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蜂至微，亦能游观乎天地；一虾至微，亦能放肆乎大海。

——关尹子

第五章 进山

地里的秋粮收完了，场地也跟着空了，所有的稻谷玉米都交了公粮，生产队的几个粮库十仓九空。

老百姓吃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许村周围都是山，进山吧。

虽说是晴天，深秋的阳光却并不强烈，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走着几个人，他们是矮子发、大炮耳顺、驼子常宝。山高路陡，加上背了锅碗盆被，跑惯了平路的几个许村人，走得气喘吁吁。

“你们都带干粮了吗？”矮子发一面走一面问，“进山可不是逛街，没有十天半月是见不了婆娘的。”

“哎哟，发哥，瞧你说得多难听，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进过山似的。带什么干粮，有了大山这只金饭碗，还怕闹饥荒？”

大炮耳顺觉得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庄稼汉都有一双手，只要带镰刀锄头等工具，还会饿死吗？笑话！

“别一天到晚婆娘婆娘的，出门还没有一天，鸡巴就受不了啦？”驼子常宝嘲笑道，“山里猴子多，抓一个做老婆，怎么样？”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矮子发生气地说，“有本事你俩就别跟着我，一个人去闯一闯。”

“你看你看，麻雀肚子吧，两句话都装不下。我看你呀，至多在我们面前显摆显摆，干不了什么大事。”大炮揶揄地说。

“我不能干大事你能干大事吗？我好歹还是个大队支委，你呢，你是什么？”矮子发反唇相讥。

“好了好了，说几句玩笑话，何必生气呢？”驼子调解道。

正说着，听见身后有声响，他们回头一望，只见来时的山路上有一个青年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正向他们走来。他们走，那人也走；他们停，那人也停，始终维持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那是谁呀？”矮子发搭眼问道，他个矮，看不清楚。

“好像……好像是两个字，头上戴了一顶花翎帽。”驼子迟疑地说。

“不会吧……他来干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脚无抓土之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难道他也敢进山？”大炮似信非信。

“你们两人谁邀了他？”矮子发停住了脚步，两只很亮很精神的小眼珠，箭头般在大炮驼子脸上瞄来瞄去，“两个字是什么出身，难道你们不知道？你们把他带来，是想背黑锅，还是嫌不热闹？”

“你问我们，我还想问问你，听说那天的一袋红薯是你偷偷送给他的，害得两个字示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看你这个支委立场有问题。”大炮揭了矮子发的短。

“谁送红薯啦，你见了？我立场有问题，那么我问你，谁介绍你入党的？别他妈的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你入党才几天，给我上纲上线，你还早哩。”矮子发一口气喷得大炮脸上无光。

“不就那么一说嘛，我只不过是提醒你别犯组织性错误，你发什么火？”

大炮嘟噜着，声音低了八度。

“别闹了，别闹了，两个字来了，想想看该怎么打发他。与地主羔子裹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驼子转移谈话目标。

“我们几个贫农和地主羔子搅成一团，给旁人知道了，的确不好听。”大炮担心地说。

“不是什么好听不好听的问题，而是个立场问题，政治方向的问题。饿肚子不要紧，立场不能站错了，同志们，你们懂不懂？”矮子发毕竟是个支委，有一定的政策觉悟，他继续说，“我们都是响当当的货真价实的老贫农，能和地主羔子同流合污吗？”

这倒是一个原则问题，它的严肃性远远超过了挨饿，因为在他们的血管里流的是贫下中农的血液，是无产阶级的基因，即使他们饿死了，骨子里还是革命的分子。两个字是什么东西，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社会主义的毒瘤，贫下中农的敌人。与两个字同行，就意味着与敌人同舟共济，这还得了!我们的立场哪里去了？

经过矮子发一点拨，大炮驼子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两个字不肯离开我们，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们，那该怎么办？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总不能……”驼子将问题往深处一想，觉得有根肚肠扯不断，“再说上一次我们各家各户都捡了红薯，唯独两个字家一个没有，出身不好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

驼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老太婆似的。

其他两人一声不吭，驼子的话触动了他们人性中那根最本质的神经。

过了好一会儿，矮子发说：“论立场，必须赶他走；讲良心，也不能那么绝情。赶还是留，我们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你们觉得怎么样？”

也只好这样。

“同意赶走他，请举手。”矮子发说。

三个人我看你，你看我。

矮子发将手举了一半，见其他两人毫无动静，又缓缓把手放下。

“既然你们有意，我又何必做个恶人，不过，”矮子发将背包换个肩膀，“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使要留他，也要约法三章。一、不能跟我们并排走，地主羔子怎么能与贫下中农并驾齐驱，两个字必须在我们后面，距离要远一点。二、我们左边走，两个字走在右边，阶级界限要分清。三、小秋收得的粮食必须由我们分配，现在是贫农当家做主，不服从调配就赶他走。”

“完全正确，对两个字这种地主羔子不能讲温和。”大炮随声附和。

“谁做软蛋谁就是王八!”驼子摇晃着脑袋划着手，做了一个王八像。

三人哈哈大笑，坐下来，单等两个字前来签约。

两个字见他们三人席地而坐，不知耍什么阴谋，停住了脚步，站在远处草丛后面细心观察。

矮子发大大咧咧地叫道：“别藏着掖着，我们早就看见你了，爬过来。”

爬过来？我又不是狗。两个字闻声不动。

“摆什么臭架子，难道还要请你过来？不爬就滚!”

矮子发鄙夷地说，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路。

大炮驼子坐着没动，他们觉得矮子发说话太难听，别人难以接受。

正当他们磨磨蹭蹭的时候，猛然听得山谷里传来一声枪响。

“砰——”

他们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三个人东张西望。

一只猎狗窜了过来。

草丛里一只野兔往山冈上狂奔，猎狗紧追不舍。

兔子好像受了伤，眼看猎狗离野兔的距离越来越近，兔子突然一拐弯，朝山下跑去。

不提防野兔突然改变了方向，猎狗急忙掉转头往山下追赶。

“黑风，快，快追!”一个中年男子汉大声喊叫。

慌不择路，没一下，野兔竟朝着矮子发他们这条路上跑来。

矮子、大炮、驼子三人甩掉手中的锄头、包袱，俯下身子，随时准备逮兔子。

扑通，扑通，扑通，三人先后扑下身子，却没有一个得手。兔子一拐一扭，麻利地避过了他们的双手。

野兔朝两个字站的地方跑去。

两个字隐身草后，动也不动，待至猎狗追到，他突然一跃而起，做出了一个扑打的动作。

猎狗猛然受到惊吓，停住了脚步，等它回过神来，兔子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中年人哼哧哼哧赶到，对两个字大发雷霆：“你这个人怎么搞的，为什么要赶我的猎狗？”

面对猎手的喝斥，两个字畏畏缩缩往后退。

“狗追兔子关你什么事，眼看要到手的野兔叫你给弄跑了，我恨不得一枪崩了你!”

猎手向两个字举起了枪。

猎狗对着两个字狂吠。

矮子发三人见状，慌忙跑过去给两个字解围。这时他们忘记了阶级界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胸中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总之他们不能让两个字为一只兔子被枪杀。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他不是有意的。”

“好汉，原谅他吧，他这个人胆子小。”

“把枪放下，把枪放下，闹出人命来可不是玩的。”

赔礼、道歉、说好话。

猎手缓缓放下了猎枪。其实他是不会开枪的，只是怨气难消，吓吓两个字而已。

“你们是哪里人，跑到山里来干什么？”

“我们从许村来，秋闲了，进山搞点小秋收。”矮子发话锋一转，问，“敢问好汉，山里这时节有什么物产可收？”

“好东西多着哩，毛栗、冬笋、橡子、柿子、洋桃(野生猕猴桃)、蕨、葛，还有野味，山鸡、野兔、獐、鹿、麂子……”猎手滔滔不绝地介绍，“就看你们有没有能耐啰。”

大炮听着，口角流涎。

“听说你们许村有个傻子，外号叫什么来着……”猎手若有所思地问。

“外号叫两个字，对不对？”大炮抢着说。

“对，对。有人说这个年轻人傻得很，见到女人就抱，见到好吃的东西就抢，话语不多，只说两个字。有人说他并不傻，学问深着呢，琴棋书画，样样都懂，因为出身不好，装傻。这个人是真傻还假傻，还在不在人世？听说他父亲已经死了。”

“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驼子微笑着说。

“近在眼前？……难道就是你？”猎手指着驼子说。

驼子急忙摇手。

猎手指着矮子发，矮子发也摇摇手；猎手指指大炮，大炮把头乱晃。

“那为何说近在眼前？”

大家嘻嘻地笑。

猎手被笑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矮子发神秘地指指两个字。

“他？”

猎手睁大了眼睛：这个衣衫不整、脸色憔悴的青年人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大才子？

他上下打量着两个字，外貌很普通，与常人没有什么多大区别，然而他头上有一顶古怪的帽，眼光中透露出常人难有的灵慧和善良。

猎手禁不住点点头，热情地说：“我叫秋山，各位若不嫌弃，先到我家歇歇脚，吃了午饭再走。山里没有什么大鱼大肉，我用山珍野味来招待你们。”

猎手的态度一下变得和善起来。

因祸得福，还拒绝什么？

猎手背着猎枪，拎着山鸡在前头引路，猎狗前前后后地跟着跑。

矮子发他们三个贫农走在左边，两个字只能靠右行，之前的约法三章不能违背。

绕了几道弯，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峰，名叫通天岩，半山腰的绝壁下有一排茅棚。

奇松倒挂，翠竹摇曳，怪石峥嵘。

猎手指着一个冒烟的茅棚说：“那就是我的家。”

猎狗跑走了，冲向那个冒烟的茅棚。

这时别的茅棚里传来了男人的歌声：“脚踏一炉火，手捧苞芦粿(玉米粉做的锅贴饼)，除了皇帝就是我。”

山坡上飘溢着烤苞芦粿的香味。

猎手家有父亲母亲、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用家酿的甜酒，香喷喷的黄毛麂肉招待了他们四个人。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四人告别了猎手一家，继续赶路。

他们的目的地是汪公庙。

汪公庙是祭祀越国公汪华的一个寺庙。汪公生前勤政为民，被百姓奉若神明。徽州各处均有汪公庙，这里曾是汪公领兵据守的隘口。山区黎民百姓垒巨石作庙宇，供奉汪公，祈求汪公菩萨保佑他们一方平安。

汪公庙一带群山耸立，林竹似海，巨石飞瀑，幽深宁静。这里禽兽成群，物产丰富。

一到汪公庙，两个字不顾疲劳，快速步入庙中，扑地便拜。他从小便从父亲口中得知汪公的事迹，仰慕汪公的高风亮节，今日有缘到此，岂能不拜？他五体伏地，三叩九拜。

汪公菩萨供奉在神龛之中，红脸堂，黑胡须，气宇轩昂。

大炮、驼子跟在两个字的后面作揖，跪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我们丰衣足食，一生平安!”

迷信，矮子发不跪也不拜。他认为要想丰衣足食，必须自力更生。仰面求佛，不如低头求己，矮子发不信鬼也不信神。

祭完了汪公菩萨，他们去了离此不远外形酷似观音菩萨形象的观音山，准备在那里安营扎寨。

到了观音山，两个字在高坡上搭建A字形的茅棚。矮子发三人则把茅棚建在山谷里，其理由有两条：一是他们不能与地主羔子同床共窝；二是山坡上风大，容易暴露目标，而山谷里可以防野兽，避风寒。

有的是树木，有的是茅草，砍树的砍树，割草的割草，矮子发三人很快就搭成了一个A字形大草棚。棚顶盖了两层宽叶草，防晒防雨防风；棚内铺了软软的干草，既暖和又舒服。

两个字一人单干，磨磨蹭蹭，弄了半天，架子还没竖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帮忙？”矮子发关心地说，“你要加强劳动改造，向劳动人民学习，懂不懂？”

两个字不搭腔，默默地干着。

“这小子还怪犟的。”驼子笑着说。

等两个字把茅棚搭好，大家已感到饥不可耐。中午在猎手家吃的饭，此时已消耗殆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大家急于想找点食物充饥。

分头去找？

山高林密，单行，不安全，四个人正好分成两组，互相有个照应。但没有人愿意与两个字结伴，与地主羔子拉帮结伙不光彩。

两个字也不想连累别人，提出单干。

经贫农小组反复研究，社会主义社会绝不允许单干，有饭同吃，有难同担，单干是资本主义思想，必须受到批判。

那么谁与两个字合伙呢？贫农小组决定摸阄，谁摸到黑石子谁带两个字。

大炮摸到了黑石子，只好与两个字结伴同行。

组合好以后，接下来的问题找什么东西吃。

“看看附近有没有毛栗树，暂时捡点毛栗(一种野生板栗的小粒果实)来磨磨牙，那东西既熬饥又有营养。”驼子说。

“行，就这么办!”矮子发当即拍板。

一组向东，一组向西，立即出发。

两个字跟在大炮后面跨沟爬冈，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山坡上有几棵毛栗树。

这里的毛栗没有人捡，树下到处是棕色的毛栗，特别是那些坑洼处，只要把积叶推开，底下堆了许多毛栗。

“先吃，吃饱了再捡。”大炮饥不可待，边捡边吃，像猴子一样。

两个字却把毛栗往布袋里装。

和煦的阳光斜照着，群山时明时暗，显得更加巍峨、峭拔。

大炮吃够了，才与两个字往回走。

等他们优哉游哉回到茅棚，谁知矮子发驼子早已躺在茅棚里抽烟，他们也捡了满满一口袋。

“奶奶个熊，捡些干树枝来烧烤毛栗，火烤的毛栗肉又香又甜。你们赞成不赞成？”矮子发提出倡议。

“好哇，谁去捡树枝？”驼子立即响应。

“我和两个字去。”大炮自告奋勇。

大炮与两个字去捡干树枝，矮子发和驼子挖了一个大泥坑。捡回来的树枝架在泥坑里烧，熊熊的烈火映红了山谷。

毕啵毕啵，树枝烧成了炭火，他们将毛栗丢在旺旺的火上，没一下，便闻到了毛栗肉浓浓的香味。

烧好一个吃一个，四人吃得满嘴溢香。

温暖的炭火不仅可以烤栗子，还可以用来烤火。山区的气候早起晚凉，随着太阳落山，阵阵寒意慢慢地包围了这个茅棚，他们四人围着火坑舍不得离开。

一面吃烤栗，一面聊天，山南海北，日常生活，什么都说，什么都谈，海阔天空。

“哎，两个字，那个哑巴到底怎么死的？”

驼子忽然把话题扯到两个字身上。

“不知两个字。”

“叶村人说是你们父子害死的，是不是这样？”

“冤枉两个字。”

哑巴究竟怎么淹死的，两个字确实不知情，他送哑巴走时，不是好好的吗？他父母用钱买卖婚姻固然不对，可他们并没有谋害哑巴的意图。人世间有许多冤枉的事情真的说不清，很少有人愿意站在冤者的角度来看问题，所以两个字在说“冤枉两个字”时，神情沮丧。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矮子发刚说完这句话，突然放了一个响屁，“坏了，毛栗吃多了，肚子胀。”

话未落音，大炮驼子接连放了几个闷屁，臭不可闻。

大家一哄而散，钻进茅棚睡觉。

炭火已经熄灭，两个字站起来，默默地望着山边一钩上弦月。寒月朦胧，群星闪烁，青山沐浴在月光下，一片清幽。山中的夜晚并不宁静，风在林中穿梭，时而呼啸，时而低吟，如一支柔美的清歌。除了风声，还有流水声，汩汩淙淙。偶尔也有小虫的唧唧声，给静谧的大自然唱一支小夜曲。

两个字平生第一次感到舒畅，只有大自然才会容忍一切、包容一切，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生命。

夜色凉如水。

两个字到水坑里端了两盆水，把火坑上上下下浇了一遍。

这一晚，他们四人都没有睡好，肚子发胀，屁声连连。

栗子肉补肾，有营养，又香又甜，很好吃；但绝不可多吃，胀气。

观音山一带最多的野果是橡子，许村人叫菜子。橡子是栎树的果实，长圆形，含淀粉，是非常富有营养的果实。

第二天，矮子发四人拿了口袋去捡橡子。不到一天，他们就捡了几十斤。可是橡子当时不能吃，必须扛回家加工。去掉外壳，磨成粉，滤尽渣滓，泡在水中沉淀，消除涩味，晒干，方能熬成豆腐炒或煮食。矮子发四人当天吃什么呢？吃毛栗？他们想起昨晚肚子发胀，臭屁不断，一个也不愿意再受此罪。吃山鸡？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吃柿子、吃洋桃？那些东西一点都不熬饥。几个人一时犯了难，拿不出一个好主意。

这时候两个字不声不响地跑走了。

“两个字，你到哪里去？”大炮高声叫喊，“一个人别乱跑，当心野兽吃了你。”

“这傻子大概是饿急了，肯定又是去捡毛栗。”驼子说。

“毛栗毛栗，吃了放屁，拿来当饭，撑坏肠胃没药医。”矮子发想起昨晚的经历，心里害怕。

说管说，笑管笑，吃饭问题怎么解决，总得想个办法。

正当他们愁眉苦脸无计可施时，两个字捧了一大抱树叶跑回来。

吃树叶？开什么玩笑！

两个字不说话，把树叶放在盆里，加上一点清水，两只手反复搓揉树叶。搓着搓着，树叶里流出了绿绿的液汁。一直到把所有树叶搓成碎末，捞去叶渣，盆里顿时有了许多绿绿的液汁。

这是搞什么名堂？矮子发三人迷惑不解。

两个字从昨晚烧的火坑里抓了一点细细的草木灰（取浆）作凝固剂，往绿色液汁一撒，然后拿根木棍把液汁反复搅拌，搅拌后的液汁慢慢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盆绿色的豆腐。

“烧火两个字。”

两个字命令矮子发三人搭锅灶起火烧水。

他们三人看到这一步，领悟到两个字在弄吃的东西了。三个人烧火的烧火，端水的端水。矮子发拿了驼子的脸盆当铁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脸盆不烧，只会遭塌别人的东西。”驼子发牢骚。

“脸盆烧一下有什么关系，抠屁眼的东西。”矮子发没好气地说。

没一下水开了，两个字在水里放了点盐，盐是猎手家送的。然后用细木棍把绿豆腐划成一块又一块，轻轻送进沸水里。

利用蒸煮的时间，两个字又在附近野地里采了一些香草叶，洗净，扯成碎末，撒进锅里当葱花。

水沸腾了，绿色豆腐在锅里上下翻腾，一阵阵香味直扑鼻子，大家闻了流口水。

“熄火两个字。”

两个字俨然像个大师傅。

这绿豆腐没吃过，会不会有毒？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下筷。两个字首先用竹筷吃了两块，大叫“好吃两个字”，其他三人这才慌忙折了两根细竹当筷子，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来。豆腐很嫩，一用力就夹碎，半天捞不到一块，心里很是着急。越急越夹不住，越夹不住越急。

两个字看了好笑，他摘了个大树叶当勺子，一勺一勺舀着吃。

这办法不错，矮子发三人统统丢了竹棍，摘个又硬又大的树叶当勺子。

豆腐碧绿碧绿，像玛瑙、像水晶、像翡翠、像果冻，看着叫人欢喜，吃到嘴里粉嫩、芬芳、滑腻腻，赛过黄豆做的豆腐。

吃得满嘴溢香，全身发汗，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好吃两个字。”

“两个字，你这套本领跟谁学的？”矮子发两只眼睛盯着两个字，他没有想到地主家出生的羔子居然也有野外生活的能力。

两个字笑而不言。

“还保密呢，不说算了。以后我们三人外出收野物，你在棚里专门负责我们每天吃的食物。”矮子发做了决定。

其实制作绿色豆腐很简单。山中有一种灌木丛叫观音树，只要摘到这种树的鲜叶，揉碎，加上纯净的草木灰浆，略加搅拌，就会发生化学作用，凝成绿色豆腐。这种树为什么叫观音树，大概是因为这种树的树叶能吃，可以拯救饥民，像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一样，穷人就把这种树叫观音树。据某些医学专家研究，用这种树叶泡水喝，还利于降血压、降血脂，是不可多得的健身食品。两个字一家有一年生活非常困难，他奶妈用这种豆腐救了全家人的性命。

吃了观音豆腐以后，大家感到胃里特别舒服，当晚美美地睡了一觉。

早上起身，天色转阴，大家抓紧时间出去捡橡子。

快晌午了，两个字正准备把采来的观音树叶制成豆腐，猛听得身后一阵狗吠。他回身一看，只见一个男人从一片竹林中走出来，手里拎着野兔和山鸡。

秋山？他怎么来了？两个字怔怔地站着。

“干吗呢？”秋山走到两个字跟前，微笑着问。

“烧饭两个字。”

“烧什么好吃的？”秋山向草棚内张望了一下，“他们几个人呢？”

“出去两个字。”

“今天山鸡野兔打得多，给你们留两只。”

秋山丢下一只野兔一只山鸡，径自走了。

山路弯弯，在云雾中忽隐忽现。秋山飘然而去，猎狗黑风跟前跟后地窜来窜去。

两个字痴痴地望着秋山消失的那一片竹林。林中传来秋山的歌声：“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溪水边，两个字迅速地掏空了山鸡的内脏，洗净了山鸡的腹腔，在腹腔内部撒上盐粒，并用棕叶把山鸡紧紧地捆扎起来，然后用水搅拌了一些黄泥涂在棕叶上。他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野兔。做好了一切，他开始点燃树枝。

毕啵毕啵，大火熊熊。两个字将泥裹的山鸡和野兔投进炭火里。

急火烧了一个时辰，火坑里渐渐地溢出了香味。两个字不再添柴，而让炭火慢慢地熏烤。

利用这一段时间，两个字又烧了一锅大家爱吃的观音豆腐汤。

傍晚，矮子发他们归来，老远就闻到了鸡肉和兔肉的香味。他们顾不得劳累，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草棚。

顾不得洗手，也顾不得喝水，大炮第一个闯到两个字身边问：“烧什么好吃的，怎么这样香？”

“奶奶个熊，一辈子也没闻过这种香味。”

矮子发耸耸鼻子，使劲地吸了几下。

“兔肉？不对!野鸡肉？也不对!”驼子一惊一乍，始终把握不住跟底，他蹲在火坑边像狗一样嗅了嗅，“野鸡肉？不对!兔子肉？也不对!”

两个字不动声色，用木棍从火坑里拨出两个熏得乌黑的大土包。

六只眼睛顿时发亮。

两个字用木棍各自敲了一下。噗噗两声，两个土包各自窜出一股白气，浓浓的香味四下飘逸，钻入每个人的心底。三个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我的妈哟，馋死人!”

“怎么样，我说是兔肉吧。”驼子表示自己有先见之明。

“不对，还有山鸡肉。”大炮更正道。

“奶奶个熊，两个字，你怎么弄到的？”矮子发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样的美餐。

“秋山两个字。”

“秋山来过？”

两个字点点头。

“秋山真是个好人，有情有义。”大炮感叹道。

“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一天没吃饭了。”驼子饿呵呵地说。

“鸡腿给两个字，你们谁也不许吃。”

矮子发忽然觉得应该尊重两个字，人心换人心嘛，不能因为自己是贫农，就可以不讲道理。马怕鞭，人怕理，没理的事坚决不能做。

他们一边吃喝着观音豆腐汤，一边撕扯着兔肉鸡肉，味道美极了。烤酥的骨头他们也舍不得丢掉，咂巴咂巴全部吞进了肚皮。

此后的一段时间，秋山又来过两次，有一回送了一只野兔，有一回带来了一块野猪肉。接触中，两个字了解到秋山祖上原也是书香门第，为了避难，他们从北方逃到这深山里。

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两个字半夜三更闯进了矮子发三人住的草棚，叫醒了他们三个人。

“涨水两个字。”

涨水？

三人吓了一跳，赶快爬了起来。

走出草棚一看，满天星斗，雨毛都没一丝。

“神经病!两个字，你在发什么疯？”大炮怒吼道。

“汪公两个字。”

“汪公怎么啦？”

“托梦两个字。”

“去去去，什么汪公李公，奶奶个熊，做个梦你也相信。”

矮子发三人重新进入草棚，把两个字晾在棚外。

两个字见他们一个不搭理，只好回去睡觉。

隔了一个时辰，两个字不放心，又来叫醒他们。

“吵什么吵，你今晚怎么啦？”矮子发问。

“下雨两个字。”

“你这个搅屎棍，存心捣乱是不是，下什么雨？你再不走，我就掐死你。”大炮怒发冲冠。

驼子爬出草棚，仰头一看，天空乌黑，下着小雨。

“真下雨了。”驼子说。

“一点小雨有什么关系，睡吧，很快就要天亮了。”

矮子发倒头便睡，大炮已经开始打呼噜。两个字又吃了一次闭门羹，只好怏怏而回。

寅时，雨越下越大，一片哗哗声。

两个字冒雨闯进矮子发三人住的草棚。

“搬家两个字。”

“搬什么家？怎么搬？”驼子见雨下得很大，慌了。

两个字拿着他们的工具往高坡上跑。驼子大炮夹着被子冒雨搬进了两个字住的草棚。

“下一点雨就把他们吓得像兔子一样，我就不搬，看老天能把我怎么样？”矮子发继续睡他的大头觉。

大雨下个不停，整个世界仿佛都泡在水里。

两个字和大炮冒雨来叫矮子发，不容分说，拽了矮子发就走。

“草棚里还有橡子、洋桃、蕨根，怎么办？”

到了两个字住的草棚，矮子发想起多少天来辛辛苦苦收来的果实，心里很是着急。

“还管那些，万一山洪暴发，我们就跑不了，命要紧。这死天气!”驼子诅咒着。

“或许等一下雨就要停了，一切就没事了。”大炮心存侥幸地说。

四个人挤在两个字小小的草棚里，无法睡，只好坐在那里等天亮。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一片雨声。

山头上的雨水汇成一条条急流，冲向山谷。轰隆隆，势不可挡。

泥埧冲垮了，树木冲倒了，洪水卷着巨石跳着霹雳舞。

矮子发三人住的草棚被冲得无踪无影。

易涨易落山溪水。天亮了，雨停了，山洪的势头减弱了。

矮子发三人站在高坡上，望着他们原先住的地方被冲得一干二净，光秃秃只剩下一片烂泥。

“假若不是汪公菩萨托梦给两个字，我们全完了。”驼子庆幸地说。

“多亏两个字，要不是他坚持叫我搬家，我肉渣子都没了。”矮子发心有余悸。

所有的橡子、洋桃、蕨根都被冲走了，空着两手如何回家？矮子发四人心不甘，他们重打锣鼓重开张，准备再干。

他们把两个字的草棚拆了，改建成一个大草棚。不再与两个字分锅分床，同甘苦，共患难，大干十天，向高山要粮，把失去的重新补回来。

经过几天的奋斗，他们又挖了不少的蕨根、葛根、冬笋，积攒了不少的毛栗、橡子。这一次他们有经验了，不再把收来的东西放在草棚中，由大炮耳顺负责运送回家，三人收，一人运，既省事又安全，大炮回山时还能从家中拿些红薯来做干粮。

公平合理分配劳动果实，亲兄弟明算账，矮子发主张平均分摊，不亏待谁。两个字觉得自己劳力差一些，要求少分一点。其他三人坚决不答应，做人不能太自私。

大炮运回家的劳动成果轰动了金川大队，许多人陆陆续续也进了山。

汪公庙前后，观音山一带，到处有搞小秋收的人影。

人多好干活，但人多也会出乱子。一天早上，观音山上冒起了大火，噼里啪啦，竹子被烧得直炸。

山，是人类的母亲，毁了她，将给人类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所有搞小秋收的人都投入了救火中。

矮子发三人见远处起了火，他们丢下手中的工具，奔赴火场，举着松树枝灭火。

深山老林，气候偏寒，一起火，温度急剧升高，寒暖气流形成激烈地冲撞。随着气流的快速运动，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

通天岩一带的山民看到观音山上冒浓烟，知道有了火情，男男女女赶到观音山救火。

舍死忘生，奋力扑救。

有的头发被烧了，发出一股焦煳味；有的衣服被火燎着了，碎成一片片；有的浑身焦黑，像一段烧焦的木头……

救火，救火，不管有多危险，心中只有一个意念：救火。

矮子发、两个字忽然听到一个惨叫声：救命！

一个救火姑娘被大火包围。

前也是火，后也是火，左也是火，右也是火，四方的烈焰向姑娘逼近。

“姑娘，快跑!”矮子发焦急地叫喊。

“姑娘，向东跑!”驼子见东边火势较弱。

左冲右突，姑娘无法逾越火区。浓烟无情地扑向姑娘，姑娘呛得讲不出话来。

许多人不知怎么搭救她，只会喊：“跑呀，快跑!”

往哪里跑，怎么跑，四周都是火。

两个字急中生智，他摘下圆翎帽，跳进一条水沟，在水沟里滚了几滚，然后爬起来，像箭一样冲进火圈，把姑娘揽进怀里，顺地翻滚。

这时姑娘的父亲秋山闻讯赶到，他吃惊地目睹着这眼前的一幕。

滚动，滚动，压过灌木丛，压过岩石，压过大火，掉进一个桐子坑。

姑娘得救了，完好无损。两个字的衣服被烧成碎片，身上被灌木丛划出一道道血痕，双手被岩石刮烂，淌着鲜血。

秋山扶起两个字，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在众人奋力扑救下，火势终于被控制了。烧了不少树木、竹子。

大山怎么会起火呢？众说纷纭。

一个月以后，县公安局来人带走了两个字。

根据县里的调查，这次火烧山不是自然起火，而是人为纵火，是阶级敌人搞破坏。排查了所有上山搞小秋收的人，两个字是唯一的异己分子，他的嫌疑最大。

矮子发和驼子觉得太荒唐了，两个字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如果是两个字放的火，他们能不知道？

矮子发和驼子去县公安局替两个字申辩作证。公安局长说他们缺乏阶级斗争这根弦，上了阶级敌人的当。

秋山带领通天岩山民到县公安局去申诉，证明山火不是两个字所为。公安局长说他们感情用事，丧失了革命立场。

矮子发三人走访金川大队每一个去观音山搞小秋收的人，调查了解起火的原因。最后查明是一个外号叫冬瓜皮的小伙子因烧火烤毛栗未把余火熄灭被风吹后而引起了大火。

在矮子发三人的陪同下，冬瓜皮去县公安局自首。

两个月后，两个字被无罪释放。

第六章 运动

这年的冬天，思想教育工作队进了村。

全村开展思想教育运动，天天晚上开会。

今天已是第十天，进入交代问题、揭发问题阶段，工作队李队长亲临金川大队指导。

天刚擦黑，金川大队的钟声便像催命鬼似的敲响了，急煎煎地，非常沉闷。

从田地中回家的男子汉赶紧把碗里的饭三口两口地扒了，碗一搁，拎了个迷魂鬼(皖南山区烤火的器具——火熥)，匆匆忙忙出了家门。

“进士第”门口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迟来的汉子弯着腰低着头赶快瞅个什么地方蹲了，免得丢人现眼。女人们东一堆西一簇地挤在一起，不是怕冷，而是害怕孤单。有的纳鞋底，有的补衣物，有的奶孩子，黑魆魆的，也亏她们看得见。这些女人平时聚在一起会像喜鹊似的叫个不停，现在一个也不吭声，紧紧瞄着会场的动静。

会场贼静，男人抽烟的吱吱声也能听见。

一只不识时务的野狗在会场上窜来窜去，临了，对着石狮的底座歪歪地翘起一只腿，斜着眼睛看着那些苦瓜似的人脸撒尿，一时间便有尿臊味飘逸开来。黑暗中不知谁撂起一块石头，砸得那野狗汪汪地叫。野狗跛着一条腿，夹着尾巴，哼唧哼唧地跑了。

李队长开口了，先把国家大好形势讲一遍，又把十天来学习的情况总结总结，然后话锋一转，严肃地说：“大家寻思寻思，我们金川大队平日里有哪些人贪吃贪喝，公私不分，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有哪些人乱说乱动，散布反动言论，扰乱社会治安？通过学习，大家的思想觉悟提高了，应该把这些问题抖搂抖搂。自己主动交代，处理从宽；别人揭发出来，严惩不贷。何去何从，各人自己考虑。”

一石激起千层浪。

坐在台下的男男女女个个都拉长了脸，细细地把自己做过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想越害怕。都是凡人，又不是星宿下凡，谁能不犯错？谁能不做亏心事？把自己的丑都扬出去，把自己的肮脏都抖出来，今后怎么做人？想到这一层，有的人偷偷地看看别人有什么动静。谁知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别人也在瞄他，两人目光刚一搭界，又慌慌地垂下头，不敢再看别人，唯恐别人看出自己心中的那些肮脏。

对待国家政策，粗人，免不了说些怪话，甚至要发牢骚，有时还要骂娘。唉，不能细想，越想越多，拔出萝卜带出泥，沟沟壑壑都有错。还是把这些压在心底，自己不说，别人谁知道？为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可是……万一自己曾经对别人说过什么，别人揭发出来，那不是被动了吗？这么一想，心中一愣一愣的，背脊沟似乎有汗流了下来，冰凉冰凉的。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下，“进士第”乌黑的房子好像一只魔兽，虎视眈眈。

时间过得很慢，特别是开会，熬人的思想教育大会，一个小时比一年还长。大家盼着有人站起来认错，过了这一关。别这样闷声不响，把一颗心悬在空中，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即使杀头，不就碗大一块疤吗？笼在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千斤闸会落下来，砸在自己头上，随时都在胆战心惊，这才真叫人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没有人敢打瞌睡，没有人敢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大家惶惶地等，又惶惶地怕。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们的心都等麻了，这时大队书记许云龙站了起来，交代了挖红薯的经过，承认是他的错，愿意接受处罚。

东窗事发，大家觉得天要塌了。

果然，大队长汪家根站起来说：“我也参加了。”

“我也参加了。”

“我也参加了。”

金川大队六个支委全部招了供。

会场一片沉默，许多人连屁都不敢放，担心暴露目标。有屁，忍着，使劲地忍着。

“没有人再交代了吗？”李队长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整个会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问题是瞒不掉的。早交代主动，晚交代被动，不交代反动。不要执迷不悟，竹筒倒豆子，赶快检查吧。”

许多人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尽量不让李队长看出他们内心的惊慌。

沉闷、紧张，一种不祥的空气笼罩着会场。每个人都拿出极大的耐心忍受着无形的压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其实这种耐心比一张纸还薄，经不住轻轻的碰撞。

“这么一个大队难道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仅仅就是六个支委犯上？”李队长冷笑一声。

“队长，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讲？”眼镜先生许贵很有分寸地发言。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什么问题都可以说。”李队长回答。

“两个字，不，许鸢，书写反动信件，攻击共产党。”

“啊!有这样的事？那还得了!”李队长大吃一惊。

“不信，队长可以问邮政代办所的老张。”

“老张，你出来!”李队长对着“进士第”呼喊，“真的有这个事情吗？”

老张从“进士第”里跑出来，如实禀告队长：“许鸢寄信是真，但不是反革命信件。”

“你看信了？怎么知道不是反动信件？”队长追问。

“许鸢每次寄信，从不封口，不怕别人查看，因为信封里没有写字，只有一张白纸。怎么能说是反动信件呢？”

“信呢？”

“都在抽屉里，我去拿来给你检查。”

老张跑回“进士第”，捧了一叠信封给队长。

“这些信你为什么不寄？”队长问。

“队长，许鸢在信封上从来不写收信人的地址，又不贴邮票，这样的信怎么邮寄？”

“许贵，信里没有一个字，你怎么能说它是反动信件？”队长反问许贵。

许贵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板地说：“这正是许鸢阴险的地方，没有字的信比有字的信更恶毒，无声胜有声。”

“何以见得？”

“队长，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许鸢出身剥削家庭，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浸透了反动的毒汁。解放后生活一落千丈，再也不能灯红酒绿，再也不能剥削劳动人民，对党肯定不满。这种不满，他不敢公开表示出来，于是挖空心思，想出一个怪招，用无字的书信来说明社会主义社会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表达，也就是所谓的罄竹难书了。别看许鸢平日傻里傻气的，其实他是装疯卖傻，时刻不忘攻击我们的党。”

“大家听听，触目惊心的事实再一次证明阶级敌人不甘心他们的失败，在强大的革命形势下，他们采用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只看到表面的风平浪静，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许鸢，你站到台前来，今天晚上，当着众人的面，你要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深挖你犯罪的根源。”李队长声色俱厉。

两个字踢趿踢趿地走到台前，像木桩一样竖在那里，一声不吭。

“把他的花翎帽子摘下来，这个封建的余孽，还想复辟吗？”队长见他那样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形态，不由得火冒三丈，“老实告诉你，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

工作队的一个干部将两个字的花翎帽摘下来摔在地上。

没一下，两个字将帽捡起来，重新戴在头上。

那个干部见两个字居然不买账，一气之下，把花翎帽甩得老远。

两个字又跑过去把帽子捡回来紧紧抱在怀里，两只眼睛盯住那个干部。

会场上一片笑声。

两个字为什么对这顶不合时宜、多少有点晦气的花翎帽如此恋恋不舍，一年四季人不离帽、帽不离人？据父亲说，这顶花翎帽是两个字的祖父传给他的，戴着这顶帽，时刻警戒自己做人不要忘记一个“品”字。做官要有官品，不贪、不盗、不巧取豪夺、不专横跋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做人要有人品，要善德、仁义、正直、清白。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花翎帽是两个字的命根子。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李队长见会场有些乱，指示说，“将许鸢押到大队部反省，许云龙六人回家写检查。散会。”

工作队的干部架着许鸢准备带走，许鸢的母亲从人群中冲出来，拉着两个字不让离开。

“求求你们行行好，他脑子不清盘。”许母苦苦哀求。

“装疯卖傻，带走!”

李队长推开许鸢的母亲。

许母一下瘫倒在地上。

开会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场。

“进士第”门前就剩下一个欲哭无泪的老母亲。

月光冷冷地洒在巍峨的马头墙上，古老的村舍，越发显得破旧苍凉。

北风从田野里掠过来，携来一阵阵寒气，枝头上最后几片黄叶黯然飘下，留着干枯的枝丫守着一钩残月，是那么的孤单。

似乎有女人的哭声在村子的上空飘荡，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无奈、凄凉。

批斗会。

两个字双手垂直，弯腰。花翎帽没有了，光秃秃的脑袋头皮发青。

两个字的母亲经不住打击，病了，卧床不起。两个字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害怕。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打倒许鸢这个隐藏的阶级敌人!”

“打倒许鸢!”

工作队的干部带头呼喊口号。

此起彼伏，口号声参差不齐。

“许鸢，老实交代你的罪行!”许贵大声呐喊。

“投机两个字。”

两个字嘟噜了一声，给了眼镜先生一个白眼。

“投机？你讲对了，我就是要和革命投机，老百姓不和革命投机，难道和你这个地主羔子投机吗？”许贵得意洋洋地说。

“诡辩两个字。”两个字又说了一句。

“许鸢，你在说什么？诡辩，谁在诡辩？你能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寄白纸信吗？如果能说清楚，我就放你。”

李队长倒想看看这个地主羔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乾陵两个字。”

“乾陵？什么意思？”李队长听了，一头雾水。

“队长，乾陵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坟茔，那里竖有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一个字。武则天为什么要立一块无字碑，据说武则天自认为她的功绩大得无法用文字来表达。许鸢写白纸信大概是为了表明毛主席功高盖世，无法用文字来描述。两个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邮政代办所的老张代为诠释。

两个字连连点头。

“武则天是什么人，她是一个封建皇帝，怎么能与伟大领袖相提并论？这才是真正的诡辩。”许贵立即给予驳斥。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李队长欲擒故纵地说，“那么还有一件事，你许鸢作何解释，叶村的哑巴是怎么死的？”

一提到哑巴，两个字浑身战栗：“我……”这次他再也说不出两个字来。

“理屈词穷了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杀贫农的后代。”

“冤枉两个字。”

“冤枉？我问你，你脖子上是不是有块玉佩？”

两个字点点头。

“你的玉佩呢？拿出来看看。”

两个字的母亲怕别人算计两个字这块玉佩，将它收藏了。两个字一时拿不出玉佩。

“拿不出来了吧？”李队长用灯火照着自己的手，“大家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

“有人去官塘割草，在草丛里捡到了这块玉佩，大家都知道哑巴就淹死在官塘，而这块玉佩就是许鸢的。”

听了李队长的话，会场一片哗然。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家用金钱买了哑巴做媳妇，但哑巴坚决不从，你们父子二人就起了黑心，把哑巴淹死在官塘。哑巴临死前，显然作了一番挣扎，无意中拽下你脖子上的玉佩。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队长的分析赢得了全场的赞同，大家纷纷指责两个字。

“两个字，太黑心了，居然杀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地主家庭出身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结婚不成就拉倒呗，为什么要杀人？”

“别看两个字平日不多言，阴恶！”

七嘴八舌，没有一个人同情两个字。

批斗会的第二天，县公安局来了警察，拘捕了许鸢。

为了配合思想教育运动，两个字的案子很快作出了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执行日期：公历1月14日上午九时，这一天恰好是两个字的生日，生死同时。

开公判大会的地点：金川大队鞋底山下。

1月14日上午八点，两个字被公安干警五花大绑押赴刑场。

鞋底山下，人山人海，四乡八村的群众不断涌向许村。山间小路，田野弯道，到处是行人，好像赶庙会。通天岩的山民也来了，秋山带着女儿往前奔，愁眉苦脸。叶村人特别多，他们带来了鞭炮，哑巴的沉冤终于真相大白，放放鞭炮，以告慰哑巴在天之灵。

也许是对人生的了悟，也许是活得太过艰难，也许是想早一点到阴间去陪伴父亲，再也不用为父亲守陵……跪在审判台上的两个字并不显得过分悲伤，反倒觉得死亡有时候是一种难得的解脱。他淡淡地看着台下那些攒动的人头，冷漠的脸孔，突然觉得人生是一篇多么难以书写的文章。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善谁恶，似乎找不到一种理想的答案。人生如戏，得失并存。得到了权力，往往失去真诚；得到了金钱，往往失去了人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顺其自然吧。只是有一点让两个字难以平衡，自己并没有杀人，何以要被钉在十字架上？是自己地位卑微，还是人间太霸道？是物竞天择，还是人心太窄？古人说，自有天理在。试问：天理何在？古人说，自有公道。公道又何存？罢罢罢，此时此刻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两个字闭上眼睛，任人们呼喊。

“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血债要用血来还，打倒杀人犯许鸢!”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审判台。

叶村的群众闯上审判台，要用拳头来教训教训这只黑心狼。如果不是公安干警的阻挡，叶村人恨不得把两个字剁成肉酱。

八点半钟，天空飘起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雪越下越大，遮掩了祼露的田野，覆盖了高低不平的山冈，满山遍野，瞬间披上了一层白纱。

法官见天气突变，不宜久留，决定提前宣判。正当判决书念了一半，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在两个年轻女人的搀扶下闯入人群，大呼冤枉。

老妇人是两个字的母亲，两个年轻女人是两个字的姐姐。

“法官大人，冤枉啊，哑巴不是我孩儿杀害的。”

老妇人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跑到审判台前，跪在地上，对着法官磕头。头撞在石头上，血流满面。

法官忙叫公安干警扶起老人，以免发生意外。

“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有什么冤枉？”法官问。

“那块玉佩不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玉佩收藏在我这里，请法官明察。”

老妇人向法官呈上两个字的玉佩。

这是怎么回事？两块玉佩一模一样，法官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幸亏判决没执行，否则有可能制造一个冤案。

法官停止了宣判，将两个字和老妇人一同带回法院。

与会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留下一个空空的审判台在风雪中摇晃。

吁……吁……

风在呼啸，它在审视着每一个行人的脚印，是深还是浅，是正还是歪？

公判大会第二天，法院两位干部来到许村，带走了许贵。

许贵觉得有点不妙，许鸢杀人的事又不是他揭发的，为什么传他去法院？

“法院传我干什么？”许贵不解地问。

“到了法院，你自然就明白。”干部说。

走到七里亭，许贵谎称要解大便，拐到树丛后就想开溜。

还没走出三步远，两个干部就堵住他的去路。

“哪里去？”一个干部说。

“我想换个地方。”

“老实一点，否则我会铐了你。”

“别别别。”

许贵无计可施，乖乖地进了法院。

审讯室。

开公判大会的法官问许贵：“你脖子上戴了什么？”

许贵低头一看，自己忘了摘除这根倒霉的项链。

“项链。”许贵低声说。

“男人怎么会戴项链?”

“祖传的。”

“项链上恐怕还挂有一个玉佩吧？”

“没有没有。”许贵连连否认，慌张地拉扯着项链。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许贵一口咬死。

“看。”法官从抽屉里拿出一根与许贵同样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玉佩,“这条项链上就挂着一个玉佩，为什么你项链上没有？”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首饰本来就有多种多样。”

法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玉佩，问：“这是不是你丢失的？”

“不是，我没有玉佩。”许贵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看来你不想说真话，我来替你说吧。”法官点了一根香烟，空气中立刻飘出烟草味，他不经意地吹出两个圈圈，“你的父亲与许鸢父亲是亲兄弟，你们祖上是书香门第，很富有。但你父亲吃喝嫖赌，将祖上分给他的一份家产败得一干二净，所以土改时划了一个贫农成分。尽管这样，你祖母身边还有金银首饰，临终前给长孙许鸢一个玉狮子作为护身物，你也得到了一个。许鸢玉佩上刻了一头雄狮，头部有毛；你玉佩上刻的是母狮，头部无毛。你的项链上不是没有玉佩，而是丢掉了。丢在何处，你心里是知道的。你多次去官塘寻找，一无所获，却被一个割草人捡去了。你想不到吧？”

“唉，天意不可违。”许贵仰天长叹。

“不是天意，而是天理。”法官语重心长地说，“走路走中间，吃饭吃碗里，做人要守本分，切不可贪心不足，自作聪明。”

许贵懊悔不已。

也是该有事，母亲病了，那日凌晨，天刚蒙蒙亮，他抄小路赶往县城去买药。走至官塘边，碰见一个姑娘。他见这姑娘颇有姿色，乳胸丰满，顿时起了淫心。他故意向前搭讪，谁知对方是个哑巴。哑巴有苦说不出，他色欲陡涨。他拉着哑巴往山上走，却不料哑巴拼死不从，还给了他一巴掌，差一点把眼镜打飞。这一掌激怒了许贵，他决心要破这姑娘的身。于是两人在池塘边拉扯起来。一不小心，哑巴掉进了深不可测的池塘。许贵吓坏了，掉头就跑。一面跑一面回头张望，唯恐有人追上来。他走至七里亭，见没人追他，坐下来喘口气。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上衣被哑巴抓破了，胸前的玉佩也没了，头脑嗡的一下，两眼发黑。那可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玉，是护身之物。他想回头去找，又怕被哑巴抓住，惹出大麻烦；不要了吧，万一被别人捡去，岂不可惜？回去？不能回去！那天许贵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药买回家的。许村离县城二十多里路，等他下午归来，听说哑巴是被两个字害死的，哑巴娘家的人正在许鸢家闹丧。老天爷保佑，许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后来许贵总是不放心，多次到官塘去找玉佩，就是找不到，有人见他鬼头鬼脑地老在官塘打转，问他在干什么，他说钓鱼，一次次把自己的行迹遮掩过去。时间长了，也就不去了，也许玉佩丢在别的地方了。

想不到自己还是没有逃过这一难，天道难违，他不得不把那天凌晨与哑巴的事做了交代。

第七章 救母

从法院回家的第二天，两个字的母亲再一次病倒，高烧不退，常说胡话。

“鸢儿，你父亲来了，快倒茶，快倒茶。”

“鸢儿，你在哪里？许贵拿刀要杀你，快躲，快躲呀！”

“法官，法官，我儿子没有杀人。”

许母挥舞着两手，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

两个字见母亲语无伦次，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姐二姐都来了，延请医生诊疗。

医生诊断后说：“你们的母亲受了惊吓，需要吃药调理，千万不能让她再受刺激。”

买药、煎药、吃药，三个孩子日夜轮流伺候母亲。

病情刚刚有了一点转机，许贵父母破门而入。

“你们做了亏心事，为什么赖到我儿子头上？”许贵父亲指着两个字气势汹汹地说。

“有话好好说，好歹我们是一家。”许鸢母亲说。

“谁跟你一家？还我儿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许贵母亲声嘶力竭地叫喊。

许鸢的母亲曾经做过舞女。

“你骂谁？请你嘴巴干净一点！”许鸢大姐气愤地说。

“我就是要骂，我就是要骂，婊子，婊子，臭婊子！”许贵母亲一口气十八声，拍着两手，凶巴巴地吼着。

“你……”

许鸢大姐一句话还没出口，猛听得门外一声吆喝：“谁在争吵？”

许云龙书记匆匆走了进来，他是许鸢二姐喊来的。

“许书记，你来得正好。请你评评理，许行修父子杀了人，怎么能赖到我儿子身上？”许贵父亲气急败坏地说。

“谁是凶手，你说了不算，许鸢说了也不算，法院会审理清楚的，你要相信人民法院。”许书记平静地回答。

“那不行，今天非得把事情说清楚，还我儿子一个公道。”许贵父亲不依不饶。

“已经清楚了，否则法院怎么会放了许鸢？有话到法院去讲，不要在这里胡闹。”

“许书记，你可不能偏心呀，我儿子冤呐！”

许贵母亲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喊大叫，两只脚在地上不断抽动。

“别再胡搅蛮缠。如果你们不听劝，我打电话给公安局，连你们一起抓了。”

许书记下了最后通牒。

“别别别，书记高抬贵手。”

许贵父母一溜烟跑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两个字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

不断请医师诊疗，却不见好，眼看一日重似一日。

有人告诉两个字：“你母亲患的是心病，需要上九华山求菩萨。”

两个姐姐说，我们去。

邻居回答，女人不能去，救母要亲生儿子才会显灵。

为了救母，留下姐姐照顾母亲，两个字决心单枪匹马上九华山。

说走就走，足登芒鞋，手持拐杖，两个字翻山越岭，马不停蹄，直奔九华山。

约摸走了四十里路，只见前面山道上堆满了沙石，脚踏上去泥土特别松泡。抬头一看，山体发生了大塌方。

天可怜见，若是昨日到这里，必遭不测。

没有别的路可走。两个字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挨。脚陷进泥沙里，拔起，踩下，每一步都相当吃力，还要腾出手来拨开那些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树枝丫，两个字走得很艰难。

哗啦一声，两个字只顾拨挪树枝，不当心脚下踩了空，沙石呼啦啦滚下了坡，身体急速下滑。

下面是深渊，一旦掉下悬崖，小命难保。急切时，两个字眼前闪过一根树枝。啪，他迅速地抓住了树枝，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回过身来，费尽全力，像狗一样爬上原路。

走过塌坡，两个字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山路陡峭，每一步都得爬。尽管这样，却比踩那棉花似的浮土省力多了。两个字咬紧牙，往上爬，争取多赶一点路。

走到山顶，两个字就势把包袱搁在路旁一块岩石上，歇口气，吃点干粮。

贪图赶路，天色已渐渐昏暗。这深山僻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野兽来了怎么办？

两个字不敢多停留，拿了包袱匆匆下山。

走了一截路，忽听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身后十几步远，有一对绿幽幽的瞳火。

果然被狼盯上了。

两个字装着不知道，捏紧了手中的拐杖。

走了一阵，那一对绿光消失了，两个字攥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不对！狼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一个目标吗？该不会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吧？两个字这么一想，又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两个字的猜想没错，那只大灰狼并没有走远，它见时机还不成熟，一时不敢猝然动手，它故意若无其事地走开，麻痹你，让你放松警惕。其实它已悄悄埋伏在一块石壁的后面，找到一个最好的进攻点，单等你走近，它会猛扑上来，狠狠地咬你。

就在这只狼打着如意算盘，靠近两个字，准备进攻时，两个字屏住呼吸，用拐杖竭尽全力向狼腰横扫过去。

狼大嘷一声，拖着惨嚎，溜掉了。

夜幕笼罩了大地，远处可见闪烁的灯光。两个字虽然赶走了狼，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到了山脚，两个字以为再也没有危险了，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来喘气。

就在此时，眼里充满仇恨目光的大灰狼再一次从山坡上摸下来，悄悄挨近大松树，闪电般扑了过来，在两个字的左肩上咬了一口。

两个字猛一惊，拿起拐杖横扫过去，拐杖未至，大灰狼箭一般逃窜。

失算！两个字万万没有料想到狼有报复之心，而且如此之快！

狼心狗肺，狼心真的狠毒，先前的一棍之仇它不能忘。它暗暗尾随两个字，等到两个字掉以轻心时，不失时机地实施了它的报复计划。

两个字左肩的黑外套、厚绒衣，内衣袖，全部被咬烂，手臂上湿漉漉的尽是血。幸亏有了棵松树挡着，要是脖子被狼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字在手心上啐了一口浓浓的唾沫，往左肩上擦。人的唾沫有盐分，有酶胶，可以止血消毒。

两个字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急巴巴地朝有灯火的村庄走去，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两个字跑了一天，又被狼咬了一口，感到疲乏，刚一躺下就昏昏入睡。

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摆动他的身体，他想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眼前一片发黑，看不清东南西北。有人在他头顶上不断抖动，他一伸手，才发觉自己被装进了一只麻袋。

两个字哇哇地叫喊，挣扎。

啪！头上挨了一下，两个字顿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个字脚边好像有只狗在咬，他用力一蹬，被狗咬破的地方，他蹬出了一个大洞。

双脚获得了自由，两个字站了起来。他蹦着跳着，想挣脱套在头上的麻袋。

那只狗看着两个字那么一副形态，还以为是个妖怪，吓跑了。

甩掉了麻袋，两个字知道自己昨晚遭到了别人的暗算。包袱丢了，他不敢回去索讨。所幸系在胯裆里的钱和头上的花翎帽还在。两个字自认倒霉，拍拍屁股赶他的路。

走了两天两夜，总算到了九华山。

抬头一看，峭壁千仞，雄伟挺拔，云遮雾绕，碧嶂如浪。

两个字策杖登山，迂徐而上。

山高林密，荒草莽莽。荆棘丛生，无路可行。手被划破了，衣襟撕裂，有时简直就是匍匐前进。

抬眼不见天，俯首不见水，哪里是出路？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路了？

这时有只老鸹在前方“呱——呱——”地叫，好像说这里有路，这里有路。

两个字觉得很奇怪，莫非是菩萨派神鸟来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就跟着鸟道走。

老鸹在前面低飞盘旋，两个字紧跟不舍，不到一个时辰，老鸹就把两个字引上一条羊肠小道。石砌的台阶清晰可见，这才是朝圣的路。

“神鸟两个字。”两个字跪在地上叩首拜揖，感谢神鸟的帮助。

两个字拾级而上，每步一小磕，三步一大磕，一片虔心。

天上下着小雨，又冷又饿。

膝盖磨烂了，头磕破了，一身泥水。两个字没有怨言，没有悔恨，没有退缩。为了母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路拜到山顶，两个字举目四望，万水千山，皆在脚下。群山，让两个字迷恋、感动、震撼。

大自然，生命的摇篮！

两个字摘下花翎帽，向千山万壑低下硕大的头颅，拱手至地，向东南西北四方稽首，嘴里念念有词：“慈悲两个字。”

前方有一个“大雄宝殿”，两个字沿着山道迤逦而行，不远处的粉壁上堂而皇之写着九个大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地藏王菩萨的誓言让两个字感到震惊。

进了“大雄宝殿”，见一老衲正在打坐。

两个字在一个罐子里交了香火钱，然后把花翎帽取下，搁置一边，跪在蒲墩上，对菩萨三跪九叩。

“施主何方人士？”老衲闭着眼问。

“徽州两个字。”

“来此求什么？”

“母病两个字。”

“施主为何惜字如金，只吐两个字？”

“习惯两个字。”

“恐怕不单是如此吧。施主出身书香门第，只因时运不济，担心失言，招惹是非，故慎言也。”

两个字听了一惊，他与老衲素不相识，老衲何以知道他的心思？

“春开花，夏绿茵，秋红叶，冬结冰，一年四季轮流转，万事不由人。十冬腊月漫天雪，冻死小草一根根。现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置身尘寰，旦夕祸福，或喜或悲，在所难免，一个人的命运又岂是言多言少所能决定的？”

两个字听了，沉吟不语。

老衲见两个字不悟，又加点拨：“生命是一个流程，譬之草木，自然而生，自然而灭，不必看得太重。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提得起，放得下，要活得坦然。”

言之谆谆，如醍醐灌顶，两个字频频颔首。

“我这里有个方子给你母亲，她吃了这个方子的药，病体自会安康。去吧，去吧，才大量大，方可保身孝亲。”

老衲丢下一张纸条，两个字捡起来揣在怀中，退出“大雄宝殿”。

两个字满面春风地回了家，像变了个人似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只说两个字。

许母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精神受了刺激，一时恹恹不起。见儿子一下子变了，变得活泼、有朝气，她似乎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希望，病情轻松了一半。

九华山，始终活在两个字的心中。梦中，他常常听到九华山的呼唤。

第八章 办学

早饭后，天姨婆下河洗衣，顺便到河边竹园里看看竹笋的情况。当她迈着三寸金莲走进竹园，只见园内一片狼藉，矮一点的竹笋被踩碎，壮一点的竹笋被一扫而光，天姨婆气得差一点晕过去（因为每年春笋这一季她要靠卖鲜笋的钱用来买一年的酱油盐巴）。

衣服不洗了，咚咚咚跑回家，两只小脚跑得飞快。

没一下，天姨婆又回到河边。这时她拿来一只碗，碗里放着一块豆腐，豆腐上插了三根香。她一只手托着砧板，一只手拿着切菜刀。

切菜刀对着砧板猛剁一下，嘴里就开始骂，“灯消（像灯火一样熄灭‘死得快’）黄病（肝炎）打（死亡），哪一个乌龟王八蛋偷了我的笋！”

又用刀猛剁一下，对着村庄骂道：“胀棺材（死吃烂吃），吃的不死，偷我竹笋，烂你的肚肠！”

又用刀剁一下砧板，对着看热闹的人群骂道：“偷我的竹笋，男人吃了烂鸡巴，女人吃了生个儿子没屁眼，绝子绝孙！”

口沫横飞，骂声惨烈，村里的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天姨婆本名叫巧月，为什么叫她天姨婆？大家认为她是上天派来的最厉害的管家婆，谁要损害她的利益，她当时不能咒死你，也要骂得你七孔流血。

当天姨婆一声声咒人骂鬼时，周围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也不敢靠近她，只能站在远处观察。

有人说：“是哪个操蛋鬼非要去挖她的笋？她是五保户，可怜。吃她的笋，该骂！”

有的说：“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她非咒死你不可。”

有的说：“她的笋比唐僧肉还值钱，能吃吗？死不开眼睛。”

不管人们如何议论，天姨婆骂声不绝，一声声，一句句，像一个个炸弹在村庄上空爆炸。

骂不动了，天姨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苍老而嘶哑的哭声凄厉而悲惨。老黄牛在河对面哞哞哞地呼应着，连河水也在呜咽。

就在这时，大队长汪家根用绳子捆着儿子黑皮带着一捆笋来到天姨婆面前。

“我的儿子挖了你的笋，对不起，是我没有把儿子教育好。”汪家根把一根竹丫交给天姨婆，“打吧，打死不怪你。”

天姨婆真想一棍子叫黑皮去见阎王，但见队长一副真诚请罪的样子，不忍心撕破队长的脸皮，她默不吭声。

“你没力气打，我替你打。跪下！”汪家根大吼一声。黑皮扑通跪倒在天姨婆的面前，竹丫雨点般落下。

打手，打脚，打屁股。

“谁叫你进别人家竹园的，谁叫你挖别人家的笋，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啪，啪，啪，汪家根越打越气，恨不得揭了这个死小鬼的皮。

正打着，大炮耳顺也捆着儿子讨饭带着竹笋来向天姨婆请罪。他见队长在教训儿子，二话不说，撂起一脚将讨饭踢倒在天姨婆面前，拿起竹条朝儿子屁股上一阵猛打。

讨饭像杀猪似的嚎叫。

天姨婆夺了汪家根、耳顺手中的竹条摔在地上，讲了几句让汪家根、耳顺无地自容的话：“子不教，父子过。儿子犯错误，根子在老子身上。别人家的东西能随便拿吗？就是块黄金，也不能见钱眼开，你们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

说完，天姨婆收了刀、砧板、豆腐碗，独自走了，迈着三寸金莲，颤巍巍地走了。

“你们这个父亲是怎么当的？”

汪家根、耳顺望着天姨婆的背影，怔怔地站着，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牛棚里，油灯下，金川大队六个支委集中在一起。

不说话，抽烟。

酒能消愁还是烟能解难，有的人吃了一辈子烟酒，临死都不能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反正有酒就喝，有烟就抽。六个支委闷声不响，吧嗒吧嗒地抽烟。

“一个大男人却不如一个妇道之人，孩子要生，生了孩子不管教，成了一班小偷、流氓。这样下去还得了，我们许村还有希望吗？挖了几根竹笋看似小事，丢了人品，那是自取耻辱！”

许云龙书记对偷笋这件事很恼火。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汪家根忧愁地说。

“怎么办？好办。不会管孩子就别生。”矮子发说了一句气话。

“我提个建议，不知成不成？”老长辈许象山说。

“什么建议？不妨说出来听听。”许书记说。

“办学堂。把那些没有上学的孩子管起来，让他们读书。俗话说：三代不读书，活像一窝猪。读书才能明正理，懂是非。”

“这个办法好，可是学堂办在什么地点呢，请谁来当老师？”汪家根表示赞成。

“地点倒是有，邮政代办所已经搬走了，就在‘进士第’办。只是谁当老师这个问题，大家再想一想。一要有文化，二要有品德。”许书记说。

“我提个人选。”矮子发说。

“谁？”

“两个字许鸢。”

“不行不行，这个人连话都讲不全，怎么能教书？再说他出身不好。”汪家根马上反对。

“我看行。我们大队乃至整个许村，就数他最有文化，他是进士的后裔；而且人品不错，心地善良。”许象山表示支持。

“以前我也看不起许鸢，总觉得他傻。进山搞小秋收，我与他相处了一段日子，才认识到他是一个人物。”矮子发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他教得不好，可以随时撤了他，反正这又不是国家任命。”

“这话也对，那我们举手表决吧。”许书记说。

全票通过。

“就这样决定，每年从大队拨两百斤稻子给许鸢作为报酬，大家回去动员没上学的儿童到‘进士第’听课，不许在外面撒野。”

许书记当着几个支委拍了板。

两个字教书的事一经传出，许村人骂许云龙是个老浑蛋。一个差点要枪毙的人，怎么能让他教书？开什么玩笑？

区里文书小赵来找许云龙，表情很庄重。

“听说你们大队要办学校，是否确有其事？”

许云龙正在劈柴，听了小赵的问话，微微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是代表区里来查问这件事的。”

“谈不上办学校，只是请个人教那些失学儿童认认字。”老许轻描淡写地说。

“请谁当老师？”

“两个字许鸢。”

“许鸢连话都讲不清楚，怎么能当老师？”

“他现在能说会道了，请他当老师，是大队支委会决定的。”

“能说会道也不行。”

“为什么？”

“明摆着的事情嘛，怎么可以让地主家庭出身的人去教贫下中农的后代？你的阶级立场哪里去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字不分阶级。”

“文字不分阶级，可是人分阶级，无产阶级文化与地主文化一样吗？”

“请问你，‘人’字贫农怎么读，地主怎么读？”许云龙说。

“你这不是抬死杠吗？我告诉你，绝不能把教育的印把子交给地主分子。”

“那好，你给我们大队派一个红色的教师。”

“大队没有教师编制，这个问题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小赵扬长而去。

金川大队按原计划开学，大队长汪家根、支委矮子发扛着桌子、板凳亲自把孩子送到“进士第”，大炮耳顺也把儿子送来了。

许云龙书记把一块写有“耕耘学堂”的木牌挂在“进士第”的门框上，然后放了一串鞭炮，算是开学典礼。

两个字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穿了一双圆口黑布鞋，头上不再戴花翎帽。

开学第一天，有五个学生报名。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此后再也无人来报名，“进士第”大厅空落落的，有几分冷清。

上课没有黑板，字往哪儿写？

两个字跑回家，把自己睡觉的床板扛来挂在墙壁上。

学生没纸没笔，怎么写字？

两个字又跑回家拿了几块小木板，叫学生拿砖头蘸水在木板上来回地磨，一直把木板磨平、磨光，然后回家取些木炭给学生写字。

冷静的“进士第”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孩子磨木板的嚓嚓声和小孩子的欢笑声又一次勾起了“进士第”沉寂多年的梦幻。

第一节课，两个字在床板上写了两个字：父母。

两个字用手指头在一只瓷杯里蘸了清水写了一个“父”字，每个孩子用木炭在小木板上模仿着写“父”字。

清水写字容易干，孩子们的动作必须快，否则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这种方法虽然笨拙，却能让孩子养成注意力集中、动笔快的好习惯。

小孩子初次写字，不知从哪里下笔，即便依样画葫芦，也画得东倒西歪的，不像个字。

“老师，再写一遍，我没有看清楚。”许有根举手叫道。

两个字用手指蘸了水，一笔一画地再写了一遍，将“父”字写得特大。

没一下，水又干了。

“我还没写好，你再写一遍。”黑皮嚷道。

两个字像没听见一样，不再写第三遍。

黑皮没办法，只好瞄了瞄许有根的小木板。

“每一个人把‘父’字写六七次，直到不用眼睛看，都能把字写出来。”两个字说。

于是每个小孩用木炭在小木板上不断地写，写了擦，擦了写。

“大家跟着我读，父!”

大厅里一片“父”字声。

“进士第”里充满了涩涩的朗读声，许有根读得最响亮。

两个字又在床板上字了个“母”字。

五个孩子又把“母”字写了五六遍，大家觉得这个字难写一点，噘着嘴，凝神屏气，反复地写。讨饭把方块画成了圆，两个字手把手地教了一遍。

“父母”两个字反复地写，反复地读，一定要让这两个字在孩子脑里生根。

这不是两个字的发明，他父亲就是这么教他的，做人最不能忘记的就是父母。

此后，两个字又教了“人”“天”“地”“大”“小”“多”“少”“山”“水”“牛”“马”“猪”“羊”等常用字。

单调、枯燥、疲劳，有两个孩子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不来上课了。

还有三个没跑，一个是矮子发的儿子，学名叫许有根；一个是大队长汪家根的儿子，外号叫黑皮，学名汪承茂；一个是大炮耳顺的儿子，乳名叫讨饭，学名许大成。

有一天，许大成也开始逃课，许有根告诉了大炮耳顺。

耳顺到处寻找儿子。邻居告诉耳顺，讨饭在塌沙潭玩水。

塌沙潭，不仅水深，而且泥沙多，容易下陷，不会游泳或游泳技术不熟练的孩子容易沉溺其中，是一个比较危险的深水潭。但此处是河水的回流处，鱼多，许多人都喜欢来这里摸鱼。

耳顺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塌沙潭。

“讨饭，你父亲来了。”一个小朋友尖叫一声。

大家一哄而散。

讨饭见父亲怒气冲冲走过来，知道大事不好，顾不上穿衣服裤子，光着身子拼命地跑，河水被踩得飞溅。

越跑耳顺越生气，恨不得将儿子叉在水里淹死。

毕竟是光着脚丫子，踩在尖尖还光滑的石头上，硌得脚板疼，讨饭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被赶上来的耳顺抓个正着。

当天下午，耳顺将讨饭五花大绑押到“进士第”，把讨饭捆在板凳上，叫两个字鞭打。

两个字摇摇头。

“你不打，我来。”耳顺说着一棍打下去。讨饭痛得嗷嗷叫。

“我不逃学了，再也不逃学了。”讨饭向父亲求饶。

两个字夺下耳顺手中的棍子。

“下次你再敢离开‘进士第’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耳顺气呼呼地走了。

黑皮有根在一旁看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学生不是抄写背诵的机器，两个字也有放松的时候。夕阳斜照在“进士第”的冬瓜梁上，梁上有一个燕窝，老燕飞来给窝里的小燕喂食。看着此情此景，两个字禁不住唏嘘叹息。他取下挂在墙上的胡琴，拉起瞎子教给他的《江河水》。

讨饭、黑皮、有根，原以为他们的老师只会教他们背书写字，没想到他们的老师竟会拉胡琴，而且拉得如此动听，他们沉浸在忽高忽低、或缓或急的琴声中。虽然还不懂得这旋律中蕴涵着什么感情，但他们觉得悦耳，有一股强大的磁力，让他们时而发呆，时而悲伤。

音乐有一条无形的路通向每一个心灵，优美的乐曲声像清澈的泉水滋润着三个孩子的心田。

来“进士第”读书的孩子多了起来。

灰暗颓败的“进士第”不再孤寂、寥落，每当行人从“进士第”门口经过时，就会听到朗朗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清脆、响亮，犹如林间淙淙的流水声。

幽深的小巷里，许村人经常看到两个字拉着孩子的手，把孩子一个一个地接到“进士第”。

湍急的河水中，许村人不时地发现两个字背着孩子过河，哗哗的流水冲刷着两个字鸡爪似的双脚。

雨天，两个字披着蓑衣，把孩子一个个地送回家。

“进士第”破旧灰暗，却给许村人带来温暖。

不到半年，“进士第”大厅上又多了二十几个孩子，他们读书、拉琴、吹笛子、学画画。

没有胡琴怎么办？

两个字领着孩子上山砍黄檀，把树干锯成一截一截的，然后用铲子将木头镂空做成琴筒。

没有笛子怎么吹？

两个字带着孩子去砍竹竿，用火筷在竹子上烧几个洞，粘上竹衣，便能鸣拉拉。

学画更好办，两个字让孩子们用木炭在木板上练素描，画花、画树、画山水。

孩子们上午读书，下午做琴做笛子学画画，根据每个人的爱好特长，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进士第”里一片欢声笑语，屋梁上的小燕子呢喃着，飞来飞去。

“大观亭”下，两个字领着几个孩子收“破烂”，把别人不看不用的旧书旧报纸买下来。

大队长书记许云龙捧来一大堆旧书旧报纸，不要一分钱。

两个字喜笑颜开，不断鞠躬，孩子也跟着行礼，叫书记好，伯伯好。

许书记摸摸这个孩子头，又拍拍那个孩子的脊背，深情地对孩子们说：“好好读书。”

矮子发送来一本《红岩》，也是分文不收。

许村人三三两两来卖书。

听说高阳桥头李寡妇家有许多藏书，两个字亲自登门求购，女人不肯卖。

多次登门，多次遭拒绝，闭门不见。

两个字跪在门前。

过往行人向两个字投来惊疑的目光。

大雪纷飞。

膝下有雪，肩上有雪，头上也有雪，两个字一身雪花。

厚重的木板门终于开启，女人对着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唉，何苦如此？”

女人拎出一个箱子，箱里有《东周列国志》《说岳全传》《水浒传》《西游记》《新华字典》……满满一箱书。

两个字向女人呈上自己佩戴的玉狮子。

女人微笑着说：“你的钱买不到我的书。”

女人留下一个笑容，什么也没要，木板门在两个字的面前轻轻地合上。

“进士第”有了一个图书馆，孩子们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声不响，像一群见到了绿草的羔羊。

“进士第”里不断传出涩涩的读书声、吱吱呀呀的琴声。

吱呀一声，“进士第”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把头探了进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两个字抬头一看，见是妻子丽珠，忙问：“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问你呀。”丽珠忧戚地说。

“问我？我又没有叫你来。”

“今天中午吃什么？”

“红薯。”

“红薯红薯，家里还有红薯吗？”

两个字哑然。

“我叫你不要再教书，你偏要说什么‘读书者天不能贫，好善者人不能孤’，好啊，现在你读书了，你有饭吃吗？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连一个红薯都没有了，难不成你要把我和孩子饿死？”

“向……向你的父亲……借一点。”

“借借借，我已经借过五六回了，这样长期借下去，我父亲也供不起。你母亲饿得皮包骨，你不可怜我和孩子，也可怜可怜你的母亲!”

女人说着说着哇哇大哭，怀里的婴儿也呱呱而泣。

两个字忍不住落下了热泪，双手捂着脸，不停地抽噎。

孩子们第一次看到老师如此伤心，在他们眼中，老师是最坚强的，没想到伤心起来比他们还可怜，大家跟着老师一起掉泪。

“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女人拉着两个字的手要往门外走。

两个字两只手紧紧抓住书桌，死活不肯离开“进士第”。

“你这犟驴，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咚咚咚的捶打声，大人小孩的哭声震撼着“进士第”的大厅。

也许是哭累了打累了，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地走了。

两个字站在“进士第”的大门口，望着远去的妻子，失魂落魄。

第九章 尾声

三十年前，为了上学、工作，我离开了许村。三十年后，叶落归根，我又回到了许村。

“进士第”已经破烂不堪，这座曾经是文化圣殿的楼房除了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门面，什么也没有了。隔着门缝往里看，颓垣断壁，一片荒凉，满院堆积着残砖碎瓦。门口原有的两只石狮，据说文革期间被当作四旧砸了，被人运去做了坟茔。

站在门口，凝望着“进士第”，唯一让我宽慰的是“进士第”的大门没有倒，门楼上“进士第”三个粗犷有力的大字奕奕有神。

我突然想起两个字许鸢，问邻居：“两个字还好吗？”

“今非昔比。”

“此话怎讲？”

“昔日是地主阶级的孝子，今朝是革命功臣的后代。”

“何以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邻居简要地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许行修有一个堂兄叫许行德，是个地下工作者，负责给新四军搜集情报。后来被叛徒出卖，国民党七十三军要逮捕许行德。当时许行德的妻子正在坐月子，许行修担心他的堂兄满门抄斩，断了香火，就把自己一个满月的儿子与堂兄的儿子暗暗地掉了包。果不出所料，七十三军逮捕了许行德一家三口，关押在许村的一个碉堡内。

由于七十三军中有新四军的卧底，两天后许行德一家三口神秘地消失了，从此许行修失去了他堂兄一家的信息。

许行修为了将堂兄的后代抚养成人，除了他的妻子，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许鸢的身世。如果他的堂兄后来不到许村认领许鸢，恐怕谁也不会知道许鸢是革命干部的后代。

全中国解放多年，许行德为什么迟迟没有来认领许鸢呢？一来工作忙，抽不开身；二来路途遥远，来往不方便，许行德在北方一个城市工作。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许行德夫妇在艰苦的革命战争中没能把许行修换给他们的儿子养活，多少年他们无颜来见许行修。他们根本不知道许行修夫妇为了抚养他们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们也不知道许行修夫妇为了延续他们的香火，动了多少脑筋，受了多少冤枉。

老了，许行德夫妇实在难以割舍对孩子的思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了回乡的路。

许行修死了，许行德夫妇站在鞋底山下，对着许行修的墓碑老泪纵横。

作为省一级的领导干部，许行德有能力给许鸢安排一个理想的工作，也有条件让许鸢过上舒适的生活，但是许鸢拒绝了亲生父母的好意，坚持留在许村，留在这个不是母亲的母亲的身边。

许行德夫妇理解许鸢的心情，对陪同来许村的县委书记作了一些交代，就回单位了。

正说着，一个老人牵着个小男孩蹒跚而至。

“说曹操，曹操就到。瞧，那不是两个字吗？”邻居笑着说。

我一看表，正八点。

“他依然像过去一样，每天八点钟到‘进士第’来吗？那小男孩是他什么人？”我问。

“经常来，那小孩是他孙子。”

抬眼望，两个字老了，须发皆白，佝偻着腰。岁月如刀，脸上切出许多沟沟壑壑。穿着倒还干净，不再是灰黄的褂子、皱巴的大裆裤，花翎帽戴在小孙子的头上。

两个字拉着小孙子坐在“进士第”的门槛上，他用手指蘸着口水在门板上写了一个“父”字，小孙子脆生生地读：“父。”两个字又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母”字，小孙子读：“母。”……

门楼上“进士第”三个字脉脉含情地望着这一老一少。

“进士第”已经坍塌，仅仅剩下一堆烂骨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饱经忧患的两个字为什么对它总是依依不舍，旧习难改？

也许这里曾有过他祖先的辉煌，也许这里曾有过他苦难的童年，也许这里曾有过他耕耘的汗水，也许这里曾有过他蕴藏的梦想……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尽的情怀，忆不了的历史，两个字毕竟是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还不能进入忘我的境界。

或许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俗气，两个字似乎在坚守着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一种文化。做自己该做的事，走自己该走的路，守住一片蓝天。

或许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种习惯，一种身不由己的习惯。

正当我浮想联翩时，从“五马坊”下走来一个中年男子，他搀起两个字离开“进士第”。

小男孩戴着花翎帽一蹦一跳地走在两个字的前面。

“那是谁？两个字的儿子吗？”我问邻居。

“不是。那是许村中学校长，两个字当年教过的学生许有根。”邻居说。

哦……

“有根两个字。”

“进士第”会变为废墟，但根还在！

望着远去的两个字，我的邻居唱道：

有一种聪明叫愚昧 | 有一种愚昧叫聪明
有一种高尚叫低贱 | 有一种低贱叫高尚
人生两个字：彼此 |
有一些获得是失去 | 有一些失去是获得
有一些快乐是痛苦 | 有一些痛苦是快乐
人生两个字：彼此 |
非此即彼，非彼即此 | 有此无彼，有彼无此
是此是彼，全靠自己 | 一生忙碌，尽在彼此
呜呼哀哉，彼此彼此 |

我问邻居：“你唱的是什么歌？”

邻居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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