，啊，只能以抗战清算！

　　在这虚浮的繁闹里面，却有一股鸣声不大的清泉，流到桐柏，流到襄樊，流到大洪大别几座雄山，会合着血的渠流，血的溪涧，浩浩荡荡，流成了血的长川；它以泉的清明，血的激溅，镇定如山，疾驰如箭，教暴敌的骄狂变为羞惭；与这清泉为伴，

　　诗人弹弄着琴弦，

　　多少超人的勇敢，

　　多少血肉的奇谈，

　　在桐柏山前，在襄河两岸，每一个故事都是哀艳的诗篇。

　　这清清的泉水激动着那血的长川，今夜出袭，明朝应战，最近的目标是夺回武汉！

　　河口的风光只表现了这清泉的一面：它的从容，它的恬淡，没有激鸣而气度明远；假若政治方面有良好的根源，或及时的能有新的树建，使军民同战，军政相联，象两溪清水合成绿川，那襄汉之滨与山泽之间，将有更多的歼敌的争战，随着大江东去收复河山！

　　襄樊

　　在这古邦，真的，连天时也会作战：绥远的黄风使倭奴胆寒，中原的急雨教敌马深陷；借着风雨声声，风雨的昏暗，我们奇袭，刀枪是闪电；送命的敌兵说也可怜，也许正梦着樱岛月圆，也许正梦着美女金钱；刀抹了哨兵，连喊也未喊，轻快的我们爬过墙垣，雨声潇潇，刀急如闪，结束了一片梦里的依恋与凶残！

　　拉了驯顺的大马，搬了枪枝子弹，不象打仗，倒象割谷收田；哪一位壮士不笑着夸赞：好雨！好雨！湿透我们的征衫，可也润透了我们的良田，还给啊敌营落了炸弹！

　　当我们正要走向襄樊，连阴的大雨又把公路冲断，敌马与炮车正陷在泥滩，我们却从容的上了木船。

　　南方的天色，北地的田园，谷子玉米，青青的两岸，青到远村，青到远山：我们看云，云来云散，我们看山，山光深浅；云来，绿田色暗，

　　云开，闪出青山一线；云光万变，水声不断，水声桨声时急时缓，

　　岸上的鸣蝉随着风儿偏北偏南。

　　噢，这原始的木船，

　　在科学的时代使人归返自然，谁能不以渊明的闲散，写几句淡如流水的韵言！

　　夕阳欲沉，鸦急舟缓，入了黄昏，水声越急桨声越慢！

　　猜想帮忙着双眼，

　　暮色里看到襄樊！

　　襄樊，多么古远！

　　襄樊，又多么清鲜！

　　那么多的历史难道都是昨天？

　　多少代的英雄与争战，多少代的诗境与江山，从历史的青春，自我的幼年，就那么峥嵘灿烂，香满了心间，今天，在这微茫的两岸，都立在我眼前！

　　长细的樊城，波影灯光微颤，古秀的襄阳，连个灯光也不见，是抱着什么诗里的辛酸，还是什么现实的幽怨？

　　舍了木舟，跳上微湿的堤岸，在樊侯祠内，一梦如烟，城远声稀，波平柳暗，米襄阳的祠堂相隔不远，幽然与我们相伴。

　　清晨，把锦旗向忠勇的军人呈献，晚间，看广西的女儿把歌剧扮演，看清楚了樊城，长长的护着堤岸，路净街长，旅馆商家齐排两面；在太平年月，堤下的篷帆蔽天，堤上的市井歌舞流连：在今天，襄樊的地势，军事当先，生意的冷淡增强了仇日的宣传。

　　那古静的襄阳，我们渡河去看，本来就清闲，现在更清闲的可惨！

　　高高的花墙，深深的庭院，卷檐长脊可爱的在房上飞悬；小巷长衔，门儿静掩，几处商店已炸成了破瓦颓垣；随枣的会战惊动了襄樊，静静的古城含泪疏散；随枣的胜利保住了襄樊，随着凯歌百姓们回转；在城里正象在乡间，

　　百姓们随着军队移转，再随着军队回还，

　　我军的英勇，敌寇的凶残，教他们认清这不是内战，不怕奔走，不怕艰难，他们要与国军同行同返！

　　壁上的捷报仍新，又添了几张画片，老人小孩读了又读，看了再看，相信了国军能保卫江山，看一看自己的家门，点头微叹！

　　街头没有什么富丽的商店，旧日的官衙却还深邃森严，层层的院落，竹木幽然，官府的威风还未尽消散。

　　我们从昭明台下走向厢关，护城的溪水风柔波浅，疏疏的绿柳，静静白莲，城楼瘦耸，树影微偏，诗人的古城啊真是在画图间！

　　铁佛寺内，殿破碑残，孤独的铁佛与骤马为伴，小碑上还存着凿齿居士与道安。

　　离了关厢，顺着田畔，找到了檀溪，可是溪已不见，古时的湖泽变成今日的良田，那靠山的巨石，是谁凿了个窝眼，却算作越溪的马蹄，把历史欺骗！

　　岘首不高，而山河四面，远山淡淡，一水回环，古代的风流，随着河道的南迁而花残人散；

　　在昔年，水在山前，舟车不断，山水之间，诗酒红颜，而今哪，时迁水远，青草伴着流烟！

　　在堕泪碑前，北望襄樊，河水滔滔，双城夹岸，形势雄奇也不减武汉！

　　繁星似的古迹罗列在路边，诗人的墓碑，名贤的祠馆，到处给江山以光荣的纪念！

　　可是，连桑田沧海都听命于时间。

　　就是秉烛夜游也苦夜短！

　　冒着小雨我们赶回渡船，浩浩的烟水四顾茫然，我们要早归，我们要早眠，明天啊，要与忠诚的将士一同纪念，纪念那民族革命的八一三！

　　西峡口

　　在沔县与南阳，都曾向武侯致敬，到了襄阳，却无缘去瞻拜隆中！

　　大雨象把我们的心思猜定，每一要起身，就云合雷动；只好转回河口，准备北行默默的与诸葛相期太平！

　　离开河口，泥重车停，请来黄牛，央告着百姓，一声呼喊，齐心的推送，湖北的公路实行着强迫运动。

　　几步一停，几步一送，可以想象敌人的炮车与辎重，是怎样的进行，

　　怎样的灵动，

　　在这七八月之间的雨水中！

　　爬到邓县，已经午日当空，找了点食水便向内乡进行。

　　噢，看这公路，柳绿沙明，车走如飞，道平如镜，象飞鸣的小鸟，我们高放歌声。

　　内乡小停，走向西峡口的山明水净。

　　不甚高的山岗，短树青青，造林植树，在这里，普遍的推行。

　　河水清浅，可是急浪争鸣，为防着泛滥，插柳层层，直着成行，绿阴护着堤径，斜着成翼，燕翅展在河中。

　　河滩上，本来是石乱沙明，雨过沙流，风来沙动，现在是荷叶青青，

　　稻香千顷，

　　硬铲去积沙，教流泉四送，增加了收成，改变了风景，血汗与决心使荒沙变为有用。

　　一路上是北地的清明，南方的秀静，

　　每一个村庄都显出辛勤洁整，村口上立着武装的壮丁；这清洁，这劳动，

　　这每一乡里有它的子弟兵，说明着这是有了组织的民众。

　　组织民众是民族的返老还童，把人力人心一齐唤醒，昂起头，负起责任，便全显出年轻！

　　看，这使野水秃山化为美景，在这自力完成的乐土与佳境，每个人在大家的事里得到光荣；每个人都听从大家的命令，说声修路，一齐拿起筐绳，喊声造林，马上肩起水桶；号令是心，手脚劳动，一区一县不过是个大的家庭；遇到危患，子弟皆兵，有了盗贼，人人拿送，为爱护那大的家庭，

　　扫罢了门前，再把村街扫净！

　　这组织，使大家的耳朵为大家听，大家的眼睛为大家用，听着外面的风声，

　　消灭汉奸的活动，

　　到了时候，会以自己的力量保卫家庭。

　　这组织，曾在自己的公路上，多么坦平，日夜不断的推进奇兵，在随枣会战里给国军以援应，似从天而降，使敌人颤惊！

　　当接到赴援的命令，

　　一镇传到一镇，一营传到一营，后面的赶到，前边的启程，象驿马的交替，水浪的推行，消息严密，调动轻灵，星繁天黑，一夜里飞来三千子弟兵！

　　联络上军队，探好了敌情，守住山头，利用地形，武装的百姓，

　　击溃了敌兵！

　　组织的胜利，百姓的光荣，家家户户有了胜利的歌声！

　　在西峡镇上，我们献旗致敬，四乡八镇都来了民兵；他们的指挥，他们的司令，都是些直爽刚强的老百姓，打着河南的腔调，述说着如何战争，举起自酿的红酒，香色双清，祝贺着国军战无不胜！

　　这精神的振作与抗敌的成功，并不因人民富庶，岁岁丰登；事实上，这是贫陋的域境，有一两顷田地便算富翁；它的挣扎与运动

　　是用团结之索联合起百姓，是有点新的知识就去实行；团结产生力量，行动征讨着贫穷；打仗与操作是同一幅神情，说作便作，说攻就攻；没有成套的公事，或琐细的章程；它约法三章，当面说明，凡事都须试验，试验里会遇到成功；就是这样，这匪人出没之境，今天是水绿山青，

　　曾教倭寇听过这里的枪弹与刀声！

　　看，这小小的城镇也有电灯，借着水力，凑一些人工，没花多少经费便放出光明；看，由河北迁来的学校与学生，几天的工夫，校舍落成；百姓动手，人多事轻，土坯稻草，国难工程，有了茅舍就有了书声，再以明秀的山水培养着爱国的热诚！

　　由这里我们看懂：

　　信任人民，使人民活动，这老大的中华一定会力壮年轻！

　　龙驹寨——西安

　　离开内乡，步步紧张：

　　山溪水涨，

　　冲陷了桥梁；

　　多少溪流是多少道魔障，随地随时折磨着车辆！

　　危坡夹着急浪，

　　车往下滑溜，再往上冲撞，象马跳檀溪，或舟在三峡上，车行十里，发立三千丈！

　　顾不得领略风光，

　　顾不得高歌低唱，

　　只随着车身摆摇俯仰，象儿时的梦中，忽下忽上！

　　纤巧的机件，坎坑的山岗，失去了调谐便乱出花样：一会儿闭声，一会儿狂响，一会儿山水溅入机箱，青山默默，野鸟儿飞翔，行人与车辆全无主张！

　　到商县晚餐，已少希望，车轮无法再战胜斜阳！

　　商南贫苦，简单的食宿都不易商量，车破人饥，冒险的开到龙驹寨上。

　　教室为屋，黑板作床，一梦匆匆已到天亮；

　　上学的小儿女进到讲堂，主客相逢只好把战歌齐唱；一边高唱，一边起床，小儿女们才放心教室又象了原样。

　　门外，晴美的阳光，

　　照着纷忙的市场，

　　这入陕的间道，骡马成行；杂货杂粮，鞭挥铃响，卖葡萄的小孩来来往往；油条烫手，糖饼焦香，作买作卖的一致纷忙。

　　买了些葡萄，喝了碗面汤，我们就随着骡群，再到山路中晃荡；还是到处无桥，不住的翻山越浪，虽然山色渐浓，山风凉爽，也还难免头昏眼胀；

　　午日当空，不由的心花怒放，看到了商县的郊外与城墙！

　　商县，青山四面，丹水在旁，秦岭中的大县，四皓栖隐之乡；山谷起伏，商队来往，武关蓝关联系着陕鄂与南阳；立在古厚的城墙上，

　　远观熊耳，俯视莲塘，山风淡淡吹送着柳色荷香。

　　我们去慰问抗敌的兵将，也对城中的百姓问了健康；给慰劳者以慰劳，就在当天晚上，戏台搭在操场，

　　高竿挑起灯光，

　　夕阳未沉，锣鼓还未响，老幼男女已经着了忙；或坐或立，或爬上短墙，盼着开戏，高兴而紧张，士兵们奔走，汗出如浆；特别的高兴，今天有朋友们上场：参谋也许打鼓，连长扮作女郎，啊，多么有趣，抗战的男儿事事内行，既会打仗，

　　又能彩唱，

　　不是吗，娱乐的高尚

　　使士气飞扬！

　　锣鼓已响，笑脸儿齐仰，真的，惯战的勇士化作女装！

　　袍子太短，粉未擦光；谁管，听啊，不是合糟中板，有调有腔！

　　旧戏杀锣，话剧上场，抗战的故事节节紧张；简单的故事，简单的化装，仗着演员的恳切，借着银色的灯光，把抗战的热情与胜利的希望，播散在青青的秦岭上！

　　可是，演员的缺少，剧本的饥荒，在此地，正象的血斗的前方，都使宣传受着阻障，

　　艺术的花田受着损伤。

　　陈死的剧本还活动在四乡，以昨天的恐怖，海盗的强梁，或陈腐的故事——象秦腔与二黄——想激励民众，反增了恐慌，想将今比古，却掩断了革命的光芒；恐怖令人绝望，

　　建设才使信心加强，

　　多战一天多一天的希望，我们是从战斗，见出民族的优良，是心灵的启迪，是精神的解放，不是恐慌，也不是愚孝愚忠的痴妄，才能使民心民力激励发扬。

　　啊，象婴儿的生降，

　　我们是从血里建设新邦，在苦痛里我们生长，

　　从昏暗里见到明光；

　　我们的艺术，是战斗的心房，它激动，它也使人有了主张，它生长，正如同军事越打越强。

　　啊，这剧本的缺少是精神上的饥荒，用我们的心血，用我们的思想，去打破这沉默，救济这饥荒，教心里的建设，发出智慧的辉光，教崇高的热情，光芒万丈！

　　为慰问伤兵，我们下乡，顺手儿在田畔瞻仰了四皓的庙堂，田里清香，

　　古树生凉，

　　小小的庙宇在绿影里深藏；四皓的造像，潇洒慈祥，有点什么会心的微笑还挂在腮旁。

　　辞别了四皓，又走入秦岭的松影山光，过了蓝田，西安在望；噢，华清池前，终南山上，去休息，还是奔忙？

　　只知道啊，伟大的山河启发着崇高的思想。

　　长安观剧

　　抗战，抗战，全民族的热血急潮！

　　是地震，是山崩，是海啸，一切在动摇，

　　伟大的动摇！

　　一切，一切也都在改造，高兴吧，同胞！

　　难道血会取巧，

　　口会造谣？

　　不是真的吗：机枪已代替了大刀，炸弹已代替了画戟长矛？

　　连我们的歌唱，不是也以易水萧萧，代替了儿女情长，淫柔的歌调？

　　是呦，高举着自由解放的旗号，怎可以没有歌声，没有欢笑，没有艺术的热情配备着枪炮？

　　高兴吧，艺术在欢呼狂叫，艺术在血中找到它的正道；什么雪月风花，一笔勾销，血的花，红的月，才是我们的情调，正义的激扬，敌兵的残暴，才是我们的课题，我们的报导；这战斗的，新生的艺术，使古国的思潮，古国的喜怒悲笑，

　　都由老迈龙钟变作慷慨年少！

　　谁再去细染轻描，

　　画些纤巧的花卉虫毛；谁再去弄那些哀艳的词调，教小红低唱我吹箫；

　　我们是在争战，我们的愤火中烧，我们要歌，象那史诗里的英豪，把生命托寄在战场，声震九霄，我们要画，画出人壮马骄，在原野，在沙漠，在河套，人疾如箭，马涌如潮；我们要写，墨是血，笔是刀，把英雄的事迹，胜利的信条，铭刻在历史的心上，使千秋百代永远崇高！

　　就是因为这样的需要，这样的战争与艺术的谐调，我关心着戏剧的改造。

　　在西北的园地，话剧才刚长出嫩苗，由陕甘直到河套，

　　那悲壮的秦腔是普遍的爱好；而长安，正如平津之与京调，又是秦腔的首都与领导。

　　今天，开封与太原正饱尝淫暴，男女伶工相继西逃，

　　秦腔的姊妹也都在长安锣鼓喧闹。

　　没有看过秦腔，也没有听过河南的音调，这学习的机会怎能放掉，我去听，我去看，我去比较，可惜没有时间向内行领教，不知道音节，也不知道技巧，我的批评只受我个人的指导。

　　悲郁是秦腔的基调，

　　象水在峡中，激而不暴，水音在山的回音里，一片惊涛，悲壮沉雄，不象京梆子那么轻狂浮躁，可是举动太毛，

　　锣鼓乱吵；

　　歌腔雄浑，动作轻佻，不中节的锣鼓又使动作无效！

　　再加上白口的急促，脸谱的粗糙，使浑厚苍茫的气息变作村野繁闹！

　　在长安，秦腔的派别一老一少：老派里，古腔古调，不变丝毫；新派里，把新的内容化入原来的圈套。

　　老班里，三天一次《武家坡》，五天一次《哭祖庙》，

　　口授心传，只有叛逆才敢改造。

　　新班里，把实用视为最高，大胆的给抗日的英雄穿靴扎靠。

　　这宣传的热心，有它的功效，人们也并不因绿脸红袍，就把愤激变为好笑。

　　不过，剧词太文，道白急躁，剧情的新鲜，不是感动，成了唯一的号召，假若，更加强一些民间的情调，由最俗的语言见出文艺的技巧；假若，更大胆一些，从改进而创造，抛弃那些张飞式的夜战马超，而由民间的所需供给抗战的教导，利用民间的故事，插入歌谣，也许能更亲切，更多实效，从抗战中给秦腔找出新的路道。

　　拿蒲州梆子和秦腔比较，我不晓得哪一个更老，河北的梆子腔，我却知道，是从蒲州传来而加以改造；这未经改革的老腔老调，没有秦腔的雄沉，可也没有京梆子的激躁，更可贵的是大面还有相当的重要，旧剧的演变，无论是梆子二黄与汉调，生旦越红，大面越潦倒，在京梆子班中，他可怜的变成三路的配角！

　　可是在蒲州班里，还有他独立的旗号，那声调的雄沉，动作的大方与老到，使我狂喜，如见至宝！

　　假若教他，以他的气魄和声调，扮演起民族的英豪，

　　他必能在抗战的宣传上得到功效。

　　同时，我也为他愁锁眉梢，啊，社会上趣味的低级，都市中生活的无聊，会把油头粉面的小旦捧入云霄，而把黄钟大吕之音由冷淡而弃掉！

　　对河南梆子，我不敢称道，它使我感得一切的角色都是小丑的情调！

　　假若这才真是民间的爱好，就更应当马上去改造，在那浓绿的南洋群岛，我看过马来人的戏剧与歌蹈，每一出必有个小丑打趣乱闹，据说，原始的戏剧都是开开玩笑！

　　为了民族心理的健康，与抗战热情的开导，我希望，河南的梆子并不与马来同调！

　　临潼——终南山

　　感谢西北论衡社友人们的相邀，大家提着石榴，瓜枣，与蜜桃，一路的畅谈，一路的欢笑，去看临潼，骊山，与华清池的林泉亭沼。

　　临潼，是那么衰竭，那么静悄，清明的秋日，照着无色无声的街道几条，那鸿门的风云，坑儒的残暴，传说里那些奇事与英豪，似乎都随着历史的衰老，只剩下一些悲酸的寂寥。

　　城外，垂柳残荷，温汤回绕，华清池上也秋色萧条。

　　只有想象，从史与诗的记忆里去创造，才能给眼前的垂柳横桥，以历史的光辉与繁闹。

　　贵妃的浴池，费过多少代艳丽的词藻，而今哪，是寂寂的清水一槽。

　　那多事的骊山，是那么枯燥，无趣的乱石，寒蠢的蓬蒿，夹着牧童来往的小道几条，冷淡的遥对着秦皇的荒陵乱草。

　　啊，只有历史的新生，才能解除山川的潦倒；我们要新的力量，象风狂雨暴，把耻辱洗刷，把因循清扫，以至大至刚敌对着卑污纷扰，浩浩荡荡，不屈不挠，是宝剑与钢刀，

　　斩断了私邪与淫暴！

　　看，血点斑斑，在骊山的小道，荆棘刺破了英雄的赤脚；看，巨石虎距，字大如人，云烟浩浩，是民族复兴的路标，

　　是历史新生的征兆！

　　下了骊山，去领略那名贵的汤澡；据说，塞上的健儿，鞍马辛劳，驰骋在大漠荒沙，枕戈在草野深壕，传染上回归热症，药贵难疗，却被这温汤洗好！

　　噢，赞颂，赞颂勇士们的势苦功高，赞颂中华的大地，到处是珍宝：什么玉环出浴，什么金屋藏娇，天子的风流是万民的烦恼；我们赞颂，赞颂这抗战的温泉灵药，赞颂这由抗战而发现的秘宝！

　　感谢王曲的友好相邀，到终南山下去参观学校：

　　十里稻香，一山夕照，在北方看到江南的渠回水绕。

　　在山脚，在山腰，

　　在茅庐，在古庙，

　　处处有歌声伴着鸣泉啼鸟。

　　西风里一声军号，

　　教官们在马上奔驰，青年们步下疾跑，十里八里，去听讲或上操，放下图书便演习枪炮。

　　青年们，昂着头，光着脚，以淡饭粗茶，以风寒雨暴，以书籍枪刀，

　　锻炼着肉身，丰富着心脑，好把衰朽的中华变作青春年少。

　　终南并没有捷径，他们知道，吃苦与流汗是成功的诀窍，看，一寸寸的平垫，一寸寸的掘刨，他们把山前修成了坦平的大道；在民族解放的路中，也要把每一寸河山用血汗滴到！

　　看完了学校，

　　我们踏着月明，嗅着一山的香草，象虔诚的香客在夜里朝山拜庙，水远云深，去领略终南的胜妙。

　　晚风淡淡，树叶轻摇，洒下一山的碎影，黑白相交；树影中石阶盘绕，

　　走近了泉声，又离开了溪道，听不见泉音，却来了一两声鸟叫。

　　走近了高峰，月黑石峭，离开了高峰，月明林茂，头上是绿枝，身旁是香草，碰了一身秋露，衣履微潮；步步升高，步步轻俏，仿佛怕踏坏了那黑白的纹藻。

　　五步一庵，十步一庙，没有人声，没有佛号，都那么寂寥，

　　都那么低小，

　　有的失了庵门，有的炉生青草，好象都交与月光代为照料。

　　走上小峰北眺，

　　灯火渺茫，雾气笼罩，长安，象巨舟一条，

　　在灰色的大海里隐隐的飘摇。

　　噢，"灰色"与"飘摇"，愿我的形容别成了预兆！

　　长安，当这国仇未报，大难未消，

　　是那么繁闹，

　　那么逍遥，

　　到处是笙歌欢笑，

　　也许还有——噢，良心知道！

　　长安，用你的历史的光荣与尊傲，象万把火炬齐烧，

　　教光明普照，

　　在国难的血海里猛进如潮！

　　到了大台，山高月小，月色水声，隐隐的古庙，象在梦中，渺茫里有些欣笑，在眼前，在心中，细细的回绕。

　　噢，那幽静，那凉爽，那清峭，带着满身的月光，一直睡到天晓！

　　隔着窗儿，早睡早起的禽鸟，用各样的歌声向游人欢叫；起来，看，身在高峰，群由皆小；看，云海轻移，峰如列岛；山下彩云朵朵，在林园上轻飘，遮暗了远林，却放一些光明给湾湾的溪道；眼前，云在山顶，云在山腰，百转十回，疾行缓绕，一缕白云给青峰无限的情调。

　　我们走入云中，与白云齐入了古庙；庙小峰孤，云开日照，看，对面的翠华绿如鲜藻；青峰掩着青峰，青松护着青草，碧绿之间，夹着微黄的小道；只有一线白云在山头上盘绕。

　　脚上，云去山空，万丈孤峭，望一望翠华，看一看孤立的小庙，我们惊喜欲狂，要高喊，要欢叫；啊，这最色的雄奇，山林的美妙，把人们的爱心，象爱情之与美貌，在国土上系牢；

　　美的崇高，

　　是爱的开导，

　　当美的田园与河山受到淫暴，谁肯坐视，不拿起枪刀？

　　我愿每一个青年，不仅在屋中受教；去看，去看，看水阔山高，看自然给中华的奇珍异宝，受了美的熏陶，

　　燃起爱的火苗，

　　使热血与行云，诗声与虎啸，结成爱与美的心潮，

　　用崇高的热情使江山完好！

　　西安——中部

　　初秋的西北，也许胜过春里的江南！风轻露重，噢，金瓜赤枣的秋原！

　　似醉的高粱低垂着红脸，微黄的谷，雪白的棉，红梗儿的荞麦矮矮的成片，噢，白云满天！

　　下了终南，

　　离了长安，

　　看着这织锦的秋田，

　　我们走向宜川。

　　过径阳，过三原，

　　赶路的心虔，

　　都未能游览；

　　小小的耀县，

　　却有北平的饭馆，

　　操着官话的老板，

　　风雅的把卖酒卖饭

　　叫作文化宣传！

　　饭后，风光渐晦，道路渐难，一道道的土岭，一片片的沙田，未到秋收，已有荒凉之感！

　　土岭，竖如刀削，横如刀斩，啊，这就是西北高原；远望成岭，岭上却还是田园；一层一层，远入云烟，处处是平地，处处又是土山，每一座土岭之上是一望平川。

　　有时候两地之间，

　　隔着千丈的土涧，

　　在沟涧的两岸，

　　人们可以交谈，

　　若想握手，也许车走上半天！

　　有时候，上边是田，下边是田，小小的村落却在中间，几家窑洞，吠犬鸡喧，壁立的黄土是天作的墙垣；头顶着绿田，脚踏着绿田，田下田上流着炊烟。

　　噢，这有趣的高原，

　　竖看成岭，横看成田，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有多远，千里万里，层层不断，绿黄的地浪流往东南。

　　噢，这艰苦的高原，

　　人稀地阔，不见河川，即使渠多水满，

　　也难变作飞泉，

　　飞上土岭，浇灌山田；真是啊靠天吃饭，

　　全仗着甘霖解救枯旱；可是，林木稀罕，

　　雨过地干，

　　宝贵的雨水奔流四散，千万匹瀑布流往低原；加上大漠的风沙吹向东南，多一点黄沙，就多一分荒旱；有时候，风狂地裂，雨卷山旋，土岭崩陷，

　　凭空失去万顷熟田！

　　噢，这流动的高原，

　　再没有草木的繁衍，

　　风沙荒旱的消灭，

　　将要啊，这中华文化的摇篮，变作流沙一片！

　　就是在这样的苦旱的田园，我们看见孟姜女的哭泉：土坡上一窝脏水，上边小小的庙儿只有屋子一间，苦命的夫妇端坐无言！

　　哭泉，象征着地的荒旱，象征着水的艰难；

　　啊，万里长城挡不住风沙南犯，不是长城，我们要的是肥土良川；战败了旱海的推展，

　　才固定了西北的安全！

　　潮润的土，碧绿的山，才能使西北转危为安！

　　啊，天色已晚，

　　霞媚风闲，

　　隐隐的我们看见

　　青松万树，在赤霞黄岗之间：是什么幻想中的仙境灵山？

　　是什么大漠里的桃源？

　　在这沙热风毒的秋晚，送一山青色到行人眼前？

　　看，还有座小城，静立在半山；下面一溪流水，城墙在绿柏旁边。

　　不是什么梦幻，

　　不是什么仙人的楼馆；中部，中部！寂寞而高朗的小县；那青松一片啊，是黄帝的陵园！

　　这时候，薄云里明月隐现，我们进城，也就是上山，窄窄的小街，灯光点点，一二百户人家支持着一县！

　　一点奇趣，一点荒凉，月光清浅，到底是梦幻，还是人间？

　　诗境与现实打通了界限！

　　小屋几间，小炕几面，在城的高处，月小风寒；肃肃的秋意，巍巍的陵园，虫声不断，云气往还，有些什么神秘的消息在苍松翠柏之间；噢，这神秘，这清幽，这安恬，我们安睡，象婴儿睡在摇篮！

　　清晨，满城的山色，处处炊烟，风微日朗，展开西北特有的晴天。

　　我们沿着河岸，

　　贴着题满诗句的小山，露气清香，黄花点点，与三五飞鸟去谒拜陵园。

　　老松七抱，绿色接天，松阴里一片断瓦颓垣，黄帝的子孙，该怎样羞惭，黄帝的圣殿哪，就剩了几块残砖！

　　那伟大的陵墓，水抱山环，独成一岭，绿柏千年，在汉武的企仙台上放眼，群山滚滚，流向东南，象万马奔腾，晴光闪闪；想见民族的春潮，云飞旗展，象黄河的急浪，冲破高原，浩浩荡荡，把黄色的文明流到海边！

　　绿阴青草，素烛高燃，三杯白酒，洒在陵前，严肃的致敬，鸟雀无喧；一部历史潮涌在心间，啊，这历史的继续，决定在今天！

　　中部——秋林

　　祭罢了皇陵，向北进行；

　　过多枣的洛川，匆匆未停；宜君的友人们留饭，也盛情未领，在牛武镇上，拿两个馍馍又赶紧启程。

　　这一路的匆匆，

　　都因为车赶过险恶的黄龙；二十年来，黄龙山里，匪盗横行，"黄龙大学"，林木丛丛，五百里内，都实验着劫抢的课程；在抗战的今日，匪穴已空，可是初修的道路还坑坎不平。

　　我们疾走，不是为躲避冷箭与锣声。

　　草莽的豪杰已变作卫国的英雄；我们是为，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弯急桥软，险阻重重，须赚出一些时间，赔在开路填坑，赔赚相抵，或者能赶出山去，还落日微红！

　　果然，入山不远，桥断车倾；人在车里，忽然象舟遇惊风；幸而树密沟浅，枝干斜撑，还未致车如珠滚，人杳山空！

　　幸而相距不远，就有一班路工，打来木板，锹铲，粗大的麻绳，一声呼喊，四山响应，热汗感动了机械的蠢顽不灵！

　　假若没有这班力大心诚的弟兄，我们哪，多半是风清月冷，在山坡林畔高卧黄龙！

　　翻山越岭，

　　我们缓缓而行；

　　山深树茂，坡陡风横，没有流水，没有古寺疎钟，十里，百里，没有村落人声；荒草里，谁撒下几片谷种，疎疎落落的叶短苗轻；野兔飞跑，锦雉飞鸣，小生物的奔驰惊恐，

　　令人想象昔日的步步心惊！

　　可是，在这无人之境，忽然听到抗战的歌声；看，三五小店，松柱茅棚，摆着瓜果，烙着烧饼，货色不多，更显出整齐干净，新贴的标语，纸色鲜明；对面，依山开洞，

　　铲土为坪，

　　虽然不是洋楼几层，

　　讲堂球场却都环绕着青松；在半山，在草径，

　　三三两两来往着男女学生，他们操作，他们歌咏，在这深山僻壤之中，

　　这学校的名称是民族革命！

　　为赶出山去，不敢少停，心间却极愿意，去看看窖洞，去劳慰那些赤脚年轻的弟兄！

　　日落灯明，

　　才望见宜川小城，

　　下面是急流的溪水，

　　高处灯光照亮了窑洞，噢，灯光水影，

　　噢，犬吠人声，

　　虽然是那么小的小城

　　使人却忘了黄龙山里惊心的寂静！

　　忘了一身的疲劳，忙着去看市街的光景，窄窄的街道，小铺挂着油灯，灯光里，葡萄碧绿，甜枣鲜红，处处写着摆着中秋月饼，点缀得秋色满城。

　　羊肉的包子滚热出笼，辛辣的白酒，与羊肉爆葱，饭馆虽小，而杓响灯明，教南方的朋友堵住鼻孔，北方的侉子却见景伤情！

　　买了些瓜枣，顺原路回行，在衔角的黑影里，在无意中，发现了小小的浴室，蒸气环绕着孤灯。

　　几天的劳顿，千里的行程，即使是一汪死水，谁管它脏净，也愿去解一解腰酸腿疼；况且，这里水热茶浓，还有长枕大炕，瓜子花生，生意虽小，可是按着北方的规矩设备经营。

　　烫了烫澡，而后修面整容，技劣刀钝，可是道歉连声，北方的客气教生意兴隆，把脸刮破还不忍说疼，临行，小账零钱滚入巨大的竹筒。

　　第二天清早，成群的骡马在门外，等着我们到秋林谒见司令。

　　宜川到秋林，三十来里的路程，为避免出丑，我宁愿步行，可是山溪回绕，无桥可通，无法不在马上出征！

　　选了又选，选了匹黄马，年高老成，还贿赂了马夫，给我牵住缰绳！

　　年轻的朋友，扬鞭踏镫，一路欢叫，疾走如风；我却摇摇摆摆，缓缓而行，象北方村妇，骑着牲口归程；可是，步缓心闲，也自有妙用，从容的，我观览风景，从容的，我还取树上的枣子哪个最红。

　　一路上，一道儿山溪，一片儿土岭，山水之间，高低不平；高粮小米，一层一层，由溪岸一直种到山顶；山沟里小村静静，

　　卖茶的小铺搭着草棚。

　　秋林，在中华还没有抗战的吼声，只有三五人家、几条土岭，寂寂终年，象没有生命；现在，人手万能，

　　已掘成三百窑洞，

　　洞里受训，洞里办公，到晚间，山腰灯火，点点层层，恍似远观香港，楼宇凌空！

　　土山对列，填涧成坪，土坯的礼堂雄立当中；这窑洞的文化，黄土的工程，茅茨土堦，而美若王宫！

　　这人士的集聚，战时的经营，也刺激着买卖的兴盛，镇市的繁荣，

　　书局饭馆应运而生，

　　这西北荒凉之境，

　　街市象雨后的竹笋，一夜生成！

　　在土色的礼堂里，把锦旗献给司令，在土色的窑洞里，我们聆悉军情：在晋省的山地，大河之东，在近来的苦战中，

　　我们伤亡日减，因为化整为零，处处包围，密密层层，胶着蛇缠，使敌人寸步难动。

　　这小组的战争，

　　配备着发动民众，

　　有了合作的军民，百战百胜，那层层窑洞之中，正训导着县区的行政。

　　冬暖夏凉，噢，这有趣的窑洞：土的大炕，土的窗白，土的棚顶，多一半天然，少一半人工，经济而且适用；

　　土山百丈，洞在腰中，既能居住，又善防空，西北的黄土啊，也支持着战争！

　　在这窖洞里，我们也听到文化的事工，这里有纸，也有印刷的器用，每一文化据点，不论在河上与山中，都有小型的报纸，报导着政况军情；黄龙山里，和宜川小城，刊物图书，作着文艺活动；可是，执笔的朋友，自愧年轻，谦退恐惧使他们的笔尖失去英勇，他们深盼精神食粮，源源的供应，由后方救济前方的苦穷！

　　但是，后方的诗文，往往是公式的应用，即使文字优秀，而气馁言空！

　　为克服这困难，须调换笔的士兵，后方前线，交换沟通，使经验巧于运用，

　　使文字获得内容，

　　而后，这笔的部队才能配备战争，以言语的结晶，激起战斗的热情。

　　正是枣核的天气，早晚风寒露冷，可是午时的烈日还加紧把高粱晒红；为抵抗午暑，我们睡在窑洞，没有冷气的设备而阴凉自生；入晚，西风瑟瑟，蟋蟀声声，礼堂之内鼓响锣鸣，

　　随军的戏班，武装的生末旦净，扮演着古代爱国的奇士英雄；杀锣以后，我去会见这受过训的伶工，有的花脸未褪，有的袍带将松，互相以军礼致敬，

　　诚恳的请求远客加以批评。

　　握手分别，各归窑洞，一山灯火，万点秋星。

　　宜川——清涧

　　由秋林回转宜川，自然还要涉水爬山。

　　这回，瘦骡一匹，配着木鞍，走到水里恰似乘船！

　　秋雨将停，泥滑水泛，过了一二溪沟，幸无危险；第三道溪上，虽然水野溪宽，凭着刚得的经验，

　　却处之泰然。

　　可是，骡已下水，不及回旋，山洪猛下，浪滚石翻，只一眨眼，象惊风急闪，水已涌到马夫的胸前！

　　马夫急逃，牲口惊颤，瀑布横流，吼声一片！

　　水头，象风满的急帆，象惊蛇狂窜，在溪上飞走急旋；水上叠水，两岸生烟，灰浪黄浪，层层的水山，层层翻滚，浪花扑入沙田，一层微落，一层紧连，远近的水声响成一片；眼看着骡身下陷，

　　眼看着浪花打湿了鞍鞯；猛一回头，急流四面，一起一落，天地浮悬！

　　牲口挤在一堆，耳竖肉颤，骡腿象顺水急流，象随波旋转，虽然都静立不前，

　　一动也不动的似等待沉陷！

　　早到一会儿的友人已安然上岸，勒马回头，向我狂喊："扯紧，扯紧缰绳，骡子腿软！"

　　可是野浪雷鸣，人声尽掩，我听天由命，鞍上悠然。

　　幸而骡马爱群，前行后赶，随着"骥尾"，我居然渡过了恶滩！

　　上岸回头，反倒汗出色变，假若骡腿那么一软呀……啊，陕州的炸弹，

　　就落在身边；

　　黄龙山里桥断车翻，

　　连这次骡上溪中的经验，几十天来已尝过三回大险！

　　啊，苦斗的战士，你们辛苦终年，在没有食水的沙漠，或石寒雪厚的荒山，危险，危险是你们的日常经验，可是忘掉了危险，你们战胜了艰难！

　　这伟大的艰苦压在你们的双肩，战士啊，你们并没有迟疑的眨一眨眼；枪风弹雨，你们向前，恶水荒山，你们向前，一年二年，你们向前，向前，向前，

　　用血肉的牺牲赎取国土河山！

　　生命的伟大，当遭逢患难，象你们，战士，是忘了自己的安全！

　　噢，我们这一点点辛劳和危险，哪值得陈说，哪值得计算，假若情不自已的来含笑开言，也不过呀，作为慰看你们的一些纪念！

　　回到了宜川，

　　秋雨绵绵，

　　刚一晴天，

　　便再走入险恶的黄龙山。

　　渡过浑黄的洛水，已是鄜县，唐时的重镇，全非旧观，城荒街寂，铺小人闲，唐代的占钟报着更点，伤心的月色，千载同怜，老杜的悲思，古今同感；清辉玉臂，香雾云鬟，秋月无情，又照着一番离乱！

　　辞别了鄜县，赶到甘泉。

　　甘泉，这名字，何等的清鲜！

　　可是，城内牧牛，骡马入"店"，日午秋晴，仍自荒凉惨淡；小小的城垣，门洞儿低浅，把车身箝住，进退为难；塞住了城门，交通立断，牛阵马群鸣声一片！

　　请来了壮丁，奇计争献：好不好把城垛拆宽？

　　好不好把车棚截断？

　　议论纷纷，拆城毁车都多有不便；后想起的计策往往安全，好不好掘深车的下面？

　　人手如蜂齐动了锹铲，掘土移石使车身下陷。

　　一两点钟的时间，

　　几十身的热汗，

　　车顶离开了城砖，

　　车轮才大胆的旋转；

　　呜呜长鸣，牛奔马窜，连声致谢，我们渡过难关！

　　离开了甘泉，车行缓缓，虽没有黄龙山上的恶岭急弯，可是路碎沙拥，还容易遭险。

　　太阳西落，我们望见了延安：山光塔影，溪水回旋，清凉嘉岭，夹卫着雄关；我们期待着人稠影乱，万家灯火，气暖声喧。

　　但是，暮色里疏星点点，城里城外一片断瓦颓垣，寂寂的水，默默的山，山腰水畔微绕着流烟！

　　欧战，欧战，加重了炮火的威严，能代"正义"发言的只有炸弹，这武力的疯狂，凭着刀枪判断，尸山血海，

　　把死亡唤作凯旋；

　　疯狂的日寇，望着欧西的火焰，吸血的毒口滴洒着馋涎，恨不能啊，象轻鸥上岸，抖一抖毛羽，磨一磨爪尖，再疾展双翅，向血海无边，向尸骨如山，去掠取血的财产！

　　可是伟大中华的伟大抗战，在长城内外，在江北江南，教二载的侵伐，伤亡百万。

　　在平阔的中原，在山林海岸，每一寸山河都用敌血估算，染红了黄河，烧焦了武汉，骨灰呀，千罐万罐，十船百船，三岛的哭声教樱花失去灿烂！

　　欧战，欧战，战神在高呼狂喊，侵略之血沸腾，侵略之手急颤，噢，欧战，欧战，太阳之旗应当血光四溅！

　　用马用船，向北向南，去烧，去抢，去征服，去杀砍，教世界知道矮脚武士的威严！

　　噢，这中华的铁链，紧紧相缠，节节入骨，挣不开，扯不断，使耀武扬威的人马啊，步步深陷！

　　用炸弹，用炸弹，炸断，炸断这无情的缠绊，

　　好飞往地北天南，去应付欧战；兰州，西安，西北的名城，抗战的据点，去炸，去炸，把抗战的中华炸飞炸烂；连那荒城小县，象甘泉与宜川，也须领略侵略者的兽行毒焰，就因这疯狂的一念，

　　炸弹呼嘘，毁灭了延安！

　　看，那是什么？在山下，在山间，灯光闪闪，火炬团团？

　　那是人民，那是商店，那是呀劫后新创的：

　　山沟为市，窑洞满山，山前山后，新开的菜圃梯田；噢，侵略者的炸弹，

　　有多少力量，几许威严？

　　听，抗战的歌声依然未断，在新开的窑洞，在山田溪水之间，壮烈的歌声，声声是抗战，一直，一直延到大河两岸！

　　在这里，长发的文人赤脚终年，他们写作，他们表演，他们把抗战的热情传播在民间，冷笑着，他们看着敌人的炸弹！

　　焦急的海盗，多么可怜，轰炸的威风啊，只引起歌声一片：唱着，我们开山，

　　唱着，我们开田，

　　唱着，我们耕田，

　　唱着，我们抗战，抗战，抗战！

　　匆匆的，我们辞别了延安，在荒凉的永平用了午饭。

　　饭后动身，一路都是煤炭：小小的山坡，静静的溪岸，到处是宝贵的黑石黑面，扒搂一筐，或撮够一担，就给一家几天的温暖。

　　小小的油井，也在路边，三五个工人，眉乌脸暗。

　　油分重轻，依法提炼，好象弄着好玩，

　　每日出油不过滴滴点点！

　　穿过了油井炭田，

　　一步比一步危险：

　　擦着岩石，跨过沟涧，一步一颠，一步一陷，一步一步出着冷汗！

　　秋日落山，

　　我们还在山里旋转，

　　村中的父老善意的阻拦：不好再走，前边的坡高桥断。

　　看一看星光满天，

　　我们决定赶到清涧，

　　暮色里，南北不分，高低不辨，随高就低，黑影里头昏心乱，忘了安全，也就忘了危险，一场恶梦似的来到清涧，犬吠如豹，城门已关！

　　清涧——榆林

　　荒沙在北，荒丘在南。

　　千里的荒凉，中有清涧。

　　这紧凑利落的小县，

　　象有筋有骨，自命不凡。

　　冒着北国的风沙荒旱，挺拔秀丽，静立无言。

　　简洁明净是那些小街小店，店中男女静静的织着丝绢，丝白丝黄，绢长绢短，条条光润，在铺内轻悬。

　　街心铺着石板，

　　屋顶覆着石板，

　　石板的方便

　　使小城的气度齐整尊严。

　　因利用石板，

　　所以屋顶平宽，

　　房在山腰，或在田畔，顶平门圆，却似石桥段段。

　　清涧以上，沙岭荒寒，九里山内，风旱田干，灰黄一片，不见人烟，山顶小庙，佛倒屋瘫；盘出九里，还是零落的土山，中途车坏，却找着鸣涧清泉，一面等车，一面濯足谈天，溪清日暖，仿佛到了江南。

　　涧上的山径，骡队缓缓，负着石碱，负着沙盐，骡子的头尾，红缨鲜艳，象新嫁的娘子，打扮得齐全。

　　问一问赶骡的老汉，

　　绥德已经不远，

　　绥德以北，就是盐湾。

　　从容的我们上山下山，果然，望见绥德还秋日高悬。

　　绥德，这历代的重镇边关，巍巍雄立，在无定河边。

　　无定河上，桥长孔圆，十七巨孔，野浪风翻。

　　无定河岸，千顷沙田，红红的高粱，红到了河滩。

　　无定在北，大理小理分灌东南，三面水，四面山，

　　高山大水环卫着雄关。

　　旧城在河北，蒙恬的龙湾，新城在山上，太子扶苏葬在山巅。

　　从河岸仰看，

　　城楼飞峙云间；

　　在城中俯瞰，

　　山连河滚，浩浩云烟，不怪呀，每当榆关欲陷，历代是退守绥延！

　　城里，石路石垣，

　　房整街宽；

　　石榴梨枣，点缀着秋天。

　　晚间，秋雨带来微寒，静静的我们宿在韩蕲王的祠馆。

　　从绥德北进，看见了盐湾：土白如雷，撮土熬盐，简单的锅灶，罗列道边，清涧的石板，

　　绥德的沙盐；

　　乡间的父老世代相传，说：秀静的米脂出过貂蝉。

　　米脂城外，土货如山，米脂城中，静静的庭院，墙高门大，气度不凡，象富户衰败还维持着局面。

　　李闯的故乡，去城不远，汾阳的大庙，立在山边，富贵寿考，织女的预言，字大如轮，骄傲的立在庙外山间。

　　米脂以上，渐入沙田：矮矮的桑，矮矮的枣，掩护着田边；塞上的沙流，随风南窜，这儿一堆，那儿一片，一窝一丘，暗示着荒旱。

　　镇川堡上，我们打尖：敞亮坚实的屋宇，镇大街宽，晴美的秋日照着牛马往还；红的缨，白的马，蓝的天，红的枣，黄的土，葡萄深蓝；焦黄的面包香味四散；夹杂着牛马草料，似羶似甜；大店小店，皮货如山，北方的风味，至此十全。

　　榆关的各县，羊群万千，羊皮羊毛汇集到镇川，羊毛的销售，在太平年间，每年也有一二百万！

　　饭后动身，黄沙不断，不测高低，也难辨深浅，有时候，平地上车停轮陷。

　　十里山中，沙邱时现：圆圆的丘顶，如浪的条线，处处欲流，处处柔软，微风起处，吹出些轻烟。

　　沙丘的左右还有山田

　　穗小叶蜷，根为沙掩，半黄不绿的黍稷，憔悴可怜。

　　登高远望，沙岭沙丘若续若断，似黄似白，阴影儿微淡，秋日晴明，沙光闪闪；都似欲流，却又不动不变，象等着什么消息，才沙飞山陷。

　　可怕的寂寥，可怕的荒旱，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烟，一声咳嗽都传出好远。

　　火热的沙丘，微白的青天，半空中颤动着无聊的光闪，蒸热，荒旱，

　　可是，令人胆战心寒！

　　愈近榆关，愈近沙山，白惨惨的那么一片，

　　山肥顶圆，沙浪相连，象巨驼成阵，驼峰万千，似走不走，高矮相牵，似静而动，流线飘然。

　　在这流沙四面，

　　荒旱终年，

　　榆林城外，却一水波澜，成林的绿树掩映着河滩。

　　噢，绿树，绿树，绿树两岸！

　　在这沙光闪闪，

　　口燥心干，

　　一点点绿色都绿人心间，使人清凉，使人安恬，使人立刻忘了荒凉之感；这宝贵的绿色，在白沙荒岭之前，是多么浓厚，多么清鲜，象古绢上宋元的绘画，明绿斑斑！

　　榆林，控制伊盟，应着绥远，掩护着延绥与宁甘

　　在沙漠里，城外有水，城内有泉，城内城外，绿树参天；噢，伟大的中华，伟大的山川，荒沙野水上还有这样的古镇雄关！

　　长街十里，城扁街宽，坚厚的墙垣，宽敞的医院，铺户家宅，都略具北平的局面。

　　小小的东山，书声不断，职校，榆中，和女子师范，都风高地敞，校址相连。

　　学校的师生，报界的人员，支持着塞上的文化宣传，关心着盟旗，关心着抗战，他们热诚的与军部打成一片，讨论问题，印行月刊，用努力与诚心解救文化的荒旱。

　　城外有煤，城外有盐，以盐易粮，还不难饱暖；羊毛兽皮也大量的生产，学生士兵都手搓毛线，织成鞋袜，好抵抗风寒；若是能够毛织制革大规模的兴办，供应了军用，开发了利源，这沙漠里的雄关，

　　便更多了一道长城，挡住经济的侵犯！

　　榆林——西安

　　我们打算，由榆林穿过伊盟，骑着骆驼，携着帐棚，象蒙古的儿女，宿月餐风，到沙漠里的绿洲，参拜王公；然后，渡过大河，在草原上驰骋，到五原陕坝，慰问抗日的英雄。

　　可是案役驼马，食水帐棚，几十人的团体，困难重重；算计着，到了长安，正赶上中秋月明。

　　赶过清涧，宿在永平，到延安，又在山沟窑洞里备受欢迎：男女青年，谐音歌咏，中西乐器，合奏联声，自制的歌，自制的谱，由民族的心灵，唱出坚决抗战的热情；为了抗战宣传，话剧旧剧兼重，利用民歌与秦腔，把战斗的知识教给大众。

　　热闹了一晚，又向南行，入了洛川境内，路已渐平。

　　经过同官，城外的煤田正加紧开动，陇海支线也正向北展，接起咸同；将来，煤矿开好，铁路修成，这体面的小县当十倍的繁荣。

　　舟形的耀县，犹有古风，深宅大院，牌扁荣耀着门庭，烈妇贞女，碑坊立在街中。

　　小小的碑林，却奇珍相映，姚伯多，张安世，都价值连城。

　　城外，赭黄的土山，万树青松，药王的庙宇，殿阁重重，殿前，明代的石碑，石坚字整，孙真人的药方还拓石传送。

　　庙外，千佛岩上造像极精，石面滑腻，石质坚凝，衣摺佛身，光泽齐整，不象龙门的刻像，破碎凋零，也不象延安的珍品，条线纵横，这里，婉转的线条，细致的衣影，璎珞仙衣，都轻轻的飘动。

　　衣在动，肌肉在衣里若暗若明，衣似轻纱，流光掩映，慈祥秀丽的菩萨，似动似定，在活动中现出安静，

　　在美丽里显出神圣，

　　每一条纹，每一道影，都象有些和软的微风，吹动出一些香味，荡漾在山中。

　　南山古寺，供养着三清，唐碑宋刻，静对着苍松；在文昌阁上，远眺县城，一水回绕，城似舟形，白杨高细，银叶颤动着秋风。

　　在山中一宿，夜静风清，几日的疲劳都付之一梦。

　　再过三原，到城内稍停，双城相望，闹市人拥，枣甜如蜜，梨大如瓶，街街人满，处处繁荣，提着酒瓶，提着月饼，热闹着中秋的时令，

　　在战争里歌舞着升平。

　　大街小巷，锅响勺鸣，三原的饭菜驰誉关中；象苏州之与南京，

　　长安的金钱，到三原来享用，金钱的汇聚，生活的从容，自自然然的把衣食的精美唤作生命。

　　到一家小馆，尝一尝特制的面饼，地道关中的风味，果然与众不同。

　　看罢了市街，空袭告警，随着男女的学生疾走出城，大家散在林内，或伏在田中，我在菜园的里面，遇到位老翁。

　　我呼他乡长，他唤我先生，席地而坐，我们互问姓名。

　　几十亩旱地，子女已长成，若有八成的收获，就相庆太平；这勤苦爽快的老农，

　　谈完了家事，还关切着战争：他晓得抗战，他深恨敌兵，假若敌人来到，他拍着前胸，他自己愿去陷阵冲锋！

　　他不怕吃苦，不恶贫穷，为打倒日本，他不怕牺牲，他不怨加税，不怨抽丁，为打仇敌，他甘愿陪上老命！

　　可是，打了二年，他有些不懂，为什么不取回名城？

　　为什么还不收复一省？

　　我们不是也有大炮精兵？

　　我们不是也会在天上飞行？

　　为什么只听到敌人的残暴无情，到处杀戮我们的父老弟兄？

　　啊，我们的宣传，还没有系统，只报告了敌人的淫暴贪凶，以血火烧杀警告着百姓，而忽略了战斗的真情，和长期抗战的怎样支撑。

　　我们的民众，象这朴诚的老翁，知耻有勇，厚道忠诚，一句话便敢去拚命，

　　提起日寇，他们便热血沸腾，可是，他们只知道战则必胜，以为是一拳一脚就可以成功；他们没有想到，自然也就不懂，什么是现代的战争，

　　和怎样的坚决持久，才会把敌人拖入深坑。

　　象勇敢的蚂蚁，齐心协力攻击那巨虫，咬住不放，任凭巨虫翻滚横冲，自清晨到日午，轮流的进攻，时间的争取，耗尽了虫子的力量威风，抗战二载，我们已捉牢了人类的毒虫，只要我们再战，死不放松，我们就会教它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的死在我们的手中！

　　这须要谋略配备着英勇，这须要信仰支持着热情，时间是我们掘下的陷阱，坚忍的锁镣能擒住毒虫。

　　宣传，我们不应专从情感上激动，我们也应当使百姓的心亮眼明，教他们看准，教他们看清，我们的胜利是在今天的坚定，是在明天的苦撑，

　　是在始终不懈，认定了牺牲，是在最后的五分钟！

　　我把这道理说给了老翁，他半晌无语，脸上露出点笑容；这时候，解除警报，远远的锣声，辞别了老汉，匆匆的进城，赶到了长安，已日落霞红。

　　华山

　　象崂山孤峭的立在东海边，看见了华山便到了华山：一岭平拔，独傲云间，象插天的碧笋，象天际的青莲，象画家的神工鬼遣，

　　挺秀的几笔绘就了层峦。

　　没有枝冗破乱，

　　没有涂抹求全，

　　笔笔简洁，无可增减，莲峰仙掌划然立在眼前；不似巴山的信意纡环，不似太行的峰峦无限，也不似剑门的奇险，

　　直插霄汉，而一目了然；这里，石不露骨，翠树含烟，显而不浅，秀而不艳，一切都分明的列在目前，一切又都空灵淡远；

　　南方的秀色，北地的晴天，没有南方的柔媚，也没有北国的荒寒；来到山前，朝霞还未散，天上的胭脂染红了莲峰的花瓣。

　　几乎没有山坡，到了山根便到了寺院，正是中秋，山下的香客往来不断，钟磬声声，香烟委婉，林边溪畔，古寺茅庵，小脚的婆娘也能从容的来烧香还愿，绿裤红袄，衬出秋山的明艳。

　　滚滚的溪水似急欲出山，循着泉声，我们找到了玉泉道院：林幽寺大，回绕着清泉，紫艳的树根在水中轻颤；希夷的卧像，在洞里安眠，洞外，无忧古树，绿影珊珊。

　　无忧的树，无忧的仙，无忧的世界啊，恐怕只在梦间！

　　离开了道院，开始登山，野草荒藤，水鸣石乱，曲折的山路忽北忽南，一会儿渡水，一会儿攀缘，不见美景，不见竹树云烟，只有指大的蝌蚪在水里回旋。

　　假若到这里就废然而返，噢，那才冤枉了华山！

　　看，希夷峡上，绝壁垂岩，半山开洞，百丈虚悬，削石容步，直立无援，一步错乱，使身碎深渊，虽不是什么美景奇观，可已经预示着山中的幽邃惊险。

　　峡中的乱石，巨大如船，棱角面面，或混沌团团，假若相信神话的相传，救母的沉香就在此试斧，准备着劈山。

　　莎萝坪上是第二仙关，莎萝树下，小小的茅庵，道人献上泉水，摆上果盘，黄精果枣，采自山间。

　　再往前进，

　　山路更难，

　　荒石蔓草阻碍着十八盘，毛女洞外，石名混元，我们汗出如洗，只好静坐观山。

　　到青柯坪上，奇美的太华才微微露面：俯看来路，石明草乱，仰看青峰，已若隐若现；在遇仙观内，道士预备了午餐，洁静的庵堂忙如旅馆，道士相呼，道士催饭，道士算帐，道士索钱，道士的面孔时有暖寒，钱多就春暖花开，钱少就风云突变，恐怕这里的道士啊不会遇到神仙！

　　在青柯坪往上，才算真到了华山，坡陡阶直，两旁拦着铁链，欲止欲行，任凭决断，"回心"巨石警告着危险！

　　上千尺，步步惊颤，上百尺峡，壁陡身悬，抓紧了铁索，看准了石坎，上有高峰，下临深涧，孤梯直悬，峭壁四面。

　　要大胆，要坦然，

　　心中一慌，手脚一乱，在半山之中必缩成一团！

　　大胆，坦然，并无危险，切莫仰看云烟，先心惊气短。

　　在履险之后，或登临以前，恰好有个小寺茅庵，

　　静静的佛堂，水清烟暖，道士的收获是过客的茶钱。

　　过二龙桥，过群仙观，处处曲折，步步艰难，在山缝中小路只有一线，在山崖上石阶才二尺宽，用手用足用眼，

　　用全力去攀缘，

　　顾不得观景，顾不得流连，眼盯在脚上，心内悬悬，到了北峰，才气舒心坦，苍茫的秋色，眼界一宽。

　　看，三峰在南，寒翠接天，峰峰挺秀，隐隐的有些云烟；东望，渭洛与黄河离合婉转，大河浩浩，渭水回环，细细的洛水，流动在中间；金沙秋色，分入三川，陇海铁路微微的一线；大河的对岸，起伏着层峦，山色淡黄，烟沙无限，那就是宝血染成的中条山！

　　十八里外，便是潼关，粉碎寇敌的巨炮，声声传到华山。

　　浩荡苍茫是华山的北面，登高放眼，战场便在面前，山连水绕，无限的风烟，使人要狂呼，要长叹，噢，男儿的热血，要洒给抗战，要洒给这奇伟的高山大川！

　　近处，白云一峰肃立无言，象忠诚的侍卫默默的守护着华山。

　　在云台的后面，峭壁上老松斜探，松旁，老君的犁铧在壁上危悬。

　　聚仙台小，悬桥不过尺宽，傍晚，扯起浮桥，交通全断，寂寂的灯光，小小的神殿，象浮动在石上，渺小如丸。

　　聚仙台的对面，

　　奇石列在山巅，

　　疏落的八景，如犬如猿；峭壁上水冲成影，苔色斑斑，随着想象，随着日影流烟，也都化作图画，人物亭园。

　　在北峰过宿，石冷烟寒，三川分着明月，万影捧着青莲，使人欲愁欲喜，心内茫然。

　　次日清早，秋霞五色斑斓，我们折枝为杖，歌唱着登赴南山，过圣母宫，三元洞，远远的望见，象秋日下老龙取暖，

　　石是鳞，苔是斑，

　　苍龙恶岭独卧在山间，左右深渊千丈，一脊横悬，群峰环列，四顾茫然！

　　越过龙岭，绿影儿满山，五云峰上，老松巨柏香色幽鲜；回望，北峰正在对面，庙如竖立，头探尾掀，象老龙探饮山果。

　　过金锁关，在东南两峰之间，矮矮的中峰抱着一山的香烟。

　　距中峰不远，

　　畅朗的对着南山，

　　南山上万松挺秀，枫叶微丹，若迟至重阳，必定遍山灿烂，八景宫外，小小的铁亭坐在石边，欲到亭畔，须翻身倒退危岩，"鹞子翻身"，故作惊险，华山的奇处并不在此间。

　　南峰绝顶才是太华奇观，金天宫外，仰天池前，北望大河洛渭滚滚三川，南有秦岭，伏牛在东南，水绕山连，寒烟一片，青峰无限，遥接着远天！

　　俯视，诸峰如拱，绿色相连，凝寒不散，如抱如环，莲花仙掌，相映相怜，绿的峰，绿的树，绿的烟，一团翠碧静静的仰对着高天！

　　只有这么多的山，绿意却无限，只有这么多的秋色，寒微却荡入胸间，是明，是静，是美，是寒，一山的诗情诗色，诗人却静立无言！

　　南天门下，朝元洞里供养着斗宿星天，在悬崖上孤木空悬，

　　抓住铁索，面对山岩，一步步的横移，凑到洞边；洞下还有仙洞，软梯垂向深渊，一步一找，一步一颤，身子悬空，生命悬在手中的铁链！

　　最后，顺着微红的石岗，向西游转，太乙莲台上秋日已向西偏，登台放观，有北峰的清远，紧凑的华山至此萧然疏散，金黄的大地，起伏的远山，似云似雾流荡着轻烟，秋风秋色，雁字斜列在天边。

附-致友人函

××兄：

我没有任何天才，但对文艺的各样形式都愿试一试。小说，试过了，没有什么好成绩。话剧，在抗战中才敢一试，全无是处。通俗的鼓词戏本，写过一点，感到十分难写——只得到“俗更难”的一点真经验与教训，别无可述。现在，我又搬起分量最重的东西来了——诗。作过旧诗，不怎么高明，可是觉得十分有趣，而且有格式管着，是并不很难凑起那么一首两首的。志在多多学习，现在我要作的是新诗。真难：没有格式管着，写着写着就失去自信——是诗吗，伙计？这是一。二，我要写得俗，而没地方去找那么多有诗意的俗字，于是一来二去就变成旧诗新写或中菜西吃了。一方面找不到有诗意的俗字，另一方面在描写风景事物的时候又不能把自幼儿种下的审美观念一扫而光，我不能强迫自己变成洋人，不但眼珠是绿的，而且把红花也看成绿花。没办法！三，新诗要韵不要，本不成问题；我自己这回可是要韵，（事实上是“辙”）而且仿照较为严整鼓词的办法，每行都用韵，以求读诵时响亮好听一些。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韵不难押，贵在自然，也不是怎么越要自然，便越费力气！（这又是我自己的经验，不强迫别人相信。）

有上述三难，本已当知难而退；却偏不！不但不退，而且想写成一万行！扯下脸硬干并不算勇敢，再说，文艺贵精不贵多，臭的东西越多就越臭。我晓得，不过，我所要写的是游记，断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的事，故须长到万行。这里，倒没有什么中国长诗甚少，故宜试作，或按照什么理论，非长不可，等等说法，而纯粹出于要把长途旅行的见闻作成有诗为证。那么，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不用散文写呢？回答是：行旅匆匆，未能作到每事必问；所以不敢一板一眼的细写。我所得的只是一些印象，以诗写出，或者较为合适。

动手有一个月了，仅得四百行；平均每日只能凑成一二十句。连这么着，还有许多句，我自己觉得，不大象诗。几次，我想停笔，不再受这洋罪。可是又怕落个没有恒心毅力，对不起自己，虽然继续写下去也许更对不起新诗。无论怎说吧，我决定写下去，一年半载就一年半载，我跟它拼了。

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因此，个人的决心往往就被社会关系打个很大的折扣，且不提公事私事未能因作诗而一概不理，就是笔也不能随心所欲，老自由的活动。朋友们时常来要稿子。这就很为难了；不给朋友们帮忙，于心未安，帮忙吧，又须时时放下诗而拿起别的来；何年何月能把诗写成，便只有天知道了。问题是办法之母，我想出个办法来：起码在这半年中不写别的，专写诗。写成二百多行，便交给一位朋友发表，以减不帮忙的罪过。好在，诗的内容是旅行中所得的印象，每段诗能自成单位，无须非一气读全不可。还有一点好处，读了一二两段，觉得无所可取，就不用去找三四五六等段，显着我并不欺人，倒也不错。至于不容纳诗歌的刊物，可就无法可想，只好说对不起了！

××兄，由我一回到重庆，你就向我索稿，谨将一二两段献上，并祈指正！祝吉！

弟老舍，三，四。

成渝路上

我脸上挂着蒙古来的黄沙；

穿过了山东河南的平原千里，

看见长江，两岸上绿竹抱着人家。

多么伟丽，怎能不惊异！

伟大的中华！

刚过了冰下呜咽的黄河，

谁想到：

就能呆看着黄鹤楼外的梅花！

再往西行，依旧江天无际，

青峰夹岸，都象曾经梦过的天涯；

万壑千山，转过了永教诗人心颤的三峡，

看哪，还有多少座城市，山顶上灯火万家！

夜雾里的重庆，

霓虹灯照颤四围的深绿山影；

被赤足践平的山岗，奔跑着汽车，城脚下，黄绿分明，双江激动。

观音岩，七星岗，大溪沟，陵谷变成的街巷，高低无定；灯火万星，

从江边一直点到山顶；江风微动，山雾轻移，天上？人间？梦境？

把高峰镟成了螺旋，

伟大的公路：

青松翠竹夹着金线与金圈，转，转，转，人与车腾入云雾；

再转，再转，似进若返，转到另一青峰，也被金线儿缠住；

转过万样的峰岩，

擦过了悬崖深谷，

几个黑豆儿在金线上往还，盘旋，

噢，明白了昔人蜀道难的恐怖！

藤枝划着车顶，

一小条儿天底下微微有些绿光；

天成的石巷，松藤任意的造成阴郁，千丈的石壁，亘古默立两旁。

似入了古洞，汽车嗡嗡的发响，睁开巨眼，射出光芒；

小鸟从岩巢里飞起，狂叫，对新时代疑恐惊惶；

开上去，车嗡嗡的响，

管小鸟怎样，气油与钢铁的时代，有力的就有主张。

出了那浓绿阴森的石涧，豁然开朗，左顾右盼尽是田园。

伟大的历史与民族，多少代的勤苦，把奇形怪状的荒山修成了水田。

地图上一丛丛的针叶，代表着山脉，啊，在黄帝子孙手里，山脉也得变作平原：

看见了山陵，便想起了农作，流不尽的血汗润透了青山！

看，最低处也许是小小一条溪水，几堆瘦石，万竿细竹，一片轻烟；

往上，多少多少道士霸，一道道的界分着水田；

每一道都是绿的，种满冬天也开花的胡豆，

人们勤苦，连土霸也难得偷闲；

多少条绿线画在山坡上，随着山形，有的直顺，有的湾湾；

一道儿绿，一块儿灰，灰而明的玻璃，一梯梯的铺满了山间；

再往上，还这样，温柔的绿线，灰亮的水田；

田水不深，都把远处的山峰竹林倒映得十全；

有的地方，田亩一直开到山顶，

有的地方，放弃了山顶，任牛羊踏着草玩；

在山腰里，竹林密掩，看不见人家，只有些流动在竹叶间的炊烟；

绿与灰的静穆，

主领着山里的冬天；

似乎怕太单调了一些吧，偶然有块赤红的坡儿，白羊往还；

说不定，一片经霜的金桔，突然的使山景明艳鲜甜。

青峰旋转，绿竹如流，汽车飞转着巨蛇样的公路：

古拙的青木关，界开巴县与壁山，再赶到永川，正好过宿。

从永川经过荣昌与隆昌，河边上都晒着长长的夏布；

冬天预备着夏天的营生，一年四时，民族之手工作没个停住。

可是，从天亮忙到天黑，那些脸儿苍白的幼女与老妇，

象专为教别人发财似的，一日的工资至多是可怜的一角五！

到处是奇丽的山川，

到处是肥美的地土，

在短短的一段行程中，看见几种气候里的菜蔬花木。

园林田产的丰饶，

决定了手工业的忙碌：公路上一行行的赤脚男儿，

肩着黄白的土纸，各色的土布；

那一家家小纸坊，茅庐外安着水车，水声从山间一直响到幽谷。

地产的丰富，人手的辛勤，可并救不了天府之国的贫苦：

七八岁的弱女儿，也随着那些壮汉赶路，

窄窄的前胸几乎要贴到地皮，娇嫩的背上压着无情的重负。

还有那没了牙的老人，擦一擦老眼，瞅一瞅四处：

一块桔皮，一节枯枝，都须把风湿入骨的腰腿屈俯。

这流着香蜜的乐园，

莫非有什么妖魔施着阴毒的法术？

笼在青丛与山雾中的火焰，把一片山林照得灰红；

人影锤声，昼夜不绝的，移动，叮咚。

挑着负着，七八斤一条的铁棍，由那片火影里运往各城。

山中的铁，

城里的钉，

高高下下的山路，

哼哼哟哟的人声，

丰富的天产，

辛苦的人工；

有铁，我们有铁，这时代，岂不是有铁便可以称雄？

看，在苏杭平津的倭寇，不是正弯着腰儿，拾取破铁烂铜？

只有伟大的中华，

能有这么伟大的一省：

东山有铁，西山有煤，

比燕窝鱼翅更宝贵的食盐，我们有自流井！

一路上，遍地是三九天里的金黄菜花，茶花腊梅，

虽然没用，也不辞点缀风景。

一路上，黑块是煤铁，白块是食盐，

压弯了男女肩上的绿竹竿，爬山越岭！

无论县城与镇市，

都显出惊人的拥挤与繁荣：

最悦目是清晨的菜市，两经溪水洗净的蔬菜，碧绿鲜红；

新编好的竹筐，天然的明绿，装着肥嫩的黄菲和挺秀的雪里蕻。

竹筒盛着陈醋，

香油在坛形的竹篓中，竹席上摆着盐块，

蔗糖在竹筐里面盛，

用不着商标来保证土产，本地风光的竹筐竹篓就是说明。

即使是小小一座镇市，也有几家屠户，

头蹄肠肚挂满竹棚；三百斤重的花猪，一步也走不动，

安稳的卧在滑竿上，连哼也懒得哼。

在街心，虽然没有新式的楼宇，可是铺面的洁整证出买卖的兴隆。

蜀锦川绸彩绣的光华灿烂，值得每个人的欣慕与赞称。

但是，谁能想到，在这山城山市里，纽约伦敦的货色居然占着上风！

啊，这伟大的中华，广大的地土，若只是世界的商场，怎能不随着大江东去，

血液流空！

每座城中，

都有多少家茶馆——

穷的人尽管穷忙，忙不到，这些龙门阵的据点。

清闲自在的人们，

抱着只有几星炭火的手炉取暖，吸着公用的竹胎水烟袋，轻巧的吹着火纸捻，

以舌战群儒的英姿，

谈古论今，说长道短。

神圣的抗战，的确激动了民族的良心，对得起历史，我们的时代有的是英雄好汉，可是在这清茶水烟之间，个人的损失是真正的国难！

什么时节也忘不了发财，即使发了横财，他们依然郁郁不满。

在鲜果糖食摊子左右，茶馆的门旁，离茶客们不过三五步远：瘸腿红眼的老妇与衰翁，用报纸弥补着一身的破烂，两手轮流搔抓疮疥的幼童；红绿相间的脓血满脸；瘦得象条竹竿，

脸上似乎只剩了机警多疑的一双眼；一面留神着警察的动静，一面向茶客们伸着手抖颤。

他们的饥苦，绅士的安闲，或者不无关系，这边品茗，那边讨饭；因此，讨饭的活该讨饭，绅士们只能给他们一声“讨厌”。

一盏红灯在小门上闪动，香臭难分的气味流到街头，有枕有床，无日无夜，这里的享受是鬼域的风流。

一时的兴奋，给绿脸上微添光彩，终生的懒惰，使晴朗的世界永远昏幽。

假若一年半载的，这里只活埋了一二懒汉，那倒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忧愁；可是，肯狠心毒死自己的，定会豺狼般的向别人索酬：看，茶楼上藏着的弱女，不是被家里吸血的烟枪葬送了自由？

茶肆中闲坐的那些活鬼，除了私人的利益，似乎对一切全愿结仇，他们是田主，房东，或典当的老板，多一些乞用正是他们的丰收。

碧绿的河水，赭色的群山，一眼望不尽的都是蔗田：半绿的蔗梗，微黄的蔗叶，一片片连着灰淡的远天。

公路两旁，晾着半干的宽叶，侧着身让路，男女横负着长长的蔗秆。

蜜饯的麦冬，蜜饯的桔饼，甜蜜的内江，确是儿童们的乐园；连鲜红的辣椒也得到变成糖果的机会，多棱的冰糖，代理着幌子，在铺外高悬。

苦工们挑着整盆的糖癋，河岸上系着运糖的木船；

散布在四乡的是“漏棚”与糖厂，田沟里流泄着黑红的蜜汁，甜里带酸。

墙头上一列列的瓦盆瓦罐，竹棚下糖盆坐着小坛，用河泥作成的光润的土饼，垫了一张糙纸，压在糖盆上边：泥饼中的水分滤过了蔗滴，掀起泥饼，二寸厚的糖沙松软鲜甜；滴入小坛的蜜水，再炼成滴，“二白”的制造也是那么简单。

古拙的用具，简陋的方法，一万元的资本，现在，也极容易赚到两千，茶馆里忧时之论，只怕民贫物竭，其实因战时的需要，只要生产便会赚钱；土盆泥饼一日多似一日，蔗糖已大篓小篓的运往陕甘；就是那牛津风度的学士，和以巴黎生活为标准的什么官员，也勉强喝着云南野长的咖啡，幽默的微叹：噢，中国糖也有相当的甜！

在这永是峰回路转的行程里，到处都看见肥健诚朴的壮丁：公路上，镇市中，随时听见齐呼的一二三四，天还未亮，城里城外都起了抗敌的歌声。

散沙般广大的民众，

今天齐一了脚步，筑起肉的长城；铁的纪律，疗治了精神与身体的病态，纵莽关西大汉，一声立正，也都挺起前胸；两三个月的训练，他们晓得了国事，激愤的愿从万重山里冲到南京。

同时，在那些繁闹的城市里，新中国的生命也春草似的峥嵘：古代的铜锣敲报着更次，五更起来的却是新时代的男女学生；军帽军衣，一律的赤着脚，“唤醒操”跑尽了全城；红润的脸上流着热汗，早雾未退，那些纯洁的心中却见到光明；“中华民国万岁！”

“万岁！”连挑着青菜的也应了声！

新生命新精神正在滋长，因了抗战，建国必成。

可是，这歌声与呼喊，无疑的惊扰了贵人的晓梦，就断定了天下并不太平。

忌妒，安闲，自私，凑成悲观的心理，新的气象使他们气短心惊；挂着山羊胡的老狐狸，卑鄙贪污而外，之乎者也的制造着无理的怨声。

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是的，

可想不先把狐狸之血祭了抗战的英灵？

山城里几乎都有座小小的公园，山水之间的简阳更难例外：万安桥下荡漾着晴江，园里的红梅使晴光倍觉可爱；微风把香味送入竹林，是诗是画，一片悠闲自在。

啊，可这是什么时候？

一处的风花阻不住山河破碎的感慨：看着这里的梅艳江波，想起了东海的崂山与泰岱；领取山河之美要先还我山河，铁与血争夺着这伟大时代！

快到成都，快到成都！

成都！成都！

从小学地理上就知道它“地处盆底”！

究竟什么是盆底？

加快了速度，汽车似乎了解客人的心急。

到了吗？快到了吗？啊，在哪里？

快了，还须翻过一道山，不过三十多里。

什么，三十多里？还要翻山？

哼，这广大的地土，真有时候使人沉不住气！

忘了看山，忘了南北与东西，眼钉着面前，祷告着那就是平地！

平地，平地，有希望，车已由高而低；可是，那边还有金黄的路一条，横在山腰里；快，快呀！绕过那道山腰，无疑的会看到神手捏成的盆底！

似一股山洪，车往下流，群山倒退，林鸟惊起；快！快！这时候忘了什么蜀道难不难，见着平原，就是北方人的故里！

比北平老着好多辈的成都，却可笑的被称作小北平！

地形建筑民情的相似，怎能曲解了历史的实情？

武侯祠的松影，

薛涛井的竹声，

使人想象着汉唐的光景，要从历史的血脉里找到这不朽的名城。

知道历史的悠长，

才会深思民族的宝贵。

几间屋宇的堂皇，

几个汤圆的精美，

几疋蜀锦的光柔，

几家庭园的明媚，

纵使能媲美，或胜过，北平，啊北平，已失身在倭敌的手内！

从这万峰环卫的城里攻出，一直到收复那遍地黄金的东北！

所需的是热血与刀枪。

用不着那使人衰颓的北平风味！

宽敞的平房，

小小的巷道，

在闹市略有些嘈杂，

颇有些地方静如大庙。

大街上，扁扁的腊味猪头悬在檐前，象些老大的蝙蝠睡着午觉，里边还有多少样小吃食，坛罐上标着红签，样样精巧；几片洁白的丝棉悬在另一家，瘦脸的衣匠缝着蜀锦被套；每一家小食馆有他特有的作风，门外标着离奇或雅趣的字号；再过去，也许就是一条深巷摆着鲜花，金桔和水仙一束束的香色俱妙。

在肃静中这老城有它的风趣，在不大惹眼的地方有它的豪华奢傲；还不至落雪的冬阴，已使茶馆中的雅士们穿起轻暖的皮袄。

抗战的中华，不但开开了西南财物的宝库，也没忘造就着新中国的人才：静美疏落的“华西”招待着流亡的姊妹，望江楼外，川大忙着起建楼台；种着楠树的街巷，在冬晨的薄雾里，一群群提着书包墨盒的男女小孩，说着南北各方的言语，可是

合唱着“不作奴隶的人们，起来”。

残暴愚顽的日寇，自作聪明的封闭了清华北大，炸碎了南开；哈，这不为考举人而设的教育，小儿女也懂得关切着胜败兴衰。

闲适的成都有它的忙碌，窄窄的古巷里，阴暗的小屋，男女挤在一处，工徒们打着哈欠，手却不敢停住。

这边栽着牙刷，

那边切着牛骨；

叮叮当当，这里打着铜壶，哗啦哗啦，那边织着土布，印着“抗战建国”的毛巾，描了金花金字的蜡烛，硬砸透眼孔的绣花针，煮软再加工的牛角器物；千只万只的手，

准确，细腻，勤苦，

一齐在支持着一日三餐，一齐在抵御外货的流入。

这才是与抗战有关的成都，民族的巨手画出自力图存之路。

一片阴云，千里归路，别矣成都！

重新再走上那伟大的公路；啊，那征服——万壑千山的公路，象征着民族的前途；艰苦，可是光明，哪一座晴峰没有幽谷？

让我们英毅无畏的展开地图：团结为桥，渡破艰苦，正义之路，冲过了荒芜！

阴云，瑞雪之母！

别矣，成都！

（载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三、十四日《大公报》）

海外新声

（1）

不是炮弹的炸裂，不是锣鼓的乱碰，

太平洋的潮声，

惊醒了多少酣梦。

（2）

我时时看见你们，虽然没有你们的像片。

坚忍不拔的精神，

含在新声的里面。

（3）

你们挨饿受冻伴着荒岛，为什么不在这里听杜威、罗素？

要设法超度他们，

快快脱了军国的劫数！

民国十年二月五日

（载日本广岛高等师范中华留广新声社《海外新声》一九二一年二月第一卷第二期）

日本撤兵了

我到学校去上军事训练，操场上一个人不见。

几株挂着苍绿豆角的老槐，在秋风中向着灰云微叹。

地上的白霜，还没踹乱，操场上一个人不见。

我到讲堂去听讲，

师生们喜气洋洋。

女的换上了新鞋新袄，男的脱了蹩脚的军装。

先生说薪水六成有望，况且，嘻嘻嘻嘻，中国哪会一时就亡！

我到市场去买东西，

日本货物又全摆上。

我看墙上的标语，

只有一个“仇”字还没被《天女散花》的黄单掩上。我到车站去送人，

看见官吏纷纷到东北去：大乱之后，据说，

谋差较比容易。

暂时不带家眷，

万一日本兵再回来呢！

我到政府去打听，

日军确是撤退了几里，再求一求国际联盟，

也许日内还有好消息；国联不行呢，

美国一定会给我们出气！

（载一九三一年十二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三期）

音乐的生活

我，宇宙之琴的一个单音，想在琴曲中试试我的轻颤；假如我在调和的群响里消失，似雨滴落在“海母亲”的怀里，感谢那弹琴的圣手，也许是上帝，使我伴着“音姊妹”们游戏。

宇宙之琴的弦上，不只有工，尺，上，四；山，海，狮，凤，风，雨，花影的徘徊，有声与无声的，是并非全无颜色的音符；还有我的一首小歌，在黄蝶的翼上，陪衬着东岳上的松涛。

我不愿听音乐，除非我在音乐里；假如我在音乐里，能不能还听得见自己？

噢，弹，琴手，弹那宇宙之歌，在和音的梦中只有一切是自己。

别说我不甘静寂，

我愿随着余音飞入静寂之乡：山静如雪，

海平如镜，

在那里把我的无音之曲，放在夜莺的梦中，

叫她睡得加倍的甜蜜。

（载一九三二年一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四期）

国葬

敌人退了，远处炮声还响，

晨雾卷住战壕上的枪烟，战马和军人静卧在血地上。

我们认识自家的健儿，他脸上有愿死的笑容与必胜的希望。

我们没工夫击鼓，

我们不敢歌唱，

只脱下帽儿，

用军旗吻他的笑脸上。

爱国的男儿！

你姓什么？

你叫什么？

没有人晓得。

你同队的朋友已经死尽，无从打听；

你胸上的名标已被炸碎，署名舍予。

无从证明。

“爱国的男儿”用血写在一片木板上，作你的墓碑。

爱国的男儿！

你生在哪里，长在哪乡？

没有人知道。

你也许来自浙江，

也许来自福建，

也许自幼便漂流四方。

“爱国的男儿”用血写在一片木板上，它将替你说：

你生在中华，为中华而亡。

爱国的男儿！

你可有父，你可有母？

可有兄弟姊妹？

你也许是个孤儿，

不记得父母的音容；

也许离弃了家庭，新近加入了军队。

“爱国的男儿”用血写在一片木板上，它将替你答对：

中国是你的慈亲，

你有四万万兄弟姊妹。

爱国的男儿！

你有什么遗嘱？

也许你有万语千言，

炮火击碎你的心房，未及说上；也许你要呼一声“爱人”，枪弹打断了你的舌根，未及叫出。

“爱国的男儿”用血写在一片木板上，“愿中华和公理战胜”，必定是你的遗嘱。

爱国的男儿！

你没有衣冠，

你没有棺木，

你没有鲜花，

你没有悼祝。

头前掉一片木板，用血写着“爱国的男儿”，身上覆盖几锹黄土；

这便是你的国葬，男儿，男儿，这完整的国旗作你的衾服。

我们不敢高歌，

我们无暇击鼓，

我们不屑悲啼，

我们不敢久停，

看，东方既明，

逐走晨雾，

朋友，爱国的男儿，

我们吻你这一片黄土！

（载一九三二年三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六期）

微笑

我将怎样得到，

一个钦佩我的微笑；

钦佩里没有情爱的纠缠，

使我自由，并且骄傲！

似乎猛然地想到：

她永不因钦佩而微笑，

她不赐给自由，更不许我骄傲；

宇宙缩小得似颗珍珠，多喒她那么一笑。

再想想吧，更觉可恼：

我自己能否因钦佩而微笑？

能否读她象读一本奇书？

就是奇书不也曾使我颠倒？

况且相视无言，

镶着珍珠的那么两朵微笑！

前来，前来，前来！

天仙魔鬼齐声喊叫。

我向旷野里跑，深林里藏；

在小梦里又遇见那个微笑！

我将怎样得到，

一个钦佩我的微笑；

钦佩里没有情爱的纠缠，

使我自由，并且骄傲！

（载一九三二年六月《齐大月刊》第二卷第八期）

红叶

将完成了一年的工作，光荣得叶儿也象玫瑰。

怎受得住重阳后的西风？

得不憔悴，谁肯，

就连一钉星儿，自甘憔悴！

在秋风里，就在秋风里，舞吧，秋风送来的到底是音乐。

舞恼了秋风，晚霞儿欲睡，舞吧，乘着那欲圆未圆的明月。

流尽了西风，流不尽英雄泪；舞吧，每一片红叶！

山腰水畔，点染的是胭脂血，舞吧，连影儿，也左右回旋着红的黄的音乐。

生命最后要不红得象晴霞，当初为何接受那甘露甘霖，大自然的宝液？

适者生存焉知不是忍辱投降；努力的，努力的，呼着光荣的毁灭！

草儿低头，虫儿不响，一夜秋霜，只有红叶，哪怕是孤单的一小片红叶，还舞着；菊花虽好，怎奈不会飞翔，是我，只是我，在菊花时节，舞残重阳后的明月？

廿一年，九·一八

（载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微音》月刊第二卷第七、八期合刊号）

恋歌

自从梦笔生花，才思赡富，真乃风声鹤唳，草木皆诗，信手拾来，俱饶奇趣。观已将瓜皮小帽换为桂冠，特此声明，谨防假冒。

自从那天我看见您，姑娘，我才开始觉得了生命。

您看，往常一顿吃四个馍馍，那天，我吃了整整一个锅饼；我那憧憬之胃，正如那歇司特力之心，从那天起，一齐十二分的发痛！

您那满身的曲线，

和那双安琪儿的眼睛，

我告诉您，我若是敢形容，便是天大的反革命！

我愿化为一只可爱的小猫，在您怀中咕噜咕噜，三年也咕噜不尽，咕噜的都是妹妹我爱您，毛毛雨，和请您看电影。

姑娘，你发点慈悲，为您我害着相思与胃病！

我在梦中，唤过您多少声“笛耳”，和多少声“大耳令”，那只因为，慈心的姑娘，我还不晓得您的名和姓。

告诉我吧，您是姓张，王，李，赵，还是洋钱声儿的宋？

您若不肯，我只好学福尔摩斯，四面八方用科学方法去打听。

先告诉您些，我不完全属于无产阶级，但您如愿意，我也可以去革命；您若不以为然，那么，我可以坐着汽车天天把鲜花送。

只要您愿意，什么都成，您一张嘴，咱们马上可以把婚定。

我现在是真正的独身，虽然在乡间，有个老婆脸黑得象吕宋；

那不要紧，您自然也不在乎；您更应当可怜我，那是有志青年的大不幸；假如您在乎，我向天赌誓，明天，明天我就下乡把她往娘家送。

每月供给她块半大洋钱，凭良心说，这总不算侮辱女性。

钻石戒指，您的，我决定去选挑，只等您那玫瑰之唇那么一动。

假如，我的爱之晶，您说声ＮＯ，天大的希望与狗命一条将同时坠了井；那么一来，姑娘，您瞧，宇宙，汽车，鲜花，跳舞，便都要一干而二净！

（载一九三二年十二月《论语》半月刊第七期）

慈母

没见过比它再伟大的东西，因为它的名字叫“国”。

在那淫腐的巴黎，

或是崭新的赤俄，

我低首独行，“中国人”，背后那么指着我。

我恋着莎士比亚的情歌，或看醉古代希腊的雕刻，在梦里，我游着雅典与伦敦，却象红莲绿柳的那片江浙。

我听着西伯利亚的夜莺，或是世界语的秋风瑟瑟，这些音乐在我心中的抑扬，是李白杜甫用惯了的平仄。

梦里，常是梦里，我轻唱着乡歌，病中，特别是病中，渴想着西湖的春色，我的信仰，也许只有一点私心，离着中华不远的当是天国！

我愿与流星们穿舞过银河，我愿与白鸥在太平洋上飞过，假若正飞着，偶然有个微音：你是哪儿的？我无须思索，更惊奇的准备，向那金黄的北平，或那乳绿的扬子，往下奔落。

我爱着全世界，爱着黄白棕紫种种的人儿，每个言语有种乐音，每样皮肤有个可爱的颜色；我爱着那朴素或艳丽的自然，我的朋友还有雪白的小猫一个。

但是那三个中国字，我的姓名，是宇宙间最甜的荔枝与甘蔗！

它们，三个小珠子似的字，串着我的灵魂，没有它们也就没有了我！

它们轻妙得不似“雪莱”，壮丽得不如“歌德”，但是自从在我母亲的口中，它们便带着“荆轲”与“岳飞”样的音色。

同样的，泰山、扬子、松花、洞庭，和那雪掩的金沙的戈壁大沙漠，听着，虔敬的，我的慈亲，就是它们的圣母，名字叫中国！

我唤着她的圣名，

象婴孩挨着饥饿，

把我的血还洒在你的怀中，我将永远在那儿欣卧；年年的春燕，岁岁的秋虫，将唱着你的儿歌，告诉我：睡吧，儿，还在母亲的怀中，你曾爱过母亲，她还记得，永远记得！

（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东方杂志》第三十卷第一号）

教授

张先生是位有名的教授，所以最怕人家看他不起；自己太忙，不能写文章，专等别人写了加以攻击；不幸，没有什么毛病可挑，便搜寻点私事出出气：说作者心田不正因为鼻子歪，或是小时候偷过一管笔。

文章不肯写，讲义懒得编，破着工夫为徒弟们写短序，字写得古，图章刻得精，由白话返文言，偶尔才用个“的”。

爱国的言论时时在报上登，一听库伦有难，立刻将家小送到广州去。

薪水不发，懒得上堂，薪水发了，应略事休息。

可是钟点不妨多多的争，反正时常请假显着大气。

提倡国货，收买古籍，介绍中医，租一所洋楼为是有拉水的便器，因为他在巴黎读过四书五经，还在伦敦学了社会经济，西方的物质，东方的精神，一以贯之，死而后已！

不幸，果然有一天他一命归了西，夫人小姐全动了气；

那天和他索汽车，

他说做了院长自然会有的；谁知院长未作身先亡，汽车，况且怎么安置那个女书记？

夫人一怒到校去索薪，只得了预支的几张正式收据！

挽联花圈挂满在灵前，呜呼！张教授的钟点被别人分了去！

（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长期抵抗

好小子，你敢打？

我立刻通电骂你祖宗！

并且高喊，长期抵抗！

一定：你的耳朵当然不聋？

你在这边打，打吧；

我上那边去出恭。

敢过来不敢，小子？

敢！好，你小子是发了疯。

你真过来？咱们明天再见，和疯狗打架算不了英雄。

我今天不打你，明天不打你，后天，噢，后天是年节我歇工。

这么办吧，过了新年再说，你不前进，我犯不上改守为攻；

你若前进，自讨没脸，我决定长期抵抗，一辈子不和你交锋。

啊，长期抵抗，长期抵抗，难道伊听着就无动于衷？

一年，二年，你有多少炮弹，敢老拍拉拍拉向我轰？

假如你自己震破了手，难道你妈妈就不心疼？

你看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讲究未曾开炮先去鞠躬。

小子，你也学着点礼貌，好好的邻居何必水火不相容？

况且为何不向老美老俄先瞪瞪眼，他们和你正是对手相逢。

没事偏来找寻我，我又不是铁做的脑袋，穿不了大窟窿。

再不然，你不是炮弹太多无处用吗？

何不去打火山，也省得地震咕咚咚。

劝你不听，我也无法，只好长期抵抗，一直退到云南或广东。

到了广东，

你还能再打，你还敢

炮轰香港惹翻你的老同盟？

凡事该得就得别过火，善恶有报不要逞能！

长期抵抗，慷慨激昂！

听见没有？来，放下枪炮咱们先喝一盅。

（载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日《申报·自由谈》）

空城计

日本小鬼吓了一跳，怎么城里静悄悄！

莫非空城计连琴也不弹，伏兵四起脑袋纷纷掉？

登高一望笑哈哈，

原来老将精勤练赛跑。

大车小车齐向南，

黄沙滚滚风浩浩；

千箱万箱行李多，

悲壮激昂私囊饱。

失城丧地谁管它，

反正没人把咱老子怎样了！

细柳营中打算盘，

十万百万，哟，哪儿来的一声炮？

中军，是不是敌人临了城？

元帅！有三个黑影在远处跳！

啊！哇呀呀呀呀呀呀！

气杀我也，为何不早报？

将军一怒退出城，

越跑越怒不停脚，

一气跑到土耳其，

安居乐业大寿考。

日本小鬼亦欣然，

各得其所哥俩好。

君不见满洲之国何以兴？

只须南向跺跺脚。

（载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谜

说，什么是生命？

啊，不过给别人制个谜。

你猜不着我，

我猜不着你；

不然，同床的爱人为何你朝着东，我朝着西？

母子们为何闹脾气？

不然，为何独自祷告上帝？

我就是我，

你就是你；

活着，最好彼此笑嘻嘻，死了，咱们谁也不理谁。

你说我有点小聪明，

十二分对不起！

我看你脸上没雀斑，

天大的可喜！

就这么着吧，

假装你我是亲兄弟。

哥哥是个谜，

弟弟是个谜；

好吧，多握几次手，

少争几回气，

你知道，咱们死了，

谁也不理谁！

（载一九三三年五月《文艺月刊》第三卷第十一期）

青年

不要说世上没有一块净土，青年们的心都含着早春的朝露，象才被燕子看见的玫瑰花，红似朝阳，比朝阳多着一团香雾。

那颜色忽深忽浅的春风，随着阴晴不定的云路，为你，用轻寒挽住了春光，为你的嫩萼吹来南洋的浅绿。

生命之春是生命之花，噢，贞纯，欣喜，舞且歌，歌且舞！

生命之春是生命之花，生命之花是万有之母。

生命之花，放开历史的奇葩；明日的蝴蝶已成死物。

昨朝已死，什么是新的纪元？

新纪元是你的蕊香初吐！

展开，展开似玫瑰的一点红，青年们的心，万有之主！

展开，你只青春的欢欣，斩尽一切冬的阴苦，

使香美的呼吸吹出个鲜明的宇宙，创造才是青年的艺术！

打刀曲

呼——嗞，呼——嗞，火星乱溅

呼——嗞，呼——嗞，钢刀待炼。

叮当，噢，叮当，

打，打，再打几下！

叮当，叮当，噢叮当，杀敌的钢刀，再打！

呼——臂上发汗，

嗞，火星乱溅

呼——嗞，火光红绿，

拉，绿的是筋

打，红的是汗。

叮当，叮当，

铁花乱飞，再打；

叮当，噢叮当，

钢热欲流，再打，

这是杀敌的钢刀，

叮当，多打几下！

你们在前线上杀，呼——嗞，我们在这里头打，

叮当，

绿的是筋

红的是汗，

叮当，噢，叮当，

杀敌的钢刀在炼！

（载一九三三年五月《文艺月刊》第三卷第十一期）

致富神咒

无论在什么年光，假如你聪明，我的宝贝，无论是什么事情，

都能找到发财的好机会。

眼，心眼，要多穿几个玲珑的小窟窿，耳，心耳，要象小狗老那么似睡非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是艺术的痴迷与沉醉。

机会随时有，这个自然；可是更别忘了利用地位。

天灾人祸，旱涝不收，心眼展开，你时时处处与财神老爷面面相对；想想看，你有个职分，或有点名声，好了，发起赈灾便利市千倍。

你要勇敢，这个自然；不过，你还要莫弃小惠：要胖难凭一碗木樨汤，得吃就吃才能扩大了胃。

比如说，热河大战血横流，后方医院岂不急当去筹备？

好了，假如朝中有个人，要个万儿八千作开办费；弄他一个护士，最好是你的表嫂或表兄，不然就请个医生，假如内亲有这么一位；然后，新闻纸上锣鼓喧天；然后，拉几位伤兵安慰安慰；然后，免战高悬在大门前：“院中人满，已无床位。”

假如你是男，慈心的真罗汉，假如你是女，血热的紫玫瑰；不管是女，不管是男，反正发个小财有些趣味。

自古财神专佑开通人，别信那天理良心那剂麻醉。

君不见满洲之国名士多，神仙不斩狼心与狗肺。

（载一九三三年五月《论语》第十六期）

痰迷新格

夫痰无新旧，嗽久成痨；迷有浅深，心终作病：是以论语悬痰迷之禁也。今乃独标新格，自列摩登，诚掩耳以盗铃，亦搔头而摹鼓，其愚不可及矣。然而人生于世，鱼跃于渊，自古已然，于今无异；试观今日之东北，竟是谁家之西南？窃钩者死，卖国者荣，古今若出一辙，字号原无二家：新者旧，旧者新，良有以也。马马虎虎，至圣宜时，燕燕莺莺，寡人好色。况诗乃心声，糊涂难得，痰为肺结，传染而来。以期期以为不可，何编辑之不惮烦也？谨献三章，登龙门而价十倍，辱蒙下采，抱敝帚以重千金。如遭白眼，誓入黄泉！谨启。

（一）

自从母亲流产了我，黑暗的大地哟，朝阳！

象牙塔内的憧憬，

女性难道不是大姑娘？

她是天上的安琪儿哟，下意识的我在疯狂。

（二）

举起了苦杯，喝着“情人梦”，布尔乔亚的氛围。

难道我不漂亮么？

幻灭之火烧成的死灰！

阿波罗的我在苦闷，

一切的一切一大堆。

（三）

在爱之乡去巡礼，赤裸裸的高戴桂冠，

天使们的曲线美哟，

怅望了一月零三天；

失了魂的我哟，

怎的也失了乐园？

（载一九三三年十月《论语》第二十七期）

鬼曲

在个风微云重的冬天，疏散的雪花轻落。

三五只寒雀躲在窗前，吞着头彼此时时偷看；会意的偶尔啾啾两声，今日的饥寒也许是

“自然”的慈善：雪掩的麦田预言着端午的金粒。

冷气慢慢培肥了雪花，也密起来，前仆后继。

没有管弦的轻舞似狐步无声，树枝与小风也不再低语。

三伏三九是午睡的故乡，无聊伴送我入了梦境：寒花似的抱着些悲酸，乱世人，哎！哪有香甜的梦。

在条空路上我独自前行，微光仅足拦回过度的恐怖。

切盼面前有些灯光，

或是犬吠，给行人点安慰，宇宙似还没有诞生，

连海菱样的蝙蝠也不见一个。

不敢折回，知道来时

并未遇见什么人，物。

听着自己的足音，

看着自己的襟袖，

连头也懒得抬一抬，

希望中的星天是无边的黑暗。

也许左近有插天的乱峰，千年积雪断尽了春的消息；什么也胜于独自心跳，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失望若是惊恐的泉源，只好勉强勇敢将自己欺骗。

象赤道上的昼忽成夜，庞丑的黑影猛然吞尽余光！

即使路旁尽是江南的新柳，极留神的我守住路中央；有路可循是唯一的安慰，最近的黑暗仿佛是最温柔！

记得儿时在慈母的膝上，襟袋里满载着一个铜钱的落花生——甜美的追忆！

炉火烘暖我的通身；

连母亲的腮上，那么苍白，也透出了顷刻的微红，字字甜蜜，她诓我入睡：说什么大年三十的夜间，诸神下界，就是个小儿在黑处独行，也没有老妖敢伸出绿毛的巨手……时时我渴望着岁残，

可以任情的通宵玩耍；虽然在除夕的忙乱中，辫上结着新红的绒线，还是早早的睡去。啊，半世违离，因一时的恐怖想起慈亲的言语；但愿今天便是那样的时光，纵无爆竹与群星，也无危险！

祈求是危害的先兆，

不久我便越发不安：

我的眼虽看惯了黑暗，可是辨不清何处来的水声。

我的耳专听着自己的心跳，外面的微音加重了颤惊；况且似雨后的野流四窜，带着砂石各自把阻碍冲开，或是浑河在秋前突涨，平堤的群溜击撞成旋。

听官只会半疑的暗示，真象，黑暗封着眼，我无从看清。

莫非是在危崖之上，

举步便落入毒恶的蛟潭？

还是路已成了海角，

孤独的指着腥海荒流？

也许是距离得还很远，夜静的波涛分外惊心？

即使是想象试探着勇气，自卫的本能阻住了足音；象多脚的绿虫在秋阴下，一声落叶使它缩敛成一团。

经验教给我莫要慌张，立定了细听水声的所在。

以足轻试，象谨慎的盲人，果然，地上有些泥湿。

河，也许是海，必是在我面前，与来时的道路形成丁字。

急流不断，在暗里奔驰，似从史前流来的恐怖；只有我的两眼渴望光明，万有似都在混沌中摸索惯。

看不见的水声，想象的母亲：桃花流水与黑洋的野浪，在暗中是一样的变化万端，水与夜的交谈操着鬼语！

我欲狂叫那创造之神，一个巨闪照裂了天地。

冷风阵阵从野浪上吹来，腥苦的雾花挂湿了眉发。

我想轻身去暂避风寒；刚想到，暗中显了异象：一星铜绿的火光从远处闪来，似梦前的眼花明隐不定。

头上无限的黑云，

面前万顷的夜色，

飘着这一点鬼绿的流光，还有，还有点笛声断续！

从黑暗里向黑暗里探身，好奇心有时胜过惊惧，它忽上忽下的升沉，

若是船，必是轻而不稳：象港口夜间迎客的小舟，在大船的浪旁一升一落。

渐渐的，风弱时也还有笛声，细直尖酸似雏鹰的哀叫。

最后，我看见伴着绿光前进，是一些破碎的水影。

看清了！灯下的风中

惊疑的摆着一片惨碧，是一面小小的白旗，

被灯光照得微绿。

一个长齿的头骨，那灯！

一双深孔吐出青火。

白骨的桅杆扯着白旗，倚桅而坐一架骷髅吹着细笛。

一俯一昂，船嘴瘦长，啄着黑浪，在我眼前浮过！

心挂在眼上，眼随着灯，宇宙间只有那点绿光闪动；生命只剩了一点惊疑，呆立，我忘了呼吸。

船侧，追逐着那点微光，是几小条不很明的蛇浪。

落在船后的笛音已经不多；那光，远一点，远一点，似一缕豆须伸入夜间；再远，还远，飘入永久的黑暗，忽隐忽现；一个流萤

不自主的随风而逝。

似看着最亲近的埋入墓中，我痴立茫然，只想悲叹。

似斜风里的银背杨叶，我全身颤抖，惊惶

在回想中凝结了血管。

顾不得危险与湿寒，

不自主的我瘫在岸上；也许正对着巨口的鳄鱼，滴着馋涎向我轻掉铁尾。

但是，我把这一点肉身交给了任何样的命运，水声渐远，流入死样的渺茫。

关于这点诗的说明：我能作诗吗？我不知道。老想试试，可是。今年春天，忽然想到“鬼曲”；谁知是怎么想起来的呢。它是个梦中的梦。在梦里，我见着很多鬼头鬼脑的人与事。我要描写他们，并且判断他们。假如有点思想的话，就在这“判断”里。我不能叫这些鬼头鬼脑的人与事就那么“人”似的，“事”似的；我判定，并且惩罚。有点象《神曲》中的“地狱”。但只有“地狱”而无“天堂”等。主意拿定，我就动了笔。到四月间写成了梦中之梦的头一个梦，就是这里的这几行，也就是个小引子。写成，便放在一边，打算把后面全写好再发表。可是从四月到现在，没有拿笔的机会，而诗又是慢工儿活，即使将来能继续作，何年何月作成，简直不敢说。先发表这点吧。自然，这是个小引子，什么意思也没有。要发表它的原因是：以后如能继续往下写，在文字上就照着这几行的样儿：没韵，行与节的长短都没一定，字面儿浅而要句句落实，不甚求修辞的帮助，由全体看来能象首诗——叙述的。谁知道诗应否这样作呢！？即使这是一条路子，我能作到好处与否呢！？因此，发表出这点来；一面是个将来继续作的督促，一面是希望朋友们先指教指教。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现代》第五卷第五期）

礼物

我不能供献你，朋友，什么奇伟的思想；我不能供献你，朋友，甚至于一首悦耳的歌；我自幼就懂得，可是，怎么把一个钱当作两个花：

穷困中的经验——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

可是呢，一世界的苦恼还没压碎我的心；我不会用一根头发拴住生命的船；我的想象，象春天才有花，是开在我的经验里：我知道自己不会跌倒，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在挣扎。

那么，我所能供献给你的，只是我；我小，我丑，但自古至今，只有我这么一个我。

在我之外，我没有半亩田；我的心在身里，正如身外到处顶着一块蓝空，叫作天。

除去我的经验，简直不认识我自己；我的经验中有你：我想起自己，必须想起来你，朋友！

能给你的，我已给过；能给我的，我已接收；我还愿再给，再受；咱们是朋友。

这里面并没有较量，咱们愿意如此，这样舒服。

我们交换的也许是钱，也许是件衣裳；但咱们也握手，咱们互视，咱们一同高声的喊……

这就够了，朋友，咱们活着，为彼此活着。

咱们还有个相同的理想——咱们活着，生里包括着死。

死是件事实，可也能变成行为；这应落泪的事实，

及至变成了行为，咱们笑着破坏，以便完成。

最多咱们毁了自己，至少咱们也完成一点，哪怕是一丁点，真正的破坏，建设是另一个名儿。

假若一旦死分开你我，噢，那是必不可免的事实；

我或你先卧在地下，我或你来到坟前——或者连个坟头也没有——我或你踏着那地上的青草，

何必含着泪呢，在记忆中咱们曾在一块儿活着过：

你我的价值，只有你我知道；死去的永远静默，

活着的必须快活；假若咱们没享受过，为什么再使后来的哭丧着脸呢？咱们毁了生命，

就是埋在地下还会培润几条草根，使草叶有老玉样的深绿；这草叶上有你有我，笑吧，死便是生！

笑吧！假若咱们没那样的活过，咱们再活一百回，

有什么意思呢？生死一回就够了，因为这一回咱们尽了力；一个霹雳就收住了雨，那七色的长虹，

那戏水的蜻蜓，雨后自有人来观赏；认定了吧，那不是咱们的事。朋友，我供献给你什么呢？

什么呢？假若不是鼓励，我怎伸得出去手呢！

（载一九三五年五月八日《益世报》）

雪中行军

银妆的世界破碎的山河

流不尽的英雄血

向前向前

今朝誓把倭寇灭

鲜红的热血

清白的雪花

红白相间明复灭

向前向前

我们男儿的事业

寒月明积雪

荒林战马嘶

为完成伟大事业

向前向前

冻不了的英雄血

战衣冻霜结

战士汗如浆

马蹄人迹深山雪

向前向前

千山万水旗明灭

不分昼与夜

谁知饥与寒

烽火前方照积雪

向前向前

黄龙痛饮敌人血

疾走无休歇

还我河山来

丈夫舍命国仇雪

向前向前

凭这一腔男儿血

（载一九三八年三月《抗战画刊》第七期）

为小朋友们作歌

一群小英雄生长战争中

看惯了飞机——不害怕长大也去学航空

听惯了枪炮——不害怕为国报仇有心胸

打倒东洋小鬼

中华有好儿童

大中华好儿童

爱国的小英雄

谁是小英雄

爱国挺起胸

哪怕年纪小——志气大长大拿枪把敌攻

谁说拳头小——志气大打败日本立奇功

中华多么可爱

我是中华儿童

大中华　好儿童

爱国的小英雄

（载一九三八年四月四日《武汉日报》）

流离

家何在？

前路茫茫！

是万恶的日本，

使我们家破人亡；

家何在？

有血性的，

打回故乡！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抗战画刊》第十一期）

新青年

我看见了他，那新的浪漫青年：

雄美象只小虎，

一跃要冲破青天。

娃娃脸上时而涨出红笑，时而忧愤之露轻挂眼帘。

他笑，他哭，他悲愤，都为收复我们的江山。

如星的两眼，东西南北，从大漠扫到海南；

哪里是和平与正义？

从上海又看到古旧的西安。

他手上没有多情的戒指，枪上的泥油嵌在指甲间；身上没有精制的西服，一根皮带紧束着光荣的破衫。

他不知道什么寒冷，

冒着风雪汗涌如泉；

马嘶，人吼，风凝，雪化，他全身象烧红的铁一般。

他忘了父母，

只记得黄帝是他祖先。

从昆仑到东海，

须把血洗净了山川；

忘记了兄弟，

一同上阵的都骨肉相关；忘记了家族，

第一要收拾起江山；

甚至有时忘了他自己，当那神圣的杀声召他上前：忘了身上的血肉，

忘了炮火连天，

精灵似的狂舞，

最初与最后都是血溅强顽；因为忘了死，

他不计算月与年，

打下去，他的生日

应当是中华自由了那一天。

他谦卑，虽然生性高傲，因为身分还在主奴之间。

多喒打退了暴敌。

他才敢无愧的自号自由青年，

他耻与大饭店里闲坐的阔少为伍，

他们健谈，他们思想激烈，饭饱酒后，

摸着新领带儿侃侃发言；他没有意见，闭口无言；

激烈的言语，划归娇贵的口，他会狂吼在最前线之前。

他们在浪漫中搜求现实，一个好样的小梦便成诗一篇。

他的浪漫是光荣的死，热情在心里，刀在腰间。

无情的炮火是在前面，议论纷纷只好在后边。

“再会吧，诸位！”他说：“砍几个贼头来给大家参观。”

他就辞别了众朋友，

剃光的头皮，蓝似蓝天；在阳光下放开虎步，

从头至脚是磊落的儿男。

影子在后，

光明在前。

他走，低声有力的唱着，走到那以血为花的林畔河边。

哪一块土都可以死，

只不教亡国奴做了头衔。

（载一九三八年六月《民族诗坛》第二辑）

保民杀寇

谁给我的枪？

谁给我的粮？

还不是百姓的血汗，

供给我这身武装？！

我为谁打枪，

我为谁吃粮？

还不是为保卫百姓，

我才舍身上战场？！

上战场，上战场，

弟兄们，为保民杀寇，去洒这热血一腔！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一日《扫荡报》）

保我河山

高山大河，伟大中国！

祖宗开创，

万代安和。

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山河，

谁敢来侵犯，

谁敢来夺？

中华土地好，

中华好汉多，

命可舍，

头可碎，

要保住伟大中国。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四日《扫荡报》）

抗战民歌二首

（一）大家忙歌

一

年轻的好汉快扛枪

去打小日本大家忙

胆粗心细志气刚强

保住中华好家乡

有好汉国不亡

年轻的好儿郎

二

年老的人们守家乡

耕田又织布大家忙

五谷丰收完粮纳税

兵丁有饷民有粮

不求佛不烧香

爱国的不遭殃

三

作工的好汉在后方

昼夜勤工作大家忙

制出国货同胞爱用

不教金银流外洋

兴工业国富强

作工的有荣光

四

作买作卖的好心肠

赚钱买公债大家忙

不卖仇货穷死日本

公平交易有天良

我中华无奸商

作商的好心肠

（二）出钱出力歌

有钱多出钱

国亡钱不存

有力多出力

国亡身不存

中华好地富何怕贫

百姓好心好即黄金

毁家去救国

杀敌把命拚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保住中华传子孙

不出钱不出力

失了江山绝子孙

（载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扫荡报》）

怒

作这首小诗的动机，是文协的诗歌座谈会拟于最近出《抗战诗歌》，大家干得起劲，所以就编这么几句，仿佛是先来预贺一下。

怒火胸里烧红，

脸上烧红，

对沧海，

对青峰，

要狂喊，狂喊！

喊哪！

喊出冲杀，

喊出战争，

是诗歌，

是呼喊，

是无可压抑的热情。

喊哪！

喷出怒火，

吐尽不平，

火热的字，

爆炸的声，

一首诗一片火，

忍辱积郁一概烧清。

泪烧干，

在眼前，

红的月，

红的天，

红的花草，

红的山川，

冒着怒火的眼里，

红的宇宙在血里急旋。

中华的铁喉，

高歌，狂喊，

诗人的怒火，

民族的抗战。

以中华为心的心，

使万众的歌喉激颤，

山海应声，

战！战！战！

在这心中，

怒火烧红，

一只小猫的迫害，

一个眼色的不恭，

都是难消的忿怒，

怒火教人格高崇。

况且，

五六岁的儿童，

古稀的老翁，

民族的尊崇，

血，血，他们的血，

凝在暴敌的刀锋。

还有，

天堂的苏杭，

静美的村庄，

敌人一阵发狂，

只剩下焦土血浆。

工厂，

市场，

铺户，

楼房，

在魔鬼设计的地震里，连静物也难逃死亡。

碎骨碎瓦碎铁，

随着血雨落满池塘。

最大的仇，

最大的辱，

为雪此仇，

我们发怒，

神圣的怒火，

每颗心里一株火树，

火的花，

照明血路，

去复仇，

去雪辱，

把魔鬼大盗烧残，

和平的血旗荣耀着国土。

唱吧，

诗人！

民族之心，

民族之琴，

在正义的弦上，

调好胜利的歌音。

如闪如雷的字句，

教人人怒吼狂奔，

教这四万万五千万，

结成一个抗战的决心！

（载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大公报》十三卷）

壁报诗

哪条道路都能达到南京，哪条道路都能达到北平，打回南京！打回北平！

只有那没有血的路啊，须得膝行！

看到了春花，想起老家！

想到了老家，咬紧钢牙；插上春花，打回老家！

只有那骨头软的人哪，

在泥里爬！

哪个男儿不愿作好汉？

哪个女子不愿作英雄？

愿作好汉！愿作英雄！

只有那舍不得命的人哪，

藏在家中！

什么房子也挡不住炸弹，

多少金钱也逃不出灭亡，

献上财宝，捐上楼房！

今天你若是怕牺牲啊，

国破家亡！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三日《中央日报》）

童谣二则

（一）

扯，扯，扯毂轳圆，家家儿的男儿上前线；前线遛，

马家的男儿二十六，

穿灰袄，

打日寇，

一打打到贼营后；

贼营后，

抡大刀；

大刀快，

杀一天；

天打雷，

狗咬贼，

霹雳拍啦一大回。

说明：北平，儿童携手成圈，随转随唱：“扯，扯，扯毂轳圆，（平语，车轮为毂轳，象群儿携手作圈；圆读如怨，与线字成韵。）家家儿门上挂红线；红线头（读如透），马家的姑娘二十六（读如溜），穿红袄，甩大袖，一甩甩到门后头（读如透），门后头（读如透），挂腰刀；腰刀枪，顶大天；天打雷，狗咬贼（读如胚，阳平，与雷字成韵），霹雳拍啦一大回。”唱至末句，即齐蹲下。

（二）

小小子，

坐门桩，

哭着喊着要刀枪。

要刀枪干什么呀？

练刀，抵抗；

练枪，好放；

明儿个早上起来打胜仗！

说明：北平有一首极美的童歌：“小小子（小男孩），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妇儿读成分儿，可与墩儿成韵；为北方特有的“小人辰”辙）。要媳妇儿干什么呀？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明儿个早上起来梳小辫儿。”事多句简，流利自然，尤为上品，不易仿作。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四日《中央日报》“重庆市儿童节纪念特刊”）

她记得

我问你，小孩：你几岁呀？过来！

睁大了圆眼，

带着点惊疑；

天生的圆眼，

后天的惊疑，

自从听见过几次空袭。

她睁大了圆眼，

把食指放在鼻子上，

发娇的不肯过来，

象爹娘还活着时那样。

摇一摇头，她不知，

或不肯，说出几岁；

又问了一声，

她往后退，“我不会！”

你一定会，比谁都会，会说你几岁；

你还会告诉我，

从哪里来的，对不对？

笑了一声，

转身要走去；

半斜着脸儿，

不愿说出小心里的委屈。

娘记着我几岁，

爸回来，先喊妹妹，

慢慢的低下头，

她把食指咬在口内。

娘叫炸弹打飞！

爸！只剩了一只手！

一个白发老头子，

从方家巷把我带走。

告诉我，宝宝！

哪个方家巷？

是上海，还是南京？

那地方什么样？

很远，很远的方家巷，有树，有房，还有老黄，老黄是长毛的大狗，

爱和我玩耍，不爱汪汪。

呼隆！就都没了，

房子，妈妈，老黄；

树上的红枣，

多么甜，也都掉光。

呼隆！就都没了，

爸爸的手，

戴着戒指的手，

掉在厨房的门口。

一位白胡子老头，

带我到了这里，

妈还记得我的岁数吗？

爸，没了手，在哪里？

我记得方家巷，

不是有房有老黄的方家巷，是，是，有血有烟的地方，爸手上的戒指发亮。

哼，我知道！

她睁大了圆眼。

我乖乖的不哭，

那是日本人放的炸弹！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四日《大公报》“重庆市儿童节纪念特刊”）

打

（游击队歌）

看看我的枪，摸摸我的刀，

还有什么，

除了这命一条？

田已种不上，

房屋被火烧，

日本兵来到，

猫狗也难逃；

除了枪和刀，

只剩命一条！

我愿把田种，

我愿把园浇，

领着自己的儿女，

吃着自己的面条，

不怕吃苦，

不怕操劳，

只想个太平日子，

到新年蒸起豆包。

哈，田已种不上，

房屋被火烧；

再不拿枪，

再不拿刀，

难道等日本强盗，

白白失去这命一条？

杀吧，有仇不报，

白长这么五尺高！

不许我活着，

逃不了我的枪刀！

只剩了这条命，

且拚上这命一条！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一日《中央日报》）

歌声

（散文诗）

当我行在路上，或读着报纸，有时候在似睡非睡之中，常常听见一些歌声，配着音乐。

似梦境的鲜明而又渺茫，我听到了歌声，却听不清那歌词；梦中的了解，就是这样吧，那些听不清的歌词却把一点秘密的意思诉达到我的心灵。

那也象：一条绿柳深巷，或开满杜鹃的晴谷，使我欣悦，若有所得；在春之歌还未构成，可是在山水花木的面貌里认识了春之灵。

至于那音乐，我没有看见红衣的鼓手，与那素手弹动的银筝——有声无形的音乐之梦啊。可是，我仿佛感到一些轻健的音符，穿着各样颜色的绣衣，在我的心中欢舞。

欢舞的音符，以齐一的脚步，轻脆的脚步，进行；以不同的独立的颤动，合成调谐的乐音；因血脉是那样流动，我领悟到它近乎军乐，笛声号声里夹着战鼓。

听着，我听着，随听随着解释，象说教者在圣殿中那样，取几句神歌，用平凡的言语阐明奥意。

鼓声细碎，笛音凄绝，每一个音符象一点眼泪。听：似乎应当记得吧，那昨天的恶梦，那伟丽的破碎？

山腰里一面大王旗，三月里遍山的杜鹃哪，还红不过满地的人血；水寨中另一面骄横的大旗，十里荷塘淤着鲜血；谁能说得尽呢，遍野的旌旗，遍野的尸骨！

伟丽的山河，卑污的纷乱，狂笑与低泣呀，羞杀了历史，从哪里去记载人心的光明壮烈呢！伟丽的破碎！

诗人呀，在那时节，在高山大川之间，在明月清风之夕，有什么呢，除了伟丽的忧郁？

鼓声如雷，号声激壮，音符疾走，似走在坚冰雪野上，轻健的脚步，一齐沙沙的轻响。听：醒来，民族的鸡鸣；芦沟晓月；啊，炮声！异样的炮声，东海巨盗的施威。

醒了，应战，应战！纵没有备下四万万五千万杆枪，我们可有四万万五千万对拳；我们醒了！

雨是血，弹是沙，画境的古城燃起冲天的烟火，如花的少女裸卧在街心；然而，没有哭啼，没有屈膝。醒了的民族啊，有颗壮烈的心！

让长江大河滚着血浪，让夜莺找不到绿枝去啼唱，我们自己没有了纷争，四万万五千万双眼睛认定了一个敌人。伟丽的忧郁，今日，变成了伟丽的壮烈；山野震颤，听，民族的杀声！每个人要走一条血路，血印，血印，一步步走入光明。

啊，每个人心里有一首诗歌，千年的积郁，今朝吐出来。诗人上了前线，沉毅无言，诗在每个人的心间。也许没有字句，也许没有音腔，可是每颗心里会唱，唱着战争的诗歌。

啊，这诗歌将以血写在历史上，每个字永远象桃花的红艳，玫瑰的芬香。

（载一九三九年五月《扫荡八年》）

战

东亚文化之母，这五千年和蔼的古邦，没有过铁血的崇拜，

没有过侵略的疯狂，

就是从佛土摹得一点迷信，也不过要群生普渡，爱及牛羊。

可是今天我们血流成海，整个的民族拿起刀枪：离弃了祖坟所在的田园村舍，任秋风秋雨打坏了豆蔓瓜秧；诀别了红衫蓝裤的小儿女，驱着辕马耕牛走上战场；黄风自荒沙大漠上吹起，血腥从北国荡到珠江；静美的农村，繁华的城市，斑斑的血迹，连天的火光；工农商军齐在呐喊，

炮火与杀声撼动着礼乐之邦。

为何呐喊？

谁的主张？

五千载的博衣大带，

怎么一日改换武装？

啊，全民族的呐喊！

全民族的主张！

有口的谁肯沉默！

有心的谁肯投降！

不从血里把和平建起，和平的古国今朝就灭亡！

走，我们迎上前去，

力壮的拖炮，力小的担筐！

再见，亲爱的妻女，

再见，年迈的爹娘！

也许迎敌在黄河的渡口，也许殉难在没有想到过的地方；今朝我们无泪可洒，

舍身为国，先舍了故乡！

听，机关枪在黑夜狂笑，看，东海的倭寇在烧掠村庄！

迎上去，我们为这个而战，为不做奴隶，为国家的兴亡！

在平日，我们汗滴禾下土；今天啊，用血洗净被辱的故乡！

千百代的祖先埋在这里，谁能不死，走，拼死去保住祖邦！

炮声压不下我们的歌唱，草笠上的露珠闪着金光；青天作幕，守住我们每一寸国土，为国雪耻，管什么冷暖风霜！

我们高唱，歌声悲壮，为自由，为自由，齐赴沙场；历史的光荣，当仁不让，要作今天的岳武穆、文天祥！

对着患难，我们把胸挺起，在礼教中长起，为正义而刚强；并非好武，

不是疯狂，

对不许我们自由活着的，我们毫不迟疑的拿起刀枪！

（载一九三九年十月《抗战文艺》第四卷第五、六期合刊号）

为和平而战

四万万五千万灵魂，凝成一团烈火，

烧断百年来的锁镣，

为中华民族一条血路杀开！

从金沙的大漠，

到常绿的海南，

杀声一片，

战鼓齐鸣：

杀退人间的公敌，

给来世放一线光明！

东西南北，风之所至，都展开正义之旗；

到处是人，

到处是血；

哪个怕死，

四万万五千万国民？

和平若就是屈膝，

和平便等于怯懦无耻；拉起手来，同胞，

打倒敌人才有和平！

今日的挣扎苦战，

是正义与人道的复生！

死者无言，

生者无泪，

咬定牙根，

誓不屈膝！

为正义，为人道，齐喊，我们齐喊：杀上前去！

把天地杀昏，看，

我们头上升起了和平的大星！

（载一九三九年《抗战诗选》，战时文化出版社出版）

蒙古青年进行曲

北风吼，马儿欢，黄沙接黄草，黄草接青天；马上的儿女，蒙古青年——是成吉思汗的儿女，有成吉思汗的威严！

北风吹红了脸，雪地冰天，马上如飞，越过瀚海，壮气无边！

蒙古青年是中华民族的青年！

国仇必报，不准敌人侵入汉北，也不准他犯到海南！五旗一家，同苦同甘。

蒙古青年，是中华民族的青年，快如风，人壮马欢！

把中华民族的仇敌，东海的日寇，赶到东海边！

蒙古青年，向前！

守住壮美的家园，成吉思汗的家园！

展开我们的旗帜，蒙古青年！

叫长城南北，都巩似阴山，中华民族万年万万年！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政论》第二卷第六期）

元旦铭

在今年，希望还象去年，最好是比去年更好：

凡是我能做到的，

象对抗战的宣传，

文艺的创造，

生活的严肃与清贫，朋友们的真心相报，是的，凡是我所能做到的，我必做到！

谁管做的坏，还是好，谁管功效有多么大，多么小；我只求才力——

也许比只蜂儿的还少；我只求才力——

或者连一章小诗也弄不好；啊，我只求才力，

才力的发动与展开，

永远不叫良心有一点苦恼！

叫世界上的黑暗与光明，叫人类的聪明和奸狡，都瞒不过这颗心，

都不使这颗心动摇，

以至于因悲观而懊恼！

我还有欢呼，

还有狂笑，

因为我心中的一线光明，虽然是孤单微小，

至少，至少，

会叫我自己坚强，

不至于随波逐流去投机取巧！

这是我自己的太阳，

我的行动是在太阳四周巡绕！

对的，凡是我所能做到的，依着良心的吩咐，

我必做到！

（载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大公报》）

蜀江船歌

江是我们的路，船是我们的家。

把准了舵呀，

顺流而下，

波涛滚滚，

流到三峡。

两岸的青山啊，

开满了花。

云在山峰上绕，

雾在江边上流，

逆水行舟，

热汗漓淋，

来到忠州，

灯火儿如星啊，

在山上头。

（载一九四六年四月《歌曲选辑》第三辑）

清明

清明到了，处处桃红柳绿，

且别忙着去烧纸吧，

最要紧的还是种树。

水灾旱灾，

都不算数，

我们用手能把天灾挡住。

怎么？快去种树！

树林会造雨，

有雨就没旱灾，

风调雨顺没难处，

多多的把树栽。

树根会吸水，

水大也不会涝，

五谷丰登多么快活，

树林是国宝。

树林会防风，

能把天气变，

寒流吹不来，

大家都温暖。

沙漠随风向南来，

南边的良田变沙土，

斗争沙漠呀，斗争，

快快的多多的去种树。

山上树林藏积雪，

春暖雪化漫漫往下流，山下有渠接雪水，

万顷良田浇到头。

秃山无树藏积雪，

春暖雪化一泄无余，

良田万顷等着浇灌，

雪尽源枯空开了渠。

河堤上种上树多种树，树根抓住堤不瘫，

堤不瘫，没水患，

坐在阴凉吃袋烟。

清明到了，

别贪看桃红柳绿，

最要紧的是好好种树，多多种树！

（载一九五零年四月二十三日《进步日报》）

祝贺儿童节

正当芍药盛开，燕子飞来，

正当玫瑰含笑，

樱桃熟了，

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芍药不及你美，

小弟小妹！

樱桃不及你红，

少年先锋！

玫瑰花开了还要谢，

儿童节永远欢跃！

社会主义的花，

是你们呀，

学习、勤劳、歌舞，

多么幸福！

你们是国家的宝贝，

祝儿童节呵，万岁！

（载一九五八年五月《红领巾》第十期“六一”国际儿童节专号）

祝贺北京解放十年

（这篇韵文既非旧体诗，又不象快板或快书，也不能叫作新诗。北京解放了十年，变化飞快，一日千里，我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因而用了这个四不象的形式，不为别的，只为无拘无束，道出狂喜。）北京解放十年了，十年的变化不比千年少！

越想心中越喜欢，

看哪，看哪，北京现在多么好！

喜欢得哈哈笑，

喜欢得往起跳！

首都！首都！北京！北京！

千声万声欢呼与欢笑！

来吧，咱们上北海，

登上白塔瞧一瞧：

你看，北京原来就不小，高高的城墙一道又一道。

可是如今呢，瞧啊，瞧！

瞧瞧这风光多么美妙！

往西看，高楼大厦接西山，西山也比从前更绿了！

往北望，从前哪配叫作文化城，看看今天，那么一大片哪都是大学校！

往东看，消费城市变成了生产城，你数数，那里的烟囱有多少！

往南瞧，一眼看出永定门，那是丰台！火车呀，昼夜不停，如风似电，穿山越岭，

来往如梭，客车货车通往全国多又好！

看不尽，说不完，

万语千言形容不了北京的新面貌！

下来吧，咱们到街上瞧一瞧，好跟从前作比较。

你看看，可有一个讨饭的，低看头把老爷太太叫？

你看看，可有一个卖身的苦姐妹，笑在脸上，泪往心里掉？

你看看，来往行人穿的是什么，可有一个冬天没棉袄？

你看看，可有一个二花脸，横眉立目，霸道横行，张牙又舞爪？

哎呀，多么干净的北京城，杀人的恶霸和老鼠苍蝇一齐不见了。

你再看，电车司机是姑娘，气宇轩昂多么尊傲！

你看吧，我没法一一说，你看吧！我没法仔细道。

一言抄百总吧，

北京人的精神改了面貌。

人人的确都平等，

妇女的劲头一点不比男人小。

热爱劳动成了风气，

谁要闲着就害臊。

学校里边办工厂，

工厂里边也办学校：

劳动与教育两结合，

人人哪文武双全，个个敢创造！

你去买香烟，

还是洗洗澡，

到哪儿都是笑脸相迎，见面就先问你好！

解放了十年的北京啊，就象和睦的大家庭，也象一座大学校。

集体主义精神，到处发扬，社会主义的作风啊多么美丽多么好！

从前栽花自己瞧，

如今呢，摆在街上大伙儿浇。

哎呀，真高兴，真喜欢，是呀，谁能不高兴，谁能不骄傲，这么美的北京呀，

谁能看见不说好！

谁解放了北京城？

谁叫我们欢喜又骄傲？

感谢党吧！感谢毛主席吧！

让我们欢呼，一齐，一齐，所有的男女与老少：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为了建设最幸福的新北京，我们永远听从您的领导！

（载一九五九年《北京文艺》二月号）

新春之歌

看，朝阳含着笑，明霞彩绣着青天，

从荔枝红艳的海南岛，到银冠雪鬓的昆仑山，从玉兰与山茶齐放的昆明，到牛羊遍野的长城外边的草原，歌声把山海丘原联成一片，新中国的人民在欢度第十个春天！

象我们这里的春节，

我们怎能不高唱，不狂欢？

听吧，我们昂首齐声歌唱，山鸣水应，伴奏的是高山大川！

有什么琴瑟笛管，

能象跃进人民的心声这么喜地欢天？

是呀，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喜欢，请看，党的雨露叫百花开满了大好河山：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土，换上了新时代的衣冠！

是的，叫全人类怎么感激我们祖先所赠给的纸张，磁器，印刷与绸缎，也将怎么赞美今天

我们的创造与贡献！

一个最老而又最新的文化出现在人间，我们为什么不最欢快地迎接这样的春天！

是的，我们都抱着走向富强的信念，可一点也不狂妄自满！

我们向一切最美最善的学习，也以自己最珍贵的礼品亲热地去交换！

我们愿向一切善良的男女伸出友谊之手，紧紧地相握，结成个世界的和平花环：牡丹，玫瑰，并蒂的莲花都争香斗艳，那最秀弱的也是不怕春寒的紫罗兰！

是的，在我们这里，

我们都不愁眉苦脸地抱怨，假若没有足够的花布与绸缎，我们就设法叫蚕桑与棉花增产；或者去发明空前美丽的代用品，叫姑娘们打扮得比鲜花还鲜艳！

我们耻笑把头藏在地窖里，眨巴着眼睛，专看黑暗！

我们一点也不怨天尤人，假若孩子与老人还需要更多的鸡蛋：马上就去打点养鸡，

问题就会象到了“大寒”，离新春已经不远！

是的，在我们这里，

我们不痴望着星海高天，慨叹宇宙茫茫，

人生苦短。

我们说，正因为人生有涯，所以才必须干劲冲天。

什么悲鸣，什么哀叹，远不如去创造宇宙火箭：把人造的金桥与长虹，架在地球与星海之间，叫那向来没有过人烟的天体，接受我们从地球上带去的温暖！

假若我们怕去征服自然，自然便给我们戴上锁链！

挣断，挣断这条锁链，叫地是人类的地，天是人类的云！

掌管打开宇宙奥秘的钥匙的是人，是人，不是神仙！

是的，我们面对问题，不怕困难，所以永远乐观！

我们的心会想，

我们的手能干，

我们身上的珍珠

就是劳动的热汗！

不信就请看，短短的十年，在我们手里的江山

不是已经由古道西风瘦马的惨淡，变成东风吹暖，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正叫穷乡僻壤也快离天堂不远！

请看，那凶顽的黄河，中国的忧患，不久就会波柔水丽，倒映着翠柳轻帆；那荒寒的石岗沙岭，

变作了春华秋实的苹果园；连那白茫茫多碱的沙滩，也随着我们的双手变作丰产香稻的良田！

我们并没有超人的智慧，我们只有一种新的信念，那也就是叫人世改观的真理：人民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就的确能够倒海移山！

是的，我们的胜利是真理的胜利，破碎穷苦的东方有了一块明朗的天！

就是在这个新天地里，我们天天戴起新的跃进花冠！

是的，我们分秒必争地创造新的历史，因为啊，毛泽东思想是我们跃进的泉源！

中国不再是地理上的名词，也不再象一幅古画那么灰暗，任凭暴徒们信意涂抹撕扯，或供颓废的诗人凭吊慨叹。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真理与正义的光茫照彻人间。

用我们集体的心，

滴我们集体的汗，

辛苦而愉快地美化着生活与大地，叫荒寒的沙漠也将甜蜜得象春雨江南！

干什么我们都兴高彩烈，因为干什么都是为更幸福的明天！

是呀，当我们工余回家的时候，看一看我们婴儿的摇篮，我们的笑容就象含笑花在朝阳下吐蕊，我们今天的奋战，孩子们哪，会享受更美丽的春天！

我们英勇奋战，年胜一年，吓得战争贩子们心慌意乱！

他们日夜赶制，不惜工本，无奇不有而都不值一笑的谣言！

他们想用诬蔑与诽谤削弱我们的威信与影响，可笑，难道一阵寒风就拦得住春天？

哼，就是他们的无所不能的上帝啊，也没法子叫历史的车轮倒转！

听，多么美的声音，

胜利，胜利，胜利的春潮从海岛欢唱到天山！

为了集体的幸福，为了国家的富强，我们的红旗在哪里，哪里就是春天！

朝阳含着笑，

明霞彩绣着青天。

我们随着红旗，随着跃进的鼓乐，前进！前进！向前！向前！

我们的明日，明年，直到永远，是一天比一天更幸福明朗的春天！

（载一九六零年《诗刊》二月号）

札兰屯的夏天

兴安岭南麓日暖风凉，札兰屯啊塞上的珍珠美无双！

四面青山望不断，

雅鲁河边翠柳万千行。

札兰屯多么幽静多么美，绿的城市连着绿村庄。

橡树庄严啊白桦俏，

清风儿阵阵百花香。

牛群羊群溪边坡上，

望不尽片片的玉米与高粱。

工人们来疗养，

远客来四方。

山亭上远眺轻歌，

碧波上吹箫摇桨。

伟大的祖国处处好，

塞北啊也有这个天堂！

苏杭的春天多么明媚，夏天的札兰屯啊美无双！

（载一九六一年九月七日《内蒙古日报》）

青年突击队员

我们是青年突击队员，克服困难，

奋勇当先。

有多少汗流多少汗，

一齐使劲就推倒了山。

有多少聪明就用多少，找出窍门，

人能胜天。

欢欢喜喜，

听祖国呼唤，

难干的活儿才特别的甜。

管什么雨暴风狂，

山高水险，

跟着红旗前进冲破艰难。

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多么幸福。

党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干。

发挥集体力量好好团结，虚心学习，

永不自满。

处处带头，

天天进步，

我们是青年突击队员。

（载一九五五年《北京文艺》四、五月合刊）

丈夫去当兵

丈夫去当兵，老婆叫一声：

毛儿的爹你等等我，

为妻的将你送一程。

你去投军打日本，

心高胆大好光荣；

男儿本该为国死，

莫念妻子小娇身！

丈夫去打仗，

女子守家庭；

你在外边打得好，

我在家中把地来耕。

可惜我非男子汉，

不能随你投大营；

幸喜你今扛枪去，

一方之中有美名。

谁不敬重我，

丈夫去当兵；到了前方不怕死，

保住江山万家生。

纵然是死在沙场上，

有为妻的替你守家庭；孩子长大来相问，

我说你爸爸去打贼兵。

为国尽忠死，

千年留美名；

父是英雄儿是好汉，

前人修路后人行。

儿子成人知爱国，

保我中华享太平；

只有那些无心汉，

才在家中过一生。

丈夫去当兵，

老婆叫一声：

毛儿的爹你快快去，

为妻的不再远送行。

盼你平安回家转！

盼你多杀东洋兵！

你若不幸身先死，

英魂莫散喊杀声！

（１９３８年）

山高挡不住太阳

——为全国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而作

山高挡不住太阳，困难难不倒英雄。

谁说山高？

向我们低头的是万丈高峰，我们叫铁路公路穿山越岭，

鸟雀飞不到的地方也有了交通。

在荒野沙漠，

风狂雪冷，

我们唱着歌儿建设新城。

来吧，来吧，

青年是战斗的先锋，

鼓舞起劳动学习的热情，党给了我们力量无穷无尽，

我们的胜利是党的光荣。

山高挡不住太阳，

困难难不倒英雄。

谁说水深？

红旗已经飘扬在佛子岭和官厅，有了我们，

猖狂的黄河也会驯服，万里黄沙也会澄清。

在荒野沙漠，

风狂雪冷，

我们唱着歌儿建设新城。

来吧，来吧，

青年是战斗的先锋，

鼓舞起劳动学习的热情，党给了我们力量无穷无尽，

我们的胜利是党的光荣。

写于１９５５年

（载一九八二年版《向隅歌曲选》，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歌唱伟大的党

（一）

六亿五千万人民高举红旗，六亿五千万人民齐声歌唱：热爱我们伟大的国家，热爱我们伟大的党！

天上的北极星，

我们的共产党，

看着北极星，

跟着共产党，

建设祖国，乘风破浪，我们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前进，前进，走向光明，走向胜利，跟着党走，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二）

六亿五千万人民团结一致，六亿五千万人民同声颂扬：山河锦绣，伟大的国家，领导英明，伟大的党！

流不尽扬子江，

赞不完共产党，

宽阔扬子江，

伟大共产党，

自力更生，干劲冲天，党给我们无穷力量！

前进，前进，走向繁荣，走向富强，跟着党走，党给我们无穷力量！

（三）

六亿五千万人民意气风发，六亿五千万人民尽情歌唱：歌唱我们伟大的国家，歌唱我们伟大的党！

国际主义旗帜，

迎风四海飘扬，

伟大的旗帜，

伟大的理想，

见义勇为，当仁不让，真理正义永放光芒！

前进，前进，保卫和平，保卫革命，跟着党走，真理正义永放光芒！

（载一九六三年一月三日《北京日报》）

旧体诗

《论语》两岁

（一）

共谁挥泪倾甘苦？惨笑唯君堪语愁！

半月鸡虫明冷暖，两年蛇鼠悟春秋：

衣冠到处尊禽兽，利禄无方输马牛。

万物静观咸自得，苍天默默鬼啾啾。

（二）

国事难言家事累，鸡年争似狗年何？！

相逢笑脸无余泪，细数伤心剩短歌！

拱手江山移汉帜，折腰酒米祝番魔；

聪明尽在胡涂里，冷眼如君话勿多！

一九三四年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论语》第四十九期）

题“全家福”

爸笑妈随女扯书，

一家三口乐安居。

济南山水充名士，

篮里猫球盆里鱼。

一九三四年秋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论语》第四十九期）

诗三律

今夏居青岛，得会友论文，亦胜海浴。

秋来，送别诸贤，帐然者久之！

久不为诗，匆匆成三律，贵纪实耳，工拙非所计。

《避暑录话》待稿，出此塞责。新诗过难，未敢轻试，剑三克家亚平孟超诸诗家幸勿指为开倒车也。

（一）

远近渔帆无限情，与君携手踏沙行。

于今君去余秋暑，昨夜香残梦故城。

漠漠云波移往事，斑斑蛤 照新晴

何年再举兰陵酒，共听潮声兼话声。

（二）

晚风吹雾湿胶州，群岛微茫狐客愁！

一夏繁华成海市，几重消息隔渔舟。

不关宠辱诗心苦，每忆清高文骨遒。

灯影摇摇潮上急，归来无计遣三秋！

（三）

故人南北东西去，独领江山一片哀！

从此桃源萦客梦，共谁桑海赏天才？

二更明月潮先后，万事浮云雁往回：

莫把卖文钱浪掷，青州瓜熟待君来。

（一九三五年九月　　载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五日青岛《民报》）

贺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

三月莺花黄鹤楼，

骚人无复旧风流。

忍听杨柳大堤曲，

誓雪江山半壁仇。

李杜光芒齐万丈，

乾坤血泪共千秋。

凯歌明日春潮急，

洗笔携来东海头。

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七日于武汉。

（载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八日《文艺战线》第二卷第一期“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纪念特辑”）

哭王礼锡先生

洛阳风雨夕，把酒论新诗，笔动群魔寂，情来万马驰。

斯人竟可死，天道有谁知，月落终南晦，长风飘泪丝。

欲哭难为泪，伤心到尽头，孤魂当此渡，热血已东流。

顽懦凭谁起，死生无自由，文波滞死海，烽火尚中州！

一九三九年

（载一九三九年十月《抗战文艺》第四卷五、六合刊）

诗四首

（一）　沔县谒武侯祠

淡泊于今尚若斯，清流疏柏武侯祠。

三分未竟贤臣志，一表应怜庸主师！

大汉衣冠余百劫，中原烽火似当时；

死而后已同肝胆，海内飞传荡寇旗！

（二）　潼关炮声

瓦砾纵横十万家，潼关依旧障京华。

荒丘雨后萌青草，恶浪风前翻血花；

堪笑晴雷惊鸟雀，誓凭古渡斗龙蛇；

山河浩气争存灭，自有军容灿早霞！

一水惊蛇岸欲流，黄沙赤血撼天浮！

奇兵无愧关河险，壮志同消今古仇；

峪口新营嘶战马，山腰古道隐耕牛；

连宵炮火声声急，静待军情斩贼头！

（三）　过天津桥

天津桥外古亭林，几代风流余鸟音！

白鹤云间山色远，黄牛车缓柳阴深；

桑麻未异丰年景，刀火偏多报国心；

肯向鹃声卜末劫，金戈铁马动长吟！

（四）　白马寺

中州原善土，白马驮经来。

野鹤闻初磐，明霞照古台。

疎钟群塚默，一梦万莲开。

劫乱今犹昔，焚香悟佛哀。

一九三九年秋北战场

（载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弹花》第三卷第一期）

诗二章

（一）　过乌纱岭

古浪重阳雪作花，千年积冻玉乌纱。

白羊赭壁荒山艳，红叶青烟孤树斜。

村童无衣墙半掩，霜田覆石草微遮；

周秦文物今何在？牧马悲鸣劫后沙！

（二）　别凉州

塞上秋云开晓日，天梯玉色雪如霞。

乱山无树飞寒鸟，野水随烟入远沙。

忍见村荒枯翠柳，敢怜人瘦比黄花！

乡思空忆篱边菊，举目凉州雁影斜。

一九四零年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二日《新蜀报》）

北行小诗

其一

二载流离苦，飘飘梦落花！

停车频买酒，问路倍思家；

尘重知城大，天长盼日斜；

何时平寇乱，茅屋味清茶。

其二

劳军来万里，愧我未能兵！

空作长沙哭，羞看细柳营；

感怀成酒病，误国是书生！

莫任山河碎，男儿当请缨。

一九四零年一月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四日《新蜀报》）

诗四章

（一）　七七纪念

抗战今开第五年，男儿志在复幽燕！

儿生能答人问福？一生应为天下先！

斜凝双星秋欲晓，西风万马血飞烟；

多情最是芦沟月，犹照英雄肝胆鲜！

（二）　沫若先生邀饮赖家桥

家山北望隔中原，相对能无酒一樽？

薄醉欲倾前日泪，红颜未是少年痕！

平桥翠竹清如水，晓日白莲香到根；

篱外桑麻诗境里，柴扉不掩傲朱门。

（三）　述　　怀

辛酸步步向西来，不到河清眉不开！

身后声名留气节，眼前风物愧诗才；

论人莫逊春秋笔，入世方知圣哲哀；

四海飘零余一死，青天尚在敢心灰！

（四）　贺冰心先生移寓歌乐山

敢为流离厌战争，乾坤终古一浮萍；

茅庐况足遮风雨，诗境何妨壮甲兵。

移竹渐添窗影绿，飞花时映彩霞明；

鸟声人语山歌乐，自有文章致太平！

一九四一年

（载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三日《新蜀报》）

赠涤非词人

词客天南去，碧鸡金马间；山光十日酒，渔唱一溪烟。

春雨花开落，秋云梦往还；此中多妙趣，回首几千年！

一九四一年

蜀村小景

蕉叶清新卷月明，

田边苔井晚波生。

村姑汲水自来去，

坐听青蛙断续鸣。

一九四二年

题静庐写秃松小品

作图如作字，笔笔走龙蛇。

霜苔墨数点，老干鳞皆花。

风雪一千载，岁岁无奇葩。

春来枝自绿，鸟雀歌朝霞。

落笔何朴拙，以见我生涯。

那堪为蜂蝶，肆意逐繁华。

（载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三日《新蜀报》）

白云寺

万里愁思草不芳，青山碧血两茫茫。

离家已感游僧似，报国何容野鹤翔？

年月有碑仍帝宋，诗歌愤世岂师唐？

松花欲坠白云杳，一点佛心判贼王。

一九四六年

（载一九四六年一月《文选》创刊号）

题关良“凤姐图”诗

自古有恋爱，　　唯难尽自由。

最好作皇帝，　　四海齐叩头。

秀色细选刷，　　宫中百美收。

一旦厌金紫，　　微服闲出游。

旅舍逢娇小，　　轻灵似野鸥。

飘飘龙心悦，　　金口涎欲流。

百般肆调戏，　　龙步舞不休。

可怜弱女儿，　　含怒倍娇羞。

宛转拜尘埃，　　富贵乃所求。

呜呼！

皇帝恋爱得自由。

为打油诗题凤姐图

一九四二年

（载一九四七年二月一日《新民报》（晚刊））

赠荀慧生

荀生胸有好山川，笔下风流胜自然。

赠我云林一段景，长松巨瀑接青天。

（慧生老友为画扇吟此致谢一九五八年八月时全国曲艺代表在首都会演）

四大演员于剧艺多所创造，复精绘事，真艺术界之多面手。

予藏有梅、程、尚三公作品，今得荀公笔墨，交映生辉，可傲人矣。

（舍　再题）

赠陈叔通

夫子风流爱赤梅，

月明不待美人来。

晴霞红日花如海，

枝是珊瑚珠是苔。

因忆蜀中朱砂梅立春前放蕊香艳无比，故与素心腊梅予所喜爱。

再集马派名剧----赠马连良

淮河营外火牛阵，

天水关头白蟒台，

三字经陈十道本，

状元谱上百花开。

一九六一年立夏日

内蒙即景

（小诗九首）

小引

我不大会写诗。可是，今年夏天，到内蒙去参观访问了数十日，路上不容易写散文，于是就随时作些小诗，记下所见所闻。严格地说，它们不能算作诗，不过是些文字较比整齐的笔记而已。

（一）

街排巷比宛如裁，　　户户窗前花盛开。

双髻儿童争问客：　　缘何不到我家来？

哲里木盟的大林公社是一面卫生红旗，街道干净，人家干净，常常有人从各处来参观学习。儿童们总愿意客人到自己家来访问，否则有些失望。人家里真干净，最突出的是堂屋里往往有一眼小井，为是用水方便。井上护以小木栏。打这么一眼小井只用四十多圆钱。正是：

（二）

街明树媚午风凉，　　小院无尘路两旁，

方便大娘勤洒扫，　　玲珑小井室中央。

（三）

歌声呼应帕低昂，　　老少翩翩午兴长，

报晓鸡鸣三两遍，　　村头仍唱好姑娘。

内蒙东部哲盟有一种民间集体舞蹈，名“安代”，载歌载舞，引人入胜。从前，这种舞蹈是为驱疫赶鬼的，作用如跳大神。媳妇或姑娘若闹病，邻居们便群至门前，唱着问她有什么委屈，唱着安慰她，并劝她加入集体舞。她舞了会儿，心中痛快些，也许病就好起来。现在，大家不再迷

信，可是还非常喜爱这种舞蹈，把驱鬼跳神改成鼓舞生产，互相以歌挑战应战。每到节日，大家越跳越高兴，便跳到深夜。每人手执绸帕一条，扬帕顿步，十分好看，往往祖孙三代同舞。请看下面：

（四）

驱鬼当年跳大神，　　出新“安代”喜推陈，

声声老少歌生产，　　五色丝巾三代人！

（五）

舞帕飞旋锦扇开，　　万人争看二人台：

霸王鞭响春风起，　　花雨缤纷燕去来。

二人台是内蒙人民最喜爱的一个剧种。演员舞扇，舞巾，且舞霸王鞭，都很好看。舞帕飞旋，疾似春燕。

（六）

诗人新谱“汉宫秋”，马上琵琶泪不流。

壮志和亲青塚在，　　二千年事说从头！

（七）

青山黑水豁胸襟，　　不作凄凉出塞吟，

妙笔今传千古愿，　　长城南北一条心！

以上两首是访昭君墓时写给曹禺同志的，因为他正拟写王昭君剧本，一变前人的看法，化凄楚为欢快。

（八）

风卷荒沙暗九天，　　摇摇土屋浪中船，

孤灯白日昏如夜，　　已过清明未下田！

这是当年赤峰郊外的光景，风沙肆虐，年年歉收，农民无衣无食，只好逃荒。现在呢？请看：

（九）

塞上红山映碧池，　　茅亭望断柳丝丝；

临风莫问秋消息，　　雁不思归花落迟！

是呀，赤峰郊外新辟红山公园，山红水碧，登高远眺，四面新柳成林。人民公社筑坝开渠，护渠有林，护田有林，沙漠变为良田。谁知道，将来连大雁亦乐此不复南归矣！

（载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北京文艺》）

内蒙东部纪游

（一）大兴安岭二首

（一）

蝉声不到兴安岭，云冷风清暑自收。

高岭苍茫低岭翠，幼林明媚母林幽。

黄金时节千山雪，碧玉溪潭五月秋。

消息松涛人语里，良材广厦遍神州。

（二）

岭上森林岭下田，牛肥香草乳如泉。

层楼灯火添新景，小市歌声入远烟。

伐木红旗明翠谷，运材铁轨接青天。

山中父老神枪手，系马白桦射雉还。

一九六一年九月

（二）陈旗草原二首

（一）

陈旗一碧到云边，莫谓江南景独妍；

六月人归花满地，随时雨过翠连天。

远丘流雪群羊下，大野惊风匹马还。

隐隐牧歌何处起，遥看公社立炊烟。

（二）

主人好客手抓羊，乳酒酥油色色香。

祝福频频难尽意，举杯切切莫相忘。

老翁犹唱当年曲，少女新添时代装。

蒙汉情深何忍别，天涯碧草话斜阳。

一九六一年九月

（三）达赉湖

丘原青未了，又到绿波前。

湖阔三江水，鱼肥百草泉。

白鸥翔紫塞，碧浪映霞天。

回望满洲里，边疆最北边。

一九六一年九月

（四）札兰屯

诗情未尽在苏杭，幽绝札兰天一方；

深浅翠屏山四面，回环碧水柳千行。

牛羊点点悠然去，凤蝶双双自在忙。

处处泉林看不厌，绿城徐入绿村庄。

一九六一年九月

（载一九六一年《人民文学》十一月号）

赠汕头工艺美术陈列馆

潮汕文化最风流，

虹彩霞光映碧秋。

品罢功夫茶几盏，

欣看珠玉满琼楼。

一九六二年四月廿六日

汕头行

（一）　流沙水库

山抱西南北，东迎晓日开。

梯田荣桔柚，水电耀楼台。

宝血青峰在，流沙雪浪来。

英雄真不朽，世代奋风雷。

（二）　过澄海三大桥

昔从澄海到汕头，野水荒沙旅客愁。

众志成城争跃进，万家移石断中流。

人民智慧虹为路，堤岸光辉月入沟。

寒食秧田千顷碧，飞花满县冠山游。

（三）　赠澄海艺香潮剧团

鲜花翠柏喜同堂，澄海春风百卉香。

一曲宋元遗韵在，冠山韩水此情长。

（四）　赠广东潮剧院

莫夸骑鹤下扬州，渴慕潮汕几十秋。

得句驰书傲子女，春宵听曲在汕头。

姚黄瑰紫费评章，潮剧春花色色香。

听得汕头一夕曲，青山碧海莫相忘。

一九六二年四月

（载一九六二年四月十七日《羊城晚报》）

游海门----莲花峰

（一）

遥怜信国此峰头，

水黑云寒望帝舟，

今日红旗明碧海，

神州儿女竟风流。

（二）

饮露餐明霞，

青莲十丈花，

海门潮起落，

万古卫中华。

一九六二年春

赠梅阡

桔柚花香迎客舟，一帆春雨渡汕头。

海门回望千峰涌，港口雄开万里流。

弦管倾城唐宋曲，嵌雕绝技鬼神愁。

红棉白鸟诗情在，况有潮声微似秋。

一九六二年

诗三首

（一）　观《连升三级》

泉州高甲戏，三级喜连升，

独辟新风格，时翻古乐声；

状元无点墨，皇帝似多情，

入骨肆嘲讽，人民眼更明。

（二）　赠鲤声剧团

可爱莆仙剧，风流世代传；

弦歌八百曲，珠玉五千篇；

魂断团圆后，神移笑语前；

春光芳草碧，莺啭艳阳天。

（三）　观林务夏同志演贻顺哥

八年尚忆钗头凤，

今夕欣看烛蒂哥，

宜喜宜悲情似海，

轻愁微笑漾春波。

一九六二年四月

（载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二日《福建日报》）

春游小诗

（一）　参观闵行新城

闵行平地起新城，广厦千间一夜成。

雨露三年花四面，双双紫燕闹春晴。

十年未作沪江游，十里洋场一笔勾。

劳动人民干净土，桃花今日识风流。

（二）　游豫园

点春堂上拜英雄，堂外夭桃血似红。

昨日小刀今日舞，（今有《小刀会》舞剧）

东风真个压西风。

（三）　雨夜在大世界听扬剧名演员顾玉君唱《阳告阴告》

轻寒乍暖未分明，柳盼春阴花盼晴。

听罢扬州绝命曲，江南三月雨无声。

悲歌春夜雨纷纷，沧海茫茫是亡坟。

笑是啼哀唯有恨，四座惊夸顾玉君。

（四）　赠赵家璧同志

桃花红映锦江边，江上相逢又五年。

酒热茶香谈笑里，　　相期干劲倍冲天。

一九六二年四月

（载一九六二年四月二十二日《文汇报》）

观豫剧《花打朝》

大众喜颜开，洛阳金凤来。

打朝潮笑谑，挂帅奋风雷。

歌舞全能手，悲欢百炼材。

长安春日夜，鼓板绽红梅。

一九六三年春节，洛阳市豫剧团来京演出，观马金凤同志主演《花打朝》。吟此祝成功并祝新春愉快。

一九六三年二月

（载一九六三年二月九日《北京晚报》）

赠申凤梅

东风骀荡百花开，

越调重兴多俊才，

香满春城梅不傲，

更随桃李拜师来。

凤梅同志越调能手，生旦不挡，悲喜咸宜，一九六三年春来京公演，内外行争誉成功，而不自满，拜温如先生学艺因献小诗致贺即乞正教适苦脑疾未事推敲文字为憾。

一九六三年四月

赠山月

岭南岭北画中游，

翠柳轻风春色流。

画意诗情三万里，

桃花细雨过芦沟。

一九六三年四月

赠沈柔坚

柔如垂柳坚如竹，

柳伴桃花竹伴梅。

君到长安春似海，

卖花声里燕初来。

柔坚同志来京献小诗欢迎一九六三年四月

赠友人归广州

莫苦长安春到迟，

亭园四月牡丹奇。

劝君留待端阳酒，

天上飞来红荔枝。

一九六三年夏天

载一九八零年七月《新港》

诗五首

一九六三年夏天，河北省文化局召集了本省二十多位剧作家，到秦皇岛来开创作会议。文化局申伸同志也把我约来——我血压稍高，时患眩晕，来此可略事休养，并可与剧作家们交换些创作意见。在会议期间，我还游览了天下第一关、孟姜女庙，及北戴河等胜迹。这些好地方，我以前都没有到过，开开眼界，十分高兴！更可喜的是我还遇到了河北省梆子剧院青年跃进剧团、河北省歌舞剧院、东风豫剧团和小燕海评剧团等团体的朋友们。遇到他们，就写一首小诗相赠，作为见面礼。因头昏，诗写得不很好，可是多少有些感情，舍不得扔掉，即在此发表出来，请大家指正。

（一）　赠申伸同志

七月秦皇岛，云轻蝉韵幽。

港深冬不冻，天爽暑如秋。

目送千帆影，人登百尺楼。

奇文竞创作，山海共风流。

一九六三年伏日，河北廿余剧作家同来秦皇岛进行创作时，海员大楼建成，碧海门前，潮声入枕，诸贤寓此，奇文丽景，诚乐事也。申伸同志约予与文友会谈，获益受教匪浅。至为激感吟此留念呈致谢意。

（二）　赠河北省歌舞剧院

悲歌燕赵史堂堂，斗志于今百倍强。

革命风云新乐府，翻身日月大文章。

休哀日笛梅花落，善舞红旗丝竹昂。

北去长城东至海，轻装小队入农庄。

（三）　赠河北梆子剧院跃进剧团

全民齐跃进，戏曲奋争先。

壮士劈山去，英雄拦马前。

红旗明晓日，粉墨好青年。

八月秦皇岛，歌潮浪接天。

一九六三年八月于北戴河

（四）　赠东风豫剧团

玉润珠圆花满枝，

东风歌舞月移迟。

新声应胜霓裳曲，

爱唱多情郭老诗。

一九六三年八月于秦皇岛之海员大楼

（五）　赠小海燕评剧团

风光如此最多情，山海关头山海明。

西去长城一万里，南来大地几千程。

田园无际丰生产，烽火高台忆战争。

更喜翩翩小海燕，青云白浪任飞鸣。

一九六三年夏登山海关时小海燕评剧团寓此载一九六三年《河北文学·戏剧增刊》第一期

游秦皇岛

青山西北净无埃，风自东南远海来。

天外舟归烟一缕，滩头浪卷雪千堆。

潮连国际歌声起，水绕田园诗境回。

灯塔长明不冻港，层楼今为海员开。

一九六三年八月

北戴河赠四友诗

（一）　赠李焕之

碧海为琴浪作弦，水仙吹笛老龙眠；

滩头自有知音客，谱出风云交响篇！

（二）　赠李可染

牧童牛背柳风斜，短笛吹红几树花。

白石山翁好弟子，善从诗境画农家。

（三）　赠　曹　禺

推窗默对秦皇岛，碧海青天白浪花。

潮去潮来人不老，昂头阔步作诗家。

（四）　赠阳翰笙

革命风雷神鬼惊，旗红如火大刀横。

穷人自有英雄胆，塌下青天双手擎！

一九六三年九月

（载一九六三年《诗刊》十一月号）

登岳阳楼题-三秋图

天上一轮月，

亭前双桂花。

香风随我去，

一路到长沙。

一九六三年登岳阳楼

登岳阳楼

昨别秦皇岛，今上岳阳楼；

湖光八百里，风色近中秋。

鱼米荣公社，云波歌壮游；

凭栏欣北望，日夜大江流。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载一九六三年十一月《湖南文学》《诗三首》之三）

赠湖南博物馆

国庆逢秋节，

芙蓉映桂花。

灯红歌不歇，

明月照长沙。

一九六三年国庆次日，为中秋节，芙蓉丹桂，亿众腾欢。絜青作画，老舍题句。

（载一九六三年十月三日《新湖南日报》）

赠北京晋阳饭庄

驼峰熊掌岂堪夸，

猫耳拨鱼实且华。

四座风香春几许，

庭前十丈紫藤花。

一九六四年春

黄山奇

人间多少佳山水，独许黄山胜太华。

云海横空潮彩浪，天峰绝顶落松花。

千重烟树蝉声翠，薄暮晴岚鸟语霞。

怪石飞泉诗境里，溪头吟罢饮丹砂。

一九六四年八月

黄山云

奇景惊心语自奇，

登游何必苦寻诗。

眼前云海波澜阔，

七十二峰游泳之。

一九六四年八月

黄山小诗之一

天都奇伟海云幽，

莲蕊莲花高入秋；

欲识黄山真面目，

风华半在玉屏楼。

一九六四年八月于黄山

咏黄山

人间多少佳山水，

独许黄山胜太华。

云海波澜峰作岛，

天风来去雨飞花。

千重烟树蝉声翠，

薄暮晴岚鸟语霞。

怪石奇松诗意里，

溪头吟罢饮丹砂。

一九六四年八月十三日于黄山宾馆

登太白楼

酒涌大江流，

人登太白楼。

诗歌光万丈，

今古各千秋。

一九六四年九月于安徽马鞍山

致章老

蒙再赐新咏，速成一律乞正，礼尚往来，非谓以诗还诗也！

长安五月看花时，八十桐翁忙著诗。

字瘦毫端当有骨，洞清柳外想余丝。

扬眉晓日青春再，拂发东风白鬓迟！

苔寺微嫌幽亦闹，且吟篱畔向阳葵！

日内拟赴密云农村小住，倘获韵语，当寄呈求教。

致　　敬礼

老舍　一九六四年

致郭老

门头村里好为家，文艺源泉岂浪跨。

金玉红楼终是梦，镰锄碧野遍开花。

东流巨浪今潮北，霜降香山叶染霞。

瓜果齐歌丰产日，高天一弹吐光华。

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三日于香山门头村

诗谢郭老秋雨中来访

古稀革命老诗家，后进文章拙亦夸。

相约长风冲雪浪，休怜细雨湿黄花。

高年笑敛三升酒，晓日吟开万里霞。

一怒定教白骨碎，乾坤正气在中华。

一九六五年春节与北京曲艺团诸友欢聚得句

弹唱迎春节，东风天地新。

单弦流雅韵，快板奋精神。

学逗相声巧，因缘啼笑真。

莲花落不尽，创造总惊人！

一九六五年二月

向日本话剧团献诗

（一）东京：剧团访华准备期间，中国作家代表团适在东京，受剧团热情招待，十分感激！

友谊花开春满城，

高歌携手赏红樱。

深情何忍匆匆别，

再唱《东京与北京》！

（二）北京：由东京归来，恰值剧团在北京开始公演，喜极！

长安牡丹五月开，

风送天香入舞台。

文艺东方光万丈，

剧团良友尽英才！

（三）观剧：《郡上农民起义》演出成功，献小诗三首致敬致贺！血汗耕耘岁月长，山田多患吏多狼；淫威又逼新颁税，举起锄头当武装！

郡上农家非马牛，斗争生死不低头！

无言有限招魂舞，从此何人忘报仇！

京城儿女献花香，争赞英雄定次郎！

一颗头颅千载债，要从革命血中偿！

一九六五年五月

（载一九六五年五月《戏剧报》）

游日十七首

郭老：游日五周，事繁神倦，偶成小诗，不暇推敲，韵语日记耳祈斧正！致敬礼

老舍　一九六五年五月四日

附诗十七首

奈良三笠山

阿倍（阿倍仲磨或作阿郎）当年思奈良，

至今三笠草微黄。

乡情莫问天边月，

自有樱花胜洛阳。

赠今井——奈良书法家曾访华

文化交流古已然，友情如海海连天。

奈良香火唐年寺，未许乌云遮月圆。

奈良东大寺

佛光塔影净无尘，几点樱花迎早春。

踏遍松阴何忍去，依依小鹿送游人。

京都见初月

仰首青山俯首城，参差灯火万珠明。

东风不吝春消息，小月偷看桥外樱。

琵琶湖远望

琵琶湖映比良山，银色峰头碧玉湾。

莫怨樱迟红未绽，双鸠软语破春寒。

清水寺访大西上人

寿艳樱花秋艳枫，夏初嫩绿间深红。

高僧九十声如罄，日饮清泉伴古松。

西芳寺

老僧禅罢播青苔，引水分沙着意栽。

山色轻添苔色碧，一灯幽处拜如来。

芦湖

一山微雨半湖烟，同上芦湖游客船。

富士银峰云隐隐，风来暗气艳阳天。

镰仓大佛

履响春城玉笛催，花旗商贾为何来？

谁家广告高三丈，古佛无言樱自开。

饮露餐风不记年，越南烽火又春天。

人间多少不平事，尽扫群魔胜入禅。

十丈庄严百炼身，几朝劫火泪成尘。

东方今日东风起，谁道樱花无主人。

聂耳墓献花

墓对茫茫大海波，英雄岂问命如何？

长城新筑君知否，七亿人民唱凯歌。

一束鲜花热泪新，悲歌长忆谱歌人。

精神不死天难夺，千古潮声东海滨。

赠木村菊男

木高十丈寿千秋，村雨山风铁干遒。

菊傲寒霜梅傲雪，男儿宝剑傲王侯！

赠有吉佐和子

有吉女文豪，神清笔墨骄；

惊心发硬语，放眼看明朝；

紫塞笳边酒（约饮于成吉斯庄之蒙古包），桔林月下箫（邀看所著《有田川》话剧以植桔为主要背景）；悲昂千代史（剧中女英雄名千代），白发战狂潮（台风来桔园受害千代已老仍奋战不懈）。

松岛湾（诗人芭蕉游此未敢题诗）

一湾三百岛，岛岛锁春烟。

碧浪连沧海，横云遮远帆。

松涛香雨后，鸥影乱风前。

未敢题只字，芭蕉尊自然。

仙台鲁迅碑献花

青叶山前鲁迅碑，

永铭俯首与横眉。

拚将野草滴成乳，

敢怨春花雨若丝。

红白旗开严敌我，

轩辕血荐决雄雌。

林边东海潮仍急，

忍听荒城晚翠词。

（公园内有诗人晚翠词荒城　云月刻石）。

赠土歧善

白也诗无敌，

情深万古心，

愁吟启百代，

硬语最惊人。

一九六五年春

赠木下顺二

小院春风木下家，

长街短卷插樱花。

十杯清酒千般意，

笔墨相期流锦霞。

一九六五年四月访日时

赠白土吾夫

白花笑对紫花开，

土暖风轻春雨来。

吾辈生涯爱劳动，

夫随妇唱菜亲栽。

一九六五年春

赠广州部队战士话剧团

南国芦笙塞北笳，工兵四海好为家。

云峰昨开通天路，水库今开遍地花。

壮丽关山迎晓日，风流人物在中华。

英雄姓字君休问，集体光荣最可夸。

（一九六五年九月观话剧《英雄工兵》载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日《解放军日报》）

诗二首

（一）　昔　　年

我昔生忧患，愁长记忆新；

童年习冻饿，壮岁饱酸辛。

滚滚横流水，茫茫末世人。

倘无共产党，荒野鬼为邻！

（二）　今　　日

晚年逢盛世，日夕百无忧；

儿女竞劳动，工农共戚休。

诗吟新事物，笔扫旧风流。

莫笑行扶杖，昂昂争上游！

（载一九七七年十月《人民文学》）

赠王莹

小住佳园百病除，

西山爽气入蓬庐。

风香云暖松荫外，

细读人间革命书。

一九六六年春

杂文集

杂文集（一）

一些印象

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

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秋睡熟了一点便是冬，上帝不愿意把它忽然唤醒，所以作个整人情，连秋带冬全给了济南。

诗的境界中必须有山有水。那末，请看济南吧。那颜色不同，方向不同，高矮不同的山，在秋色中便越发的不同了。以颜色说吧，山腰中的松树是青黑的，加上秋阳的斜射，那片青黑便多出些比灰色深，比黑色浅的颜色，把旁边的黄草盖成一层灰中透黄的阴影。山脚是镶着各色条子的，一层层的，有的黄，有的灰，有的绿，有的似乎是藕荷色儿。山顶上的色儿也随着太阳的转移而不同。山顶的颜色不同还不重要，山腰中的颜色不同才真叫人想作几句诗。山腰中的颜色是永远在那儿变动，特别是在秋天，那阳光能够忽然清凉一会儿，忽然又温暖一会儿，这个变动并不激烈，可是山上的颜色觉得出这个变化，而立刻随着变换。忽然黄色更真了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然象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象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合着彩色，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有这样的山，再配上那蓝的天，晴暖的阳光；蓝得象要由蓝变绿了，可又没完全绿了；晴暖得要发燥了，可是有点凉风，正象诗一样的温柔；这便是济南的秋。况且因为颜色的不同，那山的高低也更显然了。高的更高了些，低的更低了些，山的棱角曲线在晴空中更真了，更分明了，更瘦硬了。看山顶上那个塔！

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有泉——到处是泉——有河，有湖，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全是那么甜，哎呀，济南是“自然”的Sweet heart吧？大明湖夏日的莲花，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济南有秋山，又有秋水，这个秋才算个秋，因为秋神是在济南住家的。先不用说别的，只说水中的绿藻吧。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的东西能比拟的。这种鲜绿全借着水的清澄显露出来，好象美人借着镜子鉴赏自己的美。是的，这些绿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为谁看的。它们知道它们那点绿的心事，它们终年在那儿吻着水皮，做着绿色的香梦。淘气的鸭子，用黄金的脚掌碰它们一两下。浣女的影儿，吻它们的绿叶一两下。只有这个，是它们的香甜的烦恼。羡慕死诗人呀！

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真了。秋山秋水虚幻的吻着。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

要知济南的冬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次说了济南的秋天，这回该说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象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象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象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觉的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象些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象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象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象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树虽然没有叶儿，鸟儿可并不偷懒，看在日光下张着翅叫的百灵们。山东人是百灵鸟的崇拜者，济南是百灵的国。家家处处听得到它们的歌唱；自然，小黄鸟儿也不少，而且在百灵国内也很努力的唱。还有山喜鹊呢，成群的在树上啼，扯着浅蓝的尾巴飞。树上虽没有叶，有这些羽翎装饰着，也倒有点象西洋美女。坐在河岸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听着溪水活活的流，要睡了，这是有催眠力的；不信你就试试；睡吧，决冻不着你。

要知后事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本书，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夹着些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一小块。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白石凳上，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象要睡。一点风儿，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作着梦飞呢；飞了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飞了，来了个楞头磕脑的马蜂。

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子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虎。叶儿微动，象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几个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象一张画，颜色固定，可是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阴知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哨，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的；好象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舞起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来。槐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

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往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的鱼，有些荷花！那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睡一刻钟，要作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

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开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乎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只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作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样，没有人的时候，才真象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换句话说，这才不俗气。

啊，又快到夏天了！把去年的光景又想起来；也许是盼望快放暑假吧。快放暑假吧！把这个整个的校园，还交给蜂蝶与我吧！太自私了，谁说不是！可是我能念着树影，给诸位作首不十分好，也还说得过去的诗呢。

学校南边那块瓜地，想起来叫人口中出甜水；但是懒得动；在石凳上等着吧，等太阳落了，再去买几个瓜吧。自然，这还是去年的话；今年那块地还种瓜吗？管他种瓜还是种豆呢，反正白石凳还在那里，爬山虎也又绿起来；只等玫瑰开呀！玫瑰开，吃棕子，下雨，晴天，枫树底下，白石凳上，小蓝蝴蝶，绿槐树虫，哈，梦！再温习温习那个梦吧。

有诗为证，对，印象是要有诗为证的；不然，那印象必是多少带点土气的。我想写“春夜”，多么美的题目！想起这个题目，我自然的想作诗了。可是，不是个诗人，怎办呢；这似乎要“抓瞎”——用个毫无诗味的词儿。新诗吧？太难；脑中虽有几堆“呀，噢，唉，喽”和那俊美的“；”，和那珠泪滚滚的“！”。但是，没有别的玩艺，怎能把这些宝贝缀上去呢？此路不通！旧诗？又太死板，而且至少有十几年没动那些七庚八葱的东西了；不免出丑。

到底硬联成一首七律，一首不及六十分的七律；心中已高兴非常，有胜于无，好歹不论，正合我的基本哲学。好，再作七首，共合八首；即便没一首“通”的吧，“量”也足惊人不是？中国地大物博，一人能写八首春夜，呀！

唉！湿膝病又犯了，两膝僵肿，精神不振，终日茫然，饭且不思，何暇作诗，只有大喊拉倒，予无能为矣！只凑了三首，再也凑不出。

想另作一篇散文吧，又到了交稿子的时候；况且精神不好，其影响于诗与散文一也；散了吧，好歹的那三首送进去，爱要不要；我就是这个主意！反正无论怎说，我是有诗为证：

（一）

多少春光轻易去？无言花鸟夜如秋。

东风似梦微添醉，小月知心只照愁！

柳样诗思情入影，火般桃色艳成羞。

谁家玉笛三更后？山倚疏星人倚楼。

（二）

一片闲情诗境里，柳风淡淡柝声凉。

山腰月少青松黑，篱畔光多玉李黄。

心静渐知春似海，花深每觉影生香。

何时买得田千顷，遍种梧桐与海棠！

（三）

且莫贪眠减却狂，春宵月色不平常！

碧桃几树开蝴蝶，紫燕联肩梦海棠。

花比诗多怜夜短，柳如人瘦为情长。

年来潦倒漂萍似，惯与东风道暖凉。

得看这三大首！五十年之后，准保有许多人给作注解——好诗是不需注解的。我的评注者，一定说我是资本家，或是穷而倾向资本主义者，因为在第二首里，有“何时买得田千顷”之语。好，我先自己作点注吧：我的意思是买山地呀，不是买一千顷良田，全种上花木，而叫农民饿死，不是。比如千佛山两旁的秃山，要全种上海棠，那要多么美，这才是我的梦想。这不怨我说话不清，是律诗自身的别扭；一句非七个字不可，我怎能忽然来句八个九个字的呢？

得了，从此再不受这个罪；《一些印象》也不再续。暑假中好好休息，把腿养好，能加入将来远东运动会的五百哩竞走，得个第一，那才算英雄好汉；诌几句不准多于七个字一句的诗，算得什么！

（载一九三一年三月至六月《齐大月刊》第一卷第五、六、七、八期）

非正式的公园

济南的公园似乎没有引动我描写它的力量，虽然我还想写那么一两句；现在我要写的地方，虽不是公园，可是确比公园强的多，所以——非正式的公园；关于那正式的公园，只好，虽然还想写那么一两句，待之将来。

这个地方便是齐鲁大学，专从风景上看。齐大在济南的南关外，空气自然比城里的新鲜，这已得到成个公园的最要条件。花木多，又有了成个公园的资格。确是有许多人到那里玩，意思是拿它当作——非正式的公园。

逛这个非正式的公园以夏天为最好。春天花多，秋天树叶美，但是只在夏天才有“景”，冬天没有什么特色。

当夏天，进了校门便看见一座绿楼，楼前一大片绿草地，楼的四周全是绿树，绿树的尖上浮着一两个山峰，因为绿树太密了，所以看不见树后的房子与山腰，使你猜不到绿荫后边还有什么；深密伟大，你不由的深吸一口气。绿楼?真的，“爬山虎”的深绿肥大的叶一层一层的把楼盖满，只露着几个白边的窗户；每阵小风，使那层层的绿叶掀动，横着竖着都动得有规律，一片壁立的绿浪。

往里走吧，沿着草地——草地边上不少的小蓝花呢——到了那绿荫深处。这里都是枫树，树下四条洁白的石凳，围着一片花池。花池里虽没有珍花异草，可是也有可观；况且往北有一条花径，全是小红玫瑰。花径的北端有两大片洋葵，深绿叶，浅红花；这两片花的后面又有一座楼，门前的白石阶栏像享受这片鲜花的神龛。楼的高处，从绿槐的密叶的间隙里看到，有一个大时辰钟。

往东西看，西边是一进校门便看见的那座楼的侧面与后面，与这座楼平行，花池东边还有一座；这两座楼的侧面山墙，也都是绿的。花径的南端是白石的礼堂，堂前开满了百日红，壁上也被绿蔓爬匀。那两座楼后，两大片草地，平坦，深绿，像张绿毯。这两块草地的南端，又有两座楼，四周围蔷薇作成短墙。设若你坐在石凳上，无论往哪边看，视线所及不是红花，便是绿叶；就是往上下看吧：下面是绿草，红花，与树影；上面是绿枫树叶。往平里看，有时从树隙花间看见女郎的一两把小白伞，有时看男人的白大衫。伞上衫上时时落上些绿的叶影。人不多，因为放暑假了。

拐过礼堂，你看见南面的群山，绿的。山前的田，绿的。一个绿海，山是那些高的绿浪。礼堂的左右，东西两条绿径，树阴很密，几乎见不着阳光。顺着这绿径走，不论是往西往东，你看见些小的楼房，每处有个小花园。园墙都是矮松做的。

春天的花多，特别是丁香和玫瑰，但是绿得不到家。秋天的红叶美，可是草变黄了。冬天树叶落净，在园中便看见了山的大部分，又欠深远的意味。只有夏天，一切颜色消沉在绿的中间，由地上一直绿到树上浮着的绿山峰，成功以绿为主色的一景。

（原载一九三二年七月《华年》第一卷第十二期）

趵突泉的欣赏

千佛山、大明湖和趵突泉，是济南的三大名胜。现在单讲趵突泉。

在西门外的桥上，便看见一溪活水，清浅，鲜洁，由南向北的流着。这就是由趵突泉流出来的。设若没有这泉，济南定会丢失了一半的美。但是泉的所在地并不是我们理想中的一个美景。这又是个中国人的征服自然的办法，那就是说，凡是自然的恩赐交到中国人手里就会把它弄得丑陋不堪。这块地方已经成了个市场。南门外是一片喊声，几阵臭气，从卖大碗面条与肉包子的棚子里出来。进了门有个小院，差不多是四方的。这里，“一毛钱四块！”和“两毛钱一双！”的喊声，与外面的“吃来”联成一片。一座假山，奇丑；穿过山洞，接联不断的棚子与地摊，东洋布，东洋磁，东洋玩具，东洋……加劲的表示着中国人怎样热烈的“不”抵制劣货。这里很不易走过去，乡下人一群跟着一群的来，把路塞住。他们没有例外的全买一件东西还三次价，走开又回来摸索四五次。小脚妇女更了不得，你往左躲，她往左扭；你往右躲，她往右扭，反正不许你痛快的过去。

到了池边，北岸上一座神殿，南西东三面全是唱鼓书的茶棚，唱的多半是梨花大鼓，一声“哟”要拉长几分钟，猛听颇象产科医院的病室。除了茶棚还是日货摊子，说点别的吧！

泉太好了。泉池差不多见方，三个泉口偏西，北边便是条小溪流向西门去。看那三个大泉，一年四季，昼夜不停，老那么翻滚。你立定呆呆的看三分钟，你便觉出自然的伟大，使你不敢再正眼去看。永远那么纯洁，永远那么活泼，永远那么鲜明，冒，冒，冒，永不疲乏，永不退缩，只是自然有这样的力量！冬天更好，泉上起了一片热气，白而轻软，在深绿的长的水藻上飘荡着，使你不由的想起一种似乎神秘的境界。

池边还有小泉呢：有的象大鱼吐水，极轻快的上来一串小泡；有的象一串明珠，走到中途又歪下去，真象一串珍珠在水里斜放着；有的半天才上来一个泡，大，扁一点，慢慢的，有姿态的，摇动上来；碎了；看，又来了一个！有的好几串小碎珠一齐挤上来，象一朵攒整齐的珠花，雪白。有的……这比那大泉还更有味。

新近为增加河水的水量，又下了六根铁管，做成六个泉眼，水流得也很旺，但是我还是爱那原来的三个。

看完了泉，再往北走，经过一些货摊，便出了北门。

前年冬天一把大火把泉池南边的棚子都烧了。有机会改造了！造成一个公园，各处安着喷水管！东边作个游泳池！有许多人这样的盼望。可是，席棚又搭好了，渐次改成了木板棚；乡下人只知道趵突泉，把摊子移到“商场”去（就离趵突泉几步）买卖就受损失了；于是“商场”四大皆空，还叫趵突泉作日货销售场；也许有道理。

（载一九三二年八月《华年》第一卷第十七期）

抬头见喜

对于时节，我向来不特别的注意。拿清明说吧，上坟烧纸不必非我去不可，又搭着不常住在家乡，所以每逢看见柳枝发青便晓得快到了清明，或者是已经过去。对重阳也是这样，生平没在九月九登过高，于是重阳和清明一样的没有多大作用。

端阳，中秋，新年，三个大节可不能这么马虎过去。即使我故意躲着它们，账条是不会忘记了我的。也奇怪，一个无名之辈，到了三节会有许多人惦记着，不但来信，送账条，而且要找上门来！

设若故意躲着借款，着急，设计自杀等等，而专讲三节的热闹有趣那一面儿，我似乎是最喜爱中秋。“似乎”，因为我实在不敢说准了。幼年时，中秋是个很可喜的节，要不然我怎么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兔儿爷”的样子呢？有“兔儿爷”玩，这个节必是过得十二分有劲。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至少有三次喝醉是在中秋；酒入愁肠呀！所以说“似乎”最喜爱中秋。

事真凑巧，这三次“非杨贵妃式”的醉酒我还都记得很清楚。那么，就说上一说呀。第一次是在北平，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庵从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上来，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多，因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我怎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

第二次是在天津，和朱荫棠在同福楼吃饭，各饮绿茵陈二两。吃完饭，到一家茶肆去品茗。我朝窗坐着，看见了一轮明月，我就吐了。这回决不是酒的作用，毛病是在月亮。第三次是在伦敦。那里的秋月是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也许根本没有月亮其物。中国工人俱乐部里有多人凑热闹，我和沈刚伯也去喝酒。我们俩喝了两瓶葡萄酒。酒是用葡萄还是葡萄叶儿酿的，不可得而知，反正价钱很便宜；我们俩自古至今总没作过财主。喝完，各自回寓所。一上公众汽车，我的脚忽然长了眼睛，专找别人的脚尖去踩。这回可不是月亮的毛病。

对于中秋，大致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它坏。就此打住。

至若端阳，似乎可有可无。粽子，不爱吃。城隍爷现在也不出巡；即使再出巡，大概也没有跟随着走几里路的兴趣。樱桃真是好东西，可惜被黑白桑葚给带累坏了。

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就似乎很穷。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王羲之换鹅》图。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堂屋里。姑母就给说那个故事；到如今还不十分明白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只觉得“王羲之”三个字倒很响亮好听。后来入学，读了《兰亭序》，我告诉先生，王羲之是在我的家里。

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先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象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这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

中学的时期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我还得回校。她楞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着走到街门。摸着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学校。路上必是很热闹，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

我好象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落，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象有千言万语，只是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

中学毕业以后，新年，除了为还债着急，似乎已和我不发生关系。我在哪里，除夕便由我照管着哪里。别人都回家去过年，我老是早早关上门，在床上听着爆竹响。平日我也好吃个嘴儿，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点什么吃，连酒不喝。在爆竹稍静了些的时节，我老看见些过去的苦境。可是我既不落泪，也不狂歌，我只静静的躺着。躺着躺着，多喒烛光在壁上幻出一个“抬头见喜”，那就快睡去了。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良友》（画报）第四卷第八期）

小麻雀

雨后，院里来了个麻雀，刚长全了羽毛。它在院里跳，有时飞一下，不过是由地上飞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飞下来。看它这么飞了两三次，我看出来：它并不会飞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几根长翎拧在一处，有一根特别的长，似乎要脱落下来。我试着往前凑，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着我，小黑豆眼带出点要亲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气。我想到了：这是个熟鸟，也许是自幼便养在笼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许是被养着它的或别个孩子给扯坏，所以它爱人，又不完全信任。想到这个，我忽然的很难过。一个飞禽失去翅膀是多么可怜。这个小鸟离了人恐怕不会活，可是人又那么狠心，伤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毁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它的眼带出进退为难的神情，虽然只是那么个小而不美的小鸟，它的举动与表情可露出极大的委屈与为难。它是要保全它那点生命，而不晓得如何是好。对它自己与人都没有信心，而又愿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着我，又不敢过来。我想拿几个饭粒诱它前来，又不敢离开，我怕小猫来扑它。可是小猫并没在院里，我很快的跑进厨房，抓来了几个饭粒。及至我回来，小鸟已不见了。我向外院跑去，小猫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着呢。我忙去驱逐它，它只一扑，把小鸟擒住！被人养惯的小麻雀，连挣扎都不会，尾与爪在猫嘴旁搭拉着，和死去差不多。

瞧着小鸟，猫一头跑进厨房，又一头跑到西屋。我不敢紧追，怕它更咬紧了可又不能不追。虽然看不见小鸟的头部，我还没忘了那个眼神。那个预知生命危险的眼神。那个眼神与我的好心中间隔着一只小白猫。来回跑了几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没用了，我想，小鸟至少已半死了。猫又进了厨房，我楞了一会儿，赶紧的又追了去；那两个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内睁着呢。

进了厨房，猫在一条铁筒——冬天升火通烟用的，春天拆下来便放在厨房的墙角——旁蹲着呢。小鸟已不见了。铁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开着一个不小的缝儿小猫用脚往里探。我的希望回来了，小鸟没死。小猫本来才四个来月大，还没捉住过老鼠，或者还不会杀生，只是叼着小鸟玩一玩。正在这么想，小鸟，忽然出来了，猫倒象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小鸟的样子，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时使我要闭上了眼。小鸟几乎是蹲着，胸离地很近，象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样。它身上并没血。身子可似乎是蜷在一块，非常的短。头低着，小嘴指着地。那两个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么，就那么顶黑顶大的楞着。它只有那么一点活气，都在眼里，象是等着猫再扑它，它没力量反抗或逃避；又象是等着猫赦免了它，或是来个救星。生与死都在这俩眼里，而并不是清醒的。它是胡涂了，昏迷了；不然为什么由铁筒中出来呢？可是，虽然昏迷，到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这个希望使它注视着地上，等着，等着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诚，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一线的希望，一点也不动。象把生命要从两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动。

小猫没再扑它，只试着用小脚碰它。它随着击碰倾侧，头不动，眼不动，还呆呆的注视着地上。但求它能活着，它就决不反抗。可是并非全无勇气，它是在猫的面前不动！我轻轻的过去，把猫抓住。将猫放在门外，小鸟还没动。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它确是没受了多大的伤，虽然胸上落了点毛。它看了我一眼！

我没主意：把它放了吧，它准是死？养着它吧，家中没有笼子。我捧着它好象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样好。小鸟不动，蜷着身，两眼还那么黑，等着！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卧室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它又楞了半天，忽然头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睁了一下；又不动了，可是身子长出来一些，还低头看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载一九三四年七月《文学评论》第一卷第二期

头一天

那时候，（一晃儿十年了！）我的英语就很好。我能把它说得不象英语，也不象德悟，细听才听得出——原来是“华英官话”。那就是说，我很艺术的把几个英国字匀派在中国字里，如鸡兔之同笼。英国人把我说得一楞一楞的，我可也把他们说得直眨眼；他们说的他们明白，我说的我明白，也就很过得去了。

给它个死不下船，还有错儿么？！反正船得把我运到伦敦去，心里有底！

果然一来二去的到了伦敦。船停住不动，大家都往下搬行李，我看出来了，我也得下去。什么码头？顾不得看；也不顾问，省得又招人们眨眼。检验护照。我是末一个——英国人不象咱们这样客气，外国人得等着。等了一个多钟头，该我了。两个小官审了我一大套，我把我心里明白的都说了，他俩大概没明白。他们在护照上盖了个戳儿，我“看”明白了：“准停留一月Only”。（后来由学校晏请内务部把这个给注销了，不在话下。）管它Only还是“哼来”，快下船哪，别人都走了。敢情还得检查行李呢。这回很干脆：“烟？”我说“no”；“丝？”又一个“no”。皮箱上画了一道符，完事。我的英语很有根了，心里说。看别人买车票，我也买了张；大家走，我也走；反正他们知道上哪儿。他们要是走丢了，我还能不陪着么？上了火车。火车非常的清洁舒服。越走，四外越绿，高高低低全是绿汪汪的。太阳有时出来，有时进去，绿地的深浅时时变动。远处的绿坡托着黑云，绿色特别的深厚。看不见庄稼，处处是短草，有时看见一两只摇尾食草的牛。这不是个农业国。

车停在Cannon Street。大家都下来，站台上不少接客的男女，接吻的声音与姿式各有不同。我也慢条厮理的下来；上哪儿呢？啊，来了救兵，易文思教授向我招手呢。他的中国话比我的英语应多得着九十多分。他与我一人一件行李，走向地道车站去；有了他，上地狱也不怕了。坐地道火车到了Liverpool Street。这是个大车站，把行李交给了转运处，他们自会给走到家去。然后我们喝了杯啤酒，吃了块点心。车站上，地道里，转运处，咖啡馆，给我这么个印象：外面都是乌黑不起眼，可是里面非常的清洁有秩序。后来我慢慢看到，英国人也是这样。脸板得要哭似的，心中可是很幽默，很会讲话。他们慢，可是有准。易教授早一分钟也不来；车进了站，他也到了。他想带我上学校去，就在车站的外边。想了想，又不去了，因为这天正是礼拜。他告诉我，已给我找好了房，而且是和许地山在一块。我更痛快了，见了许地山还有什么事作呢，除了说笑话？

易教授住在Barnet，所以他也在那里给我找了房。这虽在“大伦敦”之内，实在是属Hert ford shire，离伦敦有十一哩，坐快车得走半点多钟。我们就在原车站上了车，赶到车快到目的地，又看见大片的绿草地了。下了车，易先生笑了。说我给带来了阳光。果然，树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下过雨去。

正是九月初的天气，地上潮阴阴的，树和草都绿得鲜灵灵的。由车站到住处还要走十分钟。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行人，汽车电车上也空空的。礼拜天。街道很宽，铺户可不大，都是些小而明洁的，此处已没有伦敦那种乌黑色。铺户都关着门，路右边有一大块草场，远处有一片树林，使人心中安静。

最使我忘不了的是一进了胡同：Carnarvon Street。这是条不大不小的胡同。路是柏油碎石子的，路边上还有些流水，因刚下过雨去。两旁都是小房，多数是两层的，瓦多是红色。走道上有小树，多象冬青，结着红豆。房外二尺多的空地全种着花草，我看见了英国的晚玫瑰。窗都下着帘，绿蔓有的爬满了窗沿。路上几乎没人，也就有十点钟吧，易教授的大皮鞋响声占满了这胡同，没有别的声。那些房子实在不是很体面，可是被静寂，清洁，花草，红绿的颜色，雨后的空气与阳光，给了一种特别的味道。它是城市，也是村庄，它本是在伦敦作事的中等人的居住区所。房屋表现着小市民气，可是有一股清香的气味，和一点安适太平的景象。…………

将要作我的寓所的也是所两层的小房，门外也种着一些花，虽然没有什么好的，倒还自然；窗沿上悬着一两枝灰粉的豆花。房东是两位老姑娘，姐已白了头，胖胖的很傻，说不出什么来。妹妹作过教师，说话很快，可是很清晰，她也有四十上下了。妹妹很尊敬易教授，并且感谢他给介绍两位中国朋友。许地山在屋里写小说呢，用的是一本油盐店的账本，笔可是钢笔，时时把笔尖插入账本里去，似乎表示着力透纸背。

房子很小：楼下是一间客厅，一间饭室，一间厨房。楼上是三个卧室，一个浴室。由厨房出去，有个小院，院里也有几棵玫瑰，不怪英国史上有玫瑰战争，到处有玫瑰，而且种类很多。院墙只是点矮矮的木树，左右邻家也有不少花草，左手里的院中还有几株梨树，挂了不少果子。我说“左右”，因自从在上海便转了方向，太阳天天不定从哪边出来呢！

这所小房子里处处整洁，据地山说，都是妹妹一个人收拾的；姐姐本来就傻，对于工作更会“装”傻。他告诉我，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时把买卖给了儿子，把两所小房给了二女。姊妹俩卖出去一所，把钱存起吃利；住一所，租两个单身客，也就可以维持生活。哥哥不管她们，她们也不求哥哥。妹妹很累，她操持一切；她不肯叫住客把硬领与袜子等交洗衣房：她自己给洗并烫平。在相当的范围内，她没完全商业化了。

易先生走后，姐姐戴起大而多花的帽子，去作礼拜。妹妹得作饭，只好等晚上再到教堂去。她们很虔诚；同时，教堂也是她们唯一的交际所在。姐姐并听不懂牧师讲的是什么，地山告诉我。路上慢慢有了人声，多数是老太婆与小孩子，都是去礼拜的。偶尔也跟着个男人，打扮得非常庄重，走路很响，是英国小绅士的味儿。邻家有弹琴的声音。

饭好了，姐姐才回来，傻笑着。地山故意的问她，讲道的内容是什么？她说牧师讲的很深，都是哲学。饭是大块牛肉。由这天起，我看见牛肉就发晕。英国普通人家的饭食，好处是在干净；茶是真热。口味怎样，我不敢批评，说着伤心。

饭后，又没了声音。看着屋外的阳光出没，我希望点蝉声，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连地山也不讲话了。寂静使我想起家来，开始写信。地山又拿出账本来，写他的小说。

伦敦边上的小而静的礼拜天。

载一九三四年八月《良友画报》第九十二期

还想着它

钱在我手里，也不怎么，不会生根。我并不胡花，可是钱老出去的很快。据相面的说，我的缝指太宽，不易存财；到如今我还没法打倒这个讲章。在德法意等国跑了一圈，心里很舒服了，因为钱已花光。钱花光就不再计划什么事儿，所以心里舒服。幸而巴黎的朋友还拿着我几个钱，要不然哪，就离不了法国。这几个钱仅够买三等票到新加坡的。那也无法，到新加坡再讲吧。反正新加坡比马赛离家近些，就是这个主意。

上了船，袋里还剩了十几个佛郎，合华币大洋一元有余；多少不提，到底是现款。船上遇见了几位留法回家的“国留”——复杂着一点说，就是留法的中国学生。大家一见如故。不大会儿的工夫，大家都彼此明白了经济状况；最阔气的是位姓李的，有二十七个佛郎；比我阔着块巴来钱。大家把钱凑在一处，很可以买瓶香槟酒，或两枝不错的吕宋烟。我们既不想喝香槟或吸吕宋，连头发都决定不去剪剪，那么，我们到底不是赤手空拳，干吗不快活呢？大家很高兴，说得也投缘。有人提议：到上海可以组织个银行。他是学财政的。我没表示什么，因为我的船票只到新加坡；上海的事先不必操心。

船上还有两位印度学生，两位美国华侨少年，也都挺和气。两位印度学生穿得满讲究，也关心中国的事。在开船的第三天早晨，他俩打起来：一个弄了个黑眼圈，一个脸上挨了一鞋底。打架的原因：他俩分头向我们诉冤，是为一双袜子。也不是谁卖给谁，穿了（或者没穿）一天又不要了，于是打起活来。黑眼圈的除用湿手绢捂着眼，一天到晚嘟囔着：“在国里，我吐痰都不屑于吐在他身上！他脏了我的鞋底！”吃了鞋底的那位就对我们讲：“上了岸再说；揍他，勒死，用小刀子捅！”他俩不再和我们讨论中国的问题，我们也不问甘地怎样了。

那两位华侨少年中的一位是出来游历：由美国到欧洲大陆，而后到上海，再回家。他在柏林住了一天，在巴黎住了一天，他告诉我，都是停在旅馆里，没有出门。他怕引诱。柏林巴黎都是坏地方，没意思，他说。到了马赛，他丢了一只皮箱。那一位少年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一天到晚想家。想家之外，便看法国姑娘。而后告诉那位出来游历的：“她们都钓我呢！”

所谓“她们”，是七八个到安南或上海的法国舞女，最年轻的不过才三十多岁。三等舱的食堂永远被她们占据着。她们吸烟，吃饭，抡大腿，练习唱，都在这儿。领导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干老头儿，脸象个干橘子。他们没事的时候也还光着大腿，有俩小军官时常和她们弄牌玩。可是那位少年老说她们关心着他。

三等舱里不能算不热闹，舞女们一唱就唱两个多钟头。那个小干老头似乎没有夸奖她们的时候，差不多老对她们喊叫。可是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唱或抡腿，我们就瞎扯，扯腻了便到甲板上过过风。我们的茶房是中国人，永远蹲在暗处，不留神便踩了他的脚。他卖一种黑玩艺，五个佛郎一小包，舞女们也有买的。

二十多天就这样过去：听唱，看大腿，瞎扯，吃饭。舱中老是这些人，外边老是那些水。没有一件新鲜事，大家的脸上眼看着往起长肉，好象一船受填时期的鸭子。坐船是件苦事，明知光阴怪可惜，可是没法不白白扔弃。书读不下去，海是看腻了，话也慢慢的少起来。我的心里想着：到新加坡怎办呢？

就在那么心里悬虚一天的，到了新加坡。再想在船上吃，是不可能了，只好下去。雇上洋车，不，不应当说雇上，是坐上；此处的洋车夫是多数不识路的，即使识路，也听不懂我的话。坐上，用手一指，车夫便跑下去。我是想上商务印书馆。不记得街名，可是记得它是在条热闹街上；上欧洲去的时候曾经在此处玩过一天。洋车一直跑下去，我心里说：商务印书馆要是在这条街上等着我，便是开门见喜；它若不在这条街上，我便玩完。事情真凑巧，商务馆果然等着我呢。说不定还许是临时搬过来的。

这就好办了。进门就找经理。道过姓字名谁，马上问有什么工作没有。经理是包先生，人很客气，可是说事情不大易找。他叫我去看看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黄曼士先生——在地面上很熟，而且好交朋友。我去见黄先生，自然是先在商务馆吃了顿饭。黄先生也一时想不到事情，可是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在新加坡，后来，常到他家去吃饭，也常一同出去玩。他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家给他寄茶，总是龙井与香片两种，他不喜喝香片，便都归了我；所以在南洋我还有香片茶吃。不过，这都是后话。我还得去找事，不远就是中华书局，好，就是中华书局吧。经理徐采明先生至今还是我的好朋友。倒不在乎他给找着个事作，他的人可爱。见了他，我说明来意。他说有办法。马上领我到华侨中学去。这个中学离街市至少有十多里，好在公众汽车（都是小而红的车，跑得飞快）方便，一会儿就到了。徐先生替我去吆喝。行了，他们正短个国文教员。马上搬来行李，上任大吉。有了事作，心才落了实，花两毛钱买了个大柚子吃吃。然后支了点钱，买了条毯子，因为夜间必须盖上的。买了身白衣裳，中不中，西不西，自有南洋风味。赊了部《辞源》；教书不同自己读书，字总得认清了——有好些好些字，我总以为认识而实在念不出。一夜睡得怪舒服；新《辞源》摆在桌上被老鼠啃坏，是美中不足。预备用皮鞋打老鼠，及至见了面，又不想多事了，老鼠的身量至少比《辞源》长，说不定还许是仙鼠呢，随它去吧。老鼠虽大，可并不多。讲多是壁虎。到处是它们：棚上墙上玻璃杯里——敢情它们喜甜味，盛过汽水的杯子总有它们来照顾一下。它们还会唱，吱吱的，没什么好听，可也不十分讨厌。

天气是好的。早半天教书，很可以自自然然的，除非在堂上被学生问住，还不至于四脖子汗流的。吃过午饭就睡大觉，热便在暗中渡过去。六点钟落太阳，晚饭后还可以作点工，壁虎在墙上唱着。夜间必须盖条毯子，可见是不热；比起南京的夏夜，这里简直是仙境了。我很得意，有薪水可拿，而夜间还可以盖毯子，美！况且还得冲凉呢，早午晚三次，在自来水龙头下，灌顶浇脊背，也是痛快事。

可是，住了不到几天，我发烧，身上起了小红点。平日我是很勇敢的，一病可就有点怕死。身上有小红点哟，这玩艺，痧疹归心，不死才怪！把校医请来了，他给了我两包金鸡纳霜，告诉我离死还很远。吃了金鸡纳霜，睡在床上，既然离死很远，死我也不怕了，于是依旧勇敢起来。早晚在床上听着户外行人的足声，“心眼”里制构着美的图画：路的两旁杂生着椰树槟榔；海蓝的天空；穿白或黑的女郎，赤着脚，趿拉着木板，嗒嗒的走，也许看一眼树丛中那怒红的花。有诗意呀。矮而黑的锡兰人，头缠着花布，一边走一边唱。躺了三天，颇能领略这种浓绿的浪漫味儿，病也就好了。

一下雨就更好了。雨来得快，止得快，沙沙的一阵，天又响晴。路上湿了，树木绿到不能再绿。空气里有些凉而浓厚的树林子味儿，马上可以穿上夹衣。喝碗热咖啡顶那个。

学校也很好。学生们都会听国语，大多数也能讲得很好。他们差不多都很活泼。因为下课后便不大穿衣，身上就黑黑的，健康色儿。他们都很爱中国，愿意听激烈的主张与言语。

他们是资本家——大小不同，反正非有俩钱不能入学读书——的子弟，可是他们愿打倒资本家。对于文学，他们也爱最新的，自己也办文艺刊物。他们对先生们不大有礼貌，可不是故意的；他们爽直。先生们若能和他们以诚相见，他们便很听话。可惜有的先生爱耍些小花样！学生们不奢华。一身白衣便解决了衣的问题；穿西服受洋罪的倒是先生们，因为先生们多是江浙与华北的人，多少习染了上海的派头儿。吃也简单，除了爱吃刨冰，他们并不多花钱。天气使衣食住都简单化了。以住说吧，有个床，有条毯子，便可以过去。没毯子，盖点报纸，其实也可以将就。再有个自来水管，作冲凉之用，便万事亨通。还有呢，社会是个工商社会，大家不讲究穿，不讲究排场，也不讲究什么作诗买书，所以学生自然能俭朴。从一方面说，这个地方没有上海或北平那样的文化；从另一方面说，它也没有酸味的文化病。此地不能产生《儒林外史》。自然，大烟窑子等是有的，可是学生还不至于干这些事儿。倒是由内地的先生们觉得苦闷，没有社会。事业都在广东福建人手里，当教员的没有地位，也打不进广东或福建人的圈里去。教员似乎是一些高等工人，雇来的；出钱办学的人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里。玩的地方也没有，除了电影，没有可看的。所以住到三个月，我就有点厌烦了。别人也这么说。还拿天气说吧，老那么好，老那么好，没有变化，没有春夏秋冬，这就使人生厌。况且别的事儿也是死板板的没变化呢。学生们爱玩球，爱音乐，倒能有事可作。先生们在休息的时候，只能弄点汽水闲谈。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

本来我想写部以南洋为背景的小说。我要表扬中国人开发南洋的功绩：树是我们栽的，田是我们垦的，房是我们盖的，路是我们修的，矿是我们开的。都是我们作的。毒蛇猛兽，荒林恶瘴，我们都不怕。我们赤手空拳打出一座南洋来。我要写这个。我们伟大。是的，现在西洋人立在我们头上。可是，事业还仗着我们。我们在西人之下，其他民族之上。假如南洋是个糖烧饼，我们是那个糖馅。我们可上可下。自要努力使劲，我们只有往上，不会退下。没有了我们，便没有了南洋；这是事实，自自然然的事实。马来人什么也不干，只会懒。印度人也干不过我们。西洋人住上三四年就得回家休息，不然便支持不住。干活是我们，作买卖是我们，行医当律师也是我们。住十年，百年，一千年，都可以，什么样的天气我们也受得住，什么样的苦我们也能吃，什么样的工作我们有能力去干。说手有手，说脑子有脑子。我要写这么一本小说。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民族崇拜。所谓民族崇拜，不是说某某先生会穿西装，讲外国话，和懂得怎样给太太提着小伞。我是要说这几百年来，光脚到南洋的那些真正好汉。没钱，没国家保护，什么也没有。硬去干，而且真干出玩艺来。我要写这些真正中国人，真有劲的中国人。中国是他们的，南洋也是他们的。那些会提小伞的先生们，屁！连我也算在里面。

可是，我写不出。打算写，得到各处去游历。我没钱，没工夫。广东话，福建话，马来话，我都不会。不懂的事还很多很多。不敢动笔。黄曼士先生没事就带我去看各种事儿，为是供给我点材料。可是以几个月的工夫打算抓住一个地方的味儿，不会。再说呢，我必须抽写海，和中国人怎样在海上冒险。对于海的知识太少了；我生在北方，到二十多岁才看见了轮船。

那么，只好多住些日子了。可是我已离家六年，老母已七十多岁，常有信催我回家。为省得闲着，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本来想写的只好再等机会吧。直到如今，啊，机会可还没来。

写《小坡的生日》的动机是：表面的写点新加坡的风景什么的。还有：以儿童为主，表现着弱小民族的联合——这是个理想，在事实上大家并不联合，单说广东与福建人中间的成见与争斗便很厉害。这本书没有一个白小孩，故意的落掉。写了三个多月吧，得到五万来字；到上海又补了一万。

这本书中好的地方，据我自己看，是言语的简单与那些象童话的部分。它不完全是童话，因为前半截有好些写实处——本来是要描写点真事。这么一来，实的地方太实，虚的地方又很虚，结果是既不象童话，又非以儿童为主的故事，有点四不象了。设若有工夫删改，把写实的部分去掉，或者还能成个东西。可是我没有这个工夫。顶可笑的是在南洋各色小孩都讲着漂亮——确是漂亮——的北平话。

《小坡的生日》写到五万来字，放年假了。我很不愿离开新加坡，可是要走这是个好时候，学期之末，正好结束。在这个时节，又有去作别的事情的机会。若是这些事情中有能成功的，我自然可以辞去教职而仍不离开此地，为是可以多得些经验。可是这些事都没成功，因为有人从中破坏。这么一来，我就决定离开。我不愿意自己的事和别人捣乱争吵。在阳历二月底，我又上了船。

到现在想起来，我还很爱南洋——它在我心中是一片颜色，这片颜色常在梦中构成各样动心的图画。它是实在的，同时可以是童话的，原始的，浪漫的。无论在经济上，商业上，军事上，民族竞争上，诗上，音乐上，色彩上，它都有种魔力。

载一九三四年十月《大众画报》第十二期

哭白涤洲

十月十二接到电报：“涤洲病危”。十四起身；到北平，他已过去。接到电报，隔了一天才动身，我希望在这一天再得个消息——好的。十二号以前，什么信儿都没听到，怎能忽然“病危”？涤洲的身体好，大家都晓得，所以我不信那个电报，而且深信必再有电更正。等了一天，白等；我的心凉了。在火车上我的泪始终在眼里转。车到前门，接我的是齐铁恨——他在南京作事——我俩的泪都流下来了。我恨我晚来了一天，可是铁恨早来一天也没见到“他”。十二的早晨，“他”就走了。

这完全象个梦。八月底，我们三个——涤洲、铁恨、与我——还在南京会着。多么欢喜呀！涤洲张罗着逛这儿那儿，还要陪我到上海，都被我拦住了。他先是同刘半农先生到西北去；半农先生死后，他又跑到西安去讲学。由西安跑到南京，还要随我上上海。我没叫他去。他的身体确是好，但是那么热的天，四下里跑，不是玩的。这只是我的小心；梦也梦不到他会死。他回到北平，有信来，说：又搬了家。以后，再没信了，我心里还说：他大概是忙着作文章呢。敢情他又到河南讲学去了。由河南回来就病。十二号我接到那个电报。这不象个梦？

今天翻弄旧稿，夹着他一封信——去年一月十日在西山发的。“苓儿死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在家里我抱大庄，家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两礼拜来的遭遇”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跟着——老天欺侮起来好人没完！——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蓝是夜间死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安慰他。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跟着又死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可是他不喝酒，不吸烟，象棵松树似的立着。他要作好到底。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廿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人生是什么呢？

朋友里，他最好。他对谁也好。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什么都是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从人。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他很精明，但不掏出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他就这么累死了。

对学问，他很谦虚，总说他自己“低能”。可是在事情那么忙乱的时候，他居然在音韵学上有成就，有著作。他作到别人所不能作到的了：就在家中死了五口以后，他会跑到西北去调查方音！他还笑着说呢：到外边散散心。死了五口，散心？拿调查工作散心，他不是心狠，是尽人力所及的铸造自己。他老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一生。卅五岁就死去，这样的人，只有无知的老天知道怎回事！

自我一认识他，他仿佛就是个高个子。老推平头，老穿深色的衣服，腮上胡子很重。偶尔穿上洋服，他笑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漂亮。同样，他知道自己的一切缺点。有一次，他把件绸子大衫染得发了绿头，他笑着把它藏起去：“这不行，这不行，穿它还能上街？”他什么也不行，他觉得。于是高过他的人，他不巴结。低于他的人，他帮忙。对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努力。高高的个子，灰色或蓝色的长袍，一天到晚他奔忙。他没有过人的思想，只求在他才力所及的事上、学问上、作人上，去作。他实在。说给他一件新事，或一个新的思想，他要想了，然后他拍着腿：“高！高！”到此为止；他能了解，而永远不能作出来，新的。旧社会的享受，他没享受过；新的，也没享受过。他老想使别人过得去，什么新的旧的，反正自己没占了便宜。自己不占便宜就舒服。因此，他心宽。死了五口，还能支持，还替朋友办事，还努力工作，就是这个力量的果实。谁都说，过了那一场，涤洲什么也不怕了。他竟会死了！

他死的时候，一群朋友围着他，眼看着咽气，没办法。他给朋友帮过多少忙，而大家只能看着他死。他死后，由上海汉口青岛赶来许多朋友，来哭；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在医院了，老太太还拉着大庄给他送果子来。噢，什么也别说了吧，要惨到什么地步呢！涤洲，涤洲，我们只有哭；没用，是没用。可是，我们是哭你的价值呀。我们能找到比你俊美的人，比你学问大的人，比你思想高的人：我们到哪儿去找一位“朋友”，象你呢？

载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人间世》第十七期

又是一年芳草绿

悲观有一样好处，它能叫人把事情都看轻了一些。这个可也就是我的坏处，它不起劲，不积极。您看我挺爱笑不是？因为我悲观。悲观，所以我不能扳起面孔，大喊：“孤——刘备！”我不能这样。一想到这样，我就要把自己笑毛咕了。看着别人吹胡子瞪眼睛，我从脊梁沟上发麻，非笑不可。我笑别人，因为我看不起自己。别人笑我，我觉得应该；说得天好，我不过是脸上平润一点的猴子。我笑别人，往往招人不愿意；不是别人的量小，而是不象我这样稀松，这样悲观。

我打不起精神去积极的干，这是我的大毛病。可是我不懒，凡是我该作的我总想把它作了，总算得点报酬养活自己与家里的人——往好了说，尽我的本分。我的悲观还没到想自杀的程度，不能不找点事作。有朝一日非死不可呢，那只好死喽，我有什么法儿呢？

这样，你瞧，我是无大志的人。我不想当皇上。最乐观的人才敢作皇上，我没这份胆气。

有人说我很幽默，不敢当。我不懂什么是幽默。假如一定问我，我只能说我觉得自己可笑，别人也可笑；我不比别人高，别人也不比我高。谁都有缺欠，谁都有可笑的地方。我跟谁都说得来，可是他得愿意跟我说；他一定说他是圣人，叫我三跪九叩报门而进，我没这个瘾。我不教训别人，也不听别人的教训。幽默，据我这么想，不是嬉皮笑脸，死不要鼻子。

也不是怎股子劲儿，我成了个写家。我的朋友德成粮店的写帐先生也是写家，我跟他同等，并且管他叫二哥。既是个写家，当然得写了。“风格即人”——还是“风格即驴”？——我是怎个人自然写怎样的文章了。于是有人管我叫幽默的写家。我不以这为荣，也不以这为辱。我写我的。卖得出去呢，多得个三块五块的，买什么吃不香呢。卖不出去呢，拉倒，我早知道指着写文章吃饭是不易的事。

稿子寄出去，有时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连个回信也没有。这，咱只好幽默；多喒见着那个骗子再说，见着他，大概我们俩总有一个笑着去见阎王的，不过，这是不很多见的，要不怎么我还没想自杀呢。常见的事是这个，稿子登出去，酬金就睡着了，睡得还是挺香甜。直到我也睡着了，它忽然来了，仿佛故意吓人玩。数目也惊人，它能使我觉得自己不过值一毛五一斤，比猪肉还便宜呢。这个咱也不说什么，国难期间，大家都得受点苦，人家开铺子的也不容易，掌柜的吃肉，给咱点汤喝，就得念佛。是的，我是不能当皇上，焚书坑掌柜的，咱没那个狠心，你看这个劲儿！不过，有人想坑他们呢，我也不便拦着。

这么一来，可就有许争人看不起我。连好朋友都说：“伙计，你也硬正着点，说你是为人类而写作，说你是中国的高尔基；你太泄气了！”真的，我是泄气，我看高尔基的胡子可笑。他老人家那股子自卖自夸的劲儿，打死我也学不来。人类要等着我写文章才变体面了，那恐怕太晚了吧？我老觉得文学是有用的；拉长了说，它比任何东西都有用，都高明。可是往眼前说，它不如一尊高射炮，或一锅饭有用。我不能吆喝我的作品是“人类改造丸”，我也不相信把文学杀死便天下太平。我写就是了。

别人的批评呢？批评是有益处的。我爱批评，它多少给我点益处；即使完全不对，不是还让我笑一笑吗？自己写的时候仿佛是蒸馒头呢，热气腾腾，莫名其妙。及至冷眼人一看，一定看出许多错儿来。我感谢这种指摘。说的不对呢，那是他的错儿，不干我的事。我永不驳辩，这似乎是胆儿小；可是也许是我的宽宏大量。我不便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件事总得由两面瞧，是不是？

对于我自己的作品，我不拿她们当作宝贝。是呀，当写作的时候，我是卖了力气，我想往好了写。可是一个人的天才与经验是有限的，谁也不敢保了老写的好，连荷马也有打盹的时候。有的人呢，每一拿笔便想到自己是但丁，是莎士比亚。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天才须有自信的心。我可不敢这样，我的悲观使我看轻自己。我常想客观的估量估量自己的才力；这不易作到，我究竟不能象别人看我看得那样清楚；好吧，既不能十分看清楚了自己，也就不用装蒜，谦虚是必要的，可是装蒜也大可以不必。

对作人，我也是这样。我不希望自己是个完人，也不故意的招人家的骂。该求朋友的呢，就求；该给朋友作的呢，就作。作的好不好，咱们大家凭良心。所以我很和气，见着谁都能扯一套。可是，初次见面的人，我可是不大爱说话；特别是见着女人，我简直张不开口，我怕说错了话。在家里，我倒不十分怕太太，可是对别的女人老觉着恐慌，我不大明白妇女的心理；要是信口开河的说，我不定说出什么来呢，而妇女又爱挑眼。男人也有许多爱挑眼的，所以初次见面，我不大愿开口。我最喜辩论，因为红着脖子粗着筋的太不幽默。我最不喜欢好吹腾的人，可并不拒绝与这样的人谈话；我不爱这样的人，但喜欢听他的吹。最好是听着他吹，吹着吹着连他自己也忘了吹到什么地方去，那才有趣。

可喜的是有好几位生朋友都这么说：“没见着阁下的时候，总以为阁下有八十多岁了。敢情阁下并不老。”是的，虽然将奔四十的人，我倒还不老。因为对事轻淡，我心中不大藏着计划，作事也无须耍手段，所以我能笑，爱笑；天真的笑多少显着年青一些。我悲观，但是不愿老声老气的悲观，那近乎“虎事”。我愿意老年轻轻的，死的时候象朵春花将残似的那样哀而不伤。我就怕什么“权威”咧，“大家”咧，“大师”咧，等等老气横秋的字眼们。我爱小孩，花草，小猫，小狗，小鱼；这些都不“虎事”。偶尔看见个穿小马褂的“小大人”，我能难受半天，特别是那种所谓聪明的孩子，让我难过。比如说，一群小孩都在那儿看变戏法儿，我也在那儿，单会有那么一两个七八岁的小老头说：“这都是假的！”这叫我立刻走开，心里堵上一大块。世界确是更“文明”了，小孩也懂事懂得早了，可是我还愿意大家傻一点，特别是小孩。假若小猫刚生下来就会捕鼠，我就不再养猫，虽然它也许是个神猫。

我不大爱说自己，这多少近乎“吹”。人是不容易看清楚自己的。不过，刚过完了年，心中还慌着，叫我写“人生于世”，实在写不出，所以就近的拿自己当材料。万一将来我不得已而作了皇上呢，这篇东西也许成为史料，等着瞧吧。

载一九三五年三月六日《益世报》

春风

济南与青岛是多么不相同的地方呢！一个设若比作穿肥袖马褂的老先生，那一个便应当是摩登的少女。可是这两处不无相似之点。拿气候说吧，济南的夏天可以热死人，而青岛是有名的避暑所在；冬天，济南也比青岛冷。但是，两地的春秋颇有点相同。济南到春天多风，青岛也是这样；济南的秋天是长而晴美，青岛亦然。

对于秋天，我不知应爱哪里的：济南的秋是在山上，青岛的是海边。济南是抱在小山里的；到了秋天，小山上的草色在黄绿之间，松是绿的，别的树叶差不多都是红与黄的。就是那没树木的山上，也增多了颜色——日影、草色、石层，三者能配合出种种的条纹，种种的影色。配上那光暖的蓝空，我觉到一种舒适安全，只想在山坡上似睡非睡的躺着，躺到永远。青岛的山——虽然怪秀美——不能与海相抗，秋海的波还是春样的绿，可是被清凉的蓝空给开拓出老远，平日看不见的小岛清楚的点在帆外。这远到天边的绿水使我不愿思想而不得不思想；一种无目的的思虑，要思虑而心中反倒空虚了些。济南的秋给我安全之感，青岛的秋引起我甜美的悲哀。我不知应当爱哪个。

两地的春可都被风给吹毁了。所谓春风，似乎应当温柔，轻吻着柳枝，微微吹皱了水面，偷偷的传送花香，同情的轻轻掀起禽鸟的羽毛。济南与青岛的春风都太粗猛。济南的风每每在丁香海棠开花的时候把天刮黄，什么也看不见，连花都埋在黄暗中，青岛的风少一些沙土，可是狡猾，在已很暖的时节忽然来一阵或一天的冷风，把一切都送回冬天去，棉衣不敢脱，花儿不敢开，海边翻着愁浪。

两地的风都有时候整天整夜的刮。春夜的微风送来雁叫，使人似乎多些希望。整夜的大风，门响窗户动，使人不英雄的把头埋在被子里；即使无害，也似乎不应该如此。对于我，特别觉得难堪。我生在北方，听惯了风，可也最怕风。听是听惯了，因为听惯才知道那个难受劲儿。它老使我坐卧不安，心中游游摸摸的，干什么不好，不干什么也不好。它常常打断我的希望：听见风响，我懒得出门，觉得寒冷，心中渺茫。春天仿佛应当有生气，应当有花草，这样的野风几乎是不可原谅的！我倒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人，虽然身体不很足壮。我能受苦，只是受不住风。别种的苦处，多少是在一个地方，多少有个原因，多少可以设法减除；对风是干没办法。总不在一个地方，到处随时使我的脑子晃动，象怒海上的船。它使我说不出为什么苦痛，而且没法子避免。它自由的刮，我死受着苦。我不能和风去讲理或吵架。单单在春天刮这样的风！可是跟谁讲理去呢？苏杭的春天应当没有这不得人心的风吧？

我不准知道，而希望如此。好有个地方去“避风”呀！

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四日《益世报》

小动物们

鸟兽们自由的生活着，未必比被人豢养着更快乐。据调查鸟类生活的专门家说，鸟啼绝不是为使人爱听，更不是以歌唱自娱，而是占据猎取食物的地盘的示威；鸟类的生活是非常的艰苦。兽类的互相残食是更显然的。这样，看见笼中的鸟，或柙中的虎，而替它们伤心，实在可以不必。可是，也似乎不必替它们高兴；被人养着，也未尽舒服。生命仿佛是老在魔鬼与荒海的夹缝儿，怎样也不好。

我很爱小动物们。我的“爱”只是我自己觉得如此；到底对被爱的有什么好处，不敢说。它们是这样受我的恩养好呢，还是自由的活着好呢？也不敢说。把养小动物们看成一种事实，我才敢说些关于它们的话。下面的述说，那么，只是为述说而述说。

先说鸽子。我的幼时，家中很贫。说出“贫”来，为是声明我并养不起鸽子；鸽子是种费钱的活玩艺儿。可是，我的两位姐丈都喜欢玩鸽子，所以我知道其中的一点儿故典。我没事儿就到两家去看鸽，也不短随着姐丈们到鸽市去玩；他们都比我大着二十多岁。我的经验既是这样来的，而且是幼时的事，恐怕说得不能很完全了；有好多鸽子名已想不起来了。

鸽的名样很多。以颜色说，大概应以灰、白、黑、紫为基本色儿。可是全灰全白全黑全紫的并不值钱。全灰的是楼鸽，院中撒些米就会来一群；物是以缺者为贵，楼鸽太普罗。有一种比楼鸽小，灰色也浅一些的，才是真正的“灰”；但也并不很贵重。全白的，大概就叫“白”吧，我记不清了。全黑的叫黑儿，全紫的叫紫箭，也叫猪血。

猪血们因为羽色单调，所以不值钱，这就容易想到值钱的必是杂色的。杂色的种类多极了，就我所知道的——并且为清楚起见——可以分作下列的四大类：点子、乌、环、玉翅。点子是白身腔，只在头上有手指肚大的一块黑，或紫；尾是随着头上那个点儿，黑或紫。这叫作黑点子和紫点子。乌与点子相近，不过是头上的黑或紫延长到肩与胸部。这叫黑乌或紫乌。这种又有黑翅的或紫翅的，名铁翅乌或铜翅乌——这比单是乌又贵重一些。还有一种，只有黑头或紫头，而尾是白的，叫作黑乌头或紫乌头；比乌的价钱要贱一些。刚才说过了，乌的头部的黑或紫毛是后齐肩，前及胸的。假若黑或紫毛只是由头顶到肩部，而前面仍是白的，这便叫作老虎帽，因为很象廿年前通行的风帽；这种确是非常的好看，因而价值也就很高。在民国初年，兴了一阵子蓝乌和蓝乌头，头尾如乌，而是灰蓝色儿的。这种并不好看，出了一阵子锋头也就拉倒了。

环，简单的很：全白而项上有一黑圈者叫墨环；反之，全黑而项上有白圈者是玉环。此外有紫环，全白而项上有一紫环。“环”这种鸽似乎永远不大高贵。大概可以这么说，白尾的鸽是不易与黑尾或紫尾的相抗，因为白尾的飞起来不大美。

玉翅是白翅边的。全灰而有两白翅是灰玉翅；还有黑玉翅、紫玉翅。所谓白翅，有个讲究：翅上的白翎是左七右八。能够这样，飞起来才正好，白边儿不过宽，也不过窄。能生成就这样的，自然很少，所以鸽贩常常作假，硬插上一两根，或拔去些，是常有的事。这类中又有变种：玉翅而有白尾的，比如一只黑鸽而有左七右八的白翅翎，同时又是白尾，便叫作三块玉。灰的、紫的，也能这样。要是连头也是白的呢便叫作四块玉了。四块玉是较比有些价值的。

在这四大类之外，还有许多杂色的鸽。如鹤袖，如麻背，都有些价值，可不怎么十分名贵。在北平，差不多是以上述的四大类为主。新种随时有，也能时兴一阵，可都不如这四类重要与长远。

就这四大类说，紫的老比别的颜色高贵。紫色儿不容易长到好处，太深了就遭猪血之诮，太浅了又黄不唧的寒酸。况且还容易长“花了”呢，特别是在尾巴上，翎的末端往往露出白来，象一块癣似的，把个尾巴就毁了。

紫以下便是黑，其次为灰。可是灰色如只是一点，如灰头、灰环，便又可贵了。

这些鸽中，以点子和乌为“古典的”。它们的价值似乎永远不变，虽然普通，可是老是鸽群之主。这么说吧，飞起四十只鸽，其中有过半的点子和乌，而杂以别种，便好看。反之，则不好看。要是这四十只都是点子，或都是乌，或点子与乌，便能有顶好的阵容。你几乎不能飞四十只环或玉翅。想想看吧：点子是全身雪白，而有个黑或紫的尾，飞起来象一群玲珑的白鸥；及至一翻身呢，那里或紫的尾给这轻洁的白衣一个色彩深厚的裙儿，既轻妙而又厚重。假若是太阳在西边，而东方有些黑云，那就太美了：白翅在黑云下自然分外的白了；一斜身儿呢，黑尾或紫尾——最好是紫尾——迎着阳光闪起一些金光来！点子如是，乌也如是。白尾巴的，无论长得多么体面，飞起来没这种美妙，要不怎么不大值钱呢。铁翅乌或铜翅乌飞起来特别的好看，象一朵花，当中一块白，前后左右都镶着黑或紫，他使人觉得安闲舒适。可是铜翅乌几乎永远不飞，飞不起，贱的也得几十块钱一对儿吧。玩鸽子是满天飞洋钱的事儿，洋钱飞起却是不如在手里牢靠的。

可是，鸽子的讲究儿不专在飞，正如女子出头露脸不专仗着能跑五十米。它得长得俊。先说头吧，平头或峰头（峰读如凤；也许就是凤，而不是峰，）便决定了身价的高低。所谓峰头或凤头的，是在头上有一撮立着的毛；平头是光葫芦。自然凤头的是更美，也更贵。峰——或凤——不许有杂毛，黑便全黑，紫便全紫，搀着白的便不够派儿。它得大，而且要象个荷包似的向里包包着。鸽贩常把峰的杂毛剔去，而且把不象荷包的收拾得象荷包。这样收拾好的峰，就怕鸽子洗澡，因为那好看的头饰是用胶粘的。

头最怕鸡头，没有脑杓儿，楞头磕脑的不好看。头须象算盘子儿，圆忽忽的，丰满。这样的头，再加上个好峰，便是标准美了。

眼，得先说眼皮。红眼皮的如害着眼病，当然不美。所以要强的鸽子得长白眼皮。宽宽的白眼皮，使眼睛显着大而有神。眼珠也有讲究，豆眼、隔棱眼，都是要不得的。可惜我离开鸽子们已念多年，形容不上来豆眼等是什么样子了；有机会到北平去住几天，我还能把它们想起来，到鸽市去两趟就行了。

嘴也很要紧。无论长得多么体面的鸽，来个长嘴，就算完了事。要不怎么，有的鸽虽然很缺少，而总不能名贵呢；因为这种根本没有短嘴的。鸽得有短嘴！厚厚实实的，小墩子嘴，才好看。

头部以外，就得论羽毛如何了。羽毛的深浅，色的支配，都有一定的。老虎帽的帽长到何处，虎头的黑或紫毛应到胸部的何处，都不能随便。出一个好鸽与出一个美人都是历史的光荣。

身的大小，随鸽而异。羽色单调一些的，象紫箭等，自然是越大越蠢，所以以短小玲珑为贵。象点子与乌什么的，个子大一点也不碍事。不过，嘴儿短，长得娇秀，自然不会发展得很粗大了，所以美丽的鸽往往是小个儿。

大个子的，长嘴儿的，可也有用处。大个子的身强力壮翅子硬，能飞，能尾上戴鸽铃，所以它们是空中的主力军。别的鸽子好看，可供地上玩赏；这些老粗儿们是飞起来才见本事，故尔也还被人爱。长翅儿也有用，孵小鸽子是它们的事：它们的嘴长，“喷”得好——小鸽不会自己吃东西，得由老鸽嘴对嘴的“喷”。再说呢，喷的时候，老的胸部羽毛便糙了；谁也不肯这么牺牲好鸽。好鸽下的蛋，总被人拿来交与丑鸽去孵，丑鸽本来不值钱，身上糙旧一点也没关系。要作鸽就得美呀，不然便很苦了。

有的丑鸽，仿佛知道自己的相貌不扬，便长点特别的本事以与美鸽竞争。有力气戴大鸽铃便是一例。可是有力气还不怎样新奇，所以有的能在空中翻跟头。会翻跟头的鸽在与朋友们一块飞起的时候，能飞着飞着便离群而翻几个跟头，然后再飞上去加入鸽群，然后又独自翻下来。这很好看，假若他是白色的，就好象由蓝空中落下一团雪来似的。这种鸽的身体很小，面貌可不见得美。他有个标帜，即在项上有一小撮毛儿，倒长着。这一撮倒毛儿好象老在那儿说：“你瞧，我会翻跟头！”这种鸽还有个特点，脚上有毛儿，象诸葛亮的羽扇似的。一走，便扑喳扑喳的，很有神气。不会翻跟头的可也有时候长着毛脚。这类鸽多半是全灰全白或全黑的。羽毛不佳，可是有本事呢。

为养毛脚鸽，须盖灰顶的房，不要瓦。因为瓦的棱儿往往伤了毛脚而流出血来。

哎呀！我说“先说鸽子”，已经三千多字了，还没说完！好吧，下回接着说鸽子吧，假若有人爱听。我的题目《小动物们》，似乎也有加上个“鸽”的必要了。

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人间世》第二十四期

小动物们（鸽）续

养鸽正如养鱼养鸟，要受许多的辛苦。“不苦不乐”，算是说对了。不过，养鱼养鸟较比养鸽还和平一些；养鸽是斗气的事儿。是，养鸟也有时候怄气，可鸟儿究竟是在笼子里，跟别的鸟没有直接的接触。鸽子是满天飞的。张家的也飞，李家的也飞，飞到一处而裹乱了是必不可免的。这就得打架。因此，玩别的小玩艺用不着法律，养鸽便得有。这些法律虽不是国家颁布的，可是在玩鸽的人们中间得遵守着。比如说吧，我开始养鸽子，我就得和四邻的“鸽家”们开谈判。交情好的呢，可以规定：彼此谁也不要谁的鸽；假若我的鸽被友家裹了去，他还给我送回来；我对他也这样。这就免去许多战争。假若两家说不来呢，那就对不起了，谁得着是谁的，战争可就无可避免了。有这样的敌人，养鸽等于斗气。你不飞，我也不飞；你的飞起来，我的也马上飞起去，跟你“撞”！“撞”很过瘾，两个鸽阵混成一团，合而复分，分而复合；一会儿我“拉过”你的来，一会儿你又“拉过”我的去，如看拔河一样起劲。谁要是能“得过”一只来，落在自己的房上，便设法用粮食引诱下来，算作自己的战胜品。可是，俘虏是在房上，时时可以飞去；我可就下了毒手，用弩打下来，假若俘虏不受引诱而要逃走。打可得有个分寸，手法要好，讲究恰好打在——用泥弹——鸽的肩头上。肩头受伤，没有性命的危险，可是失了飞翔的能力。于是滚下房来，我用网接住；将养几天，便能好过来。手法笨的，弹中胸部，便一命呜呼；或是弹子虚发，把鸽惊走，是谓泄气。

“撞”实过瘾，可也别扭，我没法训练新鸽与小鸽了。新鸽与小鸽必须有相当的训练才认识自己的家，与见阵不迷头。那么，我每放起鸽去，敌人也必调动人马，那我简直没有训练新军的机会；大胆放出生手，准保叫人家给拉了去。于是，我得早早的起，敛旗息鼓的，一声不出的，去操练新军。敌人也会早起呀，这才真叫怄气！得设法说和了，要不然简直得出人命了。

哼，说和却不容易。比如我只有三十只能征惯战的鸽，而敌人有八十只，他才不和我开和平会议呢。没办法，干脆搬家吧。对这样的敌人，万幸我得过他一只来，我必定拿到鸽市去卖；不为钱，为是羞辱他。他也准知道我必到鸽市去，而托鸽贩或旁人把那只买回去，他自己没脸来和我过话。

即使没这种战争，养鸽也非养气Q之道；鸽时时使你心跳。这么说吧，我有点事要出门，刚走到巷口，见天上有只鸽，飞得两翅已疲，或是惊惶不定，显系飞迷了头；我不能漏这个空，马上飞跑回家，放起我的鸽来裹住这只宝贝。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其实得到手中，也许是只最老丑的糟货，可是多少是个幸头，不能轻易放过。养鸽的人是“满天飞洋钱，两脚踩狗屎”，因为老仰首走路也。

训练幼鸽也是很难放心的事，特别是经自己的手孵出来的。头几次飞，简直没把握，有时候眼看着你自己家中孵出的幼鸽，飞到别家去，其伤心不亚于丢失了儿女。

最难堪的是闹“鸦虎子”。“鸦虎子”是一种小鹰，秋冬之际来驻北平，专欺侮鸽子。在这个时节，养鸽的把鸽铃都撤下来，以免鸦虎闻声而来，在放鸽以前，要登高一望，看空中有无此物。及至鸽已飞起，而神气不对，忽高忽低，不正经着飞，便应马上“垫”起一只，使大家落下，以免危险；大概远处有了那个东西。不幸而鸦虎已到，那只有跺脚，而无办法。鸦虎子捉鸽的方法是把鸽群“托”到顶高，高得几乎象燕子那么小了，它才绕上去，单捉一只。它不忙，在鸽群下打旋，鸽们只好往高处飞了。越飞越高，越飞越乏；然后鸦虎猛的往高处一钻，鸽已失魂，紧跟着它往下一“砸”，群鸽屁滚尿流，一直的往下掉。可是鸦虎比它们快。于是空中落下一些羽毛，它捉住一只，找清静地方去享受。其余的幸得逃命，不择地而落，不定都落到哪里去呢！幸而有几只碰运气落在家中的房上，亦只顾喘息，如呆如痴，非常的可怜。这个，从始至终，养鸽的是目不敢瞬的看着；只是看着，一点办法没有！鸦虎已走，养鸽的还得等着，等着失落的鸽们回来。一会儿飞回来一只，又待一会儿又回来一只。可是等来等去，未必都能回来，因惊破了胆的鸽是很容易被别家得去的。检点残军，自叹晦气，堂堂七尺之躯会干不过个小小的鸦虎子！

普通的飞法是每天飞三次，每飞一次叫作“一翅儿”。三次的支配大概是每日的早晚中三时，这随天气的冷暖而变动。夏日太热，早晚为宜，午间即不放鸽；冬日自然以午间为宜，因为暖和些。夏天的鸽阵最好看，高处较凉一些，鸽喜高飞；而且没有鸦虎什么的，鸽飞得也稳；鸦虎是到别处去避暑了。每要飞一翅儿，是以长竿——竿头拴些碎布或鸡毛——一挥，鸽即飞起。飞起的都是熟鸽，不怕与别家的“撞”。其中最强者，尾系鸽铃，为全军奏乐。飞起来，先擦着房，而后渐次高升，以家中为中心来回的旋转。鸽不在多少，飞起来讲究尾彩配合的好，“盘儿”——即鸽阵——要密，彼此的距离短而旋转得一致。这样有盘儿有精神，悦目。盘儿大而松懈，东一个西一个的乱飞，则招人讥诮。当盘儿飞到相当的时间，则当把生鸽或幼鸽掷于房上，盘儿见此，则往下飞。如欲训练生鸽或幼鸽，即当盘儿下落之际续入，随盘儿飞转几圈，就一齐落于房上，以免丢失。以一鸽或二鸽掷于房上，招盘儿下来，叫做“垫”。

老鸽不限于随盘儿飞，有时被主人携到十数里之外去放，仍能飞回来。有时候卖出去，过一两月还能找到了老家。

养鸽的人家，房脊上摆琉璃瓦两三块，一黄二绿，或二绿一黄，以作标帜。鸽们记得这个颜色与摆法，即不往生地方落。

新鸽买来，用线拢住翅儿，以防飞走。过几天，把翅儿松开些，使能打扑噜而不能高飞，掷之房上，使它认识环境。再过几天，看鸽性是强烈还是温柔而决定松绑的早晚。老鸽绑的日久，幼鸽绑的期短。松绑以后，就可以试着训练了。

鸽食很简单，通常都用高粱。到换毛的时候或极冷的时候才加些料豆儿。每天喂鸽最好有一定的次数。

住处也不须怎么讲究，普通的是用苇扎成个栅子，栅里再砌起窝来，每一窝放一草筐，够一对鸽住的。最要紧的是要干燥和安全。窝门不结实，或砌的不好，黄鼠狼就会半夜来偷鸽吃。窝干燥清洁，鸽不易得病；如得起病来，传染的很快，那可了不得。

该说鸽市。

对于鸽的食水，我没详说，因为在重要的点上大家虽差不多，可是每人都有自己的手法，不能完全相同；既是玩吗，个人总设法证明自己的方法最好。谈到鸽市，规矩可就是普通的了，示奇立异是行不通的。

在我幼时，天天有鸽市。我记得好象是这样：逢一五是在护国寺的后身，二六是在北新桥，三是土地庙，四是花市，七八是西城车儿胡同，九十是隆福寺外。每逢一五，是否在护国寺后身，我不敢说准了；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鸽贩是每天必上市的。他们大约可分三种：第一种是阔手，只简单的拿着一个鸽笼，专买卖中上等的鸽子。第二种，挑着好几个笼，好歹不论，有利就买就卖。第三种是专买破鸽雏鸽与鸽蛋——送到饭庄当菜用，我最不喜欢这第三种，鸽子一到他们手里就算无望了。顶可怜是雏鸽，羽毛还没长全，可是已能叫人看出是不成材料的货，便入了死笼。雏鸽哆嗦着，被别的鸽压在笼底上，极细弱的叫着！再过几点钟便成了盘中的菜了。

此外，还有一种暗中作买卖而不叫别人知道的，这好象是票友使黑杵，虽已拿钱而不明言。这种人可不甚多。

养鸽的人到市上去，若是卖鸽，便也是提笼。若是去买鸽，既不知准能买到与否，自然不必拿着笼去。只去卖一二只鸽，或是买到一二只，既未提笼，就用手绢捆着鸽。

买鸽的时候，不见得准买一对。家家中有只雄的，没有伴儿，便去买只雌的；或者相反。因此，卖鸽的总说“公儿欢，母儿消。”所谓“欢”者，就是公鸽正想择配，见着雌的便咕咕的叫着追求。所谓“消”者，是雌鸽正想出嫁，有公鸽向她求爱，她就点头接受。买到欢公或消母，拿到家中即能马上结婚，不必费事。欢与消可以——若是有笼——当面试验。可是市上的鸽未必雄的都欢，雌的都消。况且有时两雄或两雌放在一处而充作一对儿卖。这可就得看买主的眼睛了。你本想去买一只欢公，而市上没有；可是有一只，虽不欢，但是合你的意。那么，也就得买这一只；现在不欢，过几天也许就欢起来。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公的呢？为买公鸽而去，却买了只母的回来，岂不窝囊得慌！市上是不甚讲道德的，没眼睛的就要受骗。

看鸽是这样的：把鸽拿在左手中，拢着鸽的翅与腿，用右手去托一托鸽的胸。鸽在此时，如瞪眼，即是公；眨眼的，即是母。头大的是公，头小的是母。除辨别公母，鸽在手中也能觉出挺拔与否。真正的行家，拿起鸽来，还能看出鸽的血统正不正来，有的鸽，外表很好，而来路不正，将来下蛋孵窝，未必还能出好鸽。这个，我可不大深知；我没有多少经验。

看完了头部，要用手捋一捋鸽翅，看翅活动与否，有力没有，与是否有伤——有的鸽是被弩弹打过而翅子僵硬不灵的。对于峰、尾，都要吹一吹，细看看；恐怕是假作的。都看好了，才讲价钱。半日之中，鸽受罪不少。所以真正好鸽，如鸽市上去卖，便放在笼内，只准看，不准动手。这显着硬气，可是鸽子的身分得真高；假如弄只破鸽而这么办，必会被人当笑话说。还有呢，好鸽保养的好，身上有一层白霜，象葡萄霜儿那样好看，经手一摸，便把霜儿蹭了去；所以不许动手。可是好鸽上市，即使不许人动，在笼中究竟要受损失，尾巴是最易磨坏的。所以要出手好鸽往往把买主请到家中来看，根本不到市上去。因此，市上实在见不着什么值钱的鸽子。

关于鸽，我想起这么些儿来，离详尽还远得很呢。就是这一点，恐怕还有说错了的地方；二十多年前的事是不易老记得很清楚的。

现在，粮食贵，有闲的人也少了，恐怕就还有养鸽的也不似先前那样讲究了。可是这也没什么可惜。我只是为述说而述说，倒不提倡什么国鸟国鸽的。

载一九三五年四月《人间世》第二十六期

何容何许人也

粗枝大叶的我可以把与我年纪相仿佛的好友们分为两类。这样的分类可是与交情的厚薄一点也没关系。第一类是因经济的压迫或别种原因，没有机会充分发展自己的才力，到二十多岁已完全把生活放在挣钱养家，生儿养女等等上面去。他们没工夫读书，也顾不得天下大事，眼睛老钉在自己的忧喜得失上。他们不仅不因此而失去他们的可爱，而且可羡慕，因为除非遇上国难或自己故意作恶，他们总是苦乐相抵，不会遇到什么大不幸。他们不大爱思想，所以喝杯咸菜酒也很高兴。

第二类差不多都是悲剧里的角色。他们有机会读书；同情于，或参加过，革命；知道，或想去知道，天下大事；会思想或自己以为会思想。这群朋友几乎没有一位快活的。他们的生年月日就不对：都生在前清末年，现在都在三十五与四十岁之间。礼义廉耻与孝弟忠信，在他们心中还有很大的分量。同时，他们对于新的事情与道理都明白个几成。以前的作人之道弃之可惜，于是对于父母子女根本不敢作什么试验。对以后的文化建设不愿落在人后，可是别人革命可以发财，而他们革命只落个“忆昔当年……”。他们对于一切负着责任：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全属他们管。可是一切都不管他们，他们是旧时代的弃儿，新时代的伴郎。谁都向他们讨税，他们始终就没有二亩地，这些人们带着满肚子的委屈，而且还得到处扬着头微笑，好象天下与自己都很太平似的。

在这第二类的友人中，有的是徘徊于尽孝呢，还是为自己呢？有的是享受呢，还是对家小负责呢？有的是结婚呢，还是保持个人的自由呢？……花样很多，而其基本音调是一个——徘徊、迟疑、苦闷。他们可是也并不敢就干脆不挣扎，他们的理智给感情画出道儿来，结果呢，还是努力的维持旧局面吧，反正得站一面儿，那么就站在自幼儿习惯下来的那一面好啦。这可不是偷懒，捡着容易的作，也不是不厌恶旧而坏的势力，而实在需要很大的勉强或是——说得好听一点——牺牲；因为他们打算站在这一面，便无法不舍掉另一面，而这个另一面正自带着许多媚人的诱惑力量。

何容兄是这样朋友中的一位代表。在革命期间，他曾吃过枪弹：幸而是打在腿上，所以现在还能“不”革命的活着。革命吧，不革命吧，他的见解永不落在时代后头。可是在他的行为上，他比提倡尊孔的人还更古朴，这里所指的提倡尊孔者还是那真心想翼道救世的。他没有一点“新”气，更提不到“洋”气。说卫生，他比谁都晓得。但是他的生活最没规律：他能和友人们一谈谈到天亮，他决不肯只陪到夜里两点。可有一点，这得看是什么朋友；他要是看谁不顺眼，连一分钟也不肯空空的花费。他的“古道”使他柔顺象个羊，同时能使他硬如铁。当他硬的时候，不要说巴结人，就是泛泛的敷衍一下也不肯。在他柔顺的时候，他的感情完全受着理智的调动：比如说友人的小孩病得要死，他能昼夜的去给守着，而面上老是微笑，希望他的笑能减少友人一点痛苦；及至友人们都睡了，他才独对着垂死的小儿落泪。反之，对于他以为不是东西的人，他全任感情行事，不管人家多么难堪。他“承认”了谁，谁就是完人；有了错过他也要说而张不开口。他不承认谁，乘早不必讨他的厌去。

怎样能被他“承认”呢？第一个条件是光明磊落。所谓光明磊落就是一个人能把旧礼教中那些舍己从人的地方用在一切行动上。而且用得自然单纯，不为着什么利益与必期的效果。他不反对人家讲恋爱，可是男的非给女的提着小伞与低声下气的连唤“嘀耳”不可，他便受不住了，他以为这位先生缺乏点丈夫气概。他不是不明白在“追求”期间这几乎是照例的公事，可是他遇到这种事儿，便夸大的要说他的话了：“我的老婆给我扛着伞，能把人碰个跟头的大伞！”他，真的，不让何太太扛伞。真的，他也不能给她扛伞。他不佩服打老婆的人，加倍的不佩服打完老婆而出来给她提小伞的人，后者不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使他不能低三下四的求爱，使他穷，使他的生活没有规律，使他不能多写文章——非到极满意不肯寄走，改、改、改，结果文章失去自然的风趣。作什么他都出全力，为是对得起人，而成绩未必好。可是他愿费力不讨好，不肯希望“歪打正着”。他不常喝酒，一喝起来他可就认了真，喝酒就是喝酒；醉？活该！在他思索的时候，他是心细如发。他以为不必思索的事，根本不去思索，譬如喝酒，喝就是了，管它什么。他的心思忽细忽粗，正如其为人忽柔忽硬。他并不是疯子，但是这种矛盾的现象，使他“阔”不起来。对于自己物质的享受，他什么都能将就；对于择业择友，一点也不将就。他用消极的安贫去平衡他所不屑的积极发展。无求于人，他可以冷眼静观宇宙了，所以他幽默。他知道自己矛盾，也看出世事矛盾，他的风凉话是含着这双重的苦味。

是的，他不象别的朋友们那样有种种无法解决的，眼看着越缠越紧而翻不起身的事。以他来比较他们，似乎他还该算个幸运的。可是我拿他作这群朋友的代表。正因为他没有显然的困难，他的悲哀才是大家所必不能避免的，不管你如何设法摆脱。显然的困难是时代已对个人提出清账，一五一十，清清楚楚。他的默默悲哀是时代与个人都微笑不语，看到底谁能再敷衍下去。他要想敷衍呢，他便须和一切妥协：旧东西中的好的坏的，新东西中的好的坏的，一齐等着他给喊好；自要他肯给它们喊好，他就颇有希望成为有出路的人。他不能这么办。同时他也知道毁坏了自己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事，他不因不妥协而变成永不洗脸的名士。革命是有意义的事，可是他已先偏过了。怎办呢？他只交下几个好朋友，大家到一块儿，有的说便说，没的说彼此就楞着也好。他也教书，也编书，月间进上几十块钱就可以过去。他不讲穿，不讲究食住，外表上是平静沉默，心里大概老有些人家看不见的风浪。真喝醉了的时候也会放声的哭，也许是哭自己，也许是哭别人。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不吹腾自己的好处。不过，他不想改他的毛病，因为改了毛病好象就失去些硬劲儿似的。努力自励的人，假若没有脑子，往往比懒一些的更容易自误误人。何容兄不肯拿自己当个猴子要给人家看。好、坏，何容是何容：他的微笑似乎表示着这个。对好友们，他才肯说他的毛病，象是：“起居无时，饮食无节，衣冠不整，礼貌不周，思而不学，好求甚解而不读书……”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这么透澈。催他写文章，他不说忙，而是“慢与忙有关系，因优故忙。”因为“作文章象暖房里人工孵鸡，鸡孵出来了，人得病一场！”

他若穿起军服来，很象个营里的书记长。胸与肩够宽，可惜脸上太白了些，不完全象个兵。脸白，可并不美。穿起蓝布大衫，又象个学校里不拿事的庶务员。面貌与服装都没什么可说，他的态度才是招人爱的地方，老是安安稳稳，不慌不忙，不多说话，但说出来就得让听者想那么一会儿。香烟不离口；酒不常喝，而且喝多了在两天之后才现醉象——这使朋友们视他为“异人”；他自己也许很以此自豪，虽然“晚醉”和“早醉”是一样受罪的。他喜爱北平，大概最大的原因是北平有几位说得来的朋友。

载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人间世》第四十一期

青岛与山大

北中国的景物是由大漠的风与黄河的水得到色彩与情调：荒、燥、寒、旷、灰黄，在这以尘沙为雾，以风暴为潮的北国里，青岛是颗绿珠，好似偶然的放在那黄色地图的边儿上。在这里，可以遇见真的雾，轻轻的在花林中流转，愁人的雾笛仿佛象一种特有的鹃声。在这里，北方的狂风还可以袭入，激起的却是浪花；南风一到，就要下些小雨了。在这里，春来的很迟，别处已是端阳，这里刚好成为锦绣的乐园，到处都是春花。这里的夏天根本用不着说，因为青岛与避暑永远是相联的。其实呢，秋天更好：有北方的晴爽，而不显着干燥，因为北方的天气在这里被海给软化了；同时，海上的湿气又被凉风吹散，结果是天与海一样的蓝，湿与燥都不走极端；虽然大雁还是按时候向南飞，可是此地到菊花时节依然是很暖和的。在海边的微风里，看高远深碧的天上飞着雁字，真能使人暂时忘了一切，即使欲有所思，大概也只有赞美青岛吧。冬天可实在不能令人满意，有相当的冷，也有不小的风。但是，这里的房屋不象北平的那样以纸糊窗，街道上也没有尘土，于是冷与风的厉害就减少了一些。再说呢，夏季的青岛是中外有钱有闲的人们的娱乐场所，因为他们与她们都是来享福取乐，所以不惜把壮丽的山海弄成烟酒香粉的世界。到了冬天，他们与她们都另寻出路，把山海自然之美交给我们久住青岛的人。雪天，我们可以到栈桥去望那美若白莲的远岛；风天，我们可以在夜里听着寒浪的击荡。就是不风不雪，街上的行人也不甚多，到处呈现着严肃的气象，我们也可以吐一口气，说：这是山海的真面目。

一个大学或者正象一个人，他的特色总多少与它所在的地方有些关系。山大虽然成立了不多年，但是它既在青岛，就不能不带些青岛味儿。这也就是常常引起人家误解的地方。一般的说，人们大概会这样想：山大立在青岛恐怕不大合适吧？舞场、咖啡馆、电影院、浴场……在花花世界里能安心读书吗？这种因爱护而担忧的猜想，正是我们所愿解答的。在前面，我们叙述了青岛的四时：青岛之有夏，正如青岛之有冬；可是一般人似乎只知其夏，不知其冬，猜测多半由此而来。说真的，出大所表现的精神是青岛的冬。是呀，青岛忙的时候也是山大忙的时候，学会咧，参观团咧，讲习会咧，有时候同时借用山大作会场或宿舍，热忙非常。但这总是在夏天，夏天我们也放假呀。当我们上课的期间，自秋至冬，自冬至初夏，青岛差不多老是静寂的。春山上的野花，秋海上的晴霞，是我们的，避暑的人们大概连想也没想到过。至于冬日寒风恶月里的寂苦，或者也只有我们的读书声与足球场上的欢笑可与相抗；稍微贪点热闹的人恐怕连一个星期也住不下去。我常说，能在青岛住过一冬的，就有修仙的资格。我们的学生在这里一住就是四冬啊！他们不会在毕业时候都成为神仙——大概也没人这样期望他们——可是他们的静肃态度已经养成了。一个没到过山大的人，也许容易想到，青岛既是富有洋味的地方，当然山大的学生也得洋服啷当的，象些华侨子弟似的。根本没有这一回事。山大的校舍是昔年的德国兵营，虽然在改作学校之后，院中铺满短草，道旁也种上了玫瑰，可是它总脱不了营房的严肃气象。学校的后面左面都是小山，挺立着一些青松，我们每天早晨一抬头就看见山石与松林之美，但不是柔媚的那一种。学校里我们设若打扮得怪漂亮的，即使没人多看两眼，也觉得仿佛有些不得劲儿。整个的严肃空气不许我们漂亮，到学校外去，依然用不着修饰。六七月之间，此处固然是万紫千红，士女如云，好一片摩登景象了。可是过了暑期，海边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我们大概用不着花花绿绿的去请白鸥与远帆来看吧？因此，山大虽在青岛，而很少洋味儿，制服以外，蓝布大衫是第二制服。就是在六七月最热闹的时候，我们还是如此，因为朴素成了风气，蓝布大衫一穿大有“众人摩登我独古”的气概。

还有呢，不管青岛是怎样西洋化了的都市，它到底是在山东。“山东”二字满可以用作朴俭静肃的象征，所以山大——虽然学生不都是山东人——不但是个北方大学，而且是北方大学中最带“山东”精神的一个。我们常到崂山去玩，可是我们的眼却望着泰山，仿佛是。这个精神使我们朴素，使我们能吃苦，使我们静默。往好里说，我们是有一种强毅的精神；往坏里讲，我们有点乡下气。不过，即使我们真有乡下气，我们也会自傲的说，我们是在这儿矫正那有钱有闲来此避暑的那种奢华与虚浮的摩登，因为我们是一群“山东儿”——虽然是在青岛，而所表现的是青岛之冬。

至于沿海上停着的各国军舰，我们看见的最多，此地的经济权在谁何之手，我们知道的最清楚；这些——还有许多别的呢——时时刻刻刺激着我们，警告着我们，我们的外表朴素，我们的生活单纯，我们却有颗红热的心。我们眼前的青山碧海时时对我们说：国破山河在！于此，青岛与山大就有了很大的意义。

载《山大年刊》一九三六年度版

想北平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象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象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象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象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象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载一九三六年六月十六日《宇宙风》第十九期

英国人

据我看，一个人即使承认英国人民有许多好处，大概也不会因为这个而乐意和他们交朋友。自然，一个有金钱与地位的人，走到哪里也会受欢迎；不过，在英国也比在别国多些限制。比如以地位说吧，假如一个作讲师或助教的，要是到了德国或法国，一定会有些人称呼他“教授”。不管是出于诚心吧，还是捧场；反正这是承认教师有相当的地位，是很显然的，在英国，除非他真正是位教授，绝不会有人来招呼他。而且，这位教授假若不是牛津或剑桥的，也就还差点劲儿。贵族也是如此，似乎只有英国国产贵族才能算数儿。

至于一个平常人，尽管在伦敦或其他的地方住上十年八载，也未必能交上一个朋友。是的，我们必须先交代明白，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大家一天到晚为生活而奔忙，实在找不出闲工夫去交朋友；欧西各国都是如此，英国并非例外。不过，即使我们承认这个，可是英国人还有些特别的地方，使他们更难接近。一个法国人见着个生人，能够非常的亲热，越是因为这个生人的法国话讲得不好，他才越愿指导他。英国人呢，他以为天下没有会讲英语的，除了他们自己，他干脆不愿答理一个生人。一个英国人想不到一个生人可以不明白英国的规矩，而是一见到生人说话行动有不对的地方，马上认为这个人是野蛮，不屑于再招呼他。英国的规矩又偏偏是那么多！他不能想象到别人可以没有这些规矩，而另有一套；不，英国的是一切；设若别处没有那么多的雾，那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天气！

除了规矩而外，英国人还有好多不许说的事：家中的事，个人的职业与收入，通通不许说，除非彼此是极亲近的人。一个住在英国的客人，第一要学会那套规矩，第二要别乱打听事儿，第三别谈政治，那么，大家只好谈天气了，而天气又是那么不得人心。自然，英国人很有的说，假若他愿意：他可以讲论赛马、足球、养狗、高尔夫球等等；可是咱又许不大晓得这些事儿。结果呢，只好对楞着。对了，还有宗教呢，这也最好不谈。每个英国人有他自己开阔的到天堂之路，乘早儿不用惹麻烦。连书籍最好也不谈，一般的说，英国人的读书能力与兴趣远不及法国人。能念几本书的差不多就得属于中等阶级，自然我们所愿与谈论书籍的至少是这路人。这路人比谁的成见都大，那么与他们闲话书籍也是自找无趣的事。多数的中等人拿读书——自然是指小说了——当作一种自己生活理想的佐证。一个普通的少女，长得有个模样，嫁了个驶汽车的；在结婚之夕才证实了，他原来是个贵族，而且承袭了楼上有鬼的旧宫，专是壁上的挂图就值多少百万！读惯这种书的，当然很难想到别的事儿，与他们谈论书籍和捣乱大概没有甚么分别。中上的人自然有些识见了，可是很难遇到啊。况且有些识见的英国人，根本在英国就不大被人看得起；他们连拜伦、雪莱、和王尔德还都逐出国外去，我们想跟这样人交朋友——即使有机会——无疑的也会被看作成怪物的。

我真想不出，彼此不能交谈，怎能成为朋友。自然，也许有人说：不常交谈，那么遇到有事需要彼此的帮忙，便丁对丁，卯对卯的去办好了；彼此有了这样干脆了当的交涉与接触，也能成为朋友，不是吗？是的，求人帮助是必不可免的事，就是在英国也是如是；不过英国人的脾气还是以能不求人为最好。他们的脾气即是这样，他们不求你，你也就不好意思求他了。多数的英国人愿当鲁滨孙，万事不求人。于是他们对别人也就不愿多伸手管事。况且，他们即使愿意帮忙你，他们是那样的沉默简单，事情是给你办了，可是交情仍然谈不到。当一个英国人答应了你办一件事，他必定给你办到。可是，跟他上火车一样，非到车已要开了，他不露面。你别去催他，他有他的稳当劲儿。等办完了事，他还是不理你，直等到你去谢谢他，他才微笑一笑。到底还是交不上朋友，无论你怎样上前巴结。假若你一个劲儿奉承他或讨他的好，他也许告诉你：“请少来吧，我忙！”这自然不是说，英国就没有一个和气的人。不，绝不是。一个和气的英国人可以说是最有礼貌，最有心路，最体面的人。不过，他的好处只能使你钦佩他，他有好些地方使人不便和他套交情。他的礼貌与体面是一种武器，使人不敢离他太近了。就是顶和气的英国人，也比别人端庄的多；他不喜欢法国式的亲热——你可以看见两个法国男人互吻，可是很少见一个英国人把手放在另一个英国人的肩上，或搂着脖儿。两个很要好的女友在一块儿吃饭，设若有一个因为点儿原故而想把自己的菜让给友人一点，你必会听到那个女友说：“这不是羞辱我吗？”男人就根本不办这样的傻事。是呀，男人对于让酒让烟是极普遍的事，可是只限于烟酒，他们不会肥马轻裘与友共之。

这样讲，好象英国人太别扭了。别扭，不错：可是他们也有好处。你可以永远不与他们交朋友，但你不能不佩服他们。事情都是两面的。英国人不愿轻易替别人出力，他可也不来讨厌你呀。他的确非常高傲，可是你要是也沉住了气，他便要佩服你。一般的说，英国人很正直。他们并不因为自傲而蛮不讲理。对于一个英国人，你要先估量估量他的身分，再看看你自己的价值，他要是象块石头，你顶好象块大理石；硬碰硬，而你比他更硬。他会承认他的弱点。他能够很体谅人，很大方，但是他不愿露出来；你对他也顶好这样。设若你准知道他要向灯，你就顶好也先向灯，他自然会向火；他喜欢表示自己有独立的意见。他的意见可老是意见，假若你说得有理，到办事的时候他会牺牲自己的意见，而应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必须知道，他的态度虽是那么沉默孤高，象有心事的老驴似的，可是他心中很能幽默一气。他不轻易向人表示亲热，可也不轻易生气，到他说不过你的时候，他会以一笑了之。这点幽默劲儿使英国人几乎成为可爱的了。他没火气，他不吹牛，虽然他很自傲自尊。

所以，假若英国人成不了你的朋友，他们可是很好相处。他们该办什么就办什么，不必你去套交情；他们不因私交而改变作事该有的态度。他们的自傲使他们对人冷淡，可是也使他们自重。他们的正直使他们对人不客气，可也使他们对事认真。你不能拿他当作吃喝不分的朋友，可是一定能拿他当个很好的公民或办事人。就是他的幽默也不低级讨厌，幽默助成他作个贞脱儿曼，不是弄鬼脸逗笑。他并不老实，可是他大方。

他们不爱着急，所以也不好讲理想。胖子不是一口吃起来的，乌托邦也不是一步就走到的。往坏了说，他们只顾眼前；往好里说，他们不乌烟瘴气。他们不爱听世界大同，四海兄弟，或那顶大顶大的计划。他们愿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成功呢，好；失败呢，再干。英国兵不怕打败仗。英国的一切都好象是在那儿敷衍呢，可是他们在各种事业上并不是不求进步。这种骑马找马的办法常常使人以为他们是狡猾，或守旧；狡猾容或有之，守旧也是真的，可是英国人不在乎，他有他的主意。他深信常识是最可宝贵的，慢慢走着瞧吧。萧伯纳可以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可是他们会说：“他是爱尔兰的呀！”他们会随着萧伯纳笑他们自己，但他们到底是他们——萧伯纳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些，可只是个简单的，大概的，一点由观察得来的印象。一般的说，也许大致不错；应用到某一种或某一个英国人身上，必定有许多欠妥当的地方。概括的论断总是免不了危险的。

载一九三六年九月《西风》第一期

我的几个房东

初到伦敦，经艾温士教授的介绍，住在了离“城”有十多英里的一个人家里。房主人是两位老姑娘。大姑娘有点傻气，腿上常闹湿气，所以身心都不大有用。家务统由妹妹操持，她勤苦诚实，且受过相当的教育。

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后，把面包房给了儿子，给二女一人一处小房子。她们卖出一所，把钱存在银行生息。其余的一所，就由她们合住。妹妹本可以去作，也真作过，家庭教师。可是因为姐姐需人照管，所以不出去作事，而把楼上的两间屋子租给单身的男人，进些租金。这给妹妹许多工作，她得给大家作早餐晚饭，得上街买东西，得收拾房间，得给大家洗小衣裳，得记账。这些，已足使任何一个女子累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她于这些工作外，还得答复朋友的信，读一两段圣经，和作些针线。

她这种勤苦忠诚，倒还不是我所佩服的。我真佩服她那点独立的精神。她的哥开着面包房，到圣诞节才送给妹妹一块大鸡蛋糕！她决不去求他的帮助，就是对那一块大鸡蛋糕，她也马上还礼，送给她哥一点有用的小物件。当我快回国时去看她，她的背已很弯，发也有些白的了。

自然，这种独立的精神是由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逼出来的，可是，我到底不能不佩服她。

在她那里住过一冬，我搬到伦敦的西部去。这回是与一个叫艾支顿的合租一层楼。所以事实上我所要说的是这个艾支顿——称他为二房东都勉强一些——而不是真正的房东。我与他一气在那里住了三年。

这个人的父亲是牧师，他自己可不信宗教。当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和一个女子由家中逃出来，在伦敦结了婚，生了三四个小孩。他有相当的聪明，好读书。专就文字方面上说，他会拉丁文，希腊文，德文，法文，程度都不坏。英文，他写得非常的漂亮。他作过一两本讲教育的书，即使内容上不怎样，他的文字之美是公认的事实。我愿意同他住在一处，差不多是为学些地道好英文。在大战时，他去投军。因为心脏弱，报不上名。他硬挤了进去。见到了军官，凭他的谈吐与学识，自然不会被叉去帐外。一来二去，他升到中校，差不多等于中国的旅长了。

战后，他拿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到伦敦，重整旧业，他又去教书。为充实学识，还到过维也纳听弗洛衣德的心理学。后来就在牛津的补习学校教书。这个学校是为工人们预备的，仿佛有点象国内的暑期学校，不过目的不在补习升学的功课。作这种学校的教员，自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实利上并不坏：一年只作半年的事，薪水也并不很低。这个，大概是他的黄金“时代”。以身份言，中校；以学识言，有著作；以生活言，有个清闲舒服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位美国女子发生了恋爱。她出自名家，有硕士的学位。来伦敦游玩，遇上了他。她的学识正好补足他的，她是学经济的；他在补习学校演讲关于经济的问题，她就给他预备稿子。

他的夫人告了。离婚案刚一提到法厅，补习学校便免了他的职。这种案子在牛津与剑桥还是闹不得的！离婚案成立，他得到自由，但须按月供给夫人一些钱。

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极狼狈。自己没有事，除了夫妇的花销，还得供给原配。幸而硕士找到了事，两份儿家都由她支持着。他空有学问，找不到事。可是两家的感情渐渐的改善，两位夫人见了面，他每月给第一位夫人送钱也是亲自去，他的女儿也肯来找他。这个，可救不了穷。穷，他还很会花钱。作过几年军官，他挥霍惯了。钱一到他手里便不会老实。他爱买书，爱吸好烟，有时候还得喝一盅。我在东方学院见了他，他到那里学华语；不知他怎么弄到手里几镑钱。便出了这个主意。见到我，他说彼此交换知识，我多教他些中文，他教我些英文，岂不甚好？为学习的方便，顶好是住在一处，假若我出房钱，他就供给我饭食。我点了头，他便找了房。

艾支顿夫人真可怜。她早晨起来，便得作好早饭。吃完，她急忙去作工，拚命的追公共汽车；永远不等车站稳就跳上去，有时把腿碰得紫里蒿青。五点下工，又得给我们作晚饭。她的烹调本事不算高明，我俩一有点不爱吃的表示，她便立刻泪在眼眶里转。有时候，艾支顿卖了一本旧书或一张画，手中摸着点钱，笑着请我们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我看她太疲乏了，就请他俩吃顿中国饭。在这种时节，她喜欢得象小孩子似的。

他的朋友多数和他的情形差不多。我还记得几位：有一位是个年轻的工人，谈吐很好，可是时常失业，一点也不是他的错儿，怎奈工厂时开时闭。他自然的是个社会主义者，每逢来看艾支顿，他俩便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辩。艾支顿也很有口才，不过与其说他是为政治主张而争辩，还不如说是为争辩而争辩。还有一位小老头也常来，他顶可爱。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他都能读能写能讲，但是找不到事作；闲着没事，他只为一家磁砖厂吆喝买卖，拿一点扣头。另一位老者，常上我们这一带来给人家擦玻璃，也是我们的朋友。这个老头是位博士。赶上我们在家，他便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和我们讨论文学与哲学。孔子的哲学，泰戈尔的诗，他都读过，不用说西方的作家了。

只提这么三位吧，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工商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崩溃与罪恶。他们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那个社会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不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而且有远不及他们三个的！找个事情真比登天还难！

艾支顿一直闲了三年。我们那层楼的租约是三年为限。住满了，房东要加租，我们就分离开，因为再找那样便宜，和恰好够三个人住的房子，是大不容易的。虽然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还时常见面。艾支顿只要手里有够看电影的钱，便立刻打电话请我去看电影。即使一个礼拜，他的手中彻底的空空如也，他也会约我到家里去吃一顿饭。自然，我去的时候也老给他们买些东西。这一点上，他不象普通的英国人，他好请朋友，也很坦然的接受朋友的约请与馈赠。有许多地方，他都带出点浪漫劲儿，但他到底是个英国人，不能完全放弃绅士的气派。

直到我回国的时际，他才找到了事——在一家大书局里作顾问，荐举大陆上与美国的书籍，经书局核准，他再找人去翻译或——若是美国的书——出英国版。我离开英国后，听说他已被那个书局聘为编辑员。

离开他们夫妇，我住了半年的公寓，不便细说；房东与房客除了交租金时见一面，没有一点别的关系。在公寓里，晚饭得出去吃，既费钱，又麻烦，所以我又去找房间。这回是在伦敦南部找到一间房子，房东是老夫妇，带着个女儿。

这个老头儿——达尔曼先生——是干什么的，至今我还不清楚。一来我只在那儿住了半年，二来英国人不喜欢谈私事，三来达尔曼先生不爱说话，所以我始终没得机会打听。偶尔由老夫妇谈话中听到一两句，仿佛他是木器行的，专给人家设计作家具。他身边常带着尺。但是我不敢说肯定的话。

半年的工夫，我听熟了他三段话——他不大爱说话，但是一高兴就离不开这三段，象留声机片似的，永远不改。第一段是贵族巴来，由非洲弄来的钻石，一小铁筒一小铁筒的！每一块上都有个记号！第二段是他作过两次陪审员，非常的光荣！第三段是大战时，一个伤兵没能给一个军官行礼，被军官打了一拳。及至看明了那是个伤兵，军官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然的话，非教街上的给打死不可！

除了这三段而外，假若他还有什么说的，便是重述《晨报》上的消息与意见。凡是《晨报》所说的都对！

这个老头儿是地道英国的小市民，有房，有点积蓄，勤苦，干净，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的工作是神圣的，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达尔曼太太是女性的达尔曼太太，她的意见不但得自《晨报》，而且是由达尔曼先生口中念出的那几段《晨报》，她没工夫自己去看报。

达尔曼姑娘只看《晨报》上的广告。有一回，或者是因为看我老拿着本书，她向我借一本小说。随手的我给了她一本威尔思的幽默故事。念了一段，她的脸都气紫了！我赶紧出去在报摊上给她找了本六个便士的罗曼司，内容大概是一个女招待嫁了个男招待，后来才发现这个男招待是位伯爵的承继人。这本小书使她对我又有了笑脸。

她没事作，所以在分类广告上登了一小段广告——教授跳舞。她的技术如何，我不晓得，不过她声明愿减收半费教给我的时候，我没出声。把知识变成金钱，是她，和一切小市民的格言。

她有点苦闷，没有男朋友约她出去玩耍，往往吃完晚饭便假装头疼，跑到楼上去睡觉。婚姻问题在那经济不景气的国度里，真是个没法办的问题。我看她恐怕要窝在家里！“房东太太的女儿”往往成为留学生的夫人，这是留什么外史一类小说的好材料；其实，里面的意义并不止是留学生的荒唐呀。

载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西风》第四期

大明湖之春

北方的春本来就不长，还往往被狂风给七手八脚的刮了走。济南的桃李丁香与海棠什么的，差不多年年被黄风吹得一干二净，地暗天昏，落花与黄沙卷在一处，再睁眼时，春已过去了！记得有一回，正是丁香乍开的时候，也就是下午两三点钟吧，屋中就非点灯不可了；风是一阵比一阵大，天色由灰而黄，而深黄，而黑黄，而漆黑，黑得可怕。第二天去看院中的两株紫丁香，花已象煮过一回，嫩叶几乎全破了！

济南的秋冬，风倒很少，大概都留在春天刮呢。

有这样的风在这儿等着，济南简直可以说没有春天；那么，大明湖之春更无从说起。

济南的三大名胜，名字都起得好：千佛山，趵突泉，大明湖，都多么响亮好听！一听到“大明湖”这三个字，便联想到春光明媚和湖光山色等等，而心中浮现出一幅美景来。事实上，可是，它既不大，又不明，也不湖。

湖中现在已不是一片清水，而是用坝划开的多少块“地”。“地”外留着几条沟，游艇沿沟而行，即是逛湖。水田不需要多么深的水，所以水黑而不清；也不要急流，所以水定而无波。东一块莲，西一块蒲，土坝挡住了水，蒲苇又遮住了莲，一望无景，只见高高低低的“庄稼”。艇行沟内，如穿高粱地然，热气腾腾，碰巧了还臭气烘烘。夏天总算还好，假若水不太臭，多少总能闻到一些荷香，而且必能看到些绿叶儿。春天，则下有黑汤，旁有破烂的土坝；风又那么野，绿柳新蒲东倒西歪，恰似挣命。所以，它即不大，又不明，也不湖。

话虽如此，这个湖到底得算个名胜。湖之不大与不明，都因为湖已不湖。假若能把“地”都收回，拆开土坝，挖深了湖身，它当然可以马上既大且明起来：湖面原本不小，而济南又有的是清凉的泉水呀。这个，也许一时作不到。不过，即使作不到这一步，就现状而言，它还应当算作名胜。北方的城市，要找有这么一片水的，真是好不容易了。千佛山满可以不算数儿，配作个名胜与否简直没多大关系。因为山在北方不是什么难找的东西呀。水，可太难找了。济南城内据说有七十二泉，城外有河，可是还非有个湖不可。泉，池，河，湖，四者俱备，这才显出济南的特色与可贵。它是北方唯一的“水城”，这个湖是少不得的。设若我们游湖时，只见沟而不见湖，请到高处去看看吧，比如在千佛山上往北眺望，则见城北灰绿的一片——大明湖；城外，华鹊二山夹着弯弯的一道灰亮光儿——黄河。这才明白了济南的不凡，不但有水，而且是这样多呀。

况且，湖景若无可观，湖中的出产可是很名贵呀。懂得什么叫作美的人或者不如懂得什么好吃的人多吧，游过苏州的往往只记得此地的点心，逛过西湖的提起来便念叨那里的龙井茶，藕粉与莼菜什么的，吃到肚子里的也许比一过眼的美景更容易记住，那么大明湖的蒲菜，茭白，白花藕，还真许是它驰名天下的重要原因呢。不论怎么说吧，这些东西既都是水产，多少总带着些南国风味；在夏天，青菜挑子上带着一束束的大白莲花蓇葖出卖，在北方大概只有济南能这么“阔气”。

我写过一本小说——《大明湖》——在一二八与商务印书馆一同被火烧掉了。记得我描写过一段大明湖的秋景，词句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什么什么秋。桑子中先生给我画过一张油画，也画的是大明湖之秋，现在还在我的屋中挂着。我写的，他画的，都是大明湖，而且都是大明湖之秋，这里大概有点意思。对了，只是在秋天，大明湖才有些美呀。济南的四季，唯有秋天最好，晴暖无风，处处明朗。这时候，请到城墙上走走，俯视秋湖，败柳残荷，水平如镜；唯其是秋色，所以连那些残破的土坝也似乎正与一切景物配合：土坝上偶尔有一两截断藕，或一些黄叶的野蔓，配着三五枝芦花，确是有些画意。“庄稼”已都收了，湖显着大了许多，大了当然也就显着明。不仅是湖宽水净，显着明美，抬头向南看，半黄的千佛山就在面前，开元寺那边的“橛子”——大概是个塔吧——静静的立在山头上。往北看，城外的河水很清，菜畦中还生着短短的绿叶。往南往北，往东往西，看吧，处处空阔明朗，有山有湖，有城有河，到这时候，我们真得到个“明”字了。桑先生那张画便是在北城墙上画的，湖边只有几株秋柳，湖中只有一只游艇，水作灰蓝色，柳叶儿半黄。湖外，他画上了千佛山；湖光山色，联成一幅秋图，明朗，素净，柳梢上似乎吹着点不大能觉出来的微风。

对不起，题目是大明湖之春，我却说了大明湖之秋，可谁教亢德先生出错了题呢！

载一九三七年三月《宇宙风》第三十七期

东方学院

从一九二四的秋天，到一九二九的夏天，我一直的在伦敦住了五年。除了暑假寒假和春假中，我有时候离开伦敦几天，到乡间或别的城市去游玩，其余的时间就都消磨在这个大城里。我的工作不许我到别处去，就是在假期里，我还有时候得到学校去。我的钱也不许我随意的去到各处跑，英国的旅馆与火车票价都不很便宜。

我工作的地方是东方学院，伦敦大学的各学院之一。这里，教授远东近东和非洲的一切语言文字。重要的语言都成为独立的学系，如中国语，阿拉伯语等；在语言之外还讲授文学哲学什么的。次要的语言，就只设一个固定的讲师，不成学系，如日本语；假如有人要特意的请求讲授日本的文学或哲学等，也就由这个讲师包办。不甚重要的语言，便连固定的讲师也不设，而是有了学生再临时去请教员，按钟点计算报酬。譬如有人要学蒙古语文或非洲的非英属的某地语文，便是这么办。自然，这里所谓的重要与不重要，是多少与英国的政治，军事，商业等相关联的。

在学系里，大概的都是有一位教授，和两位讲师。教授差不多全是英国人；两位讲师总是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外国人——这就是说，中国语文系有一位中国讲师，阿拉伯语文系有一位阿拉伯人作讲师。这是三位固定的教员，其余的多是临时请来的，比如中国语文系里，有时候于固定的讲师外，还有好几位临时的教员，假若赶到有学生要学中国某一种方言的话；这系里的教授与固定讲师都是说官话的，那么要是有人想学厦门话或绍兴话，就非去临时请人来教不可。

这里的教授也就是伦敦大学的教授。这里的讲师可不都是伦敦大学的讲师。以我自己说，我的聘书是东方学院发的，所以我只算学院里的讲师，和大学不发生关系。那些英国讲师多数的是大学的讲师，这倒不一定是因为英国讲师的学问怎样的好，而是一种资格问题：有了大学讲师的资格，他们好有升格的希望，由讲师而副教授而教授。教授既全是英国人，如前面所说过的，那么外国人得到了大学的讲师资格也没有多大用处。况且有许多部分，根本不成为学系，没有教授，自然得到大学讲师的资格也不会有什么发展。在这里，看出英国人的偏见来。以梵文，古希伯来文，阿拉伯文等说，英国的人才并不弱于大陆上的各国；至于远东语文与学术的研究，英国显然的追不上德国或法国。设若英国人愿意，他们很可以用较低的薪水去到德法等国聘请较好的教授。可是他们不肯。他们的教授必须是英国人，不管学问怎样。就我所知道的，这个学院里的中国语文学系的教授，还没有一位真正有点学问的。这在学术上是吃了亏，可是英国人自有英国人的办法，决不会听别人的。幸而呢，别的学系真有几位好的教授与讲师，好歹一背拉，这个学院的教员大致的还算说得过去。况且，于各系的主任教授而外，还有几位学者来讲专门的学问，象印度的古代律法，巴比仑的古代美术等等，把这学院的声价也提高了不少。在这些教员之外，另有位音韵学专家，教给一切学生以发音与辨音的训练与技巧，以增加学习语言的效率。这倒是个很好的办法。

大概的说，此处的教授们并不象牛津或剑桥的教授们那样只每年给学生们一个有系统的讲演，而是每天与讲师们一样的教功课。这就必须说一说此处的学生了。到这里来的学生，几乎没有任何的限制。以年龄说，有的是七十岁的老夫或老太婆，有的是十几岁的小男孩或女孩。只要交上学费，便能入学。于是，一人学一样，很少有两个学生恰巧学一样东西的。拿中国语文系说吧，当我在那儿的时候，学生中就有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位老人是专学中国字，不大管它们都念作什么，所以他指定要英国的讲师教他。另一位老人指定要跟我学，因为他非常注重发音；他对语言很有研究，古希腊，拉丁，希伯来，他都会，到七十多岁了，他要听听华语是什么味儿；学了些日子华语，他又选上了日语。这两个老人都很用功，头发虽白，心却不笨。这一对老人而外，还有许多学生：有的学言语，有的念书，有的要在伦敦大学得学位而来预备论文，有的念元曲，有的念《汉书》，有的是要往中国去，所以先来学几句话，有的是已在中国住过十年八年而想深造……总而言之，他们学的功课不同，程度不同，上课的时间不同，所要的教师也不同。这样，一个人一班，教授与两个讲师便一天忙到晚了。这些学生中最小的一个才十二岁。

因此，教授与讲师都没法开一定的课程，而是兵来将挡，学生要学什么，他们就得教什么；学院当局最怕教师们说：“这我可教不了。”于是，教授与讲师就很不易当。还拿中国语文系说吧，有一回，一个英国医生要求教他点中国医学。我不肯教，教授也瞪了眼。结果呢，还是由教授和他对付了一个学期。我很佩服教授这点对付劲儿；我也准知道，假若他不肯敷衍这个医生，大概院长那儿就更难对付。由这一点来说，我很喜欢这个学院的办法，来者不拒，一人一班，完全听学生的。不过，要这样办，教员可得真多，一系里只有两三个人，而想使个个学生满意，是作不到的。

成班上课的也有：军人与银行里的练习生。军人有时候一来就是一拨儿，这一拨儿分成几组，三个学中文，两个学日文，四个学土耳其文……既是同时来的，所以可以成班。这是最好的学生。他们都是小军官，又差不多都是世家出身，所以很有规矩，而且很用功。他们学会了一种语言，不管用得着与否，只要考试及格，在饷银上就有好处。据说会一种语言的，可以每年多关一百镑钱。他们在英国学一年中文，然后就可以派到中国来。到了中国，他们继续用功，而后回到英国受试验。试验及格便加薪俸了。我帮助考过他们，考题很不容易，言语，要能和中国人说话；文字，要能读大报纸上的社论与新闻，和能将中国的操典与公文译成英文。学中文的如是，学别种语文的也如是。厉害！英国的秘密侦探是著名的，军队中就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人才呀：和哪一国交战，他们就有会哪一国言语文字的军官。我认得一个年轻的军官，他已考及格过四种言语的初级试验，才二十三岁！想打倒帝国主义么，啊，得先充实自己的学问与知识，否则喊哑了嗓子只有自己难受而已。

最坏的学生是银行的练习生们。这些都是中等人家的子弟——不然也进不到银行去——可是没有军人那样的规矩与纪律，他们来学语言，只为马马虎虎混个资格，考试一过，马上就把“你有钱，我吃饭，”忘掉。考试及格，他们就有被调用到东方来的希望，只是希望，并不保准。即使真被派遣到东方来，如新加坡，香港，上海，等处，他们早知道满可以不说一句东方语言而把事全办了。他们是来到这个学院预备资格，不是预备言语，所以不好好的学习。教员们都不喜欢教他们，他们也看不起教员，特别是外国教员。没有比英国中等人家的二十上下岁的少年再讨厌的了，他们有英国人一切的讨厌，而英国人所有的好处他们还没有学到，因为他们是正在刚要由孩子变成大人的时候，所以比大人更讨厌。

班次这么多，功课这么复杂，不能不算是累活了。可是有一样好处：他们排功课表总设法使每个教员空闲半天。星期六下午照例没有课，再加上每周当中休息半天，合起来每一星期就有两天的休息。再说呢，一年分为三学期，每学期只上十个星期的课，一年倒可以有五个月的假日，还算不坏。不过，假期中可还有学生愿意上课；学生愿意，先生自然也得愿意，所以我不能在假期中一气离开伦敦许多天。这可也有好处，假期中上课，学费便归先生要。

学院里有个很不错的图书馆，专藏关于东方学术的书籍，楼上还有些中国书。学生在上课前，下课后，不是在休息室里，便是到图书馆去，因为此外别无去处。这里没有运动场等等的设备，学生们只好到图书馆去看书，或在休息室里吸烟，没别的事可作。学生既多数的是一人一班，而且上课的时间不同，所以不会有什么团体与运动。每一学期至多也不过有一次茶话会而已。这个会总是在图书馆里开，全校的人都被约请。没有演说，没有任何仪式，只有茶点，随意的吃。在开这个会的时候，学生才有彼此接谈的机会，老幼男女聚在一处，一边吃茶一边谈话。这才看出来，学生并不少；平日一个人一班，此刻才看到成群的学生。

假期内，学院里清静极了，只有图书馆还开着，读书的人可也并不甚多。我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与《二马》，大部分是在这里写的，因为这里清静啊。那时候，学院是在伦敦城里。四外有好几个火车站，按说必定很乱，可是在学院里并听不到什么声音。图书馆靠街，可是正对着一块空地，有些花木，象个小公园。读完了书，到这个小公园去坐一下，倒也方便。现在，据说这个学院已搬到大学里去，图书馆与课室——一个友人来信这么说——相距很远，所以馆里更清静了。哼，希望多喒有机会再到伦敦去，再在这图书馆里写上两本小说！

载一九三七年三月《西风》第七期

这几个月的生活

自去年七月中辞去教职，到如今已快八个月了。数月里，有的朋友还把信寄到学校去；有的就说我没有了影儿；有的说我已经到哪里哪里作着什么什么事……我不愿变成个谜，教大家猜着玩，所以写几句出来，一打两用：一来解疑，二来就手儿当作稿子。

辞职后，一直住在青岛，压根儿就没动窝。青岛自秋至春都非常的安静，绝不象只在夏天来过的人所说的那么热闹。

安静，所以适于写作，这就是我舍不得离开此地的原因。

除了星期日或有点病的时候，我天天总写一点，有时少至几百字，有时多过三千；平均的算，每天可得二千来字。细水长流，架不住老写，日子一多，自有成绩，可是，从发表过的来看，似乎凑不上这个数儿，那是因为长稿即使写完，也不能一口气登出，每月只能发表一两段。还有写好又扔掉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有伤耗。

地方安静，个人的生活也就有了规律。我每天差不多总是七点起床，梳洗过后便到院中去打拳，自一刻钟到半点钟，要看高兴不高兴。不过，即使高兴，也必打上一刻钟，求其不间断。遇上雨或雪，就在屋中练练小拳。

这种运动不一定比别种运动好，而且耍刀弄棒，大有义和拳上体的嫌疑。不过它的好处是方便：用不着去找伴儿，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活动；独自打篮球，虽然胜利都是自己的，究竟不大有趣。再说，和大家一同打球，人家用多大的力气，自己也得陪着；不能一劲儿请求大家原谅。打拳呢，可长可短，可软可硬，由慢而速，亦可由速而慢，缺乏纪律，可是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它没有篮球足球那么激烈，可比纯徒手操活泼，练上几趟就多少能见点汗儿；背上微微见汗，脸色微红，最为舒服。只要有恒心，天天活动一会儿，必定有益。

打完拳，我便去浇花，喜花而不会养，只有天天浇水，以求不亏心。有的花不知好歹，水多就死；有的花，勉强的到时开几朵小花。不管它们怎样吧，反正我尽了责任。这么磨蹭十多分钟，才去吃早饭，看报。这差不多就快九点钟了。

吃过早饭，看看有应回答的信没有；若有，就先写信，溜一溜脑子；若没有，就试着写点文章。在这时候写文，不易成功，脑子总是东一头西一脚的乱闹哄。勉强的写一点，多数是得扔到纸篓去。不过，这么闹哄一阵，虽白纸上未落多少黑字，可是这一天所要写的，多少有了个谱儿，到下午便有辙可循，不至再拿起笔来发怔了。简直可以这么说，早半天的工作是抛自己的砖，以便引出自家的玉来。

十一时左右，外埠的报纸与信件来到，看报看信；也许有个朋友来谈一会儿，一早晨就这么无为而治的过去了。遇到天气特别晴美的时候，少不得就带小孩到公园去看猴，或到海边拾蛤壳。这得九点多就出发，十二时才能回来，我们是能将一里路当作十里走的；看见地上一颗特别亮的砂子，我们也能研究老大半天。

十二点吃午饭。吃完饭，我抢先去睡午觉，给孩子们示范。等孩子都决定去学我的好榜样，而闭上了眼，我便起来了；我只需一刻钟左右的休息，不必睡那伟大的觉。孩子睡了，我便可以安心拿起笔来写一阵。等到他们醒来，我就把墨水瓶盖好，一直到晚八点再打开。大概的说吧，写文的主要时间是午后两点到三点半，和晚上八点到九点半。这两个时间，我可以不受小孩们的欺侮。

九点半必定停止工作。按说，青岛的夜里最适于写文，因为各处静得连狗仿佛都懒得吠一声，可是，我不敢多写，身体钉不住；一咬牙，我便整夜的睡不好；若是早睡呢，我便能睡得象块木头，有人把我搬了走我也不知道，我可也不去睡的太早了，因为末一次的信是九点后才能送到，我得等着；还有呢，花猫每晚必出去活动，到九点后才回来，把猫收入。我才好锁上门。有时候躺下而睡不着，便读些书，直到困了为止。读书能引起倦意，写文可不能；读书是把别人的思想装入自己的脑子里，写文是把自己的思想挤出来，这两样不是一回事，写文更累得慌。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整天，该热闹了。看朋友，约吃饭，理发，偶尔也看看电影，都在这两天。一到星期一，便又安静起来，鸦雀无声，除了和孩子们说废话，几乎连唇齿舌喉都没有了用处似的。说真的，青岛确是过于安静了。可是，只要熬过一两个月，习惯了，可也就舍不得它了。

按说，我既爱安静，而又能在这极安静的地方写点东西，岂不是很抖的事吗？唉！（必得先叹一口气！）都好哇，就是写文章吃不了饭啊！

我的身体不算很强，多写字总不能算是对我有益处的事。但是，我不在乎，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有什么关系呢？死，我不怕；死不了而天天吃个半饱，远不如死了呢。我爱写作，可就是得挨饿，怎办呢？连版税带稿费，一共还不抵教书的收入的一半，而青岛的生活程度又是那么高，买葱要论一分钱的，坐车起码是一毛钱！怎样活下去呢？

常常接到青年朋友们的著作，教我给看，改；如有可能，给介绍到各杂志上去。每接到一份，我就要落泪，我没有工夫给详细的改，但是总抓着工夫给看一遍，尽我所能见到的给批注一下，客气的给寄回去。有好一点的呢，我当然找个相当的刊物，给介绍一下；选用与否，我不能管，尽到我的心算了。这点义务工作，不算什么；我要落泪，因为这些青年们都是想要指着投稿吃饭的呀！——这里没有饭吃！

干什么不是以力气挣钱呢，卖文章也是自食其力，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干这一行，第一是大有害于健康；老爬在桌上写，老思索，老憋闷得慌；有几个文人不害肺病呢？第二是卖了力气，拚了命，结果还卖不出钱来。越穷便越牢骚，越自苦，越咬牙，不久，怎样？不幸短命死矣！穷而后工，咱没见过；穷而后死，比比皆是。但分能干别的去，不要往这里走，此路不通！

为艺术而牺牲哟，不怕哟！好，这要不是你爸爸有钱，便是你不想活着。不想活着，找死还不容易，何必单找这条道儿？这么死，连死都不能痛痛快快的。到前线上去，哪一个枪弹不比钢笔头儿脆快呢？

我爱说实话，实话本不能悦耳；信不信由你吧，我算干够了。只有一条路可以使我继续下去这种生活，得航空奖券的头奖。不过，梦上加梦，也许有一天会疯了的。

载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五日《益世报》

无题（因为没有故事）

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假若过去的早晨都似地狱那么黑暗丑恶，盼明天干吗呢？是的，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着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无论怎说吧，过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动；实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

对了，我记得她的眼。她死了好多年了，她的眼还活着，在我的心里。这对眼睛替我看守着爱情。当我忙得忘了许多事，甚至于忘了她，这两只眼会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或一线光中，轻轻的一闪，像归燕的翅儿，只须一闪，我便感到无限的春光。我立刻就回到那梦境中，哪一件小事都凄凉，甜美，如同独自在春月下踏着落花。这双眼所引起的一点爱火，只是极纯的一个小火苗，像心中的一点晚霞，晚霞的结晶。它可以烧明了流水远山，照明了春花秋叶，给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恰好的也能在我心中，照明了我的泪珠。

它们只有两个神情：一个是凝视，极短极快，可是千真万确的是凝视。只微微的一看，就看到我的灵魂，把一切都无声的告诉了给我。凝视，一点也不错，我知道她只须极短极快的一看，看的动作过去了，极快的过去了，可是，她心里看着我呢，不定看多么久呢；我到底得管这叫作凝视，不论它是多么快，多么短。一切的诗文都用不着，这一眼道尽了“爱”所会说的与所会作的。另一个是眼珠横着一移动，由微笑移动到微笑里去，在处女的尊严中笑出一点点被爱逗出的轻佻，由热情中笑出一点点无法抑止的高兴。

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握过一次手，见面连点头都不点。可是我的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们用不着看彼此的服装，用不着打听彼此的身世，我们一眼看到一粒珍珠，藏在彼此的心里；这一点点便是我们的一切，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是配搭，都无须注意。看我一眼，她低着头轻快的走过去，把一点微笑留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像太阳落后还留下一些明霞。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的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过一句话，可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作的。

我们分离有许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秀美，那么多情，在我的心里。她将永远不老，永远只向我一个人微笑。在我的梦中，我常常看见她，一个甜美的梦是最真实，是纯洁，最完美的。多少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丧气，使我轻看生命。可是，那个微笑与眼神忽然的从哪儿飞来，我想起唯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托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再丧气，我恢复了青春；无疑的，我在她的洁白的梦中，必定还是个美少年呀。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得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永远使我的血温暖，像土中的一颗子粒，永远想发出一个小小的绿芽。一粒小豆那么小的一点爱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动，日月都没有了作用，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总是一对刚开开的春花。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呀，因为她那么看过我！

载一九三七年六月十日《谈风》第十六期

五月的青岛

因为青岛的节气晚，所以樱花照例是在四月下旬才能盛开。樱花一开，青岛的风雾也挡不住草木的生长了。海棠，丁香，桃，梨，苹果，藤萝，杜鹃，都争着开放，墙角路边也都有了嫩绿的叶儿。五月的岛上，到处花香，一清早便听见卖花声。公园里自然无须说了，小蝴蝶花与桂竹香们都在绿草地上用它们的娇艳的颜色结成十字，或绣成几团；那短短的绿树篱上也开着一层白花，似绿枝上挂了一层春雪。就是路上两旁的人家也少不得有些花草：围墙既矮，藤萝往往顺着墙把花穗儿悬在院外，散出一街的香气：那双樱，丁香，都能在墙外看到，双樱的明艳与丁香的素丽，真是足以使人眼明神爽。

山上有了绿色，嫩绿，所以把松柏们比得发黑了一些。谷中不但填满了绿色，而且颇有些野花，有一种似紫荆而色儿略略发蓝的，折来很好插瓶。

青岛的人怎能忘下海呢。不过，说也奇怪，五月的海就仿佛特别的绿，特别的可爱，也许是因为人们心里痛快吧？看一眼路旁的绿叶，再看一眼海，真的，这才明白了什么叫作“春深似海”。绿，鲜绿，浅绿，深绿，黄绿，灰绿，各种的绿色，联接着，交错着，变化着，波动着，一直绿到天边，绿到山脚，绿到渔帆的外边去。风不凉，浪不高，船缓缓的走，燕低低的飞，街上的花香与海上的咸味混到一处，浪漾在空中，水在面前，而绿意无限，可不是，春深似海！欢喜，要狂歌，要跳入水中去，可是只能默默无言，心好象飞到天边上那将将能看到的小岛上去，一闭眼仿佛还看见一些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必定是在那小岛上。

这时候，遇上风与雾便还须穿上棉衣，可是有一天忽然响晴，夹衣就正合适。但无论怎说吧，人们反正都放了心——不会大冷了，不会。妇女们最先知道这个，早早的就穿出利落的新装，而且决定不再脱下去。海岸上，微风吹动少女们的发与衣，何必再去到电影园中找那有画意的景儿呢！这里是初春浅夏的合响，风里带着春寒，而花草山水又似初夏，意在春而景如夏，姑娘们总先走一步，迎上前去，跟花们竞争一下，女性的伟大几乎不是颓废诗人所能明白的。

人似乎随着花草都复活了，学生们特别的忙：换制服，开运动会，到崂山丹山旅行，服劳役。本地的学生忙，别处的学生也来参观，几个，几十，几百，打着旗子来了，又成着队走开，男的，女的，先生，学生，都累得满头是汗，而仍不住的向那大海丢眼。学生以外，该数小孩最快活，笨重的衣服脱去，可以到公园跑跑了；一冬天不见猴子了，现在又带着花生去喂猴子，看鹿。拾花瓣，在草地上打滚；妈妈说了，过几天还有大红樱桃吃呢！

马车都新油饰过，马虽依然清瘦，而车辆体面了许多，好作一夏天的买卖呀。新油过的马车穿过街心，那专作夏天的生意的咖啡馆，酒馆，旅社，饮冰室，也找来油漆匠，扫去灰尘，油饰一新。油漆匠在交手上忙，路旁也增多了由各处来的舞女。预备呀，忙碌呀，都红着眼等着那避暑的外国战舰与各处的阔人。多喒浴场上有了人影与小艇，生意便比花草还茂盛呀。到那时候，青岛几乎不属于青岛的人了，谁的钱多谁更威风，汽车的眼是不会看山水的。

那么，且让我们自己尽量的欣赏五月的青岛吧！

载一九三七年六月十六日《宇宙风》第四十三期

五天的日记

四月十日　晴　稍暖

写千余字。买邮票一元。孔觉民君函约面谈，函到过迟。

致函莘田。接絜青函。晚饭请杜宇杨枫孟超式民吃“朝天馆”，大饼卷肥肠，葱白咸菜段长三寸，饮即墨苦头老酒，侉子气十足。

四月十一日　晴

写完给《西风》的稿子。在“耕春处”吃晚饭。

四月十二日　风　冷

接剑三函。接《老牛破车》十本。早在市中讲演。寄走《西风》稿。午后风大，又穿上棉裤棉袍！

四月十三日　早阴　过午

下雨早到山大，给静农石荪太侔实甫送去《老牛破车》各一本。午后落雨，不能出门。接恢仁函——大哥十八开吊。函絜青及剑三。

四月十四日　晴　暖

雨后天晴，庭中草怒发。早到公园转一圈，玉兰正好，樱花尚须三四日；已有茶棚。函慰恢仁。下午写千余字。接絜青函：小济小乙都好了。晚看电影，没大意思。明天该正经干活了！买鸡蛋四十，八角。

载一九三七年六月《青年界》第十二卷一号

吊济南

从民国十九年七月到二十三年秋初，我整整的在济南住过四载。在那里，我有了第一个小孩，即起名为“济”。在那里，我交下不少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我从那里过，总有人笑脸地招呼我；无论我到何处去，那里总有人惦念着我。在那里，我写成了《大明湖》，《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和收在《赶集》里的那十几个短篇。在那里，我努力地创作，快活地休息……四年虽短，但是一气住下来，于是事与事的联系，人与人的交往，快乐与悲苦的代换，便显明地在这一生里自成一段落，深深地印划在心中；时短情长，济南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它介乎北平与青岛之间。北平是我的故乡，可是这七年来，我不是住济南，便是住青岛。在济南住呢，时常想念北平；及至到了北平的老家，便又不放心济南的新家。好在道路不远，来来往往，两地都有亲爱的人，熟悉的地方；它们都使我依依不舍，几乎分不出谁重谁轻。在青岛住呢，无论是由青去平，还是自平返青，中途总得经过济南。车到那里，不由的我便要停留一两天。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等名胜，闭了眼也曾想出来，可是重游一番总是高兴的：每一角落，似乎都存着一些生命的痕迹；每一小小的变迁，都引起一些感触；就是一风一雨也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意似的。

讲富丽堂皇，济南远不及北平；讲山海之胜，也跟不上青岛。可是除了北平青岛，要在华北找个有山有水，交通方便，既不十分闭塞，而生活程度又不过高的城市，恐怕就得属济南了。况且，它虽是个大都市，可是还能看到朴素的乡民，一群群的来此卖货或买东西，不象上海与汉口那样完全洋化。它似乎真是稳立在中国的文化上，城墙并不足拦阻住城与乡的交往；以善作洋奴自夸的人物与神情，在这里是不易找到的。这使人心里觉得舒服一些。一个不以跳舞开香槟为理想的生活的人，到了这里自自然然会感到一些平淡而可爱的滋味。

济南的美丽来自天然，山在城南，湖在城北。湖山而外，还有七十二泉，泉水成溪，穿城绕郭。可惜这样的天然美景，和那座城市结合到一处，不但没得到人工的帮助而相得益彰，反而因市设的敷衍而淹没了丽质。大路上灰尘飞扬，小巷里污秽杂乱，虽然天色是那么清明，泉水是那么方便，可是到处老使人憋得慌。近来虽修成几条柏油路，也仍旧显不出怎么清洁来。至于那些名胜，趵突泉左右前后的建筑破烂不堪，大明湖的湖面已化作水田，只剩下几道水沟。有人说，这种种的败陋，并非因为当局不肯努力建设，而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不肯把老百姓的钱都化费在美化城市上。假若这是可靠的话，我们便应当看见老百姓的钱另有出路，在国防与民生上有所建设。这个，我们却没有看见。这笔账该当怎么算呢？况且，我们所要求的并不是高楼大厦，池园庭馆，而是城市应有的卫生与便利。假若在城市卫生上有相当的设施，到处注意秩序与清洁，这座城既有现成的山水取胜，自然就会美如画图，用不着浪费人工财力。

这到并非专为山水喊冤，而是借以说明许多别的事。济南的多少事情都与此相似，本来可以略加调整便有可观，可是事实上竟废弛委弃，以至一切的事物上都罩着一层灰土。这层灰土下蠕蠕微动着一群可好可坏的人，隐覆着一些似有若无的事；不死不生，一切灰色。此处没有崭新的东西，也没有彻底旧的东西，本来可以令人爱护，可是又使人无法不伤心。什么事都在动作，什么可也没照着一定的计划作成。无所拒绝，也不甘心接受，不易见到有何主张的人，可也不易见到很讨厌的人，大家都那么和气一团，敷敷衍衍，不易捉摸，也没什么大了不起。有电灯而无光，有马路而拥挤不堪，什么都有，什么也都没有，恰似暮色微茫，灰灰的一片。

按理说，这层灰色是不应当存到今日的，因为五卅惨案的血还鲜红的在马路上，城根下，假若有记性的人会闭目想一会儿。我初到济南那年，那被敌人击破的城楼还挂着“勿忘国耻”的破布条在那儿含羞的立着。不久，城楼拆去，国耻布条也被撤去，同被忘掉。拆去城楼本无不可，但是别无建设或者就是表示着忘去烦恼最为简便；结果呢，敌人今日就又在那里唱凯歌了。

在我写《大明湖》的时候，就写过一段：在千佛山上北望济南全城，城河带柳，远水生烟，鹊华对立，夹卫大河，是何等气象。可是市声隐隐，尘雾微茫，房贴着房，巷联着巷，全城笼罩在灰色之中。敌人已经在山巅投过重炮，轰过几昼夜了，以后还可以随时地重演一次；第一次的炮火既没能打破那灰色的大梦，那么总会有一天全城化为灰烬，冲天的红焰赶走了灰色，烧完了梦中人灰色的城，灰色的人，一切是统制，也就是因循，自己不干，不会干，而反倒把要干与会干的人的手捆起来；这是死城！此书的原稿已在上海随着一二八的毒火殉了难，不过这一段的大意还没有忘掉，因为每次由市里到山上去，总会把市内所见的灰色景象带在心中，而后登高一望，自然会起了忧思。湖山是多么美呢，却始终被灰色笼罩着，谁能不由爱而畏，由失望而颤抖呢？

再说，破碎的城楼可以拆去，而敌人并未曾退出；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小鬼们就在眼前，怎能疏忽过去，视而不见呢？敌人的医院，公司，铺户，旅馆，分散在商埠各处。哪一个买卖也带“白面”，即使不是专售，也多少要预备一些，余利作为妇女与孩子们的零钱。大批的劣货垄断着市场，零整批发的吗啡白面毒化着市民，此外还不时的暗放传染病的毒菌，甚至于把他们国内穿残的破裤烂袄也整船的运来销卖。这够多么可怕呢？可是我们有目无睹，仍旧逍遥自在；等因奉此是唯一的公事，奉命唯谨落个好官，我自为之，别无可虑。人家以经济吸尽我们的血，我们只会加捐添税再抽断老百姓的筋。对外讲亲善，故无抵制；对内讲爱民，而以大家不出声为感戴。敌人的炮火是厉害的，敌人的经济侵略是毒辣的，可是我们的捆束百姓的政策就更可怕。济南是久已死去，美丽的湖山只好默然蒙羞了！

平日对敌人的经济侵略不加防范，还可以用有心无力或事关全国为词。及至敌军已深入河北，而大家依旧安闲自在，就太可怪了。山东的富力为江北各省之冠，人民既善于经营，又强壮耐苦。有这样的才力与人力，假若稍有准备，即使不能把全省防御得如铜墙铁壁至少也得教敌人吃很大的苦头，方能攻入。可是，济南是省会，既系灰色，别处就更无可说的了。济南为全省的脑府，而实际上只是空空的一个壳儿，并无脑子。这个空壳子响一响便是政治，四面低低的回应便算办了事情。计划、科学、文化、人才，都是些可疑的名词，因为它们不是那空壳子所能了解的。反之，随便响一响，从心所欲正好见出权威。济南是必须死的，而且必不可免的累及全省。

这里一点无意去攻击任何人；追悔不如更新，我们且揭过这一页去吧。灰色的济南，可爱的济南，已被敌人的炮火打碎。可是湖山难改，我们且去用血把它刷新重建个美丽庄严的新都市。别矣济南！那是一场恶梦！再会面时，你将是清醒的合理的，以人民的力量筑成而归人民享用的。我将看到那城河更多一些绿柳，柳荫下有白石的小凳，任人休息。我将看见破旧的城墙变为宽坦的马路，把乡郊与城市打成一家；在城里可望见南山的果林，在乡间可以知道城内的消息。我将看到大明湖还田为湖，有十顷白莲。我将看见趵突泉改为浴场，游泳着健壮的青年男女。我将看见马鞍山前后有千百烟囱，用着博山的煤，把胶东的烟叶制成金丝，鲁北的棉花织成细布，泰山的樱桃，莱阳的梨，肥城的蜜桃，制成精美的罐头；烟台的葡萄与苹果酿成美酒，供给全国的同胞享用。还有那已具雏型的造钟制钢，玻璃磁器，绵绸花边等等工业，都能合理的改进发展，富国裕民。我希望济南成为全省真正的脑府，用多少条公路，几条河流，和火车电话，把它的智慧热诚的清醒的串送到东海之滨与泰山之麓。挣扎吧，济南！失去一城，无关于最后的胜负。今日之泪是悔认昨日之非；有此觉悟，便能打好明日的主意。济南，今日之死是脱胎换骨，取得新的生命；那明湖上的新蒲绿柳自会有我们重来欣赏啊！

载一九三八年一月《大时代》三号

南来以前

××兄：

大示收到，慨极！邮递迟滞，虽相隔仅千里，如居异国；计自发函至收读，已一月另三日矣！一向不暇作长函，这遭却须破些工夫；信既蜗行，再不多写一点，则我似不诚，兄必失望。

芦沟桥事变初起，我们在青岛，正赶写《病夫》——《宇宙风》特约长篇，议定于九月中刊露。街巷中喊卖号外，自午及夜半，而所载电讯，仅三言两语，至为恼人！一闻呼唤，小儿女争来扯手：“爸！号外！”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每因买号外打断思路。至七月十五日，号外不可再见，往往步行七八里，遍索卖报童子而无所得；日侨尚在青，疑市府已禁号外，免生是非。日人报纸则号外频发，且于铺户外揭贴，加以硃圈；消息均不利于我方。我弱彼强，处处惭忍，有如是者！

老母尚在北平，久无信示；内人又病，心绪极劣。时在青朋友纷纷送眷属至远方，每来辞行，必嘱早作离青之计；盖一旦有事，则敌舰定封锁海口，我方必拆毁胶济路，青岛成死地矣。家在故乡，已无可归，内人身重，又难行旅，乃力自镇定，以写作摈扰，文字之劣，在意料中。自十五至二十五，天热，消息沉闷，每深夜至友家听广播，全无收获。归来，海寂天空，但闻远处犬吠，辄不成寐。

二十六日又有号外，廊坊有战事，友朋来辞行者倍于前。写文过苦，乃强读杂书。二十八号外，收复廊坊与丰台，不敢深信，但当随众欢笑。二十九日消息恶转，号外又停。三十一日送内人入医院。在家看管儿女；客来数起，均谓大难将临。是日仍勉强写二千字给《民众日报》。

八月一日得小女，大小俱平安。久旱，饮水每断，忽得大雨，即以“雨”名女——原拟名“乱”，妻嫌过于现实。电平报告老人；复访友人，告以妻小无恙；夜间又写千字。次日，携儿女往视妈妈与小妹，路过旅行社，购车票者列阵，约数百人。四日，李友入京，良乡有战事；此地大风，海水激卷，马路成河。乘帆船逃难者，多沉溺。每午，待儿女睡去，即往医院探视；街上卖布小贩已绝，车马群趋码头与车站；偶遇迁逃友人，匆匆数语即别，至为难堪。九日，《民众日报》停刊，末一号仍载有我小文一篇。王剑三以七号携眷去沪，臧克家、杨枫、孟超诸友，亦均有南下之意。我无法走。十一日，妻出院，实之自沪来电，促南下。商之内人，她决定不动。以常识判断，青岛日人产业值数万万，必不敢立时暴动，我方军队虽少，破坏计划则早已筹妥。是家小尚可暂留，俟雨满月后再定去向，至于我自己，市中报纸既已停刊，我无用武之地，救亡工作复无详妥计划，亦无人参加，不如南下，或能有些用处。遂收拾书籍，藏于他处，即电亢德，准备南下。十二日，已去托友买船票，得亢德复电：“沪紧缓来”，南去之计既不能行，乃决去济南。前月已与齐大约定，秋初开学，任国文系课两门，故决先去，以便在校内找房，再接家小。别时，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泪。十三早到济，沪战发。心极不安：沪战突然爆发，青岛或亦难免风波，家中无男人，若遭遇事变……

果然，十四日敌陆战队上岸。急电至友，送眷来济。妻小以十五日晨来，车上至为拥挤。下车后，大雨；妻疲极，急送入医院。复冒雨送儿女至敬环处暂住。小儿频呼“回家”，甚惨。大雨连日，小女受凉亦病，送入小儿科。自此，每日赴医院分看妻女，而后到友宅看小儿，焦急万状。《病夫》已有七万字，无法续写，复以题旨距目前情形过远，即决放弃。

十日间，雨愈下愈大。行李未到，家具全无，日行泥水中，买置应用物品。自青来济者日多，友朋相见，只有惨笑。留济者找房甚难，迁逃者匆匆上路，忙乱中无一是处，真如恶梦。

二十八日，妻女出院，觅小房，暂成家。复电在青至友，托送器物。七月事变，济南居民迁走甚多，至此又渐热闹，物价亦涨。家小既团圆，我始得匀出工夫，看访故人；多数友人已将妻女送往乡间，家家有男无女，颇有谈笑，但欠自然。沪战激烈，我的稿费停止，搬家买物看病雇车等又费去三百元，遂决定不再迁动。深盼学校能开课，有些事作，免生闲愁，果能如此，还足以傲友辈也。

学校于九月十五日开课，学生到及半数。十六日大同失陷；十九日中秋节，街上生意不多，几不见提筐肩盒送礼者。《小实报》在济复刊，约写稿。平津流亡员生渐多来此，或办刊物，或筹救亡工作，我又忙起来。二十一日，敌机过市空，投一弹，伤数人，群感不安。此后时有警报。二十五六日，伤兵过济者极多，无衣无食无药物，省政府似不甚热心照料。到站慰劳与看护者均是学界中人。三十日，敌军入鲁境，学生有请假回家者。时中央派大员来指挥，军事应有好转，但本省军事长官嫌客军在鲁，设法避战，战事遂告失利。德州危，学校停课。师生相继迁逃，市民亦多东去，来自胶东者又复搬回，车上拥挤，全无秩序。我决不走。远行无力，近迁无益，不如死守济南，几每日有空袭警报，仍不断写作。笔为我唯一武器，不忍藏起。

入十月，我方不反攻，敌军不再进，至为沉闷。校内寂无人，猫狗被弃，群来啼饥。秋高气爽，树渐有红叶，正是读书时候，而校园中全无青年笑语声矣。每日小女助母折纱布揉棉球，备救护伤兵之用，小儿高呼到街上买木枪，好打飞机，我低首构思，全室有紧张之象。流亡者日增，时来贷金求衣，量力购助，不忍拒绝。写文之外，多读传记及小说，并录佳句于册。十四日，市保安队枪械被收缴，市面不安，但无暴动。青年学子，爱国心切，时约赴会讨论工作计划。但政府多虑，不准活动，相对悲叹。下半月，各线失利，而济市沈寂如常，虽仍未停写作，亦难自信果有何用处矣。

十一月中，敌南侵，我方退守黄河。友人力劝出走，以免白白牺牲，故南来。到汉口已两月余，还是日日拿笔。对政治军事，毫无所知，勉强写些文字，自觉空洞无物。可是，舍此别无可为，闲着当更难堪。无力无钱，只好有笔的出笔，聊以自慰。

家小尚在济，城陷后无音信。所以不能同来者：一、车极难上，沿途且有轰炸之险。

二、儿女辈俱幼弱，天气复渐寒，遇险或受病，同是危难。

三、存款无多，仅足略购柴米，用之行旅，则成难民。版税稿费俱绝，找事非易，有出无入，何以支持？独逃可仅顾三餐，同来则无法尽避饥寒。

有此数因，故妻决留守，在济多友，亦愿为照料。不过，说着容易，实行则难，于心有所不忍，遂迟迟不敢行。及至事急，妻劝速行，盖我在家非但无益，且或累及家小。匆匆收拾衣物，儿女辈频牵衣问父何去何归，妻极勇敢，代答以父明日即来。时已入夜，天有薄云，灯下作别，难道一语！前得短诗，略记此景：

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语因伤别潜成泪，血若停流定是灰！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信已太长，犹未尽意，一俟家信到此，当再叙陈。

祝吉！

载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五日《创导》第二卷第七期

小型的复活（自传之一章）

“二十三，罗成关。”

二十三岁那一年的确是我的一关，几乎没有闯过去。

从生理上，心理上，和什么什么理上看，这句俗语确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据一位学病理学的朋友告诉我：从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段，最应当注意抵抗肺痨。事实上，不少人在二十三岁左右正忙着大学毕业考试，同时眼睛溜着毕业即失业那个鬼影儿；两气夹攻，身体上精神上都难悠悠自得，肺病自不会不乘虚而入。

放下大学生不提，一般的来说，过了二十一岁，自然要开始收起小孩子气而想变成个大人了；有好些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留下小胡子玩玩，过一两星期再剃了去，即是一证。在这期间，事情得意呢，便免不得要尝尝一向认为是禁果的那些玩艺儿；既不再自居为小孩子，就该老声老气的干些老人们所玩的风流事儿了。钱是自己挣的，不花出去岂不心中闹得慌。吃烟喝酒，与穿上绸子裤褂，还都是小事；嫖嫖赌赌，才真够得上大人味儿。要是事情不得意呢，抑郁牢骚，此其时也，亦能损及健康。老实一点的人儿，即使事情得意，而又不肯瞎闹，也总会想到找个女郎，过过恋爱生活，虽然老实，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遇上以恋爱为游戏的女子，结婚是一堆痛苦，失恋便许自杀。反之，天下有欠太平，顾不及来想自己，杀身成仁不甘落后，战场上的血多是这般人身上的。

可惜没有一套统计表来帮忙，我只好说就我个人的观察，这个“罗成关论”是可以立得住的。就近取譬，我至少可以抬出自己作证，虽说不上什么“科学的”，但到底也不失“有这么一回”的价值。

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的事情，以报酬来讲，不算十分的坏。每月我可以拿到一百多块钱。十六七年前的一百块是可以当现在二百块用的；那时候还能花十五个小铜子就吃顿饱饭。我记得：一份肉丝炒三个油撕火烧，一碗馄饨带卧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要是预备好十五枚作饭费，那就颇可以弄一壶白干儿喝喝了。

自然那时候的中交钞票是一块当作几角用的，而月月的薪水永远不能一次拿到，于是化整为零与化圆为角的办法使我往往须当一两票当才能过得去。若是痛痛快快的发钱，而钱又是一律现洋，我想我或者早已成个“阔佬”了。

无论怎么说吧，一百多圆的薪水总没教我遇到极大的困难；当了当再赎出来，正合“裕民富国”之道，我也就不悦不怨。每逢拿到几成薪水，我便回家给母亲送一点钱去。由家里出来，我总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非掏出点钱去不能把自己快乐的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发生关系。于是我去看戏，逛公园，喝酒，买“大喜”烟吃。因为看戏有了瘾，我更进一步去和友人们学几句，赶到酒酣耳热的时节，我也能喊两嗓子；好歹不管，喊喊总是痛快的。酒量不大，而颇好喝，凑上二三知己，便要上几斤；喝到大家都舌短的时候，才正爱说话，说得爽快亲热，真露出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气概来。这的确值得记住的。喝醉归来，有时候把钱包手绢一齐交给洋车夫给保存着，第二日醒过来，于伤心中仍略有豪放不羁之感。

也学会了打牌。到如今我醒悟过来，我永远成不了牌油子。我不肯费心去算计，而完全浪漫的把胜负交与运气。我不看“地”上的牌，也不看上下家放的张儿，我只想象的希望来了好张子便成了清一色或是大三元。结果是回回一败涂地。认识了这一个缺欠以后，对牌便没有多大瘾了，打不打都可以；可是，在那时候我决不承认自己的牌臭，只要有人张罗，我便坐下了。

我想不起一件事比打牌更有害处的。喝多了酒可以受伤，但是刚醉过了，谁者不会马上再去饮，除非是借酒自杀的。打牌可就不然了，明知有害，还要往下干，有一个人说“再接着来”，谁便也舍不得走。在这时候，人好象已被那些小块块们给迷住，冷热饥饱都不去管，把一切卫生常识全抛在一边。越打越多吃烟喝茶，越输越往上撞火。鸡鸣了，手心发热，脑子发晕，可是谁也不肯不舍命陪君子。打一通夜的麻雀，我深信，比害一场小病的损失还要大得多。但是，年轻气盛，谁管这一套呢！

我只是不嫖。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拉我去，我没有答应过一回。我好象是保留着这么一点，以便自解自慰；什么我都可以点头，就是不能再往“那里”去；只有这样，当清夜扪心自问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整个的放在荒唐鬼之群里边去。

可是，烟，酒，麻雀，已足使我瘦弱，痰中往往带着点血！

那时候，婚姻自由的理论刚刚被青年们认为是救世的福音，而母亲暗中给我定了亲事。为退婚，我着了很大的急。既要非作个新人物不可，又恐太伤了母亲的心，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疸。婚约到底是废除了，可是我得到了很重的病。

病的初起，我只觉得浑身发僵。洗澡，不出汗；满街去跑，不出汗。我知道要不妙。两三天下去，我服了一些成药，无效。夜间，我作了个怪梦，梦见我仿佛是已死去，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大家的哭声。第二天清晨，我回了家，到家便起不来了。

“先生”是位太医院的，给我下得什么药，我不晓得，我已昏迷不醒，不晓得要药方来看。等我又能下了地，我的头发已全体与我脱离关系，头光得象个磁球。半年以后，我还不敢对人脱帽，帽下空空如也。

经过这一场病，我开始检讨自己：那些嗜好必须戒除，从此要格外小心，这不是玩的！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恶嗜好呢？啊，原来是因为月间有百十块的进项，而工作又十分清闲。那么，打算要不去胡闹，必定先有些正经事作；清闲而报酬优的事情只能毁了自己。

恰巧，这时候我的上司申斥了我一顿。就便辞了差。有的人说我太负气，有的人说我被迫不能不辞职，我都不去管。我去找了个教书的地方，一月挣五十块钱。在金钱上，不用说，我受了很大的损失；在劳力上自然也要多受好多的累。可是，我很快活：我又摸着了书本，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可爱的学生们。除了还吸烟，我把别的嗜好全自自然然的放下了。挣的钱少，作的事多，不肯花钱，也没闲工夫去花。一气便是半年，我没吃醉过一回，没摸过一次牌。累了，在校园转一转，或到运动场外看学生们打球，我的活动完全在学校里，心整，生活有规律；设若再能把烟卷扔下，而多上几次礼拜堂，我颇可以成个清教徒了。

想起来，我能活到现在，而且生活老多少有些规律，差不多全是那一“关”的劳；自然，那回要是没能走过来，可就似乎有些不妥了。“二十三，罗成关”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著者略历

舒舍予，字老舍，现年四十岁，面黄无须。生于北平，三岁失怙，可谓无父。志学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布尔乔亚之仁未能一扫空也。幼读三百千，不求甚解。继学师范，遂奠教书匠之墓。及壮，糊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彩为荣，示甘于寒贱也。二十七岁，发愤著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小说，博大家一笑，没什么了不得。三十四岁结婚，今已有一女一男，均狡猾可喜。闲时喜养花，不得其法，每每有叶无花，亦不忍弃。书无所不读，全无所获，并不着急。教书作事，均甚认真，往往吃亏，亦不后悔。如是而已，再活四十年也许能有点出息！

著有：《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小坡的生日》，《猫城记》，《离婚》，《赶集》，《牛天赐传》，《樱海集》，《蛤藻集》，《骆驼祥子》，《火车集》，皆小说也。当继续再写八本，凑成二十本，可以搁笔矣。散碎文字，随写随扔；偶搜汇成集，如《老舍幽默诗文集》及《老牛破车》，亦不重视之。

载一九三八年二月《宇宙风》第六十期

快活得要飞了

从二十八岁起练习写作，至今已有整十二年。在这十二年里，有三次真的快活——快活得连话也说不出，心里笑而泪在眼圈中。第一次是看到自己的第一本书印了出来。几个月的心血，满稿纸的钩抹点画，忽然变成一本很齐整的小书！每个铅字都静静的，黑黑的，在那儿排立着，一定与我无关，而又颇面善！生命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本书！我与它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决不会排字与钉书，或象产生小孩似的从身体里降落下八开本或十二开本。可是，我又与它极有关系，象我的耳目口鼻那样绝属于我自己，丑俊大小都没法再改，而自己的鼻子虽歪，也要对镜找出它的美点来呀！

第二次是当我的小女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离家两三天；回来，我刚一进门，她便晃晃悠悠的走来了，抱住我的腿不放。她没说什么——事实上她还没学会多少话；我也无言——我的话太多了，所以反倒不知说什么好。默默的，我与她都表现了父与女所能有的亲热与快乐。

第三次是在汉口，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开筹备会的那一天。未到汉口之前，我一向不大出门，所以见到文艺界朋友的机会就很少。这次，一会到便是几十位！他们的笔名，我知道；他们的作品，我读过。今天，我看了他们的脸，握了他们的手。笔名，著作，写家，一齐联系起来，我仿佛是看着许多的星，哪一颗都在样子上差不多，可是都自成一个世界。这些小世界里的人物的创造者，和咱们这世界里的读众的崇拜者，就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些人！

可是，这还不足使我狂喜。几十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的话都是那么坦白诚恳，啊，这才到了我喜得落泪的时候。这些人，每个人有他特别的脾气，独具的见解，个人的爱恶，特有的作风。因此，在平日他们就很难免除自是与自傲。自己的努力使每个人孤高自赏，自己的成就产生了自信；文人相轻，与其说是一点毛病，还不如说是因努力而自信的必然结果。可是，这一天，得见大家的脸，听到大家的话。在他们的脸上，我找到了为国家为民族的悲愤；在他们的话中，我听出团结与互助的消息。在国旗前，他低首降心，自认藐小；把平日个人的自是改为团结的信赖，把平日个人的好尚改作共同的爱恶——全民族的爱恶。在这种情感中，大家亲爱的握手，不客气地说出彼此的短长，真诚演为谅解。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度呢！

在全部的中国史里，要找到与这类似的事实，恐怕很不容易吧？因为在没有认清文艺是民族的呼声以前，文人只能为自己道出苦情，或进一步而嗟悼——是嗟悼！——国破家亡；把自己放在团体里充一名战士，去复兴民族，维护正义，是万难作到的。今天，我们都作到了这个，因为新文艺是国民革命中产生出的，文艺者根本是革命的号兵与旗手。他们今日的集合，排成队伍，绝不是偶然的。这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战士归营，各具杀敌的决心，以待一齐杀出。这么着，也只有这么着，我们才足以自证是时代的儿女，把民族复兴作为共同的意志与信仰，把个人的一切放在团体里去，在全民族抗敌的肉长城前有我们的一座笔阵。这还不该欣喜么？

我等着，等到开大会的那一天，我想我是会乐疯了的！

载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七日汉口《大公报·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大特刊》

入会誓词

我是文艺界中的一名小卒，十几年来日日操练在书桌上与小凳之间，笔是枪，把热血洒在纸上。可以自傲的地方，只是我的勤苦；小卒心中没有大将的韬略，可是小卒该作的一切，我确是作到了。以前如是，现在如是，希望将来也如是。在我入墓的那一天，我愿有人赠给我一块短碑，刻上：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在动摇的时代，维持住文艺的生命，到十几年，是不大容易的。思想是多么容易落伍，情感是多么容易拒新恋旧；眼角的皱纹日多，脊背的弯度日深；身老，心老，一个四十岁的人很容易老气横秋，翻回头来呆看昔日的光景，而把明日付与微叹了。我没有特殊的才力，没有高超的思想，我所以能还在文艺界之营里吃粮持戈者，端赖勤苦。我几乎永远不发表对文艺的意见，因为发号施令不是我的事，我是小卒。可是别人的意见，我向来不轻轻放过；必定要看一看，想一想。我虽不言，可是知道别人说了什么。对于自己的批评，我永远谦诚的读念；对也好，不对也好，别人所见到的总足以使自己警戒；一名小卒也不能浑吃闷睡，而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我的制服也许太破旧了，我的言谈也许是近于唠里唠叨，可是我有一颗愿到最新式的机械化部队里去作个兄弟的心哪。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了，这是新的机械化部队。我这名小卒居然也被收容，也能随着出师必捷的部队去作战，腰间至少也有几个手榴弹打碎些个暴敌的头颅。你们发令吧，我已准备好出发。生死有什么关系呢，尽了一名小卒的职责就够了！

假若小卒入伍也要誓词，这就算是一篇吧，谁管誓词应当是什么样儿呢。

载一九三八年四月《文艺月刊·战时特刊》第九期

致台儿庄战士的慰劳书

诸位同志！

台儿庄的胜利，使全世界的人都换了一对眼睛来看我们中国人。在前几个月，世界上爱护和平的人都同情我们，而厌恶日本，可是在同情之中有点不放心：中国弱而日本强啊！台儿庄的大，胜利，把这种不放心削除了！全世界的人开始认识我们的伟大钦佩我们的民族复兴的决心与勇气，就是那与日本有些交情的人们，也没法不承认我们有根，而日本的侵略是自掘坟墓了。这样，台儿庄的胜利加强了全世界和平主义者的信心，削减了侵略主义者的威风。由这一战，我们已确定了转败为有名的地方，更将在历史上永远成为大中华民族复兴的光荣纪念碑。

日本的重炮与战车在这里失去了效用，我们的血肉牺牲却因维护正义与保卫江山得到空前的胜利，与无上的价值。战士们，你们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都是神圣的；在血染过的战场上会生出民族复兴的新芽来。诸同志的精诚英勇改变了历史！中国从此必能抬起头来，成为自由的国家，与有骨气的民族；也只有这么着，世界才会见到真正的和平。

你们的壮烈，你们的牺牲，你们的辛苦，使全国同胞都感激敬爱。我们——全国文艺界的同人——是更兴奋感动。我们要呕尽心血道出诸同志的伟大精神，歌颂这历史的功绩。我们必须把后方对诸同志的希冀与帮助，传达到前线；必须把诸同志艰苦卓绝的真情，带回到后方。枪杆与笔杆必须配备在一起，前方与后方定要一心一德；全国军民都骨肉相联的共赴国难，我们才能有更大的胜利，最后的胜利。因此，我们推举了代表，今日到前方与诸同志相见：一来向诸同志致敬慰问，二来是观察战场上的情形，而后报告给后方。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没有好久，诸事还没能就绪，所以这次来慰问诸同志的代表人数不多，而给诸同志带来的礼物也不过只是一面得胜纪念旗。

可是，我们还要再来。诸同志的卫国抗战的精神与功劳是我们时刻不能忘记的，我们必须要常来常往，与诸同志会面。我们正计划着，在最近的将来，我们自己特为诸同志写些小书，送到前方去，使诸同志或能得到些精神的安慰，我们也可以略表敬爱之忱。谨祝继续胜利！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启

一封信

亢德兄：

由家出来已四个月了。我怎样不放心家小，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因为你现在也把眷属放在了孤岛上，而独自出来挣扎。我的唯一武器是我这枝笔，我不肯教它休息。你的心血是全费在你的刊物上，你当然不肯教它停顿。为了这笔与刊物，我们出来；能作出多少成绩？谁知道呢！也许各尽其力的往前干就好吧？

这四个月来，最难过的时候是每晚十时左右。你知道，我素日生活最有规律，夜间十点前后，必须去睡。在流亡中，我还不肯放弃了这个好习惯。可是，一见表针指到该就寝的时刻，我不由的便难过起来。不错，我差不多是连星期日也不肯停笔，零七八碎的真赶出不少的东西来；但是，这到底有多大用处呢？笔在手里的时节，偶尔得到一两句满意的文章，我的确感到快乐，并且渺茫的想到这一两句也许能在我的读众心中发生一些好的作用；及至一放下笔，再看纸上那些字，这点自慰与自傲便立时变为失望与惭愧。眼看着院内的黑影或月光，我仿佛听见了前线的炮声，仿佛看见了火影与血光。多少健儿，今晚丧掉了生命！此刻有多少家庭都拆散，多少城市被轰平！这一夜有多少妇孺变成了寡妇孤儿！全民族都在血腥里，炮火下，到处有最辛酸的患难，与最悲壮的牺牲。我，我只能写一些字！即使我的文字能有一点点用处，可是又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一天的工作——且承认它有些用——不过是那么一点点呀！我不能安心去睡，又不能不去睡，在去铺放被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动物，又须到窝穴里藏起头来，白白的费去七八小时了！这种难过，是我以前所未曾有过的。我简直怕见天黑了，黄昏的暮色晚烟，使我心中凝成一个黑团！我不知怎样才好，而日月轮还，黑夜又绝对不能变成白天！不管就是怎样的想努力，我到底不能不放下笔去睡，把心神交与若续若断的恶梦！

身体太坏。有心无力，勇气是支持不住肉体的疲惫的。作到了一日间所能作的那一些，就象皮球已圆到了容纳空气的限度，再多打一点气就会爆裂。这是毕生的恨事，在这大家都当拚命卖力气，共赴国难的期间，便越发使人苦恼。由这点自恨力短，便不由的想到了一般文人的瘦弱单薄。文人们，因生活的窘迫，因工作的勤苦，不易得到健壮的身体；咬牙努力，适足以呕血丧命。可是他们又是多么不服软，爱要强的人呢。他们越穷越弱，他们越不肯屈服，连自己体质的薄弱也象自欺似的加以否认或忽略。衰病或夭折是常有的当然结果，文学史上有多少“不幸短命死矣”的嗟悼呢！他们这样的不幸，自有客观的，无可避免的条件，并非他们自甘丧弃了生命。不过，在这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我不愿细细的述说这些客观的条件与因由，而替文人们呼冤。反之，我却愿他们以极度的热心，把不平之鸣改作自励自策，希望他们也都顾及身体的保养与锻炼。文人们，你们必须有铁一般的身儿，才能使你们的笔象枪炮一样的有力呀！注意你们的身体，你们才能尽所能的发挥才力，成为百战不挠的勇士。于此，我特别要诚恳的对年轻的文艺界朋友们说——或者不惜用“警告”这个字：要成个以笔为武器的战士，可先别忽略了战士应有的铜筋铁臂啊。“白面”书生是含有些轻视的形容。深夜里狂吸着纸烟，或由激愤而过着浪漫的生活，以致减低了写作的能力，这岂但有欠严肃，而且近乎自杀呀！日本军人每日在各处整批的屠杀我们，我们还要自杀么？我们应当反抗！战士，我们既是战士，便应当敏捷矫健，生龙活虎的冲锋陷阵。我们强壮的身体支持着我们坚定的意志。笔粗拳头大，气足心才热烈。我们都该自爱自惜。成为铁血文人，在这到处是血腥与炮火的时候，我们才能发出怒吼。惭愧，我到时候非去休息不可，因为身体弱；我是怎样的期待着那大时代锻炼出来的文艺生力军，以严肃的生活，雄美的体格，把“白面”与“文弱”等等可耻的形容词从此扫刷了去，而以粗莽英武的姿态为新中国高唱前进的战歌呢！浪漫，为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我们的浪漫必是上马杀敌，下马为文的那种磊落豪放的气概与心胸，必是坚苦卓绝，以牺牲为荣，为正义而战的那种伟大的英雄主义。以玫瑰色的背心，或披及肩项的卷发，为浪漫的象征，是死与无心肝的象征啊。

自恨使我睡不熟，不由的便想起了妻儿。当学校初一停课，学生来告别的时候，我的泪几乎终日在眼圈里转。“先生！我们去流亡！”出自那些年轻的朋友之口，多么痛心呢！有家，归去不得。学校，难以存身。家在北，而身向南，前途茫茫，确切可靠的事只有沿途都有敌人的轰炸与扫射！啊，不久便轮到了我，我也必得走出来呀！妻小没法出来，我得向她们告别！我是家长，现在得把她们交给命运。我自己呢，谁知道能走到哪里去呢！我只是一个影子，对家属全没了作用，而自己也不知自己的明日如何。小儿女们还帮着我收拾东西呢！

我没法不狠心。我不能把自己关在亡城里。妻明白这个，她也明白，跟我出来，即使可能，也是我的累赘。我照应她们，便不能尽量作我所能与所要作的事。她也狠了心。只有狠心才能互相割舍，只有狠心才见出互相谅解。她不是非与丈夫揽臂而行不可的那种妇女，她平日就不以领着我去看电影为荣，所以今天可以放了我，使我在这四个月间还能勤苦的动我的笔。

假若——呕，我真不敢这样想！——她是那从电影中学得一套虚伪娇贵的妇女，必定要同我出来，在逃难的时候，还穿着高跟鞋，我将怎办呢？我亲眼看见，在汉口最阔绰的饭店与咖啡馆中，摆着一些向她们的丈夫演着影戏的妇女。她们据说是很喜爱文艺呀。她们的丈夫们是否文艺家，我不晓得；我只不放心，假若她们的丈夫确是作者，他们能否在伺候太太而外，还有工夫去写文章呢？假若在半夜由咖啡馆回到家中，他还须去写作，她能忍受在天明的时节，看到他的苦相——与男明星绝对相反的气度与姿态吗？

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我觉得太对不起她们，可是在无可奈何之中，我感谢她，我必须拚命的去作事，好对得起她。由悬念而自励，一个有欠摩登的妇人，是怎样的能帮助象我这样的人哪！严肃的生活，来自男女彼此间的彻底谅解，互助互成。国难期间，男女间的关系，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男儿是兵，女子也是兵，都须把最崇高的情绪生活献给这血雨刀山的大时代。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香艳温柔的生活只足以对得起好莱坞的苦心，只足以使汉口香港畸形的繁荣；而真正的汉奸所期望的也并不与这个相差甚远吧？

现在，又十点钟了！空袭警报刚解除不久。在探射灯的交插处，我看见八架，六架，银色的铁鹰；远处起了火！我必须去睡。谁知道明日见得着太阳与否呢？但是今天我必作完今天的事，明天再作明天的事。生与死都不算什么，只求生便生在，死便死在，各尽其力，民族必能于复兴的信念中。去睡呀，明日好早起。今天或者不再难以入梦了，我的忧思与感触已写在了这里一些；对老友谈心，或者能有定心静气的功效的。假若你以为这封信被别人看到，也能有些好处，那就不妨把它发表，代替你要我写的短文吧。

《大风》已收到，谢谢！希望它更硬一些。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拟在本月下旬开成立大会，希望简公们都入会。你若能来赴会，更好！祝安！

老舍武昌，二十七，三，十五夜。

载一九三八五月《宇宙风》第六十七期

记“文协”成立大会

大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总商会礼堂开成立大会。

我是筹备委员之一，本当在二十六晚过江（我住在武昌）预备次日的事情。天雨路脏，且必须赶出一篇小文，就偷懒没去；自然已知事情是都筹备得差不离了。

武汉的天气是阴晴无定，冷暖诡变的。今日的风雨定难据以测想明日的阴，还是晴。二十七日早五点我就睡不安了。“坏天气是好天气”，已是从空袭的恐怖中造成的俗语；我深盼天气坏——也就是好。假如晴天大日头，而敌机结队早来，赴会者全无法前去，岂不很糟？至于会已开了，再有警报，倒还好办；前方后方，既已无从分别，谁还怕死么？

六点，我再也躺不住。起看，红日一轮正在武汉大学的白石建筑上。洗洗脸，便往外走。心想，即便有空袭，能到了江那边便有办法，就怕截在江这边，干着急而上不去轮渡。急走，至江岸，雾甚重，水声帆影，龟山隐隐，甚是好看，亦渐放心。到汉口，雾稍敛，才八点钟。

先到三户印刷所找老向与何容二位。他们已都起来，大概都因开大会兴奋，睡不着也，何容兄平日最善晚起。坐了一会儿，大家的眼都目留着由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感到不安。“这天儿可不保险”，到底被说出来；紧跟着：“咱们走吧！”

总商会大门前扎着彩牌，一条白布横过宽大的马路，写着雄大的黑字。楼适夷先生已在门内立着，手里拿着各色的缎条，预备分给到会者佩戴；据说，他是在七点钟就来了。礼堂里还没有多少人，白布标语与台上的鲜花就特别显着鲜明清楚。那条写着“文章下乡文章入伍”的白布条，因为字写得挺秀，就更明爽醒眼。除了这三四条白布，没有别的标语，倒颇严肃大方。

最先见到的是王平陵与华林两先生，他们为布置会场都受了很大的累；平陵先生笑着说：“我六点钟就来了！”

人越来越多了，签到处挤成一团；签完字便都高兴的带起缎条和白布条——缎条上印着成立大会字样，布条上写着人名，以便彼此一握手时便知道谁是谁了。入了会场，大家三五成组，有的立，有的坐，都谈得怪快活。又进来人了，识与不识，拦路握手，谁也不感到生疏或拘束。慢慢的，坐着的那些小组联成大一点的组，或竟联成一整排；立着的仿佛是表示服从多数，也都坐下去。摄影者来了不少，看还没有开会，便各自分别约请作家，到屋外拍照。这时候，会员中作刊物编辑的先生们，都抱着自己的刊物，分发给大家。印好的大会宣言，告世界作家书，会章草案，告日本文艺作家书，本已在每个人的手中，现在又添上几种刊物，手里差不多已拿不了，只好放在怀中，立起或坐下都感到点不甚方便的喜悦。

啊，我看见了丰子恺先生！久想见见他而没有机会，又绝没想到他会来到汉口，今天居然在这里遇到，真是惊喜若狂了。他的胡子，我认得，见过他的像片。他的脸色（在像片上是看不出来的）原来是暗中有光，不象我理想的那么白皙。他的眼，正好配他的脸，一团正气，光而不浮，秀而诚朴。他的话，他的举动，也都这样可喜而可畏。他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亲热，而并不慌急。他的官话似乎不甚流利，可是他的眼流露出沉着诚恳的感情。

在他旁边坐着的是宋云彬先生，也是初次会面。说了几句话，他便教我写点稿子，预备为儿童节出特刊用的。我赶紧答应下来。在武汉，谁来约稿都得答应；编辑者当面索要，少一迟疑，必会被他拉去吃饭；吃完朋友的饭，而稿子却写得欠佳，岂不多一层惭愧么？

跟他们二位刚谈了几句，钟天心先生就过来了。刚才已遇到他，八年未见，话当然是多的；好吧，我只好舍了丰宋二位而又找了天心兄去；况且，他还等着我给他介绍朋友啊。他这次是由广州赶来的。胖了许多，态度还是那么稳而不滞。我俩又谈了会儿；提起许多老朋友，都已难得相见；可是目前有这么多文艺界朋友，聚在一堂，多么不容易呢！

人更多了。女宾开始求大家签字。我很羡慕她们，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同时，又很惭愧，自己的字写得是那么坏，一页一页的专给人家糟蹋纸——而且是那么讲究的纸！

快开会，一眼看见了郁达夫先生。久就听说，他为人最磊落光明，可惜没机会见他一面。赶上去和他握手，果然他是个豪爽的汉子。他非常的自然，非常的大方，不故意的亲热，而确是亲热。正跟他谈话，郭沫若先生来到，也是初次见面。只和郭先生说了一句话，大会秘书处的朋友便催大家就位，以备振铃开会。党政机关的官长，名誉主席团，和主席团，都坐在台上。名誉主席团中最惹人注意的，是日本名写家鹿地亘先生，身量不算太矮，细瘦；苍白的脸，厚厚的头发，他不很象个日本人。胡风先生陪着他，给他向大家介绍。他的背挺着，而腰与手都预备好向人鞠躬握手，态度在稍微拘谨之中露出恳挚，谦虚之中显出沉毅。他的小小的身体，好象负着大于他几千几万倍的重担。他的脸上显着忧郁，可是很勇敢，挺着身子，来向真正爱和平的朋友们握手，齐往艰苦而可以达到正义的路上走。他的妻坐在台下，样子颇象个广东女人。

振铃了，全体肃立。全堂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邵力子先生宣告开会，王平陵先生报告筹备经过，并读各处的贺电。两位先生一共用了十分钟的工夫，这给予训话和演讲的人一个很好的暗示——要短而精。方治先生和陈部长的代表训话，果然都很简短而精到。鹿地亘先生讲演！全场的空气紧张到极度，由台上往下看，几乎每个人的头都向前伸着。胡风先生作了简单的介绍，而后鹿地亘先生的柔韧有劲的话，象用小石投水似的，达到每个人的心里去。几乎是每说完一段，掌声就雷动；跟着就又是静寂。这一动一静之际，使人感到正义与和平尚在人间，不过只有心雄识远的人才能见到，才肯不顾世俗而向卑污黑暗进攻，给人类以光明。文艺家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呀！

周恩来先生与郭沫若先生相继演说，都简劲有力。末了，上来两位大将，冯玉祥先生与陈铭枢先生。这两位都是会员，他们不仅爱好文艺，而且对文艺运动与文化事业都非常的关心与爱护。历史上——正象周恩来先生所说的——很难找到这样的大团结，因为文人相轻啊。可是，今天不但文人们和和气气的坐在一堂，连抗日的大将也是我们的会员呀。

已到晌午，没法再多请人演讲；其实该请的人还很多呢。邵力子先生（主席）便求老向先生向大家报告：（一）请到门外去照像。（二）照完像，到普海春吃饭，来宾和会员都务请过去。（三）午餐后，会员就在普海春继续开会，省得再往回跑。

照像真热闹，拿着像匣的你挡着我，我挡着你，后面的干着急，前面的连连的照。照了好大半天，才大家有份的都“满载而归”。

晴暖的春光，射在大家的笑脸上，大家携手向饭馆进行。老的小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文的武的，洋装的华服的，都说着笑着，走了一街。街上的人围拢过来，大概觉得很奇怪——哪里来的这么多酸溜溜的人呢？

普海春楼上已摆好十几席。大家顾不得入席，有的去找久想晤谈的友人谈话，有的忙着给小姐们签字——冯玉祥先生已被包围得风雨不透。这时候，我看见了卢冀野先生。他更胖了，诗也作得更好——他已即席吟成七律一首；还说要和我的那首文协成立会的贺诗呢。我俩正交换住址，前面喊起入席呀，入席呀！

我赶到前面，找着个空位就坐下了。多么巧，这一桌都是诗人！左旁是穆木天先生，右旁是锡金先生，再过去是宋元女士彭玲女士和蒋山青先生……。一盘橘子已被抢完，我只好把酒壶夺过来。刚吃了两个菜，主席宣告，由我朗读大会宣言。王平陵先生不知上哪里去了，我就登了他的椅子，朗诵起来。没想到这么累得慌，读到一半，我已出了汗。幸而喝过两杯酒，还没落个后力不佳。读完归座，菜已吃空，未免伤心。

盛成先生朗读致全世界作家书的法文译文，读得真有工夫，博得几次的满堂彩。

一位难民不知怎的也坐在那里，他立起来自动的唱了个流亡曲，大家也报以掌声。他唱完，冯玉祥先生唱了个吃饭歌，词句好，声音大，大家更是高兴。老将军唱完，还敬大家一杯酒，他自己却不喝；烟酒是与他无缘的。紧跟着，我又去宣读告全世界作家书的原稿，孙师毅先生朗读胡风先生起草的告日本文艺作家书，老向先生宣读慰劳最高领袖暨前线将士的电文。饭已吃完。

空袭警报！

早晨到会来时的那点不安，已因会场上与餐厅间的欢悦而忘掉。可是，到底未出所料，敌机果然来了。好象是暴敌必要在这群以笔为武器的战士们团集的时候，给予威吓，好使他们更坚决的抗日。日本军阀是那么愚蠢的东西呢！炮火屠杀只足以加强中华民族的团结与齐心呀！他们多放一个炸弹，我们便加强一分抗战的决心。感谢小鬼们！

紧急警报！

桌上的杯盘撤下去，大家又按原位坐好。主席上了椅子，讨论会章。正在讨论中，敌机到了上空，高射炮响成一片，震得窗子哗啦哗啦的响。还是讨论会章！

会章通过，适夷先生宣读提议案，一一通过，警报还未解除。进行选举。选举票收齐，主席宣布委托筹备委员检票，选举结果在次日报纸上披露。

警报解除，散会。

晚报上登出大会的盛况，也载着敌机轰炸徐家棚，死伤平民二百多！报仇吧！文艺界同人们怒吼吧！中华民族不得到解放，世界上便没有和平；成立大会是极圆满的开完了，努力进行该作的事吧！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宇宙风》第六十八期

会务报告

这次的会务报告或者要象一篇特写了。假若文协的会刊上不妨处处出些文艺气味，那么也就无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吧。

值得我们自傲的一件事，就是本会自筹备到如今，一共开了许多次会，还没有流会过一回。这一方面是大家对会务热心，一方面也是我们始终留着心不给“流会病”以滋长的机会——流会的确是种有传染性的病，一次流会，就难保不来个第二回。我们防止流会的办法，就是多干活，少开会。各部该办什么就办什么，总比今天一会，明天一会，议而不行强的多。议而不行，不如不议，久而久之，大家便不来开会，而流会病成矣。再说我们的大政方针之一，便是会中经费不能浪费一文。开会的时候，连香烟都须自备。前来开会，花了时间，赔上车钱，而且连香烟也须自携，无论如何，也有点冤枉。为矫正这个“苦修”，我们想出个办法来：若是偶而有人请大家吃顿饭，且吃且议，腹饱而计多，则面面俱到，绝不至于流会。这个方法特别须应用到理事会，因为理事会人多，且多数有专职，很难到齐。若是边吃边议，反正到吃饭的时候必须吃饭，那就不好意思请假了。第一次理事会是由冯焕章先生请吃饭，中菜西吃，一色的蓝花粗瓷器，饭菜与家伙一概朴而美，大家非常的快活。现在到了开第二次理事会的时候了，邵力子先生自动的作主人。这次被请的不但是理事，连名誉理事也在其中，于右任院长、周佛海部长（早退）、周恩来副部长、刘百闵处长都来参加。

吃过两个菜，邵先生请老舍先生报告会务。老舍掏出张毛边纸来，上边写着不少的字。其实呢，他并不想没结没完的报告，那张大纸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他首先谢谢邵先生而后对大家说，会中办事原则有三：一、不许有大会成立即完事大吉的心理，必须多办事。二、积极的推动各地方文协分会的成立。

三、账目力求清楚，花钱力求节省得当。

依着这三原则——他继续着说——过去两月间，外界托我们作的事，我们都作了，约请我们参加的集会，我们都该出钱便出了钱，该出力便出了力。对自家的会务，各部都没有闲着。组织部审查会员资格，函请各地文艺界同人成立分会。研究部召集座谈会，并讨论文艺的各种问题。出版部刊行会报，并编印大会成立纪念册。总务部是总打杂，上自从请补助费，下至买纸笔，天天有事，劳而无功。（大家笑，他自己没笑。）

事情的确办了不少，困难可也够瞧的。最大的困难是没有钱。没有钱，所以会中只有一位职员，什么事都须他动手，什么事也就作不快。各部干事当然也动手作活了，可是会中无钱，不能把他们全请到会中来住——先不要说全都来住吧，就是每部有一两位干事住在会里，随时可以商议一切，岂不比你找我，我找你，为一件事须跑几里路强么？可是我们没有钱给他们予备会中该供给他们的东西。更使我们难堪的，是有几位自前线归来，或自战区逃出的会员们，生活非常窘迫，本当请到会里来，至少给他们予备住处与饭食，可是爱莫能助，我们没钱！

经费的出入，有清账可查：各部工作，有工作日记，一目了然，无须细细的报告，我们现在的努力，可以证明是抱着多一分钱，便多办一分事的热诚。可是我们太穷了，这就须请理事和名誉理事诸先生给我们多想想主意，多筹点钱来。

老舍的报告完结，盛成先生立起来报告他到徐州慰劳的所见所闻。他已写成厚厚的一本报告书，可是他愿口头上作一次简单的陈述。他说了几项前方军民抗战可歌可泣的事迹，为是证明中国抗战的前途是绝对乐观，然后，他说到前方太缺乏精神食粮，后方的刊物图书简直的不往前方去，应当马上设法调剂一下，使前方后方平衡。不过，后方的刊物，往往千篇一律，好谈军事。幸而言中，则有泄露军机之嫌；说的不对，便又近乎造谣生事。这种文学，不会受前方将士的欢迎。他们所要的是文艺和通俗文艺作品。最后，他说在慰劳归来时，听到朋友说，盛夫人因留困在战区，急愤成疾，已然去世了！大家正予备给他鼓掌，一听到这几句，全都垂头无语了，盛先生的泪已落下来。

老舍代表全会哀悼盛夫人，并向盛先生作最同情的安慰，且谓盛先生在这样的不幸中，还能写出那么厚的一本报告书，真是值得钦佩。

田汉先生立了起来，因安慰盛成先生，他想到文艺界同人在这次抗战中直接的间接的都受了损失。我们便须把这义愤与斗争表现在作品中，去说明这时代。我们是受了摧残与损害，所以才发为维护正义的呼声，与铲除残暴的怒吼。敌人的宣传，总说我们文艺者是受了卢布与谁的津贴，才来抗日。其实我们是因暴敌的压迫，才产出血泪的文章。我们应当继续努力，以自己的经验与苦痛，作成这时代自己的文艺，不去摹仿别人，更不是受任何人的鼓动，我们自有我们的伟大的力量与贡献。其次，说到前方，不要说没有刊物，连报纸也没得看。偶尔得到一张，就是高级军官也会把报纸上的广告通体念一遍！没有文字，更没有美术，一张彩画的月份牌，一张三十年前的“美人”便是将士们朝夕相对的“艺术品”！艺术家应当总动员，画的画，写的写，送到前方去！

田先生坐下，大家请于院长训话。他谦让了半天，而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诚恳的发言：常言道：文穷而后工，或乱而后工；这都不对。老实的讲，是实而后工，真而后工。唯真与实，乃能生动深刻，是活文学，不是死八股。诸位在这大时代，能把握现实，能深入民间，则抓到真，抓到实，定能产生伟大文艺，愿诸位努力前进！

在座的有好几位是这老人的学生，今天又听到老师的训话，当然格外觉得亲切。就是别人，也无不深深的受了感动。老先生坐下半天，掌声还没有断。

论到周恩来先生说话了。他非常的高兴能与这么些文人坐在一处吃饭，不，不只是为吃饭而高兴，而是为大家能够这么亲密，这么协力同心的在一块儿工作。他说，必设法给文协弄些款子，使大家能多写些文章，使会务有更大的发展。最后（他眼中含着泪）他说他要失陪了，因为老父亲今晚十时到汉口！（大家鼓掌）暴敌使我们受了损失，遭了不幸；暴敌也使我的老父亲被迫南来。生死离合，全出于暴敌的侵略；生死离合，都增强了我们的团结！告辞了。（掌声送他下了楼。）

沫若先生！沫若先生！郭先生被敦促得没了法子，笑着立起来。他只报告一件事：政治部与其他机关要办一个战时文化服务团：征集图书及创撰，分送到前方。关于这两项，都希望文协帮忙，多给捐书，多给写书。

刘百闵处长慢慢的立起来，他的话和他的态度一样，稳重诚恳。第一他声明对会中经费当尽力帮忙。第二，文协所予备的通俗读物，他愿由中宣部去印行，每月最好能供给五本。第三，他指出以前的宣传大半有名无实，未能深入民间。宣传的工具只靠标语文字，未能作到口头的；现在已注意到口头的，而动员太少了，尚嫌力量微弱。

该主人说话了。邵先生先说预备的菜太简单了，可是希望别人以后请客时，也照样的简单。对于会务，他愿尽所能的帮忙。

这时候，华林先生把会费收据册拿了出来，没交会费的都起了恐慌，可是没法不交钱。沙雁先生把第五期的会刊分给了大家。已九点半了，大家谢了主人，笑着下了楼。

第二次理事会就这么开完。钱，已有人答应帮忙。事，也有了个大概，——该开常务理事会，先决定怎样供给政治部与中宣部通俗读物的办法。钱来到了呢，当然事情就更多了。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八日《抗战文艺》第六期741老舍文集第十四卷

这一年的笔

去年七七，我还在青岛，正赶写两部长篇小说。这两部东西都定好在九月中登载出，作为“长篇连载”，足一年之用。七月底，平津失陷，两篇共得十万字，一篇三万，一篇七万。再有十几万字，两篇就都完成了，我停了笔。一个刊物，随平津失陷而停刊，自然用不着供给稿子；另一个却还在上海继续刊行，而且还直催预定货件。可是，我不愿写下去。初一下笔的时候，还没有战争的影子，作品内容也就没往这方面想。及至战争已在眼前，心中的悲愤万难允许再编制“太平歌词”了。青岛的民气不算坏，四乡壮丁早有训练，码头工人绝对可靠，不会被浪人利用，而且据说已有不少正规军队开到。公务人员送走妇孺，是遵奉命令；男人们照常作事，并不很慌。市民去几里外去找“号外”，等至半夜去听广播的，并不止我一个人。虽然谁也看出，胶济路一毁，敌人海军封锁海口，则青岛成为罐子，可是大家真愿意“打日本鬼子”！抗战的情绪平定了身家危险的惊惧，大家不走。在这种空气中，我开始给本地报纸写抗战短文。信用——未能交出预约的稿子——报酬，艺术，都不算一回事了；抗战第一。一个医生因报酬薄而拒绝去医治伤兵，设若被视为可耻，我想我该放下长篇，而写些有关抗战的短文。

八月中旬因应齐大之约，搬往济南。济南还不如青岛。民气沉寂，而敌军已陷沧州。我不悲观，也不乐观，我写我的，还是供给各报纸。

直到十一月中旬，黄河铁桥炸毁，我始终活动着我的笔，不管有多大用处。铁桥炸毁，敌军眼看攻到，而当地长官还没有抗战的决心，我只好走出来。不能教我与我的笔一齐锈在家中。

到汉口，我的笔更忙起来。人家要什么，我写什么。我只求尽力，而不考虑自己应当写什么，假若写大鼓书词有用，好，就写大鼓书词。艺术么？自己的文名么？都在其次。抗战第一。我的力量都在一枝笔上，这枝笔须服从抗战的命令。有一天，见到一位伤兵，他念过我的鼓词。他已割下一条腿。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入无名英雄墓。他活，一个无名的跛子。他读过我的书词，而且还读给别的兄弟们听，这就够了。只求多有些无名英雄们能读到我的作品，能给他们一些安慰，好；一些激动，也好。我设若因此而被关在艺术之神的寺外，而老去伺候无名英雄们，我必满意，因为我的笔并未落空。

这一年来的流亡，别离，苦痛，都可以忍受，因为笔还在我手中。想想看，那该是怎样惨酷的事呢，设若我的手终日闲着，笔尖长了锈！再退一步讲，我依然继续写我的长篇小说，而没有一个无名英雄来取读，我与抗战恐怕就没有多大关系了吧？在今日，我以为一篇足以使文人淑女满意的巨制，还不及使一位伤兵能减少一些苦痛寂寞的小品；正如争得百米第一的奖牌，在今日，远不及一位士兵挂彩那么光荣。在这时代，才力的伟大与否，艺术的成就如何，倒似乎都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以个人的才力——不管多么小——而艺术——不管成就怎样——配合着抗战的一切，作成今天管今天的，敌人来到便拿枪的事实。

我是在这里称赞自己么？一定不是！我是来说这一年我的笔没有闲着，和为什么事没有闲着。我尽了我的力，该当的；只觉得不够，羞愧；还敢自谀？因为我自己如是，我便可以切实的说明，文艺界的朋友们多数的是加紧工作，不肯闲起笔来。大家所写的不同，可是文艺始终未曾被敌人的炮火吓得闭口无言。自然，因印刷的，交通的，分配的，种种不便与疏忽，文艺还未曾深入民间与军队中。可是，这不足证明文艺者的懒怠，而是许多许多实际的困难未能克服，不能归咎于作家。第三期抗战已到，精神食粮必须与武器兵力一齐马上充实起来，不可稍缓。文艺者，我相信，是愿意把笔作为枪的。那么，政府社会在实际上能予以便利及与帮助，实在是必要的。文艺者只有笔，他并没“一应俱全”的带着印刷与交通工具。等到文艺者的笔因客观的条件而不得不锈起来，那个损失将非仅后悔所能弥补的。

这一年的笔是沾着这一年民族的血来写画的，希望她能尽情的挥动，写出最后胜利的欢呼与狂舞。有笔的人都是有这个信仰。希望政府与社会帮助。横扫倭寇，还我山河！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汉口《大公报》

轰炸

不打退日本暴寇，我们的头上便老顶着炸弹。这是大中华空前的劫难，连天空也被敌人污辱了。我们相信的公道的青天只静静的不语，我们怎样呢？空前的劫难，空前的奋斗，这二者针锋相对；打吧，有什么别的可说呢？！只有我们的拳头会替我们说话，青天是不管事的哑巴。

去年在青岛，我就看见了敌机，那时还并未开仗。我们抗议，敌人不理。揍他，对疯狗据理抗议不是白费话么？

到济南，不但看见了敌机，而且看见它们投弹，看见我们受伤的人。到我快离开济南的那天，自早七时至下午四点，完全在警报中。三架来了，投弹，飞去；另三架又来了……如是往还，安然自在，飞得低，投弹时更须下降，如蜻蜓点水；一低一斜地，就震颤了。它们来，它们轰炸，它们走，大家听着，看着、闭口无言。及至要说话了，总会听到：“有主席在这儿，城里总不至于……”对，炸的是黄河的各渡口呀。渡口是在城外。更可怕的是这样的话，要是和轰炸比起来。轰炸是敌人的狂暴，这种话是我们表示不会愤怒。是的，我们不会愤怒，济南的陷落是命定的了，看着几里外的敌机施威，而爬在地上为城里祷告，济南就在祷告中换了国旗。

离开济南，准知道是顶着炸弹走；自济南到徐州沿途轰炸，已有一两月的惨史了。我走的那天，半夜里阴起天来。次晨开始落雨。幸而落了雨，假若天气晴好，敌机来轰炸，我真不晓得车上的人怎能跑下去。门、窗已完全被器物堵住，绝对没有留一个缝子，谁的东西呢？什么东西呢？军人的东西；用不着说，当然是枪与其他的军用品了。这就很奇怪，难道军人就没有一些常识？没想到过轰炸这件事么？我不明白。也许他们是看好了天文，准知落雨。也许是更明白地理，急欲退到大炮所不及的地方，中途冒点险也就无所不可。他们的领袖是干青天啊！

到武昌，在去年岁暮，只看见了人多，街上乱，又象太平，又象大患来临。首都失陷前后，武汉是无疑的杂乱无章，谁也不知怎样才好。那时候，我几乎以为武汉也要变成济南，也要在惊疑祈祷中失去一切。不过，我可看见了处处掘建防空壕，这一点使我的心平静了些，因为武汉的防空壕是分建在各处，而济南的却只在官所里，武汉保民，济南保官，而官员们到了时候是连防空壕也不信任的，他们更相信逃走。

可是武汉的防空壕并不十分坚固，也不够用的。这似乎又是吃了官办的亏，只求应有尽有，而不管实际上该怎样。假若官民合办，多征求一些意见，多算计一番居民的数目，或者可以减少些备而“无”用的毛病吧。

武汉三次空战大捷！我看见了敌机狼狈逃窜，看见了敌机被我围住动不了身，还看见了敌机拉着火尾急奔，而终于头朝下的翻落。那时节，谁顾得隐藏起来呢，全立在比较空旷的地方，看着那翅上的太阳失了光彩，落奔尘土去。只顾得鼓掌、欢呼、跳跃、谁还管命。我们的空军没有惜命的，自一开仗到如今，我们的空军是民族复兴的象征。看，结队上飞了，多么轻便、多么高、多么英勇。飞、飞、飞象燕子般，俯瞰着武汉三镇，看谁有胆子敢来！笨重的敌机到了，我们的空军自上而下，压下来，带着新中国的力量，打碎了暴敌的铁翼，坚定了全民族抗战必胜的信念。翻上翻下，左旋右转，全城静寂，只听空中忽忽的响、噢噢的响、拍拍的响，响着响着，敌机发出临死的哀鸣，落下来了！我英勇的空军该是怎样的快活呢？地上的人全乐疯了！这时节谁还管防空壕的好歹呢，我们有长城建在头上啊！我们的青天上有铁壁啊！拳头的力量，在这时候，变为翅的力量，用翅翼扫清了民族的耻辱，用机关枪猎取侵略的怪鸟。

武汉的人有福了，有空军保卫他们，亲自看见敌机的毁灭。可是，在武汉的人都在抗战服务上尽了个人的力量没有，我不晓得。我可是看见了舞场、剧馆、茶楼、饭铺的热闹奢华，我看见了轮渡上街市中男女的漂亮衣装。是呀，一个人去吃大菜，去玩麻雀，也不见得就不准为伤兵难民捐钱。但是，一个人只拿出几个钱，便算尽了抗战的责任，便可以任情欢乐享受，似乎是缺乏着同情。况且，玩乐的金钱就不能再用在救亡的事业上，亦至显明！至于只愿享受完全忘记了国难，恐怕也不是没有的。在这一方面，实在使人难以相信“有钱的出钱”一语已有了相当的实效。在另一方面，开赴前方的将士，与负伤归来的好男儿，的确作到了“有力的出力”。抗战胜利，非钱与力相配合不能成功；伟大的空军已出了卫国卫民的最大的力量，可是有钱的人是否也有同样的伟大，献金购买飞机呢？很大的一个疑问。

武汉疏散。一面疏散，一面补充，难民源源而来；走一万，来一万多，武汉始终是拥挤不堪。那真正一去不复返的，来得快走得更快的，还是那批阔老。武汉稳定，他们说声：“汉口也还不坏！”表明出吃喝玩乐的在行，以“汉口还不错”减削了“到底还是上海高明”那点惋惜。及至武汉将要受到威胁，他们有能通神的金钱，自然会老早的凌空而去，飞到安全而“还不错”的地方去。这几天武汉的大轰炸，他们或者连听也没听到！看报纸是麻烦的事，狂炸武汉是意料中的事，有钱的人自有先见之明，更有先走的能力与决断，即使他们不嫌麻烦，在沙发上看看报纸，恐怕他们也只会为自己庆幸吧。他们不会愤怒，本来连炸弹声响都没听到一声，干么愤怒呢？

武汉的防空壕露出来的弱点，我知道一处埋葬了六十人，另一处闷死二十多；自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敌人的残暴，加上我们自己的疏忽，才铸成了大错。我们必须复仇，必须咬牙抵抗，但是我们也应更留神，更细心，更合作，不应当以我们的粗心大意，苟且敷衍，使杀人的恶魔有意外的收获。

七月十二日的狂炸，我是在一处防空洞里，先听见忽忽的响，渐变为嗡嗡的响，敌机已窜入武昌市空。高射炮响了，咚咚的响成一片。机声炮声加在一处，使人兴奋、使人胆寒、使人愤恨、使人渺茫，许多的情感集在一处，每一个感情都是那么不清楚，飘忽，仿佛最大的危险与最大的希望在相互争夺着这条生命，使人不能自主。这就是日本侵略者所给我们送来的消息：活着吧，你须不怕死；死去吧，你可是很想活。一会儿，防空壕的门动了，来了一阵风，紧跟着地里边响了，墙象要走。咚，咚，咚，象地里有什么巨兽在翻身，咚一声，颤几颤。天上响，地下响，一切都在震颤，你无处可逃，只能听着，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忘了一切是在哪里。你只觉得灾患从上下左右袭来，自己不死，别人也会死的。你盼着那响声离你远一些，可是你准知道这是自私。在这地动墙摇的时候，你听不到被炸地方的塌倒声，呼号声，即使离你很近，因为一切声音都被机声、弹声、炮声所掩。你知道弹落必炸，必毁了房屋，伤了性命。心中一红一红的在想象中看到东一片血，西一片火光，你心中看见一座速成的地狱。当你稍能透过一口气来，你的脸立刻由白而红，你恨敌人，你小看自己，你为同胞们发怒。

机声远了，你极愿由洞里出来，而又懒得动。你知道什么在外面等着你呢：最晴明的天日，与最凄惨的景象，阳光射在尸与血上，晴着天的地狱。

在我所在的洞外，急速的成功了好几座地狱。民房、铺户、防空壕，都在那巨响中被魔手击碎。瓦飞了、砖碎了、器物成了烟尘；这还都不要紧，假若那瓦上、砖上、与器物的碎屑残片上没有粘着人的骨，洒着人的血。啊！电线折断，上面挂着条小孩的发辫，和所有的器物，都在那一堆里，什么都有，什么也没有。这是轰炸。这只教你有一口气便当恨日本，去打日本。民族间的仇恨，用刀与血结起，还当以刀与血解开。这教训打到你的心的最深处，你的眼前便是地狱。

为什么我们截不住敌机呢？那富人们听到了那些惨事而略微带着一点感情说。是呀，富人们，为什么呢？假若你的钱老在身边，我们的飞机是不会生下几架小机来的象胎生动物那样。明白吗？

七月十九这天来得更凶。十二号那天，两弹距我有四丈远。我在洞里，所以只觉震动；比我远两丈的大水缸却被一寸长的一块炸片打成了两半。十九日，我躲在院外，前有土坡，后有豆架，或者比在洞里更安全些。弹落之处，最近的也距我十丈。可是，落弹时那种吱忽吱忽的呼啸，是我生平所听见过的声音中最难听的。没有听见过鬼叫，这大概就很相似了，它不能不是鬼音，因为呼召着人魂，那天死伤过千！当这种呼啸在空中乱叫的时候，机声炮声都似乎失去了威风。整个的空中仿佛紧张愤怒到极度，而到底无法抵抗住那些黑棒子的下落。那些黑棒子象溅了水花的几吨红铁的精华，挟着魔鬼的毒咒，吱忽吱忽的狂叫、奔落、粉碎，达到破坏的使命。炸弹的爆烈，重炮的怒吼，都有它们的宏壮威严；而这吱忽吱忽的响声却是奸狡轻狂，是鬼的狂笑，自天空一直笑到地上，引起无限的哭声！

吱忽吱忽，咚咚咚天上叫完，地紧跟着就翻了。这一天，七月十九的响动，比哪一回都剧烈。我是在土坡旁的豆田上。一切都是静的，绿的豆叶、长的豆角、各色的豆花，小风吹来，绿叶的微动并无声音。可是它自己响起来，土自己震颤。不久，地镇定了，天上的敌机已走远，象中了咒诅似的那么急奔。两处起了火，一远一近。猛然的想起血肉横飞的光景，朋友们的安全，被难同胞的苦痛，眼前的土坡，身旁的豆田，还是那么静默安闲；离十丈远，可就有妇女在狂嚎；丈夫儿女已被那吱吱的鬼叫呼摄了去，有的连块骨也没剩。

什么能打鬼呢？几乎没有别的灵验法术，而只有加强我们空军这一条实际的办法。战争是最现实的，胆大并逃不出死伤，赤手不能拨开炸弹，哀悼伤亡的同胞并不能保险自己不死。出钱出力，把全民族的拳变为铁的，把我们的呼号变为飞机的与炸弹的响声，打退贼兵，追到三岛。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这才是在牺牲中获得了最有益的教训。怕么？没一点用。不怕呢？一句空话。怕吧，不怕吧，你总得这么着：出钱或出力！除了这种实际的办法，你的情绪生活便只有恐惧，你的自私将毁灭了你自己与你的国。

轰炸完了，救护队队员的每一滴汗都是金子，他们的汗把袜子都湿透。同时，烫着飞机式——在空袭警报到租界细细烫成的——头发的女郎，与用绸手绢轻拭香汗的少年男子，又在娱乐场中以享受去救亡了。

载一九三八年八月《文艺月刊》第二卷第一期

我为什么离开武汉

去年年底到了汉口。不想马上离开，也并不一定想住下。流亡者除了要跟着国旗走的决定而外，很难再有什么非这样或那样不可的主张。在汉口住了几日，长沙的友人便来信相约，可是在武昌华中大学的友人更是近水楼台，把我拉到他们的宿舍去。住了半个多月，冯焕章先生听到我已来到武昌，便派人来约，不但能给我一间屋子，而且愿供给我馒头与面条。这时候，华中已快放寒假，我的友人都预备回家，并且愿意带着我去。他们（都是江西人）要教我看看江西乡间的生活。我十分感激他们，可是愿留在武昌——卖稿子容易。与他们辞别，我便搬到冯先生那里去，流亡者有福了：华中大学是个美丽的地方，有树有花有草有鸟，还有大块的空地给我作运动场。友人们去上课，我便独在屋中写稿子，及至到了冯先生那里，照样的有树有花有草有鸟，并且院子很大，不但可以打拳踢腿，还可以跑百米而不用转弯。在华中有好友，这里的朋友更多。人多而不乱，我可以安心的读书写字。几个月中，能写出不少的文字来，实在因为得到了通空气的房屋，与清静的院宇，我感激友人们与冯先生！

武昌的春天是可怕的，风狂雨大，墙薄气冷，屋里屋外都是那么湿，那么冷，使我懒得出去，而坐在屋里也不舒服。可是，一件最可喜的事情使我心中热起来——文艺界的朋友越聚越多，而且有人来约发起文艺界抗敌协会了。冒着风雨，我们大家去筹备，一连开了许多次筹备会，大家都能按时到会，和和气气的商量。谁说文人相轻，谁说文人不能团结呢？！

在大时代中，专凭着看与听，是不能够了解它的，旁观者清，只是看清了事实的动态，而不能明白事态中人物的情感。看别人荷枪赴前线，并不能体念到战士的心情。要明白大时代，所以，必须在大时代中分担一部分工作。有了操作的经验与热情，而后才能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一部分自然与全面有异，可是认识了一个山峰，到底比瞪着眼看着千重雾岭强。因此，我既然由亡城逃出来，到了武汉，我就想作一点我所能作的，而且是有益于抗战的事。干什么去呢？最理想的当然是到军队里服务。在全面抗战中，一切工作都须统纳于抗战建国一语的里面；那么凡是能尽力于自己所长的工作，而为抗战之支持者，都是好汉。英雄不必都到前线去。能卖力气多收获一些东西，献纳给国家的，都是战士。可是，一提到抗战，人们总以为马上要到前线去，似乎只有到前线才能看到时代的真精神。这并不正确，可是人之常情往往如是。我也是这样，我一心想到前方去。我明知道，为写文章，哪里都可以：只要肯写，用不着挑选地方。可是为搜取材料和为满足自己那点自尊心，战地必胜于后方，所以还是往前去的为是。

但是，我去不了。我的身体弱。勤苦朴俭的生活我很能受；跟着军队去跑，食宿无定，我可是必会生病。一杯不开的水会使我肚痛，我怎能抵抗军队中一切的辛苦呢？！完了！没有强健的身体，简直不配生活在这伟大时代！我伤心，我诅咒自己！

伤心与自怨是没用的，人总会在无可如何中找到活下去的路子。学剑不成还可以去学书，不是吗？我决定停在武汉，写稿子，不再作赴前方的梦。写稿而外，我便为文艺协会跑腿。是的，文协成立了，我被举为理事。跑腿是惯作的事，一二十里路还难不倒我；我就是胃口不强，吃不消冷水残茶。况且，只要在都市中，即使走不动，还可以雇车呀；为文协而赔几个车钱是该当的。

的确跑了不少路。文协的会务，虽然不因为我的奔走而有什么发展，可是我心中好受了一点：既然赴前方工作是有心无力，那么找到了有心有力的事，象为文协跑腿，也就稍可自慰了。再说，因为办会务，能见到许许多多朋友，大家关切文协，热心帮忙，还不是可喜的事么？不错，许多年轻的朋友们分赴各战场去工作，使我看着眼馋。他们是多么可羡慕啊！穿着军衣，带着徽章，谦卑而又恳切的讲着前线的事实与问题！遇到他们，我几乎无话可说，可是我也必须报告给他们，文协怎么怎么了，并且约他们写工作报告，交与会刊发表。好吧，你们到前线去，我这不争气的只好在武汉为你们办理会务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一边写文章，一边办理文协的事务，一直到了今年七月月尾。这时候，武汉已遭过两次大轰炸，疏散人口的宣传与实施也日紧一日。我赞成疏散人口，并且愿为这件事去宣传。可是，对于自己，我可没想到也有离开武汉的必要，仿佛我是与疏散人口这事实毫无关系的。轰炸，随便吧，炸不死就写稿子。炸弹有两次都落在离我不很远的地方。走，我想不到，我相信武汉永久不会陷落，我相信文协的朋友都愿继续工作，我相信到武汉受了更大威胁的时候，我与朋友们就能得到更多的工作。因此，我不能走，连想也不想一下，好象我是命定的该死在武汉，或是眼看着敌人在这里败溃下去。有些人已向我讨论迁移的问题了，我不大起劲。刚到武汉，我以留在武汉为耻；现在疏散人口了，我以离开武汉为耻。多住一天仿佛就多一分勇气与力量，其实我手无寸铁，并未曾冲锋陷阵去，也不能在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中充一名壮丁。可怜的弱书生啊！

卫国是最实在的事。身，胆，心，智，四者都健壮充实，才能作个战士，空喊是没有用的，哀号更为可怜。我没有好的身体，一切便无须再说了。留在武汉么？空有胆子是不中用的，有胆量的老鼠还能咬沉敌人的军舰么？我不想走，可是忽然的便上了船，多么可笑呢！

是的，我忽然就上了船。按着冯先生的意思，他要把我送到桂林去。他说：那里山水好，还有很好的地方住，去到那里写写文章倒不错。我十分感激他的善意，可是我并不愿意去；不是对桂林有什么成见，而是不肯离开武汉。紧跟着文协便开会了，讨论迁移的问题，几个理由，使大家决定把总会迁到重庆：（一）总会是全国性的，不必死守武汉。（二）理事与会员多数是有固定职业的，他们必随着供职的机关而离开武汉。各机关，各书局，各报馆，有的已经迁走，有的正预备移动。有人才能办事；人都走净，总会岂不只剩下一块牌子了么？即使有几个没职业的（象我自己）愿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呢？再说：（三）疏散人口，舟船不够用；机关里能设法索要或包雇船只，私人不会有此便利。一到战局紧急，交通工具都受统制，要走可就更加困难了。所以要走得赶快走。（四）政府是在重庆，文协不应与政府失去联系。书局与印刷所多数迁往重庆，文协的工作当然与这二者有密切关系，所以也当移往，以便继续工作。理事与会员散在各处者不少，可是哪里也没有在重庆的这么多，会务既当取决于多数人，到重庆自最妥当。

有上述的种种理由，总会迁往重庆遂成决议。谁代表总会去呢？有职业而必须与机关相进退者，也许能，也许不能到重庆去：就是恰巧能到重庆去，也须等着机关的命令，不能自由行动。而且，他们即使随着机关到了重庆，他们当然是先忙机关里的事，有余力才能顾及文协的会务。这样，总会必须委托没有职业的理事前往重庆，以期专办会务，象在武汉那样。理事，是理事，不是会员。因为理事对会务熟习，办事较易；而且被派往重庆者，路费统须自筹；理事，既是理事，虽穷而没法推辞，职务所在，理当赔钱；若派会员，可就不能这样不客气，虽然在办事上，无所谓理事与会员之分，本是共同努力。可是在议决案里不能不说得官样一些。

好了，我没职业，我是理事，而且担任总务，我得走！有钱买船票与否，我不敢问自己，以免减少对会务负责的勇气。

可是，我真不愿走！迁移之议既成，我还希望多延迟几天。我自己去访了几位最爱护文协的，而且在政府有地位的朋友，探听探听：假若我们不走，是不是可以得到些工作呢？不必是用笔的工作，教我们去救护被难的民众，或伺候伤兵，也行。心里想：只要有点门路，我就可以有话说，不上桂林，也不去重庆，而留在武汉。可是，我所得到的是：“还是走好。”完了，武汉不允许我住下去了。所以，忽然就上了船。既不能住，何不快走；船票不易得，抓到一张便须起身。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流亡者的命运也仿佛被车票与船票决定着。我离开汉口，挤在洋奴与鸦片鬼之间。洋奴赏给我不开的水数杯，抢去我“费心”五元；花了钱，换来了痢疾。没有强健身体的，不配活在这伟大时代。我既不能赴前线，又不能留在武汉；我只能用钱换来痢疾，在那充满鸦片烟味的船上。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弹花》第六期

怀友

虽然家在北平，可是已有十六七年没在北平住过一季以上了。因此，对于北平的文艺界朋友就多不相识。

不喜上海，当然不常去，去了也马上就走开，所以对上海的文艺工作者认识的也很少。

有三次聚会是终生忘不掉的：一次是在北平，杨今甫与沈从文两先生请吃饭，客有两桌，酒是满坛；多么快活的日子啊！今甫先生拳高量雅，喊起来大有威风。从文先生的拳也不弱，杀得我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那快乐的日子，我被写家们困在酒阵里！最勇敢的是叶公超先生，声高手快，连连挑战。朱光潜先生拳如其文，结结实实，一字不苟。朱自清先生不慌不忙，和蔼可爱。林徽音女士不动酒，可是很会讲话。几位不吃酒的，谈古道今，亦不寂寞，有罗膺中先生，黎锦明先生，罗莘田先生，魏建功先生……其中，莘田是我自幼的同学，我俩曾对揪小辫打架，也一同逃学去听《施公案》。他的酒量不大，那天也陪了我几杯，多么快乐的日子！这次遇到的朋友，现在大多数是在昆明，每个人都跑了几千里路。他们都最爱北平，而含泪逃出北平；什么京派不京派，他们的气节不比别人低一点呀！那次还有周作人先生，头一回见面，他现在可是还在北平，多么伤心的事！

第二次是在上海，林语堂与邵洵美先生请客，我会到沈有乾、简又文，诸先生。第三次是郑振铎先生请吃饭，我遇到茅盾，巴金，黎烈文，徐调孚，叶圣陶诸位先生。这些位写家们，在抗战中，我只会到了三位：简又文、圣陶与茅盾。在上海的，连信也不便多写，在别处的，又去来无定，无从通信。不过，可以放心的，他们都没有逃避，都没有偷闲，由友人们的报告，知道他们都勤苦的操作，比战前更努力。那可纪念的酒宴，等咱们打退了敌人是要再来一次呀！今日，我们不教酒杯碰着手，胜利是须“争”取来的啊！我们须紧握着我们的武器！

在山东住了整七年。在济南，认识了马彦祥与顾绶昌先生。在青岛，和洪深，孟超，王余杞，臧克家，杜宇，刘西蒙，王统照诸先生常在一处，而且还合编过一个暑期的小刊物。洪深先生在春天就离开青岛，孟超与杜宇先生是和我前后脚在七七以后走开的。多么可爱的统照啊，每次他由上海回家——家就在青岛——必和我喝几杯苦露酒。苦露，难道这酒名的不祥遂使我们有这长别离么？不，不是！那每到夏天必来示威的日本舰队——七十几艘，黑乎乎的把前海完全遮住，看不见了那青青的星岛——才是不祥之物呀！日本军阀不被打倒，我们的命都难全，还说什么朋友与苦露酒呢？

朋友们，我常常想念你们！在想念你们的时候，我就也想告诉你们：我在武汉，在重庆，又认识了许多许多文艺界的朋友，都贫苦，可是都快活，因为他们都团结起来，组织了文艺协会，携着手在一处工作。我也得说，他们都时时关切着你们，不但不因为山水相隔而彼此冷淡，反倒是因为隔离而更亲密。到胜利那一天啊，我们必会开一次庆祝大会，山南海北的都来赴会，用酒洗一洗我们的笔，把泪都滴在手背上，当我们握手的时候。那才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啊！胜利不是梦想，快乐来自艰苦，让我们今日受尽了苦处，卖尽了力气，去取得胜利与快乐吧！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抗战文艺》第四卷第一期

生日

常住在北方，每年年尾祭灶王的糖瓜一上市，朋友们就想到我的生日。即使我自己想马虎一下，他们也会兴高彩烈地送些酒来：“一年一次的事呀，大家喝几杯！”祭灶的爆竹声响，也就借来作为对个人又增长一岁的庆祝。

今年可不同了：连自幼同学而现在住在重庆的朋友们，也忘记了这回事，因为街上看不到糖瓜呀。我自己呢，当然不愿为这点小事去宣传一番；桌上虽有海戈兄前两天送来的一瓶家酿橘酒，也不肯独酌。这不是吃酒的时候！

从早晨一睁眼，我就盘算：今天决不吃酒。可是，应当休息一天：这几天虽然没能写出什么文章来，但乱七八糟的事也使身体觉出相当的疲累。一年一次的事呀，还不休息休息？

休息么？几乎没这个习惯。手一闲起来，就五鸡六兽的难过。于是，先写封家信吧；用不着推敲字句，而又不致手不摸笔，办法甚妥。

家信非常的难写，多少多少的心腹话，要说给最亲爱的人；可是，暴敌到处检查信件；书信稍长一些，即使挑不出毛病，也有被焚化了的危险——鬼子多疑，又不肯多破费工夫；烧了省事。好吧，写短一些吧。短，有什么写头儿呢？我搁下了笔。想起妻与儿女，想起沦陷区域的惨状……又拿起笔来，赶快又放下，我能直道出抗战必胜的实情，去安慰家人吗？啊，国还未亡，已没了写信的自由！真猜不透那些以屈服为和平的人们长着怎样一副心肝！

由这个就想到接出家眷的问题。朋友们善意的相劝，已非一次：把她们接来吧！可是，路费从何而来呢？是的，才几百块钱的事罢咧，还至于……哼，几百块钱就足以要了一个穷写家的命！

“难道你就没有版税？”友人们惊异地问。

没有。商务的是交由文学社转发，文学社在哪儿？谁负责？不知道。良友的书早已被抢一空。开明有通知，暂停版税，容日补发。人间书屋刚移到广州，而广州弃守，书籍丢个干净……从前年七七到现在，只收到生活的十块来钱！

没钱办不了事，而钱又极难与写家结缘，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总以为作家可羡慕。

家信不写也罢。

噢，也许作家的清贫值得羡慕。可是，我并没看见有谁因羡慕清贫而少吃一次冠生园！

家信既不写，又不能空过这一天，好，还是写文章吧。这穷人的生日，只好在纸墨中过了吧。

写了几句，心中太乱。家，国，文艺，穷，病，……没法使思想集中。求稿子的人惯说：“好歹给凑凑，哪怕是一两千字呢！好吧，明天下午来取！”仿佛作家不准有感情与心事，而只须一动开关，象电灯似的，就笔下生辉？

明天还有许多事呢：一个讲演，一家朋友结婚，约友人谈鼓词的写法，还要去看一位朋友……那么，今天还是非写出一点来不可；明天终日不得空闲。

我知道，这该到头疼的时候了。果然，头从脑子那溜儿起了一道热纹，大概比电灯里的细丝还细上多少倍。然后，脑中空了一块，而太阳穴上似乎要裂开些缝子。

出去转转吧？正落着毛毛雨。睡一会儿？宿舍里吵得要命。

怕笔尖干了，连连沾墨。写几个字，抹了；再写，再抹；看一会儿桌头上小儿女照片，想象着她们怎样念叨：“爸的生日，今天！”而后，再写，再抹……写家的生活里并没有诗意呀，头疼是自献的寿礼！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弹花》第二卷第五期

五四之夜

五四。我正赶写剧本。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连昨日的空袭也未曾打断我的工作。写，写，写；军事战争，经济战争，文艺战争，这是全面抗战，这是现代战争：每个人都当作个武士，我勤磨着我的武器——笔。下午四时，周文和之的罗烽来了。周文来自成都，刚下车，即来谈文艺协会成都分会今后会务推动的办法。谈了没好久，警报！到院中看看，又回到屋中，继续谈话。五时，又警报，大家一同下了地洞；我抱着我的剧本。一直到六点多了，洞中起了微风——天空上必有什么变动；微风从腿下撩过去；响了！响了！洞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动静，都听着那咚咚的响声，都知道那是死亡的信号，全咬上牙！

七时了，解除警报。由洞里慢慢出来，院里没有灯光，但天空全是亮的。不错，这晚上有月；可是天空的光亮并非月色，而是红的火光！多少处起火，不晓得；只见满天都是红的。这红光几乎要使人发狂，它是以人骨，财产，图书，为柴，所发射的烈焰。灼干了的血，烧焦了的骨肉，火焰在喊声哭声的上面得意的狂舞，一直把星光月色烧红！

之的罗烽急忙跑出去，去看家里的人。知道在这一刹那间谁死谁生呢。狂暴的一刻便是界开生死的鸿沟。只剩下周文与我，到屋里坐下。没的谈，我们愤怒；连口水也没的喝，也不顾得喝！有人找，出去看，赵清阁！她头上肿起一个大包，脸上苍白，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几句话就够了：她去理发，警报，轰炸，她被震倒，上面的木石压在身上；她以为是死了，可是苏醒了过来。她跑，向各路口跑，都被火截住；火，尸，血，断臂，随时刺激着她，教她快走；可是无路可通。那小学生，到市内来买书，没有被炸死，拉住了她；在患难中人人是兄弟姊妹。她拉着他，来找我，多半因为只有这条路可以走过来；冲天的火光还未扑到这边。

安娥也来到。她还是那么安闲，只是笑不出；她的脸上有一层形容不出的什么气色与光亮；她凝视着天上的红光，象沉思着什么一点深奥的哲理。

清阁要回家，但无路可通。去看陆晶清，晶清已不知上哪里去了。我把周文请出来，打算去喝点水，找点东西吃。哪里还有卖水卖饭的呢，全城都在毒火的控制下！

院中喊起来，“都须赶快离开！”我回到屋中，拿起小皮包，里面是我的剧本底稿与文艺协会的重要文件。周文一定教我拿点衣服，我抓了一把，他替我拿着。

到院中，红光里已飞舞着万朵金星，近了，离近了，院外的戏园开着窗子，窗心是血红通亮的几个长方块！到门口，街上满是人，有拿着一点东西的，有抱着个小孩的，都静静的往坡下走——坡下是公园。没有哭啼，没有叫骂，火光在后，大家静静的奔向公园。偶然有声音叫，是服务队的“快步走”，偶然有阵铃响，是救火车的疾驰。火光中，避难男女静静的走，救火车飞也似的奔驰，救护队服务队摇着白旗疾走；没有抢劫，没有怨骂，这是散漫惯了的，没有秩序的中国吗？象日本人所认识的中国吗？这是纪律，这是团结，这是勇敢——这是五千年的文化教养，在火与血中表现出它的无所侮的力量与气度！

在公园坐了会儿，饿，渴，乏。忽然我说出来，看那红黄的月亮！疯狗会再来的，向街上扫射；烧了房，再扫射人，不正是魔鬼的得意之作么？走，走，不能在这里坐一夜！绕道出城。大家都立起来。

我们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谁还不认识日本鬼子的那点狡猾呢！出了公园，街巷上挤满了人，都要绕道出城。街两旁，巷两旁，在火光与月色下，到处是直立的砖柱，屋顶墙壁都被炸倒烧毁；昨天暴敌是在这一带发的疯。脚底下是泥水，碎木破砖，焦炭断线；脸上觉到两旁的热气；鼻中闻到焦味与血腥。砖柱焦黑的静立，守着一团团的残火，象多少巨大的炭盆。失了家，失了父母或儿女的男女，在这里徘徊，低着头，象寻找什么最宝贵的东西似的。他们似乎没有理会到这第二次空袭，没有心思再看今晚的火光，低着头，不再惊惶，不再啼泣，他们心中嚼着仇恨。我们踏过多少火塘，肩擦肩的走过多少那样低头徘徊的同胞，好容易，走到城郊。地势稍高，火头更清楚了；我们猜想着，哪处哪处起了火；每一猜想，我们心中的怒火便不由的燃起；啊，那美丽的建筑，繁荣的街市，良善的同胞，都在火中！啊，看那一股火苗，是不是文艺协会那一带呢？！假若会所遭难？噢，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不幸会所烧没，还有我们的手与笔；烧得尽的是物质，烧不尽的是精神；无可征服的心足以打碎最大的侵略的暴力！啊，我们的朋友呢？蓬子的家昨天已被炸坏，今晚他在哪里呢？是不是华林，沙鹰都在观音岩呢？那最远的一个火烽是不是观音岩呢？罗荪呢，纪滢呢，他们的办事处昨天都被炸毁，今天或者平安吧？我们慢慢的走，看看火苗，想想朋友，忘了饿，忘了渴，只是关心朋友们：差半秒钟，差几尺路，就能碰上死亡，或躲开死亡，这血火的五四之夜！

转过小山，回顾火光，仍是那么猛烈。火总会被扑灭，这仇这恨永无息止。打倒倭寇，打倒杀人放火的强盗，有日本军阀在世上，是全人类的耻辱。我们不仅是要报仇，也是天职！

领周文到胡风处，他一家还未睡；城外虽较比安静，可是谁能不注意呆视那边的火光呢？从火光中来了朋友，那热烈，那亲密；啊，有谁能使携起手来的四万万五千万屈膝呢！

那位小学生已能自己找到了家，就嘱咐他快快回去，免得家中悬念：他规规矩矩的鞠了躬，急忙的走去，手里还拿着在城内买来的一张地图。

安娥与清阁都到了家，倚窗望着刚才离开的火城。路上不断的行人，象赴什么夜会那样。两点左右又有警报，大家都早已料到，警报解除，已到天明，街上的人更加多了。

次日早晨，听到消息，文艺协会幸免于火！住在会中的梅林，罗烽，辉英，都有了下落。晚间到文艺社去，得到更多的消息，朋友中没有死伤的，虽然有几位在物质上受了损失。朋友们，继续努力，给死伤的同胞们复仇；记住，这是五四！人道主义的，争取自由解放的五四，不能接受这火与血的威胁；我们要用心血争取并必定获得大中华的新生！我们活着，我们斗争，我们胜利，这是我们五四的新口号！

载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月》第四集第一期

独白

没有打旗子的，恐怕就很不易唱出文武带打的大戏吧？所以，我永不轻看打旗子的弟兄们。假若这只是个人的私见，并非公论，那么自己就得负责检讨自己，我出说这话的原因。噢，原来自己就是个打旗子的啊！虽然自己并没有在戏台上跑来跑去，可是每日用笔在纸上乱画，始终没写出一篇惊人的东西，不也就等于打旗子吗？

票友有没有专学打旗子的？大概没有；至少是我自己还没见过。那么，打旗子的恐怕——即使有例外——多数都是职业的。凭本事挣饭吃，且不提光荣与否，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我不敢轻看戏台上的龙套，也就不便自惭无能，终日在文艺台上幌来幌去，而唱不出一句来。

天才是什么？我分析不上来。怎么能得到它？也至今还未晓得。所以，顶好暂不提它。经验，我可是知道，确是可以从努力中获得，而努力与否是全靠自己的。努力而仍不成功，也许是限于天才，石块不能变成金子，即使放在炉中依法锻炼。但是，努力必有进步，或者连天才者也难例外；那么，努力总会没错儿。于是，我就这样安慰自己，勉励自己：努力呀，打旗子的！是不是打末旗的可以升为打头旗的？我不知道戏班子里的规矩。在文艺台上，至今还没有明文规定升格的办法；假若自己肯努力，也许能往前进一步吧？即使连这在事实上也还难以办到，好，我在心理上抱定此旨，还不行吗？干脆一句话，努力就是了，管它什么！

这样，能产生伟大的作品吗？不知道！这样，不害羞自己永远庸庸碌碌吗？没关系！不偷懒、不自馁、不自满，我呀，我只求因努力而能稍稍进步！再进一万步，也许我还摸不着伟大的边儿，那有什么关系呢？努力是我所能的，所应该的；在梦中我曾变为莎士比亚，可惜那只是个梦呀！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一日《新蜀报》

宗月大师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因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象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的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这时候，他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教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了那个后花园。不过，在这个时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教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的最密。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着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顾不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在我出国以前，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他居然出了家。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除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一般的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他自己既没有钱，他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唪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工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曾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去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言行是与佛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象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三日《华西日报》

又一封信

亢德兄：

读示甚感！在今日，得远地故人书，诚大快事。可是在未读之前，又每每感到不安——还欠着你的文债，已催过两次了啊！这点不安，还决不是虚浮的只怕朋友挑眼生气，而是有些说不出的什么，在心的深处活动。算了吧，不便勉强去说那不大容易说出的一点什么吧；反正你会想象出好些个事来，其中必含有请求原谅，心心相见，国事家事……而后，在原谅我之外，也许还得到一些妙微难言之感，而落几点泪。

勉强形容心境，有时候是自讨苦吃的；好吧，还是说些事实较为痛快。

从六月底，我就离开重庆，到西北绕了个不小的圈子；直到十二月中旬才回来。五个多月，没有给您写稿子，也没有给任何朋友写稿子。十年来，这是第一次脑子放假，完全作肉食动物的生活差不多半年！路上相当的辛苦，见了炕就想快睡，所以没法写作。加以，所见到的事虽是那么多，但是走马看花，并没看清楚任何一件；假若写出来，定是一笔胡涂账，就不如不写。因此，路上不能动笔，归来不想动笔，都是真情实话。

生平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一气走两万里呢？这么一想，可就自然而然的愿作出点东西来，留个纪念。但是，怎么写呢？写游记，我不内行；我没有达夫兄那样的笔。写故事，又并没听到什么。写报告，我最不注意数目字，而数目字又不是可以随便画的。写戏剧，不会。于是，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写一首长诗，比较有些偷手：什么都可以容纳，什么又都可以“暂且不提”。好，我就决定要写长诗。

可是，自从进了重庆，直到今天，我的长诗还没有头一个字。文协的会务，在我远征的期间，都仗着留在会里的友人们热心支持；我回来了，理当和他们换换班。这就花去许多时间。事情虽未必作得出，更不要说作得好，可是多跑腿，总显着合于有力出力的说法。此外，还须时时参加别的团体的会议；因文协是个民众团体，团体也有团体的朋友啊。跑路开会都是费时间的事，而时间又是那么铁面无私，决不给任何人一点情面，多借出一块儿来。

在这么乱忙之中，还要写文章，因为不写就没有饭吃。啊！我可以想象到，看到这里，您必定笑了——这家伙可说走了嘴！敢情他不是不写，而是写了不给“我”呀！对，有您这么一想！不过，您还得听我慢慢的说。

现在写文章，简直是“挤”，不是“写”。战时首都的刊物与报纸，自然比别处多一些，那么要文章的地方也就多一些，这，其实也好办；要文章在他，写不写在我；我本用不着生挤硬作。不过，我并没有那个自由。要文章的既都是朋友，而且相距不远，可以时时来索取。好，我只有硬挤乱凑，别无办法。今天凑一千字一篇；明天凑一千五百字，又算一篇。写着十分伤心，不写又无法吃饭；我名之曰文章凌迟，死而后已！

您看，您是那么远，无从来坐索，怎能得到稿子呢？我并没忘了您，也没忘了应写些象样的东西，可是我长不出另一只手来，可以多写；也长不出另一个脑子，能够既快且好。

您也许说，不会找个清静地方藏起去吗？不行，我不能藏起去。说真的，我心里老这么想：今日的文艺不应离开抗战，今日的文艺工作者也不应图清静而离开社会。入山修道，我的文艺生活便脱了节。我的作品已被凌迟，不错；可是，我究竟没有闲着：写鼓词也好，写旧剧也好，有人要我就写，有用于抗战我就写。这样，写的不好是实情，我的心气可因此而越来越起劲；我觉得我的一段鼓词设若能鼓励了一些人去拚命抗战，就算尽了我的微薄的力量。假若我本来有成为莎士比亚的本事，而因为乱写粗制，耽误了一个中国的莎士比亚，我一点也不后悔伤心。是的，伟大作品的感动力强，收效必大，我知道。可是，在今日的抗战军民中，只略识之无，而想念书看报的正不知有多少万；能注意到他们，也不算错误。再说，在后方大都市里，书籍刊物的确是不少，但是前方的情形便大不相同——大家简直找不到东西念。因此，顾及质的提高，固然有理；可是顾及量的增加，也不算罪过。我不能自居为多产的作家，因为事忙体弱，并不能下笔万言。我只求自己不偷懒，虽不能埋头写作，可是有工夫就写一点，希望所写的多少有点益处。

近来物价高涨，生活较前更为困难。不过，非到万不得已时，我总不至于放弃作家生活，而去干别的营业。请您放心，我一定有那么一天，给您寄点看得过去的东西；您应代为祷告：别生病，别改行！

向兄是在北碚教育部。何容兄则仍与我住在一处。匆匆，祝吉！

弟舍躬。十二，卅一。

载一九四零年二月《宇宙风》第二十一期

向王礼锡先生遗像致敬

当我到达洛阳的时候，作家访问团——由王礼锡先生率领——已在那里住了好几天。大雨，他们非等放晴不能渡河。刚一进旅馆，我就听到访问团还没能走的消息，马上想看他们去。不大会儿，在电话中，听到之的的笑声，与因找不到足以表示情感的话而来的一串“啊，啊……”。又过了一会儿，我和他们一一的握了手。那种痛快、高兴、亲热，简直说不出来！

他们的院里满是花木，高而浓绿的梧桐，与红白相间的木槿花，首先在大家欢笑中被我看到，至今还一闭目就在我眼前。晚间，我就是在一株白木槿花旁与礼锡先生谈了好久。这，难道是个梦么？礼锡，还记得你我都夸奖过的那几朵大而玲珑的白花么？

他与我谈自重庆到洛阳一路上的经过情形，将来团体工作的计划，与团员们的才能与可爱……，最后，还谈到诗歌问题。他虽然在路上仍旧依着他自创的诗体写了不少的诗，可是他声明那只是“闹着玩”；他将来不论是翻译，还是创作，必定要用白话的。诗是他的命，他要运用白话加强这生命，使之更活泼，更富于宣传性。

他脸上没有一点病容。还是那么胖、那么精神、那么和蔼，嘴角上老微笑着。笑着，他告诉我，因警报，他那天只剪了半边发，还得去第二次！一切团中事务，他都不辞劳苦不怕麻烦，为一件小事也许跑多少路，只求把它作得妥贴。剪发也须跑两次了，他微笑着。

他走不了，我也走不了；仿佛洛阳所有的雨都积蓄在一处，一总在那几天落下来。冒着雨，我几乎是天天找他去。他没有病；工作、谈笑，他与年岁轻些的朋友们是一样的。只有一天午饭间，他声明不喝酒。可是，大家的高兴使他自动撤消前议，“好，我还是得陪你们一杯；就是一杯。”喝完，他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又见到，他笑着向我道歉：“你看，一杯酒就醉了！昨天你由这里走，我会不知道！”

啊，礼锡兄，你“走”，我可也不知道啊！连梦想也想不到啊！

洛阳分别，他们往北，我们往南。我再到西安，那不能使人相信的消息已在报纸上登出！没钱，没交通工具，我没法子到洛阳去哭！

死得光荣，可是，我们失去一位益友，一个抗战文艺工作最有力的指导人！光荣的死便是永生，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又回到重庆来了，礼锡兄！我又看见了你，你的遗像是悬在文协会所里；我老想看着你，可是不敢抬头；你是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心中，可是……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一日《新蜀报》

未成熟的谷粒

（一）

我最大的苦痛，是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使我心里光亮起来的理论，并不能有补于创作——它教给了我怎么说，而没教给我说什么。啊，丰富的生活才是创作的泉源吧？

（二）

照着批评者的意见去创作，也许只能掉在公式阵中吧？创作饥歉，批评便也瘠瘦；随着瘠瘦的理论去学习，怎能康健呢？还是勇于创作，多方去试验吧！

（三）

想起来就头疼呀：到底是应当按着民众的教育程度，去撰制宣传文字呢？还是假设民众已经都在大学毕业，而供给高深莫测的作品呢？

（四）

我时常想写诗，而找不到合适的字。旧诗中的词汇太腐，鼓词旧戏中的词汇好多都欠通；上哪里找足以使我满意，而又使人爱念的字呢？这没有诗的社会啊！

（五）

艺术都含有宣传性。偏重宣传又被称为八股。怎办好？

（六）

吸不起香烟了，买来个烟斗，费事，费火柴，又欠干净。发明烟卷的人该死！

（七）

越忙越写不出东西来，文艺仿佛是“闲而后工”。

（八）

写通俗的文艺，俗难，俗而有力更难。能作到俗而有力恐怕就是伟大的作品吧？

（九）

诗的形式太自由了，写完总疑心——是诗吗？戏剧的形式太不自由，写完老不放心——是戏剧吗？还是小说容易象样儿。

（十）

诗与散文的界限为什么那样不清楚呢？用尽力量写成的几行诗，一转眼便变作散文，颇想自杀！

（十一）

友人善意的说：你写了不少抗战的文字，为何不写点关于建设的呢？这是好话！然而，哪一项建设不需要许多时日去仔细观察呢？去观察、去学习，谁给饭吃呢？噢，那么，抗战文字必是八股了？惭愧得紧！

（十二）

写信与开会是两件费时间的事。可是，私心里却极愿接读友人们的信，也愿去到会场和友人们见面谈一谈；这就无法声冤了！

（十三）

把散文分成短行写出就是诗，虽然没人敢这样主张，可是的确有人这样办了，危险！

（十四）

生平不讲究吃喝，只爱穿几件整洁的衣服，流亡中，连这点讲究也牺牲了。虽然也没多大的苦痛，可是身上一痒，就疑心是有虱子！

（十五）

不许小孩子说话，造成不少的家庭小革命者。

（十六）

想写一本戏，名曰最悲剧的悲剧，里面充满了无耻的笑声。

（十七）

伟大文艺之所以伟大，自有许多因素，其中必不可缺少的是一股正气，谓之能动天地，泣鬼神，亦非过誉。至若要弄点小聪明，偷偷的骂人几句，虽足快意一时，可是这态度已经十分的卑鄙。

（十八）

骂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欲骂某人必洞悉其恶。若仅东拉西扯，说些闲白儿，是谓无中生有，罪在造谣，既骂不倒别人，反使自己心脏口臭。

（十九）

文人相轻是件极自然的事。每个文人都多少有点才气。每个文人在创作的时候都愿把全力用出来。这样，他的辛苦使他没法不自信自傲，看不起别人和不易接受别人的批评，几乎是理当如此。能闯过这由卖力气而自傲的一关，进到虚心大度，才能由自傲而自尊，才能觉得认清自己的毛病，承认自己的短处，正是自策自励所当取的态度——这可不很容易。

（二十）

哲人的智慧，加上孩子的天真，或者就能成个好作家了。

（二十一）

中玉来信说，继续研究文学理论。告以整旧难以见新，以新衡旧亦难得当，未若努力介绍新的，使大家多看到一些。

（二十二）

实际去批判一本书，胜于读批评理论十卷。专凭读书，成不了医生，治文艺批评者或亦类是。

（二十三）

晚会中，大家朗读新诗，极有趣。新诗读法，尚无规定，亦永难规定，不妨多方面试验。光未然先生有腔调有姿式，将来若有诗剧上演，必用此法。朱铭仙与高兰二先生清楚亲切，宜于警劝激励之作。我自己读诗如说话，取其自然流利，只宜于十数人的晚会中，在广大听众前必定失败。

（二十四）

无聊的话虽每起于：（一）以甲衡乙；（二）以己度人。前者，譬如说：甲乐善好施，而论者遂讥乙不如甲，不知甲为富翁，而乙乃寒士，怎能相比。后者，自己好名，遂以为稍具名声者必都高视阔步，得意非常，故当责骂以泄自己无名之怨。前者可称为善意的错误，后者卑劣的想象。

（二十五）

我应当受苦。没有任何专门学识，只凭一点点想象力去乱写胡诌；受苦是当然的惩罚。青年朋友们，别因为算术或外国语不能及格，而想作个写家呀！

（二十六）

早晨吃豆浆与油条也须花两角多了！自元旦起，废止朝食。空着肚皮写作，脑子似乎倒更清楚。和尚们有每日只进一餐的。由写家而出家，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倒许是条顺路。

载一九四零年二月五、九、十四日《新蜀报》

行都通讯

亢德兄：

是的，为《宇宙风》百期纪念，的确应当写点什么。不过我正在写制万行长诗，诗难才短，且多杂事，每日仅能得十行八行；故决定停写杂文，以期慢而长，总还有写成的希望。为百期纪念撰文，遂必落空，只盼情有可原，格外原谅！长诗已成十段，都被友人们要去；既不肯再写杂文，也只好向我索诗，并非写的怎么了不得。你别忙，容我慢慢的写，我会给你保留两段（约三万行），虽赶不上百期纪念号，但三万行诗在那里也总占些地方，不是呢？

就这么办吧，即不多说。

我猜，你也许会把此函发表，在百期纪念号上凑凑热闹。那么，我就多少的报告一些行都方面的事实，填满这张纸吧。今年的戏剧月（四月）在重庆比去年还火炽。《黑地狱》，《软体动物》两出旧戏重排而外，章泯的《黑暗的笑声》，顾一樵的《岳飞》，余上沅的《从军乐》，曹禺的《蜕变》，阳翰笙的《塞上风云》，与宋之的和我合编的《国家至上》，都紧接演出，你说热闹不热闹？看话剧的人确是一天多似一天，实在是好现象。剧本呢，也不完全是抗战八股了，而开始在人物创造方面留意，似亦值得称许。

在文章方面，最热闹的是关于民族形式问题的讨论。内容如何，一言难尽，我只能说这次的争辩，已是按理自陈，按理反驳，而没有乱骂的。我忙，所以没参战，可是对大家所取的争而不骂的好态度，十分的钦佩。

重庆的文艺刊物也比去年更有起色。文艺协会的会刊已改成月刊，每期容纳十万字以上，甚是结实。《文艺月刊》，《七月》，《弹花》，都还照常出版，新又添了一个《文学月报》，销路也很好。

近来出版的书，以剧本为最多，小说仍然缺乏，特别是长篇，这大概是因为（一）剧本有突击能力，写成即可上演，马上收到宣传的效果；（二）写家们穷，天天由于到口的挣钱吃饭，不能把牙支起来，在长期绝食中撰制长篇小说。至于诗，集子仍不多见，可是已由大家的努力把它的地位提高了好多；各刊物已给它以很好的地位，不再用以补白了。就说到这里为止吧，祝吉！

弟老舍　五月九日

载一九四零年十月《宇宙风》百期纪念号

诗人

设若有人问我：什么是诗？我知道我是回答不出的。把诗放在一旁，而论诗人，犹之不讲英雄事业，而论英雄其人，虽为二事，但密切相关，而且也许能说得更热闹一些，故论诗人。

好象记得古人说过，诗人是中了魔的人。什么魔？什么是魔？我都不晓得。由我的揣猜大概有两点可注意的：（一）诗人在举动上是有异于常人的，最容易看到的是诗人囚首垢面，有的爱花或爱猫狗如命，有的登高长啸，有的海畔行吟，有的老在闹恋爱或失恋，有的挥金如土，有的狂醉悲歌……在常人的眼中，这些行动都是有失正统的，故每每呼诗人为怪人、为狂士、为败家子。可是，这些狂士（或什么什么怪物）却能写出标准公民与正人君子所不能写的诗歌。怪物也许倾家败产，冻饿而死，但是他的诗歌永远存在，为国家民族的珍宝。这是怎一回事呢？

一位英国的作家仿佛这样说过：写家应该是有女性的人。这句话对不对？我不敢说。我只能猜到，也许本着这位写家自己的经验，他希望写家们要心细如发，象女人们那样精细。我之所以这样猜想者，也许表示了我自己也愿写家们对事物的观察特别详密。诗人的心细，只是诗人应具备的条件之一。不过，仅就这一个条件来说，也许就大有出入，不可不辨。诗人要怎样的心细呢？是不是象看财奴一样，到临死的时候还不放心床畔的油灯是点着一根灯草呢，还是两根？多费一根灯草，足使看财奴伤心落泪，不算奇怪。假若一个诗人也这样办呢？呵，我想天下大概没有这样的诗人！一个人的才力是长于此，则短于彼的。一手打着算盘，一手写着诗，大概是不可能。诗人——也许因为体质的与众人不同，也许因天才与常人有异，也许因为所注意的不是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总有所长，也有所短，有的地方极注意，有的地方极不注意。有人说，诗人是长着四只眼的，所以他能把一团飞絮看成了老翁，能在一粒砂中看见个世界。至于这种眼睛能否辨别钞票的真假，便没有听见说过了。他的眼要看真理，要看山川之美；他的心要世界进步，要人人幸福。他的居心与圣哲相同，恐怕就不屑于，或来不及，再管衣衫的破烂，或见人必须作揖问好了。所以他被称为狂士、为疯子。这狂士对那些小小的举动可以因无关宏旨而忽略，叫大事可就一点也不放松，在别人正兴高采烈，歌舞升平的时节，他会极不得人心的来警告大家。人家笑得正欢，他会痛哭流涕。及至社会上真有了祸患，他会以身谏，他投水，他殉难！正如他平日的那些小举动被视为疯狂，他的这种舍身救世的大节也还是被认为疯狂的表现而结果。即使他没有舍身全节的机会，他也会因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或不肯赞谀什么权要，而死于贫困。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诗。诗，救不了他的饥寒，却使整个的民族有些永远不灭的光荣。诗人以饥寒为苦么？那倒也未必，他是中了魔的人！

说不定，我们也许能发现一个诗人，他既爱财如命，也还能写出诗来。这就可以提出第（二）来了：诗人在创作的时候确实有点发狂的样子。所谓灵感者也许就是中魔的意思吧。看，当诗人中了魔，（或者有了灵感），他或碰倒醋瓮，或绕床疾走，或到庙门口去试试应当用“推”还是“敲”，或喝上斗酒，真是天翻地覆。他喝茶也吟，睡眠也唱，能够几天几夜，忘寝废食。这时候，他把全部精力全拿出来，每一道神经都在颤动。他忘了钱——假使他平日爱钱。忘了饮食、忘了一切，而把意识中，连下意识中的那最崇高的、最善美的，都拿了出来！把最好的字，最悦耳的音，都配备上去。假使他平日爱钱，到这时节便顾不得钱了！在这时候而有人跟他来算账，他的诗兴便立刻消逝，没法挽回。当作诗的时候，诗人能把他最喜爱的东西推到一边去，什么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诗。诗是他自己的，别的都是外来之物。诗人与看财奴势不两立，至于忘了洗脸，或忘了应酬，就更在情理中了。所以，诗人在平时就有点象疯子；在他作诗的时候，即使平日不疯，也必变成疯子——最快活、最苦痛、最天真、最崇高、最可爱，最伟大的疯子！

皮毛的去学诗人的囚首垢面，或破鞋敝衣，是容易的，没什么意义的。要成为诗人须中魔啊。要掉了头，牺牲了命，而必求真理至善之阐明，与美丽幸福之揭示，才是诗人啊。眼光如豆，心小如鼠，算了吧，你将永远是向诗人投掷石头的，还要作诗么？——写于诗人节

载一九四一年五月三十日《新蜀报》

自述

抗战第一年的深秋，我带了五十块钱，由济南跑到汉口。一晃儿，四年了！

妻是深明大义的。平日，她的胆子并不大。可是，当我要走的那天，铺子关上了门，飞机整天在飞鸣，人心恐慌到极度，她却把泪落在肚中，沉静的给我打点行李。她晓得必须放我走，所以不便再说什么。四年没听见她的语声了，沉着的静，将永远使我坚强！

儿女都小，不懂别离之苦。小乙帮助妈妈给爸爸拾收东西，而适足以妨碍妈妈。我叱了他一声，他撇了撇嘴，没敢哭出来。至今，我觉得对不起小乙；现在他大概已经学会写几个字了吧？

四年了，每一空闲下来，必然的想起离济南时妻的沉静，与小乙的被叱要哭；想到，泪也就来到；可是，抗战期间，似乎应把个人的难过都忍在心中，不当以泪洗面；我不敢哭。同时，我总设法教自己忙碌；没有空闲，也就没有了闲愁。

要把相当忙碌的四年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写下来，恐怕不大容易；挑选着说一点吧：一、我的苦恼：自幼就穷，惯于吃苦。可是，自幼就好洁净，虽在病中也不肯不洗手洗脸，衣服不怕破烂，只怕脏。

抗战中，我连好清洁的习惯也不能保持了，很难过。

既爱清洁，很自然也就爱秩序。饮食起卧都有定时，一切东西都有一定的地位。秩序一乱，我就头昏，没法写作。抗战四年，我没有写出很多的文章来，写出的一点也十分拙劣，恐怕没有秩序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爱洁净秩序的人往往好安静。我就是那样。不大爱热闹，不喜欢见生人。可是，在抗战中，没法把自己隐藏起来，什么地方都须去，什么生人都须见，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设若我能自主，我一定会躲到深山里去。可是流亡四方，原为作一点有益于抗战的事，怎能藏起去呢？也许还有人说我风头十足呢？咱们心里分明；个人内心的痛苦是用不着报告给不关切他的人的。

按理说，上述一些小苦恼本算不了什么。比起抗战将士所受的苦处，这真是微乎其微了。不过，假若我是作着别的事，我想一定不会抱怨什么；我要写作，这就不同了。写作有许多条件，个人的习惯也得算一个。把我放在一个毫无秩序的地方，我实在无法工作。啊，一个人是多么不易适应环境呀！我真钦佩羡慕那些战地的文艺工作者和新闻记者，他们即便是爬在土壕里，还能写他们的笔记或报告。我愿自己也有这种本领！战时的文人，据我看，不但要有文艺上的修养，还须有体质上的准备，“文弱”是战时文人的坏的形容词！可惜，我已年过四十，求不生疾病已属不易；要说一时就把自己练成运动家的模样，或者近乎梦想了。盼望青年文人们都注意到身体！

好清洁与爱秩序绝不是恶劣的习惯，我想不会有人以为我是要养尊处优的去吟风弄月。我之所以提到因不能保持这并不是要不得的习惯而感到苦恼者，倒是为说明假若我有健壮的身体，我就可以连这点苦恼也渐次消灭，使生活的不安毫不影响到我的工作。同时，我还要借此说明：这四年来，我已经没有什么私生活可言。家眷不在我的身边，住处无定，起睡没有定时；别人教我怎样，我就怎样，没有哪一天可以算作我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工作，有时候也不能自主；我生活在团体里，我的写作也就往往受人之托，别人出题，我去写。这种没有私生活的生活，给我许多苦痛，可是渐渐的也习惯下来。为了抗战，许多写家是这样的活着；人家既能忍受，我就也得忍受；战争带来的苦难，每一个人都应当分担一些。至于说这种生活妨碍了写作，自然使我最感不快，可是社会上既还没想到文字的事业应当在安静方便的处所去作，而给文人们预备一个工作室，我就只好在忙乱与嘈杂的缝子中，忙里偷闲的去写一点。写不出好东西，还是我自己来负责，不怨别人——要怨，也似乎只好怨自己没有牛一般的力气吧。

二、我的欣悦：抗战以前我不是在青岛，便是在济南，连北平也不大常去。因此，平沪两大文艺本营的工作者，认识我的很少。抗战后，有了见面的机会，我交了许多的朋友。前面说过，我羞见生人；文人中自然也有不少生人，可是我不怕见他们，且愿交为朋友，因为既同是文人，自有相近之处，人虽生，而气味似久已相投，恨未一面耳。

单单是大家呼兄唤弟，不但没有用处，而且也显着肉麻。我的朋友增多，每个人都有他的经验与特长，这才是学习与研究的好机会呀，这才使我欣喜呀！我们谈，我们相互批评，于是我的胆子大起来。不会写剧本么？去讨教！写得不好么？请大家批评！就是在这种友谊中，我才开始练习写诗歌与剧本。除了个人的获得，我也为整个的文艺界欣喜，因为互相教导与批评的风气在抗战中造成，一定不会因抗战胜利而消灭；那么，这种好风气的继续存在，也就是文艺能进步不停的保证。

有了这个欣喜，便克服了一切的小烦恼。什么衣服无人补啊，饿冷无人问啊，都是小事，都是小事！我是干文艺的人，只要在文艺上有所获得，便是获得了生命中最善的努力与成就，虽死不怨。

我希望还能再活二十年。这二十年中须再写出象点样子的十本或十多本作品。这些作品将是在写完以后，约请文友详加批评，而后细细修改；而后再评再改，直到大家与我都满意了才去付印。有今日的欣喜，我相信这对来日的希冀不是个梦想。

三、我的态度：从家里跑出来，是为作一点有助于抗战的事。能作多少，作得好坏，都是才力的问题；我晓得自己的才薄力微，但求不变此心，不问收获多寡。四年来，我已没有了私生活；这使我苦痛，可也使我更努力作事；我不怕被称为无才无能，而怕被识为苟且敷衍。被苦痛所压倒是软弱，软弱到相当的程度便会自暴自弃；这，非我所甘心。我永远不会成为英雄，只求有几分英雄气概；至少须消极的把受苦视为当然，而后用事实表现一点积极的向上精神。

有了此态度；我要作什么就极容易决定了。我所要作的必是我所能作的；我能写点小说之类的东西；那么，写作便是我的无容犹豫的工作。同时，妨碍写作的事也必须避免。作编辑，专心去看别人的文字，便没有时间写自己的，我不干。作教员，即使不管误人子弟与否，一面教书，一面写书，总不会是相得益彰的事，我不干。作官，公事房大概不是什么理想的写作的地方，我不干。削去这些枝节，即使本干还是很单细，但总有可以渐次坚实起来的希望；这个希望我抱定了笔与纸不放手。

幸而我的家眷没有跟着我！假若他们是在我的身边，我虽终日不舍纸笔，恐怕为了油盐酱醋，也要耽搁许多时间，耗费许多精神。说不定，还许为了煤米柴炭去作编辑，教员，或小官。我感激我的妻！

在抗战前，正如在抗战后，我的志愿不大——只求就我所能作的作出一点事来。抗战后之所以异于抗战前者，就是抗战前生活有规律，抗战后生活较比的散漫。生活的没有严整的秩序，影响到我的工作；可是，生活的简单使我心中清楚，虽然感到小小的苦恼，而不至于使我悲观与灰心。同时，我所能作到的，总愿多作出来一些；不能作的我决不轻举妄动。这样，我可以在一方面象耕牛似的慢慢的犁着土，在另一方面我抱定不随便生气动怒的主意。假若我被人骂了一顿，我必检讨自己一番；骂得对呢，我须接受；骂得不对，便一笑置之。无论如何，我不还口。以骂还骂，有时候或者是必要的，但是我不愿这样作。因为我所能作的是写一点小说剧本之类的东西，而骂人并不能与小说剧本相并列，所以即使我会骂人，我也不想开口。我未必能把小说剧本等写得很好，可是我准知道即使骂人骂得极俏皮厉害，也不能代替我那不很好的小说与剧本。因此，假若今天在某刊物或报纸上有骂我的文字，而明天那个刊物或报纸来教我写文章，我还是毫不迟疑的给它写；后来，它又骂了；大后天，再教我写，我还是毫不迟疑的去写。我写不出很好的文章来，但是我总求它有一点文艺性，这才能由学习而逐渐获得一点好的经验。世界上有很好的骂人文字，永垂不朽，但是，并不很多。我没有骂人的天才，所以写诟骂的文字不见得是上算的事；假若我的一本小说可以传到十年百年，我的一篇骂人的短文也不过只能快意一时而已。我很盼望在今天有几个能写骂人文字的人，而且能永垂不朽，给我们的文艺增添一点光采。可是，这种文字极难写，非有极高的天才与识见不行。若是破口骂骂别人，以增自己的威风，居心已愧，必定骂不出什么名堂，而只虚耗了纸笔，在抗战中（或在任何时期），实无可取！

表白自己或者是件讨厌的事。好了我不再多列条目。在第一条里，我说明了自己的苦痛何在，和怎样就可以克服这种苦痛——身体强的才能有充足的战斗力。第二条中，我道出自己的欣喜。这欣喜不是什么利益，而是好学习的心志遇到了可以学习的机会，足以使我更坚定的作个职业的写家，从今天直到入墓。第三条是第一、二两条的产物。我苦痛，就应设法坚强自己，以期继续的工作。我欣喜，就更当削减一切冗叶繁枝，使自己真能成为文艺之林中的一株有出息的小树。

这苦恼，这欣喜，与这由苦乐中决定的态度，是四年来生活的实录，不是空想。既是自己生活的实录，就不求别人来批评，因为我只觉得自己这么作是对的，并不希望别人也照方吃一剂。至于这些事实都与抗战有关与否，我觉得十分惭愧：我真愿为国家出力，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可是因才力所限，因一向没有显身扬名的宏愿，我仅能在文字上表现一点爱国的诚心。从各尽其力的道理来说，我总算没有偷闲偷懒；从报国救亡上来说，我只有惭愧！

载一九四一年七月七日《大公报》

敬悼许地山先生

地山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以他的对种种学问好知喜问的态度，以他的对生活各方面感到的趣味，以他的对朋友的提携辅导的热诚，以他的对金钱利益的淡薄，他绝不象个短寿的人。每逢当我看见他的笑脸，握住他的柔软而戴着一个翡翠戒指的手，或听到他滔滔不断的讲说学问或故事的时候，我总会感到他必能活到八九十岁，而且相信若活到八九十岁，他必定还能象年轻的时候那样有说有笑，还能那样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永不驳回朋友的要求，或给朋友一点难堪。地山竟自会死了——才将快到五十的边儿上吧。

他是我的好友。可是，我对于他的身世知道的并不十分详细。不错，他确是告诉过我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可是，大部分都被我忘掉了。一来是我的记性不好；二来是当我初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个朋友”，不必细问他什么；即使他原来是个强盗，我也只看他可爱；我只知道面前是个可爱的人，就是一点也不晓得他的历史，也没有任何关系！况且，我还深信他会活到八九十岁呢。让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吧，让他说些对种种学术的心得与研究方法吧；至于他自己的历史，忙什么呢？等他老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也还不迟啊！

可是，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是福建人。他的父亲作过台湾的知府——说不定他就生在台湾。他有一位舅父，是个很有才而后来作了不十分规矩的和尚的。由这位舅父，他大概自幼就接近了佛说，读过不少的佛经。还许因为这位舅父的关系，他曾在仰光一带住过，给了他不少后来写小说的资料。他的妻早已死去，留下一个小女孩。他手上的翡翠戒指就是为纪念他的亡妻的。从英国回到北平，他续了弦。这位太太姓周，我曾在北平和青岛见到过。

以上这一点：事实恐怕还有说得不十分正确的地方，我的记性实在太坏了！记得我到牛津去访他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为什么老戴着那个翡翠戒指；同时，他说了许许多多关于他的舅父的事。是的，清清楚楚的我记得他由述说这位舅父而谈到禅宗的长短，因为他老人家便是禅宗的和尚。可是，除了这一点，我把好些极有趣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后悔没把它们都笔记下来！

我认识地山，是在二十年前了。那时候，我的工作不多，所以常到一个教会去帮忙，作些“社会服务”的事情。地山不但常到那里去，而且有时候住在那里，因此我认识了他。我呢，只是个中学毕业生，什么学识也没有。可是地山在那时候已经在燕大毕业而留校教书，大家都说他是个很有学问的青年。初一认识他，我几乎不敢希望能与他为友，他是有学问的人哪！可是，他有学问而没有架子，他爱说笑话，村的雅的都有；他同我去吃八个铜板十只的水饺，一边吃一边说，不一定说什么，但总说得有趣。我不再怕他了。虽然不晓得他有多大的学问，可是的确知道他是个极天真可爱的人了。一来二去，我试着步去问他一些书本上的事；我生怕他不肯告诉我，因为我知道有些学者是有这样脾气的：他可以和你交往，不管你是怎样的人；但是一提到学问，他就不肯开口了，不是他不肯把学问白白送给人，便是不屑于与一个没学问的人谈学问——他的神态表示出来，跟你来往已是降格相从，至于学问之事，哈哈……但是，地山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愿意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人，正如同他愿给人讲故事。他不因为我向他请教而轻视我，而且也并不板起面孔表示他有学问。和谈笑话似的，他知道什么便告诉我什么，没有矜持，没有厌倦，教我佩服他的学识，而仍认他为好友。学问并没有毁坏了他的为人，象那些气焰千丈的“学者”那样，他对我如此，对别人也如此；在认识他的人中，我没有听到过背地里指摘他，说他不够个朋友的。

不错，朋友们也有时候背地里讲究他；谁能没有些毛病呢。可是，地山的毛病只使朋友们又气又笑的那一种，绝无损于他的人格。他不爱写信。你给他十封信，他也未见得答复一次；偶而回答你一封，也只是几个奇形怪状的字，写在一张随手拾来的破纸上。我管他的字叫作鸡爪体，真是难看。这也许是他不愿写信的原因之一吧？另一毛病是不守时刻。口头的或书面的通知，何时开会或何时集齐，对他绝不发生作用。只要他在图书馆中坐下，或和友人谈起来，就不用再希望他还能看看钟表。所以，你设若不亲自拉他去赴会就约，那就是你的过错；他是永远不记着时刻的。

一九二四年初秋，我到了伦敦，地山已先我数日来到。他是在美国得了硕士学位，再到牛津继续研究他的比较宗教学的；还未开学，所以先在伦敦住几天，我和他住在了一处。他正用一本中国小商店里用的粗纸账本写小说，那时节，我对文艺还没有发生什么兴趣，所以就没大注意他写的是哪一篇。几天的工夫，他带着我到城里城外玩耍，把伦敦看了一个大概。地山喜欢历史，对宗教有多年的研究，对古生物学有浓厚的兴趣。由他领着逛伦敦，是多么有趣、有益的事呢！同时，他绝对不是“月亮也是外国的好”的那种留学生。说真的，他有时候过火的厌恶外国人。因为要批判英国人，他甚至于连英国人有礼貌，守秩序，和什么喝汤不准出响声，都看成愚蠢可笑的事。因此，我一到伦敦，就借着他的眼睛看到那古城的许多宝物，也看到它那阴暗的一方面，而不至胡胡涂涂的断定伦敦的月亮比北平的好了。

不久，他到牛津去入学。暑假寒假中，他必到伦敦来玩几天。“玩”这个字，在这里，用得很妥当，又不很妥当。当他遇到朋友的时候，他就忘了自己：朋友们说怎样，他总不驳回。去到东伦敦买黄花木耳，大家作些中国饭吃？好！去逛动物园？好，玩扑克牌？好！他似乎永远没有忧郁，永远不会说“不”。不过，最好还是请他闲扯。据我所知道的，除各种宗教的研究而外，他还研究人学、民俗学、文学、考古学；他认识古代钱币，能鉴别古画，学过梵文与巴利文。请他闲扯，他就能——举个例说——由男女恋爱扯到中古的禁欲主义，再扯到原始时代的男女关系。他的故事多书本上的佐证也丰富。他的话一会儿低降到贩夫走卒的俗野，一会儿高飞到学者的深刻高明。他谈一整天并不倦容，大家听一天也不感疲倦。

不过，你不要让他独自溜出去。他独自出去，不是到博物院，必是入图书馆。一进去，他就忘了出来。有一次，在上午八九点钟，我在东方学院的图书馆楼上发现了他。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去唤他，他不动。一直到下午五点，他才出来，还是因为图书馆已到关门的时间的原故。找到了我，他不住的喊“饿”，是啊，他已饿了十点钟。在这种时节，“玩”字是用不得的。

牛津不承认他的美国的硕士学位，所以他须花二年的时光再考硕士。他的论文是法华经的介绍，在预备这本论文的时候，他还写了一篇相当长的文章，在世界基督教大会（？）上去宣读。这篇文章的内容是介绍道教。在一般的浮浅传教师心里，中国的佛教与道教不过是与非洲黑人或美洲红人所信的原始宗教差不多。地山这篇文章使他们闻所未闻，而且得到不少宗教学学者的称赞。

他得到牛津的硕士。假若他能继续住二年，他必能得到文学博士——最荣誉的学位。论文是不成问题的，他能于很短的期间预备好。但是，他必须再住二年；校规如此，不能变更。他没有住下去的钱，朋友们也不能帮助他。他只好以硕士为满意，而离开英国。

在他离英以前，我已试写小说。我没有一点自信心，而他又没工夫替我看看。我只能抓着机会给他朗读一两段。听过了几段，他说“可以，往下写吧！”这，增多了我的勇气。他的文艺意见，在那时候，仿佛是偏重于风格与情调；他自己的作品都多个有些传奇的气息，他所喜爱的作品也差不多都是浪漫派的。他的家世，他的在南洋的经验，他的旧文学的修养，他的喜研究学问而又不忍放弃文艺的态度，和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想，大概都使他倾向着浪漫主义。

单说：他的生活方式吧。我不相信他有什么宗教的信仰，虽然他对宗教有深刻的研究，可是，我也不敢说宗教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他的言谈举止都象个诗人。假若把“诗人”按照世俗的解释从他的生活中发展起来，他就应当有很古怪奇特的行动与行为。但是，他并没作过什么怪事。他明明知道某某人对他不起，或是知道某某人的毛病，他仍然是一团和气，以朋友相待。他不会发脾气。在他的嘴里，有时候是乱扯一阵，可是他的私生活是很严肃的，他既是诗人，又是“俗”人。为了读书，他可以忘了吃饭。但一讲到吃饭，他却又不惜花钱。他并不孤高自赏。对于衣食住行他都有自己的主张，可是假若别人喜欢，他也不便固执己见。他能过很苦的日子。在我初认识他的几年中，他的饭食与衣服都是极简单朴俭。他结婚后，我到北平去看他，他的住屋衣服都相当讲究了。也许是为了家庭间的和美，他不便于坚持己见吧。虽然由破夏布褂子换为整齐的绫罗大衫，他的脱口而出的笑话与戏谑还完全是他，一点也没改。穿什么，吃什么，他仿佛都能随遇而安，无所不可。在这里和在其他的好多地方，他似乎受佛教的影响较基督教的为多，虽然他是在神学系毕业，而且也常去作礼拜。他象个禅宗的居士，而绝不能成为一个清教徒。

不但亲戚朋友能影响他，就是不相识而偶然接触的人也能临时的左右他。有一次，我在“家”里，他到伦敦城里去干些什么。日落时，他回来了，进门便笑，而且不住的摸他的刚刚刮过的脸。我莫名其妙。他又笑了一阵。“教理发匠挣去两镑多！”我吃了一惊。那时候，在伦敦理发普通是八个便士，理发带刮脸也不过是一个先令，“怎能花两镑多呢？”原来是理发匠问他什么，他便答应什么，于是用香油香水洗了头，电气刮了脸，还不得用两镑多么？他绝想不起那样打扮自己，但是理发匠的钱罐是不能驳回的！

自从他到香港大学任事，我们没有会过面，也没有通过信；我知道他不喜欢写信，所以也就不写给他。抗战后，为了香港文协分会的事，我不能不写信给他了，仍然没有回信。可是，我准知道，信虽没来，事情可是必定办了。果然，从分会的报告和友人的函件中，我晓得了他是极热心会务的一员。我不能希望他按时回答我的信，可是我深信他必对分会卖力气，他是个极随便而又极不随便的人，我知道。

我自己没有学问，不能妥切的道出地山在学术上的成就何如。我只知道，他极用功，读书很多，这就值得钦佩，值得效法。对文艺，我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所以不敢批评地山的作品。但是我晓得，他向来没有争过稿费，或恶意的批评过谁。这一点，不但使他能在香港文协分会以老大哥的身分德望去推动会务，而且在全国文艺界的团结上也有重大的作用。

是的，地山的死是学术界文艺界的极重大的损失！至于谈到他与我私人的关系，我只有落泪了；他既是我的“师”，又是我的好友！

啊，地山！你记得给我开的那张“佛学入门必读书”的单子吗？你用功，也希望我用功；可是那张单子上前六十几部书，到如今我一部也没有读啊！

你记得给我打电报，叫我到济南车站去接周校长吗？多么有趣的电报啊！知道我不认识她，所以你教她穿了黑色旗袍，而电文是：“×日×时到站接黑衫女”！当我和妻接到黑衫女的时候，我们都笑得闭不上口啊。朋友，你托友好作一件事，都是那样有风趣啊！啊，昔日的趣事都变成今日的泪源。你怎可以死呢！

不能再往下写了……

载一九四一年八月十七日《大公报》

参加郭沫若先生创作二十五年纪念会感言

（一）

作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有多么不容易啊！五千年的历史压在你的背上，你须担当得起使这历史延续下去的责任。可是，假若你的热诚是盲目的，只知“继往”，而不知“开来”那五千年文物的重量啊，会把你压得窒息而亡。你须有很大的勇气去背负它，还须有更大的勇气去批判它；你须费很大的力量去认识它；还须呕尽心血去分析它，矫正它，改善它。你必须知道古的，也必须知道新的；然后，你才能把过去的光荣从新使世界看清，教世界上晓得你是千年的巨柏，枝叶仍茂，而不是一个死尸啊！

（二）

没有努力，天才或许反是个祸害。看，多少个自命不凡的才子，作了几句诗，或画一笔“山水”，便到处大言不惭的自称“时代之奇迹”，得志呢，便把艺术推在一旁，只在茶余酒后略作吟咏，以傲俗人；不得志呢，便一把鼻子一把泪的逢人便道：“怀才不遇”！这种人的确有点小聪明，而绝对的没有真诚。他们把摇头吟哦，皱眉低笑，代替了血汗；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有努力，真的，天才是祸害！

（三）

不要以为一个人能发表些文章，都是因为善于勾结出版家，或有巧妙的手段使别人捧场啊。沫若先生对我讲过一个故事：当他在国外的时候，穷得已快断炊。他给现在已经故去的一个出版者写信索要积欠的版税，好买些粮米。回信来了，说：“你不要这样作事啊，将来大家还要见面的呀！”看看，这是何等狠心的话呢！可是，沫若先生并没有饿死，而且今天还为文艺活着。那个狠心的人到哪里去了呢？文艺是一辈子的事，是玩命的事，是硬碰硬的事，用不着手段，更不准取巧！

（四）

只把热情写在纸上，大概算不了诗人，我想，一个真正的诗人，必是手之所指，目之所视，都能使被指的被视的感到温暖。诗人是一团火，文字、言语、行动，必有热力；若只在纸上写些好听的，而在作人上心小如豆，恐怕也就写不出最光辉的东西来吧？好听与伟大还相距甚远。

载一九四一年十一月甘一日《时事新报》

滇行短记

（一）

总没学会写游记。这次到昆明住了两个半月，依然没学会写游记，最好还是不写。但友人嘱寄短文，并以滇游为题。友情难违；就想起什么写什么。另创一格，则吾岂敢，聊以塞责，颇近似之，惭愧得紧！

（二）

八月二十六日早七时半抵昆明。同行的是罗莘田先生。他是我的幼时同学，现在已成为国内有数的音韵学家。老朋友在久别之后相遇，谈些小时候的事情，都快活得要落泪。

他住昆明青云街靛花巷，所以我也去住在那里。

住在靛花巷的，还有郑毅生先生，汤老先生，袁家骅先生，许宝马录先生，郁泰然先生。

毅生先生是历史家，我不敢对他谈历史，只能说些笑话，汤老先生是哲学家，精通佛学，我偷偷的读他的晋魏六朝佛教史，没有看懂，因而也就没敢向他老人家请教。家骅先生在西南联大教授英国文学，一天到晚读书，我不敢多打扰他，只在他泡好了茶的时候，搭讪着进去喝一碗，赶紧告退。他的夫人钱晋华女士常来看我。到吃饭的时候每每是大家一同出去吃价钱最便宜的小馆。宝马录先生是统计学家，年轻，瘦瘦的，聪明绝顶。我最不会算术，而他成天的画方程式。他在英国留学毕业后，即留校教书，我想，他的方程式必定画得不错！假若他除了统计学，别无所知，我只好闭口无言，全没办法。可是，他还会唱三百多出昆曲。在昆曲上，他是罗莘田先生与钱晋华女士的“老师”。罗先生学昆曲，是要看看制曲与配乐的关系，属于那声的字容或有一定的谱法，虽腔调万变，而不难找出个作谱的原则。钱女士学昆曲，因为她是个音乐家。我本来学过几句昆曲，到这里也想再学一点。可是，不知怎的一天一天的度过去，天天说拍曲，天天一拍也未拍，只好与许先生约定：到抗战胜利后，一同回北平去学，不但学，而且要彩唱！郁先生在许多别的本事而外，还会烹调。当他有工夫的时候，便作一二样小菜，沽四两市酒，请我喝两杯。这样，靛花巷的学者们的生活，并不寂寞。当他们用功的时候，我就老鼠似的藏在一个小角落里读书或打盹；等他们离开书本的时候，我也就跟着“活跃”起来。

此外，在这里还遇到杨今甫、闻一多、沈从文、卞之琳、陈梦家、朱自清、罗膺中、魏建功、章川岛……诸位文坛老将，好象是到了“文艺之家”。关于这些位先生的事，容我以后随时报告。

（三）

靛花巷是条只有两三人家的小巷，又狭又脏。可是，巷名的雅美，令人欲忘其陋。

昆明的街名，多半美雅。金马碧鸡等用不着说了，就是靛花巷附近的玉龙堆，先生坡，也都令人欣喜。

靛花巷的附近还有翠湖，湖没有北平的三海那么大，那么富丽，可是，据我看：比什刹海要好一些。湖中有荷蒲；岸上有竹树，颇清秀。最有特色的是猪耳菌，成片的开着花。此花叶厚，略似猪耳，在北平，我们管它叫做凤眼兰，状其花也；花瓣上有黑点，象眼珠。叶翠绿，厚而有光；花则粉中带蓝，无论在日光下，还是月光下，都明洁秀美。

云南大学与中法大学都在靛花巷左右，所以湖上总有不少青年男女，或读书，或散步，或划船。昆明很静，这里最静；月明之夕，到此，谁仿佛都不愿出声。

（四）

昆明的建筑最似北平，虽然楼房比北平多，可是墙壁的坚厚，椽柱的雕饰，都似“京派”。

花木则远胜北平。北平讲究种花，但夏天日光过烈，冬天风雪极寒，不易把花养好。昆明终年如春，即使不精心培植，还是到处有花。北平多树，但日久不雨，则叶色如灰，令人不快。昆明的树多且绿，而且树上时有松鼠跳动！入眼浓绿，使人心静，我时时立在楼上远望，老觉得昆明静秀可喜；其实呢，街上的车马并不比别处少。

至于山水，北平也得有愧色，这里，四面是山，滇池五百里——北平的昆明湖才多么一点点呀！山土是红的，草木深绿，绿色盖不住的地方露出几块红来，显出一些什么深厚的力量，教昆明城外到处人感到一种有力的静美。

四面是山，围着平坝子，稻田万顷。海田之间，相当宽的河堤有许多道，都有几十里长，满种着树木。万顷稻，中间画着深绿的线，虽然没有怎样了不起的特色，可也不是怎的总看着象画图。

（五）

在西南联大讲演了四次。

第一次讲演，闻一多先生作主席。他谦虚的说：大学里总是作研究工作，不容易产出活的文学来……我答以：抗战四年来，文艺写家们发现了许多文艺上的问题，诚恳的去讨论。但是，讨论的第二步，必是研究，否则不易得到结果；而写家们忙于写作，很难静静的坐下去作研究；所以，大学里作研究工作，是必要的，是帮着写家们解决问题的。研究并不是崇古鄙今，而是供给新文艺以有益的参考，使新文艺更坚实起来。譬如说：这两年来，大家都讨论民族形式问题，但讨论的多半是何谓民族形式，与民族形式的源泉何在；至于其中的细腻处，则必非匆匆忙忙的所能道出，而须一项一项的细心研究了。五来，罗莘田先生根据一百首北方俗曲，指出民间诗歌用韵的活泼自由，及十三辙的发展，成为小册。这小册子虽只谈到了民族形式中的一项问题，但是老老实实详详细细的述说，绝非空论。看了这小册子，至少我们会明白十三辙已有相当长久的历史，和它怎样代替了官样的诗韵；至少我们会看出民间文艺的用韵是何等活动，何等大胆——也就增加了我们写作时的勇气。罗先生是音韵学家，可是他的研究结果就能直接有助于文艺的写作，我愿这样的例子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六）

正是雨季，无法出游。讲演后，即随莘田下乡——龙泉村。村在郊北，距城约二十里，北大文科研究所在此。冯芝生、罗膺中、钱端升、王了一，陈梦家诸教授都在村中住家。教授们上课去，须步行二十里。

研究所有十来位研究生，生活至苦，用工极勤。三餐无肉，只炒点“地蛋”丝当作菜。我既佩服他们苦读的精神，又担心他们的健康。莘田患恶性摆子，几位学生终日伺候他，犹存古时敬师之道，实为难得。

莘田病了，我就写剧本。

（七）

研究所在一个小坡上——村人管它叫“山”。在山上远望，可以看见蟠龙江。快到江外的山坡，一片松林，是黑龙潭。晚上，山坡下的村子都横着一些轻雾；驴马带着铜铃，顺着绿堤，由城内回乡。

冯芝生先生领我去逛黑龙潭，徐旭生先生住在此处。此处有唐梅宋柏；旭老的屋后，两株大桂正开着金黄花。唐梅的干甚粗，但活着的却只有二三细枝——东西老了也并不一定好看。

坐在石凳上，旭老建议：“中秋夜，好不好到滇池去看月；包一条小船，带着乐器与酒果，泛海竟夜。商议了半天，毫无结果。（一）船价太贵。（二）走到海边，已须步行二十里，天亮归来，又须走二十里，未免太苦。（三）找不到会玩乐器的朋友。看滇池月，非穷书生所能办到的呀！

（八）

中秋。莘田与我出了点钱，与研究所的学员们过节。吴晓铃先生掌灶，大家帮忙，居然作了不少可口的菜。饭后，在院中赏月，有人唱昆曲。午间，我同两位同学去垂钓，只钓上一二条寸长的小鱼。

（九）

莘田病好了一些。我写完了话剧《大地龙蛇》的前二幕。约了膺中、了一、和众研究生，来听我朗读。大家都给了些很好的意见，我开始修改。

对文艺，我实在不懂得什么，就是愿意学习，最快活的，就是写得了一些东西，对朋友们朗读，而后听大家的批评。一个人的脑子，无论怎样的缜密，也不能教作品完全没有漏隙，而旁观者清，不定指出多少窟窿来。

（十）

从文和之琳约上呈贡——他们住在那里，来校上课须坐火车。莘田病刚好，不能陪我去，只好作罢。我继续写剧本。（十一）

岗头村距城八里，也住着不少的联大的教职员。我去过三次，无论由城里去，还是由龙泉村去，路上都很美。走二三里，在河堤的大树下，或在路旁的小茶馆，休息一下，都使人舍不得走开。

村外的小山上，有涌泉寺，和其他的云南的寺院一样，庭中有很大的梅树和桂树。桂树还有一株开着晚花，满院都是香的。庙后有泉，泉水流到寺外，成为小溪；溪上盛开着秋葵和说不上名儿的香花，随便折几枝，就够插瓶的了。我看到一两个小女学生在溪畔端详那枝最适于插瓶——涌泉寺里是南普中学。

在南普中学对学生说了几句话。我告诉他们：各处缠足的女子怎样在修路，抬土，作着抗建的工作。章川岛先生的小女儿下学后，告诉她爸爸：“舒伯伯挖苦了我们的脚！”（十二）

离龙泉村五六里，为凤鸣山。出上有庙，庙有金殿——一座小殿，全用铜筑。山与庙都没什么好看，倒是遍山青松，十分幽丽。

云南的松柏结果都特别的大。松塔大如菠萝，柏实大如枣。松子几乎代替了瓜子，闲着没事的时候，大家总是买些松子吃着玩，整船的空的松塔运到城中；大概是作燃料用，可是凤鸣山的青松并没有松塔儿，也许是另一种树吧，我叫不上名字来。

（十三）

在龙泉树，听到了古琴。相当大的一个院子，平房五六间。顺着墙，丛丛绿竹。竹前，老梅两株，瘦硬的枝子伸到窗前。巨杏一株，阴遮半院。绿阴下，一案数椅，彭先生弹琴，查先生吹箫；然后，查先生独奏大琴。

在这里，大家几乎忘了一切人世上的烦恼！

这小村多么污浊呀，路多年没有修过，马粪也数月没有扫除过，可是在这有琴音梅影的院子里，大家的心里却发出了香味。

查阜西先生精于古乐。虽然他与我是新识，却一见如故，他的音乐好，为人也好。他有时候也作点诗——即使不作诗，我也要称他为诗人呵！

与他同院住的是陈梦家先生夫妇，梦家现在正研究甲骨文。他的夫人，会几种外国语言，也长于音乐，正和查先生学习古琴。

（十四）

在昆明两月，多半住在乡了，简直的没有看见什么。城内与郊外的名胜几乎都没有看到。战时，古寺名山多被占用；我不便为看山访古而去托人情，连最有名的西山，也没有能去。在城内靛花巷住着的时候，每天我必倚着楼窗远望西山，想象着由山上看滇池，应当是怎样的美丽。山上时有云气往来，昆明人说：“有雨无雨看西山”。山峰被云遮住，有雨，峰还外露，虽别处有云，也不至有多大的雨。此语，相当的灵验。西山，只当了我的阴晴表，真面目如何，恐怕这一生也不会知道了；哪容易再得到游昆明的机会呢！

到城外中法大学去讲演了一次，本来可以顺脚去看筑竹寺的五百罗汉塑像。可是，据说也不能随便进去，况且，又落了雨。

连城内的园通公园也只可游览一半，不过，这一半确乎值得一看。建筑的大方，或较北平的中山公园还好一些；至于石树的幽美，则远胜之，因为中山公园太“平”了。

同查阜西先生逛了一次大观楼。楼在城外湖边，建筑无可观，可是水很美。出城，坐小木船。在稻田中间留出来的水道上慢慢的走。稻穗黄，芦花已白，田坝旁边偶而还有几穗凤眼兰。远处，万顷碧波，缓动着风帆——到昆阳去的水路。

大观楼在公园内，但美的地方却不在园内，而在园外。园外是滇池，一望无际。湖的气魄，比西湖与颐和园的昆明池都大得多了。在城市附近，有这么一片水，真使人狂喜。湖上可以划船，还有鲜鱼吃。我们没有买舟，也没有吃鱼，只在湖边坐了一会看水。天上白云，远处青山，眼前是一湖秋水，使人连诗也懒得作了。作诗要去思索，可是美景把人心融化在山水风花里，象感觉到一点什么，又好象茫然无所知，恐怕坐湖边的时候就有这种欣悦吧？在此际还要寻词觅字去作诗，也许稍微笨了一点。

（十五）

剧本写完，今年是我个人的倒霉年。春初即患头晕，一直到夏季，几乎连一个字也没有写。没想到，在昆明两月，倒能写成这一点东西——好坏是另一问题，能动笔总是件可喜的事。

（十六）

剧本既已写成，就要离开昆明，多看一些地方。从文与之琳约上呈贡，因为莘田病初好，不敢走路，没有领我去，只好延期。我很想去，一来是听说那里风景很好，二来是要看看之琳写的长篇小说！——已经写了十几万字，还在继续的写。

（十七）

查阜西先生愿陪我去游大理。联大的友人们虽已在昆明二三年，还很少有到过大理的。大家都盼望我俩的计划能实现。于是我们就分头去接洽车子。

有几家商车都答应了给我们座位，我们反倒难于决定坐哪一家的了。最后，决定坐吴晓铃先生介绍的车，因为一行四部卡车，其中的一位司机是他的弟弟。兄弟俩一定教我们坐那部车，而且先请我们吃了饭，吃饭的时候，我笑着说：“这回，司机可教黄鱼给吃了！”

（十八）

一上了滇缅公路，便感到战争的紧张；在那静静的昆明城里，除了有空袭的时候，仿佛并没有什么战争与患难的存在。在我所走过的公路中，要算滇缅公路最忙了，车，车，车，来的，去的，走着的，停着的，大的，小的，到处都是车！我们所坐的车子是商车，这种车子可以搭一两个客，客人按公路交通车车价十分之二买票。短途搭脚的客人，只乘三五十里，不经过检查站，便无须打票，而作黄鱼；这是司机车的一笔“外找”。官车有押车的人，黄鱼不易上去；这批买卖多半归商车作。商车的司机薪水既高，公物安全的到达，还有奖金；薪水与奖金凑起来，已近千元，此外且有外找，差不多一月可以拿到两三千元。因为入款多，所以他们开车极仔细可靠。同时，他们也敢享受。公家车子的司机待遇没有这么高；而到处物价都以商车司机的阔气为标准，所以他们开车便理直气壮。据说，不久的将来，沿途都要为司机们设立招待所，以低廉的取价，供给他们相当舒适的食宿，使他们能饱食安眠，得到一些安慰。我希望这计划能早早实现！

第一天，到晚八时余，我们才走了六十三公里！我们这四部车没有押车的，因为押车的既没法约束司机，跟来是自讨无趣，而且时时耽误了工夫——一与司机冲突，则车不能动——一到时候交不上货去。押车员的地位，被司机的班长代替了，而这位班长绝对没有办事的能力。已走出二十公里，他忘记了交货证；回城去取。又走了数里，他才想起，没有带来机油，再回去取来！商车，假若车主不是司机出身，只有赔钱！

六十三公里的地方，有一家小饭馆，一位广东老人，不会说云南话，也不会说任何异于广东话的言语，作着生意。我很替他着急，他却从从容容的把生意作了；广东人的精神！

没有旅馆，我们住在一家人家里。房子很大，院中极脏。又赶上落了一阵雨，到处是烂泥，不幸而滑倒，也许跌到粪堆里去。

（十九）

第二天一早动身，过羊老哨，开始领略出滇缅路的艰险。司机介绍，从此到下关，最险的是圾山坡和天子庙，一上一下都有二十多公里。不过，这样远都是小坡，真正危险的地方还须过下关才能看到；有的地方，一上要一整天，一下又要一整天！

山高弯急，比川陕与西兰公路都更险恶。说到这里，也就难怪司机们要享受一点了，这是玩命的事啊！我们的司机，真谨慎：见迎面来车，马上停住让路；听后面有响声，又立刻停住让路；虽然他开车的技巧很好，可是一点也不敢大意。遇到大坡，车子一步一哼，不肯上去，他探着身（他的身量不高），连眼皮似乎都不敢眨一眨。我看得出来，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

在禄丰打尖，开铺子的也多是广东人。县城距公路还有二三里路，没有工夫去看。打尖的地方是在公路旁新辟的街上。晚上宿在镇南城外一家新开的旅舍里，什么设备也没有，可是住满了人。

（二十）

第三天经过圾山坡及天子庙两处险坡。终日在山中盘旋。山连山，看不见村落人烟。有的地方，松柏成林；有的地方，却没有多少树木。可是，没有树的地方，也是绿的，不象北方大山那样荒凉。山大都没有奇峰，但浓翠可喜；白云在天上轻移，更教青山明媚。高处并不冷，加以车子越走越热，反倒要脱去外衣了。

晚上九点，才到下关车站。几乎找不到饭吃，因为照规矩须在日落以前赶到，迟到的便不容易找到东西吃了。下关在高处，车子都停在车站。站上的旅舍饭馆差不多都是新开的，既无完好的设备，价钱又高，表示出“专为赚钱，不管别的”的心理。

公路局设有招待所，相当的洁净，可是很难有空房。我们下了一家小旅舍，门外没有灯，门内却有一道臭沟，一进门我就掉在沟里！楼上一间大屋，设床十数架，头尾相连，每床收钱三元。客人们要有两人交谈的，大家便都需陪着不睡，因为都在一间屋子里。

这样的旅舍要三元一铺，吃饭呢，至少须花十元以上，才能吃饱。司机者的花费，即使是绝对规规矩矩，一天也要三四十元咧。

（二十一）

下关的风，上关的花，苍山的雪，洱海的月，为大理四景。据说下关的风虽多，而不进屋子。我们没遇上风，不知真假。我想，不进屋子的风恐怕不会有，也许是因这一带多地震，墙壁都造得特别厚，所以屋中不大受风的威胁吧。早晨，车子都开了走，下关便很冷静；等到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车子都停下，就又热闹起来。我们既不愿白日在旅馆里呆坐，也不喜晚间的嘈杂，便马上决定到喜洲镇去。

由下关到大理是三十里，由大理到喜洲镇还有四十五里。看苍山，以在大理为宜；可是喜洲镇有我们的朋友，所以决定先到那里去。我们雇了两乘滑竿。

这里抬滑竿的多数是四川人。本地人是不愿卖苦力气的。

离开车站，一拐弯便是下关。小小的一座城，在洱海的这一端，城内没有什么可看的。穿出城，右手是洱海，左手是苍山，风景相当的美。可惜，苍山上并没有雪；按轿夫说，是几天没下雨，故山上没有雪，——地上落雨，山上就落雪，四季皆然。

到处都有流水，是由苍山流下的雪水。缺雨的时候，即以雪水灌田，但是须向山上的人购买；钱到，水便流过来。

沿路看到整齐坚固的房子，一来是因为防备地震，二来是石头方便。

在大理城内打尖。长条的一座城，有许多家卖大理石的铺子。铺店的牌匾也有用大理石作的，圆圆的石块，嵌在红木上，非常的雅致。城中看不出怎样富庶，也没有多少很体面的建筑，但是在晴和的阳光下，大家从从容容的作着事情，使人感到安全静美。谁能想到，这就是杜文秀抵抗清兵十八年的地方啊！

太阳快落了，才看到喜洲镇。在路上，被日光晒得出了汗；现在，太阳刚被山峰遮住，就感到凉意。据说，云南的天气是一岁中的变化少，一月中的变化多。

（二十二）

洱海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么美。海长百里，宽二十里，是一个长条儿，长而狭便一览无余，缺乏幽远或苍茫之气；它象一条河，不象湖。还有，它的四面都是山，可是山——特别是紧靠湖岸的——都不很秀，都没有多少树木。这样，眼睛看到湖的彼岸，接着就是些平平的山坡了；湖的气势立即消散，不能使人凝眸伫视——它不成为景！

湖上的渔帆也不多。

喜洲镇却是个奇迹。我想不起，在国内什么偏僻的地方，见过这么体面的市镇，远远的就看见几所楼房，孤立在镇外，看样子必是一所大学校。我心中暗喜；到喜洲来，原为访在华中大学的朋友们；假若华中大学有这么阔气的楼房，我与查先生便可以舒舒服服的过几天了。及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那是五台中学，地方上士绅捐资建筑的，花费了一百多万，学校正对着五台高峰，故以五台名。

一百多万！是的，这里的确有出一百多万的能力。看，镇外的牌坊，高大，美丽，通体是大理石的，而且不止一座呀！

进到镇里，仿佛是到了英国的剑桥，街旁到处流着活水：一出门，便可以洗菜洗衣，而污浊立刻随流而逝。街道很整齐，商店很多。有图书馆，馆前立着大理石的牌坊，字是贴金的！有警察局。有象王宫似的深宅大院，都是雕梁画柱。有许多祠堂，也都金碧辉煌。

不到一里，便是洱海。不到五六里便是高山。山水之间有这样的一个镇市，真是世外桃源啊！

（二十三）

华中大学却在文庙和一所祠堂里。房屋又不够用，有的课室只象卖香烟的小棚子。足以傲人的，是学校有电灯。校车停驶，即利用车中的马达磨电。据说，当电灯初放光明的时节，乡人们“不远千里而来”“观光”。用不着细说，学校中一切的设备，都可以拿这样的电灯作象征——设尽方法，克服困难。

教师们都分住在镇内，生活虽苦，却有好房子住。至不济，还可以租住阔人们的祠堂——即连壁上都嵌着大理石的祠堂。

四年前，我离家南下，到武汉便住在华中大学。隔别三载，朋友们却又在喜洲相见，是多么快活的事呀！住了四天，天天有人请吃鱼：洱海的鱼拿到市上还欢跳着。“留神破产呀！”客人发出警告。可是主人们说：“谁能想到你会来呢？！破产也要痛快一下呀！”

我给学生们讲演了三个晚上，查先生讲了一次。五台中学也约去讲演，我很怕小学生们不懂我的言语，因为学生们里有的是讲民家话的。民家话属于哪一语言系统，语言学家们还正在讨论中。在大理城中，人们讲官话，城外便要说民家话了。到城里作事和卖东西的，多数的人只能以官话讲价钱，和说眼前的东西的名称，其余的便说不上来了。所谓“民家”者，对官家军人而言，大概在明代南征的时候，官吏与军人被称为官家与军家，而原来的居民便成了民家。

民家人是谁？民家语是属于哪一系统？都有人正在研究。民家人的风俗、神话、历史，也都有研究的价值。云南是学术研究的宝地，人文而外，就单以植物而言，也是兼有温带与寒带的花木啊。

（二十四）

游了一回洱海，可惜不是月夜。湖边有不少稻田，也有小小的村落。阔人们在海中建起别墅别有天地。这些人是不是发国难财的，就不得而知了。

也游了一次山，山上到处响着溪水，东一个西一个的好多水磨。水比山还好看！苍山的积雪化为清溪，水浅绿，随处在石块左右，翻起白花，水的声色，有点象瑞士的。

山上有罗刹阁。菩萨化为老人，降伏了恶魔罗刹父子，压于宝塔之下。这类的传说，显然是佛教与本土的神话混合而成的。经过分析，也许能找出原来的宗教信仰，与佛教输入的情形。

（二十五）

此地，妇女们似乎比男人更能干。在田里下力的是妇女，在场上卖东西的是妇女，在路上担负粮柴的也是妇女。妇女，据说，可以养着丈夫，而丈夫可以在家中安闲的享福。

妇女的装束略同汉人，但喜戴些零七八碎的小装饰。很穷的小姑娘老太婆，尽管衣裙破旧，也戴着手镯。草帽子必缀上两根红绿的绸带。她们多数是大足，但鞋尖极长极瘦，鞋后跟钉着一块花布，表示出也近乎缠足的意思。

听说她们很会唱歌，但是我没有听见一声。

（二十六）

由喜洲回下关，并没在大理停住，虽然华中的友人给了我们介绍信，在大理可以找到住处。大理是游苍山的最合适的地方。我们所以直接回下关者，一来因为不愿多打扰生朋友，二来是车子不好找，须早为下手。

回到下关，范会连先生来访，并领我们去洗温泉。云南这一带温泉很多，而且水很热。我们洗澡的地方，安有冷水管，假若全用泉水，便热得下不去脚了。泉下，一个很险要的地方，两面是山，中间是水，有一块碑，刻着汉诸葛武侯擒孟获处。碑是光绪年间立的，不知以前有没有？

范先生说有小车子回昆明，教我们乘搭。在这以前，我们已交涉好滇缅路交通车，即赶紧辞退，可是，路局的人员约我去演讲一次。他们的办公处，在湖边上，一出门便看见山水之胜。小小的一个聚乐部，里面有些书籍。职员之中，有些很爱好文艺的青年。他们还在下关演过话剧。他们的困难是找不到合适的剧本。他们的人少，服装道具也不易置办，而得到的剧本，总嫌用人太多，场面太多，无法演出。他们的困难，我想，恐怕也是各地方的热心戏剧宣传者的困难吧，写剧的人似乎应当注意及此。

讲演的时候，门外都站满了人。他们不易得到新书，也不易听到什么，有朋自远方来，当然使他们兴奋。

在下关旅舍里，遇见一位新由仰光回来的青年，他告诉我：海外是怎样的需要文艺宣传。有位“常任侠”——不是中大的教授——声言要在仰光等处演戏，需钱去接来演员。演员们始终没来一个，而常君自己已骗到手十多万！（二十七）

小车子一天赶了四百多公里，早六时半出发，晚五时就开到了昆明。

预备作两件事：一件是看看滇戏，一件是上呈贡。滇戏没看到，因为空袭的关系，已很久没有彩唱，而只有“坐打”。呈贡也没去成。预定十一月十四日起身回渝，十号左右可去呈贡，可是忽然得到通知，十号可以走，破坏了预定计划。

十日，恋恋不舍的辞别了众朋友。

载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二年一月七日《扫荡报》

悼赵玉三司机师

去年十一月初，我由昆明到大理去的时候，坐的是一家公司的商车。在动身的前夕，司机师吴栾铃君请我吃北方饭。同席的有一位山东青年，高个子，粗眉毛，浑身都是胆子与力量。看样子，他象是很能喝几杯，但是他不肯动酒，因为次晨还要赶早开车。吴君才二十二岁，很象个体面的学生。赵君，虽然爱说爱笑，却象有二十七八了。及至大家互问年纪的时节，才知道他不过是二十三岁，还没有结婚。

他们的年纪虽轻，可是由他们的口中，我晓得了他们都已足迹遍“天下”。他们都说北方话，可是言语中夹杂着许多各地方的土语词汇，有时候还有一两个外国字。假如他们缺乏着别的历史知识，但是一部中国公路交通史好象就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从抗战前就天天把人和物由南向北由东运到西，大多数的公路，在他们的口中，就好象我们提起走熟了的街道似的；哪里有桥，哪里有急弯，哪块路牌附近的路基不够坚硬，他们都能顺口说上来。赵君在陕、甘、湘、鄂、川、滇、黔、桂、越南、缅甸的公路上都服过务。从离开南京，他就生活在公路上，六年没有给家中——在山东长清——通过信！

赵君名玉三，抗战前，在青岛开公共汽车。七七后，他在航空委员会训练汽车驾驶兵。南京陷落，他抢运沿路上的各种器材，深得官长嘉许。此后，他便在各省的公路上服务，始终是那么勇敢活泼。他替政府、军队、人民，运过多少东西，一共走过多少里路？现在已无法知道。去年十二月中，距我认识他的时候仅仅一月，他死在了保山！

当我同他们到大理去的时候，他们一共是四部卡车，赵君为司机班长，我只到大理，他们却要到畹町，车上载的是桐油。赵君一定劝我随他们到国境上去看看：“看看去，我管保你会写出好多文章来，跟我们去，准保险！我们怕热，开车又小心！”可是时间不允许我去开眼。再说，一路上赵君总是抢着会食宿账，教我“过意不去”。

夜晚投宿后，赵君最喜说笑。他的嘴不甚伶俐，可是偏爱说话。他不会唱，而偏要哼几句。高了兴，他还用自己临时编造的英语或俄语与朋友交谈，只为招笑，没有别的意思。

他似乎没有任何忧虑，脸上象云南的晴天那样爽朗。

他开第一部车为的是先到站头，给大家找好食宿之所。我坐的那辆道济车，由吴君开，在最后面走。他的勇敢，吴君的谨慎，正好作先锋与殿军。

我回渝，赵君复由昆明开保山。从保山回来，据朋友们的函告，在功果山的最高峰，拔海四千尺的高度，他翻了车，一直滚到澜沧江岸。车——便是我坐过的那辆道济车，此次改由他开——完全碎了，可是这位山东壮汉却没有登时断气，送到保山医院后，以伤重，在十二月中旬逝世。

没有好身体，没有胆气，都不能作司机师。特别要紧的，是没有爱国心，成不了为抗战服务的司机师。假若赵君还在山东，肯受敌人的驱使，也许还能活着，但是他宁愿在功果山的高峰上，虽然没有穿着军装，却也和战士们那样光荣的死去。

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过几次：“给我写几句！”现在，我给他写几句了，可是他已结束了他的生命。在抗战的今日，凡是为抗战舍掉自己性命的，便是延续了国家的生命；赵君死得太早了，可他将随着中华民族的胜利与复兴而不朽！

载一九四二年一月十二日《中央日报》

家书一封

××：

接到信，甚慰！济与乙都去上学，好极！唯儿女聪明不齐，不可勉强，致有损身心。我想，他们能粗识几个字，会点加减法，知道一点历史，便已够了。只要身体强壮，将来能学一份手艺，即可谋生，不必非入大学不可。假若看到我的女儿会跳舞演讲，有作明星的希望，我的男孩能体健如牛，吃得苦，受得累，我必非常欢喜！我愿自己的儿女能以血汗挣饭吃，一个诚实的车夫或工人一定强于一个贪官污吏，你说是不是？教他们多游戏，不要紧逼他们读书习字；书呆子无机会腾达，有机会作官，则必贪污误国，甚为可怕！

至于小雨，更宜多玩耍，不可教她识字；她才刚四岁呀！每见摩登夫妇，教三四岁小孩识字号，客来则表演一番，是以儿童为玩物，而忘了儿童的身心教育甚慢，不可助长也。

我近来身体稍强，食眠都好，唯仍未敢放胆写作，怕再患头晕也。给我看病的是一位熟大夫，医道高，负责任，他不收我的诊费，而且照原价卖给我药品，真可感激！前几天，他给我检查身体，说：已无大病，只是亏弱，需再打一两打补血针。现已开始。病中，才知道身体的重要。没有它，即使是圣人也一筹莫展！

春来了，我的阴暗的卧室已有阳光，桌上边有一枝桃花插在曲酒瓶中。

祝你健康！代我吻吻儿女们！

舍上，三，十。

载一九四二年四月《文坛》第二期

母鸡

一向讨厌母鸡。不知怎样受了一点惊恐。听吧，它由前院嘎嘎到后院，由后院再嘎嘎到前院，没结没完，而并没有什么理由；讨厌！有的时候，它不这样乱叫，可是细声细气的，有什么心事似的，颤颤微微的，顺着墙根，或沿着田坝，那么扯长了声如怨如诉，使人心中立刻结起个小疙疸来。

它永远不反抗公鸡。可是，有时候却欺侮那最忠厚的鸭子。更可恶的是它遇到另一只母鸡的时候，它会下毒手，乘其不备，狠狠的咬一口，咬下一撮儿毛来。

到下蛋的时候，它差不多是发了狂，恨不能使全世界都知道它这点成绩；就是聋子也会被它吵得受不下去。

可是，现在我改变了心思，我看见一只孵出一群小雏鸡的母亲。

不论是在院里，还是在院外，它总是挺着脖儿，表示出世界上并没有可怕的东西。一个鸟儿飞过，或是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它立刻警戒起来，歪着头儿听；挺替身儿预备作战；看看前，看看后，咕咕的警告鸡雏要马上集合到它身边来！

当它发现了一点可吃的东西，它咕咕的紧叫，啄一啄那个东西，马上便放下，教它的儿女吃。结果，每一只鸡雏的肚子都圆圆的下垂，象刚装了一两个汤圆儿似的，它自己却削瘦了许多。假若有别的大鸡来抢食，它一定出击，把它们赶出老远，连大公鸡也怕它三分。

它教给鸡雏们啄食，掘地，用土洗澡；一天教多少多少次。它还半蹲着——我想这是相当劳累的——教它们挤在它的翅下、胸下，得一点温暖。它若伏在地上，鸡雏们有的便爬在它的背上，啄它的头或别的地方，它一声也不哼。

在夜间若有什么动静，它便放声啼叫，顶尖锐、顶凄惨，使任何贪睡的人也得起来看看，是不是有了黄鼠狼。

它负责、慈爱、勇敢、辛苦，因为它有了一群鸡雏。它伟大，因为它是鸡母亲。一个母亲必定就是一位英雄。我不敢再讨厌母鸡了。

载一九四二年五月三十日《时事新报》

我所认识的沫若先生

关于沫若先生，据我看，至少有五方面值得赞述：（一）他的文艺作品的创作及翻译；（二）在北伐期间，他的革命功业；（三）他在考古学上的成就；（四）抗战以来，他的抗敌工作；（五）他的为人。

对以上的五项，可怜，我都没有资格说话，因为：（一）他的文艺作品及翻译，我没有完全读过，不敢乱说；而马上去搜集他的全部著作，从事研读，在今天，恐怕又不可能。（二）关于北伐期间他的革命工作，他自己已经写出了一点；以后他还许有更详细的自述，用不着我替他说；要说，我也所知无几。（三）对于他的考古学的成就，我只知道：遇有机会，我总是小学生似的恭听他讲说古史或古文字。因为，据专家们说：今日治考古学的人们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学有家数，生经入史，根底坚深，但不习外国言语，昧于科学方法，用力至苦而收获无多。第二类是略知科学方法，复有研究趣味，而旧学根底不够，失之浮浅。第三类是通古如今，新旧兼胜，既不泥古，复能出新，研究结果乃能照耀全世。沫若先生，据专家们说，就属于第三类。这，我只能相信他们的话。当我恭听他讲述的时候，我只怀疑自己的理解力，一句类似批评的话也不敢说，——一个外行怎敢去批评内行们所推崇的内行呢？（四）至于抗战以来，他的抗敌工作，是眼前的事情，人人知道，我并不比别人知道的多到哪里去，也就用不着多开口。（五）关于他的为人，我照样的没有说话的资格，因为我认识他才不过四年。

不过一位新闻记者既可以由一面之缘而写印象记，那么，相识四年，还不可以放开胆子么？根据这个聊以自解的理由，我现在要说几句没有资格来说的话。

由四年来的观察，我觉得沫若先生是个：（一）绝顶聪明的人，这里所说的“聪明”，并不指他的多才多艺而言，因为我要说的是他的为人，而不是介绍他在文艺上与学术上的才力与成就。我说他是绝顶聪明，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的天才，知道他自己的地位，而完全不利用它们去取得个人的利益与享受。反之，他老想把自己的才力聪明用到他以为有意义的事上去，即使因此而受到很大的物质上的损失和身心上的苦痛，他也不皱一皱眉！他敢去革命，敢去受苦，敢从日本小鬼的眼皮下逃回祖国，来抵抗日本小鬼！我管这叫作愚傻的聪明，假若愚傻就是舍利趋义的意思的话。这种聪明才是一个诗人的伟大处：有了它，诗人的人格才宝气珠光。

（二）沫若先生是个五十岁的小孩，因为他永是那么天真、热烈，使人看到他的笑容，他的怒色，他的温柔和蔼，而看不见，仿佛是，他的岁数。他永远真诚，等到他因真诚而受了骗的时候，他也会发怒——他的怒色是永不藏起去的。这个脾气使他不能自己的去多知多闻，对什么都感觉趣味；假若是他的才力所能及的，他便不舍昼夜去研究学习，他写字，他作诗，他学医，他翻译西洋文学名著，他考古……而且，他都把它们作得好；他是头狮子，扑什么都用全力，等到他把握到一种学术或技艺，他会象小孩拆开一件玩具那么天真，高兴，去告诉别人，领导别人；他的学问，正和他的生命一样，是要献给社会、国家、与世界的。他对人也是如此，虽然不能有求必应，但凡是他所能作到的，无不尽心尽力的去为人帮忙。最使我感动的是他那随时的，真诚而并不正颜厉色的，对朋友们的规劝。这规劝，象春晓的微风似的，使人不知不觉的感到温暖，而不能不感谢他。好几次了，他注意到我贪酒。好几次了，当我辞别他的时候，他低声的，微笑的，象极怕伤了我的心似的，说：“少喝点酒啊！”好多次了，我看见他这样规劝别人——绝不是老大哥的口气，而永远是一种极同情，极关切的劝慰。在我不认识他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一条猛虎；现在，相识已有四年。我才知道他是个伏虎罗汉。

啊，五十岁的老小孩，我相信你会继续在创作上，学术研究上，抗敌工作上，用你的聪明；也相信，你会在创作研究等等而外，还时时给我们由你心中发出的春风！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抗战文艺》第七卷第六期

答客问

有人问我：你为何不把战前战后所写的杂文——大概也有几十万字了吧——搜集起来，出一两本集子呢？答以（一）杂文不易写，我写不好，故仅于不得已时略略试笔，而不愿排印成集，永远出丑。（二）因为写不好，故写成即完事，不留底稿，也不保存印出之件；想出集子也无法搜集。（三）在我快要与世长辞的时候，我必留下遗嘱，请求大家不要发表我的函信，也不要代我出散文集。我写信只为写信，三言两语，把事说明白就好，并不自印彩笺，精心遣词，仔细作字，以期传流后代。若把这样的信件印出来，只是多费许多纸，对谁也没有任何好处。至若小文，虽不能象函信那样草草成篇，但究非精心之作，使人破工夫读念，死后也不安心！若有人偏好多事，非印行它们不可，我也许到阎王驾前，告他一状，教他天天打摆子！

有以上原因，我也深盼朋友们不再向我索要短文，因为允许我安安静静的多写些别的，总比浪费笔墨时间有益处。有人问我：你近来为何不写小说？你的剧本，不客气的说，实在不高明，为什么不放下剧本，而写小说呢？答以：这几年来的生活与抗战前大不相同了。在战前，我能闭门写作，除了自己或儿女们生病，我的心总是静静的，只要不缺柴米烟茶，我就能很起劲的干活儿。我是个喜静的人。在家里，我有干净的桌子，合手的纸笔，和可爱的花草，所以能沉得下心去写作。我是个喜清洁与秩序的人。不管喜安静洁整应身犯何罪吧，反正在那时候我的确写出不少东西来。抗战后，我不能因为忙乱混杂而停笔，但是在今夜睡床，明夜睡板凳，今天吃三顿，明天吃半餐，白天老鼠咬烂了稿纸子，夜晚臭虫想把我拖了走的情况中，对不起，我实在安不下心去写长篇小说。

我只好写剧本。（一）为练习练习。（二）剧本无论怎样难写，反正我们现在还不需要五十或六十幕长的作品；它的长短到底有点限制，有上四五万字即能成篇；且不管好坏，反正能写成就高兴。（三）剧本比小说难写，可是它也有比小说容易的地方。戏剧有舞台上的一切来帮忙，能将薄弱之点，填补得怪好的；小说则须处处周到充实，一丝不苟。剧本要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只要把握着这一点，就许能有声有色。小说呢，要散开队伍去大包围；哪处有一个洞，便包围不上了。你或者可以因兴之所至写成一个剧本，而绝对不能草率的写成一部小说。因此，我就在忙乱中，马马虎虎的去写不象样子的剧本，以期略有所得，等到太平的时候，恢复了安静生活，再好好的去写一两个象样子的剧本，而不敢在忙中马马虎虎的写小说，招人耻笑——我不怕人家耻笑我的剧本，因为正在初学乍练。

不过，我打算，在今年秋后设法找个安静所在，去试写一篇长小说。一来是因为剧本写得不少了，理应换换口味。二来是要就此推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至于又因过于忙乱而再犯了头晕病——过去的两冬都因不小心而天地乱转，一休息便是几个月，希望这计划能够实现！

为省得答复友人的信，附带声明：这本小说，如能写成不预备在中国发表。大概是拿到美国去，想卖五十万美金。假若有人愿出五十万美金呢，在中国发表也可以。所以，请友人们先筹好这笔款，再赐示商议——随信祈附答复费十万元，否则恕不奉复！

载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九日《时事新报》

文艺与木匠

一位木匠的态度，据我看：（一）要作个好木匠；（二）虽然自己已成为好木匠，可是绝不轻看皮匠、鞋匠、泥水匠，和一切的匠。

此态度适用于木匠，也适用于文艺写家。我想，一位写家既已成为写家，就该不管怎么苦，工作怎样繁重，还要继续努力，以期成为好的写家，更好的写家，最好的写家。同时，他须认清：一个写家既不能兼作木匠、瓦匠，他便该承认五行八作的地位与价值，不该把自己视为至高无上，而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我有三个小孩。除非他们自己愿意，而且极肯努力，作文艺写家，我决不鼓励他们；因为我看他们作木匠、瓦匠、或作写家，是同样有意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假若我的一个小孩决定作木匠去，除了劝告他要成为一个好木匠之外，我大概不会絮絮叨叨的再多讲什么，因为我自己并不会木工，无须多说废话。

假若他决定去作文艺写家，我的话必然的要多了一些，因为我自己知道一点此中甘苦。

第一，我要问他：你有了什么准备？假若他回答不出，我便善意的，虽然未必正确的，向他建议：你先要把中文写通顺了。所谓通顺者，即字字妥当，句句清楚。假若你还不能作到通顺，请你先去练习文字吧，不要开口文艺，闭口文艺。文字写通顺了，你要“至少”学会一种外国语，给自己多添上一双眼睛。这样，中文能写通顺，外国书能念，你还须去生活。我看，你到三十岁左右再写东西，绝不算晚。

第二，我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家高贵，木匠卑贱，所以才舍木工而取文艺呢？假若你存着这个心思，我就要毫不客气的说：你的头脑还是科举时代的，根本要不得！况且，去学木工手艺，即使不能成为第一流的木匠，也还可以成为一个平常的木匠，即使不能有所创造，还能不失规矩的仿制；即使供献不多，也还不至于糟踏东西。至于文艺呢，假若你弄不好的话，你便糟践不知多少纸笔，多少时间——你自己的，印刷人的，和读者的；罪莫大焉！你看我，已经写作了快二十年，可有什么成绩？我只感到愧悔，没有给人盖成过一间小屋，作成过一张茶几，而只是浪费了多少纸笔，谁也不曾得到我一点好处？高贵吗？啊，世上还有高贵的废物吗？第三，就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写家比作别的更轻而易举呢？比如说，作木匠，须学好几年的徒，出师以后，即使技艺出众，也还不过是默默无闻的匠人；治文艺呢，你可以用一首诗，一篇小说，而成名呢？我告诉你，你这是有意取巧，避重就轻。你要知道，你心中若没有什么东西，而轻巧的以一诗一文成了名，名适足以害了你！名使你狂傲，狂傲即近于自弃。名使你轻浮、虚伪。文艺不是轻而易举的东西，你若想借它的光得点虚名，它会极厉害的报复，使你不但挨不近它的身，而且会把你一脚踢倒在尘土上！得了虚名，而丢失了自己，最不上算。

第四，我要问他：你若干文艺，是不是要干一辈子呢？假若你只干一年半载，得点虚名便闪躲开，借着虚名去另谋高就，你便根本是骗子！我宁愿你死了，也不忍看你作骗子！你须认定：干文艺并不比作木匠高贵，可是比作木匠还更艰苦。在文艺里找慈心美人，你算是看错了地方！

第五，我要告诉他：你别以为我干这一行，所以你也必须来个“家传”。世上有用的事多得很，你有择取的自由。我并不轻看文艺，正如同我不轻看木匠。我可是也不过于重视文艺，因为只有文艺而没有木匠也成不了世界。我不后悔干了这些年的笔墨生涯，而只恨我没能成为好的写家。作官教书都可以辞职，我可不能向文艺递辞呈，因为除了写作，我不会干别的；已到中年，又极难另学会些别的。这是我的痛苦，我希望你别再来一回。不过，你一定非作写家不可呢，你便须按着前面的话去准备，我也不便绝对不同意，你有你的自由。你可得认真的去准备啊！

载一九四二年八月十六日《时事新报》

第一届诗人节

去年端阳节，“文协”的会员们开了个晚会，纪念大诗人屈原，并有纪念文字发表于各报纸及文艺刊物。当天，就有人提议，好不好定此日为诗人节。

过了一年，“文协”的朋友们又想起那个重要的提议，而各方面——教授们、爱好文艺者，特别是老诗人们——都以为事不宜迟，应马上去作。

于是，几个朋友就去起草诗人节缘起，由郭沫若先生修正。缘起写好，印好，交给了“文协”散发。

同时，柳倩、安娥、云远、方殷，还有几位，就征求纪念文字，并与陪都各报纸接洽出特刊。各报纸都乐意赞助，而且《大公》与《新蜀》两家表示继出三天也可以。大家动起笔来。于右任院长、陈立夫部长、梁寒操副部长、冯玉祥将军，都写了诗或散文；文艺界友人们，如郭沫若、孙伏园、易君左、徐仲年、李长之、黄芝冈、张铁弦、徐迟、王进珊、安娥、褚述初、陈纪莹、李嘉、牧原、吴组缃、任钧、李石锋、和山、刘云僧、老舍……也都交出诗篇或文章。可惜，《新蜀报》却在节前失火，不能马上出整张的报，所以把几篇特刊的文字暂行保存，另由老舍写了一小篇社论。

画家李可染预备了一张屈子像，郭沫若给题词；火速裱好，以备开纪念会时悬挂。

名提琴家马思聪给“云中君”制了乐谱。

舞蹈名家吴晓邦预备下《披发行吟》，在节日表演。方殷作了《汨罗江上》，王云堦制谱。

天热，大家工作得都很“热”烈。

端阳的早晨，各报的诗人节特刊都出齐，篇幅都相当的大。

“文协”早已发出通知：于是晚七时在中国留法比瑞同学会的礼堂开晚会，庆祝第一届诗人节。

礼堂的布置，原拟以凳围棹，棹上都设鲜花蒲艾与粽子。可是晚间既不很长，又怕到会人多，没有地方坐；于是改变计划，减棹而添凳；虽然显着减少了诗意，但是大家都有个座位，总不能说不近人情。

正中，国父遗像下，悬起李可染的屋子像，像前列案，案上有花及糖果。左壁榜曰：“庆祝第一届诗人节”；右壁题：“诅咒侵略，讴歌创造，赞扬真理。”

天热，“文协”租来茶具。入门签名后，即得沱茶一盖碗，颇有点过节的意味。

怕电灯发生障碍，早已备好红烛。

写诗的，爱诗的；诗人，诗人的朋友；白发的诗客，短裤的青年，赤足的女郎……都含笑而来。有的携来当日作的诗歌，求指教，有的立着或坐下“拜读”。

老诗人于右任先生到场，即被推为主席。行礼如仪后，主席以极简炼的言语，道出今年诗人节与五卅恰好在同日的含义——诗的内容是要反抗侵略，阐明真理，诗人也就该是战士呵！

老舍报告了筹备经过，并声明已预备下粽子，请大家过个简单的节。

郭沫若讲演：由考证上断定屈原生于何年，死于何年。时代既定，乃可证屈原之死并非懦弱，而系殉国。

纪念节目：

常任侠朗诵《离骚》。

李嘉独唱《云中君》。

“文协”歌队合唱《汨罗江上》。

可惜室中无台，吴晓邦的《披发行吟》舞不能表演。自由表演：

安娥读于右任先生的诗人节五律二首。

高兰朗诵自己的长诗。

易君左读即席赋诗二韵。

时电灯果灭，马上燃起红烛。烛光花影中，分散糖果及粽子。

主席宣告：请吃、请喝（茶）、请闲谈。

十时半，散会。

BB会开得不坏。可惜：

（一）发动稍晚，未能及时通知“文协”各分会，使全国同日举行纪念会。

（二）有人建议请邮局于端阳日印盖诗人节邮章，因公函赶办不及，未能实现。

（三）节目太少，礼堂稍小。

（四）许多诗人住在乡下，未能赶来参加。

（五）粽子的馅子不坏，只是太少。

写于诗人节后二日

载一九四二年八月《宇宙风》第一一九、一二零期合刊

可爱的成都

到成都来，这是第四次。第一次是在四年前，住了五六天，参观全城的大概。第二次是在三年前，我随同西北慰劳团北征，路过此处，故仅留二日。第三次是慰劳归来，在此小住，留四日，见到不少的老朋友。这次——第四次——是受冯焕璋先生之约，去游灌县与青城山，由上山下来，顺便在成都玩几天。

成都是个可爱的地方。对于我，它特别的可爱，因为：（一）我是北平人，而成都有许多与北平相似之处，稍稍使我减去些乡思。到抗战胜利后，我想，我总会再来一次，多住些时候，写一部以成都为背景的小说。在我的心中，地方好象也都象人似的，有个性格。我不喜上海，因为我抓不住它的性格，说不清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能与我所不明白的人交朋友，也不能描写我所不明白的地方。对成都，真的，我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但是，我相信会借它的光儿写出一点东西来。我似乎已看到了它的灵魂，因为它与北平相似。

（二）我有许多老友在成都。有朋友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这诚然是个人的偏见，可是恐怕谁也免不了这样去想吧。况且成都的本身已经是可爱的呢。八年前，我曾在齐鲁大学教过书。七七抗战后，我由青岛移回济南，仍住齐大。我由济南流亡出来，我的妻小还留在齐大，住了一年多。齐大在济南的校舍现在已被敌人完全占据，我的朋友们的一切书籍器物已被劫一空，那么，今天又能在成都会见其患难的老友，是何等的快乐呢！衣物，器具，书籍，丢失了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有命，还能各守岗位的去忍苦抗敌，这就值得共进一杯酒了！抗战前，我在山东大学也教过书。这次，在华西坝，无意中的也遇到几位山大的老友，“惊喜欲狂”一点也不是过火的形容。一个人的生命，我以为，是一半儿活在朋友中的。假若这句话没有什么错误，我便不能不“因人及地”的喜爱成都了。啊，这里还有几十位文艺界的友人呢！与我的年纪差不多的，如郭子杰，叶圣陶，陈翔鹤，诸先生，握手的时节，不知为何，不由的就彼此先看看头发——都有不少根白的了，比我年纪轻一点的呢，虽然头发不露痕迹，可是也显着削瘦，霜鬓瘦脸本是应该引起悲愁的事，但是，为了抗战而受苦，为了气节而不肯折腰，瘦弱衰老不是很自然的结果么？这真是悲喜俱来，另有一番滋味了！

（三）我爱成都，因为它有手有口。先说手，我不爱古玩，第一因为不懂，第二因为没有钱。我不爱洋玩艺，第一因为它们洋气十足，第二因为没有美金。虽不爱古玩与洋东西，但是我喜爱现代的手造的相当美好的小东西。假若我们今天还能制造一些美好的物件，便是表示了我们民族的爱美性与创造力仍然存在，并不逊于古人。中华民族在雕刻，图画，建筑，制铜，造瓷……上都有特殊的天才。这种天才在造几张纸，制两块墨砚，打一张桌子，漆一两个小盒上都随时的表现出来。美的心灵使他们的手巧。我们不应随便丢失了这颗心。因此，我爱现代的手造的美好的东西。北平有许多这样的好东西，如地毯，琺瑍，玩具……但是北平还没有成都这样多。成都还存着我们民族的巧手。我绝对不是反对机械，而只是说，我们在大的工业上必须采取西洋方法，在小工业上则须保存我们的手。谁知道这二者有无调谐的可能呢？不过，我想，人类文化的明日，恐怕不是家家造大炮，户户有坦克车，而是要以真理代替武力，以善美代替横暴。果然如此，我们便应想一想是否该把我们的心灵也机械化了吧？次说口：成都人多数健谈。文化高的地方都如此，因为“有”话可讲。但是，这且不在话下。

这次，我听到了川剧，洋琴，与竹琴。川剧的复杂与细腻，在重庆时我已领略了一点。到成都，我才听到真好的川剧。很佩服贾佩之，萧楷成，周企何诸先生的口。我的耳朵不十分笨，连昆曲——听过几次之后——都能哼出一句半句来。可是，已经听过许多次川剧，我依然一句也哼不出。它太复杂，在牌子上，在音域上，恐怕它比任何中国的歌剧都复杂的好多。我希望能用心的去学几句。假若我能哼上几句川剧来，我想，大概就可以不怕学不会任何别的歌唱了。竹琴本很简单，但在贾树三的口中，它变成极难唱的东西。他不轻易放过一个字去，他用气控制着情，他用“抑”逼出“放”，他由细嗓转到粗嗓而没有痕迹。我很希望成都的口，也和它的手一样，能保存下来。我们不应拒绝新的音乐，可也不应把旧的扫灭。恐怕新旧相通，才能产生新的而又是民族的东西来吧。

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很怕越说越没有道理，前边所说的那一点恐怕已经是胡涂话啊！且就这机会谢谢侯宝璋先生给我在他的客室里安了行军床，吴先忧先生领我去看戏与洋琴，文协分会会员的招待，与朋友们的赏酒饭吃！

载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中央日报》

青蓉略记

今年八月初，陈家桥一带的土井已都干得滴水皆无。要水，须到小河湾里去“挖”。天既奇暑，又没水喝，不免有些着慌了。很想上缙云山去“避难”，可是据说山上也缺水。正在这样计无从出的时候，冯焕章先生来约同去灌县与青城。这真是福自天来了！

八月九日晨出发。同行者还有赖亚力与王冶秋二先生，都是老友，路上颇不寂寞。在来凤驿遇见一阵暴雨，把行李打湿了一点，临时买了一张席子遮在车上。打过尖，雨已晴，一路平安的到了内江。内江比二三年前热闹得多了，银行和饭馆都新增了许多家。傍晚，街上挤满了人和车。次晨七时又出发，在简阳吃午饭。下午四时便到了成都。天热，又因明晨即赴灌县，所以没有出去游玩。夜间下了一阵雨。

十一日早六时向灌县出发，车行甚缓，因为路上有许多小渠。路的两旁都有浅渠，流着清水；渠旁便是稻田：田埂上往往种着薏米，一穗穗的垂着绿珠。往西望，可以看见雪山。近处的山峰碧绿，远处的山峰雪白，在晨光下，绿的变为明翠，白的略带些玫瑰色，使人想一下子飞到那高远的地方去。还不到八时，便到了灌县。城不大，而处处是水，象一位身小而多乳的母亲，滋养着川西坝子的十好几县。住在任觉五先生的家中。孤零零的一所小洋房，两面都是雪浪激流的河，把房子围住，门前终日几乎没有一个行人，除了水声也没有别的声音。门外有些静静的稻田，稻子都有一人来高。远望便见到大面青城雪山，都是绿的。院中有一小盆兰花，时时放出香味。

青年团正在此举行夏令营，一共有千名以上的男女学生，所以街上特别的显着风光。学生和职员都穿汗衫短裤（女的穿短裙），赤脚着草鞋，背负大草帽，非常的精神。张文白将军与易君左先生都来看我们，也都是“短打扮”，也就都显着年轻了好多。夏令营本部在公园内，新盖的礼堂，新修的游泳池；原有一块不小的空场，即作为运动和练习骑马的地方。女学生也练习马术，结队穿过街市的时候，使居民们都吐吐舌头。

灌县的水利是世界闻名的。在公园后面的一座大桥上，便可以看到滚滚的雪水从离堆流进来。在古代，山上的大量雪水流下来，非河身所能容纳，故时有水患。后来，李冰父子把小山硬凿开一块，水乃分流——离堆便在凿开的那个缝子的旁边。从此双江分灌，到处划渠，遂使川西平原的十四五县成为最富庶的区域——只要灌县的都江堰一放水，这十几县便都不下雨也有用不完的水了。城外小山上有二王庙，供养的便是李冰父子。在庙中高处可以看见都江堰的全景。在两江未分的地方，有驰名的竹索桥。距桥不远，设有鱼嘴，使流水分家，而后一江外行，一江入离堆，是为内外江。到冬天，在鱼嘴下设阻碍，把水截住，则内江干涸，可以淘滩。春来，撤去阻碍，又复成河。据说，每到春季开水的时候，有多少万人来看热闹。在二王庙的墙上，刻着古来治水的格言，如深淘滩，低作堰……等。细细玩味这些格言，再看着江堰上那些实际的设施，便可以看出来，治水的诀窍只有一个字——“软”。水本力猛，遇阻则激而决溃，所以应低作堰，使之轻轻漫过，不至出险。水本急流而下，波涛汹涌，故中设鱼嘴，使分为二，以减其力；分而又分，江乃成渠，力量分散，就有益而无损了。作堰的东西只是用竹编的篮子，盛上大石卵。竹有弹性，而石卵是活动的，都可以用“四两破千斤”的劲儿对付那惊涛骇浪。用分化与软化对付无情的急流，水便老实起来，乖乖的为人们灌田了。

竹索桥最有趣。两排木柱，柱上有四五道竹索子，形成一条窄胡同儿。下面再用竹索把木板编在一处，便成了一座悬空的，随风摇动的，大桥。我在桥上走了走，虽然桥身有点动摇，虽然木板没有编紧，还看得到下面的急流，——看久了当然发晕——可是绝无危险，并不十分难走。

治水和修构竹索桥的方法，我想，不定是经过多少年代的试验与失败，而后才得到成功的。而所谓文明者，我想，也不过就是能用尽心智去解决切身的问题而已。假若不去下一番功夫，而任着水去泛滥，或任着某种自然势力兴灾作祸，则人类必始终是穴居野处，自生自灭，以至灭亡。看到都江堰的水利与竹索桥，我们知道我们的祖先确有不甘屈服而苦心焦虑的去克服困难的精神。可是，在今天，我们还时时听到看到各处不是闹旱便是闹水，甚至于一些蝗虫也能教我们去吃树皮草根。可怜，也可耻呀！我们连切身的衣食问题都不去设法解决，还谈什么文明与文化呢？

灌县城不大，可是东西很多。在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各种的水果，都好看好吃。在此处，我看到最大的鸡卵与大蒜大豆。鸡蛋虽然已卖到一元二角一个，可是这一个实在比别处的大着一倍呀。雪山的大豆要比胡豆还大。雪白发光，看着便可爱！药材很多，在随便的一家小药店里，便可以看到雷震子，贝母，虫草，熊胆，麝香，和多少说不上名儿来的药物。看到这些东西，使人想到西边的山地与草原里去看一看。啊，要能到山中去割几脐麝香，打几匹大熊，够多威武而有趣呀！

物产虽多，此地的物价可也很高。只有吃茶便宜，城里五角一碗，城外三角，再远一点就卖二角了。青城山出茶，而遍地是水，故应如此。等我练好辟谷的工夫，我一定要搬到这一带来住，不吃什么，只喝两碗茶，或者每天只写二百字就够生活的了。

在灌县住了十天。才到青城山去。山在县城西南，约四十里。一路上，渠溪很多，有的浑黄，有的清碧：浑黄的大概是上流刚下了大雨。溪岸上往往有些野花，在树荫下幽闲的开着。山口外有长生观，今为荫堂中学校舍；秋后，黄碧野先生即在此教书。入了山，头一座庙是建福宫，没有什么可看的。由此拾阶而前，行五里，为天师洞——我们即住于此。由天师洞再往上走，约三四里，即到上清宫。天师洞上清宫是山中两大寺院，都招待游客，食宿概有定价，且甚公道。

从我自己的一点点旅行经验中，我得到一个游山玩水的诀窍：“风景好的地方，虽然古迹，也值得来，风景不好的地方，纵有古迹，大可以不去。”古迹，十之八九，是会使人失望的。以上清宫和天师洞两大道院来说吧，它们都有些古迹，而一无足观。上清宫里有鸳鸯井，也不过是一井而有二口，一方一圆，一干一湿；看它不看，毫无关系。还有麻姑池，不过是一小方池浊水而已。天师洞里也有这类的东西，比如洗心池吧，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水池；降魔石呢，原是由山崖裂开的一块石头，而硬说是被张天师用剑劈开的。假若没有这些古迹，这两座庙子的优美自然一点也不减少。上清宫在山头，可以东望平原，青碧千顷；山是青的，地也是青的，好象山上的滴翠慢慢流到人间去了的样子。在此，早晨可以看日出，晚间可以看圣灯；就是白天没有什么特景可观的时候，登高远眺，也足以使人心旷神怡。天师洞，与上清宫相反，是藏在山腰里，四面都被青山环抱着，掩护着，我想把它叫作“抱翠洞”，也许比原名更好一些。

不过，不管庙宇如何，假若山林无可观，就没有多大意思，因为庙以庄严整齐为主，成不了什么很好的景致。青城之值得一游，正在乎山的本身也好；即使它无一古迹，无一大寺，它还是值得一看的名山。山的东面倾斜，所以长满了树木，这占了一个“青”字。山的西面，全是峭壁千丈，如城垣，这占了一个“城”字。山不厚，由“青”的这一头转到“城”的那一面，只须走几里路便够了。山也不算高。山脚至顶不过十里路。既不厚，又不高，按说就必平平无奇了。但是不然。它“青”，青得出奇，它不象深山老峪中那种老松凝碧的深绿，也不象北方山上的那种东一块西一块的绿，它的青色是包住了全山，没有露着山骨的地方；而且，这个笼罩全山的青色是竹叶，楠叶的嫩绿，是一种要滴落的，有些光泽的，要浮动的，淡绿。这个青色使人心中轻快，可是不敢高声呼唤，仿佛怕把那似滴未滴，欲动未动的青翠惊坏了似的。这个青色是使人吸到心中去的，而不是只看一眼，夸赞一声便完事的。当这个青色在你周围，你便觉出一种恬静，一种说不出，也无须说出的舒适。假若你非去形容一下不可呢，你自然的只会找到一个字——幽。所以，吴稚晖先生说：“青城天下幽”。幽得太厉害了，便使人生畏；青城山却正好不太高，不太深，而恰恰不大不小的使人既不畏其旷，也不嫌它窄；它令人能体会到“悠然见南山”的那个“悠然”。

山中有报更鸟，每到晚间，即梆梆的呼叫，和柝声极相似，据道人说，此鸟不多，且永不出山。那天，寺中来了一队人，拿着好几枝猎枪，我很为那几只会击柝的小鸟儿担心，这种鸟儿有个缺欠，即只能打三更——梆，梆梆——无论是傍晚还是深夜，它们老这么叫三下。假若能给它们一点训练，教它们能从一更报到五更，有多么好玩呢！

白日游山，夜晚听报更鸟，“悠悠”的就过了十几天。寺中的桂花开始放香，我们恋恋不舍的离别了道人们。

返灌县城，只留一夜，即回成都。过郫县，我们去看了看望丛祠；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是很清幽，王法勤委员即葬于此。

成都的地方大，人又多，若把半个多月的旅记都抄写下来，未免太麻烦了。拣几项来随便谈谈吧。

（一）成都文协分会：自从川大迁开，成都文协分会因短少了不少会员，会务曾经有过一个时期不大旺炽。此次过蓉，分会全体会员举行茶会招待，到会的也还有四十多人，并不太少。会刊——《笔阵》——也由几小页扩充到好十几页的月刊，虽然月间经费不过才有百元钱。这样的努力，不能不令人钦佩！可惜，开会时没有见到李劼人先生，他上了乐山。《笔阵》所用的纸张，据说，是李先生设法给捐来的；大家都很感激他；有了纸，别的就容易办得多了。会上，也没见到圣陶先生，可是过了两天，在开明分店见到。他的精神很好，只是白发已满了头。他的少爷们，他告诉我，已写了许多篇小品文，预备出个集子，想找我作序，多么有趣的事啊！郭子杰先生陶雄先生都约我吃饭，牧野先生陪着我游看各处，还有陈翔鹤，车瘦舟诸先生约我聚餐——当然不准我出钱——都在此致谢。瞿冰森先生和中央日报的同仁约我吃真正成都味的酒席，更是感激不尽。

（二）看戏：吴先忧先生请我看了川剧，及贾瞎子的竹琴，德娃子的洋琴，这是此次过蓉最快意的事。成都的川剧比重庆的好得多，况且我们又看的是贾佩之，肖楷成，周慕莲，周企何几位名手，就更觉得出色了。不过，最使我满意的，倒还是贾瞎子的竹琴。乐器只有一鼓一板，腔调又是那么简单，可是他唱起来仿佛每一个字都有些魔力，他越收敛，听者越注意静听，及至他一放音，台下便没法不喝彩了。他的每一个字象一个轻打梨花的雨点，圆润轻柔；每一句是有声有色的一小单位；真是字字有力，句句含情。故事中有多少人，他要学多少人，忽而大嗓，忽而细嗓，而且不只变嗓，还要咬音吐字各尽其情；这真是点本领！希望再有上成都去的机会。多听他几次！

（三）看书：在蓉，住在老友侯宝璋大夫家里。虽是大夫，他却极喜爱字画。有几块闲钱，他便去买破的字画；这样，慢慢的他已收集了不少四川先贤的手迹。这样，他也就与西玉龙街一带的古玩铺及旧书店都熟识了。他带我去游玩，总是到这些旧纸堆中来。成都比重庆有趣就在这里——有旧书摊儿可逛。买不买的且不去管，就是多摸一摸旧纸陈篇也是快事啊。真的，我什么也没买，书价太高。可是，饱了眼福也就不虚此行。一般的说，成都的日用品比重庆的便宜一点，因为成都的手工业相当的发达，出品既多，同业的又多在同一条街上售货，价格当然稳定一些。鞋、袜、牙刷，纸张什么的，我看出来，都比重庆的相因着不少。旧书虽贵，大概也比重庆的便宜，假若能来往贩卖，也许是个赚钱的生意。不过，我既没发财的志愿，也就不便多此一举，虽然贩卖旧书之举也许是俗不伤雅的吧。

（四）归来：因下雨，过至中秋前一日才动身返渝。中秋日下午五时到陈家桥，天还阴着。夜间没有月光，马马虎虎的也就忘了过节。这样也好，省得看月思乡，又是一番难过！

载一九四二年十月十日《大公报》

旧诗与贫血

在过去的二年里，有两桩事仿佛已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地位：一桩是夏天必作几首旧诗，另一桩是冬天必患头晕。

把这两件事略加说明，似乎颇足以帮助记述二年来生活的概况，所以就不惜浪费笔墨来说上几句了。

先说作旧诗吧。对于旧诗，我并没有下过多少工夫，所以非到极闲在的时节，决不动它。所谓“极闲在”者，是把游山玩水的时候也除外，因为在山水之间游耍，腿脚要动，眼睛要看，心中要欣赏，虽然没有冗屑缠绕，到底不象北窗高卧那样连梦也懒得作。况且，名山大川与古迹名胜，已经被古人谀赞过不知多少次，添上自己一首半首不甚象样子的诗，只是献丑而已，大可以不必多此一举。赶到心中真有所感而诗兴大发了，我也是去诌几行白话诗，即使不能道前人之所未道，到底在形式上言语上还可以不落旧套，写在纸上或野店的泥壁上多少另有点味道。这样的连在山水之间都不大作旧诗，手与心便无法不越来越钝涩，渐渐的仿佛把平仄也分不清楚了似的。

可是，在过去的二年中，我似乎添了个“旧诗季节”。这是在夏天。两年来，身体总是时常出毛病，不知哪时就抛了锚；所以一入夏便到乡间去住，以避城市的忙乱，庶几可以养心。四川的乡间，不象北方的村庄那样二三百户住在一处，而只是三五人家，连个卖酒的小铺也找不到。要去赶场，才能买到花生米，而场之所在往往是十里以外。要看朋友，也往往须走十里八里。农家男女都有他们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可是外人插不进手去：看他们插秧，放牛，拔草，种菜，说笑，只是“看”着而已。有时候，从朝至夕没地方去说一句话！按说，在这个环境下，就应当埋头写作，足不出户了。但是不行。我是来养心，不是来拚命。即使天天要干活，也必须有个一定的限制，一天只写，比如说，一千字；不敢贪多。这样，写完了这一千字或五百字，便心无一事，只等日落就寝。到晚间，连个鬼也看不见。在这时节，我的确是“极”闲在了。

人是奇怪的东西，太忙了不好，太闲了也不好。当我完全无事作的时候，身体虽然闲在，脑子却不能象石头那样安静。眼前的山水竹树与草舍茅亭都好象逼着我说些什么；在我还没有任何具体的表示的时候，我的口中已然哼哼起来。哼的不是歌曲或文章，而是一种有腔无字的诗。我不能停止在这里，哼着哼着便不由的去想些词字，把那空的腔调填补起来；结果，便成了诗，旧诗。去夏我作了十几首，有相当好的，也有完全要不得的。今年夏天，又作了十几首，差不多没有一首象样儿的。我只是那么哼，哼出字来便写在纸上，并不拧着眉毛去推敲，因为这本是一时的兴之所至，够自己哼哼着玩的使己满意，故无须死下工夫也。兹将村居四首写录出来，并无“此为样本”的意思，不过是多少也算生活上的一点微痕而已：

茅屋风来夏似秋，日长竹影引清幽。

山前林木层层隐，雨后溪沟处处流。

偶得新诗书细字，每赊村酒润闲愁；中年喜静非全懒，坐待鹃声午夜收。

半老无官诚快事，文章为命酒为魂。

深情每祝花长好，浅醉唯知诗至尊！

送雨风来吟柳岸，借书人去掩柴门。

庄生蝴蝶原游戏，茅屋孤灯照梦痕。

中年无望返青春，且作江湖流浪人；贫未亏心眉不锁，钱多买酒友相亲。

文惊俗子千铢贵，诗写幽情半日新，若许太平鱼米贱，乾坤为宅置闲身。

历世于今五九年，愿尝死味懒修仙。

一张苦脸唾犹笑，半老白痴醉且眠。

每到艰危诗入蜀，略知离乱命由天；若应啼泪须加罪，敢盼来生代杜鹃。

夏天，能够住在有竹林的乡间，喝两杯白干，诹几句旧诗，不论怎么说，总算说得过来。一到冬天，在过去的两年里，可就不这么乐观了。冬天，我总住在城里。人多，空气坏，饮食欠佳，一面要写文卖钱，一面还要办理大家委托的事情；于是，由忙而疲，由疲而病；平价米的一些养份显然是不够支持这部原本不强健的身体的。一病倒，诸事搁浅；以吃药与静卧代替了写作与奔走。用不着招急生气呀，病魔是立意要折磨人的，并不怕我们向他恫吓与示威啊。病，客观的来说，会使人多一些养气的工夫。它用折磨，苦痛，挑动你，压迫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别动肝火，那样一来，病便由小而大，由大而重，甚至带着你的生命凯歌而归。顶好，不抵抗，逆来顺受，使它无可如何。多喒知羞而退，你便胜利了。就是这样，我总是慢慢的把病魔敷衍走；大半已是春天了。春残夏到，我便又下了乡，留着神，试着步，天天写一点点文章；闲来无事便哼一半首诗。诗不高明，因为作者在贫血之余，不敢放胆为之也。因以“旧诗与贫血”名篇。

载一九四三年一月《抗战文艺》第八卷第三期

我的母亲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当巡察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功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因为我的大姐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而我的大外甥女还长我一岁啊。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

由大姐与二姐所嫁入的家庭来推断，在我生下之前，我的家里，大概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那时候定婚讲究门当户对，而大姐丈是作小官的，二姐丈也开过一间酒馆，他们都是相当体面的人。

可是，我，我给家庭带来了不幸：我生下来，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感谢大姐，把我揣在怀中，致未冻死。

一岁半，我把父亲“克”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她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她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她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结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如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鬼子”进门，一刺刀先把老黄狗刺死，而后入室搜索。他们走后，母亲把破衣箱搬起，才发现了我。假若箱子不空，我早就被压死了。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正象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廿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楞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直前进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廿三岁，母亲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廿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象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象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如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载一九四三年四月《半月文萃》第一卷第九、十期合刊

“四大皆空”

从收入上说，我的黄金时代是当我在青岛教书的时候。那时节，有月薪好拿，还有稿费与版税作为“外找”，所以我每月能余出一点钱来放在银行里，给小孩们预备下教育费。我自己还保了寿险，以便一口气接不上来，子女们不致马上挨饿。此外，每月我还能买几十元的书籍与杂志。这点点未能免俗的办法，使我在妻小面前显出得意，因为人家往往爱说文人们都吊儿郎当，有了钱不干正经事；我这样为子女储金，自己还保寿险，大概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吧？

七七事变以后，我由青岛迁往济南齐鲁大学。书籍，我舍不得扔，故只把四大筐杂志卖掉，以减轻累赘。四大筐啊，卖了四十个铜板！书籍、火炉、小孩子的卧车和我的全份的刀枪剑戟，全部扔掉。幸而铁路中有我的朋友，算是把主要的家具与书籍全由青岛运了出来。

当我由济南逃出来的时候，我的家小依然在齐大。在我起身之前，我把书籍、字画，全打了箱，存在齐大图书馆里。后来，妻子离开济南，又将全部家具寄存在齐大，只带走一些随时穿用的衣服。

据内人来信说，儿女们的教育储金已全数等于零，因为她不屑于把它换成伪币。我的寿险，因为公司是美国人开的，在美日宣战后停业，只退还九百元法币。

这次我到成都，见到齐大的老友们。他们说：齐大在济南的校舍已完全被敌人占据，大家的一切东西都被劫一空，连校园内的青草也被敌马啃光了。

好，除了我、妻、儿女，五条命以外，什么也没有了！而这五条命能否有足够维持的衣食，不至于饿死，还不敢肯定的说。她们的命短呢，她们死；我该归阴呢，我死。反正不能因为穷困死亡而失了气节！因爱国，因爱气节，而稍微狠点心，恐怕是有可原谅的吧？

器物现金算得了什么呢？将来再买再挣就是了！噢，恐怕经了这次教训，就永不购置象样儿的东西，以免患得患失，也不会再攒钱，即使是子女的教育费。我想，在抗战胜利以后，有了钱便去旅行，多认识认识国内名出大川，或者比买了东西更有意义。至于书籍，虽然是最喜爱的东西，也不应再自己收藏，而是理应放在公众图书馆里的。

这次损失中，说来颇觉可笑，使我连日感到不快者，倒是历年所积藏的一些字画。我喜爱字画，但是没有花到一个钱去买过。在我的“收藏”里，没有苏东坡或王石谷。我是重感情的人，我所保存的字画都是师友们的手迹。其中，有的是字不高明，画不成样，但是写字作画的人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珍藏着它们。在字画本身而外，它们都有些人的关系与历史在里边，使我看见字画也就想起人来，而另有一番滋味。有的呢，是字好画好，而且又出于师友之手，就分外觉得可贵。这些，唉，也都丢失了！其中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方唯一先生给我们写的一副对。方先生的字与文造诣都极深，我十六七岁练习古文旧诗受益于他老先生者最大。这一副对子是他临死以前给我写的，用笔运墨之妙，可以算他老人家的杰作。在抗战前，无论我在哪里住家，我总把它悬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还记得它的文字：“四世传经是谓通德，一门训善惟以永年”。方先生死去已经十年左右了，我再到哪里去求他的字呢！？其次，是松小梦的一张山水。松小梦是清末北方的一位小名家，在山东作过知县。这张画是用稿纸画的，画的非常的雄浑。济南有位关松坪先生，是我的好友，也是松小梦的再传弟子。关先生在抗战的第二年去了世，这张画也是由他配好了镜框赠给我的！松小梦的字画，在山东很容易得到；我伤心的倒是关先生的死去，我未能去吊祭，而他给我的纪念品又是这么马里马虎的丢掉，实在是太对不起朋友了。此外，如颜伯龙——我最好的同学的《牧豕图》，桑子中的油画《大明湖》，都是精美的作品，而是结婚时他们送给的礼物，大概现在也都在济南的破货摊上堆着去了！

且莫伤心图书的遗失吧，要保存文化呀，必须打倒日本军阀！

载一九四三年四月三十日《文坛》第二卷第一期

我有一个志愿

我是个没有什么大志愿的人。我向来没说过自己有如何了不起的学问与天才，也没觉得谁的职业比我自己的高贵或低贱。我只希望吃的饱，穿的暖，而尽心尽力的写些文章。

在写文章中我可是有个志愿——希望能写出一本好的剧本来。虽然我是没有什么远大志愿的人，这个志愿——写个好剧本——可的确不算很小。要达到这个志愿，我须第一，去读很多很多的书——顶好是能上外国去读几年书。第二，我须有戏必看，去“养”我的眼睛。第三，我想我应当到什么剧团中作二年职员，天天和导演、演员、与其他的专门的技术人员有亲密的接触。第四，或者我还应当学学演戏，常扮个什么不重要的角色。把上述四项都作到，我还不知道我是否有写剧的天才。假若没有，我的工夫虽然下到了，可还是难以如愿。这个志愿真的不算小！

恐怕有人以为我不很实诚吧——写个剧本也值得发这么大的愿？好，让咱们往远里说说吧。第一，即使在没有用文字写出来的小说的民族中，他们也必定有口传的诗歌与故事，人，从一个意义来说，是活在记忆中的。他记得过去，才关切将来。否则他们活在虚无飘渺中，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和要往哪里去。因此，文艺——不管是写出来的还是口传的——老不会死亡。文艺出丧的日子，也就是文化死亡的时候。你看，文艺有多么重要！

第二，等到文化较高了，人们——受宗教的或社会行动的带动——才发明了戏剧。戏剧比诗歌与故事年轻，而在服装上，动作上，谈吐上，都比它的哥哥们更漂亮、活泼、文雅的多。戏剧把当时的文化整个的活现在人的眼前。文化有多么高，多么大，它也就有多么高，多么大。有了戏剧的民族，不会再返归野蛮，它需要好的故事，好的思想，好言语，好的音乐、服装、跳舞，与好的舞台。它还需要受过特别训练的演员与有教养的观众。它不但要包括艺术，也要包括文化！戏剧，从一个意义来说，是文化的发言人。假如你还不大看起戏剧，就请想想看吧，有没有第二个东西足以代替它？准保没有！再看看，哪一个野蛮民族“有”真正的戏剧？和哪个文化高的民族，“没有”戏剧？

你看，戏剧有多么重要！

戏剧既是这么大的东西，我怎能不为要写个剧本而下个很大的志愿呢？它的根子虽然生长在文艺的园地里，它所吸取的却是艺术全部的养分啊！

好吧，虽然我是个没有什么远志的人，我却要在今天——戏剧节——定下这么一个大志愿。这并不是要凑凑热闹，而是想在文化的建设中写写少不得的戏剧呀！文化滋养艺术，艺术又翻回头来领导文化，建设文化。在艺术中，能综合艺术各部门而求其总效果的，只有戏剧。

抗战与文化建设须携手而行。那么，我要立志写个好剧本，大概并不能算作无聊。至于我能否如愿以偿，那就看我的努力如何了。愿与戏剧同仁共勉之。

载一九四四年二月十五日《新民报》晚刊

割盲肠记

六月初来北碚，和赵清阁先生合写剧本——《桃李春风》。剧本草成，“热气团”就来了，本想回渝，因怕遇暑而止。过午，室中热至百另三四度，乃早五时起床，抓凉儿写小说。原拟写个中篇，约四万字。可是，越写越长，至九月中已得八万余字。秋老虎虽然还很利害，可是早晚到底有些凉意，遂决定在双十节前后赶出全篇，以便在十月中旬回渝。有什么样的环境，才有什么样的神经过敏。因为巴蜀“摆子”猖狂，所以我才身上一冷，便马上吃昆宁。同样的，朋友们有许多患盲肠炎的，所以我也就老觉得难免一刀之苦。在九月末旬，我的右胯与肚脐之间的那块地方，开始有点发硬；用手摸；那里有一条小肉岗儿。“坏了！”我自己放了警报：“盲肠炎！”赶紧告诉了朋友们，即使是谎报，多骗取他们一点同情也怪有意思！

朋友们的回答几乎是一致的——神经过敏！我申说部位是对的，并且量给他们看，怎奈他们还不信。我只好以自己的医学知识丰富自慰，别无办法。

过了两天，肚中的硬结依然存在。并且作了个割盲肠的梦！把梦形容给萧伯青兄。他说：恐怕是下意识的警告！第二天夜里，一夜没睡好，硬的地方开始一窝一窝的疼，就好象猛一直腰，把肠子或别处扯动了那样。一定是盲肠炎了！我静候着发烧，呕吐，和上断头台！可是，使我很失望，我并没有发烧，也没有呕吐！到底是怎回事呢？

十月四日，我去找赵清阁先生。她得过此病，一定能确切的指示我。她说，顶好去看看医生。她领我上了江苏医学院的附设医院。很巧，外科刘主任（玄三）正在院里。他马上给我检查。

“是！”刘主任说。

“暂时还不要紧吧？”我问。我想写完了小说和预支了一些稿费的剧本，再来受一刀之苦。

“不忙！慢性的！”刘主任真诚而和蔼的说。他永远真诚，所以绰号人称刘好人。

我高兴了。并非为可以缓期受刑，而是为可以先写完小说与剧本；文艺第一，盲肠次之！

可是，当我告辞的时候，刘主任把我叫住：“看看白血球吧！”

一位穿白褂子的青年给我刺了“耳朵眼”。验血。结果：一万好几百！刘主任吸了口气：“马上割吧！”我的胸中恶心了一阵，头上出了凉汗。我不怕开刀，可是小说与剧本都急待写成啊！特别是那个剧本，我已预支了三千元的稿费！同时，在顷刻之间，我又想到：白血球既然很多，想必不妙，为何等着受发烧呕吐等等苦楚来到再受一刀之苦呢？一天不割，便带着一天的心病，何不从早解决呢？

“几时割？”我问。心中很闹得慌，象要吐的样子。“今天下午！”

随着刘主任，我去交了费，定了房间。

没有吃午饭。托青兄给买了一双新布鞋，因为旧的一双的底子已经有很大的窟窿。心里说：穿新鞋子入医院，也许更能振作一些。

下午一时。自己提着布袋，去找赵先生。二时，她送我入院——她和大夫护士们都熟识。

房间很窄，颇象个棺材。可是，我的心中倒很平静，顺口答音的和大家说笑，护士们来给我打针敷消毒药，腰间围了宽布。诸事齐备，我轻轻的走入手术室，穿着新鞋。

屈着身。吴医生给我的脊梁上打了麻醉针。不很疼。护士长是德州的护士学校毕业的。她还认识我：在她毕业的时候，我正在德州讲演。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她低声的说：“舒先生，不怕啊！”我没有怕，我信任西医！况且割盲肠是个小手术。朋友们——老向，萧伯青，萧亦五，清阁，李佩珍……——都在窗外“偷”看呢，我更得扎挣着点！

下部全麻了。刘主任进来。吱——腹上还微微觉到疼。“疼啊！”我报告了一声。“不要紧！”刘主任回答。腹里捣开了乱，我猜想：刘主任的手大概是伸进去了。我不再出声。心中什么也不想。我以为这样老实的受刑，盲肠必会因受感动而也许自动的跳出来。

不过，盲肠到底是“盲肠”，不受感动！麻醉的劲儿朝上走，好象用手推着我的胃；胃部烧得非常的难过，使我再也不能忍耐。吐了两口。“胃里烧得难过呀！”我喊出来。“忍着点！马上就完！”刘主任说。我又忍着，我听得见刘主任的声音：“擦汗！”“小肠！”“放进去！”“拿钩了！”“摘眼镜！”……我心里说：“坏了！找不到！”我问了：“找到没有？”刘主任低切的回答：“马上找到！不要出声！”

窗外的朋友们比我还着急：“坏了！莫非盲肠已经烂掉？”

我机械的，一会儿一问：“找到没有？”而得到的回答只是：“莫出声！”

苦了刘主任与助手们，室内没有电灯。两位先生立在小凳上，打着电棒。夹伤口的先生们，正如打电棒的始终不能休息片刻。整整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了，盲肠还未露面！

我的鼻子上来了点怪味。大概是吴医生的声音：“数一二三四！”我数了好几个一二三四，声音相当的响亮。末了，口中一噎，就象刮大风在城门洞中喝了一大口风似的我睡过去，生命成了空白。

睁开眼，我恍惚的记得梁实秋先生和伯青兄在屋中呢。其实屋中有好几位朋友，可是我似乎没有看见他们。在这以前，据朋友们告诉我，我已经出过声音，我自己一点也不记得。我的第一声是高声的喊王抗——老向的小男孩。也许是在似醒非醒之中，我看见王抗翻动我的纸笔吧，所以我大声的呼叱他；我完全记不得了。第二次出声是说了一串中学时的同学的外号：老向，范烧饼，闪电手，电话西局……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生命在这时候是一片云雾，在记忆中飘来飘去，偶然的露出一两个星星。

再睁眼，我看见刘主任坐在床沿上。我记得问他：“找到没有？割了吗？”这两个问题，在好几个钟头以内始终在我的口中，因为我只记得全身麻醉以前的事。

我忘了我是在病房里，我以为我是在伯青的屋中呢。我问他：“为什么我躺在这儿呢？这里多么窄小啊！”经他解释一番，我才想起我是入了医院。生命中有一段空白，也怪有趣！

一会儿，我清醒，一会儿又昏迷过去。生命象春潮似的一进一退。清醒了；我就问：找到了吗？割去了吗？

口中的味道象刚喝过一加仑汽油，出气的时候，心中舒服？吸气的时候，觉得昏昏沉沉。生命好象悬在这一呼一吸之间。

胃里作烧，脊梁酸痛，右腿不能动，因打过了一瓶盐水。不好受。我急躁，想要跳起来。苦痛而外，又有一种渺茫之感，比苦痛还难受。不管是清醒，还是昏迷着，我老觉得身上丢失了一点东西。我用手去摸。象摸钱袋或要物在身边没有那样。摸不到什么，我于失望中想起：噢，我丢失的是一块病。可是，这并不能给我安慰，好象即使是病也不该遗失；生命是全的，丢掉一根毫毛也不行！这时候，自怜与自叹控制住我自己，我觉得生命上有了伤痕，有了亏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现在，连开水也不准喝一口——怕引起呕吐而震动伤口。我并不觉得怎样饥渴。胃中与脊梁上难过比饥渴更利害，可是也还挣扎去忍受。真正恼人的倒是那点渺茫之感。我没想到死，也没盼祷赶快痊愈，我甚至于忘记了赶写小说那回事。我只是飘飘摇摇的感到不安！假若他们把割下的盲肠摆在我的面前，我也许就可以捉到一点什么而安心去睡觉。他们没有这样作。我呢，就把握不到任何实际的东西，而惶惑不安。我失去了自信，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呢！因此我烦躁，发脾气，苦了看守我的朋友！

老向，璧如，伯青，齐致贤，席微膺诸兄轮流守夜；李佩珍小姐和萧亦五兄白天亦陪伴。我不知道怎样感激他们才好！医院中的护士不够用，饭食很苦，所以非有人招呼我不可。

体温最高的时候只到三十八度，万幸！虽然如此，我的唇上的皮还干裂得脱落下来，眼底有块青点，很象四眼狗。

最难过的是最初的三天。时间，在苦痛里，是最忍心的；多慢哪！每一分钟都比一天还长！到第四天，一切都换了样子；我又回到真实的世界上来，不再悬挂在梦里。

本应当十天可以出院，可是住了十六天，缝伤口的线粗了一些，不能完全消化在皮肉里；没有成脓，但是汪儿黄水。刘主任把那节不愿永远跟随着我的线抽了出来，腹上张着个小嘴。直到这小嘴完全干结我才出院。

神经过敏也有它的好处。假若我不“听见风就是雨”，而不去检查，一旦爆发，我也许要受很大的苦楚。我的盲肠部位不对。不知是何原因，它没在原处，而跑到脐的附近去，所以急得刘主任出了好几身大汗。假若等到它汇了脓再割，岂不很危险？我感谢医生们和朋友们，我似乎也觉得感谢自己的神经过敏！引为遗憾的也有二事：（一）赵清阁先生与我合写的《桃李春风》在渝上演，我未能去看。（二）家眷来渝，我也未能去迎接。我极想看到自己的妻与儿女，可是一度神经过敏教我永远不会粗心大意，我不敢冒险！

载一九四四年三月《经纬》第二卷第四期

一点点认识

恨水兄是文艺界抗敌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的理事，因为文协的关系，我才认识了他，虽然远在十几年前就读过他的作品了。

廿八年，文协推举代表参加前线慰劳团的时候，理事会首先便提出恨水兄来，因为他是国内唯一的妇孺皆知的老作家。可惜，他的笔债太多，无法分身，文协才另派了别人。那时候，我记得我曾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和我一同到西北去，因为我晓得他是个可爱的朋友。

假若那次他能和我一同在西北旅行半年之久，我想在今天必能写出许多许多关于他的事来，而感到骄傲。那个机会既失，我现在只好就六年来的时聚时散中，提出我对他的一点点认识了：

（一）恨水兄是个真正的文人：说话，他有一句说一句，心直口快。他敢直言无隐，因为他自己心里没有毛病。这，在别人看，仿佛就有点“狂”。但是，我说，能这样“狂”的人才配作文人。因为他的“狂”，所以他才肯受苦，才会爱惜羽毛。我知道，恨水兄就是重气节，最富正义感，最爱惜羽毛的人。所以，我称他为真正的文人。

（二）恨水兄是个真正的职业的写家：有一次，我到南温泉去看他，他告诉我：“我每天必须写出三千到四千字来！”这简单的一句话中，含有多少辛酸的眼泪呀！想想看，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要写出这么多字来，而且是川流不息的一直干到三十年！难道他是铁打的身子么？坚守岗位呀，大家都在喊，可是有谁能天天受着煎熬，达三十年之久，而仍在煎熬中屹立不动呢？所以，我说，他是“真正”的职业写家。

（三）恨水兄是个没有习气的文人：他不赌钱，不喝酒，不穿奇装异服，不留长头发。他比谁都写的多，比谁都更要有资格自称为文人，可是他并不用装饰与习气给自己挂出金字招牌。闲着的时候，他只坐坐茶馆，或画山水与花卉。一个文人的生命是经不住别人与自己摧残的。别人是否给恨水兄气受，我不知道。我确实知道，他不摧残自己。修养使他健壮，健壮使他不屈不挠。

以上是我对恨水兄的一点点认识，可也就是我们应当向他学习的。

载一九四四年五月十六日《新民报》晚刊

双十

记得二十多年前，在南开中学教书的时候，我曾在校中国庆纪念会上说过：我愿将“双十”解释作两个十字架。为了民主政治，为了国民的共同福利，我们每个人须负起两个十字架——耶稣只负起一个：为破坏、铲除旧的恶习，积弊，与象大烟瘾那样有毒的文化，我们必须预备牺牲，负起一架十字架。同时，因为创造新的社会与文化，我们也须准备牺牲，再负起一架十字架。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信口乱说，我自己晓到，说过也就算了。谁知道，在今天偶然思想起来，倒似乎不完全是信口乱说，于是就不能不“好不惨然”者久之！

载一九四四年十月十日《时事新报》

文牛

干哪一行的总抱怨哪一行不好。在这个年月能在银行里，大小有个事儿，总该满意了，可是我的在银行作事的朋友们，当和我闲谈起来，没有一个不觉得怪委屈的。真的，我几乎没有见过一个满意、夸赞他的职业的。我想，世界上也许有几位满意于他们的职业的人，而这几位人必定是英雄好汉。拿破仑、牛顿、爱因司坦、罗斯福，大概都不抱怨他们的行业“没意思”。虽然不自居拿破仑与牛顿，我自己可是一向满意我的职业。我的职业多么自由啊！我用不着天天按时候上课或上公事房，我不必等七天才到星期日；只要我愿意，我可连着有一个星期的星期日！

我的资本很小，纸笔墨砚而已。我的生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白天睡，夜里醒着也好，昼夜都不睡也可以；一日三餐也好，八餐也好！反正我是在我自己的屋里操作，别人也不能敲门进来，禁止我把脚放在桌子上。专凭这一点自由，我就不能不满意我的职业。况且，写得好吧歹吧，大致都能卖出去，喝粥不成问题，倒也逍遥自在；虽然因此而把妒忌我的先生们鼻子气歪，我也没法子代他们去搬正！

可是，在近几个月来，也不知怎么我也失去了自信，而时时不满意我的职业了。这是吉是凶，且不去管，我只觉得“不大是味儿”！心里很不好过！

我的职业是“写”。只要能写，就万事亨通，可是，近来我写不上来了！问题严重得很，我不晓得生了娃娃而没有奶的母亲怎样痛苦，我可是晓得我比她还更痛苦。没有奶，她可以雇乳娘，或买代乳粉，我没有这些便利。写不出就是写不出，找不到代替品与代替的人。

天天能写一点，确实能觉得很自由自在，赶到了一点也写不出的时节呀，哈哈，你便变成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你的自由，闲在，正是对你的刑罚；你一分钟一分钟无结果的度过，也就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你不但失去工作与报酬，你简直失去了你自己！

一夏天除了阴雨，我的卧室兼客厅兼饭厅兼浴室兼书房的书房，热得老象一只大火炉。夜间一点钟以后，我才能勉强的进去睡。睡不到四个小时，我就必须起来，好乘早凉儿工作一会儿；一过午，屋内即又成烤炉。一夏天，我没有睡足。睡不足，写的也就不多，一拿笔就觉得困啊。我很着急，但是想不出办法，缙云山上必定凉快，谁去得起呢！

入秋，我本想要“好好”的工作一番，可是天又霉，纸烟的价钱好象疯了似的往上涨。只好戒烟。我曾经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以示至死不戒烟的决心。现在，自己打了嘴巴。最坏的烟卖到一百元一包（二十枝：我一天须吸三十枝），我没法不先戒烟，以延缓上吊之期了；人都惜命呀！没有烟，我只会流汗，一个字也写不出！戒烟就是自己跟自己摔跤，我怎能写字呢？半个月，没写出一个字！

烟瘾稍杀，又打摆子，本来贫血，摆子使血更贫。于是，头又昏起来。不留神，猛一抬头，或猛一低头，眼前就黑那么一下，老使人有“又要停电”之感，每天早上，总盼着头不大昏，幸而真的比较清爽，我就赶快的高高兴兴去研墨，期望今天一下子能写出两三千字来。墨研好了，笔也拿在手中，也不知怎么的，头中轰的一下，生命成了空白，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一点轻微的嗡嗡的响声。这一阵好容易过去了，脑中开始抽着疼，心中烦躁得要狂喊几声！只好把笔放下——文人缴械！一天如此，两天如此，忍心的、耐性的、敷衍自己：“明天会好些的！”第三天还是如此，我开始觉得：“我完了！”放下笔，我不会干别的！是的，我晓得我应当休息，并且应当吃点补血的东西——豆腐、猪肝、猪脑、菠菜、红萝卜等。但是，这年月谁休息得起呢？紧写慢写还写不出香烟钱怎敢休息呢？至于补品，猪肝岂是好惹的东西，而豆腐又一见双眉紧皱，就是菠菜也不便宜啊！如此说来，理应赶快服点药，使身体从速好起来。可是西药贵如金，而中药又无特效。怎办呢？到了这般地步，我不能不后悔当初为什么单单选择这一门职业了！唱须生的倒了嗓子，唱花旦的损了面容，大概都会明白我的苦痛：这苦痛是来自希望与失望的相触，天天希望，天天失望，而生命就那么一天天的白白的摆过去，摆向绝望与毁灭！

最痛苦是接到朋友征稿的函信的时节。

朋友不仅拿你当作个友人，而且是认为你是会写点什么的人。可是，你须向友人们道歉；你还是你，你也已经不是你——你已不能够作了！

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可是，文人的身体并不和牛一样壮，怎办呢？

青年朋友们，假使你没有变成一头牛的把握，请不要干我这一行事吧；当你写不出字来的时候，你比谁的苦痛都更大！我是永不怨天尤人的人，今天我只后悔自己选错了职业——完全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毫不相干。我后悔作了写家的正如我后悔“没”作生意，或税吏一样；假若我起初就作着囤积居奇，与暗中拿钱的事，我现在岂不正兴高彩烈的自庆前程远大么？啊，青年朋友们，尽使你健壮如牛，也还要细想一想再决定吧，即在此处，牛恐怕是永远没有希望的动物，管你，和我一样的，不怨天尤人。

载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华声》第一卷第一期

大智若愚

学会了作文章，（文章不一定就是文艺），而后中了状元，而后无灾无病作到公卿，这恐怕是历来的文人的最如意的算盘。相传既久，心理就不易一时改变过来；于是在今天也许还有不少的人想用文章猎取利禄与声名。可是，这个心理必须改变，因为它正是把文艺置之死地的祸根。

要搞文艺就必先决定去牺牲。你要忘了个人的利益与幸福，你才能作一辈子文人，为文艺而生，为文艺而死。在物质享受上，稿费版税永远不能比囤积走私的来头大；在精神上，思想永远是自取烦恼的东西。相安无事便是一夜无话，文艺也就无从产生。不甘相安无事，你便必苦心焦虑的思索，而后把那最好的，最有价值的话说出来，而后你还要认真的去驳辩，勇敢的作真理的律师。这些，都给你带来痛苦，也许会要掉了脑袋。好话永远不甜蜜悦耳，而真理永远是用生命换得来的。

这样的说来，你假若想要以一半篇作品取个文艺者的头衔，从而展开一条小小的路径，去弄点钱花，娶个相当漂亮的太太，或且作一番与文艺无关的事业，则似乎大可不必，因为文艺最忌敷衍，最忌脚踩两只船；顶好卖什么吆喝什么，大不该只在“好玩”，或“方便”上耍些玄虚。

只要你一想到为文艺服役，你就须马上想到一切苦处，象要去作和尚那样斩尽尘根，硬是准备满身虱子连搔也不去搔一下！你要知道，凡是要救世的都须忘了自己，丧掉了自己的生命。

你要准备下那最高的思想与最深的感情，好长出文艺的花朵，切不可只在文字上用工夫，以文字为神符。文字不过是文艺的工具。一把好锯并不能使人变为好木匠。

即使那是真的，你也不要先去揣摩某人怎么仗着舅舅的力量而印出两本书，或某人怎么出巧计而作了编辑，从而千方百计的去仿效。文艺中无巧可取，你千万别自骗骗人！你知道，文艺者对别人是“大智”，对自己却是“大愚”！

载一九四五年三月《抗战文艺》第十卷第一期。

文协七岁

在我的眼睛里，“文协”有时候睡一会儿觉，而没有死过一回。

当文协在武汉的时候，几乎每一位会员都详详细细的知道会中工作的日记，因为座谈会与茶会是那么多，人人都能听到会中昨天作了什么，和明天要作什么。那时候，会款差不多没有超出三百元过，可是工作的紧张倒好象我们开着一家银行似的。那时候，大家初次尝到团结的快乐，自然要各显身手，把精神，时间，与钱力，献出一些给团体。那时候，政府与民众团体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大家喜欢作事，政府也愿给我们事作。那是些愉快的日子。

赶到文协迁来重庆，大家在精神上还是愉快的，可是工作就赶不上在武汉时节那么多了。一来是山城的交通不便，不象在武汉时彼此捎个口信便可以开会；二来是物价渐渐的高涨，大家的口袋里不再象从前那么宽裕；于是，会务日记仿佛就只有理事们才知道，而会员们便不大关心它了。慢慢的，物价越来越高，会中越来越穷，而在团体的活动上又不能不抱着一动不如一静的态度，文协就每每打个小盹了。可是它并没有死。它的会刊时常脱期，而没有停刊。它还组织了前线访问团，并派代表参加前线慰劳团。每到七七，它必去献金——不管钱数多少，我们总愿尽心力而为之。它举行各样的座谈会，参加国民月会和种种的集会。它的会所依然是会员们的“娘家”。

它没有死，所以得到社会上的信任。它永远不故意惹是非，所以政府对它也愿时时予以提携援助。

去年，它发动了援助贫病作家基金的征募，没有怎样费力，它便得到了好几百万元。社会上看得起它。这笔钱有了极大的用处。有许多害病的会员，因得到助金而可以安心养病，有许多由湘桂流亡出来的会员，在半路上得到接济得以及早的来到四川或云南。有的会员来到重庆，文协因有了基金，所以能招待他们，给他们一些安慰。文协或者可以不再打盹儿了。

文协自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降生，到如今已经整整的活了七年。它的会刊，《抗战文艺》，自二十七年五月四日降生，到今天也整整的活了七年。七年虽短，可是以一个团体来说，以在抗战中种种的艰苦来说，这实在不能算是很容易的事，在这七年中，它听见过多少次炸弹的爆炸声音哪！

文协总会的穷而乐，睡而不死，也就影响到它的分会。虽然香港的、桂林的、曲江的，襄樊的分会都因军事的关系而结束，可是贵阳的，成都的，昆明的分会反而因此而更见活跃。以昆明分会来说，它曾有一个时期也打了盹。可是在近二年来，它又复兴起来，去年为贫病作家募集基金，它的成绩比重庆总会还好。于此，我不能不喊一声：“文协万岁”了！我盼望：

（一）本着文协的民主精神的传统，大家再拿出武汉时期的热劲来，不管谁是理事，谁是秘书，每一位会员都应当关心会务，尽力于会务。理事、监事、秘书，与会员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区别，而事实上，是谁尽力服务，谁便可以使文协不死——或者连打盹儿也不打！

（二）会刊是文协的旗帜，会员们必须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旗帜上，不管谁负编辑之责，会刊反正是我们大家的。

（三）社会上热心捐助贫病作家基金，我们贫或病，就该索用。我们的生命一半儿是社会的，我们不应过于矜持，忍受贫穷与痛苦，而不求援助。我们若因矜持而损及健康，便是对不起社会。

（四）援助贫病作家基金都存在银行里，当然有一点利息。我们应当运用这点金钱推动会务，使文艺发生更多的社会影响。社会看得起我们，我们也该答谢社会。

（五）对于会务，我希望，我们都该对小事闭一闭眼，勿过于求全责备；对大事，我们须力争，绝对不许损伤了团体的尊严。我想，这也许就可以叫作民主精神吧？文艺须是民主运动的先锋，那么，我盼望，文协就必须成为一个民主精神的团体。我们服务，我们于服务中得到民主的训练。

头总是发昏，要说的话还很多，而脑子“不过火”；就此打住。

四月十四日于北碚之抛锚斋载一九四五年五月四日《抗战文艺》文协成立七周年并庆祝第一届文艺节纪念特刊

给茅盾兄祝寿

茅盾兄今年五十岁了。

时间有多么不从容啊！恐怕在“五四”运动中，那些想一拳打倒孔庙，另一拳打开科学与民主政治的大路的年轻小伙子们，到今天，都是四五十岁了吧！

我要落泪，白发就是白旗，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不向时间投降的呀！不过，这还不是我要落泪的主要原因。看看吧，五四运动中的热血青年，到今天，还有几个依旧热烈，依旧时时的提起拳头呢？哼，有的变成了官僚，有的变为富贾，有的还改为希特勒的崇拜者呀！我的天！时间要我们投降给“死”，可是我们还没等到时间拔去我们的牙，封闭了我们的耳目，我们自己就先把腿迈到地狱去，这才真可悲哀！难道人生真是个梦么？可以随便乱变，甚至于变成一条狗么？

茅盾先生变了，但是，他只变了外形。他的背已有点驼，眼有点花，而且留下胡子。他今年五十岁了，他没法阻止时间的侵略。在精神上，他可是始终没有变。在五四时代，他便是新文艺的最努力，而且也是最成功的领导者，今天他还是这样。捻着他的小胡子，他仿佛是在说：“是的，我把时间的招牌自动的挂在这里。可是，时间能把我怎样呢？刀斧么，监狱么，穷困么，疾痛么，都一样的不能叫我跪下呀！”

这样，无论他受着怎样的窘迫，他也始终不闭上他的口。他永远要说出他以为值得一说的话。勇敢使他永远年轻，而时间增高了他的智慧。他创作，他翻译，他研究，他编辑，他的勤劳与成绩，从五四到今天，老跑在我们的前面。他使我们敬爱他，甚至于忌妒他。

在抗战中，他跑到武汉，跑到新疆，跑到香港与桂林，而后又来到重庆。无论到哪里，他总是殷恳的撒播新文艺的种子，虽然这种工作会给他带来许多身体上的与精神上的痛苦。他不单认定文艺工作是有价值与愉快的，他也认定了这种工作是痛苦的，把痛苦与愉快都尝到，他得到了崇高。到重庆来，他时常的患病。可是，他并不肯以疼痛为理由而停止工作。每逢“文协”开会，他必跑几十里路来参加。遇到哪个朋友，他都拉不断扯不断的谈文艺上的问题和文艺界的掌故。深夜，他的眼已睁不开，可是还不肯闭上，他还须说下去。他的话与他的文章都是长江大河，虽然天旱也还有波涛。或者，我猜想，这也许是一部分因为时间把旧日的伙伴一个个的剔出去，他有些寂寞之感吧？

茅盾兄，你今年五十了，我希望你还再活三四十年，再写出十部八部比《子夜》更伟大的作品。时间早晚会毁灭了我们的，但是你的著作会使你永生。这样，我们连时间都不怕了，还怕别的什么呢！让我们给敢删改割裂你的文字的那些神童们祝福吧，因为今天是你的寿日，理当“赦免”他们。

载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大公报》

痴人

…………

是的，我们除了一条命与一支笔，还有什么呢？清心的有福了，因为他看见了正义！我们的命与笔就是我们的资本，这资本的利息只是贫困，苦难，疾病；可是它是投资于正义，而那些不利的利息也就完成了我们的气节。

谁知道这点气节有多大用处呢？但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民族的正气，我们宁贫死，病死，或被杀，也不能轻易地丢失了它。在过去的八年中，我们把死看成生，把侵略者与威胁利诱都看成仇敌，就是为了那一点气节。我们似乎很愚傻。但是世界上最良最善的事差不多都是傻人干出来的啊！

为了继续作痴人，我现在还吃着平价米，忍着头昏，在写长篇小说。我没工夫，也没精力，再写别的。您要短文，我一时还没法照办；我必须一气写完那长篇，正如同我必须照旧安贫乐道那样，我想，（您）总不至于恼了我吧！

载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文汇报》

八方风雨

一　前奏

虽然用了个颇象小说或剧本的名字的标题——八方风雨——这却不是小说，也不是剧本，而是在八年抗战中，我的生活的简单纪实。它不是日记，因为我的日记已有一部分被敌人的炸弹烧毁在重庆，无法照抄下来，而且，即使它还全部在我手中，它是那么简单无趣，也不值得印出来。所以，凭着记忆与还保存着的几页日记，我想大概的，简单扼要的，把八年的生活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的写下来。我希望它既能给我自己留下一点生命旅程中的印迹，同时也教别离八载的亲友得到我一些消息，省得逐一的在口头或书面上报告。此外，别无什么伟大的企图。在抗战前，我是平凡的人，抗战后，仍然是个平凡的人。那也就可见，我并没有乘着能够混水摸鱼的时候，发点财，或作了官；不，我不单没有摸到鱼，连小虾也未曾捞住一个。那么，腾达显贵与金玉满堂假若是“伟大”的小注儿，我这里所记录的未免就显着十分寒碜了。我必定要这么先声明一下，否则教亲友们看了伤心，倒怪不大好意思的。简言之，这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生活报告。假若有人喜欢读惊奇，浪漫，不平凡的故事，那我就应该另写一部传奇，而其中的主角也就一定不是我自己了。

所谓，“八方风雨”者，因此，并不是说我曾东讨西征，威风凛凛，也非私下港沪，或飞到缅甸，去弄些奇珍异宝，而后潜入后方，待价而沽。没有，这些事我都没有作过。我只有一枝笔。这枝笔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抗敌的武器。我不肯，也不应该，放弃了它，而去另找出路。于是，我由青岛跑到济南，由济南跑到武汉，而后跑到重庆。由重庆，我曾到洛阳，西安，兰州，青海，绥远去游荡，到川东川西和昆明大理去观光。到处，我老拿着我的笔。风把我的破帽子吹落在沙漠上，雨打湿了我的瘦小的铺盖卷儿；比风雨更厉害的是多少次敌人的炸弹落在我的附近，用沙土把我埋了半截。

这，是流亡，是酸苦，是贫寒，是兴奋，是抗敌，也就是“八方风雨”。

二　开始流亡

直到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我还没有离开济南。第一，我不知道上哪里去好：回老家北平吧，道路不通；而且北平已陷入敌手，我曾函劝诸友逃出来，我自己怎能去自投罗网呢？到上海去吧，沪上的友人又告诉我不要去，我只好“按兵不动”。第二，从泰安到徐州，火车时常遭受敌机的轰炸，而我的幼女才不满三个月，大的孩子也不过四岁，实在不便去冒险。第三，我独自逃亡吧，把家属留在济南，于心不忍；全家走吧，既麻烦又危险。这是最凄凉的日子。齐鲁大学的学生已都走完，教员也走了多一半。那么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们几家人。每天，只要是晴天，必有警报：上午八点开始，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解除。院里静寂得可怕：卖青菜，卖果子的都已不再来，而一群群的失了主人的猫狗都跑来乞饭吃。

我着急，而毫无办法。战事的消息越来越坏，我怕城市会忽然的被敌人包围住，而就作了俘虏。死亡事小，假若我被他捉去而被逼着作汉奸，怎么办呢？这点恐惧，日夜在我心中盘旋。是的，我在济南，没有财产，没有银钱；敌人进来，我也许受不了多大的损失。但是，一个读书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一点气节。我不能等待敌人进来，把我的那点珍宝劫夺了去。我必须赶紧出走。

几次我把一只小皮箱打点好，几次我又把它打开。看一看痴儿弱女，我实不忍独自逃走。这情形，在我到了武汉的时候，我还不能忘记，而且写出一首诗来：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

话因伤别潸应泪，血若停流定是灰。

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可是，我终于提起了小箱，走出了家门。那是十一月十五日的黄昏。在将要吃晚饭的时候，天上起了一道红闪，紧接着是一声震动天地的爆炸。三个红闪，燃炸了三声。这是——当时并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军队破坏黄河铁桥。铁桥距我的住处有十多里路，可是我的院中的树木都被震得叶如雨下。

立刻，全市的铺户都上了门，街上几乎断绝了行人。大家以为敌人已到了城外。我抚摸了两下孩子们的头，提起小箱极快的走出去。我不能再迟疑，不能不下狠心：稍一踟蹰，我就会放下箱子，不能迈步了。

同时，我也知道不一定能走，所以我的临别的末一句话是：“到车站看看有车没有，没有车就马上回来！”在我的心里，我切盼有车，宁愿在中途被炸死，也不甘心坐待敌人捉去我。同时我也愿车已不通，好折回来跟家人共患难。这两个不同的盼望在我心中交战，使我反倒忘了苦痛。我已主张不了什么，走与不走全凭火车替我决定。

在路上，我找到一位朋友，请他陪我到车站去，假若我能走，好托他照应着家中。

车站上居然还卖票。路上很静，车站上却人山人海。挤到票房，我买了一张到徐州的车票。八点，车入了站，连车顶上已坐满了人。我有票，而上不去车。

生平不善争夺抢挤。不管是名，利，减价的货物，还是车位，船位，还有电影票，我都不会把别人推开而伸出自己的手去。看看车子看看手中的票，我对友人说：“算了吧，明天再说吧！”

友人主张再等一等。等来等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车子还不开，我也上不去。我又要回家。友人代我打定了主意：“假若能走，你还是走了好！”他去敲了敲末一间车的窗。窗子打开，一个茶役问了声：“干什么？”友人递过去两块钱，只说了一句话：“一个人，一个小箱。”茶役点了头，先接过去箱子，然后拉我的肩。友人托了我一把，我钻入了车中，我的脚还没落稳，车里的人——都是士兵——便连喊：“出去！出去！没有地方。”好容易立稳了脚，我说了声：我已买了票。大家看着我，也不怎么没再说什么。我告诉窗外的友人：“请回吧！明天早晨请告诉家里一声，我已上了车！”友人向我招了招手。

没有地方坐，我把小箱竖立在一辆自行车的旁边，然后用脚，用身子，用客气，用全身的感觉，扩充我的地盘。最后，我蹲在小箱旁边。又待了一会儿，我由蹲而坐，坐在了地上，下颏恰好放在自行车的坐垫上——那个三角形的，皮的东西。我只能这么坐着，不能改换姿式，因为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东西与人，恰好把我镶嵌在那里。

车中有不少军火，我心里说：“一有警报，才热闹！只要一个枪弹打进来，车里就会爆炸；我，箱子，自行车，全会飞到天上去。”

同时，我猜想着，三个小孩大概都已睡去，妻独自还没睡，等着我也许回去！这个猜想可是不很正确。后来得到家信，才知道两个大孩子都不肯睡，他们知道爸走了，一会儿一问妈：爸上哪儿去了呢？

夜里一点才开车，天亮到了泰安。我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式坐着，看不见外边。我问了声：“同志，外边是阴天，还是晴天？”回答是：“阴天。”感谢上帝！北方的初冬轻易不阴天下雨，我赶的真巧！由泰安再开车，下起细雨来。

晚七点到了徐州。一天一夜没有吃什么，见着石头仿佛都愿意去啃两口。头一眼，我看见了个卖干饼子的，拿过来就是一口。我差点儿噎死。一边打着嗝儿，我一边去买郑州的票。我上了绿钢车，安闲的，漂亮的，停在那里，好象“战地之花”似的。

到郑州，我给家中与汉口朋友打了电报，而后歇了一夜。

到了汉口，我的朋友白君刚刚接到我的电报。他把我接到他的家中去。这是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过流亡的生活。到今天——三十四年十二月四日——已整整八年了。

三　在武昌

离开家里，我手里拿了五十块钱。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五十元钱有多么大的用处呀！它使我由济南走到汉口，而还有余钱送给白太太一件衣料——白君新结的婚。

白君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在武汉，还另有两位同学，朱君与蔡君。不久，我就看到了他们。蔡君还送给我一件大衣。住处有了，衣服有了，朋友有了：“我将干些什么呢？”这好决定。我既敢只拿着五十元钱出来，我就必是相信自己有挣饭吃的本领。我的资本就是我自己。只要我不偷懒，勤动着我的笔，我就有饭吃。

在汉口，我第一篇文章是给《大公报》写的。紧紧跟着，又有好几位朋友约我写稿。好啦，我的生活可以不成问题了。

倒是继续住在汉口呢？还是另到别处去呢？使我拿不定主意。二十一日，国府明令移都重庆。二十二日，苏州失守。武汉的人心极度不安。大家的不安，也自然的影响到我。我的行李简单，“货物”轻巧，而且喜欢多看些新的地方，所以我愿意再走。

我打电报给赵水澄兄，他回电欢迎我到长沙去。可是武汉的友人们都不愿我刚刚来到，就又离开他们；我是善交友的人，也就犹豫不决。

在武昌的华中大学，还有我一位好友，游泽丞教授。他不单不准我走，而且把自己的屋子与床铺都让给我，教我去住。他的寓所是在云架桥——多么美的地名！——地方安静，饭食也好，还有不少的书籍。以武昌与汉口相较，我本来就欢喜武昌，因为武昌象个静静的中国城市，而汉口是不中不西的乌烟瘴气的码头。云架桥呢，又是武昌最清静的所在，所以我决定搬了去。

游先生还另有打算。假若时局不太坏，学校还不至于停课，他很愿意约我在华中教几点钟书。

可是，我第一次到华中参观去，便遇上了空袭，这时候，武汉的防空设备都极简陋。汉口的巷子里多数架起木头，上堆沙包。一个轻量的炸弹也会把木架打垮，而沙包足以压死人。比这更简单的是往租界里跑。租界里连木架沙包也没有，可是大家猜测着日本人还不至于轰炸租界——这是心理的防空法。武昌呢，有些地方挖了地洞，里边用木头撑住，上覆沙袋，这和汉口的办法一样不安全。有的人呢，一有警报便往蛇山上跑，藏在树林里边。这，只须机枪一扫射，便要损失许多人。

华中更好了，什么也没有。我和朋友们便藏在图书馆的地窖里。摩仿，使日本人吃了大亏。假若日本人不必等德国的猛袭波兰与伦敦，就已想到一下子把军事或政治或工业的中心炸得一干二净，我与我的许多朋友或者早已都死在武汉了。可是，日本人那时候只派几架，至多不过二三十架飞机来。他们不猛袭，我们也就把空袭不放在心上。在地窖里，我们还觉得怪安全呢。

不久，何容，老向与望云诸兄也都来到武昌千家街福音堂。冯先生和朋友们都欢迎我们到千家街去。那里，地方也很清静，而且有个相当大的院子。何容与老向打算编个通俗的刊物；我去呢，也好帮他们一点忙。于是我就由云架桥搬到千家街，而慢慢忘了到长沙去的事。流亡中，本来是到处为家，有朋友的地方便可以小住；我就这么在武昌住下去。

四　略谈三镇

把个小一点的南京，和一个小一点的上海，搬拢在一处，放在江的两岸，便是武汉。武昌很静，而且容易认识——有那条象城的脊背似的蛇山，很难迷失了方向。汉口差不多和上海一样的嘈杂混乱，而没有上海的忙中有静，和上海的那点文化事业与气氛。它纯粹的是个商埠，在北平，济南，青岛住惯了，我连上海都不大喜欢，更不用说汉口了。

在今天想起来，汉口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虽然武昌的黄鹤楼是那么奇丑的东西，虽然武昌也没有多少美丽的地方，可是我到底还没完全忘记了它。在蛇山的梅林外吃茶，在珞珈山下荡船，在华中大学的校园里散步，都使我感到舒适高兴。

特别值得留恋的是武昌的老天成酒店。这是老字号。掌柜与多数的伙计都是河北人。我们认了乡亲。每次路过那里，我都得到最亲热的招呼，而他们的驰名的二锅头与碧醇是永远管我喝够的。

汉阳虽然又小又脏，却有古迹：归元寺、鹦鹉洲、琴台、鲁肃墓，都在那里。这些古迹，除了归元寺还整齐，其他的都破烂不堪，使人看了伤心。

汉阳的兵工厂是有历史的。它给武汉三镇招来不少次的空袭，它自己也受了很多的炸弹。

武汉的天气也不令人喜爱。冬天很冷，有时候下很厚的雪。夏天极热，使人无处躲藏。武昌，因为空旷一些，还有时候来一阵风。汉口，整个的象个大火炉子。树木很少，屋子紧接着屋子，除了街道没有空地。毒花花的阳光射在光光的柏油路上，令人望而生畏。

越热，蚊子越多。在千家街的一间屋子里，我曾在傍晚的时候，守着一大扇玻璃窗。在窗上，我打碎了三本刊物，击落了几百架小飞机。

蜈蚣也很多，很可怕。在褥下，箱子下，枕下，我都洒了雄黄；虽然不准知道，这是否确能避除毒虫，可是有了这点设施，我到底能睡得安稳一些。有一天，一撕一个的小的邮卷，哼，里面跳出一条蜈蚣来！

提到饮食，武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除了珍珠丸子一类的几种蒸菜而外，烹调的风格都近似江苏馆子的——什么菜都加点烩粉与糖，既不特别的好吃，也不太难吃。至于烧卖里面放糯米，真是与北方老粗故意为难了！

五　写鼓词

当我还在济南的时候，因时局的紧张，与宣传的重要，我已经想利用民间的文艺形式。我曾随着热心宣传抗战的青年们去看白云鹏与张小轩两先生，讨论鼓书的作法。

在汉口，我遇见了富少舫（山药旦）先生，董莲枝女士，和她的丈夫郑先生。这三位，都能读书写字，他们的爱国心也自然比一班的艺员更丰富。他们的眼睛不完全看着生意。只要有人供给他们新词儿，他们就肯下工夫去琢磨腔调，去背诵，去演唱，即使因此而影响到生意，（都市中有闲的人们，既不喜新词儿，又不喜接受宣传，）他们也不管。他们以为能在生意之外，多尽些宣传的责任，是他们的光荣。和他们认识之后，我便开始写鼓词。

这时候，冯先生正请几位画家给画大张的抗战宣传画，以便放在街上，照着“拉大片”——一名西湖景——的办法，教民众们看。这需要一些韵语，去说明图画，我也就照着“看了一篇又一篇，十冬腊月好冷天”的套子，给每张作一首歌儿。

在战争中，大炮有用，刺刀也有用，同样的，在抗战中，写小说戏剧有用，写鼓词小曲也有用。我的笔须是炮，也须是刺刀。我不管什么是大手笔，什么是小手笔；只要是有实际的功用与效果的，我就肯去学习，去试作。我以为，在抗战中，我不仅应当是个作者，也应当是个最关心战争的国民；我是个国民，我就该尽力于抗敌；我不会放枪，好，让我用笔代替枪吧。既愿以笔代枪，那就写什么都好；我不应因写了鼓词与小曲而觉得有失身分。

在冯先生那里，还来了三位避难的唱河南坠子的。他们都是男人，都会拉会唱。他们都是在河南乡间的集市上唱书的，所以他们需要长的歌词，一段至少也得够唱半天的。我向他们领教了坠子的句法，就开始写一大段抗战的故事，一共写了三千多句。他们都是河南人，所以在他们的书词里有好多好多河南土语。他们的用韵也以乡音为准，譬如“叔”可以押“楼”，因为他们的“叔”读如北平的“熟”。我是北平人，只会用北平的俗语；于是，我虽力求通俗，可是有许多用语与词汇不是他们所能了解的。由这点经验，我晓得了通俗文艺若失去它的地方性，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在趣味上，它就必定也失去它的活跃与感动力。因此，我觉得民间的精神食粮，应当用一个地方的言语写下来，而后由各地方去翻译成各地方的土语；它的故事与趣味也照各地方的所需，酌量增减改动，才能保存它的文艺性。反之，若仅用死板的，没有生气的官话写出，则尽管各地方的人可以勉强听懂，也不会有多大的感动力量。

这三千多句长的一段韵文，可惜，已找不到了底稿。可是，我确知道那三位唱坠子的先生已把它背诵得飞熟，并且上了弦板。说不定，他们会真在民间去唱过呢——他们在武汉危急的时候，返回了故乡。

六　组织文协

文人们仿佛忽然集合到武汉。我天天可以遇到新的文友。我一向住在北方，又不爱到上海去，所以我认识的文艺界的朋友并不很多，戏剧界的名家，我简直一个也不熟识。现在，我有机会和他们见面了。

郭沫若，茅盾，胡风，冯乃超，艾芜，鲁彦，郁达夫，诸位先生，都遇到了。此外，还遇到戏剧界的阳翰笙，宋之的诸位先生，和好多位名导演与名艺员。

朋友们见面，不约而同的都想组织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以便团结到一处，共同努力于抗敌的文艺。我不是好事喜动的人，可是大家既约我参加，我也不便辞谢。于是，我就参加了筹备工作。

筹备得相当的快。到转过年三月二十七日成立大会便开成了。文人，在平日似乎有点吊儿郎当，赶到遇到要事正事，他们会干得很起劲，很紧张。文艺协会的筹备期间并没有一个钱，可是大家肯掏腰包，肯跑路，肯车马自备。就凭着这一点齐心努力的精神，大家把会开成，而且开得很体面。

这是，一点也不夸大，历史上少见的一件事。谁曾见过几百位写家坐在一处，没有一点成见与隔膜，而都想携起手来，立定了脚步，集中了力量，勇敢的，亲热的，一心一德的，成为笔的铁军呢？

大会是在商会里开的，连写家带来宾到了七八百人。主席是邵力子先生。这位老先生是文协首次大会的主席，也是后来历届年会的主席。上午在商会开会。中午在普海春聚餐；饭后即在普海春继续开会，讨论会章并选举理事。真热闹，也真热烈。有的人登在凳子上宣传大会的宣言，有的人朗读致外国作家的英文与法文信。可是警报器响了，空袭！谁也没有动，还照旧的开会。普海春不在租界，我们不管。一个炸弹就可以打死大一半的中国作家，我们不管。

紧急警报！我们还是不动。高射炮响了。听到了敌机的声音。我们还继续开会。投弹了。二十七架敌机，炸汉阳。

解除警报，我们正在选举。五点多钟散会，可是被推为检票——我也是一个——及监票的，还须继续工作。我们一直干到深夜。选举的结果，正是大家所期望的——不分党派，不管对文艺的主张如何，而只管团结与抗战。就我所记得的，邵力子，郭沫若，茅盾，胡风，冯乃超，郁达夫，姚蓬子，楼适夷，王平陵，陈西滢，张恨水，老向，诸位先生都当选。只就这几位说，就可以看出他们代表的方面有多么广，而绝对没有一点谁要包办与把持的痕迹。

第一次理事会是在冯先生那里开的。会里没有钱，无法预备茶饭，所以大家硬派冯先生请客。冯先生非常的高兴，给大家预备了顶丰富，顶实惠的饮食。理事都到会，没有请假的。开会的时候，张善子画师“闻风而至”，愿作会员。大家告诉他：“这是文艺界协会，不是美术协会。”可是，他却另有个解释：“文艺就是文与艺术。”虽然这是个曲解，大家可不再好意思拒绝他，他就作了文协的会员。

后来，善子先生给我画了一张顶精致的扇面——秋山上立着一只工笔的黑虎。为这个扇面，我特意过江到荣宝斋，花了五元钱，配了一副扇骨。荣宝斋的人们也承认那是杰作。那一面，我求丰子恺给写了字。可惜，第一次拿出去，便丢失在洋车上，使我心中难过了好几天。

我被推举为常务理事，并须担任总务组组长。我愿作常务理事，而力辞总务组组长。文协的组织里，没有会长或理事长。在拟定章程的时候，大家愿意教它显出点民主的精神，所以只规定了常务理事分担各组组长，而不愿有个总头目。因此，总务组组长，事实上，就是对外的代表，和理事长差不多。我不愿负起这个重任。我知道自己在文艺界的资望既不够，而且没有办事的能力。

可是，大家无论如何不准我推辞，甚至有人声明，假若我辞总务，他们也就不干了。为怕弄成僵局，我只好点了头。

七　抗战文艺

这一来不要紧，我可就年年的连任，整整作了七年。

上长沙或别处的计划，连想也不再想了。文协的事务把我困在了武汉。

文协的“打炮”工作是刊行会刊。这又作得很快。大家凑了点钱，凑了点文章，就在五月四日发刊了《抗战文艺》。这个日子选得好。“五四”是新文艺的生日，现在又变成了《抗战文艺》的生日。新文艺假若是社会革命的武器，现在它变成了民族革命抵御侵略的武器。

《抗战文艺》最初是三日刊。不行，这太紧促。于是，出到五期就改了周刊。最热心的是姚蓬子，适夷，孔罗荪，与锡金几位先生，他们昼夜的为它操作，奔忙。

会刊虽不很大，它却给文艺刊物开了个新纪元——它是全国写家的，而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积极的，它要在抗战的大前题下，容纳全体会员的作品，成为文协的一面鲜明的旗帜。消极的，它要尽量避免象战前刊物上一些彼此的口角与近乎恶意的批评，它要稳健，又要活泼；它要集思广益，还要不失了抗战的，一定的目标；它要抱定了抗战宣传的目的，还要维持住相当高的文艺水准。这不大容易作到。可是，它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了它的本来面目。始终没有一篇专为发泄自己感情，而不顾及大体的文章。

在武汉撤退的时候，有一部分会员，仍停留在那里。他们——象冯乃超和孔罗荪几位先生——决定非至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离开武汉。于是，在会刊编辑部西去重庆的期间，就由这几位先生编刊武汉特刊。特刊一共出了四期，末一期出版已是十月十五日——武汉是二十五日失守的。连同这四期特刊，《抗战文艺》在武汉一共出了二十期。自十七期起，即在重庆复刊。这个变动的痕迹是可以由纸张上看出来的：前十六期及特刊四期都是用白报纸印的，自第十七期起，可就换用土纸了。

重庆的印刷条件不及武汉那么良好，纸张——虽然是土纸——也极缺乏。因此，在文协的周年纪念日起，会刊由周刊改为半月刊。后来，又改成了月刊。就是在改为月刊之后，它还有时候脱期。会中经费支绌与印刷太不方便是使它脱期的两个重要原因。但是，无论怎么困难，它始终没有停刊。它是文协的旗帜，会员们决不允许它倒了下去。在武汉的时候，它可以销到七八千份。假若武汉不失守，它一定可以增销到万份以上。销得多就不会赔钱，也自然可以解决了许多困难。可是，武汉失守了，会刊在渝复刊后，只能行销于重庆，昆明，贵阳，成都几个大都市，连洛阳，西安，兰州都到不了。于是，每期只能印五千份，求收支相抵已自不易，更说不到赚钱了。

到了日本投降时，会刊出到了七十期。文协呢，由文艺界抗敌协会改名为文艺协会，《抗战文艺》也自然须告一结束，于是编辑者决定再出一小册作为终卷；以后就须出文艺协会的新会刊了。

在香港，昆明，和成都的文协分会，也都出过刊物，可是都因人才的缺乏与经费的困难，时出时停。最值得一提的是香港分会曾经出过几期外文的刊物，向国外介绍中国的抗战文艺。这是头一个向国外作宣传的文艺刊物，可惜因经费不足而夭折了，直到抗战胜利，也并没有继承它的。

我不惮繁琐的这么叙述文协会刊的历史，因为它实在是一部值得重视的文献。它不单刊露了战时的文艺创作，也发表了战时文艺的一切意见与讨论，并且报告了许多文艺者的活动。它是文，也是史。它将成为将来文学史上的一些最重要的资料。同时它也表现了一些特殊的精神，使读者看到作家们是怎样的在抗战中团结到一起，始终不懈的打着他们的大旗，向暴敌进攻。

在忙着办会刊而外，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座谈会联谊会。那真是快活的日子。多少相识与不相识的同道都成了朋友，在一块儿讨论抗战文艺的许多问题。开茶会呢，大家各自掏各自的茶资；会中穷得连“清茶恭候”也作不到呀。会后，刚刚得到了稿费的人，总是自动的请客，去喝酒，去吃便宜的饭食。在会所，在公园，在美的咖啡馆，在友人家里，在旅馆中，我们都开过会。假若遇到夜间空袭，我们便灭了灯，摸着黑儿谈下去。

这时候大家所谈的差不多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个是如何教文艺下乡与入伍，一个是怎么使文艺效劳于抗战。前者是使大家开始注意到民间通俗文艺的原因；后者是在使大家于诗，小说，戏剧而外，更注意到朗诵诗，街头剧，及报告文学等新体裁。

但是，这种文艺通俗运动的结果，与其说是文艺真深入了民间与军队，倒不如说是文艺本身得到新的力量，并且产生了新的风格。文艺工作者只能负讨论，试作，与倡导的责任，而无法自己把作品送到民间与军队中去。这需要很大的经费与政治力量，而文艺家自己既找不到经费，又没有政治力量。这样，文艺家想到民间去，军队中去，都无从找到道路，也就只好写出民众读物，在报纸上刊物上发表发表而已。这是很可惜，与无可如何的事。

虽然我的一篇《抗战一年》鼓词，在七七周年纪念日，散发了一万多份；虽然何容与老向先生编的《抗到底》是专登载通俗文艺作品的刊物；虽然有人试将新写的通俗文艺也用木板刻出，好和《孟姜女》与《叹五更》什么的放在一处去卖；虽然不久教育部也设立了通俗读物编刊处；可是这个运动，在实施方面，总是枝枝节节没有风起云涌的现象。我知道，这些作品始终没有能到乡间与军队中去——谁出大量的金钱，一印就印五百万份？谁给它们运走？和准否大量的印，准否送到军民中间去？都没有解决。没有政治力量在它的后边，它只能成为一种文艺运动，一种没有什么实效的运动而已。

会员郁达夫与盛成先生到前线去慰劳军队。归来，他们报告给大家：前线上连报纸都看不到，不要说文艺书籍了。士兵们无可如何，只好到老百姓家里去借《三国演义》，与《施公案》一类的闲书。听到了这个，大家更愿意马上写出一些通俗的读物，先印一二百万份送到前线去。我们确是愿意写，可是印刷的经费，与输送的办法呢？没有人能回答。于是，大家只好干着急，而想不出办法来。

八　入川

在武汉，我们都不大知道怕空袭。遇到夜袭，我们必定“登高一望”。探照灯把黑暗划开，几条银光在天上寻找。找到了，它们交叉在一处，照住那银亮的，几乎是透明的敌机。而后，红的黄的曳光弹打上去，高射炮紧跟着开了火。有声有色，真是壮观。

四月二十九与五月三十一日的两次大空战，我们都在高处看望。看着敌机被我机打伤，曳着黑烟逃窜，走着走着，一团红光，敌机打几个翻身，落了下去；有多么兴奋，痛快呀！一架敌机差不多就在我们的头上，被我们两架驱逐机截住，它就好象要孵窝的母鸡似的，有人捉它，它就爬下不动那样，老老实实的被击落。

可是，一进七月，空袭更凶了，而且没有了空战。在我的住处，有一个地洞，横着竖着，上下与四壁都用木柱密密的撑住，顶上堆着沙包。有一天，也就是下午两三点钟吧，空袭，我们入了这个地洞。敌机到了。一阵风，我们听到了飞沙走石；紧跟着，我们的洞就象一只小盒子被个巨人提起来，紧紧的乱摇似的，使我们眩晕。离洞有三丈吧，落了颗五百磅的炸弹，碎片打过来，把院中的一口大水缸打得粉碎。我们门外的一排贫民住房都被打垮，马路上还有两个大的弹坑。

我们没被打死，可是知道害怕了。再有空袭，我们就跑过铁路，到野地的荒草中藏起去。天热，草厚，没有风，等空袭解除了，我的袜子都被汗湿透。

不久，冯先生把我们送到汉口去。武昌已经被炸得不象样子了。千家街的福音堂中了两次弹。蛇山的山坡与山脚死了许多人。

因为我是文协的总务主任，我想非到万不得已不离开汉口。我们还时常在友人家里开晚会，十回倒有八回遇上空袭，我们煮一壶茶，灭去灯光，在黑暗中一直谈到空袭解除。邵先生劝我们快走，他的理由是：“到了最紧急的时候，你们恐怕就弄不到船位，想走也走不脱了！”

这样，在七月三十日，我，何容，老向，与肖伯青（文协的干事），便带着文协的印鉴与零碎东西，辞别了武汉。只有友人白君和冯先生派来的副官，来送行。

船是一家中国的公司的，可插着意大利旗子。这是条设备齐全，而一切设备都不负责任的船。舱门有门轴，而关不上门；电扇不会转；衣钩掉了半截；什么东西都有，而全无用处。开水是在大木桶里。我亲眼看见一位江北娘姨把洗脚水用完，又倒在开水桶里！我开始拉痢。

一位军人，带着紧要公文，要在城陵矶下船。船上不答应在那里停泊。他耽误了军机，就碰死在绕锚绳的铁柱上！

船只到宜昌。我们下了旅馆。我继续拉痢。天天有空袭。在这里，等船的人很多，所以很热闹——是热闹，不是紧张。中国人仿佛不会紧张。这也许就是日本人侵华失败的原因之一吧？日本人不懂得中国人的“从容不迫”的道理。

我们求一位黄老翁给我们买票。他是一位极诚实坦白的人，在民生公司作事多年。他极愿帮我们的忙，可是连他也不住的抓脑袋。人多船少，他没法子临时给我们赶造出一只船来。等了一个星期，他算是给我们买到了铺位——在甲板上。我们不挑剔地方，只要不叫我们浮着水走就好。

仿佛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说甲板上，连烟囱下面还有几十个难童呢。开饭，昼夜的开饭。茶役端着饭穿梭似的走，把脚上的泥垢全印在我们的被上枕上。我必须到厕所去，但是在夜间三点钟，厕所外边还站着一排候补员呢！三峡有多么值得看哪。可是，看不见。人太多了，若是都拥到船头上去观景，船必会插在江里，永远不再抬头。我只能侧目看下面，看到人头——头发很黑——在水里打旋儿。

八月十四，我们到了重庆。上了岸，我们一直奔了青年会去。会中的黄次咸与宋杰人两先生都欢迎我们，可是怎奈宿舍已告客满。这时候重庆已经来了许多公务人员和避难的人，旅馆都有人满之患。青年会宿舍呢，地方清静，床铺上没有臭虫，房价便宜，而且有已经打好了的地下防空洞，所以永远客满。我们下决心不去另找住处。我们知道，在会里——那怕是地板呢——作候补，是最牢靠的办法。黄先生们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教我们暂住在机器房内。这是个收拾会中的器具的小机器房，很黑，响声很大。

天气还很热。重庆的热是出名的。我永远没睡过凉席，现在我没法不去买一张了。睡在凉席上，照旧汗出如雨。墙，桌椅，到处是烫的；人仿佛是在炉里。只有在一早四五点钟的时候，稍微凉一下，其余的时间全是在热气团里。城中树少而坡多，顶着毒花花的太阳，一会儿一爬坡，实在不是好玩的。

四川的东西可真便宜，一角钱买十个很大的烧饼，一个铜板买一束鲜桂圆。好吧，天虽热，而物价低，生活容易，我们的心中凉爽了一点。在青年会的小食堂里，我们花一二十个铜板就可以吃饱一顿。

文协的会友慢慢的都来到，我们在临江门租到了会所，开始办公。

我们的计划对了。不久，我们便由机器房里移到楼下一间光线不很好的屋里去。过些日子，又移到对门光线较好的一间屋中。最后，我们升到楼上去，屋子宽，光线好，开窗便看见大江与南山。何容先生与我各据一床。他编《抗到底》，我写我的文章。他每天是午前十一点左右才起来。我呢，到十一点左右已写完我一天该写的一二千字。写完，我去吃午饭。等我吃过午饭回来，他也出去吃东西，我正好睡午觉。晚饭，我们俩在一块儿吃。晚间，我睡得很早，他开始工作，一直到深夜。我们，这样，虽分住一间屋子，可是谁也不妨碍谁。赶到我们偶然都喝醉了的时候，才忘了这互不侵犯协定，而一齐吵嚷一回。

我开始正式的去和富少舫先生学大鼓书。好几个月，才学会了一段《白帝城》，腔调都摹拟刘（宝全）派。学会了这么几句，写鼓词就略有把握了。几年中，我写了许多段，可是只有几段被富先生们采用了：《新拴娃娃》（内容是救济难童），富先生唱。

《文盲自叹》（内容是扫除文盲），富先生唱。

《陪都巡礼》（内容是赞美重庆），富贵花小姐唱。

《王小赶驴》（内容是乡民抗敌），董莲枝女士唱。

以上四段，时常在陪都演唱。其中以《王小赶驴》为最弱，因为董女士是唱山东犁铧大鼓的，腔调太缓慢，表现不出激昂慷慨的情调。于此，知内容与形式必求一致，否则劳而无功。

我也开始写旧剧剧本——用旧剧的形式写抗战的故事。这没有多大的成功。我只听说有一两出曾在某地表演过，我可是没亲眼看到。旧剧，因为是戏剧，比鼓词难写多了。最不好办的是教现代的人穿行头，走台步；不如此吧，便失去旧剧之美；按葫芦挖瓢吧，又使人看着不舒服；穿时装而且歌且舞吧，又象文明戏。没办法！

这时候，我还为《抗到底》写长篇小说——《蜕》。这篇东西没能写成。《抗到底》后来停刊了，我就没再往下写。

转过年来，二十八年之春，我开始学写话剧剧本。对戏剧，我是十成十的外行，根本不晓得小说与剧本有什么分别。不过，和戏剧界的朋友有了来往，看他们写剧，导剧，演剧，很好玩，我也就见猎心喜，决定瞎碰一碰。好在，什么事情莫不是由试验而走到成功呢。我开始写《残雾》。

初夏，文协得到战地党政工作委员会的资助，派出去战地访问团，以王礼锡先生为团长，宋之的先生为副团长，率领罗烽，白朗，葛一虹等十来位先生，到华北战地去访问抗战将士。

同时，慰劳总会组织南北两慰劳团，函请文协派员参加。理事会决议：推举姚蓬子，陆晶清两先生参加南团，我自己参加北团。

这是在五三、五四敌机狂炸重庆以后。重庆的房子，除了大机关与大商店的，差不多都是以竹蔑为墙，上敷泥土，因为冬天不很冷，又没有大风，所以这种简单、单薄的建筑满可以将就。力气大的人，一拳能把墙砸个大洞。假若鲁智深来到重庆，他会天天闯祸的。这种房子盖得又密密相连，一失火就烧一大片。火灾是重庆的罪孽之一。日本人晓得这情形，所以五三、五四都投的是燃烧弹——不为炸军事目标，而是蓄意要毁灭重庆，造成恐怖。

前几天，我在公共防空洞里几乎憋死。人多，天热，空袭的时间长，洞中的空气不够用了。五三、五四我可是都在青年会里，所以没受到什么委屈。五四最糟，警报器因发生障碍，不十分响；没有人准知道是否有了空袭，所以敌机到了头上，人们还在街上游逛呢。火，四面八方全是火，人死得很多。我在夜里跑到冯先生那里去，因为青年会附近全是火场，我怕被火围住。彻夜，人们象流水一般，往城外搬。

经过这个大难，文协会所暂时移到南温泉去，和张恨水先生为邻。我也去住了几天。人心慢慢的安定了，我回渝筹备慰劳团与访问团出发的事情。我买了两身灰布的中山装，准备远行。此后，我老穿着这样的衣服。下过几次水以后，衣服灰不灰，蓝不蓝，老在身上裹着，使我很象个清道夫。吴组缃先生管我的这种服装叫作斯文扫地的衣服。

文协当然不会给我盘缠钱，我便提了个小铺盖卷，带了自己的几块钱，北去远征。

在起身以前，我写完了《残雾》。没加修改，便交王平陵先生去发表。我走了半年。等我回来，《残雾》已上演过了，很成功。导演是马彦祥先生，演员有舒绣文，吴茵，孙坚白，周伯勋诸位先生。可惜，我没有看见。

慰劳团先到西安，而后绕过潼关，到洛阳。由洛阳到襄樊老河口，而后出武关再到西安。由西安奔兰州，到由兰州榆林，而后到青海，绥远，宁夏，兴集，一共走了五个多月，两万多里。

这次长征的所见所闻，都记在《剑北篇》里——一部没有写完，而且不大象样的，长诗。在陕州，我几乎被炸死。在兴集，我差一点被山洪冲了走。这些危险与兴奋，都记在《剑北篇》里，即不多赘。

王礼锡先生死在了洛阳，这是文艺界极大的一个损失！

九　由川到滇

从二十九年起，大家开始感觉到生活的压迫。四川的东西不再便宜了，而是一涨就涨一倍的天天往上涨。我只好经常穿着斯文扫地的衣服了。我的香烟由使馆降为小大英，降为刀牌，降为船牌，再降为四川土产的卷烟——也可美其名曰雪茄。别的日用品及饮食也都随着香烟而降格。

生活不单困苦，而且也不安定。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这三年，日本费尽心机，用各种花样来轰炸。有时候是天天用一二百架飞机来炸重庆，有时候只用每次三五架，甚至于一两架，自晓至夜的施行疲劳轰炸，有时候单单在人们要睡觉，或睡的正香甜的时候，来捣乱。日本人大概是想以轰炸压迫政府投降。这是个梦想。中国人绝不是几个或几千个炸弹所能吓倒的。虽然如此，我在夏天可必须离开重庆，因为在防空洞里我没法子写作。于是，一到雾季过去，我就须预备下乡，而冯先生总派人来迎接：“上我这儿来吧，城里没法子写东西呀！”二十九年夏天，我住在陈家桥冯公馆的花园里。园里只有两间茅屋，归我独住。屋外有很多的树木，树上时时有各种的鸟儿为我——也许为它们自己——唱歌。我在这里写《剑北篇》。

雾季又到，回教协会邀我和宋之的先生合写以回教为主题的话剧。我们就写了《国家至上》。这剧本，在重庆，成都，昆明，大理，香港，桂林，兰州，恩施，都上演过。他是抗战文艺中一个成功的作品。因写这剧本，我结识了许多回教的朋友。有朋友，就不怕穷。我穷，我的生活不安定，可是我并不寂寞。

二十九年冬，因赶写《面子问题》剧本，我开始患头晕。生活苦了，营养不足，又加上爱喝两杯酒，遂患贫血。贫血遇上努力工作，就害头晕——一低头就天旋地转，只好静卧。这个病，至今还没好，每年必犯一两次。病一到，即须卧倒，工作完全停顿！着急，但毫无办法。有人说，我的作品没有战前的那样好了。我不否认。想想看，抗战中，我是到处流浪，没有一定的住处，没有适当的饭食，而且时时有晕倒的危险，我怎能写出字字珠玑的东西来呢？

三十年夏，疲劳轰炸闹了两个星期。我先到歌乐山，后到陈家桥去住，还是应冯先生之邀。这时候，罗莘田先生来到重庆。因他的介绍，我认识了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梅先生听到我的病与生活状况，决定约我到昆明去住些日子。昆明的天气好，又有我许多老友，我很愿意去。在八月下旬，我同莘田搭机，三个钟头便到了昆明。

我很喜爱成都，因为它有许多地方象北平。不过，论天气，论风景，论建筑，昆明比成都还更好。我喜欢那比什刹海更美丽的翠湖，更喜欢昆明湖——那真是湖，不是小小的一汪水，象北平万寿山下的人造的那个。土是红的，松是绿的，天是蓝的，昆明的城外到处象油画。

更使我高兴的，是遇见那么多的老朋友。杨今甫大哥的背有点驼了，却还是那样风流儒雅。他请不起我吃饭，可是也还烤几罐土茶，围着炭盆，一谈就和我谈几点钟。罗膺中兄也显着老，而且极穷，但是也还给我包饺子，煮俄国菜汤吃。郑毅生，陈雪屏，冯友兰，冯至，陈梦家，沈从文，章川岛，段人，闻一多，萧涤非，彭啸咸，查良钊徐旭生，钱端升诸先生都见到，或约我吃饭，或陪我游山逛景。这真是快乐的日子。在城中，我讲演了六次；虽然没有什么好听，听众倒还不少。在城中住腻，便同莘田下乡。提着小包，顺着河堤慢慢的走，风景既象江南，又非江南；有点象北方，又不完全象北方；使人快活，仿佛是置身于一种晴朗的梦境，江南与北方混在一起而还很调谐的，只有在梦中才会偶尔看到的境界。

在乡下，我写完了《大地龙蛇》剧本。这是受东方文化协会的委托，而始终未曾演出过的，不怎么高明的一本剧本。

认识一位新朋友——查阜西先生。这是个最爽直，热情，多才多艺的朋友。他听我有愿看看大理的意思，就马上决定陪我去。几天的工夫，他便交涉好，我们作两部运货到畹汀的卡车的高等黄鱼。所谓高等黄鱼者，就是第一不要出钱，第二坐司机台，第三司机师倒还请我们吃酒吃烟——这当然不在协定之内，而是在路上他们自动这样作的。两位司机师都是北方人。在开车之前他们就请我们吃了一桌酒席！后来，有一位摔死在澜沧江上，我写了一篇小文悼念他。

到大理，我们没有停住，马上奔了喜洲镇去。大理没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有一条长街，许多卖大理石的铺子而已。它的城外，有苍山洱海，才是值得看的地方。到喜洲镇去的路上，左是高山，右是洱海，真是置身图画中。喜洲镇，虽然是个小镇子，却有宫殿似的建筑，小街左右都流着清清的活水。华中大学由武昌移到这里来，我又找到游泽丞教授。他和包漠庄教授，李何林教授，陪着我们游山泛水。这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在赶集的时候，能看到许多夷民。

极高兴的玩了几天，吃了不知多少条鱼，喝了许多的酒，看了些古迹，并对学生们讲演了两三次，我们依依不舍的道谢告辞。在回程中，我们住在了下关等车。在等车之际，有好几位回教朋友来看我，因为他们演过《国家至上》。查阜西先生这回大显身手，居然借到了小汽车，一天便可以赶到昆明。

在昆明过了八月节，我飞回了重庆来。

十　写与游

这时候，我已移住白象街新蜀报馆。青年会被炸了一部分，宿舍已不再办。

夏天，我下乡，或去流荡；冬天便回到新蜀报馆，一面写文章，一面办理文协的事。文协也找到了新会所，在张家花园。

物价象发疯似的往上涨。文人们的生活都非常的困难。我们已不能时常在一处吃饭喝酒了，因为大家的口袋里都是空空的。文协呢有许多会员到桂林和香港去，人少钱少，也就显着冷落。可是，在重庆的几个人照常的热心办事，不肯教它寂寞的死去。办事很困难，只要我们动一动，外边就有谣言，每每还遭受了打击。我们可是不灰心，也不抱怨。我们诸事谨慎，处处留神。为了抗战，我们甘心忍受一切的委屈。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坏，本来就贫血，又加上时常“打摆子”（川语，管疟疾叫打摆子），所以头晕病更加重了。

不过，头晕并没完全阻止了我的写作。只要能挣扎着起床，我便拿起笔来，等头晕得不能坐立，再把它放下。就是在这么挣扎着的情形下，八年中我写了：鼓词，十来段。旧剧，四五出。话剧，八本。短篇小说，六七篇。长篇小说，三部。长诗，一部。此外还有许多篇杂文。

这点成绩，由质上量上说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把病痛，困苦，与生活不安定，都加在里面，即使其中并无佳作，到底可以见出一点努力的痕迹来了。

书虽出了不少，而钱并没拿到几个。战前的著作大致情形是这样的：商务的三本（《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因沪馆与渝馆的失去联系，版税完全停付；直到三十二年才在渝重排。《骆驼祥子》，《樱海集》，《牛天赐传》，《老牛破车》四书，因人间书屋已倒全无消息。到三十一年，我才把《骆驼祥子》交文化生活出版社重排。《牛天赐传》到最近才在渝出版。《樱海集》与《老牛破车》都无机会在渝付印。其余的书的情形大略与此相同，所以版税收入老那么似有若无。在抗战中写的东西呢，象鼓词，旧剧等，本是为宣传抗战而写的，自然根本没想到收入。话剧与鼓词，目的在学习，也谈不到生意经。只有小说能卖，可是因为学写别的体裁，小说未能大量生产，收入就不多。

不过，写作的成绩虽不好，收入也虽欠佳，可是我到底学习了一点新的技巧与本事。这就“不虚此写”！一个文人本来不是商人，我又何必一定老死盯着钱呢？没有饿死，便是老天爷的保佑；若专算计金钱，而忘记了多学习，多尝试，则未免挂羊头而卖狗肉矣。我承认八年来的成绩欠佳，而不后悔我的努力学习。我承认不计较金钱，有点愚蠢，我可也高兴我肯这样愚蠢；天下的大事往往是愚人干出来的。

有许多去教书的机会，我都没肯去：一来是，我的书籍，存在了济南，已全部丢光；没有书自然没法教书。二来是，一去教书，势必就耽误了乱写，我不肯为一点固定的收入而随便搁下笔。笔是我的武器，我的资本，也是我的命。

三十一年夏天，我随冯先生去游灌县与青城山。

我真喜爱青城山。它的翠绿的颜色直到如今还印在我的脑中。三峡，剑门，华山，终南，祁连山我都看过了，它们都有它们的特点，都有它们的奇伟处，可是我觉得它们都不如青城。我是喜安静的人，所以特别喜欢青城的幽寂。

可惜，我没能到峨嵋去！四川真伟大，有多少奇山异水可看呀！一个人若能走遍了四川，也就够开眼的了！就是在重庆那么乱的山城里，它到底有许多青峰，和两条清江可以作诗料呀！

我爱花，即使不能去看高山大川，我的案头一年四季总有一瓶鲜花给我一点安慰。梅，各色的梅；腊梅，各种的腊梅；杜鹃，茶花，水仙，菊，和各种的花，都能在街头买到。看着花，我想象着那山腰水滨的美丽，便有些乐不思“离”蜀矣！

十一　在北碚

北碚是嘉陵江上的一个小镇子，离重庆有五十多公里，这原是个很平常的小镇市；但经卢作孚与卢子英先生们的经营，它变成了一个“试验区”。在抗战中，因有许多学校与机关迁到此处，它又成了文化区。此地出煤。在许多煤矿中，天府公司且有最新的设备与轻便铁路。原有的手工业是制造石器——石砚及磨石等——与挂面，现在又添上小的粉面厂与染织厂。

这里的学校是复旦大学，体育专科学校，戏剧专科学校，重庆师范，江苏省立医学院，兼善中学和勉仁中学等。迁来的机关有国立编译馆，礼乐馆，中工所，水利局，中山文化教育馆，儿童福利所，江苏医院，教育电影制片厂……。有了这么多的学校与机关，市面自然也就跟着繁荣起来。它的整洁的旅舍，相当大的饭馆，浴室，和金店银行。它也有公园，体育场，戏馆，电灯，和自来水。它已不是个小镇，而是个小城。它的市外还有北温泉公园，可供游览及游泳；有山，山上住着太虚大师与法尊法师，他们在缙云寺中设立了汉藏理学院，教育年青的和尚。

二十八、二十九两年，此地遭受了轰炸，炸去许多房屋，死了不少的人。可是随炸随修。它的市容修改得更整齐美丽了。这是个理想的住家的地方。具体而微的，凡是大都市应有的东西，它也都有。它有水路，旱路直通重庆，百货可以源源而来。它的安静与清洁又远非重庆可比。它还有自己的小小的报纸呢。

林语堂先生在这里买了一所小洋房。在他出国的时候，他把这所房交给老向先生与文协看管着。因此，一来这里有许多朋友，二来又有住处，我就常常来此玩玩。在复旦，有陈望道，陈子展，章靳以，马宗融，洪深，赵松庆，伍蠡甫，方令孺诸位先生，在编译馆，有李长之，梁实秋，隋树森，阎金锷，老向，诸位先生；在礼乐馆，有杨仲子，杨荫浏，卢前，张充和，诸位先生；此处还有许多河北的同乡；所以我喜欢来到此处。虽然他们都穷，但是轮流着每家吃一顿饭，还不至于教他们破产。

三十一年夏天，我又来到北碚，写长篇小说《火葬》，从这一年春天，空袭就很少了；即使偶尔有一次，北碚也有防空洞，而且不必象在重庆那样跑许多路。

哪知道，这样一来可就不再动了。十月初，我得了盲肠炎，这个病与疟疾，在抗战中的四川是最流行的；大家都吃平价米，里边有许多稗子与稻子。一不留神把它们咽下去，入了盲肠，便会出毛病。空袭又多，每每刚端起饭碗警报器响了；只好很快的抓着吞咽一碗饭或粥，顾不得细细的挑拣；于是盲肠炎就应运而生。

我入了江苏医院。外科主任刘玄三先生亲自动手。他是北方人，技术好，又有个热心肠。可是，他出了不少的汗。找了三个钟头才找到盲肠。我的胃有点下垂，盲肠挪了地方，倒仿佛怕受一刀之苦，而先藏躲起来似的。经过还算不错，只是外边的缝线稍粗（战时，器材缺乏），创口有点出水，所以多住了几天院。

我还没出院，家眷由北平逃到了重庆。只好教他们上北碚来。我还不能动。多亏史叔虎，李效庵两位先生——都是我的同学——设法给他们找车，他们算是连人带行李都来到北碚。

从这时起，我就不常到重庆去了。交通越来越困难，物价越来越高；进一次城就仿佛留一次洋似的那么费钱。除了文协有最要紧的事，我很少进城。

妻絜青在编译馆找了个小事，月间拿一石平价米，我照常写作，好歹的对付着过日子。

按说，为了家计，我应去找点事作。但是，一个闲散惯了的文人会作什么呢？不要说别的，假若在从武汉撤退的时候，我若只带二三百元（这并不十分难筹）的东西，然后一把捣一把的去经营，说不定我就会成为百万之富的人。有许多人，就是这样的发了财的。但是，一个人只有一个脑子，要写文章就顾不得作买卖，要作生意就不用写文章。脑子之外，还有志愿呢。我不能为了金钱而牺牲了写作的志愿。那么，去作公务人员吧？也不行！公务人员虽无发国难财之嫌，可是我坐不惯公事房。去教书呢，我也不甘心。教我放下毛笔，去拿粉笔，我不情愿。我宁可受苦，也不愿改行。往好里说，这是坚守自己的岗位；往坏里说，是文人本即废物。随便怎么说吧，我的老主意。

我戒了酒。在省钱而外，也是为了身体。酒，到此时才看明白，并不帮忙写作，而是使脑子昏乱迟钝。

我也戒烟。这却专为省钱。可是，戒了三个月，又吸上了。不行，没有香烟，简直活不下去！

既不常进城，我开始计划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一百万字，我想，能在两年中写完；假若每天能照准写一千五百字的话。三十三年元月，我开始写这长篇——就是《四世同堂》。

可是，头昏与疟疾时常来捣乱。到三十三年年底，我才只写了三十万字。这篇东西大概非三年写不完了。

北碚虽然比重庆清静，可是夏天也一样的热。我的卧室兼客厅兼书房的屋子，三面受阳光的照射，到夜半热气还不肯散，墙上还可以烤面包。我睡不好。睡眠不足，当然影响到头昏。屋中坐不住，只好到室外去，而室外的蚊子又大又多，扇不停挥，它们还会乘机而入，把疟虫注射在人身上。“打摆子”使贫血的人更加贫血。

三十三年这一年又是战局最黑暗的时候，中原，广西，我们屡败；敌人一直攻进了贵州。这使我忧虑，也极不放心由桂林逃出来的文友的安全。忧虑与关切地减低了我写作的效率。十二望北平

三十三年四月十六日，文协开年会。第二天，朋友们给我开了写作二十年纪念会，到会人很多，而且有朗诵，大鼓，武技，相声，魔术等游艺节目。有许多朋友给写了文章，并且送给我礼物。到大家教我说话的时候，我已泣不成声。我感激大家对我的爱护，又痛心社会上对文人的冷淡，同时想到自己的年龄加长，而碌碌无成，不禁百感交集，无法说出话来。

这却给我以很大的鼓励。我知道我写作成绩并不怎么好；友人们的鼓励我，正象鼓励一个拉了二十年车的洋车夫，或辛苦了二十年的邮差，虽然成绩欠佳，可是始终尽责不懈。那么，为酬答友人的高情厚谊，我就该更坚定的守住岗位，专心一志的去写作，而且要写得更用心一些。我决定把《四世同堂》写下去。这部百万字的小说，即使在内容上没什么可取，我也必须把它写成，成为从事抗战文艺的一个较大的纪念品。

三十三年的战局很坏，我可是还天天写作。除了头昏不能起床，我总不肯偷懒。这一年，《四世同堂》得到三十万字。

三十四年，我的身体特别坏。年初，因为生了个小女娃娃，我睡得不甚好，又患头晕。春初，又打摆子。以前，头晕总在冬天。今年，夏天也犯了这病。秋间，患痔，拉痢。这些病痛时常使我放下笔。本想用两年的功夫把《四世同堂》写完，可是到三十四年年底，只写了三分之二。这简直不是写东西，而是玩命！

抗战胜利了，我进了一次城。按我的心意，文协既是抗敌协会，理当以抗战始，以胜利终。进城，我想结束结束会务，宣布解散。朋友们可是一致的不肯使它关门。他们都愿意把“抗敌”取销，成为永久的文艺协会。于是，大家开始筹备改组事宜，不久便得社会部的许可，发下许可证。

关于复员，我并不着急。一不营商，二不求官，我没有忙着走的必要。八年流浪，到处为家；反正到哪里，我也还是写作，干吗去挤车挤船的受罪呢？我很想念家乡，这是当然的。可是，我既没钱去买黑票，又没有衣锦还乡的光荣，那么就教北平先等一等我吧，写了一首“乡思”的七律，就拿它结束这段“八方风雨”吧：

茫茫何处话桑麻？破碎山河破碎家；

一代文章千古事，余年心愿半庭花！

西风碧海珊瑚冷，北岳霜天翔角斜；

无限乡思秋日晚，夕阳白发待归鸦！

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于四川北碚载一九四六年四月四日至五月十六日北平《新民报》

纽约书简

祖光兄：

今天（六月五日）接到赐寄的《清明》创刊号一册。远在异国，得见诸友著作，快何如也！弟与曹禺兄从三月二十日抵西雅图，至今未得闲散，故尚未克执笔略述游美见闻，如离沪时诸友所嘱望者，甚歉！到美之前，即决定以“杀车法”应付一切，以免开足马力，致心身交败，美人生活以“忙”著名，而弟等身体如重庆之旧汽车，必有吃不消者。但双脚一践美土，“杀车”即不大灵，如小鱼落急流中身不由己，欲慢而不能，遂亦随遇而安，且战且走，每每头昏眼花。

由西雅图，到华盛顿，再到纽约，一路走马看花，已共看了两次舞剧，三次广播剧，两次音乐剧，和八次话剧，曹禺兄看的更是多一些。在我看，美国的戏剧，在演技与设备上，是百老汇胜于他处，但在思想上，和尝试上，各处却胜于百老汇。百老汇太看重钱。至于演技与剧本，虽然水准相当的高，可并无惊人之处。老实说，中国话剧，不论在剧本上还是在演技上，已具有了很高的成就。自然我们还有许多缺陷，但是假若我们能有美国那样的物质条件，与言论自由，我敢说：我们的话剧绝不弱于世界上任何人。很忙，不能多写；请把上面这句话告诉剧界诸友，请他们继续努力前进吧！

匆匆

祝好

丁聪兄不另。

弟老舍启

六·五纽约

载一九四六年七月十六日《清明》第三期

我热爱新北京

北京是美丽的，我知道，因为我不但是北京人，而且到过欧美，看见过许多西方的名城，假若我只用北京人的资格来赞美北京，那也许就是成见了。

我知道北京美丽，我爱她象爱我的母亲。因为我这样爱她，所以才为她的缺点着急，苦闷。我关切她的缺欠正象关切一个亲人的疾病。是的，北京确实是有缺欠。那些缺欠是过去的皇帝、军阀和国民党政府带给北京的。他们占据着北京，也糟踏北京。

在过去，举例说吧，当皇帝或蒋介石出来的时候，街道上便打扫干净，洒上清水；可是，他们的大轿或汽车不经过的地方便永远没见过扫帚与水桶。达官贵人住着宫殿式的房子，而且有美丽的花园；穷人们却住着顶脏的杂院儿。达官贵人的门外有柏油路，好让他们跑汽车；穷人的门前却是垃圾堆。

一九四九年年尾，我回到故乡北京。我已经十四年没回来过了。虽然别离了这么久，我可是没有一天不想念着她。不管我在哪里，我还是拿北京作我的小说的背景，因为我闭上眼想起的北京是要比睁着眼看见的地方更亲切，更真实，更有感情的。这是真话。

到今天，我已经在北京住了一年。在这一年里，我所看到听到的都证明了，新的政府千真万确是一切仰仗人民，一切为了人民的。只就北京的建设来说，证据已经十分充足了。让我们提出几项来说吧。

一，下水道。北京的下水道年久失修，每逢一下大雨，就应了那句不体面的话：“北京，刮风是香炉，下雨是墨盒子。”北京市人民政府自从一成立就要洗刷这个由反动政府留下的污点，一方面修路，一方面挖沟。我知道，在十几年抗日与解放战争之后，百废待举，政府的财力是不怎么从容的。可是，政府为人民的福利，并不因经济的困难而延迟这重大的任务。各城的暗沟都挖了，雨水污水都有了排泄的路子。北京再不怕下雨；下雨不再使道路成为“墨盒子”。

最使我感动的是：这个为人民服务的政府并不只为通衢路修沟，而且特别顾到一向被反动政府忽视的偏僻地方。在以前，反动政府是吸去人民的血，而把污水和垃圾倒在穷人的门外，叫他们“享受”猪狗的生活。现在，政府是看哪里最脏，疾病最多，便先从哪里动手修整。新政府的眼是看着穷苦人民的。

在北京的南城，有一条明沟，叫龙须沟。多么美的名字啊！龙须沟！可是，实际上，那是一条最臭的水沟。沟的两岸密匝匝地住满了劳苦的人民，终年呼吸着使人恶心的臭气，多少年了，这条沟没有人修理过，因为这里是贫民窟。人民屡次自动地捐款修沟，款子都被反动的官吏们吞吃了。去年夏初，人民政府在明沟的旁边给人民修了暗沟，秋天完工，填平了明沟。人民怎样地感戴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我亲自去看过这条奇臭的“龙须”和那新的暗沟，并且搜集了那一带人民的生活情形和他们对政府给他们修沟的反映，写成一出三幕话剧，表示我对政府的感激与钦佩。

二，清洁。北京向来是美丽的，可是在反动政府下并不处处都清洁。是的，那时候人民确是按期交卫生费的，但是因为官吏的贪污与不负责，卫生费并不见得用在公众卫生事业上。现在，北京象一个古老美丽的雕花漆盒，落在一个勤勉人手里，盒子上的每一凹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一点积垢。真的，北京的每一条小巷都已经清清爽爽，连人家的院子里也没有积累的垃圾，因为倾倒秽土的人员是那么勤谨，那么准时必来，人们谁都愿意逐日把院子里外收拾清洁。美丽是和清洁分不开的。这人民的古城多么清爽可喜呀！我可以想象到，在十年八年以后，北京的全城会成为一座大的公园，处处美丽，处处清洁，处处有古迹，处处也有最新的卫生设备。

三，灯和水。北京，在解放前，夜里常是黑暗的。她有电灯，但灯光是那么微弱，似有若无，而且时时长时间地停电。政治的黑暗使电灯也无光。水也是这样。夏天水源枯竭，便没有水用。就在平日，也是有势力的拚命用水，穷人住的地带根本没有自来水管。他们必得喝井水。这七百年的古城，在反动政府的统治下，灯水的供应似乎还停留在七百年前的光景。

北京解放了，人的心和人的眼一齐见到光明。由于电厂有了新的管理法，由于工人的进步与努力，北京的电灯真象电灯了。工人们保证不缺电，不停电。这古老的都城，在黑夜间，依然露出她的美丽。那金的绿的琉璃瓦，红的墙，白玉石的桥，都在明亮的灯光下显现出最悦目的颜色。而且，电力还够供给各工厂。同样的，水也够用了。而且，就是在龙须沟的人们也有自来水吃啦。

我爱北京，我更爱今天的北京——她是多么清洁、明亮、美丽！我怎么不感谢毛主席呢？是他，给北京带来了光明和说不尽的好处哇！我只提到下水道和灯水什么的，可是我的感激是无尽的，因为提到的这些不过是新北京建设工作的一部分哪。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

北京的春节

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春节），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是，到了严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们并不因为寒冷而减少过年与迎春的热情。在腊八那天，人家里，寺观里，都熬腊八粥。这种特制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细一想，它倒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自傲的表现——这种粥是用所有的各种的米，各种的豆，与各种的干果（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莲子、花生米、葡萄干、菱角米……）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

腊八这天还要泡腊八蒜。把蒜瓣在这天放到高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的。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而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双美，使人要多吃几个饺子。在北京，过年时，家家吃饺子。

从腊八起，铺户中就加紧的上年货，街上加多了货摊子——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卖水仙花的等等都是只在这一季节才会出现的。这些赶年的摊子都教儿童们的心跳得特别快一些。在胡同里，吆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多更复杂起来，其中也有仅在腊月才出现的，象卖宪书的，松枝的、薏仁米的、年糕的等等。

在有皇帝的时候，学童们到腊月十九日就不上学了，放年假一月。儿童们准备过年，差不多第一件事是买杂拌儿。这是用各种干果（花生、胶枣、榛子、栗子等）与蜜饯搀合成的，普通的带皮，高级的没有皮——例如：普通的用带皮的榛子，高级的用榛瓤儿。儿童们喜吃这些零七八碎儿，即使没有饺子吃，也必须买杂拌儿。他们的第二件大事是买爆竹，特别是男孩子们。恐怕第三件事才是买玩艺儿——风筝、空竹、口琴等——和年画儿。

儿童们忙乱，大人们也紧张。他们须预备过年吃的使的喝的一切。他们也必须给儿童赶快做新鞋新衣，好在新年时显出万象更新的气象。

二十三日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在旧社会里，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从一擦黑儿鞭炮就响起来，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象焚化，美其名叫送灶王上天。在前几天，街上就有多少多少卖麦芽糖与江米糖的，糖形或为长方块或为大小瓜形。按旧日的说法：用糖粘住灶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会向玉皇报告家庭中的坏事了。现在，还有卖糖的，但是只由大家享用，并不再粘灶王的嘴了。

过了二十三，大家就更忙起来，新年眨眼就到了啊。在除夕以前，家家必须把春联贴好，必须大扫除一次，名曰扫房。必须把肉、鸡、鱼、青菜、年糕什么的都预备充足，至少足够吃用一个星期的——按老习惯，铺户多数关五天门，到正月初六才开张。假若不预备下几天的吃食，临时不容易补充。还有，旧社会里的老妈妈论，讲究在除夕把一切该切出来的东西都切出来，省得在正月初一到初五再动刀，动刀剪是不吉利的。这含有迷信的意思，不过它也表现了我们确是爱和平的人，在一岁之首连切菜刀都不愿动一动。

除夕真热闹。家家赶作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哪一家都灯火通宵，不许间断，炮声日夜不绝。在外边作事的人，除非万不得已，必定赶回家来，吃团圆饭，祭祖。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睡觉，而都要守岁。

元旦的光景与除夕截然不同：除夕，街上挤满了人；元旦，铺户都上着板子，门前堆着昨夜燃放的爆竹纸皮，全城都在休息。

男人们在午前就出动，到亲戚家，朋友家去拜年。女人们在家中接待客人。同时，城内城外有许多寺院开放，任人游览，小贩们在庙外摆摊、卖茶、食品、和各种玩具。北城外的大钟寺、西城外的白云观，南城的火神庙（厂甸）是最有名的。可是，开庙最初的两三天，并不十分热闹，因为人们还正忙着彼此贺年，无暇及此。到了初五六，庙会开始风光起来，小孩们特别热心去逛，为的是到城外看看野景，可以骑毛驴，还能买到那些新年特有的玩具。白云观外的广场上有赛骄车赛马的；在老年间，据说还有赛骆驼的。这些比赛并不争取谁第一谁第二，而是在观众面前表演骡马与骑者的美好姿态与技能。

多数的铺户在初六开张，又放鞭炮，从天亮到清早，全城的炮声不绝。虽然开了张，可是除了卖吃食与其他重要日用品的铺子，大家并不很忙，铺中的伙计们还可以轮流着去逛庙、逛天桥、和听戏。

元宵（汤圆）上市，新年的高潮到了——元宵节（从正月十三到十七）。除夕是热闹的，可是没有月光；元宵节呢，恰好是明月当空。元旦是体面的，家家门前贴着鲜红的春联，人们穿着新衣裳，可是它还不够美。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整条的大街象是办喜事，火炽而美丽。有名的老铺都要挂出几百盏灯来，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纱灯；有的各形各色，有的通通彩绘全部《红楼梦》或《水浒传》故事。这，在当年，也就是一种广告；灯一悬起，任何人都可以进到铺中参观；晚间灯中都点上烛，观者就更多。这广告可不庸俗。干果店在灯节还要作一批杂拌儿生意，所以每每独出心裁的，制成各样的冰灯，或用麦苗作成一两条碧绿的长龙，把顾客招来。

除了悬灯，广场上还放花合。在城隍庙里并且燃起火判，火舌由判官的泥像的口、耳、鼻、眼中伸吐出来。公园里放起天灯，象巨星似的飞到天空。

男男女女都出来踏月、看灯、看焰火；街上的人拥挤不动。在旧社会里，女人们轻易不出门，她们可以在灯节里得到些自由。

小孩子们买各种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气，在家中照样能有声有光的玩耍。家中也有灯：走马灯——原始的电影——宫灯、各形各色的纸灯，还有纱灯，里面有小铃，到时候就叮叮的响。大家还必须吃汤圆呀。这的确是美好快乐的日子。

一眨眼，到了残灯末庙，学生该去上学，大人又去照常作事，新年在正月十九结束了。腊月和正月，在农村社会里正是大家最闲在的时候，而猪牛羊等也正长成，所以大家要杀猪宰羊，酬劳一年的辛苦。过了灯节，天气转暖，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了。北京虽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农村社会一齐过年，而且过得分外热闹。

在旧社会里，过年是与迷信分不开的。腊八粥，关东糖，除夕的饺子，都须先去供佛，而后人们再享用。除夕要接神；大年初二要祭财神，吃元宝汤（馄饨），而且有的人要到财神庙去借纸元宝，抢烧头股香。正月初八要给老人们顺星、祈寿。因此那时候最大的一笔浪费是买香蜡纸马的钱。现在，大家都不迷信了，也就省下这笔开销，用到有用的地方去。特别值得提到的是现在的儿童只快活的过年，而不受那迷信的熏染，他们只有快乐，而没有恐惧——怕神怕鬼。也许，现在过年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可是多么清醒健康呢。以前，人们过年是托神鬼的庇佑，现在是大家劳动终岁，大家也应当快乐的过年。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新观察》第二卷第二期

大地的女儿

我与史沫特莱初次会面是在一九西六年九月里，以前，闻名而不曾见过面。

见面的地点是雅门。雅门是美国纽约省的一所大花园，有一万多亩地。园内有松林、小湖、玫瑰圃、楼馆，与散在松荫下的单间书房。此园原为私产。园主是财主，而喜艺术。他死后，继承人们组织了委员会，把园子作为招待艺术家来创作的地方。这是由一九二六年开始的，到现在已招待过五百多位艺术家。招待期间，客人食宿由园中供给。

园林极美，地方幽静。这的确是安心创作的好地点。当我被约去住一个月的时候，史沫特莱正在那里撰写朱德总司令传。

客人们吃过早饭，即到林荫中的小书房去工作。游园的人们不得到书房附近来，客人们也不得凑到一处聊天。下午四点，工作停止，客人们才到一处，或打球、或散步、或划船。晚饭后，大家在一处或闲谈、或下棋、或跳舞、或喝一点酒。这样，一个月里，我差不多都能见到史沫特莱。

她最初给我的印象是：这是个烈性的女人。及至稍熟识了一点，才知道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烈性男儿，可又善于体贴，肯服侍人，象个婆婆妈妈的中年妇人。赶到读了她的自传，《大地的女儿》，我更明白了她是既敢冲破一切网罗束缚的战士，又是个多情的女子。因此，她非常的可爱，她在工作之暇，总是挑头儿去跳舞、下棋、或喝两杯酒。这些小娱乐与交际，使大家都愿意接近她；她既不摆架子，又不装腔作势。她真纯。她有许多印度亲戚与朋友。赶到他们来到，她就按着东方的习俗招待他们，拿出所有的钱给他们花，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们睡，还给他们洗衣服、做饭。她并不因为自己思想前进，而忽略了按照着老办法招呼亲友。

虽然如此，她却无时无地不给当时的中国的解放区与苏联作宣传。在作这种宣传的时候，她还是针对着对象，适当的发言，不犯急性病。比如，有两次她到新从战场上退役的士兵里去活动，教他们不要追随着老退伍军人作反动的事情，她就约我同去，先请我陈诉蒋介石政权是多么腐烂横暴，而后她自己顺着我的话再加以说明。她并不一下子就说中国的解放区怎么好——那会教文化不高的士兵害怕，容易误认为她要劝他们加入共产党。同样的，她与一位住在雅门的英国作家讨论世界大势的时候，她也留着神，不一下子就赶尽杀绝。那位英国作家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痛恨法西斯主义。可是，正和许多别的英国文化人一样，他一方面反法西斯，却一方面又为英国工党政府的反动政策作辩护，反对苏联。史沫特莱有心眼，知道自己要是一个劲的说苏联好，必会劳而无功，或者弄得双方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她总先提：苏联的建设是全世界的一个新理想，新试验，他就是人类的光明。因此，我们不能只就某一件事去批评苏联，而须高瞻远瞩的为苏联着想，为全人类的光明远景着想。我们若是依据着别人的话语去指摘苏联，便会减低了我们的理想，遮住了人类的光明。这种苦口婆心的，识大体的规劝，对于可左可右的知识分子是大有说服力量的。

可是，她并不老婆婆妈妈。当她看到不平的事情，她会马上冒火，准备开打。有一次，我们到市里去吃饭，（雅门园距市里有二英里，可以慢慢走去）看见邻桌坐着一男一女两位黑人。坐了二十多分钟，没有人招呼他们。女的极感不安，想要走出去，男的不肯。史沫特莱过去把他们让到我们桌上来，同时叫过跑堂的质问为什么不伺候黑人。那天，有某进步的工会正在市里开年会，她准备好，假若跑堂的出口不逊，她会马上去找开会的工人代表们，来兴师问罪。幸而，跑堂的见她声色俱厉，在她面前低了头；否则，那天会出些事故的。

后来，她来过纽约，为控诉麦克阿瑟。可惜，我没有见着她。据说：麦克阿瑟说她是红侦探，所以她一怒来到纽约起诉。她一点也没看起占据日本的加料天皇。

也因为她，雅门后来遭受检查与检举，说那里窝藏危险人物，传播危险思想。雅门招待过不少前进的艺术家，不过史沫特莱是最招眼毒的。

在雅门的时候，我跟她谈到那时候国内文艺作家的贫困。她马上教我起草一封信，由她打出多少份，由她寄给美国的前进作家们。结果，我收到了大家的献金一千四百多元，存入银行。我没法子汇寄美金，又由她写信给一位住在上海的友人，教她把美金交给那时候的文协负责人。她的热心、肯受累、肯负责，令人感动、感激。

从她的精力来看，她不象个早死的人。她的死是与美国在第二次大战后，日甚一日的走向法西斯化，大有关系。单是这个恶劣倾向，已足使许多开明的知识分子感到痛苦，而史沫特莱又是身受其害的人，就不能不悲愤抑郁，以至伤害了她的健康。我不大知道她临死时的情况，但是我的确知道这几年中，美国人被压迫病了的、疯了的、自杀了的，也不在少数。

在她去世以前，我知道，她曾有机会到印度去。可是她告诉我：要走，我就再到中国去！

美国政府不允许她再到中国来，她只能留下遗嘱把尸身埋葬在她所热爱的中国去。她临死还向那要侵略中国的美国战争贩子，与诬蔑新中国的政客财阀们抗议——她的骨头要埋在中国的土地里。她是中国人民的真朋友。

在她的心里，没有国籍的种族的宗教的成见。她热爱世界上所有的劳苦大众，她自己就是劳苦出身。她受过劳苦人民所受的压迫、饥寒、折磨，所以哪里有劳苦人民的革命，她就往哪里去。她认识中国人，同情中国人，热爱中国人，死了还把尸骨托付给中国人，因为她认识了中国的革命是人民的革命。安眠吧，大地的女儿，你现在是睡在人民革命胜利了的地土中！

载一九五一年五月六日《光明日报》

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

纵使我有司马迁和班固的文才与知识，我也说不全，说不好，过去一年间的新人新事。在我拿笔之前，我已思索了好几天：国庆日快到了，我该说出些我对新社会的赞扬：我爱，我热爱，这个新社会啊！可是，我说什么呢？在过去的一年里，社会上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有使我兴奋与欢呼的事情发生；我说哪一件好呢？

最后，我下了决心；不能老拿不定主意啊。就说前者在天坛举行的控诉恶霸的大会吧。

本来，我的腿病警告我：不要去吧，万一又累垮了！可是，我没接受这警告。我这么想：要搞通思想，非参加政治活动不可；光靠书本是容易发生偏差的。

会场是在天坛的柏林里。我到得相当早，可是林下已经坐满了人。往四下看了看，我看到好些个熟识的脸。工人、农人、市民们、教授、学生、公务人员、艺人、作家，全坐在一处。我心里说：这是个民主的国家了，大家坐在一处解决有关于大家的问题。解放前，教授们哪有和市民们亲热地坐在一处的机会呢。

开会了。台上宣布开会宗旨和恶霸们的罪状。台下，在适当的时机，一组跟着一组，前后左右，喊出“打倒恶霸”与“拥护人民政府”的口号；而后全体齐喊，声音象一片海潮。

人民的声音就是人民的力量，这力量足以使恶人颤抖。

恶霸们到了台上。台下多少拳头，多少手指，都伸出去，象多少把刺刀，对着仇敌。恶霸们，满脸横肉的恶霸们，不敢抬起头来。他们跪下了。恶霸的“朝代”过去了，人民当了家。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一上台去控诉。控诉到最伤心的时候，台下许多人喊“打”。我，和我旁边的知识分子，也不知不觉地喊出来：“打！为什么不打呢？！”警士拦住去打恶霸的人，我的嘴和几百个嘴一齐喊：“该打！该打！”这一喊哪，教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向来是个文文雅雅的人。不错，我恨恶霸与坏人；可是，假若不是在控诉大会上，我怎肯狂呼“打！打！”呢？人民的愤怒，激动了我，我变成了大家中的一个。他们的仇恨，也是我的仇恨；我不能，不该“袖手旁观”。群众的力量，义愤，感染了我，教我不再文雅，羞涩。说真的，文雅值几个钱一斤呢？恨仇敌，爱国家，才是有价值的、崇高的感情！书生的本色变为人民的本色才是好样的书生！

有一位控诉者控诉了他自己的父亲！除了在这年月，怎能有这样的事呢！我的泪要落下来。以前，中国人讲究“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于是隐来隐去，就把真理正义全隐得没有影儿了。今天，父子的关系并隐埋不住真理；真理比爸爸更大，更要紧。父亲若是人民的仇敌，儿子就该检举他，控诉他。一个人的责任，在今天，是要对得起社会；社会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的敌人；敌人都该消灭。这使我的心与眼都光亮起来。跪着的那几个是敌人，坐着的这几万人是“我们”，象刀切的那么分明。什么“马马虎虎”、“将就将就”、“别太叫真”这些常在我心中转来转去的字眼，全一股脑儿飞出去；黑是黑，白是白，没有第二句话。这么一来，我心里清楚了，也坚定了；我心中有了劲！

这不仅是控诉几个恶霸，而是给大家上了一堂课。这告诉了曾受过恶霸们欺负的人们：放胆干吧，检举恶霸，控诉恶霸，不要再怕他们！有毛主席给我们作主，我们还怕什么呢？检举了恶霸们，不单是为个人复仇，也是为社会除害啊！这告诉了我和跟我一样文文雅雅的人们：坚强起来，把温情与文雅丢开，丢得远远的；伸出拳头，瞪起眼睛，和人民大众站在一起，面对着恶霸，斗争恶霸！恶霸们并不是三头六臂的，而是在我们眼前跪着、颤抖着的家伙们。恶霸们不仅欺负了某几个人，与我们无关；他们是整个社会的仇敌！

一位卖油饼的敦厚老实的老人控诉恶霸怎样白吃了他的油饼，白吃了三十年！控诉完了，他转过身去，向毛主席的像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这一鞠躬的含义是千言万语也解释不过来的。我也要立起来，也鞠那么一躬！人民是由心里头感激毛主席，不是仅在嘴皮子上说说的！

这样，我上了一课，惊心动魄的一课。我学到了许多有益处的事。这些事教我变成另一个人。我不能再舍不得那些旧有的习惯、感情，和对人对事的看法。我要割弃它们象恶霸必须被消灭那样！我要以社会的整体权衡个人的利害与爱憎，我要分清黑白，而不在灰影儿里找道理。真的，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我愿在这个学校里作个肯用心学习的学生。

载一九五一年十月一日《人民日报》853老舍文集第十四卷

北京

我生在北京，热爱北京。现在，我更爱北京了，因为伟大的毛泽东住在这里。

自从定为新中国的首都，五年来北京起了很大的变化。它已不是我幼年间所看到的北京，也不是前十年的北京；甚至于今天的北京已不是昨天的北京！北京天天在发展，一天比一天更美丽，更繁荣，更可爱！

北京的皇宫御苑是多么庄严美丽呀！看，那些绿或黄的琉璃屋顶，那些雕梁画柱，那些白玉石的桥栏，那些多角的各式各样的亭子，和那些金碧辉煌的牌楼，都是多么优美的艺术品啊！这些楼台殿阁，无论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还是在秋风明月之下，都足以使人有身入仙境之感。多少代的诗人曾写出过多少篇诗歌，赞颂这些美景啊！

可是，在我小的时候，人民不但不能到那些琼楼玉宇里边去，连看一眼的福气也没有啊！许多的地方不许人民通行，而这些地方正是最美丽的建筑和亭园所在地。后来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下，这些古迹名胜或任其颓倒，或遭到破坏，反动派甚至盗窃古物出卖。现在呢，市政府保护古物，有历史价值的老建筑先后修葺，油饰一新。故宫、博物院里历代珍藏的名画、铜器、磁器，和人间罕见的艺术品都从新整理排列，分设专室，以便人民群众参观欣赏。发掘出的古物随时展览。名闻全世的颐和园，和天坛，社稷坛，都加以修葺。什刹海修建了很大的公众游泳池。用劳动人民的血汗与智慧修成的，理应由人民享受；在这些名园中的游廊或松阴下休憩游玩的已不是有闲阶级，而是广大的人民。这些宫宇园庭不但受到保护，而且增加了新的卫生设备，施行了科学的管理方法。

在这些原有的名胜之外，人民的市政府还在继续开辟新的公园。昔日的贫民窟和荒凉的城角，现在都有了公园。人民政府首先为劳动人民服务！这是个原则。根据这个原则，北京增建了新剧院，新电影院，新的中学小学，新的诊疗所，新的文化馆，新的自来水站，新的马路，新的电灯线，和新的汽车站等。

真的，假若我这几年没在北京，而今天忽然地回来，我一定不认识我的故乡了。谁能凭空想象到在那最荒凉污浊的地带会有了公园或学校呢？以前，统治阶级的宫邸的确是富丽堂皇的，可是北京并不清洁；现在，到处都是一样，紫禁城和最偏僻的小巷都是干净整洁的。卫生运动是普遍而深入的。前几天，我到西城去参加一个区政府的会议。那离我出生的地方不远。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里原是一大片空地，夏天只有垃圾、野草和积水；小时候，我在那里捉过蜻蜓。今天呢，那里却是一大片楼房！是的，野草、垃圾、积水，已无法在新中国的首都存在了！再看，新盖的大楼有多少座啊！北京，一向是消费都市，如今有了新的工厂啊！这是个极大的改变。一方面修建了新的工厂，另一方面又整顿了北京原有的、驰名全世的手工业。地毯、景泰蓝、雕漆、象牙雕刻等，现在全有了合作的组织，提高了质量，而且研究出新的形式与花样。

这个大变动，不但使北京改了面貌，连北京的精神也变了。看吧，北京一向是文化城，有许多大学、中学、小学。可是，在解放前，甚至于小学也没有穷人子女入学的份儿。今天呢，大学中学都有很多工农子弟。中学生已有八万多人，小学生有二十八万多人，比一九四九年增加了一倍。同样的，医院、图书馆、剧场、大饭馆……以前劳动人民不能进去，如今都是为他们预备的。以前，学校只为培养书香门第的儿女，所以课程只限于普通的文学与科学，使青年们得到一点知识，毕业后可以去作官发财。今天，学校的课程和社会发展的需要密切结合起来。谁想得到，我的第三个女孩是去学石油专科啊！

是的，一切都变了，变化最突出的是妇女。看吧，小学校里，女教师占过半数。我的大女孩已是人民教师了。机关里、医院里、一切企业机构里，哪里都有女干部。而且，电车有女司机，工地上有女瓦匠，新选的北京市人民代表，女代表占了百分之一八·八！北京真是变了，面貌与精神一齐变了，在这变化之中，我们看出来，男女的确是平等了！想想看，在三十年前，我自己的姐姐都圈在家里，专等媒婆来给她们说亲。她们没有到剧院去的资格。今天，我们有多少女演员啊！

只有人变了，才是真的变化——这不仅是变化，而是发展与进步。北京还有古老的城墙，古老的皇宫，古老的文化传统，可是因为人变了，这些古老的东西便有了新的作用，新的精神，和新的生命！向来就美的，今天更美了，表里一致的美。正如同北京最有名的木刻彩印，它保存了几世纪来优美的技术，可是又加上了新的精神。它使用传统的艺术刻出印出今天人民所喜爱的彩画来，改进了技巧，也改进了刻画的内容！就是这样，新的旅馆、学校，有一切新的设备，而保存了建筑的民族风格。屋脊上的绿琉璃的奇形怪状的兽头，变成了绿的和平鸽。绿琉璃鸽既不奇形怪状，而且象征着和平！这就是毛主席所说的“推陈出新”。一切都是这样。

这就是我所热爱的北京，也就是一切为了人民的福利，一切为了和平，一切为了社会主义的建设，而建设着的新中国的首都！

写于一九五四年

生活，学习，工作

要想用一篇两三千字的短文，说尽自己在建国五年来所经历的，所学习的，所收获的，和所有的一切感想，一定不是容易作到的。

让我们象随便谈心那样，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用这个办法，也许不易写出一篇具有完美格局的小文，但是或者可能顺口答音地把心腹话说出来。真话总比美好的格局更要紧，不是吗？那么，就让我们这样试验一下吧。

五年来我写出了不少的东西来，主要的是话剧剧本和通俗的宣传文艺小段子。我本不会写话剧，这就难怪五年来所写的剧本都没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可是，既自知不长于此道，又为什么偏要写呢？这就非说出我的心腹话不可了。话剧是用活人表演活人，可以教观众直接受到教育，登时受到感动与影响。用活人表演活人的目的必是直接地用人教育人。它直接地面对观众，收效必快。我热爱这个新社会。我渴望把自己所领悟到的赶紧告诉别人，使别人也有所领悟，也热爱这个新社会。政治热情激动了创作热情，我非写不可，不管我会写不会。

我必须说，我的政治思想水平并不怎么高。但是，只要我睁着眼，我就不能不看到新社会的一切建设，深深地受到感动。这样，多看到一点就多受一点感动，也就不可能不使政治热情日见增高。眼见为实，事实胜于雄辩，用不着别人说服我，我没法不自动地热爱这个新社会。新社会的人民是自由的，日子过得好，新社会的街道干净，有秩序；新社会的进展日新月异，一日千里；新社会的……。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我就没法不兴奋，不快活，不热爱新人新事。除非我承认自己没有眼，没有心，我就不能不说新社会好，真好，比旧社会胜强十倍百倍。我怎能承认我没有眼，没有心呢！我能甘心作个自欺欺人的骗子么？这就说明了，我的政治热情是真的。那么，就写吧！谁能把好事关在心里，不说出来呢？

这样，写作难道没有困难么？有！咱们不说一句假话！

克服困难，不向困难低头，就是五年来我所看到的和领悟的新气象与新精神！前面我说过，新社会的进展一日千里，为什么这样快呢？就因为工、农、兵、教授、技师、干部，都不怕困难。有了这个精神，就可以移山倒海。的确，荆江分洪，官厅水库，成渝铁路，和其他的大工程，在我们现有的机械、技术的条件下，居然都能提前完成，难道不可与移山倒海相比么？别人能作到的，文学作家怎么就不能作到呢？我会学！初稿写的不好啊，我会接受别人的批评，用心去修改！热情，一遇到实践，就必须变成勤于学习，克服困难；若是动不动就低下头去，不战而退，还算什么热情呢？

也许有人要问了：一个老作家还要去学习，接受批评，难道不有失身份么？我说：勤于学习，勇于接受批评是光荣，而不是丢脸，是勇敢，而不是自卑！在一个新社会里，有什么比急起直追，争取吸收新知识新经验更可贵的呢？假若我在新社会里不肯前进，冷笑着放下笔墨，我不但失去身份，而且失去生命——写作的生命。

这么一说，就可以明白我为什么写那些通俗文艺的小段子，用具体的小故事宣传卫生，解释婚姻法，或破除迷信等等。文章小，文章通俗，并不损失作者的身份，只要文章能到人民的手中去，发生好的作用。我匆忙中写出的一个不很好的通俗小歌剧，《柳树井》，在宣传婚姻法的时候，全国各地用各种民间的说唱形式上演了它。我不知道它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可是我知道它的确起了一些作用。这使我满意，满意我的小文章深入了民间，满意我能认识了为人民服务的重要。假若我也有不满意自己的地方，那就是这篇小歌剧写的并不十分好！

我也必须提到，无论我写大作品也好，小作品也好，我总受到领导上的无微不至的帮助。在国民党的黑暗统治下我是经常住在“沙漠”里。这就是说：我工作不工作，没人过问；我活着还是死去，没人过问。国民党只过问一件事——审查图书原稿。不，他们还管禁书和逮捕作家！今天，为写一点东西，我可以调阅多少文件，可以要求给我临时助手，可以得到参观与旅行的便利，可以要求首长们参加意见——当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演我的《春华秋实》话剧的时候，北京市三位市长都在万忙中应邀来看过两三次，跟我们商议如何使剧本更多一点艺术性与思想性。当我的《龙须沟》（并非怎么了不起的一本话剧）上演后，市长便依照市民的意见，给了我奖状。党与政府重视文艺，人民重视文艺，文艺工作者难道能够不高兴不努力么？我已有三十年的写作生活，可是只有在最近的五年中的新社会里我才得到一个作家应得的尊重。

在精神上我得到尊重与鼓舞，在物质上我也得到照顾与报酬。写稿有稿费，出书有版税，我不但不象解放前那样愁吃愁喝，而且有余钱去珍藏几张大画师齐白石老先生的小画，或买一两件残破而色彩仍然鲜丽可爱的康熙或乾隆时代的小瓶或小碗。在我的小屋里，我老有绘画与各色的磁器供我欣赏。在我的小院中，我有各种容易培植的花草。我有腿病，不能作激烈的运动，浇花种花就正合适。我现在已不住在“沙漠”里了！

我一年到头老不断地工作。除了生病，我不肯休息。我已经写了不少东西，可是还嫌写的太少。新社会里有多少新人新事可写啊！只要我肯去深入生活，无论是工、是农、还是兵，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资料。每一工厂，每一农村，每一部队单位，都象一座宝山，奇珍异宝俯拾即是。要写工农兵，是给作家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多么现实，多么丰富，多么美丽的新世界啊！要为工农兵写，是给作家一个新的光荣任务。现在，我几乎不敢再看自己在解放前所发表过的作品。那些作品的内容多半是个人的一些小感触，不痛不痒，可有可无。它们所反映的生活，乍看确是五花八门；细一看却无关宏旨。那时候，我不晓得应当写什么，所以抓住一粒砂子就幻想要看出一个世界；我不晓得为谁写，所以把自己的一点感触看成天大的事情。这样，我就没法不在文字技巧上绕圈子，想用文字技巧遮掩起内容的空虚与生活的贫乏。今天，我有了明确的创作目的。为达到这个目的，我须去深入生活；难道深入生活是使作家吃亏的事么？只有从生活中掏出真东西来，我才真能自由地创作。在解放前，我为该写什么时常发愁，即使没有那个最厉害的图书审查制度，我也发愁——没有东西可写啊！今天，我可以自由地去体验生活；生活丰富了，我才能够自由地写作。假若我闭上眼不看现实的生活，而凭着幻想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是浪费笔墨，不是自由——人民不看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民愿意从作品中得到教育与娱乐，看到怎么过更美好幸福的日子的启示！

为了写成象样子有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作品，我老热心地参加北京文艺界的学习——政治学习与业务学习。在学习中，苏联的文艺理论与作品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好处，使我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创作方法得到更明确一些的认识，并且读到运用这种方法写成的优美范本。

在体验生活、写作与学习之外，我也帮忙编辑《说说唱唱》——一个全国性的通俗文艺刊物。因编辑这个刊物，我接触到有关于民间文艺的种种问题，丰富了我对继承民间文艺传统和发扬文艺的民族风格等等的知识。从实际工作中得到了知识，也就得到了快乐。于此，我体会出“自觉的劳动”的意味。

因为接触到继承民族文艺传统等问题，我的那一点古典文艺知识就有了用处。我给《说说唱唱》的编辑部的和其他的青年朋友们时时讲解一下，帮助他们多了解一些古典文艺的好处，并就我所能理解的告诉他们怎样学习和怎样运用古典文艺遗产。毛主席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指示是正确而美丽的。我们的创作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粗卤地割断历史，既要有现实主义的内容，又要有多种多样的形式。

字数已经写够，可是并没有说尽五年来我的工作与生活情况，和由工作与生活中得到的快乐与经验，而且在文章格局上也显着杂乱无章。不过，假若我的确说出了几句心腹话，我也就不多管文章的好坏了。

载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日《北京日报》

要热爱你的胡同

俗语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

可是，在大城市里，这句话就不容易体验。就拿北京来说吧，同一条胡同的人家，你忙你的，我干我的，今天张家搬走，明天李家搬来，谁也不容易认识谁，更不用说彼此互相帮助照顾了。

这种彼此不相识，不关心，是不大对的。在从前，有一家的孩子出天花，邻居们不去劝告，帮忙入医院，而只在自家的窗上挂起一条红布，说是足以避邪。结果，红布条毫无效用，好几家子的孩子都传染上天花。这样的事儿还很多，谁都可以想出几件来，就不多说。

现在可好了，为了全胡同的清洁，大家须协力合作。为了听重要的广播，有收音机的就招待街坊们来听。为了全胡同的事，大家也常常到一块儿商议。这样，慢慢的大家由相识而变为朋友，彼此帮忙，彼此劝告，还互相批评——象谁家的院子不大干净，或盆子罐子里存着雨水等等。

这么一来，“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可就真有点味道了。可是细一想呢，“远亲不如近邻”或者还只就有了急事而言，譬如说，独身汉老张得了暴病，而亲戚都住在西郊，不能马上赶到，于是近邻老李就忙着去给请大夫抓药。现在的事儿呢，并不只是遇到急难，彼此帮忙，而是经常的组织，一条胡同里的人永远彼此合作，互相鼓励，大家友爱。这可就有了很大的意义。咱们早已都听说：共产党会组织人民，有民主精神。咱们胡同里现在的情形就证明了，咱们有了组织，不再是一盘散沙。大家的事情大家商议，大家作，这就是民主精神啊。这么一想，这点事实在了不得。团结就是力量啊。连每条小胡同都有了团结，大家一条心，这不就是从根儿上作起么？就拿检举特务来说吧，只有全胡同有了组织，彼此负责，才能作得严密，教一个藏着的特务也跑不了啊！近来，各街道成立了治安保卫委员会，不就是依靠群众跟反革命分子作斗争，跟盗匪作斗争，跟灾害作斗争的好办法么？

这样，我想我跟所有的北京人一样，都对咱们的胡同有了感情，不再存着“各扫门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的错念头了。我也敢保，以后咱们会一天比一天更爱咱们自己的胡同，积极的为咱们自己的胡同努力作事，并且觉得这么努力值得骄傲！

有句古话儿——“浮生若寄”。变成白话就是“马马虎虎的瞎混”。这是句不着边儿的，要不得的话。咱们住在哪里就应当在哪儿扎下根儿去。这倒不是说，咱们永远不搬家，而是说，咱们住在哪里就应当在哪里扎下民主精神的根儿，抱着大家为大家活着，大家为大家作事的精神。好吧，让咱们就先把现在住着的胡同搞得最干净，最整齐，最平安吧！

写于一九五四年

谢谢青年朋友们的关切

接到几位青年朋友的来信，问我忙不忙，和今年准备给青年们写点什么。我简答如下。

我很忙！在咱们的新国家里，人人都应当忙，都应当越忙越起劲儿，越高兴。在咱们之中，“懒汉”是最可耻的称号！

我应当忙！只有大家忙，我也忙，我才有脸见人！假若有点小病我即卧床不起，或抓个机会就请三天假，被称为“懒汉”，可真不得了！我宁愿忙死，也不甘作“懒汉”！

入春，我的腿疾加重，十分疼痛，一坐久了就由脚部凉到大腿根。我不愿上医院，怕耽误了工作。我忍着疼痛，上半天写作，下半天去办公（中国作家协会和北京市文联）、开会、学习，和作社会活动。

使我感到比忍受腿疼更大的痛苦是没有充足时间去读更多的书，和写出更多的文章。我平均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到了晚间我已筋疲力尽，没法子再用功。这使我非常苦恼！

说到这里，我顺便向青年朋友们提出个要求：当你们要给我写信的时候，顶好考虑一下再写。我常常接到这样的信：“告诉我，我怎样成为一个文艺工作者？”“我怎样去体验生活？”或“把你的全部写作经验马上告诉我！”……接到这类的信，我感到十分不安。不回信吧，心里难过。回信吧，又怎么写呢？解答这样的一个问题起码要写几万字，而且不一定就能解答清楚。我有自己的写作计划和日常工作，实在匀不出工夫写这么长而难写的信。于是，我只好回信道歉，并告以可供参考的书刊。个别的青年朋友还不满意，以为我不肯把创作窍门告诉他。事实上，创作并没有捷径可走。我所知道的窍门只是勤学苦练！我已有三十多年的写作生活了，可是今天我还在学习理论和业务！

有的青年朋友的信中并无重要问题，而只是开个小玩笑。我体谅他们的天真。比如：有位朋友几月前来信，告诉我他看见了我的像片，原来我长得象个面口袋。面口袋是很有用的东西，对这个形容，我无反感。但是，为什么要白费工夫写这样的信呢？青年的光阴不是很宝贵的吗？

青年朋友们迫切求知，所以才给我来信问这问那，我感谢他们对我的信赖，尊重他们的爱学习的热情。可是，我也希望他们帮助我，原谅我，认清我的主要工作是写东西，而写东西需要体验生活的时间、思索的时间和执笔的时间。假若我的时间都花费在答复来信上，我就无法写作了。

这是不是表示我不爱管青年们的事，不重视培养文艺队伍的新生力量呢？不是的！如何培养新生力量是个大问题，须由文艺团体和社会各方面予以重视，设法解决，而不是专靠一二个别作家的努力就能办到好处的。我经常到中国作家协会和北京市文联去办公，在应办的许多事情里，有一部分是有关于如何培养新生力量问题的。最近，我调查了一部分北京市的青年写作者的情况，汇报给作家协会，我也正帮助作家协会筹备那将在今年十一月前后召开的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这都须花费许多时间。我觉得这么花费时间是比写一封长信答复一个人的问题更有好处，而且我既这么花费了心血与时间，也就没有工夫再一一给青年朋友们写长信了。请原谅我吧！

话似乎说得太多了，就不再说下去。我希望这么交代一下，彼此就能够更互相谅解，互相成全。下面我要说今年我准备写什么了。

我今年上半年的计划是写一出话剧。从去年夏初，我就搜集写这一剧本的材料，可是直到年底都无暇执笔——我参加了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北京市文代大会、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和第二次全苏作家代表大会。今年二月中，我开始动笔。现在，经过多次修改的剧稿已完成，并已在《北京文艺》七月号上开始连载。

剧名：《青年突击队》。内容是写建筑工人的青年突击队在首都的建筑事业中起了什么作用。在动笔以前，我参观了一些工地，访问了不少建筑工人，包括老师傅、青年、男的、女的。我也访问了一些工地的干部。从搜集资料，直到初稿写成，我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跟他们会谈，给他们朗读剧稿，请他们提意见。星期日，他们到我家中来，作整天的讨论。参加讨论的还有工程师。

这个剧本能用不能，我还不知道。现在我只能说：跟工人们接触，给了我很大的愉快。我喜欢老师傅们的稳健老成，也喜欢青年们的活泼热烈。他们都切盼我能把这个剧本写成，所以无微不至地帮助我。他们牺牲了星期日的休息，从老远的地方跑来，告诉我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他们还来信保证：“为感谢你给我们写剧本，我们一定要多找窍门，克服困难，提前完成任务！”这使我非常感动！我一定好好地给剧稿加工，修改了再修改，希望能够有机会演出！

今年下半年，假若条件许可，我希望能到部队去，写一两篇描写部队生活的短篇小说。假若这计划能实现，我就又有机会和青年战士们在一起了，那够多么幸福啊！

载一九五五年八月十三日《中国青年报》

养花

我爱花，所以也爱养花。我可还没成为养花专家，因为没有工夫去作研究与试验。我只把养花当作生活中的一种乐趣，花开得大小好坏都不计较，只要开花，我就高兴。在我的小院中，到夏天，满是花草，小猫儿们只好上房去玩耍，地上没有它们的运动场。

花虽多，但无奇花异草。珍贵的花草不易养活，看着一棵好花生病欲死是件难过的事。我不愿时时落泪。北京的气候，对养花来说，不算很好。冬天冷，春天多风，夏天不是干旱就是大雨倾盆；秋天最好，可是忽然会闹霜冻。在这种气候里，想把南方的好花养活，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因此，我只养些好种易活、自己会奋斗的花草。

不过，尽管花草自己会奋斗，我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它们多数还是会死了的。我得天天照管它们，象好朋友似的关切它们。一来二去，我摸着一些门道：有的喜阴，就别放在太阳地里，有的喜干，就别多浇水。这是个乐趣，摸住门道，花草养活了，而且三年五载老活着、开花，多么有意思呀！不是乱吹，这就是知识呀！多得些知识，一定不是坏事。

我不是有腿病吗，不但不利于行，也不利于久坐。我不知道花草们受我的照顾，感谢我不感谢；我可得感谢它们。在我工作的时候，我总是写了几十个字，就到院中去看看，浇浇这棵，搬搬那盆，然后回到屋中再写一点，然后再出去，如此循环，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结合到一起，有益身心，胜于吃药。要是赶上狂风暴雨或天气突变哪，就得全家动员，抢救花草，十分紧张。几百盆花，都要很快地抢到屋里去，使人腰酸腿疼，热汗直流。第二天，天气好转，又得把花儿都搬出去，就又一次腰酸腿疼，热汗直流。可是，这多么有意思呀！不劳动，连棵花儿也养不活，这难道不是真理么？

送牛奶的同志，进门就夸“好香”！这使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赶到昙花开放的时候，约几位朋友来看看，更有秉烛夜游的神气——昙花总在夜里放蕊。花儿分根了，一棵分为数棵，就赠给朋友们一些；看着友人拿走自己的劳动果实，心里自然特别喜欢。

当然，也有伤心的时候，今年夏天就有这么一回。三百株菊秧还在地上（没到移入盆中的时候），下了暴雨。邻家的墙倒了下来，菊秧被砸死者约三十多种，一百多棵！全家都几天没有笑容！

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有花有实，有香有色，既须劳动，又长见识，这就是养花的乐趣。

载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文汇报》

“五四”给了我什么

因家贫，我在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去挣钱养家，不能升学。在“五四”运动的时候，我正作一个小学校的校长。

以我这么一个中学毕业生（那时候，中学是四年毕业，初级师范是五年毕业），既没有什么学识，又须挣钱养家，怎么能够一来二去地变成作家呢？这就不能不感谢“五四”运动了！

假若没有“五四”运动，我很可能终身作这样的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办小学，恭恭顺顺地侍奉老母，规规矩矩地结婚生子，如是而已。我绝对不会忽然想起去搞文艺。

这并不是说，作家比小学校校长的地位更高，任务更重；一定不是！我是说，没有“五四”，我不可能变成个作家。“五四”给我创造了当作家的条件。

首先是：我的思想变了。“五四”运动是反封建的。这样，以前我以为对的，变成了不对。我幼年入私塾，第一天就先给孔圣人的木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来，每天上学下学都要向那牌位作揖。到了“五四”，孔圣人的地位大为动摇。既可以否定孔圣人，那么还有什么不可否定的呢？他是大成至圣先师啊！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二千年来的老规矩。这可真不简单！我还是我，可是我的心灵变了，变得敢于怀疑孔圣人了！这还了得！假若没有这一招，不管我怎么爱好文艺，我也不会想到跟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有所不同的题材，也不敢对老人老事有任何批判。“五四”运动送给了我一双新眼睛。其次是：“五四”运动是反抗帝国主义的。自从我在小学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国耻。可是，直到“五四”，我才知道一些国耻是怎么来的，而且知道了应该反抗谁和反抗什么。以前，我常常听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这类的泄气话，而且觉得不足为怪。看到了“五四”运动，我才懂得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运动使我看见了爱国主义的具体表现，明白了一些救亡图存的初步办法。反封建使我体会到人的尊严，人不该作礼教的奴隶；反帝国主义使我感到中国人的尊严，中国人不该再作洋奴。这两种认识就是我后来写作的基本思想与情感。虽然我写的并不深刻，可是若没有“五四”运动给了我这点基本东西，我便什么也写不出了。这点基本东西迫使我非写不可，也就是非把封建社会和帝国主义所给我的苦汁子吐出来不可！这就是我的灵感，一个献身文艺写作的灵感。

最后，“五四”运动也是个文艺运动。白话已成为文学的工具。这就打断了文人腕上的锁铐——文言。不过，只运用白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没有新思想，新感情，用白话也可以写出非常陈腐的东西。新的心灵得到新的表现工具，才能产生内容与形式一致新颖的作品。“五四”给了我一个新的心灵，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文学语言。

感谢“五四”，它叫我变成了作家，虽然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作家。

载一九五七年五月四日《解放军报》

新疆半月记

兆阳同志：

我不肯轻易失信：只要答应了写稿子，我就必定写。可是，对您，恐怕我要失信一次了。在您约稿的时候，我已知道将有新疆之行，去祝贺新疆作家协会分会的成立。虽然如此，我还是点了头，因为当时我是这么估计的：五月十九日动身，二十二日大会开幕，大概月底可以赶回来。那么，六月十五日以前交给您一篇稿子，可能不成问题。可是，大会延至二十五日开幕，而且开了七天，六月一日才闭幕。六月六日回来，感到非常疲乏，无论如何在十五日前也交不出一篇象样的文章了！我心中十分不安，可是除了向您道歉，别无善策！就请原谅我吧！

为了容易邀得您的谅解，我把这封信写长一些，希望它能冒充文章。不过，您若不肯刊用，就不必刊用，我决不会上哪儿去告您一状。您放心吧！

这是我第一次到新疆去。我渴望能够在开会前后，看看天山南北，开开眼界。可是，除了乌鲁木齐，我只抓紧了时间，走马观花地看了看石河子军垦区，别的什么也没能去看。

主要的原因是内地的作家到新疆去的太少了，所以听说我来到，大家都要求见见面。看清楚了这个情形，我马上决定：先见人，后游览。参加大会的苏联作家们用两天的时间，去游吐鲁番；我没有去——我利用这两天开了四个座谈会，会见了中学语文教师、兵团文艺工作者、《天山》编辑部，和一部分业余作家。我是这么想：假若时间不够，无从去看吐鲁番和其他的地方，反正我会见了朋友，总算“尽职”。反之，我若把时间都花费在游览上，来不及会见友人，便悔之晚矣。朋友比高山大川更重要，您说是不是？

在半月之间，我作了十次“座谈报告”——这是我新造的词汇。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体不太好，所以不便约我作长篇大论的报告，而邀我座谈。事实上，座谈会上不是递条子，便是发问，我只好作大段独白，等于作报告。除了前段提到的，我还向语文学院的教授与学生、八一农学院的大部分学员、石油管理局的野战队队员、广播电台的文艺干部与石河子的文艺爱好者作了座谈报告，并在屈原纪念会上和乌鲁木齐市的青年写作者见了面。

座谈报告而外，还接到了八十多封信，我都作了简单的答复。信中有的还附着文稿，实在找不到时间阅读，只好道歉退还。

您看，这半个月可以说是很紧张吧？不过，我个人怎么忙并不是主要的。我必须说的是：祖国人民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了，到处如饥如渴地要求更丰富的文化生活，需要大量的文艺作品，所以也就重视作家。特别是青年们，他们作着前无古人、备尝辛苦的事情，因而不但需要文艺作品，并且希望有人写写，或自己写写他们的艰苦与狂欢、愿望与成就。他们正把沙漠变成良田，叫石油从地下喷射出来，在向来没人知道的地方建起城市，画在世界地图上面。他们正创造历史，自然希望有人，或自己，写下这段历史来。可是，内地的作家来的太少，他们的经验只能存在心里，无处去说。他们自己想写，而不大会写，也无人来辅导他们。这就是他们想看看我的原因。他们明知我一个人并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他们不是要看我个人，而是把我看作一个象征，跟我握手就似乎等于和一切作家握手：你们来吧，来写我们的经历吧，假若你们没工夫写，教给教给我们怎么写，让我们自己动手吧！

是的，若是只有万古积雪的天山，一望无际的待垦的荒地，俯拾即是的煤与铁，而没有人，又有什么可写的呢？人的悲欢，人的冷暖，人的勇敢或怯懦，人的聪明与意志，在与雪山、沙漠、煤田作斗争的时候，才会显露得特别分明。这些便是戏剧资料、小说资料和诗的资料。参加这些斗争的青年怎能不切盼有人来写写这样的戏剧、小说与诗歌呢？

前面说过，在乌鲁木齐而外，我只看见了石河子。好，就以石河子来说，难道不是一个奇迹么？原来的石河子只有几间卖茶水的小屋，立在乌鲁木齐——伊犁的大道道旁，等待着行人在此休息、打尖、饮马。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今天呢，这里建起了一座新的城，有银行、邮局、百货店、食堂、电影院、学校、医院、榨油厂、拖拉机修配厂和体面而舒适的招待所。城外，原来只有苇塘万顷，今天变成了产小麦与棉花的广阔绿洲。看，天山在南，沙漠在北，中间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田与棉田。每一块田的四周都整整齐齐地种上了防风矮树，树荫下便是灌田的水渠。这是几年来，四个师（现编为两师）的战士的创造，完全从无到有，把荒原变成沃野。据说，在刚一动手开荒的时候，战士们都须用泥把脸与身上涂严，否则牛虻和蚊子会把他们咬坏。那时候，连首长也得住地窝子——地下挖个洞，上面盖些苇棍儿。那时候，狼与野兽白天也会向他们袭击。英雄的本质便是不向困难低头：他们不但开了地，而且盖起来宿舍、学校与医院等等。他们没有工程师，但是房子盖得不但质量好，而且朴雅可爱。他们会自己烧砖，也会自己安电灯。他们有手，有脑，有决心，他们就创造了一切，给世界地图上添了一座新城，一座从来没有过人剥削人的新城。在参观医院的时候，我听到刚生下来的娃娃的啼声。幸福的娃娃们，生在一个万事全新的城市里！

不过，现在这座城还不过仅具雏型而已。过几年再看吧，它将有很大的纱厂，跟很大的炼油厂——克拉玛依离这儿不远，原油通过输油管，在这里提炼。南边，将有很大的火车站。到那时候，这座城要没有三、四十万人口才怪！是呀，修建城中心的地方已经留出来了啊，都种上了树，象个公园。

这的确是件新事。战士们不再领饷，而都拿工资。而且，据我去到的那一团的政委说，今年希望能上缴利润一百多万！好家伙，这的确是创举！

在这个垦区里原有些兄弟民族的农户，散居各处。他们热情地和垦荒部队合作，迁到几处，聚族而居。这样就有了办农业合作社的条件，也就马上利用了这个条件，组织起来。从公路上，我看到了一两处新村：房子，学校，全是新的。当然，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制度也都是新的。

嗯，且不说别处，单凭这一个军垦区，就有多少新事值得写呀！“来吧，作家们，来看看我们，写写我们，给劳动创造世界作个证人吧！”晚上，我和当地的中学校教师与文艺爱好者开座谈会时，有人这么说。我说：“大家写吧，不要专等着作家！”我知道，我的话很不带劲。我切盼作家们到新疆去。老作家们岁数大了，受不了过多的劳苦，也可以来看看，来说说练习写作的方法，来打打气。年轻的呢，到这里来生活，管保有所收获。

况且，军垦区之外，还有多少多少建设值得写啊！我和石油管理局野战队的青年男女座谈了一次，他们赠给我一小玻璃管克拉玛依的原油，还有几小块云母与玛瑙。他们拾到了这些宝物，也收集了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他们不但认识了新疆的山河与宝藏，也认识了他们自己，建设社会主义的青年勇士！沙漠上的狂风，天山上的积雪，都使他们有时痛苦，又有时狂喜。痛苦啊，狂喜啊，有青年的地方就是有诗料的地方！可是，为什么诗人不来呢？

说到这里，应当写几句关于新疆作家协会分会成立的情况，我本是为祝贺分会成立而去的。不过，信已写得很长了，我就把这件事另行汇报给中国作家协会，不在这里多说了。

会后，拟到南疆去看看，可是，我得陪同参加分会成立会的七位苏联作家来京参观。我作对了：假若我没在前几天抓紧时间作“座谈报告”，而会后甩手一走，可就真对不起那些位希望与我见面的朋友们了。

祝您

健康，并致敬礼！

老舍

1957年6月11日载一九五七年七月号《人民文学》

白石夫子千古

齐白石夫子在国内与国际所获得的极高的荣誉，是他生平热爱劳动、勤学苦练，及富于创造精神的结果。中年以前，他是工人，文化程度不很高。中年以后，凭着坚定不拔的毅力，日夜不辍的艰苦学习，他成为能画、能诗、能写和治印的大艺术家。在没有成名的时候，他好学不倦，克服一切困难；成名之后，他并不自满，仍力求精进，要求自己不断地创造。结果，他的画、诗、书法与刻印都独具风格，自成一家。这种精神是我们每个人都该学习的。是的，他年将九十时，为了参加保卫世界和平运动，还养了几只鸽子，精心观察，以便绘画和平鸽。已到九十五的高龄，他还辛勤作画，时得前所未有的精品。只在最近二年，他才不能坚持日课，因为时常生病。

在学习时期，白石夫子并不专师一家，而广为临摹，吸收各家的长处。及至掌握了各种基本技巧，他便力求创造，不再摹拟。以他五十岁的和七十岁的作品比较，简直不象出于一人之手；直到九十岁之后，他还不断有所创造。我们应当学习夫子的下苦工夫把基础打好，然后放胆创造的精神。

近些年来，学习国画的往往偏于因袭古法，不多自振拔。假若这样继续下去，则国画有走入绝径的危险。白石夫子的功绩即在不甘保守，承袭古法而推陈出新，使国画不失其为国画，可是独创了一种新的风格，给国画增添了新的生命力量。所以他成为大师，在绘画史中有他自己的特殊地位。

在他以前，也曾有人尝试改革国画，另辟途径。可是，他们多偏重笔墨趣味，潇洒出尘，不斤斤于形似。这样，他们的作品便只能得到文人雅士的欣赏，不一定为群众所喜。白石夫子非常讲究笔墨，可是笔墨所至，又能形色鲜明，状物传神，雅俗共赏。夫子出身工人，感情与群众一致，所以他的作品变而不幻，新而不怪。他的改革与创辟是健康的。

有一次，我以《芭蕉叶卷抱秋花》为题，求夫子作画。夫子年高，已记不得蕉叶新拔，是向左还是向右卷着。北京又没有多少芭蕉可供观察，于是老人含着笑说：“只好不要卷叶了，不能随便画呀！”是的，夫子作画永远这样严肃，永远要看见真东西，而后独出心裁，设计画稿。他笔下的鱼、虾、草虫，没有一足一须不正确的，不合适的。市上假画甚多，假若我们发现虫或鸟有什么画得不妥当的地方，十之八九就是伪造的。夫子的山水也是先看了名山大川，而后落笔的。白石夫子是一代大师，可是向来不随便说别人的作品不好。对于学生们，夫子也时时给予热诚的鼓舞。学生们拿来作品，夫子总要题上些字，给以鼓励。白石夫子与我们长辞了，我切盼国画界今后在党的领导下，亲密地团结，使人民所喜爱的传统绘画的确作到百花齐放，日新月异！让我们继承白石夫子的热爱劳动、勤学苦练，与努力创造的精神，把毕生精力献给人民的美术事业吧！

白石夫子千古！

载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

百花齐放的春天

“春”字跟我很有缘。我的学名是“庆春”。

已记不清楚：是我的生日的前一天呢，还是后一天，正赶上立春佳节。无须去查老皇历吧，反正这是我叫作“春”的主要原因。

立春是一年中的头一个节气。可以想象到，当初我的父母必是这么看：有子名春，来头必大，定会增光耀祖。

还可以想象到：春字向来是个吉祥字，父母当然希望儿女美似春花，一生吉利，万事亨通。

可惜，我带着这个吉祥字，过了好几十年，并未名副其实。自幼至长，直到解放前，我差不多没见过什么真正的春天。自从一会写字，我即在长辈的督促下，每到春节，必找点红纸，写上“抬头见喜”与“出门见喜”，分别贴在屋内与院外。可是，喜总不来，生活正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足见拿文字当作符咒，求财祈福，并不能有求必应。用今天的事实证明，真正灵验的是革命干劲儿，不是“抬头见喜”或“出门见喜”。光抬头，不动手，光出门，不干活儿，喜从何来呢？同样的，只凭名字吉祥，什么什么春，而不干春天该干的事情，虽切盼过好日子，总是妄想。

今年，春天不但真来了，而且来得那么早！立春以前，全国到处已不断传来喜信：工人增产，农民大兴水利，男女老幼一律动手除灭四害，真是大地皆春，人人奋勇，史无前例！这是真正的春天，虽然天气还很冷。季节是死的，人可是活的，革命劲头儿会叫冬天变作春天。心里热呼呼的，身上出着热汗，就能作到四季皆春。“大地皆春”已不再是空话。“万古长春”也落了实——从今年起，中华民族必永远生活在春天里。没有春天，咱们会去创造！

说到我的本行，许多作家已经下乡上山，或到工厂与部队去了。这真应了那句话：“出门见喜”。出了屋门，见到工农兵，还不是大喜事么？我绝对相信，过个三年两载，大家一定能够写出些象样子的作品，反映民族春天的花明柳媚。

不错，我们会遇到不少困难。可是，那怕什么呢？工农兵能作到的，我们也就能作到，只要我们肯真心地向他们学习。我们的和他们的工作性质虽然不同，可是都需要革命的干劲儿。有了这股干劲儿，我们也会在文艺工作上来个大跃进。我们的春天应该是百花齐放的春天，不管有什么困难，也要百花齐放，春满乾坤！

载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七日《人民日报》

贺年

劳动是最有滋味的事。肯劳动，连过新年都更有滋味，更多乐趣。

记得当初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家里很穷，所以母亲在一入冬季就必积极劳动，给人家浆洗大堆大堆的衣服，或代人赶作新大衫等，以便挣到一些钱，作过年之用。

姐姐和我也不能闲着。她帮助母亲洗、作；我在一旁打下手儿——递烙铁、添火，送热水与凉水等等。我也兼管喂狗、扫地，和给灶王爷上香。我必须这么作，以便母亲和姐姐多赶出点活计来，增加收入，好在除夕与元旦吃得上包饺子！

快到年底，活计都交出去，我们就忙着筹备过年。我们的收入有限，当然不能过个肥年。可是，我们也有非办不可的事：灶王龛上总得贴上新对联，屋子总得大扫除一次，破桌子上已经不齐全的铜活总得擦亮，猪肉与白菜什么的也总得多少买一些。由大户人家看来，我们的这点筹办工作的确简单的可怜。我们自己却非常兴奋。

我们当然兴奋。首先是我们过年的那一点费用是用我们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来得硬正。每逢我向母亲报告：当铺刘家宰了两口大猪，或放债的孙家请来三堂供佛的、象些小塔似的头号“蜜供”，母亲总会说：咱们的饺子里菜多肉少，可是最好吃！当时，我不大明白为什么菜多肉少的饺子反倒最好吃。在今天想起来，才体会到母亲的话里确有很高的思想性。是呀，第一我们的饺子不是由开当铺或放高利贷得来的，第二我们的饺子是亲手包的，亲手煮的，怎能不最好吃呢？刘家和孙家的饺子必是油多肉满，非常可口，但是我们的饺子会使我们的胃里和心里一齐舒服。

劳动使我们穷人骨头硬，有自信心。回忆起来，在那黑暗的岁月里，我们一家子怎么闯过了一关又一关，终于挣扎过来，得到解放，实在不能不感谢共产党，也不能不提到母亲的热爱劳动。她不懂得革命，可是她使儿女们相信：只要手脚不闲着，便不会走到绝路，而且会走得噔噔的响。

虽然母亲也迷信，天天给灶王上三炷香，可是赶到实在没钱请香的时节，她会告诉灶王：对不起，今天饿一顿，明天我挣来钱再补上吧！是的，她自信能够挣来钱，使神仙不致于长期挨饿。我看哪，神佛似乎倒应当向她致谢、致敬！

我也体会到：劳动会使我们心思细腻。任何工作都不是马马虎虎就能作好的。马马虎虎，必须另作一回，倒不如一下手就仔仔细细，作得妥妥贴贴。劳动与取巧是结合不到一处的。要不怎么劳动能改变人的气质呢。

说起来有点奇怪，回忆往事，特别是幼年与少年时代的事，也不知怎么就觉得分外甜美。事实上，我在幼年与少年遇到的那些事，多半是既不甜，也不美的。恐怕是因为年少单纯，把当时的事情能够记得特别深刻，清楚，所以到后来每一回想就觉得滋味深长，又甜又美。若是果然如此，我们便应警惕：是否我们太善于恋旧，因而容易保守呢？沉醉于过去，就会不看今天的进步事实，更不看明天的美丽远景，一来二去，没法不作出“今不如昔”的结论而感慨系之。这可就非常危险！保守落后的人就是阻碍社会向前发展的人！

不过，咱们开头就说的是劳动最有滋味。是的，假若幼年与少年时代过的是勤苦生活，回忆起来就不能不果然甜美了。小时候养成的好习惯，必然直到如今还继续发生作用，怎能不美呢！到今天，我还天天自己收拾屋子，不肯叫别人插手。这点轻微的劳动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值不得夸口。可是，它的作用并不限于使屋里干净，瓶子罐子都有一定的位置。它还给我的写作生活一些好的影响。我天天必擦抹桌子，也必拿笔写点什么。劳动不同，劲儿可是一样，不干点什么，心里就不舒服。擦桌子要擦得干干净净，写稿子也要写得清清楚楚，劲儿又是一样。不这样心里就不安。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习惯。古语说：业精于勤。据我看，光勤于用脑力而总不用体力，业也许不见得能精；两样都用，心身并健，一定更有好处。

欣逢新岁，想起当年，觉得劳动滋味的确甜美，而且享受不尽。因而也就想到今天有多少干部与多少作家都正在山上或乡下，和农民们在一处过年。这真是可喜的事，令我羡慕。我敢断言：您们和农家的父老兄弟们在一处包饺子过年，一定吃得最香甜，胃里和心里一齐都舒服。这点生活经验，我相信，将永远成为您们记忆中的最甜美的部分，而且热爱劳动的习惯一旦养成，即能终身享受不尽。尝到劳动滋味的人有福了，因为社会主义的幸福是您们的！谨向您们致贺，向一切劳动人民致敬，并祝新年之禧！

载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人民日报》

悼念罗常培先生

与君长别日，悲忆少年时……听到罗莘田（常培）先生病故的消息，我就含着热泪写下前面的两句。我想写好几首诗，哭吊好友。可是，越想泪越多，思想无法集中，再也写不下去！

悲忆少年时！是的，莘田与我是小学的同学。自初识到今天已整整有五十年了！叫我怎能不哭呢？这五十年间，世界上与国家里起了多大的变化呀，少年时代的朋友绝大多数早已不相闻问或不知下落了。在莘田活着的时候，每言及此，我们就都觉得五十年如一日的友情特别珍贵！

我记得很清楚：我从私塾转入学堂，即编入初小三年级，与莘田同班。我们的学校是西直门大街路南的两等小学堂。在同学中，他给我的印象最深，他品学兼优。而且长长的发辫垂在肩前；别人的辫子都垂在背后。虽然也吵过嘴，可是我们的感情始终很好。下午放学后，我们每每一同到小茶馆去听评讲《小五义》或《施公案》。出钱总是他替我付。我家里穷，我的手里没有零钱。

不久，这个小学堂改办女学。我就转入南草厂的第十四小学，莘田转到报子胡同第四小学。我们不大见面了。到入中学的时候，我们俩都考入了祖家街的第三中学，他比我小一岁，而级次高一班。他常常跃级，因为他既聪明，又肯用功。他的每门功课都很好，不象我那样对喜爱的就多用点心，不喜爱的就不大注意。在“三中”没有好久，我即考入北京师范，为的是师范学校既免收学膳费，又供给制服与书籍。从此，我与莘田又不常见了。

师范毕业后，我即去办小学，莘田一方面在参议院作速记员，一方面在北大读书。这就更难相见了。我们虽不大见面，但未相忘。此后许多年月中都是如此，忽聚忽散，而始终彼此关切。直到解放后，我们才又都回到北京，常常见面，高高兴兴地谈心道故。

莘田是学者，我不是。他的著作，我看不懂。那么，我们俩为什么老说得来，不管相隔多远，老彼此惦念呢？我想首先是我俩在作人上有相同之点，我们都耻于巴结人，又不怕自己吃点亏。这样，在那污浊的旧社会里，就能够独立不倚，不至被恶势力拉去作走狗。我们愿意自食其力，哪怕清苦一些。记得在抗日战争中，我在北碚，莘田由昆明来访，我就去卖了一身旧衣裳，好请他吃一顿小饭馆儿。可是，他正闹肠胃病，吃不下去。于是，相视苦笑者久之。

是的，遇到一处，我们总是以独立不倚，作事负责相勉。志同道合，所以我们老说得来。莘田的责任心极重，他的学生们都会作证。学生们大概有点怕他，因为他对他们的要求，在治学上与为人上，都很严格。学生们也都敬爱他，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也严格。他不但要求自己把学生教明白，而且要求把他们教通了，能够去独当一面，独立思考。他是那么负责，哪怕是一封普通的信，一张字条，也要写得字正文清，一丝不苟。多少年来，我总愿向他学习，养成凡事有条有理的好习惯，可总没能学到家。

莘田所重视的独立不倚的精神，在旧社会里有一定的好处。它使我们不至于利欲熏心，去趟混水。可是它也有毛病，即孤高自赏，轻视政治。莘田的这个缺点也正是我的缺点。我们因不关心政治，便只知恨恶反动势力，而看不明白革命运动。我们武断地以为二者既都是搞政治，就都不清高。在革命时代里，我们犯了错误——只有些爱国心，而不认识革命道路。细想起来，我们的独立不倚不过是独善其身，但求无过而已。我们的四面不靠，来自黑白不完全分明。我们总想远远躲开黑暗势力，而躲不开，可又不敢亲近革命。直到革命成功，我们才明白救了我们的是革命，而不是我们自己的独立不倚！

是的，到解放后，我们才看出自己的错误，从而都愿随着共产党走，积极为人民服务。彼此见面，我们不再提独立不倚，而代之以关心政治，改造思想。可是，多年来养成的思想习惯往往阻碍着我们的思想跃进。莘田哪，假若你能多活几岁，我相信我们会互相督励，勤于学习，叫我们的心眼更亮堂一些，胸襟更开朗一些，忘掉个人的小小顾虑，而全心全意地接受党的领导，作出更多更好的工作来！你死的太早了！

莘田虽是博读古籍的学者，却不轻视民间文学。他喜爱戏曲与曲艺，常和艺人们来往，互相学习。他会唱许多折昆曲。莘田哪，再也听不到你的圆滑的嗓音，高唱《长生殿》与《夜奔》了！

安眠吧，莘田！我知道：这二三年来，你的最大苦痛就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能照常工作，老觉得对不起党与人民！安眠吧，在治学与教学上你尽了所能尽的心力，在政治思想上你更不断地学习，改造自己，儿女们都已长大，朋友与学生们都不会忘了你，休息吧！特别重要的是，我们都知道，并且永难忘记：党怎么爱护你，信任你！疾病夺去你的生命，你的朋友、学生和子女却都会因你所受的爱护与教育而感激党，靠近党，从而全心全意地努力于社会主义的建设！安眠吧，五十年的老友！明年来祭你的时候，祖国的革命事业必又有飞跃的发展与成就，你含笑休息吧！

载一九五九年一月号《中国语文》

猫

猫的性格实在有些古怪。说它老实吧，它的确有时候很乖。它会找个暖和地方，成天睡大觉，无忧无虑。什么事也不过问。可是，赶到它决定要出去玩玩，就会走出一天一夜，任凭谁怎么呼唤，它也不肯回来。说它贪玩吧，的确是呀，要不怎么会一天一夜不回家呢？可是，及至它听到点老鼠的响动啊，它又多么尽职，闭息凝视，一连就是几个钟头，非把老鼠等出来不拉倒！

它要是高兴，能比谁都温柔可亲：用身子蹭你的腿，把脖儿伸出来要求给抓痒，或是在你写稿子的时候，跳上桌来，在纸上踩印几朵小梅花。它还会丰富多腔地叫唤，长短不同，粗细各异，变化多端，力避单调。在不叫的时候，它还会咕噜咕噜地给自己解闷。这可都凭它的高兴。它若是不高兴啊，无论谁说多少好话，它一声也不出，连半个小梅花也不肯印在稿纸上！它倔强得很！

是，猫的确是倔强。看吧，大马戏团里什么狮子、老虎、大象、狗熊、甚至于笨驴，都能表演一些玩艺儿，可是谁见过耍猫呢？（昨天才听说：苏联的某马戏团里确有耍猫的，我当然还没亲眼见过。）

这种小动物确是古怪。不管你多么善待它，它也不肯跟着你上街去逛逛。它什么都怕，总想藏起来。可是它又那么勇猛，不要说见着小虫和老鼠，就是遇上蛇也敢斗一斗。它的嘴往往被蜂儿或蝎子螫的肿起来。

赶到猫儿们一讲起恋爱来，那就闹得一条街的人们都不能安睡。它们的叫声是那么尖锐刺耳，使人觉得世界上若是没有猫啊，一定会更平静一些。

可是，及至女猫生下两三个棉花团似的小猫啊，你又不恨它了。它是那么尽责地看护儿女，连上房兜兜风也不肯去了。

郎猫可不那么负责，它丝毫不关心儿女。它或睡大觉，或上屋去乱叫，有机会就和邻居们打一架，身上的毛儿滚成了毡，满脸横七竖八都是伤痕，看起来实在不大体面。好在它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依然昂首阔步，大喊大叫，它匆忙地吃两口东西，就又去挑战开打。有时候，它两天两夜不回家，可是当你以为它可能已经远走高飞了，它却瘸着腿大败而归，直入厨房要东西吃。

过了满月的小猫们真是可爱，腿脚还不甚稳，可是已经学会淘气。妈妈的尾巴，一根鸡毛，都是它们的好玩具，耍上没结没完。一玩起来，它们不知要摔多少跟头，但是跌倒即马上起来，再跑再跌。它们的头撞在门上，桌腿上，和彼此的头上。撞疼了也不哭。

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逐渐开辟新的游戏场所。它们到院子里来了。院中的花草可遭了殃。它们在花盆里摔跤，抱着花枝打秋千，所过之处，枝折花落。你不肯责打它们，它们是那么生气勃勃，天真可爱呀。可是，你也爱花。这个矛盾就不易处理。

现在，还有新的问题呢：老鼠已差不多都被消灭了，猫还有什么用处呢？而且，猫既吃不着老鼠，就会想办法去偷捉鸡雏或小鸭什么的开开斋。这难道不是问题么？

在我的朋友里颇有些位爱猫的。不知他们注意到这些问题没有？记得二十年前在重庆住着的时候，那里的猫很珍贵，须花钱去买。在当时，那里的老鼠是那么猖狂，小猫反倒须放在笼子里养着，以免被老鼠吃掉。据说，目前在重庆已很不容易见到老鼠。那么，那里的猫呢？是不是已经不放在笼子里，还是根本不养猫了呢？这须打听一下，以备参考。

也记得三十年前，在一艘法国轮船上，我吃过一次猫肉。事前，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因为不识法文，看不懂菜单。猫肉并不难吃，虽不甚香美，可也没什么怪味道。是不是该把猫都送往法国轮船上去呢？我很难作出决定。

猫的地位的确降低了，而且发生了些小问题。可是，我并不为猫的命运多耽什么心思。想想看吧，要不是灭鼠运动得到了很大的成功，消除了巨害，猫的威风怎会减少了呢？两相比较，灭鼠比爱猫更重要的多，不是吗？我想，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切都机械化了，不是连驴马也会有点问题吗？可是，谁能因耽忧驴马没有事作而放弃了机械化呢？

载一九五九年八月《新观察》第十六期

宝地

也许有人以为我之所以热爱北京，是因为我生在北京。是的，谁能对生身之地毫无感情呢。不过，要以此为我热爱北京的全部原因，也并不正确。首先是：我不应把今天所享受的幸福，简单地归功于我生在北京，说北京是宝地。想想看，就凭当年金銮殿上也坐着过胡涂天子，我就不能轻易相信“人杰地灵”这个说法。

看吧，在我什么还不懂的时候，八国联军就杀入了城墙坚厚的北京城。连我家的黄狗啊，因为它敢扑吠一个洋兵，就死在了刺刀之下。那些洋刽子手们，带着他们的刺刀与“文明”，在大肆烧杀之后，还挨家挨户去搜劫金银珠宝，顺手儿捉走鸡鸭，砸碎瓶瓶罐罐，并刺死黄狗！

那时候，我的父亲，带着生了锈的腰刀，去保卫紫禁城。太后和皇上偷偷地溜出宫门，落荒而逃。全城人民的命运就这么交给了炮火与洋兵。我的父亲没有再回来，没人知道他的尸骨何在。后来，他的棺材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姓名！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人怎么活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难以说清楚，只说一件事吧：每逢伏天夜里下暴雨的时节，我们就都要坐到天明，以免屋顶忽然塌了下来，同归于尽。哼，我能相信北京是宝地吗？

在我们的院后，有一个大坑。附近的人家与铺户，每天把垃圾与污水倾倒在那里。冬夏常青，我们的院中总是臭气袭人。那个大坑承收着死猫腐鼠，同时大量地滋生蚊蝇。这是什么宝地呢？

只有人民当了家，到处才都会变成宝地。这是一条真理。那么，这顺手儿证明了我爱北京并不因为我有说不尽的甜美的回忆。不！在我的记忆里，有许多象那个臭大坑的东西！

现在，从记忆里我还能看见那个大坑，而且也只能由记忆里看见了。事实上，在解放后，那里已盖起来一片大楼。原来的蚊蝇滋生的大本营，变成了消灭蚊蝇的大本营，那片大楼就是一个区人民委员会办公的地方啊。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啊！

就是这种变化，使我热爱北京。在我的记忆中的是垃圾与污水，在我眼前的却是楼宇与鲜花。我怎能不热爱北京，今天的北京呢？有什么比看到故乡天天美化，更兴奋更快活的呢？

假若十年来，北京只修建了一些大楼，而人民并未进步，那就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不，绝对不是这样。当我在一九四九年冬回到北京的时候，我看到不少亲友还带着旧社会给他们留下的忧愁与贫困。他们之中，有些吸食毒品的。可是，他们不久就变了样子。首先是受毒害的戒了烟或“白面”。诚如一位朋友说的：光是戒毒这一项仁政啊，就救了多少已经半死的人哪！其次是失业已久，一贫如洗的人，只要肯去劳动，慢慢地便都就了业，摆脱了贫困。他们所以贫困的另一原因是一个人挣钱，养活着全家。劳动光荣逐渐深入人心，连妇女也肯出去工作，有了收入。白吃饭的越来越少了。看到自己的亲友由囚首丧面改为精神焕发，由一筹莫展改为各尽所能，由一个人养家改为大家劳动，该是多么高兴的事啊！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逐渐有了新的精神面貌。当我去访亲问友的时候，大家急于要说的已不是往日的那一套日子怎么过，和什么时候才交好运，而是有关于社会与国家的问题了。人不光关心个人的饥饱了，而把自己的生活联结到社会主义建设上去。我想，这就产生了新的社会风气。

是呀，您听，连人民的语言也变了。老大爷与老太太也会说“克服吧”，或“积极点”等等。老人们，更甭说青年们了，是在说着社会主义的语言啊：有困难就克服，工作要积极……。要不是社会主义教育已深入人心，怎么连老人们也会说这种新言语了呢？

赶到看见晚辈们哪，我就更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看，这个小老虎似的男青年，几年不见，已经是先进分子。再看那个姑娘，也小老虎似的，刚由新疆或青海勘探回来！不论男女，都带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气，确信自己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在解放前，我有时候不敢去探问亲友，唯恐几天或几月未见，他们家中会出了什么祸事。现在，我愿去访问老亲旧友，我相信每一家都必有使我动心的变化。

我的亲友里没有什么昔日的达官贵人，绝大多数是普通的市民。可以说，他们的变化正是北京一般市民的变化。那么，借着我的亲友的情况来说明北京市民的变化，也不算过于简单化了吧？

我爱北京的新工厂、新建筑、新道路、新公园、新学校、新市场，我更爱北京的新风气，新风气是由党与毛主席的深入人心的教育树立起来的，北京的确是宝地了！在这块宝地上，我记忆中的那些污秽的东西与坏风气永不会再回来。是啊，我不是凭着回忆而热爱北京，我热爱今天的与明天的北京啊！

载一九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北京日报》

勤俭持家

在旧日的北京，人们清晨相遇，不互道早安，而问“您喝了茶啦？”这有个原因：那时候，绝大多数的人家每日只吃两顿饭。清晨，都只喝茶。上午九、十点钟吃早饭，下午四、五点钟吃晚饭，大家都早睡早起。

老北京里并非没有花天酒地、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过，那只限于富贵之家；一般市民是有勤俭持家的好传统的。当人们表扬一个好媳妇的时候，总夸她“会过日子”。会过日子即是会勤俭持家。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的小胡同里，住着赤贫的人家，也住着中等人家。即使是中等人家，对吃饭馆这件事也十分生疏。按照我们的胡同那时候的舆论说：大吃大喝是败家的征兆。

是的，我们都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有一样菜——冬天主要的是白菜、萝卜；夏天是茄子、扁豆。饺子和打卤面是节日的饭食。在老京剧里，丑角往往以打卤面逗笑，足证并不常吃。至于贫苦的人家，象我家，夏天佐饭的“菜”，往往是盐拌小葱，冬天是腌白菜帮子，放点辣椒油。还有比我们更苦的，他们经常以酸豆汁度日。它是最便宜的东西，一两个铜板可以买很多。把所能找到的一点粮或菜叶子掺在里面，熬成稀粥，全家分而食之。从旧社会过来的卖苦力的朋友们都能证明，我说的一点不假！

党和毛主席不断地教导我们，叫我们勤俭持家，勤俭办一切的事。可是，我们的生活有所改善，家里参加工作的人多了，工资也多了。口袋里有了钱，就容易忘了勤俭，甚至连往日喝酸豆汁度日的苦楚也忘了！勤俭持家的好传统万万忘不得！

载一九六一年二月十二日《北京晚报》

梅兰芳同志千古

我们正在大兴安岭上游览访问，忽然听到梅兰芳同志病逝的消息。我们都黯然者久之，热泪欲坠！我们之中，有的是梅大师的朋友，有的只看过他的表演，伤心却是一致的。谁都知道这是全国戏曲界的一个重大损失！

我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心中悲痛，无法安排好我的话语。我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在这心酸意乱的时刻中，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无法有条有理的讲话！

我与梅大师一同出国访问过两次，一次到朝鲜，一次到苏联。在行旅中，我们行则同车，宿则同室。在同车时，他总是把下铺让给我，他睡上铺。他知道我的腰腿有病。同时，他虽年过花甲，但因幼工结实，仍矫健如青年人。看到他上去下来，那么轻便敏捷，我常常对友人们说：大师一定长寿，活到百龄是很可能的！是呀，噩耗乍来，我许久不能信以为真！

不论是在车上，还是在旅舍中，他总是早起早睡，劳逸结合。起来，他便收拾车厢或房间：不仅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而且不许被单上有一些皱纹。收拾完自己的，他还过来帮助我，他不许桌上有一点烟灰，衣上有点尘土。他的手不会闲着。他在行旅中，正如在舞台上，都一丝不苟地处理一切。他到哪里，哪里就得清清爽爽，有条有理，开辟个生活纪律发着光彩的境地。

在闲谈的时候，他知道的便源源本本地告诉我；他不知道的就又追问到底。他诲人不倦，又肯广问求知。他不叫已有的成就限制住明日的发展。这就难怪，他在中年已名播全世，而在晚年还有新的贡献。他的确是活到老、学到老的人。

每逢他有演出任务的时候，在登台前好几小时就去静坐或静卧不语。我赶紧躲开他。他要演的也许是《醉酒》，也许是《别姬》。这些戏，他已演过不知多少次了。可是，他仍然要用半天的时间去准备。不，不仅准备，他还思索在哪一个身段，或某一句的行腔上，有所改进。艺术的锤炼是没有休止的！

他很早就到后台去，检查一切。记得：有一次，他演《醉酒》，几个宫娥是现由文工团调来的。他就耐心地给她们讲解一切，并帮助她们化装。他发现有一位宫娥，面部的化装很好，而耳后略欠明洁，他马上代她重新敷粉。他不许舞台上有任何敷衍的地方，任何对不起观众的地方。舞台是一幅图画，一首诗，必须一笔不苟！

在我这次离京以前，他告诉我：将到西北去演戏，十分高兴。他热爱祖国，要走遍各省，叫全国人民看见他，听到他，并向各种地方戏学习。他总是这样热情地愿献出自己的劳动，同时吸收别人的长处。五十多年的舞台生活，他给我们创造了多少新的东西啊！这些创造正是他随时随地学习，力除偏见与自满的结果。

他不仅是京剧界的一代宗师，继往开来，风格独创，他的勤学苦练，自强不息的精神，他的爱国爱党，为民族争光的热情，也是我们一般人都应学习的！

在朝鲜时，我们饭后散步，听见一间小屋里有琴声与笑语，我们便走了进去。一位志愿军的炊事员正在拉胡琴，几位战士在休息谈笑。他就烦炊事员同志操琴，唱了一段。唱罢，我向大家介绍他，屋中忽然静寂下来。待了好一会儿，那位炊事员上前拉住他的双手，久久不放，口中连说：梅兰芳同志！梅兰芳同志！这位同志想不起别的话来！

今天我在兴安岭中，大草原上，也只能南望悲呼：梅兰芳同志！梅兰劳同志！梅兰芳同志离开我们了，梅兰芳同志永垂不朽！

载一九六一年《北京文艺》九月号

内蒙风光（节选）

1961年夏天，我们——作家、画家、音乐家、舞蹈家、歌唱家等共二十来人，应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夫同志的邀请，由中央文化部、民族事务委员会和中国文联进行组织，到内蒙古东部和西部参观访问了八个星期。陪同我们的是内蒙古文化局的布赫同志。他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参观程序，使我们在不甚长的时间内看到林区、牧区、农区、渔场、风景区和工业基地；也看到了一些古迹、学校和展览馆；并且参加了各处的文艺活动，交流经验，互相学习。到处，我们都受到领导同志们和各族人民的欢迎与帮助，十分感激！

以上作为小引。下面我愿分段介绍一些内蒙风光。林海

这说的是大兴安岭。自幼就在地理课本上见到过这个山名，并且记住了它，或者是因为“大兴安岭”四个字的声音既响亮，又含有兴国安邦的意思吧。是的，这个悦耳的名字使我感到亲切、舒服。可是，那个“岭”字出了点岔子：我总以为它是奇峰怪石，高不可攀的。这回，有机会看到它，并且进到原始森林里边去，脚落在千年万年积累的几尺厚的松针上，手摸到那些古木，才真的证实了那种亲切与舒服并非空想。

对了，这个“岭”字，可跟秦岭的“岭”字不大一样。岭的确很多，高点的，矮点的，长点的，短点的，横着的，顺着的，可是没有一条使人想起“云横秦岭”那种险句。多少条岭啊，在疾驰的火车上看了几个钟头，既看不完，也看不厌。每条岭都是那么温柔，虽然下自山脚，上至岭顶，长满了珍贵的林木，可是谁也不孤峰突起，盛气凌人。

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绿的。的确是林海。群岭起伏是林海的波浪。多少种绿颜色呀：深的，浅的，明的，暗的，绿得难以形容，绿得无以名之。我虽诌了两句：“高岭苍茫低岭翠，幼林明媚母林幽”，但总觉得离眼前实景还相差很远。恐怕只有画家才能够写下这么多的绿颜色来吧？

兴安岭上千般宝，第一应夸落叶松。是的，这是落叶松的海洋。看，“海”边上不是还有些白的浪花吗？那是些俏丽的白桦，树干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一片青松的边沿，闪动着白桦的银裙，不象海边上的浪花么？

两山之间往往流动着清可见底的溪河，河岸上有多少野花呀。我是爱花的人，到这里我却叫不出那些花的名儿来。兴安岭多么会打扮自己呀：青松作衫，白桦为裙，还穿着绣花鞋呀。连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也不缺乏色彩：在松影下开着各种的小花，招来各色的小蝴蝶——它们很亲热地落在客人的身上。花丛里还隐藏着象珊瑚珠似的小红豆，兴安岭中酒厂所造的红豆酒就是用这些小野果酿成的，味道很好。

就凭上述的一些风光，或者已经足以使我们感到兴安岭的亲切可爱了。还不尽然：谁进入岭中，看到那数不尽的青松白桦，能够不马上向四面八方望一望呢？有多少省分用过这里的木材呀！大至矿井、铁路，小至桌椅、椽柱，有几个省市的建设与兴安岭完全没有关系呢？这么一想，“亲切”与“舒服”这种字样用来就大有根据了。所以，兴安岭越看越可爱！是的，我们在图画中或地面上看到奇山怪岭，也会发生一种美感，可是，这种美感似乎是起于惊异与好奇。兴安岭的可爱，就在于它美得并不空洞。它的千山一碧，万古常青，又恰好与广厦、良材联系起来。于是，它的美丽就与建设结为一体，不仅使我们拍掌称奇，而且叫心中感到温暖，因而亲切、舒服。

哎呀，是不是误投误撞跑到美学问题上来了呢？假若是那样，我想：把美与实用价值联系起来，也未必不好。我爱兴安岭，也更爱兴安岭与我们生活上的亲切关系。它的美丽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我们的建设分不开的。它使不远千里而来的客人感到应当爱护它，感谢它。

及至看到林场，这种亲切之感便更加深厚了。我们伐木取材，也造林护树，左手砍，右手栽。我们不仅取宝，也作科学研究，使林海不但能够万古常青，而且百计千方，综合利用。山林中已有了不少的市镇，给兴安岭添上了新的景色，添上了愉快的劳动歌声。人与山的关系日益密切，怎能够使我们不感到亲切、舒服呢？我不晓得当初为什么管它叫作兴安岭，由今天看来，它的确含有兴国安邦的意义了。草原

自幼就见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类的词句。这曾经发生过不太好的影响，使人怕到北边去。这次，我看到了草原。那里的天比别处的天更可爱，空气是那么清鲜，天空是那么明朗，使我总想高歌一曲，表示我的愉快。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四面都有小丘，平地是绿的，小丘也是绿的。羊群一会儿上了小丘，一会儿又下来，走在哪里都象给无边的绿毯绣上了白色的大花。那些小丘的线条是那么柔美，就象没骨画那样，只用绿色渲染，没有用笔勾勒，于是，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这种境界，既使人惊叹，又叫人舒服，既愿久立四望，又想坐下低吟一首奇丽的小诗。在这境界里，连骏马与大牛都有时候静立不动，好象回味着草原的无限乐趣。紫塞，紫塞，谁说的？

这是个翡翠的世界。连江南也未必有这样的景色啊！

我们访问的是陈巴尔虎旗的牧业公社。汽车走了一百五十华里，才到达目的地。一百五十里全是草原。再走一百五十里，也还是草原。草原上行车至为洒脱，只要方向不错，怎么走都可以。初入草原，听不见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什么东西，除了一些忽飞忽落的小鸟。走了许久，远远地望见了迂回的，明如玻璃的一条带子。河！牛羊多起来，也看到了马群，隐隐有鞭子的轻响。快了，快到公社了。忽然，象被一阵风吹来的，远丘上出现了一群马，马上的男女老少穿着各色的衣裳，马疾驰，襟飘带舞，象一条彩虹向我们飞过来。这是主人来到几十里外，欢迎远客。见到我们，主人们立刻拨转马头，欢呼着，飞驰着，在汽车左右与前面引路。静寂的草原，热闹起来：欢呼声，车声，马蹄声，响成一片。车、马飞过了小丘，看见了几座蒙古包。

蒙古包外，许多匹马，许多辆车。人很多，都是从几十里外乘马或坐车来看我们的。我们约请了海拉尔的一位女舞蹈员给我们作翻译。她的名字漂亮——水晶花。她就是陈旗的人，鄂温克族。主人们下了马，我们下了车。也不知道是谁的手，总是热乎乎地握着，握住不散。我们用不着水晶花同志给作翻译了。大家的语言不同，心可是一样。握手再握手，笑了再笑。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总的意思都是民族团结互助！

也不知怎的，就进了蒙古包。奶茶倒上了，奶豆腐摆上了，主客都盘腿坐下，谁都有礼貌，谁都又那么亲热，一点不拘束。不大会儿，好客的主人端进来大盘子的手抓羊肉和奶酒。公社的干部向我们敬酒，七十岁的老翁向我们敬酒。正是：

祝福频频难尽意，举杯切切莫相忘！

我们回敬，主人再举杯，我们再回敬。这时候鄂温克姑娘们，戴着尖尖的帽儿，既大方，又稍有点羞涩，来给客人们唱民歌。我们同行的歌手也赶紧唱起来。歌声似乎比什么语言都更响亮，都更感人，不管唱的是什么，听者总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饭后，小伙子们表演套马，摔跤，姑娘们表演了民族舞蹈。客人们也舞的舞，唱的唱，并且要骑一骑蒙古马。太阳已经偏西，谁也不肯走。是呀！蒙汉情深何忍别，天涯碧草话斜阳！

人的生活变了，草原上的一切都也随着变。就拿蒙古包说吧，从前每被呼为毡庐，今天却变了样，是用木条与草杆作成的，为是夏天住着凉爽，到冬天再改装。看那马群吧，既有短小精悍的蒙古马，也有高大的新种三河马。这种大马真体面，一看就令人想起“龙马精神”这类的话儿，并且想骑上它，驰骋万里。牛也改了种，有的重达千斤，乳房象小缸。牛肥草香乳如泉啊！并非浮夸。羊群里既有原来的大尾羊，也添了新种的短尾细毛羊，前者肉美，后者毛好。是的，人畜两旺，就是草原上的新气象之一。

渔场

这些渔场既不在东海，也不在太湖，而是在祖国的最北边，离满洲里不远。我说的是达赉湖。若是有人不信在边疆的最北边还能够打鱼，就请他自己去看看。到了那里，他就会认识到祖国有多么伟大，而内蒙古也并不仅有风沙和骆驼，象前人所说的那样。内蒙古不是什么塞外，而是资源丰富的宝地，建设祖国必不可缺少的宝地！

据说：这里的水有多么深，鱼有多么厚。我们吃到湖中的鱼，非常肥美。水好，所以鱼肥。有三条河流入湖中，而三条河都经过草原，所以湖水一碧千顷——草原青未了，又到绿波前。湖上飞翔着许多白鸥。在碧岸、翠湖、青天，白鸥之间游荡着渔船，何等迷人的美景！

我们去游湖。开船的是一位广东青年，长得十分英俊，肩阔腰圆，一身都是力气。他热爱这座湖，不怕冬天的严寒，不管什么天南地北，兴高采烈地在这里工作。他喜爱文学，读过不少的文学名著。他不因喜爱文学而藏在温暖的图书馆里，他要碰碰北国冬季的坚冰，打出鱼来，支援各地。是的，内蒙古尽管有无穷的宝藏，若是没有人肯动手采取，便连鱼也会死在水里。可惜，我忘了这位好青年的姓名。我相信他会原谅我，他不会是因求名求利而来到这里的。

风景区

札兰屯真无愧是塞上的一颗珍珠。多么幽美呀！它不象苏杭那么明媚，也没有天山万古积雪的气势，可是它独具风格，幽美得迷人。它几乎没有什么人工的雕饰，只是纯系自然的那么一些山川草木。谁也指不出哪里是一“景”，可是谁也不能否认它处处美丽。它没有什么石碑，刻着什么什么烟树，或什么什么奇观。它只是那么纯朴的，大方的，静静的，等待着游人。没有游人呢，也没大关系。它并不有意地装饰起来，向游人索要诗词。它自己便充满了最纯朴的诗情词韵。

四面都有小山，既无奇峰，也没有古寺，只是那么静静地在青天下绣成一个翠环。环中间有一条河，河岸上这里多些，那里少些，随便地长着绿柳白杨。几头黄牛，一小群白羊，在有阳光的地方低着头吃草，并看不见牧童。也许有，恐怕是藏在柳荫下钓鱼呢。河岸是绿的。高坡也是绿的。绿色一直接上了远远的青山。这种绿色使人在梦里也忘不了，好象细致地染在心灵里。

绿草中有多少花呀。石竹，桔梗，还有许多说不上名儿的，都那么毫不矜持地开着各色的花，吐着各种香味，招来无数的风蝶，闲散而又忙碌地飞来飞去。既不必找小亭，也不必找石礅，就随便坐在绿地上吧。风儿多么清凉，日光可又那么和暖，使人在凉暖之间，想闭上眼睡去，所谓“陶醉”，也许就是这样吧？

夕阳在山，该回去了。路上到处还是那么绿，还有那么多的草木，可是总看不厌。这里有一片荞麦，开着密密的白花；那里有一片高粱，在微风里摇动着红穗。也必须立定看一看，平常的东西放在这里仿佛就与众不同。正是因为有些荞麦与高粱，我们才越觉得全部风景的自自然然，幽美而亲切。看，那间小屋上的金黄的大瓜哟！也得看好大半天，仿佛向来也没有看见过！

是不是因为札兰屯在内蒙古，所以才把五分美说成十分呢？一点也不是！我们不便拿它和苏杭或桂林山水作比较，但是假若非比一比不可的话，最公平的说法便是各有千秋。“天苍苍，野茫茫”在这里就越发显得不恰当了。我并非在这里单纯地宣传美景，我是要指出，并希望矫正以往对内蒙古的那种不正确的看法。知道了一点实际情况，象札兰屯的美丽，或者就不至于再一听到“口外”、“关外”等名词，便想起八月飞雪，万里流沙，望而生畏了。

载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三日《人民日报》

敬悼郝寿臣老先生

郝老先生，我从十几岁刚刚会听戏的时候，就认识您。您可还不认识我。我看过您的戏。那时候，您扮演《打渔杀家》里的倪荣，和《失街亭》里的马谡（sù）等等。不管您扮演什么角色，哪怕只有一两句唱儿，或一点点武打，您总是全力以赴，一丝不苟。您不因扮演二路角色而不卖力气。这使观众看出来，以您的严肃认真，您的表演艺术成就是未可限量的。大家认识了您，即使您扮倪荣，一出台帘便有人喝彩。

郝老先生，您没有使大家失望。不久，您的《审李七》与《长板坡》等便成为拿手好戏，驰誉京津。人家都说您是黄三老夫子的继承人，管您叫做“活曹操”。这是多么不容易得到的荣誉啊！

郝老先生，您会的戏很多，又有《审李七》等戏看家。按说，您就可以轻松自在地作个名演员了。可是，您并不满足于已得到的声誉。您要活到老，学到老，一出跟着一出，您把已将失传的剧目整理出来，和群众见面。大家多么兴奋啊，又看到《打督邮》、《打曹豹》、《打龙棚》、《黄一刀》……那时候，四大名旦竞演新戏，女演员们也不断演出新的剧目，而净角却欠活跃，今天，《草桥关》，明天《忠孝全》，没有相应的新尝试与贡献。只有您，当仁不让，不辞辛苦，把渐成绝响的剧目挖掘出来，加以整理，打破了花脸行的沉寂，得到观众的赞扬。大家都说：您既有深厚的根底，又肯好学不倦。您不止挖掘老剧目，而且与杨小楼、高庆奎、马连良诸名家共同钻研，整理出武生与花脸、老生与花脸合演的名剧。在当时，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欣赏您自己独挑的，和您与诸名家合演的重排或新排的好戏；在今天看来，我们实在应当感谢您的孜孜不息，为京剧保存下来，增添出来，那么多的剧目。随着这些剧目，唱腔、脸谱、服装，与表演技术，因以丰富。

郝老先生，您在学戏的时候，看见过前辈们的演技，所以您有资格整理、重排那些老戏。您又能够择善而从，吸取各家的长处，所以在保存老节目之中，您又有所创造。您的唱腔、脸谱，乃至于一冠一带，都既根据传统，又加以改革。承前启后，定非过誉。按照传统，京剧净角，必须会演《醉打山门》、《火判》、《嫁妹》等昆曲。您承继了这个传统。您学过多少出昆腔，我不知道。可是，在您中年，您演出了最受欢迎的《醉打山门》。那是多么繁重难演的戏呀，您可是不因难而退。您的继承传统，不是找容易的去学，而是敢碰一碰那最难的！您有毅力，不怕难！同时，在《醉打山门》中，您也改造了鲁智深的形象。您不因那是最难的而只求循规蹈矩；不，您愿独出心裁，推陈出新！

郝老先生，您一生始终守身如玉，这是内外行久已知道的，钦佩的。您把个人的修持与艺术的修养视为分不开的。是的，您在旧社会里演戏那么多年，而没有染上旧社会里的坏习气。您有一股正气。旧日的统治阶级是看不起戏曲演员的，您可是以那一股正气打退他们的欺侮。在日本军阀占据北京的时候，您留下胡子，不肯再登台。

郝老先生，在解放后，您高兴起来，欣然就任北京戏曲学校校长。学校初创，条件很差。您可是兴高彩烈。校长室并不是专为办公用的，而是老有一群孩子围着您，请您说戏。孩子们爱您，您感到愉快，只要他们肯学，您就肯教。您感激党与政府，决定把全身本领传授给第二代。在您身体不大好的时候，也还把孩子们叫到家中去上课。而且，您教花脸戏使用自己的路子，赶到教铜锤戏呢，又用金秀山等前辈的唱法。这不仅因为您渊博，而且表现了您只看艺术，不存门户之见。

郝老先生，您的逝世是京剧界的一个损失。可是，您的道德品质与表演艺术是会留芳千古，影响后代的。安眠吧，我们敬爱的郝老先生！

载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三十日《人民日报》

南游杂感

一九六二年的上半年，我没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出游。

二月里，我到广州去参加戏剧创作会议。在北方，天气还很冷，上火车时，我还穿着皮大衣。一进广东界，百花盛开，我的皮大衣没了用处。于是就动了春游之念。在会议进行中，我利用周末，游览了从化、佛山、新会、高要等名城。广东的公路真好，我们的车子又新又快，幸福非浅。会议闭幕后，游兴犹浓，乃同阳翰笙、曹禺诸友，经惠阳、海丰、普宁、海门等处，到汕头小住，并到澄海、潮安参观。再由潮汕去福建，游览了漳州、厦门、泉州与福州，然后从上海回北京。

回到家里，刚要拿笔，却又被约去呼和浩特，参加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十五周年纪念大会，于是，就又离家十来天。这已是五月中了。

从北而南，从南而北，这次跑了不少路，到了不少地方。若是一一述说，很够说三天三夜的，也许难免罗唆。在路上，无暇为文，只零碎地写了一些短诗。现在，我想写点南游的感想，或不至过于琐碎。

公园

在各地游览中，总是先逛公园，即由此说起吧。看了南北十几座名城，得到这个印象：凡是原来有的公园，都整整齐齐，采饰一新，而且添加了新的设备。几乎所有的公园里，都特为儿童们开辟了游戏场。我最爱立在这些小乐园外，看胖娃娃们打秋千，溜滑板，骑五彩的木马。真好看！我在幼年时，没有享过此福。看到这些幸福的娃娃，我不由地就想到中国的明天。谁知道他们将来会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呢！

从前没有公园的城市，不管规模大小，现在都添辟了公园。这是城市人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在解放前，有些公园破破烂烂，有名无实。今天，不管是原有的，还是新辟的，都的确象公园了。

同时，公园里的饭馆，茶馆也变了样子。从前，这些是有闲阶级消磨时光的地方。他们吃饱喝足，就该评论来来往往的妇女们的头脚了。今天，顾客主要是劳动人民。这是个极大的变化。从前，我不敢多到公园去，讨厌那些饱食终日，言不及义的闲人们。现在，一进公园，看到花木的繁茂，亭池的美丽，精神已为之一振。及至看到游人，心里便更加高兴。看，劳动人民扶老携幼，来过星期日或别的假日，说着笑着，或三五友人聚餐，或全家品茗休息，多么美丽呀！公园美，人健康，生活有所改善，不是最足令人高兴的事么？这真是“劳动人民干净土，百花今始识风流”啊！——这就是我那些不象诗的诗中的两句。

招待所

在广东、福建各处，有个北方不大见到的光景。这就是不少的城市都有很体面的招待所，招待归国观光的侨胞。人民热爱侨胞，这是一个证明。在我路过流沙的时候，我就是在还未完工的一座这种招待所，休息了半天的。流沙是个不大的地方，招待所却相当体面。这使我非常高兴：想当初，我在国外的时候，我虽是北方人，可是每逢遇见闽、粤的侨胞，便彼此象看见了亲人。他们问长问短，迫切地打听祖国的情况。那时候，国内正值国民党当权，内政外交无一是处。我对他们说什么呢？没的可说，只好相对惨笑。今天，侨胞们可以回来看看了，祖国真是百废俱兴，气象一新！就拿流沙这个不大的地方来说吧，就有很体面的电影院、戏院、革命纪念馆，水库等等。在戏院里，我们看到最好的潮剧。在那条不长的街道上，卖热炸豆腐的、凉粉的、豆浆的、炒面的、水果的……色香俱美，品种繁多。不错，祖国在建设中不能不遇上一些困难；可是，翻了身的中华儿女还会叫困难吓倒吗？不会！绝对不会！遇见困难便去克服！克服了困难，便长了经验，长了本领，从而干得更好，更快，不是吗？文物

在解放前，去看名胜古迹几乎是一种痛苦。举例说：三十年前，我到过河南的龙门。那里的千年以上的雕塑杰作久已驰誉全世。可是，多少多少精美佛像的头，已被帝国主义者勾结我国奸商砍下来偷运到他们国家去了！这多么令人伤心啊！龙门如是，别处也如是，就是北京的文物也难逃此劫：古寺名园中许多珍贵的艺术品，有的被帝国主义者偷走，有的被国民党的军队肆意破坏了。

今天，凡是值得保存的文物都加以保护，并进行研究，使我们感到自豪。不但广州、福州的古寺名园或修葺一新，或加意保护，就是佛山的祖祠，高要的七星岩，也都是古迹重光，辉煌灿烂。这使我们多么高兴啊！我们有悠久的历史，有古老的文化，文物的保护不但增加我们的历史与艺术知识，而且也使我们更热爱祖国啊。昔日观光，感到痛苦；今日游览，令人兴奋！

戏剧

在广东、福建各地游览，几乎每晚都有好戏看。粤剧、潮剧、话剧、闽剧、高甲戏、莆仙戏……没法看完，而且都多么精彩啊！最令人高兴的是每个剧种都有了传人，老师傅们把绝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男女学徒。那些小学生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师傅教的得法，学生学的勤恳，所以学得快，也学的好。看到这么多剧种争奇斗妍，才真明白了什么叫百花齐放，而且是多么鲜美的花呀！我爱好文艺，见此光景，自然高兴；我想，别人也会高兴，谁不爱看好戏呢？

关于我的南游，说到此为止。设若有人问：内蒙古的风光如何呢？回答是：气候、山水不同，而人民的干劲也同样冲天，各方面的建设都有很大的成绩，即不多赘。

载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四日《中国新闻》

记忆犹新

刘宝全老先生一出场，就使听众精神为之一振。他的高身量与爽爽朗朗的风度，使大家感到只有他才配表演赵子龙、李逵等英雄人物。他的艺术修养是那么深厚，使大家觉得他就是那些人物的化身。这一点，他和杨小楼老先生有相同之处，虽然一位是曲艺演员，一位是戏曲演员。

他一出场，听众就报以热烈的喝彩与掌声。大家喜爱他，钦佩他，都觉得能够听到他的歌声是一种幸福的享受，非喝彩、鼓掌不可！

他开始打鼓，台下立刻极其肃静，聚精会神地等候他开口歌唱。在旧社会的书场里，秩序很坏，可是刘先生能够叫大家屏息静听。这不容易！

收住鼓板，他自行“报幕”，交代要唱哪个节目。大家又报以彩声。大家知道，他经常演唱的节目都经过千锤百炼，无不精彩。他的每一段里都有独创的唱腔，由全段看来，又每段有每段的特有气氛——悲壮的故事则通体以激昂的慷慨为主，喜剧性的节目则通体以轻松明快行腔。

他开口了。他有清劲高亮的嗓音，加以多年的锻炼，所以唱得有气势，有韵味，有顿挫，有感情。不管多么快，每个字都清楚。不管多么慢，总是腔缓神全，不拖泥带水。唱着唱着，忽然高拔入云，如鹤唳九天，或忽然刹住，斩钉截铁。他的眼神、手式、鼓板，都恰好帮助他把人物形象唱活了，活生生地立在听众面前。他的嗓音既那么美，而又能运用歌声画出风景与人物来，使人耳中听见，同时眼也看见，这是极高的表演才能，不怪大家都称他为鼓书大王。

他精通京戏，弹得一手好琵琶，所以他能创造新腔，自成一家。在他演唱的时候，多少曲艺内行与京戏名演员都来向他学习。

四十年前，我在天津住过半年。那时候，刘老先生正在天津献艺。上面所说的，是我在四十年前所得到的一些印象，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载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八日《曲艺》第五期

春来忆广州

我爱花。因气候、水土等等关系，在北京养花，颇为不易。冬天冷，院里无法摆花，只好都搬到屋里来。每到冬季，我的屋里总是花比人多。形势逼人！屋中养花，有如笼中养鸟，即使用心调护，也养不出个样子来。除非特建花室，实在无法解决问题。我的小院里，又无隙地可建花室！

一看到屋中那些半病的花草，我就立刻想起美丽的广州来。去年春节后，我不是到广州住了一个月吗？哎呀，真是了不起的好地方！人极热情，花似乎也热情！大街小巷，院里墙头，百花齐放，欢迎客人，真是“交友看花在广州”啊！

在广州，对着我的屋门便是一株象牙红，高与楼齐，盛开着一丛丛红艳夺目的花儿，而且经常有些很小的小鸟，钻进那朱红的小“象牙”里，如蜂采蜜。真美！只要一有空儿，我便坐在阶前，看那些花与小鸟。在家里，我也有一棵象牙红，可是高不及三尺，而且是种在盆子里。它入秋即放假休息，入冬便睡大觉，且久久不醒，直到端阳左右，它才开几朵先天不足的小花，绝对没有那种秀气的小鸟作伴！现在，它正在屋角打盹，也许跟我一样，正想念它的故乡广东吧？

春天到来，我的花草还是不易安排：早些移出去吧，怕风霜侵犯；不搬出去吧，又都发出细条嫩叶，很不健康。这种细条子不会长出花来。看着真令人焦心！

好容易盼到夏天，花盆都运至院中，可还不完全顺利。院小，不透风，许多花儿便生了病。特别由南方来的那些，如白玉兰、栀子、茉莉、小金桔、茶花……也不怎么就叶落枝枯，悄悄死去。因此，我打定主意，在买来这些比较娇贵的花儿之时，就认为它们不能长寿，尽到我的心，而又不作幻想，以免枯死的时候落泪伤神。同时，也多种些叫它死也不肯死的花草，如夹竹桃之类，以期老有些花儿看。

夏天，北京的阳光过暴，而且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倒海而来，势不可当，也不利于花草的生长。

秋天较好。可是忽然一阵冷风，无法预防，娇嫩些的花儿就受了重伤。于是，全家动员，七手八脚，往屋里搬呀！各屋里都挤满了花盆，人们出来进去都须留神，以免绊倒！

真羡慕广州的朋友们，院里院外，四季有花，而且是多么出色的花呀！白玉兰高达数丈，干子比我的腰还粗！英雄气概的木棉，昂首天外，开满大红花，何等气势！就连普通的花儿，四季海棠与绣球什么的，也特别壮实，叶茂花繁，花小而气魄不小！看，在冬天，窗外还有结实累累的木瓜呀！真没法儿比！一想起花木，也就更想念朋友们！朋友们，快作几首诗来吧，你们的环境是充满了诗意的呀！

春节到了，朋友们，祝你们花好月圆人长寿，新春愉快，工作顺利！

载一九六三年一月二十五日《羊城晚报》

可喜的寂寞

既可喜，却又寂寞，有点自相矛盾。别着急，略加解释，便会统一起来。

近来呀，每到星期日，我就又高兴，又有点寂寞。高兴的是：儿女们都从学校、机关回家来看看，还带着他们的男女朋友，真是热闹。听吧，各屋里的笑声，辩论声，都连续不断，声震屋瓦，连我们的大猫都找不到安睡懒觉的地方，只好跑到房上去呆坐。虽然这么热闹，我却很寂寞。他们所讨论的，我插不上嘴；默坐旁听，又听不懂！

我的文艺知识不很丰富，可是几十年来总以写作为业，按说对儿女们应该有些影响。事实并不如此。他们都不学文艺，虽然他们也爱看小说、话剧、电影什么的。他们，连他们带来的男女朋友，都学科学。我家最小的那个梳两条小辫的娃娃，刚考入大学，又是学物理！这群小科学家们凑到一处，连说笑似乎都带点什么科学味道，我听不懂。

他们也并不光说笑、争辩。有时候，他们安静下来：哥哥帮助妹妹算数学上的难题，或几个人都默默地思索着一个什么科学上的道理。在这种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们的深思苦虑和诗人的呕尽心血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也看到，当诗人实在找不到最好的字的时候，他也只好暂且将就用个次好的字，而小科学家们可不能这么办，他们必须找到那个最正确的答案，差一点点也不行。当他们得到了答案的时候，他们便高兴得又跳又唱，觉得已拿到打开宇宙秘密的一把小钥匙。

我看到了一种新的精神。是，从他们决定投考哪个学校，要选修哪门科学的时候起，我就不断地听到“尖端”、“发明”和“革新”等等悦耳的字眼儿。因此，我没有参加意见，更不肯阻拦他们。他们是那么热烈地讨论着，那么努力预备考试，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看出来，是那个新精神支配着他们，鼓舞着他们，我无权阻拦他们。

他们的选择不是为名为利，而是要下决心去埋头苦干。是，从他们怎么预备功课和怎么制订工作计划，我就看出：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是容易走的。他们有勇气与决心去翻山越岭，攀登高峰。他们的选择不仅出于个人的嗜爱，而也是政治热情的表现——现在是原子时代，而我们的科学技术还有些落后，必须急起直追。想建设一个有现代工业、农业与文化的国家，非有现代科学技术不可！我不能因为自己喜爱文艺而阻拦儿女们去学科学。建设伟大的祖国，自力更生，必须闯过科学技术关口。儿女们，在党的教育培养下，不但看明此理，而且决心去作闯关的人。这是多么可喜的事啊！是呀，且不说别的，只说改良一个麦种，或制造一种尼龙袜子，就需要多少科学研究与试验啊！科学不发达，现代化就无从说起。

我们的老农有很多宝贵的农业知识与经验，但专凭这些知识与经验而无现代的科学技术，便难以应付农业现代化的要求。我们的手工业有悠久的传统和许多世代相传的窍门，但也须进一步提高到科学理论上去，才能发展、提高。重工业和新兴的工业更用不着说，没有现代的科学技术，寸步难行。小科学家们，你们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呀！

于是，我的星期日的寂寞便是可喜的了。我不能摹仿大猫，听不懂就跑上房去。我默默地听着小将们的谈论，而且想到：我若是也懂点科学，够多么好！写些科学小品，或以发明创造为内容的小说，够多么新颖，多么富有教育性啊。若是能把青年一代这种热爱科学的新精神写出来，不就更好吗？是呀，我们大概还缺乏这样的作品。我希望这样的作品不久就会出现。这应当是文艺创作的一个新的重要题材。

载一九六三年一月一日《北京晚报》

下乡简记

地点：密云县城关公社的枟营大队。枟营位于密云县城外东北，约五里。

原因：为什么要到枟营去？因为这里有不少满、蒙旗人。在辛亥革命以前，满、蒙旗人以当兵吃粮为主要出路，往往是一人当兵，全家都吃他的那一份钱粮，生活很困难。赶到辛亥革命以后，旗兵钱粮停发，生活可就更困难了。旗兵只会骑马射箭，不会种地，没有手艺；钱粮一停，马上挨饿。他们的子弟呢，只有少数的念过书，或学过手艺，可以找点工作；大多数的青年既无文化，又不善于劳动，只好去做些小生意，往往连自己也养不活。原来，清朝皇帝对旗人的要求，就是只准报效朝廷，不许自谋生计。这就难怪他们不善于劳动了。辛亥革命呢，又有点笼统地仇视一切满人。这么一来，整整齐齐的枟营就慢慢地变成“叫花子营”了！有的人实在当无可当，卖无可卖，便拆毁了营房，卖了木料；有的甚至卖儿卖女！拆典当卖，死走逃亡，悲惨万状。这里原有满、蒙旗人二千户，是乾隆四十五年由北京调拨来的，担任皇帝到承德去避暑或狩猎的中途保卫工作。到解放时，只剩下了二百多户，都极穷困。因此，我要去看看他们今天是怎样活着呢。

今天的情况：解放后，他们分得了土地，由无业变为有土地的农民。这是个极大的变化！分得了土地，他们可是不会耕种。汉人教给了他们耕作技术，政府帮助他们添置了农具，买了牲口。他们逐渐掌握了技术，由不会劳动变为会劳动。随着农业合作化运动，他们先后办起了互助组与公社，年年增产，有了信心，由会劳动变为热爱劳动。

那些位孤苦的老人，因壮年时贫困，无力结婚，没人照应，今天都得到照顾。孩子们呢，村里有两处小学，可以去读书。大队里人多地少，就搞些副业，增加收入。政府又帮助开了一道大渠，把水库的水从山后引进来，可以灌田增产。老的营房或加以修补，或另建新房，新房都既坚固又敞亮。我所访问到的农家里，都养着鸡、猪；院里种着玉米、白薯，或果木青菜。村里有了电灯。

感想：上述的一点很简略的事实，却含有极深刻的意义。劳动救活了一大群已快饿死的人，起死回生！在辛亥革命以前，满、蒙旗人以当兵吃粮为业，管钱粮叫做铁杆庄稼。事实上，服兵役的才有一份钱粮，当不上兵的并没有收入，铁杆庄稼并养不活一家人。现在，在公社制度下，只要肯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全家全族就都能吃饱穿暖，幸福日增。社会主义才是真的铁杆庄稼！

有一位七十岁的满族老人说得好：“在解放前，我看不到任何活路儿，只好等死！可是，从第一回看到解放军，我就看明白：我又活了！从那天起，我就决定听党与毛主席的话，叫我怎办我怎办！”是的，这位老人便是办互助组与公社的积极分子之一。现在，他已年高体弱，不能劳动了。可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时常用他的话鼓舞社员们积极生产，爱护集体。我想，他的话实在是说出了大队中所有的满、蒙旗人的爱党与感激毛主席的心情。

在北京城里，我看到了许多满、蒙族的亲戚朋友，如何在解放后由失业而就业，由无衣无食而吃饱穿暖。可是，这些人与事都是分散的，东一个西一个的。虽然由每一个这样的人与事上，都能使我联想到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满、蒙旗人全会得救，可是我心中到底似乎缺少一个更具体更鲜明更大一些的事例。在枟营，我找到了这样的例子。这里还有二百多户满、蒙旗人，有的还住着二百来年前建造的营房，有的老太太还梳着旗髻。有了这个较大的事例，我就能够更具体地向全世界说：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里，我们满、蒙旗人又都活了，而且活得愉快，有意义，因为我们是在民族的大家庭里同各民族的兄弟姐妹一齐劳动，一齐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好，就要再多去看看，据说在西山面前，在东陵……也有满、蒙旗人在公社里劳动，过着幸福的生活。就要去看看，并希望写出些文章来，证明新中国各民族的人民如何团结，如何平等，如何欢快，如何热烈爱戴党与毛主席！

载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一日《北京日报》

致陈逸飞先生信

逸飞先生：

您来，正赶上我由津回来大睡其午觉，该死！其实，白老先生也太爱我了，假如他进来叫我一声，我还能一定抱着“不醒主义”吗？

您封我为“笑王”，真是不敢当！依中国逻辑：王必有妃，王必有府，王必有八人大轿，而我无妃无府无大轿，其“不王”也明矣。

我星期二（二十八）上午在家，您如愿来，请来；如不方便，改日我到您那儿去请安，嗻！

敬祝笑安

弟舒舍予鞠躬

1930年5月26日

载一九八一年九月《芒种》陈逸飞《老舍早年在文坛上的活动》一文

到了济南

（一）

到济南来，这是头一遭。挤出车站，汗流如浆，把一点小伤风也治好了，或者说挤跑了；没秩序的社会能治伤风，可见事儿没绝对的好坏；那么，“相对论”大概就是这么琢磨出来的吧？

挑选一辆马车。“挑选”在这儿是必要的。马车确是不少辆，可是稍有聪明的人便会由观察而疑惑，到底那里有多少匹马是应当雇八个脚夫抬回家去？有多少匹可以勉强负拉人的责任？自然，刚下火车，决无意去替人家抬马，虽然这是善举之一；那么，找能拉车与人的马自是急需。然而这绝对不是容易的事儿，因为：第一，那仅有的几匹颇带“马”的精神的马，已早被手急眼快的主顾雇了去。第二，那些“略”带“马气”的马，本来可以将就，那怕是只请他拉着行李——天下还有比“行李”这个字再不顺耳，不得人心，惹人头皮疼的？而我和赶车的在辕子两边担任扶持，指导，劝告，鼓励，（如还不走）拳打脚踢之责呢。这凭良心说，大概不能不算善于应付环境，具有东方文化的妙处吧？可是，“马”的问题刚要解决，“车”的问题早又来到：即使马能走三里五里，坚持到底不摔跟头；或者不幸跌了一交，而能爬起来再接再励；那车，那车，那车，是否能装着行李而车底儿不哗啦啦掉下去呢？又一个问题，确乎成问题！假使走到中途，车底哗啦啦，还是我扛着行李（赶车的当然不负这个责任），在马旁同行呢？还是叫马背着行李，我再背着马呢？自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陪着御者与马走上一程，也是有趣的事；可是，花了钱雇车，而自扛行李，单为证明“三人行必有我师”，是否有点发疯？至于马背行李，我再负马，事属非常，颇有古代故事中巨人的风度，是！可有一层，我要是被压而死，那马是否能把行李送到学校去？我不算什么，行李是不能随便掉失的！不为行李，起初又何必雇车呢？小资产阶级的逻辑，不错；但到底是逻辑呀！第三，别看马与车各有问题，马与车合起来而成的“马车”是整个的问题，敢情还有惊人的问题呢——车价。一开首我便得罪了一位赶车的，我正在向那些马国之鬼，和那堆车之骨骼发呆之际，我的行李突然被一位御者抢去了。我并没生气，反倒感谢他的热心张罗。当他把行李往车上一放的时候，一点不冤人，我确乎听见哗啦一声响，确乎看见连车带马向左右摇动者三次，向前后进退者三次。“行啊？”我低声的问御者。“行？”他十足的瞪了我一眼。“行？从济南走到德国去都行！”我不好意思再怀疑他，只好以他的话作我的信仰；心里想：“有信仰便什么也不怕！”为平他的气，赶快问：“到——大学，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儿。我心平气和的说：“我并不是要买贵马与尊车。”心里还想：“假如弄这么一份财产，将来不幸死了，遗嘱上给谁承受呢？”正在这么想，也不知怎的，我的行李好象被魔鬼附体，全由车中飞出来了。再一看，那怒气冲天的御者一扬鞭，那瘦病之马一掀后蹄，便轧着我的皮箱跑过去。皮箱一点也没坏，只是上边落着一小块车轮上的胶皮；为避免麻烦，我也没敢叫回御者告诉他，万一他叫“我”赔偿呢！同时，心中颇不自在，怨自己“以貌取马”，那知人家居然能掀起后蹄而跑数步之遥呢。

幸而××来了，带来一辆马车。这辆车和车站上的那些差不多。马是白色的，虽然事实上并不见得真白，可是用“白马之白”的抽象观念想起来，到底不是黑的，黄的，更不能说一定准是灰色的。马的身上不见得肥，因此也很老实。缰，鞍，肚带，处处有麻绳帮忙维系，更显出马之稳练驯良。车是黑色的，配起白马，本应黑白分明，相得益彰；可是不知济南的太阳光为何这等特别，叫黑白的相配，更显得暗淡灰丧。

行李，××和我，全上了车。赶车的把鞭儿一扬，吆喝了一声，车没有动。我心里说：“马大概是睡着了。马是人们最好的朋友，多少带点哲学性，睡一会儿是常有的事。”赶车的又喊了一声，车微动。只动了一动，就又停住；而那匹马确是走出好几步远。赶车的不喊了，反把马拉回来。他好象老太婆缝补袜子似的，在马的周身上下细腻而安稳的找那些麻绳的接头，慢慢的一个一个的接好，大概有三十多分钟吧，马与车又发生关系。又是一声喊，这回马是毫无可疑的拉着车走了。倒叫我怀疑：马能拉着车走，是否一个奇迹呢？

一路之上，总算顺当。左轮的皮带掉了两次，随掉随安上，少费些时间，无关重要。马打了三个前失，把我的鼻子碰在车窗上一次，好在没受伤。跟××顶了两回牛儿，因为我们俩是对面坐着的，可是顶牛儿更显着亲热；设若没有这个机会，两个三四十的老小伙子，又焉肯脑门顶脑门的玩耍呢。因此，到了大学的时候，我摹仿着西洋少女，在瘦马脸上吻了一下，表示感谢他叫我们得以顶牛的善意。

（二）

上次谈到济南的马车，现在该谈洋车。

济南的洋车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坐在洋车上的味道可确是与众不同。要领略这个味道，顶好先检看济南的道路一番；不然，屈骂了车夫，或诬蔑济南洋车构造不良，都不足使人心服。

检看道路的时候，请注意，要先看胡同里的；西门外确有宽而平的马路一条，但不能算作国粹。假如这检查的工作是在夜里，请别忘了拿个灯笼，踏一脚黑泥事小，把脚腕拐折至少也不甚舒服。

胡同中的路，差不多是中间垫石，两旁铺土的。土，在一个中国城市里，自然是黑而细腻，晴日飞扬，阴雨和泥的，没什么奇怪。提起那些石块，只好说一言难尽吧。假如你是个地质学家，你不难想到：这些石是否古代地层变动之时，整批的由地下翻上来，直至今日，始终原封没动；不然，怎能那样不平呢？但是，你若是个考古家，当然张开大嘴哈哈笑，济南真会保存古物哇！看，看哪一块石头没有多少年的历史！社会上一切都变了，只有你们这群老石还在这儿镇压着济南的风水！

浪漫派的文人也一定喜爱这些石路，因为块块石头带着慷慨不平的气味，且满有幽默。假如第一块屈了你的脚尖，哼，刚一迈步，第二块便会咬住你的脚后跟。左脚不幸被石洼囚住，留神吧，右脚会紧跟着滑溜出多远，早有一块中间隆起，稜而腻滑的等着你呢。这样，左右前后，处处是埋伏，有变化；假如那位浪漫派写家走过一程，要是幸而不晕过去，一定会得到不少写传奇的启示。

无论是谁，请不要穿新鞋。鞋坚固呢，脚必磨破。脚结实呢，鞋上必来个窟窿。二者必居其一。那些小脚姑娘太太们，怎能不一步一跌，真使人糊涂而惊异！

在这种路上坐汽车，咱没这经验，不能说是舒服与否。只看见过汽车中的人们，接二连三的往前蹿，颇似练习三级跳远。推小车子也没有经验，只能理想到：设若我去推一回，我敢保险，不是我——多半是我——就是小车子，一定有一个碎了的。

洋车，咱坐过。从一上车说吧。车夫拿起“把”来，也许是往前走，也许是往后退，那全凭石头叫他怎样他便得怎样。济南的车夫是没有自由意志的。石头有时一高兴，也许叫左轮活动，而把右轮抓住不放；这样，满有把坐车的翻到下面去，而叫车坐一会儿人的希望。

坐车的姿式也请留心研究一番。你要是充正气君子，挺着脖子正着身，好啦：为维持脖子的挺立，下车以后，你不变成歪脖儿柳就算万幸。你越往直里挺，它们越左右的筛摇；济南的石路专爱打倒挺脖子，显正气的人们！反之，你要是缩着脖子，懈松着劲儿，请要留神，车子忽高忽低之际，你也许有鬼神暗佑还在车上，也许完全摇出车外，脸与道旁黑土相吻。从经验中看，最好的办法是不挺不缩，带着弹性。象百码决赛预备好，专候枪声时的态度，最为相宜。一点不松懈，一点不忽略，随高就高，随低就低，车左亦左，车右亦右，车起须如据鞍而立，车落应如鲤鱼入水。这样，虽然麻烦一些，可是实在安全，而且练习惯了，以后可以不晕船。

坐车的时间也大有研究的必要，最适宜坐车的时候是犯肠胃闭塞病之际。不用吃泄药，只须在饭前，喝点开水，去坐半小时上下的洋车，其效如神。饭后坐车是最冒险的事，接连坐过三天，设若不生胃病，也得长盲肠炎。要是胃口象林黛玉那么弱的人，以完全不坐车为是，因没有一个时间是相宜的。

末了，人们都说济南洋车的价钱太贵，动不动就是两三毛钱。但是，假如你自己去在这种石路上拉车，给你五块大洋，你干得了干不了？

（三）

由前两段看来，好象我不大喜欢济南似的。不，不，有大不然者！有幽默的人爱“看”，看了，能不发笑吗？天下可有几件事，几件东西，叫你看完而不发笑的？不信，闭上一只眼，看你自己的鼻子，你不笑才怪；先不用说别的。有的人看什么也不笑，也对呀，喜悲剧的人不替古人落泪不痛快，因为他好“觉”；设身处地的那么一“觉”，世界上的事儿便少有不叫泪腺要动作动作的。噢，原来如此！

济南有许多好的事儿，随便说几种吧：葱好，这是公认的吧，不是我造谣生事。听说，犹太人少有得肺病的，因为吃鱼吃的的；山东人是不是因为多嚼大葱而不患肺病呢？这倒值得调查一下，好叫吃完葱的士女不必说话怪含羞的用手掩着嘴：假如调查结果真是山西河南广东因肺病而死的比山东多着七八十来个（一年多七八十，一万年要多若干？），而其主因确是因为口中的葱味使肺病菌倒退四十里。

在小曲儿里，时常用葱尖比美妇人的手指，这自然是春葱，决不会是山东的老葱，设若美妇人的十指都和老葱一般儿粗（您晓得山东老葱的直径是多少寸），一旦妇女革命，打倒男人，一个嘴巴子还不把男人的半个脸打飞！这决不是济南的老葱不美，不是。葱花自然没有什么美丽，葱叶也比不上蒲叶那样挺秀，竹叶那样清劲，连蒜叶也比不上，因为蒜叶至少可以假充水仙。不要花，不看叶，单看葱白儿，你便觉得葱的伟丽了。看运动家，别看他或她的脸，要先看那两条完美的腿，看葱亦然。（运动家注意。这里一点污辱的意思没有；我自己的腿比蒜苗还细，焉敢攀高比诸葱哉！）济南的葱白起码有三尺来长吧：粗呢，总比我的手腕粗着一两圈儿——有愿看我的手腕者，请纳参观费大洋二角。这还不算什么，最美是那个晶亮，含着水，细润，纯洁的白颜色。这个纯洁的白色好象只有看见过古代希腊女神的乳房者才能明白其中的奥妙，鲜，白，带着滋养生命的乳浆！这个白色叫你舍不得吃它，而拿在手中颠着，赞叹着，好象对于宇宙的伟大有所领悟。由不得把它一层层的剥开，每一层落下来，都好似油酥饼的折叠；这个油酥饼可不是“人”手烙成的。一层层上的长直纹儿，一丝不乱的，比画图用的白绢还美丽。看见这些纹儿，再看看馍馍，你非多吃半斤馍馍不可。人们常说——带着讽刺的意味——山东人吃的多，是不知葱之美者也！

反对吃葱的人们总是说：葱虽好，可是味道有不得人心之处。其实这是一面之词，假若大家都吃葱，而且时常开个“吃葱竞赛会”，第一名赠以重二十斤金杯一个，你看还敢有人反对否！

记得，在新加坡的时候，街上有卖柘莲者，味臭无比，可是土人和华人久住南洋者都嗜之若命。并且听说，英国维克陶利亚女皇吃过一切果品，只是没有尝过柘莲，引为憾事。济南的葱，老实的讲，实在没有奇怪味道，而且确是甜津津的。假如你不信呢，吃一棵尝尝。

载一九三零年十月——一九三一年二月《齐大月刊》第一卷第一、二、四期

讨论

日本兵到了，向来不肯和仆人讲话的阔人，也改变得谦卑和蔼了许多，逃命是何等重要的事，没有仆人的帮助，这命怎能逃得成。在这种情形之下，王老爷向李福说了话：“李福，厅里的汽车还叫得来吗？”王老爷是财政厅厅长，因为时局不靖，好几天没到厅里去了；可是在最后到厅的那天，把半年的薪水预支了来。

“外边的车大概不能进租界了。”李福说。

“出去总可以吧？向汽车行叫一辆好了。”王老爷急于逃命，只得牺牲了公家的自用汽车。

“铺子已然全关了门。”李福说。

“但是，”王老爷思索了半天才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得离开这日租界；等会儿，大兵到了，想走也走不开了！”李福没作声。

王老爷又思索了会儿，有些无聊，还叹了口气：“都是太太任性，非搬到日租界来不可；假如现在还在法界住，那用着这个急！怎办？”

“老爷，日本兵不是要占全城吗？那么，各处就都变成日租界了，搬家不是白费——”

“不会搬到北平去呀？你——”王老爷没好意思骂出来。“打下天津，就是北平，北平又怎那么可靠呢？”李福说，样子还很规矩，可是口气有点轻慢。

王老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待了半天：“那么，咱们等死？在这儿坐着等死？”

“谁愿意大睁白眼的等死呢？”李福微微一笑，“有主意！”

“有主意还不快说，你笑什么？你——”王老爷又压住自己的脾气。

“庚子那年，我还小呢——”

“先别又提你那个庚子！”

“厅长，别忙呀！”李福忽然用了“厅长”的称呼，好象是故意的耍笑。

“庚子那年，八国联军占了北平，我爸爸就一点也不怕，他本是义和团，听说洋兵进了城，他‘拍’的一下，不干了，去给日本兵当——当——”

“当向导。”

“对，向导！带着他们各处去抢好东西！”

“亡国奴！”王老爷说。

“亡国奴不亡国奴的，我这是好意，给老爷出个小主意，就凭老爷这点学问身分，到日本衙门去投效，准行！你瞧，我爸爸不过是个粗人，还能随机应变；你这一肚儿墨水，不比我爸爸强？反正老爷在前清也作官——我跟着老爷，快三十年了，是不是？——在袁总统的时候也作官——那时候老爷的官运比现在强，我记得——现在，你还作官；这可就该这么说了：反正是作官，为什么不可以作个日本官？老爷有官作呢，李福也跟着吃碗饱饭，是不是？”

“胡说！我不能卖国！”王老爷有点发怒了。

“老爷，你要这么说呢，李福也有个办法。”

王老爷点了点头，是叫李福往下说的意思。

“老爷既不作卖国贼；要作个忠臣，就不应当在家里坐着，应当到厅里去看着那颗印。《苏武牧羊》，《托兆碰碑》，《宁武关》，那都是忠臣，李福全听过。老爷愿意这么办，我破出这条狗命去陪着老爷！上行下效，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唱红脸的，还是唱白脸的，总得占一面，我听老爷的！”“太太不叫我出去！”王老爷说：“我也没工夫听你这一套废话！”

李福退了两步，低头想了会儿：“要不然，老爷，这么办：庚子那年，八国联军刚进了齐化门，日本打前敌，老爷。我爸爸一听日本兵进了城，就给全胡同的人们出了主意。他叫他们在门口高悬日本旗；一块白布，当中用胭脂涂个大红蛋，很容易。挂上以后，果然日本兵把别的胡同全抢了，就是没抢我们那条——羊尾巴胡同。现在，咱们跑是不容易了。日本兵到了呢，不杀也得抢；不如挂上顺民旗，先挡一阵！”

“别说了，别说了！你要把我气死！亡国奴！”

李福看老爷生了气，怪扫兴的要往外走。

“李福！”太太由楼上下来，她已听见了他们的讨论。“李福，去找块白布，镜盒里有胭脂。”

王老爷看了太太一眼，刚要说话，只听：“咣！”一声大炮。

“李福，去找块白布，快！”王老爷喊。

载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日《齐大月刊》第二卷第二期

药集

今年的药集是从四月甘五日起，一共开半个月——有人说今年只开三天，中国事向来是没准儿的。地点在南券门街与三和街。这两条街是在南关里，北口在正觉寺街，南头顶着南围子墙。

喝！药真多！越因为我不认识它们越显着多！

每逢我到大药房去，我总以为各种瓶子中的黄水全是硫酸，白的全是蒸溜水，因为我的化学知识只限于此。但是药房的小瓶小罐上都有标签，并不难于检认；假若我害头疼，而药房的人给我硫酸喝，我决不会答应他的。到了药集，可是真没有法儿了！一捆一捆，一袋一袋，一包一包，全是药材，全没有标签！而且买主只问价钱，不问名称，似乎他们都心有成“药”；我在一旁参观，只觉得腿酸，一点知识也得不到！

但是，我自有办法。桔皮，干向日葵，竹叶，荷梗，益母草，我都认得；那些不认识的粗草细草长草短草呢？好吧，长的都算柴胡，短的都算——什么也行吧。看那柴胡，有多少种呀；心中痛快多了！

关于动物的，我也认识几样：马蜂窝，整个的干龟，蝉蜕，僵蚕，还有椿蹦儿。这每一样的药名和拉丁名，我全不知道，只晓得这是椿树上的飞虫，鲜红的翅儿，翅上有花点，很好玩，北平人管它们叫椿蹦儿；它们能治什么病呢？还看见了羚羊，原来是一串黑亮的小球；为什么羚羊应当是小黑球呢？也许有人知道。还有两对狗爪似的东西，莫非是熊掌？犀角没有看见，狗宝，牛黄也不知是什么样子，设若牛黄应象老候瓜，我确是看见了好几个貌似干倭瓜的东西。最失望的是没有看见人中黄，莫非药铺的人自己能供给，所以集上无须发售吧？也许是用锦匣装着，没能看到？

矿物不多，石膏，大白，是我认识的；有些大块的红石头便不晓得是什么了。

草药在地上放着，熟药多在桌上摆着。万应锭，狗皮膏之类，看看倒还漂亮。

此外还有非药性的东西，如草纸与东昌纸等；还有可作药用也可作食品的东西，如山植片，核桃，酸枣，莲子，薏仁米等。大概那些不识药性的游人，都是为买这些东西来的。价钱确是便宜。

我很爱这个集：第一，我觉得这里全是国货；只有人参使我怀疑有洋参的可能，那些种柴胡和那些马蜂窝看着十二分道地，决不会是舶来品。第二，卖药的人们非常安静，一点不吵不闹；也非常的和蔼，虽然要价有点虚谎，可是还价多少总不出恶声。第三，我觉得到底中国药（应简称为“国药”）比西洋药好，因为“国药”吃下去不管治病与否，至少能帮助人们增长抵抗力。这怎么讲呢？看，桔皮上有多么厚的黑泥，柴胡们带着多少沙土与马粪；这些附带的黑泥与马粪，吃下去一定会起一种作用，使胃中多一些以毒攻毒的东西。假如桔皮没有什么力量，这附带的东西还能补充一些。西洋药没有这些附带品，自然也不会发生附带的效力。那位医生敢说对下药有十二分的把握么？假如药不对症，而药品又没有附带物，岂不是大大的危险！“国药”全有附带物，谁敢说大多数的病不是被附带物治好的呢？第四，到底是中国，处处事事带着古风：咱们的祖先遍尝百草，到如今咱们依旧是这样，大概再过一万八千年咱们还是这样。我虽然不主张复古，可是热烈的想保存古风的自大有人在，我不能不替他们欣喜。第五，从今年夏天起，我一定见着马蜂窝，大蝎子，烂树叶，就收藏起来；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什么时候生病呢！万一真病了，有的是现成的马蜂窝……

逛完了集，出了巷口，看见一大车牛马皮，带着毛还没制成革，不知是否也是药材。

载一九三二年六月十一日《华年》第一卷第九期

给黎烈文先生的信

烈文先生：

您向我要小品文，老实不客气讲，咱不会。请您往这边来，有句私话：我对大品中品文字都有拿手——底下那句似乎不必说。不信请问马大婶去，我是不是大品文字的文豪！不过，您一定非蹩扭我不可，我自有主意。您看，我只须由大品往下一溜，溜成中品；再由中品往下一溜，溜为小品，其庶几乎？但是，从中国文学史上看，大品文字真是麟毛凤角（出角的凤是种两栖动物，据说），在咱们的“国书”中——这应与国术国耻国学等并列，不是驻英或驻法公使拿着的那纸文书——还没见过一部或一篇大品诗或文。您也许相信这个？有此原因，我对小品文到底有些冷淡；您看，我是要给国书中添上几本大玩艺。我得取法乎上上，以得其上；得跑到无极的上边，以便生太极。太极拳是国术，太极文正好是国书。等我的杰作出世的时候，连萧伯纳带莎士比亚就都得入中国籍，学咱们的国学。因此，我还是不能往下溜；“鲤鱼打挺”是我的态度。大品文的大法，您可晓得？上帝造人，您可看过？我晓得，我看过。上帝说，叫世界有光，刷的一下，金光万道，十五个太阳，带着几万万万大小不等，一齐发笑的明星。叫世界有人，拍的一声，人山人海，人心人肺，人情人理，人命关天。您看，我的大品文的大法至无能也要与这个相似。您叫我写小品文，设若我少着一分幽默，非急了不可！

假如您以为这全不对，那么，您说到底什么是小品文！祝吉！

弟老舍鞠躬

十二月二十八日济南

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夏之一周间

我与学界的人们一同分润寒假暑假的“寒”与“暑”，“假”字与我老不发生关系似的。寒与暑并不因此而特别的留点情；可是，一想及拉车的，当巡警的，卖苦力气的，我还抱怨什么？而且假期到底是假期，晚起个三两分钟到底不会耽误了上堂；暂时不作铜铃的奴隶也总得算偌大的自由！况且没有粉笔面子的“双”薰——对不起，一对鼻孔总是一齐吸气，还没练成“单吸”的工夫，虽然作了不少年的教员。

整理已讲过的讲义，预备下学期的新教材，这把“念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的工夫已作足。此外，还要写小说呢。教员兼写家，或写家兼教员，无论怎样排列吧，这是最时行的事。单干哪一行也不够养家的，况且我还养着一只小猫！幸而教员兼车夫，或写家兼屠户，还没大行开，这在象中国这么文明的国家里，还不该念佛？

闹钟的铃自一放学就停止了工作，可是没在六点后起来过，小说的人物总是在天亮左右便在脑中开了战事；设若不乘着打得正欢的时候把他们捉住，这一天，也许是两三天，不用打算顺当的调动他们，不管你吸多少枝香烟，他们总是在面前耍鬼脸，及至你一伸手，他们全跑得连个影儿也看不见。早起的鸟捉住虫儿，写小说的也如此。

这决不是说早起可以少出一点汗。在济南的初伏以前而打算不出汗，除非离开济南。早晨，晌午，晚间，夜里，毛孔永远川流不息：只要你一眨巴眼，或叫声“环”——那只小猫——得，遍体生津。早起决不为少出汗，而是为拿起笔来把汗吓回去。出汗的工作是人人怕的，连汗的本身也怕。一边写，一边流汗；越流汗越写得起劲；汗知道你是与它拚个你死我活，它便不流了。这个道理或者可以从《易经》里找出来，但是我还没有工夫去检查。

自六点至九点，也许写成五百字，也许写成三千字，假如没有客人来的话。五百字也好，三千字也好，早晨的工作算是结束了。值得一说的是：写五百字比写三千的时候要多吸至少七八枝香烟，吸烟能助文思不永远灵验，是不是还应当多给文曲星烧股高香？

九点以后，写信——写信！老得写信！希望邮差再大罢工一年！——浇浇院中的草花，和小猫在地上滚一回，然后读欧·亨利。这一闹哄就快十二点了。吃午饭；也许只是闻一闻；夏天闻闻菜饭便可以饱了的。饭后，睡大觉，这一觉非遇见非常的事件是不能醒的。打大雷，邻居小夫妇吵架，把水缸从墙头掷过来，……只是不希望地震，虽然它准是最有效的。醒了，该弄讲义了，多少不拘，天天总弄出一点来。六点，又吃饭。饭后，到齐大的花园去走半点钟，这是一天中挺直脊骨的特许期间，廿四点钟内挺两刻钟的脊骨好象有什么卫生神术在其中似的，不过，挺着胸膛走到底是壮观的；究竟挺直了没有自然是另一问题，未便深究。

挺背运动完毕，回家。屋子里比烤面包的炉子的热度高着多少？无从知道，因为没有寒暑表。屋内的蚊子还没都被烤死呢，我放心了。洗个澡，在院中坐一会儿，听着街上卖汽水，冰激凌的吆喝。心静自然凉，我永远不喝汽水，不吃冰激凌；香片茶是我一年到头的唯一饮料，多喒香片茶是由外洋贩来我便不喝了点钟前后就去睡，不管多热，我永远的躺下（有时还没有十分躺好）便能入梦。身体弱多睡觉，是我的格言。一气睡到天明，又该起来拿笔吓走汗了。

过去的一周就是这么过去的；没读过一张报纸，不作亡国的事的，与作亡国的事的，或者都不大爱读新闻纸；我是哪一等人呢？良心上分吧。

载一九三二年九月一日《现代》第五期

一天

闹钟应当，而且果然，在六点半响了。睁开半只眼，日光还没射到窗上；把对闹钟的信仰改为崇拜太阳，半只眼闭上了。

八点才起床。赶快梳洗，吃早饭，饭后好写点文章。

早饭吃过，吸着第一枝香烟，整理笔墨。来了封快信，好友王君路过济南，约在车站相见。放下笔墨，一手扣钮，一手戴帽，跑出去，门口没有一辆车；不要紧，紧跑几步，巷口总有车的。心里想着：和好友握手是何等的快乐；最好强迫他下车，在这儿住哪怕是一天呢，痛快的谈一谈。到了巷口，没一个车影，好象车夫都怕拉我似的。

又跑了半里多路才遇上了一辆，急忙坐上去，津浦站！车走得很快，决定误不了，又想象着好友的笑容与语声，和他怎样在月台上东张西望的盼我来。

怪不得巷口没车，原来都在这儿挤着呢，一眼望不到边，街上挤满了车，谁也不动。西边一家绸缎店失了火。心中马上就决定好，改走小路，不要在此死等，谁在这儿等着谁是傻瓜，马上告诉车夫绕道儿走，显出果断而聪明。

车进了小巷。这才想起在街上的好处：小巷里的车不但是挤住，而且无论如何再也退不出。马上就又想好主意，给了车夫一毛钱，似猿猴一样的轻巧跳下去。挤过这一段，再抓上一辆车，还可以不误事，就是晚也晚不过十来分钟。

棉袄的底襟挂在小车子上，用力扯，袍子可以不要，见好友的机会不可错过！袍子扯下一大块，用力过猛，肘部正好碰着在娘怀中的小儿。娘不加思索，冲口而成，凡是我不爱听的都清清楚楚的送到耳中，好象我带着无线广播的耳机似的。孩子哭得奇，嘴张得象个火山口；没有一滴眼泪，说好话是无用的；凡是在外国可以用“对不起”了之的事，在中国是要长期抵抗的。四围的人——五个巡警，一群老头儿，两个女学生，一个卖糖的，二十多小伙子，一只黄狗——把我围得水泄不通；没有说话的，专门能看哭骂，笑嘻嘻的看着我挨雷。幸亏卖糖的是圣人，向我递了个眼神，我也心急手快，抓了一大把糖塞在小孩的怀中；火山口立刻封闭，四围的人皆大失望。给了糖钱，我见缝就钻，杀出重围。

到了车站，遇见中国旅行社的招待员。老那么和气而且眼睛那么尖，其实我并不常到车站，可是他能记得我，“先生取行李吗？”

“接人！”这是多余说，已经十点了，老王还没有叫火车晚开一个钟头的势力。

越想头皮越疼，几乎想要自杀。

出了车站，好象把自杀的念头遗落在月台上了。也好吧，赶快归去写文章。

到了家，小猫上了房；初次上房，怎么也下不来了。老田是六十多了，上台阶都发晕，自然婉谢不敏，不敢上墙。就看我的本事了，当仁不让，上墙！敢情事情都并不简单，你看，上到半腰，腿不晓得怎的会打起转来。不是颤而是公然的哆嗦。老田的微笑好象是恶意的，但是我还不能不仗着他扶我一把儿。

往常我一叫“球”，小猫就过来用小鼻子闻我，一边闻一边咕噜。上了房的“球”和地上的大不相同了，我越叫“球”，“球”越往后退。我知道，就要是一直的向前赶，“球”会退到房脊那面去，而我将要变成“球”。我的好话说多了，语气还是学着妇女的：“来，啊，小球，快来，好宝贝，快吃肝来……”无效！我急了，开始恫吓，没用。磨烦了一点来钟，二姐来了，只叫了一声“球”，“球”并没理我，可是拿我的头作桥，一跳跳到了墙头，然后拿我的脊背当梯子，一直跳到二姐的怀中。

兄弟姐妹之间，二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第一个好处便是不阻碍我的工作。每逢看见我写字，她连一声都不出；我只要一客气，陪她谈几句，她立刻就搭讪着走出去。

“二姐，和球玩会儿，我去写点字。”我极亲热的说。

“你先给我写几个字吧，你不忙啊？”二姐极亲热的说。

当然我是不忙，二姐向来不讨人嫌，偶尔求我写几个字，还能驳回？

二姐是求我写封信。这更容易了。刚由墙上爬下来，正好先试试笔，稳稳腕子。

二姐的信是给她婆母的外甥女的干姥姥的姑舅兄弟的侄女婿的。二姐与我先决定了半点多钟怎样称呼他。在讨论的进程中，二姐把她婆母的、婆母的外甥女的、干姥姥的、姑舅兄弟的性格与相互的关系略微说明了一下，刚说到干姥姥怎么在光绪二十八年掉了一个牙，老田说吃午饭得了。

吃过午饭，二姐说先去睡个小盹，醒后再告诉我怎样写那封信。

我是心中搁不下事的，打算把干姥姥放在一旁而去写文章，一定会把莎士比亚写成外甥女婿。好在二姐只是去打一个小盹。

二姐的小盹打到三点半才醒，她很亲热的道歉，昨夜多打了四圈小牌。不管怎着吧，先写信。二姐想起来了，她要是到东关李家去，一定会见着那位侄女婿的哥哥，就不要写信了。

二姐走了。我开始从新整理笔墨，并且告诉老田泡一壶好茶，以便把干姥姥们从心中给刺激走。

老田把茶拿来，说，外边调查户口，问我几月的生日。“正月初一！”我告诉老田。

凡是老田认为不可信的事，他必要和别人讨论一番。他告诉巡警：他对我的生日颇有点怀疑，他记得是三月；不论如何也不能是正月初一。巡警起了疑，登时觉得有破获共产党机关的可能，非当面盘问我不可。我自然没被他们盘问短，我说正月与三月不过是阴阳历的差别，并且告诉他们我是属狗的。巡警一听到戌狗亥猪，当然把共产党忘了；又耽误了我一刻多钟。

整四点。忘了，图画展览会今天是末一天！但是，为写文章，牺牲了图画吧。又拿起笔来。只要许我拿起笔来，就万事亨通，我不怕在多么忙乱之后，也能安心写作。

门铃响了，信，好几封。放着信不看，信会闹鬼。第一封：创办老人院的捐启。第二封：三舅问我买洋水仙不买？第三封：地址对，姓名不对，是否应当打开？想了半天，看了信皮半天，笔迹，邮印，全细看过，加以福尔摩斯的判断法；没结果，放在一旁。第四封：新书目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没有我要看的书。第五封：友人求找事，急待答复。赶紧写回信，信和病一样，越耽误越难办。信写好，邮票不够了，只欠一分。叫老田，老田刚刚出去。自己跑一遭吧，反正邮局不远。

发了信，天黑了。饭前不应当写字，看看报吧。

晚饭后，吃了两个梨，为是有助于消化，好早些动手写文章。

刚吃完梨，老牛同着新近结婚的夫人来了。

老牛的好处是天生来的没心没肺。他能不管你多么忙，也不管你的脸长到什么尺寸，他要是谈起来，便把时间观念完全忘掉。不过，今天是和新妇同来，我想他决不会坐那么大的工夫。

牛夫人的好处，恰巧和老牛一样，是天生来的没心没肺。我在八点半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大概这二位是在我这里度蜜月。我的方法都使尽了：看我的稿纸，打个假造的哈欠，造谣言说要去看朋友，叫老田上钟弦，问他们什么时候安寝，顺手看看手表……老牛和牛夫人决定赛开了谁是更没心没肺。十点了，两位连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咱们到街上走走，好不好？我有点头疼。”我这么提议，心里计划着：陪他们走几步，回来还可以写个两千多字，夜静人稀更写得快：我是向来不悲观的。

随着他们走了一程，回来进门就打喷嚏，老田一定说我是着了凉，马上就去倒开水，叫我上床，好吃阿司匹灵。老田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我要是一定不去睡，他登时就会去请医生。也好吧，躺在床上想好了主意明天天一亮就起来写。“老田，把闹钟上到五点！”

老田又笑了，不好和老人闹气，不然的话，真想打他两个嘴巴。

身上果然有点发僵，算了吧，什么也不要想了，快睡！两眼闭死，可是不困，数一二三四，越数越有精神。大概有十一点了，老田已经停止了咳嗽。他睡了，我该起来了，反正是睡不着，何苦瞎耗光阴。被窝怪暖和的，忍一会儿再说，只忍五分钟，起来就写。肚里有点发热，阿司匹灵的功效，还倒舒服。似乎老牛又回来了，二姐，小球……“起吧，八点了！”老田在窗外叫。

“没上闹钟吗？没告诉你上在五点上吗？”我在被窝里发怒。

“谁说没上呢，把我闹醒了；您大概是受了点寒，发烧，耳朵不大灵，嗻！”

生命似乎是不属于自己的，我叹了口气。稿子应该就发出了，还一个字没有呢！

“老田，报馆没来人催稿子吗？”

“来了，说请您不必忙了，报馆昨晚被巡警封了门。”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论语》第八期

昼寝的风潮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言犹未了，只听得子路子贡……齐声呐喊：法西斯蒂！

夫子暗藏怒气，轻声问道：何谓也？

大家齐喊：法西斯蒂！

夫子微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家第三次喊道：法西斯蒂！

夫子真动了气，冷笑了一声，翼翼如也，走了出去。心中乱想：没想到教了这么多年书，卖了这么大力气，临完来个法西斯蒂。越想越难过，只好去请教于老子。

见了老子细说始末，老子微微一笑，道：老二，该！我没告诉过你么，凡事要无为而治，谁叫你爱管闲事？法西斯蒂，活该！

难道学生睡觉，我还得给他盖上点被子么？夫子反抗。谁那么说来着？不要管他好了，老子说。

他醒了呢？

醒了之后发给他毕业证书，好啦。

夫子虽然热心教育，不肯马马虎虎，可是到底觉得老子对人情世故是极有经验的，于是翼翼如也走回来。

到了学校，喝，贴满了标语：打倒法西斯蒂化的孔老二。夫子知道风潮是要扩大，决定采取老子的妙策。他偷偷的进了后门，到自己屋中填好几张毕业证书，然后笑嘻嘻的来找宰予子路们。找到了他们，他拍着宰予的肩头，说：朋友，请拿去这证书吧；晚半天也不要上课了，我请大家吃个便饭，如何？

诸贤脸上并无喜色，由子路代表发言：我们命令你明天给我们添招女生，这是一！第二，以后再不准有考试；第三，昼寝定为必修课程；末了，向宰予在书面上道歉。

夫子一一的答应了，登时向宰予作书面上的致歉。这样，一场风波算是没有扩大，后来宰予等就成了七十二贤，而夫子至死也没法西斯蒂化。

载一九三三年一月十六日《论语》第九期

当幽默变成油抹

小二小三玩腻了：把落花生的尖端咬开一点，夹住耳唇当坠子，已经不能再作，因为耳坠不晓得是怎回事，全到了他们肚里去；还没有人能把花生吃完再拿它当耳坠！《儿童世界》上的插图也全看完了，没有一张满意的，因为据小二看，画着王家小五是王八的才能算好画，可是插画里没有这么一张。小二和王家小五前天打了一架，什么也不因为，并且一点不是小二的错，一点也不是小五的错；谁的错呢？没人知道。“小三，你当马吧？”小三这时节似乎什么也愿意干，只是不愿意当马。“再不然，咱们学狗打架玩？”小二又出了主意。“也好，可是得真咬耳朵？”小三愿事先问好，以免咬了小二的耳朵而去告诉妈妈。咬了耳朵还怎么再夹上花生当耳坠呢？小二不愿意。唱戏吧？好，唱戏。但是，先看看爸和妈干什么呢。假如爸不在家，正好偷偷的翻翻他那些杂志，有好看的图画可以撕下一两张来；然后再唱戏。

爸和妈都在书房里。爸手里拿着本薄杂志，可是没看；妈手里拿着些毛绳，可是没织；他们全笑呢。小二心里说大人也是好玩呀，不然，爸为什么拿着书不看，妈为什么拿着线不织？

爸说：“真幽默，哎呀，真幽默！”爸嘴上的笑纹几乎通到耳根上去。

这几天爸常拿着那么一薄本米色皮的小书喊幽默。

小二小三自然是不懂什么叫幽默，而听成了油抹；可是油抹有什么可笑呢？小三不是为把油抹在袖口上挨过一顿打吗！大人油抹就不挨打而嘻嘻，不公道！

爸念了，一边念一边嘻嘻，眼睛有时候象要落泪，有时候一句还没念完，嘴里便哈哈哈。妈也跟着嘻嘻嘻。念的什么子路——小三听成了紫鹿——又是什么三民主义，而后嘻嘻嘻——一点也不可笑，而爸与妈偏嘻嘻嘻！

决定过去看看那小本是什么。爸不叫他们看：“别这儿捣乱，一边儿玩去！”妈也说：“玩去，等爸念完再来！”好象这个小薄本比什么都重要似的！也许爸和妈都吃多了；妈常说小孩子吃多了就胡闹，爸与妈也是如此。

念了半天，爸看了看表，然后把小本折好了一页，极小心的放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晚上再念；得出门了。”

“再念一段！”妈这半天连一针活也没作，还说再念一段呢，真不害羞！小三心里的小手指头直在脸上削，“没羞没臊，当间儿画个黑老道！”

“晚上，晚上！凑巧还许把第十期买来呢！”爸说，还是笑着。

爸爸走了，走到院里还嘻嘻呢；爸是吃多了！

妈拿着活计到里院去了。

小二小三决定要犯犯“不准动爸的书”的戒命。等妈走远了，轻轻的开了抽屉，拿出那本叫爸和妈嘻嘻的宝贝。他们全把大拇指放在嘴里咂着，大气不出的去找那招人笑的小鬼。他们以为书中必是有个小鬼，这个小鬼也许就叫做油抹。人一见油抹就要嘻嘻，或是哈哈。找了半天，一篇一篇全是黑字！有一张画，看不懂是什么，即不是小兔搬家，又不是小狗成亲，简直的什么也不象！这就可乐呀？字和这样的画要是可乐，为什么妈不许我们在墙上写字画图呢？“咱们还是唱戏去吧？”小三不耐烦了。

“小三，看，这个小盒也在这儿呢，爸不许咱们动，楞偷偷的看看？”小二建议。

已经偷看了书，为什么不再偷看看小盒？就是挨打也是一顿。小三想的很精密。

把小盒轻轻打开，喝，里边一管挨着一管，都是刷牙膏，可是比刷牙膏的管小些细些。小二把小铅盖转了转，挤，咕——挤出滑溜溜的一条小红虫来，哎呀有趣！小三的眼睁得象两个新铜子，又亮又圆。“来，我挤一个！”他另拿了管，咕——挤出条碧绿的小虫来。

一管一管，全挤过了，什么颜色的也有，真好玩！小二拿起盒里的一支小硬笔，往笔上挤了些红膏，要往牙上擦。“小二，别，万一这是爸的冻疮药呢？”

“不能，冻疮药在妈的抽屉里呢。”

“等等，不是药，也许呀，也许呀——”小三想了半天想不出是什么。

“这么着吧，小三，把小管全挤在桌上，咱们打花脸吧？”

“唱——那天你和爸听什么来着？”小三的戏剧知识只是由小二得来的那些。

“有花脸的那个？嘀咕的嘀咕嘀嘀咕！《黄鹤楼》！”

“就唱《黄鹤楼》吧！你打红脸，我打绿脸。嘀咕嘀——”

“《黄鹤楼》里没有绿脸！”小二觉得小三对扮戏是没发言权的。

“假装的有个绿脸就得了吗！糖挑上的泥人戏出就有绿脸的。”

两个把管里的小虫全挤得越长越好，而后用小硬笔往脸上抹。

“小二，我说这不是牙膏，你瞧，还油亮油亮的呢。喝，抹在脸上有点漆得慌！”

“别说话；你的嘴直动，我怎给你画呀？！”小二给小三的腮上打些紫道，虽然小三是要打绿脸。

正这么打脸，没想到，爸回来了！

“你们俩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我们——”小二一慌把小刷子放在小三的头上。小三，正闭着眼等小二给画眉毛，睁开了眼。

“你们干什么？！”爸是动了气：“二十多块一盒的油！”

“对啦，爸，我们这儿油抹呢！”小三直抓腮部，因为油漆得不好受。

“什么油抹呀？”

“不是爸看这本小书的时候，跟妈说，真油抹，爸笑妈也笑吗？”

“这本小书？”爸指着桌上那本说：“从此不再看《论语》！”

爸真生了气。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气哼哼的，不自觉的，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样子和桌上那本一样。

乘着爸看新买来的小书，小二小三七手八脚把小管全收在盒里，小三从头上揭下小笔，也放进去。

爸又看入了神，嘴角又慢慢往上弯。小二们的《黄鹤楼》是不敢唱了，可也不敢走开，敬候着爸的发落。爸又嘻嘻了，拍了大腿一下：“真幽默！”

小三向小二咬耳朵：“爸是假装油抹，咱们才是真油抹呢！”

载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六日《论语》第十一期

给赵景深的一封信

元帅发来紧急令：内无粮草外无兵！小将提枪上了马，《青年界》上走一程。口歹！马来！

参见元帅。带来多少人马？两千来个字！还都是老弱残兵！后帐休息！得令！正是：旌旗明日月，杀气满山头！

舍予躬

载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五日《文艺春秋》第二卷第四期

不远千里而来

听说榆关失守，王先生马上想结婚。在何处举行婚礼好呢。天津和北平自然不是吉地，香港又嫌太远。况且还没找到爱人。最好是先找爱人。不过这也有地方的问题在内：在哪里找呢？在兵荒马乱的地方虽然容易找到女人，可是婚姻又非“拍拍脑袋算一个”的事。还是得到歌舞升平的地方去。

于是王先生便离开北平；一点也不是怕日本鬼子。

王先生买不到车票，东西两站的人就象上帝刚在站台上把他们造好似的，谁也不认识别处，只有站台和火车是圣地，大家全钉在那里。由东站走，还是由西站走，王先生倒不在乎；他始终就没有定好目的地：上哪里去都是一样，只要躲开北平就好——谁要怕日本谁是牛，不过，万一真叫王先生受点险，谁去结婚？东站也好，西站也好，反正得走。买着票也走，买不着票也走，一走便是上吉。

王先生急中生智，到了行李房，要把自己打行李票：人而当行李，自然可以不必买车票了。行李房却偏偏不收带着腿的行李！无论怎说也不行；王先生只能骂行李房的人没理性，别无办法。

有志者事竟成，王先生并不是没志的废物点心。他由正阳门坐上电车，上了西直门。在那里一打听，原来西直门的车站是平绥路的。王先生很喜欢自己长了经验，而且深信了时势造英雄的话。假如不是亲身到了西直门，他怎能知道火车是有固定的路线，而不是随意溜达着玩的？可是，北方一带全不是吉地，这条路是走不得的。这未免使他有点不痛快。上哪儿去呢？不，还不是上哪里去的问题，而是哪里有火车坐呢？还是得上东站或西站，假如火车永远不开，也便罢了；只要它开，王先生就有走开的可能。买了些水果，点心，烧酒，决定到车站去长期等车：“小子，咱老王和你闭了眼啦，非走不可！就是坐烟筒也得走！”王先生对火车发了誓。

又回到东站，因为东站看着比西站体面些；预备作新郎的人，事事总得要个体面。等了五小时，连站台的门也没挤进去！王先生虽然着急，可是头脑依然清楚：“只要等着，必有办法；况且即使在等着的时节，日本兵动了手，到底离着车站近的比较的有逃开的希望。好比说吧，枪一响，开火车的还不马上开车就跑？那么，老王你也便能跳上车去一齐跑，根本无须买票。一跑，跑到天津，开车的一直把火车开到英租界大旅社的前面；跳下来，拍！进了旅馆；喝点咖啡，擦擦脸，车又开了，一开开到南京，或是上海；“今夜晚前后厅灯光明亮——”王先生唱开了“二簧”。

又等了三点钟，王先生把所知道的二簧戏全唱完，还是没有挤进站台的希望。人是越来越多，把王先生拿着的苹果居然挤碎了一个。可是人越多，王先生的心里越高兴，一来是因为人多胆大，就是等到半夜去，也不至于怕鬼。二来是人多了即使掉下炸弹来，也不能只炸死他一个；大家都炸得粉碎，就是往阴曹地府走着也不寂寞。三来是后来的越多，王先生便越减少些关切；自己要是着急，那后来的当怎么着呢，还不该急死？所以他越看后方万头攒动，他越觉得没有着急的必要。可是他不愿丢失了自己已得到的优越，有人想把他挤到后面去，王先生可是毫不客气的抵抗。他的胳臂肘始终没闲着，有往前挤的，他便是一肘，肋骨上是好地方；胸口上便差一点，因为胸口上肘得过猛便有吐血的危险，王先生还不愿那么霸道，国难期间使同胞吐了血，不好意思；肋骨上是好地方；王先生的肘都运用得很正确。

车开走了一列。王先生更精神了。有一列开走，他便多一些希望；下列还不该他走吗？即使下列还不行，第三列总该轮到他了，大有希望。忍耐是美德，王先生正体行这个美德；在车站睡上三夜两夜的也不算什么。

旁边一位先生把一口痰吐在王先生的鞋上。王先生并没介意，首要的原因是四围挤得太紧，打架是无从打起，于是连骂也都不必。照准了那位先生的衣襟回敬了一口，心中倒还满意。

天是黑了。问谁，都说没有夜车。可是明天白昼的车若不连夜等下去便是前功尽弃。好在等通夜的大有人在，王先生决定省一夜的旅馆费。况且四围还有女性呢，女人可以不走，男人要是退缩，岂不被女流耻笑！王先生极勇敢的下了决心。牺牲一切，奋斗到底！他自己喊着口号。

一夜无话，因为冻了个半死。苦处不小，可是为身为国还说不上不受点苦。自然人家有势力的人，可以免受这种苦，可是命是不一样的，有坐车的就得有拉车的；都是拉车的，没有坐车的，拉谁？有势力的先跑，有钱的次跑，没钱没势的不跑等死。王先生究竟还不是等死之流，就得知足。受点苦还要抱怨么？火车分头二三等，人也是如此。就是别叫日本鬼子捉住，好，捉了去叫我拉火车，可受不了！一夜虽然无话，思想照常精密；况且有瓶烧酒，脑子更受了些诗意的刺激。

第二天早晨，据旁人说，今天不一定有车。王先生拿定主意，有车无车给它个死不动窝。焉知不是诈语！王先生的精明不是诈语所能欺得过的。一动也不动；一半也是因为腿有点发麻。

绝了粮，活该卖馒头的发点财，一毛钱两个。贵也得吃，该发财的就发财，该破财的就破财，胳臂拧不过大腿去，不用固执。买馒头。卖馒头的得踩着人头才能递给他馒头，也不容易；连不买馒头的也不容易，大家不容易，彼此彼此，共赴国难。卖馒头的发注小财，等日本人再抢去，也总得算报应，可也替他想不出好办法：自己要是有馒头卖，还许一毛钱“一”个呢？

一直等到四点，居然平浦特别快车可以开。王先生反觉得事情不应当这么顺利；才等了一天一夜！可是既然能走了，也就不便再等。

上哪儿去呢？

上海也并不妥当，古时候不是十九路军在上海打过法国鬼子吗？虽然打得鬼子跪下央告“中国爷爷”，可是到底飞机扔开花弹，炸死了不少稻香村的伙计，人肠子和腊肠一齐飞上了天！上海要是不可靠，南京便更不要提，南京没有租界地呀！江西有共产党：躲一枪，挨一刀，那才犯不上！

前边那位买济南府，二等。好吧，就是济南府好了。济南惨案不知道闹着没有？到了再说，看事情不好再往南跑，好主意。

买了二等票，可是得坐三等车，国难期间，车降一等。还不对，是这么着：不买票的——自然是有势力的——坐头等。买头等的坐二等。买二等的坐三等。买三等的拿着票地上走，假如他愿意运动运动的话；如若不愿意运动呢，可以拿着车票回去住两天，过两天再另买票来。王先生非常得意，因为神差鬼使买了二等票；坐三等无论怎说是比地上走强的。

车上已经挤死了两位；谁也不敢再坐下，只要一坐下就不用想再立起来，专等着坐化。王先生根本就没想坐下。他的地方也不错，正在车当中，车一歪，靠窗的人全把头碰在车板上，而他只把头碰在人们的身上。他前后的客人也安排得恰当——老天爷安排的，当然是——前面的那位身量很小，王先生的下巴正好放在那位的头上休息一下。后面的那位身体很胖，正好给王先生作个围椅，而且极有火力。王先生要净一净鼻子，手当然没法提上来，只须把前面穷人的头当炮架子，用力一激，两筒火山的岩汁就会喷出，虽喷出不很远，可是落在人家的脊背上。王先生非常的满意。

车到了天津，没有一位敢下车活动活动的，而异口同声的骂：“怎么还不开车？王八日的！”天津这个地名听着都可怕，何况身临其境，而且要停一点多钟。大家都不敢下车，连站台上都不敢偷看一眼；万一站台上有个日本小鬼，和你对了眼光，不死也得大病一场！由总站开老站，由老站开总站，你看这个麻烦劲！等雷呢！大家是没见着站长，若是见着，一人一句也得把他骂死了。“《大公报》来——”“新小说——”真有不怕死的，还敢在这儿卖东西；早晚是叫炸弹炸个粉碎！不知死的鬼！

等了一个多世纪，车居然会开了。大家仍然连大气不敢出，直等到天津的灯光完全不见了，才开始呼吸，好象是已离开了鬼门关，下一站便是天堂。到了沧州，大家的腿已变成了木头棍，可是心中增加了喜气。王先生的二簧又开了台。天亮以前到了德州，大家决定下去买烧鸡，火烧，鸡子，开水；命已保住，还能不给它点养料？

王先生不能落后，打着交手仗，练着美国足球，耍着大洪拳，开开一条血路，直奔烧鸡而去。王先生奔过去，别人也奔过去，卖鸡的就是再长一双手也伺候不过来。杀声震耳，慷慨激昂，不吃烧鸡，何以为人？王先生“抢”了一只，不抢便永无到手之日。抢过来便啃，哎呀，美味，德州的烧鸡，特别在天还未亮之际，真有些野意！要不怎么说，国家也不应当永远平平安安的；国家平安到哪儿去找这种野意，守站的巡警与兵们急了，因为一个卖烧饼的小儿被大家给扯碎了，买了烧饼还饶着卖烧饼小儿一只手，或一个耳朵。卖烧饼小儿未免死得惨一些，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大家的热烈足证人心未死。巡警们急了，抡开了十三节钢鞭，大打而特打，打得大家心中痛快，头上发烧，口中微笑。巡警不打人，要巡警干什么？大家不挨打，谁挨打？难道日本人来挨打？打吧，反正烧鸡不到手，誓不退缩。前进；王先生是鸡已入肚一半，不便再去冲锋，虽然只挨了一鞭，不大过瘾，可是打要大家分挨，未便一人包办，于是得胜回车。

车是上不去了。车门就有五十多位把着。出来的时候是由内而外，比较的容易。现在是由外而内，就是把前层的挤退一步，里边便更堵得结实，不亚如铜墙铁壁，焉能挤得进去，况且手内还拿着半只烧鸡，一伸手，嗐，丢了一口鸡身，未入车而鸡先失去一口，大不上算。王先生有点着急。

到底是中华的人民，黄帝的子孙，凡事有个办法。听，有人宣言：“来呀把谁从车窗塞进去？一块钱！”王先生的脑子真快，应声而出：“六毛，干不干？”“八角大洋，少了不干！”“来吧，”连半只烧鸡带王先生全进了窗门，很有趣味，可宝贵的经验：最好是头在内而脚仍悬在外边的时节，身如春燕，矫健轻灵。最后一个鲤鱼打挺，翩然而下，头碰了个大包。八毛钱付过，王先生含笑不言，专等开车。有四十多位没能上来，虽然可以在站台上饱食烧鸡，究竟不如王先生的既食且走，一群笨蛋！

太阳出来，济南就在眼前，十分高兴。过黄河铁桥，居然看见铁桥真是铁的。一展眼到了济南站，急忙下车，越挤越忙，以便凑个热闹，不冤不乐。挤出火车，举目观看，确是济南，白牌上有大黑字为证；仍怕不准，又细看了一番，几面白牌均题同样地名，缓步上了天桥；既然不拥挤，故须安走勿慌，直到听见收票员高喊：“妈的快走！”才想起向身上各处搜找车票。

出了车站，想起婚姻大事。可是家中还有个老婆，不免先写封平安家信，然后再去寻找爱人。一路上低吟：“爱人在哪里？爱人在哪里？”亦自有腔有韵。

下了旅馆，写了平安家信，吃了汤面；想起看报。北平还未被炸，心中十分失望。睡了一觉，出去寻求爱人。

载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论语》第十六期

吃莲花的

今年我种了两盆白莲。盆是由北平搜寻来的，里外包着绿苔，至少有五六十岁。泥是由黄河拉来的。水用趵突泉的。只是藕差点事，吃剩下来的菜藕。好盆好泥好水敢情有妙用，菜藕也不好意思了，长吧，开花吧，不然太对不起人！居然，拔了梗，放了叶，而且开了花。一盆里七八朵，白的！只有两朵，瓣尖上有点红，我细细的用檀香粉给涂了涂，于是全白。作诗吧，除了作诗还有什么办法？专说“亭亭玉立”这四个字就被我用了七十五次，请想我作了多少首诗吧！

这且不提。好几天了，天天门口卖菜的带着几把儿白莲。最初，我心里很难过。好好的莲花和茄子冬瓜放在一块，真！继而一想，若有所悟。啊，济南名士多，不能自己“种”莲，还不“买”些用古瓶清水养起来，放在书斋？是的，一定是这样。

这且不提。友人约游大明湖，“去买点莲花来！”他说。“何必去买，我的两盆还不可观？”我有点不痛快，心里说：“我自种的难道比不上湖里的？真！”况且，天这么热，游湖更受罪，不如在家里，煮点毛豆角，喝点莲花白，作两首诗，以自种白莲为题，岂不雅妙？友人看着那两盆花，点了点头。我心里不用提多么痛快了；友人也很雅哟！除了作新诗向来不肯用这“哟”，可是此刻非用不可了！我忙着吩咐家中煮毛豆角，看看能买到鲜核桃不。然后到书房去找我的诗稿。友人静立花前，欣赏着哟！

这且不提。及至我从书房回来一看，盆中的花全在友人手里握着呢，只剩下两朵快要开败的还在原地未动。我似乎忽然中了暑，天旋地转，说不出话。友人可是很高兴。他说：“这几朵也对付了，不必到湖中买去了。其实门口卖菜的也有，不过没有湖上的新鲜便宜。你这些不很嫩了，还能对付。”他一边说着，一边奔了厨房。“老田，”他叫着我的总管事兼厨子：“把这用好香油炸炸。外边的老瓣不要，炸里边那嫩的。”老田是我由北平请来的，和我一样不懂济南的典故，他以为香油炸莲瓣是什么偏方呢。“这治什么病，烫伤？”他问。友人笑了。“治烫伤？吃！美极了！没看见菜挑子上一把一把儿的卖吗？”

这且不提。还提什么呢，诗稿全烧了，所以不能附录在这里。

载一九三三年八月十六日《论语》第二十三期

辞工

您是没见过老田，万幸，他能无缘无故的把人气死。就拿昨天说吧。昨天是星期六，照例他休息半天。吃过了午饭，刷刷的下起雨来。老田进来了：“先生，打算跟您请长假！”为什么呢？“您看，今天该我歇半天，偏偏下雨！”“我没叫谁下雨呀！”我说。

“可是您叫我星期六休息，”他说。

“今天出不去，不会明天再补上吗？”我说。

“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今天我怎么办？”他说。“你上吊去，”我说。

“在哪儿上？”他说。

幸而二姐来了，把这一场给解说过去。我指给他一条路，叫他去睡觉。

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不大一会儿他又进来了：“先生，打算跟您请长假！”

“又怎么了？”我说。

“您看，我刚要睡着，小球过来闻我的鼻子。”他说。“我没让小球闻你的鼻子，”我说。

“可是您叫我去睡觉，”他说。

“不爱睡就不用睡呀，”我说。

“大下雨的天，不睡干什么？”他说。

“我没求龙王爷下雨呀，”我说。

“可是您叫我星期六休息，”他说。

“好吧，你要走就走，给你两个月的工钱，”我说。

“您还得多给点，外边还有点零碎账儿，”他说。“有五块钱够不够？”我说。

“够了，”他说。

他拿着钱走出去。

雨小了，南边的天有裂开的样子。

老田抱着小球，在房檐下站着。站的工夫大了，我始终没答理他。他跟小球说开了：“小乖球，小白球，找先生去吧？”

我知道他是要进来找我。果然他搭讪着进来了。

“先生，天快晴了，我还是出去走一趟吧。”他说。“不请长假了？”我说。

他假装没听见。“先生，那五块钱我先拿着吧，家里今年麦秋收得不好。”

“那天你不是说麦子收得很好吗？”我说。

“那，我说的是别人家的麦子。”他说。

“好，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几个好桃儿来。”我说。“这几天没有好桃。”他说。

“你假装的给我找一下，找着呢就买，找不着拉倒。”我说。

“好吧。”他说；走了出去。

到夜里十一点，我睡了，他才回来。

“先生，给您桃儿，直找了半夜，才找到这么几个好的。”他在窗外说。

“先放着吧，”我说：“蹦蹦戏什么时候散的？”“刚散，”他说。

“你怎么听完了戏，又找了半夜的桃呢？”我说。“哪，我看见别人刚从戏棚里出来；我并没听去。”他说。

今天早晨起来，老田一趟八趟的往外跑，好象等着什么要紧的信或消息似的。

“老田，给我买来的桃呢？”我说。

“我这不是直给您在外边看着吗？等有好的过来给您买几个。”他说。

“那么昨天晚上你没买来？”我说。

“昨晚上您不是睡了吗？早晨买刚下树的多么好！”他说。

载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四日《申报·自由谈》

买彩票

在我们那村里，抓会赌彩是自古有之。航空奖券，自然的，大受欢迎。头彩五十万，听听！二姐发起集股合作，首先拿出大洋二角。我自己先算了一卦，上吉，于是拿了四角。和二姐算计了好大半天，原来还短着九元四才够买一张的。我和她分头去宣传，五十万，五十万，五十个人分，每人还落一万，二角钱弄一万！举村若狂，连狗都听熟了“五十万”，凡是说“五十万”的，哪怕是生人，也立刻摇尾而不上前一口把腿咬住。闹了整一个星期；十元算是凑齐；我是最大的股员。三姥姥才拿了五分，和四姨五姨共同凑了一股；她们还立了一本账簿。

上哪里去买呢？还得算卦。二姐不信任我的诸葛金钱课，花了五大枚请王瞎子占了个马前神课……利东北。城里有四家代售处；利成记在城之东北；决议，到利成记去买。可是，利成是四家买卖中最小的一号，只卖卷烟煤油，万一把十元拐去，或是卖假券呢！又送了王瞎子五大枚，从新另占。西北也行，他说；不但是行，他细掐过手指，还比东北好呢！西北是恒祥记，大买卖，二姐出阁时的缎子红被还是那儿买的呢。

谁去买？又是个问题。按说我是头号股员，我应当跑一趟。可是我是属牛的，今年是鸡年，总得找属鸡的，还得是男性，女性丧气。只有李家小三是鸡年生的，平日那些属鸡的好象都变了，找不着一个。小三自己去太不放心啊，于是决定另派二员金命的男人妥为保护。挑了吉日，三位进城买票。

票买来了，谁拿着呢？我们村里的合作事业有个特点，谁也不信任谁。经过三天三夜的讨论，还是交给了三姥姥，年高虽不见得必有德，可是到底手脚不利落，不至私自逃跑。

直到开彩那天，大家谁也没睡好觉。以我自己说，得了头彩——还能不是我们得吗？！——就分两万，这两万怎么花？买处小房，好，房的地点，样式，怎么布置，想了半夜。不，不买房子，还是作买卖好，于是铺子的地点、形式、种类，怎么赚钱，赚了钱以后怎样友展，又是半夜。天上的星星，河边的水泡，都看着象洋钱。清晨的鸟鸣，夜半的虫声，都说着“五十万”。偶尔睡着，手按在胸上，梦见一堆现洋压在身上，连气也出不得！特意买了一付骨牌，为是随时打卦。打了坏卦，不算，另打；于是打的都是好卦，财是发准了。

开奖了。报上登出前五彩，没有我们背熟了的那一号。房子，铺子……随着汗全走了。等六彩七彩吧，头五奖没有，难道还不中个小六彩？又算了一卦，上吉；六彩是五百，弄几块作件夏布大衫也不坏。于是一边等着六彩七彩的揭露，一边重读前五彩的号数，替得奖的人们想着怎么花用的方法，未免有些羡妒，所以想着想着便想到得奖人的乐极生悲，也许被钱烧死；自己没得也好；自然自己得奖也不见得就烧死。无论怎说，心中有点发堵。

六彩七彩也登出来了，还是没咱们的事，这才想起对尾子，连尾子都和我们开玩笑，我们的是个“三”，大奖的偏偏是个“二”。没办法！

二姐和我是发起人呀！三姥姥向我们俩要索她的五分。没法不赔她。赔了她，别人的二角也无意虚掷。二姐这两天生病，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心里一想就会生病。剩下我自己打发大家的二角。打发完了，二姐的病也好了，我呢，昨天夜里睡得很清甜。

载一九三三年九月一日《论语》第二十四期

写信

写信是近代文化病之一，类似痢疾，一会儿一阵，每日若干次。可是如得其道，或可稍减痛苦。兹条列有效办法如下：

（一）给要人写信宜挂号，或快邮，以引起注意；要人每日接信甚多也。

（二）托人办事的信，莫等回值（参看第四条），应即速发第二封。第二封宜比第一封更客气；这样，或足使对方觉得不好意思不回信。

（三）托人办事的信，信封信纸均宜讲究，字勿潦草。顶好随寄些礼物。答友人求事函，虽利用讣文之空隙亦可。

（四）接信切勿于五日内回答，以免又惹起麻烦。尤其是托办事的信，搁下不答，也许就马虎过去；焉知求事的人不于最短期间已从别方面有了办法哉。如又得函催办前事，仍宜不答，似与之绝交者；直至你托他时，再恢复邦交。

（五）接不相识之人来信，不答；如呼老师，可报以短函。

（六）托人转信，须托比收信人地位高的。

（七）回信不必贴足邮票，不贴尤妙。

（八）为减少检信官员的疑心，书信宜用文言，问候语越多越好。

（九）故意接受检查（如骂人的祖宗函），信封上宜写某某女士收或发。

（十）挂号信勿落于太太之手，内或有汇票也。

（十一）索欠函或账条宜原物退回。

（十二）无论填写何项表格，“永久通信处”宜空着。

（十三）平安家信印好一千张，按时填发。本条极不适用于情书。

（十四）情书须与绝命书同时写好，以免临时赶作。

载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三日《申报·自由谈》

有声电影

二姐还没有看过有声电影。可是她已经有了一种理论。在没看见以前，先来一套说法，不独二姐如此，有许多伟人也是这样；此之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知之”也。她以为有声电影便是电机答答之声特别响亮而已。要不然便是当电人——二姐管银幕上的英雄美人叫电人——互相巨吻的时候，台下鼓掌特别发狂，以成其“有声”。她确信这个，所以根本不想去看。本来她对电影就不大热心，每当电人巨吻，她总是用手遮上眼的。

但据说有声电影是有说有笑而且有歌。她起初还不相信，可是各方面的报告都是这样，她才想开开眼。

二姥姥等也没开过此眼，而二姐又恰巧打牌赢了钱，于是大请客。二姥姥三舅妈，四姨，小秃，小顺，四狗子，都在被请之列。

二姥姥是天一黑就睡，所以决不能去看夜场；大家决定午时出发，看午后两点半那一场。看电影本是为开心解闷，所以十二点动身也就行了。要是上车站接个人什么的，二姐总是早去七八小时的。那年二姐夫上天津，二姐在三天前就催他到车站去，恐怕临时找不到座位。

早动身可不见得必定早到；要不怎么越早越好呢。说是十二点走哇，到了十二点三刻谁也没动身。二姥姥找眼镜找了一刻来钟；确是不容易找，因为眼镜在她自己腰里带着呢。跟着就是三舅妈找钮子，翻了四只箱子也没找到，结果是换了件衣裳。四狗子洗脸又洗了一刻多钟，这还总算顺当；往常一个脸得至少洗四十多分钟，还得有门外的巡警给帮忙。

出发了。走到巷口，一点名，小秃没影了。大家折回家里，找了半点多钟，没找着。大家决定不看电影了，找小秃是更重要的。把新衣裳全脱了，分头去找小秃。正在这个当儿，小秃回来了；原来他是跑在前面，而折回来找她们。好吧，再穿好衣裳走吧，巷外有的是洋车，反正耽误不了。

二姥姥给车价还按着现洋换一百二十个铜子时的规矩，多一个不要。这几年了，她不大出门，所以老觉得烧饼卖三个大锅子一个不是件事实，而是大家欺骗她。现在拉车的三毛两毛向她要，也不是车价高了，是欺侮她年老走不动。她偏要走一个给他们瞧瞧。这一挂劲可有些“憧憬”：她确是有志向前迈步，不过脚是向前向后，连她自己也不准知道。四姨倒是能走，可惜为看电影特意换上高底鞋，似乎非扶着点什么不敢抬脚。她假装过去搀着二姥姥，其实是为自己找个靠头。不过大家看得很清楚，要是跌倒的话，这二位一定是一齐倒下。四狗子和小秃们急得直打蹦。

总算不离，三点一刻到了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映。这当然是电影院不对；难道不晓得二姥姥今天来么？二姐实在觉得有骂一顿街的必要，可是没骂出来，她有时候也很能“文明”一气。

既来之则安之，打了票。一进门，小顺便不干了，怕黑，黑的地方有红眼鬼，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二姥姥一看里面黑洞洞，以为天已经黑了，想起来睡觉的舒服；她主张带小顺回家。要是不为二姥姥，二姐还想不起请客呢。谁不知道二姥姥已经是土埋了半截的人，不看回有声电影，将来见阎王的时候要是盘问这一层呢？大家开了家庭会议。不行，二姥姥是不能走的。至于小顺，好办，买几块糖好了。吃糖自然便看不见红眼鬼了。事情便这样解决了。四姨搀着二姥姥，三舅妈拉着小顺，二姐招呼着小秃和四狗子。前呼后应，在暗中摸索，虽然有看座的过来招待，可是大家各自为政的找座儿，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离而复散，分而复合，主张不一，而又愿坐在一块儿。直落得二姐口干舌燥，二姥姥连喘带嗽，四狗子咆哮如雷，看座的满头是汗。观众们全忘了看电影，一齐恶声的“吃——”，但是压不下去二姐的指挥口令。二姐在公共场所说话特别响亮，要不怎样是“外场”人呢。

直到看座的电棒中的电已使净，大家才一狠心找到了座。不过，还不能这么马马虎虎的坐下。大家总不能忘了谦恭呀，况且是在公共场所。二姥姥年高有德，当然往里坐。可是二姥姥当着四姨怎肯以老卖老，四姨是姑奶奶呀；而二姐又是姐姐兼主人；而三舅妈到底是媳妇，而小顺子等是孩子；一部伦理从何处说起？大家打架似的推让，甚至把前后左右的观众都感化得直喊叫老天爷。好容易大家觉得让的已够上相当的程度，一齐坐下。可是小顺的糖还没有买呢！二姐喊卖糖的，真喊得有劲，连卖票的都进来了，以为是卖糖的杀了人。

糖买过了，二姥姥想起一桩大事——还没咳嗽呢。二姥姥一阵咳嗽，惹起二姐的孝心，与四姨三舅妈说起二姥姥的后事来。老人家象二姥姥这样的，是不怕儿女当面讲论自己的后事，而且乐意参加些意见，如“别的都是小事，我就是要个金九连环。也别忘了糊一对童儿！”这一说起来，还有完吗？一桩套着一桩，一件联着一件，说也奇怪，越是在戏馆电影场里，家事越显着复杂。大家刚说到热闹的地方，忽，电灯亮了，人们全往外走。二姐喊卖瓜子的；说起家务要不吃瓜子便不够派儿。看座的过来了，“这场完了，晚场八点才开呢。”

大家只好走吧。一直到二姥姥睡了觉，二姐才想起问三舅妈：“有声电影到底怎么说来着？”三舅妈想了想：“管它呢，反正我没听见。”还是四姨细心，她说她看见一个洋鬼子吸烟，还从鼻子里冒烟呢，“电影是怎样作的，多么巧妙哇，鼻子冒烟，和真的一样，你就说。”大家都赞叹不已。

载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六日《论语》第二十九期

科学救命

很想研究科学，这几天。要发明个机器。这个机器得小巧玲珑，至大也不过象个十支长城烟包，可以随身带着，而没有私携手枪的嫌疑。到应用的时候，只须用手一摸就得，不用转螺丝，通电流，或接天线地线等等。只要一根天地人三才中的“人线”就够了。用手一摸，碰上人线，手指一热，热到脑部，于是立刻就能有个好笑话——机器的用处。

近来实在需要这么个机器。你看，有人请吃饭，能不去吗？去了，酒过三杯，临座笑得象个蜜桃似的——请来个笑话！往四下一观，座中至少有两位已经听过咱的那些傻姑爷与十七字诗。没办法！即使天才真有那么大，现成的笑话总比自造的好。可是现在的笑话似乎老是那几个，而且听笑话的老有熟人。刚一张嘴就被熟人接过去了——又是那个傻姑爷呀？这还怎往下说！幸而没人插嘴，而有这么一两位两眼死盯着咱，因为笑话听过的，所以专看咱怎么张嘴与眨巴眼，于是把那点说笑话应有的得意劲儿完全给赶走了；没这股得意劲儿乘早不用说笑话！有的时候，咱刚说了头两句。一位熟人善意的笑了——那是个好笑话，老丈人揍傻姑爷，哈哈哈！不用再往下说了。气先泄了，还怎么说！这顿饭吃到肚中，至少得到医院去一趟。

回到家，孩子们都钻了被窝，可是没睡，专等咱带来落花生与柿饼儿。十回有九回，忘了带这些零碎；好吧，说个笑话。刚一张嘴，小将军们一齐下令——“不听那个臭的！”香的打哪儿来呢？说哪个，哪个是臭的，一点不将就，为说笑话，大人小孩都觉得人生没有多少意义；而且小孩一定发脾气，能哭上一个多钟头，一边哭一边嚷——不听那个臭笑话，不听！

到了学校，学生代表来了——先生，我们今天开联欢会，您说个笑话？趁早不用驳回，反正秩序单早已定好了。好吧，由脑子里的最下层，大概离头发还有三四里地，找出个带锈的笑话来。收拾了收拾，打磨了打磨，预备去说。秩序单上的笑林项下还有别人呢。他在前面，当然他先说。他一张嘴，咱的慢性盲肠炎全不发炎了，浑身冰凉。刚打磨好的笑话被他给说了。而且他说得非常的圆到，比咱想起来的多着好多花样；这不仅使咱发慌，而且觉得惭愧！轮到咱了，张着嘴练习“立正”吧。有什么办法呢？脑子最下层的东西被人抢去，只好由脊椎骨上找点话吧；这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也不十分舒服。好歹的敷衍了几句，不象笑话，不象故事，不象演说，什么也不象；本来吗，脊椎骨上的玩艺还能高明的了？咱的脸上笑着，别人的都哭丧着。说完了好大半天，大家想起鼓掌来，鼓得比呼吸的声音稍微大一些。

非发明个机器不可了！放在口袋里，用手一摸，脑中立刻一热，一亮，马上来个奇妙的笑话。不然，人生绝对幽默不了，而且要减寿十年。

打算先念中学物理教科书。

载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一日《论语》第三十期

自传难写

自古道：今儿个晚上脱了鞋，不知明日穿不穿；天有不测的风云啊！为留名千古，似应早早写下自传；自己不传，而等别人偏劳，谈何容易！以我自己说吧，眼看就快四十了，万一在最近的将来有个山高水远，还没写下自传，岂不是大大的一个缺憾？！

可是，说起来就有点难受。自传不难哪，自要有好材料。材料好办；“好材料”，哼，难！自传的头一章是不是应当叙说家庭族系等等？自然是。人由何处生，水从哪儿来，总得说个分明。依写传的惯例说，得略述五千年前的祖宗是纯粹“国种”，然后详道上三辈的官衔，功德，与著作。至少也得来个“清封大夫”的父亲，与“出自名门”的母亲。没有这么适合体裁的双亲，写出去岂不叫人笑掉门牙！您看，这一招儿就把咱撅个对头弯；咱没有这种父母，而且准知道五千年前的祖宗不见得比我高明。好意思大书特书“清封普罗大夫”，与“出自不名之门”么？就是有这个勇气，也危险呀：普罗大夫之子共党耳，推出斩首，岂不糟了？！英雄不怕出身低，可也得先变成英雄啊。汉刘邦是小小的亭长，淮阴侯也讨过饭吃，可是人家都成了英雄，自然有人捧场喝彩。咱是不是英雄？对镜审查，不大象！

自传的头一章根本没着落。

再说第二章吧。这儿应说怎么降生：怎么在胎中多住了三个多月，怎么产房闹妖精，怎么天上落星星，怎么生下来啼声如豹，怎么左手拿着块现洋……我细问过母亲，这些事一概没有。母亲只说：生下来奶不足，常贴吃糕干——所以到如今还有时候一阵阵的发糊涂。

第二章又可以休矣。

第三章得说幼年入学的光景喽。“幼怀大志，寡言笑，囊萤刺股……”这多么好听！可是咱呢，不记得有过大志，而是见别人吃糖馅烧饼就馋得慌——到如今也没完全改掉。逃学的事倒不常干。而挨手板与罚跪说起来似乎并不光荣。第三章，即使勉强写出，也不体面。

没有前三章，只好由第四章写了，先不管有这样的书没有。这一章应写青春时期。更难下笔。假如专为泄气，又何必自传；当然得吹腾着点儿。事情就奇怪，想吹都吹不起来。人家牛顿先生看苹果落地就想起那么多典故来，我看见苹果落地——不，不等它落地就摘下来往嘴里送。青春时期如此，现在也没长进多少，不但没作过惊天动地的事，而且没有存过惊天动地的心。偶尔大喊一声，天并不惊；跺地两脚，地也不动。第四章又是糖心的炸弹，没响儿！

以下就不用说了，伤心！

自传呢，下世再说。好在马上为善，或者还不太晚，多积点阴功，下辈子咱也生在贵族之家，专是自传的第一章就能写八万字。气死无数小布尔乔亚。等着吧，这个事是急不得的。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大众画报》第三期

一九三四年计划

没有职业的时候，当然谈不到什么计划——找到事再说。找到了事作，生活较比的稳定了，野心与奢望又自减缩——混着吧，走到哪儿是哪儿；于是又忘了计划。过去的几年总是这样，自己也闹不清是怎么过来的。至于写小说，那更提不到计划。有朋友来信说“作”，我就作；信来得太多了呢，便把后到的辞退，说上几声“请原谅”。有时候自己想写一篇，可是一搁便许搁到永远。一边作事，一边写作，简直不是回事儿！

一九三四年了，恐怕又是马虎的过去。不过，我有个心愿：希望能在暑后不再教书，而专心写文章，这个不是容易实现的。自己的负担太重，而写文章的收入又太薄；我是不能不管老母的，虽然知道创作的要紧。假如这能实现，我愿意暑后到南方去住些日子；杭州就不错，那里也有朋友。

不论怎样吧，这是后半年的话。前半年呢，大概还是一边教书，一边写点东西。现在已经欠下了好几个刊物的债，都该在新年后还上，每月至少须写一短篇。至于长篇，那要看暑假后还教书与否；如能辞退教职，自然可以从容的乱写了。不能呢，长篇即没希望。我从前写的那几本小说都成于暑假与年假中，因除此再找不出较长的时间来。这么一来，可就终年苦干，一天不歇。明年暑假决不再这么干，我的身体实在不能说是很强壮。春假想去跑泰山，暑假要到非避暑的地方去避暑——真正避暑的地方不是为我预备的。我只求有个地点休息一下，暑一点也没关系。能一个月不拿笔，就是死上一回也甘心！

提到身体，我在四月里忽患背痛，痛得翻不了身，许多日子也不能“鲤鱼打挺”。缺乏运动啊。篮球足球，我干不了，除非有意结束这一辈子。于是想起了练拳。原先我就会不少刀枪剑戟——自然只是摆样子，并不能去厮杀一阵。从五月十四开始又练拳，虽不免近似义和团，可是真能运动运动。因为打拳，所以起得很早；起得早，就要睡得早；这半年来，精神确是不坏，现在已能一气练下四五趟拳来。这个，我要继续下去，一定！

自从我练习拳术，舍猫小球也胖了许多，因我一跳，她就扑我的腿，以为我是和她玩耍呢。她已一岁多了，尚未生小猫。扑我的腿，和有时候高声咪喵，或系性欲的压迫，我在来年必须为她定婚，这也在计划之中。

至于钱财，我向无计划。钱到手不知怎么就全另找了去处。来年呢，打算要小心一些。书，当然是要买的。饭，也不能不吃。要是俭省，得由零花上设法。袋中至多只带一块钱是个好办法；不然，手一痒则钞票全飞。就这样吧，袋中只带一元，想进铺子而不敢，则得之矣。

这象个计划与否，我自己不知道。不过，无论怎样，我是有志向善，想把生活“计划化”了。“计划化”惯了，生命就能变成个计划。将来不幸一命身亡，会有人给立一小块石碑，题曰“舒计划葬于此”。新年不宜说丧气话，那么，取销这条。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东方杂志》第三十一卷第一期

新年的二重性格

一想到新年，不知怎么心里就要喜欢一下，同时又有点胆战心惊：好象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味儿。喜的什么呢？很难说；大概是一种遗传病，到了新年总得喜欢。忧，这个很简单，怕讨债的。这是新年的二重性格。

想个什么法儿，能把这二重性格改成一重呢？我不算不聪明，我曾把极不一致的道理设法调和起来，如把一元论和二元论改为“一元半论”，可是我想不出法儿使新年只有喜，而无忧。

幽默也不行，讨债的人好象最不懂幽默。你越说轻松可笑的话，他越跟你瞪眼。他非看见钱不笑。你要跟他瞪眼呢，那就更糟，他似乎和巡警是亲戚，一招呼就来。

似乎根本不应当借债。没有亏空，到了新年自然是高高兴兴；新年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可是有一层，不借债在理论上是很好喽，实际上作得到么。假如有一天两手空空，肚子乱叫，你怎办？为求新年的无忧而一定不去借钱，你就活不到新年了。这个不能不算计好了。为过新年而先把命丧了，幽默倒还幽默，可是犯得着这么幽默吗？圣人有云，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句有味儿的话。

有债随时还，不要都积到新年，似乎是个好方法。可是谁有这份能力呢。今天借了，明天还上，那满可以不借。借，就是因为有个长期间不还的享受，于是一压便压到新年。谁也没想到新年来得这么快！

取销新年呢，照样的不是办法。你自己取销了新年，新年还是到时候就来。债权者即便健忘，说什么也忘不了新年讨债。

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如果非把新年的二重性格减去一重不可，似乎只好减去“喜”的那一面。在新年的前半月，就应当皱上眉头，表示无论如何也不喜。那么，讨债的到了家门，自然视若无物。假若他看不出你的眉头是自杀的标志，你满可以当着他的面上一回吊。这倒许引起他的幽默，而展限到端阳节再说。若是他不肯这么办呢，你上吊就完了，反正你已经承认新年是有忧无喜，生死还有什么多大的关系。这似乎不象仁者之言，可是世界就这个样，有什么好办法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到了要命的关头，也就无法。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申报·自由谈》

新年醉话

大新年的，要不喝醉一回，还算得了英雄好汉么？喝醉而去闷睡半日，简直是白糟蹋了那点酒。喝醉必须说醉话，其重要至少等于新年必须喝醉。

醉话比诗话词话官话的价值都大，特别是在新年。比如你恨某人，久想骂他猴崽子一顿。可是平日的生活，以清醒温和为贵，怎好大睁白眼的骂阵一番？到了新年，有必须喝醉的机会，不乘此时节把一年的“储蓄骂”都倾泻净尽，等待何时？于是乎骂矣。一骂，心中自然痛快，且觉得颇有英雄气概。因此，来年的事业也许更顺当，更风光，在元旦或大年初二已自诩为英雄，一岁之计在于春也。反之，酒只两盅，菜过五味，欲哭无泪，欲笑无由。只好哼哼唧卿噜哩噜苏，如老母鸡然，则癞狗见了也多咬你两声，岂能成为民族的英雄？

再说，处此文明世界，女扮男装。许多许多男子大汉在家中乾纲不振。欲恢复男权，以求平等，此其时矣。你得喝醉哟，不然哪里敢！既醉，则挑鼻子弄眼，不必提名道姓，而以散文诗冷嘲，继以热骂：头发烫得象鸡窝，能孵小鸡么？曲线美，直线美又几个钱一斤？老子的钱是容易挣得？哼！诸如此类，无须管层次清楚与否，但求气势畅利。每当少为停顿，则加一哼，哼出两道白气，这么一来，家中女性，必都惶恐。如不惶恐，则拉过一个——以老婆为最合适——打上几拳。即使因此而罚跪床前，但床前终少见证，而醉骂则广播四邻，其声势极不相同，威风到底是男子汉的。闹过之后，如有必要，得请她看电影；虽发是鸡窝如故，且未孵出小鸡，究竟得显出不平凡的亲密。即使完全失败，跪在床前也不见原谅，到底酒力热及四肢，不至着凉害病，多跪一会儿正自无损。这自然是附带的利益，不在话下。无论怎说，你总得给女性们一手儿瞧瞧，纵不能一战成功，也给了她们个有力的暗示——你并不是泥人哟。久而久之，只要你努力，至少也使她们明白过来：你有时候也曾闹脾气，而跪在床前殊非完全投降的意思。

至若年底搪债，醉话尤为必需。讨债的来了，见面你先喷他一口酒气，他的威风马上得低降好多，然后，他说东，你说西，他说欠债还钱，你唱《四郎探母》。虽曰无赖，但过了酒劲，日后见面，大有话说。此“尖头曼”之所以为“尖头曼”也。

醉话之功，不止于此，要在善于运用。秘诀在这里：酒喝到八成，心中还记得“莫谈国事”，把不该说的留下；可以说的，如骂友人与恫吓女性，则以酒力充分活动想象力，务使自己成为浪漫的英雄。骂到伤心之处，宜紧紧摇头，使眼泪横流，自增杀气。

当是时也，切莫题词寄信，以免留叛逆的痕迹。必欲艺术的发泄酒性，可以在窗纸上或院壁上作画。画完题“醉墨”二字，豪放之情乃万古不朽。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矛盾》第二卷第五期原注：《矛盾月刊》新年特大号向我要文章。写小说吧，没工夫；作诗，又不大会。就寄了这么几句，虽然没有半点艺术价值，可是在实际上不无用处。如有仁人君子照方儿吃一剂，而且有效，那我要变成多么有光荣的我哟！一九三四年节——作者。

特大的新年

一到新年，家家刊物必要特大起来。除夕的团圆饭不是以把肚皮撑至瓮形为原则么？刊物特大，那么，也是理之当然。可是，来了个问题：比如您的肚皮在除夕忽然特大，元旦清晨必须到庄前庄后游散一番，以便蹓饭，而免停食着凉。您还顾得读特大的刊物？元旦因散步的结果，肚皮有紧缩之势，可是初二祭财神，您还能讲君子食无求饱？绝对不能。为人情，为家庭，为社会国家，您还非再足吃一顿不可。于是肚皮再涨，或且较前为甚。吃饱了发困，连打牌也许牺牲了，还能读特大的刊物？又曰不能。紧接着就是拜年，逛庙，接姑奶奶，看花灯，吃汤圆，按着旧规矩说，非到开印大吉那天不能得闭。现今虽不封印开印，可是也不能把“大吉”推出斩首。今虽庆祝国历新年，但把旧俗拉扯过来，决无恶意。那么，特大的刊物在什么时候去读？设若刊物特大是为艺术而艺术，不管有人读与否，反正得心到神知，以便与瓮形肚皮比比曲线美，那就有点大而无当。谁能买个头号的留声机，放在屋里，永远不动，专为威镇客厅？

总得想个办法才是。

办法并不难想，把新年也特大起来就是了。自天子以至庶人全歇上三个月，一个半月过年，一个半月读特大的刊物。于是肚与脑得平均发展，既不至得大肚子痞积，又不能患脑病，何乐而不为？怎见得？有诗为证：肚子撑圆是繁荣的象征，扩大了新年便是丰富了生命。

吃、喝、玩、乐，还看看刊物的插图。

是天下太平，是文化提高的铁证。

人岂是为面包而生，

大酒大肉方是英雄的本性。

快活吧，有了特大的新年，请将脑子象肚子那样活动。

过了两月，你会肥美如猪，自备的火腿往嘴里送。

快活吧，这是地上的天堂，雨顺风调，普天同庆，民安国泰，百福并臻，快活吧，管他肚子痛不痛！

载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论语》第三十二期

观画记

看我们看不懂的事物，是很有趣的；看完而大发议论，更有趣。幽默就在这里。怎么说呢？去看我们不懂得的东西，心里自知是外行，可偏要装出很懂行的样子。譬如文盲看街上的告示，也歪头，也动嘴唇，也背着手；及至有人问他，告示上说的什么，他答以正在数字数。这足以使他自己和别人都感到笑的神秘，而皆大开心。看完再对人讲论一番便更有意思了。譬如文盲看罢告示，回家对老婆大谈政治，甚至因意见不同，而与老婆干起架来，则更热闹而紧张。新年前，我去看王绍洛先生个人展览的西画。济南这个地方，艺术的空气不象北平那么浓厚。可是近来实在有起色，书画展览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开起来。王先生这次个展是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只要有图画看，我总得去看看。因为我对于图画是半点不懂，所以我必须去看，表示我的腿并不外行，能走到会场里去。一到会场，我很会表演。先在签到簿上写上姓名，写得个儿不小，以便引起注意而或者能骗碗茶喝。要作品目录，先数作品的号码，再看标价若干，而且算清价格的总积：假如作品都售出去，能发多大的财。我管这个叫作“艺术的经济”。然后我去看画。设若是中国画，我便靠近些看，细看笔道如何，题款如何，图章如何，裱的绫子厚薄如何。每看一项，或点点头，或摇摇首，好象要给画儿催眠似的。设若是西洋画，我便站得远些看，头部的运动很灵活，有时为看一处的光线，能把耳朵放在肩膀上，如小鸡蹭痒痒然。这看了一遍，已觉有点累得慌，就找个椅子坐下，眼睛还盯着一张画死看，不管画的好坏，而是因为它恰巧对着那把椅子。这样死盯，不久就招来许多人，都要看出这张图中的一点奥秘。如看不出，便转回头来看我，似欲领教者。我微笑不语，暂且不便泄露天机。如遇上熟人过来问，我才低声的说：“印象派，可还不到后期，至多也不过中期。”或是：“仿宋，还好；就是笔道笨些！”我低声的说，因为怕叫画家自己听见；他听不见呢，我得唬就唬，心中怪舒服的。

其实，什么叫印象派，我和印度的大象一样不懂。我自己的绘画本事限于画“你是王八”的王八，与平面的小人。说什么我也画不上来个偏脸的人，或有四条腿的椅子。可是我不因此而小看自己；鉴别图画的好坏，不能专靠“像不像”；图画是艺术的一支，不是照相。呼之为牛则牛，呼之为马则马；不管画的是什么，你总得“呼”它一下。这恐怕不单是我这样，有许多画家也是如此。我曾看见一位画家在纸上涂了几个黑蛋，而标题曰“群雏”。他大概是我的同路人。他既然能这么干，怎么我就不可以自视为天才呢？那么，去看图画；看完还要说说，是当然的。说得对与不对，我既不负责任，你干吗多管闲事？这不是很逻辑的说法吗？

我不认识王绍洛先生。可是很希望认识他。他画得真好。我说好，就是好，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爱什么，什么就好，没有客观的标准。“客观”，顶不通。你不自己去看，而派一位代表去，叫作客观；你不自己去上电影院，而托你哥哥去看贾波林，叫作客观；都是傻事，我不这么干。我自己去看，而后说自己的话；等打架的时候，才找我哥哥来揍你。

王先生展览的作品：油画七十，素描二十四，木刻七。在量上说，真算不少。对于木刻，我不说什么。不管它们怎样好，反正我不喜爱它们。大概我是有点野蛮劲，爱花红柳绿，不爱黑地白空的东西。我爱西洋中古书籍上那种绘图，因为颜色鲜艳。一看黑漆的一片，我就觉得不好受。木刻，对于我，好象黑煤球上放着几个白元宵，不爱！有人给我讲过相对论，我没好意思不听，可是始终不往心里去；不论它怎样相对，反正我觉得它不对。对木刻也是如此，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还是黑煤球上放白元宵。对于素描，也不爱看，不过瘾；七道子八道子的！

我爱那些画。特别是那些风景画。对于风景画，我爱水彩的和油的，不爱中国的山水。中国的山水，一看便看出是画家在那儿作八股，弄了些个起承转合，结果还是那一套。水彩与油画的风景真使我接近了自然，不但是景在那里，光也在那里，色也在那里，它们使我永远喜悦，不象中国山水画那样使我离开自然，而细看笔道与图章。这回对了我的劲，王先生的是油画。他的颜色用得真漂亮，最使我快活的是绿瓦上的那一层嫩绿——有光的那一块儿。他有不少张风景画，我因为看出了神，不大记得哪张是哪张了。我也不记得哪张太刺眼，这就是说都不坏，除了那张《汇泉浴场》似乎有点俗气。那张《断墙残壁》很好，不过着色太火气了些；我提出这个，为是证明他喜欢用鲜明的色彩。他是宜于画春夏景物的，据我看。他能画得干净而活泼；我就怕看抹布颜色的画儿。

关于人物，《难民》与《忏悔》是最惹人注意的。我不大爱那三口儿难民，觉得还少点憔悴的样子。我倒爱难民背后的设景：树，远远的是城，城上有云；城和难民是安定与漂流的对照，云树引起渺茫与穷无所归之感。《官邸与民房》也是用这个结构——至少是在立意上。最爱《忏悔》。裸体的男人，用手捧着头，头低着。全身没有一点用力的地方，而又没一点不在紧缩着，是忏悔。此外还有好几幅裸体人形，都不如这张可喜。永不喜看光身的大肿女人，不管在技术上有什么讲究，我是不爱看“河漂子”的。

花了两点钟的工夫，还能不说几句么？于是大发议论，大概是很臭。不管臭不臭吧，的确是很佩服王先生。这决不是捧场；他并没见着我，也没送给我一张画。我说他好歹，与他无关，或只足以露出我的臭味。说我臭，我也不怕，议论总是要发的。伟人们不是都喜欢大发议论么？

载一九三四年二月《青年界》第五卷第二期

大发议论

过年是一种艺术。咱们的先人就懂得贴春联，点红灯，换灶王像，馒头上印红梅花点，都是为使一切艺术化。爆竹虽然是噪音，但“灯儿带炮”便给声音加上彩色，有如感觉派诗人所用的字眼儿。盖自有史以来，中国人本是最艺术的，其过年比任何民族都更复杂，热闹，美好，自是民族之光，亦理所当然。

以烹调而言，上自龙肝凤肺，下至姜蒜大葱，无所不吃，且都有奇妙的味道。拿板凳腿作冰激凌，只要是中国人做的，给欧西的化学家吃，他也得莫名其妙，而连声夸好；即使稍有缺点，亦不过使肚子微痛一阵而已。吃了老鼠而再吃猫，既不辨其为鼠为猫，且不在肚中表演猫捕鼠的游戏，是之谓巧夺天工。烹调的方法既巧夺天工。新年便没法儿不火炽，没法儿不是艺术的。一碗清汤，两片牛肉，而后来个硬凉苹果，如西洋红毛鬼子的办法，只足引起伤心，哪里还有心肠去快活。反之，酒有茵陈玫瑰和佛手露，佐以蜜饯果儿——红的是山楂糕，绿的是青梅，黄的是桔饼，紫的是金丝蜜枣，有如长虹吹落，碎在桌上，斑斑块块如灿艳群星，而到了口中都甜津津的，不亦乐乎！加以八碟八碗，或更倍之，各发异香，连冒出的气儿都婉转缓腻，不象馒头揭锅，热气立散；于是吃一看二，咽一块不能不点点头，喝一口不能不咂咂嘴；或汤与块齐尝，则顺流而下，不知所之，岂不快哉！脑与口与肚一体舒畅，宜乎行令猜拳，吃个七八小时也。这是艺术。做得艺术，吃得艺术，于是一肚子艺术，而后题诗壁上，剪烛梅前，入了象牙之塔，出了象牙之狗，美哉新年也！

这不过略提了提“吃”，已足使弱小民族垂涎三尺，而万国来朝。至若吃饱喝足，面色微紫，或看牌，或掷骰，或顶牛，勾心斗角，各运心思，赢了微笑，输急才骂“妈的”；至若穿新衣，逛花灯，看亲戚，接姑奶奶与小外甥……只好从略，只好从略，以免六国联军又打天津。因羡生妒，至蛮不讲理，往往有之。

到了现在，过年的艺术不但在质上，就是在量上，也正在迈进。以次数说，新年起码有两个，增多了一倍。活个七老八十，而能过一百好几十次新年，正是：五风十雨皆为瑞，一岁双年总是春。

人生七十古来稀，到而今，活五十岁而过一百次年，活不到七十也没多大关系了。这顺手儿就解决了人口过剩问题，因为活到四五十岁，已经过了一百来回年，在价值上总算过得去了；那么，五十多而仍不死，就满可以立下遗嘱，而后把自己活埋了。不过，这是附带的话；如不愿活埋呢，也无须一定这么办，活着也好。书归正传：两个新年，先过国历新年，然后再过“家历”新年。二者之间隔着那么几十天，恰好藕断丝连，顾此而不失彼，是诗意的跌宕，是艺术的沉醉，是电影的广告！前前后后三个来月，甚至于可以把冬至的馄饨接上端阳的粽子，而后紧跟着去到青岛避暑。天哪，感谢你使我们生活在中国！

可是，人心不同，也有不这样看的。记得去年在我们镇上，铺户都在“家历”新年关上了门。小徒弟们在铺内敲锣打鼓，掌柜们把脸喝得怪红。邻家二大妈一向失于修饰，也戴上了朵小红绢石榴花。私塾中的学童们把《三字经》等放在神龛后面，暂由财神奶奶妥为照管。洋学堂的秀才们也回来凑热闹，过了灯节还舍不得走。这本是为艺术而艺术，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哪知道，镇上有位爱国志士发了议论：爱国的人应当遵守国历；再说，国历是最科学的。

我也说了话。我既也是镇上的圣人之一，自然不能增他人的锐气而减自己的威风。你看，大家听了志士的议论，虽然过年如故，可是心中有点不自在。我们镇上的人向来不提倡仇货；也不赞成妇女放脚，因为缠脚是更含有国货的意味。他们不甘于作不爱国的人，但是，他们没话反攻，而爱国志士就鼻孔朝天的得意起来。我不能不开口了！我说：过年是种艺术，谈不到科学；谁能在除夕吃地质学，喝王水，外加安米尼亚？再说，国历是科学的，连洋鬼子都知道，难道堂堂的天朝选民就不晓得？二月是二十八天，正合二十八宿，中西正是一理，不过，科学是日新月异的，将来一高兴，也许二月剩八天，巧合八卦图，而十二月来上五六十来天！再说，家历月月十五有圆月，而国历月月十五有圆太阳，阳胜于阴，理当乾纲大振，大家不怕老婆。可惜，圆月之外还有新月半月等等，而太阳没有出过太阳牙。

连邻家二大妈也听出我这一套是暗含讥讽，马上给我送过来一大盘年糕；虽然我看出糕的一角似被老鼠啃去，也还很感激她。她的话比年糕的价值还大。她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假如十五没月亮，这两句古语从何应验？还有，腊月三十要是出了圆月，咱们是过年好呢，还是拜月好呢？二大妈的话实在有理。于是设法传到爱国志士耳中，省得叫他目空一切。二大妈至少比他多吃过二三十年的年糕，这不是瞎说的。

他似乎也看出八月十五云遮月的重要，可是仍然不服气。他带着讽刺的味儿说：为什么不可以把吃喝玩乐都放在国历新年；莫非是天气不够冷的？

我先回答了他这末一句。对于此点我更有话说。过去的经验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大有用处；你看，我恰巧在南洋过过一次年。在那里，元旦依然是风扇与冰激凌的天气。大家赤着脚，穿着单衫，可是拚命的放爆竹，吃年糕，贴对子，买牡丹，祭财神。天气和六月里一样，而过年还是过年。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冷也得过年，热也得过年，过年是种艺术，与寒暑表的升降无关。

至于为什么不把吃喝玩乐都放在国历新年，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表示爱国，为表示科学化，我们都应当遵守国历；国历国科国学国民等等本来自成一系统。严格的说，一个国民而不欢欢喜喜的过下儿国历新年，理当斩首，号令国门。可是有一层，人当爱国，也当爱家。齐家而后能治国；试看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哪个不是先把钱搂到家中，使家族风光起来，而后再谈国事？因此，国历与家历应当两存；到爱国的时候就爱国，到爱家的时候便爱家，这才称得起是圣之时者。你真要在家历新年之际，三过其门而不入，留神尊夫人罚你跪下顶灯三小时；大冷的天，不是玩的！这不是要哪个与不要哪个的问题，也不是哪个好与哪个坏的问题，而是应当下一番工夫去研究怎样过新新年，与怎样过旧新年。二者的历史不同。性质不同，时间不同，种类不同，所以过法也得不同。把旧艺术都搬到新节令上来，不但是显着驴唇不对马嘴，而且是自己剥夺了生命的享受。反之，顺着天时地利与人和，各有各的办法，各有各的味道，才能算作生活的艺术。

以国历新年说吧。过这个年得带洋味，因为它是洋钦天监给规定的。在这个新年，见面不应说“多多发财”，而须说“害怕扭一耳”。非这么办不可，你必须带出洋味，以便别于家历新年。该新则新，该旧则旧，这一向是我们的长处。你自己穿洋服去跳舞，而叫小脚夫人在家中啃窝窝头，理当如此。过年也是这样。那么，过国历新年，应在大街上高搭彩牌，以示普天同庆。大家到大饭店去喝香槟。然后，去跳舞一番，或凑几个同志打打微高尔夫。约女朋友看看电影，或去听听西洋音乐，吃些块奶油巧古力，也不失体统。若能凑几个人演一出三幕戏，偏请女客为自己来鼓掌，那更有意思。不必去给父亲拜年，你父亲自然会看到你在报纸上登的贺年小广告。可是见着父亲的时候别忘了说“害怕扭一耳”。你应当作一身新洋服。总之，你要在这个时节充分的表现出来，你是爱国，你懂得新事，你会跳舞，你会溜冰。这个年要过得似乎是洋鬼子，又不十分象；不象吧，又象。这也是一种艺术。若以酒类作喻，这是啤酒。虽然是酒，可又象汽水。拿准这个尺寸，这个新年正大有滋味，你要是不过它一下，你便永远摸不清个人与世界的关系。说到这儿，你顶好给美国总统写个贺年片，贴足邮票寄去。他要是不回拜的话，那是他的错儿，你居心无愧。

这么过了一个年，然后再等过那一个，艺术上的对照法。一个是浪漫的，摩登的，香槟与裸体美人的；一个是写实的，遗传的，家长里短的。你身过二年，胃收百味，是沟通东西文化的活水，是香槟与陈绍的产儿，是一切的一切！

应当再说怎过旧新年。不过，你早就知道。只须告诉你一句：无论是在哪个新年，总不应该还债。还有一句——只是一句了——在旧新年元旦出门，必先看好喜神是在哪一方；国历新年则不受此限制，你拿着顶出来也好。

爱国志士听了这一番高论，茅塞一顿一顿的都开了，托二大妈来约我去打几圈小麻雀，遂单刀赴会焉。

载一九三四年二月十六日《论语》第三十五期

考而不死是为神

考试制度是一切制度里最好的，它能把人支使得不象人了，而把脑子严格的分成若干小块块。一块装历史，一块装化学，一块……

比如早半天考代数，下午考历史，在午饭的前后你得把脑子放在两个抽屉里，中间连一点缝子也没有才行。设若你把X＋Y和一八二八弄到一处，或者找唐朝的指数，你的分数恐怕是要在二十上下。你要晓得，状元得来个一百分呀。得这么着：上午，你的一切得是代数，仿佛连你是黄帝的子孙，和姓字名谁，全根本不晓得。你就象刚由方程式里钻出来，全身的血脉都是X和Y。赶到刚一交卷，你立刻成了历史，向来没听说过代数是什么。亚力山大，秦始皇等就是你的爱人，连他们的生日是某年某月某时都知道。代数与历史千万别联宗，也别默想二者的有无关系，你是赴考呀，赴考的期间你别自居为人，你是个会吐代数，吐历史的机器。

这样考下去，你把各样功课都吐个不大离，好了，你可以现原形了；睡上一天一夜，醒来一切茫然，代数历史化学诸般武艺通通忘掉，你这才想起“妹妹我爱你”。这是种蛇脱皮的工作，旧皮脱尽才能自由；不然，你这条蛇不曾得到文凭，就是你爱妹妹，妹妹也不爱你，准的。

最难的是考作文。在化学与物理中间，忽然叫你“人生于世”。你的脑子本来已分成若干小块，分得四四方方，清清楚楚，忽然来了个没有准地方的东西，东扑扑个空，西扑扑个空，除了出汗没有合适的办法。你的心已冷两三天，忽然叫你拿出情绪作用，要痛快淋漓，慷慨激昂，假如题目是“爱国论”，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的心要是不跳吧，笔下便无血无泪；跳吧，下午还考物理呢。把定律们都跳出去，或是跳个乱七八糟，爱国是爱了，而定律一乱则没有人替你整理，怎办？幸而不是爱国论，是山中消夏记，心无须跳了。可是，得有诗意呀。仿佛考完代数你更文雅了似的！假如你能逃出这一关去，你便大有希望了，够分不够的，反正你死不了了。被“人生于世”憋死，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说回来，考试制度还是最好的制度。被考死的自然无须用提。假若考而不死，你放胆活下去吧，这已明明告诉你，你是十世童男转身。

载一九三四年七月一日《论语》第四十四期

小病

大病往往离死太近，一想便寒心，总以不患为是。即使承认病死比杀头活埋剥皮等死法光荣些，到底好死不如歹活着。半死不活的味道使盖世的英雄泪下如涌呀。拿死吓唬任何生物是不人道的。大病专会这么吓唬人，理当回避，假若不能扫除净尽。

可是小病便当另作一说了。山上的和尚思凡，比城里的学生要厉害许多。同样，楚霸王不害病则没得可说，一病便了不得。生活是种律动，须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这变而不猛的曲折里。微微暗些，然后再明起来，则暗得有趣，而明乃更明；且至明过了度，忽然烧断，如百烛电灯泡然。这个，照直了说，便是小病的作用。常患些小病是必要的。

所谓小病，是在两种小药的能力圈内，阿司匹灵与清瘟解毒丸是也。这两种药所不治的病，顶好快去请大夫，或者立下遗嘱，备下棺材，也无所不可，咱们现在讲的是自己能当大夫的“小”病。这种小病，平均每个半月犯一次就挺合适。一年四季，平均犯八次小病，大概不会再患什么重病了。自然也有爱患完小病再患大病的人，那是个人的自由，不在话下。

咱们说的这类小病很有趣。健康是幸福；生活要趣味。所以应当讲说一番：

小病可以增高个人的身分。不管一家大小是靠你吃饭，还是你白吃他们，日久天长，大家总对你冷淡。假若你是挣钱的，你越尽责，人们越挑眼，好象你是条黄狗，见谁都得连忙摆尾；一尾没摆到，即使不便明言，也暗中唾你几口。不大离的你必得病一回，必得！早晨起来，哎呀，头疼！买清瘟解毒丸去，还有阿司匹灵吗？不在乎要什么，要的是这个声势，狗的地位提高了不知多少。连懂点事的孩子也要闭眼想想了——这棵树可是倒不得呀！你在这时节可以发散发散狗的苦闷了，卫生的要术。你若是个白吃饭的，这个方法也一样灵验。特别是妈妈与老嫂子，一见你真需要阿司匹灵，她们会知道你没得到你所应得的尊敬，必能设法安慰你：去听听戏，或带着孩子们看电影去吧？她们诚意的向你商量，本来你的病是吃小药饼或看电影都可以治好的，可是你的身份高多了呢。在朋友中，社会中，光景也与此略同。

此外，小病两日而能自己治好，是种精神的胜利。人就是别投降给大夫。无论国医西医，一律招惹不得。头疼而去找西医，他因不能断证——你的病本来不算什么——一定嘱告你住院，而后详加检验，发现了你的小脚指头不是好东西，非割去不可。十天之后，头疼确是好了，可是足指剩了九个。国医文明一些，不提小脚指头这一层，而说你气虚，一开便是二十味药，他越摸不清你的脉，越多开药，意在把病吓跑。就是不找大夫。预防大病来临，时时以小病发散之，而小病自己会治，这就等于“吃了萝卜喝热茶，气得大夫满街爬！”有宜注意者：不当害这种病时，别害。头疼，大则失去一个王位，小则能惹出是非。设个小比方：长官约你陪客，你说头疼不去，其结果有不易消化者。怎样利用小病，须在全部生活艺术中搜求出来。看清机会，而后一想象，乃由无病而有病，利莫大焉。

这个，从实际上看，社会上只有一部分人能享受，差不多是一种雅好的奢侈。可是，在一个理想国里，人人应该有这个自由与享受。自然，在理想国内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不过，什么办法也不及这个浪漫，这是小品病。

载一九三四年七月五日《人间世》第七期

神的游戏

戏剧不是小说。假若我是个木匠；我一定说戏剧不是大锯。由正面说，戏剧是什么，大概我和多数的木匠都说不上来。对戏剧我是头等的外行。

可是，我作过戏剧。这只有我和字纸篓知道。看别人写戏，我也试试，正如看别人下海，我也去涮涮脚。原来戏剧和小说不是一回事。这个发现，多少是恼人的。

“小说是袖珍戏园”。不错。连卖瓜子的打手巾把的都有地位。形容那位睡着了的观客，和他的梦，都无所不可。一出戏，非把卖瓜子的逐出去不可，那位作梦的先生也该枪毙。戏剧限于台上加点玩艺，而且必定不许台下有人睡觉。一些布景，几个人，说说笑笑或哭哭啼啼，这要使人承认是艺术；天哪，难死人也，景片的绳子松了一些，椅子腿有点活动，都不在话下；她一个劲儿使人明白人生，认识生命，拿揭显代替形容，拿吵嘴当作说理，这简直不可能。可是真有会干这个的！

设若戏剧是“一个”人的发明，他必是个神。小说，二大妈也会是发明人。从头说起吧。立意有了，人物，地点，时间，也都有了，这不应很乐观么？是。于是提起笔来，终于放下，让谁先出来呢？设若是小说，我就大有办法。我能叫一混成旅一齐出来，也能叫一个人没有而大讲秋天的红叶。戏剧家必是个神，他晓得而且毫不迟疑的怎样开始。他似乎有件法宝，一祭起便成了个诛仙阵，把台下的观众灵魂全引进阵去。并且是很简单呀，没有说明书，没有开场词，没有名人的介绍；一开幕便单摆浮搁的把阵式列开，一两个回合便把人心捉住，拿活人演活人的事，而且叫台下的活人郑重其事的感到一些什么，傻子似的笑或落泪。这个本事是真本事，我只能使眼前的白纸老那么白着吧。请想，我面对面的，十二分诚恳的，给二大妈述说一件事，她还不能明白，或是不愿听；怎样将两个人放在台上交谈一阵，就使他明白而且乐意听呢？大概不是她故意与我作难，就是我该死。

勉强的打了个头儿。一开幕，一胖一瘦在书房内谈话，窗外有片雪景，不坏。胖子先说话，瘦子一边听一边看报。也好。谈了两三分钟，胖子和瘦子的话是一个味儿，话都非常的漂亮，只是显不出胖子是怎样个人，瘦子是怎么个人。把笔放下，叹气。

过了十分钟，想起来了。该上女角了。女角一露面，胖子和瘦子之间便起了冲突，一起冲突便有了人格。好极了。女角出来了。她也加入谈话，三个人说的都一个味儿，始终是白开水。她打扮得很好，长得也不坏，说话也漂亮；她是怎么个人呢？没办法。胖子不替她介绍，瘦子也不管详述家谱，她自己更不好意思自述。这位救命星原来也是木头的。字纸篓里增多了两三张纸。

天才不应当承认失败，再来。这回，先从后头写。问题的解决是更难写的；先解决了，然后再转回来补充，似乎更保险。小说不必这样，因为无结果而散也是真实的情形。戏剧必须先作茧，到末了变出蛾子来。是的，先出蛾子好了。反正事实都已预备好，只凭一写了。写吧。胖子瘦子和姑娘又都出来了。还是木头的。瘦子娶了姑娘，胖子饮酖而死，悲剧呀。自己没悲，胖子没悲，虽然是死了！事实很有味儿，就是人始终没活着。胖子和瘦子还打了一场呢，白打，最紧张处就是这一打，我自己先笑了。

念两本前人的悲剧，找点诀窍吧。哼！事实不如我的奇，穿插不如我的巧，言语没有我的情，可是，也不是从哪找来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有股悲劲萦绕回环，好似与人物事实平行着一片秋云，空气便是凉飕飕的。不是闹鬼；定是有神。这位神，把人与事放在一个悲的宇宙里。不知道是先造的人呢，还是先造的那个宇宙。一切是在悲壮的律动里，这个律动把二大妈的泪引出来，满满的哭了两三天，泪越多心里越痛快。二大妈的灵魂已到封神台下去，甘心的等着被封为——哪怕是土地奶奶呢，到底是入了神界！

我完了。神始终不照顾我。他不给我这点力量。我的眼总是迷糊，看不见那立体的一小块——其中有人有事有说有笑，一小块人生，一小块真理，一小块悲史，放在心里正合适，放在宇宙里便和宇宙融成一体，如气之与风。戏剧呀，神的游戏。木匠，还是用你的锯吧。

载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四日《大公报》

《牛天赐传》广告

《论语》编辑部早就约我写篇较长的文章，有种种原因使我不敢答应。眼看到暑假了，编辑先生的信又来到，附着请帖，约定在上海吃饭。赔上几十块路费，也得去呀，交情要紧。继而一想，不赔上路费而也能圆上脸，有没有办法呢？这一想，便中了计：写文章吧，没有旁的可说。答应了。

答应了，紧跟着是绑上帐来：你到底写什么呢？先具个简单说明，以便预告给读者。我是有罪不敢抬头——写什么？我自己也愿意知道呀！

这可真难倒了英雄好汉。大体上说，长篇总是小说喽；我没有写史诗的本领，对戏剧是超等外行。对科学哲学又都二五八；只能写小说——好坏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小说呢？是呀，什么样的小说呢？又被问住了。内容大概是怎回事？赶快想吧，想了好久，决定写“牛天赐传”。为什么？不能说，说破就不灵了。内容？还是不能说，没想出来呢。再逼我，要上吊去了。一定会有这么个“传”，里边有个“牛天赐”。他也许是英雄，碰巧也许是英雄的弟弟。也许写他的一生，也许写他的半生。没有三角恋爱，也许有。

幽默？一定！虽然这很伤心。怎么说呢？是这样：我原想从今以后不再写幽默的文章。有好几位朋友劝告我：老弟，你也该写点郑重的东西，老大不小的了，总是嘻嘻哈哈？这确是良言。于是我决定暂行搁笔，板起面孔者两月有余。敢情不行。一个人的时间有限，才力有限，鸭子上树还不如乌鸦顺眼呢。假若我不忙，也许破出十年功夫写本有点思想的东西。可是我老忙，忙得没工夫去想。在忙中而能写出的那一点，只有幽默。这是我的“地才”——说“天才”怕有人骂街。

幽默是了不得的呀，我没这么说。幽默是该死的呀，我没这样讲。一个人也只好尽其所能的做吧。百鸟朝凤的时节，麻雀也有个地位。各尽所能，铺好一条路，等那真正天才降临；这是句好话吧？整好步骤，齐喊一二三——四，这恐怕只能练习摔脚吧？真希望我能伟大，谁不应这么希望呢？可是生把我的脖子吊起来，以便成个细高挑儿，身长七尺有余，趁早不用费这个事，骆驼和长颈鹿的脖子都比我的更合格。在这忙碌的生活里，一定叫我写作，我实在想不出高明主意来。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道歉，这是广告。广告不可骗人过甚，所以我不能说：“读完此篇，独得五十万元！”我只说：我要写一本“牛天赐传”，文字是幽默的。将在《论语》上逐期发表几千字；到现在，还一个字没写。

载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日《论语》第四十五期

避暑

英美的小资产阶级，到夏天若不避暑，是件很丢人的事。于是，避暑差不多成为离家几天的意思，暑避了与否倒不在话下。城里的人到海边去，乡下人上城里来；城里若是热，乡下人干吗来？若是不热，城里的人为何不老老实实的在家里歇着？这就难说了。再看海边吧，各样杂耍，似赶集开店一般，男女老幼，闹闹吵吵，比在家中还累得慌。原来暑本无须避，而面子不能不圆——；夏天总得走这么几日，要不然便受不了亲友的盘问。谁也知道，海边的小旅馆每每一间小屋睡大小五口；这只好尽在不言中。

手中更富裕的，讲究到外国来。这更少与避暑有关。巴黎夏天比伦敦热得多，而巴黎走走究竟体面不小。花几个钱，长些见识，受点热也还值得。可是咱们这儿所说的人们，在未走以前已经决定好自己的文化比别国高，而回来之后只为增高在亲友中的身份——“刚由巴黎回来；那群法国人！”

到中国做事的西人，自然更不能忘了这一套。在北戴河，有三家凑赁一所小房的，住上二天，大家的享受正如圈里的羊。自然也有很阔气的，真是去避暑；可是这样的人大概在哪里也不见得感到热，有钱呀。有钱能使鬼推磨，难道不能使鬼做冰激凌吗？这总而言之，都有点装着玩。外国人装蒜，中国人要是不学，便算不了摩登。于是自从皇上被免职以后，中国人也讲究避暑。北平的西山，青岛，和其他的地方，都和洋钱有同样的响声。还有特意到天津或上海玩玩的，也归在避暑项下；谁受罪谁知道。

暑，从哲学上讲，是不应当避的。人要把暑都避了，老天爷还要暑干吗？农人要都去避暑，粮食可还有的吃？再退一步讲，手里有钱，暑不可不避，因为它暑。这自然可以讲得通，不过为避暑而急得四脖子汗流，便大可以不必。到避暑期间而闹得人仰马翻，便根本不如在家里和谁打上一架。

所以我的避暑法便很简单——家里蹲。第一不去坐火车；为避暑而先坐二十四小时的特别热车，以便到目的地去治上吐下泻，我就不那么傻。第二不扶老携幼去玩玄：比如上山，带着四个小孩，说不定会有三个半滚了坡的。山上的空气确是清新，可是下得山来，孩子都成了瘸子，也与教育宗旨不甚相合。即使没有摔坏，反正还不吓一身汗？这身汗哪里出不了，单上山去出？第三不用搬家。你说，一家大小都去避暑，得带多少东西？即使出发的时候力求简单，到了地方可就明白过来，啊，没有给小二带乳瓶来！买去吧，哼，该买的东西多了！三叔的固元膏忘下了，此处没有卖的，而不贴则三叔就泻肚；得发快信托朋友给寄！及至东西都慢慢买全，也该回家了，往回运吧，有什么可说的！

一个人去自然简单些，可是你留神吧，你的暑气还没落下去，家里的电报到了——急速回家！赶回来吧，原来没事，只是尊夫人不放心你！本来吗，一个人在海岸上溜，尊夫人能放心吗？她又不是没看过美人鱼的照片。

大家去，独自去，都不好；最好是不去。一动不如一静，心静自然凉。况且一切应用的东西都在手底下：凉席，竹枕，蒲扇，烟卷，万应锭，小二的乳瓶……要什么伸手即得，这就是个乐子。渴了有绿豆汤，饿了有烧饼，闷了念书或作两句诗。早早的起来，晚晚的睡，到了晌午再补上一大觉；光脚没人管，赤背也不违警章，喝几口随便，喝两盅也行。有风便荫凉下坐着，没风则勤扇着，暑也可以避了。

这种避暑有两点不舒服：（一）没把钱花了；（二）怕人问你。都有办法：买点暑药送苦人，或是赈灾，即使不是有心积德，到底钱是不必非花在青岛不可的。至于怕有人问，你可以不见客，等秋来的时候，他们问你，很可以这样说：“老没见，上莫干山住了三个多月。”如能把孩子们嘱咐好了，或者不至漏了底。

载一九三四年八月一日《论语》第四十六期

习惯

不管别位，以我自己说，思想是比习惯容易变动的。每读一本书，听一套议论，甚至看一回电影，都能使我的脑子转一下。脑子的转法象螺丝钉，虽然是转，却也往前进。所以，每转一回，思想不仅变动，而且多少有点进步。记得小的时候，有一阵子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看镖！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及至后来读了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就是看了杨小楼扮演的“黄天霸”，也不会再扔醋瓶了。你看，这不仅是思想老在变动，而好歹的还高了一二分呢。

习惯可不能这样。拿吸烟说吧，读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吸着烟。图书馆里不准吸烟，干脆就不去。书里告诉我，吸烟有害，于是想戒烟，可是想完了，照样点上一支。医院里陈列着“烟肺”也看见过，颇觉恐慌，我也是有肺动物啊！这点嗜好都去不掉，连肺也对不起呀，怎能成为英雄呢？！思想很高伟了；乃至吃过饭，高伟的思想又随着蓝烟上了天。有的时候确是坚决，半天儿不动些小白纸卷儿，而且自号为理智的人——对面是习惯的人。后来也不是怎么一股劲，连吸三支，合着并未吃亏。肺也许又黑了许多，可是心还跳着，大概一时还不至于死，这很足自慰。什么都这样。按说一个自居“摩登”的人，总该常常携着夫人在街上走走了。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做不到。大家一看，我就毛咕，“你慢慢走着，咱们家里见吧！”把夫人落在后边，我自己迈开了大步。什么“尖头曼”“方头曼”的，不管这一套。虽然这么说，到底觉得差一点。从此再不双双走街。

明知电影比京戏文明一些，明知京戏的锣鼓专会供给头疼，可是嘉宝或红发女郎总胜不过杨小楼去。锣鼓使人头疼的舒服，仿佛是吧。同样，冰激凌，咖啡，青岛洗海澡，美国桔子，都使我摇头。酸梅汤，香片茶，裕德池，肥城桃，老有种知己的好感。这与提倡国货无关，而是自幼儿养成的习惯。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我的幼年还赶上了野蛮时代。那时候连皇上都不坐汽车，可想见那是多么野蛮了。

跳舞是多么文明的事呢，我也没份儿。人家印度青年与日本青年，在巴黎或伦敦看见跳舞，都讲究馋得咽唾沫。有一次，在艾丁堡，跳舞场拒绝印度学生进去，有几位差点上了吊。还有一次在海船上举行跳舞会，一个日本青年气得直哭，因为没人招呼他去跳。有人管这种好热闹叫作猴子摹仿，我倒并不这么想。在我的脑子里，我看这并不成什么问题，跳不能叫印度登时独立。也不能叫日本灭亡。不跳呢，更不会就怎样了不得。可是我不跳。一个人吃饱了没事，独自跳跳，还倒怪好。叫我和位女郎来回的拉扯，无论说什么也来不得。看着就是不顺眼，不用说真去跳了。这和吃冰激凌一样，我没有这个胃口。舌头一凉，马上联想到泻肚，其实心里准知道没有危险。

还有吃西餐呢。干净，有一定份量，好消化，这些我全知道。不过吃完西餐要不补充上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总觉得怪委曲的。吃了带血的牛肉，喝凉水，我一定跑肚。想象的作用。这就没有办法了，想象真会叫肚子山响！

对于朋友，我永远爱交老粗儿。长发的诗人，洋装的女郎，打微高尔夫的男性女性，咬言咂字的学者，满跟我没缘。看不惯。老粗儿的言谈举止是咱自幼听惯看惯的。一看见长发诗人，我老是要告诉他先去理发；即使我十二分佩服他的诗才，他那些长发使我堵的慌。家兄永远到“推剃两从便”的地方去“剃”，亮堂堂的很悦目。女子也剪发，在理论上我极同意，可是看着别扭。问我女子该梳什么“头”，我也答不出，我总以为女性应留着头发。我的母亲，我的大姐，不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么？她们都没剪发。

行难知易，有如是者。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人间世》第十一期

暑中杂谈二则

一　檐滴

冰雹，狂风，炮火，自然是可怕的。不过，有些东西原不足畏，却也会欺侮人，比如檐滴。大雨的时候，檐溜急流，我们自会躲在屋内，不受它们的浇灌。赶到雨已停止，特别是天上出了虹彩的时候，总要到院中看看。你出去吧，刚把脚放在阶上，不偏不斜，一个檐滴准敲在你的头顶上。正在发旋那块，因为那儿露着的头皮多一些。贾波林在影戏里才用酒瓶打人那块，檐滴也会这一招，而且不必是在影戏里。设若你把脖伸长了些，檐滴就更得手：你要是瘦子，它准落在脖子正中那个骨头上，溅起无数的水星；你要是胖子，它必会滴在那个肉褶上，而后往左右流，成一道小河，擦都费事。这自然不疼不痒，可是叫人别扭。它欺侮人。你以为雨已过去好久，可以平安无事了，哼，偏有那么一滴等着你呢！晚出来一步，或早出来一步，都可以没事；它使你相信了命运，活该挨这一下敲，挨完了敲，还是没地方诉冤。你不能骂房檐一顿；也不能打那滴水，它是在你的脖子上。你没办法。

二　留声机

北方一年只有几天连阴，好象个节令似的过着。院中或院外有了不易得的积水，小孩，甚至于大人，都要去郯一郯；摔在泥塘里也是有的。门外卖果子的特别的要大价，街上的洋车很少而奇贵，连医院里也冷冷清清的，下大雨病也得休息。家里须过阴天，什么老太太斗个纸牌，什么大姑娘用凤仙花泥染染指甲，什么小胖小子要煮些毛豆角儿。这都很有趣。可也有时候不尽这样和平，“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就是雨战的一种。讲到摩登的事儿，留声机是阴天的骄子，既是没事可作，《小放牛》唱一百遍也不算多；唱片又不是蘑菇，下阵雨就往外长新的，只好翻过来掉过去的唱那所有的几片。这是种享受，也是种惩罚——《小放牛》唱到一百遍也能使人想起上吊，不是吗？

二姐借来个留声机，只有五张戏片。头一天还怪好，一家大小都哼唧着，很有个礼乐之邦的情调。第二天就有咧嘴的了，“换个样儿行不行？”可是也还没有打起来，要不怎说音乐足以陶养性情呢。第三天——雨更大了——时局可不妙，有起誓的了。但留声机依旧的转着，有的人想把歌儿背过来，一张连唱二三十次，并且是把耳朵放在机旁，唯恐走了一点音。起誓的和学歌的就不能不打起来了。据近邻王老太太看呢，打起来也比再唱强，到底是换换样儿呀。

一起打，差点把留声机碰掉下来，虽然没碰掉，也不怎么把那个“节音机”给碰动了，针儿碰到“慢”那边去。我也不晓得这个小针叫什么，反正就是那个使唱片加快或减速度的玩艺，大概你比我明白。我家里对于摩登事儿太落伍。我还算是晓得这个针儿——不管它姓什么吧——的作用。二姐连这个都不知道。第四天，雨大邪了，一阵一个海，干什么去呢？还得唱。机器转开了，声音象憋住气的牛，不唱，慢慢的口闷口闷；片子不转，晃悠。上了一片，口闷口闷了有半点多钟，大家都落了泪。二姐不叫再唱了：“别唱了，等晴天再说吧。阴天返潮，连话匣子都皮了！”于是留声机暂行休息。我没那个工夫告诉他们拨拨那个针，不愿意再打架。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论语》第四十八期

取钱

我告诉你，二哥，中国人是伟大的。就拿银行说吧，二哥，中国最小的银行也比外国的好，不冤你。你看，二哥，昨儿个我还在银行里睡了一大觉。这个我告诉你，二哥，在外国银行里就做不到。

那年我上外国，你不是说我随了洋鬼子吗？二哥，你真有先见之明。还是拿银行说吧，我亲眼得见，洋鬼子再学一百年也赶不上中国人。洋鬼子不够派儿。好比这么说吧，二哥，我在外国拿着张十镑钱的支票去兑现钱。一进银行的门，就是柜台，柜台上没有亮亮的黄铜栏杆，也没有大小的铜牌。二哥你看，这和油盐店有什么分别？不够派儿。再说人吧，柜台里站着好几个，都那么光梳头，净洗脸的，脸上还笑着；这多下贱！把支票交给他们谁也行，谁也是先问你早安或午安；太不够派儿了！拿过支票就那么看一眼，紧跟着就问：“怎么拿？先生！”还是笑着。哪道买卖人呢？！叫“先生”还不够，必得还笑，洋鬼子脾气！我就说了，二哥：“四个一镑的单张，五镑的一张，一镑零的；零的要票子和钱两样。”要按理说，二哥，十镑钱要这一套罗哩罗嗦，你讨厌不，假若二哥你是银行的伙计？你猜怎么样，二哥，洋鬼子笑得更下贱了，好象这样麻烦是应当应分。喝，登时从柜台下面抽出簿子来，刷刷的就写；写完，又一伸手，钱是钱，票子是票子，没有一眨眼的工夫，都给我数出来了；紧跟着便是：“请点一点，先生！”又是一个“先生”，下贱，不懂得买卖规矩！点完了钱，我反倒愣住了，好象忘了点什么。对了，我并没忘了什么，是奇怪洋鬼子干事——况且是堂堂的大银行——为什么这样快？赶丧哪？真他妈的！

二哥，还是中国的银行，多么有派儿！我不是说昨儿个去取钱吗？早八点就去了，因为现在天儿热，银行八点就开门；抓个早儿，省得大晌午的劳动人家；咱们事事都得留个心眼，人家有个伺候得着与伺候不着，不是吗？到了银行，人家真开了门，我就心里说，二哥：大热的天，说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真叫不容易。其实人家要楞不开一天，不是谁也管不了吗？一边赞叹，我一边就往里走。喝，大电扇忽忽的吹着，人家已经都各按部位坐得稳稳当当，吸着烟卷，按着铃要茶水，太好了，活象一群皇上，太够派儿了。我一看，就不好意思过去，大热的天，不叫人家多歇会儿，未免有点不知好歹。可是我到底过去了，二哥，因为怕人家把我撵出去；人家看我象没事的，还不撵出来么？人家是银行，又不是茶馆，可以随便出入。我就过去了，极慢的把支票放在柜台上。没人搭理我，当然的。有一位看了我一眼，我很高兴；大热的天，看我一眼，不容易。二哥，我一过去就预备好了：先用左腿金鸡独立的站着，为是站乏了好换腿。左腿立了有十分钟，我很高兴我的腿确是有了劲。支持到十二分钟我不能不换腿了，于是就来个右金鸡独立。右腿也不弱，我更高兴了，嗨，爽性来个猴啃桃吧，我就头朝下，顺着柜台倒站了几分钟。翻过身来，大家还没动静，我又翻了十来个跟头，打了些旋风脚。刚站稳了，过来一位；心里说：我还没练两套拳呢；这么快？那位先生敢情是过来吐口痰，我补上了两套拳。拳练完了，我出了点汗，很痛快。又站了会儿，一边喘气，一边欣赏大家的派头——真稳！很想给他们喝个彩。八点四十分，过来一位，脸上要下雨，眉毛上满是黑云，看了我一眼。我很难过，大热的天，来给大家添麻烦。他看了支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好象断定我和支票象亲哥儿俩不象。我很想把脑门子上签个字。他连大气没出把支票拿了走，扔给我一面小铜牌。我直说：“不忙，不忙！今天要不合适，我明天再来；明天立秋。”我是真怕把他气死，大热的天。他还是没理我，真够派儿，使我肃然起敬！

拿着铜牌，我坐在椅子上，往放钱的那边看了一下。放钱的先生——一位象屈原的中年人——刚按铃要鸡丝面。我一想：工友传达到厨房，厨子还得上街买鸡，凑巧了鸡也许还没长成个儿；即使顺当的买着鸡，面也许还没磨好。说不定，这碗鸡丝面得等三天三夜。放钱的先生当然在吃面之前决不会放钱；大热的天，腹里没食怎能办事。我觉得太对不起人了，二哥！心中一懊悔，我有点发困，靠着椅子就睡了。睡得挺好，没蚊子也没臭虫，到底是银行里！一闭眼就睡了五十多分钟；我的身体，二哥，是不错了！吃得饱，睡得着！偷偷的往放钱的先生那边一看，（不好意思正眼看，大热的天，赶劳人是不对的！）鸡丝面还没来呢。我很替他着急，肚子怪饿的，坐着多么难受。他可是真够派儿，肚子那么饿还不动声色，没法不佩服他了，二哥。

大概有十点左右吧，鸡丝面来了！“大概”，因为我不肯看壁上的钟——大热的天，表示出催促人家的意思简直不够朋友。况且我才等了两点钟，算得了什么。我偷偷的看人家吃面。他吃得可不慢。我觉得对不起人。为兑我这张支票再逼得人家噎死，不人道！二哥，咱们都是善心人哪。他吃完了面，按铃要手巾把，然后点上火纸，咕噜开小水烟袋。我这才放心，他不至于噎死了。他又吸了半点多钟水烟。这时候，二哥。等取钱的已有了六七位，我们彼此对看，眼中都带出对不起人的神气。我要是开银行，二哥，开市的那天就先枪毙俩取钱的，省得日后麻烦。大热的天，取哪门子钱？！不知好歹！

十点半，放钱的先生立起来伸了伸腰。然后捧着小水烟袋和同事的低声闲谈起来。我替他抱不平，二哥，大热的天，十时半还得在行里闲谈，多么不自由！凭他的派儿，至少该上青岛避两月暑去；还在行里，还得闲谈，哼！

十一点，他回来，放下水烟袋，出去了；大概是去出恭。十一点半才回来。大热的天，二哥，人家得出半点钟的恭，多不容易！再说，十一点半，他居然拿起笔来写账，看支票。我直要过去劝告他不必着急。大热的天，为几个取钱的得点病才合不着。到了十二点，我决定回家，明天再来。我刚要走，放钱的先生喊：“一号！”我真不愿过去，这个人使我失望！才等了四点钟就放钱，派儿不到家！可是，他到底没使我失望。我一过去，他没说什么，只指了指支票的背面。原来我忘了在背后签字，他没等我拔下自来水笔来，说了句：“明天再说吧。”这才是我所希望的！本来吗，人家是一点关门；我补签上字，再等四点钟，不就是下午四点了吗？大热的天，二哥，人家能到时候不关门？我收起支票来，想说几句极合适的客气话，可是他喊了“二号”；我不能再耽误人家的工夫，决定回家好好的写封道歉的信！二哥，你得开开眼去，太够派儿！

载一九三四年十月一日《论语》第五十期

画像

前些日子，方二哥在公园里开过“个展”，有字有画，画又分中画西画两部。第一天到会参观的有三千多人，气晕了多一半，当时死了四五十位。

据我看，方二哥的字确是不坏，因为墨色很黑，而且缺着笔划的字也还不算多。可是方二哥自己偏说他的画好。在“个展”中，中画的杰作——他自己规定的——是一张人物。松树底下坐着俩老头儿。确是松树，因为他题的是“松声琴韵”。他题的是松，我要是说象榆树，不是找着打架吗？所以我一看见标题就承认了那是松树：为朋友的面子有时候也得叫良心藏起一会儿去。对于哪俩老头儿，我可是没法不言语了。方二哥的俩老头儿是一顺边坐着，大小一样，衣装一样，方向一样，活象是先画了一个，然后又照描了一个。“这是怎么个讲究？”我问他。

“这？俩老头儿鼓琴！”他毫不迟疑的回答。

“为什么一模一样？”我问的是。

“怎么？不许一模一样吗？”他的眼里已然冒着点火。“那么你不会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讲究画成一样！这是艺术！”他冷笑着。

我不敢再问了，他这是艺术。

又去看西画。他还跟着我。虽然他不很满意我刚才的质问，可究竟是老朋友，不好登时大发脾气。再说，我已承认了他这是艺术。

西画的杰作，他指给我，是油画的几颗鸡冠花，花下有几个黑球。不知为什么标签上只写了鸡冠花，而没管那些黑球。要不是先看了标签，要命我也想不起鸡冠花来——一些红道子夹着蓝道子，我最初以为是阴丹士林布衫上洒了狗血，后来才悟过来那是我永不能承认的鸡冠花。那些黑球是什么呢？不能也是鸡冠花吧？我不能不问了，不问太憋得慌。“那些黑玩艺是什么？”

“黑玩艺？！！！”他气得直瞪眼：“那是鸡！你站远点看！”

我退了十几步，歪着头来回的端详，还是黑球。可是为保全我的性命，我改了嘴：“可不是鸡！一边儿大，一样的黑；这是艺术！”

方二哥天真的笑了：“这是艺术。好了，这张送给你了！”

我可怪不好意思接受，他这张标价是一千五百元呢。送点小礼物，我们俩的交情确是过得着；一千五，这可不敢当！况且拿回家去，再把老人们气死一两位，也不合算。我不敢要。

我正谦谢，方二哥得了灵感：“不要这张也好，另给你画一张，我得给你画像；你的脸艺术！”

我心里凉了！不用说，我的脸不是象块砖头，就是象个黑蛋。要不然方二哥怎说它长得艺术呢？我设尽方法拦阻他：没工夫；不够被画的资格；坐定了就抽疯……他不听这一套，非画不可；第二天还就得开始，灵感一到，机关枪也挡不住；不画就非疯了不可！我没了办法。为避免自己的脸变成黑蛋，而叫方二哥入疯人院，我不忍。画就画吧。我可是绕着弯儿递了个口语：“二哥，可画细致一点。家里的人不懂艺术，他们专看象不象。我自己倒没什么，你就画个黑球而说是我，我也能欣赏。”

“艺术是艺术，管他们呢！”方二哥说，“明天早晨八点，一准！”

我没说出什么来，一天没吃饭。

第二天，还没到八点，方二哥就来了；灵感催的。喝，拿着的东西多了，都挂着颜色。把东西堆在桌上，他开始惩治我。叫我坐定不动，脸儿偏着，脖子扭着，手放在膝上，别动，连眼珠都别动。我吓开了神。他进三步，退两步，向左歪头，抓抓头发，又向右看，挤挤眼睛。闹腾了半点多钟，他说我的鼻子长的不对。得换个方向，给鼻子点光。我换过方向来，他过来弹弹我的脑门，拉拉耳朵，往上兜兜鼻子，按按头发；然后告诉我不要再动。我不敢动。他又退后细看，头上出了汗。还不行，我的眼不对。得换个方向，给眼睛点光。我忍不住了，我把他推在椅子上，照样弹了他的脑门，拉了他的耳朵……“我给你画吧！”我说。

为艺术，他不能跟我赌气。他央告我再坐下：“就画，就画！”

我又坐好，他真动了笔。一劲嘱咐我别动。瞪我一眼，回过头去抹一个黑蛋；又瞪我一眼，在黑蛋上戳上几个绿点；又回过头来，向我的鼻子咧嘴，好象我的鼻子有毒似的。画了一点多钟，他累得不行了，非休息不可，仿佛我歪着头倒使他脖子酸了。我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去细看他画了什么。很简单，几个小黑蛋凑成的一个大黑蛋，黑蛋上有些高起的绿点。

“这是不是煤球上长着点青苔？”我问。

“别忙啊，还得画十天呢。”他看着大煤球出神。“十天？我还得坐十天？”

“啊！”

当天下午，我上了天津。两天后，家中来信说：方二哥疯了。疯了就疯了吧，我有什么办法呢？

载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论语》第五十一期

写字

假若我是个洋鬼子，我一定也得以为中国字有趣。换个样儿说，一个中国人而不会写笔好字，必定觉得不是味儿；所以我常不得劲儿。

写字算不算一种艺术，和作官算不算革命，我都弄不清楚。我只知道好字看着顺眼。顺眼当然不一定就是美，正如我老看自己的鼻子顺眼而不能自居姓艺名术字子美。可是顺眼也不算坏事，还没有人因为鼻子长得顺眼而去投河。再说，顺眼也颇不容易；无论你怎样自居为宝玉，你的鼻子没有我的这么顺眼，就干脆没办法；我的鼻子是天生带来的，不是在医院安上的。说到写字，写一笔漂亮字儿，不容易。工夫，天才，都得有点。这两样，我都有，可就是没人求我写字，真叫人起急！

看着别人写，个儿是个儿，笔力是笔力，真馋得慌。尤其堵得慌的是看着人家往张先生或李先生那里送纸，还得作揖，说好话，甚至于请吃饭。没人理我。我给人家作揖，人家还把纸藏起去。写好了扇子，白送给人家，人家道完谢，去另换扇面。气死人不偿命，简直的是！

只有一个办法：遇上丧事必送挽联，遇上喜事必送红对，自己写。敢不挂，玩命！人家也知道这个，哪敢不挂？可是挂在什么地方就大有分寸了。我老得到不见阳光，或厕所附近，找我写的东西去。行一回人情总得头疼两天。

顶伤心的是我并不是不用心写呀。哼，越使劲越糟！纸是好纸，墨是好墨，笔是好笔，工具满对得起人。写的时候，焚上香，开开窗户，还先读读碑帖。一笔不苟，横平竖直；挂起来看吧，一串倭瓜，没劲！不是这个大那个小，就是歪着一个。行列有时象歪脖树，有时象曲线美。整齐自然不是美的要素；要命是个个字象傻蛋，怎么耍俏怎么不行。纸算糟蹋远了去啦。要讲成绩的话，我就有一样好处，比别人糟蹋的纸多。

可是，“东风常向北，北风也有转南时”，我也出过两回锋头。一回是在英国一个乡村里。有位英国朋友死了，因为在中国住过几年，所以留下遗言。墓碣上要几个中国字。我去吊丧，死鬼的太太就这么跟我一提。我晓得运气来了，登时包办下来；马上回伦敦取笔墨砚，紧跟着跑回去，当众开彩。全村子的人横是差不多都来了吧，只有我会写；我还告诉他们：我不仅是会写，而且写得好。写完了，我就给他们掰开揉碎的一讲，这笔有什么讲究，哪笔有什么讲究。他们的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珠里满是惊叹号。我一直痛快了半个多月。后来，我那几个字真刻在石头上了，一点也不瞎吹。“光荣是中国的，艺术之神多着一位。天上落下白米饭，小鬼儿口闷口闷的哭；因为仓颉泄露了天机！”我还记得作了这样高伟的诗。

第二回是在中国，这就更不容易了。前年我到远处去讲演。那里没有一个我的熟人。讲演完了，大家以为我很有学问，我就棍打腿的声明自己的学问很大，他们提什么我总知道，不知道的假装一笑，作为不便于说，他们简直不晓得我吃几碗干饭了，我更不便于告诉他们。提到写字，我又那么一笑。喝，不大会儿，玉版宣来了一堆。我差点乐疯了。平常老是自己买纸，这回我可捞着了！我也相信这次必能写得好：平常总是拿着劲，放不开胆，所以写得不自然；这次我给他个信马由缰，随笔写来，必有佳作。中堂，屏条，对联，写多了，直写了半天。写得确是不坏，大家也都说好。就是在我辞别的时候，我看出点毛病来：好些人跟招持我的人嘀咕，我很听见了几句：“别叫这小子走！”“那怎好意思？”“叫他赔纸！”“算了吧，他从老远来的。”……招待员总算懂眼，知道我确是卖了力气写的，所以大家没一定叫我赔纸；到如今我还以为这一次我的成绩顶好，从量上质上说都下得去。无论怎么说，总算我过了瘾。

我知道自己的字不行，可有一层，谁的孩子谁不爱呢！是不是，二哥？

载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六日《论语》第五十五期

读书

若是学者才准念书，我就什么也不要说了。大概书不是专为学者预备的；那么，我可要多嘴了。

从我一生下来直到如今，没人盼望我成个学者；我永远喜欢服从多数人的意见。可是我爱念书。

书的种类很多，能和我有交情的可很少。我有决定念什么的全权；自幼儿我就会逃学，楞挨板子也不肯说我爱《三字经》和《百家姓》。对，《三字经》便可以代表一类——这类书，据我看，顶好在判了无期徒刑后去念，反正活着也没多大味儿。这类书可真不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犯无期徒刑罪的太多；要不然便是太少——我自己就常想杀些写这类书的人。我可是还没杀过一个，一来是因为——我才明白过来——写这样书的人敢情有好些已经死了，比如写《尚书》的那位李二哥。二来是因为现在还有些人专爱念这类书，我不便得罪人太多了。顶好，我看是不管别人；我不爱念的就不动好了。好在，我爸爸没希望我成个学者。

第二类书也与咱无缘：书上满是公式，没有一个“然而”和“所以”。据说，这类书里藏着打开宇宙秘密的小金钥匙。我倒久想明白点真理，如地是圆的之类；可是这种书别扭，它老瞪着我。书不老老实实的当本书，瞪人干吗呀？我不能受这个气！有一回，一位朋友给我一本《相对论原理》，他说：明白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下了决心去念这本宝贝书。读了两个“配纸”，我遇上了一个公式。我跟它“相对”了两点多钟！往后边一看，公式还多了去啦！我知道和它们“相对”下去，它们也许不在乎，我还活着不呢？

可是我对这类书，老有点敬意。这类书和第一类有些不同，我看得出。第一类书不是没法懂，而是懂了以后使我更糊涂。以我现在的理解力——比上我七岁的时候，我现在满可以作圣人了——我能明白“人之初，性本善”。明白完了，紧跟着就糊涂了；昨儿个晚上，我还挨了小女儿——玫瑰唇的小天使——一个嘴巴。我知道这个小天使性本不善，她才两岁。第二类书根本就看不懂，可是人家的纸上没印着一句废话；懂不懂的，人家不闹玄虚，它瞪我，或者我是该瞪。我的心这么一软，便把它好好放在书架上；好打好散，别太伤了和气。

这要说到第三类书了。其实这不该算一类；就这么算吧，顺嘴。这类书是这样的：名气挺大，念过的人总不肯说它坏，没念过的人老怪害羞的说将要念。譬如说《元曲》，太炎“先生”的文章，罗马的悲剧，辛克莱的小说，《大公报》——不知是哪儿出版的一本书——都算在这类里，这些书我也都拿起来过，随手便又放下了。这里还就属那本《大公报》有点劲。我不害羞，永远不说将要念。好些书的广告与威风是很大的，我只能承认那些广告作得不错，谁管它威风不威风呢。

“类”还多着呢，不便再说；有上面的三项也就足所证明我怎样的不高明了。该说读的方法。

怎样读书，在这里，是个自决的问题；我说我的，没勉强谁跟我学。第一，我读书没系统。借着什么，买着什么，遇着什么，就读什么。不懂的放下，使我糊涂的放下，没趣味的放下，不客气。我不能叫书管着我。

第二，读得很快，而不记住。书要都叫我记住，还要书干吗？书应该记住自己。对我，最讨厌的发问是：“那个典故是哪儿的呢？”“那句书是怎么来着？”我永不回答这样的考问，即使我记得。我又不是印刷机器养的，管你这一套！

读得快，因为我有时候跳过几页去。不合我的意，我就练习跳远。书要是不服气的话，来跳我呀！看侦探小说的时候，我先看最后的几页，省事。

第三，读完一本书，没有批评，谁也不告诉。一告诉就糟：“嘿，你读《啼笑因缘》？”要大家都不读《啼笑因缘》，人家写它干吗呢？一批评就糟：“尊家这点意见？”我不惹气。读完一本书再打通儿架，不上算。我有我的爱与不爱，存在我自己心里。我爱念什么就念，有什么心得我自己知道，这是种享受，虽然显得自私一点。

再说呢，我读书似乎只要求一点灵感。“印象甚佳”便是好书，我没工夫去细细分析它，所以根本便不能批评。“印象甚佳”有时候并不是全书的，而是书中的一段最入我的味；因为这一段使我对这全书有了好感；其实这一段的美或者正足以破坏了全体的美，但是我不去管；有一段叫我喜欢两天的，我就感谢不尽。因此，设若我真去批评，大概是高明不了。

第四，我不读自己的书，不愿谈论自己的书。“儿子是自己的好”，我还不晓得，因为自己还没有过儿子。有个小女儿，女儿能不能代表儿子，就不得而知。“老婆是别人的好”，我也不敢加以拥护，特别是在家里。但是我准知道，书是别人的好。别人的书自然未必都好，可是至少给我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自己的，一提都头疼！自己的书，和自己的运气，好象永远是一对儿累赘。

第五，哼，算了吧。

载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太白》第一卷第七期

落花生

我是个谦卑的人。但是，口袋里装上四个铜板的落花生，一边走一边吃，我开始觉得比秦始皇还骄傲。假若有人问我：“你要是作了皇上，你怎么享受呢？”简直的不必思索，我就答得出：“派四个大臣拿着两块钱的铜子，爱买多少花生吃就买多少！”

什么东西都有个幸与不幸。不知道为什么瓜子比花生的名气大。你说，凭良心说，瓜子有什么吃头？它夹你的舌头，塞你的牙，激起你的怒气——因为一咬就碎；就是幸而没碎，也不过是那么小小的一片，不解饿，没味道，劳民伤财，布尔乔亚！你看落花生：大大方方的，浅白麻子，细腰，曲线美。这还只是看外貌。弄开看：一胎儿两个或者三个粉红的胖小子。脱去粉红的衫儿，象牙色的豆瓣一对对的抱着，上边儿还结着吻。那个光滑，那个水灵，那个香喷喷的，碰到牙上那个乾松酥软！白嘴吃也好，就酒喝也好，放在舌上当槟榔含着也好。写文章的时候，三四个花生可以代替一支香烟，而且有益无损。

种类还多呢：大花生，小花生，大花生米，小花生米，糖饯的，炒的，煮的，炸的，各有各的风味，而都好吃。下雨阴天，煮上些小花生，放点盐；来四两玫瑰露；够作好几首诗的。瓜子可给诗的灵感？冬夜，早早的躺在被窝里，看着《水浒》，枕旁放着些花生米；花生米的香味，在舌上，在鼻尖；被窝里的暖气，武松打虎……这便是天国！冬天在路上，刮着冷风，或下着雪，袋里有些花生使你心中有了主儿；掏出一个来，剥了，慌忙往口中送，闭着嘴嚼，风或雪立刻不那么厉害了。况且，一个二十岁以上的人肯神仙似的，无忧无虑的，随随便便的，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花生，这个人将来要是作了宰相或度支部尚书，他是不会有官僚气与贪财的。他若是作了皇上，必是朴俭温和直爽天真的一位皇上，没错。

吃瓜子的照例不在街上走着吃，所以我不给他保这个险。

至于家中要是有小孩儿，花生简直比什么也重要。不但可以吃，而且能拿它们玩。夹在耳唇上当环子，几个小姑娘就能办很大的一回喜事。小男孩若找不着玻璃球儿，花生也可以当弹儿。玩法还多着呢。玩了之后，剥开再吃，也还不脏。两个大子儿的花生可以玩半天；给他们些瓜子试试。

论样子，论味道，栗子其实满有势派儿。可是它没有落花生那点家常的“自己”劲儿。栗子跟人没有交情，仿佛是。核桃也不行，榛子就更显着疏远。落花生在哪里都有人缘，自天子以至庶人都跟它是朋友；这不容易。

在英国，花生叫作“猴豆”——Monkey nuts。人们到动物园去才带上一包，去喂猴子。花生在这个国里真不算很光荣，可是我亲眼看见去喂猴子的人——小孩就更不用提了——偷偷的也往自己口中送这猴豆。花生和苹果好象一样的有点魔力，假如你知道苹果的典故；我这儿确是用着典故。

美国吃花生的不限于猴子。我记得有位美国姑娘，在到中国来的时候，把几只皮箱的空处都填满了花生，大概凑起来总够十来斤吧，怕是到中国吃不着这种宝物。美国姑娘都这样重看花生，可见它确是有价值；按照哥伦比亚的哲学博士的辩证法看，这当然没有误儿。

花生大概还跟婚礼有点关系，一时我可想不起来是怎么个办法了；不是新娘子在轿里吃花生，不是；反正是什么什么春吧——你可晓得这个典故？其实花轿里真放上一包花生米，新娘子未必不一边落泪一边嚼着。

载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漫画生活》第五期

有钱最好

既是苦命人，到处都得受罪。穷大奶奶逛青岛，受洋罪；我也正受着这种洋罪。

青岛的青山绿水是给诗人预备的，我不是诗人。青岛的洋楼汽车是给阔人预备的，我有时候袋里剩三个子儿。享受既然无缘，只好放在一边，单表受罪。

第一先得说房。大小不拘，这里的房全是洋式。由房东那方面看，租钱不算多；由住房儿的看，象我这样的人，简直一月月的干给房钱赶网。吃也不算贵，喝也不算贵；房没有贱的。房既然贵，自然住不起一整所儿，所以大多数的楼房是分租的，一层儿两三间房租给一家。住楼上的呢，得上下跑腿；而且费煤，因为高处得风，墙又不厚。住楼下的，自然省了脚，也较比的暖一点，可是乐不抵苦。您别看大家都洋服啷噹儿的，到公德心，青岛的人并不比别处的文明。楼的建筑根本是二五八，楼板也就是一寸来厚，而楼上的人们，绝不会想到楼下还有人。希望大家铺地毯，未免所求过奢；能垫上点席子的便很难得。要赶上楼上有那么七八个孩子，那就蛤蟆垫桌腿儿，死挨。人家能把楼板跺得老忽闪忽闪的动，时时有塌下来的可能。自然没人能管住小孩不走不跳，可是能够作到的也没人作。比如说椅子腿上包点布，或者不准小孩拉椅子，这很容易办吧？哼，没那回事。你莫名其妙楼上怎会有那么多椅子，更不知道为什么老在那儿拉。你晓得楼上拉椅子多么难听，它钻脑子，叫人想马上自杀。可是谁叫你住楼下呢！你乘早不用去请求，住楼上的理直气壮。“哟，我们的孩子会闹？那可奇怪！拉椅子？我们的小孩可就是喜欢拉椅子玩。在楼上踢毽？可不是，小孩还能不玩？”楼上的人都这么和气而且近情近理。你只有一条路，搬家。

搬吧，都调查好了，同楼的小孩少，大人也规矩，你很喜欢。搬过去一看，院里有八条狗！青岛是带洋派的地方，讲究养狗。可是养狗的人想不起去溜溜它们，狗屎全摆在院中。狗名儿都是洋的，什么济美、什么邦走；敢情洋名的狗拉洋屎，也是臭的。济美们还叫呢，要赶上你要睡会儿觉，或是孩子刚睡着，人家才叫得凶呢。

还得搬哪！这回可好，没有小孩，也没有狗。早晨七点来钟，人家唱上了。青岛的京戏最时兴。早晨唱过了，那敢情不过是喊喊嗓子。大轴子是在晚上，胡琴拉着，生末净旦丑俱全，唱开了没头儿。唱得好听的自然不是没有味；叫人想自杀的也不少。你怎办？还得搬家。

搬一回家，要安一回灯，挂一回帘子；洋房吗。搬一回家，要到公司报一回灯，报一回水，洋派吗。搬一回家，要损失一些东西，损失一些钱，洋罪吗。

好房子有哇，也得住得起呀。算了吧，房子够了。

带洋字的，还就是洋车好，干净，雨布风帘也齐全；可就是贵。一上车就是一毛钱，稍微远那么一点就得两毛。我的办法是不坐。这有点对不起“车友”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行车也不好骑，净是山路，坡得要命。最好是坐汽车，其次就是走，据我看。汽车呢，连那个喇叭咱也买不起；即使勉强的买个喇叭，不是还得自己走路；干脆，咱走就是了。青岛的空气却是不坏，可惜脚受点委屈！

关于食，没有什么可说的。饭馆子不少，中菜西菜都有。价钱都可以的，所以咱还是消极抵抗，不吃。自己家里做菜倒不贵，鱼虾现成，而且新鲜。别的肉类菜蔬也说不上贵来；吃饱了拉倒，这倒好办。馋了呢？活该！

穿，随便。青年人多数穿洋服，也很有些穿得很讲究的。咱向来不讲究穿，给它个不在乎。这占了已结婚的便宜。设若正在“追求”期间，我想我也得多一份洋罪。不穿洋服，可是我天天刮胡子，这一来是耍洋派，二来表示我并不完全不怕太太。完全不怕太太的人不易发财，真的！

说到了玩，此地没有什么游艺场。此地根本是个避暑的所在，成年价在这儿住，当然是别扭。京戏偶尔来几个名角，戏价总要两三块，咱犯不上去。平日呢，老有蹦蹦戏，听着又不过瘾。电影院有几处，夏天才来好片子；冬天只是对付事儿，我假装的避宿，赶到惊蛰再去，也还不迟。公园真好，道路真好，海岸真好，遇上晴天我便去走，既不用花钱，而且接近了自然。在别方面受的罪，由这个享受补过来，这叫做穷欢喜。

总起来说，青岛不是个坏地方，官员们也真卖力气建设。所谓洋罪，是我的毛病，穷。假若我一旦发了财，我必定很喜欢这里。等着吧，反正咱不能穷一辈子。

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一日《论语》第六十期

谈教育

叫我谈现代教育，这可不容易办！我这个家伙不会瞪着眼批评。我最喜欢和朋友们瞎扯，用不着“诗云”，也用不着“子曰”；想叫我有头有尾的说一遍，我没那个本事。是呀，我偶而心血来潮，也能看出事情的好坏来。可是，我的脾气永远使我以好坏为事实；这就是说，我承认事实而不愿再想一遍——好的怎能再好，坏的怎当矫正。我不会这一套，我不会把自己放在高山上，指挥着大家应怎么怎么；何者对，何者不对；使世界成一条线，串起一切众生，都看齐立正开步走。

对于现代教育，我说什么呢？我不怕人家笑我说的不对，我怕歪打正着的偏偏说对，而被人称为大师，或二师，或师弟，甚至于师妹。我要是有饭吃，我决不当教员。我最大的希望是有人每月供给我二百块钱，什么事也不做，闲着一劲的吃饭与瞎扯。

提起现代的教育，我以为这是应该高兴的。先由教员说吧，要是没有教育，这群人——连我算上——上哪儿挣钱去？由这一点往下想，教育仍当扩充；薪水最好也再增高一些；对教员应使之“清”，而不宜使之“苦”。

说到学生，现在的学生实在可羡慕：念许多书，学洋文，知天文，晓地理，还看报纸，也会踢球，这也就很够了。这样的青年，拿到一张文凭，去作官，去发财，去恋爱，本是分所应得，近情近理。不过是呢，穷人不大容易享受这些利益，未免是个缺点。可细那么一想呢，种瓜得瓜，种银元得金镑；蛤蟆垫桌腿，本当死挨，那有什么法儿呢！至于学校，那太好了。一个个衙门似的，这个课长，那个主任，出布告，写讲义，有科学馆，体育场，图书馆，可谓应有尽有，诸事大吉。教书有种种教员，训育有主任，指导赛跑也有专员。由学校看，中国显然有了极大的进步。虽然由学校与人口的比例上看，学校还微嫌少着两三个，可是能有这么多，这么好，也就满说得下去了。

统而言之，我觉得现在中国的教育够甲等。也许这太乐观了些，可是在这个年月，不乐观又怎样呢？

载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论语》第六十二期

西红柿

所谓番茄炒虾仁的番茄，在北平原叫作西红柿，在山东各处则名为洋柿子，或红柿子。想当年我还梳小辫，系红头绳的时候，西红柿还没有番茄这点威风。它的价值，在那不文明的时代，不过与“赤包儿”相等，给小孩子们拿着玩玩而已。大家作“娶姑娘扮姐姐”玩耍的时节，要在小板凳上摆起几个红胖发亮的西红柿，当作喜筵，实在漂亮。可是，它的价值只是这么点，而且连这一点还不十分稳定，至于在大小饭铺里，它是完全没有份儿的。这种东西，特别是在叶子上，有些不得人心的臭味——按北平的话说，这叫作“青气味儿”。所谓“青气味儿”，就是草木发出来的那种不好闻的味道，如楮树叶儿和一些青草，都是有此气味的。可怜的西红柿，果实是那么鲜丽，而被这个味儿给累住，象个有狐臭的美人。不要说是吃，就是当“花儿”看，它也是没有“凉水茄”，“番椒”等那种可以与美人蕉，翠雀儿等草花同在街上售卖的资格。小孩儿拿它玩耍，仿佛也是出于不得已；这种玩艺儿好玩不好吃，不象落花生或枣子那样可以“吃玩两便”。其实呢，西红柿的味道并不象它的叶子那么臭恶，而且不比臭豆腐难吃，可是那股青气味儿到底要了它的命。除了这点味道，恐怕它的失败在于它那点四不象的劲儿：拿它当果子看待，它甜不如果，脆不如瓜；拿它当菜吃，煮熟之后屁味没有，稀松一堆，没点“嚼头”；它最宜生吃，可是那股味儿，不果不瓜不菜，亦可以休矣！

西红柿转运是在近些年，“番茄”居然上了菜单，由英法大菜馆而渐渐侵入中国饭铺，连山东馆子也要报一报“番茄虾银（仁）儿”！文化的侵略哟，门牙也挡不住呀！可是细一看呢，饭馆里的番茄这个与那个，大概都是加上了点番茄汁儿，粉红怪可看，且不难吃；至于整个的鲜番茄，还没多少人肯大嘴的啃。肯生吞它的，或者还得算留过洋的人们和他们的儿女，到底他们的洋味地道些。近来西医宣传西红柿里含有维他命A至W，可是必须生吃，这倒有点别扭。不过呢，国人是注意延年益寿，滋阴补肾的东西，或者这点青气味儿也不难于习惯下来的；假如国医再给证明一下：番茄加鹿茸可以壮阳种子，我想它的前途正自未可限量咧。

载一九三五年七月十四日青岛《民报》

再谈西红柿

因为字数的限制，上期讲西红柿未能讲到“人生于世”，或西红柿与二次世界大战的关系，故须再谈。不过呢，这次还是有字数的限制，能否把西红柿与人生于世二者之间的“然而一大转”转过来，还没十分的把握。由再谈而三谈也是很可能的，文章必须“作”也。这次“再谈”，顶好先定妥范围，以便思想集中，而免贪多嚼不烂，“人生于世”且到后帐歇息为妙。

《避暑录话》里的话，本当于青岛有关系；再谈西红柿少不得“人生于青岛”，即使暂时不谈“人生于世”。话不落空，即是范围妥定，文章义法不能不讲究。

青岛是富有洋味的地方，洋人洋房洋服洋药洋葱洋蒜，一应俱全。海边上看洋光眼子，亦甚写意。这就应当来到西红柿身上，此洋菜也。

记得前些年，北平的“农事试验场”——种了不少西红柿；每当夏季，天天早晨大挑子的往东城挑，为是卖给东交民巷一带等处的洋人，据说是很赚钱。青岛的洋人既不少，而且洋派的中国人也甚多，这就难怪到处看见西红柿。设若以这种“菜”的量数测定欧化的程度深浅，青岛当然远胜于北平。由这个线索往下看，青岛的菜市就显出与众不同，西红柿而外，还有许多洋玩艺儿呢。这些洋东西之中，象洋樱桃，杨梅等，自然已经不很刺眼，正如冰激凌已不象前些年那样冰舌头。至于什么Rhubarb咧，什么gooseberry咧，和冬瓜茄子一块儿摆着，不知怎的就有点不得劲儿。我还没看见过中国人买它们，也不晓得它们是否有个中国名儿，cheese也是常见的，那点洋臭味儿又非西红柿可比。可是，我倒看见了中国人——决不是洋厨师傅——买它，足见欧美的臭东西也便可贵——价钱并不贱呢。吃洋臭豆腐而鄙视山东瓜子与大蒜的人，大概也会不在少数，这年头儿，设若非洋化不足以强国，从饮食上，我倒得拥护西红柿，一来是味邪而不臭，二来是一毛钱可以买一堆，三来是真有养分，虽洋化而不受洋罪。烙饼卷cheese，哼，请吧；油条小米粥，好吃的多！您就是说我不够洋派，我也不敢挑眼。

载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一日青岛《民报》

暑避

有福之人，散处四方，夏日炎热，聚于青岛，是谓避暑。无福之人，蛰居一隅，寒暑不侵，死不动窝；幸在青岛，暑气欠猛，随着享福，是谓暑避。前者是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好不威风；后者是歪打正着，马马虎虎，穷混而已。可是，有福者避暑，而暑避矣；无福者暑避，而罪来矣。就拿在下而言，作事于青岛，暑气天然下来，是亦暑避者流也。可是，海岸走走，遇上二三老友，多年不见，理当请吃小馆。避暑者得吃得喝，暑避者几乎破产；面子事儿，朋友的交情，死而不怨，毛病在天。吃小馆而外，更当伴游湛山崂山等处，汽车呜呜，洋钱铮铮，口袋无底，望洋兴叹。逝者如斯夫，洋钱一去不复返。炮台已看过十八次，明天又是“早八点儿，看看德国的炮台，没错儿！”为德国吹牛，仿佛是精神胜利。

海岸不敢再去，闭门家中坐，连苍蝇也进不来，岂但避暑，兼作蛰宿。哼，快信来矣，“祈到站……”继以电报，“代定旅舍……”于是拿起腿来，而车站，而码头，而旅馆，而中国旅行社……昼夜奔忙，慷慨激昂，暑避者大汗满头，或者是五行多水。

这还是好的，更有三更半夜，敲门如雷；起来一看，大小三军，来了一旅，俱是知己哥儿们，携老扶幼，怀抱的娃娃足够一桌，行李五十余件。于是天翻地覆，楼梯底下支架木床，书架上横睡娃娃，凉台上搭帐棚，一直闹到天亮，大家都夸青岛真凉快。

再加上四届“铁展”，乃更伤心。不去吧，似嫌怯懦；去吧，还能不带皮夹？牙关咬定，仁者有勇，直奔“铁展”，售品所处有“吸钞石”，票子自己会飞。饱载而归，到家细看，一样儿必需的没有，开始悲观。

由此看来，暑避之流顶好投海，好在方便。

载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八日青岛《民报》

檀香扇

中华民族是好是坏，一言难尽，顶好不提。我们“老”，这说着似乎不至于有人挑眼，而且在事实上也许是正确的。科学家在中国不大容易找饭吃，科学家的话也每每招咱们头疼；因此，我自幸不是个科学家，也不爱说带定律味儿的话。“革命”就是“劫数”，美国总统也请人相面，说着都另有股子劲儿，和包文正《打龙袍》一样能讨咱们喜欢。谈到民族老不老的问题，自然也不便刨根问底，最好先点头咂嘴，横打鼻梁：“我们老得多；你们是孙子！”于是，即使祖父被孙子揍了，到底孙子是年幼无知；爽性来个宽宏大量，连忤逆也不去告。这叫作“劲儿”。明白这点劲儿，莫谈国事乃更见通达。

您就拿看电影说吧，总得算洋派儿。可是赶上邻座是洋人，您就觉得有点不得劲；洋派儿和洋人到底是两回事，无论您的洋服多么讲究，反正赶不上洋人地道。您有点气馁，不是不能不设法捧自己的场，于是您就那么一比较：啊，原来洋人身上，甚至于连手上，都有长长的毛；有时候洋人老太太带着小胡子嘴儿。野人。那么也就是孙子了。吐一口气，摸摸自己的手，光润无毛，文明得厉害。

夏天到电影院去，更怕遇见“洋”她们。她们穿得很少很薄，白白的脖儿，胖胖的臂，原有个看头儿。可是您的鼻子受了委屈，香水味里裹着一股象臭豆腐加汽水的味儿，又臭又辣，使您恶心。不论好来坞的女明星怎么美妙，您从此大概不会再想娶洋姨太太。民族老幼不可同日而语，香臭也会使人们决走“东是东，西是西”，没法儿调和，只好掩鼻而过。

“铁展”救了我一命。那天我去看《块肉余生》，左边坐着位重三百磅的洋太太，右边坐着三位洋姑娘——体重差一些，可是三位呢。左右逢源，自制的氯气阵阵加紧。我知道是要坏；我不能堵上鼻看电影：堵得太严，满有死去的希望；不堵呢，大概比死去还难受，感谢“铁展”！我手中拿着前一天刚买来的檀香扇！看完电影，我念念有词，作了两句标语：“老民族是香的！中华万岁！”

“檀香扇打倒帝国主义！”

载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一日青岛《民报》

青岛与我

这是头一次在青岛过夏。一点不吹，咱算是开了眼。可是，只能说开眼；没有别的好处。就拿海水浴说吧，咱在海边上亲眼看见了洋光眼子！可是咱自家不敢露一手儿。大概您总可以想象得到：一个比长虫——就是蛇呀——还瘦的人儿，穿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浴衣，脖子上套着太平圈，浑身上下骨骼分明，端立海岸之上，这是不是故意的气人？即使大家不动气，咱也不敢往水里跳呀；脖子上套着皮圈，而只在沙土上“憧憬”，泄气本无不可，可也不能泄得出奇。咱只能穿着夏布大衫，远远的瞧着；偶尔遇上个异教卫道的人，相对微笑点首，叹风化之不良；其实他也跟我一样，不敢下水。海水浴没了咱的事。

白天上海岸，晚上呢自然得上跳舞场。青岛到夏天，的确是热闹：白舞女，黄舞女，黑舞女，都光着脚，脚指甲上涂得通红晶亮，鞋只是两根绊儿和两个高底。衣服，帽子，花样之多简直说不尽。按说咱既不敢下海，晚上似乎该去跳了，出点汗，活动活动。咱又没这个造化。第一，晚上一过九点就想睡；到舞场买票睡觉，似乎大可不必。第二呢，跳倒可以敷衍着跳一气，不过人家不踩咱的脚指，而咱只踩人家的，虽说有独到之处，到底怪难以为情。莫若早早的睡吧，不招灾，不惹祸。况且这么规规矩矩，也足引起太太的敬意，她甚至想登报颂扬我的“仁政”，可是被我拦住了，我向来是不好虚荣的。

既不去赶热闹，似乎就该在家中找些乐事；唱戏，打牌，安无线广播机等等都是青岛时行的玩艺。以唱戏说，不但早晨在家中吊嗓子的很多，此地还有许多剧社，锣鼓俱全，角色齐备，倒怪有个意思。我应当加入剧社，我小时候还听过谭鑫培呢，当然有唱戏的资格。找了介绍人，交了会费，头一天我就露了一出《武家坡》。我觉得唱得不错，第二天早早就去了，再想露一出拿手的。等了足有两点钟吧。一个人也没来，社员们太不热心呀，我想。第三天我又去了，还是没人，这未免有点奇怪。坐了十来分钟我就出去了，在门口遇见了个小孩。“小孩，”我很和气的说，“这儿怎样老没人？”小孩原来是看守票房李六的儿子，知道不少事儿。“这两天没人来，因为呀，”小孩笑着看了我一眼，“前天有一位先生唱得象鸭子叫唤，所以他们都不来啦；前天您来了吗？”我摇了摇头，一声没出就回了家。回到家里，我一咂摸滋味，心里可真有点不得劲儿。可是继而一想呢，票友们多半是有习气的，也许我唱得本来很好，而他们“欺生”。这么一想，我就决定在家里独唱，不必再出去沤闲气。唱，我一个人可就唱开了，“文武代打，”好不过瘾！唱到第三天，房东来了，很客气的请我搬家，房东临走，向敝太太低声说了句：“假若先生不唱呢，那就不必移动了，大家都是朋友！”太太自然怕搬家，先生自然怕太太，我首先声明我很讨厌唱戏。

我刚要去买播音机，邻居郑家已经安好，我心中不大好过。在青岛，什么事走迟了一步，风头就被别人出尽；我不必再花钱了，既然已叫郑家抢了先。再说呢，他们播放，我听得很真，何必一定打对仗呢。我决定等着听便宜的。郑家的机器真不坏，据说花了八百多块。每到早十点，他们必转弄那个玩艺。最初是象火车挂钩，嘎！哗啦，哗啦！哗啦了半天，好似怕人讨厌它太单调，忽然改了腔儿，细声细气的，象老牛害病时那样呻吟。猛古丁的又改了办法，啪啪，喔——喔，越来越尖，咯喳！我以为是院中的柳树被风刮折了一棵！这是前奏曲。一切静寂，有五分钟的样子，忽然兜着我的耳根子：“南京！”也就是我呀，修养差一点的，管保得惊疯！吃了一丸子定神丸，我到底要听听南京怎样了。呕，原来南京的底下是——“王小姐唱《毛毛雨》”。这个《毛毛雨》可与众不同：第一声很足壮，第二声忽然象被风刮了走，第三声又改了火车挂钩，然后紧跟着刮风，下雨，打雷，空军袭击城市，海啸；《毛毛雨》当然听不到了。闹了一大阵，兜着我的耳根子——“北平！”我堵上了耳朵。早晨如是，下午如是，夜间如是；这回该我找房东去了。我搬了家。

还就是打个小牌，大概可以不招灾惹祸，可是我没有忍力。叫我打一圈吗，还可以；一坐下就八圈，我受不了。况且十几张牌，咱得把它们摆成五行，连这么办还有时把该留着的打出去。在我，这是消遣，慢慢的调动，考虑，点头，迟疑，原无不可；可是别人受得了吗。莫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招人讨厌。

您说青岛这个地方，除了这些玩耍，还有什么可干的？干脆的说吧，我简直和青岛不发生关系，虽然是住在这里。有钱的人来青岛，好。上青岛来结婚，妙。爱玩的人来青岛，行。对于我，它是片美丽的沙漠。

对，有一件事我做还合适，而且很时行。娶个姨太太。是的，我得娶个姨太太。又体面，又好玩。对，就这么办啦。我先别和太太商量，而暗中储蓄俩钱儿。等到娶了姨太太之后，也许我便唱得比鸭子好听，打牌也有了忍力……您等我的喜信吧！

载一九三五年八月十六日《论语》第七十期

立秋后

去年来青岛，已是秋天。秋水秋山，红楼黄叶，自是另一番风味；虽未有见到夏日的热闹，可是秋夜听潮，或海岸独坐，亦足畅怀。

秋去冬来，野风横吹，湿冷入骨；日落以后，市上海滨俱少行人；未免觉得寂苦。

春到甚迟，直到樱花开了，才能撤去火炉，户外活动渐渐增多，可是春假里除了崂山旅行，也还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六七月之间才真看到青岛的光荣，尤其是初次看到，更觉得有点了不得。可是一两星期过去，又仿佛没有什么了：士女是为避暑而来，自然表现着许多洋习气，以言文化，乃在寇丹指甲与新奇浴衣之间，所谓浪漫，亦不过买票跳舞，喝冷咖啡而已。闭户休息，寂寞不减于冬令，自叹命薄福浅！

有一件事是可喜的，即夏日有会友的机会。别已二年五载，忽然相值，相与话旧，真一乐事。再说呢，一向糊口四方，到处受女人的招待，今则反落为主，略尽地主之谊，也能更明白些交友的道理。况且此地是世外桃源，平日少见寡闻，于今各处朋友带来各处消息，心泉渐活，又回到人间，不复梦梦。

立秋以后，别处天气渐凉，此地反倒热起来；朋友们逐渐走去，车站码头送别，“明夏再来呀！”能不黯然销魂！

载一九三五年八月十八日青岛《民报》

等暑

青岛并非不暑，而是暑得比别处迟些。这么一句平常话，也需要一年的经验才敢说。秋天很暖——我是去年秋天来的——正因为夏未全去；以此类推，方能明白此地春之所以迟迟，六七月间之所以不热，哼，和八月间之所以大热起来。仿佛别人早已这样告诉过我：“仿佛”就有点记不真切的意思，“不相信”是其原因。青岛还会热？问号打得很清楚。赶到今年八月，才理会过来，可是马上归功于自己的经验，别人说过与否终于打入“仿佛”之下。以此为证，人鲜有不好吹者！

来避暑的人总是六七月来而八月走去，这时间的选取实在就够避暑的资格；于此，我更愿发财，有钱的人不必用整年的工夫去发现七月凉八月热，他们总是聪明的。高粱一熟，螃蟹下市，别处的蝉声已带哀意；仍然住在青岛，似乎专为等着“秋老虎”，其愚或可及，其穷定不可及。有钱的能征服自然，没钱的蛤蟆垫桌腿而已。

可是等暑之流也有得意之处：八月中若来个远地朋友，箱中带着毛衣，手不持扇，刚一下车便满身是汗，抢过我的扇子，连呼“这里也这么热！”我乃似笑非笑，徐道经验，有如圣人，乐得心中发痒。

若是这位可怜的朋友叨唠上没完，不怨自己缺乏经验，而充分的看不起青岛，我可必得为青岛辩护，把六七月间的光景如诗一般的述说，仿佛青岛是我家里的。心理的变化与矛盾有如是者，此我之所以每每看不起自己者也。

载一九三五年八月二十六日青岛《民报》

钢笔与粉笔

钢笔头已生了锈，因为粉笔老不离手。拿粉笔不是个好营生，自误误人是良心话，而良心扭不过薪水去。钢笔多么有意思：黑黑的管，尖尖的头，既没粉末，又不累手。想不起字来，沾沾墨水，或虚画几个小圈；如在灯下，笔影落纸上似一烛苗。想起来了，刷刷写下去，笔遭圆，笔尖儿滑，得心应手，如蜻蜓点水，轻巧健丽。写成一气，心眼俱亮，急点上香烟一支，意思冉潮，笔尖再动，忙而没错儿，心在纸上，纸滑如油，乐胜于溜冰。就冲这点乐趣，好像为文艺而牺牲就值得，至少也对得起钢笔。

钢笔头下什么都有。要哭它便有泪，要乐它就会笑，要远远在天边，要美美如雪后的北平或春时中的西湖。它一声不出，可是能代达一切的感情欲望，而且不慌不忙，刚完一件再办一件，笔尖老那么湿润润的，如美人的唇。

可是，我只能拿粉笔！特别是这半年，因这半年特别忙。可以说是一个字没有写，这半年！毛病是在哪里呢？钢笔有一个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它——不——能——生——钱！我只瞪着眼着它生锈，它既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它。它不单喝墨水，也喝脑汁与血。供给它血的得先造血，而血是钱变的。我喂不起它呀！粉笔比它强，我喂它，它也喂我。钢笔不能这个。虽然它是那么可爱与聪明。它的行市是三块钱一千字，得写得好，快，应时当令，而且不激烈，恰好立于革命与不革命之间，政治与三角恋爱之外，还得不马上等着钱用。它得知道怎样小心，得会没墨水也能写出字，而且写得高明伟大；它应会办的事太多了，它的报酬可只是三块钱一千字与比三块钱还多一些的臭骂。

钢笔是多么可爱的东西呢，同时又是多么受气的玩艺啊！因为钢笔是这样，那么写东西不写也就没什么关系了。任它生锈，我且拿粉笔写黑板去者！

载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五日《益世报》

《天书代存》序

得一字一字的说明这四个字：天——书——代——存。“天”代表牛天赐；“书”是书信的书；“代”当代替讲，即狗拿老鼠多管闲事之意；“存”就是《胡适文存》的存。这么一解释，再把它们加在一起。就须象个书名，而且是个很不坏的书名：《天书代存》，念起来声音很响；《天书》又满有《推背图》、《烧饼歌》等字样所带着的神秘，而“代存”也和“亲善”一样有点鬼鬼祟祟，正自迎时当令。起个书名，有时候比写一大本书还难。特别是在这事事需要漂亮广告的时代。《天书代存》无疑的是个好书名，那么，它的内容如何，几乎可以不必过问了。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到底得说说它的内容，一来表示著者——或编订者——有相当的诚实，二来为是好往下写这篇序。

《牛天赐传》在《论语》上登完，陶亢德先生邀我继续往下写，作为《宇宙风》的特约长篇。我很愿意写，并非因为《牛天赐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也非我对于传记文字特别有拿手，而是为每月进一些稿费。可是，我找不出工夫来写。人虽为稿费而生，但时间捆着我的手，我没法用根草绳把太阳拴住，如放风筝然。

有一天，我就跟赵少侯兄这么一发牢骚。敢情他有主意。他原来也是个崇拜牛天赐的，知道的事儿——关于牛天赐的——并不比我少。马上我们有了主意，合作好了。二人各就所知，把事实都搬出来，然后贯穿在一处，岂不只等提起笔来刷刷的一写。可是继而一想，谁去刷刷的一写呢？我忙，他没工夫，怎办？一人写一段又不大象话，因为无论我们把事实排列得怎样详密，文字到底是自己的；“风格即人”，我们不能因为要稿费而甘心变成矿物或植物，把“人”字撇开不管。我们不能。这几乎使我们要说：说点别的吧！

少侯兄又有了主意：“你手里存着有牛天赐的信没有？”“有些信；干吗？”我以为他要买我的呢。

“你看，我也有好些封，”他说，“而且存着些与他有关系的人的信。”

“还没听说开个铺子，专卖信件的！”我很不客气。“你听着！”大概他是想好了主意。“把你我所存着的信都放在一处，然后按着年月的先后与信里的事实排列一番，就这么原封儿发表，既省得咱们动笔，又是一部很好的材料。假若将来有别人给他写传，还没法不利用这些封信。咱俩合编，报酬平分，怎样？”

我愿意，我一向以为既能省事又能得钱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你存的比我多，当然搜集时所费的事也比我多；报酬似乎不应当平分，”这只是为显着我公道大方，完全没有诚意。

“可是牛天赐的第一部传记是你写的，你至少可以说你使这些封信增高了价值，虽然它们原来就有价值。还是平分。”

我不便再说什么，怕做过了火。可是我又想起来个问题：“咱们替他发表，他，牛天赐，要是不答应呢？”“管他呢！”少侯兄很有把握似的：“咱俩揍他一个，还有什么可怕的，假若他一定找揍的话。”

“武力就是正义，”我完全赞同他的意见。不幸，牛天赐而找《宇宙风》的编辑先生去捣蛋，我想我们俩是能长期抵抗的，因为我们现在是精诚团结，拥护稿费的。

最后，编订那些信也需要些时间。可是我们相信在暑假前无论如何能竣事：现在顶好先预支些发表费——不过，这是我俩与编辑先生之间的私事了。

载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宇宙风》第十三期

鬼与狐

我所见过的鬼都是鼻眼俱全，带着腿儿，白天在街上蹓跶的。夜里出来活动的鬼，还未曾遇到过；不是他们的过错，而是因为我不敢走黑道儿。平均的说，我总是晚上九点后十点前睡觉，鬼们还未曾出来；一睁眼就又天亮了，据说鬼们是在鸡鸣以前回家休息的。所以我老与鬼们两不照面，向无交往。即使有时候鬼在半夜扒着窗户看看我，我向来是睡得如死狗一般，大概他们也不大好意思惊动我。据我推测，鬼的拿手戏是在吓唬人；那么，我夜间不醒，他也就没办法。就是他想一口冷气把我吹死，到底未能先使我的头发立起如刺猬的样子，他大概是不会过瘾的。

假若黑夜的鬼可以躲避，白天的鬼倒真没法儿防备。我不能白天也老睡觉。只要我一上街，总得遇上他。有时候在家中静坐，他会找上门来。夜里的鬼并不这样讨人嫌。还有呢，夜间的鬼有种种奇装异服与怪脸面，使人一见就知道鬼来了，如披散着头发，吐着舌头，走道儿没声音，和驾着阴风等等。这些特异的标帜使人先有个准备，能打呢就和他开仗，如若个子太高或样子太可怕呢，咱就给他表演个二百米或一英里竞走，虽然他也许打破我的纪录，而跑到前面去，可是到底我有个希望。白天的鬼，哼，比夜间的要厉害着多少倍，简直不知多少倍。第一，他不吐舌头，也不打旋风；他只在你不留神的时候，脚底下一绊，你准得躺下。他的样子一点也不见得比我难看，十之八九是胖胖的，一肚子鬼胎。他要能吓唬你，自然是见面就“虎”一气了；可是一般的说，他不“虎”，而是嬉皮笑脸的讨人喜欢，等你中了他的计策之后，你才觉出他比棺材板还硬还凉。他与夜鬼的分别是这样：夜鬼拿人当人待，他至多不过希望拉个替身；白日鬼根本不拿人当人，你只是他的诡计中的一个环节，你永远逃不出他的圈儿。夜鬼大概多少有点委屈，所以白脸红舌头的出出恶气，这情有可原。白日鬼什么委屈也没有，他干脆要占别人的便宜。夜鬼不讲什么道德，因为他晓得自己是鬼；白日鬼很讲道德，嘴里讲，心里是男盗女娼一应俱全。更厉害的是他比夜鬼的心眼多，他知道怎样有组织，用大家的势力摆下迷魂大阵，把他所要收拾的一一的捉进阵去。在夜鬼的历史里，很少有大头鬼、吊死鬼等等联合起来作大规模运动的。白日鬼可就两样了，他们永远有团体，有计划，使你躲开这个，躲不开那个，早晚得落在他们的手中。夜鬼因为势力孤单，他知道怎样不专凭势力，而有时也去找个清官，如包老爷之流，诉诉委屈，而从法律上雪冤报仇。白日鬼不讲这一套，世上的包老爷多数死在他们的手里，更不用说别人了。这种鬼的存在似乎专为害人，就是害不死人，也把人气死。他们什么也晓得，只是不晓得怎样不讨厌。他们的心眼很复杂，很快，很柔软——象块皮糖似的怎揉怎合适，怎方便怎去。他们没有半点火气，地道的纯阴，心凉得象块冰似的，口中叼着大吕宋烟。

这种无处无时不讨厌的鬼似乎该有个名称，我想“不知死的鬼”就很恰当。这种鬼虽具有人形，而心肺则似乎不与人心人肺的标本一样。他在顶小的利益上看出天大的甜头，在极黑暗的地方看出美，找到享乐。他吃，他唱，他交媾，他不知道死。这种玩艺们把世界弄成了鬼的世界，有地狱的黑暗，而无其严肃。

鬼之外，应当说到狐。在狐的历史里，似乎女权很高，千年白狐总是变成妖艳的小娘子——可惜就是有时候露出点小尾巴。虽然有时候狐也变成白发老翁，可是究竟是老翁，少壮的男狐精就不大听说。因此，鬼若是可怕，狐便可怕而又可喜，往往使人舍不得她。她浪漫。

因为浪漫，狐似乎有点傻气，至少比“不知死的鬼”傻多了。修炼了千年或更长的时间才能化为人形，不刻苦的继续下工夫，却偏偏为爱情而牺牲，以至被张天师的张手雷打个粉碎，其愚不可及也。况且所爱的任往不是有汽车高楼的痴胖子，而是风流年少的穷书生；这太不上算了，要按着世上女鬼的逻辑说。

狐的手段也不高明。对于得恶他们的人，只会给饭锅里扔把沙子，或把茶壶茶碗放在厕所里去。这种办法太幼稚，只能恼人而不叫人真怕他们。于是人们请来高僧或捉妖的老道，门前挂上符咒，老少狐仙便即刻搬家。在这一点上，狐远不及鬼，更不及白日的鬼。鬼会在半夜三更叫唤几声，就把人吓得藏在被窝里出白毛汗，至少得烧点纸钱安慰安慰冤魂。至于那白日鬼就更厉害了，他会不动声色的，跟你一块吃喝的功夫，把你送到阴间去，到了阴间你还不知道是怎回事呢。

我以为说鬼与狐的故事与文艺大概多数的是为造成一种恐怖，故意的供给一种人为的哆嗦，好使心中空洞的人有些一想就颤抖的东西——神经的冷水浴。在这个目的以外，也许还有时候含着点教训，如鬼狐的报恩等等。不论是怎样吧，写这样故事的人大概都是为避免着人事，因为人事中的阴险诡诈远非鬼所能及；鬼的能力与心计太有限了，所以鬼事倒比较的容易写一些。至于鬼狐报恩一类的事，也许是求之人世而不可得，乃转而求诸鬼狐吧。

载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论语》第九十一期

代语堂先生拟赴美宣传大纲

话说林语堂先生，头戴纱帽盔，上面两个大红丝线结子；遮目的是一对崂山水晶墨镜，完全接近自然，一点不合科学的制法。身上穿着一件宝蓝团龙老纱大衫，铜钮扣，没有领子——因为反对洋服的硬领，所以更进一步的爽性光着脖子。脚上一双青大缎千层底圆口皂鞋，脚脖儿上豆青的绸带扎住裤口。右手里一把斑竹八根架纸扇，一面画的是淡墨山水，一面自己写的一小段舒白香游山日记——写得非常的好，因为每个字旁都由林先生自己画了双圈。左手提着云南制的水烟袋，托子是珐琅的，非常的古艳。

林先生的身上自然还有别的东西，一一的说来未免有点烦絮；总而言之，他身上没有一件足以惹人怀疑是否国产的物品。这倒不全为提倡国货；每一件东西都是顶古雅精美的，顺手儿也宣传着东方文化。

林先生本打算雇一条带帆的渔船，或西湖上的游艇，在太平洋里一面钓着鱼，一面缓缓前进。这个办法既足以证实他的艺术生活，又足以使两个老渔夫或一对船娘能自食其力的挣口饭吃——后者恐怕是这个计划的主要目的。不过，即使大家都不怕慢，走上三五个月满不在乎，可是小船——虽然是那么有画意——恐怕干不过海洋里的风浪。真要是把老渔夫或船娘都喂了海鱼，未免有悖于人道主义。算了吧，只好坐海船吧。

为减少轮船上的俗气与洋味，林先生带着个十岁的小书僮：头上梳着两个抓髻，系着鲜红的头绳。林先生坐在甲板上的藤椅上，书僮捧着瑶琴一旁侍立。琴上无弦，省得去弹；只是个“意思”而已。

一“海”无话，林先生吃得胖胖的，就到了美国。船一到码头，新闻记者如蜜蜂一般拥上前来，全是找林先生的。林先生命书僮点起檀香，提着景泰蓝香炉在前引路，徐徐的前进。新闻记者围上前来，林先生深感不快，乃曼声曰：“吾乃——‘吾国吾民’之著者是也！没别的可说！”众畏其威，乃退。不过，林先生的相，在他没甚留神的时候，已被他们照了去；在当日的晚报就登印出来。

歇兵三日，林先生拟出宣传大纲：一、男人应否怕老婆——阳纲不振为西方文化之大毛病。予之来所以使懦夫立也——林先生的文字是文言与白话两掺着的，特别是在草拟大纲的时候。公鸡打鸣，母鸡生蛋，天然有别。不可强易。男女平等，本是男的种田，女的纺线，各尽其职之谓。反之，象英美各国，男儿拚命挣钱，老婆不管洗衣作饭；哪道婚姻，什么平等！妇道不修，于是在恋爱之前已打听好怎样离婚，以便争取生活费，哀哉！中国古圣先贤都说夫为妻纲，已预知此害；西方无此种圣人，故大吃其亏。宜速迎东方活圣人一位，封为国师！

二、男人怎样可以不怕老婆——在今日的中国，怕老婆者穿洋服。与夫人同行，代她拿伞，抱孩子。洋服者，西洋之服，自古已然，怕老婆非一日矣！为今之计，西洋男子应马上改穿中服，以免万劫茫茫。中服威严，虽贾波林穿上亦无局促瘦窘之相。望而生畏，女人不敢大发雌威矣。中服舒服，男人知道求舒服，女人即知责任之所在；反之，自上锁镣，硬领皮鞋，以示甘受苦刑，则女人见景生情，必使跪着顶灯；猛醒吧，西洋男子！中服使人安详自在。气度安详，则威而不猛，增高身分。譬若老婆发了命令，穿大衫之丈夫可漫应之，Yes，dear；而许久不动，直至对方把命令改成央求，乃徐徐起立。穿西服之丈夫鲜能为此：洋服表示干净利落之精神，一闻令下，必须疾驱而前，显出敏捷脆快；Yes，dear，未及说完，早已一道闪光而去，脸上笑容充满宇宙。久之，夫人并发令之劳且厌之，而眉指颐使，丈夫遂成了专看眼神的动物！这还了得，西洋男子必须革命！

三、中西文化及其苍蝇——东方人的闲适，使苍蝇也得到自由；西方人的固执，苍蝇大受压迫。世界大同，虽是个理想，但总有实现之一日。以苍蝇言，在大同主义之下，必有其东方的自由，而受过西方科学的洗礼；“明日”之苍蝇必为消毒的苍蝇，活泼泼的而不负传染恶疾的责任。此事虽小，足以喻大；明乎此，可与言东西文化之交映成辉矣。（此项下还有许多节目，如中西文化及其蜈蚣，中西文化及其青蛙等，即不备录。）

四、东西的艺术及其将来：西方的艺术大体上说来，总免不了表现肉感，裸体画与雕刻是最明显的例子。东方的艺术，反之，却表现着清涤肉感，而给现实生活一些云烟林水之气。由这一点上来看，西方的精神是斑斓猛虎，有它的猛勇，活跃，及直爽；东方的精神是淡远的秋林，有它的安闲，静恬，及含蓄。这样说来，仿佛各有所长，船多并不碍江。可是细那么一想，则东方的精神实在是西方文化的矫正，特别是在都市文化发达到出了毛病的时候——象今日。西方今日之需要静恬，就是没别的更好的办法，至少也须常常看到一种秋江夕照的图画（如林先生扇子上所画的那个），常常听到一种平沙落雁的音乐，而把客厅里悬着的大光眼儿，二光眼儿，一律暂时收起。光屁股艺术有它的直爽与健康，但乐园的亚当与夏娃并非只以一丝不挂为荣，还有林花虫蝶之乐。况且假若他俩多注意些花鸟之趣，而一心无邪，恐怕到如今还住在那里——闲着画几幅山水儿什么的，给天使们鉴赏，岂不甚好？！

五、吾国与吾民——有书为证，顶好大家手执一册，焚香静读，你们多得些知识，我多收点版税，两有益的事儿。

六、幽默的意义与技巧——专为美国大学生讲；女生暂不招待，以使听完不懂得发笑，大杀风景。

七、中国今日的文艺——专为研究比较文学的讲演，听讲时须各携烟斗或香烟与洋火。讲题：（1）《论语》的创始与发展。（2）《人间世》的生灭。（3）《宇宙风》怎样刮风。

载一九三六年八月《逸经》第十一期

婆婆话

一位友人从远道而来看我，已七八年没见面，谈起来所以非常高兴。一来二去，我问他有了几个小孩？他连连摇头，答以尚未有妻。他已三十五六，还作光棍儿，倒也有些意思；引起我的话来，大致如下：我结婚也不算早，作新郎时已三十四岁了。为什么不肯早些办这桩事呢？最大的原因是自己挣钱不多，而负担很大，所以不愿再套上一份麻烦，作双重的马牛。人生本来是非马即牛，不管是贵是贱，谁也逃不出衣食住行，与那油盐酱醋。不过，牛马之中也有些性子刚硬的，挨了一鞭，也敢回敬一个别扭。合则留，不合则去，我不能在以劳力换金钱之外，还赔上狗事巴结人，由马牛调作走狗。这么一来，随时有卷起铺盖滚蛋的可能，也就得有些准备：积极的是储蓄俩钱，以备长期抵抗；消极的是即使挨饿，独身一个总不致灾情扩大。所以我不肯结婚。卖国贼很可以是慈父良夫，错处是只尽了家庭中的责任，而忘了社会国家。我的不婚，越想越有理。及至过了三十而立，虽有桌椅板凳亦不敢坐，时觉四顾茫然。第一个是老母亲的劝告，虽然不明说：“为了养活我，你牺牲了自己，我是怎样的难过！”可是再说硬话实在使老人难堪；只好告诉母亲：不久即有好消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透口话，就满城风雨。朋友们不论老少男女，立刻都觉得有作媒的资格，而且说得也确是近情近理；平日真没想到他们能如此高明。还普遍而且最动听的——不晓得他们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是：老光棍儿正如老姑娘。独居惯了就慢慢养成绝户，脾气——万要不得的脾气！一个人，他们说，总得活泼泼的，各尽所长，快活的忙一辈子。因不婚而弄得脾气古怪，自己苦恼，大家不痛快，这是何苦？这个，的确足以打动一个卅多岁，对世事有些经验的人！即使我不希望升官发财，我也不甘成为一个老别扭鬼。

那么经济问题呢？我问他们。我以为这必能问住他们，因为他们必不会因为怕我成了老绝户而愿每月津贴我多少钱。哼，他们的话更多了。第一，两个人的花销不必比一个人多到哪里去；第二，即使多花一些，可是苦乐相抵，也不算吃亏；第三，找位能挣些钱的女子，共同合作，也许从此就富裕起来；第四，就说她不能挣钱，而且多花一些，人生本来是经验与努力，不能永远消极的防备，而当努力前进。

说到这里，他们不管我相信这些与否，马上就给我介绍女友了。仿佛是我决不会去自己找到似的。可是，他们又有文章。恋爱本无须找人帮忙，他们晓得；不过，在恋爱期间，理智往往弱于感情；一旦造成了将错就错的局面，必会将恩作怨，糟糕到底。反之，经友人介绍，旁观者清，即使未必准是半斤八两，到底是过了磅的有个准数。多一番理智的考核，便少一些感情的瞎碰。双方既都到了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之年，而且都愿结婚，一经介绍，必定郑重其事的为结婚而结婚，不是过过恋爱的瘾，况且结婚就是结婚；所谓同居，所谓试婚，所谓解决性欲问题，原来都是这一套。同居而不婚，也得两人吃饭，也得生儿养女；并不因为思想高明，而可以专接吻，不用吃饭！

我没了办法。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中闹得慌。似乎只有结婚才能心静，别无办法。于是我就结了婚。

到如今，结婚已有五年，有了一儿一女。把五年的经验和婚前所听到的理论相证，倒也怪有个味儿。

第一该说脾气。不错，朋友们说对了：有了家，脾气确是柔和了一些。我必定得说，这是结婚的好处。打算平安的过活必须采纳对方的意见，阳纲或阴纲独振全得出毛病；男女同居，根本需要民治精神，独裁必引起革命；努力于此种革命并不足以升官发财，而打得头破血出倒颇悲壮而泄气。彼此非纳着点气儿不可，久而久之都感到精神的胜利，凡事可以和平解决，夫妇而可成圣矣。

这个，可并不能完全打倒我在婚前的主张：独身气壮，天不怕地不怕；结婚气馁，该瞅着的就得低头。我的顾虑一点不算多此一举。结了婚，脾气确是柔和了，心气可也跟着软下来。为两个人打算，绝不会象一人吃饱天下太平那么干脆。于是该将就者便须将就，不便挺起胸来大吹浩然之气，恋爱可以自由，结婚无自由。

朋友们说对了。我也并没说错。这个，请老兄自己去判断，假如你想结婚的话。

第二该说经济。现在，如果再有人对我说，俩人花钱不见得比一人多，我一定毫不迟疑的敬他一个嘴巴子。俩人是俩人，多数加S，钱也得随着加S。是的，太太可以去挣钱，俩人比一人挣的多；可是花得也多呀。公园，电影场，绝不会有“太太免票”的办法，别的就不用说了。及至有了小孩，简直的就不能再有什么预算决算，小孩比皇上还会花钱。太太的事不能再作，顾了挣钱就顾不了小孩，因挣钱而把小孩养坏，照样的不上算；好，太太专看小孩，老爷专去挣钱，小孩专管花钱，不破产者鲜矣。

自然小孩会带来许多快乐，作了父母的夫妻特别的能彼此原谅，而小胖孩子又是那么天真可爱。单单的伸出一个胖手指已足使人笑上半天。可是，小胖子可别生病；一生病，爸的表，娘的戒指，全得暂入当铺，而且昼夜吃不好，睡不安，不亚于国难当前。割割扁桃腺，得一百块！幸亏正是扁桃腺，这要是整个的圆桃，说不定就得上万！以我自己说，我对儿女总算不肯溺爱，可是只就医药费一项来说，已经使我的肩背又弯了许多。有病难道不给治么？小孩真是金子堆成的。这还没提到将来的教育费——谁敢去想，闭着眼瞎混吧！

有人会说喽，结婚之后顶好不要小孩呀。不用听那一套。我看见不少了，夫妻因为没有小孩而感情越来越坏，甚至去抱来个娃娃，暂时敷衍一下。有小孩才象家庭；不然，家庭便和旅馆一样。要有小孩，还是早些有的为是。一来，妇女岁数稍大，生产就更多危险；二来，早些有子女，虽然花费很多，可是多少能早些有个打算，即便计划不能实现，究竟想有个准备；一想到将来，便想到子女，多少心中要思索一番，对于作事花钱就不能不小心。这样，夫妇自自然然的会老成一些了，要按着老法子说呢，父母养活子女，赶到子女长大便倒过头来养活父母。假如此法还能适用，那么早有小孩，更为上算。假如父亲在四十岁上才有了儿子，儿子到二十的时候，父亲已经六十了；说不定，也许活不到六十的；即使儿子应用古法，想养活父亲，而父亲已入了棺材，哪能喝酒吃饭？

这个，朋友，假若你想结婚的话，又该去思索一番。娶妻需花钱，生儿养女需花钱，负担日大，肩背日弯，好不伤心；同时，结婚有益，有子也有乐趣，即使乐不抵苦，可是生命至少不显着空虚。如何之处，统希鉴裁！

至于娶什么样的太太，问题太大，一言难尽。不过，我看出这么点来：美不是一切。太太不是图画与雕刻，可以用审美的态度去鉴赏。人的美还有品德体格的成分在内。健壮比美更重要。一位爱生病的太太不大容易使家庭快乐可爱。学问也不是顶要紧的，因为有钱可以自己立个图书馆，何必一定等太太来丰富你的或任何人的学问？据我看，结婚是关系于人生的根本问题的；即使高调很受听，可是我不能不本着良心说话，吃，喝，性欲，繁殖，在结婚问题中比什么理想与学问也更要紧。我并不是说妇人应当只管洗衣作饭抱孩子，不应读书作事。我是说，既来到婚姻问题上，既来到家庭快乐上，就乘早不必唱高调，说那些闲盘儿。这是个实际问题，是解决生命的根源上的几项问题，那么，说真实的吧，不必弄一套之乎者也。一个美的摆设，正如一个有学问的摆设，都是很好的摆设，可是未见得是位好的太太。假若你是富家翁呢，那就随便的弄什么摆设也好。不幸，你只是个普通的人，那么，一个会操持家务的太太实在是必要的。假如说吧，你娶了一位哲学博士，长得也顶美，可是一进厨房便觉恶心，夜里和你讨论康德的哲学，力主生育节制，即使有了小孩也不会抱着，你怎办？听我的话，要娶，就娶个能作贤妻良母的。尽管大家高喊打倒贤妻良母主义，你的快乐你知道。这并不完全是自私，因为一位不希望作贤妻良母的满可以不嫁而专为社会服务呀。假如一位反抗贤妻良母的而又偏偏去嫁人，嫁了人又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或不肯洗，那才是自私呢。不想结婚，好，什么主义也可以喊；既要结婚，须承认这是个实际问题，不必弄玄虚。夫妻怎不可以谈学问呢；可是有了五个小孩，欠着五百元债，明天的房钱还没指望，要能谈学问才怪！两个帮手，彼此帮忙，是上等婚姻。

有人根本不承认家庭为合理的组织，于是结婚也就成为可笑之举。这，另有说法，不是咱们所要谈的。咱们谈的是结婚与组织家庭，那么，这套婆婆话也许有一点点用，多少的备你参考吧。

载一九三六年九月五日《中流》第一卷第一期

我的理想家庭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讲恋爱，讲革命，讲志愿，似乎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简直想不到组织家庭——结婚既是爱的坟墓，家庭根本上是英雄好汉的累赘。及至过了三十，革命成功与否，事情好歹不论，反正领略够了人情世故，壮气就差点事儿了。虽然明知家庭之累，等于投胎为马为牛，可是人生总不过如此，多少也都得经验一番，既不坚持独身，结婚倒也还容易。于是发帖子请客，笑着开驶倒车，苦乐容或相抵，反正至少凑个热闹。到了四十，儿女已有二三，贫也好富也好，自己认头苦曳，对于年轻的朋友已经有好些个事儿说不到一处，而劝告他们老老实实的结婚，好早生儿养女，即是话不投缘的一例。到了这个年纪，设若还有理想，必是理想的家庭。倒退二十年，连这么一想也觉泄气。人生的矛盾可笑即在于此，年轻力壮，力求事事出轨，决不甘为火车：及至中年，心理的，生理的，种种理的什么什么，都使他不但非作火车不可，且作货车焉。把当初与现在一比较，判若两人，足够自己笑半天的！或有例外，实不多见。

明年我就四十了，已具说理想家庭的资格：大不必吹，盖亦自嘲。

我的理想家庭要有七间小平房：一间是客厅，古玩字画全非必要，只要几张很舒服宽松的椅子，一二小桌。一间书房，书籍不少，不管什么头版与古本，而都是我所爱读的。一张书桌，桌面是中国漆的，放上热茶杯不至烫成个圆白印儿。文具不讲究，可是都很好用。桌上老有一两枝鲜花，插在小瓶里。两间卧室，我独据一间，没有臭虫，而有一张极大极软的床。在这个床上，横睡直睡都可以，不论怎睡都一躺下就舒服合适，好象陷在棉花堆里，一点也不硬碰骨头。还有一间，是预备给客人住的。此外是一间厨房，一个厕所，没有下房，因为根本不预备用仆人。家中不要电话，不要播音机，不要留声机，不要麻将牌，不要风扇，不要保险柜。缺乏的东西本来很多，不过这几项是故意不要的，有人白送给我也不要。

院子必须很大。靠墙有几株小果木树。除了一块长方的土地，平坦无草，足够打开太极拳的，其他的地方就都种着花草——没有一种珍贵费事的，只求昌茂多花。屋中至少有一只花猫，院中至少也有一两盆金鱼；小树上悬着小笼，二三绿蝈蝈随意地鸣着。

这就该说到人了。屋子不多，又不要仆人，人口自然不能很多：一妻和一儿一女就正合适。先生管擦地板与玻璃，打扫院子，收拾花木，给鱼换水，给蝈蝈一两块绿黄瓜或几个毛豆；并管上街送信买书等事宜。太太管做饭，女儿任助手——顶好是十二三岁，不准小也不准大，老是十二三岁。儿子顶好是三岁，既会讲话，又胖胖的会淘气。母女于做饭之外，就做点针线，看小弟弟。大件衣服拿到外边去洗，小件的随时自己涮一涮。

既然有这么多工作，自然就没有多少工夫去听戏看电影。不过在过生日的时候，全家就出去玩半天；接一位亲或友的老太太给看家。过生日什么的永远不请客受礼，亲友家送来的红白帖子，就一概扔在字纸篓里，除非那真需要帮助的，才送一些干礼去。到过节过年的时候，吃食从丰，而且可以买一通纸牌，大家打打“索儿胡”，赌铁蚕豆或花生米。

男的没有固定的职业；只是每天写点诗或小说，每千字卖上四五十元钱。女的也没事做，除了家务就读些书。儿女永不上学，由父母教给画图，唱歌，跳舞——乱蹦也算一种舞法——和文字，手工之类。等到他们长大，或者也会仗着绘画或写文章卖一点钱吃饭；不过这是后话，顶好暂且不提。

这一家子人，因为吃得简单干净，而一天到晚又不闲着，所以身体都很不坏。因为身体好，所以没有肝火，大家都不爱闹脾气。除了为小猫上房，金鱼甩子等事着急之外，谁也不急叱白脸的。

大家的相貌也都很体面，不令人望而生厌。衣服可并不讲究，都做得很结实朴素：永远不穿又臭又硬的皮鞋。男的很体面，可不露电影明星气；女的很健美，可不红唇卷毛的鼻子朝着天。孩子们都不卷着舌头说话，淘气而不讨厌。

这个家庭顶好是在北平，其次是成都或青岛，至坏也得在苏州。无论怎样吧，反正必须在中国，因为中国是顶文明顶平安的国家；理想的家庭必在理想的国内也。

载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六日《论语》第一零零期

有了小孩以后

艺术家应以艺术为妻，实际上就是当一辈子光棍儿。在下闲暇无事，往往写些小说，虽一回还没自居过文艺家，却也感觉到家庭的累赘。每逢困于油盐酱醋的灾难中，就想到独人一身，自己吃饱便天下太平，岂不妙哉。

家庭之累，大半由儿女造成。先不用提教养的花费，只就淘气哭闹而言，已足使人心慌意乱。小女三岁，专会等我不在屋中，在我的稿子上画圈拉杠，且美其名曰“小济会写字”！把人要气没了脉，她到底还是有理！再不然，我刚想起一句好的，在脑中盘旋，自信足以愧死莎士比亚，假若能写出来的话。当是时也，小济拉拉我的肘，低声说：“上公园看猴？”于是我至今还未成莎士比亚。小儿一岁整，还不会“写字”，也不晓得去看猴，但善亲亲，闭眼，张口展览上下四个小牙。我若没事，请求他闭眼，露牙，小胖子总会东指西指的打岔。赶到我拿起笔来，他那一套全来了，不但亲脸，闭眼，还“指”令我也得表演这几招。有什么办法呢？！

这还算好的。赶到小济午后不睡，按着也不睡，那才难办。到这么四点来钟吧，她的困闹开始，到五点钟我已没有人味。什么也不对，连公园的猴都变成了臭的，而且猴之所以臭，也应当由我负责。小胖子也有这种困而不睡的时候，大概多数是与小济同时发难。两位小醉鬼一齐找毛病，我就是诸葛亮恐怕也得唱空城计，一点办法没有！在这种干等束手被擒的时候，偏偏会来一两封快信——催稿子！我也只好闹脾气了。不大一会儿，把太太也闹急了，一家大小四口，都成了醉鬼，其热闹至为惊人。大人声言离婚，小孩怎说怎不是，于离婚的争辩中瞎打混。一直到七点后，二位小天使已困得动不的，离婚的宣言才无形的撤销。这还算好的。遇上小胖子出牙，那才真教厉害，不但白天没有情理，夜里还得上夜班。一会儿一醒，若被针扎了似的惊啼，他出牙，谁也不用打算睡。他的牙出利落了，大家全成了红眼虎。

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家庭中爱的发展，人生的巧妙似乎就在这里。记得FrankHarris仿佛有过这么点记载：他说王尔德为那件不名誉的案子过堂被审，一开头他侃侃而谈，语多幽默。及至原告提出几个男妓作证人，王尔德没了脉，非失败不可了。Harris以为王尔德必会说：“我是个戏剧家，为观察人生，什么样的人都当交往。假若我不和这些人接触，我从哪里去找戏剧中的人物呢？”可是，王尔德竟自没这么答辩，官司就算输了！

把王尔德且放在一边；艺术家得多去经验，Harris的意见，假若不是特为王尔德而发的，的确是不错。连家庭之累也是如此。还拿小孩们说吧——这才来到正题——爱他们吧，嫌他们吧，无论怎说，也是极可宝贵的经验。

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一个人的世界还是未曾发现美洲的时候的。小孩是科仑布，把人带到新大陆去。这个新大陆并不很远，就在熟习的街道上和家里。你看，街市上给我预备的，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似乎只有理发馆，饭铺，书店，邮政局等。我想不出婴儿医院，糖食店，玩具铺等等的意义。连药房里的许许多多婴儿用的药和粉，报纸上婴儿自己药片的广告，百货店里的小袜子小鞋，都显着多此一举，劳而无功。及至小天使自天飞降，我的眼睛似乎戴上了一双放大镜，街市依然那样，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是不知增加了多少倍！婴儿医院不但挂着牌子，敢情里边还有医生呢。不但有医生，还是挺神气，一点也得罪不得。拿着医生所给的神符，到药房去，敢情那些小瓶子小罐都有作用。不但要买瓶子里的白汁黄面和各色的药饼，还得买瓶子罐子，轧粉的钵，量奶的漏斗，乳头，卫生尿布，玩艺多多了！百货店里那些小衣帽，小家具，也都有了意义；原先以为多此一举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非它不行；有时候铺中缺乏了我所要的那一件小物品，我还大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既是百货店，怎能不预备这件东西呢？！慢慢的，全街上的铺子，除了金店与古玩铺，都有了我的足迹；连当铺也走得怪熟。铺中人也渐渐熟识了，甚至可以随便闲谈，以小孩为中心，谈得颇有味儿。伙计们，掌柜们，原来不仅是站柜作买卖，家中还有小孩呢！有的铺子，竟自敢允许我欠账，仿佛一有了小孩，我的人格也好了些，能被人信任。三节的账条来得很踊跃，使我明白了过节过年的时候怎样出汗。

小孩使世界扩大，使隐藏着的东西都显露出来。非有小孩不能明白这个。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肥肥胖胖，整整齐齐，你总觉得小孩们理应如此，一生下来就戴着小帽，穿着小袄，好象小雏鸡生下来就披着一身黄绒似的。赶到自己有了小孩，才能晓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一个小娃娃身上穿戴着全世界的工商业所能供给的，给全家人以一切啼笑爱怨的经验，小孩的确是位小活神仙！

有了小活神仙，家里才会热闹。窗台上，我一向认为是摆花的地方。夏天呢，开着窗，风儿轻轻吹动花与叶，屋中一阵阵的清香。冬天呢，阳光射到花上，使全屋中有些颜色与生气。后来，有了小孩，那些花盆很神秘的都不见了，窗台上满是瓶子罐子，数不清有多少。尿布有时候上了写字台，奶瓶倒在书架上。大扫除才有了意义，是的，到时候非痛痛快快的收拾一顿不可了，要不然东西就有把人埋起来的危险。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我由床底下找到了但丁的《神曲》。不知道这老家伙干吗在那里藏着玩呢！

人的数目也增多了，而且有很多问题。在没有小孩的时候，用一个仆人就够了，现在至少得用俩。以前，仆人“拿糖”，满可以暂时不用；没人作饭，就外边去吃，谁也不用拿捏谁。有了小孩，这点豪气乘早收起去。三天没人洗尿布，屋里就不要再进来人。牛奶等项是非有人管理不可，有儿方知卫生难，奶瓶子一天就得烫五六次；没仆人简直不行！有仆人就得捣乱，没办法！

好多没办法的事都得马上有办法，小孩子不会等着“国联”慢慢解决儿童问题。这就长了经验。半夜里去买药，药铺的门上原来有个小口，可以交钱拿药，早先我就不晓得这一招。西药房里敢情也打价钱，不等他开口，我就提出：“还是四毛五？”这个“还是”使我省五分钱，而且落个行家。这又是一招。找老妈子有作坊，当票儿到期还可以入利延期，也都被我学会。没功夫细想，大概自从有了儿女以后，我所得的经验至少比一张大学文凭所能给我的多着许多。大学文凭是由课本里掏出来的，现在我却念着一本活书，没有头儿。

连我自己的身体现在都会变形，经小孩们的指挥，我得去装马装牛，还须装得象个样儿。不但装牛象牛，我也学会牛的忍性，小胖子觉得“开步走”有意思，我就得百走不厌；只作一回，绝对不行。多喒他改了主意，多喒我才能“立正”。在这里，我体验出母性的伟大，觉得打老婆的人们满该下狱。

中秋节前来了个老道，不要米，不要钱，只问有小孩没有？看见了小胖子，老道高了兴，说十四那天早晨须给小胖子左腕上系一根红线。备清水一碗，烧高香三炷，必能消灾除难。右邻家的老太太也出来看，老道问她有小孩没有，她惨淡的摇了摇头。到了十四那天，倒是这位老太太的提醒，小胖子的左腕上才拴了一圈红线。小孩子征服了老道与邻家老太太。一看胖手腕的红线，我觉得比写完一本伟大的作品还骄傲，于是上街买了两尊兔子王，感到老道，红线，兔子王，都有绝大的意义！

载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谈风》第三期

搬家

一提议说搬家，我就知道麻烦又来了。住着平安，不吵不闹，谁也不愿搬动。又不是光棍一条，搬起来也省事。既然称得起“家”，这至少起码是夫妇两个，往往彼此意见不合，先得开几次联席会议，结果大家的主张不得不折衷。谁去找房，这个说，等我找到得几时，我又得教书，编讲义，写文章，而且专等星期去找；况且我男人家又粗心又马虎，还是你去吧。那个说，一个女人家东家进，西家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得看仔细，打听明白，就是看妥了，和房东办交涉也是不着，全权通交在一人身上，这个责任，确是不轻。

没有法子，只得第二天就去实行，一路上什么也引不起注意，就看布告牌上的招租帖，墙角上，热闹口上通都留神，这还不算。有的好房就不贴条子，也不请银行信托部来管，这可不好办。一来二去的自己有了点发现，凡是窗户上没有窗帘子，你就可拍门去问。虽然看不中意，但是比较起所看的房确是强的多。

住惯北平的房子，老希望能找到一个大院子。所以离开北平之后，无论到天津，济南，汉口，上海，以至青岛，能找到房子带个大院子，真是少有。特别是在青岛，你能找到独门独院，只花很少的租价，就简直可说没有。除非你真有腰包，可以大大的租上座全楼。

我就不喜欢一个楼，分楼上一家，楼下一家，或是楼分四家住。这样住在楼上的人多少总是占便宜的。楼下的可就倒霉。遇见清净孩子少的还好，遇见好热闹，有嗜好的，孩子多的，那才叫活糟。而且还注意同楼是不是好养狗。这是经验告诉我，一条狗得看新养的，还是旧有的。青岛的狗种，可属全世界的了，三更半夜，嚎出的声真能吓得你半夜不能安睡。有了狗群，更不得安生，决斗声，求爱声，乳狗声，比什么声音都复杂热闹。这个可不敢领教了！

其次看同楼邻居如何；人口，年龄，籍贯，职业，都得在看房之际顺口答音的，探听清楚。比如说吧，这家是南方人，老太太是湖北的，少奶奶是四川的，少爷是在港务局作事，孩子大小三个；这所楼我虽看的还合适，房间大，阳光充足，四壁厕所厨房都干净，可是一看这家邻居，心就凉爽了。第一老太太是南方的我先怕。这并不是说对于南方的老太太有什么仇恨，而是对于她们生活习惯都合不来。也不管什么日子，黑天白日，黄钱白钱——纸钱——足烧一气，口中念念有词，我确是看不下去。再有是在门前买东西，为了一分钱，一棵菜，绝不善罢甘休买成功，必得为少一两分量吵嚷半天，小贩们脸红脖子粗的走开。少奶奶管孩子，少爷吊嗓子，你能管得着么？碰巧还架上廉价无线电，吵得你“姑子不得睡，和尚不得安”。所以趁早不用找麻烦。

论到职业上，确是重大问题。如果同楼邻居是同行，当然不必每天见面，“今天天气，哈哈哈”，或者不至于遭人白眼，扭头不屑于理“你个穷酸教书匠”，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气概。有时还特别显示点大爷就是这股子劲，看着不顺眼，搬哪！于是乎下班之后约些朋友打打小牌。越是更深人静，红中白板叫得越响，碰巧就继续到天亮，叫车送客忙了一大阵，这且不提。

你遇见这样对头最好忍受。你若一干涉，好，事情更来得重，没事先拉拉胡琴，约个人唱两出。久而久之，来个“坐打二簧”，锣鼓一齐响，你不搬家还等着什么？想用功到时候了，人家却是该玩的时候；你说明天第一堂有课，人家十时多才上班。你想着票友散了，先睡一觉，人家楼上孩子全起来了，玩橄榄球，拉凳子，打铁壶又跟上了。心中老害怕薄薄一层楼板，早晚是全军覆没，盖上木头被褥，那才高兴呢！

一封客客气气的劝告信，满希望等楼上的先生下了班，送了过去，发生点效力。一会儿楼上老妈子推门进来说，我们太太不认识字，老爷不在家，太太说不收这封信。好吧，接过来，整个丢进字纸篓里。自愧没作公安局长。

一个月后，房子才算妥当了，半年为期，没有什么难堪条件。回来对她一说，她先摇头，难道楼下你还没住够？我说，这次可担保，一定没有以前所受的流弊。房子够住，地点适宜，离学校，菜市，大街都近，而且喜欢遇到整齐的院子，又带着一个大空后院，练球，跳远，打拳都行。再说楼上只住老夫妇俩，还是教育界。她点了点头。

两辆大敞车，把所有的动产，在一早晨都搬了过去，才又发现门口正对着某某宿舍三个敞口大垃圾箱。掩鼻而过可也！

载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日《谈风》第四期

文艺副产品——孩子们的事情

自从去年秋天辞去了教职，就拿写稿子挣碗“粥”吃——“饭”是吃不上的。除了星期天和闹肚子的时候，天天总动动笔，多少不拘，反正得写点儿。于是，家庭里就充满了文艺空气，连小孩们都到时候懂得说：“爸爸写字吧，”文艺产品并没能大量的生产，因为只有我这么一架机器，可是出了几样副产品，说说倒也有趣：

（一）自由故事。须具体的说来：早九点，我拿起笔来。烟吸过三枝，笔还没落到纸上一回。小济（女，实岁数三岁半）过来检阅，见纸白如旧，就先笑一声，而后说：“爸，怎么没有字呢？”

“待一会儿就有，多多的字！”

“啊！爸，说个故事？”

我不语。

“爸快说呀，爸！”她推我的肘，表示我即使不说，反正肘部动摇也写不了字。

这时候，小乙（男，实岁数一岁半，说话时一字成句，简当而有含蓄）来了，妈妈在后面跟着。

见生力军来到，小济的声势加旺：“快说呀！快说呀！”我放下笔：“有那么一回呀——”

小乙：“回！”

小济：“你别说，爸说！”

爸：“有那么一回呀，一只大白兔——”

小乙：“兔兔！”

小济：“别——”

小乙撇嘴。

妈：“得，得，得，不哭！兔兔！”

小乙：“兔兔！”泪在眼中一转，不知转到哪里去了。爸：“对了，有两只大白兔——”

小乙：“泡泡！”

妈：“小济，快，找小盆去！”

爸：“等等，小乙，先别撒！”随小济作快步走，床下椅下，分头找小盆，至为紧张，且喊且走，“小盆在哪儿？”只在此屋中，云深不知处，无论如何，找不到小盆。妈曳小乙疾走如风，入厕，风暴渐息。

归位，小济未忘前事：“说呀！”

爸：“那什么，有三只大白兔——”等小乙答声，我好想主意。

小乙尿后，颇镇定，把手指放在口中。

妈：“不含手指，臭！”

小乙置之不理。

小济：“说那个小猪吃糕糕的，爸！”

小乙：“糕糕，吃！”他以为是到了吃点心的时候呢。妈：“小猪吃糕糕，小乙不吃。”

爸说了小猪吃糕糕。说完，又拿起笔来。

小济：“白兔呢？”

颇成问题！小猪吃糕糕与白免如何联到一处呢？

门外：“给点什么吃啵，太太！”

小济小乙齐声：“太太！”

全家摆开队伍，由爸代表，给要饭的送去铜子儿一枚。故事告一段落。

这种故事无头无尾，变化万端，白色不定几只，忽然转到小猪吃糕糕，若不是要饭的来解围，故事便当延续下去，谁也不晓得说到哪里去，故定名为“自由故事”。此种故事在有小孩子的家中非常方便好用，作者信口开河，随听者的启示与暗示而跌宕多姿。著者与听者打成一片，无隔膜牴触之处，其体裁既非童话，也非人话，乃一片行云流水，得天然之美，极当提倡。故事里毫无教训，而充分运用着作者与听者的想象，故甚可贵。

（二）新蝌蚪文：

在以前没有小孩的时候，我写废了稿纸，便扔在字纸篓里。自从小济会拿铅笔，此项废纸乃有出路，统统归她收藏。

我越写不上来，她越闹哄得厉害：逼我说故事，劝我带她上街，要不然就吃一个苹果，“小济一半，爸一半！”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刚写上三五句不象话的纸送给她：“看这张大纸，多么白！去，找笔来，你也写字，好不好？”赶上她心顺，她就找来铅笔头儿，搬来小板凳，以椅为桌，开始写字。

她已三岁半，可是一个字不识。我不主张早教孩子们认字。我对于教养小孩，有个偏见——也许是“正”见：六岁以前，不教给她们任何东西；只劳累他们的身体，不劳累脑子。养得脸蛋儿红扑扑的，胳臂腿儿挺有劲，能蹦能闹，便是好孩子。过六岁，该受教育了，但仍不从严督促。他们有聪明，爱读书呢，好；没聪明而不爱读书呢，也好。反正有好身体才能活着，女的去作舞女，男的去拉洋车，大腿生活也就不错，不用着急。

这就可以想象到小济写的是什么字了：用铅笔一按，在格中按了个不小的黑点，突然往上或往下一拉，成个小蝌蚪。一个两个，一行两行，一次能写满半张纸。写完半张，她也照着爸的样子说：“该歇歇了！”于是去找弟弟玩耍，忘了说故事与吃苹果等要求。我就安心写作一会儿。

（三）卡通演义：

因为有书，看惯了，所以孩子们也把书当作玩艺儿。玩别的玩腻了，便念书玩。小乙的办法是把书挡住眼，口中嘟嘟嘟嘟；小济的办法是找图画念，口中唱着：一个小人儿，一个小鸟儿，又一个小人儿……俩孩子最喜爱的一本是朋友给我寄来的一本英国卡通册子，通体都是画儿，所以俩孩子争着看。他们看小人儿，大人可受了罪，他们教我给“说”呀。篇篇是讽刺画儿，我怎么“说”呢？急中生智，我顺口答音，见机而作，就景生情，把小人儿全联到一处，成为完整而又变化很多的故事。说完了，他们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明天看，明天再编新词儿。英国的首相，在我们的故事里，叫作“大鼻子”；麦克唐纳是“大脑袋”，由小乙的建议呢，凡戴眼镜儿的都是“爸”——因为我戴眼镜儿。我们的故事总是很热闹，“大鼻子叼着烟袋锅，大脑袋张着嘴，没有烟袋，大鼻子不给他，大脑袋就生气，爸就来劝，得了，别生气……”

卡通演义比自由故事更有趣，因为照着图来说，总得设法就图造事，不能三只四只白兔的乱说。说的人既须费些思索，故事自然分外的动听，听者也就多加注意。现在，小乙不怕是把这本册子拿倒了，也能指出哪个是英国首相——“鼻！”歪打正着，这也许能帮助训练他们的观察能力；自然，没有这种好处，我们也都不在乎，反正我们的故事很热闹。

（四）改造杂志：

我们既能把卡通给孩子讲通了，那么，什么东西也不难改造了。我们每月固定的看《文学》，《中流》，《青年界》，《宇宙风》，《论语》，《西风》，《谈风》，《方舟》；除了《方舟》是定阅的，其余全是赠阅的。此外，我们还到小书铺里去“翻”各种刊物，看着题目好，就买回来。无论是什么刊物吧，都是先由孩子们看画儿，然后大人们念字。字，有时候把大人憋住，怎念怎念不明白。画，完全没有困难。普式庚的像，罗丹的雕刻，苏联的木刻……我们都能设法讲解明白了。无论什么严重的事，只要有图，一到我们家里便变成笑话。所以我们时常感到应向各刊物的编辑道歉，可是又不便于道歉，因为我们到底是看了，而且给它们另找出一种意义来呀。

（五）新年特刊：

这是我们家中自造的刊物：用铜钉按在墙上，便是壁画；不往墙上钉呢，便是活页的杂志。用不着花印刷费，也不必征求稿件，只须全家把“画来——卖画”的卖年画的包围住，花上两三毛钱，便能五光十色的得到一大堆图画。小乙自己是胖小子，所以也爱胖小子，于是胖小子抱鱼——“富贵有余”——胖小子上树——摇钱树——便算是由他主编，自成一组。小济是主编故事组：“小叭儿狗会擀面”，“小小子坐门墩”，“探亲相骂”……都由她收藏管理，或贴在她的床前。戏出儿和渔家乐什么的算作爸与妈的，妈担任说明画上的事情，爸担任照着戏出儿整本的唱戏，文武昆乱，生末净旦丑，一概不挡，烦唱哪出就唱哪出。这一批年画儿能教全家有的说，有的看，有的唱，热闹好几个月。地上也是，墙上也是，都彩色鲜明，百读不厌。我们这个特刊是文艺、图画、戏剧、歌唱的综合；是国货艺术与民间艺术的拥护，是大人与小孩的共同恩物。看完这个特刊，再看别的杂志，我们觉得还是我们自家的东西应属第一。

好啦，就说到此处为止吧。

载一九三七年五月一日《宇宙风》第四十期

理想的文学月刊

刊期：准每月一日刊发，永不差日子。

封面：素的与花的相间，半年素，半年花。素的是浅黄或乳白的纸，由有名的书家题字，只题刊名也好，再写上一首诗或几句散文也好。一回一换，永不重复。花的是由名画家绘图，中西画都可以，不要图案画。一面一换，永不重复。封面外套玻璃纸，以免摸脏了字画。每期封面能使人至少出神的看上几分钟，有的人甚至于专收藏它们，裱起来当册页看。

插图：永远没有死猫瞪眼的写家肖像或其他的像片；只要是图，便是由画家现绘的。每期必有一篇创作带着插图，墨的或全色套版的，最忌一块红一块黑的两色或三色版。

字数：每期至多十万字，至少六万字。永无肥猪似的特大号，亦不扯着何仙姑叫舅妈出什么专刊。遇有出专刊的必要，另出附册，字数无定。

广告：只登文人们的启事：某某卖稿，某某买书或卖书，某某与某某结婚或离婚，某某声明某某是东西或不是东西……启事都须文美字佳，一律影印。文劣字丑者不收，文字兼好者白登，且赠阅本刊。新书广告另附活页，随刊奉赠。

内容：每期有顶难读的文学理论一篇，长约万字左右，须一星期方能读完，每一句都须咂摸半天，都值得记住；受罪一周，而后痛快一个月，永不想自杀。创作：小说两三篇，至长的三四万字，至短的五千字；诗四五首；短剧一篇。书评：每期至少六篇，每篇不过二千字。翻译：限于现代的名书，洋古董一概不要。译文本身须成为文艺，以免带售立止头疼散。卷头语，感言，骂街，编后记，都没有。遇有十万左右字的长篇，须三四期登完。无论何项稿件都是文责自负，每篇之后注有作者简单的履历，及详细的住址——老家的，寄居的，服务机关的，岳丈家的……以便侦探直接捉拿——假如文字失之过激或欠激的话——与本刊无涉。不幸本刊吃了罣误官司，会计部存有基金，可提用为运动费，也不至被封禁。

编辑：理论，创作，翻译……都有编辑一人至四人负责，成若干组。发稿之前，各组将选好之件及落选之件送交总编辑审阅。每篇须有详明的硃批，好的地方画圈（不必印上），坏的地方拉杠（不必印上）。总编辑看过了，更抽出选好及落选之件各一篇，使各该组编辑背述篇中大意；背不出自然是没看过，当即免职。各组文字的排法，格式，字体，插图，自由规定，除纸张须一边儿大外，别无限制，花钱多不在乎。一切稿件认稿不认人，无老作家新作家与半老半新作家之分，稿费一律二十元千字，如遇作家丁忧闹病或要自杀的可以优待一些。发稿即发稿费，决不拖欠。落选之稿及早退回，并附函详细说明文字的缺点。如作者不服而在别的刊物上发牢骚，则由编辑部极客气的极详细的答辩，登载国内各大报纸。作者还不服，而且易讨论为叫骂，则由编辑部雇用国术名家，前去比武，文章必有武备，以免骂上没完也。

定价：每期售价一角。

载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五日《谈风》第十五期

兔儿爷

今年的药集是从四月廿五日起，一共开半个月——有人说今年只开三天，中国事向来是没准儿的。地点在南券门街与三和街。这两条街是在南关里，北口在正觉寺街，南头顶着南围子墙。

喝！药真多！越因为我不认识它们越显着多！

每逢我到大药房去，我总以为各种瓶子中的黄水全是硫酸，白的全是蒸溜水，因为我的化学知识只限于此。但是药房的小瓶小罐上都有标签，并不难于检认；假若我害头疼，而药房的人给我硫酸喝，我决不会答应他的。到了药集，可是真没有法儿了！一捆一捆，一袋一袋，一包一包，全是药材，全没有标签！而且买主只问价钱，不问名称，似乎他们都心有成“药”；我在一旁参观，只觉得腿酸，一点知识也得不到！

但是，我自有办法。桔皮，干向日葵，竹叶，荷梗，益母草，我都认得；那些不认识的粗草细草长草短草呢？好吧，长的都算柴胡，短的都算——什么也行吧。看那柴胡，有多少种呀；心中痛快多了！

关于动物的，我也认识几样：马蜂窝，整个的干龟，蝉蜕，僵蚕，还有椿蹦儿。这每一样的药名和拉丁名，我全不知道，只晓得这是椿树上的飞虫，鲜红的翅儿，翅上有花点，很好玩，北平人管它们叫椿蹦儿；它们能治什么病呢？还看见了羚羊，原来是一串黑亮的小球；为什么羚羊应当是小黑球呢？也许有人知道。还有两对狗爪似的东西，莫非是熊掌？犀角没有看见，狗宝，牛黄也不知是什么样子，设若牛黄应象老倭瓜，我确是看见了好几个貌似干倭瓜的东西。最失望的是没有看见人中黄，莫非药铺的人自己能供给，所以集上无须发售吧？也许是用锦匣装着，没能看到？

矿物不多，石膏，大白，是我认识的；有些大块的红石头便不晓得是什么了。

草药在地上放着，熟药多在桌上摆着。万应锭，狗皮膏之类，看看倒还漂亮。

此外还有非药性的东西，如草纸与东昌纸等；还有可作药用也可作食品的东西，如山楂片，核桃，酸枣，莲子，薏仁米等。大概那些不识药性的游人，都是为买这些东西来的。价钱确是便宜。

我很爱这个集：第一，我觉得这里全是国货；只有人参使我怀疑有洋参的可能，那些种柴胡和那些马蜂窝看着十二分道地，决不会是舶来品。第二，卖药的人们非常安静，一点不吵不闹；也非常的和蔼，虽然要价有点虚谎，可是还价多少总不出恶声。第三，我觉得到底中国药（应简称为“国药”）比西洋药好，因为“国药”吃下去不管治病与否，至少能帮助人们增长抵抗力。这怎么讲呢？看，桔皮上有多么厚的黑泥，柴胡们带着多少沙土与马粪；这些附带的黑泥与马粪，吃下去一定会起一种作用，使胃中多一些以毒攻毒的东西。假如桔皮没有什么力量，这附带的东西还能补充一些。西洋药没有这些附带品，自然也不会发生附带的效力。那位医生敢说对下药有十二分的把握么？假如药不对症，而药品又没有附带物，岂不是大大的危险！“国药”全有附带物，谁敢说大多数的病不是被附带物治好的呢？第四，到底是中国，处处事事带着古风：咱们的祖先遍尝百草，到如今咱们依旧是这样，大概再过一万八千年咱们还是这样。我虽然不主张复古，可是热烈的想保存古风的自大有人在，我不能不替他们欣喜。第五，从今年夏天起，我一定见着马蜂窝，大蝎子，烂树叶，就收藏起来！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什么时候生病呢！万一真病了，有的是现成的马蜂窝……逛完了集，出了巷口，看见一大车牛马皮，带着毛还没制成革，不知是否也是药材。

载一九三二年六月十一日《华年》第一卷第九期

话剧观众须知二十则

（一）在观剧之前，务须伤风，以便在剧院内高声咳嗽，且随地吐痰。

（二）入剧场务须携带甘蔗，桔柑，瓜子，花生，……以便弃皮满地，而重清洁。最好携火锅一个，随时“毛肚开堂”。

（三）单号戏票宜入双号门，双号戏票宜入单号门。楼上票宜坐楼下，楼下票宜坐楼上。最好无票入场，有位即坐，以重秩序。

（四）未开幕，宜拚命鼓掌。

（五）家事，官司，世界大战，均宜于开幕后开始谈论，且务须声震屋瓦。

（六）演员出场应报以“好”声，鼓掌副之。

（七）每次台上一人跌倒，或二人打架，均须笑一刻钟，至半点钟，以便天亮以前散戏。

（八）演员吸香烟，口中真吐出烟来，或吸水烟，居然吹着了火纸捻，必须报以掌声。

（九）入场就座，切勿脱帽，以便见了朋友，好脱帽行礼。

（十）观剧时务须打架一场。

（十一）出入厕所务须猛力开闭其门。开而不关亦佳，以便臭味散出，有益大家。

（十二）演员每说一“妈的”，或开一小玩笑，必赞以“深刻”，以示有批评能力。

（十三）入场务须至少携带幼童五个，且务使同时哭闹，以壮声势。最好能开一个临时的幼稚园。

（十四）幕闭，务须掀开看看，以穷其究竟。

（十五）换景，幕暂闭时，务须以手电筒探照，使布景人手足失措，功德无量。

（十六）鼓掌应继续不停，以免寂寞。

（十七）观剧宜带勤务兵或仆人数位，侍立于侧。

（十八）七时半开戏，须于九时半入场，入场时且应携煤气灯一个，以免暗中摸索。

（十九）入场切勿携带火柴，以便吸烟时四处去借火。

（二十）末一幕刚开，即须退出，且宜猛摔椅板，高射手电。若于走道中停立五六分钟，遮住后面观众，尤为得礼。

（载一九四二年五月五日《时事新报》）

（一）

作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有多么不容易啊！五千年的历史压在你的背上，你须担当得起使这历史延续下去的责任。可是，假若你的热诚是盲目的，只知“继往”，而不知“开来”那五千年文物的重量啊，会把你压得窒息而亡。你须有很大的勇气去背负它，还须有更大的勇气去批判它；你须费很大的力量去认识它；还须呕尽心血去分析它，矫正它，改善它。你必须知道古的，也必须知道新的；然后，你才能把过去的光荣从新使世界看清，教世界上晓得你是千年的巨柏，枝叶仍茂，而不是一个死尸啊！

（二）

没有努力，天才或许反是个祸害。看，多少个自命不凡的才子，作了几句诗，或画一笔“山水”，便到处大言不惭的自称“时代之奇迹”，得志呢，便把艺术推在一旁，只在茶余酒后略作吟咏，以傲俗人；不得志呢，便一把鼻子一把泪的逢人便道：“怀才不遇”！这种人的确有点小聪明，而绝对的没有真诚。他们把摇头吟哦，皱眉低笑，代替了血汗；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有努力，真的，天才是祸害！

（三）

不要以为一个人能发表些文章，都是因为善于勾结出版家，或有巧妙的手段使别人捧场啊。沫若先生对我讲过一个故事：当他在国外的时候，穷得已快断炊。他给现在已经故去的一个出版者写信索要积欠的版税，好买些粮米。回信来了，说：“你不要这样作事啊，将来大家还要见面的呀！”看看，这是何等狠心的话呢！可是，沫若先生并没有饿死，而且今天还为文艺活着。那个狠心的人到哪里去了呢？文艺是一辈子的事，是玩命的事，是硬碰硬的事，用不着手段，更不准取巧！

（四）

只把热情写在纸上，大概算不了诗人，我想，一个真正的诗人，必是手之所指，目之所视，都能使被指的被视的感到温暖。诗人是一团火，文字、言语、行动，必有热力；若只在纸上写些好听的，而在作人上心小如豆，恐怕也就写不出最光辉的东西来吧？好听与伟大还相距甚远。

载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廿一日《时事新报》

四位先生

吴组缃先生的猪

从青木关到歌乐山一带，在我所认识的文友中要算吴组缃先生最为阔绰。他养着一口小花猪。据说，这小动物的身价，值六百元。

每次我去访组缃先生，必附带的向小花猪致敬，因为我与组缃先生核计过了：假若他与我共同登广告卖身，大概也不会有人出六百元来买！

有一天，我又到吴宅去。给小江——组缃先生的少爷——买了几个比醋还酸的桃子。拿着点东西，好搭讪着骗顿饭吃，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一进门，我看见吴太太的脸比晚日还红。我心里一想，便想到了小花猪。假若小花猪丢了，或是出了别的毛病，组缃先生的阔绰便马上不存在了！一打听，果然是为了小花猪：它已绝食一天了。我很着急，急中生智，主张给它点奎宁吃，恐怕是打摆子。大家都不赞同我的主张。我又建议把它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睡一觉，出点汗也许就好了；焉知道不是感冒呢？这年月的猪比人还娇贵呀！大家还是不赞成。后来，把猪医生请来了。我颇兴奋，要看看猪怎么吃药。猪医生把一些草药包在竹筒的大厚皮儿里，使小花猪横衔着，两头向后束在脖子上：这样，药味与药汁便慢慢走入里边去。把药包儿束好，小花猪的口中好象生了两个翅膀，倒并不难看。

虽然吴宅有此骚动，我还是在那里吃了午饭——自然稍微的有点不得劲儿！

过了西天，我又去看小花猪——这回是专程探病，绝不为看别人；我知道现在猪的价值有多大——小花猪口中已无那个药包，而且也吃点东西了。大家都很高兴，我就又就棍打腿的骗了顿饭吃，并且提出声明：到冬天，得分给我几斤腊肉：组缃先生与太太没加任何考虑便答应了。吴太太说：“几斤？十斤也行！想想看，那天它要是一病不起……”大家听罢，都出了冷汗！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马宗融先生的表大概是、我想是一个装饰品。无论约他开会，还是吃饭，他总迟到一个多钟头，他的表并不慢。

来重庆，他多半是住在白象街的作家书屋。有的说也罢，没的说也罢，他总要谈到夜里两三点钟。假若不是别人都困得不出一声了，他还想不起上床去。有人陪着他谈，他能一直坐到第二天夜里两点钟。表、月亮、太阳，都不能引起他注意到时间。

比如说吧，下午三点他须到观音岩去开会，到两点半他还毫无动静。“宗融兄，不是三点，有会吗？该走了吧？”有人这样提醒他，他马上去戴上帽子，提起那有茶碗口粗的木棒，向外走。“七点吃饭。早回来呀！”大家告诉他。他回答声“一定回来”，便匆匆地走出去。

到三点的时候，你若出去，你会看见马宗融先生在门口与一位老太婆，或是两个小学生，谈话儿呢！即使不是这样，他在五点以前也不会走到观音岩。路上每遇到一位熟人，便要谈，至少有十分钟的话。若遇上打架吵嘴的，他得过去解劝，还许把别人劝开，而他与另一位劝架的打起来！遇上某处起火，他得帮着去救。有人追赶扒手，他必然得加入，非捉到不可。看见某种新东西，他得过去问问价钱，不管买与不买。看到戏报子，马上他去借电话，问还有票没有……这样，他从白象街到观音岩，可以走一天，幸而他记得开会那件事，所以只走两三个钟头，到了开会的地方，即使大家已经散了会，他也得坐两点钟，他跟谁都谈得来，都谈得有趣，很亲切，很细腻。有人随便哼了一句二黄，他立刻请教给他；有人刚买一条绳子，他马上拿过来练习跳绳——五十岁了啊！

七点，他想起来回白象街吃饭，归路上，又照样的劝架，救火，追贼，问物价，打电话……至早，他在八点半左右走到目的地。满头大汗，三步当作两步走的。他走了进来，饭早已开过了。

所以，我们与友人定约会的时候，若说随便什么时间，早晨也好，晚上也好，反正我一天不出门，你哪时来也可以，我们便说“马宗融的时间吧”！

姚蓬子先生的砚台

作家书屋是个神秘的地方，不信你交到那里一份文稿，而三五日后再亲自去索回，你就必定不说我扯谎了。进到书屋，十之八九你找不到书屋的主人——姚蓬子先生。他不定在哪里藏着呢。他的被褥是稿子，他的枕头是稿子，他的桌上、椅上、窗台上……全是稿子。简单的说吧，他被稿子埋起来了。当你要稿子的时候，你可以看见一个奇迹。假如说尊稿是十张纸写的吧，书屋主人会由枕头底下翻出两张，由裤袋里掏出三张，书架里找出两张，窗子上揭下一张，还欠两张。你别忙，他会由老鼠洞里拉出那两张，一点也不少。

单说蓬子先生的那块砚台，也足够惊人了！那是块是无法形容的石砚。不圆不方，有许多角儿，有任何角度。有一点沿儿，豁口甚多，底子最奇，四周翘起，中间的一点凸出，如元宝之背，它会象陀螺似的在桌上乱转，还会一头高一头低地倾斜，如浪中之船。我老以为孙悟空就是由这块石头跳出去的！

到磨墨的时候，它会由桌子这一端滚到那一端，而且响如快跑的马车。我每晚十时必就寝，而对门儿书屋的主人要办事办到天亮。从十时到天亮，他至少研十次墨，一次比一次响——到夜最静的时候，大概连南岸都感到一点震动。从我到白象街起，我没做过一个好梦，刚一入梦，砚台来了一阵雷雨，梦为之断。在夏天，砚一响，我就起来拿臭虫。冬天可就不好办，只好咳嗽几声，使之闻之。

现在，我已交给作家书屋一本书，等到出版，我必定破费几十元，送给书屋主人一块平底的，不出声的砚台！何容先生的戒烟

首先要声明：这里所说的烟是香烟，不是鸦片。

从武汉到重庆，我老同何容先生在一间屋子里，一直到前年八月间。在武汉的时候，我们都吸“大前门”或“使馆”牌；小大“英”似乎都不够味儿。到了重庆，小大“英”似乎变了质，越来越“够”味儿了，“前门”与“使馆”倒仿佛没了什么意思。慢慢的，“刀”牌与“哈德门”又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与小大“英”，不管是谁的主动吧，好象冷淡得日悬一日，不久，“刀”牌与“哈德门”又与我们发生了意见，差不多要绝交的样子。何容先生就决心戒烟！

在他戒烟之前，我已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本来吗，“弃妇抛雏”的流亡在外，吃不敢进大三元，喝么也不过是清一色（黄酒贵，只好吃点白干），女友不敢去交，男友一律是穷光蛋，住是二人一室，睡是臭虫满床，再不吸两枝香烟，还活着干吗？可是，一看何容先生戒烟，我到底受了感动，既觉自己无勇，又钦佩他的伟大；所以，他在屋里，我几乎不敢动手取烟，以免动摇他的坚决！

何容先生那天睡了十六个钟头，一枝烟没吸！醒来，已是黄昏，他便独自走出去。我没敢陪他出去，怕不留神递给他一枝烟，破了戒！掌灯之后，他回来了，满面红光，含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土产卷烟来。“你尝尝这个，”他客气地让我，“才一个铜板一枝！有这个，似乎就不必戒烟了！没有必要！”把烟接过来，我没敢说什么，怕伤了他的尊严。面对面的，把烟燃上，我俩细细地欣赏。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我以为他误把爆竹买来了！听了一会儿，还好，并没有爆炸，就放胆继续地吸。吸了不到四五口，我看见蚊子都争着向外边飞，我很高兴。既吸烟，又驱蚊，太可贵了！再吸几口之后，墙上又发现了臭虫，大概也要搬家，我更高兴了！吸到了半支，何容先生与我也跑出去了，他低声地说：“看样子，还得戒烟！”

何容先生二次戒烟，有半天之久。当天的下午，他买来了烟斗与烟叶。“几毛钱的烟叶，够吃三四天的，何必一定戒烟呢！”他说。吸了几天的烟斗，他发现了：（一）不便携带；（二）不用力，抽不到；用力，烟油射在舌头上：（三）费洋火；（四）须天天收拾，麻烦！有此四弊，他就戒烟斗，而又吸上香烟了。“始作卷烟者。其无后乎！”他说。

最近二年，何容先生不知戒了多少次烟了，而指头上始终是黄的。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日《新民报晚刊》

多鼠斋杂谈

一　戒酒

并没有好大的量，我可是喜欢喝两杯儿。因吃酒，我交下许多朋友——这是酒的最可爱处。大概在有些酒意之际，说话作事都要比平时豪爽真诚一些，于是就容易心心相印，成为莫逆。人或者只在“喝了”之后，才会把专为敷衍人用的一套生活八股抛开，而敢露一点锋芒[本-文-由-福-哇-小-说-下-载-站-整--理]或“谬论”——这就减少了我脸上的俗气，看着红扑扑的，人有点样子！

自从在社会上作事至今的廿五六年中，虽不记得一共醉过多少次，不过，随便的一想，便颇可想起“不少”次丢脸的事来。所谓丢脸者，或者正是给脸上增光的事，所以我并不后悔。酒的坏处并不在撒酒疯，得罪了正人君子——在酒后还无此胆量，未免就太可怜了！酒的真正的坏处是它伤害脑子。

“李白斗酒诗百篇”是一位诗人赠另一位诗人的夸大的谀赞。据我的经验，酒使脑子麻木、迟钝、并不能增加思想产物的产量。即使有人非喝醉不能作诗，那也是例外，而非正常。在我患贫血病的时候，每喝一次酒，病便加重一些；未喝的时候若患头“昏”，喝过之后便改为“晕”了，那妨碍我写作！

对肠胃病更是死敌。去年，因医治肠胃病，医生严嘱我戒酒。从去岁十月到如今，我滴酒未入口。

不喝酒，我觉得自己象哑吧了：不会嚷叫，不会狂笑，不会说话！啊，甚至于不会活着了！可是，不喝也有好处，肠胃舒服，脑袋昏而不晕，我便能天天写一二千字！虽然不能一口气吐出百篇诗来，可是细水长流的写小说倒也保险；还是暂且不破戒吧！

二　戒烟

戒酒是奉了医生之命，戒烟是奉了法弊的命令。什么？劣如“长刀”也卖百元一包？老子只好咬咬牙，不吸了！

从廿二岁起吸烟，至今已有一世纪的四分之一。这廿五年养成的习惯，一旦戒除可真不容易。

吸烟有害并不是戒烟的理由。而且，有一切理由，不戒烟是不成。戒烟凭一点“火儿”。那天，我只剩了一支“华丽”。一打听，它又长了十块！三天了，它每天长十块！我把这一支吸完，把烟灰碟擦干净，把洋火放在抽屉里。我“火儿”啦，戒烟！

没有烟，我写不出文章来。廿多年的习惯如此。这几天，我硬撑！我的舌头是木的，嘴里冒着各种滋味的水，嗓门子发痒，太阳穴微微的抽着疼！——顶要命的是脑子里空了一块！不过，我比烟要更厉害些：尽管你小子给我以各样的毒刑，老子要挺一挺给你看看！

毒刑夹攻之后，它派来会花言巧语的小鬼来劝导：“算了吧，也总算是个老作家了，何必自苦太甚！况且天气是这么热；要戒，等到秋凉，总比较的要好受一点呀！”

“去吧！魔鬼！咱老子的一百元就是不再买又霉、又臭、又硬、又伤天害理的纸烟！”

今天已是第六天了，我还撑着呢！长篇小说没法子继续写下去；谁管它！除非有人来说：“我每天送你一包‘骆驼’，或廿支‘华福’，一直到抗战胜利为止！”我想我大概不会向“人头狗”和“长刀”什么的投降的！

三　戒茶

我既已戒了烟酒而半死不活，因思莫若多加几种，爽性快快的死了倒也干脆。

谈再戒什么呢？

戒荤吗？根本用不着戒，与鱼不见面者已整整二年，而猪羊肉近来也颇疏远。还敢说戒？平价之米，偶而有点油肉相佐，使我绝对相信肉食者“不鄙”！若只此而戒除之，则腹中全是平价米，而人也决变为平价人，可谓“鄙”矣！不能戒荤！

必不得已，只好戒茶。

我是地道中国人，咖啡、蔻蔻、汽水、啤酒，皆非所喜，而独喜茶。有一杯好茶，我便能万物静观皆自得。烟酒虽然也是我的好友，但它们都是男性的——粗莽，热烈，有思想，可也有火气——未若茶之温柔，雅洁，轻轻的刺戟，淡淡的相依；茶是女性的。

我不知道戒了茶还怎样活着，和干吗活着。但是，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近来茶价的增高已教我常常起一身小鸡皮疙瘩！

茶本来应该是香的，可是现在卅元一两的香片不但不香，而且有一股子咸味！为什么不把咸蛋的皮泡泡来喝，而单去买咸茶呢？六十元一两的可以不出咸味，可也不怎么出香味，六十元一两啊！谁知道明天不就又长一倍呢！

恐怕呀，条也得戒！我想，在戒了茶以后，我大概就有资格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要去就抓早儿，别把罪受够了再去！想想看，茶也须戒！

四　猫的早餐

多鼠斋的老鼠并不见得比别家的更多，不过也不比别处的少就是了。前些天，柳条包内，棉袍之上，毛衣之下，又生了一窝。

没法不养只猫子了，虽然明知道一买又要一笔钱，“养”也至少须费些平价米。

花了二百六十元买了只很小很丑的小猫来。我很不放心。单从身长与体重说，厨房中的老一辈的老鼠会一日咬两只这样的小猫的。我们用麻绳把咪咪拴好，不光是怕它跑了，而是怕它不留神碰上老鼠。

我们很怕咪咪会活不成的，它是那么瘦小，而且终日那么团着身哆哩哆嗦的。

人是最没办法的动物，而他偏偏爱看不起别的动物，替它们担忧。

吃了几天平价米和煮包谷，咪咪不但没有死，而且欢蹦乱跳的了。它是个乡下猫，在来到我们这里以前，它连米粒与包谷粒大概也没吃过。

我们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咪咪——没有鱼或肉给它吃，没有牛奶给它喝。猫是食肉动物，不应当吃素！

可是，这两天，咪咪比我们都要阔绰了；人才真是可怜虫呢！昨天，我起来相当的早，一开门咪咪骄傲的向我叫了一声，右爪按着个已半死的小老鼠。咪咪的旁边，还放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死蛙——也是咪咪咬死的，而不屑于去吃，大概死蛙的味道不如老鼠的那么香美。

我怔住了，我须戒酒，戒烟、戒茶、甚至要戒荤，而咪咪——会有两只蛙，一只老鼠作早餐！说不定，它还许已先吃过两三个蚱蜢了呢！

五　最难写的文章

或问：什么文章最难写？

答：自己不愿意写的文章最难写。比如说：邻居二大爷年七十，无疾而终。二大爷一辈子吃饭穿衣，喝两杯酒，与常人无异。他没立过功，没立过言。他少年时是个连模样也并不惊人的少年，到老年也还是个平平常常的老人，至多，我只能说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可是，文人的灾难来了！二大爷的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官居某机关科员——送过来讣文，并且诚恳的请赐輓词。我本来有两句可以赠给一切二大爷的輓词：“你死了不能再见，想起来好不伤心！”可是我不敢用它来搪塞二大爷的科员少爷，怕他说我有意侮辱他的老人。我必须另想几句——近邻，天天要见面，假若我决定不写，科员少爷会恼我一辈子的。可是，老天爷，我写什么呢？

在这很为难之际，我真佩服了从前那些专凭作輓诗寿序挣吃饭的老文人了！你看，还以二大爷这件事为例吧，差不多除了扯谎，就简直没法写出一个字。我得说二大爷天生的聪明绝顶，可是还“别”说他虽聪明绝顶，而并没著过书，没发明过什么东西，和他在算钱的时候总是脱了袜子的。是的，我得把别人的长处硬派给二大爷，而把二大爷的短处一字不题。这不是作诗或写散文，而是替死人来骗活人！我写不好这种文章，因为我不喜欢扯谎。

在輓诗与寿序等而外，就得算“九一八”，“双十”与“元旦”什么的最难写了。年年有个元旦，年年要写元旦，有什么好写呢？每逢接到报馆为元旦增刊征文的通知，我就想这样回复：“死去吧！省得年年教我吃苦！”可是又一想，它死了岂不又须作輓联啊？于是只好按住心头之火，给它拼凑几句——这不是我作文章，而是文章作我！说到这里，相应提出：“救救文人！”的口号，并且希望科员少爷与报馆编辑先生网开一面，叫小子多活两天！

六　最可怕的人

我最怕两种人：第一种是这样的——凡是他所不会的，别人若会，便是罪过。比如说：他自己写不出幽默的文字来，所以他把幽默文学叫作文艺的脓汁，而一切有幽默感的文人都该加以破坏抗战的罪过。他不下一番工夫去考查考查他所攻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只因为他自己不会，便以为那东西该死。这是最要不得的态度，我怕有这种态度的人，因为他只会破坏，对人对己都全无好处。假若他作公务员，他便只有忌妒，甚至因忌妒别人而自己去作汉奸；假若他是文人，他便也只会忌妒，而一天到晚浪费笔墨，攻击别人，且自鸣得意，说自己颇会批评——其实是扯淡！这种人乱骂别人，而自己永不求进步；他污秽了批评，且使自己的心里堆满了尘垢。

第二种是无聊的人。他的心比一个小酒盅还浅，而面皮比墙还厚。他无所知，而自信无所不知。他没有不会干的事，而一切都莫名其妙。他的谈话只是运动运动唇齿舌喉，说不说与听不听都没有多大关系。他还在你正在工作的时候来“拜访”。看你正忙着，他赶快就说，不耽误你的工夫。可是，说罢便安然坐下了——两个钟头以后，他还在那儿坐着呢！他必须谈天气，谈空袭，谈物价，而且随时给你教训：“有警报还是躲一躲好！”或是“到八月节物价还要涨！”他的这些话无可反驳，所以他会百说不厌，视为真理。我真怕这种人，他耽误了我的时间，而自杀了他的生命！

七　衣

对于英国人，我真佩服他们的穿衣服的本领。一个有钱的或善交际的英国人，每天也许要换三四次衣服。开会，看赛马，打球，跳舞……都须换衣服。据说：有人曾因穿衣脱衣的麻烦而自杀。我想这个自杀者并不是英国人。英国人的忍耐性使他们不会厌烦“穿”和“脱”，更不会使他们因此而自杀。

我并不反对穿衣要整洁，甚至不反对衣服要漂亮美观。可是，假若教我一天换几次衣服，我是也会自杀的。想想看，系钮扣解钮扣，是多么无聊的事！而钮扣又是那么多，那么不灵敏，那么不起好感，假若一天之中解了又系，系了再解，至数次之多，谁能不感到厌世呢！

在抗战数年中，生活是越来越苦了。既要抗战，就必须受苦，我决不怨天尤人。再进一步，若能从苦中求乐，则不但可以不出怨言，而且可以得到一些兴趣，岂不更好呢！在衣食住行人生四大麻烦中，食最不易由苦中求乐，菜根香一定香不过红烧蹄膀！菜根使我贫血；“狮子头”却使我壮如雄狮！

住和行虽然不象食那样一点不能将就，可是也不会怎样苦中生乐。三伏天住在火炉子似的屋内，或金鸡独立的在汽车里挤着，我都想掉泪，一点也找不出乐趣。

只有穿的方面，一个人确乎能由苦中找到快活。七七抗战后，由家中逃出，我只带着一件旧夹袍和一件破皮袍，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袍。这三袍不够四季用的，也不够几年用的。所以，到了重庆，我就添置衣裳。主要的是灰布制服。这是一种“自来旧”的布作成的一下水就一蹶不振，永远难看。吴组缃先生名之为斯文扫地的衣服。可是，这种衣服给我许多方便——简直可以称之为享受！我可以穿着裤子睡觉，而不必担心裤缝直与不直；它反正永远不会直立。我可以不必先看看座位，再去坐下；我的宝裤不怕泥土污秽，它原是自来旧。雨天走路，我不怕汽车。晴天有空袭，我的衣服的老鼠皮色便是伪装。这种衣服给我舒适，因而有亲切之感。它和我好象多年的老夫妻，彼此有完全的了解，没有一点隔膜。我希望抗战胜利之后，还老穿着这种困难衣，倒不是为省钱，而是为舒服。

八　行

朋友们屡屡函约进城，始终不敢动。“行”在今日，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看吧，从北碚到重庆第一就得出“挨挤费”一千四百四十元。所谓挨挤费者就是你须到车站去“等”，等多少时间？没人能告诉你。幸而把车等来，你还得去挤着买票，假若你挤不上去，那是你自己的无能，只好再等。幸而票也挤到手，你就该到车上去挨挤。这一挤可厉害！你第一要证明了你的确是脊椎动物，无论如何你都能直挺挺的立着。第二，你须证明在进化论中，你确是猴子变的，所以现在你才嘴手脚并用，全身紧张而灵活，以免被挤成象四喜丸子似的一堆肉。第三，你须有“保护皮”，足以使你全身不怕伞柄、胳臂肘、脚尖、车窗，等等的戳、碰、刺、钩；否则你会遍体鳞伤。第四，你须有不中暑发痧的把握，要有不怕把鼻子伸在有狐臭的腋下而不能动的本事……你须备有的条件太多了，都是因为你喜欢交那一千四百多元的挨挤费！

我头昏，一挤就有变成爬虫的可能，所以，我不敢动。

再说，在重庆住一星期，至少花五六千元；同时，还得耽误一星期的写作；两面一算，使我胆寒！

以前，我一个人在流亡，一人吃饱便天下太平，所以东跑西跑，一点也不怕赔钱。现在，家小在身边，一张嘴便是五六个嘴一齐来，于是嘴与胆子乃适成反比，嘴越多，胆子越小！

重庆的人们哪，设法派小汽车来接呀，否则我是不会去看你们的。你们还得每天给我们一千元零花。烟、酒都无须供给，我已戒了。啊，笑话是笑话，说真的，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多么渴望见面畅谈呀！

九　狗

中国狗恐怕是世界上最可怜最难看的狗。此处之“难看”并不指狗种而言，而是与“可怜”密切相关。无论狗的模样身材如何，只要喂养得好，它便会长得肥肥胖胖的，看着顺眼。中国人穷。人且吃不饱，狗就更提不到了。因此，中国狗最难看；不是因为它长得不体面，而是因为它骨瘦如柴，终年夹着尾巴。

每逢我看见被遗弃的小野狗在街上寻找粪吃，我便要落泪。我并非是爱作伤感的人，动不动就要哭一鼻子。我看见小狗的可怜，也就是感到人民的贫穷。民富而后猫狗肥。

中国人动不动就说：我们地大物博。那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着急呀，我们有的是东西，永远吃不完喝不尽哪！哼，请看看你们的狗吧！

还有：狗虽那么摸不着吃，（外国狗吃肉，中国狗吃粪；在动物学上，据说狗本是食肉兽。）那么随便就被人踢两脚，打两棍，可是它们还照旧的替人们服务。尽管它们饿成皮包着骨，尽管它们刚被主人踹了两脚，它们还是极忠诚的去尽看门守夜的责任。狗永远不嫌主人穷。这样的动物理应得到人们的赞美，而忠诚、义气、安贫、勇敢，等等好字眼都该归之于狗。可是，我不晓得为什么中国人不分黑白的把汉奸与小人叫作走狗，倒仿佛狗是不忠诚不义气的动物。我为狗喊冤叫屈！

猫才是好吃懒作，有肉即来，无食即去的东西。洋奴与小人理应被叫作“走猫”。

或者是因为狗的脾气好，不象猫那样傲慢，所以中国人不说“走猫”而说“走狗”？假若真是那样，我就又觉得人们未免有点“软的欺，硬的怕”了！

不过，也许有一种狗，学名叫作“走狗”；那我还不大清楚。

十　帽

在七七抗战后，从家中跑出来的时候，我的衣服虽都是旧的，而一顶呢帽却是新的。那是秋天在济南花了四元钱买的。

廿八年随慰劳团到华北去，在沙漠中，一阵狂风把那顶呢帽刮去，我变成了无帽之人。假若我是在四川，我便不忙于去再买一顶——那时候物价已开始要张开翅膀。可是，我是在北方，天已常常下雪，我不可一日无帽。于是，在宁夏，我花了六元钱买了一顶呢帽。在战前它公公道道的值六角钱。这是一顶很顽皮的帽子。它没有一定的颜色，似灰非灰，似紫非紫，似赭非赭，在阳光下，它仿佛有点发红，在暗处又好似有点绿意。我只能用“五光十色”去形容它，才略为近似。它是呢帽，可是全无呢意。我记得呢子是柔软的，这顶帽可是非常的坚硬，用指一弹，它噹噹的响。这种不知何处制造的硬呢会我的脑门儿勒出一道小沟，使我很不舒服；我须时时摘下帽来，教脑袋休息一下！赶到淋了雨的时候，它就完全失去呢性，而变成铁筋洋灰的了。因此，回到重庆以后，我总是能不戴它就不戴；一看见它我就有点害怕。因为怕它，所以我在白象街茶馆与友摆龙门阵之际，我又买了一顶毛织的帽子。这一顶的确是软的，软得可以折起来，我很高兴。

不幸，这高兴又是短命的。只戴了半个钟头，我的头就好象发了火，痒得很。原来它是用野牛毛织成的。它使脑门热得出汗，而后用那很硬的毛儿刺那张开的毛孔！这不是戴帽，而是上刑！

把这顶野牛毛帽放下，我还是得戴那顶铁筋洋灰的呢帽。经雨淋、汗沤、风吹、日晒，到了今年，这顶硬呢帽不但没有一定的颜色，也没有一定的样子了——可是永远不美观。每逢戴上它，我就躲着镜子；我知道我一看见它就必有斯文扫地之感！

前几天，花了一百五十元把呢帽翻了一下。它的颜色竟自有了固定的倾向，全体都发了红。它的式样也因更硬了一些而暂时有了归宿，它的确有点帽子样儿了！它可是更硬了，不留神，帽沿碰在门上或硬东西上，硬碰硬，我的眼中就冒了火花！等着吧，等到抗战胜利的那天，我首先把它用剪子铰碎，看它还硬不硬！

十一　昨天

昨天一整天不快活。老下雨，老下雨，把人心都好象要下湿了！

有人来问往哪儿跑？答以：嘉陵江没有盖儿。邻家聘女。姑娘有二十二三岁，不难看。来了一顶轿子，她被人从屋中掏出来，放进轿中；轿夫抬起就走。她大声的哭。没有锣鼓。轿子就那么哭着走了。看罢，我想起幼时在鸟市上买鸟。贩子从大笼中抓出鸟来，放在我的小笼中，鸟尖锐的叫。

黄狼夜间将花母鸡叼去。今午，孩子们在山坡后把母鸡找到。脖子上咬烂，别处都还好。他们主张还燉一燉吃了。我没拦阻他们，乱世，鸡也该死两道的。

头总是昏。一友来，又问：“何以不去打补针？”我笑而不答，心中很生气。

正写稿子，友来。我不好让他坐。他不好意思坐下，又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中国人总是过度的客气。

友人函告某人如何，某事如何，即答以：“大家肯把心眼放大一些，不因事情不尽合己意而即指为恶事，则人世纠纷可减半矣！”发信后，心中仍在不快。

长篇小说越写越不象话，而索短稿者且多，颇郁郁！

晚间屋冷话少，又戒了烟，呆坐无聊，八时即睡。这是值得记下来的一天——没有一件痛快事！在这样的日子，连一句漂亮的话也写不出！为什么我们没有伟大的作品哪？哼，谁知道！

十二　傻子

在民间的故事与笑话里，有许多许多是讲兄弟三个，或姐妹三个，或盟兄弟三个，或女婿三个；第三个必定是傻子，而傻子得到最后的胜利。据说这种结构的公式是世界性的，世界各处都有这样的故事与笑话。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是同情于弱者的。三弟三妹三女婿既最幼，又最傻，所以必须胜利。

和许多别种民间故事与笑话的含义一样，这种同情弱者的表示可也许是“夫子自道也”，这就是说：人民有一肚子委屈而无处去诉，就只好想象出一位“臣包文正”，或北侠欧阳春来，给他们撑一撑腰，吐一口气。同样的，他们制造出弱者胜利的故事与笑话，也是为了自慰；故事与笑话中的傻子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既弱且愚，可是他们讽刺了那有势力，有钱财，与有学问的人，他们感到胜利。

可是，这种讽刺的胜利到底是否真正的胜利，就不大好说。假若胜利必须是精神上的呢，他们大概可以算得了胜。反之，精神胜利若因无补于实际而算不得胜利，那就不大好办了。

在我们的民间，这种傻子胜利的故事与笑话似乎比哪一国都多。我不知道，我应当庆祝他们已经得到胜利，还是应当把我的“怪难过的”之感告诉给他们。

载一九四四年九月一、九、十五、二十三日，十一月五、十一、十五、二十日，十二月十、十五、十九、二十四日《新民报晚刊》

梦想的文艺

我盼望总会有那么一天，我可以随便到世界任何地方去，而没有人偷偷的跟在我的背后，没有人盘问我到哪里去和干什么去，也没有人检查我的行李。那就是我的理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爱写什么便写什么，正如同我爱到何处去便到何处那样。我相信，在那个世界里，文艺将是讲绝对的真理的，既不忌讳什么而吞吞吐吐，也不因遵守标语口号而把某一帮一行的片面，当作真理。那时候，我的笔下对真理负责，而不帮着张三或李四去辩论曲直是非——他们俩最好找律师去解决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那时候，我若到了德国，便直言无隐的告诉德国人，他们招待客人还太拘形式，使我感到不舒服。（德国人在那时候当然已早忘了制造战争，而很忠诚的制造阿司匹灵。）他们听了并不生气，而赶快去研究怎样可以不拘形式而把客人招待得从心眼里觉得安逸。同样的，我可以在伦敦讽刺英国的士大夫：他们为什么那样注意戴礼帽，拿雨伞，而不设法去消灭或减少伦敦的黑雾。那些有幽默感的英国人笑着接受了我的暗示，于是国会决议：每天起飞五千架重轰炸机往下洒极细的砂子，把黑雾过滤成白雾，而伦敦市民就一律因此增寿十年。

我的笔将是温和的，微微含笑的，不发气的，写出聪明的合理的话。我不必粗脖子红脸的叫喊什么，那样是会使文字粗糙，失去美丽的。我不必顾虑我的话会引来棍棒与砖头，除非我是说了谎或乱骂了人。那时候的社会上求真的习尚，使写家必须象先知似的说出警告，那时候人们的审美力的提高，使作家必须唱出他的话语，象春莺似的美妙。

昨天我听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对一个十九岁的学生说：

“你要真理？我的话便是真理！听从我的话便是听从真理！我这个真理会教你有衣有食，有津贴好拿！在我的真理以外，你要想另找一个，你便会找到监狱，毒刑，死亡！想想看，你才十九岁，青春多么可爱呀！”

这几句话使我颤抖了好大半天。我不晓得那个十九岁的孩子后来怎样回答，我一声没出。我可是愿意说出我的愿望，尽管那个愿望是永不会实现的梦想！

载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抗战文艺》第九卷五、六期

“住”的梦

在今日的文化里，相片的重要几乎胜过了音乐、图画与雕刻等等。在一个摩登的家庭里，没有留声机，没有名人字画，没有石的或铜的刻像，似乎还可以下得去；设若没几张相片，或一二相片本子，简直没法活下去！不用说是一个家庭，就是铺户、旅馆、火车站、学生宿舍，没有相片就都不象一回事。电车上“谨防扒手”的下面要是没有几片四寸的半身照相，就一定显着空洞。水手们身上要是不带着几张最写实不过的妖精打架二寸艺术照相，恐怕海上的生活就要加倍难堪了。想想看，一个设备很完全的学校，而没有年刊或同学录，一个政府机关里而没有些张窄长的这个全体与那个周年的相片！至于报纸与杂志，哼，就是把高尔基的相误注为托尔斯泰的，也比空空如也强！投考、领护照、定婚、结婚、拜盟兄弟，哪一样可以没有相片？即使你天生来的反对照相，你也得去照；不然，你就连学校也不要入，连太太也不用娶，你乘早儿不用犯这个牛脖子——“请笑一点”，你笑就是了。儿童、妇女、国货、航空，都有“年”。年，究竟是年，今年甲子，明年乙丑，过去就完事；至于照相，这个世纪整个的是“照相世纪”；想想，你逃得出去吗？

还是先说家庭吧。比如你的屋中挂着名家的字画，还有些古玩，雅是雅了，可是第一你就得防贼，门上加双锁，窗上加铁栅，连这样，夜间有个风声草动，你还得咳嗽几声；设若是明火，进来十几位蒙面的好汉，大概你连咳嗽也不敢了。这何苦呢？相片就没这种危险，谁也不会把你父亲的相偷去当他的爸爸，这不是实话么？

就满打没这个危险，艺术作品或古玩也远不及相片的亲切与雅俗共赏。一张名画，在普通的人眼中还不如理发馆壁上所悬的“五福临门”，而你的朋友亲戚不见得没有普通人。你夸奖你的名画，他说看不上眼，岂不就得打吵子？相片人人能看得懂，而且就是照得不见佳也会有人夸好。比如令尊的相片加了漆金框悬在墙上，多么笨的人也不会当着你的面儿说：“令尊这个相还不如五福临门好看！”绝对不会。即使那个相真不好看，人家也得说：“老爷子福相，福相！”至不济，也会夸奖句：“框子配得真好！”

以此类推，尊家自己，尊夫人，令郎令媛，都有相片，都能得到好评，这够多么快活呢？！况且相片遮丑，尊家面上的麻子，与尊夫人脸上的小沙漠似的雀斑，都不至于照上；你自己看着起劲，朋友们也不必会问：“照片上怎么忘掉你的麻子？”站在一张图画前面，不管懂与否，谁都想批评批评，为表示自己高明，当着一个人，谁也不愿对他的面貌发表意见；看相片也是如此。

有相片就有话说，不至于宾主对愣着。

“这是大少爷吧？”

“可不是！上美国读书去了。”

“近来有信吧？”

打这儿，就由大少爷谈到美国，又由美国谈回来，碰巧了就二反投唐再谈回美国去，话是越说越多，而且可以指点着相片而谈，有诗为证：句句是真，交情乃厚。

最好是有一二相片本子。提到大少爷，马上拿出本子来：“这是他满月时候照的，他生在福州，那时先严正在福州做官。”话又远去了，足够写三四本书的。假若没有这可宝贵的本子，你怎好意思突乎其来的说：先严在福州作过官？而使朋友吓一跳，当是你的脑子有毛病。

遇上两位话不投缘，而屡有冲突起来的危险的客人，相片本子——顶好是有两本——真是无价之宝。一看两位的眼神不对，你应当很自然的一人递给一本。他们正在，比如说，为袁世凯是否伟人而要瞪眼的时候，你把大少爷生在福州，和二小姐已经定婚的照片翻开，指示给他们。他们一个看福州生的胖小子，一个看将要成为新娘子的二小姐，自然思想换了地方，一个问你一套话，而袁世凯或者不成为问题了。要不然，这个有很大的危险。假若你没有相片本子，而二位抓住袁世凯不撒手，你要往折中里一说，说二位各有各的理，他们一定都冲着你来了；寡不敌众，你没调停好，还弄一鼻子灰。你要是向着一边说话，不用说，那就非得罪一边不可，也许因此而飞起茶碗——在你家里，茶碗自然是你的。你要是一声不出，听着他们吵，赶到彼此已说无可说而又不想打架的时候，他们就会都抱怨你不象个朋友。你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而把客人一齐逐出去，那就更糟，他们也许在你的门口吵嚷一阵，而同声的骂你不懂交情。总之，你非预备两个本子不可！

赶到朋友多的时候，你只有一张嘴，无论如何也应酬不过来，相片本子可以替你招待客人。找那不爱说话的，和那顶爱说话的，把本子送过去；那位一声不出的可以不至死板板的坐在那里，那位包办说话的也不好再转着弯儿接四面八方的话。把这两极端安置好，你便可以从容对付那些中庸的客人了。这比茶点果子都更有效。爱说话的人，宁可牺牲了点心，也不放弃说话。至于茶，就更不挡事；爱说话的人会一劲儿的说，直等茶凉了，一口灌下去，赶紧接着再说。果子也不行，有人不喜欢吃凉的，让到了他，他还许摆出些谱儿来：“一向不大动凉的，不过偶尔的吃一个半个的，假如有玫瑰香葡萄之类！”你听，他是挖苦你没预备好果子。相片本子既比茶点省钱，又不至被人拒绝，大概谁也不会说，“一向讨厌看相片！”

相片里有许多人生的姿体，打开一本照相，你可以有许多带着感情的话。假若你现在的事由不如从前了，看看相片，你可以对友人说：“这是前十年的了，那时候还不象这么狼狈！”这种牢骚是哀而不伤的，因为现在狼狈，并不能抹杀过去的光荣，回忆永是甜美的，对于兄弟儿女，都能起这种柔善的感情：“看，这是当年的老六，多么体面，谁能想到他会……”你虽然依旧恨着老六，可是看着当年的照片，你到底想要原谅他。看着相片说些富有感情的话，你自己痛快，别人听着也够味儿。设若你会作诗的话，顶好在相片边题上些小诗，就更见出人生的味道。

不过，有些相片是不好摆进本子去的，你应当留神。歪戴帽或弄鬼脸的，甚至于扮成十三妹的相片，都可以贴上，因为这足以表示你颇天真，虽然你在平日是个完全的君子人，可是心田活泼泼的，也能象孩子般的淘气，这更见英雄的本色。至于背着尊夫人所接到的女友小照，似乎就不必公开的展览。爽直是可贵的，可是也得有个分寸。这个，你自然晓得；不过，我更嘱咐你一句：这类的相片就是藏起来也得要十分的严密，太太们对这种玩艺是特别注意的。

载一九三六年九月《逸经》第十三期

悼于非閛的画

画师在施彩运墨方面，多遵宋元秘法，可是构图状物，一本真实，所以他笔下的一花一木既饶古趣，又有所创造。他极重写生。即在晚年，虽已成名，可是还时刻留神观察百卉虫鸟，以求精确。每逢公园牡丹盛开，或闻某处有菊花展览，他必去详为赏览，勾画底稿多幅。每值我家菊开，画师必来，徘徊花间，见细瓣如针，或色嫩韵秀，虽谓“这怎么画呢？”事实上，他并不畏难；他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把最不易摹拟的画了出来。这便是创造，因为前人没有这么画过。

他善养鸽，著有专书。为了保卫世界和平的宣传，他画过各种各式的鸽子。对鸽子的姿态，他有多年的观察。可是，有一次朋友们求他作大幅的翔鸽图，他为了难。平日放鸽，他只能仰观。他没从上俯视过鸽子如何飞翔。于是，他就到城楼上去俯视鸽群的起落，而后动笔描画。这种严肃的态度，使许多青年画家受到感动。

他坚持日课，每日必画。他画工笔画，费时间较多。可是在解放后，他有多少作品啊。这证明他是如何精勤，至老不懈。他只住着三间小屋，但是他不因环境局促，而稍弛怠。绘画就是他的生命，一拿起笔来，他就得到无穷的乐趣，日夕不息地把春花秋卉赠给广大群众。是的，他的作品是雅俗共赏，受到普遍称赞的。到了晚年，他笔下的群芳特别明艳。他说：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才足以配合新社会的新气象。

是的，他热爱新社会。他衷心感激党对他个人与对传统绘画的关切与爱护。为表示他个人对党的感激，他刻了一块图章，文曰“再生”。当他卧病医院的时候，他还念念不忘的就是画家要靠近党，在党的领导下发展国画事业。

入医院之后，他极为乐观。他相信自己会恢复健康，会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可是，病痛夺去了他的生命，现在正在画舫斋展出的他的那幅极精采的“牡丹鸽子”遂成绝笔！

非閛先生，安息吧！您的独具风格的作品会流传下去，非的徒弟们不但会继承您的画法成为流派，而且也会发扬您的勤学苦练的精神，毕生不懈地争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成就。您的画界朋友们现在团结得很好，而且会更好，国画的发展的确可以作到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安息吧，非閛先生，我们的国家正在百废俱兴，日趋富强，我们的美术事业也因之而欣欣向荣，生机活跃！

载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人民日报》

文艺概论讲义

第一讲　引言

在现代，无论研究什么学问，对于研究的对象须先有明确的认识，而后才能有所获得，才能不误入歧途。比如一个人要研究中古的烧炼术吧，若是他明白烧炼术是粗形的化学、医药学和一些迷信妄想的混合物，他便会清清楚楚的挑剔出来：烧炼术中哪一些是有些科学道理的，哪一些完全是揣测虚诞，从而指出中古人对于化学等有什么偶然的发现，和他们的谬误之所在。这是以科学方法整理非科学时代的东西的正路。设若他不明白此理，他便不是走入迷信煮石成金的可能，而梦想发财，便是用烧炼术中一二合理之点，来诬蔑科学，说些“化学自古有之，不算稀奇”的话语。这样治学便是白费了自己的工夫，而且有害于学问的进展。

中国人，因为有这么长远的历史，最富于日常生活的经验；加以传统的思想势力很大，也最会苟简的利用这些经验；所以凡事都知其当然，不知所以然；只求实效，不去推理；只看片断，不求系统；因而发明的东西虽不少，而对于有系统的纯正的科学建树几乎等于零。文学研究也是如此。作文读文的方法是由师傅传授的，对于文学到底是什么，以弄笔墨为事的小才子自然是不过问的，关心礼教以明道自任的又以“载道”呀，“明理”呀为文学的本质；于是在中国文论诗说里便找不出一条明白合理的文学界说。自然，文学界说是很难确定的，而且从文学的欣赏上说，它好似也不是必需的；但是我们既要研究文学，便要有个清楚的概念，以免随意拉扯，把文学罩上一层雾气。文学自然是与科学不同，我们不能把整个的一套科学方法施用在文学身上。这是不错的。但是，现代治学的趋向，无论是研究什么，“科学的”这一名词是不能不站在最前面的。文学研究的始祖亚里士多德便是科学的，他先分析比较了古代希腊的作品，而后提出些规法与原则。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抓住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来评量一切文学，便失了科学的态度；因为亚里士多德是就古代希腊文学而谈说文学，文艺复兴时代的文学自有它自己的历史与社会背景，自有它自己的生长与发展，怎好削足适履的以古断今呢？这不过是个浅显的例证，但颇足以说明科学的方法研究文学也是很重要的。它至少是许多方法中的一个。也许有人说：“文以载道”，“诗骚者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等等，便是中国文学界说；不过现在受了西洋文说的影响，我们遂不复满于这些国货论调了；其实呢，我们何必一定尊视西人，而卑视自己呢！要回答这个，我们应回到篇首所说的：我们是生在“现代”，我们治学便不许象前人那样褊狭。我们要读古籍古文；同时，我们要明白世界上最精确的学说，然后才能证辨出自家的价值何在。反之，我们依然抱着本《东莱博议》，说什么“一起起得雄伟，一落落得劲峭”，我们便永远不会明白文学，正如希望煮石成金一样的愚笨可怜。生在后世的好处便是能比古人多见多闻一些，使一切学问更进步，更精确。我们不能勉强的使古物现代化，但是我们应当怀疑，思考，比较，评定古物的价值；这样，我们实在不是好与古人作难。再说，艺术是普遍的，无国界的，文学既是艺术的一支，我们怎能不看看世界上最精美的学说，而反倒自甘简陋呢？

文学是什么，我们要从新把古代文说整理一遍，然后与新的理论比证一下，以便得失分明，体认确当。先说中国人论文的毛病：

（一）以单字释辞：《易》曰：“物相杂，故曰文。”《说文》曰：“文错画也，象交文。”这一类的话是中国文人当谈到文学，最喜欢引用的。中国人对于“字”有莫大的信仰，《说文》等书是足以解决一切的。一提到文学，赶快去翻字典：啊，文，错画也。好了，一切全明白了。章太炎先生也不免此病：“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这前半句便是“文，错画也。”的说明，后半句为给“学”字找个地位，所以补上“论其法式”四个字。文学是借着文字表现的，不错；但是，单单找出一个“字”的意思，怎能拿它来解释一个“辞”呢！“文学”是一个辞。辞——不拘是由几个字拼成的——就好象是化学配合品，配合以后自成一物，分析开来，此物即不存在。文学便是文学，是整个的。单把“文”字的意思找出来，怎能明白什么是文学？果然凡有“文”的便是文学，那么铺户的牌匾，“天德堂”与“开市大吉，万事亨通”当然全是文学了！

再说，现在学术上的名辞多数是由外国文字译过来的，不明白译辞的原意，而勉强翻开中国字书，去找本来不是我们所有的东西的定义，岂非费力不讨好。就以修辞学说吧，中国本来没有这么一种学问，而在西洋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有系统而科学的写《修辞学》的。那么，我们打算明白什么是修辞学，是应当整个的研究自亚里士多德至近代西洋的修辞专书呢？还是应当只看《说文》中的“辞：说也，从辛，辛犹理辜也。修：饰也，从彡，攸声”？或是引证《易经》上的“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就足以明白“修辞学”呢？名不正则言不顺，用《易经》上的修辞二字来解释有两千多年历史的修辞学，是张冠李戴，怎能有是处呢？

有人从言语构成上立论：中国语言本是单音的，所以这种按字寻义是不错的。其实中国语言又何尝完全是单音的呢？我们每说一句话，是一字一字的往外挤吗？不是用许多的辞组织成一语吗？为求人家听得清楚，为语调的美好，为言语的丰富，由单字而成辞是必然的趋势。在白话中我们连“桌”、“椅”这类的字也变成“桌子”、“椅子”了；难道应解作“桌与儿子”、“椅与儿子”么？一个英国人和我学中国话，他把“可是”解作“可以是的”，便是受了信中国话是纯粹单音的害处。经我告诉他：“可是”当“but”讲，他才开始用辞典；由字典而辞典便是一个大进步。认清了这个，然后须由历史上找出辞的来源；修辞学是亚里士多德首创的，便应当去由亚里士多德研究起；这才能免了误会与无中生有。

（二）摘取古语作证：中国人的思路多是向后走的，凡事不由逻辑法辨证，只求“有诗为证”便足了事。这种习惯使中国思想永远是转圆圈的，永远是混含的一贯，没有彻底的认识。比如说，什么叫“革命”？中国人不去读革命史，不去研究革命理论；先到旧书里搜寻，找到了：“汤武革命”，啊！这原来是中国固有的东西哟！于是心满意足了；或者一高兴也许引经据典的作篇革命论。这样，对于革命怎能有清楚的认识呢！

文学？赶快掀书！《论语》上说：“文学子游、子夏。”呕！文学有了出处，自然不要再去问文学到底是什么了。向后走的思路只问古人说过没有，不问对与不对，更不问古人所说的是否有明确的界说。古人怎能都说得对呢？都说得清楚呢？都能预知后事而预言一切呢？

段凌辰先生说得好：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引，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此所谓孔门四科也。文学与德行，言语，政事对举，殆泛指一切知识学问，与今日所谓文学者有别。故邢癿《论语疏》曰：‘文章博学，则有子游、子夏二人也。’此解可谓达其旨矣。更以游、夏二子之自身证之。据《论语·阳货篇》：‘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诗乐相通，子游似为文学之士。然乐本为儒家治世之具，其事亦无足怪。若证以《礼记·檀弓》，则子游实明礼之士耳。至于子夏，《论语·八佾》篇虽称其‘可与言诗’，然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又汉代经师，多源出子夏，则子夏乃传经之士也。《论语》其他论文之处甚多，其义亦同于斯。如《学而篇》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何晏《集解》引马融曰：‘文者，古之遗文。’邢癿 《疏》曰：‘注言古之遗文者，则《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是也。’是则六经为文矣。……‘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邢癿《疏》曰：‘子贡言夫子之述作威仪礼法，有文彩形质著名，可以耳听目视，依循学习，故可得而闻也。’朱熹《论语集注》亦曰：‘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是则所谓文章，又越乎述作文辞之外。与《八佾》篇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泰伯》篇称‘焕乎其有文章’。《子罕》篇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兼礼乐法度而言，其义相类。故《公冶长》篇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孔子答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足见孔氏于‘文’字之解释，固其广泛矣。……”（《中国文学概论》第二篇）

从上一段文字看，只拿古人一句话来解说学术的内含是极欠妥当的，因为古人对于用字是有些随便的地方。

拿单字的意思解释辞的，弊在错谬的分析；以古语证近代学术者，病在断章取义，只求不违背古说，而忘了用自己的思想。

（三）求实效：中国人是最讲实利的，无论是不识字的乡民，还是博学之士，对事对物的态度是一样的——凡是一事一物必有它的用处。一个儒医的经验，和一个乡间大夫的，原来差不很多；所不同者是儒医能把阴阳五行也应用到医药上去。儒医便是个立在古书与经验之间求实利的一种不生不熟的东西。专研究医理也好，专研究阴阳五行之说也好，前者是科学的，后者是玄学的；玄学也有它可供研究的价值与兴趣。但是中国人不这样办；医术是有用的，阴阳五行也非得有用不可；于是二者携手，成为一种糊涂东西。

文人也是如此，他们读书作文原为干禄或遣兴的，而他们一定要把那抽象的哲学名辞搬来应用——道啊，理啊等等总在笔尖上转。文学就不准是种无所为，无所求的艺术吗？不许。一件东西必定有用处，不然便不算一件东西；文学必须会干点什么，不拘是载道，还是说理，反正它得有用。（1）文以观人：《文中子》说：“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照这么说，在中国非君子便不许作文了。君子会作文不会，是个问题。可是中国人以为君子总是社会上的好人，为社会公益起见，“其文傲”的人是该驱逐出境的；这是为实利起见不得不如此的。

《诗史》曰：“诗之作也，穷通之分可观：王建诗寒碎，故仕终不显；李洞诗穷悴，故竟下第。”这又由社会转到个人身上来了；原来评判诗文还可以带着“相面”的！文学与别的东西一样，据中国人看，是有实用的，所以搀入相术以求证实是自然的，不算怎么奇怪。说穷话的必定倒楣，说大话的必定腾达显贵，象西洋那些大悲剧家便都应该穷困夭死的。那Nostruggle　nodrama在中国人看，是故意与自家过不去的。白居易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句，于是顾况便断定他在那米贵的长安也可以居住了；文章的用处莫非只为吃饭么？

“文艺是纯然的生命的表现；是能够全然离了外界的压抑和强制，站在绝对自由的心境上，表现出个性来的唯一的世界。忘却名利，除去奴隶根性，从一切羁绊束缚解放下来，这才能成文艺上的创作。必须进到那与留心着报章上的批评，算计着稿费之类的全然两样的心境，这才能成真的文艺作品；因为能做到仅被在自己的心里烧着的感激和情热所动，象天地创造的曙神所做的一样程度的自己表现的世界，是只有文艺而已。”（《苦闷的象征》十三页）

拿这一段话和我们的穷通寿夭说比一比，我们要发生什么感想呢！

（2）文以载道明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是中国文人读书的方法。无论读什么，读者必须假冒为善的声明：“我思无邪！”《诗》中之《风》本来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那点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但是中国读诗的，非在男女之情以外，还加上些“刺美风化”，“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等不相干的话，不足以表示心思的正大。正象后世写淫书的人，也必在第一回叙说些劝善惩淫的话头，一样的没出息。有了这种心理，治文学的人自然忘了文学本身的欣赏，而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处处是训诫；于是一面忘了研究文学到底是什么，一面发了“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的志愿。文以载道明理遂成了文人的信条。韩愈说：“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文辞”，就是因为崇古的缘故，把自己也古代化了。周敦颐说：“文辞，艺也。道德，实也。”这有实用的道德真真把文艺毁苦了！这种论调与实行的结果，弄得中国文学：一，毫无生气，只是互相摹拟；文是古的好，道也是古的好。二，只有格体的区分，少主义的标树。把“道”放在不同的体格之下便算有了花样变化，主义——道——是一定不变的。三，戏剧小说发达的极晚，极不完善，因为它们不古，不古自然也不合乎道，于是就少有人注意它们。四，文学批评没有成为文艺的独立一枝，因为文不过是载道之具，道有邪正，值得辩论；那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便不足道了。

厨川白村说过：“每逢世间有事情，一说什么，便掏出藏在怀中的一种尺子来丈量。凡是不能恰恰相合的东西，便随便地排斥，这样轻佻浮薄的态度，就有首先改起的必要罢。”这一种尺子或者就是中国的“道”么？诚如是，丢开这尺子，让我们跑入文学的乐园，自由的呼吸那带花香的空气去吧！

以上是消极地指出中国文人评论文学所爱犯的毛病，也就是我们所应避免的。至于文学是什么，和一些文学上的重要问题，都在后面逐渐讨论；先知道了应当避免什么，或者足以使我们讨论文学的时候不再误入歧途。

第二讲　中国历代文说（上）

在第一讲里，我们略指出中国文士论文的错误，是横着摆列数条，没管它们在历史上的先后。现在我们再竖着看一看，把古今的重要文说略微讨论一下。

先秦文论：文学，不论中外，发达最早的是诗歌。象《诗序》里的“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那样心有所感，发为歌咏，是在有文字之先，已有的事实。那么，我们先拿《诗经》来研究一下，似乎是当然的手续。《诗经》，据说是孔子删定的，这个传说的可靠与否，我们且不去管；孔子对于《诗经》很喜欢引用与谈论是个事实。

《诗》中的《风》本是“出于里巷歌谣之作，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朱熹）它们的文学价值也就在这里。可是孔子——一位注重礼乐、好谈政治的实利哲学家——对于《诗》的文学价值是不大注意的；他始终是说怎样利用它。他用“《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篇》）定了读《诗》的方法；于是惹起后世注《诗》的人们对于《诗》的误解：“刺美风化”是他们替“思无邪”作辨证的工夫；对于《诗》本身的文学价值几乎完全忘却。这是在思想方面，他已把文学与道德搀合起来立论。再看他怎从其他方面利用《诗》：

“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篇》）《诗》的用处是帮助修辞的。

“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

（《礼记·经解篇》）这是以诗为政治的工具。

“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篇》）《诗》不但可以教给人们以事父事君之道，且可以当动植物辞典用！

这样，孔子既以《诗》为政治教育的工具，为一本有趣的教科书，所以他引用诗句时，也不大管诗句的真意，而是曲为比附，以达己意，正如古希腊诡辩家的利用荷马。铃木虎雄说得好：

“孔子当解释诗，对于诗的原意特别注重把来安上一种政教上的特别的意义来应用。……例如述到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必评论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篇》）原篇虽是说男女相思，因居室远而相背的。对于这下一转语，可说是相思底程度不够，倘若真相思便没有所谓远这一回事的，恰如利用所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篇》）的意义一样。政教下的谈话成了干燥无味（之谈，而）由此得救了。又在《大学》里引《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商颂·玄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小雅·鱼藻之什缗蛮》）也说：‘于止，知其所知，可以人而不如鸟乎。’（《大学》）掇拾‘止’字以利用《大学》的‘止于至善。’……子夏问到《诗》里所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怎样解释，孔子答以：‘绘事后素。’子夏遂说道：‘礼后乎？’（《论语·八佾篇》）孔子又说子夏是‘可与言诗’的。甚至称赞为‘起予者商也。’但这种问答诗底原意已被遗却，只是借诗以作为自己讲学上的说话而已。”（《中国古代文艺论史》第一编第四章）

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何等的美！可惜孔子不是个创作家，不是个文学批评家，所以没有美的欣赏。有孔子这样引领在前，后世文人自然是忽略了文学本身的欣赏，而去看古文古诗中字字有深意，处处有训诫，于是文以载道明理便成了他们的信条。

周代诸子差不多都是自成一家之言。他们的文字虽然很好，象老子的简练，庄子的驰畅，可是他们很少谈到文学，而且有些藐视孔门的好古饰辞的，象“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庄子·御寇篇》）之类。正是“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文选序》）只有孔子和他的几个门徒是以由考古传经而得致太平之术的，于是讨论诗文也成了他们的附带作业。他们是整理古著从而证明他们的哲学，对于文学的创作与认识是不大注意的。他们的功劳是保存了古礼古乐古诗，且加以研究；他们的坏处是把礼乐与文学全作了政治思想的牺牲品。“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关雎序》）诗的用处越来越扩大了！他们能作得出：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离骚》）

那用“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王逸《楚辞·章句·离骚序》）来解释《离骚》的，也是深受孔门说诗的毒——这点毒气至今也没扫除净尽！

汉魏六朝文论：汉代崇儒，能通一艺以上者，补文学掌故缺。六艺都是文学，失去独立的领域。这时候的传诗的人们，分头去宣传自家师说；《关雎》到底是说某夫人的事，《宛丘》到底是讥刺谁，是他们研究与争论的要点；《诗》已成了“经”，它的文学价值如何，没有什么人过问了。

这时代的文学作品要算赋最出风头。对于赋的批评有扬雄的：

“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扬子《法言·吾子篇》）

有司马相如的：

“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包括宇宙，总揽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西京杂记》）

前者由作家把赋分为两等——诗人的与辞人的；后者把赋的形体和作者的资格提道一下；二者全没说到赋在文学上的价值如何。

班固便简直不承认赋的价值，他说：“……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竟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讽谕之义。”（《汉书·艺文志》）

赋本来是一种极笨重的东西，“竟为侈丽闳衍之词”的判断是不错的；但是以失古诗讽谕之义来打倒它，仍是以实效立论，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所以铃木虎雄说：“自孔子以来至汉末，都是不能离开道德以观文学的，而且一般的文学者单是以鼓吹道德底思想作为手段而承认其价值的。但到魏以后却不然，文学底自身是有价值的底思想已经在这时期发生了。所以我以为魏底时代是中国文学史上的自觉时代。”（《中国古代文艺论史》第二编第一章）那么，我们就看一看魏晋六朝的文说：曹家父子有很高的文学天才，论文也有独到之处。在曹丕的《典论·论文》里，有三点可以叫我们注意的：（一）他说：“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这是清清楚楚指出文的内容不同，作法也就有别。说理的文自然以条理清楚为主，而诗赋便当写得美丽。他虽然没有说出为什么要如此，可是他真有了文学的欣赏，承认美是为文的要素之一。以前的人们是以体道而摹古，他现在是主张爱美的了。

“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子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兢驰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矜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行；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隋书·李谔上书正文体》）这是后世守道明理者对“诗赋欲丽”的反攻，仍要把文学附属在道德之下，但适足以说明曹家父子对文学界的影响如何伟大了。（二）《典论·论文》里又说：“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曹丕与王朗书里也说：“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

这些话虽然没有说出文学是认识生命、解释生命的，可是承认了为文学而生活是值得的。自然这里的名利计较还很深，但因求不朽之名以致力文章，实足以鼓舞起创作的兴趣与勇气。

（三）曹丕又说：“文以气为主。”气是什么？很难断定。但是我们至少可以从此语看出：为文的要件是由内心表现自己，不是为什么道什么理作宣传。这里至少是说文当以什么为主，不是文当说明什么；气必是在文内的，道理等是外来的。

以上三点虽仍未说明文学是什么，但是对于文学的认识，确已离开实效而专以文论文了。

以下讨论陆机的《文赋》：陆机的《文赋》比近人的一开口便引“文，错画也”真够高明的多了。他开口便是：“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这是说文是感物激情而发的，不是什么“文者务为有补于世”。有深刻的观察，有敏锐的情感，有触于内心，那创作欲便起了火焰，便欲罢不能的非写不可；那写出来的便是物我的联合。所以，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心有所感，便若痴若狂。想象与思维的联合，使心灵荡漾在梦境里。那方寸之地，忽然与宇宙同样的广大，上帝似的在创造一切；忽然缩敛，象一丝花蕊般细嫩，在春风里吻着阳光。于是，

“笼天地于形内，挂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我们再看他对技术方面怎样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这是体格不同，当配以相当的文字。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这是文辞音声应求妍美。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这是一些文病。

但是为文到底有一定的规则没有呢？他不肯武断的说。他只说：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古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这似乎是说：文无定法，技有巧拙，要在审事达情，必求其适了。

统观全文，可以看出两个要点来：一，文学是心灵的产物，没有心情的激动便没有创造的可能。这个说法又比曹丕的以求不朽之名为创作的动机确切多了。二，作文的手段，如文字的配置，音声的调和等，是必要的，不如是，文章便不会美好。

发于心灵，终于技术，这是《文赋》的要义。陆机虽没能逐条详加说明（假如他不用赋体作这篇文章，他一定会解说的更透彻一些；自然，也许因为不用赋体，它便不会传流到现在），可是这些指示，对文学已有了相当的体认了解。我们可以替他下一条文学定义：文学是以美好的文字为心灵的表现。

《后汉书》的著者范晔，主张“以意为主，以文传意”。（《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同时他拿“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去讲究音调。

以意为主是重在讲说什么，便是要分别什么是该说的与什么是不该说的；这比以情为主的文学欣赏又低落了许多，因为文学的成功以怎样写出为主，说什么是次要的。况且传达“意”的自有哲学与科学，不必一定靠着文学。但是不论是文以情为主，是以意为主，他们——陆机，范晔——都由作家的立场来说文的主干是什么，不是替别人宣传什么文学以外的东西了；他们也全以为音调的讲究为必要的。

音调的讲究渐渐成了文学的重要问题。在《南齐书·陆厥传》里说：

“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琊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沈约是四声八病的首创者，这种讲究看着虽然很纤巧，但是中国言语本是“声的言语”；声的调配实是叫文章美好的要件。当这“盛为文章”的时代，由主义而谈到技术上去，是当然的步骤。这四声八病的规定，虽叫文人只留意技术方面，可是这不能不算对言语的认识有了进步；文学本来是以言语为表现工具的，怎样利用工具的研究是应有的。沈约答陆厥书里说：“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征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殊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比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前世文士，便未悟此处。”这明明是说声韵的分析与利用是一种新的发现。

这技术上的讲求，自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足以证明那时候文学确是成了独立的艺术，一字一声也不许随便用了。这正象乐器的改善足以帮助音乐进步，光线颜色的研究叫画家更足以充分的表现。自然，专修美工具是不能产生出伟大作品的，但这不能不算是艺术进展中必有的一步。

现在我们看萧统的文说：他是很爱读书的人，他并且把所见过的文章选出来，作一部模范读本——《文选》。这个工作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决定：“什么是文”。他说：“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以剪截！”（《文选序》）

他一面推崇姬、孔，一面暗示出这些经艺根本不能算作纯文学；于是托词不敢芟夷剪截，轻轻的推在一边。

还有：“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说理讲哲学的著作，不是为爱好文学而作的，也就不取。（打倒了“以意为主”）。

“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这是说事实虽美，毫无统系，而且不是文学上有意的创作品，也就放在一边。

“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史书是记载事实的，也不是纯粹文学作品，所以也不取。

那么，什么样的作品才合格呢？只有：“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方能被选。这个大胆的择取，便把经，史，子，杂说，全驱到文学的华室之外，把六艺即文学的说法根本推翻。有想象的，有整个表现的，有辞藻的，才能算文；不如此的不算。这个规定把“文”与“非文”从古籍里分析开，使在历史上与文学上“文”与“非文”截然分立，差不多象砌了一堵长墙，墙上写着：这边是文学，那边是文学以外的作品！这个“清党工作”真是非常勇敢的，大有益于文学独立的。

以下我们谈《文心雕龙》：我们一提到文学理论与批评，似乎便联想到《文心雕龙》了。不错，它确乎是很丰富，很少见的一部文学评论。看它的内容多么花哨：

关于说明文学体质的有《原道》、《征圣》、《宗经》、《正纬》等篇。

分论文体格式的有《辨骚》、《明诗》、《乐府》、《诠赋》、《颂赞》、《祝盟》、《铭箴》……讨论修辞与作文法理的有《神思》、《体性》、《风骨》、《通变》、《定势》、《情采》……但是，我们设若细心的读这些篇文章，便觉得刘勰只是总集前人之说，给他所知道的文章体格，一一的作了篇骈俪文章，并没有什么新颖的创见。看他在《原道篇》里说：“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

这又是以“文”谈“文学”，根本没有明白他所要研究的东西的对象。至于说：“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便牵强得可笑！动植物有“纹”，所以人类便当有“文”；那么牛羊有角，我们便应有什么呢？

在《宗经》里：“‘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

经是文章的骨髓，自然文士便不许发表自家的意见，只许依经阐道了——文学也便呜呼哀哉了！不怪他评论《离骚》那样伟大的作品也是：“（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淹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辨骚》）

这样以古断今，是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创作。《诗》是《诗》，《骚》是《骚》，何必非把新酒装在旧袋子里呢！论到文章的体格，他先把字解释一下，如：“诗者持也”，“赋者铺也”，“颂者容也”等等。然后把作家混含的批评一句，如“孟坚《两都》，明绚以雅瞻。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等等。前者未曾论到文学的价值——赋到底是体物写志的好工具不是？后者批评作品混含无当，作者执笔为文时可以有一两个要义在心中为一篇的主旨；批评者便应多方面去立论，不能只拿一两句话断定好坏。

至于章表奏启本来是实用文字，史传诸子本是记事论理之文，它们的能作文学作品看，是因为它们合了文学的条件，不是它们必定都在文学范围之内。刘勰这样逐一说明，比萧统的把经史诸子放在文学范围之外的见识又低多了。

说到措辞与文章结构，这本来是没有一定义法的；修辞学不会叫人作出极漂亮的诗句，文章法则只足叫人多所顾忌因沿。法则永远是由经验中来的，经验当然是过去的，所以谈到“风骨”，他说：“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这“正式”是哪里来的？不是摹古么？说到“定势”，他便说：“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返，则文体遂弊。”这是说新学之锐，有所创立是极危险的。文学作品是个性的表现，每人有他自己的风格笔势，每篇文章自有独立的神情韵调；一定法程，便生弊病，所以《文心雕龙》的影响一定是害多利少的，因为它塞住了自由创造的大路。

总之，这本书有两大缺点：一、刘勰的“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是把文与道捏合在一处，是六朝文论的由盛而衰。二、细分文体，而没认清文学的范围。空谈风神气势，并无深到的说明。

这么看，《文心雕龙》并不是真正的文学批评，而是一种文学源流、文学理论、修辞、作文法的混合物。它的好处是把秦汉以前至六朝的文说文体全收集来，作个总结。假如我们看清这一点，它便有了价值，因为它很可以供给我们一些研究古代文学的材料。假如拿它当作一本教科书，象欧洲早年那样读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与《诗学》，便很容易断章取义，把文学讲到歧途上去。刘勰自己也说：“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和“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这弥纶群言，是他的功劳；虽然有时是费力不讨好。这唯务折衷，便失去了创立新说的勇气。

和《文心雕龙》的结构不同，而势力差不多相等的，有钟嵘的《诗品》。前者是包罗一切的，后者是专论诗家的源流，并定其品次。王世贞说：“吾览钟记室《诗品》，折衷情文，裁量时代，可谓允矣，词亦奕奕发之；第所推源，出于何者，恐未尽然。”诚然，钟嵘对于各家作品强求来源，如李陵必出于《楚辞》，班婕好又必发于李陵等，何所据而云然？他说：“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本来是极精到的话；可是他又说：“诗有三艺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然后“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诗品序》）这分明是说以古体为主，加以自家的精力，才能成好诗；于是每评一人，便非指出他的来源不可。而且是来源越古的，品次也就越高——上品都是源出国风、《楚辞》与古诗的。这个用合古与否作评断的标准，是忘却了文学是表现时代精神而随时进展的。

至于评论各家也不完全以诗为主眼，如提到李陵，他说：“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如此？”这并没有论到李陵的诗的好处何在。就是以诗立论的，也嫌太空泛，如说曹植的诗是“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披文质，粲溢古今，卓尔不群。”如说嵇康是“颇似魏文，过于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然托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高流矣。”使我们对于这些诗人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只觉得这是些泛泛的批语而已。本来一篇诗的成就不是很简单的事，作家的人格，作风，情趣，技术都混合在一处；那么，只拿几个字来评定一个诗家的作品是极难的事，就是勉强的写出来，也往往是空洞的。况且，从诗的欣赏上立论，我们读诗的时候，它只给我们心灵的激动，并不叫我们随读随想那一点是诗人的人格，那一点是诗人的感情，而且是一个“整个”的。正如喝柠檬水一样，如果半瓶是苏打水，半瓶是柠檬汁，并没有调匀在一处，又有什么好喝呢。所以，就是有精细的分析，把诗人的一切从诗中剥脱出来，恐怕剥完了的时候，那诗的作用一点也不存在了。

钟嵘也知道：“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诗品序》）如果他始终抱定这个“直寻”来批评，当然强寻源流的毛病便没有了，对于诗的欣赏也一定更深切了。

至于把诗人分成若干等级是极难妥当的事。设若不把什么是诗人先决定好，谁能公平的给诗人排列次序呢？同时，诗人所应具备的性格、能力与条件，又太多了，而且对这些条件又是一人一个看法，怎能规定出诗人到底是什么呢？就是找出诗人必备的条件，还有个难题，什么是诗呢？这是文学理论中最困难的两个问题；不试着解决这个，而凭个人的主张来评定诗人与诗艺的等次，是种很危险的把戏。他对于声律的讲求，有很好的见解：“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诗品序》）

如果他抱定“直寻”和“口吻调利”来写一篇诗论，当比他这样一一评论，强定品次强得多了。以情性的自发，成为音调自然的作品，岂不是很好的理论么。

以上这些论调，无论怎样不圆满，至少叫我们看得出：自魏以后，文学的研究与解释已成了独立的，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大进步。

第三讲　中国历代文说（下）

唐代文说：唐代是中国诗最发达的时代，有“诗中有画”的王维；有富于想象，从空飞来的李白；有纯任性灵，忠实描写的杜甫；有老妪皆解，名妓争唱的白居易；还有，呕，太多了，好象唐代的人都是诗人似的！在这么灿烂的诗国里，按理说应有很好的诗说发现了，而事实上谈文学的还是主张文以载道；好象作诗只是一种娱乐，无关乎大道似的。那以圣贤自居的韩愈是如此，那最会作诗的白居易也如此，看他《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里说：“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

其实李白的好处，原在运用他自己的想象，不管什么风雅比兴，孰知在这里却被贬为不明谕讽之道了！

他又说：“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这是表明他为诗的态度——不是要创造一家之言，而是志在补残葺颓。

他接着说：“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

他的诗这样受欢迎，本来足以自豪了，他却偏说：“雕虫之戏，不足为多。”那么，他志在什么呢？在这里：“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白居易《与元微之论作文大旨书》）兼济与独善是道德行为，何必一定用诗作工具呢。恐怕那些在“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的，正是那发于一吟一笑的作品吧？

这个载道的运动，当然以“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为主帅了。他的立论的基础是“道为内，文为外”。看他怎样告诉刘正夫：“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韩愈《答刘正夫书》）

这为文宜何师的口调，根本以文章为一种摹拟的玩艺，其结果当然是师古。所以他“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这极端的崇古便非把自家的思想牺牲了不可。思想既有一定，那么文人还有什么把戏可耍呢？当然是师其意不师其辞了。把辞变换一下，不与古雷同，便算尽了创作的能事。其实，文章把思想部分除去，而只剩一些辞句——纵使极美——又有什么好处呢？孔家的说诗，是以诗为教育政治的工具；到了韩愈，便直将文学与道德粘合在一处，成了不可分隔的，无道便无文学。

道到底是什么呢？由韩愈自己所下的定义看，是：“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原道》）他这个道不是怎么深奥的东西，如老子那无以名之的那一点。这个道是由仁与义的实行而获得的。这样，韩愈的思想根本不怎样深刻，又偏偏爱把这一些道德行为的责任交给文学，那怎能说得通呢！道德是伦理的，文学是艺术的，道德是实际的，文学是要想象的。道德的目标在善，文艺的归宿是美；文学嫁给道德怎能生得出美丽的小孩呢。柏拉图（Plato）是以文学为政治工具的，可是还不能不退一步说：“假如诗能作责任的利器，正如它为给愉快的利器，正义方面便能多有所获得。”

但是，诗是否能这样脚踩两只船呢？善与美是否能这样相安无事呢？——这真是个问题！

“文起八代之衰”的功劳是在乎提高了散文的地位，但是这个运动的坏处是使“文”包括住文学，而把诗降落在散文之下；因为“文”是载道的工具，而诗——就是韩愈自己也有极美艳的诗句——总是脱不了歌咏性情，自然便不能冠冕堂皇的作文学的主帅了。因为这样看轻了诗，所以词便被视为诗余，而戏曲也便没有什么重要的地位。诗与散文的分别，中国文论中很少说到的。这二者的区分既不清楚，而文以载道之说又始终未敲打破，于是诗艺往往要向散文求些情面，象白居易那样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明之则为诗”，以求诗艺与散文有同等的地位，这是很可怜的。

那最善于作小品文字的柳宗元的游记等文字是何等的清峭自然，可是，赶到一说文学，他也是志在明道。他说：“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YRYR，务彩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有了取道之原，文章不美怎办呢？他说：“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杨评事文集后序》）

这又似乎舍不得文采动听那一方面，而想要文质兼备，理词两存，纵然“道”是那么重要，到底他不敢把“美”完全弃掷不顾呀。

这种忸怩的论调实在不如司空图的完全以神韵说诗，看：“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钧。”（《二十四诗品·自然》）

这是何等的境界！不要说什么道什么理了，这“情悟”已经够了。再看：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OE匝坝模卣霸刂梗毡逃朴啤I癯龉乓欤豢墒眨喝月之曙，如气之秋。”（《清奇》）

这种具体的写出诗境，不比泛讲道德义法强么？他不说诗体怎样，效用怎样；他只说诗的味道有雄浑，有高古等等，完全从神韵方面着眼。这自然不足以说明诗的一切，可是很灵巧的画出许多诗境的图画，叫人深思神往；这比李白的“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的以作诗为希圣希贤的道途要高尚多少倍呢！

宋代文说：宋朝词的发达，与白话的应用，都给文学开拓了新的途径；按理说这足以叫文人舍去道义，而创树新说了。可是，事实上作者仍是拿住“道”字不放手；那善于文词的欧阳修还是说：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答吴充秀才书》）

“道胜，文不难自至”，真有些玄妙。文学是艺术的，怎能因为“道胜”便能成功呢？图画也是艺术的一枝，谁敢说：“道胜，画遂不难而至”呢？

王安石便说得更妙了：“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耳。”“‘言之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已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上人书》）这简截的把辞推开，而所谓文者只是一种有骨无肉的死东西。“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假如这个说法不错，那“心在水精域，衣氚春雨时”便根本不算好诗；因为在水精域里有什么好？衣被春雨氚湿，岂不又须费事去晒干？还是论诗的严羽有些见解：“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诗辨》）

只这几句已足压倒一切，这才是对诗有了真正了解！“诗之道在妙悟”，是的；诗是心声，诗人的宇宙是妙悟出来的宇宙；由妙悟而发为吟咏，是心中的狂喜成为音乐。只有这种天才，有这种经验，便能成为好句，所以“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道德与诗是全不相干的。道德既放在一边了，学理呢？学理是求知的，是逻辑的；诗是求感动的，属于心灵的；所以“妙不关于学理”。诗人的真实是经过想象浸洗过的，所以象水中之月，镜中之象。由兴趣而想象是诗境的妙悟；这么说诗，诗便是艺术的了。司空图和严羽真是唐宋两代谈文学的光荣。他们是在诗的生命中找出原理，到了不容易说出来的时候——谈艺术往往是不易直接说出来的——他们会指出诗“象”什么，这是真有了解之后，才能这样具体的指示出来。

宋代还有许多诗话的著作，但是没有象严羽这样切当的，在这里也就不多引用了。

元明清文说：元代的小说戏曲都很发达，可是对小说戏曲并没有怎么讨论过。王国维在他的《宋元戏曲史》里说：“元杂剧之为一代之绝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赏之；至有以关汉卿比司马子长者。”至于小说，直至金圣叹才有正式的欣赏宣传。元代文人的论断文学多是从枝节问题上着眼，象陈绎曾的《文筌》与《文说》，徐师曾的《文体明辨》等，都没有讨论到文学的重要问题上去。

到了明代，论文的可分为两派：一派是注重格调的，一派是注重文章义法的。在前一派里，无论是论文是论诗，都是厌弃宋人的浅浮，而想复古，象李梦阳的诗宗盛唐，王世贞的“文必两汉，诗必盛唐”。他们的摹古方法是讲求格调，力求形式上的高古堂皇。李梦阳说：“诗至唐而古调亡矣。然自唐，调可歌咏，高者犹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调，于是唐调亦亡。黄陈师法杜甫，号大家；今其词艰涩不香色流动，如入神庙坐土木骸，即冠服与人等，谓之文可乎？夫诗比兴错杂，假物以神变者也。难言不测之妙，感触突发，流动情思，故其气柔厚，其声悠扬，其言切而不迫，故歌之心畅，而闻之者动也。宋人主理作理语，于是薄风云月露一切铲去不为。又作诗话教人，不复知诗矣。诗何尝无理，若专作理语何不作文而诗为耶？”（《缶音序》）

这段议论颇有些道理，末两句把诗与文的界分也说明了一点。设若他专从“难言不测之妙，感触突发……”上用工夫，他的作品当然是有可观的；可惜他只在形式上注意，并没有实行自家的理想，所以《四库总目·空同集提要》里说：“句拟字摹，食古不化，亦往往有之。”

他对于文以载道也有很好的见解，他说：“道，自道者也；有所为皆非也。”（梦阳《道录序》）又说：“古之文以行，今之文以葩；葩为词膄，行为道华。”（梦阳《文箴》）根据这个道理，他攻击宋人的“无美恶皆欲合道传志”。他不小看“道”，但他决不愿因“道”而破坏了文学。但是，他因此而骂：“宋儒兴，古之文废”，是他一方面攻击宋人，一方面又不敢大胆的去改造；只是一步跨过宋代，而向更古的古董取些形式上的模范；这是他的失败。

王慎中初谈秦汉，谓东京以下无可取。后来明白了欧曾作文的方法，尽焚旧作，一意师仿。这是第二派——由极端的师古，变为退步的摹拟，把宋文也加在模范文之内。那极端复古的是专在格调上注意；这唐宋兼收的注重讲求文章的兴法。茅坤的《八大家文钞》便把唐宋八家之文当作古文。归有光便是以五色圈点《史记》，以示义法。

这两派的毛病在摹古，虽然注意之点不同。所谓格调，所谓义法，全是枝节问题，未曾谈到文学的本身。《四库提要》里说得很到家：“自李梦阳《空同集》出，以字句摹秦汉，而秦汉为窠臼。自坤《白华楼稿》出，以机调摹仿唐宋，而唐宋又为窠臼。”

到了清代，论诗的有王士祯之主神韵，沈德潜的重格调，袁枚的主性灵。王的注重得意忘言，平淡静远，是忘了诗人的情感不一定永是恬静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自然是幽妙之境了，可是杜甫的《兵车行》也还是好诗。诗中有画自是中国诗的妙处，可是往往因求这个境界而缺乏了情感，甚至于带出颓废的气象，正如袁枚说：“阮亭于气魄、性情，俱有所短。”（《诗话》卷四）

沈德潜是重格调的，字面力求合古，立言一归于温柔敦厚。他对于古体近体都有所模范，而轻视元和以下的作品。他也被袁枚驳倒：“诗有工拙，而无古今。”（《答沈大宗伯论诗书》）他更极有趣的说明：“子孙之貌，莫不本于祖父，然变而美者有之，变而丑者亦有之；若必禁其不变，则虽造物亦有所不能。先生许唐人之变汉、魏，而独不许宋人之变唐，惑也！”沈的主张温柔敦厚，袁枚也有很好的驳辩，他说：“艳诗宫体，自是诗家一格。孔子不删郑、卫之诗，而先生独删次回之诗，不已过乎！”又说：“夫《关雎》即艳诗也，以求淑女之故，至于辗转反侧，使文生于今遇先生，危矣哉！”（《再答沈大宗伯书》）

袁枚可以算作中国最大的文学批评家。他对神韵说，只承认神韵是诗中的一格，但是不适宜于七言长篇等。对格调说，他不承认诗体是一成不变的。对诗有实用说，他便提出性灵来压倒实用。看他怎样主张性灵：“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矣。”（《诗话·补遗》卷一）

“凡作诗者，各有身分，亦各有心胸。”（《诗话》卷四）

“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何也？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诗话》卷六）

他有了这种见解，所以他敢大胆的批评，把格调神韵等都看作片面的问题，不是诗的本体论。有了这种见解，他也就敢说：“诗有工拙，而无古今”的话了。这样的主张是空前的，打倒一切的；他只认定性灵，认定创造，那么，诗便是从心所欲而为言，无须摹仿，无须拘束；这样，诗才能自由，而文艺的独立完全告成了。

在论诗的方面有了袁枚，把一切不相干的东西扫除了去，可惜清代没有一个这样论文的人。一般文人还是舍不得“道”字，象姚鼐的“天地之道，阴阳刚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也。”（《复鲁絜非书》）曾国藩的“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与刘孟容书》）这类的话，我们已经听得太多，可以不再引了。总之，他们作文的目的还是为明道，作文的义法也取之古人；内容外表两有限制，自然产生不出伟大的作品。值得一介绍的，只有阮元和章学诚了。

阮元说：

“昭明所选，名之曰文，盖必文而后选也，非文则不选也。经也，子也，史也，皆不可专名之为文也。”（《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这是照着昭明太子的主张，说明一下什么是文。他又说：

“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于字字用韵。孔子于此发明乾坤之蕴，铨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冀达意外之言。要使远近易诵，古今易传。……不但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凡偶，皆文也。于物，西色相偶而交错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文言说》）

这是说明文必须讲究辞藻对偶，不这样必是直言，不是文。自然非骈俪不算文，固属偏执；可是专以文为载道之具，忽略了文章的美好方面，也是个毛病。况且，设若美是文艺的要素，阮元的主张——虽然偏执——且较别家的只讲明理见道亲切一些了。

章学诚的攻击文病是非常有力的，看他讥笑归有光的以五色圈点《史记》：

“……五色标识，各为义例，不相混乱：若者为全篇结构，若者为逐段精采，若者为意度波澜，若者为精神气魄，以例分类，便于拳服揣摩，号为古文秘传。……夫立言之要，在于有物。古人著为文章，皆本于中之所见，初非好为炳炳YRYR，如锦工绣女之矜夸采色已也。富贵公子，虽醉梦中不能作寒酸求乞语；疾痛患难之人，虽置之丝竹华宴之场，不能易其呻吟而作欢笑；此声之所以肖其心，而文之所以不能彼此相易，各自成家者也。今舍己之所求，而摩古人之形似，是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西家偕老之妇，亦学其悲号；屈子之自沉汨罗，而同心一德之朝，其臣亦宜作楚怨也，不亦傎乎！”（《文史通义·文理》）

再看他攻击好用古字的人们：“唐末五代之风诡矣！称人不名不姓，多为谐隐寓言。观者乍览其文，不知何许人也。如李曰‘陇西’，王标‘琅琊’，虽颇乖忤，犹曰著郡望也。庄姓则称漆园，牛姓乃称‘太牢’，则诙嘲谐剧，不复成文理矣！”（《文史通义·繁称》）

看他指摘文人的死守古典，而忘记了所写的是什么。

“文人固能文矣，文人所书之人，不必尽能文也。叙事之文，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惟其所欲，期如其事而已矣。记言之文，则非作者之言也；为文为质，期于适如其人之言，非作者所能自主也。……抑思善相夫者，何必尽识‘鹿车’‘鸿案’；善教子者，岂皆熟记‘画荻’‘丸熊’。自文人胸有成竹，遂致闺修皆如板印。与其文而失实，何如质以传真也！”（《文史通义·古文十弊》）

这些议论都是非常痛快，非常精到的。可惜，谈到文学本身，他还是很守旧的，如“战国之文皆源出于六艺”，又是牵强的找文学来源。“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便是塞住文学的去路。他好象是十分明白摹古的弊病，而同时没有胆气去评断古代作品的真价值；这或者是因为受了传统思想的束缚，不敢叛经背道，所以只能极精切的指出后世文士的毛病，而不敢对文学本身有所主张。因此，他甚至连文集也视为不合干古：“呜呼！著作衰而有文集，典故穷而有类书。学者贪于简阅之易，而不知实学之衰；狃于易成之名，而不知大道之散。”（《文史通义·文集》）古无文集，后人就不应刊刻文集，未免太固执了；难道古人不会印刷术，今人也就得改用竹帛篆写吗？

最近的文说：新文学的运动，到如今已经有四五十年的历史，最显著而有成绩的是“五四”后的白话文学运动。白话文学运动，从这个名词上看，就知道这是文学革命的一个局部问题；是要废弃那古死的文字，而来利用活的言语，这是工具上的问题，不是讨论文学的本身。胡适先生在主张用白话的时候，提出些具体的办法：一、不做“言之无物”的文字。

二、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

三、不用典。

四、不用套语烂调。

五、不讲究对仗。

六、不做不合文法的文字。

七、不摹仿古人。

八、不避俗语俗字。

这仍是因为提倡利用白话，而消极的把旧文学的弊病提示出来，指出新文学所应当避免的东西。中国文学经过这番革命，新诗，小说，小品文学，戏剧等才纷纷作建设的尝试。但是，设若我们细细考验这些作品，我们不能说新文学已把这“八不主义”做到；有许多新诗是不用中国典故了，可是，改用了许多古代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故事与人物，还是用典，不过是换了典故的来源。“言之无物”与“无病呻吟”的作品也还很多，不合文法的文字也比比皆是。这种现象，在文学革命期间，或者是不可避免的；其重要原因，还是因为这个文学革命运动是局部的，是消极的，而没有在“文学是什么”上多多的思虑过。就是有一些讨论到文学本身的，也不过是把西洋现成的学说介绍一下，我们自己并没有很大的批评家出来评判指导，所以到现在伟大的作品还是要期之将来的。

最近有些人主张把“文学革命”变成“革命文学”，以艺术为宣传主义的工具，以文学为革命的武器。这种主张是现代的文艺思潮。它的立脚点是一切唯物，以经济史观决定文学的起源与发展。俄国革命成功了，无产阶级握有政权，正在建设普罗列太里列的文化。文艺是文化中的一要事，所以该当扫除有产阶级的产物，而打着新旗号为第四阶级宣传。

这种手段并不是新鲜的，因为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也是想以文艺放在政治之下，而替政治去工作。就是中国的“文以载道”也有这么一点意味，虽然中国人的“道”不是什么具体的政治主义，可是拿文艺为宣传的工具是在态度上相同的。这种办法，不管所宣传的主义是什么和好与不好，多少是叫文艺受损夫的。以文学为工具，文艺便成为奴性的；以文艺为奴仆的，文艺也不会真诚的伺候他。亚里士多德是比柏拉图更科学一点，他便以文艺谈文艺；在这一点，谁也承认他战胜了柏拉图。普罗文艺中所宣传的主义也许是很精确的，但是假如它们不能成为文艺，岂非劳而无功？他们费了许多工夫证实文艺是社会的经济的产儿，但这只能以此写一本唯物文学史，和很有兴趣的搜求出原始文艺的起源；对于文学的创造又有什么关系呢？文艺作品的成功与否，在乎它有艺术的价值没有，它内容上的含蕴是次要的。因此，现在我们只听见一片呐喊，还没见到真正血红的普罗文艺作品，那就是说，他们有了题目而没有能交上卷子；因为他们太重视了“普罗”而忘了“文艺”。

第四讲　文学的特质

这一讲本来应称为“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文学？恐怕永远不会得到最后的答案。提出几个文学的特质，和文学中的重要问题，加以讨论，借以得着个较为清楚的概念，为认识与欣赏文学的基础，这较比着是更妥当的办法。这个进程也不是不科学的，因为打算捉住文学的构成原素必须经过逻辑的手段，从比较分析归纳等得到那一切文学作品所必具的条件。这是一个很大的志愿，其中需要的知识恐怕不是任何人在一生中所能集取得满足的；但是，消极的说，我们有“科学的”一词常常在目前，我们至少足以避免以一时代或一民族的文学为解决文学一切问题的钥匙。我们知道，整个文学是生长的活物的观念，也知道当怎样留神去下结论，更知道我们的知识是多么有限；有了这种种的警惕与小心，或者我们的错误是可以更少一点的。文学不是科学，正与宗教美学艺术论一样的有非科学所能解决之点，但是从另一方面看，科学的研究方法本来不是要使文学或宗教等变为科学，而是使它们增多一些更有根据的说明，使我们多一些更清楚的了解。科学的方法并不妨碍我们应用对于美学或宗教学所应有的常识的推理与精神上的经验及体会，研究文学也是如此：文学的欣赏是随着个人的爱好而不同的，但是被欣赏的条件与欣赏者的心理是可以由科学的方法而发现一些的。

在前两讲中我们看见许多问题，文学中的道德问题，思想问题，形式与内容的问题，诗与散文的问题；和许多文学特质的价值的估定，美的价值，情感的价值，想象的价值等等。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详细讨论的。但是，在讨论这些之前，我们要问一句，中国文学中有没有忽略了在世界文学里所视为重要的问题？这极为重要，因为不这么设问一下，我们便容易守着一些旧说而自满自足，不再去看那世界文学所共具的条件，因而也就不能公平的评断我们自家的文艺的真价值与成功何在。

中国没有艺术论。这使中国一切艺术吃了很大的亏。自然，艺术论永远不会代艺术解决了一切的问题，但是艺术上的主张与理论，无论是好与坏，总是可以引起对艺术的深厚趣味；足以划分开艺术的领域，从而给予各种艺术以适当的价值；足以为艺术的各枝对美的、道德的等问题作个通体盘算的讨论。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文学理论，在今日看起来，是有许多错误的，可是他们都以艺术为起点来讨论文学。不管他们有多少错误，他们对文学的生长与功能全得到一个更高大更深远的来源与根据；他们看文学不象个飘萍，不是个寄生物，而是独立的一种艺术。以艺术为起点而说文学，就是柏拉图那样轻视艺术也不能不承认荷马的伟大与诗人的须受了神明的启示而后才作得出好文章来。中国没有艺术论，所以文学始终没找着个老家，也没有一些兄弟姐妹来陪伴着。“文以载道”是否合理？没有人能作有根据的驳辩，因为没有艺术论作后盾。文学这样的失去根据地，自然便容易被拉去作哲学和伦理的奴仆。文学因工具——文字——的关系托身于哲学还算幸事，中国的图画、雕刻与音乐便更可怜，它们只是自生自灭，没有高深透彻的理论与宣传为它们倡导激励。中国的文学、图画、雕刻、音乐往好里说全是足以“见道”，往坏里说都是“雕虫小技”：前者是把艺术完全视为道德的附属物，后者是把它们视为消遣品。

设若以文学为艺术之一枝便怎样呢？文学便会立刻除掉道德的或任何别种不相干的东西的鬼脸而露出它的真面目。文学的真面目是美的，善于表情的，聪明的，眉目口鼻无一处不调和的。这样的一个面目使人恋它爱它赞美它，使人看了还要看，甚至于如颠如狂的在梦中还记念着它。道德的鬼脸是否能使人这样？谁都能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到了该说文学的特质的时候了，虽然我们还可以继续着指出中国文学中所缺乏的东西，如文学批评，如文学形式与内容的详细讨论，如以美学为观点的文学理论等等，但是这些个的所以缺乏，大概还是因为我们没有“艺术”这个观念。虽然我们有些类似文学评论的文章，可是文学批评没有成为独立的文艺，因为没有艺术这个观念，所以不能想到文学批评的本身应当是创造的文艺呢，还是只管随便的指摘出文学作品一些毛病。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也是由讨论整个的艺术才能提出，因为在讨论图画雕刻与建筑之美的时候，形式问题是要首先解决的。有了形式问题的讨论，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自然便出来了。对于美学，中国没有专论，这是没有艺术论的自然结果。但是我们还是先讨论文学的特质吧。

文学是干什么的呢？是为说明什么呢——如说明“道”——还是另有作用？从艺术上看，图画、雕刻、音乐的构成似乎都不能完全离开理智，就是音乐也是要表现一些思想。文学呢，因为工具的关系，是比任何艺术更多一些理智分子的。那么，理智是不是文学的特质呢？不是！从几方面看它不是：（一）假如理智是个文学特质，为什么那无理取闹的《西游记》与喜剧们也算文艺作品呢？为什么那有名的诗，戏剧，小说，大半是说男女相悦之情，而还算最好的文艺呢？（二）讲理的有哲学，说明人生行为的有伦理学，为什么在这两种之外另要文学？假如理智是最要紧的东西；假如文学的责任也在说理，它又与哲学有何区别呢？（三）供给我们知识的自有科学，为什么必须要文学，假如文学的功用是在满足求知的欲望？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能不说理智不是文学的特质，虽然理智在文学中也是重要的分子。什么东西拦住理智的去路呢？情感。

为什么《西游记》使人爱读，至少是比韩愈的《原道》使人更爱读？因为它使人欣喜——使人欣喜是艺术的目的。为何男女相爱的事自最初的民歌直至近代的诗文总是最时兴的题目？因为这个题目足以感动心灵。陆机、袁牧等所主张的对了，判定文艺是该以能否感动为准的。理智不是坏物件，但是理智的分子越多，文学的感动力越少，因为“文学都是要传达力量，凡为发表知识的不是文学”。我们读文艺作品也要思索，但是思索什么？不是由文学所给的那点感动与趣味，而设身处地的思索作品中人物与事实的遭遇吗？假如不是思索这个，文学怎能使我们忽啼忽笑呢？不能使我们哭笑的作品能否算为文学的成功？理智是冷酷的，它会使人清醒，不会让人沉醉。自然，有些伟大的诗人敢大胆的以诗来谈科学与哲理，象Lucretius与但丁。但是我们读诗是否为求知呢？不是。这两位诗人的大胆与能力是可佩服的，但是我们只能佩服他们的能力与胆量，而不能因此就把科学与哲理的讨论作为诗艺的正当的题材。因为我们明知道，就以但丁说吧，《神曲》的伟大决不是因为他敢以科学作材料，而是在乎他能在此以外还有那千古不朽的惊心动魄的心灵的激动；因此，他是比Lucretius更伟大的诗人；Lucretius只是把别人的思想铸成了诗句，这些思想只有一时的价值，没有文学的永久性。我们试看杜甫的《北征》里的“……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眉目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竟挽须，谁能即嗔喝……”这里有什么高深的思想？为什么我们还爱读呢？因为其中有点不可磨灭的感情，在唐朝为父的是如此，到如今还是如此。自然，将来的人类果真能把家庭制度完全取消，真能保持社会的平和而使悲剧无由产生，这几句诗也会失了感动的能力。但是世界能否变成那样是个问题，而且无论怎样，这几句总比“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陶潜）要留传得久远一些，因为杜甫的《北征》是人生的真经验，是带着感情写出的；陶潜的这几句是个哲学家把一段哲理装入诗的形式中，它自然不会使读者的心房跳跃。感情是否永久不变是不敢定的，可是感情是文学的特质是不可移易的，人们读文学为是求感情上的趣味也是万古不变的。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个不动感情的人类（如Aldous Huxley在Brave New World中所形容的），但是不能想象到一个与感情分家的文学；没有感情的文学便是不需要文学的表示，那便是文学该死的日子了。那么，假如有人以为感情不是不变的，而反对感情的永久性之说，他或者可以承认感情是总不能与文艺离婚的吧？

伟大的文艺自然须有伟大的思想和哲理，但是文艺中怎样表现这思想与哲理是比思想与哲理的本身价值还要大得多；设若没有这种限制，文艺便与哲学完全没有分别。怎样的表现是艺术的问题，陈说什么是思想的问题，有高深的思想而不能艺术的表现出来便不能算作文艺作品。反之，没有什么高深的思想，而表现得好，便还算作文艺，这便附带着说明了为什么有些无理取闹的游戏文字可以算作杰作，“幽默”之所以成为文艺的重要分子也因此解决。谈到思想，只有思想便好了；谈到文艺，思想而外还有许多许多东西应当加以思考的：风格，形式，组织，幽默……这些都足以把思想的重要推到次要的地位上去。风格，形式等等的作用是什么？帮助思想的清晰是其中的一点，而大部分还是为使文艺的力量更深厚，更足以打动人心。笔力脆弱的不能打动人心，所以须有一种有力的风格；乱七八糟的一片材料不能引人入胜，所以须有形式与组织。怎样表现便是怎样使人更觉得舒适，更感到了深厚的情感。这便是Longinus所谓的Sublime，他说：“天才的作品不是要说服，而是使人狂悦——或是说使读者忘形。那奇妙之点是不管它在哪里与在何时发现，它总使我们惊讶；它能在那要说服的或悦耳的失败之处得胜；因信服与否大半是我们自己可以作主的，但是对于天才的权威是无法反抗的。天才把它那无可抵御的意志压在我们一切人的头上。”这点能力不是思想所能有的。思想是文艺中的重要东西，但是怎样引导与表现思想是艺术的，是更重要的。

我们读了文学作品可以得到一些知识，不错；但是所得到的是什么知识？当然不是科学所给的知识。文学与别的艺术品一样，是解释人生的。文学家也许是写自己的经历，象杜甫与W－ordsworth，也许是写一种天外飞来的幻想，象那些乌托邦的梦想者，但是无论他们写什么，他们是给人生一种写照与解释。他们写的也许是极平常的事，而在这平凡事实中提到一些人生的意义，这便是他们的哲理，这便是他们给我们的知识。他们的哲理是用带着血肉的人生烘托出来的，他们的知识是以人情人心为起点，所以他们的哲理也许不很深，而且有时候也许受不住科学的分析，但是这点不高深的哲理在具体的表现中能把我们带到天外去，我们到了他们所设的境界中自然能体会出人生的真意义。我们读文艺作品不是为引起一种哲学的驳难，而是随着文人所设下的事实而体会人生；文人能否把我们引入另一境界，能否给我们一种满意的结局，便是文人的要务。科学家们是分头的研究而后报告他们的获得，文学家是具体的创造一切。因为文学是创造的，所以其中所含的感情是比知识更重要更真切的。知识是个人的事，个人有知识把它发表出就完了，别人接受它与否是别人的事。感情便不止于此了，它至少有三方面：作家的感情，作品中人物的感情，和读者的感情。这三者怎样的运用与调和不是个容易的事。作者自己的感情太多了，作品便失于浮浅或颓丧或过度的浪漫；作品中人物的感情如何，与能引起读者的感情与否，是作者首先要注意的。使人物的感情有圆满适宜的发泄，而后使读者同情于书中人物，这需要艺术的才力与人生的知识。读者于文学作品中所得的知识因此也是关于人生的；这便是文学所以为必要的，而不只是一种消遣品。

以上是讲文学中的感情与思想的问题，其结论是：感情是文学的特质之一；思想与知识是重要的，但不是文学的特质，因为这二者并不专靠文学为它们宣传。

道德的目的是不是文学的特质之一呢？有美在这里等着它。美是不偏不倚，无利害的，因而也就没有道德的标准。美是一切艺术的要素，文学自然不能抛弃了它；有它在这里，道德的目的便无法上前。道德是有所为的，美是超出利害的，这二者的能否调和，似乎还没有这二者谁应作主的问题更为重要，因为有许多很美的作品也含有道德的教训，而我们所要问的是到底道德算不算与美平行的文学特性？

在第二、三两讲中，我们看见许多文人谈论“道”的问题，有的以“道”为哲学，这在前面已讨论过，不要再说；有的以“道”为实际的道德，如“且所谓文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我们便由这里讨论起。

我们先引一小段几乎人人熟悉的文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是不是公认的最美妙的一段？可是，这有补于世与否？我们无须等个回答。这已经把“务为有补于世”的“务”字给打下去。那么，象白居易的《折臂翁》（戍边功也），和他那些新乐府（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虽都是有道德的目的，可是有些是非常的美丽真挚，又算不算最好的诗艺呢？还有近代的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也是以文艺为一种人生苦痛的呼声，是不是为“有补于世”作证呢？

在回答这个以前，我们再提出反面的问题：不道德的文艺，可是很美，又算不算好的文艺呢？

美即真实，真实即美，是人人知道的。W·Blake也说：“不揭示出赤裸裸的美，艺术即永不存在。”这是说美须摘了道德的鬼脸。由这个主张看，似乎美与道德不能并立。那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便完全把道德放在一边。那唯美主义的末流便甚至拿那淫丑的东西当作美的。这样的主张也似乎不承认那有道德的教训而不失为美好的作品，可是我们公平的看来，象白居易的新乐府，纵然不都是，至少也有几首是很好的文艺作品。这怎么办呢？假如我们只说，这个问题要依对艺术的主张而异，便始终不会得个决定的论断，那便与我们的要提出文学特质的原意相背。

主张往往是有成见的，我们似乎没有法子使柏拉图与王尔德的意见调和起来，我们还是从文学作品本身看吧。我们看见过多少作品——而且是顶好的作品——并没有道德目的；为何它们成为顶好的作品呢？因为它们顶美。再看，有许多作品是有道德的教训的，可是还不失为文艺作品，为什么呢？因为其中仍有美的成份。再看，有些作品没有道德的目的，而不成为文艺品，为什么呢？因为不美，或者是以故意不道德的淫丑当作了美。这三种的例子是人人可以自己去找到的。在这里，我们看清楚了，凡是好的文艺作品必须有美，而不一定有道德的目的。就是那不道德的作品，假如真美，也还不失为文艺的；而且这道德与不道德的判定不是绝对的，有许多一时被禁的文学书后来成了公认的杰作——美的价值是比道德的价值更久远的。那有道德教训而不失为文艺作品的东西是因为合了美的条件而存在，正如有的哲学与历史的文字也可以被认为文学：不是因为它们的道理与事实，而是因为它们的文章合了文学的条件。专讲道德而没有美永不会成为文学作品。在文学中，道德须趋就美，美不能俯就道德，美到底是绝对的；道德来向美投降，可以成为文艺，可是也许还不能成为最高的文艺；以白居易说，他的传诵最广的诗恐怕不是那新乐府。自然，文学作品的动机是有种种，也许是美的，也许是道德的，也许是感情的……假如它是个道德的，它必须要设法去迎接美与感情，不然它只好放下它要成为文学作品的志愿。文学的责任是艺术的，这几乎要把道德完全排斥开了。艺术的，是使人忘形的；道德的，立刻使心灵坠落在尘土上。

“去创造一朵小花是多少世纪的工作。诗的天才是真的人物。”（Blake）美是文学的特质之一。

文人怎样把他的感情传达出来呢？寡妇夜哭是极悲惨的事，但是只凭这一哭，自然不能成为文学。假如一个文人要代一个寡妇传达出她的悲苦，他应当怎样办呢？

文人怎样将美传达出来呢？

这便须谈到想象了。凡是艺术品，它的构成必不能短了想象。经验与事实是重要的，但是人人有些经验与事实，为什么不都是文人呢？就是讲一个故事或笑话，在那会说话的人口中，便能引起更有力的反应，为什么？因为他的想象力能想到怎样去使听众更注意，怎样给听众一些出其不备的刺激与惊异；这个，往大了说，便是想象的排列法。艺术作品的成功大半仗着这个排列法。艺术家不是只把事实照样描写下来，而是把事实从新排列一回，使一段事实成为一个独立的单位，每一部分必与全体恰好有适当的联属，每一穿插恰好是有助于最后的印象的力量。于此，文学的形式之美便象一朵鲜花：拆开来，每一蕊一瓣也是朵独立的小花；合起来，还是香色俱美的大花。文艺里没有绝对的写实；写实只是与浪漫相对的名词。绝对的写实便是照像，照像不是艺术。文艺作品不论是多么短或多么长，必须成个独立的单位，不是可以随便添减的东西。一首短诗，一出五幕剧，一部长小说，全须费过多少心血去排列得象个完好的东西。作品中的事实也许是出于臆造，也许来自真的经验，但是它的构成必须是想象的。自然，世界上有许多事实可以不用改造便成个很好的故事；但是这种事实只能给文人一点启示，借这个事实而写成的故事，必不是报纸上的新闻，而是经过想象陶炼的艺术品。这不仅是文艺该有的方法，而且只有这样的文艺才配称为生命的解释者。这就是说，以科学研究人生是部分的，有的研究生理，有的研究社会，有的研究心理；只有文艺是整个的表现，是能采取宇宙间的一些事实而表现出人生至理；除了想象没有第二个方法能使文学做到这一步。以感情说吧，文人听见一个寡妇夜哭，他必须有相当的想象力，他才能替那寡妇伤心；他必须有很大的想象力才能代她作出个极悲苦的故事，或是代她宣传她的哭声到天边地角去；他必须有极大的想象力才能使他的读者读了而同情于这寡妇。

亚里士多德已注意到这一点。他说：“一个历史家与一个诗人……的不同处是：一个是说已过去的事实，一个是说或者有过的事实。”拿韵文写历史并不见得就是诗，因为它没有想象；以四六文写小说，如没有想象，还是不算小说。亚里士多德也提到“比喻”的重要，比喻是观念的联合；这便说到文艺中的细节目也需要想象了。文艺作品不但在结构上事实上要有想象，它的一切都需要想象。文艺作品必须有许多许多的极鲜明的图画，对于人，物，风景，都要成为立得起来的图画；因为它是要具体的表现。哪里去寻这么多鲜明的立得起来的图画？文艺是以文字为工具的，就是能寻到一些图画，怎么能用文字表现出呢？非有想象不可了。“想象是永生之物的代表。”一切东西自然的存在着，我们怎能凭空的把它的美妙捉住？文字既非颜色，怎能将自然中的色彩画出来？事实本不都是有趣的，有感力的，我们怎么使它们有趣有感力？一篇作品是个整个的想象排列，其中的各部分，就是小至一个字或一句话或一个景象，还是想象的描画。最显然的自然是比喻：因为多数的景象是不易直接写出的，所以拿个恰好相合的另一景象把它加重的烘托出；这样，文艺中的图画便都有了鲜明的颜色。《饮中八仙歌》里说：“宗之萧洒美少年”，怎样的美呢？“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一个以物比人的景象便给那美少年画了一张极简单极生动的像。可是，这种想象还是容易的，而且这在才力微弱一点的文人手里往往只作出一些“试想”，而不能简劲有力的画出。中国的赋里最多这种毛病：用了许多“如”这个，“似”那个，可是不能极有力的描画出。文艺中的想象不限于比喻，凡是有力的描画，不管是直接的或间接的，不管是悲惨的或幽默的，都必是想象的作用。还拿《饮中八仙歌》说吧：“饮如长鲸吸百川”固然是夸大的比拟，可是“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便不仅是观念的联合，以一物喻另一物了，而是给贺知章一个想象的人格与想象的世界；这是杜甫“诗眼”中的感觉。杜甫的所以伟大便在此，因为他不但只用比拟，而是把眼前一切人物景色全放在想象的炉火中炼出些千古不灭的图画：“想象是永生之物的代表”。“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人骨”（《悲青坂》）是何等的阴惨的景象！这自然也许是他的真经验，但是当他身临其地的时候，他所见的未必只是这些，那个地方——和旁的一切的地方一样——并没给他预备好这么两句，而是他把那一切景色，用想象的炮制，锻炼出这么两句来，这两句便是真实，便是永生。“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哀江头》）人人经过那里可以看见闭锁的宫殿，与那细柳新蒲，但是“为谁绿”这一问，便把静物与静物之间添上一段深挚的感情，引起一些历史上的慨叹。这是想象。只这两句便可以抵得一篇《芜城赋》！

想象，它是文人的心深入于人心、世故、自然，去把真理捉住。他的作品的形式是个想象中炼成的一单位，便是上帝造万物的计划；作品中的各部各节是想象中炼成的花的瓣，水的波；作品中的字句是想象中炼成的鹦鹉的羽彩，晚霞的光色。这便叫作想象的结构，想象的处置，与想象的表现。完成这三步才能成为伟大的文艺作品。

感情与美是文艺的一对翅膀，想象是使它们飞起来的那点能力；文学是必须能飞起的东西。使人欣悦是文学的目的，把人带起来与它一同飞翔才能使人欣喜。感情，美，想象，（结构，处置，表现）是文学的三个特质。

知道了文学特质，便知道怎样认识文学了。文学须有道德的目的与文学是使人欣悦的问题争斗了多少世纪了，到底谁战胜了？看看文学的特质自然会晓得的。文学的批评拿什么作基础？不论是批评一个文艺作品，还是决定一个作家是否有天才，都要拿这些特质作裁判的根本条件。文学的功能是什么？是载道？是教训？是解释人生？拿文学特质来决定，自然会得到妥当的答案的。文学中的问题多得很，从任何方面看都可以引起一些辩论：形式，风格，幽默，思想，结构……都是我们应当注意的，可是讨论这些问题都不能离开文学特质；抽出文艺问题中的一点而去凭空的发议论，便是离天文学而谈文学；文艺是一个，凡是文艺必须与文学特质相合。批评一个作品必须看作者在这作品中完成了文学的目的没有；建设一个文学理论必须由多少文艺作品找出文学必具的条件，这是认识文学的正路。

要认识或欣赏文艺，必须由文艺本身为起点，因为只有文艺本身是文学特质的真正说明者。文艺的社会背景，作家的历史，都足以帮助我们能更多认识一些作品的价值，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即使没有这一层工作，文艺本身的价值并不减少。设若我们专追求文艺的历史与社会背景，而不看文艺的本身，其危险便足以使人忘了文学而谈些不相干的事。胡适之先生的《红楼梦考》是有价值的，因为它能增加我们对《红楼梦》的欣赏。但是，这只是对于读者而言，至于《红楼梦》本身的价值，它并不因此而增多一些；有些人专从文学眼光读《红楼梦》，他们所得到的未必不比胡适之先生所得到的更多。至于蔡元培先生的《石头记索隐》便是猜谜的工作了，是专由文艺本身所没说到的事去设想；设若文人的心血都花费在制造谜语，文人未免太愚了。文人要说什么便在作品中说出来，说得漂亮与否，美满与否，笔尖带着感情与否，这是我们要注意的。文人美满的说出来他所要说的，便是他的成功；他若缺乏艺术的才干，便不能圆满而动人的说出，便是失败。文学本身是文学特质的唯一的寄存处。

第五讲　文学的创造

柏拉图为追求正义与至善，所以拿社会的所需规定艺术的价值：凡对社会道德有帮助的便是好的，反之就不好。他注意艺术只因艺术能改善公民的品德。艺术不是什么独立的创造，而是摹拟；有许多东西是美丽的，可是绝对的美只有一个。这个绝对的美只能在心中体认，不能用什么代表出来；表现美的东西只是艺术家的摹仿，不是美的本体。因此，艺术的创造是不能有的事。

但是，艺术家怎样摹仿？柏拉图说：“诗人是个轻而有翼的神物，非到了受了启示，忘了自己的心觉，不能有所发明；非到了这忘形的地步，他是毫无力量，不能说出他的灵咒。”（Ion）这岂不是说创造时的喜悦使人若疯若痴么？创造家被创造欲逼迫得绕床狂走，或捋掉了吟髭，不是常有的事么？柏拉图设若抱定这个说法，他必不难窥透创造时的心情，而承认创造是生活的动力。W．Blake说：“柏拉图假苏格拉底司之口，说诗人与预言家并不知道或明白他们所写的说的；这是个不近情理的错误。假如他们不明白，难道比他们低卑的人可以叫作明白的吗？”

但是柏拉图太看重他的哲学：虽然艺术家受了神的启示能忘了自己，但是他只能摹拟那最高最完全最美的一些影子。我们不能佩服这个说法。试看一个野蛮人画一个东西，他自然不会画得很正确，但是他在这不很正确的表现中添上一点东西——他自己对于物的觉得。不论他画得多么不好，他这个图画必定比原照像多着一点东西，照像是机械的，而图画是人对物之特点特质的直觉，或者说“妙悟”；它必不完全是摹仿。画家在纸上表现的东西并不是真东西，画上的苹果不能作食品；它是把心中对苹果的直觉或妙悟画了出来，那个苹果便表现着光，色，形式的美。这个光，色，形式的总合是不是美的整个？是不是创造力的表现？不假借一些东西，艺术家无从表现他的心感；但是东西只能给他一些启示；他的作品是心灵与外物的合一，没有内心的光明，没有艺术化的东西。艺术品并非某事某物的本象，是艺术家使某事某物再生再现；事物的再生再现是超乎本体的，是具体的创造。“使观察放宽门路，检阅人类自中国到秘鲁”（Johnson）。是的，艺术家是要下观察的工夫。但是艺术如果不只是抄写一切，这里还需要象Dryden的批评莎士比亚：“他不要书籍去认识自然；他的内心有，他在那里找到了她。”观察与想象必须是创造进程的两端：“鸡虫得失无了时”是观察来的经验；但是“注目寒江倚山阁”（杜甫《缚鸡行》）是诗人的所以为诗人。诗人必须有渗透事物之心的心，然后才能创造出一个有心有血的活世界。谁没见过苹果？为什么单单的爱看画家的那个苹果？看了还要看？因为那个苹果不仅是个果子，而且是个静的世界；苹果之所以为苹果，和人心中的苹果，全表现在那里；它比树上的真苹果还多着一些生命，一些心血。艺术家不只观察事物，而且要深入事物的心中，为事物找出感情，美，与有力的表现来。要不是这么着，我们将永不能明白那“愁心极杨柳，一种乱如丝。”（孟浩然《春怨》）或“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潜《癸卯岁始眷怀古田舍》）或“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李白《春日醉起言志》）到底有什么好处。我们似乎容易理解那“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孟浩然《过故人庄》）与“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王维《登河北城楼作》）因为前者是个简单的写景，后者是个简单的写情。至于那“良苗亦怀新”与“春风语流莺”便不这样简单了，它们是诗人心中的世界，一个幻象中的真实，我们非随着诗人进入他所创造的世界，我们便不易了解他到底说些什么。诗人用他独具的慧眼看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或是“黄河如丝天际来”，或是“舞影歌声教渌池，空馀汴水东流海。”（均李白句）假如我们不能明白诗人的伟大磅礴的想象，我们便不是以这些句子为一种夸大之词，便是批评它们不合理。我们容易明白那描写自然与人生的，而文艺不只在乎描写，它还要解释自然与人生；在它解释自然的时候，它必须有个一切全是活着的世界。在这世界里，春风是可以语流莺的，黄河之水是可以自天上来的。在它解释人生的时候，便能象预言家似的为千秋万代写下一种真理：“古时丧乱皆可知，人世悲欢暂相遣。”（杜甫《清明》）

那么，创造和摹拟不是一回事了。

由历史上看，当一派的诗艺或图画固定的成了一派时，它便渐渐由盛而衰，好象等着一个新的运动来替换它似的。为什么？因为创作与自由发展必是并肩而行的；及至文艺成了一派，人们专看形式，专摹仿皮面上一点技巧，这便是文艺寿终之日了。当一派正在兴起之时，它的产品是时代的动力的表现，不仅由时代产生作品，也由作品产生新时代。这样的作品是心的奔驰，思想的远射。到了以摹仿为事的时节，这内心的驰骋几乎完全停止，只由眼与手的灵巧作些假的古物，怎能有生命呢？古典主义之后有浪漫主义，这浪漫主义便恢复了心的自由，打破了形式的拘束。有光荣的文学史就是心灵解放的革命史。心灵自由之期，文艺的进行线便突然高升；形式义法得胜之时，那进行线便渐渐驰缓而低落。这似乎是驳难中国文人的文艺主张了，与柏拉图已无关系。柏位图的摹仿说是为一切艺术而发的，是种哲理，他并没有指给我们怎样去摹仿。中国人有详细的办法：“为诗要穷源溯流，先辨诸家之派，如何者为曹刘，何者为沈宋，何者为陶谢……析入毫芒，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不然，胡引乱窜，必入魔道！”（《燃灯记闻》）这个办法也许是有益于初学的，但以此而设文艺便是个大错误。何者为曹刘，何者为沈宋，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时代的思想、问题等等？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个性？是否意在看清他们的所长与所短？假如意不在此，便是盲从，便是把文艺看成死物。不怪有个英人（忘其姓名）说，中国人的悲感，从诗中看，都是一样的：不病也要吃点药，醉了便写几句诗，得不到官作便喝点酒……是的，中国多数写诗的人连感情都是假的，因为他们为摹拟字句而忘了钻入社会的深处，忘了细看看自己的心，怎能有深刻之感呢？“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他们的口号；但是他们也许该记得“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吧！

说到这里，我们要问了：到底人们为何要创作呢？回答是简单的：为满足个人。

凡是人必须工作，这不需要多少解释。“不劳无食”的主张只是要把工作的质量变动增减一些而已，其实无论在何种社会组织之下，人总不能甘心闲着的；有闲阶级自有消闲的办法。在工作里，除非纯粹机械的，没有人不想表现他自己的（所谓机械的不必是用机器造物，为金字塔或长城搬运石头的人大概比用机器的工人还苦得多）。凡是经过人手制作的东西，他的个人也必在里面。这种表现力是与生俱来的，是促动人类作事的原力。表现的程度不同，要表现自己是一样的。表现的方法不同，由表现得来的满足是一样。因为这样，所以表现个人的范围并不限于个人。表现力大的人，以个人的表现代作那千千万万人所要表现的；为满足自己，也满足了别人。别人为什么也能觉得满足呢？因为他们也有表现欲，所以因为自己的要表现而能喜爱别人的创作物。人类自有史以来至今日，虽没有很大的进步，可是没有一时不在改变中，因为工作的满足不只是呆板的摹仿。当欧洲在信仰时代中，一个城市要建筑个礼拜堂，于是瓦匠、石匠木匠、雕刻家、画家、建筑家便全来了，全拿出最好的技能献给上帝。这个教堂便是一时代艺术的代表。一教堂如此，一个社会，一个世界也是如此，个人都须拿出最好的表现，献给生命。不如是，生命便停止，社会便成了一堆死灰。萧伯纳说过：只有母亲生小孩是真正的生产。我们也可以说，只有艺术品是真正的生产。艺术家遇到启示，便好象怀了孕，到时候非生产不可；生产下来虽另一物，可是还有它自己在内；所以艺术品是个性的表现，是美与真理的再生。

创造与摹拟的分别也在这里，创造是被这表现力催促着前进，非到极精不能满足自己。心灵里燃烧着，生命在艺术境域中活着，为要满足自己把宇宙擒在手里，深了还要深，美了还要美，非登峰造极不足消减渴望。摹拟呢，它的满足是有限的，貌似便好，以模范为标准，没有个人的努力；丢失了个人，还能有活气么？《日知录》里说：“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其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李杜之诗所以高出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只求似不似，有些留声机片便可成音乐家了。

“所谓作家的生命者，换句话，也就是那人所有的个性、人格。再讲得仔细些，则说是那人的内底经验的总量，就可以吧。”

艺术即：“表现出真的个性，捕捉了自然人生的姿态，将这些在作品上给予生命而写出的。艺术和别的一切的人类活动不同之点，就是在艺术是纯然的个人底的活动。”

这是厨川白村的话，颇足以证明个性与艺术的关系。《饮冰室》里说得好：“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与“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同一黄昏也，而一为欢憨，一为愁惨，其境绝异。……“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与“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同一江也，同一舟也，同一酒也，而一为雄壮，一为冷落，其境绝异。然则天下岂有物境哉，但有心境而已。

容我打个比喻：假设文学家的心是甲，外物是乙，外物与心的接触所得的印象是丙，怎样具体的写出这印象便是丁。丁不仅是乙的缩影，而是经过甲的认识而先成为丙，然后成为丁——文艺作品。假如没有甲，便一切都不会发生。再具体一点的说，甲是厨子的心，乙是鱼和其他材料，丙是厨子对鱼与其他材料的设计；丁是做好的红烧鱼。鱼与其他材料是固定的，而红烧鱼之成功便全在厨子的怎样设计与烹调。我们看见一尾鱼时，便会想到：“鱼我所欲也”；但是我们与鱼之间总是茫然，红烧鱼在我们脑中只是个理想；只有厨子替我们做好，我们才能享受。以粗喻深，文学也是这样，人们全时时刻刻在那里试验着表现，可是终于是等别人作出来我们才恍然觉悟：啊，原来这就是我所要表现而没有办到的那一些。假如我们都能与物直接交通，艺术家便没有用了；艺术家的所以可贵，便是他能把自然与人生的秘密赤裸裸的为我们揭示开。

那么，“只有心境”与艺术为自我表现，是否与文学是生命的解释相合呢？没有冲突。所谓自我表现是艺术的起点，表现什么自然不会使艺术落了空。人是社会的动物，艺术家也不能离开社会。社会的正义何在？人生的价值何在？艺术家不但是不比别人少一些关切，而是永远站在人类最前面的；他要从社会中取材，那么，我们就可以相信他的心感决不会比常人迟钝，他必会提到常人还未看见的问题，而且会表现大家要嚷而不知怎样嚷出的感情。所谓满足自己不仅是抱着一朵假花落泪，或者是为有闲阶级作几句瞽儿词，而是要替自然与人生作出些有力的解释。偏巧社会永远是不完全的，人生永远是离不开苦恼的，这便使文人时时刻刻的问人生是什么？这样，他不由得便成了预言家。文学是时代的呼声，正因为文人是要满足自己；一个不看社会，不看自然，而专作些有韵的句子或平稳的故事的人，根本不是文人；他所得的满足正如一个不会唱而哼哼的人；哼哼不会使他成个唱家。所谓个性的表现不是把个人一些细小的经验或低卑的感情写出来便算文学作品。个性的表现是指着创造说的。个人对自然与人生怎样的感觉，个人怎样写作，这是个性的表现。没有一个伟大的文人不是自我表现的，也没有一个伟大的文人不是自我而打动千万人的热情的。创造是最纯洁高尚的自我活动，自我辏射出的光，能把社会上无谓的纷乱，无意识的生活，都比得太藐小了，太污浊了，从而社会才能认识了自己，才有社会的自觉。创造欲是在社会的血脉里紧张着；它是社会上永生的唯一的心房。艺术的心是不会死的，它在什么时代与社会，便替什么时代与社会说话；文学革命也好，革命文学也好，没有这颗心总不会有文艺。

培养这颗心的条件太多了；我们应先有培养这颗心的志愿。为满足你自己，你便可以冲破四围的黑暗，象上帝似的为自然与人生放些光明。

“红波翻屋春风起，先生默坐春风里，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苏轼《独觉》）

第六讲　文学的起源

有三种人喜欢讨论文学的起源：（一）研究院的学者，（二）历史家，（三）艺术论的作者。

（一）研究院的学者对于研究文学的起源及衍变，是比要明白或欣赏文艺更关切的。解剖与分析是他们的手段，统计与报告是他们的成绩；艺术之神当然是不住在研究院里的。

（二）历史家的态度是拿一切当作史料看的，正好象昆虫学家拿一切昆虫，无论多么美或多么丑，都看成一些拉丁学名。历史家一听到“文学”一词，便立刻去读文学史，然后一直的上溯文字的起源，以便给文学找出个严整固定的系统。

（三）作艺术论的人必须找出历史上的根据为自家理论作证。文学是干什么的？是他所要回答的。为回答这个，他便要从原始的艺术中找出艺术的作用，从历史上找出艺术革命的因果；他必须是科学的，不然他自己的脚步便立不稳。

这三种人的态度是一样的，虽然他们所讨论的范围是不同样的大。他们都想用科学的态度去研究文学，这是他们的好处。可是他们也想把研究的结果作得象统计表一样的固定，这是他们的错误。文学根本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是随时生长的。用科学方法研究它正是要合理的证明出它怎么生长，而不是要在这样证明了以后便不许它再继续生长。把文学看成科学便是不科学的，因为文学不是个一成不变的死物；况且就是科学也是时时在那里生长改进。只捉住一些由科学方法所得来的文学起源的事实而去说文学，往往发生许多的错误。柏拉图的艺术理论是不对的，自然这可以归罪于他的方法，因为他的理论是基于玄学的而不是科学的。我们也可以同样的原谅或处罚托尔斯泰。但是，近代的以科学方法制造的艺术论，又是否足以为艺术解决一切呢？需要是艺术的要素，这足以证实艺术的普遍性。是的，我们承认这比柏拉图、托尔斯泰都更切实得多了。为什么需要是艺术的要素呢？因为原始的艺术都是有实用的。这在近代的人学民俗学中可以得到多少多少证据。野蛮人的跳舞是打猎的练习，歌唱是为媚神，短诗是为死者祈祷，雕刻刀柄木棍是为慑服敌人，彩画门外的标杆是为恐吓禽兽，……都很有理。但是拿这个原始人类的实用艺术解说今日的艺术，是不是跳得太远呢？是的，今日的艺术太颓败了，我们须要重新捉住“实用”，使一切艺术恢复了它们的本色，使它们成为与生命有确切的关系的。但是，今日的社会是否原始的社会？今日的跳舞是否与初民的跳舞有一样的作用？假如今日的跳舞是为有闲阶级预备的，因而失了跳舞的真意，那么，将来人人成为无闲阶级的，又将怎办呢？是不是恢复古代跳舞？

说到这里，我们看出来这种以艺术的起源说明艺术的错误。他们只顾找材料证实艺术的作用，而忘了推求艺术中所具的条件，所以他们的研究材料与结论相距的太远。初民的装饰，跳舞，音乐，确是有实用的目的，人学等所搜集的事实是难以推翻的，但是，初民的装饰，跳舞，音乐，是否也有美与感情在其中呢？假如没有这两要素，初民的艺术是否可以再进一步而扩大感情与美的表现呢？今日的交际舞确是既失了社会的作用，又没有美之可言，可是那艺术的跳舞不是非常的美么？这种跳舞不是要表现一点意义么？而且这点意义决不是初民所能了解的么？这样看，这种舞的存在是因为它美，设若需要是艺术的要素，必是因为艺术中美的力量而然；不然，今日的社会既不需要人人打猎，人人作武士，便用不着由练习打猎打仗而起的跳舞。古代的史诗是要由歌者唱诵的，抒情诗是要合着音乐歌唱的，这在古代社会组织之下是必要的。可是近代的诗只是供人们读诵的，因为今日的社会与古代的不同了。社会组织改变了，而诗仍是一种需要，因为人们需要诗中的感情与美；设若一定说这是因为文学的起源是实用的，所以人们需要诗艺，难道近代的人不听着歌者唱读史诗，不随着音乐歌唱抒情寺，便完全不需要诗艺了么？总之，需要是艺术的要素真是有意思的话，但是需要须随着社会进化而变其内容；不然，那便似乎说只有初民实用的艺术算艺术，而后代的一切艺术作品，便不及格了。真理，美，想象，情感，由这几种所来的需要必是最有力的条件；不然，我们便没法子理解为什么孔子闻《韶》就三月不知肉味，因为孔子既不是野蛮人，又不是犯了胃病。

文学的起源确是个有趣味的追讨，但是它的价值只在乎说明文学的起源，以它为说明文艺的根据是有危险的。社会的进化往往使一事的发展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以穿衣服说吧，最古的时候人们必是因为寒冷而穿衣服。但是到了后代，不论天气是寒是暑，人们总要穿着点衣服了。这一部分是道德的需要，一部分是美的需要。道德的部分是可以打倒的；可是，在打倒羞耻的时代，人们在暑日还穿衣与否呢？或者因为要打倒羞耻，人们才越发穿得更讲究更美丽。筋肉与曲线美是有诱惑力的，但人人不能长得那么好看；即使人人发达得美满，皮肤到底没有各种颜色，打算要花枝招展还要布帛的光彩与颜色，况且衣服的构造足以使体格之美更多一些飘洒与苗条。那么，穿衣服的出于实用上的需要可以推翻，而为增加美感是使在打倒羞耻时期还讲究穿衣服的根本条件。把这比喻扩大，我们可以想出多少美在人生中的重要，可以想出为什么有许多艺术已失其原始的作用而仍继续存在着。这样推想，我们才会悟透艺术的所以是永生的。艺术的起源出于实际的需要只能说明原始社会物质上的所需，不能圆满的解说后代的在精神上非有艺术不可。假如原始人民因实用而唱歌，画图，雕刻，跳舞，他们在唱歌与画图时能不能完全没有感情与审美的作用？假如他们也有感情与爱好的作用，后代艺术的发展便有了路径可遵。反之，社会已不是渔猎的社会，为什么还要这些东西呢？我们可以找出许多证据证明出农村间的演剧，跳舞，是古代的遗风。但是这些历史的证明只足以满足理智上的追求，不足以说明为什么农民们一定要守着这些古代遗风。他们去演剧与跳舞的时候或者不先读一本民俗学，以便明白其中的历史，而是要演剧，要跳舞，因为这些给他们一些享受。

因原始艺术是实用的，所以需要是艺术的要素。这是近代由科学的方法而得到的新理论。这确比以前的摹仿说，游戏冲动说等高明了许多。摹仿说的不妥在第五讲里已谈过一些，不用再说。游戏冲动说也可以简单的借用一段话来推翻：“艺术是游戏以上的一种东西。游戏的目的，在活力的过剩费了时，或其游戏底本能终结了时的遂行时，即被达到。然而艺术的机能，却不仅以其制作的动作为限。正当意味的艺术，不论怎样的表现及形式，在一种东西已经造成，及一种东西已经失却其形式之后，也都残存着。在事实上，有一种形式，如跳舞，演技的效果，是同时被创造出，同时被破坏的。然而其效果，却永远残存在那跳舞者努力的旋律之中，那跳舞的观客的记忆之中。……所以，把那为艺术品的特色的美、旋律等的艺术底性质，解释为游戏冲动的结果，是很不妥的。”（希伦，引自章锡琛译本间久雄的《文学概论》）

艺术是要创造的，所以摹仿说立不住。游戏冲动说又把艺术看成了消遣品。只有因实用而证明艺术出于人类的需要，艺术的普遍性才立得牢。但是这只是就艺术的起源而言，拿这个理论作艺术论的基石而谈艺术便生了时代的错误。艺术是生命的必需品，而生命不只限于物质的。莎士比亚与歌德并不给我们什么物质的帮助，而主张艺术出于实用的人也还要赞美这两个文豪的作品，因他们的作品能叫生命丰满，虽然它并不赠给我们一些可捉摸到的东西。有了科学的文学起源说，我们便明白了文学起源的究竟；没有文学起源说，文学的价值依然是那么大；人类的价值并不因证明了人类祖先是猴子而减少，或人们应仍都变成猴子。

与文学起源论有同样弊病的，是以现代的文学趋向否认过去文艺的价值，前者是由始而终的，后者是由终而始的下笼统的评断，其弊病都是想证实文艺构成的物质部分，以便说明文学的发展是唯物的。可惜，文学的成形并不这样简单。无论谁费些时间都可以从历史上找出些材料来证明某书与某写家的历史与社会背景，作我们唯物论的根据；但是，谁能肯定的说清楚一本书的所以成功，或一写家的所以是个天才？时代与社会背景可以说明一些书中的思想与感情，传记与家族可以说明一些写家的性格与嗜好，这是研究文学应当注意的事。但是，一书的艺术的结构与想象的处置是应当由艺术的立场去看呢？还是由历史上去搜寻？天才之所以为天才，是由他的作品中所含的艺术成分而定呢，还是由研究他的家谱而定？由历史上能找出一些文艺结构与形式的所以成形，由作家个人历史能找出一些习性与遗传，不错，但这只是一小部分，不足以明白作品与作家的一切。我们一点也不反对主张唯物观者的从物质上搜求证据，正如我们不反对那追寻文艺起源的人；可是我们须小心一些，不要上了他们的欺骗，我们准知道文学的认识不只限于证实了文艺的时代与社会背景，我们准知道印象的批评与欣赏的批评等也是认识文学的路子。况且，思想，感情，甚至于审美，都可以由时代与社会而证实一些它们的所以如此如彼；对于解释自然怕就难以找时代与社会的关系吧？谁能证实了“及时小雨放桐叶，无赖余寒开栋花。”（陆游）的历史与社会背景呢？设若只说这一定不会在戈壁沙漠里作的，便太近于打诨逗笑。诗文里这样解释自然的地方是很多的，而且是文艺中的最精采处。难道我们不应当注意它们吗？

诗歌是最初的文学，在有文字以前便有了诗歌。最初的诗歌，与故事一样，是民众共同的作品，没有私人著作权。关于艺术的各枝是由诗歌衍变出来的，以后在讲“文学形式”时再说。

第七讲　文学的风格

按着创造的兴趣说，有一篇文章便有一个形式，因为内容与形式本是在创造者心中联成的“一个”。姜白石《诗说》云：“载始末曰引，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俚俗曰谣，委曲尽情曰曲。”这是以实质和形式并提，较比专从形式方面区分种类的妥当一些。但是，如依着这些例子再去细分，文学作品的形式恐怕要无穷无尽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文学作品确有形式可寻：抒情诗的形式如此，史诗的形式如彼，五言律诗是这样，七言绝句是那样。一个作者的一首七绝，从精神上说，自是他独有的七绝，因为世界上不会再有与这完全相同的一首。但从形式上看，他这首七绝，也和别人的一样，是四句，每句有七个字。苏东坡的七绝里有个苏东坡存在；同时，他这首七绝的字数平仄等正和陆放翁的一样。那么，我们到底怎样看文学的形式呢？顶好这样办：把个人所具的风格，和普通的形式，分开来说。现在先讲风格，下一讲讨论形式。

风格是什么呢？在《文心雕龙·体性篇》里有这么几句：“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

这里，在“各师成心，其异如面”等句里，似乎已经埋藏着“人是风格”的意味；在所举的“八体”里，似乎又难离开这个意旨，而说风格是有一定的了。那还不如简单的用“人是风格”一语来回答风格是什么的较为简妥了。风格便是人格的表现，无论在什么文学形式之下，这点人格是与文艺分不开的。

佛郎士（Anatole France）说：“每一个小说，严格的说，都是作家的自传。”（Thead venture of the Soul）我们读一本好小说时，我们不但觉得其中人物是活泼泼的，还看得出在他们背后有个写家。读了《红楼梦》和《儿女英雄传》，就可以看出那两个作家的人格是多么不一样。正如胡适先生所说：“曹雪芹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影子；文铁仙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反面。”和“《儿女英雄传》的作者自己，正是《儒林外史》要刻画形容的人物；而《儿女英雄传》的大部分真可叫作一部不自觉的《儒林外史》。”这种有意或无意的显现自己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文学是自我的表现，他无论是说什么，他不能把他的人格放在作品外边。凡当我们说：这篇文章和某篇一样的时候，我们便是读了篇没有个性的作品，它只能和某篇相似，不会独立。叔本华说：“风格是心的形态，它为个性的，且较妥于为面貌的索隐。去摹拟别人的风格如戴假面具，无论怎样好，不久即引起厌恶，因它是没生命的；所以最丑的‘活’脸且优于此。”（onStyle）这个即使丑陋（自要有生气），也比死而美的好一点的东西，是不会叫修辞与义法所拘束住的；它是一个写家怎样看，怎样感觉，怎样道出的实在力量。客观的描写是应有的手段：只写书中人物的性格与行为，而作家始终不露面。但是这个描写手段，仍不能妨碍作家的表现自己。所谓个性的表现本来是指创造而言，并不在乎写家在作品中露面与否，也不在乎他在作品中发表了什么意见与议论与否。作品中的人物是作家的创造物，他给予他们一切，这便不能不也表现着他自己。有人不大承认文艺作品都是写家自己的经验的叙述，因为据他们看，写家的想象是比经验更大的。但是这并没有什么重要；写述自家经验也好，写述自家想象也好，他怎样写出是首要的事，怎样的写出是个人的事，是风格的所由来。

美国的褒劳（JohnBurroughs）说：“在纯正的文学，我们的兴味，常在于作者其人——其人的性质，人格，见解——这是真理。我们有时以为我们的兴味在他的材料也说不定。然而真正的文学者所以能够使任何材料成为对于我们有兴趣的东西，是靠了他的处理法，即注入那处理法里面的他的人格底要素。我们只埋头在那材料——即其中的事实、讨论、报告——里面是决不能获得严格的意味的文学的。文学所以为文学，并不在于作者所以告诉我们的东西，乃在于作者怎样告诉我们的告诉法。换一句话，是在于作者注入那作品里面的独自的性质或魔力到若干的程度；这个他的独自的性质或魔力，是他自己的灵的赐物，不能从作品离开的一种东西，是象鸟羽的光泽、花瓣的纹理一般的根本的一种东西。蜜蜂从花里所得来的，并不是蜜，只是一种甜汁；蜜蜂必须把它自己的少量的分泌物即所谓蚁酸者注入在这甜汁里。就是把这单是甜的汁改造为蜜的，是蜜蜂的特殊的人格底寄予。在文学者作品里面的日常生活的事实和经验，也是被用了与这同样的方法改变而且高尚化的。”（依章锡琛译文，见章译本间久雄《文学概论》第一编第四章）

“怎样告诉”便是风格的特点。这怎样告诉并不仅是字面上的，而是怎样思想的结果；就是作者的全部人格伏在里面。那古典派的写家总是选择高尚的材料，用整洁调和的手段去写述。那自然派的便从任何事物中取材，无贵无贱，一视同仁。可是，这不同的手段的成功与否，全凭写家自己的人格怎样去催动他所用的材料：使高贵的，或平凡的人物事实能成为不朽的，是作者个人的本领，是个人人格的表现。他们的社会时代哲学尽可充分不同，可是他们的成功与否要看他们是否能艺术的自己表现；换句话说：无论他们的社会时代哲学怎样不同，他们的表现能力必是由这“怎样告诉”而定。

这样，我们颇可以从风格上判定什么是文学，什么不是文学。比如我们读报纸上的新闻吧，我们看不出记者的人格来，而只注意于事实的真确与否，因为记者的责任是真诚的报告，不容他自由运用他的想象——自然，有许多好的报纸对于文章的好坏也是注意的。反之，我们读——就说杜甫的诗吧，我们于那风景人物之外，不由的想到杜甫的人格。他的人格，说也玄妙，在字句之间随时发现，好象一字一句莫非杜甫心中的一动一颤。那“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下面还伏着个“无边”、“不尽”的诗人的心。那森严广大的景物，是那伟大心灵的外展；有这伟大的心，才有这伟大的景物之觉得，才有这伟大的笔调。心，那么，是不可少的；独自在自然中采取权料，采来之后，慢慢修正，从字面到心觉，从心觉到字面；所以写出来的是文字，也是灵魂。这就是Longinus所谓“文学中的思想与言语是多为互相环抱的。”（De Sublimitate30．1．）也就是所谓言语为灵魂的化身之意。

据Croce的哲学：艺术无非是直觉，或者说是印象的发表。心是老在那里构成直觉，经精神促迫它，它便变成艺术。这个论调虽有些偏于玄学的，可是却足以说明艺术以心灵为原动力，及个人风格之所以为独立不倚的。因为天才与个性的不同，表现的力量与方向也便不同，所以象刘勰所说：“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休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文心雕龙·体性篇》）自有一些道理。那浪漫派作品与自然派作品，也是心的倾向不同，因而手段也就有别。偏于理想的，他的心灵每向上飞，自然显出浪漫；偏于求实的，他的心灵每向下看，作品自然是写实的。以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两种人——好理想的及求实的——恐怕是自有人类以来，直至人类灭毁之日，永远是对面立着，谁也不佩服谁的吧？那么，因为写家的个性不同，写品也就永远不会有什么正统异派之别吧？

风格，或者有许多人这么想，不过是文学上的修饰，精细的表现而已。其实不是：风格是以个性为出发点，不仅是文字技巧上的那点小巧。不错，有人是主张“美的是艰苦的”，象Flaubert的：“无论你要说什么一件事，那里只有一个名词去代表它，只有一个动词去活动它，只有一个形容词去限制它。最重要的是找这个名词，这个动词，这个形容词，直到找着为止，而且这找到的是比别的一切都满意的。”但是，这决不是说：去掀开字典由头至尾去找一遍，而是那文人心灵的运用，把最好的思想用最好的言语传达出来。设若有两个文人同时对同一事物作这样的工作，他们所找到的也许完全不相同吧？普通的事物本来有普通的字代表，可是文学家由他自己的心灵，把文字另炼造一番，这普通的字便也有了文学的气味。言语的本身并不能够有力量，活泼，正确；而是要待文学家给它这些个好处的构成力。那“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原是八个极普通的字，可是作成多么伟大的一幅图画！只有能觉得这简素而伟大之美的苏东坡才能这样写出，不是个个人都能办到的。那构思十稔而作成《三都赋》的左太冲，恐怕只是苦心搜求字眼，而心中实无所有吧？看他的“树则有木兰梫桂杞櫹桐棕桠楔枞”等等，字是找了不少，可是到底能给我们一个美好的图画，象“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那样的美妙吗？这砌墙似的堆字，不能产生出活文学来，足以反证出风格不只是以修辞为能事的。那么，风格是什么呢？我们看瑞得（Herbert Read）怎么说：“一切修辞的技术都是个人的，它们基于写家的特异的本能与心性的习惯。”他又说：“一个惯语是个人所特有的，正如言语中之惯语是某种言语所特有的。正如一言语之惯语不能译成别种言语之惯语而无损于本意，一写家的惯语亦然，也是他个人所有的，不能被别个写家所抄袭或偷取去的。”（English Prose Style）这里所谓的惯语，就是写家个人所爱用的言语；人与人的感情不同，思路不同，所以每人都有他自己的一种言语。这几句话更能把风格之所以为特异的说得清楚一些。

说到这里，我们要问：风格到底应当怎样才算好呢？我们已看到刘勰所提出的八条：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轻靡。除了对“轻靡”他说：“浮文弱植，缥渺附俗者也。”似乎是要不得的，其余的七条都是可取的。但是这可取的七种就足以包括一切吗？不能！就是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恐怕也还没有把诗的风格说尽吧？那么，我们应当怎样认识风格？怎样分析它？怎样得个标准的风格呢？请不要费这个事吧！给风格立标准，便根本与“人是风格”相反；因为“各师成心，其异若面”是不容有一种标准风格的。我们只能说文章有风格，或没有风格，这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有风格的是文学，没有风格的不成文学，“风格都是降服读者的唯一工具”。一个写家的人格是自己的，他的时代社会等也是他自己的，他的风格只能被我们觉到与欣赏，而是不能与别人比较的，所以汪师韩的《诗学纂闻》里说：“一人有一人之诗，一时有一时之诗，故诵其诗可以知其人论其世也。”这样，以古人的风格特点为我们摹拟的便利，是丢失了个人，同时也忘了历史的观念。曹丕说过：“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典论·论文》）风格也是如此：虽有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风格从何处得来呢？在前面引的一段里，刘勰提出才，气，学，习四项。对于“才”呢，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文学家必须有才；才的不同，所以作品的风格也不一样。关于“气”呢，刘勰说：“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文心雕龙·体性篇》）这似乎是指“气质”而言。气质不同，风格便成为独有的，特异的，正与瑞得所说的相合。至于“习”，也与气质差不多，不过气质是自内而外的，习是由外而内的，二者的作用是相同的。对于“学”，我们应当讨论一下。

“学”是没人反对的；但是“学”是否有关于风格呢？莎士比亚是没有什么学问的，而有极好的风格；但丁是很有学问的，也有风格；Saintsbury是很有学问的，而没有风格。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叫我们怎样决定这问题呢？这里，我们应该把“学”字分析一下：第一，“学”解作“学问”；第二，“学”是学习的意思。对于第一个解释，我们已提出莎士比亚与但丁等为例，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我们再进一步把这个再分为两层：“学问”与学文学的关系，和学问与风格的关系。我们对这两层先引几句话来看看，在《师友诗传录》里有这么一段，郎廷槐问：“问作诗，学力与性情，必兼具而后愉快。愚意以为学力深，始能见性情；若不多读书，多贯穿，而遽言性情，则开后学油腔滑调，信口成章之恶习矣。近时风气颓波，惟夫子一言，以为砥柱。”

王阮亭答：

“司空表圣云：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此性情之说也。杨子云云：读千赋则能赋。此学问之说也。二者相辅而行，不可偏废。若无性情而侈言学问，则昔人有讥点鬼簿、獭祭鱼者矣。学力深，始能见性情，此一语是造微破的之论。”张历友答：

“严羽《沧浪》有云：‘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此得于先天者，才性也。‘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贯穿百万众，出入由咫尺’，此得于后天者，学力也。

非才无以广学，非学无以运才；两者均不可废……”

他们的主张都是才与学要兼备。他们为何要“学”？是要会作诗作赋。可是，会作诗作赋与诗赋中有风格没有是两件事。会作诗赋的人很多，而有风格的并不多见。中国自古至今有许多文人没有把这个弄清，他们往往以为作成有韵有律的东西便可以算作诗，殊不知这样的诗与“创作”的意思还离得很远很远。因为他们没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作诗作文必要学问，为是叫他们多知道多记得一些古的东西，好叫他们的作品显着典雅。这种预备对于学文学是很要紧的，但是一个明白文学的人未必能成个文艺创作家。学问是给我们知识的，风格是自己的表现。自然，有了学问能影响于风格；但这种影响是好是坏，还是个问题。据亚里士多德看，文学的用语应该自然，他说：“那自然的能引人入胜，那雕饰的不能这样。……尤瑞皮地司首开此风：从普通言语中选择字句，而使技术巧妙的藏伏其中。”（R hetoric，III．ii．5—6）但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往往不能自已的要显露他的学识；而这显露学识不但不足帮助他的文章，反足以破坏自然的美好；这在许多文章中是可以见到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中国文人最喜引用的；这里实在埋伏着“作文即是摹古”的危险；说到风格，反是“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近乎真理。

至于“学力深始能见性情”更是与事实不合。我们就拿《诗经》中的“风”说吧，有许多是具深厚感情的，而它们原是里巷之歌，无关学问。再看文人的杰作，差不多越是好文章，它的能力越是诉诸感情的。我们试随手翻开杜甫、白居易和其他大诗人的集子便可证明感情是感情，学力是学力，二者是不大有关系的。自然，我们若把性情解作“习好”，学力深了，习好也能随着变一些，如文人的好书籍与古玩等，这是不错的。但是这高雅的习好能否影响个人的风格，是不容易决定的。如果这个习好真能影响于风格，使文人力求古雅远奥，这未必能使风格更好一点，因为古雅远奥有时是很有碍于文字的感诉力的。

我们现在说“学”是“学习”的意思这一层。风格是不可学而能的，前面已经说过。“学习”是摹仿，自然是使不得的。在这里，“学习”至多是象姬本（EdwardGibbon）所说的：“著者的风格须是他的心之形象，但是言语的选择与应用是实习的结果。”（Autobiography）这是说风格是独有的，但在技术上也需要些练习。这是我们可以承认的，我们从许多的作家的作品全体上看，可以找出他幼年时代的作品是不老到，不能自成一家，及至有了相当训练之后，才掷弃这种练习簿上的东西而露出自家的真面目。这是文学修养上的一个步骤，而不是永远追随别人的意思。曾国藩的“以脱胎之法教初学，以不蹈袭教成人。”正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应更加上一句：这样的学习，能否得到一种风格，还是不能决定的。

现在我们可以作个结论：风格的有无是绝对的。风格是个性——包括天才与习性——的表现。风格是不能由摹仿而致的，但是练习是应有的工夫。

我们引唐顺之几句话作个结束：“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样绝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专文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语，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说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只见其捆缚龌龃，满卷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其本色卑也。”（《与茅鹿门论文书》）

第八讲　诗与散文的分别

“……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元琰女于寿邸，即笄矣，鬓发腻理，纤秾中度，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以导之……”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想当初，庆皇唐，太平天下，访丽色，把蛾眉选刷。有佳人，生长在弘农杨氏家，深闺内，端的玉无瑕。那君王一见了，欢无那！把钿盒金钗亲纳，评拔作昭阳第一花。”

上列的三段：第一段是《长恨歌传》的一部分，第二段是《长恨歌》的首段，第三段是《长生殿》中《弹词》的第三转。这三段全是描写杨贵妃入选的事，事实上没有多少出入。可是，无论谁读了这三段，便觉得出：第一段与后两段有些不同。这点不同的地方好象只能觉得，而不易简当的说出所以然来。以事实说，同是一件事。以文字说，都是用心之作，都用着些妙丽的字眼。可是，说也奇怪，读了它们之后，总觉得出那些“不同”的存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为回答这个，我们不能不搬出一个带玄幻色彩的词——“律动”。

我们往往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来作形容。这个“绕梁三日不绝”的“余音”从何而来呢？自然，牛马的吼叫决不会有这个余音；它一定是好音乐与歌唱的。这余音是真的呢，还是心境一种现象呢？一定是心象。为什么好的音乐或歌唱能给人这种心象呢？律动！律动好象小石击水所起的波颤，石虽入水，而波颤不已。这点波颤在心中荡漾着，便足使人沈醉，三月不知肉味。音乐如是，跳舞也如是。跳过之后，心中还被那肢体的律动催促着兴奋。手脚虽已停止运动，可是那律动的余波还在心中动作。

广泛着说，宇宙间一切有规则的激动，那就是说有一定的时间的间隔，都是律动。象波纹的递进，唧唧的虫鸣，都是有规律的，故而都带着些催眠的力量。从文学上说，律动便是文字间的时间律转，好象音乐似的，有一定的抑扬顿挫，所以人们说音乐和诗词是时间的艺术，便是这个道理。音乐是完全以音的调和与时间的间隔为主。诗词是以文字的平仄长短来调配，虽没有乐器辅助，而所得的结果正与音乐相似。所不同者，诗词在这音乐的律动之内，还有文字的意义可寻，不象音乐那样完全以音节感诉。所以，巧妙着一点说，诗词是奏着音乐的哲学。

明白了律动是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去念上边所引的三段；念完，便可以明白为什么第一段与后两段不同。它们的不同不在乎事实的描述，是在律动不一样。至于文字呢，第一段里的“纤秾中度，举止闲冶”与“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也都是很漂亮的，单独的念起来，也很有些声调。可是读过之后，再读第二段，便觉出精粗不同，而明明的认出一个是散文，一个是诗。那么，我们可以说，散文与诗之分，就在乎文字的摆列整齐与否吗？不然。试看第三段，文字的排列比第一段更不规则，可是读起来（唱起来便更好了），也显然的比第一段好听。为说明这一点，我们且借几句话看一看：ArthurSymons说：Coleridge这样规定：散文是“有美好排列的文字”，诗是“顶好的文字有顶好的排列”。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为什么散文不可以是顶好的文字有顶好的排列。只有律动，一定而再现的律动，可以分别散文与诗。……散文，在粗具形体之期，只是一种记录下来的言语；但是，因为一个人终身用散文说话而或不自觉，所以那自觉的诗体（就是：言语简变为有规则的，并且成为有些音乐性质的）或是有更早的起源。在人们想到普通言语是值得存记起来的以前，人们一定已经有了一种文明。诗是比散文易于记诵的，因为它有重复的节拍，人们想某事值得记存下来，或为它的美好（如歌或圣诗），或因它有用（象律法），便自然的把它作成韵文。诗，不是散文，或者是文艺存在的先声。把诗写下来，直到今日，差不多只是诗的物质化；但是散文的存在不过文书而已。……在它的起源，散文不带着艺术的味道。严格的说，它永远没有过，也永远不能象韵文、音乐、图画那样变为艺术。它渐渐的发现了它的能力；它发现了怎样将它的实用之点炼化成“美”的；也学到怎样去管束它的野性，远远的随着韵文一些规则。慢慢的它发展了自己的法则，可是因它本身的特质，这些法则不象韵文那样固定，那样有特别的体裁……。

“只有一件事散文不会作：它不会唱。散文与韵文有个分别……后者的文字被律动所辖，如音乐之音节，有的时候差不多只有音乐的意思。依Joubert（如贝）说：在诗调里，每字颤旋如美好的琴音，曲罢遗有无数的波动。”文字可以相同，并不奇异；结构可以相同，或喜其更简单一些；但是，当律动一来，里边便有一些东西，虽似原自音乐，而实非音乐。那可以叫作境地，可以叫作魔力；还用如贝的话吧：“美的韵文是发出似声音或香味的东西。”我们永不能解释清楚，虽然我们能稍微分别那点变化——使散文极奇妙的变成韵文。“又是如贝说得永远那么高妙：‘没有诗不是使人狂悦的；琴，从一种意义上看，是带着翅膀的乐器。’散文固然可以使我们惊喜，但不象韵文是必须这样的。况且，散文的喜悦似乎叫我们落在尘埃上，因为散文的城区虽广，可是没有翅儿。……”（The Romantic movement in EnglishPoetry）。Symons这段话说得很漂亮，把韵文叫做带着翅的，可以唱的；更从这一点上去分别散文与韵文的不同——能飞起与能吟唱都在乎其中所含的那点律动，没有这点奇妙律动的便是散文。

但是，我们要问一句：散文与韵文的律动，到底有什么绝对的分别没有呢？假如我们不能回答这一点，前面所引的那些话，虽然很美好，还是不能算作圆满；因为我们分别两件东西，一定要指出二者的绝对不同之点；不然，便无从分别起。我们再引几句话看看吧：“分别散文与诗有两条路。一条是外表的与机械的：诗是一种表现，严格的与音律相关联；散文是一种表现，不求音乐的规则，但从事于极有变化的律动。但是，以诗立论，这种分别显然的只足以说明‘韵语’，而韵语不必是诗，是人人知道的——韵语实在只是一种形式，是，也许不是，曾受了诗感的启示。所以韵语并不是根本问题；它不过是律动的一种类而已，抽象的说，它只是个死板的、学院的规法。这种规法永没有为散文设立过；所以，散文与韵文没有确定的不同。我们不能不追求‘诗’字的更重要的意义。

“……诗与散文之分永远不能是定形的。无论怎样分析与规定韵律音节，无论怎样解释声调音量，也永远不会把诗与散文的种种变化分入对立的两个营幕里去。我们至多也不过能说散文永不遵依一定的音律，但这是消极的理由而没有实在的价值……。

“诗与散文的分别也是个物质的；那就是说，因为我们是讨论心灵上的东西，这个分别是心理的。诗是一种心灵活动的表现，散文是另一种。

“诗是创造的表现；散文是构成的表现……。

“创造在此地是独创的意思。在诗里，文字是在思想的动作中产生出或再生。这些文字是，用个柏格森的字，‘蜕化’；文字的发展和思想的发展是同等的。在文字与思想之间没有时间的停隔。思想便是文字，文字便是思想，思想与文字全是诗。

“‘构成的’是现成的东西，文字在建筑者的四围，预备着被采用。散文是把现成的文字结构起来。它的创造功能限于筹画与设计——诗中自然也有这个，但是在诗中这个是创造功能的辅助物。”（Herbert Read，English Prose Style．）

律动的不同是我们从诗与散文中可以看得出的，但是这个不同不能清清楚楚的对立，因而诗与散文的分别便不能象Sym－ons那么专拿律动作界碑了。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也说过：“诗是比历史更郑重更哲理的，因为诗是言普遍真理的，不是述说琐事的。”他也说：“诗人应为神话的制作者，不是韵律的制作者。”这都足以证明，诗是创造的，不专以排列音韵为能事。这样的看法有几样好处：一、因为我们知道诗的成功在乎它的思想、音律；而且这音律与思想是分不开的，我们便容易看出什么是诗，什么不是诗。设若诗中的音律不是艺术化的，而只是按一定的格式填成的，那便不是诗，虽然它有诗的形式。试看“无室无官苦莫论，周旋好事赖洪恩。人能步步存阴德，福禄绵绵及子孙。”（《今古奇观·裴普公义还原配》）便不能引起我们诗的狂喜；其实这首诗的平仄字数也并没有什么缺欠；若只就律动说，这里分明有平仄抑扬，为什么它还是不能成为诗呢？这便是韵语与诗之分了：凡有音律的都可以叫作韵语，但韵语不都是诗；诗中的律动是必要的，但是这个律动决不是指格式而言，而且诗中的律动必须与诗的实质同时的自然的一齐流荡出来。好诗不仅仗着美好的律动，思想与文字必须全是诗。诗的一切是创造的；韵语只是机械的填砌。

在前面，我们用律动说明了所引的《长恨歌》等三段的所以不同。现在，我们明白了用律动分别诗与散文还不是绝对的。那么，我们试再读那三段看看。不错，我们还觉得它们的律动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不承认那一段散文也有它的律动。况且，我们如再去读别的散文，便觉得散文的律动是千变万化，而永远不会象诗那样固定；所以，不如说这散文与诗的分别是心理上的，而律动只是一部分的事实而已。同时我们也看得出：散文不论怎样美好，它的文字是现成的，决不会象诗中的那样新颖，那样表现着创造独有的味道。

二、我们这样说明诗与韵语之别，便可以免去许多无谓的争执——如诗的格式应如何，诗是否应用韵等。照前面的道理看，诗的成立并不在乎遵守格式与否，而是在能创造与否。诗的进展是时时在那里求解放，以中国诗说，四言诗后有五言，五言后有七言，七言后有长短句，最近又有白话诗，这便是打破格式的进展。白话诗也是诗，不是白话文；有格体音律的诗有些并不能算是诗；这全凭合乎创造的条件与否。好的律诗与好的白话诗的所以美好可以用这一条原则评定，而不在乎格律的相同与否。诗人的责任是在乎表现，怎样表现是仗着他的创造力而全有自由，格律是不能拘束他的，我们随便拿两首诗来看看：“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王之涣《凉州词》）这自然是很美了，但是象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感旧》）也是非常美的，而且所表现的神情，或者不是七言五言诗所能写得出的。我们即承认词的好处（因为我们承认了它在创造上的价值，而忘了它破坏律诗体的罪过），我们便没法去阻止那更进一步的改革——把格律押韵一齐除掉——白话诗。看看：

“窗外的闲月，紧恋着窗内蜜也似的相思。相思都恼了。一抽身就没了。月倒没了，相思倒觉着舍不得了。”（康白情《窗外》）

这里的字句没有一定，平仄也不规则，用字也不典雅，可是读起来恰恰合前面“思想与文字全是诗”的原理。我们不能因为它也不合于旧诗的格律而否认它。我们只求把思想感情唱出来，不管怎样唱出来。给诗人这个自由，诗便更发达、更自然。

三、据以上的理由说，诗的言语与思想是互相萦抱的，诗之所以为言语的结晶也就在此。在散文中差不多以风格自然为最要紧的，要风格自然便不能在文学上充分的推敲，因为辞足达意是比辞胜于意还好一些的。诗中便不然了，它的文字与思想同属于创造的；所以它的感诉力比散文要强烈得多。设若我们说：“战事无已呀，希望家中快来信！”这本来是人人能有的心情，是真实的；可是只这样一说，说过了也便罢了。但是，当我们一读到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们便不觉泪下了。这“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还不就是“战事无已呀，希望家中快来信！”的意思吗？为什么偏偏念了这两句才落泪？这便是诗中的真情真理与言语合而为一，那感情是泪是血，那文字也是泪是血；这两重泪血合起来，便把我们的泪唤出来了。诗人作诗的时候已把思想与言语打成一片，二者不能分离；因为如此，所以它的感诉力是直接的，极快的，不容我们思想，泪已经下来。中国的祭文往往是用韵的，字句也有规则，或者便是应用这个道理吧。至于散文，无论如何，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它的文字是传达思想的，读者往往因体会它的思想而把文字忘了。读散文的能记住内容也就够了；读诗的便非记住文字不可。谁能把“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意思记住，而忘了文字？就是真有人只把这个意思记住，他所记住的决不会是完全的清楚的，因为只有这些字才足以表现这些意思，不多不少恰恰相等；字没了意思也便没了。

四、言语和思想既是分不开的，诗的形体也便随着言语与思想的不同而分异。先说言语方面。一种言语有一种特质，因此特质，诗的体格与构成也便是特异的。希腊拉丁的诗，显然以字音的长短为音律排列的标准；英国诗则以字的“音重”为主；中国诗则以平仄成调；这都是言语的特质使然。中国的古诗多四言五言，也是因为中国言语，在平常说话中即可看出，本来是简短的。七言长句是较后的发展，因为这是文士的创造，已失去古代民间歌谣的意味。就是七言诗，仅以七个音成一句，比之西国的诗也就算很短了。这样，诗既是言语的结晶，便当依着言语的特质去表出自然的音乐，勉强去学异国的诗格，便多失败。因此，就说译诗是一种不可能的事也不为过甚；言语的特质与神味是不能翻译的；丢失了言语之美，诗便死了一大半。

从思想上说呢，那描写眼前一刻的景物印象自然以短峭为是，那述讲一件史事自然以畅利为宜。诗人得到不同的情感，自然会找出一个适当的形式发表出来。所以：“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谢朓《玉阶怨》）是一段思恋的幽情，也便用简短的形式发表出来。那《长恨歌》中的事实复杂，也便非用长句不足以描写得痛快淋漓。

不过一首诗的写成，其启示是由于思想，还是由于形式呢？这在下一讲里再讨论。

就以上几点看，文学与非文学是在乎创造与否。表现之中有创造的与构成的区别——诗与散文。诗与散文只能这样区别；在形式上格律上是永不会有确切的分界的。

第九讲　文学的形式

我们曾经夸奖过萧统的选文方法，因为它给文与非文划出一条界限。但是，我们不满意他的分类法。他把所选的文章分成：赋，诗，骚，七，诏，册，令，教，表，上书，启，弹事，笺，奏记，书，檄，对问，设论，辞，序，烦，赞，符命，史论，史述赞，论，连珠，箴，铭诔，哀，碑文，墓志，行状，吊文，祭文等类。这样的分类法是要给“随时变改，难以详悉”的文艺作品一个清楚的界划，逐类列文，以便后学对各体都有所本。但是，诗，七，赋等，因为有一定的形式，可以提出些模范作品；至于序，史论，论等，是没有一定结构与形式的，怎能和诗、七等对立呢？设若不论是诗赋，是序论，全以内容的好坏为入选的标准，不管它们的形式，那就无须分这么多类。可是不分类吧，诗赋等不但是内容不同，形式也是显然的有分别，而且忽略了这形式之美即失去许多对它们的欣赏。这个混乱从何而起呢？因为根本没弄清诗与散文的分别。不弄清这个分别永远不能弄清文学的形式。文学的形式只能应用于诗，因为诗是在音节上，长短上，有一定的结构的。泛言诗艺，诗的内容与形式便全该注意；严格的谈诗的组织便有诗形学（Prosody）。诗形学不足以使人明白了诗，但它确是独立的一种知识。散文中可有与诗形学相等的东西没有呢？没有。那就是说，诗与散文遇到一处的时候，诗可以列阵以待，而散文总是一盘散沙。那么，在形式上散文既不能整起队伍来，而要强把它象诗一样的排好，怎能不混乱呢？

后来，姚鼐的《古文辞类纂》，把文章分为十三类：论辩，词赋，序跋，诏令，奏议，书说，哀祭，传志，杂记，赠序，颂赞，铭箴，碑志。这虽然比萧统的分法简单了，知道以总题包括细目；可是又免不了脱落的毛病，如林语堂先生所说：“……姚鼐想要替文学分十三体类，而专在箴铭赞颂奏议序跋钻营，却忘记了最富于个性的书札，及一切想象的文学（小说戏曲等）。”（《新的文评序》）不过，林先生所挑剔的正是这种分类法必然的结果：强把没有一定形式的东西插上标签，怎能不发生错误呢？再退一步讲，就是这种分类不是专顾形式，而以内容为主，也还免不了混乱：到底文艺作品的内容只限于所选的这些题目呢，还是不止于此？况且这十三类中分明有词赋一类，词赋是有定形的。

曾国藩更比姚鼐的分类法简单些，他把文艺分成三门十一类。他对于选择文章确有点见识，虽与萧统相反，而各有所见。萧是大胆的把经史抛开；曾是把经史中具有文学价值的东西拉出去交给文学——《经史百家杂钞》。他似乎也看到韵文与散文的分别，不过没有彻底的明白。对论著类他说：著作之无韵者。对词赋类他说：著作之有韵者。以有韵无韵分划，似乎有形式可寻，但这形式是属于一方面的，以无形式对有形式——以词赋对论著。但是无论怎么说吧，他似乎是想到了形式方面。至于到了序跋类，他便没法维持这有韵与无韵的说法，而说：他人之著作序述其意者。这是由形式改为内容了。以内容分类可真有点琐碎了：传志类是所以记人者，叙记类是所以记事者，典志类是所以记政典者……那么，那记人记事兼记政典者又该分列在哪里呢？有一万篇文章便有一万个内容，怎能把文艺分成一万类呢？况且以内容分类是把那有形式的诗赋也牵扯在泥塘里，不拿抒情诗史诗等分别，而拿内容来区划，这连诗形学也附带着拆毁了。

那么，以文人的观点为主，把文学分为主观的与客观的，妥当不妥当呢？象：

（主观的）

散文——议论文

韵文——抒情诗

（客观的）

叙记文

叙事诗

（主观的客观的）

小说

戏剧

这还是行不通。主观与客观的在文章里不能永远分划得很清楚的，在抒情诗里也有时候叙述，在戏剧里也有抒情的部分——这在古代希腊戏剧与元曲中都是很显明的。况且，这还是以散文与韵文对立，我们在前面已说过散文在形式上是没有与韵文对立的资格。

有人又以言情，说理，记事等统系各体，如诗歌颂赞哀祭等是属于言情的，议论奏议序跋等是属于说理的，传志叙记等是属于记事的。这还是把诗歌与散文搀混在一处说，势必再把诗歌分成言情，说理，记事的。这样越分越多，而且一定越糊涂。

那么，我们应当怎样研究文学的形式呢？这很简单，诗形学是专研究诗的形式的，由它可以认识诗的形式，它是诗形的科学。散文呢？没有一定的形式，无从研究起。自然小说与戏剧的结构比别种散文作品较为固定，但是，它们的形式仍永远不会象诗那样严整，永远不会有绝对的标准（此处所说的戏剧是近代的，不是诗剧）。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研究形式呢？有的人愿对于这个作一种研究。但是这不足说明它的重要。我们应提出研究形式对于认识文学有什么重要：一、文学形式的研究足以有助于看明文学的进展。请看Richard Green Moulton的最有意思的表解（见下）。

由上表我们着出文学的起源是歌舞，其余的文艺品都是由此分化出来的。这足以使我们看清文艺各枝的功能在哪里：戏剧是重动作的，抒情诗是重音乐的……而且还足以说明文学形式虽不同，可是并非界划极严，因为文艺都是一母所生的儿女，互有关联，不能纯一。

二、由文学形式可以认识文艺作品。Moulton说：清楚的明白外形是深入一切文艺内容与精神的最重要的事。他又说：假如一个人读一本戏剧，而他以为是念一篇文章，一定是要走入迷阵的。他并且举出证据，说明文艺形式的割裂足以损失内容的含义，如《圣经》中的主祷文，原来的形式是：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实现，

在地上如同在天上。

可是在英译本中，“在地上如同在天上”只与“愿你的旨意实现”联结起来。这样割裂了原来的形式，意思也就大不同了。按着原来的形式，这最后的一句原是总承上三句的。

我们因此可以想到，不按着词的形式而读词要出多少笑话。

三、形式有时是创造的启示。形式在一种意义之下是抒情诗，史诗，诗剧等的意思。在创造的时候，心中当然有个理想的形式，是要写一首抒情诗呢，还是一出戏剧？这个理想的形式往往是一种启示。只有内容永远不能成为诗，诗的思想，精神，音乐，故事，必须装入（化入或炼入较好一些）诗的形式中，没有诗的形式便没有诗；只记住诗的内容而谈诗总不会谈到好处的。因此，要把思想、故事等化入什么形式中，有时是诗人的先决问题。东坡的摹陶，白居易的乐府，和其余的大诗人的拟古，便多半受了形式的启示。诗的体裁格架不是诗的一切，但是它确有足以使某种思想故事在某种体格之下更合适更妥当的好处。我们不能因为旧的形式而限制新形式的发展。但是新也好，旧也好，诗艺必须有形式。胡适之先生的新诗是显然由词变化出来的，就是那完全与旧形式无关属的新诗，也到底是有诗的形式，不然便不能算作诗。新诗的形式是作新诗的一种启示。新诗可以不要韵，不管平仄的规矩，但是总得要音乐，总得要文字的精美排列；这样，在写作之前，诗人必先决定诗的形式，不然，作出来的便不成为诗。他可以自己创造一种形式，可是不能不要形式。反对新诗的是不明白形式不是死定的，他们多半以诗形当作了诗艺。新诗人呢，为打破旧的形式而往往忽略了创造美好的新形式，因而他们的作品每缺乏了音乐与美好排列之美。这不是说要求新诗人们共同决定一种新的格律，是说形式之美是缺乏不得的。

四、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什么是内容？诗中的事实。什么是形式？诗的怎样表现。这样看，诗人的文字便是形式。

另有一种看法：事实的怎样排列是形式，诗人的字句是内容。这是把上一段的说法颠倒了一下。在上一段里，以《长恨歌》说吧，《长恨歌》的事实是内容，白居易的文字是形式。这里说，白居易的文字是内容，《长恨歌》的排列方法是形式。前者是要说明事实是现成的，唐明皇与杨玉环的事实是人人知道的，而白居易怎样诉说这件故事，给这件事一个诗的形式。后者是要说明诗人怎样把事实排列成一个系统，一个艺术的单位，便是诗的形式。假如他未能艺术的把事实排列好，东边多着一块，西边短着一块，头太大或脚太小，便是破坏了形式之美。前者是注重表现，后者是注重排列。后者似乎以诗完全当作形式，和看雕刻的法子差不多了。这两种看法在应用于文学批评的时候似乎有些不易调和，因为一个是偏重表现的字句，一个偏重故事的穿插。但是它们都足以说明形式的重要，并且都足以说明形式不仅是体格规律，而且应由诗人自由设计；怎样说，怎样排列，是诗人首当注意的。格式是死的，在这死板的格式中怎样述说，怎样安排，是专凭诗人的技能。格式不错而没有独创的表现与艺术的排列还不能成为诗。

可是，这两种看法好似都有点危险：重表现的好似以为内容是不大重要的，随便挑选哪个事实都可以，只要看表现得美好与否。这好似不注重诗的感情与思想。重穿插的好似以为文字是不大要紧的，只要把事实摆列得完美便好了。这好似不注重诗的表现力。在这里我们应当再提到诗是创造的；文字与内容是分不开的，专看内容而抛弃了文字是买椟还珠，专看文字不看内容也是如此。诗形学是一种研究工夫；要明白诗必须形式与内容并重：音乐，文字，思想，感情，美，合起来才成一首诗。

我们决不是提倡恢复旧诗的格式，我们根本没有把形式只解释作格式；我们是要说明形式的重要，而引起新诗人对于它的注意。专研究形式是与文艺创作无关的；知道注重形式是足以使诗更发展得美好一些的。新的形式在哪里？从文字上，从音节上，从事实的排列上，都可以找到的。这样找到的不是死板的格式，是诗的形式。今日新诗的缺点不在乎没格式，而在乎多数的作品是没形式——不知道怎样的表现，不知道怎样的安排，不知道怎样的有音节。我们不要以为创作的时候，形式与内容是两个不相同的进程：美不是这二者的黏合者。“自然的一切形象与一些心象相交，这种心象的描写只能由以自然的形象为其图画。”（E·merson）在一切美中必有个形式，这个形式永远是心感的表现。无表现力的感情，无形式之美的心境，是野蛮人的；打磨光滑而无情感的韵语是艺术的渣滓！形式之美离了活力便不存在。艺术是以形式表现精神的，但拿什么形式来表现？是凭美的怎样与心相感应。形式与内容是分不开的。形式成为死板的格式便无精力，精神找不到形式不能成为艺术的表现。

第十讲　文学的倾向（上）

这一讲本来可以叫做“文学的派别”，但是“派别”二字不甚妥当，所以改为“倾向”。“派别”为什么不妥当呢？因为文艺的分歧原是个人的风格与时代的特色形成的，是一种发展，不是要树立派别，从而限制住发展的途径。文学家有充分运用天才与技术的自由，而时代与思想又是继续变进的，因而文学的变迁是必然的。研究文学史的能告诉我们文学怎样的进展变化，研究文艺思潮的能告诉我们文学为什么变化，但是他们都不许偏袒某派的长处而去禁止文学的进展与变化。他们是由作家与作家的时代精神去研究这个进展变化的路线与其所以然，那么，他们便是追求文学的倾向；这文学倾向的移动是很有意思的研究。反之，看见一种倾向已经成形，便去逐字逐句的摹拟，美其名曰某派的拥护者，某大家的嫡传者，文艺便会失了活气，与时代精神隔离，以至子衰死。所以看文学的倾向才能真明白文学在历史上的发展，而将某时代的作品还给某时代；既明白了文学史的真义，也便不至有混含不清的批评了。专以派别为研究的对象，就是分析得很清楚，也往往有专求形式上的区分而忽略了文学生命的进展的弊病。作家的个性是重要的，但是他不能脱离他的时代；时代色彩在他的作品中是不自觉而然的；有时候是不由他不如此的；明白了这个才能明白文艺的形式下所埋藏的那点精神。举个例子说：在欧洲文艺复兴的时候，人们把埋了千来年的古代希腊拉丁的文艺复活起来，这是历史上的一件美事。人们在此时有了使古代文艺复活的功劳，可是他们同时铸成了一个大错误，便是由发现古物而变为崇拜古物，凡事以古为主，而成了新古典主义。这新古典派的人们专从古代作品中找规则，从而拿这些规则来衡量当代的作品。他们并没有问，为什么古代作品必须如此呢？因为他们不这样问，所以他们只看了古代文艺的形式，而没有追问那形式下所含蕴的精神。其实希腊作品的所以静美匀调，是希腊人的精神的表现。新古典派的人们只顾了看形式，而忽略了这一点，于是处处摹拟古人而忘了他们自己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这是个极大的错误，因为他们的历史观错了，所以把文学也弄个半死。设若他们再深入一步，由形式看到精神，他们自然会看出文学为什么倾向某方去，也便明白了文学是有生命的，到时候就会变动的。希腊人们是爱美的，但是，他们并不完全允许思想自由，梭格拉底的死，与阿里司陶风内司的嘲笑梭格拉底和尤瑞皮底司，便是很好的证据。以雕刻说吧，希腊的雕刻是极静美的，但是这也因为希腊雕刻是要受大众的评判的；一件作品和群众的喜好不同便不能陈列出去。希腊人的天性是爱平匀静好之美的，所以大家也便以此批评艺术；于是作家也便不能不这样来表现。他们不喜极端，因而也不许艺术品极端的表现。这样，在古代希腊艺术作品的平匀静好之下还藏这段爱平匀静好的精神；我们怎能专以形式来明白一时代的作品呢？那么，在这里我们用“倾向”，不用“派别”，实在有些理由了。

再说，一派的作品与另一派的比较起来，设若他们都是立得住的作品，便都有文学特质上相同之点；严格的分派是不可能的。就是一个作品之中有时也含着不同的分子，我们又怎样去细分呢？

派别的夸示是摹拟的掩饰，以某派某家自号的必不是伟大的创作家。那真能倡立一家之说，独成一派的人们，是要以他们的作品为断；不能因为他们喊些口号便能创设一派。

在中国文学史上虽然也可以看出些文学的变迁，但是谈到文艺思潮便没有欧洲那样的显明。自从汉代尊经崇儒，思想上已然有了死化的趋势，直到明清，文人们还未曾把“经”与“道”由文学内分出去，所以，对于纯文艺纵然能欣赏，可是不敢公然倡导；对于谈文学原理的书，象《文心雕龙》，真是不可多得的；虽然《文心雕龙》也还张口便谈“原道”“宗经”。对于文学批评多是谈自家的与指摘文艺作品的错误与毛病，有条理的主张是不多见的。至于文学背后的思想，如艺术论，美的学说，便更少了；没有这些来帮助文学的了解，是不容易推倒“宗经”与“原道”的信仰的。有这些原因，所以文艺的变迁多是些小的波动，没有象西洋的浪漫主义打倒古典主义那样的热烈的革命；因此，谈中国文学的倾向是件极不容易的事。

我们可以勉强的把中国文学倾向分作三个大潮：第一个是秦汉以先的，这可以叫作正潮。因为秦汉以先的作品，全是自由发展的，各人都有特色，言语思想也都不同；虽然伟大的作品不多，但确是文艺发展的正轨。虽然这时候还没有文学主义的标树，甚至于连文学的认识还不清楚（看第二讲），可是创造者都能尽量发表心中所蕴，不相因袭。在散文与诗上都有相当的成绩，如庄子的寓言，屈原的骚怨，都是很不幸的没有被后人胜过去。设若秦汉以后还继续着这种精神自由的前进，中国文学当不似我们所知道的那么死板。可怜秦代不许人们思想，汉代又只许大家一样的思想，于是这个潮还没到了风起云涌，已经退去，只剩下一些断藻蛤彀给后人捡拾了！

第二个潮流是自秦汉直至清代末日，这个长而不猛的潮可以叫作退潮。因为只是摹古，没有多少新的建设。“文以载道”之说渐渐成了天经地义，文艺就渐渐屈服于玄学之下，失去它的独立。纵然有些小的波澜，如主格调与主神韵之争，主义法与主辞藻之争，虽然主张不同，其实还都是以古为准。那主张格调的是取法汉魏，那主张神韵的是取法王维、孟浩然。摹拟的人物不同，其为摹拟则一。在散文上，有的非上拟秦汉不可，有的唐宋也好取法。无论是摹拟哪家哪派，在工具上都是用死文字，于是一代一代的下来，不但思想与言语是死定的，就是感情也好似划一了——无病呻吟。

在这个死水里，好似凡是过去的时代与死去的人便可以成一派，派别分得真不少：以文章言，便有西京体，东京体，建安体，正始体，太康体，永嘉体，永明体，初唐体，开元天宝体，元和长庆体，晚唐体……有的便提出一、二人为领袖，如二陆，两潘，韩柳等。诗也是这样，看《沧浪诗话》里说：

“以诗而论，则有：建安体，黄初体，正始体，太康体，元嘉体，永明体……。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苏武、李陵），……陶体（渊明），……元白体（微之、乐天）……”

按着我们的意思看，这种分派法本来有些道理：文艺是自由的，有一人便有一体，岂不很好？但是这样分派别体的人并不这样想，他们以为凡是成功的写家，便是后学的师傅，有了祖师才能有所宗依。这样的分派也并不是因为死去的人立了什么新的主义，新的解释；只是他们在文字运用上与别人稍有不同；所以这不是文学有了什么新倾向，是摹古的人们又多了一种新模范。这个潮流自始至终可以说是受了古典主义的管辖，一代又一代，只在那里讲些修辞法，文章结构等；并没在心灵表现上领悟文学。这个潮退到以八股取仕便已成了一坑死水，渐渐的发起臭来。

第三个潮流是个暗潮，因为它直到清朝末年还没被正统的作家承认。词，戏曲，小说，在那摹古的潮下暗中活动，它们的价值直到今日才充分的显露出来。几百年中这些自由发展的真文艺埋藏在那残退的摹古潮下，人们爱它们而不敢替它们鼓吹。就是那大胆的金圣叹，还只是用批判旧文学的义法来评《水浒传》等，并没明白这活文学的妙处在哪里。那些作家，虽然产生了这些作品，可是并没作主义上的宣传，没作文学革命的倡导。从事实上看，只有这些作品可以代表这些时代文学的倾向，可是从历史上看，它们确是暗中活动，并没能推翻那腐旧的东西代而有之。本来这个暗流可以看成是浪漫主义打倒古典主义，好象西洋文学倾向的转移。但是这浪漫主义始终没有正当的有力的主张与评论来帮忙，自来自去，随生随灭，没能和古典主义正式宣战。这或者因为科举制度给陈死的文学一种绝对的势力，决不容文学革命吧？

这三股大潮里，第一个是有气力而没得充分发展，所以成绩不多。第二个是大锣大鼓的干而始终唱那出老戏。第三个是不言不语的自行发展，有好成绩而缺乏主张，非常娇好而终居妾位。在这里很难看出文学的倾向，因为那正统的公认的文学是一股死水，而新的活流只是在下边暗暗活动，没有公然的革命；虽然现在我们可以把这暗潮作为文学进展的正轨，可是由历史上看确不是这样；承认小说与戏剧的价值不是晚近的事么？因四言五言诗太呆板狭促才有七言诗，因七言诗仍有拘束才有词；但是词被称为“诗余”，这便是没有能够代替了诗。中国文学的大革命恐怕要以前几年的白话文学运动为第一遭了。

现在，差不多人人谈着什么古典主义、写实主义；要明白这一些，我们不能不去看西洋文学的倾向，因为由我们自家的文学史中是看不见的。

古典主义：古典主义这个名称是后人给古代希腊拉丁作品起的，古代希腊罗马的作家并不知道这个。希腊文明在欧洲历史上的重要是人人知道的。希腊人的精神是现实的，爱美的。因为现实，他们的宗教中也带着点游戏的意味，神是人性的，带着一切人的情感。因为爱美，他们处处求调和匀静之美，不许用极端的表现破坏形式的调和。在希腊全盛时期所产生的艺术品，雕刻，戏剧，诗文，处处表现着这生活欲与美的调节的特色。这些产品是空前的，有些也是绝后的，所以希腊虽衰败，它的艺术之神的领域反而更扩大了。到了亚里山大四处征讨，希腊的文明便传遍了地中海四岸。后来罗马兴盛起来，以武力征服那时所知道的世界，可是在精神方面反作了希腊艺术的皈依者。希腊的雕刻，戏曲，诗文，哲学，都足以使雄悍的罗马人醉倒；于是由希腊捉去的俘虏反作了罗马人子弟的师保。罗马文学家以希腊文艺为模范，为稿本，正如郝瑞司（Horace）所说：“永别叫希腊的范本离开手”。罗马的作品也有很好的，所以后世便把希腊罗马的作品叫作古典主义的。

我们须知道：欧洲文明的来源是有两个。希腊是一个，希伯来也是一个。希腊的精神是现世的，爱美的，已如上述；希伯来的正和这相反，它是重来世的，尊神权而贱人事的，上帝的正义高于一切。上面说过罗马如何接受希腊的精神，可是这希伯来思想也没老实着。罗马的现世观叫肉欲荒淫十分的表现着，于是那捐身奉一神，贱现世而求永生的基督教便在下面把罗马帝国盗空了。罗马后来分为两个帝国：东罗马帝国虽立基督教为国教，可是教权终在政权之下。在西罗马帝国呢，罗马的教皇利用北方蛮族的侵入，扩大教权，作成人与神的总代表，他的势力高过一切。基督教胜利了，现世的精神自然是低落了，艺术品差不多被视为是肉欲的，有罪的，这便是欧洲的黑暗时代。但是在东罗马帝国研究古代学现通译为贺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古罗马诗人。问的风气还未曾断绝，于是希腊文艺渐渐传到西利亚与阿拉伯去，而被译成东方言语。后来，这阿拉伯文的译本，又由东而西的到了西班牙而传及全欧；最重要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这时候西欧对古希腊的知识全是这样间接得到的，没有什么能读希腊原文书籍的人；自然，这枝枝节节得到的也不会叫他们真实了解希腊的学问。僧侣们——只有僧侣们知道读书——更利用这滴滴点点的知识来证释神学，他们要的是逻辑法，不求真明白希腊思想。拉丁文是必须学的，但是，用这死文字来传达思想，自然不会产生什么伟大的文艺。这时候所谓文学者只是修辞学与文法，那最可爱的古代文艺全埋在黑暗之下，没人过问了。

太黑暗了，来一些光明吧！芙劳兰思（Florence）的但丁（DanteAlighieri1265—1321）作了《神圣的喜剧》。他不用拉丁文，而用俗语，所以名之为喜剧，以示不庄严之意。这出喜剧中形容了天堂地狱的净业界（Purgatorio），并且将那时所知道的神学，哲学，天文，地理，全加在里面。在内容方面可以说这是中古的总结帐，在艺术方面立了新文学的基础。但丁极佩服罗马文学黄金时代的窝儿基禄（Virgil），他极大胆的用当时的方言作了足以媲美希腊拉丁杰作的喜剧。在文字方面他另有一本书，（DeVulgari Eloquentia），来说明方言所以比拉丁文好。这样，他给意大利的文学打下基础，也开了文艺复兴的先声。

邳特阿克（Petrarch1304—1374）除从事著作之外，也搜罗拉丁文艺的稿本，作直接的研究，不象从前那样从译文或从书中引用之语零碎的得到古代知识了。到了一四五五年，东罗马帝国都城失陷，学士纷纷西来，带着希腊文艺稿本，意大利便成了唯一的希腊文明的承受者。在米兰开始有古代希腊著作的印行，于是希腊原文的书籍便传遍了欧洲。人们也开始学习希腊言语，以便研究希腊文艺。所谓文艺复兴便是希腊精神的复活。此时人们开始抬起头来，看这光华灿烂的世界，不复埋在中古的坟墓中了。意大利开端，继之以法英各国。法国的阿毕累（Rabelais）教给世人只有幽默与笑能使世界清洁与安全。孟特因（Montaigne）便说：“噢，上帝，你如愿意，你可以救我；你如愿意，你可以毁灭我；但无论如何，我将永远把直了我的舵。”这是文艺复兴的精神。在西班牙，司万提（Cervantes）把中古的武士主义送了终。

文艺复兴是与宗教革命互相为用的。文艺复兴是打倒中古的来世主义，而恢复了古希腊的现世主义。在宗教上呢，人们也开始打倒教皇的威权，而自己去研究《圣经》，以自己的良心去信仰上帝。但是，关于这一层我们不要多说，还是说文艺复兴后新古典主义怎样的成立吧。

前面已经说过，希腊古代作品本来是以平衡，有秩序，有节制，为美的表现。一旦这些作品被人们发现，那就是说，这埋了千来年的宝物经文艺复兴的运动者所发现；自然他们首先注意这形式之美；于是由崇拜而迷信，以为文艺的形式与规则全被古人发现净尽，只要随着这些规则走便不会发生错误的。因此，亚里士多德与郝瑞司的《诗学》又成了金科玉律。从而“三一律”、“自然的规则化”等名词都成了极要紧的口号。“避免极端；躲着那些好太少或太多的弊病”，是他们的态度。不错，避免极端是显然可以由古代作品中看得出的，但那是由于希腊民性如此，前面已经说过。本着自家的特色来表现，纵有缺欠，不失创造的本色。现在新古典主义者本不生在希腊，没有古代的环境，没有地中海岸上的温美，而生要拿希腊的形式之美为标准，怎能得其神髓呢？怪不得他们只就规则上注意，专注意怎样用字用典，而不敢充分的表现自己了。这样，文艺复兴一方面解放了欧洲的思想，一方面又在文艺上自己加上一套新刑具。故古典主义的好处是发现了古代文艺的规则，它的错误是迷信这些规则而限制住文学的自由发展。

果桑（victor Cousin）说：“形式不能只是形式，它必是一个东西的形式。所以体物的美是内部的美的标记，即精神的与道德的美，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美的基础，主旨，与全体。”古代作品是美的，毫无疑义，但是新古典派的忘却自己而专摹古代作品的形式，便是失了自我；假如古代作品是静美的，新古典派的便是呆死的了。

“噢，梭格拉底……人当有怎样说不出来的福气，假如他能去思省绝对的美，纯洁而简单，不复披覆着肉与人的色彩与必毁灭的不实在的装饰，而是面对面的看见美的真形，那神圣的美。”（Symposium）这是古希腊人的美之理想，虽然未能——也不能——实现，但是借此颇可以看出古希腊艺术所表现的是什么。拿这个与新古典主义的：“那些个规条，是古人发现的，不是传授来的，还是自然，不过是自然而方法化了。”（Pope）两相比较，这二者的距离就相差很远了。

浪漫主义：给浪漫主义下个简单的定义是很不容易的。从Romance这个字看，它是在黑暗世纪以前和以后一种文章曾用这种言语写成的。从它的材料上的来源看，它是北方新兴民族的以散文或诗写成的故事，经过文艺复兴而成为后代小说与史诗的本源。这新兴民族的故事与古代的在形式上内容上都有不同。北方民族从古代作品得了文字文法的训练，开始作自家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基督教的圣僧事迹，北方民族的伟人传说，和从红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东方故事。这些故事虽不同，可是都带着基督教色彩，叫我们看到武士的尊崇妇女，保护老弱，仗义冒险，以尽宗教武士的天职。基督教本来是隐身奉主，弃世养心的，到了这些武士身上便变为以刀马护教，发扬侠烈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沙力曼大帝及阿撒王手下的武士故事中都充分的表现着。从政治方面看，由这些故事中我们见到封建制度的色彩，故事中总是叙述着贵族儿女的恋爱，或贵族与平民间的冲突。在民族性上看，我们看出北方民族的勇于冒险：杀龙降怪以解民困，跋山渡海以张武功。这是内容方面。从形式看呢？古代作品以方法为重，浪漫的故事以力量为主。前者以趣味合一为本，后者以趣味复杂为事。一是求规律之美，一是舍规律而爱新奇、热情。古典派的作品纵有热情也用方法拘束住，浪漫故事便任其狂驰而不大管形式的静美了。

但是，这只是浪漫故事的特色，并没有标树学说，直接与古典主义宣战，象“破坏古典主义主要效果之一，便是解放个人。使个人反于本来面目及自由，正如古代诡辩派之言：以个人做万物的尺度”（Brunetiere，依谢六逸译文）还要等一个号炮；放这号炮的便是卢梭。

卢梭（Rousseau1712—1778）的思想态度与成功，可以说是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锋。他并不是单向文艺挑战，而是和社会的一切过不去。他要的是个人的自由权，不只是艺术的解放。他的风格给法国文艺创了一个新体，自由，感动，浪漫。他向一切挑战：政治，宗教，法律，习俗都要改革。这样的一个理智的彗星，就引起法国的大革命，同时开始文学的浪漫运动，可谓一举两得。有了这个号炮，德国的青年文士首先抓住那北方的民间故事与传说，来代替古典文艺中的神话。他们对卢梭与莎士比亚有同样的狂热，同时讥笑法国的新古典派。这样，那中古浪漫故事开始有了学说的辅翼，成了一种运动，直接与新古典主义交战。这新兴文艺是“狂飙突起”，充分的表现情感而破坏一切成法。后来法国英国的文士也同样的由新古典主义的势力解放出来，于是在十九世纪西欧的文艺便灿烂起来。

设若新古典主义的缺点在偏重形式之美，而缺乏自我的精力，浪漫主义又太重自我，而失之夸大无当。卢梭的极端自由，是不能不走入“返于自然”的；但完全返于自然，则个人的自由是充分了，同时人群与兽类的群居有何不同呢？这个充分的自由，其弊病已见之于法国的大革命——为争自由使人的兽性毕露，而酿成惨杀主义与恐怖时代。在文艺里也如是，个人充分的表现，至于故作惊奇，以引起浮浅的感情。这个弊病在浪漫运动初期已显露出来，及至这个运动成功了，人们便专在结构惊奇上用力，充其极便成了无聊的侦探小说，只凭穿插热闹引人入胜，而实无高尚的主旨与深刻的情感。再说，因为浪漫，作品的内容一定要新奇不凡，于是英雄美人成了必要的角色；这在一方面足以满足人们的好奇心与想象，但在另一方面，文艺渐渐成为茶余酒后的消遣品，忘了真的社会；于是便不能不让位给写实派了。

严格的说，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不是绝对的对立；在这里，“倾向”又能帮助我们了。古典主义是注意生命的旁观，而浪漫主义运动是把艺术的中心移到个人的特点上去；两相比较，便看出这是心理倾向的结果。这新运动是心理的变动；若是纯以文艺作品比较是很容易使人迷惑的。在英国的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显然的是极浪漫的，为什么浪漫运动必归之于十九世纪的开始呢？这里有个分别，十九世纪的浪漫运动纵与伊丽莎白时代的相同，但不是一回事。十九世纪的新运动有法国的大革命作背景，这个革命是空前的事实。于此我们看到个人思想的解放。再就文艺内容说，新古典主义的作品与伊丽莎白时代的作品好用希腊拉丁的典故，浪漫派的作品的取材也是取之过去时代的，这岂不是一样的好古吗？这里又有不同之点：浪漫派的特点之一是富于想象，他们取材于过去，正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中古的故事——那惊奇玄妙的故事——而以想象使这些惊奇的精神复活。他们不是只得一些呆死的典故，而是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可以自由的运用他的想象。这又是个心理的作用。

这样，我们明白了古典主义的所以有那调和匀静之美，与浪漫主义的所以舍去形式而求自我的表现——二者都是心理的不同，因而表现的也不同。至于新古典主义的所以既不能象古代希腊的古典作品那样美好，又不能象浪漫作品这样活泼有生趣，便是因为作者缺乏了这表现心神向往的精神，摹拟是不要多少创造力的。

第十一讲　文学的倾向（下）

写实主义：十九世纪的中叶，世界又改变了样子：政治上，中等阶级代替了贵族执有政权。学问上，科学成了解决宇宙之谜的总钥匙。社会上，资本家与劳动者成了仇敌。宗教上，旧的势力已消失殆尽，新的信仰也没有成立。惊人的学说日有所闻，新的发明日进一日；今天有所发明，明日便有许多失业的工人。这个世界人人在惊疑变动之中，正如左拉的僧人弗劳孟对宗教、科学、哲学、道德、正义，都起了疑惑，而不知所从。这样的人一睁眼便看到了社会，那只供人消遣的文艺不足以再满足他们。他们生在社会上，他们便要解决社会问题，至少也要写社会的实况。他们的社会不复是几个人操持一切，不复是僧侣握着人们的灵魂。在浪漫主义兴起的时候，人们得到了解放的学说与求自由的启示，并不知道这个新的思潮将有什么结果。到了现在，政治虽然改革了，而自由还是没有充分的实现，浪漫派的运动者得有自由的启示，用想象充分表现自我；现在，这个梦境过去了，人们开始看现实与社会。他们所看到的有美也有丑，有明也有暗，有道德也有兽欲。这丑的暗的与兽欲也正是应该注意的，应该解决的。那选择自然之中美点而使自然更美的说法已不能满足他们。他们看见了缺欠，不是用美来掩饰住它，而以这缺欠为最值得写的一点。他们至小的志愿是要写点当代的实况。那完美无疵的美人，那勇武俊美的青年贵族，不能再使他们感觉兴趣。他们所要的不是谁与谁发生恋爱和怎样的相爱，而是为什么男女必定相求，这里便不是恋爱神圣了，而是性的丑恶也显露出来。他们不问谁代替了谁执了政权，而问为什么要这样的政治。这是科学万能时代的态度。这一派的主要人物是法国的巴尔扎克（Balzac1779—1850）与福禄贝（Flaubert1821—1880）等。巴尔扎克创立写实主义，他最注重的是真实，他的作品便取材于日常生活及普通的情感。他的人物是——与浪漫作品不时——现代的男女活动于现代的世界，他的天才叫他描写不美与恶劣的人物事实比好的与鲜明的更为得力。福禄贝是个大写实者，同时也是个浪漫的写家，但是，他的写实作品影响于法国的文艺极大，他的《包娃荔夫人》（MadameBovary）是写实的杰作，佐拉（Zola），都德（Daudet），莫泊桑（Maupassant）等都是他的信徒。他们这些人的作品都毫无顾忌的写实，写日常的生活，不替贵族伟人吹嘘；写社会的罪恶，不论怎样的黑暗丑恶。我们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出，人们好象机器，受着命运支配，无论怎样也逃不出那天然律。他们的好人与恶人不是一种代表人物，而是真的人；那就是说，好人也有坏处，坏人也有好处，正如杜思妥亦夫斯基（Dostoevsky）说：“大概的说，就是坏人也比我们所设想的直爽而简单的多。”（The Brothers Karamazoff）这种以深刻的观察而依实描写，英国的写家虽然有意于此，但终不免浪漫的气习，象迭更斯那样的天才与经验，终不免用想象破坏了真实。真能写实的，要属于俄国十九世纪的那些大写家了。

写实主义的好处是抛开幻想，而直接的看社会。这也是时代精神的鼓动，叫为艺术而艺术改成为生命而艺术。这样，在内容上它比浪漫主义更亲切，更接近生命。在文艺上它是更需要天才与深刻观察的，因为它是大胆的揭破黑暗，不求以甜蜜的材料引人入胜，从而它必须有极大的描写力量才足以使人信服。同时，它的缺点也就在用力过猛，而破坏了调和之美。本内特（Arnold Bennett）评论屠格涅夫（Tourgenieff）与杜思妥亦夫斯基说：“屠格涅夫是个伟大艺术家，也是个完全的艺术家。”对于杜思妥亦夫斯基：“在The Brothers Karamazoff开首，写那老僧人的一幕，他用了最高美的英雄的态度。在英国与法国的散文文艺中没有能与它比较的。我实在不是夸大其词！在杜思妥亦夫斯基之外，俄国文艺中也没有与它相等的。据我看，它只能与《罪恶与惩罚》中的醉翁在酒店述说他的女儿的羞辱相比。这两节是独立无匹的。它们达到了小说家所能及的最高与最可怕的感情。假如写家的名誉在爱美的人们中专凭他的片断的成功，杜思妥亦夫斯基便可以压倒一切写家，假如不是一切诗人。但是不然。杜思妥亦夫斯基的作品——一切作品——都有大毛病。它们最大的毛病是不完全，这个毛病是屠格涅夫与福禄贝所避免的。”（BooksPersons）是的，写实派的写家热心于社会往往忘了他是个艺术家。古典主义的作品是无处忘了美，浪漫主义的往往因好奇而破坏了美，写实主义的是常因求实而不顾形式。况且，写实家要处处真实，因而往往故意的搜求人类的丑恶；他的目的在给人一个完整的图画，可是他失败了，因为他只写了黑暗那方面。我们在佐拉的作品便可看到，他的人物是坏人，强盗，妓女，醉汉，等等；而没有一个伟大的人与高尚的灵魂，没有一件可喜的事，这是实在的情形吗？还有一层，专看社会，社会既是不完善的，作家便不由的想改造；既想改造，便很容易由冷酷的写真，走入改造的宣传与训诲。这样，作者便由客观的描写改为主观的鼓吹，因而浮浅的感情与哲学搀入作品之中，而失了深刻的感动力，这是很不上算的事。能完全写实而不用刺激的方法，没有一笔离开真实，没有一笔是夸大的，真是不容易的事；俄国的柴霍甫（Tchehkoff）似乎已做到这一步，但是，他就算绝对的写实家吗？他的态度，据本内特看，是：“我看生命是好的。我不要改变它。我将它照样写下来。”但是，有几个写实家这么驯顺呢？

严格的说，完全写实是做不到的事。写实家之所以成为写实家，因他能有深刻的观察，与革命的理想，他才能才敢写实；这需要极伟大的天才与思想；有些小才干的便能写个浪漫的故事；象俄国那几个大写实家是全世界上有数的人物。既然写实家必须有天才与思想，他的天才与思想便往往使他飞入浪漫的境界中，使他由客观的变为主观的。杜思妥亦夫斯基的杰作《罪恶与惩罚》，是写实的，但处处故作惊人之笔，使人得到似读侦探小说的刺激。而且这本书中的人物——在The Brothers Karamazoff中亦然——有几个是很有诗意的；他的人物所负的使命，他们自己未必这样明了，而是在他的心目中如此，因为他是极有思想的人，他们便是他的思想的代表者与化身。创造者给他的人物以灵魂与生力，这灵魂与生力多是理想的。反过来说，浪漫派的作品也要基于真实，因为没有真实便不能使人信服，感动。那么，就是说浪漫与写实的分别只是程度上的，不是种类上的，也无所不可吧。Lafcadio Hearn（小泉八云）说：“自然派是死了；只有佐拉还活着，他活着因为他个人的天才——并不是‘自然’的。”（LifeandLiterature）这是很有见识与趣味的话。

写实作品还有一个危险，就是专求写真而忽略了文艺的永久性。凡伟大的艺术品是不易被时间杀死的。写实作品呢，目的在写当时社会的真象，但是时代变了，这些当时以为最有趣的事与最新的思想便成了陈死物，不再惹人注意。在这一点上，写实作品——假如专靠写实——反不如浪漫作品的生命那样久远了，因为想象与热情总是比琐屑事实更有感动力。小泉八云说：“佐拉的名望，在一八七五与一八九五年之间最为显赫，但现在已经残败了……这个低落是在情理中的，因为他所表现的事与用语的大部分已成了历史的。法国在第二帝国的政治黑暗已与我们无关；自然科学也不复为神圣的；遗传律也不象他所想象的那样不能克服了；社会的罪恶也不是那样黑暗，他所以为罪恶的也不尽是罪恶；他所想的救济方法也不见得真那么有效……”（European Literature inthe Nineteenth Century）在这里，我们得到了一个警告。

对于写实主义的攻击，我们再引几句话：“这个自然主义的运动，在浪漫主义稍微走到极端，它的脚跟逐渐将离开地上去，猛然抬起头来了……这个运动，无妨说是将近代的内部生活，由一个极端转移到一个极端的。即是从溺惑个性，转向拜倒环境的……这种倾向也有短处。第一是：自然主义所主张的纯客观的立场，这是人所做不到的事……。那里无论如何会生出不容其有地质学者对于一个岩石所能持的态度似的客观态度的。研究社会的现象时，固可以说易为（例如社会学，法理学，政治学之类），可是一旦向其锋尖于一个人的心的动作时，第一，对象就成了非常特殊的东西，所以就要生出难点。这么一来，和前面所说的自然科学的根本方针，就不得不弄出矛盾来了。象福禄贝和莫泊桑，都是被视为自然主义文学者的巨头的人，但是拿起两者的作品来一看，也许任何人都能够分别彼此各人所带的味儿似的东西吧。可以看出十分的差异，叫你想到：若将莫泊桑所表现的，给福禄贝去表现，也许不那么表现吧！……其次，自然主义的第二短处是：（上面也稍微提过似的）把人的生活断定为宿命的，视人的生活为一个现象（固然实际上在某种意思，不错是这样），而犹之乎别的现象，一切尽皆依自然律存在着，人也跑不出那支配万有的自然律——这样断定。自然主义却在这里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是什么呢？就是：人类。和别种人生不同，发达着所谓自觉的特殊机能……人类依靠这个机能，不但意识自己的存在，并且会自觉。即，除了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由环境的诸条件成立着外，还知道是由什么一种内部的要求成立着。恐怕特地显著地出现于人类的所谓自觉机能，是把人类区别自其他的生物，而使一跃而立于地球上一切存在的最高位的吧。这种见解，则从科学的说，也是可以成立的……”（有岛武郎《生活与文艺》，张我军译）

这一段话是以生命为对象的，我们再就艺术上说。艺术是创作的，假如完全抄写自然而一点差别没有，那与蜡制的模型有什么分别呢？在蜡人身上找不到生命，因而我们看得出它是假的，虽然在一切外表上是很齐全的。那么，假如艺术家的作品只是抄写，艺术还有什么可谈的价值呢！

在这个科学万能时代，批评家也自然免不了应用科学原理来批评文艺，象法国的泰纳便是一个。泰纳（Taine，1828—1893）以为批评家是个科学家而具有艺术目的者。他以为文艺是环境、民族及时代的产物。他批评一家的作品，必须先知道作家个人；得到了这个“人”，才好明白了他的作品；因人是社会的。对于这科学方法的批评，我们引道顿（E．Dowden）几句话证明它是否健全：“……世上没有纯粹的种族，至少没有纯粹种族能成一民族，建造一文明国家，产生文艺与艺术。而且如泰纳所说，一民族的心智的特性能代代遗传不变，也是不确的话。遗传势力之影响于个人品性极为渺茫不定；我们可以承认他为一种假定，但在文学之历史的研究，这是不行的假定，只能发生纠纷，引入迷途。至于环境，我们也可以承认他的影响极其显而易见，但是这种游移不定的影响能否作科学研究的对象？艺术家能随意脱离环境，自己造出与品性相合的小环境；或者他会顽抗起来，对于社会环境，生出反抗。不然，何以解释同一时期可以有极不同极相反的作家？Pascal与SaintSimon岂不是在同时同地完全发展他们的天才？Aristophanes与Euriepides岂不是这样么？其实，一种艺术或文学愈昌明，环境的影响也愈减退。人已学会适应环境使与自己相合，而保存他个人的气力；在一般发达的社会，各种各样的人都能找到与他需要嗜好相宜的居住所及社会。而且，生活滋长的原则也不尽在适应环境，生活也是‘一种反抗，摆脱，或者说一种自卫的适应，与外来的势力相抵抗’；岁月愈久，自卫的机制也愈精巧、复杂而愈成功。泰纳所举各种势力自然存在而发生效力，但是他的作用极隐晦而不定。”（《法国文评》，林语堂译）

写实主义既有缺欠，而科学万能之说，又渐次失去势力，于是文学的倾向又不能不转移了。

但是，在这里我们应说明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的分别，因为前面因引用书籍，把这两个名词似乎嫌用得乱一些。

这两个名词的意义本来没有多少分别，所以一般人也就往往随便的用。不过佐拉在说明他的作品主旨时揭出“自然主义”这个词，并且陈说他是要以遗传和境遇的研究，用科学方法叙述那所以然的原因。自然主义是决定主义，不准有一点自写家而来的穿插，一切穿插是事实的必然的结果。Fielding与Dick-ens的作品有与自然主义相合之处，但是他们往往以自己的感情而把故事的结局的悲惨或喜悦改变了，这在自然主义者看是不真实的。自然主义作品的结局是由自然给决定的，是不可幸免的。在今日看，天然律并不这样严密，自然主义也就失去了力量。

新浪漫主义：我们略把新浪漫主义的特点写几句：一、从历史上看，新浪漫主义是经写实主义浸洗过的。它既是发生在写实主义衰败之后，不由它不存留着写实主义一些未死的精神。浪漫主义的缺点是因充分自我而往往为夸大的表现。新浪漫主义对于此点是会矫正的，它要表现个人，同时也能顾及实在。

二、从哲学上看，近代对于直觉的解说足以打倒以科学解决的论调。主直觉的以为内心的领悟与进展也是促人类进步的势力之一。这并不与科学背驰，而且还能把物质与心智打成一气。在哲学上有了这样的论调，文学自然会感到专凭客观的缺欠，而掉回头来运用心灵。有的呢便想打倒科学，完全唯心，因而走入神秘主义。

三、新心理学的影响：近代变态心理与性欲心理的研究，似乎已有拿心理解决人生之谜的野心。性欲的压迫几乎成为人生苦痛之源，下意识所藏的伤痕正是叫人们行止失常的动力。拿这个来解释文艺作品，自然有时是很可笑的，特别是当以文艺作品为作者性欲表现的时候；但是这个说法，既科学而又浪漫，确足引起欣赏，文人自然会拾起这件宝贝，来揭破人类心中的隐痛。浪漫主义作品中，差不多是以行动为材料，借行动来表现人格，所以不由的便写成冠冕堂皇或绮彩细腻；但是他们不肯把人心所藏的污浊与兽性直说出来。写实主义敢大胆的揭破丑陋，但是没有这新心理学帮忙，说得究竟未能到家。那么，难怪这新浪漫主义者惊喜若狂的利用这新的发现了。他们利用这个，能写得比浪漫作品更浪漫，因为那浪漫主义者须取材于过去，以使人脱离现在，而另入一个玄美的世界；新浪漫主义便直接在人心中可取到无限错综奇怪的材料，“心”便是个浪漫世界！同时，他们能比写实主义还实在，因为他们是依具科学根据的刀剪，去解剖人的心灵。但是，他们的超越往往毁坏了他们的作品的调和之美；他们能充分的浪漫，也能充分的写实，这两极端的试探往往不是艺术家所能降服的。

四、对科学的态度：科学太有系统，太整齐了，太一致了；在这处处利用科学的社会里，事事也渐呈一致的现象，凡事是定形的，不许有任何变换。这种生活不是文人所能忍受的，于是他们反抗了，他们要走到另一端去。他们的作品是想起什么便写什么，是心潮涨落之痕，不叫什么结构章法管束着。这是反抗科学的整齐一致的表示。他们对文艺的态度多是表现印象，而印象之来是没有什么秩序的。他们也喊着心灵的解放与自由，有的甚至想复古，因为古代社会纵有缺点，可是并不象现代这样死板无生气。乔治·莫尔这样的喊：“还我古代，连它的惨忍与奴隶制度一齐来！”（George Moore，the Confession of a youngman）

五、对社会的态度：写实派的作者是要看社会，写问题，有时也要解决问题。这新浪漫主义产生的时代，正是科学万能已经失去威权的时代，那写实派所信为足以救世的办法，并不完全灵验。加以社会的变动极快，今日以为是者，明日以为非，人们对道德，宗教，政治，全视为不可靠的东西。欧洲大战更足以促成这颓丧的心理。于是文士们一方面不再想解决问题，因为没法解决，一方面又不能不找出些东西来解释生命。这点东西自然不是科学所能供给的，也不是宗教道德中所能得来的；它是些超乎一切，有些神秘性的；新浪漫主义可以说是找寻这些不可知的东西。

象征主义：从“象征”这个字看，它是文艺中一种修辞似的东西，在诗与散文中常常见到。它是用标号表现出对于事物的觉得。这样的写法是有诗意的，因为拿具体的景象带出实物，是使读者的感情要渗透过两层的。但是，这是在古今诗文中常常见到的却不是象征主义。

要明白象征主义，必须看明新浪漫主义是什么。新浪漫主义有一方面是带有神秘性的，是求知那不可知的；这个神秘性的发展便成为象征主义，因神秘与象征是分不开的。这个由求知那个不可知的东西而走入神秘，不仅是文艺的一个修辞法，而且是一种心智的倾向。这个倾向是以某人某记号象征某事，不是象《天路历程》那种寓言，因为这些都是指定一些标号，使人看出它们背后的含义，这不是什么难做的事。现在的象征主义不是一种幻想，不是一种寓言：它是一种心觉，把这种心觉写画出来。这种心觉似乎觉到一种伟大的无限的神秘的东西；在这个心觉中，心与物似乎联成一气，而心会给物思想，物也会给心思想。在这种心境之下，音乐也可以有颜色，而颜色也可以有音调。有这种的心觉，才能写出极有情调的作品。这极有情调的作品是与心与物的神秘的联合，而不只是隐示——隐示只是说明象征，不能说明象征主义的全体。

至于神秘主义，在浪漫派与象征主义作品中往往看到神秘的倾向。在浪漫派作品中神秘足以增加它的奇诡，在象征主义作品中神秘有时候是一种动机；神秘主义自身并不成一种很大的文学倾向。

唯美主义：唯美运动是依顺浪漫主义而特别注意在美的一方面。十九世纪初的浪漫运动已把“求美”列为文艺重要条件之一，奇次（Keats）已有“美是永久的欣悦”，和“美即真，真即美”的话。这对美的注意，经过先拉非尔派（PreRaphaelites）画家的鼓吹（这些画家有的也是大文学家，如罗色蒂〔Rossetti〕就是最著名的），在文艺上也成了一派。看唯美派，在文艺的表现上，不如在文艺的内容思想上，更为有趣，因为他们的思想与人生全沉醉于美的追求，就是在社会改革上也忘不了美的建设，象莫理司（W．Morris）在理想的社会中非常注意建筑之美（看他的NewsfromNowhere）。到了丕特（WalterPater）便开始提倡审美的批评，他是把美和生命联成了一气。在他论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文章里说：“用艺术的精神对待生命，则能使生命之法程与归宿结合而为一。”这足以表明他们的对人生的态度及美的功用；他们不只是在文艺上表现美，而是要象古代希腊人的生在美的空气中。但是，这个世界不能美好，因为太机械了，所以这唯美派的人们要把文艺作成纯美的，不受机械压制的；文艺不是为教训，而是使人的思想能暂时离开机械的生活。这种追求美好的精神很容易走到享乐主义上去，王尔德（OscarWilde）便是个好证据。据他看，艺术家的生命观是唯一的，清教徒是有趣的，因为他们的服装有趣，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仰怎样。这样的生命观，是不能不以享乐为主。因此，他们便把社会视为怪物，而往往受着压迫。在文艺上，因为他的人生态度是如此，也就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而嫌与现实的生活相距太远了。

理想主义：这在文艺上根本不成立，因为无论是在古典派，浪漫派，写实派，唯美派，都不能没有理想；除了写侦探小说的大概是满意现代，不问事的对不对，只描写事的因果，几乎没有文艺作品是满意于目前一切的。乌托邦的写实者自然是具体的表示：对现世不满，而想另建理想国；但是那浪漫派的与唯美派的作品又何尝不是想脱离现代呢？所以，这个主义便不能成立（在文艺上），或者说它在文艺上太重要了，短了它文艺便不能成立，所以不应使它另成一个主义。我们且引几句话作证：

“有人说，文艺的社会使命有两方面。其一是那时代和社会的诚实的反映，别一方面是对于那未来的预言底使命。前者大抵是现实主义的作品，后者是理想主义或罗曼主义的作品。但是从我的《创作论》的立脚地说，则这样的区别几乎不足以成问题。文艺只要能够对于那时代那社会尽量地极深地穿掘进去，描写出来，连潜伏在时代意识社会意识里的无意识心理都把握住，则这里自然会暗示着对于未来的要求和欲望。离了现在，未来是不存在的。如果能描写现在，深深的彻到仁核，达到了常人凡俗的目所不及的深处，这同时也就是对于未来的大启示、的预言……我想，倘说单写现实，然而不尽他过于未来的预言底使命的作品，毕竟是证明这作品为艺术品是并不伟大的，也未必是过分的话。”（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鲁迅译）

这很足以说明理想的重要，也暗示着理想不必成为理想主义，而是应在一切文艺之中；那么，我们无须再加什么多余的解释了。

这两讲是抱定不只说派别的历史，而是以文艺倾向的思想背景，来说明文学主义上的变迁的所以然。这样，我们可以明白文艺是有机的，是社会时代的命脉，因而它必不能停止生长发展。设若我们抱定了派别的口号，而去从事摹拟，那就是错认了文学，足以使文学死亡的。

普罗文学的鼓吹是今日文艺的一大思潮，但是它的理论的好坏，因为是发现在今日，很难以公平的判断，所以这里不便讲它。我们现在已觉到一些新的风向，我们应当注意；这个风到底能把文艺吹到何处去，我们还无从预告。

第十二讲　文学的批评

所谓文学批评者，就是文学讨论它自身。普通的人读书，只说我爱这本书，不爱那本书，为什么呢？因为这本书对我是有趣的，那本书没有趣。但是，为什么有趣呢？普通的人便不深究了。另有一些人，他们不但是读书，而且要真明白它；于是他们便要找出个主旨来，用以说明他们为什么爱这本书，不爱那本书。这样，研究文学的人也必须是文学批评者，他不只说我爱这本书，而且也要问：为什么它可爱？它是应当可爱吗？为回答这个问题，他必须从许多文学作品中，找出个主旨来，好帮助他批评某个文艺作品——文学批评便于此形成了。

文学批评有许多种，我们为省事起见，就用莫尔顿（R．R．Moulton）的方法，把文学批评分为四大类——理论的批评，归纳的批评，判断的批评，与主观的批评。在我们说明这四类以前，应当对中国的文艺批评家，如刘勰、袁枚等致歉，因为他们的批评理论虽有相当的价值，但是没有多少人去应和他们。所以在中国，文学批评并没有在文学中成为很显明的一枝，对于批评这个词也没有确切的说明。因此，我们还是用西洋的理论较为清晰。现在我们依次说明这四大类：一、理论的批评：理论的批评好似文学中的哲学，它是讲文学原理的。在最初的两个批评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便有显然相反的学说，因为他们对文学的基本原理的假设是不同的。柏拉图是以文学应为哲学的，他把哲理放在文学以上。亚里士多德是以文学为艺术的，他把文学的怎样表现放在真理以上。在柏拉图的《理想国》第十卷里，梭格拉底说：

“……以诗表现的艺术对于听者是极有害的……自我幼时，我对荷马即极敬爱，至今犹不愿畅所欲言，因为他是那美的悲剧作者们的大首领与教师；但是，我还得说出来，因为人不应受超过真理的尊崇。”

梭格拉底开始证明艺术是摹仿，离真理甚远，因此他问：“哥老肯，你想一想，假如荷马真能教训与改善人类——假如他有真识而不只是个摹仿者——你能想到，我说，他能没有许多门徒，而被他们尊爱吗？”这样，他证明荷马不是个人类的大师，因为他不明真理。因他不明真理，所以他描写些不应当说给人们听的东西；有这样的诗人是国家的不幸，而应当驱逐出境的！这里，我们看出来柏拉图是要使文学家成为哲学家，而文艺的构成必依着理想国的理想。

亚里士多德便不这样了。他说，历史与诗的分别：“一个是叙说已过去的事实，一个是叙说或者有过的事实。所以诗比历史是更哲学的，更超越的。因为诗是要说普遍的，历史是特别的。”（《诗学》九章）

这里，我们看见正与柏拉图相反的论调。他们的不同是：“柏拉图是个理想者，他的批评是在以研究人生所得的原理来考验文学与艺术。亚里士多德是个实际者，他的批评是立于他面前所有的文学材料的考虑上。柏拉图以为艺术与文学之产生，以批评的目的看，是纯为传达哲学真理的工具。批评的意义他以为是从事于检定诗与艺术所传达的合于哲学所传达的到了什么程度……亚里士多德的批评，在另一方面，对任何伦理的动机是独立的；在他的计划之下，批评是另一种探讨。艺术，他在《伦理学》中说，是“创造机能与理智的联合”的产品。在《诗学》里，他看到：创造机能的本源是表现的最初动力，他也指明：这样解释艺术所得的结果，一定与任何专凭理智的努力所得到的结果不同。”（Worsfold，ThePrinciplesofCriticism）

于此，我们看明这两位大圣人的批评的不同源于他们的主旨不同。后世有许多这样的批评理论，有的用心理去说明想象，而以想象说明文学，象英国的爱迪森（Addison）。有的以表现所用的工具不同，由美学说到文学，象德国的莱辛（Lessing）与法国的果桑（ViotorCousin）。他们所要说明的，都是文学上的问题，如诗与别种艺术是用不同的工具表现真实，如诗与艺术是自然的经过选择、洗炼，而后成为艺术等等学说。这些学说自然未必尽善，而且有时候离开了文学，但是它们对于文学的了解极有帮助。中国所以缺乏文学批评的文艺当然不止一个原因，但是因为缺乏美学的讨论，与用心理作用说明文学的功能与构成，至少可以算一个重大的原因。

这理论的批评往往是文学革命的宣传者。这种宣传足以打倒固定的爱好，而唤起新的欣赏。文学批评自然是要先有文艺作品，而后才有寄托的；但是，只有新的文艺作品而没有理论来辅佐，革命的进展与成功是很慢的，而且有时候完全被旧的标准给压服下去。中国的词，小说，与戏曲的发展，都是文艺革命的产品，但是没有理论来辅助，终不能使革命完全成功。文学理论陈旧了便成了一种锁镣，限制住文艺自由的发展。但是，当它是崭新的时候，它实足以指导人们，使人们用新眼光看新作品。英国的浪漫主义运动便是很得力于华兹华斯的理论，他是主张“天才是把新分子介绍理智的宇宙”的；他的作品是新创造的，他便需要新的欣赏；新的作品与新的欣赏全要创造出来的。

二、归纳的批评：这个是从很多的材料归纳成一个批评的标准，它是要分析文学，看文学到底是什么，因观察而到解释上去。它是用科学方法来观察文学的。有的批评家这样作，只是仔细研究分析作品的内容，而不去判定价值；有的是研究作品与其环境，好与其他的作品比较，而断定它的位置。这二者都极有趣，但都容易发生错误。那细细分析内容的便是要替作品作个解释，这样很容易把作品中原来没有的东西作为解释的线索，象中古的猜测《圣经》，和中国的《西游记》的评注等都是如此。还有呢，这种分析法本来是要科学的，但是批评家的思想设若比作者的聪明，他便以他自己的思想来解释作品，象中国学者的解释《诗经》——本来是男女相悦之歌，倒成了规讽的文章了。那以环境时代来解释文学的，往往太注重作者，而忽略了文学的本身。总之，这样细细分析文学总免不了太机械的毛病，因为创造机能是带些神秘性的，是整个的；除了作者自己是不容易说得周到的；这种批评往往是很聪明的，而很少是完全的；它能增高欣赏，但有时是错误的；它的目的是公道的指出文艺是什么，但是，它有时候便失了这公平的态度。

对于归纳批评的好处，我们引莫尔顿——他以归纳批评为解释的批评——几句话：“解释的批评是极清楚的去规定，它是与判断批评相反的。心智在检讨与解释有结果之前，不能开首就去评判；‘应当怎样’的意见是检验东西的真象的一大障碍；心中有固定的爱好对于扩大的爱好是不利的；我们不能同时维持标准以反抗革新，又能留心于新文学的进行；我们不能同时使文学趋就我们的思想，又能使我们的思想趋就文学：总之，我们不能同时是判断的，又是归纳的。好象油与水，这两种批评各有价值；象油与水，这两样不能搀合……如批评，依着遗传下来的看法，是与判断相同，则文学史当是文艺胜过批评的。现代对文学的态度并不把估量与判断除外。但是它承认判断的批评必须有极自由的归纳的检查为先驱；若是，归纳的批评实为批评的基本要件。”（Moulton，TheModernStudyofLiterature）

这一段话里指明：归纳批评，假如能作得好，是极公正的，没有阻止文学发展的毛玻同时也暗示出（在末一句里）：理论的批评也是由归纳的手续提出原理；那就是说，批评必基于分析观察以便解释，而后才能有文学理论的形成。三、判断的批评：判断的批评便是批评者自居于审官的地位而给作品下的评判。要这样作，批评者必须有一个估量价值的标准。因此，在历史上，理论批评便往往变成文学的法典，批评者用这个法典去裁判一切。理论的批评原是由观察文学而提出原理，这种原理是为解释文学的，不是为指点毛病的。以亚里士多德说，他从古代希腊文艺中找出原理，是极大的贡献；他并没叫后人都从着他。假如他生在后代，所见的不只是希腊文艺，他的文学原理一定不会那样狭窄。不幸，在文艺复兴后，文士拿这一时代的原理，一种文艺的现象，作为是给一切时代、一切文艺所下的规法。于是文艺批评便只在估定价值上用力，而其范围便缩小到指点好坏与合规则与否，这是文艺批评的一个厄运。

指点毛病是很容易的事，越是没有经验的人越敢下断语，这在事实上确是如此。指点毛病必须对同情加以限制，但是，了解文学不能只以狠心的判断为手段；对文学的了解似乎应由同情起，应对它有友谊的喜爱，而后才能欣赏。自然，在文学批评中“客气”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没有坏处也显不出好处来，就是极伟大的作品也不能完全——世界上哪有一本完全的作品呢？但是，这指点毛病，就是公平，也不是批评的正轨；因为这样的批评者是以一种规法为准，而不能充分的尽批评的责任：对欣赏上，他不能由成见改为是否他自己——不管规法标准——爱某个文艺作品。对学理上，他限制住文学创作的自由。

指出判断批评的缺欠正足以证明理论的与归纳的批评之优越。塞因司布瑞在论新古典派与浪漫派交替时代的文学批评指出来：美学的研究与观察历史为浪漫派胜过古典派的两点。对美学的研究，他说：“以更宽广的更抽象的美学探讨来重新组织批评，其利益与重要是很显然的……。美学普通理论之组成——对各种艺术及一种艺术的枝别的探讨无论如何偏畸，或如何奇幻——它不能不（无论如何间接的，无论怎样与本意相反）把已成的意见及理论给动摇了，有时候且打碎了。‘为什么’和‘为什么不’一定会不断的来找这样的研究者；已经说过两三次了，这‘为什么’与‘为什么不’是攻击一切成见的批评的利器……”

对于历史的研究，他说：“文学史的研究大体的是，比较文学史的研究绝对的是，一个新东西……历史是批评的——和几乎是一切的——材料的根源。要评判必先要知道——不但必须知道所谓想过的、做过的、写过的之最好的（假如你不知道其余的，怎能知它是最好的？），而要把那活动的变化的动物，所谓人者的所写过的、做过的、想过的全取过来，或全部的一样取一些。他的活动和他的变化还要与你耍坏招数，因你永不能知道极广；但是，你越知道广些，那错误的区域越狭窄一些。我们所知的最完善的批评作品——亚里士多德的和郎吉纳司的——其好处是由于作者对他们所见到的作品有精详的知识；其实有缺欠也不能完全是由于他们未能看见一切。”（Saintsbury，AHistoryofEnglishCriticism，Int－erchapterIV．）

理论的批评的理论必须由归纳法而来，它的目的不是在规定法则，而是陈述研究的结果，从事于指导。归纳的批评是公平的检查，为理论的批评的基矗这二者是与时间俱进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他们是要看得多，知道得广，随着历史进行的。判断的批评只是在批评史上有讲述的必要，实在不是批评应有的态度。判断的批评不接受新的作品，不看新的学说，也没有历史观，所以它是极褊狭的，而且很有碍于文学发展的。

四、主观的批评：判断的批评是指出对不对多于爱不爱，对不对是以一定的法则衡量作品的自然结果，爱不爱是个人的，不管法则标准。爱不爱是批评中的事实，而主观的批评便基于此。这种批评是以批评者为主，于是批评者成了一个作家，他的批评作品成为文艺作品。这种作品纵在批评上没有什么贡献，但是它的文字是美好的，使人不因它的内容而藐视它的文学价值。

因近代好自由的精神，这种批评颇风行一时。严格的说起来它并不是批评，而是个人借着批评来发表心中所蕴。佛朗士（AnatoleFrance）说得很有趣：“批评，据我看，正如哲学与历史，是一种小说，借以表现精细与好奇的心智。凡小说，正确的明白了，都是自传。好的批评家是个借杰作以述说他心灵的探险者。

“客观的批评，没有这么一回事，正如没有客观的艺术。那夸示将自己置于作品之外的是最虚假的欺人。真理是这样：人不能离开他自己。这是我们的最大烦恼……。要打算真诚爽直，批评家应当说：‘先生们，我要说我自己对于莎士比亚，或阿辛（Racine），或巴司克尔（Pascal），或歌德——这些题目供给我很美的机会。’”（TheAdventureoftheSoul）

克尔（AlfredKerr）说：“作一个批评者，假如只限于此，是个笨营业。演义的道理比早晨的烧饼还陈腐得快。我相信，那有价值的是批评的自身也成为艺术，就是当它的内容已经陈腐，还能使人爱读。批评应当视为与创造同类……。什么是生产的批评？批评者还没有生过一个诗人！生产的批评在批评中创造出一艺术品。别的一切解释全是空的。只有批评家中的诗人才有评论诗人的权利……。将来的批评者必均坚持此理：去建设一个系统只能引起迷惘；能持久的必是叙说得好的。”（DasNeueDrama）这种印象派或欣赏派的主张是有趣的，刺激的，而且含有只有艺术家才能明白艺术，和爱文学而不爱文学的规法的意思。但是，这种批评不是全无危险的：从批评者说，批评者应当拿什么作他的主旨？自然还是归之于多读多看，而后才能提出主旨。假如批评者完全自主，以产生文艺为目的，而以批评作为次要的，批评的自身便极危险了；因为这样主张的人可以不下工夫多读多看，而一任兴之所至发为文章，这岂不是把批评的原旨失了么？批评必须比较，设若只以爱与不爱立言，便无须比较，因为爱这个便不爱那个，用不着比较了。这主观的批评是自己承认不是科学的，可是不用科学方法怎能公平精到呢？再从读者方面说：“这样的批评有三个危险：但不是主观批评的，是现代读者对于这种批评的态度的。第一是容易以这种批评与别种批评相混。读批评文字，不注意讨论，而专看它的结论怎样出来。这是两重的不公道。对文学本身不公道，因为不看它的诚实的解释，而易以现成的宣言——纵使是出于最大的注释家的。对于如约翰孙、剖蒲，爱迪森等人也是不公道的，以他们的文学意见估量他们——他们的文学意见一部分是他们的时代产物——而不看他们使那意见立得住的力量……；第二是多量的批评文学对于文学研究的通病是应该负责的，因为人们只读关于文学的作品，而不去读文学本身……；第三是带点理论性质的。据我看，注重主观的批评使文学研究从对诗的艺术的要点移到细小之点上去了……现在的普通批评文学很少注意于考拉瑞芝所谓诗的‘全部的欣赏’，而多注意于‘组成部分的美好’。”

从上面的四种批评的短长，我们看出来，批评有两个原素：哲学的与历史的。我们还是引莫尔顿的话吧。哲学的与历史的是：

“一个是打算得到文学的原理；一个是批评文学的继续。哲学的批评是有基本的重要；批评史的重要首先在能帮助文学的哲学。”

由这两句话我们看到，文学的哲理是把部分和全体联络起来；那么，批评的任务必是由检考文学、由特别的而达到普遍的。这样，批评史所记载的批评意见只是历史上的演进，把这些进行的方向分划出来，也是文学的哲学的一部分工作；那就是说，用历代的批评学说作我们的哲学的参考；专研究一时代的批评作品的历史是不很重要的。它们的重要只是因为它是文学原理的一枝，借着它们可以看到理论的全体。这样，我们明白了文学批评与文学批评史的分别，批评史对文学批评的重要，不在乎历史，而是在文学方面。文学批评，那么，是解释文学的，是理论的。由此我们可以提到文学批评的功能的另一方面了。

因为文学批评是解释文学的，所以它也可以由解释文艺到解释生命上去。这并不是说以道德的标准去批评文艺，而是以文艺和文艺时代的生活相印证。这是阿瑙德（MatthewArno－ld）的主旨。他不但批评文学，也批评生命；他批评文艺，也批评批评者。他以为文化的意义便借求知而进于完善，求知便能分辨好坏善恶，这便是批评。因此批评的事务是“要知道世界上所知所想过的最好的，然后介绍出去，以创出一个真的新的思潮。”批评的根本性是要公平无私。这样，批评家是有所为的：社会有了好的知识与文化，才能欣赏文艺而帮助文艺发展，批评家必须给文艺造一个环境与空气。批评者是制造这空气的，也就是社会改造者。我们看多数的批评作品是解析文学的，于此我们又看见一个解析批评者的。批评者，据他看，好象是施洗的约翰，给一个更大的人物预备道路。在这里，我们晓得文学批评的功能，在它本身是要作成文学的哲理，在它的宣传是要指导文学与社会；它并不是指点错误和挑毛病的意思。中国的文学很吃没有用这整个的理论来批评和指导的亏，而养成公平无私的批评尤为今日之急需。

“唯有批评，不承认有不易的定理，不肯为任何教门派别的肤浅陈腐之谈所束缚，能养成那沉静哲学心境，能为真理而爱真理，虽明知真理不易达到，也一样的爱她。”（王尔德《批评家即艺术家》，林语堂译。）

谁是批评者呢？在批评史上我们看见许多创造者也是批评家，也有许多批评家不是创造者。我们也常听到批评家指摘创作家的短处，和创造者的诟骂批评家。到底谁应当作批评者呢？这几乎永远不能规定，我们只能就事实上说。那就是说，在事实上，艺术家自己明白自家艺术的底细，自然，他假如乐意，会写出最有价值的批评来，因为他是内行。但是，艺术是广泛的，创造家不易多才多艺，他所会的他自然可以说明了，但是他不能都会，不能件件精通；于是他便不能不把批评的事业让给一些专门的批评家。况且，一个文艺作品创造出来，是要交给别人读的，而读者是要对它说话的人。自然，一个公平的科学的批评者是要从文艺本身下手，设身处地的为那创造者设想，但是他所见的设若是很广，他一定会指出创造品的缺欠，或是发表与创造者相反的意见；要使创造者与批评者完全气味相投，毫无抵触，是极难的事；创作家的自傲，与批评者的示威，往往是不易调处的。但是，无论怎说，艺术家既不能全兼作批评家，批评家还是很重要的。况且，批评家的成功，不单在他的意见上，而是须有文学天才的帮助；他的批评文字假如也是文艺，这是无疑的文艺界的幸运。

谁是批评者似乎是在艺术家与批评家的争执中不易解决的；我们只能说，艺术家而能作批评的事业是极好的；但事实上不能人人如此，那么，批评家便产生了，这在事实上是必然的，而且是很好的事。我们现在说怎样成为批评家，和批评家当有的态度：

要成个批评家必须有天才和象王尔德所谓的“一种有锐敏感觉美及美所给予我们的印象的性情”，是无须多说的；他也必须有相当的训练，塞因司布瑞对于爱迪森的批评作品说：“……真的，他的三四十篇文章里，继续增加对于何为批评的了解……。批评是，从一方面说，一种艺术，其中很少见到可靠的简单节要——它比一切的创作艺术都需要更多的读书与知识——而且头一件是在作对过以前，必须有许多错误，也许没有一个有地位的批评家，不是在作完了比初作时更好的。”这是个很显然的事实，不必多说。至于他应有的态度，他第一应当站在创造者的地位去观察：“艺术家可以比作一个探看荒林的探险者，自家去开出一条路。批评者象第一个检查者去考察这条路。他看见这条路在丛荒之中开过去；他判断这筑路的材料如何坚实，和作的时候费了多少力。他也许愿意有些地方应当改换方向，指出如何可避免某个险坡，某个急转，某个不必要而没道理的桥。但是，这并无关紧要，这路已这样修好，他只好随着它走；他必须估定的路的价值，在它已成为通衢大道，四围的榛莽已被剪除，已成为繁华的、普通的以前。假如他来得太晚了，这路已成了通用的大路，他必须把后来加添的东西除去，用心眼去设想它的原形，想出那荒林还在路的两旁时的光景。”（Scott－James，TheMakingofLiterature，Chapter29．）

这样，便合了以我就文艺的道理，而不至于武断。这种态度才能真实的去看文艺，而把文艺所带着的注解和陈腐无谓的东西都放在一边。这种态度能叫批评者对新的旧的作品都一视同仁，不拿成见硬下判断。这样，他不但只是了解文艺，他也一定要明白文艺中所含的生命是怎样，那就是说，他必明了人生，才能明白文艺所表现的是什么。这样，批评家所具的天才，所忍受的苦，所有的道德，才能与艺术家媲美，而批评便成了一种艺术，而是“诗只能被诗人摩抚”。艺术家是比批评家多一些自由的，批评家的难能可贵也就是因为他能真了解艺术家；他决不是随便批评几句便可成功的。

批评家也必须对创造家表同情；批评不只是挑毛玻没有同情，便不会真诚，因为他以批评为对作家示威的举动。“对于青年人我须这样说，以缺点判断任何作品永远是不智慧的：第一个尝试应当是去发现良美之点。”（Coleridge）这是句极有意思的话。

天才，审美心，训练，知识，公平，精细，忍耐，同情，真诚……这么些个条件才能作成个批评家！

第十三讲　诗

在第六讲与第九讲里，我们谈过诗是文艺各枝的母亲。在第八讲里，我们看清了诗与散文的分别。现在应讲：（一）诗与其他文艺的区别，这是补充第八讲。（二）诗的分类。（三）诗的用语。

一、诗与其他文艺的区别：在第八讲里，我们看到诗与散文的所以不同。因为这么一划分，往往引起一些误会：诗的内容是否应与戏剧小说等根本两样呢？现代的文艺差不多是以小说为主帅；诗好象只是为一些老人，或受过特种教育的有闲阶级预备着的。一提到诗，人们好似觉得有些迷惘：诗的形式是那么整齐，诗的内容也必定是一种不可了解的东西。可是，我们试掀开一本诗集，不论是古代的还是当代的，便立刻看到一些极不一致的题目：游仙曲，酒后，马，村舍；假如是近代的，还能看到：爱，运动场，洋车夫，汽车……；这又是怎回事呢？游仙曲与汽车似乎相距太远了，而且据一般不常与诗亲近的人推测，汽车必不能入诗。及至我们读一读汽车这首诗，我们所希冀的也许是象小说中的一段形容，或舞台上的布景；可是，诗中的汽车并不是这样，十之八九它是使我们莫名其妙。这真是个难题：诗与戏剧小说或别种文艺在内容上根本须不同吧，这诗集里分明有“汽车”这么一首；说它应与别种文艺相同吧，这首汽车诗又显然这么神秘！怎么办呢？

诗的内容与别种文艺的并没有分别，凡是散文里可以用的材料，都可以用在诗里。诗不必非有高大的题目不可。那么，诗与散文的区别在哪里呢？在第八讲里说过，那是心理的不同。诗是感情的激发，是感情激动到了最高点。戏剧与小说里自然也有感情，可是，戏剧小说里不必处处是感情的狂驰。戏剧小说里有许多别的分子应加以注意，人物，故事，地点，时间，等等都在写家的眼前等调遣，所以，戏剧家小说家必须比诗人更实际一些，更清醒一些。他们有求于诗，而不能处处是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红楼梦》的作者是可以写首长诗补救散文之不足的。至于诗人呢，他必须有点疯狂：“诗要求一个有特别天才的人，或有点疯狂的人；前者自易于具备那必要的心情，后者真能因情感而忘形。”（亚里士多德《诗学》十七）诗人的感情使他忘形，他便走入另一世界，难怪那重实际的现代的侦探小说读者对诗有些茫然。诗是以感情为起点，从而找到一种文字，一种象征，来表现他的感情。他不象戏剧家小说家那样清楚的述说，而是要把文字或象征炼在感情一处，成了一种幻象。只有诗才配称字字是血，字字是泪。

诗人的思想也是如此，他能在一粒沙中看见整个的宇宙，一秒钟里理会了永生。他的思想使他“别有世界非人间”，正如他的感情能被一朵小花、一滴露水而忘形。“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商隐《无题》）他的思想也许是不科学的，但“神女生涯原是梦”是诗的真实；诗自有诗的逻辑。况且诗是不容把感情，思想，与文字分开来化验的。诗人的象征便是诗人的感情与思想的果实，他所要传达出的思想是在象征里活着，如灵魂之于肉体，不能一切两半的。他的象征即是一个世界，不需什么注解。诗也许有些道德的目的，但是诗不都如此，诗是多注意于怎样传达表现一个感情或一思想，目的何在是不十分重要的；诗人第一是要写一首“诗”。诗多注重怎么说出，而别种文艺便不能不注意于说些什么。

这样，我们才能明白为什么诗能使我们狂喜，因为它是感情找到了思想，而思想找到了文字。它说什么是没有大关系的，马，汽车，游仙曲，都是题目；只要它真是由感情为起点，而能用精美的文字表现出，便能成功。因此，我们也可以看清楚了，为什么诗是生命与自然的解释者，因为它是诗人由宇宙一切中，在狂悦的一刹那间所窥透的真实。诗人把真理提到、放在一个象征中，便给宇宙添增了一个新生命。坡说：诗是与科学相反的。诗的立竿见影的目的是在愉快，不在真实。诗与浪漫故事是相反的。诗的目标在无限的愉快，而故事是有限的。音乐与愉快的思想相联结，便是诗。我们不是要提出诗的定义，我们只就这几句话来证明为什么诗能使生命调和。因为诗的欣悦是无限的，是在自然与生命与美中讨生活的，这是诗之所以为生命的必需品。“诗的力量是它那解释的力量；这不是说它能黑白分明的写出宇宙之谜的说明，而是说它能处置事物，因而唤醒我们与事物之间奇妙、美满、新颖的感觉，与物我之间的关系。物我间这样的感觉一经提醒，我们便觉得我们自己与万物的根性相接触，不再觉得纷乱与苦闷了，而洞晓物的秘密，并与它们调和起来；没有别的感觉能这样使我们安静与满足。”（MatthewArnold）醒着，我们是在永生里活着；睡倒，我们是住在时间里。诗便是在永生里活着的仙粮与甘露。雪莱赠给云、叶、风与草木永生的心性；他们那不自觉的美变为清醒的可知的，从而与我们人类调和起来。在诗人的宇宙中没有一件东西不带着感情，没有一件东西没有思想，没有一件东西单独的为自己而存在。“二年鱼鸟浑相识，三月莺花付与公。”（苏轼）这是诗人的世界，这是唯有诗人才能拿得出的一份礼物。

我们不愿提出诗的定义，也不愿提出诗的功用，但是，在前边的一段话中，或者可以体会出什么是诗，与诗的功用在哪里了。

二、诗的分类：这是个形式的问题。在西洋，提到诗的分类，大概是以抒情诗，史诗，诗剧为标准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差不多只是讨论诗剧，因为谈到诗剧便也包括了抒情诗与史诗。史诗，抒情诗，诗剧是古代希腊诗艺发展的自然界划。这三种在古代希腊是三种公众的娱乐品。在近代呢，这三种已失去古代的社会作用，这种分类法成为历史的、书本上的，所以也就没有多少意义。就是以这三种为诗艺的单位，它们的区划也不十分严密。史诗是要有对话的，可是好的史诗中能否缺乏戏剧的局势？抒情诗有时候也叙事。诗剧里也有抒情的部分。这样看，这三种的区别只是大体上的，不能极严密。

对于诗的分类还有一种看法，诗的格式。这对于中国人是特别有趣的。中国人对于史诗，抒情诗，戏剧的分别，向来未加以注意。伟大的史诗在中国是没有的。戏剧呢，虽然昌盛一时，可是没有人将它与诗合在一处讨论。抒情诗是一切。因此提起诗的分类，中国人立刻想到五绝、七绝、五律、七律、五古、七古、乐府与一些词曲的调子来。就是对于戏剧也是免不了以它为一些曲子的联结而中间加上些对话，有的人就直接的减去对话，专作散曲。大概的说起来呢，五古、七古是多用于叙述的，五绝、七绝是多用于抒情的；律诗与词里便多是以抒情兼叙事了。诗的格式本是足以帮助表现的。有相当的格式更足以把思想感情故事表现得完美一些。但是，专看格式，往往把格式看成一种死的形式，而忘了艺术的单位这一观念。中国人心中没有抒情诗与叙事诗之别，所以在诗中，特别是在律诗里，往往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拼凑；一气呵成的律诗是很少见的，因为作诗的人的眼中只有一些格式，而没有想到他是要把这格式中所说的成个艺术的单位。这个缺点就是伟大诗人也不能永远避免。试看陆游的“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山醉亦休。”是多么自然，多么畅快，一点对仗的痕迹也看不出，因为他的思想是一个整的，是顺流而下一泻千里的。但是，再看这首的下一半：“衣杵相望深巷月，井桐摇落故园秋。欲舒老眼无高处，安得元龙百尺楼？”这便与前四句截然两事了：前四句是一个思想，一个感情，虽然是放在一定的格式中，而觉不出丝毫的拘束。这后四句呢，两句是由感情而变为平凡的叙述，两句是无聊的感慨。这样，这首《秋思》的前半是诗，而后半是韵语——只为凑成七言八句，并没有其他的作用。这并不是说，一首七律中不许由抒情而叙述，而是说只看格式的毛病足以使人忽略了艺术单位的希企：只顾填满格式，而不能将感情与文字打成一片，因而露出格式的原形，把诗弄成一种几何图解似的东西了。

再说，把诗看成格式的寄生物，诗人便往往失去作诗的真诚。而随手填上一些文字便称之为诗。看苏轼的《祥符寺九曲观灯》：“纱笼擎烛迎门入，银叶烧香见客邀。金鼎转丹光吐夜，宝珠穿蚁闹连朝。波翻焰里元相激，鱼舞汤中不畏焦。明日酒醒空想象，清吟半逐梦魂销。”这是诗么？这是任何人所能说出的，不过是常人述说灯景不用韵语而已。诗不仅是韵语。可见，把格式看成诗的构成原素，便可以把一些没感情，没思想的东西放在格式里而美其名曰诗。灯景不是个坏题目，但是诗人不能给灯景一个奇妙的观感，便根本无须作诗。

由上面的两段看出，以诗艺单位而分类的，不能把诗分得很清楚。但是有种好处，这样分类可以使诗人心中有个理想的形式，他是要作一首什么，一首抒情的，还是一首叙事的；他可以因此而去设法安排他的材料。以诗的格式分类的容易把格式看成一切，只顾格式而忘了诗之所以为诗。研究格式是有用的，因为它能使我们认识诗艺中的技巧，但是，以诗而言诗，格式的技巧不是诗的最要紧的部分。

再进一步说，诗形的研究是先有了作品而后发生的。诗的活力能产生新格式，格式的研究不能限制住诗的发展。自然，诗的格式对于写家永远有种诱惑力，次韵与摹古是不易避免的引诱，但是，记住五六百词调的人未必是个词家。这样，我们可以不必把诗的格式一一写在这里，虽然研究诗形也是种有趣的工作。研究诗形能帮助我们明白一些诗的变迁与形式内容相互的关系，但这是偏于历史方面的；就是以历史的观点看诗艺，它的发展也不只是机械的形体变迁；时代的感情，思想，与事实或者是诗艺变迁更大的原动力。

三、诗的用语：刘禹锡作诗不敢用“糕”字，因它不典雅。现代一位文人把“尿”字用在诗中，而自夸为创见。诗的用语到底有没有标准呢？这是个许久未能解决的问题。在大诗人中，但丁是主张用字须精美，Wordsworth是主张宜就日常生活的言语用字。欧·亨利幽默的提出这个问题，而未能加以判断（看ProofofThePuddin g）。我们应怎样解决呢？

由文字的本身看，文字都是一样有用的，文字自己并没有天然的就分为两类：诗的字与非诗的字。文字正象色，会用色的人才会画图，颜色本身并不是图画。文字自己并没有诗意，是在诗人手里才成为诗的组成分子。这样看，诗人用字应当精细的选择。他必须选择出正好足以传达他的思想与感情的字——美的是艰苦的。这是无可推翻的道理。专顾典雅与否是看字的历史而规定去取，这与自我创造的精神相背，难免受“刘郎不肯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代豪”的讥诮。主张随便用字的人，象Wordsworth以为好诗是有力的情感之自然流泻，只有感情是重要的，文字可以随便一些。只雕饰文字而没有真挚的感情是个大错误。但是，有了感情而能呕尽心血去找出最适当的、最有力的字，岂不更好？这样，我们便由用什么字的问题变为怎样用字的问题了。用什么字是无关重要的，字本来都是一样的，典雅的也好，俗浅的也好，只要用的适当而富有表现力。作诗一定要选字；不是以俗雅为标准，而是对诗的思想与感情而言。诗是言语的结晶，文字不好便把诗毁了一半；创造是兼心思与文字而言的。空浮的一片言语，不管典雅还是俗浅，都不能算作诗。中国的旧诗人太好用典了；用典未必不足以传达思想，但是，以用典为表示学识便是错误。有许多杰作是没有一个典故的。中国的新诗人主张不用典，这是为矫正旧诗人的毛病，可是他们又太随便了，他们以为随便联串上一些字便可以成诗。诗不是那么容易的东西。白话是种有力的表现工具，但是，诗人得抓住白话那“有力”之点；能捉住言语的精华不是一般人所能作到的，就是诗人也要几许工夫而后才能完全把言语克服了。“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弄”字，都是俗字，可是这两个俗字要比用两个典故难得多了。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绿”字原是“到”字，后改为“过”字，又觉不好而改为“入”字，最后定为“绿”字。这些字全是俗字，为何要改了又改，而且最后改定的确比别的字好？天才的自然流露是确有其事，但是，“自昔词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穷岁月，十年成一赋者。白乐天诗词疑皆冲口而成，及见今人所藏遗稿，涂窜甚多。”（《春渚纪闻》）这足以给新诗人一些警戒。用白话写的与用典故写的都不能算诗，假如写的人只是写了一段白话，或写了一堆典故；美的是艰苦的。

诗的体裁也与用字有关系：“诗庄词媚，其体元别。”自非确当的话，但是一首七古与一首词间所表现的自然有些不同。《琵琶行》不能改入《虞美人》和《玉阶怨》，因为体裁不同，所表现的内容也便不同。因此，找到适当的格式，还要找相当的文字，才能作足这形式之美。自然，一个格式也可以容纳许多不同的思想感情，但有的格式是只能表现某一些思感的，绝句与多数的词调的容纳量是比律诗窄狭得多。诗虽未必都“庄”，而许多小令是必须“媚”的。新诗的发展还正在徘徊歧路的时期，在形式上有许多人试用西洋诗体，这个尝试是应小心一点的：专拿来一种格式，而不管它适于表现什么，和它应当用什么文字，当然会出毛病的。

第十四讲　戏剧

孔尚任在《桃花扇传奇》的序言里说：“传奇虽小道，凡诗赋、词曲、四六、小说家，无体不备；至于摹写须眉，点染景物，乃兼画苑矣。其旨趣实本于三百篇，而义则《春秋》，用笔行文，又《左》、《国》、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赞圣道而辅文化，最近且切。今之乐，犹古之乐，岂不信哉？”

这段话对于戏剧的解释，在结构上只看了文学方面，在宗旨上是本于“文以载道”，而忽略了艺术上的功能。戏剧之与别种文艺不同，不仅限于它在文体上的完备，而是在它必须在舞台上表现。因为它必须表演于大众目前，所以它差不多利用一切艺术来完成它的美；同时，它的表现成功与否，便不在乎道德的涵义与教训怎样，而在乎能感动人心与否。所以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指出：“因为人类有摹仿的本能，所以产生了艺术。戏剧便是用行为来摹仿。依了诗人自己的性格的严肃与轻佻，他可以摹仿高尚的人物和其行为，或是卑低的人物与其行为。前者便是悲剧的作者，后者是喜剧的作者。悲剧中有六个要素：结构，性格，措辞，情感，场面，音乐。悲剧的目的在唤起怜悯与恐惧以发散心中的情感。这样，亚里士多德把戏剧的起源与功能全放在艺术之下，而且指出它是个更复杂和必须表演的艺术。它不是要印出来给人念的，而是要在舞台上给人们看生命的真实。因此，戏剧是文艺中最难的。世界上一整个世纪也许不产生一个戏剧家，因为戏剧家的天才，不仅限于明白人生和文艺，而且还须明白舞台上的诀窍。一出戏放在舞台上，必须有多方面的联合：布景与音乐的陪衬，导演者的指导，演员的解释，最后是观众的判断。它的效力是当时的，当时不引起观众的趣味，便是失败。读一本剧和看一本剧的表演是不同的：看书时的想象可以多方的逐渐的集合，而看戏时的想象是集中在目前，不容游移的。

“假如在文艺中内部的分子是重要的，在戏剧里，外部的分子也该同样的注意。戏剧有他种文艺没有的舞台上的表演；这一点——以真的表现真的——使戏剧成为艺术的另一枝。但是这以真的表现真的并不与日常生活完全相同……。真实，并非实现，是戏剧的命脉，是以集中把实现提高和加深，使之不少于，而是多于实现。”（Worsfold The Drama）戏剧是多于生命的。

拿这个道理方可判断与解释戏剧。古代与近代的戏剧不同，西洋与中国的戏剧不同，但是，它们的同与不同并不重要，我们应首先注意它们合于这个原理与否。拿这个原理去衡量戏剧能使我们看出它们为何不同，因为既要表演，时代与环境的不同便叫表演的方法不一样，希腊古代的戏剧是那样的古怪，然而在当时是非那样表演不可的。元曲的一人唱，旁人只答几句话，是不足以充分表现真实的，虽然它们的抒情诗部分是非常的美好；抒情诗在古代希腊戏剧中也有，但不象元曲中那样多，也不那么重要；况且舞台上的表演是不能专依靠抒情的。明清的戏剧，人物穿插较比火炽了，可是唱的部分还是很多，而且多是以歌来道出行动和事实，不是表现给观众；至于象《长生殿》中的《弹词》与《闻玲》那类的东西，是史诗与抒情诗的吟唱，不是戏剧的表现，可以算作好诗，而非戏剧。多数的中国戏是诗与音乐的成分超过戏剧的。

拿古代希腊和中国的戏剧与现代的比较，我们看出来它们的不同是在表现真实的程度不一样。无论什么戏，只要它是戏，便须表现生活的真实，因为刺激情感是它的起源。但是，这表现真实的方法是越来越真切的，所以古代希腊与中国的旧剧便不能与西洋现代的戏剧比了。古代希腊的戏剧是由民间的歌唱，进而为有音乐的表现，而后又加入故事。有这样的进展程序，所以它的诗的分子很重要。表演的时候，是在极大的露天戏园，能容纳两三万人，于是，演员必须穿着五六寸高的厚鞋，戴着面具，表演只能用手式与受过训练的声音慢诵戏文，以使听众全能看得见听得见。这个方法在事实上能给观众一些感动，假如观众是在那个场面之前。中国戏剧是显然由歌唱故事而来，所以，它的组成分子是诗与音乐多于行动的，它的趋向是述说的，如角色的自道姓名和环境，和吟唱眼中所见景色与人物，和一件事反复的陈说；在武剧中事实总是很简单的，它的表现全在歌舞与杂技上。毛西河《词话》里说：

“古歌舞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即舞曲中词，亦不必与舞者搬演照应，……宋末，有安定郡王赵令畴者，始作‘商调鼓子词’，谱《西厢》传奇，则纯以事实谱词曲间，然犹无演白也。至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实作‘西厢"o弹词’，则有白有曲，专以一人"o弹并念唱之。“嗣后金作清乐，仿辽时大乐之制，有所谓‘连厢词’者，则带唱带演，以司唱一人，琵琶一人，笙一人，笛一人，列坐唱词；而复以男名末泥，女名旦儿者，并杂色人等入勾栏扮演，随唱词作举止，如‘参了菩萨’，则末泥揖；‘只将花笑祇’，则旦儿捻花类，北人至今谓之连厢，曰‘打连厢’，‘唱连厢’，又曰‘连厢搬演’……“至元人造曲，则歌者舞者合作一人……然其时司唱犹属一人，仿连厢之法，不能遽变。”

有这样的来源，所以，就是到了后来的昆曲与皮黄戏，还是以唱舞为重要分子，而不能充分的表现。观众，在古代希腊，是一面看剧，一面敬神，因为演剧是一种宗教行为；在中国，这宗教成分不多，而是去听一种歌，看一种舞，歌舞的形式是已熟知的，不过是看看专门演员对这歌舞的技术如何，从而得点愉快。依着这歌舞的发展，一切神奇的事全可以设法加入，可能的与不可能的全用方法象征或代表出来，于是，中国戏剧便日甚一日的成为讲歌舞技术的东西，而不问表现真实到了什么程度。有的剧本实在很好，但是被规则与成法拘束住，还是不能充分的表现。这样，希腊剧被环境与设施上限制住，发展到“一种”歌舞剧上去。设若我们拿西洋现代戏剧和他们比较，我们立刻发现了现代戏剧的发展是在表现真实方面。

先从结构上说：亚里士多德说：“每个悲剧有两部分，进展与结局。重要行为之外的，和有时在其中的，穿插，作成进展部分；此外的是结局。”这样看起来，希腊古代戏剧的结构与西洋的五幕剧的，和中国的四折或多于四折剧的，并没有多少差别；因为五幕剧的进行与中国四折剧的进行，也是依着起始、发展与结果的次序。不过希腊剧受表演设备的限制，角色只有三人，而西洋与中国剧的角色便没有数目上的限制。这样希腊剧的重点就不能不在于给整个的印象而忽略了细小的节目，而后代的戏剧，因为穿插复杂，角色无定数，便注意到细小节目；于是它的重点便移到部分上去，而更显着真切。中国剧的幕数划分虽甚整齐，而在一折之中，人物的出来进去很多，不能在极恰当的时候换场，而且就是换场的时候，也没有开幕闭幕的举动，可是对于细节的注意也有显然的进步。在许多由昆曲改造的京戏中可以看得出对于穿插的改善，使事实的表演更近于真实。这趋进写真的倾向——因为戏剧是要表现真实的——是剧本进步的一个动力。

古代戏剧多取材于伟人的故事，而且把结局看成顶要紧的东西。近代戏剧的结构的取材多是平凡的事实，而结构的重要似乎移到性格的表现上去。古代是以结构中的穿插来管着角色，近代是以性格的表现带领着行为。中国的戏剧差不多是取材于历史的，可是历史人物的表现儿乎永远与平凡人物相似；在元曲中结构很有些象古代希腊的，是以结构为主，而人物个性有时不能充分发展。近代的中国剧，虽然结构的重要还在人物性格之上，可是在穿插上显然的较比活泼，而且有的时候给次要的人物以很好机会来表现个性：假如《西厢记》按着古代希腊结构的组成，它的重要人物一定只是莺莺、张生与老夫人；可是王实甫的作品中，红娘成为极活泼而重要的角色，差不多把莺莺们完全压倒了。这注重人物的趋向，也是受了求真的影响。事实人物不厌其平凡，其要点全在怎样表现他们，这似乎是近代戏剧的趋势，虽然有人，象阿瑙德，以为事实必须伟大高尚，但是依着文学进展的趋向看起来，文学日甚一日的注意在怎样表现，这是不能强为矫正的。据我看，结构与人物的高尚与否似乎不成问题，所当注意的是结构与人物的如何处理。尤瑞皮底司已经把历史人物作为真人物似的而充分表现他们的个性与讨论他们的问题，时代精神是往往叫历史的人物与事实改变颜色的。结构在古人手里是定形的，把些人物放在这结构下活动着；现代是以结构为戏剧发展的自然程序，我们引莫尔顿一段话看看：“假如结构为对于人生范围中的扩大设计，为经验之丝所织成规则的图案，正如许多色的线之织入一匹布，则此观念之表现必带出它的真正尊严。此外还有何种象这样秩序的排列为科学与艺术的会合点？科学是检讨那美丽而混杂的天体的律动，或将那自然表面的幻变复杂，列成有系统的类别与良好的生命秩序。同样，艺术继续着创造的工作，从事物的混乱实况中作出理想的排列。这样，那生命的迷网，带着许多相反的企图，错综与曲折的相反心意，和全人类的争斗或合作，在这里，没有两个人完全相同，也没有一个对别人能完全独立——这个曾经多少的劳力，被科学的历史家研究而作成一调和的方式，名曰‘天演’。但是，历史家看出来，戏剧家早已看到这一步。戏剧家曾经检讨罪恶，并且看出来它与‘报应’相联，曾把欲望改为深情，曾接受真实中没有定形的事实而使成为有秩序的经济的图形。这个把定形加于生命之上就是结构……。”（Moulton Shakespeareasa Dramatic Artist．）

这样，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结构，它是极经济的从人生的混乱中捉住真实。它即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它的重要便多在于表现真实，而真实是多于生命的。那希腊古代戏剧的特重结构，与结构的事实必须是高贵尊严的，便不能限制住后代戏剧的注重人物与行为的细微处，也不能限制住把人物的表现改为一个主义或问题的表现，因为无论注重哪点，结构的形成是根本含有哲学性的。这哲学性便使时代的心神加入戏剧里边去，从而戏剧总是表现人生的真实的，而不是只表现一些日常的事实。

在这里，我们就可以想到戏剧创造的困难在何处。它第一要在进展上使节目与全部相合，一点冗弱与无关的情节也不能要，这样，才能成为一有系统、有目的之计划，才能使观者的思想集中而受感动。第二，它要由进展而达到一个顶点。这比第一层又难多了，而且是多数戏剧失败的原因。叔本华说：

“第一步，也是最普通的一步，戏剧不过是有趣味……。第二步，戏剧变为情感的。戏剧的人物激起我们的同情，即间接的与我们自己同情……。第三步，到了顶点，这是难的地方。在这里，戏剧的目的是要成为悲剧的。在我们眼前，我们看到生活的大痛苦与风波；其结局是指示出一切人类努力的虚幻。

“常言，开首是难的。在戏剧中恰得其反；它的难关永在结局，……这个困难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把事物纳入阵网之中是比怎样再把它提出来容易的；一部分是在开首的时候，我们许多著者完全随便去作，及至到了最后，我们要和他要求一定的结果。”（Schopenhauer on Some Forms of Literalure．）

这个困难是事实中的，因为结构的意义既如上述，它的结局必须要满足观众的要求，那就是说由看事实而归到明白人生的真实，由表现人生走到解释人生。希腊古代的戏剧多数是依着当时的宗教与人生观，使命运的难逃结束一切。中国的戏剧多数是依着诗的正义而以赏善罚恶为结局。这两种对生命的看法对不对是另一问题，但是，人生的哲学及观感是不限于这两种的，因而戏剧中所表现的精神也便不同。近代的思想与信仰是差不多极难统一的，这足以使戏剧家由给一定的解释与哲学，改为只是客观的表现，或表现一个问题而不下结论；这样，近代的戏剧结构便较比古代的散漫一些，但在真实上更亲切一些；可是，它的结局决不能象古代的所给的印象与刺激那样的一致。近代的戏剧差不多是由解释真实而变为使观者再解释戏剧，这是很危险的，但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再从言语上说，戏剧中言语的演变也是以表现真实为主。古代的希腊戏剧是用韵文的——诗剧。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里，他差不多完全是讨论悲剧，因为史诗与抒情诗是包括在悲剧中的，悲剧是诗的演进到极完美的东西。但是，尤瑞皮底司已然大胆的用日常的言语去表现：“日常生活与事情”。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是韵语与散文并用的；大概是在打趣与平凡的思想上他便用散文。这便足以证明散文是比韵语更能表现真实。于是，后代便连无韵诗也不用，而完全用散文；因为人是不用韵语讲话的。中国戏剧的言语，除了最近的新剧，总是歌曲与宾白相兼，但是，近代的皮黄戏中歌曲的词句，虽然勉强着用韵，而事实上实在不能算是诗，或者连韵语也够不上；而且演员有自由改定词句的权利，所改正的有时远不及原文，但是，在声调上更悦耳，听者也便不去管它象话不象话，而专以好听为主。今日的新剧提倡者，对于戏剧应用何种言语还在讨论，其实，这是无须多讨论的——表现什么便应用什么言语，一个学者与一个车夫的言语是不相同的，便应当用学者与车夫所用的言语去表现，这便能真确有趣。京腔大戏中的言语是已经成形，不管它是好是坏，它对于国语的推广确是极有力的。新剧的言语自然应该利用国语，但是为提倡新剧，就是全用方言，也无所不可。旧剧中的尖团字是一成不变的，是伶人的一种很重要的训练，尖团颠倒便遭“怯口”之诮，其实伶人自己也并不晓得为何必须如是。新剧的演员未必都能说国语，而且没有遵守尖团字的必要，所以在各地方演剧——除非是为国语运动——满可以用方言，以免去那不自然的背诵官话；——不自然便损坏真实。

至于舞台的布景与行动，中国旧剧中的实在有改革的必要。那自道姓名，与向台下的听众讲话，是极不合表现真实的原理。自然，在西洋古代戏剧中也有与这类似的举动，但是已经改掉了，而把舞台视成另一世界，以幕界为一堵厚壁，完全与台下隔开。这并不难改掉，只要有好剧本，而且演员能忠于剧本，这些毛病自然能免去。这个问题系于皮黄剧的是否有成立的价值，或是否能改善。这是个大问题。假如我们承认皮黄戏是“一种”歌舞剧，有保存的价值——以现在民众的观剧程度说，它确有保存的必要——那么去改善它，把它的音乐与歌舞更美化一些，把剧本修改得更近于情理，便真可把它看成“一种”歌舞剧，而与真正的新剧分途前进，也未不可。这样，旧戏的改善便可专从美的方面下手改善，而把真实的表现让给新剧去从事工作，因为在旧剧的壳壳中决不能完全适用真正戏剧的原理。在新剧中呢，那舞台上的不近情理的举动，与自道姓名等，自然会在写剧本时便除去；那文明剧中的由旧戏得来的毛病是该一律扫清的。至于布景，在改善的旧戏与创作的新剧有同样的困难。戏剧是表现真实的，也是艺术的，它的布景是必须利用各种艺术而完成一个美的总集。在旧戏中，以手作推势便算开门，以鞭虚指，便又是一村，这自然是太不近于真实，但是，这也比那文明戏中的七拚八凑的弄几张油画来敷衍强得多；这虽不真实，究竟手势比破油画在强烈的煤油灯光下还少一些丑恶。在这里，新剧感着同样困难。舞台上布置的各项人材是极感缺乏的。旧戏的改善在一方面，在今日的情形之下，或只能消极的去避除那丑恶之点，如在舞台上表现杀人洒血等，在美的表现上，似乎得等着新剧的设施有成绩之后，它才能想起采用，采用的得当与否，要视旧剧改善者的审美的程度而定。这样，新剧家的只努力于剧本——现在的情形是如此——是决不足以使新剧推展得圆满的，他们必须注意到这全体之美的设施，不然，他们的剧本在舞台上一定比旧戏还更丑劣。自然，舞台上的真实永远不能避免人为的气味，所以，现代西洋戏剧有灭除这种不自然的表现之趋势；但是，在现在的中国，戏剧到底是要含有教育的目的，我们不能不拿较比真实的打倒无理取闹。对于观众有了相当美的训练，我们才能更进一步去减除这不自然的布景等。

至于演员与戏剧的关系，设若戏剧能达到以艺术表现真实的地步，是最有趣的。那就是说，演员在忠实于剧本之中，而将身心融化在剧旨里去解释它，去表演它。这样，演员决不仅是背过了剧本到台上去背诵，或是随意参加自己意见与言语，而是演员本人也是个艺术家，用他的人格与剧本中的人格的联合而使戏剧表演得格外生动有力。有许多人以为表演不算是艺术，这是错误的。一个演员的天才、经验与真诚，是不能比别的艺术家少的。诚然，他的职务是表演，不是创作，但是，设若他没有艺术的天才与经验，他决不会真能明白艺术作品而表演到好处。戏剧的进展既依表现真实为准，演员的困难便日见增加。中国或古代希腊的伶人决不会把近代的剧本能演到好处，因为他们的舞台经验是极有限的，极死板的，极不自然的；近代戏剧是赤裸裸的表现人生，不假一切假作的事情，如画脸，如台步等等来帮助他们作成伶人，而是用自己的天才与人格来使剧中人物充分表现出来。他们不是由脸谱与台步等作成自己的名誉，而是替创造家来解释来表演真实。他的一切举动都要恰合真实，这不是件容易作到的事。中国戏剧的改良，要打算成功，对于培养这样的演员是极当注意的，这样的演员除了自己的天才外，必须受过很好的教育。

第十五讲　小说

好听故事是人类天性之一，可是小说是文艺的后起之秀。不但中国的学者，象纪昀那样的以为：“班固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如淳注谓‘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然则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必以冗杂废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就是西洋的大文学家，如阿瑙德（MatthewArnold）也以为托尔斯泰的AnnaKarenina不能算个艺术作品，而是生命的一片断。自然，这种否认小说为艺术品有许多理由，而它是后起的文艺，大概是造成这个成见很有力的原因。当英国的菲尔丁（Fielding）写小说的时候，他说“实际上，我是文艺的新省分的建设者，所以我有立法的自由。”这分明是自觉的以小说为一种新尝试，故须争取自由权以抵抗成见。

那么，小说究竟算得了艺术作品么？我们先拿一段话看看：

“近代小说将抽象的思想变为有生命的模型；它给予思想，它增加信仰的能力，它传布比实在世界中所见的更高之道德；它管领怜悯、钦仰与恐怖的深感；它引起并继持同情；它是普遍的教师；它是读众所愿读的唯一书籍；它是人们能晓得别的男女的情形唯一的途径；它能慰人寂寥，给人心以思想、欲望、知识，甚至于志愿；它教给人们言谈，供给妙句、故事、事例，以使谈料丰富。它是亿万人的欣喜之活泉，幸而人们不太吹毛求疵。为此，从公众图书馆书架上取下的，五分之四是小说，而所买入的书籍，十分之九是小说。”（Sir Walter Besant，Artof Fiction）

这一段话没有过火的地方：小说是文艺的后起之秀，现在它已压倒一切别的艺术了。但是，这一段只说了小说的功能，而并未能指出由艺术上看小说是否有价值。依上面所说的，我们颇可引叔本华（Schopenhauer）的话，而轻看小说了——“小说家的事业不是述说重大事实，而是使小事有趣。”（On Some Forms of Literature）但是，小说决不限于缕述琐事，更不是因为日常琐事而使人喜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一些历史小说可以作证。那么，小说究竟算艺术品不算？和为什么可以算艺术品呢？我们的回答，第一，小说是艺术。因为，第二，有下列的种种理由：有人把小说唤作“袖珍戏园”，这真是有趣的名词。但是小说的长处，不仅是放在口袋里面拿着方便，而是它能补戏剧与诗中的缺欠。戏剧的进展显然是日求真实，但是，无论怎样求实，它既要在舞台上表现，它便有作不到的事。亚里士多德已经提到：如若在戏剧中表现荷马诗中的阿奇力（Achilleus）追赶海克特（Hector）便极不合宜。再说，戏剧仗着对话发表思想，而所发表的思想是依着故事而规定好了的；戏台上不能表现单独的思想，除非是用自白或旁语，这些自然是不合于真实的；戏台上更不能表现怎样思想。诗自然能补这个短处，但是，近代的诗又太偏于描写风景与心象，而没有什么动作。小说呢，它既能象史诗似的陈说一个故事，同时，又能象抒情诗似的有诗意，又能象戏剧那样活现，而且，凡戏剧所不能作的它都能作到；此外，它还能象希腊古代戏剧中的合唱，道出内容的真意或陈述一点意见。这样，小说是诗与史的合体，它在运用上实在比剧方便得多。小说的兴盛是近代社会自觉的表示，这个自觉是不能在戏剧与诗中充分表现出来的。社会自觉是含有重视个人的意义；个人之所以能引起兴趣，在乎他的生命内部的活动；这个内部生活的表现不是戏剧所能办到的。诗虽比戏剧方便，可是限于用语，还是不如小说那样能随便选择适当的言语去表现各样的事物。这个社会自觉是人类历史的演进，而小说的兴起正是时代的需要。这就表现的限制上说，由人类历史的演进上说，都显然的看出小说的优越；艺术既是无定形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些优越之点果能用艺术的手段利用，小说便是新的艺术，不能因为它的新颖而被摒斥。

在形式上说，它似乎没有戏剧那样完整，没有诗艺那样规矩，所以，有些人便不承认它有艺术的形式。诚然，它的形式是没有一定的，但是，这正是它的优越之点；它可以千变万化的用种种形式来组成，而批评者便应看这些形式的怎样组成，不应当拿一定的形式来限制。设若我们就个个形式去看，我们可以在近代小说中，特别是短篇的，如柴霍甫，莫泊桑等的作品，看到极完美的形式，就是只看它们的形式也足以给我们一种喜悦。短篇小说的始祖爱兰坡便是极力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人，这个主张对与不对是另一问题，但它证明小说决不是全不顾及形式的。不错，在长篇中往往有不匀调的地方，但是这个缺点决不能掩蔽它们的伟大。总之，我们宜就个个小说去看它的形式，这才能发现新的欣赏，而且这样看，几乎在任何有价值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一种艺术的形式，它可以没有精细的结构，但是形式是必定有的；而且有时候越是因为它的结构简单，它的形式越可喜，它有时候象散文诗或小品文字，有种毫无技巧的朴美，这在诗艺中是很少见的。什么是小说的形式，永不能有圆满的回答；小说有形式，而且形式是极自由的，是较好的看法。小说的形式是自由的，它差不多可以取一切文艺的形式来运用：传记，日记，笔记，忏悔录，游记，通信，报告，什么也可以。它在内容上也是如此；它在情态上，可以浪漫，写实，神秘；它在材料上，可以叙述一切生命与自然中的事物。它可以叙述一件极小的事，也可以陈说许多重要的事；它可描写多少人的遭遇，也可以只说一个心象的境界，它能采取一切形式，因而它打破了一切形式。

那么，小说之所以能为艺术品者，只仗着这些优越之点吗？当然不是。小说的发达是社会自觉的表示，上面已经提到。社会自觉含有极大的哲学意味。每个有价值的小说一定含有一种哲学。这种哲学暗示出，如梅瑞地兹（Meredith）所谓：哲学告诉我们，我们并不美如玫瑰之红艳，亦非丑如污浊之灰暗；反之，哲学使我们看到我们的光景是美好，下得去的，有结果的，因而最后得到欣悦。又如杜司妥亦夫司基所谓：大概说，人们，即使是恶劣的，是比我们所设想的更天真更简单一些。我们自己也是这样。这样的暗示，我们可以找到许多，因为一个没有哲学的故事是没有骨头的模特儿。但是，有哲学是应当的，哲理的形成也不算极难的事，小说之所以为艺术，是使读者自己看见，而并不告诉他怎样去看；它从一开首便使人看清其中的人物，使他们活现于读者的面前，然后一步一步使读者完全认识他们，由认识他们而同情于他们，由同情于他们而体认人生；这是用立得起来的人物来说明人生，来解释人生；这是哲学而带着音乐与图画样的感动；能作到这一步，便是艺术，小说的目的便在此。

戏剧与诗也能如此，但是，上面所指出的小说的优越之点，使小说在此处比戏剧与诗更周到更生动。戏剧中如过重思想，人物便易成为观念的代表，而失其个性；若欲保持个性，无论如何也不如小说那样能刻骨入微的描画。诗艺中是能以一语之妙而深入人心，但是，它不能永远用合适的言语传达一切，它的美好的保持往往限制住它的畅所欲言；而高深的哲理往往出自凡夫俗子之口，小说于此处便胜过了诗艺。这样，小说必须有它的哲学，而且是用艺术手段来具体的表现它，假若能达到此点，它便不能不算艺术。

从哪里得到哲学？要观察人生与自然。怎能具体的表现出这个哲学？要观察人生与自然。观察人生与自然，从而以相当的工具去表现人生与自然，不是一切艺术的根本条件么？小说家既也须懂得人生与自然，小说家便不是容易作到的。阿瑙德以为托尔斯泰的作品是一片真实，不错，小说几乎都是真实的一片段，但是，这一片段真实从何而来？不是由生命的观察与体认么？这一段的组成，不是许多不同的心象的织成么？这分明是说：这些是生命，容我以艺术表现之。就是那极端写实的写家，随便拾起任何人物，随便拾起任何事实，随便拾起任何时间，似乎无所求于艺术了；但是，敢这样大胆的取材的人，必是对于人生与自然有极深的了解与心得，他根本的必须是个艺术家。俄国的写实作家有时只给我们一些报告似的东西，没有多少含义，没有什么最后的印象，然而这究竟不是报告，而是艺术家眼中的一片真实，也照原样使我们看一看；能使别人看到我们自己所看到的，便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样写作的态度是怎样看到便怎样写出，而在一写的时候，写家已经象那些事物的上帝似的那样明白它们。况且，他们所要写的多是人类的心感；托尔斯泰以为能传达感情是艺术唯一的目的。由观察人生，认识人生，从而使人生的内部活现于一切人的面前，应以小说是最合适的工具，因此，小说根本是艺术的。乔治·伊利亚特（GeorgeEliot）说：“我真愿意再多看人类生命；人在世上只有这么几年，怎能看够了呢？但是，我是说，现在我正在用诗艺的自由与深刻的意味检讨我最远的过去，有许多步骤必须走过，然后，我才能艺术的运用我现在所得的任何材料。”（GeorgeEliot'sLife，J．W．Cross）

这是一个有名的写家的自述，这里指给我们：生命的观察是一件事，观察以后能艺术的应用又是一件事；那就是说，经验与想象是艺术组成的两端。设若一个人不能设身处地的，象被别人的灵魂附了体的样子，他必不会给他的一切人物以生命及个性。这个外物与内心的联合是产生艺术的仙火。人生与自然经过想象，人生与自然才能属于作者；作品的特色便是想象的颜色。假如戏剧与诗艺是以思想装入形式，小说是以想象变化形式；戏剧与诗艺也要想象，但在形式上远不及小说能充分自由。Worsfold说：“以想象的运用而解释自然，是小说的本色——提出目前生活的一个理想的表现——决无缺欠。它完全凭着字的力量，而不需韵文的音乐，也不要戏剧的实现，而是以自由与完整来补这两个缺乏。与一旁的创造文艺相比较，小说对于这个工具，言语，有绝对的支配权能，而言语是艺术能影响于想象的最有力的工具。”（Thenovel）

这样，小说家的想象天才辅以善于打动想象的工具，小说之能感动人心是自然结果；同时，想象天才与打动想象是艺术的基本条件。

由上面的几段我们看出，小说的长处和在思想上艺术上的基础，我们不能不承认小说在艺术上占有很高的地位。自然，因为小说的发达而有许多作品确是很坏，这是无可掩饰的事实，但这决不能用以判断小说的本身，也不能用以限制小说的发展。小说的将来是否也能象诗与戏剧那样有衰颓之一日是难说的，但是，就它的特点来看，它在表现真实与解释人生上是和诗与戏剧相同的，而在表现的方法上它比诗与戏剧更少限制，更能自由变化，更多一些弹性，恐怕它的发展还是正在青春时期，一时还不能见到它衰老的气象。小说一名词在外国有许多字，如英语的Tale，Story，Novel，fiction及Shortstory等。法语的Roman，Nouvelle Conte等。此处略将此数字加以解释：Tale与Story二字相近，二者都是故事的意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广泛着说，凡是小说都须有个故事；但是，故事的意思显然的与小说略有不同，那就是说，凡是一个故事，不论有小说的艺术结构与否，也是个故事；小说的内容必是个故事，而故事不必是小说。我们读过一个小说，往往说，这是很好的一个故事；但这不过信口一说，其实，读小说的兴趣与听说个没有艺术结构的故事的兴趣，至少也有程度上的不同。由习惯上说，Tale似乎比Story更简单一些，形式上更随便一些，所以由戏剧与诗艺中抽绎出来的故事，往往称为Tale，如Tales from Shakespeare与Tales from Chaucer等。自然，TaleofTwoCities是个长篇小说而也用此字，此字在此处的意思是与Story相近的。至于坡用Tale代表法语Conte是显然不合适的，因为后者是短篇小说的意思，而短篇小说实与随便一个故事大不相同。此点容后面细说。Novel与fiction二字好似Novel近于中国史的稗史，既含新奇之意，又有非正史的暗示，此字似极适当于解释近代的小说Fiction的意思比Novel又广泛一些，它是泛指一切想象的创作，而指明出一类文艺，在这一类文艺下的不必一定是小说；自然由习惯上，戏剧与诗艺是自成一类的，其实以性质言，它们也似乎应在fiction之下。

以篇幅长短言，英国的Novel似等于法国的Roman，是长篇小说。英国的Noveletle等于法国的Nouvelle，是中篇小说。所谓长篇与中篇者不过是指篇幅的短长而言，并没有一定的界限。在小说初发达的时候，差不多小说都是很长的，近代的则较短，可是最近又有写长篇的趋向。以艺术观点看，这篇幅稍长稍短并没有什么重要；不过篇幅有时较短在印刷上与定价上有关系，所以不能不区分一下。

近代的短篇小说确是另成一格，而决非篇幅简短的作品便是短篇小说。短篇小说是文艺上的术语，不是字少篇短的意思。短小的故事来源甚古，而短篇小说的成形与发展是近代的事。有许多人想给短篇小说下个定义，自然，给艺术品下定义是不容易圆满的，不过，这很足以表示人们的重视短篇小说，和它的自成一体而不是随便可以改成长篇，或由长篇随便缩短的。长篇小说既没有什么定义，而长篇与短篇的艺术条件又有相同之处，那么，单给短篇下个定义也不甚妥当。我们顶好把它的特点说一下，借以看出它与长篇的不同处。至于它与长篇艺术上相同条件（为解释人生，用想象表现真实等）便不用再说了。

一、短篇小说是一个完整的单位，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在时间上、空间上、事实上是完好的一片断，由这一片断的真实的表现，反映出人生和艺术上的解释与运用。它不是个Tale，Tale是可长可短，而没有艺术的结构的。

二、因为它是一个单位，所以须用最经济的手段写出，要在这简短的篇幅中，写得极简截，极精采，极美好，用不着的事自然是不能放在里面，就是用不着的一语一字也不能容纳。比长篇还要难写的多，因为长篇在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敷衍一笔，或材料多可以从容布置。而短篇是要极紧凑的象行云流水那样美好，不容稍微的敷衍一下。

三、长篇小说自然是有个主要之点，从而建设起一切的穿插，但是究以材料多，领域广，可以任意发挥，而往往以副笔引起兴趣。短篇则不然，它必须自始至终朝着一点走，全篇没有一处不是向着这一点走来，而到篇终能给一个单独的印象；这由事实上说，是件极不容易的事，因为这样给一个单独的印象，必须把思想、事实、艺术、感情，完全打成一片，而后才能使人用几分钟的功夫得到一个事实、一个哲理、一个感情、一个美。长篇是可以用穿插衬起联合的，而短篇的难处便在用联合限制住穿插；这是非有极好的天才与极丰富的经验不能做到的。

老牛破车

序

书名《老牛破车》，在第一段开头有简单说明，即不再叨唠。从（一）到（九）都是照原来计划，自评作品——打《老张的哲学》说到《牛天赐传》。作品只有此数，本当就此打住，哪知还得出书，相应凑些字儿。所以又写了（十）至（十四）。不能预评将来的书，勉强谈点作小说的技巧。对否，不敢说，有用不呢，您瞧着办。是为序。

老舍

一九三六年秋，青岛。

我怎样写《老张的哲学》

七月七刚过去，老牛破车的故事不知又被说过多少次；小儿女们似睡非睡的听着；也许还没有听完，已经在梦里飞上天河去了；第二天晚上再听，自然还是怪美的。但是我这个老牛破车，却与“天河配”没什么关系，至多也不过是迎时当令的取个题目而已；即便说我贴“谎报”，我也犯不上生气。最合适的标题似乎应当是“创作的经验”，或是“创作十本”，因为我要说的都是关系过去几年中写作的经验，而截至今日，我恰恰发表过十本作品。是的，这俩题目都好。可是，比上老牛破车，它们显然的缺乏点儿诗意。再一说呢，所谓创作，经验，等等都比老牛多着一些“吹”；谦虚是不必要的，但好吹也总得算个毛病。那末，咱们还是老牛破车吧。

除了在学校里练习作文作诗，直到我发表《老张的哲学》以前，我没写过什么预备去发表的东西，也没有那份儿愿望。不错，我在南开中学教书的时候曾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小说；可是那不过是为充个数儿，连“国文教员当然会写一气”的骄傲也没有。我一向爱文学，要不然也当不上国文教员；但凭良心说，我教国文只为吃饭；教国文不过是且战且走，骑马找马；我的志愿是在作事——那时候我颇自信有些作事的能力，有机会也许能作作国务总理什么的。我爱文学，正如我爱小猫小狗，并没有什么精到的研究，也不希望成为专家。设若我继续着教国文，说不定二年以后也许被学校辞退；这虽然不足使我伤心，可是万一当时补不上国务总理的缺，总该有点不方便。无论怎说吧，一直到我活了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作梦也没想到我可以写点东西去发表。这也就是我到如今还不自居为“写家”的原因，现在我还希望去作事，哪怕先作几年部长呢，也能将就。

二十七岁出国。为学英文，所以念小说，可是还没想起来写作。到异乡的新鲜劲儿渐渐消失，半年后开始感觉寂寞，也就常常想家。从十四岁就不住在家里，此处所谓“想家”实在是想在国内所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既都是过去的，想起来便象一些图画，大概那色彩不甚浓厚的根本就想不起来了。这些图画常在心中来往，每每在读小说的时候使我忘了读的是什么，而呆呆的忆及自己的过去。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我想拿笔了。

但是，在拿笔以前，我总得有些画稿子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世上有小说作法这类的书，怎办呢？对中国的小说我读过唐人小说和《儒林外史》什么的，对外国小说我才念了不多，而且是东一本西一本，有的是名家的著作，有的是女招待嫁皇太子的梦话。后来居上，新读过的自然有更大的势力，我决定不取中国小说的形式，可是对外国小说我知道的并不多，想选择也无从选择起。好吧，随便写吧，管它象样不象样，反正我又不想发表。况且呢，我刚读了Nicholas Nickleby（《尼考拉斯·尼柯尔贝》）和PickwickPapers（《匹克·威克外传》）等杂乱无章的作品，更足以使我大胆放野；写就好，管它什么。这就决定了那想起便使我害羞的《老张的哲学》的形式。

形式是这样决定的；内容呢，在人物与事实上我想起什么就写什么，简直没有个中心；这是初买来摄影机的办法，到处照像，热闹就好，谁管它歪七扭八，哪叫作取光选景！浮在记忆上的那些有色彩的人与事都随手取来，没等把它们安置好，又去另拉一批，人挤着人，事挨着事，全喘不过气来。

这一本中的人与事，假如搁在今天写，实在够写十本的。

在思想上，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高明，所以毫不客气的叫作“哲学”。哲学！现在我认明白了自己：假如我有点长处的话，必定不在思想上。我的感情老走在理智前面，我能是个热心的朋友，而不能给人以高明的建议。感情使我的心跳得快，因而不加思索便把最普通的、浮浅的见解拿过来，作为我判断一切的准则。在一方面，这使我的笔下常常带些感情；在另一方面，我的见解总是平凡。自然，有许多人以为文艺中感情比理智更重要，可是感情不会给人以远见；它能使人落泪，眼泪可有时候是非常不值钱的。故意引人落泪只足招人讨厌。凭着一点浮浅的感情而大发议论，和醉鬼借着点酒力瞎叨叨大概差不很多。我吃了这个亏，但在十年前我并不这么想。

假若我专靠着感情，也许我能写出有相当伟大的悲剧，可是我不澈底；我一方面用感情咂摸世事的滋味，一方面我又管束着感情，不完全以自己的爱憎判断。这种矛盾是出于我个人的性格与环境。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性格上又深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个愣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同时对别人又是很义气的女人。穷，使我好骂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有了这点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又不赶尽杀绝。我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据说，幽默中是有同情的。我恨坏人，可是坏人也有好处；我爱好人，而好人也有缺点。“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还是我近来的发现；在十年前我只知道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

有人说，《老张的哲学》并不幽默，而是讨厌。我不完全承认，也不完全否认，这个。有的人天生的不懂幽默；一个人一个脾气，无须再说什么。有的人急于救世救国救文学，痛恨幽默；这是师出有名，除了太专制一些，尚无大毛病。不过这两种人说我讨厌，我不便为自己辩护，可也不便马上抽自己几个嘴巴。有的人理会得幽默，而觉得我太过火，以至于讨厌。我承认这个。前面说过了，我初写小说，只为写着玩玩，并不懂何为技巧，哪叫控制。我信口开河，抓住一点，死不放手，夸大了还要夸大，而且津津自喜，以为自己的笔下跳脱畅肆。讨厌？当然的。

大概最讨厌的地方是那半白半文的文字。以文字要俏本来是最容易流于要贫嘴的，可是这个诱惑不易躲避；一个局面成事实可笑，自然而然在描写的时候便顺手加上了招笑的文字，以助成那夸张的陈述。适可而止，好不容易。在发表过两三本小说后，我才明白了真正有力的文字——即使是幽默的——并不在乎多说废话。虽然如此，在实际上我可是还不能完全除掉那个老毛病。写作是多么难的事呢，我只能说我还在练习；过勿惮改，或者能有些进益；拍着胸膛说，“我这是杰作呀！”我永远不敢，连想一想也不敢。“努力”不过足以使自己少红两次脸而已。

够了，关于《老张的哲学》怎样成形的不要再说了。

写成此书，大概费了一年的工夫。闲着就写点，有事便把它放在一旁，所以漓漓拉拉的延长到一年；若是一气写下，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的时间。写的时候是用三个便士一本的作文簿，钢笔横书，写得不甚整齐。这些小事足以证明我没有大吹大擂的通电全国——我在著作；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写着玩。写完了，许地山兄来到伦敦；一块儿谈得没有什么好题目了，我就掏出小本给他念两段。他没给我什么批评，只顾了笑。后来，他说寄到国内去吧。我倒还没有这个勇气；即使寄去，也得先修改一下。可是他既不告诉我哪点应当改正，我自然闻不见自己的脚臭；于是马马虎虎就寄给了郑西谛兄——并没挂号，就那么卷了一卷扔在邮局。两三个月后，《小说月报》居然把它登载出来，我到中国饭馆吃了顿“杂碎”，作为犒赏三军。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怎样写《赵子曰》

我只知道《老张的哲学》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了，和登完之后由文学研究会出单行本。至于它得了什么样的批评，是好是坏，怎么好和怎么坏，我可是一点不晓得。朋友们来信有时提到它，只是提到而已，并非批评；就是有批评，也不过三言两语。写信问他们，见到什么批评没有，有的忘记回答这一点，有的说看到了一眼而未能把所见到的保存起来，更不要说给我寄来了。我完全是在黑暗中。

不过呢，自己的作品用铅字印出来总是件快事，我自然也觉得高兴。《赵子曰》便是这点高兴的结果，也可以说《赵子曰》是“老张”的尾巴。自然，这两本东西在结构上，人物上，事实上，都有显然的不同；可是在精神上实在是一贯的。没有“老张”，绝不会有“老赵”。“老张”给“老赵”开出了路子来。在当时，我既没有多少写作经验；又没有什么指导批评，我还没见到“老张”的许多短处。它既被印出来了，一定是很不错，我想。怎么不错呢？这很容易找出；找自己的好处还不容易么！我知道“老张”很可笑，很生动；好了，照样再写一本就是了。于是我就开始写《赵子曰》。

材料自然得换一换：“老张”是讲些中年人们，那么这次该换些年轻的了。写法可是不用改，把心中记得的人与事编排到一处就行。“老张”是揭发社会上那些我所知道的人与事，“老赵”是描写一群学生。不管是谁与什么吧，反正要写得好笑好玩；一回吃出甜头，当然想再吃；所以这两本东西是同窝的一对小动物。

可是，这并不完全正确。怎么说呢？“老张”中的人多半是我亲眼看见的，其中的事多半是我亲身参加过的；因此，书中的人与事才那么拥挤纷乱；专凭想象是不会来得这么方便的。这自然不是说，此书中的人物都可以一一的指出，“老张”是谁谁，“老李”是某某。不，绝不是！所谓“真”，不过是大致的说，人与事都有个影子，而不是与我所写的完全一样。它是我记忆中的一个百货店，换了东家与字号，即使还卖那些旧货，也另经摆列过了。其中顶坏的角色也许长得象我所最敬爱的人；就是叫我自己去分析，恐怕也没法作到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不论怎样吧，为省事起见，我们暂且笼统的说“老张”中的人与事多半是真实的。赶到写《赵子曰》的时节，本想还照方抓一剂，可是材料并不这么方便了。所以只换换材料的话不完全正确。这就是说：在动机上相同，而在执行时因事实的困难使它们不一样了。

在写“老张”以前，我已作过六年事，接触的多半是与我年岁相同和中年人。我虽没想到去写小说，可是时机一到，这六年中的经验自然是极有用的。这成全了“老张”，但委屈了《赵子曰》，因为我在一方面离开学生生活已六七年，而在另一方面这六七年中的学生已和我作学生时候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即使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学校生活也无补于事。“五四”把我与“学生”隔开。我看见了五四运动，而没在这个运动里面，我已作了事。是的，我差不多老没和教育事业断缘，可是到底对于这个大运动是个旁观者。看戏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明白演戏的，所以《赵子曰》之所以为《赵子曰》，一半是因为我立意要幽默，一半是因为我是个看戏的。我在“招待学员”的公寓里住过，我也极同情于学生们的热烈与活动，可是我不能完全把自己当作个学生，于是我在解放与自由的声浪中，在严重而混乱的场面中，找到了笑料，看出了缝子。在今天想起来，我之立在五四运动外面使我的思想吃了极大的亏，《赵子曰》便是个明证，它不鼓舞，而在轻搔新人物的痒痒肉！

有了这点说明，就晓得这两本书的所以不同了。“老张”中事实多，想象少；《赵子曰》中想象多，事实少。“老张”中纵有极讨厌的地方，究竟是与真实相距不远；有时候把一件很好的事描写得不堪，那多半是文字的毛病；文字把我拉了走，我收不住脚。至于《赵子曰》，简直没多少事实，而只有些可笑的体态，象些滑稽舞。小学生看了能跳着脚笑，它的长处止于此！我并不是幽默完又后悔；真的，真正的幽默确不是这样，现在我知道了，虽然还是眼高手低。

此中的人物只有一两位有个真的影子，多数的是临时想起来的；好的坏的都是理想的，而且是个中年人的理想，虽然我那时候还未到三十岁。我自幼贫穷，作事又很早，我的理想永远不和目前的事实相距很远，假如使我设想一个地上乐园，大概也和那初民的满地流蜜，河里都是鲜鱼的梦差不多。贫人的空想大概离不开肉馅馒头，我就是如此。明乎此，才能明白我为什么有说有笑，好讽刺而并没有绝高的见解。因为穷，所以作事早；作事早，碰的钉子就特别的多；不久，就成了中年人的样子。不应当如此，但事实上已经如此，除了酸笑还有什么办法呢？！

前面已经提过，在立意上，《赵子曰》与“老张”是鲁卫之政，所以《赵子曰》的文字还是——往好里说——很挺拔利落。往坏里说呢，“老张”所有的讨厌，“老赵”一点也没减少。可是，在结构上，从《赵子曰》起，一步一步的确是有了进步，因为我读的东西多了。《赵子曰》已比“老张”显着紧凑了许多。

这本书里只有一个女角，而且始终没露面。我怕写女人；平常日子见着女人也老觉得拘束。在我读书的时候，男女还不能同校；在我作事的时候，终日与些中年人在一处，自然要假装出稳重。我没机会交女友，也似乎以此为荣。在后来的作品中虽然有女角，大概都是我心中想出来的，而加上一些我所看到的女人的举动与姿态；设若有人问我：女子真是这样么？我没法不摇头，假如我不愿撒谎的话。《赵子曰》中的女子没露面，是我最诚实的地方。

这本书仍然是用极贱的“练习簿”写的，也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工夫。写完，我交给宁恩承兄先读一遍，看看有什么错儿；他笑得把盐当作了糖，放到茶里，在吃早饭的时候。

我怎样写《二马》

《二马》中的细腻处是在《老张的哲学》与《赵子曰》里找不到的，“张”与“赵”中的泼辣恣肆处从《二马》以后可是也不多见了。人的思想不必一定随着年纪而往稳健里走，可是文字的风格差不多是“晚节渐于诗律细”的。读与作的经验增多，形式之美自然在心中添了分量，不管个人愿意这样与否。《二马》是我在国外的末一部作品：从“作”的方面说，已经有了些经验；从“读”的方面说，我不但读得多了，而且认识了英国当代作家的著作。心理分析与描写工细是当代文艺的特色；读了它们，不会不使我感到自己的粗劣，我开始决定往“细”里写。

《二马》在一开首便把故事最后的一幕提出来，就是这“求细”的证明：先有了结局，自然是对故事的全盘设计已有了个大概，不能再信口开河。可是这还不十分正确；我不仅打算细写，而且要非常的细，要象康拉德那样把故事看成一个球，从任何地方起始它总会滚动的。我本打算把故事的中段放在最前面，而后倒转回来补讲前文，而后再由这里接下去讲——讲马威逃走以后的事。这样，篇首的两节，现在看起来是象尾巴，在原来的计画中本是“腰眼儿”。为什么把腰眼儿变成了尾巴呢？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我到底不能完全把幽默放下，而另换一个风格，于是由心理的分析又走入了姿态上的取笑，笑出以后便没法再使文章萦回逗宕；无论是尾巴吧，还是腰眼吧，放在前面乃全无意义！第二个是时间上的关系：我应在一九二九年的六月离开英国，在动身以前必须把这本书写完寄出去，以免心中老存着块病。时候到了，我只写了那么多，马威逃走以后的事无论如何也赶不出来了，于是一狠心，就把腰眼当作了尾巴，硬行结束。那么，《二马》只是比较的“细”，并非和我的理想一致；到如今我还是没写出一部真正细腻的东西，这或者是天才的限制，没法勉强吧。

在文字上可是稍稍有了些变动。这不能不感激亡友白涤洲——他死去快一年了！已经说过，我在“老张”与《赵子曰》里往往把文言与白话夹裹在一处；文字不一致多少能帮助一些矛盾气，好使人发笑。涤洲是头一个指出这一个毛病，而且劝我不要这样讨巧。我当时还不以为然，我写信给他，说我这是想把文言溶解在白话里，以提高白话，使白话成为雅俗共赏的东西。可是不久我就明白过来，利用文言多少是有点偷懒；把文言与白话中容易用的，现成的，都拿过来，而毫不费力的作成公众讲演稿子一类的东西，不是偷懒么？所谓文艺创作不是兼思想与文字二者而言么？那么，在文字方面就必须努力，作出一种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美好的文章，才算本事。在《二马》中我开始试验这个。请看看那些风景的描写就可以明白了。《红楼梦》的言语是多么漂亮，可是一提到风景便立刻改腔换调而有诗为证了；我试试看：一个洋车夫用自己的言语能否形容一个晚晴或雪景呢？假如他不能的话，让我代他来试试。什么“潺湲”咧，“凄凉”咧，“幽径”咧，“萧条”咧……我都不用，而用顶俗浅的字另想主意。设若我能这样形容得出呢，那就是本事，反之则宁可不去描写。这样描写出来，才是真觉得了物境之美而由心中说出；用文言拼凑只是修辞而已。论味道，英国菜——就是所谓英法大菜的菜——可以算天下最难吃的了；什么几乎都是白水煮或楞烧。可是英国人有个说法——记得好象GeorgeGissing（乔治·吉辛）也这么说过——英国人烹调术的王旨是不假其他材料的帮助，而是把肉与蔬菜的原味，真正的香味，烧出来。我以为，用白话著作倒须用这个方法，把白话的真正香味烧出来；文言中的现成字与辞虽一时无法一概弃斥，可是用在白话文里究竟是有些象酱油与味之素什么的；放上去能使菜的色味俱佳，但不是真正的原味儿。

在材料方面，不用说，是我在国外四五年中慢慢积蓄下来的。可是象故事中那些人与事全是想象的，几乎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曾在伦敦见过或发生过。写这本东西的动机不是由于某人某事的值得一写，而是在比较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不同处，所以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着些什么；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们的个性，可是我更注意他们所代表的民族性。因此，《二马》除了在文字上是没有多大的成功的。其中的人与事是对我所要比较的那点负责，而比较根本是种类似报告的东西。自然，报告能够新颖可喜，假若读者不晓得这些事；但它的取巧处只是这一点，它缺乏文艺的伟大与永久性，至好也不过是一种还不讨厌的报章文学而已。比较是件容易作的事，连个小孩也能看出洋人鼻子高，头发黄；因此也就很难不浮浅。注意在比较，便不能不多取些表面上的差异作资料，而由这些资料里提出判断。脸黄的就是野蛮，与头发卷着的便文明，都是很容易说出而且说着怪高兴的；越是在北平住过一半天的越敢给北平下考语，许多污辱中国的电影，戏剧，与小说，差不多都是仅就表面的观察而后加以主观的判断。《二马》虽然没这样坏，可是究竟也算上了这个当。

老马代表老一派的中国人，小马代表晚一辈的，谁也能看出这个来。老马的描写有相当的成功：虽然他只代表了一种中国人，可是到底他是我所最熟识的；他不能普遍的代表老一辈的中国人，但我最熟识的老人确是他那个样子。他不好，也不怎么坏；他对过去的文化负责，所以自尊自傲，对将来他茫然，所以无从努力，也不想努力。他的希望是老年的舒服与有所依靠；若没有自己的子孙，世界是非常孤寂冷酷的。他背后有几千年的文化，面前只有个儿子。他不大爱思想，因为事事已有了准则。这使他很可爱，也很可恨；很安详，也很无聊。至于小马，我又失败了。前者我已经说过，五四运动对我是个旁观者；在写《二马》的时节，正赶上革命军北伐，我又远远的立在一旁，没机会参加。这两个大运动，我都立在外面，实在没有资格去描写比我小十岁的青年。我们在伦敦的一些朋友天天用针插在地图上：革命军前进了，我们狂喜；退却了，懊丧。虽然如此，我们的消息只来自新闻报，我们没亲眼看见血与肉的牺牲，没有听见枪炮的响声。更不明白的是国内青年们的思想。那时在国外读书的，身处异域，自然极爱祖国；再加上看着外国国民如何对国家的事尽职责，也自然使自己想作个好国民，好象一个中国人能象英国人那样作国民便是最高的理想了。个人的私事，如恋爱，如孝悌，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益于国家，什么都可以放在一旁。这就是马威所要代表的。比这再高一点的理想，我还没想到过。先不用管这个理想高明不高明吧，马威反正是这个理想的产儿。他是个空的，一点也不象个活人。他还有缺点，不尽合我的理想，于是另请出一位李子荣来作补充；所以李子荣更没劲！

对于英国人，我连半个有人性的也没写出来。他们的褊狭的爱国主义决定了他们的罪案，他们所表现的都是偏见与讨厌，没有别的。自然，猛一看过去，他们确是有这种讨厌而不自觉的地方，可是稍微再细看一看，他们到底还不这么狭小。我专注意了他们与国家的关系，而忽略了他们其他的部分。幸而我是用幽默的口气述说他们，不然他们简直是群可怜的半疯子了。幽默宽恕了他们，正如宽恕了马家父子，把褊狭与浮浅消解在笑声中，万幸！

最危险的地方是那些恋爱的穿插，它们极容易使《二马》成为《留东外史》一类的东西。可是我在一动笔时就留着神，设法使这些地方都成为揭露人物性格与民族成见的机会，不准恋爱情节自由的展动。这是我很会办的事，在我的作品中差不多老是把恋爱作为副笔，而把另一些东西摆在正面。这个办法的好处是把我从三角四角恋爱小说中救出来，它的坏处是使我老不敢放胆写这个人生最大的问题——两性间的问题。我一方面在思想上失之平凡，另一方面又在题材上不敢摸这个禁果，所以我的作品即使在结构上文字上有可观，可是总走不上那伟大之路。三角恋爱永不失为好题目，写得好还是好。象我这样一碰即走，对打八卦拳倒许是好办法，对写小说它使我轻浮，激不起心灵的震颤。

这本书的写成也差不多费了一年的工夫。写几段，我便对朋友们去朗读，请他们批评，最多的时候是找祝仲谨兄去，他是北平人，自然更能听出句子的顺当与否，和字眼的是否妥当。全篇写完，我又托郦堃厚兄给看了一遍，他很细心的把错字都给挑出来。把它寄出去以后——仍是寄给《小说月报》——我便向伦敦说了“再见”。

我怎样写《小坡的生日》

离开伦敦，我到大陆上玩了三个月，多半的时间是在巴黎。在巴黎，我很想把马威调过来，以巴黎为背景续成《二马》的后半。只是想了想，可是：凭着几十天的经验而动笔写象巴黎那样复杂的一个城，我没那个胆气。我希望在那里找点事作，找不到；马威只好老在逃亡吧，我既没法在巴黎久住，他还能在那里立住脚么！

离开欧洲，两件事决定了我的去处：第一，钱只够到新加坡的；第二，我久想看看南洋。于是我就坐了三等舱到新加坡下船。为什么我想看看南洋呢？因为想找写小说的材料，像康拉德的小说中那些材料。不管康拉德有什么民族高下的偏见没有，他的著作中的主角多是白人；东方人是些配角，有时候只在那儿作点缀，以便增多一些颜色——景物的斑斓还不够，他还要各色的脸与服装，作成个“花花世界”。我也想写这样的小说，可是以中国人为主角，康拉德有时候把南洋写成白人的毒物——征服不了自然便被自然吞噬，我要写的恰与此相反，事实在那儿摆着呢：南洋的开发设若没有中国人行么？中国人能忍受最大的苦处，中国人能抵抗一切疾痛：毒蟒猛虎所盘据的荒林被中国人铲平，不毛之地被中国人种满了菜蔬。中国人不怕死，因为他晓得怎样应付环境，怎样活着。中国人不悲观，因为他懂得忍耐而不惜力气。他坐着多么破的船也敢冲风破浪往海外去，赤着脚，空着拳，只凭那口气与那点天赋的聪明，若能再有点好运，他便能在几年之间成个财主。自然，他也有好多毛病与缺欠，可是南洋之所以为南洋，显然的大部分是中国人的成绩。国内人只知道在南洋容易挣钱，而华侨都是胖胖的财主，所以凡有点势力的人就派个代表在那儿募捐。只知道要钱，不晓得华侨所受的困苦，更想不到怎样去帮忙。另有一些人以为华侨是些在国内无法生存而到国外碰运气的，一伸手也许摸着个金矿，马上便成百万之富。这样的人是因为轻视自己所以也忽略了中国人能力的伟大。还有些人以为华侨漫无组织，所以今天暴富而富得不得其道，明天忽然失败又正自理当如此；说这样现成话的人是只看见了华侨的短处，而忘了国家对这些在海外冒险的人可曾有过帮助与指导没有。华侨的失败也就是国家的失败。无论怎样吧，我想写南洋，写中国人的伟大；即使仅能写成个罗曼司，南洋的颜色也正是艳丽无匹的。

可是，这有三件必须预备的事：第一，得在城市中研究经济的情形。第二，到内地观察老华侨的生活，并探听他们的历史。第三，得学会广东话，福建话，与马来话。哎呀，这至少须花费几年的工夫呀！我恰巧花费不起这么多的工夫。我找不到相当的事作。只能在中学里去教书，而教书就把我拴在了一个地方，时间与金钱都不许我到各处去观察。我的心慢慢凉起来。我是在新加坡教书，假若我想到别的地方去看看，除非是我能在别处找到教书的机会，机会哪能那么容易得呢。即使有机会，还不是仍得教书，钱不够花而时间不属于我？我没办法。我的梦想眼看着将永成为梦想了。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我爱小孩，我注意小孩子们的行动。在新加坡，我虽没工夫去看成人的活动，可是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各种各色的小孩，是有意思的，可以随时看到的。下课之后，立在门口，就可以看到一两个中国的或马来的小儿在林边或路畔玩耍。好吧，我以小人儿们作主人翁来写出我所知道的南洋吧——恐怕是最小最小的那个南洋吧！

上半天完全消费在上课与改卷子上。下半天太热。非四点以后不能作什么。我只能在晚饭后写一点。一边写一边得驱逐蚊子，而老鼠与壁虎的捣乱也使我心中不甚太平，况且在热带的晚间独抱一灯，低着头写字，更仿佛有点说不过去：屋外的虫声，林中吹来的湿而微甜的晚风，道路上印度人的歌声，妇女们木板鞋的轻响，都使人觉得应到外边草地上去，卧看星天，永远不动一动。这地方的情调是热与软，它使人从心中觉到不应当作什么。我呢，一气写出一千字已极不容易，得把外间的一切都忘了才能把笔放在纸上。这需要极大的注意与努力，结果，写一千来字已是筋疲力尽，好似打过一次交手仗。朋友们稍微点点头，我就放下笔，随他们去到林边的一间门面的茶馆去喝咖啡了。从开始写直到离开此地，至少有四个整月，我一共才写成四万字，没法儿再快。这本东西通体有六万字，那末后两万是在上海郑西谛兄家中补成的。

以小孩为主人翁，不能算作童话。可是这本书的后半又全是描写小孩的梦境，让猫狗们也会说话，仿佛又是个童话。此书的形式因此极不完整：非大加删改不可。前半虽然是描写小孩，可是把许多不必要的实景加进去；后半虽是梦境，但也时时对南洋的事情作小小的讽刺。总而言之，这是幻想与写实夹杂在一处，而成了个四不像了。这个毛病是因为我是脚踩两只船：既舍不得小孩的天真，又舍不得我心中那点不属于儿童世界的思想。我愿与小孩们一同玩耍，又忘不了我是大人。这就糟了。所谓不属于儿童世界的思想是什么呢？是联合世界上弱小民族共同奋斗。此书中有中国小孩，马来小孩，印度小孩，而没有一个白色民族的小孩。在事实上，真的，在新加坡住了半年，始终没见过一回白人的小孩与东方小孩在一块玩耍。这给我很大的刺激，所以我愿把东方小孩全拉到一处去玩，将来也许立在同一战线上去争战！同时，我也很明白广东与福建人中间的冲突与不合作，马来与印度人间的愚昧与散漫。这些实际上的缺欠，我都在小孩们一块玩耍时随手儿讽刺出。可是，写着写着我又似乎把这个忘掉，而沈醉在小孩的世界里，大概此书中最可喜的一些地方就是这当我忘了我是成人的时候。现在看来，我后悔那时候我是那么拿不定主意；可是我对这本小书仍然最满意，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深喜自己还未全失赤子之心——那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

最使我得意的地方是文字的浅明简确。有了《小坡的生日》，我才真明白了白话的力量；我敢用最简单的话，几乎是儿童的话，描写一切了。我没有算过，《小坡的生日》中一共到底用了多少字；可是它给我一点信心，就是用平民千字课的一千个字也能写出很好的文章。我相信这个，因而越来越恨“迷惘而苍凉的沙漠般的故城哟”这种句子。有人批评我，说我的文字缺乏书生气，太俗，太贫，近于车夫走卒的俗鄙；我一点也不以此为耻！

在上海写完了，就手儿便把它交给了西谛，还在《小说月报》发表。登完，单行本已打好底版，被“一二八”的大火烧掉；所以在去年才又交给生活书店印出来。

希望还能再写一两本这样的小书，写这样的书使我觉得年轻，使我快活；我愿永远作“孩子头儿”。对过去的一切，我不十分敬重；历史中没有比我们正在创造的这一段更有价值的。我爱孩子，他们是光明，他们是历史的新页，印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儿——我们只能向那里望一望，可也就够痛快的了，那里是希望。

得补上一些。在到新加坡以前我还写过一本东西呢。在大陆上写了些，在由马赛到新加坡的船上写了些，一共写了四万多字。到了新加坡，我决定抛弃了它，书名是“大概如此”。

为什么中止了呢？慢慢的讲吧。这本书和《二马》差不多，也是写在伦敦的中国人。内容可是没有《二马》那么复杂，只有一男一女。男的穷而好学，女的富而遭了难。穷男人救了富女的，自然喽跟着就得恋爱。男的是真落于情海中，女的只拿爱作为一种应酬与报答，结果把男的毁了。文字写得并不错，可是我不满意这个题旨。设若我还住在欧洲，这本书一定能写完。可是我来到新加坡，新加坡使我看不起这本书了。在新加坡，我是在一个中学里教几点钟国文。我教的学生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小人儿们。他们所说的，和他们在作文时所写的，使我惊异。他们在思想上的激进，和所要知道的问题，是我在国外的学校五年中所未遇到过的。不错，他们是很浮浅；但是他们的言语行动都使我不敢笑他们，而开始觉到新的思想是在东方，不是在西方。在英国，我听过最激烈的讲演，也知道有专门售卖所谓带危险性书籍的铺子。但是大概的说来，这些激烈的言论与文字只是宣传，而且对普通人很少影响。学校里简直听不到这个。大学里特设讲座，讲授政治上经济上的最新学说与设施；可是这只限于讲授与研究，并没成为什么运动与主义；大多数的将来的硕士博士还是叼着烟袋谈“学生生活”，几乎不晓得世界上有什么毛病与缺欠。新加坡的中学生设若与伦敦大学的学生谈一谈，满可以把大学生说得瞪了眼，自然大学生可别刨根问底的细问。

有件小事很可以帮助说明我的意思：有一天，我到图书馆里去找本小说念，找到了本梅。辛克来（MaySinclair）的Arnold Waterlow（阿诺德。沃特洛）。别的书都带着“图书馆气”，污七八黑的；只有这本是白白的，显然的没人借读过。我很纳闷，馆中为什么买这么一本书呢？我问了问，才晓得馆中原是去买大家所知道的那个辛克来（UptonSinclair）的著作，而错把这位女写家的作品买来，所以谁也不注意它。我明白了！以文笔来讲，男辛克来的是低等的新闻文学，女辛克来的是热情与机智兼具的文艺。以内容言，男辛克来的是作有目的的宣传，而女辛克来只是空洞的反抗与破坏。女辛克来在西方很有个名声，而男辛克来在东方是圣人。东方人无暇管文艺，他们要炸弹与狂呼。西方的激烈思想似乎是些好玩的东西，东方才真以它为宝贝。新加坡的学生差不多都是家中很有几个钱的，可是他们想打倒父兄，他们捉住一些新思想就不再松手，甚至于写这样的句子：“自从母亲流产我以后”——他爱“流产”，而不惜用之于己身，虽然他已活了十六七岁。

在今日而想明白什么叫作革命，只有到东方来，因为东方民族是受着人类所有的一切压迫；从哪儿想，他都应当革命。这就无怪乎英国中等阶级的儿女根本不想天下大事，而新加坡中等阶级的儿女除了天下大事什么也不想了。虽然光想天下大事，而永远不肯交作文与算术演草簿的小人儿们也未必真有什么用处，可是这种现象到底是应该注意的。我一遇见他们，就没法不中止写“大概如此”了。一到新加坡，我的思想猛的前进了好几丈，不能再写爱情小说了！这个，也就使我决定赶快回国来看看了。

我怎样写《大明湖》

在上海把《小坡的生日》交出，就跑回北平；住了三四个月；什么也没写。

被约到济南去教书。到校后，忙着预备功课，也没工夫写什么。可是我每走在街上，看见西门与南门的炮眼，我便自然的想起“五三”惨案；我开始打听关于这件事的详情；不是那些报纸登载过的大事，而是实际上的屠杀与恐怖的情形。有好多人能供给我材料，有的人还保存着许多像片，也借给我看。半年以后，济南既被走熟，而“五三”的情形也知道了个大概，我就想写《大明湖》了。

《大明湖》里没有一句幽默的话，因为想着“五三”。可是“五三”并不是正题，而是个副笔。设若全书都是描写那次的屠杀，我便不易把别的事项插进去了，而我深怕笔力与材料都不够写那么硬的东西。我需要个别的故事，而把战争与流血到相当的时机加进去，既不干枯，又显着越写越火炽。我很费了些时间去安置那些人物与事实：前半的本身已象个故事，而这故事里已暗示出济南的危险。后半还继续写故事，可是遇上了“五三”，故事与这惨案一同紧张起来。在形式上，这本书有些可取的地方。

故事的进展还是以爱情为联系，这里所谓爱情可并不是三角恋爱那一套。痛快着一点来说，我写的是性欲问题。在女子方面，重要的人物是很穷的母女两个。母亲受着性欲与穷困的两重压迫，而扔下了女儿不再管。她交结过好几个男人，全没有所谓浪漫故事中的追求与迷恋，而是直截了当的讲肉与钱的获得。读书的青年男女好说自己如何苦闷，如何因失恋而想自杀，好像别人都没有这种问题，而只有他们自己的委屈很值钱似的。所以我故意的提出几个穷男女，说说他们的苦处与需求。在她所交结的几个男人中，有一个是非常精明而有思想的人。他虽不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可是由他口中说出许多现在应当用××画出来的话语。这个女的最后跳了大明湖。她的女儿呢，没有人保护着，而且没有一个钱，也就走上她母亲所走的路——在《樱海集》所载的《月牙儿》便是这件事的变形。可是在《大明湖》里，这个孤苦的女儿到了也要跳湖的时候，被人救出而结了婚。救她的人是兄弟三个，老大老二是对双生的弟兄，也就是故事中的男主角。

在这一对男主角身上，爱情的穿插没有多少重要，主要的是在描写他俩的心理上的变动。他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样，而且极相爱，可是他们的性格极不相同。他们想尽方法去彼此明白与谅解，可是不能随心如意；他们到底有个自己，这个自己不会因爱心与努力而溶解在另一个自己里。他俩在外表上是一模一样，而在内心上是背道而驰。老大表现着理智的能力，老二表现着感情的热烈。一冷一热，而又不肯公然冲突。这象征着“学问呢，还是革命呢？”的不易决定。老大是理智的，可是被疾病征服的时候，在梦里似的与那个孤女发生了关系，结果非要她不可——大团圆。

可是这个大团圆是个悲剧的——假如这句话可以说得通——“五三”事件发生了，老三被杀。剩下老大老二，一个用脑，一个用心，领略着国破家亡的滋味。

由这点简要的述说可以看出来《大明湖》里实在包含着许多问题，在思想上似乎是有些进步。可是我并不满意这本作品，因为文字太老实。前面说过了：此书中没有一句幽默的话，而文字极其平淡无奇，念着很容易使人打盹儿。我是个爽快的人，当说起笑话来，我的想象便能充分的活动，随笔所至自自然然的就有趣味。教我哭丧着脸讲严重的问题与事件，我的心沉下去，我的话也不来了！

在暑假后把它写成，交给张西山兄看了一遍，还是寄给《小说月报》。因为刚登完了《小坡的生日》，所以西谛兄说留到过了年再登吧。过了年，稿子交到印工手里去，“一二八”的火把它烧成了灰。没留副稿。我向来不留副稿。想好就写，写完一大段，看看，如要不得，便扯了另写；如能要，便只略修改几个字，不作更大的更动。所以我的稿子多数是写得很清楚。我雇不起书记给另钞一遍，也不愿旁人代写。稿子既须自己写，所以无论故事多么长，总是全篇写完才敢寄出去，没胆子写一点发表一点。全篇寄出去，所以要烧也就都烧完；好在还痛快！

有好几位朋友劝我再写《大明湖》，我打不起精神来。创作的那点快乐不能在默写中找到。再说呢，我实在不甚满意它，何必再写。况且现在写出，必须用许多××与……，更犯不着了。

到济南后，自己印了稿纸，张大格大，一张可写九百多字。用新稿纸写的第一部小说就遭了火劫，总算走“红”运！

我怎样写《猫城记》

自《老张的哲学》到《大明湖》，都是交《小说月报》发表，而后由商务印书馆印单行本。《大明湖》的稿子烧掉，《小坡的生日》的底版也殉了难；后者，经过许多日子，转让给生活书店承印。《小说月报》停刊。施蛰存兄主编的《现代》杂志为沪战后唯一的有起色的文艺月刊，他约我写个“长篇”，我答应下来；这是我给别的刊物——不是《小说月报》了——写稿子的开始。这次写的是《猫城记》。登完以后，由现代书局出书，这是我在别家书店——不是“商务”了——印书的开始。

《猫城记》，据我自己看，是本失败的作品。它毫不留情地揭显出我有块多么平凡的脑子。写到了一半，我就想收兵，可是事实不允许我这样作，硬把它凑完了！有人说，这本书不幽默，所以值得叫好，正如梅兰芳反串小生那样值得叫好。其实这只是因为讨厌了我的幽默，而不是这本书有何好处。吃厌了馒头，偶尔来碗粗米饭也觉得很香，并非是真香。说真的，《猫城记》根本应当幽默，因为它是篇讽刺文章：讽刺与幽默在分析时有显然的不同，但在应用上永远不能严格的分隔开。越是毒辣的讽刺，越当写得活动有趣，把假托的人与事全要精细的描写出，有声有色，有骨有肉，看起来头头是道，活象有此等人与此等事；把讽刺埋伏在这个底下，而后才文情并懋，骂人才骂到家。它不怕是写三寸丁的小人国，还是写酸臭的君子之邦，它得先把所凭借的寓言写活，而后才能仿佛把人与事玩之股掌之上，细细的创造出，而后捏着骨缝儿狠狠的骂，使人哭不得笑不得。它得活跃，灵动，玲珑，和幽默。必须幽默。不要幽默也成，那得有更厉害的文笔，与极聪明的脑子，一个巴掌一个红印，一个闪一个雷。我没有这样厉害的手与脑，而又舍去我较有把握的幽默，《猫城记》就没法不爬在地上，象只折了翅的鸟儿。

在思想上，我没有积极的主张与建议。这大概是多数讽刺文字的弱点，不过好的讽刺文字是能一刀见血，指出人间的毛病的：虽然缺乏对思想的领导，究竟能找出病根，而使热心治病的人知道该下什么药。我呢，既不能有积极的领导，又不能精到的搜出病根，所以只有讽刺的弱点，而没得到它的正当效用。我所思虑的就是普通一般人所思虑的，本用不着我说，因为大家都知道。眼前的坏现象是我最关切的；为什么有这种恶劣现象呢？我回答不出。跟一般人相同，我拿“人心不古”——虽然没用这四个字——来敷衍。这只是对人与事的一种惋惜，一种规劝；惋惜与规劝，是“阴骘文”的正当效用——其效用等于说废话。这连讽刺也够不上了。似是而非的主张，即使无补于事，也还能显出点讽刺家的聪明。我老老实实的谈常识，而美其名为讽刺，未免太荒唐了。把讽刺改为说教，越说便越腻得慌：敢去说教的人不是绝顶聪明的，便是傻瓜。我知道我不是顶聪明，也不肯承认是地道傻瓜；不过我既写了《猫城记》，也就没法不叫自己傻瓜了。

自然，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不高明的东西也有些外来的原因。头一个就是对国事的失望，军事与外交种种的失败，使一个有些感情而没有多大见解的人，象我，容易由愤恨而失望。失望之后，这样的人想规劝，而规劝总是妇人之仁的。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人，能在粪堆上找到粮食；一个真有思想的人根本不将就这堆粪。只有半瓶子醋的人想维持这堆粪而去劝告苍蝇：“这儿不卫生！”我吃了亏，因为任着外来的刺激去支配我的“心”，而一时忘了我还有块“脑子”。我居然去劝告苍蝇了！

不错，一个没有什么思想的人，满能写出很不错的文章来；文学史上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可是，这样的专家，得有极大的写实本领，或是极大的情绪感诉能力。前者能将浮面的观感详实的写下来，虽然不象显微镜那么厉害，到底不失为好好的一面玻璃镜，映出个真的世界。后者能将普通的感触，强有力的道出，使人感动。可是我呢，我是写了篇讽刺。讽刺必须高超，而我不高超。讽刺要冷静，于是我不能大吹大擂，而扭扭捏捏。既未能悬起一面镜子，又不能向人心掷去炸弹，这就很可怜了。

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其实也还不错。讽刺与幽默虽然是不同的心态，可是都得有点聪明。运用这点聪明，即使不能高明，究竟能见出些性灵，至少是在文字上。我故意的禁止幽默，于是《猫城记》就一无可取了。《大明湖》失败在前，《猫城记》紧跟着又来了个第二次。朋友们常常劝我不要幽默了，我感谢，我也知道自己常因幽默而流于讨厌。可是经过这两次的失败，我才明白一条狗很难变成一只猫。我有时候很想努力改过，偶尔也能因努力而写出篇郑重、有点模样的东西。但是这种东西总缺乏自然的情趣，象描眉擦粉的小脚娘。让我信口开河，我的讨厌是无可否认的，可是我的天真可爱处也在里边，Aristophanes（阿里斯多芬）的撒野正自不可及；我不想高攀，但也不必因谦虚而抹杀事实。

自然，这两篇东西——《大明湖》与《猫城记》——也并非对我全无好处：它们给我以练习的机会，练习怎样老老实实的写述，怎样瞪着眼说谎而说得怪起劲。虽然它们的本身是失败了，可是经过一番失败总多少增长些经验。

《猫城记》的体裁，不用说，是讽刺文章最容易用而曾经被文人们用熟了的。用个猫或人去冒险或游历，看见什么写什么就好了。冒险者到月球上去，或到地狱里去，都没什么关系。他是个批评家，也许是个伤感的新闻记者。《猫城记》的探险者分明是后一流的，他不善于批评，而有不少浮浅的感慨；他的报告于是显着象赴宴而没吃饱的老太婆那样回到家中瞎唠叨。

我早就知道这个体裁。说也可笑，我所以必用猫城，而不用狗城者，倒完全出于一件家庭间的小事实——我刚刚抱来个黄白花的小猫。威尔思的The first man in themoon（《月亮上的第一个人》），把月亮上的社会生活与蚂蚁的分工合作相较，显然是有意的指出人类文明的另一途径。我的猫人之所以为猫人却出于偶然。设若那天我是抱来一只兔，大概猫人就变成兔人了；虽然猫人与兔人必是同样糟糕的。

猫人的糟糕是无可否认的。我之揭露他们的坏处原是出于爱他们也是无可否认的。可惜我没给他们想出办法来。我也糟糕！可是，我必须说出来：即使我给猫人出了最高明的主意，他们一定会把这个主意弄成个五光十色的大笑话；猫人的糊涂与聪明是相等的。我爱他们，惭愧！我到底只能讽刺他们了！况且呢；我和猫人相处了那么些日子，我深知道我若是直言无隐的攻击他们，而后再给他们出好主意，他们很会把我偷偷的弄死。我的怯懦正足以暗示出猫人的勇敢，何等的勇敢！算了吧，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怎样写《离婚》

也许这是个常有的经验吧：一个写家把他久想写的文章撂在心里，撂着，甚至于撂一辈子，而他所写出的那些倒是偶然想到的。有好几个故事在我心里已存放了六七年，而始终没能写出来；我一点也不晓得它们有没有能够出世的那一天。反之，我临时想到的倒多半在白纸上落了黑字。在写《离婚》以前，心中并没有过任何可以发展到这样一个故事的“心核”，它几乎是忽然来到而马上成了个“样儿”的。在事前，我本来没打算写个长篇，当然用不着去想什么。邀我写个长篇与我临阵磨刀去想主意正是同样的仓促。是这么回事：《猫城记》在《现代》杂志登完，说好了是由良友公司放入《良友文学丛书》里。我自己知道这本书没有什么好处，觉得它还没资格入这个《丛书》。可是朋友们既愿意这么办，便随它去吧，我就答应了照办。及至事到临期，现代书局又愿意印它了，而良友扑了个空。于是良友的“十万火急”来到，立索一本代替《猫城记》的。我冒了汗！可是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知道拼命与灵感是一样有劲的。

这我才开始打主意。在没想起任何事情之前，我先决定了：这次要“返归幽默”。《大明湖》与《猫城记》的双双失败使我不得不这么办。附带的也决定了，这回还得求救于北平。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起这两个字就立刻有几百尺“故都景象”在心中开映。啊！我看见了北平，马上有了个“人”。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廿岁至廿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他永远使我羡慕他的气度与服装，而且时时发现他的小小变化：这一天他提着条很讲究的手杖，那一天他骑上自行车——稳稳的溜着马路边儿，永远碰不了行人，也好似永远走不到目的地，太稳，稳得几乎象凡事在他身上都是一种生活趣味的展示。我不放手他了。这个便是“张大哥”。

叫他作什么呢？想来想去总在“人”的上面，我想出许多的人来。我得使“张大哥”统领着这一群人，这样才能走不了板，才不至于杂乱无章。他一定是个好媒人，我想；假如那些人又恰恰的害着通行的“苦闷病”呢？那就有了一切，而且是以各色人等揭显一件事的各种花样，我知道我捉住了个不错的东西。这与《猫城记》恰相反：《猫城记》是但丁的游“地狱”，看见什么说什么，不过是既没有但丁那样的诗人，又没有但丁那样的诗。《离婚》在决定人物时已打好主意：闹离婚的人才有资格入选。一向我写东西总是冒险式的，随写随着发现新事实；即使有时候有个中心思想，也往往因人物或事实的趣味而唱荒了腔。这回我下了决心要把人物都拴在一个木桩上。

这样想好，写便容易了。从暑假前大考的时候写起，到七月十五，我写得了十二万字。原定在八月十五交卷，居然能早了一个月，这是生平最痛快的一件事。天气非常的热——济南的热法是至少可以和南京比一比的——我每天早晨七点动手，写到九点；九点以后便连喘气也很费事了。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所余的大后半天是一部分用在睡觉上，一部分用在思索第二天该写的二千来字上。这样，到如今想起来，那个热天实在是最可喜的。能写入了迷是一种幸福，即使所写的一点也不高明。

在下笔之前，我已有了整个计划；写起来又能一气到底，没有间断，我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手，当然写出来的能够整齐一致，不至于大嘟噜小块的。匀净是《离婚》的好处，假如没有别的可说的。我立意要它幽默，可是我这回把幽默看住了，不准它把我带了走。饶这么样，到底还有“滑”下去的地方，幽默这个东西——假如它是个东西——实在不易拿得稳，它似乎知道你不能老瞪着眼盯住它，它有机会就跑出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呢，多数的幽默写家是免不了顺流而下以至野调无腔的。那么，要紧的似乎是这个：文艺，特别是幽默的，自要“底气”坚实，粗野一些倒不算什么。Dostoevsky（陀思妥夫斯基）的作品——还有许多这样伟大写家的作品——是很欠完整的，可是他的伟大处永不被这些缺欠遮蔽住。以今日中国文艺的情形来说，我倒希望有些顶硬顶粗莽顶不易消化的作品出来，粗野是一种力量，而精巧往往是种毛病。小脚是纤巧的美，也是种文化病，有了病的文化才承认这种不自然的现象，而且称之为美。文艺或者也如此。这么一想，我对《离婚》似乎又不能满意了，它太小巧，笑得带着点酸味！受过教育的与在生活上处处有些小讲究的人，因为生活安适平静，而且以为自己是风流蕴藉，往往提到幽默便立刻说：幽默是含着泪的微笑。其实据我看呢，微笑而且得含着泪正是“装蒜”之一种。哭就大哭，笑就狂笑，不但显出一点真挚的天性，就是在文学里也是很健康的。唯其不敢真哭真笑，所以才含泪微笑；也许这是件很难作到与很难表现的事，但不必就是非此不可。我真希望我能写出些震天响的笑声，使人们真痛快一番，虽然我一点也不反对哭声震天的东西。说真的，哭与笑原是一事的两头儿；而含泪微笑却两头儿都不站。《离婚》的笑声太弱了。写过了六七本十万字左右的东西，我才明白了一点何谓技巧与控制。可是技巧与控制不见得就会使文艺伟大。《离婚》有了技巧，有了控制；伟大，还差得远呢！文艺真不是容易作的东西。我说这个，一半是恨自己的藐小，一半也是自励。

我怎样写短篇小说

我最早的一篇短篇小说还是在南开中学教书时写的；纯为敷衍学校刊物的编辑者，没有别的用意。这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这篇东西当然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在我的写作经验里也没有一点重要，因为它并没引起我的写作兴趣。我的那一点点创作历史应由《老张的哲学》算起。

这可就有了文章：合起来，我在写长篇之前并没有写短篇的经验。我吃了亏。短篇想要见好，非拚命去作不可。长篇有偷手。写长篇，全篇中有几段好的，每段中有几句精彩的，便可以立得住。这自然不是理应如此，但事实上往往是这样；连读者仿佛对长篇——因为是长篇——也每每格外的原谅。世上允许很不完整的长篇存在，对短篇便不很客气。这样，我没有一点写短篇的经验，而硬写成五六本长的作品；从技巧上说，我的进步的迟慢是必然的。短篇小说是后起的文艺，最需要技巧，它差不多是仗着技巧而成为独立的一个体裁。可是我一上手便用长篇练习，很有点象练武的不习“弹腿”而开始便举“双石头”，不被石头压坏便算好事；而且就是能够力举千斤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笨劲。这点领悟是我在写了些短篇后才得到的。

上段末一句里的“些”字是有作用的。《赶集》与《樱海集》里所收的二十五篇，和最近所写的几篇——如《断魂枪》与《新时代的旧悲剧》等——可以分为三组。第一组是《赶集》里的前四篇和后边的《马裤先生》与《抱孙》。第二组是自《大悲寺外》以后，《月牙儿》以前的那些篇。第三组是《月牙儿》，《断魂枪》，与《新时代的旧悲剧》等。第一组里那五六篇是我写着玩的：《五九》最早，是为给《齐大月刊》凑字数的。《热包子》是写给《益世报》的《语林》，因为不准写长，所以故意写了那么短。写这两篇的时候，心中还一点没有想到我是要练习短篇：“凑字儿”是它们唯一的功用。赶到“一二八”以后，我才觉得非写短篇不可了，因为新起的刊物多了，大家都要稿子，短篇自然方便一些。是的，“方便”一些，只是“方便”一些；这时候我还有点看不起短篇，以为短篇不值得一写，所以就写了《抱孙》等笑话。随便写些笑话就是短篇，我心里这么想。随便写笑话，有了工夫还是写长篇；这是我当时的计划。可是，工夫不容易找到，而索要短篇的越来越多；我这才收起“写着玩”，不能老写笑话啊！《大悲寺外》与《微神》开始了第二组。

第二组里的《微神》与《黑白李》等篇都经过三次的修正；既不想再闹着玩，当然就得好好的干了。可是还有好些篇是一挥而就，乱七八糟的，因为真没工夫去修改。报酬少，少写不如多写；怕得罪朋友，有时候就得硬挤；这两桩决定了我的——也许还有别人——少而好不如多而坏的大批发卖。这不是政策，而是不得不如此。自己觉得很对不起文艺，可是钱与朋友也是不可得罪的。有一次有位姓王的编辑跟我要一篇东西，我随写随放弃，一共写了三万多字而始终没能成篇。为怕他不信，我把那些零块儿都给他寄去了。这并不是表明我对写作是怎样郑重，而是说有过这么一回，而且只能有这么“一”回。假如每回这样，不累死也早饿死了。累死还倒干脆而光荣，饿死可难受而不体面。每写五千字，设若，必扔掉三万字；而五千字只得二十元钱或更少一些，不饿死等什么呢？不过，这个说得太多了。

第二组里十几篇东西的材料来源大概有四个：第一，我自己的经验或亲眼看见的人与事。第二，听人家说的故事。第三，摹仿别人的作品。第四，先有了个观念而后去撰构人与事。列个表吧：

第一类：《大悲寺外》《微神》《柳家大院》《眼镜》《牺牲》《毛毛虫》《邻居们》第二类：《也是三角》《上任》《柳屯的》《老年的浪漫》第三类：《歪毛儿》

第四类：《黑白李》《铁牛和病鸭》《末一块钱》《善人》第三类——摹仿别人的作品——的最少，所以先说它。《歪毛儿》是摹仿J.D.Beresford的TheHermit。因为给学生讲小说，我把这篇奇幻的故事翻译出来，讲给他们听。经过好久，我老忘不了它，也老想写这样的一篇。可是我始终想不出旁的路儿来，结果是照样摹了一篇；虽然材料是我自己的，但在意思上全是钞袭的。

第一类里的七篇，多数是亲眼看见的事实，只有一两篇是自己作过的事。这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假若不是《牺牲》那篇得到那么坏的批评。《牺牲》里的人与事是千真万确的，可凡是批评过我的短篇小说的全拿它开刀，甚至有的说这篇是非现实的。乍一看这种批评，我与一般人一样的拿这句话反抗：“这是真事呀！”及至我再去细看它，我明白了：它确是不好。它摇动，后边所描写的不完全帮助前面所立下的主意。它破碎，随写随补充，象用旧棉花作褥子似的，东补一块西补一块。真事原来靠不住，因为事实本身不就是小说，得看你怎么写。太信任材料就容易忽略了艺术。反之，在第二类中的几篇倒都平稳，虽然其中的事实都是我听朋友们讲的。正因为是听来的，所以我才分外的留神，小心是没有什么坏处的。同样，第四类中的几篇也有很象样子的，其实其中的人与事全是想象的，全是一个观念的子女。《黑白李》与《铁牛和病鸭》都是极清楚的由两个不同的人代表两个不同的意思。先想到意思，而后造人，所以人物的一切都有了范围与轨道；他们闹不出圈儿去。这比乱七八糟一大团好，我以为。经验丰富想象，想象确定经验。

这些篇的文字都比我长篇中的老实，有的是因为屡屡修改，有的是因为要赶快交卷；前者把火气扇（用“删”字也许行吧）去，后者根本就没劲。可是大致地说，我还始终保持着我的“俗”与“白”。对于修辞，我总是第一要清楚，而后再说别的。假若清楚是思想的结果，那么清楚也就是力量。我不知道自己的文字是否清楚而有力量，不过我想这么作就是了。

该说第三组的了。这一组里的几篇——如《月牙儿》，《阳光》，《断魂枪》，与《新时代的旧悲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一个事实，一点觉悟，使我把它们另作一组来说说。前面说过了，第一组的是写着玩的，坏是当然的，好也是碰巧劲。第二组的虽然是当回事儿似的写，可还有点轻视短篇，以为自己的才力是在写长篇。到了第三组，我的态度变了。事实逼得我不能不把长篇的材料写作短篇了，这是事实，因为索稿子的日多，而材料不那么方便了，于是把心中留着的长篇材料拿出来救急。不用说，这么由批发而改为零卖是有点难过。可是及至把十万字的材料写成五千字的一个短篇——象《断魂枪》——难过反倒变成了觉悟。经验真是可宝贵的东西！觉悟是这个：用长材料写短篇并不吃亏，因为要从够写十几万字的事实中提出一段来，当然是提出那最好的一段。这就是楞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了。再说呢，长篇虽也有个中心思想，但因事实的复杂与人物的繁多，究竟在描写与穿插上是多方面的。假如由这许多方面之中挑选出一方面来写，当然显着紧凑精到。长篇的各方面中的任何一方面都能成个很好的短篇，而这各方面散布在长篇中就不易显出任何一方面的精彩。长篇要匀调，短篇要集中。拿《月牙儿》说吧，它本是《大明湖》中的一片段。《大明湖》被焚之后，我把其他的情节都毫不可惜的忘弃，可是忘不了这一段。这一段是，不用说，《大明湖》中最有意思的一段。但是，它在《大明湖》里并不象《月牙儿》这样整齐，因为它是夹在别的一堆事情里，不许它独当一面。由现在看来，我楞愿要《月牙儿》而不要《大明湖》了。不是因它是何等了不得的短篇，而是因它比在《大明湖》里“窝”着强。

《断魂枪》也是如此。它本是我所要写的“二拳师”中的一小块。“二拳师”是个——假如能写出来——武侠小说。我久想写它，可是谁知道写出来是什么样呢？写出来才算数，创作是不敢“预约”的。在《断魂枪》里，我表现了三个人，一桩事。这三个人与这一桩事是我由一大堆材料中选出来的，他们的一切都在我心中想过了许多回，所以他们都能立得住。那件事是我所要在长篇中表现的许多事实中之一，所以它很利落。拿这么一件小小的事，联系上三个人，所以全篇是从从容容的，不多不少正合适。这样，材料受了损失，而艺术占了便宜；五千字也许比十万字更好。文艺并非肥猪，块儿越大越好。不过呢，十万字可以得到三五百元，而这五千字只得了十九块钱，这恐怕也就是不敢老和艺术亲热的原因吧。为艺术而牺牲是很好听的，可是饿死谁也是不应当的，为什么一定先叫作家饿死呢？我就不明白！

设若没有《月牙儿》，《阳光》也许显着怪不错。有人说，《阳光》的失败在于题材。在我自己看，《阳光》所以被《月牙儿》比下去的原因是这个：《月牙儿》是由《大明湖》中抽出来而加以修改，所以一气到底，没有什么生硬勉强的地方；《阳光》呢，本也是写长篇的材料，可是没在心中储蓄过多久，所以虽然是在写短篇，而事实上是把临时想起的事全加进去，结果便显着生硬而不自然了。有长时间的培养，把一件复杂的事翻过来掉过去的调动，人也熟了，事也熟了，而后抽出一节来写个短篇，就必定成功，因为一下笔就是地方，准确产出调匀之美。写完《月牙儿》与《阳光》我得到这么点觉悟。附带着要说的，就是创作得有时间。这也就是说，写家得有敢尽量花费时间的准备，才能写出好东西。这个准备就是最伟大的一个字——“饭”。我常听见人家喊：没有伟大的作品啊！每次听见这个呼声，我就想到在这样呼喊的人的心中，写家大概是只喝点露水的什么小生物吧？我知道自己没有多么高的才力，这一世恐怕没有写出伟大作品的希望了。但是我相信，给我时间与饭，我确能够写出较好的东西，不信咱们就试试！

《新时代的旧悲剧》有许多的缺点。最大的缺点是有许多人物都见首不见尾，没有“下回分解”。毛病是在“中篇”。我本来是想拿它写长篇的，一经改成中篇，我没法不把精神集注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又不能不把次要的人物搬运出来，因为我得凑上三万多字。设若我把它改成短篇，也许倒没有这点毛病了。我的原来长篇计划是把陈家父子三个与宋龙云都看成重要人物；陈老先生代表过去，廉伯代表七成旧三成新，廉仲代表半旧半新，龙云代表新时代。既改成中篇，我就减去了四分之三，而专去描写陈老先生一个人，别人就都成了影物，只帮着支起故事的架子，没有别的作用。这种办法是危险的，当然没有什么好结果。不过呢，陈老先生确是有个劲头；假如我真是写了长篇，我真不敢保他能这么硬梆。因此，我还是不后悔把长篇材料这样零卖出去，而反觉得武戏文唱是需要更大的本事的，其成就也绝非乱打乱闹可比。

这点小小的觉悟是以三十来个短篇的劳力换来的。不过，觉悟是一件事，能否实际改进是另一件事，将来的作品如何使我想到便有点害怕。也许呢“老牛破车”是越走越起劲的，谁晓得。

在抗战中，因为忙，病，与生活不安定，很难写出长篇小说来。连短篇也不大写了，这是因为忙，病，与生活不安定之外，还有稍稍练习写话剧及诗等的缘故。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三年，我只写了十几篇短篇小说，收入《火车集》与《贫血集》。《贫血集》这个名字起得很恰当，从一九四○年冬到现在（一九四四年春），我始终患着贫血病。每年冬天只要稍一劳累，我便头昏；若不马上停止工作，就必由昏而晕，一抬头便天旋地转。天气暖和一点，我的头昏也减轻一点，于是就又拿起笔来写作。按理说，我应当拿出一年半载的时间，作个较长的休息。可是，在学习上，我不肯长期偷懒；在经济上，我又不敢以借债度日。因此，病好了一点，便写一点；病倒了，只好“高卧”。于是，身体越来越坏，作品也越写越不象话！在《火车》与《贫血》两集中，惭愧，简直找不出一篇象样子的东西！

既写不成样子，为什么还发表呢？这很容易回答。我一病倒，就连坏东西也写不出来哇！作品虽坏，到底是我的心血啊！病倒即停止工作；病稍好时所写的坏东西再不拿去换钱，我怎么生活下去呢？《火车》与《贫血》两集应作如是观。

我怎样写《牛天赐传》

《牛天赐传》，就是和我自己的其他作品比较起来，也没有什么可吹的地方。一篇东西的好坏，有许多使它好或使它坏的原因。在这许多原因里，作家当时的生活情形是很要紧的。《牛天赐传》吃亏在这个上不少。我记得，这本东西是在一九三四年三月廿三日动笔的，可是直到七月四日才写成两万多字。三个多月的工夫只写了这么点点，原因是在学校到六月尾才能放暑假，没有充足的工夫天天接着写。在我的经验里，我觉得今天写十来个字，明天再写十来个字，碰巧了隔一个星期再写十来个字，是最要命的事。这是向诗神伸手乞要小钱，不是创作。

七月四日以后，写得快了；七月十九日已有了五万多字。忽然快起来，因为已放了暑假。八月十号，我的日记上记着：“《牛天赐传》写完，匆匆赶出，无一是处！”

单是快，也还好。还有别的不得劲的事呢：自从一入七月门，济南就热起，那年简直热得出奇；那就是我“避暑床下”的那一回。早晨一睁眼，屋里——是屋里——就九十多度！小孩拒绝吃奶，专门哭号；大人不肯吃饭，立志喝水！可是我得赶文章，昏昏忽忽，半睡半醒，左手挥扇与打苍蝇，右手握笔疾写，汗顺着指背流到纸上。写累了，想走一走，可不敢出去，院里的墙能把人身炙得象叉烧肉——那廿多天里，每天街上都热死行人！屋里到底强得多，忍着吧。自然，要是有个电扇，再有个冰箱，一定也能稍好一些。可是我的财力还离设置电扇与冰箱太远。一连十五天，我没敢出街门。要说在这个样的暑天里，能写出怪象回事儿的文章，我就有点不信。

天气是那么热，心里还有不痛快的事呢。我在老早就想放弃教书匠的生活，到这一年我得到了辞职的机会。六月廿九日我下了决心，就不再管学校里的事。不久，朋友们知道了我这点决定，信来了不少。在上海的朋友劝我到上海去，爽性以写作为业。在别处教书的朋友呢，劝我还是多少教点书，并且热心的给介绍事。我心中有点乱，乱就不痛快。辞事容易找事难，机会似乎不可都错过了。另一方面呢，且硬试试职业写家的味儿，倒也合脾味。生活，创作，二者在心中大战三百几十回合。寸心已成战场，可还要假装没事似的写《牛天赐传》，动中有静，好不容易。结果，我拒绝了好几位朋友的善意，决定到上海去看看。八月十九日动了身。在动身以前，必须写完《牛天赐传》，不然心中就老存着块病。这又是非快写不可的促动力。

热，乱，谎，是我写《牛天赐传》时生活情形的最合适的三个形容字。这三个字似乎都与创作时所需要的条件不大相合。“牛天赐”产生的时候不对，八字根本不够格局！

此外，还另有些使它不高明的原因。第一个是文字上的限制。它是《论语》半月刊的特约长篇，所以必须幽默一些。幽默与伟大不是不能相容的，我不必为幽默而感到不安；《吉诃德先生传》等名著译成中文也并没招出什么“打倒”来。我的困难是每一期只要四五千字，既要顾到故事的连续，又须处处轻松招笑。为达到此目的，我只好抱住幽默死啃；不用说，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必不可免的。我的困难至此乃成为毛病。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

每期只要四五千字，所以书中每个人，每件事，都不许信其自然的发展。设若一段之中我只详细的描写一个景或一个人，无疑的便会失去故事的趣味。我得使每期不落空，处处有些玩艺。因此，一期一期的读，它倒也怪热闹；及至把全书一气读完，它可就显出紧促慌乱，缺乏深厚的味道了。

书中的主人公——按老话儿说，应当叫作“书胆”——是个小孩儿。一点点的小孩儿没有什么思想，意志，与行为。这样的英雄全仗着别人来捧场，所以在最前的几章里我几乎有点和个小孩子开玩笑的嫌疑了。其实呢，我对小孩子是非常感觉趣味，而且最有同情心的。我的脾气是这样：不轻易交朋友，但是只要我看谁够个朋友，便完全以朋友相待。至于对小孩子，我就一律的看待，小孩子都可爱。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受压迫的人，其中的每一个都值得我们替他呼冤，代他想方法。可是小孩子就更可怜，不但是无衣无食的，就是那打扮得马褂帽头象小老头的也可怜。牛天赐是属于后者的，因为我要写得幽默，就不能拿个顶穷苦的孩子作书胆——那样便成了悲剧。自然，我也明知道照我那么写一定会有危险的——幽默一放手便会成为瞎胡闹与开玩笑。于此，我至今还觉得怪对不起牛天赐的！

就在这儿附带声明一下吧。前些日子，我与赵少侯兄商议好，合写“天书代存”——用书信体写《牛天赐续传》。可是，这个暑假里，我俩的事情大概要有些变动，说不定也许不能再在一块儿了。合写一个长篇而不能常常见面商议就未免太困难了，所以我俩打了退堂鼓，虽然每人已经写了几千字。事实所迫，我们俩只好向牛天赐与喜爱他的人们道歉了！以后也许由我，也许由少侯兄，单独地去写；不过这是后话，顶好不提了。

我怎样写《骆驼祥子》

从何月何日起，我开始写《骆驼祥子》？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的抗战前的日记已随同我的书籍全在济南失落，此事恐永无对证矣。

这本书和我的写作生活有很重要的关系。在写它以前，我总是以教书为正职，写作为副业，从《老张的哲学》起到《牛天赐传》止，一直是如此。这就是说，在学校开课的时候，我便专心教书，等到学校放寒暑假，我才从事写作。我不甚满意这个办法。因为它使我既不能专心一志的写作，而又终年无一日休息，有损于健康。在我从国外回到北平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去作职业写家的心意；经好友们的谆谆劝告，我才就了齐鲁大学的教职。在齐大辞职后，我跑到上海去，主要的目的是在看看有没有作职业写家的可能。那时候，正是“一二八”以后，书业不景气，文艺刊物很少，沪上的朋友告诉我不要冒险。于是，我就接了山东大学的聘书。我不喜欢教书，一来是我没有渊博的学识，时时感到不安；二来是即使我能胜任，教书也不能给我象写作那样的愉快。为了一家子的生活，我不敢独断独行的丢掉了月间可靠的收入，可是我的心里一时一刻也没忘掉尝一尝职业写家的滋味。

事有凑巧，在“山大”教过两年书之后，学校闹了风潮，我便随着许多位同事辞了职。这回，我既不想到上海去看看风向，也没同任何人商议，便决定在青岛住下去，专凭写作的收入过日子。这是“七七”抗战的前一年。《骆驼祥子》是我作职业写家的第一炮。这一炮要放响了，我就可以放胆的作下去，每年预计着可以写出两部长篇小说来。不幸这一炮若是不过火，我便只好再去教书，也许因为扫兴而完全放弃了写作。所以我说，这本书和我的写作生活有很重要的关系。

记得是在一九三六年春天吧，“山大”的一位朋友跟我闲谈，随便的谈到他在北平时曾用过一个车夫。这个车夫自己买了车，又卖掉，如此三起三落，到末了还是受穷。听了这几句简单的叙述，我当时就说：“这颇可以写一篇小说。”紧跟着，朋友又说：有一个车夫被军队抓了去，哪知道，转祸为福，他乘着军队移动之际，偷偷的牵回三匹骆驼回来。

这两个车夫都姓什么？哪里的人？我都没问过。我只记住了车夫与骆驼。这便是骆驼祥子的故事的核心。

从春到夏，我心里老在盘算，怎样把那一点简单的故事扩大，成为一篇十多万字的小说。

不管用得着与否？我首先向齐铁恨先生打听骆驼的生活习惯。齐先生生长在北平的西山，山下有许多家养骆驼的。得到他的回信，我看出来，我须以车夫为主，骆驼不过是一点陪衬，因为假若以骆驼为主，恐怕我就须到“口外”去一趟，看看草原与骆驼的情景了。若以车夫为主呢，我就无须到口外去，而随时随处可以观察。这样，我便把骆驼与祥子结合到一处，而骆驼只负引出祥子的责任。

怎么写祥子呢？我先细想车夫有多少种，好给他一个确定的地位。把他的地位确定了，我便可以把其余的各种车夫顺手儿叙述出来；以他为主，以他们为宾，既有中心人物，又有他的社会环境，他就可以活起来了。换言之，我的眼一时一刻也不离开祥子；写别的人正可以烘托他。

车夫们而外，我又去想，祥子应该租赁哪一车主的车，和拉过什么样的人。这样，我便把他的车夫社会扩大了，而把比他的地位高的人也能介绍进来。可是，这些比他高的人物，也还是因祥子而存在故事里，我决定不许任何人夺去祥子的主角地位。

有了人，事情是不难想到的。人既以祥子为主，事情当然也以拉车为主。只要我教一切的人都和车发生关系，我便能把祥子拴住，象把小羊拴在草地上的柳树下那样。

可是，人与人，事与事，虽以车为联系，我还感觉着不易写出车夫的全部生活来。于是，我还再去想：刮风云，车夫怎样？下雨天，车夫怎样？假若我能把这些细琐的遭遇写出来，我的主角便必定能成为一个最真确的人，不但吃的苦，喝的苦，连一阵风，一场雨，也给他的神经以无情的苦刑。

由这里，我又想到，一个车夫也应当和别人一样的有那些吃喝而外的问题。他也必定有志愿，有性欲，有家庭和儿女。对这些问题，他怎样解决呢？他是否能解决呢？这样一想，我所听来的简单的故事便马上变成了一个社会那么大。我所要观察的不仅是车夫的一点点的浮现在衣冠上的、表现在言语与姿态上的那些小事情了，而是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车夫的外表上的一切，都必有生活与生命上的根据。我必须找到这个根源，才能写出个劳苦社会。

由一九三六年春天到夏天，我入了迷似的去搜集材料，把祥子的生活与相貌变换过不知多少次——材料变了，人也就随着变。

到了夏天，我辞去了“山大”的教职，开始把祥子写在纸上。因为酝酿的时期相当的长，搜集的材料相当的多，拿起笔来的时候我并没感到多少阻碍。一九三七年一月，“祥子”开始在《宇宙风》上出现，作为长篇连载。当发表第一段的时候，全部还没有写完，可是通篇的故事与字数已大概的有了准谱儿，不会有很大的出入。假若没有这个把握，我是不敢一边写一边发表的。刚刚入夏，我将它写完，共二十四段，恰合《宇宙风》每月要两段，连载一年之用。

当我刚刚把它写完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宇宙风》的编辑：这是一本最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后来，刊印单行本的时候，书店即以此语嵌入广告中。它使我满意的地方大概是：（一）故事在我心中酝酿得相当的长久，收集的材料也相当的多，所以一落笔便准确，不蔓不枝，没有什么敷衍的地方。（二）我开始专以写作为业，一天到晚心中老想着写作这一回事，所以虽然每天落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二千字，可是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心中并没有休息，依然是在思索；思索的时候长，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三）在这故事刚一开头的时候，我就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的去写。在往常，每逢遇到可以幽默一下的机会，我就必抓住它不放手。有时候，事情本没什么可笑之处，我也要运用俏皮的言语，勉强的使它带上点幽默味道。这，往好里说，足以使文字活泼有趣；往坏里说，就往往招人讨厌。《祥子》里没有这个毛病。即使它还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文字里硬挤出来的。这一决定，使我的作风略有改变，教我知道了只要材料丰富，心中有话可说，就不必一定非幽默不足叫好。（四）既决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自然的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求平易，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因此，《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言语是活的。

《祥子》自然也有许多缺点。使我自己最不满意的是收尾收得太慌了一点。因为连载的关系，我必须整整齐齐的写成二十四段；事实上，我应当多写两三段才能从容不迫的刹住。这，可是没法补救了，因为我对已发表过的作品是不愿再加修改的。

《祥子》的运气不算很好：在《宇宙风》上登刊到一半就遇上“七七”抗战。《宇宙风》何时在沪停刊，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祥子》全部登完过没有。后来，《宇宙风》社迁到广州，首先把《祥子》印成单行本。可是，据说刚刚印好，广州就沦陷了，《祥子》便落在敌人的手中。《宇宙风》又迁到桂林，《祥子》也又得到出版的机会，但因邮递不便，在渝蓉各地就很少见到它。后来，文化生活出版社把纸型买过来，它才在大后方稍稍活动开。

近来，《祥子》好象转了运，据友人报告，它已被译成俄文、日文与英文。

闲话我的七个话剧

当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并不明白什么是小说，同样的，当我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也并不晓得什么是戏剧。文艺这东西，从一方面说，好象是最神秘的，因为到今天为止，我已写过十好几本小说和七个剧本，可是还没有一本象样子的，而且我还不敢说已经懂得了何为小说，哪是剧本。从另一方面说呢，它又象毫不神秘——在我还一点也不明白何为小说与剧本的时节，我已经开始去写作了！近乎情理的解释恐怕应当是这样吧：文艺并不是神秘的，而是很难作得好的东西。因此，每一个写家似乎都该记住：自满自足是文艺生命的自杀！只吹腾自己有十年，廿年，或卅年的写作经验，并不足以保障果然能写出好东西来！在另一方面，毫无写作经验的人，也并无须气短，把文艺看成无可捉摸的什么魔怪，只要有了通顺的文字，与一些人生经验，谁都可以拿起笔来试一试。有些青年连普通的书信还写不通，连人生的常识还没有多少，便去练习创作，就未免又把文艺看得过低，转而因毫无所获，掉过头来复谓这过低的东西实在太神秘了！

是的，在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虽不知何谓小说，可是文字已相当的清顺，大致的能表达我所要说出的情感与思想。论年纪呢，我已廿七岁，在社会上已作过六年的事，多少有了一点生活经验，尝着了一些人间的酸甜苦辣。所以，我用不着开口“呐喊”，闭口“怒吼”的去支持我的文字。我只须说自己的话，说自己的生活经验就够了。

到写剧本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岁了。在文字上，经过十多年的练习，多少熟练了一些；在生活经验上，也当然比从前更富裕了许多。仗着这两件工具——文字与生活经验——我就大胆地去尝试。我知道一定写不好，可是也知道害怕只足泄气，别无好处。同时，跟我初写小说一样，我并没有写成必须发表的野心，这就可以放胆去玩玩看了！不知对不对，我总以为“玩玩看”的态度比必定发表，必定成为杰作的态度来得更有趣一点，更谦恭一点，更有伸缩一点。一篇东西，在我手里，也许修改三遍五遍，此之谓“尽其在我”。及至拿去发表，我总是保留着——“不发表也没关系呀”！这样，我心里可以安适一点，因为我并没“强人所难”啊！发表之后，我还是以为这一篇不过是合了这一位编辑的心意，够上了这一刊物的水准；若以文艺的标准尺度来量一量，也许是不及格呀——发表了不就是立得住了。有此认识，乃能时时自策自励；虽然不一定第二篇比第一篇好得那么层层上升，可是心向往之，总可以免除狂傲；狂傲的自信原是自欺！

我的第一个剧本，《残雾》，只写了半个月。不会煮饭的人能煮得很快，因为饭还没熟就捞出来了！在那时候，我以为分幕就等于小说的分章；所以，写够一万字左右，我就闭幕，完全不考虑别的。我以为剧本就是长篇对话，只要有的说便说下去，而且在说话之中，我要带手儿表现人物的心理。这是小说的办法，而我并不知道小说与戏剧的分别。我的眼睛完全注视着笔尖，丝毫也没感到还有舞台那么个东西。对故事的发展，我也没有顾虑到剧本与舞台的结合；我愿意有某件事，就发生某件事；我愿意教某人出来，就教他上场。假使我心中也有点警觉——现在是写剧本呀！——我心目中的戏剧多半儿是旧剧。旧剧中的人物可以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并可以一道出来五六个，而只有一人开口，其余的全愣着。《残雾》里的人物出入，总而言之，是很自由的；上来就上来，下去就下去，用不着什么理由与说明。在用大场面的时候，我把许多人一下子都搬上台来，有的滔滔不绝的说着，有的一声不响的愣着。写戏是我的责任，把戏搬到舞台上去是导演者的责任，仿佛是。

听说戏剧中须有动作，我根本不懂动作是何物。我看过电影。恐怕那把瓶子砸在人家头上，或说着好好的话便忽然掏出手枪来，便是动作吧？好，赶到我要动作的时候，马上教剧中人掏手枪就是了！这就是《残雾》啊！

写完，我离开陪都六个月。临走的时候，我把剧稿交给了一位朋友，代为保有。当我又回到重庆的时节，它已被发表了，并且演出了，还有三百元的上演税在等着我。我管这点钱叫作“不义之财”，于是就拿它请了客，把剧团的全班人马请来，喝了一次酒：别人醉了与否，我不晓得，因为我自己已醉得不成样子了。这是我与戏剧界朋友有来往的开始。

剧本既能被演出，而且并没惨败，想必是于乱七八糟之中也多少有点好处。想来想去，想出两点来，以为敝帚千金的根据：（一）对话中有些地方颇具文艺性——不是板板的只支持故事的进行，而是时时露出一点机智来。（二）人物的性格相当的明显，因为我写过小说，对人物创造略知一二。

到今天，还有人劝我，把《残雾》好好的改正一遍，或者能成为一个相当好的剧本。可是我懒得动手，作品如出嫁的女儿，随它去吧。再说，原样不动，也许能保留着一点学习进程中的痕迹；到我八、九十岁的时节若再拿起它来，或者能引起我狂笑一番吧？

因为《戏雾》的演出，天真的马宗融兄封我为剧作家了。他一定教我给回教救国协会写一本宣传剧。我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因为自己知道《残雾》的未遭惨败完全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说来说去，情不可却，我就拉出宋之的兄来合作。我们俩就写了《国家至上》。在宣传剧中，这是一本成功的东西，它有人物，有情节，有效果，又简单易演。这出戏在重庆演过两次，在昆明、成都、大理、兰州、西安、桂林、香港，甚至于西康，也都上演过。在重庆上演，由张瑞芳女士担任女主角；回敬的朋友们看过戏之后，甚至把她唤作“我们的张瑞芳”了！

此剧的成功，当然应归功于宋之的兄，他有写剧的经验，我不过是个“小学生”。可是，我也很得意——不是欣喜剧本的成功，而是觉得抗战文艺能有这么一点成绩，的确可以堵住那些说文艺不应与抗战结合者的嘴，这真应浮之大白！去年，我到大理，一位八十多岁的回教老人，一定要看看《国家至上》的作者，而且求我给他写几个字，留作纪念。回汉一向隔膜，有了这么一出戏，就能发生这样的好感，谁说文艺不应当负起宣传的任务呢？

张自忠将军殉国后，军界的朋友托我写一本《张自忠》。这回，我卖了很大的力气，全体改正过五次。可是，并没能写好。我还是不大明白舞台那个神秘东西。尽管我口中说：“要想着舞台呀，要立体的去思想呀。”可是我的本事还是不够。我老是以小说的方法去述说，而舞台上需要的是“打架”。我能创造性格，而老忘了“打架”。我能把小的穿插写得很动人（还是写小说的办法），而主要的事体却未能整出整入的掀动，冲突。结果呢，小的波痕颇有动荡之致，而主潮倒不能惊心动魄的巨浪接天。

这本剧，改过五次，吴组缃兄给我看过五次。也许是他读了五次，与戏本有了感情吧，他说这是一本好戏。他还有一套议论：“政府所办的剧团，应当不考虑生意经，而去大胆的试演抗战戏。这并不是说，抗战戏就一定赔钱，不抗战戏就一定赚钱；而是说，抗战戏若赔了钱，那些主张宣传与文艺分家的人便振振有辞，特别有劲地来破坏抗战文艺，而剧团乃加倍小心，硬演《茶花女》，也不消精忠报国的英雄！”好，我就把他的话不参加意见放在这里。

《面子问题》还是吃了不管舞台的亏，虽然改正过三次，而且是依着有舞台经验的朋友们的意见修改的，可是还未作到“有戏”的地步。我自己觉得它的对话很可爱，可是事情太简单，动作很少，那些好的对话绝不够支持起一本戏的。偶若放在一个小舞台上，演员们从容的说，听众们细细的听，也许还相当的有趣，不幸而被摆在一个大戏院里，演员们扯着嗓子喊，而听众们既听不到，又看不见动作，就根本不象戏了。在重庆排演的时候，应云卫兄曾再三的问我，要排成喜剧，还是闹剧？我要前者。这是我的错误。剧情本来就单薄，又要郑重其事的板起面孔来演，结果是应有效果的好台词都温柔的溜出去，什么效果也没有。假若按着闹剧去演，以人物的相貌服装举动及设景的有趣去烘托，或者还能补救故事的薄弱。在人物方面，我极用力的描写心理的变化，这也使演出的时候只能闻其声而不见其动。我忘了舞台上的夸大，夸大到十成，台下或仅感受到三成，而我故意使人物收敛，想要求听众象北平听二簧戏的老人那样，闭目静听，回味着一字一腔的滋味。这办不到。这本戏只能在客厅里朗诵，不宜搬上舞台。可是，各处都排演它，其原因或者在于人物少，服装道具简单，不费钱耳。在抗战中，人难财难，我以为戏剧应当写简单一点，以收广为扮演之效。若用人过多，用费太大，则一剧写成仅供三二大都市之用，剧本荒恐难解除矣。这是闲话，不信也罢。

《大地龙蛇》中的思想，颇费了我一些心血去思索。其结构则至为幼稚。这是东方文化协会托我写的，我可不盼着演出，因花钱太多，而无卖钱的把握也。最大的缺点是第三幕——既没有戏，又未能道出抗战后建设之艰苦；我的乐观未免过于幼稚。把它当作案头上的一本小书，读起来也许相当的有趣，放在舞台上，十之八九是要失败。我懒得去修改它，因而也只能消极的盼望它老在案头上。

以人物来讲，这本剧不如前面已讲过的那几本。在那几本中，我的人物是由故事中生长出来的，他们负着一些使故事发展的责任，但并不是傀儡。此剧中表现的都是抽象的东西——文化呀，伦理呀，等等——所以人物就差不多是为代表此种观念而设的傀儡了。简言之，这本戏不大高明。

最近写了两本戏，不妨在此作自我宣传，以便招些讥诟。一本定名为《归去来兮》——原来想叫作《新罕默列特》，因恐被误认为阿司匹灵之类的东西，故换了一个与万应锭一样不着边际的《归去来兮》。再说呢，与《罕默列特》而不象，必定出丑，不如老实一些为妥。还有，剧中主角本应是新“罕默列特”，可是写来写去，却把别人写得比他更有劲，他倒退居副位了。那么，以他名剧，未免不大对题，《归去来兮》这名儿便无此弊。

按着原来的计划说，我失败了。原来既想写《罕默列特》，显然的应写出一个有头脑，多考虑，多怀疑，略带悲观而无行动的人。但是，神圣的抗战是不容许考虑与怀疑的。假若在今天而有人自居理想主义者，因爱和平而反对抗战，或怀疑抗战，从而发出悲观的论调，便是汉奸。我不能使剧中的青年主角成为这样的人物，尽管他的结局是死亡，也不大得体。有了这个考虑，我的计划便破灭了。是的，我还是教他有所顾虑，行动迟缓，可是他根本不是个怀疑抗战者；他不过是因看不上别人的行动，而略悲观颓丧而已。这个颓丧可也没有妨碍他去抗战。这样一变动，他的戏就少了许多，而且他的人格也似乎有点模糊不清了。写东西真不容易，尽管你先定好最完密的计划，及至你一动笔，不定在哪里你就离开了原路，而走到别处去。假若是写小说，这样的开岔道或者还容易绕个弯儿再走回来，而且还许不大露痕迹；写剧本可没有这么方便，一犹豫便出毛病，因为舞台上都是单摆浮搁的东西，不许你拿不定主意啊！

除了上述的毛病而外，这个剧本，在我自己看，是相当完整的，谁知道放在舞台上，它是什么样儿呢，单以一篇文艺作品说，我觉得它是我最好的东西。第一，这里的讽刺都是由人与人、事与事的对照而来的，不是象我以往的作品那样专由言语上讨俏；这就似乎比较深刻了一些。第二，我写出一位可爱的老画家，和一位代替《罕默列特》里的鬼魂的疯妇人，我很喜欢他们两个。老画师的可爱是在其本人，疯妇的可爱是因它在此剧中的作用。前者，在我的小说里已经有过；后者，还是第一次的运用，在我的小说与剧本中都没有用过。它是个活人，而说着作者所要说的话，并且很自然，因为她有神经病。第三，文字相当的美丽，在末一幕还有几只短歌。将来有机会放在舞台上，它的成败如何，我不敢预言；不过，拿它当作一本案头剧去读着玩，我敢说它是颇有趣的。

《谁先到了重庆》是我最近写完的四幕剧。

这本剧与我从前写的那几本都不同。假若要分类的话，我可以把上述的六本东西，分作三类：第一类是《残雾》与《张自忠》——不管舞台上需要的是什么，我只按照小说的写法写我的。我的写小说的一点本领，都在这二剧中显露出来，虽然不是好戏，而有些好的文章。它们几乎完全没有技巧。第二类是《面子问题》与《大地龙蛇》。它们都是小玩艺儿。我丝毫不顾及舞台，而只凭着一时的高兴把它们写成。第三类是《国家至上》与《归去来兮》。《国家至上》演出过了，已证明它颇完整，每一闭幕，都有点效果，每人下场都多少有点交待；它的确象一出戏。《归去来兮》还没有演出过，可是我自己觉得它是四平八稳，没有专顾文字而遗忘了技巧，虽然我也没太重视技巧。

总起来说，这六本戏中，技巧都不成为重要的东西。原因是：（一）我不明白舞台的诀窍，所以总要不来那些戏剧的花样。（二）跟我写小说一样，我向来不跟着别人跑，我的好处与坏处总是我自己的。无论是小说还是剧本，我一向没有采用过“祖国”和“原野”这类的字；我有意的躲着它们。这倒不是好奇立异，而是想但分能不摹仿，即不摹仿。对于戏剧，理当研究技巧，因为没有技巧便不足以使故事与舞台有巧妙的结合。可是，我以为，过重技巧则文字容易枯窘，把文字视为故事发展的支持物，如砌墙之砖，都平平正正，而无独立之美。我不愿摹仿别人，而失去自己的长处。而且，过重技巧，也足使效果纷来，而并不深刻，如旧戏中的“硬里子”，处处有板有眼，而无精彩之处。我不甚懂技巧，也就不重视技巧，为得为失，我也不大关心。

不过，《谁先到了重庆》这本戏，仿佛可拿出一点技巧来。是否技巧，我不敢说，反正我用了复壁，用了许多只手枪，要教舞台上热闹。这一回，我的眼睛是常常注意到舞台的，将来有机会演出的时候，果否能照预期的这样热闹，我不敢代它保险。我可是觉得，在人物方面，在对话方面，它都吃了点亏。我不懂技巧，而强耍技巧，多半是弄巧成拙，反把我的一点点长处丢失了，摹仿之弊大矣哉！剧本是多么难写的东西啊！动作少，失之呆滞；动作多，失之芜乱。文字好，话剧不真；文字劣，又不甘心。顾舞台，失了文艺性；顾文艺，丢了舞台。我看哪，还是去写小说吧，写剧太不痛快了！处处有限制，腕上如戴铁镣，简直是自找苦头吃！自然，我也并不后悔把时间与心血花在了几个不成剧本的剧本上，吃苦原来就是文艺修养中当然的条件啊！

我怎样写通俗文艺

在抗日战争以前，无论怎样，我绝对想不到我会去写鼓词与小调什么的。抗战改变了一切。我的生活与我的文章也都随着战斗的急潮而不能不变动了。“七。七”抗战以后，济南失陷以前，我就已经注意到如何利用鼓词等宣传抗战这个问题。记得，我曾和好几位热心宣传工作的青年去见大鼓名手白云鹏与张小轩先生，向他们讨教鼓词的写法。后来，济南失陷，我逃到武汉，正赶上台儿庄大捷，文章下乡与文章入伍的口号既被文艺协会提出，而教育部，中宣部，政治部也都向文人们索要可以下乡入伍的文章。这时候，我遇到了田汉先生。他是极热心改革旧剧的，也鼓励我马上去试写。对于旧剧的形式与歌唱，我懂得一些，所以用不着去请导师。对于鼓词等，我可完全是外行，不能不去请教。于是，我就去找富少舫和董莲枝女士，讨教北平的大鼓书与山东大鼓书。同时，冯焕章将军收容了三四位由河南逃来唱坠子的，我也朝夕与他们在一道，学习一点坠子的唱法。冯将军还邀了几位画家，绘画抗战的“西湖景”，托我编歌词，以便一边现映画片，一边歌唱。同时，老向与何容先生正在编印《抗到底》月刊，专收浅易通俗的文字，我被邀为经常的撰稿者。

以上所述，就是我对通俗文艺发生兴趣与怎样学习的经过。

我写了不少篇这类的东西，可是汇印起来的只有《三四一》——三篇鼓词，四出旧形式新内容的戏，与一篇小说。这以外的，全随写随弃，无从汇印，也不想汇印了。《三四一》有一篇小序，抄在这里：

“我这本小书里只有三篇大鼓书词，四出二簧戏，和一篇旧型的小说，故名之曰《三四一》。

三篇鼓词里，我自己觉得《王小赶驴》还下得去。《张忠定计》不很实在。《打小日本》既无故事，段又太长，恐怕不能演唱，只能当小唱本念念而已。

四出戏的好歹，全不晓得；非经演唱不能知道好在哪里，坏在何处。印出来权当参考，若要上演，必须大家修改；有愿排演者，请勿客气。

旧型小说一篇，因忙，写得不十分象样儿。

这八篇东西，都是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写成的。‘旧瓶新酒’这问题的讨论已有不少，我不想再说什么。我只愿作出几篇，看看到底有无好处。不动手制作而专事讨论，恐怕问题就老悬在那里，而且也许还越说离题越远了。“

这篇小序太小了，未能道出个中甘苦，故再节录四十一年一月一日出版的《抗战文艺》中我的《三年写作自述》的一段，用作补充：

“我写了旧形式新内容的戏剧，写了大鼓书，写了河南坠子，甚至于写了‘数来宝’。从表面上看起来，这是避重就轻——舍弃了创作，而去描红模子。就是那些肯接受这种东西的编辑者也大概取了聊备一格的态度，并不十分看得起他们；设若一经质问，编辑者多半是皱一皱眉头，而答以‘为了抗战’，是不得已也。但是从我学习的经验上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作。第一是要写得对；要作得对，就必须先去学习。把旧的一套先学会，然后才能推陈出新。无论是旧戏，还是鼓词，虽然都是陈旧的东西，可是它们也还都活着。我们来写，就是要给这些活着的东西一些新的血液，使他们进步，使他们对抗战发生作用。这就难了。你须先学会那些套数，否则大海茫茫，无从落笔。然后，你须斟酌著旧的情形而加入新的成分。你须把它写得象个样子，而留神着你自己别迷陷在里面。你须把新的成分逐渐添进去，而使新旧谐调，无论从字汇上，还是技巧上，都不显出挂着辫子而戴大礼帽的蠢样子。为了抗战，你须教训；为了文艺，你须要美好。可是，在这里，你须用别人定好了的形式与言语去教训，去设法使之美好。你越研究，你越觉得有趣；那些别人规定的形式，用的语言，是那么精巧生动，恰好足以支持它自己的生命。然而到你自己一用这形式，这语言，你就感觉到喘不过气来。你若不割解开它，从新配置，你便丢失了你自己；你若剖析了它，而自出心裁地想把它整理好，啊！你根本就没法收拾它了！新的是新的，旧的是旧的，妥协就是投降！因此，在试验了不少篇鼓词之类的东西以后，我把它们放弃了。

显然，我放弃了旧瓶装新酒这一套，可是我并不后悔；功夫是不欺人的。它教我明白了什么是民间的语言，什么是中国语言的自然的韵律。不错，它有许多已经陈腐了的东西，可是唯其明白了哪是陈腐的，才能明白什么是我们必须马上送给民众的。明乎此，知乎彼，庶几可以说民族形式矣：我感谢这个使我能学习的机会。

就成绩而论，我写的那些旧剧与鼓词并不甚佳。毛病是因为我是在都市里学习来的，写出来的一则是模范所在，不肯离格，二则是循艺人的要求，生意相关，不能伤雅。于是，就离真正的民间文艺还很远很远。写这种东西，应当写家与演员相处一处，随写随演随改，在某地则用某地的形式与语言，或者可以收效；在都市里闭门造车，必难合辙。“

以上所引，是四一年初的话。从那以后，除有人特约，我很少自动地去写通俗的东西了，因为：“对于抗战的现实，我看今天无论哪一部门的作家都显着更熟悉了。”换言之，就是大家已习惯了战时的生活。举个例说，在武汉的时候，有不少作家去写鼓词、唱本等通俗读物；到今天，已由个人或机关专去作这类的东西，而曾经努力于此道的许多作家中，有不少仍折回头去作新的小说，诗，戏剧等等。这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在抗战初期，大家既不甚明白抗战的实际，又不肯不努力于抗战的宣传，于是就拾起旧的形式，空洞的，而不无相当宣传效果的，作出些救急的宣传品。渐渐的，大家对于战时生活更习惯了，对于抗战的一切更清楚了，就自然会放弃那种空洞的宣传，而因更关切抗战的缘故，乃更关切文艺。那些以宣传为主，文艺为副的通俗读物，自然还有它的效用，就由专家或机关去做好了。至于抗战文艺的主流，便应跟着抗战的艰苦，生活的困难，而更加深刻，定非几句空洞的口号标语所能支持的了。我说，抗战的持久必加强了文艺的深度。

我怎样写《剑北篇》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但对文艺的各种形式都愿试一试。小说，试过了，没有什么惊人的成绩。话剧，在抗战中才敢试一试，全无是处。通俗的鼓词与剧本，也试写过一些，感到十分的难写，除了得到“俗更难”一点真经验与教训外，别无可述。现在，我又搬起分量最重的东西来了——诗！我作过旧诗，不怎么高明，可是觉得怪有趣，而且格式管束着，也并不很难凑起那么一首两首的。志在多多学习，现在我要作的是新诗。新诗可真难：没有格式管着，我写着写着便失去自信，不由的向自己发问，这是诗吗？其次，我要写得俗，而没有地方去找到那么多有诗意的俗字，于是一来二去就变成“旧诗新写”或“中菜西吃”了。还有，一方面我找不到够用的有诗意的俗字，另一方面在描写风景事物的时候我又不能把自幼儿种下的审美观念一扫而光；我不能强迫自己变成洋人，不但眼珠是绿的，而且把红花也看成绿花！最后，新诗要韵不要，本不成为问题；我自己这回可是决定要韵（事实上是“辙”），而且仿照比较严整的鼓词用韵的办法，每行都用韵，以求读诵时响亮好听。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韵不难找，贵在自然，也不是怎么越要自然，便越费力气！

有上述的困难，本来已当知难而退；却偏不！不但不退，而且想写成一万行！扯下脸硬干并不算勇敢；再说，文艺贵精不贵多，臭的东西越多就越臭，我晓得。不过，我所要写的是游记，断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故须长到万行。这里，倒没有什么中国长诗甚少，故宜试作；或按照什么理论，非长不可；而纯粹出于要把长途旅行的见闻作成“有诗为证”。那么，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不用散文写呢？回答是：行旅匆匆，未能作到每事必问，所以不敢一板一眼地细写。我所得的只是一些印象，以诗写出，或者较为合适。

是这么一回事：一九三九年夏天，我被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会派遣参加北路慰问团，到西北去慰劳抗战将士。由夏而冬，整整走了五个多月，共二万里。路线是由渝而蓉，北出剑阁；到西安；而后入潼关到河南及湖北；再折回西安，到兰州，青海，绥远，榆林和宁夏。这些地方几乎都是我没有到过的，所以很想写出一点东西来，以作纪念。到处忙于看与走，事事未能详问，乃决定写长诗。

一九四○年二月中动笔，至七月初，才得廿段，约二千五百行。七、八两月写《张自忠》剧本，诗暂停。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因此，个人的决心往往被社会关系给打个很大的折扣。九、十两月复得七段，可是十一月由乡入城，事忙心乱，把诗又放在了一旁。时写时停，一年的功夫仅成廿七段，共三千行。所以余的材料，仅足再写十余段的，或可共得六千行。因句句有韵的关系，六千行中颇有长句，若拆散了从新排列，亦可足万行之数。

一九四一年春初，因贫血，患头昏病，一切工作都停顿下来。在专心写诗的时候，平均每天只能凑成一二十句。这一二十句中，我自己觉得，还必有几句根本不象诗的。几次，我想停笔，不再受洋罪，可是又怕落个没有恒心毅力，对不起自己；虽然继续写下去也许更对不起新诗！头昏病好了以后，本想继续写诗，可是身体亏弱，写诗又极费力气，于是就含着泪把稿子放在一旁，不敢再正眼去看。停搁得久了心气越发壮不起来，乃终于落了个没有恒心毅力——一个写家须有象蚕一般的巧妙，吐出可以织成绸缎的丝来，同时，还须有和牛一样壮实的身体呀！到一九四一年年底，眼看把全诗写成是无望了，遂含羞带愧的把已成的廿八段交文奖会刊印成册。何时能将全诗补成，简直不敢说了！

草此诗时，文艺界对“民族形式”问题，讨论甚烈，故用韵设词，多取法旧规，为新旧相融的试验。诗中的音节，或有可取之处，词汇则嫌陈语过多，失去了不少新诗的气味。行行用韵，最为笨拙：为了韵，每每不能畅所欲言，时有呆滞之处；为了韵，乃写得很慢，费力而不讨好。句句行韵，弊已如此，而每段又一韵到底，更足使读者透不过气来；变化既少，自乏跌宕之致。

我怎样写《火葬》

在“七七”抗战那一年的前半年，我同时写两篇长篇小说。这两篇是两家刊物的“长篇连载”的特约稿，约定：每月各登万字，稿酬十元千字。这样，我每月就能有二百元的固定收入，可以作职业写家矣。两篇各得三万余字，暴敌即诡袭芦沟桥，遂不续写。两稿与书籍俱存在济南的齐鲁大学内，今已全失。十一月，我从济南逃出，直到去年夏天，始终没有想过长篇。为稍稍尽力于抗战的宣传，人家给我出什么题，我便写什么；好坏不管，只求尽力；于是，时间与精力零售，长篇不可得矣。还有，在抗战前写作，选定题旨，可以从容搜集材料，而后再从容的排列，从容的修改。抗战中，一天有一天的特有的生活，难得从容，乃不敢轻率从事长篇。再说，全面抗战，包罗万象，小题不屑于写，大题又写不上来，只好等等看。去年夏天到北碚，决定写个中篇小说。原因：（一）天气极热，不敢回渝；北碚亦暑，但较渝清静，故决留碚写作。（二）抗战中曾屡屡试写剧本，全不象样，友好多劝舍剧而返归小说。（三）荣誉军人萧君亦五在碚服务，关于军事者可随时打听。

天奇暑，乃五时起床，写至八时即止，每日可得千余字。本拟写中篇，但已得五六万字，仍难收笔，遂改作长篇。九月尾，已获八万余字，决于双十日完卷，回渝。十月四日入院割治盲肠，一切停顿。廿日出院，仍须卧床静养。时家属已由北平至宝鸡；心急而身不能动，心乃更急。赖友好多方协助，家属于十一月中旬抵碚。廿三日起缓缓补写小说；伤口平复，又患腹疾，日或仅成三五百字。十二月十一日写完全篇，约十一万字，是为《火葬》。

写完，从头读阅一遍，自下判语：要不得，有种种原因使此书失败：（一）五年多未写长篇，执笔即有畏心；越怕越慌，致失去自信。（二）天气奇暑，又多病痛，非极勉强的把自己机械化了，便没法写下去。可是，把身心都机械化了，是否能写出好作品呢？我不敢说。我的写作生活一向是有规律的，这就是说，我永远不昼夜不分的赶活，而天天把早半天划作写作的时间，写多写少都不管，反正过午即不再作，夜晚连信也不写。不过，这细水长流的办法也须在身体好，心境好的时候才能行得通。在身心全不舒服的时节，象去年夏天，就没法不过度的勉强，而过度的勉强每每使写作变成苦刑。我吸烟，喝茶，愣着，擦眼镜，在屋里乱转，着急，出汗，而找不到我所需要的字句。勉强得到几句，绝对不是由笔中流出来的，而是硬把文字堆砌起来的破砖乱瓦是没法修改的，最好的方法是把纸撕掉另写。另写么？我早已精疲力尽！只好勉强的留下那些破烂儿吧。这不是文艺创作，而是由夹棍夹出来的血！（三）故事的地方背景文城。文城是地图上找不出的一个地方，这就是说，它并不存在，而是由我心里钻出来的。我要写一个被敌人侵占了的城市，可是抗战数年来，我并没有在任何沦陷区住过。只好瞎说吧。这样一来，我的“地方”便失去读者连那里的味道都可以闻见的真切。我写了文城，可是写完再看，连我自己也不认识了它！这个方法要不得！

不过，上述的一些还不是致命伤。最要命的是我写任何一点都没有入骨。我要写的方面很多，可是我对任何一方面都不敢深入，因为我没有足以深入的知识与经验。我只画了个轮廓，而没能丝丝入扣的把里面填满。

抗战文艺，谈何容易！

有人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好写的，因为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我以为这个意见未免太偏。假若社会上的一切都可以作为文艺材料，我不知道为何应当单单把战争除外。假若文艺是含有奖善惩恶的目的，那么战争正是善与恶的交锋，为什么不可以写呢？而且，今日的战争是全面的，无分前方后方，无分老少男女，处处全都受着战争的影响。历史，在这一节段，便以战争为主音。我们今天不写战争和战争的影响，便是闭着眼过日子，假充糊涂。不错，战争是丑恶的，破坏的；可是，只有我们能分析它，关心它，表现它，我们才能知道，而且使大家也知道，去如何消灭战争与建立和平，假使我们因厌恶战争而即闭口无言，那便是丢失了去面对现实与真理的勇气，而只好祷告菩萨赐给我们和平了。

今天的世界已极显明的分为两半：一半是侵略的，一半是抵抗的；一半是霸道的，一半是民主的。在侵略的那一半，他们也有强词夺理的一片道理好讲。因此，在抵抗暴力与建设民主政治的这一半，不但是须用全力赴战，打倒侵略，他们也必须阐扬他们的作战的目的，而压倒侵略者的愚弄与谎言。我们的笔也须作战，不是为提倡战争，颂扬战争，而是为从战争中掘出真理，以消灭战争。我们即不能因冷淡战争，忽视战争，而就得到和平，那么我们就必须把握住现实，从战争中取得胜利；只有“我们”取得胜利，世界才有和平的曙光。我们要从丑恶中把美丽夺回，从破坏中再行建设。这是民主同盟中每一个公民应负起的责任，为什么作家单不喜欢这个调调儿呢？

这可就给作家们找来麻烦。战争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呀！教作家们从何处说起呢？他们不知道战术与军队的生活，不认识攻击和防守的方法与武器，不晓得运输与统制，而且大概也不易明白后方一切准备与设施。他写什么呢？怎么写呢？于是，连博学的萧伯纳老人也皱了眉，而说战争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我记得他似乎这么说过。于是，战时的出版物反倒让一个政治家或官吏的报告——象威尔基的《天下一家》与克鲁的《东京归来》——或一位新闻记者的冒险的经历，与一个战士的日记，风行一时了。不错，一本讲恋爱故事的剧本，或是有十个嫌疑犯的杀人案的侦探小说，也能风行一时，销售百万，可是无奈读者们的心中却有个分寸，他们会辨别哪个是天下大事，哪个是无聊的闲书。等到事过境迁，人们若想看看反映时代的东西，他们会翻阅《天下一家》，而不找藏在后花园里的福尔摩司！而且他们会耻笑战时的文人是多么无聊，多么浅薄，多么懦弱！

从这一点来看，《火葬》是不可厚非的。它要关心战争，它要告诉人们，在战争中敷衍与怯懦怎么恰好是自取灭亡。可是，它的愿望并不能挽救它的失败。它的失败不在于它不应当写战争，或是战争并无可写，而是我对战争知道得太少。我的一点感情象浮在水上的一滴油，荡来荡去，始终不能透入到水中去！我所知道的，别人也都知道，我没能给人们揭开一点什么新的东西。我想多方面地去写战争，可是我到处碰壁，大事不知，小事知而不详。战争不是不可写，而是不好写。

我晓得，我应当写自己的确知道的人与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便把抗战放在一旁，而只写我知道的猫儿狗儿。失败，我不怕。今天我不去试写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就永远不想知道它了。什么比战争更大呢？它使肥美的田亩变成荒地，使黄河改了道，使城市变为废墟，使弱女子变成健男儿，使书生变为战士，使肉体与钢铁相抗。最要紧的，它使理想与妄想成为死敌。我们不从这里学习，认识，我们算干吗的呢？写失败了一本书事小，让世界上最大的事轻轻溜过去才是大事。假若文艺作品的目的专是为给人娱乐，那么象《战争与和平》那样的作品便根本不应存在。我们似乎应当“取法乎上”吧？

有人说我写东西完全是碰，碰好，就好；碰坏，就坏，因为我写的有时候相当的好，有时候极坏。我承认我有时候写得极坏，但否认瞎碰。文艺不是能瞎碰出来的东西。作家以为好的，读者未必以为好，见仁见智，正自不易一致。不过，作者是否用了心，他自己却知道得很清楚。象《火葬》这样的作品，要是搁在抗战前，我一定会请它到字纸篓中去的。现在，我没有那样的勇气。这部十万多字的小说，一共用了四个多月的光阴。光阴即便是白用，可是饭食并不白来。十行纸——连写钞副本——用了四刀，约计一百元。墨一锭，一百廿元——有便宜一点的，但磨到底还是白的。笔每枝只能写一万上下字，十枝至少须用二百元。求人钞副本共用了一千一百元。请问：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我敢轻于去丢掉么？我知道它不好，可是没法子不厚颜去发表。我并没瞎碰，而是作家的生活碰倒了我！这一点声明，我并不为求人原谅我自己，而是为教大家注意一点作家的生活应当怎样改善。假若社会上还需要文艺，大家就须把文艺作家看成个也非吃饭喝茶不可的动物。抗战是艰苦的，文人比谁都晓得更清楚，但是在稿费比纸笔之费还要少的情形下，他们也只好去另找出路了。

谈幽默

“幽默”这个字在字典上有十来个不同的定义。还是把字典放下，让咱们随便谈吧。据我看，它首要的是一种心态。我们知道，有许多人是神经过敏的，每每以过度的感情看事，而不肯容人。这样人假若是文艺作家，他的作品中必含着强烈的刺激性，或牢骚，或伤感；他老看别人不顺眼，而愿使大家都随着他自己走，或是对自己的遭遇不满，而伤感的自怜。反之，幽默的人便不这样，他既不呼号叫骂，看别人都不是东西，也不顾影自怜，看自己如一活宝贝。他是由事事中看出可笑之点，而技巧的写出来。他自己看出人间的缺欠，也愿使别人看到。不但仅是看到，他还承认人类的缺欠；于是人人有可笑之处，他自己也非例外，再往大处一想，人寿百年，而企图无限，根本矛盾可笑。于是笑里带着同情，而幽默乃通于深奥。所以Thackeray（萨克莱）说：“幽默的写家是要唤醒与指导你的爱心，怜悯，善意——你的恨恶不实在，假装，作伪——你的同情与弱者，穷者，被压迫者，不快乐者。”

Walpole（沃波尔）说：“幽默者‘看’事，悲剧家‘觉’之。”这句话更能补证上面的一段。我们细心“看”事物，总可以发现些缺欠可笑之处；及至钉着坑儿去咂摸，便要悲观了。

我们应再进一步的问，除了上面这点说明，能不能再清楚一些的认识幽默呢？好吧，我们先拿出几个与它相近，而且往往与它相关的几个字，与它比一比，或者可以稍微使我们痛楚一点。反语（irony），讽刺（satire），机智（wit），滑稽剧（farce），奇趣（whimsicality），这几个字都和幽默有相当的关系。我们先说那个最难讲的——奇趣。这个字在应用上是很松泛的，无论什么样子的打趣与奇想都可以用这个字来表示，《西游记》的奇事，《镜花缘》中的冒险，《庄子》的寓言，都可以叫作奇趣。可是，在分析文艺品类的时候，往往以奇趣与幽默放在一处，如《现代小说的研究》的著者Marble（马布尔）便把Whimsicality and humour（奇趣和幽默）作为一类。这大概是因为奇趣的范围很广，为方便起见，就把幽默也加了进去。一般地说，幻想的作品——即使是别有目的——不能不利用幽默，以便使文字生动有趣；所以这二者——奇趣与幽默——就往往成了一家人。这个，简直不但不能帮忙我们看明何为幽默，反倒使我更糊涂了。不过，有一点可是很清楚：就是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在这里，我们没弄清幽默是什么，可是明白幽默很重要的一个效用。假若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幽默便有了很大的重要；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文艺的因素之一的缘故吧。

至于反语，便和幽默有些不同了；虽然它俩还是可以联合在一处的东西。反语是暗示出一种冲突。这就是说，一句中有两个相反的意思，所要说的真意却不在话内，而是暗示出来的。《史记》上载着这么回事：秦始皇要修个大园子，优旃对他说：“好哇，多多搜集飞禽走兽，等敌人从东方来的时候，就叫麋鹿去挡一阵，满好！”这个话，在表面上，是顺着始皇的意思说的。可是咱们和始皇都能听出其中的真意；不管咱们怎样吧，反正始皇就没再提造园的事。优旃的话便是反语。它比幽默要轻妙冷静一些。它也能引起我们的笑，可是得明白了它的真意以后才能笑。它在文艺中，特别是小品文中，是风格轻妙，引人微笑的助成者。据会古希腊语的说：这个字原意便是“说”，以别于“意”。因此，这个字还有个较实在的用处——在文艺中描写人生的矛盾与冲突，直以此字的含意用之人生上，而不只在文字上声东击西。在悲剧中，或小说中，聪明的人每每落在自己的陷阱里，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和与此相类的矛盾，普遍被称为Sophoclcanirony（索福克里斯的反语）。不过，这与幽默是没什么关系的。

现在说讽刺。讽刺必须幽默，但它比幽默厉害。它必须用极锐利的口吻说出来，给人一种极强烈的冷嘲；它不使我们痛快的笑，而是使我们淡淡的一笑，笑完因反省而面红过耳。讽刺家故意的使我们不同情于他所描写的人或事。在它的领域里，反语的应用似乎较多于幽默，因为反语也是冷静的。讽刺家的心态好似是看透了这个世界，而去极巧妙的攻击人类的短处，如《海外轩渠录》，如《镜花缘》中的一部分，都是这种心态的表现。幽默者的心是热的，讽刺家的心是冷的；因此，讽刺多是破坏的。马克。吐温（Mark Twain）可以被人形容作：“粗壮，心宽，有天赋的用字之才，使我们一齐发笑。他以草原的野火与西方的泥土建设起他的真实的罗曼司，指示给我们，在一切重要之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这是个幽默者。让咱们来看看讽刺家是什么样子吧。好，看看Swirt（斯威夫特）这个家伙；当他赞美自己的作品时，他这么说：“好上帝。我写那本书的时候，我是何等的一个天才呀！”在他廿六岁的时候，他希望他的诗能够：“每一行会刺，会炸，象短刃与火。”是的，幽默与讽刺二者常常在一块儿露面，不易分划开；可是，幽默者与讽刺家的心态，大体上是有很清楚的区别的。幽默者有个热心肠儿，讽刺家则时常由婉刺而进为笑骂与嘲弄。在文艺的形式上也可以看出二者的区别来：作品可以整个的叫作讽刺，一出戏或一部小说都可以在书名下注明asatire.幽默不能这样。“幽默的”至多不过是形容作品的可笑，并不足以说明内容的含意如何。“一个讽刺”——asatire——则分明是有计划的，整本大套的讥讽或嘲骂。一本讽刺的戏剧或小说，必有个道德的目的，以笑来矫正或诛伐。幽默的作品也能有道德的目的，但不必一定如此。讽刺因道德目的而必须毒辣不留情，幽默则宽泛一些，也就宽厚一些，它可以讽刺，也可以不讽刺，一高兴还可以什么也不为而只求和大家笑一场。

机智是什么呢？它是用极聪明的，极锐利的言语，来道出象格言似的东西，使人读了心跳。中国的老子庄子都有这种聪明。讽刺已经很厉害了，可到底要设法从旁面攻击；至于机智则是劈面一刀，登时见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才够味儿。不论这个道理如何，它的说法的锐敏就够使人跳起来的了。有机智的人大概是看出一条真理，便毫不含忽的写出来；幽默的人是看出可笑的事而技巧的写出来；前者纯用理智，后者则赖想象来帮忙。Chesterlon（切斯特顿）说：“在事物中看出一贯的，是有机智的。在事物中看出不一贯的，是个幽默者。”这样，机智的应用，自然在讽刺中比在幽默中多，因为幽默者的心态较为温厚，而讽刺与机智则要显出个人思想的优越。

滑稽戏——farce——在中国的老话儿里应叫作“闹戏”，如《瞎子逛灯》之类。这种东西没有多少意思，不过是充分的作出可笑的局面，引人发笑。在影戏的短片中，什么把一套碟子都摔在头上，什么把汽车开进墙里去，就是这种东西。这是幽默发了疯；它抓住幽默的一点原理与技巧而充分的去发展，不管别的，只管逗笑，假若机智是感诉理智的，闹戏则仗着身体的摔打乱闹。喜剧批评生命，闹戏是故意招笑。假若幽默也可以分等的话，这是最下级的幽默。因为它要摔打乱闹的行动，所以在舞台上较易表现；在小说与诗中几乎没有什么地位。不过，在近代幽默短篇小说里往往只为逗笑，而忽略了——或根本缺乏——那“笑的哲人”的态度。这种作品使我们笑得肚痛，但是除了对读者的身体也许有点益处——笑为化食糖呀——而外，恐怕任什么也没有了。

有上面这一点粗略的分析，我们现在或者清楚一些了：反语是似是而非，借此说彼；幽默有时候也有弦外之音，但不必老这个样子。讽刺是文艺的一格，诗，戏剧，小说，都可以整篇的被呼为asatire；幽默在态度上没有讽刺这样厉害，在文体上也不这样严整。机智是将世事人心放在X光线下照透，幽默则不带这种超越的态度，而似乎把人都看成兄弟，大家都有短处。闹戏是幽默的一种，但不甚高明。拿几句话作例子，也许就更能清楚一些：今天贴了标语，明天中国就强起来——反语。

君子国的标语：“之乎者也”——讽刺。

标语是弱者的广告——机智。

张三把“提倡国货”的标语贴在祖坟上——滑稽；再加上些贴标语时怎样摔跟头等等招笑的行动，就成了闹戏。

张三把“打倒帝国主义走狗”贴成“走狗打倒帝国主义”——幽默；这个张三贴一天的标语也许才挣三毛小洋，贴错了当然要受罚；我们笑这种贴法，可是很可怜张三。

这几个例子摆在纸面上也许能帮助我们分别的认清它们，但在事实上是不易这样分划开的。从性质上说，机智与讽刺不易分开，讽刺也有时候要利用闹戏；至于幽默，就更难独立。从一篇文章上说，一篇幽默的文字也许利用各种方法，很难纯粹。我们简直可以把这些都包括在幽默之内，而把它们看成各种手法与情调。我们这样分析它们与其说是为从形式上分别得清楚，还不如说是为表明幽默——大概的说——有它特具的心态。

所谓幽默的心态就是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有这种心态的人虽不必是个艺术家，他还是能在行为上言语上思想上表现出这个幽默态度。这种态度是人生里很可宝贵的，因为它表现着心怀宽大。一个会笑，而且能笑自己的人，决不会为件小事而急躁怀恨。往小了说，他决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挨了邻儿一拳，而去打邻儿的爸爸。往大了说，他决不会因为战胜政敌而去请清兵。褊狭，自是，是“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如入异国观光，事事有趣。他指出世人的愚笨可怜，也指出那可爱的小古怪地点。世上最伟大的人，最有理想的人，也许正是最愚而可笑的人，吉珂德先生即一好例。幽默的写家会同情于一个满街追帽子的大胖子，也同情——因为他明白——那攻打风磨的愚人的真诚与伟大。

景物的描写

在民间故事里，往往拿“有那么一回”起首，没有特定的景物。这类故事多数是纯朴可爱的，但显然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把故事中的人名地点与时间已全磨了去。近代小说就不同了，故事中的人物固然是独立的，它的背景也是特定的。背景的重要不只是写一些风景或东西，使故事更鲜明确定一点，而是它与人物故事都分不开，好似天然长在一处的。背景的范围也很广：社会，家庭，阶级，职业，时间等等都可以算在里边。把这些放在一个主题之下，便形成了特有的色彩。有了这个色彩，故事才能有骨有肉。到今日而仍写些某地某生者，就是没有明白这一点。

这不仅是随手描写一下而已，有时候也是写小说的动机。我没有详明的统计为证，只就读书的经验来说，回忆你的作品可真见到过不少。这种作品里也许是对于一人或一事的回忆，可是地方景况的追念至少也得算写作动机之一。“我们最美好的希望是我们最美好的记忆。”我们幼时所熟习的地方景物，即一木一石，当追想起来，都足以引起热烈的情感。正如莫泊桑在《回忆》中所言：“你们记得那些在巴黎附近一带的浪游日子吗？我们的穷快活吗，我们在各处森林的新绿下面的散步吗，我们在塞因河边的小酒店里的晴光沈醉吗，和我们那些极平凡而极隽美的爱情上的奇遇吗？”

许多好小说是由这种追忆而写成的；假若这里似乎缺乏一二实例来证明，那正是因为例子太容易找到的缘故。我们所最熟习的社会与地方，不管是多么平凡，总是最亲切的。亲切，所以能产生好的作品。到一个新的地方，我们很能得一些印象，得到一些能写成很好的旅记的材料。但印象终归是印象，至好不过能表现出我们观察力的精确与敏锐；而不能作到信笔写来，头头是道。至于我们所熟习的地点，特别是自幼生长在那里的地方，就不止于给我们一些印象了，而是它的一切都深印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对于它能象对于自己分析得那么详细，连那里空气中所含的一点特别味道都能一闭眼还想象的闻到。所以，就是那富于想象力的迭更司与威尔斯，也时常在作品中写出他们少年时代的经历，因为只有这种追忆是准确的，特定的，亲切的，真能供给一种特别的境界。这个境界使全个故事带出独有的色彩，而不能用别的任何景物来代替。在有这种境界的作品里，换了背景，就几乎没了故事；哈代与康拉得都足以证明这个。在这二人的作品中，景物与人物的相关，是一种心理的，生理的，与哲理的解析，在某种地方与社会便非发生某种事实不可；人始终逃不出景物的毒手，正如蝇的不能逃出蛛网。这种悲观主义是否合理，暂且不去管；这样写法无疑的是可效法的。这就是说，他们对于所要描写的景物是那么熟悉，简直的把它当作个有心灵的东西看待，处处是活的，处处是特定的，没有一点是空泛的。读了这样的作品，我们才能明白怎样去利用背景；即使我们不愿以背景辖束人生，至少我们知道了怎样去把景物与人生密切的联成一片。

至于神秘的故事，便更重视地点了，因为背景是神秘之所由来。这种背景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没有此背景便没有此故事。Algernon Blackwooa（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是离不开山，水，风，火的，坡便喜欢由想象中创构出象The HouseofUsher（厄谢尔的房子）那样的景物。在他们的作品中，背景的特质比人物的个性更重要得多。这是近代才有的写法，是整个的把故事容纳在艺术的布景中。

有了这种写法，就是那不专重背景的作品也会知道在描写人的动作之前，先去写些景物，并不为写景而写景，而是有意的这样布置，使感情加厚。象劳伦司的《白孔雀》中的描写出殡，就是先以鸟啼引起妇人的哭声：“小山顶上又起啼声。”而后，一具白棺材，后面随着个高大不象样的妇人，高声的哭叫。小孩扯着她的裙，也哭。人的哭声吓飞了鸟儿。何等的凄凉！

康拉得就更厉害，使我们读了之后，不知是人力大，还是自然的力量更大。正如他说：“青春与海！好而壮的海，苦咸的海，能向你耳语，能向你吼叫，能把你打得不能呼吸。”是的，能耳语，近代描写的功夫能使景物对人耳语。写家不但使我们感觉到他所描写的，而且使我们领会到宇宙的秘密。他不仅是精详的去观察，也仿佛捉住天地间无所不在的一种灵气，从而给我们一点启示与解释。哈代的一阵风可以是：“一极大的悲苦的灵魂之叹息，与宇宙同阔，与历史同久。”

这样看来，我们写景不要以景物为静止的；不要前面有人，后面加上一些不相干的田园山水，作为装饰，象西洋中古的画像那样。我们在设想一个故事的全局时，便应打算好要什么背景。我们须想好要这背景干什么，否则不用去写。人物如花草的子粒，背景是园地，把这颗子粒种在这个园里，它便长成这个园里的一棵花。所谓特定的色彩，便是使故事有了园地。

有人说，古希腊与罗马文艺中，表现自然多注意它的实用的价值，而缺乏纯粹的审美。浪漫运动无疑的是在这个缺陷上予以很有力的矫正，把诗歌和自然的崇高与奥旨联结起来，在诗歌的节奏里感到宇宙的脉息。我们当然不便去摹拟古典文艺的只看加了人工的田园之美，可是不妨把“实用价值”换个说法，就是无论我们要写什么样的风景，人工的园林也好，荒山野海也好，我们必须预定好景物对作品的功用如何。真实的地方色彩，必须与人物的性格或地方的事实有关系，以助成故事的完美与真实，反之，主观的，想象的，背景，是为引起某种趣味与效果，如温室中的热气，专为培养出某种人与事，人与事只是为作足这背景的力量而设的。Pitkin（皮特金）说：“在司悌芬孙，自然常是那主要的女角；在康拉得，哈代，和多数以景物为主体的写家，自然是书中的恶人；在霍桑，它有时候是主角的黑影。”这是值得玩味的话。

写景在浪漫的作品中足以增高美的分量，真的，差不多没有再比写景能使文字充分表现出美来的了。我们读了这种作品，其中有许多美好的诗意的描写，使我们欣喜，可是谁也有这个经验吧——读完了一本小说，只记得些散碎的事情，对于景物几乎一点也不记得。这个毛病就在于写得太空泛，只是些点缀，而与故事没有顶亲密的关系。天然之美是绝对的，不是比较的。一个风景有一个特别的美，永远独立。假若在作品中随便的写些风景，即使写得很美，也不能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还有，即使把特定的景物写得很美妙，而与故事没有多少关系，仍然不会有多少艺术的感诉力。我们永忘不了《块肉余生》里Ham（汉姆）下海救人那段描写，为什么？写得好自然是一个原因，可是主要的还是因为这段描写恰好足以增高故事中的戏剧的力量；时候，事情，全是特异的，再遇上这特异的景物，所以便永不会被人忘记。设若景阳岗上来的不是武二，而是武大，就是有一百条老虎也不会有什么惊人的地方。

为增高故事中的美的效力，当然要设法把景物写得美好了，但写景的目的不完全在审美上。美不美是次要的问题，最要紧的是在写出一个“景”来。我们一提到“景”这个字，仿佛就联想到“美景良辰”。其实写家的本事不完全在能把普通的地点美化了，而在乎他把任何地点都能整理得成一个独立的景。这个也许美，也许丑。假如我们要写下等妓女所居留的窄巷中，除非我们是“恶之花”的颓废人物，大概总不会发疯似的以臭为香。我们必须把这窄巷中的丑恶写出来，才能把它对人生的影响揭显得清楚。我们的责任就在于怎样使这丑恶成为一景。这就是说，我们当把这丑陋的景物扼要的，经济的，净炼的，提出，使它浮现在纸面上，以最有力的图像去感诉。把田园木石写美了是比较容易的，任何一个平凡的文人也会编造些“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类的句子。把任何景物都能恰当的，简要的，准确的，写成一景，使人读到马上能似身入其境，就不大容易了。这也就是我们所应当注意的地方。

写景不必一定用很生的字眼去雕饰，但须简单的暗示出一种境地。诗的妙处不在它的用字生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是诗境的暗示，不用生字，更用不着细细的描画。小说中写景也可以取用此法。贪用生字与修辞是想以文字讨好，心中也许一无所有，而要专凭文字去骗人；许多写景的“赋”恐怕就是这种冤人的玩艺。真本事是在用几句浅显的话，写成一个景——不是以文字来敷衍，而是心中有物，且找到了最适当的文字。看莫泊桑的《归来》：“海水用它那单调和轻短的浪花，拂着海岸。那些被大风推送的白云，飞鸟一般在蔚蓝的天空斜刺里跑也似的经过；那村子在向着大洋的山坡里，负着日光。”

一句话便把村子的位置说明白了，而且是多么雄厚有力：那村子在向着大洋的山坡里，负着日光。这是一整个的景，山，海，村，连太阳都在里边。我们最怕心中没有一种境地，而硬要配上几句，纵然用上许多漂亮的字眼，也无济于事。心中有了一种境地，而不会捉住要点，枝节的去叙述，也不能讨好。这是写实的作家常爱犯的毛病。因为力求细腻，所以逐一描写，适足以招人厌烦——象巴尔扎克的《乡医》的开首那种描写。我们观察要详尽，不错；但是观察之后面找不出一些意义来，便没有什么用处。一个地方的邮差比谁知道的街道与住户也详细吧，可是他未必明白那个地方。详细的观察，而后精确的写述，只是一种报告而已。文艺中的描绘，须使读者身入其境的去“觉到”。我们不能只拿读者当作旁观者，有时候也应请读者分担故事中人物的感觉；这样，读者才能深受感动，才能领会到人在景物中的动作与感情。

“比拟”是足以给人以鲜明印象的。普通的比拟，可是适足以惹人讨厌，还不如简单的直说。要用比拟，便须惊人；不然，就干脆不用。空洞的修辞是最要不得的。在这里，我们应当提出“观察”这个字，加以解释。一般的总以为观察便是要写山就去观山，要写海便去看海。这自然是该有的事，可是这还不够，我们须更进一步，时时刻刻的留心，对什么也感到趣味；然后到写作的时候，才能把不相干的东西联想到一处，而创出顶好的比喻。夜间火山的一明一灭，与吕宋烟的烧燃，毫无关系。可是以烟头的燃烧，比拟夜间火山口的明灭，便非常的出色。吕宋烟头之小，火山之大，都在我们心中，才能到时候发生妙用。所谓观察便是无时无地不在留心，而到描写的时候，随时的有美妙的联想，把一切东西都写得活泼泼的，就好象一个健壮的人，全身的血脉都那么鲜净流畅。小说家的本事就在这里。辛克莱与其他的热心揭发人世黑暗的写家们，都犯了一个毛病：真下功夫去观察所要揭发的事实，可是忘记了怎样去把它们写成文艺作品。他们的叙述是力求正确详细，可是只限于这一点，他们没能随手的表现出人生更大更广的经验。他们的好处是对于某一地一事的精确，他们的缺点是局面太小。设若托尔司太生在现时，也写《屠场》那类的东西，他一定不仅写成怪好的报告，而也能象《战争与和平》那样的真实与广大。《战争与和平》的伟大不在乎人多事多，穿插复杂，而在乎处处亲切活现，使人真想拿托尔司太当个会创造世界的一位神仙。最伟大的作家都是这样，他们在一个主题下贯串起来全部的人生经验。这并不是说，他们总是乌烟瘴气的把所知道的都写进去，不是！他们是在描写一景一事的时候，随时随地的运用着一切经验，使全部故事没有落空的地方。中国电影，因为资本小，人才少，所以总是那么简陋没劲。美国的电影，即使是瞎胡闹一回，每个镜头总有些花样，有些特别的布置，绝不空空洞洞。写小说也是如此，得每个镜头都不空。精确的比拟是最有力的小花样，处处有这种小花样，故事便会不单调，不空洞。写一件事需要一千件事作底子，因为一个人的鼻子可以象一头蒜，林中的小果在叶儿一动光儿一闪之际可以象个猛兽的眼睛，作家得上自绸缎，下至葱蒜，都预备好呀！

可是，有的人根本不会写景，怎办呢？有一个办法，不写。狄福在《鲁滨逊飘流记》中自然是景物逼真了，可是他的别的作品往往是一直的说下去，并不细说景物，而故事也还很真切。他有个本事，能借人物的活动暗示出环境来，因而可以不大去管景物的描述。这个，说真的，可实在不易学。我们只须记住这个，不善写景就不必勉强，而应当多注意到人物与事实上去；千万别拉扯上一些不相干的柳暗花明，或菊花时节什么的。

时间的利用，也和景物一样，因时间的不同，故事的气味也便不同了。有个确定的时间，故事一开首便有了特异的味道。在短篇小说里，这几乎比写景还重要。

故事中所需用的时间，长短是不拘的，一天也可以，十年也可以；这全依故事中的人物与事实而定。不过，时间越长，越须注意到季节描写的正确。据我个人的经验，想利用一个地点作背景，作者至少须在那里住过一年；我觉得把一地的四时冷暖都领略过，对于此地才能算有了相当的认识。地方的气候季节如个人的喜怒哀乐，知道了它的冷暖阴晴才摸到它的脾气。

对于一个特别的时间，也很好利用，如大跳舞会，赶集，庙会等。假使我们描写有钱有闲的社会，开首就利用大跳舞会，便很有力量。同样，描写农村而利用赶集，庙会，也是有不少便宜的。依此类推，一件事必当有个特别时间，唯有在此时间内事实能格外鲜明，如雨后的山景。还有，最好利用的是人们所忽视的时间，如天快亮了的时候。这时候，跳舞会完了，妇女们已疲倦得不得了，而仍狂吸着香烟。这时候，打牌的人们脸上已发绿，可把眼还瞪着那些小长方块。这时候，穷人们为避免巡警的监视，睡眼巴睁的去拾煤核儿。简单的说，这可以叫作时间的隙缝，在隙缝之间，人们把真形才显露出来。时间所给的感情，正如景物，夜间与白天不同，春天与秋天不同，雨天与晴天不同；这个不难利用。在这个之外，我们还须去找缝子，学校闹风潮，或绅士家里半夜三更的妻妾哭吵，是特别有价值的一刻。

人物的描写

按照旧说法，创作的中心是人物。凭空给世界增加了几个不朽的人物，如武松、黛玉等，才叫作创造。因此，小说的成败，是以人物为准，不仗着事实。世事万千，都转眼即逝，一时新颖，不久即归陈腐，只有人物足垂不朽。此所以十续《施公案》，反不如一个武松的价值也。

可是近代文艺受了两个无可避免的影响——科学与社会自觉。受着科学的影响，不要说文艺作品中的事实须精确详细了，就是人物也须合乎生理学心理学等等的原则。于是佳人才子与英雄巨人全渐次失去地盘，人物个性的表现成了人物个性的分析。这一方面使人物更真实更复杂，另一方面使创造受了些损失，因为分析不就是创造。至于社会自觉，因为文艺想多尽些社会的责任，简直的就顾不得人物的创造，而力求罗列事实以揭发社会的黑暗与指导大家对改进社会的责任。社会是整个的，复杂的，从其中要整理出一件事的系统，找出此事的意义，并提出改革的意见，已属不易；作者当然顾不得注意人物，而且觉得个人的志愿与命运似乎太轻微，远不及社会革命的重大了。报告式的揭发可以算作文艺；努力于人物的创造反被视为个人主义的余孽了。说到将来呢，人类显然的是朝着普遍的平均的发展走去；英雄主义在此刻已到了末一站，将来的历史中恐怕不是为英雄们预备的了。人类这样发展下去，必会有那么一天，各人有各人的工作，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大家只是各尽所长，为全体的生存努力。到了这一天，志愿是没了用；人与人的冲突改为全人类对自然界的冲突。没争斗没戏剧，文艺大概就灭绝了。人物失去趣味，事情也用不着文艺来报告——电话电报电影等等不定发展到多么方便与巧妙呢。

我们既不能以过去的办法为金科玉律，而对将来的推测又如上述，那么对于小说中的人物似乎只好等着受淘汰，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却又不尽然。第一，从现在到文艺灭绝的时期一定还有好多好多日子，我们似乎不必因此而马上搁笔。第二，现在的文艺虽然重事实而轻人物，但把人物的创造多留点意也并非是吃亏的事，假若我们现在对荷马与莎士比亚等的人物还感觉趣味，那也就足以证明人物的感诉力确是比事实还厚大一些。说真的，假若不是为荷马与莎士比亚等那些人物，谁肯还去读那些野蛮荒唐的事儿呢？第三，文艺是具体的表现。真想不出怎样可以没有人物而能具体的表现出！文艺所要揭发的事实必须是人的事实，《封神榜》虽很热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好汉被迫上梁山的亲切有味。再说呢，文艺去揭发事实，无非是为提醒我们，指导我们；我们是人，所以文艺也得用人来感动我们。单有葬花，而无黛玉；或有黛玉而她是“世运”的得奖的女运动员，都似乎不能感人。赞谀个人的伟大与成功，于今似觉落伍；但茫茫一片事实，而寂无人在，似乎也差点劲儿。

那么，老话当作新话来说，对人物的描写还可以说上几句。

描写人物最难的地方是使人物能立得起来。我们都知道利用职业，阶级，民族等特色，帮助形成个特有的人格；可是，这些个东西并不一定能使人物活跃。反之，有的时候反因详细的介绍，而使人物更死板。我们应记住，要描写一个人必须知道此人的一切，但不要作相面式的全写在一处；我们须随时的用动作表现出他来。每一个动作中清楚的有力的表现出他一点来，他便越来越活泼，越实在。我们虽然详知他所代表的职业与地方等特色，可是我们仿佛更注意到他是个活人，并不专为代表一点什么而存在。这样，人物的感诉力才能深厚广大。比如说吧，对于一本俄国的名著，一个明白俄国情形的读者当然比一个还不晓得俄国在哪里的更能亲切的领略与欣赏。但是这本作品的伟大，并不在乎只供少数明白俄国情形的人欣赏，而是在乎它能使不明白俄国事的人也明白了俄国人也是人。再看《圣经》中那些出色的故事，和莎士比亚所借用的人物，差不多都不大管人物的背景，而也足以使千百年后的全人类受感动。反之，我们看Anne DouglasSedgwick（安妮。道格拉斯。塞奇威克）的The Little French Girl（《法国小姑娘》）的描写法国女子与英国女子之不同；或“Elizabeth”（伊丽莎白）的Caravaners（《队商》）之以德人比较英人；或MargaretKennedy（马格雷特·肯尼迪）的TheConstantNymph《恒久的宁芙》之描写艺术家与普通人的差别；都是注意在揭发人物的某种特质。这些书都有相当的趣味与成功，但都够不上伟大。主旨既在表现人物的特色，于是人物便受他所要代表的那点东西的管辖。这样，人物与事实似乎由生命的中心移到生命的表面上去。这是揭发人的不同处，不是表现人类共同具有的欲望与理想；这是关于人的一些知识，不是人生中的根本问题。这种写法是想从枝节上了解人生，而忘了人类的可以共同奋斗的根源。这种写法假若对所描写的人没有深刻的了解，便很容易从社会上习俗上抓取一点特有的色彩去敷衍，而根本把人生忘掉。近年来西洋有许多描写中国人的小说，十之八九是要凭借一点知识来比较东西民族的不同；结果，中国人成为一种奇怪好笑的动物，好象不大是人似的。设若一个西洋写家忠诚的以描写人生的态度来描写中国人，即使背景上有些错误也不至于完全失败吧。

与此相反的，是不管风土人情，而写出一种超空间与时间的故事，只注意艺术的情调，不管现实的生活。这样的作品，在一个过着梦的生活的天才手里，的确也另有风味。可是它无论怎好，也缺乏着伟大真挚的感动力。至于才力不够，而专赖小小一些技巧，创制此等小玩艺，就更无可观了。在浪漫派与唯美派的小说里，分明的是以散文侵入诗的领域。但是我们须认清，小说在近代之所以战胜了诗艺，不仅是在它能以散文表现诗境，而是在它根本足以补充诗的短处——小说能写诗所不能与不方便写的。SirWalterRale（i）gh（沃尔特。雷利爵士）说过：“一个大小说家根本须是个幽默家，正如一个大罗曼司家根本必须是诗人。”这里所谓的幽默家，倒不必一定是写幽默文字的人，而是说他必洞悉世情，能捉住现实，成为文章。这里所谓的诗人，就是有幻想的，能于平凡的人世中建造起浪漫的空想的一个小世界。我们所应注意的是“大小说家”必须能捉住现实。

人物的职业阶级等之外，相貌自然是要描写的，这需要充分的观察，且须精妙的道出，如某人的下巴光如脚踵，或某人的脖子如一根鸡腿……这种形容是一句便够，马上使人物从纸上跳出，而永存于读者记忆中。反之，若拖泥带水的形容一大片，而所以形容的可以应用到许多人身上去，则费力不讨好。人物的外表要处，足以烘托出一个单独的人格，不可泛泛的由帽子一直形容到鞋底；没有用的东西往往是人物的累赘：读者每因某项叙述而希冀一定的发展，设若只贪形容得周到，而一切并无用处，便使读者失望。我们不必一口气把一个人形容净尽，先有个大概，而后逐渐补充，使读者越来越知道得多些，如交友然，由生疏而亲密，倒觉有趣。也不必每逢介绍一人，力求有声有色，以便发生戏剧的效果，如大喝一声，闪出一员虎将……此等形容，虽刺激力大，可是在艺术上不如用一种浅淡的颜色，在此不十分明显的颜色中却包蕴着些能次第发展的人格与生命。

以言语，面貌，举动来烘托出人格，也不要过火的利用一点，如迭更司的次要人物全有一种固定的习惯与口头语——Bleak House（《阴暗的房子》）里的Bagnet （巴格内特）永远用军队中的言语说话，而且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即许多例子中的一个。这容易流于浮浅，有时候还显着讨厌。这在迭更司手中还可原谅，因为他是幽默的写家，翻来覆去的利用一语或一动作都足以招笑；设若我们不是要得幽默的效果，便不宜用这个方法。只凭一两句口头语或一二习惯作人物描写的主力，我们的人物便都有成为疯子的危险。我们应把此法扩大，使人物的一切都与职业的家庭的等等习惯相合；不过，这可就非有极深刻的了解与极细密的观察不可了。这个教训是要紧的：不冒险去写我们所不深知的人物！

还有个方法，与此不同，可也是偷手，似应避免：形容一男或一女，不指出固定的容貌来，而含糊其词的使读者去猜，比如描写一个女郎，便说：正在青春，健康的脸色，金黄的发丝，带出金发女子所有的活泼与热烈……这种写法和没写一样：到底她是什么样子呢？谁知道！

在短篇小说中，须用简净的手段，给人物一个精妥的固定不移的面貌体格。在长篇里宜先有个轮廓，而后顺手的以种种行动来使外貌活动起来；此种活动适足以揭显人格，随手点染，使个性充实。譬如已形容过二人的口是一大一小，一厚一薄，及至述说二人同桌吃饭，便宜利用此机会写出二人口的动作之不同。这样，二人的相貌再现于读者眼前，而且是活动的再现，能于此动作中表现出二人个性的不同。每个小的动作都能显露出个性的一部分，这是应该注意的。

景物，事实，动作，都须与人打成一片。无论形容什么，总把人放在里面，才能显出火炽。形容二人谈话，应顺手提到二人喝茶，及出汗——假若是在夏天。如此，则谈话而外，又用吃茶补充了二人的举动不同，且极自然的把天气写在里面。此种写法是十二分的用力，而恰好不露出用力的痕迹。

最足以帮忙揭显个性的恐怕是对话了。一个人有一个说话方法，一个人的话是随着他的思路而道出的。我们切不可因为有一段精彩的议论而整篇的放在人物口中，小说不是留声机片。我们须使人物自己说话。他的思路决不会象讲演稿子那么清楚有条理；我们须依着他心中的变动去写他的话语。

言谈不但应合他的身分，且应合乎他当时的心态与环境。

以上的种种都是应用来以彰显人物的个性。有了个性，我们应随时给他机会与事实接触。人与事相遇，他才有用武之地。我们说一个人怎好或怎坏，不如给他一件事作作看。在应付事情的时节，我们不但能揭露他的个性，而且足以反映出人类的普遍性。每人都有一点特性，但在普遍的人情上大家是差不多的。当看一出悲剧的时候，大概大家都要受些感动，不过有的落泪，有的不落泪。那不落泪的未必不比别人受的感动更深。落泪与否是个性使然，而必受感动乃人之常情；怪人与傻子除外；自然我们不愿把人物都写成怪人与傻子。我们不要太着急，想一口气把人物作成顶合自己理想的；为我们的理想而牺牲了人情，是大不上算的事。比如说革命吧，青年们只要有点知识，有点血气，哪个甘于落后？可是，把一位革命青年写成一举一动全为革命，没有丝毫弱点，为革命而来，为革命而去，象一座雕像那么完美；好是好了，怎奈天下并没有这么完全的！艺术的描写容许夸大，但把一个人写成天使一般，一点都看不出他是由猴子变来的，便过于骗人了。我们必须首先把个性建树起来，使人物立得牢稳；而后再设法使之在普遍人情中立得住。个性引起对此人的趣味，普遍性引起普遍的同情。哭有多种，笑也不同，应依个人的特性与情形而定如何哭，如何笑；但此特有的哭笑须在人类的哭笑圈内。用张王李赵去代表几个抽象的观念是写寓言的方法，小说则首应注意把他们写活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思想与感情，不是一些完全听人家调动的傀儡。

事实的运用

小说中的人与事是相互为用的。人物领导着事实前进是偏重人格与心理的描写，事实操纵着人物是注重故事的惊奇与趣味。因灵感而设计，重人或重事，必先决定，以免忽此忽彼。中心既定，若以人物为主，须知人物之所思所作均由个人身世而决定；反之，以事实为主，须注意人心在事实下如何反应。前者使事实由人心辐射出，后者使事实压迫着个人。若是，故事才会是心灵与事实的循环运动。事实是死的，没有人在里面不会有生气。最怕事实层出不穷，而全无联络，没有中心。一些零乱的事实不能成为小说。

大概我们平常看事，总以为它们是平面的，看过去就算了，此乃读新闻纸的习惯与态度。欲作个小说家，须把事实看成有宽广厚的东西，如律师之辩护，要把犯人在作案时的一切情感与刺激都引为免罪或减罪的证据。一点风一点雨也是与人物有关系的，即使此风此雨不足帮助事实的发展，亦至少对人物的心感有关。事实无所谓好坏，我们应拿它作人格的试金石。没有事情，人格不能显明；说一人勇敢，须在放炸弹时试试他。抓住人物与事实相关的那点趣味与意义，即见人生的哲理。在平凡的事中看出意义，是最要紧的。把事实只当作事实看，那么见了妓女便只见了争风吃醋，或虚情假义，如蝴蝶鸳鸯派作品中所报告者。由妓女的虚情假义而看到社会的罪恶，便深进了一层；妓女的狡猾应由整个社会负责任，这便有了些意义。事实的新奇要在其次，第一须看出个中的深义。

我们若能这样看事实并找事实，就不怕事实不集中，因为我们已捉到事实的真义，自然会去合适的裁剪或补充。我们也不怕事实虚空了，因为这些事实有人在其中。不集中与空虚是两大弊病，必须避免。

小说，我们要记住了，是感情的纪录，不是事实的重述。我们应先看出事实中的真意义，这是我们所要传达的思想；而后，把在此意义下的人与事都赋与一些感情，使事实成为爱，恶，仇恨，等等的结果或引导物；小说中的思想是要带着感情说出的。“快乐”，巴尔扎克说，“是没有历史的，‘他们很快乐’一语是爱情小说的收结。”

在古代与中古的故事里，对于感情的表现是比较微弱的，设若HenryJames（亨利·詹姆斯）的作品而放在古人们手里，也许只用“过了十年”一语便都包括了；他的作品总是在特别的一点感情下看一些小事实，不厌其细琐与平凡，只要写出由某件事所激起的感情如何。康拉德的小说中有许多新奇的事实，但是他决不为新奇而表现它们，他是要述说由事实所引起的感情，所以那些事实不止新奇，也使人感到亲切有趣。小说，十之八九，是到了后半便松懈了。为什么？多半是因为事实已不能再是感情的刺激与产物。一旦失去这个，故事便失去活跃的力量，而露出勉强堆砌的痕迹来。一下笔时不十分用力，以便有余力贯彻全体，不过是消极的办法；设若始终拿事实为感情起落的刺激物，便不怕有松懈的毛病了。康拉德之所以能忽前忽后的述说，就是因为他先决定好了所要传达的感情为何，故事的秩序虽颠倒杂陈亦不显着混乱了。

所谓事实发展的关键，逗宕与顶点者，便是感情的冲突、波浪与结束。这是个自然的步骤。假若我们没有深厚的感情，而空泛的逗宕，适足以惹人讨厌，如八股文之起承转合然。ArloBates（阿洛·贝茨）说：“我不相信小说构成的死规则。工作的方法必随个人的性情而异。我自己的办法据我看是最逻辑的，可是我知道这是每一写家自决的问题。以我自己说，我以为小说的大体有定好的必要，而且在未动手之前就知道结局是更要紧的。”

这段话使我们放胆去运用事实。实事是事实，是死的，怎样运用它是我们自己的事。Arnold Bennett（阿诺尔特·贝内特）在巴黎的一个饭馆里，看见一老妇，她的举止非常的可笑。他就设想她曾经有过美好的青春，由少艾而肥老，其间经过许多细小的不停的变化。于是他便决定写那《老妇们的故事》。但这本书当开始动笔的时候，主角可已不是那个老妇，因为她太老了，不足以惹起同情。杜思妥益夫斯基的《罪与罚》是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但把故事放在都市里，因为都市生活的不安与犯罪空气的浓厚，更适宜于此题旨的表现。这样看，我们得到事实是随时的事，我们用什么事实是判断了许多事实之后的结果。真人真事不过是个起点，是个跳板。我们不仗着事实本身的好坏，而是仗着我们怎样去判断事实。这就是说，小说一开首的某件事实，已经是我们判断过的；在小说中，大家所见到的是事实的逐渐的发展，其实在作者心中，小说中的第一件事与第末一件事同样是预先决定好了的。自然，谁也不会把一部小说的每一段都预先想好，只等动笔一写，象填表格似的，不会。写出来才是作品，想得怎样高明不算一回事。但是，我们确能在写第一件事的时候，已经预备好末一件事，而且并不很难，因为即使我们不准知道那件是什么事，我们总会知道那是件什么样的事——我们所要传达的与激起的情绪是什么便替我们决定，替我们判断，所需要的是什么事。明乎此，在下笔的时候便能准确；我们要的是“怒”，便不会上手就去打哈哈。及至写完了，想改正，我们也知道了怎去改正——加强我们所要激起的感情，删削那阻碍或破坏此种情绪的激发的。

由事实中求得意义，予以解释，而后把此意义与解释在情绪的激动下写出来；这样，我们才敢以事实为生材料，不论是极平凡的，还是极惊奇的，都有经过锻炼的必要。我们最怕教事实给管束住：看见或听见一件奇事，我们想这必是好材料，而愿把它写出来。这有两个危险，第一是写了一堆东西，而毫无意义；第二是只顾了写事而忘记了去创造人。反之，我们知道材料是需要我们去锻炼炮制的，我们才敢大胆的自由的去运用它们，使它们成为我们手中的东西。小说中的事实所以能使人感到艺术的味道就是因为每一事实所给的效果与感力都是整个作品所要给的效果与感力的一部分，仿佛每一件事都是完全由作者调动好了的，什么事在他手下都能活动起来。硬插入一段事实，不管它本身是多么有趣，必定妨碍全体的整美。平匀是最不易作到的。要平匀，我们必须依着所要激动的情绪制造出一种空气，把一切材料都包围起来。我们所要的是“怒”，那么便可以利用声音、光线、味道，种种去包围那些材料，使它们都在这种声音、光线、味道中有了活力，有了作用，有了感力。这样，我们才能使作品各部分平匀的供给刺激，全体象一气呵成的，在最后达到“怒”的高潮。所谓小说中的逗宕便是在物质上为逻辑的排列，在精神上是情绪的盘旋回荡。小说是些图画，都用感情联串起来。图画的鲜明或暗淡，或一明一暗，都凭所要激起的情感而决定。千峰万壑，色彩各异，有明有暗，有远有近，有高有低，但是在秋天，它们便都有秋的景色，连花草也是秋花秋草。小说的事实如千峰万壑，其中主要的感情便是季节的景色。

但是，我们千万莫取巧，去用小巧的手段引起虚浮的感情。电影片中每每用雷声闪光引起恐怖，可是我们并不受多少感动，而有时反觉得可笑可厌。暗示是个好方法，它能调剂写法，使不至处处都是强烈的描画，通体只有色而无影。它也能使描写显着细腻，比直接述说还更有力。一个小孩，当故意恐吓人的时候，也会想到一种比直陈事实更有力的方法——不说出什么事，而给一点暗示。他不说屋中有鬼，而说有两只红眼睛。小说中的暗示，给人一些希冀，使人动心。说屋中有些血迹，比直说那里杀了人更多些声势；说某人的衣服上有油污，比直说他不干净强。暗示既使人希冀，又使人与作者共同去猜想，分担了些故事发展的预测。但是这不可用得过火了，虚张声势而使读者受骗是不应该的。

言语与风格

小说是用散文写的，所以应当力求自然。诗中的装饰用在散文里不一定有好结果，因为诗中的文字和思想同是创造的，而散文的责任则在运用现成的言语把意思正确的传达出来。诗中的言语也是创造的，有时候把一个字放在那里，并无多少意思，而有些说不出来的美妙。散文不能这样，也不必这样。自然，假若我们高兴的话，我们很可以把小说中的每一段都写成一首散文诗。但是，文字之美不是小说的唯一的责任。专在修辞上讨好，有时倒误了正事。本此理，我们来讨论下面的几点：

（一）用字：佛罗贝说，每个字只有一个恰当的形容词。这在一方面是说选字须极谨慎，在另一方面似乎是说散文不能象诗中那样创造言语，所以我们须去找到那最自然最恰当最现成的字。在小说中，我们可以这样说，用字与其俏皮，不如正确；与其正确，不如生动。小说是要绘色绘声的写出来，故必须生动。借用一些诗中的装饰，适足以显出小气呆死，如蒙旦所言：“在衣冠上，如以一些特别的，异常的，式样以自别，是小气的表示。言语也如是，假若出于一种学究的或儿气的志愿而专去找那新词与奇字。”青年人穿戴起古代衣冠，适见其丑。我们应以佛罗贝的话当作找字的应有的努力，而以蒙旦的话为原则——努力去找现成的活字。在活字中求变化，求生动，文字自会活跃。

（二）比喻：约翰孙博士说：“司微夫特这个家伙永远不随便用个比喻。”这是句赞美的话。散文要清楚利落的叙述，不仗着多少“我好比”叫好。比喻在诗中是很重要的，但在散文中用得过多便失了叙述的力量与自然。看《红楼梦》中描写黛玉：“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这段形容犯了两个毛病：第一是用诗语破坏了描写的能力；念起来确有诗意，但是到底有肯定的描写没有？在诗中，象“泪光点点”，与“闲静似娇花照水”一路的句子是有效力的，因为诗中可以抽出一时间的印象为长时间的形容：有的时候她泪光点点，便可以用之来表现她一生的状态。在小说中，这种办法似欠妥当，因为我们要真实的表现，便非从一个人的各方面与各种情态下表现不可。她没有不泪光点点的时候么？她没有闹气而不闲静的时候么？第二，这一段全是修辞，未能由现成的言语中找出恰能形容出黛玉的字来。一个字只有一个形容词，我们应再给补充上：找不到这个形容词便不用也好。假若不适当的形容词应当省去，比喻就更不用说了。没有比一个精到的比喻更能给予深刻的印象的，也没有比一个可有可无的比喻更累赘的。我们不要去费力而不讨好。

比喻由表现的能力上说，可以分为表露的与装饰的。散文中宜用表露的——用个具体的比方，或者说得能更明白一些。庄子最善用这个方法，象庖丁以解牛喻见道便是一例，把抽象的哲理作成具体的比拟，深入浅出的把道理讲明。小说原是以具体的事实表现一些哲理，这自然是应有的手段。凡是可以拿事实或行动表现出的，便不宜整本大套的去讲道说教。至于装饰的比喻，在小说中是可以免去便免去的。散文并不能因为有些诗的装饰便有诗意。能直写，便直写，不必用比喻。比喻是不得已的办法。不错，比喻能把印象扩大增深，用两样东西的力量来揭发一件东西的形态或性质，使读者心中多了一些图像：人的闲静如娇花照水，我们心中便于人之外，又加了池畔娇花的一个可爱的景色。但是，真正有描写能力的不完全靠着这个，他能找到很好的比喻，也能直接的捉到事物的精髓，一语道破，不假装饰。比如说形容一个癞蛤蟆，而说它“谦卑的工作着”，便道尽了它的生活姿态，很足以使我们落下泪来：一个益虫，只因面貌丑陋，总被人看不起。这个，用不着什么比喻，更用不着装饰。我们本可以用勤苦的丑妇来形容它，但是用不着；这种直写法比什么也来得大方，有力量。至于说它丑若无盐，毫无曲线美，就更用不着了。

（三）句：短句足以表现迅速的动作，长句则善表现缠绵的情调。那最短的以一二字作成的句子足以助成戏剧的效果。自然，独立的一语有时不足以传达一完整的意念，但此一语的构成与所欲给予的效果是完全的，造句时应注意此点；设若句子的构造不能独立，即是失败。以律动言，没有单句的音节不响而能使全段的律动美好的。每句应有它独立的价值，为造句的第一步。及至写成一段，当看那全段的律动如何，而增减各句的长短。说一件动作多而急速的事，句子必须多半短悍，一句完成一个动作，而后才能见出继续不断而又变化多端的情形。试看《水浒传》里的“血溅鸳鸯楼”：“武松道：”一不作，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一死！‘提了刀，下楼来。夫人问道：“楼上怎地大惊小怪？’武松抢到房前。夫人见条大汉入来，兀自问道：”是谁？‘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住，将去割头时，刀切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厨房下拿取朴刀。丢了缺刀。翻身再入楼下来……”

这一段有多少动作？动作与动作之间相隔多少时间？设若都用长句，怎能表现得这样急速火炽呢！短句的效用如是，长句的效用自会想得出的。造句和选字一样，不是依着它们的本身的好坏定去取，而是应当就着所要表现的动作去决定。在一般的叙述中，长短相间总是有意思的，因它们足以使音节有变化，且使读者有缓一缓气的地方。短句太多，设无相当的事实与动作，便嫌紧促；长句太多，无论是说什么，总使人的注意力太吃苦，而且声调也缺乏抑扬之致。

在我们的言语中，既没有关系代名词，自然很难造出平匀美好的复句来。我们须记住这个，否则一味的把有关系代名词的短句全变成很长很长的形容词，一句中不知有多少个“的”，使人没法读下去了。在作翻译的时候，或者不得不如此；创作既是要尽量的发挥本国语言之美，便不应借用外国句法而把文字弄得不自然了。“自然”是最要紧的。写出来而不能读的便是不自然。打算要自然，第一要维持言语本来的美点，不作无谓的革新；第二不要多说废话及用套话，这是不作无聊的装饰。

写完几句，高声的读一遍，是最有益处的事。

（四）节段：一节是一句的扩大。在散文中，有时非一气读下七八句去不能得个清楚的观念。分节的功用，那么，就是在叙述程序中指明思路的变化。思想设若能有形体，节段便是那个形体。分段清楚、合适，对于思想的明晰是大有帮助的。

在小说里，分节是比较容易的，因为既是叙述事实与行动，事实与行动本身便有起落首尾。难处是在一节的律动能否帮助这一段事实与行动，恰当的，生动的，使文字与所叙述的相得益彰，如有声电影中的配乐。严重的一段事实，而用了轻飘的一段文字，便是失败。一段文字的律动音节是能代事实道出感情的，如音乐然。

（五）对话：对话是小说中最自然的部分。在描写风景人物时，我们还可以有时候用些生字或造些复杂的句子；对话用不着这些。对话必须用日常生活中的言语；这是个怎样说的问题，要把顶平凡的话调动得生动有力。我们应当与小说中的人物十分熟识，要说什么必与时机相合，怎样说必与人格相合。顶聪明的句子用在不适当的时节，或出于不相合的人物口中，便是作者自己说话。顶普通的句子用在合适的地方，便足以显露出人格来。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是最应注意的。老看着你的人物，记住他们的性格，好使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话。学生说学生的话，先生说先生的话，什么样的学生与先生又说什么样的话。看着他的环境与动作，他在哪里和干些什么，好使他在某时某地说什么。对话是小说中许多图像的联接物，不是演说。对话不只是小说中应有这么一项而已，而是要在谈话里发出文学的效果；不仅要过得去，还要真实，对典型真实，对个人真实。

一般的说，对话须简短。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说，总缺乏戏剧的力量。即使非长篇大论的独唱不可，亦须以说话的神气，手势，及听者的神色等来调剂，使不至冗长沉闷。一个人说话，即使是很长，另一人时时插话或发问，也足以使人感到真象听着二人谈话，不至于象听留声机片。答话不必一定直答所问，或旁引，或反诘，都能使谈话略有变化。心中有事的人往往所答非所问，急于道出自己的忧虑，或不及说完一语而为感情所阻断。总之，对话须力求象日常谈话，于谈话中露出感情，不可一问一答，平板如文明戏的对口。

善于运用对话的，能将不必要的事在谈话中附带说出，不必另行叙述。这样往往比另作详细陈述更有力量，而且经济。形容一段事，能一半叙述，一半用对话说出，就显着有变化。譬若甲托乙去办一件事，乙办了之后，来对甲报告，反比另写乙办事的经过较为有力。事情由口中说出，能给事实一些强烈的感情与色彩。能利用这个，则可以免去许多无意味的描写，而且老教谈话有事实上的根据——要不说空话，必须使事实成为对话资料的一部分。

风格：风格是什么？暂且不提。小说当具怎样的风格？也很难规定。我们只提出几点，作为一般的参考：

（一）无论说什么，必须真诚，不许为炫弄学问而说。典故与学识往往是文字的累赘。

（二）晦涩是致命伤，小说的文字须于清浅中取得描写的力量。Meredith（梅雷迪思）每每写出使人难解的句子，虽然他的天才在别的方面足以补救这个毛病，但究竟不是最好的办法。

（三）风格不是由字句的堆砌而来的，它是心灵的音乐。叔本华说：“形容词是名词的仇敌。”是的，好的文字是由心中炼制出来的；多用些泛泛的形容字或生僻字去敷衍，不会有美好的风格。

（四）风格的有无是绝对的，所以不应去摹仿别人。风格与其说是文字的特异，还不如说是思想的力量。思想清楚，才能有清楚的文字。逐字逐句的去摹写，只学了文字，而没有思想作基础，当然不会讨好。先求清楚，想得周密，写得明白；能清楚而天才不足以创出特异的风格，仍不失为清楚；不能清楚，便一切无望。

出口成章

序

这里所集印的一些篇不大像样子的文章，有的是给文艺刊物或报纸写过的稿子，有的是在各处讲话的底稿或纪录——有几篇虽是这种纪录，却忘了讲话的地点，故未注明。给报刊写的稿子，看起来文字比较顺当；讲话纪录就差一些，可也找不出时间去润色，十分抱歉！

这些篇的内容大致都是讲文学语言问题的，一部分题目也是近几年来各报刊约稿与各处约讲话时所指定的。这样，在当时，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没有考虑怎么避免重复，往往旧话重提；在讲话时更是如此，经验不多，只好顺口说些老话。现在，把它们搜集到一处，要印成一本小书，可就发现许多重复之处，说了再说，令人生厌。这本小书确有此病。不过呢，这篇与那篇虽然差不多，每篇可也总有那么一点特有的东西，弃之未免可惜，从新写过又没有时间，只好将就着保留下来。虽然说了再说，容易记住，可是我所说的到底正确与否，值得记住不值得，还是个问题。

书名《出口成章》，这并不是说我自己有此本领，而是对读者的一点祝愿。这也并非说，一读这本小书即获得这个本领，而是说谁肯努力学习，谁就能够成功。是的，我切盼咱们都肯勤学苦练，有那么一天，大家（包括我自己）都能够作到文通字顺，出口成章！

老舍于北京１９６３年１０月

人、物、语言

在文学修养中，语言学习是很重要的。没有运用语言的本事，即无从表达思想、感情；即使敷衍成篇，也不会有多少说服力。

语言的学习是从事写作的基本功夫。

学习语言须连人带话一齐来、连东西带话一齐来。这怎么讲呢？这是说，孤立地去记下来一些名词与话语，语言便是死的，没有多大的用处。鹦鹉学舌就是那样，只会死记，不会灵活运用。孤立地记住些什么“这不结啦”、“说干脆的”、“包了圆儿”……并不就能生动地描绘出一个北京人来。

我们记住语言，还须注意它的思想感情，注意说话人的性格、阶级、文化程度，和说话时的神情与音调等等。这就是说，必须注意一个人为什么说那句话，和他怎么说那句话的。通过一些话，我们可以看出他的生活与性格来。这就叫连人带话一齐来。这样，我们在写作时，才会由人物的生活与性格出发，什么人说什么话，张三与李四的话是不大一样的。即使他俩说同一事件，用同样的字句，也各有各的说法。

语言是与人物的生活、性格等等分不开的。光记住一些话，而不注意说话的人，便摸不到根儿。我们必须摸到那个根儿——为什么这个人说这样的话，那个人说那样的话，这个人这么说，那个人那么说。必须随时留心，仔细观察，并加以揣摩。先由话知人，而后才能用话表现人，使语言性格化。

不仅对人物如此，就是对不会说话的草木泉石等等，我们也要抓住它们的特点特质，精辟地描写出来。它们不会说话，我们用自己的语言替它们说话。杜甫写过这么一句：“塞水不成河”。这确是塞外的水，不是江南的水。塞外荒沙野水，往往流不成河。这是经过诗人仔细观察，提出特点，成为诗句的。

塞水没有自己的语言。“塞水不成河”这几个字是诗人自己的语言。这几个字都很普通。不过，经过诗人这么一运用，便成为一景，非常鲜明。可见只要仔细观察，抓到不说话的东西的特点特质，就可以替它们说话。没有见过塞水的，写不出这句诗来。我们对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须下功夫观察。找到了它们的特点特质，我们就可以用普通的话写出诗来。光记住一些“柳暗花明”、“桃红柳绿”等泛泛的话，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泛泛的词藻总是人云亦云，见不出创造本领来。用我们自己的话道出东西的特质，便出语惊人，富有诗意。这就是连东西带话一齐来的意思。

杜甫还有这么一句：“月是故乡明”。这并不是月的特质。月不会特意照顾诗人的故乡，分外明亮一些。这是诗人见景生情，因怀念故乡，而把这个特点加给了月亮。我们并不因此而反对这句诗。不，我们反倒觉得它颇有些感染力。这是另一种连人带话一齐来。“塞水不成河”是客观的观察，“月是故乡明”是主观的情感。诗人不直接说出思乡之苦，而说故乡的月色更明，更亲切，更可爱。我们若不去揣摩诗人的感情，而专看字面儿，这句诗便有些不通了。

是的，我们学习语言，不要忘了观察人，观察事物。有时候，见景生情，还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加到东西上去。我们了解了人，才能了解他的话，从而学会以性格化的话去表现人。我们了解了事物，找出特点与本质，便可以一针见血地状物绘景，生动精到。人与话，物与话，须一齐学习，一齐创造。

语言、人物、戏剧

——与青年剧作者的一次谈话

要我来谈谈创作经验，我没有什么可谈的。说几句关于戏剧语言的话吧。创作经验，还是留给曹禺同志来谈。

写剧本，语言是一个要紧的部分。首先，语言性格化，很难掌握。我写的很快，但事先想得很多、很久。人物什么模样，说话的语气，以及他的思想、感情、环境，我都想得差不多了才动笔，写起来也就快了。剧中人的对话应该是人物自己应该说的语言，这就是性格化。对一个快人快语的人，要知道他是怎样快法，这就要考虑到人物的思想、感情、和剧情等几个方面，然后再写对话。在特定时间、地点、情节下，人物说话快，思想也快，这是甲的性格。假如只是口齿快，而思想并不快，就不是甲，而是乙，另一个人了。有些人是快人而不快语，有些人是快语而不是快人，这要区别开。《水浒》中的李逵、武松、鲁智深等人物，都是农民革命英雄，性格有相近之处，却又各不相同，这在他们的说话中也可区别开。写现代戏，读读《水浒》，对我们有好处。尤其是写内部矛盾的戏，人物不能太坏，不能写成敌人。那么，语言性格化就要在相差不多而确有差度上注意了。这很不容易，必须事先把人物都先想好，以便甲说甲的话，乙说乙的话。

脾气古怪，好说怪话的人物，个性容易突出。这种人物作为次要角色，在一个戏里有一个两个，会使戏显得生动。不过，古怪人物是比较容易写的。要写出正常人物的思想、感情等等是不容易的；但作者的注意力却是应该放在这里。

写人物要有“留有余地”，不要一下笔就全倾倒出来。要使人物有发展。我们的建设发展得极快，人人应有发展，否则跟不上去。这点是我写戏的一个大毛病。我总把力气都放在第一幕，痛快淋漓，而后难为继。因此，第一幕戏很好，值五毛钱，后面几幕就一钱不值了。这有时候也证明我的人物确是从各方面都想好了的，故能一下笔就有声有色。可是，后面却声嘶力竭了。曹禺同志的戏却是一幕比一幕精彩，好戏在后面，最后一幕是高峰，这才是引人入胜的好戏。

再谈谈语言的地方化。先让我引《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刘姥姥进大观园和贾母的一段对话：贾母通：“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姥姥忙起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硬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个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我们要也这么着，那些庄家活也没人做了。”

贾母道：“眼睛牙齿还好？”

刘姥姥道：“还都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记不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话，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会子就完了。”

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老废物罢咧！”说的大家都笑了。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结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地里的好吃。”

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倒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这里是两个老太太的对话。以语言的地方性而言，二人说的都是道地北京话。她们的话没有雕琢，没有棱角，但在表面平易之中，却语语针锋相对，两人的思想、性格、阶级都鲜明地表现出来了。贾母的话是假谦虚，倚老卖老；刘姥姥的话则是表面奉承，内藏讽刺。“依我们倒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这句话是多么厉害！作者没有把贾母和刘姥姥的话写得一雅一俗，说的是同样的语言，却表现了尖锐的阶级对立。这是高度的语言技巧。所谓语言的地方性，我以为就是对语言熟悉，要熟悉地方上的一切事物，熟悉各阶层人物的语言，才能得心应手，用语精当。同时，也只有熟悉人物性格，才能通过对话准确地表现不同身份、地位的人物性格特征。

戏剧语言还要富于哲理。含有哲理的语言，往往是作者的思想通过人物的口说出来的。当然，不能每句话都如此。但在一幕戏中有那么三五句，这幕戏就会有些光彩。若不然，人物尽说一些平平常常的话，听众便昏昏欲睡。就是儿童剧也需要这种语言。当然写出一两句至理名言，不是轻而易举的。离开人物、情节，孤立地说出来，不行。我们对人物要想得多想得深，要从人物、情节出发去想。离开人物与情节，虽有好话而搁不到戏里来。这种闪烁着真理光芒的语言，并非只是文化水平高的人才能说的。一般人都能说。读读《水浒》、《红楼梦》，很有好处。特别是《水浒》，许多人物是没有文化的，但说出的一些语言却富有哲理。这种语言一定是作者想了又想，改了又改的。一句话想了又想，改了又改，使其鲜明，既富有哲理，又表现性格，人物也就站起来了。一个平常的人说了一句看来是平常的话，而道出了一个真理，这个人物便会给观众留下个难忘的印象。

以上说的语言性格化、地方性、哲理性，三者是统一的，都是为了塑造鲜明的人物形象。

平易近人的语言，往往是作家费了心血写出来的。如刚才谈的《红楼梦》中那段对话，自然平易，抹去棱角，表面没有剑拔弩张的斗争，只是写一个想吃鲜菜，一个想吃肉食的两位老太太的话，但内中却表现了阶级的对立。这种语言看着平易，而是用尽力气写出来的。杜甫、白居易、陆放翁的诗也有时如此，看来越似乎是信手拈来，越见功夫。写一句剧词，要像写诗那样，千锤百炼。当然，小说中的语言还可以容人去细细揣摸、体会，而舞台上的语言是要立竿见影，发生效果，就更不容易。所以戏剧语言要既俗（通俗易懂）而又富于诗意，才是好语言。

儿童剧的语言也要富于诗意。因为在孩子们的眼里，什么都是诗。一个小瓜子皮放在水杯中，孩子们就会想到船行万里，乘风破浪。我在《宝船》中写到，孩子们不知道“驸马”是什么，因而猜想是“驴”。这是符合儿童心理的。这当中寓有作者的讽刺。如果在清朝末年我这样写，就要挨四十大板。儿童剧要写出孩子们心里的诗意，且含有作家对事物的褒贬。

要多想，创造性地想；还要多学，各方面都学。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写起来就从容。学习不是生搬硬套，生活中的语言也不能原封不动地运用，需要提炼。如今天写刘胡兰、黄继光这些英雄人物，他们生活中说了些什么，我们知道的不太多，这需要作家创造性地去想象，写出符合英雄性格的语言。

语言要准确、生动、鲜明，即使像“的、了、吗、呢……”这些词的运用也不能忽视。日本朋友已拟用我的《宝船》作为汉语课本，要求我在语法上作一些注解。其中摘出“开船喽！”这句话，问我为什么不用“啦”，而用“喽”。我写的时候只是觉得要用“喽”，道理却说不清，这就整得我够受。我朗读的时候，发现大概“喽”字是对大伙说的，如一个人喊“开船喽！”是表示招呼大家。如果说“开船啦”便只是对一个人说的，没有许多人在场。区别也许就在这里。

语言是人物思想、感情的反映，要把人物说话时的神色都表现出来，需要给语言以音乐和色彩，才能使其美丽、活泼、生动。

我的话说完了，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

（有一位青年作家递条子要求老舍同志谈谈《全家福》的创作）

《全家福》的材料是北京市公安局供给的。当时正在大跃进运动中，北京市公安局有一万多找人的案件要处理。我首先被这些材料所感动。我看了些材料，有些案件的当事人不在北京，不能进一步了解，无法选用。后来选用了三个材料，当事人都在北京。当然，原材料是三个各不相关的故事：一个是儿子找妈，一个是妈妈找女儿，一个是丈夫找老婆。前两件事大体如剧本中写的那样，而后面丈夫找老婆的事例和剧本中写的很不相同。

我想文艺不是照抄真人真事，而是要运用想象的，因此我就把这三个各不相关的故事拼在一起。我把他们三人想象成一家人，互有联系，这样，情节既显得丰富，又能集中、概括。

我写这个戏是为了表扬今天的人民警察。但我对今天人民警察的生活不大熟悉，他们又都很忙，我也不好意思去多打搅他们。所以在这个戏里，人民警察没有写好。戏里那个母亲、姐姐的生活我是了解的，她们的痛苦我也有所体会，写起来就比较得心应手。

我也访问过当事人。剧院有一次把那个找妈妈的姑娘请了来。她来到，一想起从前的遭遇，虽已相隔五六年，却伤心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愣了一刻钟，只落泪，说不出话。后来我请剧院的同志送她回去，而由她的母亲把她的遭遇介绍了一下。那位姑娘一语未发，却比开口还更感人，我深受了感动，产生一股强烈的写作冲动，欲罢不能。我体会到，光有材料还不行，还要受感动，产生写作激情。不动感情，写不出带感情的作品。

写戏，还不能怕有时候出废品，不能像母鸡下蛋那样一下一个。要勇敢地写出来，不成功，就勇敢地扔掉。我扔掉过不少稿子。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写过一个戏叫《人民代表》，化了许多劳动，后来扔掉了，我没感到可惜。废品并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劳动不会完全白费。后来我写的《茶馆》中的第一幕，就是用了《人民代表》中的一场戏，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因为相似的场面写过一次了，所以再写就感到熟练，有人说《茶馆》第一幕戏好，也许就是出过一次废品的功劳。在我的经验中，写过一次的事物，再写一次，可能完全不一样，但总是更成熟、更精炼。

写作需要有生活。《全家福》中的人物，是我在旧社会的生活中常常见到的，较比熟悉，所以写出来就有生活味道。《女店员》就写得差些。这个题材是我到妇女商店里得到的。但是，我对新做店员的姑娘们的生活还不十分熟悉，所以戏里面就感到缺少生活。我们得到一个题材，还需要安排生活情节，才能把思想烘托出来，也才能出“戏”。没有生活怎能表现时代精神呢？今天人与人的关系变了，是从生活各方面反映出来的。如最近看了电影《李双双》（据说剧本比电影还要好，可惜我没有看），就感到戏里的生活很丰富。甚至从一个老太太拿点劈柴这样小事，也反映了个人与集体间关系的变化；生活丰富才能做到以小见大。赵树理同志的农村生活丰富，所以写来总是很从容，丝丝入扣。

随便地扯，请原谅，指教！

人物、语言及其他

短篇小说很容易同通讯报道混淆。写短篇小说时，就像画画一样，要色彩鲜明，要刻划出人物形象。所谓刻划，并非指花红柳绿地作冗长的描写，而是说，要三言两语勾画出人物的性格，树立起鲜明的人物形象来。

一般的说，作品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人物太多，故事性不强。《林海雪原》之所以吸引人，就是故事性极强烈。当然，短篇小说不可能有许多故事情节，因此，必须选择了又选择，选出最激动人心的事件，把精华写出来。写人更要这样，作者可以虚构、想象，把很多人物事件集中写到一两个人物身上，塑造典型的人物。短篇中的人物一定要集中，集中力量写好一两个主要人物，以一当十，其他人物是围绕主人公的配角，适当描画几笔就行了。无论人物和事件都要集中，因为短篇短，容量小。

有些作品为什么见物不见人呢？这原因在于作者。不少作者常常有一肚子故事，他急于把这些动人的故事写出来，直到动笔的时候，才想到与事件有关的人物，于是，人物只好随着事件走，而人物形象往往模糊、不完整、不够鲜明。世界上的著名的作品大都是这样：反映了这个时代人物的面貌，不是写事件的过程，不是按事件的发展来写人，而是让事件为人物服务。还有一些名著，情节很多，读过后往往记不得，记不全，但是，人物却都被记住，所以成为名著。

我们写作时，首先要想到人物，然后再安排故事，想想让主人公代表什么，反映什么，用谁来陪衬，以便突出这个人物。这里，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写人呢？还是写事？我觉得，应该是表现足以代表时代精神的人物，而不是为了别的。一定要根据人物的需要来安排事件，事随着人走；不要叫事件控制着人物。譬如，关于洋车夫的生活，我很熟悉，因为我小时候很穷，接触过不少车夫，知道不少车夫的故事，但那时我并没有写《骆驼祥子》的意图。有一天，一个朋友和我聊天，说有一个车夫买了三次车，丢了三次车，以至悲惨地死去。这给我不少启发，使我联想起我所见到的车夫，于是，我决定写旧社会里一个车夫的命运和遭遇，把事件打乱，根据人物发展的需要来写，写成了《骆驼祥子》。

写作时一定要多想人物，常想人物。选定一个特点去描画人物，如说话结巴，这是肤浅的表现方法，主要的是应赋予人物性格特征。先想他会干出什么来，怎么个干法，有什么样胆识，而后用突出的事件来表现人物，展示人物性格。要始终看定一两个主要人物，不要使他们写着写着走了样子。贪多，往往会叫人物走样子的。《三国演义》看上去情节很多，但事事都从人物出发。诸葛亮死了还吓了司马懿一大跳，这当然是作者有意安排上去的，目的就是为了丰富诸葛亮这个人物。《红日》中大多数人物写的好。但有些人就没有写好，这原因是人物太多了，有些人物作者不够熟悉，掌握不住。《林海雪原》里的白茹也没写得十分好，这恐怕是曲波同志对女同志还了解得不多的缘故。因此不必要的、不熟悉的就不写，不足以表现人物性格的不写。贪图表现自己知识丰富，力求故事多，那就容易坏事。

写小说和写戏一样，要善于支配人物，支配环境（写出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如要表现炊事员，光把他放在厨房里烧锅煮饭，就不易出戏，很难写出吸引人的场面；如果写部队在大沙漠里铺轨，或者在激战中同志们正需要喝水吃饭、非常困难的时候，把炊事员安排进去，作用就大了。

无论什么文学形式，一写事情的或运动的过程就不易写好，如有个作品写高射炮兵作战，又是讲炮的性能、炮的口径，又是红绿信号灯如何调炮……就很难使人家爱看。文学作品主要是写人，写人的思想活动，遇到什么困难，怎样克服，怎样斗争……写写技术也可以，但不能贪多，因为这不是文学主要的任务。学技术，那有技术教科书嘛！

刻划人物要注意从多方面来写人物性格。如写地主，不要光写他凶残的一面，把他写得像个野兽，也要写他伪善的一面。写他的生活、嗜好、习惯、对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多方面写人物的性格，不要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

当你写到戏剧性强的地方，最好不要写他的心理活动，而叫他用行动说话，来表现他的精神面貌。如果在这时候加上心理描写，故事的紧张就马上弛缓下来。《水浒》上的鲁智深、石秀、李逵、武松等人物的形象，往往用行动说话来表现他们的性格和精神面貌，这个写法是很高明的。《水浒》上武松打虎的一段，写武松见虎时心里是怕的，但王少堂先生说评书又作了一番加工：武松看见了老虎，便说：“啊！我不打死它，它会伤人哟！好！打！”这样一说，把武松这个英雄人物的性格表现得更有声色了。这种艺术的夸张，是有助于塑造英雄人物的形象的！我们写新英雄人物，要大胆些，对英雄人物的行动，为什么不可以作适当的艺术夸张呢？

为了写好人物，可以把五十万字的材料只写二十万字；心要狠一些。过去日本鬼子烧了商务印书馆的图书馆，把我一部十万多字的小说原稿也烧掉了。后来，我把这十万字的材料写成了一个中篇《月牙儿》。当然，这是其中的精华。这好比割肉一样，肉皮肉膘全不要，光要肉核（最好的肉）。鲁迅的作品，文字十分精炼，人物都非常成功，而有些作家就不然，写到事往往就无节制地大写特写，把人盖住了。最近，我看到一幅描绘密云水库上的人们干劲冲天的画，画中把山画得很高很大很雄伟，人呢？却小得很，这怎能表现出人们的干劲呢？看都看不到啊！事件的详细描写总在其次；人，才是主要的。因为有永存价值的是人，而不是事。

语言的运用对文学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作品文字色彩不浓，首先是逻辑性的问题。我写作中有一个窍门，一个东西写完了，一定要再念再念再念，念给别人听（听不听在他），看念得顺不顺？准确不？别扭不？逻辑性强不？……看看句子是否有不够妥当之处。我们不能为了文字简练而简略。简练不是简略、意思含糊，而是看逻辑性强不强，准确不准确。只有逻辑性强而又简单的语言才是真正的简练。

运用文字，首先是准确，然后才是出奇。文字修辞、比喻、联想假如并不出奇，用了反而使人感到庸俗。讲究修辞并不是滥用形容词，而是要求语言准确而生动。文字鲜明不鲜明，不在于用一些有颜色的字句。一千字的文章，我往往写三天，第一天可能就写成，第二天、第三天加工修改，把那些陈词滥调和废话都删掉。这样做是否会使色彩不鲜明呢？不，可能更鲜明些。文字不怕朴实，朴实也会生动，也会有色彩。齐白石先生画的小鸡，虽只那么几笔，但墨分五彩，能使人看出来许多颜色。写作对堆砌形容词不好。语言的创造，是用普通的文字巧妙地安排起来的，不要硬造字句，如“他们在思谋……”，“思谋”不常用，不如用“思索”倒好些，既现成也易懂。宁可写得老实些，也别生造。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我们是语言的运用者，要想办法把“话”说好，不光是要注意“说什么”，而且要注意“怎么说”。注意“怎么说”才能表现出自己的语言风格。各人的“说法”不同，各人的风格也就不一样。“怎么说”是思考的结果，侯宝林的相声之所以逗人笑，并不只因他的嘴有功夫，而是因为他的想法合乎笑的规律。写东西一定要善于运用文字，苦苦思索，要让人家看见你的思想风貌。

用什么语言好呢？过去我很喜欢用方言，《龙须沟》里就有许多北京方言。在北京演出还好，观众能懂，但到了广州就不行了，广州没有这种方言。连翻译也没法翻译。这次写《女店员》我就注意用普遍话。推广普遍话，文学工作者都有责任。用一些富有表现力的方言，加强乡土气息，不是不可以，但不要贪多；没多少意义的，不易看懂的方言，干脆去掉为是。

小说中人物对话很重要。对话是人物性格的索隐，也就是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一个人物的性格掌握住了，再看他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可以琢磨出他将会说什么与怎么说。写对话的目的是为了使人物性格更鲜明，而不只是为了交代情节。《红楼梦》的对话写得很好，通过对话可以使人看见活生生的人物。

关于文字表现技巧，不要光从一方面来练习，一棵树吊死人，要多方面练习。一篇小说写完后，可试着再把它写成话剧（当然不一定发表），这会有好处的。话剧主要是以对话来表达故事情节，展示人物性格，每句话都要求很精炼，很有作用。我们也应当学学写诗，旧体诗也可以学学，不摸摸旧体诗，就没法摸到中国语言的特点和奥妙。这当然不是要大家去写旧体诗词，而是说要学习我们民族语言的特色，学会表现、运用语言的本领，使作品中的文字千锤百炼。这是要下一番苦功夫的。

写东西一定要求精炼，含蓄。俗语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话是很值得深思的。不要使人家读了作品以后，有“吃腻了”的感觉，要给人留出回味的余地，让人看了觉得：这两口还不错呀！我们现在有不少作品不太含蓄，直来直去，什么都说尽了，没有余味可嚼。过去我接触过很多拳师，也曾跟他们学过两手，材料很多。可是不能把这些都写上。我就捡最精彩的一段来写：有一个老先生枪法很好，最拿手的是“断魂枪”，这是几辈祖传的。外地有个老人学的枪法不少，就不会他这一套，于是千里迢迢来求教枪法，可是他不教，说了很多好话，还是不行。老人就走了，他见那老人走后，就把门锁起来，把自己关在院内，一个人练他那套枪法。写到这里，我只写了两个字：“不传”，就结束了。还有很多东西没说，让读者去想。想什么呢？就让他们想想小说的“底”——许多好技术，就因个人的保守，而失传了。

小说的“底”，在写之前你就要找到。有些作者还没想好了“底”就写，往往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结果只好放弃了。光想开头，不想结尾，不知道“底”落在哪里，是很难写好的。“底”往往在结尾时才表现出来，“底”也可以说是你写这小说的目的。如果你一上来把什么都讲了，那就是漏了“底”。比如，前面所说的学枪法的故事，就是叫你想想由于这类的“不传”，我们祖国从古到今有多少宝贵的遗产都被埋葬掉啦！写相声最怕没有“底”，没有“底”就下不了台，有了“底”，就知道前面怎么安排了。

小说所要表达的东西是多种多样的。由于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当前着重于写建设，这是正确的。当然，也可以写其他方面的生活。在写作时，若只凭有过这么回事，凑合着写下来，就不容易写好；光知道一个故事，而不知道与这故事有关的社会生活，也很难写好。

小说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有书信体，日记体，还有……资本主义国家有些作品，思想性并不强，可是写得那么抒情，那么有色彩，能给人以艺术上的欣赏。这种作品虽然没有什么教育意义，我们不一定去学，但多看一看，也有好处。现在我们讲百花齐放，我看放得不够的原因之一，就是知道得不多，特别是世界名著和我国的优秀传统知道得不多。

生活知识也是一样，越博越好，了解得越深越透彻越好。因此，对生活要多体验、多观察，培养多方面的兴趣，尽可能去多接触一些事物。就是花木鸟兽、油盐酱醋也都应注意一下，什么时候用着它很难预料，但知道多了，用起来就很方便。在生活中看到的，随时记下来，看一点，记一点，日积月累，日后大有用处。

在表现形式上不要落旧套，要大胆创造，因为生活是千变万化的，不能按老套子来写。任何一种文学艺术形式一旦一成不变，便会衰落下去。因此，我们要想各种各样的法子冲破旧的套子，这就要敢想、敢说、敢干。“五四”时期打破了旧体诗、文言文的格式，这是个了不起的文化革命！文学艺术，要不断革新，一定要创造出新东西，新的样式。如果大家都写得一样，那还互相交流什么？正因为各有不同，才互相观摩，取长补短，共同提高。新创造的东西，可能有些人看着不大习惯，但大家可以辩论呀！希望大家在文学形式上能有所突破，有新的创造！

对话浅论

怎样写好电影剧本的对话，我回答不出，我没有写过电影剧本。仅就习写话剧的一点经验，和看电影的体会，来谈谈这个问题，供参考而已。

在写话剧对话的时候，我总期望能够实现“话到人到”。这就是说，我要求自己始终把眼睛盯在人物的性格与生活上，以期开口就响，闻其声知其人，三言五语就勾出一个人物形象的轮廓来。随着剧情的发展，对话若能始终紧紧拴在人物的性格与生活上，人物的塑造便有了成功的希望。这样，对话本身似乎也有了性格，既可避免“一道汤”的毛病，也不至于有事无人。张三的话不能移植到李四的口中来，他们各有个性，他们的话也各具特点。因此，对于我所熟识的人物，我的对话就写得好一些。对于我不大了解的人物，对话就写得很差。难处不在大家都说什么，而在于他们都怎么说。摸不到人物性格与生活的底，对话也就没有底，说什么也难得精采。想啊，想啊，日夜在想张三和李四究竟是何等人物。一旦他们都像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们就会说自己的话，张口就对，“话到人到”。反之，话到而人不到，对话就会软弱无力。若是始终想不好，人物总是似有若无，摇摇摆摆，那就应该再去深入生活。

一旦人物性格确定了，我们就较比容易想出他们的语声、腔调，和习惯用哪些语汇了。于是，我们就可以出着声儿去写对话。是，我总是一面出着声儿，念念有词，一面落笔。比如说：我设想张三是个心眼爽直的胖子，我即假拟着他的宽嗓门，放炮似的说直话。同样地，我设想李四是个尖嗓门的瘦子，专爱说刻薄话，挖苦人，我就提高了调门儿，细声细气地绕着弯子找厉害话说。这一胖一瘦若是争辩起来，胖子便越来越起急，话也就越短而有力。瘦子呢，调门儿大概会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尖酸。说来说去，胖子是面红耳赤，呼呼地喘气，而瘦子则脸上发白，话里添加了冷笑……。是的，我的对话并不比别人写的高明，可是我的确是这么出着声儿写的，期望把话写活了。写完，我还要朗读许多遍，进行修改。修改的时候，我是一人班，独自分扮许多人物，手舞足蹈，忽男忽女。我知道，对话是要放在舞台上去说的，不能专凭写在纸上便算完成了任务。剧作者给演员们预备下较好的对话，演员们才能更好地去发挥对话中的含蕴。

我并不想在这里推销我的办法。创作方法，各有不同。我只想说明我的办法对我有好处，所以愿意再多说几句：因为我动笔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所以我连一个虚字，“了”、“啊”、“吗”等等，都不轻易放过。我的耳朵监督着我的口。

耳朵通不过的，我就得修改。话剧不是为叫大家听的么？

还有：这个办法可以叫我节省许多话语。一个“呕！”或一个“啊？”有时候可以代替一两句话。同样，一句有力的话，可以代替好几句话。口与耳帮助了我的脑子实行语言节约。

对于我不大熟识的人物，我没法子扮演他。我就只好用词藻去敷衍，掩饰自己的空虚。这样写出的对话，一念就使我脸红！不由人物性格与生活出发，而专凭词藻支持门面，必定成为“八股对话”。离开人物而孤立地去找对话，很少有成功的希望！

我的办法并没有使我成为了不起的语言运用的艺术家。不过，它却使我明白了语言必须全面地去运用。剧作者有责任去挖掘语言的全部奥秘，不但在思想性上要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雄心，而且在语言之美上也不甘居诗人之下。在古代，中外的剧作者都讲究写诗剧。不管他们的创作成就如何，他们在语言上可的确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们写的是戏剧，也是诗篇。诗剧的时代已成过去，今天我们是用白话散文写戏。但是，我们不该因此而草草了了，不去精益求精。

所谓全面运用语言者，就是说在用语言表达思想感情的时候，不忘了语言的简练，明确，生动，也不忘了语言的节奏，声音等等方面。这并非说，我们的对话每句都该是诗，而是说在写对话的时候，应该像作诗那么认真，那么苦心经营。比如说，一句话里有很高的思想，或很深的感情，而说的很笨，既无节奏，又无声音之美，它就不能算作精美的戏剧语言。观众要求我们的话既有思想感情，又铿锵悦耳，既有深刻的含义，又有音乐性，既受到启发，又得到艺术的享受。剧作者不该只满足于把情节交代清楚了。假若是那样，大家看看说明书也就够了，何必一幕一幕地看戏呢？

我丝毫没有轻视思想性，而专重语言的意思。我是说，把语言写好也是剧作者的责任之一，因为他是语言运用的艺术家。明乎此，我们才好说下去，不致发生误会。

好吧，让我们说得更具体些吧：在汉语中，字分平仄。调动平仄，在我们的诗词形式发展上起过不小的作用。我们今天既用散文写戏，自然就容易忽略了这一端，只顾写话，而忘了注意声调之美。其实，即使是散文，平仄的排列也还该考究。是，“张三李四”好听，“张三王八”就不好听。前者是二平二仄，有起有落；后者是四字（接京音读）皆平，缺乏扬抑。四个字尚且如此，那么连说几句就更该好好安排一下了。“张三去了，李四也去了，老王也去了，会开成了，”这样一顺边的句子大概不如“张三、李四、老王都去参加，会开成了，”简单好听。前者有一顺边的四个“了”，后者“加”是平声，“了”是仄声，扬抑有致。

一注意到字音的安排，也就必然涉及字眼儿的选择。字虽同义，而音声不同，我们就须选用那个音义俱美的。对话是用在舞台上的，必须义既正确，音又好听。“警惕”、“留神”、“小心”等的意思不完全相同，而颇接近，我们须就全句的意思，和全句字音的安排，选择一个最合适的。这样，也会叫用字多些变化；重复使用同一字眼儿会使听众感到语言贫乏。不朗读自己的对话，往往不易发现这个毛病。

书面上美好的字，不一定在口中也美好。我们必须为演员设想。“老李，说说，切莫冗长！”大概不如说“老李，说说，简单点！”后者现成，容易说，容易懂，虽然“冗长”是书面上常用的字。

有些人，包括演员，往往把一句话的最后部分念得不够响亮。声音一塌，台下便听不清楚。戏曲与曲艺有个好办法，把下句的尾巴安上平声字，如“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光”等等。句尾用平声字，如上面的“兵”与“光”，演员就必会念响，不易塌下去。因此，有时候，在句尾用“心细”就不如“细心”，“主意”不如“主张”。

当然，我们没法子给每句句尾都安上平声字，而且也不该那样；每句都翘起尾巴，便失去句与句之间平仄互相呼应的好处——如“今天你去，明天他来”。或“你叫他来，不如自己去”。“来”与“去”在尾句平仄互相呼应，相当好听。这就告诉了我们，把句子造短些，留下“气口”，是个好办法。只要留好了气口儿，即使句子稍长，演员也不致把句尾念塌了。以“心齐，不怕人少；心不齐，人越多越乱。”这句说吧，共有十四个字，不算很短。可是，其中有三个气口儿，演员只要量准了这些气口儿，就能念得节奏分明，十分悦耳。尽管“少”与“乱”都是仄声，也不会念塌了。反之，句子既长，又没有气口儿，势必念到下半句就垮下去。

以上所言，不过是为说明我们应当如何从语言的各方面去考虑与调动，以期情文并茂，音义兼美。这些办法并不是什么条规。

假若这些办法可以适用于话剧的对话，大概用于电影的对话里也无所不可吧？我觉得话剧的对话既须简练，那么电影对话就更应如此。有声电影里有歌唱，有音乐，还有许多别的声响，若是对话冗长，没结没完，就会把琴声笛韵什么的给挤掉，未免可惜。话剧的布景与服装等无论如何出色，究竟是较比固定的，有限的。在电影里，一会儿春云含笑，嫩柳轻舞；一会儿又如花霜叶，秋色多娇；千变万化，汇为诗篇。那么，话剧的对话应当美妙，电影中不就更该这样么？在这图画、乐章、诗歌、戏剧交织成的作品里，对话若是糟糕啊，实在大煞风景！我们有责任用最简练精美的对话配合上去，使整部片子处处诗情画意，无懈可击！

从我看到的一些影片来说，它们的对话似乎还须更考究一些。有的片子里，正是那句简单而具有关键性的句子恰好使我听不明白。原因何在呢？我想这不应完全归罪于演员。句子原来就没写好，恐怕也是失败的原因。在纸面上，那一句也许很不错，可是字音的安排很欠妥当，像绕口令似的那么难说，谁也说不好！台词须出着声儿写，也许有点道理。

更多遇到的是：本来三言两语就够了，可是说上没完，令人扫兴。本来可以用一两个字就能解决问题的，却偏要多说。还有呢，对话既长，句子又没板没眼，气口儿不匀，于是后半句就叫演员“嚼”了，使人气闷。我们要全面地运用语言，因而须多方面去学习。比如说，在通俗韵文里，分上下句。我们的对话虽用散文，也可以运用此法。上下句的句尾若能平仄相应，上句的末字就能把下句“叫”出来，使人听着舒服、自然、生动。在适当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运用四六文的写法，用点排偶，使较长的对话挺脱有力。比如说：在散文对话之中插上“你是心广体胖，我是马瘦毛长”之类的白话对仗，必能减少冗长无力之弊。为写好对话，我们须向许多文体学习，取其精华，善为运用。旧体诗词、四六文、通俗韵文、戏曲，都有值得学习之处。这可不是照抄，而是运用。

是，是要善为运用！有一次，我听到电影中的一句歇后语。听过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一句逗笑的歇后语，要笑也来不及了。为什么这样呢？原来是作者选用了一句最绕嘴的歇后语，难怪演员说不利落，失去效果。这就是作者不从多方面考虑，而一心一意只想用上这么一句。结果，失败了！不要孤立地去断定哪句话是非用不可的！要“统筹全局”，从多方面考虑。

总之，对话在电影中，不但要起交代情节的作用，而且要负起塑造人物的责任，“话到人到”。在语言上，必须全面运用，不但使观众听得明白，而且得到语言艺术的享受，从而热爱我们的语言。写对话的时候，我们有责任为演员与观众设想。在全面运用上，我只提到字音等问题，也没有讲透彻，至于如何使语言简练，用字如何现成等等，就不多说了。再声明一下，我的办法不是条规，仅供参考而已。

话剧的语言

文学语言不仅负有描绘人物、风景，表达思想、感情，说明事实等等的责任。它还须在尽责之外，使人爱读，不忍释卷。它必须美。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文笔亦然：有的简劲，有的豪放，有的淡远，有的滟艳……。美虽不同，但必须美。

创作的乐趣至少有两个：一个是资料丰富，左右逢源，便于选择与调遣，长袖善舞，不会捉襟见肘。一个是文字考究，行云流水，心旷神怡。有文无物，即成八股；有物无文，行之不远。最好是二者兼备，既有内容，又有文笔，作者情文并茂，读者悦目畅怀，皆大欢喜！

以言话剧，更须情文并茂，因为对话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近年来，我们的话剧有很好的成就，无可否认。可是，其中也有一些剧本，只顾情节安排，而文字颇欠推敲，亦是美中不足。这类作品的执笔者似乎竭尽全力去排列人物，调动剧情，而在文笔上没有得到创作的乐趣与享受。人物出场的先后既定，情节的转折也有了个大概，作者似乎便把自己要说的话分别交给人物去说，张三李四原来不过是作者的化身。这样写出的对话是报告式的，平平静静，不见波澜。（当然，好的报告也并不是一汪死水。）至于文字呢，似乎只顾了说什么，而没考虑怎么说。要知对话是人物性格的“声音”，性格各殊，谈吐亦异。作者必须苦思熟虑：如此人物，如此情节，如此地点，如此时机，应该说什么，应该怎么说。一声哀叹或胜于滔滔不绝；吞吐一语或沉吟半晌，也许强于一泻无余。说什么固然要紧，怎么说却更重要。说什么可以泛泛地交代，怎么说却必须洞悉人物性格，说出掏心窝子的话来。说什么可以不考虑出奇制胜，怎么说却要求妙语惊人。不论说什么，若总先想一想怎么去说，才能逐渐与文学语言挂上钩，才能写出自己的风格来。

为写剧本，我们须找到一个好故事，但不宜满足于此。一个故事有多种说法，要争取自己的说法最出色。在动笔写剧本的时候，我们应当要求自己是在作“诗”，一字不苟。在作诗的时候，不管本领大小，我们总是罄其所有，不遗余力，一个字要琢磨推敲多少次。为什么写话剧不应如此呢？一首诗也许得不到当众朗诵的机会，而话剧本来是要演给大家听的呀。大家去听评书，并不一定是为听故事，因为也许已经听过多少遍，特别是那些最热闹的节目，如《挑帘杀嫂》、《连环套》等等。我们是去听评书先生怎么说。语言之美足以使人百闻不厌。话剧是由几位或更多的演员同演一个故事，此扮张三，彼饰李四，活生活现，比评书更直接，更有力。那么，若是张三李四的话都平平常常，可有可无，谁还爱听呢？

文学语言，无论是在思想性上，还是在艺术性上，都须比日常生活语言高出一头。作者须既有高深的思想，又有高度的语言艺术修养。他既能够从生活中吸取语言，又善于加工提炼，像勤劳的蜂儿似的来往百花之间，酿成香蜜。

再说一次，免生误会：我不喜欢有文无物的八股。我不是说，话剧应只讲究文笔，不顾其他。我是说，话剧既是文学作品，就理当有文学语言。这不是苛求，而是理之当然。看吧，古往今来的有名文人，不是不但诗文俱佳，而且连写张字条或一封家信也写的优美吗？那么，为什么写话剧可以不讲究文字呢？这说不通！

我们讲思想性，故事性；应当讲！但是，思想性越高，便越需要精辟的语言，否则夹七夹八，词难达意，把高深的思想说得胡里胡涂。多么高深的思想，需要多么精到的语言。故事性越强，也越需要生动鲜明的语言。精采的语言，特别是在故事性强的剧本里，能够提高格调，增加文艺韵味。故事性强的戏，容易使人感到作者卖弄舞台技巧，热闹一时，而缺乏回味。好的语言会把诗情画意带到舞台上来，减少粗俗，提高格调。不注意及此，则戏越热闹，越容易降入平庸。

格调欲高，固不专赖语言，但语言乏味，即难获得较高的格调。提高格调亦不端赖词藻。用的得当，极俗的词句也会有珠光宝色。为修词而修词，纵字字典雅，亦未必有力。不要以为多掉书袋，酸溜溜的，便是好文章。字的俗雅，全看我们怎么运用；不善运用，雅的会变成俗的，而且比俗的多着点别扭。为善于运用语言，我们必须丰富生活经验，和多习书史，既须掌握活的语言，又略习旧体诗文。好的戏剧语言不全凭习写剧本而来，我们须习写各种文体，好好地下一番工夫。缺乏此种工夫的，应当补课。

有的剧本，语言并不十分好，而演出很成功。是，确有此事。可是，这剧本若有更好的语言不就更好吗？有的剧本，文字上乘，而演出不大成功。是，也确有此事。这该去找出失败的原因，不该因此而断定：成功的剧本不应有优美的文字。况且，这样的作品虽在舞台上失败，可是因为文字可取，在图书馆中仍能得到地位。有许多古代剧本已多年不上演，我们可还阅读它们，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语言精致，值得学习。

我自己的语言并无何特色，上边所说的不仅为规劝别人，也为鞭策自己。

儿童剧的语言

儿童剧的语言不容易写好：既要简明易懂，又要用字不多，还要生动活泼，很不好办。

孩子们识字不多，掌握的语汇也不丰富，可是他们会以较少的语汇，来回调动，说出很有趣的话来。孩子们有此本领，儿童剧作者须学会此本领——用不多的词儿，短短的句子，而把事物巧妙地、有趣地述说出来，恰足以使孩子们爱听。

孩子们善于想象。他们能够从一个洋娃娃身上想象出多少多少事情来，而且一边玩一边说。儿童剧作者的特长之一恐怕就是能保持那颗童心，跟儿童一样天真活泼，能够写出浅显而生动的语言来。不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都爱听、看《西游记》。孙悟空会变。这正合乎儿童们的要求。在儿童心中，真实与想象没有一定的界限，玩耍与作真事也没有一定的界限。孙悟空会作多少事，而又多么爱玩耍呀！儿童剧作者若是急于正面地去教育儿童，用老老实实的话，板着面孔说大道理，恐怕就效果不大。反之，他们若还有一片童心，用孩子们的办法去启发儿童，儿童们就更容易受到教育。想叫儿童们欢迎我们的剧本，作者与儿童必须打成一片。看，孩子们为什么爱和外公或外婆玩耍呢？大概是因为外公或外婆总是随着孩子们走，一问一答，有说有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孩子们的洋娃娃，慢慢地也成为外公或外婆的“亲人”，问饥问渴，无微不至。因此，孩子们忙起来，便把洋娃娃托付给外公或外婆看管。儿童剧的作者应当首先体验儿童的心理状态，而后才能创作出浅明而有教育性的语言来。这种语言须合乎儿童生活上的要求，从而因势利导使儿童受到教育。

孩子们有幽默感，不愿听干巴巴的话。假若我们能够深入浅出，孩子们是会听出弦外之音的。孩子们爱听笑话与相声，爱猜谜语。孩子们肯用脑子去想他们所听到的。我们不要小看孩子们，我们应当向孩子们学习。在我小时候，我入的是私塾。私塾的老夫子总是一团正气，连笑也不轻易笑一下。他开口是诗云，闭口是子曰。我背不上书来，他就罚我跪着，或用烟袋锅子敲我的头。可是，到今天，我所记得的不是他的那一套，而是母亲或大姐给我说的小故事！是的，瞪着眼教训孩子，效果不大。母亲和大姐并没有许多故事，可是会把一个故事有枝添叶地变成另一个故事。这正合乎我的要求。我也学会怎么使一个故事有所发展，大故事生产小故事。到私塾里，我的脑子冻结起来，回到家里，我的脑子活跃起来！那么，儿童剧作者应当使儿童的脑子冻结呢，还是活跃起来呢？

前几天，有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忽然诗兴大发，作了一篇好几十句的诗。其中有一句是：“一个白蝴蝶，落下一片雪。”真是好诗！孩子们会用简单的话，作出诗来。我们成人有时候只求用我们所掌握的语汇，一说就说一大片，而忽略了从简单的语言中找出诗情画意。我们或者以为给孩子们写东西，可以不必往深里钻。这不对。孩子会作诗。孩子们善于联想。我们必须学会充分利用联想，作出为儿童们所喜爱的诗来。这不简单！泛泛的语言不能满足孩子们的要求。

语言与生活

在这里，我简单地提点有关文学语言的意见。

（一）亲切。我们的文艺是为工农兵服务的，因而我们用的语言必定要使工农兵感到亲切。怎样才能够亲切呢？有没有一种使语言亲切的技巧呢？

我在这里加入个小插曲：前几天，关山月与沈柔坚二友到我家来，看看我存着的几幅齐白石大师的作品。看罢，我们一致认为：大师不仅热爱绘画，而且热爱他所画的花鸟山川。大师原是农村中的木匠，对水牛、鸡雏、芋头、辣椒，和许多乡村中日常使用的东西，如竹筐、锄头等等，都有深厚的感情，所以他画起它们来不仅在技巧上求其形似，而且从感情上得其神似。他不惜呕尽心血把自己热爱的、也就是一般农民所热爱的东西画了出来，引起别人的热爱。他的热爱迫使他去苦心经营，找到独创的技巧，画出不容易画的，和一些前人所未曾画过的东西来；不但画了出来，而且具有高度的艺术性，使我们既爱他的画，也爱他所画的东西。这些创作都有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叫我们总想把画中的鸡雏和苹果什么的摘取下来，珍重地捧在手心上！在某一些技巧上，他也许有某一些局限；在表达一位农民对农具与鸡、牛等的热爱上，他的确前无古人。

假若我们三个人的这点意见有些可取之处，我就容易回答前面的问题了，虽然绘画与写作的工具与技巧是不相同的。绘画也好，写作也好，首先要看有无对事物的热爱。有此热爱，就能逐渐找到技巧。无此热爱，有现成的技巧也是徒然。有的画家，技巧也许不低于白石大师，可是他们只爱画儿，而不爱所画的东西，或且以锄头、耙子等物有欠文雅，不该入画，也就避而不画。绘画如此，写作也是如此，热爱工农兵，就会写的亲切；不热爱他们，有技巧也没有很大用处。亲切是热情的流露，不单纯是技巧的产物。即使非有技巧不可，它也是由热爱到苦心经营的过程中慢慢找到的；作家协会里并没珍藏着一本“语言亲切秘诀”！

（二）向人民学习。大家都愿听自己所熟悉的话，不高兴听带洋味儿的话，和不大好懂的话。这么说来，我们写作就该首先想想为谁服务了。给咱们同行的友人写张字，不妨写一首旧体诗，还许越深奥越好，好叫友人佩服我们才高八斗。给人民写呢，我们就必须用人民的语言，连作诗也非例外。假若有人主张谁也念不懂的才能算作诗，我们也无权干涉。不过，这样的诗最好留给他自己看，省得叫大家去猜谜，大家都忙啊。

是，我们应当热爱工农兵，也该热爱他们的语言。工农兵喜爱他们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但是，我相信他们会很容易接受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写成的新形式。只要听得懂，他们便愿意看既不打锣，也不歌唱的话剧。

向工农兵学习语言不应单纯地只学语言，而不去参加他们的斗争与劳动。语言脱离了生活就是死的。语言是生命与生活的声音。老实不客气地说，别以为我们知识分子的语言非常丰富。拿掉那些书本上的话和一些新名词，我们的语言还剩下多少呢？我们说个故事或进行辩论，准说得过工农兵吗？我们的生活底子比他们的薄得多。他们的生活底子厚，所以说话具体。难道有生活基础的具体语言，经过提炼，不是好的文学语言吗？难道文学语言应当越空洞抽象越好吗？难道具体的语言不是有骨有肉的语言吗？

不知道可否这么说，人民大众的语言里富于生活的气息与色彩，正是我们知识分子的语言里所缺乏的。一位农民对于二十四节气，马牛羊，稻梁黍，都有一套说词。我们呢，有时候连节气都不记得。真的，我们真该到农村去，学些活泼生动的语言。我们的话剧里的语言往往欠结实，欠生动，话里没有色彩，没有形象，一句只是那一句，使人不能联想到生活的各方面，不能使听众听到话就看见图象。这恐怕又不是单纯的技巧问题。有了生活，学习了有生活气息的语言，才好谈技巧——怎么运用。

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有个谬见，主张用书本上的话给人民的语言加工，使之雅洁。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书本上的成语在适当的地方也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仗着他们美化语言。在叙述中，“适可而止”这句成语是可以用的，不必改用北京的俗语“该得就得”。可是，在写两个北京劳动人民讲话的时候，也许用“该得就得”更合适一些。何去何取，决定于生活。把“适可而止”放在一位教授嘴里，把“该得就得”放在一位三轮车工人的口中，也许是各得其所。这一雅一俗的两句成语并无什么高低之分，全看用在哪里。用生活给语言加工，一定比用语言给语言加工更有好处。到生活里去，那里有语言的宝库。

拿京戏和地方戏来比较，我觉得地方戏的语言略胜一筹。在不少的京戏里，一部分语言是不精辟而还通顺，如“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之类，另一部分是不大通顺的水词儿。在地方戏里，虽然也有水词儿，可是大体上还富有民间语言的生活气息，较比朴实可喜。我说的很笼统，因为没有时间去用几本京戏与几本地方戏作具体的分析与比较。假若我说的不完全错，那就又足证明民间语言的确有不小的力量，足以作将来修改京剧剧本的参考。

戏曲有个好条件，尽管是水词儿，只要唱腔儿好，便能遮掩住语言的疮疤，使大家爱听爱唱。话剧无此条件，话剧语言因此也就必须十分考究，精益求精。写话剧台词儿，我们不仅应当在意思上字字斟酌，务期妥顺，还须把语言的音乐性发挥出来，听着悦耳，使人容易记住，像诗歌那样。话剧作家应多在这一点上卖卖力气。是呀，一些疙里疙疸的台词儿，不管多么有本领的演员，也不会念得珠圆玉润，有节奏，有感情。

（三）简练。从古典作品中固然可以学习到一些使词句简练的方法，可别忘了，从民间的语言中也能学到。我们必须留心去听。句子短，用字活，这是一。还有第二，是我们不大留意的。这就是他们能够在一句中安上一两个字，就能当好几句用。我举个例：在旧社会里，饭馆的服务员（那时候叫做跑堂的）为多拉生意，对客人总是不熟假充熟。客人坐下，他就笑着说：“今天您吃点什么？”“今天”这两个字就包括着：您是老主顾，常在这儿吃饭等等。假若他把这一大套都照直的说出来，也许会引起一个爽直客人的反感，马上告诉他：我这是头一次到这儿吃饭，用不着假充熟。这必然使双方都下不来台。只用“今天”两个字呢，意思都有了，而又不会引起反感。从前商店的售货员也是这样，顾客一问价钱，他便回答：“还是老价钱，一块二。”这句话的前半便是说，您是老主顾，老在我们这儿买东西，我们决不会欺骗您。“还是老价钱”一语巧妙地包括了好几句的意思。至于“一块二”究竟可靠与否，就不大好说了。

上面举的例子来自旧社会，思想性不强。可是，这种说法的确有很好的技巧，今天的劳动人民还会用这个说法表达新思想感情。写文艺作品不是在作报告，必须详尽无遗。我们须学会抄近路，使之简练。想起一组话，先别逐句写下来，而去想想能否找出一句，代表全组，这就可以既省话，又巧妙。是的，我们应当学习人民的语言，也别忘了学习他们的说法。人民语言的说法还有许多，我只举此一例。

我是在说文学语言问题，推而广之，有一些话也可以用在艺术各部门的问题上去。为了支援农业，画家、音乐家、戏剧家、作家都有不少已下了乡的，还有不少位即将下去。我希望大家都带着对社会主义的热爱，与对农民与农业的热爱，认真向人民学习，写出人民所喜爱的诗歌、戏剧、小说、戏曲、曲艺、儿童文学；画出人民所喜爱的图画；作出人民所喜爱的歌曲与音乐，使广大农村革命的歌声不绝于耳，战斗的故事与画图一直散播到烟村四五家，使六亿五千万人民欢欣鼓舞，意气风发，携手向社会主义迈进；这一代好，下一代更好；风流文彩，江山万古多娇！

自序

论篇数，此集只选了旧作小说五篇，为是教集子短小精悍，也就是“愣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的意思。

论体裁，这里只选了小说，而没有选剧本，诗歌与杂文，因为杂文随写随发表，向不留底稿，也不汇存印之成件；剧本与诗歌虽然写过，可都不高明，故放弃之。通俗文艺则在抗日战争中开始学习，写得不大像样子，所以也不去管它。

论时期，这五篇都在何年何月写起与写成，和在何年何月在哪里发表，都已记不清楚；就是哪篇写成在前，哪篇在后，也记得不完全。我的写作的态度是：在下笔的时候，永远很用心，不肯敷衍了事；除万不得已（如在索稿太急，或身体不好等情形下）我不肯将太坏的东西拿出去。可是，作品一经发表，即似“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我不再注意它们，所以很容易忘了它们的生年日月，大致的说，这五篇都是在一九三○年与一九三七年之间写成的。这就是说，写这几篇的时候，我已有了一些写作的经验；我的写作生活是由一九二四年开始的。在写《黑白李》之前，我已发表过四部长篇小说了。

论技巧，《黑白李》是不很成熟的，因为它产生在我初学乍练写短篇小说的时候——我是先发表过几部长篇，而后才试写短篇的。《断魂枪》，《上任》和《月牙儿》三篇，技巧都相当的有些进步；《月牙儿》是有以散文诗写小说的企图的。至于《骆驼祥子》，则根本谈不上什么技巧，而只是朴实的叙述。它的好处也许就在此：朴素，简劲有力。

论语言，在这几篇里，除了《月牙儿》有些故意修饰的地方，其余的都力求收敛，不多说，不要花样，尽可能的减少油腔滑调——油腔滑调是我的风格的一大毛病。我很会运用北京的方言，发为文章。可是，长处与短处往往是一母所生。我时常因为贪功，力求俏皮，而忘了控制，以至必不可免的落入贫嘴恶舌，油腔滑调。到四十岁左右，读书稍多，青年时期的淘气劲儿也渐减，始知语言之美并不是耍贫嘴。

论内容，这五篇作品中，倒有四篇是讲到所谓江湖上的事的：《骆驼祥子》是讲洋车夫的，《月牙儿》是讲暗娼的，《上任》是讲强盗的，《断魂枪》是讲拳师的。我自己是寒苦出身，所以对苦人有很深的同情。我的职业虽使我老在知识分子的圈子里转，可是我的朋友并不都是教授与学者。打拳的，卖唱的，洋车夫，也是我的朋友。与苦人们来往，我并不只和他们坐坐茶馆，偷偷的把他们的动作与谈论用小本儿记下来。我没作过那样的事。反之，在我与他们来往的时候，我并没有“处心积虑”的要观察什么的念头，而只是要交朋友。他们帮我的忙，我也帮他们的忙；他们来给我祝寿，我也去给他们贺喜，当他们生娃娃或娶媳妇的时节。这样，我理会了他们的心态，而不是仅仅知道他们的生活状况。我所写的并不是他们里的任何一位，而是从他们之中，通过我的想象与组织，产生的某一件新事或某一个新人。举个例说：在我的朋友里，有许多是职业的拳师，太极门的，形意门的，查拳门的，扑虎门的，都有。但是，他们没有一位像《断魂枪》中的那几位拳师的，而且也根本没有那么个故事。其中的人与事是我自己由多少拳师朋友里淘洗出来，加工加料炮制成的。

在这里附带的说，《断魂枪》的材料原本够写一部长篇的，因索稿火急，就放弃了原来计划，而写成了一个短篇。我相信，这个短篇，虽然那么短，或者要比一部长篇更精彩一些。写小说，我以为，不怕馅大皮薄，而怕空洞无物。《月牙儿》那篇，也是长篇改造的。它原名《大明湖》，有十几万字。“一。二八”，日寇放火，烧了东方图书馆，《大明湖》原稿也烧在里面。我之所以敢大胆的试用近似散文诗的笔法写《月牙儿》者，正因为我对故事人物因已写过一遍而非常的熟悉，可以从容不迫地在文字上多下功夫。

论思想，在我的初期的作品里所表现的是兴之所至，写出我自己的一点点社会经验。兴之所至的“兴”从何而来呢？是来自五四运动。在五四运动以前，我虽然很年轻，可是我的散文是学桐城派，我的诗是学陆放翁与吴梅村。到了五四运动时期，白话文学兴起，我不由得狂喜。假若那时候，凡能写几个字的都想一跃而成为文学家，我就也是一个。我开始偷偷的写小说。我并没想去投稿，也没投过稿。可是，用白话写，而且字句中间要放上新的标点符号，那是多么痛快有趣的事啊！再有一百个吴梅村，也拦不住我去试写新东西！这文字解放（以白话代文言）的狂悦，在当时，使我与千千万万的青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消耗了多少纸笔！

这种狂悦可并不一定使人搞清楚思想，反之，它倒许令人迷惘，伤感，沉醉在一种什么地方都是诗，而又不易捉摸到明朗的诗句的境界。我就是那样。我想象着月色可能是蓝的，石头是有感觉的，而又没有胆子把蓝月与活石写出来。新诗既不能得心应手，有时候我就在深夜朗读《离骚》。

不过，五四运动到底是反帝反封建的。不管一个青年怎样发疯，要去摘天边的小月，他也不会完全忘记了国家大事。再加上那时节所能听到的见到的俄国大革命的消息与马克思学说，他就不单忘不了国家大事，而且也忘不了世界革命。这个伟大的理想与启示否定了月亮是蓝的。况且，拿我自己来说，自幼儿过惯了缺吃少穿的生活，一向是守着“命该如此”的看法，现在也听到阶级斗争这一名词，怎能不动心呢？

一九二四年到伦敦的东方学院去教华文，我开始写小说。有了前边的一点叙述，我能写出什么样子的小说是很容易猜测到的。一方面，在文字上，我拚命的利用白话所给我的便利，横冲直撞，哪管什么控制与选择。另一方面，我多少写出点反帝反封建的意思来。我说“意思”，那就是说我并没能下功夫有系统的研读革命理论的书籍，也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方法。我只借着自己一点点社会经验，和心中自幼儿积累下的委屈，反抗那压迫人的个人或国家。《老张的哲学》与《二马》都足以证明我确有这点“意思”。

一九三○年回国，思想比在留英的时候稍稍进步了些。在归途中，因缺少旅费，在人种汇聚的新加坡住了半年。在那里，中学生的思想却比我还前进。他们生长在真正的殖民地，恨不能马上把帝国主义者一脚踢了走。据他们看，我的作品，即使有那么一点“意思”，都是游戏笔墨，未曾搔到痒处。这使我不安，因不安而想改进自己。

回到国内，文艺论战已放弃文学的革命，进而为革命的文学。配备着理论，在创造上有普罗文学的兴起。我是不敢轻易谈理论的，所以还继续创作，没有参加论战。可是，对当时的普罗文艺作品的长短，我心中却有个数儿。我以为它们的方针是对的，而内容与技巧都未尽满人意。一来二去，我开始试写《黑白李》那样的东西。我之所以这次选用《黑白李》者，并非因它比别的短篇好，而是拿它来说明我怎么受了革命文学理论的影响。

在今天看起来，《黑白李》是篇可笑的，甚至于是荒唐的作品。可是在当时，那确足以证明我在思想上有了些变动。诚然，在内容上，我没敢形容的白李怎样的加入组织，怎样的指导劳苦大众，和怎样的去领导斗争，而只用传奇的笔法，去描写黑李的死；可是，我到底看明白了，黑李该死，而且那么死最上算。不管怎么说吧，我总比当时那诬蔑前进的战士的人，说他们虽然帮助洋车夫造反，却在车夫跑得不快的时候踢他两脚的，稍微强一点了。而且，当时的文字检查也使我不愿露骨地形容，免得既未参加革命，而又戴上一顶“红帽子”。

到了《上任》与《月牙儿》，我的态度已由消极的否定黑李，改为积极的描写受压迫的人了。在《月牙儿》的前身《大明湖》里，我居然描写了一位共产党员，他是《月牙儿》中的女主角的继父。《大明湖》原稿只有徐调孚先生看过，不知他还替我记得此节否？虽然如此，我却没给《月牙儿》中的女人，或《上任》中的“英雄”们，找到出路。我只代他们伸冤诉苦，也描写了他们的好品质，可是我没敢说他们应当如何革命。为什么呢？第一是，我看见在当时的革命文学作品里，往往内容并不充实，人物并不生动，而有不少激烈的口号，像：几个拣煤核的孩子，拣着拣着煤核儿，便忽然喊起：我们必须革命。我不愿也这么写。第二是，我只模糊的由书本上知道一点革命的理论，不敢用这一点理论去写革命的实际。第三，我的一点文艺修养到底是来自阅读西洋古典文学，所以我总忘不了重视人物，语言，思想，结构，写景等各方面，而不专注意或偏重思想。这样，我在一方面，能够相当巧妙地，深入浅出地，用人物语言等掩护思想，使作品偷渡过检查的税卡子；在另一方面，我的作品，在思想上，和在由思想而发生的行动上，便缺乏了积极性，与文艺应有的煽动力。这必不可免的使能猜透我的潜伏在故事下面的真义的人觉得不痛快，不过瘾。讥我为“要吃又怕烫嘴”；使看不到这么深的人觉得莫名其妙。因此，我自己也必须承认：我是个善于说故事的，而不是个第一流的小说家。我的温情主义多于积极的斗争，我的幽默冲淡了正义感。最糟的，是我，因对当时政治的黑暗而失望，写了《猫城记》，在其中，我不仅讽刺了当时的军阀，政客与统治者，也讽刺了前进的人物，说他们只讲空话而不办真事。这是因为我未能参加革命，所以只觉得某些革命者未免偏激空洞，而不明白他们的热诚与理想。我很后悔我曾写过那样的讽刺，并决定不再重印那本书。

《骆驼祥子》因为是长篇，又比《上任》与《月牙儿》，无论在思想上与描写上，都更明确细致了些。可是，我到底还是不敢高呼革命，去碰一碰检查老爷们的虎威。我只在全部故事的末尾说出：“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这几句在节录本中，随着被删去的一大段删去。）我管他叫“个人主义的末路鬼”，其实正是责备我自己不敢明言他为什么不造反。在“祥子”刚发表后，就有工人质问我：“祥子若是那样的死去，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我无言对答。

以上，是我乘印行这本选集的机会，作个简单的自我检讨。人是很难完全看清楚自己的，我说得对与不对，还成问题。不过，我的确知道，假若没有人民革命的胜利，没有毛主席对文艺工作的明确的指示，这篇序便无从产生，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懂什么叫自我检讨，与检讨什么。我希望，以后我还不偷懒，还继续学习创作，按照毛主席所指示的那么去创作。

载一九五零年八月二十日《人民日报》

“现成”与“深入浅出”

根据我自己学习写作通俗韵文——鼓词、单弦、太平歌词等的经验，来谈“现成”与“深入浅出”的关系。

在我的一点点经验里，我觉得写通俗韵文最难得字字现成。我学过旧诗，知道些调动文字与用典故的方法。这点训练对写通俗韵文颇有帮助，但是旧诗和通俗韵文毕竟是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写旧诗须力求典雅工整；相反的，通俗韵文既以俗语为工具，就该走另一条路，力求现成。

连我自己算在内，通俗韵文的作者们都往往犯不现成的毛病，一句里文言白话夹杂，念起来一嘟噜一块，唱起来费力不讨好。

在我们学外国语的时候，我们往往下死工夫念文法，咬字音。可是及至把文法念好，字音咬正以后，跟外国人一字一板谈话的时候，人家还是不懂我们的话。这是怎回事呢？原来在文法与字音之外，请注意，还有一句话中的自然的腔调。一句话原来并不是单摆浮搁的几个字拼凑成的，而是哪个字必与哪个字紧紧相随，或必略微隔开，这个音必重读，那个音必轻读，像有腔有调的一句歌词似的东西。不信，让我们去和一位乡亲用家乡话低声谈谈心吧。我们的声音既低，说得又快，并没咬音咂字地一字一字由口中往外蹦，而彼此越说越畅意，越快活。事实上，我们并不见得把对方每一个字都听清楚，而是因为对方的音节腔调是我们所熟悉的，听到一两个要紧的字就明白了全句，听到“岂有”就猜到下面的“此理”，于是不费力地就全明白了。

因此，我们写通俗韵文就须特别注意，教句子顺溜，用字现成。我说特别注意，因为歌唱又与口语不尽相同；口语的自然节奏是地方上人人自幼儿不知不觉学会的，而歌唱却配上了人为的音乐，这人为的腔调不能尽人皆知；所以我们应特别注意用现成的字汇词汇，造出极顺溜的句子，好减少音乐给歌词加上的困难。

举个例子说吧。在京音大鼓中，下句的末一字虽用平声（中啊，人啊，前啊），可是往往因音乐的关系而出音很低。气足嗓宽的人固然能把它唱出来，遇到没有低音的男人或多数的女人可就感到十分困难，唱不出，或唱不清楚。听众呢，接连着听不清这么一两次，就会因不高兴而不再往下听了。假若我们留神，我们就能在歌词里预防一下，减少歌唱上的累赘。比如说，我们把“太阳红”三字用在下句句尾，大家就很容易听出“太阳”，从而联想到“红”；即使“红”字落低腔，不易圆满唱出，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反之，我们若用了“日色红”，则“日色”既不现成，不易听清楚，“红”字也就很难猜测到了。

以一句说，文白夹杂便使听众感到不舒服，或干脆听不懂，因文言与白话中有个距离，听众们须心中紧翻筋斗才能忽东忽西地去应付；我想，他们是多数不会或不喜翻这种筋斗的。再举个例吧，好比有这么两句：二妞操作不休息，利用时间洗衣裳。

我们一看就看出：“二妞”与“操作”、“利用时间”与“洗衣裳”都离得相当的远，念起来生硬，唱起来就许不易听懂。即使唱出来，能够听懂，恐怕也不会发生文艺性的愉快效果。假若我们把这两句改成：二妞干活儿卖力气，一盆一盆地洗衣裳。

则不单读起来顺嘴，就是唱起来也很好听。“一盆一盆地”不单具体、现成，而且很有力量。

我们不单要注意避免文言白话杂用，就是白话与白话之间也须下心去选择。文艺的语言必须经过选择，并不因为既是白话就一律好用。比如说，“卖力气”与“卖劲”本是一个意思，可是“卖劲”就不现成，不易唱出，不易听懂。要知道，通俗韵文写出来是为歌唱的，而且唱出来能使大家听的懂。因此，在字汇与词汇上，我们必须精心选择，不能摸摸脑袋就算一个。其次，我们要精心地去安排哪个字、哪个调，应当与哪个字、哪个词相连，好教现成的字与词联系起来，成为现成的句子。

用现成的句子活生生地写出人物故事，借着那人物故事具体地表现出思想，据我看，便是做到了深入浅出。这可实在不容易。严格地说，好多城市中的民间文艺已然忘了深入浅出这个道理，转而附庸文雅，离开了群众。最现成的例子是北京的单弦牌子曲中的岔曲。让我们抄一段看看：秋色凄凄，衰草离离，一望河桥景物稀，斜岩涧下水流迟，碧天云外鸿雁高飞，秋山化作黄，黄花地，你看那采莲船上一女子，走上东原去赏菊。

我们且不管描写这闲情逸致是何居心，单就言语来说，这已完全投降于旧诗词，跳到群众文艺圈子外去。这种小市民的高攀文雅的倾向，一来二去就把通俗韵文引入迷途，失去了本色。通俗韵文主要地是必得通俗，我们也必须记得：越俗就越难写。只有俗了再俗，我们才能写出字字现成的东西，成为民间文艺的杰作。因此，我们须打倒“深入深出”，而回身走向“深入浅出”。

旧的《白帝城》鼓词一开篇是这么写的：壮怀无可与天争，泪洒重衾病枕红，江左仇深空切齿，桃园义重苦伤情，几根傲骨支床瘦，一点雄心至死明，闲消遣酒后茶余谈今古，唱一段先主托孤在白帝城。

我们一看就能看出，这几句词儿必是极用心写出的、很好的旧体诗。可是，演唱出来有谁能听懂呢？我是个读书人，当我第一次听到这八句的时候，我只听懂了那末一句。让我们分析它一下吧：

壮怀（太文）无可（极不现成，谁也听不懂）与天争（欠现成），泪洒（将就着能懂）重衾（太文）病枕红（不懂），江左（哪儿？）仇深（可将就）空切齿（文），桃园（能懂）义重（不大好懂）苦伤情（可以懂），几根（行）傲骨（听不出）支床瘦（三个字勉强凑到一处，不现成），一点（行）雄心（将就）至死明（太文），闲逍遣酒后茶余谈今古（也许不太难懂），唱一段先主托孤在白帝城（不错的句子，现成）。

写这几句的人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他明明说是为了“闲逍遣”。既为了“闲逍遣”，他就摆弄自己由旧诗得来的技巧，而忘了听众是谁，和歌词是为了一唱大家就能懂的。于是，他的方法是深入深出，恰与深入浅出相反，劳而无功。他以为越深越文越唬得住人，而忘了越浅越俗才是真本领。在他写的这八句里，拿我们现在写通俗韵文的方法与目的来看，是既因字汇词汇的不现成教听众无从听懂，又因听不懂而失去他所预期的感动效果。他以为一用上“泪洒”、“病枕红”、“傲骨”、“至死明”等等，就必会令人动心。事实上，听众们只忽而听见个“泪”字，又忽然听见个“红”字，光觉着乱七八糟，不知所云。句子不顺溜不现成，空安上几个漂亮的字是毫无用处的。

在上边引用的同一鼓词里，作者形容到刘备为要静静地休息，嘱咐侍者出去；恍恍惚惚地他看见两个人影，还以为是侍者未曾走呢，便怒叱他们。这一段描写却对了我们的劲儿。作者不说出刘备因思念死去的关张，见神见鬼，却用很现成的语言描画出病人与病室的情景。

刷拉拉忽听得风沙扑窗纸，惨凄凄灯影儿摇摇灭又明。孤伶伶御体难支混身冷，颤微微四肢无力心内惊。恍惚惚在灯光之下见二人侍立，先主怒，喝连声，喝，我的心绪，不安宁，你何敢前来扰乱，欺朕的病无能，你们未免也太薄情。

这一段除了还有几个太文的字，几乎无懈可击。字汇词汇都现成，于是句子也现成；用现成的句子一气呵成，而又委婉地道出刘备的苦痛与身心的衰弱，既现成又细腻，既具体又动人，可算真作到深入浅出了。

在“深入深出”之外，我们还可杜撰出个“浅入浅出”来。这就是说，作者还没有把写作资料消化好，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摆出一大堆口号，用未经过锻炼的白话罗哩罗嗦地拼凑到一块儿。这虽是用白话写的，不求救于文言，可是并非精选过的现成的白话，结果还是不易唱，不易听懂。深入深出者病在看不起白话，浅入浅出者坏在知道白话的可贵，而没下工夫用白话作成精美的白话文艺。

作到深入浅出并不专仗着字现成，词现成，句子现成；不过，此文所论却只限于现成与深入浅出的关系。

载一九五零年四月十日《文艺报》第二卷第二期

《骆驼祥子》序

这本书是在七七抗战那一年写成的，在《宇宙风》上连载。连载还未登完，战事即起。后来，此书在广州印成单行本，或者还在桂林印过，我都没有看到，因为广州桂林也相继陷落敌手，大概此书也被敌人毁灭了。我看到的“初版”是在四川印的土纸本。

据说，在抗战中，此书被译成日文，我没见到。战后，另有个日译本，却是征得我的同意才翻译的。

一九四五年，此书在美国被译成英文。译笔不错，但将末段删去，把悲剧的下场改为大团圆，以便迎合美国读者的心理。译本的结局是祥子与小福子都没有死，而是由祥子把小福子从白房子中抢出来，皆大欢喜。译者既在事先未征求我的同意，在我到美国的时候，此书又已成为畅销书，就无法再照原文改正了。

后来，别种文字的译本都根据英译本；版权因中美没有国际版权的协定而为译者所有，我无法干涉。这种译本现在已有德，法，意，捷克，瑞士，及西班牙六种文字的，末一种是节译。

好莱坞一家中国电影公司曾决定采用此书，制为电影片，但未成功，而且或者永远没有实现的希望。

此书原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今改由晨光出版公司出版，我感谢文化生活出版社的肯于转让。

老舍序于北京。

一九五零年四月。

载一九五零年五月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的《骆驼祥子》校正本

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成立大会开幕词

我代表主席团，首先来欢迎诸位代表、诸位来宾，并感谢首长们到会指导。其次，我请诸位原谅筹备委员会一切筹备得不周到的地方，筹备委员会由产生到今天，才一共不过有两个星期；时间短促，工作就难免因紧张而有所疏忽。在用钱上，筹备委员会是力求节约的；那么，在招待与布置上就难免简陋。不过，我相信，诸位先生一定会由体谅而原谅的。

北京文联的成立，由各方面看，都是必要的。从北京市人民政府看，因为政府是人民的，就理当有个群众性的文学艺术工作者的团体，好帮助政府与党，在文艺上为人民服务。从全国文联来看，全国文联若没有各地的文联作基础，便不易推动工作。从北京的特殊情形来看，文联的成立也有它迫切的需要：

一、北京有二百万人民。这是个相当大的数目字。比起欧洲那几个小国来，这个城，在人口上，比一两个国还大。专从人口数字上看，我们就知道；除非把北京所有的文艺工作者总动员起来，是无法把大量的精神食粮供献给这么多的人民的。

这二百万人民都被解放不久。可是，我们已经看见了国家的新主人翁，工人同志们，在各种生产上所表现的良好成绩，而且也看见了他们在业余所产生的文艺作品。这真使我们兴奋，并感觉到一个新时代的确已来到这古老的都城了。在另一方面，北京虽是个大都市，可是离城不远，便有农村与田地。我们不单看见郊区农民的翻身，并且看见不少教授学生和知识份子去参加土改，写出来他们的感想与由农民间得来的知识与智慧。这又是史无前例的事。可是，正因为我们对工农大众有了新的认识，我们才应当热诚的团结起来，共同努力，去描画他们的高尚品质，鼓励他们前进，并在文化上帮助他们学习。

同时，这二百万人民之中，可也有不少是久住在皇帝脚底下的，所以他们需要一些泻药，去洗刷干净肠胃中的封建的余毒积滞。同时，他们也需要一点补药，去补心健脑，使他们壮实起来，好作人民政府的健全公民。这种灵药，只有文学艺术工作者会泡治，泡治得既不猛泻，也不乱补，而且是以娱乐、说服、感动、美丽，作药引子的。

二、北京是新中国的首都，首都的许多设施是自然而然的对全国有带头作用的。专拿文学与艺术来说，作品即使是就本地风光而创作出的，只要作得好，他们便会不翼而飞，比什么东西都飞得更快更远。因此，北京文联不仅是照顾着北京的二百万兄弟姐妹，它也必能间接的给全国以好的影响。而且，我们的确有发生这带头作用的条件，看吧。

三、北京的戏曲在百年来，便已自成一派，受到各处的欢迎。北京戏曲界的名家，也是全国的，甚至是国际的名角儿。今天，全国各地普遍的展开戏曲改进运动；那么，以北京过去的在这一方面的供献与成就，再加上现有的人才与他们的努力，我确信北京的戏曲改进的成绩要比别处作得更出色，因而发生带头作用。还有：四、不单戏曲如是，在新文学与新艺术的各部门也都如是，因为北京是人才荟萃的地方。这些人才，而且，是多少保有五四运动的传统的，是具有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精神的。这传统，虽然遭受了日本侵略者与国内反动派的暴力破坏，可是暴力并没有使文学家们、艺术家们，完全屈服。今天我们有了新的政府，与贤明的领袖，五四运动的精神得以复活，而且加上了更新的革命理论与人民的鼓励，于是当年曾被比作文艺复兴时代的罗马的北京，今天要成为中国的莫斯科了。这一希冀，大概是在每一个在北京的文艺工作者的心中都想起过的。那么，就教咱们团结起来，齐心努力的实现这理想，与莫斯科的文学家艺术家们看齐吧。

不过，这里还有个很重大的问题。那就是新文艺怎样与民间文艺相结合？如何把新血液灌输到旧形式里去？如何采取民间文艺遗产的精华，去使新文艺成为结实的土生土长的东西，不再像先前那样“狗长犄角，充羊（洋）！”这是个极难解决的问题，正需要新旧的人才团结到一处，经常的交换意见与合作，才会不偏不倚，共同找出创作民族文艺的道路来。

五、我们也不缺乏年青的干部，北京是一座学校之城啊。文联的活动，必能与文艺教授教员们取得密切的联系；这一联系就也必加强学生们对社会上文艺活动的了解与参加，这，不久就会练出一枝精强文艺人马，而后分散在各省各地，高悬起文艺工作的旗帜。就专凭这一点，北京文联也有成立的必要。

我想，我在这上面所说的，并没有什么夸大的地方。我面前坐着的，正是我所提到的北京戏曲界、文艺界的名人和工人与学生们的代表。他们会证明我没有夸大，因为他们都愿意顺应着今日的需要，组织起北京市文联；否则他们就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不过，说着容易，作起来难。这就看我们能不能真正好好的团结，努力搞好我们的工作了。更要看我们是否能虚心的向别人学习，以补自己之所短；热诚的拿出自己所擅长的，教给别人；好作到“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似的团结。困难是有的，但团结必会克服困难。

最后，我们感谢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主持人，借给我们会场，并给我们一切便利。北京市文联能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开成立大会，真是“出门见喜”。毛主席对文艺工作方向的指示，不是说文艺须给工农兵大众服务么？

载一九五零年五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

比喻

旧体诗有个严重的毛病：爱用典故。从一个意义来说，用典故也是一种比喻。寿比南山是比喻，寿如彭祖也是比喻——用彭祖活了八百岁的典故，祝人长寿。典故用恰当了，能使形象鲜明，想象丰富。可是，典故用多了便招人讨厌，而且用多了就难免生拉硬扯，晦涩难懂。有许多旧体诗是用典故凑起来的，并没多少诗意，所以既难懂，又讨厌。

白话诗大致矫正了贪用典故的毛病，这很好。可是，既是诗，就不能不用比喻。所以新诗虽用典渐少，可是比喻还很多，以便作到诗中有画。于是，就又出了新毛病：比喻往往太多，太多也就难免不恰当。

贪用比喻，往往会养成一种习惯——不一针见血的说话，而每言一物一事必是像什么，如什么。这就容易使诗句冗长，缺乏真带劲头的句子。一来二去，甚至以为诗就是扩大的“好比”，一切都须好比一下，用不着干干净净地说真话。这是个毛病。

比喻很难恰当。不恰当的不如不用。把长江大桥比作一张古琴，定难尽职。古琴的尺寸很短，古琴也不是摆在水上的东西，火车汽车来往的响声不成曲调，并且不像琴声那么微弱……。这差点事儿。把汽车火车的声音比作交响乐，也同样差点事儿。

比喻很难精采。所以好用比喻的人往往不能不抄袭前人的意思，以至本是有创造性的设喻逐渐变成了陈词滥调。“芙蓉为面柳为腰”本来不坏，后来被蝴蝶鸳鸯派诗人用滥了，便令人难过。至于用这个来形容今天乘风破浪的女同志们就更不对头了。

不恰当的比喻，不要。恰当的比喻应更进一步，力求精采。就是精采的也不如直接地把话说出来。陆放翁是咱们的大诗人。他有个好用“如”、“似”的毛病。什么“读书似走名场日，许国如骑战马时”呀，什么“生计似蛛聊补网，敝庐如燕旋添泥”呀，很多很多。这些比喻叫他的作品有时候显着纤弱。他的名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便不同了。这是爱国有真情，虽死难忘。这是真的诗，千载之后还使我们感动。那些带有“如”、“似”的句子并没有这股子劲头。

比喻不是完全不可以用，但首先宜求恰当，还要再求精采。诗要求形象。比喻本是利用联想（以南山比长寿）使形象更为突出。但形象与形象的联系必须合理，巧妙。否则乱比一气，成了笑话。南山大概除了忽然遇到地震，的确可以长期存在，以喻长寿，危险不大。以古琴比长江大桥就有危险，一块石头便能把古琴（越古越糟）打碎。谁能希望长江大桥不久就垮架呢！

再随手举一两个例子：那柔弱的兰草，怎能比你们刚强！

兰草本来柔弱，比它作甚呢？

川陕公路像一个稀烂的泥塘，公路很长，泥塘是“塘”，不是看不到头的公路。两个形象不一致。

萧萧落木是她啜泣的声音。

“萧萧”——相当的响。啜泣——无声为泣。自相矛盾。

也许这近于吹毛求疵吧？不是的。诗是语言的结晶，必须一丝不苟。诗中的比喻必须精到，这是诗人的责任。找不到好的比喻就不比喻，也还不失为慎重。若是随便一想，即写出来，便容易使人以为诗很容易作，可以不必推敲再推敲。这不利于诗的发展。

别怕动笔

有不少初学写作的人感到苦恼：写不出来！

我的看法是：加紧学习，先别苦恼。

怎么学习呢？我看哪，第一步顶好是心中有什么就写什么，有多少就写多少。

永远不敢动笔，就永远摸不着门儿。不敢下水，还学得会游泳么？自己动了笔，再去读书，或看刊物上登载的作品，就会明白一些写作的方法了。只有自己动过笔，才会更深入地了解别人的作品，学会一些窍门。好吧，就再写吧，还是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又写完了一篇或半篇，就再去阅读别人的作品，也就得到更大的好处。

千万别着急，别刚一拿笔就想发表不发表。先想发表，不是实事求是的办法。假若有个人告诉我们：他刚下过两次水，可是决定马上去参加国际游泳比赛，我们会相信他能得胜而归吗？不会！我们必定这么鼓舞他：你的志愿很好，可是要拚命练习，不成功不拉倒。这样，你会有朝一日去参加国际比赛的。我看，写作也是这样。谁肯下功夫学习，谁就会成功，可不能希望初次动笔就名扬天下。我说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正是为了练习，假若我们忽略了这个练习过程，而想马上去发表，那就不好办了。是呀，只写了半篇，再也写不下去，可怎么去发表呢？先不要为发表不发表着急，这么着急会使我们灰心丧气，不肯再学习。若是由学习观点来看呢，写了半篇就很不错啊，在这以前，不是连半篇也写不上来吗？

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我总以为初学写作不宜先决定要写五十万字的一本小说或一部多幕剧。也许有人那么干过，而且的确一箭成功。但这究竟不是常见的事，我们不便自视过高，看不起基本练习。那个一箭成功的人，想必是文字已经写得很通顺，生活经验也丰富，而且懂得一些小说或剧本的写法。他下过苦功，可是山沟里练把式，我们不知道。我们应当知道自己的底。我们的文字的基础若还不十分好，生活经验也还有限，又不晓得小说或剧本的技巧，我们顶好是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为的是练习，给创作预备条件。

首先是要把文字写通顺了。我说的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正是为逐渐充实我们的文字表达能力。还是那句话：不是为发表。想想看，我们若是有了想起什么、看见什么，和听见什么就写得下来的能力，那该是多么可喜的事啊！即使我们一辈子不写一篇小说或一部剧本，可是我们的书信、报告、杂感等等，都能写得简练而生动，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当然，到了我们的文字能够得心应手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试写小说或剧本了。文学的工具是语言文字呀。

这可不是说：文学创作专靠文字，用不着别的东西。不是这样！政治思想、生活经验、文学修养……都是要紧的。我们不应只管文字，不顾其他。我在前面说的有什么写什么，和有多少就写多少，是指文字学习而言。这样能够叫我们敢于拿起笔来，不怕困难。在与动笔杆的同时，我们应当努力于政治学习，热情地参加各种活动，丰富生活经验，还要看戏，看电影，看文学作品。这样双管齐下，既常动笔，又关心政治与生活，我们的文字与思想就会得到进步，生活经验也逐渐丰富起来。我们就会既有值得写的资料，又有会写的本事了。

要学习写作，须先摸摸自己的底。自己的文字若还很差，就请按照我的建议去试试——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同时，连写封家信或记点日记，都郑重其事地去干，当作练习写作的一种日课。文字的学习应当是随时随地的，不专限于写文章的时候。一个会写小说的当然也会写信，而一封出色的信也是文学作品——好的日记也是！

文字有了点根底，可还是写不出文章来，又怎么办呢？应当去看看，自己想写的是什么，是小说，还是剧本？假若是小说或剧本，那就难怪写不出来。首先是：我们往往觉得自己的某些生活经验足够写一篇小说或一部三幕剧的。事实上，那点经验并不够支持这么一篇作品的。我们的那些生活经验在我们心中的时候仿佛是好大一堆，可以用之不竭。及至把它写在纸上的时候就并不是那么一大堆了，因为写在纸上的必是最值得写下来的，无关重要的都用不上，就好象一个大笋，看起来很粗很长，及至把外边的吃不得的皮子都剥去，就只剩下不大的一块了。我们没法子用这点笋炒出一大盘子菜来！

这样，假若我们一下手就先把那点生活经验记下来，写一千字也好，二千字也好，我们倒能得到好处。一来是，我们会由此体会出来，原来值得写在纸上的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多，我们的生活经验还并不丰富。假若我们要写长篇的东西，就必须去积累更多的经验，以便选择。对了，写下来的事情必是经过选择的；随便把鸡毛蒜皮都写下来，不能成为文学作品。即须经过选择，那么用不着说，我们的生活经验越多，才越便于选择。是呀，手里只有一个苹果，怎么去选择呢？

二来是，用所谓的一大堆生活经验而写成的一千或二千字，可能是很好的一篇文章。这就使我们有了信心，敢再去拿起笔来。反之，我们非用那所谓的一大堆生活经验去写长篇小说或剧本不可，我们就可能始终不能成篇交卷，因而灰心丧气，不敢再写。不要贪大！能把小的写好，才有把大的写好的希望。况且，文章的好坏，不决定于字数的多少。一首千锤百炼的民歌，虽然只有四句或八句，也可以传诵全国。

还有：即使我们的那一段生活经验的确结结实实，只要写下来便是好东西，也还会碰到困难——写得干巴巴的，没有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大概是这样：我们只知道这几个人，这一些事，而不知道更多的人与事，所以没法子运用更多的人与事来丰富那几个人与那一些事。是呀，一本小说或一本戏剧就是一个小世界，只有我们知道的真多，我们才能随时地写人、写事、写景、写对话，都活泼生动，写晴天就使读者感到天朗气清，心情舒畅，写一棵花就使人闻到了香味！我们必须深入生活，不断动笔！我们不妨今天描写一棵花，明天又试验描写一个人，今天记述一段事，明天试写一首抒情诗，去充实表达能力。生活越丰富，心里越宽绰；写的越勤，就会有得心应手的那么一天。是的，得下些功夫，把根底打好。别着急，别先考虑发表不发表。谁肯用功，谁就会写文章。

这么说，不就很难作到写作的跃进吗？不是！写作的跃进也和别种工作的跃进一样，必须下工夫，勤学苦练。不能把勤学苦练放在一边，而去空谈跃进。看吧，原本不敢动笔，现在拿起笔来了，这还不是跃进的劲头吗？然后，写不出大的，就写小的；写不好诗，就写散文；这样高高兴兴地，不图名不图利地往下干，一定会有成功那一天。难道这还不是跃进么？好吧，让咱们都兴高采烈地干吧！放开胆子，先有什么写什么，有多少写多少，咱们就会逐渐提高，写出像样子的东西来。不怕动笔，笔就会听咱们的话，不是吗？

大众文艺怎样写

今天我要讲的不是为什么要写大众文艺，和什么是大众文艺的问题；而是怎样写大众文艺的问题。

首先我愿就写大众文艺应取什么态度，来谈一谈。至至诚诚的去写，与吊儿啷噹地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态度，也就必得到不同的结果。以我自己来说吧，在我回到北京来的将近三个月的工夫，我写了四篇鼓词，改编了三篇相声，还写了两篇关于鼓词与相声如何编制与改编的小文，一共是九篇。

有人可就说了：“哈，看老舍这家伙，真写的快呀，想必是那些东西容易写，东一笤帚西一扫帚的就凑成一篇。”

我不能承认那个说法。在我的经验中，我写长篇小说是大约一天能写一千字到两千字。写鼓词呢，长的二百多句一篇，短的一百多句；就以长的来说，以七字一句去算，也不过一千五百字左右。可是，这一千多字须写六七天。你看，这是容易写呢？还是不容易写呢？

又有人说了：“老舍这家伙，连外国都翻译他的作品，也多少总算有点地位的人了，怎么回国之后，单单的去写鼓词和相声什么的呢？唉，可惜呀，可惜！”

对上边的那大材小用的惋惜，我并不感谢。我知道我干的是什么。我知道写一部小说与写一段鼓词是同样的不容易，我也知道在今天一段鼓词的功用也许比一部小说的功用还要大的多。一篇小说因版权的关系，篇幅的关系，不易转载，就流传不广。一段鼓词可以得到全国各地报纸刊物的转载，而后一个人念或唱，便可以教多少多少不识字的人也听到，而且听得懂。今天的文艺作品已不是文人与文人之间互相标榜与欣赏的东西，而是必须向人民大众服务的东西了。你若是不知道这一点哪，我也就回敬一个“可惜呀，可惜！”

我们若是以为大众文艺容易写，所以才去写它，就大错而特错。态度不真诚，干什么也不会干好。要去写它，就必须认清楚，它是人民大众的精神食粮，其重要或仅次于小米儿和高粱。也要认清楚，它不是文艺的垃圾，扫巴扫巴就是一大堆。知道了它的重要与难写，我们的态度就变成了严肃，真诚，真拿它当作一件事去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它搞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大众。

让我们先看看，大众文艺怎么会难写吧。先提这一点，绝对不是为自高声价，自居为通俗文艺专家；我自己对于大众文艺的认识还小得可怜。我也绝对不是先吓唬你，教你知难而退，我好独霸一方。反之，我诚心的愿意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也希望你也礼尚往来，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咱们若能照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那么在一块儿好好的干，咱们才能克服困难，教大众文艺打个大大的胜仗。

“大众”二字就很要命。不说别的，先说识字的程度吧，大众里面有的能认许多字，有的能认几个字，有的一字不识，而以一字不识的为最多。这一下可把咱们喝过墨水的人给撅了。咱们善于转文，也许还会转洋文，可是赶到面对大众，咱们就转不灵了。咱们说，“把眼光向大众投了个弧线”，大众摇头不懂；咱们说，“那女人有克丽奥拍特拉一般的诱惑力”，大众却不晓得克丽奥拍特拉是什么妖精怪物。这语言问题就够咱们懊丧老大半天的。

语言而外，还有到底民众怎样用脑筋，动感情呢？大众是不是也有想像力呢？这些便比言语更进一步，深入了人民的心灵活动的问题，我们怎能知道呢？

因为人民不懂得谁是克丽奥拍特拉，我们可以拿“老百姓的文化低呀”来开脱自己。可是，假若我们不是装聋卖傻，我们一定会看到民间原来有自己的文艺，用民众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想像，和自己的形式，一年到头的说着唱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说我们的文化高，学贯中西，出口成章，可是我们的作品若卖五千本，人家民间的小唱本却一销就是多少万本。我们说我们的剧本是与莎士比亚的差不多，在城里一演就是七八天，可是人家的《铡美案》已经演过几十年或一两个世纪，而且是自都市到乡村都晓得“左眉高，右眉低，必有前妻。”

这么一想啊，我们就别小看大众文艺了。我们得马上赶上前去，把我们的本领也向大众露一露，而且必须承认这是艰苦的工作，不是大笔一挥就会成功的。

一感觉到搞通俗文艺不是件容易事，我们立刻就要去学习了；是学习，不是只傲慢的轻瞟一眼，便摇头而去。应该学习的事很多，可是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恐怕是语言了。我们一旦和民众的语言接触，便立刻发现了原来“徘徊歧路”就是“打不定主意”，“心长力绌”就是“武大郎捉奸，有心无力”。这个发现使我们登时感到我们的真正有用的字汇与词典就是人民的嘴。人民口中的语言是活的。因为它是活的，所以才有劲，才巧妙。除非我们能把握住这巧妙的，活生生的语言，我们就没法子使人民接受我们的作品。

在民间文艺里，无论是说，无论是唱，都有一个最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就是语言之美。看吧，在北方的旧戏里，差不多谁中了进士都是第八名，其原因是八字念起来响亮悦耳，而且容易用手指比画。假若我们有工夫把各种不同的戏本比较一下，我们必能发现同一剧本，老一点的本子里的词句本来很通顺，而新一点的本子里反将词句改得不通了。赶到我们再细看一番，就能发现改过的地方虽然在意思上不通，可是念或唱起来比老词好听的多了。民间的艺人为获得言语之美，是肯牺牲了文法与字义的。我们不必去学此方法，但是要记得民间文艺是怎样注重言语之美。

在大众文艺里，其形式虽有多种，但总不外乎说书式的叙述。以各种鼓词来说吧，它们的文字虽是韵文，须有腔有调的唱出，可是主要的还是述说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本来平平无奇，可是一用合辙押韵的整齐的文字唱起来，故事便借着语言之美脱胎换骨，变成颇不错的一段东西了。因此，我们可以把这个叫作“唱着说”。

再看那说的呢，它虽不唱，可是每到适当的地方必加入整齐的韵语，振起声势。即使不用韵语，也必将文字排成四六句儿，以期悦耳。说到这种地方，说书的人也必改换音调，用近似朗诵的调子叙述。不信，就去听听评书吧。每逢大将上阵，或英雄们来到一座高山，或遇到狂风暴雨，说书的都必有滋有味的用韵语或排列整齐的句子作介绍。有时候，这种句子并不很通俗，听众未必字字都懂，可是他们都留心的听着，因为那语言之美的本身就有一种魔力。

不单在大场面如此，就是顺口说来的时候，说书的也永远不忘利用精简有力的话儿叙述，像：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不在话下。像：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刀刀不离后脑勺；只杀得敌人鼻洼鬓角，热汗直流，啪啪啪往后倒退！我们可以管这个叫作“说着唱”。

旧戏的形式比说书唱曲复杂多了，可是，要细一看哪，它也没完全能脱掉说书式的叙述。人物登场必先念引子，而后念定场诗，而后自道姓名。这不都和说书一样么？不过是将第三身的述说改教第一身去作罢了。因此，旧戏往往按照说书的方法往前发展，而缺乏戏剧性。可是，不管多么“温”的戏，其中总会利用言语的简劲与美好，硬教言语产生戏剧的效果。比如说：“这先下手的为强（锣鼓），后下手的（锣鼓）遭殃！”本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可是因为它是人人知道的两句韵语，简练有力，再一加上锣鼓，就能教全场精神一振，好像怎么了不起似的。

按照上面所举的例子，倒好像我是说大众文艺完全仗着言语去支持着。请不要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语言在通俗文艺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不可不多多注意。这一提醒，也正针对着两个事实：（一）自五四以来，新文艺作品的一个严重缺点就是没有把言语搞好，以至文艺与民众脱节，你说你的，我干我的。大家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心血，去创作，而结果是大众并未得到多少好处，实在可惜。语言文字是文艺的工具，不将工具弄好，怎能写出家传户诵的作品呢？（二）近来文艺工作者感到了写作大众文艺的重要，可是又似乎觉得一段鼓词只是七八个字一句，分行写出的事儿，并没能去充分学习，充分利用，民间的活语言，和怎么把它放在人民所习惯的形式中成为大众“文艺”。因此，我在这一点上多说几句，或者也是可原谅的。

连我自己也算在内，写家们往往以为民间的语言太简单，有的地方没有文法，所以写作的时候就造出生硬的，冗长的句子——虽然不干脆利嗖，可是能说出复杂的意思，也合乎文法。其实，这是个错误。大众的语言，在字汇词汇方面并不简单，而是很丰富。大众的口中有多少俏皮话，歇后语，成语呀，这都是宝贝。不信，让咱们和一位住在大杂院里的妇人拌一回嘴试试，咱们三个也说不过她一个，她能把咱们骂得眼冒金星，而无词以答；赶到咱们大败而归，她独自还在骂，又骂了三个钟头，越来花样越多。

那么，再加上五行八作的术语行话，大众的字汇词汇就丰富的了不得。我们应当搜集这些术语行话，去丰富自己的形容词名词动词等等。这活的词汇要比我们常用的辞源不知好上多少倍。

假若我们是说，大众语的句法太简单，那也是一偏之见。我们的古代的诗歌词曲的句法也都是那么简单，为什么到如今我们还摇头晃脑的去读诵它们呢？假若杜甫能以五个字一句，作出意味深长的一首诗来，我们怎不该以简单的句子作出最精彩的东西来呢？能用我们自己的语言，作出最精美的东西，才算我们的本事呀。鼓词里的《草船借箭》，《乌龙院》，没有用一个“然而”，也没有拉不断扯不断的句子，这是相当好的作品呀。不下一番工夫，而死抱怨我们的言语太简单，就是拉不出屎怨茅房。

至于说俗话有的地方没有文法，更是瞎说。大家怎么说，就是文法。文法就是这么来的。以前，大家总以“斗争”当作名词用；现在，大家都说：“斗争他”；这就成了文法。明天，也许大家都说，“斗他一个争”，也就成为文法。大众创造文法，文法家不过是记录者。

有了上面的理由，我们便应勇敢的，真诚的，去学习大众语言，然后运用它作为大众文艺的工具。可是，我们不能偷油儿，不能依然用我们的半文半白的，拖泥带水的句子，却隔不远加上个“他妈的”，或“哎哟”，便算了事。这个尾巴主义要不得。我们也不可把大众原有的文艺拿来，照猫画虎的去写，那是旧帽子刷新，而不是创造新帽子。我们的责任是以今天的大众语创造新的大众文艺，所以必须有辨别的眼力，看清旧的大众文艺中什么是该学的，什么是该去掉的。像那些“马能行”，“马走战”，“马走龙”等等的庸俗字样，是民间艺人偷懒，敷衍了事的结果，我们不能再偷懒，敷衍了事。像以前文人们偶尔高兴起来，所作的那些通俗韵文，我们也不要去学。他们把鼓词作成了文言诗，看起来颇整齐雅致，其实是庸俗不堪。要知道多用陈腐的文言即是投降给死言语；能充分的利用白话，用白话写成生龙活虎般的东西才算真本事。我们更不可以把老套子里的色情的描写，拿来歪曲新的故事与人物；我们若用“二八的俏佳人呀，杨柳腰儿摆，脸蛋儿白又红……”去描写女孩子扭秧歌，便该罚扫街三天。

我们必须真诚，用最大的努力，去用新的活的大众语，创造出新的大众文艺。记住，这是件很艰难的工作，不全心全力去作，不会作得好。在今天，我们还没法不利用大众文艺的旧形式去写，以便容易普及。但是，我们的志愿可不能就是这一点点。说真的，假若我们今天能精巧的运用大众语，写成美好的话剧，能普遍的被大众接受，欣赏，它还不就变成了大众文艺么？大众文艺并不该是另一种文艺，而是所有的文艺都该是大众的。因此，在今天，为了急于普及新文化，我们没法不照着旧形式去写，可是我们万不可就心满意足，以为能写成一段鼓词便已经了不起。事实上，我们今天在这里写鼓词，原为是明天还要写比鼓词更新鲜的东西；普及了，即当提高，不是很明显的么？

就是就事论事，以写鼓词什么的说吧：鼓词有辙，我们晓得吗？鼓词要上下句，分平仄，我们辨得清平仄吗？鼓词须能唱，我们晓得句子的音节吗？这些都是问题，都应当学习。对这些，我不预备多说什么，因为在本月七号的《人民日报》上有我的一篇小文可作参考。在这里，我的忠告是要学习，多学习，多多学习。你看，我们有那么多位文艺家，有谁创造过一篇相声？有谁写成了与《打渔杀家》一样好的一出京戏呢？这真难！我们不应知难而退，而须以热诚去冲破困难。把握住语言，把握住形式，是咱们今天必不可少的功夫。

以下，我们要说点关于大众文艺的内容方面的问题了。为使这讲话前后一致，我们还是从技巧上谈，谈谈我们应如何处理内容，而不谈什么是大众文艺应有的内容。

我想，我们最好先去听听评书。听过了评书，我们就晓得了他们说的故事是多么充实，我们写的多么枯窘。说书的艺人们的文化水准并不高，认字也有限，可是他们能尽情尽理的说故事，教听众们舍不得走开；再看我们呢，我们的文化水准比他们高，也能读能写，可是连一小段鼓词都写得那么瘦小枯干，像一条晒干了的小鱼。这里的原因，一来是艺人们生长在民间，我们却离开了大众；二来是艺人们会以极细腻生动的叙事证明一点道理，我们却急于说出那点道理，只喊了口号，而忘了编制好故事。这样，我们就输给了说书的艺人。

大概的说，说评书的有两派。一派是“给书听”的，一派是旁征博引的。前者是长江大河的往前说书，不扯闲话，打了《连环套》，再打《凤凰山》，一节比一节热闹，一节比一节惊奇。后者是《挑帘杀嫂》可以说半个月，《武松打虎》可以说五六天。前者是真有故事可讲，后者是真有东西可说。虽然在评书界里以老实说书的为正宗，可是在我们听来却不能不钦佩那能把《武松打虎》说了五六天的。表面上，他是信口开河；事实上，他却水到渠成，把什么小事都描写得逼真，体贴入微。他说武松喝酒，便把怎么喝，怎么猜拳，怎么说醉话，怎么东摇西摆的走路，都说得淋漓尽致。他要说武松怎么拿虱子，你便立刻觉得脊背上发痒。山东的二狗熊就更厉害了，他能专说武松，一说一两个月。他的方法是把他自己所想起来的事都教武松去作，编出多少多少小段子去唱。他唱武松走路，武松打狗，武松住店，武松看见的一切。他专凭想像去编歌唱，而他所想像到的正也是大众所要想像出来的。所以，他每到一处，学校即贴出布告，禁止学生出去，因为他的玩艺中有些不干净的地方。可是，布告虽然贴出，到晚间连校长带先生也出去听他了。真正好的大众文艺，在知识分子中也一样的吃得开。

这告诉了我们大众文艺必须有充实的内容，也教我们知道，民间的艺人是从大众中的生活中搜集材料，所以尽管说着武松而忽然岔到耪地上去，大家也还爱听，因为那说得有根有据，有滋有味。再看我们呢，我们往往是由朋友的口中，或新闻纸上的记载，得到一个小故事，便根据这故事去写一段短的小说，或鼓儿词。结果是，为了几十句便再也没的可说，只好多喊几句口号，充充数儿了。我们在这里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我们并没从大众的生活里去找资料，而偏要替大众写东西；第二，我们以为从友人口中或报纸上得到的资料虽然很短，却正好去写一段鼓词，因为鼓词有一百句左右便可成章啊。殊不知，在文艺创作里，为写一件事须知道十件事，为写一个人须认识许多人，才能左右逢源，笔下生花。若只见过一个茶盘，而想去写茶盘问题，便永远写不出。从多少多少经验中，用心的去组织，把它们炼成一小段文字，才能见出精彩。不错，鼓词可以写得很短，但句句言之有物，入情入理，就不是一点点资料所能支持住的了。我们为写一百行鼓词，须预备下写一万行的材料才好。文艺写作是由一大堆资料中取精去粕的事，不是好歹一齐收，熬一锅稀粥的事。你若以为大众只配吃稀粥，便是污辱了大众，而且你自己也不会有出息。

在旧有的民间文艺里，说的唱的是老年间的故事，而寓意多半是提倡忠孝节义等等的老道德，替封建势力作宣传。我们现在写新的大众文艺首先应向这方面斗争。可是，我们不能只扯着脖子喊口号。我们得用有内容的新东西斗争那些有内容的旧东西。旧东西有趣味，我们的新东西得更有趣味；旧东西有的很幽默，我们也有幽默；这样，我们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得到胜利。这是以文艺斗争文艺，不是拿标语口号斗争文艺，要是标语口号能有那份儿能力，我们还搞文艺干什么呢？

文艺作品是要发生一定的效果的，它教人哭就哭，教人笑就笑。技巧与内容二者兼而有之，才能发生这样的效果。内容不充实，对人情世故揣磨的不深，便无此作用。吹胡子瞪眼的去宣传，其效果必远不及从容不迫的，入情入理的，以具体的充实的故事去劝导与说服。故事必须有情节，不能像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情节如何得来？它来自人生的体验。比如我们要描写一个人听到他的爸爸死了，我们便不应像旧戏中那样，叫了一声哎呀，顺手倒在椅子上，昏过去。有的人，忽然听到那恶消息，便愣住了；愣了一会儿，眼泪一串串的流下来；而后，放声大哭。有的人，假若他和他父亲平日感情很坏，也许先糊糊涂涂的笑一下，可是紧跟着泪就在眼眶里转，而后哭起来；父亲到底是父亲，没法儿不哭。有的人……。这样的一个简单的情景，我们若能认真的去体会，便有了不同的情节，既不千篇一律，而且委婉动人。一个较长的故事，其中有许多情节，我们也须先从人生经验中去体会，而后依着人情真理去排列先后，使故事处处动人，而看不出穿插安排的痕迹。最庸俗的办法是依照侦探小说的套子，故作惊奇，把人物像些傀儡似的牵来牵去。旧戏旧小说中往往因把情节弄得太离奇了，无法再写下去，就搬来了天兵天将或琉璃鬼代为解决问题。这要不得！我们要晓得，情节的离奇远不及情节的入情入理。情节离奇不过是技巧上的一些小把戏，使故事近情近理的发展才是专家的真本事。

在旧有的大众文艺里，所说与所唱的多数是老年间的故事。大众为什么那样爱替古人担忧呢？事实上，艺人们虽然说唱远年的老事，在人情上他们却把古人当作了现在的人。大众深恨那作了高官便抛弃了共过患难的老婆，另娶宦门之女的人，于是《铡美案》便连驸马爷也要铡成两半了。在乡间，包公不单决定铡死驸马爷，而且撩胡子挽袖子亲自下手去铡，大众看着非常的过瘾。他们不问以包公的身分是否应该变成刽子手，而只管这样办才泄恨解气。把古人的举动与感情都大众化了，大众才爱听那些老故事，而大众文艺也就尽到将古比今的责任。现在我们若写老年间的故事，是否也应袭用此法呢？这不是今天所能讲的，即不在话下。我们今天所应注意的是要写大众文艺必须接近大众，极仔细的观察，体验；不单学习了大众的语言，也要揣磨出语言后面的感情与心思。假若我们能明白了在思想上，感情上，行动上，大众对事对人的反应，我们可就算能替大家写东西了。

现在，我们结束这个小报告：在现阶段中，为了普及，我们应当由学习而把握住大众文艺的语言与形式，了解大众的生活与心理去写作大众文艺。我们学习，试作，我们也要鉴别旧有大众文艺中什么可取，什么该去掉，以便不完全教旧东西拖住，失去向前进步的力气。这叫作在普及中渐次提高。我们一面学习，试作大众文艺，另一方面也要关心一切文艺的理论，学习在现今所有的大众文艺以外的文艺技巧与形式，以便在适当的时机，把现在所谓的大众文艺与非大众文艺的界限抹去，而使所有的文艺都成为大众的。那便是达到了提高的日子。

我们不可钻在牛犄角里，抱着一篇短短的自己写的鼓词，翻来覆去的告诉自己：我成功了！我们必须知道先求普及、由普及逐渐提高，以便达到真正普遍的提高，是我们必经之路。我们不可小看今天的工作，也不可忘了明天重大的发展。我们今天，打个比喻说，是学习给人民盖茅草房。为什么盖茅草房？因为大家还没地方住。为什么要学习？因为我们根本不会，只好按照老草房的样式去盖。盖过两三间之后，我们有了自信心，就该开始去设计改进，教屋中如何更多得阳光空气，地上如何不潮湿。然后，我们更去学习盖造瓦房，以便日新月异，使民众都有瓦房住。赶到大家都有了瓦房住，我们就更进一步计划花园、游戏场、游泳池，使每个小村都像一座小公园似的美丽。那时候，茅草房完全不见了，全中国成为地上的乐园。那时候，旧草房时期的旧鼓词，新草房时期的半新半旧的鼓词，和瓦房时期的新鼓词，或者都不见了，而是大家在地上的乐园里，读或听世界上最伟大最美妙的诗歌。它们既是大众的，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载一九五零年三月二十六日《新建设》第二卷第三期

多练基本功

——对石景山钢铁公司初学写作者的讲话摘要

很高兴和同志们见面。我来讲话，是为互相学习。因为忙，没来得及预备完整的讲稿，想起什么说什么，意见未必正确，请同志们指正。

我觉得：练习基本功，对初学写作者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就拿这作为讲题吧。（一）先练习写一人一事：有些人往往以写小说、剧本等作为初步练习，我看这不大合适。似乎应该先练习写一个人、一件事。有些人常常说：“我有一肚子故事，就是写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若追问他：那些故事中的人都有什么性格？有哪些特点？他就回答不上来了。他告诉你的尽是一些新闻，一些事情，而没有什么人物。我说，他并没有一肚子故事。尽管他生活在工厂里、农村里，身边有许多激动人心的新人新事，可是他没有仔细观察，人与事都从他的身边溜走了；他只记下了一些破碎不全的事实。要想把小说、剧本等写好，要先从练习写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一件完完整整的事做起。你要仔细观察身旁的老王或老李是什么性格，有哪些特点，随时注意，随时记录下来。这样的记录很重要，它能锻炼你的文字表达能力。不能熟练地驾驭文字，写作时就不能得心应手。有些书法家年老目昏，也还能写得很整齐漂亮。他们之所以能够得心应手，就是因为他们天天练习，熟能生巧。如果不随时注意观察，随时记下来，哪怕你走遍天下，还是什么也记不真确、详细，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

刚才，我站在此地小坡上的小白楼前，看见工厂的夜景非常美丽；想来同志们都曾经站在那里看过好多次了，你们就应该把它记下来。在这夜景里，灯光是什么样子，近处如何，远处如何，雨中如何，雪后如何，都仔细地观察观察，把它记在笔记本上。

要天天记，养成一种习惯。刮一阵风，你记下来；下一阵雨，你也记下来，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你的作品里就需要描写一阵风或一阵雨，你如果没有这种积累，就写不丰富。经常生活，经常积累，养成观察研究生活的习惯。习惯养成之后，虽不记，也能抓住要点了。这样，日积月累，你肚子里的东西就多了起来。写作品不仅仗着临时观察，更需要随时留心，随时积累。

不要看轻这个工作，这不是一件容易事。一个人，有他的思想、感情、面貌、行动……，一件事物，有它的秩序、层次、始末……，能把它逼真地记下来并不容易。观察事物必须从头至尾，寻根追底，把他看全，找到他的“底”，因为做文章必须有头有尾，一开头就要想到它的“底”。不知全貌，不会概括。

有些年轻同志不注意这种基本功练习，一开始就写小说、剧本；这种情况好比没练习过骑车的人，就去参加骑车竞赛。（二）把语言练习通顺：下功夫把语言写通顺了，也是基本功，也是很重要的基本功。它和戏曲演员练嗓子、翻跟斗一样。演员不练嗓子，怎么唱戏呢？武生不会翻跟斗，怎么演武戏呢？文学创作也是一样，语言不通顺，不可能写出好文章。有些人，确实有一肚子生动的人物和故事，他向人谈讲时，谈得很热闹；可一写出来，就不那么动人了，这就是因为在语言方面缺乏训练，没有足够的表达能力。

有些人专以写小说、写剧本练习文字，这不妥当，文字要从多方面来练习，记日记，写笔记，写信……都是锻炼文字的机会；哪怕写一个便条，都应该一字不苟。

写文章，用一字、造一句，都要仔细推敲。写完一句，要看看全句站得住否，每个字都用得恰当与否，是不是换上哪一个字，意思就更明显，声音就更响亮，应知一个字要起一个字的作用，就像下棋使棋子那样。一句，一段写完之后，要看看前后呼应吗，联贯吗？字与字之间，句与句之间，段与段之间，都必须前后呼应，互相关联。慢慢地，你就学会更多的技巧，能够若断若续，有波澜，有起伏，读起来通畅而又有曲折。写小说的人，也不妨练习写写诗；写写诗，文字就可以更加精炼，因为诗的语言必须很精炼，一句要表达好几句的意思。文章写完之后，可以念给别人听听。念一念，哪些不恰当的字句，不顺口的地方，就都显露出来了，才可以一一修改。文章叫人念着舒服顺口，要花很多心思和功夫。有人看我的文章明白易解，也许觉得我写时很轻松，其实不然。从哪儿开头，在哪儿收束，我要想多少遍。有时，开了许多头都觉得不合适，费了不少稿纸。

字的本身没有好或坏，要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得恰当，就生动有力。

文字要写得简练。什么叫做简练呢？简练就是话说得少，而意思包含得多。举一两句做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只不过十四个字，可是包含多少情和景呀！

简练须要概括，须要多知多懂。知道一百个人，而写一个人；知道一百件事，而写一件事，才能写得简练。心有余力，有所选择，才能简练。譬如歌剧演员，他若扯着嗓子喊叫，就不好听；他必须天天练嗓子，练得运用自如，游刃有余，就好听了。

我建议大家多多练习基本功，哪怕再忙，每天也要挤出点时间写几百个字。要知道，练基本功的功夫，应该比创作的功夫多许多许多倍！

鼓词与新诗

这里所谓的鼓词是包括着北方的各种鼓词，连快书，牌子曲，数来宝等也在内。

这里所谈的是根据着我自己实际习作鼓词与新诗的经验，不是空泛的议论。

据我看，鼓词里产不出新诗来。原因是：一、鼓词是有固定的形式的，而五四以来的新诗的主要倾向是要突破固定的形式的。诚然，最自由的新诗，因为没有比较有规律的形式，就忽略了字句的音节之美，韵律之美等等，而脱离了大众；可是，设若回过头来，想用鼓词代替新诗，也是行不通的，因为：二、鼓词的形式往往拘束住思想，不能充分自由的以言语直接传达思想，而须兜着圈子去设词遣字，以求合于格律。比如说，假若我不顾形式，我可以写出：“我愿把一腔子的热血，为保卫祖国去洒净！”

这两句，且先不论好不好，是依照我的心思，感情，直入公堂的写出的。可是，假若我是要把这两句写在鼓词里面，我便首先要考虑到鼓词句子的音节，而去兜个圈子。可能的，经我翻来覆去的推敲，勉强的作成不失原意，而仍有合适的音节的句子：

“保卫，祖国，须拼命，一腔，热血，愿流完。”

但是，这并不如原句那么活泼自然。原句是由心到笔毫无阻碍的说出，其中的“一腔子热血”与“为保卫祖国”是完全依照口语，未加变动与雕琢的。在鼓词中，“一腔子热血”与“为保卫祖国”是很难照原样写进去的。

为了唱，“保卫祖国须拼命，一腔热血愿流完”，比原句好，因为它有音节，能上口入弦。为了念，原句好，因为它有口语的自然音节。假若将来人民都识字了，或识字的增多了，念的虽然还代替不了唱的（读书人也喜欢听歌唱），可是唱的就不像今日那么威风了（今天的文盲只能用耳，而不能用目），而能念的新诗就大有可为。

可能的，我把那原来的两行并成了一行：“为祖国，我愿洒，一腔热血。”

这么一来，因为这是鼓词，我就得去给它配上个下句儿。也许，我能找出相当好的一句，帮助上句，使意思加倍的显明——这是写鼓词常用的方法。可是，也许我想不出那么一句（这也是常有的事），于是我只好无可如何的用“嘀咕嘀咕嘀嘀咕”去敷衍了。谈到“嘀咕嘀咕嘀嘀咕”，我们就不妨另列一条：

三、鼓词中的油腔滑调是很难完全避免的。新诗是要以最精炼的言语传达最好的思想与最崇高的感情，所以它不能受形式的拘束。没有形式的拘束，它才能真诚的有一句说一句，有两句说两句。在诗里，有多少思想与感情便有多少句诗；一万行也成，一两行也成，不许拖泥带水非凑成若干句不可。鼓词可不然，它必须成篇，否则不能拿去演唱。不管我们有多少材料，我们得去弄出够唱半个钟头左右的一篇。本事不高的作者就常常不能把那么多句都写得精彩出色。于是，什么“有话长来无话短”：“不提老大去挑水，再把老二表一番”，就都来了。虽然有的写家自己也感到这种“垫句”的稀松，无聊，可是到时候还非用不可；用过之后，头疼半天！

篇如此，句子也如此。第一，句子必须成双（上下句儿）。不管意思够写五句的还是七句的，我们必须去凑成六句与八句；瘸着腿儿不成。这一“凑”有时候就容易变成油腔滑调。第二，论到一句的句法，多数的鼓词中是要七字句的。这又须去凑。于是，“你往东，我往西”，就往往变成“你往东来我往西”：“天长，又热”，就往往变成“日又长来天又热”。这样的句子是多么没劲！

不错，牌子曲里可以容纳四字句，六字句等。可是，这种句子须按照牌子的格式去填，并不能自由运用。对我，这种强迫的“照计而行”，是很大的痛苦。曲牌子逼着我写六字句，我就得写六字句，于是在必不得已时只能敷衍成章；写作成了被动的，写出来的东西也就失去活泼清新。

句子如此，用字也如此。新诗可以自由用字，鼓词没有这么大的自由。原因是：第一，新诗可以运用语言的自然音节，而鼓词须按照人为的音节排列词汇字汇，以便歌唱。在新诗里，我可以写出：“蒋介石，你还不知道吗，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在鼓词里，“美国帝国主义的”这一长词便无法安插。我须费许多心思，说不定须用好几句话才能说明这点意思。而且，第二，鼓词的重要责任是须唱得出，听得懂。那么“帝国主义”是个较新的名词，我就既不能再用个更新的字去辅助它，以免大家听不懂；也不能用太旧的字，以免新旧夹杂，使人莫名其妙。于是，新诗可以完全自由的以崭新的语言写出崭新的事物，而鼓词无论怎么费心，也只能达到“半新不旧”而已。第三，新诗可以按照口语的语气，自由的用虚字：吗，呢，呀，啊，用得好就行。鼓词因求句子的整齐，便不能充分的利用虚字。譬如说，“去不去”三字可能的是含怒的质问，“去不去呀”便是和缓的商量，而“去不去哟”则是跺着脚的催促。虚字不同，口吻即异，在新诗里可以充分的运用它们，传达各种不同的感情；在鼓词里因求句子的整齐，因上下句末一字平仄不相同的关系，便须将很传神的虚字删去。这样，鼓词中的用字遣词便远不及新诗中的那么自由与灵活。

四、新诗可以有韵，可以没韵。鼓词则必须有“辙”。找辙是使人头皮疼的事。它曾经把老年间的许多民间文艺的写家们逼得眼冒金星，而造出“地流平”，“两分张”，“马走战”等等不通的词儿来；现在，它也还逼着许多新曲艺的写家们到时候非用“说端详”，“面前存”不可。没辙不成为鼓词，有辙又真困难，使人啼笑皆非。

五、细考究起来，鼓词中的文艺价值与音乐价值至少是平分秋色的。假若我们把京韵大鼓之王刘宝全所唱的段子细读一番，我们便发现了其中有许多不通的句子。可是，经他一唱，这些不通的句子也能博得满堂彩。听众只顾欣赏他的行腔与喉音，而忘了字句的不通。这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因而各处的艺人都能以并不精美的词句吸引住听众。因此，一段好听的鼓词并不见得准有好词句，而好的词句若无有妥适的音乐配合着，也未必能叫好。在我的经验里，我每每把一段鼓书只写得平顺，只合乎规矩，而毫无精彩之处。可是交给艺人一唱，艺人却能把它唱得相当的美好。这使我感到，纸上的鼓词与艺人口中的鼓词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了。我若作新诗便不能这么只求平易，然后去求救于音乐，而必须在文艺价值上使自己满意。我并非是说，新诗可以完全不管音乐价值，而是说新诗不能像鼓词那样去用音乐掩护文艺。“刘二摔倒在地流平”，在鼓词里可能因行腔用韵而博得彩声，或虽不叫好而仍站得住；在新诗里，它必不能存在。

总结起来，我觉得鼓词产生不了新诗，也不能代替新诗。可是，请注意，我没有一点轻看鼓词的心意，因为我是最热心写鼓词的一个。为向人民服务，它是一种有用的利器，谁也不该小看它。

同时，我也没有分别高低，把新诗看高，鼓词看低的意思。

我只是说，这两种文艺不好混为一谈，而当分头发展。鼓词应当也有新诗的勇气，去突破旧的形式，使文艺性提高，使音乐性更丰富。新诗也该看看鼓词的优点，把自己充实起来。它不必去摩仿鼓词的音节，而须注意音节；它不必学鼓词的油腔滑调，而须注意怎样去接近大众。我盼望鼓词有那么一天会变成词句好，音乐好的新歌曲；也盼望新诗因求接近人民，因注意音节韵律，而能负起写大歌剧，诗剧与史诗的责任；即使写小诗也能高读朗诵，为人民所喜。分头发展，不必是各自为政；彼此观摩，取长去短，必有好处。反之，鼓词若立定不动，且自比史诗；新诗若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自命不凡，可就一齐误了大事。

载一九五零年六月《人民文学》第二卷第二期

关于文学的语言问题

我想谈一谈文学语言的问题。

我觉得在我们的文学创作上相当普遍地存着一个缺点，就是语言不很好。

语言是文学创作的工具，我们应该掌握这个工具。我并不是技术主义者，主张只要语言写好，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要是那么把语言孤立起来看，我们的作品岂不都变成八股文了么？过去的学究们写八股文就是只求文字好，而不大关心别的。我们不是那样。我是说：我们既然搞写作，就必须掌握语言技术。这并非偏重，而是应当的。一个画家而不会用颜色，一个木匠而不会用刨子，都是不可想像的。

我们看一部小说、一个剧本或一部电影片子，我们是把它的语言好坏，算在整个作品的评价中的。就整个作品来讲，它应该有好的，而不是有坏的，语言。语言不好，就妨碍了读者接受这个作品。读者会说：罗哩罗嗦的，说些什么呀？这就减少了作品的感染力，作品就吃了亏！

在世界文学名著中，也有语言不大好的，但是不多。一般地来说，我们总是一提到作品，也就想到它的美丽的语言。我们几乎没法子赞美杜甫与莎士比亚而不引用他们的原文为证。所以，语言是我们作品好坏的一个部分，而且是一个重要部分。我们有责任把语言写好！

我们的最好的思想，最深厚的感情，只能被最美妙的语言表达出来。若是表达不出，谁能知道那思想与感情怎样的好呢？这是无可分离的、统一的东西。

要把语言写好，不只是“说什么”的问题，而也是“怎么说”的问题。创作是个人的工作，“怎么说”就表现了个人的风格与语言创造力。我这么说，说的与众不同，特别好，就表现了我的独特风格与语言创造力。艺术作品都是这样。十个画家给我画像，画出来的都是我，但又各有不同。每一个里都有画家自己的风格与创造。他们各个人从各个不同的风格与创造把我表现出来。写文章也如此，尽管是写同一题材，可也十个人写十个样。从语言上，我们可以看出来作家们的不同的性格，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莎士比亚是莎士比亚，但丁是但丁。文学作品不能用机器制造，每篇都一样，尺寸相同。翻开《红楼梦》看看，那绝对是《红楼梦》，绝对不能和《儒林外史》调换调换。不像我们，大家的写法都差不多，看来都像报纸上的通讯报导。甚至于写一篇讲演稿子，也不说自己的话，看不出是谁说的。看看爱伦堡的政论是有好处的。他谈论政治问题，还保持着他的独特风格，教人一看就看出那是一位文学家的手笔。他谈什么都有他独特的风格，不“人云亦云”，正像我们所说：“文如其人”。

不幸，有的人写了一辈子东西，而始终没有自己的风格。这就吃了亏。也许他写的事情很重要，但是因为语言不好，没有风格，大家不喜欢看；或者当时大家看他的东西，而不久便被忘掉，不能为文学事业积累财富。传之久远的作品，一方面是因为它有好的思想内容，一方面也因为它有好的风格和语言。

这么说，是不是我们都须标奇立异，放下现成的语言不用，而专找些奇怪的，以便显出自己的风格呢？不是的！我们的本领就在用现成的、普通的语言，写出风格来。不是标奇立异，写的使人不懂。“啊，这文章写的深，没人能懂！”并不是称赞！没人能懂有什么好处呢？那难道不是胡涂文章么？有人把“白日依山尽……更上一层楼”改成“……更上一层板”，因为楼必有楼板。大家都说“楼”，这位先生非说“板”不可，难道就算独特的风格么？

同是用普通的语言，怎么有人写的好，有人写的坏呢？这是因为有的人的普通言语不是泛泛地写出来的，而是用很深的思想、感情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所以就写的好。别人说不出，他说出来了，这就显出他的本领。为什么好文章不能改，只改几个字就不像样子了呢？就是因为它是那么有骨有肉，思想、感情、文字三者全分不开，结成了有机的整体；动哪里，哪里就会受伤。所以说，好文章不能增减一字。特别是诗，必须照原样念出来，不能略述大意，（若说：那首诗好极了，说的是木兰从军，原句子我可忘了！这便等于废话！）也不能把“楼”改成“板”。好的散文也是如此。

运用语言不单纯地是语言问题。你要描写一个好人，就须热爱他，钻到他心里去，和他同感受，同呼吸，然后你就能够替他说话了。这样写出的语言，才能是真实的，生动的。普通的话，在适当的时间、地点、情景中说出来，就能变成有文艺性的话了。不要只在语言上打圈子，而忘了与语言血肉相关的东西——生活。字典上有一切的字。但是，只抱着一本字典是写不出东西来的。

我劝大家写东西不要贪多。大家写东西往往喜贪长，没经过很好的思索，没有对人与事发生感情就去写，结果写得又臭又长，自己还觉得挺美——“我又写了八万字！”八万字又怎么样呢？假若都是废话，还远不如写八百个有用的字好。好多古诗，都是十几二十个字，而流传到现在，那不比八万字好么？世界上最好的文字，就是最亲切的文字。所谓亲切，就是普通的话，大家这么说，我也这么说，不是用了一大车大家不了解的词汇字汇。世界上最好的文字，也是最精练的文字，哪怕只几个字，别人可是说不出来。简单、经济、亲切的文字，才是有生命的文字。

下面我谈一些办法，是针对青年同志最爱犯的毛病说的。

第一，写东西，要一句是一句。这个问题看来是很幼稚的，怎么会一句不是一句呢？我们现在写文章，往往一直写下去，半篇还没一个句点。这样一直写下去，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写到哪里去了，结果一定是胡涂文章。要先想好了句子，看站得稳否，一句站住了再往下写第二句。必须一句是一句，结结实实的不摇摇摆摆。我自己写文章，总希望七八个字一句，或十个字一句，不要太长的句子。每写一句时，我都想好了，这一句到底说明什么，表现什么感情，我希望每一句话都站得住。当我写了一个较长的句子，我就想法子把它分成几段，断开了就好念了，别人愿意念下去；断开了也好听了，别人也容易懂。读者是很厉害的，你稍微写得难懂，他就不答应你。

同时，一句与一句之间的联系应该是逻辑的、有机的联系，就眼咱们周身的血脉一样，是一贯相通的。我们有些人写东西，不大注意这一点。一句一句不清楚，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句与句之间没有逻辑的联系，上下不相照应。读者的心里是这样的，你上一句用了这么一个字，他就希望你下一句说什么。例如你说“今天天阴了”，大家看了，就希望你顺着阴天往下说。你的下句要是说“大家都高兴极了”，这就联不上。阴天了还高兴什么呢？你要说“今天阴天了，我心里更难过了。”这就联上了。大家都喜欢晴天，阴天当然就容易不高兴。当然，农民需要雨的时候一定喜欢阴天。我们写文章要一句是一句，上下联贯，切不可错用一个字。每逢用一个字，你就要考虑到它会起什么作用，人家会往哪里想。写文章的难处，就在这里。

我的文章写的那样白，那样俗，好象毫不费力。实际上，那不定改了多少遍！有时候一千多字要写两三天。看有些青年同志们写的东西，往往吓我一跳。他下笔万言，一笔到底，很少句点，不知道到哪里才算完，看起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写东西时，用字，造句必须先要求清楚明白。用字造句不清楚、不明白、不正确的例子是很多的。例如“那个长得像驴脸的人”，这个句子就不清楚、不明确。这是说那个人的整个身子长得像驴脸呢，还是怎么的？难道那个人没胳膊没腿，全身长得像一张驴脸吗，要是这样，怎么还像人呢？当然，本意是说：那个人的脸长得像驴脸。

所以我的意见是：要老老实实先把话写清楚了，然后再求生动。要少用修辞，非到不用不可的时候才用。在一篇文章里你用了一个“伟大的”，如“伟大的毛主席”，就对了；要是这个也伟大，那个也伟大，那就没有力量，不发生作用了。乱用比喻，那个人的耳朵像什么，眼睛像什么……就使文章单调无力。要知道：不用任何形容，只是清清楚楚写下来的文章，而且写的好，就是最大的本事，真正的工夫。如果你真正明白了你所要写的东西，你就可以不用那些无聊的修辞与形容，而能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写出来。我们拿几句古诗来看看吧。像王维的“隔牖风惊竹”吧，就是说早上起来，听到窗子外面竹子响了。听到竹子响后，当然要打开门看看，嗐！这一看，下一句就惊人了，“开门雪满山”！这没有任何形容，就那么直接说出来了。没有形容雪，可使我们看到了雪的全景。若是写他打开门就“哟！伟大的雪呀！”“多白的雪呀！”便不会惊人。我们再看看韩愈写雪的诗吧。他是一个大文学家，但是他写雪就没有王维写的有气魄。他这么写：“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他是说车子在雪地里走，雪随着车轮的转动翻起两条白带子；马蹄踏到雪上，留了一个一个的银杯子。这是很用心写的，用心形容的。但是形容的好不好呢？不好！王维是一语把整个的自然景象都写出来，成为名句。而韩愈的这一联，只是琐碎的刻画，没有多少诗意。再如我们常念的诗句“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么说就够了，用不着什么形容。像“满城风雨近重阳”这一句诗，是抄着总根来的，没有枝节琐碎的形容，而把整个“重阳”季节的形色都写了出来。所以我以为：在你写东西的时候，要要求清楚，少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修辞。你要是真看明白了一件事，你就能一针见血地把它写出来，写得简练有力！

我还有个意见：就是要少用“然而”、“所以”、“但是”，不要老用这些字转来转去。你要是一会儿“然而”，一会儿“但是”，一会儿“所以”，老那么绕湾子，不但减弱了文章的力量，读者还要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话！？”不是有这样一个故事吗？我们的大文学家王勃写了两句最得意的话：“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传说，后来他在水里淹死了，死后还不忘这两句，天天在水上闹鬼，反复念着这两句。后来有一个人由此经过，听见了就说：“你这两句话还不算太好。要把‘与’字和‘共’字删去，改成‘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不是更挺拔更好吗？”据说，从此就不闹鬼了。这把鬼说服了。所以文章里的虚字，只要能去的尽量把它去了，要不然死后想闹鬼也闹不成，总有人会指出你的毛病来的。

第三，我们应向人民学习。人民的语言是那样简练、干脆。我们写东西呢，仿佛总是要表现自己：我是知识分子呀，必得用点不常用的修辞，让人吓一跳啊。所以人家说我们写的是学生腔。我劝大家有空的时候找几首古诗念念，学习他们那种简练清楚，很有好处。你别看一首诗只有几句，甚至只有十几个字，说不定作者想了多少天才写成那么一首。我写文章总是改了又改，只要写出一句话不现成，不响亮，不像口头说的那样，我就换一句更明白、更俗的、务期接近人民口语中的话。所以在我的文章中，很少看到“愤怒的葡萄”、“原野”、“熊熊的火光”……这类的东西。而且我还不是仅就着字面改，像把“土”字换成“地”字，把“母亲”改成“娘”，而是要从整个的句子和句与句之间总的意思上来考虑。所以我写一句话要想半天。比方写一个长辈看到自己的一个晚辈有出息，当了干部回家来了，他拍着晚辈的肩说：“小伙子，‘搞’的不错呀！”这地方我就用“搞”，若不相信，你试用“做”，用“干”，准保没有用“搞”字恰当、亲切。假如是一个长辈夸奖他的子侄说：“这小伙子，做事认真。”在这里我就用“做”字，你总不能说，“这小伙子，‘搞’事认真。”要是看见一个小伙子在那里劳动的非常卖力气，我就写：“这小伙子，真认真干。”这就用上了“干”字。像这三个字：“搞”、“干”、“做”都是现成的，并不谁比谁更通俗，只看你把它搁在哪里最恰当、最合适就是了。

第四，我写文章，不仅要考虑每一个字的意义，还要考虑到每个字的声音。不仅写文章是这样，写报告也是这样。我总希望我的报告可以一字不改地拿来念，大家都能听得明白。虽然我的报告作的不好，但是念起来很好听，句子现成。比方我的报告当中，上句末一个字用了一个仄声字，如“他去了”。下句我就要用个平声字。如“你也去吗？”让句子念起来叮当地响。好文章让人家愿意念，也愿意听。

好文章不仅让人愿意念，还要让人念了，觉得口腔是舒服的。随便你拿李白或杜甫的诗来念，你都会觉得口腔是舒服的，因为在用哪一个字时，他们便抓住了那个字的声音之美。以杜甫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来说吧，“连三”两字，舌头不用更换位置就念下去了，很舒服。在“家书抵万金”里，假如你把“抵”字换成“值”字，那就别扭了。字有平仄——也许将来没有了，但那是将来的事，我们是谈现在。像北京话，现在至少有四声，这就有关于我们的语言之美。为什么不该把平仄调配的好一些呢？当然，散文不是诗，但是要能写得让人听、念、看都舒服，不更好吗？有些同志不注意这些，以为既是白话文，一写就是好几万字，用不着细细推敲，他们吃亏也就在这里。

第五，我们写话剧、写电影的同志，要注意这个问题：我们写的语言，往往是干巴巴地交代问题。譬如：惟恐怕台下听不懂，上句是“你走吗？”下句一定是“我走啦！”既然是为交代问题，就可以不用真感情，不用最美的语言。所以我很怕听电影上的对话，不现成，不美。

我们写文章，应当连一个标点也不放松。文学家嘛，写文艺作品怎么能把标点搞错了呢？所以写东西不容易，不是马马虎虎就能写出来的。所以我们写东西第一要要求能念。我写完了，总是先自己念念看，然后再念给朋友听。文章要完全用口语，是不易作到的，但要努力接近口语化。

第六，中国的语言，是最简练的语言。你看我们的诗吧，就用四言、五言、七言，最长的是九言。当然我说的是老诗，新诗不同一些。但是哪怕是新诗，大概一百二十个字一行也不行。为什么中国古诗只发展到九个字一句呢？这就是我们文字的本质决定下来的。我们应该明白我们语言文字的本质。要真掌握了它，我们说话就不会绕湾子了。我们现在似乎爱说绕湾子的话，如“对他这种说法，我不同意！”为什么不说：“我不同意他的话”呢？为什么要白添那么些字？又如“他所说的，那是废话。”咱们一般地都说：“他说的是废话。”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到底是哪一种说法有劲呢？

这种绕湾子说话，当然是受了“五四”以来欧化语法的影响。弄的好嘛，当然可以。像说理的文章，往往是要改换一下中国语法。至于一般的话语为什么不按我们自己的习惯说呢？

第七，说到这里，我就要讲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深入浅出的问题。提到深入，我们总以为要用深奥的、不好懂的语言才能说出很深的道理。其实，文艺工作者的本事就是用浅显的话，说出很深的道理来。这就得想办法。必定把一个问题想得透彻了，然后才能用普通的、浅显的话说出很深的道理。我们开国时，毛主席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中国经过了多少年艰苦的革命过程，现在人民才真正当家作主。这一句说出了真理，而且说得那么简单、明了、深入浅出。

第八，我们要说明一下，口语不是照抄的，而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举一个例子：唐诗有这么两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都没有一个生字。可是仔细一想，真了不起，它把大沙漠上的景致真实地概括地写出来了。沙漠上的空气干燥，气压高，所以烟一直往上升。住的人家少，所以是孤烟。大河上，落日显得特别大，特别圆。作者用极简单的现成的语言，把沙漠全景都表现出来了。没有看过大沙漠，没有观察力的人，是写不出来的。语言就是这样提炼的。有的人到工厂，每天拿个小本记工人的语言，这是很笨的办法。照抄别人的语言是笨事，我们不要拼凑语言，而是从生活中提炼语言。

语言须配合内容：我们要描写一个个性强的人，就用强烈的文字写，不是写什么都是那一套，没有一点变化，也就不能感动人。《红楼梦》中写到什么情景就用什么文字。文字是工具，要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老是那一套。《水浒》中武松大闹鸳鸯楼那一场，都用很强烈的短句，使人感到那种英雄气概与敏捷的动作。要像画家那样，用暗淡的颜色表现阴暗的气氛，用鲜明的色彩表现明朗的景色。

其次，谈谈对话。对话很重要，是文学创作中最有艺术性的部分。对话不只是交代情节用的，而要看是什么人说的，为什么说的，在什么环境中说的，怎么说的。这样，对话才能表现人物的性格、思想、感情。想对话时要全面的、“立体”的去想，看见一个人在那儿斗争，就想这人该怎么说话。有时只说一个字就够了，有时要说一大段话。你要深入人物心中去，找到生活中必定如此说的那些话。沉默也有效果，有时比说话更有力量。譬如一个人在办公室接到电话，知道自己的小孩死了，当时是说不出话来的。又譬如一个人老远地回家，看到父亲死了，他只能喊出一声“爹”，就哭起来。他决不会说：“伟大的爸爸，你怎么今天死了！”没有人会这样说，通常是喊一声就哭，说多了就不对。无论写什么，没有彻底了解，就写不出。不同那人共同生活，共同哭笑，共同呼吸，就描写不好那个人。

我们常常谈到民族风格。我认为民族风格主要表现在语言上。除了语言，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表现它呢？你说短文章是我们的民族风格吗？外国也有。你说长文章是我们民族风格吗？外国也有。主要是表现在语言上，外国人不说中国话。用我们自己的语言表现的东西有民族风格，一本中国书译成外文就变了样，只能把内容翻译出来，语言的神情很难全盘译出。民族风格主要表现在语言文字上，希望大家多用工夫学习语言文字。

第二部分：回答问题。

我不想用专家的身份回答问题，我不是语言学家。对我们语言发展上的很多问题，不是我能回答的。我只能以一个写过一点东西的人的资格来回答。

第一个问题：怎样从群众语言中提炼出文学语言？这我刚才已大致说过，学习群众的语言不是照抄，我们要根据创作中写什么人，写什么事，去运用从群众中学来的语言。一件事情也许普通人嘴里要说十句，我们要设法精简到三四句。这是作家应尽的责任，把语言精华拿出来。连造句也是一样，按一般人的习惯要二十个字，我们应设法用十个字就说明白。这是可能的。有时一个字两个字都能表达不少的意思。你得设法调动语言。你描述一个情节的发展，若是能够选用文字，比一般的话更简练、更生动，就是本事。有时候你用一个“看”字或“来”字就能省下一句话，那就比一般人嘴里的话精简多了。要调动你的语言，把一个字放在前边或放在后边，就可以省很多字。两句改成一长一短，又可以省很多字。要按照人物的性格，用很少的话把他的思想感情表达出来，而不要照抄群众语言。先要学习群众语言，掌握群众语言，然后创作性地运用它。

第二个问题：南方朋友提出，不会说北方话怎么办呢？这的确是个问题！有的南方人学了一点北方话就用上，什么都用“压根儿”，以为这就是北方话。这不行！还是要集中思考你所写的人物要干什么，说什么。从这一点出发，尽管语言不纯粹，仍可以写出相当清顺的文字。不要卖弄刚学会的几句北方话！有意卖弄，你的话会成为四不像了。如果顺着人物的思想感情写，即使语言不漂亮，也能把人物的心情写出来。

我看是这样，没有掌握北方话，可以一面揣摩人情事理，一面学话，这么学比死记词汇强。要从活人活事里学话，不要死背“压根儿”、“真棒”……。南方人写北方话当然有困难，但这问题并非不能解决，否则沈雁冰先生、叶圣陶先生就写不出东西了。他们是南方人，但他们的语言不仅顺畅，而且有风格。

第三个问题：词汇贫乏怎么办？我希望大家多写短文，用最普通的文字写。是不是这样就会词汇贫乏，写不生动呢？这样写当然词汇用的少，但是还能写出好文章来。我在写作时，拚命想这个人物是怎么思想的，他有什么感情，他该说什么话，这样，我就可以少用词汇。我主要是表达思想感情，不孤立地贪图多用词汇。我们平时嘴里的词汇并不多，在三反五反时，斗争多么激烈，谁也没顾得去找词汇，可是斗争仍是那么激烈，可见人人都会说话，都想一句话把对方说低了头。这些话未见得会有丰富的词汇，但是能深刻地表达思想感情。

我写东西总是尽量少用字，不乱形容，不乱用修辞，从现成话里掏东西。一般人的社会接触面小，词汇当然贫乏。我觉得很奇怪，许多写作者连普通花名都不知道，都不注意，这就损失了很多词汇。我们的生活若是局限于小圈子里，对生活的各方面不感趣味，当然词汇少。作家若以为音乐、图画、雕塑、养花等等与自己无关，是不对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哪里来的词汇？你接触了画家，他就会告诉你很多东西，那就丰富了词汇。我不懂音乐，我就只好不说；对养花、鸟、鱼，我感觉兴趣，就多得了一些词汇。丰富生活，就能丰富词汇。这需要慢慢积蓄。你接触到一些京戏演员，就多听到一些行话，如“马前”“马后”等。这不一定马上有用，可是当你写一篇文章，形容到一个演员的时候，就用上了。每一行业的行话都有很好的东西，我们接触多了就会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用，总得预备下，像百货公司一样，什么东西都预备下，从留声机到钢笔头。我们的毛病就是整天在图书馆中抱着书本。要对生活各方面都有兴趣；买一盆花，和卖花的人聊聊，就会得到许多好处。

第四个问题：地方土语如何运用？

语言发展的趋势总是日渐统一的。现在的广播，教科书都以官话为主。但这里有一个矛盾，即“一般化的语言”不那么生动，比较死板。所以，有生动的方言，也可以用。如果怕读者不懂，可以加一个注解。我同情广东、福建朋友，他们说官话是有困难，但大势所趋，没有办法，只好学习。方言中名词不同，还不要紧，北京叫白薯，山东叫地瓜，四川叫红苕，没什么关系；现在可以互注一下，以后总会有个标准名词。动词就难了，地方话和北方话相差很多，动词又很重要，只好用“一般语”，不用地方话了。形容词也好办，北方形容浅绿色说“绿阴阴”的，也许广东人另有说法，不过反正有一个“绿”字，读者大致会猜到。主要在动词，动词不明白，行动就都乱了。我在一本小说中写一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去了”，意思是这人突然病了，从凳上滑了下去，一位广东读者来信问：“这人溜出去了，怎么还在屋子里？”我现在逐渐少用北京土语，偶尔用一个也加上注解。这问题牵涉到文字的改革，我就不多谈了。

第五个问题：写对话用口语还容易，描写时用口语就困难了。

我想情况是这样，对话用口语，因为没有办法不用。但描写时也可以试一试用口语，下笔以前先出声地念一念再写。比如描写一个人“身量很高，脸红扑扑的”，还是可以用口语的。别认为描写必须另用一套文字，可以试试嘴里怎么说就怎么写。

第六个问题：“五四”运动以后的作品——包括许多有名作家的作品在内——一般工农看不懂、不习惯，这问题怎么看？

我觉得“五四”运动对语言问题上是有偏差的。那时有些人以为中国语言不够细致。他们都会一种或几种外国语；念惯了西洋书，爱慕外国语言，有些瞧不起中国话，认为中国话简陋。其实中国话是世界上最进步的。很明显，有些外国话中的“桌子椅子”还有阴性、阳性之别，这没什么道理。中国话就没有这些罗里罗嗦的东西。

但“五四”传统有它好的一面，它吸收了外国的语法，丰富了我们语法，使语言结构上复杂一些，使说理的文字更精密一些。如今天的报纸的社论和一般的政治报告，就多少采用了这种语法。

我们写作，不能不用人民的语言。“五四”传统好的一面，在写理论文字时，可以采用。创作还是应该以老百姓的话为主。我们应该重视自己的语言，从人民口头中，学习简练、干净的语言，不应当多用欧化的语法。

有人说农民不懂“五四”以来的文学，这说法不一定正确。以前农民不认识字，怎么能懂呢？可是也有虽然识字而仍不懂，连今天的作品也还看不懂。从前中国作家协会开会请工人提意见，他们就提出某些作品的语言不好，看不懂，这是值得警惕的，这是由于我们还没有更好地学习人民的语言。

第七个问题：应当如何用文学语言影响和丰富人民语言？

我在三十年前也这样想过：要用我的语言来影响人民的语言，用白话文言夹七夹八的合在一起，可是问题并未解决。现在，我看还是老老实实让人民语言丰富我们的语言，先别贪图用自己的语言影响人民的语言吧。

第八个问题：如何用歇后语。

我看用得好就可以用。歇后语、俗语，都可以用，但用得太多就没意思。《春风吹到诺敏河》中，每人都说歇后语，好像一个村子都是歇后语专家，那就过火了。

看宽一点

六七十年前，京剧三大须生（汪、孙、谭）鼎立，各有千秋。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三大艺人俱入晚境，他们的歌腔却仍脍炙人口，余韵未歇。街头巷尾，老少争鸣，这里高歌“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汪派的《文昭关》）；那里力吼“小东人，闯下了，滔天大祸”（孙派的《教子》）；连妇女与小儿也时时咏叹着“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谭派的《卖马》）。稍后，则刘鸿升的《斩黄袍》、汪笑侬的《马前泼水》中的一部分戏词，正如今日周信芳的《追韩信》、马连良的《甘露寺》的某些部分，到处摹拟，力求逼肖。

曲艺中，特别是单弦与京韵大鼓，也有同样的情况，而且由票友们写出了大量的作品。

这个风气，今天不但还存在，而且更加热闹了：京剧而外，工厂与农村里也摹唱各种地方戏、各样鼓词，外加新的歌剧；百花齐放，各取所喜。

稍加留意，就听得出来，大家所唱的都是戏曲与曲艺中的韵语。原来，戏曲与曲艺的唱词是与诗歌分不开的。古代戏曲，除了一些俗语话白，都是精心撰制的诗词。后来，产自民间的戏曲，虽然唱词不能都达到诗的水平，却仍力求节奏分明，合辙押韵。所以，我刚才用了“韵语”二字。这就是说：唱词虽袭取了某些诗词的格式，而在质量上未能珠光宝气，都成为美妙的诗篇。是的，“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是仗着谭腔传世，并无多少诗意。有的唱词，如“人来带过马走战”等等，不但全乏诗意，而且欠通。这不能怪艺人。在旧时代里，诗人骚客往往不屑于给民间的创作加工，而艺人文化水平又不都很高，于是东拼西凑，马马虎虎。有些唱词本来通顺，而艺人口传心受，以讹传讹，乃至越来越不像话。现在，各剧种都在表演时打字幕，有时唱腔本可博得彩声，可是抬头一看字幕，便悄然而止，颇为伤心。有些词句的确欠通啊！这个毛病，甚至在新编的戏曲与曲艺节目中也未完全清除。

这是件值得我们注意的事。首先是：戏曲与曲艺是广大人民所喜爱的。人民不但爱去听它们，而且高兴学会几句，供自己消遣。虽然没有统计过，我们却可以相信，会哼几句京剧或地方戏的一定要比爱朗诵诗歌的多着许多。从时间上说，“过了一天又一天”等等，已在我的耳朵里响了五六十年！当时的那些骚人墨客万没想到，他们自己所写的诗词也许一句也没传下来，而“过了一天又一天”却仍活在人的口中。他们若生在今天，我想他们会恍然大悟，会给戏曲与曲艺帮帮忙的。说到这里，我就想起当今的诗人，好不好自告奋勇，伸伸手帮点忙呢？是自告奋勇，绝对不许勉强！我知道，有一些诗人已经帮过忙或正在帮忙，但是还很不够。我们有四百多个剧种，而每一剧种又都有多少多少传统剧目，且需写新戏。即使我们所有的诗人都去帮忙，也还是不够用。那么，一位也不去帮忙，不更糟了么？有的青年，请原谅我的嘴直，把诗的领域划得太小了。他们以为只有新诗是诗，别的都不算数。事实上，戏曲与曲艺中虽然有不少不怎样的韵语，可也的确有不少好的诗。有一天，一位工人同志听完一段传统的鼓词，对我说：“这是诗呀！咱们为什么不多写这类的诗，既是诗，又能表演，多么好啊！”对了，青年朋友们，这位同志说的有点意思，请想想吧！别从门缝里看诗，把它看扁；诗的领域可览的很咧！“小东人”、“店主东”等等还可以传唱几十年或几百年，何况比它们更好的词句呢？人民既喜唱“小东人”等，干吗不爱真正的诗句呢？若是人人都唱着一些字句美，腔调美，思想美的唱词，不是更能陶冶性情，提高政治觉悟与文艺欣赏么？还有，艺人们既能给“店主东”安上那么好的腔儿，若遇到情文并茂的唱词，他们怎能不更精心地安腔遣字，充分发挥创造的才能呢？

写惯了新诗，忽然去写戏曲或曲艺的唱词，并不能马上成功。须下一番工夫。学习什么不要下苦功呢？下些工夫，既帮助了戏曲与曲艺的发展与提高，又无碍于写新诗，只是添了些本事，有什么坏处呢？要写新诗就写新诗，该写戏曲或曲艺，也不推辞；双管齐下，两条腿走路，难道不好吗？我们的戏曲与曲艺需要大家帮忙：传统节目有待整理与加工，新的节目急须创作。设若总是没有多少人会写唱词，提高唱词，可怎么办呢？我不劝告任何一位新诗人放弃新诗，去专写剧本或鼓词。各人有各人的嗜爱与兴趣，不可强同。我是说，来帮帮忙，学点新本领，谁也不会吃亏。我们曾经有过不少伟大的诗人，创作了不朽的诗剧。那么，我们怎么就不可以为戏曲与曲艺劳动劳动呢？假若通过我们的劳动，而人民都高歌着最美丽的唱词，代替了“小东人，闯下了，滔天大祸”，不也很好吗？戏曲与曲艺的唱词本该是雅俗共赏的诗，与诗人大有关系。我们不应因看到一些俗俚欠通的老词儿就鄙视戏曲与曲艺，老词儿中也有很好的诗。我们应当学习那些好的，而给不好的去加工，并创作更好的新词儿。雅俗共赏的唱词并不容易写，我们去学习学习，或者还有益于新诗的创作呢。把诗看宽一些，从而丰富我们的写作本领，一定有益无损。

是的，雅俗共赏实在不容易作到。太雅，难免脱离群众。太俗，又难于精炼。俗而不通，固然是个毛病；雅而不通，就更莫名其妙，不知所云。雅与俗能够很好地结合，词达理畅，可真不容易。这值得我们学习。

我真希望诗人们把他们的热情带到戏曲与曲艺中来，给戏曲与曲艺以有力的支持，使它们得到新的血液，推陈出新，雅俗共赏，好一番峥嵘气象！

勤有功

《戏剧报》编辑部嘱谈十年来写剧经验。这不容易谈。经验有好有坏。我的经验好的很少，坏的很多，十年来并没写出过优秀的作品即是明证。

现在谈谈我那很少很少的好经验。至于那些坏经验，当另文述之。

（一）我写的不好，但写的很勤。勤是好习惯。十年来，我发表的作品比我写的少；我扔掉过好几部剧本。我认为在学习过程中，出废品是很难免的。但是，废品也是花了些心血写出来的。所以，出废品并不完全是坏事。失败一次，即长一番经验。我发表过的那些剧本中，从今天看起来，还有应该扔掉的，我很后悔当初没下狠心扔掉了它们。勤是必要的，但勤也还不能保证不出废品。我们应该勤了更勤。若不能勤，即连废品也写不出，虽然省事，但亦难以积累经验，定要吃亏。

勤于习作，就必然勤于观察，对新人新事经常关心。因此，这一本写失败了，即去另写一本。新事物是取之不竭的，何必一棵树吊死人？

即使是废品，其中也会有一二可取之处。不知何时，这一二可取之处还会有用，功夫没有完全白费。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工作方法。有的人须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写成一部剧本的初稿，而后又用很长时间去修改、加工。曹禺同志便是这样。他大约须用二年的时间写成一部作品。他写的很好。我性急，难取此法。我恨不能同时写三部作品，好的留着，坏的扔了。

对于已经成名的剧作家，我看曹禺同志的办法好（虽然我自己学不了他），不慌不忙地写，极其细致地加工，写出一本是一本，质量不致太差。我的勇于落笔，不怕扔掉的办法可能有益于初习写剧的人。每见青年剧作者，抱定一部剧稿，死不放手，改来改去，始终难以成功。于是力竭气衰，灰心丧胆。这样，也许就消沉下去，不敢再动笔。假若他敢写敢扔，这部不行，就去另写一部，或者倒会生气勃勃，再接再厉。既要学习，就该勤苦。一战成功的愿望一遭到失败，即往往一蹶不起。我们要受得住失败，屡败屡战。在我们写的多了之后，有胜有败，经验丰富了，再去学曹禺同志的办法似较妥当。

只有勤于动笔，才逐渐明白自己的长处与短处，得到提高。有的青年剧作者，在发表了一部相当好的作品之后，即长期歇笔。他还非常喜爱戏剧，而且随时收集写作资料。可是，资料积蓄了不少，只谈而不写，只虑而不作。要知道，笔墨不落在纸上，谁也不知道资料到底应当如何处理，如何找戏。跟别人谈论，大有好处。但是归根结蒂还是要自己动手去写才能知其究竟。熟才能生巧。写过一遍，尽管不像样子，也会带来不少好处。不断地写作才会逐渐摸到文艺创作的底。字纸篓子是我的密友，常往它里面扔弃废稿，一定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业精于勤”，信非虚语。

（二）我没有创造出典型的人物，可是我总把人物放在心上。我不大会安排情节，这是我的很大的缺点。我可是向来没有忽略过人物，尽管我笔下的人物并不都突出。

如何创造人物？人各一词，难求总结。从我的经验来看，首先是作者关心人。“目中无人”，虽有情节，亦难臻上乘。我不能说我彻底熟悉曾经描绘过的人物，但是，只要我遇到一个可喜的人物，我就那么热爱他（或她），总设法把他写得比本人更可喜可爱，连他的缺点也是可爱的。作者对人物有深厚的感情，人物就会精神饱满，气象堂堂。对于可憎的人物，我也由他的可憎之处，找出他自己生活得也怪有滋味的理由，以便使他振振有词，并不觉得自己讨厌该死。

我并不照抄人物，而是抓住人物的可爱或可憎之点，从新塑造，这就使想象得到活动的机会。我心中有了整个的一个人，才动笔写他。这样，他的举止言谈才会表里一致，不会自相矛盾。有时候，我的一出戏里用了许多角色，而大体上还都有个性格，其原因在此。大的小的人物都先在我心里成了形，所以不管他们有很多还是很少的台词，他们便一张嘴就差不多，虽三言两语也足以表现他们的性格。

观察人物要随时随地、经常留心的。观察的多了，即能把本来毫不相干的人们拉到一出戏里，形形色色，不至于单调。妇女商店里并没有八十岁的卖茶翁，也没有举人的女儿。我若为写《女店员》而只去参观妇女商店，那么我就只能看见许多年轻的女售货员。不，平日我也注意到街上的卖茶老翁，和邻居某大娘。把这老翁与大娘同女售货员们拉上关系，人物就多起来，显着热闹。临时去观察一个人总不如随时注意一切的人更为重要。自己心里没有一个小的人海，创作起来就感到困难。

（三）有人说我的剧中对话写的还不坏，我不敢这么承认。我只是在写对话上用了点心而已。首先是：我要求对话要随人而发，恰合身分。我力求人物不为我说话，而我为人物说话。这样，听众或者得以因话知人，看到人物的性格。我不怕写招笑的废话，假若说话的是个幽默的人。反之，我心目中的人本极严肃，而我使他忽然开起玩笑来，便是罪过！

其次，我要求话里有话，稍有含蓄。因此，有时候我只写了几句简单的话，而希望导演与演员把那未尽之意用神情或动作补足了。这使导演与演员时常感到不好办。可是，他们的确有时候想出好办法，能够不增加词句而把作者的企图圆满地传达出来。这就叫听众听出弦外之音，更有意思。

我用的是普通话，没有什么奇文怪字。可是，我总想用普通话写出一些诗意来，比普通话多着一些东西，高出一块来。我未能句句都这么作到，但是我所作到了的那些就叫人听着有点滋味——既是大白话，又不大像日常习用的大白话。是不是这可以叫作加过工的大白话呢？若是可以，我就愿再多说几句：人物讲话必与理智、感情、性格三者相联系。从这三者去思索，我们就会找到适当的话语，适当的话语不至于空泛无力。找到适当的话语之后，还应再去加工，希望它由适当而精采。这样，虽然是大白话，可是不至于老老实实地爬行了。它能一针见血，打动人心。说真的，假若话剧中的对话与日常生活中的语言毫无分别，絮絮叨叨，罗里罗唆，谁还去听话剧呢？

我没有写诗剧的打算。可是，我总想话剧中的对话应有诗的成分。这并不是说应当抛弃了现成的语言，而句句都是青山绿水，柳暗花明。不是的。我所谓的诗，是用现成的白话，经过加工，表达出人格之美、生活之美，与革命斗争的壮丽。泛泛的词句一定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所要的语言不是由草拟得来的。我们应当自树风格。曾见青年剧作者摹仿一位四川的老作家的文字，四川人口中的“哪”、“啦”不分，所以这位老作家总是把“天哪”写成“天啦”。那位青年呢，是北方人，而也“天啦”起来。这个例子说明有的人是从书本上学习语言的。不错，书本上的语言的确应当学习，但是自己的文字风格绝对不能由摹仿得来。我要求自己连一个虚字也不随便使用，必然几经揣摩，口中念念有词，才决定是用“呢”，还是用“啦”。尽管这样，我还时常写出拙笨的句子，既不顺口，也不悦耳。我还须多多用功。

只说这三点吧，我的那些缺点即暂不谈，留作另一篇小文的材料。

青年作家应有的修养

——在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上的发言

培养作家队伍的新生力量是我们今天迫不及待的要事。前几天，茅盾同志已在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会上作了有关这个重大问题的报告。在这里，我不想重复他的恳切的详尽的指示。我只说些关于青年作家本身的问题。

我从事文艺写作已有三十年。不管成就如何，我的确知道些作家的甘苦。经验告诉我，文艺创作的确是极其艰苦的工作。好吧，就让我们以此为题，开始我们的报告吧：一勤学苦练，始终不懈文艺创作也和别种工作一样，是要全力以赴，干一辈子的，活到老学到老的。不过，致力于别种工作的也许学到了一定年限，就能掌握技术，成为专家；从事文艺创作的可不一定能够这样顺利。文艺创作并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作家的生活又各有不同。这就使《小说作法》和《话剧入门》等等往往不起作用，使阅读它们的人大失所望。它们也许精辟地说明了何谓结构，什么叫风格，但是它们无法使人明白什么叫创造，怎么创造，和认识人生。作家必须自己去深入生活，去认识人们的精神面貌，从而创造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物来。作家必须读书，但是他还必须苦读那本未曾编辑过的活书——人生。他所要描绘的对象是人，他所要教育的对象也是人，所以他一旦成功，才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样的工程师的学习过程与创作过程一定非常艰苦是可想而知的。那么，假若有人以写作为敲门砖，以期轻而易举，名利双收，那就只是实践资产阶级的思想，与人民的文艺创作事业必然风马牛不相及。

在文学史中，一本书的作家的例子并不难找到。他们之中有的只写了那么一本著作，有的写了并不少，可是好的只有一本。而且，这本好书也许是那本处女作，他们后来所写的那些，没有一本能够超过最初的水平的。这原因何在呢？

我想谈谈这一点，因为我知道，在青年文艺作者之中已经有这样的事实：第一篇写得很不错，可是第二篇第三篇就每况愈下了。也有的人在发表了一两篇作品以后，就停笔不再写。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想想看，一个青年在语言文字上，在生活上，都有了足以写成一篇作品的基础，为什么不继续努力前进，而甘于越写越不好，或竟自退伍了呢？

在这里，我们必须强调：从事文艺创作必须勤学苦练，始终不懈。同时，我们也必须尖锐地指出：骄傲自满就是勤学苦练、始终不懈的死敌。一本书（或即使只是一篇短文）的作者已经有了很好的工作开端，为什么把开端变作结束呢？当然，一本真正优秀的作品的确是个有价值的贡献，尽管一生只写过这么一本，功绩也无可抹杀。但是，作家自己却不该因此而抱定“一本书主义”，沾沾自喜。古今许多伟大的作家是著作等身，死而后已的。他们不止喜爱文艺，而是拿创作当作一种神圣的使命，终身的事业。所以我们也该向他们看齐，写了一篇好作品，就该更严格地要求自己，再写，写得更好；不该适可而止，在已得到的荣誉里隐藏起自己来。

况且，一本书的作家的那一本书未必是优秀的作品呢。这就更不该引以自满，堵住自己前进的路径。我的确知道，青年们看见自己的作品在报纸或刊物上发表出来是多么兴奋的事。可是，这应该是投入文艺创作事业的开始，而不该是骄傲自满的开端。骄傲自满是作家们、特别是青年作家们，最容易犯的毛病。这个毛病不加克服，任其发展，会是文艺事业的致命伤。

骄傲自满若任其发展，便会产生狂妄无知。这就成了道德品质的问题了。“文人无行”这句相传已久的谴责，到今天还没被我们洗刷干净，而文人之所以无行，或者主要地发端于骄傲自满，因为骄傲自满会发展到目空一切，无所不为的。在历史上，在目前，我们都能找出这样的实例来。这是多么可怕呢！这不但可能结束了一个作家的文艺生活，而且可能毁灭了作家自己的生命。同志们，骄傲自满是我们的一座可怕的陷阱；而且，这个陷阱是我们自己亲手挖掘的。

后写的作品比不上第一篇的原因，我的确知道，并不都因为骄傲自满。我知道：第一篇是集中所有的精力与生活经验写出来的，所以值得发表而被发表了。第一篇作品发表以后，约稿者闻名而至，纷纷邀请撰稿。于是，作者的准备时间既不充足，生活经验也欠充实，而勉强成篇，无暇多改，所以第二篇就不如第一篇好。即使勇于改正，屡屡加工，怎奈内容原欠充实，先天不足，改来改去也终无大用。我自己就犯过，而且还在犯这个毛病。我们必须更加严肃，不要以为第一篇既已成功，第二篇就可以一挥而就，于是对约稿者有求必应，来者不拒。不，不该这样。我们必须更严肃认真，不轻易答应约稿者的要求。我们须看清楚，一篇作品的成功并不能保证第二篇也照样美好。顺便地说，约稿者也该更严肃些，不要为夸示拉稿的能力而把新作家搞垮。为鼓舞青年们创作，我们应当以量求质，不宜要求太严。但是由青年作家自己来说，文艺的增产似乎不应包括“降低成本”。不，我们应该要求自己每篇作品都不惜工本，保证质量。一般地来说，老作家或者比青年作家更容易犯有求必应、随便发表作品的毛病，犯这个毛病最多的就是我自己。我指出这个毛病，为是我们互相批评劝勉，一齐提高质量。

那么，是不是写了一篇就矜持起来，不再写了呢？也不是。我们的笔是我们的武器。武器永远不该离手。我们必须经常练习。练习与发表是两回事。什么体裁都该练习，但不必篇篇发表。保持这个态度，我们就会避免粗制滥造，又足以养成良好的劳动纪律。我们的劳动纪律既要严格，发表作品的态度又要严肃。我想，这是我们每个作家应有的修养。这样坚持多少年，以至终生，我们是会有很好的成绩的：即使我们还不能成为伟大的作家，至少我们会作个勤劳端正的、具有社会主义道德品质的文艺战士。

我们必须勤学苦练，坚持不懈。我们必须戒骄戒躁，克服自满。我们的修养不仅在有渊博的文艺知识，它也包括端好的道德品质。我们坚决反对“文人无行”！

二多学多练，逐步提高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我学过写旧体诗。在那时期，我写过许多首五言诗和七言诗。可是，至今我还没有成为诗人。那些功夫岂不是白费了么？不是！我虽然到如今还没写好旧诗，可是那些平仄、韵律的练习却使我写散文的时候得到好处，使我写通俗韵文的时候得到好处。它使我的散文写得相当紧炼。我每每把旧诗的逐字推敲和平仄相衬的方法运用到散文里去。通俗韵文是与旧体诗有血统关系的，因而我写的通俗韵文在文字上还大致合乎格律。

上边举的例子说明一个事实：在写作技巧上，我们应当孳孳不息地学习。掌握的技巧越多种多样，我们的笔才越得心应手。我们不一定每个人都成为全能的作家，作到“文武昆乱不挡”。但是各种体裁的练习是对我们很有益处的。诗的语言比散文的更精炼，更有创造性。那么，练习写诗必能有利于写散文。戏剧需要最精密的结构和精彩的对话；那么，练习编剧必有利于写小说。就是练习旧体诗词，也不无好处。习作不一定能成为作品，但为习作所花费的时间并非浪费。多学多练不会叫我们吃亏。

这可并不是说我们应当见异思迁，看哪门发财就换到哪门去。我们长于写小说就写小说，不要看戏剧发财就改写剧本。发财致富与投机取巧的思想与我们的事业实在无法结合在一起，也不该结合在一起。我们要学的多，写的专。学的多了，十八般武艺件件都通了，我们的确可以既写小说，也写剧本；既写诗歌，也写童话。多才多艺是我们应有的愿望。这个望愿的实现仗着多学多练，下苦工夫。以名利观点去决定体裁的选择，结果是名不必成，利不必至，反会遭受失败。

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文艺事业是商业化了的。作品介绍所和书店编辑会告诉作家，什么题材与形式最有市场。于是，刊物上的文艺作品在一个时期内都写同一事物。假若《我与鸡蛋》这本小说有了很大的销路，接踵而起的便是《我与鸭蛋》、《我与鹅蛋》……。这种辗转摹仿，目的完全在营利。这就葬送了文艺。

根据调查，我们的青年文艺爱好者也往往把别人的一篇好作品当作蓝本，照猫画虎地进行写作。这是摹仿。用彩纸剪成的花朵，不管色彩怎样鲜艳，总不会有生命。摹仿的作品也是这样。在开始学习写作的时候，摹仿或者是不可免的，而且是不无好处的。可是，这只是习作的一个过程，正像我们幼年练习写字先描红模子那样。我们不该把这种习作看成作品。作品必须是个人自己的创作。因为青年们的写作经验还欠丰富，我们对他们的作品不应求全责备，但是我们也看得出，越敢大胆创造的青年作家才越有出息。一个青年作家的出现须带来一些清新的气息。创作必须含有突破陈规、出奇制胜的企图。在我面前的青年朋友们，在不同的程度上，的确都给文坛带来一些清新的气息，都多少写出一些前所未有的新人新事，我祝贺你们的成功！和你们在一起，使我感到骄傲！朋友们，保持住这清新的气息，继续不断地加强创造精神，你们的前途是无可限量的！

那么，一鸣惊人理当是我们每个人应有的愿望喽。不过，一鸣惊人并不只仗着有此愿望，而是仗着勤学苦练，多学多练。我们下多少工夫，便得多少成绩。没练习过游泳的而忽然成为全国选手，只能是作梦。我们若是一开始就想写出一部《神曲》或《战争与和平》，一定会使自己失望。《神曲》差不多写了一辈子！多少成名的作家，到了老年还修改他最初写的作品，或把最初的作品从全集中删去。我们多活一天，便多积累一些知识、技巧、思想和生活经验。它们不能忽然一齐自天而降，使我们忽然豁然贯通，忽然一鸣惊人。“业精于勤”，始终不懈，逐步提高，才是可靠的办法。创作是极其艰苦的工作。一鸣惊人的幻想是来自不要付出多少代价，就那么轻而易举地享了大名的虚荣心。

作品的价值并不决定于字数的多少。世界上有不少和《红楼梦》一般长，或更长的作品，可是有几部的价值和《红楼梦》的相等呢？很少！显然地，字数多只在计算稿费的时候占些便宜，而并不一定真有什么艺术价值。杜甫和李白的短诗，字数很少，却传诵至今，公认为民族的珍宝。

我们首先应当考虑的不是字数的多少与篇幅的短长，而是怎样把一篇作品写好，不管它是一首短诗，还是一段相声。一首短诗和一段相声都是非常难以写得好的。我们要求的是生活的和艺术的深度，不是面积。万顷荒沙还不如良田五亩。我们的生活经验也许不够支持一部长篇小说的，但是就着我们所有的那一点生活经验，我们的确能够写出具有深度的短诗或短篇小说。这在出席这次大会代表们的作品中已经证实了。生活经验须慢慢积累，我们须按照各人的经验限度量力而为，不该勉强铺张，随便敷衍。艺术提炼生活，而不是冗长地琐碎地散漫地叙述生活。

我们要求写出自己的风格来。这必须多写、多读。个人的风格，正如个人的生命，是逐渐成长起来的。在经常不断的劳动中，我们才有希望创出自己的风格来。一曝十寒，必不会作到得心应手。文艺作品不是泛泛的、人云亦云的叙述，而是以作家自己的特殊风格去歌颂或批评。没有个人的独特风格，便没有文艺作品所应有的光彩与力量。我们说的什么，可能别人也知道；我们怎么说，却一定是自己独有的。这独立不倚的说法便是风格。通过这风格，读者认识了作家，喜爱作家，看出作家处理人物与故事的艺术方法与严肃态度。

我们要用自己的风格去发扬民族风格。因此，我们必须学习古典文艺，继承我们的优良传统。所谓民族风格，主要地是表现在语言文字上。我们的语言文字之美是我们特有的，无可代替的。我们有责任保持并发扬这特有的语言之美；通过语言之美使人看到思想与感情之美。文艺继续不断地发展，但是前后承接，绵绵不已。它不会忽然完全离开传统，另起炉灶。青年是勇敢的，所以往往以为文艺创作可以自我作古，平地凸起一座山来。这作不到！我们应该多学多练，学习古典文艺应当列入学习计划之中。

有的青年文艺爱好者喜欢学习世界文艺名著，而轻视自己民族的遗产，甚至连“五四”以来的作品也不大看。是的，世界文艺名著是必须学习的，但是因此而轻视自己民族的遗产便是偏差。我们应当吸收世界上一切的好东西，以便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可是，一谈到创作，我们就必须承认，我们首先是为我们自己的人民服务；那么，继承我们自己的文学遗产必是责无旁贷的。我们的创作热情与爱国热情应当是分不开的。热爱我们自己的遗产并不排斥从世界各国文学吸收营养，但是偏爱外国的而轻视自己的文学遗产便有损于我们的创作。没有民族风格的作品是没有根的花草，它不但在本乡本土活不下去，而且无论在哪里也活不下去。

这么说，我们应该学习的东西不是太多了么？的确是不少！要不然，作家为什么那么不容易作呢？想想看，哪一个伟大的作家不是学问渊博、积极劳动的人呢？伟大的鲁迅就是我们的光辉典范。

写剧本的而完全不懂舞台技术，写诗歌的而一点不懂音乐，写电影剧本的而不懂些电影技术，写说唱文学的而不懂说唱形式的说法唱法，必定使他们的创作吃亏。这难道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么？我学习写剧本已有好几年，但是我始终不懂舞台是怎么一回事。且不谈我在生活与思想等等上的贫乏，只就舞台技术这一项说，我已经吃亏不少。我们要掌握语言，独创风格，我们还需要许多许多本事，才能使我们的歌词能唱，话剧能演，电影剧本能摄制，通俗文艺能说能唱。为提高写作技巧，这些本领都是必要的。

当然，我们没法子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学会一切。我们应当按照个人所需制订计划，先学什么，后学什么，逐渐充实自己，稳步前进。若只满足于一技之长，满意于一篇作品的成就，“敝帚千金”这句老话便还是对我们的很恰当的讽刺！

多学就必须多所接触，多接触是最可宝贵的。我们去学舞台技术、说唱方法，必然而然地会多接触一些人与事，丰富自己对人与事的认识与了解。这难道不是可贵的么？作个作家最怕关起门来，六亲不认！古代文人往往以“孤高自赏”表示处世的态度。在他们的时代，他们或者不得不那么作。可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应当没有避世绝俗的隐士。今天的作家应该向大家学习，好去写出内容丰富的作品交给大家，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

纯粹由技术观点来理解文艺是不对的。可是，技巧还是必需的。一位还不会设色的人而能画出彩色鲜丽的图画来，一位不懂怎么去安排矛盾与冲突的人而能写出结构精密的剧本来，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不该轻视技巧。

专靠技巧去进行创作当然是不行的，那么，就让我们换个题目来谈吧。

三深入生活，了解全面作家必须深入生活是无须多加解释的。

在青年作家中，许多是在业余时间从事创作的。这似乎就有了问题。他们是不是应该及速转业，去专心进行写作呢？这个要求首先是由于在工作岗位上所见不多，所闻不广，不易丰富生活经验。我以为不该这样理解问题。事实证明：参加这次大会的代表们大多数是有工作岗位的业余作家。他们的作品内容多数是在他们的工作岗位上接触到的，吸收来的。他们一方面是各种工作岗位上很好的工作者，另一方面又在业余时间写出来作品。这说明：在工作岗位上的确能够深入那一单位的生活。而且这样的生活是比偶尔下乡三月或入厂半年更扎实可靠的。一位小学教师写儿童文学总比只到小学参观几次的作家写得好的可能更大些。他和儿童们生活在一起，去参观的作家只是走马观花。况且，我们今天是在建设社会主义，我们的工作岗位必然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工作岗位。我们热情地工作，就必须遇到随时出现的矛盾与困难，随时参加斗争。这就是写作的好材料。

我们的一位店员所知道的关于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政策或者和一位作家所知道的一边多，但是他比一位作家更熟悉店员们的生活。假若这位店员能够执笔，他会比作家写得更亲切生动。我们的文艺高潮的到来不能专靠着现有的作家们去到各处生活，写出几部作品来，而是靠着所有的工作岗位上的青年业余作家们各尽其才，各就所知，大量地写出多种多样的作品来。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青年业余作家们都集中到一处，深造三年五载。即使可能，那也不见得一定妥当。我们的社会就是个大学校，在各个工作岗位上的青年都在尽力于社会主义建设，参加革命斗争。有了相当的文艺修养之后，他们是会以各种文艺形式，写出社会主义建设的生活课本来的。我们的各守岗位，深入生活，在业余时间进行创作，正是极其艰苦的锻炼——革命的锻炼，写作革命文学的锻炼。

反之，我们若在发表了一两篇作品之后，即离弃工作岗位，去作职业作家，就不一定能够成功。离开工作岗位即是离开深入生活的据点。这已经是个损失。同时，我们去到生疏的地方，从新生活，困难既多，也旷费时日。假若我们东走走西看看，而无所得，便始而丧气，终于一事无成。这样，我们就既耽误了文艺创作，又半途而废地抛弃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光荣任务，真是一举两失。作个写不出作品的有名无实的作家，是最痛苦的事！以我自己来说，我承认自己的劳动纪律相当强。可是，我写出什么好作品没有呢？没有！这时时使我心痛。一个职业作家是不容易作的！

那么，是不是我们终身都作业余作家，永无专业的希望呢？我们的希望很大，因为我们的社会制度是不埋没任何人才的，是重视文艺工作的。事实证明，今天出席的代表们便是经过党、团，或文艺团体，或刊物编辑部，或组织上的鼓励与培养，才有今天的成就的。在旧社会里，我们这种大会是无从开起的。今后，培养文艺新军的社会力量必然日益加强，图书的获得日益方便，文艺创作的空气日益浓厚，发表作品的机会日益加多，这都给我们创造下更好的条件，只要我们肯努力钻研与实践，我们的成就必会无可限量。我相信，在座的青年，在十年八年后，会有不少成为有名的作家的。我预祝你们的成功！

深入生活好比挖井，虽然直径不大，可是能够穿透许多层土壤。在一个工作岗位上坚持工作的好处就是在一个地方钻探下去，正像打井，一直到发现了水源。这些源源而来的活水使我们终生享受不尽。在文学史上，许多有才能的作家总是写他亲手掘成的那口“井”，并不好高骛远地去写他们没见过的海与大洋。同时，我们在一个岗位上越久，我们接触到的这一部门的人物与事情也越多。假若我们能够全面地了解一个银行，或一个农业合作社，我们所接触到的该有多少人，多少事啊！因此，我们在一个固定的岗位上坚持下去，我们就会全面地去了解这一个单位的一切，就有用不完的写作资料。请细细考虑一下吧，是这么深入了解一个单位的全面生活好呢，还是今天到这里，明天到那里，浮光掠影地去体验生活好呢？

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永远死守据点，不离家门一步。绝对不是！我们需要看看祖国的高山大川，祖国百废俱兴的建设，领导祖国建设的伟大人物，使我们更认识祖国，更热爱祖国，以期把我们所写的一个地方的事物和祖国建设的整体联系起来，从一个地方的一个人物或一件事情看出社会主义建设的幸福远景。深入一种生活并非与世离绝，孤立起来，像鲁宾逊那样。事实上，鲁宾逊的孤立不倚，克服困难，正是那一时期的侵略征服、称王称霸的那种野心的正确反映。参观、游览等等，在我们的社会里是没有多大困难的。我们的日益增多的出版物，随时布置的政治、学术和时事的报告等等，也都给我们许多吸收知识的方便与机会。我们应当尽量利用这些方便与机会。我们一方面要固守据点，深入生活；另一方面也要博闻广见，知道世界大势，了解时代精神。我们所写的一段小故事，不但足以教育中国人民，而且也能启发世界人民，教他们看出我们的生活改变是符合真理与人民利益的。

政治热情是文艺创作的最大的鼓舞力量。我们必须时刻关心国事，用我们的笔配合祖国建设日新月异的进步与发展。在我们的社会里，不关心政治的人必然会落后。进步的应当表扬，落后的应当批判。假若我们自己不关心政治，不参加革命斗争，我们就无从歌颂，也无从批判，我们的作品便可有可无。我们不需要可有可无的作品。政治与艺术的结合，只有在我们的社会里才极其密切。这是我们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艺的一个特征。这种密切结合很难从古典主义作品里找到最好的范本。这须由我们去创造。这是我们的光荣！在今天还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人是没有创造勇气、设法逃避现实的懦夫。

不是为艺术而艺术，而是热爱生活，才能使我们的笔端迸出生命的火花，燃起革命的火焰。生活是五光十色，万紫千红的。设若我们只了解某一方面的生活，而不把它与时代潮流结合起来，我们的作品就必然不会光芒四射。不热爱生活，生活便受了局限，作品内容也便受了局限。就是专从文学技巧上说，也只有热爱生活，我们才能够使语言不至于干巴巴的，令人难过。语言的丰富源于生活的丰富。尽管我们要写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我们也需要多少多少生活知识；这才能够作到：虽然花样不多，而朵朵都是玫瑰！在适当的地方，我们的文字中需要精辟的比喻，不能长篇大套都是干巴巴的叙述。比喻是生活知识的精巧的联想。在生活中没有仔细的观察，广泛的注意，这种联想便无从得来。“云想衣裳花想容”和“露似珍珠月似弓”等等比喻，虽然已不新颖，可是至今还留在我们的口中，这便证明我们喜爱这种联想。它证实了作家有很高的观察力与想象力，它使我们看见了永难忘记的形象。因此，一个作家而对美术、音乐、舞蹈、足球和“草木之名”等等发生兴趣，绝不是多此一举。我们应当生龙活虎地活着，不该呆如木鸡。热爱生活，多才多艺，我们才能有丰富的生活知识，使我们的作品内容，以及文字，都充实生动，不至于显出声嘶力竭的窘态来。

四提高思想，注意理论在我们的社会里，人人需要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与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思想，毛泽东同志的著作。

作家们需要比别人学习的更多，因为一来是：假若我们没有这个思想基础，我们就不会科学地去分析眼前的错综复杂的现象，找不到真理；二来是假若我们找不到真理，我们便没法通过具体的形象和生动的故事，传播真理。追求真理与传播真理是作家责无旁贷的任务。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是我们的光荣！

假若我们放弃追求真理、传播真理的责任，而只以技巧支持着文艺，尽管呕尽心血，我们也不过只能写出有技巧的八股而已——读起来很好听，里边却没有任何思想内容。技巧与思想相得益彰，而不是对立的。

思想不是我们自己生活上的点缀，也不是我们作品中的点缀。学习一点就差不多了的想法是自欺欺人的。过去编写民间戏曲的有个“窍门”：“戏不够，神仙凑。”公子落难实在无法救出来，便忽然来一阵仙风，把他救走。我们今天难道也还那么偷懒取巧么？即使我们利用的不是神仙，而是掌握原则的老干部也不行啊！可是，这个现象的确存在。看吧，颇有一些话剧，到正面人物一出来，观众们便戴上帽子了。观众们知道，老干部一出来，说几句有原则的话语，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这样的点缀点缀一定算不了有思想性！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是坚定我们自己，与敌人作斗争的武器！

上述的例子还可以说明：言行必须一致。我们应当怎么认识，怎么行动。革命思想的实践成为革命行动。没有这种实践，思想便只是点缀，而“戏不够”就须“干部凑”了。我们学习到的思想若是无补于我们的行动，那些思想便不能化为血液，贯串全身，使崇高的思想变为崇高的品质。这样，我们学习到的思想便永远是点缀，无益于我们自己，也无益于我们的作品。反之，思想由实践而表现到行动上去，我们才能有高度的政治热情，的确以追求真理，传播真理为己任，才能创造出具有高度思想性的作品。我们应该是拥护真理，从斗争中寻求真理的百折不挠的战士，以文艺作品鼓动人民的革命斗争热情，而不是为个人的名利，仗着一些技巧，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们在日常行动上若是敌我分清，有憎有爱，我们才能写出划清敌我界限，明辨是非的作品。

谈到文艺理论，它也不是和创作对立的。理论指导创作，使我们提高。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看不起文艺理论。我以为只要写出作品，便尽到作家的责任，理论与我有什么相干呢？结果，我写了不少，可是都立不住脚，都相差无几，没有显然的进步。我盲目生产！创作应该是最清醒的，闭着眼乱写怎能成功呢？

我既不注意理论，也就不大知道时代的文艺趋向。随便拿到一本古典作品便视如珍宝，也想照样写那么一本。我心里说，只要我写出可以媲美古人的东西，就可以传之不朽。这样心理便使我盲目崇拜古人，而忘了我是生在今天，我的作品应当为今天服务。我落在了现实的后边。时代是前进的，而我的作品，因为忽略了当前的文艺方向，却往往扯住时代的腿。在思想上，作家应当是先知先觉，我却有些不知不觉，麻木不仁了。

因为对文艺理论不感兴趣，我也不大接受批评。我的最厉害的法宝是：“我写的不好啊？你来写！”事实上呢，批评者并没因此而败下阵去，吃亏的反倒是我自己。一个严肃的，以传达真理为己任的作家，一定乐于接受批评，鞭策自己不断进步。

今天，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理论，给一切进步作家指出明确的方向与创作方法。在这理论的指导与鼓舞下，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看到了一种新兴文艺，使他们看到社会主义建设的新英雄人物，与倡导保卫世界和平、争取人类平等自由的诗歌与其他作品。这些作品给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指出并证实：社会主义的确是人类的良心。在这种理论指导下，连文艺体裁也须焕然一新。我们今天的抒情诗、讽刺剧与传记等体裁，都须有别于古典的写法。这使我们多么兴奋啊！我们须创造新的形式与新的技巧，前无古人。我们向古典文艺学习的是如何深入生活，洞察世态，是热爱人民，热爱祖国，大胆地揭发丑恶，热情地歌颂光明。至于形式，因为我们有了社会主义的内容就不便机械地因循摹仿。我们继承民族传统，不是因袭，而是使它发展。

我们不但连文艺形式都须有所创造，我们还该大胆地树立自己的风格手法，自成流派！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创作在内容上，在形式与风格上，都是要丰富多采的。

同志们，能在这里作这个报告，使我感到骄傲！在我面前的是几百位文艺青年生力军，这证明作家队伍的壮大已是事实。继续努力吧，同志们，让我们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都以最多的劳动，最艰苦的学习，最谦诚的态度，去创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优秀作品，丰富建设社会主义的六亿人民的文化生活吧！让我们的老作家与青年作家亲密地携手前进，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互相批评，使我们的文艺战线日益坚强，一齐创作出无愧于毛泽东时代的作品来！

人物不打折扣

常有人问：有了一个很不错的故事，为什么写不好或写不出人物？

据我看，毛病恐怕是在只知道人物在这一故事里作了什么，而不知道他在这故事外还作了什么。这就是说，我们只知道了一件事，而对其中的人物并没有深刻的全面的了解，因而也就无从创造出有骨有肉的人物来。不论是中篇或短篇小说，还是一出独幕剧或多幕剧，总要有个故事。人物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因为篇幅有限，故事当然不能很长，也不能很复杂。于是，出现在故事里的人物，只能够作某一些事，不会很多。这一些事只是人物生活中的一片段，不是他的全部生活。描写全部生活须写很长的长篇小说。这样，只仗着一个不很长的故事而要表现出一个或几个生龙活虎般的人物来，的确是不很容易。

怎么办呢？须从人物身上打主意。我们得到了一个故事，就要马上问问自己：对其中的人物熟悉不熟悉呢？假若很熟悉，那就可能写出人物来。假若全无所知，那就一定写不出人物来。

在一篇短篇小说里或一篇短剧里，没法子装下一个很复杂的故事。人物只能作有限的事，说有限的话。为什么作那点事、说那点话呢？怎样作那点事、说那点话呢？这可就涉及人物的全部生活了。只有我们熟悉人物的全部生活，我们才能够形象地、生动地、恰如其份地写出人物在这个小故事里作了什么和怎么作的，说了什么和怎么说的。通过这一件事，我们表现出一个或几个形象完整的人物来。只有这样的人物才会作出这样的一点事，说出这样的一点话。我们必须去深刻地了解人。知道他的十件事，而只写一件事，容易成功。只知道一件，就写一件，很难写出人物来。

在我的几篇较好的短篇小说里，我都用的是预备写长篇的资料。因为没有时间写长篇，我往往从预备好足够写一二十万字的小说里抽出某一件事，写成只有几千字的短篇。这样的短篇，虽然故事简单，人物不多；可是，对人物的一切，我已想过多少次。于是，人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能够表现他们的不同的性格与生活经验。我认识他们。我本来是想用一二十万字从生活各方面描写他们的。

篇幅虽短，人物可不能折扣！在长篇小说里，我们可以从容地、有头有尾地叙述一个人物的全部生活。在短篇里，我们是借着一个简单的故事，生活中的一片段，表现出人物。我们若是知道一个人物的生活全部，就必能写好他的生活的一片段，使人看了相信：只有这样一个人，才会作出这样的一些事。虽然写的是一件事，可是能够反映出人物的全貌。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说一说。在我把剧本交给剧院之后，演员们总是顺着我写的台词，分别给所有的人物去作小传。即使某一人物的台词只有几句，预备扮演他（或她）的演员也照着这几句话，加以想象，去写出一篇人物小传来。这是个很好的方法。这么作了之后，演员便摸到剧中人物的底。不管人物在台上说多说少，演员们总能设身处地，从人物的性格与生活出发，去说或多或少的台词。某一人物的台词虽然只有那么几句，演员却有代他说千言万语的准备。因此，演员才能把那几句话说好——只有这样的一个角色，才会这么说那几句话。假若演员不去拟写人物小传，而只记住那几句台词，他必定不能获得闻声知人的效果。人物的全部生活决定他在舞台上怎么说那几句话。是的，得到一个故事，最好是去细细琢磨其中的人物。假若对人物全无所知，就请不要执笔，而须先去生活，去认识人。故事不怕短，人物可必须立得起来。人物的形象不应因故事简短而打折扣。只知道一个故事，而不洞悉其中人物，无法进行创作。人是故事的主人。

暑中写剧记

今夏，我放下了别的活儿，专心写话剧。原因是：

（一）全国普遍的闹剧本荒，戏剧界的朋友们见面总是说：写写剧本吧，写写剧本吧！其实，我并不会写剧本。可是，友人们紧劝，我就活了心；诚试看吧。反正写什么都是学习，何必把剧本除外？好，写剧本！

（二）剧本虽难写，可究竟在字数上有人限制，不像长篇小说那么长江大河的费功夫——在万忙之中，是不能不在字数与时间上打一打算盘的。

写什么呢？这可很难办！我理应写工农兵的生活，但是对他们的生活我毫无所知；闭着眼乱写是万不行的。假若我的腿能照以前那样支持我，我就早下了厂，或到农村与部队里去学习，去找材料；对这种事，我是不肯落后的。可是，我的腿疾有增无减，寸步难行，而我又不甘心四肢齐用，去爬。我只好就我所知道的事情去写了，别无良策。

不过，这可也有点好处。我看见友人们往往下厂两三个月，便想写工人问题的剧本或小说。我以为这不够。依我的经验来看，不是我极熟习的人与事，便很难描写得好；三五个月的外形观察，是不够帮助创作的。外形的观察不等于体贴入微，不能体贴入微便不易写得头头是道，而三五个月的功夫是得不到体贴入微的。

我决定写我所熟悉的人与事。

我决定写个以北京曲艺界艺人翻身为内容的剧本，因为我跟某些艺人交过十年以上的朋友，我知道些他们的生活。决定了内容以后，就和朋友商量怎样写。消极的，我们决定：（一）这出戏里尽可能的避免洒狗血。比如：剧中的虐待养女等场面就不在台上动手责打，因为描写内心的痛苦也许比受体罚还更深刻一些。（二）力避喊口号。（三）我虽知道艺人们惯用的行话和黑话，而在台词中并不多利用，以免台下不懂，添加了麻烦。（四）主要的角色不多，以免我掌握不好，反落个大而无当。（五）不多换景，好省些人力财力。（六）我知道从前的艺人们彼此摩擦多半是耍心眼，暗中斗法，而表面上还呼兄唤弟的怪亲热。为了舞台上的效果，我不敢多使他们斗心机，而取直接的行动。

积极的：（一）我要充分利用自己所惯用的语言，北京话，期望台上所说的是活的言语，而不是泛泛的台词。（二）在现阶段，北京的艺人们经过学习，的确在思想上与团结上都有了进步，值得佩服；可是在为民族服务这一点上，因为贫、忙、文化低和其他种种困难，他们还没有突飞猛进的表现。因此，我不单要描写他们的进步，也假想出一个不很远的远景，希望他们能再进一步。（三）在结构上，此剧未能脱俗，还是用解放前与解放后的情景作对照，从而解释何谓翻身。因为用了这俗套，我才特别注意人物的创造，希望以生动的人物掩护结构上的公式化。（四）本拟只写四幕，前三幕讲解放前，末一幕讲解放后。友人们说：应当写五幕，为是多写点解放后的光明。我采用了这个办法。

以上就是写《方珍珠》事前的准备。

用两个月的功夫写完。

写完，约了曲艺界和话剧界的友人们听我朗读，提供意见。曲艺界友人们说：（一）关于过去虐待养女的情形，像这剧中所描写的也就够了，不必再添什么。

（二）也应给方太太一点希望，不要教她始终是顽固堡垒——在剧本初稿中，她顽固到底。这样的妇人，现在还有，所以大家希望她们也能够因鼓励而改进。

（三）对于剧中艺人的利害冲突，太明显；事实上，大家闹意见往往是暗中斗智，而避免正面冲突。

我照建议，把方太太在末幕中改好。对于艺人们的明争应改为暗斗则原封未动，怕损失了舞台上的效果。戏剧界的友人们给了下列的意见：

（一）描写解放前的情形的三幕比最后两幕（描写解放后的）好得多，应设法加强后边，以免虎头蛇尾。

（二）向三元（特务）应在台上受到惩罚，以快人心。我照改。

（三）剧中的思想领导不明确，应补充。

我没法办。建议者的意思大概是剧中应添一个党员，或与曲艺界有关的行政人员。我不愿那么办。怎么描写一个党员？我没把握。添一位行政人员呢，或者反倒显出事由官办，不大民主。据我想，艺人们之能有今天的地位与表现，还不是共产党领导之功？何必再把这人所共知的事通过一个舞台上的人物来说明呢？有了这么一个人，我就得设法给他找戏，像：领导得不尽善尽美，或……。那么一来，全剧剧情，就要变个样子了——也许变好，可也许变坏。我没敢动。我只在对话中增加了点关于思想领导的，与艺人们感激领导的字句。

（四）虽然力避喊口号，却还有口号。

照删。

（五）剧中李将军只出来一场，应删去。

我没有把他删去。排演此剧时，导演愿意要他与否，请随便。

以上是说《方珍珠》剧本初稿写成，怎么修改的。

青年艺术剧院把稿子要去，开始排戏。（这剧本的写成，青年艺术剧院院长和其他负责人给了我很多鼓励与帮助，应在此致谢！）在排演中，导演与演员又发现了剧中有许多小的漏洞，我随时补葺。到今天，全剧大致可以算作定稿了；《光明日报》上发表的即此稿。

在排演中，演员们的最大困难是：（一）对艺人们的举止动作把握不好。他们可是已开始和艺人们交朋友，艺人们也热心的帮忙，有问必答。我想，这个办法是最妥当的。（二）台词，因为全是北京话，很难念好。这是因为大家念惯了用蓝青官话所写的剧本，南腔北调搀在一处，并无一定的念法；及至遇到活的北京话，音调节奏都须自然生动，大家倒念不上来了。不过，我想，大家既在北京，这点困难是一定可以由勤于学习而克服了的。

写完《方珍珠》就准备写《龙须沟》。

龙须沟是北京有名的一条臭沟。沟的两岸住满了勤苦安分的人民。多少年来，反动的官府视人民如草芥，不管沟水多么臭，多么脏，多么有害，向来没人过问。不单如此，贪官们还把人民修挖臭沟的捐款吞吃了。今春，人民政府决定替人民修沟。在建设新北京的许多事项里，这是件特别值得称颂的。友人劝我把修沟的经过写为剧本，并且给我借来参考文件。

题材是好的。可是怎么写呢？阅读了文件，我亲自到龙须沟去领略滋味。那儿是真臭！

我没法把臭沟搬到舞台上去。即使可能，那也不是叫座儿的好办法。想了一个星期，毫无办法。

在什么还没想起来，我就决定了：这必须是个短剧，至多三幕，因为越长越难写。

我也想起来：这个戏不必是个戏，因为戏中必须有个好故事，而好故事未必能与臭沟相结合。以龙须沟为名，而以故事为实，是不能尽到反映首都建设的责任的。我必须写那条沟。那么，写一些印象也许是好的办法。由这个设想，我进一步的去思索：假若我能写出几个人来，他们都与沟有关系，像沟的一些小支流，不就由人物的口中与行动中把沟烘托出来了么？他们的言语与动作不必是一个完整故事的联系者，而是臭沟的说明者。

我开始想人物。戏既小，人物也得少。少，可是要包括到男女老少——我心中看到一个小杂院，紧挨着臭沟的一个小杂院。人住在这小院里，事情发生在这小院里，好，这个小院就是臭沟上的一块碑，说明臭沟的一切。

这样想好，写起来就很快了。龙须沟的居民必定在生活上有许多许多问题，我不去管。我的眼睛老看着那条沟。下雨，沟水涨到屋中来；下雨，车没法拉，小摊子没法摆，大家挨饿；有沟，就有苍蝇蚊子，传播疾病，增多死亡；沟臭，甚至可以使人发疯；……。这些就是剧中的穿插；它们不能构成一个完好的故事，可是每一情节都使人想到了臭沟。有了沟，我就有了我所要的戏。沟是危害及人民的健康与生计的，所以必须修浚。人民政府真去修沟了，我的末一幕便必然的是光明与歌颂；歌颂人民的好政府是我的责任。

我可是并没忽略了刻画人物。有几个人物创造得相当的好。这出戏一定很难排演。它有沟，有人，而没有故事。弄得好，它可能由不同的印象使人看见一点什么，或且得到感动。弄不好，它便一嘟噜一块的，什么也不是。

人民艺术剧院已将剧稿要去，准备排演；我很怕白耽误了大家的功夫，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出不像戏的戏。在排演中，导演与演员必遭遇到许多困难，我希望能随排随修改，同心协力的使它成为个看得下去的戏。怎么修改，现在还说不上来，因为大家才刚刚念词。

写此二剧，我得到向来没有过的创作上的愉快与兴奋。在解放前，文艺创作几乎是件犯罪的行为；现在，我在动笔之前即得到各方面的鼓励，使我觉得我是生活在一个有文化的社会里，大家重视文艺，尊敬文艺工作者。我要参考资料，政府机关便赶快给我拿来；我去看龙须沟，地方上的派出所所长便亲自出马，领导着我到处去看，并给我说明一切；工程处的工作人员也是如此。等到我开始动笔，青年艺术剧院与人民艺术剧院都派来人照顾我，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腿有毛病，不良于行。这种种鼓励与照顾都给我减少了许多麻烦与困难，于是我就能写得很快，很顺利。特别使我高兴的是各方面知道我在每日上午写作，便原谅了我上午不去开会，甚至不给我打电话，以免分散了我的精神。这种体谅增加了我的自尊心，大家对我好，我便也要对得起人，绝不偷懒。

暑天已过，我愿再来个秋季创作的突击。写不好有什么关系呢，大家不是都肯帮忙吗？一个人写，大家帮忙提意见，作品就会由多加修改而像样子了。

载一九五零年八月一日《人民戏剧》

谈读书

我有个很大的毛病：读书不求甚解。

从前看过的书，十之八九都不记得；我每每归过于记忆力不强，其实是因为阅读时马马虎虎，自然随看随忘。这叫我吃了亏——光翻动了书页，而没吸收到应得的营养，好似把好食品用凉水冲下去，没有细细咀嚼。因此，有人问我读过某部好书没有，我虽读过，也不敢点头，怕人家追问下去，无辞以答。这是个毛病，应当矫正！丢脸倒是小事，白费了时光实在可惜！

矫正之法有二：一曰随读随作笔记。这不仅大有助于记忆，而且是自己考试自己，看看到底有何心得。我曾这么办过，确有好处。不管自己的了解正确与否，意见成熟与否，反正写过笔记必得到较深的印象。及至日子长了，读书多了，再翻翻旧笔记看一看，就能发现昔非而今是，看法不同，有了进步。可惜，我没有坚持下去，所以有许多读过的著作都忘得一干二净。既然忘掉，当然说不上什么心得与收获，浪费了时间！

第二个办法是：读了一本文艺作品，或同一作家的几本作品，最好找些有关于这些作品的研究、评论等著述来读。也应读一读这个作家的传记。这实在有好处。这会使我们把文艺作品和文艺理论结合起来，把作品与作家结合起来，引起研究兴趣，尽管我们并不想作专家。有了这点兴趣，用不着说，会使我们对那些作品与那个作家得到更深刻的了解，吸取更多的营养。孤立地读一本作品，我们多半是凭个人的喜恶去评断，自己所喜则捧入云霄，自己所恶则弃如粪土。事实上，这未必正确。及至读了有关这本作品的一些著述，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错误。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采取人云亦云的态度，不便自作主张。不是的。这是说，我们看了别人的意见，会重新去想一想。这么再想一想便大有好处。至少它会使我们不完全凭感情去判断，减少了偏见。去掉偏见，我们才能够吸取营养，扔掉糟粕——个人感情上所喜爱的那些未必不正是糟粕。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极喜读英国大小说家狄更斯的作品，爱不释手。我初习写作，也有些效仿他。他的伟大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学来些耍字眼儿，故意逗笑等等“窍门”，扬扬得意。后来，读了些狄更斯研究之类的著作，我才晓得原来我所摹拟的正是那个大作家的短处。他之所以不朽并不在乎他会故意逗笑——假若他能够控制自己，减少些绕着弯子逗笑儿，他会更伟大！特别使我高兴的是近几年来看到些以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点写成的评论。这些评论是以科学的分析方法把狄更斯和别的名家安放在文学史中最合适的地位，既说明他们的所以伟大，也指出他们的局限与缺点。他们仍然是些了不起的巨人，但不再是完美无缺的神像。这使我不再迷信，多么好啊！是的，有关于大作家的著作有很多，我们读不过来，其中某些旧作读了也不见得有好处。读那些新的吧。

真的，假若（还暂以狄更斯为例）我们选读了他的两三本代表作，又去读一本或两本他的传记，又去读几篇近年来发表的对他的评论，我们对于他一定会得到些正确的了解，从而取精去粕地吸收营养。这样，我们的学习便较比深入、细致，逐渐丰富我们的文学修养。这当然需要时间，可是细嚼烂咽总比囫囵吞枣强得多。

此外，我想因地制宜，各处都成立几个人的读书小组，约定时间举行座谈，交换意见，必有好处。我们必须多读书，可是工作又很忙，不易博览群书。假若有读书小组呢，就可以各将所得，告诉别人；或同读一书，各抒己见；或一人读《红楼梦》，另一人读《曹雪芹传》，另一人读《红楼梦研究》，而后座谈，献宝取经。我想这该是个不错的方法，何妨试试呢。

谈简练

——答友书

多谢来信！

您问文字如何写得简洁有力，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远古至今，中国文学一向以精约见胜。“韩潮苏海”是指文章气势而言，二家文字并不泛滥成灾。从汉语本质上看，它也是言短而意长的，每每凌空遣字，求弦外之音。这个特质在汉语诗歌中更为明显。五言与七言诗中的一联，虽只用了十个字或十四个字，却能绘成一段最美丽的图景或道出极其深刻而复杂的感情，既简洁又有力。

从心理上说，一个知识丰富，经验丰富的人，口讲问题或发为文章，总愿意一语道破，说到事物的根儿上，解决问题。反之，一个对事物仅略知一二的人，就很容易屡屡“然而”，时时“所以”，敷衍成篇，以多为胜。是的，心中没有底者往往喜欢多说。胸有成竹者必对竹有全面的认识，故能落墨不多，而雨态风姿，各得其妙。

知道的多才会有所取舍，找到重点。只知道那么一点，便难割爱，只好全盘托出，而且也许故意虚张声势，添上些不必要的闲言废语，以便在字数上显出下笔万言。

这么看来，文字简练与否不完全是文字技巧的问题。言之有物极为重要。毛主席告诉我们：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看，“多快好省”有多么现成，多么简单，又多么有力！的确有力：照这四字而行，六亿多人民便能及早地脱离贫困，幸福日增。背这四字而行，那就拖拖拉拉，难以跃进。这四个字是每个人都能懂的，也就成为六亿多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共同语言。可是，这四个字不会是毛主席随便想起来的。随便想起来的字恐怕不会有顶天立地的力量。这四个字是毛主席洞察全局，剖析万象的结果。它们不仅是四个字，而是六亿多人民社会主义建设的四条架海金梁。

对了，文字本身没有什么头等二等的分别，全看我们如何调遣它们。我们心里要先有值得说的东西，而后下功夫找到适当的文字，文字便有了力量。反之，只在文字上探宝寻金，而心中空空洞洞，那就容易写出“夫天地者宇宙之乾坤”一类的妙句来，虽然字皆涉及星际，声音也颇响亮，可是什么也没说出，地道废话。

您可以完全放心，我并没有轻看学习文字的意思。我的职业与文字运用是分不得家的呀。我还愿意告诉您点实话，您的诗文似乎只是词汇的堆砌，既乏生活经验，又无深刻的思想。请您不要难堪，我也是那样。在解放前，我总以为文学作品不过是耍耍字眼的玩艺儿，不必管内容如何，或有无内容。假若必须找出原谅自己的理由，我当然也会说：国民党统治时期，一不兴工，二不奖农，建设全无，国家空虚，所以我的文章也只好空空如也，反映空虚时代。后来，我读到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同时也看到了革命现实与新的文学作品。我看出来，文风变了。作品差不多都是言之有物，力避空洞的。这是极好的转变。这些结实的作品是与革命现实密切地结合在一起，的确写出了时代的精神面貌。我的以耍字眼为创作能事的看法，没法子再站得住了。

可是，那些作品在文字上不一定都纯美无疵。这的确是个缺点。不过，无论怎么说，我们也不该只从文字上挑毛病，而否定了新作品的价值。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是的。可是言之无物，尽管笔墨漂亮，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绣花枕头。两相比较，我倒宁愿写出文笔稍差，而内容结结实实的作品。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作品！生活经验不是一天就能积累够了的，对革命的认识也不能一觉醒来，豁然贯通。于是，我就力求速成，想找个偏方儿来救急。

这个偏方儿跟您得到的一个样。我们都热爱新社会，时刻想用我们的笔墨去歌颂。可是我们又没有足够的实际体验帮助我们，于是就搜集了一堆流行的词汇，用以表达我们的热情。结果呢，您放了许多热气，我也放了许多热气，可都没能成为气候。这个偏方不灵，因为它的主药还是文字，以我来说，不过是把诗云子曰改上些新字眼而已。

您比我年轻的多。我该多从生活中去学习，您更须如是。假若咱们俩只死死地抓住文字，而不顾其他，咱们就永远戴不上革命文学的桂冠。您看，十年来我不算不辛苦，天天要动动笔。我的文字可能在某些地方比您的稍好，可是我没写出一部杰出的作品来。这难道不值得咱们去深思么？

您也许问：是不是我们的文学作品应该永远是内容丰富而缺乏文字技巧之美的呢？一定不是！我们的文学是日益发展的，不会停滞不前。我们不要华而不实的作品，也不满足于缺乏词藻的作品。文情并茂，内明外润的作品才足以与我们的时代相映生辉。我们需要杰作，而杰作既不专靠文字支持，也不允许文字拙劣。

谈到这里，我们就可以讲讲文字问题而不至于出毛病了，因为前面已交代清楚：片面地强调文字的重要是有把文学作品变成八股文的危险的。

欲求文字简洁有力必须言之有物，前边已经说过，不再重复。可是，有的人知道的事情很多，而不会说得干净利落，甚至于说不出什么道理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想，这恐怕是因为他只纪录事实，而没去考虑问题。一个作家应当同时也是思想家。他博闻广见，而且能够提出问题来。即使他不能解决问题，他也会养成思想集中，深思默虑的习惯，从而提出具体的意见来。这可以叫作思想上的言之有物。思想不精辟，无从写出简洁有力的文字。

在这里，您很容易难倒我，假若您问我是个思想家不是。我不是！正因为我不是思想家，所以我说不出格言式的名言至论来。不错，有时候我能够写出相当简洁的文字，可是其中并没有哲理的宝气珠光。请您相信我吧，就是我那缺乏哲理而相当简洁的字句也还是费过一番思索才写出来的。

在思想之外，文学的语言还需要感情。没有感情，语言无从有力。您也许会说：这好办！谁没有感情呢？

事情恰好不那么简单，您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一种感情：“与世浮沉，吊儿郎当”也是一种感情。前者崇高，照耀千古；后者无聊，轻视一切。我们应有哪种感情呢？我没有研究过心理学，说不清思想和感情从何处分界。照我的粗浅的想法来说，恐忙这二者并不对立，而是紧密相依的。我们对社会主义有了一些认识，所以才会爱它，认识的越多，也就越发爱它。这样看来，我们的感情也似乎应当培养，使它越来越崇高。您应当从精神上，工作上，时时刻刻表现出您是个社会主义建设者。这样，您想的是社会主义，作的是社会主义建设工作，身心一致，不尚空谈，您的革命感情就会愈加深厚，您的文字也就有了真的感情，不再仗着一些好听的字眼儿支持您的创作。生活、思想、感情是文字的养料。没有这些养料，不管在文字上用多少工夫，文字也还要害贫血病。

当然，在文字上我们也要下一番苦工夫。我没有什么窍门与秘方赠献给您，叫您马上作到文字简洁有力，一字千金。我只能提些意见，供您参考。

您的文字，恕我直言，看起来很费力。某些含有深刻思想的文字，的确须用心阅读，甚至读几遍才能明白。您的文字并不属于这一种。您贪用形容字，以至形容得太多了，使人很难得到个完整鲜明的形象。这使人着急。我建议：能够直接说出来的地方，不必去形容；到了非形容不可的地方，要努力找到生动有力的形容字。这样，就有彩有素，简洁有力了。形容得多而不恰当，易令人生厌。形容字一多，句子就会冗长，读起来费力。您试试看，设法把句子中的“的”字多去掉几个，也许有些好处。

文字需要修改。简洁的字句往往不是摇笔即来的。我自己有这么一点经验：已经写了几十句长的一段，我放下笔去想想。嗯，原来这几十句是可以用两三句话就说明白的。于是，我抹去这一大段，而代以刚想好的两三句。这两三句必定比较简洁有力，因为原来那一段是我随想随写下来的，我的思想好象没渗入文字里去；及至重新想过了，我就把几十句的意思凝炼成两三句话，不但字句缩减很多，而且意思也更明确了。不多思索，文字不易简洁。详加思索，我们才知道准要说什么，而且能够说得简洁有力。别嫌麻烦，要多修改——不，要重新写过，写好几遍！有了这个习惯，日久天长，您就会一动笔便对准箭靶子的红圈，不再乱射。您也会逐渐认识文字贵精不贵多的道理了。

欲求文字简洁，须找到最合适的字与词，这是当然的。不过在这之外，您还须注意字与字的关系，句与句的关系。名棋手每出一子必考虑全局。我们运用文字也要如此。这才能用字虽少，而管事甚多。文字互相呼应极为重要。因为“烽火‘连’三月”，所以才“家书‘抵’万金”。这个“连”字说明了紧张的程度，因而“抵”字也就有了根据。“连”与“抵”相互呼应，就不言而喻，人们是多么切盼家信，而家信又是如何不易来到。这就叫简洁有力，字少而管的事很多。作诗用此法，写散文也可以用此法。散文若能写得字与字、句与句前后呼应，就可以言简意赅，也就有了诗意。

信已够长了，请您先在这三项事上留点心吧：不滥用修辞，不随便形容；多想少说，由繁而简；遣字如布棋，互为呼应。改日再谈，今天就不再说别的了。

祝您健康！

老舍

谈相声的改造

在民间的杂耍里，相声是最难创作与改编的。在抗战中，有几位北京艺人逃到重庆，凑成一个杂耍班子。为宣传持久抗战，他们需要新词，我曾替他们编制了好几段歌曲，都被采用。我也试写相声。可是，费了不少的力气，我只写成了一段，而且是很坏的一段。以后，我就知难而退了。就我所理解得到的，编与改编相声的困难是：

（一）资料：在现有的那些相声段子里，不管形式与寓意如何，它们的资料总是很丰富的，艺人或民间文人创制一段相声，必是费了许多工夫，去搜集在一个题材下所需要的材料。他们接近民众或生活在民众里，所以观察与调查都很方便，从而得到一应俱全的参考。他们开一张菜单子，便把一个地方所有的菜名，上自山珍海味，下至咸菜佐料，都毫无遗漏的调查了来。同样的，他们对于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也都细心的观察，所以写木匠就有木匠的一切工具、行话、姿态、行规；写医生，道士……亦然。因此，相声中的事实与人物多半是精确生动，说出来使人爱听，而且相信。

一段相声编好之后，便慢慢的成为艺人们公有的，于是今天由一位艺人充实一下，明天又由另一位充实一下，一来二去便变成极结实的一段活儿。

这样，我们若要创造一篇相声，我们就必须到活图书馆——民间——去观察，去搜集资料。否则一定碰壁。我们若能幸运的写成一段，必须交给艺人们去试演，演一回修改一回；艺人和听众都是我们的最好的批评者。这工作是忙不得的。

若是改造旧相声呢，我们必须珍惜那些老材料，不可大刀阔斧的乱删。要知道，旧相声段子缺欠的不是资料，而是思想的方向。只要我们能给一段活找出个路子，使那些老材料得到新的气脉，它就会有了新的生命。

（二）逗哏：相声以逗哏招笑为主。它是曲艺中的丑角。这可也就是它的致命伤，因为：讽刺是招笑的，而相声中也的确毫不客气的讽刺过各种人物与各种世态；可是，慢慢的，艺人们只图招笑，而忘了讽刺；或是讽刺的对象不是贪官恶霸，而是贫苦的民众；这可就麻烦了。忘了讽刺，相声便失去了威严，而一味贫嘴恶舌。搞错讽刺的对象，便黑白不分，很难成为宣传的工具。

要改编相声，我们必须替那些老段子恢复了讽刺，同时要把讽刺的对象弄清楚，好教相声也担起点宣传的，教育的责任。

相声是要招笑的。因为要招笑，所以应用了重复，对比，矛盾，等笑的原理中的定律。在这些定律中，被运用最多的是矛盾律。这个定律是说着说着正面，冷不防来个反面，非常好笑。可是，这就使相声很难尽由正面宣传的责任，也就是相声极难改编的主因。去了哏吧，不成其为相声；保留着吧，又只是泄气。在抗日战争中，某君写了一段投笔从戎的相声，其目的在宣传青年从军。可是，因为它要招笑，结果是未尽到宣传之责，反而泄了从军人的气。我记得，其中的一节是这样：

甲：你真有爱国心！

乙：当然！喝，我就穿上军衣，戴上钢盔，防毒面具，拿起手提机关枪，大枪，戴上盒子炮，刺刀，拉着过山炮。甲：你干吗哪？

乙：我给军队搬家哪！（包袱一）

甲：你就上了阵？

乙：没有。

甲：怎么？

乙：我吓得忘了穿裤子！（包袱二）

这么几句话里倒有两个包袱（使听众发笑），按着老规矩说，这的确是段好玩艺儿。可是，从它所要尽的责任上说，它不单没有使听众感动，想去从军，而且把大家的气都泄净，而把从军大事一笑置之了。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几乎在每一段老相声里都可遇到。

那么，在我们改编相声的时候，应当怎办呢？牺牲了宣传？不对！不要逗笑？也不对！据我看，假若我们能调动，把反动派，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拉来作挖苦的对象，则包袱仍可保留，也还能有宣传的效果。还以前面引用的一段为例，假若我们把“乙”口中的“我”，变为陈诚或白崇禧，岂不大快人心么？反之，假若我们不能这么调动一下，那就只好牺牲了逗笑；我们不能为了逗笑，而作反宣传。

老相声中还有个中国人特有的笑料，即从父子的辈数与关系上开玩笑。这可以删去。

（三）言语：旧相声中有两种言语，文话和俗话。大概的说，用文言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引用四书句儿，古文句儿，或一首诗，一节韵文，以表示艺人的有学问，使听众佩服。说评书的艺人也常用此法。偶尔也有艺人自己编一段通体文言的玩艺（即使不是纯粹文言，也排列成四六句儿，怪好听），去唬高人雅士。第二个目的是利用之乎者也逗笑，暗含看不起读书人的意思。逗哏的每一用，比如说：“真乃酒囊饭袋也。”或“不亦乐乎？”必把“也”与“乎”重读，拉出长声。捧哏的也必报以“别转文啦，又酸又臭！”

相声的言语既有可利用文言的传统，我们现在改编相声就可以放胆放入新名词去代替文言。我们也可以利用相声输灌新知识新道理，但是我们得把语言排列得很好，使听众感到语言之美。我们也可以讲演，但须讲得有腔有调，俏皮好听。让我们随便编几句作个例子吧：“人是铁，饭是钢。大人没饭活不了，小孩没奶活不长。吃不必山珍海味，喝不必玉液琼浆，海参鱼翅，论起营养，还不如菠菜豆腐汤。”这几句人人能懂，而且因为排列的相当齐整，听众们便不会感到我们是在讲演营养常识。

相声中的白话部分，用的是纯粹的地方话，并随时加以歇后语，俏皮话，最为生动好听。在改编相声时，我们须学习怎么运用这种活生生的语言。

旧相声中也有村野淫秽的词句，应删除或改换，以期幽默而不骂街。

根据上面的资料，逗哏，与言语三者的分析，我想出个改编相声的具体办法。

首先，我把自己所听过的相声段子分为四类：贯活类，即一口气说完的长段，如《逛隆福寺》，《菜单子》，《戏迷》等。

口技类，即表现艺人的口技的段子，像《绕口令》，《大上寿》（通体是歌唱各种民间小调）等。

书史类，即利用书史的段子，如批讲《三字经》、《百家姓》、《三国志》等。

逗笑类，即纯粹逗笑的段子，听起来很可笑，可是内容很空虚，如《羊上树》，《干枝儿》等。

这四类包括不了一切旧有的相声，不过是姑且这样分划一下，好说明如何改造而已。这是个建议，而不是精密的计划书。若能经我这么一提醒，由别人制出包罗一切的计划，便真是抛砖引玉了。

这四类里，据我看，以贯活类为最易仿作及改编。这里的活儿都是由一人一口气说下去，不需要处处逗哏，所以仿制及改编都比较的容易。《逛隆福寺》一段是以指错了路逗哏，而顺手儿介绍北京的，京外的，及世界的许多地名儿。最后一大节是一口气说出世界上多少地名，因为洋地名不好念，不易记，所以听众必报以彩声。我即参照原本，把世界分为两大阵营（新民主主义的与英美帝国主义的），然后把各国地名按这两系统介绍出来。这么一来，这一段活便有了新的主题，而且给听众们一点点地理知识。

《菜单子》也是贯活，一口气讲出几百种菜名。我想，还保留一部分原文，而加入营养常识，如菠菜有什么维他命，豆腐有什么维他命，仍是一口气说出，可是添了新东西——替豆腐菠菜吐气，打倒山珍海味，既可提倡节约，又能介绍正当营养。

《戏迷》和与它类似的段子，都是一口气讲出多少戏名，只讲趣味，别无意义。这类老套子不易改编，可不难模仿。举例说：《戏迷》一开篇便是：“庄叫太平庄，护庄四道河：秦淮河，渡银河，阴阳河，孟津河，通着芦花荡，落马湖，有金雁桥，洛阳桥，当阳桥，庄南有武家坡，白马坡，十字坡。”这很不易改，因为一改便失去它原有的趣味。可是照猫画虎，我们满可以利用这形式，有趣味的介绍新书新剧和新事物，比如说，为介绍新文艺作品吧，我们就颇可以这么办：“李有才在英雄的十月，遇见了白毛女，刘胡兰，王秀鸾，去三打祝家庄……。”

这么写，意义固然没有多少，可是材料的新颖，编串的巧妙，也不无可取。要知道，我们是搞相声，不是写毕业论文。

口技类的段子也不难改。绕口令加上些新的绕口令，给《大上寿》添上一些新歌，即能改头换面，气象一新。

书史类的不好改，因为三本小书，四书五经等已不是大家的必读书。听众们不知道人之初与人之伦是什么，那么说到人之初与人之伦是老哥儿俩也就不会招笑。因此，这个形式只好作为创制相声的一种参考罢了。假若我们能找到今天大家所熟习的书籍，我们就可以加以批讲，介绍某种知识或道理，或给史事以新的解释。

逗笑类的既是专为逗笑，没有什么内容，即可暂且搁在一边，不必费力不讨好。

有了这抛砖引玉的拟议，我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注意，编的编，改的改，给相声一些新内容，使它成为既轻松可喜，又能担起点宣传责任的东西。

载一九五零年二月二十六日《新建设》第二卷第一期

谈叙述与描写

——对北京大学中文系学生的讲话摘要

写文章须善于叙述。不论文章大小，在动笔之前，须先决定给人家的总印象是什么。这就是说，一篇文章里以什么为主导，以便妥善安排。定好何者为主，何者为副，便不会东一句西一句，杂乱无章。比如以西山为题，即须先决定，是写西山的地质，还是植物，或是专写风景。写地质即以地质为主导，写植物即以植物为主导，在适当的地方，略道岩石或花木之美，但不使喧宾夺主。这样，既能给人家以清晰的印象，又能显出文笔，不至全篇干巴巴的。这样，也就容易安排资料和陈述的层次了。要不然，西山可写的东西很多，从何落笔呢？

若是写风景，则与前面所说的相反，应以写景为主，写出诗情画意，而不妨于适当的地方写点实物，如岩石与植物，以免过于空洞。

是的，写实物，即以实物为主，而略加抒情的描写，使文章生动空灵一些。写诗情画意呢，要略加实物，以期虚中有实。

作文章有如绘画，要先安排好，以什么为主体，以什么烘托，使它有实有虚，实而不板，虚而不空。叙述必先设计，而如何设计即看要给人家的主要印象是什么。

叙述一事一景，须知其全貌。心中无数，便写不下去。知其全貌，便写几句之后即能总结一下，使人极清楚地看到事物的本质。比如说我们叙述北京春天的大风，在写了几句如何刮法之后，便说出：北京的春风似乎不是把春天送来，而是狂暴地要把春天吹跑。这个小的总结便容易使人记住，知道了北京的春风的特点。这样的句子是知其全貌才能写出来的。若无此种的结论式的句子，则说的很多，而不着边际，使人厌烦。又比如：《赤壁赋》中的“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八个字，便是完整地画出一幅画来，有许多画家以此为题去作画。有了这八个字，我们便看到某一地方的全景，也正是因为作者对这一地方知其全貌。这才能给人以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才能够写得简练精采。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八个字，连小学生也认识。可是，它们又是那么了不起的八个字。这是作者真认识了山川全貌的结果。我们在动笔之前，应当全盘想过，到底对我们所要写的知道多少，提得出提不出一些带总结性的句子来。若是知道的太少，心中无数，我们便叙述不好。叙述不是枝枝节节地随便说，而是把事物的本质说出来，使人得到确实的知识。

或问：叙述宜细，还是宜简？细写不算不对。但容易流于冗长。为矫此弊，细写须要命得起，推得开。古人说，写文章要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作者观察事物，无微不入，而后在叙述的时候，又善于调配，使小事大事都能联系到一处，一笔写下狂风由沙漠而来，天昏地暗，一笔又写到连屋中熬着的豆汁也当中翻着白浪，而锅边上浮动着一圈黑沫。大开大合，大起大落，便不至于冗细拖拉。这就是说，叙述不怕细致，而怕不生动。在细致处，要显出才华。文笔如放风筝，要飞起来，不可爬伏在地上。要自己有想象，而且使读者的想象也活跃起来。

内容决定形式。但形式亦足左右内容。同一内容，用此形式去写就得此效果，用另一形式去写则效果即异。前几天，我写了一篇《敬悼郝寿臣老先生》短文。我所用的那点资料，和写郝老先生生平事迹的相同。可是，我是要写一篇悼文，所以我就通过群众的眼睛来看老先生的一生。这便亲切。从群众眼中看出他如何认真严肃地演剧，如何成名之后，还孜孜不息，排演新戏。这就写出了他是人民的演员。因为是写悼文，我就不必用写生平事迹所必用的某些资料，而选用了与群众有关的那一些。这就加强了悼文的效果。形式不同，资料的选取与安排便也不同，而效果亦异。

叙述与描写本不易分开。现在我把它们分开，为了说着方便。下面谈描写。

描写也首先决定于要求什么效果，是喜剧的，还是正面的？假若是要喜剧效果，就应放手描写，夸张一些。比如介绍老张，头一句就说老张的鼻子天下第一。若是正面描写，就不该用此法。我们往往描写的不生动，不明确，原因之一即由于事先没有决定要什么效果，所以选材不合适，安排欠妥当。描写的方法是依效果而定。决定要喜剧效果，则利用夸张等手法，取得此效果。反之，要介绍一位正面人物或严肃的事体，则须取严肃的描写方法。语言文字是要配合文章情调的，使人发笑或肃然起敬。

在一篇小说中，有不少的人，不少的事。都要先想好：哪个人滑稽，哪个人严肃，哪件事可笑，哪件事可悲，而后依此决定，进行描写。还要看主导是什么，是喜剧，则少写悲的；是悲剧，则少写喜的。

一篇作品中若有好几个人，描写他们的方法要各有不同，不要都先介绍履历，而后模样，而后衣冠。有的人可以先介绍模样，有的人可以先介绍他正在作些什么，把他的性格烘托出来——此法在剧本中更适用，在短篇小说中也常见，因为舞台上的人物一出来已打扮停妥，用不着描写，那么叫他先作点什么，便能显露他的性格；短篇小说篇幅有限，不能详细介绍衣冠相貌，那么，就先叫他作点事情，顺手儿简单地描写他的形象，有那么几句就差不多了。

练习描写人物，似应先用写小说的办法，音容衣帽与精神面貌可以双管齐下，都写下来。这么练习了之后，要再学习戏剧中的人物描写方法，即用动作、语言，表现出人物的特点与性格来。这比写小说中人物要难的多了。我们不妨这么练习：先把人物的内心与外貌都详细地写出来，像写小说那样；而后，再写一段对话，要凭着这段对话表现出人物的精神面貌来，像写剧本那样。这么练习，对写小说与剧本都有益处。

这也是知其全貌的办法。我们先知道了这个人的一生，而后在描写时，才能由小见大，用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表现出他的性格来。一个老实人，在划火柴点烟而没点燃的时节，便会说：“唉！真没用，连根烟也点不着！”一个性情暴躁的人呢，就不是这样，而也许高叫：“他妈的！”这样，知其全貌，我们就能用三言五语写出个人物来。

写景的方法很多，可以从古今的诗句散文中学习，描写人物较难，故不多谈写景。

描写人物要注意他的四围，把时间地点等跟人物合在一处。要有人，还有画面。《水浒传》中的林冲去沽酒，既有人物，又有雪景，非常出色。武松打虎也有景阳冈作背景。《红楼梦》中的公子小姐们，连居住的地方，如潇湘馆等，都暗示出人物的性格。一切须为人物服务，使人物突出。

一篇小说中有好多人物，要分别主宾，有的细写，有的简写。虽然是简写，也要活生活现，这须用剧本中塑造人物的方法，三言五语就描画出个人物来。我们平时要经常仔细观察人，且不断地把他们记下来。

在描写时，不能不设喻。但设喻必须精到。不精到，不必设喻。要切忌泛泛的比喻。生活经验不丰富，知识不广博，不易写出精采的比喻来。

以上所说的，都不大具体，因为要具体地说，就很难不讲些修辞学中的道理。而同学们的修辞学知识比我还更丰富，故无须我再说。我所说的这一些，也并不都正确，请批评指正！

文病

有些人本来很会说话，而且认识不少的字，可是一拿起笔来写点什么就感到困难，好大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里面大概有许多原因，而且人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我只提一个较比普遍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与文风有关系的。

近年来，似乎有那么一股文风：不痛痛快快地有什么说什么，该怎说就怎说，而力求语法别扭，语言生硬，说了许许多多，可是使人莫名其妙。久而久之，成了一种风气，以为只有这些似通不通，难念难懂的东西才是文章正宗。这可就害了不少人。有不少人受了传染，一拿起笔来就把现成的语言与通用的语法全放在一边，而苦心焦思地去找不现成的怪字，“创造”非驴非马的语法，以便写出废话大全。这样，写文章就非常困难了。本来嘛，有现成的字不用，而钻天觅缝去找不现成的，有通用的语法不用，而费尽心机去“创造”，怎能不困难呢？于是，大家一拿笔就害起怕来，哎呀，怎么办呢？怎么能够写得高深莫测，使人不懂呢？有的人因为害怕就不敢拿笔，有的人硬着头皮死干，可是写完了连自己也看不懂了。大家相对叹气，齐说文章不好写呀。这种文风就这么束缚住了写作能力。

我说的是实话，并不太夸张。我看见过一些文稿。在这些文稿中，躲开现成的字与通用的语法，而去硬造怪字怪句，是相当普遍的现象。可见这种文风已经成为文病。此病不除，写作能力即不易得到解放。所以，改变文风是今天的一件要事。

写文章和日常说话确是有个距离，因为文章须比日常说话更明确、简练、生动。所以写文章必须动脑筋。可是，这样动脑筋是为给日常语言加工，而不是要和日常语言脱节。跟日常语言脱了节，文章就慢慢变成天书，不好懂了。比如说：大家都说“消灭”，而我偏说“消没”，便是脱离群众，自讨无趣，一个写作者的本领是在于把现成的“消灭”用得恰当，正确，而不在于硬造一个“消没”。硬造词，别人不懂。我们说“消灭四害”就恰当。我们若说：“晓雾消灭了”就不恰当，因为我们通常都说“雾散了”不说“消灭了”——事实上，我们今天还没有消灭雾的办法。今天的雾散了，明天保不住还下雾。

对语法也是如此：我们虽用的是通用的语法，可是因动过脑筋，所以说得非常生动有力，这就是本领。假若不这么看问题，而想别开生面，硬造奇句，是会出毛病的。请看这一句吧：“一瓢水泼出你山沟”。这说的是什么呢？我问过好几个朋友，大家都不懂。这一句的确出奇，突破了语法的成规。可是谁也不懂，怎么办呢？要是看不懂的就是好文章，那么要文章干吗呢？我们应当鄙视看不懂的文章，因为它不能为人民服务。“把一瓢水泼在山沟里”，或是“你把山沟里的水泼出一瓢来”，都像话，大家都能说得出，认识些字的也都能写得出。就这么写吧，这是我们的话，很清楚，人人懂，有什么不好呢？实话实说是个好办法。虽然头一两次也许说的不太好，可是一次生，两次熟，只要知道写文章原来不必绕出十万八千里去找怪物，就会有了胆子。然后，继续努力练习，由说明白话进一步说生动而深刻的话，就摸到门儿了。即使始终不能写精采了，可是明白话就有用处，就不丢人。反之，我们若是每逢一拿笔，就装腔作势，高叫一声：现成的话，都闪开，我要出奇制胜，作文章啦，恐怕就会写出“一瓢水泼出你山沟”了！这一句实在不易写出，因为胡涂得出奇。别人一看，也就惊心：可了不得，得用多少工夫，才会写出这么“奇妙”的句子啊！大家都胆小起来，不敢轻易动笔，怕写出来的不这么“高深”啊。这都不对！我们说话，是为叫别人明白我们的意思。我们写文章，是为叫别人更好地明白我们的意思。话必须说明白，文章必须写得更明白。这么认清问题，我们就不害怕了，就敢拿笔了；有什么说什么，有多少说多少，不装腔作势，不乌烟瘴气。这么一来，我们就不会再把作文章看成神秘的事，而一种健康爽朗的新文风也就会慢慢地建树起来。

习作新曲艺的一些小经验

根据我自己习作通俗曲艺的经验，提出下列应该注意的几点，供大家参考：

（一）把握形式：在民间进行的曲艺里，不要说是唱的，就是说的也有一定的技巧与形式。我们的新诗须改成鼓词或小曲才能唱，我们的新小说须改成评书才能说。这就是说，我们必须利用民间曲艺的技巧与形式，才能把我们的作品说给或唱给人民听。所以，要为人民制作曲艺，我们就必须先把握住曲艺的形式。

当然，我们可以创造新形式。但这问题不是我在这里所要说的。

最妥当的办法是要写鼓词，就要去和艺人学一两段鼓词；要写金钱板就先学会一两段金钱板。我们自己，即使是粗枝大叶的，若能说或唱一两段老玩艺儿，赶到写制这路东西的时候，就方便的多了。

在抗日战争中，我认识了唱京音大鼓的富少舫先生和唱犁铧大鼓的董莲枝女士。他们请求我给写新词，我要求他们先教我唱一两段。他们真的教给了我两段最长最难学的鼓书。这点工夫没白费。等到我提笔试写的时节，我心中对故事的起落结构及腔调音节的运用已大致的都有个谱儿，写起来较比顺利。写完，经艺人们再增添或改动几句或几个字便可以安腔入弦了。这是个很不错的办法。我希望曲艺研究机关能立个讲习班，请几位艺人教给我们说说唱唱，而使我们再写说说唱唱的作品。

（二）句子要切得开，学习了之后，我们很容易的理会到：故事怎样布局，腔调如何运用。最难的恐怕是造句了，我们在这一点上要下很大很大的工夫才能弄得差不离。“说”的比较容易，不在话下，“唱”的可有点麻烦。我们首先要知道：唱的须是韵文，不是随便信口开河，说家常话儿，因此：“小狗子和他的哥哥小牛儿，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正扭秧歌。”

这么一句，虽然分开写出，可并不是韵文，不能够唱——除非找音乐家另作新谱，那可就出了咱们现在正谈的范围。让咱们把前边的两句改造一下吧。看：

“牛儿狗子小哥俩，院中雪地扭秧歌。”

这么一来，可就能唱了——尽管不是很好的句子。原来，民间曲艺的词句虽然是用土语白话造成的，可是它却受了旧诗——不是新诗——的影响。在一句的平仄排列上，它不像旧诗那样的严格，可是为了能唱，它的每一句都象旧诗似的那么出声儿。切得开就会出声。看：

“牛儿狗子小哥俩

院中　雪地　扭秧歌。“

每句都能切成三段，这就有了音节，说也好听，唱也好唱。把三段切法扩大，可以有：

“大牛儿二狗儿兄弟俩个

院子里　雪地上　去扭秧歌。“

或：

“笨大牛儿傻二狗儿小哥俩

院子里头　雪地上面　扭秧歌。“

或……

总而言之，切得开即有办法唱，切不开没办法——像：“蒋介石呀跑到台湾就能保住脑袋吗！”

前面说过，一句中的平仄排列不必像旧诗那么严格，可是若能顾到这一点就更好。看：

“鸡鸭鱼肉摆满案，山珍海味样样全。”

唱是一样能唱，可就不如：

“鸡鸭鱼肉桩桩有，海味山珍样样全。”

虽然“山珍海味”在口语中比“海味山珍”更现成一点。自然，有人一定非用“山珍海味”不可，也没有多大关系。

（三）拼命押韵：押韵（辙）是最使人头疼的事。它往往教我们因顾得合辙押韵，不能不牺牲了很好的白字眼和意思。可是，辙若用得俏皮，它的效果就远非散文所能及。况且，大鼓，快书，单弦，以及数唱，根本非有辙不可，我们也就只好照办，责无旁贷了。

消极的，我们应当避免那些并不活在口语中，而只寄生在民间文艺的词汇，像“娘”，“马能行”，“马走战”，“快些云”等。

消极的，我们不该用半个词，像“歼灭”，而只用“歼”：“棺材”，而只用“棺”。“歼灭战”是个新名词，可是用此全词，民众能够接受——民众学习能力并不很小。反之，若单用一个“歼”字押韵，像“大军南下把敌歼”便嫌太文，而且没有力量。要知道，我们选择韵脚越响亮明显越好。字音字义稍一晦涩，唱的人便感到困难，听的人便不易理会。在我的《过新年》太平歌词里，我原有这么一句：“活埋省下一口棺。”“棺材”是通用的一词，我却只用了它的一半。韵有了，而是个瘸子。于是，我就改上：“不是活埋，就是铡成两半边。”

消极的，不是民众所熟悉的词汇，不能因押韵的困难而勉强去用。举例说：我轻易不用“然”字。必不得已，我只拣大戏与曲子里惯用的“枉然”，“不然”，和“惨然”，而不是“凄然”，“悠然”，和“徒然”。在《过新年》中，我这么写：

“大年初一头一天，家家户户过新年。

古往今来多少不平的事，一到新年更显然。“

头两句是许多鼓词中惯用的两句话，没有什么可挑剔。为转入正文，我必须用两句话垫上，以便承上启下。可是，第四句越看越别扭，越看越不对劲。“显然”生硬，不很通俗。我改了再改，而始终换不掉它。于是，另生一计，把全句改成“越过新年越显然。”一句有两个“越”字，近于口语，足以减轻“显然”的罪过。可是，到今天我还对它不满。

韵脚也怕硬凑。韵押得好，是水到渠成；押得不好，是鸭子上树。初学者往往重复句子的末一字，使之成韵，不管通不通。像：王二上了山巅巅，李四摸着须尖尖……。这不好。遇到这种句子，顶好是从新写过，不可偷懒。这种用字法，即使用得不错；也难得叫好：因为两个同音字相连，不易立得牢稳。韵脚既是脚，就必须立得住，不东摇西摆。看：“电车铃儿响噹噹”好？

还是“电车铃儿响叮噹”好？

赶到唱起来的时候，“叮噹”就取得绝对的优势。

以上是消极的指出我们应避免什么；现在，我们说些积极的应作些什么。

是的，我们应当拼命去押韵，因为韵脚是韵文中画龙点睛的地方。韵押得漂亮，现成，则全句的精神为之一振。韵押得不响亮，不现成，则唱无技可施，听者感到闷气。对押韵，我们不该取照例公式，随便敷衍的态度，而是要煞费苦心，出奇致胜。记得在重庆的时候，我给富少舫先生写过一段《新拴娃娃》。每逢他使这段活的时候，第一个摔板必得满堂彩，第二个摔板永远若无其事。第一个摔板是：

“二姐另有一宗病，见了情人先说头疼，又恰好忘带了阿司匹灵。”

阿司匹灵，在近二十年来，差不多已代替了万应锭。可是，它还没入过鼓词。经过这么一用，它就即新颖，又现成，唱者脱口而出，毫无勉强，听者不由得叫出“好”来。

第二个摔板是刘二姐去参观图画展览会，假充行家，发表了意见：

“哎呀你们来看哪，这一枝梅花画得多么红！”

我原来是要俏皮刘二姐的浅薄无知——梅花的好坏，不在乎画得红不红。而且“红”在中东辙里又是个有分量的字。我想，这一句一唱出来，必能得到喝彩。可是，台下没有一个叫好的。这个“红”字没能负起它应尽的责任，因为它不像阿司匹灵的“灵”那么现成，听者得想半天才能悟出道理来。这一想呀，可就耽误了喝彩哟！

十三套辙里有宽有窄，为保险一点，我们应先挑选宽的用，如中东，人辰，汪洋，言前等辙。不过，即使用了宽辙，我们若不努力去找字，不努力去调换句子，还是（以用中东辙说吧）三句一个“在其中”，两句一个“美英雄”，翻来覆去，老是那么几个字。假若我们肯下心去搜寻民间的俏皮话，歇后语，成语，我们（还以中东辙来说）就会连“宠”，“坑”，等不易用的字也搬运出来，像：“照旧（舅）穷来照旧苦，真是外甥打灯笼。”和“一个萝卜一个坑。”

韵押不好，往往是因为要一气写成，不肯细心推敲。推敲的办法最好不要只在一个字上着想，而须改动句子。是“香”好呢，还是“芳”好呢，只是一个字的问题。若是句子根本不行，把“芳”换成“香”仍然没用，虽然大致的说，“香”比“芳”更现成，更响亮一些。比如说，我们写到：“二嫂正作炒豆腐，厨房里面喷喷香。”

我们就立刻发现“喷喷香”不现成，因为我们平常总说“香喷喷的”而不大说“喷喷香”。假若我们就盯住香字打主意，我们就毫无办法；把“香”换成了“芳”就更糟。假若我们调动调动句子呢，我们就可以得到：“香喷喷的豆腐锅里炒，笑咪咪的二嫂在厨房。”

照这样，我们还可以得到好几样不同的句子，任我们选择。改了再改，四面八方的调动，我们才能把鼓词和一切上韵的东西写成为通俗的“诗”。我们必须自居为民间诗人，而不要以为七八个字一句，分开行写，就诸事大吉了。

一般的鼓词（单弦等不都这样）都是上下句儿，上句末一字用仄声的字，下句的平声。有的人很能写，但不辨平仄，于是写出来不能唱，慢工出巧匠，多翻翻国语字典（假若用京语写作）就行了，别怕麻烦，写成而不能唱就更麻烦。

（四）要努力描写：鼓书单弦等是一个人的戏剧。唱者一个人要把人，事，景，情，都唱出来，忽而战鼓咚咚，忽而虫声唧唧，忽而高，忽而低，忽而英雄气短，忽而儿女情长。可是，他必须有好本子，然后才能这样作。写好本子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必须把人物，情景，描写得好，艺人才能施展本事，独自有声有色的唱一出戏。没有描写，即无形象，也就空洞无物。

描写要消极的不落俗套。民间文艺之所以有时显出庸凡，就因为自周朝到现在的小姐们都是柳叶眉，杏核眼；大将都是虎背熊腰；在服装上，赵云代表银袍勇将，张飞代表黑脸将军，于是多少多少勇将都和赵云、张飞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我们今天的小姐即不以柳叶眉杏眼为美，我们的大将也不穿戴金甲金盗；我们得用自己的笔描画新的人物。同样的，我们今天的人既不身高丈二，也不能力举千斤。我们不妨科学一点，勿过于夸大。

夸大，可是，不是完全要不得的。为使人物突出，我们不妨夸大一点，可就是别太过火了。

描写人物风景要简单而能生动，这是很不容易作到的。在下笔之前，我们要有充分的准备，把人物依着观察的结果在心中通过多少多少遍；写完，要改了再改。写景最好配备着故事，《草船借箭》的雾，《御碑亭》的雨是非写不可的。泛泛的写景，如青山绿水，柳暗花明，大可不必。描写是为了引人入胜，如见其人，如临其境，而不是为显露文才，搬来一大堆修词的东西。

没有故事的鼓词等最难写，而不是绝对不能写。只要语言真能通俗，真能深入浅出，真能自然现成，就是说教讲理还能成功。

以上所述，都是关于技巧的；至于思想如何正确，应当宣传什么，是另一问题，恕不多赘。

载一九五零年三月七日《人民日报》

戏剧语言

——在话剧、歌剧创作座谈会上的发言

这次我来参加会议，实在是为向青年剧作家们学习。这并不是说，我不愿意向老剧作家们学习。事实是这样：对老剧作家们和他们的作品，我已略知一二，得到过教益与启发；今后还应当继续向他们学习。对青年剧作家呢，或相识较晚，或请益乏缘，理应乘此机会取经学艺。是呀，近几年来的剧坛上主要是仗着他们的努力而活跃，深入工农兵生活的多半是他们，接触创作问题较多的也是他们。不向他们学习，便不易摸清楚问题所在，也就难以学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的，我是抱着这种学习热情而来的。那么，叫我也作个报告，我就不能不感到惶恐！不过，礼尚往来，不容推却。好吧，既来取经，理应献曝，就谈一谈戏剧语言上的一知半解吧。

我没有入过大学，文化水平不高，对经典文学没有作过有系统的钻研。因此，执笔为文，我无从作到出经入史，典雅富丽。可是，我也有一个长处：我的爱好是多方面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学疏才浅，所以我要学习旧体诗歌，也要学习鼓词。我没有什么成见，不偏重这个，轻视那个。这与其说是学习方法问题，还不如说是学习态度问题。心中若先有成见，只要这个，不要那个，便把学习的范围缩小，也许是一种损失。

我没有诗才，既没有写成惊人的诗歌，也没有生产过出色的鼓词。可是，诗歌的格律限制叫我懂了一些造句遣词应如何严谨，这就大有助于我在写散文的时候也试求精简，不厌推敲。我没有写出好的诗歌，可是学会一点把写诗的方法运用到写散文中来。我不是为学诗而学诗，我把学诗看成文字练习的一种基本功夫。习写散文，文字须在我脑中转一个圈儿或几个圈儿；习写诗歌，每个字都须转十个圈儿或几十个圈儿。并不因为多转圈儿就生产绝妙好诗，但是学会多转圈儿的确有好处。一位文人起码应当学会脑子多转圈儿。习惯了脑子多转圈儿，笔下便会精致一些。

习写鼓词，也给我不少好处。鼓词既有韵语的形式限制，在文字上又须雅俗共赏，文俚结合。白话的散文并不排斥文言中的用语，但必须巧为运用，善于结合，天衣无缝。习写鼓词，会教给我们这种善于结合的方法。习写戏曲的唱词，也有同样的益处。

我也习写相声。一段出色的相声须至少写两三个月。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因此，我没有写出过一段反复加工，值得保留下来的相声。但是，作为语言运用的练习，这给了我不少好处。相声的语言非极精炼、极生动不可。它的每一句都须起承前启后的作用，以便发生前后呼应的效果。不这样，便会前言不搭后语，枝冗罗唆，不能成为相声。写别的文章，可以从容不迫地叙述，到适当的地方拿出一二警句，振动全段，画龙点睛。相声不满足于此。它是遍体长满了大大小小眼睛的龙，要求每一句都有些风趣。这样，尽管没写出过完美的相声段子，我可是得到一个写文章的好方法：句句要打埋伏。这就是说：我要求自己用字造句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单纯地、孤立地去用一字、造一句，而是力求前呼后应，血脉流通，字与字，句与句全挂上钩，如下棋之布子。这样，我就能够写得较比简练。意思贯串，前后呼应，就能说的少，而包括的多。这样，前面所说的，是为后面打埋伏，到时候就必有效果，使人发笑。是的，写相声的时候，往往是先想好一个包袱，而用一些话把它引出来，这就是好比先有了第五句，而后去想前四句，巧妙地把第五句逗出来。这样写，前后便必定联贯，叫人家到什么时候发笑，就得发笑。写相声，说笑话，以至写喜剧，都用得着这个办法。先想好包袱，而后设法用几句话把它引逗出来，便能有效果。反之，先把底亮了出来，而后再解释：您听明白没有？这句非常可笑啊！怎么？您不笑？好吧，我再给您细讲讲！恐怕呀，越讲越不会招笑了！喜剧不就是相声，但在语言的运用上不无相通之处。

明白了作文要前呼后应，脉络相通，才不厌修改，不怕删减。狠心地修改、删减，正是为叫部分服从全体。假若有那么一句，单独地看起来非常精美，而对全段并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就该删掉它，切莫心疼。我自己是有这个狠心的。倒是有时候因朋友的劝阻，而耳软起来，把删去的又添上，费不少的事叫上下贯串，结果还是不大妥当。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删去！

我并非在这里推销旧体诗、鼓词，或相声。我是想说明一个问题：语言练习不专仗着写剧本或某一种文体，而是需要全面学习。在写戏写小说之外，还须练基本功，诗词歌赋都拿得起来。郭老、田汉老的散文好，诗歌好，所以戏剧台词也好。他们的基本功结实，所以在语言文字上无往不利。相反的，某剧作家或小说家，既富生活经验，又有创作天才，可是缺乏语言的基本功，他的作品便只能在内容上充实，而在表达上缺少文艺性，不能情文并茂，使人爱不释手。代秀的文学作品必须是内容既充实，语言又精美，缺一不可。缺乏基本功的，理应设法补课。

说到这里，我必须郑重声明：我不提倡专考究语言，而允许言之无物。

我们须从两方面来看问题：一方面是，近几年来，我们似乎有些不大重视文学语言的偏向，力求思想正确，而默认语言可以差不多就行。这不大妥当。高深的思想与精辟的语言应当是互为表里，相得益彰的。假若我们把关汉卿与曹雪芹的语言都扔掉，我们还怎么去了解他们呢？在文学作品里，思想内容与语言是血之与肉，分割不开的。没有高度的语言艺术，表达不出高深的思想。

在另一方面，过于偏重语言，以至专以语言支持作品，也是不对的。我自己就往往犯这个毛病，特别是在写喜剧的时候。这是因为我的生活经验贫乏，不能不求救于语言，而作品势必轻飘飘的，有时候不过是游戏文章而已。不错，写写游戏文章，乃至于编写灯谜与诗钟，也是一种语言练习；不过，把喜剧的分量减轻到只有笔墨，全无内容，便是个很大的偏差。我应当在新的生活方面去补课。轻视语言，正如轻视思想内容，都是不对的。

这样交代清楚，我才敢往下说，而不至于心中老藏着个小鬼了。

我没有写出过出色的小说，但是我写过小说。这对于我创造（请原谅我的言过其实！）戏剧中的人物大有帮助。从写小说的经验中，我得到两条有用的办法：第一是作者的眼睛要老盯住书中人物，不因事而忘了人；事无大小，都是为人物服务的。第二是到了适当的地方必须叫人物开口说话；对话是人物性格最有力的说明书。

我把这两条办法运用到剧本写作中来。当然，小说与剧本有不同之处：在小说中，介绍人物较比方便，可以从服装、面貌、职业、阶级各方面描写。戏剧无此方便。假若小说中人物可以逐渐渲染烘托，戏剧中的人物就一出来已经打扮停妥，五官俱全，用不着再介绍。我们的任务是要看住他。这一点却与写小说相同，从始至终，不许人物离开我们的眼睛，包括着他不在台上的时候。能够紧紧地盯住人物，我们便不会受情节的引诱，而忘了主持情节的人。故事重情节，小说与戏剧既要故事，更重人物。

前面提到，在小说中，应在适当的时机利用对话，揭示人物性格。这是作者一边叙述，一边加上人物的对话，双管齐下，容易叫好。剧本通体是对话，没有作者插口的地方。这就比写小说多些困难了。假若小说家须老盯住人物，使人物的性格越来越鲜明，剧作者则须在人物头一次开口，便显出他的性格来。这很不容易。剧作者必须知道他的人物的全部生活，才能三言五语便使人物站立起来，闻其声，知其人。不错，小说家在动笔之前也顶好是已知人物的全貌，但是，既是小说，作者总可以从容叙述，前面没写足，后面可再补充。戏剧的篇幅既较短，而且要在短短的表演时间内看出人物的发展，故不能不在人物一露面便性格鲜明，以便给他留有发展的余地。假若一个人物出现了好大半天还没有确定不移的性格，他可怎么发展变化呢？有的人物须隐藏起真面貌，说假话。这很不易写。我们似乎应当适时地给他机会，叫他说出庐山真面目来，否则很容易始终被情节所驱使，而看不清他是何许人也。在以情节见胜的剧本里，往往有此毛病。

我们几乎无从避免借着对话说明问题或交代情节。可是，正是这种地方，我们才应设尽方法写好对话，使说明与交代具有足以表现人物性格的能力。这个人物必须有这个独特的说明问题与交代情节的办法与说法。这样，尽管他说的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也能开口就响，说明他的性格。根据剧情，他说的虽是一时一地的话，我们可是从他的生活全貌考虑这点话的。在《茶馆》的第一幕里，我一下子介绍出二十几个人。这一幕并不长，不许每个人说很多的话。可是据说在上演时，这一幕的效果相当好。相反地，在我的最失败的戏《青年突击队》里，我叫男女工人都说了不少的话，可是似乎一共没有几句足以感动听众的。人物都说了不少话，听众可是没见到一个工人。原因所在，就是我的确认识《茶馆》里的那些人，好象我给他们都批过“八字儿”与婚书，还知道他们的家谱。因此，他们在《茶馆》里那几十分钟里所说的那几句话都是从生命与生活的根源流出来的。反之，在《青年突击队》里，人物所说的差不多都是我临时在工地上借来的，我并没给他们批过“八字儿”。那些话只是话，没有生命的话，没有性格的话。以这种话拼凑成的话剧大概是“话锯”——话是由干木头上锯下来的，而后用以锯听众的耳朵！听众是聪明而和善的，在听到我由工地上借来的话语便轻声地说：老舍有两下子，准到工地去过两三次！是的，正因为是借来的语言，我们才越爱卖弄它们，结果呢，我们的作品就肉少而香菜、胡椒等等很多。孤立地去搜集语言分明是不大妥当的。这样得到的语言里，不可避免地包含着一些杂质，若不加以提炼，一定有害于语言的纯洁。文字的口语化不等于怎么听来的就怎么使，用不着再加工。

对话不能性格化，人物便变成剧作者的广播员。萧伯纳就是突出的一例。

那么，萧伯纳为什么还成为一代名家呢？这使我们更看清楚语言的重要性。以我个人来说，我是喜爱有人物、有性格化语言的剧作的。虽然如此，我可也无法否认萧伯纳的语言的魅力。不错，他的人物似乎是他的化身，都替他传播他的见解。可是，每个人物口中都是那么喜怒笑骂皆成文章，就使我无法不因佩服萧伯纳而也承认他的化身的存在了。不管我们赞成他的意见与否，我们几乎无法否认他的才华。我们不一定看重他的哲理，但是不能不佩服他的说法。一般地说来，我们的戏剧中的语言似乎有些平庸，仿佛不敢露出我们的才华。我们的语言往往既少含蓄，又无锋芒[本-文-由-福-哇-小-说-下-载-站-整--理]。

为什么少含蓄呢？据我看，也许有两个原因吧：第一，我们不用写诗的态度来写剧本的对话。莎士比亚是善于塑造人物的。可是，他写的是诗。他的确使人物按照自己的性格去说话，可是那些诗的对话总是莎士比亚写出来的。在日常生活中，那些人物并不出口成章，一天到晚老吟诗。莎士比亚是依据人物的性格，使他们说出提炼过的语言，呕尽心血的诗句。直到今天，英国人写文章、说话，还常常引用莎士比亚的名言妙语。我们写出不少的相当好的剧本，可惜没有留下多少足以传诵的名句。我们不必勉强去写诗剧（当然，试一试也没有什么坏处），可是应以写诗的态度去写对话。我们的剧本往往是结结实实，而看起来缺少些空灵之感，叫人觉得好象是逛了北海公园，而没有看见那矗立晴空的白塔。这与剧情、导演、演员都有关系，可是语言缺乏诗意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带有诗意的语言能够给听众以弦外之音，好象给舞台上留出一些空隙，耐人寻味。戏曲中的开打，若始终打的风雨不透，而没有美妙的亮相儿，便见不出武松或穆桂英的气概与风度。亮相儿时演员立定不动。这个静止给舞台上一些空隙，使听众更深刻地看到英雄形象。我想，话剧对话在一定的时候能够提出惊人的词句，也会发生亮相儿的效果，使听众深思默虑，想到些舞台以外的东西。我管这个叫“空灵”，不知妥当与否。

缺少含蓄的第二个原因，恐怕是我们以为人民的语言必是直言无隐，一泄无余的。不错，人民的语言若是和学生腔比一比，的确是干脆嘹亮，不别别扭扭。可是，我们还没忘记在五八年大跃进中，人民写的那些民歌吧？那也是人民的语言，可并不只是干脆直爽。那些语言里有很高的想象与诗情画意。那些民歌使我们的一些诗人吓了一大跳，而且愿意向它们学习。可惜，戏剧语言却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即使受了些影响，也只在干脆痛快这一方面，而没有充分注意到人民的想象力与诗才如何丰富，从而使戏剧语言提高一步，不只纪录人民的语言，而且要创造性地运用。

所谓锋芒[本-文-由-福-哇-小-说-下-载-站-整--理]，即是显露才华。在我们的剧本中，我们似乎只求平平妥妥，不敢出奇制胜。我们只求说的对，而不要求说的既正确又精采。这若是因为我们的本领不够，我们就应该下苦功夫，使自己得心应手，能够以精辟的语言道出深湛的思想和真挚深厚的感情。若是因为有什么顾虑呢，我们便该去多读毛主席的诗词与散文。看，毛主席的文笔何等光彩，何等豪迈，真是光芒万丈，横扫千军！我们为什么不向毛主席学呢？怕有人说我们锋芒[本-文-由-福-哇-小-说-下-载-站-整--理]太外露吗？我们应当告诉他：剧本是文学作品，它的语言应当铿锵作金石声。写剧本不是打报告。毛主席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风流人物怎可以语言乏味，不见才华与智慧呢？是的，的确有人对我说过：“老哥，你的语言太夸张了，一般人不那样说话。”是呀，一般人可也并不写喜剧！剧本的语言应是语言的精华，不是日常生活中你一言我一语的录音。一点不错，我们应当学习人民的语言，没有一位语言艺术大师是脱离群众的。但是，我们知道，也没有一位这样的大师只纪录人民语言，而不给它加工的。

朋友们，我们多么幸福，能够作毛泽东时代的剧作家！我们有责任提高语言，以今日的关汉卿、王实甫自许，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使语言艺术发出异彩！

我们缺乏喜剧。也和别种剧作一样，喜剧并不专靠着语言文持。可也不能想象，没有精采的语言，而能成为优秀的喜剧。据我个人的体会，逗笑的语言已不易写，既逗笑而又“有味儿”就更难了。

亲切充实会使语言有些味道。在适当的地方利用一二歇后语或谚语，能够发生亲切之感。但是，这是利用现成的话，用的过多就反而可厌。我们应当向评书与相声学习，不是学习它们的现成的话，而是学习它们的深入生活，无所不知的办法。在评书和相声里，状物绘声无不力求细致。艺人们知道的事情真多。多知多懂，语汇自然丰富，说起来便丝丝入扣，使人感到亲切充实。我们写的喜剧，往往是搭起个不错的架子，而没有足够的语言把它充实起来，叫人一看就看出我们的生活知识不多，语汇贫乏。别人没看到的，我们看到了，一说就会引人入胜。可是，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实在太少。于是，我们就不能不以泛泛的语言，勉强逗笑，效果定难圆满。我们必须扩大生活体验的范围，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知，像评书及相声演员那样，我们才能够应付裕如，有什么情节，就有什么语言来支持。没有一套现成的喜剧语言在图书馆里存放着，等待我们去借阅。喜剧作者自己须有极其渊博的生活知识，创造自己的喜剧语言。我们写的是一时一地的一件事，我们的语言资料却须从各方面得来，上至绸缎，下至葱蒜，包罗万象。当然，写别的戏也须有此准备，不过喜剧特别要如此。假若别种剧的语言像单响的爆竹，喜剧的语言就必须是双响的“二踢脚”，地上响过，又飞起来响入云霄。作者的想象必须能将山南联系到海北，才能出语惊人。生活知识不丰富，便很难运用想象。没有想象，语言都爬伏在地，老老实实，死死板板，恐怕难以发生喜剧效果。

喜剧的语言必须有味道，令人越咂摸越有意思，越有趣。这样的语言在我们的喜剧中似乎还不很多。我们须再加一把力！怎么才能有味道呢？我回答不出。我自己就还没写出这样的语言来。我只能在这里说说我的一些想法，不知有用处没有。我们应当设想自己是个哲学家，尽我们的思想水平之所能及，去思索我们的话语。聪明俏皮的话不是俯拾即是的，我们要苦心焦思把它们想出来。得到一句有些道理的话，而不俏皮漂亮，就须从新想过，如何使之深入浅出。作到了深入浅出，才能够既容易得到笑的效果，而又耐人寻味。喜剧语言之难，就难在这里。我们先设想自己是哲学家，而后还得变成幽默的语言艺术家，我们才能够找到有味道的喜剧语言——想的深而说得俏。想的不深，则语言泛泛，可有可无。想的深而说得不俏，则语言笨拙，无从得到幽默与讽刺的效果。喜剧的语言若是钢，这个钢便是由含有哲理、幽默与讽刺的才能等等的铁提炼出来的。

在京戏里，有不少丑角的小戏。其中有一部分只能叫作闹戏，不能算作喜剧。这些闹戏里的语言往往是起哄瞎吵，分明是为招笑而招笑。因此，这些戏能够引起哄堂大笑，可是笑完就完，没有回味。在我自己写的喜剧里，虽然在语言上也许比那些闹戏文明一些，可是也常常犯为招笑而招笑的毛病。我知道滑稽幽默不应是目的，可是因为思想的贫乏，不能不乱耍贫嘴，往往使人生厌。我们要避免为招笑而招笑，而以幽默的哲人与艺术家自期，在谈笑之中，道出深刻的道理，叫幽默的语言发出智慧与真理的火花来。这很不容易作到，但是取法乎上，还怕仅得其中，难道我们还该甘居下游吗？

语言，特别在喜剧里，是不大容易调动的。语言的来历不同，就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从地域上说，一句山东的俏皮话，山西人听了也许根本不懂。从时间上说，二十年前的一段相声，今天已经不那么招笑了，因为那些曾经流行一时的话已经死去。从行业上说，某一句话会叫木匠师傅哈哈大笑，而厨师傅听了莫名其妙。我是北京人。六十年来，北京话有很大很大的变化。老的词儿不断死去，新的词儿不断产生。最近，小学生们很喜欢用“根本”。问他们什么，他们光答以“根本”，不知是根本肯定，还是根本否定。这类的例子恐怕到处都有，过些日子就又被放弃，另发明新的。我们怎么办呢？

据我看，为了使喜剧的语言生动活泼，我们几乎无法完全不用具有地方性与时间性限制的语汇与说法。不过，更要紧的是我们怎样作语言的主人。这有两层意思：一是假若具有地方性或时间性限制的语言而确能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笔下增加一些色彩与味道，我们就不妨采用一些；二是最有味道的词句应是由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这种创造可以用普通话作为基础。普通话是大家都知道的，用它来创造出最精采的词句，便具有更多的光彩，不受地方与时间的限制。我是喜用地方土语的，但在推广普通话运动展开之后，我就开始尽量少用土语，而以普通话去写喜剧。这个尝试并没有因为不用土语而减少了幽默感与表现力。我觉得，具有创造性的语言，带着智慧与艺术的光彩，是要比借用些一时一地一行的俏皮话儿高超的多的。看看“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几句吧，里边没有用任何土语与当时流行的俏皮话，而全是到今天还人人能懂的普通话，可是多么幽默，多么生动，多么简练！只是这么四句，便刻画出一位诗仙来了。这叫创造，这叫语言的主人！不借助于典故，也不倚赖土语、行话，而只凭那么一些人人都懂的俗字，经过锤炼琢磨，便成为精金美玉。这虽然是诗，可是颇足以使我们明白些创造喜剧语言的道理。所谓语言的创造并不是自己闭门造车，硬造出只有自己能懂的一套语言，而是用普通的话，经过千锤百炼，使语言得到新的生命，新的光芒。就像人造丝那样，用的是极为平常的材料，而出来的是光泽柔美的丝。我们应当有点石成金的愿望，叫语言一经过我们的手就变了样儿，谁都能懂，谁又都感到惊异，拍案叫绝。特别是喜剧语言，它必须深刻，同时又要轻松明快，使大家容易明白，而又不忍忘掉，听的时候发笑，日后还咂着滋味发笑。喜剧的语言万不可成为听众的负担，有的地方听不懂，有的地方虽然听懂，而觉得别扭。听完喜剧而闹一肚子别扭，才不上算！喜剧语言必须馅儿多而皮薄，一咬即破，而味道无穷。相声演员懂得这个道理，应当跟他们多讨教。附带着说，相声演员在近几年来，也抛弃了不少地方土语，而力求以普通话逗哏。这不仅使更多的人能够欣赏相声，而且使演员不再专倚赖土语。这就使他们非多想不可，用尽方法使普通话成为可笑可爱的语言，给一般的语言加多思想性与艺术性。

现在，让我们谈谈语言的音乐性。

用文言写的散文讲究经得起朗诵。四五十年前，学生学习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都是唱着念，唱着背诵的。我们写的白话散文，往往不能琅琅上口，这是个缺点。一般的散文不能上口，问题或者还不太大。话剧中的对话是要拿到舞台上，通过演员的口，送到听众的耳中去的。由口到耳，必涉及语言的音乐性。古体诗文的作者十分注意这个问题。他们都摇头晃脑地吟诗、作文章。他们用一个字，造一句，既考虑文字的意象，又顾到声音之美。他们把每个方块儿字都解剖得极为细致。意思合适而声音不美，不行，必须另换一个。旧体诗文之所以难写，就因为作者唯恐对不起“文字解剖学”。到了咱们这一代，似乎又嫌过于笼统了，用字有些平均主义，拍拍脑袋就算一个。我们往往似乎忘了方块儿字是有四声或更多的声的。字声的安排不妥，不幸，句子就听起来不大顺耳，有时候甚至念不出。解剖文字是知识，我们应该有这样的知识。怎样利用这点知识是实践，我们应当经常动笔，于写小说、剧本之外，还要写写诗，编编对联等等。我们要从语言学习中找出乐趣来。不要以为郭老编对联，田汉老作诗，是他们的爱好，与咱们无关。咱们都是同行，都是语言艺术的学习者与运用者。他们的乐趣也该成为咱们的乐趣。慢慢的，熟能生巧，我们也就习惯于将文字的意、形、音三者联合运用，一齐考虑，增长本领。我们应当全面利用语言，把语言的潜力都挖掘出来，听候使用。这样，文字才能既有意思，又有响声，还有光彩。

朗读自己的文稿，有很大的好处。词达意确，可以看出来。音调美好与否，必须念出来才晓得。朗读给自己听，不如朗读给别人听。文章是自己的好，自念自听容易给打五分。念给别人听，即使听者是最客气的人，也会在不易懂、不悦耳的地方皱皱眉。这大概也就是该加工的地方。当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写作方法，我们并不强迫人人练习朗诵。有的人也许越不出声，越能写的声调铿锵，即不在话下。

我们的语汇似乎也有些贫乏。以我自己来说，病源有三：一个是写作虽勤，而往往把读书时间挤掉。这是很大的损失。久而久之，心中只剩下自己最熟识的那么一小撮语汇，像受了旱灾的庄稼那么枯窘可怜。在这种时候，我若是拿起一本伟大的古典作品读一读，就好似大早之遇甘霖，胸中开扩了许多。即使我记不住那些文章中的词藻，我也会得到一些启发，要求自己要露出些才华，时而万马奔腾，时而幽琴独奏，别老翻过来调过去耍弄那一小撮儿语汇。这么一来，说也奇怪，那些忘掉的字眼儿就又回来一些，叫笔下富裕了一些。特别是在心里干枯得像烧干了的锅的时候，字找不到，句子造不成，我就拿起古诗来朗读一番。这往往有奇效。诗中的警句使我狂悦。好，尽管我写的是散文，我也要写出有总结性的句子来，一针见血，像诗那样一说就说到家。所谓总结性的句子就是像“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那样用八个字就画出一幅山水来，像“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那样用字不多，而道出要立得高，看得远的愿望来。这样的句子不是泛泛的叙述，而是叫大家以最少的代价，得到最珍贵的和最多的享受。我们不能叫剧本中的每一句话都是这样的明珠，但是应当在适当的地方这么献一献宝。

我的语汇不丰富的第二个原因是近几年来经常习写剧本，而没有写小说。写小说，我须描绘一切，人的相貌、服装，屋中的陈设，以及山川的景色等等。用不着说，描写什么就需要什么语汇。相反的，剧本只需要对话，即使交代地点与人物的景色与衣冠，也不过是三言五语。于是，我的语汇就越来越少，越贫乏了。近来，我正在写小说，受罪不小，要什么字都须想好久。这是我个人的经验，别人也许并不这样。不过，假若有人也有此情况，我愿建议：别老写剧本，也该练习练习别的文体，以写剧为主，而以写别种文体为副，也许不无好处。

第三，我的生活知识与艺术知识都太少，所以笔下枯涩。思想起来，好不伤心：音乐，不懂；绘画，不懂；芭蕾舞，不懂；对日常生活中不懂的事就更多了，没法在这儿报账。于是，形容个悦耳的声音，只能说“音乐似的”。什么音乐？不敢说具体了啊！万一说错了呢？只举此一例，已足见笔墨之枯窘，不须多说，以免泪如雨下！作一个剧作家，必须多知多懂。语言的丰富来自生活经验和知识的丰富。

朋友们，我的话已说了不少，不愿再多耽误大家的时间。请大家指教！

学生腔

何谓学生腔？尚无一定的说法。

在这里，我并不想给它下个定义。

不管怎么说，学生腔总是个贬词。那么，就我所能见到的来谈一谈，或不无好处。

最容易看出来的是学生腔里爱转文，有意或无意地表示作者是秀才。古时的秀才爱转诗云、子曰，与之乎者也。戏曲里、旧小说里，往往讽刺秀才们的这个酸溜溜的劲儿。今之“秀才”爱用“众所周知”、“愤怒的葡萄”等等书本上的话语。

不过，这还不算大毛病，因为转文若转对了，就对文章有利。问题就在转得对不对。若是只贪转文，有现成、生动的话不用，偏找些陈词滥调来敷衍，便成了毛病。

为避免此病，在写文章的时候，我们必须多想。想每个字合适与否，万不可信笔一挥，开特别快车。写文章是极细致的工作。字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全看用的恰当与否。连着用几个“伟大”，并不足使文章伟大。一个很俗的字，正如一个很雅的字，用在恰当的地方便起好作用。不要以为“众所周知”是每篇文章不可缺少的，非用不可的。每一篇的内容不同，它所需要的话语也就不同；生活不同，用语亦异；若是以一套固定的话语应付一切，便篇篇如此，一道汤了。要想，多想，字字想，句句想。想过了，便有了选择；经过选择，才能恰当。

多想，便能去掉学生腔的另一毛病——松懈。文章最忌不疼不痒，可有可无。文章不是信口开河，随便瞎扯，而是事先想好，要说什么，无须说什么，什么多说点，什么一语带过，无须多说。文章是妥善安排，细心组织成的。说值得说的，不说那可有可无的。学生腔总是不经心的泛泛叙述，说的多，而不着边际。这种文字对谁也没有好处。写文章要对读者负责，必须有层次，清清楚楚，必须叫读者有所得。

幼稚，也是学生腔的一病。这有两样：一样是不肯割舍人云亦云的东西。举例说：形容一个爱修饰的人，往往说他的头发光滑得连苍蝇都落不住。这是人人知道的一个说法，顶好省去不用。用上，不算错误；但是不新颖，没力量，人云亦云。第二样是故弄聪明，而不合逻辑，也该删去或修改。举例说：有一篇游记里，开篇就说：“这一回，总算到了西北，到了古代人生活过的环境里了。”这一句也许是用心写的，可是心还没用够，不合逻辑，因为古人生活过的地方不止西北。写文章应出奇制胜，所以要避免泛泛的陈述。不能出奇，则规规矩矩地述说，把事情说明白了，犹胜于东借一句，西抄一句。头一个说头发光滑得连苍蝇都落不住的是有独创能力的，第二个人借用此语，便不新鲜了，及至大家全晓得了此语，我们还把它当作新鲜话儿来用，就会招人摇头了。要出奇，可也得留神是否合乎逻辑。逻辑性是治幼稚病的好药。所谓学生腔者，并不一定是学生写的。有的中学生、大学生，能够写出很好的文字。一位四五十岁的人，拿起笔来就写，不好好地去想，也会写出学生腔来。写文章是费脑子的事。

用学生腔写成的文章往往冗长，因为作者信口开河，不知剪裁。文章该长则长，该短则短。长要精，短也要精。长不等于拖泥带水，扯上没完。有的文章，写了一二百字，还找不着一个句号。这必是学生腔。好的文章一句是一句，所以全篇尽管共有几百字，却能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越长越糟，白耽误了读者的许多时间。人都是慢慢地成长起来的。年轻，意见当然往往不成熟，不容易一写就写出解决问题的文章来。正因为如此，所以青年才该养成多思索的习惯。不管思索的结果如何，思索总比不思索强的多。养成这个好习惯，不管思想水平如何，总会写出清清楚楚、有条有理的文字来。这很重要。赶到年岁大了些，生活经验多起来，思想水平也提高了，便能叫文字既清楚又深刻。反之，不及早抛弃学生腔，或者就会叫我们积重难返，总甩不掉它，吃亏不小。思路清楚，说的明白，须经过长时间的锻炼，勤学苦练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此为止，不一定都对。

越短越难

怎么写短篇小说，的确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自己就没写出来过像样子的短篇小说。这并不是说我的长篇小说都写得很好，不是的。不过，根据我的写作经验来看：只要我有足够的资料，我就能够写成一部长篇小说。它也许相当的好，也许无一是处。可是，好吧坏吧，我总把它写出来了。至于短篇小说，我有多少多少次想写而写不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仔细想过了，找出一些原因：先从结构上说吧：一部文学作品须有严整的结构，不能像一盘散沙。可是，长篇小说因为篇幅长，即使有的地方不够严密，也还可以将就。短篇呢，只有几千字的地方，绝对不许这里太长，那里太短，不集中，不停匀，不严紧。

这样看来，短篇小说并不因篇幅短就容易写。反之，正因为它短，才很难写。

从文字上看也是如此。长篇小说多写几句，少写几句，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短篇只有几千字，多写几句和少写几句就大有关系，叫人一眼就会看出：这里太多，那里不够！写短篇必须作到字斟句酌，一点不能含糊。当然，写长篇也不该马马虎虎，信笔一挥。不过，长篇中有些不合适的地方，究竟容易被精采的地方给遮掩过去，而短篇无此便利。短篇应是一小块精金美玉，没有一句废话。我自己喜写长篇，因为我的幽默感使我会说废话。我会抓住一些可笑的事，不管它和故事的发展有无密切关系，就痛痛快快发挥一阵。按道理说，这大不应该。可是，只要写的够幽默，我便舍不得删去它（这是我的毛病），读者也往往不事苛责。当我写短篇的时候，我就不敢那么办。于是，我总感到束手束脚，不能畅所欲言。信口开河可能写成长篇（文学史上有例可查），而绝对不能写成短篇。短篇需要最高度的艺术控制。浩浩荡荡的文字，用之于长篇，可能成为一种风格。短篇里浩荡不开。

同时，若是为了控制，而写得干干巴巴，就又使读者难过。好的短篇，虽仅三五千字，叫人看来却感到从从容容，舒舒服服。这是真本领。哪里去找这种本领呢？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最要紧的是知道的多，写的少。有够写十万字的资料，而去写一万字，我们就会从容选择，只要精华，尽去糟粕。资料多才易于调动。反之，只有够写五千字的资料，也就想去写五千字，那就非弄到声嘶力竭不可。

我常常接到文艺爱好者的信，说：我有许多小说资料，但是写不出来。

其中，有的人连信还写不明白。对这样的朋友，我答以先努力进修语文，把文字写通顺了，有了表现能力，再谈创作。

有的来信写的很明白，但是信中所说的未必正确。所谓小说资料是不是一大堆事情呢？一大堆事情不等于小说资料。所谓小说资料者，据我看，是我们把一件事已经咂摸透，看出其中的深刻意义——借着这点事情可以说明生活中的和时代中的某一问题。这样摸着了底，我们就会把类似的事情收揽进来，补我们原有的资料的不足。这样，一件小说资料可能一来二去地包括着许多类似的事情。也只有这样，当我们写作的时候，才能左右逢源，从容不迫，不会写了一点就无话可说了。反之，记忆中只有一堆事情，而找不出一条线索，看不出有何意义，这堆事情便始终是一堆事情而已。即使我们记得它们发生的次序，循序写来，写来写去也就会写不下去了——写这些干什么呢！所谓一堆事情，乍一看起来，仿佛是五光十色，的确不少。及至一摸底，才知道值得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本来嘛，上茅房也值得写吗？值不得！可是，在生活中的确有上茅房这类的事。把一大堆事情剥一剥皮，即把上茅房这类的事都剥去，剩下的核儿可就很小很小了。所以，我奉劝心中只有一堆事情的朋友们别再以为那就是小说资料，应当先想一想，给事情剥剥皮，看看核儿究竟有多么大。要不然，您总以为心中有一写就能写五十万言的积蓄，及至一落笔便又有空空如也之感。同时，我也愿意奉劝：别以为有了一件似有若无的很单薄的故事，便是有了写短篇小说的内容。那不行。短篇小说并不因为篇幅短，即应先天不足！恰相反，正是因为它短，它才需要又深又厚。您所知道的必须比要写的多得多。

是的，上面所说的也适用于人物的描写。在长篇小说里，我们可以从容介绍人物，详细描写他们的性格、模样与服装等等。短篇小说里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容纳这些形容。短篇小说介绍人物的手法似乎与话剧中所用的手法相近——一些动作，几句话，人物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当然，短篇小说并不禁止人物的形容。可是，形容一多，就必然显着冗长无力。我以为：用话剧的手法介绍人物，而在必要时点染上一点色彩，是短篇小说描绘人物的好办法。

除非我们对一个人物极为熟悉，我们没法子用三言两语把他形容出来。在短篇小说里，我们只能叫他作一两件事，可是我们必须作到：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会作这一两件事，而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偶然地作了这一两件事，更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作这一两件事。即使我们故意叫他偶然地作了一件事，那也必须是只有这个人才会遇到这件偶然的事，只有这个人才会那么处理这件偶然的事。还是那句话：知道的多，写的少。短篇小说的篇幅小，我们不能叫人物作过多的事。我们叫他作一件事也好，两件事也好，可是这点事必是人物全部生活与性格的有力说明，不是他一辈子只作了这么一点点事。只有知道了孔明和司马懿的终生，才能写出《空城计》。假若事出偶然，恐怕孔明就会束手被擒，万一司马懿闯进空城去呢！

风景的描写也可应用上述的道理。人物的形容和风景的描写都不应是点缀。没有必要，不写；话很多，找最要紧的写，少写。

这样，即使我们还不能把短篇小说写好，可也不会一写就写成长的短篇小说，废话太多的短篇小说了。

以上，是我这两天想起来的话，也许对，也许不对；前面不是说过吗，我不大会写短篇小说呀。

杂文集（二）

走向真理之路

——在文艺欣赏会致词我已十一年未到上海来了。十一年中却有八年在抗战中渡过，最近来到上海，看到了很多老朋友与新朋友，非常高兴。日本人大概第一个要消灭的就是我们的文化，文艺对于发扬文化的力量很大，所以日本人把我们的文艺书籍与文人都想予以毁灭，不让他们尽其发扬文化之责任。无论是大后方或是沦陷区，干文艺工作的都是异常艰苦的。然而，却替国家争了不少气。今天看到“文协”的集会，并且有这么些人来参加，这正证明日本人的暴力不足以消灭我们的文艺与文化。所以心里要说的话很多，但同时又感到无限难受，不知从那里说起才好。

第一，抗战八年中，作家们为了爱护祖国，为了爱护祖国的文化，于是团结作家组织文艺界抗敌协会，现在八年过去了，已证实了这伟大工作的伟大力量，这力量在以前并没有被我们发现，其原因是因为文人们互相轻视，只是每个人也都以最大力量，最好的思想去工作，自然以为自己是对的，也可以说如果不互相轻视就是不相信自己。然而当国家民族遇到国难的时候，就应该反省，应当大家联合起来向真理之路上走去才对，真理并不是一个人可获得的，佛，孔子，苏格拉底，耶苏都是圣人，却未能把真理满都发现无遗。我最欢喜苏格拉底。因为他爱商量，这是觅求真理的最好之方法。世界上最最愚笨的人便是包办真理，真理并不是在包办者的家里，我以为。必须大家携手向真理之路前进，我有二份真理，你有三份真理，加起来便是五份真理了。在前进的路上，你我是朋友，因你我是一同走向真理之路。

看吧！沿着这条路走，我们团结到一处，没有被敌人利用，没有给敌人看做笑话，我们不管什么党，什么派。我们只知团结到一处。这就是我们最伟大的责任。八年来我们都坚定的守住我们的岗位，这一点，是足以告慰于大家的。

第二，文艺创作的成绩在哪里，抗战八年中我们的工作究竟如何呢？每每遇到很多难堪的质问，中国朋友也有，外国朋友也有，他们说：“你们有文协，你们有组织，但你们究竟写出些什么伟大的文艺作品呢？”大家想，干文艺是多么复杂，但是，我相信中国的作家们走的路是对的，抗战期间，我们写了侦探小说没有？没有，我们只要抗战的。我们写了无聊的东西没有？我们写了色情的迎合大众心理的低级趣味的东西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我们才小，环境困难，我们却知道用我们的生命去干，如此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们承认，我们的文艺没有外国发达，但我们却严肃的干了。也许我们写的东西不适合好莱坞的要求，因此他们便说我们不好；但是，在抗战时期只有中国是这样的——不写侦探小说，不写无聊的东西，不写色情的低级趣味的东西。为正义而写，为抗战而写。这样也会引起一般太太小姐们的讨厌，但是尽管再讨厌一些时候吧；我以后还是要这样写的。实在的，我们的路是对的，虽然才力不很大。

我们必须用真挚用诚朴来造成作品，在社会上反映出伟大的力量。

现在，希望生活能够安定，然后热诚的，虚心的解决我们所末解决的问题。

第三，是有关来参加这个集会的，我的身体已经较从前差得多了，以前我能喝半斤白干，豁拳的声音也很高，但现在喝二两就不行了，这并不是八年来吃糙米的缘故，实在因为精神上不痛快，我们要说话，但有人偏不许我们说话，这些人我并不给他起一个名字。他们不但不让我说话，并且还居然说他们是懂得真理最多的。假使真理都被他们说完了，那么我还活着何用？这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大家都高喊民主，而每个国家所喊的民主都不同，我国是怎样的呢？我们应该有怎样的贡献呢？你尽管说美国不行，可是美国发明了原子弹，英国也胜利了，而中国却只有炸圆子，炸圆子不能代替原子弹，不准说话当然不能是民主。我深盼着多出些作家，希望四万万人都练习着怎样使中国发出声音来，虽然，八年的声音不算小，但都是呐喊声，炮声，现在应该替人民发出声音来了。这正是时候。

青年的朋友们，如果你们注意到你们文艺的销路，那还不如去做黄金或是投机，我认为。我们必须朝着真理的路上走，我们要说话并不是为了金钱，青年们都应该能够刻苦，向真理摸索，不怕反对我们说真话的人，这就是说，希望“文协”的朋友们永远不要取巧；有人说上海是乌烟瘴气，但这次我十二点钟到上海，竟寻不着饭馆，饿了一夜。上海穷了，静了，上海并不那么乌烟瘴气了。上海是中国最重要的都市，很可能造成一种真诚朴实的风气，同时也可以影响到整个中国。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取巧，把文艺当作一件最神圣最严肃的工作。（庄稼记）

载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八日《笔》第一期

AB与C

粗粗的，我可以把十年来写小说的经验划成三个阶段。

（A）女子若是不先学了养小孩而后出嫁，大概写家们也很少先熟读了什么什么法程与入门而后创作。写作的动机，在我们的经验里，与其说是由于照猫画虎的把材料填入一定的格式之内，还不如说是由于材料逼着脑子把它落在白纸上。不写，心里痒痒。于是就写起活来。自然是乱七八糟。这时候，材料是一切，凡是可以拉进来的全用上，越多越热闹。譬若：描写一面龙旗，便不管它在整段之中有何作用。而抱定它死啃，把龙鳞一个个的描画，直到筋疲力尽，还找补着细说一番龙尾巴。这一段谈龙的自身也许是很好的文字，怎奈它与全体无关；可是，在那时候，自己专为这一段得意；写完龙鳞，赶紧去抓凤眼，又是与谁也不相干的一大段。龙鳞凤眼都写得很好，可是连自己也忘了到底说的是什么了。想了一会儿，噢，原来正题是讲张王李的三角恋爱呀。龙凤与此全无关系。但是已经写好，怎能再改，况且那龙与风都很够样儿呀。于是然而一大转，硬把龙凤放下，而拾起三角恋爱。就是这么东补西拼。我写成了一两本小说。

（B）工夫不骗人，一两本小说写成，自然长了经验：知道了怎样管着自己了。无论怎样好的材料，不能随便拉它上来。我懂了什么叫中心思想。即使难于割舍，也得咬牙，不三不四的材料全得放在一旁。这可就难多了！清一色的材料还真不大容易往一块凑呢。这才知道写作的难处，再也不说下笔万言，倚马可待了。在（A）阶段里，什么东西都是好的，口上总念道着：这个事有趣，等我把它写进去。现在，什么东西都要画上个“？”了，口中念道着：这是写小说呀，不是编一张花花绿绿的新闻纸！这时候，才稍能欣赏那平稳停匀的作品，不以乌烟瘴气为贵了。

（C）闹中心思想又过去了，现在最感困难的是怎能处处切实。有了中心思想，也有了由此而来的穿插，好了，就该动笔写吧。哼，一动笔就碰钉子，就苦恼，就要骂街，甚至于想去跳井！是呀，该用的材料都预备好了，可就是写不出。譬如说吧，题目是三角恋爱，我把三角之所以成为三角，三角人，三角地，三角吻，三角起打，和舞场，电影院，一切的一切，都预备好了。及至一提笔，想说春天的晚上；坏了，我没预备好春天的暮色是什么样。我只要简单的两三句话，而极生动的写出这个景色，使人一看便动心，就自己也要闹恋爱去，好吧，这两三句话够想一天的，而且未必想得起来。缺乏经验呀，观察的不够呀！这个三角恋爱的故事不知道需要多少多少经验，才能句句不空；上自天文，下至跳舞，都须晓得，而且真正内行，每句是个小图画，每句都说到了家，不但到了家。而且还又碰回来，当当儿的响。单有了中心思想单有了好的结构，才算不了一回事呢！

到了（C）这块儿，我很想把以前的作品全烧掉，从此搁笔改行，假如有人能白给我五十万块钱的话。

载一九三七年二月《文学》第八卷第二号

哀莫大于心死

谚云：好汉不说当年勇。因为，今天不勇，而空夸当年，对人对己，两无益也。不过，只是称道自己的过去光荣，其作用虽云无益，尚无大害。假若于自夸而外，且谓今日之勇士都是瞎胡闹，反不如缩头受辱者高明，则是强词夺理颠倒是非，便许有些流毒了。

一个文艺者的生命，应该永远为文艺活着的。昨天写得好，今天还要写得好，明天更要写得加倍的好。假若只仗着昨日的一点成绩，即投笔从“闲”，且到处拍老腔，自号老牌正统文艺家，是自弃也。

再说，放弃了写作生活，便是放弃了对于社会动态的关心，文心停止了活动，人也就变成半死。于是，一方面说自己当年曾是好汉，一方面又说如今的一切都是胡来。半死的人看着别人辛苦劳作，原也只好这样忌妒一下也。

自己停止了文艺工作，对社会即停止关心，心既不动，静如止水，自然的会渐渐的讨厌社会。于是一听到“社会”，一听到“运动”等名词，便感到头疼，不能不发出谬论：文艺是个人坐在屋子里的事呀，要什么运动？其实他自己也许知道，因为配备抗战而发生的文艺运动，正是必不可少，正是文艺者爱国与爱民族的正当表现。怎奈自己已经与世隔绝，便不好不说些风凉话，既可遮丑，复足掩威，悲哉！

新文艺的产生，根本是一种举国响应的运动。有此运动，故有此文艺。但文艺不能永远停止在某时某地，“女大十八变”，文艺亦然，它须生长，它须变动。于是五四而后，有种种运动；此种种运动都是外循社会所需，内求文艺本身之进益，故新文艺不死。此种精神，遇到了抗战，便极自然的，合理的，发为抗战文艺运动。设若文艺者，在民族生死关头，而投笔从闲，钻入防空洞去，则文运绝，廉耻丧矣。今有人焉，指此运动为无聊，为多事，为毁灭文艺，定是另具心肝，或者是躲在防空洞内而想叱退飞机者也。

远查历史，则古希腊之大悲剧家与喜剧家都拿剧本去竞赛。他们并不以走出屋门，与大众混在一起为耻。

此后，文艺上种种运动，都是运动，而非静候灵感。剧圣莎士比亚自己走江湖，上舞台，倒也未曾失去了尊严，而反留下若干的不朽之作。若谓一参与什么运动，便俗气逼人，不可与言诗，分明是胡说。

今天，我们需要文艺运动，需要文人的团结，需要文友的相互督励。若有人站在一旁，专浇凉水；以运动为多事，以奋斗为胡闹，以团结为结党营私，天哪，不敢说别的，我看他是破坏抗战！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一日《文风》第二期

芭蕉集序

这篇恐怕是最不象序的序了。序的正当作用是扼要的精到的介绍一书、一作家的思想与特点，使读者在读前有个清楚的认识，或在读后有个意见的参证。这样的序不易作，一作不好便有骗人或引人走错了路的危险。我现在不想这么作，因为著者徐君还很年轻，他的文字、思想、感情、经验都正在发展前进，不能轻易下断语。他若从此不再进步，那倒好办了，可是那不是我所敢希望的。

序的另种作用是在捧场。这个，在此地用不着。徐君的这些篇文字大都是已发表过的，而且给他带回不少的赞美，用不着我来锦上添花。

只剩下鼓励了，这也似乎最合适。徐君的文字已有了很好的根底，无论写什么都能清楚有力；他知道怎样避免无聊的修辞，而简明的说他所要说的话。有这个基础，再加以经验与努力，他是有希望的；事实上呢，他也确是个很缄默而用功的学生，所以我似乎已看见一个青年写家就马上要来供献他更好的顶好的东西给我们了。

他自己说，他要写小说了。写吧！什么都要写！只有写出来才能明白什么叫创作。青年人不会害怕，也不要害怕；勇气产生力量，经验自然带来技巧。莫失去青春，努力要在今日！

老舍一九三五·冬·青岛载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益世报》

保卫武汉与文艺工作

去年七七的炮声是在芦沟桥，今岁七七的炮声是震动着半个中国。去年七七，日本军阀是作着最好的侵略梦；今岁七七，日本军阀还加紧的放炮，可是面上已没有了笑容。日本军阀万没想到两个七七碰头，而中国还会挺着胸昂立不动。是的，大中华已提到“保卫武汉”了；可是日本军阀，设若稍微聪明一点，也该回头看看，在哪里他们可以算立住了脚？北平城门外就夜夜有枪声！这样，保卫武汉的呼声与事实绝对不是消极的要多保住一两座名城，而是要在这儿再重重的打出一拳，把没了笑容的日本鬼脸打出血来。武汉必须保卫是表明抗战的决心，与抗战的能力，并不是颤抖着说：“这可是末一招了，这一招再不灵验，我就倒在尘土上了！”只要大中华不屈膝，日本军从便得老幌悠着——幌悠久了，便会栽倒。拼命保卫武汉，当然的；同时也须预备好比保卫武汉更坚强的毅力与决心，即使不幸而武汉失落也能沉住气往下打。这才是长期抗战的真信仰。只有以这个信仰为发挥一切人力财力的心核，我们才会看到侵略者的尸身被弃在长江大河之间，连骨灰也来不及烧化。

文协不愿赶快离开武汉。文艺工作者在去年七七以前，就早已呼号着民族解放与巩固国防。他们为民族优虑，给民族以警告与激励，因为他们的信仰是民族革命与复兴。文协的会员散居各处，无从集合。在武汉的文协会员，人数不很多，可是他们都愿意参加保卫武汉的工作，用笔也好，不用笔也好，只要有工作，他们便愿意去作。单单的以武汉为文艺中心来看，无论在感情上与理智上，他们都觉得保卫武汉是神圣的责任，他们必须肩起他们所该作的那一部分。

说到这愿负责工作的话，我们似乎就该回顾一下，把一年来的工作成绩公平的加以批判，看看我们作了什么，和缺乏什么。假若我们在过去这一年中，什么也没作，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假若我们确是作过许多的事，可是其间有许多阻碍与困难，那么我们便当毫不客气的指出那些阻碍与困难，来在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中从新努力去冲破，去克服。这假若不是我们独自可以作到的，我们便谦恭的，热诚的；盼望外界给以方便与援助，共同完成保卫这圣地的伟大工事。

恐怕摆在最前面的指摘，便是神圣的抗战已及一年，而伟大的文艺作品还没有一页。老实不客气的说，恐怕这一年来的成绩还不如五四与北伐两个时期。护短是用不着的，可是事实必须公平的提列出来：五四的本身差不多就是文艺运动，它的成绩最好的部分也是文艺作品。它的反抗与解放的说法，比它说的是什么更高明；政治与哲学的理论很幼稚，可是那多少必含些伤感的文艺却立下了新文学史的基石。北伐的胜利，平心静气的来看，宣传实尽了抛在当时的最大力气，有时候宣传的力量且比兵力更强一些。文艺、自自然然的便找到它的路途，随着革命的热烈而活跃起来。军事与文事，在那时候是无可拆散的。现在怎么样呢？全民族抗战不是个文艺运动，象五四那样。不错，文艺者都想用笔作枪，可是事实上，文人弃笔而拿起枪来的也不在少数。就是文艺者都紧紧的握住了笔，不管别的，文艺也还须与抗战的其他种种配备起来，象多少河流都汇归大海那样，不能独霸一代。中日的战争不同北伐。北伐时期能以宣传代替武力，现在我们可不能专凭文字打退日本。我们的宣传多半是朝向着我们的军士与人民，于是我们去唱，去演，我们的歌，我们的戏剧。北伐时因宣传的得力，文艺与军事一同迈步前进，文艺可以狂喜的保持住文艺性。现在，我们是死心塌地的咬定牙根争取民族的自由与存在，文艺必须深入民间；虽然我们一点不以降格相从为正当的手段，可是我们也确实认识了军士人民与二十年来的新文艺怎样的缺少联系。于此，文艺便因克服实际的困难而减少了文艺性与其浪漫。以笔代枪，枪是不能浪漫的，不能因打射一片白云——纵然是极有诗意的一片白云——而浪费子弹。看看吧，军队里唱的歌，街头上演的戏，报纸上的报告文字，宣传的小册子，哪一项不是文艺者的成绩呢？战地服务团、宣传队、伤兵医院、难民收容所、各地的游击队，哪里没有文艺者正兴高采烈的工作着呢？这样的成绩也许不很好，可是这种作品根本就不是供给沙龙里的艺术家们去欣赏赞读的；坐在美雅的沙龙的人们也许还会说“战争是惨酷的呀”，而不知道日本打的是谁，与我们为何抗战！那些服务与操作，也许把写作的时间占去，把撰著的精力占用，成全了工作，而耽误了文艺。可是谁去管呢，抗战根本是肉血相拼的事，力量用在手上和用在脚上是一样的；不能打倒敌人，便踢他滚吧。

这样，文艺者自动的分散开，都抱着短刃相接，与倭寇死拼的决心。心中预想的读者的识字程度，写作的时间限制，精力的不集中，集团的不齐整，都使文艺不能从容的详密的计划出，作起来。终生写成的《神曲》与《浮士德》是不能在这儿期望的。我们只有随时的心灵火花的爆发，还没有工夫去堆起柴来，从容的燃起冲天的烽火。再说，文艺者的工作，全凭他们自己的热心，到各方面去找。他们不能自主，拾起什么，就作什么，他们没有得到什么援助。他们的工作决定了他们的写作的内容与形式，他们不能有远大的计划，因为有了计划而不能实现，只足增加苦恼。他们愿意有相当的，数人志同道合的集合在某一军部，或某一地带，作有系统的宣传，作有系统的记录，或实行集体的创作。可是这必须得到外界的帮助与许可才能成功。显然的，文艺者二十年来就以指摘社会的病端而遭到不少压迫与厌恶，现在这种厌弃的心理也还存在。好象是允许写作已是宽大，尽力帮忙则离题太远了。这个困难的克服，单凭文艺者自己去东撞西碰是绝难奏效的。我们请求政府社会予以有力的援助与合作的热心。个人以致集团的力量之微薄，不足为耻；所怕的倒是在无从施展那点力量。这是我们的自励，也是我们的呼吁。特别在保卫大武汉的一切工作中，我们深盼得到我们的指定岗位。

以作者自己来说，这半年来曾致力于写作通俗读物。鼓词、旧剧、歌曲、小说，都写过了一点。成绩如何呢？鼓词没人唱，旧剧没人演，歌曲没人作谱。我个人不能作到这一切，必须有许多帮助；为宣传，无论从人力与财力上说，“一人班”是绝难成功的。团体的联合互助是必要的，可是无论哪个团体也不会出钱。说真的，写这种东西给我很大的苦痛。我不能尽量的发挥我的思想与感情，我不能自由创构我自己所喜的形式，我不能随心如意的拿出文字之美，而只能照猫画虎的摸画，粗枝大叶的述说；好象口已被塞紧而还勉强要唱歌那样难过。可是，我并不为这些别扭所灰心。我还继续的作，深盼有人来“朗读”——即使得不到歌唱与演出的机会。但是，可有一印几百万份的小册子或刊物没有呢？没有！我知道我的力气并没白费，我遇到过读了我的鼓词与小曲的伤兵与难民。可是，这是些特殊的伤兵与难民，肯少吃半顿饭，而去买本刊物来念。他们得不到白赠的刊物。别人呢，那只好想念而念不到，束一束腰带而去喂饱了眼是难能的事。在乡下呢，我的东西根本去不了，书商的眼中没有乡下，而大部分的宣传机关也似乎忽略了这一层。个人的苦恼，不算什么；个人孤立无援，用十成力气而无一成效果，就是英雄，也得气短。

没有确切的联合，没有通盘的计划，没有大量金钱的应用，遂使文艺者的工作只能东投一弹，西放一枪，得不到预期的功效。决不是，决不是，在这里把毛病都推在别人身上。但是事实是事实，在抗战期间，我们不应以相互原谅而误了大事。给我们工作吧。我们是怎样期待着尽我们的一点力量啊！我们没法自己主持一切，当局不会给我们印几十万本书送到军队里去，我们个人生活的困难不允许有集团的动作，在一块儿工作的快乐并不使大家都不饿。

伟大的作品么？在这伟大的时代里，每一个兵挂了彩，每一个穷人献上他的一顿饭钱，都是伟大的作品！面向着“抗战第一”这四个字，尽力的便伟大。我们文艺者之中，有的一字未写而在前方丧了命，有的一语不发而辛苦的为军民服务。无弦的琴也照样伟大，假若操琴者的心中有爱民族的热诚的音乐。我们还能拿笔的，谁曾偷懒过呢？我们力量的渺小，阻制不住我们心情的崇高与伟大。手榴弹只能炸开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而扔出去的时候，它是对准着全部敌军，而想到最后胜利的。这伟大。这点谦卑的伟大是胜利的基础。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不幻想在三天之内写成一部《战争与和平》而愿打今天这仗，直到最后胜利来到。这比五四的伤感与北伐的浪漫更朴实确切，这是与军民手拉手的奔赴前方。这将奠定了比五四与北伐两时期更结实更纯真的文艺。这文艺在目前就成为军民必需的精神食粮，这文艺也将自成一格，渐进而为真正的民族之声，为全人类呼唤着和平与自由，并报告了争取和平与自由的经验与方法。

这种虔诚，我希望，能使我们在保卫大武汉的事事中，得到我们的渺小的伟大的实现。我们愿作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我们盼望机油也流灌到这个齿轮上，使它活动起来。

文协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三个月。这三个月中，会中得到不少帮助：政府的爱护指导，各救亡机关的辅助合作，都使我们感激。我们自己呢，也就抱着无党无派的精神，同力协作的诚心，尽力于政府社会和各团体间委托给我们的工作。在表面上看来，这真近乎精诚团结，一致抗日了；可是作得并不够，还差得多。我们自己所要作的集体创作，因为会员们的穷困与会中经费的窘迫，还没法下手。我们想编的丛书，因印刷发行种种的不便利而停顿。我们已写成的那些宣传文字还未能大量的印行。各地方的分会因立案之不易，还未能马上都组织起来。总而言之，我们的力量绝不能克服一切实际的困难。我们的利器是笔，可是要结成笔阵，就非另有外援不可；尽管我们自己排列得很齐整，若没有交通的工具，我们便只好摆阵给自己瞧，永远寸步难行。即使说我们可以徒步前进，好，我们也还需要我们自己设备不起的印刷机器与其他的必需品。我们必须充实自己，不错，但是没有米总难烧成了饭的。

我们一点也不是发牢骚，反之，我们很感激政府与其他方面曾给了我们不少鼓励与助援。我们着急的是这还不够，外界的助援不够，我们自己的工作不够。缺了文艺这一部门，在全面抗战上便陷着一角；而在当前任何一角也是不当任其陷落的。我们是为这个而焦急。在平日，我们自己可以闭户著作，凭我们自己的本事如何，而获得毁誉。那几乎完全仗着我们自己。在抗战期间，我们不能专凭自己的高兴，去决定我们的行动，我们必须与别人迈齐了脚步，朝着太阳旗进攻。这样，把我们关在屋里，我们便无能为矣。这并不是说，到了大难临头，我们便没了办法，手足失措。不，绝不是！一个士兵去上阵，他不能自备枪枝，独自行动，他是拿着国家所交给他的家伙与命令而去牺牲自己的肉。我们也如是。我们愿把心血献给国家，所以我们愿接受命令，更希望得到原不属于我们自己的那种种便利。

我们盼这不是奢望，切盼我们能在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中分得我们的责任。我们自己的努力是最要紧的。同志们，我相信大家是会携手同行，共同负起救亡图存的责任的。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抗战文艺》第十二期

北京俗曲百种摘韵序一

这部小书可以算作罗莘田先生的“通俗”著作，因为：一，从材料上说，这里的材料都是从北方民间“俗曲”百种中摘提出来的；二，从旨趣上说，罗先生以前的许多著作，都是音韵学上的专门研究，而此书虽然还是以学术研究为出发点，可是它可以直接应用到通俗文艺的写作上去。所以，我说，它可以算作“通俗”著作。

抗战以来，文艺写家和有志于文艺习作的，鉴于文艺之须入伍下乡，颇注意于固有的民间文艺作品，而加以研究。同时，在作品上，有的以旧瓶新酒的方法，改造旧有的民间戏剧诗歌，有的取精去粕的另制新瓶新酒，供给军民以可以接受的读物。方法虽殊，而求作品之通俗，期使新文艺深入民间，则一也。

文艺通俗化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我们不能详细的提列各点，在这里一一加以讨论。让我们单说罗先生这部小书与通俗文艺习作的关系吧。

一，民间的活文艺，不用诗人或诗匠所遵守的死韵脚，是件行之已久的事实。以辙代韵，由来已久，且日见普遍，广被民间；十三辙的形成是其明证。但十三辙是什么呢？请看此书——这里有活的例证，与其变化发展的史迹。例证足供写作之参考，因为今日的文艺语言，大半以国语为标准，以一个不深知国语的人，去写或欣赏以国语为工具的文艺作品，也许不易找到或认识合适正确的韵脚，看了此书，自有把握。至于十三辙发展的轨迹，更使我们相信活语言自有活韵脚，不管守旧的诗人如何要遵古用韵，可是民间自有自己的胆量与自由，有无可阻止者。就是今日新诗与“改良旧诗”的押韵也须舍旧取新，以辙代韵。罗先生对辙与韵变迁的考证，足以使我们理足气壮的去革新。

二，十三辙是有了固定的组织，但是由罗先生所提出的例子来看，辙口的运用在民间文艺中还是千变万化的。这些变化大概有几种不同的原因，象是：（1）在上句无韵，下句有韵，一气到底的形式中，一般的说，理应用平韵就都押平韵，用仄韵，就都押仄韵。可是，也许是因为民间文艺作家的技巧不够，而平仄夹搀，出了规矩。（2）平仄乱押，有的也许是因为音乐的关系，应用平声者而用了仄声，使在歌唱或朗读的时候更为悦耳。（3）民间文艺中的辙口用字，随地方的读音而增加了字汇，一地方所用的辙，不完全适用于另一地方。因此，十三辙虽然在北方有了固定的组织，可是仍不能强迫任何人“谨遵钦此”！

由上列的三个原因，我们看出来，辙数虽已固定，而运用尚有自由，稍微出了规矩，不能算作大毛病。因地方语的差别，因韵文的音乐性的需要，我们还可以审情度势的随便一些，以求其“活”。这本书在一方面使我们看见了十三辙，足为参考；在另一方面也使我们看到其中的变化，教我们既辙有所依，而还能各善其用——活文艺绝不是语言音韵的奴隶，而是它们的主人。

老舍三十，九，一　昆明龙泉镇宝台出

载罗常培著《北京俗曲百种摘韵》，一九四二年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出版

本刊半年来的回顾

《抗到底》这小刊物生在武昌，死在汉口，现在复活于重庆。

它必须复活，因为它是“抗到底”。抗到底的精神，无论是指本刊，还是指全民族抗战而言，就是“死而不已”的精神。象被斩伐的大树，春来便又枝条怒发了。复活的喜悦一定大于死的悲哀，设若我们以本刊的复活作为全面抗战的象征，我们便当严肃而快活的再接再厉，死里求生，直到打败暴日的时候，我们痛定思痛的落泪；现在，我们应当活泼泼的去拚命。

在这小刊物降生的那一天，我们就没敢放心的欢舞庆祝，准知道它生在荆棘中，必须以血汗创出它的路径来。那时候，它是在武昌的一家小印刷所里，以七拼八凑的字体，以性质不同的文章，慢慢的拼成，慢慢的由一架手摇机降落下来。我们焦急，颤抖，十几昼夜，才看到它成为薄薄的一小本。我们象母亲看见自己瘦弱病丑的小儿似的看着它，明知它有许多缺陷，明知它将遇到更多的灾患，可是我们对它抱着很大的希望。无论怎说，“抗到底”这个名字是可宝贵的，只有它可表现出抗战的决心，我们也就必须百折不挠的使它活下去。

由武昌到汉口，无论在印刷上与编辑上，都有了一些进步，销路也渐次增加。可是我们知道象这样的小刊物也逃不出暴敌的威胁。暴敌的毒计深谋，便是灭绝了大中华的一切，他想毁灭了我们的城市，炸碎了我们的一切器物，破坏了我们的交通的工具。即专就一个小刊物而言，也会找不到印机，找不到发行的便利，而与城市人物同归于尽。

果然，武汉遭受了大轰炸。印刷机器必须挪开，书局必须迁避，人口必须疏散。《抗到底》呢，便也由脱期而停顿了。就这么完了吗？哪能！我们若被炸弹吓昏便是暴日的成功。对于没有炸死的，暴日是切盼着吓个半死，颤抖着跪下求饶。抗到底的精神，无论是指本刊，还是指神圣的抗战而言，是根本没有屈膝这一说的。被打倒了不算失败，起来再干正是英雄。长期抗战就是不怕跌倒，而是要跌下去，马上立起来，又扑过敌人去。就是这小小的刊物，既然称为“抗到底”，也须抱定这不怕跌仆的精神。所以我们到重庆来复刊。

我们不敢说在武汉这几个月，有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我们只能说，我们的立场是精诚团结，一致抗战，抗战到底。明乎此，再看我们已刊行的十四期，就会明白了为什么这小刊物里既有政论，又有文艺，既有新小说，又有大鼓词。是的，谁写的都欢迎，只要他写的明白。什么题材都是好的，只要它有益于抗战。以前的十四期是这样，以后的还是这样。谁给我们写，写的是什么，全都决定于写者与文章是否在爱国的老百姓的立场上，为团结而呼吁，为加强抗战能力而发言。

我们认票不认人，而我们的票更是精诚团结，抗战建国。

因为上述的理由，所以我们自第四、五期以后，略为偏重通俗文艺。不，偏重还有语病。应当说由事实的演变，自然而然的走向此路来。我们的立场既是协力同心打日本鬼子，我们当然便顾及宣传的普遍性。政论及其理论是我们欢迎的，可是我们万不能因维持文章的水准，而忽略了士兵与老百姓。我们不但为他们写，还去找他们写稿子。我们不但要向他们宣传，也愿他们有机会说话。于是，一方面我们给他们写通俗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也到难民区及伤兵医院等处去拉稿子。这样，我们交了许多军队中与难民收容所中的朋友；他们既是我们的读者，也是我们的撰稿员。我们与他们交换了意见与文字，自然我们不再舍弃他们，而且渐渐的感到，即使这小刊物完全刊载通俗文字也未为过分，虽然我们实际上并未这么办。不论如何吧，我们带出了偏重通俗文艺的趋向来。我们决不后悔这个演变，因为我们晓得别种刊物既能充分的供给高深的文字，我们就不妨多发表一些通俗的。军与民是抗战胜利的决定力量，大概没人反对，那么我们以俗易雅，或者也不能算走错了方向。

方向既定，我们开始设法向军队与乡间推销。对军队，还有些办法，因为军队既有组织，找到军部成长官便可以交涉。乡间可困难多了，书局不代往乡间发行，我们又无从亲自去赠送或推销，简直想不出主意。我们希望能将刊过的通俗文字汇编起来，另印小册，送到军队与民间去。自然我们没有够用的金钱去实现这理想，我们只希望有钱的人能帮忙，使我们如愿以偿。一首歌能使战士忘了疲劳，一出戏能使受伤的将士再赴前线。我们深信文艺的力量并不小于枪炮，因为我们曾亲自试验过，曾与军士和老百姓有过文字之缘的。

在复刊后，用不着说，我们的立场还是照旧，我们收稿的态度还是严肃而公开，我们最大的努力处还是在通俗文艺上！并且愿得到帮助，把这种文字送到军民与百姓的眼前。最后，我们希望在复刊后，能得到各界的批评与指导，使《抗到底》的文字真能作抗战到底的精神与力量的发动与发挥者。

载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抗到底》第十五期

储蓄思想

我真不愿把文艺说成什么神秘的东西，可是赶到人家问我怎样写作，我又往往不能痛痛快快的，象二加二等于四那样的，给人家几句简单而有用的话。这使我非常的苦痛。你看，我确是写过了不少东西，可是我没有胆量声明我的成绩有什么了不起之处。我只能说我是在不断地学习。那么，你向一个文艺学徒问长问短，也就难怪我说不出所以然来了。

对，我只好告诉你，你须先学习吧。假若你肯用心学习，我想你不久就能赶过我去。文艺并不是几个天才者的专利品，谁肯学习谁就能生产一些“文货”。

怎样学习呢？这，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有许多不同的路子都可以走到“文艺之家”的门前。现在，我只能就个人的经历作个简单的报告，供作参考而已。

要学习文艺，切勿专在文艺作品上打转儿。你要先有一些思想。真的，文艺作品不专仗着思想支持着，正象一个美人不能专仗脸子好而可以不要骨头不要肉那样。可是，文艺的最大的使命是发扬真理，怎可不先由思想入手呢？想想看，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也就不辨是非，不关心人类的生活合理不合理，那么，他怎能有正义感，怎能选择什么值得说，什么是废话呢？因此，你要储蓄思想。用思想作你的眼睛，去看，去分析，去判断，而后你才能找到你以为值得说的话。假若你以为某几句话值得说，非说不可，你必会把你的感情激动起来，设法用最足以动人的形式把它说出来。思想是花朵，感情是色与香。自然，一个富于感情的人，未必有高深的思想；一个有思想的人，又未必有深厚的感情。可是，预备做一个文艺家，你就非由思想上发泄你的感情不可，因为你若糊里糊涂，专凭感情的奔放去写作，你所给人家的也许只是一些伤感或成见；你可以成为一个风流才子，专用感情写出“红是相思绿是愁”，和“不住温柔住何乡”那样的聪明的句子，可是与人生大道理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当代的人，你应当先关切当代人类的苦难与幸福。只有感情而没有思想，你便只会关心你自己，把你的一点小小的折磨与苦痛说到天那么大，而与旁人无关。风流才子，你要知道，是摩登世界人类的渣滓呀！

不过，你可也要记住，储蓄思想便是储蓄炸药，它也会炸死你自己，为安全计，你顶好躲它远些。思想与苦痛永远紧紧相随，因为一般的人不喜欢用他们的脑子，所以看别人一用脑子便吓一跳，而想把那个怪物用砖头打杀。你要准备吃砖头。

是的，文艺不专仗思想支持着，可是你若专从文字或感情上入手，你便很自然的只会制造些小玩意儿，花呀儿呀的哭哭啼啼，而不敢正眼看社会与世界；尽管文学与感情也是文艺中的重要构成分子。

再说，储蓄了思想，虽不能成功一个文艺者，你还不失为一个有头脑的人。若只耍弄耍弄文字，发泄发泄小小的牢骚，则不但不能成为伟大的文艺家，或者还把你自己毁掉——风流才子不往往是废物么？

有了思想，你该再注意世态。思想是抽象的，空洞的；世态是具体的，实在的。用你的思想去分析世态，而后你才会从浮动的人生中找到了脉络，才会找到病源。这样，你才能明白思想并不是死东西，而是在人们的心理与动态中隐藏着的。你须在若隐若现之中把它找出来，正象医生由病人的脸上发烧而窥见了肺部的隐病。你须描写世态，而描写世态，正所以传播思想。所谓具体的描写并非是照像，而是以态寄意。

有了思想，你才会知道文字不仅是字与字的联缀，而是逻辑的推断。胡涂的句子是胡涂人的声音。你一点也不要忽略了文字的重要，但是你更不应忽略了文字的根源——思想。你一点也不要忽略了感情的重要，但是你须先辨明哪是值得说的，哪是不值得说的，若给不值得一说的加上华美的外饰与感情，你便是骗人，便是变戏法，而不是制作文艺。

关于思想的重要已说了不少，就此打住，等有工夫再说别的吧。

载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日《文艺先锋》第六卷第一期

大时代与写家

每逢社会上起了严重的变动，每逢国家遇到了灾患与危险，文艺就必然想充分的尽到她对人生实际上的责任，以证实她是时代的产儿，从而精诚的报答她的父母。在这种时候，她必呼喊出“大时代到了”，然后她比谁也着急的要先抓住这个大时代，证实她自己是如何热烈与伟大——大时代须有伟大文艺作品。

就是在过去的几年中，大时代与伟大文艺的呼喊已经是不止一次了。虽然伟大文艺仍差不多是白卷，但文艺想配合着时代去扩大充实自己的这点勇气与热诚是值得称赞与同情的。

拿今天的抗战比起以前的危患，无疑的以前的大时代的呼声是微弱的多了；无疑的，伟大文艺之应运而生的心理也比以前更加迫切而真诚了。

可是，伟大文艺是否这次不再交白卷呢？

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是，否，我都不敢说。

我所要作的只是凭着一些过去的事实，来供献一点意见；即使这点意见不无可取之处，她仍然不过是许多意见中的一个，并不敢自信这就是到伟大之路的唯一秘诀。

在文学史中，我们看到很多特出的写家怎样的在文艺工作之外去活动，莎士比亚写剧本，也拴班子与演戏；但丁是位政客，密尔顿是秘书，摆仑为争希腊独立而死。往近里看，自五四后我们所产生的几部较有价值的著作，也几乎都是作家们参加革命或其他实际工作的追忆与报告。于此，我们知道文艺与活动是怎样的密切相关。于此，我们知道等待着伟大文艺的来临是怎样的一种可怜的空想。活动不妨碍想象，而反是想象的培养与滋生。

再往真确里一点说，伟大文艺中必有一颗伟大的心，必有一个伟大的人格。这伟大的心田与人格来自写家对他的社会的伟大的同情与深刻的了解。除了写家实际的去牺牲，他不会懂得什么叫作同情；他个人所受的苦难越大，他的同情心也越大。除了写家实际的参加时代所需的工作，他不会了解他的时代；他入世越深，他对人事的了解也越深。一个广大的同情心与高伟的人格不是在安闲自在中所能得到的，那么，伟大文艺也不是一些夸大的词句所能支持得住的。思想通过热情才成为情操，而热情之来是来自我们对爱人爱国爱真理的努力与奋斗，来自我们对一种高尚理想的坚信与活动。在活动奋斗之中把我们的经验加多，把我们的人格提高，把我们的同情扩大。有了这种理想，信心，与经验，再加以文学的修养，自然便下笔不凡了。反之，我们只关在屋里，抱着胸中的那一钉点热气，也许遇到一股凉风便颤抖起来了。

专用文字去讨好的方法已经太旧了，要不然八股文也不会死灭。文学既是活东西，她就必须蜕出旧壳，象蜻蜓似的飞动在新鲜空气之中。因此，写家的企图必是想打破旧的方法与拘束，而杰作永远是打破纪录之作。哪里去找此种打破纪录的法宝？体验。把自己放在大时代的炉火中，把自己放在地狱里，才能体验出大时代的真滋味，才能写出是血是泪的文字。这种文字必不会犯脆弱，空洞，与抄袭等毛病。崇高的理想使写家立在大时代的前端，热烈的挣扎使他能具体的捉摸住当代普遍的情感；这样，他的思想与感情便足以代表当时的企冀与生活，所以她的著作才能作此时代的纪念碑。正如但丁的《神曲》，不管是上天堂入地狱，其中老有作者的影子与人格。

是的，大时代到了；这是伟大文艺的诞辰，但写家的伟大人格必须与她同时降生。行动，行动，只有行动能锻炼我们的人格；有了人格作根，我们的笔才会生花。

我看见一位伤兵，腿根被枪弹穿透。穿着一身被血，汗，泥，浸透糊硬的单衣，闭目在地上斜卧，他的创伤已不许他坐起来。秋风很凉，地上并没有一根干草，他就在那里闭目斜卧，全身颤抖着。但是，他口中没有一句怨言，只时时睁开眼睛看看轮到他去受疗治没有。他痛，他冷，他饥渴，他忍耐，他等着！

好容易轮到他了，他被一位弟兄背起，走进了临时医疗所。创口洗净，上了药，扎捆好，他自己慢慢的走出来。找了块石头，他骑马式的坐下。一位弟兄给了他一支烟卷。点着了烟，还是颤抖着，他微笑了一下：“谢谢！”也许是谢谢那支烟卷，也许是谢谢那些护士与医生，也还许是谢谢他已能在块石头上骑坐一会儿了！他已上了十字架，还要感谢那小小的一点他所该得的照料！

什么样的笔能形容出这种单纯，高尚，坚忍，英勇，温和，与乐观呢？什么话也没有，只是“谢谢”！神圣的战争，啊，这位战士是这神圣战争的灵魂与象征。他也许一字不识，单纯得象个婴孩；但是他作到了一切。他是服从着神圣战争的神旨，去受饥寒痛苦；一口香烟喷在面前，他仿佛是面对面的与神灵默语：他牺牲了一切，他感谢一切！在行动中，他的单纯的赤子之心光显了神圣的呼召，证实了我们忍无可忍而挺身一战的牺牲与自信，在牺牲中看见了光明，在单纯中显示了奇迹。

我们怎能了解这样单纯圣洁的战士呢？啊，只有我们也去作些与此类似的事情。我们有千言万语，来自书本，来自理论；真正的战士却作到了一切而一言不发。我们应当道出他所不肯与不会说出来的热情与真纯，这难道还不是可歌可泣的事么？哼！这，岂止是可歌可泣呢？但是我们必须先把我们的理想与信仰施诸实际的行动，我们的心才能跳得与他一样的快，我们的笔才能与他的默然和微笑一样微妙与崇高。经验不仅是想象的泉源，她也是坚定我们的信仰与加高我们的热情的火力。全面抗战须全体国民总动员；袖手旁观的是等死，还说什么伟大的文艺？作一分事，便有一分话可说；现在该作的事太多了。写家们！你怎能说出十分的话，而半分事也不去作呢？当你的爱人死去的时候，你晓得什么是悲痛；当你伺候一位伤兵的时候，你明白了什么是英雄。在凄风苦雨之中，你去由战场抬回一位殉国志士的尸身，你便连风之所以“凄”，雨之所以“苦”，也全领略到了。在全民族的苦战挣扎中，事事是前此未有的，事事给予新的印象与刺激；前此一切文章的旧套与陈腔全用不上了，要创作便须在面前的血泪生活中讨取生活；先有了新的生活，而后有创作的新内容与新形式。浮浅的观察是消极的，万物静观皆自得，本是无所动于心，怎能写出动心的文字呢？工作产生热情；我相信，不久那些英勇的战士之中必有会写出一些高伟热烈的文章来的。谁写出好文章也值得钦佩，但是写家——以文艺为神圣事工的写家——岂不觉得害羞？忌妒是没有用的，谁作了事谁便有真的感情与真的言语；写不出什么来的只好自怨自惭为何不及时的作些救国的事情。救国是我们的天职，文艺是我们的本领，这二者必须并在一处，以救国的工作产生救国的文章。朋友们，去作点什么！爱国不敢后人，咱们才有话说。否则大时代的伟大文艺却只有那位伤兵的“谢谢”；我们将永远不能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而我们所写的将永远不着边际。

抗战文艺产自抗战写家，而抗战的事工正自繁多，我们满可以自由来选择与投效。

载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宇宙风》第五十三期

读巴金的-电

巴金兄——无论如何，这个“兄”是不能减去的，他确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我的意见不被这个“兄”给左右了——是个可爱的人。他坦直忠诚，脸上如是，心中也如是。我只会过他四五次，可是头一次见面就使我爱他。他的官话，要是叫我给打分数，大概过不去六十分。他匆匆忙忙的说，有时候我听不明白他的话，可是我老明白他话中夹着的笑；他的笑是那么亲热，大概无论谁也能觉到他那没能用话来表现清楚的一些热力，他的笑打入你的心里。

设若我没见过他，而只读了他的作品，我定会想到他是个漂亮的人。不，他的文字的魅力在他的身上是找不到的。他那敦厚的样子与他的文字风格好象中间隔着一层打不通的墙壁。可是，在事实上，他确是写了那些理想的漂亮故事。对了，我捉住他了，理想，他是个理想者。他那对近视眼仿佛向内看着他的心，外面的刺激都在他心内净炼过，而后他不惜用全力顺着他的理想来表现。他的人物——至少是在《电》里——简直全顺着他画好的白道上走，他差不多不用旁衬的笔法，以小动作揭显特性，他一直的写来，个个人都是透明的。他也少用个人的心理冲突来增高写实的色彩，他的人物即使有心理的冲突，也被理想给胜过，而不准不为理想而牺牲。因此，这篇不甚长的东西——《电》——象水晶一般的明透，而显着太明透了。这里的青年男女太简单了，太可爱了，可是毛病都坏在这个“太”上。这篇作品没有阴影，没有深浅，除了说它是个理想，简直没法子形容它。他的笔不弱，透明到底；可是，我真希望他再让步一些，把雪里搀上点泥！他的一致使我不敢深信他的人物了，虽然我希望真有这么洁白的一群天使。

他说——在序言里——要表现性格。这个，他没作到。他把一个理想放在人物们心里，大家都被这个理想牵系着；已经没有了自己，怎能充分的展示个性呢？他不许他们任意的活动。他们都不怕死，都愿为理想而牺牲；他不是写个人的生活，而是讲大家怎样的一致。他写的是结果，自然用不着多管个性。恋爱，在这群可钦佩的男女心中，是可怕的；怕因恋爱而耽误了更重要的工作。真的，这使此书脱离开才子佳人的旧套；可是在理想上还是完成才子佳人们，不过这是另一种才子佳人罢了。

最重要的角色，佩珠，简直不是个女人，而是个天使；我真希望有这样的女子！可是哪儿去找呢？她有了一切，只剩一死。别的角色虽然比她差着些，可也都好得象理想中人物那么好。他们性格与事业的关系，使他们有了差别，可是此书的趣味不在写这些差别；假如他注意到此点，这本书必会长出两倍，而成了个活的小世界。他没这么办。一气呵成，他把角色们一齐送到理想的目的地去。他显着有点匆忙。

是呀，他并没敢忘了这群男女在工作上遇到困难，可是这些困难适足以完成他们个人的光荣与死。那些困难与阻力完全没有说明，好象只为预备这么点东西，好反衬出他们是多么纯洁。读者对于黑暗方面只看到一个黑影，不能看到黑影里藏着多少东西，和什么东西。我们从这篇东西只得到高尚的希冀，而得不到实际的教训与指导。这个，据我看，是个缺点，可是也许作者明知这是个缺点。而没法不这样办；他不愿再增多书中的黑点。

在文字方面，作者的笔下非常的利飕，清锐可喜。这个风格更使这篇东西透明，象块水晶。他不大段的描写风景，也不大段的描写人物；处处显着匀调，因为他老用敛笔，点到就完，不拖泥带水。这个使巴金兄的充满浪漫气味的作品带着点古典主义的整洁完美。他把大事与小事全那样简洁的叙出，不被大事把他扯了下去：所以他这篇——连附着的那篇《雷》——没有恣肆的地方。他得到了完整，可是同时也失去了不少的感力。

假如上面的话都正确，我似乎更明白了巴金兄一些。他的忠厚的面貌与粗短的身体是那么结实沉重，而在里面有颗极玲珑的浪漫的心。在创造的时节，大概他忘了一切，在心中另开辟了一个热烈的，简单的，有一道电光的，世界。这世界不是实在经验与印象的写画，而是经验与印象的放大，在放大的时候极细心的“修版”，希望成为一个有艺术价值的作品。它的不自然，与它的美好，都因为这个。

载一九三五年四月《刁斗》第二卷第一期

读画小记

看了傅抱石先生的绘画。有三点感想：

（一）这是真正的中国画。按照中国绘事的传统，画中应常有诗。抱石先生的作品，每一张都是诗。不管他画的是山水，还是人物，他的笔并没老老实实的镂刻形象面貌，而是抒写在山水之间，或琴棋渔樵之中，所寻得的一些诗意。于是，虽寥寥数笔，而趣味无穷——诗是百读不厌的。他的每一笔，每一墨点水晕，都仿佛象随便泼洒在那里的，可是由这些滴点线条所联成的画面却成为诗。他不单画了树影山光，也画了雨声琴韵。他的胸中似乎储聚着许多陶渊明与李太白，和他们心中的琴酒田园，所以一下笔便把古诗与诗人挥落在纸上。诗的灵感逼迫着他去作画，故能于尺寸之中得山水之奇气，写出诗人的胸襟。

（二）他的技巧已被气魄给遮住，正如杜甫晚年的诗篇，猛一看是滚滚长江，萧萧秋叶，细读后才知道字字精炼，诗律极细。抱石先生惜墨如金，最善以最经济的手法，写极复杂的景色——不，不是景色，而是情调。他使我们看得出来，他必是运思很久，而后才落笔，所以他才能信笔所之，皆成妙趣。他的粗莽正是他的精致老到；有一笔必有一定的作用，故无须多费事。有的人也许说他太好涂抹，事实上他并没有乱抹过一笔，凡是他的仿佛象涂抹过的地方都极深厚；涂抹是不会有深度的。据我看，他已经完全把握住中国画特有的技巧，所以他敢放笔泼墨，用最高的技巧遮盖住技巧，如美人不待脂粉之助丽者。他的画不是给刚刚学会抹口红的小姑娘们看的。看了他的作品，真的，我们才能明白中国画之所以能在世界绘画中占一特殊的地位——这不是小姑娘们所能了解的。

（三）可是，他也并不死守成法，只期作些不违背老规矩的画。反之，他的眼时时在留神着新的路径与方法。假若细心看，你可以看出他的构图取景与敷色，颇有些受到东洋画与西洋画的影响的地方。不信，你看看他的山林间的光线，美人背后的“色幕”，和一些极大胆的设图，都可以找出一些来龙去脉。不过，在这些地方，他可永远是主人，而不是摹仿者。他把新的方法捉来，踏在他的脚底下，不使他们兴妖作怪。他在美人的背后满涂上浅蓝的或灰红的水色（我管这叫作“色幕”），看起来似乎象日本画。可是，看看吧，那点色，那点水，有多么深厚，何曾有一点东洋画的浅薄漂亮的样子？结果，新的方法与影响只给他展开了更多的诗的境界，而没有使他失去了自信与判断。不信，请把他的画与历代的佳作比一比，你不会发现他是谁的门徒——他的画中有了新的血脉，前无古人。同时，你又不能指出他的画不是纯粹的中国画——他把新的成分带手儿取来，控制在他自己的笔下，不许它们喧宾夺主啊。

上述三点，只是感想。感想人人可发，大可信口开河，离内行话距笔尚远，因乞抱石先生哂正！

载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七日重庆《扫荡报》

读-鸭嘴涝

组缃先生有七八年没写小说了。《鸭嘴涝》的写成，不但令我个人高兴，就是全文艺界也都感到欣慰吧。书名起得不好。“鸭嘴”太老实了。“涝”，谁知道是啥东西！

书，可是，写得真好！

组缃先生最会写大场面。他会把同一事件下的许许多多人（例如大家看对台戏、或打群架……），都一一描写出来；以形容，以口气，以服装，描写出每个人的个性，及对此同一事件的看法——把这些不同的看法汇拢，便见出那社会的经济，文化的形态来。在《鸭嘴涝》中，他仍用此手法。他叫我们看到不少活生生的人，也看见一个活的社会。

在他所描写的那些人中，他把力量都放在鸭嘴涝的乡人身上；因为不详写这些人，则鸭嘴涝之为鸭嘴涝便不会显明了。对外来的人，他没用同等的力气去写；有的只一笔带过，不便累赘。因此，人物中有重有轻，未能个个出色。可是，对一部不很长的小说，或者也只好这么办，否则宾主不分，大家挤在一处，谁也动弹不得矣。

书中关于抗战的理论与见解，都很平常。但是这点平平无奇的议论正好同乡民们的知识水准配合，也就显着不太泛泛。我真希望组缃先生能把鸭嘴涝居民的礼教与生活力量写得更深厚强烈一些，或者到然而一大转的时候——由怕战争到敢抗战，——才显着更自然而有力。

在文字方面，他极努力于利用口语。虽然他感到多少的苦痛与困难，虽然自己还不满意，可是已经给我以最大的欣悦。专从文字上说，已足使我爱不释手！词汇，声调，歇后语，谚语，都使我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借着这些有魔力的活生生的话语，我不单看到，而且听到鸭嘴涝的人们怎样不安，不服气，与不肯投降。组缃先生教乡民自己发出那最大的变动与期望。

书的末尾似乎弱了一些，可是我知道鸭嘴涝还有下回分解，我渴望他赶快把后半再写出来。

载一九四三年六月十八日《时事新报》

对三十二年文艺界的希望

（一）三十一年以来文艺界有个好现象，就是作家们都在生活极度困苦中，还努力写作。以三十一年说，诗、小说、与剧本，无论在质上，还是在量上，似乎都是抗战以来最丰收的一年。老作家们，如郭沫若先生，茅盾先生，洪深先生……都有足以使他们声誉更隆的作品。青年们也有象易巩、于逢二先生合著的，不平凡的《伙伴们》的出现，这真是个可喜的现象。虽然在三十一年的后半，翻印旧书颇足赚钱，可是这与其说是缺乏新货，勿宁说是一种对产生新货的刺戟。虽然一二有名无实的作家，因妒忌与无聊曾经写出诟骂别人以抬高自己身价的小文，可是只碰到大家的冷淡与微笑；大家知道只有埋头苦干才足以保持文艺生命，而虚张声势只足自彰其丑而已。

我愿三十二年中，作家们仍继续的苦干，写出更多的更好的作品来。

（二）愿文艺界抗敌协会多得到一些经费，好多作一些事。

（三）对作家稿费与版税的增加与保障，文协会拟具了办法，呈交中央出版事业管理委员会，并在陪都各报纸发表，希望今年能够见诸实行。

（四）希望作家们与盟国的作家们取得联系，把盟国的抗战文艺介绍过来，我们自己的介绍出去。

（五）希望大家都把眼光放远一些，去培植今天的文艺，使文艺生命得以在血泪中发生、长成，结出硕美的果实。若一定非要“按着葫芦抠子儿”不可，则文艺必因受了阻碍而发育不良；“此千秋万代之业也，慎勿以一日一时计较之”。

载一九四三年一月四日《中央日报》

对约瑟·康拉得

（JosephConrad一八五七——一九二四年）的个人历史，我知道的不多，也就不想多说什么。圣佩韦的方法——要明白一本作品须先明白那个著者——在这里是不便利用的；我根本不想批评这近代小说界中的怪杰。我只是要就我所知道的，不完全的，几乎是随便的，把他介绍一下罢了。

谁都知道，康拉得是个波兰人，原名FeodorJosefConradKorzeniowski；当十六岁的时候才仅晓得六个英国字；在写过LordJim（一九零零）以后还不懂得cad这个字的意思（我记得仿佛是ArnoldBennett这么说过）。可是他竟自给乔叟，莎士比亚，狄更斯们的国家增加许多不朽的著作。这岂止是件不容易的事呢！从他的文字里，我们也看得出，他对于创作是多么严重热烈，字字要推敲，句句要思索；写了再改，改了还不满意；有时候甚至于绝望。他不拿写作当种游戏。“我所要成就的工作是，借着文字的力量，使你听到，使你觉到——首要的是使你看到。”是的，他的材料都在他的经验中，但是从他的作品的结构中可以窥见：他是把材料翻过来掉过去的布置排列，一切都在他的心中，而一切需要整理染制，使它们成为艺术的形式。他差不多是殉了艺术，就是这么累死的。文字上的困难使他不能不严重，不感觉艰难，可是严重到底胜过了艰难。虽然文法家与修辞家还能指出他的许多错误来，但是那些错误，即使是无可原谅的，也不足以掩遮住他的伟大。英国人若是只拿他在文法上与句子结构上的错误来取笑他，那只是英国人的藐小。他无须请求他们原谅，他应得的是感谢。

他是个海船上的船员船长，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个决定了他的作品内容。海与康拉得是分不开的。我们很可以想象到：这位海上的诗人，到处详细的观察，而后把所观察的集成多少组，象海上星星的列岛。从飘浮着一个枯枝，到那无限的大洋，他提取出他的世界，而给予一些浪漫的精气，使现实的一切都立起来，呼吸着海上的空气。Peyrol在TheRover里，把从海上劫取的金钱偷偷缝在帆布的背心里；康拉得把海上的一切偷来，装在心里。也正象Peyrol，海陆上所能发生的奇事都不足以使他惊异；他不慌不忙的，细细品味所见到听到的奇闻怪事，而后极冷静的把它们逼真的描写下来；他的写实手段有时候近于残酷。可是他不只是个冷酷的观察者，他有自己的道德标准与人生哲理，在写实的背景后有个生命的解释与对于海上一切的认识。他不仅描写，他也解释；要不然，有过航海经验的固不止他一个人呀。

关于他的个人历史，我只想提出上面这两点；这都给我们一些教训：“美是艰苦的”，与“诗是情感的自然流露”，常常在文学的主张上碰了头，而不愿退让。前者作到极端便把文学变成文学的推敲，而忽略了更大的企图；后者作到极端便信笔一挥即成文章，即使显出点聪明，也是华而不实的。在我们的文学遗产里，八股匠与所谓的才子便是这二者的好例证。在白话文学兴起以后，正有点象西欧的浪漫运动，一方面打破了文艺的义法与拘束，自然便在另一方面提倡灵感与情感的自然流露。这个，使浪漫运动产生了伟大的作品，也产生了随生转灭，毫无价值的作品。我们的白话文学运动显然的也吃着这个亏，大家觉得创作容易，因而就不慎重，假如不是不想努力。白话的运用在我们手里，不象文言那样准确，处处有轨可循；它还是个待炼制的东西。虽然我们用白话没有象一个波兰人用英文那么多的困难，可是我们应当，应当知道怎样的小心与努力。这个，就是我爱康拉得的一个原因；他使我明白了什么叫严重。每逢我读他的作品，我总好象看见了他，一个受着苦刑的诗人，和艺术拚命！至于材料方面，我在佩服他的时候感到自己的空虚；想象只是一股火力，经验——象金子——须是先搜集来的。无疑的，康拉得是个最有本事的说故事者。可是他似乎不敢离开海与海的势力圈。他也曾写过不完全以海为背景的故事，他的艺术在此等故事中也许更精到。可是他的名誉到底不建筑在这样的故事上。一遇到海和在南洋的冒险，他便没有敌手。我不敢说康拉得是个大思想家；他绝不是那种寓言家，先有了要宣传的哲理，而后去找与这哲理平行的故事。他是由故事，由他的记忆中的经验，找到一个结论。这结论也许是错误的，可是他的故事永远活跃的立在我们面前。于此，我们知道怎样培养我们自己的想象，怎样先去丰富我们自己的经验，而后以我们的作品来丰富别人的经验，精神的和物质的。

关于他的作品，我没都读过；就是所知道的八九本也都记不甚清了，因为那都是在七八年前读的。对于别人的著作，我也是随读随忘；但忘记的程度是不同的，我记得康拉得的人物与境地比别的作家的都多一些，都比较的清楚一些。他不但使我闭上眼就看见那在风暴里的船，与南洋各色各样的人，而且因着他的影响我才想到南洋去。他的笔上魔术使我渴想闻到那咸的海，与从海岛上浮来的花香；使我渴想亲眼看到他所写的一切。别人的小说没能使我这样。我并不想去冒险，海也不是我的爱人——我更爱山——我的梦想是一种传染，由康拉得得来的。我真的到了南洋，可是，啊！我写出了什么呢？！失望使我加倍的佩服了那《台风》与《海的镜》的作家。我看到了他所写的一部分，证明了些他的正确与逼真，可是他不准我摹仿；他是海王！

可是康拉得在把我送到南洋以前，我已经想从这位诗人偷学一些招数。在我写《二马》以前，我读了他几篇小说。他的结构方法迷惑住了我。我也想试用他的方法。这在《二马》里留下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痕迹。我把故事的尾巴摆在第一页，而后倒退着叙说。我只学了这么一点；在倒退着叙述的部分里，我没敢再试用那忽前忽后的办法。到现在，我看出他的方法并不是顶聪明的，也不再想学他。可是在《二马》里所试学的那一点，并非没有益处。康拉得使我明白了怎样先看到最后的一页，而后再动笔写最前的一页。在他自己的作品里，我们看到：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似乎是在事前准备好，所以他的叙述法虽然显着破碎，可是他不至陷在自己所设的迷阵里。我虽然不愿说这是个有效的方法，可是也不能不承认这种预备的工夫足以使作者对故事的全体能准确的把握住，不至于把力量全用在开首，而后半落了空。自然，我没能完全把这个方法放在纸上，可是我总不肯忘记它，因而也就老忘不了康拉得。

郑西谛说我的短篇每每有传奇的气味！无论题材如何，总设法把它写成个“故事”。这个话——无论他是警告我，还是夸奖我——我以为是正确的。在这一点上，还是因为我老忘不了康拉得——最会说故事的人。说真的，我不信自己在文艺创作上有个伟大的将来；至好也不过能成个下得去的故事制造者。就是连这点希冀也还只是个希冀。不过，假设这能成为事实呢，我将永忘不了康拉得的恩惠。

刚才提到康拉得的方法，那么就再接着说一点吧。

现在我已不再被康拉得的方法迷惑着。他的方法有一时的诱惑力，正如它使人有时候觉得迷乱。它的方法不过能帮助他给他的作品一些特别的味道，或者在描写心理时能增加一些恍忽迷离的现象，此外并没有多少好处，而且有时候是费力不讨好的。康拉得的伟大不寄在他那点方法上。

他在结构上惯使两个方法：第一个是按着古代说故事的老法子，故事是由口中说出的。但是在用这个方法的时候，他使一个Marlow，或一个Davidson述说，可也把他自己放在里面。据我看，他满可以去掉一个，而专由一人负述说的责任；因为两个人或两个人以上述说一个故事，述说者还得互相形容，并与故事无关，而破坏了故事的完整。况且象在Victory里面，述说者Davidson有时不见了，而“我”——作者——也没一步不离的跟随着故事中的人物，于是只好改为直接的描写了。其实，这个故事颇可以通体用直接的描写法，“我”与Davidson都没有多少用处。因为用这个方法，他常常去绕弯，这是不合算的。第二个方法是他将故事的进行程序割裂，而忽前忽后的叙说。他往往先提出一个人或一件事，而后退回去解析他或它为何是这样的远因；然后再回来继续着第一次提出的人与事叙说，然后又绕回去。因此，他的故事可以由尾而头，或由中间而首尾的叙述。这个办法加重了故事的曲折，在相当的程度上也能给一些神秘的色彩。可是这样写成的故事也未必一定比由头至尾直着叙述的更有力量。象Youth和Typhoon那样的直述也还是极有力量的。

在描写上，我常常怀疑康拉得是否从电影中得到许多新的方法。不管是否如此吧，他这种描写方法是可喜的。他的景物变动得很快，如电影那样的变换。在风暴中的船手用尽力量想从风浪中保住性命时；忽然康拉得的笔画出他们的家来，他们的妻室子女，他们在陆地上的情形。这样，一方面缓和了故事的紧张，使读者缓一口气；另一方面，他毫不费力的，轻松的，引出读者的泪——这群流氓似的海狗也是人哪！他们不是只在水上漂流的一群没人关心的灵魂啊。他用这个方法，把海与陆联上，把一个人的老年与青春联上，世界与生命都成了整的。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在他的笔下任意的被戏耍着。

这便更象电影了：“掌舵的把桨插入水中，以硬臂用力的摇，身子前俯。水高声的碎叫；忽然那长直岸好象转了轴，树木转了个圆圈，落日的斜光象火闪照到木船的一边，把摇船的人们的细长而破散的影儿投在河上各色光浪上。那个白人转过来，向前看。船已改了方向，和河身成了直角，船头上雕刻的龙首现在正对着岸上短丛的一个缺口。”（TheLagoon）其实呢，河岸并没有动，树木也没有动，是人把船换了方向，而觉得河身与树木都转了。这个感觉只有船上的人能感到，可是就这么写出来，使读者也身入其境的去感觉；读者由旁观者变为故事中的人物了。

无论对人物对风景，康拉得的描写能力是惊人的。他的人物，正象南洋的码头，是民族的展览会。他有东方与西方的各样人物，而且不仅仅描写了他们的面貌与服装，也把他们的志愿，习惯，道德……都写出来。自然，他的欧洲人被船与南洋给限制住，他的东方人也因与白人对照而没完全得到公平的待遇。可是在他的经验范围里，他是无敌的；而且无论如何也比Kipling少着一点成见。

对于景物，他的严重的态度使他不仅描写，而时时加以解释。这个解释使他把人与环境打成了一片，而显出些神秘气味。就我所知道的，他的白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类：成功的与失败的。所谓成功，并不是财富或事业上的，而是由责任心上所起的勇敢与沉毅。他们都不是出奇的人才，没有超人的智慧，他们可是至死不放松他们的责任。他们敢和台风怒海抵抗，敢始终不离开要沉落的船，海员的道德使他们成为英雄，而大自然的残酷行为也就对他们无可如何了。他们都认识那“好而壮的海，苦咸的海。能向你耳语，能向你吼叫，能把你打得不能呼吸”。可是他们不怕。Beard船长，MaoWhirr船长，Allistoun船长，都是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才能与海相平衡。他的景物都有灵魂，因为它们是与英雄们为友或为敌的。Beard船长到船已烧起，不能不离开的时候才恋恋不舍的下了船，所以船的烧起来是这样的：“在天地黑暗之间，她（船）在被血红火舌的游戏射成的一圈紫海上猛烈的烧着；在闪耀而不祥的一圈水上。一高而清亮的火苗，一极大而孤寂的火苗，从海上升起，黑烟在尖顶上继续的向天上灌注。她狂烈的烧着；悲哀而壮观象夜间烧起的葬火，四面是水，星星在上面看着。一个庄严的死来到，象给这只老船的奔忙的末日一个恩宠，一个礼物，一个报酬。把她的疲倦了的灵魂交托给星与海去看管，其动心正如看一光荣的凯旋。桅杆倒下来正在天亮之前，一刻中火星乱飞，好似给忍耐而静观的夜充满了飞火，那在海上静卧的大夜。在晨光中她仅剩了焦的空壳，带着一堆有亮的煤，还冒着烟浮动。”

类似这样的文字还能找到许多，不过有此一段已足略微窥见他怎样把浪漫的气息吹入写实里面去。他不能不这样，这被焚的老船并非独自在那里烧着，她的船员们都在远处看着呢。康拉得的景物多是带着感情的。

在那些失败者的四围，景物的力量更为显明：“在康拉得，哈代，和多数以景物为主体的写家，‘自然’是画中的恶人。”是的，他手中那些白人，经商的，投机的，冒险的，差不多一经失败，便无法逃出——简直可以这么说吧——“自然”给予的病态。山川的精灵似乎捉着了他们，把他们象草似的腐在那里。Victory里的主角Heyst是“群岛的漂流者，嗜爱静寂，好几年了他满意的得到。那些岛们是很安静。它们星列着，穿着木叶的深色衣裳，在银与翠蓝的大静默里；那里，海不发一声，与天相接，成个有魔力的静寂之圈。一种含笑的睡意包覆着它们；人们就是出声也是温软而低敛的，好象怕破坏了什么护身的神咒。”Heyst永远没有逃出这个静寂的魔咒，结果是落了个必不可免的“空虚”（nothing）。Nothing，常常成为康拉得的故事的结局。不管人有多么大的志愿与生力，不管行为好坏，一旦走入这个魔咒的势力圈中，便很难逃出。在这种故事中，康拉得是由个航员而变为哲学家。那些成功的人物多半是他自己的写照，爱海，爱冒险，知道困难在前而不退缩。意志与纪律有时也可以胜天。反之，对这些失败的人物，他好象是看到或听到他们的历史，而点首微笑的叹息：“你们胜过不了所在的地方。”他并没有什么伟大的思想，也没想去教训人；他写的是一种情调，这情调的主音是虚幻。他的人物不尽是被环境锁住而不得不堕落的，他们有的很纯洁很高尚；可是即使这样，他们的胜利还是海阔天空的胜利，nothing。

由这两种人——成功的与失败的——的描写中，我们看到康拉得的两方面：一方面是白人的冒险精神与责任心，一方面是东方与西方相遇的由志愿而转入梦幻。在这两方面，“自然”都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他的景物也是人。他的伟大不在乎他认识这种人与景物的关系，而是在对这种关系中诗意的感得，与有力的表现。真的，假如他的感觉不是那么精微，假如他的表现不是那么有力，恐怕他的虚幻的神秘的世界只是些浮浅的伤感而已。他的严重不许他浮浅。象TheNiggerofthe“Narcissus”那样的材料，假若放在W．W．Jacobs手里，那将成为何等可笑的事呢。可是康拉得保持着他的严重，他会使那个假装病的黑水手由恐怖而真的死去。

可是这个严重态度也有它的弊病：因为太热心给予艺术的刺激，他不惜用尽方法去创作出境界与效力，于是有时候他利用那些人为的不自然的手段。我记得，他常常在人物争斗极紧张的时节利用电闪，象电影中的助成恐怖。自然，除去这小小的毛病，他无疑的是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

载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日上海《文学时代》月刊创刊号

傅抱石先生的画

傅先生的画是属于哪一派系，我对国画比对书法更外行。可是，我真爱傅先生的画！他的画硬得出奇……昔在伦敦，我看见过顾恺之的烈女图。这一套举世钦崇的杰作的好处，据我这外行人看就是画得硬。他的每一笔都象刀刻的。从中国画与中国字是同胞兄弟这一点上看，中国画理应最会用笔。失去了笔力便是失去了中国画的特点。从艺术的一般的道理上说，为文为画的雕刻也永远是精胜于繁；简劲胜于浮冗。顾恺之的画不仅是画，它也是艺术的一种根本的力量。我看傅先生所画的人物，便也有这种力量。他不仅仅要画出人物，而是要由这些人物表现出中国字与中国画的特殊的，和艺术中一般的，美的力量。他的画不是美的装饰，而是美的原动力。

有人也许说：傅先生的画法是墨守成规，缺乏改进与创作。我觉得这里却有个不小的问题在。我喜欢一切艺术上的改造与创作，因为保守便是停滞。而停滞便引来疾病。可是在艺术上，似乎有一样永远不能改动的东西，那便是艺术的基本的力量。假若我们因为改造而失掉这永远不当弃舍的东西，我们的改造就只虚有其表，劳而无功。让我拿几位好友的作品作例子来说明吧！我希望他们不因我的信口乱说而恼了我！赵望云先生以十数年的努力作到了把现代人物放到中国山水里面，而并不显得不调谐：这是很大的功绩！但是假若我们细看他的作品，我们使感觉到他短少着一点什么，他会着色，很会用墨，也相当会构图。可是他缺乏着一点什么。什么呢？中国画所应特具的笔力……他的笔太老实，没有象刀刻一般的力量。他会引我们到“场”上去，看到形形色色的道地中国人，但是他并没能使那些人象老松似的在地上扎进根去。我们总觉得过了晌午，那些人便都散去而场上落得一无所有！

再看丰子恺先生的作品吧！他的大幅的山水或人物简直是扩大的漫画。漫画，据我这外行人看，是题旨高于一切，抓到了一个“意思”，你的幽默讽刺便立刻被人家接受，即使你的画法差一点也不太要紧，子恺先生永远会抓到很好的题旨，所以他的画永远另有风趣，不落俗套。可是，无论作大画还是小画，他一律用重墨，没有深浅。他画一个人或一座山都象写一个篆字，圆圆满满的上下一边儿粗，这是写字，不是作画，他的笔相当的有力量，但是因为不分粗细，不分浓淡，而失去了绘画的线条之美。他能够力透纸背，而不能潇洒流动。也只注意了笔，而忽略了墨。再看关山月先生的作品。在画山水的时候，关先生的笔是非常的泼辣，可是有时候失之粗犷。他能放，而不能敛。“敛”才足以表现力量。在他画人物的时候，他能非常的工细，一笔不苟，可是他似乎是在画水彩画。他的线条仿佛是专为绘形的，而缺乏着独立的美妙。真正的好中国画是每一笔都够我们看好大半天的。谢趣先生，还有不少的致力于以西法改造中国画的先生们，也差不多犯了这个毛病。他们善用西画取景的方法设图而把真的山水人物描绘下来，可是他们的笔力很弱，所以只能叫我们看见一幅美好的景色，而不能教我们从一线一点之中找到自然之美与艺术之美的联结处；这个联结处才是使人沉醉的地方！

以上所提及的几位先生都是我所钦佩的好友。我想他们一定不会因为我的胡说而生我的气。他们的改造中国绘事的企图与努力都极值得钦佩，可是他们的缺欠似乎也不应当隐而不言。据我看，凡是有意改造中国绘画的都应当第一，去把握到中国画的笔力，有此笔力，中国画才能永远与众不同，在全世界的绘事中保持住他特有的优越与崇高；第二，去下一番工夫学西洋画，有了中国画的笔力，和西洋画的基本技巧，我们才真能改造现时代的中国画艺。你看，林风眠先生近来因西画的器材太缺乏，而改用中国纸与颜色作画。工具虽改了，可是他的作名还是不折不扣的真正西洋画，因为他致力于西洋画者已有二三十年。我想，假若他若有意调和中西画，他一定要先再下几年功夫去学习中国画。不然便会失去西洋画，而也摸不到中国画的边际，只落个劳而无功。

话往回说，我以为傅先生画人物的笔力就是每个中国画家所应有的。有此笔力，才有了美的马达，腾空潜水无往不利矣。可是，国内能有几人有此笔力呢？这就是使我们在希望他从事改造创作之中而不能不佩服他的造诣之深了。

傅先生不仅画人物，他也画山水，在山水画中，我最喜欢他的设色，他会只点了一个绿点，而使我们感到那个绿点是含满了水分要往下滴出绿的露！他的“点”，正如他的“线”，是中国画特有的最好的技巧，把握住这点技巧，才能画出好的中国画，能画出好的中国画，才能更进一步的改造中国画，我们不希望傅先生停留在已有的成功中，我们也不能因他还没有画时装的仕女而忽视了他已有的成功。

载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六日上海《大公报》

关友声画集序

友声是个可爱的人。他很有趣：乍一看，他是少年老成，胖胖的，和和气气的，非常的温厚。哪知道，他心中却有许多玩艺儿。他会唱，善弈，能写，精于绘画。有这几种本事的人，往往留着长头发，眼睛望着天，自居天才。友声可不这样，他一点不露；他就那么胖胖的，温善的，不说长道短，不露名士的气派，更不以狂浪的行为自损以自高。他背地里下功夫，一声不发，你非和他很熟识了，总不会知道他有才分。和他摆盘棋就晓得他的厉害了；虽然他不以为这有什么了不得。他最见长的是画山水。

谁都知道，中国画里以山水为最难，有真功夫还不够，得有真才力与识见。严格的说，既非画山，也非画水，而是绘出心灵对大自然的趣味与设想。不但物境的壮伟或闲逸是由心境而然，就是物境的形式之美也是随心所欲——把山水画在扇面上，并非世上真有那么座扇面山，而是把山树云水创设在扇面上，以表现一点什么意思与境界。画家时时创造着新天地。难处也就在这里，心中无物便什么也画不出。

友声善绘山水，他胸中自然是有真东西。他用工也很勤，看的也多，才力与经验自然是艺术成就上的一对法宝。就他的作品说，他的画正如他的人，笔墨深厚而灵动，很足以表现他自己。深厚使人神凝，灵动令人气爽。与他交往，和看他的作品，都觉到这两样。他非常用功。可是画中没有吃力不自然的地方，他极厚道，可是有艺术的天才。这是人格的美与艺术的美之调和，也就是艺术的陶冶与人格的修养之所以相成；所以我说他可爱。

现在他把过去的作品汇印成集；设若认识作家有助于作品的欣赏，我这点介绍便多少有点意思。

于一九三四年

关于大鼓书词

对于大鼓书，我不十分懂行。就我所知道的那一点，愿说几句：

（一）从清末到今日，北方十样杂耍班子中的各部门很有些变动。有的因用人较多，人不易凑，钱须多花，不利于班主，故渐被淘汰；经济决定一切，太平歌词与莲花落等遂成没落。有的因过于高雅，难学难唱不讨好，自然也就不赚钱，也难免由大家的冷淡而销声匿迹。单弦牌子曲虽勉强挣扎，终是强弩之末，衰灭之象已成；若马头调等则已几成绝响。在这短短的三十来年的变动中，能日见峥嵘者，唯有大鼓。一人一鼓一弦，开销较省；学徒——多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上场，本是借地练习，车钱甚微，亦好赚钱。大鼓之盛，是为经济的条件。由通俗文艺的价值上看呢，它既不太文，也不太俗，有雅俗共赏之妙。唱多激亢，亦能委婉，刚柔相济，不至过于单调；五场大鼓相继，因刚柔互异，不至于象五场“快书”之使人喘不过气来也。唱之外，加以形容，手挥目送，绘声绘形，复无呆板之病，台下固喜玩艺儿活泼。有此数因，大鼓遂渐成为杂耍班之主干，别的节目只是陪衬。南京定都，北人南下，闻故乡歌声，当然欣快；大鼓在京沪也略见抬头。讲普遍，诸般玩艺，俱须让它一头。故写大鼓书词较写别的歌曲，更为上算。

（二）大鼓本门中，又有多种：河北与山东民间有“怯大鼓”，腔简词俚，多唱整本故事；如《于公案》、《刘公案》等。在都会中的杂耍班里，因要作到“杂”，所以场场变换，以求醒脾；而每场以时间关系，亦只能唱独立的一小段；稍长的，如《战长沙》一类的曲子，且须分两三次唱完。各种大鼓的混合奏演秩序，当然是按角色的声誉与身分而排定，名誉最高的必须压台，不管他唱的是什么。但是大概的说：今日的杂耍班中，除了单弦牌子曲的老手，能代大鼓压台，其余的都已无此项资格，专就大鼓来说，梅花调大鼓、奉天大鼓、梨花大鼓等，又都争不过京音大鼓（以奉天大鼓或梨花大鼓为主体的班子，自然须另说）。京音大鼓的所以取得此胜利者概有数因：

（1）腔调：京音大鼓音调高亢，富于刺激性，容易引起听众注意。梅花大鼓确是很好听，可是音乐之美（应配以五音连弹），把歌曲压了下去，歌者就白费了力。奉天大鼓的词句本与京音大鼓相近，但因腔调的限制，句中非多加虚字不可——“初一十五庙门开”，须变成“初一唉嗨十五喂唉庙门儿开唉。”方能唱出。这样，它便接近小调，而失去激壮的气派。以此调去唱《单刀赴会》，或《长坂坡》，遂不相宜。至于梨花大鼓，则慢处柔长，快处细碎，虽所唱多“三国”中节目，可是靡靡之音，不足以达英雄豪杰的情怀。京音大鼓的音调的运用，在抑扬高低之间，既无奉天大鼓之平板，又无梨花大鼓的弛缓与细碎，所以它挺拔可喜。因腔调挺拔，所以它极重视吐字的清晰沉稳。不管行腔的急或缓，吐字必达于听众耳中。譬之戏剧，昆腔比二黄难懂，所以二黄取了优势；二黄又比评戏（半班戏）难懂，所以评戏在最近又风行各地。京音大鼓之占代势，亦非偶然，它清楚易懂，不以腔累意也。

（2）京音大鼓用字遣词多半如《三国志演义》，力求整洁雄壮，故对历史上可歌可泣的故事，颇能传神。《宁武关》、《取荥阳》等都能尽情发挥。在另一方面，它吐字清晰，有时如直述，板稳而腔少，所以也能滑稽逗笑，或描写儿女情肠。一硬一软，它可伸可缩，不似别种鼓书之千篇一律，只顾腔而不顾情也。

（3）近来京音鼓书中，往往加入几句二黄，亦所以迎合听众所嗜。若安排得好，象《马鞍山》中之加几句反二黄，不但生动讨俏，而且更能加深感动的力量。梨花大鼓近亦采用此法，但山东音调，忽然加入京剧，便显着不对路了。

（4）二黄戏是国语运动的一大功臣，每见南方戏迷，勉强打着官话道白，虽颇可怜，但二黄戏宣传官话的力量，正不可侮。京音大鼓亦出自平津，调句自然是以官话为主；于是，它在言语上也就比别种鼓书容易占有广大的领土。二黄戏与《红楼梦》若能通行全国，京音大鼓书词便也不怕什么了。

根据上述的理由，下面要说出大鼓书词在抗战通俗文艺中的长处。

（一）用“打牙牌”，“叹五更”，或“妈妈好胡涂”的形式，把激昂慷慨的歌词装进去，恐难有圆满的效果。调软则词亦随着软了。虽抗战歌词或不拒软性，究当以激壮为主。大鼓书词之能传达并激起壮烈情绪，为已成的事实，拿来利用，自无毛病。据说《长坂坡》、《单刀会》、《战长沙》、《草船借箭》等名曲，都出自一家之手——惜忘其姓名——，词句都极简劲，而且没有什么过于俗俚的地方，足作抗战大鼓的模范。

（二）京音大鼓用官话写，在宣传上较易普遍。各地方自然应当用土语，就各地原有的歌调，编制抗战歌曲，可是大鼓书仍然是个好东西。因为既是用官话写成的，纵不知其调，仍可读其词。市上卖的小唱本，并不附着工尺字，而买的人也未必都会唱；唱物虽变为读物，可是多少也要发生些作用的。我曾在《大时代》发表过《打小日本》一曲；按说，写大鼓应有完整的故事，与典型的人与事，方能有声有色；可是这篇东西，把日本之所以欺负中国，各地战事的经过，及将来的希望，都给说明。这样，第一是它太长了，一共六百多句，就是铁喉的歌者，也不能一气唱下来。第二是缺乏具体的表现，而是用白话歌词讲国家大事，与大鼓书的写法不合。可是，我却另有个打算，长不要紧，不具体也无妨；我根本就是要利用大鼓书的形式写个宣传的小册子；唱不了，那就哼着念好了。反正它通俗，它有劲，它能教民众明白一些战事的始末根由；这就有用。

（三）京音大鼓的句子，是以七言为主。在旧诗里，七古是善于讲故事的，如《长恨歌》等。我们写大鼓书，最好通体七言，力求整重。有了这个骨架，交给歌者，他就会把它活散开。以七字一句为原则，他会随时加入“抬头看”，“这就是”等“三字头”，或于别处加字，使之变为八字、九字、十字、十一字，以至于十五个字的句子；长短相间，自然灵活。我们自然也可以这样把它写好，但一不留神，反倒弄巧成拙，难以入弦够板。反之，我们抱定以七字成句的主意，虽有不少的困难，可是文字必能简练有力；歌者每每会活用别人的文字，而自己却不会创作出有力量的“底子”来。市上的小唱本之无特定的调子者，亦往往七字成句；故大鼓用此法，也算通大路；管他怎么念呢，反正七个字的句子有力量，有使人不知不觉而哼起来的作用。

（四）设若七字为句的作法能成功，则大鼓书实在是较比容易写的。单弦牌子曲，一个牌子一个样儿；牌子换了，词调就须改变；太费事了。大鼓简单，可以省下许多写作时间。句之外，宜注意者，是全曲须用一韵。此等韵被呼为“辙”，即以官话发音为准，而把同音的字作韵也。中冬辙，不必分一东二冬；凡是北平话中可以与东冬拉在一处者，都可以用。这个，又没什么难处。上下句可千万安排好。起首四句如七言诗，头两句的末一字都须用平音，如“周仓关平立两旁，当中坐定大忠良”。以下就是一仄一平，一低一高，一直到底了。歌者最怕下句末字是个仄声字，设法唱得响，遂骂编者为不懂行。此外没什么重要的规矩。每一歌，以一百五十句至二百句为合适，过长则太费力，唱不了。非长不可呢，则可分为数大段，以一段为一本，分开来唱。既分了本，则辙可变，每本一辙，隔开去唱，自无犯规之弊。

（五）歌者于演唱之前，往往交待几句话，有时泛泛，有时介绍歌曲内容。抗战鼓书，据我看，可以多加些话，以激动听众。不过，按台上的规矩，未演唱前可以说话；既已开唱，则须一气唱完，不许中间搀话断气。写抗战鼓书者，可在歌之前后附上一些演说词，备歌者采用；若是宣传队到民间去唱，则可不必死守规矩，即在歌的中间加几句话，亦无不可。一段歌，一段话，颇有效力；山东的学生到四乡宣传，曾用此法，成绩甚佳。

（六）京音大鼓书词，拿到乡下去用，可以改用各处原有的大鼓调子，将语词略有改动即可，句子无须大变。黄河流域的各种大鼓，句法组织都与京音大鼓差不多。到南方来，此法很难利用，那就得设法改编以适合土调了。

雄壮、利落、普遍（较比的）、容易写、活动、读唱两可，这些就是我所能想出来的京音大鼓书的长处。

载一九三八年二月《文艺战线》“十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关于文协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会务，自有会刊——已出到十二期——报告一切，用不着我再说什么。可是，因交通不便，邮递阻滞，恐怕有许多关心文协的人无从看到会刊，故愿代宣传。

第一个难以克服的困难就是穷。文协成立，得到手里的只是筹备会的欠债三百多元。债必偿，事待办，“弄钱去”乃成为口号。会费至今才收了百余元，交费者六十人，会员则有四百来位。曾发函催缴，或未能尽达，远道汇款麻烦，亦是实情。

请求补助，有些成绩。教育部批准由四月到十二月，每月补助百元。中宣部批准每月补助五百元，于最近领到两个月的。政治部最近有每月补助五百元之说，但尚未接到批示。这样，在四、五两月间，只有教育部的百元可用，而索欠者紧逼，一切该购置者又非去买不可，实在为难。只好去借或捐了。借得三百，捐来七百，旧欠还清，而会刊也办了起来。借款与捐金都来自文协的名誉理事及理事，并未到会外劝捐，怕劳而无功也。

精神可是很好，虽然穷。各部职员都肯努力，理事们也都热心。以言出版部，会刊的买纸审稿校对寄发一切都自己动手，往往忙到半夜。总务部最忙，而亦只有一位拿极少津贴的住会干事，什么都是他管，他办不来便由常务理事动手。对于钱，每入一文，必交存银行。支出力求节省，开会之时，只备茶水，愿吸香烟者须自备。

会所是与中国文艺社合租的，后来戏剧协会也来分租一间房子；三会一体，既省租金，且颇热闹。文艺社在六月中旬迁往重庆，剧协亦无意继租，只剩下了文协，乃有另租小屋之议。上月初，会所被军队借作营房，于是总务部与出版部分别租房：总务部到大董家巷一弄二号，出版部到三教街九号。这两处都有朋友，故得临时分租，俟找到合适的房再合并在一处。

单提出会所来讲，并非它本身有怎样的重要，而是借以说明与这类似的那些事有多么麻烦。发起一个组织，和要结婚一样，事前全是理想，事后乃须将精神落在煤米柴炭上。团体成立，比家庭安置更难，因草拟成立大会宣言的人，和其他热心的人，根本不象新夫妇对琐事那样关心也。一切全交给总务部，而总务部职员遂埋在事务底下，有苦道不出。到现在，因文艺社等之迁移，总务人员，日见减少。外边也许以为会中表现者太少，而不知办事者早已跑酸了腿。

钱少，人又渐少，事情的确作得不甚多。可也并不太少，因为大家努力。不敢花钱，所以欢迎这团体，宴会那代表，都不能独自去作，遂难在报纸上独占一段新闻。可是，只要有人来约，便必派人参加，该出钱便出钱，该出力便出力。深愿外界托给工作，凡关系抗战的，有益于抗战的事，大家无不乐为。台儿庄胜利，政治部第三厅来约帮忙，大家便连夜赶写了几十篇宣传文字。中宣部委托写作通俗读物，每月五种，亦分头赶办。在文字上，文协愿意有所供献，就是别的事也愿意作，文协自己太穷，无法发动什么，所以深盼外界交来工作，分工合作，群而不党，最合脾味。

会中自己的日常工作，编会刊是件重要的，虽然它只是十六页的小小周刊，可是由全国文艺界执笔，总算是空前之举。因此，大家觉得应当为它去弄钱，去受累，并决心维持它，使它与武汉相终始。它本可以支出收入相抵，甚至可以赚钱，可是开封、西安、香港、广州等处，都因战事而停邮，它就没法自力维持了。困难还有：稿子不足，远处云贵的人未能踊跃投稿，而在前方服务的文艺者，又因工作繁重而无暇拿笔。这就苦了在武汉的同人，既要编，又得写，吃苦之外，或者还落个费力不讨好。但愿最近由武汉迁动出来的会员们，知道会中实情，到处能多约些稿件来，充实会刊，使它日新月异。

出版部原拟出些小册子，大家写，会中给办理一切出版的事务，可是，武汉的印刷所与书局多数迁走，无从着手。就是文协成立大会的纪念册，也只印了一半，而被书局放弃，说什么他也不给印成——生意要紧，不能因爱面子而赔钱。将来文协必须有自己的印刷所与书店！

台儿庄胜利，会中曾派代表去慰劳将士，携有慰劳金及锦旗。代表回来，力言须供给前线将士以文艺作品，因前方连报纸都不大看得到，时至民家索借《彭公案》等书。军站只有火药粮草，而无精神食粮。在成立大会所通过的议案中，本有为士兵写百种读物一案，可是给理事会一讨论，事情并非容易：既要为供给士兵读阅，就须大量的印出。谁给十万或二十万的钱呢？大家确是想到了可与接洽的人与机关，可是毫无结果。再说，即使有一两万元，先印几种，又该怎样分发输送呢？没有政治与军事机关给予种种方便，简直没有办法。于是大家决定：会员只能供给稿子，哪个机关要，便献给他们去印去发，会员们只管写，较为省事。至于机关里，是否来索要，就不是会中所能决定的了。

为联络会员，举行过茶会；为讨论问题，开过座谈会。现在，出版部搬到三教街，地点适中，就也作为开会的地方。从七月十六日起，每星期六晚上八时在这里开晚会，大家见见面，谈谈会务，并讨论文艺问题。大家常见面，事情就有办法。有些会员愿凑起来，集体创作剧本或小说，那就不妨到晚会来讨论，并约定角色。

为保卫武汉的宣传，几位会员写了一个剧本，预备在七七演出。可是剧本写成，人力财力都不够，只好暂时不演。

这一点简单的报告，说明了文协的长与短。长处是大家一心，真诚团结。短处是钱少事难，不能充分发挥能力。希望在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中，在武汉的同人们能得到尽力的机会；希望在各处的会员分头组织起分会来，一同负起文艺抗战的使命。

文协的一切都是公开的，我希望这一小篇报告不算是泄露了秘密。

载一九三八年八月十六日《宇宙风》第七十三期

关于文协的工作----致周扬

周扬先生：

在延安见到先生与艾思奇，李初梨，萧三诸先生，实在给我莫大的欣慰！可惜，因为急于北去，未能见到丁玲，何其芳，沙汀三先生，和其他的文艺工作同志们，深感歉歉！希望你肯代向他们致意，并希望我在折返西安的时候，再在延安停留一半天，有机会和大家见面！

在咱们会面的时节，我顺口答应的把文协总会的情形略为报告几句，当然是彼此都感到时短言长，不能尽意；所以我愿再写给你一些我以为值得说一说的，你自己看过之后，或者还教延安的友人们都能看到，就更好了。

文协已成立了一年半。在这过去的一年半中，老实说，我们并没有多少了不起的表现。不过，假若有人一定要问，到底文协也有一半桩值得夸口的事没有，我可以毫不迟疑的回答：有！我们团结了，我们团结得好！我常这样设喻：文协好比英国的王，虽然他没有多少实权，可是在维系全英国的团结上，他还有很大的作用。自然，文协不完全是一面招牌，它的确有它的工作。可是从它的人力财力上来看，它所表现的或者还跟不上一个分会，假如那个分会有比总会更大的力量的话。总会分会的力量不同，所以工作的成绩也就或多或少。可是，因为总会没有闹过笑话，分会在各处才得到信任，才能发展；因为总会团结得好，分会才在精神上有所归依，才感觉到在一个地方努力工作，正是为全国的文艺界友人们争取光荣；这个，我说，就是总会最大的成功。假若，我们能一面分途努力，一面能把团结的精神保持住，象过去的一年半中那样，文协的前途是有无限光明的。

因此，目前的问题，我想应该是：总会应更努力于实际工作，不当只在高处喊团结，以至慢慢的变成了一座金字塔，外面很大，里面却只埋了一具棺材。总会已得到了全国文艺工作者的承认与拥护，它就该再以实际工作去感召，去启示。分会呢，因为地区的关系，一定有就地设计的切实办法，绝不至象总会那样因努力创建“全国性”的组织而消耗了许多精力。那么，分会必须就地推展工作，培养文艺界的新军；同时，了解总会在“全国性”的组织上所费的心血并非是浪费。简单的来说，就是总会与分会应在工作上竞争；而竞争的目的是在尽力于抗战，是在我们互相策励，是在一同取得全国文艺界在抗战中所应得到的光荣。

假若上面的话有可取之处，我觉得我们马上应作到：（一）前方后方的作品应多多的交换。文协不愿多喊口号，因为抗战建国的大策既是全国人民所拥护的，我们文艺工作者的天职便是在抗战建国上去尽我们宣传的责任。因此，前方英勇的战绩必须传达给后方，后方的生产与建设必须使前方知道；这是我们的最要紧的工作，而且必期使之成功。以前，因交通邮电的不便，使我们的联络实在不够，因而我们也就没能使作品对流；现在，我们应去克服这个困难。（二）前方得不到后方的书籍与刊物，总会应马上成立一个什么委员会，专管供给各分会书报的事。同时，分会所办的刊物与能得到的书籍也随时寄给总会。我们不要再等着别人帮忙，应当自己下手实行这以货易货的土办法。（三）上面已经说过了，我们的联络得不够，从今以后，我们应彼此至少每月通两次信，互相报告消息及讨论问题。函信不要寄交个人，须交给会里；团体比个人大概少一点流动性。（四）抗战文艺在国际上的宣传，还差得太远——或者应说完全被忽略了。现在，文协香港分会创办了英文版的《抗战文艺》，销往欧美与南洋；以后，还打算另印法文版。这个外文的会刊的支持是由香港分会与总会双方出人出钱，可是力量还不够，希望各分会及各分会所能通知的朋友们都注意这件事，设法多供给稿子。只要有稿子，印制与经费的困难便容易克服了。（五）为了宣传抗战，我们不但要求写作的“质”高，也还要求印刷的“量”广——多散播出一张宣传文字，便增多一分抗战力量。我们的宣传工作还不够，不够！总会与分会自然需设法取得密切的联络，就是分会与分会之间也当互相往来，把我们认为最有效的宣传文字——不管是那里写出来的各处翻印，普遍的散播，或者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以上这几个粗浅的办法都是沿着说讲团结而联想到的，虽然是犯了由报告而窜入建议的毛病，可是假若它们有一点半点的可取处，也就大可以不管文章的好坏，与起承转合的是否得法了。

接续着报告吧：关于文协总务部的工作，你知道，总务不过是义务工友，说起来未免麻烦，所以顶好三言两语交待过去：我们花钱仔细，用人极少。经费少，所以每一个钱都需花得有响声。人少，所以大家都需动手办事，谁也不许多偷懒。这一点点，虽然无关宏旨，可是与文协之所以能得到各方面的敬重与爱护，正自大有关系。

出版部到如今应有四个刊物，可是事实上只有三个，因为印刷太困难，不能多印出来。三个刊物是《抗战文艺》，《前线增刊》，和《英文会刊》。《抗战文艺》因印刷困难，近来难免脱期。《前线增刊》已与成都分会合作，双方出人出钱办理。《英文会刊》是香港分会主办，总会帮人力财力。郁达夫先生呆在南洋，已着手为总会募款，将来或者以募款所得全作维持《英文会刊》之用。《抗战诗歌》是四个刊物中的流产的那一个，稿已集全，但是无法印出。会中经费每月一共有一千元左右，维持这几个刊物已须花费七八百元，所以连校对和跑印刷所都须编辑人亲自出马。刊物而外，已出版的书有抗战文艺的世界语译本，都送到国外去了。新近编有《通俗文艺讲话》，稿已交出，何时印出，尚无确息。从老早，我们就想编印文艺丛书和较大的文艺刊物，都因人力财力的限制未能实现。不要往多说了，假若我们每月有一万元的收入……

研究部有四个经常的座谈会，集会时分头讨论文艺专题。讨论的结果，分头汇为小册子，如抗战小说，抗战诗歌，抗战戏剧与抗战报告文学。这四本小册子当交与国际宣传处，译成几国的文字，作为抗战文艺的介绍。去年，研究部办过通俗文艺讲习会，并派人到各学校去讲演。今年，因重庆疏散人口，讲习会就不容易再举办了。讲习会既不能办，顶好是办文艺函授学校，为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们改正试作。可是到如今还找不到专款来办，作家们的生活极苦，一天到晚苦干还混不上饭吃，实在无法为别人改文章！假若每月能有几百元钱，请几位作家作函授教师，我想，一定有不少人愿意作这培养文艺新部队的工作。研究部有个小小的图书馆，哼，据闻文协会所上月遭了轰炸，也许那些图书已都变成灰烬了！

组织部的成绩相当的好，现在香港，成都，桂林，延安，襄樊，已都有了分会；长沙，内江，宜昌等处都有了通信处。在最近的将来，也许还能多设几个通信处。我们久已注意而想不出办法的是怎样在敌后方设立通信处。我想为解决这问题，还须总会与分会合作，去共同设法的。

好了，我想你或者已看得头痛了，即不写下去。

给作家访问团去电了吗？礼锡先生的死是文协极大的损失。陆晶清女士将来的生活问题是我们大家应注意的。我们团结，我们彼此关切；真挚的友谊能使我们永远携手前进啊！匆匆，祝吉！

延安分会诸友都能代候！

老舍九月十六日榆林

载一九四零年二月十六日《文艺战线》第一卷第六期

关于文艺诸问题

——在复旦大学讲演

（一）写作的准备

用文字要依照文法与逻辑，我们学习文艺，一定要先把文字弄通，再去尝试写作，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但是有好多青年朋友们，似乎都忽视这一点，他们认为文字不过是小道，主要思想和内容表现得好，那就得了。其实这是错误的。要作一个作家，无论如何，起码得把文字弄得清清楚楚，否则尽管你把主题表现得再好，而你把中文写得象俄文一样，那也未免太不象话。其次，是要实地去观察，那就是一件很平凡的小事情，也得仔细留心去看一看，譬如某人聪明，长相也满好，就是有点神经病。因此，大家都叫他“精神堡垒”；我们就得仔细地看一看，想一想，要是能够找出一个所以然来，这便是一篇小说的好题材。同时，我们还得要拿名著来研究，看看那些作品里是不是也是表现得很平凡的事情；著作者是从怎样的角度去刻画出他的人物。这样，一面看名著，一面想着，实在是很有益处的事情，否则，那你就无法着手了！一个好律师，总得先把案子头尾弄得清清楚楚，然后才能够下判断。写东西也是一样的，总之，看见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要放松，而且要想出解决的办法来。一面再拿名著来研究，不断地在那观察和思想，这样慢慢便会养成一种写作习惯，走到创作的路上去。

（二）今后文学的趋向第一，文艺工作者应有的方法和方向：今天，我们的文艺工作者很显然的担负了两个大任务，一个是打倒法西斯，一个是建设新中国。

文艺要抓住时代的主流，它要和社会的任务打成一片，越是靠近社会任务的文艺，越是主流的文艺。任何时代，那主流的文艺总是跟社会的任务紧紧结合在一起的。就拿希腊罗马来说吧，希腊的悲剧，在当时之所以那样发达，那正是由于同时希腊人把戏剧拿来敬事天神的原故，他们认为看戏和写剧都是一种社会任务。一到罗马，因为社会的情况变了，头脑也有了变化，他们就怎么要想来学希腊的悲剧，也就再也学不象了。这是一个很明白的例子。

所以，在今天我们的文艺工作者，就要紧紧的把握住时代的主流，执行反法西斯的任务。在今天倘若还有人专门写些风花雪月，蝴蝶鸳鸯那固然是要不得的，就是如象五四时代的攻击狭小的伦常，反对旧的婚姻制度，也是太不够了！因为我们今天已成为世界的主人，我们的良心已经是世界良心的一部分，所以题材必须展开，眼光必须放宽，这样才能够写出一些较好的东西来。

第二，如何接受文学遗产？

凡是世界各国已有的文学遗产，我们都应该接受，若是你们能请老师选出五十部世界名著来读，保准你得益很多，如果你读了两本托尔斯泰的东西，保准你的眼光就要高远些；你的气息，你的手法，也都要被抬高了些。我不是说你们读了两本托尔斯泰的东西，就会变成托尔斯泰第二。而是说多读名著，就可以多收到一些好的影响罢了。例如《虹》尽管它得了奖，那东西实在还是要不得；要是你把伟大作品看得多了，自然立即就会看得出来的。总之一句话，要多读一些好的东西。第三，关于民间形式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前两年文坛上讨论得很起劲，但是实在没有讨论得出什么结论来。其实这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所谓民间形式的东西，我们实在还没有发现过。真正好的民间文艺都是口传的，那纯粹是通过了人民心理，以民间的语言表现出来的。如象鼓词，所有唱本都是经过了文人的润色和修饰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真面目了。所以真正好的民间文艺，还是存在于那些卖唱者的口中，要我们去采集。光是凭空讨论是没有用的。我曾经听过《济公传》的表演，那些辞句的俏皮好听，在我们的新文学里真是还没有见到过。

（三）关于最近文艺界近况文艺界中最近有一件很大的事情，就是捐募援助贫病作家的捐款。这件事情本来由我们几个人发起的，最初没有什么人赞同，但是现在却超过了预期的收获了。计收到捐款的有孙夫人所主持的跳舞会八十余万元，昆明汇来一百余万，共计二百多万元。计汇出去的有桂林五万元，贵阳十五万元（或三十万元），还准备拿出六十万元来租房子，给桂林退出来的作家居住。余款都存着，准备用来援助其他贫病作家，如象张天翼先生，贫病交加，大家都很关心，但是因为他的下落不知，所以没有办法把钱汇出去。

载一九四五年三月重庆北碚兼善中学校刊《突兀文艺》第三期

观画偶感

这一程子，重庆开过许多“画展”。虽不懂绘事，我可是很喜欢看画。最近，我看过关良，李平，赵望云，与关山月四位画家的作品。

对于四家的成就如何，我不敢乱加批评，因为自己是外行。我只能说几句类似“偶感”的话，以免自充内行之诮。这四家的作品，都是既非中国画，也非西洋画。我管它们叫作新中国画。由客观的条件来说，画西洋画的本钱太大，不是一般穷艺术家们所能担负得起的，故不能不实行节约，使用国货。在心理上，大概是画家们既没法不承认国画的价值，又不能闭着眼否认西洋画的优秀。于是，大家都想调和，也就产生了新中国画。中华民族是最善于调和的民族。

中国人对自己过去的光荣是不肯轻易忘掉的。但是，他们也并不十分顽固。他们的鱼翅海参固然是“只此一家”了，可是吃过西餐以后，也会自己作出番茄虾仁来。茶是中国的好，但也不妨喝一杯颇似“焦三仙”的咖啡。他们的建筑，文艺，音乐，戏剧，服装，武器……都在改变。他们的自尊自傲使他们舍不得脱去长衫，他们的并不顽固又使他们不反对换上西装，而且调和一下便创出了中山装。

明白这一点，便明白了中国的新文化。猛一看起来，它未免有点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但是，请您放心，它必会慢慢把固有的与外来的东西细细揉弄，揉成个圆圆的珠子来。

这问题，不在乎应否把新旧中外揉在一块，而在乎保留什么旧的，采用什么新的。这也就是中国的文化人们日夜所思索的问题。假若他们能把莎士比亚与元曲揉到一处，也许成形为不十分难看的东西。不幸，他们把小五义与侦探小说拉在一起，恐怕就要很糟心了。这，恐怕也就不仅是中国人自己的问题，而且是全世界的有心人都该分分心的吧？况且，在大战结束时，不但是中国要改变，全世界也都要改变，中国不能独自变好，世界也不能舍去中国而会变好。那么，今日中国的一切变化，还是个有世界性的咧。

载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九日《联合画报》（月刊）第十五期

国内文人的团结——致郁达夫

达夫兄：

接到信及汇票，都交与了梅林，他当然会照办一切。

说到那“寄慰达夫”，倒是我的发动。大家喝酒，我想起了你来。即动手写了那么一张，也由我寄发。“都问你好”也是我写的。你猜错了。真的，我们都想念你；每有聚会即念道“达夫在这儿够多么好呢！”文艺界协会的晚会还照常开会，而且越来越好——认真的讨论问题，不客气的互相批评作品，谁也不脸红闹气。诗歌晚会成绩最佳，大家确信新诗能朗读，也就设法使之如此；写成，便当众诵读，极有趣味。你知道吗？我也正在写诗，而且要写一万行。现在已得一千五百行，大概今年年底可写完，写得好坏，我不敢说，只知道念出来很好听。每天多则三十四行，少则一二十行。诗难才短，自然求快不得。但已下决心，非写完不拉倒。

我也敢写剧本了，和之的合作的《国家至上》，演出颇能叫座。等长诗写到相当的段落，还想写个剧本，入秋给文协上演，若能得点钱给会里也不错。

说起来真叫热闹：在三四两月中，章泯的《黑暗的笑声》，翰笙的《塞上风云》，余上沅先生的《从军乐》，顾一樵先生的《岳飞》，家宝的《蜕变》，我们的《国家至上》，还有旧戏重排的《黑地狱》与《软体动物》，都紧接着演出。真是戏剧大比赛呀！看话剧的人确是比从前加多了，好现象。不过，剧场里的秩序还是乱七八糟。关于剧本与导演，因了向旧剧争取观众，也往往要些噱头，以迎合台下的低级趣味，这都该矫正！

文协现在有八个分会了——成都，昆明，贵阳，桂林，曲江，香港，襄樊，延安。此外，连晋西南，绥远，榆林，兰州，也都与总会取得联络。国内的文人确是团结得不错，值得我们高兴。我因生活太苦，本拟去教书，可是朋友们不许我走，自己心中呢也真舍不得文协，于是就仍留在这里，过着蛤蟆垫桌腿的生活！现在，我是硬放了自己的假，来到乡间赶写长诗；有蓬子与梅林经常在会所。我想不会耽误了什么事。因避免空袭的危险，在南泉又租了几间房。舒群与萧军诸位都住在那里，我不久也想去看看他们。

我确信，能团结才能抗战。若为了自己的私利微名而攻击别人，破坏团结，是以不妥协为名，而实与汉奸同一心理；汉奸固亦以不合作为口号也。国内文人除了极少数的抱此心理而投降敌伪，大家真是协力同心的从事抗战宣传工作；因此，我自己虽无任何才干，仍愿为文协尽力。我希望海外各地的文人也都能这样，把私心与疑心去掉，不说别的，只谋抗日！假若今日说东，明日说西，早上疑神，晚上疑鬼，必至一事无成，而根本耽误了抗日！认清了敌人，消灭敌人，别的都是多事！此种多事，正是敌人所喜，□力量不集中，人正好乘虚而入也！是不是，达夫兄？

侨胞们给文协捐款，全体会员莫不感激，我说上面一段话，也正是因为感激侨胞，而深恐侨胞中的文艺青年因远离祖国，未亲见敌人的残暴，以致看错了目标，乱放无的之矢，减少了抗敌力量！假若你看着合适，就把此函发表了吧。王莹女士如仍在贵处，祈代问好！

祝吉！

老舍

五，十五。

载一九四零年六月十九日新加坡《星洲日报》

滑稽小说

滑稽小说这个名词与政治小说，爱情小说等一样的不能成立。政治与爱情等不过是材料的选取；而这种选材不能是很简单的，多数的小说的穿插含有许多的不同兴趣，如要严格的分别，恐怕一部小说便要有个极长的类名，象某小说为政治爱情社会军事家庭小说，或不止于此。况且小说的成败，根本不在它的材料是什么。滑稽小说也是如此，假如要勉强的成立，势必弄成勉强的类分，如半滑稽小说，先滑稽后悲惨小说，一人滑稽而多数人严重等等；因为滑稽小说的内容虽可笑，可是未必有喜剧的结局，象狄更斯的作品，有许多是悲剧的，而不失为幽默的；在普通小说中设一两个有幽默的角色也是常有的事。况且滑稽小说普通以为是可笑的作品；但笑与笑便不同：有的是引起天真的大笑，有的引起冷隽的微笑；滑稽二字便不能包括这一切。而且滑稽小说一名词所含的意味又与政治小说等不同。政治小说等是由取材上看，而滑稽不是这样固定的材料，而是一种心态。一个写家惯于采用某种材料，往往被人称为某种小说写家，如张资平的被称为三角恋爱小说写家。但是这并不能限制住张资平不跑到“爱力圈外”去。滑稽小说家的名称，并不因为他写的什么而得这个徽号，而是因为他无论写什么也是可笑的。这足以说明滑稽是写家的心态，不是他抱定什么一定的材料而后才能滑稽。文学中分派，也没有滑稽派，虽然文学家有被称为滑稽家或幽默家的。一个人如果他的心态是幽默的，不论他是那派的，不论他写什么东西，他总可以表现出那幽默的心境与觉得的。

滑稽小说虽不成立，我们可是不能不讲一讲这个滑稽的心态，因为它在文学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为便利与清楚起见，我们采用时行的“幽默”二字来代替它，因为“滑稽”的意义是没有“幽默”那样广的。

幽默这个字在字典上有十来个不定的定义，我们所要说的是文学作品中的幽默。它是一种心态。我们知道有许多人是神经过敏的，以过分的情感看事，而不肯容人；这样的人假若是文艺的作者，作品中必是含着过度的兴奋与刺激，看别人不好，使别人随着自己走；或是对自己的遭遇不满，作颓丧的自弃。反之，有幽默的人便不这样，他不叫骂呼号，以别人为不对，而是由事事中看出可笑之点，照样的写出来时他有那罕有的观察天才；他看世人是愚笨可笑，可是也看出他们的郑重与诚恳；有时正因为他们爽直诚实才可笑，就好象我们看小孩子的天真可笑，但这决不是轻视小孩子。一个幽默家的世界不是个坏鬼的世界，也不是个圣人的世界，而是个个人有个人的幽默的世界。幽默指出那使人可爱的古怪之点，小典故，与无害的弱点。他是好奇的观察，如入异国，凡事有趣。

这似乎是专就幽默家的心态而言，我们再问，幽默与小说的关系怎样呢？柏格森说，幽默是不能离人的范围而存在的，我们不笑山水树木，而笑人的动作。由这一点上看，要在音乐上与图画上表现幽默是极难的事，而在文艺上是很合宜的，因为言语的运用可以充分的把幽默表现出来的。至于小说，差不多都是讲述人事的，而幽默恰好是有人而后有幽默的。因此，就是说幽默是小说的特有物也无所不可吧。

小说最适宜于表现幽默，假如人是不会笑的东西，自然幽默无从说起，但是人是会笑的动物，而且是最愿笑的，而且是只有笑的时候，他必须要反响，人笑己亦笑，或己笑也愿别人笑；这种需要使笑成为人世最宝贵的东西，最能表现人情的东西，于是幽默也便在文艺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假如有人能引触大家都笑，他便是人类的恩人，所以狄更斯与卓别林便是世人的恩人，狄更斯的死时，能使WestminsterAbbey三日不能关上门，足以证明人们怎样爱戴他。卓别林在欧战后，不复受未加入战场的责骂，而反有人说，幸而他没有去从军，因为一个欧战也抵不了一个卓别林，也足以证明这个道理。笑是有益于身体的，自然是人人知道的，笑是有益于精神上的，谁也不能否认。以招笑为写作的动机决不是卑贱的。因笑而成就的伟业比流血革命胜强多少倍，狄更斯的影响于十九世纪的社会改革是最经济的最有价值的。马克·吐温的以美国商业化的观识作幽默的材料，不仅是招笑，而是也替近代文明担忧。

那么，幽默的表现是否成为艺术的呢？假如我们不能回答此点，我们便只能承认上面所说的——幽默的实用——而不能解释它在艺术里的功能了。从艺术上说，有柏格森作我们的证人，幽默决不是一种胡闹。幽默之引人发笑是基于人类天性的。笑是多方面的：笑是与情绪隔开的，所以他近乎天真。笑是机械的固定性，习惯应如此而忽然中止则招笑，一个艺术家在人生上可以找到许多这样的材料。笑是我们的活动成为机械的时候而发生的，这个在艺术家的眼里可以象哲理似的去找社会的死化之点。最后，夸大是招笑的主因之一，但这决不是艺术的目的，而是艺术家把所见的畸形的胚胎扩大而使我们注意，这是漫画的原理，也是一班幽默艺术家的天才所在。只有艺术家才能看透宇宙间的种种可笑的要素，而后用强烈的手段写画出来。有人以为这种夸大是没有什么的，最好是请他夸大一下试试，看别人笑不笑。笑自有它的逻辑，情绪活动时笑即停止，因为哭与笑不过是一物的两端，那么，要使人笑的，必须有天才把人们的笑的逻辑维持住，一个猴子读马克·吐温的幽默笔记而悲啼，是使他引为奇耻的。因为笑有它的定律与逻辑，它不许一切的东西有不匀妥的地方，于是写家才会利用它的想象去适应这个定律与逻辑；空泛的讲几句贫话是不成功的。况且一个艺术家须有经验，而世界上奇物自多，正可拿我们自己的经验断定事实的可能性。泪可以不觉的落下，笑永远是自觉的。

最末后我们要说一句：只有自由国家的人民才会产生狄更斯与阿里斯托芬那样的人，因为笑是有时候能发生危险的。在自由的国家社会里，人民会笑，会欣赏幽默，才会笑别人也笑自己，才会用幽默的态度接受幽默。反之，在专制与暴动的社会国家中，人人眼光如豆，是不会欣赏幽默的。

幽默的根源须由笑之原理找出来。矛盾与对照为招笑之源。关于此点，看柏格森的《笑之研究》。

说法与看法可以有幽默，并不一定有多么可笑的事。

抄自一九三零——三四年在山东齐鲁大学执教时自编讲义手稿之一章

话剧中的表情

首先要声明，我不懂戏剧。假若我要说些关于戏剧的怎长怎短，那纯粹是立在乡下佬的地位来说蠢话。说的不对呢，并不算我跟头了，可也用不着道歉，因为戏剧本是演给民众看的，谁看了谁就有发言权。

说实话，我不大懂现在戏剧中的表情。我这个乡下佬总算是开过眼的，到过上海汉口等等大地方，也曾看见过中国男女跳舞，而舞厅里的小姐太太们确是稍一生气便练习深呼吸，似乎是运动着乳房的大起大落；或没的可说，便撇着朱唇，一端肩膀……。这些，咱懂，因为亲眼看见过，可是，咱的乡亲们一辈子扛锄下地，永没开过眼，便绝对不明白这是啥路道。给他们讲也是白费话。就是咱自己，虽然总算开过眼，也难免一边看戏，一边心中叨念：这是戏剧，洋事儿，理当如此。不过，我的老婆要是对我表演乳房起落，或端肩膀，我就非揍她不可，虽然我并没有揍老婆的劣行。

近来的抗战小说上图画里描画的日本人，一举一动自与中国人不同。中国人民本是善良和平的，所以举动表情就如此；日本军人本是凶蛮好战的，所以举动表情就如彼。这不但为善恶分明，黑白对比，而事实上也的确一民族有一民族的体态表情，不可相混。西洋人叫人，以食指轻钩；中国人打招呼，五指齐动，名曰点手。中国人鞠躬比西洋人度数深，而日本人鞠躬又比中国人到家，几乎是鞠躬尽瘁，若戏台上的某一角色，先以食指钩召，而后以手加膝鞠躬尽瘁，谓为疯病，谁曰不宜？

不错，我们的演员有的到过西洋去受训练，有的曾受过名人的传授——所谓名人当然就是到过欧美留学的——所以一动手一抬脚都有准地方，能得一定的效果，决不是瞎胡闹。一个点烟卷的姿式，据说，须练习那多少多少次！一个小举动都是根据着西洋舞台上几百年的经验而摆出来的，都有讲究，有道理！可是，西洋事到底是西洋事。一对西洋新婚夫妇，若到中国乡间去度蜜月，接着腰，时时的啄吻，要不招得村间成群的小儿女向他们以手划脸，而低唤“羞！羞！”才怪！不习见的举动不但引不起同情，反易惹出误会。台上“小生”身穿漂亮洋服，横起肘子来看手表，真是英朗豪俊，而不知者乃谓“这小子显他有手表！”这一姿态，不错，是想合乎伦敦与巴黎舞台上的规矩，可惜摆在中国老百姓面前，适足引起反感，劳而无功。

自然，看惯就好了。可是在抗战期间而慢慢使民众熟识洋人或半洋人的抬手动脚，何其迂也。

再说，中国人自有中国的动作姿态，即在太平年月，亦不必多此一招，非学外国人不可呀。（要形容一个高等华人，自当另作一说。）我们为什么不下些工夫，研究揣摩，把原有的姿态与表情作成“态汇”，从而一一的淘炼，使之配合剧情，强调所要引起的效果呢？即以吸烟而言，我准知洋车夫，中学生，中年妇女，与浪漫的老诗人，各有各的方法与样子；若一概以跳舞厅中阔少——颇似洋人——为标准则谬矣。抄袭省事，揣摩费心，我可真愿大家费点心，使中国话剧有中国的表情！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弹花》第四期

记写-残雾

写剧本，我完全是个外行。小说，写不好，但是我敢写。小说，假若可以这么讲，好象一个古玩摊，有一两件好东西似乎就可以支持一气。文字好，或故事好，或结构好，或什么什么好，有一于此，都足以引人注意。当然喽，样样都好，无懈可击，是最理想的了；可是不幸而瑜瑕互见，仍能好歹成篇，将就着算数，小说的方面多，变化多；有胆子便可成篇，有功夫也能硬凑得不错。因此，我有时候觉得写小说比写一篇短文还容易。这自然绝对不是说小说可以胡乱炮制，瞎抹一回，而是说小说于难写之中，到底有很大的伸缩，给作者以相当的自由，使作者即使失败于此，仍能取胜于彼。世上有不少毛病显然而不失为伟大的小说。

诗，写不好，但是我也敢写。只要我把握得住文字，足以达情达意，我就能得到几行或几百行诗。诗的困难，据我看，多半在使稍纵即逝的感情从心中消散，不能及时的，精到的，把它生动馨香的画在纸上；或是心中有许多事，物，象丑陋的货物一样堆在栈里，而不能点石成金，使它们都成为声色兼美的宝物。一旦能突破上述的障碍，写诗实在是件最开心的事，音节自由，结构自由，长短自由，处处创造，前无古人。

写剧本，初一动手，仿佛比什么都容易：文字，不象诗那么难；论描写，也用不着象小说那么细腻。头一幕简直毫不费力就写成了，而且自己觉得相当的好。噢，原来如此，这有什么了不得呢！

来到第二幕，坏了！一方面须和第一幕搭上碴，一方面还能给第三幕开开路。眉头皱得很紧，不往下写便是自认无能；往下写，怎么写呢？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剧本是另一种东西，绝不是小说诗歌的姊妹，而是另一家人。这一家人彼此的关系也许不是骨肉至亲，可是又没有一点不相关的地方；他们合起来是一部机器，分开来什么也不是。第二幕啊要命！一想第二幕，第一幕便露出许许多多的窟窿来；刚才所以为如行云流水者，而今变成百孔千疮。一边咬牙写第二幕，一边还得给第一幕贴膏药！

第二幕勉强得很，力量都用在如何以此幕支持第一幕上，如古屋之加支柱；支柱没有自己的生命，只不过帮忙不塌台而已！这是文艺？天知道！无论怎说吧，第二幕总算凑成，就该看第三幕的了。第三幕非精彩不可。第一幕因受第二幕的影响，已非行云流水；第二幕本身又是一根支柱，还能再放松第三幕吗？不可！绝对不能！在这一幕里，人物非极端活动不可。假若前两幕未能有戏即有动作，有动作即有故事与人格的发展，这一幕便非用全力补足不可。不，不但要补足，且须把第四幕的一切都打点停妥，以备最后的爆发。好，集中精神，努力写这生死关头的一幕！也不是怎回事，人物老不肯动！给他们新事吧，怕与前二幕不合；教他们还敷衍前两幕那点事吧，就只有空话，而全呆若木鸡！假若我是在写小说，我可以再补充，补充够了，再加新事。可是剧中人物不能老独白或说梦话呀，假若我是在写诗歌，我可以到水尽山穷的时节来一段漂亮的文字，专以音节图像之美支持一会儿，然后再想好主意。可是剧中人不能没事儿就哼哼诗。几乎是绝望！

我晓得，剧本不可把力量都使在前半，致后半无疾而终。我晓得，我确乎是留着力量给后一半用。可是，前半平平，后半也不知怎么，就用不上劲了！我没法把绸子大衫改成西装，也没法使半部软软的剧本忽然变硬，或使松松的半部忽然滚成一团，文武带打。别的似乎还都容易，我就是没法子使人们都自自然然的在戏剧中活动发展，没有漏洞，没有敷衍，没有拼凑。

第四幕——我要写的是四幕剧——无疑的是要结束全剧了。故事本已定好，照计而行本当没有大错。可是，经过前三幕的发展，故事多少必与原来计划有些出入；而且要特别讨好，盼望得些比原来想到的更好些的东西。这样，简直没法落笔了。出奇制胜本是好办法，可是不能自天外飞来，全无根据。前面所布置下的要在此地结束，不是在此地忽然闹地震而同归于尽，虽然台上表演地震也许很热闹。

最没办法的是前面所有的人物本来都有些作用，赶到总结束的时节，也不知道怎么的，有好几个人没法下场。偷偷的溜下去，不象话；呆呆的陪绑，也怪难以为情；都有收场而各自为政，又显着乱七八糟。怪不得古代希腊悲剧中只有两三个角色——七八个人（不要再说多了）一齐上吊都相当的麻烦！我出的汗比写的字多着许多。

我整整的受了半个月的苦刑。事情是这样的：文协为筹点款而想演戏。大家说，这次写个讽刺剧吧，换换口味。谁写呢？大家看我。并不是因为我会写剧本，而是因为或者我会讽刺。我觉得，第一，义不容辞；第二，拼命试写一次也不无好处。不晓得一位作家须要几分天才，几分功力。我只晓得努力必定没错。于是，我答应了半个月交出一本四幕剧来。虽然没写过剧本，可是听说过一个完好的剧本须要花两年的工夫写成。我要只用半个月，太不知好歹。不过，也有原因，文协愿将此剧在五月里演出，故非快不可。再说，有写剧与演戏经验的朋友们，如应云卫、章泯、宋之的、赵清阁、周伯勋诸先生都答应给我出主意，并改正。我就放大了胆，每天平均要写出三千多字来。“五四”大轰炸那天，我把它写完。

写完了，没法去找朋友们去讨论，大家正忙着疏散，上演，在最近更无从谈起。入防空壕，我老抱着这象块病似的剧本。它确是象块病；它有无可取之处？它的人物能否立起来？它的言语是否合适？它的穿插是否明显而有效？都不知道。不知它是盲肠炎，还是某种神经病。我只知道出了不少汗，和感到文上所提到的那些困难。出汗是光荣的事，可是在有机会试演以前，我决定不敢再写剧本，以免出完了汗，而老抱着块病也！剧本难写，剧本难写，在文艺的大圈儿里，改行也不容易呀！

载一九四零年六月十日《新演剧》第一期（复刊号）

教育与文艺

一个文艺作家的最大努力处，恐怕就在人物的创造上吧。因此，即使他不必一定怀抱着益世教民的志愿，可是他可以成为教育家的最好的朋友。一个文艺家在创造人物之前，必定由社会、家庭、遗传、心理等等方面，去认识人物，而后由这各方面的复杂错综的关系中，找到他所欲创造的那个人的生活条件与方式，从而决定了他的命运。他是由观察与分析，进而为具体的创造。他是借用许多人来帮忙造成“一个”想象的人。在另一方面，一个教育家，却是由于对社会，心理等等方面的认识，而去以身作则的教育许多人。他是由观察与分析而提出教育的理论，或者承认别人家的理论，而后以这种理论去决定教育的实施：他要怎么样削减他所看出的人类的缺点，和培养他所相信的人类所应具的美德。这样，文艺家的成败大半是因着他所创造的人物而定，创造得成功，他便借着这想象的人得到左右群众的威权，成为大家的导师。反之，创造得失败，他便一无所得，白费了工夫。教育家的成败呢，比这还有更直接的关系。他心目中的想象的人也就是他朝夕所接触的那群活泼的青年。他失败不得！一失败，他便毁了许多人。这倒并非是说，教育者应比文艺者，或文艺者应比教育者，更当努力，丝毫不可敷衍随便。这是说他们都应当同样的努力，虽然他们的事业不同，工作的方法不同，可是他们都以人为对象，人是他们的先生，他是他们的弟子。所以他们应当常常到一处谈谈，结为朋友。一位律师也许很喜欢植物学，交结几位植物学家为友。但这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不把植物标本都贴在诉状上，代替了法律的第几条第几款，就不会出什么毛病。反之，他若是不喜欢植物学，也不至于损失了他的威严，或不便于他的事业。教育家与文艺家可并不这样。他们为了事业，为了民族，都应当携起手来。只有教育家能最亲切的批评文艺者的产品，因为教育家是最明白人类心理的。只有文艺家能最亲切的批评教育家的工作，因为文艺者是最关心人类幸福的。他们两家若能成为朋友，教育家必须贡献给文艺家以关于人的知识，文艺家必能贡献给教育家以很好的意见。这种交换与互助无疑的是极可宝贵的。

一般的说来，文艺者比教育者更大胆，因为他较为自由。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写出他心中的话，听不听在你，写不写在我。因此，他的思想往往是前进的，他想一下子把人们都引领到新的世界去。这种自由与热诚使他冒险，有时候也就偏激不实。教育家呢，无论怎样，他不能把昨天用的方法与工具完全放下，今天忽然另换一套。事实上的限制使他不得不慎重，不得不渐进。今日新兴的教育理论，也许在十年八年后，或几十年后，才得到实际试验的机会。他的热诚也许与文艺者一样，可是他不能无所顾虑；在他的良心上他也觉到急进会有危险，而不能随便拿教育当作儿戏，随时改换。文艺者的大胆使他前进，教育者的慈善使他慎重。前进，往往忽略了事实上的困难，或有时候以极脆弱的论证支持着极沉重的结论。慎重，往往趋于保守；把事业看成职业，率由旧章的作下去，由不敢改善而入于不便多事。二者都有好处，也都有弊病。只有二者能常接近，然后慎重的人才能见到最新的思想，虽然不能马上采用，究竟要迎上前去，不甘落伍；即使不能一时全盘变更，至少在思想上能更与新时代接近，可能明白新时代的青年的心理与问题。每个教师都当成为“师之时者”，不当成为教书匠。所以，他必须以文艺及文艺者为友。同时，文艺者若能与教育者往来，便也知道这些事实的真困难在哪里，而不至于抱着个虚无的理论与理想，创造出虚无的人物与事实。这是两有益的事。

在神圣的抗战中，这种友谊更成为必要的。一般的说，今日青年学生的苦闷，实由情绪与理智的冲突而来。在情绪上，哪个青年不想投笔从戎，效命沙场呢。可是，在理智上，谁也明白抗战与建国是该双管齐下，那么，青年正该努力去读书，去得到建国的知识与技能。这二者，一动一静，一热一冷，颇难调和。文艺者的作品，用不着说，是首要的要刺激，要从情绪上感动人的。教育者呢，也用不着说，自然要按部就班的，不动声色的，继续着培植人才的事业。这样，学生们自己既不能决定到底往哪里去，而由文艺与教育所获到的又是那么冷热不同，见仁见智，他们当然就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为使学子们安心，必须给予适当的教育。这就是说，教育者必当设法在教育中满足学生的要求。在教学上，在训育上，都须使学子相信他们不是怕死贪生，而是积极的预备着救国的知识与技能，和锻炼着能为国牺牲的身体与气魄。在今天，教育者应多从文艺上认识青年，文艺者应从教育上去想实际解决青年苦闷的办法。青年的苦闷能渐变为青年的毁灭，这是当前极重要的一个问题。

载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七日《教育通讯》第二十六期

敬悼许地山先生

纪念一位值得纪念的人是有许多不同的方法的：开追悼会，撰制墓碑等等都是方法之一。许地山先生是一位值得纪念的学者与文艺写家，大概有人给他开过追悼会，或用其他的方法去纪念他。因为没有机会参加他的追悼会与别种对于他的纪念的举动，我只写了一篇哀悼他的文字，刊登在大公报上。在那篇文字里，我述说了一些他的性格与才能，表明他是怎样的可敬与可爱。现在，我不愿重述那些，而想从他的逝世提出两件事来，引起文艺界友好的注意。我想，假若由一个已无可挽回与补救的死亡与损失中，能使还活着的同道得到一些自励自策，恐怕就不失为最好的纪念方法之一吧。

一、地山先生既是一位学者，又是一位文艺写家。不知道我的判断正确与否，我觉得他的学识胜于他的创作。在关于他的宗教学的研究与著述上，他的声望是流传到了国外的；在国内，似乎“落华生”是比“许地山”更响亮得很多。从一个以文艺写作为职业的人的立场上来看，我深愿地山先生的文艺创作也与他的学术上的著作等量齐名。但是，他已经把他的一切带到了坟墓里去，没法再满足我们这个希冀，那么，使我们的新文艺流传到国外去的责任应当责无旁贷的是我们的了。这是个重大的责任，而且也是必须尽到的责任。

我们的新文艺还缺乏伟大的作品，但是这可不能便把新文艺的成就一笔抹杀。从一发芽，中国新文艺的态度与趋向，据我看，是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地方。它要革命，它要作不平之鸣，它要追求真理与光明。这些，都是好样儿的文艺必须作的。我们的才能也许很薄弱，举不起这块文艺的千斤闸，但是我们并没有怕它沉重而放弃它。我们二十年来的成就，虽然还没有一鸣惊人的杰作，可是我们也干干净净，并没有去作象英美诸国那些专为卖钱而写出的侦探小说与大减价的罗曼司。所以，我们应当把我们的较比优秀的作品，介绍到国外去，使世界上知道我们的黄色皮肤下的血也是红的，热的，崇高的。在这种介绍工作而外，当然我们要更努力自策，生产出更好的作品，给世界人类的心灵一些新的，珍贵的，精神食粮。这不是妄想，而是我们应有的志愿与应尽的责任。我们必须教世界上从文艺中知道，并且敬重新中国的灵魂，也必须把我们的心灵发展，提高，到与世界上最高伟明哲的心灵同一水准。要作到这个，我们就必须储蓄学识，然后好把我们的生活必应有的三个方面——学识，生活经验，写作——打成一片，从学识与生活经验的调协与互助，把我们的创作水准提高。

地山先生的学识，使我们感到自己的空虚。我们应当学他。我们不能专靠没有被学识滋润过的聪明与才力去支持写作。同时，我们知道地山先生的好学，减少了他的写作时间；他成为学者，可是耽误了他的更好的更多的文艺作品的产生。因此，我们虽然应努力去填满学识的空谷；可是我们求学的目的，是在有助于创作。我们不必成为学者，但必须有丰富的学识。地山先生在学问方面给了我们很好一个示范，我们应当以他的勤苦好学的榜样去充实自己，而且要以学者为创作的柱梁，正象生活经验那样的，去建造起文艺的美厦明堂来。

二、凡有机会与地山先生接触的，都能成为他的朋友。他有一颗爱朋友的心。可是，因为他一向作教授，没有时间去多参加文艺界的活动，所以文艺界友人认识他的就不很多。在抗战中，许多文艺写家在香港工作，他们有看到他的机会，他就成为大家的老大哥。他对香港文协分会的工作极为热情。他的死，不但是香港文协分会的损失，也是文协总会的损失，因为文协总会的工作有无发展，实在是要看各地分会的工作有无进展。说到这里，我们就应以地山先生爱友人爱文艺的精神与热诚去纪念地山先生——我们要用全力去支持文协！

文协在今天已成为文艺写家的精神家庭。今日文协的坚固，是明日文协发展的基础。我们既在抗战中建设起这个大家庭，我们就必须看到明日，使它继续的发展，成为永久的家庭。只有这样，文协才有它更重大的意义与使命。文协的兴衰是与我们每个人有最密切的关系的。我们不能看它已相当的牢靠而稍微放松我们的努力。今天静止，明天就衰废！我们不能教地山先生在地下斥责我们！

载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日《文学月刊》第三卷二、三期合刊号

看画

在穷苦中，偶尔能看到几幅好画，精神为之一振，比吃了一盘白斩鸡更有滋味！幸福得很，这次一入城便赶上了可染兄的画展，——岂止几幅，三间大厅都挂满了好画啊！

在五年前吧，文艺协会义卖会员们的书画，可染兄画了一幅水牛，一幅山水，交给了我。这两张我自己买下了，那幅水牛今天还在我的书斋兼客厅兼卧室里悬挂着。我极爱那几笔抹成的牛啊！

昨天去看可染兄的画展，我足足的看了两个钟头。他的画比五年前进步了不知有多少！五年前，他仿佛还是在故意的大胆涂抹，使人看到他的胆量，可不一定就替他放心，——他手下有时候迟疑不定，今天，他几乎没有一笔不是极大胆的，可是也没有一笔不是“指挥若定”了的。他的画已完全是他自己的了，而且绝不叫观者不放心。

他的山水，我以为，不如人物好。山水，经过多少代的名家苦心创造，到今天恐怕谁也不容易一下子就跳出老圈子去。可染兄很想跳出老圈子去，不论在用笔上，意境上，着色上，构图上，他都想创造，不事摹仿。可是，他只作到了一部分，因为他的意境还是中国田园诗的淡远幽静，他没有敢尝试把“新诗”画在纸上。在这点上，他的胆气虽大，可是还比不上赵望云。凭可染兄的天才与工力，假若他肯试验“新诗”，我相信他必会赶过望云去的。

望云也以画人物出名，可是，事实上，他并没画出人来。望云的人没有眼睛，没有表情。论画人物，可染兄的作品恐怕要算国内最伟大的一位了。真的他没有象望云那样分神给人物换衣装，但是望云只能教人物换上现代衣服，而没有创造出人。可染的人物是创造，他说那是杜甫那就是杜甫。他要创造出一个醉汉，就创造出一个醉汉，——与杜甫一样可以不朽！可染兄真聪明，那只是一抹，或画成几条淡墨的线，便成了人物的衣服；他会运用中国画特有的线条简劲之美，而不去多用心衣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他把精神都留着画人物的脸眼。大体上说，中国画中人物的脸永远是在动的，象一块有眉有眼的木板，可染兄却极聪明的把西洋画中的人物表情法搬运到中国画里来，于是他的人物就活了，他的人物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一只闭着一只眼，有的挑着眉，有的歪着嘴，不管他们的眉眼是什么样子吧，他们的内心与灵魂，都由他们的脸上钻出来，可怜的或可笑的活在纸上，永远活着！

在创造这些人物的时候，可染兄充分的表现了他自己的为人，——他热情，直爽，而且有幽默感。他画这些人，是为同情他们，即使他们的样子有的很可笑。

他的人物中的女郎们不象男人们那么活泼，恐怕也许是尊重女性，不肯开小玩笑的关系吧？假如是这样，就不画她们也好，——创造出几个有趣的醉罗汉或是永远酣睡的牧童也就够了！

载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重庆《扫荡报》

抗战诗歌集二辑序

一

记得，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成立大会上，冯先生说过：“士兵的物质食粮与精神食粮是同样重要的，所以兵站不当只供给军粮，也该预备文艺作品，大量的预备文艺作品。”这并不是冯先生对文艺者的赞谀，而是他领兵数十年的真经验；他确实晓得文艺在士兵心中能发生什么效果，并且知道这效果有多么大的价值。

在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的成立大会上，冯先生又说过：“现在，武人应摸笔杆，文人应摸枪杆；文武双全，齐作抗战的好汉。”“武人摸笔杆”是冯先生由极度注意士兵的精神食粮问题，更进一步的愿军人也去学习写作。这又不只是句空话，而是他久已作到的事实。他希望别人去作什么，他自己就先去以身作则；作了之后，得到好处，他就更希望别人也因努力而得到好处。他在万忙中永不忘了读书，永不忘了动笔。读书写作永远给他无限的快乐。他愿别人也分享这快乐。读别人所写的，和写给别人去读，在他，不啻是人生中最大的责任与义务——明白别人与使别人明白是每个人所应负的文化使命。因此，他时时的写诗。目有所睹，心有所感，他马上要写出来。诗的体裁既经济又自由，他没有充分的工夫去长篇大论的写文艺的散文。

二

冯先生送给朋友们的茶杯，上面写着“非抗日不能救国”。他约客人们吃饭，壁上先贴好：“要总动员须自己先动起来”——客人须自己去取菜取饭。每逢走进一个小茶馆或小饭铺，他先找小伙计或厨师傅去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打日本？”在许多与此类似的事情中，只就上边举出的两三样，已足证明他对抗战是怎样的坚决。他寝食不忘的是抗战，奔走呼号的是抗战。抗战第一，所以作诗也是为了抗战。三

由前两段所述，再讲到冯先生对抗战文艺的主张就很容易了。抗战第一，所以必须教大家都明白；而经验告诉他，对士兵民众宣传必须清浅简明；不浅明通俗等于没说。因此，他的作品是以宣传抗战为主题，以简明清楚为格调。他希望大家都能明白他的话；明白了他的话，就是明白了抗战的意义；他的诗就是他的话，他不愿他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上列三点的提供，我希望，或者能帮助读者对此集得到点更深的了解——读了诗，也明白了抗战，从而努力于抗战。

老舍一九三九年六月一日于壁山

载冯玉祥著《抗战诗歌集》（二辑）

一九三九年六月桂林三户印书社出版

抗战戏剧的发展与困难

对戏剧，我是个外行。不懂而假充懂是要不得的态度，也是我一向力求避免的。现在，我要谈一谈有关于戏剧的事；请放心，我决不是以一个剧作家和剧评论者自居，而是就着所看到的一些事实说几句外行话；这，与其说是发表意见，倒还不如说是请求指示；善意的外行话，我希望，有时候也许能“歪打正着”的有些意思。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在我到大江以北去劳军的时节，到处都得到了看戏的机会。我说不上来，现在我们一共有多少个剧团；我没有资格去批评表演得好坏；我只知道到处有戏看。

我去看戏，军民人等也去看戏。我说不出什么来。可是，我与他们都承认了戏是值得看的，而且都因为看戏受了点感动，得到了些新知识，认清了一点抗战的意义。这恐怕就是所谓的什么效果吧？我不敢多说，我心中却暗暗的记牢：抗战戏剧已不是书铺子里的摆设，而是在军民心中活动着的东西。我所见到的剧团多数是随着军队的。当上演的时候，我看到军官们的笑容，仿佛他们觉得军队中有剧团是件足以自傲的事，象打了次胜仗那样。是的，军官们已经认识了戏剧的价值。大概他们是这样想：演戏给军民看，从而增强军民的抗战心气，自然就会打胜仗的。倘若我猜测的不错，那就无怪乎他们面带笑容了。

有时候，他们的笑容可是一种无可如何的，啼笑皆非的。比如说，他们得不到真正的剧团，而不能不东拼西凑的，弄起个可以勉强登台的小组织来；或是，找不到话剧人才，而硬教地方上的秦腔班子或二黄班子来演抗战的文明戏；或是，有剧团而因为一点什么事不能演戏，只好教演员们暂且唱些抗战歌曲，或说一段相声……有一于此，军官们的笑容便无法不显出怪不得劲似的了。因此，截留别处的演员等等的笑话也是时有所闻的。

上述的情形，令我想起战前的戏剧运动来。那时节，各地的活动总是在都市里打圈子；结果呢，热闹过几天便又依然沉寂。抗战以后，戏剧要负起唤起民众的责任，于是就四面八方地活动起来，到今天已经是抗战需要戏剧，戏剧必须抗战，二者相依相成，无可分离。这是多么使人兴奋的事呢！有些人或者还不相信文艺到底有什么抗战的力量，因而也就以为设若文艺躲开抗战也许更委婉漂亮一些。我说，这是闭着眼瞎讲，完全与事实不合。对戏剧，我是外行，不错；但是我所看到的事实，至少也使我没有造谣扯谎的罪过。

我还看见一点事实；这可不象前面所讲的那样使人高兴。因为到处有戏看，我已和《放下你的鞭子》等戏成为老朋友了。到处表演这几出老戏。一点不错，戏剧工作是热情的想尽到责任，可是他们不能不因为又是《放下你的鞭子》而皱着眉；一点不错，军民都早早的坐好，眉开眼笑的等着开幕，可是幕一开，大家不能不因为又是那一套而泄气。是的，一出好戏是百观不厌的；不过，我们演戏是为了抗战宣传。因此，我们的戏剧就必须与军事及其他一切建设的进展配备。我们不能老演《单刀赴会》，正如同我们不能老唱《九一八》。

没有剧本；尤其是没有一两幕的适用于舞台设备苟简的地方的剧本！这个灾荒要是无法救济，广大的抗战戏剧运动大概很有塌台的危险。我不是个剧作家，想不出怎样才能多产生剧本来。我只能把这个事实提出，使大家注意，赶紧想办法。同时，若有人以为抗战剧剧本已经太多，看着已有点头疼，我可负责的告诉他：“那是您自己的头有毛病！”

说到这里，真是应了一则以喜，一则以惧，那句老话了。我希望剧作家们能使我们转忧为喜，使得广大的戏剧运动不至于中途失败！

外行话大概也和别的话一样，说起来便不易停住；我还得说下去。关于话剧，于剧本荒而外，我还看到两个困难：第一个是各地方演剧的设备太简单。为补救这缺欠，当然最好是大量的置备一切应有的东西送到各处去了。不过最好的方法，在抗战的今日，可不见得就是最容易办得到的。钱，运输，都不是一想就能解决了的。抗战的宣传是不容稍缓的事，我们不能等着诸事具备再从容出台。反之，我们应该于没办法中想办法，于极度困难中克服困难。别的暂且不提，当我们每个剧作家写作的时候，就该把演出的困难放在心中，记住了前方的营中与村里并不是上海租界。我们须写能够在穷乡僻壤演出来的东西。第二个困难，是剧中的言语。到如今，各地演戏还有不易使观众完全了解的毛病，而许多观众还抱着看大画（布景）的态度而来立在台前。我所看到的话剧，差不多完全是用官话；在北方，普通官话本可以到处通用；不过，在永没有机会离开本乡的人，便未免听着耳生；戏剧中的对话，一表就过，又不能一句听三遍，那么一句没听清，便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了。再说，对话的动人不在乎字字吐清，如报账目，而在乎用语巧妙，使人在话语中领悟到生活的趣味与意义。清楚远不如亲切。要亲切，恐怕就非土语不行了。所以我们是不是应当尽量的采用土语呢？这一定有不少的困难，可是，据我看，实在值得我们实验实验。想用土语，便能想到怎样了解民众生活，从而由民众生活中择取戏剧的资料；能做到这一步，抗战戏剧或者就不仅是瞪着眼教训大家，而是能以同情与谅解去感动了。

谈到旧剧，问题似乎比话剧还要多一些。以剧本言，它比话剧剧本更难获得，因为把新内容恰好合适的装入旧形式里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在西北所看到的，除了易俗社的几本新戏，便只有欧阳予倩先生编的《梁红玉》了。易俗社的剧本，先不管它们的好坏，是按照秦腔的规矩作成功。西北是秦腔的地盘，所以这些戏倒能顺利的流行。至于别处所编的剧本大多数量依照二黄戏的规矩的；二黄戏腔多字缓，有时候十几句就可以唱几分钟。此种剧本，因此，就往往很短；要想把它们用入秦腔，便嫌过于短促；秦腔中每每很快的一气就数下好几十句去。所以，此后要作旧戏，无论是利用哪一种剧形，必须作得长一些，以便各地方的改用，长了有法子改短，短了可不易加长。

行头问题是颇有趣味的。易俗社的新戏中的人物，即使是演目前的事实，都穿行头。烟俊六，我记得，是绿脸，插鸡翎的。虽然我自己也曾主张这样办过，可是头一次看这样脸的烟俊六，我也不免有点不得劲儿。但是，及至去看第二次，我又不觉得怎么难过了；大概这与看得惯不惯有点关系吧？易俗社终年在唱这路戏，若是没有很大的号召能力，恐怕演员们早已饿死了吧？

在我看，穿行头的问题与其说是在合乎情理与否，还不如说是在大家看得懂看不懂。乡间的老百姓知道烟俊六不知道，我不能回答；我的确知道他们不晓得许多我们自己的名将。那么出来一群红脸，白脸，而使大家莫名其妙，就太不上算了。因为，有人主张，抗战旧戏剧须用古代的故事，既便于穿行头，又易于认识。可是，古事是否全然与今事相合，又是个问题。勉强使梁红玉说一套抗战的口号总多少有点别扭；古代的人与事很难，恰好反映出我们今日所能解决的一切，它至多也不过能给些一般的教训而已。教训是笼统的，一定不能解决问题，而我们今日恰恰需要能明白指出怎样抗敌怎样坚强自己的办法来的戏剧。

为了明白指示出办法，就非演目前实事不可。于是，就有些地方演旧戏而不穿行头。事是目前的事，打扮是时代服装，可是打锣，拉琴，歌唱，又都与旧规矩一样。这样办，在一方面老百姓会批评：“戏不错，可惜没有行头！”而且连演员们也感觉到，没有行头的确损失不少动作身段之美。在另一方面，可是，不要衣箱可以减少经济上的困难；不穿行头，又可以减少松装的麻烦；实在是合算的办法。同时，既穿时装，便可充分的具体的表演目前的事实与问题，使观众得到亲切之感！——他们不象看《长板坡》那样只为古人担忧，而且为了自己的安全与国家的兴亡而受感动，而去深思默虑。

这样，穿便衣，表演时事；确是个好办法。它把舞台与观众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用行头的时事剧未必不叫座，用行头的古事剧未必没效果，可是无论怎样说，总都显着观众与舞台距离太远。去了行头，这点障碍，再加上所演的事实就是本乡本土的，腔是熟腔，话是土语，台上的人也就仿佛是台下人的亲戚朋友。当然成功。要穿行头，就得一切都有规矩。穿着肥大的袍子而不会走台步，是多么难堪的事。利用旧形式便很容易被旧形式拘束住。是的，旧形式中有许多优美之处理当保存；不过，你一爱它，就舍不得割弃任何一点，而戏剧的改造也便因而停顿。假若先打倒了行头（或先打倒任何一样东西；在我的私心上，我是爱行头的）以便自由表演时事，则许多的新东西都可以渐次加入——比如说，于旧歌腔而外加入抗战新歌，于旧舞姿而外加上新的跳舞等等。这样增加新的成分，还或者不至于象古装的王宝钏手提带有小电灯的桑篮那么刺目。一旦得到新的血液，旧剧便可以走上改造的途径了。

新血液的输入，一定先要把旧东西抽掉一些去，否则旧的套数不减，而新的花样日增，就恐怕吃得太多，不易消化了。我们须客观的检讨旧有的那一大套，以定去取。无论是哪一种旧剧，从服装上，歌曲上，姿态上，故事上，都有它的缺点。我们若不明白它原来的缺陷，便不易给它输加新血——本来它的眼不好，而我们却先给它安上个假鼻子，岂不更加难看？所以我们必须费些工夫认识它，研究它，检讨它，而后才能改造它。

好，外行话至此告一结束。

载一九四零年一月一日《扫荡报》“元旦增刊”

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情形

第一讲文艺界之动态首先要声明的是从今天起的四天讲演，不是讲学，而是报告文艺运动的实际情况。这个报告与学问无涉，不过是四年来我由参加文艺工作而得的一点材料，所以既不完美，也非学术研究，不值得重视。

今天先讲文艺界的人。

九一八起，文艺界已有国防文艺的提倡，故抗战初起，文艺界就以笔为工具，从事报效国家的工作。此精神可谓继承五四精神，写家们于尽文艺的责任中，复承担为国民的责任。

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文艺界组成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虽无了不得的成绩，但却为历史上的空前事迹。成立之后，因为无磨擦，无冲突，所以到如今还能够存在。这可以表现文艺作家内心的团结力量。到现在为止，香港、昆明、贵阳、成都、桂林、韶关等地均已设置分会，都有相当好的成绩。

文协在另一方面可提出报告的是：绝对受政府的支配，补助。受政府的委托，做政府要做的事。如在武汉时，文协受政府委托为民众军队编写许多读物。到重庆后组织访问团，到前线去考察，收集抗战史料。政府予以补助及方便。去秋起，因为物价高涨，一般写家生活不易维持，政府又筹出奖助基金，请文艺界的同人为委员，分给各需要补助的作家。同时又指定了几个刊物增加稿费，文协的会刊为其中之一；上海方面也有刊物受同样待遇；因此运动，现在许多刊物，稿费已增到十元以上。社会上对文协亦渐渐信任。如今春献金，文协会员发动卖字，结果获得四千五百元，为民众团体献金最多者。武汉日报征求长篇小说，也委托文协负责评审。

就文协本身言，所有的集会从未流会。集会费用均由私人负担，所以经济方面最为清楚，因此一扫从前社会上“文人无行”“文人相轻”之诮。

文人无行，或是指文人所注重者他人未必重视，他人所重视者，文人则未必重视，意见分歧，致生误解。作家从抗战以来，一矫以前闭门造车之态度，而确实的到军民之间去观察民众士兵的生活。同时由于传统的观念，士兵民众对文人特别尊重，因此作家得以实际体验民众士兵的生活，明了士民实有抗拒敌人的力量。对抗战局势既有认识，故到现在并没有多少作家作汉奸的。

至于文人相轻，我觉得凡是有艺术天才的人都不免有如此感觉，但现在无此现象。现在写诗，散文，小说，剧本的人都能够常相接触，互相讨论，所以能有较好的作品产生。在重庆某一剧作者有了新作即邀请其他戏剧工作者作集体的批评，而后再改正为定本。所以我们见到的批评文字虽不多，可是批评并未死灭。这种态度如能保持下去，我相信批评工作能更有进步。

文协中亦无派别，只要是写家，不论新旧，有写作成绩的都可以入会。这在抗战以前亦是不可解的事，那时候因为政治认识不同，文艺的观点不同，文人不能够团结。现在，文协能够集合了这么多写家，实在是抗战以来相当伟大的成就。最能够表现此种成就的就是会刊——《抗战文艺》。会刊初为三日刊，后改为周刊，又改为月刊，都是因为印刷逐渐困难而起的变动。在这个刊物里已有三百多写家写过文章，这也是罕有的现象。又因为有文协，各地方也受了一种显著的影响，就是全国在今日只有一种抗战，拥护政府的，支持抗日的文艺；在文协里的人写此种文艺，也不许在会外的写不利于抗战的文字。

那么，文协是不是也有缺点呢？有的。

第一便是经费不足，会务不易发展。比如有许多写家们现在不得不以写作做为副业，文协只好听其自然，无法相助。对于爱好文艺青年们，文协亦多疏忽。有许多青年寄稿子给文协，要求代为删改，但文协没有人可以给他们删改。幸而现在重庆有一个青年写作协会成立，可以使文协减少些愧疚。

其次因为人的关系，总会与分会的联络很不健全。分会的力量有的很大，因为它与地方有密切的关系，能够得到当地一些人的信任；有的则很微弱，而总会是爱莫能助。

后方的作家因为不能够到前方收集材料，不易认识战争的真相。同时，没有分会的地方的一般文艺工作者多半在军队里，因为军队需要文艺工作者。各军队中目前差不多均有剧团等组织，这是因军士、军官知识增高而起的自然现象。在前方，愈与后方远隔，小的文艺戏剧团体也愈活跃。这些人凭了一点热情，追随抗战军队从事文艺工作，将来如有成就，亦必能更认识民众及士兵生活，成就也必定是更为伟大，但可惜他们得不到后方的帮助与鼓励。

文人与军队不能够彻底相配备的现象还有很多。抗战四年来，每一个军队均有些光荣的战迹，都愿将此战迹传给后来补充的士兵作为教育士兵的教本，故均想招待文人为之描写记述。可是文人多不能到前方工作，与之配合。伤病兵读物的缺乏，使他们不得不转而读《三国志演义》一类的东西，也是憾事。

前后方文艺运动不能够沟通，也阻碍了文艺工作的发展。战争初期的剧作至今仍在各地上演，且无人指导，工作无多少进步。青年新闻记者，自抗战后，多冒着危险，出入于战地，从事新闻工作，一扫以前记者蒙混他人的恶习，故文协对于有成绩的记者也承认之为会员，不过这些人多在前方工作，很难时常交换知识与意见。

还有值得提出的，是在上海的写家们，他们的生活极苦，而且受敌人的压迫，致生命的安全也不易保。可是，他们还照常的工作，依然产生了许多作品。他们因敌人就在身旁，所以委曲婉转的写，暗中仍含抗战之意，在创作之外，他们也作文艺与文字等等的研究。这是极值得佩服的。

末后，要谈到的是研究工作。因为文艺要抗战，随着也产生了许多文艺问题，非切实研究不可，而前后方的写家都因为无时间，无工具，无从研究起。需要研究的问题，不仅限于创作技巧，还有象诗的朗诵，文法语言，接受文学遗产等问题，且均非写家自己可以解决的。所以目前欲求文艺运动有进步，写家们必须对于各项问题有更清晰的认识，对于诗，散文，文学遗产仍须再加研究注意，写家们也未尝不想去研究，但因无工具，没有时间，想去研究而心有余力不足。这便有待于在大学中作研究工作的去努力了。研究工作者能多提出报告，写家们必热诚的接受。作研究工作的幸勿谓埋头于图书中即抗战文艺无关也。

第二讲抗战以来文艺发展概况四年来文艺的主流是抗战文艺，这是当然的，因为文艺是社会的良心，作家也是一个公民，在抗战时期，当然必须抗战的。

有些人误认抗战文艺，就是打仗的文艺，其实不然，因为抗战和建国是并进步的，所以抗战文艺决不能专写打仗的事，又有些看了些标语式的东西而为抗战文艺担心，其实这也不必。假如文艺要活下去，决不能止于空洞的标语式上而不进步的。

所以我们不但不必为抗战文艺担心，更不应因此而想发展一种与抗战无关的文艺。因为抗战文艺所以空洞标语化，并不是抗战文艺没有可写的，而是因为我们对抗战的认识太少，现在我们的生活没有一件是与抗战无关的，想找一件与抗战无关的事可谓决不可能，除非你自己不愿意抗战，决没有一件事可以和抗战完全脱离关系的。

但抗战文艺也确实有其缺点，在武汉未沦陷以前，抗战文艺的缺点约可分两方面而说：第一，近百年来，中国差不多总在帝国主义压迫和侵略之下，每个中国人都感觉到耻辱，可是却没有全面的反抗过，七七以后被压迫的站起来了，反抗了，于是一般人狂喜到极点因而感情的爆发胜过了理智，两者遂不调和了。文艺工作者也一样地没有看清这一点，只嚷着打，以为炮一响，就可以把日本人打完，而没有认清抗战的艰苦，在这种情形下的作品缺乏理智。而一个伟大的作品，不但需要用热情去感动人，更需要一种崇高的理智去启发人。初期的抗战文艺没有顾到这点，所以变成了空洞洞的标语式的宣传品了。

第二，中国人向来是爱好和平的，连打架多不常有，即使是彼此相骂，也是越骂越远，打不起来。抗战以后出了这许多英雄，所以初期的文艺就拿这些片断的个人英雄的事迹来叙述。这种叙述在当时是能鼓舞抗战的情绪，可是抗战是全面的，决不是一两个英雄所能支持得了的。因此单刀赴会式的英雄的描写并不妥当，同时这时的文艺工作者所凭借的只是一种盲目的热情，在思想方面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在工具方面，我们以前写惯细腻的东西，现在和抗战配备起来便嫌它不够壮烈。在抗战以前，有人可以专在文字的清新雋永方面取胜，而抗战以后单凭文字取巧致胜也不行了。所以抗战文艺作者在思想上工具上的准备不够，使抗战文艺不能更深刻有意义，而陷于空虚或盲目的热情。

但是初期抗战文艺虽有弱点，却也有可原谅的地方，虽没有准备，而爱国之心极切，也尽了当时的责任。譬如台儿庄大战时期，前线的长官们都看不到一张报纸，所以军队虽然是不扰民的，却不免要到民家去借《三国》、《水浒》一类的书籍。每次火车到站，必有许多人等着客人，是否有报纸可以借阅。我们的士兵在前方找不到一点书报而敌兵的行军囊中却每人都可以有两本小说。所以初期的抗战文艺大量的产生，供给前方是确尽了当时的责任的。

有些人似乎是站在“文艺”的立场上说，这样会使文艺的水准降低，文艺本身是未免吃亏了。但这仅是功利主义者的看法，并不是文艺者的看法。不错，这样的文章写出来或者会影响到一个已成名作家的声誉的，但是前方有那么多人在流血，在牺牲生命，我们还应当顾及这些细微的名吗？况且抗战稍稍持久，文人自己会感到这些弱点而想矫正，而且此系于经验中得来，决不是说风凉话而已。有些人并不写文章只从旁说很多抗战文艺的弱点，而文艺工作者本人是已经感到这些弱点而设法弥补了。旁观者对于这些工作并不会热烈的帮助，而实际提出问题要求彻底改革的还是文艺者自己。

在这些弱点中，抗战文艺仍有其消极的作用，在抗战以来文人相轻互相攻击的文字和无病呻吟的文章没有了。大家一致以文艺来支持抗战，文艺者感到自己知道的太少，也不再好高立异，而切实的作一点东西了。

在积极方面，文艺者自己感到有许多问题无法把握，他们能够感到这许多问题，无疑的他们已经有进步了。譬如由文艺的通俗化问题到民族形式问题的讨论，在主义上应采取现实的或是非现实的，即感到文艺经验和社会经验不够，应该如何去吸收接受外来的与民间的文艺经验。社会，经济和语言文字等种种问题，在过去虽也提出讨论过，但从没有如此热烈。这些，逼迫大家接受研究批评和讨论，直接影响每一个抗战文艺者，在近二年来我们感觉到文艺应该是现实的，综合的，和本位的。

所谓文艺要现实的首先要尊重现实。在抗战之前文人的文艺为游嬉并不是大逆不道的，就在今天也并不是没有用。譬如说些笑话给士兵笑笑也是好的。但整个的说，我们避免玩弄的态度，尊重现实可以避免堕落和悲观的思想。近来当汉奸的文人，都是因为不尊重现实，不能在抗战时代改变自己享受的习惯，所以悲观了，感伤了。他们没有把中国放在世界上看一看，仅只就武器上或其他片面的看法以为中国无望，不知中国是世界中的一环，即使中国一些力量都没有，也不能让日本一口吞下，何况中国本身有其力量在呢。他们没有看清这点，所以悲观了，感伤了，投降了。聪明人反而作了愚蠢的事。假若能尊重现实的话，是必经全盘的想一想的。如今日的音乐，我们从蒙古到广东，从青海到浙江，到处都有抗战的歌声，我们中国人向来是挨打都不出声的。抗战歌曲所以能有如此成绩，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五十年点点滴滴的西乐的影响的结果。中国古乐不能成为抗战歌乐，比如用琴瑟来领导进行，不但不能雄壮，即脚步也不容易走的齐。今日之抗战音乐所以立下基础是因为音乐是国际性的，我们拿来方能建设抗战之歌。图画亦然，现在画一个老虎，而题以“泱泱大风”，仿仇十洲画一幅山川而题“还我河山”，是不能就算抗战的。中国的抗战画也是逐渐受有国际性的西画影响而成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抗战以后中国打开了世界的门，成为世界的一环，必须将世界上认为不易的真理加以发扬而成为中国的抗战文艺。我们现在已经吸取了世界文化的一部分，必须去吸收更多的。去把吸收来的世界文化加以消化，必须具有远大眼光才敢对中国的前途下断语，决不能以个人生活为准，单就早上没有咖啡吃对中国悲观是不行的。我们决不能逃避现实，而更应抓住现实，针对着初期抗战文艺的贫弱、肤浅，我们要把现实放在作品中，把眼光放远一点，不仅要有抗战的信念，并且要有建国的信念，才能建立起抗战文艺。

关于文艺必须是综合的，是指我们的“认识”说的。初期抗战文艺的所以空洞，正因为我们的认识是片面的，是间接的。要打算把文艺水准提高，必须增加认识。比如，我没有到昆明以前，只知道北京是一个大城，昆明大概是一个荒凉的野地，不知到了昆明以后，昆明也是这样好，看到我们有这样大的土地，我们就认识我们的力量，决不会很快就完的。不过我们的弱点是很多的，我们应该认清这点才能矫正初期抗战文艺的空洞，作家必须是全民族的心灵，这样才能描写抗战。抗战初期的文艺是不够的，那只是高射炮的破片，并不是重轰炸机。

我们今天写文章，应该让自己的心和社会同样的跳动，否则决写不好。我们不能象过去一样自居为高等华人而去可怜一般人民，须知每一个简单士兵的描写实在是代表全部文学史的。中国几千百年都以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一个农民去参加抗战的队伍，辗转经过许多地方，使用新武器来打仗——这是千百年文化的综合，不看清楚这点，就无法描写。

所谓文艺是要本位的，是一技巧问题，世界的眼光和本地风光的本位技巧并无冲突。外来的固应该接受，本来所有的亦应学习，我们需有现实的眼光，不能象五四时一样永远模仿西洋的语言和技巧，也须用自己的语言和技巧完成自己的东西，明日之文艺必须走这条路。抗战初期作品之浮浅，描写的潦草，是由当时印刷条件，与民众急需抗战读物的条件而决定的。战争的延长，文艺此后会依着上面三个原则渐渐发展下去，生长起来，我们决不以抗战初期作品是浮浅而悲观，觉得它无用，要以它的发展来注视。现代文坛的沉寂，大概便因一部分人在埋头著作，或搜集写作材料，不因为印刷之困难，材料收集之不易，作家生活之困难，而不能有显著之成效，这是希望社会上给予帮助的。

民族形式问题

抗战以来，我们感到文艺的最大的缺点是未能深入民间，抗战前很少有人到民间去。抗战后写家们深入到军民中，才知道民间根本不知道新作家的作品。这使大家知道必须研究如何才可使民众知道，于是他们发现这不知道的原因主要是文法，叙述的方法。西洋的结构与中国的平铺直叙不相合，此外还有语言问题。文人遇到了这些事，便提起了如何大众化的问题，如何通俗化的问题，以习惯的五四以来的白话去接受民间文化，仍有大隔阂，因为民间仍有他们的通俗读物，我们若是全盘用民间固有的东西，那就投降了他们，文艺本来是领导他们的，决不应当投降他们。他们当中有活语言但也有已死的，所以有时我们利用它时就感到困难，如此“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就很难加入民间的鼓词中去。

有一种人主张不为文艺着想，照着民间式样加入抗战的材料，一点一点教育民众，这是教育问题，不是文艺家的事。现在中宣部教育部有人在那里作这样的事，他们只是减少一点腐败的，增加一点新的，这就是旧瓶装新酒的办法。

第二种人主张要保持文艺性，虽然仍用旧瓶，但仍顾虑到文艺性，此种人对地方东西很有研究，不过他们仍受限制，如何用旧戏来写现在的事，有时驴唇不对马嘴，因既用旧形式，要用旧故事写才好。因为旧事情表示新思想有时就不可能，新思想与旧形式不会相合的，所以这种办法只能延长老的生命，在抗战中也许有一点作用。但究竟因了限制，如只能用岳穆激动抗战忠心，但不能指导目前如何抗战。

第三种作者不主张用旧瓶，但受第二种人的影响，他们仍按自己创作的方式去做，不过没法使文艺传入民间，但不套老套。这时候传来苏联的“民族的形式，革命的内容”的口号。

这个口号在苏联本是容易解释的，因为苏联民族复杂，各民族发展自己的东西，只要内容为革命的就成了。但在中国自古以来大部分全用汉文，所以这问题成了专对汉文讲，结果就成了接受自古遗传下的宝藏问题，但这接受是指《红楼梦》呢？是指《水浒》？或者指《离骚》？都无一定标准。因而转成民间形式问题，这与原来的意思不同了。假若这问题放在藏蒙苗胞等身上，便可成为“民族形式抗战内容”，与原旨相符。可是，大家没有这样讨论，结果“民族”几乎变成“民间”了。民间现在活着的东西如何应用，与民间的形式问题的讨论很多。现在大致概括为两种：（一）现在活在民间的文艺，结构虽不大完美，但它的形式，描绘，词句，是我们所不及的。这一派人于是主张我们要从这些口头的活文学去学习，去发展它，才可得出真正民族形式，这就是说从固有的东西中建设起新的文艺来。

（二）另一部分人认为文艺必须是创作的，决不能模仿，要顾到言语美，描写的特色，但是民间固有的东西不足为新文艺的源泉，讨论详情不细述，不过今年春天已算终止，胜利是属于后者。

这次讨论有很好的作用，我们由讨论中发现了活的文艺，有许多人便在研究同一故事怎样在各地有不同的表现方法，这是很有用的考察，同时因考察而生出许多问题来，这些将来又对我们的创作必有很大帮助。

我个人的经验：觉得把握旧瓶装新酒的问题太复杂，技巧之把握就须费许多时间，如旧戏就有服装，脸谱，台步，歌唱等问题都须研究，因为只有技巧熟了，才动得笔，而且就是把握住以后，新旧仍不易调和，如“地溜平”、“马能行”、“马代战”等已不使用，但新言语又因音韵等问题而不易用，顾新就不能顾旧，多一分旧便少一分新，二者是不易调和的，如全用新方法，我可以很顺利的去写作，一顾到旧，则写出的东西失去了活泼，且写起来很费时间，所以，依我的意见，我是赞成仍沿用我们五四以来的文艺道路走去，只要多注意自然，不太欧化，理智不要妨碍感情，这是比较好的一条路。主要的问题在深入大众中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更深的同情他们，这比只知道一点民间文艺的技巧，更为确实可靠。

另外，我敬告那些在动手写大鼓书，金钱板的青年们，为练习写作，不应由此开始，因为写起来并不容易，且足耽误了练习写小说、戏剧的时间，研究则可，决不要当作学习写作的入手方法。

第三讲文艺各部门发展情形报告文学与小品文

五四以来在文艺中最成功的是小品文，一方面因为社会客观环境的需要，另一方面因为有许多杰出的人材如鲁迅先生等的著作。抗战以后小品文渐渐减少，一种报导的文学代替了它。因为大家注意到各方面，尤其各战区的情形战报更为人急欲知道。其次，要归功于青年记者的努力，他们冒险到火线下，到后方刚开辟的地方去，又得到前方官兵的爱护帮忙，就产生了这样报导式的文章。而且小品文总含有一点讽刺，是短兵相接的武器。五四以来旧社会不应存在，正好用它攻击。抗战以后揭开了多年的积愤，打开正面攻击，不必再用讽刺式的攻击，故小品文乃渐衰，报导文学代之兴起。固然小品文不会被报导文学代替，不过目前减少了一点而已。

报导文学兴起有许多好的影响，他不但使新闻有了文艺性而且使一切文章都有点文艺性。这是很重要的。英法人写书，即令与文章无涉，也写得很好，如罗素写的文章本身就是文艺，文章本身就可以教育人，所以好的文字本身就是教育工具。我们愿将这一点提出，不论写什么应写得生动有趣，才能将知识传得更广远。报导文学什么都写，写新闻必求经济，有文艺性，才能影响一切都文艺化一点。

近来情形又有变动，因战事之延长，简单之报导不能使人满意，大家知道了战争的复杂，所以也需要多谈问题的著作。报导文学以白话为工具，遂易模仿，成为千篇一律，层层相套的文章。结果文艺反而新闻化了，这是要不得的。不过，假若有人搜集抗战史实，此种报导可供给很多材料。这可说是空前的。中国过去千百年的变动，遗留下的材料却极少，如太平天国是多大的事情，而留下的材料却不丰富。其他各代之兴亡亦没有充分之史料。这次抗战因有报导文学，史料之多必定是个大成绩，这应该感谢新文学的工具，若没有五四以来的文体做工具，报导文字是不会有这样多的。抗战以来之小说

报导文学在抗战初期是天之骄子，几乎连小说也代替了。小说主要在创作人物，抗战初期写小说的有的也来写报导文学，因为他们在前线没功夫来写小说，只能写成漫画式的文章，所以小说渐衰了。但实际上小说也还不少，各地仍有作品出版，但因邮递不便，各地不能看到新东西（如商务印书馆一年出版的三百多种新书，我在兰州时已是十月中只看到两种）。此点，全学界似应发起一种运动请求政府予书报以运输的便利，才能使抗战文艺发达起来。

小说自五四以来，本是比较占优势的，但抗战期间为了配备抗战，诗歌、戏剧反而赶过了它。因为戏剧、诗歌能应抗战需要，可以救急地很快写出来，而且能马上收效。如朗诵诗可马上在群众中引起反响，戏剧更不要说了，小说无此便利，必须印出来放在人眼前才行。不过无论如何小说仍保持其优点，它可以详密的描写，不受限制；诗就有形式的限制，戏剧有舞台的限制。而且小说能写各个方面，材料也比较多。有人攻击抗战文艺作品空虚，也多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新近的小说。

抗战以来小说中生出了一种典型，这不是抗战初年的英雄主义复活，而是写新英雄之如何产生。此种典型给我们现在中国人一个新的估价，如一个农民带着他旧的伦理观念，旧的理想，遇到了战争而发生恐惧，经过种种变动才到了战场，变成全民抗战的一员战士。他由自私，有时愚蠢的生活，过渡到团体生活，渐渐明白日本是我们民族的仇敌，及中国如何能抵抗日本。由此我们可看出在这样一个农而兵的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部文化变化史。一个中国农民如何由落伍的乡村脱出，而参加了国际战争，可以知道中国是如何在变动着。在民族形式试验中，也以小说为最成功，因为小说选择语言容易，不象诗那样困难。它可以利用固有的凝练的笔法来书写，来反映这大时代的变动。用旧的笔法，旧的结构来写新的人物，可以看不出痕迹。用旧法传达新的思想，只有小说为最成功。

因为小说有以上的优点，所以介绍到外国的也以小说为最多。以前，文协在香港有一个杂志专向外国介绍中国文艺（现已停刊）。最近又编了一部世界语译的中国抗战文艺；复编有中国抗战文艺专号，在苏联国际文学刊登；这当中都以小说为多。不过这些都只是短篇、中篇，关于长篇还没有。这有两个原因：（一）作家保留慎重的态度，譬如我已几年不写小说了，因为以前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中写，而现在必得知道许多事才敢写；（二）许多朋友有材料，但他们在前方不能安静地写。所以只有希望战后有许多伟大的作品产生。现在老作家不敢写，我很希望青年来写。去年我看过了二十几本征来的小说，希望能选出几本来，但经过六人评定，结果没有当选的。由这些小说中找得出几句要告诉写文艺的青年们的话。

材料是不成问题的，如果在流浪中，他们就可取得很多材料。而且有许多人在军队中生活着，取材亦易。但他们的缺点，不知道整理材料，全篇中不能抓住故事中心，不知如何控制材料。如写高射炮射击，他们就由炮身如何随红轮绿轮转等描写。而不写轰炸后的效果，与我们如何不怕轰炸的勇气。小说之效果要出报告更重要。这应记住。

其他重要的缺点是他们的作品中无人，写着写着就不知人到何处去了。他们也不知道解释，即由事实中找出建国的大路。他们抓住了现实，而没有眼光与理想。他们以为现象就是现实，其实现实是更真于现象的。我很希望这些青年要知道如何控制材料，创造人物，有眼光。另外在后方生活从未上过前线的青年决不要写前方的事。现在我们的生活都反映着抗战的，后方的材料还多得很。以我看将来最多的作品还是小说。

诗歌

近代在西洋有许多人注意到一件事，诗和音乐分了家，如何再合起来。古时舞、乐、诗是不分的，但到一个时候以后便分开了。现在一般人又注意到此点，但是社会已变，恢复原状是不容易的。中国旧诗也渐渐地与乐分了家，但仍含有一点音乐性，可以诵念，而新诗与音乐离得更远了，因为新诗的字尚没有经过文艺的锤练，旧诗的词汇多是经过磨练而成的，而新诗不能利用这些词汇。如“青山在”在人听来有一种明确的观念，有一种美感，而新诗的字因为它新，不但无明确观念，且无音乐之美。且写诗的多用自己的官话，福建人写的广东人读来就不顺口悦耳了。有一种新诗颇有音乐性，但近于打油诗，好听而少价值。五四以来的诗人，都注重思想深刻，因而求助于欧化的文法。结果诗有意境，而句子生硬，颇难朗诵。

抗战救了诗。抗战后歌曲最先出风头，诗与歌接近，歌更受音乐左右，于是诗亦以音乐为条件之一。因歌之成功，诗便向音乐走了来，同时为了宣传，诗必不能只顾到看，而忘了听。特别是在教育不发达的中国必须诵给大众听。抗战中看到这需要，而且诗在接受音乐上也容易，所以诗就容易有成效，民间许多东西皆为韵文，故诗最容易接受这些。抗战后一部分人便来试验用这种旧形式，另一部分人则仍用他们原有之写法，不与旧的联合，但也注意到朗诵问题，音乐性问题，于是朗诵问题成了两方面的共同要求。

同时在模仿旧形式中，为了研究固有的东西而发现了大鼓书、金钱板等，不单是一首诗而也是一个人唱的戏，一个人来唱出各样人的多种动作。这就引起了我们新诗人的注意——诗不单是平面的，而且要立体的。五四以来的诗多是描写自己的感情，而现在发现这种东西中有人，有物，有风景，可教训人。他们就拿这些扩大了诗的领域。而且抗战现实中有许多可歌可泣的事情，也足丰富了诗的内容。

且民间诗多简练，明白，这些使诗人知道在一种言语之节奏中是固定的。民间诗确能使人口，心，耳舒服感动，这是五四以来诗人疏忽的一点。他们再不用小我的感情来抒写了，而用全民族的感情来抒写。他们一方面注重到朗诵的问题，一方面写起感情大，材料多的长诗来了。在去年一年中诗的地位提高了，不再是只登在报屁股上的东西，而在报上占显著地位了。

第四讲文艺各部门发展情形（续）

诗与朗诵

上一讲说到诗的地位提高了，但他仍有弱点存在，虽然有朗诵运动在推动它，但文言的成份仍存在着。假若用旧诗朗诵，当然不易懂，但用文言白话混杂的诗来朗诵，同样亦不易懂。我们知道新诗的词汇，不是千锤百炼得来的，所以在作诗时不得已而用旧词，这是实在当消灭的。而且新诗感情也嫌不浓厚，以歌来说亦然。抗战以来歌有感情的很少，全是标语凑合，如无谱更可看出它无感情，这是我们的失败。这一点一部分因为我们对事物认识不清，对人生体验不够；另一方面因为作家都由学校出来，过惯了小圈子的生活，对整个社会生活认识，感觉都不深刻。

许多青年们好写诗，可是我劝青年们不要以诗入手，因为由观念到另一观念的路子尚未走好，对一幅图象到另一幅图象的作法更不会成功。诗不是分行写的散文，就是说诗的一切全是创造的，它的言语，文法，音乐，思想，感情都是由创造而溶化起来成另一种新的东西；而散文却只求能明晰表达思想感情即可。诗是不能翻成散文的。

近年来朗诵的情形：关于朗诵的方法主张很多，但目的上都在恢复诗的音乐性。即不为宣传也要朗诵，因为抵抗旧诗即当在音律上，音节上和旧诗抗衡。这可不是说在格律上，韵调上我们应去仿古，而是我们要在现代言语中找出它的美点来。

对写诗，我是无经验无天才的人；但为了民族与形式朗诵问题的试验，我想看看接受遗产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如何来接受？我就写了那首诗——《剑北篇》。我自己觉得这首诗可以朗诵，别人念了，也觉得可以上口；于是我确实知道新诗是可以朗诵的。我并未用典故，但在美的观念上我接受了旧的，即旧诗中以为美者，我就仍以为美。如雨打到荷叶上，旧诗中以为是美的，我仍照样用了它。另外每句我都用了韵，这是受北方大鼓中所谓“楼上楼”“叠翠”的影响。结果朗诵上我觉得满意，但以诗言却失败了。我虽然仅接受一点观念，但已显得陈旧，没有新诗的活泼气象。而且用韵太多，过犹不及，写起来也很受限制，一天只能写几行。句句有韵，施之大鼓则有个腔调，不著痕迹。说话式的朗诵就因韵太多，而喘不过气来了。

（当场朗诵《剑北篇》一节）

上面一段朗诵，听是很好听，可是写就费事了。因为限制太大，费了不少心血而还没有新诗应有的活泼。刚才是我的一种念法，还是以一个句点为一顿的念，不依韵来念。有的人是按着韵念的。还有一种是缓缓的念成一种腔调，这种适宜于广众间；而我的则适宜于几个人听。前者与旧诗念法差不多，但有时因声音拉得长，使人抓不住中心。而且白话中的虚字如“的”，“吗”，“了”，“呢”很不易读好；拉声太长，会引人发笑；壮烈的情绪有时因拉得太长表现不出来了。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以为只有腔调仍不完全，主张用地方上的音乐配诗，可以引人入胜，易于被民众接受。这是接受了民间形式，这种也许可以代替了民间的大鼓书，鼓词之类。这是已有的几种朗诵方法，以后还许有其他方法。这几种如何发展，还不能知道，但朗诵运动确是有益的努力。抗战的戏剧

戏剧是抗战中最发达的一种，因为它是活人表现活人，有直接感动人的效果。但它还有许多缺点，区域上可说是空前的广阔，但剧本的供给仍不充足。这当由写家负责，因为以前在上海等地每次演戏，多由写家与演员联合掏钱，所以他们不能不讲生意经，连导演也相同。结果他们的剧本注意到生意经而往往不是用全力顾及文艺。这不得已的办法，在抗战戏剧中仍未全失。后方剧本有限制，长短要适合，也要俏皮，能吸引观众，但这种剧本不是不适于前方的。前方特别需要独幕剧，而后方不能供给。另外前方有剧本而不精彩，没人写得好。后方有剧本，但前方不能用。

演员方面亦同，前方演员多为流亡的男女学生，跟着军队，做政治宣传工作。他们的演技修养当然不够，而后方演员只重个人之声誉，往往认为角色不合，不能作戏，就不愿扮演。前方演员缺少修养，后方演员或重个人，结果当然不会有很好的成绩。剧本不能配合战争，抗战局面日变的剧本不能跟着前进。人材上也不能交流，有经验的不能上前方指导，前方演员也难到后方学习。戏剧虽发展得很广而速，但并没有得到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好。

在道具，服装，灯光上后方是进步了，但缺点是往往为布景而布景，与剧情未必相合。服装亦然，衣饰很好而往往忘记了配合剧情。前方则一切都缺少，布景，道具，灯光全没有。可是有时他们用汽灯、马灯来做成很好的灯光；以三两个小东西创出很好的效果来。这种自力更生的精神在将来是有很大贡献的，因为我们国家不很富足，而戏是要演的，只有用此方法才可使戏剧运动普遍的发展。

言语问题在前方是特别成问题的。后方都市观众水准较高，所以无论是那种不正确的官话都可听得懂。前方观众欣赏力差，语言稍有隔阂，他们就听不懂了。所以他们不能不有时用一个懂得方言的人来作翻译。北方有的地方称看话剧为“观大画”，就说明他们只是去看布景，而不能听到什么。语言之隔阂问题的重要可想而知。

动作问题亦然，英美经几百年研究得来的姿势，中国学了来，结果只高等华人可以欣赏，民众是难欣赏的。前方某次演戏时，一个女演员的姿势非群众所惯见，竟致引起很大的误会。由此我们知道写剧本，一定要使一切合于中国味，是本色的，全象中国人；不要受英美法等国技术的限制。永远的模仿，永不会伟大的。后方的演技交流也会供献出一点东西来的。

话剧以外，歌剧很可怜，所谓歌剧有时只是几个通行歌曲的连合。在目前的一切条件未具备的时候，歌剧是不会成功的。现在有些大合唱，在合唱中有人出来说白，或单唱，略具歌剧的成份，仍不能算歌剧。歌剧在当下的困难条件下是不会成立的。不过从事这些工作的人的热心是需要我们同情的。

因此，我们就想到了旧剧的改良与利用，不过经过几年来的研究，仍未得到什么结果。现在将改良的几个方法略述如下：

（一）仍用旧戏，极力改良其不合理的部分，即以五四以来攻击旧戏之各点来改良。这只能算去毛病，不能算建设了新歌剧。比如用简单昆腔代替二黄，因为昆腔好听，且可合唱。依我看这不大适合，因为从昆腔立场看，这是取巧，为什么不唱复杂的呢？若从二黄立场来看，这是开倒车。另外他们主张添上合理的部分，即服装上要加以考证，这就需要长期的研究，逐渐改良。但即令全考证正确亦无误，因为旧剧之行头，脸谱全成了定型的艺术美，一改未必不失去这种美。真的未必美，求真而弃美亦为一大损失。戏剧不能完全注意实感，而不注意美，所以此点也觉不妥。

（二）不改旧剧，而改剧本。这当然说不上改革。不过应抗战宣传的需要罢了。这种多为历史剧，因为时事不好表演，西安秦腔班易俗社可是用旧戏来演时事。这里教育成分较多，说不上改革。这种剧本看起来好象很容易写，因为形式是一定的，但实在情形并不如此。前方民众要知道的是完整的故事，应从头到尾，话说了再说，不能一溜就过去。结果我们所写的就往往太简洁，而不为民众所喜。而且民间的剧本，是由多少年修改成的，能博得民众的欢心，因为民间的剧人知道民众需要什么。我们亦应注意民间的心理，要洞悉民间生活，才能成功。若只顾到剧本的完整，反失宣传之效矣。

（三）演旧剧不要行头，即用现代服装，但仍用马鞭等。这是因为知道旧剧有宣传的力量而又无法备办行头才想出的妙法。这种戏的内容是民间的，现实的。如扮个老太婆一手拿了红缨枪在守卫，这一种戏因为服装是现代的，反更显得亲切，内容又是民间的，所以宣传上确实压倒一切。由此也可看出旧剧，一个定型的东西改革之不易。因为它是完成的艺术，故弃之可惜，改之又不易。新的歌剧，必须从头建设起来。旧的如何保留，将来歌剧是如何样式是不得而知的。

另外最近一个不好的现象是值得注意的，就是抗战以来二黄传到大后方来，有许多地方戏受了它的影响，而在逐渐改变。研究戏剧的人对此当充分注意，不要让这些宝贵的东西丧失。如湖北的花鼓戏，因不能在湖北演唱，移到四川，他们就用二黄的锣鼓，且加入二黄腔调。结果原来的二百多个调子现在只能唱两三个了，这种损失多么值得注意。

就以上四天所讲，我们可以知道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大概，由这些发展中我们也不难看出将来要有一种什么文艺，但是文艺是与客观环境有关的，只要客观的条件允许，明日的文艺，将是大有希望的。

（由北汜、田堃、运燮、田甘记录）

载一九四二年七月、九月《国文月刊》第十四、十五期

老舍幽默诗文集序

不断的有人问我：什么是幽默？我不是美国的幽默学博士，所以回答不出。

可是从实际上看，也能看出一点意思来，虽然不见得正确，但“有此一说”也就不坏。有人这么说：“幽默就是讽刺，讽刺是大不该当；所以幽默的文字该禁止，而写这样文字的人该杀头。”这很有理。杀头是好玩的事。被杀者自然也许觉到点痛苦，可是死后或者也就没什么了。所以说，这很有理。也有人这么说：“幽默是将来世界大战的总因；往小处说，至少是文艺的致命伤。”这也很有理。凡是一句话，就有些道理，故此语也有理。

可是有位朋友，大概因为是朋友，这么告诉我：“幽默就是开心，如电影中的胖哈台与瘦劳莱，如国剧中的《打沙锅》与《瞎子逛灯》，都是使人开心的玩艺。笑为化食糖，所以幽默也不无价值。”这很有理，因为我自己也爱看胖哈台与瘦劳莱。

另一位朋友——他去年借了五十块钱去，至今没还给我——说：“幽默就是讨厌，贫嘴恶舌，和说‘相声’的一样下贱！”这很有理。不过我打算告诉他：“五十块钱不要了。”这也许能使他换换口气。可是这未必实现；那么，我得说他有理；不然，他更不愿还债了。万一我明天急需五十元钱呢？无论怎样吧，不得罪人为妙。

这些都很有理。只有王二哥说的使我怀疑。他是喝过不少墨水的人，一肚子莎士比亚与李太白。他说：“幽默是伟大文艺的一特征。”我不敢深信这句话，虽然也觉得怪有理。

更有位学生，不知由哪里听来这么一句：“幽默是种人生的态度，是种宽宏大度的表现。”他问我这对不对。我自然说，这很有理了。学生到底是学生，他往下死钉，“为什么很有理呢？”我想了半天才答出来：“为什么没有理呢？”

以上各家之说，都是近一二年来我实际听到的，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公式，大家都对——说谁不对，谁也瞪眼，不是吗？

此外我还见到一些理论的介绍，什么西班牙的某人对幽默的解释，什么东班牙的某太太对幽默的研究，……也都很有理；西班牙人说的还能没理么？

我保管你能明白了何为幽默，假如你把上面提到那些说法仔细琢磨一下。设若你还不明白，那么，不客气的说，你真和我一样的胡涂了。

说起“胡涂”来，我近几日非常的高兴，因为在某画报上看见一段文字——题目是《老舍》，里边有这么两句：“听说他的性情非常胡涂，抽经抽得很厉害。从他的作品看来，说他性情胡涂，也许是很对的。”“抽经”的“经”字或者是个错字，我不记得曾抽过《书经》或《易经》。至于“性情非常胡涂”，在这个年月，是很不易得的夸赞。在如今文明的世界，朋友见面有几个不是“嘴里说好话，脚底下使绊儿”的？彼此不都是暗伸大指，嫉羡对方的精明，而自己拉好架式，以便随时还个“窝里发炮”么？而我居然落了个“非常胡涂”，我大概是要走好运了！

有了这段胡涂论，就省了许多的麻烦。是这么回事：人们不但问我，什么是幽默；而且进一步的问：你怎么写的那些诗文？你为什么写它们？谁教给你的？你只是文字幽默呢，还是连行为也幽默呢？我没法回答这些问题，可是也没法子只说“你问的很有理”，而无下回分解。现在我有了办法：“这些所谓的幽默诗文，根本是些胡涂东西——‘从他的作品看来，说他性情胡涂，也许是很对的。’”设若你开恩，把这里的“也许”除去，你也就无须乎和个胡涂人捣乱了。你看这干脆不？

这本小书的印成，多蒙陶亢德与林语堂两先生的帮忙，在此声谢；礼多人不怪。

舍猫小球昨与情郎同逃，胡涂人有胡涂猫，合并声明。

老舍狗年春初，济南

载《老舍幽默诗文集》，一九三四年四月时代图书公司初版

连环图画

歌曲图画的宣传力量，在今日，实远胜于文字。文字宣传品尽管力求通俗，怎奈大家目不识丁，还是没用：百分之八十的同胞们是不识字的。

歌曲与戏词，俗而能唱，在大家的口中，自比印在纸上的黑糊糊一片强的多。

歌曲尚须有人教给，图画就更好更省事。有目俱睹，童叟无欺。在精神的食粮中，此为米面，居第一位。

不过，艺术家往往抱着既成的理论与方法，不肯舍弃自己的法宝，而俯就民众。于是爱国虽不甘后人，而抗战书画仍须本着派路家法，苦心的画出，十分精到，可是大家望望而去，反倒花一分钱去看西洋景。

据我看，艺术家并无超特之权，把救国的责任轻轻放过去，而专虔诚礼拜艺术之神。前线的健儿为国流血的有那么多，艺术家为何不应牺牲了自己的那点艺术成见，而看事作事，为国家尽点力呢？即使这是有损于艺术家的尊严，大概也比作亡国奴强吧？

连环图画在平日就有极广大的势力，今日更成为最有效的宣传品。可是抗战连环图画向不多见。这种画须平凡通俗，显明如年画，简单如小学教科书的插图；这恐怕就是一些画家所不屑为的。同时，若是用新画法作出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艺，画家虽自喜成功，线条有力，构图满意，怎奈民众又摇头说不懂。二者没法俱胜，总得有一面投降的。在这时节，艺术家向民众投诚是光荣的，因其表示出爱同胞之心大于一切，“抗战第一”有了着落也。

希望多出些抗战连环图画！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五日《抗战画刊》第一一期

灵的文学与佛教

前十多年的时候，我就很想知道一点佛教的学理。那时候我在英国，最容易见到的中国朋友是许地山——落华生先生，他是研究宗教比较学的，记得他在牛津大学的毕业论文就有一篇讨论《法华经》的文章。该时我对他说：我想研究一点佛学；但却没有做佛学专家的野心，所以我请他替我开张佛学入门必读的经书的简单目录——华英文都可以。结果他给我介绍了八十多部的佛书。据说这是最简要不过，再也不能减少的了。这张目录单子到现在我还保存着，可是，我始终没有照这计划去做过。因此，我至今对于佛学，还是个陌生者，并不认识佛学是甚么；在座的诸位，都是研究佛学的专家——和尚，在这儿我是没有谈佛学的资格的，是以我现在抛开佛学不谈，来对大家说点关于文艺方面的话，其实我对于文艺也还不十分明了，不过，比较谈起佛学来，总稍清楚些，至少八十部的文艺书我是念过的。

在西洋文学里，有一个很使大家注意的人——但丁，他是中古时代意大利的一个伟大的文学家。我们知道：研究中国文学的就得念屈原的《离骚》，研究英国文学的就得念莎士比亚的作品，研究意大利文学的也是一样，就得念但丁的著作。但丁的作品是很多的，然在他很多的作品中，有一部最伟大，最成功，而在世界上又最著名的，叫做《神曲》；这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一样，是他个人最成功的作品，也是任何研究文艺的人所必要念的一部作品。

《神曲》的内容，分为三部：第一部讲的是地狱；第二部讲的是地狱与天堂之间的事；第三部讲的是天堂。他的体裁是用诗写的——是世界最伟大的长诗。这部作品是伟大，我们撇开他文字美和通俗不谈——但丁的以前的文艺是用古拉丁文写成的，他这部《神曲》则是用纯粹意大利白话写成的。——单就他替西洋文艺苑开辟一块灵的文学的新园地的这一点来说，也就够显出他的伟大了。

西洋古代希腊罗马的文艺作品，都不曾说到“灵魂”这东西，以为人死了就完了，没有光明，也没有希望，没有黑暗，也没有恐惧，这一人生过了，什么也都完了，虽罗马文学里有少数的作品说到“地狱”这个名字，但只是渺渺茫茫的一个阴影，并未说出人死了以后，为什么会生到地狱里去？既生到地狱里去了，其中生活又是怎么样？只是隐隐约约的指出个地狱的名罢了。到了但丁的时候，他就谈到地狱及地狱中怎么样了，这在他最伟大最著名的《神曲》作品中，第一部就是讲的地狱，可以想见他是一个天主教的教徒，但天主教所奉的圣经里并未说到地狱的情形怎样，可是信奉该教的但丁，却离开了圣经，大谈特谈谈地狱的景况，描写其地狱的惨状，这也许他是受了东方文化——佛教的影响。在中古时候，罗马教皇是至高无上的权威者，他的势力比谁都大，谁也不敢触犯他，各国的王位都要向教皇奉承，甚至做皇帝的要双手捧教皇脚上的马。可是但丁这位先生，却大胆地把教皇活生生地下了地狱，这种思想，颇与佛教的平等思想相吻合。当时中西交通已不是闭塞，东方文化输入于西方的很多，其中也许有些佛学的东西，传播到那边去，而受了东方文化的影响，于是便产生了这样的思想。他谈的地狱，与中国所传说的地狱，很有点儿相象，且比中国所传说的还要有系统些，有条理些，而地狱的层次描写得很详尽。犯某些罪的就落于某一层地狱，作奸犯科，不忠不信的人们，固然有上刀山下油锅的一类刑具给他们受，就是不尽忠于宗教的教徒，也有固定的受罪处。地狱之外有一座山，从地狱中，悔悟出来的罪犯，就在那座山上修持，背后拴着一块大石，行路的时候，慢慢儿走，地上写着“人要谦卑”的四字。在这里修行够了日子——经过一百年或五千年不等，就可升天，天的组织，也有其层次的。这一层天生怎样的人，那一层天生怎样的人。讲义气的应该升什么天，行孝顺的应该升什么天，信宗教的应该升什么天，乃至你做了什么好事，就升那一层的天。

在古代的文学里，只谈到人世间的事情，舍了人世间以外，是不谈其他的，这所写的范围非常狭小。到了但丁以后，文人眼光放开了不但谈人世间事，而且谈到人世间以外的“灵魂”，上说天堂，下说地狱，写作的范围扩大了。这一点，对欧洲文化，实在是个最大的贡献，因为说到“灵魂”自然使人知所恐惧，知所希求。从中世纪一直到今日，西洋文学却离不开灵的生活，这灵的文学就成了欧洲文艺强有力的传统，反观中国的文学，专谈人与人的关系，没有一部和《神曲》类似的作品，纵或有一二部涉及灵的生活，但也不深刻。我不晓得，中国的作家为什么忽略了这个，怎样不把灵的生活表现出来？

佛教与人世间，可说简直是打成一片的了，北方有名山的地方，一定也就有所宝刹，这种天然之美与人工之美的混合物，在建筑上雕刻上绘画上的艺术观点说来，处处都给予人们的醒目，处处都值得吾人的称颂。讲到建筑，一定先从佛寺说起，因为教徒们已将人间的一切美都贡献于佛了。巍巍壮严的佛像，堂堂皇皇的殿宇，使人看了，不期然而然的肃然起敬；佛像可以代表中国一部份的绘画，看吧！没有一个名画家不会画观世音菩萨的。谈到中国的雕刻，可说全部都是佛教的。若不是古希腊的雕刻传到印度，由印度传到中国，西洋的近代雕刻画也许不会输入中国的。故从这三方说来，中国的雕刻绘画建筑都离不开佛教的，而且它与人世间打成一片了。中国是礼乐之邦，但至今不保存，现在社会上的人，既不讲礼，又不谈乐，惟有中国的和尚，在诵经的时候，敲打着乐器，那乐声传播出来，比吹喇叭还动听些，所以中国的人世间，只有在佛教中得到一些崇高的感觉。佛教虽给予人世间的一种崇敬人世间分不开，但事实上，我国的人民仍都是善恶不辨，是非不明，天天在造恶，天天在做坏事！最奇怪的，中国文学作品里没有一部写劝善改恶的东西，很多的书本里，虽也有些写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字眼，但都不是以灵的生活做骨干底灵的文字，至于象阴骘文这类的著作，虽也可称为导人向善的文字，然总不是文学的作品，只不过是一些劝世文罢了。尤令人莫名其妙的，就是那类最坏的书——使人看了会上当的书，也在说是劝善的作品，没有灵的文学出现，怎能令人走上正轨，做个好好的国民？然而就我研究文学的经验看来，中国确实找不出一部有“灵魂”的伟大杰作，诚属一大缺憾！佛经是不谈，小说也不谈，戏剧的南方的僧人，虽也整天在努力讲经，到处弘法，劝人念佛，叫人行好事不要做坏事，或三五成群聚集一些老太婆说个把为善的故事，可是这些不但没有文学的价值，且使讲者自讲，听者自听，对方总是不明白佛经的，虽不无利益，但收效果毕竟是很少的。

中国可以说是一个佛教国，因为人民缺乏灵的文学底滋养，结果我国的坏人并不比外国少，甚至比外国还要多些；大家都着重于做人，然而着重于做人的人，却有很多简直成了没有“灵魂”的人，叫他吃点儿亏都不肯，专门想讨便宜，普遍的卑鄙无耻，普遍的龌龊贪污，中国社会的每阶层，无不充满了这种气氛。在这个抗战胜利努力建国的现阶段，不顾国家人民福利专为自私自利大发其财的大有人在，象这样卑污龌龊的国民，国家会强盛吗？

谈到中国灵的生活，灵的文学，道教固然够不上——因为他是根据老庄哲学，再渗点佛教等色彩而成的宗教，就是儒家也没有什么，唯有佛才能够得上讲这个；佛陀告诉我们，人不只是这个“肉体”的东西，除了“肉体”还有“灵魂”的存在，既有光明的可求，也有黑暗的可怕。这种说“灵魂”的存在，最易激发人们的良知，尤其在中国这个建国的时期，使人不贪污，不发混账财，不做破坏统一的工作，这更需要佛教底因果业报的真理来洗涤人们贪污不良的心理。中国的佛教，已宣传了将近两千年，但未能把灵的生活推动到社会去，送入到人民的脑海去，致使中国的社会乱七八糟，人民的心理卑鄙无耻，这点我们不能不引以为遗憾！而一些信佛的老公公老婆婆，大都存在着一个老佛爷会来保佑他或她的一切的观念；这样的信佛，佛学怎样推动？社会岂得不糟？而佛教又何能不衰？我们要告诉他们，佛不是一个保险公司的老板，他不能保险你的一切！我们对于这种不正确的佛教徒，要他来干吗？根本就要打倒！

中国现在需要一个象但丁这样的人出来，从灵的文学着手，将良心之门打开，使人人都过着灵的生活，使大家都拿出良心来，但不一定就是迷信。想推动中国灵的文学，灵的生活，平常人是不容易做到的，这重任只好落在你们和尚身上，因为你们富于牺牲精神，常人做不到的，你们可以做到，常人穷奢极侈的享受，你们可以置之如敝屣，你们知礼法，能为人，有勇敢，有毅力，对佛学又有深刻的认识和研究，故这责任非你们来负不可；但光靠佛经来推动那还是不够的，因为佛经太深，佛经太美，令人看了就有望门兴叹之感！以我对许先生给我的佛学入门的书单现在尚未着手去念为例，就可知道佛经研究的不易，倘若给予我十年或五年的工夫去念佛经也许会懂得一点佛理，但这机会始终就没有。凭我这样研究佛学尚且感到如此困难，一般的人那就不用说了！

诸位都是研究佛学的和尚，如果能够有一二位对我今天所讲的话感到兴趣，发心去做灵的文学底工作，救救这没有了“灵魂”的中国人心，这样，可以说我讲的一点小意义发生了作用！

载一九四一年二月一日佛学月刊《海潮音》第二十二卷第二号

鲁迅先生逝世两周年纪念

我所认识的鲁迅先生，是从他的著作中见到的，我没有与他会过面。当鲁迅先生创造出阿Q的时候，我还没想到到文艺界来作一名小卒，所以就没有访问求教的机会与动机。及至先生住沪，我又不喜到上海去，故又难得相见。四年前的初秋，我到上海，朋友们约我吃饭，也约先生来谈谈。可是，先生的信须由一家书店转递；他第二天派人送来信，说：昨天的信送到的太晚了。我匆匆北返，二年的工夫没能再到上海，与先生见面的机会遂永远失掉！

在一本什么文学史中（书名与著者都想不起来了），有大意是这样的一句话：“鲁迅自成一家，后起摹拟者有老舍等人。”这话说得对，也不对。不对，因为我是读了些英国的文艺之后，才决定也来试试自己的笔，狄更斯是我在那时候最爱读的，下至于乌德豪司与哲扣布也都使我欣喜。这就难怪我一拿笔，便向幽默这边滑下来了。对，因为象阿Q那样的作品，后起的作家们简直没法不受他的影响；即使在文学与思想上不便去摹仿，可是至少也要得到一些启示与灵感。它的影响是普遍的。一个后起的作家，尽管说他有他自己的创作的路子，可是他良心上必定承认他欠鲁迅先生一笔债。鲁迅先生的短文与小说才真使新文艺站住了脚，能与旧文艺对抗。这样，有人说我是“鲁迅派”，我当然不愿承认，可是决不肯昧着良心否认阿Q的作者的伟大，与其作品的影响的普遍。

我没见过鲁迅先生，只能就着他的著作去认识他，可是现在手中连一本书也没有！不能引证什么了，凭他所给我的印象来作这篇纪念文字吧。这当然不会精密，容或还有很大的错误，可是一个人的著作能给读者以极强极深的印象，即使其中有不尽妥确之处，是多么不容易呢！看了泰山的人，不一定就认识泰山，但是泰山的高伟是他毕生所不能忘记的，他所看错的几点，并无害于泰山的伟大。

看看鲁迅全集的目录，大概就没人敢说：这不是个渊博的人。可是渊博二字还不是对鲁迅先生的恰好的赞词。学问渊博并不见得必是幸福。有的人，正因其渊博，博览群籍，出经入史，所以他反倒不敢道出自己的意见与主张，而取着述而不作的态度。这种人好象博物院的看守者，只能保守，而无所施展。有的人，因为对某种学问或艺术的精究博览，就慢慢的摆出学者的架子，把自己所知的那些视为研究的至上品，此外别无他物，值得探讨，自己的心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假若他也喜创作的话，他必是从他所阅览过的作品中，求字字句句有出处，有根据；他“作”而不“创”。他牺牲在研究中，而且牺牲得冤枉。让我们看看鲁迅先生吧。在文艺上，他博通古今中外，可是这些学问并没把他吓住。他写古文古诗写得极好，可并不尊唐或崇汉，把自己放在某派某宗里去，以自尊自限。古体的东西他能作，新的文艺无论在理论上与实验上，他又都站在最前面；他不以对旧物的探索而阻碍对新物的创造。他对什么都有研究的趣味，而永远不被任何东西迷住心。他随时研究，随时判断。他的判断力使他无论对旧学问或新知识都敢说话。他的话，不是学究的掉书袋，而是准确的指示给人们以继续研讨的道路。

学问比他更渊博的，以前有过，以后还有；象他这样把一时代治学的方法都抓住，左右逢源的随时随事都立在领导的地位，恐怕一个世纪也难见到一两位吧。吸收了五四运动的“从新估价”的精神，他疑古反古，把每时代的东西还给每时代。博览了东西洋的文艺，他从事翻译与创作。他疑古，他也首创，他能写极好的古体诗文，也热烈的拥护新文艺，并且牵引着它前进。他是这一时代的纪念碑。在文艺上，事事他关心，事事他有很高的成就。天才比他小一点的，努力比他少一点的，只能循着一条路线前进，或精于古，或专于新；他却象十字路口的警察，指挥着全部交通。在某一点上，有人能突破他的纪录，可是有谁敢和他比比“全能”比赛呢！

也许有人会说：在文艺理论方面，鲁迅先生只尽了介绍的责任，并未曾建设出他自己的有系统的学说；而且所介绍的也显着杂乱不纯。假若这话是对的，就请想想看吧，批判别人的时候，不是往往忘却别人的努力，而老嫌人家作得不够吗？设若能看到这一点，我们不是应当看看自己，我们自己假如也把研究、创作、翻译，同时并作，象鲁迅先生那样，我们的成绩又能有多少呢？我们就是对于一位圣人，也应不客气的批评，可是我们也应当晓得批评不仅是发威，而是于批评中，取得被批评者的最良最崇高的精神，以自策自励。鲁迅先生能于整理国故而外，去介绍，去翻译，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一个人的精力与天才永远不能完全与他的志愿与计划相配合，人生最大的苦痛啊！只有明知这苦痛是越来越深，而杀上前去，以身殉志的，才是英雄。鲁迅先生的精神便是永远不屈不挠，不自满，不自馁。鲁迅先生的精神能以不死，那就靠后起者也能死而后已的继续努力。抓住一位英雄的弱点以开心自慰，既无损于英雄，又无益于自己，何苦来呢！

还有人也许说，鲁迅先生的后期著作，只是一些小品文，未免可惜，假若他能闭户写作，不问外面的事，也许能写出比阿Q更伟大的东西，岂不更好？

是的，鲁迅先生也许能那样的写出更伟大的作品。可是，那就不成其为鲁迅先生了。希望鲁迅先生去专心著作的人，虽然用着惋惜的语调，可是心中实在暗暗的不满意！不满意他因爱护青年，帮忙青年，而用去许多时间；不满意他因好管闲事而浪费了许多笔墨。

我不晓得假若鲁迅先生关上屋门，立志写伟大的作品，能够有什么贡献；我不喜猜想。我却准知道鲁迅先生的爱护青年与好管闲事是值得钦佩的事，他有颗纯洁的心，能接近青年；他有奋斗的怒火，去管闲事。是的，先生的爱护青年，有时候近于溺爱了；可是佛连一个蚂蚁也爱呢！母亲的伟大往往使她溺爱儿女；这只有母亲自己晓得其中的意义，旁观者只能表示惋惜与不满，因为旁观者不是母亲，也就代替不了母亲，明白不了母亲，自己不是母亲，没有慈心，觉得青年们都应该严加管束，把青年们管束得象羊羔一样老实，长者才可逍遥自在的为所欲为。为长者计，这实在是不错的办法。可是，青年呢？长者的聪明往往把“将来”带到自己的棺材里去，青年成了殉葬者。鲁迅先生不是这样的长者，他宁可少写些文章，而替青年们看稿子；他宁可少享受一些，而替青年们掏钱印书，他提拔青年，因为他不肯只为自己的不朽，而把青年们活埋了。这也许是很傻的事吧？可是最智慧的人似乎都有点傻气。

至于爱管闲事，的确使鲁迅先生得罪了不少的人。他的不留情的讽刺讥骂，实在使长者们难堪，因此也就要不得。中国人不会愤怒，也不喜别人挂火，而鲁迅先生却是最会挂火的人。假若他活到今日，我想他必不会老老实实的住在上海，而必定用他的笔时时刺着那些不会怒，不肯牺牲的人们的心。在长者们，也许暗中说句：“幸而那个家伙死了。”可是，我们上哪里去找另一个鲁迅呢？我们自惭；自惭假若没有多少用处，让我们在纪念鲁迅先生的时候，挺起我们的胸来吧！

只写了些小品文吗？据我看，鲁迅先生的最大成就便是小品文。我敢说，他的学问限制不了后起者的更进一步，他的小说也拦不住后起者的猛进直前。小品文，在五十年内恐怕没有第二把手，来与他争光。他会怒，越怒，文字越好。文字容易摹仿，怒火可是不易借来。他的旧学问好，新知识广博，他能由旧而新，随手拾掇极精确的字与词，得到惊人的效果。你只能摘用他所用过的，而不易象他那样把新旧的工具都搬来应用，用创造的能力把古今的距离缩短，而成为他独有的东西。他长于古文古诗，又博览东西的文艺，所以他会把最简单的言语（中国话），调动得（极难调动）迭宕多姿，永远新鲜，永远清晰，永远软中透硬，永远厉害而不粗鄙。他以最大的力量，把感情、思想、文字，容纳在一两千字里，象块玲珑的瘦石，而有手榴弹的作用。只写了些短文么？啊，这是前无古人，恐怕也是后无来者的，文艺建设！

燃起我们的怒火吧，青年！以学识，以正义感，以最有力的文字，尽力于抗战建国的事业吧！在抗战中纪念鲁迅先生，我们必须有这个决心！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六日《抗战文艺》第二卷第七期

略谈抗战文艺

书价日高，无力多买。邮递不便，图书多就地销售，不易流通；虽有钱亦无法收集。因此，本文所谈，万难精到，不过就视线所及，略述印象而已。

自抗战以来，值得称赞的是文艺已找着它的正路。消极的，（一）它不再造谣生事，以骂人捧自己为能事；（二）它不再由私情所好，吟风弄月，或香艳肉感，以博虚名；（三）它不再追随欧西文派，自鸣得意，而实自陷于阱。积极的，（一）它把抗战建国的伟业放在自己肩头上，即使才微力弱，未能胜任，而居心则善，实有爱国家民族的诚意；（二）它因爱国家爱民族而把小小的私事置在一旁，宁可写英雄不象英雄，也不肯真能把老子骂倒而骂老子；文艺工作者都携手作起朋友来，大家只有一个敌人——日寇；（三）它对自己有了信心，尽可以不去摹仿别人，而还能立脚得住；它有自家的光荣战绩，而且可以用自家的语言风格形式写作出来；它的民族是正在争取自由独立，它自己也正在争取自由独立。所以，我说它已找到它的正路。

顺着这条正路往下走，它将由狭小而伟大，由笑骂而严肃，由薄弱而深厚，由摹仿而自创。现在，我们已微微的看到这个来头。不信，请听一听吧，今天全国到处都有了歌声，在这礼乐久已废弛的国土上，这是多么使人兴奋的事啊！谁的功劳？一半儿是音乐家的，一半儿无疑的是诗人的了。

没有努力，希望是空想。让我们看看四年来抗战文艺的缺欠吧。知道了弱点所在，而去克服它，恐怕比甜蜜的谀美更有意义。

笼统的来说，文艺的各部门还都未曾产生出伟大的作品。但这并不就等于说文艺没有前途。只要文艺顺着正路往前开发，它总会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给后来者留下一条坦平的路子。现在，文艺者是正在作着开路的工作。这工作是十分艰苦的。就文艺者自身而言，战争给予别人的困苦，也照样加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安心舒适的工作。同时，时代的伟大，社会的剧变，又都使他心悸头眩，一时很不容易看得清楚。他须理解他的时代与社会，同时还须决定应取何种文字形式来传达他所领悟到的。他是否有充足的文艺修养？对民间文艺，古代文艺，西洋文艺，是否有深刻的认识，以便决定何取何弃？问题太多了，即使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不能马上解决一切。他只能战战兢兢的往前试着步儿走，以他的爱国家爱民族爱文艺的热诚去希望自己能够消极的不走入迷途，积极的多少写出些抗战建国的文艺作品来。明乎此，则抗战以来所有的文艺著作都是试验品，自然不会没有毛病。让我们看看这些毛病吧：

（一）从作家的生活上看，文艺是最自由的东西：有什么样的生活，便可以写出什么样的作品；作梦的写梦，打虎的写虎；只要它有文艺性，便可以算作文艺作品。可是，在抗战期间，主观的客观的都不再允许文人去作梦打虎。而须一致的去抵抗倭寇。这个变动，就是文人须把个人的私生活抛去，而从新建立起一种团体的，以国家社会为家庭的公生活；他须象入伍的兵一样，抛下自己的一切，而去为国效劳。大多数的作家们，当遭遇到这个突变，是兴奋的，热烈的。可是他们也必不可免的有点茫然，旧生活岂是一旦可以脱去，象脱去长衫而换上军装那么容易呢；新生活又怎能够说声“变”，就变得完完全全呢？他们简直是走入另一个世界，一切是新异的，他们所不习惯的。因此，他们的作品就不能不是热情的流露，而内容非常的空洞。他们只有抗战必胜的信心，而没有深入一切由战争而来的困难与问题。他们绝不愿说谎，可是因为生活经验不足，没法子不疾呼高唱，只落得浮浅而欠深刻。这现象，在抗战初期是最显然的，到今天仍未完全消灭——生活不是一天建立得起的啊！

（二）从文字上说，自“五四”运动以后，文艺的工具——文字——显然的是向着一条新路走去。这就是说，大家感觉到中国文法的有欠精密，而想把它欧化了。这个运动，使中国文字有了新的血脉，可是必不可免的把它弄得生硬艰难。到了抗战时期，大家为了向军民宣传，为了建立起中国本色的文艺，深感到前此的欧化文字确是新文艺未能深入民间的一个原因；同时，因作家们在战时与军民有了接触的机会，晓得了一些民间固有的文艺，于是昔日对欧洲语文的倾心，一变而为对民间语言与文艺的爱慕，而想到提炼自己的语言正是本色文艺应取的策略。由此，对文学的遗产也就有了相当的注意，而想把新旧雅俗熔为一炉，去创造抗建的新文艺。于是，诗歌小说都求能朗诵，对民间文艺形式也想拿来运用。这个趋势，绝非排外或返古，而是因抗战必胜的信心，发生了对创立本色文艺的自信。

首先被发觉的，是欧化文法的生硬不自然，很难一时深入民间。但是，抗战以来所提倡的文艺朗诵，还不止此消极的一面。作家们接触了军民，而且要供给军民以文艺作品，他们自然需要军民的言语——于此，他们发现了本国的语言之美。他们不仅要避免生硬，不仅要供给又未能普遍。至于文人自己，虽有提高稿费运动，但成绩欠佳；文艺界抗敌协会虽然出来倡导，可是无法使之必能有效，因为它毕竟是个民众团体，没有发号施令之权。因此，文艺工作者就往往没法不为三餐而另谋工作，即使还不弃舍了撰写，可究竟不能专心一志的努力于文艺了。

同时，文艺家之在前方者，搜集了不少战争材料，本当如军队之换防，按时撤下来整理材料，以备写作。在后方的，本当按时被派出，去替换他们的久在前线的弟兄。可是，这绝不是私人或文艺界抗敌协会所能办到的。关心此事的人没有能力，有能力的未必关心，结果是文艺家们只好过着他们自己的日子，有材料的写不出，要写的没材料；谈不到写作计划，作品也就深欠丰裕。我们只有精神食粮荒歉的怨声，而没看到人事调整的办法——作家自己的能力是很有限的。

（四）因为抗战救国的热情，就是文艺家们自己，战争初起的时候，不免犯了这个毛病——似乎一喊抗战就必能胜利。及至战争继续下去，作家们因自身的困苦，其耳闻目触的种种现象（有好的，也有坏的），乃高呼抗战一变而为深思默虑，想把种种问题提示出来，以存善除恶，于艰苦中求改善，争取胜利。这，绝对不是悲观，而是任何一个有头脑，有热情的人必当取的态度。可是，不幸有许多人还未改抗战初期的心情。以为一谈问题——不论居心如何——总是“有了问题”的表示。有问题，便怕动摇人心，还不如把灯火熄了，让大家看不到的好。假若这个态度不变，文艺就无从尽其指导社会的责任，而作品便也不会由空洞而渐次充实。文艺家的批评与汉奸的反宣传，是绝对不同的。必须看清楚。

以上开端，包括了对抗战文艺的内容上文字的指摘。并略言作家生活及写作的限制怎样影响到文艺的开展，克服今天的困难，明日才有光明，望国人与文艺工作者共勉之！

载一九四一年八月十三日出版、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编印的《抗战四年》

略谈人物描写

对于人物的描写，我看到过三种：第一种，我管它叫作工笔画的。这就是说，它如工笔画的人物，一眼一手都须描上多少多少笔，细中加细，一笔不苟，死下工夫。我不喜欢此法。因一眼一手并不足代表全人，设为一眼而写万字，则是浪费笔墨，使人只见一眼，而失其人。且欲求人物之生动，不全在相貌的特殊，而多赖性格与行动的揭露与显示。性格与处境相值，逼出行动；行动乃内心的面貌。以此面貌与眉目口鼻相映，则全人毕显矣。反之，若极求外貌描写之精详，而无法使之活动，是解剖工作，非创造矣。且艺术作品中之描写，要在以经济的手段，扼要提出，使读者一目了然，且得深刻印象。若尽意刻画一眼一鼻，以至全身衣冠带履，而失其全人生活力量，是小女儿精心刺绣，纵极工致，不能成为艺术作品。

第二种是偏重心理的描写，把人的内心活动，肆意揭发。人之独白，人之幻想，人之呓语，无不细细写出，以洞见其肺肝。此种描写，得心理之助，亦不无可取之处。但过于偏重，往往因入骨三分，致陷于纤弱细巧——只有神经，而无骨骼。且致力于此者，最易追求人的隐私，而忘人生与社会的关系。“食色性也”，欲揭破人心之秘，势必先追求“性也”之私，因而往往堕于淫秽琐碎。此种写法，以剖析为手段，视繁琐为重大，自难健康。且出发点在“心”，则设计遣材势必随此而定，细巧轻微的末屑，尽成宝贵的材料；忘去社会，乃为必然——可以博得少数人的欣赏，殊难给人生以重大的训教与指导。

第三种，我管它叫作戏剧的描写法。写戏剧的人应当把剧中人物预先想好，人物的家世，性格，职业，习惯，……都想了再想，一闭目便能有全人立于眼前。然后，他才能使这些人遇到什么样的事件，便立刻起决定的反应。所以，戏剧虽仅有对话，而无一语不恰好的配备着内心的与身体上的动作。写小说，虽较戏剧方便，可以随时描写人物的一切，可是我以为最好是采取戏剧的写法，把人物预先想好，以最精到简洁的手段，写出人物的形貌，以呈露其性格与心态。这样，人物的描写既不繁琐——如第一种，复无病态——如第二种；而是能康健的，正确的，写出人与事之联结，外貌与内心的一致或相反。健康的作品中，其人物的描写或多用此法。

载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日《抗战文艺》第七卷第二、三期合刊

论创作

要创作当先解除一切旧势力的束缚。文章义法及一切旧说，在创作之光里全没有存在的可能。

对于旧的文艺，应有相当的认识，不错，因为它们自有它们的价值。但是不可由认识古物而走入迷古；事事以古代的为准则，便是因沿，便是消失了自身。即使摹古有所似，究是替古人宣传。即使考古有所获，究是文学以外之物，不是文学的本身。

托尔司太说：“每人都有他的特性，和他独有的，个人的，奇异的，复杂的疾病。这点疾病是医学中所不知道的，它不是医书中所载之肺病，肝病，皮肤病，心脏病，神经病；它是由这各种机关的不调和而成的。这个道理是医生所不能晓得的。”这段话很好拿来说明文学的认识：好考证的，好研究文章义法的，好研究诗词格律的，好考究作家历史的，好玩弄版本沿革的，都足以著书立论，都足以作研究文学的辅助；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文学的本身，文学的本身是高于这一切，而不是这些专家所能懂的。

在旧书中讨生活的可以作学者，作好教授；但是往往流于袒古，心灵便滞塞了；往往抱着述而不作的态度，这个态度便是文学衰死的先兆。

抱着“松花”是不会孵出小鸡的。想孵出小鸡，顶好找几个活卵。

读一本伟大的创作，便胜于读一百本关于文学的书。读过几段《红楼梦》，便胜于读十几篇红楼考证的文字。文学是生命的诠解，不是考古家的玩艺儿。

文学的批评不是一字一句的考证，是欣赏，是估定文学的价值。我们“真”读了杜甫，便不再称他为“诗圣”，因为还要拿他与世界上的大诗人比一比，以便看出他到底怎么高明。这样看出短长，我们便不复盲从，不再迷信自家古物。承认杜甫没有莎士比亚伟大，决不是污蔑杜甫，我们要知道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作品；世界！抱着几本黄纸线装书便不能满足我们了！

孔子说：读诗可以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在文学史中，这些话便是好材料。从文学上看，孔子对于诗根本是外行。真要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动植物教科书岂不更有用，何必读诗？我们今日还拿孔子的话说诗，便是糊涂。以孔子的话还给孔子，以我们自己的眼光认识文学，才真能有所了解。

不因沿才有活气，志在创作才有生命。

我们的《红楼梦》节翻成英文，我们的《三国志演义》也全部译成外国语，对于外国文学有什么影响？毫无影响！再看看俄国诸大家的作品，一经翻译，便震动了全世界！不要自馁，我们的好著作叫人家比下去，不是还有我们吗？努力创作，只有创作是发扬国光，而利泽施于全世的。

我们自有感情，何必因李白、白乐天酒后牢骚，我们也就牢骚。我们自有观察力，何必拿“盈盈宝靥，红酣春晓之花；浅浅蛾眉，黛画初三之月”等等敷衍。我们自有判断，何须借重古句古书。因袭偷巧是我们的大毛病，这么一个古国，这么多的书籍，真有高超思想，妙美描写的，可有几部？真诚是为文第一要件，藉风花雪月写我们的心情，要使读者，读了文字，也读心情，看不出文字与心灵的分歧处。文字是工具，是符号；思想感情是个人的，是内心的。文字通过心灵的锻炼，便成了个人的。风花雪月是外面的，经过心灵的浸洗，便是由心灵吹出来的风花月雪的现象，使读者看见，同时也闻到花的香，听到风的响，还似醉非醉，似梦非梦的迷恋在这诗境之中，这便是文学作品的成功。

批评家可以不会创作，而没有一个创作家不会批评的。在他下笔之前，对于生命自然已有了极详细的视察，极严格的批评，然后才下笔写东西。读文者是由认识而批评而指导，正如作者之由认识而批评而指导。

反之，作者是抄袭摹拟，读者是挑剔字句的毛病，这作者读者便该捆在一处，各打四十大板。

对于生命与自然由认识批评指导，才能言之有物。批评不是专为挑剔毛病，要在指导。胡适先生批评旧文字的弊病，同时他指导出新文字的应用，于是这几年来文学界中才有一些生气。指导是积极的，对于文学的发展，效力最大。

文字的限制是中国文学不伟大的一因。文字呆板，加以因袭的毛病，文学便成了少数人的玩艺，而全无生气。抄袭旧辞，调弄平仄是瓦匠砌墙，不是大建筑家的计划。现在好了，文字的束缚除解了许多，我们可以用活文字写东西了。可是毛病还有：第一，白话的本身是很穷窘的，句的结构太少变化，字的太少伸缩，文法的太简单，用字的简少，都足以妨碍思想发表的自由。但是这文字本身的恶劣，我们既不打算采用某种外国语来代替，也就只好努力利用这不漂亮的国货。第二，白话已是成形的东西，可是白话文学还在萌芽期中，这便是我们的责任来创筑一座新的金塔。我们最大的毛病便是不肯吃苦，每当形容景物，便感觉到白话的简陋不够用，而去偷几个古字来撑门面。有的更聪明一点，便把偷来的辞句添上个“吗”，“呢”，“哟”来冒充自造。这便是二荤铺添女招待，原来卖得还是那些菜。

有思想自是作文最重要的事，但是不要忘了文学是艺术中的一个星球，美也是最要的成分。假如我们只有好思想，而不千锤百炼的写出来，那便是报告，而不是文艺。文学的真实，是真实受了文学炼洗的；文学家怎样利用真实比是不是真实还要紧。在文字上不下一番工夫，作品便不会高贵。我们应有作八股文的态度，字字句句要细心配对，我们的作品，要成为文字的结晶，要使读者不再想引用古句，而引用我们自己的话。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将来的历史是由我们造成的！使将来的人们忘了《离骚》，诸子，而引据我们，是我们应有的野心。有人说：兴会所至，下笔万言，不增删一字。这或者是事实，可是我不敢这样信，更不敢这样办。“他永远是作文章，点，冒号，分号，惊叹号，问号永远在他的眼前”这是乔治姆耳称赞沃路特儿拍特儿的话，也是我们当遵从的。

要看问题：凡是一件事的发生，不会被喊打倒的打倒，也不会因有喊万岁而万岁。文学家的态度是细细看问题，然后去指导。没有问题，文学便渐成了消闲解闷之品；见着问题而乱嚷打倒或万岁，便只有标语而失掉文学的感动力。伟大的创作，由感动渐次的宣传了主义。粗劣的宣传，由标语而毁坏了主义。

创作：抛开旧势力的重负，抱着批评的态度，有了自己的思想，用着活的文字，看着一切问题，我们的国家已经破产，我们还甘于同别人一块儿作梦吗？我们忠诚于生命，便不能不写了。在最近二三十年我们受了多少耻辱，多少变动，多少痛苦，为什么始终没有一本伟大的著作？不是文人只求玩弄文字，而精神上与别人一样麻木吗？我们不许再麻木下去，我们且少掀两回《说文解字》，而去看看社会，看看民间，看看枪炮一天打杀多少你的同胞，看看贪官污吏在那里耍什么害人的把戏。看生命，领略生命，解释生命，你的作品才有生命。看，看便起了心灵的感应，这个感应便是生命的呼声。看，看别人，也看自己；看外面，也用直觉；这样便有了创作的训练。

创作！不要浮浅，不要投机，不计利害。活的文学，以生命为根，真实作干，开着爱美之花。

载一九三零年十月十日《齐大月刊》创刊号

论新诗

假若旧诗有它的毛病，新诗正该就矫正它。

不过，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旧的毛病未去，而新的毛病又生。所以，一个文艺新潮的涌起，虽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可未必就马上能有很好的作品出现。最成功之作，仿佛倒是在新潮已定，水清泥沉的时候才有——因为这时候的聪明人，既被新潮所激，复知新潮中的泥沙不就是珍珠与金子，乃悉何弃何取，而成为澄清的碧海。

新诗的运动已有二十年的历史，它的努力已足使它立定脚跟，不至于突然跌倒。可是，二十年的光阴也给了它自省的时间，假若它不只想维持现状，它就该检讨过去，以便加倍努力向前。

自发的觉醒往往是迟缓无力的。可是，新诗遇到了抗战，这是千载难遇的机会。诗要抗战，力量何在呢？看看过去，看看面前，啊，那些梦里的铃声与晓风残月就足以当得铁马金戈，驰骋沙场么？那点微来的呻吟与怡情的短韵就足以排山倒海而使万众一心，齐赴国难吗？

是的，新诗还是株脆弱可怜的小花。但是，暴风雨已经来到了哇。不管它喜欢不喜欢，它需改变它自己；否则无法存在。假若在今天它还不奋发有为，它即使不死，也是半死不活。

让我们平心静气的谈谈吧；（一）新诗的工具是白话。新工具不易马上顺手，是理之当然；白话诗之不能一蹴而成，也很显明。新诗人的运用白话是具有诚心的，绝不是为玩一玩。可是，这点真诚并不见得就能感动天地，立刻能得心应手，因为真诚要不与生命上的活动相配备，而只热情的去推敲几个字眼，是不会得到很好的结果的。所谓生命上的活动，从一个诗人来说，至少要包括着1、对旧诗词韵文的研究，因为思想感情时时在变动，而文字之美则变化较缓较少，不认识自家文字的短长，便无法使文字美妙。2、去从生活上提取白话，而不是东拾一个词西取一个字，来装饰诗歌。真的语言是生命的呼声，一位穿长衫的秀士虽时时喊着“立正”，也成不了军人。3、对西洋诗须有相当的研究，以求加深对诗歌的理解。假若没有这起码的三点，新诗便变成最容易作，而最没有前途的东西。我不敢说白话诗的现状如何，我只觉得许多新诗的确是很随便写出来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老话在今天似乎还是很有用的。

（二）新诗的建设也须是新诗人性格的养成与表现。旧诗之保存，不仅保存了些文字，也保存了多少伟大诗人的性格——给民族留下永远不灭的正气，使历史的血脉中老有最崇高纯洁的成分。新的诗人，既是诗人，想当然也有他们英发卓立的精神。可是，因为新诗的可以无韵，可以充分自由的择取形式，往往就被视为信笔一挥，无不成功的东西。诗既轻而易举，修养似乎就无所谓；于是，诗虽很不少，而诗人却不多见；那些诗呢，自然也就无关宏旨。还有，新的诗人为表示自己确是诗人，乃取用一些旧诗人的习气，作为商标，因为新的诗人所应具的新的性格还并未“明文规定”。我想，一个现代人才能成为一个现代诗人，一个现代诗人才能写出现代的诗。这若是正确的，则怎样去作个现代诗人，也许比只弄几句白话诗还更重要。

（三）从内容上看，过去二十年来的新诗实在显着贫弱。这，一方面是因为诗的工具还未用得顺手，故不敢搬弄比较沉重的东西，一方面是诗人的生活经验不甚丰富，在自己的一些情感牢骚之外，便因不知其详而最好不言。二十年来有多少值得咏叹的事啊，可是诗坛上并没有使人满意的表现。这是多么可惜的事呢！诗人们，去生活啊，要教我们的时代成为有诗的时代啊！

诗人节略论新诗如是。

载一九四一年五月三十日重庆《中央日报》

漫画

用绘画来表现思想，是漫画最大的劳绩。风景，人物，花卉，翎毛，无论是用西法，还是用中法，去画，它所发出的效果总仿佛偏在悦目怡情：或给我们光色与形象之美，或给我们以诗的意境，而很少社会的意义。漫画，在另一方面，却首先抓住世态，而予以讽刺。它的技巧是图画的，而效果是戏剧的或短篇小说的。因此，漫画家不只是画家，而且须是思想家。假若三年不窥园的书痴写不出济世的文艺来，一个隐居山林，潜心摹古的画家也一定画不出漫画。

有些老顽固也许看不起漫画，因为他们只晓得画中有诗，而不晓得画中可以有思想；他们只晓得欣赏山川花鸟之美，而不晓得绘画可以为革命的武器。另有些人很怕漫画，因为他们以为它会“骂人”。事实上，漫画之所以能自成一格，就是不甘心只用笔墨颜色去代自然之美作宣传，也不甘心只去捧有财有势的人，而是要把社会现象用毒辣的简劲的笔法写画出来，使大家看了笑一笑，而后再想一想：想罢，也许还发抖一下。漫画是民主政治的好朋友。在一个使大家莫谈国事的国家中，恐怕连漫画也不会有生命了。

漫画既负有传播思想的任务，漫画家的修养便不限于绘画本身，而且须博学多闻，有很丰富的社会经验。他既是艺术家，也还须是学者及新闻记者。

龙生与子美两兄在渝举行漫画展览，说这几句外行话使他们高兴一下，并希望社会上不要以为他们是在“骂人”！

载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五日重庆《新民报》晚刊

没有“戏”

这一个月，我的时间全花在写剧本上。剧本的内容是张自忠将军殉国的经过。

事实是张将军的亲友与部下告诉我的——在这里敬致谢意！写的时候，有吴组缃兄在一旁作“顾问”，每一幕经他看过，即行修改，都改过三次——手已写肿，而顷间又教蚊子给脚上叮起若干肉丘！

材料真确，写的又相当仔细，按说应当有声有色；可是，恐怕全失败了！主要的原因是没有“戏”。

（一）在抗战中，我们有许多困难与问题，据我想，这时代的英雄就是能克服困难与解决问题的人。打一个胜仗，绝不是很简单的事，专凭勇敢是办不到的。张将军打过许多次胜仗，他的确是勇敢，可绝不会专凭勇敢。他一定是克服了许多困难，解决了许多问题。假若，我由这些困难与问题中来表现他，够多么好呢？可是我不能！一谈困难与问题就牵扯到许多事，而我们的社会上是普遍的只准说人人都能成圣成贤，不准说任何人任何事微微有点缺欠。我的手不能自主，因而放弃了许多“戏”。

（二）初稿上，我甚至连勤务兵都给了一些“戏”，为是处处不落空。可是军界的友人说：“这倒真象戏，可不大象军队！”军队中是以火的热情去牺牲，而以铁的纪律去生活。官长说什么，部下只有服从，没有反驳，没有质问，而且永远情不外露。比如说，一个老勤务兵就绝不是个老义仆，他绝不能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去和“主人”陈诉或劝告。教他走，走向绝地，他就得走，没有第二句话好说。于是，初稿上的许多“戏”又被勾了去！

（三）困难与问题既不好使用，我只好讲战绩，而四幕要是都“开打”，纵然是每一战都有个特色，我也没有本领使之不单调！于是，为避免单调，我就不敢直接的幕幕写战斗，而设法从角色口中述说出一些来。述说不就是动作，失败无疑！

（四）到非讲问题与困难不可的时候，我就没法不混含。

混含即费解，而且必失其效果。这落了个“晦”字！

（五）军人既是铁面无情，我只好拉一些别人来表情，于是又落了个“乱”字。

单就这五点来说，已足使任何人都得感到很大的困难，何况我又是个不懂戏剧的人！剧本是写好了，可是没有“戏”，奈何！

载一九四○年八月六日《新蜀报》

青年与文艺

青年们喜爱文学是当然的，不是怪事，也不是坏事。从学校教育上说，青年们血气方刚，正需要文艺作品来感动感化；从社会教育上说，文艺既然是社会的自觉与人生的镜鉴，大家若能从年轻的时候有些文艺上的爱好与欣赏力，必能对将来作人处世大有裨益，而且能慢慢地把社会上一般的文化水准提高，所以说，青年们喜爱文艺不是怪事，也不是坏事。

不过，读了几本小说或戏剧可不许马上就以文艺青年自居。在一个教育发达的国家里，读书正如同游泳或旅行，是每个公民在生活上必然要作的事，只有在不懂得运动的社会里，才会有一人游水，大家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现象；同样的，只有教育不发达的社会里，才会有一人读书，大家莫名其妙，而这一位先生也很容易自命不凡，以秀才或文艺青年自居了。要知道，对文艺的认识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说到文艺批评与创作就更难了。假若只因为读了几册文艺作品而自称为文艺青年，不但仅仅落个浮浅可笑，而且有时候足以耽误了自己。比如说，甲是个高中的学生，有相当的聪明，在课外喜读文艺书籍；因为他比别的同学多读了几本小说、诗集、剧本，同学们也许就呼之为文学家；当办壁报什么的时候，大家也许就推举他主编。自傲心是最普遍的毛病，甲既受人推重，也许就难免傲然以文学家自居了。从此他也许就感觉到学校里的文艺教育不足，从而为了加紧文艺的自修，而把别项功课放松，甚至到考试的时候，代数或物理不能及格；功课不及格是多么难堪的事，可是在难堪之中他往往爽性鄙视一切，而说为了文艺可以牺牲一切，以自慰。这是很大很大的错误，要知道，教育是整个的，生在今日的社会里，不明白物理正如同不明白文艺一样可耻，每个人都须在中学里得到足以够作个现代人的基本知识：在有了种种基本知识以后，才能谈到个人的天才发展。就是还以文艺作品来说吧，近三十年来的西洋小说，甚至于诗的里边，都不可避免的谈到科学，或应用天文、物理、化学中的道理阐明或设喻；假若你不明白科学，你就连这样的小说或诗也读不懂，还说什么自己成为文艺家呢？！自然科学而外，社会科学更是今日文艺作家必须知道的，否则你连今日社会现象中所含蕴的科学真理还不知道，怎能捉到那些问题呢？！假若一个青年读了些古时候的吟风弄月之作，而就放下代数与经济学，他至好也不过只能照样的吟风弄月，即使他有些天才，能把风与月吟弄得相当的漂亮巧妙，那也不过是些小玩艺儿，简直与现代的社会人生无关！

在抗战前，我屡屡被约去帮忙看大学生试验的国文卷子，虽然我没有正式的作过统计，可是在我这一点经验中我的笔发现了这个事实——国文卷子好的往往是投考理科的，投考文学系的反倒没有很好的国文成绩。

还有一件事也正好乘这个机会提出来，就是无论中外许多有名的文艺写家都并不是学文学的人；医生、律师……都有成为名写家的，而大学文学系毕业生反倒不一定能创作出什么来。

上面这两个事实使我们知道文艺的天才并不象稻粒可以煮饭，麦粒可以磨面，那么只有一个用处，而是象一块肥美的地土，可以出麦，也可以出别的粮食。一个好的医生可以成为一个好的作家，行医与写文的才能并无根本的妨克；反之，行医的经验反能使写作的资料丰富。

想想看吧，假若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便抛弃了其他的一切，而醉心于文艺；一天到晚什么也别管，只抱着几本小说什么的读念，他能有什么用呢？不错，小说或戏剧中能给他一些人生经验与指示，可是那些经验都是间接的、过去的，并不能算作读者自己的、当时的。不错，读文艺的名著确能使他明白一些词字的遣使，和结构的方法等等；但是文艺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作法，每个作家都有他自己的手段与方法，照猫画虎决不是好法子。

说到这里，就不妨提出文艺青年这一名词了。首先要问，谁是文艺青年？假若他是初中的学生，据我看，他就该去入高中，同样，他若是高中的学生，就该入大学，顶好是在大学毕业后，有了学识，有了经验，再谈文艺创作。不错，在历史中的确有没有读过什么书而能写出很好文章来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并不很多，而且他所写的也都是积多年的经验与困苦而成，并非偶然。一个渔夫，一个樵子，一个乞丐，都能写出打鱼打柴讨饭的真经验，可是他们须先得到那经验，不能胡说。至于打算写一些更广遍更重要的社会问题，恐怕又不是去打二十年鱼，或作五年乞丐，所能办到的了。学问、经验、修养、努力，加上文艺天才，方能产生一个作家。此中的任何一项也不是可以偶然获得的。因此，假若文艺青年这名词而能存在的话，他们必定是为了文艺而对其他的学科热烈地进攻，他们要对一切进攻，不是逃避。为了文艺，他们要去参加一切所能参加的工作与活动，以获得直接的经验。为了文艺，他们虚心忍耐。发表欲，在这摩登时代里，几乎可与食色之欲并列了；但是，从古至今，发表过的文章是那么多，可有几篇值得一读的呢？发表了不就是成功了，要虚心！为了文艺，须抱定永远学习、永远不自满的态度。忍耐，不许急，不许取巧，不许只抱着一本批评理论假充行家。一个文艺青年必须活到八十岁还是青年！

那么，一个文艺青年就太不容易当了？是的，连拉洋车也并不容易；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人大概不易成功。今天，大家都吵嚷没有伟大的作品啊！在许多原因之中，恐怕大家把文艺看得太轻而易举也是个重要的原因。我不敢批评别人，只说我自己吧，我根本就不够格：以我的学问、经验、天才，公公道道的说，我只能作个相当好的小学校长或初中的国文教员，文艺写家差得太多，太多了！论文艺的教养，我少年时和方唯一先生学过诗文，不能说开口乳吃的不好；对西洋文学，我看过不少名作，从十三四岁到今天已经三十年，我可以夸口说：我始终在努力自修。可是，我知道什么？除去读过的那些文艺书籍，我什么也不懂！不懂而假充懂，是可耻的事，我晓得。但是，生活已经入了轨，既走入文艺一途，改行就大不容易；结果呢，终年拿着笔而写不出任何高明东西来，自误误人莫甚于此！学问不够，生活不够，是我的致命伤！

文艺青年！即使你的读书能力比我大着十倍，我三十年中所读过的书，你也须三年才能看完。假使你能苦读三年，还不是和我一样，所读的不过是些文艺书籍，知道了科学吗？知道了社会上任何一桩事吗？我知道自己空虚，所以希望你充实，决没有怕你抢去我的饭碗的意思；我知道自己藐小，所以希望你伟大，伟大不伟大是由种种条件决定，不是由心中一想便能成功的。你喜爱文艺，好事，你常动动笔，好事，你爱谈论文艺，好事，可是，万万不可因此而放弃了别的学科，万万不可因发表了一篇小立而想马上成为个职业的写家。假若你不相信我，我说，你将来的后悔与苦痛也必不减于我，我向来不说谎话！

载一九四零年四月一日《时事类编》特刊第五十期

如何接受文学遗产

常有友人以如何接受文学遗产的问题相质。我以为要决定这个问题，须先看看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文艺作家。假若我们要成为一个古文家，这就很简单了：我们只须以术为主，确定思想，而后博及群书（古书），以判得失，要浸渍古人为文义法，即能成功，倘不能博及群书，亦可精研六经，旁及史汉，汉魏文章，也自能落笔不凡，有古人气象。黄山谷说过：“往年常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所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日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苏黄为宋代两大文豪，书读得很多，而且在思想上都深受佛教影响，可是他们教人作文之法不过简单如此。我以为，假若我们要立志成为一个古文家，我们便须首先假设头上有一位皇上，不管我们相信什么，我们必须在思想上按照孔孟的道理说话，在方法上按照着贾陆韩苏的技巧行文。明乎此，我们就差不多能一以贯之的明白中国的文学史了。中国文学史中，正统的文学是今古一致，思想与技巧大致相似，即使文体有些变化，也不过是平仄上微微的一些波纹而已。因此，我们没有农司奇拉司，也没有莎士比亚。我们并不是没有成为莎士比亚的人才；象太白，子美，东坡，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他们都有位皇上，不许他们瞎胡闹。只有一些绝对不管皇上的人，象《水浒》，《红楼梦》的作者，才真写出了一些自由的，象样子的东西来，可是这样的东西实在不多见，因为写了出来，既不能取得功名富贵，碰巧了还要被官府及正人君子所检禁，太不上算。作古诗文，应知：“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字字有来历，皇上与大家才都放心，于是中国文学中乃如一圆珠滚来滚去，老是那么圆滑，那么大小，那么平平无奇，只要我们能以圣贤之心为心，能无一字无来处，我们便也能点铁成金，成为一个小圆珠子。我们能吸收，能摹仿，就够了。因此，我们论诗文，也差不多是千载一致，所不同者不过略有偏重，甲重音节，乙重气势，只在枝节上求技巧的不同，其用心立论则一也。

那么，假若我们要成为一个新文艺家呢，我想我们一定不能只以摹仿为满足。我们似乎第一就该开拓我们的思想，把世界上那些最善最美最真的都须略略知道一点，使我们成为一个会为全人类思想的中国人。我们自然不必放下自己，而去描写别人；但是我们必须在描写自己的时候，也关切到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一位抗战士兵，也就是全世界反法西斯蒂战线上的一个弟兄。他的生命即使是特殊的，可是他的苦痛，责任，与问题，都是世界的。我们应以世界文艺作为我们的遗产，而后以我们的文学、材料，写出我们自己的，同时也是世界的作品来。因此，欲治新文艺，就必先预备至少一两种外国语言，使我们多长出一两对眼睛来。假使我们只有一对眼，只能看中国的作品，即使我们专找那些伟大的著作去读，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以《红楼梦》来说吧，它的确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但是它并不能启发我们，象《战争与和平》那样。一本书必有它所预期的效果，就是哥哥妹妹的那一点，在这一点上它有极大的成功。我们不能责备它没有《战争与和平》那样的效果。可是，为我们学习起见呢，我们便不应只抱着《红楼梦》，而不去多学几招。无论是但丁，歌德，还是托尔斯泰，他们总把眼睛放开，看到他们所能看到的世界，尽管你一点也不信天堂地狱，但是你没法不承认但丁的伟大。他把天堂地狱与人间合到一处去指导人生。他到今天也使我们崇拜，因为世界文学史中还没有第二个但丁。假若我们只学了汉文，唐诗，宋词，元曲，而不去涉及别国的文艺，我们便永远不会知道文艺的使命与效果会有多么崇高，多么远大，也不会知道表现的方法会有那么多的变化。很明显的，假若“五四”新文艺运动者，都是完全不晓得西洋文艺的人，这二十年来就绝对不会有一篇东西比得上茅盾，曹禺，徐志摩等的作品的。

自然，中国老的作品，并不是与我们毫无关系。我们现在既还用方块字作我们表现的工具，我们就该知道以前的人曾经怎样运用这个工具来着。而且，从前的人们，在思想上既不敢冒险去乱说，他们只好在文字上想办法。所以，文字在前人的手里真讲得起千锤百炼，值得我们去学习。我觉得，能练习练习旧体文，与旧体诗词，对我们并不是件白费功夫的事。

用世界文艺名著来启发，用中国文字去练习，这是我的意见。

其次，我们于上述两点之外，还该扩大“遗产”二字的意思，把社会情形也放在里边。因为，假若我们已读过希腊，罗马，中古文艺复兴，以及近代的西洋文艺名著了，也已从李杜苏韩学过诗文了，可是我们不明白目前的社会是什么，我们便势必写出有伟大的企图，而内容空洞的东西，那才冤枉！社会上的一切自有根源，书是世代相传下来的，我们应把这文化视作遗产，而后下笔乃能有物。我们应当批评，但先须“知道”。《红楼梦》虽不能启发我们什么，但它描写的那一部分的人生的确是中国样子，使人相信。假若我们只闭户读文艺遗产，而不睁眼去看社会，便只认识了死的灵魂，而忘了活的世界，恐怕便要变成唐吉珂德式的写家，而到处闹笑话了。

载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五日《文学创作》第一卷一期

三年来的文艺运动

三年来的文艺是该用红字标出的“抗战文艺”。在全部中华历史上，甚至世界史中，还没有与它相同的运动。其成因：（一）时代的伟大：时代是心智的测量器。在闭关自守的时代，虽明哲君子，亦只长了一个眼睛，只看四海之内，不见四海之外。今天，一个中学生也两眼齐用，看到了世界才能决定自己是立在哪里。一百年前，不会有此种抗日的战争，亦不会有此等抗战文艺。时代给心灵以活动的机会，在今日而不错过机会，即必成为抗战的文艺；时代奇伟，文艺运动遂成空前！（二）战争的性质：此次抗战绝非列国或五代或军阀时期的那些可有可无的小小战争，而是民族的灭亡或解放的选择与决定，战则生，降则亡，故必战，既战，我们有致胜的方法与决心。文艺，在这时候，必为抗战与胜利的呼声。此呼声发自民族的良心。

（三）新文艺的传统：时代的推动与抗战的呼号并不能唤起僵尸。每值离乱，骚人墨客辄多避隐。设今日的文艺者而避处租界，以声色自娱，或退隐山林，寄情于诗酒，文艺自然还是雪月风花，与古无异。但五十年来，文艺的革命与革命的文艺，心苦已久，习于战斗；昔之以身殉者为了革命，今之从事抗战宣传者亦为了革命，数十年的培养使大患临头有备无患。且因文艺革命的成功，文艺的传达工具已非之乎者也，而是白话，便于宣传。行动与工具两有准备，文艺者遂能应声上马，杀上前去。

（四）社会的需要：假若我们的教育已经普及，而且到处有报纸与播音，人人关心国事，天天读阅新闻，收听广播，也许文艺正应少写些战争，而从其他方面给人民与士兵一些安慰与愉快。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恰与此相反；人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文艺就必须负起教育的责任，使人民士兵知道、感动，而肯为国家与民族尽忠尽孝。当社会需要软性与低级的闲话与趣味，文艺若去迎合，是下贱；当社会需要知识与激励，而文艺力避功利，是怠职。抗战文艺的注重宣传与教育，是为尽职，并非迁就。

有了上述历史的与社会的成因，抗战文艺便有了它自己的面貌，与旧有的脸谱全不相同。它是：（一）清醒的：它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而专心一志的干它的工作。抗战与文艺不能分开，正如抗战与军队之不可离异。它知道社会的需要，就去供给；它晓得自己的力量，而不惜力。虽然大家还觉得作的不够，可是要把三年来所有的抗战文艺作品搜集到一处，也该有相当的数目了吧？

（二）乐观的：因为它清醒的晓得自己是在作些什么，和为什么作，并且知道作出来有什么效果，所以它乐观。抗战文艺不是“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的眼泪文字，也不是“塞上长城空自许”的希冀与失望，更不是歌功颂德替谁来排场。它是看准了民族的出路在此一战，看准胜利必来，而与全体同胞齐出应战，一直到同唱凯歌。抗战文艺就是胜利的信心。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前例。

（三）直接的：除了抗战国策，抗战文艺不受别人的指挥，除了百姓士兵，它概不伺候。因此，它得把军歌送到军队中，把唱本递给老百姓，把戏剧放在城中与乡下的戏台上。它绝不是抒情自娱，以博同道们欣赏谀读，而是要立竿见影，有利于抗战。抗战文艺的突击，所以它也是直接的。

（四）行动的：文人的行动决定着文艺的行动。文人为集中力量而有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组织，文艺遂亦成为一致的，抗敌的。文人不相轻，文章乃不相骂，文人携手抗敌，笔尖遂一齐朝外。上有协会，为精神上的团结，下有战士，分赴战地与民间，于是文艺随着事实的接触而渐渐与军民相亲；书斋中的哼唧，与个人有病或无病的呻吟，遂一齐息止。文艺者在军民间去活动，文艺的本质乃由虚浮的修辞变为朴诚的纪录与激励。抗战文艺是民族的心声。抗战文艺的创造者还没有一个杜甫，却有一师笔兵。杜甫躲着战争走，笔兵敢上前线。也还没有一个陆放翁，放翁只为自己写诗，而笔兵不但为士兵百姓写诗歌戏剧，且为他们写信。放翁孤立，笔兵有组织。宣传之术，古人所无；古人为“传”自己，今人忘了自己——在庆祝胜利那一天而将抗战文艺付之一炬，亦无可惜，要紧的倒是良心无愧！

时代与社会的需要如彼，文人与文艺的行动如此，三年来的文艺运动的中心问题已可测想：（一）人事方面：当然先由文艺界抗敌协会（以下简称文协）说起。有文协，则文艺界的团结是事实；没有它，团结是空话。文协最初的目的，与现在的作用，全在目的。认清了这一点，文协便有了很大的成功；它已有了八处分会，和许多通讯处。否认这一点，而要求马变为牛，则文协亦可一言以蔽，曰“没大关系”！（后面还要讲到这一点，暂不多说。）

由团结发生的友谊，并不只是在作家们当中有了和睦的气象，而是也使他们的文字有了忠实厚道的气息；这是文格的净化与提高，这是建设！文人们的作品，不管是大小好坏，都是以生命的全力创造出来的；费尽心血力气的产物，不管是大小好坏，当然是敝帚千金，绝对不容别人插嘴说长道短。在这不幸而是必然的心理上，团结几乎是不可能。所以，文协在团结上的成功，即使在别的方面乏善可陈，也是难能可贵的。团结使大家的心张开了，减轻了自傲，看重了朋友，于是就能在一处工作，彼此批评，从而养起个新的文艺风气来。藐小的心产生不出来伟大的作品；现在，作家们因团结与友谊把每个人的心都交给了文协，个人的力量有限，可是大家的力量凑到一处便力举千斤了。

就私人来谈，三年来文人们似乎都以到前方去为荣。有的是受政府的任命，有的受报馆的委托，有的受友人的招致……情形不同，可是在全国所有的战区里，都有文艺者在采访，在宣传，在作政治工作。每个工作者到达一处，就象河水中投下一块石，立刻荡起一些文艺的波浪。这些人把文艺带到了前方去，给文艺以切实的试验。试验的结果是可靠的治疗文病的药方。这些药方使全国的文人们晓得了怎样才能教文艺更接近士兵与百姓。文人自动的开拓了文艺园地。同时也发现了文艺种种的毛病而加以改造。他们的工作，同时，也丰富了他们的经验，抗战文艺的材料多数是由前方带回来的。动的文人产生动的文艺，武装的写家产生抗战的文艺。

由人事的这两方面——团体的，个人的——我们看出三年来的文艺运动中的人的问题是（一）团体的——怎样扩大文协的影响与怎样加强团结；（二）个人的——怎样锻炼自己和怎样把文艺工作由个人的变为有组织的。关于这两点的评判，保留到末段中去说。

（二）文艺方面：不大明白真情实况的人，也许以为抗战文艺是文艺拉住了抗战死不放手。事实上，却是前方的将士，病院里受伤的弟兄，政治的宣传，民众的教育，敌后方的争取民众……都急切的需要文艺。只须到前方走几天，就可以看明白：除了军事的表现，就是文艺最出风头，军人要唱歌，要看戏，要看书，要纪录战绩，要练习写作……都是文艺的事。文艺之所以不离抗战，正因为抗战少不得文艺。

因此，三年来所有的文艺问题始终是一个：怎样使文艺在抗战上更有力量。这问题里所包含的一切差不多都是实际的，因为抗战文艺，像前边所提到过的，是直接的——歌须能唱，戏须能演，小说须使大家看懂，诗须能看能朗诵。抗战文艺不是要藏之高阁，以待知音，而是墨之一干即须拿到读者面前去。

因为问题是实际的，所以由一开头直到今天横在面前的老是那两座无情的石山：“看不懂”是一座，另一座是“宣传性”。三年来所有文艺作品与文艺讨论都是要冲过这两重山去。不过冲过去即无力量可言，因为读众的读书能力的低弱，与抗战宣传的急迫，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在文艺者的心里，一向是要作品深刻伟大，是要艺术与宣传平衡。当他们看见那两重山哪，最初是要哭；后来慢慢的向前试步，一脚踩着深刻，一脚踩着俗浅；一脚踩着艺术，一脚踩着宣传，浑身难过！这困难与挣扎，不亚于当青蛙将要变为两栖动物的时节——怎能既深刻又俗浅，既是艺术的又是宣传的呢？这一难题，大家整整的作了三年，今天还没有完全交卷。

我说“还没有完全交卷”，因为到现在还有许多对这个问题的争论——为使此文简短，恕不引证。不过，它可也不是白卷。有些人已经作了不少专为宣传用的通俗作品，即使有人还不承认它们是文艺，可是也不能否人它们的确有用处。这个客观的态度虽未能一致拥护通俗化的办法，可是消极的也使力求深奥冷僻的心理减退了许多，在抗战中简直没有一篇东西是完全以艺术至上的态度写出的，这已经是给通俗化一点承认。再因三年来的试验与讨论，大家开始有个共同的领悟，就是假若完全照着旧模式写宣传文字已经有点效果，那么何妨再进一步而使新的样式也设法使民众能接受呢。这么一想，可就看见了晴美的天光，看吧，《水浒传》的俗浅并无害于它的伟大呀！看吧，当代的世界的文豪哪一个不是宣传而于艺术呢！是呀，俗深多，宣传艺术平衡，不扔掉旧的传统（起码须谈中国话），也不忽视世界的新潮（不关上大门打仗啊），这不是最自然最光明的中国新文艺——或新中国的文艺——的道路吗？这个发现是三年的劳力与心血的收获，多么大的一个发现啊！我说“还没有完全交卷”，因为在一方面理论的提出也许只注意到某一点，只顾了月亮而忘了太阳；在另一方面，创作上还没有足以证实这发现的伟大作品，虽然今天的文艺各部门已都被这个发现的新风所吹动。以下略事批评：

（一）人事方面：还是先说文协，以团结言，它有极大的成功；从别方面看，它有许多缺欠。第一，它很使青年们失望，因为它没法能给他们改文章，读稿子，指导文艺作法，使他们很快的成为新写家。这一点，文协虽感难过，但并不觉得惭愧，因为只要有钱，它马上能办起函授学校之类的事情来；现在，它没有这笔钱。至于说，使会员们于担任会务及操持个人的事务之外，再担任改文章，便不大合情理了。第二，它与前方的文艺工作者，及后方的民众教育机关没有很好的联络。由它自己说，它没有够用的人与钱，去到各处活动。由前方与后方的各工作者或团体说，人员与事全都不会听文协的指导与指挥；人有所隶属，事有所承转，文协无从插嘴，不过是个民众团体而已。不错，各地的文艺者一定愿意听听文协有什么话讲，但是文协只能在精神上予以鼓励；实际的办法便无从提起。这个情形，使文协有时候显着虚无诚心！可是，要打破这不甚好的情势，定非文协自身所能作到的。就是对于文协的各地的分会，它也只能取友谊的态度，而不能象科长管着科员那样；它能发动，鼓励，维护大团结；至于各地方的工作就只好由各地方解决。假若它有几十万经费，当然情形就两样了；它既没有钱，那就只有以苦干的精神去给别人一点影响罢了。

我在这里指出了文协的最大的弱点的同时也为它解释了一下，因为假若文协要真成个健全的团体，就必须把这些弱点弥补起来；可是它绝没有力量弥补，除非外间给予它更大的援助与信任。经过这么一解释，我想，它在现时只能是个精神上的力量，还不能忽然改胎换面。

说到在各地方工作的人们，我可以说他们的痛苦就是他们的安慰！假若他们只是到各处去采访些写作的材料，那倒也容易，也就没什么可说。可是，由于他们的任务或是由于他们的良心，他们得把文艺的空气制造出来，得使不会读的能读，不会写的能写，他们须有文艺的修养，而且还要有组织与办事和教导的天才！文协的力量作不到他们的身边，而所隶属的机关又不给他们以确切的办法。他们干着急！我并不是在这里代他们诉委屈，而是说这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再也不应拖延下去！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晓得政治重于战争，宣传是一条防线这两个口号，就可以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重视这问题了。

（二）文艺方面：抗战文艺的最大缺点，是政治上的效果远不及军事上的。这，不完全是作者的过错。这样原谅了作者，可并不能弥补这个损失。只准说明，不许说暗的心态应普遍的改变过来。同样的，抗战文艺注意了军事，而忽略了后方的物质建设；这大概由于军事材料容易获得，而建设的真况不易打听或看到。政府应予作家以便利。

抗战文艺的质和量都还差得很多。作家生活的困苦影响到生产的精细与效率，而书商们的先顾自己的态度，也是使作家生活困难的重要原因。产生的量既不足，而传播的力量又太小，以致军民都闹着精神食粮的饥荒。作家们自己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而这些问题的搁置不问，遂使文艺运动受了很大的打击。

说到质的方面，差不多就是说到三年来文艺问题的讨论的全部。否定的批评，艺术至上的心理，都有声的或默默的鄙视抗战八股，而军事第一，胜利第一，又使抗战八股有所借口，尊崇艺术而也关心军事与胜利，并且知道民间读书能力确是低弱的人，却又深感不安，而不便开口。我以为，否定的批评等于虚无，自己开心，对人无益，力宜扫除。至于怜惜艺术而斥责粗劣的宣传品，正自大可不必；抗战八股毕竟强于《小上坟》，而《小上坟》固未被炮火轰掉。睁开眼睛看看老百姓，则认识了宣传品的粗劣亦自有其客观的需要在。再看有些青年们，无文艺修养，无人指导，而怀着一团热情，尽力于宣传，情有可原，功自所在，尤胜于开口艺术，闭口灵感，而永不动笔者也。为今之计，我们似应把事情分清：有文艺修养者该作什么，稍有修养者该作什么，无修养者该作什么，才是文艺总动员，然后，该供给大学生中学生什么，该供给能读书的士兵什么，该供给只能听不能念的百姓什么，都有个准备与供给，才是普遍的文艺运动。给人人写的机会，给人人读的东西。才高的可以写出一部《水浒传》，才短的可以编个小唱本。艺术的价值不同，其有裨于抗战则一。面面俱到的去看，则精深与俗浅，艺术与宣传，抗战中必须兼容并纳。这才能发动，才能推广；人无弃才，文皆抗战；伟大之作，永垂不朽；宣传之品，今尽其用。以这包容的态度去倡导，则文艺日繁。以这客观的态度去探讨，则文艺日新——以我们的方法去解决我们的问题，以我们的真正经验与抗战热诚去开辟我们的道路。

载一九四零年七月七日重庆《大公报》“七七纪念特刊”

三年写作自述

自离开济南到今天——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已是整整三年。这三载的光阴，有三分之一是花费在旅行上——单说到西北去慰劳抗战将士，就用去了六个月。其余的三分之二，大概的算来，一半是用在给文协服务，一半是用在写作；换言之，流亡二载中，花费在写作上的时间并不很多，只有一个整年的光景。

在战前，当我一面教书一面写作的时候，每年必利用暑假年假写出十几万字；当我辞去教职而专心创作的时候，我一年（只有一年是这样的作职业的写家）可以写三十万字。在抗战三年里，一共才写了三十多万字，较之往年，在量上实在退步了不少；但是，拿这三年当作一年看，象前段所说明的，就不算怎么太寒酸了。

这三十多万字的支配是：小说：短篇四篇，约两万多字。长篇一篇（未写完）三四万字。

通俗文艺：见于《三四一》者六万字，未收入者还至少有万字。

话剧：《残雾》六万字，《张自忠》五万字，《国家至上》三万字，（后半是宋之的写的）。

诗歌：《剑北篇》已得四万余字，其他短诗军歌尚有万字。杂文：因非所长，随写随弃，向不成集，大概也有好几万字了。

由上表可以看出来，在量上，虽然没有什么可夸口的，可是在质方面上却增多了不少。在战前，我只写小说与杂文，即使偶而写几句诗，也不过是笔墨的游戏而已。神圣的抗战是以力伸义，它要求每个人都能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全德全力全能的去抵抗暴敌，以彰正义。顺着这个要求，我大胆去试验文艺的各种体裁，也许是白耗了心血而一无所成，可是不断的学习总该多少有些益处。战争的暴风把拿枪的，正如同拿刀的，一齐吹送到战场上去；我也希望把我不象诗的诗，不象戏剧的戏剧，如拿着两个鸡蛋而与献粮万石者同去输将，献给抗战；礼物虽轻，心倒是火热的。这样，于小说杂文之外，我还练习了鼓词，旧剧，民歌，话剧，新诗。学习是一种辛苦，可也带来不少愉快。我决不后悔试写过鼓词，也不后悔练习过话剧，成绩的好坏姑且不提，反正既要写，就须下一番功夫，下功夫的最好的报酬便是那一点苦尽甜来的滋味。

为试写别的，便放下了小说，所以小说写得很少，可是，理由并不这么简单。在太平年月，我听到一个故事，我想起一点什么有意思的意思，我都可以简单的，目不旁视的，把它写成一篇小说；长点也好，短点也好，我准知道只要不太粗劣，就能发表。换言之，在太平年月可以“莫谈国事”，不论什么一点点细微的感情与趣味，都能引起读者的欣赏，及至到了战时，即使批评者高抬贵手，一声不响；即使有些个读者还需要那细微的情感与趣味，作为一种无害的消遣，可是作者这颗心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安坦闲适了。炮火和血肉使他愤怒，使他要挺起脊骨，喊出更重大的粗壮的声音，他必须写战争。但是，他的经验不够，经验不是一眨眼就能得来的。蜗牛负不起战马的责任来，噢，我只好放下笔！当“七七”事变的时候，我正写着两个长篇，都已有了三四万字。宛平城上的炮响了，我把这几万字全扔进了废纸筐中。我要另起炉灶了，可是我没有新的砖灰及其他的材料！

在抗战前，我已写过八部长篇和几十个短篇。虽然我在天津、济南、青岛和南洋都住过相当的时期，可是这一百几十万字中十之七八是描写北平。我生在北平，那里的人、事、风景、味道，和卖酸梅汤、杏儿茶的吆喝的声音，我全熟悉。一闭眼我的北平就完整的，象一张彩色鲜明的图画浮立在我的心中。我敢放胆的描画它。它是条清溪，我每一探手，就摸上条活泼泼的鱼儿来。济南和青岛也都与我有三四年的友谊，可是我始终不敢替它们说话，因为怕对不起它们。流亡了，我到武昌、汉口、宜昌、重庆、成都，各处“打游击”。我敢动手描写汉口码头上的挑夫，或重庆山城里的抬轿的吗？决不敢！小孩子乍到了生地方还知道暂缓淘气，何况我这四十多岁的老孩子呢！

抗战不是桩简单的事，政治、经济、生产、军事……都一脉相通，相结如环。我知道什么呢？有三条路摆在我的眼前：第一条是不管抗战，我还写我的那一套。从生意经上看，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因为我准知道有不少的人是喜读与抗战无关的作品的。可是，我不肯走这条路。文艺不能，绝对不能，装聋卖傻！设若我教文艺装聋卖傻，文艺也会教我堕入魔道。此所以主张文艺可以与抗战无关者，还须“主张”一下者也——这么一主张，便露出他心中还是很难过呀。要不然，他何不堂堂正正的去写，而必有这么一主张呢？第二条是不管我懂不懂，只管写下去。写战事，则机关枪拼命哒哒；写建设，则马达突突；只有骨骼，而无神髓。这办法，热情有余，而毫无实力；虽无骗人之情，而有骗人之实，亦所不取。只剩了第三条路，就是暂守缄默，我放弃了小说。自然，这只是暂时的。等我对于某个地方，某些人物，某种事情，熟习了以后，我必再拿起笔来。还有，依我的十多年写小说的一点经验来说，我以为写小说最保险的方法是知道了全海，再写一岛。当抗战的初期，谁也把握不到抗战的全局，及至战了二三年后，到处是战争的空气，呼吸既惯，生活与战争息息相通，再来动笔，一定不专凭一股热情去乱写，而是由实际生活的体验去描画战争。这也许被讥为期待主义吧？可是哪一部象样的作品不是期待多时呢，积了十几年对洋车夫的生活的观察，我才写出《骆驼祥子》啊——而且是那么简陋寒酸哪！

把小说放下，可不就是停止了笔的活动。我开始写通俗读物，那时候，正当台儿庄大捷，文章下乡与文章入伍的口号正喊得山摇地动。我写了旧形式新内容的戏剧，写了大鼓书，写了河南坠子。甚至于写了数来宝。从表面上看起来，这是避重就轻——舍弃了创作，而去描红模子。就是那肯接受这种东西的编辑者也大概取了聊备一格的态度，并不十分看得起它们：设若一经质问，编辑者多半是皱一皱眉头，而答以“为了抗战”，是不得已也。但是从我的学习的经验上看，这种东西并不容易作。第一是要作得对；要作得对，就必须先去学习。把旧的一套先学会，然后才能推陈出新。无论是旧剧，还是鼓词，虽然都是陈旧的东西，可是它们也还都活着。我们来写，就是想给这些还活着的东西一些新的血液，使它们前进，使它们对抗战发生作用。这就难了。你须先学会那些套数，否则大海茫茫，无从落笔。然后，你须斟酌着旧的情形而加入新的成分。你须把它写得象个样子，而留神着你自己别迷陷在里面。你须把新的成分逐渐添进去，而使新旧调谐，无论从字汇上，还是技巧上，都不显出挂着辫子而戴大礼帽的蠢样子。为了抗战，你须教训；为了文艺，你须要美好，可是，在这里，你须用别人定好了的形式与言语去教训，去设法使之美好。你越研究，你越觉得有趣；那些别人规定的形式，用的言语，是那么精巧生动，恰好足以支持它自己的生命。然而，到你自己一用这形式，这语言，你就感觉到喘不出气来，你若不割解开它，从新配置，你便丢失了你自己，你若剖析了它，而自出心裁的想把它整理好，啊，你根本就没法收拾了！新的是新的，旧的是旧的，妥协就是投降！因此，在试验了不少篇鼓词之类的东西以后，我把它们放弃了。

虽然我放弃了旧瓶装新酒这一套，可是我并不后悔；功夫是不欺人的。它教我明白了什么是民间的语言，什么是中国语言自然的韵律。不错，它有许多已经陈腐了的东西；可是唯其明白了哪是陈腐的，才能明白什么是我们必须马上送给民众的。明乎彼，知乎此，庶几可以谈民族形式矣。我感谢这个使我学习的机会！

就成绩而论，我写的那些旧剧与鼓词并不甚佳。毛病是因为我是在都市里学习来的，写出来的一则是模范所在，不肯离格；二则是循艺人的要求，生意相关，不能伤雅。于是，就离真正民间文艺还很远很远。写这种东西，应当写家与演员相处一处，随写随演随改，在某地则用某地的形式与语言，或者可以收效；在都市里闭门造车，必难合辙。

我不懂鼓词，正如我不懂话剧。我去学习鼓词，正如我去学习话剧。机会也许是偶然的，学习之心则是一向抱定，不敢少怠。文协要演戏，推我写剧本。这是偶然的。我大胆的答应下来，要学一学而已，并非有任何把握。

只花了半个月的工夫，我写成了《残雾》。当然不成东西，我知道。所以敢写，和写得这么匆促者，是因为我只答应了起草；有了草底，由大家修正好才拿去上演。我不懂戏剧，只按照写小说的办法，想了个故事，写了一大片对话。反正友人们答应了给我修改，他们修改之后，我不就明白一些作剧的方法了吗？可是写完的那一天正是“五四”，暴敌狂炸渝市。戏演不成了，稿子也就放在了一边。紧跟着，我到西北去慰劳军队，把稿子交与了友人。半年后，我回到重庆，友人已替我发表了，出版了，并且演出了。这不能算个剧本，而只能算作一些对话的草拟，即使它已印成了书。至于演出的成功与失败，那全凭导演者与演员的怎样运用这一片对话，与我无关。

回到重庆，看到许多关于《残雾》的批评，十之六七是大骂特骂。我不便挨家挨户去道歉，说明我这草稿并没得到修正的机会；批评者得到骂人的机会而不骂，就大大的对不起他自己呀。放下这些批评，我去找懂戏剧的内行谈了一谈。由他们的口中，我明白了戏剧之所以为戏剧。戏剧不是对话体的小说，正如诗不是分行写的散文。我的毛病，据他们说，是过于缺乏舞台上的知识；我只写了对话，而忘了行动。

经他们这一指教，我才开始注意看话剧。看看到底什么叫作行动。以前我爱看旧剧。看了几出话剧之后，我并没能完全明白了什么是行动，但是看清楚了这么一点：我的对话写得不坏，人家的穿插结构铺衬得好。我的对话里有些人情世故。可惜这点人情世故是一般的，并未能完全把剧情扣紧；单独的抽出来看真有些好句子；凑到一处，倒反容易破坏了剧情。有些剧作，尽管读起来没有什么精彩，一句惊人的话也找不到，可是放在舞台上倒四平八稳的象个戏剧。写了一本戏，挨了许多骂，我明白了这一点点。

练习的机会又来了。之的约我合写《国家至上》。题目是指定的（写回汉合作），好在我们俩都是北方人，对回教同胞的生活习惯相当的熟悉，不必临时去找材料。剧中的张老师是我在济南交往四五年的一位回教拳师的化身，黄老师是我在甘肃遇到的一位回教绅士的影象。其他的人物虽没有这样的来历，可是之的有很多回教的朋友，自不难于创拟。人物的真切使这本戏得到相当的成功。可是久住上海，没到过北方的批评者也许就以为它是江湖奇侠传。题旨是回汉合作，可是剧中回汉的正面冲突，反被回胞自家的纷争所掩，这并非无因：一来是回汉之争写得过于明显，也许引起双方的反感，而把旧帐全都搬出来；二来是北方回教中亦有派别，不尽融洽——作者不敢提出教义上的分歧，而只能从感情失和上落墨。这些费斟酌的地方，自然也不是没有准备的批评者所能了解的。至于回汉通婚，教中自有办法，不可随便发言。我们之所以设一个女角者，多半为烘托张老师的过度的倔强，并不敢使她去闹恋爱。批评者若谓回汉联婚这一问题写失败了，是真不知回教的情形，而乱挑毛病者也。

人物、情节、问题，都从我们俩商议妥了，而后由我详细的写成一个故事，再由之的去分场。场分好，写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全剧写好，拿到回教协会，朗读给大家听。情节不妥当的地方，不合回教习惯的用语，都当场提出，一一改正。因此，这本剧虽没有别的好处，却很调匀整洁——稍微一不检点便足惹起误会，甚至引起纠纷！在写的时候，我们是小心上又加小心；写完了，我们是一点不敢偷懒的勤加修正。宣传剧的难写就在这里——要紧紧的勒住了笔，象勒住一匹烈马似的那么用力。

我写前两幕。之的有写剧的经验，所以担任较难的后两幕。这一回，我有了一点长进：第一，没有冗长的对话，而句句想着剧情的发展。第二，用最大的力量去“捧”张老师，教这一个人支配着控制着大家，以免一律平凡，精神涣散。

值得特别提出来的，是这本剧的情调，言语、服装、举动，一律朴素无华，排除洋气。我不十分懂什么是民族形式，假若民族形式是含有顺着本地风光去创作的意思，我想《国家至上》就多少有那么一点样子。自然，住惯了上海租界，以洋服洋话为本地风光者流，一定会惊异的称它为江湖奇侠传。

假若《残雾》是于乱七八糟中偶尔见些才气，到写《国家至上》的时候，可就略知门径，而规规矩矩的习作了。之的有写剧的经验，告诉我不少诀窍；同时，马彦祥与阳翰笙又热心的帮忙，所以这次的习作，虽然没有了不得的成绩，可是我个人的收获是相当大的。可惜，我们必须在一月中写成，以便从速排演，在春季演出。假若我们能多有些时间，再多改两遍，或者更可以减去些宣传剧的气味。在抗战中，一切是忙乱的，文艺作品也极难避免粗糙之弊。批评者只顾要求理想的作品，而每每忽略了大家在战时的生活的窘迫忙乱，假若批评者肯细心读一读他自己在忙乱中所写的批评文字，恐怕他要先打自己的手心吧。

《国家至上》写完，我开始写诗——《剑北篇》。我有没有诗的天才？绝不出于谦虚客气的，我回答：没有。写小说，我不善写短篇；据我看，短篇是更富于诗的成分的。小品文，我也写不好；为什么？我缺乏着诗人的明敏犀利，不会以短短的小文一针见血的杀敌致果。我只会迟笨的包围，不会冒险用奇。我也不会写抒情诗。凡此种种，都足证明我不能诗，那么，为什么要写诗呢？主观的，我愿意练习练习。客观的，我由西北旅行得来的那一些材料，除了作游记，只够作叙述诗用的。游记之难，难在精详，我并没有锐利精细的观察力。好吧，我就以诗代替游记吧。

没有诗才，我却有些作诗的准备。我作过旧诗、鼓词。以我自己的办法及语言和这两种东西化合起来，就是我的诗的形式。形式，在这里包括着句法、音节、用语、韵律等项。大体上，我是用我所惯用的白话，但在必不得已时也借用旧体诗或通俗文艺中的词汇，句法长短不定，但句句要有韵，句句要好听，希望通体都能朗诵。

五个月的工夫，我才写得了四千行。材料早就预备好了，用不着再想。我上了句句用韵的当！因为凑韵脚，一行往往长到二十来个字；否则我早已写够一万行了。因为要押韵，有时候就破坏了言语的一致通俗，而勉强借用陈腐的词藻。因为句句挂韵，不但写着费事，读起来也过于吃力，使人透不过气来。本来我是想熔化新旧为一炉的，但所谓“旧”者是旧诗的神韵与音节，我并不要用腐朽不堪的言语与思想。句句用韵的企图，也就是为使句句响亮，如军队操演，步步整齐。哪知道，韵破坏了一切！不错，的确是步步整齐了，可是只能摆在操场上，而不能作战哪！韵使我失去了笔的自由与诗的活泼！的确，象“绿色千种，绿色千重”那样的句子，设若不是用韵的关系，也许不易想得出来，可是就全诗而言，它使我时时要哭。要哭的时候比得意的时候多了不知多少倍，得不偿失！不要说完全无韵，就是隔句用韵，我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而还落个劳而无功啊！

但是，已经写了四千行，不便再改；我一定把这个形式维持到底，不管它给我多少困难。接受旧文艺的传统，接受民间文艺的优点，我都在此诗中略加试验；艰苦我倒不怕，我所怀疑者倒是接受到什么限度才算合适？或更激烈一点的说，新旧化合是否可能？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自己以为《剑北篇》中旧的成分太重了。材料是我自己的，情绪是抗战的，都绝非抄袭古人。就是音节韵律，我也只取了旧诗中运用声调的法则，来美化我自己的白话。在用韵方面，我用的是活的十齐套辙，并非诗韵。这样，取于旧者并不算多，按说就不应该显出那么浓厚的旧诗味道来；可是我自己觉得出来，它也许比“五四”时代那些小诗的气魄大一些，而旧诗的气息恐怕比它们还强得多。我能指得出来的毛病是：（一）韵用得太多。（二）写景多于写事。（三）未能完全通俗。在这三点而外，恐怕更重要的还是那个无形的，在心中藏着的那个小鬼。明显的说，就是在一计划写诗的时候，我面前就有个民族形式，象找替身的女鬼似的向我招手。她知道我写过旧诗，写过鼓词；用民族形式来引诱我，我必会上套！不论我怎样躲避旧的一切，她都会使我步步堕陷，不知不觉的陷入旧圈套中。说到这里，我就根本怀疑了民族形式这一口号。民族形式，据说是要以民族文艺固有的风格道出革命的精神，是啊，我何尝没这样办呢。可是，我并没得到好处！也许是我的才力不够吧？也许……？反正我试验过了，而成绩欠佳！关于这一点，我似乎没法说得再明白些；除非你也去试验试验，你是不会明白我的。

诗未写完，本不想去写别的。可是，朋友们给我带来很多关于张自忠将军殉国的史料，并劝我写个四幕或五幕的话剧。我答应了，因为材料与问题既都丰富，而表扬忠烈又是文人的责任；我就暂放下诗，而去写戏。啊，这比诗还难写！历史大概永远是假的：目前的事最好莫谈，过去的事只好瞎猜！整整写了三个月，改过五次，结果还是不成东西。宣传剧已经不好写，含有历史性的宣传剧就简直不应尝试。今日的事情顶好留给后人去猜呀！我不愿再缕述所遭受的苦恼与失望；只须说一句话吧，我失败了！

这本剧写完，我拿起《剑北篇》来，希望于两三个月内告成。

我学习了，我并没有多大的成功，但是，我决不因失败而停顿了学习，我将继续学习下去，直到手不能拿起笔的那一天。

笼统的批评理论，对我，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只有试验的热心，勤苦的工作，才教我长进。三年来的成绩毫无可观，但是始终不懈的学习的热诚教我找到许多新的门径——只有这一点是差足自慰的。

载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抗战文艺》第七卷第一期

三言两语

青年写作协会嘱写文艺创作经验，深感没有什么可说的。详有一部作品写撰的经过，也许相当的有趣，但太琐碎，也未必有任何价值。泛谈经验吧，又怕没有多少话可讲；经验是不容易得到的，作一辈子木匠也许仅获得三言两语经验之谈，作小说戏剧等或亦如是。自己胡乱的已写过二十多本，时间已用过十七八年，但一说到经验，即感空虚无物。所以，这篇文章是不会很长的。短而精到，亦自可贵，可是我这一篇恐怕只有“短”，而不“精到”。那么，假若这篇小文能被收入“文艺写作经验谈”里去，也不过是充数而已。

对写小说，我有较多的经历。经历可不就是经验。譬如钓鱼，虽然终日静坐河畔，未必得鱼，即谈不到经验。我所能说出来的几句，也许只是河边上的话，离鱼尚远啊。

（一）小说比诗歌戏剧容易一些，所以我最初就练习它。练习过小说，对写诗歌恐怕仍无何助益，但对戏剧的写作则有相当的帮助。

（二）我觉得写小说最难于前后一致，始终不懈。所以，为保险起见，我不敢多用人，不敢过事铺张。看准了三四人，几件事，贯以一个中心思想，毫不放松，较有把握。

（三）事情容易搜集，人物的创造很难。故应以事配人，使事情为人格的试金石；勿贪事情复杂，而强把人物拉入。以下说诗歌：

（一）我觉得作歌比作诗容易，歌有音乐帮忙，诗则专靠自己。以后，我愿多作歌，少写诗，因自己的诗才太不够。

（二）小说可以从容布置，而诗则须一团情志的纯火。这火力不够，写不成诗；这火力一衰，诗兴即灭。故以诗去锻炼自己的才能，则为有益，求篇篇发表，生挤硬凑，必无好结果。

关于戏剧：

（一）戏剧要有诗一样精炼的言语，及比小说更完善更简洁的结构与穿插。写作的经验尚少，不宜从事写剧本。我之写剧，多半是为练习，成绩很坏。

（二）剧本中的一句话，或一唤一嗽，均是想过若干次的；故一语道出，既能使人格显明，且使剧情有自然的发展。只为故事的发展写出一些话来，则失其人，难获良好效果。对于通俗文艺：

（一）不宜以通俗文艺为学习文艺的入门。先学习诗歌小说等，而后不妨再治通俗的文艺，则不致吃亏。

（二）宜取通俗文艺之长，而去其短，且须加以改善。此事大不易为，非对通俗文艺与文艺各部门都有研究不办。乱说了一番，罪过！罪过！

载中国青年写作协会编《文艺写作经验谈》，一九四三年九月南方印书馆出版

桑子中画集序

这本画集内的作品不是温室里烘养出来的花草，是与自然为友的结果。真的，自然是子中的好友。他喜游，而且有对会看的眼。有些诗人，每到一处便作首诗。子中到处作画。不过，诗可以凑成：往往没看到景物的真美而用些字凑起几句来；就是往好里说，也有时候会给景物以不适当的诗意。诗是心声，有好处也有坏处。作画，在另一方面，没有更深的观察与灵感便无从下笔，除非以描写画谱当作艺术。以画作游记才是真的游记。一色一彩一木一石在自然中的意义与在画家眼中的价值与了解都在这里。画不说话，与自然一样的静美；只有画家的力量代表着自然送出无限的欣喜。诗不能也不必这样。即使以“不必”原谅了“不能”，画家到底是可羡慕的。这或者就是我爱诗，而更爱画的原因吧。我不会画，也不懂画，我爱看。看画使我明白——不是又看到了——自然。

子中这些作品我差不多都看见过。什么派，什么笔法，我都说不上来。我只看出：他会用许多颜色而显出暗淡来，暗淡可是深厚。暗淡是味儿，骨子里并不是空的。细看他的画使我明白了何谓深厚。看完他的画，再去看别家的鲜艳，觉出来他们只是火炽；他的颜色是渐渐往心里流出——猛看却显着有点单调。这个，就是印出来——可惜在济南找不到好印工——也还没完全失掉。他的设色是以淡藏浓，他的笔道是更可怕——厉害得可怕，雄浑得可怕。他简直是“写”呢。他的画是北方的冬山，棱角全露着。可是他似乎有两对眼，他也极会画迷离的景色，象雾，烟，雨，他都画得出。有时，他把这二者放在一处，看那张《深秋》（大明湖）：山是渺茫的一片，而湖上的柳是几条粗道子。可喜的是它们还调和。在这种调和里，他老使人看到觉到他不完全是写实，也不完全是印象；他实在是要写实，可是他的诗心使他得到真实以外的一点什么。于是他捉到真实，而不被真实将他拴在地上；依写实的所及，他能保持自由。他的细腻是不易看出的，当然。

我没见过他画人物。除了风景以外，他爱画菊，荷，与柏。在这类小品中——“小品画”象话与否，不晓得——他常露出些浪漫气息来；曾见过他的一幅《月下残菊》。月下残菊！他自己说，他非常的爱菊爱柏爱莲叶。“爱”会使人浪漫。中国画中的梅兰竹菊，据我看，差不多都是浪漫的。一枝梅，几竿竹，画家表现了另一个宇宙。子中的虽然是西画，所表现的精神还是这个。他决不是画菊，荷，与柏呢，他是绘出心的爱恋。

这些，是我所看到的。对不对，我当负责。由一般的，或某派的，规矩与理论看这对不对，我不懂，也不管。他的作品使我看到这些，使我感到这些所给的欣悦。我不是研究画法的，也不希望一幅图画必须依着画法大全才能明白。我也没说子中的画好，或歹；好或歹必须先有标准。我只是讲他的作品对我个人的感动与值价。这未免显着浪漫些，可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这也有个好处：他画了什么，我便看什么，说什么。他没画人物，对于我，并不是个缺欠；他没画难民，革命，水灾，内战，帝国主义的侵略，那也活该。听说他在今年暑中又去远游，一定会有不少的成绩，自然是最不会负人的。

一九三四年五月，老舍。

载《桑子中画集》，一九三四年五月济南永记华洋印书局出版

神曲

在我读过的文艺名著里，给我最多的好处的是但丁的《神曲》。没有读原文的能力，我读的是几种英译本。译本当然不是本来面目，可是我已经受益不浅了。

罗马的史诗里有神有人，可是缺乏一个有组织的地狱。《神曲》里却天地人都有详尽的描写，但丁会把你带到光明的天堂，再引入火花如雪的地狱，告诉你神道与人道的微妙关系，指给你善与恶，智与愚，邪与正的分别与果报。他笔下的世界是一首完美的诗，每一色彩，每一响声，都有它的适当的地方。

歌德的《浮士德》仿佛缺乏紧炼，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似乎只有人间的趣味。《神曲》里什么都有，而且什么都有组织，有理由，有因果。中古世纪的宗教，伦理，政治，哲学，美术，科学，都在这里。世界上只有一本无可摹仿的大书，就是《神曲》。它的气魄之大，结构之精，永远使文艺学徒自惭自励。

希望我们能有一本好的《神曲》译本！

载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七日《新民报》晚刊

诗人节献词

诗人节有二义：一以纪念大诗人屈原，一以鼓舞当今的文人。对前者，屈原人格之崇高，作品之伟大，以为民族的光荣，毋庸缕述。对后者，有二点似宜说明：（一）“诗人”与“文人”似当有别，但广泛的来说，凡属创作的想象的文艺作品统可称之为诗；同样的，凡气度崇高，富有创造力与想象者统可被誉为诗人，故诗人节实为文艺节，不必再有戏剧家节，小说家节，及杂文家节也。莎士比亚以戏剧驰誉，托尔司太以小说见胜，皆被称为诗人，且当之无愧。今之治戏剧及小说者，本其所长，努力进取，虽不为诗，诗之质素固在；若必血柱鼓瑟，勉强为诗以自彰其短，徒博虚名，是买椟而还珠矣。（二）所谓诗人者，非谓在技巧上略知门径之诗匠也。诗人在文艺上固须有所表现，其为人亦须与诗相备配。诗所以彰正义、明真理、抒至情，故为诗者首当有正义之感，有为真理牺牲之勇气，有至感深情以支持其文字。诗若是天地间浩然的正气，诗人也正是此浩然正气的寓所，只凭排列平仄，玩耍文字，而自号为诗人，则既不成诗，复不成人，还成什么诗人？有人于此，终身不为一韵语，而爽朗刚正，果敢崇高，有诗人气度，即是诗人。反之，其为人心地狭浊，而终日填词制律，以猎虚名，或以干禄，是诗匠诗贩，非诗人也。于此，诗人节之倡设，实与整个社会有关——诗的社会固不必人人吟诗，个个度曲，要在能辨是非，能以诚相见，有良好的风尚耳。

抗战四年，举国在同一崇高的理想下共赴国难，头可杀而节不可辱；此理想是诗的本质，此艰苦为诗的本事。有此本质，故敢以血涤辱，以弱敌强。有此本事，故举世惊震，交相赞美。在今天而有诗人节的建定，诗人们自然晓得，他们自己已供献了什么，或未曾供献了什么。就是不作诗的人似乎也应该深思默虑，我们的眼前还有没有阻碍达到我们的理想的东西，就连我们自己是否已经没有一点私心与弱点。这样的检审一下，恐怕我们也许感到一些愧悔，而把真诚不折不扣的拿将出来，使我们感到艰苦，而不灰心；感到哀伤，而能振拔；感到缺乏，而求充实；象诗那样的劲健悲壮！理想之途是用血冲成的。假若不幸而把诗人节只看成是穷酸们聚会到一处，写或读一两首小诗，或且吃上一半个粽子的日子，那就根本无须多此一举了。——写于诗人节。

载一九四一年六月三十日《新蜀报》

泰山石刻-序

每逢看见国画的山水，不由的我就要问：为什么那小桥上，流水旁，秋柳下，与茅屋中，总是那一二宽衣博带，悠悠自得的老头儿呢？难道山间水畔，除了那爱看云石的老翁，就没有别的居民？除了寻诗踏雪的风趣，就没有别种生活吗？

从历史中的事实，与艺术家的心理，我得到一些答案：原来世上的名山大川都是给三种人预备着的。头一种是帝王，自居龙种非凡，所以不但把人民踩在脚底下，也得把山川放在口袋里；正是上应天意，下压群伦，好不威严伟大。因此，他过山封山，遇水修庙；山川既领旨谢恩，自然是富有四海，春满乾坤了。第二种是权臣富豪，不管有无息隐林泉之意，反正得占据一片山，或是一湖水，修些亭园，既富且雅；偶尔到山中走走，前呼后拥，威风也是镇住了山灵水神。第三种是文人墨客，或会画几笔画，或会作些诗文，也都须去看看名山大川。他们用绘画或诗文谀赞山川之美，一面是要表示自家已探得大自然的秘密，亦是天才，颇了不起；另一方面是要鼓吹太平，山河无恙；贵族与富豪既喜囊括江山，文人们怎可不知此中消息？桥头溪畔那一二老翁正是诗人画家自己的写照，夫子自道也。

于是山川成为私有，艺术也就成了一种玩艺儿。山间并非没有苦人，溪上正多饿汉，不过是有杀风景，只好闭目无睹；甚至视而不见，免得太欠调谐，难以为情。艺术总得潇洒出尘，或堂皇富丽；民间疾苦，本是天意如斯，死了不过活该而已。

直至今天，这现象依然存在，虽然革命历有所年，而艺术颇想普罗。宫殿之美，亭园之胜，所以粉饰太平；春光秋色，纳纳诗文，所以广播风雅；开山导水，修庙建碑，所以提高文化。富贵者有命，风雅者多趣，以言平民，则肚子饿了顶好紧紧腰带，别无办法。及至日寇逞蛮，烧山毁市，犬马古玩与古书名画，颇有车船可运；把孩子掷在路上与河中者，则仍是平民。虽在困难期间，仍有闲情逸致，大人先生，由来久矣。

前几年，冯先生住在泰山。泰山不是上自皇帝重臣，下至文人骚士，所必游览的五癧之一么？按说，冯先生就该夏观日出，冬眺松雪，每有灵感，发立诗词，岂不地灵人杰，相得益彰？可是他偏爱留神山上山下的民间生活：见了缠足的妇女，他觉得可怜；看到老人推磨，他想到近世的机械发明，与我们的事事落伍……人人引起他的同情，事事激起他的愤慨。于是他就创立了十五处小学，给乡民子弟以受教育的机会。更造起陈列馆来，广收科学仪器，植物标本，艺术作品，与卫生图表等等，教老百姓们开开眼，长点知识。每一得暇，他便去访问居民；每得机会，便帮助他们作些有益于大家的事。慢慢的，那里成了个教育中心；虽王公大人还是到那里游玩散闷，可是冯先生心中欲另有一座泰山——泰山是老百姓的，老百姓缺衣缺食，穷困无知，便是泰山之耻；古迹怎样多，风景怎样美，都在其次；百姓不富不强，连国家也难保住，何况泰山！

陈列馆中最近的添置是四十八块刻石，刻的是泰山民间的生活情形。冯先生虽已与泰山居民打成一家，可是他怕一离开那里，大家就松懒下来，忘去他的指示，而旧病复发；若是刻在石上，安在馆中，图是真情，诗是实话，常来看看，总是以提醒大家，应当一致努力。再说远处人民来朝山拜顶的，生活情况本与此差不多，看看这些也能得点教训。还有，那登泰山而小天下，自以为了不得的人们，见此也得倒吸一口凉气，知道活的泰山原来另有一番光景，并非只有松石古迹而没有受罪的活人。

刻石上的诗是冯先生作的，字也是他写的。那些诗既不以风花雪月为题，自然用不着雕词镶句；他老是歉意的名之为“丘八诗”，其实句是真，自具苦心也。至于那些字，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忍过于谦虚：写得确是雄浑大方。那些图，是出自赵望云先生之手。事真凑巧，冯先生同情老百姓，爱助老百姓，愿替老百姓作事说话，甚至把老百姓的真情实况刻在石上，恰好就有个生在民间，喜爱乡村的画家来帮忙。赵先生的山水画本来很有功夫，可是他不喜山水里那些古装的老翁，所以就在乡间细细的观察，深深的揣摩，要把活人活事放在图画里，以求抓住民间的现实生活，使艺术不永远寄存在虚无缥缈之间。他来到泰山，冯先生便托他画图。诗成图就，便利用山上的青钢石——色青而质硬，用手指一敲，便当当的响——雇来本地的几名石匠，开始平石刻字。乡下的石匠不免有些土气，可是冯先生不肯另找名手，怕饭被外人吃了去。事在人为，赵先生亲自监工，与工人一同蹲在那里，有说有笑，可是眼睛管事，一笔也不将就；结果，四十八块都刻得非常满意。

不幸，泰山也遭受了敌人的轰炸；这些刻石的命运如何还不可得知。金钱人力即使都不可惜，民间生活的真情实录可是决不忍丢掉。国家的衰弱，根本因为民力的单薄；民裕国才能富，民聪国才会强。这是冯先生时时向人提醒的一点，也就是这些刻石的所由来。现在，他把这些刻石的拓片，制成版，订成册。刻石不幸失落，影片仍在人间；有心人定会由这里悟出战事失败的远因，也会看出转败为胜的关键；平日人民生活的写照，正是目前流民图的底稿。得民者昌，失民者亡；事尚可为，过勿惮改。由这么去看，这本影拓便自有它的意义。若以为这是卖弄高雅，保存诗画，你算猜错，全不相干。

一九三八年元月十五日老舍序于武昌

谈通俗文艺

通俗文艺很难写：

（一）文字：通俗文艺的文字不一定俗，《三侠五义》并不比我们写的东西俗着多少，而比《三侠五义》更文雅的通俗文艺还有很大一堆。大鼓书词时时近乎诗，而牌子曲简直的是诗了。有些粗蠢的字，是旧玩艺里所不敢用的，而我们却有时连“×”也懒得画。前者通俗，后者反难打入民间，是何道理？

也许是这么回事：既有通俗文艺，即使文字不完全通俗，可是照直叙述，不大拐弯，到非拐弯不可的时候，必先交代清楚，指出这可要用倒插笔，或什么什么笔了。这样，文字即使有难懂之处，但跳过几个字去，并无碍于故事的发展。幼时，读小说，到“有诗为证”的地方，我即跳远，可是依然明白一枝梅或北霸天的来踪去路。稍长，晚间为姑母姐姐等朗诵闲书，遇到不识之字即马虎一下，她们还能听得明白。

新文艺好拐弯，一来是图经济，二来讲手法。电影中诸般技巧，都拿来应用，还搀上一些“……”与“××”什么的。结果，读者莫名其妙，抓头不是尾，乃叹难懂。虽作者尽量的用“妈的”或更蠢的字，以示接近下层生活，而此等“妈的”乃绕弯而来：前面一大套莫名其妙，此处忽来一“妈的”，俗则俗矣，可是别扭奇怪，乃失其俗。《铸情》，《双城记》等在此院卖满，《火烧红莲寺》亦在彼院卖满，彼院观众若读小说，必爱《三侠五义》，而拒绝你我的短篇，或甚长于长篇。

通俗文艺的文字，据我看，应当痛快爽朗。

俗有新旧之分。历史使文惭渐变俗，试到茶馆听评书，说者满口四六句儿，而听者多数赤足大汉，何以津津有味，天天来听？盖“赤胆忠心”，“杏眼蛾眉”，“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等等，俱有长久的历史由文而俗，有一定的反应。现成，有力，故一经用出，即呈明朗图像。反之，若说“眼光投了个弧形，引起些微茫的伤感”，则俗而新，弧形与伤感尚未普遍化，当然没有作用。通信文艺难写，即在此处，我们所受的教育把我们的言语造成了另一种类，俗虽俗矣，怎奈我之俗仅有很短的历史，而新则近乎文矣。

通俗文艺的文字，据我看，应当现成，通大路。

（二）内容：新文艺，因受西洋文艺的影响，每每爱耍情调，把一件小事能说得很长。新小说里描写一位爱人吃苹果，也许比张飞夜战马超那场恶斗还长出许多许多。这种情调往往是抒情的，伤感的，似有若无，灵空精巧。而一般人呢，他们却喜爱好的故事——有头有尾，结结实实，《今古奇观》里的故事差不多都是满膛满馅的，而《济公传》已不知有了多少“续”。续而再续，老是那些套数，可是只要济公不闲着就好。见景生情是诗人的事，因事断事是一般人的事，普通人读书原为多得些生活经验，不是为关心吹皱一池春水，此所以乡间的诸葛亮即熟读《三国演义》之人也。

通俗文艺的内容须丰富充实。

旧通俗文艺中成功之作，是以事实的充实，逐渐把人物建造起来：赵子龙是常胜将军，因百战百胜，而诸葛亮到死后还能吓退敌人。有时候，尽管事多，而人格并不彰显，但到底有事比无事热闹，“一夜无话”正所以叫起次日的忙碌也。新文艺善利用角度，突破一点，通俗文艺则似乎当用大包围。通俗文艺并不易写，处处需要大批人马，足使新文艺者害怕。新文艺与一般人中间隔着一层板。新文艺会描写大学教授，银行经理，舞女，政客……这些人都会握手，吃大餐，喝汽水……于是一般人看了，就如同看了外国电影，即使热闹，而无所关心，遂失去文艺的感力。大鼓书词里不是讲赵子龙救主，便是二姑娘逛庙。因为大家关心赵将军与二姑娘——逛庙的二姑娘，不是正在舞厅里与一位电影明星讲恋爱的二姑娘。舞厅与庙会比起来，明星与民众比起来，为数多寡，简直没有比例。就是偶尔讲到民间，新文艺也往往是依据着学理，把必然的现象写了出来，而这必然的现象未必即是真情真景，于是它也可以成为较比生动的讲演，而不能成为亲切有味的文艺。学理的明澈，与公式的齐整，不就能产生本固枝荣的在民众血脉中开花结果的文艺。这是我们的失败。通俗文艺须是用民间的语言，说民间自己的事情。

（三）思想与情感：假如通俗文艺的文字并不一定俗到哪里去，如前面所述，那么，恐怕它之所以别于通雅文艺者，就在乎它的态度了。这就是说，在思想与情感上，它所要求的效果不很大。它没有多少征服的野心。反之，它却往往是故意的迎合趋就读众。在这态度上，它吃了大亏，而读者也没占了便宜。新文艺的方法即使不巧妙，可是态度是不错的，它立志要改变读者的思想，使之前进，激动情绪，使之崇高。通俗文艺则近乎取巧，只愿自己的行销，而忘了更高的责任。

不过，我们也须记住：因旧生新易，突变急转难。一蹴而成，使大家马上成为最摩登的国民，近乎妄想。以民间的生活，原有的情感，写成故事，而略加引导，使之于新，较易成功。中国原来讲忠君，现在不妨讲忠国，忠仍是忠，方向却变了。

（四）趣味：文艺毕竟是文艺。《水浒传》中的李逵，鲁智深等都多么粗莽热烈，可也都多么有趣。通俗文艺，无论是歌曲，小说，戏剧，都懂得这个诀窍。连诸葛亮的精明都有时候近乎原始的狡猾，而张飞时时露出儿气。设法使作品有趣，才能使读者入迷。趣味有高下之分，这在善于择选。精神的食粮不能按着头，硬往下灌。前线战士，打完了仗，而非读“善书”不可，是谓非刑。

以上四项，都系偶然想起，对通俗文艺，我并无深切的研究，对与不对，不敢自决。

还要说几句。一般的通俗文艺既不必都俗到极点，而是因合乎读众的脾味而成功，那么不识字的人，怎么办呢？我以为通俗文艺应以能读白话报的人为读众，那大字不识的应另有口头时文艺，用各处土语作成，为歌，为曲，为鼓书，为剧词，口传。习若无暇学习，也该唱给他们听，演给他们看。不妨由一处制造，而后各处译为土语，广为应用。用国语写成的大鼓书词、朗诵诗等，因言语不通，无法因歌诵而见效果。读的是读的，口诵的是口诵的，前者我呼之为通俗文艺，后者我呼之为大众文艺，又不知对否。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新知书店出版的《自由中国》第二号

谈中国现代木刻

——《中国版画集》序木刻是中国最古的艺术之一，早在印刷术发明的时光就已开始，当时刻“字”和刻“画”没有什么不同。明代（公元后14世纪）时木刻艺术已获得了很高的成就。虽然中国学者那时候对于小说写作不甚重视，但在小说中已常常插入美丽的木刻画。

清代（17世纪至20世纪）的书，用的是最好的纸张，印上了著名艺术家所刻的彩色木刻。这些木刻画现在已成为最珍贵而稀有的艺术品。那些艺术家的高超的技术，刻制的手法，以及色彩的选择，在艺术上已达到完满的境地。而且那时已成为一种习惯，人们往往买些彩色的木刻画，贴在门墙上去迎接新年，因此木刻画便成为艺术家和人民生活中主要的一部分。

但是现代中国木刻却是直接受了西洋影响的。因为艺术既是不分国界的，散居世界各处的人当然会相互的发生影响。

中国古代木刻象她的绘画和诗歌一样，是用山水、花鸟作为表现的主要对象而供富人贵族们娱乐和欣赏的。现在中国的情形就不同了。中国现在正遭遇着贫穷与战乱的厄运，她好象一只破旧的汽艇挣扎在暴风雨海上的惊涛骇浪之间。这时候的艺术家们已不能再生活在象牙之塔里，拿些小巧玲珑的艺术品作为消遣了。他们必须张大了眼睛和耳朵，去观察注意周围的世界，从他们观察所得，便产生了现代的中国木刻。

在结构和主题方面，这种新的形式是非常接近于欧洲的风格，至少它已经暂时摆脱了传统的格调。因为那种旧的格调，已不适用于这一个时代了。内容既完全不同，形式当然也要改变了。

这情形在战时更为明确。因为中国的海口全被封锁，艺术家既得不到必需的油彩颜料和画布，要找一张在中国制造而适用的纸也不可得，为了要表现他们自己，就必得另打一条出路。从事木刻既只需要简单的工具和木料，他们就获得了一条捷径。题材方面也渐趋现实化。他们也不能采取别的题材，因为他们的民族家庭的命运正高悬于生死关头，他们都知道自己责任之所在——尽力去唤醒他们的朋友和邻人，去认识这种局面的危机。木刻作品正是最理想的媒介。它可以印在劣质的纸张上，仍能产生一种清晰和明朗的黑白画面。它那简单、深刻而清晰的线条，更可以深深地透入人们的心灵和记忆。为了这种种原因，木刻便成为中国报纸、杂志的唯一插图。事实上，由于物质条件的限制，那时使用别的图画或制版，已成为不可能的事了。这本《中国版画集》里的主要内容，便是跟着这条新路而在现代新中国发展的成果。

这许多青年艺术家们，很可能更进一步地去研究中国古代的木刻技术，再把新学得的技术，混合发展成为一种他们自己独创的风格。

当他们在这大时代的斗争中尽力挣扎时，他们也影响了其他许多画家和艺术家，唤起他们对时代的认识。虽然，这不是一幅顶美丽的图画，可是现在各种派别的艺术家们都已把他们的作品来描写今日中国人民的现实生活了。他们的技巧和题材，也许还没有获得世界的名誉与成功，可是在表达他们高尚的手法和自由的理解上，却已臻于最高的境界。

中国的一切事物，正在迅速地变化着，前进着。艺术也不例外。经过这些变化，将来必定会产生一种新的技巧和一种新的艺术的。

载《中国版画集》，一九四八年十月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

唐代的爱情小说

今天晚上我要讲的是唐代的爱情小说。未讲之前，我要先讲讲小说在中国文学中的地位，以及小说的发展概况。时常听人说，对于研究中国文学的人说来，小说和戏剧是无足轻重的。这种说法确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对于欧洲人说来，没有小说戏剧的文学就和没有接吻和格斗的影片一样枯燥无味。假如你们不去认真地研究为什么中国的文学概念与西方的截然不同，而只是简单地认为中国人欣赏不了戏剧与小说之美，那就太武断了。

小说一词，起源于周朝著名的哲学家庄子。但是庄子所谓的小说，原是“普通语言”的意思，和我们所谓的小说并不是一回事。目前这种概念的小说，是后来才有的。最早对小说一词加以解释的，是班固。他在他的天才著作《汉书》中说：最早开始写小说的，可能是古代的小官吏。他们把各地流传的故事搜集起来，多一半是街谈巷议之事。地位高的人不屑于写这种东西，但有人要写，他们也不加干涉，因为这些东西往往反映了下层人民的看法，有时也值得一看。

班固把小说的作用讲得很清楚。他的意思显然是说，历史学家在史书中列举小说，其目的是研究历史，而不是文学。当然他认为其中有些内容作为历史研究是有用的——比如，当时的民情。所以自汉以来，差不多所有的史书都要列举小说。

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写道：自唐以来，涌现了许多小说作者。许多人写的是搜奇志怪，荒诞不经的神怪故事，使人读了有扑朔迷离之感。不过有的作品确是真才实学之作。因此，既然先人的惯例是不拘一格广泛搜罗图书，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些书分类编纂得不好，或文笔欠佳，就不把它们考虑进去。

自汉至清所有的历史学家显然也都同意这一观点，他们认为在编史的时候，也不能忽略小说。但是很清楚，他们对小说的文学价值是不感兴趣的。

再看看职业作家对文学这个概念是如何理解的吧。要是去问一个老学究，他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回答，“文学乃传道之文也”。我们现在无法就“道”这个字展开充分讨论，暂时可以把它译作“原则”。唐代最著名的作家韩愈说：学的目的是寻道，文学的目的是释道。与韩愈齐名的柳宗元说道：文学是言道。这一类引语尚可列举许多。《文心雕龙》是学习中国文学的人必读之书，它的主题是解释文学的意义，然而它开卷第一章的题目却是“原道篇”。据称这本书的主旨是分析文学的风格、结构和起源，然而假如我们耐心地从头至尾把它看上一遍，就会发现它根本没有提及小说。中国哲学的根本是道，因此必须严肃认真地对之加以研究。既然文学是传道的媒介，那就必须肃穆庄重。文学不是美的艺术作品，而是仁和德的体现。中国的小说之所以少，就是由于把道学观念放在首位的原故。这是否荒谬可笑，你们自己去判断吧。

要是我们想对唐代的小说作出恰当评价，就必须把上述概念弄清楚。从结构和情节看来，这些小说是极不完备的，写这些小说的人并没有想到要当个职业作家，也不认为写小说是件严肃的事情。当我们阅读这些小说，觉得它立意清新文笔优美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赞叹作者的天才，不用付出艰苦的劳动就能写出卓越的小说来。

现在我们来谈谈中国小说的历史发展。虽说从文学的角度看来，小说是无足轻重的，然而若是仔细加以观察比较，就会发现事物还是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汉书》上只记载了十五则故事，全部失传。《隋书》增加到二百一十七则，多数得以留传至今。这说明，尽管小说并非正统，然而它还是有所发展的。

为了简而明地说清楚问题，我们可以把中国小说的发展分成三个阶段，即汉以前，汉至唐，唐以后三个时期。

汉以前时期的小说，其实不过是史学家和哲学家在其著作中插入的实例。小说往往采取寓言或讽喻的方式，用以说明特定的问题。例如，在《庄子》一书中，这类故事是很多的。从汉开始，小说才和哲学论文分家。因此汉代在小说史上可以说是初期阶段。不过汉时多志怪小说，到唐代，日常生活才成为通用的题材。在我们看来，这确是一大进步，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唐代社会生活的实际图景。

唐以后，小说的写作技巧更趋于成熟，最值得注意的是开始运用口语。用日常的口语来描述日常生活，是一明显的进步。

概括起来，唐以前，小说主要是搜神志怪；唐以后，题材趋于广泛，采用了口语。唐人小说居于承前启后的地位，内容涉及面很广，爱情故事更居于首位。在题材的广泛方面，唐人小说超过了以往，其浪漫的主题也对后世颇具影响。这就是唐人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的重要地位。

今晚我要着重讲讲唐代的爱情小说。为了方便起见，我从伦理、宗教、游侠和民间故事等几个角度分别加以阐述。先讲讲它的伦理观念。一提起爱情，人们往往就想起了婚姻。一想到婚姻，自然就会联系到家庭。中国的文化是建筑在复杂的宗法制度之上的，这一宗法制度极其严酷，势力又大，绝对不容许婚姻自由。换言之，爱情和婚姻是毫无关系的，在安排婚事的时候，爱情必须绝对服从其它方面的考虑。父母之命是至高无上的，包办儿女的婚姻是父母的责任，也可以说是天职，外人无权干涉，子女也不能过问。拒绝按父母之命缔姻，不仅仅是造家庭的反，而且也是跟整个社会作对。在研究唐人小说的时候，我们还能窥见当时青年男女在宗法制度的专制统治下遭受的痛苦。

有两本书，一本是《北里志》，另一本是《教坊记》，内容是颂扬歌伎的，记叙年青书生对她们的钦慕。《北里志》言道：歌伎都住在平康巷。应试的书生和中试候选的人，只要肯多花钱，都可以到平康巷去寻欢作乐。多数歌伎都善于应对，能诗会文。

唐代歌伎实际上都是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再看看那些文人学士的妻妾，就会觉得，举子们爱逛平康巷是毫不足怪的。正如中国人常说的，那些妻妾往往是“黄脸婆”，多数没有受过教育。歌伎们却知书识字，所以那些文人学士的狂放多少是情有可原的。

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的《李娃传》是个好例子。这则小说值得详细介绍。但因时间关系，只得从略。

很抱歉，为了节省时间，我不得不略掉这则小说的许多精采部分。从好几个角度看来，这篇小说都是非常有意思的。首先，它大胆抨击了固有的宗法制度；再则，它用庄严的传记体记述了一位歌伎的身世，这也是很不寻常的，因为这种文体一向是只能用于高贵者的。作者说得很明白：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他把父亲的蛮不讲理和姑娘对爱人的忠贞作了强烈对比，对父亲的权威和真正的爱情，作了截然不同的描述。

这类小说不论怎样真挚动人，向来被当作危险读物。反映正统观念的作品，则可以《会真记》为典型。

这篇小说的文字也许是唐代传奇中最优美的。这篇传奇据说是元稹自己的忏悔录。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后来变心，抛弃了她。这则传奇中的男女主角都很聪明，在结合之初就看清楚了将来的结局。他不顾一切后果，如痴如狂地爱这个少女。一旦达到了目的，就清醒过来，考虑倒底应当牺牲掉这位少女，还是不顾家庭社会的谴责而和她结婚。没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私自结合，社会是不承认其有约束力的。张生不具备这些条件，就和莺莺有了私情。那他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想挽回姑娘的名誉，就须含耻忍辱，为社会所不齿；如果他打算遵守礼教，就必须舍弃姑娘。最后，他决定为了维护他的社会地位而牺牲自己所爱的人。换言之，他为了服从社会传统，不仅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而且也牺牲了她的幸福，社会为此对他大加赞扬。

姑娘也明白自己的厄运。她对他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她很明白，社会是决不会容许青年人在结婚之前就私行结合的。然而，只要男人肯舍弃那与他有私情的姑娘，社会是容许他有自新的机会的。女人就没有这种机会。无情的重担必须由她来承担。张生的行为会得到人们的赞许，而可怜的姑娘却得不到同情。

五百年后，在这一传奇的基础上，产生了一出戏，即《西厢记》。作者使张生与莺莺成为眷属，剧以“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结尾。不幸的是，真的莺莺却无此可能。

人们也许会问：为什么中国不取消这一荒谬的宗法制度，实行婚姻自由？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先谈谈宗教方面的问题。中国的宗教精神和基督教及回教的精神是不同的。有文化修养的中国人，是从哲学或道学观念来看待宗教的，这和欧洲人的宗教观很不相同。没有文化的中国人则不分青红皂白，事事迷信。以上这两类人都迷信命运，并把这种观念运用在婚姻问题上。不幸的婚姻往往归咎于命，而不是父母。要是我们有勇气，可以反抗父母，然而谁敢违抗至高无上的命运呢？因此我们看见的这种消极的逆来顺受的服从，与其说是服从专制的父母，不如说是服从命运更为恰当。抱有宿命论的人一旦感到婚姻不如意，会认为违抗命运也徒劳无益，因而就听天由命，忘却了痛苦。他只看见天堂里闪现着光明，却不去注意现实生活的黑暗。

再举一则故事来说明这个问题。

以月下老人的故事，出自唐李复言《续玄怪录》的《定婚店》为例。

由此可见，命运是无法违抗的。月下老人、神奇的红线和姻缘簿——中国旧式婚姻的各种要素都齐备了。终身大事要由虚无缥渺的神来主宰，青年男女必须规矩就范。服从长辈的意旨有时是难以忍受的，然而服从命运的安排也许能使人释然。从农夫到哲学家都信命，安于天命。中国人的与世无争，其基本原因就是对命运的驯服。从哲学观点看来，命运如一条载着生命前进的长河，随波逐流最是轻松愉快。从西方的观念看，这样做缺乏勇敢进取的精神，有时还会使人怯懦。

再看看宗教信仰的另一个方面。道教当然是中国最强大最普遍的宗教。它没有具体的教派组织，相当愚昧。法术、星相、符咒、占卜以及各种迷信活动，应有尽有，也因而广有群众。这些迷信成份当然也会反映在一般的文学中。然而当我们研究这类爱情故事的时候，就必须同时从宗教观点和心理观点来加以分析，因为写这类传奇的作者决不会仅仅为了描写爱情而来写它。当然，他们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他们的心愿。比较原始的宗教普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然而为什么狐狸会变美女，鬼怪会变美少年呢？为什么不变成可派实际用场的牛马呢？显然不幸的狐女和美少年更切合人们的想象。人们得不到婚姻自由，却想要逃避这种难以忍受的现实。青年男子不许擅自与少女交往，却可以驰骋想象力，邀请美丽的狐仙和妖冶的鬼女来赴宴。这样做在经济上也是很节省的，歌伎价昂，比用来写神仙故事的纸笔贵多了。

这一类传奇还有长孙绍祖的故事可以为例（略）。

现在我们来谈谈中国人对恋爱的看法，我所谈的恐怕会让我的听众失望。关于男主角如何如痴如狂地向女主角求爱，欧洲小说往往有生动的描写，而美国电影又往往过分渲染。真正的爱情往往是波澜起伏的，必要时需要采取侠义行动。然而中国的情人处在同样地位又作何举动呢？请看下面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了。

以《无双传》王仙客的故事为例（略）。

唐代传奇中这一类的故事还很多。情人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就会出现有超人本领的英雄，救了他们。而他们自己则无须进行斗争。乍一看，这仿佛是胆小无能，其实不过是顺应传统。中国的教育思想是要训练青年成为人上人，温良恭俭让。勇敢的将军不过象条狗，它的主人才是温文儒雅、有帝王之相、哲人风度的淳淳君子。在英雄故事里，多数英雄都是忠顺的奴才或头脑简单之辈，出身也比较卑微。因此中国爱情故事里的英雄往往不是恋人们自己，而是助情人们摆脱困境的局外人。

最后我还要举一则故事为例，这类故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吸收了神话和民间传说的内容。这类故事你们一看就会明白。

以妒妇河的故事为例（略）。

最后，我还想就唐人小说的语言文字，以及这些小说对后世作品的影响再略讲几句，结束我的讲话。

我想打个比方，唐朝有如一位站在东方文化之中的美女。从唐诗，我们可以窥见她柔美胸中的美丽幻梦。唐代的爱情小说则更接近于实际生活。小说的作者都是有名的诗人学者，有能力栩栩如生地描述他们的生活环境。简言之，他们能绘出一幅极其美丽动人的图画。语言文字也十分优美，即使我们认为情节过于单薄，结构也略嫌松散，但是它的语言文字在中国文学中将永放异彩。

唐代无疑是中国的浪漫时代。几乎所有的小说题材后来在元、明时代都被剧作家采用，作为构思戏曲的素材。从结构方面看，当然戏曲比唐代小说更加精炼动人，然而不能忘记这些戏曲的灵感确实来自唐人小说。

为了充分说明我的主题，按理说应有更充分的时间加以展开。我想我今天能做到的，只是告诉你们从各个角度看来，唐人小说都是值得注意的。

载一九三二年二—三月ChelocUniversity，Tsinan（济南齐鲁大学）

通俗文艺的技巧

假若这里有一位没有听过看过旧剧或鼓书的文人，我想，在他心中也许以为这类的通俗的东西不会有什么讲究，只不过是东拼西凑的那么一堆而已。即使他让一点帐，承认它们多少有点讲究，那也绝对不能与古典的或新兴的文艺的技巧相提并论。

对于前一层，让我们拿旧剧本作个例子吧。旧剧之中，我们承认，的确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由大体上说，它们都有一定的结构与表现方法，绝不是随便凑成，象一个梦似的。就是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若留心看一看，也有它所以如此的原因。譬如，最初的一个剧本，本有完好的结构，与妥当的穿插；可是到了伶人手中，就许因为太顾向台下讨好，而把剧中某一部分尽力扩张，甚至于把它扩张到可以独立，另成一剧的地步。这样喧宾夺主，或化整为零，就破坏了剧本的完整，或失掉原来的意义。有好多武剧吃了这样的亏，只顾了起打越火炽越好，而遗忘了更重要的戏剧效果。

可是，相反的，也有些剧本，经过多少次演唱与修改而越来越简练精美，削去浮泛，只留下心核。近几年来，京派的伶人因与海派的竞争，往往以“旧剧重排，全剧古本”为号召，而排演“本戏”。这些“古本”多半是沉闷冗长，只增了场子，多占了时间，并无怎样了不起的好处。这可以反证出旧剧在生长中也并不是没有受过淘洗与剪裁，虽然有时候不幸而变得很坏。

据上所述，剧本有时由好而坏，有时由坏而好，其所以好与所以坏，都足以证明旧剧并非随便可以凑成，它自有它的方法与技巧。

对于后一层——通俗文艺的技巧是否可与古典的或新兴的文艺技巧相提并论——我以为：因为形式的关系，技巧自然不能完全一样；但这只限于技巧方面，而不是在文艺本质与原理方面有所不同。由文艺的宣传性说，凡是文艺作品都要宣传一些什么；通俗文艺在这一点上，不但没有忽视，而且比别种文艺更热心：一出戏，一本小说，一段鼓词，莫不含有很明显的教训。因此，民众虽然大多数是文盲，可是他们有他们的道德上的裁判与责任，维系着精神的生命。他们的这种裁判与责任多是“有诗为证”的：作文官的要清明如包公，武官应忠勇义似关公与岳老爷，赵子龙是勇士的象征，西门庆理当永远拴在尿桶上……用不着说，这些根据是来自通俗文艺。戏台，书场，不啻是民众的学校。自然，在通俗文艺中也有许多淫秽的地方，可是淫秽的东西往往是在干净的东西里面包着。当形容潘金莲得意的时候虽然极不正当，可是到说她被杀的时候也极严厉。拆开来看，是反宣传，诲淫诲盗；合起来看，就知道了原意，正是惩淫诛恶。若是能加以剪裁，不教邪胜于正，自能不失其宣传的本意。至于那些专以淫秽为主的东西，当然是须禁止，正如别种专抒写色情而无其他更高的启示的文艺作品那样该当禁止。这样，通俗文艺在文艺的本质上，实在尽着宣传与教训的责任。假若它有时候不大洁净，或思想陈腐，那不能只责备它本身，社会上没能尽到对它应尽的责任也不能不算是罪过。单拿文人来说，有谁在抗战以前曾想到过为民众写作一些读物呢？新的不来，旧的只好自生自存，当然它陈腐，它没有得到一点新血呀。它正当不正当，它陈腐不陈腐，反正它没忘了宣传。今日的问题是在如何去矫正它，革新它，因为它确是与别种文艺一样的负着宣传的使命，而且事实上证明，它确是有力量负起这使命。

在文字上，它也和别种文艺一样的具备着文艺的条件。它有想象，有图像，有音节，有脱口而出的字句。自然在字汇上，它没有《佩文韵府》和文艺辞典为它作解释，抬声价，可是它有清新的词语，象刚摘下来的瓜果那样带着田园的鲜美。它的字汇是来自民间，充分的含有民间的思想与想象。在这一点上，它也许比古典的，甚至于新兴的文艺，更多着一些新的血脉，往往使人拍案叫绝。在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公平的指出，因为民间的生活艰苦，教育落后，更因为民间文艺多半是取韵文的体裁，它的字汇也有好多是因袭沿用的，既不足以表现新时代的精神，更难以推陈出新。不过，这个缺陷也就正是今日所急宜设法弥补的；在弥补这缺陷的时候，我们一定也能公平的看出它的优点，它的优点也正同于其他一切文艺的优点，活泼，自然，脱口而出，绝不别别扭扭，使人闷气。

创作的文艺是想象的。通俗的作品一点也不缺乏这条件。在这条件下，也许它不学无术的把历史弄错，或误解某事件事实的真意，可是我们不能说它不是想象的。它能从《水浒传》中单单提出个武松，使之另成一部小说。这武松也许不象原来的那个样子，不但杀嫂打虎，并且做了许多与他无关，而恰好是民间愿意听的事情，他也许会扑灭蝗虫，或求雨；事实是错了，但想象却充分的活动着。这武松的故事，有头有尾，有声有色，有穿插，有逗宕，从考证方面看，它是愚蠢得可怜；从文艺上看，它却自有它的立脚地。自然，这并不是说，文艺应当曲解了历史，而是说我们即使责备通俗文艺的历史上的知识太幼稚，我们可也不能不承认它的想象力的丰富。

在结构上，它也晓得如何由分散而团圆，由纡缓而紧张，由铺陈而判断，正如别种文艺的那样费心机，巧安排。就是一段鼓词，也知道这些方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一片段；不但在文字上如此，连唱法也是越来越紧，使事情与歌声一同走到顶点。

再提到趣味，通俗或者比任何种文艺都更聪明一些，仿佛它早就晓得“沉闷是文艺的致命伤”这一句话。在一个文人雅士看来，或者以为通俗文艺中的趣味太低级，或缺乏控制。我承认它有时候缺乏控制，因向观众讨好而失去严肃的态度；至于低级不低级就很难判断了——我们至少该想一想再说话。一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文人，根本不能明白为何两个乡人为争一堆牛粪而打起架来，他当然也就不能欣赏因争牛粪这件事而来的打趣凑笑；而指为低级。这到底是不是低级？谁敢说！或者，一个文人看到野台戏中的包公嘱令王朝、马汉去捉鹌鹑烧烧吃，或包公自己背着铺盖卷赶路，他也许说这是唐突包公，趣味低级。可是他一点也没想到，这种形容正是民众把包公看成为他们痛痒相关的人，是关切而不是唐突。至于要使民众都知道每个人的身分地位，而恰好的去配备每个人的衣食起居，那恐怕就先要解决民生问题与教育问题，而不仅是文艺本身的问题了吧。还有，有些文人以为通俗文艺中的言语往往不大干净，故曰之为低级。这也要看它要求的效果是什么，而不能专以粗俗否定其低级不低级。言语粗俗，而健康爽朗，一定比吞吞吐吐，暗隐淫邪的净得多。文雅不一定就是高级。故意掉书袋，之乎者也的自居高雅，也只能令人作呕，亦是低级。所谓低级不低级的判别，似乎宜以立意与效果的是否无聊而定，而不能以事实及言语的雅俗而分。通俗文艺生长自民间，它表现着民间的思想，反映出民间的生活，也就从民间的生活与思想中找出讽刺幽默，增多了趣味。有了趣味，便也增加了它的宣传力量。我们不能否认它的趣味有时候低级，可是我们切不可因为不了解民间生活，而把所有的趣味都断定为低级。

如上所述，我们知道了通俗文艺在各方面都有它的文艺根基。它并不是胡里胡涂的那么一团。明乎此，再去谈它的技巧，我们便不专从技巧上找技巧，而应更进一步的由技巧想到文艺共同的原则。这样，当我们撰制通俗读物的时候或者也就不至于一意摹仿，而忽略了创作。专是摹仿，自然自始至终是着眼于技巧，而迷于技巧之中，且渐渐的变为崇拜技巧，忘了改革与创造。结果，所摹拟的只是个空的架子，是种假的小玩意，不能成为有生命的活东西。

依据着上述的理由，我觉得通俗文艺有三难：不易通俗，不易有趣，与不易悦耳。

先说何以不易通俗，在一切文艺创作里，好的总是脱口而出，喜怒笑骂皆成文章，坏的总是别别扭扭，矫揉造作。因此，世界上咬言咂字的文章多于现成自然的文章；也就是说，俗实难于雅。秀才会作八股，而不会写家信，并不完全是个笑话。写作通俗文艺，言语首先给我们许多困难。文雅的词字，有书史辞典帮忙；民间通用的字汇，无书可查，非我们自己到活的社会中去找不可，这就难了。一般的语言而外，耕作有耕作的，买卖有买卖的，各行有各行的，各业有各业的特用语；这就更难了。把握不住活的语言，便没法形容出真实的事情，新兴的文艺如是，通俗的文艺也如是。不过，通俗文艺既是为民众写的，就比新兴的文艺更不能将就——它必须俗，俗到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地步。抗战以来，大多数的通俗文艺作品，在言语这一方面，犯了两个毛病：（一）以雅代俗，（二）以腐代俗。前者是出于老一些的文人。他们习惯作旧体的诗文，知道一些旧剧或鼓书的方法。所以他们所作的戏或曲，只是应用了旧的套数，而言语则仍然是很文雅。因为文雅，所以它们写不生动。他们的通俗字汇既不够用（即使他们肯用），而形容近代战争与事实的字义极难从旧文学词汇中找到，他们没办法。后者或较胜于前者，他们拒雅而求俗，可是也并不真知道民众的语言，于是就把戏剧与歌曲中的滥调陈词拿来，装璜一下，多少要有点通俗的色彩而已。这路作品里面，也许上句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下句是“叫小鬼们见阎王”。这怎能成为美好的宣传品呢。以文雅支持通俗文艺，根本是矛盾；民众若能了解《史记》《汉书》，便无须有《铡美案》与《瞎子逛灯》了。以“见阎王”，“地流平”，“面前存”，“说根随”等腐词来支持通俗文艺，至多只能得到一点“不得已而为之”的原谅，因为通俗韵文既须有韵，而韵字又必须有变化，所以有时很难躲开“面前存”或“地流平”了。可是，这种不得已的办法只是一时救急，决不应视为通俗语言发展的正路子。民间有许多比“面前存”更自然更有力的词字，要当破一番工夫找出运用，不可以旧韵文为标准，而挡住去路也。

作通俗读物，照上面所讲的看来，用语用字不但不应故意求雅，且须时时留神自己的笔，深恐略一疏忽，即无意中的写得太深了。我们不以雅取巧，而以在通俗中还能活泼跳跃见胜。要俗，要活跃，所以避雅，并且要避腐。凡是陈腐的也必是该淘汰改革的，我们应随写随尽矫正之责，不可因循偷懒。

再说通俗文艺何以不易有趣。求言语通俗已属不易，求全篇的意思通俗则更难。这是可能的：我们费尽心机，一字不苟的，完全用民众习用的语言，写成一篇东西，而结果依然不能教民众了解。第一，我们用民众的话给他们介绍一位人，或一件事，按理说他们应该听懂了。可是假若这位人，这件事，与百姓们毫无关系，他们就很难感到趣味，而茫然不解。譬如：我们使抗战的某大将为一出戏的主角，画着姜维式的花脸，把日寇打得落花流水，以表现其英勇的精神和抗战的决心。这出戏（姑且承认打花脸等方法是对的），设若拿到一个山村里去演，就许毫无效果，大家莫名其妙。因为在这个村里，没有报纸，根本不晓得那位大将是谁；没有看过或听过抗战宣传的文字与讲演，根本不知道抗战这件事，怎能怪民众茫然不解呢？听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才容易受感动，此所以乡间雷击了老树，必谓树上有巨蝎或恶蛇，因为蝎、蛇是会害人的，若单言老树，则关系甚微也。所以，单单用了民间的语言，而不计算人物事实与民众的距离若干，往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实人物都要切近民众，由他们所习知的事实引入抗战，才是好办法。第二，我们努力采用了民间的语言，而陈意过高，譬如用俗话写成一套抗战建国的哲理，其中没有具体的故事，没有有趣的形容，自难为民众接受。不错，我们为抗战宣传，须把其中的道理给大家说个明白，可是也别忘了文艺须有具体的表现，不但要大家明白，且须使大家受感动。一个心中很明白的人，也许因为算计得太细密了，而一毛不拔，心冷如冰，一个受了感动的人，才会热血沸腾，舍身赴战。新文艺在民间的失败，就是人物事实思想都与民众隔离太远。通俗文艺的兴起，首当弥补此缺陷。一方面要给民众以精神食粮，一方面要扫荡现存在民间的陈腐物。那么，我们就必须从民众的生活里出发，不但采用他们的言语，也用民众生活，民众心理，民众想象，来创造民众的文艺。除非我们成见的看不起民众，这工作实在不是低卑无聊的。我们要发动民众，而民众并不是一些橡皮袋，一打气就会鼓起来的。民众有他们的生活，与生活上的困难。他们既非超人，所以他们在一方面有侠肠义胆，在另一方面也很注意自身的实利。所以我们必须有民众的想象，我们才能一针见血的说到他们的心中去。在正面，他们有他们的义愤；在侧面，他们有他们的讽刺；在道出他们的义愤与讽刺的时候，他们有就本地风光而想入非非的能力，而使文艺作品趣味横生。我们不但要去学他们的言语，也要思索言语中的生活背景；不但只看一看他们的戏剧鼓词，也要注意他们的笑话趣谈歇后语歌谣等等。明白了活生生的民间，把握住那活生生的言语，我们会和民众一样的去想象。以街上所卖的小唱本等为我们的范本，是绝对不妥当的。那些小册子中，有的只是民间文艺的影子；真的本子是在歌者们的心中；有的只是民间文艺的尸体；活的文艺在民间也是随时改动的。

如果能照着上述的办法来写作，我们无疑的能写成相当好的东西，因为我们不只是摹仿个空架子，而真是按着民众的生活创造出来的有血有肉的文艺。

不过，在现阶段，民众中还有大半是不识字的，所以不论我们愿意与否，我们必须重看韵文——因为它便于口头宣传。这就须谈谈通俗文艺所以不易悦耳的问题了。现存的民间文艺，除了评书，差不多都是有韵与音节的：戏剧、鼓词、秧歌、夯歌、山歌、童谣……都是韵文。这些韵文里，有的是数唱，没有乐器伴奏；有的呢，是伴以丝弦或管乐；有的在乐器之外，还须有舞蹈。这样，我们创作韵文的时候就大大的受了限制；除非我们能马上创作出新的音乐，新的舞蹈，我们就非利用旧的套数不可。单独一个人便能创作出一篇新文字来，一个人可不易把乐，舞，都一下子创出——就是改革一部分都不太容易。人才之外，时间与金钱，在抗战的今日，恐怕也很难允许作大规模的革新的运动。有这么大的困难立在我们的面前，而我们又不忍沉默，非作出点东西来不可，我们的工作可就非常的艰难了。前边已经说过，我们应躲着那些陈腐的词汇，而代以民间活泼有力的语言；可是一谈到音韵音律，我们就不十分自由了。语音在纸上是一回事，到了歌腔韵调上便是另一回事。“揍死你”也许比“教你见阎王”少着一些迷信的成分，可是赶到某一歌腔上，它就许不如“见阎王”好唱好听。新字新词理宜随时用入新的通俗作品，可是它们没有受过音乐的洗礼，在纸上它们倒颇活泼，在口上可就软弱无力了。我们必须于字俗意俗而外，还得教它们有音乐之美；而且，这音乐之美还不能仅靠足以满足作者自己的朗诵，即算成功，它得能上丝弦或笛管。

为解决字音这问题，我们非知道点音韵与音乐不可。知道了一点民间文艺的音乐，我们便会差不多的把文字调动得能歌唱；句的长短，字的多寡，都能不大离格。知道一点音韵，则即使所写的通俗韵文不预备去上演，也能使文字多一些音乐之美，好念好听。至若关于音韵音乐的详细说明，另有别人撰稿，即不在此多赘。

以上是由文艺的共同原则，及通俗文艺特有的形式，讲说通俗读物的作法。以下再对戏剧鼓词等作法略略加以解说。先说戏剧。

旧剧有许多种：二黄、川剧、汉剧、梆子……。每一种中都有它特殊的讲究。腔调、念白、行头、脸谱、锣鼓等等都自成一套，恐怕一辈子也学习不完。

那么，我们怎么样去写它呢？我以为，为写剧本，当然先须明白点戏剧的技巧，不然就无从着手，看戏，和讨教一些歌唱的法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略知道了一些，我们很可以放胆的去写，因为演员们若是有心去排演我们的剧本，导演者自会去改正变动——大概没有一个剧本能不增减一字就恰好能上演的。关于哪一种板怎唱，哪一项打叫作什么，脸谱一共有多少种，都容易打听到，而且还有几本专书可作参考，无须在此多说。重要的倒是在略知唱法板眼后，如何去写一个剧本。职业的演员们知道台上的规矩，用不着我们去教他们；他们所缺乏的是剧本。他们有能力去把一剧本，按着舞台经验而改正而演出；他们可就是不会写出一本有新内容新思想的戏来。所以，写戏本是我们的事。写出了剧本，把要紧的地方向排演者说明，给他们以改正之权，但一定不许他们把宣传的本意删去或弄错；这么双方能合作，一本戏就能很顺利的演出。这样写过一本戏，我们对于旧剧中的规矩或者也就知道个大概了。

再者，近几年的各种旧剧，因交通的发达，与营业上的竞争，都有一些变化。以二黄戏说，因受了海派戏与文明戏的影响，行头、唱法和布景，已有不少的改动。梅兰芳博士从西洋回来以后，就把锣鼓藏起来，不在台上饮水，而且摹仿着西洋歌剧那样把歌词用力唱出。在老内行看起来，这样改变都是大逆不道，对不起祖师爷的事情；可是他们尽管摇头，而阻止不住这种改变。在新编的汉剧里，我也见到，摹仿海派的各角者联唱，连唱腔也是摹仿麒麟童的。因此，我们来写旧剧剧本，满可以不必完全照猫画虎；改动一些是无所不可的。有好多地方一经改动，就不易马上被民众接受，可是硬干下去，看惯了也就一样的行得通了。在广东戏里，周瑜戴雉鸡翎，而小乔穿高跟鞋！在川戏中，老翁穿古装，而小姐露着胳臂！我们不必以昆腔与二黄戏为标准。虽然这两种戏都有严密的规则；可是昆腔已没落，而二黄也在改变中，它们的规矩越多，便越衰败，因为它们自己裹上了小脚。我们写剧本，不妨自由一些，在不得已的破坏而外，还须渐次建设，把新歌新景与效果什么的都设法增加进去，使与话剧接近。我们须虚心去讨教旧的办法，也须勇敢的渐渐给它输入新的血脉。

当我们去学习的时候，除为知道一些规矩而外，还要客观的去思索判断。一般的说，在二黄戏中，二黄宜于沉着安详的，西皮宜于飘洒轻爽的，剧情；慢板宜于郑重的，快板宜于激昂的，陈诉。一剧中先二黄而后改西皮，或先西皮而后改二黄，在我们心中就该有个尺寸。不可随便改变，不可改得太快。若通体用二黄或西皮，则因剧情的发展，自然是越来越快，先慢板，而后原板，而后快板；就是散板的应用，也自有它的用意；不重要的角色，或不重要的事实，自宜以散板随手表过，可是有时候也因为加重表情，故意用散板，演员可一字字的清楚唱出，而腔又活动无板眼的拘束，足为表情之助。职业的演剧者，必能详详细细为我们解说某腔某板的唱法与规矩，可是也许就说不出那腔那板在全剧中的效果。所以我们自己须加以揣摸。还有，大段的歌唱放在什么地方，也应想过。一般的说，一气唱下几十句或百余句的办法，现在已不大行得通了。第一因为演员不能都有好喉咙，好身体，当然对此生畏，不敢演唱；第二，歌唱过长，便妨碍了动作，往往费力而不讨好；第三，在给民众扮演新内容的旧戏，处处费力求明晰，不能多以歌唱述说，因歌腔往往阻碍剧词的明显啊。我们不妨多写几句唱词（虽然不必一气要百句），那喉咙好的演员可以多唱，或少唱几句而句句拉腔；那喉咙坏的可以少唱，或多唱而不必耍腔，时间正自相等。我们须给演员们多预备词句，而后任他们选择剪裁。这较长的歌唱放在什么地方呢？我以为最好使它负有抒情的作用。用说白，用动作，已把故事发展到一个段落，台下已看清这一段是什么事，再利用歌唱陈述或感诉，即使腔调稍复杂，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仍能以歌唱之美动人，仍能不使剧情晦昧。每逢用“一言难尽”叫板的时候，须留神所要唱的必是听众们已看明白了的事情，不可突然而来，致使听众因没听清歌词而也摸不清故事发展到什么地方去了。在话剧中，后来的事必须先为暗示出，以备发展；旧剧亦宜取此法；既为民众表演，暗示或仍恐不足，必屡屡提醒之。至于开打，亦宜活动；北方的戏多重武功，南方的则不甚考究；故剧本中的武场不可太固定，若能减去开打而仍能成戏，或减少开打而不致损失剧情，庶可免去许多困难。总之，为民众写剧本，宜知旧的套数，而不可取法太高，结构太死，以致失去伸缩性。以昆曲二黄为范本，则剧本宜力求紧炼，场子越整越好，使之一气呵成，无懈可击。此等剧本宜出演于都市，一到乡间便许因整齐而被视为死板，因严紧而障碍了剧情的明显。所以，为乡间预备的剧本稍为琐碎一点或者倒能收效较大。关于说白、行头等事亦本此旨，不必一定非合某派的规矩不可。一个有伸缩性的，可通融的剧本，略加改动，即可应用于数种不同的戏剧上，二黄可改为汉调或秦腔也。

鼓词比旧剧简单，较易创作。可是，唯其因为简单，容易成篇，往往写者就忘了把它写成一段有情有景的东西，而只取些空洞的标语口号把它填凑起来。戏剧必须有故事，因为须拿到舞台上去扮演；鼓词只靠唱者一人说唱，故没有故事还能成篇入弦，于是作者也就很容易把一套空论作成有韵的歌词，而称之为鼓书。其实，鼓书虽非戏剧，但当歌唱之时，唱者手挥目送，且唱且做，实一人而兼充数人也。小曲因为字少腔简，可仅作抒情之用，鼓书则长起来可演奏整部小说，如《隋唐》与《刘公案》等，短的亦须自成一段落，容纳一个小故事。旧的鼓词中，也有不说故事的，但为数极少，且别具作用。譬如在堂会中的寿词或喜歌，通体皆谀赞之词，无具体的故事，或为宣传某项知识，如全国山名水道等，其作用等于通俗读物中的“杂字”书。此外，则大都以演述故事为主，而略含教训；以事感人，以理劝诫，深合文艺的原理。我们拟制新词，对于新知识的灌输，也可以作些有“杂字”作用的东西，如新式军械的说明，或防空常识等。至于为激励爱国精神，坚定抗战决心，则仍当以具体的故事，寓劝励之意。

通常在都市中演唱的鼓词，大概以一百五十句为一段。在这样的一段中，有时容纳一完整故事，有时仅为一故事的一部分——即成为一本。在乡间演唱，大都以二百句左右为一段，一段唱毕，稍为休息，即接唱第二段；有十段左右可供演唱半日之用。都市中的，段短而腔繁，每段虽仅百余句，亦可占二十分钟左右，故无须说白，亦仅在上场时略道故事的情节，或仅报告要唱什么节目。一唱起来，即不再说话，以求一气呵成。在乡间，因腔简，故句多。为省些力气，为说明前后段的关系，都有随时加入说白的必要。抗战鼓书，颇可取此法，唱一小段，说明几句，以说白补充歌词，当更清楚得力。

在乡间，每于唱正段之前，先唱几句凑趣的闲词，如八角鼓中的岔曲，所以静场压言也。然后，书归正传，但仍有数句诗篇，点明全篇大意。在都市中，则开口即唱诗篇。诗篇通常为八句六句四句。词较雅，平仄较严，郑重的提揭全篇大意。也有只用两句的，或甚至完全不用，而开门见山即说出故事者。在创制新词，可取后法，不必迂回，而一语道破，则颇痛快。

一般的说，歌词首段总先介绍出人来，而后随故事之发展，随时绘景绘情，而至于点顶；最后，略示教训。

历史上的人物比较容易描写，有时只须描绘他在这一段故事中的服装态度即足，因为听众早知道他的相貌性格也。描写一个新人物，则须简而有力，几句话即抓住一个相貌与个性，实非易之。假若简而不精，还不如多说几句。乡间之唱武松者，往往以数十句形容一双拳头如何厉害，为打虎先壮声势。此虽有失剪裁，而听众对形容总比对说理更感兴味。

介绍出人来，即须说事。在叙事中心见情见景，以俗浅的文字说得动人，以细微的情景表现重大的事件。人在事与景中，有狂呼，有悲叹，有大笑，有细语；叙述虽限于篇幅的简短不能复杂委婉，而动作音容却能活现，和唱戏相仿，亦自动人。

有了人，有了事，须在人与事发展的高潮前，故作逗宕。或言感情，或写景物，或插述一琐事；然后急转直下，句子力求简劲有力，以便于速唱，把故事结束；而后再以三言两语，略作教训。

形容人，述说事，不怕人如何高伟，事多么重大，必须利用民间习用的语言，使深入浅出，必须从民众生活中表现出，使易了解。不可贪雅，更不可忽略了听众是谁。

板眼腔调虽多，但大体说来，能把七字句写好——即写得平仄顺嘴，无难吐的音；词字有节，无绕嘴之处，便可适用。演唱者为行腔运字的活动，很会把七字句变成九字或十一字。以言平仄，一句之中虽不必严格的用律诗的办法，但必须爽朗自然；一气用四个平声或五个仄声字，当然不会美好。七字句中自然应为二二三——跪倒，磕头，眼圈红；有此基础，再变为十字，譬如——小幼主，跪倒磕头，眼圈红；亦甚顺口。反之，若写成“跪倒，眼圈红、磕头”，则本句没法唱，增多了字，仍不能唱。

鼓词用韵甚宽，不必照诗韵，只要合辙即可。北方有十三道辙，有专书可查；南方可以就南音断定。不过，南方所用的辙，由北人听来，即有不合辙的地方，如南方可以把“陈”与“成”押在一处，而北方则“陈”在人辰辙，“成”在中东辙，绝不相混，不可不知。

韵皆用平声字，为鼓词中的通例。乡间所唱的坠子，及犁铧大鼓，往往也有混入几个仄韵的时候；京音大鼓则极严格。上句尾既是仄字，下句的韵又是仄声，当然唱不响亮；虽有时不得已而可通融，要当以平声韵为准则。京音大鼓，对韵律最讲究，近年来且有上下句都用韵的趋势，如“劝君莫把国仇忘，努力齐心打东洋”，“忘”仄“洋”平，均在一辙，唱起来非常悦耳。不过，一辙之中，平音字甚多，而仄音字也许很少；仄韵甚宽，而平韵或者很窄。光是押一道韵，本已给作者以不少限制，若上下用两道韵，则限制又增了一倍；再遇上平仄韵宽窄不同，有上无下，或有下无上，则困难更多。所以，为求句子好听，不妨试用两道韵的办法，但不必拘泥于此，以免因择韵字的关系，而把句子反弄得死板呆滞了。

通俗韵文中，以戏剧鼓书为最难作，因为这两种东西里包括着文字，音乐，音韵，故事，和其他的好几方面的问题；任何一方面的袭用或改造，都须下一番工夫去研究；而且这一方面的改造，往往受着别一方面的牵扯限制，而不能畅所欲为。因此，我们若是先从这两种东西去试验，则方面既多，所获犹广。会作了一首鼓词，则对于无有故事的小曲自然不会无从下手。

小曲的调子极多，大致都平易好唱；因为平易，所以很难容纳激昂慷慨的词句；至于那些艳调，更不用说，自然是会把多么好的内容也带累坏了的。因此，我们必须留心选择曲调，切勿随便填词。大概的，腔长则字长，腔柔则情靡，故不如腔少而可快唱者之易于叙事，也容易激促雄壮。再者，小曲简短，正如新的抗战诗歌；利用小曲既有以腔害词之病，倒不如撰制新歌新谱，使歌词通俗，歌谱简单，易学易唱，既合理，又合算。小曲的词与谱，因此，也就不在这里介绍与分析了。

载《通俗文艺五讲》，一九三九年十月三十日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上海杂志公司出版

通俗文艺五讲-序

这小册子中所容纳的，不过是自抗战以来许多讨论通俗文艺的文字的小小一部分而已。虽然这里的五篇文字有它们的特有的历史与作用，可是它们都只抱着讨论的态度，决不敢说是什么要诀或结论。

所谓“特有的历史与作用”者，就是这几篇文字都是给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创办的通俗文艺讲习会预备出来的讲义。去年冬天，文艺界抗敌协会接到不少外间的来函，询问通俗文艺的作法。于是会中就决定举办讲习会，请赵纪彬，王泽民，何容，萧伯青，老向，老舍六位讲师，分讲通俗文艺的各方面的问题。老向先生努力于民众读物的写作，而且作过推行平民教育的工作好几年，所以就讲《通俗文艺概论》，概括的说明通俗文艺为何物，并略言推行的方法。赵纪彬与王泽民两先生是久在通俗文艺编刊社任事，对于通俗文艺理论与实际写作都有很大的贡献与经验，所以就担任讲演理论与方法。老向先生的《概论》是提纲，赵王二先生的讲演是个别的讨论；至于老舍所讲的，便是给赵王二先生所提示的加以补充，多注意写作的技巧。何容先生是研究文法与音韵的，讲通俗韵文的用字与声韵的问题，当然合适。萧伯青先生对音乐研究有素，而且经名手的指导，会操几种乐器，所以担任讲解民间歌唱的谱调及通俗韵文如何与音乐配备的问题。这样，讲习的期间虽很短，讲师也不多，可是把通俗文艺的理论，方法，技巧，音韵，音乐几方面都顾到了。

可惜，萧伯青先生因事离渝，未能将讲义整理出。临行的时候，他说：“音乐的问题太广，很难加以剪裁，用几千字扼要的说明白；恐怕讲义无从交卷了。希望将来有工夫，能写出一本专书来吧。”因此讲义只能有五篇，即定名为《通俗文艺五讲》。其中，每一篇都是以谦诚的态度，道出各人所见到的，希求指正与批评。

老舍一九三九年四月于重庆载《通俗文艺五讲》，一九三九年十月三十日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上海杂志公司出版

文协的过去与将来

文协成立了七年多，工作不够紧张，而团结得很好。工作之所以欠紧张，因为：一、经费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二、会员忽聚忽散，忽来忽去，于是今日之所热烈倡议者，明天因人去而事废；三、驻会办事人员太少，乃致提议者多，而执行者寡；四、大家生活都苦，对会务出钱出力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五、书生本乏干事之才，坐在一处都觉得大有可为，及至独当一面去执行某事，就往往知难而退。

团结得可是很好，因为：一、有“抗敌”的帽子在上边，大家都肯以诚相见；二、会中一切都能公开，无人想把持什么，或遇事先咬咬耳朵；公则正，正则得其平；三、会中无钱，会员也穷，于是穷与穷有同感；四、没有肥头大耳朵的阔人作理事长，所以大家都心平气和，无拥护谁与打倒谁的纠纷；五、大家只来以文会友，而并不想由会中产出一两位参政员，或什么代表，于是会务与政治无关。会中清净，会外人也就放心；

六、会所虽小且陋，可是来者不拒，大家挤一挤总可以小住为佳，得到些温暖；七、各地分会工作都很努力，这使总会也就更加团结得紧，工作得起劲。

上述数事，满可以功过相抵，但是我还愿指出它的最大缺陷，作为对明日的事（情）上的警策：一、组织方面甚欠周密，总会与分会及散居各地的会员都联络得不够好；

二、没能作出什么研究工作来；三、没能充分尽到奖掖文艺青年的任务；四、作事的态度偏于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此四事的重要原因自然是人少钱少，想得到而作不来，可是外间的阻力也该分去一部分责任。阻力所及，虽开一小小座谈会亦是引起猜疑，而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之态度遂渐渐形成。文协未夭折者以此，其半死不活者亦以此，感慨系之矣！

可是尽管它半死不活，它却始终没有死。

现在，抗战已经胜利结束，文协也删去“抗敌”，改名为“中华全国文艺协会”。根据过去八年的经验，我愿意提出个人对它的将来的希望：一、摘去了“抗敌”的帽子的文协，必须逐渐的成为作家的职业性的公会；于是二、会员的资格必须严格的规定，并且不许通融；入会后必须尽会员应尽的义务；三、分会不得随便成立，而且一经成立，就必须与总会有密切的联结；因此

四、必须有专人担任组织的责任与事务，万不可马马虎虎；

五、它必须由一开始，便有些底款，用几位支薪的办事员，有够用的一处会所——总会应设在上海；六、必须有几位品学兼优的理事住在会中，经常的办公；七、对作家的权益，必须争取保障，但对政治问题须极慎重发言；

八、应与国际的文艺团体取得联系。

载一九四六年五月四日《抗战文艺》第七十三期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会务报告

文协第二年

（二十九年四月七日在重庆全体会员大会报告）

从去年四月间改选到今日，整整的一年。这一年间的工作报告，我想，最好是依着时间替我们分划好了的段落而分为三段。

第一段是在极度困难与紧张中设法维持会务，使不至中断。这就是在五三、五四大轰炸后，也就是改选后工作正要开始的时候。啊，我们刚要工作就碰上了炸弹！可是，我们的朋友们，虽然有的受了点伤，有的在物质上受了不小的损失，都幸免于死亡。我们忙着互相慰问，互相帮忙；患难使我们的团结更加坚实，友谊更加深厚；平日，我们是因事业与志趣的相同而成为朋友，今天我们却由火与血中了解了友谊的真义。从各省各处，我们得到关切与同情的函电，使我们感激，也使我们确信文艺界的团结已无可拆散，我们的力量已非无情的轰炸所能削减的了！我们照常办公、开会，并且会刊上出了轰炸专号。

不过，各机关疏散了，我们的会员——在各机关服务的——当然须随着走。这，减少了我们的人。印刷所与商店也多疏散开，又减少了我们作事的方便。举个例说，我们打算演戏募捐，剧本已经写成，可是无从上演。许多客观的困难不是我们所能克服的，所以我说，这时期是在设法维持会务，使不中断。这困难，并非总会特有的。各分会也都尝受过，不过时间有先后久暂而已。幸而呢，总会与各分会都没有因此消极；我相信，我们的会员没有一个不想给团体以力量，而与暴敌周旋到底的。

假若第一段是维持，第二段便是开展。记得去年开年会的时候，我曾说过：“我们的确是精诚的团结起来，但是总会与分会，和各地方的文艺工作者，太缺少联络。”我所说的联络，当然不只是函电的往来，因为我们已经早作过那个了。就是说，我们须到各处去。去看我们的朋友，看那些地方，看我们的朋友在那些地方的工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明白各地方的情形，才好决定我们工作的方向。

去年夏间，在党政委员会的资助，政府与各战区官长的爱护，与王礼锡先生的领导下，作家战地访问团得以出发；同时，慰劳总会又邀约本会代表参加南北慰劳团；这，使我们得到与各地的朋友们见面的机会，也才晓得朋友们是怎样的在全国各处辛苦的开拓着文艺的园地。对文协，他们抱着很大的期望；愿在文协的领导下组织起来，愿与文协取得密切的联络。这使我们兴奋，也使我们惭愧。我们相信了文协已不是一块牌匾，而是抗战中一个巨大的力量；可是也感觉到这力量还未能象血液似的由心房一直通流到肢体的末端。在行旅中，我们匆匆的与友朋们商谈，怎样组织分会与通信处或通信站；对暂时无法组织起来的地方也答应下互通消息和供给图书。在这里，我们感觉到我们的人力与财力的贫乏。啊，假若我们每月有几万的经费，能经常的派遣一二百位作家到各处去活动——有什么用吗？看，以我们现有的这点人力财力，文协的影响已然西到青海，北至五原，东达浙江、上海，南及桂林、曲江、香港了！

随着重庆冬季繁荣，文协的人力又集中起来，这就到了我所要报告的第三段，自武汉成立大会到今天，我自己是会中的长期工人之一。正象工友；我也许不大明白大家所作的有何意义，可是我的确看见了大家是在操作。这整整的二年中，在我的眼里，要算由去年冬季到今年春天为最紧张、最热闹，这种热闹，不仅是表现着事多人忙，而是更有意义的表现出大家彼此了解的更深了。因为互相了解，所以才肯自动的参加工作，参加集会。以集会一项而言，我们不仅是开开会，我们的会开得好！凡参加过历次晚会或座谈会的朋友们大概都能为我作证；我们最近在晚会与座谈会中所表现的已经是在学问上问题上能彼此诚心的批评，与虚心的领受。这，我想，将慢慢的成为一种温良诚直的风气；在这风气中，大家不仅协力办了事，连学问也都有了进益。我觉得这是更值得报告的，也希望朋友们别以为我是因为没有事实可举而专说空话。你要事实吗？好，我简单的陈述一些。

组织部很忙，因为我们的工作据点已增多：成都、昆明、襄樊、延安、香港，五处而外，我们又增加了贵阳、桂林与曲江三个分会。在晋东南、兰州、榆林、城固，也先后成立了通信站。那就很够忙的了。再加上全体会员的调查与从新登记，就忙得透不过气来。今天，我们不开年会，而开了在渝全体会员大会，原因就在这里——在没有调整登记好以前我们没有法子改选。我们的态度是：在各处积极的扩大影响，广为联络；同时，对会员入会出会，必须照章办理，毫不通融。

研究部在这一年中的活动，可以说是空前的。诗歌晚会与戏剧座谈会已成为固定的组织，现在正筹备中国艺术史研究会，想作些研究工作。《武汉日报》托本会征求小说，收到了十万言以上作品十七部。审阅的规则见会刊六卷一期二十四页。由这规则足见态度的认真，也就证明工作的繁重。审阅结果本当在今天大会上发表，可惜因收件展期的关系，有六部是在上月月底才寄到的，还在审阅中。在远的地方，我们的朋友们很难得到新的图书，我们想每月买些送给他们；第一批已经寄去，现在还继续由研究部选购寄送。我们的财力有限，不能多送，但是因为这样作了，社会上已有向我们索要地址由私人或团体照样购送的，成为一个有益的运动。对我们自己，我们也划出三百元钱来作买书之用。顺手儿我就报告一声，为了夏季的工作集中，会中已在南温泉预备好一处宿舍，足容十来个人居住（自然要挤着一点）；将来这批书就存放在那里供大家读阅。

出版部第一件值得报告的，就是我手中拿着的会刊。由半月刊改月刊，其间自然经过很多的筹备工作。它的好歹，请你自己批评，因为它是你自己的刊物。会刊而外，香港分会的《英文会刊》与成都分会的《通俗文艺》，都是受总会委托刊行的，都在继续出版。一个民众团体——经费又那么少——能支持三个刊物，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不过，出版部人少事忙，往往不能帮忙分会，深感惭愧。希望大家动手，多来相助！作家战地访问团所要出的丛书，已由出版部和团长决定交中国文化服务社出版；这个交涉的成功实在由于中宣部的指导与策助。

说到这里，似乎理应报告总务部的工作了。不过，说起来一定很琐碎，招大家头痛。我想，我只简单的说说经济情况吧。钱是最要紧的东西，我们必须心明眼亮。我们每月的收入还是那些钱——一千二百元。支持三个刊物，每月须出七百元左右。总会经常开支，现在在物价这样昂贵下，每月仍力求不超过二百元。对分会的资助与送给朋友们书籍，又须二百元。算到一处，一千二百元已无余裕；有临时的费用就须现想办法。会务之所以不能充分发展，在这里可以找到原因。幸而我们还没亏账，这是由于大家帮着俭省，到会里来连杯茶不吃也不抱怨。这点精神使我们每个人觉得对得起团体，而团体的开支也就省下不少。

载一九四零年五月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五十号

文艺的工具——言语

言语是文艺的工具。一个文人须会运用言语，正如一个木匠须会运用斧锯。

言语，虽然人人口中会讲，可不见得照样写下来便能成为文章。能出口成章的人是不多见的。一般地说，在日常讲话的时候，我们往往并不把一句话说完全，而用手式与眼神等将它补足；往往用字遣词都并不恰当，只要听者能听明白大意，就无须再去用力的找合适的字眼儿，往往我们绕着圈子说了许多废话，才把事情说清楚，只要听者不讨厌我们的絮絮叨叨，我们便乐得信口开河；往往我们赞美一个人或一朵花，我们并没有费力去找出最恰当的最生动的，象诗一样的词句，而只顺口搭音的说几个：“真好看！”“真漂亮！”——这样的词句其实一点也没道出那个人或那朵花到底是怎样好看。

赶到我们一拿起笔来写文章，我们立刻发现了，我们的手式与眼神不再帮忙了，我们须把每一句话都写完全。句子不完整的，永远成不了好文章。一句便是一段里的一思想单位——它自己既须是个独立的整体，同时又与它的前面的和后面的句子有逻辑上的关联。我们的思想和感情必须用句子慢慢的一句一句的说出，如歌唱那样有板有眼似的。我们不能只说出半句，而把下半句咽在肚子里。人家是从纸上读我们的话，我们不能要求人家到咱们肚子里来找那“尽在不言中”的下半截儿。

每句都要成句，每句必是个清楚的思想的单位。

说话的时候可以马马虎虎，不必字字恰当。作文章可就必求字字恰当，我们要想，想，想了再想，怎样设法找到恰当的字，好使读者感到“读你一段文，胜谈十日话”！文艺中的言语，是言语的精华。文艺的可贵，就是因为它不单报告了宝贵的人生经验，而且是用了言语的精华报告出来的——它的语言象一个一个发亮的铜钉似的，钉入人们心里。

废话，在文艺里，是绝对要不得的。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废话也许是必需的；但是，没人愿意从文艺中去看废话。文艺的价值就是在乎能以最经济的言语道出真理来。我们要想，想了再想，想怎样能够把语言制成小的钥匙，只须一动，便打开人们的心锁。世界上好的诗，和好的散文，不都是这样么？请不要说：“文字有什么关系呢，我所关心的是真理呀？”

哼，请问，你从那里听到过有真理的废话与糊涂话？

在说话时，我们可以用“真好看”或“真漂亮”一类不确切的形容去敷衍；在作文章的时候若仍用此法，我们便是自认无能。一般的人，活了一世，并不一定会看会听，辨不出哪是美哪是丑。他们来在世上，只是作了几十年的“走马观花”。幸而有些人，会看，会听，会看出一朵花的美，听出一只啼鸟或一股流泉的音乐。不但会听会看，他们还有用言语把它们写出来的本事。他能使世人，因为他们的精辟独到的形容，睁开了眼，打开了耳。同样的，他们使世人知道了是非曲直。你看，文人的责任有多么重呀！是的，我们要认真的看，去听，去思想，好把世上那最善，最真，最美的，告诉给那些走马看花的人们。我们的形容与描写是对人对事对物的详尽观察与苦心描绘的结果，而并不是“天气很好”的顺口敷衍！

我们创造人物，故事，我们也创造言语！

载一九四四年七月十日重庆《新华日报》

文与贫

从去年今日到今天这一年中，文艺界几乎没有任何热闹与活动。原因很简单：写家们闹穷，文艺界抗敌协会也闹穷。文协的进项，每月还只有一千五百元左右。这点钱还不够买一双体面的皮鞋的，怎能维持一个团体的日常开销呢！因此，会不敢开，连信也不敢发，就那么一声不响的苟延残喘。这个问题若不解决，则今后的会务便依然是“一夜无话”。

作家们个人呢，越穷便越想多写文章，好换点钱买米吃。可是，文章写好，稿费是那么低薄，任凭你怎样努力，也换不来够自己和家人吃饱的米。再加上，书业不景气，文艺刊物很少，报纸上的文艺副刊似有若无，有时候文章写好而无从发表，作家们就只好对着文章发楞。这么一来，有的人便没法不去另找职业，而在公余之暇写点文章。人既不是铁打的，白天办公或教书，夜间写文，怎样吃得消。于是因劳成疾，人文两败。因贫而病，因病而更贫，文人们乃陷于苦海中。公教人员虽然也很苦，可是到底还能得到米和合作社分配的油盐，职业的作家无此便利。这个问题若不解决，则今后的文艺恐怕也要“一夜无话”了。

“文协”与作家们的贫困虽如上述，这可是一点没有后悔抗战的意思。抗战是艰苦的，文人们早就知道。而且，文人们也并未因看见发国难财的人而眼馋，想放弃清苦的生活，去过反节约的日子。文人们只求一家大小能吃饱，有个安静的地方去写作。现在，这点最低的要求还难得到，所以为他们自己，为文艺，他们都不应当缄默。写作与否虽然是他们自己的事，可是社会上有文艺与否却是大家的事。谁也不能否认，我们的军队现在很缺乏精神食粮，我们的百姓，儿童，都缺少适当的读物。我们的盟国都需要中国的抗战文艺，以便洞悉我们在抗战时期的民族心理状态。文艺在今天还和战前一样重要，或者更重要。那么，文艺工作者的生活问题便不应当由他们自己处理，任凭他们自生自灭，而是应当被视为一个社会问题，由大家去设法解决的了。

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不是很简单的事。举例言之：（一）作家们可否象陪都的新闻界那样由政府给米？（二）文艺刊物能否增多？（三）稿费怎样提高？（四）对书籍版税与剧本上演税如何保障？（五）书价如何因邮费与税捐的减低而减低，以广销行？（六）怎样创办合作社，使作家们能买到廉价的文具与图书？（七）怎样建造“文艺之家”，收容无家可归的作家……问题很多，而且都不是作家自己所能解决的。这都须由社会上大家的关切与注意才能想出办法来——我相信，假若大家肯帮忙，一定会有很多的办法的。

在过去的数年中，我们的政府很垂念文人生活的困苦，而时予以精神上的鼓励与物质上的援助，这是文人们深深感激的。立法院因文人的呼吁而修正了出版法，中央党部的出版事业委员会时时把出版家与作家召集在一处，商讨增加稿费和其他的问题。文艺奖助金委员会很公正的给予文艺家以奖金和助金，并且代作家印行书籍。中央文化运动委员会也想出许多方法，随时的给文人们以种种便利和助援。此外，如社会部、教育部、中宣部、政治部，也都对文艺团体和作家个人时时加以鼓舞和奖励。不，这些使文人们感激的办法与实惠，都似乎未能统筹全局，为根本的解决；以致文人们受了惠而仍极贫，依然写不出文章来。为今日之计，政府似乎应该把奖励与救济文人们的款项集中，把办法也统一起来，或者化零为整，能收到较大较好的效果。

头昏，不愿再写下去。我只愿再说一句：今天社会上若仍然不替文人们的生活想办法，文人们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就只好另谋枝棲，而放弃了文艺！社会无“文”，虽富亦贫！

载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六日《新蜀报》“文协成立六周年纪念专页”

文章下乡，文章入伍

任何一个潮流都难免不起一些泡沫。在中国的新文艺里，有时候就能看到一二篇无聊的小品文，或俗艳伤感的短诗。然而，这些小玩艺儿只是泡沫，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时候，就自行破灭了。反之，在那文艺的主潮上，无论它是多么粗浊狂厉，无论它是急流或渐进，狂呼或冷笑，它的声音总是喊叫着革命与斗争。中国的新文艺始终自居、自信、自证，是革命斗争的有力武器。这严肃的态度，与苦斗的热诚，已被保持了二十多年。在这也不算十分短的时间中，没有产生过一篇供小姐少爷们消遣的侦探小说；市场上仅有的那儿本什么大侦探与什么血案，倒是由英美的文艺商品翻译过来的。

这时候在激跳的文心，遇到了神圣的抗战便极自然的要证明它自己可以变作枪炮与炸弹。所谓文章下乡，文章入伍，就是这激跃的文心要在抗战中去多尽斗争的责任的自信与自励。自信，因为中国底文艺写家们已经战斗过二十多年；他们不怕由革命而招来的杀害，也就不怕侵略者的刀枪；他们自己这样相信，也就要把这信心推展出去，使四万万五千万的同胞也都相信；四万万五千万人民在一个抗敌必胜的信仰上去斗争，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自励，自励出于自省：一个衰老的国家遇到极猛烈残暴的侵略，当然要自省；那自居为民族的天良的文艺工作者，无疑的会首先下一番自我检讨的工夫。

看看吧，二十多年来，文艺到底走到了何处呢？不错，它在扫荡封建的思想上，在培植革命的精神上，的确是树立了不少功绩。但是，这是作了什么的问题，而没有回答出作到了什么地步。假若它的扫荡与建设只在个很小的圈子里旋绕，那么即使它的态度是严肃的，心情是热烈的，它也不能不承认它这朵相当美丽的花朵呀，虽美而脆弱。它没有很多的种子，随风散播到远处，而仅是足以自慰的一朵相当美的花罢了。这使人不安的检讨，却遇上了铁一般的证据。看，还有那么多的百姓连字也不识！看，在一个四五百户的村庄里可以找不到一本新文艺的作品！是呀，怪不得大家的版税收入是那么的微薄的可怜呀！这事实使人愤怒，特别是那热情而简单的文艺青年们；他们喊了：有这样的事吗？可以一个村子里连鲁迅这个光耀的名子都不知道吗？可是，发怒是没有用的，事实是事实。大家因战争而从军，而流亡，不复在上海与北平闭户著书了。他们遇到了老百姓与军认——噢，这不知道新文艺的可怜的群众哟！这时候，就是以为不知鲁迅，理当斩首的热心者，也要沉默一下而想怎么“设法”使群众知道鲁迅了；否则真要斩首的话，得有多少人头落地呢？

愧悔是良心的活动。新文艺的弱点，在敌人的屠杀里，大家承认了——它的构思，它的用语，它的形式，一向是摹仿着西欧，于是只作到了文艺的革命，而没有完成革命文艺的任务。革命的文艺须是活跃在民间的文艺，那不能被民众接受的新颖的东西是担不起革命任务的啊！这是个极可宝贵的发现，或者也可以说是伟大的愧悔。于是，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开成立大会的时候，文章下乡与文章入伍的口号便被提出来。

这两个口号，在抗战文艺中至少是作了：（一）消极的使写家们觉悟了，二十年来的新文艺还差着深入与远播的力量，因为二十年来大家的心血似乎是花在了学习上，而还没有由民族的本色中创造出民族自己的文艺来。（二）积极的，全面的抗战必须动员全体民众。精神的食粮必须普遍的送到战壕内与乡村中。在无可如何的情形之下，我们宁可以缺少一些枪炮，而不能缺乏战斗的精神；抗战文学便是战斗精神的发动机。前者，有意的或无意的使抗战以来的文字都有了新的倾向——要简单、清楚、明快，抗战的文艺不是要弄风格与字眼，而是要迅速有力，如机关炮的放射。这样的文学自然要向民间与军队中取得故事与字汇，以民众的语言道出民众抗敌与建设的牺牲与壮举——这，打破了“上海”的摹仿文艺，而渐次吐露出民族文艺的光焰来。后者，因需要的迫切而产生了街头剧，壁报诗，和利用民间固有的文艺形式而加以改造的小说、鼓词等等。学生们参加了这运动，他们在村里，村里就有壁报；他们到前线，前线便有了歌曲唱，与油印的小报看。政府也注意到这运动，在教育部，编辑这种明浅的读物的，设有专员；中宣部与政治部也时时大量的印刷宣传的小册子。民众团体，象中苏文化协会，全国文艺协会，也为士兵们印有战线专刊。戏剧的发展更是惊人，原来只有上海与北平的人才有看到话剧的眼福，如今却在绥远、宁夏等荒远的地方也能看到舞台与灯光；甚至秦岭与中条山上也有青年们在为士兵与百姓们演剧了。这些新的，半新半旧的，或完全旧的，形式，未必都好，可是都出发自抗战的热情，而在不同的程度上收了激励人民的效果。是的，这些作品与办法，未必都好，可是这的确是个大的潮涌。按照中国的俗话说：黄河清了天下就太平了。我说，这个抗战文艺之潮，因为它是潮，所以夹杂着许多浑浊的东西；不过，等这些东西沉在地面上，吃入土里去，那该当有多么肥美的一片文艺园地呀！目前的问题，不是要急盼着浊浪澄清——一时盼不到，也作不到——而是应当使这潮流更盛旺一些，因为印刷、纸张、运输种种的困难，都在这儿阻抑着这潮水的畅行，而中国又是这么大的一块土地呀！要有几十万青年参加这运动，再有几千万的经费来支持这运动，也不算多，真的！

在这个运动里，写家们的眼睛确实的看到民间。写家的界限也开始往外推展。青年们敢写了；写的即使不好，可是总有机会发表，至少可以写在壁报上。当写家的脚步接近了战地的时候，士兵与军官们不单要东西看，而且动问了：怎么写呢？真的，在这伟大的抗战里，凡是尽了力气的，谁不想写出几句来呢！我的一个武装朋友，虽然在上海作战丢了一只腿，现在却能用他的手写出他的血战经验来了；文艺协会已通过他作会员了。这样放下枪便学习拿笔的人，我相信，还有很多。同时，在前线上跑来跑去的也有不少的写家。我敢肯定的说，当文艺的园地拓展了的时候，写家的界限便越来越宽了；谁知道，明日的伟大的写家不是今天伏在战壕中的人物呢！

对于这个运动，自然有许多辩论，辩论永远是琢磨真理的砂石。大概的说，有的人虽然承认了文艺——为了抗战的宣传，为了深入民间——应当俗浅明朗，但是不必一定要通过民间旧有的形式，因为旧形式的限制足以限制住一切新的内容与教训的自由运用。有的人以为民间还有许多许多不识字的，他们须用耳朵代替眼睛去接受文艺，所以文艺应当采用民间听惯了的歌调与语言，使他们也能从听器官得到新的消息与启发。前者注意在文艺的发展，后者注意在文艺立竿见影的效果。据我看，这问题的不好解决，倒是因为搀夹了教育问题的原因：假若中国的教育已经普及，没有文盲，那么新文艺的前进自然便利了许多。也许根本用不着讨论利用旧形式或这一问题。至于把利用旧形式看成民族文艺唯一的路径，未免又有些象看见一个鸦片烟鬼而使十个人都吃戒烟丸了！在抗战的今日，我以为，文艺必须以民族革命出发而完成民族的文艺。在这伟大艰苦的过程中，有人专为文盲去作一些可以听得懂的东西也是要紧的，抗战文艺是个大潮，我们不怕它浑浊如黄河，只怕它不猛烈不旺盛！

载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五日《中苏文化》第九卷第一期抗战四周年纪念特刊

我的“话”

二十岁以前，我说纯粹的北平话。二十岁以后，糊口四方，虽然并不很热心去学各地的方言，可是自己的言语渐渐有了变动：一来是久离北平，忘记了许多北平人特有的语调词汇；二来是听到别处的语言，感觉到北平话，特别是在腔调上，有些太飘浮的地方，就故意的去避免。于是，一来二去，我的话就变成一种稍稍忘记过、矫正过的北平话了。大体上说，我说的是北平话，而且相当的喜爱它。

三十岁左右的五年中，住在英国。因为岁数稍大，和没有学习语文的天才，所以并没能把英语学习好。有一个时期，还学习了一点拉丁和法文，也因脑子太笨而没有什么成绩。不过，我总算与外国语言接触过了。在上一段中，我说明了怎样因与国内的方言接触，而稍稍改变了自己的北平话；在这里，就是与外国语接触之后，我便拿北平话——因为我只会讲北平话——去代表中国话，而与外国话比较了。

最初，因英语中词汇的丰富，文法的复杂，我感到华语的枯窘简陋。在偶尔练习一点翻译的时候，特别使我痛苦：找不着适当的字啊！把完好的句子都拆毁了啊！我鄙视我的北平话了！

后来，稍稍学了一点拉丁及法文，我就更爱英文，也就翻回头来更爱华语了，因为以英文和拉丁或法文比较，才知道英文的简单正是语言的进步，而不是退化；那么以华语和英语比较，华语的惊人的简单，也正是它的极大的进步。

及至我读了些英文文艺名著之后，我更明白了文艺风格的劲美，正是仗着简单自然的文字来支持，而不必要花枝招展，华丽辉煌。英文圣经，与狄福、司威夫特等名家的作品，都是用了最简劲自然的，也是最好的文字。

这时候，正是我开始学习写小说的时候；所以，我一下手便拿出我自幼儿用惯了的北平话。在第一二本小说中，我还有时候舍不得那文雅的华贵的词汇；在文法上，有时候也不由得写出一二略为欧化的句子来。及至我读了《艾丽司漫游奇境记》等作品之后，我才明白了用儿童的语言，只要运用得好，也可以成为文艺佳作。我还听说，有人曾用“基本英文”改写文艺杰作，虽然用字极少，也还能保持住不少的文艺性；这使我有了更大的胆量，脱去了华艳的衣衫，而露出文字的裸体美来。在当代的名著中，英国写家们时常利用方言；按照正规的英文法程来判断这些方言，它们的文法是不对的，可是这些语言放在文艺作品中，自有它们的不可忽视的力量，绝对不是任何其他语言可以代替的。是的，它们的确与正规文法不合，可是它们原本有自己的文法啊！你要用它，就得承认它的独立与自由，因为它自有它们的生命。假若你只采取它一两个现成的字，而不肯用它的文法，你就只能得到它的一点小零碎来作装饰，而得不到它的全部生命的力量。因此，我自己的笔也逐渐的、日深一日的，去沾那活的、自然的、北平话的血汁，不想借用别人的文法来装饰自己了。我不知道这合理与否，我只觉得这个作法给我不少的欣喜，使我领略到一点创作的乐趣。看，这是我自己的想象，也是我自己的语言哪！

避免欧化的句子是不容易的。我们自己的文法是那么简单，简直没有法子把一句含意复杂的话说得圆满呀！可是，我还是设法去避免，我会把一长句拆开来说，还教它好听，明白，生动。把含意复杂的一个长句拆开来说，恐怕就不能完全传达那个长句所要表现的意思了，句子的形式既变，意思恐怕也就或多或少总有些变动；即使能够不多不少的恰切原意，那句子形式的变动也会使情调语气随着改变。于此，欧化的语句有时候是必不能舍弃的，特别是在说理的文章里。不过，我自己不大写说理的文章，我所写的大多数是诗歌小说之类的东西。这类的东西需要写得美好，简劲，有感动力。那么，语言之美是独特的无法借用，有不得不在自己的语言中探索其美点者。谈到简劲，中国言语恰恰天然的不会把句子拉长；强使之长，一句中有若干“底”，“地”，与“的”，或许能于一句中表达纾回复杂的意念，有如上述；但在文艺作品中这必然的会使气势衰沉，而且只能看而不能读，给诗歌与戏剧中的对话一个致命伤。在一个哲学家口中，他也许只求他的话能使人作深思，而不管它是多么别扭、生硬、冗长，文艺家便不敢这么冒险，因为他虽然也愿使人深思细想，可是他必定是用从心眼中发出来的最有力、最扼要、最动人的言语，使人咂摸着人情世态，含泪或微笑着去作深思。他要先感动人。这从心眼中掏出来的言语，必是极简单、极自然、极通俗的。媳妇哭婆婆，或许用点儿修辞；当她哭自己的儿女的时候，她只叫一两声“我的肉”，而昏倒了！文字的感动力是来自在某个场合中必然的说某种话——这个话是最普遍常用的，绝难借用外国文法的。一个哲学家，与一个工友，在他痛苦的时节，是同样的只会叫“妈”的。

我明白了上述的一点道理——对不对，我可不敢说——我就决定放弃了翻译工作。这工作是极要紧的，但是它使我太痛苦——顾了自己，便损害了别人；顾及别人，便失落了自己。言语的不同没法使彼此尽欢而散。同时，我写作小说也就更求与口语相合，把修辞看成怎样能从最通俗的浅近的词汇去描写，而不是找些漂亮文雅的字来漆饰。用字如此，句子也力求自然，在自然中求其悦耳生动。我愿在纸上写的和从口中说的差不多。到了这个地步，有时候我颇后悔我曾经矫正过自己的北平话了：有许多好的词汇，好的句法，因为怕别人不懂而不用，乃至渐渐的忘记了。是的，中国话确是太简单了，词与字真是太不够用了；把文言与白话掺合起来用，或者还能勉强应付；可是我立志要写白话，不借助于文言，岂不是自找苦吃？况且，我又忘了许多北平话呢！

我要恢复我的北平话。它怎么说，我便怎么写。怕别人不懂吗？加注解呀。无论怎说，地方语言运用得好，总比勉强的用四不象的、毫无精力的、普通官话强得多。至于借用外国文法，我不反对别人去试验，我自己可是还无暇及此，因为我还没能把自己的语言运用得很好哇！先把握住自己的话，而后再添加外来的材料，也许更牢靠一些。

近来有件伤心的事：我练习着写诗，把自己憋得半死！我知道，诗是语言的结晶。我写的是白话诗，自然须是白话的结晶。可是，这结晶不成；知道的白话是那么少啊！而且所知道的那一些，又运用得那么拙笨啊！我还是不敢多向外国语求救，可是文言不住的对我招手。我本想置之不理，给它个冷肩膀吃。但是，没了米，也只好吃面粉了，还能饿着吗？唉，对白话我有点不忠之罪！是白话不够用吗？是白话不配上诗的园里去吗？都不是！是自己无才，而且有点偷懒啊！我以为，从诗的言语上说，假若“刁骚”，“歧路”，“原野”，“涟漪”……等无聊的词汇不被铲除了去，白话诗或者老是一片草地，而排列着许多坟头儿，永远成不了美丽的林园。

不过，近来也有桩可喜的事：我在练习写话剧。话剧太难写了，我当然不会一蹴而成功。但是，且不管剧中旁的一切，单就对话来说，实在使我快活。我没有统计过，在一出三幕或四幕剧中，用过多少个字。我可是直觉的感到，我用字很少，因为在写剧的时节，我可以充分地去想象：某个人在某时某地须说什么话，而这些话必定要立竿见影的发生某种效果；用不着转文，也用不着多加修饰，言语是心之声，发出心声，则一呼一嗽都能感人。在这里，我留神语言的自然流露，远过于文法的完整；留神音调的美妙，远过于修辞的选择。剧中人口里的一个“哪”或“吗”，安排得当，比完整而无力的一大句话，要收更多的效果。在这里，才真实的不是作文，而是讲话。话语的本来的文法，在此万不能移动；话语的音节腔调之美，在此须充分的发扬。剧中人所讲的是生命与生活中的话语，不是在背诵文章。

我没有学习语言的天才，故对语言的比较也就没有任何研究。我也没研究过文法，而只知道自己口中所说的话自有文法，很难改创。对语文既无所知，可是还要谈论到它们，不过是本着自己学习写作的经验说说实话而已，说不定就是一片胡言啊！

载一九四一年六月十六日《文艺月刊》六月号

我的创作经验（讲演稿）

好吧，假如我要有别的可说，我一定不说这个题目。

我敬爱学问，可是学问老不自动的搬到我的脑子里来住；科学实验室，哼，没进去过。我只好说经验。不管好坏，经验是我自己的，我要不说，别人就不知道；这或者也许有点趣味。

创作的经验，这也得解释一下。创作出什么，与创作得怎样，自然是两回事。格外的自谦是用不着的，可是板着脸吹腾自己也怪难以为情。我希望只说“什么”，不说“怎样”。不过万一我说走了嘴，而谈到我的创作怎样的好，请你别忘了这个——“不信也罢！”

在我幼年时候，我自己并没发现，别人也没看出，我有点作文的本事。真的，为作不好文章而挨竹板子倒是不短遇到的事。可是我不能不说我比一般的小学生多念背几篇古文，因为在学堂——那时候确是叫作学堂——下课后，我还到私塾去读《古文观止》。《诗经》我也读过，一点也不瞎吹——那时候我就很穷（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私塾的先生并不要我的钱。

我的中学是师范学校。师范学校的功课虽与中学差不多，可是多少偏重教育与国文。我对几何代数和英文好象天生有仇。别人演题或记单字的时节，我总是读古文。我也读诗，而且学着作诗，甚至于作赋。我记了不少的典故。可惜我那些诗都丢了，要是还存着的话，我一定把它们印出来！看谁不顺眼，或者谁看我不顺眼，就送谁一本，好把他气死。诗这种东西是可以使人飞起来，也可以把人气死的。除了诗文，我喜欢植物学。这并非是对这种科学有兴趣，而是因为对花草的爱好；到如今我还爱花。

我的脾气是与家境有关系的。因为穷，我很孤高，特别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一个孤高的人或者爱独自沉思，而每每引起悲观。自十七八到二十五岁，我是个悲观者。我不喜欢跟着大家走，大家所走的路似乎不永远高明，可是不许人说这个路不高明，我只好冷笑。赶到岁数大了一些，我觉得这冷笑也未必对，于是连自己也看不起了。这个，可以说是我的幽默态度的形成——我要笑，可并不把自己除外。

五四运动，我并没有在里面。那时候我已作事。那时候所出的书，我可都买来看。直到二十五岁我到南开中学去教书，才写过一篇小说，登在校刊上。这篇东西我没留着，不能告诉诸位它的内容与文笔怎样。它只有点历史的价值，我的第一篇东西——用白话写的。

二十七岁，我到英国去。设若我始终在国内，我不会成了个小说家——虽然是第一百二十等的小说家。到了英国，我就拚命的念小说，拿它作学习英文的课本。念了一些，我的手痒痒了。离开家乡自然时常想家，也自然想起过去几年的生活经验，为什么不写写呢？怎样写，一点也不知道，反正晚上有功夫，就写吧，想起什么就写什么，这便是《老张的哲学》。文字呢，还没有脱开旧文艺的拘束。这样，在故事上没有完整的设计，在文字上没有新的建树，乱七八糟便是《老张的哲学》。抓住一件有趣的事便拚命的挤它，直到讨厌了为止，是处女作的通病，《老张的哲学》便是这样的一个病鬼。现在一想到就要脸红。可是它也有个好处，而且这个好处不容易再找到。它是个初出山的老虎，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怕。现在稍有些经验了，反倒怕起来。它没有使人读了再读的力量，可是能给暂时的警异与刺激。我不希望再写这种东西，或者想写也写不出了。长了几岁，精力到底差了一点。

《赵子曰》是第二部，结构上稍比《老张》强了些，可是文字的讨厌与叙述的夸张还是那样。这两部书的主旨是揭发事实，实在与《黑幕大观》相去不远。其中的理论也不过是些常识，时时发出臭味！

《二马》是在英国的末一年写的。因为已读过许多小说了，所以这本书的结构与描写都长进了一些。文字上也有了进步：不再借助于文言，而想完全用白话写。它的缺点是：第一，没有写完便收束了，因为在离开英国以前必须交卷；本来是要写到二十万字的。第二，立意太浅：写它的动机是在比较中英两国国民性的不同；这至多不过是种报告，能够有趣，可很难伟大。再说呢，书中的人差不多都是中等阶级的，也嫌狭窄一点。

《小坡的生日》，在文字上，是值得得意的：我已把白话拿定了，能以最简单的言语写一切东西了。这本小说在文字上给我回国以后的作品打定了基础，我不再怕白话了；我明白了点白话的力量。这本书是在新加坡写成四分之三，在上海写完的。里面那些写实的地方，我以为，总应该删去，可是到如今也没功夫去删改。

《大明湖》是在济南写的，幸而在“一二八”被烧掉，因为内容非常的没有意思。文字有几段很好，可是光仗着文字之美是不行的。我没有留底稿，现在也不想再写它了。《猫城记》是《大明湖》的妹妹，也没多大劲。

《离婚》比较的好点，虽然幽默，可与《老张》大不相同了；我明白了怎样控制自己。

至于短篇，不过是最近两年来的试验。我知道我写不过别人，可是没法不写；大家都向我索稿，怎能一一报之以长篇呢，我又不是个打字机。这些东西——一大部分收在《赶集》里——连一篇好的也没有，勉强着写，写完了又没功夫修改，怎能好得了！希望发笔财，可以专去写东西，不教书，不必发愁衣食住，专心去写，写，写！“穷而后工”，有此一说，我不大相信。

《牛天赐传》是今年夏天赶出来的，既然是“赶办”，当然没好货；现在还在继续的刊露，我不便骂它太厉害了；何必跟自己死过不去呢。

八、九年的功夫，我只有这么点成绩。在质上，在量上，都没有什么可以自满的。从各方的批评中看，有的人说我好，有的人说我不好。我的好处——据我自己看——比坏处少，所以我很愿意看人家批评我；人家说我不好，我多少得点益处。有时候我明知自己犯了毛病，可是没功夫去修正——还是得独得五十万哪！

我写的不多，也不好，可是力气卖得不少。这几本书都是在课外写的。这就是说：教书，办事之外，我还得写作。于是，年假暑假向来不休息，已经有七年了！我不能把功课或事情放在一边而光顾自己的写作，这么办对不起人。可我也不能干脆不写。那么，只好有点工夫就写；这差不多是“玩命”。我自幼身体就不强壮，快四十了还没有胖过一回；我不能胖，一年到头不休息，怎能长肉呢？可是“瘦”似乎是个警告，一照镜子便想起：谨慎点！所以我老是早睡早起，不敢随便。每天至多写两千多字，不多写；多写便得多吃烟，我不愿使肺黑得和煤一样！几时我能有三个月不写一个字，那一定比当皇上还美！

写两千多字，不多写：这可只是大概的说，有时候三天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我不知道天下还有比这更难受的事没有。我看着纸，纸看着我，彼此不发生关系！有时候呢，很顺当，字来得很快。可是一天不能把想起来的都写下来，于是心里老想着这点事，虽然一天只准自己写两千多字，但是心并没闲着，吃饭时也想，喝茶时也想——累人！就是写完一篇的时候，心中痛快一下，可是这点痛快抵不过那些苦处。说到这里，我不想劝别人也写小说了！是的，我是卖了力气。这就应了卖艺人的话了：“玩艺是假的，力气是真的！”就此打住。

载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刁斗》第一卷第四期

五年来的文协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成立。正在开大会的时候，敌机空袭武汉。在轰炸声中，大会继续进行，并未少停。那一天，敌机没能扰散大会。以后，一切困难也都没能使“文协”解体。到今天，“文协”已有了整整五年的历史。

一个人的事业也许不难于继持五载，一个团体就不这么容易了。想起来，在过去的五年中，我们很惭愧，没有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可是，五年的生存，也充分的表示出，文艺工作者们既没有因生活的困苦而离开岗位，又没有改变了以文艺宣传尽力于抗战建国的初心。这一点，虽然不足使我们自夸，可是也不妨明白的指出，使大家更奋勉前进吧。

在文协初成立的时候，大家谁也不晓得应当怎样去作事。但是，在没有详密计划的情形下，大家却不约而同的决定了做事的宗旨。就是：第一，团结不是一时一地的事，而是要保持得长远，推展得普遍。第二，大家要多对团体尽力，而不苛求团体的供应周到，因为文协命定的是个清苦的团体。第三，事事公开。这三点并没有明文规定，而是一种默契；不是办事的细则，而是大家爱护团体的一点不言而喻的约束。在今天我们要报告五年来的会务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不提这三点，因为我们所能说出的那些事实都实在以此三点为主动力，我们的团体之所以能延续五年，也不过是此三点的证实而已。

真的，因为大家晓得团结非一时一地的事，所以总会才能继持五年，而且凡是与总会接触过的，赶到散至四方的时候就马上组织分会——因此，我们在成都，昆明，贵阳，香港，桂林，襄樊……都有了分会。

因为大家晓得文协是个命定清苦的团体，所以也就知道非苦干不能有任何表现。会中的经费，在武汉时，每月都有二三百元。到今天，也不过千余元。以这么一点点钱，我们要维持一个会所，要按期刊行会刊，要举行种种集会，要与各民众团体交际联络。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竟自被我们做到了。在开源方面，我们除了政府机关的补助，概不接受。我们穷，可是不能随便伸手接钱。在节流方面，我们就专凭会员们的热心，来替团体赔着钱作事。在武汉的时候，大家给会刊写稿，并没有稿费。会所迁至陪都，大家的生活更感窘迫，会中才按月拿出一些钱来，愿要稿费者照付，不愿要的便道谢。近二年来，物价高涨，大家才一律拿稿费。会中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乃恳请中央文艺奖助金委员会补助，即蒙批准。会刊才得以继续刊行，未曾中断过。一方面是表现了会员的苦干精神，一方面也是政府的鼓励所致。大家支持会刊的这一点精神，也在其他的事务中表现出来：我们开茶会，会员自己掏茶资；我们聚餐，大家出饭费。除了开年会，我们不曾把钱花在点心茶饭上过。会中印好的信纸信封是为写公函用的，会员们和理事们全未揩过油，而理事们为会中通信，几乎永远是白赔邮票。只有一样是我们从来不愿缩减的，就是会所中的灯油炭水。会所中的设备是极简陋的，但是凡来会所居住的都不用出灯油炭水的费用；我们虽不能供给饭食，可是多少也教由远道来的朋友得到一点亲密之感，多少教文协的会所有点文艺之家的样子。这些琐细的事情，似乎值不得写在报告里，可是，细想一想，这又的确是我们办事的精神。因为有这一点精神，所以大家才相亲相爱，才大家一心的爱护团体。五年来，我们无论开什么会议，从不流会；无论发起什么运动，大家总踊跃参加。总会为此，分会也差不多，因为多数的分会是由总会的人到各处去创设的。他们既晓得总会是怎样苦干，所以分会也应当照样的没有钱而要办出事来。假若他们等着有了钱再办事，恐怕我们就连一个分会也没有了，因此，我们可以说，五年来抗战文艺的推动与文协的发展，不是金钱的作用，而是大家苦干的精神所结的果子。

自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一点也不否认这句老实话。真的，我们有多少多少事，都因为没有钱而无从举办。但是，我们决不灰心，决不因穷困而停止了挣扎与努力。明乎此，我们便明白了文协为什么可以用那么少的钱而办出事来，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文协有时候显得那么寒碜的样子来。钱并没有控制着我们，不过钱可也有时候使我们决定作什么和不作什么。在热闹场中，文协多半是不肯露面，因为我们晓得吃西餐的费用不是我们力所及的。反之，遇到文化劳军和宣传中英中美新的这类事的时候，我们便一定不肯落后。每次为慰劳将士献金，文协必定走在前面。我们没钱，但是可以卖字卖文，和捐赠图书去义卖。最近，为文化劳军，我们奉献了一万多元。至于宣传的文字，政府机关只要委托我们写制，我们必尽力去作。从台儿庄的胜利，到中英中美签定新约，我们所写的宣传品是有目共睹的。

我们办事的另一个原则便是事事公开。文协成立了已经五年，我们敢说它没有一件秘密的事。有事，必定要大家商议，大家负责去办。因此，五年虽然不算很短的一段时光，可是我们的会里没有派别，没有因意见不同而发生的笑话。仗着这个，我们确实作到了文艺界的大团结。

以上是就团结，苦干，及公开三宗旨来说明我们怎样在经费奇窘中支持我们的团体，至五年之久。以下要报告这团体对文艺与文艺界的影响。顾名思义，文协是文艺界抗敌协会。既标出“抗敌”的字样，显然的我们是要在抗战中以文艺宣传报效国家。于是，我们倡导并实际去写制抗战文艺。假若没有这个团体，我们相信也会有许多文人自动的这样以文字为利器，从事抗敌。但是我们也会想到，有一部分文人或因生活的方式，或因迎合读者的心理，而仍撰制一些与抗战无关，或且有害的文字。有了文协——它既是全国文人的组织——情形可就不同了。它有全国的文人作它的支持者，全国各地的文艺刊物及报纸的文艺副刊的编辑者几乎全都是文协的会员。这样，文协便成为战时文艺运动的心房。这颗心既因神圣的抗战而跳动，它就决不容有害的东西掺入血液中。诚然，我们并没有浪费笔墨喊叫打倒谁，但是我们对抗战尽力的一点真诚，便是以使该被打倒的人自动的隐匿起来了。

文协是个合法的民众团体。往上说，因为有了这个团体，政府在需要宣传文字的时候，可以委托我们去作；我们自身的困难可以向政府陈诉。在过去的五年中，我们有多少文字都是受了政府的委托而写制的。我们爱我们的国家，当然乐于服务。只有一二不明理的人，住在国土上，拿着国家的薪水，而偏偏爱唱不近情理的高调，才会侮辱我们，说我们是“御用”机关。这个，我们不便去声辩什么；我们只知道尽力于抗战，和与政府合作，是我们的天职；而我们的团体是有它存在的价值的。再说，因为我们与政府有这种关系，所以政府才信任我们，关切我们。每逢政府派遣人员到前方慰劳将士，必定有文协的代表。我们自己发动的事情，象作家访问团，象增加稿费保障版税的运动，政府都在精神上与物质上予以助援。假若没有文协这个团体，那就恐怕爱莫能助，政府虽欲加以辅导，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与机关了。

从我们自身的发展上说，有了文协总会，才有各地分会。诚然，各地分会因会员变动的关系，因总会不能接济经费的关系，便有时候极为活跃，有时候显着沉寂。但是，即使是昙花一现，也给地方上的文艺工作一些刺激；种子不能尽数白费，撒下去总会有一点收获。在最好的时候，我们一共有成都、昆明、香港……等处九个分会。香港失陷，分会当然不复存在。襄樊分会因理事都到别处去工作，一时也告停顿。现在，分会只剩下了五处。这些分会虽然得不到总会的钱，却都有自己的刊物；香港分会还出过外国文的小杂志，和世界语的小册子，把国内的战时文艺介绍到国外去。假若这些刊物都继续出版，文协便替国内各地织成了一个文艺网。可惜，总会既穷，分会也窘；遂致刊物忽生忽灭，只表现了我们只管今天尽力，不顾明天如何的精神，而不能持之久远。不过，成都，昆明，与桂林，在今日的印刷困难情形下，还能维持自己的刊物，也就真正不易了。

谈到文艺本身，我们从文协成立那一天一直到今日，始终是主张文艺须负起抗战的任务的。有了这一决定，消极的便扫除了浪费笔墨与因循颓废，积极的便给了文艺以英武爽朗之概。文人们不再在斗室里徘徊微叹，而要出来看看：国土上的高山大川，听一听炮响，从而为国家民族争一口宁死不降的正气。不错，我们还没有能写出怎样了不起的作品来，可是这并不因为文艺不可抗战，而是因我们对抗战的一切还知道的不够。就是由我们所知道的那一点，写成的那一点来看，我们已能明白的指出：

（一）文艺应当关切它的社会，否则它便是温室中的花草，遇到风雨便马上衰萎，在战前，我们曾经看见过一些温室养出来的东西，而今可还存在么？

（二）既要关切社会便须认识社会。这就是为何文人在抗战中奔走四方，及到军队中服务去的原因，他们想认识自己的父老兄弟。在斗室中看着盆景读着明人小品，而找灵感的时期是已经过去了。

（三）认识了自己的同胞，便须设法使同胞们懂得我们的作品。诗要能朗诵，小说剧本要写得爽快易懂，都是基于此义。文艺不是以难懂为贵，而是要以深入浅出的手法，广博的认识，普遍的感诉，成为一种健康的美丽的东西。怎样接受文艺遗产？诗须能朗诵，和如何朗诵？旧形式宜如何利用？文字应否欧化？大众的语言应如何采炼……这些问题都是五年来大家所热烈讨论的。为什么？为了因抗战而来的兴奋，与因对军民的认识，而想革旧树新，建设起民族的新文艺来。这个志愿也许太大，不是今日的文人的才能所能实现的。但是今日我们已从事讨论，从事试作；后来者居上，也许有那么一天，真正的民族新文艺会因为我们的辛勤灌溉而结出硕美的果实的。我们的能力虽很有限，我们的路子可是走对了。想想看吧，假若有一种文艺，是照着我们的看法写成的——对军民有深切的认识，对社会作有益的指导与关切，对文字是既通俗，活泼，而又美丽，谁能说这不是应运而生，足以配备起抗战建国的大业的健美文艺呢？

真的，文协因人穷会穷，实在没有作出多少事情来。但是，上述的一点对文艺与文艺界的影响，却是千真万确。即使我们要极度的谦虚，我们也不便否认自己的一点功绩。这点功绩并不是我们今天开一次会，昨天献金一千元那类可以屈指算得出，脱口讲得来的事，而只是一种影响。可是细想一想呢，影响所及，也许是能有益于“百年大计”的吧？

关于有日记可查的那些事，不想在这里多啰嗦。我们倒愿意说说自己的缺点，和何以有这些缺点，指出自己的缺欠，或者更能够使我们自策自励吧。

按照会章，我们经常的事务由总务，出版，组织，与研究四组来分头担任。总务组最可怜，它要管理一切的事务。

本会经常的收入是每月一千五百元。从这点经费中，我们要维持重庆与北碚的两处会所，要付会刊的稿费四五百元，要用一位工友，要在邮电文具的费用而外，还买几本书！我们没法多办事。每办一件事，势必教大家赔上许多钱。在今天的生活困难情形下，常教大家赔钱，也有些不忍吧。

假若会刊——《抗战文艺》——一停顿，我们的出版组就完全没事可作了。当初，我们本来有相当庞大的出版计划，想自己印书，不必依赖别人。慢慢的，不但这个计划无从实现，连会刊的印刷都成了问题。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不教它停顿，因为它是我们的一面大旗。因为委托别人代为印刷，我们没法子使它面面美好，使我们差足自慰的是它编选的水准始终是相当的高。积极的，我们尽量的向全国的会员征稿，使它成为全国性的文艺刊物；消极的，我们决不登攻击个人或谩骂式的文章。我们要使它纯洁严肃，给文艺刊物树立一种良好的风气。现在，它每期有一万份的销路。

组织是繁难的工作，而我们的人手不够用。最使我们心中不安的是总会与分会间的联络始终没作到好处。要作得好，似乎也并不很难。假若我们能有钱，专请一位干事负责办理这桩事，我们就能有条有理的办得清清楚楚。提起钱来，总使人气短，我们也只好不作幻想吧。

关于研究工作，我们只作到了“谈”，而没能印行专书。所谓“谈”者，就是凡遇到一个文艺上的问题，我们总召集座谈会来讨论。讨论的结果，随时发表在报纸上，或会刊上。至于文艺遗产的整理，或专书的研究等等，则一因会员你来我往，变动频繁；二因没有固定的经费，就只好由会员们独自去作，而非会中所能顾到的了。最使我们惭愧的是对文艺青年未能加以辅导。我们会曾经多次会商，如何创设一个类乎函授学校的小组织，专代青年们看文章，及解答各项文艺上的疑问。可是，我们始终找不出这笔钱来，只好作罢。幸而青年们已有青年写作协会的组织，而关于青年写作的指导也有了青年写作指导会的成立。这两个会虽非文协发起的，可是我们深盼它们有良好的成绩，能够培养出许多新作家来。

今天是文协的五周年纪念日，我们把好话坏话都说了一遍，希望新的理监事选出来，能够除旧启新，更有一番新气象吧！

载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七日《抗战文艺》文协成立五周年纪念特刊

习作二十年

在我二十七岁以前，我的职业与趣味所在都是教书与办学校。虽然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我已喜爱文学；虽然五四运动使我醉心新文艺，我可并没想到自己也许有一点点文艺的天才，也就没有胆量去试写一篇短文或小诗。直到二十七岁出国，因习英文而读到英国的小说，我才有试验自己的笔力之意。那时候，我的事情不很繁重，差不多每天都能匀出一两个钟头的闲空去写作。又加上许地山先生的鼓励，我就慢慢利用在教育作事六年的经验凑成了乱七八糟的《老张的哲学》。

直到《老张的哲学》在《小说月报》发表了，我还不晓得“题旨”，“结构”等等术语的含意。所以，在发表了几段之后，我就后悔了，颇想把原稿收回，详加修正。这个可是作不到，于是我就又开始写《赵子曰》，希望在这一本书中矫正以前的错误。结果呢，虽然《赵子曰》的内容也许没有象“老张”那么结实，可是在结构上的确有了一点进步。非动笔写不会找到文艺的门径，于是见之。

第三部小说是《二马》；写完它，我就离开了英国。在新加坡住了半年，写成了《小坡的生日》——近已在渝重印。

回国后到济南齐鲁大学去教书，就地取材，写成了《大明湖》；还是《小说月报》发表。稿子刚交出去，“一·二八”的大火便把它烧成了灰。对自己的作品，我向不大重视，所以不留副稿；这回虽吃了大亏，也还没能改正过来我的毛病，到如今我还是不肯另抄存一分。

《大明湖》火葬以后，沪上文艺刊物索稿者渐多。既不能逐一报以长篇，乃试写短篇。短篇比长篇虽写得多，非短时间所能学好，我的第一部短篇集《赶集》，所收集的多是笑话和速写，称之曰小说，实太勉强。

同时，为小型的刊物，我也写杂文，更无足取；所以除了已经绝版的一本《幽默诗文集》，我没有汇印我的杂文，我的杂文，而且永远不拟汇印，我喜欢多多练习，而不顾敝帚千金的把凡是自己写的都硬看成佳作。

继《赶集》而起的短集有《樱海集》与《蛤藻集》。两集中各有一篇稍象样子的，但多数还是滥竽充数。我的才力不长于写短篇。

《大明湖》以后，我写了四部长篇——《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与《骆驼祥子》。其中，《骆驼祥子》与《离婚》还有可取之处，《牛天赐传》平平无疵，《猫城记》最要不得。

《老牛破车》是谈自己写作经验的一本小书，不过是些陈谷子烂芝麻而已。

“七七”抗战的那一年，我辞去教职，专心写作，同时写两部长篇。“七七”后流亡出来，两稿（各得数万字）尽弃于济南。

抗战后，因试验旧瓶装新酒的办法，我写过几篇旧式的戏与鼓词多篇；一部分收入了《三四一》集，其余的还未汇印。

因生活的不安定，因体弱多病，在抗战后我写的小说很少，短篇只有《火车集》与《贫血集》，长篇仅一《火葬》，都不好。

剧本倒写了不少，可是也没有一本象样子的：目的在学习，写得不好也不后悔。《残雾》是第一本，乱七八糟。《国家至上》还好，因系与宋之的先生合写的，功在之的也。《面子问题》分量太轻，压不住台。《张自忠》、《大地龙蛇》与《归去来兮》全坏得出奇。《虎啸》若略为修改，可以成为好戏，但既系与赵清阁、萧亦五两先生合写的，改起来就不容易，只好随它去吧。《桃李春风》虽然得过奖，里面缺欠可实在不少。此剧系与赵清阁先生合写的，上演时的修正，都是由他执笔的，那时节我正卧病北碚。

我没有诗才，可是在抗战中我也学习诗。勤于学习总有好处，管它成绩如何呢。《剑北篇》本拟写成万行，因病而中辍；何日补完，我自己也不敢说。

今年是我学习写作的第二十年，在量上，我只写了二十多本书；在质上，连一篇好东西也没有。……

载一九四四年九月《抗战文艺》第九卷第三、四期

献曝

一

抓住某一些情感，或某一点见解，便拼命的宣泄发挥，是浪漫派写家的好处，亦其短处。好处：不顾一切，率性直前，若能一往深情，亦颇足动人。坏处：恃才率性，所见未必正确，观察未必详密，或失之偏，或失之空。

写实者应该是，必先详为观察，使材料充实，而后妥为布置，使形式严密。

青年学习写作，宜具浪漫者一往直前的勇气，否则考虑过多，时进时停，永无成篇之日，勤于动笔，到文字略有把握的时候，应敢取写实者的态度，使文通事确，乃有进益。

二

摹仿别人，则失去自己。同一件事，有多少不同的说法与看法。我自己如何说，即我的风格。我自己如何看，即我的见解。文字摹仿别人，便失去了自己的风格。见解抄袭别人，即失了自己的思想。青年要多多学习，但学习不是摹仿。学习如吃饭，菜蔬米饭须细嚼缓咽，使之消化，成为自己的血液。若整个吃下，又整个吐出，必无好处。

三

要作一个写家，须先作一个“人”。假若人格不崇高，气度不宏大，而只仗着几个漂亮文字支持自己，则必无有何建树。盖自己不崇高宏大，何以能领会世上最善最美的事？何以心明如镜，鉴别善恶？有了真人，而后才有至文，文艺并非文字把戏也。

四

文艺作品不仅是报告一些什么事，它于报告之外，还要给个解释，并且能使人深深的感动，接受这解释。青年学习写作，不仅要多看事，还要“想”事；想不出个道理来，便且慢动笔；因为只说事实，而下说道理，仅是“学舌”而已。想出道理，再设法用人物，用事实，用文字，从感情方面激动人心，使人同情你的人物，相信你的事实，喜欢你的文字，于不知不觉之间便接受了你的解释，才算成功。

（注）：《文艺青年》索稿，患头晕，不能用脑；草草成上列四义，未克详为解说，甚惭！

三十、十二、十六

载一九四二年一月《文艺青年》第五卷第一期

小报告一则

抗战以前，我没写过剧本。抗战以后，剧运恒通，我也就见猎心喜，想多学习点手艺。到今天止，我已写过四本半剧了——其中有一本是与宋之的合写的。最初的一本是《残雾》。这只能算作试写的草稿，不能算作完整的剧本，因为写完了，我即到前方慰劳军队，未能修改。在渝和在别处上演，我也没有看见过。据说，在各地上演，都相当的成功。我找不出它所以成功的理由来。赵太侔先生告诉我：“写过小说的人，对人物的创造有些把握，所以可以写戏。”此语若属可靠，就也许可作《残雾》的一点成功之注解。

第二本是《国家至上》，系与之的合写的。在宣传剧中，它可以算作一本成功的作品。它的好处也在于有人物。同时，它的人少，服装简单，到处都可以因陋就简的演出，只要演员尽职，便能叫好。在物价高涨的今日，此点是值得剧写家注意的。

第三本是《张自忠》，没有在大都市上演，因为它不大象戏。怎样才象戏，我到如今还不晓得，我只是不灰心的去学习，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豁然贯通的！

《面子问题》是第四本，在渝上演，成绩欠佳。毛病在对话好，而动作少；我明白了一点为何戏剧必须用动作支持。

第五本是《大地龙蛇》，还没上演过，我也不望它上演，因场面大，用人多，势必赔钱，拿它当作一个小玩艺儿读着吧，也许怪有意思罢了。

现在还在写剧，因患头昏，进行甚缓，是否能成功？且不去管，多练习自有好处。我写剧本，正如写小说与诗，不求能成一家，只愿写得象点样子，且有裨于抗战，便心满意足了。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一日《笔阵》新三期

小引

筹备会的钱已花光，成立大会的补助金还没能全领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成立大会是辉煌灿烂的过去了，拿什么去办事呢？穷自有穷办法：先召集理事会，推举出常务理事来；有人就有办法！常务理事马上就职，开会、筹款。请会员交会费，自是最合理的，可是远水不能近喝，山南海北，一时哪能交齐？以身作则，常务理事先掏钱吧。当场收了几十块，赶紧就去印信封信纸，买各样的簿册，刻图章，备笔墨。有了这些东西，才能上公文，请求党政机关发给补助——分头去接洽自然是必要的，车钱自己垫。谁来管理这些文件呢？总务部按章应设庶务会计文牍等人员，可是薪水并不能自天而降。于是大家决定先请一位略受津贴的干事，自兼三职，自拉自唱；而各部干事都须到会办公，发动一切。

就是这么样，会务开始活动开。该写的、该印的、该发出的、该存记的、该办的、该筹划的，大家七手八脚都一拥而上。到前线慰劳的代表出发了，带着锦旗和慰劳书；盘费先自己垫上，回来再算账。为武汉各界扩大宣传周所写的文章也连夜赶齐，特刊、小册子、函信，都交了卷。还得出会刊，是的，出版部主任，你就去办吧。他忙起来，许多人自动的愿作干事，好在章程上干事是若干人，多多愈善。座谈会也要举行的。给军士写读物也事在必办……的确是没闲着，自然外间也许不大理会。一切都刚开头，而钱是那么不宽绰。外埠的理事和会员也许连会里的信还没接到一封。请别忙，邮递是真慢，而我们的文牍只有两只手，又兼任会计与庶务！

慢慢来，一定都有办法。请求补助已有批示，不久就能拿到钱；会刊一出来，各地消息自然灵通，而该进行的事必定一桩桩的都办起来。希望各处的会员早交会费，多一个钱就多作一分事，决不存在银行专为生利。希望大家都给会刊写文章，多给会里来信，说明各处要本会作的是什么，和大家要给本会作的是什么。在武汉的与在各处的朋友都能忙起来，会务才能日见发展。凡是本会不周不到之处，请大家不要只友善的原谅，还要发问，指示，以期共励齐进。好，算是会务报告的帽儿。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四日《抗战文艺》第一期

写与读

要写作，便须读书。读书与著书是不可分离的事。当我初次执笔写小说的时候，我并没有考虑自己应否学习写作，和自己是否有写作的才力。我拿起笔来，因为我读了几篇小说。这几篇小说并不是文艺杰作，那时候我还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读了它们，我觉得写小说必是很好玩的事，所以我自己也愿试一试。《老张的哲学》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写出来的。无可避免的，它必是乱七八糟，因为它的范本——那时节我所读过的几篇小说——就不是什么高明的作品。

一边写着“老张”，一边抱着字典读莎士比亚的《韩姆烈德》。这是一本文艺杰作，可是它并没有给我什么好处。这使我怀疑：以我们的大学里的英文程度，而必读一半本莎士比亚，是不是白费时间？后来，我读了英译的《浮士德》，也丝毫没得到好处。这使我非常的苦闷，为什么被人人认为不朽之作的，并不给我一点好处呢？

有一位好友给我出了主意。他教我先读欧洲史，读完了古希腊史，再去读古希腊文艺，读完了古罗马史，再去读古罗马文艺……。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从历史中，我看见了某一国在某一时代的大概情形，而后在文艺作品中我看见了那一地那一时代的社会光景，二者相证，我就明白了一点文艺的内容与形式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不过，说真的，那些古老的东西往往教我瞪着眼咽气！读到半本英译的《衣里亚德》，我的忍耐已用到极点，而想把它扔得远远的，永不再与它谋面。可是，一位会读希腊原文的老先生给我读了几十行荷马，他不是读诗，而是在唱最悦耳的歌曲！大概荷马的音乐就足以使他不朽吧？我决定不把它扔出老远去了！他的《奥第赛》比《衣里亚德》更有趣一些——我的才力，假若我真有点才力的话，大概是小说的，而非诗歌的；《奥第赛》确乎有点象冒险小说。

希腊的悲剧教我看到了那最活泼而又最悲郁的希腊人的理智与感情的冲突，和文艺的形式与内容的调谐。我不能完全明白它们的技巧，因为没有看见过它们在舞台上“旧戏重排”。从书本上，我只看到它们的“美”。这个美不仅是修辞上的与结构上的，而也是在希腊人的灵魂中的；希腊人仿佛是在“美”里面呼吸着的。

假若希腊悲剧是鹤唳高天的东西，我自己的习作可仍然是爬伏在地上的。一方面，古希腊的三大悲剧家是世界文学史中罕见的天才，高不可及，一方面，我读了阿瑞司陶风内司的喜剧，而喜剧更合我的口胃。假若我缺乏组织的能力与高深的思想，我可是会开玩笑啊，这时候，我开始写《赵子曰》——一本开玩笑的小说。

在悲剧喜剧之外，我最喜爱希腊的短诗。这可只限于喜爱。我并不敢学诗。我知道自己没有诗才。希腊的短诗是那么简洁，轻松，秀丽，真象是“他只有一朵花，却是玫瑰”那样。我知道自己只是粗枝大叶，不敢高攀玫瑰！

赫罗都塔司，赛诺风内，与修西地第司的作品，我也都耐着性子读了，他们都没给我什么好处。读他们，几乎象读列国演义，读过便全忘掉。

古罗马的作品使我更感到气闷。能欣赏米尔顿的，我想，一定能喜爱乌吉尔。可是，我根本不能欣赏米尔顿。我喜爱跳动的，天才横溢的诗，而不爱那四平八稳的工力深厚的诗。乌吉尔是杜甫，而我喜欢李白。罗马的雄辩的散文是值得一读的，它们常常给我们一两句格言与宝贵的常识，使我们认识了罗马人的切于实际，洞悉人情。可是，它们并不能给我们灵感。一行希腊诗歌能使我们沉醉，一整篇罗马的诗歌或散文也不能使我们有些醉意——罗马伟大，而光荣属于希腊。

对中古时代的作品，我读得不多。北欧，英国，法国的史诗，我都看了一些，可是不感兴趣。它们粗糙，杂乱，它们确是一些花木，但是没经过园丁的整理培修。尤其使我觉着不舒服的是它们硬把历史的界限打开，使基督前的英雄去作中古武士的役务。它们也过于爱起打与降妖。它们的历史的，地方的，民俗的价值也许胜过了文艺的，可是我的目的是文艺呀。

使我受益最大的是但丁的《神曲》。我把所能找到的几种英译本，韵文的与散文的，都读了一过儿，并且搜集了许多关于但丁的论著。有一个不短的时期，我成了但丁迷，读了《神曲》，我明白了何谓伟大的文艺。论时间，它讲的是永生。论空间，它上了天堂，入了地狱。论人物，它从上帝，圣者，魔王，贤人，英雄，一直讲到当时的“军民人等”。它的哲理是一贯的，而它的景物则包罗万象。它的每一景物都是那么生动逼真，使我明白何谓文艺的方法是从图象到图象。天才与努力的极峰便是这部《神曲》，它使我明白了肉体与灵魂的关系，也使我明白了文艺的真正的深度。

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永远给人以灵感。尽管阿比累是那么荒唐杂乱，尽管英国的戏剧是那么夸大粗壮，可是它们教我的心跳，教我敢冒险去写作，不怕碰壁。不错，浪漫派的作品也往往失之荒唐与夸大，但是文艺复兴的大胆是人类刚从暗室里出来，看到了阳光的喜悦，而浪漫派的是失去了阳光，而叹息着前途的黯淡。文艺复兴的啼与笑都健康！因为读过了但丁与文艺复兴的文艺，直到如今，我心中老有个无可解开的矛盾：一方面，我要写出象《神曲》那样完整的东西；另一方面，我又想信笔写来，象阿比累那样要笑就笑个痛快，要说什么就说什么。细腻是文艺者必须有的努力，而粗壮又似乎足以使人们能听见巨人的狂笑与嚎啕。我认识了细腻，而又不忍放弃粗壮。我不知道站在哪一边好。我写完了《赵子曰》。它粗而不壮。它闹出种种笑话，而并没有在笑话中闪耀出真理来。《赵子曰》也会哭会笑，可不是巨人的啼笑。用不着为自己吹牛啊，拿古人的著作和自己的比一比，自己就会公平的给自己打分数了！

在我作事的时候，我总愿意事前有个计划，而后一一的“照计而行”。不过，这个心愿往往被一点感情或脾气给弄乱，而自己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在事后想起自己这种愚蠢可笑，我就无可如何的名之为“庸人的浪漫”。在我的作品里，我可是永远不会浪漫。我有一点点天赋的幽默之感，又搭上我是贫寒出身，所以我会由世态与人情中看出那可怜又可笑的地方来；笑是理智的胜利，我不会皱着眉把眼钉在自己的一点感触上，或对着月牙儿不住的落泪，因此，我很喜欢十七八世纪假古典主义的作品。不错，这种作品没有浪漫派的那种使人迷醉颠倒的力量；可是也没有浪漫派的那种信口开河，唠里唠叨的毛病。这种作品至少是具有平稳，简明的好处。在文学史中，假古典主义本来是负着取法乎古希腊与罗马文艺的法则而美化欧西各国的文字的责任的；对我，它依样的还有这个功能——它使我知道怎样先求文字上的简明及思路上的层次清楚，而后再说别的。我佩服浪漫派的诗歌，可是我喜欢假古典派的作品，正象我只能读咏唐诗，而在自己作诗的时候却取法乎宋诗。至于浪漫派小说，我没读过多少，也不想再读。假若我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接触了浪漫派的小说，我也许能象在十二三岁时读《三侠剑》与《绿牡丹》那样的起劲入神，可是它们来到我眼中的时候，我已是快三十岁的人，我只觉得它们的侠客英雄都是二簧戏里的花脸儿，他们的行动也都配着锣鼓。我要看真的社会与人生，而不愿老看二簧戏。

一九二八年至二九年，我开始读近代的英法小说。我的方法是：由书里和友人的口中，我打听到近三十年来的第一流作家，和每一作家的代表作品。我要至少读每一名作家的“一”本名著。这个计划太大。近代是小说的世界，每一年都产生几本可以传世的作品。再说，我并不能严格的遵守“一本书”的办法，因为读过一个名家的一本名著之后，我就还想再读他的另一本；趣味破坏了计划。英国的威尔斯，康拉德，美瑞地茨，和法国的福禄贝尔与莫泊桑，都拿去了我很多的时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我昼夜的读小说，好象是落在小说阵里。它们对我的习作的影响是这样的：（1）大体上，我喜欢近代小说的写实的态度，与尖刻的笔调。这态度与笔调告诉我，小说已成为社会的指导者，人生的教科书；他们不只供给消遣，而是用引人入胜的方法作某一事理的宣传。（2）我最心爱的作品，未必是我能仿造的。我喜欢威尔斯与赫胥黎的科学的罗曼司，和康拉德的海上的冒险，但是我学不来。我没有那么高深的学识与丰富的经验。“读”然后知“不足”啊！（3）各派的小说，我都看到了一点，我有时候很想仿制。可是，由多读的关系，我知道摹仿一派的作风是使人吃亏的事。看吧，从古至今，那些能传久的作品，不管是属于那一派的，大概都有个相同之点，就是它们健康，崇高，真实。反之，那些只管作风趋时，而并不结实的东西，尽管风行一时，也难免境迁书灭。在我的长篇小说里，我永远不刻意的摹仿任何文派的作风与技巧；我写我的。在短篇里，有时候因兴之所至，我去摹仿一下，为是给自己一点变化。（4）多读，尽管不为是去摹仿，也还有个好处：读的多了，就多知道一些形式，而后也就能把内容放到个最合适的形式里去。

回国之后，我才有机会多读俄国的作品。我觉得俄国的小说是世界伟大文艺中的“最”伟大的。我的才力不够去学它们的，可是有它们在心中，我就能因自惭才短的希望自己别太低级，勿甘自弃。

对于剧本，我读过不多。抗战后，我也试写剧本，成绩不好是无足怪的。

文艺理论是我在山东教书的时候，因为预备讲义才开始去读的；读的不多，而且也没有得到多少好处。我以为“论”文艺不如“读”文艺。我们的大学文学系中，恐怕就犯有光论而不读的毛病。

读书而外，一个作家还须熟读社会人生。因为我“读”了人力车夫的生活，我才能写出《骆驼祥子》。它的文字，形式，结构，也许能自书中学来的；他的内容可是直接的取自车厂，小茶馆与大杂院的；并没有看过另一本专写人力车夫的生活的书。

载一九四五年七月《文哨》第一卷第二期倍大号

形式·内容·文字

假若我有个弟弟，他一时高兴起来要练习写写小说。我想，很自然的，他必来问我应该怎样写，因为我曾经发表过几篇小说。我虽没有以小说家自居过，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大概我总是个有些本领的人物。既是他的哥哥，我一定不肯扫他的兴，尽管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宝贝，似乎也得回答他几句——对不对，不敢保险，不过我决不会欺骗他，他是我的老弟呀！

我要告诉他：

一、形式。小说没有什么一定的图样，但必须有个相当完整的形式，好教故事有秩序的、有计划的去发展。社会上的真事体，有许多是无结果而散的，有许多是千头万绪乱七八糟的；我们要照样去写，就恐怕是白费力而毫无效果。因此，我们须决定一个形式，把真事体加以剪裁和补充，以便使人看到一个相当完整的片段。真事体不过是我们的材料，盖起什么样的房子却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不要随着真事体跑，而须教事体随着我们走。这样，我们才不至于把人物写丢了，或把事体写乱了。一开头写张三，而忽然张三失踪，来了个李四；李四又忽然不见，再出来个王五，一定不是好办法。事情也是如此，不能正谈着抗战，忽然又出来了《红楼梦》。人物要固定，事情要有范围。把人物与事情配备起来，象一棵花草似的那么有根、有枝、有叶、有花，才是小说。

二、内容。小说的内容比形式更自由。山崩地裂可以写，油盐酱醋也可以写。不过，无论写什么，我们必须给事情找出个意义来，作为对人们的某一现象的解释。我们不仅报告，也解释，好使读者了解人生。这种解释可不是滔滔不绝的发议论，不是一大篇演说，而是借着某件事暗示出来的，教人家看了这段具体的事，也就顺手儿看出其中的含意。因此，我们要写某件事，必须真明白某件事，好去说得真龙活现，使人信服，使人喜悦，使人在接受我们的故事时，也就不知不觉的接受了我们的教训。假若我们说打仗而不象打仗，说医生而象种田的，便只足使人笑我们愚蠢，而绝难相信我们的话了。我们须找自己真懂得的事去写。每写一件事必须费许多预备的工夫，去调查，去访问；绝对不可随便说说，而名之为小说。

单是事情详密还不算尽职。我们还得写出人来。小说既是给人生以解释，它的趣味当然是在“人”了。若是没有人物，虽然我们写出山崩地裂，或者天上掉下五条猛虎来，又有什么好处呢？人物才是小说的心灵，事实不过是四肢百体。

小说中最要紧的是人物，最难写的也是人物。我们日常对人们的举止动作要极用心的去观察，对人情事故要极细心的去揣摩，对自己的感情脾气要极客观的去分析，要多与社会接触，要多读有名的作品。我们免不了写自己，可是万不可老写自己；我们必须象戏剧演员似的，运用我们的想象，去装甲是甲，装乙是乙。我们一个人须有好多份儿心灵、身体。

三、文字。小说是用文字写成的，没有好的文字便什么也写不出。文字是什么东西呢？用不着说，它就是写在纸上的言语。我们都会说话，我们便应当会用文字。不过，平日我们说话往往信口开河，而写下来的文字必须有条有理，虽然还是说话，可是比说话简单精确。因此我们也须在文字上花一番琢磨的工夫。我们要想：这个感情，这个风景，这个举动，要用什么字才能表示得最简单，最精确呢？想了一回，再想一回，再想一回！这样，我们虽然还是用了现成的言语，可是它恰好能传达我们所要描写的，不多绕弯，不犹疑，不含混，教人一看便能得到个明确的图象。我们必须记得，我们是在替某人说话，替某事说话，替某一风景说话，而不是自己在讲书，或乱说。我们的心中应先有了某人某事某景，而后设法用文字恰当的写出；把“怒吼吧”、“祖国”、“原野”、“咆哮”……凑到一块儿，并不算尽了职责！我们的文字是心中制炼出来的言语，不是随便东拾一字，西抄一词的“富贵衣”。小说注重描写，描写仗着文字，那么，我们的文字就须是以我们的心钻入某人某事某景的心中而掏出来的东西。这样，每个字都有它的灵魂，都有它必定应当存在的地方；哪个字都有用，只看我们怎样去用。若是以为只有“怒吼吧”、“祖国”……才是“文艺字”，那我们只好终日怒吼，而写不成小说了！文字是我们的工具，不是我们的主人。假若我们不下一番工夫，不去想而信笔一挥，我们就只好拾些破铜烂铁而以为都是金子了。

载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日《文学修养》第一期

血点

一

诗人们！你们虽然因热心而聚集到一处，来讨论现在的诗歌的写法，可是我以为不如先创作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创作吧！诗人们！别教这伟大时代所激起的热情在讨论中消散了，而应抓住它，把它从笔尖流出来。讨论使你们虚心的承认以前的缺陷，不错，可是那也足以使你们减降勇气。创作吧，诗人们！把作品拿出来，再去讨论，你们的讨论才不落空，你们才能就着新的作品去找更新的道路。

用两千行写八百壮士吧，用五千行描写一位伤好再赴前线的勇士吧！这些宝贵的材料，在平时，哪里去找呢？这时代给予你们的激刺，事过后，哪里去寻呢？现在你们若使笔尖锈住，你们便永远成为哑子！写作吧，诗人们！等暴风过去，你们再也找不到惊涛巨浪呀。到风清月朗的时候，你们将又吟风弄月了，而使大时代在诗歌中哑然而逝，多大的损失！

二

青年的兄弟们！你们不是说吗，学系里课程还是战前的那一套，唐诗晋字汉文章，和抗战毫无关系。是的，我知道你们苦闷，而且深深的同情你们。告诉你，兄弟们，学系是学系，它永远是那样，它不为抗战而设，更不为教导文艺而设。用不着抱怨，认清了大葱不是水仙，你就不责备它不开香花了。

你们须自己努力。你们须立在时代与学系之间，细细看看，别只教时代引出你们的泪，难过一会儿就算了！也别教学系圈住你们的灵魂，而把时代关在外边。认清你自己与时代的关系，你就会在学系课程以外，去找唐诗晋字汉文章里所没有而又是你所必当知道的东西。只要你有一颗活的心，你就能找到活文艺。你不满意那死板的学系，你可别因懒惰而渐渐也成了半死的人啊！学系给你学分，你自己给你生命！三

新诗人问：朗诵诗可以采用点旧有的民众文艺的技巧与词汇吗？

新小说家问：新小说可以按照评词那么写吗？

新文艺理论者问：旧瓶新酒的办法，不是作来作去还是旧瓶吗？

答曰：你们都先去费点心，看看民众文艺再谈。知道了民众文艺是什么东西，则自己找到了答案；否则我细细回答也毫无益处。

四

职业的写家，在中国，并不很多。在我的友人中，多数是服务于各机关，公余之暇才能写些文章。他们的努力使他们的姓名常常见于报端或刊物上，他们创作的愿望可是被生活的压迫给憋回去不少。

职业的写家不多，就我所知道的，恐怕其中只有林语堂先生能吃饱饭，因为他赚的是外国人的钱。其余的，差不多都是面黄饥瘦，充分的表现出食不饱，力不足。创作么？一部较比整齐的长篇小说，在我自己，须写七八个月，以至一年多。在这期间，谁也不会来送米赠炭。于是，他们就没法不打游击战，好随时有些收入。写家并非神仙，他们的肚子不是能以灵感充满的。

到前线服务的文艺界朋友可真不少，他们能写出什么呢？他们第一得跟着军队跑。跑路是用脚的事，而手与足很难同时都工作。第二，当他们站住脚的时候，他们有许多非文艺的事都待办理。即使要动笔，他们也得先给军民写歌，剧，和故事什么的，这是他们重要的任务。他们所见所闻确是不少，可是只能暂记在笔记本上。

写家们自己的困难有如上述，同时，还有许多客观的困难，使他们的工作不能如意发展。纸贵，印刷难，运输不方便，书店不收新书，刊物卖不出去……。这些困难，日见严重，他们简直束手无策。

好多人说，自抗战以来，文艺的成绩不甚好，但是成绩之所以不好，并非文艺工作者甘心惰怠，其中有许多许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地方，想要文艺充分发展力量，似乎除文艺者自己努力外，还须各方面认清种种困难，而来帮忙与合作吧！

五

成见这个鬼不但使别人讨厌它，它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讨厌，而不得已的硬着头皮，假装以讨厌为荣。文艺工作者呀，把这小鬼从你心中打出去！你必须打出去它，不然你的心便死硬，以倔强自谀，而实际上是已落在了时代后边。神圣的民族战争把中华的一切将都大大的改变了一下，这变动将是一个聪明人所不能想象到的。在这时候，你至少要把心放开，能放开多大便放开多大，或者你能随着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变动，而得到一点新的理解，供献一点新的意见。反之，若抱着你以前的那一套旧把戏，而想在这时代耍一耍，那除了是立意要出风头，便什么也不是。可怜啊，这风头便丢尽了你的脸。一粒砂中可以见到一个世界，那可还是一粒砂那么小的一个世界呀！据我看，你的心要和新中国那么大，你才能写出伟大的东西来。不必向文艺之神祷告吧，那是劳而无功的事；你自己且先下决心驱逐出去成见那小鬼吧。

从我们自家的文艺遗产，你得到一些成见；也许从别人家的文艺作品与理论，你得到一些成见……不打开你的心，你的用功与研究等等好事反倒教你固执与偏狭。打开你的心，你才会看到我们独力抗战，自图生存，不是国内任何一个力量，不是任何一方面的努力，所能单独支持得起来的。配备着全民抗战的文艺，也不是任何一种文章义法，任何一种文艺主张，所能支持起来的。你须要明白中国，还须要明白世界；你须明白你自己，也须明白你的同胞们；你须明白文艺，也须明白文艺与抗战的关系……起码你须有这个态度，你才能看出抗战前途的光明，与明日的文艺大概是什么样子。成见么，它使你死于今日。

六

爱国家爱民族须先明白国家与民族。知道了你所爱的是什么样的国家与民族，你才不至于因事情不顺利而灰心，因一次的失败而绝望。爱你的国家与民族不是押宝。啊，这回我可押对了，准赢；不，不，不，这应不是赌博，而应是最坚定的信仰。文艺者今日最大的使命便是以自己的这信仰去坚定别人的这信仰。

七

我以为，文艺工作者应把工作调整一下，尽可能的使文艺发生确定的宣传效果。比如说，各报纸的文艺副刊很可以联合起来，齐一步骤，在同一期间内一致的宣传某一项事，或攻击某一项事，一定比零零碎碎的提出更有力量。看，今日的都市中的妇女，还不是打扮得鲜花儿一般？看，洋装少爷们还不是洋酒洋烟洋咖啡洋皮鞋的一天到晚作着洋梦？我们为什么不集中笔墨去挞伐呢？为什么看着他们与她们胡闹而不作有效的劝告呢？试试看吧，我相信，我们的笔尖若能一致朝向某一点去，也讽刺，也攻击，也劝告，也建议，他不但能消极的减除恶习，或者还能积极的建设起来新的风气呢。八

真惭愧！爱好文艺的青年朋友们问我许多问题，我都回答不出！是的，我并未顾左右而言他，我尽量的把我所知道抖搂出来；可是我所见到的究竟对不对呢？我嘴里说着，心中惭愧！不能肯定的答出这是黑，那是白，在我想，便和没有回答差不多。谦虚的说，“我以为如此，不敢说一定正确”，到底是废话；告诉问路的：“试试看”，虽然和气，并无济于事。

怎样描写风景？怎样创造人物？怎样去想象？……这样的探问几乎天天到我耳中。我口中说着，心里惭愧，没法三言五语的说明白，而越说越多，自己心中越乱，直到听者茫然，我自己面红耳赤！

文艺界的朋友们，让咱们大家伙儿凑在一块，凭着咱们的良心，把这些我回答不出的问题讨论出些可以说得出口而无咎于衷的答案来，好不好呢？我说，“凭着咱们的良心”，意思是把咱们的真经验，客观地判定后，好是好，歹是歹，真诚的说出来。凡是未经咱们自己试验过的理论与说法，只能作为“附录”，假若咱们以为那有介绍的价值。我说，“无咎于衷”，就是说我们真诚的道出真经验，而这经验也只能作为青年朋友的一点参考，不是写作的定律。虽然这仍然犯着未能作到这是黑、那是白的地步的毛病，可是，（一）大家说的总比一个人说的更确切；（二）我们的真诚与谦虚也许能给青年朋友们一点好影响。

九

这一年来的文艺象刀切的那么整齐，戏剧小说诗歌与杂文无一不与抗战有关，教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清，这是全民抗战的产物，也是全民抗战的支持力量之一。假若它也有一星半点不规则的地方，象一二文人因过于重视文字技巧而以为文艺不必死死拉着抗战，也没多大关系；它并没有成为，且永不能成为文艺上的一个有力的理论。至于沿着这个说法而写成的作品，就更不多见。不管他对“文艺应尽宣传的责任”怎样看，文人总是有良心的。既有良心，谁还肯专求文字的漂亮而把神圣的抗战放在一旁呢，那么一二向来不从事于创作的人，偶尔的说几句不负责任的话，也就只是说说而已。

反过来讲，这一年来的好小说好报告倒几乎都是文字朴拙，以真实的经验，写出使人感泣的文章，这些文章的内容是血是泪。假若稍加修饰，力求精巧漂亮，反倒容易流为油腔滑调，而失去应有的沉毅严肃，文字与风格配备着内容，不是文字与风格管辖着决定着内容。若是只会一套油腔滑调，无论遇到多么重大的事，总先想怎样去造句与遣字，便是文字的奴隶，便是八股匠。假若抗战文艺不甚精美者被称为抗战八股，则抗战期间专事修辞与笔调的文章，可称为抗战期间的八股。前者有热心，可因努力而渐于成熟；后者永远是八股，今日弄文字，明白还是弄文字，故无前途。所谓抗战八股者可进而成为抗战文艺，而抗战文艺决定着将来文艺的命运。抗战期间的八股与科举时代的八股同为“死魂灵”，僵尸永难再立起！

载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七、十四、十五、二十一日《大公报》

一九四一年文学趋向的展望

先由我们无准备的人来放一炮，接着再由看过了，看够了三年来的抗战文艺作品的诸位先生来报告小说，诗歌，戏剧和报告文学的实在情形。

对于抗战的现实，我看无论那一部门的作家都显出更熟悉了。换言之，就是大家已经习惯了战时的生活。举个例说：在武汉的时候，有不少作家去作鼓词唱本等通俗读物，到今天已由个人或机关专去作这类的东西，而曾经努力于此道的许多作家中，有不少便仍折回头来作新的小说，诗，戏剧等等。这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在抗期初期，大家既不甚明白抗战的实际，而又不肯不努力于抗战宣传，于是就拾起旧的形式，空洞的，而不无相当宣传效果的，作出些救急的宣传品。渐渐的，大家对于战时生活更习惯了，对于抗战的一切更清楚了，就自然会放弃那种空洞的宣传，而因更关切抗战的缘故，乃更关切文艺。那些宣传为主，文艺为副的通俗读品，自然还有它的效果，那么，就由专家或机关去作好了。至于抗战文艺的主流，便应跟着抗战的艰苦，生活的艰苦，而更加深刻，定非几句空洞的口号标语所能支持的了。我说，抗战的持久加强了文艺的深度。

不过，作家虽对抗战更加关心，可是对于战争中种种事实还未尽了解。我们仍是多写正面的战争，而对于后方的种种动态及生产建设便无何表现。这是一大遗憾！谈到新现实便无法不谈到新内容，那么，我们既还不能充分的了解抗战中种种事实，作品的内容自然显出贫血现象——题材不丰，在一题材之下写得不充实。

关于新风格，我以为民族形式的辩论虽尚未完，但各种作品中似已都有人作试验。有些诗，显然看得出保留传统的美的观念与形式。小说间亦有用章回体者，而与武汉时代者不同。戏剧在武汉时代几乎只有个空架子，现在至少舞台上已不再用文明戏式的话语，而多采用带有感情的民间语言；布景亦不只采用上海的洋派头的东西，而改为纯粹中国人民所熟悉的事物。这些，据我看，恐怕多多少少都与民族形式的讨论有关。不过，风格形式正与内容一样，试验的方面还嫌太少。我们要多多试验，造起文艺之林来，给明日的文艺留下活泼有生气的根基。

BB

对于文艺上的民族形式的争辩，一年以来我始终未表示过个人的意见，现在乘大家检讨一九四○年的文艺上的新倾向的时候，总结一下个人的意见，因为这个问题是这一年间争论得最多的，也是最热烈的。我的回答是根据我自己对于旧形式的实地试验的结果，并非从理论出发，这是我首先要声明的。在武汉时候我最初写通俗文艺，完全是客观形势的要求，和当时所能发生的效用。当时抗战爆发不久，热情煽动着每一个中国人，对于战争中的全面的复杂的现实都不大理解，也没有工夫去理解。我想，不仅我个人如此，恐怕老百姓也是如此的。旧瓶装新酒就在这时候给予我一种强烈的诱惑，以为这是宣传抗战的最锋利的武器。在开始学习写作的时候，只是感到运用形式的困难，关于处理内容可说几乎完全没有想到。我当时只有这样一种感觉，旧形式是一个固定的套子，只要你学得象，就能有用处，也就是作家尽了自己的责任。这的确是当时的衷心之感。后来慢慢的把握了形式，才又想到如何装进适当的内容去，这是原先所没有想到的。于是发生了困难。也由于作家的生活逐渐深入于战争，发现抗战的面貌并不象原先所理解那样简单，要将这新的现实装进旧瓶里去，不是内容太多，就是根本装不进去。于是先前的诱惑变成了痛苦。等到抗战的时间愈长，对于现实的认识与理解也愈清楚，愈深刻，因此也就更装不进旧瓶里去，一装进去瓶就炸碎了。所以这一年来不能不放弃旧形式的写作。这个否定就是我对于民族形式的论争的回答。但所要声明的，我这否定并不是怕别人骂我写旧形式，而是三年来的痛苦经验所换来的结论。

总之，文学上的新形式，新风格，还正在创造的路上。

载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抗战文艺》第七卷第一期

一年来文协会务的检讨

——四月九日在年会上的报告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这组织，正和别的民众抗敌团体一样，至少要表现：（一）同志们的精诚团结，和（二）对于抗战建国的工作竭尽心力。团结出于热诚，热诚产生工作，工作才是真实的力量，真实的表现。

可是，事实上，在这由团结到表现工作的过程中，并不事事都得心应手；有十分的热心，也许只作出一分的事来；心与手之间往往积放着许多难以克服的客观的困难，使应透达到工作上的精力中途销散，而成绩与期望，就相去甚远了。

最显然的，是为表现团结而设立的定形组织。有了组织，才能活动，不错，可是有了组织，也就很容易为“等因奉此”那些琐碎而白耗费了许多精力。这自然不是文协特有的累赘，但我们也必须指出：我们的确因为这些累赘的存在而往往忙得费力不讨好。这也就是说：我们都应注意；（一）理事会有一部分精力是消耗在办公上；因此，（二）会中的工作必须由大家分担起来；否则（三）把事情全交给理事会的时候，也就是一个组织衰落的时候，别的团体如是，文协也如是。

同志们，自去年三月二十七日，我们团结起来，直到今天，我们敢说我们的团结是一天坚似一天；我们很可以自傲。可是，若要检讨一下我们的工作，我们就不能不觉得惭愧。是的，我们的确作了事，象会刊上各部所报告的那些，但那足以满足谁呢？这并不是说，会员们有意的把一切交给了理事会，而躲在了一旁。不，那绝不是实话！大家都热心，都愿帮忙，不过因为种种客观的条件而联络的不够，遂不由的使理事会负担太重，而工作上也就不易尽量的推动。在今天我们提出这一点来，并不是为理事会请求原谅，或对任何人有所指摘，而是说我们极应设法加强我们的联络。过去，我们团结得很好，是件事实；明天，我们能团结得更好，也不难为事实，只要我们肯多留意联络这一问题。团结是精神，我们都有这精神；联络是方法，我们缺少这方法。有了联络的好方法，我们才能以更大的力量更多的工作表现团结的精神。

在上面所指出的缺点而外，我们再作为随便举例的，提出一两事实上的困难来：（一）在成立大会开过后，会中的经费尚无着落。凭热心是换不来任何东西的。我们去请求补助、借款、收会费，但收入并不甚多。因此，我们象贫家的主妇似的，量入为出，只能捡择最要紧的先办一些，而不得已把完整的计划放在一旁。（二）在去年七月间奉命疏散，离开武汉，迁来重庆的时候，朋友们各自东西，只由几位负责人搬着会中的几只竹箱，挤进了这山城。会务几乎完全停顿了两个月；我们重大的损失，却无法补救。够了！我们还有许多这样难以克服的困难，可是我们不愿再多叙说。我们只须说出，克服困难须要全体同人的力量。理事会所要肯定的，一定是以全会的力量的大小为准。同志们，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困难，可是我们必须于千辛万苦中拿出更大的力量来支持我们的团结。

我们也有好处。但这些好处是应当有的。我们的经费永远不花在通常的报销时使我们红脸的事上，我们连信封信纸都能不印就不印。我们会中用人很少，有事都由大家奔走。这类的事我们不愿都报告，我们理应如此。连在开年会的时候提出这一点来，多半也还是请求大家查账并监督会务的意思，而不是要将功抵罪的要求原谅。

把各部的事务分着来检讨一下，也许是更有意义的。以总务部来说：我们的职员实在太少。自然，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分设专人，司理庶务会计文书各事，象个什么机关似的。可是，我们只有一位拿点津贴的干事，兼管各项事务，实觉太苦太忙。对今天来说，我们的人不够用，对明日说，理事每年改选，我们理当有够用的职员，继续办理会务，换理事而不换职员，老有熟手在办公，才算合理。总务部的人已不够用，而各部又没有专任干事，于是总务部的干事在各部交来工作而外，还须帮着出版部校对印稿，代研究部保管图书……一天到晚没有空闲。我们当然愿意工作紧张，可是我们也必须给干事一些空闲，即使不为休息，也当给他留出工夫作会务日记，登记贴存各项文函，及其他该随时整理的事情。

我们的款项，是一收到便交存银行的，银行的存折不啻是我们的总账簿。可是我们还当设法把存折交与专人收管，不便在总务部负责人手里，以便入款提款都有监视。在金钱上，我们最好是信任手续与监督。

由上述的事实，我们看出来，最合理的办法是各部联合办公。每部都有位拿津贴的干事，都住在会内，按时办公，既可以免去理事们因无暇按时到会工作而会务停滞的弊病，又可以减少总务部干事兼顾各部事务的繁杂与劳苦。不过，以现在会中的经济情形来说，这是作不到的。次好的办法是给总务部添人，可是我们每月的收入太少，也不易实行。至于理事们每日到会办公，我们曾经试行过，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职业，实在找不出合适的时间常常一齐到会里来。我们希望下届的理事会能有所决定，务使我们下年的工作分配比今年的更合理化，工作效率更能增高。

再说出版部。会刊的继续出版是最重要的事。足以自慰的是这一年中没有中断过；就是我们由武汉迁来重庆的时节，仍然设法继续刊行。在内容上，我们敢说它是在抗战中文艺刊物里最整齐严肃的。从投稿人方面说：它更是空前的，在三卷之中，它得二百多人的文字。前方服务的，后方工作的，同志们，都热心投稿，而且十之七八是不要稿费的。假若在别的方面，我们因散处四方，很难集中力量去工作，这个刊物可是充分的表现出我们的团结与合作。会刊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的喉舌。现在，我们敢说，全国的文艺工作者都尊敬这旗帜，都愿借它发出救亡抗战的呼声。我们还没有看见过，象这样一个小小的刊物会得到这么多与这么热烈的关切与爱护的。在战区服务的朋友们，每逢移动一下，必马上来信报告，以便继续接到会刊。是的，这是会刊，会是大家的，会刊也是大家的；就是会刊上只管些会务报告与朋友们的消息，大家也愿意看。团结产生了彼此的互相关切。在这小小的刊物，大家不但只看朋友们的文字，也由文章中见到朋友们的音容言语，足以略释远怀，得到些安慰。这样的一个刊物，全国文艺界同人的一个刊物，无疑的是在抗战文艺上有着很大的影响。在开封未撤守的时候，它能在那古城里销到四百份。

既提到他的影响，我们便不能不指出它的缺点，以期改进，增进它对抗战宣传的力量。最明显的：（一）对当前的各项文艺问题，它虽尽量的发表各样不同的主张与见解，以期引起商讨的兴趣，可是它还未能作到有系统的商讨，因而所商讨的也就不易得到结论。（二）它未能及时的抓到社会上急待解决的问题，加以讨论与指导。因此，它还未脱掉往日一般的文艺刊物的通病——只顾慎重选稿，而没能发动集中的讨论与写作，没能顾到社会问题与文艺的配备。（三）它未能多注意对青年练习写作的扶助与指导。（四）它未能充分的介绍与批评新书。是的，它还不是我们理想的刊物。然而，这些缺点，并不是完全出于编辑委员的疏忽，而是也有许多客观的困难。会员散处四方，邮递又极迟缓，征稿很难及时的来到；加以印刷所生意多而印工少，又须提早交稿。与此类似的困难还有许多，都使编辑人有心无力，无法缩短实际与理想间的距离。出版部现已决定将周刊改为半月刊，以便匀出一些工夫，弥补一年来编辑上的缺点。我们相信这是不得已的好办法，多一些时间，我们就能稍为从容，多一些商讨的机会了。我们的诗刊，抗战诗歌，本定于今天出版，可是因种种的困难不能如愿。

在别的方面，出版部因钱少人少，表现得实在不甚多，为支持会刊，我们赔进很多的钱去，现在我们又编《前线增刊》运送到前方去，纯属赠阅性质。会刊与增刊继续维持下去，每月已赔垫甚巨，我们简直无法再编印别的著作。在现在的经济情形下，我们只能采用不花钱而能印出东西来的办法。目前，出版部正忙着抗战文艺出国运动。我们选择文艺作品，找人翻译，再设法到国外去印刷，去发行。我们不能出钱，也不求报酬，我们只愿尽心尽力，把抗战文艺作品介绍到国外去，引起全世界对我国抗战的同情与助援。这个工作，需要多方面的帮忙与奔走，我们希望多多有人来参加。

因为人少，因为大家都忙，因为生活不安定，所以研究部在前几个月中，很难安静的坐下去工作。在最近数月中，研究部成立了小说、诗歌、戏剧等座谈会，计划各部门的研究工作。目前，各座谈会正为给国际宣传处编撰一些到国外宣传的小册子，而开始检审一年来抗战文艺作品。因此，研究部就成立图书室，搜集战时的文艺著作。国际文艺宣传委员会与通俗读物工作委员会也都组织起来了，开始工作。这两个委员会，自然是因为办事上便利而另成单位，在骨子里，它们仍是分担着研究部的工作的。

恐怕这一年来我们工作上最大的缺点就是未能联络青年，指导青年。我们并没有忽视或忘了这问题，只是因事实上的困难想办而办不到。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会刊上并没能指导青年们以读书及写作的方法。会刊上既缺乏这种指导，而研究部连文艺讲习会这类的工作也未及举办。关于讲习会这类的事，我们早已想到，而且对青年团体也有过一点试验及协助。其中最大的困难是今日的青年，不但爱读文艺作品，而且要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单单的给他们讲演几次，即使他们听得很满意，也不见得有多少好处。可是，谁有工夫去切实指导青年写作呢！我们可以这么说：所谓爱好文艺的青年，就是他已经练习写作了，而写得不好。文协最应帮忙的正是这种青年，为了抗战的宣传，为了文艺的发展，我们都该设法帮助他们，使他们的笔由不准确者准确，使他们的思想能有条有理的落在纸上。至少我们得有个函授学校一类的组织，专办这件重大的事。我们有人，可是为办这件事，必得把乐意帮忙这件事的生活维持费找出来。这是件需要专人专心来作的事。

关于组织部，我们最感困难的有两点：第一，是关于分会的。按会章上的规定，有会员十人以上得组织分会。象成都、桂林、香港等地方，都有不少会员，所以本会便指定几位会员，筹备成立分会；现在已都成立了。人少的地方，本会也尽力的联络，分头成立通信处，如北碚、嘉定等处。不过，因战事关系，会员们分散到各处，有许多可以成立通信处的地方，本会无从晓得。同时，二三会员也许在战区，也许在交通不便的地方，他们接近青年，热心文艺工作，于是便领导着许多青年成立了分会；事前，他们来不及通信总会；事后，他们诚恳热烈的来请求总会的指导与援助。我们深知各地发动青年的重要，而且极愿意文协的力量能透达到各战区各方面去；可是，同时，我们又须顾及会章。我们在十分为难中只好函告改为通信处；假若必须维持分会名义呢，就应先把愿入会的人的名单交付总会审查，有了十位会员，分会自可存在，可是很显然的，会员的资格限制既严，而审查又不便通融，结果是费了事而仍无变通的办法。

有的地方，本有不少会员，而分会的组织却是文化协会的样子，把非文艺工作者也收容在内。对这样的分会，本会的指示是：会务必须由本会会员指导，其未取得会员资格的宜赶快填具入会证交付审查。至于所容纳的非文艺工作者，不妨暂在会中工作，一俟艺术界各部门的协会成立，即可转入。

上述的关于分会的困难，根本起于会章上对于会员资格的规定。会章上规定的甚严，而在社会上也许希望它稍宽一些。我们以为严一点有益于将来，宽一点不过是为适应现在办事上的方便。假若我们不便为一时之计，而忽略了永久的稳固基础，当然是以严格的照章办理为是。说到要严格，我们以后收会员不但须在入会表上写明有著作，而且须交来著作，同时审查。这件事深望在大会上有个决议案。

和分会问题有联带关系的，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是大会没有充足的财力，使组织部的负责人到各处去联络。虽然我们时常与各分会各通信处通信，可是我们到底不能详知各地方的情形，也不能切实的指导。各地方的文艺家，并不都是因有了文协而开始工作，不过有了文协，他们更坚定更热心。所以文协必须尽力于广大的团结，与积极的推动工作。就是对于来到本市的会员，组织部也因没有交际专人，而对招待与联络都感不足。虽然我们有晚会与茶会等机会互相见面，可是究竟是会员与会员之间的关系多于会员与会之间的关系。还有，文艺界同仁还有少数人尚未入会，在我们，文艺工作者一律欢迎入会；可是因为缺乏联络，就也许有人以为不便自动的入会，这不但使我们在办事上吃亏，在精神上也受了些损失。

以上是略述本会各部的缺陷与困难，在开大会的今天我们希望每个会员都去想一想，对理事有所建议，务期使我们的事务在艰苦中，发展到使我们满意的地步。有了文协，全国文艺界确实的成立了一家人。有了文协，文坛上确实不再见到为一点私事而争辩的文字。有了文协，各地的同人原来已工作着的都工作得更努力，没有工作着的，都闻风而起，工作起来。文协是一个力量，它的影响已从国内达到南洋及外国。我们一方面须检讨自己的缺陷，一方面也须认识自己的力量，既不自傲，也不自馁，以工作表现团体的精神，以团体发展工作。同时，我们希望政府与社会上能多在财力上协助我们；我们很自信，多一分钱便能多作出一分事来。

至于一年来文艺工作的检讨，在今天各报纸上都有很精到的评论；我们感谢大家坦白的批判并接受那些宝贵的意见，就不在这里多说什么。我们这简短的检讨，是纯对会务而发的。会务能合理的进展，文艺工作自然会得到有力的推动。在这新旧理事交替的时候，我们深信这种检讨是有着积极策励的热诚，与努力更新的期望的。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三十八期

幽默的危险

这里所说的危险，不是“幽默”足以祸国殃民的那一套。最容易利用的幽默技巧是摆弄文字，“岂有此埋”代替了“岂有此理”，“莫名其妙”会变成了“莫名其土地堂”；还有什么故意把字用在错地方，或有趣的写个白字，或将成语颠倒过来用，或把诗句改换上一两个字，或巧弄双关语……都是想在文字里找出缝子，使人开开心，露露自家的聪明。这种手段并不怎么大逆不道，不过它显然的是专在字面上用工夫，所以往往有些油腔滑调；而油腔滑调正是一般人所谓的“幽默”，也就是正人君子所以为理当诛伐的。这个，可也不是这里所要说的。

假若“幽默”也会有等级的话，摆弄文字是初级的，浮浅的；它的确抓到了引人发笑的方法，可是工夫都放在调动文字上，并没有更深的意义，油腔滑调乃必不可免。这种方法若使得巧妙一些，便可以把很不好开口说的事说得文雅一些，“雀入大水化为蛤”一变成“雀入大蛤化为水”仿佛就在一群老翰林面前也大可以讲讲的。虽然这种办法不永远与狎亵相通，可是要把狎亵弄成雅俗共赏，这的确是个好方法。这就该说到狎亵了：我们花钱去听相声，去听小曲；我们当正经话已说完而不便都正襟危坐的时候，不知怎么便说起不大好意思的笑话来了。相声，小曲，和不大好意思的笑话，都是整批的贩卖狎亵，而大家也觉得“幽默”了一下。在幽默的文艺里，如Aristophanes，如Rabelais，如Boccaccio，都大大方方的写出后人得用××印出来的事儿。据批评家看呢，有的以为这种粗莽爽利的写法适足以表示出写家的大方不拘，无论怎样也比那扭扭捏捏的暗示强，暗透消息是最不健康的。（或者《西厢记》与《红楼梦》比《金瓶梅》更能害人吧？）有的可就说，这种粗糙的东西，也该划入低级幽默，实无足取。这个，且当个悬案放在这里，它有无危险，是高是低，随它去吧；这又不是这里所要说的。

来到正文。我所要说的，是我自己体验出的一点道理：幽默的人，据说，会郑重的去思索，而不会郑重的写出来；他老要嘻嘻哈哈。假若这是真的，幽默写家便只能写实，而不能浪漫。不能浪漫，在这高谈意识正确，与希望革命一下子就成功的时期，便颇糟心。那意识正确的战士，因为希望革命一下子成功，会把英雄真写成个英雄，从里到外都白热化，一点也不含糊，象块精金。一个幽默的人，反之，从整部人类史中，从全世界上，找不出这么块精金来；他若看见一位战士为督战而踢了同志两脚，似乎便有点可笑；一笑可就洩了气。幽默真是要不得的！

浪漫的人会悲观，也会乐观；幽默的人只会悲观，因为他最后的领悟是人生的矛盾——想用七尺之躯，战胜一切，结果却只躺在不很体面的木匣里，象颗大谷粒似的埋在地下。他真爱人爱物，可是人生这笔大账，他算得也特别清楚。笑吧，明天你死。于是，他有点象小孩似的，明知顽皮就得挨打，可是还不能不顽皮。因此，他有时候可爱，有时候讨人嫌；在革命期间，他总是讨人嫌的，以至被正人君子与战士视如眼中钉，非砍了头不解气。多么危险。

顽皮，他可是不会扯谎。他怎么笑别人也怎么笑自己。Rabelais，当惹起教会的厌恶而想架火烧死他的时候，说：不用再添火了，我已经够热的了。他爱生命，不肯以身殉道，也就这么不折不扣的说出来。周作人（知堂）先生的博学，谁不知道呢，可是在《秉烛谈序言》中，他说：“今日翻看唱经堂杜诗解——说也惭傀，我不曾读过全唐诗，唐人专集在书架上是有数十部，却都没有好好的看过，所有一点知识只出于选本，而且又不是什么好本子，实在无非是《唐诗三百首》之类，唱经之不登大雅之堂，更不用说了，但这正是事实……”在周先生的文章里，象这样的坦白陈述，还有许许多多。一个有幽默之感的人总扭不过去“这是事实”，他不会鼓着腮充胖子。大概是那位鬼气森森的爱兰·坡吧，专爱引证些拉丁或法文的句子，其实他并没读过原书，而是看到别人引证，他便偷偷的拉过来，充充胖子。这并不是说，浪漫者都不诚实，不过他把自己一滴眼泪都视如珍宝，那么，假充胖子也许是不可免的，他唯恐洩了气。幽默的人呢，不，不这样，他不怕洩气，只求心中好过。这么一来，他可就被人视为小丑，永远欠着点严重，不懂得什么叫作激起革命情绪。危险。

他悲观，他顽皮，他诚实；哼，他还容让人呢，这就更糟。按说，一个文人应当老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有个风声草动，立刻拔出笔来，才象那么一回子事。战斗的时候，还应当撒手就是一毒气弹，不容来将通名，就给打闷了气。人家只说了他写错一个字，他马上发现那个人的祖宗写过一万个错字，骂了祖宗，子孙只好去重修家谱，还不出话来。幽默的人呀，糟心，即使他没写错那个字，也不去辩驳；“谁没有个错儿呢？”他说。这一说可就洩了大家的劲，而文坛冷冷清清矣。他不但这样容让人，就是在作品之中也是不肯赶尽杀绝。他看清了革命是怎回事，但对于某战士的鼻孔朝天，总免不了发笑。他也看资本家该打倒，可是资本家的胡子若是好看，到底还是好看。这么一来，他便动了布尔乔亚的妇人之仁，而笔下未免留些情分。于是，他自己也就该被打倒，多么危险呢。

这就是我所看出来的一点点意思，对与不对都没关系。

载一九三七年五月十六日《宇宙风》第四十一期

臧克家的《烙印》

批评家须随着作品走，不许用自己的成见拦头一杠子。批评不是打杠子。我知道这个，可是我办不到这一步。我多少有些成见，这是一；我太性急，没有耐心法儿细读烂咽，这是二。有此二者，所以永远不说带批评味儿的话。得罪人还事小，不公平便连自己也对不起。闭口不言，倒也逍遥自在。

久闻克家的诗名，今天得读他的《烙印》，破例要说上三言五语。为何要破例？自有原因，恕不告诉。

《烙印》里有二十多首短诗，都是一个劲，都是象“一条巴豆虫嚼着苦汁营生”的劲。真希望他给点变化，可是他既愿一个劲，谁也没办法；况且何等的一个劲！不是捧事，我爱这个劲；这个劲不是酸溜溜的，最恨酸溜溜的调货；不吃饺子专喝醋，没劲！设若我能管住生命，我不愿它又臭又长，如潘金莲女士之裹脚条；我愿又臭又硬。克家是否臭？不晓得。他确是硬，硬得厉害。自然，这个硬劲里藏着个人主义的一些石头子儿。“什么都由我承当，”是浪漫主义里那点豪气与刚硬。可是这并不是他个人的颂赞，不是众人皆软我独刚的表示。他的世界是个硬的，人也全是硬的，硬碰硬便是生活，而事实上大家也确是在那儿硬碰。碰的结果如何？克家没说。他不会作梦。他是大睁白眼的踱开大步朝前闯；不这么着可又怎样？细想起来，就是世界到了极和平极清醒的时候，生命还不是个长期的累赘？大概硬干的劲永远不应当失去，不过随着物质的条件而硬得不同程度便了。克家是对现在世界与人生决定了态度，是要在这黑圈里干一气。别的，他没说，顶好也就别追问。黄莺不是画眉；鸭子上树是抱上去的。

真的，他这些诗确是只这么一个劲。甚至于为唱这个而牺牲了些形式之美。他的句子有极好的，有极坏的，他顾不及把思想与感情联成一片能呼吸的活图画；在文字上他也是硬来。《渔翁》的图画不坏，《歇午工》便更好了，可是《难民》有多么笨，多么空虚。还是《希望》与《生活》好些，因为这两处根本是说他的态度，用不着什么修饰；里边也有些喻拟，不甚高明。至于句子，长短的不齐倒没有什么关系；他的韵押得太勉强。这些挑剔是容易的，因而也就没多大价值；假若他不是自狂自大的，他自会改了这些小毛病。

最可爱的地方是那点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虽然不都干脆。旧诗里几乎不易找到这个劲。设若多数旧诗是有味没字，克家是有字而欠点味。味儿不难找，多唱就是了。也许他是故意要有字没味，君不见“一轮明月哟”也是有味没字吗？

载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五号

怎样读小说

写一本小说不容易，读一本小说也不容易。平常人读小说，往往以为既是“小”说，必无关宏旨，所以就随便一看，看完了顺手一扔，有无心得，全不过问。这个态度，据我看来，是不大对的。光是浪费了光阴么？我们要这样去读小说，何不去玩玩球，练练武术，倒还有益于身体呀？再说，小说之所以能够存在，并不见完全因为它“小”而易读，可供消遣。反之，它之所以能够存在，正因为它有它特具的作用，不是别的书籍所能替代的。化学不能代替心理学，物理学不能代替历史；同样的，别的任何书籍也都不能代替小说。小说是讲人生经验的。我们读了小说，才会明白人间，才会知道处身涉世的道理。这一点好处不是别的书籍所能供给我们的。哲学能教咱们“明白”，但是它不如小说说得那么有趣，那么亲切，那么动人，因为哲学太板着面孔说话，而小说则生龙活虎的去描写，使人感到兴趣，因而也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历史也写人间，似乎与小说相同。可是，一般的说，历史往往缺乏着文艺性，使人念了头疼；即使含有文艺性，也不能象小说那样圆满生动，活龙活现。历史可以近乎小说，但代替不了小说。世间恐怕只有小说能源源本本、头头是道的描画人世生活，并且能暗示出人生意义。就是戏剧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因为戏剧须摆在舞台上去，而舞台的限制就往往教剧本不能象小说那样自由描画。于此，我们知道了，小说是在书籍里另成一格，也就与别种书籍同样的有它独立的、无可代替的价值与使命。它不是仅供我们念着“玩”的。

读小说，第一能教我们得到益处的，便是小说的文字。世界上虽然也有文字不甚好的伟大小说，但是一般的来说，好的小说大多数是有好文字的。所以，我们读小说时，不应只注意它的内容，也须学习它的文字，看它怎么以最少的文字，形容出复杂的心态物态来；看它怎样用最恰当的文字，把人情物状一下子形容出来，活生生的立在我们的眼前。况且一部小说，又是有人有景有对话，千状万态，包罗万象，更是使我们心宽眼亮，多见多闻；假若我们细心去读的话，它简直就是一部最好的最丰富的模范文。反之，假若我们读到一部文字不甚好的小说，即使它有些内容，我们也就知道这部小说是不甚完美的，因为它有个文字拙劣的缺点。在我们读过一段描写人，或描写事物的文字以后，试把小说放在一边，而自己拟作一段，我们便得到很不小的好处，因为拿我们自己的拟作与原文一比，就看出来人家的是何等简洁有力，或委宛多姿。而且还可以看出来，人家之所以能体贴入微者，必是由真正的经验而来，并不是先写好了“人生于世”而后敷衍成章的。假若我们也要写好文章，我们便也应该去细心观察人生与事物，观察之后，加以揣摩，而后我们才能把其中的精采部分捉到，下笔如有神矣。闭着眼睛想是写不出来东西的。

文字以外，我们该注意的是小说的内容。要断定一本小说内容的好坏，颇不容易，因为世间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作为小说的材料，实在不容易分别好坏。不过，大概的说，我们可以这样来决定：关心社会的便好，不关心社会的便坏。这似乎是说，要看作者的态度如何了。同一件事，在甲作家手里便当作一个社会问题而提出之，在乙作家手里或者就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来说。前者的态度严肃，关切人生；后者的态度随便，不关切人生。那么，前者就给我们一些知识，一点教训，所以好；后者只是供我们消遣，白费了我们的光阴，所以不好。青年们读小说，往往喜爱剑侠小说。行侠作义，好打不平，本是一个黑暗社会中应有的好事。倘若作者专向着“侠”字这一方面去讲，他多少必能激动我们的正义感，使我们也要有除暴安良的抱负。反之，倘若作者专注意到“剑”字上去，说什么口吐白光，斗了三天三夜的法而不分胜负，便离题太远，而使我们渐渐走入魔道了。青年们没有多少判断能力，而且又血气方刚，喜欢热闹，故每每以惊奇与否断定小说的好歹，而不知惊奇的事未必有什么道理，我们费了许多光阴去阅读，并不见得有丝毫的好处。同样的，小说的穿插若专为故作惊奇，并不见得就是好作品，因为卖关子，耍笔调，都是低卑的技巧；而好的小说，虽然没有这些花样，也自能引人入胜。一部好的小说，必是真有的说，真值的说；它决不求助于小小的技巧来支持门面。作者要怎样说，自然有个打算，但是这个打算是想把故事拉得长长的，好多赚几个钱。所以，我们读一本小说，绝不该以内容与穿插的惊奇与否而定去取，而是要以作者怎样处理内容的态度，和怎样设计去表现，去定好坏。假若我们能这样去读小说，则小说一定不是只供消遣的东西，而是对我们的文学修养，与处世的道理，都大有裨益的。

载一九四三年三月十日《国文杂志》第一卷四、五期合刊

怎样维持写家们的生活

怎样保障写家生活这个问题，在今天，还大不易谈。因为社会上对这问题还没有多少准备；一旦提将出来，就难免不发生误会。所以，我用了“维持”两个字，先解释一下。

所谓保障，必有法令的根据。假若我们已有了一部相当详密的出版法，能使写家们按照法规去索取应得的酬报，那么写家们就用不着向社会上饶舌，因为法律已给了他们保障。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么相当详密的一部出版法。所以写家们便没法向书商们据理交涉，只好人家说怎样就怎样了。请求政府修正出版法自是正当而切要之举。但法章的重修另定是需要时间的；快饿死的人是等不了先改良稻种再吃饭的！

快饿死？至于那么严重？啊，的确是那么严重；不然，我们就还不愿说话。以我个人说，自七七事变以后，十分之九的版税是停止发给了，稿费由八元落至五元，甚至于二元，一千字。生活程度呢？先不说别的，只说我天天必用的毛笔已由一角五涨到五角一只。二元千字的报酬，除去纸笔的成本而外，不够吃一顿饭的；更不用提还有少于二元千字的时候。因此，我们所谓保障写家生活，决不含有其他的意思，而是直截了当的要求吃饱，吃饱才能写作！

你们不会改行吗？是的，我们可以改行，而且有已经改行的。可是我们没有一手画方、一手画圆的本领，不能一面去抬轿子，一面还写文章。同时，抗战宣传，责在吾党，在精神食粮普遍饥荒的今日，我们实在不甘心丢下笔，去抬轿子！我们这里所谓的写家生活，就是使写家能生活得下去，还能继续供给社会以文艺作品，不是只担个写家的虚名，而事实上以卖瓜子为业。写作能成为职业，才能有职业的写家；职业的写家增多，精神食粮才可丰收。可怜，整个的文艺界已没有多少可称为职业写家的了；饥饿是不会支持文艺热心的！写家们，说来好象是废话，也有父母妻子，也有时候生灾闹病，并不是金身的罗汉，既无家庭之累，又无生病之虑。为了家庭，为了生命，他们不能不含着泪去另寻生活；写家无罪，罪在制造精神食粮的得不到物质食粮。

还有，较长的作品是需要较长的时间的。今天，大家都在喊，缺乏剧本啊，没有长篇小说啊！可是作家的酬报既低，低得不能吃饱，他怎能去用半年或八个月的工夫写一部作品呢？他能活八个月才能关上门写八个月的文章。否则他只好把文艺凌迟，今日卖二千字，明天卖八百字，从手到口的对付着活下去。若说，干脆以文艺为副业，而另打吃饭的主意，那就等于说种地的可以不拿锄而收获。文艺并不是打打台球洗洗澡那类的事儿。

以上的一点解释，第一是说明了作家们应享的利益，并没有法律上的保障，所以因生活的困难，不能不向社会上申诉。第二是作家中已有因穷困而另谋出路的，作了别的就没法再尽力于撰著；假若大家还不想办法，势必至作家越来越少，精神食粮的供给也就越来越困难。第三是社会上切莫以为一天挣八角钱就足够作家喝粥的，有了粥喝就应当埋头苦干；要知道作家也有父母妻子，也有时候和旁人一样的闹病。最后，而是最要紧，是作家今日的要求，还不是保障，而是维持；只要能维持生活，大家就必能体谅时艰，尽力于抗战宣传工作。作家们不是不会去干别的，不是不知道干别的能使生活更舒适一点，所以不愿意抛弃了这劳力大而酬报少的工作者，纯出于他们晓得文字的力量在抗战中有多么大，而不肯轻易的离开岗位。假若作家很容易补充，今日走了一批，明日就能补上一军，那么他们也就可以放心改业，让人家来换班；但是，事实上，一年半载中未必有一位新作家出现，旧的走开，新的未到，文艺便得脱节！

我再说一遍：今日作家所要求的是怎样维持生活。正如同物价高涨，车夫轿夫工人仆役便也增高工资一样，顺着这个意思，我想出几条办法：（一）提高稿费：在战前，我自己能卖到十元或八元一千字；自从流亡出来，最高的——也是偶尔的——得到五元千字，最低的是八角；平均来说，是二元至三元千字。一天，我最多能写散文两千字，若是写诗歌便只能得二三百字。假定我能每天必写——事实上决办不到——就按每千字三元说，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一百元。我须住房、吃饭、喝茶、买纸笔，还得给家中寄生活费！我有八十四的老母与不到三岁的弱女！我没法活下去！且不管我有什么成就，我十几年的心血是花在文艺上却一点也不假。也许是靠着面子吧，我还能拿到三、二元千字；我的朋友中就真有干一个月而拿不到三十元的！写诗的朋友们就更苦，诗是不容易作的，即使是十行八行，也许想两天而难满意；费两天的工夫，按现在的市价，他只能得两三毛钱！一首歌，能从塞北唱到珠江，在每个抗战军人的口上，而写那首歌的人哪，只得了两毛钱！再来一首歌吧；啊，万难了，那写歌的人已饿死了！

公公道道的，我们要求至低的散文稿费须是五元千字，韵文是两毛钱一行。我说，公公道道的，就是说作家们并不要求起居舒适，只能维持生活。我们有良心，我们也希望别人公平。现在，有的地方只算字，把标点除外，难道标点就不用心思吗？有的地方只算本文，不算标题，不算引言；标题难道是不必要的？难道是可以随便安上去的？即使是随便安上去的，就忍心的非把那几个字除去才算价吗？这类的事实还很多，我不愿再多举，我只求大家公道一些——显然的，不算标点与标题这类事是太不公道！

（二）恢复版税与确定版税，有些书局虽还卖书而停止了版税。有些书局在抗战后，把版税成数减低。我们要求恢复版税，并确定版税的成数。在战前，一般的是初版给百分之十五，二版以后给百分之二十；起码，这个成例不能破坏。现在，书价增高，而版税仍按原价发给；可是书价减落的时候，版税又照着减低的算帐，不公平还有个限度没有呢？

（三）一二两项，据我想，决非所望过奢。可是作家自己没法向别人交涉，因为没有法令可根据。出版法的修正是必要的，但为了救急，应由政府与出版家和写家们妥商办法，一致遵守——有了这临时的办法，或者到修正出版法的时候也就容易找到事实的根据了。

（四）文艺贷金：有不少文艺工作者，已在前方或后方搜集了抗战与建设的材料，想把它们写出来。可是，正如前面提过的，他们需要较长的时间，而自己的肚子与一家大小不能长期绝食。假若政府能有一笔货金，按照写家——诗人、小说家由文艺协会，戏剧家由戏剧协会，证明——的所需，贷以款项，然后再由版税及稿费中偿还。有了这个办法，写家们才可以有计划的，安心的创作，否则始终是给报屁股赶活，把文艺全零卖贱售出去。

（五）救济金：文艺协会应设法筹得一笔钱，专作为救济写家之用。有的写家生病，一家断炊；有的写家死亡，全家也得跟着饿死；有的写家自前线或沦陷区域逃来，无衣无食；有的写家惨遭不幸，家破人亡；这些，都应当救济，而文协无钱，爱莫能助。文协应马上设法，限期得到这些款子，由理事会保管支配。

写家的生活能维持，抗战文艺便有了着落。抗战文艺怎样的增高了抗战力量，谁都知道，用不着再说。我自己是个职业的文艺工作者，我知道我作了什么，也知道我所受的痛苦。同时，我知道假若我的待遇与酬报还没有改善的办法，我只好去另找活路。不用希望我改了行，还能以文艺为副业；我不能给人修脚，又带剃头！我所提的办法也许有欠详密妥当，我不过是希望具体一点的提出，好使讨论与实施的距离更接近一些。

载一九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副刊

怎样写小说

小说并没有一定的写法。我的话至多不过是供参考而已。

大多数的小说里都有一个故事，所以我们想要写小说，似乎也该先找个故事。找什么样子的故事呢？从我们读过的小说来看，什么故事都可以用。恋爱的故事，冒险的故事固然可以利用，就是说鬼说狐也可以。故事多得很，我们无须发愁。不过，在说鬼狐的故事里，自古至今都是把鬼狐处理得象活人；即使专以恐怖为目的，作者所想要恐吓的也还是人。假若有人写一本书，专说狐的生长与习惯，而与人无关，那便成为狐的研究报告，而成不了说狐的故事了。由此可见，小说是人类对自己的关心，是人类社会的自觉，是人类生活经验的纪录。那么，当我们选择故事的时候，就应当估计这故事在人生上有什么价值，有什么启示；也就很显然的应把说鬼说狐先放在一边——即使要利用鬼狐，发为寓言，也须晓得寓言与现实是很难得谐调的，不如由正面去写人生才更恳切动人。

依着上述的原则去选择故事，我们应该选择复杂惊奇的故事呢，还是简单平凡的呢？据我看，应当先选取简单平凡的。故事简单，人物自然不会很多，把一两个人物写好，当然是比写二三十个人而没有一个成功的强多了。写一篇小说，假如写者不善描写风景，就满可以不写风景，不长于写对话，就满可以少写对话；可是人物是必不可缺少的，没有人便没有事，也就没有了小说。创造人物是小说家的第一项任务。把一件复杂热闹的事写得很清楚，而没有创造出人来，那至多也不过是一篇优秀的报告，并不能成为小说。因此，我说，应当先写简单的故事，好多注意到人物的创造。试看，世界上要属英国狄更司的小说的穿插最复杂了吧，可是有谁读过之后能记得那些勾心斗角的故事呢？狄更司到今天还有很多的读者，还被推崇为伟大的作家，难道是因为他的故事复杂吗？不！他创造出许多的人哪！他的人物正如同我们的李逵、武松、黛玉、宝钗，都成为永远不朽的了。注意到人物的创造是件最上算的事。

为什么要选取平凡的故事呢？故事的惊奇是一种炫弄，往往使人专注意故事本身的刺激性，而忽略了故事与人生有关系。这样的故事在一时也许很好玩，可是过一会儿便索然无味了。试看，在英美一年要出多少本侦探小说，哪一本里没有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呢？可是有几本这样的小说成为真正的文艺的作品呢？这种惊心动魄是大锣大鼓的刺激，而不是使人三月不知肉味的感动。小说是要感动，不要虚浮的刺激。因此，第一：故事的惊奇，不如人与事的亲切；第二：故事的出奇，不如有深长的意味。假若我们能由一件平凡的故事中，看出他特有的意义，则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它便具有很大的感动力，能引起普遍的同情心。小说是对人生的解释，只有这解释才能使小说成为社会的指导者。也只有这解释才能把小说从低级趣味中解救出来。所谓《黑幕大观》一类的东西，其目的只在揭发丑恶，而并没有抓住丑恶的成因，虽能使读者快意一时，但未必不发生世事原来如此，大可一笑置之的犬儒态度。更要不得的是那类嫖经赌术的东西，作者只在嫖赌中有些经验，并没有从这些经验中去追求更深的意义，所以他们的文字只导淫劝赌，而绝对不会使人崇高。所以我说，我们应先选取平凡的故事，因为这足以使我们对事事注意，而养成对事事都探求其隐藏着的真理的习惯。有了这个习惯，我们既可以不愁没有东西好写，而且可以免除了低级趣味。客观事实只是事实，其本身并不就是小说，详密的观察了那些事实，而后加以主观的判断，才是我们对人生的解释，才是我们对社会的指导，才是小说。对复杂与惊奇的故事应取保留的态度，假若我们在复杂之中找不出必然的一贯的道理，于惊奇中找不出近情合理的解释，我们最好不要动手，因为一存以热闹惊奇见胜的心，我们的趣味便低级了。再说，就是老手名家也往往吃亏在故事的穿插太乱、人物太多；即使部分上有极成功的地方，可是全体的不匀调，顾此失彼，还是劳而无功。

在前面，我说写小说应先选择个故事。这也许小小的有点语病，因为在事实上，我们写小说的动机，有时候不是源于有个故事，而是有一个或几个人。我们倘然遇到一个有趣的人，很可能的便想以此人为主而写一篇小说。不过，不论是先有故事，还是先有人物，人与事总是分不开的。世界上大概很少没有人的事，和没有事的人。我们一想到故事，恐怕也就想到了人，一想到人，也就想到了事。我看，问题倒似乎不在于人与事来到的先后，而在于怎样以事配人，和以人配事。换句话说，人与事都不过是我们的参考资料，须由我们调动运用之后才成为小说。比方说，我们今天听到了一个故事，其中的主人翁是一个青年人。可是经我们考虑过后，我们觉得设若主人翁是个老年人，或者就能给这故事以更大的感动力；那么，我们就不妨替它改动一番。以此类推，我们可以任意改变故事或人物的一切。这就仿佛是说，那足以引起我们注意，以至想去写小说的故事或人物，不过是我们主要的参考材料。有了这点参考之后，我们须把毕生的经验都拿出来作为参考，千方百计的来使那主要的参考丰富起来，象培植一粒种子似的，我们要把水份、温度、阳光……都极细心的调处得适当，使他发芽，长叶开花。总而言之，我们须以艺术家自居，一切的资料是由我们支配的；我们要写的东西不是报告，而是艺术品——艺术品是用我们整个的生命、生活写出来的，不是随便的给某事某物照了个四寸或八寸的像片。我们的责任是在创作：假借一件事或一个人所要传达的思想，所要发生的情感与情调，都由我们自己决定，自己执行，自己作到。我们并不是任何事任何人的奴隶，而是一切的主人。

遇到一个故事，我们须亲自在那件事里旅行一次不要急着忙着去写。旅行过了，我们就能发现它有许多不圆满的地方，须由我们补充。同时，我们也感觉到其中有许多事情是我们不熟悉或不知道的。我们要述说一个英雄，却未必不教英雄的一把手枪给难住。那就该赶紧去设法明白手枪，别无办法。一个小说家是人生经验的百货店，货越充实，生意才越兴旺。

旅行之后，看出哪里该添补，哪里该打听，我们还要再进一步，去认真的扮作故事中的人，设身处地的去想象每个人的一切。是的，我们所要写的也许是短短的一段事实。但是假若我们不能详知一切，我们要写的这一段便不能真切生动。在我们心中，已经替某人说过一千句话了，或者落笔时才能正确地用他的一句话代表出他来。有了极丰富的资料，深刻的认识，才能说到剪裁。我们知道十分，才能写出相当好的一分。小说是酒精，不是搀了水的酒。大至历史、民族、社会、文化，小至职业、相貌、习惯，都须想过，我们对一个人的描画才能简单而精确地写出，我们写的事必然是我们要写的人所能担负得起的，我们要写的人正是我们要写的事的必然的当事人。这样，我们的小说才能皮裹着肉，肉撑着皮，自然的相联，看不出虚构的痕迹。小说要完美如一朵鲜花，不要象二簧行头戏里的“富贵衣”。

对于说话、风景，也都是如此。小说中人物的话语要一方面负着故事发展的责任，另一方面也是人格的表现——某个人遇到某种事必说某种话。这样，我们不必要什么惊奇的言语，而自然能动人。因为故事中的对话是本着我们自己的及我们对人的精密观察的，再加上我们对这故事中人物的多方面想象的结晶。我们替他说一句话，正象社会上某种人遇到某种事必然说的那一句。这样的一句话，有时候是极平凡的，而永远是动人的。

我们写风景也并不是专为了美，而是为加重故事的情调，风景是故事的衣装，正好似寡妇穿青衣，少女穿红裤，我们的风景要与故事人物相配备——使悲欢离合各得其动心的场所。小说中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须有它的存在的意义。一个迷信神鬼的人，听了一声鸦啼，便要不快。一个多感的人看见一片落叶，便要落泪。明乎此，我们才能随时随地的搜取材料，准备应用。当描写的时候，才能大至人生的意义，小至一虫一蝶，随手拾来，皆成妙趣。

以上所言，系对小说中故事、人物、风景等作个笼统的报告，以时间的限制不能分项详陈。设若有人问我，照你所讲，小说似乎很难写了？我要回答也许不是件极难的事，但是总不大容易吧！

载一九四一年八月十五日《文史杂志》第一卷第八期

怎样学诗

诗最难，诗也最容易，我们要当心。能写很好的散文的未必能写诗；因为诗的条件较散文为多；设若连散文还写不好，就更不可以轻易弄诗了。不过，散文必须写得清楚，必须有条有理的成篇；而诗呢，仿佛含混一些也可以，而且可长可短，形式最自由。于是作诗似乎比散文还省着点力气；诗就多起来，诗可也就不象样子了。学旧诗的知道了规矩便可照式填满，然而这只是“填”，不是“作”。喜新诗的便连规矩也不必管，满可以不加思索，一挥而就；然而是诗与否，深可怀疑。

青年朋友们每问我怎样作诗，我非诗人，不敢置答。今天是诗人节，又想起此问题，很愿写出几句；对与不对，不敢保险。

假若今天有位青年想要写诗，我必先请他把散文写好了再说。好的散文虽没有诗的形式与极精妙的语言，可是一字一句也绝不是随便可以写出来的。把散文写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赶到散文已有相当的把握，再去写诗，才知道诗的难写，而晓得怎样用心了。

练习散文的时候最好是写故事。故事里有人有景。人有个性及感情，景有独特之美。能于故事中，于适当的字传情写景，然后才能更进一步，以最精炼的文字，一语道出，深情佳景。无至情，无真诗，须于故事中详为揣摩，配以适当的文字。如是立下基础，而后可以言诗；否则未谙人情，何从吟咏？

写情写景略有把握，更须多读名著，以窥写诗之术。自己写几句，与名家著作比较一下，最为有益。

读的多了，再从事习作。凡写一题，须有真情实感。草草写下，一气呵成。既成，放置一二日，再加修改；过一二日，再修改，务求文到情溢，有真情，有好景，有音节，无一废词冗字。如是努力，而仍不得佳作，须检讨自己：是不是对人对事对物的观察不够，或生活太狭，或学识太浅，或为人未能宽大宏朗，致以个人的偏私隐晦了崇高远大的理想……自省的工夫既严，必能发现自身之所短，这才有醒悟，有进步。诗不是文字的玩弄，要在表现其“人”；人之不存，诗何以立？设若只为由科员升为科长，正自别有办法，不必于诗中求之。

青年朋友们，我本非诗人，故决不怕你们诗法高明，夺去我的饭碗。我真诚的盼望你们成为诗人，故不敢不说实话——实话总是不甚甘甜，罪过！罪过！

载一九四一年五月三十日《国民公报》“诗人节特刊”

战时的艺术家

到处有青年在工作着，或正想作抗战宣传的工作。有的会唱歌，有的会画两笔，有的愿演戏，有的想作小说。可是，他们至少有两个困难：（一）他们所喜欢做的，未必就是他们所能做得好的。他们的心是热的，但热心并不能马上使他们得心应手，一做就做到好处。他们在学识与技巧上，都需要有人来指导，也必能热诚的接受指导。（二）去为抗战作宣传，自然要有组织。有组织便须有领导者，在办事上，纪律上，宣传方法上，能领率得起来，使大家诚心悦服，有计划的去工作，不至于乱七八糟，劳而无功。简言之，今日的愿尽力于宣传工作的青年朋友们既需要技术的指教，也需要办事做人的领导。

于是，我们想到，在今日作个艺术家，他的艺术修养与办事才力是同样重要的。一个向来闭户潜修的人，不管他的造诣怎样高深，在今天，他恐怕只能作个人的成绩展览或表演，而无补于抗战宣传工作，因为他一出屋门便也许连方向都迷了，怎能去领导别人呢？况且，他一向是圈在屋里的。碰巧他连抗战是怎回事还不大清楚，那么想教他同情于士兵与百姓，而把艺术的享受与激励给大众一些，恐怕他还感到不屑于呢。

还有，一位习于住在象牙塔内的艺术家，会告诉我们：“闲情中方有灵感，风尘中万难创作；为了艺术，大家都须藏起去！”这个态度必会使他对青年们不但冷淡，而且厌恶：“小孩子们！打打篮球已经够吵人的了，硬敢说艺术，不要鼻子！”他的心中没有国家，没有民族，只有自己，与自己那点闹着玩的艺术。你若是把他说急了，他会告诉你，艺术是没有国界的。这话里就含着不少愿作亡国奴，而上东京去开开展览会什么的意思。

我说，今天的一个艺术家必须以他的国民的资格去效劳于国家，否则他既已不算个国民，还说什么艺术不艺术呢？最高伟的艺术家也往往是英雄，翻开历史，便能找到。艺术家的心是时代的心，把时代忘了的，那心便是一块顽石，青年们是时代之花，把他们的热情引入艺术中，从而由艺术中表现出，才是今天艺术家的真正责任。

讨厌那打篮球吵人的青年们的艺术家们也许还会说：“我们决没有忘了民族国家，不过我们是等着抗战完结，胜利了以后，把材料搜齐，再细心创作。我们决不肯轻易的制造，使抗战破坏了艺术。”

这似乎言之有理，其实并不很对。没有热情，没有艺术；技巧不过是帮助表现热情的。世界上有技巧拙劣的伟大作家，而没有技巧精确而心如死灰的伟大作家。艺术每逢专重技巧，便到了她的末日。是的，若是莎士比亚少写一些也许更好，可是我还没看见一个专靠冷静细腻而成为莎士比亚的。以言热情，翻开世界艺术史看看，哪一出伟大的戏剧，哪一幅伟大的图画，不是表现那伟大的时代精神，不是对民族的光荣有所发扬？就是那最细腻的《神曲》，也还是随时的揭露对民族，对宗教，对帝国的关切与激励或警劝？假若但丁时代而有个汪精卫，我想但丁会把他放在地狱中，正如同把在他那时代还活着的教皇放在地狱中一样。冷静的看么？热情从何而来呢？把自己放在美丽的小园里，你只会吟花弄月。那就是你的一点小小的热情，一点小小的灵感。拿这点幽情支持着抗战期间的生活，而说在抗战后能创作出有关于抗战的伟大作品，岂不是梦想？是的，抗战后必有伟大的作品出现，那可是必出于在抗战“中”尽力的战士之手，决不是旁观者的成绩。情绪是艺术家的发动机，也是艺术所要求的最大效果。今天你心中茫然，抗战后居然能作出有最大效果的作品，你是自己欺骗自己。今日的生活，与生活中的热情，决定你明日的作品的内容与形式。今天你心中空空如也，明天你还是那样。冷静只有观察，没有体验。观察可以漠不关心，研究一个死人的形态，正如研究一条死狗的形态一样。

把你的英勇同胞，战死沙场的同胞，当作一具十成十的死尸看待，而会写出一个民族英雄来，我不信！体验才能得到全部的真实，才能于真实中领会到别人的感情，才能自己有所动于衷。你须马上去生活，活动；否则静立旁观，你就只知道了“事”，而得不到“情”；事是帐本，情是力量。帐本非精确不可，情绪正不怕要长江大河的一泻千里——就是写得粗莽一些，也不足为病。

出来吧，艺术家们！青年们热情的等着你们，呼唤你们呢！大时代不许你们“悠然见南山”，得杀上前去啊！

载一九四零年二月十日《新华日报》，题为《艺术家也要杀上前去》。同年三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新加坡《星洲日报》“繁星”副刊转载时改为现题。

制作通俗文艺的苦痛

到现在为止，我一共写了六出旧戏，十段大鼓词，一篇旧型的小说，和几只小曲。在流亡的十个月中，并未能用全力写作通俗文艺；成绩不多，也不好。

成绩不多，与不好，并非完全因为忙着赶写别项东西，而只能抽暇带手儿写点通俗的作品，不是！所以不多不好者，倒是因为写不出，写不成样子。

通俗文艺并不怎么好写。这绝对不是自高身价，先说它难，然后借以证明自己多才多艺。十几年来在文艺上，只抱着学习的态度。多读一些，多得一些益处，多写一点，多得一点经验。自知天才不高，故决定以学习的态度从事创作，以求进益。对通俗文艺，仍抱定这态度；从学习的经验中，我觉得它不容易写。

最初它给我的痛苦，是工作上与心理上的双重别扭。写惯了新文艺的，越敢自由，便越见胆气与笔力；新文艺所要争取的是自由，它的形式内容也就力斥陈腐，要拿出争取自由的热诚与英姿来。赤足已惯，现在硬教我穿上鞋，而且是旧样子的不合脚的鞋，怎受得了呢？写新小说，假若我能一气得一二千字；写大鼓词我只能一气写成几句。着急，可是写不出；这没有自由，也就没有乐趣。幸而写成一篇，那几乎完全是仗着一点热心——这不是为自己的趣味，而是为文字的实际效用啊！

工作上的别扭吊起心理上的不安。为什么要纳气下心的写这种玩艺儿呢？抗战高于一切，不错；可是牺牲了文艺是多么狠心的事呢？这么一想，有时候便把写成的几句扯碎。

这工作上与心理上的痛苦若不能减除，继续写作此种作品是不可能的。慢慢的，要求越来越多了，你要鼓书，他要旧剧。这是种鼓励。因着鼓励而感到牺牲是必要的。从新文艺的进展上看，我当前进；从抗战宣传上看，我当后退。那么，这就看有无在抗战上尽些力的热诚了。在这个时候，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什么前进与后退，而应当把出力与实用放在最前面。在今天，假如非我去给士兵们擦枪，枪便不好使，难道我就因写小说而拒绝擦枪的工作么？那么，我既懂得一些写通俗文艺的方法，而且确实有不少读众，为什么不努力于此呢？这么一想我心中不难过了。同时也就想到：有些人以为提倡通俗文艺便是要全盘的以通俗文艺代替新文艺？这是神经过敏。在我的心理上，和工作上，我一定没有抛弃了新文艺的意思，也没有以鼓词旧剧阻止新文艺发展的恶念。写通俗文艺是尊重教育程度稍低的读众，与表现文艺抗战的热烈，此外别无企图。我自己是这样，大概别人也不会有什么野心。消极的这么解说明白了，就该积极的有写作的热诚；抱着宁肯牺牲了自己的趣味，暂时离开文艺的正轨的态度，而去自找苦吃；自己吃点苦，而民众得以读到一些可以懂得的新东西，便一定不是乖谬之举。

由心理上的犹疑，进而为对于工作的认识，由精神上的痛苦，进而为对工作的热心，有如上述。这才走入第二阶段，而第二阶段也并不顺利。

既已认清这不是故意阻碍新文艺的发展，当然便须拿通俗文艺当作一回正事去作了。困难于是又来到：通俗文艺到底是什么呢？有人说，《三国志演义》是最伟大的通俗作品。是吗？拿街头上卖的唱本儿和“三国”比一比，“三国”实在不俗。不错，戏班里，书馆里，都有多少多少以“三国”为根源的戏剧，歌词，与评书。可是这正足见“三国”并不易懂，而须由伶人，歌者，评书者，另行改造，替“三国”作宣传。“三国”根本是由许多传说凑成的，再由不同的形式宣传出去，专凭它本身的文字与内容，它绝不会有那么大的势力。即在今日，民间还有许多传说，也是关于刘关张与赵子龙等人的，虽不见于“三国”，而民间总以为必在“三国”中有根据。这些传说，虽然是口传的；若从民众口中写录下来，便绝不会象“三国”那么之乎者也的乱转文。论其含蕴，无论在思想上与故事上，也都比“三国”更俗浅，更合乎民间的逻辑与脾味。这样，“三国”的威风实在是由比它本身更通俗的许多有效的方法给维持着；而不是它自己果有惊人的本领。

同样，我们若去检读风行于都市中的鼓词与剧本，我们便能见到许多精巧文雅的作品，与乡间通行的玩艺儿大不相同。同是《铡美案》，而《铡美案》与《铡美案》之间有个距离，正如口中的“三国”与纸上的“三国”有个距离。《施公案》与《彭公案》可以算作道地通俗作品了，因为口讲的与笔述的在故事上虽繁简不同，可是思想与“作风”都差不多，简直没有什么距离。但是，二十年前我听过没落的王府供奉，到街头来卖艺；他们的讲法与《施公案》原文，和一般的说书者的评讲，都显然不同。他们不大讲那一般以为最有号召力的节目，如《攻打凤凰山》等大块的书，而专找冷段子，去详细的述说人物的心理与地方的景色。他们不愧是供奉，讲述的手段有时候简直逼近新小说了。于此，这找不出距离的东西，也到底还有距离。

那么，看到这距离之后，我们应当怎办呢？这就是说我们怎样决定通俗与不通俗呢？

由前边所举的几个实例，我们看出来：（一）通俗文艺未必俗浅，可是这不俗的通俗文艺须仗着口头说或唱替它尽力推广。（二）因听众的程度不同，歌词与评话也就不同，虽都在通俗之中，而有雅俚之分；其雅者每每比新文艺更尚词藻。（三）听众的程度高，便能欣赏细腻的形容；而越通俗便越粗枝大叶。

假若这三点没有看错，那就好去决定了：我们一定是要写最通俗的东西，象口头讲的“三国”，象乡间的《铡美案》，象街头的《施公案》。我们很难把通俗文艺与非通俗文艺的界限划清，我们只能就通行的领域大小而定去取。我们决不肯只为有闲阶级去模制些雅词艳曲，如《闻铃》与《焚稿》等等；我们要作普遍的宣传。对下层社会的宣传。

当你因一时开心，随便写写鼓词，你或者并不觉得困难。因为你可以很容易的写出《舌战群儒》与《黛玉焚稿》那样的东西。及至你看到了，为抗战宣传而写作的东西须横要宽，竖要深，完全以老百姓为对象，你就不那么轻率与轻松了。你才知道这不好办。

不准用典，不准用生字。不准细细描写心理，不准在景物上费词藻……。你怎办？再进一步，于这些“不准”而外，你得有民间的典故，懦则武大郎，勇则老黄忠。你得有熟字，能把“帝国主义”说明白，而躲着“帝国主义”。你得三言两语，把人物的性格与心理道出来，正如老百姓心中所想的英雄或汉奸那样。你得简单而切近的把背景写出来，一目了然，真象老百姓所想到的景象……。再进一步：这些你都办到了（假定你真有本事），你还得知道你写成的这一套，是否能放在街头上，达到老百姓的耳中去。换句话说，你的作品是否能在人民的口中耳中心中活起来，成为活的文艺，如《铡美案》那样的在大众口中耳中心中活着。这一点，假如你又作到了，你真该快活了吧？哼！你该哭一场了！

你写的呀，就必是半通不通，接三跳两，人不成人，物不成物的作品。你怎能不伤心呢？不信么？去买几本小唱本看看！是呀，你可以不这么办，而把作品写得雅俗共赏。但是，你要记得：雅人可以降格去从俗，而俗人却不易一下子就爬上来，伸手接过雅，要不然，昆曲也不会死亡，二黄也不会衰落，而蹦蹦戏也不会兴盛起来。是的，你是要教育民众，不能不深思远虑，把民众提拔起来。可是你要知道，你的民众大多数是不识字的男女老幼，你要记得，非把你纸上所写的能变成活事活言语，由口头传达到民众心中，你的成功只限于文字不过专为识字者预备下一点读品而已。况且，你还未必能克服前边所提出的困难呢！

听听这个故事吧：住在大都市里的一位老太太，因为与一家电影院有关系，可以随便去看影戏，用不着买票。每当小孙子在家中闹得太凶了，老太太便带他去看电影。有时候连去三四天，看同一的影戏。及至家中人问演的是什么呢？祖母与小孙全回答不出，虽然看了三四遍。记住，这位老太太是都市里的人。她看不懂影戏。

看不懂影戏的，在全国中有多少呢？大概不在少数！同样我们要问：能听懂《黛玉焚稿》的有多少呢？用不着回答！

通俗文艺么？简直不敢写了，除非认准了这是非作不可，而且必须为它去牺牲——牺牲了文艺，牺牲了自己的趣味，名誉，时间，与力气！

有了牺牲的决心，才能把苦痛变为快乐。我有时候真想自杀！

第一、要忘了自己是文人，忘了莎士比亚与杜甫；而变为一个乡间唱坠子的，或说书的。

第二、要把社会经济政治等等专门名词忘掉，而能把“摩登女性”改为“女红装”或“小娇娘”。假若你能激动“小娇娘”去打仗，或服务，容或比“摩登女性”还更肯卖力气呢！

第三、人物的描写要黑白分明，要简单有力的介绍出；形容得过火一点，比形容得恰到好处更有力。要记住，你的作品须能放在街头上去，在街头上只有“两个拳头粗又大，有如一对大铜锤”，才能不费力的抓住听众，教他们极快的接收打虎的武二郎。在唱本中也不是没有详细描写人物的，可是都是沿着这夸大的路子往下走，越形容越起劲，使一个英雄成为超人，有托天拔地的本领。

第四、不管讲什么故事，必须把故事放在个老套子中间。《秋胡戏妻》、《武家坡》、《汾河湾》，都用同一个套子，人民并不因为缺少变化而讨厌它们。这样办，不是偷懒，而是给作者自己找麻烦。当你对通俗文艺知道得不多的时候，你很可以很快的，照着自己的办法，写成一些东西。这作品，十之八九不能适用，因为你根本缺乏丰富的知识。一出旧剧不止是戏词，它还有戏台上的一切；你知道吗？一段鼓词也不止是歌词，它也有台上的一切；你知道吗？你得先去学习，等到知道了那些套子，你的作品才能活起来。这可就不容易写了。套子是可以活用的。可是在能活用之前，你须有充分的准备。你能从旧套子里翻出新花样来，可是你不能无所凭借而独去冒险。冒险是好的，但在为抗战宣传的局面下，你的冒险无益于事，只白费了精神。

第五、故事有了套子，思想也就得“差不多”。你利用旧套子来装故事，也得利用旧思想把民心引到抗战上来。从事实上看，十五个月以来，真敢拚命的还不是士兵与民众？假若他们素日没有那些见义勇为，侠肠义胆等旧道德思想在心中，恐怕就不会这么舍身成仁了。这是事实，不应忽略。借着旧思想，你可以写新的《连环套》与《投军别窑》。故事既象旧的，又是新的；思想既象旧的，又是新的；这才容易被接收，得到宣传的实效。连你用一个字，你都该想想，你受过多少年的教育，你的言语与民众隔着有多么远！不要以为太迁就民众是污辱民众，你当因尊重民众而不自居高明。写通俗文艺须先要去掉自私。成不成文艺事小，有效用没有事大。假若你不肯这么牺牲，写别的就是了，何必走向通俗的路上来呢。

第六、把这几项记在心中后再下笔或者有些把握了。可是，当你写成一篇，你还很容易上当。假若你拿一篇鼓词在都市中去试验，那很容易成功，因为歌者晓得怎样捧你的场，而听众的“耳音”颇高，即使你写的很不通俗，也还能将就要得。到都市中试验自己的作品，还不如自己到乡间去听一听人家唱的是什么。就是找艺人来帮忙，你也要明白职业的伶人或歌者既不愿得罪外行人，也不愿把真诀窍说给他。他们不是客气的拒绝排演你的本子，便是一字不改的照排。你得下些工夫，把他们的真心与真话掏出来。

第七、你顶好是用土语写作。假若你不愿这样，或因求宣传的普遍而不愿这样，你的言语便须越普通越好。北方形容高身量的人，往往用“傻骆驼”这一词，骆驼在南方就不易见到。“身高如塔”较比的普通一些，各处都有塔这种建筑物。

由我试写通俗文艺的经验，我揣摸出这些困难。我自己所写的，只能在都市中的歌场里将就着演唱。这也就是说，对能读《儿女英雄传》的人们，我的作品能被接受，不论是听还是读。因为不满足这一点点的成就，所以我想出上述的七条更进一步的办法来。这七条，我现在还只能说说，并不能完全作到。这又是个苦痛！

或者有人要说，这些办法都太消极，太欠冲破旧障碍的精神。

是的，我承认这话。可是，也要知道，我是专指着利用旧形式这一项办法而言，并非是说抗战宣传只有这一条路。新的东西照样可以拿去试验，哪条路都可以到罗马。不过，就是以新东西去作宣传，也要记得：整本大块的讲经济侵略，法西斯主义，和抗战的哲学，恐怕也要到处碰钉子。王亚平先生告诉过我：“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就碰了钉子，因为民众不晓得何谓“奴隶”！我现在要喊：起来，不惜牺牲了文艺的人们！

先不用害怕。文艺绝不能因为通俗运动而被牺牲了。说句老实话，抗战以来的文艺，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有点抗战八股味道。可是细心一想呢，抗战八股总比功名八股有些用处，有些心肝。由抗战八股一变而为通俗八股，看起来是黄鼠狼下刺猬，一辈不如一辈了，可是它的热诚与居心，恐怕绝非“文艺不得抗战”与“文艺不得宣传”的理论者所能梦想得到的吧。牺牲了文艺，在我，是多么狠心的事呢！可是，多少万同胞已牺牲了他们的性命啊！通俗文艺只是抗战文艺的一部门，有些工作者愿牺牲了诗，歌，戏剧，而来致力于此，他们的居心是无可攻讦的，他们的工作也绝不会就把文艺的正轨炸断。不用害怕吧，大家分途前进去打倒暴敌吧。有愿意走通俗这条路的，得有决心，得忍受苦痛，这并不是容易的事。以为它很容易的，或者就不屑于管它。知道它难，或者反倒有人要来试试看——但愿如此！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二卷第六期

忠烈图-小引

茅盾先生不远千里而来约稿，嘱写大鼓书词，以求通俗，增高民众抗战情绪。我已写过好几段大鼓书，交各刊物发表；不想抱定一样死啃，所以答应下给他一篇旧形式新材料，《今古奇观》式的小说，可是，那时节，我正写着一出京剧，《新刺虎》，成绩如何，未敢预料，不便先对约稿的人说。茅盾先生走了，王泊生先生来到，《新刺虎》恰好写成。把剧本交泊生先生给看看，真正行家，再好没有。对他哼了一遍，他说可用；马上抄了去，教他的学生去排演。

我很高兴，决定再写一出，送给茅盾先生；四十一岁了，还免不了小孩子的耍乖！大鼓书，小说，京戏，形式虽各不同，目的好在都为通俗与激发民众抗战热情；以此易彼，或无多大罪过。

本着个人对于京戏那一点点知识来说，我以为它之难写，在怎样写得“整”。《四郎探母》中有那么多角色，那么多事情，可是一气呵成，越唱越紧。它“整”，所以好。《打渔杀家》，《空城计》，《连环套》等佳剧，都是如此。反之，近来时行的“本儿戏”，目的在求穿插热闹，多占工夫，而又须省力气，往往是红脸的进去，白脸的出来；你两句散板，我两句道白；又臭又长，病在一个字——“碎”。这样的戏，尽管行头漂亮，布景讲究，只能热闹眼睛，而不能往人家心里去。本此意，有下列的声明：（一）我要写得整；不敢多用角色，正怕自打嘴巴。等练习稍勤，有些把握，再动象《探母》与《长板坡》那么大块的。

（二）在简单中求生动；于此，略用小说写法，如陈自修嘱仆人刘忠去预备祭墓的酒果，仆答以市面慌乱，无处买酒果；如在墓前，陈先生问侄，谁杀你父，答以日本人……都是用对话引起更多的图像，或激起爱国仇日的热情，最动人的《天雷报》，甚会利用此种写法。

（三）剧中的日本人，很难摆弄。教他们都抹花脸，翻筋斗，虽与套数相合，可是难以一目了然，隐而不显；曹操若一向不抹大白脸，骂名必定不会那么超群。幸而记得《飞叉阵》（《闹昆阳》）里，有过几个打洋枪，高鼻子的“下手”，不妨借来一用。《飞叉阵》是俞派的武戏，曾亲见俞振庭表演，俞非海派武生，洋鬼子原可上台，自非我有意瞎闹，而破坏了剧法的完整。在台上，有几个日本兵挨揍，其效力必远胜于四“英雄”的“大败而归”也。

在思想上，也有该提出的两点：（一）对白保留旧套：“大事不好了”，必继以“何事惊慌”。听惯了的就顺耳，耳顺则情通；为求共感，不必立异。但在可能中，我把“主人”改为“先生”，“奴家”与“小人”等，亦设法避免。“先生”念起来比“主人”还更响亮，也引不起多少误会。慢慢的这么改，或者也能减少一些不平等的思想。话白中不硬加入了“打倒帝国主义”，以免冗长无力，但设法把“爱国”等词，在顺嘴的地方加进去，亦本潜移渐转之意。

（二）最冒险的一点，是陈寡妇“从”了匪首赵虎，不管她居心是怎样贤明毅烈，我恐怕台下总不会轻易赞同的。这么写，第一是要打破传统的节操主义；第二是为表示为了救国，男女都须卖命，肉体简直算不了什么；第三是就事实上看，日本人到处奸杀妇女，妇女们怎么不可以献身给自家的战士呢？不过，这虽言之成理，究竟台下能否通过，还是问题。旧戏的架子是大家看熟了的，架子里所包容的一切，也因格架而定形；冒险的改动一点，也许会全盘塌架。但是，旧架子的确方便；为救急，有取用的必要。弃之可惜，改造不易，难处就在这里！大家想想看，应当怎办？

重要的几点说完，下面只是一点希望：京戏在中国南部不甚发达，这个剧本恐怕不易得到出演的机会。可是在武汉街头——不知别处怎样——我看见许多卖唱本的小摊子，都带售京戏剧本，销路也还不坏。真懂二黄戏的人决不会买这路小本子。那么，买的人也许不会唱二黄，而是拿它当作唱本去念着玩吧？设若这是真情，这篇东西也许——我希望——与大鼓书词或通俗小说有同样效用的。

一九三八·二·二十三。武昌。

载老舍所著《三四一》，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独立出版社初版

杂文集（三）

祝贺

北京国画院的成立是件大喜事，谨致热情的祝贺！

中国画在世界绘画中独树一帜，自成体系，我们自己若不重视它，任其衰落，不但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全世界的美术界和绘画爱好者。中国画曾经影响过许多外国画家，我相信国画院成立后，必能够更加扩大这种影响。

可是，中国画也曾受过外来的影响。是的，艺术一向是，并且永远是，要互相影响的。任何艺术一旦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它就会僵化、衰落。无论如何固执的艺术家，只要忠于艺术，便不可能不接受些外来的影响。因此，国画院的成立，据我看，并不是要和西画对立起来，而是要各有独创，彼此竞赛、影响；各树流派，而无碍于团结。假若在过去，学西画的有轻视国画的偏见，国画院便似乎应当主动地纠正此弊，先伸出友谊之手，争取团结，充分表现出艺术家的爽朗风度。开了大门，影响自广；关上大门，则孤陋寡闻。

历史上有这样的事实：在艺术昌盛时期，艺术家们都在艺术创作上各显身手，出奇制胜，可是在感情上，又能互相友爱，如杜甫之与李白。在艺术不那么昌盛的时候，艺术家们往往有些害怕，怕自己所会的这一门被别门压下去，于是就不期然而然地偏于保守，排斥新的事物，以保护自己。这种闭关自守的态度不利于艺术的发展。今天，百花齐放是我们的文艺方针，只要我们放出美丽的鲜花，便全无可畏。我们还要希望别人也放出美丽的鲜花，和我们竞赛，作到百花争艳，艺术繁荣。

我不知道国画院招收青年徒弟与否，若是招徒弟，我希望老画师们毫无保留地传授本领，并且严格要求徒弟们必须学好基本技巧。青年们往往因求成心切，只找窍门，而不下苦工夫。不管有多大天才，不下苦工夫就不易成功。打好根底是最要紧的，终生享受不尽。可是，根底已打好，就该放胆创作。否则就只承袭了技巧，而不敢独创。老师们应当鼓励徒弟们有所独创，不可动辄斥为邪魔外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是一切好先生应有的愿望。

我热爱国画。看见一张好的国画，不仅为个人的眼福而狂喜，而且感到一种民族的骄傲。因此，我无法不再一次对北京国画院的成立表示热情的祝贺！

载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四日《北京日报》

“厚今薄古”及其他

怎样看待古典作品？

有些人说古典作品比现代作品好，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每一个时代都有好些作品，但是好的被保留下来了，坏的被淘汰了。现在我们看得到的古典作品不少是好的，但是可不能因为看到几部好的古书，就认为古人写的书都好。古人写的作品并不全得五分，有得一分的，也有不得分的。写过好作品的古人也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好。我们知道杜甫是“诗圣”，但是他的诗集中某些诗并不好。当他真正的感情来到的时候写得就真好，但他为敷衍皇帝写的东西就很不好。我们应当尊敬古人，但不应当迷信，因为迷信就是瞧不起自己，对古人也无益。

古典作品的优点及其局限性古典作品好的地方，第一是文字好，读起来使人感兴趣。如《水浒》、《红楼梦》；杜甫、李白的诗等都是如此。实际上没有一部好文学作品的文字是乱糟糟的，不然它怎么流传下来呢？第二，古典作品可以帮助我们生动活泼地了解历史。小说一般的是虚虚实实，有假有真，常常是作者根据一些情况加上自己的想像，对于人物创造，往往把几个人物拼起加以典型化。有些读者爱问作者小说中的人物写的是谁，实在是件傻事。尽管如此，任何作品总要反映一定时代背景的。《红楼梦》并不一定是真事，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它的历史背景来。第三，有教育作用。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作品都有它的教育意义，但是，又都是有限制的。不管是唐朝、清朝的作品，都不完全是为了教育我们这一代人而写的。它们都不是社会主义作品。例如作品中写佛教，是针对着当时信佛教的人写的，目的在“扬善惩恶”。我们可以学习它对人物风景的描写，但它的思想内容就不一定能教育我们，因为历史变了。又如古时有人因为自己有本事而没人用，于是写书发牢骚，说“人生如梦”，描写自己的清高，不为五斗米折腰，看不起人生……他在当时是好人，有些反抗精神；可是我们现在要明确，在今天这不但不是进步的，而且是有害的，一个生长在社会主义社会的人，一天到晚说人生如梦，岂不很糟！

《约翰·克利斯朵夫》描写个人解放，在当时是有进步性的，但是，在今天就是很不好的，因为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是不相容的，我们的新道德，首先是要求把个人放在集体之中。果戈理的作品，讽刺一切，谁都骂了，这是因为旧社会制度根本要不得。可是现在就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作品（除非作者是右派），因为今天的政府是我们人民自己的，哪能自己打倒骂倒自己呢？有缺点也是一个指头的缺点，不能连其余的九个指头都反对。我们应该明白，今天我们所以没有像果戈理那样的讽刺作品，不是我们不会写，而是没有根据可写。

还有人往往觉得古典作品中的爱情穿插很有滋味，说现在的作家写不出这样的作品来。实则不然。旧社会没有婚姻自由，所以要反抗封建势力，作家写恋爱故事，甚至写爱人们死了还要变成蝴蝶成双作对，这在当时是有革命精神的。今天我们婚姻有了自由，有了婚姻法的保障，当然不能再以恋爱作为反抗，更没有必要去变蝴蝶。不要以为我们现代的作家无能，因为我们不能无中生有的捏造事实，说一个干部因为婚姻不自由而变为蝴蝶……这不成了疯子作家了吗？又如现在我们写的悲剧少，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些逼死人的社会制度。

总而言之，好的古典文学作品是古人留下来的宝贝，作为好的文字、作为历史资料与生活经验，可以去看去学，但作为思想性的东西来看并非不朽的，托尔斯泰的作品从文学艺术性来看是不朽的，从思想性上看，在今天看来是落后于社会主义的，我们要批判地读古典作品，不要作古典作品的俘虏。

现代作品的优点及怎样对待现代作品现代作品是历史上所没有过的，有人看不惯，并不奇怪，什么新事都会遇到抗拒，文学也不例外。新作品因为是新的，不能一下子就都好，写多了就会出好的，不可能今天每本书都是好的。将来也不可能。

现代作品好在什么地方呢？一，是新。新在什么地方呢？因为它描写了前人所没描写过的劳动人民。过去劳动人民是不上纸笔的，从前只是写地主、资本家、贵族老爷，正因为如此所以现在要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文学家。现在许多民歌民谣、演唱作品和其它群众作品中看，只要仔细阅读，就会看出它们并不下于作家的手笔。

今天作品有缺点是难免的，但由于它是我们时代的作品，描写了史无前例的内容，正是为教育我们而写的。因此新作品一定要读。

二，是政治性强。有人嫌我们写的老是政治政治，这里边有一部分是因作家生活不够，把作品写成说教，应该改进。读者也要检查自己为什么不爱看政治性强的东西呢？这显然不对。社会主义总不能向唐朝去学，话又说回来，可以从唐诗学习语言，技巧，但不能学它的思想。

我们读作品要有自己的见解，意见不同要辩论，哪怕自己的意见不对。只有批判地学（特别是古典作品），才会得到好处。

一切都应该政治挂帅，文学自然也不例外，我们应该写政治性强而文艺性又强的东西。像赵树理的作品就是这样，许多群众的作品这个特点也很明显，它让你受了教育，而并觉察不出它是在喊政治口号或者在写政治标语。

怎样写作？

怎样写作这个问题不好谈。我常常接到文艺爱好者的信，问我怎样“观察生活”？我的回答是：“自己生活”。——什么事儿都要跑在前面，热爱生活，热爱劳动。因为“观察”生活，“观察”到死也很难体会深刻。谁深入生活谁就能写出东西来，否则就写不出来。整天钻在图书馆，埋在古书堆里的人永远写不出好东西。你要写东西就要多干事，多接触人，生活知识越多越好。

其次，写东西要先练习文字，把文字写通顺虽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只要你有什么就写什么，说话别绕弯子，慢慢就会写好的。有人总爱把句子写得洋里洋气，左一个形容词，右一个形容词，写得罗里罗嗦很不好懂，这样不好。应该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写得简练，明白，合逻辑，清清楚楚，就是好文章。人人有责任这样做，天天写日记，有几句写几句。看见一些事就思索思索，这就是个锻炼。将来大家文化越来越高，就不愁没有好文章出现。

载一九五八年六月三日《北京日报》

《北京话语汇》序

我生在北京，一直到二十多岁才糊口四方。因此，在我写小说和剧本的时候，总难免用些自幼儿用惯了的北京方言中的语汇。在用这些语汇的时候，并非全无困难：有的听起来颇为悦耳，可是有音无字，不知应当怎么写下来；思索好久，只好放弃，心中怪不舒服。有的呢，原有古字，可是在北京人口中已经变了音，按音寻字，往往劳而无功。还有的呢，有音有字，可是写下来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它的意思与来历，闷闷不乐；是呀，自己用的字可连自己也讲不出道理来，多么别扭啊！原来，北京话的语汇中，有些是从满、蒙、回等少数民族的语言中借过来的，我没有时间作研究工作，所以只能人云亦云，找不到根源，也就找不到解释。

一九六一年，金受申同志编了一本《北京话语汇》，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受申同志也是北京人，并且是个博闻广见的北京人。他熟知北京的掌故，“三教九流”广为接触。这就使他对北京的语言也多知多懂，能够找出来龙去脉。这本小书给我解决了不少问题：从前找不到的字，现在可以找到了；来历不清楚的，现在也可以弄清楚了。有了这本小书，我的确更了解些北京话了！既使在推广普通话以后，我有意地控制自己，少用些北京话中独有的语汇，可是能够多了解些自己的乡土话，还不能不是一件痛快的事。况且，语言的发展变化是十分复杂的。已然不大通用了的话会忽然复活。近来，小学生们又很喜欢用“柴”来表示“不强”与“劣等”了。五六十年前，这是个很普通的字，“九斤黄”等优种鸡叫作油鸡，大鸡蛋叫作油鸡蛋，而那种弱小的鸡与小蛋则被称为柴鸡、柴蛋。似乎有好些年没听见这个字了，也不知怎么近年却复兴起来，小学生们都以“棒”为褒，以“柴”示贬了。谁敢说，受申同志所记述的那些较老的语汇，有朝一日不也会返老还童呢！

《北京话语汇》即将再版，受申同志细心修订，增加了三百多个语汇，并在释文中运用了一些社会资料，还采录了几位北京籍作家的著作中用过的北京话语汇。这样，他不但使我们看到一些语言与生活的关系，而且还能帮助我们深入地了解《红楼梦》等文学名著的一部分语汇，加强欣赏能力。

我不是语言学与音韵学专家，没有评论这部书的资格。我只能就它对我有哪些好处。写这么几句话。至于书中容或也有某些解释未能完全正确，那就请专家们提供意见，大家讨论吧。

载一九六四年九月商务印书馆再版的《北京话语汇》

《北京文艺》发刊词

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曾经编刊过《北京文艺》，说起来已差不多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个《红京文艺》出过几期就停了下来，因为同时也办《说说唱唱》，人力实在不够用的。《北京文艺》停刊以后，北京市文联编辑部就以全力办《说说唱唱》了。

《说说唱唱》办的还不算太坏，逐渐地销行到全国，每期能销到近六万份。为什么现在又改回来，仍办《北京文艺》呢？在《说说唱唱》第六十三期的终刊词中已有交代，就不在这里重复了。

《北京文艺》将是什么样的刊物呢，这须在此说明一下：在文字上，《北京文艺》将力求通俗。无论是创作，还是理论，我们希望在文字上都能够作到简明浅显，容易阅读。我们切盼每一篇作品都能够深入浅出，既有充实的内容，又不晦涩难懂。我们知道，广大的读者需要这样的作品。因此，虽然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需要很高的艺术技巧，不是一时就能作到好处的，可是我们希望与投稿者共同努力，逐渐树立起这一风格，体现在普及基础上从事提高的方针。

对于以说唱形式写成的作品，我们也愿意刊登，因为这种形式的作品在宣传教育上还能起很大作用。不过，《北京文艺》与《说说唱唱》有所不同：《北京文艺》不像《说说唱唱》那样专登说唱形式的作品，以期编得机动灵活，能够容纳多种多样的形式与风格的作品，而且可以妥慎选择，有较好的说唱形式的作品来稿就刊用，没有呢即不勉强拼凑。

在内容方面，我们首要的任务是反映在总路线的照耀下，首都的经济建设、文化建设以及各方面的现实生活与斗争，歌颂这斗争中的新人新事，批判保守落后。首都在各方面的建设与成就是全国人民所最关切的，我们有责任去及时地反映。同时，首都的人民也渴望从文艺作品中知道全国各处的建设与改革的新成就，所以我们也欢迎北京以外适合我们需要的来稿，以期首都人民与全国人民息息相通，相互鼓舞，齐步前进。

我们的主要读者对象是工人。但是，工人也关切着农业、国防和文化教育等等现实生活。所以，我们所选用的作品，在内容上注重描写工人，而不只限于描写工人。同时，在文字上既力求通俗易读，一般工人能看懂的，有同等文化的农民、战士、学生、干部们自然也能看得懂。这样，我们希望《北京文艺》的思想内容既有重心，又能反映现实生活的各方面；我们的读者既以工人为主要对象，又能顾及普遍。

我们重视文艺批评，切盼能够得到短小精悍的批评文字。

对培养文艺队伍的新生力量，我们只能就力所能及，尽到责任。我们的编辑部里人手不多，对来稿一时还作不到篇篇详注意见，篇篇加以修正，尽管我们切盼能够这么作。我们暂时只能注意选择较好的青年业余习作，帮助加工，刊载出来，并设法帮助解决一些青年们在写作上遇到的困难。希望以后我们有了更多的经验与更好的条件，再开辟青年习作专栏。

从我们办《说说唱唱》的经验中，我们知道：有些爱好文艺的青年往往来信提出：“怎么创作？”“如何体验生活？”和“请某某作家把他全部创作经验写给我”这类的问题，要求详为答复。《北京文艺》每期只能容纳六七万字，而这些问题都不是几千字就能够解答清楚的。还有，每一个作家都有他个人的生活、兴趣、创作方法与风格，即使他肯破工夫写出几万言的解答，也不见得就能完全解决问题。作家们的经验只足以供别人的参考，不是解决一切困难的窍门。写作的窍门是始终不懈的苦学苦练。因此，我们打算组织些结合实际、确能解决问题的文章，帮助爱好文艺的青年们得到一些启发。比如说：请作家谈谈他怎么创造作品中的某一个人物，必定比他泛泛地讲怎样创造人物更具体，更容易了解，更对我们有帮助。是的，只能是有些帮助，创作是没有捷径可寻的。

我们希望文字里多加插图，并且容纳些独立的绘画和木刻等美术作品。

我们希望《说说唱唱》的读者原来怎样爱护《说说唱唱》，现在还怎样爱护《北京文艺》。

我们希望北京市文联的会员们拿《北京文艺》真当作自己的刊物，关切它，帮助它，批评它，给它写稿。

敬爱的读者们，会员们，多给我们提意见，帮助我们把《北京文艺》办好，教它的确能成为忠实反映首都及各地现实生活的、鼓舞建设祖国的热情的、宣传社会主义思想和保卫和平的文艺刊物。

载一九五五年《北京文艺》四、五月号创刊号

《郝寿臣脸谱集》序

总结老一辈表演艺术家的经验很重要，应该多做，快做。

我们敬佩京剧净色前辈郝寿臣先生，敬佩他在表演艺术上一丝不苟的严肃态度，敬佩他的大胆改进的革新精神。把他的勾脸艺术纪录下来，大有文献参考价值：它足以说明继承和发展关系的脉络，又能在教学工作上起些作用。当然，这不过是郝老表演艺术的一个组成部分，不可孤立看待；可是，关于脸谱的科学性整理，这还是第一次；开个头大有好处。

此工作始于一九五七年，一直继续到现在，我总是高兴地关心着他的进行。在工作进展中，我还去看郝老怎么勾脸。我觉得他的勾法和绘画有不少相通之处。他很注意章法：如曹操的壮年和衰年两谱有高勾与低勾的区别，李逵脑门的圆光稍小以便显出天庭饱满，都很有考究。他也注意笔法，连勾个眉子或眼窝，亦层层施墨，深浅有序；小至画几根鼻须，也将笔伸入鼻孔，由内而外，用力挑出。他的笔墨时时变化，渲染则泼墨生晕，勾勒则惜墨如金。这是民族风格极强，务期充分表现人物性格的艺术。这些地方都值得青年演员用心钻研，认真学习，不只师其法式，且须探索其何以富于神采的原因，也就是学习他的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革新创造的精神。

载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三日《北京晚报》

《红楼梦》并不是梦

我只读过《红楼梦》，而没作过《红楼梦》的研究工作。

很自然地，在这里我只能以一个小小的作家身分来谈谈这部伟大的古典著作。

我写过一些小说。我的确知道一点，创造人物是多么困难的事。我也知道：不面对人生，无爱无憎，无是无非，是创造不出人物来的。

在一部长篇小说里，我若是写出来一两个站得住的人物，我就喜欢得要跳起来。

我知道创造人物的困难，所以每逢在给小说设计的时候，总要警告自己：人物不要太多，以免贪多嚼不烂。

看看《红楼梦》吧！它有那么多的人物，而且是多么活生活现、有血有肉的人物啊！它不能不是伟大的作品；它创造出人物，那么多那么好的人物！它不仅是中国的，而且也是世界的，一部伟大的作品！在世界名著中，一部书里能有这么多有性格有形象的人物的实在不多见！

对这么多的人物，作者的爱憎是分明的。他关切人生，认识人生，因而就不能无是无非。他给所爱的和所憎的男女老少都安排下适当的事情，使他们行动起来。借着他们的行动，他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这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而绝对不是一场大梦！

我们都应当为有这么一部杰作而骄傲！

对于运用语言，特别是口语，我有一点心得。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要知道：有生活才能有语言。文学作品中的语言必须是由生活里学习来的，提炼出来的。我的生活并不很丰富，所以我的语言也还不够丰富。

其次，作品中的人物各有各的性格、思想和感情。因此，人物就不能都说同样的话。虽然在事实上，作者包写大家的语言，可是他必须一会儿是张三，一会儿又是李四。这就是说，他必须和他的人物共同啼笑，共同思索，共同呼吸。只有这样，他才能为每个人物写出应该那么说的话来。若是他平日不深入地了解人生，不同情谁，也不憎恶谁，不辨好坏是非，而光仗着自己的一套语言，他便写不出人物和人物的语言，不管他自己的语言有多么漂亮。

看看《红楼梦》吧！它有多么丰富、生动、出色的语言哪！专凭语言来说，它已是一部了不起的著作。

它的人物各有各的语言。它不仅教我们听到一些话语，而且教我们听明白人物的心思、感情；听出每个人的声调、语气；看见人物说话的神情。书中的对话使人物从纸上走出来，立在咱们的面前。它能教咱们一念到对话，不必介绍，就知道那是谁说的。这不仅是天才的表现，也是作者经常关切一切接触到的人，有爱有憎的结果。

这样，《红楼梦》就一定不是空中楼阁，一定不是什么游戏笔墨。

以上是由我自己的写作经验体会出《红楼梦》的如何伟大。以下，我还是按照写作经验提出一些意见：一、我反对《红楼梦》是空中楼阁，无关现实的看法：我写过小说，我知道小说中不可能不宣传一些什么。小说中的人物必须有反有正，否则毫无冲突，即无写成一部小说的可能。这是创作的入门常识。既要有正有反，就必有爱有憎。通过对人物的爱憎，作者就表示出他拥护什么，反对什么，也就必然地宣传了一些什么。不这样，万难写出任何足以感动人的东西来。谁能把无是无非，不黑不白的一件事体写成感动人的小说呢？《红楼梦》有是有非，有爱有憎，使千千万万男女落过泪。那么，它就不可能是无关现实，四大皆空的作品。

二、我反对“无中生有”的考证方法：一部文学作品的思想、人物和其他的一切，都清楚地写在作品里。作品中写了多少人物，就有多少人物，别人不应硬给添上一个，或用考证的幻术硬给减少一个。作品里的张三，就是张三，不许别人硬改为李四。同样地，作品中的思想是什么，也不准别人代为诡辩，说什么那本是指东说西，根本是另一种思想，更不许强词夺理说它没有任何思想。

一个尊重古典作品的考据家的责任是：以唯物的辩证方法，就作品本身去研究、分析和考证，从而把作品的真正价值与社会意义介绍出来，使人民更了解、更珍爱民族遗产，增高欣赏能力。谁都绝对不该顺着自己的趣味，去“证明”作品是另一个东西，作品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考证者所考证出来的才是真的。这是破坏民族遗产！这么考来考去，势必最后说出：作品原是一个谜，永远猜它不透！想想看，一部伟大的作品，像《红楼梦》，竟自变成了一个谜！荒唐！

我没有写成过任何伟大的作品，但是我决不甘心教别人抹煞我的劳动，管我的作品叫作谜！我更不甘心教我们的古典作品被贬斥为谜！

三、我反对《红楼梦》是作者的自传的看法：我写过小说，我知道无论我写什么，总有我自己在内；我写的东西嘛，怎能把自己除外呢？可是，小说中的哪个人是我自己？哪个人的某一部分是我？哪个人物的一言一行是我自己的？我说不清楚。创作是极其复杂的事。人物创造是极其复杂的综合，不是机械的拼凑。创作永远离不开想象。

我的人物的模特儿必定多少和我有点关系。我没法子描写我没看见过的人。可是，你若问：某个人物到底是谁？或某个人物的哪一部分是真的？我也不容易说清楚。当我进入创造的紧张阶段中，就是随着人物走，而不是人物随着我走。我变成他，而不是他变成我，或我的某个朋友。不错，我自己和我的某些熟人都可能在我的小说里，可是，我既写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某些朋友。我写的是小说。因为它是小说，我就须按照创作规律去创造人物，既不给我写自传，也不给某个友人写传记。你若问我：你的小说的人物是谁？我只能回答：就是小说中的人物。

我的作品的成功与否，在于我写出人物与否，不在于人物有什么“底版”。

假若我要写我自己，我就写自传，不必写小说。即使我写自传，我写的也不会跟我的一切完全一样，我也必须给自己的全部生活加以选择，剪裁。艺术不是照相。

有的“考证家”忘了，或不晓得，创作的规律，所以认为《红楼梦》是自传，从而拚命去找作者与作品中人物的关系，而把《红楼梦》中的人物与人物的关系忘掉，也就忘了从艺术创作上看它如何伟大，一来二去竟自称之为不可解之谜。这不是考证，而是唯心的夹缠。这种“考证”方法不但使“考证家”忘了他的研究对象是什么，而且会使某些读者钻到牛犄角里去——只问《红楼梦》的作者有多少女友，谁是他的太太，而忘了《红楼梦》的社会意义。这是个罪过！

是的，研究作家的历史是有好处的。正如前面提过的，作家在创作的时候，不可能把自己放在作品外边。我们明白了作家的历史，也自然会更了解他的作品。

可是，历史包括着作家个人的生活和他的时代生活。我们不应把作家个人的生活从他的时代生活割开，只单纯地剩下他个人的身世。专研究个人的身世，而忘记他的时代，就必出毛病。从个人身世出发，就必然会认为个人的一切都是遗世孤立，与社会现实无关的。这么一来，个人身世中的琐细就都成为奇珍异宝，当作了考证的第一手资料。于是，作家爱吸烟，就被当作确切不移的证据——作品中的某人物不也爱吸烟么？这还不是写作家自己么？这就使考证陷于支离破碎，剥夺了作品的社会意义。

过去的这种烦琐考证方法，就这么把研究《红楼梦》本身的重要，转移到摸索曹雪芹的个人身边琐事上边去。一来二去，曹雪芹个人的每一生活细节都变成了无价之宝，只落得《红楼梦》是谜，曹雪芹个人的小事是谜底。我反对这种解剖死人的把戏。我要明白的是《红楼梦》反映了什么现实意义，创造了何等的人物等等，而不是曹雪芹身上长着几颗痣。

是时候了，我们的专家应该马上放弃那些猜谜的把戏，下决心去严肃地以马列主义治学的精神学习《红楼梦》和其他的古典文学作品。

载一九五四年《人民文学》十二月号

《老舍短篇小说选》后记

这里选用的十三篇小说都是我在解放前写成的，有几篇已经是二十五、六岁了。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作品实在有些过景了。那么，就请读者以古董看待它们吧。我希望：古董也有古董的某一些好处。

十三篇的排列次序并不足以说明它们发表的先后，因为我已经忘了哪一篇是在某年某月写成的了。

在文字上，像“北平”之类的名词都原封不动，以免颠倒历史。除了太不干净的地方略事删改，字句大致上未加增减，以保持原来的风格。有些北京土话很难改动，就加上了简单的注解。

在思想上，十三篇中往往有不大正确的地方，很难修改，也就没有修改。人是要活到老学到老的，今天能看出昨天的缺欠或错误，正好鞭策自己努力学习，要求进步。

老舍１９５６年初夏于北京

载一九五六年十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老舍短篇小说选》

《老舍选集》俄文译本序

谈论自己的作品总是有些困难。自吹自擂和过分谦虚一样不好。所以最好是听取读者的意见。我仅就这两卷集里的作品谈几句吧！

首先，我的作品能和苏联人民见面使我感到很荣幸。这对我今后的创作也是个鼓舞，我相信，我能写得更多些、更好些。

必须指出，这些作品的大部分是我在解放前写的。在那些年里，我主要是写小说，抗日战争时我才开始写话剧。但是，解放后，我几乎完全在写话剧。这就是为什么收在这两卷集里的短篇和长篇小说都是旧题材的，在多数情况下，它们是讽刺旧社会的。那时，虽然我追求光明，但我还不大明白革命的目标和任务，所以，我不能给读者指出一个正确的路来。只是在解放后，经过思想改造，我才明白新旧社会的真正区别，并开始在自己的作品里揭露黑暗势力和歌颂光明。不过，我是个由旧社会过来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熟知新人和他们的事业，因此，我常常写得不够深，在塑造艺术形象时感到有困难。但是，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我相信，只要深入生活，我是能把建设社会主义的六亿人民的英雄形象完美地塑造出来的。

解放后我写了不少短文和随笔，可是我从不保留它们，因此不容易一下子就收集起来和挑选出来，在这两卷集里此类短文和随笔也就收得不多。

解放后我还写了不少曲艺作品。由于这些作品的文体特殊，不易翻译，所以也没有必要把它们收进此集。

最后，我要真诚地感谢这个选集的翻译者和编辑们，由于这些同志的努力，我的作品能和苏联人民见面，这使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老舍一九五六年四月，北京

原载一九五七年莫斯科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老舍选集》

《离婚》新序

这本小说是硬“挤”出来的。

“一二八”的前一年，我写完了《大明湖》（我的唯一的以济南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交给《小说月报》去发表。“一二八”的侵略毒火烧了东方图书馆，《大明湖》的稿子也变为灰烬。停战以后，我不愿重写《大明湖》——我的稿子向来没有副本，故重写不易。《现代》索稿，我开始写《猫城记》。

言明：《猫城记》在《现代》杂志连载后，由良友公司刊行单行本。可是，现代书局再三的说，它有印行《猫城记》的优先权，不愿让给“良友”。

于是，为免教“良友”落空，乃赶写《离婚》；所以，它是硬挤出来的。现在良友停业，由我将版权收回，交“晨光”重排出版。《猫城记》因思想有错误，不再印行。

在济南热死许多人的那一夏天，我，头缠湿巾，腕垫吸墨纸，以阻热汗流入眼中，湿透稿纸，跟酷暑与小说拚了命。结果，虽没战胜文艺，可打败了暑热。在七十多天的工夫，我交了卷。

这本小说的文字与结构都比以前所写过的略有进步，恐怕是“一气呵成”的一点功效。在别的方面，我不敢说它有什么好处。它曾被译成英文，出版后，销路不佳。在写此书时，北京还是“北平”，现在念起来，怪不顺嘴，乃改为北京，不管和历史相合与否。

老舍一九五一年初冬

载一九五二年二月上海

晨光出版公司出版的《离婚》修订重排本

《龙须沟》（修正本）序

《龙须沟》有两种不同的本子：一种是按照我的原稿印的，一种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舞台本。现在，我借用了一部分舞台本中的对话与穿插，把我的原稿充实起来，为的教找不到舞台本的也可以勉强照这个本子排演。因为我只借用了一部分材料，所以这一本在情节上还不与舞台本完全相同。至于舞台布景的说明，在原稿中本来没有，这次我全由舞台本借用过来。我应当向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致谢！

此书原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印行，今略加修正，改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老舍于北京，一九五三年一月。

载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三年六月出版的《龙须沟》修正本

《龙须沟》的人物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现在演出的《龙须沟》，与我的《龙须沟》剧本原稿，是不完全一样的。我不十分懂舞台技巧，所以我写的剧本，一拿到舞台上去，就有些漏洞和转不过弯儿来的地方。这次焦菊隐先生导演《龙须沟》，就是发现了剧本中的漏洞与缺欠，而设法略为加减台词，调动场次前后，好教台上不空不乱，加强了效果。焦先生的尽心使我感激。

可是，对于剧中人物的性格，焦先生完全尊重作者的创造，没有加以改动。因此，舞台剧本与原著虽在某些地方互有出入，可是双方的人物性格是一致的，全剧的情调也是一致的。

假若《龙须沟》剧本也有可取之处，那就必是因为它创造出了几个人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模样，思想，生活，和他（或她）与龙须沟的关系。这个剧本里没有任何组织过的故事，没有精巧的穿插，而专凭几个人物支持着全剧。没有那几个人就没有那出戏。因此，要谈此剧的创作经过，也就必须先谈剧中人物是如何创造出来的。这就是这篇短文的内容。

在写这本剧之前，我阅读了修建龙须沟的一些文件，还亲自看修建工程的进行，并请托人民艺术剧院的青年同志随时到龙须沟打听我所要了解的事——我有腿疾，不能多跑路。大致的明白了龙须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开始想怎样去写它。想了半月之久，我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可是，在这苦闷的半个月中，时时有一座小杂院呈现在我眼前，那是我到龙须沟去的时候，看见的一个小杂院——院子很小，屋子很小很低很破，窗前晒着湿渌渌的破衣与破被，有两三个妇女在院中工作；这些，我都一一看全，因为院墙已塌倒，毫无障碍。

灵机一动，我抓住了这个小杂院，就教它作我的舞台吧！我开始想如何把小院安插上几个人——有了人就有了事，足以说明龙须沟的事。我写惯了小说，我知道怎样描写人物。一个小说作者，在改行写戏剧的时候，有这个方便，尽管他不大懂舞台技巧，可是他会三笔两笔画出个人来。

首先来到我的心中的是女性们，因为龙须沟一带的妇女有她们特殊的地位——妇女都能作工挣钱，帮助男人们过日子；因此，这一带的姑娘不轻易嫁给“沟外”的人，以免损失了劳动力。我想出来王大妈母女：一老一少；一守旧一进取；一明知沟臭而安居乐业，一知道沟臭就要冲出去。对于这母女，我刻画母亲较详，女儿较弱，因为母亲守旧，可以在全剧的进行中发生阻抵作用；女儿勇往直前表现两下子就够，不必太多。再说母亲既守旧，我便可以充分地利用我所知道的“老妈妈论”，教她老有话说。这些老妈妈论不便用在女儿口中，因而她就有一句说一句，不多扯闲盘儿，看起来倒真像个天真的女孩子。

紧跟着，我便想起程疯子。他的作用是多方面的，待我慢慢道来：（一）他是艺人，会唱。我可以利用他，把曲艺介绍到话剧中来，增多一点民族形式的气氛。（二）他有疯病，因而他能说出平常人说不来的话，像他预言：“沟水清，国泰民安享太平。”等等。（三）他是个弱者，教他挨打，才更能引起同情，也足说明良善而软弱是要吃亏的。（四）他之所以疯癫，虽有许多缘故，但住在臭沟也是一因；这样，我便可以借着他教观众看见那条臭沟；我没法把臭沟搬到舞台上去。

他必须是个艺人，否则只会疯闹，而毫无风趣，便未免可怕了。而且，有个受屈含冤的艺人住在龙须沟，也足以说明那里虽脏虽臭，可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疯子的妻，娘子，正和许多住在龙须沟的妇女一样，是勤苦耐劳，而且有热心肠的。她和王大妈的性格虽不相同，可是都有同样的高尚的品质，能够用自己的劳力挣饭吃，不仰仗别人，而且遇必要时会养活别人。假若王大妈有个疯丈夫，她也同样的会负起养活他的责任的。尽管王大妈胆小，不愿出门，可是遇必要时，她也会像娘子那样去到街头卖香烟去。她们挣扎的力量是无穷尽的，我并没有把她们写成典型人物的企图，可是我深知道，并且尊敬她们的高贵的品质，所以我能使她们成为在舞台上站得起来的人物。

王、程二家之外，我想出丁家。男的丁四是蹬三轮车的。我教他以蹬三轮为业，一来是好教他给臭沟作注解——一下雨，路途泥烂，无法出车，就得挨饿；二来是我可以不费多少力气便能写出他来——我写过《骆驼祥子》啊。丁四可比祥子复杂，他可好可坏，一阵儿明白，一阵儿糊涂。他是生长在都市里的人，事不顺心就难免往下坡儿溜。这样，他就没法不和丁四嫂时常口角，甚至于打架。丁四嫂也是个“两面人”：她的嘴很野，可是心地很好；她勤苦可又邋遢。她的矛盾是被穷困所折磨出来的，这也就是我创造这个人的出发点——明白了穷人心中的委屈，才能明白他们的说话行事的矛盾。

我给丁家安排了两个孩子。在剧本中，这两个孩子还很小，所以没有什么性格上的发展。在排演时，能被找到的儿童演员都比剧中的孩子大一点，所以导演为他们增多一点事情，以便近情近理。

龙须沟上并没有一个小杂院，恰好住着上述的那些人；跟我写的一模一样。他们是通过我的想象而住在一块儿的。我不是要写一篇龙须沟的社会调查报告，而是要写一本话剧，所以我的人物必须负起戏剧的责任。在我想到这几个人之前，我已阅读了好几篇关于龙须沟的社会调查报告；可是，这些报告并没能拦住我去运用自己的想象。赶到我已想出这几个人物，我才教他们与报告中的资料相联系。这就是说，我是先想出戏剧性的人物，而后才把他变成龙须沟的人物。反之，假若我不折不扣的去写实，照着龙须沟上的某一小杂院去写，实有其地，实有其人，像照相片似的，恐怕我就没法子找到足够的戏剧性了。

在上述的三家子而外，我还需要有一个具有领导才能与身分的人。蹬三轮的，作零活儿的，都不行；他必须是个真正的工人。龙须沟有各行各业的工人，可是我决定用了泥瓦工，因为他时常到各城去作活，多知多懂，而且可以和挖修臭沟，添盖厕所，有直接关系。就以形相来说，一般的瓦匠都讲究干净利落，（北京俗语：干净瓦匠，邋遢木匠。）我需要这么一个人。这样，赵老头就出了世。

在龙须沟，我访问过一位积极分子。他是一位七十来岁的健壮的老人，是那一区的治安委员。可惜，他是卖香烟与水果的。想来想去，我把他的积极与委员都放在赵老头儿身上，而把香烟摊子交给娘子。

对赵老头，我教他刚强正直勇敢，而不多加解释。这是出小戏，没法详细的介绍每一个人的身世与心理，我以为，他既是工人，他就该起带头作用，领导作用；若钩儿套圈儿的啰嗦不休，恐怕倒足以破坏了他的刚直勇敢。

好，我凑够了小杂院里的人。除了他们不同的生活而外，我交给他们两项任务：（一）他们与臭沟的关系。（二）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前者是戏剧任务，后者是人情的表现。若只有前者，而无后者，此剧便必空洞如八股文。

“院外”的人物，只有刘巡长与冯狗子。刘巡长大致就是《我这一辈子》中的人物，冯狗子只是个小流氓而已。

原剧中没有小茶馆掌柜的，因为我觉得教他混在群众场面里也就够了。排戏时，添加了他，的确显得眉目清楚。

想好了人物与他们的任务，写起来就很快了。我差不多是一口气写完了三幕的。这，可就难免这里那里有些漏洞；经焦先生费心东安一个锯子，西补一点油灰，它才成为完整的器皿。不过，我还是用原稿去印单行本，为是保存原来面貌。我希望人民艺术剧院把焦先生的舞台剧本也印出来，两相参证，也许能给关心戏剧的人一点研究资料。

载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五日《文艺报》第二卷第九期

《龙须沟》写作经过

在我的二十多年的写作经验中，写《龙须沟》是个最大的冒险。不错，在执笔以前，我阅读了一些参考资料，并且亲临其境去观察；可是，那都并没有帮助我满膛满馅的了解了龙须沟。

不过冒险有时候是由热忱激发出来的行动，不顾成败而勇往直前。我的冒险写《龙须沟》就是如此。看吧！龙须沟是北京有名的一条臭沟。沟的两岸住满了勤劳安分的人民，多少年来，反动政府视人民如草芥，不管沟水（其实，不是水，而是稠嘟嘟的泥浆）多么臭，多么脏，多么有害，向来没人过问。不单如此，贪官们还把人民捐献的修沟款项吞吃过不止一次。一九五○年春，人民政府决定替人民修沟，在建设新北京的许多事项里，这是件特别值得歌颂的。因为第一，政府经济上并不宽裕，可是还决心为人民除污去害。第二，政府不像先前的反动统治者那么只管给达官贵人修路盖楼房，也不那么只管修整通衢大路，粉饰太平，而是先找最迫切的事情作。尽管龙须沟是在偏僻的地方，政府并不因它偏僻而忽视它。这是人民政府，所以真给人民服务。

这样，感激政府的岂止是龙须沟的人民呢，有人心的都应当在内啊！我受了感动，我要把这件事写出来，不管写得好与不好，我的感激政府的热诚使我敢去冒险。

可是，怎么写呢？我没法把臭沟搬到舞台上去；即使可能，那也不是叫座儿的好办法。我还得非写臭沟不可！假若我随便编造一个故事，并不与臭沟密切结合，便是只图剧情热闹，而很容易忘掉反映首都建设的责任；我不能那么办，我必须写那条沟。想来想去，我决定了：第一，这须是一本短剧，至多三幕，因为越长越难写；第二，它不一定有个故事，写一些印象就行。依着这些决定，我去思索，假如我能写出几个人物来，他们都与沟有关系，像沟的一些小支流，我不就可以由人物的口中与行动中把沟烘托出来了么？他们的语言与动作不必是一个故事的联系者，而是臭沟的说明者。

好！我开始想人物。戏既小，人物就不要多。我心中看到一个个杂院，紧挨着臭沟沿儿。几位老幼男女住在这个杂院里，一些事情发生在这小院里。好，这个小院就是臭沟沿上的一块小碑，说明臭沟的罪恶。是的，他们必定另有许多生活上的困难，我可是不能都管到。我的眼睛老看着他们与臭沟的关系。这样，我就抓住臭沟不放，达到我对人民政府为人民修沟的歌颂。至于其中缺乏故事性，和缺乏对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描写，就没法兼顾了。

这本戏很难写。多亏了人民艺术戏剧的领导者与工作者给了我许多鼓励与帮助，才能写成。他们要去初稿，并决定试排。我和他们又讨论了多次，把初稿加以补充与修改。在排演期间，演员们不断地到龙须沟——那里奇臭——去体验生活。剧院敢冒险的采用这不像戏的戏，和演员们的不避暑热，不怕脏臭，大概也都为了：有这样的好政府而我们吝于歌颂，就是放弃了我们的责任。

焦菊隐先生抱着病来担任导演，并且代作者一字一句的推敲剧本，提供改善意见，极当感谢。假若这本戏在演出时，能够有相当好的效果，那一定是由于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的工作认真与努力，和焦先生的点石成金的导演手法。

载一九五一年二月四日《人民日报》第五版

《骆驼祥子》后记

此书已出过好几版。现在重印，删去些不大洁净的语言和枝冗的叙述。

这是我的十九年前的旧作。在书里，虽然我同情劳苦人民，敬爱他们的好品质，我可是没有给他们找到出路；他们痛苦地活着，委屈地死去。这是因为我只看见了当时社会的黑暗的一面，而没看到革命的光明，不认识革命的真理。当时的图书审查制度的厉害，也使我不得不小心，不敢说穷人应该造反。出书不久，即有劳动人民反映意见：“照书中所说，我们就太苦，太没希望了！”这使我非常惭愧！

十九年后的今天，广大的劳动人民都翻了身，连我这样的人也明白了一点革命的道理，真不能不感激中国共产党与伟大的毛主席啊！在今天而重印此书，恐怕只有这么一点意义：不忘旧社会的阴森可怕，才更能感到今日的幸福光明的可贵，大家应誓死不许反革命复辟，一齐以最大的决心保卫革命的胜利！

老舍一九五四年九月，北京。

载一九五五年一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骆驼祥子》修订本

《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序

马派戏不仅在唱、念、做上都有独创之处，连人物的扮相与行头亦精心设计。单学些唱腔，不足学得马派之长。这部选集不但录有戏词，且具人物扮相，表演提示，与主要马腔的乐谱，全面介绍，重点阐明，对继承与研究马派剧艺一定有很大的益处！

连良先生有排一戏，必全局考虑，一丝不苟，不只突出主角，忽略次要人物；不只重唱腔，而轻视细节的处理。即使是熟戏，也每唱必排，上场前，连龙套的服装亦加检视，务使一台无二戏，人人尽职，处处妥当。此种精神也能从这部选集的细心编辑中看得出来。我希望继承马派的和学习此集的都也注意及此，流派尽管不同，精益求精的精神则当一致。

一九六二年十月老舍序于北京

载一九六三年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马连良演出剧本选集》初版本

《十五贯》改编说明

《十五贯》原是一出昆曲，以“访鼠测字”一折为最有名。原剧很长，今改编为京剧，缩减到八场。

在情节上，改编本与原本大致相同，没有太大的改动；涉及迷信的一概删去。

在文字上，原本在歌唱部分用的是文言，在对白部分往往运用苏白，不适用于京剧；因此，改编本的戏词全部重新写过，不是原文的普通话翻译。改编本所用的语言是照顾到京剧传统的，如“适才间”、“待我看来”等等都依样保存，未加改变，以期便于说唱；不大像话的陈词滥调，如“地流平”，“马走战”等等，则加淘汰。有些历史上的称呼与用语，因改编者工作忙，无暇找参考，就一律采用了京剧中通用的名词。

在人物性格上，原本似乎没能加意描写，改编本稍加润色，使人物略较生动。

改编本删去了旧剧本里的自报家门、定场诗等不必要的东西，而且尽可能地减少上场下场、出来进去的烦琐。这样减少了过场，一定需要音乐的适当配合，以期舞台上的歌舞动作贯串，不至于上下不接气；我对京剧音乐是外行，这就须请文场同志费费脑筋，想想办法了！

载一九五六年《北京文艺》六、七月号

《西望长安》作者的话

骗子的故事往往是写讽刺剧的好材料。《西望长安》就是写一个骗子故事的讽刺剧。

一个骗子的“成功”，在一方面是仗着他的欺骗手段，在另一方面也仗着别人肯于受骗。这就大有文章了。假若甘心受骗的还是国家的干部，造成政治上的损失，问题可就严重了，实在应该讽刺鞭挞！

在这个剧本里，对骗子如何施展手段写得不多，而且他所施展的那几招也并不高明，正因为他的骗术并不高明，而居然一帆风顺，到处吃得开，才越显出受骗的一定更不高明。那些不高明的受骗者恰好是我们的干部，我们就不能不把他们当作讽刺的对象了。

那些受骗的干部并不是坏人。他们若是品质十分恶劣，有意地和骗子上下其手，就不会含有多少讽刺的意思了，而且也不符合现实——我们的干部基本上是忠实可靠的。他们不坏，但是作了错事。他们把骗子当作了真正的英雄，照顾他，培养他，甚至于帮助他解决婚事。他们的毛病在哪里呢？他们哪，麻痹大意，以为天下太平了，革命的警惕用不着了。他们对伪造的文件看也不看，拿起笔来就批，就签字。他们以为国家富强了，所以多发些补助金，多买两张飞机票，都用不着多加考虑。他们就这样马马虎虎地被骗子给骗了。他们自己倒并没丢失了什么东西，可是造成了重大的政治上的损失。

骗子混了好几年，最后破案可是很快，只用了三天的时间，足见这个家伙一遇到有眼睛的人就立刻原形毕露，束手被擒。我们就这样讽刺地批评了毫无警惕的干部，也表扬了警惕性强的干部。

载一九五六年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演出说明书

《新生》简评

这篇作品的文字简洁可喜！

这恐怕并不是只图文字简洁的结果。我猜想，作者大概是把内容、结构，以及情调等等都想过多少回，而后决定用这样的文字配合上去，以期表里一致，相得益彰。是的，文字本该随着内容、结构，与情调等而有所变化，不应老是“一道汤”。一个作家的文字应有独特的风格。这可还不够。他还须善于变化。他若是写悲剧与写喜剧同出一辙，不加变化，他的作品将会因文字的凝滞而受到损失。内容不许千篇一律，文字也要配合上来，悲则沉抑，喜则活泼，始见匠心。这篇作品的文字的可喜，正是因为作者下了功夫，使内容与文字恰好相称，骨肉停匀。

故事发生在山区里：孕妇难产，左邻右舍和远道而来的“姑娘大夫”，都热情地来帮忙，终于化险为夷，大小平安，山风儿吹送着胖孩子的啼声。篇中的人物都说话不多，有的始终一语不发。简洁的文字恰好表现了山区人民的坚毅寡言。在此，缄默发生了艺术效果。看，那个半夜里背负着“姑娘大夫”趟过河来的小伙子是多么热情助人，多么健壮而又柔和呀。他没说什么话。“姑娘大夫”事后才知道，他是复员军人。他的多作少说正好表现了军人的高尚品质，见义勇为，不虚张声势。

这或者就叫作含蓄吧？文艺作品，特别是短篇小说，必须讲究含蓄。那位复员军人若是（即使由作者代言）拉不断扯不断地自报家门，怎样立过功，得过什么奖章，小说必会冗长无力，而且会损害了复员军人的形象。作者林斤澜同志在创作上有了进步，知道了以少胜多，给读者留下些寻味的余地来。由文艺享受上说，填鸭子的办法恐怕不尽合适。

我有这个感觉：这篇作品好像是一幅我们的传统山水画：有九岭十八弯，有大河，有杏林村舍。只在最合适的地方，勾出几个人物，轻描淡写，甚至连眉眼都不大分明。可是，静中有动，他们都在作着些救急扶危的事情，心中火热，话不多说。他们不多说，作者也不替他们多说。这种毫不夸张的描绘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干吗去夸张呢，这些人物是人民公社的社员。他们是以社会主义的作风管领着山川，改造着世界，帮助别人与关切别人是理之当然，成为风尚了啊！于是，尽管读完了而不记得人物的模样服装，可是忘不了这整幅图画！在这不多施彩色的山水之间，拂动着像三月的和风似的新风气，社会主义的社会风气。假若这正是作者的企图，我们应当祝贺他的成功！

我们也看得出，林斤澜同志必是深入了山区，热爱山中的一草一木，热爱那里的朴质真挚的父老兄弟，跟他们在一起劳动，诚心向他们学习。他大概是不肯突出地描写某一个人物，因为他爱山区的整体。于是，他就写出这么一篇近似报道的小说。他之所以这么写，也许不由他决定，而决定于山区的景色，与那些可爱的人物。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越深入群众，连文艺形式也会越丰富，更不用说思想与感情了。新人新事往往要求作家创造新的形式，旧框子不尽适于装上新画片。这并非说，《新生》这篇作品的形式是崭新的，完美无缺的，应当推广的，而是说我们应当有个精神准备：不要完全从旧日的名著里学习形式的运用，而须深入生活，大胆创造。内容决定形式。山区人民的刚毅而沉默，就使作者控制住笔墨，力求含蓄，有意地不事夸张而尽到颂扬新社会风气的责任。是，作家必须深入生活。假若作者安居城市，不肯下乡，不管他如何富于想像，他也画不出一幅新的山水画来。远远地望着青山，只能杜撰一个山村故事，而且必会大红大绿地尽力涂抹，以掩饰自己的生活贫乏——这不会成为好作品！假若作者已经深入生活，有所收获，而不敢大胆创造，也会感到苦痛：他到旧书堆里去找个合适的框框，以便循规蹈矩，有板有眼，像个样子。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框子，大为懊恼。本来嘛，他所要写的是前人所未见到过的，怎能找到合适的样本呢！放胆创造才能解决问题！有些青年作家，我知道，越多读古典作品，越不敢动笔，唯恐渎亵了创作的金科玉律。事实上，有生活，敢创造，才是金科玉律！

这可不是说，林斤澜同志创造了一种非凡的形式。我猜想得到，有人会觉得《新生》里塑造人物的方法不大好。我的主要的意思是：希望他和所有的年轻力壮的作家都该热情地、长期地在劳动人民当中扎下根，同劳动，同学习，同斗争，深入生活，大胆创造。这样，他们必能放出更多的文艺鲜花，色香俱美，争奇斗艳！创作的雄心不表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定下写几部《红楼梦》的计划，而表现在踏踏实实地深入生活，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劳动与斗争的经验丰富了，胆子壮起来，才会创作结结实实的作品，即使一时写不出《红楼梦》，能够多写出一些美好的短篇小说也是了不起的事！

载一九六○年十二月《文艺报》

把红旗插到评书界

——在中国曲艺研究会召开的新评书座谈会上的发言

大家来说新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在座的先生们都能够带头，非常值得钦佩。

旧时说书，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肯给书听，不多说闲话，这大概是评书说法的正宗吧；另一种不是这样，像双厚坪说《水浒》，《挑帘裁衣》，一段能说半个月；陈士和说《聊斋》，一千字的小段儿也能说几天。我想，我们现在说新书不必一定按正宗说法。《西汉》、《东汉》、《明英烈》这类的书，故事很长，内容丰富，有的说，当然要给书听。如果说《聊斋》，不扯就没办法。新小说的写法，不论是写二十万字或十万字，都讲究艺术上的控制，写话剧更是这样，都是找顶要紧的书核儿写，不要皮儿。这写法虽不同于《聊斋志异》，但性质相似。既然《聊斋》能说，而且像邹福久、陈士和都很叫座儿，新书就绝对能说。说新小说如果照本儿数，恐不易受欢迎，必得说的细致。有生活才能说细致了。旧日的评书先生，往往用自己的生活，去丰富原本。双厚坪说《杀嫂》，光是吹鼓手打什么鼓点儿，吹什么牌子，能说几回，听众爱听这些，因为能得许多知识。陈士和说《聊斋》有生活，把北京的生活细节全安插进去，又生动又亲切，说住了听众。新小说的写法，简练扼要，没安上那么多的细节，对一般听众专啃书本，即觉死板，陈谷子烂芝麻又配不上，所以我们应该以新的生活配合新小说，火车怎么开，机枪怎么打，街道卫生工作怎么作，都该知道。有了新的生活，新书就说活了。那天晚会上说的评书，说到英雄走了两天，见松树少了，桦树多了。桦林什么样儿？必须说出来，听众才入神，这就得到有桦树的地方看，打听，然后利用上。说到书中人物结婚，我们就可以由党支书证婚到节约办喜事，说上一套。要多想主意，不细致、生动，不易成功。旧书积累了许多代的生活经验，我们现在应该赶紧开始积累，向各方面打听，和作家见面，请部队的同志来讲讲战斗生活和武器使用法，中国曲艺研究会可以在这方面协助大家。听书的人不仅听故事，也愿意增加知识。环绕着本题去丰富是好办法，谈到高粱地就不妨说几句高粱，要使城市的人听了长知识，农村的人听了认为你懂行。不应该干巴巴地讲主义，我们说书是要用活生生的事，烘托出思想来，那才能尽到宣传的责任。

旧书有形象，上八个将有八个“赞儿”，虽然是套子，台底下的人听着仿佛有点文艺性。现在说新书，说的和听的谁也不知道这个张三、那个李四的形象，要特别努力把人物形容出来。《聊斋》虽然没有“赞儿”，也有人物的穿章打扮。旧套子不能用，如果改作新的“赞儿”，夸张一些也可以，编出来，和作家商量商量。旧书里的人物有陪衬，有黄天霸，就有赵璧对着，新小说没朝这方面预备，在人物配合上似乎也要想一想主意。日子长了，在新书里也要找出对句来，找出倒插笔来，预备下高潮——扣子。只要不失去原作的精神，情节是可以调动的，由这一调动，可能更明确，更有文艺性。要多读小说，特别是短篇的，来丰富自己。

不要因为困难而动摇。要克服困难，真得下点功夫。老师傅传的艺是前辈的积累，我们说新书是开路的，是革命的，将来要传给后人，现在还说不住听众，不是听众不爱听，是说不大好，需要自己刻苦用功，作家帮忙，曲研协助。也不要因为成功而自满，在矿区上满座儿，因为工人爱听新书，到大杂院儿说，就得想法子把人拴住才行。我们要经过几年的努力，巩固住几部书，有了底儿就会信心十足。这是评书战线上的斗争，一定要把红旗插到评书界来。

载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文汇报》

北京的“曲剧”

“曲剧”是个新名字。北京在解放后才有了“曲剧”。“曲剧”是用民间曲艺的各种曲牌子与腔调来表演歌剧的。有的歌剧剧本附有乐谱，有的歌剧剧本只有歌词没有乐谱。北京的曲艺艺人对上述的两种歌剧剧本都用自己唱惯了的牌子与腔调去表演。他们管这种剧叫作“曲剧”。

在三四十年前，曲艺在北京极盛行的时候，“曲剧”已经有了萌芽。那时候，就已经有了拆唱快书、拆唱单弦牌子曲和彩唱莲花落。拆唱快书是由两个艺人拆唱一段快书，他们还是唱原词，不过是由两个人分开了唱。假若他们唱的是《草船借箭》，就由一位艺人演孔明，另一位艺人充鲁肃。这样的拆唱还没有戏剧的形式，因为除了二人彼此唱和，并不化装，也没有多少身段，只是角色分担显着更火炽，两条不同的嗓音也多少能使角色的语言更明确一些。

拆唱牌子曲就比拆唱快书更进了一步。一个故事可以由三四个人拆唱。比如唱《翠屏山》，就可以由艺人们分扮杨雄、石秀、潘巧云与迎儿等。他们也化装。虽然他们的化装很简单，可是到底有了一点戏剧的气氛。他们的乐器在“拆唱”的时候也增加了一些。这种演唱与方法还不能就算作戏剧，因为演员们都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手中还敲打着乐器，所以不能自由地动作。这种办法，只能教观众一目了然地认识不同的角色，或者也更多了解一点人物的身分与性格；除此以外，并不比原来的形式增加多少戏剧性。

彩唱莲花落就比拆唱单弦又多了一些戏剧气氛。演员们增多了，都有简单的化装，而且在舞台上自由地活动。可惜，他们所表演的故事反倒比拆唱单弦更简单，所唱的腔调也很单调。这种“曲剧”虽然想戏剧化了曲艺，可是并没把曲艺的长处尽量地发挥出来。这种演法是采用曲艺中某一个调子重复地歌唱，不像是由复杂的民间曲艺发展出来的。

后来另有一种类似文明戏的小歌剧，虽然由曲艺艺人表演，可是他们并不采取曲艺的唱法与腔调。他们投降给半话剧半京戏掺合起来的文明戏。这，不能算作“曲剧”，就不多谈。

解放后，北京的曲艺界的艺人普遍地争取演唱配合政治任务的新曲子，同时也想突破旧形式，把曲艺由旧形式中解放出来。很显然地，由一位艺人演唱一段鼓词或琴书，就不如几个人合演一个故事那样具体、明确，能收到更大的教育效果。一个人唱总是由一位第三者述说几个人的事情，若是几个人合演一个故事，便能张三说张三的话，李四说李四的话，用活人表现活人。因此，艺人们就选用了流行的小歌剧或评戏，由几位艺人扮演出来。他们认真地化装，不像彩唱莲花落那么苟简，也不像文明戏那么半新半旧了。他们也有灯光和布景。从形式上看，他们所演的真像一种歌剧了。可是，在他们头几次试验的时候，他们对自己原有的曲艺还没有十分的信心，所以演员们出场下场还用京戏的锣鼓点。他们所唱的腔调也一部分是曲艺，一部分是评剧的唱腔，或别的流行歌调。这样，曲艺虽然戏剧化了，但不完全以曲艺为基础。这种“曲剧”是话剧、歌剧、京戏、评戏和曲艺掺合起来的东西，有点“四不像子”。后来，他们试演小歌剧《柳树井》，他们才放弃了“四不像子”的办法，而完全采取了曲艺的腔调。他们把剧中的故事分析了一下，然后按着每一情节的感情，配合适当的曲牌子。上场下场也不要京戏的锣鼓点。在《柳树井》里，他们选用了十四个不同的曲牌子，除了因牌子格式的限制非把原词增减字数不可，其余的他们都很忠诚地按照原词歌唱。这十四个牌子中有一部分是不很合适的，其余的都相当妥当，效果很好。假若他们能再加工，把歌唱的牌子更用心地选择，牌子曲既是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再加以适当的安排，一定会有更好的效果。在歌唱与歌唱之间他们没能用音乐配合演员的动作，这是一个缺点。他们若能用心地选择一些老牌子，来配合演员的动作，就能弥补这个缺点。在演员动作与舞台地位上他们也需要专家帮忙导演。

总起来说，“曲剧”的试验基本上是成功的。第一，旧的曲牌子是人民所喜闻乐见的，人民对它们素有好感，用它们来演唱一个故事，很容易被群众接受。第二，各种曲牌子是说唱形式的，说也是唱，唱也是说，很容易教听众听得懂。在这一点上，它很接近评戏，但是比评戏的腔调更美好复杂一些，不像现阶段的评戏那么单调。第三，在评戏里女演员的“弦儿高”，男演员的嗓音若无训练，就不易跟上，所以在评戏里往往女角突出，男角配搭不上。“曲剧”中的男女演员都是能够独立地表演某种曲艺的，所以合演“曲剧”的时候，大家都能发挥所长，不至于配搭不匀。即使嗓音的高低不同，若能巧妙地把曲牌子安排好，噪高的唱高弦，低的唱低弦，也还不至于显着不谐调。有了上述的三个长处，若再加上音乐的加工和舞台经验，“曲剧”的确能够成为一个新的剧种，而且是由民间文艺发展出来的一个剧种。我想，在目前我们应当尽量地发掘老牌子，利用它们丰富现有的“曲剧”，然后再逐渐地把具有民族风格的新音乐介绍进来，使它有更好的发展。

载一九五二年《说说唱唱》九月号

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工作总结报告

——在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上的报告摘要

（一）创作第一

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们的确作了不少事情。可是，当我们详细检查这些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以一个市文联来说，只有不断地创作出各式各样的文艺作品，一切工作才能有效地推动起来，不至于空谈运动，华而不实。

在过去四年里的种种政治运动中，群众向我们索要的是作品，不是别的。哪怕只有一部配合政治运动的好作品，工厂、农村、学校、机关就争着演出，文艺的力量就广泛地被社会上感觉到，加强了政治运动的影响。可是，因为组织能力不强，和缺乏创作的思想领导，我们往往以可有可无的作品塞责，群众当然对我们表示不满！

我们经常以人民团体的立场注意对戏曲界的团结，而且愿意就我们的力所能及去帮助他们解决一些戏曲改革上的业务问题。但是，团结与帮助的关键所在还是作品。事实证明：每逢我们自己创作出，或和艺人们合作出新的节目，大家的团结就会日益亲切，而且会很自然地彼此鼓舞更努力去学习业务，一同进步。不由这里去团结与帮助，而只开几次联欢会什么的，我们的团结效果便不能不微弱可怜了。

今天，无论京剧评剧还是曲艺，都迫切地需要新的节目。演员们要新节目，人民要新节目！创作远远地落在人民需要的后边！是的，我们的确责无旁贷地应当以创作为首要的任务。

我们在过去四年中独立创作的，和与艺人合作的剧本太少，曲词多而不够好。今天，只有能供给新的好的节目，才是我们对戏曲界的最大帮助。过去，我们自己的文艺干部创作的不够，也没能很好地组织创作，从会员中，从群众中发掘创作的潜在力。虽然以前就提出过，我们今天还应当再提出“创作第一”的号召，并要求大家去努力实践！

虽然我们不断地给文艺干部与一部分会员们以体验生活的机会，不断地给他们组织政治学习和业务学习，可是在创作思想上并非已全无问题。举个例说：干部们还往往企图写出长篇巨制，一举成名，视短小精悍的文字为小品，不肯多写。这个态度每每使下了工厂或农村之后，许久写不出东西，长篇未成，短文也耽误了，虚耗了时间。我们必须矫正这个态度。能经常有相当好的各式各样的短篇发表，不但是及时地报道了新社会中的新人新事，实践了为人民服务的诺言，而且会使文字技巧逐渐提高，增高创作信心与热情。

这不能专怪干部们好高骛远。领导者也应负责——没能经常照顾干部们在创作上所遇到的困难，没能及时地解决创作上的思想问题。领导者应当由干部们拟定写作计划的时候起就参加意见，一同讨论如何写，写什么，该报道的不必写成小说，该写短的无须勉强拉长；一直到脱稿，时时见面商讨；不该等到全稿已成，才去过问——不幸是个废品，就必难补救，使创作热情低落。文艺思想的领导与创作的具体领导二者不可缺一。这也应有重点地施用于会员。

根据曾经下厂下乡的会员与干部的反映，体验生活有许多困难。有的说：初下去觉得事事新鲜，可是日子一久就失去了新鲜之感，变为平淡无奇。有的说：资料收集的很多，但一动笔就无话可说。有的说：只能把人云亦云的“公用主题”略加渲染，补充上些生活细节，勉强成篇，不能再深入一步……。据我看，我们似乎不可只强调困难，而不去想发生困难的原因，从而设法克服。我们必须知道，文艺创作的道路并不是平坦的，没有任何困难的。古代的文人常用“呕尽心血”来形容写作的艰苦，用“语不惊人死不休”来表示决心，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来表示责任感。对文艺创作，我们万不能存一点侥幸心！因为我们的政治热情不高，所以在体验生活中才会两天的新鲜劲儿一过，便兴致索然。因为我们的文艺修养不足，所以有了材料而写不出。因为我们的生活体验未能深入，所以才犯人云亦云的毛病，不能放胆创作。政治热情不高，生活不够丰富，思想没都打通，文艺修养不够，这些都给我们带来困难与苦痛，而并不是下厂下乡本身有什么不对，也不是某厂某村不利于创作。我们除了在生活上、思想上、业务上，不断地努力学习体会，并经常地运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充实自己，坚强自己，别无良策。

我们的业务学习也应和创作相结合。前面已经报告过：我们曾经举办过多次的文艺讲座和文艺晚会，可是都没能有计划地结合创作问题，所以往往为客观的原因即行中断或停止。相反的，一九五三年组织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学习和今年的中国文学现实主义作品的学习便不同了，因为事先有了计划，并针对着干部们的思想情况，有时结合着创作进行讨论，所以参加学习的就欲罢不能地坚持下去，严守学习制度，在讨论中热烈发言。只有这样有计划有步骤切合实际的学习才能使学习者打通艺术思想，热情地希望提高创作水平。

在学习中，我们又约请了专家作学术讲演，指导创作上的问题，给参加学习的以实际的帮助。我们也组织会员参加听讲，得到很好的反映。今后我们仍将继续举办这种讲演，每月一次至两次。

（二）通俗文艺问题

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对文艺普及工作作得比较突出，有些成绩。在北京市文联成立的时候就规定了“组织全市文学艺术工作者参加与指导文艺普及”这项任务。我们执行了这任务。我们的会员中又有不少是戏曲工作者，时时督促我们创作戏曲，供应演出。我们创作了几百段配合政治任务的通俗曲词，也写出了《刘巧儿》、《张羽煮海》、《戚继光》等剧本。我们的《说说唱唱》已坚持了四年多，得到上级的指示，作为全国性的通俗文艺刊物。

由四年多的《说说唱唱》编辑工作中，我们得到三个主要的经验：

第一是通俗文艺的创作必须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正和提高的文艺一样，普及的文艺也必须从现实生活出发，去反映生活的真实。离开真实的生活，而从抽象的概念、条文出发，敷衍成篇，必难得到好的效果。不坚持这一点，就不能发挥文艺的特点，就庸俗化了“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号召，造成通俗文艺水平的低落。

第二是通俗文艺的创作必须坚持忠诚地继承民间文学的优良传统。这是我们必须继承的传统，我们必须诚诚恳恳，老老实实地去学习，学习它的人民性与现实主义，并加以发展。过去，我们曾有过单纯地利用旧形式的看法，只皮毛地学习了某些民间文艺形式，就以为能够应付裕如。我们也有过大量生产新的、消灭一切旧的，硬行割断历史的想法。这些错误的看法都使通俗文艺的创作受到损失，使我们的作品不能获得人民的喜爱。

以前，我们在坚持通俗文艺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和忠实地继承民间文艺传统上都作得不够，所以《说说唱唱》没有获得它应有的成绩。对这两点的明确认识也比较晚了一些，所以至今还不易突破通俗文艺的低落水平，不能迅速地从窘困情况中振拔起来。

目前通俗文艺的创作还远远地严重地落在现实生活的后边。很多的从事通俗文艺工作的同志们现在已经认识到了坐在家里，按照概念与条文编制出来的“作品”已很不得人心，群众不但不断地提出严厉的批评意见，而且有时候干脆地拒绝这样的“作品”。他们知道非到生活里去不可了！

但是，生活是不易一下子就熟悉了的，真实的作品也不是一下子就写得出来的。于是，现在就成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些同志一时写不出作品；有些同志暂时还只能写出半真半假的作品——有一点从生活中掏出来的东西，另补上一些概念的东西，勉强成篇。

目前的通俗文艺所反映的不但没有跟上祖国的飞跃向前发展的生活，而且反映的面也非常狭窄。由我们所收到的稿子来看，反映农村生活的占大多数，而且写法大半相同——总是单干农民遇见旱、涝、虫、忙……等困难，而后受到合作社或互助组的帮助，就打通了思想，加入了组或社。写工业建设的比较少，写其他各方面的主题的就更少。我们很少看到以民族团结或儿童教育等等为主题的来稿。而且，所写的又多是生活中的小事件，很少涉及比较重大的主题的。现现在为止，通俗文艺作品中还几乎没有创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先进英雄人物的形象！

在接受遗产上也是青黄不接。有些同志认识了民间文艺遗产的深厚伟大，开始想好好地学习，以期不仅掌握了形式，而且学会怎么为适应现实生活的需要而适当地突破形式，真正作到推陈出新。但这也不是一锹就能挖个井的事。所以，现在出现的一些民间说唱形式的作品在质量上还没有显著的提高。从《说说唱唱》的来稿以及各地方刊物所发表的作品来看，诗、散文与小说的数量逐渐增多，而说唱的作品和民间小型戏曲形式的作品都越来越少。近来，《说说唱唱》的编辑部每期都为没有适当的可供群众演唱的作品来发表而为难发愁。我们需要反映现实的好诗，好散文，好小说；我们特别需要各种各样反映现实的可供群众演唱的好作品！

因为我们以前的认识不够明确，所以没能给通俗文艺的创作打下很好的基础，造成今日创作的贫乏窘迫情况，使人民受到精神上的饥饿。今天，我们必须赶紧努力工作，在现有的基础上争取发表具有比较深厚的生活内容的，为人民所喜爱的作品，以期及早渡过“荒年”，补救我们的过失！

第三，我们最大的缺点是缺乏理论与批评。我们的人力不够，干部中没有理论专家与批评专家，这是事实。但是，我们在学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以前，似乎也有只求拿出货色，不必学习理论的想法，这个想法是不对的，没有理论就没有指导，创作就不易提高，虽能交货，而质量不高。没有批评就分辩不清我们要什么，不要什么。假若我们知道了理论与批评的重要，而学习了理论与批评，即使一时找不到专家，我们还是能够结合着我们接触到的问题与作品，实事求是地写出理论批评文字来。我们不必一定写出皇皇大文，最好是明白什么说什么，知道多少说多少，这也许更能切合实际需要，解决问题。《说说唱唱》一向缺乏这种短小精悍的理论指导文字！

虽然我们对戏曲改革尽过不少力量，可是我们以前所供给的作品已经过了时。戏曲界需要提高一步的节目，去满足要看提高一步的节目的观众。同时，《说说唱唱》的读者也要求提高一步的作品。读者拿我们整理出的旧曲艺段子与我们发表的新作品一比较，就会提出质问：“为什么那些新作品，特别是通俗韵文，是那么寒伧呢？”我们因为缺乏理论的指导，有时候硬把普及与提高分割开，好像是说：我们只管普及；有窝窝头吃，总比挨饿强！这就给粗制滥造安排下不合理的根据！今天，事实摆在我们面前，我们若仍不能提高一步，便是自绝于群众！我们需要理论，应当如何在现有的基础上逐步提高的理论。我们应当重视理论，学习理论，而且习写简短切实的理论文字。

表扬好作品，批评坏作品，对推动文艺创作有极大的好处，通俗文艺也非例外。过去，我们在这一方面作的不够。不过，对通俗文艺批评的标准如何，却须加以考虑。通俗文艺在今天已有了很大的发展，可是各处的通俗文艺刊物有个共同的困难，就是缺乏优秀的作品。我们需要批评，以期好坏分明，共求进步。但是，这种批评必须从实际情况出发，不可要求过高，以致把大家吓退；逐步提高是鞭策的良法。

此外，我们必须指出：我们还没有一个十分坚强的通俗文艺作家的队伍，应当设法去组织，并培养后起之秀。同时，成名的作家多数无暇及此，而专家们也因工作的关系不能经常指导我们，我们切盼名作家和专家们能够多帮助我们一些。

（三）群众文艺活动

我们办业余艺术学校的经验是值得介绍的。以首都工农人数之多，分布地区之广，我们不可能用手工业式的方法去挨家挨户推动群众文艺活动。有了业余学校，把工农学员集中起来，培养成骨干分子，再通过他们去发动工厂与农村的文娱活动，可就得到了要领。学习集中，省了人力。学习后分头去建立组织，就展开了活动。工厂农村有了自己的组织，辅导工作也就容易下手。农民入城不便，即利用农闲，送上门去，传授歌舞，简单易行，收效亦大。

最初，我们铺的摊子太大，没有重点，既照顾工农，也收学生及机关干部。轰轰烈烈就难免空空洞洞。后来，改以工农为重点，工作乃更确切。初办的时候，我们十分感激许多位名教授名作家来授课。不过，学员或慕名而来，课目又未规定详密教程，于是养大了学员们的胃口，而获益或并不多。事实上，大家教课远不及专人作系统的讲授，多邀名人也不如由少数教员负责“保教”。理论与实践结合，学画的真会画了，学唱的真会唱了，才能把本事带回去起骨干作用。

文化馆、站的业务干部也应是重要的训练对象。

业余艺术学校虽已改由市文化事业管理处领导，不过这点经验还是值得在这里介绍的。

载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六日《北京日报》

本固枝荣

——对天津市爱好文学的青年的一次讲话摘要

很高兴和同志们见面。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准备有系统的讲稿，只好把不久以前我在北京作过的两次讲话的大意再说一说。请大家原谅。

我时常接到青年们的信，总是问：小说怎么写？剧本怎么写？他们大概是想用小说、剧本来练习写作。这当然是一个办法。不过这一个办法并不太妥当。想一想十几岁的一个学生，生活经验很少，怎么一下就能写好一部小说或是剧本呢？当然，也有个别的天才；但很少。我们最好不以天才自居，要老老实实地下点功夫。

建国十二年来，我们青年的创作有很大成绩。但也不无缺点。缺点之一，恐怕是没有充足的基本功。一本小说，一个剧本，内容很充实，固然很好，但它究竟是艺术作品，必定要完整、精练、美丽。如果缺乏语言的基本功，就会把事实都写下来了，却写得不漂亮，不简练。这就是缺点。我们不要一开手就急于写小说、剧本，先要把第一项工作准备好：打好基本功的底子。

我们小时候念书，得对对子。老师说“风”，我们对“雨”。对对子跟写小说，距离自然很大。掌握了写对子的本事，也有好处。要写对子，就要很仔细地分析每一个字，风是自然现象，雨也是自然现象，性质相同；风是平声字，雨是仄声字，声音不同，恰好平仄相对。这样慢慢地学习，就逐渐掌握了文字的运用。平仄弄不清楚，很多地方我们愿帮忙而帮不上。譬如戏曲里的唱词要合辙押韵，这就有个平仄的关系。你不掌握，写的词不合辙押韵，唱不了，人家便不要。我看过这么一本小说，里面引用了一副对联，居然把上联安成下联了，因为作者没有明白：对联上联的末一字，一般的说来，应该是仄声字，下联的末一字应该是平声字。旧体诗、戏曲、大鼓书等都有规则，这些规则都与平仄有关。对对子，只有汉字才可以这样做，七个方块字对七个方块字，五个方块字对五个方块字，整整齐齐，声音、字数、字的性质，都是对着的。能对对子，我们再去写戏曲、鼓书等的词儿就方便多了。我并非提倡大家都去学对对子，我是为说明：我们应当从实际出发，先练习写小的东西，基本的东西。

最有益处的是要随时记东西，不让笔记本闲着。天天记，什么东西都记：记一个人，一件事，一段话。写小说难在把一件事情说得那么圆满，又那么简单，没有记下事的本领，就差不多没有法子写小说。小说是把好几个人、好几件事穿插在一块的，我们若连一件事还记不清楚，怎么能把好几件事都安排好呢！所以先得练习记一件事情。我们古代的那些大散文家的文章往往就是记一人或一事。一篇只有几百个字，但记得很简练、生动，现在学校里还拿这些文章作课本。当然，这样的短文章不能够代替小说，小说要更广阔、更复杂，但是，有了记下所看见事情的本领，对以后写小说必有很大益处。写剧本就更难了。小说中介绍一个人，可以慢慢地描写：衣着怎样，心里想什么，模样如何，话剧哩，人一上来就说话，动作，不像小说那么方便。剧本里的人一上来就有完整的形象，只凭一说话就让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真不容易。即使有很好的记录的本领，还怕不易写出剧中的人物，何况没有呢。基本功是不可缺少的。请同志们都买个本子，刮风也记，下雨也记。下雨有什么值得记的？将来你写一篇小说，需要描写一种雨，也许是春雨，也许是暑天的暴雨，还许是秋天的凄雨……。你没有记过，就写不成。记多了，才会三言五语勾出一个人物来；记多了，才会把复杂的事情扼要地记下来。这样才能描写得生动，形象，逼真，让人相信。我年青时，不但记，还画呢！譬如晚霞，它变化万端，一会一变，不易记住，就画下它来，为将来写小说留下资料。创作不是凭空来的，是由真正的生活经验来的。我说的这个办法是笨一点，慢一点，但是结实可靠。

在预备写文学作品之前，应当先把文字写通顺了。戏曲演员必定得练嗓子，练武功，想写东西，必须把语言搞通顺。这就是咱们的基本功之一。有些古人留下了日记、笔记、书信，成为我们宝贵的文学遗产，到今天我们还拿它当课本。这是因为他们写得好，基本功深。写日记、记笔记、写信，一方面积累了生活经验，同时也是练习文字的机会，不可轻易放过。信写不通，而能写出美好的小说，是不大可能的。

练习文字时，我以为什么形式都应练习，散文也写，韵文也学，古人常用“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来赞美会写文章的人，这就是说各种形式，各种文体他都会写。要作一个作家，须这样什么都会，才会相互为用，以全助专。我作不好诗，但也常写写作为练习。只有练习写诗，才能真知道什么叫做简练。这样做，诗虽没有写好，可在写散文时知道了怎样简练。简练是写得少，而包括的东西多。诗就是概括力量大的，非简练不可。练习写诗，才会懂得：简练是多么不容易！我们小时学散文，也学对对子。对对子非简练不可，不能让上下联一只靴子一只鞋。旧体诗的难写也就在这儿，要讲对仗。学一学写旧体诗的办法有好处，它能锻炼我们用五个字说出许多字的意思来。所以古人把作诗叫做“呕尽心血”。这样为为难，无形中会使散文写得更简练些。我不是提倡大家每天都对对子，写旧体诗，不是！这是一种锻炼，写好写不好没有关系，功夫是不会白费的。我们练习写作的面儿要宽些，都学学，都动动，在文字上狠下一番功夫。当然我们不能专在文字上打圈圈，说文学就是文字，但是文学作品的文字毕竟是要美好的，哪一部伟大的古典文学作品不是内容那么丰富，而语言又那么美呢！两方面都好，才是好作品。

怎样叫简练呢？从诗里，无论是新诗还是旧体诗，我们可以得到使文字怎样简练的办法，可以学习。在写诗的时候，必定要在许许多多字里挑选出一个最好的字，写散文时，很容易随便抓一个字放上就算了。诗有严格的限制，很难办，要想尽法子用上那个最好的字，也许想一天，也许想一个月，找到它，就可以代替许多字，简练不光是字少，是一个字包括的意思多。我们不是常引用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诗吗？王安石先用了“又到”，“又过”，“又满”等等，总觉得不好，末后才想到“绿”字。用了这个字，诗就活了。它包括了春风一来，地暖了，草绿了……这么多的事，叫我们看见一幅春的图画。这就叫简练。作诗必须这样做，诗之所以比散文难，就在这儿。所以必须在基本功里包括学习点旧体诗，把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放翁的诗翻一翻，这些都是我们的宝贵遗产。旧诗里，有的用了许多典故，很难懂，可以暂且放过去；能够明白的，就记下来。事实上，用了很多典故的诗不一定是好诗，好诗多是仿佛脱口而出，非常鲜明、清楚，意思又非常深刻。它很容易背诵，因为合辙押韵，跟歌儿似的。慢慢你就明白：古人用字是怎么用的。不要照抄，要按照那个精神去自己创作。简练是能以少包括多。这里包含着一个问题：就是用字要有选择。“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是许多字中选择出来的一个。写文章不要犯平均主义，哪个字都是好字，随便拿过来就用。字是要经过挑选的。因此，你必须掌握很多的字，这就需要多念书了，古典的诗呀，词呀，戏剧呀，都翻一翻。文字以外，这也和生活丰富不丰富有关系，生活丰富了，就会选择：写这一件事，反映的内容少；说那一件事能反映更多的东西。所以简练是由丰富而来，文字要丰富，生活要丰富。不丰富就无从简练。

简练，是说的话少，而包括很多的意思；是用一个字而包括几个字的意思；写的这件事，比别的事更典型些，可以反映出较多的内容与更深的意义来。我们在文字上要多练习，各种形式都练习；要多看，各方面地看。生活上也是如此。你在城市里去逛街，只要注意，便可看见许多东西。譬如：到街上看看鲜花铺，看看那些花如何美丽，将来你描写一个美丽的姑娘，想要拿花作比喻便能用上。如果你只知道莲花，第一回用莲花形容，第二回形容还是莲花，那不成“莲花落”了吗？在工作以外，革命斗争以外，还要多关心、多注意各方面的生活。要做一个文人，首先得是个极活泼、极有生气的人，交友多，明白的东西多，然后，笔底下才能从容不迫。现在有些文章就是干巴巴的，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就是生活不够，把文学看得太狭隘，以为文学作品就是把一件事照样记下来就成了。不是！一段事情，真事本是如此，到了我们手里，就要把它说得富有艺术性，生活的真实跟艺术的真实不是完全一样的，艺术是加工，让别人通过它能够看到最鲜明的形象，明白不少事情。所以，大家的生活趣味要广泛一些，念念古诗，读读外国语，看看赛球……让生活知识丰富起来，再加上文字有表达能力，就能写出好的东西。我们应当利用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对基本功多注意，多练习，我想，我们的创作是会更繁荣的。

怎样写才简练呢？再介绍一个办法，就是在动笔之前，先要决定这篇文章要给读者总的印象是什么。譬如春天去游山玩水，要写一篇文章，描写这座山，那便须决定是描写山上的植物，还是写它的风景、古迹，或写它的地质变化呢？要抱住一角写，文章就简练，不会罗里罗嗦一大堆了。写东西时，必须首先决定这个。我常在报纸、刊物上发表一些短文章，别的好处没有，只是叫大家觉得清楚、简练。那就是因为我抱住一个问题说，需要说八句十句就行了，就写八句十句，不多说，不扯到旁边去。这样，文章就简练了。如果要写今天这个大会，也要先决定写哪一方面。写会场的气氛，就要写得热闹，有多少人，大家急于求知……。或是写一个听讲的人，就该写他怎样注意听讲，精神怎样集中。这样写就会简练。不然，东一句西一句，就杂乱无章了。同时文章要有虚有实，互相陪衬。譬如写这个会场，写出文章的热闹气氛，也要放上几句实在的，如发言人提出要多练基本功，大家都很赞成。这样有虚有实，文章就活了。总之，要决定文章里主要的是什么，太实了，让它虚一点；太虚了，让它实一点，像山水画似的。老画家傅抱石同志的笔墨很浓，惯用泼墨，二三十年前，他告诉过我：我画的很黑，难处就在想来想去，在什么地方留下点空白，有了这个空白，就不显得黑了。这是他的秘诀。是呀！画得黑，留下点空白，就显得空灵了。作文章也是这样，要有一个总的目的，要给人什么印象；同时要叫虚的实些，实的虚些。要安排好，哪是主，哪是副。小说、戏剧都如此。

再说一件事情：对描写的对象要知道得全面。譬如要写逛动物园，光写老虎不写别的，容易简明。但是，对于老虎本身，就得知道的多，顶好知道它的全貌。越知道得多，越能够写出带总结性的句子来。我们现在写的东西，为什么人家读了印象不深，就是因为我们对所写的东西只知道那么一点，都写进去了，而没有一种带总结性的句子，让人记住。毛主席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这一句是总结性的，里面有很多的真理，让人永远记住。毛主席知道美帝国主义的各方面，才写出了这样的名言，知道得多，写出来才能惊人，让人明白，这个东西的本质是什么，解决问题。《后赤壁赋》里有这么两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自从有了这句话，多少多少画家画过这个景。这八个字，小学生都认识，可是写出了山川全景，成为一幅图画。知道得全，才会写得深，才能够给人以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们写作时，要有这种怀抱，这种志愿。如果人家知道的我知道，人家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那还干什么去写呢！要独创，自己得深知。所以在决定写一篇东西之前，到底对要写的东西知道多少，须检查一下，不必忙着写。知道一分而勉强写出八分，就没有分量。假如知道十分，便能从容选择，那就会非常结实。

应否写得细致的问题。描写不是要求简练吗？简练不妨碍细致。细致是真正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泛泛地把什么东西都介绍出来。大家可以去听听评书，《杨家将》啦，《呼家将》啦，故事大家都知道，但是这个先生跟那个先生说的就不同，功夫就在细致，人们平常不注意的事物，动作，先生们都知道。写得细不要紧，细，是人家不知道的你知道，人家疏忽的你注意了，并且把它写得生动。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真要知道的东西多，才能写得细致。有好多东西，脑子里想要这么说，可是怎么说也不对。当你想形容的时候，不知道需要多少知识，才能形容出来，让人看到具体的形象。我们现在就是知道得太少。只有经常地积累经验，将来写东西时才能形容得好。

我们经常说：内容决定形式。但是反过来，有时候，非用某个形式不可的时候，也会影响内容，发生另一种效果。前些日子，郝寿臣老先生去世了，我写了一篇短文追悼他。材料是我早已知道的，但要把它放在一篇追悼文里，便须考虑怎样安排。我决定通过观众的眼看郝老先生从年轻一直到老是怎样发展的。这样，我没有明说他是人民演员，可是全篇的事实都证明大家是这样看待他的。这就叫文章的效果较好了些。假若是另一形式，我便不这样写了。所以，有某些内容，就要找一个合适的，好的形式，把它容纳、排列进去。这要费一番思索。一篇小说嘛，可以用第一人称，也可以用第三人称；可以用日记体，笔记体，也可以用通信体。我们就要想想：这个材料最好用哪一种形式。在运用形式上，大家应当多读一点书，了解各种形式如何恰好容纳各种不同的内容，慢慢就知道了形式跟内容的关系。否则，把很好的内容搁在不合适的形式里，就会叫内容减色。

总而言之，上面说的都是我们要注意文章给人的总的印象是什么；然后决定用什么形式；而且，把所知道的东西，用好象是总结性的语言写出来，让人记住。描写也是这样。先要考虑：述说这件事，描写这件事，要求的总的效果是什么。故事的内容是很可笑的，笔下就要幽默，有讽刺，取得喜剧的效果。内容是严肃的，文笔也要严肃。不要以为某人的文笔很活泼很幽默，便就学他。这会出错儿。一件很严肃的事，把它开玩笑似的说出来，就不对了。

创作主要的是创造人。在一个剧本里，如果有五个人，就必定得把这五个人明白透，假若我们不知道一个完整的人，差不多就没有法子写作品。剧本里的人物一上场，就衣帽齐楚，五官俱全，就凭着他说两句话，介绍出他的身份、性格来，好难啊！若是把这件事、这个人放在这个戏里也可以，放在那个戏里也可以，怎么行呢？我们真正知道一个人，知道他的全貌，就绝不会把他随便搬来搬去。知道的不深，剧中人就成傀儡了。主要的是创造人，无论写小说写剧本都如此。得眼睛老看着这个人。事情不平凡，固然很好；事情差一点，而人站得起来，仍是好作品。人第一。一般的剧本的缺点（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不一定对），就是：事情很多，材料多，而对人的了解，对人的认识没有那么多；太注意事情，而不注意作事情的人。结果，台上事多于人，看了半天戏，事情也很有教育意义，但不记得那些人，这不好。创作嘛，创造不出人物来，怎么能算是创作呢？《红楼梦》、《水浒》尽管还有一些缺点，但是，《红楼梦》创造出了那么多人，一个姑娘一个样。《水浒》又创造出那么多人，武松是武松，李逵是李逵，这是了不起的事！

总之，我们的工具——文字上说，得下基本功。知识、生活都要丰富，也可包括在基本功里。最要紧的，也是我刚才说的，是对人的认识。认识人，是一项顶重要的基本功！

载一九六二年《新港》八月号

充实我们的学识

为纪念我们的伟大导师鲁迅先生，我觉得我们有省查我们自己的必要，否则纪念容易成为形式，伟人成为偶像，对我们并无多少好处。

鲁迅先生是博学的人。我们怎样？道一声“惭愧”，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据我看，今天的文艺工作有一个相当明显的趋势，即分工已见效，而贯通不足。因为人民政府重视文艺工作，因为人民需要文艺，全国的文艺工作者就都忙起来，搞戏曲改革的搞戏曲改革，编鼓词的编鼓词，搞话剧的歌剧的电影的也都各守岗位，热心地工作，而且都有一些相当好的成绩。这是个令人兴奋的好现象。可是，因为大家对任务的时常努力，和对业务的深入学习，就难免把心思专放在某一件事上，眼界也不知不觉地缩小了好多。比如说：有的搞戏曲改革的就专从某种民间戏剧的形式上技巧上想革新的办法，闭口不再谈话剧歌剧；或者本来是演话剧的，并不很懂民间的戏剧，一旦参加了戏曲改革工作，就苦心的下工夫，一定要教京戏或地方戏的演法照着话剧的道儿走，而忘了京剧或地方戏固有的好处。又好比：某些搞惯了民间曲艺的，就深深的钻入曲艺的形式中，连新诗什么的再也不看一眼；而个别的热心创作新诗的呢，也许就不去看看民间曲艺。这样，虽然大家并没有分宗派闹意见，可是对文艺工作的进展就无意中不能不有所阻碍，在人力财力和时间上不能不有所浪费。

我知道，某些精研古代文学或古代美术的专家，往往借口保存传统的艺术技巧，而忽视了新艺术的建设理论，也不肯学习新的技巧。同样的，某些从事新文学或新美术的或者也不关心我们固有的文学美术的传统。这样的两不碰头，就教推陈出新的运动受到损失。

鲁迅先生的渊博，助成了他的伟大。他的对中国古代学术的知识，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许适足以教他成为一个有保守性的学者。可是，他既博古，又通今；既知东方的文学，又注意西方的；既创造，又热心翻译。他的学识使他心中有了一架最准确的天平，公平正确的秤量了一切；成见不能成为他的砝码！

学习鲁迅，我们除了应在更加紧学习思想之外，还要多多的学本领。别教成见阻止了我们去接触古代的或现代的文学艺术。学识越丰富，我们的心里才越宽绰，成见才会越减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成见的胚胎。

以我自己来说，我不懂音乐。这就教我吃了亏。在我写一篇鼓词或一首歌子的时候，我只能从思想上感情上调动文字，而不知道它们的音乐效果如何；而我所遇到的制谱的人呢，也许恰好不辨平仄，没有多少文学修养，于是作词制谱费了许多时间力气，结果还是“倒字”不少，唱起来难听。同样的，因为我不懂电影剧本的技巧，所以我只能写个故事，由懂电影的人去改编为电影剧本。自然，这种合作原不是坏事；可是，费两道手到底多费了时间与人力。况且，假若给我改编电影剧本的人恰好没有什么文字与文学的修养，他就可能把个生动的故事弄得毫无生气，技巧都对，而没有艺术的味道。哼，白费了两道手！我切盼能去学一点音乐，学一点电影剧本写法。我也希望会制谱的人，去研究研究昆曲的精密制谱法则，会写电影剧本的人多学点别的文艺本领。丰富我们的知识，对自己对事业全有好处。反之，各自死抱一角，不问旁的事情，文艺工作就必定吃很大的亏，人力财力都不免浪费。这点事虽是以我个人为例，可是这个东拼西凑、慢慢腾腾的现象恐怕是普遍存在的。这值得我们反省。要使文艺提高，须先提高文艺工作者的学识、本领。

我们切不可随便的自居为专家。那会教我们自满，封锁起来自己。我们不可能成为无所不知的，但是必须争取多知多懂。我们目前的工作没有一件是为了世外桃源预备起来的。我们不能因专工而孤立。举个例说：假若我们为写了一些鼓词而自满，自称专家，我们便孤立起来。结果呢，我们只是给旧鼓词添上了一些照猫画虎的新段子，跟文艺全面的进展就不大发生关系。日久天长，我们就会在文艺大军里掉了队。反之，我们若是也关心新诗与新音乐的发展，而且把新诗、新音乐，与鼓词结系起来，我们便会有更新的试验，创作出内容与形式全新的东西来。这样，我们便不只是鼓词的侍从，而是它的创作者。同时，一个新诗人而不肯向民间曲艺去学习语言的运用，词汇句法中的音乐性等等，而干脆坐待有朝一日鼓词会变成某一派的新诗，那么新诗就会暂时退休，或且永远不会接近民众。我们今天的工作不是保守昨天的成就，而是争取明天的新胜利。我们不能孤立的看问题，因为几乎没有一个文艺问题是孤立着的。我们的方向是一个，已由毛主席给我们指示出来，我们必须充实自己，多知多懂，才能很快的，不多绕弯子的，走向毛主席指给我们的那条大路上去。在解放以前，我们可以抱着一技之长，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今天，人民与人民政府都给了我们很大的鼓励与期望，我们就必须用更多的学识丰富自己，从而创造出足够为人民服务的作品来，不能再用那一技之长，专取守势。我们要用新武器装备起自己来。社会上越需要我们，我们不是越得长本事吗？

我们钦佩鲁迅先生的渊博，好，就跟他学吧，把我们自己也变成个文武昆乱不挡的人才，好担当起更多的更重的文艺任务；愿与文艺界的朋友们共勉之！

载一九五一年十月十八日《人民日报》

创作的繁荣与提高

——在北京市第三次文代会上的发言摘要

繁荣创作是本会最主要的任务，提高作品质量又是大家所最关心的问题，所以我愿对此二者提出些意见，请代表们指正。

一国，一个地区，文艺作品的生产是很难得平衡的。有时候，小说增产，而剧本闹稿荒；有时候，武戏多了些，而文戏不够用……这是个不易解决的问题。

不过，我们应当注意这个问题，因为文艺各种形式的一致繁荣是人民的要求，也就应是我们的愿望。在群众里，有的爱读小说，有的爱看话剧，有的喜看小人书……爱好不同，要求各异。我们有责任去满足人民的要求。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创作的繁荣是一方面须产生优秀作品，另一方面是要百花开放——既有优秀的小说，也有优秀的相声等等。一部《林海雪原》的出现是一件喜事，一出《十五贯》的出现也是一件喜事。光有好小说，没有好戏曲节目，便是个不小的缺欠。

有些文艺爱好者似乎以为文学只包括小说、话剧，与诗歌，而戏曲与曲艺等等不在其内，或虽在其内，而是第二等货色。因此，从事研究、整理，与创作戏曲和曲艺的人就较比少，也就难怪直到今天，传统剧目中的一些不通的词句还未能全数改正，多少瑜瑕互见而不失为值得保留的节目还未能得到精细的加工，不少的剧团及演员苦于没有新节目可演。我们的曲艺节目也远远落后于群众的需要。我们似乎应当改一改这个对文艺的狭隘看法。

不错，从翻译过来的西方文学作品来看，我们的确只见到小说，戏剧，与诗歌。可是，这只是因为西方没有戏曲和曲艺这些形式。我们不应因彼之所无，便轻视己之所有。我们全国有四百来个剧种，应引以自豪！我们有责任使这么多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在世界剧坛上独树一帜的戏曲遗产发出更多的光采来！以言曲艺，西方虽也有所谓杂耍者，但主要是由一些歌、舞片段，和杂技组成的，其文学价值远不及我们曲艺中的说唱节目。在戏曲与曲艺之外，我们还有些文学形式，也是西方所没有的，也不应因为别人没有，便自己也不认账。在解放后，我们搜集、整理各少数民族的文学遗产，又发现了不少前所未曾见过的形式。这样，专从文学形式上来说，我们的确可以自豪地说：这才真是“乱蕊稠花”，丰富多采！因此，我们不该把文学的范围看得过于狭小，缩短了文艺战线。

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放弃小说，话剧，与诗歌。绝对不是！这是说，我们的文艺事业的繁荣，有赖于大家分路进军，真正作到百花齐放。群众切盼读到好的小说，也切盼听到好的相声。这是事实。我们不应对人民所需要的任何健康的形式采取冷淡的态度。文艺的繁荣是对百花齐放而言，与孤芳独赏大不相同。

这也不是说，今天我们的小说、话剧等已经生产过剩，而且每一部都是杰作，所以应当匀出些工夫，照顾照顾戏曲等等。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切盼小说家与剧作家多加把力，多写出些优秀的作品来。这更不是说，我们都去抓戏曲与曲艺的传统节目，只要老的，不要新的。不是这样。事实上，近二年来，不论是话剧，还是戏曲与曲艺，在现代题材上，似乎不及从前那样活跃。不错，从前用戏曲形式表演现代题材，曾经遇到过不少困难，从前写过的现代题材的曲艺段子往往失之粗糙，不大受听众的欢迎。可是，那究竟是一种重要的尝试与学习，似乎不该因有缺点就永不再弹此调。挖掘传统节目是要事，创作新的节目也一点不该放松。繁荣的道路须用两条腿去走。这就清楚了，我们要说的就是小说、话剧要有人去写，戏曲、曲艺也该有人去写。“清一色”或“缺一门”都有碍创作的繁荣。

在党的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下，我们义不容辞，应当更好地为农村服务。我们也必须运用文艺的各种形式去完成这一光荣任务。文化较高的农村青年若是需要诗歌、剧本、小说等等，岁数大一些的也许更喜爱戏曲与曲艺，不识字的喜欢听，识些字的喜欢阅读——阅读“唱本儿”已有很久的传统。全国的话剧院与话剧团不算很多，不够普遍送戏上门、巡回农村的。这就不能不求助于戏曲、曲艺，与电影了。但是，特为农村创制的戏曲，曲艺与电影有多少呢？大概不多。不错，许多为城市人民所喜爱的节目，或者也是农民所喜爱的；可是从教育五亿农民这件极其重大的事来说，理应有一些专为农民创作的节目。文娱节目不应专管消遣，不管宣传教育。农民也许与城市人民同样地爱看《二进宫》，但是《二进宫》与农民的问题丝毫无关。《二进宫》可以唱，《李双双》绝对不可少！《红岩》受到普遍的欢迎，可是相声的力量也不容忽视。为满足文化水平不都一边高的农民的需要，形式“百花齐放”是必不可忽略的。写小说与话剧的应当深入农村，写曲艺与戏曲的也非例外。

几年前，有些作者反对通俗文艺。他们认为通俗文艺是低级的，有碍于提高的。事实上，从文字技巧上说，他们若去学一学那所谓低级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也许对他们自己的提高正有所帮助，因为通俗文艺的语言既须雅俗共赏，又须深入浅出，正是他们还未能掌握的。创作能力的提高是有赖于多方面学习，多方面积累经验的。从思想上说，他们总是愿意写出带有洋味儿的作品，自居高明，不愿考虑广大群众的要求。要知道，广大群众是有眼睛的，并不盲目地接受粗制滥造的作品，而一段好相声或鼓词的写成也是要呕尽心血的。

从解放到今天，北京市培养出一些位曲艺作家，但并不够用。在戏曲方面，我们培养出几位导演，和给旧节目加工的执笔者。戏曲创作者为数不多。近几年来，北京市的戏曲新节目往往不是由各地方剧种移植过来的，便是由话剧改编的，创作较少。移植与改编都不足为病。以京剧来说，它向来就长于吸收与移植，并且供给别的剧种以值得移植过去的剧目。不过，只有创作，才能真的提高戏曲的语言，放胆运用戏曲技巧，作各种新的尝试。好的老节目值得整理、加工。但是，老节目毕竟是老节目，很不容易经过加工而表里皆新，脱胎换骨。新的创作是新的生命，通体皆新，别开生面。达种全新的作品容或有新的缺点，可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引起辩论，提出问题。近二年来，有几位北京市的诗人与小说家自愿地到戏曲与曲艺团社里去工作，这是新事，也是好事。我想，他们不至于因学习戏曲或曲艺便忘了怎样写诗与小说。相反地，他们可能不但写出好的戏曲或曲艺节目，而且因此也提高了写诗与小说的能力。

这并不是说，青年文学爱好者应当一开笔就写相声或京剧，而不可写小说；也不是说，诗人与小说家全马上改行，去写评剧或山东快书。一个人进行创作总和他个人的生活、知识、兴趣有密切关系，无可勉强，更不许强迫。我只是说，无论是业余的还是专业的作家，能够把文学范围看宽一些，把人民的需要看全面一些，使文学各部门都繁荣起来，一定是有益处的。诗人杜甫与戏曲家关汉卿的贡献都足以照耀千古，光芒万丈。有的人，条件俱备，立志下十年或二十年的工夫写一部长篇小说，我们就不该去打扰他，请他改编《四郎探母》，或创编“五郎探母”。可是，假若他愿意，抽出点时间，动一动《四郎探母》，也不见得有什么坏处。我只是不希望他说：小说是最高贵的，而戏曲不值一文。

在清代末年，多少多少北京人，特别是满族人，写出了大量的曲艺节目，并且出现了不少出色的评书艺人。因为写了那么多的曲艺段子，所以才经过淘汰，还有不少节目保留到今天，而今天的评书演员所评讲的史话也是经过多年的继承与发展的。这些人的劳动并没有白费，他们丰富了当时和今天的文娱节目。今天，曲艺已被称为文艺的尖兵，迫切需要为工农兵服务的新段子。由北京曲艺演员的努力，我们看到一个新的形式——曲剧。这个新剧种很受北京市民的欢迎。曲剧所需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并不低于话剧与新歌剧，在文字上则更为难写，因为组成曲剧的曲牌子有一定的格式。我们没有理由轻看新歌剧的创作，正如没有理由轻看曲剧的创作。若从文字上来说，习写曲剧也许更多一些好处，因为曲牌子格式的限制较严，也就更费力一些。学习格律较严的形式至少是提高语言的一道。

几十年来，京剧名演员往往与文人、画家、音乐家为友，经常来往。那些位文人帮助四大名旦创作了许多新节目。这样，四大名旦的表演风格不同，剧目也有所不同。我看这个办法不错。今天文艺界的团结是空前未有的，可是在剧目的创作上，相互帮助显然不够。我自己常遇到这样的事：在开会的时候与某某演员相值，握手之后，演员亲切地要求：给我们写个剧本吧！这样相遇之后，也许好几个月不再谋面。剧本呢，当然全无着落。反之，我们若是常常见面，常常相聚谈天，或者谈着谈着就会谈出个题目来，而后越谈越具体，演员的舞台经验与作家的文笔结合起来，可能就产生一出好戏。这样的作品不是由作家独自赶制出来的，也不是由演员找些水词儿凑出来的，而是经过双方仔细讨论，从容不迫地写成的，既有文笔，又有舞台技巧。这样合作还有个好处，就是作家与演员相处日深，摸清楚彼此的长处，从而运用这些长处，故能文笔与演技相得益彰。马派戏有马派戏的写法，荀派戏有荀派戏的写法，不是吗？可是，设若每半年才会面一次，是不会彼此摸着底的。近来，戏曲界拜师收徒之风甚盛，老手肯教，青年愿学，值得庆贺。为了作家与演员的密切合作，创作剧本，我们似乎也应当拜友。这倒不必取一定的仪式，大家分头交往就行了。

说到这里，恐怕各位代表已经有些厌烦，而且可能误会我是偏爱戏曲与曲艺的，要把个人所好强加于人。不，不是那样。我只不过是借戏曲与曲艺为例，说明如何使文艺全面繁荣，并不强行推销什么，也不排斥什么。让咱们放下戏曲等等，说说儿童文学吧。全中国，全北京，有多少儿童，暂且不提。大概我们每家都有孩子，而孩子都要唱点什么，看点什么，听点什么，读点什么吧？我们亲眼得见，孩子们找不到足够的读物，便硬搬起《三国志演义》或《水浒转》瞎念，遇见生字便跳过去，自幼儿养成不求甚解的习惯。这不能不算个重大的问题！全北京有多少位儿童文学作家呢？很少！儿童需要多少读物呢？很多！

我曾接到过一位中学和一位小学教师的信，问我：终日和孩子们打交道，生活经验不够丰富，怎样才能够写出小说与话剧呢？我的回答是：您了解儿童，为什么不给儿童写些故事呢？工农兵也有孩子，孩子都迫切需要一些好故事。孩子是国家的宝贝！

各位代表，刚才提到的这两位教师不是也把文学范围看得非常狭隘、以至忘了近水楼台，而想去写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么？据我看，中小学教师，特别是语文教师，应当是青少年文学与儿童文学创作的强大的支援力量。我们切盼他们重视这个问题，并且试写一些作品，功德非浅！

各位代表，我们是北京市的文艺工作者。我们的创作题材可并不一定取自北京。只要写的好，写哪里的事都可以。不过，我有个建议：咱们都多看看北京。北京是我们的首都，也是举世注目的名城。我们有责任认识这座名城，从而使更多的人认识它。看的多且深了，能够写出以北京为背景的长篇巨制，固然很好，即使未能深入，多看看也还可以写出些散文与诗歌。北京有新兴的工业，也有驰誉全世、历史悠久的手工艺。北京的农业也丰富多采，有旱地，也有水地，有在冬天还生产翠绿王瓜的菜圃，还有善产芍药、玫瑰的花农与出产蜜桃和小白梨的果园。北京有不少有名的农村人民公社。北京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园林，并且有新建的池塘水库。北京是文化之城，学校多，艺术团体多，琴棋书画，万紫千红。只要我们多去看看，说不定这里或那里就吸引住我们，乐意安顿下来，进行创作。

还有，因为北京是新中国的首都，所以它有不少在昔年、在别处无从见到的事体。许多全国性的会议、展览、竞赛，在北京举行，都值得我们好好写些短文或诗章。

这绝对不是说，我们应放弃写工农兵的重大任务，而专去写些风花雪月。这是说，为写重大题材，我们必须从各方面取得表达的能力，写人就能写人，写花就能写花。我们应当时刻不忘去写重大题材，同时也时刻不忘去积累知识，锻炼表达能力。想写大作品不见得就能写出来，抓紧机会去写些短文是真工夫，这些真工夫会使我们实现那远大的愿望。老想写而老不拿笔，眼前便总是那张白纸。抓住机会就写，纸上就有了黑字，便是成绩。我们是北京市的文艺工作者，我们幸福，北京有多少东西可看可写呀！是呀，北京的各行各业里还有多少值得我们歌颂的先进人物啊！

在前面，我们谈到一点现代题材问题，这里再补充几句：我们是现代人，理当写现代题材的作品，责无旁贷，不等待谁来要求。历史题材不但可以写，而且应当写。可是，我们不应因此而放弃现代题材。我们有责任描绘今天的英雄人物，启迪来者。我们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第一代，切盼我们的伟大事业一脉相传，一代胜似一代。我们作的是前无古人的新事，必须交代给后人，以便以新的启发更新的，使新中国的建设日新月异，万古长寿！

我们不应该怕写现代题材。新人新事就在我们的目前。我们能说对眼前的事物比对秦朝的或汉朝的更生疏吗？那说不通。写历史题材，须有渊博的历史知识，大概比现代题材更难写。也许有人说，新中国一切皆新，史无前例，所以十分难写。我看也不尽然。《红楼梦》写的是那一时期的现代题材，以言内容也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以言形式，在它之前并没有一部“老红楼梦”可供参考。可是，《红楼梦》还是写出来了，而且是那么伟大！

建国十三年来，的确写出不少现代题材的作品，其中有很出色的小说与剧本。这证明我们已经闯过了难关。那么，为什么不继续前进呢？当然，这些作品中也有不很精采的，这也不足为怪，更不足以使我们灰心丧气。我自己就写出过很不像样子的东西。难道我就该因此而“退学”么？我知道，失败一次就长不少经验，创作不会是永远一帆风顺的事。哪一时代都有失败的作品，并非我们特有的困难。

失败有许多原因，主要的一个是以不知为知。我自己就犯过这个毛病。去了解一些情况较比容易，认识人很难。我往往只是了解了一些情况，就开始动笔，热情可嘉，但易失败。没有人物的故事只能是一段新闻。我们下乡下厂，访问了许多人，了解了不少的事，可是一动笔写，就不知怎么办了。毛病就在“访问”上。专凭访问，无从真认识工人、农民，或任何人。专凭访问，我们只能明白点某人在某件事中干了什么，无从知其全貌。这样，人物便无从站立起来。专凭访问，我们便偏重把事情编成一串儿，而人物只是来当当差。这样，事控制了人，人便是几个影子而已。我们可以这么说：专凭访问，不易创造出人物来。我们必须与人物成为知已。除非我们真认识了人，我们就难免以不知为知。我们怕写现代题材主要是因为写不出人来。这是关键所在，必须从此下手解决。去多认识人，“三教九流”广泛接触，不要老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转。字认识多了，读书方便；人认识多了，创作方便。另外，我们必须有几个真朋友，或工或农或战士。在我写《骆驼祥子》之前，我只听到一位朋友说，有一位很好的车夫三次买车，三次丢车，生活难以改善。这就够了。我生在寒家，我们的亲戚明友中就有好几位是车夫。因此，为写那部小说，我无须去访问他们；我早就认识他们，他们一向与我家有无相通，休戚相关。

梅阡同志把“祥子”改编成话剧。在话剧中，他把小说中对人力车怎么拉，车夫怎么练腿，怎么跑等等细节全都删去，而开门见山，便写人与人的冲突。他作的对。若是第一幕光写车夫练腿，第二幕只有几位车夫拉着车在台上跑来跑去，准保到第三幕，观众就全走光了。这说明，观众要看人与人之间冲突与斗争，不要看二人默默地拉大锯，或一个人站桩练气功。戏总是戏，不因为写现代题材而不要艺术的抉择与洗炼。我们都热爱社会主义，看见一座新式的货栈或机械化的木材厂都很兴奋，愿意介绍给大家。这用意很好。不过，报导并不是戏剧。什么题材宜于报导，什么题材适于写戏，我们必须详加考虑。在舞台上介绍生产过程或说明技术问题是不易引人入胜的。我们必须创造人物。

同志们，不要轻看我们的成绩。建国十三年来，我们写出多少剧本、小说，与诗歌呀！我手下没有统计数字，假若有的话，那个数字必是惊人的。在这些作品中，很多是写现代题材的，而且有不少代秀之作。这些作品中的一部分已译为外文，得到国外读者的好评。这些作品是一种新的香花，从社会主义土地生长出来，吐着新中国人民手创的工厂与田园的香气，放出我们大好山河的革命光彩。我们应当鼓足干劲，继续创作，使这新的香花更香更美。

载一九六三年《北京文艺》第四期

从盖老的《打店》说起

《武松打店》是一出小武戏。一出小武戏而能叫人看过之后久久不忘，一闭眼就看见武松的神威与形象，实在不简单！盖叫天老夫子所演的《打店》就有上述的效果。因此，即以此为题，说几句话。

１、盖老的《打店》已演了几十年。我们今天（盖老１９６１年夏来京表演）所看见的《打店》是几十年来逐渐加工的结果，正像梅兰芳同志的《醉酒》、马连良同志的《四进士》那样，都是随演随加工，多少年不曾停止，精益求精，日见完整。这种加工是细致的，稳当的，并不叫观众忽然吓一跳。大刀阔斧的修改，容易吓人一跳，而吓人一跳并不见得就是拍案叫绝。因此，我以为我们给戏剧与戏曲加工不妨稍慢一些，细致一些，逐渐地把值得保留的节目一丝不苟地磨成无瑕的美玉。这种加工的办法是：既不求一下子就把戏改完，也不因差不多了便不再管它。在这种加工的过程中，演员的意见是应当重视的，因为演员最珍视他所演的戏。他爱他的戏，如爱他的子女！别人不易有此感情。

大概每个剧院、剧团都有一些曾经公演而因某些缺点，放在了一旁的节目。我们似乎应当查一查家底，看看这些节目，可否再加加工，使它们复活。一部作品，写成不易，随便放弃，实觉可惜。对剧作家来说，最大的鼓励便是演出他的作品。翻一翻箱底，我们十多年来的家当或者并不十分寒酸。演出些因小疵而放弃了的节目，作家受到鼓舞，容或就会又生产一批新作品。

许多传统剧目必须加工。可是，忙中有错。刀斧齐下，有时候就把老根儿也砍掉了。特别是戏曲：台词、舞蹈、歌唱等等多半是密切结合在一处的，一不留神，本想割去盲肠，却把大肠也切去了！耐心些，细致些，一定有好处。加工是不容易的，我们必须全面考虑，不宜卤莽。若是动一回手术就死一个，便不大好办了！

以言话剧，切勿因加工而损伤了原著者的风格。有的作家的风格如行云流水，我们若把他的作品勉强加上一些极为热闹的场面，便不合适。

２、盖老的《打店》，戏虽小，而是那么完整、精采，使人看了，有“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之感。我们改戏似乎有个偏向，越改越大。是呀，假若现在我们要给《打店》加工，我猜呀，我们可能首先叫孙二娘足踢八杆花枪。对，现在几乎所有的武旦戏，都须打出手，踢八杆枪。看，《盗仙草》本是一出小型武旦戏，有它自己的风格。可是，现在也得大打出手，跟《泗州城》一样热闹了。一出戏有一出戏的风格。不重视这个风格，而一律踢八杆枪或十六杆枪，则风格混同，都成了一道汤。《盗仙草》因出国演出，加上些打出手，情有可原。但是，因此而使每出武旦戏都作踢枪比赛，似乎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盖老的武艺超群，可是他决不把《恶虎村》的武打搬到《打店》里来。若是《恶虎村》与《打店》一模一样，我们何必去看这两出戏呢？看一出就够了啊。

“戏不够，神仙凑”是老办法。新办法呢，往往是“戏不够，武打凑”。剧情并不怎样，怎么办呢？来一场大开打结束了吧。而且，由我这个外行来看，大开打又往往差不多，看着都有点像《雁荡山》。一遇上水斗，必有一个武生，手抡极大的大绸旗，另一人随旗翻跟头。看第一次，这还颇新颖；再看一次，就感到抡旗者全力挥动，并不怎么美。赶到看见第三出戏里又有它，便有点厌烦了。我一点也不轻视十几年来戏曲改革的功劳，可是我也必须说出：因沿相袭，你抄我，我摹你，多少是个毛病。拼凑不利于百花齐放、风格独创。盖老之所以为盖老，就是在于他每一出戏的武打都是按照剧情与人物性格去安排的。他创造了自己的风格，也重视每一出戏的风格。

武打而外，唱腔也有相互“捋叶子”之弊，甚至在一出戏里，把许多新腔都召集了来开会。这样，一会儿西皮，一会儿二黄，东拼西凑，唱者费力不讨好，听者每感闹得慌！腔调创造必须依据剧情与演员才能，依词置腔，使人赞叹。不是顺手拾来，成为杂脍，便算尽职。一出戏有一出戏的特殊风格，因而武打、歌唱也都应随着，有自己的风格。我们不希望每出戏都变成《十八扯》！我的话也许有点夸大，请原谅！看过盖老的《打店》，留在我们心里的是完完整整的《打店》，不是任何别的一出戏。若是盖老不考虑《打店》的情节，而把全盘武艺都拿出来，既耍大刀，又耍花枪，连两个解差也出来给孙二娘扔过去八杆枪，恐怕呀《打店》必打得乱七八糟，只见刀光枪影，不见武松与孙二娘了！

３、梅兰芳同志在介绍盖老的时候说（大意）：一位演员的表演技术是由少到多，又由多到少的。这话对。三十多年前，我看过盖老的戏，那正是多的时候。解放后，我再看他的戏，已是炉火纯青，到了少的阶段——一手一式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我想，这是艺术修养的一个规律。文艺工作者大概都是如此：初学时，本领少，欠丰富，故须多学广见。此由少而多也。到了中年，本事多了，渐知收敛、控制，于是由多而少。不知自己的本领少，不够用，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则不去要求多。一知半解，必误大事。不知选择与控制，则不能由多而少，由繁而简。

文艺创作恐怕也是如此。青年作者，意气风发，下笔自会蓬蓬勃勃，有浪漫气息。可是，今日有些青年作者的作品，却干巴巴的，缺乏排山倒海之势。假若这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少，则应力求多知多懂。假若他们知道的已不少，而不敢驰骋，恐怕就另有原因了。这就是说也许有人不许他们放开笔，而要求他们少说一些，别出毛病。这不大对！少年老成，在修身上也许不是坏事。以言创作，不敢放手，就见不出才华。一下手就拘谨，到了中年晚年怎能由放而收，由繁而简呢？青年们应该昂首阔步，以下笔如有神自许。不应该以少出毛病，束手束脚，代替出奇制胜，显露才华。青年时不能生龙活虎般地去创作，而瘦小枯干，如不见阳光的小花，到后来也就要收敛而无可收敛了。收敛，控制是第二步。放胆写作是第一步。四十年前的盖老并不像今天这么简练，精确。正因为盖老当年篷勃焕发，学的多，拿出来的多，所以今天才会从容选择，巧妙安排，以四两破千斤，处处控制，招招深厚。我们须学他的简练深厚，也须学他的多才多艺。

４、盖老的武戏，不仅运用舞台上的开打套数，他学过很多本领。在《打店》中，有许多地方是从武术中吸取营养，而后融会贯通，成为自己特有的技巧。我们今天的学习条件很好。可是，以我自己来说，知道的很少，很欠渊博。要知道，不博就难专，文艺工作特别如是。练习写诗足以使散文简练，画几笔画则更能观察入微。知道些音乐，有助于歌词写的精致，明白些音韵学，则制谱更能依字配声。我们应当多学些东西，切勿轻易以专家自居，而所知有限。文艺工作者团结得很好，但似乎缺乏彼此交换本领，互为师生的机会。我们应当创造这种机会，连领导人也要来参加讨论与学习。５、《打店》是京戏节目。看了盖老的《打店》，我们更爱京剧了。我仿佛觉得近来有人好像对京戏失了点信心，特别是在各省地方戏来首都表演的时候。假若这是真情，我们实在不该如此！不错，各处来京表演的地方戏的确有好戏与特殊技巧。可是，京戏自有它的深厚传统与独到之处。我们应以盖老自期，经常学习，不断创造，使京戏更加美丽。我们应当向各剧种学习，但不应有自卑感。京戏是个了不起的剧种，我们有责任使它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不宜失去自信。事在人为，盖老能够把一出小武戏——《打店》，演得那么出色，我们也应把自己的戏演得越来越好。只要我们肯勤学苦练，便没有理由轻看自己与京戏。别的剧种越好，我们才越须与它们竞赛。

我也希望北京的评剧、河北梆子、曲艺与曲剧、话剧、木偶戏、皮影戏、杂技等等的工作者都鼓足干劲，以勤学苦练加强自信，都能层楼更上，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载一九六一年七月《戏剧报》第十四期

答复有关《茶馆》的几个问题

《茶馆》上演后，有劳不少朋友来信，打听这出戏是怎么写的等等。因忙，不能一一回信，就在此择要作简单的答复。问：为什么要单单写一个茶馆呢？

答：茶馆是三教九流会面之处，可以多容纳各色人物。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这出戏虽只有三幕，可是写了五十多年的变迁。在这些变迁里，没法子躲开政治问题。可是，我不熟悉政治舞台上的高官大人，没法子正面描写他们的促进与促退。我也不十分懂政治。我只认识一些小人物，这些人物是经常下茶馆的。那么，我要是把他们集合到一个茶馆里，用他们生活上的变迁反映社会的变迁，不就侧面地透露出一些政治消息么？这样，我就决定了去写《茶馆》。问：你怎么安排这些小人物与剧情的呢？

答：人物多，年代长，不易找到个中心故事。我采用了四个办法：（一）主要人物自壮到老，贯穿全剧。这样，故事虽然松散，而中心人物有些着落，就不至于说来说去，离题太远，不知所云了。此剧的写法是以人物带动故事，近似活报剧，又不是活报剧。此剧以人为主，而一般的活报剧往往以事为主。（二）次要的人物父子相承，父子都由同一演员扮演。这样也会帮助故事的联续。这是一种手法，不是在理论上有何根据。在生活中，儿子不必继承父业；可是在舞台上，父子由同一演员扮演，就容易使观众看出故事是联贯下来的，虽然一幕与一幕之间相隔许多年。（三）我没法使每个角色都说他们自己的事，可是又与时代发生关系。这么一来，厨子就像厨子，说书的就像说书的了，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的事。同时，把他们自己的事又和时代结合起来，像名厨而落得去包办监狱的伙食，顺口说出这年月就是监狱里人多；说书的先生抱怨生意不好，也顺口说出这年头就是邪年头，真玩艺儿要失传……因此，人物虽各说各的，可是又都能帮助反映时代，就使观众既看见了各色的人，也顺带着看见了一点儿那个时代的面貌。这样的人物虽然也许只说了三五句话，可是的确交代了他们的命运。（四）无关紧要的人物一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毫不客气。

这样安排了人物，剧情就好办了。有了人还怕无事可说吗？有人认为此剧的故事性不强，并且建议：用康顺子的遭遇和康大力的参加革命为主，去发展剧情，可能比我写的更像戏剧。我感谢这种建议，可是不能采用。因为那么一来，我的葬送三个时代的目的就难达到了。抱住一件事去发展，恐怕茶馆不等被人霸占就已垮台了。我的写法多少有点新的尝试，没完全叫老套子捆住。

问：请谈谈您的语言吧。

答：这没有多少可谈的。我只愿指出：没有生活，即没有活的语言。我有一些旧社会的生活经验，我认识茶馆里那些小人物。我知道他们作什么，所以也知道他们说什么。以此为基础，我再给这里夸大一些，那里润色一下，人物的台词即成为他们自己的，而又是我的。唐铁嘴说：“已断了大烟，改抽白面了。”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话。他是个无耻的人。下面的：“大英帝国的香烟，日本的白面，两大强国伺候我一个人，福气不小吧？”便是我叫他说的了。一个这么无耻的人可以说这么无耻的话，在情理中。同时，我叫他说出那时代帝国主义是多么狠毒，既拿走我们的钱，还要我们的命！

问：原谅我，再问一句：像剧中沈处长，出的台来，只说了几个“好”字，也有生活中的根据吗？

答：有！我看见过不少的国民党的军、政要人，他们的神气颇似“孤哀子”装模作样，一脸的官司。他们不屑与人家握手，而只用冰凉的手指（因为气亏，所以冰凉）摸人家的手一下。他们装腔作势，自命不凡，和同等的人说起下流话来，口若悬河，可是对下级说话就只由口中挤出那么一半个字来，强调个人的高贵身份。是的，那几个“好”字也有根据。没有生活，掌握不了语言。

载一九五八年《剧本》第五期

大家合作

同志们：没有时间预备一篇写好的稿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

先从演员自己写稿子这个问题来谈一谈吧！这一次会演里边，有不少位代表，都演唱了自己写的作品，而且多数写的很好。这是一件应当祝贺的事情！因为说唱文艺没法子繁荣，假如没有新的作品。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应继续在这一方面努力。而且呢，曲艺都产生在各地方：广东的、福建的、河北的、山东的……。我们要是自己来写稿子，那就特别的亲切，因为人、地方、用的语言、说唱形式，都是一致的。譬如我讲一件北京的事情，用我的北京话、北京调子、北京人、北京的背景，这就显得特别的亲切，就非常容易收到更大的宣传的效果。

这次大家自己写稿子，必定有很好的影响。这个影响是什么呢？在前几年，有的作家和学习写作的青年们，都不大看得起曲艺。他们认为要写一本小说，就能成为作家，钱也拿的多，不久可以做作家协会的会员。名利双收。或者写一本话剧，也是这样。所以他们不重视通俗文艺。现在我们自己来写啦，我们的稿子也登在《人民日报》上啦，他们要想一想了。党和政府重视我们的工作。写东西不在大不大。你写一本话剧，我写一百句鼓词，要是好呢，价值是一个样的。好的就是好的，不因为我们这一百句，你那个四幕戏五万多字，就一定比我们好。金子比西瓜块小，可是比西瓜值钱多了。

另外一个很大的影响，就是以前我们自己不敢写，有自卑感。觉得“哟！让我唱一段吗，我倒满行，拿起笔来就写，一定挺难！”现在啊，我们自己写了，而且写的不错，这是真叫我们高兴，有了信心！我们自信，我们就能提高。我们这次能够自己写东西，就带动了大家，叫大家认识曲艺是人民所需要的，应当注意，应当大家写；同时，我们艺人自己也写了，把自己提高了一步。自己不拿笔，不会知道里边的困难与怎么样提高。写出来一次，你就有了信心，就会越写越好的。

因此我们就应提到作家跟演员们的关系。在解放后，以北京来说，有一些作家的确是对写说唱文学有贡献的。但是这个力量很不够。尽管是不够，可是在今天这个会上，就可以看见：这里有几位作家，和布置我们这个会的、管理会务的，就有当日那一批青年。他们现在都差不多可以算是专家了。他们都经常来创作说唱的文学。这一些个人都是解放后五一年哪、五二年哪，培养出来的。可见只要演员跟作家能够打成一片，他会发生很好的作用的。我们闭会后回去，应当在各地方推动作家，特别是青年，慢慢地各处就有了基本的干部。会写一些，跟我们说得来，了解我们，就扩大了我们的队伍。那个时候（刚解放）力量不够，是因为有些个作家对曲艺不太关心。今天呢，我们自己开头写了，这是破除迷信。自己动手写是好事情，但是不要因此就不要了作家。人越多越好。

拿我的个人经验来说，曲艺段子作家写的有缺点：第一技巧差，因为不熟悉曲子怎么唱，需要多少个字一句，音节如何，怎么合辙押韵。对这些个作家是外行。他们文字不一定都通俗，往往有些学生腔。一段鼓词或一段相声，有不少学生腔，就不好办。作家的生活也许不够；那么，演员们自己来写，就可以校正这些弊病。因为我们掌握形式，我们这个语言又是从民间来的，我们的生活也丰富，因为经常跟人民接触。不过，我们演员自己写的，也不一定就尽善尽美。所以我认为每一个有文化的演员，应该有靠自己的雄心。这就是跃进嘛！但是同时也应当争取跟作家合作。我想这两个是不矛盾的。不要认为从此我们就要只靠自己，作家帮忙不帮忙不要紧。还是要合起来大家搞，人多势众，就力量大啊！我总觉得双方合作是个好办法。在我的经验里，作家写完了，由演员来给加工，有时加得很好，有时加得不很好；反过来说，演员们写的，由作家给加工，也有加的很好的，也有加的很坏的。这就应当注意到作家跟演员的关系了。譬如说吧，一个作家写的也许内容空洞一点，但是政策掌握的好。也许他没有足够的生活，但是文字来的很方便；反之，演员写的往往因有生活而把这个事那个事都写进去。所以作家与演员合作就能截长补短。一个虽然生活也许不够，可是政策掌握的好，能看出问题来；一个生活很丰富，但写得不集中，东一句西一句，还有时候可能犯点政治上的错误。所以双方面在一道来搞，大家协作，是妥当的办法。以前我们做的不很好，我们应作进一步的团结。那就是说，两方面都要相互尊重。你写完了让我帮忙，我写完了让你帮忙，都应尊重对方，认真考虑，毫不客气。两个人要大辩论。两个人争辩不清，可以请别人参加。我觉得这样好。不应轻易让步。这是为人民写的，连一个字也不轻易放过。作家写的文雅一点，因为他会作诗呀。可是他一耍笔调，就容易脱离了群众。语言不是群众所熟悉的，群众就不大接受。所以应让演员给加工。可是演员有时候就说这不行，又有学生腔，又不合辙押韵，拿走吧！我就碰过这个钉子。当然，这位作家大概不能很高兴。有时候，演员要给作家改稿子，一看这句是学生腔或新名词不好唱，好了，就随便改上“说端详”啊、“面前存”啊、“马能行”啊，作家就不高兴了。作家想：文章要字通了，马就是马，什么是“马能行”呢？但是，演员们熟悉这一套旧词儿，也好唱，就给人家这样改了。作家就生气。这是双方都没有好好研究。闹了脾气，彼此越来越不团结了。所以双方都应当辩论：我这句太文了，不是老百姓喜欢听的，咱们改嘛！但是，二哥，我可不要你这个“马走战”。你这么改不行，要商议商议看，看看有没有既比我这个学生腔好，又比你这个“马走战”好的呢？这样子合作就有好的结果。作家对演员写的也是这样，演员写的本来很合辙押韵，很通俗，作家却给改的别别扭扭，唱起来难懂。所以双方必得辩论。这种关系不限于演员跟作家，也适于演员跟群众，因为现在群众正在大量地创作。我们下乡下厂，不一定遇见一个作家，但是很可能遇见许多正在那儿创作的群众。那就很好了，我们自己也写，大家也给我们写。彼此的关系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是你写得的可以一个字不动了，或者我写得的可以一个字不动了。需要大家进行辩论，拿这个真当成一件要事看待。在前几年在北京有过一个高潮，新曲艺创作的很多。后来呢，又来了个低潮。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词儿没写好。写的本来空洞，又加上“马能行”等就更空洞了。所以群众就不愿意听了。我们要矫正这个错误。我们必须拿出好作品去。我们写打苍蝇，也要把它写好，打蚊子的也写好。这样，我们才真正是为人民服务了。双方面就去掉了主观，双方面都不要骄傲。

新词都难免粗糙一点。头一回写嘛，不能像那些老段子那么成熟。这不要紧。我们须一面写，一面演，一面加工。我们写新词，不能不抓紧时间。在新的时代，一日千里，明天即与今天不同了，不抓紧写不行。一段除四害，用三个月工夫写，写完了，人家已是四无乡了，那么这段子还有什么用呢？写扫盲，又写了半年，写的很好，可是唱的时候也许根本没有文盲了。我们的社会是日新月异的，我们不能等。只有一边写，一边唱，一边加工，才能解决问题。而且，当时的思想和当时的感情是非常可宝贵的，必须抓住。我们曲艺工作者是尖兵，有新事必须马上写，写了就唱，不能等。我们是尖兵，若是我们写的东西，老落后半年，怎能解决问题呢？这怎么是尖兵呢？遇见问题就马上应战，我们要有这种气魄。不要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不要怕写了打苍蝇，苍蝇没了，这段活儿就没用了。不要这样打算盘。这是为个人想，不是为集体利益想。我们现在讲技术革新，大家都在发明创造。今天我发明了这个，明天你又在我这个基础上发明了那个，老是不停地前进。你不能说这第一个发明就是浪费。你不能这么说：真糟糕，你看我发明了第一个，他又发明了第二个，这不是浪费了我的时间吗！你不能这么打算盘！堆罗汉的时候，总得有打底的吧？要都不打底，在半悬空里怎么堆呀？所以我们不能算那个个人主义的账，不要想写一段作品就吃一辈子！要是五百年后，还用今天除四害的段子，岂不糟糕了么？那就是说社会没进步，现在写除四害，五百年后还除四害呀！我们要算社会主义的账，不算个人自己的账。

对于传统的曲目，要从新估价。不是因为我们懒而用旧的。我们要重新看一看，旧的有多大价值，不是因为它旧，它老就要它；也不因为它旧就不要它。我们要杜甫，因为杜甫是好嘛！但是杜甫的作品里也有不很好的东西。不要认为旧的就都坏；也不要以为旧的就都好。不要在新旧上看事情，而要看看它的价值。看一看，我们唱出这个旧段子对今天有什么好处。我们学旧的正是为了发展新的。旧段子也好，新段子也好，里边没有真东西就不要。新段子有时粗糙一点，不甚精致，但是有真东西就好。什么是新东西、真的东西呢？生活！这里有生活，我们就保留它。这次我们演出来的新词，有些是情节很简单，都有生活。譬如有些新的段子，并没有什么热闹故事，可是有生活，叫我们一听，就知道它的作者确是跟人民在一道生活的。段子不怕粗糙一点，以后再加工嘛。但是就怕空的。生活是从群众而来，我们脱离群众，就写不出生活来。其次，要有形象。这也由群众而来。老套子如：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等，现在都用不上了。新套子慢慢也会变旧套子。现在一个女售货员也好，女社长也好，女司机也好，都是一笑两酒窝。我觉得酒窝未免太多了，又成了套子了，这又是懒惰。不去创造，按着真实生活中的形象去创造。怎么创造形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只要到群众中去，我们是能够看见新的形象、创造新形象的。我们的旧段子里，人物形象往往借用戏曲里的。咱们说诸葛亮，往往用京戏的诸葛亮扮相。咱们说李逵，也按着舞台上的去形容。在这里，曲艺欠了人家一笔债。我们没有创造，往往借用人家的。因此我们说《隋唐》或《明英烈》的人物往往一个样子。现在，京戏也跟新歌剧《白毛女》学了。白毛女既不像白蛇，也不像穆桂英。她就是《白毛女》。那么我们也不要跟别人学了。我们要自己创造。只要我们下乡、下厂，跟工农一道，我们是能创造出新的形象来的。让别人跟着我们来学吧。现在，话剧、京戏都要演新戏，地方戏也要演新戏。假若他们没办法，不知如何塑造人物形象，好，让他们借咱们一段鼓词看看吧。这个应当是我们的骄傲。我们要有这个雄心。第一次可能创造的不完善，不太好，慢慢加工，就把他们创造出来。我觉得生活和形象是我们创作中的最要紧的东西，我相信，曲艺跟群众结合是这么密切，我们一定能在这两方面有很大的贡献。

在深入民间，学习生活，创造形象以外，主要是加强政治思想学习。特别是评书。譬如，说评书说到恋爱，现在我们的作品里，讲到恋爱，已不似《白蛇传》啊、《祝英台》啊、《红楼梦》啊、《西厢记》等等。在我们的新作品里，对恋爱只交代一下就算了，因为我们的婚姻自由了，祝英台式的悲剧已不见了。祝英台的反抗就是对那时代的革命，向封建势力作激烈斗争。我们的社会，婚姻恋爱都有自由。所以小说里就不多费笔墨了。评书演员说新书，我想就利用这个机会，生动地引用《婚姻法》。我们要是能够交代清楚，我们是怎么自由，我们的《婚姻法》有多么好，群众就喜欢听。说到战争也是如此。说《铁道游击队》、《保卫延安》这些个新书，我们一定要明白一点毛泽东的战术、战略思想。要不然，我们不会把这些书说好。我们若只说机关枪嗒嗒直响，大炮咚咚直打，而不提毛主席的战略、战术思想，台底下必不满意。谁不愿意听毛主席的话呢？我们说《三国演义》不也得交代诸葛亮的策略吗？我们说革命斗争，说革命战争，必须学习毛主席的著作。不管是说是唱，都要掌握这个。要不然，就不能抓到革命战斗致胜的根儿。抓到这根儿，我们就理直气壮，说吧，没错！

对于修改旧段子，也要掌握政治思想。否则只把旧段子这里改一句、那里改一字，不能解决问题。政治思想明确了，修改的时候才有准则。

我们创作要大胆一些。以往，常有这个毛病：看见《三里湾》，就赶紧写个“四里湾”，我们不应再这样去作。我们希望我们写的每一个段子都有创造性。这次会演，有许多新段子，都有些创造性。但是，以后可能有人照猫画虎，改头换面去复写。要知道，摹仿别人，是对不起人民的，人民在大跃进中天天创造奇迹，我们为什么要摹仿呢？

就是在文字上，也应大胆些。一般的说，鼓词多数是以七字句为基础。我们要大胆一些，因为词句有了变化，就带动了音乐的创造。假如字多了一点，突破常规，伴奏的人就非创造新腔不可。故去的京剧的权威王瑶卿先生就是这样子，他欢迎人家写不合乎常规的戏词，好创造新腔。在语言上，不要那么死板。要考验考验伴奏者。写词的人，若是敢用新的词汇，演员们也不要保守，伴奏者更别保守，怕唱起来不顺口。只要词儿好，我们就应该设法唱出来。在押韵上，也要变化多一些，不要过两句就有个“说端详”。文化提高了的群众，听过两个说端详，就会摇头了。我们写工人创造一个新机器，一开篇就是“我请列位听端详”，似乎就与这桩新人新事不大调谐。在大跃进中，新的东西不久就普遍利用。乡下原无电灯，不久就都有电灯。那么跟电灯有关系的名词就应当放胆来用，不用就落后了。一些名词都在人民口里说出来，而我们还不敢用，我们不是太保守了吗？我甚至想到（我是有点乱说呀）：可不可在恰当的地方，不管西河大鼓，还是别的曲种，把一个群众欢迎的新歌加上去唱呢？当然，这可能是驴唇不对马嘴，可也不妨试试看！群众不欢迎就拉倒；同样的，考虑考虑，可否加上一段朗诵、一首新诗呢？乡间普遍地创造新诗、新歌，我们为什么不应朗诵朗诵呢？前些年，京韵大鼓，特别是小姑娘们唱，往往加上一段二黄。我说这不大好。这是抄袭人家的东西。而且那是旧东西。我们这唱新词，加上一首新歌，加上一些新的音乐，加上一些人民刚写出来的诗歌、民诗，就与加二黄不同了。当然了，群众要是不欢迎，咱们下次就不再来。人民若是欢迎呢，好，再加上嘛！我觉得我们应当大胆些。连写词的时候都应当这样写。文化越高，新的东西也就慢慢成为喜闻乐见的了。当初，人民只有大鼓、相声等。现在乡间也有电影、也有新歌曲！这些新的东西，也变为人民喜闻乐见的了。不要以为人家没有别的东西，只得听我的。现在人家有别的东西，假如我们不向前跃进，人家会去看电影，不听我们的了。我们要跟电影等竞赛竞赛！你会唱新歌？我们也会！我还可能教教你咧！坚守住自己的阵地究竟有些被动。我们要往前赶，要扩大阵地！当然，唱着唱着西河大鼓，忽然来一段《茶花女》也许不行！要弄得合适！我小时候，北京的京戏最盛，还没有电影。评剧也还在乡下。所以街上都哼“我本是卧龙岗……”小孩也哼，大人也哼。你看，现在他就不是这样；大家也唱《白毛女》了，也唱新歌了。别认为老师怎么教的，我们怎么唱，就尽到责任了。不行啊！我们应怎么样大胆改革，那就要看群众的风向与气候怎么样了。学新东西不丢人。别说：“哎呀，你看我那些老玩艺要搁下，得去追人家！”现在京戏不也演《白毛女》吗？能说演《白毛女》是丢人吗？不能！这是一种发展嘛！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我们应当把这个看清楚了。的确，我们的先生与前辈是很好。好在哪里呢？大概是他们有些创造。不要老吹师父好，而忘了师父在当时有创造，而且我们不创造就对不起师父。我们要超过前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敢创造即不敢吸收新东西，而我们的老一套也就衰落。

无论是在创作上，还是在表演上，考虑多快好省，不乱讲排场。譬如说，一个人清唱，而有七八个人伴奏，似乎人就太多了，不经济。我不是说这个形式一定不好，不过拿多快好省来衡量，就不太合理。假如一个人唱，八个人伴奏，然后打锣的站起来唱了，这个唱的人，又去打锣了，九个人都能唱、能伴奏，我就佩服了。这九个人是多面手嘛！当然，我这是外行话，可能说的不对。我就觉得韩起祥同志，一个人唱，自己奏几件乐器，腿上还绑着乐器，才真够劲！此外，有的曲种已经有了戏曲的雏形，应当考虑怎么样改革。拿二人转说吧，我很喜爱它。演员化了装，有歌、有舞，我想它应归到戏曲里边去。这不是什么结论，不过是我个人的意见。它已经具有戏曲的形式，假如往那边发展，有利于二人转。二人转往往由一个人演唱三四个人的事。这很好。假若两个人出来能唱五六个人的事，那也很好。这是我们最精炼的一个剧种。我想它的发展，不是变成多少场的大戏，而是要保存这一个人能唱三个人、三个人能唱九个人的传统。这最合乎多快好省的原则。使它算作曲艺显然有不太合适的地方。算作曲艺，它吃了亏。在唱腔上只有那么个上下句，单调了些。假如它往戏曲里走，它即可以大胆丰富腔调。现在他站在曲艺里，难免因陋就简。我也想到：一个人分扮三个人物，若能三个人物各唱一腔，各唱一个牌子，岂不更能代表三个人物么？不知我说的有点道理没有，请考虑一下；反之，我们定要说它是曲艺，而且减掉化装与舞蹈，不是越来越简单了么？不是发展，反是简化了么？

关于曲剧的问题，在小组会上有过讨论。这个问题不要看的太死板。北京搞了曲剧，因为有不同的人物和不同的条件。它是用单弦的各种牌子做基础的，因为牌子多，感情都有不同的牌子来配备。它有这个条件，我觉得它这个发展是可以的。假如它只有一个上下句的腔调，就不利于这么发展了。北京的曲剧也有缺点，它利用了各种牌子，一个老太太出来唱什么牌子，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唱什么牌子，它能适当地配备，这很好。但是它还没有充分发挥了曲艺的特点。它慢慢与别种戏曲没有足够的区别了。得化装，化装学谁呢？学话剧。还有的地方它须有话白，话白又不是学话剧，便是学戏曲。这样子慢慢搞下去，它的曲艺的气氛就越来越少了。人家唱《刘巧儿》，它也唱《刘巧儿》，得跟着人家走。这值得研究，应想一些主意。叫曲剧，是曲剧，与众不同。比如说：是否可以有时候，大家都不做戏，都站在那儿，充分发挥音乐的能力和歌唱的能力，像大合唱呢？是一大幕里没有一句对白，统统是歌唱，充分发挥曲艺的长处呢？我一时想不出好主意来，让这个戏种不让人家一听了说是评剧的另一种，或是什么戏的一支流，而要搞得非常突出，说这是独立的一个剧种，曲剧！至于没有这样条件的曲种，当然用不着朝这戏曲路上走。

咱们的这次会，开的不容易，我们要尽量多拿出问题来讨论。让咱们的大会完了，气势还不完；别一哄而过，叫社会上不再注意我们了。我们要继续在报刊上发表我们的意见，讨论这些问题。我们的意见不一定都对，拿出来叫大家讨论，让社会不也知道我们有许多问题，要求群众给我们好的意见。让我们不断地改进，跃进！

载一九五八年《曲艺》十月号

大力推广普通话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有许多人拿《红楼梦》当作学习北京话的课本。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文艺作品在思想教育而外还有一种责任，就是教给大家怎么写文章和说话。在老年间，绝大多数的文人用文言写作，所以古文古诗就成为后人学习写作的范本；现在，绝大多数的文人用白话写作，所以文艺作品，正像《红楼梦》那样，不但只教给大家怎么写文章，也教给大家怎么说话。

这个责任并不小。一个民族的语言总是越来越趋向统一的。用不着多解释，语言的统一有很大很大的政治作用。历史已经证明，文艺作品会有力地帮助语言的统一。意大利的但丁、英国的超叟，和咱们的曹雪芹都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功绩。

汉语本是统一的。不过，因为汉族人多，分布的地方又非常广阔，于是各地方就难免在发音上有所不同，也难免各有各的土语。我们现在谈汉语的统一就是要在发音上、词汇上，和某一些不同的语法上，要求更进一步的一致。语言越一致，我们自己就团结得越好；兄弟民族和外国朋友学起来也就越省事。作家们在这个运动中应当负起责任，尽到我们推进语言统一的力量；这是个重要的政治任务。

汉语，据语言学家们说，是很进步的语言。可是不幸，汉字却十分难学难记。有那么一天（我自己切盼越早越好），我们会改用拼音文字。为将来推行拼音文字创造条件，我们今天就该下手调整发音，整理词汇和某一些语法上的纷歧。没有这样的准备，拼音的办法就不易下手推行。是嘛，假若我按京音拼，你按厦门音拼，咱们俩就没法子利用拼音文字交流思想。同样的，我说我的土话，你说你的土话，咱们俩的拼音文字恐怕也只好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全不相干。因此，我们现在决定以北京语音为标准进行汉民族共同语的教育工作。为什么用北京语音而不用上海语音作标准？为什么不教大家都干脆说北京话，而教大家说普通话（汉民族共同语）？我不在这里解释，因为我主要地要说说作家对这个运动应取的态度。

我想，就说我自己的态度吧。这么说容易亲切一些。我写过一些小说和剧本。从思想上和艺术上看，我的作品都不很高明。可是，在语言上，因为我的普通话还写得不算太坏，我占了点便宜。有二十多年了，我的作品曾经先后在不同的地方被利用为“官话”课本。我很高兴：我的不甚高明的作品能够有些实际用处。

可是，即使专从语言上说，我从前的作品也还有点毛病：我往往爱用北京的土话。近二年来，我开始控制自己，少用土语方言。为什么呢？第一，土话给我招来许多麻烦：出南海北的读者常常来信问这个词怎么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得一一回信解答。第二，以剧本来说，土话太多，远离北京的地方就不易上演。照原词说吧，听众不懂；改成本地话吧，又不易找到恰好相同的成语；于是，只好拉倒，不去上演。在国内既已如此，赶到译为外文的时候，不难想到就一定更麻烦。

我以前爱用土语不是没有道理的。某些土语的表现力强啊。可是，经验把我的道理碰回来了。表现力强吗？人家不懂！不懂可还有什么表现力可言呢？作品本是为教育人民的，可是因为土语太多，剧本没人演，小说读不明白，岂不弄巧成拙，反倒减少了宣传教育的效用么？

根据上述的经验，从今以后我希望能注意到：（一）不用土语撑门面。这就是说，我将尽量地选用普通的词汇，不故意卖弄土语。我应当把卖弄自己改为替群众服务。假若“油条”比“油炸鬼”更普通一些，我就用“油条”。同样的，假若“墙角”比“嘎栏儿”更普通，我就用“墙角”。地方色彩并不仗着几个方言中的词汇支持着。不深入一个地方的生活，而只用几个地方上的特殊字眼儿，如“油炸鬼”和“嘎栏儿”之类去支持，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它们适足以增加语言的混乱与纷歧。

这样作，会不会使语言枯窘，不丰富呢？我看不会。就拿北京话来说，在过去的四五十年里就有很大的变化：我幼年听惯说惯的词汇有许多许多已经死去了。这衰死的原因一来是大家的生活起了变化，老的词汇就不能不引退；二来是全国各地的人来到北京，听不懂北京的土话，北京人自己也就不得不适应情况，把得不到外方人支持的话收起去。这样减少了词汇，北京话是不是因而枯窘死板了呢？不是。新的生活和新的事物带来了新的词汇。好多这种新词汇并非土生土长，而是由四面八方的人共同创造的。于是，北京话就变了样：四五十年来，它越变越语文一致，越富有普遍性了。普遍性必然地战胜地方性：几十年来除了“压根儿”、“没落”少数北京特有的词汇得到较比广泛的承认，很多的地道土话都先后死去。

今天，我们正全国一心地建设社会主义社会，我们的政治生活、社会生活、文化生活，和科学知识都一天比一天丰富，那么我们的语言也必然地越来越丰富。眼睛看着明天，我们大可不必依依不舍地恋惜一些地方上的、有可能被淘汰的词汇。

（二）选择地运用土语。举例说明：“蹲”和“站”都是普通字，我无须节外生枝地去另找土语代替它们；即使找到了，也还不过是说明“蹲”和“站”这么两个姿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力，只是教许多人不懂而已。可是，在“蹲”和“站”之外，还有个“骑马蹲裆式”；它既非“蹲”，也非“站”，而是另一个姿态——半蹲半站。北京话里还没有一个能够概括地形容出这个姿态的字。我们只能说“骑马蹲裆式”，别无办法。假若我能够在北京的土语中找到这么一个字，我一定利用它，因为它具有足以形容既非“蹲”又非“站”的姿态的特殊能力。同一理由，假若我在别的方言中找到这么一个字，我也会借用过来，介绍到普通话里去。

上述的例子说明了我个人以后怎么选择地运用土语。这是说，我不再随便乱用我所熟悉的土语，而要经过考虑，决定何去何取。这也说明，我并不一笔抹杀一切土语，而要披沙拣金地把值得保存的保存下来。作家们要是都这么作，就能洗炼出许多生动的，明确的，和富于表现力的词汇，丰富我们的语言。提倡普通话并非要求大家因陋就简，写出千篇一律的呆板文章，而是一方面要使语言纯洁，不许土语方言泛滥成灾；另一方面要使语言更丰富更健康。

（三）我须怎样创造语言。作家有权创造语言。但是，创造语言不等于毫无选择地乱用土语。那不是创造，而是偷懒取巧，其结果是使语言越来越混乱，不利于语言的统一。这也就是说，语言的创造不是标奇立异，令人感到高深莫测，越读越糊涂，而是要在大家都能明白的语言中出奇制胜，既使人看得懂，又使人喜爱。在普通话里，我们有很大的用武之地。随便举几个例子就能说明这个意见：像“无边木叶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像“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类的诗句，里面都是些极普通的字，而一经诗人的加工创制，就成了不朽的名句。在王安石的诗草里，我们发现：“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是经过几次圈改，而后决定用“绿”字的。最初是“春风又到江南岸”，后来圈去“到”字，改为“过”；然后又改为“入”，又改为“满”，换来换去，才找到最好的一个字——“绿”。啊，普通话里有多么大的潜在力，等待作家们去发掘啊！我们都知道的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是多么通俗而又多么富于表现力啊！这些例子虽然因为用的是浅显文言，究竟和现代的白话有个距离，可是这种创造方法还是值得学习的。

是的，我们的文章往往写得平平无奇，死板无力，有的人归罪于我们的语言太简单，有的人说这是受了普通话的限制。其实呢，我们是没有下够工夫，没有尽到从普通话里创出新生力量的责任。因此，我们有时候就不能不求救于一向不被广大人民所接受的语言支持门面。“潺潺”呀，“熊熊”呀，是我们自有白话诗以来就惯用的词汇，可是值到今天，我也还没听见哪个工人或农民说：“溪水潺潺”或“熊熊的火光”，而且连我这个知识分子至今也还不明白溪水怎么潺潺，和火光怎么熊熊。我有这样的感觉：“春风又绿江南岸”这类的句子比“火光熊熊”似乎更新鲜可爱一些。随便利用半死的文言，正如随便利用方言土语，正是我们不负责创造的表现。不要再说我们的语言太简单吧，事实上是我们的生活太简单了，所以找不到话说。不要怕运用普通话受到限制吧，事实上只要我们肯精心创造，我们的普通话里就有无尽的宝藏。

以上是我对怎么运用普通话写文章的一点体会与愿望。我愿意按照自己的体会，不但拥护推广普通话的办法，而且热心地这么去练习写作，尽我自己在这个运动中应尽与能尽的力量。不过，我的体会也许不大对，那就要请求大家来批评帮助了。

载一九五五年《北京文艺》十一月号

读《套不住的手》

我也曾写过一些篇小说，都不怎么出色。每逢读到赵树理同志的小说，我总得到一些启发，学到一些窍门儿。最近，看到他的一篇新作——《套不住的手》（载《人民文学》１９６０年１１月号），满心欢喜，情不自禁地想写出点个人的体会。先谈文字：这篇的文字极为朴素严整，不像树理同志以往的文章那么有风趣。可是，从字里行间，我还能看到他的微笑，那个最亲切可爱的微笑。

我不敢断言有还是没有这么一个规律：岁数越大，文字就越严整。我自己确有这么一点经验。由树理同志这篇新作来看，也似乎如此。那么，或许这个规律可以成立。

在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总以为自己天才横溢，下笔云烟万态。以至年齿加长，写作的经验多了，一来二去就懂得了一点什么叫控制。是的，我不敢重读以前写过的东西——只能叫东西，不敢称为作品。一看便害羞：原来所谓的云烟万态，也不怎么却是乌烟瘴气。

下笔万言，横扫千军的气势是小伙子应该有的，不足为病。谁能控制住青春的花儿怒放，群莺乱飞呢？可是，小伙子而懂得点艺术的控制，也并不算多此一举。火气太旺，以多为贵，写的太长，不加剪裁，多少也是个毛病。看看树理同志这篇新作是有好处的。他的文字是多么从容而又严整啊！他好像一点力气也没费，事实上可是字斟句酌，没有轻易放过一个字去。是的，我们从字里行间看到他的亲切微笑，可也别忘了他的劳心焦思，一字不苟的极其严肃的工作态度。够了，不再多说这一点。

次谈内容：故事不很复杂——“……陈秉正老汉家里的收入也丰裕起来了。１９５９年冬天，儿孙们为了保护老人那双劳苦功高的手，给他买了一双毛线手套……”可是，这双手套套不住老人的手。老人是那么热爱劳动，爱动他的一双万能手，手套落得没有用武之地。结果：“……把手套还给满红媳妇说：这副手套还给你们吧！我这双手是带不住手套的！”

这篇作品不很长，而相当细致地描写了不少农村劳动的经验。这些经验非久住农村而又热爱耕作的人不会写出。不过，假若不拿一双手套贯串起来，恐怕就显着琐碎一些。这双手套把零散的事情联缀起来，有起有落，颇为巧妙。事情本来不相干，而设法用一条线穿上，就显出些艺术的手段。这是一篇手的赞歌。树理同志赞颂了最值得赞颂的！

我看得出：树理同志知道多少多少关于老农陈秉正的事。假若他高兴，他可以写一大本《老农陈秉正传》。可是，他只由手套写到老人的手。有了这双手，我们也就看见陈老人的最可爱的性格与品质。这也就够了，既不需要手套，也无须写一本传记。

那是何等的一双手啊，什么活儿都拿得起来，要劲有劲，要巧有巧，都作得十分出色。这双手的劳动给陈老人带来丰富的知识，工作的愉快，与老当益壮的光荣——年过古稀，还去参加工作，当上先进分子！

多么了不起的手！岂但那双毛线手套套不住，一切困难也都套不住啊！在这里，树理同志热情地颂扬了一位老农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最可爱的品质。通过一双最可宝贵的手，他不仅说出我们应当劳动，而且具有说服力地道出劳动是多么可爱，多么美丽，多么崇高。陈老人的手欲罢不能，非干点什么不可！劳动与生活已经无可分开，不劳动就活不下去，多么崇高的生活呀！树理同志没有用任何标语口号去鼓动，可是我相信，谁读了这篇作品都会手痒，想干点什么；同时也会觉到懒惰是极其可耻的。

不过是一双手啊，可是创造世界的不是别的，而的的确确是仗着这么一双手！这篇作品不是小题大作，而是大题小作，篇幅不长，而意义很大。他叫我们看见比什么都更可贵的一双宝物——手！谁都有这么一份儿宝物，只看我们是老把它们藏在手套里，养得白白胖胖的呢，还是见着活儿就伸出去，带不住手套！前者是有手的废物，后者是以劳动为崇高的享受。树理同志细致地、生动地，亲切地告诉了我们，陈老人怎么操作，样样得心应手。是的，惯于伸手的人会得到一颗热爱社会主义建设的心！

《套不住的手》这个篇名也极好。树理同志爱给书中人物起外号，在此摹仿一下：我相信，谁热爱劳动，像陈老人那么热爱劳动，谁就有被称为“套不住的手”的资格——多么光荣的称号，多么崇高的品质啊！我希望千千万万的老少男女获得这个称号与品质！

载一九六零年十一月《文艺报》

读了《娥并与桑洛》

傣族民间的叙事长诗，《葫芦信》、《召树屯》、《娥并与桑洛》，我都读过了。它们都很可爱。前二本被朋友借去，一时不能征引、评论，就只谈谈《娥并与桑洛》吧。

这部长诗是由云南省民间文学德宏调查队，在中共云南省委的领导下，搜集整理并译为汉文的。感谢党的正确领导，感谢调查队的热情劳动，给我们整理出这么优美的长篇叙事诗！

先说语言。我以为诗的语言特色之一，就是尽管不字字精雕细琢，可还极生动地写出一幅画图来。请看：景多昂四面都是高山，泉水在山间流淌。

竹楼成排成行，

楼角指着星星和月亮。

这四行里，没有一点雕琢的痕迹，诗人仿佛信笔写来，不多事推敲。可是，那么一行啊——“楼角指着星星和月亮”，却描绘出地方的全貌，有山，有楼，星光月色，高处不胜寒。这是大手笔，若不是久居此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地方的全景，便无从写出这样似乎毫不费力，而效果惊人的诗句来。我学到：诗人的生活经验的确比雕字琢句的功夫还更重要。堆砌一大堆华丽而空洞的词藻，大概不易成为好诗。

是的，诗人必须有生活。这部长诗是历代口头相传，随时由人民充实、丰富起来的。人民以生活经验给它加工。说到青年姑娘爱慕桑洛，便是：阿佐姑娘早已戴上耳环，套上漂亮的手镯，

把小凳子背在背上，

学妈妈哄娃娃。

形容一个心地狭隘的姑娘呢，则：她脚上的藤圈，

有绳子一样粗，

她嘴里讲的，

都是别家姑娘的坏处。

诗中这样描写桑洛的心毒意狠的母亲：她一见娥并，

鼻子就翘起来。

弯弯扭扭的心啊，

像狗尾巴一样摇摆。

她去端来饭菜，

放在娥并面前。

她的脸酸得像木瓜，

她的声音装得像蜜糖。

我们还可以举出许多这样的例子。这种生动的刻画和精妙的设喻，都使我们喜悦，感到亲切。它们不是知识分子的那种惨淡经营、镂词剖字，而是人民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这种刻画与设喻随时叫我们看到生活中的形形色色，所以既生动可喜，又亲切可爱。这种作品与书生们的咬言咂字、堆砌许多典故的作品截然不同。这是由图像到图像，以生活的各方面形象地述说一个故事的手法。人民喜爱有血有肉的作品。

这是民间文学的特色之一，也是我所应当学习的。

在情节上，这部长诗并不复杂。它简单朴素，没有故作惊人之笔。真的，有的地方甚至使我们觉得不够丰满，希望看到更多的描绘。

这可不是说，它既欠完整，又不感人。它是具有一种魅力，使人爱不释手的作品。它既不用故作惊人之笔，又不平铺直叙。它像一湖春水，反映着天上的云峰变幻。它那些有欠丰满的地方只使我们希望更多看见一些珍贵的东西，而不是感到贫乏枯窘。

在此诗的序言与后记中也都提到它有欠圆满之处，我希望明天会再发现一种或几种底本，有足够的资料，使它更加丰满起来。这也许是可能的。

这部长诗不但给了我美好的艺术享受，而且使我看见历史中傣族人民的一般生活。它使我同情娥并、桑洛这一对真纯相爱的青年，憎恨桑洛的母亲——封建制度的凶恶化身。杀死这一对青年的是那个罪恶的制度。可是，这杀人的制度并没有把人民吓倒。他们创造了敢以生命与这个制度相抗的悲剧。浪漫情调与斗争精神使诗篇飞翔起来。它的情节简单，可并非平淡无奇。

今天，我们既能把千百年来流传在口头上的娥并、桑洛画在纸面上，印成了书，使傣族以外的人民也得以吟咏享受，又能使今日的男女青年今昔对比，代娥并、桑洛心抱不平，从而加强对社会主义的热爱。多么幸福，多么美丽的今天啊！是呀，我们今天的各民族团结一致，齐心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现实与革命的浪漫精神，怎能不是比《娥并与桑洛》更美着十倍百倍的诗歌内容呢！

载一九六零年《边疆文艺》九月号

对曲剧的发展说几句话

在北京曲剧发展的初期，我写了《柳树井》。那时节，还没有人晓得曲剧到底应该怎么写。我也不晓得。所以我写的只是一出小歌剧，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连我写的词句也没有特别照顾到曲艺中常用的曲牌子的形式。写成之后，曲艺演员们才把我的词句收拾了一下，纳入曲牌之中。这样，演员们分担角色，化起装来，并用单弦中的某些曲牌子连续歌唱，便成了曲剧。

事实上，这只是用曲牌演唱的小歌剧。

它的长处是：曲牌子较为平易，利于说唱，一听就懂，不像歌剧那么腔新调异，较难领会。

它的短处是：曲牌子不太多，难以表现各种表情。就是曲牌中较比难唱的也不便利用，以免腔儿太多，难唱而不易懂。这样，曲牌子的连唱，在音乐性上，就不如歌剧那么强，那么完整。

现在，曲剧已为群众所喜。那么，在音乐上，是应仍旧把一些曲牌子接连起来呢？还是应当多方面吸收曲调，或在原有曲牌子的基础上，创制新谱呢？这是一个问题。

在表演技术上，曲剧既是新兴的剧种，它不能不向话剧、歌剧、特别是戏曲，去学习。当它表演现代题材剧目的时候就学话剧动作。当它表演古代故事的时候就学歌剧或戏曲的身段。它一时不易创造出自己的表演技术。

可是，它应当多多少少有自己的演技。

在我写《柳树井》的时候，因为不晓得曲剧到底应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就只想看歌剧，而忘了从曲艺本身上想办法。前些日子，我看到北京曲艺团挖掘出来的传统节目，如彩唱莲花落和拆唱八角鼓等，我才恍然大悟。假若当年我没忘了这些传统节目，很可能就会把《柳树井》写得别有风格，不只像个小歌剧。至少，我会发挥一些曲艺中的幽默与讽刺，像彩唱莲花落那样——在话白中，它有时候利用相声的手法。彩唱莲花落的身段，有时候也采用戏曲的，可是故意夸大，别有风趣。拆唱八角鼓亦如是。是的，假若我们细细分析这些传统节目，也许能够在剧本的结构上，在表演技术上，都能独辟风格，不专摹仿别的剧种了。这或者能产生独立不倚，自成一家的节目，叫人一看，只能叫它曲剧，而不是别的。这点意见对不对，我不敢说。

载一九六一年九月十九日《北京日报》

多编好相声

——在相声座谈会上的讲话

同志们，非常高兴能够和同志们见面，谈谈话！但是，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半年来，医生不让我多讲话，所以今天我也不能多说。不过，真正的原因还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看了大家最近表演的段子，非常的纯熟精练，非常钦佩！解放十三年来，我们的相声实在有很大的进步！我们的相声段子，大概可以分这么几种吧：一种是纯粹逗哏的，在老段儿里头很多。其中的一部分没有多少思想内容，在解放后放弃了不少，像《羊上树》之类。但是这些东西，也有些技巧，我们年轻的演员还是要把这些段子学过来，可以不公演，不可不会。这种东西好比盆景儿，盆景儿也是艺术。它是假的，可也足供欣赏。我们学会这些段子，有好多技巧可以学过来。年轻的演员不可不学。你想懂得它，光是听一听不解决问题，要学会。我并非提倡让我们的相声都成为盆景，但是这种技巧还是要接受过来，用在新段子里边。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编的快，但是总也编不好，原因之一就是缺乏“技巧”。过去大家编过的一些段子，往往只注意了思想内容，而忽略了技巧。写出来的东西，念起来像一篇完整的小文章，但是在台上说起来就不够生动了。所以这样的老段子作为我们技巧上的练习，作为我们创作新段子的参考，还是有用处的。当然，我们不是要迎合低级趣味，绝对不能。是要用这种老的技巧来推陈出新。对于纯粹逗哏的段子我是这样看的，不知道对不对。

第二种我管它叫纯粹技巧表演的相声。像绕口令，贯口活，一口气说多少出戏，或者是学学歌唱，学学货声，或学学方言，这些都是凭技巧的。我们在解放后，有新编的绕口令，新编的杂学歌唱，一口气说多少电影片名等等，这是我们利用了老技巧。我觉得这类老段子没有多大的害处，不像头一种那样毫无思想内容。就是绕口令也还有它的思想内容，像《万紫千红绕营房》不就描写了战士们搞生产吗？很活泼，也还是有思想内容吧？这一类的段子我们编的还不够多。我小时候听过的一段儿《逛隆福寺》，由哪儿到哪儿，说了很多地名，我们现在新的地名也满可以介绍介绍。非洲最近二、三年来出现这么些新独立的国家，介绍介绍也能给听众一些知识。可以编编“逛非洲”，哪国独立了，哪国怎么样了，对儿童与成人都有好处。再如新的机器，我们新制造了多少机器！这是一个新鲜事，旧中国的机器一向都是由外国买来的，现在不单自己能够造机器，而且能够支援别的国家！翻翻《大公报》，广告栏有许多机器名，这个，那个，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如果编成贯口活，一口气说多少，也可以使听众增加点新的知识，使人兴奋。过去什么都没有，现在从无到有，有了这么多机器，新中国确是了不起！这类题材很多，我们做的还不够，许多新事物是可以编成段子来介绍的，既有内容，又较比容易编写。

还有一种，就是讽刺相声。一般的相声都是讽刺的，老段子里特别多。不过老段子里有讽刺错了的，对象选择的不对头。像《粥挑子》本来是技巧很好的段儿，可是它讽刺错了人了。它把受苦的劳苦大众挖苦的不成样子，所以我们现在已不说了。我认为相声离不开幽默与讽刺。现在因为我们经过政治学习，思想有了进步，所以把这些讽刺错了的东西给扔掉了，这很好。但是也有的段子并没有讽刺错，也没有对哪一个人进行攻击，可是遭到了反对。因此，我写了段《八九十枝花》来辩解。

幽默感不是大家都一致的。只要我们的立场是对的，我们是要善意地讽刺落后的，要狠狠地打击敌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手编演了。这不要着急，不要因为别人没有幽默感，我们就着急。同时呢，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来个反批评。难道我们的相声就不能讽刺了吗？不应当写哪一行哪一业的个别落后的了吗？可以大家评评理，都拿出点幽默感来辩论辩论。如果因为有不一致的看法就放弃了讽刺，这是不对的。比如我们说了《阴阳五行》，有的人就大为不满，这还是可以争辩的。如果谁因为这样一件事，就不敢讽刺了，放弃了讽刺，也是不对的。满街上都是冰棍纸、柿子皮，这就应当讽刺，规劝，我们这些六十多岁的人，真要滑个斤斗，也许会摔死呀！

第四种是歌颂的。有人喜欢表演，也有人不喜欢。我看这是可以的，要得的。有落后的东西，就应当以讽刺进行规劝，对新生的向上的东西，就值得歌颂。不准相声讽刺了，都搞歌颂的，这也不对。不必都歌颂，也不必都不歌颂。你编讽刺的，他编歌颂的，用不着吵架，编得好就行。不能拿讽刺的包括所有的相声，相声中有一部分歌颂的，是应当的。这就看你写的好不好了，有的歌颂的段子，是非常受欢迎的，这是事实。你是歌颂派，我是讽刺派，用不着这样分，两种都要。我觉得我们十三年来的相声有了很大的发展，添了这一种歌颂的了。我们应当继续掌握老的技巧，随时增加新的内容，叫这种艺术不断向前发展。

在我们的演员之中，有岁数大一点儿的，也有年轻一点儿的，各有所长。老年人搞讽刺就方便，因为对旧社会的世态炎凉都知道。年轻的呢，年富力强，腰腿灵活，有条件多跑，下厂下农村，看见的新事物多。这就应当各用所长，各尽其能，创作新段子。我们若都能把新段子的思想性提高，技巧也能够配备得上，新段子一出来就能打响。我们应当在这两方面去努力，没有革命的思想不行，没有很高的技巧也不行。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二年来我们的新段子相当少。今年夏初我到呼和浩特去，刚下火车，电台就有人找我来了。“你想个主意，怎么让新相声段子多一点吧。”我说：“我有什么主意呢？”他说：“听众老来信，‘怎么你们老播那几段啊？’”这是群众对我们的迫切要求，这也是我们相声演员应当引为自豪的，因为大家迫切需要相声。同时，我们大家还得多写。尤其是我们天津的、北京的演员，因为这种艺术出在咱们这俩地方。上海和广州的人不写相声，情有可原。去年《羊城晚报》给我来信说：“请你写一套材料，说说相声怎么写。因为群众要用广州话编相声。”我说：“不成，你们还是请侯宝林同志来写吧，我干不了这活儿。”你看，他们迫切地需要相声，要用自己的广州话编相声。所以我说咱们责无旁贷呀。所以我说咱们应各就所长来编，对旧社会熟悉的，就可以编编说旧事儿的。前几天，儿童艺术剧院的同志来找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们写一出戏，写写旧时代的小孩儿。今天的小孩儿，自己上学了，就不晓得从前的孩子上不了学的痛苦。十三年来，大家安居乐业，青年们往往认为这就是应当的，而不晓得解放前人民多么痛苦，这就很危险。况且我们还有敌人呢，无时无刻不想破坏我们的建设。老先生里像谭（伯如）先生就可以把你的旧日生活写出来，你当初学艺的种种苦处，也可以编成段子说嘛，说的又逗人笑，又叫人难过，你自己说着也更有感情，也叫年轻人多知道点他们不懂的事，因而更爱新社会，不好吗？有些青年就不知道怎样勤俭持家，勤俭办事。咱们在当年，一天挣二十铜子儿多不容易？旧的生活还可以写，对青年大有好处。年轻的演员呢，跑的地方多一点儿，到生活当中去的机会多一些，喜欢写歌颂的，那就写吧。分头动手，目标一致。今天讽刺敌人打击敌人的新段子也还不多，应当多写。

我不愿意再多出什么题目了，咱们大家可以分头去写。一个人可以写，也可以两个人一起写。最好是作家跟演员一块儿写，彼此帮忙，编出来的就会更好。总之，要千方百计的多编出一些段子来。我们是空前的团结了，但是我们这种合作还不够。大家应多见见面，多谈谈，你出个主意，我也出个主意，咱们可能就写出个好段儿来。我们应当把一天一天的工作都排列好了，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演出，什么时候排练，也应当争取时间彼此见面，谈艺术。另一方面呢，要下去深入生活，到农村，到工厂，到部队，给他们说相声，同时也跟工农兵一块儿生活，也一定会写出好段子来。

末了要说到化装的相声。我认为可以有这种形式，可是这不是相声发展的总路线。可以有这么一种，而不是全部都搞这个。相声一化起装来，据我看，就不容易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我们仗着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去说，把所有的情节，人物什么的都表现出来。一化起装来呢，就受了限制，你自己只像一个人，不能学几个人了。就是扮一个人，你也没有戏剧演员的那一套本领。这样子就妨碍了发挥自己的特长，而且段子本身也不尽适用。相声的台词严丝合缝，当你化装上了台，词句之间就缺着好多东西了，太空。应当添很多东西，可是一添东西就成了滑稽戏，而不是相声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应当把相声发展成滑稽戏呢？也好嘛，有那么一摊儿也好。但这是另一回事。

说评书跟相声不同，但是它有跟相声相近的地方。他一个人坐那儿一说就让台底下全明白了。他说人物长的什么样，怎么说话，怎么动作，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他的本领。假如评书演员也化装，像四川戏里“变脸儿”那样，一说包公“叭”来个黑脸，用不着交代，而让台下“看”明白了。然后又说到陈士美了，再一揭，变成白脸的。这不是把说书的艺术都取消了吗？不是一定不可以试试化装相声，我可不愿意相声一下子都变成那样。化装相声我看的很少。我并不反对这个新尝试。我只是说聊备一格还可以。这是我个人的印象，不一定对。前些时候有的同志跟我说，叫我给化装相声提提意见。我提不出什么意见来。怎么把它弄的更好呢，它有好多地方还空着呢，好多地方还愣着呢，值得研究。在广播中，化装相声就不一定比原来的好。

我说到这儿为止吧，没有什么高明的意见。主要是来和大家见见面，大家坐在一块儿谈谈，这个机会很难得。祝咱们这个会开的成功，祝同志们健康！

载一九六三年二月十八日《曲艺》第一期

多写小小说

为了报刊的活跃，和文艺作品更能及时地反映新人新事，我想啊，大家似乎应该多写些小小说。小小说是最短的短篇小说，比如说每篇至多不超过两千字。

写短了有好处。先从作者方面说吧，有些人以为作品越长越好，动不动就想写几十万字的长篇，事实证明，作品好坏不决定于字数的多少。几十万字里若有许多废话，也不过是废话作品而已。烂杏一筐不如鲜桃一口，人所共知。写的多不易字字珠玉，写的少易于精益求精。短而精是鲜桃一口，胜于冗长的烂杏一筐。我们应当求精，不应当贪多。知道的多而写的少，易于控制。善于控制是艺术本领。知道的少而写的多，必然东拉西扯。前者简练充实，言之有物；后者虚张声势，空洞枝冗。

我们不排斥长篇。但是长篇也须善于控制，力求精炼。那么，练习练习短而精的，养成求精不贪多的习惯，定有好处。学会了短而精的，不愁不会写长而精的作品。反之，先习惯于拖泥带水地写长的，长的既写不好，也写不出短而精的来。

再从社会需要方面来说：我们的国家正在百废俱兴，积极建设，所以人人忙，处处忙。在这情况下，短的作品更能及时地反映飞跃前进的现实，教育广大的读众。写长篇费时间，读长篇也费时间。短篇更起作用。我们不排斥长篇，但也必须承认短篇的优越性。社会主义的建设要快要好，所以作品也要短而精。虽然我们也需要长篇，但大势所趋，我们的时代到底是短篇的时代。

无须顾虑时间性。及时地反映现实是作家的责任。而且，只要写得精，便能传留久远。我们今天还喜读莫泊桑与欧亨利的短篇小说。这也说明，这两位大师并不因创作短篇小说而不算大作家。

那么，写短篇就是了，何必还要再短一些呢？我是这么看：现有的短篇作品中还有些不够精炼的，本来可以只用两千字，而用了三千。我们希望作家以后执笔，能够加工再加工，写得更短更精一些。我们更希望把小小说当作一个新体裁看待，别出心裁，只用一二千字就能写出一篇美好而新颖的小说。

小小说是小说，不是随感或报导。它短小，可是还有人物。这可就不简单了。写这种小说，作者需要极其深入地了解问题与人物，并能够极其概括地叙述事实，用三言五语便刻画出人物。这是很高的本领。作者学会这个本领，将终生享受不尽。因为不会写短小精悍的才去写长的，便是对长篇不负责任。

我们不排斥随感与报导。可是我们争取多写有人物的小小说，社会主义的人具有特殊的、空前的光采，我们的事情可贵，我们的人更可贵，因此，我们若能努力写出既短又精，而且有人物的小小说，一定是难能可贵的。

载一九五八年三月一日《新港》二、三月合刊号

风格与局限

风格有无局限之弊？

答：也有，也没有。

作者以一成不变的风格，去应付不同的内容与形式，难免有成有败。适者成功，不适者失败，这便是局限。

文学史中亦有相反的例子，如莎士比亚。他以自己特有的风格写悲剧，也以自己特有的风格写喜剧，应付裕如，似无局限。

不过，莎士比亚这样的作家较少。一般地说来，风格既由个人的才能、生活、文学修养等等而决定，总会或长于此，或长于彼，有些局限——但不是不能克服的。

不应当因局限而放弃风格，或轻视风格，百花齐放，风格是各种花的特有的光彩与香味。

即使承认风格有所局限，作家也不该不去多方面尝试。“文武昆乱不挡”是作家应有的雄心。文学修养包括着多方面尝试。作品可能失败，功夫却不亏人。这次失败，下次就会有些进步。诗没写好，而或有益于以后把散文写得更精练。

当作家的风格已成，而欲多方面去尝试的时候，他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不论内容与形式如何，他打定主意，不变原来风格。第二是详察默虑，怎样发展风格，适应新著。前者若是出于不考虑内容与形式的要求，只图写起来方便，多半失败。反之，若是出于自信与努力，呕尽心血，力求运用自己的风格，出奇制胜，可能成功。

后者亦有二途：一是风格有所变化，求得新的发展。二是借取一些别人的手法，拼拼凑凑，以期便于表现新的内容。前者高明，后者虚浮。

夏衍同志的《革命家庭》获得很大的成功，衷心致贺！特别使我们高兴的是他不甘于老写《林家铺子》，而愿多面尝试，大显身手。我们应当向他学习，都立雄心，树大志，要求自己文武双全，“昆乱不挡！”

他的风格一向是平林淡远，秋叶初霜的那一种。有人颇替他担心，能否写好白色恐怖中的《革命家庭》。他敢于尝试，得到成功！

在这个尝试中，他没采取不管内容如何，只图自己笔下方便的态度。他力求以自己的风格，适应革命的内容，苦心经营，取得胜利。这足以证明：只要真下功夫，风格的局限是可以突破的。以一部革命故事影片来说，《革命家庭》是独具风格的好片子！夏衍同志的风格不但没有损伤了革命的内容，反而给影片以干净利落的特色。

假若一定叫我挑毛病的话，我有下边的不成熟的意见：夏衍同志似乎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风格，而借来一些东西，支持斗争场面。影片中那一些武打的场面，我仿佛都在别的影片中看见过，略欠新颖。我想假若夏衍同志完全相信自己的风格，这些场面会别具匠心，另有特色。在白色恐怖中，作者只从人所尽知的烧文件、转移工作地点等等下手，使人觉得那些革命战士只有招架之工，并无还手之力。夏衍同志向来会用深入浅出，以小见大的手法。他会以一句话，或一个小动作，表现革命者在万分危急之中，仍有办法打击敌人。可是，他似乎忘了他的拿手戏。于是，这部片子里就缺少了一些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息。片中某些革命者似乎太老实，忠诚而缺乏气魄。有人说，看了这部片子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假若这说的正确，恐怕不是因斗争的惨酷而来，而是因为革命浪漫主义的气氛不够。

这是不是也与风格有关系呢？有关系。能不能克服呢？能！夏衍同志在编这个剧本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并没老气横秋地只顾卖弄自己的风格。要是那样，他就不会写出这么成功的剧本来。这是无可驳倒的事实！他是眼盯着剧本内容，运用自己的风格的。他这次既能成功，也就能获得更大的成功。他下了苦心，去制造故事中的生活气息，使人从一般的生活中看见革命生活。可是，他没能以百分之百的自信心，通体以自己的风格处理一切，以至有的地方只泛泛地交代，不能丰富观众的想象；有的人物本可发出更多的内心光彩，而只从表面上滑了过去。不过，我相信，有了这次的经验，他会学到怎么信任自己的风格，从而发展之，既不失他原来的长处，又能于关键所在之处，画龙点睛，增加些革命浪漫主义的光芒。我预祝夏衍同志不断劳动，取得更大的胜利！

载一九六一年四月《电影艺术》第二期

古为今用

我们都愿意学习点古典文学，以便继承民族传统，推陈出新。在学习中，恐怕我们都可能有这样的经验：一接触了古典著作，我们首先就被著作中的文字之美吸引住，颇愿学上一学。那么，这篇短文就专谈谈从古典著作中学习文字的问题，不多说别的。

文字平庸是个毛病。为医治这个毛病，读些古典文学著作是大有好处的。可是，也有的人正因为读了些古典作品，而文字反倒更平庸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大概是这样：阅读了一些古典诗文，不由地就想借用一些词汇，给自己的笔墨添些色彩。于是，词汇较为丰富了，可是文笔反倒更显着平庸，因为说到什么都有个人云亦云的形容词，大雨必是滂沱的，火光必是熊熊的，溪流必是潺潺的……。这样穿戴着借来的衣帽的文章是很难得出色的。

在另一方面，我们今天的文学工具是白话，不是文言。古典诗文呢，大都用文言，不用白话（《水浒》《红楼梦》等是例外）。那么，由文言诗文借来的词汇，怎样天衣无缝地和白话结合在一处，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二者结合的不好，必会露出生拉硬扯的痕迹，有损于文章气势的通畅。

因此，我想学习古典文学的文字不应只图多识几个字，多会用几个字，更重要的是由学习中看清楚文学是与创造分不开的。尽管我们专谈文字的运用，也须注意及此。我们一想起韩愈与苏轼，马上也就想起“韩潮苏海”来。这说明我们尊重二家，不因他们的笔墨相同，而因他们各有独创的风格。我们对李白与杜甫的尊重，也是因为他们的光芒虽皆万丈，而又各有千秋。

多识几个字和多会用几个字是有好处的。不过，这个好处很有限，它不会使我们深刻地了解如何创造性地运用文字。本来嘛，不管我们怎样精研古典文学，我们自己写作的工具还是白话——写旧体诗词是例外。这样，我们的学习不能不是摸一摸前人运用文字的底，把前人的巧妙用到我们自己的创作里来。这就是说，我们要求自己以古典文字的神髓来创造新的民族风格，使我们的文字既有民族风格，又有时代的特色。我们的责任绝对不限于借用几个古雅的词汇。是的，我们须创造自己的文字风格。

因此，我们不要专看前人用了什么字，而更须留心细看他们怎样用字。让我们看看《文心雕龙》里的这几句吧：“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

写这段话的是个懂得写作甘苦的人。要不然，他不会说得这么透澈。他不但说得透澈，而且把山海风云都调动了来，使文章有气势，有色彩，有形象。这是一段理论文字，可是写的既具体又生动。

我们从这里学习什么呢？是抄袭那些词汇吗？不是的。假若我们不用“拿笔”，而说“搦翰”，便是个笑话。我们应学习这里的怎么字字推敲，怎样以丰富的词汇描绘出我们构思时候的心态，词汇多而不显着堆砌，说道理而并不沉闷。我们应学习这里的句句正确，而又气象万千，风云山海任凭调遣。这使我们看明白：我们是文字的主人，文字不是我们的主人。全部《文心雕龙》的词汇至为丰富。但是专凭词汇，成不了精美的文章。词汇的控制与运用才是本领的所在。我们的词汇比前人的更为丰富，因为我们的词汇既来自口语，又有一部分来自文言，而且还有不少由外国语言移植过来的。可是，我们的笔下往往显着枯窘。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只着重词汇，而不相信自己。请看这首“诗”吧：初升的朝暾，

照耀着人间红亮，

虽然梅蕊初放，

人们的心房却热得沸腾！

这是一首习作，并不代表什么流派与倾向。可是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有的人的确以为用上“朝暾”、“照耀”、“梅蕊”与“沸腾”，便可以算作诗了。有的人也这样写散文。他们忽略了文字必须通过我们自己的推敲锤炼，而后才能玉润珠圆。我们用文字表达我们的思想、感情；不以文字表达文字。字典里的文字最多，但字典不是文学作品。

据我猜，陶渊明和桐城派的散文家大概都是饱学之士。可是，陶诗与桐城派散文都是那么清浅朴实，不尚华丽。难道这些饱学之士真没有丰富的词汇，供他们驱使吗？不是的。他们有意地避免藻饰，而独辟风格。可见同是一样的文字，在某甲手里就现出七宝莲台，在某乙手里又朴素如瓜棚豆架。一部文学史里，凡是有成就的作家，在文字上都必有独到之处，自成一家。

我们必须学点古典文学，但学习的目的是古为今用。我们要从古典文学中学会怎么一字不苟，言简意赅，学会怎么把普通的字用得飘飘欲仙，见出作者的苦心孤诣。这么下一番功夫，是为了把我们的白话文写出风格来，而不是文言与白话随便乱搀，成为杂拌儿。随便乱搀，文章必定松散无力。这种文章使人一看就看出来，作者的思想、感情，并没有和文字骨肉相关地结合在一起，而是随便凑合起来的。

我们要多学习古典文学，为的是写好自己的文章。我们是文字的使用者。通过学习，我们就要推陈出新，给文字使用开辟一条新路，既得民族传统的奥妙，又有我们自己的创造。继承传统绝对不是将就，不是生搬硬套，不是借用几个词汇。我们要在使用文字上有所创造！

所谓不将就，即是不随便找个词汇敷衍一下。我们要想，想了再想，以便独出心裁地找到最恰当的字。假若找不到，就老老实实地用普通的字，不必勉强雕饰。这比随便拉来一堆泛泛的修辞要更结实一些。更应当记住，我们既用的是白话，就应当先由白话里去找最恰当的字，看看我们能不能用白话描绘出一段美景或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物。反之，若是一遇到形容，我们就放弃了白话，而求救于文言，随便把“朝暾”

“暮色”等搬了来，我们的文章便没法子不平庸无力。

是的，文言中的词汇用的得当，的确足以叫文笔挺拔，可是也必须留意，生搬硬套便达不到这个目的。语言艺术的大师鲁迅最善于把文言与白话精巧地结合在一处。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才作到驰骋古今，综合中外，自成一家。他对白话与文言的词汇都呕尽心血，精选慎择，一语不苟。他不拼凑文字，而是使文言与白话都听从他的指挥，得心应手，令人叫绝。我们都该用心地阅读他的著作，特别是他的杂文。

至于学习古典文学，目的不仅在借用几个词汇，前边已经说过，这里只须指出：减省自己的一番思索，就削弱了一分创造性。要知道，文言作品中也有陈词滥调，不可不去鉴别。即使不是陈词滥调，也不便拿来就用。我们必须多多地思索。继承古典的传统一定不是为图方便，求省事。想要掌握文字技巧必须下一番真功夫，一点也别怕麻烦。

载一九五九年九月《文艺报》第十八期

关于文学创作中的语言问题

——鞍山业余文学报告会上的讲演记录

请原谅我坐着讲话，因为我的腿有病。这次在汤岗子疗养的时候，接到鞍山的来信，邀我来讲话，我很抱歉，不能马上答应，因为医生不准我早些出院。近来血压也高，还不能写东西。这次讲话，也没有准备好讲稿，请大家不用记笔记。

由于时间的限制，不能谈很多的问题，就只谈语言问题吧。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写东西的人、话剧演员、电台广播员等都是语言使用者。把语言用得好的人，就是语言的艺术家。

什么样的工人用什么样的工具，我们写东西的人，用的工具就是语言。因此，不会使用语言的人，也就不能创作文艺作品。这是一个基本问题。我们学习写作，首先要学好运用语言。但这绝不是说，我们就不需要提高理论水平，提高思想，培养高尚感情，和丰富生活经验了。绝不是的。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不过，我今天讲的是语言问题，所以专讲语言，不涉及其他。

我首先奉劝大家习作不要太心急，因为语言不是一天二天能掌握得好的。有的人写了一篇小东西，就急于要求发表，稿子退回来又很着急。文章能发表，当然很好。可是不发表，也不宜灰心。学习写作的人，应该经常勤苦地练习。我小时候，整天学诗做文，要是篇篇发表，那未免太多了。那时是练功夫。现在，我的职业是写作。现在我的文章所以写得还通顺，完全是在过去基础上逐渐提高的。

不要着急，学习运用语言是长期的劳动，不要写了三千五千字，就惶惑不安；这用不着，慢慢来，把这小文章放下来，再练习，再另写一篇。我现在写成的文章，也不是篇篇拿去发表，大约在十篇中会有四篇不能用的。这是文章写的不通顺吗？我搞了三十年这个工作了，还不至于连句子都写不通。我要慎重。连这么慎重，发表了的文章还有不十分好的。

要经常地写，天天不间断地练。我不赞成有些人去体验生活半年后，收集到一些材料才动手写，这不妥当。我们应该每天都拿笔。写什么呢？什么都写。下雨，不同于天晴，写；一片晚霞很美，写；花、草，……都可以写。不论感受多少，只要有所感受就写，这便生活在写作中了。想做一个好的写作者，应该这样下功夫。近几年来我每天都拿笔，除了在汤岗子疗养外，我从没有停过。连这样，我还有苦闷，我对新的生活，不像青年人体验得那么快，所以我应在每天拿笔之外，还须多多体验生活。

我们学习写作，应该什么形式都试一试。不要以为写诗的就不写小说，写小说的就不写剧本。在练习创作期间，什么形式都要试写，写诗的也应该试写小说，写小说的也应该试写剧本。

诗的语言最精练、优美，如果你练习写诗，那就对写散文也有好处。

在小说里什么都可以描写，连做梦也算在内。可是话剧就不这么方便了。在舞台上，不能一个人躺三点钟，说是在表演作梦。戏剧的结构比小说散文都更严密，所以练习写剧本，在结构上对写小说和散文是有好处的。

有人想练习写相声，那也好。能够写好相声，也是很好的成绩，对练习运用语言也有很大的好处。

近来我们的曲艺很不景气，原因之一是作家不肯多写。曲艺的语言，特别是各种鼓词和快书，是和古典诗歌有血统关系的。要写好鼓词等，必须辨明平仄，明白怎样押韵。这需要学习一些古典韵文，否则无从下手。

只有实地习作，才能知道其中的困难，也就得到好处。练习的形式越多，对语言的运用越熟练，越宽绰。相声不是话剧，话剧不是小说。文艺的形式不同，运用语言的方法也不同。假若有人把相声写成祭文，便是笑话了。

我希望青年们学习的范围扩大些。假使你喜欢念古诗，喜欢练习练习写旧诗，那也有好处。我不是提倡大家去写古体诗，但也不妨每天念一两首。多学一些古典文学，对我们的帮助是很大的，文学语言的历史是不能割断的，我们可以从古典文学中吸收很多的东西。

第二个问题，我要说的是文学中的民族风格。

我们常谈到民族风格，它表现在哪里呢？拿短篇小说来说，那个国家都有，这不是民族风格。民族风格是表现在语言上。因此，做一个作家，一定要把语言写好，应当精益求精，用提炼出来的语言，有力地把我们要说的思想写清楚。古人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有责任把自己的语言加工了再加工。

汉族的语言，有它的特色。在世界语言中，汉语是简练有力的。这种简练的语言，有时候，在说理的文章里或者不够灵活，我们用一点欧化语法，也未为不可；不过，万不能过火，写出来的人家看不懂，那就劳而无功了。

青年写东西，好写长句子，往往写了半篇，还没有一个句号。不知道写到哪儿去了。这个习惯不大好，我们应该写得简练些，不要冗长。

汉语是有“声”的语言。把“声”调节好了，句子便很好听。古诗词、京戏、曲艺中的鼓词等，都发挥了它的美。仅就北京话来说，一个字就有四个声，把“声”调节好，即便是散文，念起来也特别悦耳。

不过，汉语的音和声并不一致，各地有各地的说法，这很不利于社会主义的建设。所以中央决定以北京音为标准音。

汉语的词汇也不统一。东北叫苞米，别处又叫棒子，还有人叫它玉米，一物数名，甚为杂乱。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我们有多少词汇。

我们现在正在积极地编制词典。这一方面使我们有所遵从，另一方面也使方言土话，得到限制，实现语言规范化。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少用方言土话，尽力于规范化。我写的《龙须沟》里，北京土话较多，有的人听不懂。广东某地想演出它，因找不出恰当的本地土语来代替北京土语而作罢。用外国语翻译它也碰到很多困难。有的人说，方言土话表现力大，试问人家听不懂，还有什么表现力可言呢？最近，我写《西望长安》，几乎没有用什么土话，但是表现能力并不太差。

上次全国话剧在北京汇演，有些东北地区的演员，还用东北话。有人认为，东北话和普通话差不多，所以照样说就可以了，这不大对。我们应该努力学习以北京音为标准的普通话，相差不大的应该学得更好。

下面我讲讲怎样使用语言。

第一，要写得明白，把要说的有条有理地写下来，句句立得住。那些高深莫测、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文章，不是好文章，人家看不懂也听不懂。我们要的是清楚明白，在清楚明白中，表现文字的美。唐朝大诗人写雪景，只用五个字：“开门雪满山”。这几个字是谁都认识的俗字，可是写出一个全面的雪景来。什么银装的世界呀，奇丽的雪花呀，都没有这五个字这么有力。

文字深入浅出，才显出本领。在毛主席的文章里，所谈的问题是那么重大，思想是那么深刻，可是，写得又那么生动有趣，有声有色，谁都能看得懂，受到感动。这就是深入浅出的文字。

写东西不要怕写得少，“开门雪满山”不过是五个字啊！不要开口就说：“我要写四十万字的小说。”重要的是要写得好。

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就不要形容，切不可乱形容。我自己，一篇短文要写三四天，写好以后，屡屡修改，朗读数次，有不顺口的句或字就改，越改越浅显，改到清楚顺口为止。

第二，用字要经济。写东西不等于说话。说话时，眼睛手势都能帮助你。写东西无此便利，故须想了再想，力求简而明。大家工作都紧张，无暇看又长又臭的文章。写东西，应该简单扼要。用字要经济。要经济，就要用脑子，人家说一件事情用五百字，我们用二百字，才显出作家的本领。

再举一例，王安石有一句诗：“春风又绿江南岸”。这七个字，比春天来啦，青草发芽啦，杨柳发绿啦……简练得多，也高明得多。关键是在一个“绿”字。这是他从“入”“到”等六七个字中挑选出来的。从这个“绿”字中，我们看到春天在动，在前进。有这一字，即无须再说草发了芽，树出了叶子等等。写东西要简而明，少而精，道理就在这里。如果你写成三千字，先别寄出去，看看能否用一千五百个字说明白？为什么要多写一千五百个可有可无的字呢？

简练不等于晦涩难懂。运用语言，应该要有创造性。但是人家说吃饭，你说喝饭，人家说走路，你说睡路，并不叫创造。像“春风又绿江南岸”，用字好而且少，一个字管好几个字的事，才叫创造。

语言的创造不能凭空而来，要依靠生活。例如有个人突然听到父亲死了，他一定会一言不发，而哭起来。假若我们描写他讲演起来，大发议论，便不近人情。

最后，我再谈一点，要写出一个风格来。

好的作家都有自己的风格。茅盾、巴金、赵树理、曹禺的风格都不一样。赵树理的《三里湾》写得很好，从作品中我们能觉得出赵树理同志的可爱。同一事件大家都能表达，可是怎么表达，那就不一样了。各有各的风格。

初学写作的人，免不了要模仿模仿，这不要紧。经过长期练习，我们就会创造出自己的风格来。不论写长的，还是短的，都应该使人看出来，这是我说的，这是我写的。一个作家，在一篇小文章里，也要表现出他的独特的想法，说法。

我们看看杜甫、白居易、陆游等的诗，他们都有个人的风格。我们不妨背下几首，大有好处。

谁用功，谁就写得好。我希望青年们趁着年轻，学好汉语，也应该学习外国语，我们不要作“土作家”，我们要像鲁迅先生那样博学多才。学外国语要靠记忆，年轻人学最好，年纪大了，记忆力差了，学起来就吃力。

今天我主要讲的是语言问题，提高思想等也很重要，不要误会。

创作无捷径，勤学苦练才是唯一的“窍门”。我的话完了。

九五六年九月鞍山工人俱乐部

载一九五六年《文学月刊》十月号

关于兄弟民族文学工作的报告

——在中国作家协会第二次理事会会议（扩大）上的报告摘要

１９５５年五一劳动节后，中国作家协会邀集了八个兄弟民族——彝、侗、僮、东乡、维吾尔、蒙古、苗、朝鲜（延边）的十一位同志，和西位熟悉兄弟民族文学的汉族同志，到北京来座谈兄弟民族的文学工作情况。

现在让我们根据这次座谈会所提供的材料，把兄弟民族文学工作的情况与问题分项来说：（甲）民族文学遗产和新文学的兴起。

在有文字的民族里，像蒙古族、维吾尔族与藏族，都有久远的文学传统。

蒙古民族的长篇史诗《格斯尔的故事》的产生，要比成吉思汗出现于历史舞台还早两个世纪！这是优美的富有神奇性的人民文学著作，应当列入世界文化宝库。

产生于十五世纪初期的史诗，由十二首长歌集成的《江格尔》，也是人民口传的巨著，至今还广泛地流传在蒙古人民中间。

在这两大史诗之外，流传在民间的还有许多著作。

今天，新的文学也生长起来。纳·赛音朝克图与巴·布仁贝赫的诗歌，朋斯克、敖德斯尔、玛拉沁夫、超克图纳仁等的小说与剧本都受到读者的欢迎与称许。

新疆的维吾尔、哈萨克与乌兹别克等民族，在文学遗产上是可与蒙古民族媲美的。苏联刊印的第三、四世纪的《托瓦杜瓦》和第六、七世纪的《气斯塔尼伊利克别克》都是伊斯兰教传入以前就有了的宝贵遗产。十二世纪的《库他提·扣贝里克》是维吾尔族的重要史诗。此外，像代表维吾尔与乌兹别克文学伟大历史时期的那瓦伊的长诗，和哈萨克文学之父阿拜依的著作都是新疆的，同样也是构成祖国的文化历史的宝贵财产。

十月革命与五四运动影响所及，使新疆各民族开始追求民主文学，涌现出不少的作家与诗人。解放以来，在文艺创作上，维吾尔与哈萨克等族都产生了不少比较优秀的作品。诗人铁依甫江和布哈拉等都孳孳不息地进行创作，祖农·哈迪尔等在短篇小说与剧本方面也有很好的成绩。

藏族文学从第九世纪开始兴起，在十二世纪左右发展起来，十七世纪前后是昌盛时期。藏族的文学遗产，就重要的来说就有：《格萨王传》史诗。这部名著在元末明初写成，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在民间流传很广，曾被改编为戏曲，还用为壁画题材。

在抒情诗方面，有流传最广的第六世达赖喇嘛仓洋嘉错所作的抒情歌。藏民至今还传诵他的作品。在小说中，《米拉日巴的一生》传记小说具有世界文学的价值。这部著作已有英、法、日、蒙古、汉各种文字的译本。藏族的民间文学也是丰富多采的。

现在，藏族涌现出来许多新知识分子，开始在优秀的文学传统的基础上创造出反映新生活的文学作品。

延边朝鲜族的新兴文学，在这几年来，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都有不少的成绩。剧本与小说之外，作家们也注意到编写民间故事和说唱文艺。

甘肃、云南、贵州和广西都是多民族的省份。许多民族还没有文字，但是保留在口头上的文学是丰富多采的。每个民族都有许多优美的诗歌。

（乙）开展搜集、整理、研究工作。

从上述的各兄弟民族的文学遗产来看，无论是写下来的还是流传在口头上的，都是那么丰富！而且我们所根据的还只是参加座谈的几位同志所提供的一些材料，而不是兄弟民族文学的全部材料。我们有责任去收集、整理这些宝贵的材料，使它们成为全中国的文化财富！

怎么去搜集呢？我们愿提出一些意见：（一）搜集工作必须遵从民族政策。（二）搜集工作是细致的、耐心持久的工作。民族的历史与社会背景都非一时半晌所能了解，而这些正是文学作品构成的重要因素。不细心，不深入了解，我们是会把精华漏掉或把糟粕看成精华，以讹传讹的。为深入了解口头的诗歌，我们也须注意到随伴着它的音乐与舞蹈。（三）搜集工作也是群众工作。搜集工作者应当深入生活，搞好群众关系，“也给也要”才能要到好东西。

整理与研究，也有应该注意的几点：（一）整理工作最好是在当地进行，以便随时可以得到更多的帮助和更多的参考材料。整理了之后，和当地人民讨论也有很大的好处。（二）对古典的文学作品，必须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历史观点和阶级观点，去分析判断其思想内容，决定取舍。（三）在搜集整理工作中，我们也会遇到文字记载或口头传说的作品中有些残缺，对这个，不应随便添补！还有：兄弟民族的语言结构和语法有自己的特点，我们也不该轻易发挥整理者的想像力，随便增减。（四）口头上保留的长诗与传说，往往同一故事而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这需要极细致的研究与审慎的判断。首要的是就本民族的历史与社会背景去考虑问题，而不可主观地以搜集者所属的民族的心理去考虑。

（丙）现在我们谈谈翻译问题。

翻译是个关键问题，没有翻译，就没有各民族间的文学交流。

翻译可分为三类：各民族翻译汉族文学，汉译各民族文学，和各民族互相翻译。

参加座谈的各民族的同志们一致表示，迫切需要翻译汉族文学，以便吸取先进经验。蒙古族、维吾尔族与朝鲜族等已译了些汉族文学的作品，但还嫌不够。通过翻译汉族文学，各民族都有产生新的文学形式与体裁的可能。尤其迫不及待的是翻译文学理论——汉族写的和汉译的苏联的文学理论。没有理论的学习，创作即不易提高，这是个重要问题！这一方面须加意培养翻译工作者，一方面也需要与汉族作家合作。兄弟民族中翻译汉族文学作品的人应有机会与原著者会面，在一起推敲译稿。

各民族文学的汉译工作，已经随着民族政策的实施而渐次活跃起来。像《阿诗玛》那样的优美的长诗的整理与翻译是值得表扬的。对于各民族的民歌的搜集也有了一定的成绩。

关于兄弟民族互译文学遗产和现代作品，在今天的情况下，大概须以汉文为媒介——譬如汉译的苗族文学，又被蒙古族由汉文译为蒙古文等等。这就加重了用汉文作翻译的责任：汉文译得不好，就必定造成辗转翻译，以讹传讹的恶果。

（丁）创作问题。

特别值得我们兴奋的是：有文字的民族，像蒙古、维吾尔、哈萨克，与朝鲜等族，已经有了新时代的现实主义文学。没有文字的民族也产生了用汉文写作的作家。多民族的文艺已不是一句空话了！新的生活产生了新的文艺，新的文艺鼓舞着新的生活。可是，出席座谈的作家们反映，如何继承民族传统，如何写出地方特色，还是很不易解决的问题。

如何培养新生力量也是重要的问题。这是发展兄弟民族文学最根本的一环。有文字而且有了新文学基础的民族比较容易；鼓励业余作家，举行竞赛与评奖就是办法之一。对没有文字的民族，一方面应注意帮助民间的歌手，创作口头文学，一方面应培养能以汉文写作的青年。组织汉族作家去为兄弟民族服务，也不失为过渡的好办法。

在兄弟民族作家队伍还未壮大的今天，汉族作家去描写兄弟民族的新生活是有很大作用的。写兄弟民族的生活，首先应当克服猎奇心理。有这样心理的作家是要以最少的劳力，从事物表面上找到异族情调，去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动机在猎奇，就不会热诚地去深入生活，而只凭东看一眼，西问一声，便要进行“创作”了。这一定抓不住今天民族生活的重大变化和问题。也会使作者只找特殊的情况，而忽视了这特殊情况与一般的建设祖国的大业有什么关系。这样，就把民族生活孤立起来，而忘记了整体。不看整体，一定体会不到民族间兄弟般的友谊与热爱，也就不会写出有热情的作品来。在兄弟民族作家心中也难免猎奇心理的作祟，假若他的目的是在写给汉族的读者，满足汉族读者的好奇心。这个苗头已被我们看见了。

在这次座谈会上，兄弟民族作家都一致地表示：须加强作家们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的学习。这也和汉族作家的需要一样。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提高创作水平，写出富有党性，为工农兵服务的作品。

（戊）克服大汉族主义思想和地方民族主义思想。中国作家协会对兄弟民族文学工作未能给予应有的注意；中央的出版机关与兄弟民族地区的出版机关没有密切的联系，也没有互相配合着拟订翻译与出版计划；在兄弟民族中工作的汉族干部没有充分注意翻译各民族文学的重要，因为他们或者根本不晓得民族文学有什么宝藏。这许多事实有力地说明大汉族主义思想是的确存在着的！在文艺战线上，多民族的文艺这一概念似乎还未形成。

就翻译工作来说，在汉译各民族文学的工作中也应当克服大汉族主义的偏见。《阿诗玛》的译文发表了以后，得到广大读者的称许。可是，译者为了怕汉族读者不能了解，有些地方就加以改动，像女郎的长发的美妙形容——“落日的影子”便被改为“菜油”！我们不应该把民族特有的风俗习惯与巧妙的想像换上一套汉族的；翻译者有责任忠实于原著。

在民族的古远的传说中难免有些自然主义的、不大美好的描写。有的作品中也许带着落后的不健康的东西。对这些，译者是应在尽量忠实于原著的原则下加以适当的修正句剪裁的。同时，地方上也不宜固执地不许译者更改原文一字。褊狭地珍视本当遗弃的东西，便近于地方民族主义了。这并不利于发扬民族文学遗产。

就创作来说，中国作家协会和各分会的刊物有责任多翻译刊载一些兄弟民族的作品。这便能鼓励用兄弟民族语言创作，也是团结与竞赛的好办法。

怎样提高，是兄弟民族作家们一致关切着的问题。他们希望汉族作家到兄弟民族地区去，帮助他们。他们也希望北京的文学讲习所给他们以学习的机会。在这里，我们愿意热情地号召：汉族作家到兄弟民族地区去，去体验生活，去写作，去帮助兄弟民旅的作家。因语言、风俗等等的不同，我们去体验生活，未必如愿以偿地写出好的作品；帮助兄弟民族作家，一定会有成绩。我们也要求：各民族地区的政府与文艺团体加强文艺工作的领导。据兄弟民族作家们的反映：有的地区领导干部（有许多是汉族的）对文艺工作不大关心，有的地区因不重视文艺而使作家担任许多行政工作，以致无暇写作；或屡屡调遣作家到各地方去，以致不能长期居留一地，深入生活。有的地区文联编制小得可怜，大家顾了组织工作便不能写作，顾了写作就耽误了组织工作。而且，地区的文联和作家协会的联系十分不够，对创作问题不易直接得到作家协会的指示与帮助。

在还没有文字的民族里，目前我们应着重帮助的对象是歌手与艺人。他们保存了世代相传的民族文学遗产，同时也是创作音。如何帮助他们，还须详为计划。

急待解决、必须解决的是怎样培养干部的问题。没有干部，无论是搜集还是整理，无论是研究还是翻译，都无从说起。就现有的干部和现有的业余工作者加以调整，我们就有一个不小的队伍。这个队伍一经巩固起来，就能发挥更大更多的力量，成为发展业务和培养新生力量的主干。这个不难作到，可是现在还没有作；追查病源，恐怕也是大汉族主义思想在那儿作怪；有的领导干部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有的或者满足于现况，认为有那么一些点缀也就够了。这种想法来自不重视兄弟民族的文学事业，理应加以矫正。

在民族地区也可能有人有这样的想法：一切都要本地风光，无须向汉族或其他民族学习。这无疑的是地方民族主义思想。这一定会阻碍文化交流，故步自封。

在整理研究工作上，我们必须认识清楚：对兄弟民族艺术的整理加工，应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保持它原来的传统与特点，不能违反兄弟民族的习惯。

（己）具体措施。

为开展各兄弟民族文学工作，我们打算采取如下的一些措施：（一）推动各文艺团体的各级领导重视兄弟民族文学工作，加强领导，鼓励搜集、整理、翻译与创作。大力地培养搜集整理兄弟民族文学遗产的干部，培养翻译人才与作家。（二）中国作家协会和各分会应吸收兄弟民族有成绩的作家作为会员。以会员为中心，兄弟民族的作家们应有经常联系、定期学习的组织。（三）商请人民文学出版社与民族出版社拟定出版兄弟民族的古典文学和新的创作的计划。协助有关出版社做好汉文文学作品译成各兄弟民族文字和各兄弟民族互相翻译作品的工作。中央的与各地方的文学刊物应多发表兄弟民族作家的作品。（四）选取兄弟民族青年作家到文学讲习所学习。（五）成立中国作家协会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内蒙古自治区及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等分会。（六）中国作家协会成立民族文学委员会，负责组织发展兄弟民族文学的工作。（七）有步骤地创办各兄弟民族文字的文学创作刊物。（八）中国作家协会号召汉族作家到兄弟民族地区去体验生活，进行创作和帮助兄弟民族作家进行创作。

中国作家协会有责任了解所有各民族的文学工作情况，从而设法鼓舞推动，使各民族的文学工作在搜集和整理、翻译与创作上，都得到发展与繁荣。

载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

关于业余曲艺创作的几个问题

一、有人问：曲艺在民间文学的范围中，占什么地位呢？

现把它分开来谈谈，也好让大家明确一下曲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民间文学中占什么地位。民间文学的范围很广泛。如鼓词、评书、单弦、相声，甚至笑话、谜语、对联，都可算民间文学。曲艺只是民间文学的一部分。曲艺形式的特点是能说、能唱、能表演的；谜语就不能表演，对联也不能表演。曲艺更便于传播思想，谜语就不过让人猜猜，不能传播什么思想，对联的思想性也不大。写一段鼓词、快板、相声，就要传播一种思想。如有人结婚，你送一副对联，上面仅能表示祝贺祝贺，不便谈及婚姻法的政策；而曲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二、曲艺与一般文学有什么分别？

１．曲艺与小说、话剧、歌剧、诗等有什么分别呢？曲艺有它自己的特色，它通俗易懂，人人喜闻乐见，语言也是雅俗共赏的，比别的作品更富于通俗性。话剧是很好的文艺形式，很利于宣传，但话剧在中国只有五十年的历史，是后起的，不像曲艺那样富于普遍性、历史悠久、人人喜爱。

假如有人认为《人民文学》刊登出来的，就是高级文学；你们写的曲艺只能在职工业余会演大会上演一演，是低级的。于是有些青年业余创作者也认为写鼓词、快板等小东西，不能登大雅之堂，有自卑感，这个态度是不对的。不能把通俗和提高对立起来看。《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非常通俗，但为一般人民和学者共同喜爱，是不朽的经典的伟大著作。

如果有的作家认为你们写的是低级的，他们给《文艺报》《人民文学》写的就是高级的。你可以告诉他，他错了。一个作家不应该有对文艺作品分出等级的看法。通俗与提高不是对立的。曲艺与其他文学形式也不是对立的。我们有一些人的毛病是光有通俗，没有创造出通俗而伟大的作品来，不是下了很大功夫，而是草率地一写就是一篇。曲艺这种形式，劳动人民都喜欢，怎么能说它低级呢？它是通俗的，它容易普及。事实证明，全国工人在搞曲艺会演，有这么多人写，有这么多人演，可以说是普及了，但更重要的是提高，在现有水平上要提高一步。我们所说的提高，不是把通俗性与普及性不要了，而是要在通俗与普及的基础上不断提高。要把我们的鼓词写成好的诗，把我们的小说写成像《红楼梦》一样通俗伟大才好。

在清代末年曲艺很盛行，那时不但劳动人民写鼓词、单弦、岔曲等，就是许多文人也在写鼓词、单弦、岔曲；可是文人们写的方向不对，他们以为表现了自己的文学典雅就是提高了，可是一表演，观众就都走了，因为人家听不懂，这样提高只有文人们自己能欣赏。我们所说的提高不是从文学上写的文绉绉的，用许多典故，而要在通俗易懂的基础上来提高，如《红楼梦》完全用的是白话，但是伟大的作品。从近二三十年来看，有些地方戏与京剧，对于提高的看法也不对，不是从本质上、从技巧上来提高，而是要字眼，文绉绉的，似通不通，使人听了莫名其妙，这不是提高的好方法。

２．曲艺的突击性很强，因为曲艺简短明快、短小精悍，因此它永远是宣传的先锋，这是它的一个特点。为什么宣传卫生、打老鼠、打麻雀、买公债等都不去找小说家、话剧家，而先来找我们呢？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个武器，而且利用起来效力非常快，我们写二十句鼓词、八十句快板，就可以愉快地胜任这个宣传任务，这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为什么要自卑呢？小说家没写捉老鼠，那是他不会写；如果会写而没有写，那是他没尽到责任。我们尽到责任，有什么不好呢？大炮是好的，步枪也同样重要，不能永远放炮，一枪不打。我们是冲锋部队，打白刃战的；徒手肉搏，取决胜负，要靠我们。

有人说曲艺就是赶任务，这话不对！但即使是赶任务，又有什么不幻呢？全国为了社会主义建设都在赶任务，谁不忙？我们为什么不拿着我们的武器，及时迎上前去呢？当然啦，赶任务因为时间仓促，写得粗糙是很难得到文学奖金的，但我们就为了得奖金吗？我们的文章帮助了捕老鼠运动就行了，何必要得奖呢！

我们不必强调曲艺和别的文艺形式有分别，而要有了任务就去做！一本话剧也许要写一年，而曲艺要快得多。在形式上，技巧上是有不同，但都是文艺，完成任务就好！我不反对写新诗，但现在新诗在语言上还存在一个缺点，就是不能完全合乎民族风格，一般人民不能拿起来就念就唱（当然将来会弥补这个缺点的）。而曲艺就可以，它有良好的传统，语言有辙有韵、有节奏，能念能唱，为人民喜闻乐见。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这种形式写成很好的诗呢？我们的鼓词要写成很好的诗，就不会有人说鼓词永远不能成为诗了。我保证假如我们的鼓词写得比新诗更好，则比新诗的宣传作用要大得多，宣传范围要广得多。

曲艺有它自己的特点，但是不能强调和别的文学一刀两断地隔开，这边是小说、话剧、诗，那边是曲艺，不应当这样。因为普及和提高不是对立的，曲艺和别的文学形式也不是对立的。我们要求普及，也要求能写出像诗一样好的鼓词来！既不要有曲艺永远成不了高级文学的自卑感，也不要满足于过去那样水平，我们要求自己不因为写相声，就不能写出好的讽刺文章，不因为写鼓词，就不能写出好的诗。我们写不好，不是先天的，而是我们功夫下得不够，仅仅照猫画虎，照着旧形式把内容填进去就得了，没有更大的创造，没有更高的思想性艺术性。我们用的虽然是人民的语言，但是没有提炼，罗嗦不精，我们仅知道继承传统，只知保存，而没有把它发扬、提高。

曲艺有它的特有形式，如：相声有相声的形式，鼓词有鼓词的形式，这并不妨碍写作时要具有一般文艺的优点，如语言要美，人物要活，内容要丰富，思想要深刻，不应因为这是曲艺，在这些方面就可以打折扣了。

我们现在写鼓词只写百十句，但也可以写长的呀，写成本大套的故事过去已有，如《杨家将》、《隋唐》、《梁祝》等。我们也可以写长的。也不能因为特殊形式就有特殊的体验生活的方法，写相声的体验生活，正如写话剧的体验生活一样。必须要有生活，谁不体验生活，也写不出东西来。所不同的只在体裁上，不能认为我是写相声的，就要体验相声生活，事实上生活中没有专供体验相声生活的。如果在工厂中大家都不工作，坐在那儿嘻嘻哈哈的，为了叫你体验相声生活，岂不糟了！曲艺作品中的缺点，如公式化、概念化、自然主义等，这都和话剧会演中所发现的问题以及其他文艺作品的缺点一样。

三、故事性的问题。

大家都觉得老的作品故事性强，我们写的故事性弱，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先看一看这是什么性质的故事。如《黛玉葬花》，这里边几乎没有故事，就是黛玉一个人把落下的花扫起来，这有什么故事性呢？难道因此就不写它吗？所以说故事性强是好的，但也要看故事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如果今天要求我们写《黛玉葬花》这样故事情节简单的东西，我们就要用悲哀的情调写出诗来，通过小小的动作，写出人的性格及黛玉心中的悲哀就可以了，不要为了故事性强而乱加情节，节外生枝。如果故事本身很简单，勉强乱加情节，反而不好了。

在形式上我们不必强调与其他的形式相比。应该承认形式各有不同，如相声只能说十分钟、十五分钟，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合说一段故事，很少有三个人说的。它不像话剧那样，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不反不正的人物、半反半正的人物，而只是两个人合说一桩事，不是一个是正面人物，一个是反面人物。我们若是强调捧的老正面地说些正面的话，严肃不笑；逗的刚把观众逗笑了，又给压下，谈五分钟政策，这还能成什么相声呢？我们不要机械地说话剧有正面人物、反面人物，相声也一定要有，因为话剧形式可以演三个钟头，它有时间尽量地发挥；可是现在谁有本事能写一段三个钟头的相声呢？连着三个钟头不停地说，人能受得了吗？所以相声只能集中地讽刺一点，不能像小说、话剧那样从容不迫地慢慢交代。如《买猴儿》中的马大哈，我们的机关中哪儿能有这么个人呢？不能的，这就是集中的讽刺。全国工人都很熟悉他，他已经成了形容工作马虎的典型了。如果你硬说：我们的机关中没有这么个人；我们说：这是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假如在《买猴儿》相声中你一定要搁上个领导来明确政策，那就不好办了。谁也不能让一段相声担负话剧的任务，也不能让鼓词担负小说的任务，不要让它担负胜任不了的任务。

我写的剧本《西望长安》，不是个好剧本，但它是讽刺剧，所以正面人物也要配合讽刺戏的风格，正面人物也要有风趣，这是形式的要求，否则风格就不统一了。

怎么才算有故事性呢？三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两个人斗争，有故事性，一个人心里斗争，也有故事性。所以故事性强不强，不在于情节复杂、人多，而在于冲突是否强烈。冲突不强烈，矛盾不尖锐，就是五十个人满台乱打，也同样没有故事性。我们写的所以故事性不强，最大的毛病在于写的太多，太分散，没有重点。写一个英雄人物总是家住哪里，姓字名谁，父母是谁，在哪里工作，什么技术，开了几次会等等，都从头到尾，写在一篇一二百句的曲艺中，因而把重要的冲突，应该充分发挥的地方，反而忽略了。这样，故事性当然不会强。

老段子为什么故事性强呢？譬如《武松打虎》《十字坡》《武松杀嫂》《鸳鸯楼》等，都是一段一段地抓住了冲突最强烈的地方，每一个段子都有一个中心情节，围绕着这个去充分发挥的。我们写东西也要这样。假如有人要在二百句的一个段子中，把武松从头到尾都写了，故事性同样也不会强。

在写作品时，乱加不必要的情节、标语口号，或者给人物片面地找动机，都是不好的。如写一位英雄人物在战场上遇到困难时，不顾个人生命去英勇杀敌，是什么思想促使他这样做呢？作者给找动机了，让这位英雄在枪炮声中把爱人相片掏出来，还想着：你在家里做劳动模范，这回我在战争激烈的时候，可得争取做个英雄。这都是画蛇添足，节外生枝。不能够感动任何人的。

人物是怎样写出来的呢？必须抓住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去充分发挥，这样一定会感动人，人物也能写活了。如《武松打虎》不说从前，也不说以后，只集中说这一段，这样就好发挥了。或者先写武松在酒店吃了许多酒，假如他不喝酒，就是这样一位英雄，也不会去碰老虎，因此写他喝酒是必要的，酒家拦他也是必要的，这样一步一步逼出来老虎，不打也不行了，棍子打断了，须得就用拳头打，这也是很自然的。这样布置，有力地说服了观众，使观众相信了，事实上用拳头是不易打死老虎的。

我们写东西就犯了不集中、罗列现象的毛病，话剧会演中也暴露了这一缺点，有些戏没有戏剧冲突，平铺直叙，看了开始，就知道结尾，自然主义地往舞台上搬，服装道具也这样，凡家中有的，都搬到了台上，这都是自然形态的东西，不是艺术。艺术的真实，不是要把什么都搬到台上，什么事都像生活中一样地直述出来。情节多了，并不等于故事性强；事情少，只要有发展的余地，留出空隙让人物充分发挥，把人物突出来，这才是好的。如果罗列事实，没有选择，什么都写，就是犯了自然主义的毛病，是非常不好的。

我们怎么才能写好呢？如果有时间，我们最好把要写的故事先用散文写一遍，写过之后，你心里也许会有好多好多主意了，看哪是要点哪是要害，就抓哪一段，从哪个角度上写，矛盾尖锐，便于发挥，你就哪样写，写出一定会好。如果不能这样做，而直接就写成韵文，也不要按着初稿死改，因故事有了雏形，怎么改也是词句的变动，也改不出好东西来。你不妨再用散文写一遍，等到考虑周到了，心中有数了，再改成韵文，不要怕麻烦。我常常一篇稿子不知改多少遍，有时改不好，就丢掉。文艺生活就是死干，自古以来文艺生活就是非常艰苦的。

四、什么是民族形式？

所谓民族形式，主要是语言。如我们有单弦、大鼓、相声，人家外国也有人家自己的民间歌曲；我们有小说，外国也有小说。可是我们的语言是唯一的，世界上只有我们说这种语言，其他国家都不说，因此说民族形式，语言是最主要的。我们写曲艺应该特别注意语言。

曲艺是韵文，它与古诗是有血统关系的。我希望同志们念念古诗，最好能背下几首，因为古诗也是韵文，它与曲艺语言之美是有共同之点的，念一念对我们写曲艺就有好处。当然古诗是不好念的，但是我们可以找些陶渊明、白居易、李白、杜甫等人的比较容易念的诗来念。背下来有什么好处呢？我们知道，外国翻译我们的诗只能译意，而不能保持原来语言之美。我们不背下来，仅记下来大意，就不足以体会原诗的全部之美了。因此我们有责任在语言上尽职，把它写好。

语言不好，不合标准，就不能充分表现民族风格，因此我们不能不谈到汉语规范化的问题了，统一语言（包括语音、语法、词汇），是一项政治任务，因为语言越纷歧，越不利于我们国家经济建设和国家的发展。因此我们写东西一定要用普通话来写，我们要走在前面，带动大家使用普通话。有人说如果用标准音来写东西，就不适合地方上表演了，这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因为语言仅是地方戏曲、曲艺中之一部分，地方戏曲、曲艺中还包括服装、道具、曲词、音乐等特色。如川剧就是用普通话唱，也还是川剧；金钱板用普通话唱，也还是金钱板。也许暂时不能完全用普通话，但我们应该了解这不过是暂时的，为了长久之计，一定要用普通话才好。谁爱惜土语方言，就是保守，方言迟早是一定要灭亡的。

现在政府正在大力推广普通话，大、中、小学正在学习，将来就要推行全国，我们作为写东西的人——语言的使用者，难道不应该在前面带头吗？在推广普通话的运动中，我们与话剧演员、广播员有着同样的责任。

词汇与语音将来要出词典，词汇统一起来，如玉米到底叫什么好呢？是叫玉米、棒子，是叫包谷、珍珠米呢？将来是会统一的。如让我推荐，我以为叫玉米、包谷较好。棒子不好，它能够使人误解为木棒。

语法也同样，要使它合乎我们语言的规则，语言的逻辑。这次我看了同志们几篇作品，在语法上是很欠功夫的，有些是不好的。写出的语言，是加了工的语言，就一定要完整、精炼、正确，这是咱们必须努力的。

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工人出版社出版的《曲艺的创作和表演》

关于语言规范化

同志们，大会给了我一个很大的难题，让我来作关于语言规范化的报告。我的发言，因为没有时间写出来，只好想起什么说什么，其中有些好的意见，是我听别人说的，在这里传达一下；不成熟的意见是我自己的。语言规范化的问题很难谈，因我不是语言学家。

今天有两个大运动，一是汉字改革，一是语言规范化。

简单说几句关于文字改革问题。在文字改革上，有许多不同的意见，但是作家们一致拥护。文字改革的方法是不求规范化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文字改革是一个过渡的办法。我们将来一定是用拼音文字。方块字难处很多：难认，难念，难懂，难记，难写。过渡期间，消灭汉字不行，那么办就天下大乱了。文字改革就是让汉字简单一些，让它容易认些，容易记些，容易写些，省一点力气，这是必要的。一个外国小学生学了五年拼音文字可以差不多能认、能念、能写一点简单的话。我们的文字既是那么难，小学生读过五六年书，还不易写好简单的文字。不是有一度要把小学六年制改成五年制么，结果没有改，主要是文字不易掌握，非六年不可。汉字非常顽强，怎样记也记不住。看到它不认识。这是知识传播的很大障碍。有些生字，甚至大学毕业生，甚至我自己也是见到不认识，瞎蒙，常常念错。一个“斤”字加上“走”旁念“近”，加三点水就坏了，不能念“近”音了。

因为汉字发展的历史是复杂的，所以简化汉字就应原来怎样现在还怎样，不要硬造一套新字。如“鸡”、“难”、“观”等字，一个“又”加一个“鸟”念“鸡”，“又”代表“奚”；“观”字一边是“雚”，与“奚”并不一样。可是我们人民自古以来，只要写不上来就写个“又”，我们今天不必再去改正。又如“擬”现在改成“拟”，要是规范化的话，凡是有“疑”旁的就都应变成“以”。可是“癡”简写为“痴”，“礙”简写为“碍”，相沿已久；如果力求规范化，把“痴”写成“疭”，“礙”写成“石以”，谁认识呢？不要勉强统一起来，用不着，行不通。

文字改革不规范化，因为汉字历来就不规范化，谁也说不清楚汉字是怎么回事。人民用惯了的就对，不可硬改。所以文字改革是一种革命的改良，而不完全是革命，假如革命会引起混乱。

简字实行以来，成绩很好，首先是小学生高兴，因为第一课“开学了”的“学”字的上半只要三点就行了。工人也是非常高兴。简字稳步前进，一批一批发表，假如一下子都来了，人们认起来就有困难。可能有些人不大喜欢简字，觉得不美观，看起来别扭，这没有关系，看惯就不别扭了。

语言规范化是一个很大的运动，它有一定的目的。文字改革是过渡的办法。在没有实行拼音文字之前，不能让汉字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简化一些。为推行拼音文字，我们要创造条件，忽然用拼音字是不行的。

语言规范化就是为拼音文字创造条件。这包括三方面：（一）语音，假如不预备下标准音，实行拼音文字便没有用处。我拼北京音，你拼福建音，他拼广东音，各人拼各人的一套，拼音文字便没有多大用处。（二）语法，一句话怎样说，动词在哪儿，名词在哪儿，必须有个规矩，要不然写出来就费解。（三）词汇，玉米又叫包谷或棒子，如果不解决这个纷歧，拼出来还是彼此不懂。所以，只有这三方面都规范化，我们才有实行拼音化的可能。

现在说语音，政府已决定以北京音为标准音。这不是说北京音比其它地方音好，而是必定得有个标准音。世界上都是这样：苏联以莫斯科音为标准，法国以巴黎音为标准，英国以伦敦音为标准。五六百年来，相沿以北京音为标准音，这是历史事实。如让全国人民投票，大家一定投北京音。属于京音区域的范围也广，它是唯一的“候选人”。现在北京是毛主席住的地方，北京音实在是全国人民的声音。推广北京音，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是一个极伟大重要的任务。我们在政治上有了空前的统一，语言也应该这样，这才能配合上社会主义的建设。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大家无须争论到底北京音好不好，北京音完全不完全。我们要有信心推广它。语音似乎与作家没有多少关系，其实不然，因为一个作家一方面也是公民，应该学习。所以，今天我发动我们大家学习北京音，这是政治任务，我们应该带头。

在诗歌需要押韵，这就须用标准音。如“陈”“程”二字用京音读，有显然的区别，在南方就不分。现在不分没有关系，但以后小学生都学了标准音，你仍“陈”“程”不分便行不通。所以作为一个公民，和作为一个诗人，我们都应该开始学习标准音。我希望全国各省市文联和文艺团体都应该发动学习，特别是搞戏剧的。这次话剧会演，有许多演员语言不标准化，语言不规范化，仍说他们本地方言，受到批评，观众听不懂。我们应该注意这个问题。

学北京音并不是说学北京话，所以现在不说推广北京话，而是推广以北京音为标准的普通话。所谓普通话，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我们许多有名的著作，是用这种普通话写成的。我们现在的报纸刊物是用这种普通话的，而不是用广东话或福建话的。普通话不是北京话。北京话是普通话里的一部分。过去，如要进京见皇帝，首先要学官话，大家往往拿《红楼梦》做课本。现在的以北京音为标准的普通话，是用国家法令来推行的。这是件大事情。为什么这样办？因为汉语在某些方面是进步的语言，有力量的语言，它简单，说的人多，约有五万万左右；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很成熟，因为它有很多方言，不统一。语言纷歧是建设祖国的很大的障碍。我们要冲破这个障碍。

说普通话应注意语音，不要拿自己的方音来说普通话。

普通话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还在发展，所以我们应在现有的基础上去推广。念北京音是绝对的标准，而基础则与标准有别。这就是说，普通话还在发展，音要固定，话却还在发展。刚才说普通话不等于北京话，即拿我自己京话来说吧，几十年来，它天天在变，愈变愈普通。我小时说的北京话，与现在说的可以说很不一样。我们在运动中也不强禁方言，我们只是应该大力宣传。让大家认识学习普通话的好处和必要。

方言中能作为普通话的即可提升，纯粹土话就慢慢消灭。大家公认的词汇就存在，不公认的慢慢就消灭。就是说，普通话应该与书面语言联系着发展。我以前写的作品土话很多，现在我不那么乱用土语。不要舍不得土语，珍惜土语对我们民族语言的发展不利。

普通话有几百年的历史，逐渐吸收了各地来的营养，所以成为全民族的，能够共同使用。现在报刊所发表的东西都是用普通话写的，而不是用苏州话或广东话。这种普通话通行全国。《人民日报》通行全国。这种话是普通话，不见得是北方人写的，但大家公认这种东西。小说和剧本里用的方言土语还很多，应该力求规范化。我们不应该把方言的价值估计过高。以前我就是这样，觉得方言土语表现力强。事实上，这并不正确。《龙须沟》里土话非常多。《西望长安》里土话就少得多了，而并不见得表现力就薄弱。

我们不预备强迫消灭土语方言，但它一定会消灭。我们对普通话的推广努力越多，方言土语消灭就越快。

规范化是不是强迫大家按一个公式说话呢？这是误会，不是的。特别是我们作家，我们要保存自己的风格。规范化是要遵循语言的法则，不说错话。我们根据法则说话，扩大规范化的影响。“五四”以后，有的作家摹仿欧化语法，这不妥当。我们今天应根据我们语言的法则来写作。这样一说，我们若再乱用方言土语，问题就严重了，因它不符合民族利益。现在有些作家喜用方言土语，这是与规范化背道而驰的。作家没有乱用语言的自由。不争取规范化就是落后。我们应要求在文章里不犯错误。编辑有责任纠正稿子，让它规范化一些。

语音是以北京音为标准了，词汇、语法的标准在哪儿呢？这是个问题。关于词汇，我们急需一部词典。语法的书也迫不及待。就是北京音也有不同的念法，如“波”字、“舍”字都有不同的读法，所以科学院成立了语言审查委员会，来确定字音。至于词汇，我们说了一辈子的话还不知道汉字有多少词。以玉蜀黍一名词来说，即有玉米、棒子、包谷、珍珠米等不同的说法。统一词汇是艰巨的工作。

我以为写小说、诗歌、戏剧等等应该力求语言通大路——普通化。我们从人民那里取得语言，然后去加工。我们支持普通化，帮助普通话发展。我们不应随便运用欧化语法，这不通大路，一般人不那样说话。我们要求怎样写怎样说，书面与口语一致。当然这要求太大，可是我们应该这样要求自己。现在我们的口语与作品中的语言还有很大的距离，这是不好的。我们希望将来每个人说的话写下来就是一篇文章，这是我们应有的理想。当然有时写理论文字，需要参用欧化语法，但要特别谨慎，要加工再加工，让它变成像我们自己的语法，令人读起来顺口，不别扭。有时我自己也用一点欧化语法，但因为极留神，所以不感觉太别扭。假如我能用自己语法来说明的，我永远不借重欧化语法。我的作品里也没有太长句子，总是把长句分成一些短句。长句子往往会把作者自己搞糊涂，读者就更难明白了。

我们的语言是世界上最简练的语言，这是我们语言之美。古诗五言七言、多的到九言，即是按着语言本质而发展的。若一下子写五百字才找到一个句点，即不符合我们的语言本质。我们的语言精炼、有劲，说起来痛快，不拖拖拉拉的。我们要发扬这简劲之美。现在有些作品有这个缺点：语言很不简练，念起来没有劲儿，新诗即吃了这个亏。我不轻看新诗，新诗有好的成绩，但在语言上却吃了不够精炼的亏。

我们要在新事物中选择词汇，把老的词汇抛弃，如“老米”现在已没有这种东西了，这个词应该废弃。在选择词汇时，我们应该注意审美，例如：还是“玉米”美，“棒子”美呢，当然玉米美一点。我们也该注意选择哪个词汇能独当一面，哪个含混，比如：“棒子”就不明确，因为打狗的也是棒子（木棒）。我觉得玉米好，谁也不拿玉米打狗。

土话中的词汇还有应该保存的，那就要找来推荐给普通话。规范化不是把语言简单化，而是使语言更加丰富。我们要用各地好的词汇来丰富普通话，发展普通话。

所谓地方色彩，并不专靠土语来支持，如越剧用的是地方话，可是它的服装、唱法、音乐，都与别的地方戏不同，它不一定是因为用了当地土话才成为地方戏，它还有更多的特色。

用方言土语容易妨碍宣传教育，举个例说：曾经有好几个地方要排演《龙须沟》，但因剧本中土语多，没法“翻译”，就作罢了。

我曾到工地去体验生活，工人把铺楼板说成支楼板，我觉得我们有权力考虑，到底是“铺”好还是“支”好。不该别人怎样说，我们就怎样写。在我的一个报告里，我用了“一边大”，赵树理同志给我改为“一般大”。“一边大”是北京话，但不如“一般大”明确，我就照改了。这些小的地方我们应该注意。

我们应当避免用方言土语，避免用违背我们语法的说法，力求我们的语言符合民族语言的法则。我们在语言上要加工再加工。推广普通话，这是我们一个很大的责任。同时也不要害怕，什么字都不敢用了。特别是编辑，且莫草木皆兵，拿到了一篇稿子便手足失措。不要看见一个儿化的字，如“干活儿”，便认为是北京土话。事实上很多普通的词也是儿化的。有些编辑未免太拘谨了，如“天到二月十五，还这么冷，真奇怪！”便改为“天到二月十五，还这么冷，这真是奇怪”。《西望长安》里有一句“他把文件什么的……”有人即要改为“……文件之类的”。这个“什么的”是北京话，是否不规范化，我不知道。不过，它的确不同于“之类”，“什么”包括的很广，不必都是文件一类的东西，而“之类”是指文件一类的东西，如印刷品。又如我们经常说“我哥哥的帽子”，一定要改为“我的哥哥的帽子”，反倒累赘了。

最后我说，规范化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我们作家所负的责任很大，希望大家努力去推广！

载一九五六年八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报告发言集》

关于阅读文学作品

读书是件重要的事。不读书的人就好比是睁眼瞎子，下了班不是闲聊，就是去逛马路，白耽误了工夫，不见得能看到任何有意义的事。若是利用时间读读书呢，就必定起码能够：一、得到许多知识；二、提高思想；三、培养纯正的感情——喜爱好人好事，憎恨坏人坏事。看，这有多么好！这好比原来眼睛有点近视，一读书啊就戴上了眼镜，眼看得远了，心里也透亮了。

所以，没有读书习惯的人应当养成爱读书的习惯，不可用“我没有读书的习惯”往外一推，原谅自己。没有读书的习惯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死不肯拿起书本只是教自己吃亏。反之，由不爱读书变成喜爱读书一定是个很大的进步。我们都该要求自己这么进步。

有的书专讲道理，有的书专讲技术。读了这些书一定有好处，因为它们帮助我们明白更多的道理，更多的技术。可是，有的书，像小说、诗歌、和戏剧什么的，即所谓文学作品，既不长篇大套地讲道理，或者也不大讲什么技术，而只告诉我们一个长的或短的、悲的或喜的故事。这有什么用呢？这大有用处！我相信：一位今天的中国工人必定关心咱们的国家大事。拿一件事来说吧：既是工人，你必定关心工农联盟。你怎么知道农村的事呢？你没有工夫到农村去啊。即使你去了，你能一下子看明白农村的一切吗？恐怕不那么容易。假如有那么一部小说或戏剧，详详细细地讲了农村里怎么搞互助合作运动，你只须花费些业余的时间，就看清楚农村问题和新气象，这不既很省事，又很有益处吗？

况且，既是文学作品，里面就必有活生生的人物和具体事实。作家是用人物和具体事实，通过艺术方法，写出那段故事的，所以写的那么有趣，那么完整，教你看起来并不费很大的劲就会受到感动，得到教育。小说和戏剧既不没结没完地说道理，也不死死板板地讲技术。它们是用人物与事实，给你讲明白（还以农村说吧）为什么合作比单干强，为什么这是走向社会主义的正路。你是看故事，可是通过故事，你明白了农民必须合作，不要单干的道理和某些技术问题。这些文艺作品的人物之中有好有坏，有先进的也有落后的。你读了以后，自然喜爱好的和先进的人，而厌恶坏的和落后的人。这就教你的眼睛更亮了，心里更有劲更有底了。你也愿意作好的和先进的人，不作坏的和落后的人。这就能提高你的道德品质。

这样，小说戏剧什么的就是生活的教科书。它们教你看明白别人怎么生活着，谁有光明前途，谁走死路，教你受到了感动，提高了思想，也自动地去忘我地劳动，争取作个社会主义建设里的英雄人物。

可是，文艺书籍有好的，也有坏的。你不要随便抓起一本就读起来。读坏书同吃毒药一样，它会要你的命！旧社会给咱们留下许多许多坏书，我们应当留神，别上它们的当。别以为小说戏剧都是闲书，什么都可以看着玩。那不对！我们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我们要坚决地拒绝坏书，像拒绝吸食毒品那样。你能想象一个工人会偷偷地吸大烟吗？

也许有人说，那些坏书读起来好玩。你要看明白，坏东西往往是好玩的。旧社会里的那些吃喝嫖赌都好玩。难道就因为好玩，咱们就恢复那些坏事吗？好书既给我们娱乐，又给我们教育。反之，坏书即使好玩，也是像包着糖衣的毒药，教咱们的思想与道德品质受害。受害一定不是好玩的事。故意地去读坏书也是可耻的事！

也许有人说：对呀，好书的确有益处，可是读起来费劲哪。我说：你是工人，在干活的时候，你永远不怕费劲，为什么在读书的时候怕费劲呢？要搞好什么事情都须费劲。打篮球、游泳、练习唱歌、学舞蹈，都得费劲。聊天、逛街，不费劲，可是得不到什么好处。读坏书不那么费劲，因为它所说的不是废话，就是坏话。那些旧社会的写坏书的坏文人是故意写废话、坏话来引诱人，教大家走歪道。我们怎可以甘心上他们的当呢！同志们，只要对我们有益处，我们就不该怕费劲。凡是坏事，我们都应该坚决拒绝。这才表现出工人阶级的劲头儿：再说，乍一念好书，也许费点劲，可是继续念下去，就会越来越顺利，不那么费劲了。

同志们，让我们养成读书的习惯，只读好的，坚决拒绝坏的，决定从文艺书籍中学习生活，认清什么是先进的，什么是落后的，从娱乐中受到教育。遇到一本书，自己不能辨别好坏，可以先打听打听，不要马马虎虎，以免上当。在阅读的时候，千万不要耽误生产，应当规定出一定的阅读时间。也应当随时作点笔记，记下自己的意见和感想。起初，咱们的意见也许不正确，可是阅读多了，咱们的思想就会逐步提高，能够提出正确的意见，也就是学会怎么批评了，这不很好吗！那么，就都这么办吧！

载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工人日报》

观戏简记

看了荀慧生先生重排的《荀灌娘》。

过了两天，又看到尚小云先生新排的《双阳公主》。

这真使人兴奋！两位大演员都六十岁了，可是上得台来，生龙活虎，念、做、唱、打，一丝不苟，令人多么感动啊！

功夫的确不亏人。假若他们自幼没受过极严格的锻炼，怎能够到今天还腰是腰，腿是腿呢？是呀，我正要打电话去问荀先生，是否累坏了；他却来看我，叫我提意见，以便进一步加工。“怎样啊？”我问他。“不怎么样！”他笑着回答。真是老当益壮，可也的确仗着当初下过苦功；没有当年打下的好底子，“老”是一定的，“益壮”可未必能够如愿！《双阳公主》演完，我到后台去看尚先生，劝他赶快卸装，休息休息。他不肯，既要拍剧照，又张罗与友人一同照相，倒好象他并没刚刚唱完那么一出大戏似的。

青年演员啊，看看这些位老先生吧！因为他们的幼功结实，又好学不倦，所以才能成为老少年。他们的美誉不是轻易取得，而是建立在真实本领与勤学苦练上啊！

在《荀灌娘》中，慧生先生要先扮闺门旦，而后改扮武旦，最后改扮武小生。随着形象的改变，他须唱不同的腔儿，而且要耍枪、驰马，表现武工。好不容易呀！小云先生扮演的双阳公主，始终是武旦，单说耍雉鸡翎（特别是那一只手掏两支翎子）就需要极深厚的工力，他还须边舞边唱，而且是高唱入云！真有功夫啊！

坐在我旁边看戏的是尚先生的一位徒弟，他不住地说：看我们先生，看！多么棒，多么美，多么卖力呀！

我真希望这位青年将来也那么棒，那么美，那么卖力！不，还要更棒、更美、更卖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关键所在，就在于马上应去苦练，一天也别耽误！

载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三日《北京日报》

好戏真多

这真是百花齐放！

在从前，一听说由外地来了个戏曲团体，我们总要打听一下：这个剧团好吗？有什么名角，有什么拿手好戏？

现在，不用费那个事！不管是由哪里来的剧团，准有使人惊叹的好戏！

我的话并不夸大。百花齐放的方针鼓舞着全国所有的戏曲工作者呀！没有不开花的地方或剧团，这是实话！

昨天看了河北省保定专区老调剧团的《潘杨讼》。又是一出好戏！

这出戏的内容并不新奇，咱们都知道，就是调寇准，夜审潘洪啊。

可是，首先看看这位潘洪吧！我看过不少剧种中的这个老奸贼啦！这回呀，我却看见了一个应得一百分的潘洪。他的形象好，真像巨奸！他的每一动作都有心理的根据，叫我们看见他的一抬手一动脚也就看见他的险诈肮脏的心。哎呀，作坏人真不舒服，连别人咳嗽一声，他都毛骨悚然！

扮演潘洪的是老艺人崔澄田同志，共产党员。我希望京剧界的花脸要向这位老同志学学，他真有真本领！

扮寇准的，佘太君的，杨六郎的，呼丕显的，赵德芳的都是青年演员，都能做能唱。唱的真好听。老调的唱腔与河北梆子接近，可是有这么个好处：虽然高亢，可不剑拔弩张，因为句尾多走低音，高亢与深厚兼而有之。连扮杨七郎太太杜金娥的，和皇帝皇后，以及八姐九妹的都很尽职。角色配搭的好，整整齐齐，叫人看着舒服！

以戏而论，第一二两场最为出色，处处有矛盾，一语不发空。这两场相当长，可是观众似乎都屏息静听，惟恐忽略了一个字或一点点表情。这才叫戏！

事情发生在老令公与杨七郎死后。杨家已闻噩耗，可是皇帝还不晓得。所以杨家为老令公庆寿，以便御驾到来，好告状。最悲的事却放在寿烛高燃，花香酒暖的场面中，一开幕戏就来了！寿堂比灵堂还更惨！

可是，我觉得第三、四、五那三场似乎稍多了一些，有点拖。稍加缩减，即免此弊。更要紧的倒是应使寇准的形象更鲜明一些。剧中只强调了他的机智，对他的爱忠恨奸的情感似乎表现得还不大够。我希望看见个肝胆照人，嫉恶如仇的寇准！

看得出来，此剧在导演上的确费了一番工夫。就拿分场说吧，齐齐整整的六场，尽量删减了过场戏。这已近乎话剧的手法，可是看起来仍旧是传统的戏，没有使上下场的亮相儿等等遇到障碍——我真怕看小生的雉尾碰到二道幕上，或大花脸被挤到台边上，连腿都不敢抬起来。细细地安排一下，是可以取得话剧的妙处，更紧凑集中，而无损于传统的表演技法的。

谨祝河北省保定专区老调剧团政治挂帅，继续跃进！至于我提出的那点小意见，不过是一时想起来的，未必正确，请别忙着动手修改剧本，等意见搜集多了再决定去取吧。

载一九六零年三月五日《人民日报》

回答《文艺学习》编辑部的问题

一、请回忆一下，你的创作冲动是由什么引起的？是由一件事，一个人，或者由于其他？

二、在日常生活或工作中，你是否观察人的活动？特别注意些什么？

三、当你深入群众生活时，你是否每天记笔记？记些什么？写作时你怎样利用这些笔记？用得多不多？

四、你在深入生活时，是如何借助党的政策与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的指导才深一步理解生活的？请举具体事实说明。

五、当你经过长期生活，积累了许多印象之后，你如何概括这些印象，创造人物的？

六、你开始写作时，是不是根据真人真事？如果不是，又是怎样塑造人物的？

七、你作品中的人物是否都有模特儿？说明你如何根据模特儿塑造人物？

八、在你的作品中有没有完全靠听来的故事写成的？

九、你在写作之前，是否先有写作提纲？这个提纲在写作过程中有无改变？为什么？

十、你每次写作，感觉最困难的是在什么地方？有无中途写不下去的时候？后来又怎样继续写下去的？

答：一、有时候是由于一件事，有时候是由于一个人，也有时候是由于一点思想或感情。

答：二、不故意观察人，但对行动特别惹我注意的人，我就记在心里，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用处。

答：三、平日记笔记，只记一天作了什么，以备日后考察，这对我的写作无何帮助。

答：四、去体验生活时，最好得到明白政策的人的指示，以便易于找到问题，不致盲目乱寻，只顾观察细节，而遗其大者。

答：五、生活经验多了，写作时即可从容选择，把类似的印象放在一处，加以调动，乃能塑造人物性格与形象。

答：六、根据真人真事，但不完全倚赖真人真事；随时添减变动，给太简单的加上些东西，给太繁冗的减去些。

答：七、都有“模特儿”，但写出来的已与“模特儿”相离很远。“模特儿”只是个种子而已，我须使之开花结果。答：八、很少。

答：九、要写提纲。有时候中途改动提纲，多半因受了眼前事物的刺激。

答：十、生活不够就不易完卷——也很难又继续下去，多半是扔掉。

载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七日《文艺学习》第五期

纪念英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菲尔丁

中国人民响应世界和平理事会的号召，和全世界人民一同纪念英国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亨利·菲尔丁。

二百年前的十月八日，这位和贫病、和反动统治者的迫害苦斗了一生的勇士，在葡萄牙京城里斯本去世了。

我们珍视人类文化遗产。今天我们纪念他，就是为向这位伟大的先辈致敬，学习他的创作上的宝贵经验，学习他的热爱人民，勇于向人民的敌人进攻的战斗精神。他的嫉恶如仇，见义勇为的精神给进步的人类，特别是进步的作家树立下光辉的榜样。

我们热爱和平。珍视世界文化遗产，学习并发扬世界的优良文化传统，是促进世界和平与人类进步的一项重要任务，也就是我们今天纪念他的重要意义之一。

中国人民对西欧的现实主义文学，像英国十八、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一向感到浓厚兴趣。我们喜爱狄根斯的《块肉余生记》，萨克里的《浮华世界》，因为它们是英国人民生活的真实的表现。我们喜爱菲尔丁，不但因为他的作品写得出色，并且因为他是英国现实主义这个光荣传统的奠基者，最光辉的代表者。

从他开始写作起——而且他开始很早——菲尔丁就明确地认识到：艺术必须建筑在真实的基础上。同时，从一开始他就认为真实的艺术必须对社会起教育作用，必须深入生活，必须为人生服务。

就修养来说，菲尔丁对古典文学的渊博是不亚于他同时代的那些学院派作家的。但是他对人民的热爱，对现实生活的浓厚的兴趣，使他与那些脱离人生的学院派作家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他把一个作家比作厨子，生活比作写作的唯一原料。他坚决反对离开生活的虚构。他认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接触人——“从大臣到衙吏，从公爵夫人到女酒保”。

可是，菲尔丁绝不是对生活不加提炼，不加选择。他不是个自然主义者。他要求每个作家都应当致力分析生活，理解生活。他写景写人都不满足于勾画外形：他追求的是现实的本质、精髓。他向诗人呼吁说：“让我们了解人类多于他们了解自己。”

在真实生活的基础上来提炼，可以说是菲尔丁创作方法的概括。在他所有的小说序言或本文中，他都鲜明地提出这个主张。甚至在他死后才出版的《里斯本航海日记》的序文里，谈到游记的写法时，他还是提出这样的主张。他认为游记首先应当真实；许多荒诞无稽的游记正风行当时。第二，戒琐碎，对景物必须有所选择；第三，必须有教育意义；第四，必须引人入胜。他对游记写作提出的这四个明确要求恰好反映了他为自己创作树立的目标。

我愿特别再提一下第三点——就是作品中应有教育意义。这是菲尔丁的艺术观很重要的一面——他坚持艺术必须为人生服务。

在写作生活的初期，菲尔丁是从事于戏剧的。在《纨袴子弟》（一七三零年）一剧的跋文中，他说：“舞台的作用是改善我们的时代，而不是败坏它。”他借着《现代的丈夫》（一七三二年）一剧的序幕向观众声明：“我写这个戏不是专为了逗笑，而是在使人们看了不但感到畅快，同时也得到教育，从而对人生有所弥补改善。”我们可以说，他所创作的二十几个剧本以及四部长篇小说中间，没有一部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没有一部是粉饰现实的。可以说，他的全部创作活动都是为了歌颂人民的善良，为了咒诅、攻击社会的黑暗。菲尔丁对人生的乐观思想也正建筑在他对人民坚定不移的信念上。

菲尔丁最痛恨古往今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专制君王、和穷兵黩武侵犯其他民族自由的大将统帅。他管这种侵略者叫作“头号伟人”，并且时常拿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作代表。“二号伟人”是操纵一国人民命运的政客，“三号伟人”是盗贼扒手。在他的政治寓言小说《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里，他严厉地责斥那些横行霸道，祸害人类的“伟人”。他警告他们：这种损人的行为对他们也不会有好处的，因为他们迟早要灭亡。

诗人拜伦说：“如果菲尔丁今天还活着，他一定会被官方报刊指斥为革命党的舌人和魁首。”

是的，因为如果菲尔丁今天还活着，他一定会英勇地站在时代的前面，一定是争取自由，捍卫和平的伟大运动中的一位奋不顾身的正义战士。

载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北京日报》

简评演技

金山、赵丹和崔嵬是我最喜爱的三大演员。金山与赵丹的演技路子宽，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昆乱不挡”，丰富多彩。可也正因如此，所以有时候还微露作戏的痕迹。这不是挑剔毛病，而是说明表演技术是多么难以掌握。金、赵二同志的有才华有经验和态度严肃的表演，一向给我长久不忘的喜悦。

每逢看到这二位演员的表演，我就不由地联想到戏曲界自成一家的周信芳同志。尽管他们的传授不同，技法各异，可是他们都使我得到同样的欣喜。看完了他们的戏或电影，我觉得真地明白了一些什么是表演技术。他们所演的人与事感动了我，他们的演技也感动了我，叫我不能不赞叹：他们真是艺术家啊！这样赞美之后，我就想应当向他们学习。虽然他们是演员，我只会诌几句散文，可是我会看到他们的成就是由勤学苦练，不断钻研而来。我应当学习他们的好学不倦，力求精进的恒心与毅力！

崔嵬同志演的戏与电影，我看的较少。可是，我喜爱他。我觉得：不管他演什么戏，他总是他，而他又恰好是他所扮演的人物。很少看出他作戏的痕迹。他是那么从容不迫，亲切可爱，把他放在一个故事里，他就自自然然地成为可爱的剧中人。我不知道怎样把我的意思说得更清楚些。那么，我就再多说两句试试吧：他一出现在银幕上，我就想给他叫个碰头好。好！这是崔嵬同志！他是那么爽朗大方，使我感到心里舒服。看来看去，我忘了崔嵬同志，而认识了一个剧中人，爽爽朗朗的既像崔嵬，又不是崔嵬。极自然地，崔嵬化成了剧中的一位英雄，而且使人相信，那位英雄就正是这个样子。

我还没有机会向崔嵬同志请教他的表演诀窍，所以我说不上来他是怎样创造了自己的表演风格的。

见仁见智，无可强同。我的看法不见得正确。好在崔嵬同志主演的《老兵新传》即将公映，大家看看吧。这部片子的情节如何，优点何在，都不在话下，我推荐的是崔嵬同志的独具风格的演技。他不是在那儿扮演“老兵”，他叫我们相信他就是那位“老兵”。

载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

健康的笑声

今天的相声已与解放前的大不相同。这是因为：党的领导、关切，与广大人民的鼓舞，使相声演员们都感到幸福，从而要求自己在思想与业务上争取进步，逐步提高。人的思想进步了，艺术也就跟着起了变化，听众的笑声越来越爽朗健康。

更可喜的是相声演员有了后起之秀。仅以北京而言，这几年来已有了马季、赵振铎、赵世忠等广受欢迎的青年们。

马季被认为侯（宝林）派相声的继承人。这有特殊的意义。侯宝林先生对相声技术有所创辟，自成一家。他不甘保守，勇于尝试，不但敢说敢写新节目，而且对旧段子也敢涤旧翻新，加以修改。他的语言已是一种新的相声语言，不但力避粗野，而且善用新时代的语言引起新的谐趣。他对相声的推陈出新作出了贡献。马季继承这一流派，会对相声的发展与提高起些作用。各派的风格应当不同，可是对发展与提高须一致努力。侯派后起有人，使人看到推动相声的提高与发展的新生力量。

马季年轻，技艺还未臻成熟。但是爱好相声的广大群众都对他期望甚高。我想，以他的才力，若能不断努力提高思想与文化，他的成就是未可限量的。

在业务上，我们也希望他勤学苦练，更结实一些。比如说：侯宝林先生在相声段子中学唱的京戏与地方戏，不仅照样儿唱出来，而且极有韵味。他对戏曲下功夫钻研过，能够入弦上板。我不知道马季下过这么大的功夫没有。他若是仅以摹仿侯老师为能事，那就不易青出于蓝，超过老师去。当然，这只是举例而言，该下功夫的固非仅此一端。

赵振铎也是大家所喜爱的青年相声演员之一，肚子里宽，技巧好。他会很多传统节目，虽然也时常表演新段子。恐怕是因为他的老底子厚吧，我总觉得他的表演方法还欠新颖。在台上，他似乎有点过于矜持，不大自然。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感觉，不一定正确。

赵世忠是个很难得的捧哏的。在相声界里，我们常常听到：“你说吧，我给你量着点。”此处，“说”即是逗哏，“量着点”即是捧哏。这个词儿非常恰当。是的，捧哏的实在掌握着一段相声的尺寸。他必须稳当，不随便出声。他必须严守纪律，把起承转合的带有关键性的字句精确地、严密地递出去，尺寸差一点也不行。同时，他还要不使观众觉出他立在那里，不过是个“配角”，可有可无。不，他的语言、表情，必须与逗哏者紧密结合，虽然他说话不多，可是使观众觉出他的分量，无可轻视。捧哏很难！今天，我们相当缺乏捧哏的好手。大家都重视这位年轻而稳练的捧哏者，也希望他层楼更上，成为第一流的青年相声演员。

北京还正在培养一批青年相声演员，我们希望在不久即能看到新的人才出现，使我们听到更多的好相声节目，欣赏新的技巧与风格，发出更多的健康的笑声。

载一九六一年三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

介绍北京相声改进小组

本月十九日是北京相声改进小组成立周年纪念日。在这一年里，以这小组为基础，北京的相声艺人们进行了内部的团结工作，并共同研讨如何改进相声。对相声的改进，大约取两个办法：消极的，不论表演什么都力避口脏（如撒村，用父母妻子开玩笑，挖苦劳动人民等）；太坏的老段子不再演用。积极的，改编老段子，删去陈腐，添加新道理；和创作新段子。新段子的创作，有的由文艺工作者执笔，有的由艺人自创。大致的说，艺人自创的较比好一些，因为他们会巧妙的运用老技巧。文人写的须经艺人修改过才能充实。取笑是件很难的事。文人们有思想，但如何把思想用笑话说出来，就要向艺人们领教了。

在小组初一成立的时候，文艺工作者与艺人们都有点怀疑，相声到底能不能改进呢。本来吗，以前的老相声是只供听众哈哈一笑，而今硬要把它改成能配合政治任务，能有思想教育，岂不相当的困难么？可是，经过几次试验以后，大家慢慢的有了自信心，原来相声中的讽刺，假若用合适了，正是一种宣传的利器啊。举个例说，在抗美援朝运动中，用相声挖苦美国侵略者，就真的能收到鄙美仇美的作用，因为相声本身一向是不甚老实的东西；它的不老实的劲儿，不是别种曲艺所能比得上的。这样，大家都有了信心，认为相声不单能存在，而且很有前途。再加上，工人与学生们也喜欢相声，甚至学校里也有了相声小组，艺人们就更高兴更努力了。

当然，相声改进小组还要继续努力，第一要把团结的范围更扩大一些，不单要吸收所有的在京的相声艺人，还要与全曲艺界发生密切的联系；第二要加紧学习，提高思想，加紧推动识字运动，以期能担起改进相声的任务。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

救救电影

今天，人民真是如饥如渴地需要好电影片，可是好电影片却寥若晨星，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产生好电影呢？问题当然很多，我不都知道。仅就我能看到的写几句吧：好电影片首先需要好电影剧本。我们为什么没有够用的好电影剧本呢？

电影工作者和作家们的关系似乎没有搞好。

有写作经验的作家们很少写电影剧本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或忙于创作小说、话剧什么的，未能顾及电影剧本，或忙于行政上的事务，根本无暇写作；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不大懂写电影剧本的特殊技巧，怕写出来不对头。由后者来说，这虽是作家们自己的顾虑，却也说明了电影工作者没能很好地和作家们合作。电影工作的干部们都忙忙碌碌，十分辛苦。可是，我很少看见他们去访问访问作家的。作家们自己承认不懂电影技巧，这些干部似乎也这么承认，因而取了不必多此一举的态度，相应不理。这样，许多有写作经验的作家们即置身于电影剧本创作之外，这当然是个很大的损失。

多数的作家既不管此事，写电影剧本的责任就落在一些位懂得些电影技巧的作家们身上。可是，这些位作家的作品是不是得到了尊重呢？恐怕不是。对他们写的剧本，似乎人人有权修改，个个显出优越。一稿到来，大家动手，大改特改。原稿不论如何单薄，但出自一家之手，总有些好处；经过大拆大卸的修改之后，那些好处即连根拔掉；原来若有四成艺术性，到后来连一成也找不着了。由这种修改大会而来的定本是四大皆空：语言之美、情节之美、独特的风格、结构的完整，一概没有。用这种定本拍制出来的影片当然也是四大皆空，观众一齐摇头。

看：青年男女刚要谈爱情，也不怎么即鹞子翻身，谈起业务学习，或世界大事来。老太太刚要思念在远处工作的孙女，即突然喊出：“小兰，你是国家的孩子，我不该不放心你！”本来可以用几句话解决的地方，却须使一位呆如木鸡的干部出场，作十分或十五分钟的政治报告。这样，电影即与化装讲演相差无几，所不同者只是多花多少万元的费用而已。以上所举，全非实例，实例也许更可怕一些。

这类的笑话是剧本中原有的吗？不能吧！有这种笑话的稿本即不该采用。

是改写的结果吗？那么，何必多此一改呢！

我不想加罪于任何人，不想追究责任。但是一想起来啊，我就好不伤心！

这种踊跃参加改稿的风气既成，作家们就没法不束手束脚。一来二去，连懂得些电影剧本技巧的作家也不愿拿笔了。

连老导演们也默默不言，一旁侍立。他们有经验，有本事。可是，他们不熟习导演四大皆空的剧本。偶一为之，也必失败。

演员们也没法作戏，本来无戏可作嘛。谁能演好刚要谈爱情，就忽然翻硬跟头，改谈世界大事呢？看有名的演员在电影中活受罪，我往往要落泪！

大家都该心平气和地想想吧！假若我不幸而言中，伤了谁的心，我请他原谅，并请他好好想想，人民是如饥如渴地盼望看到好电影啊！

跟作家们联系联系吧。他们未见得就因此而写出电影剧本来，可也许就鼓起勇气，真写出些东西来，那不好吗？团结与合作总是有好处的，电影剧本的丰产恐怕也非例外。

尊重那些位写过电影剧本的作家吧。他们之中，有的已写过很好的剧本，有的呢文学修养也许还差一些。应当鼓舞他们，培养他们。我也希望他们不要搁笔，或改行。要坚持下去，在坚持中提高自己。我也希望他们坚强一些，在创作剧本时要求自己不写电影八股；在修改时，不必尽信人言，自己须有个主张。我们都要加强，而不是放松政治思想学习。但是，怎样地表现政治思想，自己心里必须有底，不可生拉硬扯。假若某干部强派我们非添一个呆如木鸡的人物不可，我们便须给他讲讲何谓艺术。双方合作是必要的，但合作不是谁比谁更有权柄的意思。

希望大家都说说心腹话，想想好主意，救救电影吧！

载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一日《文汇报》

剧本习作的一些经验

——在全国文工团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在这里，我愿就近来我自己学习写剧本的经验，和阅读抗美援朝的剧本的心得，说几句话，说对了的，请诸位代表作参考，不对的，请指教批评。让我分条来说；虽然哪条在先，哪条在后，是随便排列，无关紧要的。

第一，我们先说“赶任务”这个问题吧。一提“赶任务”，或者就有不少人赶紧皱起眉来。有的人认为文艺作品是不能“赶”的，“赶”就写不好。有的人亲自赶了任务，也抱歉的对别人声明：“赶出来的，不好，不好！”前者是以为文艺工作者不应当赶任务，后者是说明即使去赶，也必然赶不好。

“赶任务”里边的甘苦，我想谁也不能像文工团的工作同志们知道的那么多，那么深，所以我愿意在诸位代表面前提出这个问题来。我以为各地文工团过去的良好成绩是与“赶任务”大有关系的。假若各文工团的创作者向来从从容容，不肯去赶任务，恐怕他们的表现就要减少很多了吧？唯其他们有及时创作的热情与魄力，所以才能迎上前去，把该宣传的创作出来，及时的教育了人民。这样，就肯定了各地文工团的成绩与光荣。有了成绩，也就渐渐地提高了创作上的成就与信心，这是一定的；文艺工作也和别种工作一样，不是越多学习、多练习，才越有把握么？

我自己虽不在文工团里工作，可是我也赶任务。我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怎么能预先知道北京市人民政府要修建龙须沟呢？龙须沟动了工，我才赶上前去。这还不是赶任务么？

对这一问题，我的解释是这样的：赶任务不单是应该的，而且是光荣的。

别人不赶，我们赶，别人就没有成绩，而我们有成绩。

赶出来的作品不一定都好，但是永远不肯赶的，就连不好的作品也没有。我们不应当为怕作品不好，就失去赶写的勇气和热情！

更须注意的，当我们一接受任务的时候，就抱定能胜利成功的信心，而不要皱上眉，先叹一口气。世界上有一些文艺名著是赶写出来的。我知道，莎士比亚和狄更斯都赶过任务，而且赶得很好。赶写并不与粗制滥造同一意义。我们须定个赶任务的公约：我们要欢欢喜喜地接受任务，而且立志要把它写好！我们若具有高度的政治热情，与深入新事体的敏感，我们确是能把作品在短时间内写好的。

第二，我们要鄙视好莱坞与百老汇的俗套子。创作剧本，须求形式上的完整。但形式的完整便不等于把新内容放在一个老模子里，照样的磕出一个完整而没有生气的泥人儿来。好莱坞与百老汇常常玩这种磕泥人儿的把戏，为是赚钱，我们却不可如此。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每天都有千万样新事体出现；我们的写作素材是取之不竭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采用好莱坞与百老汇的已经陈腐的俗套子，来表现我们的新事体呢？我们要放胆地去创作，就是形式稍有缺陷，也比袭用那写俗套滥调强的多。我们现在是抬起了头来的中国人，我们就应当热情的、严肃的去写我们的新人物新事体，而且绝对不向好莱坞偷取艺术形式。

我看见过一出小戏，内容是讲大家怎样热烈的参军。参军是光荣的事，可是，此剧中的主角，很早就报了名，却一声不出，以致大家都猜疑他是否有爱国心。直到戏快完了，大家才知道他早已报名，而且被批准。你看，这是何苦呢？这是中了好莱坞的毒，以为不这么“跌宕曲折”就不算个戏，这是故意耍弄技巧，虽然因此而损害了对具有英雄气概的人物的正面描写，也在所不惜。结果呢，观众绕了许多弯子才只看见了英雄形象的一部分，因为他的全部面貌已被勾心斗角的结构给埋起去了啊。细细合计起来，这种“牺牲”实在太不上算！我们不反对运用技巧，但是因重视技巧而离开正面描写新人物新事体，或者竟自使人物的性格屈就技巧，使他成为别别扭扭莫明其妙的人，我们的损失就很大了。我们的时代是英雄的时代，在工厂，在农村，在部队里，每天都有新英雄出现。我们创作者的任务是正面的描画，表扬这些英雄，而不是使英雄们变成剧本结构与技巧的附属品。

我还看过一出小歌剧，内容是一位战斗英雄回家，看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在丈夫从军去的几年内，在乡间也成了模范人物。按道理说，这该是多么欢快的、热情的一出戏呢！夫妻见面后，各道几年来奋斗的成绩，该有多少戏可作呢！可是，我们的剧作者，却不使夫妻相会时热烈的拥抱，而使那位英雄忽然想起去戏弄他的爱人，说他自己是开小差回来的，故意使她落了泪。这不近人情！我们的剧作者大概是以为非如此不足以见技巧的高明，而事实上，这点技巧是充分地说明了他怎样的庸俗，无聊。这是一出新桑园会，我们的英雄竟自因戏剧技巧的摆弄而变成了秋胡！

从上面举出的这两个例子，我们看清楚：今天在我们之中，还有人以为戏剧创作只是耍耍技巧，只要套好了一个旧套子便算完成了任务。这是不对的！相反的，我们今天的戏剧是要面向着新人物新事体，作堂堂正正的描画与表扬；好莱坞与秋胡戏妻的路子是钻牛犄角的路子，也会使戏剧变成空洞的格式、套数，没有灵魂的东西。

我自己写戏，本是半路出家。我的最大缺点是不懂舞台上的技巧。可是，这也有好处，就是我不为技巧所左右，技巧没有变成我的指挥。今天，我很愿意去学习舞台技巧，但是我也留着神，一定不以技巧作写戏的出发点，一定不要把堂堂正正的人物与事体放在弯弯曲曲的牛犄角里去受罪。

第三，内容也不要套套子。无可否认的，我们的创作是有些落在社会发展的后边。社会前进的太快，我们的心与手太慢。我们因为赶不上社会的突飞猛进，于是就抱残守缺地写几年前的旧事，或者把别人写过的东西改头换面再写一回。这态度不好！在今天，假若我们还写解放初期的二流子改造，我们自己就成了“三流子”！

现在，每天打开报纸，我们不是马上发现，全国各处的工厂里、农村里、部队里、学校里、商店里、家庭里都有新人新事的出现么？我们为什么一定抱着二流子不撒手呢？不错，社会的确走得太快了；可是，我们却不能以此原谅自己。我们也应当赶上前去。萧伯纳说过，当创作力衰弱的时候，才想写历史剧。我们不必完全相信这句话。但是我们必须立志不叫我们的笔落在社会后边。能及时的歌颂表扬我们的新人新事正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我们不应当老坐在屋里阅读老解放区的作品，以便摹仿，而应当到门外去找那新的、活生生的资料。

第四，我们也要精打细算的创作。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建设，在现阶段中，要求我们无论作什么都必须精打细算。我想，我们创作剧本的人也不应该是例外。在我自己写剧本的时候，我总愿意少用人，少用景，好在演出的时候省些人力财力。我知道我不应当采取削足适履的办法；但是，我也知道，力求精简，也不是不能写出好戏来，那么我们的艺术上的成功就和我们的爱国心结系到一处了，岂不是两全其美么。我看见过这样的戏：服装、道具、布景，都很讲究，可是戏很不好。我也看见过没有什么布景、道具，而能很感动人的戏。用不着细说，在我们今日的经济条件下，后一类的戏一定是更可取的，因为它不单收到戏剧的效果，而且节省了小米。

我想，当文工团彼此交流经验，作观摩演出的时候，很可能的会发出偏差，就是小的、物质条件差一些的文工团会羡慕大的、物质条件好一些的文工团的舞台上的布置，而想去摹仿。不错，戏剧是综合的艺术，注意到灯光、道具、服装、布景等等，不能算是错误。可是，在我们的经济条件之下，我们就须打打算盘，不许浪费。我们都知道，当莎士比亚活着的时候，他的戏虽是按照那时代的简陋舞台条件演出的，可是也并没妨碍了他的伟大。我们应当注意灯光布景等等，但不可以专以它们见胜，像彩头班子那样耍弄机关布景似的。假若一位剧作者，在计划着创作的时候，很得意的告诉我们：“等看看吧，我的戏有十五个景，用七十多个角色，伟大的很！”我们便须告诉他：“假若你能用两个景、十个角色，也许更见本事，更伟大！”

是的，将来我们的经济高潮到来的时候，我们一定可以看到堂皇富丽的戏剧在全国各地出现，可是在今天，我们在创作剧本的时候，便须想到一个钱当两个钱用，教我们的剧本简练、结实，而且省钱。

第五，在我的《方珍珠》与《龙须沟》两剧中，前半都是描写解放前的光景，所以都不免暗淡凄惨。即使是这样，我可也留着神，不叫舞台上太可怕，太丑恶。今天，因为抗美援朝，反对武装日本，和镇压反革命，我们的舞台上出现了不少控诉的戏。这些戏里往往强调了回忆日本兽兵怎样屠杀我们，和反革命分子如何奸淫杀掠，弄得满台上鲜血淋漓，悲惨嚎叫，我以为，我们应当收敛一些，别太夸张敌人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我们似乎应当一方面适可而止地描写敌人的残暴，另一方面也应写出我们的坚决抵抗，不屈不挠的事实与精神来。若是一味具体的表现敌人屠杀，我们岂不成了一群牛羊了么？控诉戏的目的在激起观众的悲愤，然后化悲愤为力量，去反抗，去消灭敌人。若只夸张敌人的兽行，造成恐怖，恐怕就要发生相反的效果，使观众怕而不愤了。

同样的，我觉得在舞台上，我们的眼泪未免太方便，动不动的就哭起来，我们的膝盖也太软，敌人一抬手，我们就跪下。哭，不见得准能感动人，而很容易把我们形容成软弱无能；跪，也是如此。今天，我们是抬起了头来的人，我们必须多描写我们的沉毅刚强，不随便的哭，跪。即使是以控诉为主的文艺作品，也须如此。哭叫、屈膝，即使用得适当，也有丑化了我们的人民的危险。

第六，也是最后的一段，我想谈谈剧本中运用语言的问题。我觉得，今天剧本中的一个不好的现象，就是对话往往表现了剧作者的思想，而不是表现剧中人的思想。剧作者的思想是要宣传抗美援朝，或镇压反革命，他就叫剧中人三转两转喊叫出来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特务分子。这样，剧中人就变成了剧作者的麦克风，而剧中的语言便不能精彩，不能动人。我们必须作到，剧中的对话是情节所致，必然如此的，而不是忽然从外边飞来的。

因为剧作者没有考虑到上面所写的一点，所以他往往以为戏剧是很方便的东西，要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可以使一个剧中人说出许多不相关的事来。这是个错误。一本剧必须有它的主要事实与一定的宣传目的，它不能包罗万象，一下子把今天所要宣传的都说干净。我们要抱定一点去说，不许东拉西扯。不乱扯，我们才能依照着情节与人物的发展写出掏心窝子的话来。也只有掏心窝子的话才足以打动人。

语言本身是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用对了地方，一个普通字，便能使人愤怒、激动；用的不对，尽管用上“怒吼吧”，“愤怒的葡萄”，或“愤怒的火焰”，台下还是毫不动心。我们要运用语言，而不教语言控制着我们。语言的好坏不决定于用上“愤怒的火焰”与否，而在它能否激起听众的愤怒的火焰，我们应当鄙视“愤怒的语言”这类的不通俗的词汇，而不应当崇拜它们。假若有人认为作品的文艺性全仗着“愤怒的火焰”来支持，那便是把房子盖在沙土上。

我们为描写工农兵，所以往往采用许多工厂、农村和部队中的术语。这个办法，据我看，也须再斟酌一下。我们若用术语，必是因为剧中的情节与术语有不可分离的关系，而不是借术语来夸示我们的对工厂、农村、与部队的知识。术语并不是一般观众所能懂的，以大家所不懂的东西来夸示我们的知识，就等于庸医用阴阳五行、上焦火旺等等，去欺骗病人一样。我们应有的态度，倒是能不用术语就不用。即使非用不可，我们也该设法使听众能够懂。我知道一些艺人们的“坎儿”，可是在我写“方珍珠”的时候，我就尽力避免利用它们，怕听众不懂。用了它们，本来是为增强气氛，不过，台下若听不懂，怎能造成气氛呢？最近，我写另一个剧本，其中需要一件贵重的医疗器具。我去求教一位外科医生。他说开刀时用的吸血器很贵重。“吸血器”不算一个很难懂的名词，但是我到底觉得它不好听，不顶通俗。我决定不用它。我又需要一个病名，一位医生给我写了半天，才告诉我肺出血最合适。可是，我觉得它太生硬，所以把它改为“肺出了血”。

有人夸奖我，说我的对话写得相当的好。也许是这样吧，因为我在运用语言上用过一番功夫。我不教术语来帮助我，而是谨慎选择地由我调动它们。更重要的，是我先把一位医生，看成为咱们中间的一个人，而不是把他看成一天到晚老开药方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找出活的语言来，而不抱着医学大词典去写对话。

以上所提出来的六条，美其名或者也可以叫作经验之谈吧。不过，拿到文工团工作者的面前来说，不免有点班门弄斧了。请诸位指正！

载一九五一年七月四日《人民日报》

老百姓的创造力是惊人的

——在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成立大会上的讲话

假若我们能到外国的博物馆与艺术馆去参观，我们就可以看到中国部门的陈列品都是：玉器、磁器、铜器、银器、佛像。这些都是工人做的。文人的作品不过是几张书生画与书法而已。工人的作品替中国人挣得荣誉，而文人的书画不过聊备一格。有些外国人收集并研究了中国的窗楞图案、墙纸、年画、剪纸，及地毯的花样等等，著为专书，一经发表，便对他们的工业美术起了很大的影响。创作这些图案与花样的都是无名的、民间的艺术家。他们大概多数的并没受过教育，可是他们创作的图案是那么大雅，他们的用色施彩是那么调谐活泼，使世界上的人都赞赏钦佩。不信，请细看看我们的磁器与地毯。我们的老百姓的创造力实在是惊人的。回过头来，看看那些写四六文，与诗词的人，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贡献呢！

就文学来说，我在少年的时候，曾经学写过旧诗与古文；虽然工力不深，可是也能照猫画虎的写出一些，并不太难。自从对日抗战以来，我就用心学习民间文艺，可是直到今天还没有写成一篇像样的，足见不大老容易。

在学习写作民间文艺的过程中，我觉得最困难的是我们不了解老百姓的生活，于是也就把握不到他们的感情，不明白他们如何想像。因此，说评书的就有那么些人围着听，而我们的作品不能深入民间。说评书的了解老百姓的感情、心理与想像；我们不懂。我有很多的文艺界友人，可是没见过任何一位，会写出一个足以使识字的与不识字的人听了都发笑的笑话。笑话的创造几乎是被老百姓包办了的。许多热心旧戏曲改革的朋友也因此而气闷，他们因为不了解老百姓，所以就不明白老百姓为何接受这个，而拒绝那个。哼，民间的玩艺儿很够我们学习多少年的呢！

自然，民间的东西不会都是好的。有一位法国人有一回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过比打牙牌更软的调子，这调子连一钉点抵抗性也没有！”那么，我们若不下工夫去检选，而随便的用这种靡靡之音去作宣传，岂不是劳而无功么？

我以为收集民间文艺中的戏曲与歌谣，应注重录音。街头上卖的小唱本有很多不是真本，而且错字很多。我们应当花些钱去录音，把艺人或老百姓口中的活东西记录下来。歌词是与音乐分不开的；一经录音，我们才能找到言语与音乐密切结合的关系。

载一九五零年十月《民间文艺集刊》第一册

论悲剧

近二、三年来，我们的讽刺剧的运气比悲剧的好一些。苏联曾供给了我们一些讽刺剧的理论和作品实例，我们自己也写了一些讽刺剧。从观众的反应来看，大家是喜爱讽刺剧的。可是也有人不大喜爱它：有的呢是因为讽刺的对象和自己有些相似，心中难免不大舒服；有的呢虽然不把毛病往自己身上拉，可是讽刺的对象是他的同行，为了同行的义气，他不能不声明：在我们这一行里，没有那样的人，也没有那样的事；还有的呢以为讽刺就是暴露，积极性不够，所以讽刺剧，甚至于连相声，都该取缔，不准再浪费笔墨。

不管怎样吧，我们到底有了讽刺剧和对它的争论。它的运气总算不错，即不在话下。

至于悲剧呢，可真有点可悲。没人去写，也没人讨论过应当怎么写，和可以不可以写。

是不是悲剧还可以照老套子去写，不用讨论了呢？我看不是。世界上最古的悲剧总是表现命运怎么捉弄人，摆布人；天意如此，无可逃脱。我们今天已不相信这套宿命论，自然也不会照着这个老调儿去创作悲剧。后代的悲剧主要地是表现人物（并不是坏人）与环境或时代的不能合拍，或人与人在性格上或志愿上的彼此不能相容，从而必不可免地闹成悲剧。今天我们是可以还用这个办法写悲剧呢，还是不可以呢？

我们还没有讨论过。这只是未曾讨论，不是无可讨论。

是不是我们今天的社会里已经没有了悲剧现实，自然也就无从产生悲剧作品，不必多此一举去讨论呢？我看也不是。在我们的社会里，因为人民生活的逐渐改善和社会主义的建设等等，悲剧事实的确减少了许多，可是不能说已经完全不见了。在我们的报纸上，我们还看得到悲剧事例的报道。

是不是我们在生活中虽然还有悲剧，可是人民已经不喜欢看苦戏，所以我们就无须供应呢？也不是。我们天天有不少人到戏园去，为梁山伯与祝英台掉些眼泪。是不是人民只爱为古人落泪，而不喜为今人落泪呢？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还没有演出过新悲剧。《雷雨》很叫座儿，但它已二十多岁了。

不错，我们的确写出了《刘胡兰》、《董存瑞》等传品，可是，用传统的悲剧定义来看，这些作品大概不能算作悲剧。这些作品是歌颂杀身成仁，视死如归的英雄人物。这些人物光明磊落，死得光荣，虽然牺牲了性命，而流芳千古，不是悲剧。假若这些作品也该算作悲剧，悲剧的范围即当扩大。我们也没讨论过。

上述的“传统”是西洋的传统。我们不必事事遵循西洋，可以独创一格。可是，这一格应当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还不知道。在我们的民间戏曲里，有不少出戏是一开头很像悲剧，可是到末尾总来一个大团圆。是不是这种先悲后喜的戏应当算作我们的悲剧程式呢？这也没有讨论过。

为什么我们对悲剧这么冷淡呢？

我并不想提倡悲剧，它用不着我来提倡。二千多年来它一向是文学中的一个重要形式。它描写人在生死关头的矛盾与冲突，它关心人的命运。它郑重严肃，要求自己具有惊心动魄的感动力量。因此，它虽用不着我来提倡，我却因看不见它而有些不安。是的，这么强有力的一种文学形式而被打入冷宫，的确令人难解，特别是在号召百花齐放的今天。

我们反对过无冲突论。可是，我们仍然不敢去写足以容纳最大的冲突的作品，悲剧。是不是我们反对无冲突论不够彻底，因而在创作上采取了适可而止与报喜不报忧的态度呢？假若这是真情，那么，谁叫我们采取了那个态度呢？我弄不清楚。

我们可以不可以把这样的事——一个心地并不坏的干部而把好事作坏，以致激起民愤，闹出乱子，写成悲剧呢？或者，我们可以不可以把干部不关心子女，以至子女犯了罪，写成悲剧呢？

我并不偏爱悲剧，也不要求谁为写悲剧而去写悲剧，以使聊备一格，古代有过的东西，不必今天也有。我可是知道悲剧的确有很大的教育力量。假若我现在要写一部关于干部不关心子女的悲剧，我的动机是热爱我们的第二代，是要教育干部怎样尽到作父母的责任。我取用悲剧形式是为加强说服力，得到更大的教育效果。我既不是攻击干部，也不是不满意社会主义制度；反之，我是要热诚地保卫我们的第二代，社会主义建设的接班人。鉴于过去几年来我们对于悲剧的冷淡，我怀疑我的愿望能否实现。

也许有人说：民主生活越多，悲剧就越少，悲剧本身不久即将死亡，何须多事讨论！对，也许是这样。不过，不幸今天在我们的可爱的社会里而仍然发生了悲剧，那岂不更可痛心，更值得一写，使大家受到教育吗？

这几天，毛主席教训我们应当怎样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这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我们作家都应当遵照主席的指示，在作品中尽到宣传教育的责任。可是，是不是就有人会说：描写人民内部矛盾不可用悲剧形式，因为虽然悲剧中不一定把人物写死，可是究竟有些“赶尽杀绝”的味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呢？

我一时想不清楚这些问题，所以诚心地请求大家指教！

载一九五七年三月十八日《人民日报》

民间文艺的语言

语言是构成民族风格的最重要的成分。民间文艺，不管多么粗糙，还是多么细致，总是运用民间语言的。这一点就值得我们用心学习。假若我们不肯学习，即使我们按照民间文艺的形式写作，我们也不会写好；即使我们能写出很有思想的东西，也不会教人民一听就懂，而且喜爱它。人民喜爱自己的语言。

民间文艺的语言，一般的说，是简短明快的，因为民间文艺多半不是预备悦目的，而是悦耳的——要说得出，唱得出。记住这个，我们再写东西的时候，就会不止在纸上推敲文字，而要用耳朵考验考验了——不管写什么形式的东西，能这么作也不吃亏。经过耳朵的考验，我们才除了注意文字的意义而外，还注意文字的声音与音节。这就发挥了语言的声韵之美。我们不要叫文字老爬在纸上，也须叫文字的声响传到空中。耳朵不像眼睛那么有耐性儿，听到一个不受听的字，或一句不易懂的话，马上就不耐烦。所以我们必须写得嘹亮干脆，不能拖泥带水地拉不断扯不断。我们曾经提倡过朗诵诗；其实，人民早就不但朗诵诗，也朗诵散文。旧戏中的道白，评书中的一部分散文，都是有滋有味的说出来的，并不平铺直叙。人民不但朗诵诗，而且给诗配上音乐；大部分民间曲艺是唱出来的。音乐是感人的，诗是感人的，音乐与诗合在一块儿就加倍的感人了。人民早就发现了这个道理。有些知识分子，自视甚高，却忽略了这个道理，硬把诗作得与散文相近，不严格地追求音节声韵之美；硬说有思想就够了，不必力求语言与音乐的密切结合；硬说诗应当有含蓄，甚至可以隐晦一些，不必爽朗明快；怪不得好多人民不大喜爱新诗呢！

我们往往发现，一段民间文艺在读起来的时候，并不怎么美好，可是一经艺人唱起来就变了样子，变得悦耳好听。这是什么道理呢？原来艺人们不管词句怎么不好，也在文字的“平上去入”上用过一番工夫，所以能用声音的美好补足了文字的缺欠。我们作新歌曲的人呢，有的就不辨平仄；万一再遇上个不辨平上去入的音乐家给制谱，那就难怪字不响、音不顺，难以听懂了。

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民间文艺中的粗糙字句是可以取法的；也不是说，我们作歌词，制乐谱，只须注意文字的平上去入，而不管别的。我是说，我们既是搞文艺与音乐的，就须了解我们的文字特质，我们的文字既分平上去入，我们就不能不注意。以前，因为我们不注意，所以我们写出的东西，就往往被艺人拒绝，不肯演唱。这不怪艺人，而应当怪我们自己。至于有的人写出平仄不辨、音节不调的东西，而硬说是突破形式，就未免太不虚心了。连自己的语言的声韵音节还没把握到，还谈什么突破形式呢？

民间文艺的语言既多半要能说能唱，它就必须选择现成的字。好的戏词曲词，用字是那么现成，几乎能使人听见上半句，就猜到下半句。这样，唱的人的词句便能脱口而出，而听者也能感到不费力就领会了全句；于是歌者与听者就打成一片。这就是说，民间文艺会从人民的语言找到窍门，使人听了欢喜，也要跟着唱。我们所写的通俗文艺呢，往往不细心地去找这个窍门，想到什么字就用上什么字，结果是我们的句子别扭，连念起来还不顺嘴，更不用说唱起来了。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必须用现成的活语言，给人民服务，而不该生拉硬扯，凑成句子，把人民吓跑。我们要下很大的工夫，才能使我们的文字清浅活泼，像一条活的溪水似的。

在民间文艺里，也有许多不好的句子。一种是民间艺人只顾很容易地凑成句子，就不假思索地诌出来：“把话明”，“把话云”，“把话言”……。另一种是文人给加过工的，把原词加上或换上许多表面文雅而实际庸俗的字样，弄得驴唇不对马嘴——这样说，并不过分，人民的语言是与人民的生活分不开的；用文雅而庸俗的语言去描写人民的生活，当然是驴唇不对马嘴。我们学习民间文艺，必须留心剔选，既不偷懒学那“把话云”什么的，也不滥充文雅，随便安上腐烂的修词。我们首要的是把文字写得明朗康健，现成易懂。假若我们能写出这样的语言，即使不预备写通俗文艺也是有好处的。通俗化的倾向是该贯彻到一切文艺作品中去的，不是只有鼓词与相声才须通俗。我们将来的文学作品必须是像《水浒传》那样的既通俗又有很高的艺术性与思想性的。

载一九五二年《中国语文》七月号

请多注意通俗文艺

我要向文艺界同志们呼吁：请多注意通俗文艺！这并不由于一时的感情激动，而是按照目前通俗文艺运动的实际情况，不能不作这样的呼吁。四年来，通俗文艺在创作上与在配合政治任务上都有了一定的成绩和很大的发展。这是肯定的。可是目前，因生活的改善，文化的提高，与扫除文盲的成效，人民大众普遍地迫切地需要更多的与更好的通俗读物与可用说唱形式表演的作品。供给却远远落在这普遍而迫切地需要后边。因此，今天的通俗文艺的创作还需要推动与振作！

拿起《北京日报》看看吧，戏剧广告栏里的节目一年到头总是《小女婿》、《刘巧儿》、《罗汉钱》这几出；在全国戏曲会演之后，才又添上了《祝英台》、《白蛇传》、《刘海砍樵》几个也还欠完美的民间传说节目。群众与演员们一致地要求新节目的上演，可是一年二年地过去了，作家们还没有动笔，我知道，我们都终年辛辛苦苦，并没偷闲，可是事实上我们是怠了工；要不然为什么刘巧儿与小女婿会那么顽强地不肯去休息休息呢？首都如是，各地恐怕也如是，假若不是更差一些的话。

再看看曲艺吧：一部分的老段子已不受群众欢迎，而新段子呢，坏的很多，艺人不愿唱，群众不愿听；好的呢，惭愧，还少得很！这样，今天的曲艺就显出没有多少生气，因而影响到一部分艺人的生活与情绪。没有人敢说曲艺不是短小精悍的宣传利器。事实告诉我们，不但工人、农民、部队都喜欢它，就是学校与机关里作宣传或文娱活动也一定缺不了它。戏剧歌舞所不能到的地方，曲艺可以去到；在人力与金钱上，曲艺也比戏剧歌舞更能节约。可惜，作家们并没能供给足够的好的作品，而工人、农民、部队以及学生与机关干部往往得自己动手去写。朋友们，有意还是无意的呢，我们在这一方面似乎又有点怠工！

这就须看看各处的通俗文艺刊物了。这些刊物理应是通俗读物与戏曲稿本的供给站。可是，我知道，这些供给站本身的最大痛苦就是没有丰富的稿源。以《说说唱唱》这个刊物说，编辑部每月都能接到几百或上千件的稿子，可是编辑们却日夜发愁到时候不能集稿发稿，因为成百成千的来稿多数是练习簿子上的习作，老作家与已有成绩的作家们的笔迹是很难见到的。因为发表了的作品不很好，因为作家们不大写通俗作品，社会上就有了一种不正确的看法，以为通俗读物是低一级的容易写的作品，应当用它试手，所以还没有把散文写通顺的文艺爱好者就开始习作通俗韵文了。我们不应拦阻他们挚诚地练习，但是由这样成百成千的试作中很难选出精品也是事实。

好的外稿既很少，编辑部同志们就不能不临时动员几位关心通俗文艺的朋友来帮忙，或亲自动手赶写，以便到期不误发稿。这样，通俗文艺刊物就渐渐地成为通俗文艺刊物的编辑们与一些“专家”的园地了。这似乎不是个好现象。在今天，文艺工作者的团结是越来越好了，可是由上述的情形来看，我们不由地感到仿佛在这里还有一条界限：有的专搞提高，对普及工作可以不大过问；有的专搞普及，孤立无援。

大部分专门搞普及工作的作家们是懂得一些说唱形式，有相当好的文字技巧，而且挚诚地服务于普及工作的。他们在解放后的一、二年内，曾经写过不少所谓赶任务的宣传品，立过一些功，现在有的担任了通俗文艺刊物的编辑，有的成为通俗文艺作品的经常供应者。他们看出自己从前的作品是不够好的。这个愿望与要求是值得称赞的。可是，思想性与艺术性俱强的作品又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写出的。他们之中有的就变成了眼高手低，不敢轻易落笔了。

这样，专搞提高的参加普及工作的不多，而专搞普及的又有的已迟迟不敢动笔，通俗文艺可就搁了浅！这个情况不应再延续下去。所以我在前面说过，今天的通俗文艺的创作还需要推动与振作，所以我要向同志们呼吁！

我并不想在这里提倡某种通俗文艺的形式。那么一来，就把问题看得太狭隘了，而狭隘本身就是缺点。通俗文艺的形式有很多很多，每个地方都保存着一些特殊的形式，我们只要一注意通俗文艺，我们就会就地取材，开始学习。我们要的是百花齐放，不是形式统一。在过去的三四年里，通俗文艺作品多数只运用了快板、鼓词之类的几个形式，正是个缺点。更可笑的，有的人向来没有亲耳听过北方的大鼓，却放着本地风光，近水楼台的形式不用，而从报纸与刊物上照猫画虎地摹写鼓词，这似乎可以叫作形式主义吧！我们的问题是大家还没有充分注意通俗文艺；只要一经注意，形式是取之不竭的。而且在掌握了旧形式之后，还可以突破形式，推陈出新。我们的确没有注意它，要不然，且不说地方上的各种各样歌谣曲艺，就是我们的大部头的评书（至少有几十部）！怎么会到今天还没人下手整理呢？难道这包括着《列国》、《东西汉》、《三国》、《隋唐》、《说岳》、《明英烈》等，一向是民间借以取得历史知识的演义，不是很重要的遗产么？说到这里，我们也有必要请求对古典与民间文艺有研究的专家们多参加通俗文艺工作，以便把研究与实际结合起来，解决如何向民间文艺学习，如何搜集和整理民间文艺等等问题。

我也不想在这里恳求某一位作家赶紧从事学习通俗文艺，我鼓动所有的作家这么办！这样一交代，我们便很容易把提高与普及并为一谈，而不再把它们分别看待了。提高与普及本来是一致的。让我们从事实上说吧：请看，今天的小说不是就有一个普遍存在着的问题吗——语言欠通俗。我想，没有人会硬着头皮说：我这部小说是为提高的，读者越少越好，越不懂越好！不会有这种事！反过来说，《水浒传》与《红楼梦》两大著作是大家念得懂，因而喜欢念的，以至百读不厌。我想：也不会有人说：这两大著作因语言通俗而吃了亏。不管我们的作品的思想性如何高深，内容如何丰富，假若我们的语言不通俗不现成，它就不可能成为具有民族风格，为人民所喜爱的作品。

民族风格从哪儿来呢？首要的是在语言里找。用歌德的语言永远写不出具有中国民族风格的作品。德国话是德国话，中国话是中国话，彼此不能代用。我们今天的一部分小说吃了亏，因为其中的语言不三不四，没能充分发挥我们的语言之美，于是也就教民族风格受了损失。假若念我们的创作和念翻译作品没有什么分别，那怎么能使人民由心眼里喜爱，由喜爱而受到教育呢？

在我们的许多小说里，作家往往不就某一情节中人物应有的感情与思想提出精练的语言，而是通篇都笼统地用报纸上刊物上的语言敷陈事实。我们似乎还没有许多像《水浒传》中武松打虎那样的文字，因为我们假若写武松打虎，可能是这样的：“武松，他提高了警惕，以无比的英勇，等待机会，再给愤怒的老虎以无情的打击！”是的，这几句是我瞎诌的。可是，我在我们的作品里遇到过与此类似的文字，而且不止一次！同志们，假若我们去听听民间的故事，看看民间的戏曲，听听评书艺人怎么评讲“闲书”，我们就会以“无比的英勇”修改我们的小说了！自然，民间故事与评书艺人的语言往往有些陈腐了的，但是即使如此，他们都是按照他们所能理解的生活找出情节与绘色绘声的语言，而不是死死板板地笼统叙说。他们为求语言的生动活泼，往往不惜牺牲了真实，去打动听众。他们会教包公气炸了胡子，高挽起袖子，亲自动手去铡陈士美。我们不应学那陈旧的语言，也不必学这种过火的夸大。我们是要学他们运用语言的方法。假若他们像我们那样形容天气热就光说“天那么热呀”；形容没有秩序就光说“那个乱呀”，我管保他们都会饿死的！谁去听他们说那个热呀与那个乱呢？他们要形容，就会叫听众不由地解开钮扣！

不错，语言不是一切，但是我们都知道，语言的确是我们的工具。一个木匠不会用锯和刨子，还成什么木匠师傅呢？

我们的诗有同样的毛病，或者比散文的毛病更大一些。我们常说：诗是语言的结晶。可是，我们的新诗的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它没能作到这一点。诗人们好象是没有用全力去调动、推敲语言，也就难怪它不能结晶。让我们随便拿两句古诗来看看吧：“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两句诗。可是，诗人的确用了全力去写出它们。在这谁都能看懂听懂的两句里，有黄、翠、白、青四个不同的颜色，还有两个数目，两个动作，两种飞禽，一种树，一种最大的东西——青天。里边还有音乐，黄鹂的鸣声。这里没有一个生字，而画出了一片有声有色的美丽境界。从语言上说，它们有自然的音节，明朗的色彩，悦耳的声音。诗人运用了所有的语言之美，丝毫没有偷工减料，再看看我们的诗呢，里边也许有很深的思想与感情，可是语言没能作到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的恰到好处的配备。我们的诗就好象是可以变成蝴蝶的绿虫，蝴蝶的确是在里边，可惜还没能飞起来。好的诗是思想、感情、形象、文字，与音乐最精妙地生长在一处的，所以能使读者不由地手舞足蹈，一唱三叹。我们现在的诗还没有这种魔力，也就难怪不能传诵一时，更不要说传诵千古了。

是的，我们应当学习古典诗歌。不过，古典作品的绝大部分是用文言写的，还不能恰好地足以解决我们的问题。说到这里，我要献宝了，这宝贝就是民间的通俗诗歌。不错，通俗的诗歌里也有一部分文言；但大体上说，它是以白话为主。虽然用的是白话，它却承袭了并且相当发展了古诗的音节韵律。它经得起朗诵与歌唱的考验。因此，听一段鼓词，不管其中的语言多么拙劣，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些好处。这就是说，它的音节是美好的，否则不能演唱出来。即使它没有别的好处，它可的确抓住了语言的音乐性。语言的音乐性原是诗歌构成的重要因素。其次，民间诗歌中的用字虽然未必字字精到，可是有不少地方巧妙地运用了民间语言。由这些语言所激起的感情与所引起的想象都是雅俗共赏，人人共有的。不像某些古典诗词那样只足以供骚人墨客的吟味欣赏。我们的缺点，据我看，就是在我们的诗歌里缺少音节之美，既不能吟，更不能唱。不能吟唱的诗就好象没有弦的琴。我们的另一缺点是不善于运用民间语言，没有深入浅出的效果。我们往往用惊叹号去代替富有感情的字，往往堆砌一大堆泛泛的修词，使读者莫明其妙。我们不用深入浅出的方法渐渐逼起感情，如后浪的催前浪，渐成高潮，而往往想借着几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字汇抓住读者的心灵。打个比喻，我们是用浓墨抹满了纸，而称之为山水画。结果呢，只有黑糊糊的一片，并没有山水。因此，我们从民间的诗歌去学习学习，一定不会是劳而无功的。我们必须调动好诗中的音节，必须运用人民的语言，以补过去的缺欠。我们必须用最美的语言道出我们的思想与感情。这样，我们才能巩固、发展民族的风格。没有民族风格的诗便什么也不是。

我并不要求所有的作家都马上放下他手下的工作，而立刻去写鼓词或评戏，虽然那么办是大有利于通俗文艺的。我是说，不管你写不写通俗作品，学一学总是有益的；当然，多一些作家来参加普及工作是目前的迫切要求。就是专写散文的作家，学一学通俗韵文也一定不会吃亏。只有学习韵文才能明白什么叫推敲与精炼。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学习过古典的与民间的韵文，虽然我写不好韵文，我的散文却因此多少有一些进步。我修改散文，正像修改韵文那么不肯偷懒。在散文中，我也不忘了音节与声音之美，所以我有时候能作到怎么写怎么念，言文一致。我觉得：假若用写诗的力气去写散文，可以叫作精益求精，那么散文化的诗就可以说是偷工减料。

我这样说似乎有点偏于保守。我必须说，我没有弃新复古的意思。我以为，世界上既没有忽然由平地冒出来的文学，我们就不能不重视传统。学习旧的不过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却在推陈出新。

我切盼因我的呼吁而增多参加普及工作的作家，而且写出铿铿然，落地作金石声的通俗韵文与散文，使通俗文艺工作风起云涌地活跃起来，能够满足人民普遍的迫切的需要！

载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三日《人民日报》

热爱今天

十年来，从题材上看，我们的文学作品里描写革命历史斗争的似乎较多于反映目前的革命现实的。多到什么程度，我没有统计过。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而已，未必符合事实。

我不但喜读描写近代革命历史斗争的作品，也很爱阅读描绘前代的历史小说，爱看历史话剧。我特别喜爱传记文学。可惜，除了郭沫若同志与田汉同志的历史话剧而外，实在不易看到更多的这类作品。至于历史小说与新创作的前人传记似乎就更少。我并不因此而倡议大家赶紧去写历史小说、历史剧与传记。我是为说明我绝对不轻视以革命历史斗争为题材的作品，也偏重反映当前社会生活的戏剧与小说。

这样交代一下，就容易往下谈了，不至于发生误会。是的，有不少朋友鼓舞我，叫我写一篇根据我十年来的写作经验，谈一谈如何反映目前的社会现实的问题。我若不交代清楚，就容易使人误认为我不重视革命历史斗争的题材似的。

十年来，我写了十多部话剧剧本。其中，除了《茶馆》一剧，其他的剧本都写的是随时发生的事情。北京市政府为劳苦大众去修奇臭的龙须沟了，我就写了《龙须沟》；曲艺演员得到了解放，我就写了《方珍珠》。此后，《春华秋实》、《青年突击队》、《西望长安》、《红大院》、《女店员》，和最近写的《全家福》，都是如此，都写的是眼前发生的事情。

尽管这是事实，我有没有资格来谈这个问题呢？这应当交代一下：我并没有多少资格。很显然，上面所提到的作品，并没有一部是杰出的。写当前的新人新事是一回事，写好了没有又是一回事。我的质量不高的作品实在无足取法。我若只夸口自己写了新人新事，而忽略了作品的质量问题，就一定会发生不良的影响。恐怕呀，不良的影响已经发生过，要不然怎么有的朋友曾经劝告我：“少写一点吧！”或：“写你的确熟悉的人与事吧！”我认为这种话不是泼凉水，而是善意的规劝。

可是，我并没有听从这些规劝。这不是因为我在文学上有什么高明的主张，而是因为心中有那么一种感情，叫我欲罢不能。这种感情姑且就叫做“热爱今天的感情”吧。我热爱今天的一切，因为它与我记忆中的往事是那么不同，我无法不手舞足蹈地想去歌颂今天。我对今天的情况知道得并不全面。可是，今天的一花一絮都叫我情不自禁地想写一点什么。我肚子里的确有些老事情，可是我不肯放下今天的鲜花舞絮。再说，无论如何，今天也比昨天更接近明天。我们今天的苦战，正是为了幸福的明天。那么，我热爱今天的这点感情似乎也未可厚非。恐怕这也就是有些友人鼓舞我写这篇短文的原因。

有了这种感情，就不难找到可写的人与事。在我们的社会里，新人新事是到处都有，随时可以看到的。要不然，建国十年就不会获得那么多那么好的成就。但是，一件新事也许过于简单，不够写一出戏的。这就需要深入生活，摸清楚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样作也许还不够，那就还需要了解类似的事件与人物，联结到一块儿，而后加以取舍。古语说：多财善贾。写作也如是，资料多了才能从容选择，安排。我的失败了的剧本之所以失败，主要的原因是知道得太少，无从选择，无从去想象。知道得越少，就越会陷入自然主义，什么也舍不得放弃，残砖破瓦都视如珍宝，不能由大处落笔。我的较好的剧本就不是这样了：我知道得较多，能够用类似的人与事来丰富我要写的人与事。比如说，《女店员》写的是妇女商店的筹备与成立。可是，我也去了解妇女粮店、妇女商店、妇女食堂等等。这样，我可以选择这些由妇女管理的商业单位的成员，叫她们加入我所写的妇女商店。我也可以借用一位妇女粮店店员的相貌或干劲来丰富妇女商店中的某个姑娘。这一定比只给几位女店员照下像来，一应不变，强得多。

我写《全家福》时亦用此法。事前，我看了许多文件，访问了一些男女老少。然后，我设法把几个案件编成一个故事，那几件案件中，有的是儿子找妈妈的，有的是妻子找丈夫的，有的……。我可是经过选择，把人物凑成一家子，并以几个案件中的许多人物丰富我要写的几个人物。这样，故事就集中了，人物也结实了一些。

当然，这个方法是适用于写各种题材的，不限于写当前的新人新事。不过，新人新事是崭新的，是我们向来没见过的，所以就应该注意及此。我吃过亏：专注意一件事和几个有关的人物，越写便越觉得笔下枯窘，不能左右逢源。越没有可说的，便越想去拼凑一些东西虚张声势。拼凑来的东西很难有戏。我的《青年突击队》失败了，其原因就在于我只接触到一个工地的工人。不错，每一位工人都有一些值得写的生活经验，但是只有接触的面宽了，我们才能有所选择，从容调动。据我看，文学创作应是创作，而不是纪录。既是创作，我们就须高瞻远瞩，不应见木而不见林。

同样地，我也吃过写运动过程的亏。一个运动所涉及的人与事是很广的。可是，我自己仅接触到很小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被见闻所及的事物缠绕住，只注意细节的正确与否，而忽略了更大的事情。写来写去，我始终在一个小范围内打圈圈，而不能跳出去，登高一望，了解全局。结果是只写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无关宏旨。所知越少，越容易被细节琐碎所迷住。《春华秋实》与《西望长安》皆犯此病。赶到写《女店员》的时节，我就留了神，不写妇女商店怎么由筹备到开幕，也就是说不按过程安排情节。它虽仍然不是一本出色的作品，可是比较活泼生动了。我把妇女解放这个重大问题与妇女商店联结起来，从小见大，从隅反映全局，气势就大了一些。我再说一遍：它不是个出色的剧本。不过，在写作方法上，它矫正了一些我以往死抱住运动过程的毛病。

由上面所说的看来，我的失败不在于我要写当前的新事物，而是在于对新事物了解得不够，写作方法也欠妥当。这么看清楚了，我们就可以回答一个问题——有人说：文学创作必须与当前的事物保持一定的时间距离。这就是说，把今天的事搁置起来，过了十年八载再去动笔描写。时间隔得长一点，就更容易看清楚一点。

这个看法对吗？我看是也对也不对。假如我们是生活在另一社会里，这个看法也许很对，因为那里的人们只要求新的刺激，以免镇日无聊。新的刺激未必含有多大的道理，所以放在一旁，看看再讲，也许有些好处。在另一方面，我们跟前的一切并非新的刺激，而是分秒必争，与时间赛跑的跃进。我们眼前天天出现的新事是与社会主义建设有关的要事。我们若不抓住这些新事，及时宣传，我们就耽误了今天，而且不易了解明天。我们应当抓紧时间。等等看的办法，那么，就不一定对了。

前面说过，我不反对十年二十年前，或者五十年前的事。可是，我并不因此而甘心放弃今天。抓住今天的题材，而且能够写得好，作品的价值一定不比写革命历史较小，假如不是更大。我绝对不轻视作品的艺术性。主张时间距离者总以为使事物沉淀一下，是有利于艺术处理的。可是，我也知道，事过境迁，很难再找到当时的感情，这对艺术性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损失。艺术的创造虽不全靠感情，而一时的感情确足以产生作品，有时候还是很好的作品。我晓得，有的作家因为等待事物的沉淀，久久不动笔，及至自信已把十年八年前的事物看清楚，可又写不上来了。他找不回来当日的感情。尽管作家不都如是，可也无法因此而否定这一事实。再说，随时留心观察事物与随时想写一些什么，其间是有距离的。只有真要去写些什么，才会极其留神地去观察。这对作家有很大的好处。极其留心地去观察时事，对了解昨天与明天的事物都有帮助。尽管一次未能写好，可也还能够明白一些有关的问题，心里亮堂。这难道不好吗？

有人以为写目前的事物容易劳而无功，因为在跃进的社会里，一日千里，变化太快，今天的新事到明天即变成了旧的。我看，正因为如此，才需要随时抓到新的事物。要不然，就无法积累经验，与时代齐步前进。明天的事物是今天的事物的发展，而不是偶然发生的。关心今天，而且写成作品，即使写得不太好，也是积累经验最好的办法。今天的失败也许正是明天的成功之母。

是的，我们需要杰出的作品。但是，杰出与否不完全决定于作品酝酿时间的短长，和写旧事或新事。每个作家都有与众不同的写作方法与习惯，不可勉强。有的作家十年写一本书，有的作家同时创作几本作品。写旧事未必一律成功，写新事也未必就都失败，要看作家努力如何。我不敢要求大家都写眼前的新人新事，我爱读历史小说什么的呀。可是，随时关心新人新事，而且随时试写，是一定有些好处的。

作品首重人物。我没有创造出典型的人物来。但是，与新人物接触，给了我莫大的喜悦。见到他们，我好象看到了新社会的灵魂。我不冷静地去访问他们，把他们当作写作的资料。我是怀着一片虔敬的心情去接近他们的，我尊敬他们，热爱他们！我写得成作品与否倒是次要的，我首先要学他们的如何为人，如何积极工作。他们感动了我，我愿以他们为良师益友。这样，我才不会只记录他们说了什么，只看他们的外表如何。我要找到他们内心的光彩。剧本的对话是我写的，不是死板地记录他们的语言。我要以我的语言表达出他们内心的美丽。于是，对话虽是我想象出来的，可是多少能够表现一点他们的性格。

抓住性格，人物就容易发展了。人物怎么作事比作了什么事更为重要。怎么作事是与性格密切相关的。

热爱今天的事，更重要的是热爱今天的人，我们就不愁写不出东西来。

载一九五九年《北京文艺》十月号

人物、生活和语言

——在河北省戏剧创作座谈会上的讲话

河北省戏剧创作座谈会给我提了几个问题。我想了想，没想出多少道理来，只能随便谈谈。

写戏主要是写人，而不是只写哪件事儿。新事儿今天新，明天就不新了。我们的社会是突飞猛进的。今天修了个大水库，明天又有了更新更大的水库。只有写出人，戏才能长久站住脚。把一九五○年的人物写好，到现在还会光彩照人。宋朝的包公，到今天不是还可以古为今用吗？

戏里的领导人物，更应该去努力描写，不应该躲避他。有人问写现代戏应否出现党委书记？这要根据剧情来决定：该有就写，不该有就不写。但是，需要有党委书记的戏，还是尽量把他写出来，并且应努力写好。因为，领导人物的风度、光彩、行动，都反映出时代精神。只通过电话、指示去写，看不见人，感染力就小。

领导人物要放在生活中去描写。不要只让他出来解决问题。《哥俩好》里的军长，担着土筐，和大家一同劳动。一个新兵要他那颗“星”，两人就掰手腕。他跟兵一个样，平易近人。观众见到这样的军长，会感到很舒服。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会很放心。假如只让他坐在办公室里，给大家说几句空洞的话，指示一番，这就没劲儿。写他参加劳动，和一个新兵很要好，比他讲一大套道理强的多。他的行动闪烁着革命军人的光辉。如不从生活中表现人物，人物就会是空的。老是让领导人物出来，交代那么几句政策，而且这个戏和那个戏都差不多，都是那么死板板的，就不能解决问题。因此，我们在生活中，不仅要热爱和熟悉工人、农民、士兵，也要熟悉和热爱各层领导人物。了解他们怎样工作，怎样生活，不要敬而远之。这样，才有可能把他们写得有骨有肉，不再是干巴巴的了。

戏是要激动人的感情的。当然它也给人以智慧和知识。人家看了戏，既不悲，也不笑，一直是那么冷冰冰的，走出剧场就会忘了。只有打动了观众的心，他们才会接受教育。我们应该检查自己：我写戏为什么写不出人物来？恐怕就因为我们没那份感情，对人物不热爱。他死，他活，对你没有多大关系。“我在这儿是造戏哪”，这就保准写不好。因为这不是带着感情写的。我们看郭老的戏，《屈原》、《武则天》、《蔡文姬》，都是充满感情写的。他的戏都像在心里存了多少年，所以写出来那样动人。写戏，决不能只考虑如何安排情节，谁先出，谁后出，他怎样，她又怎样，把人物当作傀儡摆布着。应该首先想到：我的剧本要用人来感动人，用人来教育人，没有真正的感情，人物就写不好，剧本必定要失败。

写戏，开始不外乎这么两个因素：有的人因为听到一个故事，想写个戏；有的人因为见到一个或几个人物，想写戏。我们姑且把它叫做灵感吧。不管灵感来自人，还是来自事，你必须写出人来。解放初期，我写了《龙须沟》，治龙须沟这件事，是在报纸上见到的。事情很动人。假如我只写这件事，舞台上布置一道臭沟，让几个人出来挑臭泥、修沟，沟修成啦，戏也到此闭幕，观众准保用手巾捂上嘴，到票房去退票。我没有只写事，我写了个住在龙须沟的人。写他们怎样在这种不堪生活的地方，祖祖代代的艰苦劳动。一个外国朋友看了戏之后说：“我没想到中国人的生活能力这样大，能在这种环境下劳动、斗争、生活！”所以，写戏，不要只钻到故事里。有了人物，故事自然也就出来了。未动笔，你要先检查：我的剧本里，到底有几个人是我实实在在熟悉的？不是这样，戏就不会写好。

戏是人带出来的。要让观众从人物小的方面，看出大的方面来。从龙须沟那块臭地方的人民是那样善良、勇敢，就可以看出我们的民族的伟大来。所以写人物，不管是多么小的人物，必须使他比那真人高出一头，一个人不是像我们平常见到的那样简单。因此，要写好人物，我们自己必须高瞻远瞩，胸襟开阔。要把我们的领导、同志、朋友，认识的更深刻一些。要是真的认识了人，我们就会懂得：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东西。一个先进的工人、农民，不要以为他们就作了几件事情，他们是社会主义的真正建设者，他们都有很伟大的地方。

剧中人物，不应是张三也行，李四也行，多一个行，少一个也行。应该是多一个也不行，少一个也不可。对人物要胸有成竹，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们的音容笑貌。这样，戏才会写好。

创作要有材料。有人常问：怎么搜集材料？我说：得好好去生活。生活，就是搜集。有人常说“我有一肚子故事，就是写不出来。”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故事，要不，为什么写不出来呢？他只是浮光掠影地到处看了看。要聊天，也许能聊一套；细问他，故事中的人物如何，他准答不上来。我们去生活，不能为了去搜集眼前要用的一点点材料。如果找到些材料，就认为够用啦，等到一写戏，就准不行。一个人有脑子有心，有很多很多东西，怎么会在几个星期就体验全了呢！深入生活就是搜集，而不是“采访”。

我们平日的生活，也是搜集。我们要在生活中积累知识。剧作家跟音乐、图画、电影，跟许许多多事物都有关系。知识很广，写游泳要会下水，否则只好写在澡盆里打“扑腾”。一个作家要想知道的多，就要靠平时丰富自己的知识。要会打篮球、游泳、打百分，什么都要参加。只有这样积累，才能应付写作。前几个月，徐兰沅先生送给我一把扇子，是梅先生唱《晴雯撕扇》时撕过的。徐先生把它裱起来。徐先生告诉我：梅先生唱这出戏，都是在前一天，工工整整地画好了扇面，然后到台上去撕。这使我很感动。一个演员为什么要自己画扇面，画的那么精细，然后去撕呢？第一，他会画。第二，对艺术严肃认真。梅先生之所以成为大师，原因就在这里。他什么都学，文武昆乱不挡。那还是在旧社会。我们今天条件这样好，更应努力去掌握知识。只有懂得多，才能使笔下从容。一个作家，虽不必是一部百科全书，但必须知识丰富。天下几乎没有和作家不相干的事情。

比如，你要写这么一个人，就应知道和他类似的好多人。你认识一个青年是这样直爽，那么，还需要认识直爽的中年人和直爽的老年人。这就会让人物在作品里有所发展。我写的车夫骆驼祥子，和《茶馆》里的王掌柜，就是由我看了许许多多的洋车夫和茶馆掌柜后慢慢地把他们凑到一块儿，创造出来的。一个直爽的青年人，有时很粗暴，使人很难堪，不敢接近他。等他有了经验和修养，就不再这样了。虽直爽，但令人可爱了。到了老年，修养更深，还是那么直爽，却更可爱了。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也许在戏里，只写他的青年时代，但也须要知道他的中年和老年。不怕写的少，就怕知道的少，只有把人物看全了，才能把部分写好。作家的笔下一定要有富裕。《茶馆》里的人物，有时只说那么两句话，观众觉得他们还像个人，就因为我知道他们一辈子的事情，而只挑了一两句话让他说。

写戏，很需要技巧，但只凭技巧，不能决定剧本的格调高低。必须从生活出发，真正写出几个人物，剧本的格调才会高起来。《三击掌》的格调高，因为王宝钏写的高。她是丞相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但是为了爱情，敢和嫌贫爱富的父亲击掌决裂。到《武家坡》她就低下去了。人物低了，戏也低了。《武家坡》的技巧颇好，可见光凭技巧是不行的。是人控制着戏，不是戏控制着人。

最后，谈谈语言问题。不管是话剧，还是戏曲，语言都应该既通俗又有文艺性。我们的本领，就在于会用普通话，话里面又有味道，有思想。不应专在一些文言修辞上下功夫，那会让人听不懂。要考虑让观众听了发生共鸣，让他们也去想。有个戏，写国民党统治时间，两个小学教员的谈话。一个说：“看这群孩子多可怜，个个面如菜色！”我觉得“面如菜色”就不够通俗。不如说成“看看孩子们多可怜，个个面黄肌瘦”更通俗些。只有观众听懂了，才能打动他们的心，假如把这句话再改一下，改成“看看孩子们的脸！”这样观众不仅听得懂，还会引导他们去想，就更有力量。一个作家必须能调动语言。不用去查《辞源》、《佩文韵府》，现成的语言有的是。你要想法去找，去调动。我在《茶馆》里，形容一个算卦的抽白面儿。他把白面儿装到哈德门烟上抽，叫做“高射炮”。哈德门烟是英国货，白面儿是日本货。他抽得很得意，说：“大英帝国的烟，日本帝国的白面儿，两个大帝国伺候我一个人，多造化！”这句话概括了帝国主义怎样侵略我们的。用幽默的话，写出了令人辛酸的事儿。所以，我们要寻找那种说得很现成，含义却很深的语言。好的语言，可以从一句话里看到一个世界。名导演焦菊隐先生说：词儿里面有戏，有动作。这样，他就有法导演了。我们的语言，不能像老戏那样：“你好比”、“我好比”，比个二十八个，也不过还是那点事儿。

怎么提炼语言呢？首先是你要多掌握语言。掌握的多了，使用时就能有所选择。选择就近于提炼。要根据人物性格，根据所处的环境，决定用这几个字而不用那几个字。前几天，看了一个剧本，写一个生产队长喝了酒回家。他的太太问道：“又哪儿喝了猫尿回来啦？”就不确切。这场戏虽是写他太太反对他，但对他还是很关心的。如他太太只是轻微的责备，不希望打起来的话，就不该用“猫尿”这词儿。所以，语言选择必须恰当。不怕话通俗，就怕用的不是地方。使用语言的原则，应是：一要通顺，二要精辟。

身体不太好，想的也很不周到。就讲到这里吧。

载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河北文学·戏剧增刊》第一期

三多

北京的曲艺有三多：曲种多，节目多，变化多。以言曲种，土生土长的，如京韵大鼓、梅花调大鼓、单弦牌子曲、快书、相声、莲花落、北京时调、太平歌词等等已然不少，又善于接纳来宾，使在北京安家落户——几十年来，北京的杂耍班社即把河南坠子、山东犁铧、西河、奉调等都列入演出的项目中，演员各尽所长，观众各取所好。

节目多：单就牌子曲而言，就不知有多少岔曲和整本的“玩艺儿”。在清代末季，曲艺的票友很多。他们不但会唱，而且每每自己动笔编写新词儿，成为风气。我生在寒家，自然无暇及此，可是连我也有几家亲友不但好唱，而且会自己编制曲词。可惜，这些作品在“民国”初年已经丢失了很多！变化多：同一曲种，唱法各有不同，衍为流派。刘宝全的京韵大鼓与白云鹏的不同，德寿山的单弦又与桂兰友、群信臣的不同。唱法不同，就各需适合于自己表演技术的曲本，也就非随时创制新词儿不可。假若刘宝全需要《三国》与《水浒》的故事，白云鹏就托人写《红楼梦》中的片段。德寿山多取材于《聊斋》，群信臣则需《五圣朝天》与《高老庄》等滑稽故事（滑稽单弦恐已失传）。流派变化之外，还有形式的变化：如拆唱快书、拆唱八角鼓，彩唱莲花落等。这种拆唱即是曲剧的萌芽。《翠屏山》本可由一人独唱，改为拆唱则三四演员分扮杨雄、石秀、潘老丈等。演员各奏一种乐器，且作简单化装。由独唱改为拆唱，势必添上许多话白，而这些话白多半参用相声的技巧，以期生动活泼。这样一来，有不少曲子就变成滑稽小戏了。

解放前夕，北京的曲艺衰落下去，许多老演员因贫困而转业，或死去。不少曲艺形式与节目没有传下来。这真可惜！

解放后，在党的关怀与领导下，北京的曲艺得以复活，而且有了新的发展。今天，又及时地挖掘出不少传统节目与形式来，有利于百花齐放，推陈出新。这是曲艺界的一件喜事。这几天北京曲艺团所演出的，如拆唱八角鼓、打莲厢等，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们或者还是第一次看见。

节目多了，形式多了，我们才能多所参考，便于推陈出新。以北京的曲剧说吧，在初一尝试的时候，大家的眼睛多半是看着戏曲与话剧，取得参考。那时候，谁也没有想起彩唱莲花落或拆唱八角鼓来。因此，不管演员们如何努力（他们真下了工夫），所演的曲剧或近于话剧，或近于戏曲，而没有作到叫人一看，就是曲剧。它缺乏着一点由曲艺而来的特殊风格。假若当初编剧、导演与演员都想到了拆唱八角鼓呀，也许一下手就能独成一格，不至于既像话剧，又像戏曲，而不充分像由曲艺发展而来的曲剧。这并不是说，我们应当放下已有的曲剧，而改演拆唱八角鼓。不是！我想今后再编新曲剧的时候，若能参考拆唱八角鼓等，对于树立曲剧的独特风格，一定有益！同样地，借鉴于传统的双黄，而另编新的，双黄还是打击敌人的很好武器。又如：从前的相声演员，几乎都会唱太平歌词；现在呢，几乎已成绝响。我想：若是演员们有时候也恢复旧法，既说且唱，唱些新编的幽默小段儿，未必不更活泼有趣。滑稽大鼓也许久没人演唱了，我觉得有编写新滑稽段子的需要。还有，打莲厢是且歌且舞的，若以传统的歌腔舞步为基础，加以发展，叫小姑娘们表演，一定很有趣；若能运用到曲剧里需要歌舞的地方，或者也能生色。

我想的不一定都对，我的高兴却是人同此心的。看到许多消沉已久的曲艺形式与节目重现在舞台上，丰富了我们的文艺享受，同时又能有助于发扬传统，推陈出新，谁能够不高兴呢！我们一致感谢党的英明领导，并热诚地去贯彻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我们要使今日北京曲艺的三多远远超过旧的三多，既多且精！

载一九六一年四月六日《北京日报》

散文并不“散”

我们今天的散文多数是用白话写的。按说，这就不应当有多少困难。可是，我们差不多天天可以看到不很好的散文。这说明了散文虽然是用白话写的，到底还有困难。现在，我愿就我自己写散文的经验，提出几点意见，也许对还没能把散文写好的人们有些帮助。

一、散文是用加过工的语言组织成篇的。我们先说为什么要用加过工的语言：散文虽然是用白话写的，可并不与我们日常说话相同。我们每天要说许多的话。假若一天里我们的每一句话都有过准备，想好了再说，恐怕到不了晚上，我们就已经疲乏不堪了。事实上，我们平常的话语多半是顺口搭音说出的，并不字字推敲，语语斟酌。假若暗中有人用录音机把我们一日之间的话语都纪录下来，然后播放给我们听，我们必定会惊异自己是多么不会讲话的人。听吧：这一句只说了半句，那一句根本没说明白；这一句重复了两回，那一句用错了三个字；还有，说着说着没有了声音，原来是我们只端了端肩膀，或吐了吐舌头。

想想看，要是写散文完全和咱们平常说话一个样，行吗？一定不行。写在纸上的白话必须加工细制，把我们平常说话的那些毛病去掉。我们要注意。

二、散文中的每个字都要用得适当。在我们平日说话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准备，我们往往用错了字。写散文，应当字字都须想过，不能“大笔一挥”，随它去吧。散文中的用字必求适当。所谓适当者，就是顺着思路与语气，该俗就俗，该文就文，该土就土，该野就野。要记住：字是死的，散文是活的，都看我们怎么去选择运用。“他妈的”用在适当的地方就好，用在不适当的地方就不好，它不永远是好的。“检讨”、“澄清”、“拥护”……也都如是。字的本身没有高低好坏之分，全凭我们怎给它找个最适当的地方，使它发生最大的效用。就拿“澄清”来说吧，我看见过这么一句：“太阳探出头来，雾慢慢给澄清了。”“澄清”本身原无过错，可是用在这里就出了岔子。雾会由浓而薄，由聚而散，可不会澄清。我猜：写这句话的人可能是未加思索，随便抓到“澄清”就用上去，也可能是心中早就喜爱“澄清”，遇机会便非用上不可。前者是犯了马虎的毛病，后者是犯了溺爱的毛病；二者都不对。

一句中不单重要的字要斟酌，就是次要的字也要费心想一想，甚至于用一个符号也要留神。写散文是件劳苦的事；信口开河必定失败。

三、选择词与字是为造好了句子。可是，有了适当的字，未必就有好句子。一句话的本身须是一个完整的单位；同时，它必须与上下邻句发生相成相助的关系。有了这两重关系，造句的困难就不仅是精选好字所能克服的了。你看，就拿：“为了便于统制，就又奴役了知识分子。”这一句来说吧，它所用的字都不错啊，可不能算是好句子——它的本身不完整，不能独立地自成一单位。到底是“谁”为了便于统制，“谁”又奴役了知识分子啊？作者既没交代清楚，我们就须去猜测，散文可就变成谜语了！

句子必须完整。完整的句子才能使人明白说的是什么。句子要简单，可是因为力求简单而使它有头无尾，或有尾无头，也行不通。简而整才是好句子。

造句和插花儿似的，单独的一句虽好，可是若与邻句配合不好，还是不会美满；我们把几朵花插入瓶中，不是要摆弄半天，才能满意么？上句不接下句是个大毛病。因此，我们不要为得到了一句好句子，便拍案叫绝，自居为才子。假若这一好句并不能和上下句作好邻居，它也许发生很坏的效果。我们写作的时候虽然是写完一句再写一句，可不妨在下笔之前，想出一整段儿来。胸有成竹必定比东一笔西一笔乱画好的多。即使这么作了，等到一段写完之后，我们还须再加工，把每句都再细看一遍，看看每句是不是都足以帮助说明这一段所要传达的思想与事实，看看在情调上是不是一致，好教这全段有一定的气氛。不管句子怎么好，只要它在全段中不发生作用，就是废话，必须狠心删去。肯删改自己的文字的必有出息。

长句子容易出毛病。把一句长的分为两三句短的，也许是个好办法。长句即使不出毛病，也有把笔力弄弱的危险，我们须多留神。还有，句子本无须拖长，但作者不知语言之美，或醉心欧化的文法，硬把它写得长长的，好像不写长句，便不足以表现文才似的。这是个错误。一个作家必须会运用他的本国的语言，而且会从语言中创造出精美的散文来。假若我们把下边的这长句：不只是掠夺了人民的财富，一种物质上的掠夺；此外，更还掠夺了人民的精神上的食粮。

改为：

不只掠夺了人民的物质财富，而且抢夺了人民的精神食粮。

一定不会教原文吃了亏。

四、一篇文字的分段不是偶然的。一段是思想的或事实的一个自然的段落，少说点就不够，多说点就累赘。一句可作一段，五十句也可作一段，句子可多可少，全看应否告一段落。写到某处，我们会觉得已经说明了一个道理或一件事实，而且下面要改说别的了，我们就在此停住，作为一段。假若我们的思路有条有理，我们必会这么适可而止地、自自然然地分段。反之，假若我们心中胡里胡涂，分段就大不容易，而拉不断扯不断，不能清楚分段的文章，必是糊涂文章。有适当的分段，文章才能清楚地有了起承转合。有适当的分段，文章才能眉目清楚，虽没有逐段加上小标题，而读者却仿佛看见了小标题似的。有适当的分段，读者才能到地方喘一口气，去消化这一段的含韫。近来，写文章的一个通病，就是到地方不愿分段，而迷迷糊糊地写下去。于是，读者就因喘不过气来，失去线索，感到烦闷，不再往下念。

写完了一段，或几段，自己朗读一遍，是最有用的办法。当我们在白纸上画黑道儿的时候，我们只顾了用心选择字眼，用心造句；我们的心好像全放在了纸上。及至自己朗读刚写好的文字的时候，我们才能发现：（１）纸上的文字只尽了述说的责任，而没顾到文字的声音之美与形象之美。字是用对了，但是也许不大好听；句子造完整了，但是也许太短或太长，念起来不顺嘴。字句的声音很悦耳了，但也许没有写出具体的形象，使读者不能立刻抓到我们所描写的东西。这些缺点是非用耳朵听过，不能发现的。

（２）今天的写作的人们大概都知道尊重口语。可是，在拿起笔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知不觉地抖露出来欧化的句法，或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经过朗读，我们才能发现：欧化的句法是多么不自然；不必要的新名词与修辞是多么没有力量，不单没有帮助我们使形象突出，反倒给形象罩上了一层烟雾。经过朗读，我们必会把不必要的形容字与虚字删去许多，因而使文字挺脱结实起来。“然而”、“所以”、“徘徊”、“涟漪”，这类的字会因受到我们的耳朵的抗议而被删去——我们的耳朵比眼睛更不客气些。耳朵听到了我们的文字，会立刻告诉我们：这个字不现成，请再想想吧。这样，我们就会把文字逐渐改得更现成一些。文字现成，文章便显着清浅活泼，使读者感到舒服，不知不觉地受了感化。

（３）一段中的句子要有变化，不许一边倒，老用一种结构。这，在写的时候，也许不大看得出来；赶到一朗读；这个缺点即被发现。比如：“他是个作小生意的。他的眼睛很大。他的嘴很小。他不十分体面。”读起来便不起劲，因为句子的结构是一顺边儿，没有变化。假若我们把它们改成：“他是个作小生意的。大眼睛，小嘴，他不十分体面。”便显出变化生动来了。同样的，一句之中，我们往往不经心地犯了用字重复的毛病，也能在朗读时发现，设法矫正。例如：“他本是本地的人。”此语是讲得通的，可是两个“本”字究竟有点别扭，一定不如“他原是本地的人”那么好。

以上是略为说明：散文为什么要用加过工的语言和怎样加工。以下就要说，怎么去组织一篇文字了。

五、无论是写一部小说，还是一篇杂文，都须有组织。有组织的文字才能成为文艺作品。因此，无论是写一部小说，还是一篇短的杂文，我们都须事先详细计划一番，作出个提纲。写了一段，临时现去想下段，是很危险的。最好是一写头一段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末一段说什么。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晓得对题发言，不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能决定选用什么样的语言。要写一篇会务报告，我们就用清浅明确的文字；要写一篇浪漫的小说，就用极带感情的文字。我们的文字是与文体相配备的。写信跟父母要钱，我们顶好老老实实地陈说；假若给他老人家写一些散文诗去，会减少了要到钱的希望的。

有了全盘的计划，我们才会就着这计划去想：怎样把这篇东西写得最简练而最有效果。文艺的手法贵在经济。我看见过不少这样的文章：内容、思想，都好；可是，写得太冗太多，使人读不下去。这毛病是在文章组织得不够精细。“多想少写”是个值得推荐的办法。散文并不真是“散”的。

这样，总结起来说，要把散文写好，须在字上，句上，段上，篇上，都多多加工；这也就是说，在写一篇散文的时候，我们须先在思想上加工，决定教一字不苟，一字不冗。文章是写给大家看的。写得乱七八糟，便是自己偷了懒，而耽误了别人的工夫；那对不起人！

载一九五一年三月十日《北京文艺》第二卷第一期

散文重要

我们写信、写日记、笔记、报告、评论，以及小说、话剧，都用散文。我们的刊物（除了诗歌专刊）与报纸上的文字绝大多数是散文。我们的书籍，用散文写的不知比用韵文写的要多若干倍。

看起来，散文实在重要。在我们的生活里，一天也离不开散文。我们都有写好散文的责任。

据说：“诗有别才”。这个说法正确与否，且不去管它。诗比散文难写，却是事实。散文之所以比较容易写，是因为它更接近我们口中的语言。可以说，散文是加过工的语言。我们都会讲话，而且说的是散文，不是韵文。在日常交谈的时候，我们的话语难免层次不大分明，用字未尽妥当，因为随想随说，来不及好好思索，细细推敲，也就是欠加工。那么，我们既会讲话，如果再会加工，我们就会写出较好的散文来。我想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的文化普遍提高，人人都能出口成章，把口中说的写下来，就是好散文。

是的，讲话与散文原是“一家人”。我听过好几位劳动模范的发言。他们的文化程度并不很高，发言也没有稿子。可是，他们说的有思想，有感情，语言生动，十分感人！我相信，他们若能提高文化，一定会不久就成为写散文的好手。

我非常爱听我们的中央广播电台每晚的全国各地联合广播。在这广播节目里，说的都是国家与国际的大事。正因为是大事，所以必须使人人能够听懂，不能“之乎者也”地背诵古文。同时，它既须字斟句酌，语语明确，还要铿锵悦耳，引人入胜。这就是说，广播的是话，可也是很好的散文。

有的人以为散文无可捉摸，拿起笔来先害怕。不必害怕，人人都有写散文的条件。我们说话要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就有了写散文的基础。我们写信、写日记，听报告时作笔记，都是练习写散文的机会。不要刚一提笔，就端起架子来说：我要写散文啦！是呀，我小时候在私塾里读书，每逢老师出题叫学生作文，我便紧张地端起架子，不管老师出什么题，我总先写上“人生于世”，或“夫天地者”，倒好像“人生于世”与“夫天地者”是散文的总“头目”！后来，有人指点：你试试看，把想起的话照样写下来，然后好好从新安排一下，叫那一片话更有条理，更精致些，你就无须求救于“夫天地者”了。我这才明白，原来我心中就有散文的底子，它并不是什么天外飞来的怪物。对，我们人人有写散文的“本钱”，只看肯不肯下些功夫把它写好，用不着害怕！

与此相反，有的人的胆量又太大，以为只要写出一本五十万字的小说，或两本大戏，就什么都解决了，根本用不着下功夫学习写散文。于是，他写信，写的乱七八糟；日记干脆不写，只写小说或剧本。不难推测，一封信还写不清楚，怎能够写出情文并茂的小说与剧本来呢？不把散文底子打好，什么也写不成！

有的人呢，散文还没写通顺，便去作诗。我不相信，连一封信还写不明白，而能写出诗来——诗应是语言的精华！不错，某个诗人的诗确比散文写得好；可是，自古以来，还没有一位这样的诗人：诗极精采，而写信却胡里胡涂。我看，还是先把散文写好吧！诗写不好，只不过不能发表；信写不明白，可会耽误了事！

对，我们不要怕散文，也别轻视散文。散文比诗容易写，但也须下一番功夫，才能写好。不害怕，就敢下笔。一下笔，就发现了困难。有困难，就去克服！把散文写好，我们便有了写评论、报告、信札、小说、话剧等等的顺手的工具了。写好了散文，作诗也不会吃亏。散文很重要。

载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

深入生活，大胆创作

近来，看了不少好戏，非常兴奋。十几年来，我自己虽也写了一些现代题材的戏，但看了人家的戏以后，再一比较，就显得自己写的差得很多。过去，有时看到生活中的某些现象，使自己很感动，就动手写起戏来。说它是戏，实际只能算是活报剧。最近看的一些戏，的确是戏，而且是好戏。虽然还不能说是十全十美，可确是新颖，动人。

为什么自己没有把戏写好呢？检查起来，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生活不够。例如，过去写过关于女店员生活的戏，由于只是从表面上去写，对生活没有很好地深入进去，因而感人不深。又如，算是比较完整的一个戏《全家福》，原意是要歌颂人民警察的，可是对人民警察的了解很不够。也不是不想去了解，看到他们的工作很紧张，就有点不好意思去纠缠，因此，剧中人物写得不够深刻动人。在我写的戏中，往往是老人老事气氛多，新人新事气氛不够。如果能够深入生活，我想，戏是能写好的。

第二是学习马列主义不够。对生活现象是看到了，但看得不深，而且不善于分析。写起戏来，往往是以可有可无的幽默勉强支撑起来，用来博得观众一笑。文学艺术必须为社会主义经济基础服务，这十分重要。过去，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说明自己对马列主义的学习太差。

我们欢迎现代题材的戏，也不排斥历史题材的戏。现代题材的戏，是以今天的事情，今天的斗争，今天的人物解决今天的矛盾。历史题材的戏再好，至多也只能让我们想起了古人，间接地受点教育，不能帮助人们直接解决今天的问题。今天我们正在开辟共产主义的大道，这是了不起的事。我们的戏，就要反映这了不起的事，要通过舞台，教育人民，启发人民。今天，这么多的人来看现代戏，并不单是为了消遣，而也是要学习如何看问题，如何解决问题。

反映现代生活的戏，不怕多。今天，我们的生活无比丰富，到处都是热腾腾的，只要能深入到火热的生活和斗争中去，不愁没有可写的。刘厚明同志下乡不过几个月，就带回一个《箭杆河边》，最近又写出了一个《山村姐妹》。今天，到处都有写作的题材，不必担心重复。况且各方面的人，比如，生产战线上的，服务行业中的，……都要求我们在作品中能够反映他们。真是写也写不完。

前些天，《人民文学》约我写个剧本，要反映建国十五年来某一方面变化的，这个面太宽，怎么写呢？想来想去，想到写写三轮车工人吧。大家知道，三轮车工人不是生产工人，而三轮车是要逐渐被代替的交通工具。当然，随着三轮车的消灭，他们这一行，也就不再存在。但他们的儿子、孙子，有的已经去开汽车，有的已经进了工厂。这个戏如果写好了，也可以反映出三轮车工人是怎样过社会主义关的。这不也很有普遍意义吗？

现在，各行各业都要看话剧，也都要求写他们，演他们。有一个三轮车服务站的主任，拉过两轮车，也蹬过三轮车，他说，把我们由两轮车、到三轮车、四轮车（汽车）的变化写出来，也好让将来的人们知道这段历史。说起今天的三轮车工人，真是教人可爱，不由得你不去写。他们成天那么辛辛苦苦，不完全是为了钱。在同仁医院门前的三轮车工人，我就了解过，他们拉的虽然都是病人，但是因为病人的情况不同，拉法也不同，说明他们很能体贴病人。有的天天拉病人去医院，替病人挂号，取药，耽误了好半天，也不额外多要钱。病人没钱也不要紧，明天还是照样送到医院。说明他们过了社会主义这一关。像这样可爱的三轮车工人，你说值不值得写呢？

要求我们写的人越来越多，可以写的题材也到处都有，而要把戏写好，我们就必须深入生活，好好学习马列主义。

我们写戏，不能让旧形式束缚住，实际上也束缚不住。反映新社会新生活，旧形式肯定是不够用的，新形式必然出现。老的戏剧分类，如悲剧、喜剧、正剧等，也束缚不住我们。比如，《千万不要忘记》中打野鸭子的那件事情，也可能成为正统悲剧，假若打野鸭子的一直堕落下去，以至死亡。但在我们的社会里，对于人民内部的问题，却不应那样处理，而要通过批评、通过思想改造，达到团结，使它不成为悲剧。人物必须死才是悲剧。所以我管《千万不要忘记》叫作“正喜剧”。用的是喜剧手法，可又不是单纯的喜剧，而是要大家在愉快的笑声中接受正面教育。

谈到表演手法和舞台设计，我认为，首先应为工农兵服务，要让他们看得明白。表演方法要创新，舞台设计也要创新。佐临同志在《激流勇进》中利用灯光与机关布景的做法就很足以帮助观众更好地了解人物与剧情。我们应该把胆子放大一些，利用一切有利条件，来加强社会主义话剧的表现力量。这样做，和旧日戏曲舞台的某些机关布景完全是两回事。导演要敢想敢干，敢于创造，演员也要敢于创造。同时，也要学习传统戏曲的声调、形象、基本功、表演技巧等。例如，北京市农村文化工作队，原是由各个剧种的演员组成的，最近，他们演出的《山村姐妹》，有一个评剧老演员，在这个戏中扮演老人，嗓子虽不太好，但咬字清楚有力，很受观众欢迎。像这种表演技巧，就很值得我们借鉴。

载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新建设》第五、六期合刊

诗与快板

学习作诗，首先要知道：诗的本质最要紧，诗的形式是次要的。若是专注意形式，不管本质，便是舍本求末，不会成功。

老年间，以科举取士，科场里既考试“八股”，也考作诗，所以举子们自幼就学“天”对“地”，“雨”对“风”，“柳暗”对“花明”，为是辨别字的平仄，积累“红花”和“翠柳”之类的词汇，丰富修辞。然后，他们还要背熟了“诗韵”，以免押韵犯错误。他们也须背熟一些首古代的诗，记住好多典故，以期自己作的诗既合规矩，又能典雅。经过这一番训练，他们就会作诗了，而且作的格式很对，没有大毛病。

可是，他们之中出了多少真正的诗人呢？很少很少！他们绝大多数是诗匠，不是诗人！这就是说，从形式上看，他们的诗是四平八稳，很合规矩。可是从诗的本质上看，他们的“作品”实在是可有可无的，没有感动人的力量。

这就说明了，单从形式上学诗，即使掌握了形式，还不一定就会作诗。形式只是诗的架子，不是诗的灵魂。

那么，诗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我想应该这么说：第一，诗中须有思想，而且不是平凡的人云亦云的思想；诗中所要表达与传播的是崇高的、进步的、阐明真理的思想。一个诗人也必是个思想家。第二，诗中须有感情，而且是高伟深厚丰富的感情，不是泛泛的不疼不痒的一点伤感。一个诗人也必是个热爱人生，拥护真理，反抗压迫，嫉恶如仇，见义勇为，是非分明，爱憎分明的热心肠的人。第三，专凭思想与感情还不行。诗人必须还有本领把思想与感情用最美妙最动人的语言表达出来，凭这表达方法使人感动，使人欲罢不能地歌咏赞叹，接受他的教训。这样，一首好诗就必是有崇高思想感情的和语言的精华的作品；这作品使人喜爱，使人惊叹，使人不忍释手地反复吟咏，使人手舞足蹈地受到感染。

这么说来，诗不是就很难作了么？是呀，诗的确很难作！请看看，全世界多少年来可有几个杜甫，几个普希金，几个莎士比亚呢？

那么，我们就不要学作诗了么？不该这样说！我们还是应该学作诗，不过要知道其中的难处，以免一试不成，就灰心丧气；也免得存着徼幸心，只从皮毛上去学习，以为知道了某种形式就能作出某体的诗来。学会作诗可不那么简单！看吧，古代诗人用“呕尽心血”，用“语不惊人死不休”来说明作诗的艰苦。这些话并非故意夸大，而是表明诗人的创作决心与责任感。随随便便作的诗必不能成为结结实实的诗。因此，我们学习作诗必须先要提高思想水平，认清作诗是为传播真理，不是为作文字游戏。我们也必要去丰富生活，以便反映社会现实，从生活斗争中培养我们爱什么与反对什么的强烈感情，好在诗中有热情的歌颂，也有严厉的批评。我们还要时时刻刻细心地观察一切，一花一草之微也不遗漏，以便丰富我们具体描写细致刻画的本领，通过形象说出我们的思想与感情来。自然，我们还必须掌握语言文字的精选妙用，以便用最简练有力的词句道出最高的思想和最复杂的感情，把思想感情与语言结为一体，无可分割，无可增减，使读者自愿地背下全诗，时时吟咏玩味。还没有把散文写通顺的千万别张罗着学作诗。

那么，诗的形式怎样呢？用不着说，一个诗人必须知道形式，因为诗和散文不同啊。诗的音乐性很强，配上乐谱就能唱，不配上乐谱也能吟。在远古的时候，诗、舞蹈和音乐原是三位一体，分不开的。既要能唱能吟，所以诗就按照语言的特质，产生一定的形式，一首诗要有一定的多少句，一句里有一定的节奏。散文就不受这么多的限制，虽然散文也讲究声调铿锵，能朗朗上口。

不过，对形式，有三点该当注意的：第一，诗的形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现实生活的需要与语言的发展随时变动，产生新的形式。因此，咱们的文学史上就有四言诗，五言诗，六言诗，七言诗，而且有词、曲等形式。我们今天不能开倒车，翻回头去作四言诗或五言诗。我们现在用白话作诗，白话自有它自己的词汇与音节，非四言五言所能适应。“美帝国主义”已是五个字了，怎能装进四言诗里去呢？第二，诗的形式很多，诗人在创作的时候必有所选择，看什么形式更适于表现什么内容，不能把内容随便地勉强地填进一种形式里，损害了表现力。好诗的内容与形式好像天然长在一块儿的，像一朵鲜花那么有形有色又有香。坏诗呢就往往是东拼西凑，内容与形式的结合不能作到天衣无缝。古代诗人有一点较小的个人的感触，就作一首五言或七言绝句，只写那么短短的四句就够了；大诗人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是个好例子。赶到他叙述一个故事，他就用五古或七古的形式，以五字句或七字句写出几十句几百句，像白居易的《长恨歌》。若是故事很长而且有戏剧性呢，他就写一本诗剧。这样，诗人是运用合适的形式，以期有力地表现内容，而并不毫无选择地老用一套形式。第三，在他运用某一形式的时候，他也还有改变形式的自由，我们的伟大诗人杜甫就是这样。杜甫时常把固定的形式加以变化，不永远死守成规，所以他的诗，专以形式而言，就千变万化，令人感到新颖。他的确是有创造气概的伟大诗人，他是主人，形式不过是他的工具，不像那些赶考的举子，只懂形式，作了形式的奴隶。

现在，咱们可以谈快板与诗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是这么出来的：有人问，本想作诗，却写成了快板，是怎么一回事呢？诗与快板怎么区别呢？

这个发问的人就犯了我们前面说过的毛病——只看形式，不看诗的本质。

快板的“出身”的确有点寒伧，难怪有人不大看得起它。我还记得：三十年前，街上常有手持两片牛骨或竹板的，沿门乞讨，顺口溜出快板来——那时候叫作“数来宝”。他们走到切面铺便说：“打竹板，迈大步，一来来到切面铺；切面铺，大发财，金银元宝一齐来！”他们看见大姑娘、老太太，都有一套词儿奉承，以便求得一点赏钱。看样子，那些词儿好像是临时编出来的，事实上是早有准备，数唱快板是他们的专业呀。

这个形式有不少好处：音节明快；既有“辙”，且可随时变换；字句容易调动，可以容纳地道白话。所以，近几年来，快板就风行一时，而且在配合政治运动上立下些功劳。在爱国卫生运动、婚姻法的宣传、“三反”“五反”运动中，都产生了许多快板，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那么，快板可以变成诗不可以呢？可以！所有的诗的形式都可以产生好诗，所有的诗的形式也都可以产生坏诗；只在形式上绕圈圈，不问诗的本质，便不会产生好诗。看吧，“七律”是自唐宋以来诗人最惯用的形式，可是在杜甫手里就写出这样的好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浊酒杯！（《登高》）在别人手里呢，再看下边这一首吧：变风以后数灵均，彭泽天然见性真，对酒不忘书甲子，怀沙长自叹庚寅，滋兰九畹心偏远，采菊东篱句有神，五柳三闾异醒醉，何妨千载德为邻！（《书屈陶合刻后》）

这一首是一位进士公作的，进士非掌握了诗的形式就不能中进士啊！可是，这首诗除了形式还有什么内容呢？什么也没有！可见，专凭形式，连进士也成不了诗人！再让我们看看这几句吧：车辚辚，

马萧萧，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从形式上说，这像快板不像？很像！这是不是诗？是诗！谁作的？杜甫！我不知道唐朝有没有快板，可是杜甫的这几句（《兵车行》的头几句）的确用了类似今天的快板的形式，而且的的确确是诗；《兵车行》是千古传诵的一篇名作啊！再看：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这也用了快板的形式，可还是极好的诗！诗要简练，这一句极简练。诗人并不多说什么：“天明了半天，东方已经发了红，太阳就要出来了；啊，毛泽东就好比是中国的太阳啊！”他只简练经济地写出那么一句，可是气魄有多么大，句子有多大分量，感情有多么深厚，声音有多么响亮，念也好听，唱也好听！这是诗，好的诗，虽然用了快板的形式。由此可见，具有诗的本质，用快板的形式也拦不住写成最好的诗。反之，没有诗的本质，用什么形式也不见得写出好诗。快板与诗之间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为什么本来想写诗，而只写出快板来呢？那大概是心中本没有诗，而只有快板的形式，而且是顺口溜的快板形式，不是“东方红”的提高了的快板形式，所以一溜就溜到“牡丹花，红又红”，或是“打竹板，迈大步”。心里本没有诗，而只希望用文字去堆砌成篇，那么，顺口溜正是最容易堆砌起来的东西，所以写着写着就“一来来到切面铺”了！我们须在写快板的时候，也要抱着把它写成为诗的愿望。这样，即使写不成好诗，可也不至于成为很坏的快板。

近来，我听说有人创造了一个新名词——“快板诗”。这大可不必！快板本来就是一种通俗的诗的形式，那些不成为诗的快板是作者只看形式，不负责任地随便写写的结果，而不是这形式本身的过错。

不去深入地学习作诗，就必只看到现成的形式，而忘了诗的生命力量——生活、思想、感情、语言、想像力等，也就写不出诗来，而且不敢大胆地突破形式，创造形式。

有的新诗没有什么形式，这好不好呢？据我看，即使一首诗既不采用古典的形式，如五言七言等等，也不利用民间文艺的形式，如各种鼓词与单弦等等，并且连韵也不押，也还是诗，只要它有思想感情，有精美的语言，可以朗朗上口。这就是说，即使它不接受任何形式，可是它既有诗的本质，而且有语言之美。它的语言，虽然句子长短不定，可确是语言的精华，使人不但爱读它，并且爱朗诵它，乐意把它背下来。形式可以不要，语言的美丽与音乐性却非要不可，因为中国诗之所以成为中国诗必定因为它是中国语言的精华，这也就是民族风格的所在。因此，诗也就无法翻译。思想与感情都可以译出，语言却只有一个，中国话是中国话，不能以任何别国的话来代替。这样，所谓自由诗，也还得讲点形式，语言的形式。假若有人用外国语的文法与音节来写中国诗，那就必是一首怪诗。为写自由诗而先深入地学习学习传统的形式还是有好处的。传统的形式并非偶然产生的，而是根据语言的本质与其发展和现实的需要逐渐形成的。学习传统的形式，对我们怎么掌握语言与民族风格是有好处的。

诗是很难作的，而且没有捷径可走，若是为了急速成功，只皮毛地去学会一二形式，按着葫芦画瓢，一定不能成功。

载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四日《文艺学习》第四期

十年笔墨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年了。

在这举国欢腾的时节，回顾一下个人的创作生活也许是合适的。十年来，全国人民的建设热情深深地感动了我，我的微薄的写作成绩不过是人民怎么鼓舞了我的证明。我是多么高兴，我要写出我怎么高兴！

十年来，我主要的是写剧本与杂文，没有写小说。为什么呢？首先是忙啊。写一部长篇小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我等不得。我急。我要用比较短的时间，随时写出作品，歌颂新人新事。在旧社会里，像我这样的文人在写作外，不敢管别的事，以免招灾惹祸。现在，文人是社会的财富，到处受尊敬，也就必然兴高采烈地参加社会活动，相应地减少了写作时间。我必须写得快。不管怎么说，剧本总无须长到十万字吧。剧本有四、五万字就够了。好吧，字数少点就可以写得快点。我急于写出作品，并期望收到立竿见影的教育效果。剧本这个形式适合我的要求。

剧本不容易写。一个有修养的剧作家也许要用一年、二年，或三年的时间，方能写成一部完整的剧作。那么，我的速成法是不是会有损于剧本的质量呢？这就要看怎样看问题了。比如说，我是生活在一个静止不动或变动很少的社会里，我的确可以从容不迫地去写作，花多少时间也没有关系。可是，十年来，中国的变化快而且大，新人新事天天到处出现。我若是耐心地等待，务期写出有史诗分量的作品，就恐怕连任何东西也写不出了。我们的变化也同时是发展，不是换汤不换药。正在日日发展的事情是永不停滞，转眼即逝的。只有随时关心发展，才能去写当时的发展，从而容易了解下一步的发展。不在随时的发展中充实自己，而默默地等着二十年后去写总结，大概不一定能写出正确的总结，而且耽误了随时鼓舞人民前进的职责。明天的人与事正是今天的人与事的发展。不关心今天实在不容易了解明天。我们并不轻视过去，不排斥历史剧，可是我们更重视明天。明天的历史是我们今天亲自创造出来的。

是，我并没有写出优秀的作品。可是，我的笔墨生活却同社会生活的步伐是一致的。这就使我生活得高兴。我注视着社会，时刻想叫我的笔追上眼前的奔流。我的才力有限，没能更深刻地了解目前的一切。可是，我所能理解到的那一点，就及时地反映在作品中，多少尽到些鼓舞人民前进的责任，报答人民对我的鼓舞。我惭愧，没能写得更好一些，可是我也高兴没叫时代远远地抛弃在后边。时代的急流是不大照顾懒汉的。

我本来不大会写剧本。十年来，我一共写了十多本话剧与戏曲。其中有的被剧院演用，有的扔掉。我是在学习。出废品正是学习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失败一次就长一次经验。因此，即使失败了，也不无乐趣。不怕失败，就会长本事。我的确觉得越多写便越写得好一些，功夫是不亏负人的。写完一本戏，当然要去找导演与演员们讨论讨论。他们是内行。跟内行人谈谈，自然而然地就会长见识。就是这样，我慢慢地理解了一些舞台技巧。这又是一种乐趣。在新社会里，人人愿把本领传给别人。只要肯学习，机会就很多。我把我的作品叫作“民主剧本”。这就是说，我欢迎大家提意见，以便修改得更好一些。当然，修改是相当麻烦的。可是，只要不怕麻烦，麻烦便带来乐趣。况且，导演与演员并不只诚恳地提意见，他们也热诚地帮助我。我有相当严重的腿病。为打听一件事，他们会替我跑许多路；为深入地了解一件事，他们会替我下乡或下工厂，住在那里，进行体验。这十年来，我交了多少朋友啊！我的“民主剧本”得到多少导演与演员的支持啊！这难道不是乐事么？大家协作是新社会里的一种好风气。剧本演出后，观众们也热情地提意见，这又是一种协作。

人与人的关系变了。这就是我笔下的主要内容。我写了艺人，特别是女艺人，在从前怎样受着剥削与虐待，而在解放后，他们却被视为艺术家，不但不再受剥削与虐待，而且得到政治地位——是呀，现在全国有不少男女艺人作了地方的和全国的人民代表或政协委员！我在解放前就与他们为友，但是除了有时候给他们写点唱词，无法帮助他们解决其他的问题。现在，不但他们的问题解决了，而且有不少人也有了文化，会自己编写唱词了。

我也写了一般的贫苦劳动人民如何改善了环境，既不再受恶霸们的欺压凌辱，又得到了不脏不臭的地方进行劳动。这就是我的《龙须沟》的主题。龙须沟是北京过去有名的臭沟，随时给附近的居民带来疾病和苦痛。解放后，北京市人民政府不管通衢大道怎么迫切需要修整，而先来给这里的人民铲除了这条臭沟。这是极其感动人的德政。不管艺术上怎样难以处理，我还是设法把这个事实摆在了舞台上。真的，一个唯美主义者会以为我是“逐臭之夫”，去描写臭沟。但是，在臭沟岸上住着的劳动人民却有他们的崇高可敬的品质，谁也不该轻视他们，若只是描写风花雪月，而忘弃了这些可敬可爱的人民，那么臭的东西就不能消灭，社会也就永远不美！

在我的剧本中，我写出许多妇女的形象。在旧社会里，一般的人民都很苦，妇女特别苦。在新社会里，首先叫我受到极大感动的就是妇女地位的提高。从一个欢欢喜喜地去工作的媳妇或姑娘身上，我看见了人与人的关系的大变化。男女平等了。我不能不歌颂这个大变化！妇女跟男人一样地创造着新时代的历史。去年我写的《红大院》，和今年的《女店员》与《全家福》都涉及妇女解放这个振奋人心的主题。戏也许没有写好，但是我的喜悦是无法扼止的。

是的，我写了许多方面的事实与问题，因为这些事实与问题就都在我眼前。看见了，我就要写。而且我不能作为旁观者去写，我要立在剧中人物中间，希望我是他们的一个。这样，我才能成为群众的学生，有了非写不可的热情。假如我的作品缺乏艺术性，不能成为杰作，那只是因为我向人民学习的还太不够，脱离了群众。哪里去找创作的泉源呢？难道只凭我个人的想象，就能找到新时代的人与人的关系，新颖的艺术形式，与活生生的语言么？我不敢那么狂妄！

十年来，我写了一些作品，应当感谢人民！是人民给了我值得写的人物与事实，给了我简练有力的语言。我要继续向他们学习，以期得到更好一些的创作成就。

载一九五九年《侨务报》九月号

什么是幽默

幽默是一个外国字的译音，正像“摩托”和“德谟克拉西”等等都是外国字的译音那样。

为什么只译音，不译意呢？因为不好译——我们不易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字，完全能够表现原意。假若我们一定要去找，大概只有“滑稽”还相当接近原字。但是，“滑稽”不完全相等于“幽默”。“幽默”比“滑稽”的含意更广一些，也更高超一些。“滑稽”可以只是开玩笑，而“幽默”有更高的企图。凡是只为逗人哈哈一笑，没有更深的意义的，都可以算作“滑稽”，而“幽默”则须有思想性与艺术性。

原来的那个外国字有好几个不同的意思，不必在这——介绍。我们只说一说现在我们怎么用这个字。

英国的狄更斯、美国的马克·吐温，和俄罗斯的果戈里等伟大作家都一向被称为幽默作家。他们的作品和别的伟大作品一样地憎恶虚伪、狡诈等等恶德，同情弱者，被压迫者，和受苦的人。但是，他们的爱与憎都是用幽默的笔墨写出来的——这就是说，他们写的招笑，有风趣。

我们的相声就是幽默文章的一种。它讽刺，讽刺是与幽默分不开的，因为假若正颜厉色地教训人便失去了讽刺的意味，它必须幽默地去奇袭侧击，使人先笑几声，而后细一咂摸，脸就红起来。解放前通行的相声段子，有许多只是打趣逗哏的“滑稽”，语言很庸俗，内容很空洞，只图招人一笑，没有多少教育意义和文艺味道。解放后新编的段子就不同了，它在语言上有了含蓄，在思想上多少尽到讽刺的责任，使人听了要发笑，也要去反省。这大致地也可以说明“滑稽”和“幽默”的不同。

幽默文字不是老老实实的文字，它运用智慧，聪明，与种种招笑的技巧，使人读了发笑，惊异，或啼笑皆非，受到教育。我们读一读狄更斯的，马克·吐温的，和果戈里的作品，便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听一段好的相声，也能明白些这个道理。

幽默的作家必是极会掌握语言文学的作家，他必须写得俏皮，泼辣，警辟。幽默的作家也必须有极强的观察力与想象力。因为观察力极强，所以他能把生活中一切可笑的事，互相矛盾的事，都看出来，具体地加以描画和批评。因为想象力极强，所以他能把观察到的加以夸张，使人一看就笑起来，而且永远不忘。

不论是作家与否，都可以有幽默感。所谓幽默感就是看出事物的可笑之处，而用可笑的话来解释它，或用幽默的办法解决问题。比如说，一个小孩见到一个生人，长着很大的鼻子；小孩子是不会客气的，马上叫出来：“大鼻子！”假若这位生人没有幽默感呢，也许就会不高兴，而孩子的父母也许感到难以为情。假若他有幽默感呢，他会笑着对小孩说：“就叫鼻子叔叔吧！”这不就大家一笑而解决了问题么？

幽默的作家当然会有幽默感。这倒不是说他永远以“一笑了之”的态度应付一切。不是，他是有极强的正义感的，决不饶恕坏人坏事。不过，他也看出社会上有些心地狭隘的人，动不动就发脾气，闹情绪，其实那都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用不着闹得天翻地覆。所以，幽默作家的幽默感使他既不饶恕坏人坏事，同时他的心地是宽大爽朗，会体谅人的。假若他自己有短处，他也会幽默地说出来，决不偏袒自己。

人的才能不一样，有的人会幽默，有的人不会。不会幽默的人最好不必勉强要俏，去写幽默文章。清清楚楚、老老实实的文章也能是好文章。勉强耍几个字眼，企图取笑，反倒会弄巧成拙。更须注意：我们讥笑坏的品质和坏的行为，我们可绝对不许讥笑本该同情的某些缺陷。我们应该同情盲人，同情聋子或哑巴，绝对不许讥笑他们。

载一九五六年《北京文艺》三月号

说好新书

同志们热情地说现代题材的新书，这是一件移风易俗的要紧的事。祝贺同志们的成功！谈几点想法求同志们指正。

首先，我想，说新书是我们自己思想进步的表现——我们为谁服务和用什么服务。老实说，评书在今天虽然还有很大教育作用，但有的表演方式已不大适合我们这个社会了。过去，北京说评书的惯例是两个月一转儿，白天一位先生说，晚上另一位，都说两个月。现在我们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谁有工夫听你两个月的书呢？严格地说，这个形式已老了一些。旧时代许多人有闲，能够一听两个月。现在，人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尽管这个形式有这么一点儿不合适，我们可不应当因此就取消评书，它还是人民所喜欢的东西，应当把内容充实起来，为今天服务。本来大家就忙，还说一些封建社会产物的老书，就更不合适了。要努力使听众听到一些新的东西。所以，要说好新书必须注意政治思想，绝不能用旧思想说新书。《隋唐》、《小五义》……那一套老玩艺儿中充满封建思想，不应消极地用那样的老思想去说新书，而应该积极地用新思想说新书。

过去北京有位海文泉先生，说《永庆升平》、《济公传》，后来又说《三国》。他声明：说《三国》用说《永庆升平》的方法，一样能叫座。他可以这样，因为他说《永庆升平》或《三国》，思想上是一致的。现在我们绝不能用说《济公传》的方法去说《林海雪原》。不要认为说新书，拿起来一说就行。老一套往往是宣传封建道德的，如忠孝节义等等。说新书，不掌握正确的政治思想就说不好，说不出人物的精神面貌来。

评书能感动人的地方，多在描画人物的精神面貌。清末北京有一位白静亭老先生说《施公案》，在某王府说书。辛亥革命后，王府说书的也到街头来说了，由他的徒孙在场上说，白老先生坐在一边听着。说到末五回，听书的人烦老先生说五回，老头才站起来接演。徒孙说的是两个书中人物开打，老先生却顺着这儿一转，描绘开了开打的两个人什么心理，什么精神状态，不提开打了。这五回，当然说得很动人。时间还早，再由徒孙接着说，却接不下去了，师爷说的他全不知道。于是大家再请老先生说五回。过去北京评书名家如白静亭、双厚坪，擅长说人物的精神面貌。我们现在必须加强政治学习，提高思想觉悟，说出时代精神来，说出人物的社会主义思想品质来，说出人物的精神面貌来。说不出来，就说不住人。记得过去北京说书人有的在茶馆里说，有的在地摊上说。在茶馆说的，大多数说得细腻，表现了人物的精神面貌，在地上说的总是讲武打，不长于说人物精神面貌，所以多半是第二流的。今天说新书仍然如此，以人物精神面貌抓人，而不在于打得热闹。《聊斋志异》里并不开打，主要是说好了人物的心理和精神状态，所以较高。只有从思想上掌握了一部书，才能有感情地说出来。自己要是先不爱这些人物，不了解社会主义，怎么能有感情说新书呢？说老书讲到孝子、烈妇，说得大家掉泪，自己也感动，因为大家从小时候就相信这些嘛，所以说的有感情。今天说新书，要检查一下有没有那么多感情，没有，不可能说好。注重思想性是很关键的一环，技巧可以慢慢摸索。

有了思想准备，有了感情，第二点应当丰富书的情节、细节。写新小说的人不是在写评书，人物上火车，写上火车就完了，评书则要说火车怎样升火，撮煤，拉什么货，都交代出来，台下的人才看得见火车。甚至有时得学火车的声音。小说把这些跳过去写，评书是口头说，非补充这些个不可。我们说《水浒》、《三国》，和小说不同，所丰富的都是这样的东西，群众要听的是生活。火车是生活的一部分。这就要下心，对生活中的事物大略都知道些，介绍给人们应该知道的生活常识。当然，这不能专靠我们介绍，还有电影、戏剧、通俗读物、普及科学知识的小册子等。生在现在的时代，像我这样年纪的作家，不但在思想上，而且在知识上也赶不上了。我写过一篇小文章《可喜的寂寞》，星期天，儿子、女儿都回家来，他们学的是化学、物理，他们谈话的内容我都不懂，只好在旁边愣着。我们现在发奋图强，要掌握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高深的东西咱们学不了，但一般的知识总要知道。电话怎么打，收音机怎么响，电视怎么亮，都可以随时介绍。这些，在大学教授听来也许可笑，但一般人需要各种生活知识。王少堂先生说《武松》到衙门打官司，并不都是宋朝的那样，他说的是前几十年的衙门里的情况，但大家爱听，因有生活。过去我们说到进了饭馆怎么要菜，有声有色。现在还按过去说法，就不行啦。要留神丰富小说里所没有的，农业知识、卫生知识，说之无害，而且可以把小说丰富起来。说出热水瓶为什么保温，手表怎样保护等等，保险受欢迎。生活不是旧生活了，我们要负起责任来，传播新知识，丰富细节。听众去听书，就是佩服说书先生多知多懂。我们带上几句话，可能就解决很大问题。旧书结实，就因为说什么都有根有据，源源本本。说新书，我们的常识就不大够了。宣传常识有很大作用。到处有招贴画，生吃瓜果要洗烫，可是很多人还是拿过柿子来就咬，不洗，随后即去享受公费医疗。再一点，说新书可以利用旧书。说《三国》、《施公案》的，改说《林海雪原》，可以对比一下。《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和《空城计》孔明怎么不同，和《连环套》黄天霸拜山有什么不同？可以批讲批讲，就手儿贬了黄天霸，说出窦尔墩是好汉。用两个具体的事实一比，可能看出新人新事是怎么回事。用古人比今人，比得出我们革命战士的伟大来。

还有一项。老书形容人物有套子，叫作“赞儿”。新小说没有这个，说起来有困难。既然说新书，应该结合上诗朗诵，读读《红旗歌谣》，翻翻各种诗集，比如说到某处出场一位姑娘，就利用某首新诗改编一下，代替赞儿。自己写，不一定写好，还说姑娘生得柳叶眉杏核眼不行了。参考新诗新歌谣，是个办法。新相声里的包袱也可以利用。假如有嗓子，应该学几个歌。说到进军或什么运动，可以唱上几句，加强气氛。记得一些老演员都能唱几句京戏、小曲，说新书可以从四面八方用各种新文艺形式配合上。话剧未开幕就有音响，一奏《社会主义好》这支歌，就知道演大跃进的故事。我们要从各方面学习，丰富新书。

思想新，内容新，细节新，并运用文学上各种新的东西，万象更新，评书必有更大的成功。

载一九六三年四月《曲艺》第二期

谈“粗暴”和“保守”

有一天，几位朋友在我家里谈起戏改问题，讨论的很热烈。那天在座的朋友都是写戏的人。争论的中心是戏改中“粗暴”与“保守”的问题。今天我就从“粗暴”和“保守”来谈。有一部分意见是那天得到的“结论”，也加入我自己的意见。

现在争论最多的就是“粗暴”和“保守”。据我看，懂得一些业务的人，不管是内行或“票友”，都容易保守，因他们热爱戏曲，愿意保留戏曲中原有的技术。对于这一点，我们应该注意到。譬如我们以前看过杨小楼的戏，因为杨小楼的表演实在使人喜欢，现在看见别人演，技巧不像那么好，就觉得不过瘾。这就是说，懂戏的人看它稍许改一改就觉得难过。就拿我自己来说，就有点保守，我家里六口人，对于看戏问题如果举手表决的话，我一定失败。我懂得板眼，他们却不懂。我爱这个东西，就难免袒护它，但如果完全抹煞我们的热情，那也是不应该的。

内行就更厉害了，他们的保守不仅因热爱，还有业务问题。比如说，演窦尔墩的要挂上很短的胡子，揉一个大白脸儿，他就觉得没法上台，这是用不着多说的。苏联朋友们演《三岔口》，演得真好，可是焦赞出来就不大像，他没有利用胡子，不大知道京剧中的胡子配合上某些动作能表演出英雄气概来。内行人是有些苦闷的。我曾经和某名演员谈，他说：如果演窦尔墩没有胡子必不好演，粘胡子也没法演，如果把将干的胡子挂在窦尔墩脸上也同样没法演。有几位外宾看过《猎虎记》，《猎虎记》中用的是短胡子，他们认为很好。但我说窦尔墩的长胡子也很好。演员们为了怕技术丢失，保护自己学到的一些本领，不能不着急。只在戏的技术方面作枝节的改革，不易说服老艺人。

还有，演员们有的文化程度低，知道改革是好的，但不知道怎样改革，我们若不去争取跟他们合作，就会甚至把整理老戏那一部分工作也耽误了。就京戏来说，一方面改，另一方面要注意老技术，把老艺人都动员起来，使他们有发言的机会，使他们能够把老技巧拿出来，这样似乎更周到更好一些。我们过去对艺人们的争取是不够的，没有把他们都动员起来，他们有意见，但这些意见为什么不在《戏剧报》上发表呢？专家们一写就几万字，振振有词，而他们有意见写不出来，因为不会写。最近萧长华先生，就说出了很多的东西来，这是因为我们去访问他，帮他写了出来。

那天在我家里谈的结论是这样：如果主张什么都不应该改，这样的保守就跟粗暴一样。我们反对粗暴，但是拼命保守也要同样反对，这是真理。当然，不懂业务的人就容易粗暴，这是可以想象的。因为他不懂业务，他可能没有对业务的热爱。这样，他就只觉得非改不可，甚至不惜用行政命令的手段。对业务不懂而要改革就容易粗暴。但这种改革尽管有时候粗暴，可能也有创造性，对于创造性还是要加以鼓励的。不懂业务就容易粗暴，矫正的办法就是深入学习。这又跟演员们的合作问题联系起来了，戏改如果脱离了群众，就很容易走到粗暴的路上去。

对国际朋友的意见采纳与否，我觉得应当有个尺寸。国际友人给我们善意的批评时，如果提到的是话剧、芭蕾舞、歌剧等等，是应该接受的，因为他们是内行。就京剧来说，似乎不能这样。他们往往认为我们的表演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只看了几天戏，不知道程先生和梅先生同是演《玉堂春》，却有不同之点；同是《四进士》，周信芳先生和马连良先生的演法就又有不同。当然，他们的批评是善意的。但外国朋友一提意见，我们马上照办，不多去考虑一下，也未免粗暴。像《荷花灯》、《闹天宫》这些节目，在国外都演过，到处受欢迎，我们不能因为人家喝彩就冲昏了头脑。同样的，外国朋友看《猎虎记》虽认为好，但问题还是要我们自己来考虑，到底它好不好。那天在北京市文代会上听彭市长谈戏改问题，他说：一切观众，对剧本的思想内容都有提出意见的权利。至于挂不挂胡子……等类问题，还是应当取决于演员，要依靠专家们。这一天，我遇到周总理（当时还有凤霞和祖光），周总理说评戏老在学京戏的吊眼睛、贴片子，看起来不舒服，还不如学越剧的化装好，又方便，又好看。关于戏曲艺术的改革，他还说：像评戏这种剧种，历史既不长，又接近生活，可以多改一些，对京剧就应慎重一点。我这不是代表总理说话。而且，我也许没有说清楚他的意思——这由我负责。

我希望我们今后多找一些艺人们来谈谈，这样可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我觉得光听咱们这一伙人的意见，就难免片面，而且提出的问题也许不具体。

我补充几句。我的小戏《柳树井》各处都演过，起了一定的宣传教育作用。那里面没有采用自报家门的办法，可是观众们，不管老的、小的都能理解。（可见我与观众都不保守。）女主角一人在那里悲泣，并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后面的人忽然叫她一声“招弟”，观众就都知道她叫招弟了。不过，这并不是说立刻应把一切老戏的自报家门都废除，暂时还可以不动它。

看一出京剧须全面考虑。以《艳阳楼》来说，剧情非常简单，但主角有念有唱有打，即甚活泼火炽。记得赴朝时，高盛麟演《艳阳楼》，事后他问我如何，我回说差点。想当初杨小楼演高登的时候，一出场的神情和大段道白（自报家门），就逼真地表现出了一个花花公子和恶霸，就能那么吸引观众。高先生的道白显着草率。又如龚云甫在《钓金龟》中的一段自报家门，也有独到之处，令人喜爱。把自报家门念成了朗诵诗，便增加了美，听众也就忘了它的不大合理。自然，我们编写新戏时无须保留此法。

说到《闹天宫》，想起有一天在怀仁堂演出，有布景，挂着亮晶晶的星，表示在天上作战。开演以后，筋斗一翻，搞得满台都是灰土，天上怎会有灰尘呢？所以这些小地方能够不动还是不动吧！

载一九五四年十二月《戏剧报》第十二期

谈《茶馆》

《茶馆》这出二幕话剧，叙述了三个时代的茶馆生活。头一幕说的是戊戌政变那一年的事。今年又是戊戌年了，距戏中的戊戌整整六十年。那是什么年月呢？一看《茶馆》的第一幕就也许能明白一点：那时候的政治黑暗，国弱民贫，洋人侵略势力越来越大，洋货源源而来（包括大量鸦片烟），弄得农村破产，卖儿卖女。有些知识分子见此情形，就想变变法，改改良，劝皇帝维新。也有的想办实业，富国裕民。可是，统治阶级中的顽固派不肯改良，反把维新派的头脑杀了几个，把改良的办法一概打倒。戏中的第一幕，正说的是顽固派得势以后，连太监都想娶老婆了，而乡下人依然卖儿卖女，特务们也更加厉害，随便抓人问罪。

第二幕还是那个茶馆，时代可是变了——到了民国军阀混战的时期。洋人为卖军火和扩张侵略，操纵军阀，叫他们今天我打你，明天你打他，打上没完。打仗需要枪炮，洋人就发了财。这么一来，可就苦了老百姓。这一幕里的事情虽不少，可是总起来说，那些事情的所以发生，都因为军阀乱战，民不聊生。

第三幕最惨，北京被日本军阀霸占了八年，老百姓非常痛苦，好容易盼到胜利，又来了国民党，日子照样不好过，甚至连最善于应付的茶馆老掌柜也被逼得上了吊。什么都完了，只盼着八路军来解放。

这样，这三幕共占了五十年的时间。这五十年中出了多少多少大变动，可是剧中只通过一个茶馆和下茶馆的一些小人物来反映，并没正面详述那些大事。这就是说，用这些小人物怎么活着和怎么死的，来说明那些年代的啼笑皆非的形形色色。看了《茶馆》就可以明白为什么我们今天的生活是幸福的，应当鼓起革命干劲，在一切的事业上工作上争取跃进，大跃进！

载一九五八年四月四日《中国青年报》

谈《方珍珠》剧本

《方珍珠》剧本有好处，也有缺点。在这里，我愿说出它的好处与缺点何在，和为什么好，为什么坏。

先说好处：

（一）这剧本中有人物。为什么我能写出几个人物呢？因为我十几年来就常和艺人们在一处，彼此成为朋友。我不单知道他们的语言、举动与形相，而且知道他们的家事、心事。对他们的困难，我每每以朋友的资格去帮助克服；我自己有困难也去求他们帮忙。这样，当我开始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我已的确知道我要写的是谁；他们已在我的心中活了不止一年半载，而是很长的时间。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创造人物可不能仅知面而不知心。

这并不是说，此剧中的人与事都是真人真事。一定不是那样。故事是假设的，人物也是虚拟的；不过，这想象的人与事却是由真事中孕育出来的。有真实打底子，然后才能去想象；专凭空想是写不出东西来的。

（二）这剧本中的对话相当流利。我是北京人，我应当用北京话，这没有什么新奇。要紧的倒是我不愿意摹仿自有话剧以来的大家惯用的“舞台语”。这种“舞台语”是写家们特制的语言，里面包括着蓝青官话，欧化的文法，新名词，跟由外国话翻译过来的字样……。这种话会传达思想，但是缺乏感情，因为它不是一般人心中口中所有的。用这种话作成的剧中对话自然显得生硬，让人一听便知道它是台词，而不是来自生活中的；演员们也往往因为念这种台词而无从表现心中的感情；话不带劲，感情就低落。这种话也往往不合剧中人的身分，倒好象不管是谁，说话都该像中学生似的。在这里，我不是要讨论话剧应当用什么样的语言，我只是说，我避免了舞台语，而用了我知道的北京话。我的话，一方面使一部分演员感到困难，因为他们说不惯或说不好地道的北京话，另一方面却使演员们能从语言中找到剧中人的个性与感情，帮助他们把握到人格与心理。此剧中的人物所以能生动，一部分是受了活的语言的帮助。再说，活的语言也美好悦耳，使听众能因语言之美而去喜爱那说话的人。

我知道一些艺人们受用的黑话，可是没有用在这剧本中。用它们，我晓得，是足以使角色们的职业与环境的特殊色彩更加明显的。可是，我怕听众们听不懂，所以不敢用。我描写的是艺人，可是戏是要演给大家听的，我的地道北京话恐怕已经不是任何人都能懂的，若再加上黑话，就更难懂了。

（三）我尽量的少用标语口号，而一心一意的把真的生活写出来，教生活表现标语口号的含义；用不着说，戏剧是具体的表现啊。

一点小事也比喊口号更有力量。或者，把小事调动好了，才能作到深入浅出。举个例说，剧中白花蛇的烟盒中有两种香烟：好烟“孝敬”贵人，贱烟自用。这点事实很小，可是它既具体，又酸痛！丁副官呢，当白花蛇敬烟的时候，收起一支好烟，又拿一支贱的。这点事也很小，可是它却足以表现解放前作副官的是怎么无耻，怎么欺负人到底。两支烟替我说明了一些旧社会的黑暗；口号是不能尽这个责任的。我管这种表现法叫作深入浅出，不知对否。

下面说《方珍珠》的缺点：（一）此剧前三幕整齐，后二幕散碎。原因是：前三幕抱定一个线索，往下发展，而后二幕所谈的问题太多，失去故事发展的线索。前三幕以方珍珠为主角，为中心；后二幕抛开她，而去谈另一些问题。于是，前后不一致，至全剧闭幕时，没有一个总的、自然的、有力的效果，使观众失望。我为什么犯了这腰铡两截的毛病呢？我应当这样回答：我没掌握好对写实与浪漫的选择。

从全剧的统一上说，我理应始终看守住方珍珠这个角色，在最后两幕，教她见到光明，成为典型的人物。可是友人们嘱告我不要那样写，因为自北京解放后到如今，北京的女艺人们多数经过学习，有了进步，可是，北京还没有出现一个典型的女艺人。我接受了这个劝告。结果，方珍珠在后二幕即不再突出，而全剧失去中心人物，这是我不懂得怎么运用写实与浪漫的笔法的结果。我应当大胆的浪漫，不管实际上北京曲艺界中有无典型人物，而硬创造出一个。今日的艺术作品不当因效忠于写实而不敢浪漫，假若浪漫足以使作品有更完整的更有力的宣传效果。

因为要写实，我在后两幕里就提出许多问题，在今天北京曲艺界存在着的问题。不错，这些问题的提出，是对北京的艺人有教育价值的，可是由一本戏来看，这些问题却使人物软弱下来，使观众的注意不能再集中，于是最后的效果也就没有力量了。写实是好的，思想教育也是好的，但须善为运用，选择，以免因写实而平板，因宣传思想而失去艺术效果。

（二）此剧原定共写四幕，后经友人劝告，须多写点解放后的光明，乃改为五幕。这又是后二幕单薄无力的一个原因。假若照原来计划，势必集中力量，力写解放后艺人们的狂喜；这么一来，或者全剧既显着完整，而效果亦佳。我很后悔没有维持原来计划——自然，我并不怪友人们多嘴，他们的建议是善意的，是为教我注意思想教育的。

此剧的缺欠并不止上述的两点，不过这两点是最大的，所以特意提出来说说。

《方珍珠》剧本的好处坏处有如上述，不过这是自我检讨，难免还有不确当的地方。我希望多多听到别人的批评。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五日《文艺报》第三卷第七期

谈《将相和》

《将相和》的成功是两方面的：改编的成功，和营业的成功。改编成功，因为它尽到了将古比今的教育责任——爱国必要团结。营业成功，因为它有叫座的能力——谭富英和李少春领导的两个剧团，无论在北京、天津、上海，还是沈阳，每一贴出此剧，必卖满儿；而且能在一地连演十场，二十扬，上座不懈。

有这两方面的成功，才是真成功。只顾教育性，而不能卖座，艺人们的生活便受影响；反之，只顾营业，而缺乏教育性，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改戏。

《将相和》成功的原因：（一）这出戏是由三段戏（每一段都自成单位）串到一处的。那三段戏，《完璧归赵》《渑池会》与《负荆请罪》，不单是大家所熟悉的，而且曾经被名演员唱红过——《完璧归赵》是已故刘鸿声的，《将相和》（即请罪）是二十年前女名角恩晓峰的拿手好戏。《渑池会》虽在近二十年来不大演出，可是大家还都记得“扑油锅”那一场。这些好根底教今天的将相和有了好人缘——京戏观众不厌烦听老戏，只要唱得好。推陈出新是好办法，此即一证。

（二）大概的说，《完璧归赵》一段是唱工戏，《渑池会》和《请罪》是做工戏，三段合起来，便有唱有做，不单调；况且改编了的此剧又加上开打，就更火炽。有人批评：在此剧中，老将廉颇不应起打。京戏中的大将们，按理说，为保持大将风度，都不该耍枪弄刀；可是，若大将都不表现武工，有许多武戏可怎么唱呢？“文武带打”是观众们所喜的，假若一定要只表现老将廉颇的智谋韬略，而不准他耍大刀，何不另写一本话剧？批评京戏应从京戏的形式着眼，不应从别种形式说起。在旧戏里，大将的武功与武工是分不开的。

（三）此戏的演出，没有灯光布景。这说不定也足以教观众感到舒服；他们也许这么想：戏是改了，可看起来还像京戏。在此戏中，京戏的唱、做、念、打，都应有尽有，看着顺眼，痛快；不像有些改编的旧戏，角色在许多块布幕中挤出挤进，怪蹩扭。

（四）好多旧戏的一个大毛病是写得粗枝大叶。可是，假若技巧弄得好，这粗枝大叶却能产生很明显的效果。赵云勇敢，为什么？因为他独自在长板坡千军万马里七出七入。这七出七入并没有什么细腻的描写，而只是勇猛开打。结果呢，观众们看了大打特打之后，的确明白了赵云真是胆大包身。假若我们在每一场开打之前，教赵云有一段独白，说出他的心理，像《哈孟雷特》那样，恐怕倒失去了效果。《将相和》用的都是老技巧，因此，有些地方它也难免粗枝大叶。我们可以找出它的许多漏洞和不妥当的地方。但是，我们要问：这出戏，虽然有粗简的地方，到底得到预期的效果没有？回答是肯定的。尽管是专去听唱或看开打的人，看完了也会受感动，得到思想教育。旧戏的技巧往往限制住剧作者，教他没法不用粗线条的写法。可是，假若他真懂技巧，他就会利用这个办法，使角色的性格很明显，用几个突出的动作，得到明确的效果。在今天，我们批评改编过的戏，须注意戏的总效果，而不当太细腻地逐一推敲细节。每一细节都入情尽理，合于历史，当然很好，可是那些细节是否都能用旧戏技巧表现得出呢？多添冗长的道白，详述一切，不是好办法。因此，我说：《将相和》的好处是虽略嫌粗略而得到了效果，它也就是好戏。粗而有力就好，细而罗嗦不行。

京戏的观众注重唱、做、念、打。他们不花钱去听演说。《将相和》能在这四项上满足他们，所以它能叫座。在全剧中，这四项又支配得很匀妥，所以观众就看完全剧才走。能匀妥地支配唱、做、念、打，戏就完整，无零碎杂乱之弊。京戏怕零碎，怕杂乱。有人批评：秦王的戏不够，廉颇的战略没交代……我不以为然。这出戏是在尽量保留旧本子所有的东西的宗旨下，设法使文武同心、共御强敌的思想教育特别显明。它既沿袭旧本子的技巧，就不能把所有的角色都从新写过，而且也无须把每个角色的生活各方面都顾到——那不是写戏或改戏，而是写历史。我们在今天不能苛求演义戏真变成为历史戏，我们的条件还不够。（旧戏中的历史戏，实在很少是严格遵照史书写成的，所以我管它们叫作演义戏。）那么，假使我们非给秦王添戏不可，非把剧中人每一行动都有详细的说明不可，也非说明廉颇的战略等等是什么不可，我看哪，这出戏便须演三天三夜了。改戏须顾及艺人的能力、观众的要求、技巧的限度及思想教育，而不必一定要满足历史学家。（五）假若今天的社会还是解放前的社会，这出戏不会红。现社会的观众要看有思想的戏剧，所以大家欢迎《将相和》。注意，我说的是有思想的“戏剧”，而不是别的东西；戏剧必含有娱乐性。这就是说人们要从悦耳的歌唱、鲜明的行头、熟练的武工、精彩的作派等等中接受思想教育。《将相和》有唱有念有做有打，也还有思想教育，所以它成了功。当然，这并不是说，《将相和》已经是完美无疵。不，它还有许多缺点。可是，尽管它有缺点，它还是今天最成功的一出戏，因为它知道怎样保存与尊重京戏原有的技巧，从而利用这些技巧去宣传思想教育。它知道怎样不脱离群众。

（六）《将相和》的演出是就着演员的长处而各有增减的，谭富英与李少寿所演的不完全相同，裘盛戎与袁世海所演的也不完全相同。结果是各展所长，异趣同归。这是因为编剧者与导演者切实地与艺人合作，乃能“大家想来”，灵活运用。正因为剧本有粗枝大叶之处，就有了弹性，能使艺人就自己的所长，有所去取。这是个好办法。

（七）《将相和》的演出，因为有剧本，有导演，所以很严肃，连丑角也不随意开玩笑，配角也卖力气。因此，虽然它沿用三段老戏，而能使观众耳目一新。

上述七事，都是“捧”，而没指摘毛病，因为我知道一出戏的成功实在太不容易，所以宁愿多表扬，给编剧者，导演者与演员以鼓励，而不便吹毛求疵，使他们扫兴。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文艺报》第二卷第七期

谈《林则徐》

看了这部片子，肯定地说，这不仅是跃进的片子，而且是大跃进的片子。比起十年前的片子，进步得不知多少，是应该庆祝的！

有几个小的地方，想提出来谈谈：比如，上朝的时候，我记得老人们说，他们的朝服是按品级，该穿什么是一致的，并且按着季节更换。如冬天先穿羊羔皮的，然后是羊毛的，然后穿狐皮的……是一致的。

钦差出行大概需坐八人大轿。我们影片中的轿子不是官轿，太不好看。抬轿的人也应穿官衣。轿子是前呼后拥，可能有开道的，有保卫的。当然，这都是些小节，可以不去管它，要细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到广东去的外官，是不是大家见面都拱手而不请安？我有点怀疑。我们影片中拱手似乎太多了，没见过一个请安。有一处确是请安，就是一个仆人在向林则徐回事的那一场里。可是他又老在那里请安，蹲着不动。这大概不对。一般的都是上前说：“请大人安！”然后立正回话，不会老在那里蹲着。这当然也是小节。

影片整个的是好的。主题很明确，如所揭露的满清统治者的昏庸，一些官员的贪污。在广东做一个海关监督，是当时旗人最羡慕的。那里是海关，收入大，在那里做官的，是会发大财的！影片中对群众的愤怒情绪，也表现得很明确。影片中不少戏很好地表现了林则徐的人格，如他好发怒，就要“制怒”，这是个有学问的人，知道办事要用智慧，不该光凭发怒拍桌子。几个反面人物也好，没有过于丑化，可是又表现出他们的外强中干。

有一件大事没作足：烧鸦片烟是我们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可是影片中没烧起来。照我的意思，应该让它堆积如山，烧起一把大火来，不管当初实际情况如何，应该让大家看看烧红了天！烧！让小孩儿们看了记住烧烟这件大事，并记住因此而引起的“大火”，记住林则徐这个英雄人物。

英国的明白人，到今天都觉得鸦片战争是英国的耻辱，若在英国放映《林则徐》，英国的明白人会喜欢的。

在烟馆里的戏是否可稍多一些，表现出鸦片的毒害。现在表现了那个唱曲儿的，她丈夫是抽鸦片的，人家给了她钱，他就抢去上烟馆！我感到鸦片的毒害表现得不大够（当然，也许这不是这个影片要表现的主要内容，影片主要表现林则徐和人民对英国侵略者的斗争）。

关天培是武官，后来拔剑自刎，很壮烈。但他见到林则徐时太随便了一些。在林大帅面前紧叉着腰，几乎有失官仪，他应在大帅面前毕恭毕敬的。

以上说的都是些小节。这个片子肯定地说是好片子。我很喜欢，也很感动人。这些小地方，若能来得及改一下也好。

不过，我说的也不一定正确，更不知应怎么改才好。

载一九五九年十月《电影艺术》第四期

谈《武松》

江苏文艺出版社新近印出一部书，厚厚的两大本，八十多万字。这部书就是在江苏省文化局领导下，整理出来的王少堂老人的扬州评话《武松》。感谢江苏省文化局，感谢王少堂老人，感谢参加整理工作的同志们！《武松》是一部大著作！字数虽多，读起来却不吃力；处处引人入胜，不忍释手；这真是一部大著作！无以名之，我姑且管它叫作通俗史诗吧。

按照世界文学传统来说，史诗是歌唱英雄人物的。武松正是我们民间传说中的一位英雄。因此，尽管这部书虽不是用诗的语言写的，可是性质确乎近于史诗。

环绕着这位英雄，王少堂同志和他的前辈们创造了许多具有鲜明形象的人物。这些人物不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而多数是形形色色的普通人。按照文学传统来看，这就不大像史诗了。可是，正因如此，才值得我们骄傲。我们有这种既有英雄，又有“凡人”的史诗，通俗的史诗！

这不仅是文学形式上的问题。从思想上，这证明我们的民族文学传统是现实主义的，尽管是评讲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我们也只适可而止地运用点浪漫的色彩，并不把他形容成天神。我们更重视人。这也就是我们多数的评话的可贵之处。

是的，我听过一些北京的评书，凡是好的评书演员都像少堂老人那样，总是把近代的人情世态与传说中的古代英雄人物联系起来，绘声绘色地叫我们看见听见英雄们的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同时也看见听见受欺侮的人们的形象与呼吁。这样，他们虽然是在评讲英雄的故事，可是给我们画出一幅我们所能了解的、我们所关心的社会图景。少堂老人口中的武松所住过的衙门与牢狱未必都不折不扣地像是宋朝的，他说的那些风俗与制度也未必全像宋朝的。他所说的也许更像清朝末季的事。可是，这正是听众所要听的！少堂老人这样说《水浒》，已故的许多北京名手也这样讲《聊斋》与《包公案》。不过，我所听到过的那些还没有像少堂老人所说的那么细致的、全面的。我们似乎无须要求评书演员们能够作到说哪一朝代的故事就都一切逼真，制度衣冠每一细节都符合历史——恐怕历史专家也难作到。我们倒是应当注意评书的所以能够深入人心，正因它会以古比今，古为今用，发生影响。事实上，听评书的人并不是历史学家，而是普通的人民。人民需要什么，评书演员才供给什么。评书在民间所以那么大的势力与影响，大概不仅仗着演员的表演技术，而也仗着演员们的密切结合群众，知其所需，从而供应。在这一点上，似乎值得文艺作家们多想一想。这并不是说，我们应当用当前的风俗、制度去写汉代或唐代的故事；我是说，我们该多想想深入群众，与为谁服务的问题。

评书是千真万确得到人民批准的。群众不爱听，马上就走开，毫不客气。评书演员似乎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真给书听，一件事紧接一件事，不多费力气去详述细节，或旁征博引。这是尽职的演员。可是我所见过的第一流名手，都是第二类的——把书中每一细节都描绘得极其细腻生动，而且喜欢旁征博引，离开正题，说些闲文。这是怎么回事呢？人民为什么批准这种说法呢？

是不是因为人们热爱生活呢？大概是！武松走到一个山村，或进了一座酒楼，听众就希望看见山村或酒楼的全貌。因此，评书演员的生活知识必须极为丰富，上自绸缎，下至葱蒜，无所不知，说得头头是道。据说：前些年去世的北京评书名家双厚坪说《挑帘杀嫂》这一段，就能说半月之久！通俗史诗的另一特点：从四面八方描写生活，一毫不苟，丝丝入扣。

在我们的新小说里，我们讲究艺术的控制，力避枝冗。我们也许管这种细巨不遗，搏兔亦用全力的评书手法叫作自然主义。我们应当反对自然主义，我们不必一定去学评书的手法。可是我们必须去丰富生活，深入生活，以免写出干巴巴的东西。王少堂老人的《武松》可以说两个多月。我们的一部小说也许只要几个钟头或几天就可以读完。时代不同了，我们今天需要简练深刻的作品。尽管如此，我们破功夫去听一听或看一看《武松》，还有很大的好处。首先是：它叫我们惊叹，书里边有多少生活知识啊！

这部书是经过几代的钻研、充实、修改而形成的。正如古代的史诗那样，它是集体的创作。现在出版的两大厚本恐怕还不能算作最后的定稿，我们都有责任提供意见，帮助它继续生长。

《武松》的语言是通俗的散文。它虽然不是诗，可是读起来使人感到亲切。可惜，没有少堂老人的眼神手式的配合，未免减色。通俗的史诗需要少堂老人那样出色的艺术家来评讲啊！这就叫我想起：我们的新小说是不是每一部都不仅可供阅览，而且可以朗读呢？假若不是这样，那么作家在语言上似乎还要更考究一些。一个人高声朗读，叫大家听，听得懂，而且爱听，影响不就更大一些么？我觉得新小说应当与评书在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这一点上进行竞赛。

谈《武松》就谈到这里，因为只粗粗地读了一遍，还不敢提出具体的有助于再行提高的意见。

载一九六零年《雨花》四月号

谈《阴阳五行》

今年四月号的《人民文学》登载了一篇相声——侯宝林、郭全保口述的《阴阳五行》。友人叫我对这个加过点工的传统节目发表点意见。我想起来下面的一些话。

就我的一点写作经验来说，相声是极不容易写的。据我看：《阴阳五行》这一段，以语言来说，赶不上《大保镖》等传统节目；以形象来说，也不及最近发掘出来的《打牌论》那么生动。可是，若是叫我去写它，我须费很大的力气，还不一定能够写得出来。相声极不易写。我不愿夸大地说：它比短篇小说或独幕剧更难写。可是，我的确知道：在近几年来大家写成的大量相声段子中，值得保留下的并不很多。这就难怪有的人说：现在的相声不招笑！对，相声之所以难写，就因为它必须招笑，而且要在短短的十分钟或一刻钟里招许多许多次笑。这真难呀！买票去听相声的人，收听广播相声的人，都是为开开心，笑一阵。假若他们听完了相声而直吸鼻子，掉眼泪，便是个小小的悲剧。这么一说呀，我就觉得《阴阳五行》这一段，还应当算作很不错的节目。它能够招笑，它是相声，值得保留。

今天我们的相声演员与相声听众，在政治觉悟上，都有了很大的提高。不要说含有毒素的，就是那专为招笑，而无理取闹的段子，演员们就不肯表演，听众也不愿意去听。今天的相声比解放前的干净多了，健康多了。可是，这不应当解释为相声可以放弃招笑，表演者瞪着眼背诵政治论文，听者紧张地边听边写笔记。不该这样。相声总该是相声，它说多么高深的道理，也须以幽默出之，使人在笑中领悟，潜移默化。我们可以用相声的手法谈政治，而不能用政论手法写相声，文体不同也。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难免笼统论事，以金木水火土来“研究”苹果和山里红了。谈到这里，我就可以说：《阴阳五行》这个节目并非全无教育意义！它只是没在篇尾郑重声明一下：“这段相声确有所指，就是说，思索事情，观察世象，万不可笼统地用一个框框，牵强附会，一以贯之。请大家回去，要细细研究、讨论。”是的，这段相声的确没作这个声明。可是，任何相声都不该这么声明明！这也就是相声难写的原因之一。它须设法用偏锋、侧击等等技巧，使人随听随笑，到最后拿出最可笑的“底”来，演员方好在掌声中下台。若是说到最后而严肃地声明一番，解释几句，恐怕他们便僵在台上，下不去了！

载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文艺报》第六期

谈翻译

拿我这个读书不多的人来说，假若没有外国书的一些译本，我读的书就更少了。感谢翻译工作者们！在我所阅读过的书中，起码有三分之一是译本！你们的劳动给我和多少多少人带来最贵重的礼物，智慧与知识。

可是，说老实话，我并不太喜欢阅读译文。古代的佛经，我念不懂，只好不读。近年的白话译笔又往往犯两个毛病：一个是语言累赘，读起来颇为费力；一个是文学作品的译文往往缺乏风格。因此，阅读译文，即使是文学作品，也使我得到的不都是欢快；所以，非到不读不行的时候我才皱上眉头，拿起书来。

这样挑剔，并非轻视翻译工作者。翻译是极其重要，又极其艰苦的工作。搞创作的精通一种语言即能尽职，搞翻译的却须至少精通两种语言。搞创作的有遣字选词的自由，搞翻译的却没有；翻译工作者须随着原文走，不能望文生意，随便添减。翻译工作实在不容易作好，我虽然挑剔别人的毛病，可是若叫我去作呀，准保更糟！

翻译工作既然既重要又艰苦，就理应加以鼓励。我建议，文化机关既奖励了剧本和电影剧本什么的，就也该奖励翻译。要知道，一本外国杰作，若译得好，也就成为我们自己的珍宝，世世代代相继享受，为什么不该得奖呢？

现在，翻译工作者似乎也须加强组织，作出规则，集体的规划与个人的规划。科学的与哲学的名著，我认为，应当进行集体翻译，个人不便独立地工作。集思广益，能够保证精确。集体工作对于规定译名也有好处，事前既便讨论，定名之后还可以用集体的名义公布，征求大家的意见。我们的译名（人名、地名和科学哲学的词汇）相当混乱，应该及早调整，划一。还有：每逢看见“背景”、“远景”、“典型”等词，我就感谢翻译工作者给了我们这么精确而又自然的新词汇。所谓“自然”者，因为它们虽然原是洋字，而看起来并不眼生，好像是土生土长的。赶到遇上“范畴”、“憧憬”、“幽默”等，我就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穿洋服似的，虽然挺神气，可是不像穿小棉袄那么舒服自然。正确而且亲切，似乎才是译名的上乘。不在我们的普通话里去搜索宝贝，我们的译名就也许很正确，而不能一目了然地使人见文知义。据我的也许不大科学的看法，我以为连翻译科学、哲学的名词，也应顾到普及，不摆什么科学与哲学的架子。要知道一个生硬难解的译名，就给学习的人带来许多困难。为达到既信且俗，也需要集体工作。

翻译文学作品似乎应当个人单干。即使二、三人合作，也应最后由一人执笔行文，以便风格统一。尽管林纾译书，有人帮助，可是文笔的确是他一个人的。

谈到风格，最好是译者能够保持原著者的风格。这极不易作到。可是大概地说，一个作家的文章总有他的特点：有的喜造长句，有的喜为短句；有的喜用僻字，有的文字通俗；有的文笔豪放，有的力求简练。我们看出特点所在，就应下苦工夫，争取保持。文学作品的妙处不仅在乎它说了什么，而且在乎它是怎么说的。假若文学译本仅顾到原著说了什么，而不管怎么说的，读起来便索然寡味。世界文学名著不妨有几个译本。像荷马的史诗、但丁的《神曲》与莎士比亚的剧本，都可以译为浅显的散文，供文化不太高的读者阅读，使他们知道这些伟大作品里都说了些什么。有诗才的译者便应以诗译诗地去译这些作品，使读者不但知道书中说了什么，而且知道怎么说的。以诗译诗是极不容易的，所以不妨各译各的，同一著作有好几个不同的译本也不嫌多。

保持原著者的风格若作不到，起码译笔应有译者自己的风格，读起来有文学味道，使人欣喜。世界上有一些著名的译本，比原著还更美，是翻译中的创作。严格地说，这个办法也许已经不能叫作翻译，因为两种不同的语言的创作是不会天衣无缝，恰好一致的。这种译法不能够一字不差地追随原文，而是把原文消化了之后，再进行创作。不过，这种译法的确能使译文美妙，独具风格。林纾的译笔便多少有此特点。他虽没有保持了自己的风格。也不比原著更美，可是他的确表现了自己的风格。这种译法，用于文学作品，还是说得下去的。这总比逐字逐句地硬译，既像汉文，又像洋文，既像语言，又像念咒，要强一些。我不希望人人效法林纾，但于尽量忠于原文的原则下，能够译得有风格，还是好办法。过去，我们有些译文，使我感到外国大作家的创作不过是把语言罗里罗嗦地堆砌起来而已。这个影响不好。

以上所谈，颇为拉杂，希望所在，总起来说，是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翻译界应当，而且不是没有能力，开放些漂亮的花儿！

载一九五七年五月《文艺报》第八号

谈讽刺

从文学体裁上说，诗里有讽刺诗，戏剧里有讽刺剧，小说里有讽刺小说，都自成一格。曲艺里也有自成一格的讽刺文学，就是相声。此外，童话、神话、寓言和笑话里也都有或多或少的讽刺成分。可见讽刺在文学里确实占有重要地位。

在旧社会里，统治阶级不喜欢人民自由发表意见，可是人民会利用讽刺文体，声东击西，指槐骂柳，进行攻击，发泄愤恨，使统治阶级哭笑不得，十分狼狈。多么专暴的统治者也扼杀不了讽刺文学。反之，压迫越凶，通过讽刺而来的抗议就越厉害。

在我们的新社会里，人民有了言论自由，是否还需要讽刺文学呢？这就要问：我们是否需要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想，谁也不会说不需要批评与自我批评吧。那么，讽刺文学是最尖锐的批评，通过艺术形象使大家看清楚我们拥护什么和反对什么，我们怎会不需要它呢？正因为我们讲民主，重视批评与自我批评，所以我们才需要讽刺文学，欣赏讽刺文学。欣赏讽刺文学是我们的民主精神的一种表现。

可是，有的人不喜欢讽刺文学，特别不喜欢碰到他自己的痒痒肉的讽刺文学。我们是不是就因此决定少得罪人，不再写讽刺的作品呢？我想谁都会很好地回答这个，用不着我多说什么。我倒要提醒怕碰到自己痒痒肉的人，去检查自己一下，是不是心里有点只喜欢谀媚，不愿意接受批评的毛病呢？作家们是有正义感的，不能够把该讽刺的反而歌颂一番，粉饰太平对谁也没有好处。

有的人甚至不许讽刺他所属的那一部门或那一行业。比方说：作医生的不许作品里讽刺任何医生或医院，作教师的不许讽刺任何教师或学校。他好像是说：我们这一部门或行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禁止批评！这个说法有什么根据呢？接受批评，端正个人的工作态度，改进业务，不是好事情吗？作品里讽刺一位医生或某一个假设的医院，并不是一笔抹杀所有的医生和所有的医院的功绩。假若不幸而言中，作品里假设的讽刺对象恰好像实际中的某一医生或某一医院，那就该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才是。在咱们的社会里，谁也没有禁止批评的特权。在资本主义国家里，作家为避免招惹麻烦，或吃官司，往往在剧本和小说的卷首声明：“书中人物事实都是想象出来的，并非真人真事。”难道我们也必须这么作吗？

那些反对讽刺文学的人并不敢公开地说禁止批评与讽刺。他们总是振振有词地说：作家歪曲了现实，咱们的社会里没有这样的人——指作品中的讽刺对象而言。

要知道，夸大是讽刺的必要手段。既须夸大，就必须把许多该讽刺的行为适当地集中于一身。这才能创造出形象鲜明的人物来。假若我们只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人的思想与行为９５％都是值得表扬的，不过只有５％，或更少一些，容或应当批评一下，我们就无法创造出这样的人物。既要讽刺，便须辛辣，入骨三分。不疼不痒的讽刺等于放弃讽刺的责任，也就得不到任何教育效果。讽刺，在我们的社会里，是急切地鞭策一切落后的人物，希望他们及时转变，不再作社会主义建设的绊脚石。它无情地揭发一切不合理的行为，要求我们都振作精神，作个先进的人物。它也要求我们检查自己，还有没有旧社会残留下来的毛病，从而决定去洗干净自己的身心。讽刺家的手段是辛辣无情的，他的心里可是充满热情，切盼大家改过自新，齐步前进。

不喜欢讽刺文学的人还会说：讽刺既须夸张，把三分毛病说成十分，岂不就是暗示我们的社会制度不好么？我们处处有领导，怎能允许毛病十足的人在机关或团体里滥竽充数呢？我知道，在写讽刺作品的时候，今天的作家是抱着这样的态度的：拥护我们的社会制度，而反对与我们的社会制度不相容的人与事。因为讽刺必须尖锐，他们不能不从事夸大。这是应有的艺术手段。同时，他们不允许自己通过这夸大了的人物去讽刺我们的社会制度。在我们的社会里的确有落后的人，的确有作错了的事。不但今天，就是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还会有这样应该讽刺的人与事。作家夸大地讽刺了这样的人与事，目的是在鞭策，而不是否定我们的社会制度。到现在为止，作家们所发表过的各种讽刺作品，缺点不在他们讽刺得太过火，而在讽刺的不够深刻，不够大胆。这个缺点的由来，一方面是因为作家们观察得不够深刻，不够广泛，写作技巧也还欠熟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社会上阻力很大，一篇作品出来就招到多少多少责难；于是，他们就望而生畏，不敢畅所欲言了。事实上，我们社会里的该讽刺的人与事的毛病要比作家们所揭发过的还更多更不好。

可是，有人又会说了：尽管如此，家丑也不必外扬啊。我以为不然。作家的责任是歌颂光明，揭露黑暗。只歌颂光明，不揭露黑暗，那黑暗就会渐次扩大，迟早要酿成大患。讽刺是及时施行手术，刮骨疗毒，治病救人。是，它的手段也许太厉害一些，可是良药苦口利于病，治病有时候需要下猛药。拥护我们的社会制度不等于隐瞒某些人某些事的丑恶与不合理。文艺追求并阐明真理，不该敷衍、粉饰。为了真理，我们歌颂先进的人物，鞭挞落后的人物。

载一九五六年七月三十日《文艺报》第十四期

谈快板

快板的格式，人所共知，即不在话下。

大家也都知道，写快板应当遵循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针，并顾及说唱文学的特点，故亦不必在这里再讲。

这里只谈一谈，为什么有的快板段子，格式与内容都没什么错处，可是唱出来不好听呢？甚至使听众摇着头说：“这不像快板”呢？

让我们先拿京韵大鼓来跟快板比较一下吧。它们俩都属于说唱文学，可是格式不尽相同，写法自然也就不大一样。京韵大鼓的板式排列是由慢而快，所以给它写词儿的时候可以开头儿从容一些，而后越来越紧张，故事中斗争越激烈，说唱节奏也越急促。至于快板呢，虽然开头儿也唱的较慢，可只是较慢、稍慢，不像京韵大鼓开篇时那么从容不迫。因此，它往往只用一句“打竹板，响连天……”之类的垫话儿，就转入正题了。它几乎是开门见山，要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多绕弯子。它是以明快为主。即使垫话儿稍多，也必须写的清脆爽朗，活泼生动，切忌沉闷罗唆，听着不够味儿。

明快就是干脆嘹亮，不结结巴巴，疙疙疸疸。初学写快板者，往往使句子找不着家，唱起来就疙疙疸疸，例如：

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了十里铺。

十里铺，十里长，

有一道清清的小溪，

还有不少的柳树，

鸟儿歌唱花儿香。

这里的第四第五两行便是找不着家的，因为脱离了辙口，断了线儿，不能顺口溜了。快板必须两行成为一对儿，句子挺拔，辙口结实，才能够一气呵成，句句噹噹的响。所以下边的六行若改成下边的样子，就好一些了：

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了十里铺。

十里铺，十里长，

清清的溪水柳成行，

鸟儿唱，花儿香，

真是一片好风光。

改写过的几行中，字下画了圈儿的便是押韵的字。快板的上下句必须押韵，才能够唱得好听，有劲儿。请记住，快板是通俗的韵文。韵押得结实，俏皮，才能悦耳。

因为它是韵文，所以句子必须简练，万勿罗哩罗唆——“张老头儿六十多岁还整天干活儿”，就没法儿唱。若改为“张老汉，六十三，拿起锄头就干一天！”就有点像快板了，可以唱了。

因为它是韵文，所以造句必须注意节奏，以期便于说唱，唱出来畅快好听。像前面举例中的“有一道清清的小溪”，和“还有不少的柳树”，就都像散文，不易上口。若改为“春水轻流一小溪”，和“溪岸青青垂绿柳”可就差不多了，因为这两句都可以切成三节：春水，轻流，一小溪；溪岸，青青，垂绿柳。这就有了节奏，有了气口，好唱好听。多么长的句子也必须有这样的节奏与气口，看：十里铺，好热闹，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说又有笑。

虽然第二行有十三个字之多（再多些也行），可是能够切成节段——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说又有笑，便仍然好唱好听。句子可长可短，但必须切得开，有节奏。“二大妈的儿子铁柱子昨天病啦”这一句没法子切开，也就没法子唱。虚字儿如“的”、“了”、“就”等，唱的人会按照语气，轻轻地带过去，似有若无，不会打乱了节奏。“一来来到了十里铺”中的“了”字并没有什么分量。

韵脚结实，唱起来才响亮有力。要精心选择，把同声的字押在一块儿。“步”、“铺”同声（都是第四声），“香”、“光”同声（都是第一声），押到一块儿便增加音乐性。“步”、“湖”不同声，“香”、“长”不同声，可以勉强相押，可是“打竹板，迈大步，一来来到太平湖”，竟不如“打竹板，迈大步，一来来到十里铺”这么顺当好听。要使快板响亮悦耳，押好韵极为重要，必须想了再想，去找到合适的字。随便拼凑的韵脚，必然软弱无力。押韵重复的太多，也会使听众感到厌烦。好在快板可以随时换韵，重复毛病不难避免！

快板的语言是要从通俗中见出精彩来。它用的是人民口中的活语言。这种语言，经过精心加工，成为明快亲切、鲜明生动的韵语。这样的韵语，使文化高的和文化低的听众同样地爱听，受到感动，受到教育。别以为它通俗，就可以把一大堆白话随便编到一处，即成快板。那不行！那还与快板离着老远！快板的大白话是最精彩的大白话。首先，要深入生活，学习人民的语言，而后不断习作，学会怎样运用与加工。要有向人民学习活语言，尊重这种语言的诚心。还要有认真对待快板，把它看为文学作品，精益求精的态度。这样才能写出好快板来。快板人人能写，但好的快板是要千锤百炼，下很大工夫的。

不要以为用些文雅的词藻会增加文艺性。快板的语言要通俗，现成，一听就懂。文雅的词儿不是绝对不可以用，但用的时候必须考虑好唱不好唱，易懂不易懂，与上边下边的词儿调谐不调谐。在一群通俗的字眼儿当中，忽然冒出个不常用的词儿，一定不合适。

总之，乍一看，快板似乎很容易写；其实，不用心去写，很难把它写好。要写好，真得下一番工夫。快板为广大人民所喜，是宣传教育的利器，值得下一番工夫去学习。

限于篇幅，未能更多地举例说明，而举出的例子又是匆忙中编出来的，不一定都恰当，供参考而已。

载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人民教育》第十二期

谈诗

克家：

老朋友，谢谢你约我为《诗刊》写稿！

不过，你真把我考住了！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诗才，不但不敢写诗，而且连诗也不敢谈。你却偏叫我为《诗刊》写稿，不是分明将我一军么？

老朋友开个小玩笑，也许没有太大的坏处吧？好，我就信口开河，谈谈诗的问题，看你敢刊用不敢！

用百花齐放的眼光来看，我以为，一想到诗，我们就想起三种形式来：旧体诗词、新诗和通俗歌曲。这三种的形式不同，语言也不同。按照百花齐放的看法，它们都应当开花。不，不但只是各开各的花，还应当彼此竞赛，看谁开的更漂亮，最漂亮。

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

以近数日我所看到的作品来说，旧诗词中有很好的，可也有只能算作韵语的。新诗有了很好的发展，但精采的也不很多。至于通俗的鼓词之类的作品，就数量既少，质量也未提高。老朋友，还是别发表这封信吧，它会招致许多人的不满！再说，我看到的作品有限，估价难免主观，不大公平。

不过，假若我的话不幸而言中，这可就有了问题。这问题的发生也许在号召百花齐放的初期是必不可免的。是的，听到百花齐放的号召，人人欢欣鼓舞，当然就愿意发表一些自己所惯用的语言与形式写成的作品。这是在情理之中的。因此，大家只顾争取发表，而一时还没考虑到值得发表与否，也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可是，日子一长，这种你新我旧，你提高我普及，近乎彼此对立，而都缺乏传诵一时的创作，便不能使人满意了。好的诗，不管用什么形式写的，总是能够传诵一时，洛阳纸贵的。百花齐放不仅是在形式上热闹热闹，而是要求各种形式的诗都出奇制胜，真有好东西。这些好东西使人读了再读，手舞足蹈地感谢百花齐放的号召，而不是只使读者看见多种形式，并无所热爱。我们应当开始竞赛了，不是吗？

诗是最难写的，我知道。当我念诗的时候，不管是旧体的还是新体的，我都设身处地地为诗人想想：看，这个字用的多么好啊，那一行的音节多么漂亮啊！诗人费了多少心血啊！但是，这种钦慕、感谢诗人的情感，并不能拦阻我去更严格地要求诗人写出更好的、顶好的作品来。我是读者，我有权要求当代杜甫的出现，虽然我明知道这是极不容易的；唐代那么多诗人中才只有一个杜甫啊。可是，诗人而以杜甫自期，也不见得就是狂妄吧。各种形式的诗作者，竞赛吧！不要以为掌握了某种形式便有发表权，我们读者要求真正好的诗！是的，读者也要求好小说，好戏剧；我并不专对诗人苛求，而宽容小说家与戏剧者。不过，现在咱们是在谈诗，就不便旁扯到小说与戏剧上去了。

不竞赛，就容易抱残守缺，敝帚千金，只在形式上绕圈子，力求循规蹈矩，而忘记创造。我以为我们不该只看旧体诗和新诗的表面上的区别，而忘了存异求同。所谓存异，即在形式与语言的运用上有所不同。所谓求同，即都须在思想与感情上的确是诗，不管形式与语言有什么区别。不这么看，便容易把诗的创作仅仅看成形式的运用了。我看了一些近来发表的旧体诗与新诗，它们似乎只有形式和语言的明显区别，而往往缺乏深厚的诗的味道，仿佛是告诉人：只要写得平仄调，韵脚对，就是旧体诗；只要用白话写，就是新诗，请原谅我的直言无隐吧！我知道作诗的困难。因此，我的苛求是对诗人表示敬重，而不是轻视。我渴望大家不只靠不同的形式去支持百花齐放，也希望编辑同志们不只靠不同形式去敷衍百花齐放。我们迫切需要优秀的诗。

没有竞赛，便彼此不相关切，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坐失切磋琢磨之益。假若一位写旧体诗的而肯注意新诗和鼓词，他就会得到启发，去突破旧体诗的形式，有所创造。事实上，杜甫连写律诗也时时独辟新格，并不千篇一律。今天的旧体诗反倒似乎特别“守法”，缺乏新鲜味道。同时，他也会指出新诗在用字上，音律上，有什么不细致不妥当的地方，对新诗的作者有些好处。他也可能因注意到鼓词而写起鼓词来，因为鼓词在形式上和旧体诗有血肉相关的关系，而在语言上又较旧体诗更自由活泼一些。这有多么好啊！同样地，写新诗的而能注意旧体诗与鼓词之类的通俗作品，写鼓词的也注意新诗与旧体诗，就必互相影响，都有好处，用不着细说。

就怕呀，彼此对立，既不竞赛，也不相互交流经验。这就容易引起来文人相轻，只说自己的花香，别人都是野草，正和百花齐放背道而驰。是的，百花齐放是使我们彼此竞赛，彼此尊重，而绝对不是彼此排斥。我看见过：诗人听了鼓词的演唱，连连摇头，认为词句鄙俚不通，实在可笑。可是，为什么诗人不去帮帮艺人的忙，写些精采的段子呢？鼓词不但有人听，而且是工农兵所喜爱的，诗人为什么不应当帮帮忙，服服务呢？假若说诗人只管提高，不屑于普及，那么，谁该去搞普及呢？或者说普及已经过时，大可不提，那怎么《杨乃武与小白菜》这出通俗的曲剧会连卖几个月满座呢？说老实话，艺人们并不满意作家们。艺人们迫切需要新节目，可是肯帮忙的作家并不多。这值得我们想一想。鼓词难道不能成为诗吗？看吧：京音大鼓《白帝城》里就有“几根傲骨支床瘦，一点雄心到死明”这样的好句子。我自己并不完全满意这两句，因为其中用字遣词还嫌太文，再一配上唱腔，听众未必能够听得明白。我引用这两句不过是为说明鼓词可以成为诗，诗人若肯动手，它就可以提高。诗人若只连连摇头，而不肯或不屑动手，似乎就不大公平了。

别误会：我并非要求诗人们都马上去写鼓词之类的东西。百花齐放既不当唯我独尊，轻视别人，也不许强迫别人，都随我来。我只是为艺人们请命，希望有些人出来帮帮他们的忙。即使不愿帮忙，而注意到通俗作品的写法，也有益无损。鼓词并不比新诗或旧体诗更容易写。老朋友，也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要求《诗刊》写上兼载旧体诗与鼓词。我倒是希望另有诗刊，专载旧体诗，或通俗文艺。虽然您不必选用旧体诗与鼓词，我却希望您召集那么一次两次座谈会，约请写各种诗体的人，包括曲艺演员，交换交换意见。座谈时，大家争辩得脸红脖子粗也好，客客气气也好。只要大家通了气，增长些知识，相互影响，便有利于诗的全面发展。诗须各体争妍，诗人本应多才多艺。

春天终于来了。这个老长老长的冬天可真够我受的。我的腿疼得要命。春天来了，就该修理房屋，去年的大雨着实厉害。此刻，我正写这封信，小立娃正背诵“天苍苍，野芒芒，风吹草低见牛羊”，一位瓦匠师傅正哼着《刘巧儿》，一位木匠师傅轻唱着什么西河大鼓，西屋里周姐正听新诗朗诵的广播。这或者也可以算作百花齐放吧？假若是这样，今年的春天，虽然来迟了一点，可就特别可爱了；它将使我的腿少疼一点，而使我的心里极其高兴，因为我听到了各种诗的音乐与语言。我希望听到更好的各体诗歌。

不再写下去，省得多贴八分邮票。我祝你，老朋友，诗思盛旺，身体健康，并致敬礼！

老舍载一九五七年《诗刊》五月号

谈谈文艺创作的提高问题

——在中国作家协会内蒙古分会召开的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同志们，从前我曾参加过一次座谈会。在那次会上，我一句话没说，话都让大家说了，我非常高兴。今天也希望大家都谈谈，把会开得活跃些，热闹些。

今天我本没什么准备，但是非常高兴，因为老朋友见面了，格外亲切。

一个多月前，在北京开了关于文艺工作的座谈会，我们这里前些天也召开了同样的会议，传达了北京会议的精神，所以今天我就不再谈它了。今天我想谈谈大家最关心的提高问题。

过去这些年来，我们的文艺创作有很大的成绩，这是不能否认的。今天的要求是我们怎样创作的更好。周扬同志常说：“我们要求划时代的伟大作品。”我们都是搞创作的，我们不能满足现在的水平。来时见了几位同志，他们提到怎样布置作家协会后半年的工作，首先应安排作家生活，进行创作。当然，这也不是一下子都能解决的，须根据具体情况，先抓重点。为什么我要提到这个呢？就是希望内蒙也根据作家的具体情况安排一下，假若现在还没作安排的话。

第二个重要措施是，约一些人坐在一起好好谈谈创作问题。据闻：赵树理同志希望约十几个写农村生活的作家在一起座谈座谈反映农村生活的问题。规模不要过大，有谈的就谈，没谈的可以游山玩水。这是个好办法。我希望这里的作家也分头讨论一下，能把讨论结果写出来就更好。我们应当多讨论创作问题。

我们现有的一些有名的戏剧、小说，也还不无缺点，首先是写的过大。如《林海雪原》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故事性很强，但稍欠精炼，起码可以删减几万字。还有些作品内容很丰富，但不易念下去，语言还欠推敲，应当加工。这是创作上的一些普遍问题。

我们往往发表了几篇作品，就骄傲自满，不愿听取别人的意见了。如果我对某一个作家说：你的语言还很差，他可能会不高兴，这不好。当有人说我们的作品有什么缺点的时候，我们要好好想一想，设法提高。大家认真地讨论讨论创作问题，以诚相见，可能指出彼此的缺点。

党给了我们充分的机会到生活里去，但我们的生活经验还是很狭隘的。我们体验生活不只是为了写某一件事情。作家的生活经验积累是一辈子的事，今天积累的经验也许多年以后才能用上。我们的文艺修养总显得不够丰富，古代文人最起码也掌握了琴棋书画等等。苏东坡能写（苏体字直流传到现在）能画（他善画竹）又长于诗词与散文。我们呢，本事实在很小。我们的四大名旦的修养相当丰富，他们都能写，能画，都懂音乐。不久前逝世的大艺术家梅兰芳同志，他的行头之所以那么美，就因为自己会设计，他会绘画。我们中国人本来是最富于审美力的。看我们历史的绘画、建筑、磁器等，都多么美丽，可就是我们的文工团的服装往往不大体面，甚至只是红裤子绿袄。我们的艺术修养不够。

盖叫天老先生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前些天还来北京表演，他只往台上一站，人们就说他是活武松。其实谁也没见过武松啥样。因为他从绘画、雕塑中吸收了很多东西，去塑造舞台形象，所以才使观众感到他就像武松。我们搞文学创作的人，兴趣也应是多方面的。

鲁迅先生的学识十分渊博，他知道多少东西啊！他能写诗，能写散文，能写小说……他深通历史，文学史……所以他是一代的大师。希望大家别整天抱着稿纸发愁，我们须丰富我们的生活与学识！

我自己很惭愧，知道的东西太少。看了文工团的歌舞，我说不出好处何在，没法子写出批评文字来。我想今天在座的并不只是写文章的人，有各方面的同志，希望大家彼此能多交流一些经验与知识，成为良师益友，把我们的知识领域扩大一些。

我们现在写的歌词，往往使作曲者无法下手制谱，因为写词的不懂音乐。也有的作曲者表达不出歌词的意境，因为作曲者不懂诗词。所以我希望各协会之间要多来往，互为师生，提高艺术修养。一部大作品的作者必须有丰富的修养，广泛的知识。

我希望大家趁年轻时好好学，特别是现在不同于战争年代，条件非常好，必要力求多知多懂。不要说我专写诗，或专写小说，苏东坡诗写得很好，散文也是一大家。鲁迅先生也是极其渊博的。

昨天的《内蒙古日报》上刊出了我的几首诗，诗写得非常不好，但就是写这样的诗对我也有好处，它使我在写散文时应该知道些怎样简练。

从前考举人要既考诗又考散文。今天，作家协会也应该考一考我们，看看写诗的人会不会写散文，写散文的人会不会写诗？业余作者更是这样，不要忙于写小说、写诗，把日常来往书信与日记、笔记先写好，这就是锻炼，我接到过很大很长的稿子，可随稿寄来的信就没写明白，很难想象他的作品里能够说明问题。基本工一定要下，基本工不够的今天就应该补课。比如有些同志白话文已经写得很好了，那么对文言文怎样呢？毛主席的诗词里没有什么新名词，但他表达了新的精神。同时毛主席的散文写得又那么好。恐怕是正因为他的诗写得好，所以他的散文才写得那么精炼。

有一天我去参观了某博物院，一位负责解说的同志，向我提出了个问题：他说：“这里陈列的尽是古代的东西，我不懂古文，解说起来很困难，怎么办？”我告诉他，利用业余时间可以多读读《聊斋志异》一类的作品，这样会促进你欣赏古文，对古文会感到兴趣。的确，多读古文，慢慢地你就会感觉到，为什么写白话文也应该简练。旧体诗词我们现在也出版了好些种，可以念一念，不懂的暂且放过去，懂的就立刻背下来，这并不太难。

我写散文要一边念一边写，一篇文章不知要念多少遍，而且请朋友们听听，人家觉得不错了，我才寄给出版部门。这便是从念古诗念古文中学来的。比如一段文章中，第一句有了一个“了”字，第二句又有一个“了”字，第三句又有一个……这不就成了“了”字会议了吗？又有时候，一句话写了五十多个字，念起来喘不过气，我就把它切成二三短句。这样边念边写，可以叫做“出着声音”写作，既考虑了文字通顺与否，也知道了人家听起来爱听不爱听。我希望大家多听听广播，特别是每天中央广播电台的联播节目，他们把词句安排得很好，既通俗现成，又有声调之美。

我们的传统戏曲中，有很好的节目，但词句往往粗糙。找些作家帮忙修改修改吧，又不容易，因为有些作家，不懂言韵。我曾提议，把愿意搞戏曲的作家调到北京，学学古体诗词，这计划可能实现。

毛主席的著作里，常常引用一些典故，我们往往不懂，也不知出自何处，这是因为我们知识不够。希望大家能使古文成为创作白话文的助手。

其次，要要求自己能写出风格来。我们大家写的东西很多，但往往是一个味道。无论艺术的那一部门，没有独特的风格就不能出色。风格需要怎样形成呢？我认为：首先写作品不是泛泛的记录。假若我们只跟在劳模身后追问：姓甚么呀？哪里人哪？多大岁数呀？告诉我几句地方话呀……记下来以后就进行写作，大概不可能写出好东西来。不经过自己思索、创造出来的，就不会有风格。要出语惊人，就要表达出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笔调。这样的文章才会是独具风格的。

这里又联系到提高思想水平问题，如果作家本身思想水平不高，和别人想法一样，怎么能写出高出一等的作品呢？

同时，也要提高艺术表现能力。说相声需要先找到“底”，否则就下不了台。写文章也一样，要先找到“底”再下笔。我们都有这么个经验，写一篇文章，开了个头不行，再开一个还是不行，写到中间，废话也还不少。假若我们找到结尾是什么，写起来就有个目标了。所以弄清了结局是什么，再从头写，就不会绕湾子了。也可能原需三千字的文章，用一千字就可以写成了。好文章是从它开头的第一句就使人感到有玩艺儿，愿意读下去，而且感到前后呼应，越读越舒服。一篇文章写了一万多字，光引证别人的就有九千多字，一会儿是杜甫怎么说的，一会儿是苏东坡怎么说，人家都说过了，何必我们再说呢？写文章要争取与众不同，我的想法、看法、写法与别人的不同，这就是风格。风格又主要表现在文字上。我们要有这样雄心：自己既是思想家，又会运用文字，要认真的想，又表达得极好。泛泛的形容不要用。最好的散文不一定处处形容。假如要形容，那就要惊人独创。因此，就需要多知多懂。要知道写一篇文章是需要多么多的知识啊，《战争与和平》如此，《红楼梦》也如此。《红楼梦》中为表现贵族生活的奢侈，把吃什么，穿什么都写出来。我特别感到我们今天新诗与散文中的形容太单调枯窘，这就坏在我们知识不丰富上面了。我们须深入生活，这是必要的。同时，还要把生活面打开，不要老追逐着一个人，一件事。文学工作者必须多知多懂。也要学习中外的古典文学作品。

主席让我谈谈自己的写作经验，在这方面我没什么可说的。假如说我有一点长处的话，那就是每天动笔，每天写。我的事情很繁，社会活动也很多，但无论怎样，除非万不得已，总要抓住时间写作。这里也有一个毛病：往往对一件事物没深入了解就写，所以写出来的很肤浅。发表的也太多，有些作品还很不够成熟。

我觉得写作总是练习，发表不发表并没关系，写的不好应该扔掉。古代诗人有到处题诗的习惯，这有坏处：把人家好好的墙壁都乱划拉了。可是这也说明一个道理：既是文人嘛，就应到处、随时写作。写得多，有的发表了也有的扔掉，就是今天扔掉的，说不定将来那篇文章中还会用得上，而且很好。所以说工夫总是不亏负人的，下多大力量就收获多少。另一方面，我什么都写，多方面下工夫。鼓词、相声，——什么也写。这样写作，能够多交朋友。因写相声就认识了相声演员。自己不高明的地方就会受到指正，这不是有很大好处吗？比如写喜剧台词，如果能学学相声演员怎样掌握语言的分寸，技巧，效果就会好。我写的多，什么也不专，这不足为法。但因方面多，也得好处。

我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写新人差，写旧社会的人好些。这是因为接触老一辈的人多，对新人只是浮光撩影，抓不住。今天一切都在发展，人也在迅速变化，我们熟悉千百个工人才能创造出一个成功的工人形象，熟悉千百个农民，才能创造出一个成功的农民形象。我对新社会的生活不够深入。

不要认为我们服务的地方（机关，学校……）就没有什么可写的。只要深入就有的可写，这样做，也会使我们写作的题材丰富。不留神观察，才会感到没的可写。我们不仅要有生活根据地，更要多熟悉人。要多交朋友。在朋友中间做个好朋友，才能听到心腹话。熟悉人不能急，要把线放长，多多积累，正因为对人不够熟悉，所以有些作品中，光有事而没有人。

要勤，要不怕累，写了改，改了再写，实在改不好也不要泄气。本事是从勤学苦练中得来的。

初学者可以做个学习规划：可以从写日记开始，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能最简单地、如实地记下来，就是本领。日积月累，这就是宝贵材料。这样的练习就是记录生活，是创作的原材料。

某些青年作家，写了两篇东西以后就再也写不出来了。这不奇怪，因为他积累的东西就够写那两篇东西的。积累的少，写的就不能多。如果一个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积累，而只想写出东西来，怎么可能呢？

一个作家要爱生活，爱生活的各方面，当然对敌人是要憎恨的。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我们要生气勃勃，热受祖国，热爱人民，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对一草一木也要穷其究竟，博闻广见，作个多才多艺的文艺工作者，写出出色的作品来。

载一九六一年《草原》九、十月号

谈文艺通俗化

根据我看稿子的经验，我可以这么说：文艺通俗化是件不容易的事。从我所能看到的文稿里，我发现：有许多人似乎还没注意过这回事。他们写来的稿子，从通俗化这一点来看，大概有三个毛病。

（一）篇幅太长：文章长本不算毛病，假若我们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我们不能因为求文章紧练，而把该说的不说完全了。可是，我所看到的长稿子，多数的是本无须乎写那么长，却硬写成那么长。这就不对了。这不该长而长的原因，据我看，是：

1．在提笔之前，并没有任何准备，没想想怎样组织这篇文章，怎样安排层次；于是，拿起笔来，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失去了控制。话要说乱了，就必说的多，东一句西一句地拉扯不断。为矫正这个毛病，我们不论写什么，都须事先想好：写什么和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有了通盘的打算，就有了清楚的思路，而后才能顺理成章，不乱说，不多说。请记住，文章是有组织的东西，不是闲聊天儿。

由上边所说的，我们可以看出来：长而乱的文章，不是好文章。简短而有组织的文章，才是好文章。那么，我们应当给人民哪种文章呢？要通俗化，就是要把文艺交到人民手里去；那么，我们能把又臭又长的东西交给人民么？那就太看不起人民了！

2．有的长文章并不乱七八糟，可是长而没劲，通篇的话都平平常常，可有可无。这也是没有重视通俗化。通俗化的文章既是给人民大众看的，就不许浪费大家的时间，教他们念些不疼不痒的文字。我们给人民大众写东西，必须短而精，好教大家念起来，既省力省时间，又能真有所得；否则对不起人民。所以，在提笔之前，我们必须详加考虑：我们要写的，值得写还是值不得写？然后，还要找重点去写。一般的冗长的文章，并不是完全要不得，它之所以成为冗长者，是因为没有选择重点，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一视同仁，全写了下来；于是，不重要的就把重要的拖下水去，大家因讨厌那些不重要的地方，就容易忽略了那重要的地方。假若我们一下笔就抓住要点，岂不就容易写得精彩么？写文章不是算计字数多少的事。我们必须把要写的东西，都在心里掂一掂，留着重要的，丢开不重要的。这也就是说，我们诚心地把真有价值的给人民写下来；可有可无的就放在一边。这样写文章，文章必能精彩。通俗化不是多说废话，而是供给人民最有营养的精神食粮。俗语说得好，楞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我们得记住这句话。我们要抓紧突出的几点，简单干脆地写出来；不要老牛破车，慢慢往下拖。给老百姓写东西，不是降格相从，敷衍敷衍，而是要取精去粕。尽管言语通俗，可是要思想精，道理深。假若我们写好了一篇东西，连自己都觉不出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就该扔掉，万不可交给人民；假若自己觉得只有一二突出的地方，便该删去其余，从新写过。通俗的作品必须对老百姓负责！通俗化不是减低思想性，而是设法使思想更容易宣传出去，更普遍宣传出去。

（二）文字不通俗：在我所看到的文稿里，有许多篇的内容很好，可是文字不通俗。我看，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大家只顾了写作，而忘了通俗化的重要，于是不知不觉的就转起文来，离开了人民日用的语言。所以，我们下次写文章的时候，最好先警告自己一下：要通俗化！能不忘了这件要紧的事，我们自然会多少地把文字通俗化了，因为大白话是人人会讲的。

断定通俗不通俗，我们的耳朵比眼睛更可靠。我们写完一段或一篇，不要只凭眼睛去看应如何加工，那可能越加工越不通俗。我们须朗读一遍。我们的耳朵会听出文字顺溜不顺溜，接近口语与否。经过耳朵的审定，再去加工，我们必定能把文字修改得通俗一些。这样作，即使不能很快地教我们完全掌握住通俗的语言，至少也会教我们消极地去掉太不通俗的字汇词汇，把长而别扭的句子改成短而顺溜的。这会使我们慢慢地认识到，用人民的语言写出简单妥当的字句，是多么可喜的事。我们也会慢慢地明白过来，能用人民的语言写作，不是减低了文艺性，而是提高了我们文艺创作的能力，加强了文艺性。想想看吧，一位生在现社会的文艺工作者，能丢掉半文半白的，或半中半洋的文字，而改用人民的语言，写出给人民读的文艺作品，他的本事不是提高了么？再想想看，世界上可有不给人民服务，不用人民的活语言的伟大文艺么？通俗化不是降低文艺，而是提高文艺。

明白了上述的道理，我们也就明白了：通俗化的文艺作品里不许生吞活剥地把革命的道理，用一大串新名词、专名词写了出来。我们应当把大道理先在心中消化了，而后用具体的事、现成的话写了出来。这才是文艺作品，这样的作品才能被人民接受，从而扩大了思想宣传的影响。不先消化了道理，我们自己就没有确实明白那个道理的把握。我们自己没把道理弄清楚，所以才仗着名词术语支持我们的文章。一旦我们真把道理消化了，我们才会把它用具体的事实表现出来——这就由照钞道理，改为以文艺形式表现道理。我们为什么不老用论文的形式，而时常也用戏剧的小说的鼓词的形式，向人民作宣传呢？那就是因为戏剧小说与鼓词是具体的表现，通过人物故事去说明某些道理。那么，我们的责任就一定不是教戏剧里的人物轮流地宣读一篇论文，论文中满是名词、术语和革命理论。没人愿意听那样的戏！我们必须把消化过的道理，就着人民的生活，人民的语言，人民所喜爱的文艺形式，写了出来。通俗化不是某几个写家的责任，而是每一个写文章的人的责任。我们的新的文艺杰作就是从这里产生出来的。

（三）我看到的第三个毛病，是爱耍弄笔调。有些人似乎以为实话实说不够味儿，所以必须要耍笔调，扯些闲盘儿，倒好像不“然而所以”一大套就不能成为文艺。这不对。自古至今，好文章都是真有话可说，而且说得一针见血，不拖泥带水。八股文专会耍笔调，而空洞无物，所以才臭。写东西不是为自己消闲遣闷，而是为别人读阅，读阅了得到好处。

要把通俗化作好，我们一拿起笔来，便先要问问自己，我们对将要写出的人、事、道理，明白的够不够？假若不够，就须去多生活，多找资料，再去学习。我们万不可以用笔调去掩饰我们的知识不足。深入生活，我们才能得到真的知识，真的感情。这样，我们就不怕没的可写，也就不要笔调了。耍笔调表示我们并不真诚。

我们一要耍笔调，就不免猩猩作态，伤感一番。风不是风，雨不是雨，而是“大王之雄风”、“销魂的雨”了。其实，假若我们是在描写劳动大众，那风便不可能是大王之雄风，雨也并不销魂——雨有时候能要了穷人的命！

深入生活就必有话可说，没有生活就必拐弯抹角地去找俏头。我们最好是要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得明确、简单，有力。乱耍笔调只是教文章东摇西幌，不切实，没有劲。有人以为文章里“之乎者也”地耍些笔调，为是教文笔动宕有致，引人入胜。其实，那是为有闲阶级的读者设想；我们今天写通俗文艺是为了大众，并不为伺候有闲阶级。人民大众没工夫听我们瞎扯。而且，专就文艺本身而论，也是言之有物的就好，虚张声势的就不好。因此，我们要控制自己的笔，不教它随便地乱耍花样。我们刚一想到：“啊，这清明时节，销魂的细雨呀！”就要警告自己：这庸俗！没有真的感情！通俗化的大敌是庸俗化！有些看起来越漂亮的雅致的字句，也许就是越庸俗的。

上面提到的三个毛病，我自己也有时候明知故犯，愿和朋友们一齐努力，去掉它们。

载一九五一年十月日《文艺报》第四卷第十一、十二期合刊

谈文字简练

简练的文字不容易写。

首先，要有思想上的准备：认清楚为什么要写和为谁写。我们今天执笔为文，是为配合社会主义建设与大跃进，是为广大人民写的。因此，我们必须抓住要点，不蔓不枝，不浪费自己的笔墨，也不多耽误读者的宝贵时间。若不认识此理，我们就容易以为写文章完全是自己的事情，对别人概不负责，于是信笔所之，浩浩荡荡，没结没完。这样的文章必是事无大小，一视同仁，不加选择，不分轻重；也许还只顾了琐屑，而忘掉重点，使读者看完，得不到好处，也许只读三五行便读不下去了。这叫作不解决问题的文章，之乎者也一应俱全，可是没有人爱看。我们不应当写这样的文章。

我们现在写文章就是把我们的心交出来，交给人民。所以，第二件要事便是：我们的生活必须和人民的生活打成一片，别老爬在书桌上推敲文字。那推敲不出什么来。文字是说明生活的。没有生活，凭空推来敲去，文字总是死的。有人民的感情，才能写出人民爱看的文字，这叫心心相印。专凭咬言咂字，耍弄笔调，写来写去还是空空如也。

有了思想上的准备和生活的锻炼，我们第三件要事便是怎么运用语言文字了。

文字简练不等于苟简。所谓简练，是能够一个字当两个字用，一句话当两句话用的。说的少，而概括的多。这很不容易。为作到这样言简意赅，必须心中有数，的确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先要多思索。决定了要说什么，还要再思索：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思想明确，思路顺当，就能够说的少，而包含的意思多。反之，想还没想清楚，层次混乱，就只能越说越多，也越胡涂。这样的胡涂文章，虽然字数很多，仍是苟简的，因为光凭手写，而没动脑筋。不动脑筋，即不严肃，必然闲言碎语满篇，没有真话。

真话不仗着无聊的修辞来粉饰。恰相反，下笔之时不先想好要说什么，而只劳心焦思地去搬运修辞，预备东抹西涂，就一定写不出好文章来。生动鲜明的形容比没有形容好，不恰当的形容倒不如干脆不形容。泛泛的人云亦云的形容，只是使读者生厌，不如老老实实地直陈事实。朴实的文字能够独具风格，力求花哨而辞浮意晦是一种文病。真话是说到根儿上的话，从心窝子掏出来的话，它一定不需要无聊的修辞。

每一句要结结实实地立得住。每一个字要多多斟酌。字字妥当，句句结实，就会作到一个字当两个字用，一句话当两句话用。妥当的字，结实的句子，管的事儿多。古代凯萨征服了某地，向罗马报捷：“我来了，看见了，征服了！”这很简单。可是，这也充分地表现了古代的一个能征惯战的大将的得意与威风凛凛。这简单的句子可以当好几句话用，而比好几句话更有劲。假若他这么说：“看看我，我是何等伟大，英勇，所向无敌啊！我来到此地，看清楚一切，就列开阵式，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征服了敌人！你们欢呼吧，向伟大的凯萨欢呼吧！”恐怕就不大像凯萨的口气了。这吹嘘得太厉害，好像已经沉不住气，反损失了大将的威风。

妥当的字，结实的句子是由事理人情中得来的，光倚赖字典与词源不能解决问题。这就使我们更明白：文字的运用是与生活分不开的。生活中使用语言，创造语言。我们须从生活中学习语言，提炼语言。先求用字造句妥当明确，合乎逻辑，而后再进一步加工，达到生动鲜明。不合逻辑，即根本不能成立，怎能生动鲜明呢？今天有些学习写作的人，往往先求漂亮，拿起笔来不考虑如何说真话，而去找些好听的词汇，不管适用不适用，都勉强用上，以为这样就有文艺性了。这是个错误。他们以为作文章须装腔作势。事实上，好文章绝不虚伪，而是有什么说什么，说得有理，说得明确。明确有理的文章，有法子加工，使之生动鲜明。乌烟瘴气的文字很难加工，因为它本不知所云，定难下手修正。

载一九五八年《语文学习》五月号

谈用字

说话要说明白。作文是把话写在纸上，更须把话说明白。一句话是由一些字和词造成的，所以一字一词都要用得正确；要不然，那一句话就不会明白。这样，我们写一句话，不要随便想起哪个字就用哪个字，必须细细去想，哪个字最合适。作文是费脑筋的事。

比如说，“上学”和“入学”本来是差不多的，可是它们不完全一样，我们就不好随便的用。“小三儿上学去”是说今天早晨小三儿到学校去；“小三儿入了学”是说他考取了学校，现在已经入了学。这样，一个“上”字和一个“入”字就不能乱用；一乱用，话就不明白正确了。

有许多字和词是我们不十分了解的，我们必须小心的去用它们。在用它们以前，我们最好打听明白了，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能马马虎虎。字面差不多的字眼，须特别留神：“联盟”不是“联合”，虽然都有一个“联”字在内，“联络”也跟“联系”不完全相同。我们不能看见别人用了某个字，我们就也去用，除非我们完全明白了那个字的意思。把字用对了，话才能明白。

有时候，字用对了，可是不现成，这也不好。比如说，“行”跟“走”本是一个意思，我们可不能说：“我行到东安市场”，在这里“走”字现成，“行”字不像话。赶到我们说“行军”的时候，又必说“行”，而不说“走”，因为“行军”现成，“走军”不现成。现成不现成，就是通大路不通大路；大家都那么说，就现成；只有我们自己那么说，就不现成。我们不能独创语言，语言本是大家伙的。

同样的现成字不止一个，我们还须留心选择哪个最恰当。拿“作”“干”“搞”三个字来说，它们都是一个意思，而且都很现成，不是僻字。可是，我们要先选择一番，再决定用哪个，不可摸摸脑袋算一个。在“他作事很好”这一句里，“作”最恰当；我们不能说：“他干事很好”，或“搞事很好”。在“你要好好的干！”里，“干”就比“作”与“搞”都更有力量。“他把事搞垮了”，“搞”又比“作”与“干”都更恰当。现成的字若用错了地方，就失去现成的好处，反倒别扭了。

照上面所说的，我们知道了用字的困难。克服这困难的办法是要字字想好，一点也不随便。想好了以后，还须再想有没有比这个字更好，更恰当的。这是必须有的训练，我们千万不要怕麻烦。现在我们若不肯下这番苦工夫，以后我们就会吃很大的亏。现在我们费点心思，养成谨慎用字选字的好习惯，以后就享受不尽了。

载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日《语文学习》创刊号

题材与生活

题材问题恐怕就是写什么的问题，产生这个问题是件好事，这反映了人民对作家的要求和领导对作家的关切，以及作家的向上心。在资本主义国家，写作是为了卖钱，不发生这个问题——进步作家是例外。我们今天正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学，社会上既万象更新，作家们当然都想写教育性政治性较强的作品，不愿写记忆中的陈谷子烂芝麻，而想写些新的题材来歌颂社会主义。这是人同此心的。我在过去的几年中是这样自期的，今后还要这样做。新的题材我不愿放弃，不会因为讨论题材问题就改变这个做法。不过以后我也许要写旧的，如历史题材和反映旧社会生活的作品。新的旧的都写，也是两条腿走路。这样我就更加从容了，不至于因为写不出现代题材的东西而焦急了。

我过去写新题材没有写好。这与生活有关。我从题材本身考虑是否政治性强，而没想到自己对题材的适应程度，因此当自己的生活准备不够，而又想写这个题材的时候，就只好东拼西凑，深受题材与生活不一致之苦。题材如与自己生活经验一致，就能写成好作品；题材与生活经验不一致，就写不好。我写话剧《青年突击队》就因为这个原因写的很差。青年突击队这个题材固然重要，我对它却不熟悉，只到工地去了几次，无法写好。因此，我们应在生活上给作家创造条件，让他们自己去写，自己去选择题目。如赵树理和柳青同志，他们长期在农村中生活，所以写出了好作品。赵树理同志长期“镇守”太行山，我却终年呆在北京，今天到柳树井，明天去东四牌楼，生活不够，而创作欲望很强，写作颇勤，勇敢可嘉，却没有考虑到自己是否能扛得动那些活儿。我觉得领导上提供题材线索是可以的，问题在如何叫作家去深入生活，和给予从容写作的条件。即使老作家，也要有生活才能写作，没有生活便不能点铁成金。所以首要的问题还是解决深入生活的问题。

题材应是自己真正熟悉的材料，作家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阐明题材的意义，也就形成了不同的主题。相同的一个题材，莎士比亚写过，本生也写过，而主题却不相同。我们有些作者没有充分的创作准备，作品的主题思想并不是自己从生活中反复思索得来的，而是把政策当作主题，却又不知道政策是怎样得来的。这样写成的作品只是拿一些临时找来的材料来拼凑，硬安上一个主题，怎么能够写好呢？我写话剧《义和团》的时候有些体会：本来这个题材可以有各种解释，可以从各方面去选材。因为我父亲是被洋兵所杀，所以北京虽有些人不喜欢义和团，我可是另有感受，因此要写这个剧本。我感到中国的农民很勇敢，不甘做奴隶，如果受压迫，就要揭竿而起，这就是这个剧本的主题。我过去写的几个剧本，也有先定主题，临时找材料的，正如一件“富贵衣”，没有做到天衣无缝。有时要突出主题就喊几句口号，好象告诉读者说，教育意义就在这里！有时就让支部书记出来说几句话，也为了点明主题！因此我看到自己写的剧本中支部书记讲话，就感到特别难受。主题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东西，生活丰富是最重要的。

题材与作家的风格也是有关系的，熟悉了题材，才能产生风格。作家总是选择与他的创作风格一致的题材来写。我就写不出斗争比较强烈的戏。因为天性不是爱打架的人，而且又没有参加革命斗争，所以写起逗笑，凑趣的东西就比较方便一些。我喜欢笑，写悲剧就不大合适。题材、体裁、风格都是有关系的。因此，应当是，谁写什么合适就写什么，不要强求一律。顺水推舟才能畅快。同时也与劳逸结合有关。如果要我关起门来写悲剧就很困难，对健康也许有些损失。所以应多写一些对自己适合的、自己愿意写的东西，也预备写一些虽然现在不熟悉但却可以去熟悉的东西。写新事物，也写旧生活。有人老是写一样的题材也无所不可。有一招就拿出一招来，总比一招也没有好一些。大家都拿出自己的一招来，也就百花齐放了。

现在还有一些老作家没动笔，应当动起笔来。有的青年作者写了一部作品而失败了，不要灰心，不可以一部作品论成败。写了作品没成功也可以得到锻炼。这次没写好，下次就可能写好。三个剧本没写好，也可能利用这三个剧本的材料写成一部小说。长篇写不成就写短篇，小说写不了就写散文，写总比长期搁笔不写好。要经常增加本领，有了本领即使是别人出题也能写出好文章。

载一九六一年《剧本》五、六月号合刊

土话与普通话

从前写作，我爱用北京土话。我总以为土话有劲儿。近二三年来，我改了主张，少用土话，多用普通话。

是不是减少了土话，言语就不那么有劲儿了呢？不是的。语言的有力无力，决定于思想是否精辟，感情是否深厚，字句的安排是否得当，而并不专靠一些土话给打气撑腰。

北京的土话可能到天津就不大吃得开，更不用说到更远的地方了。这样，贪用土话本为增加表现力，反而适得其反，别处的人看不懂，还有什么表现力可言呢？

由历史上看，土话的生命力并不怎么强。您看，元曲中的，和更晚的《红楼梦》中的一些土话已多死去，给我们增加了困难，非作一番考证功夫不能穷其究竟。就是我幼年时代的北京土话，到而今也有很多打入了冷宫的。交通越方便，教育越普及，土话的势力似乎就越小。土话势力越小，普通话的势力就越大，这是好事，也是非常自然的。

一个生在某地的作家或演员，极其自然地愿意用本地话或一部分本地话去写作或表演，因为容易写的顺手，演的顺口。用普通话去写作或表演须费更多的事，费了事还不见得写得或说得够味儿。可是，这也就是作家与演员更该努力苦学的地方。我知道，割舍摇笔即来的方言而代之以普通话是不无困难的。可是，我也体会到躲避着局限性很大的方言而代之以多数人能懂的普通话，的确是一种崇高的努力，这种努力不仅在于以牛易羊，换换词汇，而也是要求语言负起更重大的责任。负起语言精纯、语言逐渐统一、语言为越来越多的人服务的责任。

载一九五九年《中国语文》九月号

文学创作和语言

——在作协湖南分会举办的文学讲座会上的报告

文艺主要的干些什么呢？是要创造。它不像工厂那样制造出大量的、一个样子的产品。文艺产品是多种多样，五光十色的。作家虽然不能随便在大地上添一座山，加一道河。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能创造人。这一点作家和“上帝”差不多。《红楼梦》中那么多姑娘，梁山泊那么多好汉，都是我们那同行前辈创造出来的。历史上并不一定有那些个人，有些人不见经传；但比之见经传的还更突出，更能传诸不朽。我们现在见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就管她叫林黛玉；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就叫他猛张飞。世界上本没有那么个人，我们给它添上一个。这就是作家的创造。创造人是不容易的。解放后我们的小说、戏剧创作有很大的成绩，但是究竟创造了多少人呢？我看的东西不多，能说的上来的，如赵树理、周立波等同志的小说，是有人物的，他们生活在我们的心中。就是世界上那么多小说、剧本，创造了多少人？我看也是有限的。我们讲提高，不从创造人下手，便不能提高。因此，应在这方面努力。

今天，我们正处在社会主义时代，人是新的，老套子套不上。怎么办呢？我看首先要解决我们作家做人的态度。假如作家的态度不对头，就没有办法了解新的人，也就无法创造新的人。解放以前我写东西，没有什么选择，不管什么，只求写出来就行了。今天，我要写新人，可是写不太好，甚至写不出来。从我解放后写的那些剧本来看，旧人写的好一些，新人就不那么好。原因是我和工农兵接触的不够，对他们的生活、思想感情不熟悉，不了解。这样，写起来就非常困难。因此，我们自己应当首先立志做一个新人。作家解决了自己做一个什么样子的人的问题，才能谈得上创造新人。

创造人物，当然指的是小说、剧本而言。一首诗，一篇散文并不一定如此。小说、剧本非写出人物来不可。在旧社会，闭门多念些书，勤于写作就行了。今天不是那样。今天的作家是新社会的人，是最富有革命精神的人，是社会上最活跃的人；不是整天呆在图书馆里的人。今年全国各地作家纷纷下乡，参加阶级斗争，参加劳动，这是好办法。但也可能有些人觉得在图书馆里坐坐，写写就行了，何必下乡呢？这不大对！这几年能够写出好作品来的，像赵树理、周立波、康濯等同志，就是经常在乡下的。我没有在乡下，就很难写出这样的好作品。当然有一个时期关在屋里读上几个月书也可以，但不要忘记下去念活书。雷锋同志虽然没有意识到在写文学作品，但他的日记是很好的文学作品，我们应向雷锋学习，做雷锋式的作家。雷锋日记中那么多精彩的句子，不是关在屋子里写出来的。而是在平凡而伟大的生活中、行动中体验出来的。雷锋那么年青，就能够写出那么多的至理名言。我们的作品中缺少的可就是这种至理名言。我们写了一部小说，并且发表了；写一本戏，也演出了，但是，能够让人记得的话有几句呢？在关汉卿、莎士比亚这些大剧作家的作品中，有许多话是能让人记住的，因为是至理名言。我们可以检查一下自己的作品，不要说句句让人记得，就是两三句有没有？也许没有！我们写一件事，对它的本质和思想深度，也许并没挖得深，看得透。我若不是最具革命精神的人，最活跃的人，就无法写出雷锋式的至理名言。因此，我们首先应当做个革命的文艺战士，热爱祖国，热爱党，拥护党的政策，只有这样，我们的笔下才能有新的感情。

有些爱好文艺的工人同志们、学生们说：我们在工厂里，在学校里，生活圈子很小，写不出什么东西来。我觉得这话值得讨论。雷锋同志的生活圈子也并不很大，也不过是在工厂、部队。但是他每到一个小圈子里，就立刻主动地做创造环境的人，热爱劳动的人，最喜欢帮助人的人，所以他就能在那样的小圈子里写出那样的格言式的、精彩的、传之不朽的句子来。假如我们能像雷锋那样干，只就一部机器说吧，它是国家的财富，我们若热爱它，就能写出很好的诗或散文来；工厂里不能只有一个人，起码有一个工作组，假如我们能像雷锋那样，帮助别人爱别人，那就能写出一些动人的故事，怎么能说找不到东西写呢？学校里人就更多了，上千上万嘛。任何地方的生活，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单调；而是我们不主动去干应干的事情，干雷锋同志所作的事情。希望天上掉下一件事情，正好被我们拾着，一写就成了一部杰作，天下没有那么回事！我们首先要认真进行思想改造，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没法子提高。往上走不容易，我们可是必须往上走，力争上游。我们应当有那样的抱负。

好多的青年朋友，爱问我这样的说：你是怎样观察的呀？我们就是不会观察！我觉得应当少用“观察”这两个字。你观察什么呀？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进来一个作家，绕场一周，观察一番，出去了就能写出一篇文章来吗？没有那么回事！我觉得，要参予其事才能写出东西来。不能参观一下，观察一下算了，作家有什么特殊的眼睛呢？并没有什么千里眼。

熟悉什么就能写什么，倒更切实际些。这是老实话。譬如《骆驼祥子》中写了一些洋车夫，有人问我是否拉过洋车，我没有拉过。但是那时我家很穷，经常来往的都是洋车夫那样的人。今天你借给我两个铜板，明天我帮你一点忙，真是和他们休戚相关！大人们聊天，我们小孩子在一旁听着，这样慢慢地我就熟悉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样子我都记得，所以就能写出小说来。我写这部小说是偶然的，“七七”事变前一年，和一位教授聊天，他说：我见过一个车夫，这个人非常耿直，他买了三次车又丢了三次车。我回去一琢磨，自幼接触过的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车夫都在脑子里出现了。那位教授并没说那个车夫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熟悉车夫们的生活，他们怎样痛苦，又怎么样偶然高兴一下，我都知道。并不是那个教授告诉了三句话，我就到处去找洋车夫，观察他们。写作往往是生活了以后的结果。而不都是出了题目再去生活。我们如果不去参加革命斗争，只是袖手旁观，是写不出东西来的，即便是篇短文。我很喜欢花草。因为我身体不好，不能做重的劳动，只能在院里种种花，天天浇水呀，搬来搬去呀，做些轻微的劳动，我记得我写了好几篇关于花草的散文。真爱它，你就有的写。你若只从花铺里花三毛钱买了一盆花，放在那里，不浇水，一星期就完了，这你就写不出什么来。我们家种了很多菊花，在三伏天里要上盆，这时土还很松，假如下了暴雨，盆里都会变成泥浆。我们刚把菊花从地上移到盆里，遇上暴雨，全家夜里便都起来，把它们抢进来或放在阶台上。国庆节后如果有霜冻，全家夜里又都得起来，把它拿进去，第二天又把它搬出来，让它晒太阳，不然花苞就不会发展开花。这些小事情都是一些经验，没有这些经验，就不好写。这只是一个小例子。我们首先要热爱党，热爱革命事业，以至一些小事情，都应这样。在旧社会里许多作家不爱活动，也不参加劳动；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自愿参加劳动。劳动真有乐趣，随时能让你像雷锋那样心情舒畅。我们的心如果不是热乎的，不真爱你所见到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可写的。我们要跟农民一样，热爱他的猪、羊、农具，不是光找一个老大爷或老大娘访问一下。写农村总要写到牛嘛，马嘛！你写这个人时，尽管了解这个人，而对他所做的事，使用的东西不热爱，就会干巴巴的。我们写东西往往干巴巴的，原因就在这儿。马也不敢骑，一见到牛就害怕，赶快躲开；这就体会不到饲养员是怎样爱他的牲口，怎么能写好一位饲养员呢？应当深入生活，而不是逃避生活。我虽然没有写出好东西来，但有一条经验：就是看过十件事，不如干过一件事；看见十件事，不一定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干过一件事总能写一点。访问式下农村、工厂、部队，多少也有点用处，可是总不如深入生活，长期体验。我们接触的人要越多越好，老头儿、老太太、青年……而不是访问一个就写一个。《红楼梦》的作者一生只写了这一部书，用了一辈子的力量。书里那么多人物，每个人都站得起来，在世界文学名著中也是少有的。《红楼梦》中那些人物，都是曹雪芹在生活中一个个慢慢熟悉起来的，所以他才能写出每个人的性格和精神面貌。不是曹雪芹骑了自行车——噢，那时还没有自行车——今天访问林黛玉，明天观察贾宝玉。他是干了一辈子，这部书就是他生活的总结。这才叫创作。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那么容易认识的。《红楼梦》的作者有那么大本事，晴雯、林黛玉的性格差不多，但又写得两样。一个类型的人写得相象而不相同，非深入生活不能办到。我们写东西往往只能把一个人写得相当好，其余的人草草了事，大概就因为我们光看了一个人，没有看到别的人。就是为了创造一个人，也得知道许多人。还是拿《骆驼祥子》来说吧，那位朋友并没有告诉我“祥子”是高个儿，矮个儿，长得怎样。我是把我的脑子里记得的乡下来的车夫，联串起来，组织起来的。他并不是某一个车夫。写事情也是如此。写作时遇到一件事，譬如走进会场，桌上有两盆花；好啦，这盆花你就没有办法写了：第一你不知道它叫什么，你没有关心过花草；第二没法形容它，不知道它有香味没有，于是只好不写。文章也就会显得干巴。写东西往往不能完全受提纲的控制，写着写着就变了，东西就多了，若是知识贫乏，就写不下去了。

我们要有时代感，做感觉最敏锐的人。今天的姑娘没有像林黛玉那样的，都是大手大脚，特别是农村劳动的姑娘，脸红红的，非常健壮可爱，假若我们还用老一套的修辞来形容她们便不对头了。同样地，我们可以用一点小东西烘托出这个时代来，比如：有两个姑娘开会来了，一个穿着国产尼龙袜，一个提着塑料袋子，这就交代出时代，这决不是前三十年的人，那时代还没有这些产品。这说明作家的观察要很敏锐，能看到一切新东西。听说以后大学文科入学考试也要考科学，我看这很好。过去，似乎认为文学和科学无关。现在是原子时代，不知道一点科学，有时简直就没法描写它。我的小孩都是学科学的，有学物理的，有学化学的，一到晚间谈天，我就在那里光愣着，“观察”，一句话也插不上。假如有人要求我写一个青年热爱科学的故事，我怎么办？起码得学会几个科学名词吧，我连名词都不知道！现在的人，时代感要敏锐，要看一看世界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东西要多，要像诸葛亮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光继承老传统不行，因为老时代没有今天的新东西。但也不要害怕，听我讲了以后就说：这下子完了，要学到什么时候去呀！不，不要害怕，我们要赶上去，做个新时代的文艺战士。前几天我看了一部科学影片叫《益虫和害虫》，宣传保护青蛙和其它益虫。我听了很费劲，说的都是科学书本上的话。既是向群众宣传，为什么要向群众说那样不易懂的话？先解释一下嘛：益虫就是有好处的虫子，害虫就是有害处的虫子，青蛙有些地方叫蛤蟆……。不说通俗现成的话，而照念书本上大家听不懂的话，怎能收到宣传教育的效果呢？这就是我们文艺工作者没有尽到责任，没有考虑到这片子是要下乡的，大量的蛤蟆都在乡下呀！

我们写小说或剧本要创造人。眼睛要老看着人。我们写作的时候，遇到了新的事，新的刺激，就很容物写到别处去了，不管人了，或者写着写着又忽然冒出个新人来。保险的办法是人物要少，写的要透，要老看着那个人。跟这个人没关系的事，无论天好，也要删掉。昨天看了《牛府贵婿》，戏不错，就是人多了些。大媳妇还有点威风，其余几个媳妇都愣着，没有事干，减去两个不好吗？写这件事情必定要跟这个人有密切关系，否则不写。以上谈的就是创造人物。

第二，知道的人多，事情多，知识多，我们就能够想象。想象不是空想，不是幻想，而是根据现实生活中的材料，重新组织起来。这就是刚才说的，创造一个人，原来也许有一个影子，而并不就是某一个真的人。也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另创造出的一个人。这样做，会使我们笔下的那个人更丰满，更真实，更鲜明。这就关系到写真人真事的问题。写真人真事，如果是一个任务，那就费点力气去写，假如不是任务，那就最好根据积累的生活资料运用想象，重新组织一番。我们现在无论写小说或剧本，往往有个毛病，就是把好多事情一条一条都写上，概括不起来。假如我们会想象，会运用积累起来的那些材料，就会慢慢学会概括。听说现在还有人往南岳进香，很迷信。我们文艺工作者也上了南岳，为的是去破除迷信。假如把这件事用几千字，万把字写成小说，怎么写？如何概括？若是站在山口去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好几百人，怎么写呢？好，假如让我来写这篇东西，我就这样写：从上山的人中选择一位香客，可能是一位老太太，受了封建迷信的毒。再用三言两语形容一下卖茶的，卖香的，把环境布置好。好多人，真热闹，可是表面上热闹，不能揭发人物的本质。若突出写一位老太太呢？便可以深入，写出在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她还要上山进香。另一方面再写一个代表破除迷信的，社会主义的青年姑娘。她是歌舞团的一员。老太太迷信，姑娘破除迷信的，她们俩就代表了两种思想不同的人物。假如要让情节更复杂一些，还可以把她们的关系处理成母女，老太太一心想上山进香，求佛爷帮她找一个称心的女婿，恰巧姑娘在那里宣传破除迷信，正唱得高兴呢！矛盾就来了。这里既有景，又有情，而且有内部矛盾。这也许用不到一万字就行了，这就是概括。如果要去写几百个香客，可怎么写呢？没有办法！我们可以把熟识的很多有迷信思想的老太太拼成一个人，把很多我们认识的年轻姑娘，积极服务，思想进步，风里雨里都不怕等等特点，综合在一个女孩子身上，通过上面说的情节，把两个时代不同的人物描写出来，同时还有社会主义教育在里边。我们的剧本往往写的太长，人物多，不易安排，有的人就在台上愣着。最初我也是一点戏剧知识都没有，乱写，以为只要戏里有那么些人，站在台上就行了。后来导演说了，这样根本不行！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六个人在那里愣着，那不叫戏！这我才慢慢明白，想法子调动，老是叫两三个在场活动。要想法子布置，不用交代的不交代，跟人物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概不提，干干净净的。社会上的事错综复杂，只从表面现象去看，不容易抓住本质。

假如写出来的是经过概括的东西，就是像南岳那样大的场合，也可以写得简练，而且可以把人的本质写出来。当然，若有本事，也可以再多写两个人。我们写东西往往贪多贪长，知道的事情，恨不得一下子都写出来；不应这样。正是因为我们知道事情多，才能写得简练，才能挑选，适用在哪里就用在哪里。材料存在脑子里，不会像馒头那样过一夜就馊了；它不会馊的，下回写别的东西时还能用得上。不要逞强，认为我知道的事多，一写就写那么长。我们时代是大跃进的时代，工人农民学生都在紧张地劳动、学习，写的东西短小精悍，解决问题，一刻钟半小时就念完了，不很好吗！我们时代的要求就是如此。旧社会里，老头老太太都没有事，听评书或评弹一听就是两个月，《杨家将》，《珍珠塔》，多少部，说上没结没完。大家反正没有事，是有闲阶级，听听书总比吵嘴强一些。真正艺术作品可不应没结没完。以《霓虹灯下的哨兵》来说，它一个晚上就解决问题，使人受到教育。这就非有概括的本事不行。写东西不怕短，不怕小，而必要精。一个艺术作品必定是有机的组织，在戏剧里出了一个人，如果他不发生作用，就感到别扭。《牛府贵婿》里的二儿子是复员军人，他一上场大家就希望他有戏。那个牛老头子保守，落后自私，有这么个军人在家里，一定发生很大的作用。可是，看完了戏，他始终没有事作，要他何用呢？要知道，观众反映非常尖锐，不要说是出来一个人，就是一句话，“天阴了”，大家就会想到要下雨了，因为作者引人家那么想嘛。若是前头说天阴了，后面又叫大家晒被子去，或者是不再交代了，这是什么戏，分明是跟大家闹别扭！戏里不但一个人，一件事，就是一个字，也必定是有机的联系。这是一个极精致的工作，要磨了再磨。不能怕吃苦。这是苦事，快活就是在写完了的时候。

既然是有机的，那就是人和事没有不必要的，人一个顶一个，事一件算一件，字也是一个是一个。假如能够去掉两个人，而无损于剧情，何必多加两个人呢？特别是今天的戏要下乡演出，一大批人马，戏里有五十个人，乐队二十个人，道具用两大车拉，开支大，人家又不好招待，可谓劳民伤财。我们的戏往往是结构松，太长，好多地方可以砍掉。要精练，像古人说的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那样。青年作者，往往怕删改，好容易写出来的又给删掉了！但是，不删掉怎么行呢？删掉不是为叫戏更好些吗？要狠心的删改。要记住，我们的文章是有机的。从一个字，到人，事，景，应当互相汇成一气，成一个单元。这才是艺术品。许多大艺术家也不会写得很快。当然赶任务是另一回事。否则就应当慢慢地磨，慢慢地写。曹禺同志起码要两年才写成一个剧本。当然有人手快，有人手慢，但是不一定要快，更不要草率。

第三，关于语言。我们学习语言，有两个来源：一是书本上的话，一是生活中的话。书本上有两种，一是古代的，一是现代的。两种都要学。古代书本上的语言，即使自己不学着写，也应看看。这有好处，能够帮助我们明白怎样才能写得简练。古文古诗有这个好处，真简练。作个作家，对古代的书本的语言，恐怕要稍微看一下，能深入就深入。这样就可以了解我国语言的本质是什么。我们的语言在世界上是以简练著称的。简而明，这是我们语言的特色。若是电影里，话剧里，一句话长达几十个字，就不易听明白了。小说也是这样，句长念起来就费劲。我写的东西，不管好坏，话总是要写得简明，有时想起一个长句子来，总想法子把它断成两三句。这样容易明白，有民族风格。念古代的语言可以认识到如何简练。旧体诗多数是四言，五言，七言的，九言就很少了。唱词也有九个，十一个或者字数更多的句子，但仍以七言为主。青年往往从现代书本上学语言，这要留些神。现代小说、剧本的语言，并不一定都很精彩，不要说书本上是那样冗长，就可以照样罗嗦。罗嗦总是毛病。我们应当有这么个愿望，写文章一句应当顶十句、八句用。现在作品中有些句子往往模棱两可，怎样解释都可以。因此，首先每一句要让它明确和站得住。看雷锋日记里的话吧，有高度的思想性，充沛的感情，不知道想过多久，才写出这么一句！我们作品中那样的句子就很少。我们念《红楼梦》、《水浒传》，为什么拿起来老不想放下，不仅是因为它的情节引人入胜，它的语言也能随时给我们以喜悦，随时提高我们的欣赏力，叫人爱不释手。假如《红楼梦》的语言每三回才有一句好的，这部书准没有那么多人爱读。文学作品就是这样的：语言要能让人喜悦、愉快。文学作品为什么会美呢？这不仅因景写得好，人物有性格，事件有意义，同时还有语言的美。我们写完作品，最好朗诵一遍或几遍。话剧总要说些简练明白的话，人家才能马上听懂。小说可以多用些辞藻，句子也满可以长点。但是，自己必须念念，假如自己都觉得别扭，别人会怎样就可想而知了。这很要紧，否则民族风格就不容易突出。有时自己觉得这两个字很形象，以为别人看了也会觉得如此，不一定！念出来就可以知道了。要说明白话，有力量的话，有思想，有感情，叫人拍案叫绝，使人吓一跳。这并不是完全在于辞藻，当然也不必一概反对辞藻。特别是今天文艺为农民服务，道理要讲得深，文字可越浅显越好。这是我们的责任。要记住，写篇文章，总要有好的句子。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那么多年前说的话，我们现在还经常引用，他们是那么有远见，他们的话是传之不朽的。英国人动不动就爱引用莎士比亚作品中的语言。我们应当有这样的抱负，让我们写出的句子，有长久的生命力。诗人更应当创造这样的句子，“诗”即创造的意思。小说、散文作家也应如此。文艺是要争奇斗胜的，内容，思想感情要好，文字上也要显示出自己的风格来，不是人云亦云的，老老实实的。做人应当老老实实；写文章不应当老实；要锐利，有风格，有力量。语言的创造并不是另创一套话，烧饼就叫烧饼，不能叫“饼烧”。怎么创造？话就是这些话，虽然是普通的话，但用得那么合适，能吓人一跳，让人记住，这就是创造。这要求我们狠狠地想，想了再想。写作的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熟悉社会各阶层的语言，才能按时间、地点、人物的思想感情，找出那么一个字，一句话。这也正是写作的难处。特别是剧本，一开场人物就出来了，没有介绍开口就说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呢？要很好地斟酌。一句话对了，比十句话还好。甚至一个字“哼”、“哈”，有时比写出一句话还好。语言要有呼应，前面说过的话后面一定要照顾到；要有波澜，可以从各方面来写，一句话有几种说法，不应该老是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若老是平铺直叙，没有风趣，就难精彩。须想出一针见血，解决问题的话。语言写得好坏，是最足以看出一个作家的功夫的。要在最简单的话里显出本事。使用语言，要因人、因地精密选择。记得有一位朋友写一篇东西，男的喝了酒回去，太太不满意，说：“又喝了猫尿啦！”如果是她发了脾气，这就用对了。但从剧情来看，她并没有给他很大的谴责，只是一个轻微的责备。那就应该说：“你又喝了两盅吧？”如果说喝了“猫尿”，那该是发脾气，拍桌子，要打起来了。大概是这位作者听到北方农村有把酒叫“猫尿”的，就视为珍宝，非用上不可，结果却用得不是地方。作品的语言要丰富，但勿乱用，要审慎选择。下乡学到的话，要考虑怎么用，让人听起来很顺畅合适。这套功夫很不容易，得认真地练，这是基本功，非掌握不可。我建议写小说的人也写写诗，写写剧本。不写诗，就不知道什么叫简练；不写剧本，就不容易知道什么叫做结构精密。作家是要懂得这些和有这种本事的。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日载一九六三年《湖南文学》十一月号

文学修养

我每月都接到几封青年们的来信，问我什么叫作文学修养。

有的来信中，偏重写作的技巧，仿佛认为写作技巧就是文学修养。

首先就须指出：文学修养包括着写作技巧，写作技巧可不是文学修养全部。不要以为学会一些技巧便会创作了。老年间的秀才、举人，都在写作技巧上受过严格的训练，因为科场里的诗文程式必须严格注意，试卷上写错一字一笔就必落选。可是，大多数的秀才与举人并不懂什么叫文学，也没创作出什么有价值的作品来。可见，专凭技巧不能算有文学修养。

诗文有了一定的格式和一定的技巧，就必然限制了创作自由；一来二去，文学就衰落下去，而文人们成为诗匠、文匠，多数的秀才与举人老爷们即是。

写作技巧至少包括三方面：语言的运用，描写的能力，和作品的结构。

这三者都不可孤立地看成只是技巧问题。语言与生活分不开。生活丰富，语言才会丰富。脱离生活，即只能写出干巴巴的八股滥调或学生腔，不能独具风格，创造语言。描写能力也如此，没有生活即无可描写。没见过工人的，没法子描写工人；没见过高山大川的，也无从描写在高山大川。想像，甚至于幻想，须有各观的真实作基础。没有飞鸟，人便想不起飞机。描写人物与事物不是记流水账，而是使读者更深刻地认识人与事，感到亲切，受到感动。这样，作者必须有丰富的生活，观察得既广且深。不去生活，不多接触人与事，而只向别人讨教怎么描写，就好像自己不肯入水，而要学会游泳。至于作品的结构，的确是因形式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如电影剧本与话剧本不同，话剧又与小说不同，应当学习。可是，主要的东西还是内容。没有内容，虽有结构也无济于事。八股文章最讲究结构，而没有什么内容，所以空洞无物，没有艺术价值。结构不过为是帮助把内容安排得严整完美，表现得富于故事性与艺术性。我们不能离开内容去考虑结构。有的作品，结构虽欠严谨，而内容极为丰富，便仍不失为好作品或伟大作品。有的作品，专讲结构，而内容贫乏，虽很见功夫，但难以伟大。内容更重要，虽然结构也须注意。话又说回来，生活丰富才能使作品内容丰富。“秀才不出门”，所以只会作空洞的八股。

这样看来，写作技巧原来也离不开生活。

不错，我们的确能够从学习古典文学与当代名著，得到一些技巧上的窍门。可是这些窍门并不能给我们解决一切问题。我们是要“创”作。既要“创”作就不能照猫画虎，只求跟范本差不多。大家若都用同样的技巧去写作，便无创作可言了。

文学修养包括着写作技巧，而写作技巧又离不开生活，所以生活是文学修养的重要部分。离开生活，专谈技巧，文学创作便会僵化，写不出活生生的语言，描绘不出新人新事，也不敢别出心裁，以结构配合内容，有所创造。

有修养的作家必是生活丰富的作家。

所谓生活丰富是不是指眼界宽，看的多呢？是的，看的多有好处。不过，只看别人，作一辈子“视察员”，还不能解决问题。作家得有自己的生活。看别人怎么生活，能够丰富我们对人的了解。可是，只有自己也去生活，对人的了解才会深刻。因此，我们第一须和人民生活在一起，第二要在生活中表现得好，即使写不出好作品，仍不失为好人。文学修养包括怎么作人。这就是说，我们得先作个社会主义的人，而后才能作个社会主义的作家。

有的古人，人品不好，而写出了不坏的作品来。是的，确有此事。可是，要知道，历史并没有饶恕他们。历史上记载下来他们的坏事，遗臭万年。他们的作品并未能抵消他们的罪名。还要知道，并不是因为人品坏，他们才写出好作品来。恐怕倒是有了作品，名利双收之后，他们才腐化了的。再说，我们是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里，若没有社会主义的道德品质，我们就好坏不分，香臭不辨，不知英雄之所以为英雄与坏蛋之所以为坏蛋，我们怎能创造出社会主义的人物来呢？

文学修养必须包括思想。要不然便解决不了为什么创作这个问题。前面提到过的秀才举人们，大半是为了升官发财，才下苦工夫学习写作。个人名利就是他们的中心思想。这样的人一旦真作了官，很难不是贪官污吏。

谁都知道，我们今天正在建设社会主义。那么，作家而没有社会主义的思想，还是为个人名利而进行创作，怎能对头呢？我们必须首先看明白，我们的创作是为建设社会主义服务，并不是为自己求得名利。社会主义建设是我们的创作泉源，鼓舞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是我们创作的首要的作用。

这样看来，生活经验、社会主义思想与道德品质、写作技巧，和文学知识都凑在一处，才能算是文学修养。有这样的修养，才会有劳动热情，因为热爱劳动是社会主义道德品质的一种表现。它表现在日常生活中，也表现在进行创作的时候。

社会主义国家里的每一个公民都要有修养。生活、思想，与道德品质是共同的。知识与技术则随人而异。一个会种菜的农民须有种菜的知识与技巧，正如一个作家须有文学知识与写作技巧。这些知识与技巧都是宝贵的，作家不应重视自己的那一份，轻视菜农的那一份。没有人种菜，作家就没有青菜吃，这与农民缺乏读物的问题同样严重。作家不该狂傲。

所有的公民都须有思想上的与道德品质上的修养，这才能把每个人的知识与技术都用在社会主义的建设上。谁专靠知识与技术，而不管思想上的与道德品质上的修养，谁就过不了社会主义的关，作家也非例外。

总起来说：专凭技巧不能写出作品来。

作家必须有生活。所谓生活，不是闭户读书，埋首写作，永远不关心国事、天下事，而是和人民生活在一起，跟人民在一起劳动。这样积累起来生活经验，再加上文学知识与写作技巧，就能写了，会写了。

为什么写作呢？写什么呢？为谁写呢？这都决定于社会主义的思想与道德品质。思想上与道德品质上若有问题，一个有些文学知识与写作技巧的作家可能堕落为右派分子，不但不能帮助社会主义的建设，反而对社会主义建设进行破坏，自绝于人民。这很可怕。

因此我们就要说，文学修养是全面的，复杂的，我们切勿以为得到一些写作窍门便能成为作家。文学修养当然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得到的，青年们切勿着急。人都是由年轻慢慢活到中年与老年的，不管怎么着急，我们也不能忽然由二十岁跳到四十岁去。文学修养也是慢慢积累起来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一着急，就必去找捷径，捷径会使人走迷了路。看吧：有的初中学生放下别的功课，一天到晚抱着两本小说，想成为小说家。这很不对。一个小说家要有极丰富的知识，好，您连该学的地理、历史、算术等等的基本知识都扔在一旁，怎能成为小说家呢？再说，一个小说家必须有丰富的人生经验，那么，一个初中学生的人生经验就还很少，不够写成一部小说的。即使这部小说里只写学校中的人与事，也未见得就能出色，因为生活经验很少是完全孤立，与别的人别的事没有关系的。今天的学校生活必与今天的社会主义建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不能正确地认识学校生活的意义。我们可以用学校里的事情为题，练习写作，但不该把这种习作就叫作创作。一个十四岁的学生在不耽误功课的条件下练习写作是可以的，但是要知道，到四十岁才开始创作也并不算太晚；世界上有不少优秀的作家是到了中年才开始进行创作的。

在咱们的社会里，有文学修养的都不难成为作家，因为咱们比资本主义国家里有更好的创作环境与条件。可是，咱们必须先要求自己储备文学修养，从思想上、道德品质上、生活上、文学知识上、写作技巧上，以及劳动习惯上各方面装备自己，而不该主观地在一切还都空空如也的时候就决定去作作家。这样主观地下决心很容易放弃一切，轻视一切，而废寝忘食地去找写作窍门，去写稿子。这样死干，既有损于健康，也得不到文学的全面修养。既无全面修养，就认不清创作的崇高目的，而只求发表作品，名利双收。于是，幸而发表了作品，便以天才自诩，更无须注意什么思想与道德品质等等重要问题了。这样的“成功”，十之八九会毁坏了自己，有右派青年作家为证。若是作品发表不了呢，便会满腹牢骚，怨天尤人，甚至连社会主义也要反对。因此，我看哪，较比合理的办法是先给自己储备下全面的基本文学修养，再去作作家，作了作家之后，再力求全面进步，成为更好的作家。这样的人即使始终作不成作家，仍不失为社会主义社会里有用的人。反之，在生活与思想等等方面毫无准备，或只准备下一点文字技巧，便非作作家不可，是会有危险的。

文学修养，再说一遍，不专指写作技巧而言。文学修养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得到的，不要着急。记住：功到自然成，欲速则不达！

载一九五七年《文艺学习》十二月号

文学语言问题

同志们：

很惭愧，没有能够很好地准备这个报告，因为实在是太忙。

大家对我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也有我能够回答的，也有我不能够回答的。我就尽我知道的来谈一谈。当前报纸语言中存在哪些缺点？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这样来回答：我感到就语言这个问题来讲，现在我们的报纸有很大的进步。我们的许多报纸比起西洋资本主义国家的报纸来起码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我们报纸的语言还没有十分形成一种新闻笔调。在西洋搞文艺的人就分成两种：一种是真正的作家，一种是新闻记者。新闻记者也可能进行创作，也可能写出一本戏剧、一本小说，但是，他们的新闻笔调却是他的致命伤，他很难由一个新闻记者变成一个作家。这就是吃了新闻笔调的亏。

什么叫作新闻笔调呢？

就是写得很肤浅。什么事情都只写上几句，对人物思想、感情缺乏深入的分析，甚至很庸俗。一般地说记者总是报道一些专业的东西。有的人专报道运动，有的人专报道工业，有的专门报道戏剧。他们对这些专业是熟悉的。如报道戏剧的虽然他并不懂得艺术。但是他们对艺术的某些专用名词和术语是知道的。因此，他们写出来的文章充满了某些专业术语和名词，充满了假充内行的气味。让人家看起来，有的时候看不懂，有的时候看了感到非常讨厌。在西洋，一本小说，一本戏剧，如果被批评有新闻笔调，这个东西就很糟。就意味着没有深厚的感情，没有什么高深的思想，品格不高，所说的话都是老一套。

我们的新闻界比他们要好，我们没有十分形成新闻笔调。但我说没有十分，大概还是有一、二分。在回答报纸语言中存在哪些缺点这个问题时，我认为这是一个主要的缺点。那么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比如我们报纸上的语言就很贫乏。凡是说到火光时，必定说“火光熊熊”。凡是说到天刚亮，必定说“天空已作鱼肚色”。我们的记者都有这一套修辞，大家都是这样用，所以看起来报纸上的语言是很贫乏的。本来记者是想使文章漂亮些，但这种人云亦云的修辞，很庸俗，不仅不能使文章增色，反而让人一看见就够了。我觉得这是第一个毛病。

第二点，就是文章有一个套子，比如写访问记吧，总是先说天气，然后说小院子，然后说主人出来和我谈了些什么话……。不管是访问这个或那个人，文章的结构总是不变的。

第三点，就是文字累赘，不扼要、不概括，一写就是很多字，很多话，其中有很多是不必要的废话。没有抓住要点，没有用最动人的、生动的词句表现出来，使人得到一个深刻印象。所以，我说不够扼要，不够概括。

跟这个缺点相反，有的时候表现虽扼要，很简洁。但是又缺乏生动。比如，苏加诺总统来了，吴努总理来了，但是从我们的报纸上看不到贵宾的形象。在我们的报道上总是说：欢迎者万人夹道欢呼。至于苏加诺总统长得什么样，那就只好看照片。这就是缺乏报道的文艺性。在报道中只是描写了欢迎者有多少万人，怎么热闹。这样贵宾看了就不会高兴，因为这里表现了大国主义思想。只描写我们自己。没有描写客人。这种缺陷，就使我们的报道不够生动。

还有一个缺点就是有时候文法不通。这当然是比较少的现象。有时报纸上也出现一些记者自己生造的词，像“但却”这样的词，自古以来没有人这样用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记者的发明，但是今天的报纸上还有这样的用法。今天我们讲语言规范化，就不应该这样用。

这几点是我想到的我们报纸上存在的一些缺点。

现在就谈第二个问题。

新闻工作者应该怎么样来加强文学语言的修养，改进报纸的语言？

关于这个问题我只能一般的说一说，我们不能够专讲记者的特殊修养，因为我没有作过记者。但是，我们也可以说是同行，因为我们都是语言的使用者。我写东西用语言，你写东西也用语言。从这一点来谈，那么语言的使用者进一步就应该成为语言艺术家。将来国家颁发勋章时，一定会有语言艺术家这样的称号。

一般来说，我觉得报纸上的语言有些贫乏，干巴巴的。现在的作家也有这样的毛病，我们的文学语言（包括新闻语言）是太单调了。特别是我们今天讲“百花齐放”，那么我们语言使用者就应该在语言使用上作到“百花齐放”。因为语言是我们的工具，尽管语言是一样的，尽管个人都是报道某一件事情。但是十个人写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十个样子，这就是我们在语言上表现出来的“百花齐放”。这是我们应该有的一个愿望。我们作者写东西，记者们写东西，在语言上应该表现出“百花齐放”的精神。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独特的风格。要作到这一点，就需要下一番功夫。

首先，我们应该学习一点古人的语言。我们是使用语言的人，语言是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不能说现在我们使用的语言全是解放之后创造的，就没有一个古代的字。事实上，在我们的口语里有很多具有表现力的古代的话，这是当然的，因为语言是从人类历史上发展下来的。我记得“五一”节的时候，彭真市长在天安门上讲话的时候用了“兢兢业业”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今天创造的，而是老话，是一句有表现力的成语，很难找到相同的字来代替。还有我们平常所说的“各有千秋”这句话，也就没有别的恰当的话可以用来代替。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说，你半斤，我八两，咱们各有长处，各有短处，所以我们两个人相互之间就不应该存有任何歧视。这样的解释就麻烦了。一个作家，一个记者就要使自己的文字简练，因此像这些词我们就要用。我们学一些古代的语言，学会把这些有表现力的而且在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词运用起来。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有些读者说我们不懂得什么叫作“各有千秋”，怎么办呢？据我看，读者有权利要求我们少用这类词，但是，从我们这方面来，说我们也有权利要求他提高文化。做一个现代的国家工作人员，不应该不知道这些字的意义。所以，他有权利质问我们，我们有权利质问他。我们也是“各有千秋”，谁也不能压制谁。他自己看不懂的时候，他应该有责任提高自己的文化，查一下字典、学习学习这类的词。关于这一点，我们不必太害怕，只要我们不是故意渲染自己有学问。如果为了故意渲染自己，乱用某些陈词滥调，那是不对的。像“平分秋色”、“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各有千秋”这些有生命力的词，本来是在人们口头上长期保留下来的，我们为什么不用呢？这是我们要注意的一点。我们不可以渲染自己的学问，渲染自己学问的文章永远不会是好文章。而这些从古代遗留下来的好东西，我们是有责任来继承它的。

另一方面，今天我们的词汇贫乏，语言单调，是因为我们缺乏对古典作品的涉猎。古人留下来的东西总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我们从这里面学习，可以使我们认识我们语言的特质。我们今天不会运用语言，就是没有充分了解到我们语言的特质。因此，就没有很好地发挥我们语言所有的美。我们写得不够美。如果我们念一首老诗，我们就知道古人作的诗，真是把我们文字所有的潜力都发掘出来了，这点对我们今天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古人语言的概括力是很强的。当然，现在与过去的情况已有不同，古人写诗是用文言，而我们今天写东西是用白话。我的意思不是说让我们放弃白话不用，而是说古人这种概括的方法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如“春风又绿江南岸”这句话的“绿”字在原稿上换了好几次，原来是“入”字，以后又改成“过”、“到”、“满”，最后用了一个非常通俗而又有概括力的“绿”字。这一个字就可以表现出草发芽柳色青，包括着春天带来的很多形象。我们今天写东西固然没有这么多时间去推敲。同时又因为我们写的多是散文，也不同于写诗，但是这个方法，是应该学习的，这个愿望是应该有的。这样就可以纠正我们随便用词的毛病。

我们用字的毛病是概括力小，不能把所写的一件事情准确地说明，古人用一个字就概括很多事情。我们的语言应该精简一番，看谁写的字最少而概括的东西最多。在这方面我觉得大家如果能看一些古典作品很有好处。我们不要怕古典文学，不管是李白的，还是杜甫的，懂得的就念，不懂的就放在一边。其实尽是典故的就不是好诗，好诗是明白易懂的。我们需要读这些东西，但也不必用太多的时间，吃太多的苦头。

还有比如“红杏枝头春意闹”这句诗里的“闹”字，对老干部说是特别亲切。如老干部“闹革命、闹肃反”、闹“三反”呀！但是没有人想到在这里用“闹”字。这个“闹”字在这里的意思是说：春天来了，蝴蝶、蜜蜂都在杏花枝头嗡嗡的乱飞，所以说“闹”。在这里没有说明蝴蝶乱飞，蜜蜂嗡嗡叫，可是读起来就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文艺。这就是古人用字的概括能力。所以，古人说一字值千金就是这个意思。一千多年以前所写的东西，直到今天还是我们文艺里的珍宝。

我们作新闻工作的同志应该学习这种本领。我们现在尽管用现代的语言，但是这种方法是值得学习的。我奉劝大家买一本旧诗，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都可以，不必专门去下功夫，可以在睡觉的时候经常哼两首。这些书印的字大，近视眼也看得清楚，真正地背上几首，这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古典作品声音美也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因为我们的语言有一个特质，是有声的语言。这点在很多国家民族语言里是没有的。中国的汉语是有声的。如北京话就是四声。将来用拼音字后可能会把声消灭了。但那是将来的事，一时是不会被消灭的。在散文里可以把声音的美表现出来，诗就更不要说了。诗是非常严格地要求具有声音美的，它每句一定要把平仄列起来。你念一篇旧诗、旧词，就能充分明白中国语言声音的美。昆曲唱起来所以那么好听，就是因为昆曲对声音的要求很严格。

现在尽管我们是写散文，但是对声音的美也应该注意。我写散文看起来好像非常随便，但是我并不是随便写的。比如，我写散文上一句是用“了”字落句，因“了”是仄声，第二句我就要用平声。这样的白话文念起来就好听。侯宝林的相声很好听，就是因为他语言声音的美。有的同志感到平仄声非常难分，其实并不难。凡是可以拉长声音的就是平声，不能拉长声音的就是仄声。像“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副对联就是有平仄声的。“事”字是仄声，“祥”字是平声。老百姓都能够分出平仄，我们怎么能分不清楚呢？在散文里注意运用平仄声，念起来就会好听。还有“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样的话在京戏里念起来就好听，如果不注意平仄，念起来难念，听起来也不好听。所以，无论在诗词或者曲艺里都要发挥这个优点。当然我们不必要严格地遵守这种格式，但是如果能运用上声音的美就会使你的散文漂亮得多。有很多人说，白话文不能念。这是不对的，因为写的人没有注意语言声音的调和，所以不好念。好的话剧台辞、好的相声，还有好的京戏中的道白，都是把平仄安排得调和，所以说起来念起来都很好听。

向古人学习语言艺术，还要注意的一点就是对仗。什么叫作对仗呢？

在上面所引的那一句诗，就是一种对仗。详细的分析起来：烽火、家书都是名词，连和抵都是动词，三和万都是数目字，月和金又都是名词。这种语句的对称和词的对称就是对仗。有人认为在白话文里不容易写出对仗，这是不对的，白话文不需要严格的讲求对仗，但是，如果我们稍微注意一点还是可以做到的。这是有好处的。这样就可以使文章挺拔，有力量。我随便举一个例子，比如，“你要随随便便，我就马马虎虎”，这样就对起来了。再比如，“你觉得你说的是顺口成章，我觉得你说的是胡说八道”。这样又对起来了。我们写白话文，不需每一句都对仗，只要在一段散文里有这样一两个句对仗，就可以使你的文章增加色彩和力量。

再一个要注意的是音节问题。

今天我们的白话诗、散文、歌词，都吃了不知道语言音节的亏。“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是分成两节的。七言诗则是分成三节。“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种音节不是偶然作成的，而是按照语言的本质创造出来的。我们了解了音节，作歌词就方便多了，就不至于音节没有。

在作散文的时候，因为音节的关系，不要把句子造得太长。长句是我们现在的通病。当然有时候长句子是必要的，因为我们现在所写的东西和古代不同，有许多新的道理，往往因为逻辑性的关系，非长句子不能说明。但我总是不愿意作长句子，长句不易掌握音节。如果能把长句分成两三个短句，这样就能保持语言音节的美好。

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念翻译的东西呢？就是原文句子很长，翻译时不能不忠实于原文，结果长句很多，念起来很头痛，念到后半句，忘了前半句。

我们在古典文学中看出它概括的力量强、声音美、对仗美、音节美。当然现在白话的语言构成和古代不同，不能完全按照文言诗、文言文来写，但这些东西可以作为我们研究语言的参考。第一，古人不是随随便便就那样写的，它是经过加工又加工；第二，这些传统的优点的确是因为我们的语言本质就是这样。

我们今天写的东西不美，在文字上存生着许多缺欠，结果我们的白语诗白话文没人喜欢念，很难让人背诵下来。古诗因为容易念，反而倒能使人背诵一些。

我们还可以从民间文艺学习。民间语言更易学。古诗古文是用文言文写的，而民间文艺是用现代语言写的。就拿曲艺来说，它是承继了古典传统，而又发展了。比如七言诗，是三个音节，鼓词往往也是三个音节，但在字数上可以把它发展为由七——十三个字，有时到十七、八个字，句子可长可短，音节还是三个，如“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就是一个例子。民间的曲艺的句法可七个字一句，也可十个字一句。把严格的诗的规矩打破了，但把语言的音节的美留下来了，所以说是一种发展。学一学这个，对我们也有好处，继承传统可以用白话。可以从民间曲艺学习怎样继承古典传统的方法。

古诗用韵，民间文学用辙，这样把古诗里的声音的美发展了。用韵有韵书，比如诗韵里，平、明、冬、红不在一个韵，不能串起来用。民间文艺不管这些，、就归一个辙，冬（）明（）后面也是，也可归并在一起。这就容易得多，简单得争了。

古诗的音节就是这样——扩大了，发展了，这也值得我们学一学，让我们相信：人民会把好的东西保留下来的，是会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发展起来的。

拿散文来说，相声是最难写的东西，因为相声的语言是要一碰就响的。侯宝林说相声，一张嘴听的人就笑。假如我们上去，一个笑话解释半天，谁也不笑，那就完了。他把语言摆得那样好，“皮薄”，一听就笑。说相声是要在语言上下功夫的。听听相声对写文章很有帮助。如果你的相声写的罗嗦，尽是废话，说起来一张嘴人家不笑。你非要求人家笑：你笑吧！那就糟了，就不配作语言艺术家。

我们应该向民间文艺学习，这样知道的东西多了，用起来也就会多种多样。现在我们肚子空，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是贫乏、单调。但是语句结构上的重复有时也是必要的，读者的耳朵非常灵敏，假如不是必要的重复，如戏剧的台词，在第一幕写了这句话，第二幕又重复这句话，观众马上就会听出来，这是不必的重复。

现在青年人写文章就是单调，就是只知道那几个词汇，没有办法选择。所以我们要积累词汇。现在什么事都用“搞”字，连吃饭都说“搞”点饭吃，这样的用语言是不行的。这是一种词汇贫乏的表现。

怎样向人民学习语言呢？

向人民学习语言，我们有个毛病，就是拿笔记本去记工人农民说的话，回来不管在什么场合就用上。这就叫做学习人民的语言吗？这不对，因为每句话，不管是谁说，总是在某种场合下才这样说的，是表现一种感情、一种思想的。所以拿笔记本记人家的话是很不妥当的事，这不能抄袭。学习人民的语言，是学习而要看人家是在什么时候，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句话的，包含着什么思想感情。单纯的记语言，那是没有用处的。听人家用这句话很好，把它记下来，在某种情况下是可以再用这句话，而不是不问在什么情况下表现工人、表现农民时都用这几句话。好多记者下工厂、下农村，只能单纯地记工人农民说的话，那是不会有创造性的。

我们学习人民语言，学多了，然后就会加以选择使用，在这个场合用这句话，在另一个场合就用那一句话。不要把语言和生活分开，如果那样是不会学得好的。学习人民语言不是为了点缀文章，搁上两句不相干的话，而是为了更真实地表现生活。

运用术语也是这样。蹬三轮车的工人有许多术语，木匠也有许多术语，把它记在笔记本上是很好的，但只是这几句术语不足以表现三轮车工人和木匠的生活。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写上一个术语是好的。但主要还是注意木匠在什么时候说那个话，表现了他的什么生活，这是最要紧的，不然术语就只成为一种点缀，与文章内容没有多大的关系。

现在我们讲语言规范化，不是那样严格的不准用土话，用土语也应该有选择。这个土话的确有表现力，是普通话所没有的，应该把它升为普通话，是可以用的。不是凡用土话都好，都有特殊色彩。现在各地方言不一，如有的叫“油条”，有的叫“油炸鬼”。对“玉米”，也是这样，如有的叫“玉米”，有的叫“棒子”，将来要有规定的。如果统一规定叫玉米，你要用“苞谷”、“棒子”又有什么表现力呢？你想表现北京的地方色彩写“油炸鬼”而不写作“油条”，这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写“油炸鬼”不写“油条”并不能表现北京的特点。

真正有表现力的方言土语是可以用的，但用时要慎重考虑。比如《龙须沟》里的北京土话很多，的确有表现力，但另一方面损失很大，广东等地就没法上演，这就限制了宣传作用。另外，在《西望长安》里我尽力避免用土话，几乎百分之九十是普通话，这个剧本虽不算好，但在全国各地都演出了。

这样看，我们应该让语言规范化，少用方言土语。只要这句土话的确是普通话里没有的。而它又有表现力的，可以用一些，不一定完全不用。如果把生活了解得透彻一点，就用普通话写，也一样有表现力。反之，就是专门用土话，也不能使文章别具风格。

附带说一下，我们要多学、多练习写，这是最要紧的。不要认为记者不能写鼓词、白话诗、小说、剧本，练习写得越多越好。我什么都写，什么都写不好，但我觉得写过话剧再写小说的时候，笔底下就特别精练。因为剧本上说话要精练，不能有不起作用的话，所以再写小说就不至于犯冗长的毛病。多写诗，那你的语言又比写剧本更精练了。诗就是用几个字来说明很多事情，如刚才讲过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就包含着在离乱的时候，道路破坏了，送信的过不来等等，诗只用十个字，用不着细说，就什么都有了，不但说出了整个离乱的情形，而且还深深的激动着人们的感情。过去在军阀统治的时候，经常打仗，一打仗信就不通了，念念这句诗，特别受感动。

不论练习哪种形式，都会对你的学习运用语言有好处。写了诗不一定发表，我现在早晨起来常常写点旧诗，但从来没有发表过，有时写一句两句。我是个作家，应当天天磨练我的工具，我是生活在这里面的。

要练习写，发表不发表没有什么关系。要学着写各种形式的文章。不一定要把旧诗写好，但你练习写过旧诗，就会把散文写得更简练，功夫是不欺人的。尽管怎样忙也要天天拿笔，不要没任务就拉倒，那就不够作作家的资格了。

写各种形式的东西，这很有兴趣，练习一下才可以知道。

你学着写一篇古文，写五十个字，再拿出柳宗元的散文来看一看，欣赏一下人家的东西，才更觉得人家是写得好，才感到这篇东西要是我自己写就得用两万字，人家只用了几十个字，这是人家的本事，不尝试尝试是不知道的。

杜甫的诗很好，“家书抵万金”，这个“抵”字是怎样想出来的！我们总说值万金，如果用“值”字，这样的声音之美没有了，力量也没有了，这就是杜甫的功夫。说杜甫是诗圣，这不是瞎说的。“晴天养片云”，这个“养”字，就表现了夏天长久不下雨，今天来了一小片云，人们总是希望它慢慢地扩大起来好下雨，在这里用了个“养”字，就表现了人们希望这片云大点，再大点，下点雨。而我们只知道“养”孩子，不知道“晴天养片云”，所以我们是我们，杜甫是杜甫。

我们多练习练习就知道别人如何运用语言，就知道创作的道路。现在许多人被语言管住了，它倒成了主人，一篇文章末了必须“为××而奋斗！”不写奋斗行不行呢？

还有个问题：报纸的语言既要真实、简练，又要艺术、通俗，它们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呢？我想这是没有矛盾的。如果有，那是人们的一种成见，人们总以为艺术性就是“细水潺潺”，“火光熊熊”，俗话就不艺术，不是的。

我用白话写东西，一篇小文章要改很久，有人催我的稿子，要我写快些，我怎么写得快？写一千字要改两天，就是要改去庸俗的字。粗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但一考究，原来写的很多俗字，如“鱼肚色”、“潺潺”、“熊熊”等等。经过修改，末了就全没有了。文章语言好像淡如清水一样，这才是艺术。你堆了一堆辞藻，好像很艺术，其实真是不艺术！

“养片云”的“养”字，谁都知道，这就是艺术性。他没有说“产”片云，没有说“孕”片云。而用大家都明白易懂的“养”字，就有艺术性。“春意闹”的“闹”是最通俗的字，“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也都是最通俗的字，因此才能表现出那么强的艺术性来。

真实、简练、通俗、艺术，这都是密切联系着的，真实不妨碍通俗、艺术。我们为什么珍视民间文艺，因为它通俗又有艺术性。这里没有什么矛盾，不要以为把字典、辞源拿来抄了好多华丽辞藻就是艺术性。

该用文言字的地方可以用文言字，但不要故意用它，能用现成的谁都知道的字，表现出顶深刻的思想内容这就叫做深入浅出。

毛主席写的文章，都是说国家大事，写得那样幽默、通俗。能说这不是最好的文章？能说没有艺术性、思想性？不能这样说。毛主席的文章是有高度艺术性和思想性的。

我们要写得真实、简练，也要通俗。这不是那种做作的通俗，一句一个他妈的，并不就是通俗。我们念一念陶渊明的诗是有很大益处的，全是平淡如水的东西，一个生字不用，老老实实说自己的感情，但是很深刻。柳宗元的散文也是这样。

最后，希望在百花齐放中每个人能够写出自己的风格来。就是说我们下了功夫，有了雄厚的资本，但运用还要用得灵活。所谓好文章，也不是每句都有创造性，只要用的字都通俗、都妥当、都正确那就是好的。一篇文章不可能每句都精彩。梅兰芳先生唱得好，但也不能每句都叫好。写文章也是这样，都写得平稳、明白、清楚，有一两句精彩的就很好了。要是唱戏每句都叫好，那就累死了。

要写出自己的风格来，就是说用一个字、造一个句是你自己独创的。要看风格不仅表现在语言怎样说，同时要看一篇文章完整不完整，例如让你写一篇到飞机场迎接贵宾的通讯，这篇东西你怎样设计，你怎么看这件事，都表现着你的风格。如果单就一句一句分开看，就不能充分表现某人的风格。风格是整体的。你写的一篇东西，人家一看就说这是你的风格，这就是说通过你写的东西让人家看出了你是怎样思想的。念了《三里湾》，就认识了赵树理。每句话有自己的说法，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这就是风格。

写每篇东西都一样，要有写出自己风格的愿望。比如去访问一个人，总是写天气怎样，有个小院子，进到院子里面有许多花草……，这是没有风格，是不需要这样写的。如访问齐白石。齐白石是个九十多岁的、农民出身的老画家。我们写的时候不一定要描写他的小院子，要想到他是个农民出身的老画家，农民的气质表现在哪里。写东西要有自己的设计，不是每个人的院子里都有花，都要先写花，如果都写花，花就成了主要的东西。要把表现他的家庭情况和这个人的生活、思想结合起来，这样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和别人不同了，让人家感到这是你写的，真是“文如其人”。现在我们的人好像都长得一样，因为我们的文章都是一样的。

我们下些功夫，在百花齐放中写出自己的风格来。

我想记者们为了实现“百花齐放”，起码应当有个志愿，写东西要有自己的看法，要有自己的写法。

载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五日《新闻与出版》第十期

文章别怕改

文章别怕改。改亦有道：谨据个人经验，说点不一定是窍门的窍门儿。

改有大小，先说小改：写成一篇或一段须检查：有无不必要的“然而”、“所以”等等，设法删减。这种词儿用得太多，文笔即缺乏简劲，宜加控制。

往往因一字一词欠妥，屡屡改动，总难满意，感到苦闷。对此，应勿老在一两个字上打转转，改改句子吧。改句子，可能躲过那一两个字去。故曰：字改不好，试去改句。同样地，句改不好，则试改那一段。此法用于韵文，更为有利。写韵文，往往因押韵困难，而把“光荣”改为“荣光”，或“雄壮”改为“壮雄”，甚至用“把话云”，“马走战”来敷衍。其实，改一改全句，颇可以避免此病。

泛泛的形容使文章无力，不如不用。文字有色彩，不仗着多用一些人云亦云的形容，那反叫人家看出作者的想像贫乏。要形容就应力求出色，否则宁可不形容，反觉朴实。

有时候，字句都没有大毛病，而读起来不够味儿。应把全文细读一遍，找出原因。文章正如一件衣服，非处处合适，不能显出风格。一篇文章有个情调，若用字造句不能尽与此情调一致，即难美好。一篇说理的文章，须简洁明确，一篇抒情的文章，须秀丽委婉。我们须朝着文章情调去选字造句，从头至尾韵味一致，不能忽此忽彼。尽管有很好的句子，若与全篇情调不谐，也须狠心割爱，毫不敷衍。是呀，假若在咱们的蓝布制服上，绣上两朵大花，恐怕适足招笑，不如不绣。

以言大改，则通篇写完，须看看可否由三千字缩减到二千字左右。若可能，即当重新另写一遍，务去枝冗，以期精炼。若只东改一字，西删一句，无此效也。初稿写得长，不算毛病。但别舍不得删改。

还须看看文体合适与否。本是一篇短文，但乏亲切之感，若改用书札体，效果也许更好，即应另写。再往大些说：有的人写了几部剧本，都不出色。后来，改写小说，倒成功了。同一题材，颇可试用不同的文体去试试。个人的长处往往由勤学苦练，多方面试验，才能发现，不要一棵树吊死人。

载一九六一年《上海文学》七月号

我的几句话

听了同志们发言，得到很大好处，可惜前两次因故没来，损失不小。近来的确是头昏得厉害，未能出席，不是逃学。其中也有那么一点心思，就是怕田老叫我说话。我“凑”过一些剧本。到今天还是不会写。今天约的都是专家，我很怕说话，只好乱谈吧。

去年大家太忙了，没工夫座谈。今后希望这样的会多开，哪怕规模不大，小点也有益处。我这几年学写戏，老是写不好。天才有限，这是没法的事儿。我可是相当努力，没闲着。问题是作为写戏的人，没生活在戏剧界中间，这是最大的缺点。舞台美术等等我都不懂。看过一出戏，你要问我印象如何，演得怎么样，我说不出内行话。只能说谁演得好，谁看着别扭，如是而已。大家若能经常接触，你知道的告诉我，我知道的告诉你，彼此充实，交流经验，那就好了。我有时到“青艺”和“人艺”去看排戏，就学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这样的座谈确实重要，写的人很需要大家帮助，否则就是关门写戏，写不精彩。我拥护今后常有这样的会，我有工夫，必来。也有个要求：别让我说话。（众笑）

这二年戏剧有很大的成绩。不过，从我个人说起，一方面想写，一方面又怕写，有些胆怯，束手束脚。不只是写的人，恐怕导演、演员都有这么点。我们赶出了不少戏来，固然很好，但似乎不那么惊人。记得过去在重庆时候，看过些好戏，觉得很惊心。幕一拉开，喝！真漂亮！比如说，看到郭老的《屈原》，真觉得好！那时候看话剧真是高兴。现在去看戏，我有点怕拉幕：惟恐我家什么样，台上也什么样。（众笑）有的还不如我家好看呢。（哄堂大笑）不惊人，就让人看着不过瘾。当然，这不是说所有的戏都这样，可是有的戏确是幕拉开，寒酸得很，灰溜溜的。我们写的人，导演、演员、舞台美术工作者都应该凑到一处，一齐卖把力气，因为光是某一方面勇敢，也勇敢不出好戏来。比如说，作家很大胆，有所创造，若拿到剧院里，减去了十分之五，（众笑）到舞台上又减去十分之五，岂不什么也没有了么。（众大笑）让我们都有点浪漫主义精神吧！去年大跃进，戏多，成绩很好，但浪漫劲儿还不够。大家努力赶活儿，见面一问：你演多少场？五百六十场。好，我们演一万二千场！（众笑）这样的干劲很好，但艺术的精致好象受了点损伤。今天我们的干劲还应该那么大，但各方面应齐心协力，让戏拿出来比去年更像样子。

我们的戏剧、戏曲的确是多种多样。但往往一个剧种有一出好戏，就让别的剧种拿去。这一方面说明缺剧本，一方面也说明似乎爱拿现成的。这样不容易演得出色。一个剧种，比如川戏，有多少年代的传统，有自己的表现手法，与技巧上的特色，简直可以说，它和别的剧种有先天的不同。别的剧种硬搬川剧不行。川戏的小生表演得那么细腻，那么美，京戏小生就另有一套。应当是看到人家小生的表演，再看看自己的小生演法，吸取优点，揉合成自己的。这样互相观摩，便绝对有用。若看见别人有一出好戏，我也照样拿过来演，就似乎有问题。我们得要求自己独创。别人家的好东西，我们也拿来演，固然不可厚非，但因为拿别人的而把独创性丢了，就不大好。如果戏曲硬学话剧，文武群臣都摆好了才拉幕，便没有什么威风。京戏原来是四个或八个大将先出来，然后上大帅，看着就有威风，有气派。我不是反对必要的拉幕，连京戏如有必要，也可以拉幕。但祖先创造的好东西，不能因学别的剧种而丢掉，丢掉了是一种损失。有独创，才能交流。要是大家都一样，京戏和话剧一样，那还交流什么呢？“人艺”和“青艺”的风格都一样，还去观摩什么呢？因此，必各有独创，才能有交流。我们有干劲，有热情，只是创造性还差。起码要把一部分热情，搁到创造上。特别是有些新排的戏曲，令人不尽满意。这些戏只是排得顺顺溜溜，看不出绝东西来。老节目中往往有绝活儿，所以惊人。在这一方面，我们的话剧演员——大家都是朋友，甭客气，可以说实话——就比戏曲演员似乎更差，一点儿绝活儿都没有。（众笑）我看过却尔斯·劳顿演《孤星泪》，一生气，嘴唇一劲儿颤动，这跟戏曲的绝活儿一样。一气就嘴唇乱颤，一看就知道是动气，比说一百句话都更有用。话剧演员不该因为跟戏曲不同，便以为只要把台词念对了就行了，这不对，我们要有突出的、惊人的技巧。当然，并不是都要嘴唇乱动，上台去都动嘴唇，也不见得就好看。（众笑）

话剧演员要在技巧方面卖把力气，要有真东西，有绝活儿。我们演喜剧，可能要表演摔跟斗，那就须摔得干净利落，有真本事。要是和我一样，慢慢摔，就没什么意思了。（众笑）有真功夫，这应该作为演员努力目标之一。

念台词也一样。我们演喜剧吧，台底下一笑，就没办法了，底下的好几句就往往听不见了。半可笑的，等着人家笑；（众笑）真正可笑的，倒引不起人家笑了。（众笑，全场活跃）像侯宝林同志就最会拿尺寸，要观众在哪儿笑，就在哪儿笑。侯宝林和郭启儒同志，一说一捧，合作得好。他们对口极严格，那儿怎么样，这儿怎么样，都排练多少次，不能多一点，也不能少一点。

刚才大家提到协作，我感到：过去“青艺”、“人艺”对我要求的不够严格。要我写东西，往往不问我知道多少，只说你写就得了，我们帮着跑材料去。这是很可感激的了，但这还欠妥善。得设法使我深入到生活中去。我的身体不大好，而到处大伙儿都忙，我去了给人家添麻烦，我于心不安。假若剧院派个人同我下去，照料我，就一定比给我跑材料更好。我们写剧本，往往光有一个故事。剧院一看有故事了，好，写吧。其实光有个故事，并不顶用。和这故事相关的事儿，你知道多少呢？要是不曾深入生活，不充分知道与故事有关的事情，怎么能写出剧本呢？因此，大家要好好协作，剧院要从深入生活上去帮助作家。

现在写人民内部矛盾的剧本很缺乏。大家不写，主要是因为知道的不多。我想：写人民内部矛盾，若是知道的不极细腻、深入，而光知道一个故事，一定写不好。只有深刻地了解生活，才能写好人民内部矛盾。

还有，我这几年写的剧本，好多都失败了。就是因为写运动过程。写的时候，剧院帮了忙了。演员也帮了忙。演员知道的，我知道的，和导演知道的凑在一起，结果还是运动过程。因为大家所知道的都是过程，所以很难出戏。你写的某运动，人家都参加过了，可能比你知道的还多，写它干什么？希望以后我再写过程，大家就拦住我：还是去生活生活吧。我觉得应该用这样的精神来协作。这一回写《女店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戏是不怎么好的，可就是没写过程。这回改了招儿啦，有点儿东西啦。这回没写妇女商店成立的过程。注意了解女店员家里的事儿，了解她们的思想、心理。这就找到了一些矛盾，直到剧本的最后才拿出商店。如果照我的写过程的老办法：从组织筹备委员会起，写到开张，卖油盐酱醋，一直卖下去，那就糟了。初稿写成，叶子一看，很满意，说有门儿啦，有点生活啦。是的，我们的协作也跃进了。有了改革了。所以只有我们大家互相帮助，导演、演员、舞台美术工作者、作者常常开开会，事情就好办。过去我们协作，因为讲团结嘛，难免彼此有些敷衍。剧院一接到剧本，本不满意，就说，算了，老作家写的，不容易，怪可怜的。（众大笑，会场活跃）今后我们更要团结，越是团结得好，就越不要敷衍。不行，就得改，不要客气！

我们的剧院，最好不凑节目。当然，突击宣传工作，一晚上赶出个戏来，是应该的。这是另一回事。在剧院里我们最好不凑节目，每出戏都要站得住，一出戏演半年，有什么不好呢？《雷雨》不是至今还上演吗？

总而言之，像我上次在作协创作会议上说过的，干劲要有，创作规律也要照顾到，两者应该平衡起来，结合起来。话剧是教育群众的最有力的武器，——并不是因为我们干这一行才这么说，的确是这样。我们应该把话剧搞得更好，无论剧本，演出、技术方面，大家要协作得更好。有好戏出来，也就是教育学习写作者的最好课本。现在每个剧院都联系着一些写剧本的人，有不少后起之秀，希望经常联系，如能作到，常请他们来看看排戏，是很有好处的。

我们要全面跃进，全面协作，全面帮助，全面批评。现在批评得太片面了。对于舞台美术、演员技巧、念词等等，说得太少，这不好。批评需要内行，演员也应当负起责任，参加批评工作。你看了一出戏，比如说服装很好或不好，你就写那么五百字批评批评，不必要写两万字。五百字不需要多大时间。你自己写不好，可以请朋友代写。我们的话剧剧团还不太多，有许多人还没有看过话剧。他们也许不大了解现实生活与舞台有什么距离，也不大了解舞台的全面。我们从各方面批评让大家知道话剧是什么，也有好处。对我们自己有好处，对观众也有好处。

拉拉杂杂，就说这么些吧。

载一九五九年四月十五日《戏剧报》第七期

我的经验

在建国十周年纪念的好日子里，检查检查十年来自己在写作上的得失成败是有意义的。

每个作家在创作上都有优点、有缺点，我当然也不是例外。优点也好，缺点也好，对自己都是可贵的经验。经常有些朋友问我这样的问题：你有什么样的心得？你有什么困难？那么借此机会谈谈个人的心得和困难，对己对人也许都有点用处。

总结十年来的写作成绩，我的好经验是很少很少的。尽管少，也愿尽先汇报。

十年来我写了十多部剧本，当然包括扔进字纸篓中的废品。我写得勤。朋友们都知道我原是写小说的，可是我又爱上了戏剧。我本不会写戏，不会就得学，就得不辞劳苦。写出了废品我也不灰心，经一次失败，长一次经验，逐渐地就明白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熟能生巧嘛。勤写，总有成功的一天。这也是我的干劲儿。

十年来人民的变化极大。看到、听到这种变化，自己就受到感动，受到教育，也使我放不下笔来。不管写得好坏，我总算养成了一个习惯，关心新人、新事。一切翻天覆地的事都是人干出来的，体验生活首先要观察人。我写的戏也许故事性不强，可是总有几个人物还能给人一些印象，因为我在构思的时候是先想到人物，到心中有了整个的一个人了，才下笔去写。

观察人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随时随地，经常地留心。别怕人物一时用不上，更别等到要写戏时才去体验人。对人的认识需要时时积累。要写作，脑子里就得有一个人的队伍。认识许多人，也许才能够创造一个人。

话剧靠说话。不过，舞台上若像生活中那样扯起来没完，大概不等闭幕，观众早都跑光了。观察生活时要注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词汇、语气、神态。要借着对话写出性格来。剧本里的语言应该不同于生活中的语言，必须加工。我下笔时，总注意到该张三说的，决不让李四说，该三句话说完的即不写上十句。让观众坐上三四个钟头听一些没有必要的废话，即是罪过。

十年来，我主要的笔墨劳动是写话剧。虽然有以上一点好经验，可是我没有写出一本杰出之作。为什么呢？听我道来：（一）生活不够。十年来，我始终没治好我的腿病。腿不俐落，就剥夺了我深入工农兵生活的权利。我不肯去给他们添麻烦。我甚至连旅行、参观也不敢多去。我喜欢旅行、参观；但是一不留神，腿病即大发，须入医院。这样，我只能在北京城里绕圈圈，找些写作资料。连这些资料，也还不都是第一手的，从群众生活中直接得来的；有的是书面上的，有的是别人告诉给我的。因此，我的笔不能左右逢源，应付裕如。我写的是新人新事，但是新人并非我的朝夕过从的密友，新事也只略知一二。这就难怪笔下总是那么干巴巴的了。

是呀，我多么羡慕我遇见过的一些男女青年啊！他们的年纪虽轻，可是经验却那么多！他们把青春带到一切地方去，叫荒沙大漠上开起花来，从雪岭深林中找出来宝贝。他们将来若肯动笔啊，必定会写成出色的作品。他们有生活，而且是史无前例的新生活。我多么羡慕他们啊！

没有多少新生活的经验，为什么不去写些过去的事呢？我不肯弃新务旧。旧事重提，尽管也有些教育价值，总不如当前的人物与事物那么重要。昨天总不如今天更接近明天。我喜爱别人写的历史戏和革命回忆录，但我自己乐意描写今天。

有人以为眼前的事物不易看清楚，不如放它几年，等看清楚了再动笔。这未必尽然。我的生活不够，可是拼拼凑凑地也还写出了一些剧本，那么，生活丰富的人不就一定可以写出内容充实的剧本吗？我的缺点在于生活不够，而不在于写了当前的事物。去深入生活，我们一定会从今天的生活中写出优秀的作品来。我多么盼望腿疾速愈，健步如飞，能够跟青年男女一同到山南海北去生活，去写作啊！

（二）思想贫乏。时代是伟大的，人民是伟大的，可是我写不出伟大的作品。原因很多，主要地是我没有伟大的思想。我有爱新社会的热情，但是专凭热情，只能勤于写作，而不能保证作品高超。因为思想贫乏，我找到该歌颂的人与事之后，只能就事论事地去写近似记录的东西，而不能高瞻远瞩地把人与事提高，从现实生活中透露出远大的理想。我不怕麻烦，勇于修改剧稿。但是，我进行修改的时候多半注意细节的对与不对，而很少涉及思想根源。于是，改来改去，并没跳出那些琐细事实，只是使作品的记录性更真确一些，而无关宏旨。这样，越改反倒越掉在自然主义的陷阱里。假若我有高深的思想，大气磅礴，我就不会见木不见林地只顾改改这个细节，换换那个琐事。这种零碎的修改，可能越改越坏。

我热诚地接受别人的意见，修改剧本，这很好。但是，这也证明因为没有多考虑思想上的问题，我只好从枝节上删删补补，而提来的意见往往又正是从枝节上着眼的。我心中既没有高深的思想打底，也就无从判断哪些意见可以采纳，哪些意见可以不必听从。没有思想上的深厚基础，我的勤于修改恰好表明了自己的举棋不定。

我在前面所说的伟大思想就是马列主义的哲学思想。我既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也就说不上应用在事物的分析上。所以我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现象，而不能进一步提高到哲理上，从石中剖出美玉来。这样，我的较好的作品，也不过仅足起一时的影响，事过境迁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是的，起一时的影响就好。但，那究竟不如今天有影响，明天还有影响。禁不住岁月考验的不能算作伟大作品，而我们的伟大时代是应该产生伟大作品的。

一个作家理当同时也是思想家。

（三）技巧不高。写什么都需要技巧。写剧本特别需要技巧。舞台是最不客气的，有任何一点不合适，台下便看得清清楚楚。台词稍有重复（有重复的必要者除外）台下就听得明明白白，认为作者的词汇欠丰富。可是，我写剧不是科班出身，不大懂得舞台。我之所以能够写得比较快的原因之一，是我只顾一气呵成，按着我的企图去突击。我没有详细考虑过舞台上所需的安排和应有的效果，我不知舞台是怎么一回事。我常对导演和演员说这句笑话：我写的是民主剧本，请随便改动吧。这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可也给他们增加了困难。一个剧作家不但须是个思想家，而且须是个大艺术家。莎士比亚与莫里哀都兼作演员，而我们的不少演员在大跃进中写出了很好的作品，即是明证。我把写戏看得太容易了。

我也有个好处：导演与演员们要求我修改剧本，我会狠心地把自己以为是得意之笔的地方删掉，补上舞台上所要求的东西。这足见我在写戏的时候，因为眼睛没有注视着舞台，把力气用错了地方。舞台的限制并不因个人的愿望而消失。我的确是极其关切笔下的人物，但是我忽略了人物在舞台上如何发挥威力。一出好戏，人物出来进去正如行云流水，极其自然，使观众感到舒服。我没有这个本领。我喜欢叫谁上来就上来，叫谁下去就下去，这个“自由主义”破坏了戏剧的完美。

看排戏是作者学习的好机会。一个剧作者应有丰富的社会生活，还须有戏剧生活——对前台后台都熟悉。跟导演、演员和舞台工作者能够打成一片是必要的。

一个剧作家需要多少知识与修养啊！我只提出自己的三大缺点也就够证明这个看法的了。我愿再努力学习，也希望有志于戏剧创作的青年朋友们别把写戏看得太容易。我们都应该在生活上，哲学上，与舞台技巧上狠狠地下一番预备功夫。

载一九五九年《剧本》十月号

我为什么写《全家福》

我们可敬爱的人民警察千真万确是人民的。他们与人民的亲切关系是我在解放前无法想象得到的。自从发表了《西望长安》，我就总想再写点什么表扬他们，感谢他们。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中，我得到了机会。人民警察一向热诚地帮助人民寻亲觅友，使亲友欢聚，并不始自大跃进。不过，在大跃进中，这项艰苦细致的工作在数量上与质量上作得更多更好了，使我得到用之不竭的写作资料。我就写了《全家福》这个剧本。

剧中情节是我由许多资料中选择出来，重新安排过的，以便集中。简述如下：十五年前王仁利为饥寒所迫，离京谋生。他托的那时候的一个铁路警察往家中捎钱，警察吞吃了钱，并告诉王家：王仁利已死在异乡。于是，一家人好象被一阵怪风忽然吹散，饱尝苦难。解放后，他们虽都得救，可是彼此思念，每每落泪。一九五八年，经人民警察耐心地调查、分析，终于找到了线索，使全家得以团圆。

我写的是新事，而涉及人民由旧社会带来的内心的痛苦。这种痛苦虽然没有阻碍他们在新社会里争取进步，可也有时候叫他们在暗中落泪。我们的人民警察不仅尽职地工作，而且解除了人民心中积存已久的隐痛。旧社会叫人民妻离子散，朝不保夕，新社会使人民不再含悲忍泪。这是多么鲜明的对照啊！

人与人的关系的确起了令人赞叹不已的变化！这个剧本就是要写一写这种变化。尽管我的知识有限，我的热情却使我欲罢不能。是嘛，这种新的人与人的关系的发展，使我绝对相信我们的明天一定是更幸福的。至于杜勒斯之流说什么我们不要家庭了等等怪话，我倒不屑于用这个剧本作为答辩。无聊的怪话怎样遮掩住社会主义的阳光呢。

载一九五九年八月九日《北京日报》

我怎么写的《春华秋实》剧本

在排演以前，这个剧本已写过十次。每一次都是从头至尾写过一遍，不是零零碎碎的修改添减。枝枝节节地这儿添一点，那儿减一点，永远不如重新另写一回可靠。用碎布拼凑，不容易作出美丽的衣裳来。

写十次，一共花了十个月的时间。其中因病因忙，时有停顿；要不然，必不会拖延得这么久。一九五二年是个忙年，一个运动紧接另一个运动，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了，又接上另一项。可是，在万忙中，我总抓紧时间，藕断丝连地写剧本。

我们应当忙，我们也应当写作。我们不该借口忙迫就搁笔不写。同时，我希望，领导上也该设法调整作家的工作，不要教他们忙到不可能拿起笔来的程度。

剧本的初稿是在一九五二年二月后半月开始动笔的。那是北京的“五反”运动逐渐进入紧张阶段的时候。许多朋友说：我们应该写个剧本，纪念这个伟大运动。他们以为：这个运动既是史无前例的，又是极有关于今后的国家建设的；就是对于世界上正待解放的人民，也不无教育的价值——无论哪一处的人民，一旦得到解放与政权，而须与资产阶级合作，就必须警惕这阶级的进攻。这样，这就不是个简单易写的剧本。

我本想约集几位朋友，共同计划一个剧本提纲。可是，朋友们和我都正忙着参加“三反”或“五反”的工作，没有空闲，假若我等着大家都稍有空闲再共拟提纲，那就须一直等到两个运动结束了的时候。创作需有热情；在一个运动中间写这一运动，热情必高于事过境迁的时候。我明知道，运动结束了，我才能对这么伟大复杂的一个运动有全面的了解。可是，我又舍不得乘热打铁的好机会。

我决定不再等，而仅就个人所能理解到的独自起稿。这方法有缺点，即对整个运动发展的来龙去脉还没看清楚。它可也有点好处，好歹有个全稿，容易和朋友们商讨。大家凭空共议提纲不是件容易事，往往谈来谈去，莫知所从，乃至无结果而散。有了一个准稿子，大家就可以集中讨论了。

初稿草成，我把它交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说：“请给我看看吧！有可取之处，请提意见，我去另写一遍；若全无是处，请扔在字纸篓子里。”

虽然大家都正忙着“打虎”，可还抽空读了我的初稿。他们告诉我：内容欠充实，但有一两个人物。凭这一两个人物，值得再写。

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一部文艺作品，找故事容易，写出人物困难。没有人物，不算创作。

我另写了一遍，再和大家讨论；然后，又写了两遍。这四次的稿子大致相同。在人物方面，集中力量描写资本家，而且写得相当生动。在故事方面，写的是“打虎”，因为在那时节，大家只知道“打虎”，还不大理解别的。剧名就叫《两面虎》。这是个描写运动本身的，类似活报戏的作品。

随着运动的发展，大家看出来第四稿的缺点——只见资本家的猖狂，不见工人阶级打退进攻的力量。故事始终围绕着一两个资本家的身边发展，写到了他们的家属、朋友、亲信，和被他们收买了的干部，而没有一个与他们对立的工人队伍。这样，所有的斗争就仿佛都由感情和道德观念出发，而不是实打实的阶级斗争。虽然他们的儿女、老婆、朋友也喊“要彻底坦白”等等，可是总使人觉得假若资本家把心眼摆正一点，不口是心非，也就很过得去了。这样的“两面虎”，只是近似假冒伪善的一个伪君子，不能表现资产阶级的阶级本质。这是暴露某些资本家私生活的丑恶，离着“五反”运动的阶级斗争的主题还很远。不行，还得另写！

从前四稿中资本家的营业看，也得另写。剧本中的资本家是搞营造业的。在当时，营造业是检查的重点对象，所以我也就人云亦云。可是，一般的营造厂往往是有个漂亮的办公室就可以做生意，它只有店员与技术人员，没有生产工人。当然，店员们也是工人，也可以斗争资本家；但是，剧本中若只出现几个店员，总显着有些先天不足。况且，营造厂既不生产什么，也就很难用以说明政策中的斗争与团结的关系。

看出以上的缺点，大家决定：第一，须把资本家由家庭中搬到工厂里来，面对工人。第二，工人须在戏剧中占重要地位。第三，资本家须是产业工厂的主人，不是营造业的。第四，得有检查组上场，掌握政策。

这个变动相当的大，几乎是将第四稿全盘打烂。可是，我并没害怕，热情比害怕更有用。

我又写了两遍：资本家变成了私营铁工厂的厂主，有工人出来斗争他，有争取高级职员，有检查组登场；他的家属只留下个小女儿，其余的人都删掉。这就是五、六两稿。

关于检查组的情形，不难知道。人民艺术剧院好多朋友都参加过这项工作，他们供给了用不完的资料。铁工厂的情形也不难了解；这时候，厂主们已受了教育，有了觉悟；他们肯将过去的错误说出来。难处是在描写工人。

这时候，人民艺术剧院的三十多位朋友到一个私营铁工厂去体验生活。于是剧稿就有机会读给工人们听，我自己也得到机会访问工人和资方，并且到劳资协商会议上旁听。这样，剧本中的工人的生活、语言，以及在“五反”运动中怎么活动，都逐渐地有了轮廓。

可是剧名还是《两面虎》，内容也还是“打虎”。这虽比以前的稿本内容充实了点，可依然是写运动本身的现象；有了斗争，斗争是为了什么却不十分明确。

已经到了夏天，北京的“五反”运动进入结束阶段。知道我正在写这个剧本的朋友们说：“五反”运动既已基本结束，就应当写得更全面一些，更深入一些。比如说：戏不由“五反”写起，而推到“五反”以前，写出资本家怎样施放五毒，以便道出“五反”运动的重要与必要。结尾呢，也不是把违法资本家送交法院，而是团结了他；教他明白：若能遵守共同纲领，规规矩矩地发展生产，他还能有生活，有用处。这不就有头有尾，真像完整的一段“五反”历史了么？由描写“打虎”的情况，进一步去写也团结也斗争的政策，不就深入了许多么？

我接受了这个好意见，决定加头添尾。

这又须把前稿全盘打烂。一个剧本不能中间不动，硬穿上靴戴上帽；更动一点全体都得更动。而且《两面虎》已有四大幕，再加上头尾两幕，成为六幕大戏，演五小时，也不像话。还须重新另写。

为团结作准备，就须表现资本家的好坏两方面；光好不坏，就无须斗争，光坏不好，就没法团结。也只有这么好坏兼顾地描写，才能使人物深厚；也只有这么描写，才能符合政策——不是消灭资本家个人，而是肃清他的污毒。这样写，已经不再是《两面虎》中的“两面”了。那个“两面”，前面已经略略交代过，是伪君子的“两面”，口中甜蜜，心里虚伪。这一回的两面是由实际行动，表现出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比如说，在解放后，工商界受到政府的种种照顾，大家的生意不但没有垮台，反倒更好作了。资本家们，一般地说，是真心地感激政府；是真的，不是耍嘴皮子。因此，他们对抗美援朝的爱国运动也的确热诚地参加，踊跃地捐献。他们懂得拥护政府，爱自己的国家。可是，在另一方面，只要有机可乘，他们又会见钱眼开，不惜施放五毒。多赚钱，在他们看，是天经地义，他们想不到施放五毒是罪行。他们有不少这样的两面性。能抓住这类的“两面”，就差不多抓住了他们的阶级本质。能抓紧这一点，就可以用他们在作生意上的实际行动和“五反”运动紧紧结系起来，扣紧主题，不必旁生枝节。《两面虎》的六次稿本，至此一概撤销。

放弃了第六稿，我又重新写过三遍。第七至第九这三部稿子既须顾及运动的全面，就必须吸收更多的资料；专为组织再组织资料，也须至少再写三遍。同时，这三部稿子是企图由描写运动本身的情况改为通过政策写出“五反”的全部意义，所以也须重新组织资料。

第九稿写成了五幕十一场，大得可怕！

为参加几项重要政治任务，我日夜忙碌，一个半月没能写一个字。可是，每逢有一会儿休息时间，我就细细“咀嚼”第九稿中的人物。这样，那从第一稿到第九稿始终未被淘汰的人物已在我心中成长起来，那不太成熟的次要的人物也慢慢地得到照顾，我不断地盘算如何用三言五语使他站立起来。这对于我写第十稿大有好处。

同时，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也感觉到：这个剧本的写成，的确具有民主精神，大家的意见都包括了进去。可是，经过大家的讨论再讨论应当以什么为主题和学习再学习“五反”文件之后，大家觉得穿插那么琐碎，能否每一情节都对主题有所发扬，使主题明确呢？这一怀疑，使大家都冷静下来。以前，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参加检查组的实际经验，和在工厂里获得的体验，都要组织进剧本里去，惟恐内容不真实丰富。现在，大家冷静地看出来，剧本不应当是记录；为使主题明确，靠记录式的写法不会成功。

于是，大家开始按照第九稿另写提纲，把不必要的情节都删了去。等到我稍为空闲了点，他们把提纲拿来，跟我商议。他们拟就的提纲本身还是太长，虽较比剧稿简练了一些，可只能说是消了一点肿，还不像筋是筋骨是骨的健康样子。大家的意见是：

（一）确定主题：又斗争又团结。

（二）我须按照第一稿的精神，参考着新提纲，重新写过。所谓第一稿的精神就是一气呵成，不蔓不枝。

（三）希望不要群众场面。舞台上人多并不一定足以表现力量，而且很难处理。

（四）多描写资本家，因为“五反”运动斗的是资本家，不是别人；他应当是主角。提纲中虽已把运动初期工人们的欠团结，有顾虑等等删去，可是资本家的戏还太少，由我设法补充。观众要看的是资本家如何受教育，如何在思想上有顾虑，起变化，作斗争。多写工人们彼此间的小纠纷，反倒会冲淡了他们斗争资本家的力量。

（五）不要教资本家出“洋相”——那是粗浅的暴露，没有什么教育价值。因为不教他出“洋相”，所以从前按照一般的“打虎”情形所描写的，什么你喊：“低下头去！”他嚷：“彻底坦白！”就都用不着了。我们须“武戏文唱”。（六）以前，费过许多功夫，描写工人和检查组怎么研究、核对违法行为的材料，真是人人精细，各显奇能，给资本家摆下天罗地网，教他无法逃脱。现在，大家既明白了主题所在，也就知道了费很多力气在台上查帐，远不如多费力气检查思想。能够从思想上设下天罗地网，资本家才能明白政策，坦白罪行——这才是检查组的重要工作，再说，查帐、对材料，也很难有戏。

这些意见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由研究九部剧稿，学习政策，与体验生活三方面中逐渐体会到的。这是企图由记录与报道绕了出来，去集中力量掌握主题。

我也有一些小意见：

（一）我能按照大家的意见改善剧本，因为我已把人物一一重新想过多少遍，心中有了底。我若是能三言五语地描画出个人物来，就不必多绕着圈子用零碎的事儿去烘托。

（二）我会狠心地删去不必要的情节，抓紧主题。

（三）连最后的斗争大会也不要，省得满台都是人，挤到一块没有戏作。这样也省得教观众一见台上站满了人，就准备戴上帽子。

很顺利地我写成了第十次稿本。全剧只有三幕七场：第一、二、三幕各两场，另外有个尾声。

以上是说写这剧本的经过。以下，说几个问题：（一）或问：假若你等到“五反”运动结束以后，再动笔写这个剧本，大概就不会费这么多的事与时间了吧？

我说，因为我下手早，所以朋友们与我能随着运动的发展一步一步地发展剧本，欲罢不能。随着运动走，资料是活的；运动已过，再去回顾那么多资料，我就会望而生畏，没有胆量去写这么大的题目了。写作没有捷径，全靠功到自然成。写一遍有写一遍的好处，写十遍有写十遍的好处。一稿写十次并不算多。

（二）或问：剧中好多材料是间接得来的，并不都是你个人的经验，难道倚赖间接经验也能写出作品么？

我说，不应专靠间接经验。假如我自己参加过“五反”运动中的各项工作，而且长期下厂体验生活，我一定无须花那么多的时间才把剧本写成，也可能写得更好一些。直接去体验生活是必要的，吸收间接经验不足为法。

（三）或问：这样倚靠别人帮忙，写成的作品，能算你自己的创作吗？

我说，不算。这应算集体创作，由我执笔。此事，我已征求过人民艺术剧院领导人的意见，他们说：算了吧，由你个人出面发表吧。我很感谢他们的客气。不过，更要紧的倒是在这闹剧本荒的时节，大家——剧作家与导演，演员们——理应协力合作；大家要打成一片，共同讨论全剧的组织与主题，有计划地去体验生活。这样，就可避免作家闭门造车，演员们盲目地去体验生活。

（四）或问：写这个剧本有什么心得？

我说，经过写稿十次，我悟出一点道理来：不论我们要描写什么新事物，因为它是新事物，我们一上手总会被事物中的技术问题或表面现象诱惑住。以“五反”运动来说，我们一上手总会十分注意检查的方法和斗争的方式。我们为写“五反”运动而到工厂去体验生活，也免不了首先要问工人们用什么方法“打虎”来着，和“老虎”用什么方法希图混过关去。这样，我们所了解的便是一些斗争过程中的方法与手段，不是深入地发掘根本思想。把这些手段与方法写出来，的确显着火炽。可是，这不过是表面上的火炽，骨子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必须从这些表面现象中绕出来，抓住那足以支持全剧的主题思想，才能免得见树不见林。

这并非说，那些表面现象都值不得搜集。我们必须掌握它们，因为它们是那一段生活中的现象，是可以捉摸到的具体事实。我们应当多多搜集它们，越多越好。可是，到了最后，我们必须找到比它们更重要的东西——思想和政策——作为主要的提线；用这条线串起那些现象，我们才知道何弃何取，不至于被小情节缠绕住，而忘了更重要的东西。感动人的戏不完全仗着几段漂亮话或一些巧妙的小手段支持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能惊心动魄。

我们需广泛地搜集材料，从大处落笔。

前面说过，大家教我在写了九遍之后，再翻回头来，按照第一稿的精神再写一次。我照办了。但这不是又拾起来第一稿，添添减减，绝对不是！写过九次，我已经掌握了用不完的资料，可以自由选择，不再把任何一个情节都看成宝贝，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我必须变成资料的主人。这样，我才能按照第一稿的精神，集中力量描写怎么斗争和团结资本家；一切资料都须受这主题的控制。这样，知道的多，写的少，便能游刃有余。知道的多，交代的少，便能交代准确。下厂体验生活的朋友们也掌握到了上述的精神。

我也体会到：狠心地删改是必要的。在前九稿里，每一稿都有些相当好的戏和漂亮的对话。可是，第十稿并非前九稿中所有的好戏与漂亮话的堆积。不管前九稿中有多么好的戏与对话，用不到第十稿中去的就一概抛弃，毫不留情。勉强留下来的情节与对话会变成作品的疮疔。好药也许有毒，假若用在了错地方。

戏剧不是平平地叙述事实。假若以叙述为主，一切事实就都可以放进去；结果是哪件事都可有可无，不会有戏剧性。第八、九两稿就吃了这个亏：讲到团结工人，就有三场戏；讲到不法资本家，就有好几位，各耍一套花样。这就犯了不分轻重宾主，有闻必录的毛病。为矫正此弊，第十稿只很简单地交代了工人的团结和如何争取高级职员，资本家也以一人为主，别人都听他的指挥。这就简练集中了。假若写得好，斗争一个资本家，也就是斗争一百个资本家，不必在一出戏里，东斗一个西斗一个；把“百家姓”都斗完了，并不见得能成为好戏。

这个剧本不能依照一般的戏剧发展的法则进行。按照平常的办法，剧本的第一幕总是介绍人物，主要的人物都须出来与观众见面。这个规矩，我就用不上。检查组组长是个重要人物，但是他不能在第一幕露面。在“五反”运动中，检查组的人与被检查的人是毫无瓜葛，没有过来往的。我不能为了一般的戏剧法则就放弃了真实。

同样的，剧中第一幕出现的人物，如次要的资本家，与受贿的干部，到后来或因已入法院，或因正在交代贪污受贿的问题，不能再出现舞台上，我也就干脆不再管他们。

这样，人物有的出现得很迟，有的见头不见尾，都不合乎一般的剧本写法。但是，我就按照“五反”运动的实况，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没有给他们绕着弯子想办法。有些新事物是不受普通剧本写法的约束的，用不着作者多费心思。

这个剧本中的人物很多，有话可说的就是二十四个。在八、九两稿里，对待人物取了平均主义，惟恐冷淡了任何人。

于是，全剧的组织就零散琐碎；人物出来进去，不过是些“过场戏”。第十稿取了不同的态度，重要人物的戏多，次要人物的戏少，甚至没有戏。这样，主题才能通过重要人物继续发展，不至于被次要的情节给扰乱。起初，我想尽量的“裁员”，可是只能由二十七、八个减到二十四个，不能再少。资本家既要施行有组织的进攻，既要订攻守同盟，就不能只出现一两个人；为了表现工人有组织地积极参加“五反”，也不能只出现一两个人；检查组是代表政府的，也不能太寒酸。这样，全剧用二十四个人（只算有戏词的）实在不算多。二十四个人可不能人人有戏——一出戏不能演八个钟头。好，没戏就没戏吧。主要人物老有戏一定比较次要人物喧宾夺主强。这个主意拿定，就减去了好多过场戏，举个例说：在第八、九两稿里，为了人人有戏，描写了检查组工作人员和工人怎么在一块儿画漫画，贴标语，连怎么打浆糊也没忘下。可是，后来细想了想，这有多么大的用处呢？有什么戏剧效果呢？不错，它确是能够烘托出一点运动中的生活来；可是，工人们和检查组都忙着画图，贴标语，打浆糊，并不足以有力地表现出他们的斗争力量；而且，处理得不好，倒减少了力量。这是因人设事，好教没机会说话的角色说几句话。这种场面很容易写，而容易写的也就往往是败笔，一个伟大的天才作家可以用许多场面表现生活的多方面，而还能产生总的戏剧效果。没有多少天才的人，像我自己，就顶好不冒险去铺张。抱定了主题，集中力量去写，还是保险的办法。

写了这么多字，倒好象是我宣传这个剧本怎么了不起。不是的。我只是要把这次写作的经过与心得交代出来，希望能作学习文艺写作的人们一些参考。至于我这剧本是好是坏，还须待演出时才能看得出来，假若部分不好，我准备再接受意见，修改再修改；假若通体都不好，就放弃了它。

我们应该立志写出优秀的作品来，可是要准备好，优秀的作品不专凭愿望就能产生，而是最多最大的劳动的果实。

写完前面的一大段话，北京市人民艺术剧院就按照第十稿试排此剧。因为剧本内容涉及的问题是那么重大，所以每当全剧连排的时候，剧院就邀请领导上和专家们来看，请求批评。他们不但随时提出大至有关原则的，小至一言一字的修正意见，而且有时候约去剧作者与导演详谈有关的问题。这使我感动，感激！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我写过剧本，我所遭遇的是禁演与打击。今天，我得到无微不至的鼓励和帮助！有的首长甚至在看过排戏之后，约去某个演员，询问对所演的某一场戏是否觉得舒服。赶到回答是“别扭”，首长才委婉地告诉我：那一场戏恐怕有点毛病。首长们就是这样体贴作家，热爱艺术！

首长们不仅提供有关政策的意见，他们也注意到服装、布景、灯光、造型上的等等问题。他们并不因为能够掌握政策而忽略了作品的艺术性。这使我明白了：艺术性越高，宣传力才越大的道理。以前，我总多少抱着这个态度：一篇作品里，只要把政策交代明白，就差不多了。于是，我在写作的时候就束手束脚，惟恐出了毛病，连我的幽默感都藏起来，怕人家说我不严肃。这样写出的东西就只是一些什么的影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生气勃勃的艺术品。经过这次首长们的指导与鼓励，以后我写东西要放开胆子，不仅满足于交代明白政策，也须不委屈艺术。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写出像样子的东西来。

前面说过，这剧本最初的主题是“打虎”，后来进展为“又斗争又团结”。在排演中，领导上与专家们看出来：又斗争又团结是对的，但是还须表现出“五反”运动的胜利是工人阶级的胜利，否则剧本的结局必会落到大家一团和气，看不出为什么“五反”运动足以给国家的经济建设铺平了道路。顺着这个意见修改剧本，我必须作：（一）再加强工人的戏，要使工人始终和资方交叉在一处，随时作对照，随时有斗争。第十稿的重点放在了描写资本家，对工人写得还不够。我须添写工人搞“五反”搞得那么起劲的原因，和他们得到什么胜利。这么写，全剧中工人的活动的来龙去脉才会和资方的由猖狂进攻而认罪悔过的始末根由结系起来，“五反”运动才能不是灵机一动的偶然事件，而是事有必至的一个重大运动。因此，我须在第一幕的两场（都是资方的戏）之间，加一场工人的戏，使工人生活楔进资方的生活，好使劳资两方不同的生活作鲜明的对照。在这一场戏里，工人已感到资方有毛病，而不知道那些毛病造成的危害有多么大，因为这是“五反”以前。他们知道资方有毛病，可是他们自己团结得还不坚固，没有力量去斗资方。于是，他们切盼毛主席给出个好主意。这样，“五反”运动就有了它应有的根据，并不是忽然由天外飞来的。这样，工人们一听到毛主席的号召，就热烈地投入斗争中。这样，工人们的品质、性格和形象等等也都可以早些介绍出来。这是个很宝贵的建议，也是剧本中很重要的改动。

以前为什么没想起这么写呢？主要的原因是自己的生活欠丰富，而又急切地要交代政策，惟恐人家说：“这个‘老’作家不行啊，不懂政策！”于是，我忽略了政策原本是从生活中来的，而去抓住政策的尾巴，死不放手。写一段生活，用生活中的矛盾与斗争使人们体会到政策，才是骑在政策的背上，而不是扯着它的尾巴。这么写，才可能使作品既有艺术性，又有思想性，而不是面色苍白的宣传品。

前面我说过：“我们必须找到比它们（事实）更重要的东西——思想和政策——作为主要的提线；用这条线串起那些现象，我们才知道何弃何取，不至于被小情节缠绕住，而忘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想起来，这段话有些毛病，那就是：既想用思想与政策串起事实，就不能不时时刻刻惦记着它们，不能不一有机会，或甚至故意去造机会，交代它们。这必成为八股文章。这样的创作方法——也正是我三年来因怕被指为不懂政策而采用的方法——是不大健全的。现在我明白过来：从现实生活中体会政策，以现实生活表现政策，才是更好的办法。这就是说，剧中的一切都从生活出发，使观众看过之后能意味到政策，细细地去咂摸，由赞叹而受到感动，才能有余音绕梁的效果。所谓政策的尾巴，却正与此相反，它是把政策看成为生活而外的东西，随时被作者扯过来听用，结果是政策变成口号，剧中人成为喊口号用的喇叭。（二）第三幕原有两场，并为一场。这是为：（１）给第一幕新加的一场匀出点地方，否则戏会太长。（２）两场合并可以使劳资两方再行接触；检查组不过是来执行政策，不必多抢劳资两方的戏。（３）在第十稿中，前面说过，我认为已逃出“五反”运动中的真情实况的束缚。事实上，第三幕仍然用的是自然主义的写法，未加提炼。为了描写逼真，我把资本家放在一间不体面的小屋里，一会儿进来一个人，一会儿进来两三个人，跟他讲理，交代政策。我忘了这么出来进去，像戏不像戏，也忘了场面好看不好看。不错，在这使人闷气的小屋里，的确交代明白了政策，可是怎看怎不像戏。它使观众的眼与耳都感到不舒服。改写之后，人物都活动开，台上也不再是那间不体面的小屋，连演员带观众都松了一口气。艺术要提炼，不是给百货公司照一张像片的事。舞台上要美，令人越看越入神，不可令人低头不敢仰视！

（三）末一场，尾声，最难办。只描写“五反”后劳资两方的一团和气是不够的，也不大对。第十稿的尾声是以一团和气为主，这必须改写。

在改写尾声的时候，想出两个不同的写法：一个是简单地写一段事，借着这段事表现“五反”后工厂的新气象；一个是给“五反”运动作个简单的结论。前者的艺术性高，因为它是具体的表现，不至于只空说政策。可是，写什么样的一段具体事实呢？很难想出。的确，既是尾声，它可以不完全和前三幕的事情紧紧相连；可是，一弄不好，就容易写成另一故事的开端，没法闭上幕。还有，它可能需要新的人物登场，也不易处理。这样，明知道这会有较高的艺术性，我可是采取了第二个办法——给运动作结论。

怎么做这个结论呢？十分困难。既是尾声，就不应很长。那么，从篇幅长短来说，它就担不起作结论的责任。反之，只交代一部分问题吧，又嫌挂一漏万。而且，不管交代什么和交代多少，总是交代，不是戏！这是致命伤！前三幕因添一场，并两场，我又重新改写了两遍，写成第十二次的稿本。尾声又写了六遍，还是不很好，希望以后有功夫再改，就不在这里再多说了。

全剧大体上固定下来，还没有一个好剧名，这也费了不少心思。一直到剧院要去发公演的广告了，才决定用《春华秋实》。这不是个顶好的剧名，可是从大家供给的几十个名字中挑选，它还算不错，暂且将就着用吧，以后再改。

最后，我必须乘此机会向领导上和专家们，以及许多给我提过意见的朋友们致衷心的谢意！没有大家的帮助，这个不很好的作品一定不会有写成的希望！我也应当感谢北京市人民艺术剧院的朋友们，他们不但始终不懈地帮助我修改剧稿，随时供给资料，而且热诚地、毫不厌烦地，排演这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的剧本！

载一九五三年《剧本》五月号

我怎样学习语言

二十多年前，我开始学习用白话写文章的时候，我犯了两个错儿：

一、以前用惯了文言，乍一用白话，我就像小孩子刚得到一件新玩艺儿那样，拼命的玩耍。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白话中的俏皮话儿凑在一处，就可以成为好文章，并不考虑：那些俏皮话儿到底有什么作用，也不管它们是否被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我想，在刚刚学习写作的人们里，可能有不少人也会犯我所犯过的毛病。在这儿谈一谈，也许是有好处的。

经过一个相当长的期间，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原来语言的运用是要看事行事的。我们用什么话语，是决定于我们写什么的。比方说：我们今天要写一篇什么报告，我们就须用简单的，明确的，清楚的语言，不慌不忙，有条有理的去写。光说俏皮话，不会写成一篇好报告。反之，我们要写一篇小说，我们就该当用更活泼，更带情感的语言了。

假若我们是写小说或剧本中的对话，我们的语言便决定于描写的那一个人。我们的人物们有不同的性格，职业，文化水平等等，那么，他们的话语必定不能像由作家包办的，都用一个口气，一个调调儿说出来。作家必须先胸有成竹的知道了人物的一切，而后设身处地的写出人物的话语来。一个作家实在就是个全能的演员，能用一枝笔写出王二、张三与李四的语言，而且都写得恰如其人。对话就是人物的性格等等的自我介绍。

在小说中，除了对话，还有描写，叙述等等。这些，也要用适当的语言去配备，而不应信口开河的说下去。一篇作品须有个情调。情调是悲哀的，或是激壮的，我们的语言就须恰好足以配备这悲哀或激壮。比如说，我们若要传达悲情，我们就须选择些色彩不太强烈的字，声音不太响亮的字，造成稍长的句子，使大家读了，因语调的缓慢，文字的暗淡而感到悲哀。反之，我们若要传达慷慨激昂的情感，我们就须用明快强烈的语言。语言像一大堆砖瓦，必须由我们把它们细心地排列组织起来，才能成为一堵墙，或一间屋子。语言不可随便抓来就用上，而是经过我们的组织，使它能与思想感情发生骨肉相连的关系。

二、现在说我曾犯过的第二个错处。这个错儿恰好和第一个相反。第一个错儿，如上文所交代的，是撒开巴掌利用白话，而不知如何组织与如何控制。第二个错儿是赶到弄不转白话的时候，我就求救于文言。在二十多年前，我不单这样作了，而且给自己找出个道理来。我说：这样作，为是提高白话。好几年后，我才放弃了这个主张，因为我慢慢地明白过来：我的责任是用白话写出文艺作品，假若文言与白话搀夹在一道，忽而文，忽而白，便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是的，有时候在白话中去找和文言中相同的字或词，是相当困难的；可是，这困难，只要不怕麻烦，并不是不能克服的。为白话服务，我们不应当怕麻烦。有了这个认识，我才尽力的避免借用文言，而积极的去运用白话。有时候，我找不到恰好相等于文言的白话，我就换一个说法，设法把事情说明白了。这样还不行，我才不得已的用一句文言——可是，在最近几年中，这个办法，在我的文字里，是越来越少了。这就是不单我的剧本和小说可以朗读，连我的报告性质的文字也都可以念出来就能被听懂的原因。

在最近的几年中，我也留神少用专名词。专名词是应该用的。可是，假若我能不用它，而还能够把事情说明白了，我就决定不用它。我是这么想：有些个专名词的含义是还不容易被广大群众完全了解的；那么，我若用了它们，而使大家只听见看见它们的声音与形象，并不明白到底它们是什么意思，岂不就耽误了事？那就不如避免它们，而另用几句普通话，人人能懂的话，说明白了事体。而且，想要这样说明事体，就必须用浅显的，生动的话，说起来自然亲切有味，使人爱听；这就增加了文艺的说服力量。有一次，我到一个中学里作报告。报告完了，学校一位先生对学生们说：“他所讲的，我已经都给你们讲过了。可是，他比我讲得更透彻，更亲切，因为我给你们讲过一套文艺的术语与名词，而他却只说大白话——把术语与名词里的含蕴都很清楚地解释了的大白话！他给你们解决了许多问题，我呢，惭愧，却没能作到这样！”是的，在最近几年中，我无论是写什么，我总希望能够充分的信赖大白话；即使是去说明较比高深一点的道理，我也不接二连三的用术语与名词。名词是死的，话是活的；用活的语言说明了道理，是比死名词的堆砌更多一些文艺性的。况且，要用普通话语代替了专名词，同时还能说出专名词的含义，就必须费许多心思，去想如何把普通话调动得和专名词一样的有用，而且比专名词更活泼，亲切。这么一来，可就把运用白话的本事提高了一步，慢慢的就会明白了什么叫作“深入浅出”——用顶通俗的话语去说很深的道理。

现在，我说一说，我怎样发现了自己的错儿，和怎样慢慢的去矫正它们。还是让我分条来说吧：一、从读文艺名著，我明白了一些运用语言的原则。头一个是：凡是有名的小说或剧本，其中的语言都是源源本本的，像清鲜的流水似的，一句连着一句，一节跟着一节，没有随便乱扯的地方。这就告诉了我：文艺作品的结构穿插是有机的，像一个美好的生物似的；思想借着语言的表达力量就像血脉似的，贯串到这活东西的全体。因此，当一个作家运用语言的时候，必定非常用心，不使这里多一块，那里缺一块，而是好象用语言画出一幅匀整调谐，处处长短相宜，远近合适的美丽的画儿。这教我学会了：语言须服从作品的结构穿插，而不能乌烟瘴气地乱写。这也使我知道了删改自己的文字是多么要紧的事。我们写作，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写得太多。谁也不能既写得多，而又句句妥当。所以，写完了一篇必须删改。不要溺爱自己的文字！说得多而冗一定不如说得少而精。一个写家的本领就在于能把思想感情和语言结合起来，而后很精炼地说出来。我们须狠心地删，不厌烦地改！改了再改，毫不留情！对自己宽大便是对读者不负责。字要改，句要改，连标点都要改。

阅读文艺名著，也教我明白了：世界上最好的著作差不多也就是文字清浅简练的著作。初学写作的人，往往以为用上许多形容词，新名词，典故，才能成为好文章。其实，真正的好文章是不随便用，甚至于干脆不用形容词和典故的。用些陈腐的形容词和典故是最易流于庸俗的。我们要自己去深思，不要借用偷用滥用一个词汇。真正美丽的人是不多施脂粉，不乱穿衣服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我不单不轻易用个形容词，就是“然而”与“所以”什么的也能少用就少用，为是教文字结实有力。

二、为练习运用语言，我不断地学习各种文艺形式的写法。我写小说，也写剧本与快板。我不能把它们都写得很好，但是每一形式都给了我练习怎样运用语言的机会。一种形式有一种形式的语言，像话剧是以对话为主，快板是顺口溜的韵文等等。经过阅读别人的作品，和自己的练习，剧本就教给了我怎样写对话，快板教给我怎样运用口语，写成合辙押韵的通俗的诗。这样知道了不同的技巧，就增加了运用语言的知识与功力。我们写散文，最不容易把句子写得紧凑，总嫌拖泥带水。这，最好是去练习练习通俗韵文，因为通俗韵文的句子有一定的长短，句中有一定的音节，非花费许多时间不能写成个样子。这些时间，可是，并不白费；它会使我们明白如何翻过来掉过去的排列文字，调换文字。有了这番经验，再去写散文，我们就知道了怎么选字炼句，和一句话怎么能有许多的说法。还有：通俗韵文既要通俗，又是韵文，有时候句子里就不能硬放上专名词，以免破坏了通俗；也不能随便用很长的名词，以免破坏了韵文的音节。因此，我们就须躲开专名词与长的名词——像美国帝国主义等——而设法把它们的意思说出来。这是很有益处的。这教给我们怎样不倚赖专名词，而还能把话说明白了。作宣传的文字，似乎须有这点本领；否则满口名词，话既不活，效力就小。思想抓得紧，而话要说得活泼亲切，才是好的宣传文字。

三、这一项虽列在最后，但却是最要紧的。我们须从生活中学习语言。很显然的，假若我要描写农人，我们就须下乡。这并不是说，到了乡村，我只去记几句农民们爱说的话。那是没有多少用处的。我的首要的任务，是去看农人的生活。没有生活，就没有语言。

有人这样问过我：“我住在北京，你也住在北京，你能巧妙的运用了北京话，我怎么不行呢？”我的回答是：我能描写大杂院，因为我住过大杂院。我能描写洋车夫，因为我有许多朋友是以拉车为生的。我知道他们怎么活着，所以我会写出他们的语言。北京的一位车夫，也跟别的北京人一样，说著普通的北京话，像“您喝茶啦？”“您上哪儿去？”等等。若专从语言上找他的特点，我们便会失望，因为他的“行话”并不很多。假若我们只仗着“泡蘑菇”什么的几个词汇，去支持描写一位车夫，便嫌太单薄了。

明白了车夫的生活，才能发现车夫的品质，思想，与感情。这可就找到了语言的泉源。话是表现感情与传达思想的，所以大学教授的话与洋车夫的话不一样。从生活中找语言，语言就有了根；从字面上找语言，语言便成了点缀，不能一针见血地说到根儿上。话跟生活是分不开的。因此，学习语言也和体验生活是分不开的。

一个文艺作品里面的语言的好坏，不都在乎它是否用了一大堆词汇，和是否用了某一阶级，某一行业的话语，而在乎它的词汇与话语用得是地方不是。这就是说，比如一本描写工人的小说，其中工厂的术语和工人惯说的话都应有尽有，是不是这算一本好小说呢？未必！小说并不是工厂词典与工人语法大全。语言的成功，在一本文艺作品里，是要看在什么情节，时机之下，用了什么词汇与什么言语，而且都用得正确合适。怎能把它们都用得正确合适呢？还是那句话：得明白生活。一位工人发怒的时候，就唱起“怒发冲冠”来，自然不对路了；可是，教他气冲冲的说一大串工厂术语，也不对。我们必须了解这位发怒的工人的生活，我们才会形容他怎样生气，才会写出工人的气话。生活是最伟大的一部活语汇。

上述的一点经验，总起来就是：多念有名的文艺作品，多练习多种形式的文艺的写作，和多体验生活。这三项功夫，都对语言的运用大有帮助。

载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六日《解放军文艺》第一卷第三期

舞台花甲

我们正在北京庆祝周信芳同志演剧生活六十年纪念。演剧生活六十年，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这是何等的六十年啊，中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从有专制的帝王到了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啊！在这六十年的前一多半中，中国是风雨飘摇，多灾多难，演剧生活差不多就是战斗生活。那稍掌握不稳舵的，便会随波逐流，伤害了自己，损坏了演剧生活的尊严。是呀，烟酒女色，处处陷阱，稍一不慎，身败名裂；暴政淫威，步步网罗，争取进步，即是罪状！想想看，这一时期的演员中，有几位活到六十岁，更不要说演剧六十年了！只有像周信芳同志这样的演员，矗然屹立，不向一切恶势力低头，深知演剧即是战斗，才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在乌云满天的时节，挺身而出，运用戏曲，宣传救亡图存的大义。我们首先应向他的这种坚贞不屈的道德品质学习！

以言表演艺术，周信芳同志是一位革新家。他的扮相、服装、做派、唱腔，无一墨守成规。他要求自己随时革新，不断创造。旧底子不厚的，不易成为名家。旧底子很厚的，又易偏于保守，自谀师傅。周信芳同志的根底极深，而并不以此自限，他的眼注视着各种新兴的艺术，他的心关切着社会的变化与政治动向。他知道光继承传统而不事革新，便是不忠于艺术，便不能满足社会上的革命要求。他知道表演技巧的重要，可并不关起门来，为创腔而创个新腔，或纯为华美而设计一套新行头。不是这样。他注重演技，创造许多表演方法，自成流派，为是使思想内容更能形象化，更能感动人，以便加强戏剧的移风易俗的作用，扩大爱国嫉仇的影响。他一眼看着社会，一眼看着舞台。他要求自己编演的剧目，政治性与艺术性相得益彰，深入人心。他极讲技巧，而不偏重技巧。他关心政治，而不以化装演讲代替戏剧。

因此，麒派之所以为麒派，既有独创的技巧，又包括着关心社会，扩大戏剧影响的远见与热情。有此远见，故周信芳同志虽已见近古稀，却仍在发展自己的演技，仍孜孜不息地编演新的节目。他不满足于过去的成就。在今天，他要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有此热情，故虽演小戏，如《投军别窑》，他也别出心裁，不同凡响。只要他肯演，什么戏都有他自己的演法。

是的，周信芳同志演戏，总是由后台把戏带出来，总是由心灵深处把字句吐出来。他的永远严肃认真地演戏，叫我们看出来，他是把舞台工作看成最崇高的事业，六十年如一日。他全身是戏，全力演戏！他扮演的是古人，而要鉴古训今，收效于今日。这样，我们若是只从技巧上，一招一式，力务摹拟，遂自号麒派，是买椟而还珠矣。

借着这座谈的机会，我衷心祝贺：周信芳同志健康愉快，年近古稀，而青春常在！

载一九六一年十二月《戏剧报》第二十三、二十四期合刊

习写喜剧增本领

实在令人高兴：近几年来我们全国各地上演过许多许多为群众所喜、得到好评的现代题材的话剧、歌剧，与戏曲！

在这些现代题材作品里，戏剧的冲突多半是由人民内部矛盾所引起的斗争。这种斗争当然以团结为归宿。可以说他们的结局是喜剧的。

在世界戏剧史里，一向把大团圆称为喜剧的结局。我们以“团结”代替了“团圆”。“团结”比“团圆”高明得多，进步得多！我们全国人民正在斗志昂扬地创造新的历史，我们的戏剧当然也阔步前进，推陈出新。

我们的那些具有新的喜剧结局的作品可不都是喜剧。有的作品里，斗争非常强烈、严肃，到最后一刻才出现了大团结。这当然不能通体都用喜剧的手法去写。有的呢，人物与情节已有喜剧的苗头，可也没试用喜剧的手法去写，结果呢，就难免显着束手束脚，使人只看见那些苗头，而看不见鲜艳的喜剧花朵。这未免可惜！

我想，应当使那苗头生长起来，开花结果。多写出几部好喜剧来不会是坏事！有的人爱看悲剧，有的人爱看喜剧，爱好无法强同，剧作者却应多面供应。我们的喜剧还不很多，可是并非没有苗头，而且是个崭新的苗头——以团结代替团圆，以集体的携手前进代替了个人的诸事如意。

从剧作者来说，试写喜剧的确足以增长本领。使一个具有喜剧苗头的作品发展成为皆大欢喜的喜剧，需要把人物写得更爽朗一些，语言更生动一些，情节的安排更巧妙一些。这是很有益处的练习。喜剧比悲剧需要更多的舞台技巧。我们的戏剧创作，应当由思想与技巧两面提高！

我们的儿童剧也嫌太少。儿童剧一点不比“成人剧”容易写。它需要极简单明快的语言，很多的动作，和适合儿童心理的幽默与风趣。先学学写喜剧必大有助于创作儿童剧。

在戏曲里，我们有很出色的喜剧。可是，这种杰作多数是传统节目，新创作的还不多见。这值得我们注意！有许多生、旦名手，有新戏可演，可是名丑摸不着新的好戏，显显身手。应当使百花开放得更多样！

在曲艺里，相声最难写。相声不是一个剧种，但在语言技巧上有与喜剧相通之处。一段相声须由作者与演员屡屡加工，才能够逐渐充实，处处有“包袱”。这足见凡是带有喜剧性的作品都需要很高的技巧。

我自己习写过相声与喜剧，都未成功，一来是自己在思想上与生活上都很贫乏，二来也是技巧不高。好吧，就让我们多试试喜剧，增长我们的本领吧！

载一九六一年三月十日《剧本》二、三月号合刊

喜剧的语言

喜剧与相声不同，它不全仗着“说”。可是，拙笨呆板的语言必使喜剧减色，不管剧情有多么好。喜剧的语言必须足以支持喜剧的人物与情节。这很不容易作到。

我试写过喜剧，不大成功。在进行习写喜剧的时候，我遇上许多困难。在这里，我只就个人的经验谈谈喜剧语言的一些问题，不敢全面立论。

我们首先要注意到：知识分子的幽默与讽刺往往离不开掉书袋，把“莫名其妙”说成“莫名其土地堂”便觉得很俏皮。其实，这一点也不俏皮。挖苦人家把“李逵手使大斧”念作“李达手使大爹”便觉得讽刺的很够味儿。其实，这只是挖苦人，一点也不高明。是的，自古以来，文人编的笑话，多半是“莫名其土地堂”之类的。真正的好笑话是人民的创作。文人会掉书袋，人民却从生活中找到笑话的资料与语言。我们在联欢会上说的好笑话多来自民间，而不来自文人编辑的什么笑话选集。文人编造的好笑话与好相声并不多见，因为他们总是咬言咂字，耍弄字眼儿，既没有丰富的生活，也不掌握活的语言。我们既须从人民生活中找到喜剧的素材，更须从人民口中学到活的语言。掉书袋至多只可偶一为之。老派文人爱掉书袋，新文人又或者难免耍学生腔，其病一也，都是生活不够丰富，语言脱离了生活。秀才圈子里不会产生活泼明快的喜剧语言来。不要把喜剧语言只当作语言问题看待，语言与生活是分不开的。

喜剧最足以显露作者的才华：随机应变，见景生情，随时拿出既明快又深刻的惊人之语来。这必须有丰富的生活作底子。生活不丰富，往往就磨豆腐似的，绕来绕去，求得幽默或讽刺的效果。那不会有好效果。喜剧的语言是要一碰就响的。拉锯式的语言只能起催眠作用。

不要想起一句漂亮话来，就视同珍宝，非用上不可。喜剧的语言须密切配合人物与情节的发展。若是孤立地只珍惜一句话，而忘了人物与情节，不管那句话多么漂亮，也没有什么好处。话到，人物到，情节到，才能够起立竿见影的作用，或使全堂哄笑，或令四座点头。在我修改剧本的时候，我不惜把很得意的句子删去。情节有所更易，语言也得跟着改变。这须狠心割爱。

歇后语用在合适的地方不无作用，但切忌不管在什么地方，非用上不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歇后语的确有些用处。因此，适当地用在舞台上，也确是既俏皮又亲切。可是，无论怎么说，歇后语总是借来的，不是我们创造的，用得不适当或太多，反倒露出我们只会抄袭，令人生厌。我看过一出话剧，其中的每个角色都爱说歇后语，倒仿佛是歇后语专家们在开会议。这应加以控制，勿使泛滥成灾。

以前，我往往贪用土话，以为土话俏皮，可以增加喜剧气氛。自从推广普通话运动开始，我逐渐减少土话的利用。多思索思索，普通话照样能够支持喜剧。语言本身并不分喜剧的与悲剧的两类，只看我们怎么运用。

最忌低级趣味！为要逗笑，稍不留神，即趋下流。我们今天的喜剧应负有提高语言之责。风趣不是诟骂，逗笑不可一泄无余，失去含蓄。幽默不是乱开玩笑，讽刺也不是对人身的挖苦。假若悲剧的语言是月晕晴雷，风云不测，喜剧的语言便应似春晓歌声，江山含笑。它使我们轻松愉快，崇高开朗，热爱我们的语言！

要写好喜剧的语言很不容易，我们都须下一番苦功夫！

载一九六一年一月三十日《文汇报》

喜剧点滴

怎样写喜剧？我回答不上来。我没写出过优秀的喜剧。我只能就自己习写喜剧的一点点经验，枝枝节节地说上几句，而且不一定可靠，供参考而已。

先说语言：戏剧的语言应当是诗的语言，不管是用韵文写还是用散文写，也不管是写悲剧还是写喜剧。悲剧与喜剧虽然都需要最好的语言，可是喜剧似乎有赖于语言的支持者更多，因为喜剧的情节，不管多么好，若不随时配备上尖锐、生动的词句，就一定使喜剧效果受到损失。喜剧的漂亮语言应与剧情的发展相辅而行，不断地发出智慧的火花。我有这么个看法：悲剧好比不尽波浪滚滚而来，与我们的热泪汇合到一起，而喜剧则如五彩焰火腾空，使我们惊异而愉快。喜剧的语言必须有聪明，有趣味，五色缤纷，丽如焰火。这很不容易作到。世界文学史中，能写悲剧又能写喜剧的剧作家并不很多；在许多条件中，运用语言的本领不能不算作一个。因此，想要写喜剧，必须注意及此。

也须注意：喜剧语言的漂亮并不靠找来些俏皮话与歇后语。这种现成话用多了，适足以使人感到庸俗。我们须由人物的性格的发展中创造出极富机智、使人惊喜的语句来。喜剧的语言应当接近讽刺诗，处处泼辣生动。对语言，只说这么几句。

内容决定形式。什么故事宜于悲剧或喜剧，作者当会决定，不必在此多说。我只愿说说我们今天写喜剧所应注意的事情。

我以为在我们的不断革命的时代里，喜剧的资料是用之不竭的，因为既是不断的革命，内部矛盾就必层出不穷。由团结——批评——团结的态度出发，内部矛盾是可以得到很好的解法的。这就供给了许多喜剧资料。因此，我们必先认清，若是写内部矛盾，我们的笔下便不是无情的鞭挞，像打击敌人那样，而是善意的鞭策，提高觉悟。喜剧不必一定是讽刺剧，但是旧时代的喜剧恐怕多半含有极尖锐的讽刺，入骨三分，叫讽刺的对象难以自容。这个态度不适用于写内部矛盾。可以说，写内部矛盾的喜剧是一种新型的喜剧，切不可用打击敌人的方法处理。

打击敌人的讽刺剧是可以写的。不过，反映全民跃进生活的喜剧也万不可忽略。我们今天迫切需要这种喜剧。要写这种喜剧，必须深入生活，了解矛盾所在，及其解决的方法。我试写的喜剧多半因为生活不够而先天不足。我的语言相当幽默，适于写喜剧，但是专靠语言能力是撑不起一部喜剧的。

我的比较好一点的喜剧是力求由各方了解人物生活的结果。我要描写一位商店服务员，就既要了解他在商店中的生活，也要了解他的家庭生活等等。一位服务员在商店里是个积极分子，而一到家中也许就变了样子，像个老太爷。他有矛盾。这个矛盾很可能有朝一日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假若剧中有五个人物，而作者真认识他们的生活各方面，喜剧的资料便会相当丰富，能够从生活各方面“包围”他们，不至于写得干巴巴的。一部描写内部矛盾的新型喜剧中，也许没有一个反面人物。假若作者对人物的生活了解不足，就很难如此办到。

从人物的各色各样的生活中，我们把故事组织起来。最好是用一件事作故事中心，把人物联系到一起。这样，人与人的关系便明显一些，彼此间的矛盾也可能更自然一些，不至无中生有地硬制造矛盾。比如父与子、母与女之间，年纪不同，生活经验不同，在思想上就难求一致，因而发生冲突。在《女店员》里，我把女服务员的丈夫与母亲拉出来，表现大家在思想上的矛盾。这样，就使矛盾与斗争多了一些，而且叫我不必把戏都放在商店里。女服务员与母亲、丈夫等的矛盾可又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她们决心出去服务，而家里有人扯她们的腿。再加上她们在商店里遇到的困难，戏剧冲突就会增多，喜剧的气氛也更浓厚一些。人物的生活方面广，而故事集中，就不至于写成活报剧了。

欲求故事集中，必须找到个中心思想。在《女店员》里，我叫四个主要的女店员全住在一条胡同里，彼此熟识，彼此帮助。她们结成一个小阵营，与落后分子进行斗争。这样安排，剧中的穿插便活泼了一些，斗争的力量也强大一些。那么，她们为什么斗争呢？这需要一面鲜明的旗帜——妇女解放。是的，妇女解放！有了这个大题目，我就可以把剧中所有的男女排成两队：争取妇女解放的和阻挠她们解放的。于此，我就能在对话中，歌颂党的解放妇女的英明的政策。所以戏虽不大，可是有个崇高的目的，具体地说明了千百年来受压迫的妇女，只有在党的领导下，才能够站了起来！反之，我若只描写妇女有了收入，日子更好过，便一定会犯见木不见林的毛病。喜剧切忌庸俗。没有一个远大、宏伟的思想照耀着全剧，庸俗便不容易避免。

就这么结束了吧，意见不成熟，不敢再多说。

载一九五九年《安徽戏剧》十二月号

戏剧漫谈

我对于戏剧是外行，用湖南话说，不是“里手”。只就这两天看到的戏，随便谈点感想。

首先说一个故事。今年的春节，徐兰沅老先生（徐老给梅兰芳大师伴奏了几十年）送给我一个礼物。那是梅先生画的一张扇面。这样的扇面，是梅大师当年唱《晴雯撕扇》时候用过的。这就很奇怪，既然要在舞台上把扇面撕碎，花一毛钱买一个就完了嘛。但是，梅大师就是梅大师，他每次唱这个戏，自己必先好好的画一扇面，画好了拿到台上把它撕碎。戏演完，徐老就把这撕碎了的扇子捡起来，而后把它裱好，所以他送给我的这个扇面上有显明的裂痕。这件事情使我非常感动！反正是把它撕掉了，何必自己画呢？而且画得那么好！扇上画的是菊花，工工整整地题着“梅兰芳”三个字。可见一个艺术大师，是一丝不苟的。艺术各部门好多地方是相通的。梅先生能写、能画，所以他穿的行头，戴的花，以及舞台布景，受他会画的好处很多。他懂得配色，红的该配什么颜色，绿的又该配什么。他戴的花，不是插满了头，像个大花篮似的。他懂得什么叫美。舞台上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美，让人看着舒服。

戏剧是综合的艺术，有文学，有音乐，有图画，有灯光……各种东西凑起来的。我想，作一个戏剧的演员，不管是话剧的还是戏曲的，对我们本行业务要知道的宽，同时对于琴、棋、书、画也都应当加以钻研。只有博、宽，才能够精。这个“精”不是光会一样就能作到的。咱们现在编的戏，第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戏词，词句粗糙，拿不出手。这并不是专指湘戏或者花鼓戏而言，就比如京戏吧，不打字幕还好，一打字幕就漏了底，叫人看出有“大骂周瑜不是人”这样的句子。要是我们不掌握语言，不学一点诗，不学一点文学，就不易克服这个缺点。现在我们是这么积极参加编戏改戏，可是，连新编的词儿往往还离不开“说分明，看端详”这类的“水词儿”。今天年青人去看戏，一看到这些词儿，也许就认为这是文学作品，所以他一写文章也可能是“开口大骂周瑜不是人”，这才耽误事哩！

我们必得知道色彩。四大名旦都能画都能写，有名的小生俞振飞，也是能画能写，所以他们的行头做得那么好看，不庸俗。我们戏曲还好，有个老传统；有些歌舞团、文工团，演员一出场都是红裤子绿袄，颇为不美。国家花了那么多钱，材料都是好的，可是，我们偏要怎么难看就怎么做！咱们演的戏里，往往有小姑和嫂子的这样的戏，这俩人为什么穿一样的衣裳出来呢？一个是小姑子嘛，一个是嫂子嘛，小姑戴一个大花圈，嫂子也戴一个大花圈，都戴那么多花，让嫂子少戴点儿，让小姑娘多戴点儿不行吗？顶好是我们演戏先由自己人看看，彼此看看，合适不合适。梅大师活着时，他总亲自到后台，把这个姑娘的花摘掉两朵，或是给她头发顺一顺，片子挪一挪；或者是某个人嘴大，他便想法子给他另画一画，使嘴显着小一些。他极注意这些。艺术要完美，小的地方也要注意。梅大师当初没有成名的时候，演戏爱低头，那时他演戏有好多自己的朋友在下面坐着，他一低头，下面就作暗号，梅先生便赶紧抬头。我们恐怕没有这么认真仔细。要注意自己的缺点在哪儿，对艺术各门类都要通一些。做个演员必定要多才多艺，一个作家也是如此。我们是社会主义的演员嘛！在旧社会有那么一台就可以了，在新社会就不够。我们要天天有所提高。怎么提高？就是要多学。希望我们的病员，十八般武艺都拿得起来，又能拉又能唱，没有小生就唱小生，没有须生就唱须生，这就能更好地解决为工农服务的问题。当然，这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这样。但是以前就连梅大师，也学过小生戏嘛，《黄鹤楼》、《辕门射戟》，他都能唱，有时还反串武生哩。我们歌舞也应如此。好象有个传统似的：歌者不舞，舞者不歌。也不知这是谁出的主意。谁也没有说过。一个人全会，那有多么好呢！特别到乡下去，原来你去十个跳的，十个唱的，现在每人都能歌能舞，只要十个人就够了嘛。这就非常经济，十个人当二十个人用。能为国家省很多钱，又有机会多为工人农民演出。所以，我希望我们多学点本事。要精，我这一门我唱得很好，我唱须生我就把须生唱好，这是应当的。但是我还要多学些别的，知道多，会拉拉胡琴也很好啊！我刚才说的徐兰沅老先生，他知道的戏很多。他原来就是演员，正因为他会唱，所以就帮助梅先生创造了很多好腔儿。演员也应懂得音乐，多数的大师是精通音乐的。多会没有坏处。特别是青年，会一点就觉得很够了，那是最要不得的。唱一出戏劳动是很强烈的，要是我们有这个习惯，在业余时间写写字，画画画，弹弹琴，不仅加强了艺术修养，对我们的身体也有好处。新社会的演员要博而精，应该是最有文化、最有艺术修养的人。

美是个整体，不要忽略小的地方。舞台上的东西摆设得不合适，台下立刻看得出来。我们要常常捉摸捉摸，这个戏我是怎样演的？花是不是戴多了？那件袍子好看么？妆扮好了，咱们也要彼此看看：“噢，您这个样子，不大好看，改改看！”马连良先生就这样。他在上台之前，连龙套都要全部检查一次。我还记得一个笑话，我和梅大师一同到朝鲜去，他唱《贵妃醉酒》，没有带那么多人，临时把文工团的小姑娘请来配饰宫娥，梅先生早早到了后台，文工团的姑娘都很漂亮，穿得也都很对，可是一看颈项，啊，没有擦粉！大师说：“这个不行，你一转身人家不就看见了？”再看手，手掌还很好，噢，腕上不行，是黑的，没有擦粉，这一甩袖子，不看到里面了？于是，一个个又都加了粉。大师们就是如此严肃、认真。他博得很，精得很，同时对这些小地方都很注意，一点不马虎。最近，我看到有的演员梳的辫子，梳得很难看，一转身，脑后乱七八糟的一团，不知道是怎么梳的？要梳嘛，就把它梳好。要不然，就想个办法改一改，何必都梳上辫子？这儿不好看，就设法掩饰它一下，如戴上一朵花等等。衣服做窄一点或者宽一点，裤子穿长点或者短点，带子怎么系，这里头都须有分寸。故去的北京戏曲学校郝寿臣校长，是唱花脸的，唱窦尔墩、张飞这一路角色。他的身量很矮，就把大带子系得很低。由台下看，觉得他个儿很大。如果把带子系在当中，上半截那么短，就成个小张飞了。他并且把黄大带加了个蓝边边，他告诉我，这样有黄有蓝，打一个蝴蝶结就好看，不单调。这些位老艺人做什么事情都细心捉摸。对艺术的钻研，要逐渐注意，才能提高。天天提高一点，慢慢它就很高了。

主角与配角的关系。今天有个问题：有些演员，往往是青年演员，都愿意做主角，不肯学二路角，不愿作配角。现在我们有些突出的主角，突出的二路角色可很少。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不少回《打焦赞》，焦赞的扑跌功夫真好。最近看了几次《打焦赞》，就不能够满我的意。焦赞是配角，可能扮演者不愿下苦功夫。那些老的二路角色，学配角的，不但能演，而且有绝技，成一个专家。我们应当向他们学习。一台无二戏，反正得有主角有配角。不能一个戏出来四个赵云，五个诸葛亮。我觉得要求自己博，要求自己精，不分主角配角，都是一样的光荣，什么都应该干好。谁有特长，就重点培养他，好嘛！大家都应当帮助他。我只能演配角，我就好好钻研，也要有绝技，这样我们的戏才能提高。这表现了集体思想。光主角好，配角不好，戏就不会精彩。

铺张和简练。一个艺术品毕竟是要简练的。诗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它是思想的总结，语言的精华。画画几笔就能传神。戏，也应这样，必须简练。安排一个情节，也必定让它发生作用。《装疯吵嫁》，是个有趣味的小闹戏，就是太重复了。台底下人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物脸上那么动一回，可笑；第二回那么动就不那么可笑了，还要第三回，难免有点讨厌了。艺术品就是这么个东西，头一回观众笑了，不要以为第二回观众还笑。反反复复，人家会笑话：已经来了两次，就这么点本事吗？

音乐伴奏也是这样，往往不简练，贪多。梅大师、程大师就有那么几个伴奏，并无碍于成为大师。前天听祁剧《黄鹤楼》，唢呐吹得太响了，台上说什么我们听不见。评剧有个好处，有时候不拉琴，专让演员唱，到时候再拉。湖南高腔也有这个好处。音乐总得服从演员，服从表演，它不是独立的。应当怎样想法子让台下听得更真才好。

简练，不光是人少。整个剧情是抱起来的，像一棵抱心白菜似的，老集中在一点上，紧凑干净。拿《牛府贵婿》来说吧，这个戏是一出喜剧，可不敢让正面人物也用一点智慧幽默幽默，而光耍那个落后的老农民。到正面人物要交代问题时，就瞪起眼睛，一点不幽默，这个戏就不抱着心儿了。它分成两团了：一团是招笑的，一团是非常严肃的，很不协调。正面人物也可以幽默嘛，他可以讽刺，话也可以来得俏皮。当然我们不能丑化正面人物。

我们戏曲有这么多少年的历史，有这么深厚的传统，这么多的创造。一个国家里有三四百种戏，而且都这么好，真是了不起的事，这是我们一个极宝贵的遗产，必定得把它继承下来。但是，今天发生了一个问题：有些年青人不看戏曲。假如我们光看今天不看明天，那我们各种戏曲就有衰落的危险。新的人不看，这就是很严重的问题。原因是传统戏里所反映的思想感情，跟今天的思想感情距离很远。我们现在的思想感情已经不是唐朝的，宋朝的，明朝的，连五十年前的都不是了。我是个老听戏的，现在有时候也听着听着就不爱听了。我们的戏曲是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是不是所有传统戏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出来都能为社会主义服务呢？自然不行。因此，我们总得逐渐地让它的思想越来越接近我们的时代。一方面是演现代戏，另一方面要把传统戏好好修改。我们要大胆一些，不要过于保守，以为什么东西都改不得。有的东西，以前看着很好，现在看着就不那么好了。这几年来，我们戏改工作有了很大成绩，但是有时还是过于保守，老是认为老技巧不可以去掉，但是那个老技巧是由那个老生活、老思想出来的，摆在今天的舞台上，就会令人觉得不太合适。比如焦赞这个人物，在老戏里总是个可笑的人，事实上，在我们今天看，焦赞是个了不起的大将，这个人直爽、幽默一点，但是不能离了大将的身份。如果原封不动的留着，就觉得焦赞不是焦赞，而是小丑了，让人物受到了损失。不是说那些技巧都该去掉，但是，为了今天的观众，就要很好的想一想：哪里去一点，哪里添一点？我们应该大胆地改革。

我们的传统戏要是改编得好，能够让它和今人的思想感情挂上钩，还是颇有可为的。假如完全在我们思想感情之外，无论技巧多么好，恐怕也打动不了后一代；假如后一代都不爱它，那就很危险。我们不应当轻视传统的技术，但要推新出新，超过古人。

这些年，我们把有些戏改得很好了，干净了，很不近情理的地方已经去掉了；但是，我们做得还远远的不够，首先就是戏词，这要用很大的力量整理剧本，先把不通的去掉，慢慢地再让词句精彩。演出的剧目需要不断的加工，一丝不苟的加工，尽管是保留的剧目也得加工。戏是不怕改的，一个戏在不同的历史期间演出总有所改动。我不相信在解放前那些演员、导演、作家都敢干敢改，而我们今天社会主义时代的作家、导演、演员反倒怕改，说：“这可改不的，当初秦始皇时就是那样。”秦始皇那时还没有戏啊！

我希望，能够花五年、十年的功夫，每一个剧团都有值得保留的剧目，包括新的历史戏、旧的历史戏、现代题材的戏，都有那么一些保留节目，全国凑起来剧目就很多了。让我们大家都努力吧！

载一九六三年《湖南文学》十二月号

先学习语文

常常接到朋友来信，问我：心里有许多话，许多事，可就是写不出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不易回答。我仅就此刻能想到的答复几句：

凡是能写些文艺作品的人都是先在语文上用过功夫的。文字写不通顺，没有法子写作品，因为诗、戏剧和小说等等都是用文字写成的。给我来信的朋友中，有些位的文字还没写通顺，就一心想写剧本或小说了，这当然有困难。怎么去克服困难呢？我看哪，请不要先在剧本或小说上打主意吧。应当先去进修语文。把文字写明白了，就有了表现能力，会把心中的话写到纸上去。有了这种能力，再进一步学习剧本与小说的写作，就必定很顺利。反之，还没有把心里的话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的本事，就想去写剧本或小说，必定劳而无功。

我知道：在咱们的许多老作家里，如郭沫若先生、茅盾先生等等，起初都没想去搞文学创作。可是，他们都自幼儿练习过写文章，到了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们的文字已然写得很好。此外，他们还学习了外国语。这样，赶到一个文艺运动来到，他们就想：我心里也有许多话、许多事，为什么不写写呢？他们就拿起笔来，唰唰地那么一写。他们竟自写出了诗、剧本、或小说来了。他们的生活经验是这些作品的资料。他们读了不少古典的和现代的好作品，使他们明白了一些剧本是什么样子，小说是什么样子。这样，他们有了内容，也明白了形式，好吧，就去写吧。用什么写呢？文字！哪儿来的文字呢？他们早已预备好，自幼儿就预备起啊。

这么看起来，生活经验是重要的，文艺形式应该知道，可是掌握语言文字还是绝对必要的！不会写就是半个哑巴，只会用嘴说，而不会把话写在纸上。

会写，就有了信心。起初，在形式上也许要摹仿摹仿。可是一来二去，信心越来越高，创造的精神越来越旺，就必力求独创，敢把老套子都扔掉了。怎么想就能怎么写出来，就叫作得心应手。一旦能够在文字上作到得心应手，就会创造了。思想是极要紧的，但是若没有文字配合，什么高超的思想也只能藏在心里，说不出来呀。文字不是文艺创作的一切。只有文字而没有思想，没有生活，文字就失去生命力，像穿着新衣裳的死人那样。但是，有思想，有生活，而表达不出来，问题也极为严重。朋友们，我知道生活要紧，思想重要，但是由练习写作的程序来说，你们必须先把文字写清楚。没有通顺的文字，一句话也说不明白，写作就毫无办法。

语文是随时可以练习的。写日记、写信、纪录报告等等都是练习语文的机会，不可错过。谁知道自己的文字还很差，而非先写剧本或小说不可，谁就近乎自找别扭。一来文字有困难，二来又不知道剧本或小说怎么写，这两重困难实在不易同时克服，于是就终日愁眉苦脸，痛苦的不得了。假若先专向语文进军，困难就减少了许多。等到文字通顺了，再进攻小说或剧本，必然较比顺利。在我接到的来信中，有不少是问创作窍门的。可是他们的文字还很欠通顺。我愿在此对大家说：第一个窍门就是努力进修语文。

载一九五八年《红岩》六月号

相声语言的革新

昔日的相声演员有一种本领：对什么观众，说什么话。他们到天桥或别处去“撂地”，地方既欠“文明”，听众里又没有妇女，他们的嘴里就野一些；及至走堂会的时候，嘴里就很干净，不带脏字儿。

现在，这种本领用不着了。演员们到哪里都堂堂正正地说那一套词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这是个很大的变化。

从语言上看，有的老相声段子相当文雅，特别是某些单口的。可是大多数的老段子，与别的曲艺形式中的语言相较，的确显着粗糙。这并不足为怪。在老年间，相声本是街面上的玩艺儿，难登大雅之堂。文人墨客既没有编写相声的本领，也不屑于去学习。所以，大多数的段子是由当时的艺人自己编的。他们都有些才华，要不然就编不出相声来。可是，在那个年月，艺人不能不顾及生活，所以就不得不迎合低级趣味，以期增多收入。因此，有的老段子通体都以凑趣逗哏为主，并没有什么更高的意义。这不能怪艺人，而应怪当时的任凭相声自生自灭，没人关心。

党关切一切艺人，相声演员也身受其惠。从前被称为“说相声的”，解放后变成相声演员和语言艺术家了。这种鼓励使艺人非力争上游不可。于是，他们开始接近作家，整理老段子，创作新段子。这么一来，首先是老段子中的粗俗语言必须去掉。若只去掉陈腐的，而不补充上新鲜的，好处就不大。相声演员更进一步，不只在空洞的语言上绕圈圈，而开始去从生活中寻找语言。他们下厂下乡，慰问部队，宣传清洁卫生，参加社会活动……。新的生活供给了新的语言。

新语言的运用，使演员们看清楚：语言本身的确有招笑的能力。但是，专凭语言的能力，而没有思想内容，便会落个空耍贫嘴，风格不高。这就是新段子里只抱住一句笑话死不放手，翻来覆去地重复的原因。比如说：老段子或垫话里若是抓住武大郎，便把所有的有关武大郎的俏皮话、歇后语全都搬来，反复应用，力求逗笑，既乏含蓄，又没有什么意义。新段子就很少利用这个庸俗的手法。新段子里多少有了思想内容，不专靠语言支持局面了。

我不轻视相声中的语言能力。但是，专重语言而忽略了思想内容，便只能招笑，而不能作有力的讽刺。相声应当招笑，而讽刺必由较比高深的思想得来。成功的新段子都是既有讽刺，又配以适当的足以招笑的语言。这类的新段子树立了相声的新风格，雅俗共赏，且有教育意义。这类的段子的创作方法若能继续提高，我们的相声便能够担起更重大的责任，成为打击敌人与政治斗争的有力武器。

在新段子里，也有些不甚成功的。这些段子的缺点大概是颇愿提高相声的思想性，可是在语言上却摹仿老段子的老包袱。这就是说，在思想上求新，而在言语上不敢放胆创造。结果呢，内容与形式不能统一，包袱勉强，失去相声应有的效果。相声的效果是随时使人发笑，笑完了去作深思，有所醒悟。某些老段子只顾招笑，不及其他，当然不大好；某些新段子又只顾宣传，而忘了招笑，也不大好。当然，既能非常招笑，又有深刻的政治性，是极不易为的事，这就有待于我们的努力，再努力。在那些较好的新段子的基础上，我们一定能够层楼更上的。

相声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这就难怪在老段子里有许多许多北京的土语方言。可是，现在这也有了变化。相声的足迹现在已遍全国，广播电台时常播送相声节目，工厂、部队、学校和机关里，只要举行游艺会，差不多总要表演相声。这样，相声里的土语方言也就逐渐减少，而代以普通话，且成为推广普通话的配合力量。这是个可喜的变化。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土语方言确是有极为俏皮的，会在相声里起很大的作用。但是，假若相声的情节安排得好，普通话也能同样地获得预期的效果，不必非用土语方言不可。近几年来的成功的新段子，差不多在语言上已看不出多少地方色彩，可以拿到任何地方去说，都同样受到欢迎。这就扩大了相声阵地。

假若文艺作品而需要土语方言，相声就应居首位，因为它必须引人发笑，而土语方言往往具此本领。那么，依据过去几年的经验，相声既可以用普通话去写去说，别的文艺形式就更可以这么作而无损于表现力了。这个鲜明的具体事实，可供喜用土语方言的作家参考。

假若一位只听过老相声，而没有听过新相声的人，忽然听到新段子，他该怎样地惊异啦！新段子的语言既干净，又是普通话，而且内容密切结合社会现实，他怎能不惊异呢？是呀，这不但使他惊异，而且也使他高兴啊。想想看，当年被认为难登大雅之堂的玩艺儿，今天却变为到处受欢迎的文艺尖兵，这是多么大的变化与进步！

可是，若是没有党的领导与关切，相声与相声演员怎能取得今日的地位呢！让我们都感激党，并要求自己以更好的作品及表演技术为人民服务，答报党的恩惠吧！

载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四日《曲艺》第九期

新《王宝钏》

毫无准备——我刚刚由外地回来，身体也不大好。极高兴看到这么多老朋友，又恰好还有十分钟才到十二点，那么就作个即兴的发言，旨在问候与致敬吧。

我刚由秦皇岛回来。在那里，二十多位河北省的剧作家正在学习。我和他们交换了些剧本创作的意见。在那里，我也看了几出戏。河北省有名的青年跃进剧团正在那里演出新旧好节目。现在，我只提一提《武家坡》与《三气周瑜》，虽然我看到的并不只是这么两出戏。

《武家坡》由李淑惠同志主演。演唱的极好！可是，看了之后，我一夜没有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思索：为什么唱得这么要好，而台下有人摇头呢？我自己也摇了头。

首先是，不合情理。夫妻十八年未见面，而见到了就马上开玩笑，说得下去吗？理当抱头痛哭啊！

非改不可！

怎么改呢？问题不小！你看，不是不合情理吗，可是台上非常活跃，台下也时时发出笑声。一会儿，薛平贵进寒窑，碰了头；一会儿，窑门又夹住了他的腿。薛平贵出这些洋相，台下有摇头的，也有发笑表示赞赏的。怎么改呢？说出洋相不对吧，可是台上真热闹。把这些趣味都抹去吧，拿什么来代替呢？这真是个问题。

我看哪，得先表示态度。离家一十八载，见了面就调戏老婆，是不是低级趣味？我们应当不应当保护低级趣味？我们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人，应当不应当为了台上热闹，就得保留碰头、夹腿、抠手心等等庸俗招笑的动作？只图热闹，不分趣味高级中级与低级，分明是糊涂观点。我们的态度应当是：要改掉这些低级的玩艺儿。

有的人颇有顾虑：这样一改，老听戏的不赞成呀。好家伙，听了半辈子戏，到而今薛平贵连老婆也不调戏了，不行，退票！

且莫惊惶。老听戏的既是老了，总不会再活一百年吧。青年们更重要。老人也别只顾自己，还应当为儿女们想想。现在，青年之中已经有不少只看话剧，不看戏曲的，戏曲理应赶上前去，争取青年观众，不该一成不变。况且，全国的戏曲团体，在数目上，比话剧团体多着好多好多倍，形势一时无法改变。戏曲就该尽到对青年所应负的教育责任！

再说，老听戏的可以去听老《武家坡》，新听戏的可以去听新《武家坡》，大家竞赛竞赛看嘛。假若新《武家坡》颇得人心，观者日多，老《武家坡》恐怕就一蹶不起，乃至死去，那能怪谁呢？人民的戏曲，由人民决定去取，不是很民主吗？至于老《武家坡》很热闹，能够乱折腾一个多钟头，听着过瘾，那就叫新《武家坡》针锋相对，既严肃，又有戏呗。这就看我们的本领了！我们得出奇制胜，跟老节目比赛比赛呀！

说到这里，我就觉得，修改老戏可有二法，一是只要旧基础好，便略为删删改改，不需多动。一是全盘需重新写过——如《武家坡》。

那一夜不是没睡好吗，我想出个门道来：全部《红鬃烈马》不是共有十折吗？这十折不是乱七八糟，一会儿是极严肃的《三击掌》，过一会儿又是没什么道理的《赶三关》，和调戏老婆的《武家坡》吗？好吧，把它减为五折，通体从新写过，全剧都顺着《三击掌》的线儿走，突出王宝钏，而且叫她始终一个劲儿，既不受调戏，也不跪下讨封，而薛平贵也既不娶两个老婆，又不“大登殿”。不错，王宝钏的十出戏里，每一折都有些弃之可惜的东西，可是为了剧本的完整、干净和人物的鲜明一致，只好狠狠心，该删就删；而且放大胆，能创造就创造——反正历史上没有这么一回事，还怕什么呢？要全盘另写，一点不将就。要新就全新，何必东补补，西减减，半新半旧不像样子呢？况且，老词儿有许多欠通之处，必须另写，而且需统统另写，以期风格一致。

改写计划如下——“版权公开”，谁赞同谁就可以照计而行。等我身体好些，我也想试试，看看谁写的好！

第一幕：《三击掌》——全剧以此为基调，用几句词儿交代《花园赠金》与《彩楼配》。

第二幕：《投军别窖》——王宝钏先不忍婚后分离，可是终于鼓舞丈夫去杀敌立功。这一幕要叫魏虎出场。第三幕：《探寒窑》——词儿也全从新写过。

第四幕：《武家坡》——不调戏老婆，而设法从正面找戏。最后，薛平贵说出，他回来是为看王宝钏，也是为向政府告密：魏虎吃败仗，投降了西凉，带兵攻打长安。此时，平贵还是先行呢，或是潜逃回来呢，我还没想好。王宝钏同他到王相府，扯着王允去见皇帝——也许平贵手中有王允通敌卖国的证据。

第五幕：《大登殿》——唐王登殿，平贵控告王允与魏虎。报：魏虎兵临城下。唐王派平贵迎敌，小武戏，擒魏虎，剧终。

这样，全剧用人不多，主角仅有王宝钏、薛平贵、王允、魏虎、唐王、王夫人而已。若舍不得代战公主，可使她嫁给魏虎，叫王二姐吃点苦头。

想着容易，写起来难。不过，试试看，也许行。演出之后，能否站得住，就看人民的意见如何了。反正那十出老戏还在，请观众比比看吧。一个新本子，无论如何，也会影响旧本子的。

关于《三气周瑜》，前半与末一幕“孔明吊孝”都还不错，使我看着不舒服的是中间那一段——张飞气周瑜。从前，脑中有个正统观点，觉得张飞那么戏耍周瑜，周瑜那么狼狈不堪，有如猫戏老鼠，也并不怎么过火，现在，那个正统观点没有了，而且剧中前半又说明了孔明要联吴抗魏，可就对那么收拾周瑜，看不下去了。（周瑜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据说，这一段戏又是按照老套子演的。唉，新旧之难以调谐，有如是者！还是多费点心思，再多改一些吧！有了这一段猫戏老鼠，下边的《柴桑口吊孝》就没法儿演唱！不但观众不信孔明有真情实意，连台上的孔明自己也不信啊！

改戏真不容易。首先是别太保守了。我从前也偏于保守。近几年，跟着大家一同学习，自然而然地改变了一些想法，从前认为可以保留或应当保护的，今天却变成看不下去的了。我且如此，何况一脑子新思想、新观点的青年们呢！一想起青年，我们就该往将来看，也就觉得敷衍将就与拼拼凑凑不是改戏的最好的办法了。我们切勿粗暴，可也别老敷衍将就。我们要继承传统，可也要革新。

载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日《戏剧报》第九期

新文艺工作者对戏曲改进的一些意见

这篇报告是集合了好几位新文艺工作者的对戏曲改进的意见，由我执笔写成的。

我们首先向老解放区和新解放区的参加了剧改与曲改的同志们致敬，因为经过他们的热诚与努力，戏曲改进的工作才有了今天的初步成绩——第一步是最难走的，而他们都是敢走，并且走了第一步的人。在这里，我们应当特别提出参加戏曲改进的男女演员——包括演员、文武场面，及龙套。由于他们从学习而改造了思想，由于他们的从认识而实践了为人民服务的责任，戏曲改进才成为普遍的运动；否则专凭文字上的宣传与倡导，这一运动就不易很快的与社会谋面，也许到今天还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其次，我们愿意坦白地承认：从五四运动起，直到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时候，我们新文艺工作者对戏曲改进这一问题并没有深入的研究过，因而往往忽视了它的重要。在五四运动中，文艺工作者多半只看见了旧戏曲中的封建、迷信等毒素，与其中的某些淫荡的动作，丑陋的形象，低级的趣味，嘈杂的锣鼓，于是就大刀阔斧的去攻击，扫荡，而忽略了它们的在艺术上的成就，与在民间的力量。他们想用西欧文艺传统中的话剧取而代之。这用意虽善，可是在扫荡狂潮过去之后，话剧并没能代替了旧戏，新歌曲也没能代替了民间曲艺，而大家也并没有去深究此中的原因，只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一任旧戏曲自生自灭，随它去吧。虽然一部分旧艺人和一部分文人还不单随时的编演新戏新曲，并且在（单就旧戏来说）演技，化装，唱腔，行头，各方面加以改动，可是这只凭编者与演者的独出心裁，以期在技巧上故事上能一新观众的耳目，以广招徕，而在思想教育上因缺乏明确的领导（军阀们与国民党反动派是只会欺压艺人，与摧残艺术的），就没有一定的方向与适当的注意。这样改动了的戏曲，只是帮助艺人们各显身手，分门立派，偏重技巧的翻新，而没有充足的注意到教育意义。

在抗日战争中，利用戏曲的旧形式，装上抗敌爱国的新内容，曾经成为全国文艺界的一种运动，而旧戏曲就随着这运动渐渐得到文艺工作者的重视。可是，在蒋管区内，当权的文武是那么惧怕发动民众，所以就连只为激励士气民气，目的只在共御外侮的文艺活动也受到打击与禁阻，而这一运动就僵死在蒋管区内，只能在真心抗日与信赖民众的解放区发展下去。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确定了文艺须为人民服务的方针。这，一方面使关切民间文艺的人有了思想上的依据，从而不再迟疑的，朝着毛主席指给的方向，努力于改造旧戏曲的试验；另一方面矫正了五四运动以来文艺方向的一些偏差，清理了文艺思想上的混乱与纷歧。

近一年来，全国戏曲改进的工作，用不着说，是遵循着毛主席的原则上的指示——文艺须为人民大众服务——去联系实际的试验。我们新文艺工作者由于学习毛主席的文艺思想而认识了这一工作的重要，同时也承认我们自己从前对这工作的欠了解与偏见。我们对由戏曲改进工作而来的艺人们与文艺工作者的团结，也感到兴奋。没有团结，就没有合作，而像戏曲改进这么繁重的工作，绝对不是任何一个人单枪独骑所能作得好的。在这里，我们又须指出：新文艺各部门的工作者，或因本位业务的忙迫，或因素来与旧戏曲无缘接近，或因多少还保存着点成见，一年来参加戏曲改进这艰巨的工作的还嫌很不够。这次全国戏曲改进会议能给我们以发言的机会，我们引以为荣；同时，我们希望此后能有很多的艺术家参加这重大的工作，由各方面研究，解决这一工作所涉及的问题，使戏曲改进能更普及，能更提高一步。

现在，我们陈述几项我们对戏曲改进的意见。在我们之中，有的对旧戏曲曾经下过一些学习的工夫，有的则是门外汉。因此，我们不敢盼望我们的意见都是成熟的，也就诚恳的请求批评。

我们先说对戏改的意见。

（一）戏改不宜太偏重京戏：一年来，文化部戏曲改进局在改编京戏上有了相当好的成绩，值得我们钦佩。戏改局既设在北京，北京又是京戏的大本营，那么先从京戏下手，自然是近水楼台，因便利而可以顺利进行。可是，依照我们的理解，京戏也是地方戏的一种。虽然它在脸谱上，唱腔上，行头上，锣鼓上，都有它特殊的成就，而且给了其他的地方戏不少的影响，可是它既不能代替别种地方戏所负的责任，也不能代表旧戏。因此，我们以为改编京戏是北京市文教机关的工作，正如同各种地方戏的改革是各地方的任务。戏曲改进局是领导全国戏改的机关，它的职责，特别是在戏改刚刚开始成为全国普遍运动的今天，应当是发动，组织，与领导，而不必太偏重改革某种地方戏的专业。发动各地方的艺人与文艺工作者，把它们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而后给予政策上与思想上的领导，戏改才能在各地方活跃起来，才能在地方上生根发芽。我们知道，戏改局并没有完全忽略了这种责任，可是我们也时常接到较偏僻的地区的来信，询问在何处可以得到新剧本，和如何改编剧本，仿佛还不知道北京有个戏改局似的。所以，我们希望戏改局在联系各地方的艺人与文艺工作者，从而广泛的展开戏改工作上应更多注意一些。

诚然，京戏的改编是有示范的意义与效用的。可是，这效用并非全面的。举例说：京戏，川戏，梆子，汉戏里都有《失街亭》这出戏，而且在结构上与戏词上都大致相同。那么，改编了京戏的《失街亭》，川戏，梆子，与汉戏便也都可以参照改编。但是，与这几大体系距离远些的地方戏，便没有《失街亭》与类似《失街亭》的戏，也就得不到什么好处。这种地方戏的种类很多，为广大的民众所喜爱，不容忽视。假若各地的艺人们都有相当高的文化，他们自然会举一反三，看过改编了的京戏，就领悟到如何改造自己的戏。可是，我们的艺人的文化，无可讳言，并不都很高，而且思想的，业务的，技巧的包袱又都相当的沉重。那么，倘若他们不能与当地的专家团结起来，不亲自用心去改造他们所熟悉的戏剧，就很容易不求深入的抄袭别处改编了的剧本，而失去自己原来特有的长处。戏曲改进不是戏曲统一，各地方戏越能保存特点才越能有益于观摩与精进。所以，我们希望戏曲改进局在发动各地的文艺局（处）和文联文协剧协而外，更从速选择中心地点，分设戏曲改进站，以便化整为零的，就地取材的，分别发动并发展各地方戏的改革。这样的推动戏改，似较改编一个地方戏的剧本更为重要。

上述的意见并不影响到我们对戏曲改进局一年来努力修改的态度，而动手修改的。我们赞同这态度。改得少，就不至于因修改而破坏了剧本原来的完整，而且容易被艺人接受。改得准，就能凭只增减三言五语，而明确的把思想教育在适当的地方表明出来。这个态度是改编一切旧戏所应保持的。在这里，我们还愿补充一点意见——假若一出老戏，经过检讨，认为可以不改，就爽性不必改。旧戏是最敏感的，一受到人民的冷淡，它会马上自动的收兵。因此，我们不必多把心血花费在将被民众所淘汰的东西上。

假若修改剧本是“各个击破”的办法，我们就也应当注意一个全面的问题，即如何创造工农兵在舞台上的形象与动作。在旧戏传统里，剧中人如果是工农或其他劳苦的人民，就往往用丑角扮演，而兵呢，多数不是龙套，便是打手。虽然丑角并不都是坏人，可是一与别的角色对照起来，总会教观众感到他们的人微言轻，不甚高贵。我们至少应当重新检定一次，看谁应当，和谁不应当，是丑；贪官污吏若应扮三花脸，那么劳苦诚实的人民便应另行造型，使丑恶的与高贵的品质在形象上划分清楚。忠实劳苦的工农的动作也不该像丑角的滑稽轻佻，而该重新创造。这问题可真不小。工农的脸谱，动作，一旦由小丑解放出来，多少旧戏的戏词，作派，舞台上的地位，乃至于全剧的穿插，场次，都须大加改动。这是工农大众在旧戏里的翻身，是旧戏中的革命。现在，还没有人想出具体的办法，怎么检定丑角，怎么创造工农的新形象，新作派，与新舞姿。而且也不是短期间所能想得出，作得好的。因此，我们须马上发动专家与艺人研讨这问题。因研究丑角的问题，也许就能发现许多旧戏中的人物造型都不合理，像《吊金龟》中的张义是小丑，而无京剧剧本的钦佩。这些剧本大多数是按照着“改得少，改得准”情无义的张宣反扮须生。戏剧是通过具体的形象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那么人物造型若不合理，使邪正不分，贵贱颠倒，岂不比不妥当的台词为害更深吗？台词（以京戏来说），念的部分一“上口”便不一定容易被听懂，唱的部分大半听到腔而听不出字。所以，专凭改动几句唱或白，而欲收到戏改预期的目的，恐怕是不能愉快胜任的。这也就足以说明我们在前面所提到的：戏曲改进局应多注意较大的问题，而不必汲汲于修订几个剧本。

（二）旧戏宜吸收什么新的营养：旧戏，因为天天与民众见面，是很会随时吸收新的营养，来丰富自己的。它必须争取观众；有观众的支持，戏剧才有生命，艺人才有生活。所以，广泛的说，因为人民的要求与督促，戏改一向是欲罢不能的随时在进行着的。假若我们有工夫，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种旧戏，加以分析，都可以找出它怎样随时接受外来的影响，充实自己。艺人对戏改并不完全生疏。

不过，在过去，旧戏的这种互相影响与交流，只能叫作变动，而不能叫作革命，因为它多偏重于演技的摹仿与剧本的交换，而很少顾及某一出戏中的，与戏剧一般的应有的思想教育。因此，它就很容易被统治者所利用，把民间产生的东西变为替皇帝公侯说话的工具。所以，在今天的戏改运动中，所应注意的不简单的只是演技等等问题（艺人们从多少年前就会干这个），而是思想问题。在这里所谓的思想问题，包括着艺人思想的改造，与戏剧的思想教育。艺人的思想若不改造，就会把正经的戏，因归哏讨俏，也给唱歪了。旧日舞台上的淫荡动作并不都是剧本里写就的。反之，艺人们懂得了思想的改造，他们就会严肃起来，规规矩矩的演唱；同时，他们也就会批判的接受外来的影响，会了解什么是戏剧的思想教育。这么说来，当前的迫切问题，必是先艺人，而后戏剧，吸收新思想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经解决，其余的问题就较比容易办了。旧艺人与旧戏所缺乏的营养主要的是思想，而不是技巧。

这就来了另一个问题。一年来，参加戏改工作的同志们似乎都晓得：京戏应在某处采用蹦蹦戏的手法，或秦腔应在哪里学学川戏的锣鼓等等，是不很重要的，因为艺人们早已那么办过了。可是，只有话剧还是个新东西，还没十分被唱旧戏的艺人注意过，于是有的人想抓住它作为改革旧戏的利器。

我们首先要问：利用话剧的手法处理旧戏，在传播思想上是不是非此不可的？回答是很明显的：旧戏也能传播思想；要不然，我们还不必改革它呢。话剧传播思想也许比旧剧便利一些，但是为民众所喜爱的旧戏的演技，脸谱等是话剧所缺乏的。设若专从传播思想的便利而连行头、脸谱、锣鼓一概撤销，完全变成话剧，那必定是违反改革旧戏的原则的。话剧是话剧，旧剧是旧剧，它们是各成体系，谁也代替不了谁的。

用话剧手法处理旧剧既不是思想问题，那么就必是技巧问题了。既是技巧问题，就不必非用不可，最好大家随便。不过，有的人以为旧戏的形式必须突破，才能提高，而突破的利器是话剧形式。我们不完全同意这个看法。不错，由中国的文艺传统来看，话剧形式自然较为新颖；可是，话剧形式在西洋也并非一成不变，而且在最近二三十年中戏剧家们时时感到形式拘束的烦恼；其中，有的剧作家甚至愿意摹仿中国旧戏的形式。对他们，中国旧戏的形式是新颖的，取消布景与道具，以减少累赘。这种去繁就简的趋势虽非普遍的运动，可是它却肯定了中国旧戏的形式之不无可取。因此，话剧与旧剧的形式问题也许要经过多年的讨论，还难分出高低上下，我们若是在今天便断定话剧的形式必是提高的形式，便嫌有点武断。我们必须注意提高，但是要小心，利用话剧方法来提高，也许很好，也许反而庸俗化。

有的人以为旧戏因形式的拘束，难得接触今日的现实，所以须利用话剧的手法增加旧戏的弹性。在这里，我们愿意指出：旧戏中发展得较早的，像京戏，汉戏，秦腔等等，因一切已成定型，弹性较少；发展得较晚的，像蹦蹦戏，越戏等，因正在发育生长，弹性较多。我们以为弹性较少的戏，既已有高度的艺术组织，就不必勉强加入新的东西，扯碎它的完整；而且，我们若能作深入的研究，我们就能利用它原有的丰富的技巧，推陈出新。至于弹性较多的地方戏，它可能的发展为话剧，也可能的发展为小型歌剧。我们以为它应取后一条路线，因为在技巧上既驾轻就熟，在经济上也可省下另行装备的费用。况且话剧已有了相当的基础，而小型歌剧则当急起直追，从速发展。在今天，地方戏的改进应占戏改中的首要地位。总之，各种地方戏的发展迟早不同，形式各异，我们应当因势利导，给他们分别找出新路数来，而不可按照同一的方法使它们都变成一个模子磕出来的东西。我们要革新，同时也要尊重原有的技巧，一味贪新，而忽略了推陈出新，一定是不妥当的。

我们看到的改编过的旧戏还不很多。可是，其中已有两种：一种是有灯光布景与道具的，一种是没有的。据我们看，用了灯光与布景的并不比没有用它们的更好，而且有时候灯光布景反倒是一种障碍。灯光往往使脸谱与袍带变暗或变色，失去它们的鲜明美丽的预期的效果，也往往使面部表情看不清楚。布景与道具呢，亦往往阻碍了出场下场的亮相和其他动作，减少了身段的美。而且，布景与道具越求逼真，就与剧中人的动作越不调谐，因为旧戏中的手式身段并不与真山真水相配备，而是由虚拟渐渐成为固定的技巧的。我们并不反对旧戏去吸收话剧的成分，假若这么办足以使旧戏的优点更彰显出来；我们可是不同意用些薄弱的点缀，损伤了旧戏的朴素与深厚。

旧戏中的身段，锣鼓等等，是由民间艺人多少年代的心血，就着简陋的舞台条件，创造出来的。假若我们能想象到，当初舞台条件是那么简单，而艺人们居然能得心应手的，一扬马鞭即走出千里，双手作式即出得门来，我们便不能不承认民间艺人具有卓越的创造天才，与科学的方法。今天，我们的舞台条件在大都市里确实比从前多了一些，所以旧戏的技巧也就该随着改变。我们以为在这改变的过程中，我们应当先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一番，而后再决定何去何取。要不然，我们就很容易犯错误，把好的删去，而添上些不值钱的东西。举个例说，旧戏里元帅升帐，先出四将。虽然仅有四将，但因脸谱；锣鼓，行头，起霸种种关系，也足以便人感到军部的森严，与将官们的威风凛凛。假若我们必在宝帐的后边挂一张山林的画片，表示靠山近水，安营扎寨，则四位将官在林木群峰之前，既嫌太少，也就减去威风。

我们知道，因为爱好旧戏而钻到它里边去，成为戏迷，主观的说旧戏里一切都是好的，都不许改变，一定是错误的。反过来说，假若有人以为旧戏处处荒谬，话剧样样高明；就是一张不值钱的山林画片也必须挂起来，以壮声势，便有些太偏。

旧剧中最贫弱的部分倒是音乐，乐器与歌唱都嫌太简陋。因此，虽然旧戏里的唱工极关重要，可是现有的歌腔与锣鼓并不能充分表现复杂的感情。在这里，我们希望有更多的音乐工作者来参加戏改工作，把旧戏的音乐提高一步。京戏等大戏的音乐比较复杂，可是已经不够丰富；近来有不少的小地方戏又摹仿京戏的锣鼓与歌腔，未免因陋就简，不是发展地方戏的好办法。小地方戏，我们以为，宜尽力吸收丰富的民间曲调与音乐，好成为各具特殊情调的小型歌剧。

（三）怎样运用思想教育：在前一段里，我们提出戏改为什么应当主要的是思想问题；现在，我们谈谈怎样把新思想渗入旧戏里去。从我们看到过的改编与新编的京戏和其他地方戏里，我们发现：

（１）热心传播新思想，而没能把思想消化在艺术形式中的，都必然的失败，因为冗长沉闷的说教不是人所喜欢的。我们在前边用的那个“渗”字，是有用意的。在戏改中，我们必不可太性急，把整堆的思想硬塞入观众的脑中去；那不单没有益处，而且会引起观众的反感，而艺人也会因失败而失望。

（２）发展得较比成熟了的旧戏，像京戏，秦腔，汉戏等，是宜于表演历史故事的。在旧日的历史戏里，无疑的它们往往因替统治阶级说话，而有力的传播了封建思想。可是，今天我们若为灌输新思想，而必求将古比今，勉强的影射，也不妥当。历史是历史，我们若忠实于历史，便很难找到恰足以影射现今的故事。若在故事中硬添上原来所没有的，使月下老人提倡婚姻自由，或叫王昭君去团结少数民族，就都成了笑话。在改编旧戏上，我们须取必不得已的态度，矫正旧戏里的大毛病，而不必看见皇帝就杀，遇到大臣即斩；把皇帝大臣都杀光，也许历史就不像历史了。在编新戏上，我们要很小心的，别用今天新闻纸上的资料与道理，假充作历史。假若今天的革命思想与事实都与秦汉的古事吻合，我们今天的伟大的，空前的，人民革命的成功，就既不伟大，也不空前了。我们须重新解释历史，而不可随意改变历史。我们须从历史故事中取得教训，而不能把它说得和今天的新闻一模一样。

（３）给神话故事加上我们今天的知识与道理，一定不是丰富，而是破坏神话的办法。神话是民族童年时代的产物，所以天真可爱。剥夺了儿童的天真是不近人情的。神话是原始社会中，人民对自然现象的科学解释。他们不晓得那些现象的所以然，于是就编出一些“想当然耳”的故事来说明它们；有了这样的故事，自然现象就有了系统，有了着落，大家才感到安心，不再生活在一个茫然无知的混乱状态里。他们的这种解释虽然并不合乎科学，可是故事性很强，带着人间创造力最高的想象，组织，与美丽。人民的知识逐渐提高，可是知识并遮掩不了神话的光华美好。神话成了艺术的一个策动力；一直到今天，不单儿童们喜爱它们，就是艺术家们也还时时由它们得到灵感。原始人民的想象力与创造力是无从找到代替物的，神话也就永远是神话，自成一格，传之久远。我们今天的责任是使神话，在戏剧形式里，怎样更美丽更奇幻，而不是用我们的知识消灭或歪曲它们。假若我们必定把嫦娥奔月也写成为阶级斗争的结果，就不免唐突了神话，作出什么也不像的东西来。恐怕乱改神话戏的人们的最重要的理由是要破除迷信。可是，神话是幻想，是寓言，是讽刺，并不提倡迷信。《嫦娥奔月》的故事里，并不要求我们崇拜嫦娥，或宣传得罪她便有什么惩罚。《天河配》的故事里也不强迫我们——像传教士那样——信什么宗教。神话中的神仙是原始人民创造出来的，是人与自然现象在想象中的结系。在那时候，人民有创造神的自由与勇气，人民敢把人性给了星宿雷雨。因此，我们不必太胆小，认为一按照神话的本来面貌编成戏剧，观众便会马上成为什么宗教的信徒。神话并不像宗教那样有实际的组成，引诱人们相信什么与惧怕什么。神话若是也有类似说教的地方，那就多数是寓言，寓言的目的是规劝，不是迷信。我们必须把神话与迷信分别清楚；要不然，随便的把神话戏破坏了，或是消灭了，一定是文艺上的一个损失。

（四）关于戏班制度的改进：旧戏班制度是戏改的最大障碍。一个思想改造了的艺人，在没有改造过的戏班里，是不会发生什么作用的。有了民主作风的戏班，艺人们才能各施所长，把戏剧搞好。我们在这一问题上，不想全面的说明，而愿只就与戏改密切相关的地方陈述一些意见。

（１）没有民主作风的戏团，排演新戏几乎是不可能的。以仍旧受着剥削的艺人，而去排演打倒封建的戏剧，也是不能想象的。今天所需要的新戏，不仅戏要新，而且演法也要新。假若一出很好的新戏，而演法仍照旧日的惯例，名角出风头，配角敷衍了事，便不能成功。今天的戏需要全体演员打成一片，主角好，龙套也好。那么，假若配角与龙套的待遇还是仅够喝粥的，他们就没有力气可卖，没法要求他们卖力气。因此，我们要求戏曲改进局加紧的去推动这一实际的，关键的，改善工作，好教戏改运动更确切的活跃起来。

（２）在这里，我们恳切的向京戏与秦腔等大戏的艺人提供忠告。在改善了戏班制度的评戏班及各地方戏班，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了很显然的进步与成就。假若大戏戏班的艺人，只凭原来技巧的优越，而不大关心改善戏班的问题，他们的优越会不久就变为落后。改善了的戏班，班里的每一个人都为业务努力，因而在唱腔、行头、音乐，各方面吸收新的东西，使原来的戏剧日新月异。那么，京戏班们若不努力于制度的改善，大家还墨守成规，不求进展，那可就相当的危险了。今后，只把握住几句谭腔，或几手杨派武生的扑跌功夫，是不会教一个艺人高枕无忧的。

（３）戏班制度改善之后，导演制度才能行得通，因为在这制度之下，主角与配角是共同为了一出戏去努力，在艺术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有了导演制度，每个演员才能有一定的任务，不容敷衍了事。这样，旧戏才能欣欣向荣，得到新的生命。演员的技术才会都有进步，得到平等的发展。只凭有了几本新戏，而没有导演制度，是不会教戏改工作走得很远的。

（４）我们在前边说过，旧戏的改造不必一定采用话剧的方法。可是，话剧演员的体验生活是每一个旧戏艺人应当照办的。没有生活的体验，就创造不出新的角色的形象与动作来，而旧戏的革新是必须创造工农兵等角色的。只凭换换台词，改变一两个唱腔，是不会把旧戏改好的。这可就又与改善戏班制度大有关系：演员们的待遇若不合理，演员若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个雇员，他们便不会热心的，也没有时间，去下体验生活的功夫，而旧戏也就永远一成不变，露不出新面貌来。

现在，我们说说对曲艺改进的意见：以北京来说，曲改比戏改作得好。曲艺的改编与新编都不像改戏与编戏那么复杂，演出也较比方便，写家与艺人就占了些便宜；自然，我们并不因此而对参加了曲改的写家与艺人减少敬佩。

曲艺界艺人应如何组织民主作风的班子等问题，我们在此不多说，因为他们的问题大体上与戏班子的差不多。我们只就曲艺界特有的几个问题简单的说一说。

（一）曲本问题。我们所看过的，听过的，新曲艺来说，我们发现：

（１）一年来大家所写的通俗文艺作品，是唱的多于说的。因此，相声与评书（都是说的）就改进的不多，相声与评书的艺人也相当的感到冷淡与苦闷。拿相声与评书比较，相声的问题似乎简单一些，因为相声艺人经过思想的学习，他们就会运用旧有的技巧，而改变了讽刺与嘲弄的对象——以前，他们嘲弄穷人，现在就把舌锋转向了剥削穷人的人们。没有一位写家，也没有一位艺人，能够写出一篇不能增减一字的相声。相声的段子都是随说随修改，用多少人的聪明与相当长的时间，才会把一段话洗练得像个样子了的。这样，文人们所写的相声，只求足供艺人们的参考，也就够了；艺人们会替文人把它慢慢修改好了的。要紧的倒是与曲艺改进有关的机关如何经常的与艺人们联系，以便随时矫正艺人们的思想。照顾艺人们的思想，艺人们就会创作相声。

评书问题可不这么简单。最简便的办法当然是艺人改说新小说。可是，哪一部新小说具备拿到民间去评讲的条件呢？次好的办法是有几部改好了的《水浒传》、《三国》、《包公案》等老书，供艺人应用。可是，这样的书连一部还没有！评书艺人必须有说服听众的道理和技巧。戏，曲，乃至于相声，都有写好了的台词，而台词就负责传达思想。评书艺人没有固定的讲词，而只凭自己的语言随讲随批。那么，在思想上，他就须高于戏曲的艺人，以便讲得头头是道；要不然，一知半解的去乱说，就必犯严重的错误。在技巧上，在说旧书的时候，艺人本诸师傅，加以自己的体验，能够说得天花乱坠。一旦教他说新书，讲新道理，老的技巧套数不见得都适用，而新技巧还未产生，可怎么办呢？在这里，我们要求戏改局多多注意这一方面的问题，好一方面使评书艺人找到出路，一方面教广大的听众得到好处。

（２）在新曲本中，短段子多于长段子。这原因是写家们集中在都市，于是就按照都市艺人所需要的去写二百句以内的曲本。这是个偏差。乡村与小都市需要能唱几点钟或几天的故事。乡村能听到新曲子，才有普及可言；可是供乡村用的长段子现在还不多见。这样，改造小都市与乡村艺人的思想，与发动各处的教师，学生，及知识分子，帮助艺人去创作长篇，实属当前急务！

（３）过去一年中所创作的曲本大约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为“赶任务”而写成的——遇到防疫便写防疫，遇到颁布新婚姻法便写婚姻法。这样的曲本，因为缺乏故事性，往往不被艺人采用；就是被采用了，也不受听众的欢迎。不过，这类作品，还有写作的必要，因为它是负着随时宣传所该宣传的思想与知识的重大责任的。为了加强它的宣传性，也许应设法加入故事，使读者与听众感到更多的趣味。第二类是有真的或想象的故事的。代替了一部分旧曲子的就是这一类的曲本。一般的说，它们的文字不都比旧曲子里的坏；可是在人物的描写及故事的组织上，有的还赶不上旧曲子里的。这是因为作者对生活的体验还不够，技巧还欠熟练。过去的一年假若已经给曲本打下个改进的基础，今后就应当是加工细制的时节了。作家们应当更密切的与艺人联系，合作；应当更注意生活的体验，与大众语言的运用。第三类是工人学生所写的简短有劲的快板。这个形式不太拘束，而且谁都能唱的体裁，深为工人学生所喜。用它，他们可以很快的写出或长或短的一段，道出他们的思想与感情。用它，他们也会创造出简单的歌舞剧来。我们提出这件事实，因为我们希望注意工厂文艺的人们不要忘记照顾到快板的创作，而且也希望作家们能以快板的形式创作些较长的，以劳动模范等为内容的读物，供给工人与青年们，使读与唱，学习与娱乐，很容易的结系起来。

（二）音乐问题。旧曲艺中的音乐，虽然用的乐器比旧戏里的少，可是在腔调与板眼上有的比旧戏还要复杂。旧戏艺人往往由京音大鼓与单弦里学到新腔。就是那唱法较比简单的鼓书，如有必要，也能随时吸收新的音乐。在这里，曲艺在音乐方面的发展，也许比旧戏更占优势。怎么发展曲艺中的音乐，是音乐工作者当前的重要课题，因为除了它本身的问题而外，还可以供给地方戏一些参考资料。

一般的说，被艺人们采用了的新曲本，在文字上并不比多数的旧曲子坏，在思想上都比旧曲子强。可是，听众们还往往觉得旧曲较比好听。这除了新人新事听起来耳生而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音乐问题。旧曲子，经过多少年和多少艺人的加工琢磨，全篇的情调和字句的感情都严密的与音乐结系起来。因此，甚至不大通的字句也被美好的腔调给点石成金。这种腔调的创造与音节的安排往往是歌者与伴奏者合作的结果。新曲子，因为是新的，还未得到这种加工，于是演唱出来，就只能照猫画虎的大致不差，而显不出精彩；曲本中的含蕴还没有“出来”。我们应当注意伴奏者们的教育，鼓励他们协助歌者共同去创造。同时，新音乐家们也应当与旧乐手有更密切的联系。音乐是可以左右曲艺的形式的。忽略了音乐，而专在文字上求得突破形式是不大容易的。不过，在改进曲艺的音乐问题里，我们要注意一点，那就是不要先存复杂的就好，简单的就不好的成见，而想去简就繁。大致的说，乡间流行的曲艺，虽然是唱出来的，而基本上却要尽到陈述故事的责任，所以它的音乐就很简单，不教音乐性压倒故事性。我们可以管这种曲艺叫作唱着说的。反之，那些都市化了的民间曲艺，便可以不太急于陈述故事，而悠闲自在的去发展音乐。因此，有的都市的曲艺完全被温柔缓长的腔调所控制，以至失去诉说的能力。我们要很用心的去研究，而后很小心的去判断，好好的把陈述的与音乐的两方面的重要衡量一下，再决定去取。今天好用“突破形式”一语的人们，有的更未认识曲艺中的复杂的歌腔，有的只听到简单的曲子，便说这太单调寒伧，而忘了它的诉说力量——诉说力量才是教育力量。

总而言之，今天的曲艺改进工作，还是要以普及教育为首要的任务，因为我们作得还嫌太少。作品多了，才能有选择；有了选择，才会提高。提高是由实际工作产出的结果，而不是悬空的一种祷告。在这里，我们切盼写家与音乐家多多参加这种工作；民间曲艺是一块丰沃的园地，正等着我们去劳动，产生肥美的果实！

末了，我们只再交代几句话：上述的意见只是我们几个人想起来的，而且因为忙碌，也没有来得及阅读大量的文件与资料。因此，这篇报告既缺乏数目字的根据，又没有能明确的指出某戏某曲改得好或不好，和好或不好的原因。报告中有好多问题应作专题研究，可是我们只带手儿表过，未能深入。我们知道自己的这些缺点，所以诚恳的欢迎指正批评！

原载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五日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的《过新年》

选择与鉴别

——怎样阅读文艺书籍

吃东西要有选择：吃有营养的，不吃有毒的。

对精神食粮也必需选择：好书，开卷有益；坏书，开卷有害，可能有很大的害。

在旧社会里，有些人以编写坏书或贩卖坏书为职业。有不少青年受了骗，因为看坏书而损害了身体，或道德败落，变成坏人。今天，我们还该随时警惕，不要随便抓起一本书就看，那会误中毒害。至于故意去找残余的坏书阅读，简直是自暴自弃的表现，今日的青年一定知道不该这么作。

特别应当注意选择文艺作品。有的人管小说什么的叫作闲书，并且以为随便看看闲书不会有什么害处。这不对。“闲书”可能有很大的危害。旧日的坏书多数是利用小说等文学形式写成的，只为生意兴隆，不管害人多少。我们千万不可上当。

俗话说：老不读《三国》，少不看《水浒》。这并不是说《三国》与《水浒》不好，而是说它们有很强的感染力，能够左右读者的思想感情，去摹仿书中人物。确是这样：一部好小说会使读者志气昂扬，力争上游；一部坏小说会使读者志气消沉，腐化堕落。留点神吧，别采取看闲书的态度，信手拾来，随便消遣。看坏书如同吸鸦片烟，会使人上瘾，越吸越爱吸，也就受毒越深。

还有一种书，荒诞无稽，也足以使人——特别是青年与少年，异想天开，作出荒唐的事来。如剑侠小说。我们从前不是听说过么：十四五岁的中学生因读剑侠小说而逃出学校，到深山古洞去访什么老祖或圣母，学习飞剑杀人，呼风唤雨等等本领。结果呢，既荒废了学业，也没找到什么老祖或圣母——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什么老祖和圣母啊！使人不务正业，而去求仙修道，难道不是害处么？

怎么选择呢？不需要开一张书目，这么办就行：要看，就先看当代的好作品。我们的确有许多好小说，好剧本，好诗集，好文学刊物，好革命回忆录……。为什么不看这些，而单找些无聊的东西浪费时光，或有害的东西自寻苦恼呢？生活在今天，就应当关心今天的国家建设与革命事业的大事，而我们这几年出版的好作品恰好是反映这些的。它们既足以使我们受到鼓舞，争取进步，又能获得艺术上的享受，有多么好呢！

或者有人说：新的作品读起来费力，不如某些剑侠小说、言情小说、公案小说等等那么简单省劲儿。首先就该矫正这个看法。在我自己的少年时期，最先接触到的就是《施公案》一类的小说。到二十岁左右，我才看到新小说。读了几本新小说之后，再拿起《施公案》来看，便看不下去了。从内容上说，新小说里所反映的正是我迫切要知道的，《施公案》没有这样的亲切。从文笔上说，新小说中有许多是艺术作品，而《施公案》没有这样的水平。新小说唤醒我对社会的关切，提高了我的文艺欣赏力。我没法子再喜爱《施公案》。后来，我自己也学习写小说，走的是新小说的路子，不是《施公案》的路子。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比一比就知道谁高谁低了。我相信，谁都一样：念过几本新作品。就会放弃了《施公案》。

一个研究文学的人，自然要广为阅览，以便分析比较。但是，这是专家的工作，一般人不宜借口要博阅广见而一视同仁，不辨好坏，抓住什么读什么。

现代题材的作品读了不少以后，再去看古典作品，就比较妥当。因为，若是一开始就读古典作品，心中没有底，不会鉴别，往往就容易发生误解，以为古典作品中的英雄人物，不管是十八世纪的，还是十九世纪的，都是模范，值得效仿。这一定会出毛病。不论多么伟大的作家也没有一眼看到几百年后的本领。他的成功是塑造了他的时代的典型人物。但这只是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并不足以典范千古。即使这个人物是正面的人物，是好人，他也必然带着他那个时代必不可免的缺点，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模范。是呀，一个十八世纪的人怎会能够成为社会主义建设者呢？正面人物尚且如此，何况那反面人物呢？

阅读古典作品而受到感动是当然的，这正好证明古典作品之所以为古典作品，具有不朽的价值。但是，因受感动而去摹仿书中人物的行为就是另一回事了。这证明读者没有鉴别的能力，糊糊涂涂地作了古代作品的俘虏。

我们能够从古典的杰作了解到某一个历史时期的男女是怎么生活着的，明白一些他们的思想感情，志愿与理想，遭遇与成败。小说等文艺作品虽然不是历史，却足以帮助我们明白些历史的发展，使我们通达，因而也就更爱我们自己的时代与社会。我们的社会制度是最进步的制度，我们的社会现实曾经是多少前哲的理想。以古比今，我们感到幸福，从而意气风发，去建设我们的社会主义。我们读过的现代好作品帮助我们认清我们的社会，鼓舞我们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雄心壮志。有了这个底子，再看古典作品，我们就有了鉴别力，叫古为今用，不叫今为古用，去作古书的俘虏。假若我们看了《红楼梦》，而不可怜那悲剧中的贾宝玉与林黛玉，不觉得我们自己是多么幸福，反倒去羡幕“大观园”中的腐烂生活，就是既没有了解《红楼梦》，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代的人。这不仅荒唐可笑，而且会使个人消沉或堕落，使个人在社会主义建设工作上受到损失。这个害处可真不小！历史是向前进的，人也得往前走，不应后退！假若今天我们自己要写一部新《红楼梦》，大概谁也会想得到，我们必然是去描写某工厂或某人民公社的青年男女怎样千方百计地增产节约，怎样忘我地劳动，个个奋勇争先，为集体的事业去争取红旗。我们的《红楼梦》里的生活是健康的，愉快的，民主的，创造的，不会有以泪洗面的林黛玉，也不会有“大观园”中的一切乱七八糟。假若不幸有个林黛玉型的姑娘出现，我们必然会热诚地帮助她，叫她坚强起来，积极地从事生产，不再动不动地就掉眼泪。假若她是因读老《红楼梦》而学会多愁善病的，我们就会劝她读读《刘胡兰》，看看新电影，叫她先认清现代青年的责任是什么，切莫糊糊涂涂地糟蹋了自己。有选择就不至于浪费时间或遭受毒害。

有鉴别就不会认错了时代，盲目崇拜古书，错误地摹仿前人，使自己不向前进，而往后退。

在这里，我主要地谈到文艺作品，因为阅读文艺作品而不加选择与鉴别，最容易使人受害。我并没有验看别种著作，说别种著作不需要选择与鉴别的意思，请勿误会。

载一九六一年《解放军战士》一月号

学习民间文艺

为迎接中央文化部举办的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我写这篇小文，一方面对由各地来京参加会演的同志们表示热烈的欢迎，一方面也希望文艺工作者更多注意学习民间文艺，更多参加戏曲改革工作。

主要地我要说，我们对民间文艺应取的态度。

虽然说，在过去的几年里，特别是全国文艺界整风学习以后，民间文艺已受到文艺工作者的重视；可是容或还有一些文艺工作者和一些学习文学、音乐、或美术的人们并不重视它。这不是我个人的臆断；因为假若这现象并不存在，我们的戏曲改革工作到现在就一定会已经有了更多的人参加和得到更好的成绩；在文学艺术创作上，具有民族风格的作品也必已经相当的多，相当的好了。

为什么还有人不大关心民间文艺呢？我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在他们心中，一想到民间文艺，也就想到“普及”的问题，而他们的志愿是要作“提高”的工作的。他们是把“普及”与“提高”一刀两断，划清了界限的。这么一来，他们以为“普及”的工作有几个人照应着就够了，他们自己须养精蓄锐地埋头搞“提高”。假若他们是搞文学的，他们就不看客观的需要，而主观地预备写出长篇巨制，像百万言的小说或史诗。假若他们是搞音乐的，他们就不管社会上实际的音乐活动，而希望自己成为弹钢琴或拉提琴的圣手，或写出伟大的交响乐。他们有作“专家”的志愿，因而打定主意：假若他们创造出的作品，一时还不能被群众所接受、欣赏；他们就把作品藏起来，到二十年三十年后，等群众的文化水平提高了，再拿出来，公之同好。这，就手儿显露出来他们不敢明言的一点心理——不大重视“普及”工作。他们要等待，等待二十年三十年。但是“等待”就是停止，就是孤立。这不对。毛主席明确地指示了我们：“要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据我的了解，我们将来的艺术杰作必是由今天的艺术活动中“生长”出来的，而不是今天按古方炮制，冷藏二十年的东西。今天，我们必须挚诚地给人民服务；我们帮助人民提高，人民也帮助我们提高，我们与人民一齐提高，就产生了新的优秀作品。这新的优秀作品不是貌似某某古典作品，而是地地道道的、前无古人的，新中国的优秀著作。这种新的杰作是我们由今天起，陆续不断地联系群众，配合政治任务，产生出来的。它不会忽然自天而降，也不会是在名山藏了一世纪的老古董。它是逐步地由普及而提高的结果，不是文艺工作者个人的一点技巧与一时的灵感的创造品。

一旦我们把“普及”与“提高”分开来说，我们就很容易不看内容，而只从形式上判定文艺作品的高低。我知道，有某些文学家以为快板与评剧什么的是普及的，低等的。新诗和新歌剧什么的是提高的，高等的。同样的，有些搞音乐的以为西洋古典音乐是高等的，中国民间音乐是低等的。事实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看吧，今天的快板与不少的评剧已不是解放前的老样子了，它们已经提高了一步。怎么提高了呢？它们已经有了新的思想内容。从前，快板是乞丐们求钱乞食的“顺口溜”；现在，它已变成工农兵所喜爱，很锐利的宣传武器。从前，评剧唱的是《马寡妇开店》；今天，它唱《小二黑结婚》。我们没有权利，不看思想内容，而专从形式上断定快板与评剧是低等的作品。

就是专从形式上说，快板与评剧的形式既是人民所喜爱的，也就是高等的。我们没有权利说：评剧该收一收，换上西洋歌剧吧。况且新的内容，必然要求新的形式。因此，今天的快板与评剧，在形式上也已经有了变化。这种变化是渐变，虽然不完全与旧形式相同，可是并没丢掉人民喜闻乐见的基本形式。人民喜欢评剧，一旦看见与评剧形式完全不同的“评剧”他们会掉头而去的。

快板与评剧等通俗文艺是直接拿到民众中去受考验的。人民，并不像闭户钻研古典文艺的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拙笨。反之，人民是有眼力的，而且毫不客气。他们看见好东西就批准，看见不好的东西就批驳。这样，今天的快板与评剧等等是在人民中生长发展着的，不像古典文艺那样已经一成不变。我们若是抱定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套子，死不放手，就无从解决今天的问题。

今天我们应该关切的是人民满意了现在的快板与评剧没有。我们文艺工作者可不应该用自己的成见替人民决定什么。显然的，人民还不满意今天的快板与评剧。从量上说，快板与评剧还很不够用；农民迫切地要求反映互助合作运动的作品，店员们要求有内容的“五反”剧本，可是都不容易找到。从质上说，我们现有的通俗文艺作品还不够高。在这情形下，文艺工作者就该努力去满足人民的要求，创作出更多的更好的作品。假若我们不看人民的需要，而只凭自己的成见，从形式上断定：新歌剧比京戏好，京戏比评剧好；所以我们应取法乎上，按照西洋歌剧的套数创作新《蝴蝶夫人》什么的，不必关心京戏与评剧。这便是不切实际，随便说话。按照西洋歌剧的形式写出来的东西，假若还没有今天我们的评剧的内容那么好，思想那么高，就是废品！再说，采用了西洋歌剧的写法，即使内容好，思想高，人民接受那个洋形式与否，也还是个问题！人民既需要文艺，就必定要求更好的文艺。这更好的文艺必是更足以满足人民的愿望与要求的，不是由我们出主意，强迫人民非接受不可的。所以，普及和提高必是紧紧相连的，不是一刀两断的。

我们必须看清楚：今天的人民，在政治思想上，是突飞猛进的。这样，人民就不但极迫切地需要文艺，而且迫切地需要更进一步的文艺。这就是为什么解放后的评剧不同于解放前的评剧，今年的评剧又不同于去年的评剧的原因。假若我们把人民的生活与思想看成为静止不动的，我们就大错而特错了。那么一来，我们就容易想到：人民只喜爱评剧，而且喜爱一成不变的评剧。同时，我们也就容易想到：什么时候人民不再爱评剧了，才能爱我们自己创造的高级玩艺儿。事实上，人民所喜爱的评剧是正在不断地改进、发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照这样改进、发展下去，三五年后或十年八年后的评剧必定会胜过了我们现在自以为高得了不起的东西，我们自己的那点法宝反倒拿不出手来了。跟着人民一齐往前走的东西才有前途，才会提高；脱离群众的东西不过是“敝帚千金”而已。提高不提高是由人民的艺术生活如何而决定的。脱离了人民，幻想提高，我们自己反倒会远远地落在人民的后边。

这就可以谈到“突破形式”这一问题了。有人说：民间文艺的形式必须突破，否则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是的，我承认这说得很对。但是，突破形式必须有步骤，不能一下子全盘打碎。一下子打碎的办法，一定不能解决问题。假若有人以为突破形式，就是用句子长短不同，音节无定，没有辙韵的新诗代替了鼓词，那结果便是消灭了鼓词，“推陈出新”就无从说起了（这里，没有小看新诗的意思）。是的，我们必须有步骤地突破形式，才能教鼓词一步一步地改善。鼓词是活着的东西，我们须教它活得更好、更健康、更丰富；我们不能一下子把它打死，硬教别的东西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的态度，既会发生混乱，也会阻碍我们向民间文艺学习。

我们应取什么样的步骤去改善呢？首要的是我们要注意戏曲改革问题，参加戏曲改革工作。身临其境，才能晓得由哪儿下手改革。只有丝毫没注意过这问题的人才会空谈突破形式，并没有具体的办法，或主张打碎形式，另起炉灶。“冷眼”的确可以看出民间文艺中的毛病来，但是“冷眼”并不能解决问题。头一次听京戏的人必然会感到打击乐器的嘈杂刺耳。可是，只说一声：“太吵人，要不得！”怎能解决问题呢？假若我们留神看一看今天戏剧改革、曲艺改革的情形，我们就会明白，经过改革的戏曲，在形式上的确有了一些变化。也许它们还改变得不多，不够好；可是谁也不能否认它们正在变化，而且是经过许多时日，许多人的努力，才有了这点变化。这变得不多，不好的原因，首要的是因为文艺工作者没有踊跃地参加戏剧改革、曲艺改革工作。戏剧改革、曲艺改革工作需要很多的人、各方面的人，因为这工作包括许多不同而又互相联系着的问题。一出戏里除了故事与思想，还有服装、布景、音乐、灯光、脸谱、戏词种种问题。这不是一两人所能解决的。可是我们的音乐家、美术家、以至于文学家，有多少参加了这种工作的呢？不很多！怪不得戏曲改革工作还没有很好的成绩！那最害事的是口说突破形式，而心中却想干脆用另一种形式代替了京戏或评剧的人——自然，我们也不能说，应当用京戏去代替话剧或别种戏剧。我们要的是“百花齐放”，谁也不该去代替谁。是的，京戏因为形式的限制，确乎不能容纳一本话剧那样的内容。可是，在另一方面，话剧也不能容纳一出京戏那么多的载歌载舞的技巧。我们应当分工，也应当合作。一位专搞话剧布景的人，在注意了、学习了京戏之后，去帮助京戏搞布景，决不是他的错处。反之，他若以为去搞京戏布景是降格相从，就不大对了。既说“百花齐放”，就不许唯我独尊。

上次春节，我赶写了一出宣传新婚姻法的小歌剧，名叫《柳树井》。这不是一出怎么了不起的作品。可是，在形式上，它不像任何旧有的京戏或评剧。它的人物出场，没有一个自报姓名的，而是出场就动作，就歌唱；在起唱之前也没有：“出得门来，好天气也”，或“好不伤惨人也”。在北京城里与郊外有许多地方上演了它，有的唱评剧，有的唱快板，有的选用了《白毛女》、《刘胡兰》中的调子编凑起来，还有的把它改为话剧。我自己看过四样不同的演出。这种不提名道姓，出场就唱的办法，是小小地突破了形式。台下懂不懂呢？懂。在词句里，我避免了“听分明”，“面前存”一类的滥调，而完全用既可听懂，又相当新鲜流利的言语。台下懂不懂呢？懂。为教剧本不太长，我又把许多情节用暗场交代。台下懂不懂呢？懂。这说明了民众并不拒绝突破形式。他们喜爱革新的东西。可是，我的戏词都是按照评剧词句或快板的音节写出的，并且都押了韵。我知道，不论快板或评剧，字句没有一定的音节，就不易唱出。在我们的音乐家还没把新的具有民族风格的腔调教给唱快板与评剧的人；我们就不能责备写词的人不敢在音节上突破形式，也不能责备艺人们或业余的歌者守着老腔老调去歌唱。写词的人、音乐家、艺人，三者联合起来，先咂摸透了旧有的音乐，才能改造腔调，创造腔调。至于押韵，有些作新诗的人也许很讨厌它，可是世界上所有的歌曲，还没有不押韵的。诗可以去掉了韵，歌曲不能。指责歌曲用韵即非突破形式，是不对的。我们须在要突破某种形式之前，先了解某种形式，然后才能逐渐地适当的去突破，不至于一锤子打碎，不可收拾。

有的地方，我听说，在演出《柳树井》的时候，把剧中的暗场都给补实了，而且据说，补得很好。这说明了，一个剧本被人民看中了，他们就会热情地、用心地去修改补充。我没有看过这个修补了的剧本，但是我体会到，是简练的用暗场子好呢，还是处处充实，不落空好呢，人民自己会决定。进一步讲，我们将来的提高的作品应当作如何的提高呢，也是由人民决定，不是由我们自己闭门造车。

由上面的举例说明，我们可以多多少少看出我们对民间文艺应取的态度：

一、文艺工作者须多注意民间文艺，并且应当学习它，实地参加改革它的工作，否则空口说白话，无济于事。

二、我们必须矫正站在远远的等待提高的态度，而须马上就着此时此地的普及工作设法提高。我们越等待，越脱离实际，而且一定会落在文艺发展的后边。假若我们今天写出了与莎士比亚一样好的一出大悲剧，藏之名山，等着人民厌弃了评剧的时候，再拿出来，恐怕呀，就永远拿不出来了。因为就是真正的莎士比亚也不会替我们解决问题。我们的人民与文化会产生我们自己的莎士比亚。

三、不要只从文艺形式分高低新旧，而要从思想内容与教育效果分高低新旧。一出评剧若是有思想、能教育人民，它就是高的、新的；一出话剧而缺乏思想教育的效果，便是低的旧的。不要一听说“评剧”这两个字，就先摇摇头；也别一听说新歌剧就以为高不可及。最好是，人民喜爱什么，需要什么，就供给什么。

四、突破民间文艺的形式须是参加了实际改革工作的结果，而不是空空的一句话。它必须有步骤，而这步骤必是由实际工作中才能决定了的。闭着眼，连门儿还摸不到，还谈什么突破呢？

总起来说：我们须积极学习民间文艺，积极参加“推陈出新”的工作。在过去的半年中，我接到不少封人民志愿军给我的信。他们一致要求更多的快板与相声，而没有一位要求莎士比亚的悲剧的，他们所要求的，我们并没有大量的供给；那么，即使咱们之中确是有几位“莎士比亚”恐怕也有些溺职了。

载一九五二年十月七日《北京日报》

学一点诗词歌赋

有没有这样一个问题：有些剧作家由于对政策了解不够，对生活不够熟习，戏是写出来了，改了又改，演员有意见，导演有意见，朋友们有意见，各方面有意见，只得全力以赴的再改下去，来容纳龄方面的意见。力量都花在这上边，而把语言的艺术性忽略了。我个人就有这样的体会，有时根据大家的意见改了，十之八九不如原句。一改之后，只求思想正确，无暇顾及语言，而思想与语言骨肉相关，不可分离的。

假如有上面这种情况，我希望今后各方面提了意见之后，再给剧作家一些时间，经过思考之后再改，不要一个人提了意见，就很紧张。有时候，戏上了，深夜十二点，忽然来了个电话，说：“这句话不太好吧！”就连夜找演员商量改词。这样匆忙修改出来的语言还能好吗？因为一句词儿，原来作者写作时是有一种系统的思想在支配的。

还有一个情况：作者太忙了，人离开了，为了接受各方面的意见，导演、演员改动了两句，如田汉同志的《文成公主》，忽然戏里有个老太婆说了句：“哟，你瞧！”“哟，你瞧！”这是现代北京老大娘的口气，怎么由唐朝的妇女说出来呢？！这有点滑稽。田汉同志的语言本来文艺性很强，这一改就残破了。

改是完全可以的，希望今后不要随便改。应该给予作者较长的时间好好考虑，把语言尽可能弄得更好些。

还有这样的情况：一个戏故事性、舞台技巧都很好，就是经不起看第二遍，当你第二次闭着眼睛琢磨舞台语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味道。为什么当初又能让它同观众见面呢？因为舞台技巧和故事性不错，所以读剧本时听的人也觉不错，就是没考虑到剧本语言在舞台上的文艺性，也没考虑到虽然票卖的不错，文武带打也很好，语言却是干巴巴的，没有味道。这种戏演到一个时间，再拿下来，加加工，告诉作者戏是有了，就是语言不够味，要作者注意通过语言提高剧本的思想性、艺术性。只讲语法正确，缺乏回味是不够的。

现在剧评家很客气，不去提、也不好意思提这个问题。我希望剧协组织内部座谈老老实实说真话，帮助作者提高语言的艺术感染力，好让观众欣赏语言之美。

剧作家应该如何培养，这也是个问题。年青的剧作者除了写剧本外，会不会作诗？散文写得如何？有没有广泛的文艺修养？我认为要专拿写话剧来练习语言是不够的。郭沫若、田汉、曹禺同志他们的文学艺术功夫是很深厚的。都是先有诗词歌赋的才能和修养作基础。郭老语言的根底就很深，田老的旧体诗是我很佩服的，丁西林、曹禺同志对外国的作品如莎士比亚等名家的语言很有研究，能阅读原文，精通翻译。

常常听到十五六岁的小孩说：“我也要写剧本！”也可能写出了戏，语言却是干巴巴的，一句凑一句，变化很少。光靠写剧本练习语言是不行的。应该先有文学语言的基础才行。《文成公主》、《蔡文姬》有许多优美的诗词，如果是某些作者就不能动笔，要歌不能写歌，要诗不能作诗。话剧的语言，有人认为全是白话。这是误解。不少老作家的语言运用了古典语言的节奏，抑、扬、顿、挫，铿锵有声，很有韵味。

希望剧协、文联组织大家补课，练功。青年剧作者有才能，语言功夫还不到家，就可以请名家来念念，分析优秀的戏曲、话剧剧本。诗、散文也要能够对付。这样才能在语言上提高。

我说的都是老实话，要帮助青年作者提高，请一批老先生教教诗词歌赋，找几个古今中外的好剧本批注一番是很有必要的。

载一九六二年一月十日《文汇报》

要真钻，也要大胆创造

把电影与戏曲这么不同的两种艺术形式放在一块，实在是不好办的事。但是，困难必须克服，因为人民的确爱看戏曲纪录片。

我对今后拍制这种影片的同志们提出两个要求：一、要有热爱戏曲的态度：戏曲有多年的传统，有特殊的技巧，有千变万化的表演方法。摄制戏曲片子而不懂戏曲的奥妙与特点，就只好一场一场地照实拍照、录音，不知强调哪里，压缩哪里，必定不会有好成绩。解放前拍制的戏曲片子就吃了这个亏——草率地给戏曲安上一些布景，放一些道具，叫演员在这些既不美、又碍事的东西之间扭来扭去，唱那么几句。这怎么行呢？大家看了这种片子，既看不出戏曲的美丽，又看不出电影技术的特长。这不是两种艺术形式巧妙的结合，而是硬拉到一块儿，专为叫大家看了不舒服。解放后，戏曲片子的摄制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也还有些简单化的手法，使人看着别扭。比如说：拍制《断桥》，就在后面挂一大张“西湖景”，没有一个游人，连个飞鸟也没有。可是，在这静寂的景中，忽然出来一位古装的许仙，又是摇头，又是悲叹，而且忽然唱起来。看起来，他的确有点像个半疯子！

是的，我们必须热爱戏曲，真知道它妙在何处，巧在哪里，我们才会要求自己真下功夫，精心拍制，使电影艺术放出异彩。

二、要大胆创造。既然要放出异彩，就必须大胆创造。是呀，一句话说到底，既是两种艺术形式的结合，就必定需要创造。戏曲影片绝对不是给戏曲照相，而一定是相得益彰，另辟途径。我们要心中有数，准知道强调哪里，冲淡哪里，以便使一出戏曲好的地方更好，减去弱点。我们连每个演员的长短也都须知道，而后才能适当安排，各得其所。

是，要大胆些！戏曲影片要比戏曲的原来面貌更美丽，叫戏曲办不到的事，能由电影技术给充实起来，使观众得到更多的享受，因而更爱戏曲。这样，电影工作者就成为戏曲的“护法者”，而不仅仅是戏曲的摄影者。

外行话说给内行听，原谅，原谅！

载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中国电影》第六期

一点小经验

不管小说也好，戏剧也好，都不是事实的纪录。比较起来，剧本更需要冲破真人真事的限制，因为一件事放在舞台上就必须适应舞台的条件，否则缺乏戏剧性。

我愿以《女店员》和《全家福》为例来说明。这两出戏都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作品，缺点甚多。不过它们是我写的，说起来容或亲切一些。

在我搜集《女店员》的材料的时候，我就想到：假若此剧始终以商店为背景，恐怕就不易有戏。是呀，假若每场都安排在商店里，人们出来进去，你买葱蒜，他要点心，可怎么演出戏来呢？所以我决定少用商店，而设法把家庭、公园等等都搬到台上来，以便既有变化，又容易演戏。对于人物，我也在商店之外，找出些男女老少，跟店员们拉上关系。这样，人与人的关系复杂起来，矛盾也就多了一些。戏剧必须有矛盾。

在人与事之上，我还给安上一个总题——妇女解放。这样一来，人与事尽管平凡，可是全剧却有个崇高的理想，就是妇女的彻底解放。

《全家福》的资料很多，可都是独立的：有的是儿子找妈妈，有的是妻子找丈夫……情节各异，互不相关。戏剧必须集中，不能零零散散如摆旧货摊子。所以我就把几件本来是孤立的事情组织到一处，成为一个新的故事。这就加强了人与人的关系，有了更多更好的情节，也更能感动人。假若不这么办，而抱定一件真人真事去写，我势必得从头说起，描写旧社会怎样使人民妻离子散，到今天才得到团圆。这样，既从旧社会写起，我就无法叫新社会的人民警察一开场就露面儿，也许到戏已快结束才能出来。显然，这样介绍人物是不妥当的。还有：我若描写旧社会的光景，我就必须把当时的恶霸、坏人等等写了进去。这样，人物既多，而且又容易有头无尾，——谁能把有血债的恶霸留到今天呢！我决定不在这群坏东西们身上多费笔墨。戏一开场就写今天的人与事。于是，人是今天的人，事是今天的事，显着新鲜，且不拖泥带水。全剧里没有一个反面人物，这也是一种新的写法。

由此可见，写戏须先找矛盾与冲突，矛盾越尖锐，才越会有戏。戏剧不是平板地叙述，而是随时发生矛盾，碰出火花来，令人动心，在最后解决了矛盾。

光知道一件事，不易写成一本戏。我们要知道的很多，以便从容布置，把真事重新组织过，使故事富有戏剧性。人物也是如此，我们须用几个类似的人物创造出一个人来，使他的性格更加突出，生活经验更加丰富。人与人的关系最重要。写戏如用兵，把人调迁得适当，则能彼此呼应，互相支援，以少胜多。所有的剧中人都仿佛用一条线拴着，一个动则全动，这就有了戏。我们得到的资料是真实的，我们的任务便是如何给真实加工，使人与事更加深厚，彼此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以期具体而有力地说明真理。真实往往是零散的，我们须使之集中。真实中往往有金子，也有泥土，我们须取精去粕，详加选择与提炼。我们执笔写戏，眼睛要老看着舞台。剧本是要放在舞台上去受考验的。

载一九六零年《北京文艺》一月号

一点印象

《新港》编辑部有人来，要我对目前的小说写几句话。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因为忙，对近二三年来出版的小说我读的不多，不可随便发言。再说，以我读过的那些新小说来看，它们都是我写不上来的作品，更不可草率评论。那么，就这么办吧：我只就阅读过的那一些略谈印象吧。既是印象，便谈不到精微的分析，所以我不准备“提名道姓”；那些作品我只读过一遍，还没有了解透啊。

我觉得我们的新小说多数是健康、干净的。这是个了不起的特点。读了这些小说，我有这么一点体会：我自己当初写小说，可以说是自发的；今天大家写小说，都是自觉的了。这是个思想上的跃进。因为是自发的，所以我没有个中心思想，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现在大家所写的呢，几乎都是亲身经历过的革命斗争，作者自觉地把革命放在第一位。这样，作品就与革命斗争拧成了一条鞭，所以能够振奋人心，激发斗志。文学而与革命密切联系在一起，就必能反映人民怎样经过多年血战而掌握了自己的命运的伟大事迹。这种题材是具有史诗的性质的。

看一看今天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那些文学商品，或故作惊奇，而言之无物；或颓丧无聊，愁容病态；我们就更清楚地看出我们自己的作品是多么健康可喜，干净可爱了。在那些国家里也时有进步的作品出现，可是还没有成为气候。我们呢，有党的关怀，人民的爱护，和革命理论与现实的鼓舞，就天朗气清，东风和畅，以革命斗争的事实，写出爽朗严肃的作品，成为风气。这是件了不起的事。

在这个新的风气里，我们的短篇小说也斗志昂扬地成为战斗的武器，并且产生了像匕首般短小犀利的小小说。可以说，我们的小说，不论篇幅的长短，都是不断革命，节节胜利的鼓舞力量。党的领导，总路线的光芒，作家的深入生活与劳动锻炼，学习毛主席的著作与思想改造，全民大跃进的鼓舞，使作家们心里健康了，干净了，从而自觉地写出了健康、干净的作品来。专凭作家自己的本领，而没有党的培植和社会给予的创作条件，是不会树立起这个新风气的。

这可并不是说，我们的作品已登峰造极，无可疵议了。我们还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首先是，我们的文字还嫌粗糙。我说粗糙，并非是说大家的文字都毫不讲究。不是这样。大家的确是用了心思，各有得意之笔。我是说，在这些得意之笔之外，往往有松了劲的地方，塌了下去。这些败笔往往是在叙述事实的地方。我想像得到：当我们刻画人物和描写风景的时候，我们都费尽苦心，想以最精采的文字配合上去，以期人如生龙活虎，景富画意诗情。及至叙述事实，我们就以为这是过场戏，随便交代一下就算了。于是，全篇文字就不一致了，有精有粗，瑜瑕互见。我们应当努力矫正此弊。要知道，越难写的地方，越要出奇致胜。叙述事实就是不容易写的地方，我们要设法既说得简单扼要，又活泼生动，叫写人、写景，与写事都在文字之美上有所创造。文字之美并不是作品的唯一的宝物，可是作品中哪里忽略了它，哪里便塌陷下去。文字之美应当与其他的构成因素相得益彰。

我们写的对话往往软弱无力。对话，据我想，不宜只负交代事情的责任，而也担起表现性格与思想的任务——这样才能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有力的对话能够使人物突出。

其次，我还要谈到：我们的某些小说似乎还缺乏艺术的控制，照实备录见闻，不肯删减。事实上，小说不是事实的记录，而是给事实加过工的艺术组织。我们要知道的事情很多，以便有所选择，故事才能集中；集中才有分量。小说必须有些分量，不是絮絮叨叨，以多为胜。

记住控制，我们便不会被故事的表面价值给吸引住，而不顾其他。比如说：惊险的故事之所以往往浮浅，就是因为作者被故事的情节迷住，而忘了更高的目的；结果呢，故事写的很热闹，可是不够深刻。

惊险的故事是可以利用的，但是要留神别忘了人物的创造。人的价值应比故事的价值大得多。偏重故事的惊奇，往往使人物“日遭三险”，故作紧张。重视人物，则重点移在人怎么克服困难，使人物控制着事情。这就能写出人怎么改造与创造环境。

只顾细节，而忘了辨别什么是重大的和什么是微不足道的，什么是必要的和什么是不必要的。这就难免浪费了笔墨。我们的文学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我们不能只顾不必要的细节而遗忘了伟大的使命。

载一九六○年《新港》七、八月合刊

银幕上的《一百个放心》

我看过南京部队某部战士业余小话剧队演出的《一百个放心》等三出小话剧。剧本好，演的好，看了还想再看！

感谢电影工作者把这三出优秀小戏拍制成了影片，满足了多少多少观众想再看的愿望！我看到这部影片，如好友重逢，喜悦难以形容！我也想象得到，没有看过那三出好戏的，一定会非常高兴，能在银幕前和它们见面。

在我去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可有点不放心：首先是，这三出小戏在舞台上原是人物少，布景道具都极简单，道具不足之处则用戏曲中虚拟的手法补充上去——《烧煤问题》里既无真炉灶，也不真炒萝卜；而以桌代灶，以手式表示烹炒。这样，此种小戏才能够轻装就道，深入连队，云崖海岛，到处能演，尽到为工农兵服务的重任。我很担心，是不是拍制影片的时候，强调电影的特点，力求真实，不单灶须真灶，而且油瓶醋罐一应俱全，并真炒一大锅萝卜？若果如此，就必破坏了一些原来的朴素而可爱的表演风格，并且会使这种演出所含有的“乌兰牧骑”精神受到损失。这个损失可不小！

这点担心是多余的。电影工作同志们早已看到这个问题，并热爱原著，使之不受丝毫损失。这种看到新事物即热爱新事物的精神，值得钦佩！是呀，三出小戏的特点之一就是打破了一些话剧的老框框，尝试了一些新演技、新措施，以期把话剧能够送到任何地方去，天可为幕，地可作台，为广大人民服务。这种小戏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们是文化革命运动的产物。这一点万不可忽略，忽略了它，便会把打破了的框框又修补起来，也就使创造与革新落了空，白费了心血！

拍制这部影片的同志们没有忽略了上述的那一点。可是，他们若是只知忠实于原著，戏怎演，他们怎拍，岂不又成了死板板的舞台纪录片么？不是这样！他们真费了心思，想出了好主意。他们把三出内容各异的小戏用一条线儿穿了起来。这条线便是演剧小组同志们在戏前戏后如何活动。这个主意想的妙！只是一些简洁的渲染，影片可就活了，通体玲珑，生动舒展。这就是说，演剧小组如何登山涉水，送戏上门；如何吃苦耐劳，全心服务，也都描画出来了。观众既能看到那三出可爱的小戏，又能看到可爱的战士演员们在舞台外面的辛苦劳动。这真是一举两得：戏感动人，演员的忘我劳动也感动人。这才真是恰当地运用了电影的特长，该不更动的决不更动，该增加的适当增加。这部片子也就应当称为文化革命的产儿。

在看到这部电影之前，我还另有点不放心：拍制影片时，也许不用原班演员，都换上电影演员吧？我没有一点看不起专业电影演员的意思。我是切盼在银幕上看到会演戏的战士们。这个事实的本身就值得称颂宣传。他们文武双全，既是全身硬功夫的战士，又会写戏演戏。只有在新中国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新型战士。我们都以有这样的战士而自豪！他们吃大苦耐大劳，连爬山渡海还都抓紧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或编台词儿。大家，特别是文艺工作者，都该向他们学习。谁不盼望能在银幕上看到这些好战士好演员呢？真的，谁一看到他们，谁就会立刻精神焕发，欢欣鼓舞！

这点不放心又是多余的。银幕上出现的正是原班演员，并没有换人，看起来倍加亲切！而且连合唱队也由战士们组成！于此，我仿佛听到了电影导演在热情呼唤：来吧，听听我们文化革命中的战士歌声吧！

从演技上看，我觉得战士们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过着严肃而活泼的部队生活，而且越看越爱这种生活。因此，谁看了电影，谁都会有一百个放心！不，不但放心，而且受到鼓舞，受到教育。用原班演员来拍制此片实在是个高明的决定！战士与民兵看见这部电影会感到极其亲切，广大人民看见也会格外高兴，就是文艺工作者，特别是话剧与电影演员，也必会由观摩而获得不少启发。战士们的不事雕琢的演技，很容易看出，是来自部队生活。生活充实，自信心高，乃能不劳修饰而自中规矩。专业演员要演好工农兵，除了深入生活，与工农兵打成一片，恐无更好的途径。这部电影在演技上的成功，有力地说明了此理。我们知识分子，因为有点文化，事事总爱引经据典。于是，框框甚多，不敢革新。事实上，引经据典不过是吃现成饭，不肯独出心裁，从事革命。这部电影的拍法不是由图书馆找出来的，既不引经，也不据典，而是大胆地面向新事物，宣传新事物，真是难能可贵！

是的，这部电影通体爽朗、干净，既不冗长，又不卖弄花招儿，看着非常舒服。就是戏外渲染之笔，也都力求朴素简明，与三出小戏的风格一致，是为突出三出小戏，而不是为场面热闹。这是符合多快好省的原则拍成的影片，我切盼能够多看到几部这样的影片！谨向参加拍制此片的战士们和电影工作者们致敬致贺！

载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十五日《电影艺术》（双月刊）第六期

有关《西望长安》的两封信

谢谢你们把几十件对《西望长安》的意见送给我看！我也要向提供这些意见的读者们致谢！有的意见很正确，使我受益不浅！有的呢，似乎误解了作者的企图，我愿在此简单地解释一下。

有的读者说，读了剧本觉得很不过瘾，因为剧本中“肃反”斗争不够尖锐。这是把《西望长安》看成为一个“肃反”剧本。它不完全是。当我学习罗瑞卿部长的报告的时候，看到罗部长希望有人用骗子李万铭的材料写个讽刺剧，我便争取写这个讽刺剧。这样，这个剧本的内容只能说与“肃反”有关，而不是整本大套地写“肃反”。我是要写讽刺剧。李万铭的材料不够支持一个文武带打、情节惊险的五幕剧的。假若我要描写特务怎样杀人放火，和我们怎么进行斗争，我就须放弃了李万铭，去另找材料——这样的材料并不难找。李万铭的材料虽然不少，但主要的都是欺骗与贪污。骗子的材料是讽刺剧的好材料。阴谋破坏，情节惊险的材料是“肃反”剧本的好材料，而不见得适于写讽刺剧。讽刺剧要写得幽默可笑。幽默可笑的事和惊心动魄的事恐怕不易很好地组织到一处。某种内容决定某种形式，适于描写“马大哈”的相声形式，并不适于描写面目狰狞的特务。讽刺剧正像相声，它自成一体，别有风格。《钦差大臣》是《钦差大臣》，不能变成悲剧，也不能变成惊险的电影剧本。

有人以为《西望长安》里的正面人物，唐处长，不够严肃。要知道，他是讽刺剧中的正面人物，他的幽默机警正与讽刺剧的风格一致。他不是悲剧人物。今天的讽刺剧里必须有正面人物。这正面人物须要机警活泼，极有风趣地战胜了反动分子。我承认没有把唐处长写好，但是他的确是新型讽刺剧应有的人物。创造这个人物是我的一个新试验。他严肃不严肃要看他尽职不尽职。他是尽职的。那么，我们就不该因为他爱说两句笑话，便判定他不严肃。他不能像包公那样严肃，因为我写的不是《秦香莲》。

顺便就说到另一意见：剧本中的反动分子写得不很好。我接受这个意见。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照顾了正面人物，我给正面人物留出两幕三场的地方。这样就限制了反动分子的活动，不能充分地表现他的诡计多端。没有把反动分子写好是我的失败，可是能写出一个正面人物，尽管是不太出色的正面人物，也多少得算表现了邪不侵正这一事实。在解放后所演出的戏剧里（连我写的在内），往往是正面人物一出来，观众就准备去拿帽子了。

那么，是不是我轻视“肃反”呢？一点也不是！假若我写的不是讽刺剧，而是全面的“肃反”斗争的戏，我就一定要把反动分子的罪行，和正面人物的“肃反”斗争，都源源本本地写出来，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决不打趣招笑。当然，惊心动魄的情节也不完全拒绝讽刺，但讽刺只是信手拈来，不占重要地位。讽刺剧则须通体一致，自成一格。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往往有一点幽默的穿插，但只是那么一点。他写喜剧的时候可就通体一致地保持喜剧气氛；笑着说悲剧性的故事实在不大好办。

这就该说另一种意见——讽刺得不够。我接受这意见。讽刺剧极难写，我的才力与经验都不够。但是，我必须说明：我的写法与古典的讽刺文学作品（如《钦差大臣》等）的写法人不相同，而且必须不同。《钦差大臣》中的人物是非常丑恶的，所以我们觉得讽刺得很过瘾。通过那些恶劣可笑的人物，作者否定了那个时代的整个社会制度。那个社会制度要不得，必须推翻。我能照那样写吗？绝对不能！我拥护我们的新社会制度。假若我为写得痛快淋漓，把剧中的那些干部们都描画成坏蛋，极其愚蠢可笑，并且可憎，我便是昧着良心说话——我的确知道我们的干部基本上是好的，只在某些地方有缺点，犯些错误。我只能讽刺这些缺点，而不能一笔抹杀他们的好处，更不能通过他们的某些错误而否定我们的社会制度。这就是今天的讽刺剧为什么必须与古典讽刺剧有所不同。在我给朋友们朗读剧本初稿的时候，就有人建议把受骗的干部们写得更坏一些。我拒绝了。讽刺是要夸大的，但不能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那么，今天的讽刺剧就不能够像古典讽刺剧那么入骨地讽刺吗？我说，一定能够！我的本事可是还不够，我还应当继续努力学习，练习。无论怎样，我不能把剧中人物（除了反动分子）都写成坏蛋，那是歪曲现实。我应当把他们写得更可笑，不是更可恶。

还有些意见似乎也应解答一下，我太忙，就不多写了。老舍一九五六年二月五日二

编辑同志：

旧诗中有一句——“西望长安不见家”。后来，被淘气的知识分子改为“西望长安不见佳”，“家”与“佳”同音。你若问一个知识分子：某事好不好？他便以“西望长安”四字表示不好——不佳。这变成了一种歇后语。

李万铭的案子是在西安破获的。西安古称长安。所以我用《西望长安》为剧名，暗示他到了西安就不佳了。也可以这么解释：若有人问我：你的新剧本好不好？我答以“西望长安”，表示不佳，亦讽刺自己之意。

剧名很不易拟，我用“西望长安”四字不过求其现成而已，没有什么奥意。

老舍一九五六年三月六日

载一九五六年《人民文学》五月号

与日本友人的一次谈话

老舍：北京解放后最大的变化，是由一个消费的城市，变成了一个生产的城市。因为这样子，家庭生活随着都变了。以前，在这里住的，是做生意的、做官的。他们往往是一个人挣钱一家子花。今天，大家都有工作了，那么家庭生活，就不能是一个老的、封建的、家长制的家庭。大家都出去工作，大家都独立了。特别是妇女，在那个老的、封建家庭里，男女的婚姻是要父母来决定的。现在，妇女们经济独立了，她就是有了婚姻的自由。拿我自己的家庭来说，我们的人不多，我自己有工作，我的太太也有工作，我的儿子、儿媳妇都有工作。我有三个女儿，现在只有一个小的在念书，那两个也都做事，都有工作。大家都有工作，生活上富裕了，家庭也就更和睦了，不会因为一个钱的关系而吵起来。以前我写的小说里，为了一点小事情，家庭不和了，打架了，拌嘴了。现在哪，个人有个人的工作，都有工作，小的纠纷就很少了。在今天，北京市民的精神状态有了很大的变化。那就是，第一愿意劳动了。以前这里封建的势力很大，总以为自己去劳动是不光荣的。现在，改过来，劳动是光荣的，每个人都愿意参加工作。因为这样子，我们现在的北京就有很多的人，他们的儿女变成了工人阶级了。还有，像我们的北京市的人民代表，然后由北京市选出的全国人民代表，他们包括了北京的工人、农民。学校里也是这样，以前都是全国的有钱的儿女，来北京上学，所要的学费很大。现在我们哪一个大学里都有不少的工农子弟，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最下层的，贫苦的劳动人民，他们现在都起来了，都翻了身。拿一个最生动的例子来说，比如我写的《骆驼祥子》这样的拉车的，他是没有希望的，他终身被剥削，一辈子做人们看不起的马、牛。现在哪，一位老的三轮工人对我讲，他，很早就拉车，是拉两轮的，后来他就蹬三轮的，到他现在儿子这一代，就开四个轮的，开汽车了，成为真正的运输工人。再拿天桥艺人、老艺人来说，他们要受种种的剥削、种种的压迫，因为那里是流氓恶霸的天下。现在许多老艺人呢，噢，他能够出国表演去，他感到非常的光荣。现在即使他还在天桥那儿，没有人剥削他，没有人敢压迫他，他是一个跟别人一样的尊严的人。日记者：刚才老舍先生给我们介绍了北京市民生活变化情况，想问一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这些变化，老舍先生有没有打算把现在北京市民的生活写成一个新的小说？要有这么个打算，它的题目、主题是什么？另外，老舍先生的过去小说在日本介绍时说是富于幽默。那么，在那种受压迫的情况下，一般劳动人民对待生活的态度、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抱着希望的，幽默是不是从这方面来的？老舍先生要是写新的小说，它的主题、重点是什么地方？包括幽默这方面吗？

老舍：我很想来写新北京的人民的生活，但是，自己的生活不是那样子的丰富了。因为，像刚才我们说的，它现在是新起来的一班人了，这种生活，我了解得不够全面。加上自己的身体不太好，就没有法子，特别是跟青年能够多接近，比如到工厂去长期地住下来。所以我只希望今后身体能够好一些，真正到农民、工人那里，一块住一个时期，一个长时期，能够写出一点新的东西来。因为自己对新的北京认识得不够了，毕竟得多方面吸收新的人物、新的事物才能有法子创作。因为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变化，不是稍微变了一点；稍微变了一点，我们很容易写。这是很大的一个变化，人民的思想、感情都变了，所以没有很长时期的了解，那是写不好的。

关于风格上，以前写的东西有一些幽默的地方，这个嘛，像刚才说的，人民虽然很苦，但还是有对将来抱有希望的一种幽默，在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种啼笑皆非的幽默，一种苦笑，不知是哭好哇，还是笑好。假如以后可能写小说的话，我那种幽默就是要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声了，而不是啼笑皆非的笑声。

解放以来，我写的话剧较比多，并不是说写话剧不要深入生活，而是话剧就是抱着一件事情，因为它只演两个多钟头嘛，抱着一件事情说，就够了！一个问题一件事。写小说就要更全面了，包括的东西更多了，所以我总觉得自己认识不够，也就不敢动笔来写长篇小说。话剧范围窄一些，小一些，较比的不需要那么多的时间去搜集材料。另一方面，以前我熟悉的那个生活，有不少人嘛，是天天起来坐在茶馆里喝茶、玩鸟，那种游手好闲的生活现在差不多是没有了。小的事情呢，就经常写一点散文，比如介绍北京，无论是在家庭里还是在街道上，干净多了，这只能写一点散文介绍介绍，不够写一部小说的。再一方面，自己在文艺界的机构里，像中国文联、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市文联，还有不少事情，我也都得去参加。时间也不像原先那样充裕。培养下一代的作家，各种协会行政方面的事情，也要参加一些。

日记者：前几天我们到一般的北京市民家庭去采访。刚才老舍先生说要写一部新的小说，包括解放前后风俗习惯的变化问题，请您谈一下，在风俗习惯上解放前后的变化，还有那些没有变化的，请举一两个例子。

老舍：风俗习惯上有很大变化，以前嘛，很迷信。特别是过年、过节，都要烧香啊，求神啊，拜神啊，这个风俗变了。另一方面，关于一般的科学的常识增多了，因为这是必然的，没有这个就不能打倒迷信。比如医院，以前只有有钱的人可以上医院，现在我们有公费医疗，上一次医院无形中接受了很多的卫生知识。所以这一方面是提高得多了。第二是铺张浪费的东西，比如过年了，过节了，要买香啊，蜡明，买纸来烧啊，这种东西差不多很少了。以前结婚喽，做生日喽，添孩子喽，都要大吃大喝一顿，现在这也减少了。现在大家生活是非常的朴素。要提倡节约，就是那块地方我也还写着“勤俭持家”，告诉我的孩子们，都要节约。因为我们的国家还不是很富裕。我们要知道节约，勤俭持家，节约办事。这是一个普遍的新的风气。好多的老风俗还保存下来，比如像前几天，就是腊八，家里也熬粥，工厂里也熬粥，但是以前哪，那个是含着迷信的内容，而且要把那个粥抹在树上，这棵树到明年结果子就多了，现在呢，腊八就是腊八，大家喝喝粥嘛，这个时候庄稼都收了嘛，各种豆子、枣子、栗子都有，大家喝一喝，没有迷信的意义，没有人再把它抹在树上，希望树明年多结果子；想结果子你得要想科学的办法。春节了，我们还是照常的庆祝，还是贴贴对子，挂挂画，但是那种迷信的东西少了，不接财神爷了，恐怕财神爷就是我们自己，自己创造出财富那才是光荣的，给财神爷磕头磕不出什么道理来，……老的风俗还继续下来，但是改变了它的内容了。

去年春天到日本，各处受到日本朋友的照顾、招待，心里非常感激，我可以说，我们那五个星期，是我们感到最愉快的一段时间。我们体验到中日人民的友好，中国人民、日本人民是一致的，是无可遏制的一个大的浪潮。这对我们两国有利，也是对于世界和平的一件大事情。我要是不到日本去，我还感觉不到这么深，到了日本，感到日本人民这种对于中日友好的热忱，非常感动。我愿意借这个机会向一切见过面的、招待过、照顾过我们的朋友们致谢！致敬！

载一九八零年一月《文艺报》第二期

怎样写通俗文艺

在今天，无论写什么，写得通俗一些必有好处。

可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文章，还有许多很不通俗的或不够通俗的。我想，这是因为：一、写文章的人在思想上还有没搞通的地方；或是：二、还没有掌握住技巧。

咱们先说第一项：

据我所知道的，文人往往有这么个心理——自己写出的文章，必须使内行看了拍案叫绝，外行们懂不懂倒没大关系。

写了一篇文章，有一、二知音给喝彩，也就够了，管那些“愚夫愚妇”干什么呢！即使连一、二知音也没有，就独自欣赏也好，反正不能降格相从，顾及大家。

这态度，在从前，已害得文艺成为士大夫阶级中的专卖品，与民众脱了节。在今天，这态度就更要不得，因为今天的文艺必须为人民服务。若是文人写了只给文人看，怎么算为人民服务呢？

在从前，这文人写给文人看的态度，是事出有因的，因为专制的君主，和蒋介石一类的统治者，极怕人民读书明理，闹革命，所以提倡古文，好教民众看不懂，而文人能写出民众看不懂的东西，便可以高官得作，骏马得骑。

现在的情形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我们的领袖毛主席是惟恐民众落后，力求人民个个能读书明理，所以他不惜说了又说，文艺必须为工农兵服务。那么，假若我们还不肯放弃文人写给文人看的态度，就未免太顽固了。我们文艺工作者一向自居为先知先觉，怎好在这人民翻身的大时代里，反倒变为顽固老儿呢？

另有一些人，以为古文可以收起去了，可是五四以来的洋派儿的文字还是万不能丢掉的。他们在文字上抱着五四“传统”，死不放手，认为唯其如此，才够得上新文艺的嫡传正统。跟他们一提到写鼓词、相声……他们就紧紧摇头，说：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商籁体的白话诗，与带洋味儿的散文，怎可以“开倒车”，又去搞鼓儿词呢？

就是劝他们改一改笔风，把文字写得清浅明畅一些，他们也不干。他们以为他们用惯了的欧化文法与新名词都是了不起的东西，万难割舍。他们可是忘了，《水浒传》与《红楼梦》那样的伟大作品里并没有欧化文法与新名词，还是照样的伟大。恐怕呀，他们心中还多多少少存着点崇洋病，洋的好，国产的不好。

其实呢，莎士比亚的伟大，并不是我们自己的伟大，我们大可不必拉着何仙姑叫舅妈。我们的伟大倒是在用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文字，我们的作风，创造出我们自己的伟大作品来。我们的伟大不在能偷取莎士比亚的一、二修辞，或一点技巧，而是在以莎士比亚创造英国伟大文艺的气魄，去创造我们的伟大文艺。我们不应叫莎士比亚，或任何名家，挡住我们自己的去路。我们不应看见别国的作品，便叹观止矣，而应自尊自信，立志写出自己的好作品来。

我们应当爱自己的语言，像爱自己的面貌。只有热爱我们自己的语言，我们才肯去向人民学习，才肯用人民的语言去写作，而感到光荣。这不仅是语言的运用问题，而基本的是思想问题——爱不爱，重不重视，我们的语言的问题。

有的人说：我们心里虽愿通俗，可是不会写大白话。这不是真话。恐怕呀，这句话里还隐藏有点心病——不肯承认大白话能产生文艺。这还是思想问题在作怪。否则天天说大白话的人，怎会不能写出大白话呢？

是时候了，我们应当即刻从思想上解放了我们的笔，教它光荣的服务于人民，教它光辉的给大白话放出光彩。现再说第二项。

我知道，有的人的确从心里要写得通俗，而的确不会运用大白话。这怎么办呢？

我看，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第一、我们要一拿起笔，便留神不教那些缠绕我们已久的洋词儿出头露面。比如说，我们刚一想起“涟漪”、“跌宕”、“范畴”等等，就应当卑视它们，看一看不用它们究竟能不能还传达出我们的思想来。我们要承认信笔写出人民不懂的修辞是偷懒，也要承认文字的好坏并不依靠会转文或用新名词与否。我们是为人民写东西，就必须尊重人民的语言。人民能懂我们的文章，我们就尽了职，否则溺职。同时，我们不要消极的以为人民不懂“涟漪”与“范畴”，所以我们才皱上眉把它们删去，而要积极的去在大白话中找出金子来，证明我们是全心全意的在创造大众文艺，而不是敷衍了事。假若我们能抱定上述的态度，我们就能发现大众语言原是一座取之不穷的宝库。然后，我们便会自动的放弃了那些腐烂的“文艺”修词，而愉快的运用人民的语言。

要学习人民的语言，就须去体验人民的生活；人民的生活才是人民语言的字汇词典。若只是摘取民间的几个惯用的词与字，点缀一下，便是尾巴主义。

这便颇不容易了。可是，天下哪有不经过艰苦的学习就能成功的事呢？为人民服务是件重大的事，我们根本就不应当抱着三下子两下子就能作好的幻想。我们若不立下改造自己的文字的决心，就永远摆脱不开“涟漪”等等的缠绕。

第二、试用大白话写文章，最使我们感到别扭的是：我们总觉得白话不精炼，老是拉不断扯不断的说上没结没完。这，毛病不在白话，而在我们没用心去精选提炼。白话的本身不都是金子，得由我们把它们炼成金子。我们要控制白话，而不教它控制了我们。我们不是记录白话，而是精打细算的写出白话文艺。我们必须想了再想，怎样用最精炼的白话，三言五语的把事情说明白了。这样，我们才能写出白话文艺，而不是没完的瞎扯。

当我们用白话写文章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并不要打折扣；不要以为这是给大众写的，就用不着高深的思想。反之，我们的责任却是用俗话传达高深的思想，而且只有能尽到这个责任才是我们的真本领。有一位北京的盲艺人，在参加过讲习班之后，创造出这样的句子：“瞎了眼的也见到光明”。这是何等的高深精到！这一句话里，说明了他怎样感激政府，怎样受了思想教育，和对前途怎样的乐观。要作，我们须作出这样的白话文艺。

第三、一般人写东西，往往是只用白话写对话，而不肯用白话描写一切。这不是个办法。我们若不能用白话绘色绘声的去描写，我们的文字便永远不会通俗。假若我们写一篇小说，其中对人物、风景的描写都用一疙瘩一块的洋派儿文字，而只以白话写点对话，白话便变成了尾巴。

我们必须相信白话万能！否则我们不会全心全意的去学习白话，运用白话！

我们不要以为只有古代诗人才能用古雅的文字描写田园风景。白话也会。我们不要以为只有儒雅的文字才能谈哲理。要知道，宋儒因谈性理之学，才大胆的去用白话，形成了语录体的文字。白话会一切，只怕我们不真下工夫去运用它！我们不给白话打折扣，白话才能对我们负全责！

最后，先放下我们思想上的包袱，而后挚诚的去学习，我们就能得心应手的写出通俗文艺了。

载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五日《北京文艺》第二卷第三期

其他

希望

作者：老舍

二哥，大彩是五十万！

得了，自在逍遥什么也不用干。

到巴黎去看看姑娘，

上伦敦吃顿中国饭，

千金之子未便乘飞机，

其实火轮车船也不慢。

莫到无时盼有时，

顶好存着一半带一半。

带着的随便花，

花天酒地多么浪漫；

存着的年年把利生，

比营商种地都少危险。

什么白色恐怖，什么绿色恐慌，

袋里有钱什么也不必管。

只是那么十块作本钱，

得了？嘿！不买彩票是傻蛋！

买了一条，嗳，再来一条，

两个号码总比单钓机会高。

还不开彩，还不开彩，

黄金之梦夜夜来几遭。

假如得了，一定能得，

一步登天抱着大皮包！

假如不得，怎能不得？

照镜子看看喜上眉梢。

鞋也不擦，衣也不洗，

专等焕然一新，旧的全烧。

头奖，二奖，三奖，登出来了，

越看心中越把凉气冒；

再看四奖与五奖吧，

少得一些总比空了好。

哼，一声哼罢把头摇，

二十元的亏空向谁去要？

二哥，您也没得吗？

二哥不言，微微一笑。

选自１９３３年８月９日《申报·自由谈》

报告

八月十日报告

第二年的第一次常务理事会是在四月十八日开的，决定了：

（1）关于人事的：

请陈布雷、陈铭枢两先生为本会名誉理事，在开大会的时候通过请吴稚晖先生为本会名誉理事。三件聘函一同发出。

研究部请罗锋先生为干事，负责办理座谈会及编撰宣传品等事宜。

推定王礼锡先生为国际宣传委员会主任委员，在王先生离渝时，由戈宝权、陆晶清、安娥三先生分担工作。

推定华林、王平陵、安娥，往见战地党政委员会当局，接洽战地访问团事。

（2）关于分会的：

函刘白羽先生，请他详细答复，再行决定可否成立延安分会。

函高兰、王余杞、李石锋三先生，详述分会组织手续；俟复函来到，再行决定可否成立自流井分会。

（3）关于研究部的：拟定代《武汉日报》征求小说计划。

与出版部商定青年习作指导办法。

（4）关于出版部的：改组会刊编辑委员会。

为《前线增刊》筹款。

（5）关于总务部的：

以后关于对外一切事宜，不及开会决定者，由总务部斟酌办理。

对国外发函，由总务主任及国际文艺宣传会主任委员签字。

本会加入反侵略会为团体会员。

上列决议，会后即分头办理。办理的结果，和临时发生的事件，当然须在第二次会报报告和讨论。第二次会原拟在五月三日下午开会。通知已发出，可是五三午时，暴敌狂炸重庆，解除警报响过，还有五六位领事急忙赶来开会。胡风先生已拟好代征小说的计划与广告，华林先生说已去过党政委员会。可是理事不足法定人数，无法解决一切，遂改为五号晚间再开会，四号又狂炸，乃又流会，文协的各种会议，向来没有流会过，暴敌的狂炸使得我们有了这不幸的记录。

五三、五四，狂炸，文协会所距灾区甚近，幸免于火。同人等或受虚惊，或受物质上的损失，但没有伤亡。市面稍为恢复，我们就马上又工作起来。函信迟滞，通信很难及时递到，而有家眷的同人又不能不把家小送到较为安全的地带，所以开会很不容易。无可如何，我们就尽可能的互捎口信，约定时间地点开会：理事也好，会员也好，凡能来的都欢迎。

第一件事是给还没能见面的同志们去信慰问，和给各地分会去函报告狂炸的情形。

该办的事，大家商议了就办：（一）代《武汉日报》征求小说的广告，除登重庆各报联合版外（四月十五日），并函各分会与各报纸刊物代为宣传。

（二）由华林先生到中宣部接洽，拨给经费，举办会刊英文版。这原是香港的同志们的提议，要每月出八开本十二至十六页的英文版会刊一期，经费约四百元，与中宣部接洽，尚无立时得到经费的可能，现正向其他方面进行。向国外介绍抗战文艺是件极要紧的事，理应有专刊，同人等都非常注意此事，期能于最近解决了经费问题。

（三）党政委吴会批准了战地访问团的举办。因通信之不易，因急须组织起来以便赶快出发，乃理事与会员们的临时会议决定就在渝会员之（1）有暇能去，（2）身体好可去，（3）有兴趣愿去者十五人为团员，并推定王礼锡先生为团长，宋之的副之。王礼锡先生本当北上调查，现在愿与访问团同行，就便领导，最为相宜。访问团定于六月初出发。其人选与规章仍须交常务理事会通过——常务理事会即将开会。

（四）国际文艺宣传委员会因主任委员王礼锡将领访问团出发，故约定王安娜与罗德薇二女士（均精通数国文字）帮忙，选译作品。同时函告香港同人仍当预备译品，并函会员中精通外文者参与翻译工作，以便经费筹到即出会刊英文版。

（五）全国慰劳总会函本会，请派作家四人，参加慰劳团，决定以四部主任：胡风、蓬子、平陵、老舍，为代表，以示郑重。

（六）给国际宣传处作的宣传小册子，虽在暴敌狂炸之下，并未停期；约于月底可完成三本。

（七）暹罗《华侨日报》委托本会代征小说，以条件不合，已登报谢绝。

（八）会刊千册及《前线增刊》五百册已送中宣部包销。（九）五四下午，成都分会代表周文先生来渝，商谈会务，适暴敌炸渝，周文先生乃急返蓉，未竟所谈，只好通信商酌一切了。周文先生刻已平安抵蓉，本会同人以未能招待畅谈，咸引为憾！

再谈。

载一九三九年八月十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九一四十期

二月二十五日报告

（一）通俗读物委员会，因委员穆木天等不在渝市，经理事会议决，推定黄芝冈、马祖武、向林冰、阎折吾、李一非、谢冰莹、罗荪、老向、欧阳山、何容、杨骚、陈白尘、郑际生、胡绍轩、郑伯奇、老舍等十六人为委员，由老舍召集会议。

（二）美国《新政治家》杂志，有悠久的历史，立论亦称严正，本会已电约该杂志主持人KingsleyMartinDorothyWoodman来华，以明我国抗战实况，借便宣传。本会并电约VictorRuthGollancz出版家来华，其所主持之书店对关于我国抗战之著作，已刊行数种，在欧洲销售甚利，如能来华，当可与文化界接洽如何印行关于抗战之作品，以利宣传。

（三）本会小说座谈会已召开第一次会，到徐盈、胡风、郑伯奇、王平陵、欧阳山、草明、崔万秋、梅林、谢冰莹、蓬子诸人。

（四）本会诗歌座谈会，已举行第六次座谈会，审查抗战诗歌稿子，并决定于三月十日齐稿。

（五）本会国际宣传委员会已开始工作。

载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五期附：总务部帐目公布（二月二十五日）

七、八月份——

收入部门：上月结存八百零八元七角四分，教育部六、七、八三个月补助费及中宣部六月份补助费一千一百元，会费十六元。共计一千九百二十四元七角四分。

支出部门：付招待费三十七元七角九分，付出版部四百元，付稿费一百二十三元，付房租十五元二角八分，付文具四元五角七分，付纸张十四元九角九分，付印刷十七元三角，付邮电三十四元二角一分，付购置二十一元五角九分，付杂支四十元五角二分，付煤电六元二角，付船票五十元，付津贴及工资八十一元。共计付出八百四十五元四角五分。结存一千零七十九元二角九分。

九、十月份——

收入部门：上月结存一千零七十九元二角九分，收会费五十二元，收鲁迅纪念会还电报费一元五角二分，中宣部七、八月份补助一千元。共计二千一百三十二元八角一分。

支出部门：付出版部七百十元，付稿费一百二十一元，付鲁迅纪念会拟款二十元，付房租四十九元六角，付木器七十二元五角四分，付油印机四十元，付文具八元五角四分，付纸张十七元五角五分，付购置四十一元另七角，付邮电一十五元二角四分，付津贴及工资七十九元，付水电七

元三角七分，付杂支三十一元四角四分。共计付出一千二百二十三元三角五分，结存九百另九元四角六分。

十一、十二月份——

收入部门：上月结存九百零九元四角六分，中宣部九、十、十一月份补助费及教育部九、十、十一月份补助费二千一百元，会费十六元。共计三千零二十五元四角六分。

支出部门：付出版部七百元，付稿费四十五元，付房租九十元，付木器四十三元二角五分，付文具十三元八角五分，付纸张二十一元七角七分，付邮电四十元零一角六分，付水电十七元二角八分，付购置三十元九角五分，付杂支三十七元四角九分，付津贴及工资一百三十元，付印刷二

十九元四角五分。共计一千一百九十九元一角五分。

结存一千八百二十六元三角一分。

载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五期附：总务部报告（一丸三八年三月二十七日至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一）职员：

主任：老舍，华林。

干事：吴漱予、沙雁、胡绍轩、萧伯青、梅林、吴组缃。

职员们不能住在会所里，而金钱的出入与函件的往来，非随时有人管理不可，故由理事会决定，请萧伯青为住会干事，月赠薄酬。这位干事事实上兼任着文牍庶务会计三职。去年十二月中，以抄写的东西过多，就添聘书记一人。至于工友，则始终只是一位。萧伯青以本年三月初赴万县任事，乃聘请梅林为住会干事。

（二）会所：

本会成立后，即商租中国文艺社的一部分房屋作为会所，在汉口永康里四十二号。不久，永康里二十号的房子空出，即与中国文艺社一同迁入。去年七月间，中国文艺社奉命迁渝，本会不愿独租全部房屋，亦作迁移的打算。房子还未找到，会所即已驻军，乃暂迁至大董家巷一弄二号。

理事会旋即决议，本会迁往重庆，当由萧伯青、老向、老舍、何容，携带会中文件印章等西行，以八月十二月抵渝。萧伯青暂住青年会，开始办公。两月后始由会员郭有守、蒋碧薇，杨云慧之介绍，租得临江门横街三十三号三楼房屋四间，即现在的会所。

因会所的屡迁及狭小，出版部总是在该部负责人的住居办公；希望以后能得到较宽敞的会所，大家能在一处办公，当更方便。

本会迁渝时，武汉留有办事处，即借用孔罗荪的寓所。在这以前，会员们开晚会，也每每借用他的地方——汉口三教街九号。

（三）经费：

（1）会费：会费有种种原因不易收齐。会员散处各地，已有困难，再加上交通不便，邮递阻滞，就无法征收了。

（2）捐款：本会成立后，会费收入无多，请款尚未批示，而会务进行，事事需钱，故不得已向名誉理事及理事捎募，得冯焕章理事三百七十五元，于右任名誉理事三百元，邵力子理事二百元，张道藩理事一百元，陈真如理事三十元；筹备会欠账赖以清偿，急需之件赖购备。

（3）补助：自一九三八年四月起，教育部补助本会每月二百元；中宣部每月五百元——于六月间始行领到。九月起，政治部批准每月补助本会五百元，于本年一月领到。本会举办通俗文艺讲习会，教育部特予补助三百元。

（4）经费之支出：会所租金、水电、职员薪资、邮电等，为每月必要的开支。会所不求美好，薪资复极微薄，故每月开销约在二百元以内。

出版部需款较多，因会刊在创刊之时，不能马上收账，必须垫款，而陷落区域复无从索欠，即认损失。本会迁渝后，以通邮区域减少，销路随之低落，而印工纸张又涨价数倍，遂致赔欠甚巨。（详细帐目由出版部报告。）

分会成立，经费无着，本会量力补助，以推动各处工作。

研究部除购买图书外，各项座谈会亦略有开支。组织部用款，概为邮电之用。

茶会晚会及聚餐等用费，均由参与者出钱，本会概不开支。

帐目随时在会刊上披露。会中存有杂支帐及总帐。一切收费均交银行活存。一切开支均有收据贴存备查。

结至今日，稍有存余，若刊行前线增刊，及举办讲习会等，即无余裕。

（四）会议：

自去年四月四日起，至本年三月八日止，共开理事会十四次。在最初理事会和常务理事会是分开来的。一到武汉疏散人口，理事和常务理事已有迁到别处去的，于是每次开常务理事会就也通知别的理事，以便开得成会。从这以后，两会即不分开，因为分别开会，无从够法定人数。十来个月的工夫，一共开了十四次会，似嫌太少，可是这也有个原因：本会迁来重庆，在路上就耽误了半个月；抵达重庆后，理事只有六七人，不能开会，所以凡该商议的事，就提到茶会里去征求意见。参加茶会的人自然不都是理事，可是事情是大家的，这样取得大家的意见，似乎也更合于民治精神。一直到今年年初，理事们才陆续的来渝，所以就又恢复了理事会，还是理事和常务理事同时开会；分开举行，仍难作到。

在武汉时，对于会员们的联络，有两种会——茶会及晚会。茶会差不多纯是为联络感情，每人出一点茶资，到公园中谈一谈；可是总务部也总利用这机会报告些重要的会务，引起大家的注意。至于晚会，则偏重讨论问题，差不多就象座谈会的样子。到重庆后，茶会更显出它的重要，因为理事会既然不易开成，故不能不在茶会中征求大家的意见。晚会则因地方太难找，总没能恢复，可是这困难总不是不能克服的。在汉口，茶会开过两次；在重庆，开过七次；每次到三十人至六十人。晚会则自七月间一直到退出武汉，每星期六晚上举行，没有间断过；平均每次到十五人。

近中，茶会由华林、王平陵负责召集；晚会则由安娥、蒋碧薇、方令孺等筹备。各项座谈会由研究部主持，另有报告。

欢迎会：四月中，本会派代表参加欢迎世界反侵略代表色斯大会及欢迎前线归来之外国记者大会，并参与筹备。五月，参加欢迎世界学生代表团筹备会及大会。七月二十九日，本会假留法比瑞同学会欢迎英国女作家阿德莱。

慰劳：四月，本会派代表向空军献旗。五月，本会派代表赴徐州慰劳将士。

参与会议：政府机关与民众团体邀请本会参加的会议，均派代表出席，如政治部扩大宣传周筹备会，援救沪上八百壮士大会……。或摊供费用，或担任工作，均量力为之。政治部举办之扩大宣传周，第一日为文字宣传，本会代撰小册子传单，并主编各大报纸之特刊。为反侵略会之宣传，本会亦代编制特刊，供给各报纸。最近，本会加入反侵略会，为团体会员之一。全国慰劳抗战将士委员会已推定本会为宣慰组副组长。至各机关团体委托本会办理事项，亦均随时交与会员，限期完成。如代中宣部拟制民众读物，民众游艺指导法等。

通俗文艺讲习会：此项讲习会本当由通俗文艺工作委员会主持，但因委员多不在渝，乃由总务部办理。共办两班，学员五十二人；讲习后复成立同学会，以便继续研讨。通俗文艺工作委员会近已补充人员，期于最近刊行前线增刊。

分会及各学校之文艺会：由组织部报告，即不赘述。近中成立国际文艺宣传委员会，工作在进行中。

（五）函电：

最繁重之工作，为向各机关请求立案备案；全部规章及名册俱须钞呈。本会已在社会部立案，并在中宣部，内政部，教育部备案。

其他函文之收发，为数亦巨，兹以去年五月份（并不因为这个月的函文特别多）收发记录为例：收本会赴前方慰劳代表来信报告。发会务报告给会刊。发函通知全体会员。发函给郑伯奇理事。致汉口市政府公函。致汉口市党部公函。收徐州文化抗敌协会来电。发复徐州文化抗协电。发致盛成理事电。收外交协会通知致汉口市政府函。发名誉理事聘函一件。发中央通信社新闻稿。发通俗文艺工作委员会聘书五件。发基金委员会聘书九件。发新闻稿九件。发会刊一百二十份（出版部不另聘书记，故会刊之寄发，稿费及定户纳款，均由总务部代办）。收军事委员会交际处函及调查表。收各界追悼阵亡将士法会函。收李季伟函。发武汉全体会员通知及会刊六十三份。发广州文艺界阿人函并附会刊。收教育部训令。收汉口市政府批文。发长沙文艺同大各项印刷物二十份。收国际反侵略会函。发致郑伯奇理事函。发呈请书五份致市政府。发催交会费函百份。收国际宣传处公函。寄发会刊百七十份。收世界学生代表团招待委员会通知。制呈报教育部表册。收市政府批文。收外交协会英文刊物。填具警察局调查表二份。填具军委会办公处调查表。收菲律宾华侨文化界救亡协会函。发教育部出纳课函。发常务理事会通知十五件。收政治部第三厅函。发寄第四期会刊。发中国制片厂函。收教育部批文。发新闻稿十件。发会员茶会通知一百九十二份。发政治部公函。发寄五期会刊二百四十份。这一个月中就发出八百来件信！

由上边这点记录看来，可知文牍工作的繁重，可是会中并没有聘设专人司管。函电公文的稿子是由大家拟制，交由总务部缮发。每月的邮电费自然也很可观。

重要文件，不论是发出的，还是接到的，都入登记簿摘由编号。

（六）杂务：

有一件事，便许有多出几倍的杂务，无法报告。会中没有专任担任庶务，所以理事也有时候得管送信买东西；这点精神似乎值得写下来。一切购置，都有收据，设簿贴存，并编定号数。

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总务部报告。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十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七期

附：总务部报告

（三月二十日）

总务部的事务本来是随着别的部分的紧张与否而忽多忽少，忽忙忽闲的，所以很可以不用单独的报告。至于日常的油盐酱醋那些小事儿，就更值不得多费笔墨，只须看看账簿就能明白个大概了。

不过，每逢年会必须报告一番；四部俱全，各显神通，已成惯例，似乎未便三缺一，凑不成局也。

二十九年四月七日，总务部筹备好了在渝全体会员大会。开会时，由主席报告因调整会员登记，手续相当的繁多，可否将改选延期。当场一致通过。会后，总务部即协同组织部办理会员登记事宜，也就可以算作这一年事务的开始。

不幸，在四月后半月，暴敌即开始狂炸陪都，而临江门的会所不久即被波及。从这以后，整个的夏季总务部是在忙着怎样使会务不至于中断，怎样使会员互通消息，怎样使会员还能到会里来住，来帮忙。这差不多是救急的工作，让我们分条来说：（一）关于会所者：临江门的会所炸毁了多一半房屋，幸而重要的文件与应征的小说全被抢救出来。剩下的勉强可以住的屋子只有一间半，而总务部的干事与二三会员还恋恋不舍的住在那里，并且还设法约集尚未疏散开的会员们举行开会。

可是，暴敌的轰炸继续不断，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到六月十九与二十两日，重庆变成了火海。总务部无法不退出城去。幸而，我们在春初即在南温泉预备下了几间房——这几间房就发生了很大的作用。总务部把重要的文件都运到南温泉，干事与有家眷的会员们也都移到那里去。这样南泉便成了文协的第二个家。干事往来于重庆南泉之间，信函消息得以不至完全失落断绝。初来渝的会员，多数到那里去住，而因职务不能离渝的会员，也时常到那里看看。于是，房子虽小，而热闹非常，一间屋里有时候要睡上好几个人，亦感不以为苦——在危患中大家更彼此相爱，也更爱他们的团体。

不久，林语堂先生来到北碚，总务部负责人即在北温泉约集会员开会欢迎他，和新来渝的田汉先生与艾青先生。在碚的会员比在南温泉的还要多，大家都以为有设会所的必要，并推老向、以群、萧伯青等几位先生负责租房。虽然没有明白的说出，可是由客观的条件的决定，大家都似乎看出来：南泉距重庆较近，交通亦便，总务部应在那里，使文协的对外关系不至中断。北碚呢，距重庆较远，可是会员很多，就不妨作为研究部的“势力范围”，作出点事情来。到六月中，林语堂先生奉命出国，即将北碚寓所的大部分房屋让与文协，作为北碚会所。林语堂先生所有的木器都未带走，他声明借给文协使用，这样，没有费什么事，北碚的会所便成立了。

虽然有了北碚与南泉作文协的两翼，可是我们并没有忽略了重庆会所的重要性，我们必须把城内的会所重新建立起来。临江门的房子将来怎样？不得而知。这时候，恰好一虹与之的二先生发现了四间房，虽被震坏，而略加修葺，仍可住用，且租价甚为合适。他们赶快通知了总务部，总务部即马上去把它租过来——这就是张家花园六十五号，我们的新会所。

由会所谈到经费，似乎是最自然的，让我们来报告吧。

（二）关于经费者：

在春天，我们的收入是仰仗着中宣部、政治部，与教育部的补助。可是，政治部的补助因手续的关系，往往不能按月领到。好在，那时候，物价还低，我们花钱又极谨慎，所以他强还能支持。赶到轰炸期间，物价渐高，而我们又增添了北碚、南泉两个据点，总务部的开销可就增加了两三倍。我们的一贯作风是绝对不把钱花费在吃咖啡、买沙发上；我们连吃一杯茶，即使是在开会，也由大家自己掏钱；我们的客厅只有木凳竹桌与铁壶粗碗而已。这办法，使我们省下钱，用到有用的地方去，而会中赖以未发生严重的经济恐慌。可是，轰炸期间，情形便不同了。我们没法不在北碚，南泉添置会所，而且会员之专靠写作收入吃饭者，因轰炸关系，又分外窘迫。所以，我们尽管还是尽力节约，可是不能不多尽心招待会员一些，这是人情。因此，单是总务部的开销，几乎就非五六百元不办了，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努力向政治部恳请，得蒙请发未领之款，且允以后按月发给补助。我们又向社会部申请予以补助，亦蒙批准每月补助三百元。这样，我们每月的收入比从前多了三百元。可是物价的高涨和开支的增多，还使我们不能不十分的节俭。北碚的会所，入秋以后，已没有多少人住宿，即将工友辞退，并停止生火，每月的花费——在冬季——只不过一二十元便够了。现在必须花钱的是重庆与南泉两处的开销和房租了。总务部能省一点钱，即可在出版方面和研究工作上多花一些。以前，我们的节约方法是绝无错误的，以后，我们还是本此原则，力求没有浪费。

我们的收入不多，所以能勉强支持而未至亏钱者，端在向来不肯虚费一文。但节流并不等于开源，以现在会务发展的程度而言，除了力求节省以外，我们还急需更多的收入才敷开支。

（三）关于职员者：

我们现在只有一位干事，连书记还没法请到，因为我们出不起相当离的薪资。因此，这一位干事就忙得要命，而且往往不能把事情全部按时办好。所幸者，出版部研究部和组织部都有几位会员经常的来帮忙，减少了总务部的麻烦，可是总务部自己所有的琐碎是没法请会员来帮助的，因为那都是跑路和购置或抄写的事，没人帮得上手，我们仿佛也不大好意思劳动大家。合理的解决，自然是多添聘职员，可是我们又拿不出那么多的津贴来！

（四）关于联络者：

象从前一样，凡是政府机关或民众团体召集的或发起的聚会，我们都热心的去参加。入秋以后，我们自己的会员渐次集合到陪都来，别的团体也和我们一样都积极发动工作，于是我们自己的会，和别人发起的会就不知有多少，而总务部之忙也就大有可观了。我们的各项晚会是每星期必有的，理事会是差不多每半月开一次，对新到渝的会员，我们也必须开个茶会欢迎。此外，被邀请参加的集会还有许多许多，我们都必尽到出钱出力的责任。最使我们头疼的，是春季所收到的会员登记表，到现在又靠不住了，又须改正，因为轰炸前所填具的通信处已又起了很大的变动——这差不多是永远也办不清的事，可是不把它弄清楚，就没法子开大会！

（五）关于账目者：

在万忙之中，我们算是把账目全算清，登入账簿，以便在开大会时请求会员推人查账。

好了，不必再往下写了吧。假若再写下去，我们的材料越多，或者就越使人头疼，因为收发多少件公文，怎样修理会所的屋顶，和每次开会到了多少人……都似乎不是什么有诗意的事呀！请去看研究部出版部和组织部的报告吧。假如他们都振振有词，就可以知道总务部是颇为忙碌，因为总务部是追随着大家之后，大家要开会，我们就先去收抬屋子；人家开完会，我们就得打扫地板啊。

载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日《抗战文艺》第五十四—五十五期

六月十八日报告

D前在政治部第三厅招待世界学联代表的时候，当场径组织“艺联”——全国音乐电影、戏剧、美术、文艺，各抗敌协会的联合会，并指定老舍代表本会。“艺联”的筹备会已开过一次，本会由老舍代表出席。

D“艺联”的组织，在筹备会这么决定：每团体指派代表三人，作“艺联”的理事会的常务理事会刚开过会，不便再召集会议，推定三位代表，就假三十一日游园会之便，众常务理事商议了一番，推定适夷、平陵、老舍三人为代表。“艺联”大概在本月十二日开成立大会。

D西安有非本会会员，在未得本会核准前成立本会分会已由组织部令其补行一切手续，并委托郑伯奇、丁玲就近处理此事。

D六月十二日下午三时开临时理事会，这个会是为讨论：值此军事紧张之际，在武汉召会员，有许多要到前方去服务，有许多要随着供职的机关而迁移，就是常务理事中也有奉命到别处去工作的，那么我们的会务将怎样进行呢？

在讨论这个重大问题之前，先决定了几件事：一、关于长沙、成都分会立案的事，由王平陵先生先去与有关系的机关接头，而后由组织部处理。

二、会所本与中国文艺社合租，假若文艺社迁走，我们便还住下去。自然这要看经费的情形，设若会中付不起房租，也只好另租个地方。

三、总务部副主任请假赴香港，所有职务暂由萧伯青代理。

这件事有了定规，开始讨论那个重大问题。先不讲别的，且以会刊来说，万不能随便停刊。第一，会刊是大家千辛万苦创办成的，就该当不怕任何的困难作下去。第二，保卫武汉，人同此心，我们的会刊也当尽它的力量，只须向前，不准退后。是的，我们没有钱。想法子去弄！不错，我们人数减少了，自有告奋勇的留守在这里！会刊出下去，它将随时报告着各地文艺工作者的消息，它等待着登载日本军队在大河与长江间总崩溃的消息。

好，先去弄钱。推定胡风、老舍去到政治部接洽；篷子、平陵、沙雁、老舍，去见张道藩先生；陈纪滢向中宣部催请发给补助费，并且，各理事应去向爱护本会者劝捐。

有钱，事就好办，出版部自有人负责编辑会刊，不成问题。

会刊有了办法，其他的会务也就照方来个；在武汉干下去！

我们不但自己要勇敢，要努力，要自信，而且得教别人也这样；于是，推定胡秋原起草告同胞书；指明武汉疏散人口，是为避免无谓的牺牲，是为保护妇孺，是为减少人与财的损失。并说明日本必败的理由，与我们必胜的把握。

此外，推定适夷起草：为广州惨被轰炸告世界人士书。推定胡风草拟本会响应世界作家在伦敦开会电文。

时已六点，便欢欢喜喜的散会，大家分头去进行刚才议决的事情。

载一九三八年六月十八日《抗战文艺》第九期

六月五日报告

（一）五月廿七，在本会，所开第三次常务理事会，商议定了的事：（1）会员间太少联络，有些人也许在纳闷，到底会里都办了些什么。其实呢，会里久想举行个联欢会，报告会务，并交换意见。怎奈在武汉的会员约有百位，会场不易借到，而点心茶水也须用几个钱。这就不易办到？

开过这次茶会后，当分组举行座谈会。座谈会不宜人数过多，故须分组，在武昌汉口分别举行。（3）一俟各机关补助费领到，各部都须制定预算，且添聘干事，每日到会办公。（4）金钱出入统须由总务部经手，以期总账清楚。（5）通俗读物的审查，由通俗文艺委员会？

长沙文协分会成立会，指定郁达夫、王平陵、适夷、胡风、穆木天、老舍，篷子前去参加；假若会里找不出钱来，一切用费应各自去想办法。（7）指定适夷、盛成、王平陵、老舍到政治部催请批补助费。

（二）政治部第三厅在二十六日招待世界学联代表，请会员们四十人去参加。四十封信都寄到会中，赶紧转寄，可究竟太晚了，所以只去了几个人，由冯乃超代表本会致词。

（三）研究部主任郁达夫最近就到东线去调查，已决定再添请几位干事，帮助副主任胡风办理一切。

（四）会中既依然两袖清风，就不能添聘书记员，近来各机关纷纷来要各项表单，干事一人，顾此失彼，于是第五期会刊就发不出去，请大家原谅。会员中有肯自动前来帮忙的，万分欢迎！

载一九三八年六月五日《抗战文艺》第七期

七月二日报告

（一）会所问题：因中国文艺社搬了走，本想另租小房，省些房租。可是武昌、汉口的房子都不易找，暂时还不能迁移。

（二）通俗读物：以前写的几种，已逐次发表了。现在又由胡绍轩、老向、何容、老舍四人编了五种：街头剧一，大鼓词一，儿童读物一，通俗小说一，军歌民歌一。这五种读物，将由会里送给中宣部去印发。

（三）演戏：会员们集体创作了一本话剧，拟“联合剧协”，出演正在接洽中。一俟接洽好，便定期公演——会员们都应参加，能上台的最好都上台，哪怕是跑龙套呢。

（四）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开第四次常务理事会，决议案将在本刊披露。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二日《抗战文艺》第十一期

七月九日报告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开第四次常务理事会，议决事项如下：（一）通过通俗读物五种，交胡绍轩送至中宣部。

（二）协同戏剧界抗敌协会，演剧宣传，推老舍、冯乃超代表本会，接洽一切。

（三）会所暂不移动，但须与重庆、长沙之理事函商筹备办事处，并由胡绍轩接洽借用汉口公立学校房屋一二间。

（四）武汉各界抗战周年纪念筹备会，推蓬子代表本会参加。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抗战文艺》第十二期

七月十六日报告

（一）上次会务报告里说：会所暂不迁动。可是我们到底得搬家。房主不愿继续租给，而正在交涉中，又来了军队借房为营。为救急，总务部便暂时迁到汉口大董家巷一弄二号。老向住在这里，我们准知道他可以匀出一两间屋子来，故急急搬去。出版部移到三教街九号。

（二）三教街九号，正应了电影院广告的说法，是地点适中，设备完美。这里除了作出版部外，也作集会的会议厅，并于本星期六日开始，每星期六晚七时在此开晚会。凡是会员都可以来参加，商议会务，联络感情，讨论文艺问题，并喝喝茶——如愿吃点心成水果，请自己带来，最好多带一些，免得使别人眼馋。

（三）演剧的事未能如愿。在一发动的时候，本来是预备与王莹小姐等的救亡演剧第二队和另一个剧团合作。赶到剧本写成，王莹小姐们已要出发，而那剧团也回到前方去。专凭我们几个人演戏、赁戏园、售票，是绝对忙不过来的。戏剧协会愿意帮助我们一些钱，可是因忙着自己的宣传工作，不能派人来帮忙。我们很感激剧协愿替我们出钱的热心，可是更怕拿了钱而出演的成绩欠佳，对不起人，于是决定把剧本——《总动员》——送给剧协，看他们能否找人上演；我们自己就另等机会吧。

（四）本会已电嘱王平陵理事，接洽成都、重庆等处成立分会的事，他已到重庆。

（五）本月十日在汉口公园举行茶话会，到了四十人，由总务部报告会务及账目，出版部报告会刊的一切及账目，这两份账一俟缮清，即载入会刊。是日来宾有马彬和先生。

（六）出版部印的成立大会纪念册，已印了一半，可是书局预备迁移，后一半不再给印。我们自己既无印刷机器，只好人家怎说怎是了。哼，我们真应当有自己的机器与书局！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十六日《抗战文艺》第十三期附：总务部账目公布（七月三十日）

〔收项〕收教育部、中宣部补助费一千四百元，收会费（六十人）一百五十元，收陈真如先生特别捐助二十五元，收冯焕章先生特别捐助一百七十五元，收邵力子先生特别捐助二百元，收于右任先生特别捐助三百元，收白岫先生特别捐助五元，收张道藩先生特别捐助一百元，收冯焕章借款二百元，总计收入二千五百五十五元。

〔支项〕付还筹备会旧欠（内有普海春餐费三百七十一元五角八分），付出版部（详目另由出版部报告）七百十四元三角，付赴徐州前方慰劳代表旅费四十一元二角四分，付欢迎反侵略会代表色斯会摊款十三元七角四分，付园会茶资二十一元零九分，付修缮摊款（中国文艺社经手）九十八元八角八分，付油印机三十元，付津贴及工资（三个月）一百三十五元，付房租二月九十二元三角，付木器租金三十五元二角三分，付印刷十五元，付邮电三十四元二角八分，付纸张簿册信封信纸三十一元九角三分，付文具二十四元六角九分，付购置四十六元，付薪炭三元五角五分，付杂项二十二元四角五分，付稿费十五元。总计付出一千七百四十六元二角六分。（注：以上帐目，系截至六月份止，七月份以后他日再行公布。出版部帐目，收入支出均截至七月底止，故总务部付给款项为八百零四元三角，因七月份又付给出版部九十元）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三十日《抗战文艺》第十五期

十一月二十六日报告

（一）理事会十一月十二日下午四时在本会会所开理事会，决议事件：（1）各地分会宜积极成立，由本会通知各分会筹备会呈请地方最高党政机关准予备案。关于昆明分会之会员中有非文艺工作者，应在其他（如音乐，绘画）抗敌协会未成立前，暂在支协会工作，一俟各协会成立，通俗文艺讲习会继续办理，并将讲师讲义设法出版。出版费除由会中补助外，得将讲义在各刊物发表，以所得积金补足之。（3）添办文艺讲习会，先设小说与戏剧两组，由魏孟克方殷担任筹备工作。（4）各部联合办公时间定为每星期一日下午四时半。

（二）渝市青年团体所组织之文艺组，已由老舍参加指导五次，现本会既筹开文艺讲习会，此项组织理应并入。但文艺组请求本会继续派人到会指导，即仍暂由老舍担任，唯时间则改为每星期一次，每次两小时，指导文艺读阅及组员习作。

（三）本会呈请社会部立案已获批准，现正赶制各项表册，呈交教育部内政部及中宣部。在大会成立时，业经分头呈请各机关备案，但未及附呈表册，故须补送。

载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抗战文艺》第二卷第十一、十二合刊

十一月十二日报告

（一）本会主办之通俗文艺讲习会，已于十月三十一日开班。学员二十二人，多系各机关职员。讲习共十二小时，无缺课者。毕会时，学员请求延长讲习时间，以经费关系，未能照办。第二次讲习会之办法在拟议中。

（二）本市青年团体请求本会派员指导文艺，每周举行座谈会两次。已由老舍参加四次，讨论小说写作方法。

（三）本月六日本会在永年春举行茶话会，招待通俗文艺讲习会学员及本会新近来渝之理事与会员并报告会务。出席者五十余人。除由张道藩、徐旭生两先生对讲习会学员致词外，并讨论会务之进展方法。五时余始散会；每次茶会，会员须自出茶资，此次则由张道藩先生请客；已交茶资，留备下次开用。

（四）出版部召集了一次临时座谈会，地点就在会所。到会者有魏猛克、王平陵、端木蕻良、老舍、胡绍轩、宋之的、葛一虹、金满成、陈风兮、戈宝权、方殷、梅林、蓬子诸人。讨论题目为“如何建立敌人后方的抗战文艺工作”。情形至为热烈，由下午一时起，至五时后才散会。记录整理完毕后，当在下一期会报上发表。

（五）纸张已成严重问题。白报纸不必说了，每令涨到五十元以上，还是没有货色。土报纸也供不应求。出版部正在设法从各方面多买一点土纸放在会所里，现在已经搜罗的，大约可支持会报三个月的样子。

载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抗战文艺》第二十二期

十一月五日报告

（一）本会到渝后，补请社会部准予立案，并报告过去会务。对于立案，社会部已批示，会章字句尚宜略加改动。修正后得准立案。原有图章不合法定式样，亦宜另制，报部启用。对于工作报告，已接到嘉勉令，并指示会务进行应注意之点。

（二）本市青年团体，由自强图书社文艺组约请组织扩大的文艺组，于每星期一、四两日午后六时半，借青年会少年部研究文艺，并请本会派员指导。本会已指定魏猛克主办此项事务。十月二十四日为第一次集会，由老舍担任指导。

（三）通俗文艺讲习会已组织就绪，除呈请教育部发给补助费外，即日通报招生。计划如下：1.主办：本会。

2.课程及讲员：理论及方法：赵纪彬、王泽民（均系通俗读物编刊社社员）。

音韵：何容。文艺宣传：老向。

音乐：萧伯青。技巧：老向。

3.人数：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为一班。

4.时间：自十月三十一日起，每日晚七时半至九时半讲演二小时，共十二小时。

5.费用：不收，唯于报名时缴纳保证金三元，以示限制；每缺课一小时扣洋二角，以减少随便缺席之弊，不缺课者于毕会时凭证取回保证金。

6.地点：下大子朝阳街开智小学内载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五日《抗战文艺》第二十一期

十月八日报告

武汉疏散人口，本会理事会决议，总会迁往重庆，理由：（一）中央政府在渝，本会既为全国性的组织，理宜在中央政府所在地进行一切会务，故有迁渝的必要。（二）书局与印刷所多数移往重庆，为会务与其他印刷品印行的便利，亦以迁渝为宜。（三）会中负责办事人多系无职业者，既无联系，到时候恐难得到各方面的帮忙，欲行而不得矣，故宜早日迁出。（四）武汉还有些同人，暂不迁移，可继续办理会务，并联络在前方工作的会员，组织武汉办事处。

有这些理由，遂得通过，并推派老舍代表总务部，蓬子代表出版部，到重庆去。组织部主任王平陵已在重庆，即不另委，研究部主任郁达夫、胡风都不能走，须就在渝的理事中推任。

老舍、蓬子在八月中旬前后到渝。总务部常任干事萧伯青同老向一路来，带着会中的图章文件及零用的东西。除萧君的船票是由会中购定的，其余的人都自掏腰包。人都平安，物件可损失了一点，下船时丢了一个网篮，里面有萧君自己的衣服器具和会中的油印机，登报寻失，没有结果，只好认背运了。

在八月中还有些理事与会员也前后都到渝：胡秋原、孟十还、老向、何容、冰莹、魏孟克、宋之的、葛一虹、萧红、卢冀野、罗烽、白朗、梅林、端木蕻良、赵清阁，都来了。大家遇到在渝的朋友：圣陶、起予、沙雁、储安平、潘孑农、宗白华、陈子展、徐仲年、余上沅、郭子杰、方令孺、王平陵等位，真是他乡遇故知，皆大欢喜。老友而外，还遇到已入会而未曾见过面的，和久想入会而还没得机会的，许多朋友，更是痛快的事。

天气是真热，房子极难找。大汗满身，先各自找住处，闹到八月底才稍为安定下来，于是在九月八号才开了茶话会，谈谈会务应如何进行。开会时到了四十多位，由老舍报告总务部的，蓬子报告出版部的，平陵报告组织部的，过去工作与将来的计划。报告完了，紧跟着便催交会费，机会不可失也。

交完会费，大家交换意见，一直到九点多才散。

这样，会务不是中断了一个多月么？并不。武汉办事处的朋友们并没闲着。当该走的人预备起身的时候，武汉的同人已把会务接了过去。七月底，会中还有八百来块钱。总会迁移，当然把帐还清，所欠都是零星小笔的，一共不过是几十元。帐还清，就还稿金，大家给会报寄稿，本是不要报酬的。现在既预备搬家，而会中又不能给大家预备车船，还不让一下，来取几块钱的稿费吗？就是连这么劝让，也才只有十来位领取的，一共有一百多元。这两笔债之外，别无外欠，那么就该拿出来办事了。留下二百五十元，作为出三期会刊之用。这就是说，在总会未到重庆之前，会报仍在武汉编印，等重庆有人负责，再由重庆出版。钱交给了孔罗荪，因为他一向为出版部管帐，而且管得极清楚。编辑由冯乃超负责，陈纪滢、胡风等协助。其余的钱由总会带走，好到重庆办事，虽然少，究比赤手强些。

留在武汉的同人不但继续办会报，也还继续开晚会，和办理别的事。现在会报是在重庆出了，武汉办事处计划着出武汉特刊，寄往前方去，他们也预备到前线去看看，多得一些战地的真情实况。

在渝的工作，等下期再报告。现在先说怎样的忙乱：第一件事当然是找会所了。这就忙折了人的腿！全体动员，四处乱跑，到如今才稍有眉目。出版部旧人几乎全部分散，适夷、锡金走广州，以群跑到军队里去，孔罗荪留汉，老向又每天要办公，事实上只剩蓬子光杆一个，于是到重庆后首先补充工作人员，新加入的有圣陶、起予、冰莹、梅林、沙雁几位，其次找印刷所，汗出得更多。印刷所忙，纸张缺乏，发行困难。有此三者，希望乃极微，跑路出汗，着急亦出汗也。差不多经过三个星期的奔波，才算稍有眉目。纸头本来不成问题，但白报纸每令卖到三十四元，印不起；土纸种类不一，其中比较白净点的，每天产量已全为生活书店包去，经过不知多少次数的商量，现在总算买到了几令，且一面印一面再续想办法。其次，印刷本来也还没问题，但重庆的印刷所排工印工，实在价钱高得骇人，也印不起，要在人地生疏的重庆出一个比较价钱便宜字也清楚的印刷所，就够你两条腿倒霉。至于发行，书业同人今天大都感到有书无路运之痛苦，不仅《抗战文艺》一个杂志碰壁也。现在决定分重庆、广州两地印刷，重庆出版者，销四川、武汉、贵州及西北一带，西南方面等重庆出版后，航寄广州重印，仍用白报纸，价廉物美，真宜人手一册也。

发行问题总算如此勉强解决，此路是否通行，再等实际答复。最后，新到的地方，理当向各机关报到，于是文函成堆，呈文、工作报告、会员名单，全得寄！只靠萧君一人缮寄，忙而乱，一天到晚无闲，而并看不出办了什么。受累而窝心，谁说事情好办呢。不过，会所一布置好，大家有了办公的地方，或者能不再跋徨终日了。再谈。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八日《抗战文艺》第十七期

十月二十九日报告

1.中央图书杂志审查会召集各刊物编辑茶话会，蓬子代表抗战文艺出席。

2.在渝各抗敌协会开会，组织座谈会，老舍代表本会出席。

3.民众教育推行会，召集各文化团体协助扫除文盲运动，萧伯青代表本会出席。会议决定：委托本会制定标语，已由何容、老向、萧伯青制好交送。

4.青年生活社茶话会，蓬子、老舍代表本会出席，并致词。

5.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大会，本会为发起人之一，由老舍代表本会出席两次筹备会。筹备会委托本会之工作：（一）征集并分配纪念文字，以备各报纸出特刊之用。（二）函请台静农来渝，担任大会报告鲁迅先生事迹。（三）写纪念文字，并印成小册，备大会分送到会人士之用。

6.本会拟开办通俗文艺讲习会，由老向、何容、李华飞、宋之的、魏猛克、胡秋原、萧伯青，拟定计划，并约通俗读物编刊社合作。

7.本会会员所制通俗文艺，交与艺人试唱，以使作者与表演者共同研究改善。老向新作之《募寒衣》鼓词，已交给平音大鼓名手山药旦，经几度修正，在本会会所试唱，成绩甚佳。试唱时，张道藩，顾颉刚、张默生诸先生，及梨花大鼓名手董莲枝等，均来参加。

8.叶楚伧先生为制撰军歌事，约请本会会员多人，共同讨论军歌作法，并嘱托试写。

9.大会会所已略加整理，自十月十五日起，每星期六晚七时至十时，继续举行晚会。住在城外者，可到国府路光第郭子杰先生处聚谈，以免奔驰之苦，两地同时举行，请各会员自由参加。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抗战文艺》第二十期

十月十五日报告

（一）会所，大家跑了一个来月，找房子真和打秋千一样了，刚来到（这）边，他又飘到那边去了。找不到，着急简直是多此一举。

这件功劳到底被蒋碧薇女士、杨云慧女士与郭有守先生夺了去。跑了几天，她们给会中找到三间房，租金很低。会中不但感谢这三位的热心与出力，也感谢让给我们房子，和肯低价租给我们房子的先生们，因为他们是为帮忙文协才肯这么办的。

三间还没都空出来，现在我们只有两间好用；再等几天，那第三间才能归我们，萧伯青干事已搬了进去，他住一间；这一间也就是办公室。另一间作客厅与会议室。已买了桌椅，现在正在购买茶杯什么的！在汉口置买的那些东西，都留给武汉办事处用了，并没带来。那第三间，俟空出之后，拟请出版部负责人去住，为是总务部与出版部联合办公，办事方便，而且人多就热闹，大家可以常到会所里来了。我们希望能于三间之外，再得到一间，为会员们住！

会所是在临江门横街三三号楼上，地点不错，开窗面江，清风徐来。屋里也还干净。我们打算朴素而美丽的布置一下，教它既好看，又不费钱。

（二）茶会：九月二十五日在国府路郭宅开茶话会，到了四十多人。主人预备了茶水与点心，大家又带来花生与糖果。闲谈之中，各部报告了工作近况，并讨论了一些文艺问题。以后茶会，定为一次在城里，一次在城外，轮班举行，以便大家都有省车钱的机会。

（三）立案：大会成立在社会部成立之前，故须补行呈请立案。我们该备办的是呈文、计划书、理事履历表、职员履历表、工作报告、会员名册、会章。这可真够办的。连夜赶办，已于前几天呈送上去了。总会立案批准，分会的许可证才能发给。我们希望早日批下来，各地分会也就可以及早成立了。

（四）编制民众游艺指导法：这是中宣部委托的工作，编一本为民间宣传用的游艺材料。宋之的、葛一虹、何容与老舍，破了五天的功夫把它编好。书中分六部：（一）歌曲，（二）戏剧，（三）鼓词，（四）游戏，（五）故事，（六）附录。歌曲分两组，一组是新歌，一组是民歌。新歌中包括党歌及抗战歌等；所谓“新”者，就是词与谱都是专家撰制的，并非利用民间通行的曲谱与歌谣的。因此，所谓“民歌”者，就是利用民间小调的谱子，能填入通俗的抗战歌调的。前者宜于宣传员及学生们唱，后者宜于民众大家唱。戏剧也分两组：话剧与新写的旧剧，其用意亦如歌曲之分两组。鼓词本可归入歌曲中，但它有独立的体裁，且材料不少，故另立一部。故事分两组，一组是积极的——述说抗战中我军民可歌可泣的壮烈实事；一组是消极的——述说敌人的残暴行为。附录中有游击战术、防空与救护等应用的知识，以备游艺后略事教导也。游戏一项因找不到专家，就请中宣部另托人去作。全书因急于交卷，未能多找些同人商议，恐怕材料还有不妥当的；又因参考书不全，有许多好材料倒没能收进去。下次再谈。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五日《抗战文艺》第十八期

五月十四日报告

本会已移至汉口中山路永康里二十号。这里房子较宽敞，而且邻居是好邻居：中国文艺社与戏剧协会。以后开会，可以不至那么共坐斗室，使人透不出来气了。

本会赴徐慰劳代表盛成已于五月六日返汉。本会将召集会员座谈会，由盛君报告前方实况。

各方面工作都开展了，组织部是全会的灵魂，自然得加紧工作。大会成立纪念册，决定由以群编辑，内容包括大会成立以前一切文件及筹备经过到成立大会结束为止的纪录。

从各处寄来的会员调查表，正如雪片一般，也交由谢守恒君编订登记。

会徽及会员证，请新近由长沙到汉的会员丰子恺设计。

西安的分会由组织部聘请理事郑伯奇，就近出席指导。

成都方面也在积极进行成立分会，由总会具函该地主管机关，请予协助，并指定负责人周文、朱光潜、马宗融、沙汀、罗念生负责筹备。

广州分会，因夏衍来汉之便，即由王平陵、楼适夷负责和他接洽，并指定钟天心、胡春冰、祝秀侠、夏衍等为筹备委员。

长沙方面分会筹备事，张天翼来函报告，即拟发动，总会组织部并拟派专人出席。

载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抗战文艺》第四期

一月二十八日报告

（一）本会备案批准。本会前在社会部立案，既经批准，照章应再向教育部及内政部备案，现已接到批示，准予备案。

（二）请求补助。本会入款有限，而工作日繁，曾请求社会部予以补助金。社会部批示，本会须拟定助款用途，经理事会决议，会刊增印战地特刊，并创设文艺讲习会。此两项工作，俱需相当经费，即请社会部酌予以补助，以利进行。

（三）襄樊、宜昌两分会成立，本会已先后快函，指示会务进行方针。

（四）昆明分会进行顺利，本会除分函杨今甫、朱佩弦、沈从文、施蛰存、穆木天诸先生指导会务外，并随时通信，期得密切联络。

（五）本会拟举行会员作品义卖，在筹备中。

（六）本会于本月二十五日举行茶话会，欢迎王礼锡、郑伯奇、阳翰笙三君。王君报告英国出版界及文化界对我抗战之同情及活动，郑君报告西北文化界动态，阳君报告东南文艺界情形，均翔实动听，引起会员对国外宣传之注意，并讨论如何与各地文艺团体有更密切之联络。

（七）成都分会成立：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都分会早已筹备就绪，可是直到今年一月十四号才正式成立。是这么回事：当文协总会还未成立，成都的文人已团结起来，发起抗敌协会，并且在地方政府备案。后来，他们听说武汉有了抗敌协会，在中央党政机关备了案，他们就自动的愿把协会改为分会，以利合作。这么一来，可倒费了事。呈请改协会为分会的呈文递上去，地方政府以为总会既在中央备案，则分会自当通过总会，得到中宣部的许可；中央允准，地方政府自然准予备案。于是，成都分会便照着这办法请求总会办理，以便及早成立。不幸，总会刚接到分会的文函，便已经离开汉口，搬到重庆来，事遂搁浅。及至总会迁到重庆，总会本身还须到社会部立案。这样，分会的登记便更提不到了。总会顺利的在社会部立了案，便赶快办理分会登记的事。可是，社会部指示总会：分会成立，须呈报地方政府，无须部中许可。总会于是又急将此意通知分会，促其进行。分会急将呈文递上，而党部声明，民众团体登记尚无确定机关管理；成立会就又开不成了。

本年一月中旬，本会理事冯焕章先生与老舍先生同路赴蓉，总会乃委托二理事指导分会成立事宜。分会筹备委员周文、李劼人等五人早经总会指定，冯理事等抵蓉后，乃与筹备委员措商，函请市政府与市党部派员指导，于十四日开成立大会。是日下午三时半开会，因天气关系，先行摄影。摄影后，在青年会礼堂开会如仪。周文报告筹备经过，冯焕章先生代表总会致词，老舍先生报告总会情况，而后举行选举，当场检票，李劼人、周文、萧军等当选为理事；并通过重要提案数则，时已六时，即散会。基本会员约四十人，来宾百余位，济济一堂，诚盛事也。

（八）纪念一二八。各团体开会讨论纪念一二八宣传，本会派胡绍轩君，代表参加。会议决定，宣传文字由本会负责拟制，当由会员二十人赶写，于二十七日早七时前交齐。

载一九三九年一月二十八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一期二月四日报告二月二日理事会决议事项：（一）内江等处请设分会，按章有会员十人以上，方得成立分会。会员不足十人者应暂设通信处。由组织部函复。

（二）组织部应函知陈西滢理事，推动嘉定文艺工作。

（三）组织部应函知楼适夷理事，设立本会香港办事处。

（四）以后本会会刊，须寄送各分会三份至五份即不另寄给分会会员，因分会亦有会刊，双方送阅，赔钱过多也。分会会员如愿定阅总会会刊，限每人一份，按价七扣。

（五）会员住址不明者，在会刊上登广告，期于月内函告本会。

（六）会员登记表格即当付印。

（七）分会会员资格，于月内须开理事会审查。

（八）组织国际文艺宣传委员会，指定王礼锡、戈宝权、徐仲年、胡风，为筹备员，由王礼锡召集会议。

（九）研究部加聘郑伯奇君负责推动工作。

（十）推定蒋碧薇，方令孺、安娥、黛丽莎、华林、孔罗荪六君，办理晚会事宜。

（十一）决定增加《抗战文艺战地特刊》，俟社会部批准补助金，即行刊发。

（十二）筹备《抗战文艺年鉴》由出版部负责计划。

（十三）由出版部定期邀请本市出版界及各报副刊编辑，商讨扩大抗战文艺运动办法。

载一九三九年二月四日《抗战文艺》第三十二期

一月二十日报告

（一）朋友们逐渐的返回重庆了，人多好办事，大家都想把会务调整一下，赶快作出些事来。除篷子理事于十一月返渝外，老舍理事亦于十二月九日随北路慰劳团返渝，宋之的理事和作家访问团团员也于十二日回来，不少文协的友人们去车站欢迎，并于十六日晚间开了欢迎会。欢迎会到七十多人，连伍蠡甫、陈子展、马宗融、胡绍轩诸位，都由北碚赶来；北碚的老向、蒋碧薇、方令孺、赵清阁，与萧伯青几位，因公务不能分身，可是发来一通贺电。邵先生主席，蓬子、之的、老舍，先后报告各处文艺工作的情形；罗果夫先生也到会，与大家畅谈。二十三日下午，在青年会礼堂举行茶会，招待各界：一来是向各界对本会远征的会员的帮忙与关切表示感谢，二来是报告劳军与访问的观感。到会九十多人，由郭沫若理事主席，并请中宣部代表训话——可惜时间已晚，不及请各界代表都给予指示了。

（二）罗果夫先生将要回国，本会已托他带信给《国际文学》编委会，是否可由本会编辑《中国抗战文艺专号》？《国际文学》一向同情于我们的奋斗，屡屡选译我们的抗战作品。此次的建议，想可接受。理事会已请胡风、戈宝权、姚蓬子三位预为选稿，以备应用。

（三）出版部拟将会刊——《抗战文艺》——改为月刊，每期容纳十五万字以上，从严选稿，以期成为足以代表文协的刊物。不过，会中经费向欠充裕，用什么方法能使会刊充实，又不多赔钱，在考虑中。

（四）桂林分会的工作日有起色。本会于暂行给予一点补助费外，并代向地方当局请求经常补助，以便发展工作。成都分会的两个刊物——《通俗文艺》与《笔阵》——也都因经费不足，不能按时出版。本会已函商成都市政府及教育厅——杨市长和郭厅长一向热心文艺宣传工作，而且是蓉分会的经常指导者——设法助款。

（五）各处文艺工作友人，因散处各地，交通不便，深感得不到新书读之苦。本会拟与青记学会和其他民众团体，想法供给大家一些新的书报，在接洽商酌中。本会经费窘迫，而书价邮费又都很高，恐怕一时难以大量的供应；假若各处友人能汇点款来，托本会代为选采寄送，当极欢迎。

（六）本会已函知各分会及通讯处，及早编制二十八年度工作报告，寄交本会。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是本会成立二周年纪念日，须汇集各地报告。分给全体会员，故当赶早预备，以免临时着慌。

（七）晋省有许多热心文艺的青年，在军队中与民间担任宣传工作，愿和文协取得联络，本会已允他们成立通信站，互通消息，并讨论文艺问题。

（八）除夕举行辞岁晚会，由华林先生筹备一切。

（九）回教救国协会委托本会理事马宗融征稿，并编辑回教救国专刊；本会会员均乐为帮助。回教救国协会委托本会理事宋之的及老舍编制回教救国话剧，已见于二十九年一月底交稿，由阳翰笙先生担任演出责任。

（十）组织部大忙，已请徐霞村和沙雁二君为该部干事。

（十一）访问团团员正忙着写作，预备出丛书。访问报告在赶制中，脱稿后即当呈递党政委员会。

载一九四○年一月二十日《抗战文艺》四十六—四十七期

一月九日略报

三十年春，会员在渝者甚夥，会务因此旺盛；集会之多，事务之繁，应号空前。入夏，会员多疏入乡，集会匪易；驻会职员虽仍照常办公，而会务无从积极推进。秋间，会友逐渐返渝，虽人数远逊春初，而会务赖以调整。此一年间会务兴落之迹也，宜分款述之：一、经费：本年收入，仍如去岁；而物价腾涨多倍，工作之发展遂感困难。会中职员津贴，灯火房租等，虽在极度缩减中，每月已由二百元增至六七百元。《抗战文艺》稿金，每期约需三四百元。仅此两项，已将入不敷出；后半年中，印刷困难，会刊脱期，支出较少，收支遂得勉强相抵。夏间，城内会所及北碚会所多处破漏，修葺费达千元。

二、会刊：《抗战文艺》五、六月合刊，由《新蜀报》承印。不幸，《新蜀报》印刷厂失火，稿件及印成之件俱遭焚毁。《新蜀报》复刊后，以工人减少，无法代印会刊，乃归别家承办。七月交稿，直至年底，始行印成。此后，应尽力克服困难，不再脱期。会刊稿费，盖在六元至十二元千字之谱。会中每月仅能出三四百元，不足之数，由文艺奖助金委员会补助，深为感激！

三、研究：会中经费支绌，会所复甚狭小，无法购存大量图书，研究工作，因受影响。本年间研究工作之表现，除会员私人发表之著述外，厥为诗歌戏剧，及小说等晚会。此种晚会之任务，已非联络情感，如二、三年前所举行者，而为（一）共同讨论一问题，或批评一作品；讨论结果或刊入会刊，或发表于报端；（二）指定一人，预备专题，向会中报告，而后，听取批评意见。前者如民族形式、诗歌如何朗诵等问题，皆引起热烈的讨论；后者，如抗战（以）来诗歌、戏剧、小说及报告文艺之批评，皆有精到之见解。讨论或报告而外，佐以朗诵等节目，作实际之试验。

春间，此种晚会之举行，非会员参加者每次百人以上。入秋，以宽大会场不易租借，故暂停招待来宾。

秋来，主持研究部工作者为孙伏园、郑伯奇。晚会主持人，诗歌为陈纪滢、臧云远；戏剧为潘孑农、陈鲤庭；小说为徐盈、梅林。

四、分会：因经费欠裕及距离过远，总会与分会间之联络素欠密切，最称憾事。各地分会会务，一年来皆有进展，专就刊物而言，成都分会之《笔阵》，昆明之《西南文艺》，桂林之《抗战文艺》，香港之《中国作家》，曲江之《文坛》，延安之《中国文艺》，贵阳之《文协》，均能于艰苦中刊行，至堪钦佩。总会方面既无余款资助，复以夏间在渝人数甚少，虽稿件亦无力供应，深感歉歉！

五、捐输：春间在渝会员售字献金，得四千五百元，尽数献交政府。年终慰劳抗属，献毛巾百条，捐送杂志一万二千册，运散前方。

六、服务：凡政府召集，或民众团体邀约之集会，本会皆派代表参加；应尽之义务，亦必努力为之。五月、十二月之陪都文化界国民月会，皆由本会主办——十二月系与美术协会合办。三十一年各报纸之元旦特刊，亦于去岁岁末受社会部之委托由本会编辑。高尔基、鲁迅等纪念大会，泰戈尔与沈西苓之追悼，郭沫若创作二十五年纪念，本会皆分担工作或献礼品。端阳日曾举办诗人节大会。

七、救济：日寇突袭香港，消息传来，本会立即派人向政府请求营救，并急电桂林分会设法招待过境文友。政府允拨款十万为救济费，并发官电至港（本会致港分会电报两通，均被退回），指示营救办法。政府顾念文人，至为可感，即两广各处党政机关亦皆电知，妥为招待逃难之文艺作家。但事出仓促，变化复剧，至今仍音信隔绝。今香港已陷敌手，唯切盼在港友人早离险境，逐渐归来耳！在沪会员，或亦遭敌寇压迫；一俟函电到渝，当揭露报端以慰同人。

（会刊脱期，故托《蜀道》代为发表。）

载一九四二年一月九日《新蜀报》

作者：老舍

第一章　不怕，不慌

第二章　多改多念

第三章　怎样运用口语

第四章　写透一件事

第五章　突出主题，安排材料

第六章　谈人物的刻画

第七章　怎样写快板

第一章　不怕，不慌

先说“不怕”。有的人学习写稿子，拿起笔来就害了怕。他以为写稿子一向是文人的事，所以写起来必须多转文，多要笔调；要是光写大白话，一定教人家看不起。于是，他就皱起眉来，本来要写“今天天气很好”，却怕不够味儿；想来想去，写成了“满心兴奋的我，觉得今天天气是伟大无比的”；反倒不像话了。

沉住了气，不要怕，写大白话就好。大白话是咱们嘴里的活语言呵！学习别人的作品是有好处的，但不要专从别人的文章里去搜集漂亮的字眼，硬来装饰自己的文字。那样，一不留神，反倒弄得词不达意了。我们都会说话，就让我们说自己的话吧。说得明白正确，比乱用一些修词好的多；说得简单有力，比说得啰苏累赘好的多。简单明确的文学是好文学，乱用修词的文字不是好文学。不要怕自己掌握的词汇少，写出来的字句不文雅，就放下笔不写。我们要自信能用自己的话，明白清楚地写出文章来。真话、明白话，比什么都好。不必要的形容，不但不能教文字美丽，反倒破坏了文学的简单朴实。我们说，“我们热爱伟大的祖国”，因为我们的确热爱祖国，我们的祖国也的确是伟大。假若我们说，“我们热爱伟大的苹果”，就不大对头了。乱用字是个毛病。我们的窍门是要凭我们自己的言语，写出干干净净的好文章来。

现在说“不慌”。写下来的大白话跟嘴里的大白话不能完全一样。我们说话的时候，可以随时地补充、改正、重复，所以虽然说得不完全联贯、顺当、干脆，可是也能对付着把事情说明白了。写文章可没有这样的便利。写下来的话必须顺当、干脆、贯通一气。因此，我们写稿子千万不要慌。我们必须要先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要写什么，和怎样写。比如说，我们要写一篇东西，报道在“五反”运动之后，工人们怎样积极地搞生产。我们就不必多写“五反”运动里的经过情形；那些情形已是人所共知的，不必再说一遍；我们主要地是报告今天怎么搞生产。这样，我们就可以三言两语地介绍一下，像：“五反运动结束了，我们的厂里有了新气象，”即可转入正文，不拖泥带水。

这样决定好，我们还要想是借着一个积极分子的模范事迹说明搞生产的热情呢？还是把全厂所有的新气象全说出来呢？我们必须先有个决定。有了决定，才能布置这篇报道的全局。要不然，就会东一句西一句地随便扯，不能成为好文章。尽管我们要只写二三千字，也须先写出个提纲，安排好头一段说什么，第二段说什么……。有了提纲，心里有了底，写起来就能顺理成章；先麻烦点，后来可省事。

按照提纲要写第一段了，还是别慌。先要想想这一段都说什么，把要说的都在心中盘算过，然后再动笔。练习写稿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有了上句，没有下句。那是因为想一句就写一句，不晓得盘算全段儿。想起一句说一句不是好办法，那很容易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勉强凑成一篇也会是胡涂文章。

盘算好了一段，就按着我们自己的语言写下来。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把这一段话写得清楚明白，既不东一句西一句那么随便扯，又不绕着弯子去找我们自己不完全了解的字眼。呵，我们要是能用自己的话写出一段清顺的文字来，那真够快活的！

第二章　多改多念

文章必须修改，谁也不能一下子就写成一大篇，又快又好。怎么修改呢？我们应当先把不必要的话，不必要的字，狠狠地测去，像农人锄草那样。不要心疼一句好句子，或一个漂亮字，假若那一句那一字在全段全句中并不起什么好的作用。文章正像一个活东西，全体都匀称调谐就美，孤零仃的只有一处美，可是跟全体不调谐，就不美。比方说，一个人长得并不俊，服装也不整齐，可是戴了一顶极漂亮的帽子，那能教他变成美人吗？不能！文章也是这样。“愤怒的葡萄”呵，“潺潺的流水”呵，单看起来也许不错，要是放错了地方就不中用；删去它，别心疼！若是整段可有可无，整段就都可以删去。文章必须简练经济，不要以多为胜。一句话说到家，比十句八句还更顶事。不着边际的话一概要删去。

这样“锄”一两遍，看一看全篇已经都联贯清楚了，再细细修改字句。首先，要把不现成的字，换上现成的字，把不近情理的字，换上近情理的字。比方说，我们的小猫在屋中撒了一泡尿，我们便写“这使我异常愤怒”，便似乎不大近情理；不如说“我有点生气”。一个爱洁净的人是可能因小猫这个举动生气的，可不见得就“异常愤怒”。反之，我们听到美帝国主义的飞机滥炸平壤，而只“生了一点气”，并不“愤怒”，就不近情理。要打算教文章带感情，能感动人，我们必须揣摩我们的话语近不近情理。

文章通体都顺当了，我们须再加工，起码教重要的句子有力量，带感情。由心里说出的真情实话必定有力量。文字的力量来自我们的思想与感情，不来自从字典辞源找来的字汇词汇。我们的思想好，感情厚，我们就一定能教普通的话变成很有力量的话。在我们和人争辩的时候，我们不是也说普通话么？可是往往很带感情。写文章也能够这样。我们要相信自己，确是能用大白话说得一针见血，我们就敢放胆地下笔了。我们写稿子要有斗争地主、奸商，或贪污分子那样的勇气，一句话把对方说得低下头去。我们会说这样的话吗？会！好，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话放在文章里呢？心里的真话——有思想有感情的话——是文艺作品的话。

为多修改就须多念自己的文章。这里所说的“念”是朗读的意思。文字写在了纸上，我们不容易知道它们的声音好不好，音节好不好，用字现成不现成。非出着声儿念不可。嘴里念，耳朵听，我们会立刻听出文字的毛病来：有的句子太长了，应当改短；有的句子念着绕嘴，必是音节或字眼安排得不对劲，要设法调换修正；有的句子意思好，可是念起来不嘹亮，不干脆，听着不起劲，这必是句子的结构还欠妥当，或某几个字不大现成，应当再加工。一个好句子念起来嘴舒服，耳朵舒服，心里也舒服。我们拉胡琴必须先定定弦。我们朗读文章，正好像拉拉胡琴，试试弦，声音不对就马上调整。

念给自己听是个好办法，可还不如念给别人听。别人的耳朵有时候比咱自己的更可靠。特别是诗和话剧，一个字用的不好不对，听者马上就会感到别扭。我们必须要求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先能教别人听得明白，然后更进一步教别人听了挺过瘾。可千万别把自己的文章藏在口袋里，不敢念给朋友们听；也别怕朋友们听了提意见。说到归齐，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听的呵！

我们还要多念别人的作品，这里的“念”是阅读的意思。光自己写，而不多念别人的作品，不容易进步。顶好是写和读并进；自己常常练习写作，也不断地阅读好作品。自己老不写，就不能充分得到阅读作品的好处；光自己写而不阅读作品，就不能吸收经验，丰富自己。作品是写作经验最具体的表现。我们从一篇作品里，可以看出作家怎样运用文字语言，怎样描写风景，刻画人物，怎样布置全局，怎样安排各处的情节。这些，都是我们应当细心体会的。这样学习了一篇作品，我们就会明白：原来一篇好作品是一个艺术品，处处都是事前布置好了的，所以那么有层次，有发展，有起有落，有头有尾，不是随便一写，顾前不顾后，或这儿太多，那儿太少，一疙瘩一块的。

怎么去写一件事，应该由作者自己决定——怎么写的最经济，最有效果。这就是说，我们不必去摹仿别人。我们念别人的作品是为丰富自己的经验，而不是为照猫画虎地去套别人的套子。这一点很要紧。比如说，念了别人的作品，我们看明白人家能用三言五语刻画出一个人物，好，我们便应当学这个方法，也设法去用三言五语描画出个人物，可不是人家的人物姓王，咱们自己的人物也得姓王，人家的人物爱唱戏，咱们的也得爱唱戏。我们要从别人的作品中学来写作的方法，而后运用这方法去自己创作，若是照着葫芦画瓢，人家怎么写我也怎么写就不对了。况且，即使一部好作品，其中也难免有薄弱的地方。有的作家很会刻画人物，而不会安排情节，有的很会描写风景，而文字不大利落。在我们念作品的时候，须“睁开眼睛”，看到好处，也看到坏处，从而学那优点，不学那缺点。要不然，把别人的缺点都学来，就越学越坏了。

第三章　怎样运用口语

在第一段里，咱们说过，大白话是咱们嘴里的活言语。大白话就是口语。用口语写出来的东西容易生动活泼，因为它是活言语。活言语必然念起来顺口，听起来好懂，使人感到亲切有味。

让咱们还先从用字用词上说起吧。

（一）要现成。作文章应当用现成的字和词，在前面已经略略交代过。现在，不妨再说一说，因为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您看，我时常遇到这样的事：某同志已在工厂或部队生活过好几年，很想写出他所熟习的生活，可是写不出来，据他们自己说，是因为缺乏字汇词汇。有的同志还给我来过信，问缺乏字汇词汇怎么办。这使我很纳闷。难道在工厂或部队生活过好久，就不知道各种机器和各种武器的名称吗？就不知道工厂里部队里的日常用语吗？“迫击炮”就是“迫击炮”，并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呵。“计件工资”就是“计件工资”，也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呵。再说，既在工厂或部队里生活，每天都要劳动，办许多事情，难道不说话吗？至少，大家也得跟别人一样，有吃喝起居等等事情吧！那么，“吃饭”就是“吃饭”，难道因为作文章就须改为“进馔”么？

我看哪，这是犯了咱们在第一段说过的毛病，就是他们总以为一拿笔写文章就得放下日常生活的言语，而另换上一套。这个想法不正确。您看，作家们不是时常下厂下部队去学习工人和战士的语言吗？假若工人和战士没有丰富的言语，作家们干什么去向他们讨教呢？毛病呵大概是在这儿——有的工人和战士有点轻看自己的语言。的确，一位工人或战士说不上来一位教授的话，可是工人或战士一时并不会去描写一位教授的生活。况且，一位大学教授也并不对学生们说：“上课矣，尔辈其静听予言！”同志们，文字越现成越有力量，不要考虑什么文雅不文雅。“小三儿把衣裳弄脏了”比“小三儿将衣裳玷污了”要有劲的多。“汗流如浆”远不及“汗珠儿掉在地上裂八瓣”那么生动深刻。躲着生活中现成的词汇不用，而另换一套，是劳而无功的。

（二）要选择。看了上边的一段话，我们就知道写文章须用现成的字与词。可是，这并不是说，凡是现成的字与词都可以拍拍脑袋算一个。我们须细心地选择一下，看哪个最合适。

比如说，“上学”和“入学”两个词本来是差不多的，可是它们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就不好随便地用。“小三儿上学去”是说小三儿到学校去；“小三儿入了学”是说他考中了，入了学校。这样，一个“上”字和一个“入”字就不能乱用；一乱用，意思就不明确了。再比如说，“行”跟“走”本是一个意思，可是我们不说“我行到东安市场”；在这里，“走”字现成。赶到我们说“行军”的时候，又必说“行”，不说“走”；“行军”现成，“走军”不像话。现成不现成就是通大路不通大路，大家都那么说就现成；只有我们自己那么说就不现成，我们应当留点心。

再看，“作”“干”“搞”三个字不都是一样的么？可是，我们要先选择一下，看看哪个最合适。在“他作事很认真”这一句里，“作”字最恰当。我们不能说“他干事很认真”，或“搞事很认真”。在“你要好好地干”里，“干”就比“作”和“搞”都更有劲。“他把事情搞垮了”，“搞”又比“作”和“干”都更恰当。

这么一看，我们就可以看明白：那些发愁字汇词汇不够用的同志们也许并不缺乏字汇词汇，而是不会选择与调动自己知道的字眼儿。用现成的字眼儿作文章，必须注意怎么选择，怎么调动。这就是说，我们须给我们平时用的语言加点工。平时，我们用错一两个字，也许没有太大的关系，写文章可不许用错一个字。用错一个字，话就不明确，成了胡涂文章。我们学习写作，先别光发愁字眼儿不够用，到处去找什么“潺潺”呵，“熊熊”呵，“涟漪”呵，有了这些半死不活的词汇并不能教咱们写出好文章；没有它们，我们还是能写出好文章来。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知道的字眼都用得恰当合适。作文所以是费脑筋的事，就在这里——写在纸上的字要个个明确，个个合适，我们要想了再想，不许马马虎虎。为了“作”“干”“搞”这类人人知道的字也要用脑筋细想细选。这就叫作“推敲”。有一个古人作了一句诗：“僧推月下门。”后来一想，“推”字不如“敲”字好，因为“推”字的动作太“瘟”，不如“敲”字的动作既有动作，又能出声儿。您看，同是现成的字，有响声的就比哑叭字好得多。当然，推门也可能出声儿，可是推门的声儿不像敲门的声那么响亮，那么好听。我们作文或作诗，也得下些“推敲”的工夫。想了再想，一点也不随便。这是我们必须下的一番工夫。不下达番工夫，而只想大笔一挥就能写出一篇好文章，没有那回事。我们作文既不要先害怕，也别着急。作什么也是一样，都是功到自然成。

（三）新字新词。照着前边所说的，我们是不是应当吸收新的词汇呢？一定要吸收。“抗美援朝”，“爱国卫生运动”，都是几年前所没有的，而现在已成为尽人皆知的，我们怎能不用呢。它们已经成为大家口头上的，而且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它们，它们也就都现成。

可是要当心，要用一个新的词汇，必须先十分明白了它，千万别似懂不懂就乱用。“检查”是“检查”，“检讨”是“检讨”，不能随便将就。自己不明白一个字一个词，就赶紧去向别人讨教，千万别不懂假充懂，那最误事！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那些发愁词汇缺乏的同志们。我看哪，他们心中也许有许多词汇，可是一到用的时候就抓了瞎，到底这个词怎么讲呢？不用它吧，不行；用吧，心里没底！所以他们发了愁。假若他们平日有“不明白就问”的习惯，他们一定用不着这样发愁。把平日口头上说的词汇都重新检查一下，看看到底真明白了多少，也许是个好办法。不明白的赶紧去问。我们要运用口语，就不能不用口头上的新名词，要用它们就须先明白它们。不这么办，我们不易丰富自己的语言。

以上是由用字用词上讲怎么运用口语。以下另说两件事：（一）应否用土话。口语里有许多土话；土话在一个地方现成，在另一个地方就不现成，或甚至完全不懂，所以我们用土话的时候得考虑一下。我们顶好用普通话写文章，少用或不用土话。我们全国都正在进行推广普通话的运动，所以我们写文章也该用普通话。这是我们的一个政治任务。不会说普通话怎办呢？只有一个办法——学。

（二）造句。从造句上说，我们也要遵照口语的句法。一般的说，中国话在口头上是简单干脆的，不多用老长老长的句子。我们往往爱犯造长句的毛病，不但念起来不自然，不悦耳，不易懂，而且有把自己也绕胡涂了的危险——自己已绕胡涂，读者就更胡涂了。按照我的经验，我总是先把一句话的意思想全，要是按照这点意思去造句呢，我也许需要一句很长很长的话；于是，我就用口语的句法重新去想，看看用口头上的话能不能说出那点意思，和口头上的话怎样说出那点意思。我往往把一个长句子分成好几个短句来说，既能把意思说明白，而且说得很自然，挺带劲，不拖泥带水。用这个方法造句，写出来的一篇东西虽不能完全是口语，可是大致都能接近口语了。思想尽管深，能用普通的句法说出来，思想就变成谁都能明白的事儿了。

第四章　写透一件事

关于这一项，分三段来说吧：（一）写自己真知道的事，不写自己不十分知道的事。一个学生不写学生的生活，而在报纸上找些婚姻法宣传资料去写，一定写不出什么名堂来。写东西非有生活不可。不管文字多么好，技巧多么高，也写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们是工人，就写工人的生活。

这样，写作范围不就太小了么？只要写得深刻，范围小点没有什么关系。一位伟大的作家的确能够写出许多不同的人物，好多不同的事情，可是咱们现在的目的是先写好一件事，还不能希望马上成为伟大的作家。咱们今天若能好好地写出一篇反映真实的报道，诚诚实实地宣传咱们厂里新找到的窍门，从而传布到全国，推行到全国，咱们的功劳可就真不小！咱们若能就着咱们所知道的一件事，写成个独幕剧，使全厂的或几个厂子的同志们看了戏，都受到感动，增加了生产，咱们也就立了功。不怕写的少，就怕写不好。写出十几句话的一首好歌子，风行全国，到处起很大的鼓舞作用，功劳也不小呵！

（二）抱定一个题目写，不要一会儿一换。初学写作的人往往有这个困难：很高兴地看中了一件事，打算用它写成一篇小说或戏剧。可是，及至一动笔，才写了几句就写不下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有许多不同的原因，其中最常遇见的一个是我们只看见了事情的表面，而没有看见它的根儿，所以写了几句就搁下笔，怪扫兴的。我们不应当这么容易动摇，而应当深入地去挖那件事的根儿，养成我们对事事物物要刨根问底的习惯。我们的责任就是遇见事必去刨根问底。假如我们老满足于事情的表面，看见一件热闹的事，不求甚解，动笔就写，写不出就扫兴，一来二去我们就丢了信心，不想再拿笔了。反之，我们若是抱定刨根问底的态度，我们就会慢慢地体会出来，不管事情多么热闹或多么简单，不过都是表面的现象。赶到咱们挖到事情的根儿上，热闹的事也许原来很简单，简单的事儿也许并不那么简单。事情的根儿就是问题所在。

找到问题，咱们心里可就透亮多了。呵，原来这件热闹的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问题很简单哪；原来那件简单的事倒并不应当轻视，问题不小呵。这样，咱们就不再被表面的现象迷惑住，也就容易判断出哪个值得写和哪个值不得写，不再冒冒失失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笔就写，也就减少了因写不出而扫兴灰心的毛病。

一旦找到问题就死不放手，加劲儿挖掘它的根儿，越挖越深，咱们也就越有的写了。呵，昨天老张闹脾气，原来不是因为肝火盛，而是他有个思想问题。什么思想问题呢？他呀不明白“计件工资”的好处。哪一点他不明白呢？他呀不明白工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您看，当作一个问题看，咱们就能由老张个人闹脾气看到国家利益上去，这不就有好多话可说了么？抱住这个题目挖吧，别放手！

还有，看到了问题就得解决问题。这么一来呀，咱们的文章可就有头有尾，是个整的了。要是只形容了老张闹脾气，当然没有多大意思。光加上两位弟兄拉着他去吃一顿饺子，老张才有了笑容，问题也还没有解决。我们得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可就热闹了。光劝说还不行呀，得一面说服，还一面教他看到积极分子的实际行动呵。老张的为人虽然怪好的，可是个性很强呵，这就得用种种方法感动他，教他心服口服地打通了思想。要是能四面八方使劲，具体地写出老张怎么改变了态度，变成热烈拥护计件工资制度的，这篇作品必能发生很大很好的影响。我们看问题，挖问题，而后解决问题，我们就能写出相当好的作品来。不抱住一个问题挖到底，而随便今天试试这个，明天试试那个，必至一无所成。

（三）能抓住问题就不至于千篇一律了。一个问题怎么来的和怎么解决的，必与别的问题的来龙去脉不同。同一样的问题又因为人物的性格不同，工地不同，时间不同，而有特点。我们要细心地看，看问题，看人物，看地点，看时间，把有关的事物都看了，自然会写出一篇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工人同志们一写到解放后的生活提高，往往就描写家里吃饺子。不错，吃饺子的确是好现象；可是，千篇一律都说包饺子就不新鲜了。难道不许吃炸酱面么？再说，真要是看出问题，不提包饺子也不要紧。要写透一件事必须钻到事情里边去，可千万别不管是写什么问题老先预备下一个套子——老拿包饺子开始！钻到问题里面去就必定有话可说，用不着套套子。

也许有的工人同志要问：我们能那么细心，钻到问题里面去吗？我说：能！一定！您是工人，您能掌握那么复杂的机器，能找窍门，能发明创造，怎么就不会钻到一个问题里边去，写透一件事呢？您多半是有点害怕，以为没有现成的套子，就怕写出的东西不像样子。您不必胆小，那些套子不是给您预备的，只要您肯用心，肯下工夫，您会创作！

第五章　突出主题，安排材料

突出主题与安排材料，这两件事是分不开的。干什么要安排材料？就为的是突出主题。

不管是写什么，小说也好，戏剧也好，咱们得先打定主意——要表现什么一个道理。

道理不要多，初学写作的顶好是抱定一个道理来说，切勿贪多。贪多必会顾此失彼，越写越乱。

还拿老张闹脾气那件事来说吧。一个有本事的作家会巧妙地调动材料，照顾到计件工资运动的全面。他会写出工人中的积极分子怎么起带头作用，影响了别人，也写出保守分子的多种多样的顾虑。同时，他也写出领导上怎么布置工作，使运动稳步发展，不急躁冒进。他也会写出干部中间有什么思想情况，领导上如何鼓励积极分子，如何教育落后分子。这样，他把这个运动的全面都照顾到，随时用具体的事情说明许多道理，而这许多道理又能都碰上那个总道理，有力地帮助发挥那个总道理——只有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国家建设才能迅速发展，工人生活才能不断改善，国家建设的利益和工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他可能用这些事儿写出个五幕的大戏，或是十多万字的一部小说。

可是，我们初学写作的就不易一下子写出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小道理，而后又汇成个大道理。我们顶好抱定一个道理来说，比如只说老张一个人怎么由想不通而想通，怎么由闹情绪变为热烈拥护这件事。这就是咱们这一篇东西的主题——老张在建立计件工资制度中的转变。这个主题的道理就是国家利益和工人利益是一致的。

规定了主题，咱们就该安排材料了。一个人有一个人安排材料的方法，所以同一主题可能有几个不同的写法。咱们现在只提出几条办法作参考，至于实际上您怎么安排材料，还是由您自己决定；要不然，岂不又犯了按照格式往上填材料的毛病了么？

咱们应当先介绍老张，他是这篇东西的主人呵。怎么介绍呢？咱们知道他正闹情绪，是不是就大撒巴掌没结没完地写他怎么闹脾气呢？不是！咱们的任务不是专形容老张怎么闹脾气。假若咱们把他形容成摔家伙，打板凳，见着人就瞪眼吵嘴，那还像个可爱的好工人么？他要是任性地无理取闹，他还能转变么？尽管您确是看见过老张大发脾气，您也不必都写上，多写不要紧的事没有好处。写作得知道哪里该使劲，哪里不必多使劲，这就叫艺术的手腕。假若您把老张闹气写得生龙活虎，赶到写他自己作思想斗争的时候可能倒没有声色了。思想斗争不是比闹脾气更重要么？您搬五块砖不会用搬十块的力气吧？作文也是那样。

该少写的就不多写，换句话说，就是“该收敛的就不铺张”。您看演员们唱戏，不是把力量用在必须叫好的地方吗？

该把力量留在后边用，别一出来就满头大汗地使劲，还拿唱戏作比方：演员一出来就冒着调唱，恐怕后来就不易唱下去了。

劲儿要慢慢地使，一步比一步紧，越来越使劲；您要是参加五千米竞走的时候，一放枪就把力量都拿出来，就怕后力不佳，得不了第一。

关于老张的闹脾气无须多写，有几句就行了。这不过是为介绍出个人物，和他的思想情况；不必多铺张。

他怎样生气，要根据他的性格来决定。性子暴的和性子温的人，连闹情绪也各有不同。老张是哪路人呢？要先想好，为的是好借着闹情绪就表现出他的性格来。吹胡子瞪眼睛的必是暴性子，低着头生闷气的必是个软性子。我们若一下笔就决定了人物的性格，后面就好布置了。暴性人痛快，说怒就怒，说喜就喜。他的转变过程可能快一些。反之，软性子人嘴中不多说多道，可是心里有数儿，转变就许慢一些。我们要注意这些，以便人物性格的发展和事情的发展相辅而行，近情近理。

把老张介绍完了，又怎么办呢？我想，您必定知道许多有关于他的事情。那么，就挑选一下吧，看哪个事情最能打动老张，使他转变。您知道的虽多，可不必都写上，请您挑选挑选，用那最有劲儿的事情。写东西得会抄近，不要绕远。您知道十件事，都有关于老张；那么就找一两件最生动有力的用上，别把十件事都拼上。厨师傅的手艺要表现在作一盘糖醋鱼上。他把糖、盐、醋、油都配合得那么好，作出来的鱼又嫩又美，既不太甜，又不太酸，咸淡也正合适，这是本事。他的手艺不表现在拼盘上，本来嘛，都是现成癋味，拼在一块儿，多一样少一样都无所不可，算什么本事呢！知道的多，写的少，您心里就老有底，处处有话可说。知道的少，偏要写的多，必定捉襟见肘。写的少而合适，必定比写的多而不发生作用强的多。

也许，老张的转变是由于开大会的时候，听了领导上的大报告，受了感动。尽管这是事实，您可别那么写。假若您是写一出戏，您怎好用开大会去解决问题呢？您看，舞台上，大家静坐，一个人讲一个钟头的话，而后老张立起来说，我明白了！这算什么戏呢？这不行！就是写小说，这么办也不行！好家伙，您把大报告都抄上，怎能算是小说呢？您得把大报告里最适于说服老张的道理，借着一件事情，对症下药地教老张知道了，教老张开始动摇一下。然后再找一件具体的事，再动摇他一下。而后，慢慢地他才想明白了。不管是戏，还是小说，您得找矛盾，找冲突。俗话说：不巧不成书。这可不正确。我们应当说：没有矛盾，没有冲突，不能成书。

可能老张自己就有许多矛盾。他是爱劳动的人，平日干活相当积极。可是，他也许不愿意教一种新制度管束着，以为那是领导上看不起他，不信任他。也许是他自己愿意干，而顾虑小组里的别人的能力差，万一把事情弄砸了，他也受连累。也许他……您须选择哪个是老张的主要的心理矛盾，哪是次要的，好去布置到后来怎么扭转他的思想，用什么具体的事实说服了他。

他跟别人也有矛盾。这，我们就须选择一两个正面的人物，来批评他，规劝他，感动他。

这样，利用活的人和具体的事，始终围绕着主题进攻，一步比一步紧，一直攻到高潮，而后解决了问题。咱们的眼睛始终要盯住了主题，安置一个人和一件事都要与主题有关，不扯一句闲盘儿和废话——自然，当您练习多了，有了经验，您是可以放松一点，多安插上一两个小情节，使文章更活泼一些。这可是后话，现在咱们正在学习，顶好是死死地抓紧主题，别耍俏皮。

照咱们这么说，写个作品可真不容易。您先别怕，练习过几回，您就慢慢地摸着门了。请您记住下边这些意见吧：先搜集材料，越多越好。

最好的材料是您亲身经历的事情。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只能作补充材料，别把它放在最要紧的地方。

有了许多材料，就开始决定主题是什么。

决定了主题，心里就盘算：该用哪几件事和哪几个人呢？别贪多，两三个人，一两件或两三件事就能写成一篇东西。人物一出来就是一大群，非闹迷了头不可！

决定了人和事，您再盘算，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盘算过几次，您心中就大概有个谱儿了——这就是说，当您还没动笔，您已经想好了全篇的布局，从哪儿起，到哪里收。一眼看到底是最保险的办法。假若您还没想好一篇故事中的收尾，就先别动笔写头一句。

当您盘算的时候，您须认清，要拿人和人的冲突，事和事的矛盾，编成一个故事。您可别这么想：一开头我用《人民日报》的某一篇社论的哪几句话，然后隔不远再用大报告里的哪几句话；然后再教某个人物背一段什么文件。您以为这么处处“有诗为证”就可能使主题突出了，其实不然，咱们不是作“八股”文章。咱们是用活生生的人与生动的事表现出主题，教读者看见这些人这些事不但明白其中的道理，而且受了感动。对了，是教读者受感动；这才是文艺作品的力量。咱们教读者看见老李老王，而且看见他们的生活与思想，教读者喜爱老李而不喜爱老王，教读者佩服老李的所作所为，而批评老王的行为。咱们就是这样用活人活事表现主题，使读者不但明白了一件事，而且从心里愿意随着咱们的意思去拥护什么，反对什么，受到教育。拿李逵来说吧，《水浒传》里并不细细说明他每一举动都有什么革命意义，可是通过他的真杀真砍的行动，咱们看出来他确是农民造反的一位好汉。咱们也须这么写东西。为突出主题，咱们顺着主题思想，像一根线似的，串起人物和事件，使读者看见这些人和事不但明白了主题，而且接受咱们的思想——真好，这说的对！

还须记住：人物和事情不但须串在一条线上，还得逐步地发展，像一朵花似的今天吐了蕊，明天就开开了，放出香味。因此，我们得把事情排列好，准备下发展的条件。还拿老张来说吧，假若咱们一开头就说，老张是个顽固透顶的家伙。这可就坏了，咱们把门堵死了，没法再发展。反之，咱们一开头就说，老张的个性很强，可是很爱思索事儿。这就好办了，因为他好思索事儿，他就可以转变；因为他个性很强，所以虽能转变，而需要相当长的过程。这么着，咱们可就给他预备下了发展的条件。好吧，咱们就布置吧：先说他闹情绪，而后再说他怎么和老马冲突起来，而后又说他怎么看见老刘爱惜国家财物，在雨地里拣碎麻绳儿，剁成麻刀用，他受了点感动，而后……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发展，一直到他转变。

发展要自然，活像那么回事儿。在旧日的戏曲里，往往犯这个毛病——“戏不够，神仙凑”。戏弄不转了，怎么办呢？来个神仙吧。一阵狂风，神仙来了，把被困的英雄救了出去。这不叫戏，而应当叫作变戏法儿。咱们可别变戏法儿！咱们得就着真人真事从新安排，教咱们的故事层层发展，发展得自然，近情近理，可不能无中生有，忽然来一阵狂风！前面交代过的，后面加以发展，千万别在半中腰忽然钻出个新情节来。

所谓把真人真事从新安排，就是教咱们所写的人，所写的事，比真人真事更突出。比方说，老张是个不坏的人，可是说话有点结巴。我们若是照实描画，也得教他结巴，那就容易招笑，破坏了一个严肃的故事。不必提他结巴。反之，我们形容一个坏主意很多的人，原来的“模特儿”并不结巴，而咱们教他结巴也好，因为他有时候假装结巴，好匀出工夫想坏主意。对于真事也应考虑，我们若是写报道呢，就该绝对照实事去写，不可随便乱写，以假报真；我们若是写小说或剧本呢，就不妨以真事作底，而把它的前后次序和拐弯抹角的地方变动一些，教它更集中，更有劲，更能帮忙突出主题。我们不妨把老张的鼻子安在老李的脸上，也不妨把老李的事放在老张的身上，反正怎么合适，怎么更有劲，就怎么办。我们要知道的多，而写的少，就是为了这个——越知道的多，越便于调动。真人真事不过是材料，我们要把他们和它们调动得更突出有力。我们是在创作，不是给老张老李照像。

第六章　谈人物的刻画

人物最难写。可是，在小说和戏剧里一定得有人物。就是在一段故事性的鼓词里，也非写出人物不可。小说和戏剧这类的作品的目的就是用人教育人。小孩子念童话，看到小狗熊早晨起来先刷牙漱口，就也不再等妈妈催促，自动地去刷牙漱口，向小狗熊看齐。在小孩子的心里，小狗熊跟人一个样，所以童话里就用动物当作人去教育小人儿们。对小孩子讲一片刷牙的好处，也许不如用小狗熊作榜样的效果那么既快又好。成人也是如此，跟他讲道理，他可能毫不动心，用几个活生生的人给他作榜样，他就会受到感动。

我们必须重视人物的创造。人物，在文艺作品里，占最大的分量。文字与结构等等也要紧，人物可是特别要紧。假若一本小说或戏剧里的文字很美，事情也好，可是没有人物，就很难成为一本好小说或好戏剧。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样子。我们写作品必须先教读者看见人物的样子。咱们念过《水浒传》以后，一闭眼就能看见李逵和武松，因为《水浒传》里把他们的样子都生动地介绍给咱们了。作品里的每一个人必须有一定的样子，为的是教读者认识他们，而后决定喜爱哪个讨厌哪个，跟哪个作朋友，拿哪个作敌人。我们喜爱英雄，英雄必有英雄的面貌；我们憎恶坏人，坏人也有坏人的嘴脸，都活生活现。读者就从这不同的人物形象中得到教育，学英雄，不学坏人。咱们是先用人物吸住人，哎呀，林冲多么好，高俅多么坏；而后教读者得到教育，同情林冲，憎恨高俅！

一个人的样子的形成，一来是靠着天生来的长像，二来是靠着环境和职业。一个人的眼睛大是天生来的，可是因为环境不好，或长期收拾钟表或作校对工作，他的大眼睛就容易变成了近视。我们须把这两样结合起来，教人一看就看清他是什么样子，和他是作什么的。一位大眼睛的教师就跟一位大眼睛的壮士不大相同。一位工人和一位农民也不相同，尽管二人的身量与模样都差不多。这须经常地留心观察，而且千万别写您不知道的人。

可是一个人物不能专靠样子支持着，他还必须有自己的性格。性格比样子更重要。李逵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可是我们喜爱他，因为他有个好性格。我们爱他的性格，也就爱他的样子了。一个漂亮的人而没有好性格并不见得可爱。一个人的举止行动多半是由他的性格决定的。

怎样使性格与样子配合起来呢？一个人的样子不一定跟他的性格表里一致。一个豹头虎眼的汉子可能胆子并不很大，一个白面书生可能浑身是胆。不过，初学写作的人顶好教人物里外一样，简单一些就容易写一些。虽然这么写有时候使人物不够深厚，可是保险不会写乱了。形容一个笑里藏刀的人，模样满漂亮，脸上老带着笑容，可是嘴里说好话，脚底下使绊儿，的确比形容直筒子脾气的心口一致的人更有意思，可是假若技巧不高，就不容易写到好处，反会令人莫名其妙。一个人的外形与性格一致呢，我们就不会写走了样子。一个人的性格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也要量力而为，不可一上来就找个性格顶复杂的人来写，那很容易把咱们自己绕胡涂了。写外形最好三言五语就交代清楚，不要拖泥带水地说上没完。读者希望很快地看见一个人物的面貌，而且容易记住。我们也就应当满足读者这样的要求，不可只抓住人物的耳朵形容上一大车话，那会使读者感到厌烦。我们须把一个人物的外形特点看透了，而后用最简单有力的形容写出来，教读者一下子记住。比如说，有那么一个奸商，他的外形特点是脖子很细很长，我们就抓住这特点，说他的脖子像一根鸡腿，而后略略道及他的眉眼，读者便容易记住他。

同样地，写性格也要干脆，不要拉不断扯不断地多扯。更要紧的是前面怎么交代，后面怎么发展。这就是说，写东西要不错眼珠地老盯住人物。介绍的时候已说过，某某的细长脖子像鸡腿，隔不远就再顺手儿提一下，使读者再看见这特点，就加深了印象。对于性格也是这样，介绍之后，人物不是要作点什么吗？好，老顺着他的性格去写，他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都正和他的性格相合。一个性格强的人遇到困难必不肯轻易低头，一个性格软弱的人遇到困难就马上皱眉。光说他性格强或弱，空口无凭，我们必须教他遇见点事情，看他到底是强还是弱，怎么强和怎么弱。所以，故事的发展和人物性格的发展是结合在一块儿的，而不是人干人的，事干事的。包公的性格正好配合上铡美案的事情，假若咱们教秦香莲没遇见包公，而遇见一个软弱无能的官儿，可是结果也把陈士美铡死，那就不能令人信服了。眼睛盯住您的人物，教事情一次再一次地考验他的性格，人物的性格就越来越明显，越突出。

您得老惦记着您的人物，想着他，看着他，直到他成为您的最熟识的人。一闭眼，他就能立在您的面前。他怎么说笑，怎么思想，怎么行动，您都知道。这样，您就会随时地用行动、举止、言笑烘托他的性格，越来越明显。他说的话一定是他说的，不会是第二个人说的；他作的事一定是他作的，不是第二个人作的，这才能教读者看着对劲儿，不住地点头称赞：写的真对！

假若您写的是个假貌为善的伪君子，您会教他的手心上老出着凉汗，跟人家握手的时候，使人感到像摸住一条又凉又湿又滑的鱼似的那么不好受。他这么一伸手呵，就露了点原形——他心虚呵，所以手心上老出凉汗。而后，您教他说话了。他的话总是那么过度的谦卑，一会儿一个：请您批评！请您提意见！或是：您看，我还有什么缺点？其实呀，他一点也不喜欢人家批评他！而后，他作事了——只顾自己的利益，绝对自私，甚至于盗窃国家资财，可是嘴里不住地说“为人民服务”。您看，读者能够不记住这位伪君子，不恨他吗？谁能愿意跟他握手、交谈、共事呢？读者愿意把他送交法院呵！您也真那么办了，在故事的结尾，您确是因为他盗窃国家资财，把他送到法院去，这怎能不大快人心呢！

写反面人物是这样，写正面人物也是这样，都是先简单明确地介绍了人物，而后用事情考验他，使他的性格越来越突出。情节进展了一步，人物性格也更显明了一些，故事才会合情合理的发展。光说人，而不给他事作，一定摸不着边儿。您看，我们记得武松，因为我们记得他杀嫂和打虎那些事。若是《水浒传》中只泛泛地说了武松的身量多么高，力气多么大，而没有具体的事情表现他的身大力不亏，我们一定不会记得这位好汉。我们不大记得关胜，因为他没作过多少事情，性格也就无从充分显露出来。光说事，而忘了人，也一定不行。那是事实的报道，不是小说或戏剧。假若您决定写一篇关于一件事的报道，您可以源源本本地写事情，不必多管人。您若是想写小说或剧本，就不能只管事，不管人。写出人物才算好的创作。

因为我们知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我们就会写出不同的人物，不至于大家都是一样，不至于人物可以彼此替代，叫他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不，张三就是张三，一定不是李四。只有张三一定是张三，李四一定是李四，我们才能使读者特别注意这个人物，同情或憎恶这个人物。这就是说，咱们的作品才有了感动力。反之，咱们的人物若只是“有那么一个人”，姓什么都可以，作什么都可以，读者便不会对他发生兴趣，而且把咱们的作品扔到一边去了。抓住性格，我们就抓住生活的根儿——一个人的性格是由他的阶级、教育、经历、环境等等培养成的。我们必须多知多懂，把一个人物的生活咂摸透了，才能创造出有突出性格的一个张三，或一个李四。

我们无须在这里多分析性格与思想的关系，因为那或者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帮助。我们只须这么交代一下：假若一个人对一件事的作法是由他的性格来决定，我们就可以说，一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是由他的思想来决定。因此，我们必须经常留心观察，不但看大家怎么行动，也要找到支配着行动的思想。设若我们只看行动，我们就不易找到根儿，摸不着思想问题。比如说，这儿有两位工人同志同时作了干部，为说着方便，咱们就叫他们老冯和老丁吧。老冯作了干部，还舍不得从原住的工人宿舍搬走。老丁呢，刚作了干部，就端起架子，坐在办公室里不肯出来。为什么呢？这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假若咱们追究追究，咱们就会明白：原来老冯一向热爱弟兄们，心里没有一点升了官儿的思想，虽作了干部，还愿意和弟兄们在一块儿。老丁就不然了，他有把干部看成官儿的思想，所以一作了干部就端起架子来。而且，他以前的积极可能并非单纯地出于为人民服务的真心，而是一种手段——好赶快地受到提拔，去作干部。您看，一个人说什么话，作什么事，不都是他的思想情况的具体表现么？我们若是摸到人的思想情况，就摸到他的底，然后才能设法解决思想问题。我们若能摸着人物的底，我们就能抓到矛盾，看出为什么一件好事会变成坏事，一件不太难办的事为什么出了大岔子。抓住思想问题就抓住一件事的根儿，不至于东碰一头西捞一把地乱抓了。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描写人物可别光知面，不知心。咱们必须把人物的心翻出来，弄清他的思想，然后咱们才能说到事情的根儿上。

以上所提出的六项，不过只供工人同志们的参考，我决不敢说我说的都对。一个人的经验有限，我以为对的，放到别人手里也许不合用。文学创作本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再说，我自己写过的东西还没有一本顶好的，到如今我不过还是个小学生，也须天天学习。那么，我的话就不可能都说的对，请您顶好听一半，不听一半，免得老跟着我走，而走错了路儿。

第七章　怎样写快板

从“快板”这两个字，我们就可以看出来：（一）既是“快”板，就得干脆、有劲；一句跟着一句，顺嘴往外溜。怎么能够作到顺着嘴往外溜呢？回答是：必须好好地运用大白话。请看这两句吧：“秋老虎，好热天！

满身大汗嘴发干！”

这不能算是多么了不起的句子，可是比起：“秋老虎，日炎炎！

汗出如浆透衣衫！”

就好得多了。为什么呢？因为：前两句是口语，能够顺口溜；后两句夹杂着文言，就一疙瘩一块的不能顺口溜。能够顺口溜的就合乎快板的规格。

所以，写快板的窍门之一就是用字要通俗、现成，念起来顺口，听起来好懂。快板的特质就是“出口成章”，漂亮干脆。快板要从大白话里找出文艺性。这就是说，要把白话运用得滴溜溜地转，既不向文言求救，也不随便乱凑。好的快板令人不由地赞叹：这些白话多么美，多么悦耳呵！

旧体诗里讲究用典故，讲究字字有来历。写快板不必费这些事。我们不必管舅舅叫“渭阳”，也不必管老百姓叫“布衣”。我们可以利用口头上的成语、俏皮话等等丰富我们的语言。在适当的地方可以用“歇后语”。这些东西是人民口头上的，我们若能很好地去运用，就能教我们的语言生动、亲切。譬如：

“大家一齐想窍门，

三个皮匠凑个诸葛亮！”

又如：

“讲原则，不放松，

一个萝卜一个坑！

睁一眼，闭一眼，

出了毛病就危险！”

且不必管这几句好不好吧，它们可是都很现成、亲切，多少有些语言的美，也还有点思想性。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快板虽用的是大白话，却可以写出有思想性、艺术性的东西来。

有一种想法，据我看，是不大对的：有的人以为既是写快板，就可以手到擒来，用不着多思索，所以“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先写上“牡丹花，红又红”。这不大对。这是看不起快板。既看不起它，就用不着好好地去写，结果是写不好。要知道，快板是通俗的诗。它应当有，也可以有相当高的文艺性和思想性。不要以为通俗的就是低级的；相反的，我们应当尊重我们的大白话，用大白话的精华写出诗来。把大白话运用好了，我们一定能表达人民的真实感情和高深思想。人人都会说大白话，那么我们用大白话写的快板，若是既漂亮又深刻，岂不就能够感动一切人么？宣传教育的效果不就很大很大么？

看这个：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这两行也是快板的形式，也用的是大白话，可是气魄多么大，感情多么深厚，语言多么雄伟呀！我们应当希望写出这样的快板来，不要什么还都没想好，就先写上“牡丹花，红又红”！

有的人以为快板容易写，可以闹着玩似地就写成一篇，结果往往写了三句五句就写不下去了。其实，快板也和利用别种文艺形式写东西一样，都须事前想好，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有条不紊，层次分明。内容有了提纲，然后再去一段一段地写。写完，要多多修改。快板是韵文，不是散文所以比散文更细致，更需要修改。有一句绕嘴、不顺溜，就必须修改。快板不止是用白话写的，而且是用最好的白话写的。这就是说，写快板须用心思，不能东一句西一句随便拼凑。它虽然是顺口溜，可是溜得有道理，有层次，有力量。就拿我个人不大喜爱的“牡丹花，红又红”来说吧：假若我们是写牡丹花开的时候的一件事，还可以勉强用它开头，说明季节，像：

“牡丹花，红又红，

王同志来到北京城。”

这说明了王同志是在春天来到北京的。假若这件事出在北海公园里，我们就可以写：“公园里，牡丹红，

王同志来到了五龙亭。”

这样，就连地点带时间都说明了。这里就不必又用“牡丹花，红又红”了。“红又红”不是什么好的白话。真的，细想想，“红又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以此类推，我们可以认识清楚：上下句儿须有机地联在一起，不可东拉西扯。假若我这么说：“牡丹花，红又红，

王同志像个大英雄！”这就莫名其妙了。牡丹开了，跟王同志像个英雄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写快板，总写得干巴巴的，没有文艺味道。为了克服这个缺点，我们应当试验着描写人物，描写风景，教人们能从我们的快板里看到好多形象。快板很能负起述说一个故事的责任。一个故事里必有人物、地点、时间和事情。这些，我们都须照顾到，特别要照顾到人物、风景等等。这才是写快板的本事。假若我们在动笔之前，就已经这么算计过，要写人物、风景等等，我们就不会先写下“牡丹花，红又红”，而后凭运气去碰了。无论什么，凭运气去碰不会有好结果，写快板也是如此。

现在说：

（二）快板有“板”。这就是说，它有节拍。用不着说，没有节拍的就不能算作快板。所以：“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在切面铺。”

是快板。因为“打竹板”是一拍，“迈大步”又是一拍。“一来来在切面铺”可以切开——“一来，来在，切面铺”这么三节。假若我们把它变个样，写成：“像这，打竹板的，

他能算得了诗人吗？”

就没法成为快板了。这是散文。散文用不着一定的节拍，也就没法像快板那样能够唱出来。

快板的唱法，到现在为止，是属于数唱一类的。“数唱”就是干板垛字地朗诵，不用嗽叭或胡琴伴奏，所以没有长腔。因为要干板垛字地数唱，所以它的节拍必须分明。这就是说，它的一句里得能切成几节，留下气口，而且切得很硬，见棱见角的。比如：

“张大嫂，李大嫂，

去到，南洼，摘豆角。”

这两行都能爽爽快快地分节，该分节的地方像刀儿切的似的。

这就好唱，也容易懂。下面这两行可就不对头：“小二，品质不强，

还有的人更够呛！”

这两行里，头一行的两节一短一长，很难合拍。第二行的毛病是大家常犯的毛病——分节的地方不易下刀切开。把它这样分开吧，“还有，的人，更够呛”，什么叫作“的人”呢？不好讲。把它分为“还有的，人，更够呛”吧，可怎么唱呢，气口不够停匀呵。坏就坏在那个“的”字。它软，没法一刀切开，所以，我们可以这样定一条规则：在分节的节骨眼上，用字必须结实硬棒，不可用虚软没劲的字——像上边说过的那个“的”字。

快板大体上以七字句为主，七字句的音节已有很久的传统。拿几句古诗看看是很有用的。看吧：“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分开来看，就是：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看，这些分开的地方是多么挺脱硬棒，难怪念起来那么好听。再看：

“小楼一夜听春雨，——（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两句也是那么气口分明，既容易朗诵，又悦耳。

在民间的成语里，也有许多采取这种音节的，像：“有钱难买五月旱，——（有钱，难买，五月旱，）

六月连阴吃饱饭。”——（六月，连阴，吃饱饭。）

足见这种分成三个音节的七字句（有钱，难买，五月旱）是我们韵语（韵语不是散文）里最常见的，传流得久，也传流得广。我们写快板要掌握这三个音节的七字句，因为它是快板中的主要句法。

这种三个音节的七字句，并不限于七个字，我们可以把它变为八个字，九个字，十个字，十一个字，或更多的字。字数可以多于七个，但是必须有音节，而且以保持三个音节为是；音节太多，句子就太长，不容易数唱。举几个例：八字句：“告诉他，明天，必定来。”

九字句：“明天，上午，他们必定来。”或“告诉他，他们来，我们去。”

十字句：“这就叫，人心都在，人心上。”或“礼尚往来，你们来，我们去。”

十一字句：“都别送，你们要送，我就不走。”

一句的字数还可以多于十一个字，这可以自己去揣摩，就不举例了。要紧的是：怎样支配这些字——既有音节，又不绕嘴。以八字句来说吧，“告诉他，明天，必定来”就比“明天，告诉他，必定来”好念。九字句呢，“明天，上午，他们必定来”不能改为“他们必定来，明天，上午”。以此类推，音节的长短应当细心安排，怎么念着顺口怎么办，念着不顺口就改变一下。

七字句（包括扩大的七字句，如八字句九字句等）之外，还有三字句，五字句——不一定是一句，不过这么说方便些，如“张大嫂，李大嫂”都不成句，咱们就管它叫“句”，省得费事去另找个名字。

按照一般的习惯，快板开头都用三字句，而后用七字句，如：

“张大嫂，李大嫂，

去到南洼摘豆角。”

三字句也可用四句，如：“张大嫂，李大嫂，

上南洼，摘豆角。”

下面开始用七字句。

用几句七字句后，还可以翻回头来，再用三字句，两句或四句。这凭作者的选择，没有一定的规矩。我想，在改换口气，在故事情节转弯的地方，都可以用三字句，表示另起一段。遇到需要特别加重口气，引人注意的地方，也可以用三字句。

一般地说，五字句用的较比少。在适当的地方用这么两句，可以使语气有些变化，不单调。如有成语，用上最易醒目，如：

“一遭经蛇咬，

三年怕井绳！”或：

“好事不出门，

坏事行千里！”

快板是很活泼的形式，三字句，五字句，七字句，和七字句的扩大句都可以灵活运用，怎么生动活泼怎么办。下边说：

（三）押韵：快板的每句要有音节。此外还有件要事，就是快板得押韵。“打竹板，迈大步，一来来到切面铺”里的“步”“铺”是同音同声，就叫押韵。不押韵，即使音节都对，能够顺口溜，也溜不出劲儿来。不信，就念念：“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天桥儿。”

这怎念怎不对劲。

特别是一开篇的时候，必须前后两行押韵。写到后边，两行都押韵更好，前行不押韵，只押后行也可以。比如开篇是：“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切面铺。”

两行的末一个字必须押韵。紧跟着的第三行和第四行两行都押韵呢，像：

“柜房先生本姓杜，

姓杜名森字大树。”

当然可以。可是第三行不押韵也可以，像：“柜房先生很年轻，

姓杜名森字大树。”

这里应当注意：“姓杜名森字大树”押的是“树”字，“树”字是个仄声。它既是仄声字，前面的一行（柜房先生很年轻）的末一个字最好用平声，这样念起来好听。这就是说：“柜房先生很年轻，

姓杜名森字大树。”

这么两行，因为前行末一个字（轻）是平声，搭上后行末一字（树）是仄声，一起一落，一高一低，就好听。若是写成：

“柜房先生身体胖，

姓杜名森字大树。”

就不那么好听。把全段念念就更明白：

“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切面铺。

柜房先生很年轻，

姓杜名森字大树。”

比：

“打竹板，迈大步，

一来来到切面铺。

柜房先生身体胖，

姓杜名森字大树。”

好听一些。

我们可以定这么一条规则：两行都押韵呢，就一平一仄，两平或两仄都可以。若是前一行不押韵，顶好是看后一行末一个字是平还是仄。若是平呢，前边一行的末一字就用仄；若是仄呢，就用平。举例说明：两行都押韵的，可以用一平一仄：“说你不行就不行，（“行”平声）

我的活儿你别动！”（“动”仄声）

当然，前行用仄，后行用平也行：“叫你别动就别动，（“动”仄声）

说你不行就不行。”（“行”平声）

也可以用两平：

“说你不行就不行，（“行”平声）

你有错误我批评。”（“评”平声）

这可以用两仄：

“说你不行你不信，（“信”仄声）

咱俩比比谁有劲。”（“劲”仄声）

一行押韵，一行不押韵的呢，最好是一平一仄，较比好听。这已在“柜房先生很年轻”的例子里说明过，即不重复。这一平一仄的办法，为的是字音有高有低，数唱起来好听。初学的分不清平仄，不能严守这规矩，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多少行才换一次韵呢？随便，每两行一换，可以。每四行一换，可以。两行一韵，然后又八行或十行一韵，也可以。全篇一气，始终不换韵，还是可以。快板是流口辙（俗话管“韵”叫“辙”），怎么变换都可以。只须留神：两行必押一次韵，不可以三条腿儿。什么叫三条腿呢？就像：“张大嫂，李大嫂，

还有张哥和李哥，

都上南洼摘豆角。”

这不像快板，唱着唱着就找不到辙了！

问题来了，怎么辨别平仄呢？

有个很容易的办法：凡是能够拉着长声念的就是平声字，像“王”、“唐”、“狼”、“风”、“书”、“秋”……拉着长声念这些字吧，您有多长的气，它们就有多么长的音儿，像火车的汽笛似的，能够一气响好久。这些是平声字。反之，凡是不能够拉长声的，像“作”、“小”、“热”、“半”、“硬”等字，不管你怎么使劲，也拉不长；这些便是仄声字。

找几个字念念看，就用“我，去，参，观”吧。“我”、“去”两字，一念就完，拉不开，一定是仄声。“参”、“观”两字要多长有多长，一定是平声字。

辨别清楚字的平仄声有些用处。一句话里的平声字太多或仄声字太多，或平仄调配得不好，念起来就绕嘴，不好听。快板绕嘴非变成慢板不可！旧诗里用平仄有一定的格式，就是为了克服绕嘴，使诗能吟唱的办法。四句的七言诗（名叫“七言绝句”）里有这么一种格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举个实例：

天门中断楚江南（“中”是平声，不犯规矩，句中第一第三第五三个字可以平仄随便。）

碧水东流向北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出本是仄声，北方人把它念成平声了）

孤帆一片日边来

这是咱们大诗人李白的“望天门山”。看，写得多么美，声音多么好听！这里平仄字的安排是按照上列的格式那么办的。

我们写快板不必严守七言旧诗的规矩，可是得留点神，别教一句里平声字或仄声字太多了。看：“老李老宋不想去”

这一句吧，七个字都是仄声，念起来没劲。要是一气儿有这么好几句，听的人就快睡着了。若换上两个平声字，把它改成：

“老李老王（平声）都（平声）想去”

可就响亮的多了。

一句全用平声字，也不好，像：“三千军人登高山”

这么一句，念着可真费劲儿！若换上两三个仄声字，改成：“三千战（仄）士（仄）上（仄）高山”

可就容易念，而且好听了。

快板的一句里应有几个平声字或几个仄声字，没有一定的规矩，只须注意调动，有平也有仄，教句子有些音乐性。本来嘛，数唱快板既没有复杂的腔调，若再不把平仄调动好些，怎能教人爱听呢？平仄字的安排和句子的音乐性有很大的关系。语言的音乐性应在快板里尽量发挥。

押韵的时候也顶好用点心思：把同音同声的字用在一起就好听，随便凑字就不好听。看吧：“张大嫂，李大嫂，

都上南洼摘豆角。”（“角”京音读如“脚”）

很对劲，因为“嫂”和“角”是同一个音，同一个声——都是第三声。（北京人嘴里，一字只有四声，像：汪、王、往、望。）

咱们若是把它改成：

“张大嫂，李大嫂，

都上南洼去割草。”

也还对劲。因为“嫂”和“草”又是同音同声——第三声。若把它这么一改：

“张大嫂，李大嫂，

都上南洼去逛庙。”

可就不那么好了。因为“嫂”是第三声，而“庙”是第四声。这虽然也勉强说得下去，可是究竟不如“摘豆角”和“去割草”那么自然顺嘴。所以，押韵的时候，顶好把同音同声的字放在一块，以便真能作到顺口溜。咱们想起个“王”字，就顶好把“长”、“娘”、“房”、“洋”、“常”、“羊”、“妨”、“强”、“忙”……放在一起。同样的，用了一个“巧”字，顶好就把“鸟”、“小”、“找”、“老”、“考”、“跑”、“倒”、“岛”、“草”、“脚”、“吵”……放在一起。

“小二哥，你别忙，

等我告诉你的娘。”

一定比：

“小二哥，你别忙，

等我告诉马大方。”

要好听的多。

这么说，写快板不是很麻烦么？我说：既要写，就别怕麻烦；只有不怕麻烦，才能把它写好。再说，这并不太麻烦。咱们说话的时候，本来“忙”和“娘”是一个音一个声，为什么写快板的时候不设法把它们俩放在一起，教句子叮叮当当地有劲又好听呢？只要多想想就是了——天下哪有不假思索就能写出好东西的事呢？我提到的这些办法都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技巧，而是我们人人会作的。我不愿增加谁的负担，教人为难。反之，我倒要求您尽量运用您本来知道的东西。您知道：

“你就说，巧不巧，

三哥踩了二哥的脚。”

是最通俗的话，“巧”跟“脚”押在一起是最自然的事，那么干什么不这样去写呢？人人说“满头大汗”，您干嘛单说“全头大汗”呢？难道您故意躲着现成的话吗？那有什么好处呢？快板的言语，快板的韵，和它的平仄，都在您的心中与口中，好好地想想，仔细地安排，您就能写出好的快板来。写完了，大声地念两遍，您自己就能找出缺点来，加以修改。不要教我说的格式呀、韵呀、平仄呀，把您吓住。这些东西您本来都知道，我不过提醒您一声罢了。

好吧，就说到这里为止吧，至于快板里应写什么思想，什么事情，您比我知道的更清楚，就不多说；我在这里只说了点技巧上的事儿，希望能够帮助您把您的好思想，好事情，更好地用快板形式表达出来就是了。

励友人书

作者：老舍

××仁兄：

在咱们的社会里没有“大”事休。东北四省丢去谁曾落一个泪来？赤俄的五年计划还不是说说而已？你可能告诉我一件“大”事？高明而憧憬的你！不能：本来没大事，从那里说起呢？自然，包了一把三翻是天大的事，可是和旁家打起来而终于没包，那么，说它作甚？昨天咱的肚子疼了一阵，恐怕是要生小孩：怎奈咱不是女性。是故天下原无大事，为人何不马马虎虎？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欠下旅馆费，虽秦二 爷亦舍不得卖黄骠马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是为上策。夫中华亦大国呀，失了四省，则较小矣，是谓大事化小，省去许多麻烦。全国亡了，不过小事化无而已，何足虑哉。生今之世，最宜不要脸：脸之全部有多大面积，就说和东三省比比吧？骑着脖子大便，任凭于他，到底是他的粪落在咱哥儿们的脖子上啊，大小总是个便宜。哀莫大于心死——胡说！心怎会死，设若身上各部活活泼泼？你若不抓弄俩钱，因而没有饭吃，没有女性一同就寝，身上怎能活活泼泼，眉眼怎能乱动？手足眉眼僵硬不动，心会活着？连这个都不懂，白活！

狗本食肉之兽，不得已乃改而吃粪，意识不能决定生活状态，而生活状态实决定意识的形式：虽马克司复生，不易吾言哟！

我们的字典上没有“耻”字。耻是抽象的，面包与女子是具体的。不信，你要为国难发愁而七日不食，耻则耻矣，可是你那个“象”即被阎王抽去，这是玩的吗？反之，你舒舒服服吃点喝点恋点，身胖因而心广，人说你是亡国奴，你正自肥头大耳朵，哪个更近于生命的真实？在生命上，小事是一 切：大事根本没有一件。记住了这个，高明的你。以脸说吧，它是为有人说你的大衫不漂亮而红的；难道日本人打了南京几炮也值得红脸？南京又不是你的私产——自然你若在那儿有处小房便另一个说法了。就是别着急，瞎混着比什么也强。

今天就和你谈到这儿吧。祝吉！

舍 九月二日

原载１９３３年９月１５日《申报·自由谈》

老舍自传

序诗

　　昔年我昔生忧患，愁长记忆新；童年习冻饿，壮岁饱酸辛。滚滚横流水，茫茫末世人；倘无共产党，荒野鬼为邻！今日晚年逢盛世，日夕百无忧；

　　儿女竞劳动，工农共戚休。诗吟新事物，笔扫旧风流，莫笑行扶杖，昂昂争上游。

第一章　童年习冻饿

　　生于北平，三岁失怙，可谓无父。志学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布尔乔亚之仁未能一扫空也。幼读三百千，不求甚解。继学师范，遂奠教书匠之基。

第一节　“庆春”

　　我是腊月二十三日酉时，全北京的人，包括皇上和文武大臣，都在欢送灶王爷上天的时刻降生的呀！

　　灶王爷上了天，我却落了地。那是有名的戊戌年啊！

　　在我降生的时候，父亲正在皇城的什么角落值班。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自古为然。

　　姑母是寡妇，母亲与二姐也是妇女，我虽是男的，可还不堪重任。

　　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大姐把我揣在怀里，一边为母亲的昏迷不醒而落泪，一边又为小弟弟的诞生而高兴。二姐独自立在外间屋，低声地哭起来。天很冷，若不是大姐把我揣起来，不管我的生命力有多么强，恐怕也有不小的危险。

　　在生我的第二天，虽然母亲是那么疲倦虚弱，嘴唇还是白的，她可还是不肯不操心。

　　她知道：平常她对别人家的红白事一向不缺礼，不管自己怎么发愁为难。现在，她得了“老”儿子，亲友怎能不来贺喜呢？大家来到，拿什么招待呢？

　　父亲还没下班儿，正月的钱粮还没发放。向姑母求援吧，不好意思。跟二姐商议吧，一个小姑娘可有什么主意呢。看一眼身旁的瘦弱的、几乎要了她的命的“老”儿子，她无可如何地落了泪。

　　第二天早上，二哥福海搀着大舅妈来到。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您放心，全交给我啦！明天洗三，七姥姥八姨的总得来十口八口儿的，这儿二妹妹管装烟倒茶，我当厨子，两杯水酒，一碟炒蚕豆，然后是羊肉酸菜热汤儿面，有味儿没味儿，吃个热乎劲儿。好不好？有爱玩小牌儿的，四吊钱一锅。您一丁点心都别操，全有我呢！完了事，您听我一笔帐，决不叫您为难！”

　　他的确有些本领，使我的洗三办得既经济，又不完全违背“老妈妈论”的原则。

　　正十二点，晴美的阳光与尖溜溜的小风把白姥姥和她的满腹吉祥话儿，送进我们的屋中。

　　白姥姥在炕上盘腿坐好，宽沿的大铜盆（二哥带来的）里倒上了槐枝艾叶熬成的苦水，冒着热气。参加典礼的老太太们、媳妇们，都先“添盆”，把一些铜钱放入盆中，并说着吉祥话儿。几个花生，几个红、白鸡蛋，也随着“连生贵子”等祝词放入水中。

　　这些钱与东西，在最后，都归“姥姥”拿走。虽然没有去数，我可是知道落水的铜钱并不很多。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不感谢白姥姥的降格相从，亲自出马，同时也足证明白姥姥惹的祸大概并不小。

　　边洗边说，白姥姥把说过不知多少遍的祝词又一句不减地说出来：“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作知州！”大家听了，更加佩服白姥姥——她明知盆内的铜钱不多，而仍把吉祥话说得完完全全，不偷工减料，实在不易多得！虽然我后来既没作知县，也没作知州，我可也不能不感谢她把我的全身都洗得干干净净，可能比知县、知州更干净一些。

　　洗完，白姥姥又用姜片艾团灸了我的脑门和身上的各重要关节。因此，我一直到年过花甲都没闹过关节炎。她还用一块新青布，沾了些清茶，用力擦我的牙床。我就在这时节哭了起来；误投误撞，这一哭原是大吉之兆！在老妈妈们的词典中，这叫作“响盆”。

　　有无始终坚持不哭、放弃吉利的孩子，我就不知道了。最后，白姥姥拾起一根大葱打了我三下，口中念念有词：“一打聪明，二打伶俐！”这到后来也应验了，我有时候的确和大葱一样聪明。

　　这棵葱应当由父亲扔到房上去。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父亲回来了。屋中的活跃是无法形容的！他一进来，大家便一齐向他道喜。他不知请了多少安，说了多少声：“道谢啦！”可是眼睛始终瞭着炕中间。我是经得起父亲的鉴定的，浑身一尘不染，满是槐枝与艾叶的苦味与香气，头发虽然不多不长，却也刚刚梳过。我的啼声也很雄壮。父亲很满意，于是把搭裢中两吊多钱也给了白姥姥。

第二节　父亲

　　父亲舒永寿，属正红旗，皇城护军，月薪三两饷银。我一点不能自立：是活下去好呢？还是死了好呢？我还不如那么一只小黄绒鸡。它从蛋壳里一钻出来便会在阳光下抖一抖小翅膀，而后在地上与墙角，寻些可以咽下去的小颗粒。我什么也不会，我生我死须完全听着别人的；饿了，我只知道啼哭，最具体的办法不过是流泪！我只求一饱，可是母亲没有奶给我吃。她的乳房软软的贴在胸前，乳头只是两个不体面而抽抽着的黑葡萄，没有一点浆汁。怎样呢，我饿呀！母亲和小姐姐只去用个小砂锅熬一点浆糊，加上些糕干面，填在我的小红嘴里。代乳粉与鲜牛乳，在那不大文明的时代还都不时兴；就是容易找到，家中也没有那么多的钱为我花。浆糊的力量只足以消极的使我一时不至断气，它不能教我身上那一层红软的皮儿离开骨头。我连哭都哭不出壮烈的声儿来。

　　假如我能自主，我一定不愿意长久这么敷衍下去，虽然有点对不起母亲，可是这样的苟且偷生怎能对得起生命呢？

　　自然母亲是不亏心的。她想尽了方法使我饱暖。至于我到底还是不饱不暖，她比任何人，甚至于比我自己，都更关心着急，可是她想不出好的方法来。她只能偎着我的瘦脸，含着泪向我说：“你不会投生到个好地方去吗？”然后她用力的连连吻我，吻得我出不来气，母子的瘦脸上都显出一点很难见到的血色。

　　“七坐八爬”。但是我到七个月不会坐，八个月也不会爬。我很老实，仿佛是我活到七八月之间已经领略透了生命的滋味，已经晓得忍耐与敷衍。除了小姐姐把我扯起来趔趄着的时候，我轻易也不笑一笑。我的青黄的小脸上几乎是带出由隐忍而傲慢的神气，所以也难怪姑母总说我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东西”。

　　我猜想着，我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很体面。虽然母亲总是说我小时候怎么俊，怎么白净，可是我始终不敢深信。母亲眼中要是有了丑儿女，人类即使不灭绝，大概也得减少去好多好多吧。当我七八岁的时候，每逢大姐丈来看我们，他必定要看看我的“小蚕”。

　　看完了，他仿佛很放心了似的，咬着舌儿说——他是个很漂亮的人，可惜就是有点咬舌儿——“哼，老二行了；当初，也就是豌豆那么点儿！”

　　我很不爱听这个，就是小一点吧，也不至于与豌豆为伍啊！可是，恐怕这倒比母亲的夸赞更真实一些，我的瘦弱丑陋是无可否认的。

　　一岁半，我把父亲“克”死了。父亲的模样，我说不上来，因为还没到我能记清楚他的模样的时候，他就逝世了。这是后话，不用在此多说。我只能说，他是个“面黄无须”的旗兵，因为在我八九岁时，我偶然发现了他出入皇城的那面腰牌，上面烫着“面黄无须”四个大字。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我还不满两岁，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杀声震天的声势和光景。可是，自从我开始记事，直到老母病逝，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她述说的不多，因为她，正像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记住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母亲的述说，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难以磨灭。在我的童年时期，我几乎不需要听什么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母亲口中的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况且，童话只是童话，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

　　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他是在哪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任务是保卫皇城。联军攻入了地安门，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

　　那时候，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哥哥刚九岁，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士兵，与无辜的人民就那么失了踪！

　　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二哥也是旗兵，在皇城内当差。败下阵来，他路过那家粮店，进去找点水喝。那正是热天。店中职工都已逃走，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全身烧肿，已不能说话。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一语未发。父亲到什么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没人晓得。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随放随装火药。几杆抬枪列在一处，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于是着了火。

　　在那大混乱中，二哥自顾不暇，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找车没车，找人没人，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

　　进了门，二哥放声大哭，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许多年后，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自谴。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我们恨八国联军！

　　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不难想象。城里到处火光烛天，枪炮齐响，有钱的人纷纷逃难，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父亲是一家之主，他活着，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他死去，我们须自谋生计。母亲要强，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她日夜操作，得些微薄的报酬，使儿女们免于死亡。在精神状态上，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这点痛苦并不是什么突出的例子。那年月，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

　　联军攻入北京，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劫走多少财宝，没法统计。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以言杀戮，确是鸡犬不留。北京家家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敢出声的狗，立被刺死——我家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以言劫夺，占领者的确“文明”。他们不像绿林好汉那么粗野，劫获财宝，呼啸而去。不！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他们耐心地，细致地挨家挨户去搜索，剔刮，像姑娘篦发那么从容、细腻。我们住的小胡同，连轿车也进不来，一向不见经传。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也许是白铜的），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可是，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三五成群，一天不知来几批。我们的门户须终日敞开，妇女们把剪子藏在怀里，默默地坐在墙根，等待着文明强盗——刽子手兼明火、小偷。他们来到，先去搜鸡，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从容不迫地、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第一批若有所遗漏，自有第二批、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

　　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我正睡在箱子附近。文明强盗又来了。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血还未干。他们把箱底儿朝上，倒出所有的破东西。强盗走后母亲进来，我还被箱子扣着。我一定是睡得很熟，要不然，他们找不到好东西，而听到孩子的啼声，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一个中国人的性命，在那时节，算得了什么呢！况且，我又是那么瘦小，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

第三节　母亲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当巡警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工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我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但是，从我一记事儿起，直到她去世，我总以为她在二三十岁的时节，必定和我大姐同样俊秀。是，她到了五十岁左右还是那么干净体面，倒仿佛她一点苦也没受过似的。她的身量不高，可是因为举止大方，并显不出矮小。她的脸虽黄黄的，但不论是发着点光，还是暗淡一些，总是非常恬静。有这个脸色，再配上小而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乱看的眼珠儿，谁都可以看出她有一股正气，不会有一点坏心眼儿。乍一看，她仿佛没有什么力气，及至看到她一气就洗出一大堆衣裳，就不难断定：尽管她时常发愁，可决不肯推卸责任。

　　母亲除了去参加婚丧大典，不大出门。她喜爱有条有理地在家里干活儿。她能洗能作，还会给孩子剃头，给小媳妇们绞脸——用丝线轻轻地勒去脸上的细毛儿，为是化装后，脸上显着特别光润。可是，赶巧了，父亲正去值班，而衙门放银子，母亲就须亲自去领取。我家离衙门不很远，母亲可还是显出紧张，好像要到海南岛去似的。领了银子（越来分两越小），她就手儿在街上兑换了现钱。那时候，山西人开的烟铺，回教人开的蜡烛店，和银号钱庄一样，也兑换银两。母亲是不喜欢算计一两文钱的人，但是这点银子关系着家中的“一月大计”，所以她也既腼腆又坚决地多问几家，希望多换几百钱。

　　有时候，在她问了两家之后，恰好银盘儿落了，她绕白跑了腿，还少换了几百钱。

　　拿着现钱回到家，她开始发愁。二姐赶紧给她倒上一碗茶——小砂壶沏的茶叶末儿，老放在炉口旁边保暖，茶汁很浓，有时候也有点香味。二姐可不敢说话，怕搅乱了母亲的思路。她轻轻地出去，到门外去数墙垛上的鸡爪图案，详细地记住，以备作母亲制造预算的参考材料。母亲喝了茶，脱了刚才上街穿的袍罩，盘腿坐在炕上。她抓些铜钱当算盘用，大点儿的代表一吊，小点的代表一百。她先核计该还多少债，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掂动着几个铜钱，而后摆在左方。左方摆好，一看右方（过日子的钱）太少，就又轻轻地从左方撤下几个钱，心想：对油盐店多说几句好话，也许可以少还几个。

　　想着想着，她的手心上就出了汗，很快地又把撤下的钱补还原位。不，她不喜欢低三下四地向债主求情；还！还清！剩多剩少，就是一个不剩，也比叫

　　掌柜的大徒弟高声申斥好的多。

　　即使她和我的父亲商议，他——负有保卫皇城重大责任的旗兵，也只会惨笑一下，低声地说：先还债吧！

　　左方的钱码比右方的多着许多！母亲的鬓角也有了汗珠！她坐着发愣，左右为难。

　　看着炕上那一小堆儿钱，不知道怎么花用，才能对付过这一个月去。父亲死了。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

　　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

　　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如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他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他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

　　他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为止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

　　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画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敢不去，正像我的母亲。

　　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人怎么活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难以说清楚，只说一件事吧：每逢伏天夜里下暴雨的时节，我们就都要坐到天明，以免屋顶忽然塌了下来，同归于尽。

　　是的，我们都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有一样菜——冬天主要的是白菜、萝卜；夏天是茄子、扁豆。饺子和打卤面是节日的饭食。在老京剧里，丑角往往以打卤面逗笑，足证并不常吃。至于贫苦的人家，像我家，夏天佐饭的 “菜”，往往是盐拌小葱，冬天是腌白菜帮子，放点辣椒油。家里很穷，所以母亲在一入冬季就必积极劳动，给人家浆洗大堆大堆的衣服，或代人赶作新大衫等，以便挣到一些钱，作过年之用。姐姐和我也不能闲着。她帮助母亲洗、作；我在一旁打下手儿——递烙铁、添火，送热水与凉水等等。我也兼管喂狗、扫地，和给灶王爷上香。我必须这么作，以便母亲和姐姐多赶出点活计来，增加收入，好在除夕与元旦吃得上包饺子！

　　快到年底，活计都交出去，我们就忙着筹备过年。我们的收入有限，当然不能过个肥年。可是，我们也有非办不可的事：灶王龛上总得贴上新对联，屋子总得大扫除一次，破桌子上已经不齐全的铜活总得擦亮，猪肉与白菜什么的也总得多少买一些。由大户人家看来，我们这点筹办工作的确简单的可怜。我们自己却非常兴奋。

　　我们当然兴奋。首先是我们过年的那一点费用是用我们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来得硬正。每逢我向母亲报告：当铺刘家宰了两口大猪，或放债的孙家请来三堂供佛的、像些小塔似的头号“蜜供”，母亲总会说：咱们的饺子里菜多肉少，可是最好吃！刘家和孙家的饺子必是油多肉满，非常可口，但是我们的饺子会使我们的胃里和心里一齐舒服。

　　劳动使我们穷人骨头硬，有自信心。她使儿女们相信：只要手脚不闲着，便不会走到绝路，而且会走得噔噔的响。

　　虽然母亲也迷信，天天给灶王上三炷香，可是赶到实在没钱请香的时节，她会告诉灶王；对不起，今天饿一顿，明天我挣来钱再补上吧！是的，她自信能够挣来钱，使神仙不至于长期挨饿。我看哪，神佛似乎倒应当向她致谢、致敬！

　　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先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像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这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

第四节　入学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叫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怕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

　　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

　　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是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受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和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庙不甚大，而定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叫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的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产，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我记得很清楚：我从私塾转入学堂，即编入初小三年级，与莘田同班。

　　我们的学校是西直门大街路南的两等小学堂。下午放学后，我们每每一同到小茶馆去听评讲《小五义》或《施公案》。出钱总是他替我付。不久，这个小学堂改办女学。我就转入南草厂的第十四小学。

　　刘大叔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叫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了那个后花园。

　　不过，在这时候，假若他肯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叫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最密。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不顾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1924年，）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他居然出了家。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

　　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逐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

　　一般的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

　　他自己既没有钱，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念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功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会想到他曾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1939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

　　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苦行是与佛极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

　　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考入了祖家街的第三中学，在“三中”没有好久，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饮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说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圆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

　　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

　　中学的时期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

　　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就似乎很穷。

　　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王羲之换鹅”图。

　　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堂屋里。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我还得回校。她愣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着走到街门。摸着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了学校。路上必是很热闹，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

　　我好像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落，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像有千言万语，只是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

　　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方唯一先生。方先生的字与文造诣都极深，我十六七岁练习古文旧诗受益于他老先生者最大。在五四运动以前，我虽然很年轻，可是我的散文是学桐城派，我的诗是学陆放翁与吴梅村。他给我一副对子。这一副对子是他临死以前给我写的，用笔运墨之妙，可以算他老人家的杰作。在抗战前，无论我在哪里住家，我总把它悬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还记得它的文字：“四世传经是谓通德，一门训善惟以永年。”

第五节　没有故事

　　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假若过去的早晨都似地狱那么里暗丑恶，盼明天干吗呢？是的，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着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无论怎说吧，过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动；实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

　　对了，我记得她的眼。她死了好多年了，她的眼还活着，在我的心里。这对眼睛替我看守着爱情。当我忙得忘了许多事。甚至于忙忘了她，这两只眼会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或一线光中，轻轻的一闪，像归燕的翅儿，只须一闪，我便感到无限的春光。我立刻就回到那梦境中，哪一件小事都凄凉，甜美，如同独自在春月下踏着落花。

　　这双眼所引的一点爱火，只是极纯的一个小火苗，像心中的一点晚霞，晚霞的结晶。

　　它可以照明了流水远山。照明了春花秋叶，给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恰好的也能在我心中，照明了我的泪珠。

　　它们只有两个神情：一个是凝视，极短极快，可是千真万确的凝视。只微微的一看，就看到我的灵魂，把一切都无声的告诉了给我。凝视，一点也不错，我知道她只须极短极快的一看，看的动作过去了，极快的过去了，可是，她心里看着我呢，不定看多么久呢；我到底得管这叫作凝视，不论它是多么快，多么短。一切的诗文都用不着，这一眼道尽了“爱”所会说的与所会作的。另一个是眼珠横着一移动，由微笑移动到微笑里去，在处女的尊严中笑出一点点被爱逗出的轻佻，由热情中笑出一点点无法抑止的高兴。

　　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握过一次手，见面连点头都不点。可是我的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们用不着看彼此的服装，用不着打听彼此的身世，我们一眼看到一粒珍珠，藏在彼此的心里；这一点点便是我们的一切，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是配搭，都无须注意。看我一眼，她低着头轻快的走过去，把一点微笑留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像太阳落后还留下一些明霞。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的哀叹；忽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过一句话，可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作的。

　　我们分离有许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秀美，那么多情，在我的心里。她将永远不老，永远只向我一个人微笑。在我的梦中，我常常看见她，一个甜美的梦是最真实，最纯洁，最完美的，多少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丧气，使我轻看生命。可是，那个微笑与眼神忽然的从哪儿飞来，我想起唯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托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再丧气，我恢复了青春；无疑的，我在她的洁白的梦中，必定还是个美少年呀。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得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永远使我的血温暖，像土中的一颗子粒，永远想发出一个小小的绿芽。一粒小豆那么小的一点爱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动，日月都没有了作用，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总是一对刚开开的春花。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呀，因为她那么看过我！

第二章　餬口四方

　　及壮，餬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彩为荣，示甘于寒贱也。

　　二十七岁，发愤著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小说，博大家一笑，没什么了不得。

第一节　“五四”

　　因家贫，我在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去挣钱养家，不能升学。在“五四”运动的时候，我正作一个小学校的校长。

　　“五四”把我与“学生”隔开。我看见了“五四”运动，而没在这个运动里面，我已作了事。是的，我差不多老没和教育事业断缘，可是到底对于这个大运动是个旁观者。

　　以我这么一个中学毕业生（那时候，中学是四年毕业，初级师范是五年毕业）既没有什么学识，又须挣钱养家，怎么能够一来二去地变成作家呢？

　　这就不能不感谢“五四”运动了！

　　假若没有“五四”运动，我很可能终身作这样的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办小学，恭恭顺顺地侍奉老母，规规矩矩地结婚生子，如是而已。我绝对不会忽然想起去搞文艺。

　　这并不是说，作家比小学校校长的地位更高，任务更重；一定不是！我是说，没有“五四”，我不可能变成个作家。

　　“五四”给我创造了当作家的条件。首先是：我的思想变了。“五四”运动是反封建的。这样，以前我以为对的，变成了不对。我幼年入私塾，第一天就先给孔圣人的木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来，每天上学下学都要向那牌位作揖。到了“五四”，孔圣人的地位大为动摇。既可以否定孔圣人，那么还有什么不可否定的呢？他是大成至圣先师啊！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二千年来的老规矩。这可真不简单！我还是我，可是我的心灵变了，变得敢于怀疑孔圣人了！这还了得！

　　假若没有这一招，不管我怎么爱好文艺，我也不会想到跟才子佳人、鸳鸯蝴蝶有所不同的题材，也不敢对老人老事有任何批判。“五四”运动送给了我一双新眼睛。

　　其次是：“五四”运动是反抗帝国主义的。自从我在小学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国耻。可是，直到“五四”，我才知道一些国耻是怎么来的，而且知道了应该反抗和反抗什么。以前，我常常听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这类的泄气话，而且觉得不足为怪。

　　看到了“五四”运动，我才懂得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运动使我看见了爱国主义的具体表现，明白了一些救亡图存的初步办法。反封建使我体会到人的尊严，人不该作礼教的奴隶；反帝国主义使我感到中国人的尊严，中国人不该再作洋奴。这两种认识就是我后来写作的基本思想与情感。

　　虽然我写的并不深刻，可是若没有“五四”运动给了我这点基本东西，我便什么也写不出了。这点基本东西迫使我非写不可，也就是非把封建社会和帝国主义所给我的苦汁子吐出来不可！这就是我的灵感，一个献身文艺写作的灵感。

　　最后，“五四”运动也是个文艺运动。白话已成为文学的工具。这就打断了文人腕上的锁铐——文言。不过，只运用白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没有新思想，新感情，用白话也可以写出非常陈腐的东西。新的心灵得到新的表现工具，才能产生内容与形式一致新颖的作品。“五四”给了我一个新的心灵，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文学语言。到了“五四”运动时期，白话文学兴起，我不由得狂喜。假若那时候，凡能写几个字的都想一跃而成为文学家，我就也是一个。我开始偷偷的写小说。我并没想去投稿，也没投过稿。可是，用白话写，而且字句中间要放上新的标点符号，那是多么痛快有趣的事啊！再有一百个吴梅村，也拦不住我去试写新东西！这文字解放（以白话代文言）的狂悦，在当时，使我与千千万万的青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消耗了多少纸笔！

　　这种狂悦可并不一定使人搞清楚思想，反之，它倒许令人迷惘，伤感，沉醉在一种什么地方都是诗，而又不易捉摸到明朗的诗句的境界。我就是那样。我想象着月色可能是蓝的，石头是有感觉的，而又没有胆子把蓝月与活石写出来。新诗既不能得心应手，有时候我就在深夜朗读《离骚》。

　　感谢“五四”，它叫我变成了作家，虽然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作家。

第二节　小型的复活

　　“二十三，罗成关。”二十三岁那一年的确是我的一关，几乎没有闯过去。从生理上，心理上，和什么什么理上看，这句俗语确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据一位学病理学的朋友告诉我：从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段，最应当注意抵抗肺痨。事实上，不少人在二十三岁左右正忙着大学毕业考试，同时眼睛溜着毕业即失业那个鬼影儿；两气夹攻，身体上精神上都难悠悠自得，肺病自不会不乘虚而入。

　　放下大学生不提，一般的来说，过了二十一岁，自然要开始收起小孩子气而想变成个大人了；有好些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留下小胡子玩玩，过一两星期再剃了去，即是一证。在这期间，事情得意呢，便免不得要尝尝一向认为是禁果的那些玩艺儿；既不再自居为小孩子，就该老声老气的干些老人们所玩的风流事儿了。钱是自己挣的，不花出去岂不心中闹得慌。吃烟喝酒，与穿上绸子裤褂，还都是小事；嫖嫖赌赌，才真够得上大人味儿。要是事情不得意呢，抑郁牢骚，此其时也，亦能损及健康。老实一点的人儿，即使事情得意，而又不肯瞎闹，也总会想到找个女郎，过过恋爱生活，虽然老实，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遇上以恋爱为游戏的女子，结婚是一堆痛苦，失恋便许自杀。反之，天下有欠太平，顾不及来想自己，杀身成仁不甘落后，战场上的血多是这般人身上的。

　　可惜没有一套统计表来帮忙，我只好说就我个人的观察，这个“罗成关论”是可以立得住的。就近取譬，我至少可以抬出自己作证，虽说不上什么“科学的”，但到底也不失“有这么一回”的价值。

　　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的事情，以报酬来讲，不算十分的坏。每月我可以拿到一百多块钱。十六七年前的一百块是可以当现在二百块用的；那时候还能花十五个小铜子就吃顿饱饭。我记得：一份肉丝炒三个油撕火烧，一碗馄钝带沃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要是预备好十五枚作饭费，那就颇可以弄一壶白干儿喝喝了。

　　自然那时候的中交钞票是一块当作几角用的，而月月的薪水永远不能一次拿到，于是化整为零与化圆为角的办法使我往往须当一两票当才能过得去。若是痛痛快快的发钱，而钱又是一律现洋，我想我或者早已成个“阔老”了。

　　无论怎么说吧，一百多圆的薪水总没教我遇到极大的困难；当了当再赎出来，正合“裕民富国”之道，我也就不悦不怨。每逢拿到几成薪水，我便回家给母亲送一点钱去。

　　由家里出来，我总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非掏出点钱去不能把自己快乐的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发生关系。于是我去看戏，逛公园，喝酒，买“大喜”烟吃。因为看戏有了瘾，我更进一步去和友人们学几句，赶到酒酣耳热的时节，我也能喊两嗓子；好歹不管，喊喊总是痛快的。酒量不大，而颇好喝，凑上二三知己，便要上几斤；喝到大家都舌短的时候，才正爱说话，说得爽快亲热，真露出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气概来。这的确值得记住的。

　　喝醉归来，有时候把钱包手绢一齐交给洋车夫给保存着，第二日醒过来，于伤心中仍略有豪放不羁之感。一次，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庵从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上来，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多，因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我怎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也学会了打牌。到如今我醒悟过来，我永远成不了牌油子。我不肯费

　　心去算计，而完全浪漫的把胜负交与运气。我不看“地”上的牌，也不看上下家放的张儿，我只想象的希望来了好张子便成了清一色或是大三元。结果是回回一败涂地。认识了这一个缺欠以后，对牌便没有多大瘾了，打不打都可以；可是，在那时候我决不承认自己的牌臭，只要有人张罗，我便坐下了。

　　我想不起一件事比打牌更有害处的。喝多了酒可以受伤，但是刚醉过了，谁都不会马上再去饮，除非是借酒自杀的。打牌可就不然了，明知有害，还要往下干，有一个人说“再接着来”，谁便也舍不得走。在这时候，人好像已被那些小块块们给迷住，冷热饥饱都不去管，把一切卫生常识全抛在一边。越打越多吃烟喝茶，越输越往上撞火。鸡鸣了，手心发热，脑子发晕，可是谁也不肯不舍命陪君子。打一通夜的麻雀，我深信，比害一场小病的损失还要大得多。但是，年轻气盛，谁管这一套呢！我只是不嫖。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拉我去，我没有答应过一回。我好像是保留着这么一点，以便自解自慰；什么我都可以点头，就是不能再往“那里”去；只有这样，当清夜扪心自问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整个的放在荒唐鬼之群里边去。

　　可是，烟，酒，麻雀，已足使我瘦弱，痰中往往带着点血！那时候，婚姻自由的理论刚刚被青年们认为是救世的福音，而母亲暗中给我定了亲事。为退婚，我着了很大的急。既要非作个新人物不可，又恐太伤了母亲的心，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疸。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婚约到底是废除了，可是我得到了很重的病。

　　病的初起，我只觉得混身发僵。洗澡，不出汗；满街去跑，不出汗。我知道要不妙。

　　两三天下去，我服了一些成药，无效。夜间，我作了个怪梦，梦见我仿佛是已死去，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大家的哭声。第二天清晨，我回了家，到家便起不来了。

　　“先生”是位太医院的，给我下得什么药，我不晓得，我已昏迷不醒，不晓得要药方来看。等我又能下了地，我的头发已全体与我脱离关系，头光得像个磁球。半年以后，我还不敢对人脱帽，帽下空空如也。经过这一场病，我开始检讨自己：那些嗜好必须戒除，从此要格外小心，这不是玩的！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恶嗜好呢？啊，原来是因为月间有百十块的进项，而工作又十分清闲。那么，打算要不去胡闹，必定先有些正经事作；清闲而报酬优的事情只能毁了自己。

　　恰巧，这时候我的上司申斥了我一顿。我便辞了差。有的人说我太负气，有的人说我被迫不能不辞职，我都不去管。我去找了个教书的地方，一月挣五十块钱。在金钱上，不用说，我受了很大的损失；在劳力上自然也要多受好多的累。可是，我很快活：我又摸着了书本，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可爱的学生们。除了还吸烟，我把别的嗜好全自自然然的放下了。挣的钱少，作的事多，不肯花钱，也没闲工夫去花。一气便是半年，我没吃醉过一回，没摸过一次牌。累了，在校园转一转，或到运动场外看学生们打球，我的活动完全在学校里，心整，生活有规律；设若再能把烟卷扔下，而多上几次礼拜堂，我颇可以成个清教徒了。

　　在南开中学教书的时候，我曾在校中国庆纪念会上说过：我愿将“双十”解释作两个十字架。为了民主政治，为了国民的共同福利，我们每个人须负起两个十字架——耶稣只负起一个：为破坏、铲除旧的恶习，积弊，与像大烟瘾那样有毒的文化，我们须预备牺牲，负起一架十字架。同时，因为创造新的社会与文化，我们也须准备牺牲，再负起一架十字架。

　　想起来，我能活到现在，而且生活老多少有些规律，差不多全是那一“关”的功劳；自然，那回要是没能走过来，可就似乎有些不妥了。“二十三，罗成关”，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

第三节　英国

　　二十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一、头一天

　　那时候（一晃几十年了），我的英语就很好。我能把它说得不像英语，也不像德语，细听才听得出——原来是“华英官话”。那就是说，我很艺术

　　的把几个英国字匀派在中国字里，如鸡兔之同笼。英国人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我可也把他们说得直眨眼；他们说的他们明白，我说的我明白，也就很过得去了。

　　……

　　给它个死不下船，还有错儿么？！反正船得把我运到伦敦去，心里有底！

　　果然一来二去的到了伦敦。船停住不动，大家都往下搬行李，我看出来了，我也得下去。什么码头？顾不得看；也不顾问，省得又招人们眨眼。

　　检验护照，我是末一个——英国人不像咱们这样客气，外国人得等着。等了一个多钟头，该我了。两个小官审了我一大套，我把我心里明白的都说了，他俩大概没明白。他们在护照上盖了个戳儿，我“看”明白了：“准停留一月Only”（后来由学校宴请内务部把这个给注销了，不在话下）。管它Only还是“哼来”，快下船哪，别人都走了，敢情还得检查行李呢。这回很干脆： “烟？”我说“no”；“丝？”又一个“no”。皮箱上画了一道符，完事。我的英语很有根了，心里说。看别人买车票，我也买了张；大家走，我也走；反正他们知道上哪儿。他们要是走丢了，我还能不陪着么？上了火车。火车非常的清洁舒服。越走，四外越绿，高高低低全是绿汪汪的。太阳有时出来，有时进去，绿地的深浅时时变动。

　　远处的绿坡托着黑云，绿色特别的深厚。看不见庄稼，处处是短草，有时看见一两只摇尾食草的牛。这不是个农业国。

　　……

　　车停在CannonStreet。大家都下来，站台上不少接客的男女，接吻的声音与姿势各有不同，我也慢条斯理的下来；上哪儿呢？啊，来了救兵，易文思教授向我招手呢。

　　他的中国话比我的英语应多得着九十多分。他与我一人一件行李，走向地道车站去；有了他，上地狱也不怕了。坐地道火车到了Liverpool Street。这是个大车站。把行李交给了转运处，他们自会给送到家去。然后我们喝了杯啤酒，吃了块点心。车站上，地道里，转运处，咖啡馆，给我这么个印象：外面都是乌黑不起眼，可是里面非常的清洁有秩序。后来我慢慢看到，英国人也是这样。脸板得要哭似的，心中可是很幽默，很会讲话。他们慢，可是有准。易教授早一分钟也不来，车进了站，他也到了。他想带我上学校去，就在车站的外边。想了想，又不去了，因为这天正是礼拜。他告诉我，已给我找好了房，而且是和许地山在一块。我更痛快了，见了许地山还有什么事作呢，除了说笑话？

　　……

　　易教授住在Barnet，所以他也在那里给我找了房。这虽在“大伦敦”之内，实在是属Hertfordshire，离伦敦有十一哩，坐快车得走半点多钟。

　　我们就在原车站上了车，赶到车快到目的地，又看见大片的绿草地了。下了车，易先生笑了。说我给带来了阳光。

　　果然，树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下过雨去。

　　……

　　正是九月初的天气，地上潮阴阴的，树和草都绿得鲜灵灵的。由车站到住处还要走十分种。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行人，汽车电车上也空空的。礼拜天。街道很宽，铺户可不大，都是些小而明洁的，此处已没有伦敦那种乌黑色。铺户都关着门，路右边有一大块草场，远处有一片树林，使人心中安静。

　　……

　　最使我忘不了的是一进了胡同：CarnarvonStreet。这是条不大不小的胡同。路是柏油碎石子的，路边上还有些流水，因刚下过雨去。两旁都是小房，多数是两层的，瓦多是红色。走道上有小树，多像冬青，结着红豆。房外二尺多的空地全种着花草，我看见了英国的晚玫瑰。窗都下着帘，绿蔓有的爬满了窗沿。路上几乎没人，也就有十点钟吧，易教授的大皮鞋响声占满了这胡同，没有别的声。那些房子实在不是很体面，可是被静寂，清洁，花草，红绿的颜色，雨后的空气与阳光，给了一种特别的味道。它是城市，也是村庄，它本是在伦敦作事的中等人的居住区所。房屋表现着小市民气，可是有一股清香的气味，和一点安适太平的景象。

　　……

　　将要作我的寓所的也是所两层的小房，门外也种着一些花，虽然没有什么好的，倒还自然；窗沿上悬着一两枝灰粉的豆花。房东是两位老姑娘，姐已白了头，胖胖的很傻，说不出什么来。妹妹作过教师，说话很快，可是很清晰，她也有四十上下了。妹妹很尊敬易教授，并且感谢他给介绍两位中国朋友。许地山在屋里写小说呢，用的是一本油盐店的账本，笔可是钢笔，时时把笔尖插入账本里去，似乎表示着力透纸背。

　　……

　　房子很小：楼下是一间客厅，一间饭室，一间厨房。楼上是三个卧室，一个浴室。

　　由厨房出去，有个小院，院里也有几棵玫瑰，不怪英国史上有玫瑰战争，到处有玫瑰，而且种类很多。院墙只是点矮矮的木树，左右邻家也有不少花草，左手里的院中还有几株梨树，挂了不少果子。我说“左右”，因自从在海上便转了方向，太阳天天不定从哪边出来呢！

　　……

　　这所小房子里处处整洁，据地山说，都是妹妹一个人收拾的；姐姐本来就傻，对于工作更会“装”傻。他告诉我，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时把买卖给了儿子，把两所小房给了二女。姐妹俩卖出去一所，把钱存起吃利；住一所，租两个单身客，也就可以维持生活。哥哥不管她们，她们也不求哥哥。妹妹很累，她操持一切；她不肯叫住客把硬领与袜子等交洗衣房：她自己给洗并烫平。在相当的范围内，她没完全商业化了。

　　易先生走后，姐姐戴起大而多花的帽子，去作礼拜。妹妹得作饭，只好等晚上再到教堂去。她们很虔诚；同时，教堂也是她们唯一的交际所在。

　　姐姐并听不懂牧师讲的是什么，地山告诉我。路上慢慢有了人声，多数是老太婆与小孩子，都是去礼拜的。偶尔也跟着个男人，打扮得非常庄重，走路很响，是英国小绅士的味儿。邻家有弹琴的声音。

　　……

　　饭好了，姐姐才回来，傻笑着。地山故意的问她，讲道的内容是什么？她说牧师讲的很深，都是哲学。饭是大块牛肉。由这天起，我看见牛肉就发晕。英国普通人家的饭食，好处是在干净；茶是真热。口味怎样，我不敢批评，说着伤心。

　　……

　　饭后，又没了声音。看着屋外的阳光出没，我希望点蝉声，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

　　连地山也不讲话了。寂静使我想起家来，开始写信。地山又拿出帐本来，写他的小说。

　　……

　　伦敦边上的小而静的礼拜天。

　　二、艾支顿

　　在那里住过一冬，我搬到伦敦的西部去。这回是与一个叫艾支顿的合租一层楼。所以事实上我所要说的是这个艾支顿——称他为二房东都勉强一些——而不是真正的房东。

　　我与他一气在那里住了三年。这个人的父亲是牧师，他自己可不信宗教。当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和一个女子由家中逃出来，在伦敦结了婚，生了三四个小孩。他有相当的聪明，好读书。专就文字方面上说，他会拉丁文，希腊文，德文，法文，程度都不坏。英文，他写得非常的漂亮。他作过一两本讲教育的书，即使内容上不怎样，他的文字之美是公认的事实。我愿意同他住在一处，差不多是为学些地道好英文。在大战时，他去投军。因为心脏弱，报不上名。

　　他硬挤了进去。见到了军官，凭他的谈吐与学识，自然不会被叉去帐外。一来二去，他升到中校，差不多等于中国的旅长了。

　　战后，他拿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到伦敦，重整旧业，他又去教书。为充实学识，还到过维也纳听弗洛依德的心理学。后来就在牛津的补习学校教书。这个学校是为工人们预备的，仿佛有点像国内的暑期学校，不过目的不在补习升学的功课。作这种学校的教员，自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实利上并不坏：一年只作半年的事，薪水也并不很低。

　　这个，大概是他的黄金“时代”。以身份言，中校；以学识言，有著作；以生活言，有个清闲舒服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位美国女子发生了恋爱。她出自名家，有硕士的学位，来伦敦游玩，遇上了他。她的学识正好补足他的，她是学经济的；他在补习学校演讲关于经济的问题，她就给他预备稿子。

　　他的夫人告了。离婚案刚一提到法庭，补习学校便免了他的职。这种案子在牛津与剑桥还是闹不得的！离婚案成立，他得到自由，但须按月供给夫人一些钱。

　　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极狼狈。自己没有事，除了夫妇的花消，还得供给原配。

　　幸而硕士找到了事，两份儿家都由她支持着。他空有学问，找不到事。可是两家的感情渐渐的改善，两位夫人见了面，他每月给第一位夫人送钱也是亲自去，他的女儿也肯来找他。这个，可救不了穷。穷，他还很会花钱，作过几年军官，他挥霍惯了。钱一到他手里便不会老实。他爱买书，爱吸好烟，有时候还得喝一盅。我在东方学院见了他，他到那里学华语；不知他怎么弄到手里几镑钱，便出了这个主意。见到我，他说彼此交换知识，我多教他些中文，他教我些英文，岂不甚好？为学习的方便，顶好是住在一处，假若我出房钱，他就供给我饭食。我点了头，他便找了房。

　　艾支顿夫人真可怜。她早晨起来，便得作好早饭。吃完，她急忙去作工，拚命的追公共汽车；永远不等车站稳就跳上去，有时把腿碰得紫里蒿青。

　　五点下工，又得给我们作晚饭。她的烹调本事不算高明，我俩一有点不爱吃的表示，她便立刻泪在眼眶里转。

　　有时候，艾支顿卖了一本旧书或一张画，手中摸着点钱，笑着请我们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我看她太疲乏了，就请他俩吃顿中国饭。在这种时节，她喜欢得像小孩子似的。

　　他的朋友多数和他的情形差不多。我还记得几位：有一位是个年轻的工人，谈吐很好，可是时常失业，一点也不是他的错儿，怎奈工厂时开时闭。

　　他自然的是个社会主义者，每逢来看艾支顿，他俩便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辩。艾支顿也很有口才，不过与其说他是为政治主张而争辩，还不如说是为争辩而争辩。还有一位小老头也常来，他顶可爱。

　　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他都能读能写能讲，但是找不到事作；闲着没事，他只为一家磁砖厂吆喝买卖，拿一点扣头。另一位老者，常上我们这一带来给人家擦玻璃，也是我们的朋友。这个老头是位博士。赶上我们在家，他便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和我们讨论文学与哲学。孔子的哲学，泰戈尔的诗，他都读过，不用说西方的作家了。

　　只提这么三位吧，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工商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崩溃与罪恶。他们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那个社会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不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而且有远不及他们三个的！找个事情真比登天还难！

　　艾支顿一直闲了三年。我们那层楼的租约是三年为限。住满了，房东要加租，我们就分离开，因为再找那样便宜和恰好够三个人住的房子，是大不容易的。虽然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还时常见面。艾支顿只要手里有够看电影的钱，便立刻打电话请我去看电影。即使一个礼拜，他的手中彻底的空空如也，他也会约我到家里去吃一顿饭。自然，我去的时候也老给他们买些东西。这一点上，他不像普通的英国人，他好请朋友，也很坦然的接受朋友的约请与馈赠。有许多地方，他都带出点浪漫劲儿，但他到底是个英国人，不能完全放弃绅士的气派。

　　直到我回国的时际，他才找到了事——在一家大书局里作顾问，荐举大陆上与美国的书籍，经书局核准，他再找人去翻译或——若是美国的书——出英国版。我离开英国后，听说他已被那个书局聘为编辑员。

　　三、达尔曼一家

　　离开他们夫妇，我住了半年的公寓，不便细说；房东与房客除了交租金时见一面，没有一点别的关系。在公寓里，晚饭得出去吃，既费钱，又麻烦，所以我又去找房间。

　　这回是在伦敦南部找到一间房子，房东是老夫妇，带着个女儿。这个老头儿——达尔曼先生——是干什么的，至今我还不清楚。一来我只在那儿住了半年，二来英国人不喜欢谈私事，三来达尔曼先生不爱说话，所以我始终没得机会打听。偶尔由老夫妇谈话中听到一两句，仿佛他是木器行的，专给人家设计作家具。他身边常带着尺。但是我不敢说肯定的话。

　　这个老头儿是地道英国的小市民，有什么说的，便是重述《晨报》上的消息与意见。

　　凡是《晨报》所说的都对！他有房，有点积蓄，勤苦，干净，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的工作是神圣的，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达尔曼太太是女性的达尔曼先生，她的意见不但得自《晨报》，而且是由达尔曼先生口中念出的那几段《晨报》，她没工夫自己去看报。

　　达尔曼姑娘只看《晨报》上的广告。有一回，或者是因为看我老拿着本书，她向我借一本小说。随手的我给了她一本威尔思的幽默故事。念了一段，她的脸都气紫了！我赶紧出去在报摊上给她找了本六个便士的罗曼司，内容大概是一个女招待嫁了个男招待，后来才发现这个男招待是位伯爵的承继人。这本小书使她对我又有了笑脸。

　　她没事作，所以在分类广告上登了一小段广告——教授跳舞。她的技术如何，我不晓得，不过她声明愿减收半费教给我的时候，我没出声。把知识变成金钱，是她，和一切小市民的格言。

　　她有点苦闷，没有男朋友约她出去玩耍，往往吃完晚饭便假装头疼，跑到楼上去睡觉。婚姻问题在那经济不景气的国度里，真是个没法办的问题。

　　我看她恐怕要窝在家里！

　　“房东太太的女儿”往往成为留学生的夫人，这是留什么外史一类小说的好材料；其实，里面的意义并不止是留学生的荒唐呀。

　　四、东方学院

　　从1924年的秋天，到1929年的夏天，我一直的在伦敦住了五年。除了暑假寒假和春假中，我有时候离开伦敦几天，到乡间或别的城市去游玩，其余的时间都消磨在这个大城里。我的工作不许我到别处去，就是在假期里，我还有时候得到学校去。我的钱也不许我随意的去到各处跑，英国的旅馆与火车票价都不很便宜。

　　我工作的地方是东方学院，伦敦大学的各学院之一。这里，教授远东近东和非洲的一切语言文字。重要的语言都成为独立的学系，如中国语，阿拉伯语等；在语言之外还讲授文学哲学什么的。次要的语言，就只设一个固定的讲师，不成学系，如日本语；假如有人要特意的请求讲授日本的文学或哲学等，也就由这个讲师包办。不甚重要的语言，便连固定的讲师也不设，而是有了学生再临时去请教员，按钟点计算报酬。譬如有人要学蒙古语文或非洲的非英属的某地语文，便是这么办。自然，这里所谓的重要与不重要，是多少与英国的政治，军事，商业等相关联的。

　　在学系里，大概的都是有一位教授，和两位讲师。教授差不多全是英国人；两位讲师总是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外国人——这就是说，中国语文系有一位中国讲师，阿拉伯语文系有一位阿拉伯人作讲师。这是三位固定的教员，其余的多是临时请来的，比如中国语文系里，有时候于固定的讲师外，还有好几位临时的教员，假若赶到有学生要学中国某一种方言的话；这系里的教授与固定讲师都是说官话的，那么要是有人想学厦门话或绍兴话，就非去临时请人来教不可。

　　这里的教授也就是伦敦大学的教授。这里的讲师可不都是伦敦大学的讲师。以我自己说，我的聘书是东方学院发的，所以我只算学院里的讲师，和大学不发生关系。那些英国讲师多数的是大学的讲师，这倒不一定是因为英国讲师的学问怎样的好，而是一种资格问题：有了大学讲师的资格，他们好有升格的希望，由讲师而副教授而教授。教授既全是英国人，如前面所说过的，那么外国人得到了大学的讲师资格也没有多大用处。

　　况且有许多部分，根本不成为学系，没有教授，自然得到大学讲师的资格也不会有什么发展。在这里，看出英国人的偏见来。以梵文，古希伯来文，阿拉伯文等说，英国的人才并不弱于大陆上的各国；至于远东语文与学术的研究，英国显然的追不上德国或法国。

　　设若英国人愿意，他们很可以用较低的薪水去到德法等国聘请较好的教授。可是他们不肯。他们的教授必须是英国人，不管学问怎样。就我所知道的，这个学院里的中国语文学系的教授，还没有一位真正有点学问的。这在学术上是吃了亏，可是英国人自有英国人的办法，决不会听别人的。幸而呢，别的学系真有几位好的教授与讲师，好歹一背拉，这个学院的教员大致的还算说得过去。况且，于各系的主任教授而外，还有几位学者来讲专门的学问，像印度的古代律法，巴比仑的古代美术等等，把这学院的声价也提高了不少。在这些教员之外，另有位音韵学专家，教给一切学生以发音与辨音的训练与技巧，以增加学习语言的效率。这倒是个很好的办法。

　　大概的说，此处的教授们并不像牛津或剑桥的教授们那样只每年给学生们一个有系统的讲演，而是每天与讲师们一样的教功课。这就必须说一说此处的学生了。到这里来的学生，几乎没有任何的限制。以年龄说，有的是七十岁的老夫或老太婆，有的是十几岁的小男孩或女孩。只要交上学费，便能入学。于是，一人学一样，很少有两个学生恰巧学一样东西的。拿中国语文系说吧，当我在那儿的时候，学生中就有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位老人是专学中国字，不大管它们都念作什么，所以他指定要英国的讲师教他。另一位老人指定要跟我学，因为他非常注重发音；他对语言很有研究，古希腊，拉丁，希伯来，他都会，到七十多岁了，他要听听华语是什么味儿；学了些日子华语，他又选上了日语。这两个老人都很用功，头发虽白，心却不笨。这一对老人而外，还有许多学生：有的学言语，有的念书，有的要在伦敦大学得学位而来预备论文，有的念元曲，有的念《汉书》，有的是要往中国去，所以先来学几句话，有的是已在中国住过十年八年而想深造总而言之，他们学的功课不同，程度不同，上课的时间不同，所要的教师也不同。

　　这样，一个人一班，教授与两个讲师便一天忙到晚了。这些学生中最小的一个才十二岁。

　　我很佩服教授这点对付劲儿；我也准知道，假若他不肯敷衍这个医生，大概院长那儿就更难对付。由这一点来说，我很喜欢这个学院的办法，来者不拒，一人一班，完全听学生的。不过，要这样办，教员可得真多，一系里只有两三个人，而想使个个学生满意，是作不到的。

　　成班上课的也有：军人与银行里的练习生。军人有时候一来就是一拨儿，这一拨儿分成几组，三个学中文，两个学日文，四个学土耳其文既是同时来的，所以可以成班。这是最好的学生。他们都是小军官，又差不多都是世家出身，所以很有规矩，而且很用功。他们学会了一种语言，不管用得着与否，只要考试及格，在饷银上就有好处。

　　据说会一种语言的可以每年多关一百镑钱。他们在英国学一年中文，然后就可以派到中国来。到了中国，他们继续用功，而后回到英国受试验，试验及格便加薪俸了。我帮助考过他们，考题很不容易，言语，要能和中国人说话；文字，要能读大报纸上的社会论与新闻，和能将中国的操典与公文译成英文。学中文的如是，学别种语文的也如是。厉害！英国的秘密侦探是著名的，军队中就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人才呀：和哪一国交战，他们就有会哪一国言语文字的军官。我认得一个年轻的军官，他已考及格过四种言语的初级试验，才二十三岁！想打倒帝国主义么，啊，得先充实自己的学问与知识，否则喊哑了嗓子只有自己难受而已。

　　最坏的学生是银行的练习生们。这些都是中等人家的子弟——不然也进不到银行去——可是没有军人那样的规矩与纪律，他们来学语言，只为马马虎虎混个资格，考试一过，马上就把“你有钱，我吃饭”忘掉。考试及格，他们就有被调用到东方来的希望，只是希望，并不保准。即使真被派遣到东方来，如新加坡，香港，上海等处，他们早知道满可以不说一句东方语言而把事全办了。他们是来到这个学院预备资格，不是预备言语，所以不好好的学习。教员们都不喜欢教他们，他们也看不起教员，特别是外国教员。

　　没有比英国中等人家的二十上下岁的少年再讨厌的了，他们有英国人一切的讨厌，而英国人所有的好处他们还没有学到，因为他们是正在刚要由孩子变成大人的时候，所以比大人更讨厌。

　　班次这么多，功课这么复杂，不能不算是累活了。可是有一样好处；他们排功课表总设法使每个教员空闲半天。星期六下午照例没有课，再加上每周当中休息半天，合起来每一星期就有两天的休息。再说呢，一年分为三学期，每学期只上十个星期的课，一年倒可以有五个月的假日，还算不坏。

　　不过，假期中可还有学生愿意上课；学生愿意，先生自然也得愿意，所以我不能在假期中一气离开伦敦许多天。这可也有好处，假期中上课，学费便归先生要。

　　学院里有个很不错的图书馆，专藏关于东方学术的书籍，楼上还有些中国书。学生在上课前，下课后，不是在休息室里，便是到图书馆去，因为此外别无去处。这里没有运动场等等的设备，学生们只好到图书馆去看书，或在休息室里吸烟，没别的事可作。

　　学生既多数的是一人一班，而且上课的时间不同，所以不会有什么团体与运动。每一学期至多也不过有一次茶话会而已。这个会总是在图书馆里开，全校的人都被约请。没有演说，没有任何仪式，只有茶点，随意的吃。在开这个会的时候，学生才有彼此接谈的机会，老幼男女聚在一处，一边吃茶一边谈话。这才看出来，学生并不少；平日一个人一班，此刻才看到成群的学生。

　　假期内，学院里清静极了，只有图书馆还开着，读书的人可也并不甚多。我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与《二马》，大部分是在这里写的，因为这里清静啊。那时候，学院是在伦敦城里。四外有好几个火车站，按说必定很乱，可是在学院里并听不到什么声音。图书馆靠街，可是正对着一块空地，有些花木，像个小公园。读完了书，到这个小公园去坐一下，倒也方便。现在，据说这个学院已搬到大学里去，图书馆与课室——一个友人来信这么说——相距很远，所以馆里更清静了。哼，希望多咱有机会再到伦敦去，再在这图书馆里写上两本小说！

　　五、写小说

　　二十七岁出国。为学英文，所以念小说，可是还没想起来写作。到异乡的新鲜劲儿渐渐消失，半年后开始感觉寂寞，也就常常想家。从十四岁就不住在家里，此处所谓“想家”实在是想在国内所知道的一切。那些事既都是过去的，想起来便象一些图画，大概那色彩不甚浓厚的根本就想不起来了。

　　这些图画常在心中来往，每每在读小说的时候使我忘了读的是什么，而呆呆的忆及自己的过去。小说中是些图画，记忆中也是些图画，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图画用文字画下来呢？我想拿笔了。

　　《老张的哲学》

　　但是，在拿笔以前，我总得有些画稿子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世上有小说作法这类的书，怎办呢？对中国的小说我读过唐人小说和《儒林外史》什么的，对外国小说我才念了不多，而且是东一本西一本，有的是名家的著作，有的是女招待嫁皇太子的梦话。

　　后来居上，新读过的自然有更大的势力，我决定不取中国小说的形式，可是对外国小说我知道的并不多，想选择也无从选择起。好吧，随便写吧，管它像样不像样，反正我又不想发表。况且呢，我刚读了NicholasNickleby（《尼考拉斯？尼柯尔贝》）和Pick－wickPapers（《匹克威克外传》）等杂乱无章的作品，更足以使我大胆放野；写就好，管它什么。这就决定了那想起便使我害羞的《老张的哲学》的形式。

　　形式是这样决定的；内容呢，在人物与事实上我想起什么就写什么，简直没有个中心；浮在记忆上的那些有色彩的人与事都随手取来，没等把它们安置好，又去另拉一批，人挤着人，事挨着事，全喘不过气来。这一本中的人与事，假如搁在今天写，实在够写十本的。

　　在思想上，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高明，所以毫不客气的叫作“哲学”。哲学！现在我认明白了自己；假如我有点长处的话，必定不在思想上。我的感情老走在理智前面，我能是个热心的朋友，而不能给人以高明的建议。感情使我的心跳得快，因而不加思索便把最普通的、浮浅的见解拿过来，作为我判断一切的准则。在一方面，这使我的笔下常常带些感情；在另一方面，我的见解总是平凡。假若我专靠着感情，也许我能写出有相当伟大的悲剧，可是我不彻底；我一方面用感情咂摸世事的滋味，一方面我又管束着感情，不完全以自己的爱憎判断。这种矛盾是出于我个人的性格与环境。我自幼便是个穷人，在性格上又深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个楞挨饿也不肯求人的，同时对别人又是很义气的女人。穷，使我好骂世；刚强，使我容易以个人的感情与主张去判断别人；义气，使我对别人有点同情心。有了这点分析，就很容易明白为什么我要笑骂，而又不赶尽杀绝。我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据说，幽默中是有同情的。我恨坏人，可是坏人也有好处；我爱好人，而好人也有缺点：“穷人的狡猾也是正义”，还是我近来的发现；在十年前我只知道一半恨一半笑的去看世界。

　　有人说，《老张的哲学》并不幽默，而是讨厌。我不完全承认，也不完全否认这个。

　　有的人天生的不懂幽默；一个人一个脾气，无须再说什么。有的人急于救世救国救文学，痛恨幽默；这是师出有名，除了太专制一些，尚无大毛病。不过这两种人说我讨厌，我不便为自己辩护，可也不便马上抽自己几个嘴巴。有的人理会得幽默，而觉得我太过火，以至于讨厌。我承认这个。前面说过了，我初写小说，只为写着玩玩，并不懂何为技巧，哪叫控制。我信口开河，抓住一点，死不放手，夸大了还要夸大，而且津津自喜，以为自己的笔下跳脱畅肆。讨厌？当然的。

　　大概最讨厌的地方是那半白半文的文字。以文字耍俏本来是最容易流于耍贫嘴的，可是这个诱惑不易躲避；一个局面或事实可笑，自然而然在描写的时候便顺手加上了招笑的文字，以助成那夸张的陈述。适可而止；好不容易。

　　写成此书，大概费了一年的工夫。闲着就写点，有事便把它放在一旁，所以漓漓拉拉的延长到一年；若是一气写下，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的时间。写的时候是用三个便士一本的作文簿，钢笔横书，写得不甚整齐。这些小事足以证明我没有大吹大擂的通电全国——我在著作；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写着玩。写完了，许地山兄来到伦敦；一块儿谈得没有什么好题目了，我就掏出小本给他念两段。他没给我什么批评，只顾了笑。后来，他说寄到国内去吧。

　　我倒还没有这个勇气；即使寄去，也得先修改一下。可是他既不告诉我哪点应当改正，我自然闻不见自己的脚臭；于是马马虎虎就寄给了郑西谛兄——并没挂号，就那么卷了一卷扔在邮局。两三个月后，《小说月报》居然把它登载出来。我到中国饭馆吃了顿“杂碎”，作为犒赏三军。

　　《赵子曰》

　　我只知道《老张的哲学》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了，和登完之后由文学研究会出单行本。自己的作品用铅字印出来总是件快事，我自然也觉得高兴。《赵子曰》便是这点高兴的结果。我知道“老张”很可笑，很生动；好了，照样再写一本就是了。于是我就开始写《赵子曰》。

　　材料自然得换一换：“老张”是讲些中年人们，那么这次该换些年轻的了。写法可是不用改，把心中记得的人与事编排到一处就行。“老张”是揭发社会上那些我所知道的人与事，“老赵”是描写一群学生。不管是谁与什么吧，反正要写得好笑好玩；一回吃出甜头，当然想再吃；所以这两本东西是同窝的一对小动物。

　　可是，这并不完全正确。怎么说呢？“老张”中的人多半是我亲眼看见的，其中的事多半是我亲身参加过的；因此，书中的人与事才那么拥挤纷乱；专凭想象是不会来得这么方便的。这自然不是说，此书中的人物都可以——的指出，“老张”是谁谁，“老李”是某某。不，绝不是！所谓“真”，不过是大致的说，人与事都有个影子，而不是与我所写的完全一样。它是我记忆中的一个百货店，换了东家与字号，即使还卖那些旧货，也另经摆列过了。其中顶坏的角色也许长得像我所最敬爱的人；就是叫我自己去分析，恐怕也没法作到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不论怎样吧，为省事起见，我们暂且笼统的说“老张”中的人与事多半是真实的。赶到写《赵子曰》的时节，本想还照方抓一剂，可是材料并不这么方便了。所以只换换材料的话不完全正确。这就是说：在动机上相同，而在执行时因事实的困难使它们不一样了。

　　在写“老张”以前，我已作过六年事，接触的多半是与我年岁相同的中年人。我虽没想到去写小说，可是时机一到，这六年中的经验自然是极有用的。这成全了“老张”，但委屈了《赵子曰》，因为我在一方面离开学生生活已六七年，而在另一方面这六七年中的学生已和我作学生时候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即使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学校生活也无补于事。我在“招待学员”的公寓里住过，我也极同情于学生们的热烈与活动，可是我不能完全把自己当作个学生，于是我在解放与自由的声浪中，在严重而混乱的场面中，找到了笑料，看出了缝子。在今天想起来，我之立在“五四”运动外面使我的思想吃了极大的亏，《赵子曰》便是个明证，它不鼓舞，而在轻搔新人物的痒痒肉！

　　有了这点说明，就晓得这两本书的所以不同了。“老张”中事实多，想象少；《赵子曰》中想象多，事实少。“老张”中纵有极讨厌的地方，究竟是与真实相距不远；有时候把一件很好的事描写得不堪，那多半是文字的毛病；文字把我拉了走，我收不住脚。

　　至于《赵子曰》，简直没多少事实，而只有些可笑的体态，像些滑稽舞。小学生看了能跳着脚笑，它的长处止于此！我并不是幽默完又后悔；真的，真正的幽默确不是这样，现在我知道了，虽然还是眼高手低。

　　此中的人物只有一两位有个真的影子，多数的是临时想起来的；好的坏的都是理想的，而且是个中年人的理想，虽然我那时候还未到三十岁，我自幼贫穷，作事又很早，我的理想永远不和目前的事实相距很远，假如使我设想一个地上乐园，大概也和那初民的满地流蜜，河里都是鲜鱼的梦差不多。

　　穷人的空想大概离不开肉馅馒头，我就是如此。

　　明乎此，才能明白我为什么有说有笑，好讽刺而并没有绝高的见解。因为穷，所以作事早；作事早，碰的钉子就特别的多；不久，就成了中年人的样子。不应当如此，但事实上已经如此，除了酸笑还有什么办法呢？！

　　前面已经提过，在立意上，《赵子曰》与“老张”是鲁卫之政，所以《赵子曰》的文字还是——往好里说——很挺拔利落。往坏里说呢，“老张”所有的讨厌，“老赵”一点也没减少。可是，在结构上，从《赵子曰》起，一步一步的确是有了进步，因为我读的东西多了。《赵子曰》已比“老张”显着紧凑了许多。

　　这本书里只有一个女角，而且始终没露面。我怕写女人；平常日子见着女人也老觉得拘束。在我读书的时候，男女还不能同校；在我作事的时候，终日与些中年人在一处，自然要假装出稳重。我没机会交女友，也似乎以此为荣。在后来的作品中虽然有女角，大概都是我心中想出来的，而加上一些我所看到的女人的举动与姿态；设若有人问我：女子真是这样么？我没法不摇头，假如我不愿撒谎的话。《赵子曰》中的女子没露面，是我最诚实的地方。

　　这本书仍然是用极贱的“练习簿”写的，也经过差不多一年的工夫。写完，我交给宁恩承兄先读一遍，看看有什么错儿；他笑得把盐当作了糖，放到茶里，在吃早饭的时候。

　　《二马》

　　《二马》是我在国外的末一部作品：从“作”的方面说，已经有了些经验；从“读”的方面说，我不但读得多了，而且认识了英国当代作家的著作。心理分析与描写工细是当代文艺的特色；读了它们，不会不使我感到自己的粗劣，我开始决定往“细”里写。

　　《二马》中的细腻处是在《老张的哲学》与《赵子曰》里找不到的，“张”与“赵”中的泼辣恣肆处从《二马》以后可是也不多见了。人的思想不必一定随着年纪而往稳健里走，可是文字的风格差不多是“晚节渐于诗律细”的。读与作的经验增多，形式之美自然在心中添了分量，不管个人愿意这样与否。

　　《二马》在一开首便把故事最后的一幕提出来，就是这“求细”的证明：先有了结局，自然是对故事的全盘设计已有了个大概，不能再信口开河。

　　可是这还不十分正确；我不仅打算细写，而且要非常的细，要像康拉德那样把故事看成一个球，从任何地方起始它总会滚动的。我本打算把故事的中段放在最前面，而后倒转回来补讲前文，而后再由这里接下去讲——讲马威逃走以后的事。这样，篇首的两节，现在看起来是像尾巴，在原来的计划中本是“腰眼儿”。为什么把腰眼儿变成了尾巴呢？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我到底不能完全把幽默放下，而另换一个风格，于是由心理的分析又走入姿态上的取笑，笑出以后便没法再使文章萦回跌宕；无论是尾巴吧，还是腰眼吧，放在前面乃全无意义！第二个是时间上的关系：我应在一九二九年的六月离开英国，在动身以前必须把这本书写完寄出来，以免心中老存着块病。时候到了，我只写了那么多，马威逃走以后的事无论如何也赶不出来了，于是一狠心，就把腰眼当作了尾巴，硬行结束。那么，《二马》只是比较的“细”，并非和我的理想一致；到如今我还是没写出一部真正细腻的东西，这或者是天才的限制，没法勉强吧。

　　在文字上可是稍稍有了些变动。这不能不感激亡友白涤洲——他死去快一年了！已经说过，我在“老张”与《赵子曰》里往往把文言与白话夹裹在一处；文字不一致多少能帮助一些矛盾气，好使人发笑。涤洲是头一个指出这一个毛病，而且劝我不要这样讨巧。我当时还不以为然，我写信给他，说我这是想把文言溶解在白话里，以提高白话，使白话成为雅俗共赏的东西。可是不久我就明白过来，利用文言多少是有点偷懒；把文言与白话中容易用的，现成的，都拿过来，而毫不费力的作成公众讲演稿子一类的东西，不是偷懒么？所谓文艺创作不是兼思想与文字二者而言么？那么，在文字方面就必须努力，作出一种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美好的文章，才算本事。

　　在《二马》中我开始试验这个。请看看那些风景的描写就可以明白了。《红楼梦》的言语是多么漂亮，可是一提到风景便立刻改腔换调而有诗为证了；我试试看；一个洋车夫用自己的言语能否形容一个晚晴或雪景呢？假如他不能的话，让我代他来试试。什么“潺浮”咧，“凄凉”咧，“幽径”咧，“萧条”咧我都不用，而用顶俗浅的字另想主意。设若我能这样形容得出呢，那就是本事，反之则宁可不去描写。这样描写出来，才是真觉得了物境之美而由心中说出；用文言拼凑只是修辞而已。论味道，英国菜——就是所谓英法大菜的菜——可以算天下最难吃的了；什么几乎都是白水煮或楞烧。可是英国人有个说法——记得好像GeorgeGissing（乔治·吉辛）也这么说过——英国人烹调术的主旨是不假其他材料的帮助，而是把肉与蔬菜的原味，真正的香味，烧出来。我以为，用白话著作倒须用这个方法，把白话的真正香味烧出来；文言中的现成字与辞虽一时无法一概弃斥，可是用在白话文里究竟是有些像酱油与味之素什么的；放上去能使菜的色味俱佳，但不是真正的原味儿。

　　在材料方面，不用说，是我在国外四五年中慢慢积蓄下来的。可是像故事中那些人与事全是想象的，几乎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曾在伦敦见过或发生过。写这本东西的动机不是由于某人某事的值得一写，而是在比较中国人与英国人的不同处，所以一切人差不多都代表着什么；我不能完全忽略了他们的个性，可是我更注意他们所代表的民族性。因此，《二马》除了在文字上是没有多大的成功的。其中的人与事是对我所要比较的那点负责，而比较根本是种类似报告的东西。自然，报告能够新颖可喜，假若读者不晓得这些事；但它的取巧处只是这一点，它缺乏文艺的伟大与永久性，至好也不过是一种还不讨厌的报章文学而已。比较是件容易作的事，连个小孩也能看出洋人鼻子高，头发黄；因此也就很难不浮浅。注意在比较，便不能不多取些表面上的差异作资料，而由这些资料里提出判断。脸黄的就是野蛮，与头发卷着的便文明，都是很容易说出而且说着怪高兴的；越是在北平住过一半天的越敢给北平下考话，许多污辱中国的电影，戏剧，与小说，差不多都是仅就表面的观察而后加以主观的判断。《二马》虽然没这样坏，可是究竟也算上了这个当。

　　老马代表老一派的中国人，小马代表晚一辈的，谁也能看出这个来。老马的描写有相当的成功：虽然他只代表了一种中国人，可是到底他是我所最熟识的；他不能普遍的代表老一辈的中国人，但我最熟识的老人确是他那个样子。他不好，也不怎么坏；他对过去的文化负责，所以自尊自傲，对将来他茫然，所以无从努力，也不想努力。他的希望是老年的舒服与有所依靠；若没有自己的子孙，世界是非常孤寂冷酷的。他背后有几千年的文化，面前只有个儿子。他不大爱思想，因为事事已有了准则。这使他很可爱，也很可恨；很安详，也很无聊。至于小马，我又失败了。前者我已经说过，五四运动时我是个旁观者；在写《二马》的时节，正赶上革命军北伐，我又远远的立在一旁，没机会参加。这两个大运动，我都立在外面，实在没有资格去描写比我小十岁的青年。我们在伦敦的一些朋友天天用针插在地图上：革命军前进了，我们狂喜；退却了，懊丧。虽然如此，我们的消息只来自新闻报，我们没亲眼看见血与肉的牺牲，没有听见枪炮的响声。更不明白的是国内青年们的思想。那时在国外读书的，身处异域，自然极爱祖国；再加上看着外国国民如何对国家的事尽职责，也自然使自己想作个好国民，好像一个中国人能像英国人那样作国民便是最高的理想了。个人的私事，如恋爱，如孝悌，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益于国家，什么都可以放在一旁。这就是马威所要代表的。比这再高一点的理想，我还没想到过。先不用管这个理想高明不高明吧，马威反正是这个理想的产儿。他是个空的，一点也不像个活人。他还有缺点，不尽合我的理想，于是另请出一位李子荣来作补充；所以李子荣更没劲！

　　对于英国人，我连半个有人性的也没写出来。他们的褊狭的爱国主义决定了他们的罪案，他们所表现的都是偏见与讨厌，没有别的。自然，猛一看过去，他们确是有这种讨厌而不自觉的地方，可是稍微再细看一看，他们到底还不这么狭小。我专注意了他们与国家的关系，而忽略了他们其他的部分。幸而我是用幽默的口气述说他们，不然他们简直是群可怜的半疯子了。幽默宽恕了他们，正如宽恕了马家父子，把褊狭与浮浅消解在笑声中，万幸！

　　最危险的地方是那些恋爱的穿插，它们极容易使《二马》成为《留东外史》一类的东西。可是我在一动笔时就留着神，设法使这些地方都成为揭露人物性格与民族成见的机会，不准恋爱情节自由的展动。这是我很会办的事，在我的作品中差不多老是把恋爱作为副笔，而把另一些东西摆在正面。

　　这个办法的好处是把我从三角四角恋爱小说中救出来，它的坏处是使我老不敢放胆写这个人生最大的问题——两性间的问题。我一方面在思想上失之平凡，另一方面又在题材上不敢摸这个禁果，所以我的作品即使在结构上文字上有可观，可是总走不上那伟大之路。三角恋爱永不失为好题目，写得好还是好。像我这样一碰即走，对打八卦拳倒许是好办法，对写小说它使我轻浮，激不起心灵的震颤。这本书的写成也差不多费了一年的工夫。写几段，我便对朋友们去朗读，请他们批评，最多的时候是找祝仲谨兄去。他是北平人，自然更能听出句子的顺当与否，和字眼的是否妥当。全篇写完，我又托郦堃厚兄给看了一遍，他很细心的把错字都给挑出来。

　　把它寄出去以后——仍是寄给《小说月报》——我便向伦敦说了“再见”。

第四节　新加坡

　　一、巴黎与三等舱离开伦敦，我到大陆上玩了三个月，多半的时间是在巴黎。钱在我手里，也不怎么，不会生根。我并不胡花，可是钱老出去的很快。据相面的说，我的指缝太宽，不易存财；到如今我还没法打倒这个讲章。在德法意等国跑了一圈，心里很舒服了，因为钱已花光。钱花光就不再计划什么事儿，所以心里舒服。幸而巴黎的朋友还拿着我几个钱，要不然哪，就离不了法国。这几个钱仅够买三等票到新加坡的。

　　那也无法，到新加坡再讲吧。反正新加坡比马赛离家近些，就是这个主意。上了船，袋里还剩了十几个佛郎，合华币大洋一元有余；多少不提，到底是现款。船上遇见了几位留法回家的“国留”——复杂着一点说，就是留法的中国学生。大家一见如故，不大会儿的工夫，大家都彼此明白了经济状况：最阔气的是位姓李的，有二十七个佛郎，比我阔着块把来钱。大家把钱凑在一处，很可以买瓶香槟酒，或两支不错的吕宋烟。我们既不想喝香槟或吸吕宋，连头发都决定不去剪剪，那么，我们到底不是赤手空拳，干吗不快活呢？

　　大家很高兴，说得也投缘。有人提议：到上海可以组织个银行。

　　他是学财政的。我没表示什么，因为我的船票只到新加坡；上海的事先不必操心。

　　船上还有两位印度学生，两位美国华侨少年，也都挺和气。两位印度学生穿得满讲究，也关心中国的事。在开船的第三天早晨，他俩打起来：一个弄了个黑眼圈，一个脸上挨了一鞋底。打架的原因，他俩分头向我们诉冤，是为一双袜子，也不知谁卖给谁，穿了（或者没穿）一天又不要了，于是打起架来。黑眼圈的除用湿手绢捂着眼，一天到晚嘟囔着：“在国里，我吐痰都不屑于吐在他身上！他脏了我的鞋底！”吃了鞋底的那位就对我们讲：“上了岸再说，揍他，勒死，用小刀子捅！”他俩不再和我们讨论中国的问题，我们也不问甘地怎样了。

　　那两位华侨少年中的一位是出来游历：由美国到欧洲大陆，而后到上海，再回家。

　　他在柏林住了一天，在巴黎住了一天，他告诉我，都是停在旅馆里，没有出门。他怕引诱。柏林巴黎都是坏地方，没意思，他说。到了马赛，他丢了一只皮箱。那一位少年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一天到晚想家。想家之外，便看法国姑娘，尔后告诉那位出来游历的：“她们都钓我呢！”

　　所谓“她们”，是七八个到安南或上海的法国舞女，最年轻的不过才三十多岁。三等舱的食堂永远被她们占据着。她们吸烟，吃饭，抡大腿，练习唱，都在这儿。领导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干老头儿。脸像个干橘子。她们没事的时候也还光着大腿，有俩小军官时常和她们弄牌玩。可是那位少年老说她们关心着他。

　　三等舱里不能算不热闹，舞女们一唱就唱两个多钟头。那个小干老头似乎没有夸奖她们的时候，差不多老对她们喊叫。可是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唱或抡腿，我们就瞎扯，扯腻了便到甲板上过过风。我们的茶房是中国人，永远蹲在暗处，不留神便踩了他的脚。

　　他卖一种黑玩艺，五个佛郎一小包，舞女们也有买的。廿多天就这样过去：听唱，看大腿，瞎扯，吃饭。舱中老是这些人，外边老是那些水。没有一件新鲜事，大家的脸上眼看着往起长肉，好像一船受填时期的鸭子。坐船是件苦事，明知光阴怪可惜，可是没法不白白扔弃。

　　书读不下去，海是看腻了，话也慢慢的少起来。我的心里还想着：到新加坡怎办呢？

　　二、国文教员

　　就在那么心里悬虚的一天，到了新加坡。再想在船上吃，是不可能了，只好下去。

　　雇上洋车，不，不应当说雇上，是坐上；此处的洋车夫是多数不识路的，即使识路，也听不懂我的话。坐上，用手一指，车夫便跑下去。我是想上商务印书馆。不记得街名，可是记得它是在条热闹街上；上欧洲去的时候曾经在此处玩过一天。洋车一直路下去，我心里说：商务印书馆要是在这条街上等着我，便是开门见喜；它若不在这条街上，我便玩完。事情真凑巧，商务馆果然等着我呢。说不定还许是临时搬过来的。

　　这就好办了。进门就找经理。道过姓字名谁，马上问有什么工作没有。经理是包先生，人很客气，可是说事情不大易找。他叫我去看看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黄曼士先生——在地面上很熟，而且好交朋友。我去见黄先生，自然是先在商务馆吃了顿饭。黄先生也一时想不到事情，可是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在新加坡，后来，常到他家去吃饭，也常一同出去玩。他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家给他寄茶，总是龙井与香片两样，他不喜喝香片，便都归了我；所以在南洋我还有香片茶吃。不过，这都是后话。我还得去找事。

　　不远就是中华书局，好，就是中华书局吧。经理徐采明先生至今还是我的好朋友。倒不在乎他给找着个事作，他的人可爱。见了他，我说明来意。

　　他说有办法。马上领我到华侨中学去。这个中学离街市至少有十多里，好在公众汽车（都是小而红的车，跑得飞快）方便，一会儿就到了。徐先生替我去吆喝。行了，他们正短个国文教员。马上搬来行李，上任大吉。有了事作，心才落了实，花两毛钱买了个大柚子吃吃。然后支了点钱，买了条毯子，因为夜间必须盖上的。买了身白衣裳，中不中，西不西，自有南洋风味。赊了部《辞源》；教书不同自己读书，字总得认清了——有好些好些字，我总以为认识而实在念不出。一夜睡得怪舒服；新《辞源》摆在桌上被老鼠啃坏，是美中不足。预备用皮鞋打老鼠，及至见了面，又不想多事了，老鼠的身量至少比《辞源》长，说不定还许是仙鼠呢，随它去吧。老鼠虽大，可并不多。许多是壁虎。到处是它们：棚上墙上玻璃杯里——敢情它们喜甜味，盛过汽水的杯子总有它们来照顾一下。它们还会唱，吱吱的，没什么好听，可也不十分讨厌。

　　天气是好的。早半天教书，很可以自自然然的，除非在堂上被学生问住，还不至于四脖子汗流的。吃过午饭就睡大觉，热便在暗中度过去。六点钟落太阳，晚饭后还可以作点工，壁虎在墙上唱着。夜间必须盖条毯子，可见是不热；比起南京的夏夜，这里简直是仙境了。我很得意，有薪水可拿，而夜间还可以盖毯子，美！况且还得冲凉呢，早午晚三次，在自来水龙头下，灌顶浇脊背，也是痛快事。

　　可是，住了不到几天，我发烧，身上起了小红点。平日我是很勇敢的，一病可就有点怕死。身上有小红点哟，这玩艺，痧疹归心，不死才怪！把校医请来了，他给了我两包金鸡纳霜，告诉我离死还很远。吃了金鸡纳霜，睡在床上，既然离死很远，死我也不怕了，于是依旧勇敢起来。早晚在床上听着户外行人的足声，“心眼”里制构着美的图画：路的两旁杂生着椰树槟榔；海蓝的天空；穿白或黑的女郎，赤着脚，趿拉着木板，嗒嗒的走，也许看一眼树丛中那怒红的花。有诗意呀。矮而黑的锡兰人，头缠着花布，一边走一边唱。躺了二天，颇能领略这种浓绿的浪漫味儿，病也就好了。

　　一下雨就更好了。雨来得快，止得快，沙沙的一阵，天又响晴。路上湿了，树木绿到不能再绿。空气里有些凉而浓厚的树林子味儿，马上可以穿上夹衣。喝碗热咖啡顶那个。

　　学校也很好。学生们都会听国语，大多数也能讲得很好。他们差不多都很活泼，因为下课后便不大穿衣，身上就黑黑的，健康色儿。他们都很爱中国，愿意听激烈的主张与言语。他们是资本家（大小不同，反正非有俩钱不能入学读书）的子弟，可是他们愿打倒资本家。对于文学，他们也爱最新的，自己也办文艺刊物的，他们对先生们不大有礼貌，可不是故意的；他们爽直。先生们若能和他们以诚相见，他们便很听话。可惜有的先生爱耍些小花样！学生们不奢华。一身白衣便解决了衣的问题；穿西服受洋罪的倒是先生们，因为先生们多是江浙与华北的人，多少习染了上海的派头儿。吃也简单，除了爱吃刨冰，他们并不多花钱。天气使衣食住都简单化了。以住说吧，有个床，有条毯子，便可以过去。没毯子，盖点报纸，其实也可以将就。再有个自来水管，作冲凉之用，便万事亨通。还有呢，社会是个工商社会，大家不讲究穿，不讲究排场，也不讲究什么作诗买书，所以学生自然能俭朴。

　　从一方面说，这个地方没有上海或北平那样的文化；从另一方面说，它也没有酸味的文化病。此地不能产生《儒林外史》。自然，大烟窑子等是有的，可是学生还不至于干这些事儿。倒是由内地来的先生们觉得苦闷，没有社会。事业都在广东福建人手里，当教员的没有地位，也打不进广东或福建人的圈里去。教员似乎是一些高等工人，雇来的；出钱办学的人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里。玩的地方也没有，除了电影，没有可看的。所以住到三个月，我就有点厌烦了。别人也这么说。还拿天气说吧，老那么好，老那么好，没有变化，没有春夏秋冬，这就使人生厌。况且别的事儿也是死板板的没变化呢。学生们爱玩球，爱音乐，倒能有事可作。先生们在休息的时候，只能弄点汽水闲谈。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

　　三、《小坡的生日》

　　本来我想写部以南洋为背景的小说。我要表扬中国人开发南洋的功绩：树是我们栽的，田是我们垦的，房是我们盖的，路是我们修的，矿是我们开的。都是我们作的。毒蛇猛兽，荒林恶瘴，我们都不怕。我们赤手空拳打出一座南洋来。我要写这个。我们伟大。是的，现在西洋人立在我们头上。可是，事业还仗着我们。我们在西人之下，其他民族之上。假如南洋是个糖烧饼，我们是那个糖馅。我们可上可下。自要努力使劲，我们只有往上，不会退下。没有了我们，便没有了南洋，这是事实，自自然然的事实。马来人什么也不干，只会懒。印度人也干不过我们。西洋人住上三四年就得回家休息，不然便支持不住。干活是我们，作买卖是我们，行医当律师也是我们。住十年，百年，一千年，都可以，什么样的天气我们也受得住，什么样的苦我们也能吃，什么样的工作我们有能力去干。说手有手，说脑子有脑子。我要写这么一本小说。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民族崇拜。所谓民族崇拜，不是说某某先生会穿西装，讲外国话，和懂得怎样给太太提着小伞。我是要说这几百年来，光脚到南洋的那些真正好汉。没钱，没国家保护，什么也没有。硬去干，而且真干出玩艺来。我要写这些真正的中国人，真有劲的中国人。

　　中国是他们的，南洋也是他们的。那些会提小伞的先生们，屁！连我也算在里面。

　　可是，我写不出。打算写，得到各处去游历。我没钱，没工夫。广东话，福建话，马来话，我都不会。不懂的事还很多很多。不敢动笔。黄曼士先生没事就带我去看各种事儿，为是供给我点材料。可是以几个月的工夫打算抓住一个地方的味儿，不会。再说呢，我必须描写海，和中国人怎样在海上冒险。对于海的知识太少了；我生在北方，到二十多岁才看见了轮船。

　　得补上一些。在到新加坡以前我还写过一本东西呢。在大陆上写了些，在由马赛到新加坡的船上写了些，一共写了四万多字。到了新加坡，我决定

　　抛弃了它，书名是《大概如此》。

　　为什么中止了呢？慢慢的讲吧。这本书和《二马》差不多，也是写在伦敦的中国人。

　　内容可是没有《二马》那么复杂，只有一男一女。男的穷而好学，女的富而遭了难。穷男人救了富女的，自然喽跟着就得恋爱。男的是真落于情

　　海中，女的只拿爱作为一种应酬与报答，结果把男的毁了。文字写得并不错，可是我不满意这个题旨。设若我还住在欧洲，这本书一定能写完。

　　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我爱小孩，我注意小孩子们的行动。

　　在新加坡，我虽没工夫去看成人的活动，可是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各种各色的小孩，是有意思的，可以随时看到的。下课之后，立在门口，就可以看到一两个中国的或马来的小儿在林边或路畔玩耍。好吧，我以小人儿们作主人翁来写出我所知道的南洋吧——恐怕是最小最小的那个南洋吧！

　　上半天完全消费在上课与改卷子上。下半天太热，非四点以后不能作什么。我只能在晚饭后写一点。一边写一边得驱逐蚊子，而老鼠与壁虎的捣乱也使我心中不甚太平，况且在热带的晚间独抱一灯，低着头写字，更仿佛有点说不过去：屋外的虫声，林中吹来的湿而微甜的晚风，道路上印度人的歌声，妇女们木板鞋的轻响，都使人觉得应到外边草地上去，卧看星天，永远不动一动。这地方的情调是热与软，它使人从心中觉到不应当作什么。我

　　呢，一气写出一千字已极不容易，得把外间的一切都忘了才能把笔放在纸上。这需要极大的注意与努力，结果，写一千来字已是筋疲力尽，好似打过一次交手仗。朋友们稍微点点头，我就放下笔，随他们去到林边的一间门面的茶馆去喝咖啡了。

　　从开始写直到离开此地，至少有四个整月，我一共才写成四万字，没法儿再快。

　　写《小坡的生日》的动机是：表面的写点新加坡的风景什么的。还有：以儿童为主，表现着弱小民族的联合——这是个理想，在事实上大家并不联合，单说广东与福建人中间的成见与争斗便很厉害。这本书没有一个白小孩，故意的落掉。写了三个多月吧，得到五万来字；到上海又补了一万。

　　这本书中好的地方，据我自己看，是言语的简单与那些像童话的部分。它不完全是童话，因为前半截有好些写实处——本来是要描写点真事。这么一来，实的地方太实，虚的地方又很虚，结果是既不像童话，又非以儿童为主的故事，有点四不像了。设若有工夫删改，把写实的部分去掉，或者还能成个东西。可是我没有这个工夫。顶可笑的是在南洋各色小孩都讲着漂亮（确是漂亮）的北平话。

　　《小坡的生日》写到五万来字，放年假了。我很不愿离开新加坡，可是要走这是个好时候，学期之末，正好结束。在这个时节，又有去作别的事情的机会。若是这些事情中有能成功的，我自然可以辞去教职而仍不离开此地，为是可以多得些经验。可是这些事都没成功，因为有人从中破坏。这么一来，我就决定离开。我不愿意自己的事和别人捣乱争吵。我已离家六年，老母已七十多岁，常有信催我回家。在阳历二月底，我又上了船。

　　在上海写完了，就手儿便把它交给了西谛，还在《小说月板》发表。登完，单行本已打好底版，被“一二八”的大火烧掉；所以才又交给生活书店印出来。

第三章　壮岁饱酸辛

　　三十四岁结婚，今已有一女一男，均狡猾可喜。闲时喜养花，不得其法，每每有叶无花，亦不忍弃。书无所不读，全无所获，并不着急。教书作事，均甚认真，往往吃亏，亦不后悔。如是而已，再活四十年也许能有点出息！

第一节　济南

　　一、第二故乡

　　在上海把《小坡的生日》交出，就跑回北平；住了三四个月，什么也没写。在我从国外回到北平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去作职业写家的心意；经好友们的谆谆劝告，我才就了齐鲁大学的教职。

　　从民国十九年七月到二十三年秋初，我整整的在济南住过四载。在那里，我有了第一个小孩，即起名为“济”。在那里，我交下不少的朋友：无论什么时候我从那里过，总有人笑脸地招呼我；无论我到何处去，那里总有人惦念着我。在那里，我写成了《大明湖》，《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和收在《赶集》里的那十几个短篇。

　　在那里，我努力地创作，快活地休息四年虽短，但是一气住下来，于是事与事的联系，人与人的交往，快乐与悲苦的代换，便显明地在这一生里自成一段落，深深地印划在心中；时短情长，济南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美丽与败陋

　　它介乎北平与青岛之间。北平是我的故乡，可是这七年来，我不是住济南，便是住在青岛。在济南住呢，时常想念北平；及至到了北平的老家，便又不放心济南的新家。

　　好在道路不远，来来往往，两地都有亲爱的人，熟悉的地方；它们都使我依依不舍，几乎分不出谁重谁轻。在青岛住呢，无论是由青去平，还是自平返青，中途总得经过济南。

　　车到那里，不由的我便要停留一两天。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等名胜，闭了眼也曾想出来，可是重游一番总是高兴的：每一角落，似乎都存着一些生命的痕迹；每一小小的变迁，都引起一些感触；就是一风一雨也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意似的。讲富丽堂皇，济南远不及北平；讲山海之胜，也跟不上青岛。可是除了北平青岛，要在华北找个有山有水，交通方便，既不十分闭塞，而生活程度又不过高的城市，恐怕就得属济南了。况且，它虽是个大都市，可是还能看到朴素的乡民，一群群的来此卖货或买东西，不像上海与汉口那样完全洋化。它似乎真是稳立在中国的文化上，城墙并不足拦阻住城与乡的交往；以善作洋奴自夸的人物与神情，在这里是不易找到的。这使人心里觉得舒服一些。一个不以跳舞开香槟为理想的生活的人，到了这里自自然然会感到一些平淡而可爱的滋味。

　　济南的美丽来自天然，山在城南，湖在城北。湖山而外，还有七十二泉，泉水成溪，穿城绕郭。可惜这样的天然美景，和那座城市结合到一处，不但没得到人工的帮助而相得益彰，反而因市设的敷衍而淹没了丽质。大路上灰尘飞扬，小巷里污秽杂乱，虽然天色是那么清明，泉水是那么方便，可是到处老使人憋得慌。近来虽修成几条柏油路，也仍旧显不出怎么清洁来。至于那些名胜，趵突泉左右前后的建筑破烂不堪，大明湖的湖面已化作水田，只剩下几道水沟。有人说，这种种的败陋，并非因为当局不肯努力建设，而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不肯把老百姓的钱都化费在美化城市上。假若这是可靠的话，我们便应当看见老百姓的钱另有出路，在国防与民生上有所建设。这个，我们却没有看见。这笔账该当怎么算呢？况且，我们所要求的并不是高楼大厦，池园庭馆，而是城市应有的卫生与便利。假若在城市卫生上有相当的设施，到处注意秩序与清洁，这座城既有现成的山水取胜，自然就会美如画图，用不着浪费人工财力。

　　这倒并非专为山水喊冤，而是借以说明许多别的事。济南的多少事情都与此相似，本来可以略加调整便有可观，可是事实上竟废弛委弃，以至一切的事物上都罩着一层灰土。这层灰土下蠕蠕微动着一群可好可坏的人，隐覆着一些似有若无的事；不死不生，一切灰色。此处没有崭新的东西，也没有彻底旧的东西，本来可以令人爱护，可是又使人无法不伤心。什么事都在动作，什么可也没照着一定的计划作成。无所拒绝，也不甘心接受，不易见到有何主张的人，可也不易见到很讨厌的人，大家都那么和气一团，敷敷衍衍，不易捉摸，也没什么大了不起。有电灯而无光，有马路而拥挤不堪，什么都有，什么也都没有，恰似暮色微茫，灰灰的一片。

　　按理说，这层灰色是不应当存到今日的，因为五卅惨案的血还鲜红的在马路上，城根下，假若有记性的人会闭目想一会儿。我初到济南那年，那被敌人击破的城楼还挂着“勿忘国耻”的破布条在那儿含羞的立着。不久，城楼拆去，国耻布条也被撤去，同被忘掉。拆去城楼本无不可，但是别无建设或者就是表示着忘去烦恼是为简便；结果呢，敌人今日就又在那里唱凯歌了。

　　在我写《大明湖》的时候，就写过一段：在千佛山上北望济南全城，城河带柳，远水生烟，鹊华对立，夹卫大河，是何等气象。可是市声隐隐，尘雾微茫，房贴着房，巷联着巷。全城笼罩在灰色之中。敌人已经在山巅投过重炮，轰过几昼夜了，以后还可以随时地重演一次；第一次的炮火既没能打破那灰色的大梦，那么总会有一天全城化为灰烬，冲天的红焰赶走了灰色，烧完了梦中人灰色的城，灰色的人，一切是统制，也就是因循，自己不干，不会干，而反倒把要干与会干的人的手捆起来；这是死城！此书的原稿已在上海随着一二八的毒火殉了难，不过这一段有大意还没有忘掉，因为每次由市里到山上去，总会把市内所见的灰色景象带在心中，而后登高一望，自然会起了忧思。湖山是多么美呢，却始终被灰色笼罩着，谁能不由爱而畏，由失望而颤抖呢？

　　再说，破碎的城楼可以拆去，而敌人并未退出；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小鬼们就在眼前，怎能疏忽过去，视而不见呢？敌人的医院，公司，铺户，旅馆，分散在商埠各处。

　　那一个买卖也带“白面”，即使不是专售，也多少要预备一些，余利作为妇女与小孩子们的零钱。大批的劣货垄断着市场，零整批发的吗啡白面毒化着市民，此外还不时的暗放传染病的毒菌，甚至于把他们国内穿残的破裤烂袄也整船的运来销卖。这够多么可怕呢？可是我们有目无睹，仍旧逍遥自在；等因奉此是唯一的公事，奉命唯谨落个好官，我自为之，别无可虑。人家以经济吸尽我们的血，我们只会加捐添税再抽断老百姓的筋。

　　对外讲亲善，故无抵制；对内讲爱民，而以大家不出声为感戴。敌人的炮火是厉害的，敌人的经济侵略是毒辣的，可是我们的捆束百姓的政策就更可怕。济南是久已死去，美丽的湖山只好默然蒙羞了！

　　平日对敌人的经济侵略不加防范，还可以用有心无力或事关全国为词。及至敌军已深入河北，而大家依旧安闲自在，就太可怪了。山东的富力为江北各省之冠，人民既善于经营，又强壮耐苦。有这样的才力与人力，假若稍有准备，即使不能把全省防御得如铜墙铁壁至少也得教敌人吃很大的苦头，方能攻入。可是，济南是省会，既系灰色，别处就更无可说的了。济南为全省的脑府，而实际上只是空空的一个壳儿，并无脑子。这个空壳子响一响便是政治，四面低低的回应便算办了事情。计划、科学、文化、人才，都是些可疑的名词，因为它们不是那空壳子所能了解的。反之，随便响一响，从心所欲正好见出权威。济南是必须死的，而且必不可免的累及全省。

　　这里一点无意去攻击任何人；追悔不如更新，我们且揭过这一页去吧。济南的秋冬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

　　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

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秋睡熟了一点便是冬，上帝不愿意把它忽然唤醒，所以作个整人情，连秋带冬全给了济南。

　　诗的境界中必须有山有水。那末，请看济南吧。那颜色不同，方向不同，高矮不同的山，在秋色中便越发的不同了。以颜色说吧，山腰中的松树是青黑的，加上秋阳的斜射，那片青黑便多出些比灰色深，比黑色浅的颜色，把旁边的黄草盖成一层灰中诱黄的阴影。山脚是镶着各色条子的，一层层的，有的黄，有的灰，有的绿，有的似乎是藕荷色儿。山顶上的色儿也随着太阳的转移而不同。山顶的颜色不同还不重要，山腰中的颜色不同才真叫人想作几句诗。山腰中的颜色是永远在那儿变动，特别是在秋天，那阳光能够忽然清凉一会儿，忽然又温暖一会儿，这个变动并不激烈，可是山上的颜色觉得出这个变化，而立刻随着变换。忽然黄色更真了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然像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像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合着彩色，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有这样的山，再配上那蓝的天，晴暖的阳光；蓝得像要由蓝变绿了，可又没完全绿了；晴暖得要发燥了，可是有点凉风，正像诗一样的温柔；这便是济南的秋。况且因为颜色的不同，那山的高低也更显然了。高的更高了些，低的更低了些，山的棱角曲线在晴空中更真了，更分明了，更瘦硬了。看山顶上那个塔！

　　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有泉——到处是泉——有河，有湖，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全是那么甜，哎呀，济南是“自然”的Sweet heart吧？大明湖夏日的莲花，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济南有秋山，又有秋水，这个秋才算个秋，因为秋神是在济南住家的。先不用说别的，只说水中的绿藻吧。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的东西能比拟的。这种鲜绿全借着水的清澄显露出来，好像美人借着镜子鉴赏自己的美。是的，这些绿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为谁看的。它们知道它们那点绿的心事，它们终年在那儿吻着水皮，做着绿色的香梦。淘气的鸭于，用黄金的脚掌碰它们一两下。浣女的影儿，吻它们的绿叶一两下。

　　只有这个，是它们的香甜的烦恼。

　　羡慕死诗人呀！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真了。秋山秋水虚幻的吻着。

　　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

　　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

　　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觉的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的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像些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冰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树虽然没有叶儿，鸟儿可并不偷懒，看在日光下张着翅叫的百灵们。

　　山东人是百灵鸟的崇拜者，济南是百灵的国。家家处处听得到它们的歌唱；自然，小黄鸟儿也不少，而且在百灵国内也很努力的唱。还有山喜鹊呢，成群的在树上啼，扯着浅蓝的尾巴飞。

　　树上虽没有叶，有这些羽翎装饰着，也倒有点像西洋美女。坐在河岸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听着溪水活活的流，要睡了，这是有催眠力的；不信你就试试；睡吧，决冻不着你。

　　齐鲁大学

　　齐大在济南的南关外，空气自然比城里的新鲜，这已得到成个公园的最要条件。花木多，又有了成个公园的资格。确是有许多人到那里玩，意思是拿它当作——非正式的公园。

　　逛这个非正式的公园以夏天为最好。春天花多，秋天树叶美，但是只在夏天才有“景”，冬天没有什么特色。

　　当夏天，进了校门便看见一座绿楼，楼前一大片绿草地，楼的四围全是绿树，绿树的尖上浮着一两个山峰，因为绿树太密了，所以看不见树后的房子与山腰，使你猜不到绿荫后边还有什么；深密伟大，你不由的深吸一口气。绿楼？真的，“爬山虎”的深绿肥大的叶一层一层的把楼盖满，只露着几个白边的窗户；每阵小风，使那层层的绿叶掀动，横着竖着都动得有规律，一片竖立的绿浪。

　　往里走吧，沿着草地——草地边上不少的小蓝花呢——到了那绿荫深处。这里都是枫树，树下四条洁白的石凳，围着一片花池。花池里虽没有珍花异草，可是也有可观；况且往北有一条花径，全是小红玫瑰。花径的北端有两大片洋葵，深绿叶，浅红花；这两片花的后面又有一座楼，门前的白石阶栏像享受这片鲜花的神龛。楼的高处，从绿槐的密叶的间隙里看到，有一个大时辰钟。

　　往东西看，西边是一进校门便看见的那座楼的侧面与后面，与这座楼平行，花池东边还有一座；这两座楼的侧面山墙，也都是绿的。花径的南端是白石的礼堂，堂前开满了百日红，壁上也被绿蔓爬匀。那两座楼后，两大片草地，平坦，深绿，像张绿毯。这两块草地的南端，又有两座楼，四周围蔷薇作成短墙。设若你坐在石凳上，无论往哪边看，视线所及不是红花，便是绿叶；就是往上下看吧：下面是绿草，红花，与树影；上面是绿枫树叶，往平里看，有时从树隙花间看见女郎的一两把小白伞，有时看男人的白大衫。伞上衫上时时落上些绿的叶影。人不多。因为放暑假了。

　　拐过礼堂，你看见南面的群山，绿的。山前的田，绿的。一个绿海，山是那些高的绿浪。礼堂的左右，东西两条绿径，树荫很密，几乎见不着阳光。顺着这绿径走，不论往西往东，你看见些小的楼房，每处有个小花园。园墙都是矮松做的。

　　春天的花多，特别是丁香和玫瑰，但是绿得不到家。秋天的红叶美，可是草变黄了。

　　冬天树叶落净，在园中便看见了山的大部分，又欠深远的意味。只有夏天，一切颜色消沉在绿的中间，由地上一直绿到树上浮着的绿山峰，成功以绿为主色的一景。

　　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本书，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夹着些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一小块。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白石凳上，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像要睡。

　　一点风儿，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作着梦飞呢；飞了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飞了，来了个楞头磕脑的马蜂。

　　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子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虎。叶儿微动，像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几个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像一张画，颜色固定，可是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阴知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哨，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是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的；好像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舞起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来。槐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

　　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往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的鱼，有些荷花！那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睡一刻钟，要作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

　　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开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乎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只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作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样，没有人的时候，才真像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来；换句话说这才不俗气。

　　二、《大明湖》

　　到校后，忙着预备功课，也没工夫写什么。可是我每走在街上，看见西门与南门的炮眼，我便自然的想起“五三”惨案；我开始打听关于这件事的详情；不是那些报纸登载过的大事，而是实际上的屠杀与恐怖的情形。有好多人能供给我材料，有的人还保存着许多像片，也借给我看。半年以后，济南既被走熟，而“五三”的情形也知道了个大概，我就想写《大明湖》了。

　　《大明湖》里没有一句幽默的话，因为想着“五三”。可是“五三”并不是正题，而是个副笔。设若全书都是描写那次的屠杀，我便不易把别的事项插进去了，而我深怕笔力与材料都不够写那么硬的东西。我需要个别的故事，而把战争与流血到相当的时机加进去，既不干枯，又显着越写越火炽。

　　我很费了些时间去安置那些人物与事实：前半的本身已像个故事，而这故事里已暗示出济南的危险。后半还继续写故事，可是遇上了“五三”，故事与这惨案一同紧张起来。在形式上，这本书有些可取的地方。

　　故事的进展还是以爱情为联系，这里所谓爱情可并不是三角恋爱那一套。痛快着一点来说，我写的是性欲问题。在女子方面，重要的人物是很穷的母女两个。母亲受着性欲与穷困的两重压迫，而扔下了女儿不再管。她交结过好几个男人，全没有所谓浪漫故事中的追求与迷恋，而是直截了当的讲肉与钱的获得。读书的青年男女好说自己如何苦闷，如何因失恋而想自杀，好像别人都没有这种问题，而只有他们自己的委屈很值钱似的。所以我故意的提出几个穷男女，说说他们的苦处与需求。在她所交结的几个男人中，有一个是非常精明而有思想的人。他虽不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可是由他口中说出许多现在应当用××画出来的话语。这个女的最后跳了大明湖。她的女儿呢，没有人保护着，而且没有一个钱，也就走上她母亲所走的路——在《樱海集》所载的《月牙儿》便是这件事的变形。可是在《大明湖》里，这个孤苦的女儿到了也要跳湖的时候，被人救出而结了婚。救她的人是兄弟三个，老大老二是对双生的弟兄，也就是故事中的男主角。

　　在这一对男主角身上，爱情的穿插没有多少重要，主要的是在描写他俩的心理上的变动。他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样，而且极相爱，可是他们的性格极不相同，他们想尽方法去彼此明白与谅解，可是不能随心如意；他们到底有个自己，这个自己不会因爱心与努力而溶解在另一个自己里。他俩在外表上是一模一样，而在内心上是背道而驰。老大表现着理智的能力，老二表现着感情的热烈。一冷一热，而又不肯公然冲突。这象征着“学问呢，还是革命呢？”的不易决定。老大是理智的，可是被疾病征服的时候，在梦里似的与那个孤女发生了关系，结果非要她不可——大团圆。

　　可是这个大团圆是个悲剧的——假如这句话可以说得通——“五三”事件发生了，老三被杀。剩下老大老二，一个用脑，一个用心，领略着国破家亡的滋味。

　　由这点简要的述说可以看出来《大明湖》里实在包含着许多问题，在思想上似乎是有些进步。可是我并不满意这本作品，因为文字太老实。前面说过了：此书中没有一句幽默的话，而文字极其平淡无奇，念着很容易使人打盹儿。我是个爽快的人，当说起笑话来，我的想象便能充分的活动，随笔所至自自然然的就有趣味。教我哭丧着脸讲严重的问题与事件，我的心沉下去，我的话也不来了！

　　在暑假后把它写成，交给张西山兄看了一遍，还是寄给《小说月报》。

　　因为刚登完了《小坡的生日》，所以西谛兄说留到过了年再登吧。过了年，稿子交到印工手里去，“一二八”的火把它烧成了灰。没留副稿。我向来不留副稿。想好就写，写完一大段，看看，如要不得，便扯了另写；如能要，便只略修改几个字，不作更大的更动。所以我的稿子多数是写得很清楚。我雇不起书记给另抄一遍，也不愿旁人代写。稿子既须自己写，所以无论故事多么长，总是全篇写完才敢寄出去，没胆子写一点发表一点。全篇寄出去，所以要烧也就都烧完；好在还痛快！

　　有好几位朋友劝我再写《大明湖》，我打不起精神来。创作的那点快乐不能在默写中找到。再说呢，我实在不甚满意它，何必再写。况且现在写出，必须用许多××与，更犯不着了。

　　到济南后，自己印了稿纸，张大格大，一张可写九百多字。用新稿纸写的第一部小说就遭了火劫，总算走“红”运！

　　三、暑　假

　　我与学界的人们一同分润寒假暑假的“寒”与“暑”，“假”字与我老不发生关系似的。寒与暑并不因此而特别的留点情；可是，一想及拉车的，当巡警的，卖苦力气的，我还抱怨什么？而且假期到底是假期，晚起个三两分钟到底不会耽误了上堂；暂时不作铜铃的奴隶也总得算偌大的自由！况且没有粉笔面子的“双”薰——对不起，一对鼻孔总是一齐吸气，还没练成“单吸”的功夫，虽然作了不少年的教员。

　　整理已讲过的讲义，预备下学期的新教材，这把“念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的功夫已作足。此外，还要写小说呢。教员兼写家，或写家兼教员，无论怎样排列吧，这是最时行的事。单干哪一行也不够养家的，况且我还养着一只小猫！幸而教员兼车夫，或写家兼屠户，还没大行开，这在像中国这么文明的国家里，还不该念佛？

　　闹钟的铃自一放学就停止了工作，可是没在六点后起来过，小说的人物总是在天亮左右便在脑中开了战事；设若不乘着打得正欢的时候把他们捉住，这一天，也许是两三天，不用打算顺当的调动他们，不管你吸多少支香烟，他们总是在面前耍鬼脸，及至你一伸手，他们全跑得连个影儿也看不见。

　　早起的鸟捉住虫儿，写小说的也如此。这决不是说早起可以少出一点汗。在济南的初伏以前而打算不出汗，除非离开济南。早晨，晌午，晚间，夜里，毛孔永远川流不息；只要你一眨巴眼，或叫声球——那只小猫——得，遍体生津。早起决不为少出汗，而是为拿起笔来把汗吓回去。出汗的工作是人人怕的，连汗的本身也怕。一边写，一边流汗；越流汗越写得起劲；汗知道你是与它拚个你死我活，它便不流了。这个道理或者可以从《易经》里找出来，但是我还没有工夫去检查。

　　自六点至九点，也许写成五百字，也许写成三千字，假如没有客人来的话。五百字也好，三千字也好，早晨的工作算是结束了。值得一说的是：

　　写五百字比写三千的时候要多吸至少七八支香烟，吸烟能助文思不永远灵验，是不是还应当多给文曲星烧股高香？

　　九点以后，写信——写信！老得写信！希望邮差再大罢工一年！——浇浇院中的草花，和小猫在地上滚一回，然后读欧·亨利。这一闹哄就快十二点了。吃午饭，也许只是闻一闻；夏天闻闻菜饭便可以饱了的。饭后，睡大觉，这一觉非遇见非常的事件是不能醒的。打大雷，邻居小夫妇吵架，把水缸从墙头掷过来，只是不希望地震，虽然它准是最有效的。醒了，该弄讲义了，多少不拘，天天总弄出一点来。六点，又吃饭。

　　饭后，到齐大的花园去走半点钟，这是一天中挺直脊骨的特许期间，二十四点钟内挺两刻钟的脊骨好像有什么卫生神术在其中似的。不过，挺着胸膛走到底是壮观的；究竟挺直了没有自然是另一问题，未便深究。

　　挺背运动完毕，回家，屋子里比烤面包的炉子的热度高着多少？无从知道，因为没有寒暑表。屋内的蚊子还没都被烤死呢，我放心了。洗个澡，在院中坐一会儿，听着街上卖汽水，冰激凌的吆喝。心静自然凉，我永远不喝汽水，不吃冰激凌；香片茶是我一年到头的唯一饮料，多咱香片茶是由外洋贩来我便不喝了。九点钟前后就去睡，不管多热，我永远的躺下（有时还没有十分躺好）便能入梦。身体弱多睡觉，是我的格言。一气睡到天明，又该起来拿笔吓走汗了。

　　四、《猫城记》自《老张的哲学》到《大明湖》，都是交《小说月报》发表，而后由商务印书馆印单行本。《大明湖》的稿子烧掉，《小坡的生日》的底版也殉了难；后者，经过许多日子，转让给生活书店承印。《小说月报》停刊。施蛰存兄主编的《现代》杂志为沪战后唯一的有起色的文艺月刊，他约我写个“长篇”，我答应下来；这是我给别的刊物——不是《小说月报》了——写稿子的开始。这次写的是《猫城记》。登完以后，由现代书局出书，这是我在别家书店——不是“商务”了——印书的开始。

　　《猫城记》，据我自己看，是本失败的作品。它毫不留情地揭显出我有块多么平凡的脑子。写到了一半，我就想收兵，可是事实不允许我这样作，硬把它凑完了！有人说，这本书不幽默，所以值得叫好，正如梅兰芳反串小生那样值得叫好。其实这只是因为讨厌了我的幽默，而不是这本书有何好处。

　　吃厌了馒头，偶尔来碗粗米饭也觉得很香，并非是真香。说真的，《猫城记》根本应当幽默，因为它是篇讽刺文章；讽刺与幽默在分析时有显然的不同，但在应用上永远不能严格的分隔开。越是毒辣的讽刺，越当写得活动有趣，把假托的人与事全要精细的描写出，有声有色，有骨有肉，看起来头头是道，活像有此等人与此等事；把讽刺埋伏在这个底下，而后才文情并茂，骂人才骂到家。它不怕是写三寸丁的小人国，还是写酸臭的君子之邦，它得先把所凭借的寓言写活，而后才能仿佛把人与事玩之股掌之上，细细的创造出，而后捏着骨缝儿狠狠的骂，使人哭不得笑不得。它得活跃，灵动，玲珑，和幽默。必须幽默。不要幽默也成，那得有更厉害的文笔，与极聪明的脑子，一个巴掌一个红印，一个闪一个雷。我没有这样厉害的手与脑，而又舍去我较有把握的幽默，《猫城记》就没法不爬在地上，像只折了翅的鸟儿。

　　在思想上，我没有积极的主张与建议。这大概是多数讽刺文字的弱点，不过好的讽刺文字是能一刀见血，指出人间的毛病的：虽然缺乏对思想的领导，究竟能找出病根，而使热心治病的人知道该下什么药。我呢，既不能有积极的领导，又不能精到的搜出病根，所以只有讽刺的弱点，而没得到它的正当效用。我所思虑的就是普通一般人所思虑的，本用不着我说，因为大家都知道。眼前的坏现象是我最关切的；为什么有这种恶劣现象呢？我回答不出。跟一般人相同，我拿“人心不古”——虽然没用这四个字——来敷衍。这只是对人与事的一种惋惜，一种规劝；惋惜与规劝，是“阴骘文”的正当效用——其效用等于说废话。这连讽刺也够不上了。似是而非的主张，即使无补于事，也还能显出点讽刺家的聪明。我老老实实的谈常识，而美其名为讽刺，未免太荒唐了。把讽刺改为说教，越说便越腻得慌；敢去说教的人不是绝顶聪明的，便是傻瓜。我知道我不是顶聪明，也不肯承认是地道傻瓜；不过我既写了《猫城记》，也就没法不叫自己傻瓜了。

　　自然，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不高明的东西也有些外来的原因。头一个就是对国事的失望，军事与外交种种的失败，使一个有些感情而没有多大见解的人，像我，容易由愤恨而失望。失望之后，这样的人想规劝，而规劝总是妇人之仁的。一个完全没有思想的人，能在粪堆上找到粮食；一个真有思想的人根本不将就这堆粪。只有半瓶子醋的人想维持这堆粪而去劝告苍蝇：“这儿不卫生！”我吃了亏，因为任着外来的刺激去支配我的“心”，而一时忘了我还有块“脑子”。我居然去劝告苍蝇了！

　　不错，一个没有什么思想的人，满能写出很不错的文章来；文学史上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可是，这样的专家，得有极大的写实本领，或是极大的情绪感诉能力。前者能将浮面的观感详实的写下来，虽然不像显微镜那么厉害，到底不失为好好的一面玻璃镜，映出个真的世界。后者能将普通的感触，强有力的道出，使人感动。可是我呢，我是写了篇讽刺。讽刺必须高超，而我不高超。讽刺要冷静，于是我不能大吹大擂，而扭扭捏捏。既未能悬起一面镜子，又不能向人心掷去炸弹，这就很可怜了。

　　失了讽刺而得到幽默，其实也还不错。讽刺与幽默虽然是不同的心态，可是都得有点聪明。运用这点聪明，即使不能高明，究竟能见出些性灵，至少是在文字上。我故意的禁止幽默，于是《猫城记》就一无可取了。《大明湖》失败在前，《猫城记》紧跟着又来了个第二次。朋友们常常劝我不要幽默了，我感谢，我也知道自己常因幽默而流于讨厌。可是经过这两次的失败，我才明白一条狗很难变成一只猫。我有时候很想努力改过，偶尔也能因努力而写出篇郑重、有点模样的东西。但是这种东西总缺乏自然的情趣，像描眉擦粉的小脚娘。让我信口开河，我的讨厌是无可否认的，可是我的天真可爱处也在里边，Aristophanes（阿里斯多芬）的撒野正自不可及；我不想高攀，但也不必因谦虚而抹杀事实。

　　自然，这两篇东西——《大明湖》与《猫城记》——也并非对我全无好处：它们给我以练习的机会，练习怎样老老实实的写述，怎样瞪着眼说谎而说得怪起劲。虽然它们的本身是失败了，可是经过一番失败总多少增长些经验。

　　《猫城记》的体裁，不用说，是讽刺文章最容易用而曾经被文人们用熟了的。用个猫或人去冒险或游历，看见什么写什么就好了。冒险者到月球上去，或到地狱里去，都没什么关系。他是个批评家，也许是个伤感的新闻记者。《猫城记》的探险者分明是后一流的，他不善于批评，而有不少浮浅的感慨；他的报告于是显着像赴宴而没吃饱的老太婆那样回到家中瞎唠叨。我早就知道这个体裁。说也可笑，我所以必用猫城，而不用狗城者，倒完全出于一件家庭间的小事实——我刚刚抱来个黄白花的小猫。威尔思的The first msn in the moon（《月亮上的第一个人》），把月亮上的社会生活与蚂蚁的分工合作相较，显然是有意的指出人类文明的另一途径。我的猫人之所以为猫人却出于偶然。设若那天我是抱来一只兔，大概猫人就变成兔人了；虽然猫人与兔人必是同样糟糕的。

　　猫人的糟糕是无可否认的。我之揭露他们的坏处原是出于爱他们也是无可否认的。

　　可惜我没给他们想出办法来。我也糟糕！可是，我必须说出来：即使我给猫人出了最高明的主意，他们一定会把这个主意弄成个五光十色的大笑话；猫人的糊涂与聪明是相等的。我爱他们，惭愧！我到底只能讽刺他们了！况且呢，我和猫人相处了那么些日子，我深知道我若是直言无隐的攻击他们，而后再给他们出好主意，他们很会把我偷偷的弄死。我的怯懦正足以暗示出猫人的勇敢，何等的勇敢！算了吧，不必再说什么了！

　　五、《离婚》

　　也许这是个常有的经验吧：一个写家把他久想写的文章撂在心里，撑着，甚至于撂一辈子，而他所写出的那些便是偶然想到的。有好几个故事在我心里已存放了六七年，而始终没能写出来；我一点也不晓得它们有没有能够出世的那一天。反之，我临时想到的倒多半在白纸上落了黑字。在写《离婚》以前，心中并没有过任何可以发展到这样一个故事的“心核”，它几乎是忽然来到而马上成了个“样儿”的。在事前，我本来没打算写个长篇，当然用不着去想什么。邀我写个长篇与我临阵磨刀去想主意正是同样的仓促。是这么回事：《猫城记》在《现代》杂志登完，说好了是由良友公司放入《良友文学丛书》里。我自己知道这本书没有什么好处，觉得它还没资格入这个《丛书》。可是朋友们既愿意这么办，便随它去吧，我就答应了照办。及至事到临期，现代书局又愿意印它了，而良友扑了个空。于是良友的“十万火急”来到，立索一本代替《猫城记》的。

　　我冒了汗！可是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知道拚命与灵感是一样有劲的。这我才开始打主意。在没想起任何事情之前，我先决定了：这次要“返归幽默”。

　　《大明湖》与《猫城记》的双双失败使我不得不这么办。附带的也决定了，这回还得求救于北平。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起这两个字就立刻有几百尺“故都景象”在心中开映。

　　啊！我看见了北平，马上有了个“人”。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他永远使我羡慕他的气度与服装，而且时时发现他的小小变化：这一天他提着条很讲究的手杖，那一天他骑上自行车——稳稳的溜着马路边儿，永远碰不了行人，也好似永远走不到目的地，太稳，稳得几乎像凡事在他身上都是一种生活趣味的展示。我不放手他了。这个便是“张大哥”。

　　叫他作什么呢？想来想去总在“人”的上面，我想出许多的人来。我得使“张大哥”统领着这一群人，这样才能走不了板，才不至于杂乱无章。

　　他一定是个好媒人，我想；假如那些人又恰恰的害着通行的“苦闷病”呢？那就有了一切，而且是以各色人等揭显一件事的各种花样，我知道我捉住了个不错的东西。这与《猫城记》恰相反：《猫城记》是但丁的游“地狱”，看见什么说什么，不过是既没有但丁那样的诗人，又没有但丁那样的诗。《离婚》在决定人物时已打好主意：闹离婚的人才有资格入选。一向我写东西总是冒险式的，随写随着发现新事实；即使有时候有个中心思想，也往往因人物或事实的趣味而唱荒了腔。这回我下了决心要把人物都拴在一个木桩上。

　　这样想好，写便容易了。从暑假前大考的时候写起，到七月十五，我写得了十二万字。原定在八月十五交卷，居然能早了一个月，这是生平最痛快的一件事。天气非常的热——济南的热法是至少可以和南京比一比的——我每天早晨七点动手，写到九点；九点以后便连喘气也很费事了。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所余的大后半天是一部分用在睡觉上，一部分用在思索第二天该写的二千来字上。这样，到如今想起来，那个热天实在是最可喜的。能写入了迷是一种幸福，即使所写的一点也不高明。在下笔之前，我已有了整个计划；写起来又能一气到底，没有间断，我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手，当然写出来的能够整齐一致，不至于大嘟噜小块的。匀净是《离婚》的好处，假如没有别的可说的。我立意要它幽默，可是我这回把幽默看住了，不准它把我带了走。饶这么样，到底还有“滑”下去的地方，幽默这个东西——假如它是个东西——实在不易拿得稳，它似乎知道你不能老瞪着眼盯住它，它有机会就跑出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呢，多数的幽默写家是免不了顺流而下以至野调无腔的。那么，要紧的似乎是这个：

　　文艺，特别是幽默的，自要“底气”坚实，粗野一些倒不算什么。Dostoevsky（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还有许多这样伟大写家的作品——是很欠完整的，可是他的伟大处永不被这些缺欠遮蔽住。以今日中国文艺的情形来说，我倒希望有些顶硬顶粗莽顶不易消化的作品出来，粗野是一种力量，而精巧往往是种毛病。小脚是纤巧的美，也是种文化病，有了病的文化才承认这种不自然的现象，而且称之为美。文艺或者也如此。这么一想，我对《离婚》似乎又不能满意了，它太小巧，笑得带着点酸味！受过教育的与在生活上处处有些小讲究的人，因为生活安适平静，而且以为自己是风流蕴藉，往往提到幽默便立刻说：幽默是含着泪的微笑。其实据我看呢，微笑而且得含着泪正是“装蒜”之一种。哭就大哭，笑就狂笑，不但显出一点真挚的天性，就是在文学里也是很健康的。唯其不敢真哭真笑，所以才含泪微笑；也许这是件很难作到与很难表现的事，但不必就是非此不可。我真希望我能写出些震天响的笑声，使人们真痛快一番，虽然我一点也不反对哭声震天的东西。说真的，哭与笑原是一事的两头儿；而含泪微笑却两头儿都不站。《离婚》的笑声太弱了。写过了六七本十万字左右的东西，我才明白了一点何谓技巧与控制，可是技巧与控制不见得就会使文艺伟大。《离婚》有了技巧，有了控制；伟大，还差得远呢！文艺真不是容易作的东西。我说这个，一半是恨自己的藐小，一半也是自励。

　　六、写短篇

　　我本来不大写短篇小说，因为不会。可是自从沪战后，刊物增多，各处找我写文章；既蒙赏脸，怎好不捧场？同时写几个长篇，自然是作不到的，于是由靠背戏改唱短打。

　　这么一来，快信便接得更多：“既肯写短篇了，还有什么说的？写吧，伙计！三天的工夫还赶不出五千字来？少点也行啊！无论怎么着吧，赶一篇，要快！”话说得很“自己”，我也就不好意思，于是天昏地暗，胡扯一番；明知写得不成东西，还没法不硬着头皮干。

　　我在写长篇之前并没有写短篇的经验。我吃了亏。短篇想要见好，非拚命去作不可。

　　长篇有偷手。写长篇，全篇中有几段好的，每段中有几句精彩的，便可以立得住。这自然不是理应如此，但事实上往往是这样；连读者仿佛对长篇——因为是长篇——也每每格外的原谅。世上允许很不完整的长篇存在，对短篇便不很客气。这样，我没有一点写短篇的经验，而硬写成五六本长的作品；从技巧上说，我的进步的迟慢是必然的。短篇小说是后起的文艺，最需要技巧，它差不多是仗着技巧而成为独立的一个体裁。可是我一上手便用长篇练习，很有点像练武的不习“弹腿”而开始便举“双石头”，不被石头压坏便算好事；而且就是能够力举千斤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笨劲。这点领悟是我在写了些短篇后才得到的。大家都要稿子，短篇自然方便一些。是的，“方便”一些，只是“方便”一些；这时候我还有点看不起短篇，以为短篇不值得一写，所以就写了《抱孙》等笑话。随便写些笑话就是短篇，我心里这么想。随便写笑话，有了工夫还是写长篇；这是我当时的计划。

　　《微神》与《黑白李》等篇都经过三次的修正；既不想再闹着玩，当然就得好好的干了。可是还有好些篇是一挥而就，乱七八糟的，因为真没工夫去修改。报酬少，少写不如多写；怕得罪朋友，有时候就得硬挤；这两桩决定了我的——也许还有别人——少而好不如多而坏的大批发卖。这不是政策，而是不得不如此。自己觉得很对不起文艺，可是钱与朋友也是不可得罪的。有一次有位姓王的编辑跟我要一篇东西，我随写随放弃，一共写了三万多字而始终没能成篇。为怕他不信，我把那些零块儿都给他寄去了。这并不是表明我对写作是怎样郑重，而是说有过这么一回，而且只能有这么“一”回。假如每回这样，不累死也早饿死了。累死还倒干脆而光荣，饿死可难受而不体面。每写五千字，设若，必扔掉三万字；而五千字只得二十元钱或更少一些，不饿死等什么呢？《月牙儿》，《阳光》，《断魂枪》，与《新时代的旧悲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可我的态度变了。事实逼得我不能不把长篇的材料写作短篇了，这是事实，因为索稿子的日多，而材料不那么方便了，于是把心中留着的长篇材料拿出来救急。不用说，这么由批发而改为零卖是有点难过。可是及至把十万字的材料写成五千字的一个短篇——像《断魂枪》——难过反倒变成了觉悟。经验真是可宝贵的东西！觉悟是这个：用长材料写短篇并不吃亏，因为要从够写十几万字的事实中提出一段来，当然是提出那最好的一段。这就是楞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了。再说呢，长篇虽也有个中心思想，但因事实的复杂与人物的繁多，究竟在描写与穿插上是多方面的。假如由这许多方面之中挑选出一方面来写，当然显着紧凑精到。长篇的各方面中的任何一方面都能成个很好的短篇，而这各方面散布在长篇中就不易显出任何一方面的精彩。长篇要匀调，短篇要集中。拿《月牙儿》说吧，它本是《大明湖》中的一片段。《大明湖》被焚之后，我把其他的情节都毫不可惜的忘弃，可是忘不了这一段。这一段是，不用说，《大明湖》中最有意思的一段。但是，它在《大明湖》里并不像《月牙儿》这样整齐，因为它是夹在别的一堆事情里，不许它独当一面。由现在看来，我楞愿要《月牙儿》而不要《大明湖》了。不是因它是何等了不得的短篇，而是因它比在《大明湖》里“窝”着强。

　　《断魂枪》也是如此。它本是我所要写的“二拳师”中的一小块。“二拳师”是个——假如能写出来——武侠小说。我久想写它，可是谁知道写出来是什么样呢？写出来才算数，创作是不敢“预约”的。在《断魂枪》里，我表现了三个人，一桩事。这三个人与这一桩事是我由一大堆材料中选出来的，他们的一切都在我心中想过了许多回，所以他们都能立得住。那件事是我所要在长篇中表现的许多事实中之一，所以它很利落。

　　拿这么一件小小的事，联系上三个人，所以全篇是从从容容的，不多不少正合适。这样，材料受了损失，而艺术占了便宜；五千字也许比十万字更好。文艺并非肥猪，块儿越大越好。有长时间的培养，把一件复杂的事翻过来掉过去的调动，人也熟了，事也熟了，而后抽出一节来写个短篇，就必定成功，因为一下笔就是地方，准确产出调匀之美。不过呢，十万字可以得到三五百元，而这五千字只得了十九块钱，这恐怕也就是不敢老和艺术亲热的原因吧。为艺术而牺牲是很好听的，可是饿死谁也是不应当的，为什么一定先叫作家饿死呢？我就不明白！

　　《新时代的旧悲剧》有许多的缺点。最大的缺点是有许多人物都见首不见尾，没有“下回分解”。毛病是在“中篇”。我本来是想拿它写长篇的，一经改成中篇，我没法不把精神集注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又不能不把次要的人物搬运出来，因为我得凑上三万多字。设若我把它改成短篇，也许倒没有这点毛病了。不过呢，陈老先生确是有个劲头；假如我真是写了长篇，我真不敢保他能这么硬梆。因此，我还是不后悔把长篇材料这样零卖出去，而反觉得武戏文唱是需要更大的本事的，其成就也绝非乱打乱闹可比。

　　七、一九三四年计划

　　没有职业的时候，当然谈不到什么计划——找到事再说。找到了事作，生活比较的稳定了，野心与奢望又自减缩——混着吧，走到哪儿是哪儿；于是又忘了计划。过去的几年总是这样，自己也闹不清是怎么过来的。至于写小说，那更提不到计划。有朋友来信说“作”，我就作；信来得太多了呢，便把后到的辞退，说上几声“请原谅”。有时候自己想写一篇，可是一搁便许搁到永远。一边作事，一边写作，简直不是回事儿！

　　一九三四年了，恐怕又是马虎的过去。不过，我有个心愿：希望能在暑后不再教书，而专心写文章，这个不是容易实现的。自己的负担太重，而写文章的收入又太薄；我是不能不管老母的，虽然知道创作的要紧。假如这能实现，我愿意暑后到南方去住些日子；杭州就不错，那里也有朋友。

　　不论怎样吧，这是后半年的话。前半年呢，大概还是一边教书，一边写点东西。现在已经欠下了几个刊物的债，都该在新年后还上，每月至少须写一短篇。至于长篇，那要看暑假后还教书与否；如能辞退教职，自然可以从容的乱写了。不能呢，长篇即没希望。我从前写的那几本小说都成于暑假与年假中，因除此再找不出较长的时间来。这么一来，可就终年苦干，一天不歇。明年暑假决不再这么干，我的身体实在不能说是很强壮。春假想去跑泰山，暑假要到非避暑的地方去避暑——真正避暑的地方不是为我预备的。我只求有个地点休息一下，暑一点也没关系。能一个月不拿笔，就是死上一回也甘心！

　　提到身体，我在四月里忽患背痛，痛得翻不了身，许多日子也不能“鲤鱼打挺”。缺乏运动啊。篮球足球，我干不了，除非有意结束这一辈子。于是想起了练拳。原先我就会不少刀枪剑戟——自然只是摆样子，并不能去厮杀一阵。从五月十四开始又练拳，虽不免近似义和团，可是真能运动运动。因为打拳，所以起得很早；起得早，就要睡得早；这半年来，精神确是不坏，现在已能一气练下四五趟拳来。这个我要继续下去，一定！

　　自从我练习拳术，舍猫小球也胖了许多，因我一跳，她就扑我的腿，以为我是和她玩耍呢。她已一岁多了，尚未生小猫。扑我的腿和有时候高声咪喵，或系性欲的压迫，我在来年必须为她定婚，这也在计划之中。

　　至于钱财，我向无计划。钱到手不知怎么就全另找了去处。来年呢，打算要小心一些。书，当然是要买的。饭，也不能不吃。要是俭省，得由零花上设法。袋中至多只带一块钱是个好办法；不然，手一痒则钞票全飞。就这样吧，袋中只带一元，想进铺子而不敢，则得之矣。

　　这像个计划与否，我自己不知道。不过，无论怎样，我是有志向善，想把生活“计划化”了。“计划化”惯了，生命就能变成个计划。将来不幸一命身亡，会有人给立一小块石碑，题曰“舒计划葬于此”。新年不宜说丧气话，那么，取消这条。

　　八、《牛天赐传》

　　一九三四年，自从一入七月门，济南就热起，那年简直热得出奇；那就是我“避暑床下”的那一回。早晨一睁眼，屋里——是屋里——就九十多度！小孩拒绝吃奶，专门哭号；大人不肯吃饭，立志喝水！可是我得赶文章，昏昏忽忽，半睡半醒，左手挥扇与打苍蝇，右手握笔疾写，汗顺着指背流到纸上。写累了，想走一走，可不敢出去，院里的墙能把人身炙得像叉烧肉——那二十多天里，每天街上都热死行人！屋里到底强得多，忍着吧。自然，要是有个电扇，再有个冰箱，一定也能稍好一些。可是我的财力还离设置电扇与冰箱太远。一连十五天，我没敢出街门。要说在这个样的暑天里，能写出怪像回事儿的文章，我就有点不信。

　　《牛天赐传》是三月二十三日动笔的，可是直到七月四日才写成两万多字。三个多月的工夫只写了这么点点，原因是在学校到六月尾才能放暑假，没有充足的工夫天天接着写。在我的经验里，我觉得今天写十来个字，明天再写十来个字，碰巧了隔一个星期再写十来个字，是最要命的事。这是向诗神伸手乞要小钱，不是创作。

　　七月四日以后，写得快了；七月十九日已有了五万多字。忽然快起来，因为已放了暑假。八月十号，我的日记上记着：

　　“《牛天赐传》写完，匆匆赶出，无一是处！”天气是那么热，心里还有不痛快的事呢。我在老早就想放弃教书匠的生活，到这一年我得到了辞职的机会。六月二十九日我下了决心，就不再管学校里的事。不久，朋友们知道了我这点决定，信来了不少。在上海的朋友劝我到上海去，爽性以写作为业。在别处教书的朋友呢，劝我还是多少教点书，并且热心的给介绍事。我心中有点乱，乱就不痛快。辞事容易找事难，机会似乎不可都错过了。另一方面呢，且硬试试职业写家的味儿，倒也合脾味。生活，创作，二者在心中大战三百几十回合。寸心已成战场，可还要假装没事似的写《牛天赐传》，动中有静，好不容易。结果，我拒绝了好几位朋友的善意，决定到上海去看看。八月十九日动了身。在动身以前，必须写完《牛天赐传》，不然心中就老存着块病。这又是非快写不可的促动力。

　　热，乱，慌，是我写《牛天赐传》时生活情形的最合适的三个形容字。这三个字似乎都与创作时所需要的条件不大相合。“牛天赐”产生的时候不对，八字根本不够格局！

　　此外，还另有些使它不高明的原因。第一个是文字上的限制。它是《论语》半月刊的特约长篇，所以必须幽默一些。幽默与伟大不是不能相容的，我不必为幽默而感到不安；《吉诃德先生传》等名著译成中文也并没招出什么“打倒”来。我的困难是每一期只要四五千字，既要顾到故事的连续，又须处处轻松招笑。为达到此目的，我只好抱住幽默死啃；不用说，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必不可免的。我的困难至此乃成为毛病。艺术作品最忌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效果，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的罪过原是一样的。

　　每期只要四五千字，所以书中每个人，每件事，都不许信其自然的发展。设若一段之中我只详细的描写一个景或一个人，无疑的便会失去故事的趣味。我得使每期不落空，处处有些玩艺。因此，一期一期的读，它倒也怪热闹；及至把全书一气读完，它可就显出紧促慌乱，缺乏深厚的味道了。

　　书中的主人公——按老话儿说，应当叫作“书胆”——是个小孩儿。一点点的小孩儿没有什么思想，意志，与行为。这样的英雄全仗着别人来捧场，所以在最前的几章里我几乎有点和个小孩子开玩笑的嫌疑了。其实呢，我对小孩子是非常感觉趣味，而且最有同情心的。我的脾气是这样：不轻易交朋友，但是只要我看谁够个朋友，便完全以朋友相待。至于对小孩子，我就一律的看待，小孩子都可爱。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受压迫的人，其中的每一个都值得我们替他们呼冤，代他想方法。可是小孩子就更可怜，不但是无衣无食的，就是那打扮得马褂帽头像小老头的也可怜。牛天赐是属于后者的，因为我要写得幽默，就不能拿个顶穷苦的孩子作书胆——那样便成了悲剧。自然，我也明知道照我那么写一定会有危险的——幽默一放手便会成为瞎胡闹与开玩笑。于此，我至今还觉得怪对不起牛天赐的！

第二节　青　岛

　　一、山大

　　我在三四年七月中辞去齐大的教职，八月跑到上海。我不是去逛，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不再教书而专以写作挣饭吃。我早就想不再教书。在上海住了十几天，我心中凉下去，虽然天气是那么热。为什么心凉？那时正是“一二八”以后，书业不景气，文艺刊物很少，沪上的朋友告诉我不要冒险。兜底儿一句话：专仗着写东西吃不上饭。第二步棋很好决定，还得去教书。于是我就接了山东大学的聘书来到青岛。到了青岛不久，至友白涤洲死去；我跑回北平哭了一场。

　　这两件事——不能去专心写作，与好友的死——使我好久好久打不起精神来；愿意干的事不准干，应当活着的人反倒死。是呀，我知道活一天便须欢蹦乱跳一天，我照常的作事写文章，但是心中堵着一块什么，它老在那儿！写得不好？因为心里堵得慌！我是个爱笑的人，笑不出了！我一向写东西写得很快，快与好虽非一回事，但刷刷的写一阵到底是件痛快事；哼，自去年秋天起，刷刷不上来了。我不信什么“江郎才尽”那一套，更不信将近四十岁便得算老人；我愿老努力的写，几时入棺材，几时不再买稿纸。

　　可是，环境也得允许我去写，我才能写，才能写得好。整天的瞎忙，在应休息的时间而拿起笔来写东西，想要好，真不大容易！我并不愿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出去，只说自己高明。不，我永远没说过自己高明；不过外面的压迫也真的使我“更”不高明。这是非说出不可的，我自己的不高明，与那些使我更不高明的东西，至少要各担一半责任。

　　一个大学或者正像一个人，他的特色总多少与它所在的地方有些关系。山大虽然成立了不多年，但是它既在青岛，就不能不带些青岛味儿。这也就是常常引起人家误解的地方。一般的说，人们大概会这样想：山大立在青岛恐怕不大合适吧？舞场、咖啡馆、电影院、浴场在花花世界里能安心读书吗？这种因爱护而担忧的猜想，正是我们所愿解答的。青岛之有夏，正如青岛之有冬；可是一般人似乎只知其夏，不知其冬，猜测多半由此而来。

　　说真的，山大所表现的精神是青岛的冬。是呀，青岛忙的时候也是山大忙的时候，学会咧，参观团咧，讲习会咧，有时候同时借用山大作会场或宿舍，热忙非常。但这总是在夏天，夏天我们也放假呀。当我们上课的期间，自秋至冬，自冬至初夏，青岛差不多老是静寂的。春山上的野花，秋海上的晴霞，是我们的，避暑的人们大概连想也没想到过。至于冬日寒风恶月里的寂苦，或者也只有我们的读书声与足球场上的欢笑可与相抗；稍微贪点热闹的人恐怕连一个星期也住不下去。我常说，能在青岛住过一冬的，就有修仙的资格。我们的学生在这里一住就是四冬啊！他们不会在毕业时候都成为神仙——大概也没人这样期望他们——可是他们的静肃态度已经养成了。一个没到过山大的人，也许容易想到，青岛既是富有洋味的地方，当然山大的学生也得洋服啷噹的，像些华侨子弟似的。根本没有这一回事。山大的校舍是昔年的德国兵营，虽然在改作学校之后，院中铺满短草，道旁也种上了玫瑰，可是它总脱不了营房的严肃气象。

　　学校的后面左面都是小山，挺立着一些青松，我们每天早晨一抬头就看见山石与松林之美，但不是柔媚的那一种。学校里我们设若打扮得怪漂亮的，即使没人多看两眼，也觉得仿佛有些不得劲儿。整个的严肃空气不许我们漂亮，到学校外去，依然用不着修饰。

　　六七月之间，此处固然是万紫千红，士女如云，好一片摩登景象了。可是过了暑期，海边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我们大概用不着花花绿绿的去请白鸥与远帆来看吧？因此，山大虽在青岛，而很少洋味儿，制服以外，蓝布大衫是第二制服。就是在六七月最热闹的时候，我们还是如此，因为朴素成了风气，蓝布大衫一穿大有“众人摩登我独古”的气概。

　　还有呢，不管青岛是怎样西洋化了的都市，它到底是在山东。“山东”二字满可以用作朴俭静肃的象征，所以山大——虽然学生不都是山东人——不但是个北方大学，而且是北方大学中最带“山东”精神的一个。我们常到崂山去玩，可是我们的眼却望着泰山，仿佛是。这个精神使我们朴素，使我们能吃苦，使我们静默。往好里说，我们是有一种强毅的精神；往坏里讲，我们有点乡下气。不过，即使我们真有乡下气，我们也会自傲的说，我们是在这儿矫正那有钱有闲来此避暑的那种奢华与虚浮的摩登，因为我们是一群“山东儿”——虽然是在青岛，而所表现的是青岛之冬。

　　二、习惯

　　不管别位，以我自己说，思想是比习惯容易变动的。每读一本书，听一套议论，甚至看一回电影，都能使我的脑子转一下。脑子的转法像螺丝钉，虽然是转，却也往前进。

　　所以，每转一回，思想不仅变动，而且多少有点进步。记得小的时候，有一阵子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

　　看镖！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及至后来读了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就是看了杨小楼扮演的“黄天霸”，也不会再扔醋瓶了。你看，这不仅是思想老在变动，而好歹的还高了一二分呢。

　　习惯可不能这样。拿吸烟说吧，读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吸着烟。图书馆里不准吸烟，干脆就不去。书里告诉我，吸烟有害，于是想戒烟，可是想完了，照样点上一支。医院里陈列着“烟肺”也看见过，颇觉恐慌，我也是有肺动物啊！这点嗜好都去不掉，连肺也对不起呀，怎能成为英雄呢？！

　　思想很高伟了；乃至吃过饭，高伟的思想又随着蓝烟上了天。有的时候确是坚决，半天儿不动些小白纸卷儿，而且自号为理智的人——对面是习惯的人。

　　后来也不是怎么一股劲，连吸三支，合着并未吃亏。肺也许又黑了许多，可是心还跳着，大概一时还不至于死，这很足自慰。什么都这样。按说一个自居“摩登”的人，总该常常携着夫人在街上走走了。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做不到。大家一看，我就毛咕，“你慢慢走着，咱们家里见吧！”把夫人落在后边，我自己迈开了大步。什么“尖头曼”“方头曼”的，不管这一套。虽然这么说，到底觉得差一点，从此再不双双走街。

　　明知电影比京戏文明一些，明知京戏的锣鼓专会供给头疼，可是嘉宝或红发女郎总胜不过杨小楼去。锣鼓使人头疼的舒服，仿佛是吧。同样，冰激凌，咖啡，青岛洗海澡，美国桔子，都使我摇头。酸梅汤，香片茶，裕德池，肥城桃，老有种知己的好感。这与提倡国货无关，而是自幼儿养成的习惯。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我的幼年还赶上了野蛮时代。那时候连皇上都不坐汽车，可想见那是多么野蛮了。

　　跳舞是多么文明的事呢，我也没份儿。人家印度青年与日本青年，在巴黎或伦敦看见跳舞，都讲究馋得咽唾沫。有一次，在艾丁堡，跳舞场拒绝印度学生进去，有几位差点上了吊。还有一次在海船上举行跳舞会，一个日本青年气得直哭，因为没人招呼他去跳。有人管这种好热闹叫作猴子摹仿，我倒并不这么想。在我的脑子里，我看这并不成什么问题，跳不能叫印度登时独立。也不能叫日本灭亡。不跳呢，更不会就怎样了不得。

　　可是我不跳。一个人吃饱了没事，独自跳跳，还倒怪好。叫我和位女郎来回的拉扯，无论说什么也来不得。看着就是不顺眼，不用说真去跳了。

　　这和吃冰激凌一样，我没有这个胃口。舌头一凉，马上联想到泻肚，其实心里准知道没有危险。

　　还有吃西餐呢。干净，有一定份量，好消化，这些我全知道。不过吃完西餐要不补充上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总觉得怪委屈的。吃了带血的牛肉，喝凉水，我一定跑肚。想象的作用。这就没有办法了，想象真会叫肚子山响！对于朋友，我永远爱交老粗儿。长发的诗人，洋装的女郎，打微高尔夫的男性女性，咬言咂字的学者，满跟我没缘。看不惯。老粗儿的言谈举止是咱自幼听惯看惯的。一看见长发诗人，我老是要告诉他先去理发；即使我十二分佩服他的诗才，他那些长发使我堵的慌。家兄永远到“推剃两从便”的地方去“剃”，亮堂堂的很悦目。女子也剪发，在理论上我极同意，可是看着别扭。问我女子该梳什么“头”，我也答不出，我总以为女性应留着头发。我的母亲，我的大姐，不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么？她们都没剪发。行难知易，有如是者。

　　三、小孩

　　独人一身，自己吃饱便天下太平，每逢困于油盐酱醋的灾难中，就感觉到家庭的累赘。

　　家庭之累，大半由儿女造成。先不用提教养的花费，只就淘气哭闹而言，已足使人心慌意乱。小女三岁，专会等我不在屋中，在我的稿子上画圆拉扛，且美其名曰“小济会写字”！把人要气没了脉，她到底还是有理！再不然，我刚想起一句好的，在脑中盘旋，自信足以愧死莎士比亚，假若能写出来的话。当是时也，小济拉拉我的肘，低声说：“上公园看猴？”于是我至今还未成莎士比亚。小儿一岁正，还不会“写字”，也不晓得去看猴，但善亲亲，闭眼，张口展览上下四个小牙。我若没事，请求他闭眼，露牙，小胖子总会东指西指的打岔。赶到我拿起笔来，他那一套全来了，不但亲脸，闭眼，还“指”令我也得表演这几招。有什么办法呢？！

　　这还算好的。赶到小济午后不睡，按着也不睡，那才难办。到这么四点来钟吧，她的困闹开始，到五点钟我已没有人味。什么也不对，连公园的猴都变成了臭的，而且猴之所以臭，也应当由我负责。小胖子也有这种困而不睡的时候，大概多数是与小济同时发难。两位小醉鬼一齐找毛病，我就是诸葛亮恐怕也得唱空城计，一点办法没有！在这种干等束手被擒的时候，偏偏会来一两封快信——催稿子！我也只好闹脾气了。不大一会儿，把太太也闹急了，一家大小四口，都成了醉鬼，其热闹至为惊人。大人声言离婚，小孩怎说怎不是，于离婚的争辩中瞎打混。一直到七点后，二位小天使已困得动不的，离婚的宣言才无形的撤销。这还算好的。遇上小胖子出牙，那才真教厉害，不但白天没有情理，夜里还得上夜班。一会儿一醒，若被针扎了似的惊啼，他出牙，谁也不用打算睡。他的牙出利落了，大家全成了红眼虎。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一个人的世界还是未曾发现美洲的时候的。小孩是科仑布，把人带到新大陆去。这个新大陆并不很远，就在熟习的街道上和家里。你看，街市上给我预备的，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似乎只有理发馆，饭铺，书店，邮政局等。我想不出婴儿医院，糖食店，玩具铺等等的意义。连药房里的许许多多婴儿用的药和粉，报纸上婴儿自己药片的广告，百货店里的小袜子小鞋，都显着多此一举，劳而无功。及至小天使自天飞降，我的眼睛似乎戴上了一双放大镜，街市依然那样，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是不知增加了多少倍！婴儿医院不但挂着牌子，敢情里边还有医生呢。不但有医生，还是挺神气，一点也得罪不得。拿着医生所给的神符，到药房去，敢情那些小瓶子小罐都有作用。

　　不但要买瓶子里的白汁黄面和各色的药饼，还得买瓶子罐子，轧粉的钵，量奶的漏斗，乳头，卫生尿布，玩艺多多了！百货店里那些小衣帽，小家具，也都有了意义；原先以为多此一举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非它不行；有时候铺中缺乏了我所要的那一件小物品，我还大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既是百货店，怎能不预备这件东西呢？！慢慢的，全街上的铺子，除了金店与古玩铺，都有了我的足迹；连当铺也走得怪熟。铺中人也渐渐熟识了，甚至可以随便闲谈，以小孩为中心，谈得颇有味儿。伙计们，掌柜们，原来不仅是站柜作买卖，家中还有小孩呢！有的铺子，竟自敢允许我欠账，仿佛一有了小孩，我的人格也好了些，能被人信任。三节的帐条来得很踊跃，使我明白了过节过年的时候怎样出汗。

　　小孩使世界扩大，使隐藏着的东西都显露出来。非有小孩不能明白这个。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肥肥胖胖，整整齐齐，你总觉得小孩们理应如此，一生下来就戴着小帽，穿着小袄，好像小雏鸡生下来就披着一身黄绒似的。赶到自己有了小孩，才能晓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一个小娃娃身上穿戴着全世界的工商业所能供给的，给全家人以一切啼笑爱怨的经验，小孩的确是位小活神仙！

　　有了小活神仙，家里才会热闹。窗台上，我一向认为是摆花的地方。夏天呢，开着窗，风儿轻轻吹动花与叶，屋中一阵阵的清香。冬天呢，阳光射到花上，使全屋中有些颜色与生气。后来，有了小孩，那些花盆很神秘的都不见了，窗台上满是瓶子罐子，数不清有多少。尿布有时候上了写字台，奶瓶倒在书架上。大扫除才有了意义，是的，到时候非痛痛快快的收拾一顿不可了，要不然东西就有把人埋起来的危险。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我由床底下找到了但丁的《神曲》。不知道这老家伙干吗在那里藏着玩呢！

　　人的数目也增多了，而且有很多问题。在没有小孩的时候，用一个仆人就够了，现在至少得用俩。以前，仆人“拿糖”，满可以暂时不用；没人作饭，就外边去吃，谁也不用拿捏谁。有了小孩，这点豪气乘早收起去。三天没人洗尿布，屋里就不要再进来人。

　　牛奶等项是非有人管理不可，有儿方知卫生难，奶瓶子一天就得烫五六次；没仆人简直不行！有仆人就得捣乱，没办法！

　　好多没办法的事都得马上有办法，小孩子不会等着“国联”慢慢解决儿童问题。这就长了经验。半夜里去买药，药铺的门上原来有个小口，可以交钱拿药，早先我就不晓得这一招。西药房里敢情也打价钱，不等他开口，我就提出：“还是四毛五？”这个“还是”使我省五分钱，而且落个行家。

　　这又是一招。找老妈子有作坊，当票儿到期还可以入利延期，也都被我学会。没工夫细想，大概自从有了儿女以后，我所得的经验至少比一张大学文凭所能给我的多着许多。大学文凭是由课本里掏出来的，现在我却念着一本活书，没有头儿。

　　连我自己的身体现在都会变形，经小孩们的指挥，我得去装马装牛，还须装得像个样儿。不但装牛像牛，我也学会牛的忍性，小胖子觉得“开步走”有意思，我就得百走不厌；只作一回，绝对不行。多咱他改了主意，多咱我才能“立正”。在这里，我体验出母性的伟大，觉得打老婆的人们满该下狱。

　　中秋节前来了个老道，不要米，不要钱，只问有小孩没有？看见了小胖子，老道高了兴，说十四那天早晨须给小胖子左腕上系一根红线。备清水一碗，烧高香三炷，必能消灾除难。右邻家的老太太也出来看，老道问她有小孩没有，她惨淡的摇了摇头。到了十四那天，倒是这位老太太的提醒，小胖子的左腕上才拴了一圈红线。小孩子征服了老道与邻家老太太。一看胖手腕的红线，我觉得比写完一本伟大的作品还骄傲，于是上街买了两尊兔子王，感到老道，红线，兔子王，都有绝大的意义！

　　四、《骆驼祥子》

　　在写《骆驼祥子》以前，我总是以教书为正职，写作为副业，从《老张的哲学》起到《牛天赐传》止，一直是如此。这就是说，在学校开课的时候，我便专心教书，等到学校放寒暑假，我才从事写作。我不甚满意这个办法。因为它使我既不能专心一志的写作，而又终年无一日休息，有损于健康。

　　为了一家子的生活，我不敢独断独行的丢掉了月间可靠的收入，可是我的心里一时一刻也没忘掉尝一尝职业写家的滋味。

　　事有凑巧，在“山大”教过两年书之后，学校闹了风潮，我便随着许多位同事辞了职。这回，我既不想到上海去看看风向，也没同任何人商议，便决定在青岛住下去，专凭写作的收入过日子。这是“七七”抗战的前一年。

　　《骆驼祥子》是我作职业写家的第一炮。这一炮要放响了，我就可以放胆的作下去，每年预计着可以写出两部长篇小说来。

　　不幸这一炮若是不过火，我便只好再去教书，也许因为扫兴而完全放弃了写作。所以我说，这本书和我的写作生活有很重要的关系。

　　记得是在一九三六年春天吧，“山大”的一位朋友跟我闲谈，随便的谈到他在北平时曾用过一个车夫。这个车夫自己买了车，又卖掉，如此三起三落，到末了还是受穷。

　　听了这几句简单的叙述，我当时就说：“这颇可以写一篇小说。”紧跟着，朋友又说：有一个车夫被军队抓了去，哪知道，转祸为福，他乘着军队移动之际，偷偷的牵回三匹骆驼回来。

　　这两个车夫都姓什么？哪里的人？我都没问过。我只记住了车夫与骆驼。这便是骆驼祥子的故事的核心。

　　从春到夏，我心里老在盘算，怎样把那一点简单的故事扩大，成为一篇十多万字的小说。我入了迷似的去搜集材料，把祥子的生活与相貌变换过不知多少次——材料变了，人也就随着变。

　　不管用得着与否？我首先向齐铁恨先生打听骆驼的生活习惯。齐先生生长在北平的西山，山下有许多家养骆驼的。得到他的回信，我看出来，我须以车夫为主，骆驼不过是一点陪衬，因为假若以骆驼为主，恐怕我就须到“口外”去一趟，看看草原与骆驼的情景了。若以车夫为主呢，我就无须到口外去，而随时随处可以观察。这样，我便把骆驼与祥子结合到一处，而骆驼只负引出祥子的责任。

　　怎么写祥子呢？我先细想车夫有多少种，好给他一个确定的地位。把他的地位确定了，我便可以把其余的各种车夫顺手儿叙述出来；以他为主，以他们为宾，既有中心人物，又有他的社会环境，他就可以活起来了。换言之，我的眼一时一刻也不离开祥子；写别的人正可以烘托他。

　　车夫们而外，我又去想，祥子应该租赁哪一车主的车，和拉过什么样的人。这样，我便把他的车夫社会扩大了，而把比他的地位高的人也能介绍进来。可是，这些比他高的人物，也还是因祥子而存在故事里，我决定不许任何人夺去祥子的主角地位。

　　有了人，事情是不难想到的。人既以祥子为主，事情当然也以拉车为主。只要我教一切的人都和车发生关系，我便能把祥子拴住，像把小羊拴在草地上的柳树下那样。

　　可是，人与人，事与事，虽以车为联系，我还感觉着不易写出车夫的全部生活来。

　　于是，我还再去想：刮风天，车夫怎样？下雨天，车夫怎样？假若我能把这些细琐的遭遇写出来，我的主角便必定能成为一个最真确的人，不但吃的苦，喝的苦，连一阵风，一场雨，也给他的神经以无情的苦刑。

　　由这里，我又想到，一个车夫也应当和别人一样的有那些吃喝而外的问题。他也必定有志愿，有性欲，有家庭和儿女。对这些问题，他怎样解决呢？他是否能解决呢？这样一想，我所听来的简单的故事便马上变成了一个社会那么大。我所要观察的不仅是车夫的一点点的浮现在衣冠上的、表现在言语与姿态上的那些小事情了，而是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车夫的外表上的一切，都必有生活与生命上的根据。我必须找到这个根源，才能写出个劳苦社会。

　　到了夏天，我辞去了“山大”的教职，开始把祥子写在纸上。一九三七年一月，“祥子”开始在《宇宙风》上出现，作为长篇连载。

　　当发表第一段的时候，全部还没有写完，可是通篇的故事与字数已大概的有了准谱儿，不会有很大的出入。假若没有这个把握，我是不敢一边写一边发表的。刚刚入夏，我将它写完，共二十四段，恰合《宇宙风》每月要两段，连载一年之用。

　　当我刚刚把它写完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宇宙风》的编辑；这是一本最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后来，刊印单行本的时候，书店即以此语嵌入广告中。它使我满意的地方大概是：（一）故事在我心中酝酿得相当的长久，收集的材料也相当的多，所以一落笔便准确，不蔓不枝，没有什么敷衍的地方。

　　（二）我开始专以写作为业，一天到晚心中老想着写作这一回事，所以虽然每天落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二千字，可是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心中并没有休息，依然是在思索；思索的时候长，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三）在这故事刚一开头的时候，我就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的去写。在往常，每逢遇到可以幽默一下的机会，我就必抓住它不放手。有时候事情本没什么可笑之处，我也要运用俏皮的言语，勉强的使它带上点幽默味道。这，往好里说，足以使文字活泼有趣；往坏里说，就往往招人讨厌。“祥子”里没有这个毛病。即使它还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文字里硬挤出来的。这一决定，使我的作风略有改变，教我知道了只要材料丰富，心中有话可说，就不必一定非幽默不足叫好。（四）既决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自然的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求平易，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

　　因此。“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言语是活的。

　　“祥子”自然也有许多缺点。使我自己最不满意的是收尾收得太慌了一点。因为连载的关系，我必须整整齐齐的写成二十四段；事实上，我应当多写两三段才能从容不迫的刹住。这，可是没法补救了，因为我对已发表过的作品是不愿再加修改的。

　　五、职业写家的生活

　　辞职后，一直住在青岛，压根儿就没动窝。青岛自秋至春都非常的安静，绝不像只在夏天来过的人所说的那么热闹。

　　安静，所以适于写作，这就是我舍不得离开此地的原因。除了星期日或有点病的时候，我天天总写一点，有时少至几百字，有时多过三千；平均的算，每天可得二千来字。细水长流，架不住老写，日子一多，自有成绩，可是，从发表过的来看，似乎凑不上这个数儿，那是因为长稿即使写完，也不能一口气登出，每月只能发表一两段。还有写好又扔掉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有伤耗。

　　地方安静，个人的生活也就有了规律。我每天差不多总是七点起床，梳洗过后便到院中去打拳，自一刻钟到半点钟，要看高兴不高兴。不过，即使高兴，也必打上一刻钟，求其不间断。遇上雨或雪，就在屋中练练小拳。这种运动不一定比别种运动好，而且耍刀弄棒，大有义和拳上体的嫌疑。不过它的好处是方便：用不着去找伴儿，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活动；可长可短，可软可硬，由慢而速，亦可由速而慢，缺乏纪律，可是能够从心所欲不逾矩。练上几趟就多少能见点汗儿；背上微微见汗，脸色微红，最为舒服。打完拳，我便去浇花，喜花而不会养，只有天天浇水，以求不亏心。

　　有的花不知好歹，水多就死；有的花，勉强的到时开几朵小花。不管它们怎样吧，反正我尽了责任。

　　这么磨蹭十多分钟，才去吃早饭，看报。这差不多就快九点钟了。吃过早饭，看看有应回答的信没有；若有，就先写信，溜一溜脑子；若没有，就试着写点文章。在这时候写文，不易成功，脑子总是东一头西一脚的乱闹哄。勉强的写一点，多数是得扔到纸篓去。不过，这么闹哄一阵，虽白纸上未落多少黑字，可是这一天所要写的，多少有了个谱儿，到下午便有辙可循，不致再拿起笔来发怔了。简直可以这么说，早半天的工作是抛自己的砖，以便引出自家的玉来。

　　十一时左右，外埠的报纸与信件来到，看报看信；也许有个朋友来谈一会儿，一早晨就这么无为而治的过去了。遇到天气特别晴美的时候，少不得就带小孩到公园去看猴，或到海边拾蛤壳。住在青岛，看海很方便：潮退后，每携小女到海边上去；沙滩上有的是蛤壳与断藻，便与她拾着玩。拾来的蛤壳很不少了。但是很少出奇的。至于海藻，更不便往家中拿，往往是拾起来再送到水中去。这得九点多就出发，十二时才能回来，我们是能将一里路当作十里走的；看见地上一颗特别亮的砂子，我们也能研究老大半天。

　　十二点吃午饭。吃完饭，我抢先去睡午觉，给孩子们示范。等孩子都决定去学我的好榜样，而闭上了眼，我便起来了；我只需一刻钟左右的休息，不必睡那伟大的觉。孩子睡了，我便可以安心拿起笔来写一阵。等到他们醒来，我就把墨水瓶盖好，一直到晚八点再打开。大概的说吧，写文的主要时间是午后两点到三点半，和晚上八点到九点半。

　　这两个时间，我可以不受小孩们的欺侮。九点半必定停止工作。按说，青岛的夜里最适于写文，因为各处静得连狗仿佛都懒得吠一声，可是，我不敢多写，身体钉不住；一咬牙，我便整夜的睡不好；若是早睡呢，我便能睡得像块木头，有人把我搬了走我也不知道，我可也不去睡的太早了，因为末一次的信是九点后才能送到，我得等着；还有呢，花猫每晚必出去活动，到九点后才回来，把猫收入，我才好锁上门。

　　有时候躺下而睡不着，便读些书，直到困了为止。读书能引起倦意，写文可不能；读书是把别人的思想装入自己的脑子里，写文是把自己的思想挤出来，这两样不是一回事，写文更累得慌。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整天，该热闹了。看朋友，约吃饭，理发，偶尔也看看电影，都在这两天。一到星期一，便又安静起来，鸦雀无声，除了和孩子们说废话，几乎连唇齿舌喉都没有了用处似的。说真的，青岛确是过于安静了。可是，只要熬过一两个月，习惯了，可也就舍不得它了。

　　按说，我既爱安静，而又能在这极安静的地方写点东西，岂不是很抖的事吗？唉（必得先叹一口气）！都好哇，就是写文章吃不了饭啊！

　　我的身体不算很强，多写字总不能算是对我有益处的事。但是，我不在乎，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有什么关系呢？死，我不怕；死不了而天天吃个半饱，远不如死了呢。

　　我爱写作，可就是得挨饿，怎办呢？连版税带稿费，一共还不抵教书的收入的一半，而青岛的生活程度又是那么高，买葱要论一分钱的，坐车起码是一毛钱！怎样活下去呢？

　　常常接到青年朋友们的著作，教我给看，改；如有可能，给介绍到各杂志上去。每接到一份，我就要落泪，我没有工夫给详细的改，但是总抓着工夫给看一遍，尽我所能见到的给批注一下，客气的给寄回去。有好一点的呢。我当然找个相当的刊物，给介绍一下；选用与否，我不能管，尽到我的心算了。这点义务工作，不算什么；我要落泪，因为这些青年们都是想要指着投稿吃饭的呀！——这里没有饭吃！

　　六、芦沟桥事变

　　芦沟桥事变初起，我还在青岛，正赶写两部长篇小说。

　　七月底，平津失陷，两篇共得十万字，一篇三万，一篇七万。再有十几万字，两篇就都完成了，我停了笔。一个刊物，随平津失陷而停刊，自然用不着供给稿子；另一个却还在上海继续刊行，而且还直催预定货件。可是，我不愿写下去。初一下笔的时候，还没有战争的影子，作品内容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及至战争已在眼前，心中的悲愤万难允许再编制“太平歌词”了。街巷中喊卖号外，自午及夜半，而所载电讯，仅三言两语，至为恼人！一闻呼唤，小儿女争来扯手：“爸！号外！”平均每日写两千字，每因买号外打断思路。

　　至七月十五日，号外不可再见，往往步行七八里，遍索卖报童子而无所得；日侨尚在青，疑市府已禁号外，免生是非。日人报纸则号外频发，且于铺户外揭贴，加以朱圈；消息均不利于我方。我弱彼强，处处惭忍，有如是者！

　　老母尚在北平，久无信示；内人又病，心绪极劣。时在青朋友纷纷送眷属至远方，每来辞行，必嘱早作离青之计；盖一旦有事，则敌舰定封锁海口，我方必拆毁胶济路，青岛成死地矣。家在故乡，已无可归，内人身重，又难行旅，乃力自镇定，以写作摈扰，文字之劣，在意料中。自十五至廿五，天热，消息沉闷，每深夜至友家听广播，全无收获。归来，海寂天空，但闻远处犬吠，辄不成寐。

　　廿六日又有号外，廊坊有战事，友朋来辞行者倍于前。写文过苦，乃强读杂书。廿八号外，收复廊坊与丰台，不敢深信，但当随众欢笑。廿九日消息恶转，号外又停。卅一日送内人入医院。在家看管儿女；客来数起，均谓大难将临。是日仍勉强写二千字给《民众日报》。

　　八月一日得小女，大小俱平安。久旱，饮水每断，忽得大雨，即以“雨”名女——原拟名“乱”，妻嫌过于现实。电平报告老人；复访友人，告以妻小无恙；夜间又写千字。次日，携儿女往视妈妈与小妹，路过旅行社，购车票者列阵，约数百人。四日，李友入京，良乡有战事；此地大风，海水激卷，马路成河。乘帆船逃难者，多沉溺。每午，待儿女睡去，即往医院探视；街上卖布小贩已绝，车马群趋码头与车站；偶遇迁逃友人，匆匆数语即别，至为难堪。九日，《民众日报》停刊，末一号仍载有我小文一篇。王剑三以七号携眷去沪，臧克家、杨枫、孟超诸友，亦均有南下之意。我无法走。十一日，妻出院，实之自沪来电，促南下。商之内人，她决定不动。以常识判断，青岛日人产业值数万万，必不敢立时暴动，我方军队虽少，破坏计划则早已筹妥。是家小尚可暂留，俟雨满月后再定去向，至于我自己，市中报纸既已停刊，我无用武之地，救亡工作复无详妥计划，亦无人参加，不如南下，或能有些用处。遂收拾书籍，藏于他处，即电亢德，准备南下。十二日，已去托友买船票，得亢德复电：“沪紧缓来”，南去之计既不能行，乃决去济南。

　　前月已与齐大约定，秋初开学，任国文系课两门，故决先去，以便在校内找房，再接家小。别时，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泪。十三早到济，沪战发。心极不安：沪战突然爆发，青岛或亦难免风波，家中无男人，若遭遇事变果然，十四日敌陆战队上岸。急电至友，送眷来济。妻小以十五日晨来，车上至为拥挤。下车后，大雨；妻疲极，急送入医院。复冒雨送儿女至敬环处暂住。小儿频呼“回家”，甚惨。大雨连日，小女受凉亦病，送入小儿科。自此，每日赴医院分看妻女，而后到友宅看小儿，焦急万状。《病夫》已有七万字，无法续写，复以题旨距目前情形过远，即决放弃。十日间，雨愈下愈大。行李未到，家具全无，日行泥水中，买置应用物品。自青来济者日多，友朋相见，只有惨笑。留济者找房甚难，迁逃者匆匆上路，忙乱中无一是处，真如恶梦。

　　廿八日，妻女出院，觅小房，暂成家。复电在青至友，托送器物。七月事变，济南居民迁走甚多，至此又渐热闹，物价亦涨。家小既团圆，我始得匀出工夫，看访故人；多数友人已将妻女送往乡间，家家有男无女，颇有谈笑，但欠自然。沪战激烈，我的稿费停止，搬家买物看病雇车等又费去三百元，遂决定不再迁动。深盼学校能开课，有些事作，免生闲愁，果能如此，还足以傲友辈也。

　　学校于九月十五日开课，学生到及半数。十六日大同失陷；十九日中秋节，街上生意不多，几不见提筐肩盒送礼者。《小实报》在济复刊，约写稿。平津流亡员生渐多来此，或办刊物，或筹救亡工作，我又忙起来。廿一日，敌机过市空，投一弹，伤数人，群感不安。此后时有警报。廿五六日，伤兵过济者极多，无衣无食无药物，省政府似不甚热心照料。到站慰劳与看护者均是学界中人。卅日，敌军入鲁境，学生有请假回家者。

　　时中央派大员来指挥，军事应有好转，但本省军事长官嫌客军在鲁，设法避战，战事遂告失利。德州危，学校停课。师生相继迁逃，市民亦多东去，来自胶东者又复搬回，车上拥挤，全无秩序。我决不走。远行无力，近迁无益，不如死守济南，几每日有空袭警报，仍不断写作。笔为我唯一武器，不忍藏起。

　　入十月，我方不反攻，敌军不再进，至为沉闷。校内寂无人，猫狗被弃，群来啼饥。

　　秋高气爽，树渐有红叶，正是读书时候，而校园中全无青年笑语声矣。每日小女助母折纱布揉棉球，备救护伤兵之用，小儿高呼到街上买木枪，好打飞机，我低首构思，全室有紧张之象。流亡者日增，时来贷金求衣，量力购助，不忍拒绝。写文之外，多读传记及小说，并录佳句于册。十四日，市保安队枪械被收缴，市面不安，但无暴动。青年学子，爱国心切，时约赴会讨论工作计划。但政府多虑，不准活动，相对悲叹。下半月，各线失利，而济市沉寂如常，虽仍未停写作，亦难自信果有何用处矣。

　　十一月中，敌南侵，我方退守黄河。友人力劝出走，以免白白牺牲，但：

　　一、车极难上，沿途且有轰炸之险。二、儿女辈俱幼弱，天气复渐寒，遇险或受病，同是危难。三、存款无多，仅足略购柴米，用之行旅，则成难民。版税稿费俱绝，找事非易，有出无入，何以支持？独逃可仅顾三餐，同来则无法尽避饥寒。有此数因，故妻决留守，在济多友，亦愿为照料。不过，说着容易，实行则难，于心有所不忍，遂迟迟不敢行。

第四章　八方风雨

　　所谓，“八方风雨”者，并不是说我曾东讨西征，威风凛凛，也非私下港沪，或飞到缅甸，去弄些奇珍异宝，而后潜入后方，待价而沽。没有，这些事我都没有作过。在抗战前，我是平凡的人，抗战后，仍然是个平凡的人。那也就可见，我并没有乘着能够混水摸鱼的时候，发点财，或作了官；不，我不单没有摸到鱼，连小虾也未曾捞住一个。

　　我只有一枝笔。这枝笔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抗敌的武器。我不肯，也不应该，放弃了它，而去另找出路。于是，我由青岛跑到济南，由济南跑到武汉，而后跑到重庆。由重庆，我曾到洛阳，西安，兰州，青海，绥远去游荡，到川东川西和昆明大理去观光。到处，我老拿着我的笔。风把我的破帽子吹落在沙漠上，雨打湿了我的瘦小的铺盖卷儿；比风雨更厉害的是多少次敌人的炸弹落在我的附近，用沙土把我埋了半截。这，是流亡，是酸苦，是贫寒，是兴奋，是抗敌，也就是“八方风雨”。

第一节 开始流亡

　　直到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我还没有离开济南。第一，我不知道上哪里去好：回老家北平吧，道路不通；而且北平已陷入敌手，我曾函劝诸友逃出来，我自己怎能去自投罗网呢？到上海去吧，沪上的友人又告诉我不要去，我只好“按兵不动”。第二，从泰安到徐州，火车时常遭受敌机轰炸，而我的幼女才不满三个月，大的孩子也不过四岁，实在不便去冒险。第三，我独自逃亡吧，把家属留在济南，于心不忍；全家走吧，既麻烦又危险。这是最凄凉的日子。齐鲁大学的学生已都走完，教员也走了多一半。那么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们几家人。每天，只要是晴天，必有警报：上午八点开始，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解除。院里静寂得可怕：卖青菜，卖果子的都已不再来，而一群群的失了主人的猫狗都跑来乞饭吃。

　　我着急，而毫无办法。战事的消息越来越坏，我怕城市会忽然的被敌人包围住，而我作了俘虏。死亡事小，假若我被他捉去而被逼着作汉奸，怎么办呢？这点恐惧，日夜在我心中盘旋。是的，我在济南，没有财产，没有银钱；敌人进来，我也许受不了多大的损失。但是，一个读书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一点气节。我不能等待敌人进来，把我的那点珍宝劫夺了去。我必须赶紧出走。

　　几次我把一只小皮箱打点好，几次我又把它打开。看一看痴儿弱女，我实不忍独自逃走。这情形，在我到了武汉的时候，我还不能忘记，而且写出一首诗来：

　　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话因伤别潸应泪，血若停流定是灰。已见乡关沧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可是，我终于提起了小箱，走出了家门。那是十一月十五日的黄昏。

　　在将要吃晚饭的时候，天上起了一道红闪，紧接着是一声震动天地的爆炸。三个红闪，爆炸了三声。

　　这是——当时并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军队破坏黄河铁桥。铁桥距我的住处有十多里路，可是我的院中的树木都被震得叶如雨下。

　　立刻，全市的铺户都上了门，街上几乎断绝了行人。大家以为敌人已到了城外。我抚摸了两下孩子们的头，提起小箱极快的走出去。我不能再迟疑，不能不下狠心：稍一踟蹰，我就会放下箱子，不能迈步了。

　　同时，我也知道不一定能走，所以我的临别的末一句话是：“到车站看看有车没有，没有车就马上回来！”在我的心里，我切盼有车，宁愿在中途被炸死，也不甘心坐待敌人捉去我。同时我也愿车已不通，好折回来跟家人共患难。这两个不同的盼望在我心中交战，使我反倒忘了苦痛。我已主张不了什么，走与不走全凭火车替我决定。

　　在路上，我找到一位朋友，请他陪我到车站去，假若我能走，好托他照应着家中。

　　车站上居然还卖票。路上很静，车站上却人山人海。挤到票房，我买了一张到徐州的车票。八点，车入了站，连车顶上已坐满了人。我有票，而上不去车。

　　生平不善争夺抢挤。不管是名，利，减价的货物，还是车位，船位，还有电影票，我都不会把别人推开而伸出自己的手去。看看车子看看手中的票，我对友人说：“算了吧，明天再说吧！”

　　友人主张再等一等。等来等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车子还不开，我也上不去。我又要回家。友人代我打定了主意：“假若能走，你还是走了好！”

　　他去敲了敲末一间车的窗。窗子打开，一个茶役问了声：“干什么？”友人递过去两块钱，只说了一句话：“一个人，一个小箱。”茶役点了头，先接过去箱子，然后拉我的肩。友人托了我一把，我钻入了车中，我的脚还没落稳，车里的人——都是士兵——便连喊：“出去！出去！

　　没有地方。”好容易立稳了脚，我说了声：我已买了票。大家看着我，也不怎么没再说什么。我告诉窗外的友人：“请回吧！明天早晨请告诉我家里一声，我已上了车！”友人向我招了招手。

　　没有地方坐，我把小箱竖立在一辆自行车的旁边，然后用脚，用身子，用客气，用全身的感觉，扩充我的地盘。最后，我蹲在小箱旁边。又待了一会儿，我由蹲而坐，坐在了地上，下颏恰好放在自行车的坐垫上——那个三角形的，皮的东西。我只能这么坐着，不能改换姿式，因为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东西与人，恰好把我镶嵌在那里。

　　车中有不少军火，我心里说：“一有警报，才热闹！只要一个枪弹打进来，车里就会爆炸；我，箱子，自行车，全会飞到天上去。”

　　同时，我猜想着，三个小孩大概都已睡去，妻独自还没睡，等着我也许回去！这个猜想可是不很正确。后来得到家信，才知道两个大孩子都不肯睡，他们知道爸走了，一会儿一问妈：爸上哪儿去了呢？

　　夜里一点才开车，天亮到了泰安。我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式坐着，看不见外边。我问了声：“同志，外边是阴天，还是晴天？”回答是：“阴天。”

　　感谢上帝！北方的初冬轻易不阴天下雨，我赶的真巧！由泰安再开车，下起细雨来。

　　晚七点到了徐州。一天一夜没有吃什么，见着石头仿佛都愿意去啃两口。头一眼，我看见了个卖干饼子的，拿过来就是一口。我差点儿噎死。一边打着嗝儿，我一边去买郑州的票。我上了绿钢车，安闲的，漂亮的，停在那里，好像“战地之花”似的。

　　到郑州，我给家中与汉口朋友打了电报，而后歇了一夜。到了汉口，我的朋友白君刚刚接到我的电报。他把我接到他的家中去。

　　这是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过流亡的生活。

第二节　在武汉

　　离开家里，我手里拿了五十块钱。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五十元钱有多么大的用处呀！

　　它使我由济南走到汉口，而还有余钱送给白太太一件衣料——白君新结的婚。

　　白君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在武汉，还另有两位同学，朱君与蔡君。不久，我就看到了他们。蔡君还送给我一件大衣。住处有了，衣服有了，朋友有了：“我将干些什么呢？”这好决定。我既敢只拿着五十元钱出来，我就必是相信自己有挣饭吃的本领。我的资本就是我自己。只要我不偷懒，勤动着我的笔，我就有饭吃。

　　把个小一点的南京，和一个小一点的上海，搬拢在一处，放在江的两岸，便是武汉。

　　武昌很静，而且容易认识——有那条像城的脊背似的蛇山，很难迷失了方向。汉口差不多和上海一样的嘈杂混乱，而没有上海的忙中有静，和上海的那点文化事业与气氛。它纯粹的是个商埠，在北平，济南，青岛住惯了，我连上海都不大喜欢，更不用说汉口了。

　　在今天想起来，汉口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虽然武昌的黄鹤楼是那么奇丑的东西，虽然武昌也没有多少美丽的地方，可是我到底还没完全忘记了它。在蛇山的梅林外吃茶，在珞珈山下荡船，在华中大学的校园里散步，都使我感到舒适高兴。

　　特别值得留恋的是武昌的老天成酒店。这是老字号。掌柜与多数的伙计都是河北人。

　　我们认了乡亲。每次路过那里，我都得到最亲热的招呼，而他们的驰名的二锅头与碧醇是永远管我喝够的。

　　汉阳虽然又小又脏，却有古迹：归元寺、鹦鹉洲、琴台、鲁肃墓，都在那里。这些古迹，除了归元寺还整齐，其他的都破烂不堪，使人看了伤心。

　　汉阳的兵工厂是有历史的。它给武汉三镇招来不少次的空袭，它自己也受了很多的炸弹。武汉的天气也不令人喜爱。冬天很冷，有时候下很厚的雪。夏天极热，使人无处躲藏。武昌，因为空旷一些，还有时候来一阵风。汉口，整个的像个大火炉子。树木很少，屋子紧接着屋子，除了街道没有空地。毒花花的阳光射在光光的柏油路上，令人望而生畏。

　　越热，蚊子越多。在千家街的一间屋子里，我曾在傍晚的时候，守着一大扇玻璃窗。

　　在窗上，我打碎了三本刊物，击落了几百架小飞机。蜈蚣也很多，很可怕。在褥下，箱子下，枕下，我都洒了雄黄；虽然不准知道，这是否确能避除毒虫，可是有了这点设施，我到底能睡得安稳一些。有一天，一撕一个的小的邮卷，哼，里面跳出一条蜈蚣来！

　　提到饮食，武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除了珍珠丸子一类的几种燕茶而外，烹调的风格都近似江苏馆子的——什么菜都加点烩粉与糖，既不特别的好吃，也不太难吃。

　　至于烧卖里面放糯米，真是与北方老粗故意为难了！在汉口，我第一篇文章是给《大公报》写的。紧紧跟着，又有好几位朋友约我写稿。好啦，我的生活可以不成问题了。

　　倒是继续住在汉口呢？还是另到别处去呢？使我拿不定主意。二十一日，国府明令移都重庆。二十二日，苏州失守。武汉的人心极度不安。大家的不安，也自然的影响到我。我的行李简单，“货物”轻巧，而且喜欢多看些新的地方，所以我愿意再走。

　　我打电报给赵水澄兄，他回电欢迎我到长沙去。可是武汉的友人们都不愿我刚刚来到，就又离开他们；我是善交友的人，也就犹豫不决。

　　在武昌的华中大学，还有我一位好友，游泽丞教授。他不单不准我走，而且把自己的屋子与床铺都让给我，教我去住。他的寓所是在云架桥——多么美的地名！——地方安静，饭食也好，还有不少的书籍。以武昌与汉口相较，我本来就欢喜武昌，因为武昌像个静静的中国城市，而汉口是不中不西的乌烟瘴气的码头。云架桥呢，又是武昌最清静的所在，所以我决定搬了去。

　　游先生还另有打算。假若时局不太坏，学校还不至于停课，他很愿意约我在华中教几点钟书。

　　可是，我第一次到华中参观去，便遇上了空袭，这时候，武汉的防空设备都极简陋。

　　汉口的巷子里多数架起木头，上堆沙包。一个轻量的炸弹也会把木架打垮，而沙包足以压死人。比这更简单的是往租界里跑。租界里连木架沙包也没有，可是大家猜测着日本人还不至于轰炸租界——这是心理的防空法。武昌呢，有些地方挖了地洞，里边用木头撑住，上覆沙袋，这和汉口的办法一样不安全。有的人呢，一有警报便往蛇山上跑，藏在树林里边。这，只须机枪一扫射，便要损失许多人。

　　华中更好了，什么也没有。我和朋友们便藏在图书馆的地窖里。摩仿，使日本人吃了大亏。假若日本人不必等德国的猛袭波兰与伦敦，就已想到一下子把军事或政治或工业的中心炸得一干二净，我与我的许多朋友或者早已都死在武汉了。可是，日本人那时候只派几架，至多不过二三十架飞机来。

　　他们不猛袭，我们也就把空袭不放在心上。在地窖里，我们还觉得怪安全呢。

　　不久，何容，老向与望云诸兄也都来到武昌千家街福音堂。冯先生和朋友们都欢迎我们到千家街去。那里，地方也很清静，而且有个相当大的院子。何容与老向打算编个通俗的刊物；我去呢，也好帮他们一点忙。于是我就由云架桥搬到千家街，而慢慢忘了到长沙去的事。流亡中，本来是到处为家，有朋友的地方便可以小住；我就这么在武昌住下去。

第三节　写通俗文艺

　　在抗日战争以前，无论怎样，我绝对想不到我会去写鼓词与小调什么的。抗战改变了一切。我的生活与我的文章也都随着战斗的急潮而不能不变动了。“七七”抗战以后，济南失陷以前，我就已经注意到如何利用鼓词等宣传抗战这个问题。记得，我曾和好几位热心宣传工作的青年去见大鼓名手白云鹏与张小轩先生，向他们讨教鼓词的写法。后来，济南失陷，我逃到武汉，正赶上台儿庄大捷，文章下乡与文章入伍的口号既被文艺协会提出，而教育部，中宣部，政治部也都向文人们索要可以下乡入伍的文章。这时候，我遇到了田汉先生。他是极热心改革旧剧的，也鼓励我马上去试写。对于旧剧的形式与歌唱，我懂得一些，所以用不着去请导师。对于鼓词等，我可完全是外行，不能不去请教。于是，我就去找富少航和董莲枝女士，讨教北平的大鼓书与山东大鼓书。同时，冯焕章将军收容了三四位由河南逃来唱坠子的，我也朝夕与他们在一道，学习一点坠子的唱法。他们都是在河南乡间的集市上唱书的，所以他们需要长的歌词，一段至少也得够唱半天的。我向他们领教了坠子的句法，就开始写一大段抗战的故事，一共写了三千多句。这三千多句长的一段韵文，可惜，已找不到了底稿。可是，我确知道那三位唱坠子的先生已把它背诵得飞熟，并且上了弦板。说不定，他们会真在民间去唱过呢——他们在武汉危急的时候，返回了故乡。冯将军还邀了几位画家，绘画抗战的“西湖景”，托我编歌词，以便一边现映画片，一边歌唱。同时，老向与何容先生正在编印《抗到底》月刊，专收浅易通俗的文字，我被邀为经常的撰稿者。

　　我写了不少篇这类的东西，可是汇印起来的只有《三四一》——三篇鼓词，四出旧形式新内容的戏，与一篇小说。这以外的，全随写随弃，无从汇印，也不想汇印了。

　　《三四一》有三篇大鼓书词，四出二簧戏，和一篇旧型的小说。三篇鼓词里，我自己觉得《王小赶驴》还下得去。《张忠定计》不很实在。《打小日本》既无故事，段又太长，恐怕不能演唱，只能当小唱本念念而已。四出戏的好歹，全不晓得；非经演唱不能知道好在哪里，坏在何处。

　　印出来权当参考，若要上演，必须大家修改；有愿排演者，请勿客气。旧型小说一篇，因忙，写得不十分像样儿。

　　这八篇东西，都是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写成的。功夫是不欺人的。

　　它教我明白了什么是民间的语言，什么是中国语言的自然的韵律。不错，它有许多已经陈腐了的东西，可是唯其明白了哪是陈腐的，才能明白什么是我们必须马上送给民众的。明乎此，知乎彼，庶几可以说民族形式矣。我感谢这个使我能学习的机会。

　　四一年以后，除有人特约，我很少自动地去写通俗的东西了。一天，见到一位伤兵，他念过我的鼓词。他已割下一条腿。他是谁？没人知道。他死，入无名英雄墓。他活，一个无名的跛子。他读过我的书词，而且还读给别的兄弟们听，这就够了，只求多有些无名英雄们能读到我的作品，能给他们一些安慰，好；一些激励，也好。我设若因此而被拦在艺术之神的寺外，而老去伺候无名英雄们，我就满意，因为我的笔并未落空。

第四节　文协与会刊

　　一、文协

　　文人们仿佛忽然集合到武汉。我天天可以遇到新的文友。我一向住在北方，又不爱到上海去，所以我认识的文艺界的朋友并不很多，戏剧界的名家，我简直一个也不熟识。

　　现在，我有机会和他们见面了。郭沫若，茅盾，胡风，冯乃超，艾芜，鲁彦，郁达夫，诸位先生，都遇到了。此外，还遇到戏剧界的阳翰笙，宋之的诸位先生，和好多位名导演与名艺员。

　　朋友们见面，不约而同的都想组织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以便团结到一处，共同努力于抗战的文艺。我不是好事喜动的人，可是大家既约我参加，我也不便辞谢。于是，我就参加了筹备工作。

　　筹备得相当的快。到转过年三月二十七日成立大会便开成了。文人，在平日似乎有点吊儿郎当，赶到遇到要事正事，他们会干得很起劲，很紧张。

　　文艺协会的筹备期间并没有一个钱，可是大家肯掏腰包，肯跑路，肯车马自备。就凭着这一点齐心努力的精神，大家把会开成，而且开得很体面。

　　“文协”成立大会

　　大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总商会礼堂开成立大会。

　　我是筹备委员之一，本当在二十六晚过江（我住在武昌）预备次日的事情。天雨路脏，且必须赶出一篇小文，就偷懒没去；自然已知事情是都筹备得差不离了。

　　武汉的天气是阴晴无定，冷暖诡变的。今日的风雨定难据以测想明日的阴，还是晴。

　　二十七日早五点我就睡不安了。

　　“坏天气是好天气”，已是从空袭的恐怖中造成的俗语；我深盼天气坏——也就是好。假如晴天大日头，而敌机结队早来，赴会者全无法前去，岂不很糟？至于会已开了，再有警报，倒还好办；前方后方，既已无从分别，谁还怕死么？

　　六点，我再也躺不住。起看，红日一轮正在武汉大学的白石建筑上。洗洗脸，便往外走。心想，即便有空袭，能到了江那边便有办法，就怕截在江这边，干着急而上不去轮渡。急走，至江岸，雾甚重，水声帆影，龟山隐隐，甚是好看，亦渐放心。到汉口，雾稍敛，才八点钟。

　　先到三户印刷所找老向与何容二位。他们已都起来，大概都因开大会兴奋。睡不着也，何容兄平日最善晚起。坐了一会儿，大家的眼都瞅着由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感到不安。“这天儿可不保险”，到底被说出来；紧跟着：

　　“咱们走吧！”总商会大门前扎着彩牌，一条白布横过宽大的马路，写着雄大的黑字。

　　楼适夷先生已在门内立着，手里拿着各色的缎条，预备分给到会者佩戴；据说，他是在七点钟就来了。礼堂里还没有多少人，白布标语与台上的鲜花就特别显着鲜明清楚。那条写着“文章下乡文章入伍”的白布条，因为字写得挺秀，就更明爽醒眼。除了这三四条白布，没有别的标语，倒颇严肃大方。

　　最先见到的是王平陵与华林两先生，他们为布置会场都受了很大的累；平陵先生笑着说：“我六点钟就来了！”

　　人越来越多了，签到处挤成一团！签完字便都高兴的带起缎条和白布条——缎条上印着成立大会字样，布条上写着人名，以便彼此一握手时便知道谁是谁了。入了会场，大家三五成组，有的立，有的坐，都谈得怪快活。又进来人了，识与不识，拦路握手，谁也不感到生疏或拘束。慢慢的，坐着的那些小组联成大一点的组，或竟联成一整排；立着的仿佛是表示服从多数，也都坐下去。摄影者来了不少，看还没有开会，便各自分别约请作家，到屋外怕照。这时候，会员中作刊物编辑的先生们，都抱着自己的刊物，分发给大家。印好的大会宣言，告世界作家书，会章草案，告日本文艺作家书，本已在每个人的手中，现在又添上几种刊物，手里差不多已拿不了，只好放在怀中，立起或坐下都感到点不甚方便的喜悦。

　　啊，我看见了丰子恺先生！久想见见他而没有机会，又绝没想到他会来到汉口，今天居然在这里遇到，真是惊喜若狂了。他的胡子，我认得，见过他的像片。他的脸色（在像片上是看不出来的）原来是暗中有光，不像我理想的那么白皙。他的眼，正好配他的脸，一团正气，光而不浮，秀而诚朴。

　　他的话，他的举动，也都这样可喜而可畏。

　　他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亲热，而并不慌急。他的官话似乎不甚流利，可是他的眼流露出沉着诚恳的感情。

　　在他旁边坐着的是宋云彬先生，也是初次会面。说了几句话，他便教我写点稿子，预备为儿童节出特刊用的。我赶紧答应下来。在武汉，谁来约稿都得答应；编辑者当面索要，少一迟疑，必会被他拉去吃饭；吃完朋友的饭，而稿子却写得欠佳，岂不多一层惭愧么？

　　跟他们二位刚谈了几句，钟天心先生就过来了。刚才已遇到他，八年未见，话当然是多的；好吧，我只好舍了丰宋二位而又找了天心兄去；况且，他还等着我给他介绍朋友啊。他这次是由广州赶来的。胖了许多，态度还是那么稳而不滞。我俩又谈了会儿；提起许多老朋友，都已难得相见；可是目前有这么多文艺界朋友，聚在一堂，多么不容易呢！

　　人更多了。女宾开始求大家签字。我很羡慕她们，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同时，又很惭愧，自己的字写得是那么坏，一页一页的专给人家糟蹋纸——而且是那么讲究的纸！快开会，一眼看见了郁达夫先生。久就听说，他为人最磊落光明，可惜没机会见他一面。赶上去和他握手，果然他是个豪爽的汉子。他非常的自然，非常的大方，不故意的亲热，而确是亲热。正跟他谈话，郭沫若先生来到，也是初次见面。只和郭先生说了一句话，大会秘书处的朋友便催大家就位，以备振铃开会。党政机关的官长，名誉主席团，和主席团，都坐在台上。

　　名誉主席团中最惹人注意的，是日本名写家鹿地亘先生，身量不算太矮，细瘦；苍白的脸，厚厚的头发，他不很像个日本人。胡风先生陪着他，给他向大家介绍。他的背挺着，而腰与手都预备好向人鞠躬握手，态度在稍微拘谨之中露出恳挚，谦虚之中显出沉毅。他的小小的身体，好像负着大于他几千几万倍的重担。

　　他的脸上显着忧郁，可是很勇敢，挺着身子，来向真正爱和平的朋友们握手，齐往艰苦而可以达到正义的路上走。他的妻坐在台下，样子颇像个广东女人。

　　振铃了，全体肃立。全堂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邵力子先生宣告开会，王平陵先生报告筹备经过，并读各处的贺电。

　　两位先生一共用了十分钟的工夫，这给予训话和演讲的人一个很好的暗示——要短而精。方治先生和陈部长的代表训话，果然都很简短而精到。鹿地亘先生讲演！全场的空气紧张到极度，由台上往下看，几乎每个人的头都向前伸着。胡风先生作了简单的介绍，而后鹿地亘先生的柔韧有劲的话，像用小石投水似的，达到每个人的心里去。几乎是每说完一段，掌声就雷动；跟着就又是静寂。这一动一静之际，使人感到正义与和平尚在人间，不过只有心雄识远的人才能见到，才肯不顾世俗而向卑污黑暗进攻，给人类以光明。文艺家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呀！

　　周恩来先生与郭沫若先生相继演说，都简劲有力。末了，上来两位大将，冯玉祥先生与陈铭枢先生。这两位都是会员，他们不仅爱好文艺，而且对文艺运动与文化事业都非常的关心与爱护。历史上——正像周恩来先生所说的——很难找到这样的大团结，因为文人相轻啊。可是，今天不但文人们和和气气的坐在一堂，连抗日的大将也是我们的会员呀。

　　已到晌午，没法再多请人演讲；其实该请的人还很多呢。邵力子先生（主席）便求老向先生向大家报告：（一）请到门外去照像。（二）照完像，到普海春吃饭，来宾和会员都务请过去。（三）午餐后，会员就在普海春继续开会，省得再往回跑。

　　照像真热闹，拿着像匣的你挡着我，我挡着你，后面的干着急，前面的连连的照。

　　照了好大半天，才大家有份的都“满载而归”。晴暖的春光，射在大家的笑脸上，大家携手向饭馆进行。老的小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文的武的，洋装的华服的，都说着笑着，走了一街。街上的人围拢进来，大概觉得很奇怪——哪里来这么多酸溜溜的人呢？

　　普海春楼上已摆好十几席。大家顾不得入席，有的去找久想晤谈的友人谈话，有的忙着给小姐们签字——冯玉祥先生已被包围得风雨不透。这时候，我看见了卢冀野先生。

　　他更胖了，诗也作得更好——他已即席吟成七律一首；还说要和我的那首文协成立会的贺诗呢。我俩正交换住址，前面喊起入席呀，入席呀！

　　我赶到前面，找着个空位就坐下了。多么巧，这一桌都是诗人！左旁是穆木天先生，右旁是锡金先生，再过去是宋元女士彭玲女士和蒋山青先生。一盘橘子已被抢完，我只好把酒壶夺过来。刚吃了两个菜，主席宣告，由我朗读大会宣言。王平陵先生不知上哪里去了。我就登了他的椅子，朗诵起来。没想到这么累得慌，读到一半，我已出了汗。幸而喝过两杯酒，还没落个后力不佳。读完归座，菜已吃空，未免伤心。

　　盛成先生朗读致全世界作家书的法文译文，读得真有工夫，博得几次的满堂彩。

　　一位难民不知怎的也坐在那里，他立起来自动的唱了个流亡曲，大家也报以掌声。

　　他唱完，冯玉祥先生唱了个吃饭歌，词句好，声音大，大家更是高兴。

　　老将军唱完，还敬大家一杯酒，他自己却不喝，烟酒是与他无缘的。紧跟着，我又去宣读告全世界作家的原稿，孙师毅先生朗读胡风先生起草的告日本文艺作家书，老向先生宣读慰劳最高领袖暨前线将士的电文。饭已吃完。

　　空袭警报！早晨到会来时的那点不安，已因会场上与餐厅间的欢悦而忘掉。可是，到底未出所料，敌机果然来了。好像是暴敌必要在这群以笔为武器的战士们团集的时候，给予威吓，好使他们更坚决的抗日。日本军阀是那么愚蠢的东西呢？炮火屠杀只足以加强中华民族的团结与齐心呀！他们多放一个炸弹，我们便加强一份抗战的决心。感谢小鬼们！

　　紧急警报！桌上的杯盘撤下去，大家又按原位坐好。主席上了椅子，讨论会章。

　　正在讨论中，敌机到了上空，高射炮响成一片，震得窗子哗啦哗啦的响。还是讨论会章！

　　会章通过，适夷先生宣读提议案，一一通过，警报还未解除。进行选举。选举票收齐，主席宣布委托筹备委员检票，选举结果在次日报纸上披露。

　　警报解除，散会。晚报上登出大会的盛况，也载着敌机轰炸徐家棚，死伤平民二百多！

　　报仇吧！文艺界同人们怒吼吧！中华民族不得到解放，世界上便没有和平；成立大会是极圆满的开完了，努力进行该作的事吧！

　　总务组长

　　第一次理事会是在冯先生那里开的。会里没有钱，无法预备茶饭，所以大家硬派冯先生请客。冯先生非常的高兴，给大家预备了顶丰富，顶实惠的饮食。理事都到会，没有请假的。开会的时候，张善子画师“闻风而至”，愿作会员。大家告诉他：“这是文艺界协会，不是美术协会。”可是，他却另有个解释：“文艺就是文与艺术。”虽然这是个曲解，大家可不再好意思拒绝他，他就作了“文协”的会员。

　　后来，善子先生给我画了一张顶精致的扇面——秋山上立着一只工笔的黑虎。为这个扇面，我特意过江到荣宝斋，花了五元钱，配了一副扇骨。

　　荣宝斋的人们也承认那是杰作。那一面，我求丰子恺给写了字。可惜，第一次拿出去，便丢失在洋车上，使我心中难过了好几天。

　　我被推举为常务理事，并须担任总务组组长。我愿作常务理事，而力辞总务组组长。

　　“文协”的组织里，没有会长或理事长。在拟定章程的时候，大家愿意教它显出点民主的精神，所以只规定了常务理事分担各组组长，而不愿有个总头目。因此，总务组组长，事实上，就是对外的代表，和理事长差不多。我不愿负起这个重任。我知道自己在文艺界的资望既不够，而且没有办事的能力。

　　可是，大家无论如何不准我推辞，甚至有人声明，假若我辞总务，他们也就不干了。

　　为怕弄成僵局，我只好点了头。这一来不要紧，我可就年年的连任，整整作了七年。上长沙或别处的计划，连想也不再想了。“文协”的事务把我困在了武汉。

　　“文协”七岁

　　在我的眼睛里，“文协”有时候睡一会儿觉，而没有死过一回。当“文协”在武汉的时候，几乎每一位会员都详详细细的知道会中工作的日记，因为座谈会与茶会是那么多，人人都能听到会中昨天作了什么，和明天要作什么。那时候，会款差不多没有超出三百元过，可是工作的紧张倒好像我们开着一家银行似的。那时候，大家初次尝到团结的快乐，自然要各显身手，把精神、时间，与钱力，献出一些给团体。

　　那时候，政府与民众团体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大家喜欢作事，政府也愿给我们事作。那是些愉快的日子。

　　赶到“文协”迁来重庆，大家在精神上还是愉快的，可是工作就赶不上在武汉时节那么多了。一来是山城的交通不便，不像在武汉时彼此捎个口信便可以开会；二是物价渐渐的高涨，大家的口袋里不再像从前那么宽裕；于是，会务日记仿佛就只有理事们才知道，而会员们便不大关心它了。慢慢的，物价越来越高，会中越来越穷，而在团体的活动上又不能不抱着一动不如一静的态度，“文协”就每每打个小盹了。可是它并没有死。它的会刊时常脱期，而没有停刊。它还组织了前线访问团，并派代表参加前线慰劳团。每到“七七”，它必去献金——不管钱数多少，我们总愿尽心力而为之。它举行各样的座谈会，参加国民月会和种种的集会。它的会所依然是会员们的“娘家”。它没有死，所以得到社会上的信任。它永远不故意惹是非，所以政府对它也愿时时予以提携援助。去年，它发动了援助贫病作家基金的征募，没有怎样费力，它便得到了好几百万元。社会上看得起它。这笔钱有了极大的用处。有许多害病的会员，因得到助金而可以安心养病，有许多由湘桂流亡出来的会员，在半路上得到接济得以及早的来到四川或云南。

　　有的会员来到重庆，“文协”因有了基金，所以能招待他们，给他们一些安慰。“文协”或者可以不再打盹儿了。

　　“文协”自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降生，到如今已经整整的活了七年。它的会刊，《抗战文艺》，自二十七年五月四日降生，到今天也整整的活了七年。七年虽短，可是以一个团体来说，以在抗战中种种的艰苦来说，这实在不能算是很容易的事，在这七年中，它听见过多少次炸弹的爆炸声音哪！“文协”总会的穷而乐，睡而不死，也就影响到它的分会。虽然香港的、桂林的、曲江的、襄樊的分会都因军事的关系而结束，可是贵阳的，成都的，昆明的分会反而因此而更见活跃。以昆明分会来说，它曾有一个时期也打了盹。可是在近二年来，它又复兴起来，去年为贫病作家募集基金，它的成绩比重庆总会还好。于此，我不能不喊一声：“文协万岁”了！

　　二、《抗战文艺》

　　“文协”的“打炮”工作是刊行会刊。这又作得很快。大家凑了点钱，凑了点文章，就在五月四日发刊了《抗战文艺》。这个日子选得好。“五四”是新文艺的生日，现在又变成了《抗战文艺》的生日。新文艺假若是社会革命的武器，现在它变成了民族革命，抵御侵略的武器。

　　《抗战文艺》最初是三日刊。不行，这太紧促。于是，出到五期就改了周刊。最热心的是姚蓬子，适夷，孔罗荪，与锡金几位先生：他们昼夜的为它操作，奔忙。

　　会刊虽不很大，它却给文艺刊物开了个新纪元——它是全国写家的，而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积极的，它要在抗战的大前题下，容纳全体会员的作品，成为“文协”的一面鲜明的旗帜。消极的，它要尽量避免像战前刊物上一些彼此的口角与近乎恶意的批评。它要稳健，又要活泼；它要集思广益，还要不失了抗战的，一定的目标；它要抱定了抗战宣传的目的，还要维持住相当高的文艺水准。这不大容易作到。可是，它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了它的本来面目。始终没有一篇专为发泄自己感情，而不顾及大体的文章。

　　《抗战文艺》在武汉一共出了二十期。自十七期起，即在重庆复刊。这个变动的痕迹是可以由纸张上看出来的：前十六期及特刊四期都是用白报纸印的，自第十七期起，可就换用土纸了。

　　重庆的印刷条件不及武汉那么良好，纸张——虽然是土纸——也极缺乏。因此，在“文协”的周年纪念日起，会刊由周刊改为半月刊。后来，又改成了月刊。就是在改为月刊之后，它还有时候脱期。会中经费支绌与印刷太不方便是使它脱期的两个重要原因。

　　但是，无论怎么困难，它始终没有停刊。它是“文协”的旗帜，会员们决不允许它倒了下去。

　　到了日本投降时，会刊出到了七十期。我不惮繁琐的这么叙述“文协”会刊的历史，因为它实在是一部值得重视的文献。它不单刊露了战时的文艺创作，也发表了战时文艺的一切意见与讨论，并且报告了许多文艺者的活动。它是文，也是史。它将成为将来文学史上的一些最重要的资料。同时它也表现了一些特殊的精神，使读者看到作家们是怎样的在抗战中团结到一起，始终不懈的打着他们的大旗，向暴敌进攻。

　　在忙着办会刊而外，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座谈会联谊会。那真是快活的日子。多少相识与不相识的同道都成了朋友，在一块儿讨论抗战文艺的许多问题。开茶会呢，大家各自掏各自的茶资；会中穷得连“清茶恭候”也作不到呀。会后，刚刚得到了稿费的人，总是自动的请客，去喝酒，去吃便宜的饭食。在会所，在公园，在美的咖啡馆，在友人家里，在旅馆中，我们都开过会。假若遇到夜间空袭，我们便灭了灯，摸着黑儿谈下去。

　　这时候大家所谈的差不多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个是如何教文艺下乡与入伍，一个是怎么使文艺效劳于抗战。前者是使大家开始注意到民间通俗文艺的原因；后者是在使大家于诗，小说，戏剧而外，更注意到朗诵诗，街头剧，及报告文学等新体裁。

　　但是，这种文艺通俗运动的结果，与其说是文艺真深入了民间与军队，倒不如说是文艺本身得到新的力量，并且产生了新的风格。文艺工作者只能负讨论，试作，与倡导的责任，而无法自己把作品送到民间与军队中去。这需要很大的经费与政治力量，而文艺家自己既找不到经费，又没有政治力量。

　　这样，文艺家想到民间去，军队中去，都无从找到道路，也就只好写出民众读物，在报纸上刊物上发表发表而已。这是很可惜，与无可如何的事。

　　虽然我的一篇《抗战一年》鼓词，在“七七”周年纪念日，散发了一万多份；虽然何容与老向先生编的《抗到底》是专登载通俗文艺作品的刊物；虽然有人试将新写的通俗文艺也用木板刻出，好和《孟姜女》与《叹五更》什么的放在一处去卖；虽然不久教育部也设立了通俗读物编刊处；可是这个运动，在实施方面，总是枝枝节节没有风起云涌的现象。我知道，这些作品始终没有能到乡间与军队中去——谁出大量的金钱，一印就印五百万份？谁给它们运走？和准否大量的印，准否送到军民中间去？都没有解决。

　　没有政治力量在它的后边，它只能成为一种文艺运动，一种没有什么实效的运动而已。

　　会员郁达夫与盛成先生到前线去慰劳军队。归来，他们报告给大家：前线上连报纸都看不到，不要说文艺书籍了。士兵们无可如何，只好到老百姓家里去借《三国演义》，与《施公案》一类的闲书。听到了这个，大家更愿意马上写出一些通俗的读物，先印一二百万份送到前线去。我们确是愿意写，可是印刷的经费，与输送的办法呢？没有人能回答。于是，大家只好干着急，而想不出办法来。

第五节　入川

　　一、空　袭

　　在武汉，我们都不大知道怕空袭。遇到夜袭，我们必定“登高一望”。探照灯把黑暗划开，几条银光在天上寻找。找到了，它们交叉在一处，照住那银亮的，几乎是透明的敌机。而后，红的黄的曳光弹打上去，高射炮紧跟着开了火。有声有色，真是壮观。四月二十九与五月三十一日的两次大空战，我们都在高处看望。看着敌机被我机打伤，曳着黑烟逃窜，走着走着，一团红光，敌机打几个翻身，落了下去；有多么兴奋，痛快呀！一架敌机差不多就在我们的头上，被我们两架驱逐机截住，它就好像要孵窝的母鸡似的，有人捉它，它就爬下不动那样，老老实实的被击落。

　　可是，一进七月，空袭更凶了，而且没有了空战。在我的住处，有一个地洞，横着竖着，上下与四壁都用木柱密密的撑住，顶上堆着沙包。有一天，也就是下午两三点钟吧，空袭，我们入了这个地洞。敌机到了。一阵风，我们听到了飞沙走石；紧跟着，我们的洞就像一只小盒子被个巨人提起来，紧紧的乱摇似的，使我们眩晕。离洞有三丈吧，落了颗五百磅的炸弹，碎片打过来，把院中的一口大水缸打得粉碎。我们门外的一排贫民住房都被打垮，马路上还有两个大的弹坑。

　　我们没被打死，可是知道害怕了。再有空袭，我们就跑过铁路，到野地的荒草中藏起去。天热，草厚，没有风，等空袭解除了，我的袜子都被汗湿透。

　　不久，冯先生把我们送到汉口去。武昌已经被炸得不像样子了。千家街的福音堂中了两次弹。蛇山的山坡与山脚死了许多人。

　　二、别武汉

　　因为我是“文协”的总务主任，我想非到万不得已不离开汉口。我们还时常在友人家里开晚会，十回倒有八回遇上空袭，我们煮一壶茶，灭去灯光，在黑暗中一直谈到空袭解除。邵先生劝我们快走，他的理由是：“到了最紧急的时候，你们恐怕就弄不到船位，想走也走不脱了！”

　　这样，在七月三十日，我，何容，老向，与肖伯青（“文协”的干事），便带着“文协”的印鉴与零碎东西，辞别了武汉。只有友人白君和冯先生派来的副官，来送行。

　　船是一家中国的公司的，可插着意大利旗子。这是条设备齐全，而一切设备都不负责任的船。舱门有门轴，而关不上门；电扇不会转；衣钩掉了半截；什么东西都有，而全无用处。开水是在大木桶里。我亲眼看见一位江北娘姨把洗脚水用完，又倒在开水桶里！我开始拉痢。

　　一位军人，带着紧要公文，要在城陵矶下船。船上不答应在那里停泊。他耽误了军机，就碰死在绕锚绳的铁柱上！

　　船只到宜昌。我们下了旅馆。我继续拉痢。天天有空袭。在这里，等船的人很多，所以很热闹——是热闹，不是紧张。中国人仿佛不会紧张。这也许就是日本人侵华失败的原因之一吧？日本人不懂得中国人的“从容不迫”的道理。

　　我们求一位黄老翁给我们买票。他是一位极诚实坦白的人，在民生公司作事多年。

　　他极愿帮我们的忙，可是连他也不住的抓脑袋。人多船少，他没法子临时给我们赶造出一只船来。等了一个星期，他算是给我们买了铺位——在甲板上。

　　我们不挑剔地方，只要不叫我们浮着水走就好。仿佛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说甲板上，连烟囱下面还有几十个难童呢。开饭，昼夜的开饭。茶役端着饭穿梭似的走，把脚上的泥垢全印在我们的被上枕上。我必须到厕所去，但是在夜间三点钟，厕所外边还站着一排候补员呢！

　　三峡有多么值得看哪。可是，看不见。人太多了，若是都拥到船头上去观景，船必会插在江里，永远不再抬头。我只能侧目看下面，看到人头——头发很黑——在水里打旋儿。

　　三、重庆

　　八月十四，我们到了重庆。上了岸，我们一直奔了青年会去。会中的黄次咸与宋杰人两先生都欢迎我们，可是怎奈宿舍已告客满。这时候重庆已经来了许多公务人员和避难的人，旅馆都有人满之患。青年会宿舍呢，地方清静，床铺上没有臭虫，房价便宜，而且有已经打好了的地下防空洞，所以永远客满。我们下决心不去另找住处。我们知道，在会里——那怕是地板呢——作候补，是最牢靠的办法。黄先生们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教我们暂住在机器房内。这是个收拾会中的器具的小机器房，很黑，响声很大。

　　天气还很热。重庆的热是出名的。我永远没睡过凉席，现在我没法不去买一张了。

　　睡在凉席上，照旧汗出如雨。墙，桌椅，到处是烫的；人仿佛是在炉里。只有在一早四五点钟的时候，稍微凉一下，其余的时间全是在热气团里。

　　城中树少而坡多，顶着毒花花的太阳，一会儿一爬坡，实在不是好玩的。四川的东西可真便宜，一角钱买十个很大的烧饼，一个铜板买一束鲜桂圆。好吧，天虽热，而物价低，生活容易，我们的心中凉爽了一点。在青年会的小食堂里，我们花一二十个铜板就可以吃饱一顿。

　　“文协”的会友慢慢的都来到，我们在临江门租到了会所，开始办公。我们的计划对了。不久，我们便由机器房里移到楼下一间光线不很好的屋里去。过些日子，又移到对门光线较好的一间屋中。最后，我们升到楼上去，屋子宽，光线好，开窗便看见大江与南山。何容先生与我各据一床。

　　他编《抗到底》，我写我的文章。他每天是午前十一点左右才起来。我呢，到十一点左右已写完我一天该写的一二千字。写完，我去吃午饭。等我吃过午饭回来，他也出去吃东西，我正好睡午觉。晚饭，我们俩在一块儿吃。晚间，我睡得很早，他开始工作，一直到深夜。我们，这样，虽分住一间屋子，可是谁也不妨碍谁。赶到我们偶然都喝醉了的时候，才忘了这互不侵犯协定，而一齐吵嚷一回。

　　我开始正式的去和富少舫先生学大鼓书。好几个月，才学会了一段《白帝城》，腔调都摹拟刘（宝全）派。学会了这么几句，写鼓词就略有把握了。

　　几年中，我写了许多段，可是只有几段被富先生们采用了：

　　《新拴娃娃》（内容是救济难童），富先生唱。

　　《文盲自叹》（内容是扫除文盲），富先生唱。

　　《陪都巡礼》（内容是赞美重庆），富贵花小姐唱。

　　《王小赶驴》（内容是乡民抗敌），董莲枝女士唱。以上四段，时常在陪都演唱。我也开始写旧剧剧本——用旧剧的形式写抗战的故事。这时候，我还为《抗到底》写长篇小说——《蜕》。这篇东西没能写完。

　　《抗到底》后来停刊了，我就没再往下写。转过年来，二十八年之春，我开始学写话剧剧本。对戏剧，我是十成十的外行，根本不晓得小说与剧本有什么分别。不过，和戏剧界的朋友有了来往，看他们写剧，导剧，演剧，很好玩，我也就见猎心喜，决定瞎碰一碰。

　　好在，什么事情莫不是由试验而走到成功呢。我开始写《残雾》。

　　五三、五四敌机狂炸重庆。投的是燃烧弹——不为炸军事目标，而是蓄意要毁灭重庆、造成恐怖。

　　前几天，我在公共防空洞里几乎憋死。人多，天热，空袭的时间长，洞中的空气不够用了。五三、五四我可是都在青年会里，所以没受到什么委屈。五四最糟，警报器因发生障碍，不十分响；没有人准知道是否有了空袭，所以敌机到了头上，人们还在街上游逛呢。火，四面八方全是火，人死得很多。我在夜里跑到冯先生那里去，因为青年会附近全是火场，我怕被火围住。彻夜，人们像流水一般，往城外搬。

　　经过这个大难，“文协”会所暂时移到南温泉去，和张恨水先生为邻。我也去住了几天。

　　四、友人与作家书屋

　　吴组缃先生的猪

　　从青木关到歌乐山一带，在我所认识的文友中要算吴组缃先生最为阔绰。他养着一口小花猪。据说，这小动物的身价，值六百元。

　　每次我去访组缃先生，必附带的向小花猪致敬，因为我与组缃先生核计过了：假苦他与我共同登广告卖身，大概也不会有人出六百元来买！

　　有一天，我又到吴宅去。给小江——组缃先生的少爷——买了几个比醋还酸的桃子。

　　拿着点东西，好搭讪着骗顿饭吃，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一进门，我看见吴太太的脸比晚日还红。我心里一想，便想到了小花猪。假若小花猪丢了，或是出了别的毛病，组缃先生的阔绰便马上不存在了！一打听，果然是为了小花猪：它已绝食一天了。我很着急，急中生智，主张给它点奎宁吃，恐怕是打摆子。大家都不赞同我的主张。我又建议把它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睡一觉，出点汗也许就好了；焉知道不是感冒呢？这年月的猪比人还娇贵呀！

　　大家还是不赞成。后来，把猪医生请来了，我颇兴奋，要看看猪怎么吃药。猪医生把一些草药包在竹筒的大厚皮儿里，使小花猪横衔着，两头向后束在脖子上：这样，药味与药汁便慢慢走入里边去。把药包儿束好，小花猪的口中好像生了两个翅膀，倒并不难看。

　　虽然吴宅有些骚动，我还是在那里吃了午饭——自然稍微的有点不得劲儿！

　　过了两天，我又去看小花猪——这回是专程探病，绝不为看别人；我知道现在猪的价值有多大——小花猪口中已无那个药包，而且也吃点东西了。大家都很高兴，我就又就棍打腿的骗了顿饭吃，并且提出声明：到冬天，得分给我几斤腊肉。组缃先生与太太没加任何考虑便答应了。吴太太说：“几斤？十斤也行！想想看，那天它要是一病不起”大家听罢，都出了冷汗！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

　　马宗融先生的表大概是、我想是一个装饰品。无论约他开会，还是吃饭，他总迟到一个多钟头，他的表并不慢。

　　来重庆，他多半是住在白象街的作家书屋。有的说也罢，没的说也罢，他总要谈到夜里两三点钟。假苦不是别人都困得不出一声了，他还想不起上床去。有人陪着他谈，他能一直坐到第二天夜里两点钟。表、月亮、太阳，都不能引起他注意到时间。

　　比如说吧，下午三点他须到观音岩去开会，到两点半他还毫无动静。“宗融兄，不是三点，有会吗？该走了吧？”有人这样提醒他，他马上去戴上帽子，提起那有茶碗口粗的木棒，向外走。“七点吃饭。早回来呀！”大家告诉他。他回答声“一定回来”，便匆匆地走出去。

　　到三点的时候，你若出去，你会看见马宗融先生在门口与一位老太婆，或是两个小学生，谈话儿呢！即使不是这样，他在五点以前也不会走到观音岩。路上每遇到一位熟人，便要谈，至少有十分钟的话。若遇上打架吵嘴的，他得过去解劝，还许把别人劝开，而他与另一位劝架的打起来！遇上某处起火，他得帮着去救。有人追赶扒手，他必然得加入，非捉到不可。看见某种新东西，他得过去问问价钱，不管买与不买。看到戏报子，马上他去借电话，问还有票没有这样，他从白象街到观音岩，可以走一天，幸而他记得开会那件事，所以只走两三个钟头，到了开会的地方，即使大家已经散了会，他也得坐两点钟，他跟谁都谈得来，都谈得有趣，很亲切，很细腻。有人刚买一条绳子，他马上拿过来练习跳绳——五十岁了啊！

　　七点，他想起来回白象街吃饭，归路上，又照样的劝架，救火，追贼，问物价，打电话至早，他在八点半左右走到目的地。满头大汗，三步当作两步走的。他走了进来，饭早已开过了。

　　所以，我们与友人定约会的时候，若说随便什么时间，早晨也好，晚上也好，反正我一天不出门，你哪时来也可以，我们便说“马宗融的时间吧”！

　　姚蓬子先生的砚台

　　作家书屋是个神秘的地方，不信你交到那里一份文稿，而三五日后再亲自去索回，你就必定不说我扯谎了。

　　讲到书屋，十之八九你找不到书层的主人——姚蓬子先生。他不定在哪里藏着呢。

　　他的被褥是稿子，他的枕头是稿子，他的桌上、椅上、窗台上全是稿子。简单的说吧，他被稿子埋起来了。当你要稿子的时候，你可以看见一个奇迹。假如说尊稿是十张纸写的吧，书屋主人会由枕头底下翻出两张，由裤袋里掏出三张，书架里找出两张，窗子上揭下一张，还欠两张。你别忙，他会由老鼠洞里拉出那两张，一点也不少。

　　单说蓬子先生的那块砚台，也足够惊人了！那是块是无法形容的石砚。不圆不方，有许多角儿，有任何角度。有一点沿儿，豁口甚多，底子最奇，四周翘起，中间的一点凸出，如元宝之背，它会像陀螺似的在桌子上乱转，还会一头高一头低地倾斜，如浪中之船。我老以为孙悟空就是由这块石头跳出去的！

　　到磨墨的时候，它会由桌子这一端滚到那一端，而且响如快跑的马车。我每晚十时必就寝，而对门儿书屋的主人要办事办到天亮。从十时到天亮，他至少有十次，一次比一次响——到夜最静的时候，大概连南岸都感到一点震动。从我到白象街起，我没做过一个好梦，刚一入梦，砚台来了一阵雷雨，梦为之断。在夏天，砚一响，我就起来拿臭虫。冬天可就不好办，只好咳嗽几声，使之闻之。

　　现在，我已交给作家书屋一本书，等到出版，我必定破费几十元，送给书屋主人一块平底的，不出声的砚台！

　　何容先生的戒烟首先要声明：这里所说的烟是香烟，不是鸦片。从武汉到重庆，我老同何容先生在一间屋子里，一直到前年八月间。

　　在武汉的时候，我们都吸“大前门”或“使馆”牌；小大“英”似乎都不够味儿。到了重庆，小大“英”似乎变了质，越来越“够”味儿了，“前门”与“使馆”倒仿佛没了什么意思。慢慢的，“刀”牌与“哈德门”又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与小大“英”，不管是谁的主动吧，好像冷淡得日悬一日，不久，“刀”牌与“哈德门”又与我们发生了意见，差不多要绝交的样子。何容先生就决心戒烟！

　　在他戒烟之前，我已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本来吗，“弃妇抛雏”的流亡在外，吃不敢进大三元，喝么也不过是清一色（黄酒贵，只好吃点白干），女友不敢去交，男友一律是穷光蛋，住是二人一室，睡是臭虫满床，再不吸两枝香烟，还活着干吗？可是，一看何容先生戒烟，我到底受了感动，既觉自己无勇，又钦佩他的伟大；所以，他在屋里，我几乎不敢动手取烟！以免动摇他的坚决！

　　何容先生那天睡了十六个钟头，一枝烟没吸！醒来，已是黄昏，他便独自走出去。

　　我没敢陪他出去，怕不留神递给他一枝烟，破了戒！掌灯之后，他回来了，满面红光，含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土产卷烟来。“你尝尝这个，”

　　他客气地让我，“才一个铜板一枝！有这个，似乎就不必戒烟了！没有必要！”把烟接过来，我没敢说什么，怕伤了他的尊严。面对面的，把烟燃上，我俩细细地欣赏。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我以为他误把爆竹买来了！听了一会儿，还好，并没有爆炸，就放胆继续地吸。吸了不到四五口，我看见蚊子都争着向外边飞，我很高兴。既吸烟，又驱蚊，太可贵了！再吸几口之后，墙上又发现了臭虫，大概也要搬家，我更高兴了！吸到了半枝，何容先生与我也跑出去了，他低声地说：“看样子，还得戒烟！”

　　何容先生二次戒烟，有半天之久。当天的下午，他买来了烟斗与烟叶。

　　“几毛钱的烟叶，够吃三四天的，何必一定戒烟呢！”他说。吸了几天的烟斗，他发现了：（一）不便携带；（二）不用力，抽不到；用力，烟油射在舌头上；（三）费洋火；（四）须天天收拾，麻烦！有此四弊，他就戒烟斗，而又吸上香烟了。“始作卷烟者。其无后乎！”他说。

　　最近二年，何容先生不知戒了多少次烟了，而指头上始终是黄的。五、《残雾》与剑北行三九年初夏，“文协”得到战地党政工作委员会的资助，派出去战地访问团，以王礼锡先生为团长，宋之的先生为副团长，率领罗烽，白朗，葛一虹等十来位先生，到华北战地去访问抗战将士。同时，慰劳总会组织南北两慰劳团，函请“文协”派员参加。理事会决议：推举姚蓬子，陆晶清两先生参加南团，我自己参加北团。

　　“文协”为筹点款而想演戏。大家说，这次写个讽刺剧吧，换换口味。谁写呢？大家看我。并不是因为我会写剧本，而是因为或者我会讽刺。我觉得，第一，义不容辞；第二，拼命试写一次也不无好处。不晓得一位作家须要几分天才，几分功力。我只晓得努力必定没错。于是，我答应了半个月交出一本四幕剧来。虽然没写过剧本，可是听说过一个完好的剧本须要花两年的工夫写成。我要只用半个月，太不知好歹。不过，也有原因，“文协”愿将此剧在五月里演出，故非快不可。再说，有写剧与演戏经验的朋友们，如应云卫、章泯、宋之的、赵清阁、周伯勋诸先生都答应给我出主意，并改正。我就放大了胆，每天平均要写出三千多字来。“五四”大轰炸那天，我把它写完。

　　人心慢慢的安定了，我回渝筹备慰劳团与访问团出发的事情。我买了两身灰布的中山装，准备远行。

　　“文协”当然不会给我盘缠钱，我便提了个小铺盖卷，带了自己的几块钱，北去远征。

　　在起身以前，《残雾》没加修改，便交王平陵先生去发表。我走了半年。等我回来，《残雾》已上演过了，很成功。导演是马彦祥先生，演员有舒绣文，吴茵，孙坚白，周伯勋诸位先生。可惜，我没有看见。

　　慰劳团先到西安，而后绕过潼关，到洛阳。由洛阳到襄樊老河口，而后出武关再到西安。由西安奔兰州，由兰州到榆林，而后到青海，绥远，宁夏，兴集，一共走了五个多月，两万多里。

　　这次长征的所见所闻，都记在《剑北篇》里——一部没有写完，而且不大像样的，长诗。在陕州，我几乎被炸死。在兴集，我差一点被山洪冲了走。这些危险与兴奋，都记在《剑北篇》里。

　　六、《剑北篇》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这三年，日本费尽心机，用各种花样来轰炸。我在夏天可必须离开重庆，因为在防空洞里我没法子写作。于是，一到雾季过去，我就须预备下乡，而冯先生总派人来迎接：“上我这儿来吧，城里没法子写东西呀！”二十九年夏天，我住在陈家桥冯公馆的花园里。园里只有两间茅屋，归我独住。屋外有很多的树木，树上时时有各种的鸟儿为我——也许为它们自己——唱歌。我在这里写《剑北篇》。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但对文艺的各种形式都愿试一试。小说，试过了，没有什么惊人的成绩。话剧，在抗战中才敢试一试，全无是处。通俗的鼓词与剧本，也试写过一些，感到十分的难写，除了得到“俗更难”一点真经验与教训外，别无可述。现在，我又搬起分量最重的东西来了——诗！

　　我作过旧诗，不怎么高明，可是觉得怪有趣，而且格式管束着，也并不很难凑起那么一首两首的。志在多多学习，现在我要作的是新诗。

　　新诗可真难：没有格式管着，我写着写着便失去自信，不由的向自己发问，这是诗吗？其次，我要写得俗，而没有地方去找到那么多有诗意的俗字，于是一来二去就变成“旧诗新写”或“中菜西吃”了。还有，一方面我找不到够用的有诗意的俗字，另一方面在描写风景事物的时候我又不能把自幼儿种下的审美观念一扫而光；我不能强迫自己变成洋人，不但眼珠是绿的，而且把红花也看成绿花！最后，新诗要韵不要，本不成为问题；我自己这回可是决定要韵（事实上是“辙”），而且仿照比较严整的鼓词用韵的办法，每行都用韵，以求读诵时响亮好听。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韵不难找，贵在自然，也不知怎么越要自然，便越费力气！

　　有上述的困难，本来已当知难而退；却偏不！不但不退，而且想写成一万行！扯下脸硬干并不算勇敢；再说，文艺贵精不贵多，臭的东西越多就越臭，我晓得。不过，我所要写的是游记，断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故须长到万行。这里，倒没有什么中国长诗甚少，故宜试作；或按照什么理论，非长不可；而纯粹出于要把长途旅行的见闻作成“有诗为证”。那么，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不用散文写呢？回答是：行旅匆匆，未能作到每事必问，所以不敢一板一眼地细写。我所得的只是一些印象，以诗写出，或者较为合适。时写时停，一年的工夫仅成二十七段，共三千行。所以余的材料，仅足再写十余段的，或可共得六千行。因句句有韵的关系，六千行中颇有长句，若拆散了从新排列，亦可足万行之数。一九四一年春初，因贫血，患头昏病，一切工作都停顿下来。

　　头昏病好了以后，本想继续写诗，可是身体亏弱，写诗又极费力气，于是就含着泪把稿子放在一旁，不敢再正眼去看。停搁得久了心气越发壮不起来，乃终于落了个没有恒心毅力——一个写家须有像蚕一般的巧妙，吐出可以织成绸缎的丝来，同时，还须有和牛一样壮实的身体呀！到一九四一年年底，眼看把全诗写成是无望了，遂含羞带愧的把已成的二十八段交文奖会刊印成册。何时能将全诗补成，简直不敢说了！

第六节　滇行与青蓉行

　　一、滇　行

　　三十年夏，罗莘田先生来到重庆。因他的介绍，我认识了清华大学校 长梅贻琦先生，梅先生听到我的病与生活状况，决定约我到昆明去住些日子。

　　昆明的天气好，又有我许多老友，我很愿意去。在八月下旬，我同莘田搭机，三个钟头便到了昆明。我很喜爱成都，因为它有许多地方像北平。不过，论天气，论风景，论建筑，昆明比成都还更好。我喜欢那比什刹海更美丽的翠湖，更喜欢昆明 湖——那真是湖，不是小小的一汪水，像北平万寿山下的人造的那个。土是红的，松是绿的，天是蓝的，昆明的城外到处像油画。

　　更使我高兴的，是遇见那么多的老朋友。杨今甫大哥的背有点驼了，却还是那样风流儒雅。他请不起我吃饭，可是也还烤几罐土茶，围着炭盆，一谈就和我谈几点钟。罗膺中兄也显着老，而且极穷，但是也还给我包饺子，煮俄国菜汤吃。郑毅生，陈雪屏，冯友兰，冯至，陈梦家，沈从文，章川岛，段喆人，闻一多，萧涤非，彭啸咸，查良钊，徐旭生，钱端升诸先生都见到，或约我吃饭，或陪我游山逛景。这真是快乐的日子。在城中，我讲演了六次；虽然没有什么好听，听众倒还不少。在城中住腻，便同莘田下乡。

　　提着小包，顺着河堤慢慢的走，风景既像江南，又非江南；有点像北 方，又不完全像北方；使人快活，仿佛是置身于一种晴朗的梦境，江南与北方混在一起而还很调谐的，只有在梦中才会偶尔看到的境界。

　　在乡下，我写完了《大地龙蛇》剧本。这是受东方文化协会的委托，而始终未曾演出过的，不怎么高明的一本剧本。

　　认识一位新朋友——查阜西先生。这是个最爽真，热情，多才多艺的 朋友。他听我有愿看看大理的意思，就马上决定陪我去。几天的工夫，他便交涉好，我们作两部运货到畹町的卡车的高等黄鱼。所谓高等黄鱼者，就是 第一不要出钱，第二坐司机台，第三司机师倒还请我们吃酒吃烟——这当然不在协定之内，而是在路上他们自动这样作的。

　　两位司机师都是北方人。在开车之前他们就请我们吃了一桌酒席！后 来，有一位摔死在澜沧江上，我写了一篇小文悼念他。

　　到大理，我们没有停住，马上奔了喜洲镇去。大理没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有一条长街，许多卖大理石的铺子而已。它的城外，有苍山洱海，才是 值得看的地方。到喜洲镇去的路上，左是高山，右是洱海，真是置身图画中。

　　喜洲镇，虽然是个小镇子，却有宫殿似的建筑，小街左右都流着清清的活水。华中大学由武昌移到这里来，我又找到游泽丞教授。他和包漠庄教授，李何林教授，陪着我们游山泛水。这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在赶集的时候，能 看到许多夷民。

　　极高兴的玩了几天，吃了不知多少条鱼，喝了许多的酒，看了些古迹，并对学生们讲演了两三次，我们依依不舍的道谢告辞。在回程中，我们住在了下关等车。在等车之际，有好几位回教朋友来看我，因为他们演过《国家 至上》。查阜西先生这回大显身手，居然借到了小汽车，一天便可以赶到昆明。

　　在昆明过了八月节，我飞回了重庆来。

　　二、青蓉行

　　一九四二年八月初，陈家桥一带的土井已都干得滴水皆无。要水，须到小河湾里去“挖”。天既奇暑，又没水喝，不免有些着慌了。很想上缙云山上去“避难”，可是据说山上也缺水。正在这样计无从出的时候，冯焕章先生来约同去灌县与青城。这真是福自天来了！八月九日晨出发。同行者还有赖亚力与王冶秋二先生，都是老友，路上颇不寂寞。在来凤驿遇见一阵暴雨，把行李打湿了一点，临时买了一张席子遮在车上。打过尖，雨已晴，一路平安的到了内江。内江比二三年前热闹得多了，银行和饭馆都新增了许多家。

　　傍晚，街上挤满了人和车。次晨七时又出发，在简阳吃午饭。下午四时便到了成都。天热，又因明晨即赴灌县，所以没有出去游玩。夜间下了一阵雨。

　　十一日早六时向灌县出发，车行甚缓，因为路上有许多小渠。路的两旁都有浅渠，流着清水；渠旁便是稻田：田埂上往往种着薏米，一穗穗的垂着绿珠。往西望，可以看见雪山。近处的山峰碧绿，远处的山峰雪白，在晨光下，绿的变为明翠，白的略带些玫瑰色，使人想一下子飞到那高远的地方去。还不到八时，便到了灌县。城不大，而处处是水，像一位身小而多乳的母亲，滋养着川西坝子的十好几县。住在任觉五先生的家中。

　　孤零零的一所小洋房，两面都是雪浪激流的河，把房子围住，门前终日几乎没有一个行人，除了水声也没有别的声音。门外有些静静的稻田，稻子都有一人来高。远望便见到大面青城雪山，都是绿的。院中有一小盆兰花，时时放出香味。

　　青年团正在此举行夏令营，一共有千名以上的男女学生，所以街上特别显着风光。

　　学生和职员都穿汗衫短裤（女的穿短裙），赤脚着草鞋，背负大草帽，非常的精神。张文白将军与易君左先生都来看我们，也都是“短打扮”，也就都显得年轻了好多。夏令营本部在公园内，新盖的礼堂，新修的游泳池；原有一块不小的空场，即作为运动和练习骑马的地方。女学生也练习马术，结队穿过街市的时候，使居民们都吐吐舌头。

　　灌县的水利是世界闻名的。在公园后面的一座大桥上，便可以看到滚滚的雪水从离堆流进来。在古代，山上的大量雪水流下来，非河身所能容纳，故时有水患。后来，李冰父子把小山硬凿开一块，水乃分流——离堆便在凿开的那个缝子的旁边。从此双江分灌，到处划渠，遂使川西平原的十四五县成为最富庶的区域——只要灌县的都江堰一放水，这十几县便都不下雨也有用不完的水了。城外小山上有二王庙，供养的便是李冰父子。在庙中高处可以看见都江堰的全景。在两江未分的地方，有驰名的竹索桥。距桥不远，设有鱼嘴，使流水分家，而后一江外行，一江入离堆，是为内外江。到冬天，在鱼嘴下设阻碍，把水截住，则内江干涸，可以淘滩。春来，撤去阻碍，又复成河。据说，每到春季开水的时候，有多少万人来看热闹。在二王庙的墙上，刻着古来治水的格言，如深淘滩，低作堰等。细细玩味这些格言，再看着江堰上那些实际的设施，便可以看出来，治水的决窍只有一个字——“软”。水本力猛，遇阻则激而决溃，所以应低作堰，使之轻轻漫过，不至出险。水本急流而下，波涛汹涌，故中设鱼嘴，使分为二，以减其力；分而又分，江乃成渠，力量分散，就有益而无损了。作堰的东西只是用竹编的篮子，盛上大石卵。竹有弹性，而石卵是活动的，都可以用“四两破千斤”的劲儿对付那惊涛骇浪。用分化与软化对付无情的急流，水便老实起来，乖乖的为人们灌田了。

　　竹索桥最有趣。两排木柱，柱上有四五道竹索子，形成一条窄胡同儿。下面再用竹索把木板编在一处，便成了一座悬空的，随风摇动的，大桥。我在桥上走了走，虽然桥身有点动摇，虽然木板没有编紧，还看得到下面的急流，——看久了当然发晕——可是绝无危险，并不十分难走。

　　治水和修构竹索桥的方法，我想，不定是经过多少年代的试验与失败，而后才得到成功的。而所谓文明者，我想，也不过就是能用尽心智去解决切身的问题而已。假苦不去下一番功夫，而任着水去泛滥，或任着某种自然势力兴灾作祸，则人类必始终是穴居野处，自生自灭，以至灭亡。看到都江堰的水利与竹索桥，我们知道我们的祖先确有不甘屈服而苦心焦虑的去克服困难的精神。可是，在今天，我们还时时听到看到各处不是闹旱便是闹水，甚至于一些蝗虫也能教我们去吃树皮草根。可怜，也可耻呀！我们连切身的衣食问题都不去设法解决，还谈什么文明与文化呢？

　　灌县城不大，可是东西很多。在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各种的水果，都好看好吃。在此处，我看到最大的鸡卵与大蒜大豆。鸡蛋虽然已卖到一元二角一个，可是这一个实在比别处的大着一倍呀。雪山的大豆要比胡豆还大。雪白发光，看着便可爱！药材很多，在随便的一家小药店里，便可以看到雷震子，贝母，虫草，熊胆，麝香，和多少说不上名儿来的药物。看到这些东西，使人想到西边的山地与草原里去看一看。啊，要能到山中去割几脐麝香，打几匹大熊，够多威武而有趣呀！

　　物产虽多，此地的物价可也很高。只有吃茶便宜，城里五角一碗，城外三角，再远一点就卖二角了。青城山出茶，而遍地是水，故应如此。等我练好辟谷的功夫，我一定要搬到这一带来住，不吃什么，只喝两碗茶，或者每天只写二百字就够生活的了。

　　在灌县住了十天。才到青城山去。山在县城西南，约四十里。一路上，渠溪很多，有的浑黄，有的清碧：浑黄的大概是上流刚下了大雨。溪岸上往往有些野花，在树荫下幽闲的开着。山口外有长生观，今为荫堂中学校舍；秋后，黄碧野先生即在此教书。入了山，头一座庙是建福宫，没有什么可看的。由此拾阶而前，行五里，为天师洞——我们即住于此。由天师洞再往上走，约三四里，即到上清宫。天师洞上清宫是山中两大寺院，都招待游客，食宿概有定价，且甚公道。

　　从我自己的一点点旅行经验中，我得到一个游山玩水的诀窍：“风景好的地方，虽然古迹，也值得来，风景不好的地方，纵有古迹，大可以不去。”

　　古迹，十之八九，是会使人失望的。以上清宫和天师洞两大道院来说吧，它们都有些古迹，而一无足观。上清宫里有鸳鸯井，也不过是一井而有二口，一方一圆，一干一湿；看它不看，毫无关系。

　　还有麻姑池，不过是一小方池浊水而已。天师洞里也有这类的东西，比如洗心池吧，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水池；降魔石呢，原是由山崖裂开的一块石头，而硬说是被张天师用剑劈开的。假若没有这些古迹，这两座庙子的优美自然一点也不减少。上清宫在山头，可以东望平原，青碧千顷；山是青的，地也是青的，好像山上的滴翠慢慢流到人间去了的样子。在此，早晨可以看日出，晚间可以看圣灯；就是白天没有什么特景可观的时候，登高远眺，也足以使人心旷神怡。天师洞，与上清宫相反，是藏在山腰里，四面都被青山环抱着，掩护着，我想把它叫作“抱翠洞”，也许比原名更好一些。

　　不过，不管庙宇如何，假若山林无可观，就没有多大意思，因为庙以庄严整齐为主，成不了什么很好的景致。青城之值得一游，正在乎山的本身也好；即使它无一古迹，无大寺，它还是值得一看的名山。山的东面倾斜，所以长满了树木，这占了一个“青”字。

　　山的西面，全是峭壁千丈，如城垣，这占了一个“城”字。山不厚，由“青”的这一头转到“城”的那一面，只须走几里路便够了。山也不算高。

　　山脚至顶不过十里路。既不厚，又不高，按说就必平平无奇了。但是不然。它“青”，青得出奇，它不像深山老峪中那种老松凝碧的深绿，也不像北方山上的那种东一块西一块的绿，它的青色是包住了全山，没有露着山骨的地方；而且，这个笼罩全山的青色是竹叶，楠叶的嫩绿，是一种要滴落的，有些光泽的，要浮动的，淡绿。这个青色使人心中轻快，可是不敢高声呼唤，仿佛怕把那似滴未滴，欲动未动的青翠惊坏了似的。这个青色是使人吸到心中去的，而不是只看一眼，夸赞一声便完事的。当这个青色在你周围，你便觉出一种恬静，一种说不出，也无须说出的舒适。假若你非去形容一下不可呢，你自然的只会找到一个字——幽。所以吴稚晖先生说：“青城天下幽”。幽得太厉害了，便使人生畏；青城山却正好不太高，不太深，而恰恰不大不小的使人既不畏其旷，也不嫌它窄；它令人能体会到“悠然见南山”的那个“悠然”。

　　山中有报更鸟，每到晚间，即梆梆的呼叫，和柝声极相似，据道人说，此鸟不多，且永不出山。那天，寺中来了一队人，拿着好几枝猎枪，我很为那几只会击柝的小鸟儿担心，这种鸟儿有个缺欠，即只能打三更——梆，梆梆——无论是傍晚还是深夜，它们老这么叫三下。假若能给它们一点训练，教它们能从一更报到五更，有多么好玩呢！

　　白日游山，夜晚听报更鸟，“悠悠”的就过了十几天。寺中的桂花开始放香，我们恋恋不舍的离别了道人们。

　　返灌县城，只留一夜，即回成都。过郫县，我们去看了看望丛祠；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是很清幽，王法勤委员即葬于此。

　　成都的地方大，人又多，若把半个多月的旅记都抄写下来，未免太麻烦了。拣几项来随便谈谈吧。

　　（一）成都“文协”分会：自从川大迁开，成都“文协”分会因短少了不少会员，会务曾经有过一个时期不大旺炽。此次过蓉，分会全体会员举行茶会招待，到会的也还有四十多人，并不太少。会刊——《笔阵》——也由几小页扩充到好几十页的月刊，虽然月间经费不过才有百元钱。这样的努力，不能不令人钦佩！可惜，开会时没有见到李劼人先生，他上了乐山。《笔阵》所用的纸张，据说，是李先生设法给捐来的；大家都很感激他；有了纸，别的就容易办得多了。会上，也没见到圣陶先生，可是过了两天，在开明分店见到。他的精神很好，只是白发已满了头。他的少爷们，他告诉我，已写了许多篇小品文，预备出个集子，想找我作序，多么有趣的事啊！郭子杰先生陶雄先生都约我吃饭，牧野先生陪着我游看各处，还有陈翔鹤，车瘦舟诸先生约我聚餐——当然不准我出钱——都在此致谢。瞿冰森先生和中央日报的同仁约我吃真正的成都味的酒席，更是感激不尽。

　　（二）看戏：吴先忧先生请我看了川剧，及贾瞎子的竹琴，德娃子的洋琴，这是此次过蓉最快意的事。成都的川剧比重庆的好得多，况且我们又看的是贾佩之，肖楷成，周慕莲，周企何几位名手，就更觉得出色了。不过，最使我满意的，倒还是贾瞎子的竹琴。乐器只有一鼓一板，腔调又是那么简单，可是他唱起来仿佛每一个字都有些魔力，他越收敛，听者越注意静听，及至他一放音，台下便没法不喝彩了。他的每一个字像一个轻打梨花的雨点，圆润轻柔；每一句是有声有色的一小单位；真是字字有力，句句含情。故事中有多少人，他要学多少人，忽而大嗓，忽而细嗓，而且不只变嗓，还要咬音吐字各尽其情；这真是点本领！希望再有上成都去的机会。多听他几次！

　　（三）看书：在蓉，住在老友侯宝璋大夫家里。虽是大夫，他却极喜爱字画，有几块闲钱，他便去买破的字画；这样，慢慢的他已收集了不少四川先贤的手迹。这样，他也就与西玉龙街一带的古玩铺及旧书店都熟识了。他带我去游玩，总是到这些旧纸堆中来。成都比重庆有趣就在这里——有旧书摊儿可逛。买不买的且不去管，就是多摸一摸旧纸陈篇也是快事啊。真的，我什么也没买，书价太高。可是，饱了眼福也就不虚此行。

　　一般的说，成都的日用品比重庆的便宜一点，因为成都的手工业相当的发达，出品既多，同业的又多在同一条街上售货，价格当然稳定一些。鞋、袜、牙刷、纸张什么的，我看出来，都比重庆的相因着不少。旧书虽贵，大概也比重庆的便宜，假若能来往贩卖，也许是个赚钱的生意。不过，我既没发财的志愿，也就不便多此一举，虽然贩卖旧书之举也许是俗不伤雅的吧。

　　（四）归来：因下雨，过至中秋前一日才动身返渝。中秋日下午五时到陈家桥，天还阴着。夜间没有月光，马马虎虎的也就忘了过节。这样也好，省得看月思乡，又是一番难过！

第七节　多鼠斋与贫血

　　一、多鼠斋杂谈

　　戒　酒

　　并没有好大的量，我可是喜欢喝两杯儿。因吃酒，我交下许多朋友——这是酒的最可爱处。大概在有些酒意之际，说话作事都要比平时豪爽真诚一些，于是就容易心心相印，成为莫逆。人或者只在“喝了”之后，才会把专为敷衍人用的一套生活八股抛开，而敢露一点锋芒或“谬论”——这就减少了我脸上的俗气，看着红扑扑的，人有点样子！

　　自从在社会上作事至今的廿五六年中，虽不记得一共醉过多少次，不过，随便的一想，便颇可想起“不少”次丢脸的事来。所谓丢脸者，或者正是给脸上增光的事，所以我并不后悔。酒的坏处并不在撒酒疯，得罪了正人君子——在酒后还无此胆量，未免就太可怜了！酒的真正的坏处是它伤害脑于。

　　“李白斗酒诗百篇”是一位诗人赠另一位诗人的夸大的谀赞。据我的经验，酒使脑子麻木、迟钝、并不能增加思想产物的产量。即使有人非喝醉不能作诗，那也是例外，而非正常。在我患贫血病的时候，每喝一次酒，病便加重一些；未喝的时候若患头“昏”，喝过之后便改为“晕”了，那妨碍我写作！

　　对肠胃病更是死敌。去年，因医治肠胃病，医生严嘱我戒酒。从去岁十月到如今，我滴酒未入口。

　　不喝酒，我觉得自己像哑吧了：不会嚷叫，不会狂笑，不会说话！啊，甚至于不会活着了！可是，不喝也有好处，肠胃舒服，脑袋昏而不晕，我便能天天写一二千字！虽然不能一口气吐出百篇诗来，可是细水长流的写小说倒也保险；还是暂且不破戒吧！

　　戒　烟

　　戒酒是奉了医生之命，戒烟是奉了法弊的命令。什么？劣如“长刀”也卖百元一包？老子只好咬咬牙，不吸了！

　　从廿二岁起吸烟，至今已有一世纪的四分之一。这廿五年养成的习惯，一旦戒除可真不容易。

　　吸烟有害并不是戒烟的理由。而且，有一切理由，不戒烟是不成。戒烟凭一点“火儿”。那天，我只剩了一支“华丽”。一打听，它又长了十块！

　　三天了，它每天长十块！

　　我把这一支吸完，把烟灰碟擦干净，把洋火放在抽屉里。我“火儿”啦，戒烟！

　　没有烟，我写不出文章来。廿多年的习惯如此。这几天，我硬撑！我的舌头是木的，嘴里冒着各种滋味的水，嗓门子发痒，太阳穴微微的抽着疼！

　　——顶要命的是脑子里空了一块！不过，我比烟要更厉害些：尽管你小子给我以各样的毒刑，老子要挺一挺给你看看！

　　毒刑夹攻之后，它派来会花言巧语的小鬼来劝导：“算了吧，也总算是个作家了，何必自苦太甚！况且天气是这么热；要戒，等天秋凉，总比较的要好受一点呀！”

　　“去吧！魔鬼！咱老子的一百元就是不再买又霉、又臭、又硬、又伤天害理的纸烟！”

　　今天已是第六天了，我还撑着呢！长篇小说没法子继续写下去；谁管它！除非有人来说：“我每天送你一包‘骆驼’，或廿支‘华福’，一直到抗战胜利为止！”我想我大概不会向“人头狗”和“长刀”什么的投降的！

　　戒　茶

　　我既已戒了烟酒而半死不活，因思莫若多加几种，爽性快快的死了倒也干脆。

　　谈再戒什么呢？戒荤吗？根本用不着戒，与鱼不见面者已整整二年，而猪羊肉近来也颇疏远。还敢说戒？平价之米，偶而有点油肉相佐，使我绝对相信肉食者“不鄙”！若只此而戒除之，则腹中全是平价米，而人也决变为平价人，可谓“鄙”矣！不能戒荤！

　　必不得已，只好戒茶。我是地道中国人，咖啡、蔻蔻、汽水、啤酒，皆非所喜，而独喜茶。

　　有一杯好茶，我便能万物静观皆自得。烟酒虽然也是我的好友，但它们都是男性的——粗莽，热烈，有思想，可也有火气——未若茶之温柔，雅洁，轻轻的刺戟，淡淡的相依；茶是女性的。

　　我不知道戒了茶还怎样活着，和干吗活着。但是，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近来茶价的增高已教我常常起一身小鸡皮疙瘩！

　　茶本来应该是香的，可是现在卅元一两的香片不但不香，而且有一股子咸味！为什么不把咸蛋的皮泡泡来喝，而单去买咸茶呢？六十元一两的可以不出咸味，可也不怎么出香味，六十元一两啊！谁知道明天不就又长一倍呢！

　　恐怕呀，茶也得戒！我想，在戒了茶以后，我大概就有资格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要去就抓早儿，别把罪受够了再去！想想看，茶也须戒！

　　猫的早餐

　　多鼠斋的老鼠并不见得比别家的更多，不过也不比别处的少就是了。前些天，柳条包内，棉袍之上，毛衣之下，又生了一窝。

　　没法不养只猫子了，虽然明知道一买又要一笔钱，“养”也至少须费些平价米。

　　花了二百六十元买了只很小很丑的小猫来。我很不放心。单从身长与体重说，厨房中的老一辈的老鼠会一日咬两只这样的小猫的。我们用麻绳把咪咪拴好，不光是怕它跑了，而是怕它不留神碰上老鼠。我们很怕咪咪会活不成的，它是那么瘦小，而且终日那么团着身哆哩哆嗦的。人是最没办法的动物，而他偏偏爱看不起别的动物，替它们担忧。

　　吃了几天平价米和煮包谷，咪咪不但没有死，而且欢蹦乱跳的了。它是个乡下猫，在来到我们这里以前，它连米粒与包谷粒大概也没吃过。

　　我们只觉得有点对不起咪咪——没有鱼或肉给它吃，没有牛奶给它喝。猫是食肉动物，不应当吃素！

　　可是，这两天，咪咪比我们都要阔绰了；人才真是可怜虫呢！昨天，我起来相当的早，一开门咪咪骄傲的向我叫了一声，右爪按着个已半死的小老鼠。咪咪的旁边，还放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死蛙——也是咪咪咬死的，而不屑于去吃，大概死蛙的味道不如老鼠的那么香美。

　　我怔住了，我须戒酒、戒烟、戒茶、甚至要戒荤，而咪咪——会有两只蛙，一只老鼠作早餐！说不定，它还许已先吃过两三个蚱蜢了呢！

　　最难写的文章

　　或问：什么文章难写？答：自己不愿意写的文章最难写。比如说：邻居二大爷年七十，无疾而终。二大爷一辈子吃饭穿衣，喝两杯酒，与常人无异。他没立过功，没立过言。他少年时是个连模样也并不惊人的少年，到老年也还是个平平常常的老人，至多，我只能说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可是，文人的灾难来了！二大爷的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官居某机关科员——送过来讣文，并且诚恳的请赐挽词。我本来有两句可以赠给一切二大爷的挽词：“你死了不能再见，想起来好不伤心！”可是我不敢用它来搪塞二大爷的科员少爷，怕他说我有意侮辱他的老人。我必须另想几句——近邻，天天要见面，假若我决定不写，科员少爷会恼我一辈子的。可是，老天爷，我写什么呢？

　　在这很为难之际，我真佩服了从前那些专凭作挽诗寿序挣饭吃的老文人了！你看，还以二大爷这件事为例吧，差不多除了扯谎，我简直没法写出一个字。我得说二大爷天生的聪明绝顶，可是还“别”说他虽聪明绝顶，而并没著过书，没发明过什么东西，和他在算钱的时候总是脱了袜子的。是的，我得把别人的长处硬派给二大爷，而把二大爷的短处一字不题。这不是作诗或写散文，而是替死人来骗活人！我写不好这种文章，因为我不喜欢扯谎。

　　在挽诗与寿序等而外，就得算“九一八”，“双十”与“元旦”什么的最难写了。年年有个元旦，年年要写元旦，有什么好写呢？每逢接到报馆为元旦增刊征文的通知，我就想这样回复：“死去吧！省得年年教我吃苦！”可是又一想，它死了岂不又须作挽联啊？于是只好按住心头之火，给它拼凑几句——这不是我作文章，而是文章作我！说到这里，相应提出：“救救文人！”的口号，并且希望科员少爷与报馆编辑先生网开一面，叫小子多活两天！

　　最可怕的人

　　我最怕两种人：第一种是这样的——凡是他所不会的，别人若会，便是罪过。比如说：他自己写不出幽默的文字来，所以他把幽默文学叫作文艺的脓汁，而一切有幽默感的文人都该加以破坏抗战的罪过。他不下一番工夫去考查考查他所攻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只因为他自己不会，便以为那东西该死。这是最要不得的态度，我怕有这种态度的人，因为他只会破坏，对人对已都全无好处。假若他作公务员，他便只有忌妒，甚至因忌妒别人而自己去作汉奸；假若他是文人，他便也只会忌妒，而一天到晚浪费笔墨，攻击别人，且自鸣得意，说自己颇会批评——其实是扯淡！这种人乱骂别人，而自己永不求进步；他污秽了批评，且使自己的心里堆满了尘垢。

　　第二种是无聊的人。他的心比一个小酒盅还浅，而面皮比墙还厚。他无所知，而自信无所不知。他没有不会干的事，而一切都莫名其妙。他的谈话只是运动运动唇齿舌喉，说不说与听不听都没有多大关系。他还在你正在工作的时候来“拜访”。看你正忙着，他赶快就说，不耽误你的工夫。可是，说罢便安然坐下了——两个钟头以后，他还在那儿坐着呢！他必须谈天气，谈空袭，谈物价，而且随时给你教训：“有警报还是躲一躲好！”或是“到八月节物价还要涨！”他的这些话无可反驳，所以他会百说不厌，视为真理。我真怕这种人，他耽误了我的时间，而自杀了他的生命！

　　衣

　　对于英国人，我真佩服他们的穿衣服的本领。一个有钱的或善交际的英国人，每天也许要换三四次衣服。开会，看赛马，打球，跳舞。都须换衣服。据说：有人曾因穿衣脱衣的麻烦而自杀。我想这个自杀者并不是英国人。英国人的忍耐性使他们不会厌烦“穿”和“脱”，更不会使他们因此而自杀。

　　我并不反对穿衣要整洁，甚至不反对衣服要漂亮美观。可是，假若教我一天换几次衣服，我是也会自杀的。想想看，系钮扣解钮扣，是多么无聊的事！而钮扣又是那么多，那么不灵敏，那么不起好感，假若一天之中解了又系，系了再解，至数次之多，谁能不感到厌世呢！

　　在抗战数年中，生活是越来越苦了。既要抗战，就必须受苦，我决不怨天尤人。再进一步，若能从苦中求乐，则不但可以不出怨言，而且可以得到一些兴趣，岂不更好呢！

　　在衣食住行人生四大麻烦中，食最不易由苦中求乐，菜根香一定香不过红烧蹄膀！菜根使我贫血；“狮子头”却使我壮如雄狮！

　　住和行虽然不像食那样一点不能将就，可是也不会怎样苦中生乐。三伏天住在火炉子似的屋内，或金鸡独立的在汽车里挤着，我都想掉泪，一点也找不出乐趣。

　　只有穿的方面，一个人确乎能由苦中找到快活。七七抗战后，由家中逃出，我只带着一件旧夹袍和一件破皮袍，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袍。这三袍不够四季用的，也不够几年用的。所以，到了重庆，我就添置衣裳。主要的是灰布制服。这是一种“自来旧”的布作成的一下水就一蹶不振，永远难看。

　　吴组缃先生名之为斯文扫地的衣服。可是，这种衣服给我许多方便——简直可以称之为享受！我可以穿着裤子睡觉，而不必担心裤缝直与不直；它反正永远不会直立。我可以不必先看看座位，再去坐下；我的宝裤不怕泥土污秽，它原是自来旧。雨天走路，我不怕汽车。晴天有空袭，我的衣服的老鼠皮色便是伪装。这种衣服给我舒适，因而有亲切之感。它和我好像多年的老夫妻，彼此有完全的了解，没有一点隔膜。

　　我希望抗战胜利之后，还老穿着这种困难衣，倒不是为省钱，而是为舒服。

　　行

　　朋友们屡屡函约进城，始终不敢动。“行”在今日，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看吧，从北碚到重庆第一就得出“挨挤费”一千四百四十元。所谓挨挤费者就是你须到车站去“等”，等多少时间？没人能告诉你。幸而把车等来，你还得去挤着买票，假若你挤不上去，那是你自己的无能，只好再等。幸而票也挤到手，你就该到车上去挨挤。这一挤可厉害！你第一要证明了你的确是脊椎动物，无论如何你都能挺挺的立着。第二，你须证明在进化论中，你确是猴子变的，所以现在你才嘴手脚并用，全身紧张而灵活，以免被挤成像四喜丸子似的一堆肉。第三，你须有“保护皮”，足以使你全身不怕伞柄、胳臂肘、脚尖、车窗，等等的戳、碰、刺、钩、；否则你会遍体鳞伤。第四，你须有不中暑发痧的把握，要有不怕把鼻子伸在有狐臭的腋下而不能动的本事你须备有的条件太多了，都是因为你喜欢交那一千四百多元的挨挤费！

　　我头昏，一挤就有变成爬虫的可能，所以，我不敢动。再说，在重庆住一星期，至少花五六千元；同时，还得耽误一星期的写作；两面一算，使我胆寒！以前，我一个人在流亡，一人吃饱便天下太平，所以东跑西跑，一点也不怕赔钱。现在，家小在身边，一张嘴便是五六个嘴一齐来，于是嘴与胆子乃适成反比，嘴越多，胆子越小！重庆的人们哪，设法派小汽车来接呀，否则我是不会去看你们的。你们还得每天给我们一千元零花。烟、酒都无须供给，我已戒了。啊，笑话是笑话，说真的，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多么渴望见面畅谈呀！

　　狗

　　中国狗恐怕是世界上最可怜最难看的狗。此处之“难看。并不指狗种而言，而是与“可怜”密切相关。无论狗的模样身材如何，只要喂养得好，它便会长得肥肥胖胖的，看着顺眼。中国人穷。人且吃不饱，狗就更提不到了。因此，中国狗最难看；不是因为它长得不体面，而是因为它骨瘦如柴，终年夹着尾巴。

　　每逢我看见被遗弃的小野狗在街上寻找粪吃，我便要落泪。我并非是爱作伤感的人，动不动就要哭一鼻子。我看见小狗的可怜，也就是感到人民的贫穷。民富而后猫狗肥。

　　中国人动不动就说：我们地大物博。那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着急呀，我们有的是东西，永远吃不完喝不尽哪！哼，请看看你们的狗吧！

　　还有：狗虽那么摸不着吃，（外国狗吃肉，中国狗吃粪；在动物学上，据说狗本是食肉兽。）那么随便就被人踢两脚，打两棍，可是它们还照旧的替人们服务。尽管它们饿成皮包着骨，尽管它们刚被主人踹了两脚，它们还是极忠诚的去尽看门守夜的责任。狗永远不嫌主人穷。这样的动物理应得到人们的赞美，而忠诚、义气、安贫、勇敢，等等好字眼都该归之于狗。可是，我不晓得为什么中国人不分黑白的把汉奸与小人叫作走狗，倒仿佛狗是不忠诚不义气的动物。我为狗喊冤叫屈！

　　猫才是好吃懒作，有肉即来，无食即去的东西。洋奴与小人理应被叫作“走猫”。

　　或者是因为狗的脾气好，不像猫那样傲慢，所以中国人不说“走猫”而说“走狗”？假若真是那样，我就又觉得人们未免有点“软的欺，硬的怕”了！

　　不过，也许有一种狗，学名叫作“走狗”；那我还不大清楚。

　　帽

　　在七七抗战后，从家中跑出来的时候，我的衣服虽都是旧的，而一顶呢帽却是新的。

　　那是秋天在济南花了四元钱买的。廿八年随慰劳团到华北去，在沙漠中，一阵狂风把那顶呢帽刮去，我变成了无帽之人。假若我是在四川，我便不忙于再去买一顶——那时候物价已开始要张开翅膀。可是，我是在北方，天已常常下雪，我不可一日无帽。

　　于是，在宁夏，我花了六元钱买了一顶呢帽。在战前它公公道道的值六角钱。这是一顶很顽皮的帽子。它没有一定的颜色，似灰非灰，似紫非紫，似赭非赭，在阳光下，它仿佛有点发红，在暗处又好似有点绿意。

　　我只能用“五光十色”去形容它，才略为近似。它是呢帽，可是全无呢意。我记得呢子是柔软的，这顶帽可是非常的坚硬，用指一弹，它噹噹的响。这种不知何处制造的硬呢会把我的脑门儿勒出一道小沟，使我很不舒服；我须时时摘下帽来，教脑袋休息一下！

　　赶到淋了雨的时候，它就完全失去呢性，而变成铁筋洋灰了的。因此，回到重庆以后，我就是能不戴它就不戴；一看见它我就有点害怕。

　　因为怕它，所以我在白象街茶馆与友摆龙门阵之际，我又买了一顶毛织的帽子。这一顶的确是软的，软得可以折起来，我很高兴。

　　不幸，这高兴又是短命的。只戴了半个钟头，我的头就好像发了火，痒得很。原来它是用野牛毛织成的。它使脑门热得出汗，而后用那很硬的毛儿刺那张开的毛孔！这不是戴帽，而是上刑！

　　把这顶野牛毛帽放下，我还是得戴那顶铁筋洋灰的呢帽。经雨淋、汗沤、风吹、日晒，到了今年，这顶硬呢帽不但没有一定的颜色，也没有一定的样子了——可是永远不美观。每逢戴上它，我就躲着镜子；我知道我一看见它就必有斯文扫地之感！

　　前几天，花了一百五十元把呢帽翻了一下。它的颜色竟自有了固定的倾向，全体都发了红。它的式样也因更硬了一些而暂时有了归宿，它的确有点帽子样儿了！它可是更硬了，不留神，帽沿碰在门上或硬东西上，硬碰硬，我的眼中就冒了火花！等着吧，等到抗战胜利的那天，我首先把它用剪子铰碎，看它还硬不硬！

　　昨　天

　　昨天一整天不快活。老下雨，老下雨，把人心都好像要下湿了！有人来问往哪儿跑？答以：嘉陵江没有盖儿。邻家聘女。姑娘有二十二三岁，不难看。来了一顶轿子，她被人从屋中掏出来，放进轿中；轿夫抬起就走。她大声的哭。没有锣鼓。轿子就那么哭着走了。看罢，我想起幼时在鸟市上买鸟。贩子从大笼中抓出鸟来，放在我的小笼中，鸟尖锐的叫。

　　黄狼夜间将花母鸡叼去。今午，孩子们在山坡后把母鸡找到。脖子上咬烂，别处都还好。他们主张还炖一炖吃了。我没拦阻他们。乱世，鸡也该死两遭的！

　　头总是昏。一友来，又问：“何以不去打补针？”我笑而不答，心中很生气。

　　正写稿子，友来。我不好让他坐。他不好意思坐下，又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中国人总是过度的客气。

　　友人函告某人如何，某事如何，即答以：“大家肯把心眼放大一些，不因事情不尽合己意而即指为恶事，则人世纠纷可减半矣！”发信后，心中仍在不快。

　　长篇小说越写越不像话，而索短稿者且多，颇郁郁！晚间屋冷话少，又戒了烟，呆坐无聊，八时即睡。这是值得记下来的一天——没有一件痛快事！在这样的日子，连一句漂亮的话也写不出！为什么我们没有伟大的作品哪？哼，谁知道！

　　二、旧诗与贫血

　　雾季又到，回教协会邀我和宋之的先生合写以回教为主题的话剧。我们就写了《国家至上》。这剧本，在重庆，成都，昆明，大理，香港，桂林，兰州，恩施，都上演过。它是抗战文艺中一个成功的作品。因写这剧本，我结识了许多回教的朋友。有朋友，就不怕穷。我穷，我的生活不安定，可是我并不寂寞。二十九年冬，因赶写《面子问题》剧本，我开始患头晕。生活苦了，营养不足，又加上爱喝两怀酒，遂患贫血。贫血遇上努力工作，就害头晕——一低头就天旋地转，只好静卧。这个病，至今还没好，每年必犯一两次。病一到，即须卧倒，工作完全停顿！

　　着急，但毫无办法。有人说，我的作品没有战前的那样好了。我不否认。想想看，抗战中，我是到处流浪，没有一定的住处，没有适当的饭食，而且时时有晕倒的危险，我怎能写出字字珠玑的东西来呢？

　　在过去的二年里，有两桩事仿佛已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地位：一桩是夏天必作几首旧诗，另一桩是冬天必患头晕。

　　对于旧诗，我并没有下过多少工夫，所以非到极闲在的时节，决不动它。所谓“极闲在”者，是把游山玩水的时候也除外，因为在山水之间游耍，腿脚要动，眼睛要看，心中要欣赏，虽然没有冗屑缠绕，到底不像北窗高卧那样连梦也懒得作。况且，名山大川与古迹名胜，已经被古人谀赞过不知多少次，添上自己一首半首不甚像样子的诗，只是献丑而已，大可以不必多此一举。赶到心中真有所感而诗兴大发了，我也是去诌几行白话诗，即使不能道前人之所未道，到底在形式上言语上还可以不落旧套，写在纸上或野店的泥壁上多少另有点味道。这样的连在山水之间都不大作旧诗，手与心便无法不越来越钝涩，渐渐的仿佛把平仄也分不清楚了似的。

　　可是，在过去的二年中，我似乎添了个“旧诗季节”。这是在夏天。两年来，身体总是时常出毛病，不知哪时就抛了锚；所以一入夏便到乡间去住，以避城市的忙乱，庶几可以养心。四川的乡间，不像北方的村庄那样二三百户住在一处，而只是三五人家，连个卖酒的小铺也找不到。要去赶场，才能买到花生米，而场之所在往往是十里以外。

　　要看朋友，也往往须走十里八里。农家男女都有他们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可是外人插不进手去：看他们插秧，放牛，拔草，种菜，说笑，只是“看”着而已。有时候，从朝至夕没地方去说一句话！按说，在这个环境下，就应当埋头写作，足不出户了。但是不行。

　　我是来养心，不是来拚命。即使天天要干活，也必须有个一定的限制，一天只写，比如说，一千字；不敢贪多。这样，写完了这一千字或五百字，便心无一事，只等日落就寝。

　　到晚间，连个鬼也看不见。在这时节，我的确是“极”闲在了。人是奇怪的东西，太忙了不好，太闲了也不好。当我完全无事作的时候，身体虽然闲在，脑子却不能像石头那样安静。眼前的山水竹树与草舍茅亭都好像逼着我说些什么；在我还没有任何具体的表示的时候，我的口中已然哼哼起来。哼的不是歌曲或文章，而是一种有腔无字的诗。我不能停止在这里，哼着哼着便不由的去想些词字，把那空的腔调填补起来；结果，便成了诗，旧诗。去夏我作了十几首，有相当好的，也有完全要不得的。今年夏天，又作了十几首，差不多没有一首像样儿的。我只是那么哼，哼出字来便写在纸上，并不拧着眉毛去推敲，因为这本是一时的兴之所至，够自己哼哼着玩的使己满意，故无须死下工夫也。兹将村居四首写录出来，并无“此为样本”的意思，不过是多少也算生活上的一点微痕而已：

　　茅屋风来夏似秋，日长竹影引清幽。山前林木层层隐，雨后溪沟处处流。偶得新诗书细字，每赊村酒润闲秋；中年喜静非全懒，坐待鹃声午夜收。

　　半老无官诚快事，文章为命酒为魂。深情每视花长好，浅醉唯知诗至尊！送雨风来吟柳岸，借书人去掩柴门。庄生蝴蝶原游戏，茅屋孤灯照梦痕。

　　中年无望返青春，且作江湖流浪人；贫未亏心眉不锁，钱多买酒友相亲。文惊俗子千铢贵，诗写幽情半日新，若许太平鱼米贱，乾坤为宅置闲身。

　　历世于今五九年，愿尝死味懒修仙。一张苦脸唾犹笑，半老白痴醉且眠。每到艰危诗入蜀，略知离乱命由天；若应啼泪须加罪，敢盼来生代杜鹃！

　　仍须醉，家在卢沟桥北边。　《述怀》辛酸步步向西来，不到河清眉不开。身后声名留气节，眼前风物愧诗才；论人莫逊春秋笔，入世方知圣哲哀；四海飘零余一死；青天尚在敢心灰！

　　夏天，能够住在有竹林的乡间，喝两杯白干，诹几句旧诗，不论怎么说，总算说得过来。一到冬天，在过去的两年里，可就不这么乐观了。冬天，我总住在城里。人多，空气坏，饮食欠佳，一面要写文卖钱，一面还要办理大家委托的事情；于是，由忙而疲，由疲而病；平价米的一些养份显然是不够支持这部原本不强健的躯体的。一病倒，诸事搁浅；以吃药与静卧代替了写作与奔走。用不着招急生气呀，病魔是立意要折磨人的，并不怕我们向它恫吓与示威啊。病，客观的来说，会使人多一些养气的工夫。它用折磨，苦痛，挑动你，压迫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别动肝火，那样一来，病便由小而大，由大而重，甚至带着你的生命凯歌而归。顶好，不抵抗，逆来顺受，使它无可如何。多咱它含羞而退，你便胜利了。就是这样，我总是慢慢的把病魔敷衍走；大半已是春天了。春残夏到，我便又下了乡，留着神，试着步，天天写一点点文章；闲来无事便哼一半首诗。

　　三、四大皆空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像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

　　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若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

　　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几天，我不能工作。因为我要作写家，所以苦了老母，她可是永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她不识字，每当我回家的时候，她可是总含笑的问：“又写书哪？”这是最伟大的鼓励，她情愿受苦，决不拦阻儿子写书！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

　　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我到成都，见到齐大的老友们。他们说：齐大在济南的校舍已完全被敌人占据，大家的一切东西都被劫一空，连校园内的青草也被敌马啮光了。好，除了我、妻、儿女，五条命以外，什么也没有了！而这五条命能否有足够维持的衣食，不至于饿死，还不敢肯定的说。她们的命短呢，她们死；我该归阴呢，我死。反正不能因为穷困死亡而失了气节！因爱国，因爱气节，而稍微狠点心，恐怕是有可原谅的吧？器物现金算得了什么呢？将来再买再挣就是了！呕，恐怕经了这次教训，就永不购置像样儿的东西，以免患得患失，也不会再攒钱，即使是子女的教育费。我想，在抗战胜利以后，有了钱便去旅行，多认识认识国内名山大川，或者比买了东西更有意义。至于书籍，虽然是最喜爱的东西，也不应再自己收藏，而是理应放在公众图书馆里的。

第八节　“文牛”与“愚人”

　　一、文牛

　　这时候，我已移住白象街新蜀报馆。青年会被炸了一部分，宿舍已不再办。

　　夏天，我下乡，或去流荡；冬天便回到新蜀报馆，一面写文章，一面办理“文协”的事。“文协”也找到了新会所，在张家花园。

　　物价像发疯似的往上涨。文人们的生活都非常的困难。我们已不能时常在一处吃饭喝酒了，因为大家的口袋里都是空空的。“文协”呢有许多会员到桂林和香港去，人少钱少，也就显着冷落。可是，在重庆的几个人照常的热心办事，不肯教它寂寂的死去。

　　办事很困难，只要我们动一动，外边就有谣言，每每还遭受了打击。我们可是不灰心，也不抱怨。我们诸事谨慎，处处留神。为了抗战，我们甘心忍受一切的委屈。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坏，本来就贫血，又加上时常“打摆子”（川语，管疟疾叫打摆子），所以头晕病更加重了。不留神，猛一抬头，或猛一低头，眼前就黑那么一下，老使人有“又要停电”之感！每天早上，总盼着头不大昏，幸而真的比较清爽，我就赶快的高高兴兴去研墨，期望今天一下子能写出两三千字来。墨研好了，笔也拿在手中，也不知怎么的，头中轰的一下，生命成了空白，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一点轻微的嗡嗡的响声。这一阵好容易过去了，脑中开始抽着疼，心中烦躁得要狂喊几声！只好把笔放下——文人缴械！一天如此，两天如此，忍心的，耐性的敷衍自己：“明天会好些的！”

　　第三天还是如此，我开始觉得：“我完了！”放下笔，我不会干别的！是的，我晓得我应当休息，并且应当吃点补血的东西——豆腐、猪肝、猪脑、菠菜、红萝卜等。但是，这年月谁休息得起呢？紧写慢写还写不出香烟钱怎敢休息呢？至于补品，猪肝岂是好惹的东西，而豆腐又一见双眉紧皱，就是菠菜也不便宜啊。如此说来，理应赶快服点药，使身体从速好起来。可是西药贵如金，而中药又无特效。怎办呢？到了这般地步，我不能不后悔当初为什么单单选择这一门职业了！唱须生的倒了嗓子，唱花旦的损了面容，大概都会明白我的苦痛：这苦痛是来自希望与失望的相触，天天希望，天天失望，而生命就那么一天天的白白的摆过去，摆向绝望与毁灭！

　　最痛苦是接到朋友征稿的函信的时节。朋友不仅拿你当作个友人，而且是认为你是会写点什么的人。可是，你须向友人们道歉；你还是你，你也已经不是你——你已不能够作了！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可是，文人的身体并不和牛一样壮，怎办呢？不过，头晕并没完全阻止了我的写作。只要能挣扎着起床，我便拿起笔来，等头晕得不能坐立，再把它放下。就是在这么挣扎的情形下，八年中我写了：

　　鼓词，十来段。旧剧，四五出。话剧，八本。短篇小说，六七篇。长篇小说，三部。

　　长诗，一部。此外还有许多篇杂文。这点成绩，由质上量上说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把病痛，困苦，与生活不安定，都加在里面，即使其中并无佳作，到底可以见出一点努力的痕迹来了。

　　二、愚人

　　书虽出了不少，而钱并没拿到几个。战前的著作大致情形是这样的：商务的三本（《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因沪馆与渝馆的失去联系，版税完全停付；直到三十二年才在渝重排。《骆驼祥子》，《樱海集》，《牛天赐传》，《老牛破车》四书，因人间书屋已倒全无消息。到三十一年，我才把《骆驼祥子》交文化生活出版社重排。《牛天赐传》到最近才在渝出版。《樱海集》与《老牛破车》都无机会在渝付印。其余的书的情形大略与此相同，所以版税收入老那么似有若无。在抗战中写的东西呢，像鼓词，旧剧等，本是为宣传抗战而写的，自然根本没想到收入。话剧与鼓词，目的在学习，也谈不到生意经。只有小说能卖，可是因为学写别的体裁，小说未能大量生产，收入就不多。

　　我的资本很小，纸笔墨砚而已。我的生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白天睡，夜里醒着也好，昼夜不睡也可以；一日三餐也好，八餐也好！反正我是在我自己的屋里操作，别人也不能敲门进来，禁止我把脚放在桌子上。专凭这一点自由，我就不能不满意我的职业。况且，写得好吧歹吧，大致都能卖出去，喝粥不成问题，倒也逍遥自在；虽然因此而把妒忌我的先生们鼻子气歪，我也没法子代他们去搬正！

　　可是，在近几个月来，也不知怎么我也失去了自信，时时不满意我的职业了。这是吉是凶，且不去管，我只觉得“不大是味儿”！心里很不好过！

　　我的职业是“写”。只要能写，就万事亨通。可是，近来我写不上来了！

　　问题严重得很，我不晓得生了娃娃而没有奶的母亲怎样痛苦，我可是晓得我比她还更痛苦。没有奶，她可以雇乳娘，或买代乳粉，我没有这些便利。写不出就是写不出，找不到代替品与代替的人。

　　天天能写一点，确实能觉得很自由自在，赶到了一点也写不出的时节呀，哈哈，你便变成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你的自由，闲在，正是你的刑罚；你一分钟一分钟无结果的度过，也就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你不但失去工作与报酬，你简直失去了你自己！

　　夏天除了阴雨，我的卧室兼客厅兼饭堂兼浴室兼书房的书房，热得老像一只大火炉。

　　夜间一点钟以后，我才能勉强的进去睡。睡不到四个小时，我就必须起来，好乘早凉儿工作一会儿；一过午，屋内即又放烤炉。一夏天，我没有睡足。睡不足，写的也就不多，一拿笔就觉得困啊。我很着急，但是想不出办法。缙云山上必定凉快，谁去得起呢！

　　不过，写作的成绩虽不好，收入也虽欠佳，可是我到底学习了一点新的技巧与本事。

　　这就“不虚此写”！一个文人本来不是商人，我又何必一定老死盯着钱呢？没有饿死，便是老天爷的保佑；若专算计金钱，而忘记了多学习，多尝试，则未免挂羊头而卖狗肉矣。我承认八年来的成绩欠佳，而不后悔我的努力学习。我承认不计较金钱，有点愚蠢，我可也高兴我肯这样愚蠢；天下的大事往往是愚人干出来的。

　　有许多去教书的机会，我都没肯去：一来是，我的书籍，存在了济南，已全部丢光；没有书自然没法教书。二来是，一去教书，势必就耽误了乱写，我不肯为一点固定的收入而随便搁下笔。笔是我的武器，我的资本，也是我的命。

　　三、文艺与木匠

　　一位木匠的态度，据我看：（一）要作个好木匠；（二）虽然自己已成为好木匠，可是绝不轻看皮匠、鞋匠、泥水匠，和一切的匠。

　　此态度适用于木匠，也适用于文艺写家。我想，一位写家既已成为写家，就该不管怎么苦，工作怎样繁重，还要继续努力，以期成为好的写家，更好的写家，最好的写家。

　　同时，他须认清：一个写家既不能兼作木匠、瓦匠，他便该承认五行八作的地位与价值，不该把自己视为至高无上，而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我有三个小孩。除非他们自己愿意，而且极肯努力，作文艺写家，我决不鼓励他们，因为我看他们作木匠、瓦匠、或作写家，是同样有意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假若我的一个小孩决定作木匠去，除了劝告他要成为一个好木匠之外，我大概不会絮絮叨叨的再多讲什么，因为我自己并不会木工，无须多说废话。

　　假若他决定去作文艺写家，我的话必然的要多了一些，因为我自己知道一点此中甘苦。第一，我要问他：你有了什么准备？假若他回答不出，我便善意的，虽然未必正确的，向他建议：你先要把中文写通顺了。所谓通顺者，即字字妥当，句句清楚。假若你还不能作到通顺，请你先去练习文字吧，不要开口文艺，闭口文艺。文字写通顺了，你要“至少”学会一种外国语，给自己多添上一双眼睛。这样，中文能写通顺，外国书能念，你还须去生活。我看，你到三十岁左右再写东西，绝不算晚。

　　第二，我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家高贵，木匠卑贱，所以才舍木工而取文艺呢？假若你存着这个心思，我就要毫不客气的说：你的头脑还是科举时代的，根本要不得！

　　况且，去学木工手艺，即使不能成为第一流的木匠，也还可以成为一个平常的木匠，即使不能有所创造，还能不失规矩的仿制；即使供献不多，也还不至于糟踏东西。至于文艺呢，假若你弄不好的话，你便糟践不知多少纸笔，多少时间——你自己的，印刷人的，和读者的；罪莫大焉！你看我，已经写作了快二十年，可有什么成绩？我只感到愧悔，没有给人盖成过一间小屋，作成过一张茶几，而只是浪费了多少纸笔，谁也不曾得到我一点好处？

　　高贵吗？啊，世上还有高贵的废物吗？第三，我要问他：你是不是以为作写家比作别的更轻而易举呢？比如说，作木匠，须学好几年的徒，出师以后，即使技艺出众，也还不过是默默无闻的匠人；治文艺呢，你可以用一首诗，一篇小说，而成名呢？我告诉你，你这是有意取巧，避重就轻。你要知道，你心中若没有什么东西，而轻巧的以一诗一文成了名，名适足以害了你！名使你狂傲，狂傲即近于自弃。名使你轻浮、虚伪。文艺不是轻而易举的东西，你若想借它的光得点虚名，它会极厉害的报复，使你不但挨不近它的身，而且会把你一脚踢倒在尘土上！得了虚名，而丢失了自己，最不上算。

　　第四，我要问他：你若干文艺，是不是要干一辈子呢？假若你只干一年半载，得点虚名便闪躲开，借着虚名去另谋高就，你便根本是骗子！我宁愿你死了，也不忍看你作骗子！你须认定：干文艺并不比作木匠高贵，可是比作木匠还更艰苦。

　　在文艺里找慈心美人，你算是看错了地方！第五，我要告诉他：你别以为我干这一行，所以你也必须来个“家传”。

　　世上有用的事多得很，你有择取的自由。我并不轻看文艺，正如同我不轻看木匠。我可是也不过于重视文艺，因为只有文艺而没有木匠也成不了世界。

　　我不后悔干了这些年的笔墨生涯，而只恨我没能成为好的写家。作官教书都可以辞职，我可不能向文艺递辞呈，因为除了写作，我不会干别的；已到中年，又极难另学会些别的。这是我的痛苦，我希望你别再来一回。不过，你一定非作写家不可呢，你便须按着前面的话去准备，我也不便绝对不同意，你有你的自由。你可得认真的去准备啊！

第九节　在北碚

　　一、北　碚

　　北碚是嘉陵江上的一个小镇子，离重庆有五十多公里，这原是个很平常的小镇市；但经卢作孚与卢子英先生们的经营，它变成了一个“试验区”。

　　在抗战中，因有许多学校与机关迁到此处，它又成了文化区。市面自然也就跟着繁荣起来。它有整洁的旅舍，相当大的饭馆，浴室，和金店银行。它也有公园，体育场，戏馆，电灯，和自来水。它已不是个小镇，而是个小城。它的市外还有北温泉公园，可供游览及游泳；有山，山上住着太虚大师与法尊法师，他们在缙云寺中设立了汉藏理学院，教育年青的和尚。

　　二十八、二十九两年，此地遭受了轰炸，炸去许多房屋，死了不少的人。可是随炸随修。它的市容修改得更整齐美丽了。这是个理想的住家的地方。具体而微的，凡是大都市应有的东西，它也都有。它有水路，旱路直通重庆，百货可以源源而来。它的安静与清洁又远非重庆可比。它还有自己的小小的报纸呢。

　　林语堂先生在这里买了一所小洋房。在他出国的时候，他把这所房交给老向先生与“文协”看管着。因此，一来这里有许多朋友，二来又有住处，我就常常来此玩玩。在复旦，有陈望道，陈子展，章靳以，马宗融，洪深，赵松庆，伍蠡甫，方令孺诸位先生；在编译馆，有李长之，梁实秋，隋树森，阎金锷，老向诸位先生；在礼乐馆，有杨仲子，杨荫浏，卢前，张充和诸位先生；此处还有许多河北的同乡；所以我喜欢来到此处。虽然他们都穷，但是轮流着每家吃一顿饭，还不至于教他们破产。

　　二、《火葬》

　　在抗战中，因为忙，病，与生活不安定，很难写出长篇小说来。连短篇也不大写了，这是因为忙，病，与生活不安定之外，还有稍稍练习写话剧及诗等的缘故。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三年，我只写了十几篇短篇小说，收入《火车集》与《贫血集》。《贫血集》这个名字起得很恰当，从一九四○年冬到现在（一九四四年春），我始终患着贫血病。

　　每年冬天只要稍一劳累，我便头昏；若不马上停止工作，就必由昏而晕，一抬头便天旋地转。天气暖和一点，我的头昏也减轻一点，于是就又拿起笔来写作。按理说，我应当拿出一年半载的时间，作个较长的休息。可是，在学习上，我不肯长期偷懒；在经济上，我又不敢以借债度日。因此，病好了一点，便写一点；病倒了，只好“高卧”。于是，身体越来越坏，作品也越写越不像话！在《火车》与《贫血》两集中，惭愧，简直找不出一篇像样子的东西！

　　三十一年夏天，我又来到北碚，写长篇小说《火葬》，从这一年春天，空袭就很少了；即使偶尔有一次，北碚也有防空洞，而且不必像在重庆那样跑许多路。

　　天奇暑，乃五时起床，写至八时即止，每日可得千余字。本拟写中篇，但已得五六万字，仍难收笔，遂改作长篇。九月尾，已获八万余字，决于双十日完卷，回渝。十月四日入院割治盲肠，一切停顿。二十日出院，仍须卧床静养。时家属已由北平至宝鸡；心急而身不能动，心乃更急。赖友好多方协助，家属于十一月中旬抵碚。二十三日起缓缓补写小说；伤口平复，又患腹疾，日或仅成三五百字。十二月十一日写完全篇，约十一万字，是为《火葬》。它要告诉人们，在战争中敷衍与怯懦怎么恰好是自取灭亡。

　　五年多未写长篇，执笔即有畏心；越怕越慌，致失去自信。天气奇暑，又多病痛，非极勉强的把自己机械化了，便没法写下去。可是，把身心都机械化了，是否能写出好作品呢？过度的勉强，使写作变成苦刑。我吸烟，喝茶，愣着，擦眼镜，在屋里乱转，着急，出汗，而找不到我所需要的字句。

　　勉强得到几句，绝对不是由笔中流出来的，而是硬把文字堆砌起来的破砖乱瓦，是没法修改的，最好的方法是把纸撕掉另写。另写么？我早已精疲力尽！

　　只好勉强的留下那些破烂儿吧。这不是文艺创作，而是由夹棍夹出来的血！故事的地方背景是由我心里钻出来的。我要写一个被敌人侵占了的城市，可是抗战数年来，我并没有在任何沦陷区住过。只好瞎说吧。这样一来，我的“地方”便失去读者连那里的味道都可以闻见的真切。我想多方面地去写战争，可是我到处碰壁，大事不知，小事知而不详。

　　我没有足以深入的知识与经验。我只画了个轮廓，而没能丝丝入扣的把里面填满。

　　有人说我写东西完全是碰，碰好，就好；碰坏，就坏，因为我写的有时候相当的好，有时候极坏。我承认我有时候写得极坏，但否认瞎碰。文艺不是能瞎碰出来的东西。作家以为好的，读者未必以为好，见仁见智，正自不易一致。不过，作者是否用了心，他自己却知道得很清楚。像《火葬》这样的作品，要是搁在抗战前，我一定会请它到字纸篓中去的。现在，我没有那样的勇气。这部十万多字的小说，一共用了四个多月的光阴。

　　光阴即便是白用，可是饭食并不白来，十行纸——连写抄副本——用了四刀，约计一百元。墨一锭，一百二十元——有便宜一点的，但磨到底还是白的。笔每枝只能写一万上下字，十枝至少须用二百元。求人抄副本共用了一千一百元。请问：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我敢轻于去丢掉么？我知道它不好，可是没法子不厚颜去发表。我并没瞎碰，而是作家的生活碰倒了我！这一点声明，我并不为求人原谅我自己，而是为教大家注意一点作家的生活应当怎样改善。假若社会上还需要文艺，大家就须把文艺作家看成个也非吃饭喝茶不可的动物。抗战是艰苦的，文人比谁都晓得更清楚，但是在稿费比纸笔之费还要少的情形下，他们也只好去另找出路了。

　　三、盲肠与家计

　　十月初，我得了盲肠炎，这个病与疟疾，在抗战中的四川是最流行的；大家都吃平价米，里边有许多稗子与稻子。一不留神把它们咽下去，入了盲肠，便会出毛病。空袭又多，每每刚端起饭碗警报器响了；只好很快的抓着吞咽一碗饭或粥，顾不得细细的挑拣；于是盲肠炎就应运而生。

　　我入了江苏医院。外科主任刘玄三先生亲自动手。他是北方人，技术好，又有个热心肠。可是，他出了不少的汗。找了三个钟头才找到盲肠。我的胃有点下垂，盲肠挪了地方，倒仿佛怕受一刀之苦，而先藏躲起来似的。经过还算不错，只是外边的缝线稍粗（战时，器材缺乏），创口有点出水，所以多住了几天院。

　　我还没出院，家眷由北平逃到了重庆。只好教他们上北碚来。我还不能动。多亏史叔虎，李效阉两位先生——都是我的同学——设法给他们找车，他们算是连人带行李都来到北碚。

　　从这时起，我就不常到重庆去了。交通越来越困难，物价越来越高；进一次城就仿佛留一次洋似的那么费钱。除了“文协”有最要紧的事，我很少进城。

　　妻絜青在编译馆找了个小事，月间拿一石平价米，我照常写作，好歹的对付着过日子。

　　按说，为了家计，我应去找点事作。但是，一个闲散惯了的文人会作什么呢？不要说别的，假若从武汉撤退的时候，我若只带二三百元（这并不十分难筹）的东西，然后一把捣一把的去经营，总不定我就会成为百万之富的人。有许多人，就是这样的发了财的。但是，一个人只有一个脑子，要写文章就顾不得作买卖，要作生意就不用写文章。

　　脑子之外，还有志愿呢。我不能为了金钱而牺牲了写作的志愿。那么，去作公务人员吧？也不行！公务人员虽无发国难财之嫌，可是我坐不惯公事房。去教书呢，我也不甘心。

　　教我放下毛笔，去拿粉笔，我不情愿。我宁可受苦，也不愿改行。往好里说，这是坚守自己的岗位；往坏里说，是文人本即废物。随便怎么说吧，我的老主意。我戒了酒。在省钱而外，也是为了身体。酒，到此时才看明白，并不帮忙写作，而是使脑子昏乱迟钝。我也戒烟。这却专为省钱。

　　四、习作二十年——我的话剧

　　当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并不明白什么是小说。同样的，当我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也并不晓得什么是戏剧。

　　到写剧本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岁了。在文字上，经过十多年的练习，多少熟练了一些；在生活经验上，也当然比从前更富裕了许多。仗着这两件工具——文字与生活经验——

　　我就大胆地去尝试。我的第一个剧本，《残雾》，只写了半个月。

　　剧本既能被演出，而且并没惨败，想必是于乱七八糟之中也多少有点好处。想来想去，想出两点来，以为敝帚千金的根据：（一）对话中有些地方颇具文艺性——不是板板的只支持故事的进行，而是时时露出一点机智来。（二）人物的性格相当的明显。

　　因为《残雾》的演出，天真的马宗融兄封我为剧作家了。他一定教我给回教救国协会写一本宣传剧。我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因为自己知道《残雾》的未遭惨败完全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说来说去，情不可却，我就拉出宋之的兄来合作。我们俩就写了《国家至上》。在宣传剧中，这是一本成功的东西，它有人物，有情节，有效果，又简单易演。

　　这出戏在重庆演过两次，在昆明、成都、大理、兰州、西安、桂林、香港，甚至于西康，也都上演过。在重庆上演，由张瑞芳女士担任女主角；回教的朋友们看过戏之后，甚至把她唤作“我们的张瑞芳”了！

　　此剧的成功，当然应归功于宋之的兄，他有写剧的经验，我不过是个“小学生”。可是，我也很得意——不是欣喜剧本的成功，而是觉得抗战文艺能有这么一点成绩，的确可以堵住那些说文艺不应与抗战结合者的嘴，这真应浮之大白！去年，我到大理，一位八十多岁的回教老人，一定要看看《国家至上》的作者，而且求我给他写几个字，留作纪念。回汉一向隔膜，有了这么一出戏，就能发生这样的好感，谁说文艺不应当负起宣传的任务呢？

　　张自忠将军殉国后，军界的朋友托我写一本《张自忠》。这回，我卖了很大的力气，全体改正过五次，可是，并没能写好。

　　《面子问题》还是吃了不管舞台的亏。

　　《大地龙蛇》中的思想，颇费了我一些心血去思索。其结构则至为幼稚。

　　《归去来兮》四平八稳，没有专顾文字而遗忘了技巧，虽然我也没太重视技巧。

　　《谁先到了重庆》这本戏，仿佛可拿出一点技巧来。

　　《桃李春风》虽然得过奖，里面缺欠可实在不少。此剧系与赵清阁先生合写的，上演时的修正，都是由他执笔的，那时节我正卧病北碚。

　　剧本是多么难写的东西啊！动作少，失之呆滞；动作多，失之芜乱。

　　文字好，话剧不真；文字劣，又不甘心。顾舞台，失了文艺性；顾文艺，丢了舞台。我看哪，还是去写小说吧，写剧太不痛快了！处处有限制，腕上如戴铁镣，简直是自找苦头吃！自然，我也并不后悔把时间与心血花在了几个不成剧本的剧本上：吃苦原来就是文艺修养中当然的条件啊！

　　五、二十年纪念会

　　三十三年四月十六日，“文协”开年会。第二天，朋友们给我开了写作二十年纪念会，到会人很多，而且有朗诵，大鼓，武技，相声，魔术等游艺节目。有许多朋友给写了文章，并且送给我礼物。到大家教我说话的时候，我已泣不成声。我感激大家对我的爱护，又痛心社会上对文人的冷淡，同时想到自己的年龄加长，而碌碌无成，不禁百感交集，无法说出话来。

　　这却给我以很大的鼓励。我知道我写作成绩并不怎么好；友人们的鼓励我，正像鼓励一个拉了二十年车的洋车夫，或辛苦了二十年的邮差，虽然成绩欠佳，可是始终尽责不懈。那么，为酬答友人的高情厚谊，我就该更坚定的守住岗位，专心一志的去写作，而且要写得用心一些。我决定把《四世同堂》写下去。这部百万字的小说，即使在内容上没什么可取，我也必须把它写成，成为从事抗战文艺的一个较大的纪念品。

　　六、《四世同堂》

　　我开始计划写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一百万字，我想，能在两年中写完；假若每天能照准写一千五百字的话。三十三年元月，我开始写这长篇——就是《四世同堂》。可是，头昏与疟疾时常来捣乱。到三十三年年底，我才只写了三十万字。这篇东西大概非三年写不完了。北碚虽然比重庆清静，可是夏天也一样的热。我的卧室兼客厅兼书房的屋子，三面受阳光的照射，到夜半热气还不肯散，墙上还可以烤面包。我睡不好。睡眠不足，当然影响到头昏。屋中坐不住，只好到室外去，而室外的蚊子又大又多，扇不停挥，它们还会乘机而入，把疟虫注射在人身上。

　　“打摆子”使贫血的人更加贫血。三十三年这一年又是战局最黑暗的时候，中原，广西，我们屡败；敌人一直攻进了贵州。这使我忧虑，也极不放心由桂林逃出来的文友的安全。忧虑与关切也减低了我写作的效率。我可是还天天写作。除了头昏不能起床，我总不肯偷懒。

　　三十四年，我的身体特别坏。年初，因为生了个小女娃娃，我睡得不甚好，又患头晕。春初，又打摆子。以前，头晕总在冬天。今年，夏天也犯了这病。秋间，患痔，拉痢。这些病痛时常使我放下笔。本想用两年的工夫把《四世同堂》写完，可是到三十四年年底，只写了三分之二。这简直不是写东西，而是玩命！

第十节　望北平

　　抗战胜利了，我进了一次城。按我的心意，“文协”既是抗敌协会，理当以抗战始，以胜利终。进城，我想结束结束会务，宣布解散。朋友们可是一致的不肯使它关门。他们都愿意把“抗敌”取销，成为永久的文艺协会。于是，大家开始筹备改组事宜，不久便得社会部的许可，发下许可证。

　　关于复员，我并不着急。一不营商，二不求官，我没有忙着走的必要。八年流浪，到处为家；反正到哪里，我也还是写作，干吗去挤车挤船的受罪呢？我很想念家乡，这是当然的。可是，我既没钱去买黑票，又没有衣锦还乡的光荣，那么就教北平先等一等我吧。写了一首“乡思”的七律，就拿它结束这段“八方风雨”吧：

　　茫茫何处话桑麻？破碎山河破碎家；一代文章千古事，余年心愿半庭花！西风碧海珊瑚冷，北岳霜天羚角斜；无限乡思秋日晚，夕阳白发待归鸦！

第五章　旅美译介

　　我们必须要使美国朋友们能够真正了解我们的老百姓，了解我们的文化。

　　老舍到美国是应美国国务院邀请讲学，计

　　划为时一年。同时受邀请的有曹禺。二人同行。曹禺先老舍归。老舍在美国三年半，全力完成《四世同堂》、《鼓书艺人》的撰写及《离婚》的翻译。老舍于1946年3月4日离开上海赴美。1945年11月底，因《骆驼祥子》英译本（伊万·金译）在美国畅销并博得好评，美使馆文化专员曾亲访老舍。可以说，老舍是作为美国人眼中最出色的中国作家之一而受邀请的。本章选材大多根据老舍给代理人的书信。所述不外乎他与译者、出版商、代理人之间的关系。

　　这些信件中记载了他在美的主要活动经历，只是太简略了些。因为是书信，故文字的风格与其它几章就有较大的区别，这似乎与“自传”文体有点不合，但却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关于这段生活，老舍几乎没有文章谈及。

第一节 旅美观感

　　一、美国“人”与“剧”

　　与曹禺兄从三月二十日抵西雅图，至今未得闲散，我是第一次来到美国，到现在止，我只到过四个美国的大城市：西雅图，芝加哥，华盛顿和纽约。

　　在芝加哥停留四天，我感到美国人非常热情，和蔼，活泼，可爱。有一天在华盛顿的街上，我向一位妇女问路，她立刻很清楚地告诉我，当我坐进汽车，关上车门，快要开车的时候，她还极恳切地嘱咐司机，要司机好好替我开到目的地。

　　我也遇见曾经到过中国的美国教授，士兵和商人，这些人对于中国的印象都很好，他们都说喜欢中国人，仍然想回到中国。我们不要听到这种话就“受宠若惊”，我们应该了解我们自己也是世界人，我们也是世界的一环，我们必须要使美国朋友们能够真正了解我们的老百姓，了解我们的文化。在今天，许多美国人所了解的不是今日的中国人，而是千百年前的唐宋时代的中国人，他们对于唐诗，宋词都很欣赏。但是我也曾看见一位研究中国古画的画家，在他的作品中，有一幅画，他把中国的长城画到黄河以南来了，实在令人可笑。

　　中美两国都有爱好和平的精神，中美两国实在应该联合起来。不过，要请各位注意的，我所说的联合起来是没有政治意义的，只是说中美两国的文化要联合起来，发扬两国人民爱好和平的精神。

　　我们对外的宣传，只是着重于政治的介绍，而没有一个文化的介绍，我觉得一部小说与一部剧本的介绍，其效果实不亚于一篇政治论文。过去我们曾经向美国介绍我国宋词、康熙瓷瓶，这最多只是使美国人知道我们古代在文学艺术上的成就，但却不能使他们了解今日中国文化情形。我觉得中国话剧在抗战期间实在有成就，并不是拿不出的东西，这些话剧介绍给美国，相信一定会比宋词、康熙瓷瓶更有价值，更受欢迎。

　　不要以为美国人的生活是十分圆满的，在美国全国也有许多困难的问题，比如劳资纠纷，社会不安。我们也要研究他们社会不安的原因，作为改进我们自己社会不景现象的参考。我们不要过分重视别人，轻视自己，也不要过分重视自己，轻视别人。

　　由西雅图，到华盛顿，再到纽约，一路走马看花，已共看了两次舞剧，三次广播剧，两次音乐剧和八次话剧。曹禺兄看得更多一些。在我看，美国的戏剧，在演技与设备上，是百老汇胜于他处；但在思想上和尝试上，各处却胜于百老汇。百老汇太看重了钱。至于演技与剧本，虽然水平相当的高，可并无惊人之处。老实说，中国话剧，不论在剧本上还是在演技上，已具有了很高的成就。自然我们还有许多缺陷，但是假若我们能有美国那样的物质条件，与言论自由，我敢说：我们的话剧绝不弱于世界上任何人。

　　到美国之前，即决定以“杀车法”应付一切，。以免开足马力，致身心交败；美人生活以“忙”著名，而弟等身体如重庆之旧汽车，必有吃不消者。

　　但双脚一践美土，“杀车”即不大灵；如小鱼落急流中身不由己，欲慢而不能；遂亦随遇而安，且战且走，每每头昏眼花。

　　二、“大杂楼”

　　在此一年半了。去年同曹禺到各处跑跑，开开眼界。今年，剩下我一个人，打不起精神再去乱跑，于是就闷坐斗室，天天多吧少吧写一点——《四世同堂》的第三部。洋饭吃不惯，每日三餐只当作吃药似的去吞咽。住处难找，而且我又不肯多出租钱，于是又住在大杂院里——不，似应说大杂“楼”里。不过，一想起抗战中所受的苦处，一想起国内友人们现在的窘迫，也就不肯再呼冤；有个床能睡觉，还不好吗？最坏的是心情。

　　假如我是个翩翩少年，而且袋中有冤孽钱，我大可去天天吃点喝点好的，而后汽车兜风，舞场扭腚，乐不思蜀。但是，我是我，我讨厌广播的嘈杂，大腿戏的恶劣，与霓虹灯爵士乐的刺目灼耳。没有享受，没有朋友闲谈，没有茶喝。于是也就没有诗兴与文思。写了半年多，“四世”的三部只成了十万字！这是地道受洋罪！

　　我的肚子还时时跟我捣乱；懒得去诊治，在这里，去见个医生比见希特勒还难；呕，原谅我，我以为那个恶魔还活着呢！痔疮也不减轻，虽然天天坐洋椅子！头还是常常发昏。谁管它呢，这年月，活着死去好像都没有多少区别。假若一旦死去，胃，头，痔不就一下子都好了么？

　　多想写一点旅美杂感，可是什么事都非三天两天能看明白的，总写些美国月亮如何的光明，有什么意思呢？写杂感也须读许多书，我的头昏，读不下书去。

　　酒可不大吃了。吃一点，因为头昏，就会醉；爽兴不吃。没有醇酒，似乎也就没有妇人；也好，这样可以少生是非。

　　百老汇的戏，有时候有一两出好的，看看还过瘾。至于电影，纽约所有的好片子，全是英国的，法国的，与意大利的。好莱坞是有人才，而不作好片子，连我都替他们着急。最近纽约一城，即有四五部英国片子，都是连映好几个星期！

　　物价不得了！比起去年来，大概现在的一元只当去年的半元了！什么都涨价，天天涨；看得过去的皮鞋已经十五元一双了。在重庆时，我就穿不起皮鞋，难道在美国也得光脚么？北平谚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好，这倒也有个意义，请捉摸捉摸看！

第二节　写与译

　　一、雅　斗

　　一九四六年九月里，我在雅斗（YADDO）。雅斗是美国纽约省的一所大花园，有一万多亩地。园内有松林、小湖、玫瑰圃、楼馆，与散在松荫下的单间书房。此园原为私产。

　　园主是财主，而喜艺术。他死后，继承人们组织了委员会，把园子作为招待艺术家创作的地方。这是由一九二六年开始的，到现在已招待过五百多位艺术家。招待期间，客人食宿由园中供给。

　　园林极美，地方幽静。这的确是安心创作的好地点。当我被约去住一个月的时候，史沫特莱正在那里撰写朱德总司令传。

　　客人们吃过早饭，即到林荫中的小书房去工作。游园的人们不得到书房附近来，客人们也不得凑到一处聊天。下午四点，工作停止，客人们才到一处，或打球，或散步，或划船。晚饭后，大家在一处或闲谈，或下棋，或跳舞，或喝一点酒。这样，一个月里，我差不多都能见到史沫特莱。

　　有一次，我们到市里去吃饭，（雅斗园距市里有二英里，可以慢慢走去）看见邻桌坐着一男一女两位黑人。坐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招呼他们。女的极感不安，想要走出去，男的不肯。史沫特莱过去把他们让到我们桌上来，同时叫过跑堂的质问为什么不伺候黑人。那天，有某进步的工会正在市里开年会，她准备好，假若跑堂的出口不逊，她会马上去找开会的工人代表们，来兴师问罪。幸而，跑堂的见她声色俱厉，在她面前低了头；否则，那天会出些事故的。

　　在雅斗的时候，我跟她谈到那时候国内文艺作家的贫困。她马上教我起草一封信，由她打出多少份，由她寄给美国的前进作家们。结果，我收到了大家的献金一千四百多元，存入银行。我没法子汇寄美金，又由她写信给一位住在上海的友人，教她把美金交给那时候的“文协”负责人。她的热心、肯受累、肯负责，令人感动、感激。

　　二、迟　归

　　（1948年2月4日致高克毅）纽约多雪，一冬极寒，今晨又正落雪！

　　“四世”已快写完，因心情欠佳，殊不满意。定于三月中回国，是否能按时回去，当不可知。

　　（1948年3月4日致高克毅）我又申请延展留美六个月，尚无回音；假若得不到允许，即将回国了。

　　三、代理人

　　这里提到的沃尔什夫人即美国著名作家赛珍珠。她帮老舍联系了新的代理大卫·劳埃得。赛珍珠在致劳埃得的信中详细交代了老舍作品翻译出版的各种问题，信文如下：

　　亲爱的劳埃得先生：舒舍予先生（即老舍，《骆驼祥子》的作者）正在寻找新的代理人。眼下休伊特·赫茨是他的代理人，但她由于家务繁重，可能要减少委托工作量，甚至可能要放弃这一工作。舒先生请我们给他推荐一位代理人，我认为你是很理想的人选。舒先生人很文静、十分腼腆，还很不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目前，他正在翻译一部长篇小说，名字叫《四世同堂》。由于下面一些原因，他的事情正处于混乱状态。或许，我最好先给你简单谈一下问题的症结所在。他的作品的译者伊文·金（笔名），在没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翻译了《骆驼祥子》。该书经雷诺和希契科克公司出版后，你可能也知道，入选为“每月佳书”。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舒先生没有收到任何报酬。我猜想，当时他可能不知道那本书取得了这么好的效果，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本书已经出版了。后来，还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他才分享到百分之五十的版权税。

　　去年，林语堂的二女儿林太乙想翻译舒先生早期的一本小说《离婚》，因为约翰德不知道他们此举和舒先生与雷诺和希契科克公司的出版计划相冲突，结果这一设想就流产了。与此同时，伊文·金返回中国后生了一场大病，在住院恢复期间，他着手翻译了《离婚》。开始的时候，翻译工作似乎进行得还顺利，他好像也很为舒先生着想。但后来，使舒先生十分不安的是，他发现伊文·金的译文在许多重要方面大大偏离了原著，结尾则和原著完全不同。事实上，他对伊文·金在翻译《骆驼祥子》时擅自进行改动本来就十分不满。因此，当他发现伊文·金又故技重演时，他感到无法容忍这件事，并且拒绝承认伊文·金的工作。伊文·金先生变得极为粗暴，他告诉舒先生他（伊文·金）有权获得全部版权收入。他还说，照他看来，要不是他在翻译过程中对原著做了进一步完善，舒先生的著作根本一文不值。他还通过律师恫吓过舒先生。金先生眼下大概在佛罗里达，或在其他什么地方疗养，但我看他再也不会恢复成一个好人了。雷诺和希契科克公司曾向舒先生施加过很大的压力，坚持要出版《离婚》一书，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不可能继续出版该书。他们也试图另外找人重译，但未能成功。在这期间，既然《离婚》成了一起悬察，舒先生便和艾达·浦爱德小姐一起，着手翻译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四世同堂》。他们给人看了这本书前十章的译稿。据我所知，正在气头上的尤金·雷诺先生说，当《离婚》还在悬而未决时，他不愿意再惹麻烦。因此，舒先生问过我是否还要继续翻译下去，我看过他们的译稿，我认为翻得不错，书的前景应当很好。

　　可能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舒先生是当代中国最重要的作家，所以我建议他和艾达·浦爱德小姐继续翻译下去，事实上，他们取得了很不错的进展。

　　另外，为了让他能完成这一工作，我还帮助舒先生延长了他的签证。他现在回国也很不安全，因为他是个著名的民主人士，回去后不是被杀，至少也得被捕进监狱。

　　我建议，如果你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接受舒先生作为你的委托人的话，你们应该就他的事好好谈一谈。我们也应该见一见约翰德先生，我觉得他应该得到周到的照料，他有些神经过敏，而且不善于辞令。虽然尤金·雷诺先生一点也不了解他，但约翰德先生本人仍会坚持出版界的一些最强硬的职业道德观念。任何变动都应当征求舒先生的意见，并经过他同意。

　　以上大致包括了一些主要问题，你和舒先生谈过之后，会详细地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你真诚的 理查德·沃尔什夫人

　　（1948年4月6日致劳埃得）收到沃尔什夫人的信，她说要代我给您写信。是否能给我打个电话，安排个见面时间。

　　四、译《四世同堂》

　　（1948年5月4日致劳埃得）休伊特·赫茨已辞去《离婚》出版代理人一职。我已经指定大卫·劳埃得先生作为出版代理人，并委托他处理一切有关这部书的版权问题。这部书的版权不属于雷诺和希契科克出版公司。

　　（1948年4月22日致劳埃得）关于继续出版我小说的英译本的问题，我唯一感兴趣的是目前我正和浦爱德小姐合译的一部长篇。这是一部长达一百万汉字的小说，前两部分已在上海出版，第三部分还在写，希望能在两个月内赶出来。书中讲的是八年抗战时期北京的事。就我个人而言，我自己非常喜欢这部小说，因为它是我从事写作以来最长的，可能也是最好的一本书。

　　至于出英文版，我觉得很有必要作一些删节，至少去掉二十万字。虽然有一次阿穆森先生让我和雷诺先生签个合同，但到目前为止，我尚未和任何人为出版此书达成协议。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人出版，我当然也很高兴。

　　浦爱德小姐出生在中国。她出版过两本拥有版权的关于中国的书。她看不懂中文，但听得懂。我把小说一段一段地念给她听，她可以马上译成英文，这是我很愿意与她一起工作的原因。

　　然而，她也有不足之处。比如，为了尽可能多地保持中国味儿，她常把英文弄得很不连贯。我给赫茨小姐看翻译稿的前十章时，她告诉我最好立刻停止和浦爱德小姐一起干。她认为浦爱德小姐的英文很怪，她说如果我继续和浦爱德小姐一起翻译下去，就有必要请第三者对文字再进行润色。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复杂了。这恐怕也是雷诺先生认为签约还为时过早的理由。为了这件事，我征求过沃尔什夫人的意见。她看完前十章后，认为我还可以继续同浦爱德小姐一起工作。她还说她很喜欢这个故事，文字上的问题可以交给一位称职的编辑去处理。

　　（1948年7月16日致劳埃得）我要到乡下去住几天，大概七月二十四日返回。从乡下回来后，再有两周的时间，我就能和浦爱德小姐一起翻译完我的那部长篇小说。您能在我去乡下的期间和浦爱德小姐谈谈吗？我要在场的话，恐怕她有许多不便开口之处。如果她不同意百分之十五的分成比例，我们可以给她百分之二十，尊意如何？至于那篇短篇小说，我看我们先别去管它，因为琼小姐已收到过三次了。但假如我们把它送给哈珀杂志（Harper）或是其他您知道的杂志，您看怎么样？

　　（1948年7月21日致劳埃得）雷诺和希契科克出版公司的阿穆森先生刚从乡下回来。他在那里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看完了《离婚》，并做了些小小的修改。昨天他来电话说这部书的出版工作可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份就绪。

　　我认为浦爱德小姐的观点有道理：一部翻译作品如果被译者以外的人再插手，那么这部作品就很难保持其完整性。我同意她自己把工作做到底，并按她的意见给她百分之二十五的分成作为报酬。

　　我水平有限，无法评论她的文风好坏，现在完全依赖她是有点冒险。但如果再找第三者介入，这无疑会刺伤她的自尊心，对于一个朋友，我是决不会这么做的。所以，我们还是坚持下去吧，也许我们对她的信任会使她获得更多的自信心。

　　她现在出去度假了，大概十天左右。我希望我们能签订那份您起草并修改的协议。

　　我是上星期一从乡下回来的，八月四日以后再去乡下住些日子。城里简直热得没法干活。

　　五、《离婚》译事

　　（1948年7月30日）有一天，我和郭小姐、阿穆森先生一起谈了《离婚》的问题，按着阿穆森先生的建议，我用了两天的时间又做了必要的修改。郭小姐很欣赏这些改动，答应一定尽快将其译成英文，也许下个月就可以把译稿交给阿穆森先生。

　　我相信这部小说经过修改以后就相当不错了。希望阿穆森先生尽快看完修改以后的稿子，能在近日内交给出版公司。

　　我想，如果这部书能尽快地出版，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制止住沃得的一派胡言，如果能赶在沃得的“珍本”上市之前问世，那我们就都得救了。

　　在我们的书出版以后，他绝对不敢用他篡改过的“珍本”和我们挑战。

　　（1948年8月3日）明天我要去沃尔什夫人的农场住上四、五天。

　　我已给我在上海的出版人去信了，向他说明了重新登记我所有书的版权的重要性。

　　我还和阿穆森先生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已收到郭小姐寄来的《离婚》修改稿的英译稿，阿穆森先生正忙着出版事宜的最后扫尾工作。在这场和沃得较量的丑恶的奥林匹克赛里，我真希望能战胜他。

　　（1948年8月25日）您关于我的作品的中国版权问题会很棘手的看法是正确的。我在上海的代理人刚刚给我寄来《离婚》在中国的版权登记号码，不知是否有所帮助。我看，金的论点主要建立在两个事实上：一是中美之间没有有关保护版权的法律协议；二是在我来美之前，《骆驼祥子》的版权在他手理。如果他有《骆驼祥子》的版权，他同样也能有《离婚》的版权。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找到《骆驼祥子》的合同，看看是否真是如此。如果版权登记是由出版公司办理的，那对咱们就有利多了。

　　六、好莱坞之行

　　（1948年8月10日）我明天飞洛杉矶商量《骆驼祥子》电影脚本的定稿事宜。

　　（1948年8月19日）明天晚上才回来。离开好莱坞的时候，我没提要报酬的事，因为对方给我买了往返机票，付了旅馆账单，加在一起要四百美元。他们是想了解我对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的看法。

　　好莱坞职业编剧改编的剧本实在是糟糕之极。我说了我的看法以后，他们正在考虑是不是再请一位剧作家或我本人来改编这部小说。

　　如果他们要我来改编，我很愿意和他们签个合同，当然，我一定会征求您的意见；但如果他们去找剧作家来改编，那咱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1948年9月8日）王浩干的事真是糟透了。本来我该被邀请去帮他改编第一个电影剧本，可王却偏偏找了个好莱坞的剧作家。把一万五千块的剧本费都花完了之后，才想到了我。这次该请我了吧，他又另找了一个人。问题就在于所有为建立独立制片公司筹集的钱都不是他的，他这么大把大把地花钱只是想证明他是老板。我想，等他把钱都花完了以后，就会一走了之，到某个大公司去谋个好差事。

　　除非他们再来找我，我看咱们再也犯不上为那部电影操心了。假如他们再要我去看第二个电影剧本，我得找他们要每周七百五十元的报酬。

　　七、《鼓书艺人》写与译

　　（1949年2月9日致楼适夷）

　　《四世同堂》已草完，正在译。这就是为什么还未回国的原因。此书甚长，而译手又不十分高明，故颇需时日。如能完成，我想：出来一趟，若能有几本书译出，总算不虚此行；并不是因为美国舒服，才不回去——此地，对我，并不舒服！

　　《离婚》译本已出版了，评者十之八九予以赞美，可是销路很差！不管怎说吧，《骆驼祥子》、《离婚》，及《四世同堂》三书在美出版；“牛天赐”在英（熊式一译）出版，有四书在国外印行，也总算是有了点交代。若不为等“四世”译完，我早就回国了。

　　（1948年11月30日致高志毅）半年来极忙，而且苦闷！

　　《离婚》已出版，居然得到好评，很奇怪！日内将奉寄一本，作为圣诞礼，并祈惠正！电影事搁浅，nothing　doing！

　　现在又在写一新小说，一时不会离开纽约。写完时，颇想去走一走。

　　（1948年10月21日）那本新小说，我已经完成了四章，其中三章已交给郭小姐去翻译。

　　如果您能为我们准备一份四六分成的合同，我将不胜感激。如果我能保持每天两千字的速度（这几天就是这样），预计到新年时，我就能写完。

　　（1948年11月15日）郭小姐已将她译好的“大鼓”的前三章拿给她的代理人看了。看过之后，会把它送给您，请您将稿子交给阿穆森先生。在给阿穆森先生之前，希望您叫人用打字机打一份清楚的底稿，那样看起来更正规一点儿。

　　关于我和郭小姐为新书签订合同一事，除去合同规定的她的稿酬和享有的权利之外，我想我们就不再让步了，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1948年11月19日）我今天给阿穆森先生的信是这么写的：

　　“十分抱歉，我要放弃《鼓书艺人》的全部工作了。写完了十二章以后（约占全书的一半），我发现它既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意思。我想我最好还是别写了。我身体疲乏极了，要彻底休息一下。

　　“郭小姐的代理人曾告诉劳埃得先生，说她似乎不是一个很合适的翻译人。我能想象得出对像郭小姐那样一位有创造性的作家来说，去翻译别人的作品该有多困难。

　　“事情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我十分抱歉。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很高兴能有几天休息的时间。”

　　我给他写信的原因是，既然郭小姐的代理人向阿穆森先生搬弄是非，我们就不该老是保持沉默。我写信的真意是好意地表明我对郭小姐并无恶意。倘若郭小姐能碰巧看到或听到这封信的内容，她一定会感动的，因为她总以为我们一直在和她讨价还价，但在信里我对此却只字未提。如果阿穆森先生认为她有权分享我们的成果，我在信里也暗示了，不管她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译者，一旦我停止了写作，那么她将一事无成。

　　假如您有机会和阿穆森先生谈谈，或者他还坚持郭小姐应和我们分享稿酬的话，那么请您告诉他：如果她想要得到高达百分之四十的稿酬的话，她的一切都将失去。

　　（1948年11月26日）我刚和郭小姐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话，我们两人都同意她分享包括外文版权在内的百分之四十的稿酬。电影及其他（戏剧等）版权归我所有。她建议我们尽快地签订合同。我希望她的代理人能很快地就这事和您进行磋商，以便尽快达成协议。至于我写信告诉阿穆森先生说我停止写作的事，她说很容易解决，我们可以选一些章节的译稿先给阿穆森先生看。她希望尽快签订作者和译者之间，以及出版者之间的合同，这样她才能定下心来好好工作，否则她心里总不踏实。

　　（1948年12月4日）据郭小姐讲，我的新小说的三章译稿已送给阿穆森先生。她已经和阿穆森先生讲好，她要预支一千美元，每次二百五十元，分四次支付。钱直接交给她的代理人，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四个月内付清，情况就是这样。

　　至于预付给我的稿酬，请按您认为最合适的办法办，一千五百美元是一次付还是分期付，我全无所谓。

　　（1948年12月30日）我和出版公司之间在关于我新书的合同里，还有几条条款没谈好，我想您会为我解决这一切的，不幸的是，那三章小说的译稿是郭小姐的代理人直接交给阿穆森先生的，同样，郭小姐预支一千美元的事，也是这位代理人一手安排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郭小姐告诉我以后，我才知道的。实际上，郭小姐的代理人应当把那三章的译稿先送给您，应当把郭小姐要预支稿酬一事通知您，但他没有这么做。这样一来，您可能会有一种印象，似乎我应该对此负责。我给您写这封信就是为了澄清这一事实。如果当时我把原因告诉您，您一定会生郭小姐和沃特金斯的气。

　　事实上，我一向都很慎重，尽量不和阿穆森先生与雷诺先生两人打交道，就是为了使您在为我和他们谈判时，不会觉得我在中间干扰了您。可是我无法阻止郭或者沃特金斯直接与出版公司打交道。不过，我过去从来没有同时和两头打过交道，希望这一点能使您满意。

　　眼下在出版公司手里的那三章译稿的底稿是唯一一份干净的底稿。我实在不好意思让郭小姐再打一份，因为所有的稿子都是她一人打的，您知道，和一个女人打交道是多么微妙的事。

　　我希望我们的合同能尽早地签妥，因为如果郭小姐看不见签好的合同，收不到预付的钱，她就无法继续工作下去。

　　（1949年1月31日）郭海伦小姐真是个好司机。我们到迈阿密用了三天半的时间。最糟糕的一段路是在乔治亚州的公路上，站在路中间的不是警察而是牛群，而郭小姐竟然一头也没轧死！

　　郭小姐到离迈阿密七英里的乡下干她自己的活去了。我住在福拉格勒饭店，这是一家小而干净的旅馆，价钱也适中。

　　这里也很暖和，但愿对我的腿有好处。

　　（1949年2月9日）我在迈阿密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现在已回到纽约。很不幸的是，我的腿还没好，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行动不便，您能给我寄张支票来吗？

　　（1949年4月18日）谢谢您寄来的一百一十二点五美元的支票。

　　一两天之内我大概就要去巴瑟·埃斯乐医院住院，可能要动手术。戴得里奇大夫看过几次之后，腿病一天比一天重。今天早晨他说要送我去巴瑟·埃斯乐医院住院，到了那以后，我再告诉您是否要动手术。

　　《鼓书艺人》的初译稿已寄给我了，我想在住院之前看完。阿穆森先生手里也有一份，他看完以后，我再和他一起商量一下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就算定稿了。

　　咱们答应给哈帕的短篇您是否已寄到英国去了？

　　（1949年8月18日）阿穆森先生已去度假，我想他一定在看《鼓书艺人》呢。下星期一上午十一点，我想带着《四世同堂》第三部的稿子去见您。

　　明天我再和浦爱德小姐最后商量一次。

　　（1949年9月12日）我和浦爱德小姐在费城她哥哥的家里过了一个周末。和她一起在树林里散步时，我突然给《四世同堂》的英文版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书名——《黄色风暴》，您觉得怎么样？星期四上午我要去见阿穆森先生。我会把有关《鼓书艺人》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您的。

第三节　启　程

　　周恩来说，打倒了国民党反动派铲除了障碍，南北两路文艺队伍大会师了，就是缺少我们的老朋友老舍，已经邀请他回来了。10月，老舍接到受周恩来嘱托的冯乃超、夏衍先后写来的邀请回国的信，扶病归国。

　　（1949年9月21日）和您在电话里谈过之后，我觉得最好还是把我在香港的地址留给您：香港　香港大学病理系 侯宝璋先生转

　　“S．Y．SHU”是我英文签名“SHEH—YU　SHU”

　　（舒舍予）的简写。

第六章　晚年逢盛世

　　我高兴回到祖国来，祖国已不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而是崭新的，必能领导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走向光明，自由，与幸福的路途上去的伟大力量！

第一节 由三藩市到天津

　　一、旧金山

　　到三藩市（旧金山）恰好在双十节之前，中国城正悬灯结彩，预备庆贺。在我们的侨胞心里，双十节是与农历新年有同等重要的。

　　常听人言：华侨们往往为利害的，家庭的，等等冲突，去打群架，械斗。事实上，这已是往日的事了；为寻金而来的侨胞是远在一八五○年左右；现在，三藩市的中国城是建设在几条最体面，最冲要的大街上，侨胞们是最守法的公民；械斗久已不多见。

　　可是，在双十的前夕，这里发生了斗争，打伤了人。这次的起打，不是为了家族的，或私人间利害的冲突，而是政治的。

　　青年们和工人们，在双十前夕，集聚在一堂，挂起金星红旗，庆祝新中国的诞生。

　　这可招恼了守旧的，反动的人们，就派人来捣乱。红旗被扯下，继以斗殴。

　　双十日晚七时，中国城有很热闹的游行。因为怕再出事，五时左右街上已布满警察。

　　可惜，我因有个约会，没能看到游行。事后听说，游行平安无事；队伍到孙中山先生铜像前致敬，并由代表们献剑给蒋介石与李宗仁，由总领事代收。

　　全世界已分为两大营阵，美国的华侨也非例外：一方面悬起红旗，另一方面献剑给祸国殃民的匪酋。

　　在这里，我们应当矫正大家常犯的一个错误——华侨们都守旧，落后。不，连三藩和纽约，都有高悬红旗，为新中国欢呼的青年与工人。

　　就是在那些随着队伍，去献剑的人们里，也有不少明知蒋匪昏暴，而看在孙中山先生的面上，不好不去凑凑热闹的。另有一些，虽具有爱国的高度热诚，可是被美国的反共宣传所惑，于是就很怕“共产”。

　　老一辈的侨胞，能读书的并不多。晚辈们虽受过教育，而读不到关于中国的英文与华文书籍。英文书很少，华文书来不到。报纸呢（华文的）又多被二陈所控制，信意的造谣。这也就难怪他们对国事不十分清楚了。

　　纽约的华侨日报是华文报纸中唯一能报导正确消息的。我们应多供给它资料——特别是文艺与新政府行政的纲领与实施的办法。此外，也应当把文艺图书，刊物，多寄去一些。

　　二、太平洋上

　　十月十三号开船。船上有二十二位回国的留学生。他们每天举行讨论会，讨论回到祖国应如何服务，并报告自己专修过的课程，以便交换知识。

　　同时，船上另有不少位回国的人，却终日赌钱，打麻将。船上有好几位财主，都是菲律宾人。他们的服饰，比美国阔少的更华丽。他们的浅薄无知，好玩好笑，比美国商人更俗鄙。他们看不起中国人。十八日到檀香山。论花草，天气，风景，这真是人间的福地。到处都是花。街上，隔不了几步，便有个卖花人，将栀子，虞美人等香花织成花圈出售；因此，街上也是香的。这里百分之四十八是日本人，中国人只占百分之二十以上。这里的经济命脉却在英美人手里。这里，早有改为美国的第四十九州之议，可是因为东方民族太多了，至今未能实现。好家伙，若选出日本人或中国人作议员，岂不给美国丢人。

　　二十七日到横滨。由美国军部组织了参观团，船上搭客可买票参加，去看东京。

　　只有四五个钟头，没有看见什么。自横滨到东京，一路上原来都是工业区。现在，只见败瓦残屋，并无烟筒；工厂们都被轰炸光了。

　　路上，有的人穿着没有一块整布的破衣，等候电车。许多妇女，已不穿那花狸狐哨的长衣，代替的是长裤短袄。

　　在东京，人们的服装显着稍微整齐，而仍掩蔽不住寒伧。女人们仍有穿西服的，可是鞋袜都很破旧。男人们有许多还穿着战时的军衣，戴着那最可恨的军帽——抗战中，中国的话剧中与图画中最习见的那凶暴的象征。

　　日本的小孩儿们，在战前，不是脸蛋儿红扑扑的好看么？现在，他们是面黄肌瘦。

　　被绞死的战犯只获一死而已；他们的遗毒余祸却殃及后代啊！由参观团的男女领导员（日本人）口中，听到他们没有糖和香蕉吃——因为他们丢失了台湾！其实，他们所缺乏的并不止糖与香蕉。他们之所以对中国人单单提到此二者，倒许是为了不忘情台湾吧？

　　三十一日到马尼拉。这地方真热。

　　大战中打沉了的船还在海里卧着，四围安着标帜，以免行船不慎，撞了上去。

　　岸上的西班牙时代所建筑的教堂，及其他建筑物，还是一片瓦砾。有城墙的老城完全打光。新城正在建设，还很空旷，看来有点大而无当。

　　本不想下船，因为第一，船上有冷气设备，比岸上舒服。第二，听说菲律宾人不喜欢中国人；税吏们对下船的华人要搜检每一个衣袋，以防走私。

　　第三，菲律宾正要选举总统，到处有械斗，受点误伤，才不上算。

　　可是，我终于下了船。在城中与郊外转了一圈，我听到一些值得记下来的事：前两天由台湾运来的大批的金银。这消息使我理会到，蒋介石虽在表面上要死守台湾，可是依然不肯把他的金银分给士兵，而运到国外来。据说，菲律宾并没有什么工业；那么，蒋自己的与他的走狗的财富，便可以投资在菲律宾，到台湾不能站脚的时候，便到菲律宾来作财阀了。依最近的消息，我这猜测是相当正确的。可是，我在前面说过，菲律宾人并不喜欢中国人。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中国人的经营能力强，招起菲律宾人的忌妒。那么，假若蒋匪与他的匪帮都到菲律宾去投资，剥削菲人，大概菲人会起来反抗的。一旦菲人起来反抗，那些在菲的侨胞便会吃挂误官司。蒋匪真是不祥之物啊！

　　舟离日本，遇上台风。离马尼拉，再遇台风。两次台风，把我的腿又搞坏。到香港——十一月四日——我已寸步难行。

　　三、香　港

　　下船好几天了，我还觉得床像是在摇晃。海上的颠簸使我的坐骨神经痛复发了，到现在几乎还无法行走。香港大学又在山上，每次出门都给我带来极大的痛苦。

　　我在此地已呆了十天，仍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北京。此地有许多人等船北上，所以很难搞到船票。看来，我还得再呆上一段时间，我没法从这里游回家去。

　　两个多星期了，可我仍搞不到去北方的船票。在这期间，病痛却一天天加剧，我已根本无法行走。一位英国朋友正努力帮我搞一张到天津的船票，但我实在怀疑他是否能行，这里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离开香港。

　　等船，一等就是二十四天。在这二十四天里，我看见了天津帮，山东帮，广东帮的商人们，在抢购抢卖抢运各色的货物。室内室外，连街上，入耳的言语都是生意经。他们庆幸虽然离弃了上海天津青岛，而在香港又找到了投机者的乐园。

　　遇见了两三位英国人，他们都稳稳当当的说：非承认新中国不可了。谈到香港的将来，他们便微笑不言了。

　　一位美国商人告诉我：“我并不愁暂时没有生意；可虑的倒是将来中外贸易的路线！

　　假若路线是‘北’路，我可就真完了！”我可也看见了到广州去慰劳解放军的青年男女们。他们都告诉我：“他们的确有纪律，有本事，有新的气象！我们还想再去！”好容易，我得到一张船票！不像是上船，而像一群猪入圈。码头上的大门不开，而只在大门中的小门开了一道缝。于是，旅客，脚行，千百件行李，都要由这缝子里钻进去。嚷啊，挤啊，查票啊，乱成一团。“乐园”吗？哼，这才真露出殖民地的本色。花钱买票，而须变成猪！这是英国轮船公司的船啊！

　　挤进了门，印度巡警检查行李。给钱，放行。不出钱，等着吧，那黑大的手把一切东西都翻乱，连箱子再也关不上。

　　一上船，税关再检查。还得递包袱！呸！好腐臭的“香”港！

　　四、天　津

　　二十八日夜里开船。船小（二千多吨），浪急，许多人晕船。为避免遭遇蒋家的炮舰，船绕行台湾外边，不敢直入海峡。过了上海，风越来越冷，空中飞着雪花。许多旅客是睡在甲板上，其苦可知。

　　十二月六日到仁川，旅客一律不准登岸，怕携有共产党宣传品，到岸上去散放。美国防共的潮浪走得好远啊，从三藩市一直走到朝鲜！

　　九日晨船到大沽口。海河中有许多冰块，空中落着雪。离开华北已是十四年，忽然看到冰雪，与河岸上的黄土地，我的泪就不能不在眼中转了。

　　因为潮水不够，行了一程，船便停在河中，直到下午一点才又开动；到天津码头已是掌灯的时候了。税关上的人们来了。一点也不像菲律宾和香港的税吏们，他们连船上的一碗茶也不肯喝。我心里说：中国的确革新了！我的腿不方便，又有几件行李，怎么下船呢？幸而马耳先生也在船上，他奋勇当先的先下去，告诉我：“你在这里等我，我有办法！”还有一位上海的商人，和一位原在复旦，现在要入革大的女青年，也过来打招呼：“你在这里等，我们先下去看看。”

　　茶房却比我还急：“没有人来接吗？你的腿能走吗？我看，你还是先下去，先下去！

　　我给你搬行李！”经过这么三劝五劝，我把行李交给他，独自慢慢扭下来；还好，在人群中，我只跌了“一”跤。

　　检查行李是在大仓房里，因为满地积雪，不便露天行事。行李，一行行的摆齐，丝毫不乱；税务人员依次检查。检查得极认真。换钱——旅客带着的外钞必须在此换兑人民券——也是依次而进，秩序井然。谁说中国人不会守秩序！有了新社会，才会有新社会的秩序呀！

　　又遇上了马耳和那两位青年。他们扶我坐在衣箱上，然后去找市政府的交际员。找到了，两位壮实，温和，满脸笑容的青年。他们领我去换钱，而后代我布置一切。同时，他们把我介绍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大家轮流着抽空儿过来和我握手，并问几句美国的情形。啊，我是刚入了国门，却感到家一样的温暖！在抗战中，不论我在哪里，“招待”我的总是国民党的特务。他们给我的是恐怖与压迫，他们使我觉得我是个小贼。现在，我才又还原为人，在人的社会里活着。

　　检查完，交际员们替我招呼脚行，搬运行李，一同到交际处的招待所去。到那里，已是夜间十点半钟；可是，滚热的菜饭还等着我呢。

　　没能细看天津，一来是腿不能走，二来是急于上北京。

　　但是，在短短的两天里，我已感觉到天津已非旧时的天津；因为中国已非旧时的中国。更有滋味的是未到新中国的新天津之前，我看见了那渐次变为法西斯的美国，徬徨歧路的菲律宾，被军事占领的日本，与殖民地的香港。从三藩市到天津，即是从法西斯到新民主主义，中间夹着这二者所激起的潮浪与冲突。我高兴回到祖国来，祖国已不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而是崭新的，必能领导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走向光明，和平，自由，与幸福的路途上去的伟大力量！

第二节　致劳埃得

　　这几封信倒是给了我们不少活生生的“传”的材料，故单编为一节。老舍为何不如以前那样愿意写自己的生活了呢？大概原因有三：一是觉得个人生活与社会比起来不足道，“个人的”是资产阶级的；二是太忙，忙于各种社会活动，写各种形式的作品：有艺术的，有宣传的；三是将回忆变作了“反省”，生活表现转变为“思想改造”。本节对所选信件仍只取其有“传”的价值的部分，并弃其书信格式，只标明日期。

　　（1950年2月27日）回到北京后，我一直忙于读书和写作。本想到各处多走走，多看看，好为写作搜集些素材，但坐骨神经一直疼得厉害，结果我只好呆在家里，在阅读中获得新知识。

　　虽然经过十五年的分离，我的三个姐姐（七十三岁、七十岁和六十四岁）还都住在北京，身体也都尚好。我大哥也住在这里。他们看见最小的弟弟终于回来了，都非常高兴。两年前，我哥哥差点饿死。现在他的孩子全有了工作，他自己也恢复了健康。他们全都非常喜欢这个对人民真好的新政府。

　　我的家眷将要从重庆回到北京，我得给他们准备房子。北京现在又成了首都，想要找一处合适的房子既贵又困难。如果您能给我寄五百美元到香港，再由侯先生（香港大学病理系侯宝璋大夫）转寄给我，我将非常高兴。那部长篇小说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听说阿穆森先生不再为雷诺和希契科克公司工作了，是真的吗？

　　（1950年7月7日）非常抱歉，这么长时间没给您写信了。我正忙于筹建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的工作和写作。刚刚完成一部五幕话剧剧本的写作工作，不久就能公演了。

　　侯先生已转寄给我。我很高兴你告诉我

　　《四世同堂》的译稿仍保存得很好。请您转告浦爱德小姐，我太忙了，实在找不出给她写信的时间。

　　还请您告诉她，现在北京的湖和河全都重新治理过了，水都变得干净了。今年的小麦收成比去年要好，饥荒就要过去了。

　　（1950年8月26日）那个五幕话剧现已交给一位导演，估计九月就能公演了。我的另一部短剧也可望于今年十二月公演。北京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已经成立，我担任主席。我现在要干的事太多，实在是太忙了。

　　今年夏天天气很热，不过最近两天凉快了一点。市场上梨、苹果、桃子很多。我的小女儿（小立）除了苹果什么都不吃，她晚上还要在床上藏几个苹果。

　　北京现在很好，通货膨胀已经过去，人人都感到欢欣鼓舞。食物也充足。人们开始爱新政府了。

　　关于哈科克和布雷斯公司提出的共同分享额外编辑费的问题，我看我们应该同意，他们支出得太多了，我们要帮助他们。

　　请将随信寄去的短信和十五美元寄给罗伯特·兰得先生。地址如下：作家协会东三十九街三号纽约十六

　　（1950年11月17日）我的工作十分忙，所以一直没给您写信。

　　除了坐骨神经疼之外，我很健康。我想方设法治疗，可全都无济于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才能去掉这烦人的痛苦。

　　（1951年5月3日）作为北京文联的主席，我要干的事太多，简直找不出时间来处理我自己的私事。北京现有二百万人口。有许多艺术家住在这里，我必须努力帮助他们。

　　我很想看到《黄色风暴》的样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您寄给我的样书。我希望您能寄两本样书给瞿同祖先生（纽约一二三西街，五十二公寓四三五号），一本给他，一本给我，他会通过香港把样书寄给我的。您也可以通过他把东西或钱寄给我。

　　浦爱德小姐已给我几份有关《黄色风暴》的评论文章。看来他们都很喜欢这部小说。

　　（1951年5月21日）听说您寄给我的样书（《黄色风暴》）已到了香港，我的朋友侯先生会设法转寄给我的。瞿同祖先生住在纽约一二三西街的五十二公寓四三五号，他也会帮您把书和钱寄给我，他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可以在您给我的信的信封上写中文。

　　这段日子我一直很忙，坐骨神经痛也一直没停，我想尽了一切办法，可全都无效。

　　我家的白猫生了三只小猫——一只白的，两只黄白花的。可我家的小鸟死了，这下可给了我小女儿一个大哭一场的机会。

　　（1951年7月23日）今年北京的夏天很热。我每天只能在大清早写一会，下午就热得没法工作了。北京有许多美丽的公园，在那里我可以休息，吸到新鲜空气。可坐骨神经痛使我没法走到公园。过去三个月里，我只完成了一个短的电影剧本，其他别无建树。对于新中国，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说，总的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政府好。中国人民弄不清美国政府为什么要反对北京的好政府，而支持台湾的坏政府。

　　十分感激您告诉我《黄色风暴》将在英国出版，我很高兴。请给瞿同祖先生五百美元。他的家眷在北京，他们会把钱交给我的。

　　（1952年4月1日）我现在仍忙于写那部话剧。不知何时才能完成。新社会激励全国的作家奋发写作，每一位作家都在辛勤耕耘。冬天就要过去了，北京的春天很美。我养了许多花，侍弄这些花为我在写作的间隙提供了一个休息的机会。

　　坐骨神经痛稍稍好了一点。我也该做些轻微的运动了，浇花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轻微的运动。

　　众人贡献意见，老舍写了十稿。

　　（1952年5月14日）感谢您一九五二年三月七日的来信。两天前我收到两本《鼓书艺人》

　　的样书，售价那么高，而书本身又不是太好，我怀疑是否能有好销路。您如果能给我寄些关于这本书的评论文章，我将不胜感激。对《黄色风暴》的评论大都是称赞的，但我怀疑《鼓书艺人》是否还会获得同样的好评。

　　我一直很忙，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坐骨神经痛好了一点，这要感谢维生素B针剂。

　　（1952年10月1日）对不起，这只能是一个短短的便条，我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牛天赐传》是我的一部不重要的作品，不值得译成英文。我对柯林先生本人及其用意一无所知。请告诉哈科克和布雷斯公司，这部书不好。如果其他出版商想出版的话，那么他们一定要经过您，在美国您是我一切书籍的出版代理人。

　　这可以说是老舍的一种矛盾。从信的语气看来，老舍是在有意淡化中断这种联系。

第三节　“歌德”

　　老舍对新社会的认识与早年由基督教得来的人类大同的理想是一致的，他的热情有宗教般的特点。而对社会主义革命、马克思主义等，他并没有多深的认识。歌德的写作态度，决定了老舍除了借客观事实歌颂外，就是主观抒发。所以，建国后的文章传“心”多而传“行”少。

　　纵使我有司马迁和班固的文才与知识，我也说不全，说不好，我爱，我热爱，这个新社会啊！

　　一、作个学生

　　在天坛举行了控诉恶霸的大会。本来，我的腿病警告我：不要去吧，万一又累垮了！可是，我没接受这警告。我这么想：要搞通思想，非参加社会活动不可；光靠书本是容易发生偏差的。

　　会场是在天坛的柏林里。我到得相当早，可是林下已经坐满了人。往四下看了看，我看到好些个熟识的脸。工人，农人，市民们，教授，学生，公务人员，艺人，作家，全坐在一处。我心里说：这是个民主的国家了，大家坐在一处解决有关于大家的问题。

　　解放前，教授们哪有和市民们亲热的坐在一处的机会呢。开会了。台上宣布开会宗旨和恶霸们的罪状。台下，在适当的时机，一组跟着一组，前后左右，喊出“打倒恶霸”与“拥护人民政府”的口号；而后全体齐喊，声音像一片海潮。

　　人民的声音就是人民的力量，这力量足以使恶人颤抖。恶霸们到了台上。台下多少拳头，多少手指，都伸出去，像多少把刺刀，对着仇敌。恶霸们，满脸横肉的恶霸们，不敢抬起头来。他们跪下了。恶霸的“朝代”过去了，人民当了家。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一的上台去控诉。控诉到最伤心的时候，台下许多人喊“打”。

　　我，和我旁边的知识分子，也不知不觉的喊出来：“打！为什么不打呢？！”警士拦住去打恶霸的人，我的嘴和几百个嘴一齐喊：“该打！该打！”

　　这一喊哪，教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向来是个文文雅雅的人。不错，我恨恶霸与坏人；可是，假若不是在控诉大会上，我怎肯狂呼“打！打！”呢？人民的愤怒，激动了我，我变成了大家中的一个。他们的仇恨，也是我的仇恨；我不能，不该，“袖手旁观”。群众的力量，义愤，感染了我，教我不再文雅，羞涩。说真的，文雅值几个钱一斤呢？恨仇敌，爱国家，才是有价值的，崇高的感情！书生的本色变为人民的本色才是好样的书生！

　　有一位控诉者控诉了他自己的父亲！除了在这年月，怎能有这样的事呢！我的泪要落下来。以前，中国人讲究“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于是隐来隐去，就把真理正义全隐得没有影儿了。今天，父子的关系并隐埋不住真理；真理比爸爸更大，更要紧。父亲若是人民的仇敌，儿子就该检举他，控诉他。一个人的责任，在今天，是要对得起社会；社会的敌人，也就是自己的敌人；敌人都该消灭。这使我的心与眼都光亮起来。跪着的那几个是敌人，坐着的这几万人是“我们”，像刀切的那么分明。什么“马马虎虎”，“将就将就”，“别太叫真”这些常在我心中转来转去的字眼，全一股脑儿飞出去；黑是黑，白是白，没有第二句话。这么一来，我心里清楚了。也坚定了；我心中有了劲！

　　这不仅是控诉几个恶霸，而是给大家上了一堂课。这告诉我曾受过恶霸们欺负的人们：放胆干吧，检举恶霸，控诉恶霸，不要再怕他们！有毛主席给我们作主，我们还怕什么呢？检举了恶霸们，不单是为个人复仇，也是为社会除害啊！这告诉了我，和跟我一样文文雅雅的人们：坚强起来，把温情与文雅丢开，丢得远远的；伸出拳头，瞪起眼睛，和人民大众站在一起，面对着恶霸，斗争恶霸！恶霸们并不是三头六臂的，而是在我们眼前跪着，颤抖着的家伙们。恶霸们不仅欺负了某几个人，与我们无关；他们是整个社会的仇敌！

　　一位卖油饼的敦厚老实的老人控诉恶霸怎样白吃了他的油饼，白吃了三十年！控诉完了，他转过身去，向毛主席的像规规矩矩的鞠了一躬。这一鞠躬的含义是千言万语也解释不过来的。我也要立起来，也鞠那么一躬！人民是由心里头感激毛主席。不是仅在嘴皮子上说说的！

　　这样，我上了一课，惊心动魄的一课。我学到了许多有益处的事。这些事教我变成另一个人。我不能再舍不得那些旧有的习惯，感情，和对人对事的看法。我要割弃它们像恶霸必须被消灭那样！我要以社会的整体权衡个人的利害与爱憎，我要分清黑白，而不在灰影儿里找道理，真的，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我愿在这个学校里作个肯用心学习的学生。

　　二、文艺新生命

　　一九四九年年尾，由国外回来，我首先找到了一部《毛泽东选集》。头一篇我读的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读完了这篇伟大的文章，我不禁狂喜。在我以前所看过的文艺理论里，没有一篇这么明确地告诉我：文艺是为谁服务的，和怎样去服务的。可是，狂喜之后，我发了愁。

　　我怎么办呢？是继续搞文艺呢，还是放弃它呢？对着毛主席给我的这面镜子，我的文艺作家的面貌是十分模糊了。以前，我自以为是十足的一个作家，此刻，除了我能掌握文字，懂得一些文艺形式之外，我什么也没有！毛主席指示：文艺须为工农兵服务。我怎么办呢？从我开始学习文艺写作起，二十多年来，我的思想、生活、作品都始终是在小资产阶级里绕圈圈。我最远的“远见”是人民大众应当受教育，有享受文艺的能力与权利。享受什么样的文艺呢？很简单：我写，大家念。我写什么呢？随便！我写什么，大家念什么。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确是可以这样狂傲无知的。这种狂傲使我对于工农兵，恰如毛主席所说的，缺乏接近，缺乏了解，缺乏研究，缺乏知心朋友，不善于描写他们。

　　我真发了愁。毛主席提出了文艺服从于政治的道理。这又使我手足失措。我在小资产阶级的圈子里既已混了很久，我的思想、生活、作品，已经都慢慢地瘫痪了。我每每觉得我可以不吸收任何新思想，还是照旧可以写东西。我的生活方式呢，似乎也恰好是一个文人所应有的，不必改变。作品呢，不管有无内容，反正写得光滑通顺，也就过得去了。这样的瘫痪已久，使我没法子不承认：文艺不但可以和政治分家，也应当分家；分了家日子好过！我以为，仗着一点小聪明和长时间的写作经验，我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吃文艺饭。可是，毛主席告诉了我和类似我的人：你们错了，文艺应当服从政治！

　　我怎么办呢？首先，我决定了态度：我要听毛主席的话，跟着毛主席走！听从毛主席的话是光荣的！假若我不求进步，还以老作家自居，连毛主席的话也不肯听，就是自暴自弃！我要在毛主席的指示里，找到自己的新文艺生命。

　　态度决定了，我该从哪里下手去实践呢？我不敢随便地去找一点新事物，就动手写小说或剧本；我既没有革命锻炼，又没有足够的思想改造学习和新社会生活的体验，若是冒冒失失地去写大部头的作品，必会错误百出。我得忘了我是有二十多年写作经验的作家，而须自居为小学生，从头学起。

　　这样，我决定先写通俗文艺，这并不是说，通俗文艺容易写，思想性与艺术性可以打折扣，而是说通俗文艺，像快板与相声，篇幅都可以不求很长，较比容易掌握。

　　在从前，我写一篇一百句左右的鼓词，大概有两三天就可以交卷；现在须用七八天的工夫，我须写了再写，改了再改。在文字上，我须尽力控制，既不要浮词滥调，又须把新的思想用通俗语言明确地传达出来，这很不容易。在思想上，困难就更多了。当我决定写某件事物的时候，对那件事物我必定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可是，赶到一动笔，那点了解还是不够用，因为一篇作品，不管多么短小，必须处处结实、具体。我的了解只是大致不差，于是字里行间就不能不显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贫乏与毛病。有时候，正笔写得不错，而副笔违反了政策。有时候，思想写对了，可是文字贫弱无力，没有感情——只把政治思想翻译一下，而没有对政治思想所应有的热情，就一定不会有感动的力量。有时候。困难很多！可是我决定：第一不要急躁，第二不要怕求别人。我既决定听从毛主席的指示：思想改造必须彻底，也就必是长时间的事；我就不能急躁。我必须经常不断地学习，以求彻底解决。

　　以前，我可以凭“灵感”，信笔一挥，只求自己快意一时，对读者却不负责任。现在，我要对政治思想负责，对读者负责，急于成功会使我由失望而自弃。另一方面，我须时时请教别人。时常，我的客人，共产党员或是有新思想的人，就变成我的批评者；我要求他们多坐一会儿，听我朗读文稿；一篇稿子不知要朗读多少回，读一回，修改一回。我自己的思想不够用，大家的思想会教我充实起来；当他们给我提出意见的时候，他们往往不但指出作品上的错处，而且也讲到我的思想上的毛病，使我明白为什么写错了的病根。这样，写一小段，我就得到一些好处。虽然我从书本上学来的新思想不很多（到今天我还是有些怕读理论书籍），可是因为不断地习作，不断地请教，我逐渐地明白了我应当怎样把政治思想放在第一位，而不许像从前那样得到一二漂亮的句子便沾沾自喜。虽然我因有严重的腿疾，不能马上到工厂、农村、或部队里去体验生活，可是因为不断地习写通俗文艺，我已经知道了向工农兵学习的重要；只要腿疾好些，我就会向他们学习去。虽然二年来我所写过的通俗文艺作品并非都没有毛病，可是这已给了我不少鼓励：放下老作家的包袱，不怕辛苦，乐于接受批评，就像是我这样学问没什么根底，思想颇落后的作家，也还有改造自己的可能，有去为人民服务的希望。

　　不管我写多么小的一个故事，我也必须去接触新的社会生活；关起门来写作，在今天，准连一句也写不出。为写一小段鼓词，我须去调查许多资料，去问明白有什么样政治思想上的要求。这样，我就知道了一些新社会是怎样在发展，和依照着什么领导思想而发展的。一来二去，接触的多了，我就热爱这个天天都在发展进步的新社会了。是的，我必须再说一遍，我缺乏有系统的学习政治理论与文艺理论。可是，赶到因为写作的需要，看到了新社会的新气象新事物，我就不能不动心了。我要歌颂这新社会的新事物，我有了向来没有的爱社会国家的热情。自然，有人说我这样先看见，后歌颂，是被动的，不会写出有很高思想性与创造性的作品来。可是，我是由旧社会过来的人，假若我自诩能够一下子就变成为今天的思想家，就是自欺欺人。

　　我只能热情地去认识新社会，认识多少，就歌颂多少；我不应该因我的声音微弱而放弃歌颂。写不了大部头的小说，我就用几十句快板去歌颂。以我的小小的才力，我不该幻想一写就写出一鸣惊人的作品来；若因不能一鸣惊人，就连快板也不写，我便完全丧失了文艺生命，变成废物。我不再想用作品证明我是个了不起的文人，我要证明我是新文艺部队里的一名小兵，虽腿脚不利落，也还咬着牙随着大家往前跑。

　　慢慢地，我开始写剧本。《方珍珠》与《龙须沟》的背景都是北京；我是北京人，知道一些北京的事情。我热爱北京，看见北京人与北京城在解放后的进步与发展，我不能不狂喜，不能不歌颂。我一向以生在北京自傲，现在我更骄傲了，北京城是毛主席的，北京人与北京城都在毛主席的恩惠中得到翻身与进步，我怎能不写出我的与北京人的对毛主席的感谢呢！

　　这两个剧本（虽然《龙须沟》里描写了劳动人民）都不是写工农兵的；我还不敢写工农兵，不是不想写，我必须加紧学习，加紧矫正小资产阶级的偏爱与成见，去参加工农兵的斗争生活，以期写出为工农兵服务的作品。这两个剧本本身也有个共同的缺点，对由旧社会过来的人描写得好，对新社会新生的人物描写得不那么好。我了解“老”人，不十分了解新人物。这是个很大的教训——我虽努力往前跑，可是到底背着包袱太重，跑不快！新人物已经前进了十里，我才向前挪动了半里！这也警告了我：要写工农兵非下极大的工夫不可，万不可轻率冒失！只凭一点表面上的观察便动笔描写他们，一定会歪曲了他们的！

　　解放前，我的写作方法是自写自改，一切不求人；发表了以后，得到好批评就欢喜，得到坏批评就一笑置之。我现在的写作方法是：一动手写就准备着修改，决不幻想一挥而就。初稿不过是“砍个荒子”，根本不希望它能站得住。初稿写完，就朗读给文艺团体或临时约集的朋友们听。大家以为有可取之处，我就去从新另写；大家以为一无可取，就扔掉。假若是前者，我就那么再写一遍，两遍，到七八遍。有人说：大家帮忙，我怎能算作自己的作品呢？我说：我和朋友们都不那么小气！我感谢大家的帮忙，大家也愿意帮忙；文艺团体给我提意见总是经过集体的详密地讨论了的。敝帚千金，不肯求教人家，不肯更改一字，才正是我以前的坏毛病。改了七遍八遍之后，假若思想性还不很强，我还是扔掉它。我不怕白受累，而且也不会白受累——写七八遍就得到七八遍的好处，不必非发表了才算得到好处。我很后悔，我有时候还是沉不住气，轻易地发表了不很好的东西。这样，我终年是在拚命地写，发表也好，不发表也好，我要天天摸一摸笔。这似乎近于自夸了。可是，为什么在毛主席的光荣里，得到改造自己的机会，得到了新的文艺生命，而不敢骄傲呢？毛主席告诉了我应当写什么，怎么写，和为谁写，我还不感谢么，还不拚命追随么？是的，我知道，我离着一个毛泽东思想的作家还很远很远。但是，我一定要按着毛主席所指示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决不停止。在思想上，生活上，我还有不少的毛病，我要一一的矫正，好减轻负担，向前走得快一些。解放前我写过的东西，只能当作语文练习；今后我所写的东西，我希望，能成为学习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后的习作。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叫“老作家”的包袱阻挡住我的进步，才能虚心地接受批评，才能得到文艺的新生命。

　　三、《龙须沟》

　　在我的二十多年的写作经验中，写《龙须沟》是个最大的冒险。不错，在执笔以前，我阅读了一些参考资料，并且亲临其境去观察；可是，那都并没有帮助我满膛满馅的了解了龙须沟。

　　不过冒险有时候是由热忱激发出来的行动，不顾成败而勇往直前。我的冒险写《龙须沟》就是如此。看吧！龙须沟是北京有名的一条臭沟。沟的两岸住满了勤劳安分的人民，多少年来，反动政府视人民如草芥，不管沟水（其实，不是水，而是稠嘟嘟的泥浆）多么臭，多么脏，多么有害，向来没人过问。不单如此，贪官们还把人民捐献的修沟款项吞吃过不止一次。一九五○年春，人民政府决定替人民修沟，在建设新北京的许多事项里，这是件特别值得歌颂的。因为第一，政府经济上并不宽裕，可是还决心为人民除污去害。第二，政府不像先前的反动统治者那么只管给达官贵人修路盖楼房，也不那么只管修整通衢大路，粉饰太平，而是先找最迫切的事情作。尽管龙须沟是在偏僻的地方。

　　政府并不因它偏僻而忽视它。这是人民政府，所以真给人民服务。这样，感激政府的岂止是龙须沟的人民呢，有人心的都应当在内啊！

　　我受了感动，我要把这件事写出来，不管写得好与不好，我的感激政府的热诚使我敢去冒险。

　　在写这本剧之前，我阅读了修建龙须沟的一些文件，还亲自看修建工程的进行，并请托人民艺术剧院的青年同志随时到龙须沟打听我所要了解的事——我有腿疾，不能多跑路。大致的明白了龙须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开始想怎样去写它。

　　可是，怎么写呢？我没法把臭沟搬到舞台上去；即使可能，那也不是叫座儿的好办法。我还得非写臭沟不可！假若我随便编造一个故事，并不与臭沟密切结合，便是只图剧情热闹，而很容易忘掉反映首都建设的责任；我不能那么办，我必须写那条沟。想来想去，我决定了：第一，这须是一本短剧，至多三幕，因为越长越难写；第二，它不一定有个故事，写一些印象就行。依着这些决定，我去思索，假如我能写出几个人物来，他们都与沟有关系，像沟的一些小支流，我不就可以由人物的口中与行动中把沟烘托出来了么？他们的语言与动作不必是一个故事的联系者，而是臭沟的说明者。

　　假若《龙须沟》剧本也有可取之处，那就必是因为它创造出了几个人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模样，思想，生活，和他（或她）与龙须沟的关系。这个剧本没有任何组织过的故事，没有精巧的穿插，而专凭几个人物支持着全剧。没有那几个人就没有那出戏。戏既小，人物就不要多。我心中看到一个小杂院，紧挨着臭沟沿儿。几位老幼男女住在这个杂院里，一些事情发生在这小院里。好，这个小院就是臭沟沿上的一块小碑，说明臭沟的罪恶。是的，他们必定另有许多生活上的困难，我可是不能都管到。我的眼睛老看着他们与臭沟的关系。这样，我就抓住臭沟不放，达到我对人民政府为人民修沟的歌颂。至于其中缺乏故事性，和缺乏对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描写，就没法去兼顾了。

　　这本戏很难写。多亏了人民艺术戏剧的领导者与工作者给了许多鼓励与帮助，才能写成。他们要去初稿，并决定试排。我和他们又讨论了多次，把初稿加以补充与修改。

　　在排演期间，演员们不断地到龙须沟——那里奇臭——去体验生活。剧院敢冒险的采用这不像戏的戏，和演员们的不避暑热，不怕脏臭，大概也都为了：有这样的好政府而我们吝于歌颂，就是放弃了我们的责任。

　　焦菊隐先生抱着病来担任导演，并且代作者一字一句的推敲剧本，提供改善意见，极当感谢。

第四节　在朝鲜

　　一、梅大师

　　一九五三年十月，我随同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去到朝鲜。我与梅兰芳大师一同出国。

　　在行旅中，我们行则同车，宿则同室。在同车时，他总是把下铺让给我，他睡上铺。

　　他知道我的腰腿有病。同时，他虽年过花甲，但因幼工结实，仍矫健如青年人。他的手不会闲着。他在行旅中，正如在舞台上，都一丝不苟地处理一切。他到哪里，哪里就得清清爽爽，有条有理，开辟个生活纪律发着光彩的境地。

　　在闲谈的时候，他知道的便源源本本地告诉我；他不知道的就又追问到底。他诲人不倦，又肯广问求知。他不叫已有的成就限制住明日的发展。

　　每逢他有演出任务的时候，在登台前好几小时就去静坐或静卧不语。

　　我赶紧躲开他。在朝鲜时，我们饭后散步，听见一间小屋里有琴声与笑语，我们便走了进去。一位志愿军的炊事员正在拉胡琴，几位战士在休息谈笑。他就烦炊事员同志操琴，唱了一段。

　　唱罢，我向大家介绍他，屋中忽然静寂下来。待了好一会儿，那位炊事员上前拉住他的双手，久久不放，口中连说：梅兰芳同志！梅兰芳同志！

　　这位同志想不起别的话来！

　　二、美丽难忘

　　慰问工作结束，我得到总团长贺龙将军的允许，继续留朝数月，到志愿军部队去体验生活。

　　朝鲜真美丽，山美、水美、花木美。朝鲜的美丽永难忘却。我的院后有一座小山，长满了树木。由我的小屋出来，我可以看到小山的一角。在那一角里，就有金黛莱花。

　　为什么这样爱那些花木、山水呢？因为朝鲜有最美丽的人民。我住过的小村是三面有山的。因为三山怀抱，所以才没被万恶的美帝给炸掉。村里除了老弱，便是妇女。妇女操作一切：种田、修路、织布、教书。她们穿的轻便，可是色彩漂亮。她们好像和山上的金黛莱花争美。金黛莱不畏风雪。她们也好像跟花儿比赛谁更坚强。我没有见过这么美丽而坚强的妇女。我不懂她们的话，但是由她们的眼神，由她们的风度，我会看出：她们绝对不许美帝侵占她们的美丽河山与家园，不管美帝多么横暴。我也经常听见她们的歌声，虽然不懂歌词，可是我知道在极端困苦中还高声歌唱的是不会向困难低头的。

　　美丽的人保卫住美丽的江山。朝鲜的男人也是坚强英勇的，我见过许多位抗敌立功的英雄。好战成性的杜勒斯时常吹牛，说美帝空军如何厉害，甚至极端无耻地夸口已把朝鲜炸光——杜勒斯所信奉的上帝不会饶恕他的狼心与毒嘴恶舌！可是，我见过朝鲜的英雄男女。他们保卫了美丽的河山，并在战后以忘我的劳动重建城市与农村，叫朝鲜比战前更美丽。朝鲜人民的美丽是杜勒斯之流不能理解的。

　　呵，一个大资本家的奴仆怎能了解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人民有怎样美丽与崇高的品质。

　　我永远忘不了朝鲜风物的美丽，因为我永远忘不了那保卫美丽山河的美丽人民。我走过的每座桥，住过的每间小屋，现在一闭眼就再现出来。同时，我也再看见修桥的英雄男女，和热情招待我的小屋主人。这些人与事教育了我。在别处，我也许只看见了美丽的风景。在朝鲜，我受了美的教育，每一个英雄气概的男女都是我的先生，叫我具体地看见什么是社会主义的崇高与美丽的品质。

　　三、《无名高地有了名》

　　我在志愿军某军住了五个来月，访问了不少位强攻与坚守“老秃山”的英雄，阅读了不少有关的文件。我决定写一部小说。

　　可是，我写不出来。五个来月的时间不够充分了解部队生活的。我写不出人物来。

　　我可也不甘心交白卷。我不甘放弃歌颂最可爱的人们的光荣责任。尽管只能写点报道也比交白卷好。

　　于是，我把听到的和看到的资料组织了下，写成《无名高地有了名》只能算作一篇报道。

　　我要对志愿军某军的军、师、团、营与连的首长们、干部们和战士们作衷心的感谢！

　　没有他们的鼓励、照顾和帮助，尽管是一篇报道，我也不会写成！篇中的人物姓名都不是真的，因为“老秃山”一役出现了许多英雄功臣，不可能都写进去，挂一漏万也不好。

第五节　十年笔墨与生活

　　《正红旗下》很重要，写于1961—1962 年，未能完成，生前未发表，他也未公开向人提起。六十年代初的政治气候已让老舍有点无从把握。

　　一、 创作生活

　　十年来，我主要的是写剧本与杂文。是，我并没有写出来优秀的作品。可是，我的笔墨生活却同社会生活的步伐是一致的。这就使我生活得高兴。我注视着社会，时刻想叫我的笔追上眼前的奔流。我的才力有限，经验有限，没能更深刻地了解目前的一切。

　　可是，我所能理解到的那一点，就及时地反映在作品中，多少尽到些鼓舞人民前进的责任，报答人民对我的鼓舞。我惭愧，没能写得更好一些，可是我也高兴没叫时代远远地抛弃在后边。时代的急流是不大照顾懒汉的。写那些通俗文艺的小段子，用具体的小故事宣传卫生，解释婚姻法，或破除迷信等等。文章小，文章通俗，并不损失作者的身份，只要文章能到人民的手中去，发生好的作用。我也帮忙编辑《说说唱唱》——一个全国性的通俗文艺刊物。

　　因编辑这个刊物，我接触到有关于民间文艺的种种问题，丰富了我对继承民间文艺传统和发扬文艺的民族风格等等的知识。从实际工作中得到了知识，也就得到了快乐。于此，我体会出“自觉的劳动”的意味。

　　因为接触到继承民族文艺传统等问题，我的那一点古典文艺知识就有了用处。我给《说说唱唱》的编辑部的和其他的青年朋友们时时讲解一下，帮助他们多了解一些古典文艺的好处，并就我所能理解的告诉他们怎样学习和怎样运用古典文艺遗产。毛主席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指示是正确而美丽的。我们的创作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粗卤地割断历史，既要有现实主义的内容，又要有多种多样的形式。

　　我本来不大会写剧本。十年来，我一共写了十多本话剧与戏曲。其中有的被剧院演用，有的扔掉。我是在学习。出废品正是学习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失败一次就长一次经验。因此，即使失败了，也不无乐趣。不怕失败，就会长本事。我的确觉得越多写便越写得好一些，功夫是不亏负人的。写完一本戏，当然要去找导演与演员们讨论讨论。他们是内行。跟内行人谈谈，自然而然地就会长见识。就是这样，我慢慢地理解了一些舞台技巧。这又是一种乐趣。在新社会里，人人愿把本领传给别人。只要肯学习，机会就很多。我把我的作品叫做“民主剧本”。这就是说，我欢迎大家提意见，以便修改得更好一些。当然，修改是相当麻烦的。可是，只要不怕麻烦，麻烦便带来乐趣。况且，导演与演员并不只诚恳地提意见，他们也热诚地帮助我。我有相当严重的腿病。为打听一件事，他们会替我跑许多路；为深入地了解一件事，他们会替我下乡或下工厂，住在那里，进行体验。这十年来，我交了多少朋友啊！我的民主剧本得到多少导演与演员的支持啊！这难道不是乐事么？大家协作是新社会里的一种好风气。剧本演出后，观众们也热情地提意见，这又是一种协作。

　　人与人的关系变了。这就是我笔下的主要内容。我写了艺人，特别是女艺人，在从前怎样受着剥削与虐待，而在解放后他们却被视为艺术家，不但不再受剥削与虐待，而且得到政治地位——是呀，现在全国有不少男女艺人做了地方的和全国的人民代表或政协委员！我在解放前就与他们为友，但是除了有时候给他们写点唱词，无法帮助他们解决其它的问题。现在，不但他们的问题解决了，而且有不少人也有了文化，会自己编写唱词了。

　　我也写了一般的贫苦劳动人民如何改善了环境，既不再受恶霸们的欺压凌辱，又得到了不脏不臭的地方进行劳动。这就是我的《龙须沟》的主题。

　　在我的剧本中，我写出许多妇女的形象。在旧社会里，一般的人民都很苦，妇女特别苦。在新社会里，首先叫我受到极大感动的就是妇女的地位提高。从一个欢欢喜喜地去工作的媳妇或姑娘身上，我看见了人与人的关系的大变化。男女平等了。我不能不歌颂这个大变化！妇女跟男人一样地创造着新时代的历史。去年我写的《红大院》，和今年的《女店员》与《全家福》都涉及妇女解放这个振奋人心的主题。戏也许没有写好，但是我的喜悦是无法扼止的。是的，我写了许多方面的事实与问题，因为这些事实与问题就都在我的眼前。看见了，我就要写。而且我不能作为旁观者去写，我要立在剧中人物中间，希望我是他们中的一个。这样，我才能成为群众的学生，有了非写不可的热情。假若我的作品缺乏艺术性，不能成为杰作，那只是因为我向人民学习得还太不够，脱离了群众。哪里去找创作的源泉呢？难道只凭我个人的想象，就能找到新时代的人与人的关系，新颖的艺术形式，与活生生的语言么？我不敢那么狂妄！

　　十年来，我写了一些作品，应当感谢人民！是人民给了我值得写的人物与事实，给了我简练有力的语言。我要继续向他们学习，以期得到更好一些的创作成就。

　　二、鼓舞与启示

　　我也必须提到，无论我写大作品也好，小作品也好，我总受到领导上的无微不至的帮助。在国民党的黑暗统治下，我是经常住在“沙漠”里。这就是说：我工作不工作，没人过问；我活着还是死去，没人过问。国民党只过问一件事——审查图书原稿。不，他们还管禁书和逮捕作家！今天，为写一点东西，我可以调阅多少文件，可以要求给我临时助手，可以得到参观与旅行的便利，可以要求首长们参加意见——当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演我的《春华秋实》话剧的时候，北京市三位市长都在万忙中应邀来看过两三次，跟我们商议如何使剧本更多一点艺术性与思想性。当我的《龙须沟》（并非怎么了不起的一本话剧）上演后，市长便依照市民的意见，给了我奖状。党与政府重视文艺，人民重视文艺，文艺工作者难道能够不高兴不努力么？我已有三十年的写作生活，可是只有在最近的新社会里我才得到一个作家应得的尊重。

　　在精神上我得到尊重与鼓舞，在物质上我也得到照顾与报酬。写稿有稿费，出书有版税，我不但不像解放前那样愁吃愁喝，而且有余钱去珍藏几张大画师齐白石老先生的小画，或买一两件残破而色彩仍然鲜丽可爱的康熙或乾隆时代的小瓶或小碗。在我的小屋里，我老有绘画与各色的磁器供我欣赏。在我的小院中，我有各种容易培植的花草。

　　我有腿病，不能作激烈的运动，浇花种花就正合适。我现在已不住在“沙漠”里了！我一年到头老不断地工作。除了生病，我不肯休息。我已经写了不少东西，可是还嫌写的太少。新社会里有多少新人新事可写啊！只要我肯去深入生活，无论是工、是农、还是兵，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资料。每一工厂，每一农村，每一部队单位，都像一座宝山，奇珍异宝俯拾即是。

　　要写工农兵，是给作家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多么现实，多么丰富，多么美丽的新世界啊！要为工农兵写，是给作家一个新的光荣任务。

　　现在，我几乎不敢再看自己在解放前所发表过的作品。那些作品的内容多半是个人的一些小感触，不痛不痒，可有可无。它们所反映的生活，乍看确是五花八门；细一看却无关宏旨。那时候，我不晓得应当写什么，所以抓住一粒砂子就幻想要看出一个世界；我不晓得为谁写，所以把自己的一点感触看成天大的事情。这样，我就没法不在文字技巧上绕圈子，想用文字技巧遮掩起内容的空虚与生活的贫乏。今天，我有了明确的创作目的。为达到这个目的，我须去深入生活；难道深入生活是使作家吃亏的事么？只有从生活中掏出真东西来，我才真能自由地创作。在解放前，我为该写什么时常发愁，即使没有那个最厉害的图书审查制度，我也发愁——没有东西可写啊！今天，我可以自由地去体验生活；生活丰富了，我才能够自由地写作。假若我闭上眼不看现实的生活，而凭着幻想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是浪费笔墨，不是自由——人民不看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民愿意从作品中得到教育与娱乐，看到怎么过更美好幸福的日子的启示！

　　三、《茶馆》与文学规律

　　《茶馆》这出戏是怎么写的，为什么要单单写一个茶馆呢？茶馆是三教九流会面之处，可以多容纳各色人物。一个大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这出戏虽只有三幕，可是写了五十来年的变迁。在这些变迁里，没法子躲开政治问题。可是，我不熟悉政治舞台上的高官大人，没法子正面描写他们的促进与促退。我也不十分懂政治。我只认识一些小人物，这些人物是经常下茶馆的。那么，我要是把他们集合到一个茶馆里，用他们生活上的变迁反映社会的变迁，不就侧面地透露出一些政治消息么？这样，我就决定了去写《茶馆》。

　　人物多，年代长，不易找到个中心故事。我采用了四个办法：（一）主要人物自壮到老，贯穿全剧。这样，故事虽然松散，而中心人物有些着落，就不至于说来说去，离题太远，不知所云了。此剧的写法是以人物带动故事，近似活报剧，又不是活报剧。此剧以人为主，而一般的活报剧往往以事为主。

　　（二）次要的人物父子相承，父子都由同一演员扮演。这样也会帮助故事的联续。这是一种手法，不是在理论上有何根据。在生活中，儿子不必继承父业；可是在舞台上，父子由同一演员扮演，就容易使观众看出故事是联贯下来的，虽然一幕与一幕之间相隔许多年。

　　（三）我设法使每个角色都说他们自己的事，可是又与时代发生关系。这么一来，厨子就像厨子，说书的就像说书的了，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的事。同时，把他们自己的事又和时代结合起来，像名厨而落得去包办监狱的伙食，顺口说出这年月就是监狱里人多；说书的先生抱怨生意不好，也顺口说出这年头就是邪年头，真玩艺儿要失传因此，人物虽各说各的，可是又都能帮助反映时代，就使观众既看见了各色的人，也顺带着看见了一点儿那个时代的面貌。这样的人物虽然也许只说了三五句话，可是的确交代了他们的命运。（四）无关紧要的人物一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毫不客气。

　　这样安排了人物，剧情就好办了。有了人还怕无事可说吗？有人认为此剧的故事性不强，并且建议：用康顺子的遭遇和康大力的参加革命为主，去发展剧情，可能比我写的更像戏剧。我感谢这种建议，可是不能采用。。因为那么一来，我的葬送三个时代的目的就难达到了。抱住一件事去发展，恐怕茶馆不等被人霸占就已垮台了。我的写法多少有点新的尝试，没完全叫老套子捆住。

　　我热诚地接受别人的意见，修改剧本，这很好。但是，这也证明因为没有多考虑思想上的问题，我只好从枝节上删删补补，而提来的意见往往又正是从枝节上着眼的。我心中既没有高深的思想打底，也就无从判断哪些意见可以采纳，哪些意见可以不必听从。

　　没有思想上的深厚基础，我的勤于修改恰好表明了自己的举棋不定。我的较好的作品，也不过仅足起一时的影响，事过境迁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是的，起一时的影响就好。但，那究竟不如今天有影响，明天还有影响。禁不住岁月考验的不能算做伟大的作品，而我们的伟大时代是应该产生伟大作品的。一个作家理当同时也是思想家。

　　大家动手，改话剧剧本、电影剧本。老舍描述一些人：“因为他不懂业务，他可能没有对业务的热爱。

　　这样，他就只觉得非改不可，甚至不惜用行政命令的手段”；描述了这样的现象：对作家们“写的剧本，似乎人人有权修改，个个显出优越。一稿到来，大家动手，大改特改。原稿不论如何单薄，但出自一家之手，总有些好处；经过大拆大卸的修改之后，那些好处即连根拔掉；原来若有四成艺术性，到后来连一成也找不着了。由这种修改大会而来的定本是四大皆空：语言之美、情节之美、独特的风格、结构的完整，一概没有。用这种定本拍制出来的影片当然也是四大皆空，观众一齐摇头。”他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想加罪于任何人，不想追究责任。但一想起来啊，我就好不伤心！”

　　四、山南海北、儿女、花草

　　国外的，如去苏联、日本的经历或不易选，或与传记文字相去太远，故付阙如。

　　十年来，我始终没治好我的腿病。腿不利落，就剥夺了我深入工农兵生活的权利。

　　我不肯去给他们添麻烦。我甚至连旅行、参观也不敢多去。我喜欢旅行、参观；但是一不留神，腿病即大发，须入医院。这样，我只能在北京城里绕圈圈，找些写作资料。

　　我多么盼望腿疾速愈，健步如飞，能够跟青年男女一同到山南海北去生活，去写作啊！

　　新疆半月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去祝贺新疆作家协会分会的成立。这是我第一次到新疆去。我渴望能够在开会前后，看看天山南北，开开眼界。可是，除了乌鲁木齐，我只抓紧了时间，走马观花地看了看石河子军垦区，别的什么也没能去看。

　　主要的原因是内地的作家到新疆去的太少了，所以听说我来到，大家都要求见见面。看清楚了这个情形，我马上决定：先见人，后游览。参加大会的苏联作家们用两天的时间，去游吐鲁番；我没有去——我利用这两天开了四个座谈会，会见了中学语文教师、兵团文艺工作者、《天山》编辑部，和一部分业余作家。我是这么想：假若时间不够，无从去看吐鲁番和其他的地方，反正我会见了朋友，总算“尽职”。反之，我若把时间都花费在游览上，来不及会见友人，便悔之晚矣。朋友比高山大川更重要。

　　在半月之间，我作了十次“座谈报告”——这是我新造的词汇。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体不太好，所以不便约我作长篇大论的报告，而邀我座谈。事实上，座谈会上不是递条子，便是发问，我只好作大段独白，等于作报告。除了前段提到的，我还向语文学院的教授与学生、八一农学院的大部分学员、石油管理局的野战队队员、广播电台的文艺干部与石河子的文艺爱好者作了座谈报告，并在屈原纪念会上和乌鲁木齐市的青年写作者见了面。

　　座谈报告而外，还接到了八十多封信，我都作了简单的答复。信中有的还附着文稿，实在找不到时间阅读，只好道歉退还。

　　在乌鲁木齐而外，我只看见了石河子。好，就以石河子来说，难道不是一个奇迹么？原来的石河子只有几间卖茶水的小屋，立在乌鲁木齐——伊犁的大道道旁，等待着行人在此休息、打尖、饮马。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今天呢，这里建起了一座新的城，有银行、邮局、百货店、食堂、电影院、学校、医院、榨油厂、拖拉机修配厂和体面而舒适的招待所。城外，原来只有苇塘万顷，今天变成了产小麦与棉花的广阔绿洲。看，天山在南，沙漠在北，中间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田与棉田。每一块田的四周都整整齐齐地种上了防风矮树，树荫下便是灌田的水渠。这是几年来。四个师（现编为两师）的战士的创造，完全从无到有，把荒原变成沃野。据说，在刚一动手开荒的时候，战士们都须用泥把脸与身上涂严，否则牛虻和蚊子会把他们咬坏。

　　那时候，连首长也得住地窝子——地下挖个洞，上面盖些苇棍儿。那时候，狼与野兽白天也会向他们袭击。英雄的本质便是不向困难低头：他们不但开了地，而且盖起来宿舍、学校与医院等等。他们没有工程师，但是房子盖得不但质量好，而且朴雅可爱。他们会自己烧砖，也会自己安电灯。他们有手，有脑，有决心，他们就创造了一切，给世界地图上添了一座新城，一座从来没有过人剥削人的新城。在参观医院的时候，我听到刚生下来的娃娃的啼声。

　　幸福的娃娃们，生在一个万事全新的城市里！

　　在这个垦区里原有些兄弟民族的农户，散居各处。他们热情地和垦荒部队合作，迁到几处，聚族而居。这样就有了办农业合作社的条件，也就马上利用了这个条件，组织起来。从公路上，我看到了一两处新村：房子，学校，全是新的。当然，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制度也都是新的。

　　军垦区之外，还有多少多少建设值得写啊！我和石油管理局野战队的青年男女座谈了一次，他们赠给我一小玻璃管克拉玛依的原油，还有几小块云母与玛瑙。他们拾到了这些宝物，也收集了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他们不但认识了新疆的山河与宝藏，也认识了他们自己，建设社会主义的青年勇士！

　　沙漠上的狂风，天山上的积雪，都使他们有时痛苦，又有时狂喜。痛苦啊，狂喜啊，有青年的地方就是有诗料的地方！

　　内蒙风光

　　一九六一年夏天，我们——作家、画家、音乐家、舞蹈家、歌唱家等共二十来人，应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夫同志的邀请，由中央文化部、民族事务委员会和中国文联进行组织，到内蒙古东部和西部参观访问了八个星期。陪同我们的是内蒙古文化局的布赫同志。

　　他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参观程序，使我们在不甚长的时间内看到林区、牧区、农区、渔场、风景区和工业基地；也看到了一些古迹、学校和展览馆；并且参加了各处的文艺活动，交流经验，互相学习。

　　这回，有机会看到大兴安岭，并且进到原始森林里边去。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绿的。

　　的确是林海。群岭起伏是林海的波浪。多少种绿颜色呀：深的，浅的，明的，暗的，绿得难以形容，绿得无以名之。谁进入岭中，看到那数不尽的青松白桦，能够不马上向四面八方望一望呢？有多少省份用过这里的木材呀！它的美丽与建设结为一体，不仅使我们拍掌称奇，而且叫心中感到温暖，因而亲切、舒服。

　　我看到了草原。那里的天比别处的天更可爱，空气是那么清鲜，天空是那么明朗，使我总想高歌一曲，表示我的愉快。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人畜两旺，这是个翡翠的世界。连江南也未必有这样的景色啊！达赉湖的水有多么深，鱼有多么厚。我们吃到湖中的鱼，非常肥美。

　　水好，所以鱼肥。有三条河流入湖中，而三条河都经过草原，所以湖水一碧千顷——草原青未了，又到绿波前。湖上飞翔着许多白鸥。在碧岸、翠湖、青天、白鸥之间游荡着渔船，何等迷人的美景！札兰屯真无愧是塞上的一颗珍珠。多么幽美呀！它不像苏杭那么明媚，也没有天山万古积雪的气势，可是它独具风格，幽美得迷人。它几乎没有什么人工的雕饰，只是纯系自然的那么一些山川草木。

　　南游

　　一九六二年的上半年，我没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出游。

　　二月里，我到广州去参加戏剧创作会议。在北方，天气还很冷，上火车时，我还穿着皮大衣。一进广东界，百花盛开，我的皮大衣没了用处。于是就动了春游之念。在会议进行中，我利用周末，游览了从化、佛山、新会、高要等名城。广东的公路真好，我们的车子又新又快，幸福非浅。会议闭幕后，游兴犹浓，及同阳翰笙、曹禺诸友，经惠阳、海丰、普宁、海门等处，到汕头小住，并到澄海、潮安参观。再由潮汕去福建，游览了漳州、厦门、泉州与福州，然后从上海回北京。

　　在各地游览中，总是先逛公园。从前，我不敢多到公园去，讨厌那些饱食终日，言不及义的闲人们。现在，一进公园，看到花木的繁茂，亭池的美丽，精神已为之一振。

　　及至看到游人，心里便更加高兴。看，劳动人民扶老携幼，来过星期日或别的假日，说着笑着，或三五友人聚餐，或全家品茗休息，多么美丽呀！

　　公园美，人健康，生活有所改善，不是最足令人高兴的事么？

　　今天，凡是值得保存的文物都加以保护，并进行研究，使我们感到自豪。不但广州、福州的古寺名园或修茸一新，或加意保护，就是佛山的祖祠，高要的七星岩，也都是古迹重光，辉煌灿烂。

　　在广东、福建各地游览，几乎每晚都有好戏看。粤剧、潮剧、话剧、闽剧、高甲戏、莆仙戏没法看完，而且都多么精彩啊！最令人高兴的是每个剧种都有了传人，老师傅们把绝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男女学徒。那些小学生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师傅教的得法，学生学的勤恳，所以学得快，也学的好。看到这么多剧种争奇斗妍，才真明白了什么叫百花齐放，而且是多么鲜美的花呀！我爱好文艺，见此光景，自然高兴；我想，别人也会高兴，谁不爱看好戏呢？

　　儿女们

　　近来呀，每到星期日，我就又高兴，又有点寂寞。高兴的是：儿女们都从学校、机关回家来看看，还带着他们的男女朋友，真是热闹。听吧，各屋里的笑声，辩论声，都连续不断，声震屋瓦，连我们的大猫都找不到安睡懒觉的地方，只好跑到房上去呆坐。

　　虽然这么热闹，我却很寂寞。他们所讨论的，我插不上嘴；默坐旁听，又听不懂！

　　我的文艺知识不很丰富，可是几十年来总以写作为业，按说对儿女们应该有些影响。事实并不如此。他们都不学文艺，虽然他们也爱看小说、话剧、电影什么的。他们，连他们带来的男女朋友，都学科学。我家最小的那个梳两条小辫的娃娃，刚考入大学，又是学物理！这群小科学家们凑到一处，连说笑似乎都带点什么科学味道，我听不懂。

　　他们也并不光说笑、争辩。有时候，他们安静下来：哥哥帮助妹妹算数学上的难题，或几个人都默默地思索着一个什么科学上的道理。在这种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们的深思苦虑和诗人的呕尽心血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也看到，当诗人实在找不到最好的字的时候，他也只好暂且将就用个次好的字，而小科学家们可不能这么办，他们必须找到那个最正确的答案，差一点点也不行。当他们得到了答案的时候，他们便高兴得又跳又唱，觉得已拿到打开宇宙秘密的一把小钥匙。

　　我看到了一种新的精神。是，从他们决定投考哪个学校，要选修哪门科学的时候起，我就不断地听到“尖端”、“发明”和“革新”等等悦耳的字眼儿。因此，我没有参加意见，更不肯阻拦他们。他们是那么热烈地讨论着，那么努力预备考试，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看出来，是那个新精神支配着他们，鼓舞着他们，我无权阻拦他们。

　　他们的选择不是为名为利，而是要下决心去埋头苦干。是，从他们怎么预备功课和怎么制订工作计划，我就看出：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是容易走的。他们有勇气与决心去翻山越岭，攀登高峰。他们的选择不仅出于个人的嗜爱，而也是政治热情的表现——现在是原子时代，而我们的科学技术还有些落后，必须急起直追。想建设一个有现代工业、农业与文化的国家，非有现代科学技术不可！我不能因为自己喜爱文艺而阻拦儿女们去学科学。建设伟大的祖国，自力更生，必须闯过科学技术关口。儿女们，在党的教育培养下，不但看明此理，而且决心去作闯关的人。这是多么可喜的事啊！是呀，且不说别的，只说改良一个麦种，或制造一种尼龙袜子，就需要多少科学研究与试验啊！科学不发达，现代化就无从说起。

　　我们的老农有很多宝贵的农业知识与经验，但专凭这些知识与经验而无现代的科学技术，便难以应付农业现代化的要求。我们的手工业有悠久的传统和许多世代相传的窍门，但也须进一步提高到科学理论上去，才能发展、提高。重工业和新兴的工业更用不着说，没有现代的科学技术，寸步难行。

　　小科学家们，你们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呀！于是，我的星期日的寂寞便是可喜的了。我不能摹仿大猫，听不懂就跑上房去。我默默地听着小将们的谈论，而且想到：我若是也懂点科学，够多么好！写些科学小品，或以发明创造为内容的小说，够多么新颖，多么富有教育性啊。若是能把青年一代这种热爱科学的新精神写出来，不就更好吗？是呀，我们大概还缺乏这样的作品。我希望这样的作品不久就会出现。这应当是文艺创作的一个新的重要题材。

　　花　草

　　我爱花，所以也爱养花。我可还没成为养花专家，因为没有工夫去作研究与试验。

　　我只把养花当作生活中的一种乐趣，花开得大小好坏都不计较，只要开花，我就高兴。

　　在我的小院中，到夏天，满是花草，小猫儿们只好上房去玩耍，地上没有它们的运动场。

　　冬天冷，院里无法摆花，只好都搬到屋里来。每到冬季，我的屋里总是花比人多。形势逼人！屋中养花，有如笼中养鸟，即使用心调护，也养不出个样子来。除非特建花室，实在无法解决问题。我的小院里，又无隙地可建花室！

　　花虽多，但无奇花异草。珍贵的花草不易养活，看着一棵好花生病欲死是件难过的事。我不愿时时落泪。北京的气候，对养花来说，不算很好。

　　冬天冷，春天多风，夏天不是干旱就是大雨倾盆；秋天最好，可是忽然会闹霜冻。在这种气候里，想把南方的好花养活，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因此，我只养些好种易活、自己会奋斗的花草。

　　春天到来，我的花草还是不易安排：早些移出吧，怕风霜侵犯；不搬出去吧，又都发出细条嫩叶，很不健康。这种细条子不会长出花来。看着真令人焦心！

　　好容易盼到夏天，花盆都运至院中，可还不完全顺利。院小，不透风，许多花儿便生了病。特别由南方来的那些，如白玉兰、栀子、茉莉、小金桔、茶花也不怎么就叶落枝枯，悄悄死去。因此，我打定主意，在买来这些比较娇贵的花儿之时，就认为它们不能长寿，尽到我的心，而又不作幻想，以免枯死的时候落泪伤神。同时，也多种些叫它死也不肯死的花草，如夹竹桃之类，以期老有些花儿看。

　　夏天，北京的阳光过暴，而且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倒海而来，势不可当，也不利于花草的生长。

　　秋天较好。可是忽然一阵冷风，无法预防，娇嫩些的花儿就受了重伤。

　　于是，全家动员，七手八脚，往屋里搬呀！各屋里都挤满了花盆，人们出来进去都须留神，以免绊倒！

　　不过，尽管花草自己会奋斗，我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它们多数还是会死了的。我得天天照管它们，像好朋友似的关切它们。一来二去，我摸着一些门道：有的喜阴，就别放在太阳地里，有的喜干，就别多浇水。这是个乐趣，摸住门道，花草养活了，而且三年五载老活着、开花，多么有意思呀！不是乱吹，这就是知识呀！多得些知识，一定不是坏事。

　　我不是有腿病吗，不但不利于行，也不利于久坐。我不知道花草们受我的照顾，感谢我不感谢；我可得感谢它们。在我工作的时候，我总是写了几十个字，就到院中去看看，浇浇这棵，搬搬那盆，然后回到屋中再写一点，然后再出去，如此循环，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结合到一起，有益身心，胜于吃药。要是赶上狂风暴雨或天气突变哪，就得全家动员，抢救花草，十分紧张。几百盆花，都要很快地抢到屋里去，使人腰酸腿疼，热汗直流。第二天，天气好转，又得把花儿都搬出去，就又一次腰酸腿疼，热汗直流。

　　可是，这多么有意思呀！不劳动，连棵花儿也养不活，这难道不是真理么？

　　送牛奶的同志，进门就夸“好香”！这使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赶到昙花开放的时候，约几位朋友来看看，更有秉烛夜游的神气——昙花总在夜里放蕊。花儿分根了，一棵分为数棵，就赠给朋友们一些；看着友人拿走自己的劳动果实，心里自然特别喜欢。

　　当然，也有伤心的时候，夏天就有那么一回。三百株菊秧还在地上（没到移入盆中的时候），下了暴雨。邻家的墙倒了下来，菊秧被砸死者约三十多种，一百多棵！全家都几天没有笑容！

第六节　改造思想

　　这是一代人痛苦、曲折的心灵历史。本节正是老舍复杂痛苦的心灵历史的真实记录，从建国初到老舍生命终结止。为了反映这个过程，本节不按时序安排。老舍从满腔热情地真诚改造始，到最终明白自己仍是个“资产阶级老人”，总是跟不上革命的步伐，他内心的无奈与焦急溢于言表，“改变思维方法”的思想改造运动令他难堪，令他不知所从，这正是他的痛苦与悲哀之所在。

　　解放后，我才明白了文艺须为人民服务的道理，也就按照这个方针去进行写作。这是个很大的收获。有此理解，我才不但改变了写作的态度，而且改变了做人的态度。这就是说，我须站在人民里边，而不该高高在上，站在人民的上边，像从前那样——从前，虽然对人民也有同情，也想为他们说话，但总以为自己的文化水平比他们的高，见识比他们的广，我须帮助他们，他们帮助不了我。到解放后，才慢慢明白过来，这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是狂妄的。事实证明：有党的领导和人民的创造才有新社会的一切。作家除了接受党的领导，和向人民学习，便很难写出像样子的作品。作家不应是替人民说话，而是应该向人民学习，说人民的话。看清楚这一点，人民与我自己的关系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人民应该是作家的良师益友，作家不该自高自大。替人民说话的态度，也就是旧小说里侠客偶然替人民打抱不平的态度。一旦侠客而投靠“清官”，便变成了统治者的爪牙，如黄天霸了。说人民的话，可就不是这样“玩票”的态度；必须在思想与感情上和人民一致，站在同一的立场上。

　　一、向人民学习

　　以我自己来说，我虽没有什么专门学问，可是究竟读过一些书，而且会编写一些故事。于是就觉得自己必定有些天才，也就不由地骄傲起来。一骄傲，就看不起人民，脱离群众。越重视书本，就越轻看现实生活；越自居天才，就越轻视人民的智慧。一来二去，把自己的知识和人民的知识隔离开来，以为自己的知识是一般人民所不易得到的，而自己更无须去了解人民，从人民中吸收知识。这样，自己的知识本极有限，而又不肯拜人民为师，去丰富知识，特别是阶级斗争的知识，所以作家便非狂傲不可了；不到狂傲无知的程度，便不易维持住自己的优越感了。我在解放后，才有了这点认识。

　　是嘛，看一看全国各处的从无到有的建设，就马上会明白，每一项建设都需要多少知识呵，我们自己的那一点点知识真是沧海之一粟啊！再就革命来说，人民的斗争经验是多么丰富，党的领导是多么英明，我们在作品中反映了多少呢，反映得怎样呢？这么一想，就不该骄傲，并且应下决心向人民学习了。

　　二、为人民服务

　　我生长在寒家，自幼儿即懂得吃苦耐劳。可是，我所受的教育是资产阶级的教育。

　　因此，即使我不曾拼命地去争名夺利，可是也不肯完全放弃名利。这就是说，在旧社会里，我虽没有无耻地往高处爬，可是也不大明确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写作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似乎还是为了个人的名利，很难找到别的解释。直到解放后，我才找到了正确的答案，知道了我应当为人民服务。有了这个答案，我才真正认识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不该再在名利圈子里绕来绕去了。

　　这样，我就拼命去写作了。只要是人民需要的，我就肯写。我对各种文艺形式都一视同仁，没有值得写和不值得写的分别。我写话剧，也写戏曲；我写论文，也写相声。

　　在我看，米麦和杂粮各有各的用处，就都值得耕种；笔耕也是如此。在写作而外，我也参加许多社会活动和文艺团体的工作。有一次，一位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朋友善意地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参加那些活动和工作呢？你是作家，你应当专心写作！当时，我没有答辩，怕得罪了客人。可是，我心里有数儿，知道自己是新社会的作家。我不能专顾个人的名利，去埋头写作；（那恐怕也写不出什么！）我必须到社会需要我的地方去。这要是搁在解放前，我必定感谢那位客人，而觉得忙于社会活动等等是不必要的。可是，这发生在不久以前，所以我感到心安理得，应该参加那些活动。

　　这个事例或者也足以帮助说明，把资产阶级的个人名利思想放在第一位，则个人与新社会的关系没法摆正，处处别扭。反之，若把为人民服务放在第一位，则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水乳交融，亲切愉快。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理事长，常务理事。北京市文联主席。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

　　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电影指导委员会委员。文艺界抗美援朝宣传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反对美国侵略委员会北京分会副主席。北京盲艺人讲习所顾问。北京市人民政府委员。北京市节约检查委员会委员。中印友好协会理事。政务院华北行政委员会委员。北京市贯彻婚姻法运动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戏曲编导委员会顾问。北京市选举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抗美援朝分会副主席。中朝友协副会长。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副团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协书记处书记。北京市中苏友好协会副会长。北京市宪法草案讨论委员会委员。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北京文艺》主编。中央推广普通话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与亚非作家常设事务局联络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老舍曾对兼职过多表示过看法，“少叫我开会，多鼓励我写作”。对频繁的社会活动，他其实内心是很苦恼的。

　　三、政治与艺术

　　旧社会的知识分子里，有的自居清高，不问政治；有的关心政治，而以个人名利为出发点，想升官发财。我大概应属于前一类。不问政治使我感到清高，这也是一种优越感。在作人上我们都耻于巴结人，又不怕自己吃点亏。这样，在那污浊的旧社会里，就能够独立不倚，不至被恶势力拉去作走狗。我们愿意自食其力，哪怕清苦一些。

　　独立不倚的精神，在旧社会里有一定的好处。它使我们不至于利欲熏心，去趟混水。

　　可是它也有毛病，即孤高自赏，轻视政治。莘田的这个缺点也正是我的缺点。我们因不关心政治，便只知恨恶反动势力，而看不明白革命运动。

　　我们武断地以为二者既都是搞政治，就都不清高。在革命时代里，我们犯了错误——只有些爱国心，而不认识革命道路。细想起来，我们的独立不倚不过是独善其身，但求无过而已。我们的四面不靠，来自黑白不完全分明。我们总想远远躲开黑暗势力，而躲不开，可又不敢亲近革命，直到革命成功，我们才明白救了我们的是革命，而不是我们自己的独立不倚！从而都愿随着共产党走，积极为人民服务，关心政治，改造思想。

　　正因为我一向不关心政治，所以今天我写不出政治性强烈的作品来。不错，看到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我的确有了政治热情。可是，政治热情只能是创作的鼓动力量，而不能代替政治斗争经验，也不能代替对政策方针的正确认识。政治热情促使我欲罢不能地去写作，可是写什么呢？这就成了问题。

　　要描写今天的社会，而不知道今天的政治，就连一个人物也写不出来。这是我的经验之谈。看吧，以前的沿街打小鼓、收买旧货的，不是讲究买死人、卖死人吗？今天他们怎样了？他们有的已改为沿街代废品公司收货、公平交易的服务员了！他们怎么变的？是自发的？不是！在他们的改变过程中有许多许多政治工作。好啦。想想看，作家而不关心政治，找不到打小鼓的如何改造的来龙去脉，怎么去创造这类的人物呢？打小鼓的如是，理发师也如是！一切人都如是！光提艺术性怎能解决问题呢？这个人进步，那个人落后，拿什么作标准？还不是政治觉悟？这样，今天要谈艺术性，就首先应该谈政治性。艺术应该为政治服务，而且非此不可。除非我们看明白新社会的政治力量与影响，我们就无法明白每个人与社会的正确关系，也就写不出人物来。写不出人物就没有艺术性。我们不能再用旧眼光看何谓艺术。每个人，在今天，都受了程度不同的政治思想教育，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按照老一套的创作方法，怎能够写出反映出今天的现实的作品呢？政治是理解新社会生活的钥匙。

　　我想：一个作家若能够克服知识分子的狂傲的优越感而诚诚恳恳地去向人民学习；丢掉资产阶级的名利思想，而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并且勤恳地学习政治，改造自己，或者才可以逐渐进步，写出一些像样子的作品来。

　　四、找到自己位置

　　我虽然同情革命，但我还不是革命的一部分，所以，我并不真正理解革命，而对不理解的东西是无法写出有价值的东西的。

　　是他对自己一生思想、对中国革命认识的总结。这里有老舍深刻的历史反思，有一丝几乎从未有过的对自己的信心不足。

　　我写过《骆驼祥子》。那是因为，那时的世界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自己位置的世界。那时人与人的关系很明显，界线划分得十分清晰，有人一贫如洗，有人富甲天下；有人被剥削，有人剥削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作家可以描写这些现象，就像一个人可以用相机把它们照下来一样。祥子不一定真的像我写的那样感觉和思想，但当我创造这个人物时，我可以设身处地，想象如果我在祥子的位置上，我会怎样做。

　　这种经验是读者也可以分享的，读者可以想见自己拉着洋车，而不是坐在洋车上。任何没到过北京的外国人也可以想象自己在同样处境下的感觉。

　　从写作角度看，那是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情景，贫富差距十分明显，饥饿和疾病造成了巨大的痛苦，而那些应该负责的人却对此漠不关心。在中国，一个被接受的现实是千百万人生存的价值就像一群牲畜，他们存在的理由仅仅在于为少数人服务，他们是消耗品，他们的性命一文不值。一些外国人也不把中国人当做和他们自己有一样情感，一样痛苦或悲伤的人类看待。在那种时代，你要么和那些认为社会现实是自然秩序的人同流合污，要么就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就是革命的实质。如果你相信普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你也就没什么别的选择了。你就是一个革命者了，你就会支持那些有勇气、有决心改变社会现状的人了。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都是马克思主义革命家了，我们也不是科学的改革家。当年参加五·四运动时，毛泽东并不是共产党人，他也不可能是。当时，中国没有人知道共产主义。但对毛泽东和我们大家来说，当时的状况已经发展到让人无法忍受了。革命开始唤起了大众对自身处境的认识，他们被外国列强踢进了苦难深渊。从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运动以来，他们第一次看到，外国列强并不是中国统治阶级的敌人，而是他们的同盟。

　　外国帝国主义和中国的资本主义实质上是一丘之貉。所以，我们必需先赶走那些剥削和欺辱中国人的外国人，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那些依仗洋枪洋炮、做着同样坏事的中国人。革命的第一阶段是爱国主义的。第二阶段是爱国主义和要取得推翻受帝国主义支持的国内反动派的胜利。所有人都能理解所发生的事情，连没有文化的祥子都能明白。现在，革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重点是要改变思维方法，而不是改变生活条件了。

　　我能理解为什么毛泽东希望摧毁旧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但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所以我无法描写这一斗争。我也无法和一九六六年的北京学生一样思维或感受世界，他们是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看待世界的。

　　你们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资产阶级老人，一方面希望革命成功，一方面又总是跟不上革命的步伐。我们这些老人不必再为我们的行为道歉，我们能做的就是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为那些寻找自己未来的青年人扬手送行。我们把描写新社会的任务也移交给青年一代，他们可以根据他们的经验改造社会。

第七章　滚滚横流水

　　“请告诉朋友们，我没有问题，我很好。”

　　“我这些天，身体不好。气管的一个小血管破裂了，大口大口的吐血。遵医生的命令，我烟也不吸了，酒也不喝了。市委宣传部长告诉我不要去学习了，在家休养休养。

　　前些天，我去参加了一次批判大会，其中有我们不少朋友，嗯，受受教育”

　　“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历史上，外国的文化大革命，从来都是破坏文化的，文物遭到了大损害。”

　　……

　　“又要死人了！”

　　……

　　“尤其是那些刚烈而清白的人。”

　　“我没有说违心的话，我相信，毛主席，周总理是理解我的，人民是理解我的。”

第八章　茫茫末世人

　　“再见！”

　　1966年8月24日，老舍在太平湖边坐了一整天。25日清晨，人们发现他死在了水里。

附：老舍简介

　　老舍（1899年2月3日—1966年8月24日），原名舒庆春，另有笔名絜青、鸿来、非我等，字舍予。因为老舍生于阴历立春，父母为他取名“庆春”，大概含有庆贺春来、前景美好之意。上学后，自己更名为舒舍予，含有“舍弃自我”，亦即“忘我”的意思。北京满族正红旗人。中国现代小说家、作家，语言大师、人民艺术家，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代表作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剧本《茶馆》。

老舍的一生，总是忘我地工作，他是文艺界当之无愧的“劳动模范”。1966年，由于受到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恶毒的攻击和迫害，老舍被逼无奈之下含冤自沉于北京太平湖。

人物生平

个人经历

　　1899年老舍生于北京。父亲是一名满族的护军，阵亡在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城的战争中。全家靠母亲替人洗衣裳做活计维持生活。

　　1908年老舍九岁，得人资助始入私塾。

　　1913年，考入京师第三中学（现北京三中），数月后因经济困难退学，同年考取公费的北京师范学校。

　　1918年毕业，被派任到方家胡同小学当校长。两年之后，晋升为京师教育局北郊劝学员，但是由于很难和教育界及地方上的旧势力共事，很快便主动辞去了这份待遇优厚的职务，重新回到学校教书。

　　1921年，在《海外新声》上发表《她的失败》的白话小小说，署名舍予，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老舍的最早的一篇作品，仅有700字。

　　1922年，受礼加入基督教，后在天津南开中学教国文，并在北京教育会、北京地方服务团工作。在此期间，他热衷于社会服务事业，同时还在英文夜校和燕京大学补习英文。

　　1923年，在《南开季刊》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小铃儿》。

　　1924年，赴英国，任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London）讲师。在英国期间，老舍曾使用Colin C. Shu这个英文名字（应为其基督教教名）。

　　1926年，在《小说月报》上连载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第1期署名“舒庆春”，第2期起改“老舍”。此后三年继续创作，在英国共创作发表了长篇小说三部《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英国的教书生涯使老舍成为一名合格的作家。

　　1929年夏，离英回国，在新加坡直流半年，任中学教员。

　　1930年，回国任齐鲁大学教授，边写作边教学。

　　1931年，与胡絜青女士结婚，同年发表长篇《小坡的生日》。

　　1932年，创作《猫城记》，并在《现代》杂志连载。此后几年，老舍陆续创作了《离婚》和《月牙儿》等在现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作品。

　　1934年，任山东大学文学系教授。

　　1936年，老舍辞去山东大学教授一职专心从事写作。9月，《骆驼祥子》在《宇宙风》连载，1939年该书由人间书屋正式发行。

　　1937年，8月返齐鲁大学任教。11月只身奔赴武汉。

　　1938年，老舍被选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常务理事兼总务部主任，对内主持日常会务，对外代表“文协”，并全面负责总会的领导工作。同年7月，随文协西迁重庆。

　　1939年，老舍翻译完成的英文版《金瓶梅》在伦敦出版，译名为The Golden Lotus，此版是为西方比较权威的《金瓶梅》译本，先后发行四次。[6]

　　1944年，创作并由良友复兴印刷公司出版《四世同堂》第一卷《惶惑》。

　　1946年，受美国国务院邀请赴美讲学一年，同年出版《四世同堂》第二卷《偷生》。

　　1949年，接文艺界三十余位友人信后决定回国，10月离美，12月抵达天津。

　　1950年，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会成立，任副理事长。

　　1951年，被北京市人民政府授予“人民艺术家”的称号。

　　1953年，当选为全国文联主席，作协副主席。

　　1957年，《茶馆》发表于《收获》第一期。

　　1966年，文革中不忍屈辱，自沉于北京太平湖。[2]

　　196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且获投票第一，由于老舍已不在人世，此次诺奖遗憾颁予川端康成。

1978年，老舍得到平反，恢复“人民艺术家”的称号[7]  。墓碑上刻写着老舍的一句话：“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婚姻家庭

　　1930年，胡絜青正在北京师范大学念书，母亲怕她因为这学业而耽误了终身大事。语言学家罗常培先生是胡絜青兄弟的朋友，有一回，他到胡家去玩，胡母托他帮忙物色。此时老舍正好从伦敦回国，且著有作品，于是罗常培便向胡母介绍了老舍，获知老舍的才华及人品后，胡母异常高兴，私下便定下了这位乘龙快婿，于是与罗一同商议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使老舍与胡絜青见面。

　　1930年冬天，老舍回到北平。在罗的安排之下，老舍到处被朋友们拉去吃饭，而饭桌上总有胡絜青。在频繁的相见之后，胡与舒产生了情愫。直到1931年夏天，胡絜青毕业，两人举行了婚礼。

婚后半个月，老舍携带妻子来到济南，继续在大学任教，胡絜青则在一家中学里教书。两人第一个孩子出生在济南，是个女孩，取名舒济。1935年第二个孩子，儿子舒乙出生，1937年，在重庆产下第三个孩子，次女舒立。

人物趣事

催稿趣事

　　抗战期间，北新书局出版的《青年界》，曾向作家老舍催过稿。老舍在寄稿的同时，幽默地寄去了一封带戏曲味的答催稿信：元帅发来紧急令：内无粮草外无兵！小将提枪上了马，《青年界》上走一程，吠！马来！参见元帅。带来多少人马？来个字！还都是老弱残兵！后帐休息！得令！正是：旌旗明明，杀气满山头！

改稿奴才

　　作家楼适夷有次去看望老舍。“最近写些什么？”楼适夷问道。满族出身的老舍笑着说：“我正在当‘奴才’，给我们的‘皇帝’润色稿子呢！”一阵大笑，方知老舍正接受一项新任务——为末代皇帝溥仪修改他的自传《我的前半生》。

献丑作诗

一次老舍家里来了许多青年人，请教怎样写诗。老舍说：“我不会写诗，只是瞎凑而已。”有人提议，请老舍当场“瞎凑”一首。“大雨洗星海，长虹万籁天；冰莹成舍我，碧野林风眠。”老舍随口吟了这首别致的五言绝句。寥寥20字把8位人们熟悉并称道的文艺家的名字，“瞎凑”在一起，形象鲜明，意境开阔，余味无穷。青年们听了，无不赞叹叫绝。诗中提到的大雨即孙大雨，现代诗人、文学翻译家。洗星海即冼星海，人民音乐家。高长虹是现代名人。万籁天是戏剧、电影工作者。冰莹即谢冰莹，现代女作家，湖南人。成舍我曾任重庆《新蜀报》总编辑。碧野是当代作家。林风眠是画家。

作品风格

创作题材

　　老舍的作品大多取材于市民生活。他善于描绘城市贫民的生活和命运，尤其擅长刻画浸透了封建宗法观念的保守落后的中下层市民，在民族矛盾和阶级搏斗中，在新的历史潮流冲击下。惶惑、犹豫、寂寞的矛盾心理，和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可笑行径。他喜欢通过日常平凡的场景反映普遍的社会冲突，笔触往往延伸到民族精神的挖掘或者民族命运的思考，让人从轻快诙谐之中品味出生活的严峻和沉重。关于自然风光的色彩鲜艳的渲染和关于习俗人情的细致入微的描摹，增添了作品的生活气息和情趣。

　　在现代文学史上，老舍的名字总是与市民题材、北京题材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他是现代中国文坛上杰出的风俗、世态（尤其是北京的风土人情）画家。作为一位大家，他所反映的社会现实可能不够辽阔，但在他所描绘的范围之内，却把历史和现实，从一年四季的自然景色、不同时代的社会气氛、风俗习惯，一直到三教九流各种人等的喜怒哀乐、微妙心态都结合浓缩在一起，有声有色、生动活泼，自成一个完整丰满、“京味”十足的世界。这是老舍在现代文学史上作出的特殊贡献。

　　老舍的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表现出鲜明的反帝爱国的题旨。老舍的作品中往往直接揭露帝国主义侵略罪行，从不同侧面描写它们的经济、文化、宗教渗透和种族歧视所给予中国人民种种伤害。他表现民族觉醒、表彰民族气节，同时抨击在这些侵略和渗透面前卑躬屈节、为虎作伥的洋奴汉。1960年是义和团起义的六十周年，于是写出了话剧《神拳》，再现了北京居民抗击八国联军的壮烈情景。

语言风格

　　老舍的语言俗白精致，雅俗共赏。老舍说：“没有一位语言艺术大师是脱离群众的，也没有一位这样的大师是记录人民语言，而不给它加工的。”因此，作品中人物语言是加提炼过的北京白话。其作品语言的“俗”是建立在精细的思考与研究的基础上。他的“白”，让读者易于理解却又颇有深度。用通俗、平白的文字来反应时代和生活，这才是老舍作为语言大师的境界，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然而另一方面，老舍又使用语脱去自然形态的粗糙与随意，炼成金子，使现代的北京口语显出朴素精致如同一具精雕细刻的瓷器。[14]

　　同样老舍的作品也追求幽默，一方面来自狄更斯等英国文学家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深深地打上了“北京市民文化”的烙印，形成了更内蕴的“京味”。幽默风趣，是老舍作品语言的总体风格特色。他认为：“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假荇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幽默便有了很大的重要。”因此，老舍的小说、戏剧，散文等也都充满了幽默风趣色彩。他的作品字里行间无不闪现着他的幽默才华：把“想得深”的思想内容，用“说得俏”的语言表达出来，含蓄隽永，充满浓郁的幽默色彩。从《老张的哲学》问世起，老舍就开始被人称为“幽默小说家”。

　　老舍先生更是潜台词运用的大师，其代表就是《茶馆》。《茶馆》凭借深刻含蓄的潜台词，有力地丰富了语言的内涵。最经典的例子就是第一幕庞太监与秦仲义的“舌战”。这两个人一个是西太后的宠奴，一个是讲维新的资产者，二人不期而遇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是兵刃森森。《茶馆》中像这样的台词比比皆是。它引而不发，以弦外之音调动人们的兴味与深思，耐人咀嚼。

　　老舍作品成功地运用了富有生命力的北京口语词汇，使作品语言透露着独特的京韵，作品生活气息醇厚，地方风物、民情风俗真实感人。同时用地道的北京话写北京人，本土本色，活泼有趣、质朴自然，生活气息迎面扑来，具有独特的魅力，透出了北京话的神韵，显示北京话活泼的生命力和老舍驾驭北京口语的能力。

文学思想

　　老舍的文学思想成分复杂，现代文学史中无产阶级文学和资产阶级文学的斗争里，他的派别色彩不明显，虽然他对左派的革命领导文学的艺术指导方式及其他艺术和思想上的主张颇有微词。同时老舍也未曾加入苏汶和梁实秋等人的第三派——不认为文学至死都是自由的。他的文学思想的基调是强调文学的自由表达，同时认为文学对社会的作用是不期然而然的和远期的。

　　但是由于受到时代的影响，老舍也曾一度向文学的实用性靠近，然而经过一段时间发展，艺术家的他又感到不适，于是又重新呼唤并实践文学的自由表达和艺术性，在此期间其文学思想也出现了反复和震荡。因此而言老舍没有坚定单纯的文学立场，他的文艺思想是摇摆不定的，但是他倾向于从感情角度看文学，认为“使人欣喜是艺术的目的”，“文学是认识生命的，解释生命的”。同时老舍认为“文以气为主”强调表达自我为主，不使文学变成传道的教科书。

　　在作家不受外力干涉下进行自由表达的基础上，老舍进一步加深了个人的文学思考深度-----形式的美好。老舍多次提出“文学是以美好的文字为心灵的表现。”同时受到英国文学的启发，追求简洁朴素的语言风格“脱去花艳的衣裳，而露出文字的躶体的美”，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与英国文学相通的，同时也是老舍受狄更斯等作家影响后在创作上的重要投影，是老舍文学思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表达自由和形式美好是老舍最基本的追求，在这基础上老舍也反对文以载道的文学观，但并不否认文学的社会性和社会作用，如老舍早、中期的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小坡的生日》《猫城记》《牛天赐传》《骆驼祥子》等，中心旨意都是探索振兴国运、强盛民族之路的。老舍是以平民生活为描述对象，以传统伦理道德的哲学观为思想基础，以人道主义的善恶观为最基本的出发点，以是否有利于振兴国运、强盛民族为尺度，而进行文学描述的，而后期老舍在抗战时期则发表了大量的宣传抗战的文艺作品。

人物评价

　　胡风：“舍予是经过了生活底甜酸苦辣的，深通人情世故的人，但他底‘真’不但没有被这些所湮没，反而显得更凸出，更难能而且可爱。所以他底真不是憨直，不是忘形，而是被复杂的枝叶所衬托着的果子。他底客客气气，谈笑风生里面，常常要跳出不知道是真话还是笑话的那一种幽默。现在大概大家都懂得那里面正闪耀着他底对于生活的真意，但他有时却要为国事，为公共事业，为友情伤心堕泪，这恐怕是很少为人知道的。”

　　“舍予是非常欢喜交友，最能合群的人，但同时也是富于艺术家气质，能够孤独的人”。

　　“舍予是尽了他的责任的，要他卖力的时候他卖力，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候他挺身而出，要他委曲求全的时候他委曲求全……特别是为了公共的目的而委屈自己的那一种努力，就我目接过的若干事实说，只有暗暗叹服包在谦和的言行里面的他底舍己的胸怀。”

　　老舍之子舒乙：“生活中的父亲完全是矛盾的。他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在闷着头构思写作。很严肃、很封闭。但是只要有人来，一听见朋友的声音。他马上很活跃了，平易近人，热情周到，很谈得来。仔细想来，父亲也矛盾。因为他对生活、对写作极认真勤奋；另一方面，他又特别有情趣，爱生活。”

　　朱光潜：“据我接触到的世界文学情报，全世界得到公认的中国新文学家也只有沈从文与老舍。”

樊骏评价幽默之于老舍：“在某种意义上，失去了幽默，就没有了老舍，更谈不上他在文学史上取得那样的成就与地位。”

人物影响

文艺影响

　　老舍致力于文学的普及和曲艺的改造，是民间曲艺改革的一位先驱者。

　　在中国现代作家之中，老舍是唯一一个能够身体力行地将文学与曲艺进行结合，长时间地关注曲艺发展，并且在新中国成立后亲自参与了曲艺，尤其是主要曲种（相声）的社会主义改造的作家。解放初期，老舍作为知名的作家，积极投身于相声的社会主义改造，与罗常培、吕叔湘、吴晓铃等学者会同孙玉奎、刘德智、侯宝林等相声演员一起组成相声改进小组，通过撰写大量作品和理论文章，不仅指导相声摆脱了解放初期由于其旧有形式和内容所造成的生存危机，而且使相声乃至曲艺这门艺术形式完成了在新社会、新形势下的自身定位，奠定了其艺术地位，为之后新相声的发展定下了基调，并且一直影响到了今天相声的发展。

　　老舍的《茶馆》、《龙须沟》奠定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独特的风格，创立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剧学派。《龙须沟》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剧学派建立的奠基之作，剧本为演出建立了一个现实主义的，形象鲜明的，强调从生活中塑造一个鲜明形象的基础。这对我国的话剧事业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成长起到了一个最基础的关键作用，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风格，被北京人艺的导演、演员所继承并沿用至今。

　　在创作题材的角度看老舍的文艺影响，从老舍的创作经历可以看到，从最初的《老张的哲学》、《二马》和《赵子曰》就以北京的生活和北京人在海外的生活为题材，到后来重新回到北京的市民生活题材的《离婚》、《牛天赐传》，再到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以及《我这一辈子》和《月牙儿》、《柳家大院》等中短篇小说，他最有特点和艺术成就的作品都与北京这座城市有关。

　　因此，可以说老舍是“京味小说”的源头，是北京文化孕育了老舍的创作，而老舍笔下的市民世界又最能体现北京文化的人文景观，甚至成为一种文化史象征，一说到北京文化，就不能不联想到老舍的文学世界。老舍的小说有序和完整的构建了一个艺术上的“北平世界”，同时小说中的小吃、建筑和语言都是现如今挖掘和开拓北京文化的重要源泉。

　　同时在批判国民性的道路上，老舍也有自己的开拓，比起鲁迅对国民心理机制的发掘，老舍对中国心理和行为的研究及描写不免失至肤浅，但也有鲁迅所不及之处显示出老舍自己的特点---既有原有的纯中国环境中中国人的缺点，也有中国人在外国人面前的心理和行为的病态和适当，后者是老舍独有的开拓，这种方式在以后批判中也是鲜见的，这种批判因此也构成和补充了一部完整的现代国民性批判史，对后来的批判具有借鉴意义。

政治影响

　　老舍和郭沫若等人组织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并担任常务理事兼总务部主任，负责领导日常会务，对外代表“文协”，老舍在担任总务部主任期间团结了全国的抗战文人，使这一时期成为现代文学史上文艺界团结得最好的时期之一。

文学奖项

为纪念老舍先生以及鼓励创作优秀的文艺作品，北京市文联和老舍文艺基金会于1999年创立了老舍文学奖，该奖项主要奖励北京籍作者的创作和在京出版和发表的优秀作品，每两至三年评选一次。

纪念故居

老舍故居共有4处，分别位于北京、重庆、山东和伦敦。

北京故居

　　位于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该故居是老舍解放后居住的地方，是老舍先生1950年由美国归国后，自己花钱购买的一个普通的四合小院。老舍在此创作了《茶馆》等20余部剧作。

　　该故居1984年被北京市人民政府列为北京市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1998年老舍夫人回国捐献了部分老舍的字画、古董，同年有偿捐献了老舍故居予国家，第二年在国务院的批准下在故居的原址正式建成老舍纪念馆。

重庆故居

位于重庆天生新村63号，1943年刚动完盲肠手术的老舍与一家人开始在此定居，老舍在此完成了《火葬》、《惶惑》和《饥荒》等长篇小说。八年抗战老舍几乎全是在重庆的这所房子里。2012年，该故居正式更名为“四世同堂纪念馆”，面向社会开放。

山东故居

位于青岛市市南区黄县路12号，2010年改建为“骆驼祥子博物馆”，1936-1937年间，老舍在此居住，并在此完成了他“写作生涯的第一炮”——《骆驼祥子》。

伦敦故居

　　位于英国伦敦市圣詹姆斯花园31号，老舍在英国担任讲师的1925—1928三年间在此居住，老舍在这里完成了长篇《老张的哲学》和《赵子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