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如任性过生活/蔡澜著．—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5.9

ISBN 978-7-5699-0518-2

Ⅰ．①不…　Ⅱ．①蔡…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14495号

不如任性过生活

著　　者｜蔡　澜

出 版 人｜杨红卫

图书策划｜陈丽杰

责任编辑｜陈丽杰　宋嘉仪

封面设计｜熊　琼

版式设计｜段文辉

内文插画｜苏美璐

责任印制｜刘　银

出版发行｜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http://www.press-mart.com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136号皇城国际大厦A座8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　　刷｜北京卡乐富印刷有限公司　010-60200572转8007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　　本｜710mm×1000mm　1/16

印　　张｜17

字　　数｜270千字

版　　次｜2016年1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2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699-0518-2

定　　价｜36.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人生就是苦多乐少，与其处处跟自己较劲，不如潇潇洒洒，任性过生活。

看得开，放得下，才是人生

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吃得好一点，睡得好一点，多玩玩，不羡慕别人，不听管束，多储蓄人生经验，死而无憾，这就是最大的意义吧，一点也不复杂。

凡事往好处想，人生便会豁达

减少压力，简称“减压”。

压力的敌对头，是好玩，什么东西都把它变成好玩，压力自然减少。

说得容易，你说：做起来难。

这话也对，但是如果不做，永远没有改变。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做，机会是五十对五十；不做，等于零。

比方说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你和她谈话，她可能不睬你，50％失败；或者她答应了你一句，成功机会也是50％。眼巴巴地看她走过，一句话也不敢讲，那永远只是走过，你咒骂自己三千回，也没用。好，开始做吧。

从何做起呢？

我们一生之中，经过无数的风波，起起伏伏，但现在还不是好好地活着吗？昨日的压力，已是今天的笑话了。

举例来说，我们担忧暑假家庭作业没有做好，死了，死了，一定给老师骂死。好，骂了几句，没有死。

我们担忧考试不合格，死了，死了，一定给家长骂死。好，骂了几句，也没死。

初恋时，非对方不娶不嫁，但有多少个人成功呢？爱得要死要活，失败之后，现在又还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吗？现在想起来不是好笑吗？

出来到社会上做事，一时疏忽，做错了，死了，死了，一定会被炒鱿鱼。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司根本忘记有这么一回事儿，或者轻轻讲了几句算了，当时的压力，不是多余的吗？

那么多的风浪都经过。目前谈起来，还摇摇头，说一句：“当时真傻。”

好了，既然知道当时傻，那为什么不现在学精一点？目前所受压力，也一定会过的。

“人，只要生存下去，总会过的。”你也开始明白地向自己说：过了就变成好笑。

好，等以后再笑，不如马上笑。

想那么多干什么？忘了它吧。

不过，一般人还没学到家。说忘，哪里那么容易？回头一转，那恐怖的压力又来干扰你。

我们最好能够用幻想的手把一切烦恼事搓成一团，扔进一个保险箱里面去。锁一锁，再把锁匙丢到海里，看着它沉下去。

但是，但是，又回来了。

今早被人家偷荷包，扒掉3000块，拼命想忘，但一下子那不愉快的感觉又回来了。昨夜被人遗弃，拼命想忘，但那痛苦还是缠绕着你。

过，一定会过，你开始那么想，你开始去做，机会是五十对五十。记得吗？

佛学所说：“境由心生。”

一切，都是你想出来的。你想好，就好；想坏，就坏。不相信吗，多举一个例。

八号风球台风，一个人在街上走，忽然间从天上掉下一块瓦片，打中前额，流血了。

啊！我为什么那么背？为什么这块瓦片不掉在别人头上，偏偏是打中了我？我真是倒霉！这是一种想法。

八号风球台风，另一个人在街上走，忽然间从天上掉下同一块瓦片，同样打中了前额，同样流血了。

啊！我真幸运！要是这块瓦略为偏差，打中了脑中央，我不是死定了吗？啊！我真幸运！这也是一种想法。

要选哪一个，不必我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

这是阿Q精神！你说，自己骗自己。

阿Q精神有什么不好？阿Q精神万岁！往好处想，人生观会变豁达，别给鲁迅骗去。鲁迅满肚子牢骚，别听他的，听了之后就会变得和他一样愤世嫉俗，钻牛角尖去了。

生老病死，为必经过程。

既然知道有这么四件事，还不快点去玩？

玩，不需要有什么条件，看蚂蚁搬家也可以看个老半天。养条便宜金鱼、种盆不值钱的花，都可以玩个够。

虽说生命是脆弱的，但一个长者曾经告诉我，他被日本人关在牢里，整整8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也没死掉。看周围，活到七八十岁的人渐多，要是你是例外，那也就认命吧。自己是少数的分子之一。要有我们这种人，大多数的别人才会活老一点。不如这么去想。

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是年轻人的愚蠢，我们哪会有那么多空闲去记愁？记点开心的吧。

为了避免成为不幸的少数，那么珍惜每一刻应得的享受，把人生充分地活足了它。有了万一，也已够本。

压力来自别人管你。有人管，做错了事，便有压力。所以必须力争上游，尽量减少管你的人。我从小被家长管，被老师管，长大后被上司管，那就要拼命地出人头地，把上司一个个消灭，那么压力自然而然会减少。不过做人也真难，等到没有上司，回到家里还是有个老婆来管。管管管，管是女人的天性，既然知道她们一定要管，就不如多弄几个来管。被管惯了，麻木了，就等于没人来管啰。

人生不该在小节上浪费工夫

愈来愈不懂得客气是怎么一回事儿。

为了礼貌，有时向人说：“有空去饮茶。”

这一来不得了了，天天闲着，又没时间，有空时想想：“值不值得去？”

最后，还是勉强地应酬，深觉没意思。

所以，“有空去饮茶”这句话，少说了。如果没有心的话，说来干什么？自己找辛苦。

吃完饭大家抢付账，要付就让人家去付好了，已经学会接受这种方式。

最糟糕的是，想请客，先把信用卡交上柜台，但对方坚持要付，把你的卡退回给你。应付这种情形，唯有让他们去结账，再买一份重礼另日送上。

一切顺其自然好了，人生不应该在这种小节上浪费功夫。

走出门，要是我先一步，就走在前面，如果朋友带头，跟着好了，别让来让去。

一个圆桌，主人家叫你坐在什么地方，乖乖地听。

“不，我怎么可以坐主位？”这种废话，说了无益。对方要是不尊敬你，想坐在一角都难。但是没等主人说话，自己就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也是禁忌。

到婚宴或生日会，觉得没趣，快走快好。打一声招呼最好。要是引起宾客的纷乱，那静悄悄地溜了算数。大场面并不会因为少了你一个人而停止的，别自视过高。

事先张扬你是不喜欢卡拉OK的，别人便不会拉你去。

尽量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算得罪对方也值得。如果他们是那么小气，不做朋友也算了。

中国人有很多礼貌上的迂腐之处，但也并非人人如此。诗中有句“我醉欲眠君且去”，实在可圈可点，是人生最高的境界。

每天都比昨天活得更快乐一点

我不相信有鬼魂这件事。

人死了，如有灵魂的话，也很快飞走。过个数小时，便无影无踪了吧。

科学家把人体过磅，说死了之后会减轻几两。也许真有灵魂存在，但是如果不消失的话，那么空中挤满了，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写鬼故事，主要是爱读《聊斋》，喜欢上那股凄艳的味道，至于青面獠牙的吓人玩意儿，我倒没有兴趣，留给好莱坞拍恐怖片去。

在写鬼故事的过程中，起初有许多题材，很顺利地入手。写了几篇之后，就感到吃力了，赶紧又重读《聊斋》，看看可不可以抄袭一些情节，但是书上只是生动地描述人物，对于故事的结构，有时拖泥带水，有时有头无尾，现代人读了满足感不够。

我认为鬼故事有一个意外的结尾比较好看，苦苦思之，每每想不出来。

到了晚上，坐在书桌前，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一夜一夜过去，只字不出。

这时，我才怕了起来。是不是被鬼迷住，就是这种结果？

所以，我马上停下来，不写了，因为已经不好玩了嘛。

前前后后，写了二十多篇，有四万多字，可以出一本单行本，够了。一般的书要八万字左右，但是我怎么也不能继续写下去了。投机取巧，和“壹出版”的主编周淑屏商量：四万字行不行？她说：用纸用得厚一点，勉强可以，又加上苏美璐的插图，应该没有问题。

我写这篇东西，算是一个后记吧。

书至此，邮差送来远方的来信，打开一看，是林大洋写的：

……我读了你把我当主角写的鬼故事，好玩得很。你说得对，有时鬼比人还要有趣。

我现在住在斯里兰卡这个小岛上，天天对着蓝天和海鸥，一点也不感到寂寞。

在这里，我认识了《二〇〇一年太空漫游》的作者亚瑟·克拉克。他的本行是作家，也是一个科学家，人造卫星的原意，是他创造出来的。现在他在这里定居。

我们做了好朋友，每晚聊人生的意义，他的出发点是以科学来见证。我则是用空虚的灵学、道家、佛教和禅宗的说法去了解。

两人谈得很愉快，互相发现对方的世界和生活方式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

但是，我们怎么谈还是谈不出一个对人生有意义的道理来。

你也曾经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试过解答，不过我知道你是听不懂的。现在，我用更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解释人生的意义吧。

亚瑟·克拉克和我都赞同，如果没有学识，居住在深山中的印度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一种很好的人生。我也曾经告诉过你，我住在印度山上时，当地的一个农妇每天给我做菜，吃的尽是鸡和鸠之类的山禽，我吃厌了，向她说：“烧鱼给我吃吧！”

“什么是鱼？”她问。

我画了一尾鱼给她看，说：“这就是鱼，天下美味，你没吃过，实在可惜。”

她回答说：“我没吃过，有什么可惜？”

当时我被她当头的那么一棍，打得醒了。我把这故事也说给亚瑟听。

亚瑟说：“这我也能理解，但是人类由猿猴进化时，学会在残尸中找到了一根骨头来敲击，这是求知欲的开始，有了求知欲，便得不到安宁，永远要追求下去。”

“人生识字忧患始，中国人也有这么一个说法。”我向亚瑟说，他点头理解。

我们生活在这个文明的世界，接触了学识，已经不能停留在一个阶段中。你也曾经写过金庸先生说：要多看书，书读多了，人生自然会升华，层次更高。

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我一生，一有机会就读书。但是书读多了成书呆，最好的办法就是旅行了。在旅途中，我向种种人学习，不管他们的文化比我们高或低，都有学习的地方。

现在，我老了。亚瑟也说他老了，我每天还在雕刻佛像，亚瑟发表了新书《三〇〇一》，我们都不停地创作，创作才有生命。

但是，创作了又如何？为名，为利？创作是为自己呀！我这么向自己说，也说服不了。为自己？又如何？

最后，亚瑟和我都基本上同意了一点，那就是要把生活的质素提高，今天活得比昨天高兴、快乐。明天又要活得比今天高兴、快乐。

就此而已。

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活下去的真谛。

只要有这个信念，大家都会由痛苦和贫困中挣扎出来，一点也不难。

我们不会变得更老，只会变得更好

每一个人只能年轻一次，大家都歌颂青春的无价：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啦啦啦啦！啊！千万别浪费它！

但是每一个人也只能中年一次，老年一次。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珍贵，何必妄自菲薄呢？

遇到老者都像麻风病人一般逃避的年轻人，哈哈，不必去骂他，终有报应，一天他们自己总会变麻风的。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年轻时的我，我觉得我当年不够充实，鉴赏力不足，自大无知，缺点数之不尽。看以前的照片，只对自己高瘦的身材有点怀念，还有剩下的那点愤世嫉俗的忧郁。

不，不，我忘了，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用不完的精力。一天来个七八次很正常，大战三百回合之后，面不改色，但是乒乒乓乓，一下子就卸甲，相同年纪的对方无所谓，比我大的就会觉得很没瘾了，不过也许她们要的只是次数也说不定。

现在，过程如吃西餐，有冷热头盘、汤、主菜、沙拉和甜品、饭前酒、餐中酒、事后的白兰地，等等。比较起来，年轻时只是麦当劳的汉堡包一个，可怜得很。

衣着方面，当年的色调只肯采取白、灰和蓝色、黑色，除此之外，一切免谈。不知何时开始，对鲜红有了认识。同时也知道了丝绸贴身的感觉，更爱麻和棉对肌肤的摩擦。穿牛仔裤的人，岂能了解。

年纪大了，如果能穿一整套棕色西装，衬着同颜色跑车，在繁华的大道中下车散步，背后有夕阳，那当然最好。要不然，只要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也比衣着随便的年轻人好看。

不过，现实问题，有一些钱是更好的。

年轻女子崇拜上年纪的男人有几点：

因为他们有父亲的形态，和有一些钱。

因为他们是一个有经验的爱人，和有一些钱。

因为他们不会要求你和他有一大群儿女，和有一些钱。

因为他们办事有极大的威信，和有一些钱。

因为他们有生活的情趣，和有一些钱。

因为他们懂得艺术，和有一些钱。

青年男子，即使有钱，亦无上述的条件，所以只能找找小明星当什么公子。

从前年轻的时候，一桌子12个人，我一坐下来，是我最小，但是现在同样一桌子12个人，我坐下来，是我最大。从前和现在，不过像是昨天和今日，快得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很奇怪，当我是最年轻的时候，我已经想到有一天我是最老的，我好像早就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老花眼镜，我在30岁那年已经戴了。当时看书一直感到吃力，到东京公干，朋友介绍我去找一个最出名的眼科医生，他检查了一下，就断定是远视，给我一张账单，是个天文数字。我抗议。那眼医笑笑：“这叫作聪明老花呀！”

结果付钱后舒舒服服地走出来。

这个故事中又悟出一个哲理：要老，也得老得聪明一点；要老，就老得快乐一点，被骗也不要紧的。

快乐的定义每一个人都不同，有些只要半个老婆就满足，但是还要很多钱；有些人三餐公仔面就够，但是要很多钱；有些人只要去去卡拉OK，但是还要很多钱。

刚才说过，有一些钱是更好，不过有钱要懂得怎么去花才是快乐，不然只是银行簿上多一个零和少一个零的问题罢了。

年轻人多数不懂得花钱，因为他们连经济基础也没打稳。上年纪的人也多数不懂得花钱，因为他们怕病了，怕更老，钱不够花。

花钱是中年人老年人第一个要学的课程，可以先从送东西开始。

送礼物的快乐不单是在得到礼物的人，送东西的时候的快感，不单是用金钱衡量，更要花心思，更要时间算得准，更要送得狠。

最高的境界不在一样样的东西，是送一个毕生忘不了的经验，就算这个经验是一年、一天或几个小时。

年轻人最多只是送送花和巧克力，那是最低的手段，偶尔他们也能送一个身家，爱上一个坏女人，什么都奉献。年纪大一点，当然不会做火山孝子。

最佳礼物是承诺。有经验的人骗起人来会令对方很舒服，那么骗骗人有什么不好？

技巧在于很诚恳的态度，年轻人做不到，因为他们会脸红，上了年纪，脸皮较厚是件当然的事，因为他们失败得多了。到后来连自己也骗了，就把在年轻时候的种种不愉快的经验变为美好，成为事实，等于他们的人生经验了。最后，他们还能把这些经验写成文字，骗骗读者，读者高兴，他们自己赚稿费，何乐而不为？

年轻人说：你们老了。

不，不，不，不，我们不会变得更老，我们只会变得更好。

没有意义，就是人生的意义

朋友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天下多少宗教家、哲学家都解答不了。我的答案，只能当为笑话。

人生的意义太过广泛，最好分几个阶段来讨论，然而越想越糊涂。

做学生时只想到玩，人生目的集中在怎么毕业，或者如何逃学。

出来社会奋斗，物质享受并不重要，拼命争取更多的权力。

步入中年，生儿育女是最大的意义吧，这时经济已稳定，但想尽办法怎么去保护自己建筑的城堡。

垂垂已老，再回到物质享受并不重要的阶段，求个安详。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朋友再追问，“你讲个老半天，还讲不出一个道理。”

“人生没有意义。”我回答，“任何目的，达到后还是一场空，没有意义就是空。”

“这种道理似是而非，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朋友骂道，“你说的那几个阶段，具体一点回答行吗？”

“行，”我说，“像一个故事一样，起先一个人住一间小屋，结婚后两个人生活，努力买一间大一点的，生了儿女，买一间更大的大家住。后来，儿女一个个离去，大屋子打理起来很麻烦，便换回一间小的，两个人够住就是。等到其中一个死去，剩下来的人换间更小的，渐渐地体力不支，再要求最小最小的环境居住，那就是一副棺材了。”

“去去去。”朋友已大骂，“你这个人最近总讲一些丧气话，有没有愉快一点的？”

我默然。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吃得好一点，睡得好一点，多玩玩，不羡慕别人，不听管束，多储蓄人生经验，死而无憾，这就是最大的意义吧，一点也不复杂。

我只想做一个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变成了食家

大概是在《壹周刊》写餐厅评价开始的。我从不白吃白喝，好的就说好，坏的就说坏，读者喜欢听吧。

我介绍的不只是大餐厅，街边小贩的美食也是我推崇的，较为人亲近的缘故。

为什么读者说我的文字引人垂涎？那是因为每一篇文字，都是我在写稿写到天亮，肚子特别饿的时候下笔。秘诀都告诉你了。

被称为“家”不敢当，我更不是老饕，只是一个对吃有兴趣的人，而且我一吃就吃了几十年，不是专家也变成专家。

我们也吃了几十年呀！朋友说。当然，除了爱吃，好奇心要重，肯花工夫一家家去试，记载下来不就行吗？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食家的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变成了茶商

茶一喝也是数十年，我特别爱喝普洱茶，是因为来到香港，人人都喝的关系，普洱茶只在珠江三角洲一带流行，连原产地的云南人也没那么重视。广东人很聪明，知道普洱茶去油腻，所以广东瘦人还是多过胖子。

不过普洱茶是全发酵的茶，一般货色有点霉味，我找到了一条明人古方，调配后生产给友人喝，大家喝上瘾来一直向我要，不堪麻烦地制出商品，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成为茶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卖起零食来

也许是因为卖茶得到一点利润，对做生意发生了兴趣。想起小时奶妈废物利用，把饭焦炸给我们吃，将它制成商品出售而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开起餐厅来

既然爱吃，这个结果已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食肆吃不到猪油，只有自己做。大家都试过挨穷吃猪油捞饭的日子，同道中人不少，大家分享，何乐不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生产酱料

干的都和吃有关，又看到XO酱的鼻祖韩培珠的辣椒酱给别人抢了生意，就兜起她的兴趣，请她出马做出来卖。成绩尚好，加多一样咸鱼酱。咸鱼虽然大家都说吃了会生癌，怕怕，但基本上我们都爱吃，做起来要姜葱煎，非常麻烦，不如制为成品，一打开玻璃罐就能入口，那多方便！生意便产生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有了一间杂货店

各种酱料因为坚持不放防腐剂，如果在超级市场分销，没有冷藏吃坏人怎么办？只好弄一个档口自己卖，请顾客一定要放入冰箱，便能达到卫生原则，所以就开那么小小的一间。租金不是很贵，也有多年好友谢国昌一人看管，还勉强维持。接触到许多中环佳丽来买，说拿回家煮个公仔面当菜，原来美人也有寂寞的晚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推销起药来

在澳洲拍戏的那年，发现了这种补肾药，服了有效，介绍给朋友，大家都要我替他们买，不如就代理起来。澳洲管制药物的法律极严，吃坏人给人告到扑街（“扑街”音Pūgāi，是粤语方言，一般是骂人的粗口），这是纯粹草药炼成，对身体无害，卖就卖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写起文章来

抒抒情，又能赚点稿费帮补家用，多好！稿纸又不要什么本钱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忘记了老本行是拍电影

从16岁出道就一直做，也有40年了，我拍过许多商业片，其中只监制有三部三级电影，便给人留下印象，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监制过成龙的片子，所以也忘记了自己是干电影的。

这些工作，有赚有亏，说我的生活无忧无虑是假的，我至今还是两袖清风，得努力保个养老的本钱。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电影人？食家？茶商？开餐厅的？开杂货店的？做零食的？卖柴米油盐酱的？你最想别人怎么看你？”朋友问。

“我只想做一个人。”我回答。

从小，父母亲就要我好好地“做人”。做人还不容易吗？不。不容易。

“什么叫会做人？”朋友说，“看人脸色不就是？”

不，做人就是努力别看他人脸色，做人，也没必要给别人脸色看。

生了下来，大家都是平等的。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份互相的尊敬。所以我不管对方是什么职业，是老是少，我都尊重。

除了尊敬人，也要尊敬我们住的环境，这是一个基本条件。

看惯了人类为了一点小利益而出卖朋友，甚至兄弟父母，也学会了饶恕。人，到底是脆弱的。

年轻时的嫉恶如仇时代已成过去。但会做人并不需要圆滑，有话还是要说的。为了争取到这个权利，付出的甚多。现在，要求的也只是尽量能说要说的话，不卑不亢。

到了这个地步，最大的缺点是变成了老顽固，但已经炼成百毒不侵之身，别人的批评，当耳边风矣，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中国人美国人都没有分别。愿你我都一样，做一个人吧。

心若年轻，永远不老

从前在宴会中，一桌12个人，坐下来，好像我永远是最年轻的一个；现在，坐下来，好像我一直是最年老的一个。

如果你笑我老，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有一天，你一定会得到报应。

人类都会老，老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但是老得顽固和老得懊恼就不值得活下去。我们有肉体年龄和精神年龄，家父说他50岁之后，生日便开始倒数，所以今年算起来才20岁。

反而，看到生活刻板，不苟言笑，毫无嗜好的年轻人，他们才是真正老了。

老人应有性生活，即使不常做，嘴里心里也要不断地提起，日本那个120岁的老头，说他喜欢女客来访，尤爱在电视上看到女人的镜头，特别是广告中穿着泳衣的少女。

幽默感也极重要。人家问87岁的乔治·宾斯道：“请问你，你最后一次性行为，是什么时候？”

乔治听了懒洋洋地回答：“今天清晨，两点钟。”

“一生人，只年轻一次，好好珍惜。”大家都那么讲。听到后差点喷饭。

只年轻一次？那么人到中年，也当然只有一次啦！变为老年，难道可再？

所以，既然都只有一次，每天都应该珍惜。

人到中年，为什么要叫“初老”，或是“不惑”？什么事到了“中”都应该是最好的，中心、中央、中原、中枢、中坚、中庸等。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那个“中年”的名称。为什么不可以改称为“实年”、“熟年”和“壮年”？

怎么叫都好，我没有后悔我所经过的每一个阶段，它们都相当充实。

再过一些日子，我便要进入“老年”了。“老”宇没有“中”字那么好听，老大、老粗、老辣、老化、老调、老朽、老巢、老表和老鸨的，但是再难听也要经过，无可避免。

幽静的环境下，焚一炉香，沏杯浓茶，写写字、刻刻印，又有名山、佳肴和美女的回忆陪伴……

我的头发已白，但不染。

老了，快乐才刚刚开始

银灰色的头发，原来是那么好看。

花一杯酒的钱，已得到十杯酒的醉意。

如果活在古时候，这个年龄，大部分的人都已死去。

原来从前留下来的米奇老鼠手表，是多么值钱。

吃多咸，也不必担忧。反正没多少年可活。

如果你请病假，别人已不怀疑。

不必有父母亲来唠唠叨叨地烦你。

不必因为梦遗半夜起来换底裤。

再不可能遇到世界上最讨厌的数学老师。

再不会有一个给你压力的上司，当然，除了自己的老伴。

已经到达退休年龄，还怕被炒鱿鱼？

驾车横冲直撞，别人反而要避你。

可以省下很多买洗发水的钱。

会遇到很多年轻的女人：年轻的更年轻，老的看起来不见得太老。

柏拉图说过：当身体上的视觉渐渐失去；心灵上的视觉渐渐灵敏。

就算是乘“铁达尼”号，你也会和妇孺一齐坐上救生艇。

到殡仪馆的路，很熟悉。

没那么快脸红。

如果你不会抽烟，你可以开始学学，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生癌的。

能带比你小二三十岁的女孩子去吃饭，代表你很有钱。

失望并不太痛苦，因为希望已不太快乐。

喜欢收音机，比电视多一点。

山达士上将，在60多岁的时候才开他的肯德基连锁店。

你的敌人，已死得七七八八。

胡说八道，还有人肯留心去听。

生来好吃，命中注定

从李居明在新艺城工作的日子认识以来，已有很多年。

他那本《饮食改运学》的书提及我，查太太买来赠送。见封面，李居明从一位瘦小的青年变成圆圆胖胖、满脸福相的中年人了。

他说我是“戊”土生于“申”月，天生的好吃命。而已属土的人需要火，所以我任何热气食物都吃，从来没有见过我大喊喉咙痛，这便是八字作怪的。

哈哈哈哈，一点也不错。他说生于秋天“戊土”的人，是无火不欢的，因为喜欢的东西皆为火也。

一、抽烟，愈多愈好。

二、喝酒，愈多愈行运。

三、吃辣，愈辣愈觉有味。

无论你列出烟、酒及辣有什么坏处，对蔡澜来说，便失效。八字要火的人，奇怪地抽烟没有肺癌，身体构造每个人都不同，蔡澜要抽烟才健康。

同样地，酒也是火物，但喝啤酒便乍寒乍热，生出个感冒来。

辣椒也是秋寒体质的人才可享用的食物，与辣是有缘的。

李居明又说我的八字最忌“金”。金乃寒冷，不能吃猪肺，因猪肺是“金”的极品。

这点我可放心，我什么都吃，但从小不喜猪肺。他也说我不宜吃太多鸡，鸡我也没兴趣。至于不能吃猴子，我最反对人家吃野味，当然不会去碰。

我现在大可把别人认为是缺点的事完全怪罪在命上了。我本来就常推搪，说父亲爱烟，母喜酒，对我都是遗传。而且不知道祖父好些什么，所以也是遗传吧。

一生好吃命，也与我的名字有关。蔡澜蔡澜，听起来不像菜篮吗？

坦然面对自己的胖

一般男人年轻的时候，都有一个莎士比亚所谓的“Lean and hungry look”（消瘦又饥饿的样子）。

不单样子，神态也表现出他们对未来的渴望和野心。亚历山大征服半个地球，也是这个时候，我还在干些什么？

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在不知不觉的渐进之中，年轻人步入中年，又踏进初老，这时他们照照镜子，惊讶自己的肥胖。

古人总有一个解释，他们说：“中年发福，好现象。”

的确，到了中年，还要消瘦又饥饿，太辛苦了。生活条件的好转，令体重增加，本属当然，但是大家不那么想，继续为自己的身形烦恼，永远和青春争一长短，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打不胜的仗。

拼命运动。穷的去健身院，隔玻璃窗给经过的人笑；有钱的打高尔夫球，给更有钱的看不起。

君不见电影上的米高坚、罗拔狄尼路，不都是由消瘦又饥饿变为胖子一个？

不，不，你看辛康纳利，他的头虽秃，还那么精壮。哈哈，那是天之骄子，有多少个？你看他当年的“007”，还不是消瘦得很？

男人是一种很有容忍力的动物，他们能够接受生活的压力、家人的唠叨、社会的不平，但就偏偏不接受自己的体形。

又老又胖的男人，很失礼吗？那是信心问题，不以财富衡量。家庭清贫，但衣着干净，不蓬头垢发，黑西装上没有头皮，指甲修得整齐，是对自己的尊重，别人看见也舒服，与胖和瘦无关。

嫌自己又老又胖的男人，和一天到晚想去整容的女人一样可笑。闲时散散步，看看花，足够矣。管他人的娘！

所有相遇，都是有缘

在人生中，总会与某些人结识，但是为什么这亿万人中不邂逅而去遇到他们呢？这便是“缘”。

往往认识的人有几个会影响到自己的一生，他们并不限于活生生的，也许是历史上的人物，或者是图片上的形象。这几个人当中，现在冥冥在我脑中的一位是佛，我相信我与佛已经结缘。

对于佛学，我一窍不通，只知道自己很想去了解多一点。对于佛像，我开始有浓厚的爱好。我爱佛像的宁静，我爱佛像的庄严。

一次，在庙里受到一位高僧的赠予，得一极古典静谧的铜像，很想一生保留供养，哪知闻悉友人得了淋巴腺癌，我深信要是她得到这尊佛像，病必痊愈，便奉送上去。果然，她开刀平安无事，我也心安，知道这尊佛像与我无缘，还是放在她家好。

到各地旅行时经过多处与佛像有关的地方，古刹中的博物馆里的只能陶醉地观赏，在古董店也有精致感叹者，但价钱高不可攀，认为无此必要去买。庙宇旁边店铺内的，又嫌俗不可耐。

很厌恶一些富裕的人把佛像摆在客厅一角当装饰品。他们以为佛像在手，已经是与佛有缘，但这种心态是否正常？

不如自己雕塑一尊吧。买了很多有关佛像雕刻的书籍、木头和工具，但为稻粱谋，没有闲情去动手，还是无缘。越来越喜欢到庙里去看佛像。有时对着那些巨大形象，所受感染很深，可是又觉得到底是佛给我的呢，还是造佛的人给我的感觉？

为什么会对佛渐渐有仰慕之意？是不是年纪的增长、社会的变迁、对自己失去信心、在工作上受的挫折，还是觉得没有了爱？这都不是答案。

也许是丰子恺先生吧。由他的作品中我认识了他的高尚和优美的思想，令我的心灵升华。再追索到影响他的人——老师李叔同。另从李老师的友人和学生叙述他如何出家成为弘一法师，深一层去阅读法师的作品和演讲稿。唉，我还是那么的肤浅。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有广阔一点的精神领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的精神生活更为丰饶？

把握发出香味的那一刻

又是木兰花开的季节了。

喜欢木兰花，都是因为它那阵香味，尤其在晚上和清晨，香味闻了令人精神一振，有时令人昏昏陶醉，它的味道，没有其他花儿能够代替。

小时候，家里窗外种了一棵木兰，植于钵中，可怜楚楚地开三四朵花，后来见它开10多朵，惊讶它的成长。

往外头跑，才知道木兰可长成小树，与自己的身高一样，花开得更茂盛。

为求理想，渐渐地，忘记木兰花长得多高。

略为安定，又看见木兰，它只有一支毛笔盖子那么大，花瓣有时6片，有时8块，像一把合起来的雨伞，发出清香的呼吸。

年纪渐长，一年一度，又闻木兰香味，它在哪里？抬头一看，变成一棵苍劲的树木，往下俯视，所结花朵，成千累万，可惜花儿寿命极短，落满地上，化为泥。

见四五十岁的老太婆，年轻儿女偷偷地说：“把这木兰花插在髻上，这么一大把年纪，还那么地爱美！”

现在，年轻儿女已是四五十岁，拒绝叫自己作老人家，取笑别人的人被别人取笑了，是报应。花开花落又花开花落，瞬息间的事，唉，何必那么认真？何必那么伤感？最主要的，还是把握住发出香味的一刻。

名与利，可以努力，别让它控制你

“你好好地写作就是，何必去抛头露脸？”友人常劝我，“一出镜，你那肥胖臃肿的样子，令大家失望。”

我听了总是笑笑不语。

能确定的是：名与利，对我来讲，只是奴隶，我是它们的主人。有时，它们会慢慢地膨胀，那便要打打它们的屁股。

名气带来不便之处很多，比方说不能常去九龙塘爱情酒店走私等。

至于利，许冠文曾向我说过：“最先，要求一个金劳力士。后来，要求一辆宾士，但是能吃多少？能喝多少？能用多少？银行里的存款，多一个零和少一个零，分别不大。”

说得也是，但很难做到。可以努力，别让它来控制你。

出名好处是，人家知道你是什么人，可以放心和你交谈。

与别人的沟通，对于我是很重要的。凡是不懂的，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陌生人对我的戒心不大，有利于我。

向小贩们问这种菜，这种肉，是怎么煮法？他们天天卖，当然最熟悉了。我的食物和烹调的学识，多数是从他们身上学来的。

有时在熟食中心坐下来，和旁边的家庭主妇交谈几句，也是称心乐事，这些人都是出自真情，绝对不虚假。在工作上遇到的，大部分希望在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和他们相处一久，对人类越来越绝望。

救药只有同一群脚踏实地、辛勤干活的人谈天，像一口新鲜空气，永远带来舒服的感觉。偶尔，从他们的身世也能编出动人的文章来。

我很需要和朴实的人沟通，令我自己的思想得到平衡，要不然，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会疯掉的。

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看到新加坡的一则消息，有个叫沈罗连的医生拼命替女人拍照片，从18岁到40岁，已经拍了10000个。

沈医生是为了他的职业而这么做的，他是位整容专家，但是要求女人让他拍照时还是有困难的，他说：“她们带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把我当成色狼。”

好在，有个女学习医师帮他的忙，先代他搭路才顺利地完成任务。他认为把新加坡女子的面貌综合起来，找出一个理想的样子，好过模仿西方女人。

“我们的女子双眼之间隔得太开，”沈医生说，“鼻子太大又太扁，额头太凸。但是这些缺点调和起来，还是有东方味道，如果根据洋妞去改，反而是四不像。”

一般上，新加坡人认为电视明星郑惠玉的样子相当的理想，但是能有多少个郑惠玉呢？稀少才觉得珍贵呀，大家都像郑惠玉，那么新加坡人就会欣赏那些额头小、双眼间宽、鼻子大的女人了。我认为自然还是可爱的。

沈医生有不同的见解，他说：“其他的整容医生对双眼太宽的解救方法是把鼻子弄高，将鼻孔改窄，但这么做便不像一个东方女子。我的方法是将鼻端弄得更尖。”

哈，尖了还不是那个鬼样？

整容的女人，是没有自信心的女人。整过之后，一生便永远戴个假东西在脸上。何必呢！而且整失败的话永不翻身。如果成功，那更糟，会上瘾的，这里整整，那里整整，又跑出个黄夏蕙来。

美，的确占便宜。但是短暂得很，不会做人的话，一下子便生厌。有些女人一看平凡，但是愈聊愈觉得她们有味道，这完全是脑筋问题。

把钱花在增广学识上，或多旅行令心胸广阔，这是基本。要整容，不如先整心。

度过不平凡的青春，做回普通人

另外一位年轻友人也上路，抵达纽约。

他在唐人街的一间餐厅洗碗碟，做小厮，但是他的勤劳，得到了赞赏和生活下去的条件。

在纽约，他吸收了一切在小地方工作想象不到的东西。大都会博物院、自然文物馆、摩登美术厅，这三个地方，已经值回他欠下的一切。

说走就走，他也不知道是那么的容易。

年轻人没有做不到的事。埋怨，总不是办法，一心一意的理想，总是能够达到。但是，如果步入中年，就再也没有那么多的希望和勇气了。

你说这世界上没有超人吗？错错。年轻人就是超人，奇怪得很，他们在车祸中骨头断了又接回来；他们吃了什么毒药第二天照样清醒；他们有了爱情的挫折，但眼泪一下子就干了。

你我拼命地储蓄防老，剩下的钱在银行账簿上只是一个数字。年轻人也在存钱，可是他们的钱，是他们的回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钱的用处。

别笑他们，当年龄消逝，而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会恨自己的。

做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好，要遵守的，是已经度过不平凡的青春，才有资格做普通人。

相信好运，好运才会眷顾你

《大白鲨》的制片家大卫·白朗说：

“你可以制造自己的运气。

“幸福是你自己相信自己的运气。

“要在社会上站得住脚，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有运气才行。拿到自己幸运的工具是你的乐观。

“名演员露芙·哥顿事业很成功，人又长寿，这是因为她守着自己的一条规则：绝对别放弃梦想！而且，在任何情形下，最好‘不要’面对现实！

“我自己一直保持着一份天真，也许你可以说是无知或是愚蠢，但是我一直感觉自己很有运气。在50岁以后我才赚了钱，中年时我曾经失业过两次，我做过高级职员，但最后也逼得我去领失业救济金，我也写过无数的求职信，但是，我能够挣扎成功，是因为我听了露芙·哥顿的话。我一直没有长大，我一直没有面对现实。不是每一个人相信自己好运运气就来。生癌、飞机失事、心脏停止跳动的事也许会发生，可是管他妈的，如果你相信自己是好运的，那么你的幸福机会会比别人高。幸运是位女神，如果她感到你对她有兴趣，她才会来找你。好运，其实是一种很脚踏实地的人生观。做人，要随时随地相信自己有好运，现在开始相信，也不会太迟。”

不如开心过生活

坐上的士，阵阵香味传来。

“怎么你的姜花没枝没叶，是一整扎的？”我看到冷气口挂的花。

“哦，”司机大佬说，“我住在荃湾，那边的花档把卖不出去的姜花折了下来，反正要扔掉，不如用锡纸包好，才两三块钱一束。卖的人高兴，买的人也高兴。”

又看到车头有些小摆设：“车是你自己的，所以照顾得那么好？”

“刚刚供的。”司机说，“从前租车的时候，我也照样摆花摆公仔。”

“要供多久？”

“十六年。”他并不觉得很长。

“生意差了，有没有影响？”言下之意，是做得够不够付分期。“努力一点，”他说，“怎么样也足够，总之不会饿死。”

“你很乐观。”我说，“近年来一坐上的士，都是怨声载道。”

“不是乐不乐观，”他说，“总得活下去，怨也活下去，不怨也活下去，不如不怨的好。怨多了，人快老。”

“你不是的士司机，是哲学家。”我笑了，看到车头有个小观音像，又问，“你信观音，所以看得那么开？”

“一个乘客丢在车上，我捡到了就用胶水把它粘在这，我不是信教，我只是觉得好看，没有原因。”

“你们这一行的，大家都说客人少了很多。”我说。

“很奇怪，”他说，“我不觉得，大概想通了，运气跟着好，像我载你之前，刚接了一单，客人一下车，即刻有生意做。”运气好也不会好到这么厉害吧？到家。我付了钱，邻居走出大门，截住，上了他的车。

听多了，你会变成一个多姿多彩的人

到一个小岛去旅行，见土产，便去购买，店里的老头态度极差，我一气，走到别家。和我一起的朋友却和他叽叽咕咕地谈了半天。他走出店来，带我到一家很别致，价廉物美的餐店去吃了一顿丰富的饭。

“你也是第一次来的，怎么知道这家饭店？”我问。

他说是店里的老头介绍的。

“那家伙？太没有礼貌了。”我说。朋友同意。不过，他解释道，只要你对他友善，耐心地听他讲话，那你会得到很大的收获，像这顿午餐，就是证明。

从此后，我学会了听。

听人家讲话，是一门很深奥的艺术。

多数人喜欢很主观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一点都不注意别人讲什么，那么他们会缺少许多有趣的见闻。所有的人都有他们多年积蓄下来的经验，只要我们肯去听，一定能够发觉很多乐趣。

要学会听，自己先要有诚恳的态度：少讲、多问，别人自然地会打开话匣子。当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十个故事中总有几个沉闷或是你听过的，但是得到其余未闻的人生经验，已得益不浅。

比方说去市场买菜，问问卖鱼的，或是你身边的家庭主妇，便常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菜谱。去看盆景展览时，留心听一听，会学到许多植物的知识。

遇到舞女大班，她会告诉你现在的夜生活女郎已不是被逼入火坑的了。

老人家对昨天的事会忘得一干二净，但三四十年前的风流，却记得清清楚楚，和他们聊天，他们的生活就是两三个好剧本，不过要忍耐他们的重播。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切便是白费的。

听多了，知道了好处之后，你就会变成一个多姿多彩的人。

常发觉有另外的人围绕着你，喜欢听你的故事，但不要犯老人家的错误，先问对方：这个故事我讲过给你听了吗？

朋友之中，多数是要把人的意见变成和自己的一样，这便是无谓的辩论。

听人家讲，讲给人家听——这便是思想的交流。

对自己好，才有爱心对别人好

一好友的父亲患癌症，切片下来，证实有毒，现在等着开刀。能怎么安慰他呢？

自己又不是医生，就算是，也束手无策，这是世纪绝症，至今还没有解决办法的呀。

要帮的，应是活人。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有足够的爱心去对待别人。

生老病死为必经道路，坏在人类的诗歌小说中，将这四样东西看得太重，永远是歌颂，从不教人怎么去接受。

墨西哥小孩吃白糖做的骷髅头，他们和死亡经常接触，对它的恐惧消失。葬礼上，大家放了烟花，唱唱歌，悲哀的气氛减少。

天主教也好，认为走了就上天堂，本人安详而去，送终的也为主欢慰。

话虽这么说，轮到自己，亲爱的人死亡，还是痛心欲绝的。

三年前，家父去时，天下多少宗教或哲学，都不见效。家父年届90，我们做儿女的并非没有心理准备，而是不肯去接受事实，不知怎么应付。

曾经读过诗篇，曰：“让我走吧，留我于心，你我都不好过。”是的，我们怎么不能由逝者的角度看这一回事儿？的确，我们太多的爱，过剩的情，对于死者，是种负担。人去了，还要连累活着的干什么呢？简直是增加他们的麻烦，死者去得不安。

还活着时，尽量陪伴着老人家吧，让他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美好。要是他们还是忧郁，也不必勉强，总之只要常在他们身边，已足够。

对于病患者，我们常说愿意以自己来代替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用他们的逝世来训练自己——有一天自己临走，怎么去安慰身边的亲人。我们会发现，原来，死亡是我们的老师，还能从中学习。

只相信保持一份真

蔡澜。中年。

在海外半工半读，就职于某大机构，度过十数年。忽闻春尽强登山的时候，转于一财团支持下的独立公司当棋子。拼命冲锋，奈何下棋者因问题而说：“不玩了。”

现在每天过着自由和不安的日子并不因此而懒滞，多观察人生、读书、旅行、钻研篆刻、玩苹果二号以培养经济观念。亦勤于写方块文字，可惜跳不出框框。所写杂文，唯有关于饮食者略为人读，印象中，作者只书食经。甚感寂寞之余，幸有隔壁邻舍精神支持，微有寄托。

数十年来，可说是一肚子不合时宜。所受中国传统思想影响极深。做人的基本，有些原则：不负人、守时、重诺言。

但是，父母老师和文化之教导，变成处世的最大缺点。

当然，先下手为强、人情纸半张、让人等而提高身份，以没有原则为原则的玩意儿，并非蠢得学不到，应是容易得即刻上手。而且，还能变本加厉。

愿不愿意，因人而异。大家思想一样，岂非无趣？价值观念随时间变化，谁是谁非，作不了定论。

只相信保持一份真。真是新，新就是年轻。年轻人创作，较老的人为他们守着。不为真守，而守自己的变了质的真，便不年轻。选择任何一种工作来做，都是好的。

为了要保持这个原则，也要做某些牺牲。宁愿放弃传宗接代的观念。公私分明，有时作“不在吃饭的地方大便”的伟论，不少美女微笑经过。正在后悔，又看到她们生儿育女，祝福之外，不作妄想。

自觉守旧，但与青年人相聚时，发现有了代沟：我要在工作时拼命，我要在休息时狂舞。他们却要将二者混一，并引证种种哲学。我只感到他们老成，我较年轻。穿着牛仔裤，满脸胡须的怪物，也在先进的领土上证明能在商业社会生存。只要有一份真。

享受讲真话的乐趣

我们骗人，有时候也不一定出自什么鬼主意，我们只是在学习怎么“做人”罢了。

遇到朋友的小儿子，实在是个长得极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我们能够照实说吗？当然是以摸摸他们的面颊，说声“这个小孩子真聪明”作为收场。

像夫妻之间，讲了真话反而要吵架，不如互相哄哄算数。

久而久之，我们的谎言愈来愈多，做人所谓圆滑。到最后，我们自己也分辨不出自己讲的话是真是假。

年纪大了，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尽量地少说假话，少骗人。

我们会发觉讲真话，是多么的舒服，多么的过瘾。在我自己的例子，竟然可以用讲真话闯出一个名堂。

日本有个很受欢迎的电视节目叫《料理的铁人》，由电视里派出三个大师傅和来自名餐厅的挑战者比赛，用同一种材料，在一个小时内看谁烧的菜最好吃，花样最多。

这节目的制作人叫我去当评判，我吃了之后，好吃就说好吃，难吃就说难吃，不像别的评判那么为了要做人而含糊不清。

结果，变成我的评语最受欢迎。

渐渐地，我已经在享受讲真话的乐趣。

如果我应酬时吃饭吃到一半，觉得无聊，我就会起身告辞，做个“酒仙”。哈哈，粤语中的“走先”。

我也很明白老了之后要有一点积蓄的道理，但是储的钱应该按照今后可以活多少年去花，死了留来干什么？

真话也要花，我花我从前学会“做人”的经验。人得罪了也算不了什么，继续讲真话。

吃好喝好，就是功德圆满

今天的外电中又说，心理学家证明，快乐和个性有关，开朗、自重、乐观的人，自然快乐。有钱人，出名的人，如果个性不乐观，照样是不快乐的。

再一次地证明我们的一切都出自遗传基因DNA。美国人胖子多，是因为胖子的身上缺少了认识肚子饱的基因，什么东西都吃得下去，所以变成胖子。

你看，连胖子都是命中注定，我们还去担忧些什么？

如果你赞同我这句话，那么请放心，你是属于乐天一派，今后一生，笑着度过。

假如你骂我胡说八道，那么你有一个暴躁的因子，请小心，会惹祸。

要是你幽幽地怨说为什么自己的想法不同，那么你在遗传上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

要改变自己的个性，非趁年轻不可，一老就固执，不管你是哪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越老越不听人家的劝告。

最怕遇到的是林黛玉型的女子，就算是多美，也应该避开。这种女人好的也怨，坏的也怨，永不休止。怨到最后，只有自杀或病死。别以为我在胡说，亲眼见到的就有好几个，绝不虚假。

一些命中注定失败的人，也很容易看出。他们永远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最好的，只是别人不会欣赏。而且，他们会教你做这个、做那个。主意一箩箩，但没有一个行得通。

天生少了一条筋的女子真难得，她们永远笑嘻嘻，是个白痴。只对痛苦是白痴，其他事还是很聪明，遇上这种女人，三生有幸。

既然注定，我们不必花精神去改造自己。

天如禅师说过：“人生能有几时？电光眨眼便过！趁未老、未病，抖身心，拨世事；得一日光景，念一日佛名；得一时工夫，修一时净业，由他命终，由他命终，我之盘缠预办，前程稳当了也。若不如此，后悔难追。”

把念一佛名，改为喝一壶酒，把修一时净业，改为吃一餐好饭，便功德圆满。

愿做小丑，娱人娱己

人生已走一大半，不如意事八九。到现在，可以避免尽量避免，深感不值得有更多的烦恼。

大概自幼就有不喜欢愁眉苦脸的性格，小朋友们为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痛哭的时候，我在一旁看徐文长故事，咭咭地笑。

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阶段也曾经过，爱上缠绵悱恻的诗句和小说。

但是，那个时候，痛苦等于是一个享受，悲戚是喜剧的化身。

以娱乐当事业，结论是没有走错。不会挑选哭哭啼啼的东西为题材，因为一部电影你们可能只看一两次，但是制作过程中我自己最少过眼二三十遍。悲剧，先会把我闷死。

一种米养百样人，我不反对别人搞肮脏的政治、当成仁的战士、做宗教的使者。

总需要一名小丑吧？让我来染红鼻子。

踉跄伤怀、柔肠百转、五内俱焚、心如刀割、怔忡不已、郁郁寡欢，等等字眼，最好在我脑中消逝。套句现时流行语：去吃自己吧！

与小人争权夺利，为名誉，出卖自己？

不不不。

在无常人生，与寂寞缠绵

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寂寞。

少年时的寂寞，是无知地造来虐待自己尝它滋味，像辛老所说的愁，渐渐大了，每日为三餐奔波，也就忘了这种感觉。

现在最寂寞时莫过于半夜起身写稿，大厦森林里听不到蝉鸣，亦无鸡啼陪伴，只对着窗外的路灯，等待曙光。

偶尔的动静是感到凉意，打几个喷嚏，还是一片苍茫。

不断地努力，拼命搜索，还是只字不出，难道头脑已经枯干？

忽然，思想飞驰，回忆起这一生，究竟苦多乐少。近来发生的事，起伏很大，感叹人生的变化多端。

人生的确是如想象中那么无常吗？

未必吧？

生老病死，为预料之事。当你是年轻人时不懂，以为花明柳暗又一村，充满了希望。一遇悲哀，即感叹一番，有了快乐，脚舞手蹈。经过了那么多年的起伏现在还惊奇，岂非疯癫？

亲戚朋友的儿女就比他们的父母高大，依稀见到他们婴儿时，翘着一撮的头发。

曾几何时，美俊少年，已在守财；美丽少女，喋喋不休地长舌。

前往探望的病房，初不识路，渐渐地，像是家中走廊。

殡仪馆和坟场为必经之地。老朋友的相聚，也限于此。

无常吗？前人的教导，亲身的经验，重复又重复，何来的惊喜与悲伤？

为什么把死亡使者称为“黑白无常”？天天前来抓人，一切已惯，对这双兄弟来说，绝对不是无常。

想到这里，又笑了。

但是寂寞，缠绵不断。

忙里偷闲，苦中作乐

曾经为“茗香茶庄”写过一副对联，曰：“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自己的散文集成册，也用过《忙里偷闲》与《苦中作乐》为书名。

忙和苦到底那么可怕吗？是的，如果你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者，那么退休的安逸生活，是你渴求的；要是你付出的只是劳力，就简单了，老来过清淡的生活，舒服得很，养鸟种花，日子过得快。

人一不忙，就开始胡思乱想，以自我为中心起来。这很糟糕，不了解别人为生活奔波，以为做出的要求，非为你即刻办妥不可。

子女为什么不来看我？邮差为何不送信上门？每天派的报纸，怎么迟了十分钟？看病时，医生为什么不即刻为自己检验？

人不能停下来，如果你是一只大书虫，那就无所谓了，看书的人有自己的宇宙，旁的事，太渺小了。

有时可真羡慕外国人的豁达，一代是一代，长大了离开，父母不管我，我也不必照顾他们，各自独立。有了家族观念，反而在感情上纠缠不清。说是容易，但我们摆脱不了生长在中国家庭的宿命，我们还是有亲情的，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孙子孙女，都要互相拥抱在一起，我们一老，就不能原谅别人不理我们。

忙与苦，都能解决一切烦闷，一点也不恐怖。对老来的生活，是一剂清凉的良药。

工作可以退休，自修总可做到老。喜欢的事，加以研究，够你忙的。从种种问题中寻求答案，别的事就不必去烦它。能得到的亲情，当成横财，就此而已。

闲与乐，虽说要偷，要作。但那杯茶，那壶酒，终于是喝进自己的肚子。忙就忙吧，苦就苦吧！

享受之。

自己也要快乐地活下去

“我们有子女的人，生活没有你那么潇洒。”友人常向我这么说。

这是中国人的大毛病。以为一定要照顾下一代一辈子。儿女，在中国人的眼中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照顾。

家庭观念浓厚，很好呀，但是亲情归亲情，自己也要快乐地活下去呀。

不会的。中国人一生人做牛做马，为的都是儿女。省吃俭用，为他们留下愈多钱愈好，他们不会为自己而活。不但教养下一代，还要孝顺父母。

这是中国人的美德，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有时所谓的孝顺，变成约束，把老人家也当儿女来管。

我这么一指出，又有许多人要骂我了。你这个礼教的叛徒，数千年的文化，要你来破坏？你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人。

哈哈哈哈。中国人，都躲在井底。为什么不去旅行？去旅行时为什么不观察一下别人的人生？

我的欧洲友人，结婚生子，教育成人后就不太理他们，就像他们的父母在他们成年后不理他们一样。

社会风气如此，做儿女的不太依赖父母，养成独立的个性，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这时候，做父母的才过从前的生活，自由自在，不受束缚，也就是所谓潇洒了。在一般中国人的眼中，这是大逆不道，完全没有家庭观念。但他们自得其乐，不需要中国人的批评。

谁是谁非，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生活方式，他们绝对没有错，他们不是不孝，他们也并非自私，他们只知道做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我们做不到，但是可以参考参考，反省一下，一辈子为子女存钱，是不是自己贪婪的借口？

看开一点就没事

“别吃那么多肥腻的东西！”

“喝酒会伤身的！”

“抽烟危害健康！”

“减少吃咸的！”

忽然之间，你身边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变成医生。

再也不能愉愉快快吃一顿饱，举筷之前，总有“医生”嘱咐。

再也不能痛痛快快喝一回够，倒酒之前，总有“医生”叮咛。

再也不能舒舒服服抽一支烟，点火之前，总有“医生”劝告。

当然，都出自好意，我知道，谢谢各位的关心。但是既然扮起医生的角色，就要有一点医学常识，不能道听途说。

吃肥腻的东西？两个鸡蛋的胆固醇已高过半碗猪油，自己拼命吃蛋而劝人家别吃回锅肉，就自己要注意了。

喝酒会伤身？西医却叫病人临睡之前来杯白兰地，其实也不必他们来教，法国人早已告诉了你。

抽烟危害健康？因人而定。我老爸一直抽到90岁做仙人去，我想他还在继续吞云吐雾吧。

人体之中有一个自然的刹车掣，不舒服了，自然停止。我近来酒少喝了，就是这个原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懂得自制。

要扮医生的话，请扮心理医生，用音乐来治疗，用绘画来诊断。

耳根清净，更是治疗病痛的最高境界。劝喻病人，最好带点禅气。

活得不快乐，长寿有什么意思？还是看开一点就没有事，我常扮专家告诉我身边的友人，不知不觉，也成了“医生”。

人生苦短，别对不起自己

乘的士，司机是位年轻人，态度友善，下车时，他交给我一张小传单，向我说：“请你花几分钟看看。”

里面写着：你一生的年日。

翻阅，显然是传教宣传品，背后有“彩虹喜乐福音堂”几个字。

内容为：曾经有人研究人类一生如何花去光阴，发现一生如果有70岁，他的时间就会如此分配：

睡眠：占23年，一生的32％。

工作：占16年，一生的20％。

电视：占8年，一生的11％。

饮食：占6年，一生的8％。

交通：占6年，一生的8％。

学业：占4年半，一生的6％。

生病：占4年，一生的5％。

衣着：占两年，一生的2％。

信仰：占半年，一生的0.7％。

所以，这张宣传单说我们应该花多一点时间在求神拜佛上。

我并不反对人生有点信仰，只要不沉迷就是。有许多东西是不能解释的，也解释不了。所以逻辑并没有用，只能靠宗教去回答。

只觉得上述几项分得太细，我对人生是这样看的：若活70，睡眠23，还要减去年少无知的7年，已去了30。剩下的40，人生苦多。30是不愉快的，只有10年真正快乐。我们一有机会，便尽量去笑吧。我们一遇到喜欢的人，便尽量和他们接近吧。避开负面的人，尊敬可怕的八婆，而远之。走远几步路，去吃一间比较有水准的餐厅，别对自己不起。

想得通，悟得透，活得潇洒

做人不管贫富，只要注意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小小的欢乐，已经可以享受不尽。重复一句，生命的长短是不受自己控制，但是生命质素的好坏，却是我们自己能够提高的！

总有一些东西，教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好

我整天说应该提高生活素质，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大家即刻反应：“钱呢？”“并不需要大量的金钱。”我说，“有时反而能赚钱。”

众人表示出“我不信”的眼光。

举一个例子。义兄黄汉民曾经教过音乐，上一次我去新加坡时和我聊起男高音，说目前的那三个，还不如Gigli和Caruso。

我也赞同，小时受熏陶，也是那两位大师的作品，当年收藏的78转黑胶唱片已经不知道哪去，好久没听他们的歌，偶尔在收音机中接触罢了，想买几张送汉民兄，何处觅？

跑去尖沙咀的HMV找，好家伙，五层楼都是CD和VCD，男高音层属于经典乐部分，在顶楼，和爵士在一起。

一口气跑上去，唱片多得不得了，但客人只有我一个，一位年轻人坐在柜后，自得其乐地听交响乐。

看了一阵子，找不到我要的那几张，只好跑去问：“到底姬利和卡鲁素的歌还有没有人出唱片呢？”

“当然有。”年轻人带我到一个角落，纯熟地找了出来，“这一排都是。”

嘻，可多得不知要选哪几张，只好先挑些他们的代表作，较为冷门的歌剧留下次，慢慢听吧。

“你从小喜欢古典音乐？”我问。

年轻人笑摇头：“起先不懂，做了这份工慢慢学的。”

“现在呢？”

“少一点钱我也愿意干。”他回答。

“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又笑了：“储够钱，去外国听演奏会。”

种花、养鸟、逛书局、去乐器店，等等，都是让我们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的学校。

抽烟，喝酒，不运动

运动，本来是件好事。不必花钱，在公园做做体操或街头散步，随心所欲。

但是基本的东西往往遭受商业社会破坏，运动已经贵族化了。

你看你身上穿的名牌运动衫，一件多少钱？还有那双像唐老鸭女友穿的大鞋子，什么空气垫，一双上千，连绑在额上的头箍都要几百。加起来，是一副身家。

本来免费的运动，一进室内就要收钱。参加健美会，先付一笔钱，分10次用，去了一两次，觉得辛苦，结果不了了之。

室内健身室开在某某大厦的二楼，一大排玻璃橱窗，说是让参加者看出外面，其实是要人来看。她们多数是身胖如猪、脸也同型的女人，还自以为是香港小姐，看了呕吐都来不及。

目前已没有真正的明星，占士甸和玛丽莲·梦露的时代已过，代之的是歌星和运动健将。只要在体坛上一出名，钱财即刻滚滚而来。他们的经理人要钱要得愈来愈多，结果运动明星都成了怪物。

足球场篮球场的建筑，比小学大学还重要，美国的许多都市的运动场，用不到25年即拆掉，花大笔钱去建新的，排污系统却是愈用愈旧。

当今的体育已经成为另一类的邪教，信徒盲目崇拜。孩子们不用读书了，家长鼓励他们搞运动。

我从小讨厌运动，常因体育课不及格而要留级，要换学校。

我一向认为身体健康很重要，但是思想健康更不能缺少，沉迷体育，就像沉迷在毒品之中。

还是快快乐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必勉强自己，守着人生七字真言错不了，那就是：“抽烟、喝酒、不运动。”

我是一个不懂什么是压力的人

为什么不再写剧本呢？我问一个认识的人。

对方摇头叹气：“上一个很成功，下一个就难写了，压力太大，压力太大。”

压力？做什么事情没有压力？除非是根本不负责，不顾别人生死，才没有压力。

为了压力，而把要做的事放弃了，那也是一种消极的解决办法。但是，明明知道非做不可，却一直因为压力而拖延，那么，压力，已经是借口。

人生的过程虽说短暂，要走完这条道路也颇为漫长，回顾一下，从前觉得要生要死的事，也不是都已成为过去？有时，你还会对当年的无知发出会心微笑。

我是一个不懂得什么叫作“压力”的人，大概是我的脑子缺少了一条筋。我的人生哲学是：做，成功的机会是五十；不做，是零。

做人可以立品、立言、济世，那当然最好。年轻的我，也曾想过。现在垂垂老矣，不再作悲愤状，但不杞人忧天，学史努比在跳春天的舞，叫道：“100年后，又有何分别？”

“压力”只是心态，肉体的无能才是致命伤，等到一天不举，再让你老婆给你压力吧。

默默耕耘，自然名利双收

一直嚷嚷名利淡泊的人，大多数是最爱名利的人。像我，就是其中之一。嘻嘻。

有什么不好呢？得不到才骂不好，有了后就全身舒服。试想乘私人飞机到瑞士高峰滑雪，吩咐船长把游艇驾到地中海晒太阳，每天享受天下名厨手艺，每晚由各国美女陪伴，再蠢的人，也不会说不好。

问题出在人类本身犯贱，拥有名利的人并不一定都开心。因为他们要更多的名利，就算得到了，他们又去羡慕那些归隐田园的。

烦恼永远跟随着。女王也有女首相不买她的账，回家后自己的媳妇也要气气你。

怎么得到名利？你问。

容易。带把玩具手枪走入金铺，大喊“打劫”，明天你的名字和照片就出现在报纸上。

语不惊人死不休也是一个出名的好办法，不一定要犯罪。一声叫人去跳海，香港报纸上绝对会记载。

名利事，只要一步步默默地耕耘，自然会产生。那算得了什么名利？你说。就要看你对名利的标准如何。得到亲戚朋友的爱戴，是“名”的开始；住得安定，各得开心，是“利”的养成。

享受生活，才是最好的成就

活到现在，你我都回顾一下，做人有什么成就？

首先，要清楚“成就”只是一个观念。你我对于成就的看法和价值是绝对不同的。

一般人认为名与利便是成就，但是有名与利的人不幸福的例子太多了，认识一些有游艇的朋友，他们多嫉妒旁边的人的船比他们大了一尺；也见过些国际闻名的艺术家，痛苦自己不能再一次的突破。

多数追求名利的人，到了晚年却后悔没有时间去好好享受过，而且，在过程中他们只有名利一个目的，生活趣味越来越少，变成老头时，他们自己闷得要死，也会把旁边的人闷得要死。

我并不是虚伪到认为有钱不好。比有钱更不好的是：有钱不会花。而且，许多有钱人缺少品位去花钱。他们只会穿穿名牌，驾辆奔驰；他们不懂得栽花养鸟的乐趣，他们不知道莱卡相机是好相机。

遇到一个亿万富翁。我说：“我要是像你那么有钱，我就会买架私人飞机，载自己到各国去玩。”

他回答：“那才是真正有钱。”

我觉得由椅子上跌下来，他的钱要买10架飞机也是小事。他的所谓成就，我想，是安安乐乐地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罢了。

别把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才一年前买的2000多万的楼，现在可以卖3000多万，一年之内，赚1000万。”朋友说。

“恭喜你了。”我说。

此人叹气：“是同事买的。”

废话！

跟着，他埋怨这叹息那，说了一大堆走了眼的机会。

我还是那句老话：“广东人说得对，有早知，无乞儿。”说完我转头走开。

另一种“想当年”的人，我也很怕。“当年我有多么厉害”，等等的对白，听得令人作呕，而且他们喜欢重播又重播，让人多吐几次。

有时一桌人晚饭，谈政治，一谈谈个不停，要是都是好朋友，我便坦率地要求他们转个话题好不好？遇到不是太熟的，我便静悄悄地跑回家。

有些长气的八婆，自以为好心肠，看见我患了感冒，便说：“还不去看医生？”

“喝点姜茶就好了。”我回答，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已拥有数十年了。

“有种膏药搽在心头很有用！”她们又说。

“喝点姜茶就好了。”我又说。

“介绍你一个喷气筒，很有效。”再劝我。

“喝点姜茶就好了。”同一个答案，用三次、四次、五次，用到她们觉得烦为止，自能将八婆治退。

学郑板桥说：“年老神倦，已不陪诸君作无益语也。”

愈来愈觉得人生苦短，不能浪费生命在这种无聊人身上。

不过，自己的毛病不觉察，也许周围的人也不能容我。是时，我可能成为一个固执、孤独的老者，但亦不后悔。有山有水为家，有花有鸟做伴，已足矣。

享下等福，心平气和地活下去

冯老师虽然逝世，老人家写给我的一幅字，却一直陪伴着我。

跟随老师的那几年，令我对很多事情的价值观有所改变，也让我明白了淳朴、恬淡是什么东西，享用不尽。

对人生附属的许多烦恼，老师教导我们如何地去摒弃。我们在老师处学到的不单是书法和篆刻，还有如何心平气和地活下去。

老师写给我的对子，我将之以深蓝色的缎为衬底裱起来。老师说过：“这颜色没有什么人敢用，但是裱起来很稳重，很大方，很悦目。”

对子以篆书：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择高处坐就平处立向宽处行

上款题了：“蔡澜老隶台喜书画，耽篆划，随余间字，刀笔朴茂，尤近封泥，前途拭目以待，勉之勉之。”这几句话鼓励着我。

朋友问：“下等福有什么好享的？”

我微笑不语。

我们无法控制生命长短，却能提高生命质量

朋友的父亲，已经63岁，他事业成功，为人随和，最喜欢和青年人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和他语言共通，没有隔膜。

老人常说：“啊！我和我的儿女有代沟——我比他们年轻。”

虽说老人，但他面貌看起来只有50左右，没有秃头现象，衣着时髦，手头阔绰，自己有能力负担自己。

对于家庭，他绝对是一个好先生、好父亲、好丈人。他很了解下一辈的烦恼，因为他是过来人。

酒量真好，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把他喝倒。为什么？我问。

“我懂得喝酒，每一口都有味道。酒和人一样，要被欣赏才发挥最大的吸引力。遇见有才能的男人，我尽可能栽培。蠢男人我也见得多，这不是他们的错，大家少来往就是。反正有时要喝两口难入喉的土炮，菜才好吃。你说是不是？

“女人嘛，她们总是那么美好！啊！我最喜欢女人。你有没有试过用另一种动物的眼光来看女人？没有？你真傻。

“当她们理所当然，你的一生便很吃亏？这种看法，实在是人生的悲剧！

“这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这个？她们对一种事物的看法，对东西的价值观，和我们绝对是两样。

“单单这一点，已经欣赏不完，何必再去谈到肉体的构造？

“肉体，肉体，她们是那么的美……再讲下去，我会给你一千零一个故事。但是这并不是我们今晚要谈的问题。”

一个人的生命的长短，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你看看比我们早一点去的人，这是多么可惜！我们共同认识的亿万富翁，每天吃同样的鲍鱼和排翅，就是把一切变得枯燥。做人不管贫富，只要注意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小小的欢乐，已经可以享受不尽。重复一句，生命的长短是不受自己控制，但是生命质素的好坏，却是我们自己能够提高的！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到上海，人住花园酒店，路过的一条街上有家品茶店，外面写着“喝茶、聊天、下棋、发呆”几个字。好一个发呆！

发呆，广东人说成“发牛豆”。这个人入了神，就用“牛牛豆豆”来形容。牛豆比咪摩（磨蹭）还要厉害。咪摩是东动一下西摸一下，牛豆则是眼睛半开，望着前面，连焦点也没有。

一个人在沉思时，别人看来以为他在发呆。发呆是在想东西到进入睡眠或者清醒之间的一个过程。

小孩子的发呆最为可爱，叫醒他们之后总可以看到这个样子，恨不得吻他们一下。

老人的发呆最为可怜，曾经到过温哥华的旧唐人街，在一个五层楼的建筑物窗口中，老人向外望去，一动也不动，像人生终结之前的定格。如果还有思想，应该是胡不归吧？

我自己的发呆，通常是写稿写到一半，不能继续，思想由主题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毫无关联，如果不被自己唤回，也许是进入别人的梦中。

简直是浪费生命！分秒必争的香港人骂道。

是的，生活在这个地方，是不允许发呆的。发呆变成了奢侈品，是一种高级享受，劳碌的人绝对没资格做的事！

发呆之后，淌下一滴眼泪，最悲哀不过了；发呆之后，笑了一笑，非常幸福。

后者怎么形成？全靠美好的过往。

所以说，人生储蓄除了金钱之外，还要收藏光辉的记忆。老了，再多钱也没用，发起呆来，永远是为生活挣扎。

想想我们生命中的情绪，回忆初恋，记一记我们的好朋友；现在是不是也在发呆？在不发呆的时候最好去银行，千万别将生活弄得单调，而最好的办法是当人家数绵羊入眠时，我们能够算着吃过的每一道佳肴。

停下来发一阵呆吧。

替爱人洗碗碟，是种幸福

我最讨厌洗碗碟，要是有个人替我做这个工作，谢天谢地，我宁愿在客厅喝白兰地。

一向认为这是女人应该做的事。辛苦了一天，回家还要干这些劳什子？但是，如果双方都上班，我也赞成分工合作，你烧菜，我洗碗，或者是倒过来。其实，互相有爱意，煮饭洗碗，同是一件事，多做一点有什么关系，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就算你真的抢着来洗，对方也不让你。

烧东西吃，我是喜欢的，我能一进厨房就做出印度、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越南、缅甸的种种咖喱；鸡、牛、蔬菜、蛋，顺手得来的材料，烧一桌菜，每一样都是咖喱，但是各品味道完全不同。煮完后，厨房一塌糊涂，我就少理了，又在客厅喝白兰地。

男人炒菜，一定比较好吃，简单的几个蛋，也能煎得比女人香。试看，世界上的大师傅，有几个是你们？

你又在笑骂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厨房怎么办，大师傅？

“我来洗，我来洗。”嘴里是这么说，但太饱了，身体不想动。这个时候，你会说：“算了，还不了解你？去喝你的酒吧。”

虽然不喜欢洗碗，但是绝不能说我不会洗碗。先挤洗洁精，打开水喉，浸一会儿，再把碗碟用粗尼龙布仔细擦一次，最后慢慢地冲水，用手指揉了又揉，等到“刮刮”有声时，才拿出来吹干，光光亮亮。

当然，这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做的事，有你在，我才不干。

去一个与伴侣分开了的朋友家里，烧菜给他吃，又差点把他的厨房弄爆炸，杯盘堆积如山，他一个人慢慢地洗。

“喂，干什么，快点出来喝酒。”我大声呼唤。

对方咬着烟斗，态度安详，一个杯子洗了又洗，什么时候才把所有的东西弄干净？

“你不要管我，也不要剥夺我的乐趣。”他静静地回答。能够替爱人洗碗碟，好过孤独和寂寞，是种幸福。

梁实秋和三毛的不亦快哉

前辈作家梁实秋说看了金圣叹的《三十三不亦快哉》之后，自己也有十一不亦快哉。

一、晨曦牵狗散步，让它在人家的门口便溺，狗一身轻，自己家清洁。

二、烈日下边走边吃甘蔗，随嚼随吐，兼可制造清垃圾者的就业机会。

三、早起，穿着条纹睡衣，抱红泥炉置街外，烧至天地氤氲，一片模糊，表示有米下锅。

四、天近黎明，打整夜麻将回来，任司机大按喇叭，吵醒邻居。

五、放学回来，见邻居的门铃就按，令人仓皇应门。

六、见隔壁有葡萄架，半夜越墙而入饱餐一番。

七、见十字路，不许人行，只准走天桥时，忽然直闯，搅乱交通，扬长而去。

八、将办公室中用品顺手牵羊，写私信、发请柬、写谢帖。

九、逛书肆、看书展，趁人潮拥挤时，偷几本回家。

十、把电话翻转，打开底部，略作手脚，使铃声变得声哑，这么一来，电话随时可以打出，但不一定要去听。

十一、生儿育女、婚嫁时在报纸大刊广告，红色套印，敬告亲友，令天下人闻知，光耀门楣。

梁实秋可能借此讽刺别人，但看到他写到“穿着条纹睡衣”的形象，实在有点恐怖。还是三毛单纯，她的不亦快哉包括：打太极拳打不成，自己安慰已经打完一套了。在严肃的会议中摺纸船。逛街一日，什么都不买，回家见旧衣，倍觉件件得来不易。拉断的鞋带，拿来绑辫子。上课时，学生反应不佳，老师自己逃课。借邻居狗散步，不必自己饲养，等等等等，可爱到极点。

睡觉这事，顺其自然就好

日夜颠倒，是我最爱做的事。

写稿至天明，那种感觉是多么地自由奔放。友人相劝，要照顾身体呀，但他们为什么不要我照顾我的思想呢？

从小，就不喜被人管。父母亲的爱，是很沉重的束缚。别做这个，别做那个，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得让我去自由发挥。

白昼和夜晚，只是一个自然现象。为什么一定要晚上睡觉，白天工作呢？

在报馆做事的人，怎么可能夜间休息？睡眠的时间，不能给我们一点选择吗？

自己也曾经跟着别人，患过思想太保守的行为。有一个清晨在东京筑地鱼市场，到一家小寿司店，遇到一个收工后饮酒的鱼贩，问他说：“为什么你一大早喝酒？”

老头子笑着反问：“为什么你到了晚上喝酒？”

我们的晚上是他的白天。这一个简单的道理，我当时就是想不通。

怀念住过西班牙的那段日子。西班牙人10点多才吃晚饭，吃到半夜出街玩，玩到三四点才肯回家，休息一阵子，早上10点返工，中午午休时间特长，小睡，下午三四点再开工，八九点回家洗个澡，又出来吃饭玩乐。

一切时间观念都是人为的，人为的东西最讨厌了。有一天，大家都不必朝九晚五，那多好。世界会混乱吗？我想未必，人类自然会调节出一个工作方式迁就人。电脑的发展，就是一个开端。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因为没有电灯。现在的大都会的街灯照亮了黑暗，还有日夜之分吗？

日夜颠倒，身体疲倦了就休息。有一个不容辩论的好处，那就是绝对不会失眠。

吃，是消除寂寞的最好办法

吉本芭娜娜写过一本叫《厨房》的小说，香港版由博益出版，改名为《我爱厨房》，此书也译成多国文字，在美国亦受瞩目，意大利人更把吉本形容为《源氏物语》以来的第二位日本女作家。

内容讲年轻人的孤独，对死亡的恐惧与迷惑，但主要是个爱情故事。

女主角最喜欢的地方是厨房，她一走进自己家，或别人的住宅，第一件事就找厨房。厨房对她来说，是一个避难所，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地方。

我虽然和吉本相差数十岁，但是与她有同感，我也是极爱厨房的一个人，和她常常打开冰箱，打开柜子，找东西吃的习惯，一模一样。

烧菜给别人吃，给自己吃，都是消除寂寞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比吃东西打发时间更好的了，而且饱腹的感觉，永远是一个很好的感觉。

在机场等出发时，跑进餐厅，喝一杯咖啡或茶，最多只能挨上半小时，但吃一餐简单的饭，至少可以消磨一个多钟。

等人的时候，我肚子虽饱，也喜欢叫东西吃。明明知道那个地方没有什么好菜，点碟叉烧炒鸡蛋，慢慢地一口一口细嚼，喝口啤酒。吃呀，吃呀，好像吃出这鸡蛋是内地货，或是美国进口，绝对不是新界蛋吧。

人家说失恋的时候，最好拼命找东西吃，便没那么痛苦。我很少失恋，但遇烦恼事总有的，拼命吃东西，亲身经验，确实能忘记不愉快的感觉。

做一顿好菜，从一大早逛菜市场开始，看见那些新鲜蔬菜，像在向你招手，惹人欢笑，又见小贩们辛勤地做买卖，被那种刻苦耐劳的精神深深地感动。这时，你会发现，自己的问题，不大。

宁可折腾，也不要沉闷的人生

咳个不停，找吴维昌医生看，他说顺便照一照心脏吧。

我的血压一向没有问题，但循例检查也好，订了养和医院。

登记后，走进一室，医生替我插一根管进手背，以备注进些放射性的液体，方便查看X光片。不是很痛，忍受得了。

接着就是躺在床上，一个巨大的机器不断地在我四周转动拍摄。上一次检查是四年前，一个大铁筒，整个人送进去，声音大作，轰轰隆隆拍个不停。当今这一副没有声音，医生还开了电视，播放美景和禅味音乐。

愈看愈想睡，给医生叫醒：“睡了就会动。”

真奇怪，睡觉怎么动呢？也只有乖乖听话，拼命睁开眼睛。

好歹二十分钟过了，心脏图照完，再到跑步房。

护士认得我，说四年前也做过这种检查，和八袋弟子一起做的，我还能跑，他就跑不动了。所谓跑，只是慢步而已，最初慢后来加快。身上贴满了电线，心速显示在仪器里。

“你平时做不做运动的？”医生问：

我气喘回答：“守着人生七字真言。”

“什么真言？”

“抽烟喝酒不运动。”我说。

医生和护士笑了出来，他们都很亲切，没有恐怖感，聊天像吃饭时的开开玩笑。跑完步，又再照一次，两回比较，才能看出心脏有没有毛病，报告会送到吴医生处。

人老了，像机器一样要修，这是老生常谈，道理我也懂得。问题在有没有好好地用它，仔细照顾，一定娇生惯养，毛病更多。像跑车一般驾驶，又太容易残旧，但两者给我选择，还是选后面的。平稳的人生，一定闷。我受不了闷，是个性，个性是天生的，阻止也没有用，愈早投降愈好。到最后，还是命。

说做就做，不要拖延

“即刻做”的道理，要懂得。

任何事，一想到了，都应该马上处理，要不然，一转头，就忘记了。今天忘记，下个月记不起，明天再做吧！那么一拖，就是几十年。相信我，我是过来人，一生因为不即刻做的，太多了！连后悔也迟一点再说，才能抵消闷气。

在家中，眯眯摸摸，一天很快浪费掉。当今学会看到什么做什么，反正迟早要做的事，先办后办都一样。

脸上的胡须，为了懒，等一下才剃，出门时匆匆忙忙忘记了，总不雅观。走过镜子一照，就停下来刮，但是其他事又耽搁下来，也只好做一样算一样！

旅行的时间多，回到酒店，一看表，离下一个约会还有一点余暇，就利用来收拾行李，不然临行的那个晚上闹通宵不好玩。你会发现，一面看电视新闻一面收拾，也很轻松过瘾。

什么准备都做好了，钱拿了没有？手机呢？香烟抽完了吗？眼镜不带看不到东西呀！从前总是忘记一两样，当今早已放入和尚袋内，一点问题也没有。

即刻做可延伸至马上学。计算机不会用？学呀！手机的中文怎么输入？训练到纯熟为止。字写得不好看？从现在开始练书法，绝对不迟，我的字四十岁以后才脱胎换骨，从前的当今看来，像鬼画符。

这些理论也只有自己知道，告诉别人也没用。被当为老生常谈，甚无趣。

年轻人总觉得人生有大把时间花，绝对听不进去。我读书时父母也劝告过我。哈哈，那么简单，理所当然的事，我怎么不懂？

当年我什么都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其他年轻人想法也和我一样吧？即刻做的事，只有传宗接代罢了。

休而退，退而休的生活

“如果你退休的话，会干些什么？”年轻朋友好奇地问，“日子难不难过？”

哈哈，要做的事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只要选一两样，已研究不完。

在倪匡兄的例子，养鱼和种花为百态，安静时阅读，多么逍遥！他说：“每天轮流替那十几缸鱼换水，累都累死，哪还有时间说闷？人家配出一屋新种高兴得要命，我这的新种，至少十几条。”

如果我退休，第一件事是开始雕刻佛像，然后练书法和画画，够我忙的了。

一直不敢去碰，怕上瘾没时间研究的是京剧和相声，可以开始了。音响方面，重温以前听过的古典，直落到爵士和怨曲，一面做其他事，一面听。

把每一天要穿的衣服洗好烫直，一件件挂起来，一日准备两三套，预防忽冷忽热。一向少戴的帽子，不肯用的雨伞，也可以一一收藏，越买花样越多。

底衣内裤买最柔软舒服的，这是非常重要的，绝对不能忽视，已不必穿名牌跟流行了。

各种钢笔和毛笔的收集也有很浓厚的兴趣，时间不够的话，请古镇煌兄割爱，把他不要的那一批买下来玩玩。

现在用的照完抛弃的相机，越简便越好，但退休后可玩回从前发烧时节的莱卡、哈苏，等等，也许学回自冲、自洗、自印、自放大。

重新学习下围棋、国际象棋，希望一日与金庸先生下他一局。

家具更是重要，从明朝案椅到意大利沙发，椅子的研究是至上的，最好像穿梭机上的座椅，按了钮，可调节任何一个角度，喊了一声，灯光从不同方向射来。棺材舒不舒服，倒是次要的了。

没想过退休后做些什么，从年轻开始，我已经一直休而退，退而休。

不要太以自我为中心

亦舒看了我一本书，叫《狂又何妨》，说我这个人一点也不疏狂，竟然取了那么一个书名。

哈哈哈哈。我也不认为自己是疏狂，出了七八十本书，所有书名都与内容无关，只是用喜欢的字眼罢了。

中国诗词有一模式，也不自由奔放。到了宋朝，更引经据典，晦涩得要命。诗词应该愈简单愈好……

整首背不出来，记得一句，也是好事，丰子恺先生就爱用绝句中的七个字来作画，像“竹几一灯人做梦”“几人相忆在江楼”“嘹亮一声山月高”，等等，只要一句，已诗意盎然。

承继丰先生的传统，我的书多用四个字为书名，像《醉乡漫步》《雾里看花》《半日闲园》，等等，发展下去，我可以用三个字、两个字或一个字。

有些书名，是以学篆刻时的闲章为题，《草草不工》《不过尔尔》《附庸风雅》等，也有自勉的意思。

《花开花落》这本书的书名有点忧郁，那是看到家父去世时，他的儿孙满堂有感而发。

大哥晚年爱看我的书。时常问我什么时候有新的，我拿了这本要送给他时，他已躺在病榻上，踌躇多时，还是决定不交到他手上。

暂居在这世上短短数十年，凡事不应太过执，眼见愈来愈混乱的社会，要是没有些做人的基本原则，更不知如何活下去。

家父教导的守时、重友情、做事有责任，由成长直到老去，都是我一心一意牢牢抓住的，但也不是都做得到，实行起来很辛苦，最重要的，还是要放弃以自我为中心。

艺术家可以疏狂，但疏狂总损伤到他人，这是我尽量不想做的事。

心中是那么羡慕！“疏狂”二字，多美！

当你微笑时，世界和你一起微笑

记得“非典”那段时间里，大家的脸都拉得紧绷绷，目光呆滞，当今已雨过天晴。

香港人还是缺乏礼貌和笑容，邻居也不打一声招呼，去到外国的一些地方就知分别，他们不管你是什么国籍，朝早安，夕晚安。你好吗挂在嘴边，如果你不是这么哈啰来哈啰去，就融不入他们的社会。

在国外也常在电梯中遇到陌生人，总是和你、small talk（闲聊）一两句。老一辈的，在走廊碰头，也来一鞠躬。

这就是旅行的好处，旅行教导我们：友善是应该的，而且要主动才行。

我的礼仪和人生观都是从旅行学回来的，拉丁民族的热情、南洋人的不在乎、西欧的优雅、中国东北的好客、南美洲人对死亡的乐天看法，等等。

我并不介意主动向别人打招呼，对方不瞅不睬，只显得他们没有教养。我更主动替游客指路，因为我旅行时也得过他们的帮助。微笑，更是我得到的——件犀利武器。

香港人都那么暴戾吗？有时我站在街上，看到有人走过就向他们笑一笑。对方迟疑了一刹那，也都笑了，笑得很灿烂。认得我也好，不认得的当我是个傻子，但已消失了敌意和警戒。

主动的出击，带来不少的好处，和陌生人谈天之余，对人生的观察，数据愈来愈多，对写作不无好处。

原则上，需要一些条件。那就是年轻不奇装异服，老了要干净。尊严和态度诚恳很重要。肮肮脏脏，猥猥琐琐的话，只能闹出事非。

耳边出现了一首老歌的歌词：When you're smiling，the whole world smile，with you（当你微笑时，世界和你一起微笑）。

刹那光辉，好过一辈子平庸

艺人走了，大家惋惜：“那么年轻，活多几年才对呀！”

活多几年？活来干什么？等人老珠黄？待观众一个个抛弃？

只有娱乐圈中的人，才明白蜡烛要烧，点两头更明亮的道理。一刹那的光辉，总比一辈子平庸好。

人生浮沉，艺人是不能接受的，他们永远要站在高峰，要跌，只可跌死。

当事业低迷的时候，艺人恐慌，拼命挣扎。这时，好友离去，观众背叛，他们陷入精神错乱。这也是经常见到的事，因为他们不是一般的人，他们是艺人。

就算一帆风顺，艺人也要求所谓的突破，换一个新面孔出现。但大家爱的是旧时的你，喜欢新人的话，不如捧一个更年轻的。

更上一层楼，对艺人来说，极为危险，也只有剑走偏锋，才有蜕变。突破需要很强的文化背景，可惜一般艺人读书不多，听身边的猪朋狗友的话，一个个像苍蝇跌下。

曾经有人对艺人做一个结论：天才，一定要有，但是运气，还是成功最重要的。

艺人以为神一直保佑着他们。失败是一种考验？他们的宗教之中，是不允许有人对他们有任何的怀疑。

明明知道是错的，可是没有人能阻止他们。艺人像瀑布，不停冲下，无休无止，一直唱着《我行我素》之歌。

艺人并不需要同情，他们祈求的是你的爱戴。劝他们保护健康，是多余的。

像一个战士，最光荣的莫过于死于沙场。站在舞台上，听大家的喝彩，那区区的绝症，算得了什么？

燎原巨火。燃烧吧。只要能点亮你的心，艺人说：“我已活过。”

苦闷的日子，最好做些花工夫的事

在一些苦闷的日子，最好做些花工夫的事，到菜市场去买几个青柠檬，把底部削去一截，让它可以站稳，再切头，用银茶匙挖空，肉弃之。

然后在厨房找一个不再用的小锅，把白色的大蜡烛切半，取出芯来，蜡烛扔进锅中加火融化，一手拉住芯放在青柠檬里，一手抓住锅柄把蜡倒进去。

冷却，大功告成。点起来发出一阵阵的天然柠檬味，绝对不是油熏香精可比。

同一个道理，买了几个红色的小南瓜，口切得大一点，去掉四分之一左右，瓜子挖出，瓜肉拿去和小排骨一起熬汤，熬个个把小时，南瓜完全溶掉，本身很甜，加点盐即可，味精无用，装进南瓜壳中上桌，又漂亮又好喝。

橙冻也好玩。美国橙大多数很酸，买柳丁或泰国绿橙好了，它们最甜，切头，挖肉备用，另几粒挤汁，加热后放鱼胶粉，现买的Jelly粉难于控制，其中香料和糖精味道也不自然，还是避之为妙。鱼胶粉不影响橙味，倒入橙壳，再把橙肉切丁加进去，增加咬嚼的口感，冻个半小时即成。

天气热，胃口不好，还是吃点辣的东西，把剩余的鱼胶粉溶解备用。那边厢，将泰国小指天辣舂碎挤汁，加酱油或鱼露，混入鱼胶粉中，冷却后再切成很小很小的方块，铺在排骨或食物上，又是一道惹味的菜。

炖蛋最过瘾了，利用日本人的茶碗蒸方法炮制，材料尽找些小的，浸过的小虾米、细鱼，半晒干的那种，金华火腿选当鱼翅配料的部分，切成小丁丁。鸡蛋仔细地用茶匙敲碎顶部，留蛋壳当容器，打蛋后和材料混合，再倒回蛋壳中，最后把吃西瓜盅用的夜香花铺在上面，隔水炖个五分钟即成。

向苦闷报复，一乐也。

生老病死是人类最公平的事

在巴黎，走过一个报纸杂志摊，看见一位名男演员的封面，大特写。

灯光由下面打，强调他脸上的皱纹。这幅画像甚有震撼力，表现出这个人物的自信，以及他人生丰富的经历，拍得实在太好。

反观东方的明星，拼命遮住老化的现象，染了一头黑发，不，当今应该说棕发、金发或红发吧。请摄影师在镜头上加个细纹的滤色镜，土称“加纱”，拍得像只幽魂。真可怜。

生老病死四个阶段，是人类最公平的事。老就老嘛，肌肉下垂，又如何？你的爸爸妈妈，不会老吗？你自己呢？

到了做父母的年龄，还要扮成愤怒青年，或思春少女，问题就来了。

日本人称男人脸上的皱纹，为“男之纹章”。前面两个字大家都懂，纹章，则有战绩和成就的意思。和服中的带子，也绑在肚脐之下，突出那个微微拱起的肚腩，也是男之纹章。没肚皮的年轻人，还要在腹中藏一两本书，看起来才像样。

不过一种米养百种人，整容也是日本人发明的。双眼皮、弄高鼻子已不在话下，隆胸，抽肚脂，从额头刮一刀把皮拉上也是平常手术，还有修补处女膜的呢。

为了防老做这种事，当然是做来给别人看，但年纪一大，表现的是你的个性、你的才华、你的处理年龄的方式，是做来给自己看的，也给别人感觉得到，才是办法。

秃头是救不了的，染发倒很值得同情。一顶灰发可以接受，完全白掉，不加整理，又毫无油脂，就有个脏相。人老不要紧，千万别脏，衣着是否名牌不重要，干净就是。

头发一染，每天得染，要不然发根处出现一截白的就很滑稽。建议他们吃首乌膏去，能逐渐变黑。我没试过，听说而已。

助人是最开心的事

报纸看到一则闲闻，说英国专家研究“快乐科学”，提出十个“令你快乐一点”的方法，读后觉得一无是处：

一、“跟伴侣独处”：每周抽一小时跟伴侣独处，不受干扰地静静聊天。

我说恋爱中的男女，一小时怎么够？分分秒秒都想黏在一起。到了冷淡期，分分秒秒都不要独处。不过，你的伴侣是不会放过你的。

二、“做忘我运动”：找出最令自己投人，达到忘我的活动。

我说年轻时的忘我运动，最好是做爱，老了，还那么忘我，心脏病一定突发。

三、“勿追求完美”：世事没有十全十美，坚持完美只会令自己不快乐。

我说年轻时不追求完美，怎么对得起自己？年纪大了，不必你追，也知道没完美这回事。

四、“戒孤芳自赏”：应勇于跟人打开话匣子。

我说这是天性问题。有些女人，你叫她们闭嘴，是做不到的。

五、“多体能活动”：参加业余话剧团也行，吸尘也行，让身体活动即可。

我说这又是天性，懒惰的，交给菲律宾助理，勤力的，只想制造小生命。

六、“扮笑也有益”：即使扮笑，也会令人变得心情愉快。

扮笑？我们还不是专家？天天扮笑。

七、“做自己好友”：退去内心负面的消极，道出逆境要自我安慰。

我说还是抗忧郁的药物比较有效。

八、“常奖励自己”：甚至云雨一番都可以。

云雨一番？那要看是什么对象。

九、“每天都大笑”。

唉，要笑得出才行呀。

十、“助人最开心。”

至少，这一点我是同意的。

再忙也要停下一切，去办想办的事

记性差，有时是天生的，也不能太过责备自己，最糟糕的是不用功，不肯用笔记下来。

从前常忘记这个忘记那个，很不方便。

当今我出门之前，总问我自己：“有四种东西，带了没有？”

开始数：钱，有了。手提电话，有了。眼镜，有了。雪茄呢？也有了。习惯，很可怕，学到坏的，终生困扰，好的非养成不可。

我一走进酒店，必把开门的锁匙或卡片放在电视机上，此后不花时间就能找到，出门之前又问自己：“有一种东西，带了没有？”

年纪一大，记忆力衰退是必然的事，年轻时看到长辈邵逸夫爵士，身上总有一片很精美的皮夹，插入白卡，一想起什么，即刻用笔记之，字又小又细，但力道十足，写得把纸张也刮出深坑来。

九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没有抛弃这好习惯，当今又有电子手账又有手提电话记事，方便得多，年轻男女还是不肯改善记忆力，没话说。

记性差，有时是天生的，也不能太过责备自己，最糟糕的是不用功，不肯用笔记下来。

更坏的，是推三推四，明明自己忘记了还拼命解释已经打了电话给对方，对方没有复电罢了，不关我事。

没复电？不会追吗？年轻人的缺点是叫他们做一件事，很少得到回音，要等问起才搪托一番。我们这些老得已成精的人，怎么看不出？当面责备多了，大家伤感情，最后只有忍着不发脾气而已。

事情做错，道歉一声，不就行吗？

记性不佳，最好是想到什么即刻做。不然一转头就忘记了。再忙，也要停下一切，先办完想起的事。

但是做完这件，又忘记其他的，也是我自己犯过的大毛病。不要紧，我把我的上司一个个消灭，炒他们的鱿鱼，到现在没人管，也没压力，要忘记什么就什么。如果你也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记忆力差，已不是问题。

感动一生的礼物

送礼物，一定要送到节骨眼去。所谓的花心思，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父母一有能力，儿女们要些什么就送什么，变成理所当然，就不觉稀奇，下一代一发脾气：“你们永远不陪我，只懂得送礼物！”

情人互相送礼，女方一收习惯了，大多数会说：“不如折现。”

男的一被宠坏：“我的灵魂，是不能被收买的！”

送上司的礼物，对方弄不清楚是谁送的，若石沉大海，当你问起，他说：“谢谢你的餐具。”

其实，你送的是水晶摆设。

许多人都喜欢送花，收到了当然高兴，不管是女的或男的。三天之后，花谢了，好意也跟着枯竭，不管是女的或男的。

有时遇到小朋友们的生日，我多数会向他们说：“要些什么，我买给你。这样比较好。”

对方一客气，我就记不得。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有心机的礼物，是一位友人送给她儿子的。每年，做母亲的都会替他拍一张照片。看过苏美璐画展之后，很欣赏她的艺术，就与她商量，是不是可以把那十八张照片画成肖像？苏美璐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有意思，就答应了。

那十八幅画已经寄来，想将它裱成一本插页，因为苏美璐画的是水彩，很多地方都不会装裱，我拿到“文联庄”去，李先生说没有问题，当今已裱好，在生日的前一天。

我想，做儿子的，一生也会感谢。

走好死亡这段路

每写完一篇文章，杂志社排好字，就传送给苏美璐作插图，今天收到她的电邮：

“读过你写的关于死亡，这真有趣，最近我常发白日梦（有点像你在发开妓院的白日梦），想经营一个场所，让大家可以好好死去，和平死去，平平静静地死去。

我一直希望可以帮助别人，让他们选择自己的死法。

至于我自己，最好是在早上，吃完了我喜欢的煎蛋和烤面包，到外面散散步，回家用钢琴弹几首巴哈音乐，坐在安乐椅上，喝杯茶和吃几块饼干，来些亲爱的朋友，用漂亮的安静的语气聊聊天，最后让我睡觉。

我想他们会把我带到天堂，其他的，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就是想开那么一个让人安息的地方，我相信这种服务应该存在的。

朗，我的先生说，他最好在他钓鳟鱼的湖畔死去，我认为死亡是一种你能盼望的目的，如果你有选择的话。”

是的，为什么要怕死呢？

返家，是我们大家都期待的事。

今天，我已经七十岁了。谈死亡，是恰当的时候。七十年代，看《二〇〇一年：太空漫游》，一再问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乘火箭到另一星球？或者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活不活在世上？我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当今，离二〇〇一年，也多了十年。太空旅行没法子实现的了，人，倒是活了下来。

样子嘛，照照镜子，还见得人，至少上电视做节目，也没人抱怨。留了胡子，是因为母亲的逝世，二〇一一年的二月二十八日三周年忌，就可剃掉，到时看来是否会更老，不知道。

目前生活并不算健康，还是那么大鱼大肉。酒倒是喝少了，遇到好的，还是照饮不误。

还是那么忙碌，飞来飞去，但不觉辛苦。稿件已减少许多，每星期在日报上只写四篇，周刊写的这篇一乐也，另有一篇每星期一次的食评和一篇写世界上好酒店的，已占了不少空暇。也许下来只能再减一点，等到能够把名酒店都聚集成书后，就停写。

每天睡眠有六个小时，已足够，如果能休息上七个钟，那算饱满。迎接死亡时期来到，我要逐渐少睡，由六，减到五、四、三。

像弘一法师一样到寺庙圆寂，是做不到了。第一，我怕蚊子。第二，没有空调是受不了的。

还是留在家吧，或者到一个美景，召集好友，像《老豆坚过美利坚》戏中的主角，一个个向亲友们拥抱告别，最后请一位有毒瘾的美女，带来吗啡，一支支注射进去，在飘飘欲仙之中归去。

上天堂或下地狱，我不相信有这回事，还是没有苏美璐那么幸福，不过和她一样，之后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地点最好是在香港，如果有困难，还是去荷兰吧。那里思想开通，又有一位我深交的医生朋友，他每次来港，我都大请宴客，荷兰人一向节俭，对东方人的招待大感恩惠，一直问有什么可以为我做到的。

吗啡对他来讲是易事，医院里一大堆，拿几管送我一点困难也没有。虽然安乐死在荷兰大行其道，但是这位医生受过一点挫折，那是当丁雄泉先生不省人事后，子女把事情归咎在他身上，闹到差点上法庭。问题是他肯不肯再牵涉到我的事件去。

这也好办，事先由律师在场，先签一张一切与他无关的证明，他就能安心替我做这件事了。

遗嘱早就拟妥，应做的事都安排好，简单得很。

我这生人没有子女，在这个阶段，我也没有后悔过。小时听中国人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笑话，在我父母生前已解决了。

当年我向老人家说，姐姐两个儿子，哥哥一子一女，弟弟也是，有六个后人，不必再让我操劳吧？他们听了也点头默许。

人活在世上，亲情最难交代，一有了顾虑是没完没了的，我能侥幸避过这关，应感谢上苍。人各有志，喜欢养儿弄孙的，我没异议，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是。

没有遗憾吗？太多了，不可一一枚举，但想这些干什么？我一直主张人活得愈简单愈好，情感的处理也缩短，到计算机原理的正和负计算最妙。不只是身外物，身外感情，是个高境界，我是能够享受到的。

很高兴在世上得到诸多的好友和老师，今人古人，都是教导我怎么走这段路的恩人。

最要感谢的倪匡兄，我向他学习了什么叫看开，他是一位最反对世俗的高人，斩断不必要的情感，尽量做些自己最想做的事，都要归功于他。

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凡人，所以头发愈来愈白，反观倪匡仁兄，满头乌丝，虽然他自嘲不用脑了，所以没有白发，但我知道，是想开了，所以没有白发，所以能够做到视死如归。

但愿自己能像红酒，越老越醇

年轻的时候，得不到爱，便是恨，黑白分明。

你不跟我睡觉吗？那你是爱我不够深。好，永远不见你。男的说。

你连爱我都不会说一声，你追求的只是我的身体。好，我绝不给你。女的说。

为什么不能等呢？再等多一阵子，人就是你的，但大家都心急，其实不是心急，是不懂得珍惜感情。

这是教不会的，无经验的洗礼，怎么聪明的人，都不懂得爱，只会破坏。

到了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我们对人生开始起了怀疑，而且逐渐不满。一不小心，便学会讽刺它，沉迷在绝望中，放弃宗教和哲学的教导，变为尖酸刻薄，即使爱再到面前，也让爱溜走。

令我们开心的事越来越少，让我们垂涎的食物已是稀奇。

不过，我们也没那么动怒了。

已知道骂人的结果是自己辛苦，动气伤神伤身。看不顺眼的，还是不发表意见，反正不是一个人的能力可以扭转乾坤，想一笑置之，但又恨不消，唠叨又唠叨，在年轻人的眼中，我们是长气的。

但愿自己能像红酒，越老越醇。一股香浓，诱得年轻人团团乱转。一切看开、放下，人生豁达开朗，那有多好！

想归想，到头来还是做不到，只能羡慕。

在这个阶段，家族、朋友，开始一个个逝去，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哭啼。

泪干了，所以我们不哭。

年轻时，欢笑止于欢笑，对笑的认识太浅。到现在才知道真正悲哀时，眼泪是流不出来的。眼泪，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淌下。

男女不可抗拒的20种魅力

有则外电报道，说英国的一项研究，访问了4000个男女，各自列出异性20种最不可抗拒的魅力，结果是女的认为男性的微笑最厉害；而男的认为女性的身材，是最难招架的。

哈哈哈哈，微笑谁不会呢？而女性的身材，不喜欢起来，多好也没用呀！

在男性的20种之中，我跑到浴室去照照镜子，自问自答：第二位的幽默感，我认为自己是有的。其实大部分肉麻当有趣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幽默感。

第三的体贴，那要看对方是什么人，有些八婆阴阴湿湿，奄尖夹腥闷（此句是粤语方言，意思是挑剔、要求高），怎么去体贴？

第四的慷慨，当今我有点条件。我做穷学生时也颇慷慨，有朋自远方来，拼命请客，他们走了之后，挨一个月方便面的事倒也是有过。

第五的聪明，我自认缺乏。

第六的亲切，和第三的体贴一样，视人而定。

第七的懂自嘲，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做的。

第八的放肆和调皮，我天生俱来，到了这个年纪，还在捣蛋。

第九的爱家庭，自问我孝心十足。

第十的健康体魄，全不及格。我这种抽烟喝酒不运动的人，谈什么健康体魄呢？

第十一的专注，我只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专注，念书时数学没及格过。

第十二是眼神有长时间的接触，我也有。别误会，那是因为我老花。

第十三的是热情，这我已经退化了。

第十四的强壮臂弯。又不是大力士，有什么好？不如以持久来代替吧。

第十五的对小朋友友善，那是应该的，但对那些又丑又作怪的小鬼，怎么伪笑得了？

第十六的积极，是我做人的态度，受之无愧。

第十七的穿西装有型，那是由别人来判断，自己怎么认为自己有型，都是假的。

第十八的自信，我每天都在学习新事物，累积下来，活到了这个阶段，才有一点。

第十九的宽阔肩膀，有了又如何？

第二十的留有须根，那还不容易，几天不刮胡子就行。当今留了须，算不算在里面？

至于男性认为女人不可抗拒魅力也有20条，第一的美好身材，对于我，并不重要。

第二的乳沟，有些我还不屑一顾呢。太大的胸部，也让人联想到每一个部位都大。

第三的幽默感，啊，的确有魅力，这是我要求女人必具的条件。

第四的咧嘴而笑，要看对方牙齿整不整齐。

第五的逗人发笑，是丑女最大的武器，连这个也没了，就失去了求偶的希望。

第六的丝袜和吊袜带，有了更好，没有的话也不影响性的冲动。

第七的可爱傻笑，很好呀，有些时候，少了一条筋的女人，笑起来的确可爱。

第八的香味，最好别搽贱价的香水。一个摄影师曾经问我，女友身体很臭，怎么办？我回答说爱上就不觉得了嘛！难道你要把羊奶芝士洗了之后再吃吗？

第九的懂得自嘲，那是幽默感的一部分，重要的。

第十是可靠，有哪个女人可靠了？没听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句古语吗？不害你已经谢天谢地，其实男人也是一样。

第十一是短裙，当然比遮掩起来好看，但也要看对方的腿粗不粗才行呀。

第十二是长靴，那也要看她们的腿长不长呀。有被虐狂的男人，会特别喜欢吧，我看到随街都是穿长靴的矮肥女人，有点倒胃。

第十三是邻家女模样，这最骗人了。和邻家女青梅竹马，没上过战场的男人，一碰到更好的，就临老入花丛。

第十四的是爱搞鬼，不错不错，调皮捣蛋的女子，总好过死死板板的。

第十五是长腿，这我举手赞成，但要配上腰短才行，东方女人多数是相反。

第十六乐观，其实不应该排在第十六，排在第二三才对。

第十七是好的聆听者，这也很不可靠，起初也许扮得出，女人一与你混熟后，多是喋喋不休的。

第十八是知性对话，很重要，总不能老是搞，那会脱皮的。

第十九凝视的眼神，那是她们拍照片时的招牌货色。

第二十善于理财，这不是什么魅力，是她们天生的。

最后，觉得很奇怪，互诉对方的魅力，怎么不提有没有钱？真那么清高吗？大概访问的对象，都是有情饮水饱的十七八吧？

老得庄严、干净、清香

新居的楼下，长着几株白兰，足四层楼高，比我在天台种的那三株，大百倍。

经过时不仔细看，不知道是白兰，因为它只剩下叶子，看不到花，但却有一股幽香，从何处来？

大概是长成的过程中起的变化。低处生花，顽童一定来干扰；全树开遍，则会引小贩前来采折。

白兰树的花，只让站在高处的人看见。

花生顶上，像长者的白发。

树干之大，根部之强，占着路边一席。

这棵白兰已不能连根拔起，移植他乡。

时代的进步，道路广阔的话，只可将它砍伐。

不然，老兰站在一旁，静观一切的变化，但愿人老了，像这一棵白兰。

老，必须老得庄严。

老，一定要老得干净。

老，要老得清香。

是否名牌已不重要，但天天洗濯烫直。衣着是对别人的一种尊敬，也是对自己的尊敬。

皱纹是自傲，但须根应该刮净，做一个美髯公亦可，每天的整理，更花费工夫。

修指甲，剪鼻毛，头皮是大忌。

最主要的，还是要像白兰那么香。

香不只是一种嗅觉，香代表不俗气。

切莫笑人老，自有报应。

人生必经之路，迟早到来。等它来临时，不如做好准备，享受它的宁静。

他人言论，已渐觉浅薄无聊，自己更不能老提当年勇，老故事亦不可重复。

最好是默默然地把趣事记下，琴棋书画任选一种当嗜好，积极钻研，成为专家。不然养鱼种花，不管它们的出处，亦是乐事。

人总得向自然学习，最好临终之前，发出花香。

放纵的哲学

“享受人生的快乐，由牺牲一点点健康开始。”尊·休士顿说。

这个人放纵地过活，但是80多岁才死。所谓的牺牲一点点的健康，并非一个致命的代价。

大家都知道自由的可贵，但是大家都用“健康”这两个字来束缚自己。

看到举重的壮汉，的确健康，不过这个做运动的人总不能老做下去。年龄一大，自然缓慢下来。到时他那坚硬的肌肉开始松懈，人就发胖。为了防止这些情形发生，他要不断地健身。试想看到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全身还是那么一块块的肌肉，和隆胸的妇女有什么两样？

又有个朋友买了一栋有公共游泳池的公寓，天天游，结果患了风湿。

注重健康，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怕死。

烟不抽，酒不喝，什么大鱼大肉，一听到就摇头。

好，谁能担保不会有个人，20多岁就患肺动脉血压高？哪一人能够说自己绝对不会遇上空难、车祸、火灾、水灾和高空掷物？

想到这里，更是怕死。

怎么办？唯有求神拜佛了。

迷信其实不用破除。信仰是种药，来保持人类思想的健康。

思想的健康比肉体的健康更加重要。

一个人如果多旅行、多阅读、多经历人生的一切，就不当死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这个人在思想上绝对是健康的。

思想健康的人一定长寿，你看那些画家、书法家、作曲家，老的比短命的多。

当然不单单是指做艺术工作的人，凡是思想健康的，不管他们的想法是好主意还是坏主意，都死不了。你没有看到中国的那几个抽烟的老人皇帝吗？

总认为人类身体上有一个自动的刹车器，有什么大毛病之前，一定先感到不舒服。如果你精神上健康，一不舒服就不干，便不会因为过度纵欲而病倒。

喝酒喝死的人，是精神不正常。像古龙一样的人，明明知道再喝就完蛋，但是还是要喝下去，也许是他认为自己是大侠，也可能是活够了，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是新鲜了。

吃东西吃死的例子倒是不多。

什么胆固醇，从前哪里听过？还是照样活下去。

也许有人会辩论说那是因为几十年前，社会还是困苦，人没有吃得那么好，所以不怕胆固醇过多。精神健康的人也不会和他们争执，你怕胆固醇，我不怕胆固醇就是了。近来已经有医学家研究出胆固醇也有好的胆固醇和坏的胆固醇。我们只要认为所有吃下去的东西都是好的胆固醇，不亦乐乎？那些怕胆固醇的人，失去尝试到好胆固醇的享受，笨蛋。

略为对暴食暴饮有节制，不是因为不想放纵，而是太肥太胖，毕竟是不美丽。

科学越发达，对人类的精神越是伤害，现在的医学报告已经达到污染的程度。

最近研究出喝牛奶对身体无益，打破了牛奶的神话。当然早就说吃咸鱼会致癌，就不吃咸鱼。又听到鸡蛋有太多的蛋白质，什么吃肉只能吃白肉而不吃红肉，等等，唉，大家不知道吃什么才好。

斋最有益，最安全，最健康了。吃斋，吃斋。

你以为呢？蔬菜上有农药，吃多了照样生癌！

医学家建议你吃水果之前洗得干干净净。心理上有毛病的人，把它们都洗烂了才够胆去吃。有些医生还离谱到叫你用洗洁精洗蔬菜和水果。体内积了洗洁精也患癌，洗洁精用什么其他精才能洗得脱？

已经证明维他命过多对身体不好，头痛丸有些含了毒素，某种药吃了会大颈泡，镇静剂安眠药更是不用说了，吃了之后和鸦片海洛因没有分别。

算了，吃中药最好，中药温和，即使没有用也不会有害，人参燕窝，比黄金更贵，大家拼命进补。但是有许多例子，是因为补过头，病后死不了，当植物人当了好几年还不肯断气。

植物人最难判断的是到底他们还有没有思想。如果有的话，那么他们一定在想，早知道这样，不如吃肥猪肉，吃到死算了。

肉体健康而思想不健康的人，就会出禁这个禁那个的馊主意。这些人终于会失败。像美国禁酒失败一样。现在流行禁烟了。人类要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自由，才是最高的法治，虽说二手烟能致命，但有多少例子可举？

制造戒律的人，都患上思想癌症，越染越深，致使“想做就做”的广告也要禁止放映，是多么的可怕。

烟、酒和性，不单是肉体的享受，也是精神上的享受，有了精神上的储蓄，做人才做得美满。

让你在身体上有个百分百的健康吧，让你活到100岁吧，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摇椅上，望向远处吧。但是脑袋一片空白，一点美好的回忆都没有，这不叫“健康”，这叫“惩罚”。

快点把那本劳什子的《Fit For Life》丢进纸篓去！

不会花钱，挣得再多也没意义

和丁雄泉先生相处数日，从闲谈之中，得益甚多。

“有些人一赚到钱，就说自己有多少财产也算不清楚。”丁先生说，“我的钱不够他们多，我知道我有多少钱，但是，问我画了多少幅画，我也算不清楚。”

吃饭时，见菜单上有醉蟹，即叫一客。

“您不怕生吃有细菌吗？”作陪的人问他。了先生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这种问题你也问得出，照吃不误。

看着醉蟹的膏，他说：“你看，多么像海胆。”

侍者拿了一个吃大闸蟹的铁夹子放在旁边。丁先生一下子把整碟醉蟹吃光，剩下蟹钳，就放进嘴里把硬壳咬个稀烂，70多岁人了，牙齿还那么好，我叫侍者把铁夹收回去。

画展之中，丁先生感觉和客人交谈已经乏味。我们两人就偷偷跑到隔壁的一家餐厅去，看到酒牌中有香槟，叫了一瓶。我只喝一杯，其他的由他包办。画展完毕后又去同一家餐厅，慰劳工作人员，再开5樽香槟，他一人乘机又喝了一瓶多。

来了一位台湾老大哥，开夜总会的。丁先生说：“盗亦有道．比很多高官好得多。”

老大哥请吃晚饭，丁先生又和他干了满满的数杯白兰地，面不改色。饭后老大哥邀请我们去他的夜总会，我说：“这种地方的女人庸俗得很，你酒喝多了，还是回旅馆休息吧。”

“有女人的地方，总要去看看。”丁先生说，“对女人有兴趣，才有生命力。”

“做人要懂得花钱。”丁先生裤袋中总有一大沓钞票，“人家说花钱容易，赚钱难。我说花钱更加不容易，你看许多人死了，都留下一大笔钱，这不是一个好例子吗？”

自由自在，才是幸福

什么叫幸福？

出入不必用保镖。自由自在，大排档蹲下来就吃，有谁管你，才是幸福。

当今的富豪怕被绑架，都要雇用保镖。有什么好人选？当然是啹喀兵了。英国人一走，把他们抛弃，当然不能眼睁睁饿死，既然已受过训练，当保安工作是唯一出路。

啹喀兵的确可靠，老一辈的，在马来亚森林追马共，不眠不休。对方至少要停下来吃饭，但啹喀兵一面行军一面啃面包，最后还是要给他们找到。

我曾经有过一个构想，拍一部啹喀兵的电影，一个不想再杀人的小卒，被他的同僚追杀。怎么打，怎么设下陷阱，怎么反击，等等，都是好材料。

时下的啹喀兵，有没有他们前辈那么英勇，我不知道。但他们一穿上西装打领带，已失去一半威风。

应该不在乎这些，让身边的人穿得好一点，能花多少？不着西装，穿设计家的制服，像德国军官那种，歹徒看了也不寒而栗。

很久之前，在大机构做事的时候，也见过港督的保镖，长得像公子哥儿，斯斯文文，一身阿曼尼西装。天气一热，在休息时脱下西装，露出腋下的枪套，原来还是丝绸做的。不知道有没有服装津贴？但那么英俊潇洒，就算贪点小污也不讨厌。

如果我有一天也成为富豪（那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会请保镖。

有权有势嘛，万事皆通，与大陆的官员也一定熟悉。帮过他们一次忙之后，就可以来个小要求。“什么？你要请女保镖？行！包在我身上！”他们说。

这时请几个身高六尺，模特儿般的身材的美女特警，出门一面左拥右抱，一面受温柔的保护，这才是有钱懂得花。

先让儿女玩儿一阵子吧

今早的新闻中，看到北京的一个学校，专教小孩子如何成为神童，读小学就能有大学的成绩，全年学费竟然高达十四万人民币。

校长出镜解释如何教导。他没有眉毛，皮笑肉不笑，一脸奸相，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千，但也有父母上当。据专家们说，那里的教学方法，和普通的并无两样。

都怪只能生一个。由父母，及男女双亲一共六个人来宠爱，非成龙不可，内地的孩子，两岁已进入学堂，失去童真。

香港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两岁就要迫他们去幼儿园。我一些朋友都说单单为了孩子的学业，每个月花一两万。那么多钱，长大了还得了？留下来自己吃吃喝喝，多开心？

玩泥沙的日子何去？现在的儿童关在石室森林中，来往之地只是学校和家里。个个戴近视眼镜，老气横秋，把头埋进计算机。自己的脑袋，装了什么东西？

我们在河里抓小鱼，叶中找打架蜘蛛，过的童年是那么逍遥，现在的儿童永无体会。

玩到五六岁才去读幼儿园，有的干脆跳开，一下子进入小学。是的，也许我们那时的儿童，长大了比当今的笨，但是我们快乐。

也明白做父母的苦心，不迫孩子，今后怎么和别的竞争？但是应该回头一想，自己已经竞争了一辈子，还要下一代重蹈你的错误？

想开了，就能放心。先让儿女玩一阵子吧！这是实实在在的，是他们再也得不到的时光。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忘记！

最佩服苏美璐一样的人物，让女儿阿明在小岛上自由奔放，阿明长大后会失去竞争能力吗？她那么聪明，是不可能的。还是倪匡兄说得对：好的孩子教不坏，坏的教不好，让他们玩去！

把生命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下棋、种花、养金鱼，都不必花太多钱，买一些让自己悦目的日常生活用品，也不会太破费，绝对不是玩物丧志，而是玩物养志。

会玩时间的人，能享受非一般的乐趣

好玩的事物太多了。

抽象的东西也好玩．那就是玩时间。

时间只是人类的一个观念，虽然定为一天24个小时，但像爱因斯坦所说，上课以及和女朋友谈天，长短不同。

玩时间玩得最好的是香港人。

香港人每一个都忙，但是，要抽时间的话，香港人最拿手，不管多忙，总会挤点出来做自己要做的事。香港人决定自己不忙，就不忙了。

尤其有“97”这个大前提，香港人的步伐已经是世界第一，从前在东京，觉得日本人走路快，后来去了纽约，发现他们更快。

但在日本经济已发展到停顿的地步，一富有便懒了起来，东京人走路慢过香港，纽约更别说，早在70年代，经济衰退，步伐已经蹒跚。

香港人有两个以上的工作的不少，外国游客跳上车，听到司机说早上做警察，晚间当的士司机，吓了一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事实如此。

外国人不明白的是我们大多数没有社会保险、医疗费以及退休金的制度，我们的税收虽然低，但一遇到任何事，都自行自决，谁都不会来帮助你。

所以香港人要争取时间，多做点事，多存些储蓄，以防万一。我们自己买自己的保险，自顾安危，包括赚了钱移民，先拿到张居留权再回来做事，也是一种保险。

香港的失业率是一两个百分点，那一两个百分点，不是没事做，而是不想做罢了，这种社会现象我们不当它一回事，但是如果你讲给外边朋友听，他们一定惊讶。

就算不是争取时间来做第二份工作，也要争取时间来休息，来玩，来享受。

实际上如何玩时间呢？

很简单，睡得少一点就是。

大家都说我们需要8个小时的睡眠。放屁！这都是医学界的理论而已，我本人长年来每天最多睡6个钟头，也不见得长得像个痨病鬼。

每天赚两个小时，一个月就是60个钟头，等于多活两天半，每年多人家30天，多好！

除此之外，一个星期熬一两个通宵，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当然熬通宵也有学问，6点放工，7点吃完饭，先睡到半夜12点，也有足够的5小时，由12点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到天亮，多6个钟头。

这时候，看着窗外天色的变化，先是有点红色，红中带灰，又转为白。远山是紫颜色的，啊！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过有紫色的山？

清晨的空气是寒冷的，但是舒服到极点，意想不到的清新，呼唤着你出门。

穿上衣服去散步，到公园去练太极剑，或者，就那么拿一本书坐在树下看，都是乐趣。

话说回来，这种乐趣需要出来做事后才懂得享受，当学生时被迫一早起身上课，一点也不好玩。

到街市去买菜，走金鱼街看打架鱼，雀仔街买鸟，买活蟋蟀给鸟吃。太残忍了，买花去吧。

早晨的世界，是另外一个世界。

由寂静中听到车辆行动的声音，偶尔来些鸟啼，有时还听到公鸡在叫哩。

生活在早晨的世界的又是另一种人类，他们面孔安详，余裕令他们的表情无忧无虑，他们是健康的、活泼的。

相反地，深夜的世界又是另一个世界。大家是那么的颓废、委靡，但又能看出享受的满足感。

这两种人，都是过着单调、刻板、所谓“正常”生活的人感到陌生的。

早起、迟睡、赶通宵一多了，人就容易疲倦，这也是必然的，克服的办法是英文中的“猫睡”，像猫一样地随时随地打瞌睡。

只要你睡眠不足，便会锻炼出这种身体功能。尽管利用时间睡觉，一上车就闭上眼睛，像把插头由电源里拔掉，昏昏大睡，目的地到达，即刻会自动地醒来，又像是把插头插回去，活生生的，眼也不肿。

中年吃完饭，也能坐在椅子上入睡，算好开工时间，有半小时就半小时，5分钟也不拘。

会玩时间的人不懂得同情失眠的！失眠就失眠，不能睡就让他不睡。看你不睡个三四天，自然闭上眼睛。长期下来，学会猫睡也说不定。

不花时间在睡觉的人多数是健康的，他们已经把睡眠当成一种福分，一种享受，哪里还有精神去做噩梦？镇静剂、安眠药、大麻、酒精，等等，一点用处也没有。

消夜是最大的敌人，尽量避免，否则多想熬夜也熬不住。一定要吃，就喝点汤吧。随时把汤料扔进一个慢热煲，准备一碗广东汤，享之不尽。

咖啡可免则免，咖啡只能产生胃酸，说到提神，茶最好，中茶洋茶，香片、龙井，什么茶都不要紧，但上选还是普洱，再多也不伤胃。

早餐倒是重要的，懂得玩时间的人总能抽空为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再不然，找不同东西吃也是乐趣。今天吃粥，明朝吃面，吃点心、吃街边的猪肠粉、豆浆油条的店铺，用心找一定找得到，再来一屉小笼包，或再来碗油豆腐粉丝，总之要吃得饱，吃得饱才有体力支持，早晨吃饱和消夜相反，只会精神不会打瞌睡。

玩时间玩成专家，可以做的事太多了，说不定其中有几样是生财之道。不过最重要的是学会在做爱的时候把时间拉得长一点，一下子就完蛋的话，专家也给人家骂。

不玩对不起自己

很多年前，我写了一本书，叫《玩物养志》，也刻过同字闲章自娱，拿给师父修改。

“玩物养志？有什么不好？”冯康侯老师说，“能附庸风雅，更妙，现代的人就是不会玩，连风雅也不肯附。”

香港是一个购物天堂，但也不尽是一些外国名牌，只要肯玩，有心去玩，贵的也有，便宜的更可随手拈来。

很佩服的是苏州男子，当他们穷极无聊时，在湖边舀几片小浮萍，装入茶杯里，每天看它们增加，也是乐趣无穷。我们得用这种心态去玩，而且要进一步地去研究世上的浮萍到底有多少种类。从浮萍延伸到植物，甚至大树，最后不断地观察树的苍梧，为它着迷。

研究的过程中，我们会看很多参考书，从前辈得到宝贵的知识，就把那个人当成了知己。朋友就增多了。慢慢地，自己也有些独特的看法，大喜，以专家自称时，看到另一本书，原来数百年前古人已经知晓，才懂得什么叫羞耻，从此做人更为谦虚。

香港又是一个卧虎藏龙地，每一行都有专家，而怎么成为专家？都是努力得来。对一件事物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怎么辛苦，也会去学精，当你自己成为一个或者半个的专家后，就能以此谋生，不必去替别人打工了。

教你怎么赚钱的专家多得是，打开报纸的财经版每天替你指导，事业成功的老板更会发表言论来晒命。书店中充满有钱佬的回忆录和传记，把所有的都看遍，也不见得会发达。

还是教你怎么玩的书，更为好看，人类活到老死，不玩对不起自己。生命对我们并不公平，我们一生下来就哭，人生忧患识字始，长大后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只有玩，才能得到心理平衡。

下棋、种花、养金鱼，都不必花太多钱，买一些让自己悦目的日常生活用品，也不会太破费，绝对不是玩物丧志，而是玩物养志。

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

我在内地和友人谈起生活之道，经常的反应是：“你有钱，所以有条件培养种种兴趣，我们做不到。”

一直强调的是兴趣与钱虽然有点关系，但是并非绝对。像种花养鱼，可由平凡的品种研究，所费不多。读书更是最佳兴趣，目前的书籍愈卖愈贵是事实，但绝非付不起的数目。而且，图书馆免费地等你。

重复又重复地说，兴趣可以变为财富，一种东西研究到深入，就成专家，专家可以以新品种来换钱，至少也能写文章赚点稿费。

钻了进去，以为自己知识很丰富时，哪知道已经有人研究得比自己还深，原来七八百年前已写过论说，便觉自己的无知与渺小，做人也学会了谦虚。

另一方面，身边朋友少一点也无关紧要，我们可以把古人当老师，他们的著作看得多了，又变成他们的朋友。

一大早到花墟的金鱼市场观察鱼类，下来到雀鸟街看哪一只鸟啼得最好听，最后逛花街，看什么是由什么国家输入，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前几天的副刊中也教过人种兰花，只要100块就可以买到五盆廉价的兰花，经半年的精心培植，身价一跃到480一盆，足足有16倍之多。

故玩物并不丧志，养志还能赚钱，何乐不为？问题在于你肯不肯努力，肯不肯花心机。不但养志赚钱，还可以用来媾女。

近来政府不知为什么那么好心，把街上每一棵树都用小板写了树名钉在干上，我认为这是他们做的唯一好事。

独自散步时把每一棵树的树名牢牢记下，一分钱也不必花。等到和有品位的女友拍拖时，把树名一棵棵叫出，即刻加分，为媾女绝招，不可不记。

潘家园旧货市场

上一次去北京，到了中国最大的古玩中心。有数层楼，几百家商店。载我去的司机说：“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可以到附近的潘家园去，那里有个体户出来摆摊子，也许能够找到一点好东西，不过要星期六或者礼拜天才开的，今天去不了了。”

这一回归途乘的是下午的飞机，刚好碰上星期六，就请司机带我去逛逛。

好大的一个地方，像座公园，门口写着“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几个大字。

走进去，看见分两个部分，三分之一的地方叫古玩所，是半永久性的建筑，一排排店铺足有七八排左右，百家之多。

至于周六日才有的摊位占全面积三分之二，另有一处专卖古书。

洋人游客也闻声而至，穿插在人群之中。我先到古籍摊子，看到卖的都是一些可以扔完再扔的书，但是公仔书部分就很有趣，找到小时候看的连环书，当中也有刘旦宝和范曾的作品，后者已经成为大师级人物，但照我看来，当年的连环图精彩过当今的所谓名画。

古玩所中卖的东西大同小异，看得头晕眼花。中间有家专卖葫芦的，店名叫“葫芦徐”，用广东话发音，意思是有一股葫芦味道。

临时摊比较多花样：西藏来的法器、新疆的弓箭和马鞍、云南的银器和刺绣，等等。也有瓷器、石头和家具市场。

“都是假的。”司机批评。

“当然啦，真的古董也不许出口呀！”我说，“假如好的话，没有关系，真古董只放在博物院隔着玻璃看。假的还可以拿来摸摸。”

诗词和对联越简易越好

谈起诗词，又发雅兴。

丰子恺先生游四川时，得到两粒红豆，即作画题诗赠友人，诗曰：“相隔雪山相见难，寄将红豆报平安；愿君不识相思苦，常作玲珑骰子看。”

我喜欢的诗词和对联，都是愈简易愈好。有的更像日常对白，像“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岁，只当三十五”。

梅兰芳先生赠演员友人的是：“看我非我，我看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蒋捷的《虞美人》也易懂：“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纳兰性德的词也浅易：“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郑板桥远浦归帆亦曰：“远水净此波，芦荻花多，暮帆千迭傍山坡，望里欲行还不动，红日西矬。名利竟如何？岁月蹉跎，几番风浪几晴和。愁水愁风愁不尽，总是南柯。”

龚定庵的诗是：“种花只是种愁根，没个花枝又断魂；新学甚深微妙法，看花看影不留痕。”

到过年，写春联，意头好的很受欢迎，但淡淡的哀愁更有诗意，代表作有：“处处无家处处家，年年难过年年过。”

也有：“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更有：“月月月圆逢月半，年年年尾接年头。”

简易诗词受人们爱戴，三岁小孩也懂的诗，一定流传古今，绝不会被时间淘汰，典型例子，就是“床前明月光”。

好茶好酒，应配好诗好词

好酒之人当然喜爱喝酒之诗词，但也要不太难懂为上选。

白居易诗：“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稼轩词：“一醉何妨玉壶倒，从今康健，不用灵丹仙草，更看一百岁，人难老。”

李东阳诗较涩：“梦断高阳旧酒徒，坐惊神语落虚无。若教对饮应差胜，纵使微醺不用扶。往事分明成一笑，远情珍重得双壶。次公亦是醒狂客，幸未粗豪比灌夫。”

陆龟蒙的香艳：“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炉；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

陈继儒写景：“群峰盘尽吐平沙，修竹桥边见酒家；醉后日斜扶上马，丹枫一路似桃花。”

李白最浅白：“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最壮烈的酒对子是洪深作的：“大胆文章拼命酒，坎坷生涯断肠诗。”

好酒诗词，必配上好茶诗词，才完美。

白居易有：“坐酌泠泠水，看蒸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杜甫的有：“寒夜客来茶当酒，黄泥小炉火初红；从前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苏轼的《望江南》：“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茶的好对联有：“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尘中吃苦茶。”

将酒和茶糅和得最好的是苏东坡的：“宛如银河下九天，钢斧劈开山骨髓，轻钩钓出老龙涎，烹茶可供西天佛，把酒能邀北海仙。”

还有长联曰：“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以猫为主人，猫才可爱

弟弟家里三十多只猫，每一只都能叫出名字来，这不奇怪，天天看嘛。我家没养猫，但也能看猫相，盖一生人皆爱观察猫也。

猫的可爱与否，皆看其头，头大者，必让人喜欢；头小者，多讨人厌。

又，猫晚上比白天好看，因其瞳孔放大，白昼则成尖，有如怪眼，令人生畏。

眼睛为灵魂之窗，与人相同。猫瞪大了眼看你，好像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知猫在想些什么，这也是可爱相。

胖猫又比瘦猫好看。前者贪吃，致发胖；后者多劳碌命，多吃不饱，或患厌食症。猫肥了因懒惰，懒洋洋的猫，虽迟钝，但也有福相；瘦猫较为灵活，但爱猫者非为其好动而喜之，否则养猴可也。

惹人爱的猫，也因个性。有些肯亲近人，有些你养它一辈也不理你。并非家猫才驯服，野猫与你有起缘来，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不因食。

猫有种种表情，喜怒哀乐，皆可察之。喜时嘴角往上翘，怒了瞪起三角眼。哀子之猫，仰天长啸；欢乐的猫，追自己的尾巴。

猫最可爱时，是当它眯上眼睛，眯与闭不同，眼睛成一条线。

要令到猫眯眼，很容易，将它下颔逆毛而搔，必眯眼。

不然整只抱起来翻背，让她露出肚皮，再轻轻抚摸肚上之毛，这时它舒服得四脚朝天，动也不动，任君摆布。

不管是恶猫或善猫，小的时候总是美丽的，那是因为它的眼睛大得可怜，令人爱不释手。也许这是生存之道，否则一生数胎，一定被人拿去送掉。

要看可爱的猫，必守黄金教条，那是它为主人，否则任何猫，皆不可爱。

最大的满足，莫过于把猫搞睡了

最大的满足，莫过于把猫搞睡了。从不听话的大头猫走到我脚边，我先用手抓抓它的头毛，便躺了下来。

这时用脚轻轻地踏它的背部，一面踏一面把它的背往前推，推到它露出腹部为止。

肚子的毛，有些往前长，有些向后生，只要以逆方向摸去，它就会感到非常舒服。

为猫按摩，千万不要只注重一个部位，踏腹时要顾及颈底。指压肚子每隔三分钟便钩一钩颈底毛，这时它一定闭上眼睛。

别以为它已睡去，继续摸它头顶头毛好了。这时它的眼一开一闭，就可以回到摸背部，要不断地摸，摸到它认为为什么你不摸其他部位？

大头猫忽然两手向前直指，双腿往后蹬去，做一个伸懒腰的姿势，表示朕满足也。

然后，大头猫干脆翻背，四脚朝天，打开腹部，表示已经完全不设防了。它完全信任你，但命令你再次做腹部按摩。

顺毛摸、逆毛摸，愈摸愈过瘾，它的眼睛紧闭，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

这时并不熟睡，一定要把它弄醒。大力按或拍都是下下招。唤醒猫，最好的办法是轻轻动动它的长须。

猫在夜间猎物，除了它那对放圆的瞳孔之外，还靠胡子去感觉。这是它全身最敏感的部位，平时摸去，猫非发怒不可，咬你一口，绝不客气。

当它最满意时摸它的胡子，等到大头猫张一张开眼睛，就要即刻摸它的腹毛，眼睛就会闭上。

此动作不断重复，摸肚子摸胡子，摸胡子摸肚子，至到猫疲惫不堪，怎么摇也摇不醒为止，大功告成。

你家有猫，不妨试试看。

那些蜻蜓带给我的快乐

每年的八月初，窗外蜻蜓满天飞，多得数不清，煞是好看。

在西方，蜻蜓给人的印象并不十分好，挪威人和葡萄牙人都叫蜻蜓为“割眼睛的东西”，只有我们认为它是益虫，专吃讨厌的蚊子。

它孵化的过程可能维持三至五年，但一脱壳长成后，只有六个月的寿命，一生整天飞，整天玩，真好。

越南人从蜻蜓得到生活的智慧，他们说：“高飞的蜻蜓，表示天晴，看到低飞的就要下雨，飞在不高不低处，天阴。”

当顽童时，不懂得珍惜生命，常抓到一只，用母亲的缝衣线绑着，当成活生生的风筝来玩，现在想起，罪过罪过。

一两只，并不好看，多了，才有趣。一次在曼谷的东方文华酒店河畔，有无数的蜻蜓在飞，仔细观察，才知道它可以在空中静止。随风飘荡，气流一低，迫得下降时，只要微微振那透明的双翼，又升起。

不止能停，蜻蜓是唯一一种飞行动物能倒后飞，也可以左右上下飞，如果科学家在它身上得到灵感，也许能够创造出一架比直升机更灵活的交通工具来。

当蜻蜓在空中静止时，我看到湄公河上的船只航过，不久，又退回来；再前进，再退回，原来是河水注入海里时，海水高涨发生的现象。

蜻蜓还有复眼，两颗大眼球中包着无数的细眼。利用这个原理，当蜻蜓停下，我们轻轻走近它，用手指在它的眼处打圆圈。眼睛一多，看得头晕，这时就可以把它抓住。在日本长野县拍《金燕子》一片的外景时，男主角大闹情绪，吵着要回香港，我教他用这个方法抓蜻蜓，果然灵验。一好玩，脾气不发了，电影继续拍了下去，这是我喜欢讲的蜻蜓故事，回放又回放，今天看到蜻蜓，又说一次。

但是最羡慕蜻蜓的，还是它们能在空中交尾，如果人生之中能来那么一次，满足矣。

树可交友，人可深交

每逢到了星期一早上，又是香港电台第一台的《晨光第一线》打电话来聊天的时候，听众说不知不觉，已有十年时光吧？我的感觉，则有廿年以上了。

大家都成了老朋友，讲者与听者。主持人问我有没有时常打一个电话问候故交。从前倒做这事，尤其是打到外国。近年已少，因为友人有了电邮，发个短讯较多。

谈到老友，我说除了人可做朋友之外，树也行。像今天谈电话时，由家中窗口望下，路边的树头开满白花，盛放为一片花海，实在漂亮，我就俯首向花问好。

这种树香港人给了一个很俗气的名字，叫树头菜。本名为鱼木，较为文雅。虽说鱼木是由热带亚洲地区引进的，但我在南洋成长，又到过各地旅行，甚少看见这种树，香港生得特别旺盛，是福气。

树可长得十五米高，冬天叶子全部掉落，光秃秃的。等到春天到来，又在清明雨纷纷之后，花就开了。起初呈白色，花蕾紧接新叶长出。是花是叶？分辨不出来。仔细观察，花瓣里面有红色的花丝。花能盛开二至三星期，还没变黄，落得满地，不逊樱花。

学名应该是石栗，因为花落后长满肉质多汁的果实，成熟后变硬，故称之属于白花菜科Capparidaceae。

南洋人叫Bua Karat不知道是不是石栗？如果是的话，则可以舂碎后，成为煮咖喱的香料之一种。这一点，还要求证才行。

一看到鱼木开花，就想起十三妹，她的散文中提起此树。因为她是第一个在香港拥有大量读者的专栏作家，我当她为祖，像木匠供奉鲁班、豆腐匠拜刘安一样。

树可以做朋友，故人也能成为深交。十三妹从来没见过面，但当她是知己。在鱼木开花的时候，是我思念她的时候。

参加印展，体味方寸乾坤

从珠江三角洲返港，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到澳门去看看业务，又去参加早前民政总署举办的“方寸乾坤”展览会。

地点开在“龙环葡韵住宅式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去一去的建筑物，古色古香，巨树林立，望着海洋。

这次展览的玺印，由萧春源借出，一共有一百多方，多数是秦朝的。萧先生最爱秦印，连工作室也起名为“珍秦斋”。

别说我们这一群爱好篆刻的，连一般欣赏艺术的人也会大开眼界，展出的铜印、玉印、琉璃印和封泥，皆为稀有，而且非常精美，令我们感叹数千年前，中国人已有那么高深的智慧。

战国时代的玺印，有一枚铜的，分一方一圆一尖三个小印铸在一个印中，叫为“私又生”。

另有一个“心”形的五面印，亦极为珍贵。巴蜀印中，有一方“丧尉”的，字形完整，清晰可读。

秦印最多，“阳初”那两个字刻得很美，那时代的人对印文的构图，已要求极高。

印的形状各有不同，有的以“带钩”出现，等于是我们皮带中那个扣子，铸成了印，随身携带，用起来方便。

有的是活动型，可以旋转来盖，可见做官的流水作业，和现代的一样。

到了汉魏南北朝的印，文字更是我们学习篆刻的人的模范，那方“关外侯印”，不知学习刻过多少遍，才对汉印有点认识。

萧先生非常大方，从珍贵的印章中原钤在扇面上，送了我一把。

中国文字由这些古物中保留下来，都还是活生生的，我们在欣赏印文中，一个个字读出来，相信站在旁边的洋人一定惊叹：“数千年的符号，你们还可以认识读出来，这简直是奇迹嘛！”

禅味诗词里的自然之道

和尚诗也不一定是谈和尚，其实有禅味的诗词都应该归于这一类。

关汉卿的小令有：“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这种诗词浅易得像说普通对白，不是关汉卿这种高手是写不出的。

苏东坡的绝句，除了那首“庐山烟雨浙江潮”最有禅味之外，他的脍炙人口的另一首也属于和尚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又有禅味又虚幻的有：“花非花，雾非雾，天明去来如春露，不多时，去似朝霞无觅处。”

晚唐诗僧齐己的自遣诗写着：“了然知是梦，既觉更何求？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云无空碧在，天静月华流。免有诸徒弟，时来吊石头。”

结尾的“石头”，是指盛唐著名禅师石头希迁和尚，死后门人为他建一个塔，时常来凭吊，到底有没有这种必要呢？此诗较为引经据典，但也不难懂。

明朝人都穆的《学诗诗》就易明：“学诗浑似学参禅，不悟真乘枉百年；切莫呕心并剔肺，须知妙语出天然。”

又是白居易的禅诗：“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苏曼殊的诗：“生赠花发柳含烟，东海飘零二十年；忏尽情禅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经眠。”

司马光笑属下诗：“年去年来来去忙，偷闲暂卧老僧床；惊回一觉游仙梦，又逐流莺过短墙。”

说到自然，天然和尚最自然：“古寺天寒度一宵，风冷不禁雪飘飘，既无舍利何奇特？且取寺中木佛烧。”

出去旅游需要注意的事

如果你经常出门，又不停地忘记带东西的话，我建议你做一张清单，分过夜、三天、一星期以上，收拾行李时检查一下，久而久之，习惯之后，你可把清单扔掉。

最好买一个个的鱼网布袋，长方形的，把内衣、恤衫、裤子等分别装。一来可以防皱，二来整理起来方便，这种袋子可在旅行用具专门店或在“无印良品”买得到，日本各大城市的Tokyu Hands种类更多。

尽量利用空间，如果你多带一双鞋子的话，把插苏、充电器等放进去，再装入袋。另一个很重要的袋，是装药物防身：伤风丸、肚泻水、消化饼、头痛药，等等，一有伤口，预备一小瓶云南白药敷上，最有止血功能。

每次入住酒店，如果有多余的洗衣袋，不妨留几个，可以装穿过的衣物。

日用品袋因常用，布织的不耐，还是要个好一点的皮具装之，男的像剃胡子刀、须后水；女的像永远装不完的化妆品。别忘记护肤膏，外国总比香港干燥。

要是你喝咖啡，那么带你惯饮的，不然酒店里的也许不合你的口味，在我的情形，就带普洱茶和一个茶盅，后者用个锦盒装住，不会打破。

欧洲的旅馆少有滚水煲供应，出远门记得带一个小的自用，万能电压的那种，有时半夜肚饿泡起杯面来也很方便。

长途飞行的话最好自备睡衣更换，也得多添一件毛衣打底，不然半夜会很冷，一条优质的大围巾很管用，可把自己像粽子一样包起来。

到了酒店，记得只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三个地方，床头、化妆间和书桌，收拾起来不会遗忘，门匙永远放在电视机上，出入检查一番。

千万千万弄个特别的标志在你的行李上，认出来快，也不会拿错别人的，我的例子是在上面画画，如果你自认没有艺术天分，那么涂个五颜六色总可以吧？用丙烯Acrylic，不会脱色。

旅途愉快。

与竹有缘，是人生乐事

去年夏天，和麻特别有缘分，买了好几件小千谷缩布料织成的衣服。小千谷依足数百年传统，抽出麻丝，铺于雪地上，等它缩起来，穿了干爽漏风。

今年夏天，则遇上了竹。

先是由印度尼西亚的玛泰岛买了一张大竹席，铺在床上，睡上去凉意阵阵。

这次去了日本又找到了一个竹片编的抱枕，和古书记载的竹夫人一模一样。

前天去中山的三乡找家私，给我看到一件竹织的背心，大喜，即刻买下。

这是一件穿长衫时用的宝贝，内衣之外加这竹背心，外面再穿白的上衣，最后加长袍，才算有一点像样。

有了这件背心，流汗时衣服才不会黏住身体，古人真有一套智慧，任何事都能克服。

捆住这件竹背心的是普通料子的布边，我嫌平凡，请友人替我拆掉，换绸缎新捆，这件竹背心干干净净，像没人穿过，实在合我心意。

再下来会遇到什么竹子做的东西呢？心目中有一个字纸篓，本来买用一个大紫檀树头挖出来的，但是如果有一个竹编的圾垃桶，我也会很满足的。

写字间里摆了一樽竹雕，保留一大捆竹根当成胡子，竹头上刻了一个慈祥的老头子。

之前有一个，将竹根倒反，竹头上刻着观音，竹根在观音后面，像光线一样四射，造型优美。结果送给了朋友，现在有一点怀念着它，向友人要回来的话，不好意思，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

新居还没装窗帘，我想到用细竹枝编的帘子，在大陆和日本都没找到合适的。窗帘用此物遮不住光，我一点也不介意，阳光愈多愈好，竹帘只是装饰。要是再找不到，干脆不用，让太阳叫醒我，是乐事。

最爽不过台湾麻将

想不到台湾麻将在短短的十多年，征服了打了几百年的广东老章，近来许多香港友人都宁愿打台湾牌，说它很公道。

连早年贺岁片的戏名也按上了《呖咕呖咕新年财》。呖咕，是什么？

其实这两个字也是香港人发明的，在台湾没有字，只有发音Niko。台湾被日本统治六十年，说话多用日本字。Niko可作为“二个”。这副牌，是可以用八对子组合，因为台湾牌有十六张。对手打这八对的任何一张，都可吃和，自摸更是欢天喜地。

也可以用七对半和牌，这七对之中有任何一对是三只，那么就吃剩下那一张的独听。

或者，七对之中，有任何两对是三张，那么吃的是这两对三张剩下的各一张牌。

另一解释是，Niko可作为笑的意思，日本人一笑，就说Niko Niko。吃了和，番数很大，赚个满钵，当然笑了。

台湾牌之所以公道，是放牌的一人付钱，其他两家无罪，不像老章那样被别人害死，其实有许多老章的人，也早已采取这个制度，极为合理。

牌章一不顺，尽管折来打宴全张，除非被自摸没话说，不然不必输的。真正的台湾牌高手，打的是守，不是攻。

十六张的台湾牌，最刺激的是在最后一副牌也能反败为胜，老章就没这种机会了。台湾牌有连庄的制度，只要你做庄家的时候一直吃和，赢的倍数就一直加上去，等到你连了十几个庄，愈连愈兴奋，脑子不断出精。那种过瘾法，只有海洛因能够匹敌。

最记得很多年前和张艾嘉及杨凡打台湾牌，一打三昼三夜，打得张艾嘉和杨凡两人脸上化妆暴脱，整个人残晒，那种欢乐，不覆再。万岁万岁万万岁，台湾牌！

有生之年一定要去次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的四季酒店有四十九间别墅，管理人员则有四百人。养活四百个家庭不易，这么算，不会觉得太贵。况且一切食物和饮品都要由邻国输入，岛上可以自己发电和淡化海水。

游泳是主要的活动，不怕被巨浪吞噬吗？在小岛周围游泳是绝对的安全，原因在海浪打在远处。被一团珊瑚礁挡住，酒店的周围，等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游泳池。

其他的包括游艇出海看海豚，它们已把船当成卡拉OK，艇中播出音乐时，海豚就在你身边跳舞。

划着玻璃底的小船，或者滑浪，等等。晕船的人可在岛上上瑜伽班，向大厨学习烧几味。游戏室中有桌球可打，大富翁任借，但岛上只有一千零一副的麻将牌，好雀战的朋友最好自己带。一个大图书馆，里面也有各种电影的DVD借用，每间房都有机器放映，岛上，是不愁寂寞的。

当今，所有高级酒店或度假村，没有了Spa好像说不过去。这里的要乘一只小艇，几分钟到另一个水疗岛去。

一间间的小室，里面设着按摩床，客人俯卧，下面开着一个玻璃窗口，可以看到不会咬人的小鲨鱼游过。

按摩当然有好几种，泰式、印度式、巴厘岛式，等等，但是去到任何水疗室，一定得雇当地的，马尔代夫的叫Kuda Huraa，综合了印度和马来技巧，是种新经验，但是如果享受过在泰国的服务，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不会让你满足。

酒店经理叫Sanjiv Hulugalle，年轻英俊，迷倒不少欧洲游客，他亲自招呼打点，有什么投诉，即刻更正。

四天三夜的旅程很快过去，我们将飞吉隆坡，大吃中国菜去。

值得吗？值得吗？我不停地问周围的友人。大家的答案几乎一致：“再也不必去次等的小岛海滩。人生在死之前，来一次，是值得的。”

享受逛书店的乐趣

逛书局，对我来说是一种人生乐事，是许多在网上购书的人不懂得的。

不爱读书，对书局这个名字已敬而远之。输输声，今天赛马一定赢不了，他们不懂得看书的乐趣，我只能同情。

书有香味吗？答案是肯定的。纸的味道来自树木，大自然的东西，多数是香的。逛书局，用手接触到书，挑到不喜欢的放回架上，看中的带回家去，多快乐！唯一的毛病，是书重得不得了。

在香港，我爱去的书局是“天地图书”，香港九龙各一家，书的种类愈来愈多，当今连英文书也贩卖了。

专卖英文的，有尖沙咀乐道的Swindon，光顾了数十年，入货还是那么精，找不到你要的，请他们订，几个星期便收到。

日文书则在“智源”购买，它的藏书丰富，杂志更是无奇不有，订购货期更是迅速。

在伦敦的话，有整条街都是书局，英文书一点问题也没有。巴黎则只有在罗浮宫对面的Galignani了，买完书到隔几家的Angelina喝杯茶和吃点心，又是一乐。

在大陆，书店开得极大，让人眼花撩乱，看得头昏，我只是锁定了要什么种类的书，看到了就买，不见算数，绝对不逛。

逛的意思，是有闲情。书店不能太大，慢慢欣赏，在里面留连上一小时，才叫逛。

逛，也是只限于熟悉的地方，人也要熟悉，每一间总有一两位百科全书脑袋的店员，请他们找你要而不见的。这些人，是书店的一份子，永远隔不开，少了他们，书店也没资格叫书店了。

当今香港的一些英文书店，为了节省成本，请菲律宾籍店员管理，多数又老又丑，我绝对没有种族歧视，但有时看到她们那爱理不理的表情，心里总咒这家书店执笠。

穷开心，总比有钱不开心要好

早前“领汇”邀请，到天水围的商场教儿童书法，欣然答应。

其实，小孩子的童体字最美，是不用教的。大人一教，就坏了。不过，为了克服他们对抓毛笔的恐惧感，不妨谈谈。

“请你教他们写一个字好了。”同事们说。

“什么字？”

“请写个‘笑’字。”

“小孩子谁不会笑？”我问：“只有大人笑不出。写个‘乐’字吧。”

“千万不可。”同事们说，“当今股票大起，‘落’字很忌讳。”

我笑了：“写个‘趣’，如何？”

终于达到折衷，就那么决定。

星期六下午，商场的大堂中坐满儿童和他们的父母，二楼、三楼有大人旁观。我先走近小孩子，看他们拿笔，拿得辛苦。

“谁那么教你们的？”我问。

“爸妈。”有的举手，“老师。”

“通通不对。”我说。

儿童作惊讶状，我继续说：“喜欢怎么抓，就怎么抓，不必听他们的。”

大家高兴起来，我示范了一下，儿童纷纷学习。

望到楼上，这回针对大人了。来这里的，到底是大人多。我说：“选这个‘趣’字，是因为我们除了自己那份工作之外，一定要培养一些兴趣，比方写写字。有了兴趣，热心起来，深入研究，发现生命除了担忧生活外，还有很多意义。”

楼上的大人有的点头，有的看看我，像在说：“穷什么开心？”

我说出他们心里的话：“我父亲也穷，我们小时也过着穷的生活，但是他写写字，种种花。是从池塘捡回来的小荷叶，放在茶杯里，看它长大。穷开心，总比有钱了不开心的好，大家说是不是？”

人生的路上总要试试未尝过的东西

谈到抓蝉，想起很多年前我在京都和一个友人去捕蝉的事。

炎热的夏日，我们在杉林中散步，笔直的树身，阳光经薄雾射下，一幅幅构图极优美的画面。

朋友走到长满羊齿植物的山边，拨开树叶，抓到他的第一只蝉。

把蝉装进一个布袋，继续前走，蝉在里面大叫，鸣声引起左边右边的树上的蝉噪。

找到一棵不太大又不太小的树，友人拿着他带来的棒球棍子，大力往树干敲去。震动之下，噼噼啪啪，由树上掉下十几只巨蝉，有的还打中我的头。

朋友随即将它们装入袋中，一路上依样画葫芦，已捕获了几十只，蝉在袋中大叫，我们的耳朵快要被震聋。

走到一旷地，朋友蹲下起火，火势正好时，取出一管尖竹条，将那些蝉一只只活生生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一下子，整串的蝉翅着火，身上的细毛也焦了，滴几滴酱油，继续再烤。

阵阵的香味传来，我抓了一只细嚼，那种味道文字形容不出。

人生的道上总要试试未尝过的东西。再灌几瓶清酒。

蝉，比花生薯片好吃得多。

赏樱，将美梦一次次地重复

这次横跨日本，遇樱花季节，由开放到凋落。

先是在枯枝中出现粉红色的小点，接着初开，零零落落的，非常孤寂，其中一朵盛开了，旁边的花朵跟着，成为一个花团。

左枝右枝，花团渐密，退几步看，整棵树是花，再远观，一株两株，几百棵几千株，怒放成林。

也有路的两旁伸出横枝，围成一个樱花隧道的，这时已开始飘落，是花雨。

忽然，花林中掺杂了一两棵桃花，鲜红或艳黄。樱花让路，不将它们挤掉，令情景没那么单调，有种种变化。

我们躲开人群，乘船沿河直上观赏，平底舟甚大，可坐二十几人。食物一道道上，喝了清酒，昏昏欲睡，花瓣掉落在脸上，有如美女亲吻。

不消一星期，花掉尽，树回到开花之前的光秃，这时候，又可见一小点，已是绿色，树叶代花。

正为花的逝世伤感，一路北上，再看到粉红色的小点。地区温度的不同，开花时间不一，又能将美梦一次次地重复。

年纪愈大，愈不喜欢看悲剧

年纪愈大，愈不喜欢看悲剧，买了《赵氏孤儿》的影碟已久，还不想去开封。最爱打打杀杀的，机关枪乱扫一轮，过瘾得很，不然科幻动作片的死光枪射来射去，最后来个大爆炸，看完亦可安眠。

“不如去看爱情片吧。”友人说。

爱情片多数是生离死别，留番给喜欢看韩国片集的人去欣赏吧。就算没有悲剧成分的美国爱情片，我也不喜欢，他们讲的都是小镇风情，而我对美国的小镇风情，感到十分讨厌，一点共鸣也没有。

如果有选择，我还是觉得意大利的爱情小品好看，前一阵子打开电视，刚好放映一部叫《面包和郁金香Bread And Tulips》，从第一个画面就让我入迷。台湾名《逐梦郁金香》还可以，香港叫《缘来我可以》就乱来。

故事讲述一个中年的家庭主妇，丈夫对她已疲倦，两个儿子也当她可有可无，一次出外，把她遗忘在巴士站上，她无知无觉地跑到了威尼斯，就在那里住下。

在那里她和老房东发生了感情。有一天，她回家了，照样过着那枯燥无味的生活。到最后，老房东来寻找，她得到应得的爱。

片子拍得温馨得很，我就是喜欢这种爱情片，没有泪，只有淡淡的无奈，和大团圆的结果。同一类型的，还有最近才拍的《爱情手册三Manuale D'am3re》，由三个故事组织，每一段都精采，由于是大制片家罗兰蒂斯的子女们监制，也请到了罗拔狄尼罗和Monica Bellucci来演一角。不知几时在香港能够上映，大陆已有影碟出售了。

不同才好，没必要争个高低上下

“你有没有吃过我们家乡的×××？那简直是天下美味，没尝过实在可惜。”网友常这么向我发表意见。

对这种家乡情结，我只是想说：天下之大，也许有更好的呢？

“不、不、不，那绝对没有可能！”他们又说。

那你有没吃过？没吃过怎么知道？对方已回答不出了。

一有反对意见，即刻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你说海南菜不好吃，那么整个海南岛的人都会围攻你。

只有回答：不错不错。或者，学洋人的外交辞令：Interesting（有趣）。一说有趣，对方分辨不出你是赞或贬，也就放过你。这句有趣，变成我的常用语。到一些普通水准的餐厅，主人前来问意见，我总是有趣、有趣地回答。

除了有趣，还有一句叫Different（不同），这比较中肯，也不一定是敷衍，各有各的做法，的确不同。

不同才好，为什么一定说自己的东西较别人佳？一比国家的，更是大件事。

法国菜难吃透顶。你一向法国人说，他们一定跳了起来。但你有没有想到法国人来到我们这里，说中国菜不好吃，你有什么反应呢？

不单国家与国家斗，本国人也和本国人斗，东和西斗，南和北争，总之不能批评，没有人会容纳相反的意见。

我妈妈做的菜最好，这我同意。我妈妈是某某地方的人，你说这地方的坏话，就等于污辱我妈妈，这就太过份了。

地域性的根，是拔不起来的。你是四川人，当然说四川菜好。有个台湾人问我：“我们的红烧牛肉做得最好，为什么欣赏韩国的？你不是中国人吗？你有没有地域性的分别？”

“有呀。”我说：“我的地域，是这个地球。”

任时光流转，我依然爱经典

什么叫经典，简单来说，就是不会被淘汰的，叫为经典。

网友问我看中文小说，由哪些书读起，我笑着回答：经典呀！什么书才称得上经典？《三国》、《水浒》、《西游记》、《红楼梦》、《聊斋志异》，等等，都是经典，如果想成为小说家的人，连这些书也没看过，甭梦想。

那么金庸小说算不算经典？当然，世界各地的华人都看得入迷，不是经典是什么？大陆还没开放时，读者还看手抄本呢。也将一代又一代地相传下去，着实好看嘛。成为经典，唯一的条件就是好看，耐看，百读不厌，各个年代读之，皆有不同的收获。

音乐呢？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等等，他们的交响乐之中，每一次听，都听得出另一种乐器的声音来。学音乐的人，不听这些大师的作品，如何超越？

书法呢？王羲之、颜真卿、米芾、黄庭坚、怀素，等等人的帖，是必读的，最佳典范，还是看书法百科全书，从篆隶、行书、草书的变化学习。

学篆刻，更少不了研究最基本的汉印，再往上追溯到甲骨文、金文，后来的赵之谦、齐白石、吴让之以及数不完的大师印章，都得一一读之。

绘画方面，得从素描开始，再看古人画，中西并重，方有所成。有了这些经典当基础，才能走进抽象这条路去。

这些你都没有兴趣，要从事时装设计？那也得由古人服装学起，汉服西装都得看熟，创意方起。看希腊石像脚上穿的是那种鞋子，不然你设计了老半天，原来几千年前已经有人想到，羞不羞？

建筑亦同，所以我宁愿入住古老的酒店，好过新的连锁。每一家老酒店，都有风格，皆存有气派，为什么要在个个相同的房间下榻？

食物更是经典的菜式好，人家做了那么多年菜谱，坏的已淘汰，存下来的一定让你满足。不知经典何物，已拼命去Fusion，吃的是一堆饲料而已。

骂我老派好了，我还是爱经典。

别为拖延找借口

亦舒从未脱稿，一交数十篇，当然不会开天窗。

“她是专业作家。”年轻人说，“我们是兼职的，迫不得已才拖稿呀！”

哇，好厉害，好像“迫不得已”是一个天大的理由。

年轻人怎么没有年轻情怀呢？年轻人好胜，你是专业又如何？我要写得比你好！你交稿交得准？我比你更准，这才对呀！

我们写稿，一分一秒都抱着战战兢兢的心态，务必做到最好为止，不然就只有放弃。拖稿不但是这一行最大的罪行，更是原则问题：答应人家的事一定要做到。答应替报纸写稿，岂能因“作者外游，暂停一天”？

外游？哈哈哈哈，这年代谁不外游了？事前不贮稿，临时写也有一样东西叫Fax机呀！也许是稿费低微，在酒店的传真费太贵的原因吧？但年轻时总得从头做起，酬劳也由最基本的，希望一年年升高，怎能看轻自己。

我们谁都有过开始的时候，当年一想到交不出稿，对死线的恶梦是牙齿一颗颗脱落那么恐怖，岂敢为之？那时候的编辑也是恶爷一名，当然不会用一个空白的专栏来做惩罚，但更厉害的是叫一个阿猫阿狗来代写，用原来作者的名字刊登，你拖稿？我就让读者来钉死你！

“其他人都至少有个星期天休息，专栏作者每周停一天可不可以？”我们集体要求。

编辑老爷一听：“放你们一天假，你们这班马骝又乘机写别的稿，不行不行！”各人有各人的做法，你准时交稿，我因事暂停，不用你管，你们的固执和坚持，已过时。

“我们有代沟。”和年轻人交谈时感叹。

“当然啰。”他们说，“怎会没代沟？”

我懒洋洋地：“我年轻，你老。”

还我青春火样红

搬写字楼，可以多挂几幅字画，感谢何太太送来何先生的珍藏，其中有臧克家的诗，看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数十年前，与何冠昌先生和邹文怀先生在邵氏做过同事。二位出来创办嘉禾，成绩斐然，但也劳心劳力，头发都白了。后来又有薛志雄任职，加上了我，所有高层人士，皆两鬓斑斑，何冠昌先生有感而发，请臧先生写了一幅字，诗曰：

“自沐朝晖意蓊茏，休凭白发便呼翁；狂来欲碎玻璃镜，还我青春火样红！”多么有气派的一首诗！

生老病死必经，年轻人不懂，引起充满活力的臧先生愤怒。我则认为每一个阶段都是好的，心中宁静，但也被此诗震撼。

臧先生在二〇〇四年二月五日去世，享年九十九，写这幅字时八十三岁。在一九三七年，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烙印》。他的学问的功力很深，毛泽东的诗词，只让他一个人改过，后来他亦提出二十三条毛诗的错处。

家父爱读臧先生新诗，自己也以新诗写作。我年轻时只爱旧诗，不同意家父的看法，在报纸发表文章批评，父亲还不知道这个反叛的青年在他身边。

散文也写得好，臧先生认为要写出一篇让人感动的文字来，自己一定要先感动过。又说写散文不是一件易事，要有四个条件：一、对所写人物和生活要非常熟悉；二、要有强烈的感情；三、要熟练写作技巧，语言优美，富有艺术性；四、对人物的评价要公平。

我认为臧先生的旧诗比新诗好，上述那篇“还我青春火样红”一绝，又有一首写关于散文的：“灵感守株不可期，城圈自锢眼儿迷；老来意兴忽颠倒，多写散文少写诗。”

冷天偏享热舒服

人生要忍的东西实在太多，不能控制的，像娘要嫁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对付天要下雨，我们可以打伞呀。

香港一年之中总有几天很冷，但只是“几天”，大家都忍住了。御寒工具少得可怜，都没有中央暖气设备，最多开个电炉或吹把热风，生活上的享受，寒酸得很。

年轻时挨苦，冻热都不要紧。到了收成期，花点钱改善生活，无可厚非。香港的冷天虽短，但是何必忍受不必要的忍受？

寒冷的这几天之中，最好是买齐所有制造热气的器具，像油压式的暖炉，或电线发热器。市面产品中有个有如一把风扇发热出售，左右送热风，很好用。

当今的冷气机也有热气设备，购买冷气机时加多一点钱罢了。一时的节省，得不偿失。

浴室里面最好有把太阳光灯，一开了整间温暖。毛巾架买能通电的，不然磨擦起来冷冰冰，感觉也不痛快。这不止是舒适的问题，冲凉洗澡时太冷的话，来个伤寒，看医生的费用已够你购买这些设备，而且免掉三数天发高烧昏沉沉之苦，多么值得！

如果你肯再花多些，那么在装修期间在浴室地板上铺发热线，效果更佳。

天一冷，是我最高兴的一段时期，一点也不觉痛苦。

油压机、暖风机、电被等，都比不上火水炉那么快热。我家有两三个，搬来搬去也不是问题，点着了上面放一个水煲，滚了发出蒸气防干燥，又在炉上摆个特制锌盆，烘几片年糕，淋点酱油，香得不得了。

在外国冬天穿的衣服派上用场，天天换不同的花样。这数日着棉袄长衫，走上街，人家说是鲁迅装，听了大乐。

波斯地毯也是一种艺术品

从小看《月宫宝盒》就对地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代表地毯的国家是波斯，也就是当今的伊朗。大家对波斯的产品有信心，就像瑞士手表一样。

地毯的制造地域分布得很广，从土耳其到中东诸国，印度、巴基斯坦、中国，蒙古，北部到巴尔干，但最值得研究的还是波斯。

地毯是伊朗产量第二的东西。第一是石油。全国六千万人口之中，靠地毯业为生的有六百万人，包括了养羊工、搓线工、染工、织工和销售商。

再挖深一点，波斯分成几个著名的产区，包括了：Tabriz、Karodja、Serab、Meshkin、Ardabil等，各有特色，熟行一看就知。当然，要经过无数的受骗和失败，才能成为专家，其实每一种艺术都是一样的。

收藏波斯地毯，还分古董的或近代的。前者图案简单，皆出于流浪民族之手。织工非职业性，多为家庭妇女，织来自用或送亲戚朋友，不作商业用途。古董地毯更有趣的地方是染料都是天然的，矿物质居多，但也有动物的，像那种极鲜艳的红色，就是来自“胭脂虫”，中国人称为“洋红”。

古代地毯的好处在于工细。织结以一英寸来计算，有四百个结已经算上上等，但也有一千两百结的。图案千变万化，细的有如人脑神经线，令人叹为观止。

对地毯一知半解的人，以为在不同角度看，显出各种颜色和光暗的就是好的，其实是顺毛和逆毛在作怪。高级的地毯，织结很密，是不会发生这种现象的。

各位如果对地毯也有好奇心，书店中有许多参考书，也可到专卖店去跑，不一定要买，只问可也，问多了，就学到东西，学问学问嘛，不问，怎么懂得那么多？

SPA虽好，泰式按摩更好

SPA这个字，至今还没有一个正式的中文译名。通常是指五星级酒店或度假村的一项沐浴和按摩的服务，但也不仅于此。

有些旅馆将它翻成“香熏理疗”，因为在按摩过程中燃烧各种香油，据称能够直接渗透肌肤内层，刺激淋巴组织来排除体内毒素。

每一个SPA一定设有些重型装备，来下下马威。首先是一座由各个角度清水洗涤人体的机器，有点像法医官在解剖室中用的那种。

再来是个大浴缸，人躺进去，漂在水面上，护理员盖上盖子，一片漆黑，据说能够舒缓神经，我则认为有点像《二〇〇一年太空漫游》那些冷冻航天员的棺材，相当恐怖。有了这些机器后就可以对付你的身体了。有各种方法，像用粉红沙漠盐摩擦一番，再涂一层泥浆，据说能彻底净化身体。

涂身之物变化多端，有些什么印度神油之类的药物，味道古怪，颜色迷幻。也有些用海藻和蜂蜜，以及各种烧菜用的油。涂了身体再涂面部，据称能够令黑人变白人。是有根据的，护理师说植物果酸能把皮肤外层的细胞破坏，长出新皮，不就白了？你不相信？大把人相信。剪指甲，脚的和手的；眼部护理，减少眼边皱纹以及滋润双目，等等等等。

接下来是按摩了，典型的有瑞典按摩，简单来说，就是涂油罢了。用油来推你全身，这种按摩最没技巧可言。还有脚部按摩和所谓的气功按摩，前者有点道理，后者胡说八道。天下哪有那么多气功师傅来点你的穴位？

别以为我不喜欢SPA才说那么多坏话，我爱极了，但那些什么香熏等服务是没用的，我最喜欢的是泰式古法按摩，女师傅用推拿和拉动促进身体灵活度，绝对有效，你应该试试。

伊人何处，只有紫藤依旧

很多年前，跟父亲到公园散步，他仔细观赏每一种花朵，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

我只挂着和女朋友耳鬓厮磨。经过一个花架时，看花朵垂下，像一片紫云。忍不住叫友人站在花中，用双镜头白光的相机，把光圈放大，令前景和背景模糊，焦点只对在她的脸上，拍了一张，冲印出来，她大感满意。

一下子跳到今天，走过九龙花墟，见商店里也摆了这种花，它属爬藤系，卷成一团团出售，价钱便宜，大概是因为香港人都没花园，只爱能够盆栽的植物。一直为生活奔波，思想成熟后学会偷闲，已经知道这种花的名字，原来叫紫藤。

紫藤的生命力旺盛，种植后很快就蔓延，为求阳光，拼命攀腾，驾御其他树木，有点像往上爬的年轻人。

山林管理员看到紫藤就斩，以免危害周围植物枯竭，砍下来的藤枝也有用途，可以编篮，其纤维也能织布。但是对人生最有贡献的还是那漂亮的花朵，如铃状，由数百朵紫色小花组成，一串可长达一米以上，四月是它开得最灿烂的时期，引来一群群的蝴蝶，漂亮得不得了。

紫藤属于豆荚科，花谢后长出细长扁平的荚，表面上有些细毛。到了秋天，当叶子都枯落时，紫藤的荚还是坚强地留在枝上。

冬天来到，在郊外会听到嘣嘣的声音，那是豆荚裂开后发出的巨响，种子以惊人的力量飞弹到各地，农家的玻璃也试过被它撞碎。

收服紫藤，可以种在家里，从店中买了藤枝，搭个架子让它蔓延，或者把种子种在花钵中，过三四年便开花，但要把花钵放在高处，让树藤有地方垂下，整理时只要剪去新枝就行，不然会爬到隔壁家去。

如今，到了家父当年的年龄，也了解了一些紫藤的习性，但是当年女朋友的名字，倒忘了。

书是最好的旅行伴侣

长途旅行之前，我会预先把好几部还没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放进iPad之中，到了酒店，睡不着，拿来慢慢欣赏。但看电影电视会厌，读书则没这问题，旅行的最佳伴侣，还是重看又重看的金庸小说。

最近常上微博，最多人聊起的是小说中的各位主角。发问的都是年轻人，可见查先生的作品仍有很大的影响力，也知道大家除了电视之外，还是看书的。

最常提到，又最笨的问题为：杨过怎么剃胡子的？请代问金庸先生请教。

哈哈。他只是独臂，又不是双手皆失，也就不答。

也有很高智慧的，探讨人物的内心深处，我一一回复了，从中选出几位，请他们为了当“护法”，挡掉一些脑残的恶言秽语。

看金庸小说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语言，他们有各自喜欢的作品，喜爱的角色也人人不同，大家欣赏的角度有别，但讨论起来不会面红耳赤，更没有像拥护偶像一般的争吵。

从大家的言论之中，也可以觉察看小说与看电视剧有很大的分别，高低一下子分别得出。

看了电视剧而找原著来读的不乏其人，相反就寥寥无几。到底，电视剧给我们的是固定的形象，失去了看书的幻想力。

东方的电影电视，编导的知识水平和制作费与西方有很大的距离，但愿有那么一天，能够出现像《魔戒》一样的特技水准，那么旅行时才把书放下，在iPad上一集又一集地追看。

到时，又是不休不眠，回到盖着被单，照着电筒，初看金庸小说时的年代。

闲时逛花市，永远有快乐

又是牡丹的季节，荷兰来的当然很美，但当今运到的是新西兰产，又大又耐开，本来对新西兰印象不佳，为了牡丹，还是有点好感。

闲时到九龙太子道后的花墟走一走，永远是那么快乐的经验。附近又有雀鸟市场，是香港旅游重点之一。作为香港人的你，去过吗？

“这么多店铺，看得我眼花缭乱，去哪一间最好？”一位师奶问我。

“那要看你是选怎么样的花。”我回答。

“你呢？”她反问。

“我爱牡丹。”我说，“花墟道48号的那家‘卉丰’，是我最常去的，他们很肯进货。客人不会欣赏，认为牡丹太贵，店有很多盛开的卖不掉，新的一批照样下订单，不是自己爱花，做不到。”

“还有哪几家你常去的？”师奶问。

“逛花墟的乐趣不只是花，有时买买陶器也有很多选择，像太子道西180号的‘乐天派’就有很多虞公的作品，曾氏兄弟两人，哥哥的佛像愈做愈美，弟弟的人物造型愈来愈有趣。我很看好这两兄弟，现在收藏他们的作品还很便宜，很有价值。”

“还有什么和花不同的商店？”师奶问。

“卖各种草药的‘右记’也很有趣。”我说，“在太子道西202号，门口摆一个人头般的根，叫石蝶。买个2两，加适量蜜枣用20碗水煲6小时，剩12碗左右，喝了可以排毒，治黑手甲、牛皮癣等病。”

“那些干的东西，浸在水又像一朵鲜花的是什么东西？”师奶问。

“叫还魂草。”我说，“煲糖水很好喝，又能治支气管炎。”

见他店什么植物都卖，看到一小钵一小钵的含羞草，才卖5块钱。住在高楼大厦的儿童没有看过，摸它一下，大叫：“真的会含羞缩起来！”

在不同的时间爱不一样的花

我很顽固地只爱牡丹。不过季节短，也罕见。其他时间，我很喜欢白兰，姜花一样。玫瑰是次次选。终年出现的玫瑰，等到其他花不见时，才会找它。

菊花则只供先人。

百合最讨厌，发出来的那股俗不可耐的味道，如闻腐尸。从来不觉百合美丽，不管它以什么形态或颜色出现。

到了夏天，我爱莲。牵牛花也不错，名字太怪，还是称之为“朝颜”好。

至于兰，太热带了，像天气一样单调地不变化也不凋谢。不凋谢的花没有病态，太健康了并非我所好也。

环保人士反对把花剪下来插入花瓶，我倒没有这种罪恶感，花不折也垂死，将它们生命中最灿烂的那一刻贡献给爱花人，有什么不好？

家中花瓶大大小小数十个，巨大方形玻璃的用来置向日葵，中的插牡丹或姜花，小的留给茉莉。

买姜花时，老太太常用刀把茎切一个“十”字，令吸水力更强。这做法很有道理，延得多长，全靠它。除了十字，有另外种种方法：一、削皮式，把茎部表皮切口，抓住，往上撕；二、干脆在水中折断，也简单了当；三、斜切；四、用钻槌把茎底敲烂；五、燃烧法，用喷火器把茎底烧成炭——别以为这种方法太剧烈或太残忍，烧过切口的导管会更急地吸收水分，而且活性炭会隔掉水中的杂质。

用的水也有几种，我家过滤器的水不止用来自己喝，也分给花享用，两种水一比较，我知道它的功力。冬天用温水浸花也是办法，有时还可以加一点酒精。

植物切口处会流出树液、油脂等，令水污染，对付它，只有请花喝酒。

来，干一杯吧。

人生就是吃吃喝喝

茶是应该轻轻松松之下请客或自用的。你习惯了怎么泡，就怎么泡；怎么喝，就怎么喝。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纯朴自然，一个“真”字就跑出来了。真情流露，就有禅昧。有禅味，道即生。喝茶，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就是道。

喜欢吃的人，基本上都有好奇心

有个聚会要我去演讲，指定要一篇讲义，主题说吃。我一向没有稿就上台，正感麻烦。后来想想，也好，作一篇，今后再有人邀请就把稿交上，由旁人去念。

女士们、先生们：吃，是一种很个人化的行为。什么东西最好吃？妈妈的菜最好吃。这是肯定的。你从小吃过什么？这个印象就深深地烙在你脑里，永远是最好的，也永远是找不回来的。

老家前面有棵树，好大。长大了再回去看，不是那么高嘛，道理是一样的。当然，目前的食物已是人工培养，也有关系。怎么难吃也好，东方人去外国旅行，西餐一个礼拜吃下来，也想去一间蹩脚的中菜厅吃碗白饭。洋人来到我们这里，每天鲍参翅肚，最后还是发现他们躲在快餐店啃面包。

有时，我们吃的不是食物，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乡愁。一个人懂不懂得吃，也是天生的。遗传基因决定了他们对吃没有什么兴趣的话，那么一切只是养活他们的饲料。我见过一对夫妇，每天以即食面维生。

喜欢吃东西的人，基本上都有一种好奇心。什么都想试试看，慢慢地就变成一个懂得欣赏食物的人。对食物的喜恶大家都不一样，但是不想吃的东西你试过了没有？好吃，不好吃？试过了之后才有资格判断。没吃过你怎知道不好吃？吃，也是一种学问。这句话太辣，说了，很抽象。爱看书的人，除了《三国》、《水浒》和《红楼梦》，也会接触希腊的神话、拜伦的诗、莎士比亚的戏剧。

我们喜欢吃东西的人，当然也须尝遍亚洲、欧洲和非洲的佳肴。吃的文化，是交朋友最好的武器。你和宁波人谈起蟹糊、黄泥螺、臭冬瓜，他们大为兴奋。你和海外的香港人讲到云吞面，他们一定知道哪一档最好吃。你和台湾人的话题，也离不开蚵仔面线、卤肉饭和贡丸。一提起火腿，西班牙人双手握指，放在嘴边深吻一下，大声叫出：mmmmm。

顺德人最爱谈吃了。你和他们一聊，不管天南地北，都扯到食物上面，说什么他们妈妈做的鱼皮饺天下最好。政府派了一个干部到顺德去，顺德人和他讲吃，他一提政治，顺德人又说鱼皮饺，最后干部也变成了老饕。

全世界的东西都给你尝遍了，哪一种最好吃？笑话。怎么尝得遍？看地图，那么多的小镇，再做三辈子的人也没办法走完。有些菜名，听都没听过。对于这种问题，我多数回答：“和女朋友吃的东西最好吃。”

的确，伴侣很重要，心情也影响一切，身体状况更能决定眼前的美食吞不吞得下去。和女朋友吃的最好，绝对不是敷衍。谈到吃，离不开喝。喝，同样是很个人化的。北方人所好的白酒，二锅头、五粮液之类，那股味道，喝了藏在身体中久久不散。他们说什么白兰地、威士忌都比不上，我就最怕了。洋人爱的餐酒我只懂得一点皮毛，反正好与坏，凭自己的感觉，绝对别去扮专家。一扮，迟早露出马脚。成龙就是喜欢拿名牌酒瓶装劣酒骗人。

应该是绍兴酒最好喝，刚刚从绍兴回来，在街边喝到一瓶八块人民币的“太雕”，远好过什么八年十年三十年。但是最好最好的还是香港“天香楼”的。好在哪里？好在他们懂得把老的酒和新的酒调配，这种技术内地还学不到，尽管老的绍兴酒他们多得是。我帮过法国最著名的红酒厂厂主去试“天香楼”的“绍兴”，他们喝完惊叹东方也有那么醇的酒，这都是他们从前没喝过之故。

老店能生存下去，一定有它们的道理，西方的一些食材铺子，如果经过了非进去买些东西不可。像米兰的ILSalumaio的香肠和橄榄油，巴黎的Fanchon面包和鹅肝酱，伦敦的Forthum&Mason果酱和红茶，布鲁塞尔Godiva的朱古力，等等。鱼子酱还是伊朗的比俄国的好，因为从抓到一条鲟鱼，要在二十分钟之内打开肚子取出鱼子。上盐，太多了过成，少了会坏，这种技术，也只剩下伊朗的几位老匠人会做。

但也不一定是最贵的食物最好吃，豆芽炒豆卜，还是很高的境界。意大利人也许说是一块薄饼。我在那波里也试过，上面什么材料也没有，只是一点番茄酱和芝士，真是好吃得要命。有些东西，还是从最难吃中变为最好吃的，像日本的所谓什么中华料理的韭菜炒猪肝，当年认为是咽不下去的东西，当今回到东京，常去找来吃。

我喜欢吃，但嘴绝不刁。如果走多几步可以找到更好的，我当然肯花这些工夫。附近有家藐视客人胃口的快餐店，那么我宁愿这一顿不吃，也饿不死我。

你真会吃东西！友人说。不。我不懂得吃，我只会比较。有些餐厅老板逼我赞美他们的食物，我只能说：“我吃过更好的。”但是，我所谓的“更好”，真正的老饕看在眼里，笑我旁若无人也。谢谢大家。

炒饭的艺术

有身份不必自炊的人、对厨艺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请不必看下去。这篇东西读了无益。

通常自己弄几味菜，要是不会炒炒饭的话，真应该打屁股。炒饭，是烹调之中最基本的一道菜，但是要炒一碟能称得上好吃的，最难。什么叫作好吃和不好吃呢？看一眼即知。先把蛋煎熟了，再混入饭中的，已经不及格，因为把这两种东西一分开，就不够香了。

炒饭的最高境界在于炒得蛋包住米粒，呈金黄，才能叫得上是炒饭。要达到这个效果，先得下油，待热得冒烟，倒入隔夜饭，炒至米粒在镬中跳跃，才打蛋进去。蛋不能事先发好，要整个下，再以镬铲搞之，就能达到蛋包饭的效果，给蛋白包住的呈银，蛋黄呈金。两者混杂，煞是好看。

为什么要用隔夜饭？米粒冷却之后才能分开，刚炊熟的黐成一团，不容易粒粒都照顾得到。至于用什么米来炊呢？蓬莱米和日本米虽然肥肥胖胖，但黏性极强，不是上选，普通米最佳，泰国香米是我最喜欢用的材料。

配料应该是雪柜里有什么就用什么了，不必苛求。爆香小红葱，广东人叫干葱的，已很不错，用洋葱来代替也行，不过要切粒，爆至微焦才甜。基本上所有的配料都应切粒，只能大过米粒两三倍，才不喧宾夺主。加上一条切粒腊肠，炒饭即起变化，腊肠是炒饭的最佳拍档。

有点虾更好，冷冻的固佳，但新鲜游水虾白灼之后，切粒炒之是正途。绝对不能用养殖的，养虾已不是虾，是发泡胶。金华火腿切粒也是好配料，但先得蒸熟。随便一点，用西洋培根代替，爆脆后放在一边待用，没有这两种，也可用叉烧粒入饭。

日本人中华料理炒饭，喜欢加荷兰豆，一粒粒圆圆绿绿的，扮相好，但味道差。蔬菜之中和炒饭配搭得最好的是芥兰，将芥兰干切片，叶子切丝炒之。夏日季节中，用芥菜好了，芥菜任何时候吃都美味，蔬菜不甜的带点苦，更似人生。

豪华奢侈起来，可用螃蟹肉来代替鲜虾，蒸好螃蟹拆肉备用。蒸时在水中下点醋，熟了也不会酸，但拆肉就容易得多。当然，以大闸蟹的膏来炒，美妙得很。再追求下去，用云丹UNI来炒，更上一层楼。吃铁板烧的时候，最后大师傅一定来碟炒饭，这时捧来一盒海胆，嗖的一声铺在饭上，兜几下，即成。

调味方面，材料丰富的话撒点盐就是。但是单单的一味小红葱炒饭，就要借助鱼露了，鱼露带腥，可避寡，能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喜欢蚝油和大量味精的师傅，最要不得。如果要用蚝油，就宁愿取虾膏了。虾膏分两种，干的一块块的和湿的瓶装，前者切成薄片后先用油爆，再以镬铲压碎，混入饭中，后者舀一两茶匙在炒饭上。虾膏永远惹味，可用它取巧。上桌之前撒不撒胡椒？就要看你好不好此物，我下胡椒是在把蛋包在米粒的阶段中。

炒饭不能死守一法，太单调，便失去乐趣。我虽然很反对所谓的混合料理（Fusion Food），但是求变化时，在炒饭的上碟阶段加入伊朗鱼子酱，也是一招。法国鹅肝酱则不好用，它太湿了，要煎过之后用镬铲切粒才行。而且得选最好的，不然吃起来总有一股异味，从此对鹅肝酱印象极差，以为都是难吃，那么人生又要少了一种味觉了。

以龙虾肉来代替鲜虾也是一种想法，不能采用澳大利亚龙虾或波士顿的。南中国海的龙虾，肉质才不粗糙。

香菇浸水后切粒炒饭也是好吃，但如果把菌类派上用场，那么也有法国黑松露菌和意大利白菌的选择。粤人有一道姜茸炒饭的。一般是把姜切成碎粒，油爆之。这种方法怎么爆也爆不出姜香来，姜茸炒饭的秘诀在于把姜磨碎之后，包布挤出汁来，而姜汁弃之，只采姜渣，混入米饭中炒，才够香味。

昨日在菜市场看到新鲜的荷叶，要回来烧一姜茸炒饭，置于荷叶之上。又逢黄油蟹当造，买了一只，用洗牙齿的Water Pik喷水器把螃蟹腿上的腋下处喷个干净，再以清水喂一天，冲净肠胃，把螃蟹摆在姜茸炒饭上，荷叶包裹，蒸三十分钟，取出，剪开，香气迫人来。

高贵的材料都属险招，偶尔用之以补厨艺的不精是可以接受的。一吃多了就腻，反效果的。返回炒饭的精神：是种最简单的充饥烹调。

但是千万要记住的是用猪油来炒，什么粟米油、花生油、橄榄油，都不能烧出一碟好炒饭。爆完猪油后的猪油渣，已是炒饭的最佳配料。什么？用猪油？不怕胆固醇吗？小朋友问。任何东西偶一食之，总可放心。而且，大家都知道胆固醇有好的和坏的。别人吃的，都是坏的；我们吃的，都是好的。

以毕生经验研究零食

一生人最爱零食，家里总有一大堆，随时吃得到，是种幸福。

圣诞节时友人送来的礼物，装进一个篮子里面，用这个篮子来装零食最好不过，提到哪里吃到哪里。

当今里面有松子、东荫功味的腰果、腌仁面、甜酸梅、加应子、九制陈皮，等等，装进精美的玻璃瓶中，再放入篮子。

瓶子可以用上一生一世，非讲究不可。用塑料制品，看得眼冤，再好吃的东西都要打折扣，何必省这种小钱？

另外从澳门买到的杏仁饼，都放在怀旧铁盒里面。

有大一点的玻璃瓶，带有树胶圈套，用铁钳扣紧的那种，不透风，才可以装自己炸的虾片。这种零食不宜多吃，否则喉肿声沙，自找麻烦。

用水果炮制的零食，台湾人称之为蜜饯，宜兰县产的最佳。广东人则叫为咸湿货，都与色情无关。余好色，故喜欢这个名称。

咸湿货中最标青的是柠檬干，做得好坏有天渊之别。最好的是中环永吉街车仔档的“柠檬王”，用一个棕色的纸袋装着，外层再包玻璃纸，由唐伯始创。

这家店的产品一出色，就有人抄袭模仿，纷纷推出柠檬王冒牌货，前几天还在九龙城看到一辆面包车，两旁写着真正柠檬王的字句，到处招徕。澳门的手信店中也有大量的柠檬王，包装和永吉街的一模一样，顾客都上当了。

好吃的做得很干身，用手拿也不会黐黏黏，而且软硬适中，味道奇佳，颜色还很鲜润。坏的黑漆漆，下大量糖精，吃得口渴不止。正牌柠檬王除了永吉街之外，其他都是假的。

以毕生经验，研究零食，不要脸地封自己为零食王，所言不妨听之。

把食物做熟的最好方法就是白灼

把生的食物变成煮的，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白灼了。

原汁原味，灼完的汤又可口，何乐不为？

但是过生血淋淋，猪内脏之一类，不能吃半生熟；过熟的话，肉质变老了，像嚼发泡胶，暴殄天物。

要灼得刚好，实在要多年的下厨经验才能做到。

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试试，那就是锅子要大，滚了一锅水，下点油盐，把肉切成薄片后扔进去。水被冷的肉类冲激，就不滚了。这时，用个铁网以杓子把肉捞起，等待水再次滚了，又把肉扔进去，即刻熄火。余热会把肉弄得刚刚够熟，是完美的白灼。

有很多地道的小吃都是以白灼为主，像福建的街边档，一格格的格子中摆着已经准备好的猪肝、猪心、猪脷煲等。客人要一碗面的话，在另一个炉中煮熟，再将上述食料灼它一灼，半生熟状铺在面上，最后淋上最滚最热的汤，即成，这碗猪杂面，天下美味。

香港的云吞面档有时也卖白灼牛肉，但可惜牛肉都经过苏打粉腌泡，灼出来的东西虽然软熟，但也没什么牛肉味可言。

怀念的是避风塘当年的白灼粉肠。粉肠是猪杂中最难处理的，要将它灼得刚刚好只有艇上的小贩才做得到。灼后淋上熟油和生抽，那种美味自从避风塘消失后就没尝过。

其实任何食物都可以用白灼来做，总比炸的和烤的简单，如果时间无法控制的话，选猪颈肉好了，它过老了也不会硬的。

一般人都以为蚝油和白灼是最佳拍档，但我认为蚝油最破坏白灼的精神，把食物千篇一律化。要加蚝油的话，不如舀一汤匙凝固后的猪油，看着那团白色的东西在灼熟的菜肉上慢慢溶化。此时香味扑鼻，连吞白饭三大碗，面不改色。

烤鱿鱼最适合下酒

用什么来下酒？这是一门大学问。花生米最普遍，但是我认为这是最单调和最没有想象力的下酒菜。叫我吃花生，我宁愿“白干”。

当然，我反对的只是吃现成的花生。偶尔在菜市场看到整颗的新鲜落花生，买个一二斤，用盐、糖、五香和大蒜煮熟，剥壳吃个不停，就另当别论。

自制红烧牛肉，当然是上等的下酒菜，但嫌太花时间。要是有那么多余暇来准备，那花样可真不少，炸小黄花鱼、芋头蒸鹅、酱鸭舌头，举之不尽。花钱花工夫的下酒菜，总觉不够亲切。

在庙街档口喝酒的外国水手，掌上点一点盐，也能下酒，其乐融融。家父友人黄先生，没钱的时候用一把冬菜，泡了开水，干上两杯，比山珍海味更要好。

岳华和我两人，在日本千叶的小旅馆，半夜找东西下酒。无处觅寻，只剩一条咸萝卜干，要切开又没有刀子，唯有用啤酒瓶盖锯开来吃，亦为毕生难忘的事。

三五知己见面，有时碰到比相约更快乐。拿出酒来，有什么吃什么，开心至极。家里总泡了一罐鱼露芥菜胆，以此下酒，绝佳。

至于现成的东西，我喜欢南货店里卖的咸鸭肾。切成薄片，一点也不硬，又脆又香。要不然就是日本的瓶装海胆掺鱼子或海蜇、意大利生火腿和蜜瓜、泰国的指天椒虾酱，最方便的有宁波的黄泥螺，都比薯仔片等高明得多。

最近从两位舅舅处学到的下酒菜，我认为是最完美的，各位不妨一试：天冷时，倒一小杯茅台，点上火，拿一尾鱿鱼，撕成细丝，在火上烤个略焦，慢慢嚼出香味，任何酒都适合。

把一个小火炉放在桌上，上面架一片洗得干干净净的破屋瓦，买一斤蚶子，用牙刷擦得雪亮，再浸两三小时盐水让它们将老泥吐出。最后悠然摆上，微火中烤熟。波的一声，壳子打开，里面鲜肉肥甜，吃下，再来一口老酒，你我畅谈至天明。

食遍天下的人才知道香港人最会吃鱼

台湾美食家朱振藩来到流浮山，大吃各种海鲜，回去后写了一篇《香江品鲜记》，读完才知道很多种类的鱼，台湾皆产，名称不同而已。

像我们的老鼠斑，一名“鱼”，亦称“锐首拟石斑”。既然叫拟，当然不是真正的石斑，与坊间常吃的青斑、红斑和星斑的长相也不同。老鼠斑之头，细巧而略呈尖状，望之与老鼠相似，故称之。当今市面上看到的都是由菲律宾运来，样子像，种不同，如嚼蜡。

据朱振藩说台湾的澎湖也盛产和香港同种的老鼠斑，因其鲽鱼身、老鼠嘴，且以马公观音亭海湾产量最多，俗呼“观音鲙”。

早年香港人一到马公，走进海鲜店既叫老鼠斑，有一尾吃一尾，所以马公人叫香港客为“举世第一刁嘴”。吃的老鼠斑一律清蒸，而且讲究火候，从水滚到蒸熟，严格限令八分钟，多少都不行，有些食客还担心好鱼糟蹋，特地走进厨房盯着呢。

食遍天下的人，也知道是香港人最会吃鱼的，当然香港人大部分是广东人，普通老百姓的钱又没香港人赚得那么多，不那么舍得吃，所以香港敢称第二，就没人叫第一了。

台湾人吃鱼，远不如香港人，他们看到蒸鱼的骨头黐肉，就大叫不熟要蒸过，那才是暴殄天物。有时，看他们吃鱼，同一个铁锅，下面生火，一面煮一面吃，不老才怪。朱振藩会吃，说老鼠斑的肉质及清雅之香味，真无愧于“斑中之星”的号称，他做的学问多，写起文章来引经据典，对味觉的形容，辞藻优美，实在令人敬佩。

我用的文字浅薄，只有好吃或不好吃之分，比起朱振藩，是小学生一个，惭愧得很。最厉害的应该是倪匡兄，他写起文章来要繁就繁，要简就简，像一个魔术师，把文字玩于掌中。食物的形容当然到家，但写得不多，只从他的口中听到吃老鼠斑的感觉：“吃进口，闻到一阵香味，像兰花，而且不是洋兰，是中国兰。”

喝酒要有豪气，但不要有脾气

当人生进入另一个阶段，已不能像年轻时喝得那么凶，汽酒，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香槟固佳，但就算最好的Krug或Dom Perignon，那种酸性也不是人人接受得了。当今我吃西餐时，爱喝一种专家认为不入流的汽酒，那就是意大利阿士提Asti地区的玛丝嘉桃Moscato了。

Moscato又叫Muscat、Muscadei和Moscatel，是一种极甜的白葡萄，酿出来的酒精成分虽不高，通常在五六度左右，但是充满花香，带着微甜，百喝不厌。年份佳的香槟愈藏愈有价值，但玛丝嘉桃是喝新鲜的，若不在停止发酵时加酒精，最多也只能保存五年，所以专家们歧视，价钱也卖不高。通常当为饭后酒喝，我却是一餐西餐，从头喝到尾。第一，我不欣赏红白餐酒的酸性，除非是陈年佳酿，喝不下去，一见什么加州餐酒，即逃之夭夭。啤酒喝了频上洗手间，烈酒则只能浅尝，玛丝嘉桃可以一直陪着我，喝上一瓶也只是微醺，是个良伴。女士们一喝上瘾，但也不可轻视，还是会醉人，我通常会事先警告她们。

近来和查先生吃饭，老人家也爱上了这种酒，虽有汽，但不会像香槟那么多，喝了也不会打嗝。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欣赏，在大众化的酒庄也能找到。牌子很杂，可以一一比较后选你中意的。为了这种伴侣，我专程到Piedmont的Asti区去寻找，叫Vigneto Gallina的最好，商标上画着一只犀牛。各位有兴趣，不妨一试。

另一瓶甜甜地，喝多了醉人的酒，就是中国的“桂花陈酒”了。什么？才卖几十块港币一瓶？很多朋友都不相信那么便宜，觉得那么美味的酒，不可能只是这个价钱。我上“鹿鸣春”吃饭，最喜欢叫。钱是另一个问题，主要是和鲁菜配合得极佳。夏天到了，加些冰块，再贵的洋酒也比不上，莫谈那数万元一瓶的陈年茅台了。

最初接触，是十一二岁的事，小孩子也喝不醉，妈妈没有阻止过我多添几杯，喝至那种微飘飘的感觉，记忆犹新。

这酒已有二千多年的酿造历史，从前老百姓是喝不到的，因为只有深宫禁苑中才有。解放后把秘方拿出来，交给北京葡萄酒厂，用含糖度十八度以上的白葡萄为原料，配以江苏省吴县的桂花，同时加被乾隆皇帝称为“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水酿制。

当今大量生产，有没有那么严谨不知道，但色泽金黄，晶莹明澈，香气扑鼻，在海内外的酒会中都得过不少的奖。

好酒并不一定是贵的，在北京喝的二锅头，便宜得没有人去做，也是吃京菜时必备的。上一篇文章提到，意大利的玛丝嘉桃一瓶才二百港币左右，不逊万元的名牌香槟。

饮者方知，酒除了味道，还需要一份豪气，一喝千斗，才算过瘾。起初浅尝，遇到知己，便来牛饮。几万到数十万一瓶的名牌酒，能那么喝的话，我也接受。不然，快点站到一边去。

怎么吃寿司才像经常吃寿司的样子

国内的日本料理开得那么多，但是有些吃日本菜的基本还没学会。网友们经常有些问题，奉覆如次：

问：“寿司到底要不要和酒一块儿享受？”

答：“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美食，有了酒，才算完美，寿司店也不例外。但是寿司是江户时代的一种快餐演变出来的，不是又喝酒又聊天的地方。如果这是你的要求，请光顾居酒屋。”

问：“那么面店呢？”

答：“啊，你说得对，中华拉面除外，日本面店是专给食客喝酒的，所以摆了好酒。近年来寿司店也进步了，开始注重清酒的质量。”

问：“吃寿司，是否一定要坐柜台才好？”

答：“坐柜台和师傅交谈，是吃寿司的另一种享受，很多高级寿司店是不设桌椅的。”

问：“那不是座位很有限吗？”

答：“所以更不应该又聊天又喝酒，屁股拉得太长的话阻止人家做生意，吃寿司的礼仪应该吃完就走，别把座位占太久。店里没有客人的话，又另当别论，可以和师傅一直聊下去。”

问：“那么不懂得讲日本话，不是很吃亏？”

答：“当今经济不好，生意难做。遇到外国客人，很多寿司师傅都会指手画脚地讲些英语。”

问：“为什么高级寿司店都没有玻璃橱窗，看不到鱼？”

答：“玻璃器皿只是冷冰冰罢了，鱼虾最好放到一个桧木的箱里，再放进雪柜。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通常第一个木箱摆金枪鱼和鲣鱼。第二个箱参和鰯，还有虾，虾是看见有客人走进店里才煮的。”

问：“生客不一定吃虾呀。”

答：“是的，不叫的话，留着给套餐用。虾一定是吃不热不冷的；温温地上桌，才是最佳状态，最好的寿司店会做到这一点。”

问：“第三个箱呢？”

答：“摆鱿鱼、缟縿、比目鱼等，还有海胆。第四个箱摆贝类：赤贝、乌贝、贝柱和鲑鱼卵。”

问：“为什么鱼和贝要分开摆？”

答：“客人有很多要求师傅拿给他们吃，不自己叫。师傅先拿出一块鱼和一块贝，观察他们举手先拿那一块，喜欢吃贝类的，再下去就多拿几块给他们吃。”

问：“我们已经知道吃寿司，分捏着饭的“握NIGIRI”，和只是吃鱼虾送酒的刺身，叫“撮TSUMAMI”。两种吃法有什么共同点？”

答：“共同点就是师傅一拿出来，客人最好在三秒钟里面把它吃光。鱼和饭的温度应该和人体温度一样，过热和过冷都不合格。”

问：“酱油要怎么蘸？”

答：“握寿司的话，手抓起来，打斜着蘸，饭和鱼都各蘸一点点。用紫菜包着海胆，术语叫“军舰”的，蘸底部就是。有些小鱼小贝，像白饭鱼，铺在饭团上，用紫菜围住的，很容易散开，就要把酱油瓶提起，淋在鱼上面了。”

问：“有些寿司师傅用刷子蘸了酱油后擦在鱼上面，那算正不正规？”

答：“那是旧时的吃法，在大阪还很流行。是不是被酱油涂过的很容易分辨得出，看鱼片有没有光泽就知道。”

问：“有人说：吃鱼要先从淡味的鱼，像比目鱼等，渐渐地再转浓味的，像TORO等，有没有根据？”

答：“渐入佳境也行，先浓后淡，像人生一样，也行。总之你要怎么吃是你的选择，别听别人的意见，别受所谓专家的影响。”

问：“第一次光顾出名的高级寿司店，要怎么样才好？”

答：“走进去就行了，日本没有什么预约的传统，除非店里指明一定要预约。不过，第一次去有预约也好，让寿司店有个迎接外国客人的心理准备，请你入住的酒店服务部替你订位好了。可以预先指定要坐柜台的。”

问：“不知价钱，怎做预算？”

答：“寿司分三个叫法：一、OMAKASE，那是交给师傅去做。二、OKONOMI，那是客人自己点。三、OKIMARI是定食，通常分松、竹、梅等级数。请酒店服务部替你问明套餐价钱，自己想吃多少付多少，就有个预算了。”

问：“要怎样才能成为熟客？”

答：“当然要去得多呀。第一次去，和那一个师傅有了沟通，就向他要张名片，下次叫酒店订座时指定要他服务好了。”

问：“听说有些店是不欢迎外国客人的。”

答：“从前生意好，挤都挤不进去，那倒是真的。当今这种经济，公账开得少了，自己够钱来付的客人不多，店里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欢迎外国客的道理？”

喝酒须尽兴，但别要命

“从前再多三瓶白兰地，也醉不了我！”有人说。

这种想当年的事，最好不开口，讲出来就给人家笑，你当年我没看过，怎么知道？“来来来，干一杯！”

遇到有人劝酒，高兴就喝，不高兴就别喝，管他娘。

“大陆人才不吃这一套，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喝，不然一定灌到你醉为止。假装不会喝最好，说自己有病也行。”友人说。

假的事做来干什么？能喝多少是多少。不能再喝了，对方也不至于那么野蛮来迫你。

“你不了解的，和他们做生意一定要喝醉，我上一次和他们干了五瓶五粮液，才接了三百万订单回来。”友人又说。

喝坏了身体，净赚三百万又如何？

闹酒的心理，完全来自好胜，认输不是那么难接受。第一次认输，第二次面皮就厚了。

喝酒的人，从来不必自夸酒量好。

而什么叫喝酒的人呢？

那就是每喝一口，都感觉酒的美妙。喝到没有味道还追着喝，就不是喝酒的人，是被酒喝的人。

大醉和微醺是不同的，前者天旋地转，连黄胆汁都呕吐出来，比死还要难过；后者心情愉快，身体舒服到极点。

大叫我没醉、我没醉的人，一定是醉了，不让他们喝，先跪地乞酒，接着恐吓你没朋友做，这种人，已经酒精中毒。

我一位叫周比利的朋友，就是这种被酒喝的人。他长得高大，又相当英俊，年轻时当国泰的空中少爷，后来做到主管。

早前听到他逝世的消息，心中难过，现在想起，写这篇东西。

愿你我，都做喝酒的人。

关于清酒的二三事

日本清酒，罗马字作SAKE，欧美人不会发音，念为“沙基”，其实那KE读成闽南语的“鸡”，国语就没有相当的字眼，只有学会日本五十音，才念得出SAKE来。酿法并没想象中那么复杂，大抵上和做中国米酒一样，先磨米、洗净、浸水、沥干、蒸熟后加曲饼和水，发酵，过滤后便成清酒。

日本古法是用很大的锅煮饭，又以人一般高的木桶装之，酿酒者要站上楼梯，以木棍搅匀酒饼才能发酵，几十个人一块酿制，看起来工程似乎十分浩大。当今的都以钢桶代替了木桶，一切机械化，用的工人也少，到新派酒厂去参观，已没什么看头。除了大量制造的名牌像“泽之鹤”、“菊正宗”等之外，一般的日本酿造厂，都规模很小，有的简直是家庭工业，每个省都有数十家，所以搞出那么多不同牌子的清酒来，连专家们看得都头晕了。数十年前，当我们是学生时，喝的清酒只分特级、一级和二级，价钱十分便宜，所以绝对不会去买那种小瓶的，一买就是一大瓶，日本人叫为一升瓶ISHOBIN，有一点四公升。经济起飞后，日本人见法国红酒卖得那么贵，看得眼红，有如心头大恨，就做起“吟酿”酒来。

什么叫吟酿？不过是把一粒的米磨完又磨，磨得剩下一颗心，才拿去煮熟、发酵和酿制出来的酒。有些日本人认为米的表皮有杂质，磨得愈多杂质愈少，因为米的外层含的蛋白质和维生素会影响酒的味道。日本人叫磨掉米的比率为“精米度”，精米度为六十的，等于磨掉了四十巴仙的米，而清酒的级数，取决于精米度：本酿造只磨得三成，纯米酒也只磨得三成，而特别本酿造、特别纯米酒和吟酿，就要磨掉四成。到最高级的大吟酿，就磨掉一半，所以要卖出天价来。这么一磨，什么米味都没了，日本人说会像红酒一样，喝出果子味FRUITINESS来。真是见他的大头鬼，喝米酒就要有米味，果子味是洋人的东西，日本清酒的精神完全变了质。还是怀念我从前喝的，像广岛做的“醉心”，的确能醉入心，非常美味，就算他们出的二级酒，也比大吟酿好喝得多。别小看二级酒，日本的酒税是根据级数抽的，很有自信心的酒藏，就算做了特级，也自己申报给政府说是二级，把酒钱降低，让酒徒们喝得高兴。

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牌子，哪一只最好呢？日本酒没有法国的LATOUR或ROMANEE-CONTI等贵酒，只有靠大吟酿来卖钱，而且一般的大吟酿，并不好喝。问日本清酒专家，也得不出一个答案，像担担面一样，各家有各家做法，清酒也是。哪种酒最好，全凭口味，自己家乡酿，喝惯了，就说最好，我们喝来，不过如此。略为公正的评法，是米的质量愈高，酿的酒来愈佳。产米著名的是新潟县，他们的酒当然不错，新潟简称为越，有“越之寒梅”、“越乃光”等，都喝得过，另有“八海山”和“三千樱”，亦佳。但是新潟酿的酒，味淡，不如邻县山形那么醇厚和味重。我对山形县情有独钟，曾多次介绍并带团游玩，当今那部《礼仪师之奏鸣曲》大卖，电影的背景就是山形县，观光客更多了。去了山形县，别忘记喝他们的“十四代”。问其他人最好的清酒，总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以我知道的日本清酒二三事，我认为“十四代”是最好的。

在一般的山形县餐厅也买不到，它被誉为“幻之酒”，难觅。只有在高级食府，日人叫作“料亭”，从前有艺妓招呼客人的地方才能找到，或者出名的面店（日本人到面店主要是喝酒，志不在面），像山形的观光胜地庄内米仓中的面店亦有得出售，但要买到一整瓶也不易，只有一杯杯，三分之一水杯的份量，叫为“一下ONE SHOT”，一下就要卖到二千至三千円，港币百多两百了。听说比“十四代”更好的，叫“出羽樱”，更是难得，要我下次去山形，再比较一下。我认为最好的，都是比较出来的结果，好喝到哪里去，不易以文字形容。清酒多数以瓷瓶装之，日人称之为“德利TOKURI”。叫时侍者也许会问：一合？二合？一合有180ml，四合一共720ml，是一瓶酒的四分之一，故日本的瓶装比一般洋酒的750ml少了一点。现在的德利并不美，古董的漂亮之极，黑泽明的电影就有详尽的历史考证，拍的武侠片雅俗共赏，能细嚼之，趣味无穷。

另外，清酒分甘口和辛口，前者较甜，后者涩。日人有句老话，说时机不好，像当今的金融海啸时，要喝甘口酒，当年经济起飞，大家都喝辛口。和清酒相反的，叫浊酒，两者的味道是一样的，只是浊酒在过滤时留下多少渣滓，色就混了。清酒的酒精含量，最多是十八度，但并非有十八个巴仙是酒精，两度为一个巴仙酒精，有九巴仙，已易醉人。至于清酒烫热了，更容易醉，这是胡说八道，喝多了就醉，喝少了不醉，道理就是那么简单。原则上是冬天烫热，日人叫为ATSUKAN；夏日喝冻，称之REISHYU或HIYAZAKE。最好的清酒，应该在室温中喝。NURUKAN是温温的酒，不烫也不冷的酒，请记得这个NURUKAN，很管用，向侍者那么一叫，连寿司师傅也甘拜下风，知道你是懂得喝日本清酒之人，对你肃然起敬了。

简单，就是茶道

台湾人，发明出所谓的“中国茶道”来。最令人讨厌了。

茶壶、茶杯之外还来一个“闻杯”。把茶倒在里面，一定要强迫你来闻一闻。

你闻、我闻、阿猫阿狗闻。闻的时候禁不住喷几口气。那个闻杯有多少细菌、有多脏，你知道不知道？

现在，连内地也把这一套学去，到处看到茶馆中有少女表演。固定的手势还不算，口中念念有词，说来说去都是一泡什么、二泡什么、三泡什么的陈腔滥语。好好一个女子，变成俗不可耐的丫头。

台湾茶道哪来？台湾被日本殖民统治了50年，日本人有些什么，台湾就想要有些什么；萝卜头有日本茶道，台湾就要有中国茶道。把不必要的动作硬硬加在一起，就是中国茶道了，笑掉大牙。

真正中国茶道，就是日本那一套。他们完全将陆羽的《茶经》搬了过去。我们嫌烦，将它简化，日本人还是保留罢了。现在台湾人又从那学回来。

唉，羞死人也。

如果要有茶道，也只止于潮州人的工夫茶。别以为有什么繁节，其实只是把茶的味道完全泡出来的基本功罢了。

一些喝茶喝得走火入魔的人，用一个钟计算茶叶应该泡多少分多少秒，这也都是违反了喝茶的精神。

什么是喝茶的精神？何谓茶道？答案很清楚，舒服就是。

茶是应该轻轻松松之下请客或自用的。你习惯了怎么泡，就怎么泡；怎么喝，就怎么喝。管他妈的三七二十一。纯朴自然，一个“真”字就跑出来了。真情流露，就有禅昧。有禅味，道即生。喝茶，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就是道。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小时候，一生病，妈妈就带我去一家叫“杏生堂”的中药局去看医生。

把把脉，伸出条舌头，这就能看出病来吗？我一直怀疑。煎出来的那碗浓药将会那么难喝，打个冷战，但又想起喝完药后的加应子、陈皮梅、杏脯，都是我爱吃的东西，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先苦后甜吧。

病了最好是吃粥。我不喜欢白粥，但却极喜欢下粥的咸酸甜。潮州人自古穷困，吃一点盐腌的食物便能连吞三碗白粥，后来连菜也叫成“咸”，吃饭的时候，父母总命令孩子：“别猛吞饭，多吃咸。”

所谓咸酸甜，便是专门送白粥的小吃。将各种材料腌成咸的、酸的、甜的，简称“咸酸甜”。

妈妈带着我，从杏生堂步行至新巴刹。“巴刹”，阿拉伯语的Bazaar音译过来，“市场”的意思。这个新巴刹的客人以潮州人为主，露天菜市中，有一档我们经常光顾的咸酸甜。

由一位中年妇女挑着的担子，扁担两头各有一个大铁盘，上面一堆一堆的小菜，咸酸菜是黄的，半截咸橄榄是紫的，酸胡萝卜是红的，色彩缤纷，未尝味道，已经口水直流。

代表性的当然是咸酸菜，老潮州人无此小菜不欢，像韩国人的金渍Kimchi泡菜一样。到今天，上潮州菜馆时，桌上一定先来一碟咸酸菜，好坏一试就知。此碟菜要是做得不好，那间餐馆就别去了。

咸酸菜是用芥菜头腌的，酿制后发酵，产生酸味，切成块状，最后撒上南姜粉。高手做出来的咸酸甜适中，味道错综复杂，一试便放不下筷子，吃到咸死、酸死、甜死为止。

“死”字，潮州话中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表示“很”或“非常”，并非不吉祥之语。

咸死人的，莫过于一种叫“燎昭”的小贝，它的壳一边大一边小，但夹得紧紧的，永远剥不开。吃时只要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以拇指轻轻一推，便出现了又薄又细的肉，没有吃头，吞进口只觉一阵鱼腥，再来便是完全的死咸。

咸中带香的是小螃蜞，铜板般大，用酱油泡制，打开壳，里面充满膏，仔细嚼噬，一阵阵香味，好吃无比，是只迷你大闸蟹。

近年已不见此种螃蜞，大概河水污染，都死光了，只在泰国才看到。泰国菜中有一道叫“宋丹”的，把生木瓜丝舂碎来吃，舂的时候要下一只螃蜞，味道才不单调。

上海人也爱吃螃蜞，上海的咸菜之中，有许多和潮州人非常相似的。除了螃蜞之外，还有他们的“黄泥螺”，潮州人也吃，叫“钱螺鸡”，这个“鸡”字，凡是海产腌制的都叫“鸡”，只是个声音，真正字我查不出是怎样写的。

细心食之，会发现上海黄泥螺比潮州的大，肉肥、壳较厚，这种指甲般大的螺，放在口中一吸，整块螺肉入嘴，剩下透明的壳。

潮州的肉小，但较柔软，吃了没有渣，各有特色。我还是喜欢上海的，现在也可以在南货店中买到，装在一个果酱玻璃瓶内，但嫌它太咸不能多吃，最近发现上海老铺“邵万生”有此产品，包装得漂亮，螺肉大，不太咸，可以一连吃二三十粒，也不口渴，但一罐也要卖60多块港币。

潮州咸酸甜中，盐水橄榄不可不谈，它有整节拇指般大，外层黑漆漆，已被浸得软软的，一口咬下，肉是紫颜色，三两下子便吃得只剩下那颗大核。等大人吃完后，收集了五六粒，便放在地上拿铁锤来击之，碎得刚好的话，果仁完美地裂出，吃了有阵极特别香味，比花生核桃好吃数十倍。但是敲得不准，核断成两截，仁镶在核中，只好用牙签挖，一定不能完整地挖出来，只能吃到那么一点点，非常懊恼。

有时小贩也将黑橄榄的核剥出，留下两截肉，压得扁扁的拿来卖，称之为“榄角”，这又是另一种方法的炮制，加了糖，咸中带甜，从前买了就那么吃将起来。现在偶然在街市上看到，见苍蝇叮在榄肉上，已不太敢吃。最后还是买回来，用冷水冲一冲之后，铺在鱼面蒸，是道很美味的咸。

大芥菜切块后，用鱼露腌之，也是我最爱吃的，它的味道有点苦，也有点微辣，很吸引人。因为太过喜欢吃，后来自己学会炮制，改良又改良，现在家里做的芥菜泡菜，水准已远超小贩卖的了。

我家的泡菜，放大量的蒜头，加泰国指天椒，添少许的糖。鱼露的腥气令到蔬菜中有肉味，并非只是素菜那么简单，泡了数天，又有点酸味。

吃起来，甜酸苦辣，和人生一样，有哀愁，也有它的欢乐。

经过物质贫乏的日子，只靠泡菜下饭，人生坚强得多。现在超级市场中任何东西都有，人们只懂得享受，不能回头，我庆幸自己没有忘记简单、淳朴的过往，什么事都难我不倒。吃泡菜和白粥，照样能过活。

咸酸甜，日日是好日。

真正会吃的人，是不胖的

不知不觉，我成了所谓的“食家”。

说起来真惭愧，我只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什么事都想知道多一点。做人嘛，有什么事做得多过吃的？刷牙洗脸一天也不过是两次，而吃，是三餐。问得多，就学得多了。

我不能说已经尝过天下美食，但一生奔波，到处走马看花，吃了一小部分，比不旅行的人多一点罢了。命好，在香港度过黄金期，是吃得最穷凶极恶的年代，两头干鲍不算是什么，连苏眉也当成杂鱼。

法国碧丽歌黑松菌鹅肝、伊朗鱼子酱、意大利白菌，凡是所谓天下最贵的食材，都尝了。

苏东坡说得最好，他的禅诗有“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浙江潮”只是象征着最美好的，诗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的七个字完全相同，当然是表现看过试过就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儿。自古以来，也只有他一个人敢那么用，也用得最有意境了。

干鲍、鱼子酱、黑白菌和鹅肝又如何？还不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和我一起吃过饭的朋友都说：“蔡澜是不吃东西的！”

不是不吃，而是他们看到的时候吃得少。我的早餐最丰富，中饭简单，晚上只是喝酒，那是我拍电影时代养成的习惯，一早出外景，不吃得饱饱的就会半路晕倒！

没应酬在家进餐，愈来愈清淡。一碟豆芽炒豆卜，已经满足。最近还爱上蒸点小银鱼仔，加些切幼的，淋上酱油铺在白饭上吃，认为是绝品，其他菜一样都不要。

“你是食家，为什么不胖？”友人问。

一切浅尝，当然肥不了，但还是装腔作势，回答说：“真正会吃的人，是不胖的。”

各自喜欢各自的口味就好

自己做过饮食节目，也最喜欢看别人的。打开电视，一转就是旅行和吃东西的台。

最难看的，是遇到任何菜，试了一口，还没细嚼，就发出长长的“唔”一声，开口也不说好吃与否，来一声：“得意。”

明明是很普通的，吃完了总举起双指，做一个“V”字。

讨厌到极点。

看外国厨师做菜，用个小锅，一只叉，又牛油又橄榄油，煎它一它，下大量忌廉，又挤半个柠檬，再加叶子装饰，最后淋上酱汁作画，搞个半天，那碟菜上桌已是冷冰冰，有什么理由说得上好吃？

见中厨做菜，这里雕个渔翁钓鱼像，那里摆成一只凤凰，经过那么多层的手捏，看得我毛骨悚然。

材料方面，洋师傅用来用去，总是三文鱼。我已说过三文鱼已是饲养，全身着色，败坏了也不发臭，不知有多少虫子在爬，所以一看到也倒了胃口。

最近，他们学会吃日本鱼生，外国厨子也常以金枪鱼Tuna代替三文鱼，把肉斩碎，用一个铁圈子圈着，再插上罗勒菜，又是一道所谓的Fusion菜，只有让年轻的主持人去做“V”字状了。

也不明白洋人为什么对西红柿迷恋，什么菜都下西红柿，不止鲜西红柿，还要下西红柿酱，又是大量的忌廉，吃得津津有味。

薯仔也是一样的，烤的、蒸的、煮的、磨成粉的，尤其是炸的，真的是那么美味吗？简简单单的一道炒土豆丝，也比他们做得好吧？

看了那么多烹调节目之后，得出一个答案，生活习惯和水准的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自己爱好的，别人并不一定喜欢。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

把简单的菜做得不平凡

澳门的红砖头街市，蔬菜和肉类都很齐全。

“这种鱼，小岛有没有？”我每买一种食材，都要那么问苏美璐。

你可以幻想得千变万化，但是如果当地买不到，也没有用呀，像要教苏美璐做个龙虾刺身，头尾煮芥菜汤，在她们那里不出产龙虾，当然也找不到芥菜，要怎么做？

“鱿鱼有吧？”

苏美璐点头。到肉档买了碎猪肉，做道鱿鱼塞肉。食材也不能太过异国风情，否则会把当地人吓坏，像《Babette's Feast》那部片中，巴黎大厨飘流到小岛，烧一餐盛宴，将海龟拿来熬汤，清教徒就看得傻了。

青口，小岛最多了。买了牛油和西洋芫荽，先将油放进大镬中爆香，下大量蒜头，加入芫荽碎，把洗干净的青口倒入下点盐，淋白酒。

盖上透明的玻璃锅盖，不断摇动，看到青口打开，表示已经熟了，就可以上桌。这道菜最容易做，也完全会被洋人接受，不可能失败。

我要教苏美璐的，一定是这一类的料理，简单，快捷，不靠味精等洋人吃不惯的调味品，任何助手都能马上学会，不必样样要她亲自动手，否则再忙也忙不过来。

但是太过平凡的菜，也不会被岛上居民觉得稀奇，来一道咖喱吧！咖喱用不辣的日本咖喱粉好了，先在锅中下油，爆香大量洋葱，放咖喱粉下去炒熟鸡肉、猪肉、牛羊。甚至海鲜也行，任何一种鱼都可以做咖喱。

把鱼或肉炒熟后，就可以倒牛奶进去煮了。小岛上当然找不到椰浆，用牛奶代替，一点问题也没有。下点盐，下点糖，这一道又甜又香的咖喱料理，谁都会喜欢。

没有汤怎行？买些鸡骨猪肉或牛骨来熬，最后下大量的椰菜，椰菜不会找不到吧？这种清甜的蔬菜汤，可以事先熬一大锅，等客人到齐，加热就能上桌。

看戏吃零食，乐趣无穷

当年，到戏院看电影，是生活的一部分，既然一定要进行，为什么不制造乐趣？其中之一，就是吃零食。

小时候的电影院外，必有一档印度人卖豆，叫Kachah Putee，小贩用张报纸卷成一个圆尖的小筒，抓一把豆装进去，五毛钱，一面看戏一面吃，乐趣无穷。

另有印度尼西亚小贩卖炸虾片，大块小块任君选择，有时还看到炸鱼饼，做成圆圆一粒粒，像鱼丸那么大，实在美味。问题是吃起来噼噼啪啪，喜喜沙沙，自己享受可好，别人吃就嫌太吵了。

后来到了日本，看戏时就见不到观众吃东西，日本人都太有礼貌，认为看戏就看戏，不应做其他事，吃东西尤其不雅。

在泰国生活时，小吃最多，玉蜀黍甜得不得了，拼命啃。有时来一包炸蟋蟀，味道有如烤鱿鱼那么香。加上小贩供应的冰奶茶，是装进塑料袋的，插了一枝吸管就那么喝，大乐也。

到了台湾，鸭舌头是少不了的，愈吃愈有味道，有时连最紧张的画面，也因要看啃得干不干净而错过。那时候和新交的女友一齐去看戏，我大包小包的拿出来问说：“要不要吃？”

对方摇头，我又拿出一瓶台湾做的绍兴酒，问：“要不要喝？”

差点把女友都吓跑了。

不过小吃之多，总比不上香港，当年开场之前必到小贩档口，看到无数诱人的食物，还有酸姜皮蛋呢，盐焗鹌鹑蛋、咖喱鱼蛋，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最喜欢的是猪肝了，卤汁带红，小贩用一把特制的小刀，面包块般大，头是尖的，猪肝相当的硬，要用力一刀刀切开，涂上黄芥末和红辣酱。最后从和尚袋中拿出一瓶小号白兰地喝，什么烂戏都变成佳作，哪有当今吃爆米花喝可乐那么闷呢？

一人食，也很好

出外工作，清早六点叫醒，七点早餐，八点出发，一直做到深夜才收工。有时候会早一点，七点钟就拍摄完毕，大伙一起到外边吃晚餐，我就独自回旅店房间了。

也不是不合群，只是一班人一吃，至少又得花上两三个钟头，年轻人又不介意美国的快餐文化，我可免则免。

回到房间干什么？先烧一壶水。第一流的四季酒店，也没有滚水煲的设备。我已准备齐了，事先买一个小型的Tefal牌子，适宜欧洲电压和插座，一按钮，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把水煮沸，就可冲茶了。

出远门，箱子要大，皮箧要轻，不能买太过甸重的。日需品当然要带，但水壶不可缺少，我又带了一个三洋牌的旅行电炉，随时在房间内煮食。

因为白天拍摄的地点多是菜市场，我除了买节目中要用的食材，也选了一些新鲜的，打包自用。

刚刚生长出来的洋葱在香港罕见，像婴儿的皮肤，又滑又白，顶上葱茎是碧绿的，这种洋葱就那么生吃也不感到太辣，又爽脆又清甜，煲起汤来，更是一流。

向肉店买的火腿和香肠不易腐坏，放在冰箱里，煮起即食，酱来当配料，才不会味寡。

带在身边的还有一小瓶酱油和一小瓶鱼露，用这种我们熟悉的酱料来点早餐中的蛋，比撒白盐有文化得多。煮起食来更是当宝了，有时看到新鲜的蘑菇，洗个干净，水滚了就放进去，即刻熄火，让它焗熟，只要加几滴酱油，甜得不得了。

水又滚，又沏一杯浓厚的普洱茶，茶盅当然得自己携去，那么远水路，来一个民国初年的薄瓷盖碗，摩挲起来手感才好。

别人喝了浓茶睡不着，我们这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照睡不误，像一个婴儿。

编后记

蔡澜所追求的生活方式，是一种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方式，是一种任性、率性的生活方式。得于自然，归于自然，自然能自得其乐。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家所展现的状态，不装饰，不修饰，不伪饰，用真的心态，制造真的快乐，最终享受真的快乐。

坚持一点儿任性，过好一点儿的生活

总有人在朋友圈抱怨，没有时间，没有钱，没有对象，没有房……

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总会有点儿无奈，脑子里便会响起《理想的下午》的作者舒国志说过的话：“我们缺的不是钱，而是生活。”

太多的人把挣钱当成了生活的全部，然而非但并没有挣到什么钱，反而更没有懂得什么是生活。那么，我们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生活里？我们又应该如何去生活？

这应该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不过，我们可以从一些“生活家”那里，找到一些值得参考的答案。

因为经常购买《新周刊》的缘故，所以对他们提出的“生活家”的概念非常熟悉，并且也非常喜欢他们所评选出的生活家，比如，蔡澜。

很多人知道蔡澜，是因为《舌尖上的中国》的热播，然而也是因为《舌尖上的中国》的原因，很多人认为蔡澜仅仅是个美食家。这就未免有些狭隘了。蔡澜可以说是非常多元的一个人，不仅是美食家，还是电影人、主持人、作家、旅行家……他的多元化的身份，为他提供了最为丰富多彩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才修炼出一个真正的“生活家”。

什么是生活家？《新周刊》曾做过这样一个定义——

最好的生活和最好的家，是属于生活家的。

生活家是谁？是能放松、放空、放慢、放心和放下的人，是把每一天都当成人生奖赏的人，是获得了生活最多奖赏的人。

我很喜欢《新周刊》的这个定义，很赞同“你对生活有多好，生活就对你有多好”这样的理念。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得到生活的爱。而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本不该那么沉重，多一点儿任性，多一点儿自由，往往会把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蔡澜说过一句话：“要享受美食，就要牺牲一点健康。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就是任性，但“任性并不是任意妄为，而是在社会规范和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到不受羁绊。也就是在最想做事情的时候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否则就会有很多让自己遗憾的事情”。

蔡澜对于人生有着非常清醒和透彻的认识，毕竟对于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且又有过那么多各个行业，各国各地的经历之后，对于人生的感悟，自然会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升华。在谈到人生的真谛时，蔡澜表示：“那就是要把生活的质素提高，今天活得比昨天高兴、快乐。明天又要活得比今天高兴、快乐。就此而已。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活下去的真谛。只要有这个信念，大家都会由痛苦和贫困中挣扎出来，一点也不难。”

金庸也对蔡澜的生活态度大加赞赏，他说：“蔡澜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率真潇洒而能以轻松活泼的心态对待人生，尤其是对人生中的失落或不愉快遭遇处之泰然，若无其事，不但外表如此，而且是真正的不萦于怀，一笑置之。‘置之’不太容易，要加上‘一笑’，那就更不容易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心态上看得开，放得下，在实际的生活中会花心思，敢于去做，然后才能玩得high，玩得尽兴，才能生活得快乐，甚至把日子过成诗，简单而精致。

蔡澜的生活态度中最让人赞叹之处在于他的年轻心态，他在不同的文章中多次表示，自己一直活得很年轻，比如说，“人生每一个阶段都珍贵，何必妄自菲薄呢？”“我们不会变老，只会变得更好。”“老了，快乐才刚刚开始。”

正是在这种年轻心态的主导下，蔡澜老有所得，老有所乐，老得比多愁善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轻人乐观得多。于是，他的生活也便多姿多彩起来，看得开，放得下，自然玩得爽，玩得尽兴。他爱养花种草，更爱逗猫哄猫，吃点小吃，喝点小酒，与人聊点闲天，出去旅旅游，有感悟就写上几笔，有兴致也可听听音乐，看看电影，不拘于形势，不限于流行与否，只在于兴之所至，爱之所在而已。舒国志说：“人要任性，自己要做得了主。自得其乐其实是很难的，能假装不知老之将至也是得有造化的。”

这种生活方式，并不只是需要造化，还是非常依赖人本身的修养的。而这种修养，又与生活状态相辅相成。蔡澜所追求的生活方式，是一种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方式，是一种任性、率性的生活方式。得于自然，归于自然，自然能自得其乐。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家所展现的状态，不装饰，不修饰，不伪饰，用真的心态，制造真的快乐，最终享受真的快乐。

最后以2015年第418期《新周刊》中《我所认识的生活家》一文对蔡澜的评价为结束吧——

蔡澜对饮食的态度是“只知好吃不好吃而已”，他最讨厌报纸上的健康版，原因是：“如果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的话，就太悲惨了。”因此他有一句著名的养生口号：“健康秘诀七个字，抽烟喝酒不运动。”

蔡澜语录

1．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吃得好一点，睡得好一点，多玩玩，不羡慕别人，不听管束，多储蓄人生经验，死而无憾，这就是最大的意义吧，一点也不复杂。

2．我们一有机会，便尽量去笑吧。我们一遇到喜欢的人，便尽量和他们接近吧。避开负面的人，尊敬可怕的，而远之。走远几步路，去吃一间比较有水准的餐厅，别对自己不起。

3．还是快快乐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必勉强自己，守着人生七字真言错不了，那就是：“抽烟、喝酒、不运动。”

4．做人不管贫富，只要注意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小小的欢乐，已经可以享受不尽。重复一句，生命的长短是不受自己控制，但生命质素的好坏，却是我们自己能够提高的。

5．人老了，像机器一样要修，这是老生常谈，道理我也懂得。问题在有没有好好地用它，仔细照顾，一定娇生惯养，毛病更多。像跑车一般驾驶，又太容易残旧，但两者给我选择，还是选后面的。平稳的人生，一定闷。我受不了闷，是个性……

6．一刹那的光辉，总比一辈子平庸好。

7．斩断不必要的情感，尽量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8．人类活到老死，不玩对不起自己。生命对于我们并不公平，我们一生下来就苦，人生忧患识字始，长大后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只有玩，才能得到心理平衡。下棋、种花、养金鱼，都不必花太多钱，买一些让自己悦目的日常生活用品，也不会太破费，绝对不是玩物丧志，而是玩物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