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乎大海。

——关尹子

第一章 元宵

我家对门原是一户“进士第”人家，只因年代久远，无人居住，昔日的朱楼已灰暗衰败。门楼上端飘动着野草，窗户上的木棂已经腐烂脱落，巍峨的马头墙摇摇欲坠。除了门前石垛上的一对石狮还在顶着历史的风雨坚守着这个没有人间烟火的楼房外，恐怕那里连一只老鼠也不复存在。无粮无油无食品，老鼠能不搬家？

后来这里开办了一个邮政代办所，每天有人来寄信取信，有人来看报聊天，似乎有了一些人气。然而毕竟是乡间，寄信取信的人并不多，空旷的进士第仍然显得孤寂、寥落。

当然，进士第也并非没有热闹的时候，每天八点钟左右，当“两个字”来到进士第的那一刻，进士第里顿时有了活气。

“两个字”是谁？地主许行修的儿子，名叫许鸢。许鸢从小就有点傻，经常用扫把在沙地上写字，在青石板上翻跟斗。六七岁还不怎么会说话，乃至能开口，说话也不多。长大了，他的口头表达方式与众不同，喜欢说“女人两个字”，“男人两个字”，“君子两个字”，“小人两个字”，“常人两个字”，“俗人两个字”，“仁义两个字”，“道德两个字”，“生死两个字”，“名利两个字”，“得失两个字”，“兴衰两个字”，“天理两个字”……诸如此类，在他看来，人世间许多事情都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无须多言。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罪莫大于亵天，恶莫大于无耻，过莫大于多言。这是两个字不能忘记的古训。久而久之，村里人忘记了许鸢的真名实姓，见面就喊“两个字”。他不回答，也不反驳，漠然置之。

这不，刚敲八点，老远就听到两个字趿拉着鞋踢趿踢趿的走路声。

对襟褂灰黄灰黄，大裆裤皱巴皱巴，一双旱船鞋趿拉着，裸露着那洞中的“日月”，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衣饰。即便这样，两个字并不自惭形秽，因为他硕大的脑袋上有一顶别人拿不出的帽子——祖传的清朝的花翎圆帽。

“嚯，两个字，发信哪？”驼背常宝看到两个字手上有一个特大的信封。

两个字不吭声，单是瞟了对方一眼，将信封翻过来放在柜台上。

“是不是给叶村的小寡妇写恋爱信，让我瞧瞧。”大炮耳顺向两个字伸出一只鹰爪似的黑手。

传说两个字的父亲曾托人到叶村去给两个字提亲。

两个字用手摁住信封，眼睛乜斜着大炮。

“别不好意思，寡妇也不错，床上功夫她全懂，娶寡妇比娶大姑娘有味道。”大炮嬉皮笑脸地说。周围的人淫淫地笑。

“无聊两个字！”两个字闷闷地说。

“无聊？当你抱着寡妇做那种事时，你就会觉得有聊了。大家说，是不是？”大炮色迷迷地说。

众人哈哈大笑。

两个字在笑声中逃出了“进士第”。

“三年的寡妇乖乖叫，两个字，千万别自作清高。”大炮追着两个字的背影大声喊道。

“看看两个字到底给谁写信？”

一个青年人出于好奇，翻过信封的正面。

“毛泽东主席收”六个大字赫然入目。

写的是毛笔字，书法遒劲有力。

“吓，这家伙好大的胆子，竟敢给伟大领袖写信，还直呼其名。”青年人惊讶地说。

“他脑子不清。”办理邮政业务的老张淡淡地说。

“把信纸抽出来检查检查，看他写了什么？”一个戴眼镜的文人一本正经地说。

“别人的信怎么可以乱拆？”

老张挡住对方的手。

“两个字是地主羔子，他的信必须检查。”眼镜先生严肃地说。

“要检查也轮不到你，你算老几？”

老张随手将信封藏进了抽屉。

“你敢窝藏反革命信件，那还得了，我到区里去告你！”眼镜先生大声叫嚷。

“你告好了，我有权保护通讯自由。”老张平静地回答。

“你……”

争执之际，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区里的文书小赵。

“你们在吵什么？”赵文书问。

“他窝藏反革命信件。”眼镜先生指着老张说。

“有这样的事？”赵文书问老张。

“哪里有什么反革命信件，不信，你看。”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字那封信，递给文书。

信封没有封口，赵文书从信封里抽出的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个字，更别说两个字。

赵文书将信封倒过来，把信封里面仔细地查了一遍，除了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胡闹两个字！”

赵文书瞪了眼镜先生一眼，把信封掼在柜台上，悻悻而去。

“一张白纸……这里面藏了什么玄机？”眼镜先生自言自语地说。

“屁玄机！你们文人就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大炮不屑地说。

“神经两个字！”

驼背撂下一句话，摇摇摆摆地走了。

这“神经”两个字是指许鸢，还是指眼镜先生？

老张将信封信纸重新放回抽屉。

离开了“进士第”，两个字来到了高阳桥。

高阳桥是一座廊坊式的石桥，单墩双孔，砖木结构的桥廊内设有七间佛龛。廊内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博弈的，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今天是元宵节，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像小鸟一样在桥上飞来飞去，或逗留于针头线脑的小摊，或倚坐在馄饨摊位上，嘻嘻哈哈，犹如百鸟噪林。

“包子，包子，又香又软的肉包子！”

“又粗又大的油条，趁热买，香哦！”

“五香豆腐干，虾仁豆腐干！”

“白豆腐、黑豆腐、毛豆腐、油豆腐，样样有卖哦！”

叫卖声此伏彼起。

一个小男孩望着蒸笼上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肉包，吊着父亲的手臂黏在那里不肯走，父亲拉也拉不动。

父亲一生气，提溜着小孩的衣领强制小孩离开。小男孩干脆往地上一坐，任他父亲拉扯。

衣服被父亲像灯笼罩一样提起来，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父亲黯然。拍了一下小孩的头，终于从破旧的内衣袋里掏出几分钱，买了两个肉包。肉包托在手上，温热柔软，他咽了口唾沫，把肉包递到小孩的手里，临了不忘把接过包子的手指放在嘴边吮了一下。

两个字站在一旁，看见小孩手中的肉包在冒热气，痴痴地望着。

孩子的父亲望了望那贪婪的目光，拉着孩子快步离开了高阳桥。

两个字摇摇头，讪讪地靠近了卖馒头的摊位，两只眼睛盯着蒸笼上的馒头和肉包。

“走走走，这里不是你站的地方。”精明的生意人毫不客气地将两个字推向一边。

不远处飘来了煎毛豆腐的香味，那里有一个卖豆腐的挑子，浓浓的香味沁入每一个行人的肺腑。

长方条形的毛豆腐被煎得油晃晃的，两面焦黄，吃豆腐的顾客将红红辣椒糊往煎好的豆腐上一抹，再撒一点小葱，红黄绿交错，色味香俱全，吃得嘻嘻哈哈的，满嘴溢香。

两个字走过去，搭讪着坐在一条小板凳上，伸出瘦长的手，准备从豆腐挑子的筷筒里去抽竹筷。

卖豆腐的女人用夹豆腐的一双粘满油渍的长竹筷子不失时机地敲敲他的手。

“钱呢？”女人没好声气地问。

“赊账两个字。”

“你上次吃的几块豆腐还没付钱呢。”

“明天两个字。”

“明天明天，你有多少个明天？你家是地主，扫扫垃圾都是钱，洗洗粪桶也有三年肥，吃块豆腐还要赊账，抠屁眼的货，不赊两个字！”女人数落着，吐沫星子乱飞。

两个字脱下两只鞋子交给女人：“交换两个字！”

“把你脖子上吊的玉佩给我，我天天给你豆腐吃。”女人说。

两个字看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又看看油锅里的豆腐，摇摇头。他把两只鞋子塞给卖豆腐的女人：“交换两个字。”

“谁要你的臭鞋，滚！”女人一声吼，将两只布鞋甩得老远。

两个字默默走过去捡起鞋，叹了口气说：“可悲两个字。”

把鞋子重新穿上，踢趿踢趿地走进一家杂货店。

两个字脱下灰黄的对襟褂子往柜台上一放，高声叫道：“买酒两个字！”

营业员见他脖子上有块玉佩，伸手就来拽，两个字连连退避。

“无理两个字。”

“无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不给玉佩，你给我滚出去！”营业员吹胡子瞪眼。

“狗眼两个字。”

“你骂谁？我狗眼，你是什么眼？猪眼、狼眼、屁眼，卖屁眼的东西！”营业员将两个字骂得狗血喷头。

“吵什么？”

主任从内室走出来。

“他又来骗酒喝，真讨厌！”营业员状告道。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他来喝酒记我的账。给他打酒！”

主任是两个字的一个远房亲戚。

营业员翘着嘴巴，板着脸，很不情愿地给两个字斟了一盅酒。

两个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用手响响地抹了抹嘴，扬长而去。

二两酒入肚，豪气大增，喊道：“痛快两个字！”

两个字屁颠屁颠地走进“大观亭”。

此亭建于明代嘉靖年间，砖木结构，三层楼阁式。一二层按八卦而设，天地水火雷山风泽，集造化为一体；第三层转为四角形，成凌云之势。斗拱与斜撑相结合，宇角峥嵘，檐牙高啄，型制精巧。登楼远眺，远山近水，村落田畴，尽收眼底。中虚而敞，堪列筵几，可召宾客，赋诗醉月。它与西侧的高阳桥，北侧的五马坊，相映成趣。

大观亭里聚了许多人，只听一人问：“那横幅上的两个字真古怪，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嘴巴？这个字怎么读？”

众莫能言，面面相觑。

恰巧眼镜先生在那里，他微微一笑，摸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念‘宵’，和元宵节的‘宵’字同音。”

“‘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这两句话怎么理解？”

有人又追问了一句。

两个字挤进去一看，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在替人说相，老者座位后的板壁上张挂着一幅横联，书法潇洒飘逸。

正在打量之际，只听眼镜先生世故地说：“嚣者，喧哗也。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别人知道的，他要说；别人不知道的，他也要说。看相嘛，总是要多说，说多了别人也就相信了。”

“骗人两个字。”两个字笑嘻嘻地说。

“你懂什么？会数数吗？”眼镜先生见两个字插嘴，不屑一顾。

“不会两个字。”

“既然不会，闭嘴两个字！”眼镜先生嘲讽道。

周围的人一阵嬉笑。

两个字憋红了脸，费力地努着嘴，两片厚厚的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两个字。

“气死两个字。”有人打趣道。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无知两个字。”两个字终于说出想说的字。

“无知？你有知吗？三人言市有虎这个故事你知道不知道？实话告诉你，即使是假话，多说几遍也就变成真理。”眼镜先生摆出一副舍我其谁能言的派头，“一个连数都不识的人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别人无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虾子哪头放屁？你知道骡是驴生的还是马生的？”

眼镜先生一顿抢白，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自欺两个字。”两个字不笑，回敬了一句。

“自欺？那么你会读这两个字吗？”眼镜先生反将一军。

“闲闲两个字。”

“怎么解释？”

“自若两个字。”

“这两句话是谁说的？”

“孟子两个字。”

看相老人不再说相，伸出大拇指，赞赏两个字说：“好，回答得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真知两个字。”

眼镜先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怅然若失，拂袖而去。

众人错愕良久。

看相老人问两个字：“年轻人还未成家吧？”

“没有两个字。”

“赶快完婚吧。”

“为何两个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懂两个字。”

两个字趿拉鞋，踢趿踢趿地走了。

入夜，全村一片灯火。

许村有个传统，每年正月十五要嬉灯。

五光十色的彩灯缀满街头：大宫灯、小宫灯、罗汉灯、宝塔灯、八仙灯、走马灯、鱼灯、免灯……精彩纷呈。

无数彩灯中最有特色的是“大刀灯”。

何谓“大刀灯”？

唐朝安史之乱爆发，许多节度使和太守非降即逃，时任睢阳太守的许远，在安广绪二十三万叛军压境的危急关头，与援军主帅张巡一道，同心戮力，誓死守城。许远智勇双全，精通刀技，自创了一套“许家刀法”，能在数丈之内取人首级如同切菜。许远凭借这令叛军闻之丧胆的超群刀法，义无反顾，冲锋陷阵，杀敌无数。最后因粮绝援断，以身殉国。

五代时，战乱频仍，原籍河南的许远的后裔，许儒举家南迁，至徽州定居。不久，许儒的第二个儿子许知稠迁至昉溪。后因许氏繁衍生息，家族日渐兴旺，昉溪更名为许村。

为缅怀忠烈，教育子孙，不让“许家刀法”失传，许氏后人将每年的元宵节定为忠义公许远的纪念日。当天晚上，许氏族人高擎两丈高的大刀，走上十里长街，来回舞耍。

今年元宵节照样热闹，各家各户早早把彩灯挂在大门口。

时辰已到，大刀灯走上了街头。

三人一个组合，一个掌控刀把，二人高擎箭杆，将大刀灯高高举起。

大刀灯威武轩昂，刀锋刀背全是烛火，闪闪发光。画在纸面上的许远跃马横刀的形象，随着扛刀人的舞动，栩栩如生。

大刀灯后面是一条灯火辉煌气势磅礴的板凳龙，昂首望天，目光如炬。

相传很久以前，江南遇上大旱，东海一条龙不顾一切跃出水面，下了场大雨，拯救了禾苗。但由于水龙的行动没有得到上帝的同意，违犯了天条，被剁成一段一段，撒向人间。老百姓心疼啊，他们把龙体放在板凳上，并将它连接起来，不分昼夜地奔走相告，他们要救活这条龙，救活自己的恩人。许村人每逢元宵节就要舞板凳龙，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一年平安。

板凳龙沿街而下，上下左右翻腾，犹如出海蛟龙。

笙箫管笛齐鸣。

高跷队来了，由小孩扮演。男孩饰关云长、赵子龙、张飞，女孩饰观音娘娘、穆桂英、花木兰，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

与高跷队走在一起的还有荷花灯、蚌壳灯、旱船灯、雄鸡灯，美丽的彩绘在灯光的映照下，光彩鲜亮。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簇拥着。灯到哪里，人群就涌向哪里，个个笑逐颜开。

两个字举着一盏雄鸡灯，跟着众人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一边跑一边叫：“好嬉两个字。”

咚咚锵，咚咚锵……

呯——啪——，呯——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锣鼓声，鞭炮声，交织成一片。

两个字直玩到灯火阑珊，方才舞着手跳着加官（一种连蹦带跳的步伐）往家走，嘴里不停地喊：“好嬉两个字。”

第二章 成亲

两个字前脚跨进家门，后脚刚刚迈过门槛，母亲“咔嚓”一声关上了大门。

两个字随母亲走进内室。

母亲神秘地冲着两个字笑，笑得两个字有点莫名其妙。

“花灯好看吗？”母亲问。

“好看两个字。”

“除了花灯，还看到什么？”

“女人两个字。”

“漂亮么？”

“漂亮两个字。”

“你房间里有个更标致的女人，今晚你可以尽情地看。”母亲讨好地说。

房间里有个女人？哪来的女人？两个字疑疑惑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上贴了个红囍字。

门框上挂了把未锁的元宝锁，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哭泣声。

两个字取下元宝锁，推门而入。“咔嚓”一声，母亲在门外反扣了元宝锁。

红漆剥落的木桌上燃着一截红烛，红烛上也贴了个红囍字。烛油缓缓滴落在木桌上，闪耀的烛光下坐着一个俊俏的姑娘。见来了一个穿戴古怪的年轻人，她慌忙站起，退到床边，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两个字愣住了，哪里弄来这画一般的美女？水汪汪的眼睛，粉嫩的脸蛋，苗条的体态，没有一处不惹人怜爱。望着那一起一伏丰满的乳胸，两个字像触了电，全身发麻，嘴巴发干。

她是谁？叶村的小寡妇，还是表妹李翠？

女人嘤嘤地哭泣。

两个字畏畏缩缩地靠在房门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两人沉默着，你看我，我看你。

“鸢儿，还不睡吗？时间不早了，睡吧。”母亲在房外守着，还没有离去。

两个字去床边抱被子，俊俏的女人哇哇地叫，以为两个字要非礼她。

原来是个哑巴。

两个字抱了被子放在一个木柜上，摘了花翎帽，吹灭了烛火，倒头便睡。

房外传来了母亲离去的脚步声。

夜，像一口黑不隆冬的古井，幽深而宁静。

月光如水，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

村街上，间或传来几声狗吠。

没一下，两个字发出了鼾声。

哑巴还在哭泣，但这哭声很快就融入了黑暗。

两个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大海。他拼命挣扎，但是两只脚却怎么也划不动，被子紧紧地裹住他的身体。海水漫过他的头顶，他无法呼吸，只要一张嘴，海水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完了，彻底地完了，绝望之际，猛一使劲，终于从海水里逃了出来。

睁眼一看，他还睡在木柜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子早已掉到地上去了。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手脚冰凉。

望望床上，哑巴蜷缩在床角。

看看窗外，天刚破晓，院子里静悄悄，只有那只大红公鸡高一声低一声地打鸣。

两个字怎么也想不明白，又没送礼迎娶，又没有拜堂成亲，如何能要了人家的女人？这样的事叫人知道，那还得了？

他摇醒了哑巴，做了一个让她离开的手势。

“逃跑？你要我逃跑？”哑巴揉揉惺忪的双眼，露出惊疑的神色。

两个字点点头。

哑巴睁着梦幻似的眼睛，用一只手拍打着，好像在问：“你不怕挨打吗？”

两个字摇摇头。

哑巴又做了一个锁门的动作，意思说：“房门反锁了，怎么跑？”

两个字指指窗户。

他轻轻拔掉窗户上的木插销，把窗门打开，在窗底下摆个板凳。

两个字猫着腰爬了出去，在窗外接应哑巴。

他们蹑手蹑脚来到院子里，院门笨重而厚实，有三块闸板。两个字刚刚缷下两块闸板，猛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却极为严厉的喝斥：“混账的东西，哪里去？”

两个字回头一看，见父亲手持一杆正在冒烟的长烟筒逼视着他。两个字一哆嗦，又把闸门插上。他从小就领教过那长烟筒挖头的滋味，读书写字只要稍为走神，大而发亮的烟筒头就会及时地来到头上，光溜溜的脑袋上便会鼓起一个终生难忘的疙瘩，半个月也消不了肿。两个字再淘气，读书画画时，一点不敢马虎，他的确怕父亲的烟筒头。

“尿尿两个字。”两个字嗫嚅道。

“房间里不是有恭桶吗？回去！”

两个字不敢再停留，拉着哑巴回房间。

这一天两个字过得很窝囊，不准离家，哑巴被关在房间内。

一有机会，母亲就问：“睡了吗？”

两个字嘟着嘴。

问急了，两个字把房门一关，坐在房间里生闷气。

晚上，两个字听到鸡叫，他悄悄摸到柴房去扛梯子，想让哑巴爬墙出走。还没等他把梯子扛出柴房，门口已被父亲堵得严严实实，烟筒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吓得他手一松，梯子重重摔在地上，幸好父亲没用烟筒头挖他脑壳。

两个字瞄瞄父亲矮小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却无比高大，威力无穷。

两个字乖乖回了房间。

第二天，父亲将房间的窗户用木板条钉死。

“绝招两个字。”

两个字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精明。

不知不觉，十多天过去了，两个字与哑巴试着多种方法逃跑，均以失败告终。

两个字的良心在经受着极大的煎熬。

为了调节哑巴的情绪，两个字不时弄点小名堂让哑巴开心。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驮着哑巴在房间里爬；学鸭子走路，屁股一摆一摆的，逗得哑巴哇呜哇呜地笑；他在床上翻空心跟斗，翻得很不成功，每次都不是脚先落地，而是脊背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像倒了一堵墙。

哑巴心疼，给他抚摸脊背。

在房外担任守卫任务的母亲不时听见哑巴的笑声，心里乐陶陶的。

两个字出房喝水，母亲甜甜地问：“睡了吗？”

两个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睡得可快活？”

“肉麻两个字。”

“肉麻？夫妻睡觉有什么肉麻？这臭小子，敢情还没下种？”

母亲像唱莲花落一样数叨：“你怎么一点不懂事呢？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家成分又不好，谁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们家？幸亏你大姐夫帮衬，才偷偷地给你买来这个俊俏的哑巴，满指望你能让她怀上许家的种。你倒好，泡了十天半月，还不知道脚大脚小。你有什么用？”

“有用两个字。”

“有屁用！给你个漂亮的女人都不会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不成你想绝了许家之后？真真的气死我了。说，你今天晚上到底睡不睡她？”

两个字的顶撞让母亲大动肝火。

当晚，两个字的父亲在“天井”（徽派建筑的特点）放了一块搓衣板，让两个字跪在上面反省。

跪了一个时辰，母亲说：“起来吧，睡觉去。”

两个字摸摸跪麻的双膝，一歪一扭地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两个字呆了。

哑巴一丝不挂地睡在床上，双手被牢牢地捆在床栏上。雪白的胴体，丰满的乳房令两个字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血液在全身奔涌，一颗心在胸中嘣嘣乱跳，脑子里像进了水，昏昏然不知所往，晃悠悠似在云雾中飘荡……哑巴的身躯变成了汹涌的潮水，眼看就要淹没了他。

两个字慌忙退出了房间，重新跑回天井，呆呆地望着天井上空闪烁的星星。透过天井，倾泻而下的凉气慢慢地冷却了他心中的不安，脱了窍的灵魂又重新回到他的躯壳。

“作孽两个字。”

几经徘徊，两个字重新返回房间。解开了捆绑哑巴的绳索，将衣服递给哑巴穿上。

他侧身靠在窗下闷声不响。

“奈何两个字。”

左思右想，两个字觉得夜长梦多，担心父母会做出更加不妥的事情，他挪开衣柜，开始挖墙。

哑巴拉拉两个字的衣袖，问他这是干什么。

两个字摇摇手，示意别作声。他把脸盆里的水洒在墙上，先剥掉抹在墙上的泥灰，再掏掉砖缝间的黄泥巴。

哑巴一下子领会了两个字的意图，关紧房门，帮忙拆墙。

鸡鸣了，两个字用布袋将刮下的泥灰装入袋中，塞在床底下。接着把衣柜照原样移好，遮住被挖过的墙壁，一切没有痕迹。然后各自安寝，一觉睡到吃午饭。

午饭时，母亲悄悄问：“睡了？”

“睡了两个字。”

“快活吗？”

两个字点点头。

母亲眉开眼笑，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第二天晚上，两个字与哑巴接着干，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天晚上，一个狗窦似的洞穴大功告成。

凌晨时分，两个字催哑巴离开。

哑巴突然有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值得依赖、高尚的人。

两个字又一次示意哑巴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哑巴突然跨前一步，紧紧抱住两个字，浑身涌动着爱的暖流。

她的温存，她的热恋的目光，让两个字深深地陶醉，第一次领略了爱的滋味，他也紧紧地搂住哑巴。

但两个字很快就清醒过来，出身地主家庭的他与贫农出身的哑巴不可能共枕同床。

两个字推开哑巴，一脸真诚催哑巴赶快走，留着哑巴无异于在家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哑巴依依不舍。

两个字急了，把哑巴往洞口推，一面推一面说：“逃命两个字。”

哑巴匆匆离去。

第二天上午有个女人去官塘挖地，发现池塘里飘着个尸体，她吓得赶快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叫：“不好啦，官塘里死人了！”

一下子塘边来了许多人，吱吱喳喳，议论声一片。

几个小伙子下池塘将尸体捞了起来。

“哟，这不是叶村的小哑巴吗？”驼子常宝惊叫道。

死人的消息很快传开，不到两个时辰，村东的沙子路上响起拖拉机声音，三辆手扶拖拉机风一般开进了村。

每一辆拖拉机的拖斗里都站满了叶村的人，前面站的是女人，后面是怒气冲冲的男子汉。不晓得谁叫了一声：“娘家来人了！”一语未了，哭声骤起，呼天抢地地骂将起来。

“老地主许行修，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许行修，狗娘养的，你竟敢逼死我们贫农的后代，你这条恶狼！”

叶村的女人汉子叫喳喳地闯进两个字的家门，抓着两个字父子又踢又打。

开始两个字忍着，不吭声，继而满地打滚，杀猪一般惨叫。

许行修满脸满嘴都是血污，连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个冬瓜，任愤怒的人群踢打。

两个字知道是自己害了父亲，他挣扎着爬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父亲。

拳头雨点般落下。

血债要用血来还，两个字父子命悬一线。

老长辈许象山站出来了，他上前断喝一声：“喂！大家可以停手了，莫非要再摊上两条人命才解恨？有事说事，打人是犯法的。”

“你是什么人？”叶村一个高个子男人冲着许象山吼道。

“甭管我什么人，犯了王法自有政府处理，你们无权动手打人。”

“我们就是要打，地主欺侮贫农，还不该打吗？打，打死了我负责！”高个子呐喊道。

停了手脚的叶村人听了这话，又一涌而上。

“住手！”

大炮耳顺领着几个干部跑了过来，带头的区长老远就喊。

“怎么回事？”区长见两个字父子身上一片血污，皱着眉头问。

“区长，地主许行修用钱收买了哑巴阿秀的母亲，逼迫阿秀做他儿子的老婆。阿秀不同意，他们就把阿秀害了。老地主害死贫农后代，你说该打不该打？”叶村的人气愤地说。

“许行修，是不是这样？”区长问。

许行修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老泪纵横地说：“用钱买阿秀的事属实，但阿秀不是我们害死的。昨晚我儿子瞒着我将阿秀放走了，不知道她怎么掉进池塘里……”

“这样吧，大家先把阿秀的后事办了，至于是不是害死的，我们一定会公事公办，查个水落石出，请大家相信我。”

区长说完就带着几个干部走了。

再不好讲话的农民也怕干部，区长发话了，谁也不敢乱来。

于是两个村里的长辈站出来商谈后事。

会木匠手艺的打棺材去了，会葬工的去挖墓穴，灶上的事情由女人来安排。

院子里一下垒起了三个大锅灶，煮饭，炒菜，十分繁忙。

连煮三锅饭，顷刻就消去一大半。幸亏几个嫁出去的女儿从夫家挑来了大米香油蔬菜猪肉，不然，饭锅就会被人砸烂。

饭吃完了，再煮。

院子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小孩子像过节一样快乐，捧了小碗窜来窜去，盛满了饭就跑，没一下又来了。

一村的狗都来打牙祭，伸着长长的舌头，趴在桌下啃骨头。

大炮耳顺负责招待叶村的男女吃喝，不时到厨房里帮帮忙。

驼背常宝见大炮捂着肚子去尿尿，突然瞅见他从扎着大腰带的肚皮上托出一碗热油来，隔墙递进自家院子。院子那边伸出一双瘦骨伶仃女人的手，将一碗油端过去，竟是一滴不洒。

趁着一个妇女上厕所，驼背顺手牵羊将做丧服的几尺白布塞在裤裆里。

如厕的妇女归来，发现身边一块白布没了，大声喊叫：“谁拿白布啦，谁拿白布啦？”

没有人接应。

两个字蹲在院子里墙檐下，一切世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两只狗远远就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在他跟前转来转去，就是不敢下口。他脸上的血污干了，显得紫黑。两眼肿得像桃子，只透一线血缝。也就那么闭着，要是睡觉了，永远睡觉了，该有多好，偏偏又看得分明。

“可怜两个字。”

谁可怜？哑巴可怜？父亲可怜？自己可怜？这个世界究竟谁可怜？

吹鼓手呜哩呜啦地吹奏起来了，跟着招魂幡，热烈地演奏，赢得众人赞赏的目光，许多小孩围着打圈圈。

两个字和他的父亲像披麻戴孝的木桩一般被叶村人押了出来，在停棺处弯腰站好。

棺木即将起程，许行修父子的头被叶村人摁住，绕着棺木前一跪，后一跪，左一脆，右一脆，上三步，下三步，两手伏地，给这个没有睡过的哑巴行了拜祖宗的“二十四叩大礼”。

祭拜完毕，棺木缓缓起程，叶村的女人一片哭声，震天动地。棺木每停一处，许氏父子照样要行“二十四叩大礼”，不拜就打。有一次两个字跪迟了，马上有人扇耳刮子，打得鼻青眼肿。

一路鞭炮声不断，阴霾的天空被炸得四分五裂，偶尔从云端露出一线血红的阳光。

埋了人回来，又是大吃，直到锅底朝天。

叶村人走了，走得很悲壮。拖拉机呜呜地吼着，扬起满天灰尘。

也许是受了惊吓，一个月后，两个字的父亲竟一病不起。临终前，他紧紧拉着妻子和两个字的手。

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妻子和儿子？

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吹吹打打，只有几个女儿扶着母亲哭得天昏地暗，抬棺木的是几个女婿。

两个字穿着丧服，扛着招魂幡走在最前面，自言自语地说：“解脱两个字。”

不料被两个字言中，后来区里派人来追查哑巴一案，听说老地主已死，便不了了之。

第三章 守陵

老地主许行修被安葬在鞋底山的路边。

这里的坟墓多如馒头，重重叠叠。

许村人为什么选中这里作墓地？传说这座方圆数十里、外形酷似鞋底的青山，是西天如来佛祖路过此地，一脚踩成的，是座神山。

鞋底山麓，金川河水萦纡带折而去，水呜锵锵，雪浪分飞，像一条银链围绕着鞋底山。金川河不仅给鞋底山增添了妩媚，而且她的乳汁日夜滋润着鞋底山上的每一个魂灵。

有山有水，方有风水，徽州人最讲究风水，鞋底山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地主许行修生前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死了不说打入十八层地狱，至少也不能让他的魂灵高居众魂之上，他被指定安葬在鞋底山最下层的大路边，继续接受人民的监视，防止他的魂灵变天。

青山处处是归宿，埋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入土为安。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人与活人永远是阴阳两个世界。两个字每每想到这一点，总是彻夜难眠。

再也听不到父亲教他读书的声音，再也看不到父亲惩罚他懈怠的烟筒头，再也吃不到父亲亲手为他烹制的泥鳅煮豆腐……父亲活着，他觉得这一切稀松平常，并不珍惜，有时甚至有点讨厌；父亲不在了，他才觉得这失去的一切是那么的不可多得，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油盐。

一个阴天，两个字扛了木棍稻草竹片，在父亲坟墓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A字形的草庵。他白天劳动赡养母亲；晚上来这里住宿，陪父亲说说话，聊聊天。即使是两个字，也能彼此沟通，消除寂寞。在这个世界上谁愿意不厌其烦地倾听孩子的声音，只有父母亲。

黑夜，有时是可怕的。风吹枝摇，山林中发出恐怖的声音；路旁的岩石、树丛被夜色修剪成奇形怪状的黑影；暴雨来了，电闪雷鸣，山摇地动，小小的茅棚像一叶孤舟在暴风雨中漂行，随时有覆没的危险。

两个字恐惧过，也动摇过，却从未逃避过。他深深地知道，越是这种时刻，父亲越需要他，他也更需要父亲。亲情，不仅是活着的纽带，也是死后永远化不尽的情结。

两个字的行为，村里人有不同看法。

“万事孝为先，两个字是孝子。”两个字的亲友说。

“有这样的儿子，许行修可以瞑目了。”老一辈人说。

“神经病，活人与死人同眠。”女人说。

“生前不孝，死后空吊，虚伪！”青年人说。

不管人们如何议论，两个字我行我素。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映照着金川河，波光粼粼。

一阵呜咽的箫声从草庵中飘出，飘得很远很远，掠过水面，溢出竹林，隐进了广袤的田野。

有人靠在门框上，有人打开了窗棂，有人坐在院子里，静静地聆听。听那如泣如诉的箫声，听那似哀似怨的叹息，听那风声雨声猿哀鸣……

“最近怎么听不见两个字吹箫了？”

有一天晚上乘凉的时候，忽然有人提起既可怜又可嫌的两个字。

“死了。”不知谁冷冰冰说了一句。

“不会吧？被人杀了或被野兽吃了，总要留下一点尸骨吧，谁见尸首了？”

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月牙儿在云中摇着一弯银船，在树丛中时隐时现。

“进士第”的老张撕下一张日历，自言自语地说：“两个字一个多月没来寄信了。”

一天，两个字突然出现了。

进村的时候，仍然是过去那么一副尊容：对襟褂灰黄灰黄，大裆裤皱巴皱巴，一双旱船鞋趿拉着，裸露着那洞中的“日月”。只是面相粗糙了，风切了些皱纹出来，添了些许沧桑。两眼目光依然平平淡淡，一副了了然的深邃。

令大家惊诧的是两个字带着一个女人，二十多岁，青丝、杏眼、瓜子脸，挽着一个青花包袱，羞羞答答地走在两个字的后面。显然走了不少路，姑娘脸上汗涔涔的，那穿在身上紧紧的碎花布衫由于汗液的浸漫，本来就瘦削的身材显得更加单薄。

村里人和两个字打招呼：“两个字，这一个月哪里去了？”

“哟，这是你老婆吗？恭喜恭喜!”

“该不会又是买的吧？千万不能再演窦娥冤。”

羡慕，还是妒忌？关心，还是嘲笑？两个字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他只是笑笑，怯怯地说：“见笑两个字。”

“两个字，这个女人是偷来的，骗来的，还是买来的？说清楚了才放你走。”

大炮耳顺横在路中间，挡住两个字的去路。

两个字抖抖颤颤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纸烟，揭了封口，递给大炮一根。

“吸烟两个字。”

两个字又转身，向那些围上来的男人递烟。

“吸烟两个字。”

“喜烟，肯定是喜烟，两个字成家了，大家让让道!”大炮叫嚷道。

“大爷，二爷，大叔，二叔，大哥，二哥……

那女人分年龄大小，逐一向男人施礼，甜甜的嗓声喊得那些男人心头发颤。

“奶奶个熊，两个字艳福不浅，找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叫矮子发的男人心头痒痒地说。

村里的女人发了疯似的围了过来，吱吱喳喳地品头论足。

“没得说的，方圆十里找不到第二个。”

大炮的女人端着饭碗，指手画脚地说。

“模样俊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好夸的，庄稼人图实在。”

“男人讨不到好老婆，苦三代人，公公婆婆、丈夫、孩子；女人嫁不到好丈夫，苦一辈子，嫁个地主羔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生过孩子的女人们疑那腰里紧，悄悄地说：“两个字怕是带了个拖油瓶的来，划得来，一举两得。”

说咸说淡的，说酸说辣的，说什么都有，七嘴八舌。

两个字抬头看看天，太阳正慢慢西坠，笑着对众人说：“承让两个字。”领着女人走了。

那女人竟挨着两个字的肩膀愉快地走着，一点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夜幕渐渐降临，淡月遥遥升起，微风在树梢掠过，悄然地旋去几片黄叶。

村东传来了箫声，两个字又为村里人“献艺”了。隐隐约约似乎还掺有女人的歌声，一如金川河水的呜咽。

年华似水，人生如露，走遍天涯，哪里有栖身之处？

悲风阵阵，雪满头颅，饥寒交迫，常将野菜当禾菽。

黑夜沉沉，长歌当哭，孤苦伶仃，满腹辛酸向谁诉？

说，苦；不说，也是苦。

月白风清，狗不再咬。女人咿呀咿呀地唱，箫声呜呀呜呀地和，震碎了夜的宁静。

听曲儿的妇女感叹地说：“做人难，做人苦，做女人更苦。”

打光棍的男子汉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这一个多月，两个字为何突然消失，人们看不见他的踪影？又为什么突然出现，还带来了一个女人？这傻子究竟使了什么妙法，居然能诓得一个漂亮的女人回来？上次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哑巴，这一次地主羔子该不会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许村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要想解开疑团，事情还得从一个夜晚说起。

风儿轻轻地吹，云儿慢慢地飞，群星闪烁，鸟雀入林。

两个字在草庵里一如往常拿起洞箫正准备吹，忽然听见了哭泣声，隐隐约约，悲悲切切。

夜幕已经降临，谁会选择这个时间来墓地掉泪？最近村里没听说有人去世，今夜如何有人来祭奠？会不会是鬼在伤心？难道说这死鬼生前蒙冤，或受人谋害，心中不平？难道说这死鬼在阴间缺钱花，哭哭啼啼把活着的亲人埋怨？埋怨亲人不来嘘寒问暖，埋怨亲人不按时来坟头烧纸钱。也许这一切都不是，而是久久不见亲人，心中无限牵挂，才在这静静的夜晚伤心掉泪，倾泻心中一片思念。

两个字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害怕，他不敢看鬼点灯，也不敢听鬼哭声。放下洞箫，钻进被窝，用被子把头捂得铁紧铁紧，希望父亲的魂灵保佑他不受欺凌。他躲在被窝里默默祷告：“保佑两个字。”

捂得太紧，闷得喘不过气来，两个字把头伸出被外换气。刚一露头，那哭声又断断续续传来，想不听也不行。赶紧又把头钻进被窝，躲避那令人生畏的哭声。呼吸太困难，憋闷得慌，只好把头又伸出被外。这样反复多次，始终无法解决问题，哭声扰乱了两个字心中的平静。

无奈之际，两个字用手搓摸自己大脑的前额，听老一辈人说，男人大脑的前额有光，反复搓摸，就能毫光四射，镇住一切魔鬼。

搓摸了一会，两个字觉得自己的确胆大了，大到可以摸着棺材心不馁。

于是掀被而起，走出草庵，想听听究竟是人哭还是鬼咽。

伫足细听，凭着经验，他判断是人哭而不是鬼咽。何以见得？因为那哭声很实在，带着人的抽噎声。鬼哭虚幻，飘来飘去，摸不着边。

两个字再一次搓摸天灵盖，增添毫光威力。他拎着马灯循声走去，不多远，看到一个女人在哭泣，凄凄惨惨戚戚。

近前一看，地上还躺着一个老人。

“你怎么啦，你醒醒，你醒醒。”女人摇着老人的胳膊，伤心欲绝，“你可不能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呜——。”

两个字弯下腰去，用手摸摸老人的额头。妈呀，好烫！

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病成这样，许多问题在两个字脑子里打转。

闲事少管，惹出麻烦不好办。这黑灯瞎火的，谁知这老人得的什么病，万一是传染病，自己岂不遭殃？

不管，人命关天。如果老人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见死不救，岂不是缺德？圣人言，“势可为恶而不为，即是善；力可行善而不行，即是恶”。见人有病，袖手旁观，这不是行恶又是什么？

管，不管，作何取舍，两个字心里很矛盾。

抽刀斩乱麻，救人要紧，两个字果断扶起昏迷的老人，将老人背上肩。这时两个字才发现老人是个瞎子，背上有把胡琴，肩上挂着个褡裢，显然靠卖唱为生。

两个字一口气将老人背到了草庵，女人手持竹竿，怀揣“呱嗒板”，跟在两个字的后面。

两个字躬着腰把老人背进了草庵，让老人躺下，给老人盖上被，然后在马灯前，痴痴地守着。

也许是有了温暖，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隔了一下，老人用手指指自己的干裂的嘴唇。

“喝水两个字？”

老人点点头。

庵内没有水，两个字爬出草庵，飞快地跑了。

两个字从家中拎来了一壶掺有黄连的热水，还带了一缸热汤饭。进了草庵，低头一看，庵中已不见了瞎子和女人。

两个字放下手中的水和饭，拎着马灯，立即就去追。

一直追到“仁义亭”，才追到了老人。老人倒在一棵大枫树下面，在痛苦地呻吟，宛如一盏将要熄灭的灯。

“仁义亭”原名叫“镇枫亭”，亭旁有棵古老的枫树，树边住着个老和尚。这个老和尚懂医术，许村的老百姓经常上门求医，老和尚用的药通常是枫树上掉下来的果实。据说这是一味中药，叫路路通，有行气止痛袪湿的作用。后来老和尚死了，一个尼姑化缘至此，看到这里风水好，有灵气，遂将和尚庙围了一个大墙院，把老枫树和“镇枫亭”都围了进去。尼姑也会看病，用的也是枫树球，不过尼姑看病要收钱，穷人往往被拒之门外。有一年发生了一场大火，把“镇枫亭”、尼姑庵、老枫树全都烧毁，尼姑也未能幸免于难。后来在烧毁的老枫树根部又长了一棵小枫树，小枫树长得很快，多年之后变成大树，周围老百姓在枫树下建了一个凉亭，取名“仁义亭”。亭边一个姓吴的农民造了一间小房，长年累月供应行人茶水，不要一分钱。

几百年沧桑，“仁义亭”旧了又修，修了又旧，亭边小屋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于今小屋成了牛棚，没有人再烧茶水。唯有亭边的大枫树在饱经沧桑后更加粗壮，枝繁叶茂。

两个字小时候经常跟父亲来这里捡枫树球，听父亲把那古老而遥远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回去两个字。”

两个字坚持要把老人背回草庵。

瞎子本来不想平白无故地麻烦他人，欠下一笔难以偿还的人情债，行走之后却又感到心力交瘁，难以远行，无奈之下，只好听从两个字的这个安排。

回到草庵以后，两个字服侍老人饮下奇苦的黄连水，又喂老人吃了一点菜汤饭，剩下的汤饭全部给了女人。

风卷残云，一瞬间，缸里的汤饭被女人吃了个精光。临了，女人还不忘把缸底的汤汁吮吸得干干净净。

两个字苦涩地摇摇头。

老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女人靠在老人的身边，也眯着眼，进入梦乡。

两个字靠在草庵门上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小马灯忽明忽暗，金川河风平浪静。

夜，难得的安宁。

也许是黄连水有清热解毒的作用，也许是菜汤饭温暖了老人的肠胃，第二天早晨，老人居然坐起来了。

通过交谈，两个字才知道老人一生下来眼就瞎了，他的父母把他当作垃圾一样抛弃在路边，一个好心人收养了他。他以为自己很幸运，却不晓得会有一世的黑暗在等着他。长大以后，听别人说，才知道人世间还有光明。没有笑声，没有歌声，没有鸟鸣声，终日坐在床上，默默打发那无尽的长夜。

是的，天晴了会阴，花开了要落，人世间总是有喜有悲。可是我，老人说，生活没有给予我花开的机会。我的一生永远撕不碎那密织的夜，我的一生永远看不到清澈的蓝天。养父经常对我叹气，养母把我揽在怀中流泪。听着养父母的叹息声，我暗暗思量，难道我的一生只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毁灭？

有一天我跪在养父母的床前，流下两行热泪：“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但我不能对你们尽孝，感到非常惭愧。”

我离开了养父母，离开了家乡。我什么也没有带，仅仅只是提了一根竹竿。

我曾经沿街行乞，我曾经卖过老鼠药，我曾经跟人搭班唱曲儿，练了一手好胡琴……

老人摸过胡琴，拉起了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悲歌，于凄婉中见悲愤，于优美中见风骨，两个字听了心灵震撼，没想到老人的生活竟是如此艰辛。

停了一会儿，老人又说，后来我跟人学算卦，把那阴阳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时、生辰八字，烂记于心。翻山岭，走天涯，一把胡琴，一根竹竿，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为他人占卜前途，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像一根无人怜惜的小草，默默地活着，苦苦挣扎。

感谢上苍对我的厚爱，无意中让我碰到了身边这个女人，她用竹竿牵着我，苦熬岁月。

老人拉着女人的手，动情地说：“她陪着我栉风沐雨，她陪着我忍饥挨饿，她陪着我颠沛流离。我们一起冒风雨，我们一起顶烈日，我们一起在漫天飞雪冰冻三尺的日子里度光阴。可是我担心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再也不能演绎自己的生命。死并不可怕，只是担心这个与我共患难的伴侣今后无人照应。你是好人，今天我想把她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够给她一个家。这是一个非分的要求，但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请你能额外垂悯。”

两个字感到很为难。答应吧，不知母亲会怎么想；不答应吧，老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差没有下跪磕头。生命之托，岂能让人失望？

正当两个字迟疑不决的时候，老人扑通一下跪倒，给两个字磕头：“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

当天下午，老人忽然咯血，生命危在旦夕。

老人要回家，不愿把骸骨丢在异乡。

两个字拆了草庵，用木棍、麻绳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辞别了母亲，和女人抬着担架，匆匆踏上送老人回家的路。

老人的家乡在青州，离许村有一千多里地，抬着老人徒步行走，何时才能到家？

逢河涉水，遇山爬岭，两个字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磨难。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绕过一座又一座山，鞋底磨穿了，肩膀溃烂了，漫漫行程路，还没有走完一半。

女人抬不动了，一瘸一拐，两手扶着抬扛往前走，却从没叫声难。两个字趁着歇肩时悄悄把抬架往自己这边拉，减轻女人抬的分量。女人发现了，又拉了回去。趁女人不注意，两个字又拉了过来。

母亲给预备的干粮已经吃完，沿途只好依靠乞讨维持生命的能量。残羹冷饭中偶尔有几块肉皮，他们二人还要互相推让。“你吃两个字。”“你吃。”夹过来又夹过去，夹过去又夹过来。两个字让一让，女人会推一下，直推让到肉皮凉了，拗不过两个字的固执，最终还是女人吃了，泪眼汪汪。

夜晚不敢借宿，老人已奄奄一息，谁愿意接纳一个临终的老人？摇摇欲坠的路亭、毁弃的庙宇、破旧的祠堂，往往是他们落脚的地方。黑魆魆的空间固然可怕，可是只有黑暗才会收容流浪汉。有时会遇到狐狸，有时会碰上野狼，两个字燃起一堆篝火，让女人依偎在他身旁。

路程刚过一半，老人就死了，他们抬着尸首向前赶。脚磨起了泡，身上长满了疙瘩，每走一步裂肉一般的疼，两个字不敢叫一声妈。他要是叫苦叫累，女人受了影响怎么办？万分痛苦，两个字只能往肚里咽，一步一步朝前迈，咬着牙。

天气越来越热，尸首要腐烂。他们白天不敢走，单等夜晚天凉。披星星，戴月亮，他们害怕黑暗却又不愿意天亮，没有了黑暗的保护他们觉得更可怕。在黑暗中摸索，或许还不会失去希望。希望什么？希望安安全全把老人送到家。

终于到了老人的家乡，他们把老人安葬在朝阳的山坡上，让老人能看到大海，能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老人一生未见光明，死后要让他的魂灵天天见到太阳。

历时一个多月，两个字带着女人回到了许村。他不能毁弃对老人的承诺，他永远无法忘怀老人拉《二泉映月》的情感，他要让这个受苦的女人有一个家。尽管他的家还很贫穷，充满了灾难，毕竟这个家还有疼他们的母亲，还有锅灶，还有块砖，还有片瓦。

天不遂人愿，很多事情并不能够顺从个人意愿。两个字回家不到十天，区里的文书小赵上门了。

“你家这个女人从哪里来？有证明吗？”

“没有两个字。”

“既然没有，限她三日离开许村，否则送交公安机关查办。”

小赵说完，扬长而去。

女人留不住了，两个字很伤心，受人之秅，却不能兑现，“君子”乎，“小人”乎？

两个字把女人送到“仁义亭”，将母亲结婚时的一对手镯戴在女人手上，两人洒泪而别。

女人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第四章 示众

一眨眼，已是秋收季节。

一盏小煤油灯挂在房柱上，半明半暗，熏黑了的房柱的影子像蛇一样趴在墙壁上。

七八条瘦牛有气无力地卧在牛栏里，闭着眼睛无休止地倒沫，好像有永远嚼不完的食物。偶尔也耸耸耳朵，似乎想听听煤油灯下这些汉子在说什么，会不会又要宰杀它们的伙伴？人心可怕呀，说翻脸就翻脸，全不念一丝旧情。

五六个男子汉零零落落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靠在牛槽边，有的斜躺在干草里，矮子发也在其中。

这些人便是金川大队的支委，金川大队是许村的一个自然村。

一个也不说话，空气凝固了一般。大家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烟，呛鼻子烟草味在牛棚里弥漫，东一缕，西一团。

有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巴嗒、巴嗒”地抽烟，谁也不发言。书记许云龙坐在煤油灯底下，黑黢黢地看不见他的鼻和眼，只有当那烟火明一下的时候，才能瞅见他那张端端方方的国字脸。他不爱笑，额头上的皱纹很粗很深，像一条条蚯蚓，让人觉得他整天有担不完的心事。

深沉的夜被悠悠的烟雾拖得很长很长，根据经验，大家知道，书记把他们约到这里来开会，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商量。

今晚有什么事情呢？

抽烟，等待。

老许用干裂的嘴唇舔着烟纸，舔得下唇一片焦黄，还是不断地舔。队里那些一日一份的省报连同那些“国内外大事”，想必就是这样被这些村干部撕成纸条卷烟吸进肚里去了。

书记不开口，大家也不好吭声，摸不着头脑瞎放炮，这不是添乱吗？金川大队的支委们还不至于这样无组织无纪律。

抽烟，仍然是“巴嗒、巴嗒”。

“上面通知，今年秋收，除了种子粮，其余的粮食全部上交，支援国家建设。”

老许终于开了金口，嗓门不大，语速不快，但在各支委的心里却像炸雷一般，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问题：粮交了，我们吃什么？

“上级说，搞小秋收，想办法克服困难。”老许又补充了一句。

“小秋收能攒一年的粮吗？扯淡!”

矮子发一蹦三尺高，忍不住吼了起来。

“吼什么？这不是找你们来商量吗？”

老许最不喜欢大喊大叫，蹦蹦跳跳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能不吼吗，这关系到金川大队几百口人的生存问题，民以食为天，没了粮食我们就要绝子绝孙。”矮子发慷慨激昂。

“就你知道民以食为天，别人都麻木不仁？你这个遇事就炸的脾气能不能改改。”老许不温不火地说。

吸烟的声音停止了，支委们坐立不安，心中的忧愁像一片浓雾在迅速地扩散，房柱上的油灯越来越昏，越来越暗。

保住秋粮勉强能活命，没了它，光弄小秋收，能维持几天？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老许啊，能不能向上级反映反映我们这里的实际情况，通融通融。”大队长汪家根提出自己的看法，拿烟的手竟有些发抖。

“对，向上级反映反映，或许能给我们免了。”老长辈许象山马上支持这个意见。

“反映了，详详细细地反映了，上头不听，说是全国一盘棋。”

老许的话中透出几分无奈。

一片沉默。只听老牛在不紧不慢地反刍，那声音像虫子一样直往耳里钻。往日听着怪舒服，今夜听了很觉心烦，恨不得将这几条牛宰了烹了，死了也不做饿死鬼。

“你们琢磨琢磨，能不能将官塘那几十亩红薯地趁今夜天黑把它犁了。通知各家各户去捡，谁捡谁要，让大家储一点口粮。”老许低声问道。

“倘若被上级查出来，怎么办？那是要开除党籍的。”汪家根惴惴地说。

“全队下死命令，谁说出去就灭谁!”矮子发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要想好退路，不能莽撞。”

老长辈许象山虽不是书记队长，但他经历的事情多，关键的时候他比别人想得远。

“天塌下来要有人去顶，上面怪罪下来，由我担着，决不能让乡亲们饥寒。”老许亮出了决策。

“那不行，这是大伙的事，不能让你一人下火坑，赴汤蹈火，我们六个支委不能装孬。”矮子发拍着胸膛说，“要枪毙，我去一个。”

“就这么办!”汪家根也豁出去了，“拉钩，怕死不是娘养的。”

六个支委把手指紧紧地拉在一起。

说干就干，大家套了牛，扛了犁，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官塘。

泥浪翻滚，一个个红薯从泥中被犁了出来，又翻进泥土里，今年的墒情好，红薯长得又粗又大。几条老牛默默地耕耘，连喷嚏都不打一个，好像也知道它们在完成一个秘密而又庄重的任务。

夜色并不美好，阴沉沉地，一阵阵凉风直灌脊梁，然而几个支委的心中却烧着一把火，天亮之前一定要把这几十亩红薯地犁完。

人走牛奔，犁乱了宁静，犁碎了黑暗。

矮子在黑暗中来回穿梭，通知各家各户去捡红薯。

夜幕下，黑黝黝的村里亮起了一点点灯火，接着又灭了。村里的狗咬了起来，东一吠，西一狂，伴着杂乱的脚步声。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不是背了扁篓，就是挑了竹筐，手提双齿耙，匆匆奔向官塘，打仗一般。连六七十岁的老汉老奶奶也不甘落后，迈着蹒跚的步履，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闯。

红薯地里，黑乎乎的一片人影。

刨的刨，挖的挖，摸的摸，抓的抓，疯了一般。

怎能不疯？谁不想活命？除非他傻。

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淋湿了衣服，淋乱了头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一抓一把烂泥，一踩一个洼凼。谁还顾那些，多捡一个就多得点口粮。

一个女孩捡到一个大红薯，被一个男孩瞅见了，男孩伸手就去抢，女孩不肯，两人扭成一团。

女孩子的父亲赶来，给男孩一巴掌；男孩的母亲不依不饶，与女孩的父亲干架。

两个大人大打出手，男人抓住女人的头发，女人拽住男人的裤裆，谁也不甘示弱。

幸亏队长赶到，才把二人劝开。

老许歇了犁，卷了一支烟。他默默地注视着地里晃动的人影，心里有点酸。手里捏着半截烟，早已被雨点打湿却不知道，放在嘴唇上机械地吸着。

他见矮子发走来，便问：“怎么不见两个字？”

“怕是不知道吧？”

“你没通知他？”

“通知了也是白搭。”

“为什么？”

“他敢来吗？这里哪有他站的地方？”

“唉——算了。”老许叹了口气。

直到东方露白，地里的人群才逐渐走散，几十亩红薯地比水洗的还干净。

天大亮的时候，只听两个字站在自家门口高喉咙大嗓门地喊：“红薯两个字。”

两个字的家门口放着鼓鼓一袋红薯，不知谁给他送来的。

大炮开门出来训斥道：“你嚎什么？吵死人的。”

“红薯两个字。”

两个字的意思：这是谁的红薯，怎么放在我家门口？我可没拿人家的东西，这是谁丢的？

其实谁也没丢，不知哪位好心人给两个字送来一袋红薯，偏偏两个字不晓得昨晚的动静。

“红薯红薯，吃就是啰，喊什么喊，笨瓜!”

大炮觉得这个家伙简直傻到了家。

“红薯两个字。”

两个字唸唸叨叨，背着鼓鼓一袋红薯去找许书记，要向书记证明自己的清白。

“扑通”一声，两个字将一袋红薯丢在书记的家门口。

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老许见了，猛然一愣，这家伙怎么把红薯背到我这里来，真蠢!也罢，谁叫他往枪口上撞。

“冤枉两个字。”两个字一脸委屈，大喊大叫，两手乱晃。

老许把脸一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把两个字踹倒，喊一声：“绑了!”

立时有人将两个字捆了起来。

两个字也不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有用，谁叫他出身不好。在拉拉扯扯中，他只是没有忘记把跌落在街头的花翎帽捡起来戴在头上。

“拉到大观亭去示众!”

书记作了指示。

马上有人拿了两个红薯用绳子挂在两个字的脖子上，前呼后拥地将两个字像狗一样地牵到大观亭去展览。

大观亭里人来人往，两个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妄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两个字相信宿命论。

“两个字，又犯什么错误啦，是不是偷了红薯？”

“两个字，你可是读书人家出身，君子固穷，岂可为窃者乎？”

“可悲两个字，你居然是个小偷!”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秋风阵阵，本来就衣衫单薄，加上饥肠枵腹，两个字嘴唇发乌。

坐在两个字对面的是一个卖画的人，亭子的板壁上挂了各种各样的画，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风俗画……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特别显眼的是一张蜻蜓画，一只小蜻蜓亭亭玉立站在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上，两翅微伏，摇晃着小小的脑袋，很是传神。再加上荷叶的衬托，小蜻蜓尤为凸现，有画龙点睛之妙。

画工不错，可惜无人问津，即使有人观赏，也只是看看而已，很少有人掏腰包。

这也难怪，几十元一张画，老百姓囊中羞涩，谁有那么大的雅兴？

卖画人也给人画像，二元一张，立等可取，价格并不高。但乡下人舍不得花钱，认为画个像又不能当饭吃，省下二元钱，可以给孙男孙女买鸡蛋，这不比画像强？再说，一张又黑又皱的脸，有什么好画？

半天下来，卖画人毫无进益，坐在那里昏昏欲睡。加之早晨没有进餐，腹中饥寒，更是无精打采，不知不觉，竟趴在案上睡觉了。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

卖画人擦擦惺忪的双眼，只见北侧牌坊下匆匆走来一个老妇人，衣衫破旧，却也整洁干净。

到了两个字跟前，老妇人把怀中的包袱轻轻放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汤匙，一只大号茶缸。

老妇人见两个字嘴唇发青，慌忙脱下自身的一件缀有补丁的大夹袄给两个字披上。

这个老妇人显然是青年人的母亲，卖画人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是儿子落难了，他们也不会嫌弃，仍然像宝贝一样。

两个字双手被套，不能自食。老妇人将两个字扶坐在木凳上，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他。虽说是菜汤饭，却还是热的，吃了一半，两个字的额头渐渐溢出了汗。

喂完了汤饭，老妇人又解开衣襟，将两个字的鞋脱了，把那萝卜干似的双脚抱在怀里，紧紧地焐着。

有谁能不讲条件地给饥寒交迫的浪子源源不断地输送生命的能量？卖画人目睹眼前的一幕，双眼模糊，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他拿起画笔快速地画下这一对母子的形象。

老妇人走了，默默地走了，在寒风中穿过高大巍峨的牌坊。

见老妇人走了，卖画人把刚才的画给两个字看。

“像不像？”

两个字端详了片刻，摇摇头说：“不像两个字。”

“哪里不像？”

两个字对着自己的肖像努努嘴。

怎么不像？翘翘的鼻子，大大的耳朵，厚厚的嘴唇，戴着花翎帽，哪一处不像？特别是老妇人那仁慈宽厚的形态，更是呼之欲出。

两个字示意卖画人给自己松绑。

卖画人瞅瞅四周无人，便解掉两个字手上的绳索。

两个字甩甩手，走近卖画人画画的桌子，拿起笔，在纸上照着卖画人的原稿描摹了一张。

卖画人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个衣衫不整、邋里邋遢的穷小子居然会画画，而且速度极快。

两张画一模一样，有什么区别呢？

卖画人仔细审视，发现穷小子的画，脸部神情不一般。他画的一张，穷小子脸部神情悲哀、木然；而穷小子画的一张，脸部表情坦然、舒展。对待苦难的理解，两个人的画有巨大的反差。

人物画，不单要求形似，更要求有神韵；既要讲究艺术手法，更要注意画出人物的气质、情绪与思想。物随心转，只有对生活有深刻领悟的艺术家，才能画出体现人格的作品。

卖画人若有所悟，恭谨地问：“能画一点别的吗？”

两个字点点头。

卖画人给两个字研墨、铺纸，像个书童。

两个字先用淡淡的墨水在宣纸上挥洒了一阵，然后把磨好的浓墨汁往纸上一泼，拿起毛笔嚓嚓嚓一勾勒，纸上顿时出现了一片兀立的山岩。画完山体以后，再在画面下部不到五分之一的位置画了小河、竹篱、茅舍、小狗，还有一个农夫赶着老牛走在田野上。

前后不到半小时，一张山水画便大功告成。

从布局上看，整个画面五分之四画了山，五分之一画了田野、村庄。两个字的目的很明显，他呈现给观者的不是人间，而是大自然，是那满纸兀立的山岩。山岩像一排排腾空而起的惊涛骇浪，浪花奔涌，层层叠叠，前呼后拥，直到天涯，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从形态上欣赏，竹篱，茅舍，全部用线条勾画，让你感到平静、舒展、流畅；陡峭的山岩则使用充满激情极富金石的皴法，皴出大面积的山体，给人一种雄奇峻拔、咄咄逼人的气派，显示出它的不凡。山是主体，它是画者心中追求的精神境界，竹篱茅舍则是大自然的派生，是一点小小的花边。

表面上看，画的是山；仔细欣赏，又觉得是人，是一个个有生命、有血肉、有思想、有情感的男子汉。

似人不似山，不似山又是山，自然与人，融为一体。

卖画人惊讶得不知所措，他突然觉得自己离画的天国还很遥远。

夕阳西下的时候，一个过路客，以一百元的高价买走了两个字画的那幅山水画。

第二天，卖画人离开了许村。

两个字却依然挂着红薯在大观亭示众，因为上级来查红薯地的事情。

“冤枉”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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