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一个人只要不服输、认真、勤奋、踏实，

总会收获属于自己的成功。

但我常常又想，如果成功是以失去快乐、

失去自我甚至失去人性为代价的话，这种成功又意义何在？

Ⅰ　财经记者

杭州市《吴越晨报》财经新闻部主任专用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妈的，又跌惨了。”平涛将烟蒂按入烟缸。下午3点，股市收盘，平涛所买的一只股票仍以跌停报收。

平涛所在的《吴越晨报》近年来在业内异军突起，发行量已经连续两年稳坐杭州市报界的头把交椅。2006年起，股市大牛，《吴越晨报》便扩大财经新闻的版面，由两个版扩充为八个版。平涛算得上是《吴越晨报》的创始人之一，自创刊起，一直担任办公室主任。一年前调岗，任财经新闻部主任。

不过，平涛的日子并不好过，总编林向阳多次在中层会议上对报社财经新闻的质量提出批评，据最新的第三方数据调查，财经新闻的阅读率仅为16.7%，位居各新闻品种阅读率末席。鉴于此，林向阳决定调整财经新闻部的人员结构，将长期稿件质量偏差的两名记者调岗，同时补充两位新同事。今日下午，这两名新人即将来找平涛报到。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平涛以为是新人来了，“请进！”

进门的不是“新人”，而是梁诗妃。梁诗妃今年29岁，硕士学位，毕业于浙江大学中文系，在报社已有8年报龄。平涛执掌财经新闻部时，曾在报社内部进行了一次招聘，美食记者梁诗妃火线加盟。梁诗妃谈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女，但五官还算标致，加上出稿量颇大，在杭州市报界已小有名气。

梁诗妃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到了平涛身后，随意地在平涛肩上按摩了两下。“平主任，今天股票做得怎么样啊？”

“做个屁，还是跌停，你说我明天卖不卖？”平涛没有回头，继续望着电脑上的K线图。

“哦，我一会儿找几个券商研究员问问吧，看看他们怎么说。”梁诗妃说着，手没有停。

平涛突然叫了一声：“哎哟，轻点儿，轻点儿，老骨头了，你这蛮妞别把我脖子扭断了。”

“这样可以吗？”梁诗妃减轻了按摩力度，“平主任，我听说报社从《22世纪财经》挖来一个老记者？水平怎么样啊？”

“废话，《22世纪财经》出来的人，水平能差吗？你可要努力了，不然到年底首席记者的评选，要被人家抢去了哦。据说还是个美女呢！”

梁诗妃的手停了下来：“什么首席记者啊，稿分排名都是假的，走个形式而已，最终选谁，还不是你们这些当主任的说了算？”梁诗妃的语气充满了不高兴，或许是真的，或许是装的。

“哈哈哈，那就要看你怎么表现了！”平涛反手按住了梁诗妃停在他肩上的手。梁诗妃的手指并不修长，但平涛并不挑剔。

“什么怎么表现，人家努力多写稿子就是了。”

“除了这个呢？”

“讨厌，大白天在办公室里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啊，老不正经的。我去写稿子了，今天采访了龚方雄，独家哦。”说罢，转身欲离去。

“你等一下，我有正经事问你。”

梁诗妃转身回来，在平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眨巴着眼睛，等待平涛发问。

“肖川要回来了，你知道吗？他应该是你师弟，说说这个人吧。”

肖川，男，26岁，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吴越晨报》时尚新闻部供职。一年后，考上浙江大学新闻系的研究生，研究生在读期间，仍在报社笔耕不辍，直到研究生第三年，由于要写硕士论文，才申请停薪留职一年。研究生毕业后，肖川回到报社，被征集到奥运会特派小组，去北京参与报道奥运会。奥运会后，肖川从北京调回，被总编林向阳安排进入财经新闻部。

“他啊，哼哼，我就搞不懂，他凭什么能一边在报社拿着工资，一边还在读书。也不知道这三年，他能学到什么？”

平涛又给自己点了支烟，示意梁诗妃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和他一起都在专刊部，我写美食，他写时尚，听说他总是喜欢赶场子，有的广告业务员对他很不满，业务员去拉广告没拉到，他拿了公司500元场子费，就给人家发了半个版；而且写稿子时，从来不顾及报社的利益，LV不在我们报纸做广告，他还拼命给人家老总写人物专访，居然还发了一个整版。要知道，如果LV付费在报纸上刊登广告，那就是100万啊！”

“他稿子写得怎么样？”平涛来了个“回龙”，从鼻孔里喷出一阵青烟。

“也不怎么样吧？你看他在北京发的都是些什么稿子啊！十有八九都是拿了好处费的。”

“他在报社有什么背景吗？”

“没听说，他去读研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但听其他师弟师妹说，他家里比较穷，他妈下岗多年，他读大学本科的时候，全靠他爸一个人养活全家。不过，我听别的同事说，他不想来写财经新闻，他对股市一窍不通。”

平涛在烟缸里掐灭烟头，继续问道：“肖川口碑怎么样？”

梁诗妃没好声气地说：“他要是好人，那世上就没好人喽。色狼一个！”梁诗妃给平涛说了一个肖川的故事：“据说有一次，他约了一个网上认识的女孩子见面，带着人家去逛商场，女孩子看见一个名牌包就走不动了，当然，走不动也是正常的，这叫‘吊凯子’，出来约会就是宰这些色狼的。”

“肖川看女孩走不动了，就告诉营业员他今天没带这么多现金，也没带信用卡，和营业员商量能不能开支票。人家牌子是顶级奢侈品，怎么可能接受支票呢？营业员坚持现金付款或刷卡。肖川就和营业员表示，希望能先收下支票，营业员自己去银行取款，如果确认支票有效，就把包送到女孩家里，免得他们再跑一趟。”

“营业员答应了，这种动不动就一万多元一个的包，营业员卖出去一个，提成都不少，营业员乐得接这个活，于是就记下了女孩子家的地址和肖川的手机号码。”

“三天后，营业员打电话给肖川，问他支票是不是有问题，银行不认。肖川这时就笑了，告诉营业员：‘不好意思啊，支票的确有问题。’营业员又问：‘那包你女朋友还要吗？’肖川说：‘对不起啊，她不是我女朋友，但我和她已经上过床了，谢谢你帮忙啊。不过，你也没吃什么大亏，不是吗？金融危机是怎么来的——次贷危机，我信誉不良不管用，还需要渴望利益的中介机构嘛。’”

“这小子！”平涛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去吧，稿子快点写，晚上6点前必须写完，大西洋商场请吃饭，你和我一起去。”

梁诗妃刚去不久，敲门声又响，来的是刚从《22世纪财经》跳槽来的资深记者李清如。

平涛站起身来与李清如握手，热情地为她挪开椅子，并亲手给她泡了杯茶。

“欢迎欢迎，我们这座小庙终于迎来了个大和尚啊！哪天到的？”

李清如轻声道了谢：“哪里哪里，平主任太抬举我了。我是本市人，老公、孩子都在这儿，我年纪也大了，就想来养老。以后还要向平主任多学习呢！”

“什么话啊？你年纪大了？那我不是糟老头子一个？”其实，平涛年龄并不算老，今年才46岁，正值年富力强。

“呵呵，女人嘛，和男人不一样的，过了30岁，就老啦。”李清如淡淡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平涛细细地打量着李清如，这个女人比梁诗妃时尚，围巾是巴宝莉的，包是范思哲的，虽然平涛并不能准确地说出这些牌子的名字，但光看质地，他就知道都是名牌货。李清如烫了波浪卷，一副精致的耳环在长发间若隐若现，皮肤白皙，如果不是事先看资料知道她已经30出头，平涛准以为她是一个27岁左右的小白领，但李清如只要一笑，眼角的鱼尾纹还是出卖了她的年龄。

“不老，不老，我代表《吴越晨报》欢迎大美女的加盟！我们的报纸正准备走出杭州市，向长三角城市发行，正需要你这样的资深记者。”

“平主任太客气了，《吴越晨报》发展得这么快，想必平主任也一定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还要向同事们和平主任多学习才是。”

李清如很客气，平涛却觉得她客气的背后，始终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一种很难亲近的感觉。于是随便闲扯了一阵，便为李清如安排好“格子间”，并让办公室为其配了新电脑。

一切安顿好后，平涛轻轻拍了拍李清如的肩：“你先适应一下环境吧，这两天不用急着写什么稿子，还有一位新同事要来，过两天我们部门开会，重新分配一下各人的工作。”

李清如回头，给平涛一个淡淡的微笑：“好，平主任，那我先回去啦，明天开始上班。”说完便起身离去。她穿了一双菲拉格慕的高跟鞋，但走路时并没有发出“嗒嗒”的响声。望着她的背影，平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李清如离去后，平涛听见办公室的男男女女们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这美女是谁啊？”“是啊，是啊，而且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哎！”

平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给他的朋友打电话，一一询问今日股市的战果，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半，肖川还是没来报到。

“怎么回事啊，哪来一股煳味？”办公室里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最后，大家发现，在一个无人的“格子间”的废纸篓里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烟头。

平涛闻声从办公室里钻了出来：“是谁干的！不是反复强调公共办公室里不许吸烟吗！”平涛看着这个没人的“格子间”里，已经多了一台电脑，桌上也整齐地插着一排书籍和文件夹。

梁诗妃说：“可能是肖川，刚刚看见他搬电脑过来了。”

平涛很生气：“他人呢？谁看见他了，让他到我办公室来。”平涛在报社还有一个“职位”——“消防安全总监”，在他眼皮底下差点儿发生一起火灾，这显然是他不能接受的。

平涛放眼望去，肖川并不在。首席记者魏枫则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写稿子。

“魏枫，你看见肖川了吗？”平涛问道。

“NO！”魏枫头也不抬，继续敲打着键盘。

平涛对她的态度很不满，非常不满，这种不满已经持续一年了。在他眼里，魏枫这个老女人仗着自己资深，常常和他这个“新”主任意见相左，并当面顶撞过他很多次。每当平涛给记者布置一些选题策划，要求分头去完成时，魏枫总要提出补充意见，认为还应该采访张三或没必要采访李四，这让平涛很没面子。

去年年底，在首席记者竞岗时，平涛就想把魏枫搞下去，但总编林向阳说，梁诗妃资历不如魏枫，可能压不住人，而且魏枫的稿分排名仍然是第一名，没道理动她，建议今年年底再说，届时将魏枫调往广告部做金融广告负责人。

平涛继续回办公室看盘，今天运气不错，有两只股票都涨了。他抱着电话和几个朋友吹了起来，讨论是明天卖出，还是先捂着，希望股票能再涨一天。

聊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一个所以然来。平涛上QQ和几个不认识的网友打了几把斗地主，赢了几局，心情大好，发了条短信给梁诗妃说饭局时间快到了，自己去车库开车，让她10分钟后在报社门口等他。

肖川本打算去找平涛报到的，但被西湖雨伞董秘李松的一个临时电话拖去吃饭了。三天前，肖川打电话给李松，表达自己想去混个脸熟的想法，李松一口应允，说过几天请肖川吃饭，一边吃，一边聊。

尽管还没正式去财经新闻部报到，但肖川从北京归来后，就开始逐一拜访杭州市的上市公司。不求出稿，只求和圈内人混个脸熟，免得正式去财经新闻部报到后，还需要一段进入角色的时间。

《吴越晨报》所在的杭州市，或许没有南京的沧桑和古朴，也没有上海的豪华与富贵，但拥有自己独特的美丽。这里，有山有水，有名茶，有美女，这也就够了。杭州市在历史上有说不尽道不完的爱情故事，千年等一回的故事就是从一把雨伞开始的。当然，故事的女主角并不是戴望舒笔下那丁香般的姑娘。

在杭州市，有一家著名的企业叫西湖雨伞，如果要追溯公司的历史，公司公关部的人甚至告诉你可以追溯到宋朝，是不是忽悠，就无从考证了。

在杭州市土生土长的肖川，自幼便和西湖雨伞感情深厚。年幼时的大冬天，爷爷总背着他去幼儿园，肖川手冷时，总喜欢把小手塞在爷爷的胳肢窝下面取暖。遇上下雪天，爷爷就打着那把黑色的西湖雨伞，背着肖川，步履蹒跚地走向幼儿园。一年前，爷爷去世了，在子孙后代们清理爷爷遗物时，肖川只留了爷爷的雨伞，一柄爷爷用了近40年都没怎么修过的雨伞。

到肖川读大学时，西湖雨伞的主打产品已经不是雨伞了，而是太阳伞。西湖雨伞的太阳伞刚推向市场时，有个很能唬人的平面广告。左边的图，烈日下，一只黑熊在行走；右边的图，熊还是那只熊，只不过打了一把伞，黑熊就变成了白熊。

这个广告创意，一度被杭州市的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但肖川知道，这个创意其实是来自——至少是受启发于——某则国际著名化妆品的眼霜广告。该品牌眼霜的主打功能是美白，广告左边是只熊猫，广告右边的那只熊猫用了眼霜后，黑眼圈没了，熊猫成了白熊。

西湖雨伞曾是杭州市最早的上市公司之一。不过，由于雨伞、太阳伞两个主打产品利润微薄，又是老国企职工众多，公司近些年来业绩一路下滑。如果继续亏损，西湖雨伞就要被ST1了。

次贷危机引发了全球金融海啸后，西湖雨伞的出口业务更加糟糕。肖川就是想去了解，在金融危机背景下，西湖雨伞所受到的冲击和将采取的应对之策。

老国企就是老国企，穿上上市公司的马甲还是老国企。老国企总是会呈现出两个特点：一，听党的话，全心全意建设新中国，创造国内生产总值，提高就业率；二，老国企的一部分人，特别爱喝酒。

上市公司专设董秘一职，由于带着“秘书”二字，不熟悉公司运作的股民或许会以为董秘就是个文职，帮领导拎包、端茶、送水、安排行程什么的。其实，这是一个误会。董秘不是董事长的秘书，而是董事会的秘书，是沟通上市公司与股东、媒体的桥梁。因此，在上市公司，董秘算是高级管理人员。

对于一个财经记者而言，手里的董秘名片越多，也就越牛。当然，如果一个记者只是打打电话，公司的董秘或证券事务代表也只会和你打打官腔，说一些公告过的内容。和董秘交朋友，才是财经记者的王道。

在中国，记者去上市公司拜访董秘，在办公室喝喝茶、抽抽烟是交不了朋友的，坐在一起喝酒，从做酒肉朋友开始，才算奠定了交往的基础。之后，关系怎么发展，就得看记者的本事了。当然，这与董秘的性格也有关系，有的董秘喜欢自我吹嘘，就怕记者认为自己没水平；有的董秘则比较谨慎，即使对熟悉的记者，也很注意说话的分寸。但作为上市公司的董秘，却没有不能喝酒的。和庄家私下谈判，搞定有关部门的领导，忽悠前来调研的券商、基金公司、私募买自家股票，这些功夫，都得在酒桌上完成。

西湖雨伞的董秘李松就是一个特别能喝酒，也特别爱喝酒的人。

肖川不爱喝酒，只爱喝茶。肖川也不会托大，在逢场作戏的社交场合，肖川最多只允许自己喝两瓶啤酒。

几杯酒下肚，肖川基本上算是摸清了西湖雨伞的老底，由于主营业务单一，尽管公司力求扩大国内市场的份额，并积极开拓亚非拉市场，但利润率的制高点——欧美市场，今年是没指望了。由于效益不太好，西湖雨伞作为上市公司，已经连续6年没有给股东分红了。如果戴上ST的帽子，西湖雨伞的上市公司地位更是岌岌可危，再这么亏损下去，就得被暂停上市了，不过好在公司的烂摊子还不算严重，负债也不算太高。因此，不少券商的财务顾问都带着重组方的代表来公司调研过，也就是说，西湖雨伞打算卖壳了。

酒过三巡，李松依然面不改色，一个劲儿地给肖川劝酒。肖川一再表示自己两瓶啤酒到顶。李松却不认这套：“小兄弟，你来公司，我很欢迎，我已经拿你当兄弟看了，你怎么都得再喝两瓶，不然就是看不起老哥了。”

男人，作为酒肉朋友，能坐到一起喝酒，就不怕没话说。男人只要论及三个话题，总能说到一起去，第一是股市，你买了什么股，我买了什么股，你赚了多少钱，我亏了多少钱；第二是政治，准确地说是政治的八卦，哪个领导人有什么花边新闻，哪个太子党又干了什么坏事，这些永远不会见诸媒体的口头新闻，男人总是津津乐道；第三就是女人了，男人总爱互相炫耀。

一个证券行业的上市公司董秘，每天都对着财务报表和股票涨跌图，再让他谈股市，他会吐血的。所以在彼此交换了几个政治八卦的段子后，李松和肖川的话题转移到女人身上。

“肖老师，成家了没？”李松并不急着灌肖川酒，自斟自饮。

“得啦，拿我当小弟看就行，别喊老师，叫我肖川，小肖也行。”见李松自饮，肖川也陪着喝了一口，“怎么，李总有什么好姑娘介绍不成？”

“哎哟，难不成兄弟还是单身啊？喜欢啥类型的？”

“没有定数，看见合适的，有感觉就成，干吗给自己圈定一个框框呢？”肖川如实回答。

李松的一席话，将肖川的思绪拉回到5年前。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一年，肖川21岁，正在杭州市一所很烂的二本院校读大四。肖川的女友小倩则就读于当地最好的大学——浙江大学，她是肖川的初恋。

研究生入学考试结束后，大四上半学期也就完了，快过年时，小倩希望肖川和自己回一次广州的家。肖川去了，毕竟，如果要把这个广州女孩留在杭州市，怎么着也是要和未来的岳父岳母见一面的。可是小倩的妈妈对肖川很不满意，不同意肖川和小倩继续交往，甚至粗暴地要求肖川立刻离开广州。

小倩妈妈的理由是，肖川什么都没有，学历不过本科，和自己女儿就读名校的差距很大，只是一个二流院校毕业的，而且肖川的家庭条件也很一般，工作也没有找到，女儿跟着肖川在杭州市，只会吃苦。

肖川临走前，小倩哭着送肖川去机场，说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留在广州父母身边，她希望肖川有一天可以来广州找她，如果肖川可以衣锦还“乡”，她一定会嫁给肖川。在机场，小倩哭得很狼狈，还一度因突发性大脑缺氧晕倒在肖川怀里。

肖川信守小倩的承诺，发誓一定混出个人样，重新站在小倩妈妈的面前，让她重新认识自己。而小倩再也没有回过杭州市，甚至大四的最后一学期都没有回学校，她在父母的安排下进了广州的一家大型国企实习，而后便留在了这家国企。

过完年后，肖川考研的成绩出来了，尽管总分在众多考生中名列前三，专业课分数位居第一，但肖川还是因为政治公共课单科不及格，被浙江大学拒之门外。小倩听闻后，托同学给肖川带了一个消息：她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让肖川忘了她，还说她对不起肖川，没有脸直接告诉肖川，所以托人转告，并替她道歉。

肖川哭了。当晚，便独自去酒吧买醉。

肖川决定，第二年重新考研，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然后体面地去广州，即使小倩有了新的男朋友，肖川也决定重新追小倩一次。

毕业后，肖川去了《吴越晨报》，打算先干着，挣一口饭钱，毕竟这么大的人了，在家啃老考研怎么也说不过去。

第二年，肖川考上了浙江大学，但《吴越晨报》的领导却不肯放肖川走。肖川要辞职时，总编林向阳和肖川谈了一次，表示允许肖川半工半读，学校课紧，可以不来报社。肖川想想，这样也好，读研时也要打工挣钱，不如就继续在《吴越晨报》打工，而且做记者又是肖川喜欢的工作。

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为了一个女人去考研，肖川的初衷就是这样的。不过，真的憋着一股劲儿考上后，肖川发现，关于小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记者，本身就是一个社交面很广的职业，再加上浙江大学才女、美女皆如云，慢慢地，肖川就觉得，小倩也就那么回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遗忘的，时间可以抹杀一切。

其实，无论是在《吴越晨报》还是在浙江大学，小倩之后，肖川身边没有少过红颜知己，可是肖川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小倩之后，5年了，肖川都没有再正式交过一个女朋友。最多，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又或者，试着交往了一段时间，便又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段尘封的记忆被李松唤起，又被李松拉回。

李松对肖川毫无信息量的回答，显得严重不满：“那咱们换个说法吧，兄弟有没有什么类型的姑娘，是看不上的，比如说职业啊什么的。”

肖川笑笑，心想这李松是不是和记者打交道多了，连提问也像记者一样迂回攻击。“没啥，就是同行不要。搞新闻这行的，作息不规律，女人容易老。哦，还有，医生不要，见的病人多了，对身体都没感觉了，影响婚后生活，哈哈。”

“哈哈，说得好！我看兄弟找一个证券界的姑娘比较合适啊！每天回家和姑娘聊聊，就是一篇新闻呢。搞证券这行的，收入还不低。”

“呵呵，有点道理哦。”肖川其实不想谈这些无聊的问题，但出于应付，还是顺着李松的话表示认同，“不过，那也得要碰上合适的啊，再说，我碰上自己觉得合适的，人家也未必觉得我合适。”

“不不不，”李松摆摆手，帮肖川斟满，“你还别说，上午有个券商美女，就是来我们公司调研的，那姑娘怎一个惊艳了得啊！”

“是吗？有多惊艳？”对于女人，肖川也可以算得上阅花无数。在时尚圈混了5年，有名气的模特，没名气的模特，有名气的明星，没名气的明星，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肖川常常感慨，这年代的美女，一个比一个拜金，一个比一个没文化，美貌就是她们唯一的资本。肖川和无数个美女打交道时，总问她们有什么理想，90%的美女都回答，想出名，肖川接着又问，出名以后呢？美女们都回答，找个好老公。对于这些美女的理想二级跳，肖川觉得只要她们稍微努力一点点，这个不算过分的理想都能实现。但肖川期待的，却是才貌双全的女子，滚滚红尘中，何处能觅得芳踪呢？

“我还真描绘不出来，她没怎么和我聊，直接约了我们老板，我只是看见了而已。但中午听老板说，这姑娘不但美貌不可方物，还会弹古筝。这年头，会弹古筝的女人和会拨算盘的女人一样，少得可怜咯，除非是专业人士。”

“哦？古筝？”肖川刚才其实没告诉李松，因为觉得没必要。在他的择偶标准里，女子一定是要精通音律的。一个精通音律的女子，一定有着丰富的感情世界。肖川飞快地在脑海中盘点着券商轻工行业研究员的名字，功课早就做足了，全国大小券商，哪个研究员对轻工行业最有研究，哪个资格最老，哪个是新人，肖川早摸得一清二楚，这是财经记者必备的功课。“这个美女研究员叫什么名字？”

“好像不是研究员，金陵证券重组部的。名字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好像姓欧阳，我老板叫她小欧总。”

“欧阳婷？”肖川脑海里，直觉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名字。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和她一起来调研的一个人，好像叫她婷儿。怎么，你们认识？”

“不认识。”这一次，肖川主动敬了李松一杯。

和李松喝了个半醉，肖川回到家，一直开着的电脑已经将新片下载好了。陪肖川一起看的是球球，一只刚刚满一岁的苏格兰折耳猫，每当肖川在家看球赛或电影时，球球总会跳到肖川的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从一个月大被肖川抱回来时，球球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看电视。

自从和西湖雨伞的董秘李松喝酒之后，肖川便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欧阳婷。肖川登录了中国证券业协会的官方网站。在这个网站上，可以查到所有有证券从业资格的人的简单信息。

有时候，有些网络荐股的文章往往会署名××证券×××，要甄别真伪，其实很简单，登录中国证券业协会的官方网站，把×××的大名输入，立刻就可知道是确有其人，还是黑嘴的马甲。欧阳婷的照片显示，的确就是在南京遇见的那个人，任职单位也的确是金陵证券，取得资格证书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不过，肖川用百度搜索欧阳婷，却查阅不到任何有关她的公开报道。

第一眼见到欧阳婷时，肖川便觉得她的眼神纯得没有杂质。肖川怕这样的女人，怕多看两眼，自己就会沉沦，所以当天，对欧阳婷的盛情，肖川一点儿也不客气，他是在保护自己，出自本能的保护。

肖川决定给陈伟打个电话。

“几点啦？还让不让人睡觉？你们做记者的，当然可以白天打烊，晚上上岗，老子可是要坐班的。”电话彼端，陈伟的声音略带睡意，显然是被吵醒了。

“少扯淡，和你说正事。”

“还钱！”

“已经还了5万了，下午打到你账户上的。”

“还有5万！”

“知道了，我和你说……”肖川话音未落，陈伟那头就挂断了电话。

他继续拨。

“×的，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么急啊？”

“嘴巴不贱，你会死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还记得欧阳婷吗？”

“能忘吗？我想起她就来劲。怎么啦？别告诉我，她在你床上啊！”

“她是搞证券的。”

“哎哟，还真勾搭上了！”电话彼端，陈伟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刚知道没多久，她不久前来杭州市调研了。”

“所以你们就勾搭上了？别装了，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说话别他妈的挤牙膏。”

“我也不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我本来认为那天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想到也算半个同行，都是一个圈子混的。”

“你是要说缘分吗？省省心吧，你自己不也说啦，一看她就知道是个款姐，你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鬼钱……当然了，你主动献身，估计人家还是要的。好像那天人家就看上你了。”

“好了，你继续睡吧，我就是和你说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似乎要小。”无聊的时候，肖川总爱打电话给陈伟，他唯一的朋友，有时候，只是为了听陈伟骂自己几句，这让肖川觉得很亲切。

这个世界上，男人都不靠谱，兄弟更不靠谱。“兄弟，不就是用来出卖的吗？”在刘德华主演的《投名状》上演后，社会舆论都这么认为。但肖川却认为，至少有三种男人间的友谊还是靠谱的，一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二是一起寻花问柳的损友，三是自小玩到大的莫逆之交。

肖川和陈伟的友谊属于第三种。或许，还有第四种靠谱的友情，来自“断臂山”，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小学时，陈伟得罪了一位数学老师，老师要整他，便每节课都让他站在教室门外听课。直到第四次肖川在那一节数学课前告诉陈伟，数学老师说，他可以坐回座位了。陈伟很傻很天真，便没再站在门口，上课的时候，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肖川。数学老师发现陈伟坐着，肖川站着时，便问肖川：“谁让你这么做的？”肖川说：“是你妈！”全班哄堂大笑，只有陈伟落下了一滴眼泪。

自此以后，数学老师便让陈伟和肖川一起站在门口上课。在肖川的怂恿下，两个小破孩儿干脆不上数学课了，每到数学课，都直接去操场玩。直到有一天被校长发现了，两人才乖乖地回教室上课。

体罚、专断，在20世纪80年代的小学很盛行，换到今天，哪个老师要是敢这么对待学生，估计就要下岗回家了。在那个年代，学生很容易因为一个老师而爱上一门课、因为憎恨一个老师而憎恨一门课。由于幼小心灵上的创伤，肖川和陈伟从小学起就开始厌恶数学。两人从小学到高中，数学成绩就没好过，这又直接影响了他们的物理化学成绩，高三文理分科的时候，两人都报了文科，肖川大学读了英文系，陈伟则读了中文系。

就这样，因为数学老师事件，两人成了20年的莫逆之交。

有时候，人与猫之间的友谊，更单纯、更深刻、更交心。比如，肖川和球球。

在床上躺着，肖川久久不能入睡，欧阳婷，一个几乎被肖川遗忘了一个月之久的名字，经西湖雨伞一行后，又在肖川脑海中百转千回。

一个月前，南京，秦淮河畔，桨声灯影。这座古老城市，因一条河而闻名中外。数百年来，这里上演了一出又一出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数百年来，从五湖四海来南京赶考的书生，浸润于秦淮河的夜晚，总因暧昧而迷失。风流，可以让一个男人忘却功名。

河畔，在南京最著名的茶楼上，三楼雅座包间里的一位白衣青年，与暧昧的故事无关。白衣青年的茶案上，铁观音香气氤氲。白衣青年只喝铁观音，他喜欢这种特有的香气，入口甘美，绕齿留香。

好茶，从不是独享的。

白衣青年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在南京最好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已经来了，正站在门口。白衣青年无须抬头，便知有人来了，听脚步的风向，和走动时带来的空气流向，他便可知道。

“一年没见，肖公子还是这么白衣飘飘啊！”

“肖公子”就是肖川，一年四季只穿白衣。三国时代，东吴有一个将军叫吕蒙，此人早年乃一介草莽，拿刀砍人骁勇无比，但斗字不识，被称为“吴下阿蒙”。后来在孙权的劝说下，吕蒙研读兵书，变得文武双全，以“白衣渡江”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助孙权夺下荆州，擒杀关羽。有句家喻户晓的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的就是吕蒙。

肖川喜欢吕蒙的传奇经历和自我超越，更欣赏“白衣渡江”的潇洒。自7岁那年读完《三国演义》后，肖川便始终只穿白衣，这个习惯维持了20年。今年，他已经27岁了。朋友们都叫他“肖公子”。

他的这位南京朋友就是陈伟，与肖川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校友，一起逃课，一起抽烟，一起欺负女同学。大学毕业后，陈伟离开了杭州市，计划考南京大学历史系攻读民国史，落榜后又走了狗屎运，被调剂到哲学系专攻考古学。硕士毕业后，陈伟去了一家南京房地产公司搞企业文化。

莫逆之交是不需要客气的。陈伟坐在肖川对面，自己给自己斟茶：“什么时候到南京的啊？”

肖川微微一笑：“下午刚到，我从北京回来后一直在休假，抽空来看看你。”

“你还不转行啊！做记者又穷、社会地位又低，真搞不懂，你这家伙硕士也毕业了，为什么不找一个更来钱的活儿干干呢？”

“我只想做一个记者，做一个好记者。”刚毕业的时候，肖川就这么说过，时隔5年，肖川依然坚持。

“都什么年代啦！搞那么崇高干什么，时势造英雄，若不是民国乱世，什么邵飘萍啊、范长江啊，哪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这年头，讲究的是和谐。和谐知道吗？稳定压倒一切，媒体就是喉舌，歌颂政府就行了，别鼓捣别折腾。别说政府了，牛气一点的广告商就能把媒体给灭了。你一篇稿子说人家企业不好，人家在你们报纸登上两个整版广告，你的稿子还能发吗？”陈伟最大的爱好就是给肖川泼冷水，大学毕业时就反对肖川当记者，他认为肖川更适合做一个学者，应该硕士博士一路读到底，然后找个学校去教书。

陈伟说的，肖川都懂，在《吴越晨报》待了5年，他也知道现在的记者和20世纪80年代的不同，在党报为王的时代，记者就是钦差大臣。而现在，都市报都需要自力更生，除了政治高压线不能碰之外，广告商的利益也不能碰。肖川的新闻，因广告商的缘故，稿死腹中也有十多次了。但肖川认为，这只是个案，除了政治和商业利益外，记者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5年来，他已经适应媒体的游戏规则了。有些新闻，不写也罢，新闻线索漫天都是，没必要专挑让报社总编和广告部头疼的稿子写。

“不谈这个。”肖川端起杯子，贪婪地嗅着茶香，小抿一口，“我转岗了，马上要去财经新闻部，跑股市。”

“不错啊，跑点消息出来，自己做做股票也蛮好的呀。财经记者可是记者中的白领哦。”

“你知道，我图的不是钱，钱这东西，没个尽头的，我采访过很多富豪，一个比一个有钱，和他们比，你我可能一辈子挣的，还没人家一个月多呢！”

“这倒是。说正题吧，大周末的，不在杭州约会，跑南京来干吗？”

“问你借钱。”

“多少？”

“10万！”

“没问题！”什么叫兄弟，说法之一就是：“往往，解释是多余的，因为兄弟不需要解释，敌人又不相信解释”。肖川为什么借钱，陈伟不需要过问，只管掏钱就好了。但陈伟却不忘挖苦肖川两句：“怎么啦，又把哪个小姑娘肚子搞大了，然后不要人家了，要给分手费啊？”

“得了吧，这种事只有你才干得出来。我可是乱花丛中舞，片叶不沾身的。几个月前，我接到通知，奥运会结束后去财经新闻部工作。我哪懂这玩意儿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俩一样，自小就讨厌数学，看到数字就头大。你也知道，我前两年刚买了房子，做了房奴，手里现金流出了问题，可是最近股市大跌，是个建仓的好时机，我想问你借点钱玩玩股票，提前找找写财经新闻的感觉。”

“哎哟，说得挺专业的嘛！钱没问题，问题是你懂股票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我觉得我已经懂一些了。”梁诗妃曾对平涛说肖川对财经一窍不通，这话没错，如果放在三年前，的确是这样。但肖川自从接到调岗通知后，就早早地开始着手准备了，一方面是自己开户，成为新股民，获取一些实战的感觉；另一方面又买了大量的书，进行自学恶补，从股市史到股市理论，从股神传记到股市技巧，一段时间下来，读的书也超过了20本。同时，肖川也托同行的关系，结交了一些证券界人士，该请吃饭请吃饭，该请洗澡请洗澡。至少，作为一个股民来说，肖川算是完成了扫盲工作。

“好，我明天就把钱打到你账上。不过，不能白借，你得出卖你自己，是出卖肉体，还是出卖灵魂呢？这个容我再考虑一下……”

忽然间，肖川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陈伟别说话。

隔壁包间，传来了《铁血丹心》的音乐。悠扬的古筝乐曲，将秦淮河畔的喧哗与骚动，带到了辽阔的塞外草原，一曲《铁血丹心》诉说着无尽的激情和豪迈。

待曲毕，肖川饮尽了杯中的茶水。他笑着对陈伟说：“这个演奏者，一定有什么心事，你信吗？”

陈伟帮肖川重新斟茶，乐呵呵地说：“哎哟，还在研究古琴啊？”大学时，肖川参加过学校的古乐社，和音乐系的几个姑娘学过几样古典乐器，陈伟是知道的。

“谈不上研究啦，工作忙，手早就生了，偶尔还会听听碟片，附庸风雅一下。”

“你不说我还都忘了，好久没听你弹过曲子了。这样吧，你借钱没问题，我手上还有点钱，但你怎么也得表现一下吧，给爷献上一曲吧。要不，咱们找服务员问隔壁的借借看，看他肯不肯把古琴借给你一用。”

“不对，不是古琴，是古筝，而且是最复杂的23弦古筝。”

陈伟本就这么一说，却也说得肖川兴起。出乎意料的是，服务员还真把古筝借来了。

肖川看古筝质地，不由啧啧称奇，好木好弦，一看便是筝中上品，随手试了几个音，弦声飘而不散，聚而不拢，一听弦声便知古筝的主人是个中好手。

肖川也不搭理陈伟，拨动琴弦，弹奏起《高山流水》来，这是肖川会的为数不多的曲目之一。

曲毕，茶凉，肖川无意再喝。“我们走吧。陪我去蒸个桑拿，晚上我住你家，夜里2点45分有球赛。服务员，埋单！”

应声而入的服务员很有礼貌地闪进门来，笑着对肖川说：“不必了，隔壁借琴的那位小姐，已经为二位结过账了。”

肖川和陈伟面面相觑，有这等好事？默契，使得二人不必开口，眼神的交流表明了二人都打算去会会这位请客的小姐。

隔壁的包间里，一位长发的年轻女子，正在对着笔记本电脑，不断地敲打着键盘。肖川、陈伟不便打扰，立在门外。映入眼帘的女子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二人的视线，看不清长相。只见女子一身白色长裙，淡雅而又大气；女子的手指修长白皙，并没有戴戒指。

“进来吧！”女子大约是感应到有人站在门口，便停了下来，轻轻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慵懒而婉转。

女子抬起头，给二人一个微笑，示意他们上前坐下。肖川和陈伟都被美女的眼神电了一下。这是肖川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神，不带一丝杂质，这汪秋波的主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女子不施粉黛，长发间隐约可以看见一副耳坠，这是她唯一的装饰。

见惯了美女的肖川波澜不惊。倒是陈伟有些沉不住气，先拍个马屁再说：“美女，我那哥们说，不用见人，听到琴声，就知道你是美女，果然啊！”

女子似乎早料到二人会来，桌上的茶杯已经放了三个。她没急着搭理陈伟，而是先给二人斟上茶。女子斟茶时，先将紫砂壶高高举起，右手抓住壶把，左手轻轻地托着壶嘴，一滴都没有溅出茶杯。肖川看得出来，女子是资深茶客。

“什么茶啊？”陈伟问。

“龙井！”女子将茶壶放回原处，笑着说。

“是大佛龙井，产自浙江省绍兴市的新昌，对吗？”

“对。看来这位小哥不但琴弹得好，对茶道了解也很精深。你还没有品茶，就凭茶色和茶味看出了茶的产地，厉害。”

陈伟不干了，不想被肖川抢去风头，便问女子：“你怎么知道弹琴的是他，不是我呢？”进门归还古筝的时候，做搬运工的是陈伟，而非肖川。

女子依然不急着搭理陈伟，对肖川说：“这位小哥的琴声似乎隐藏着一丝苦闷，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请客？我们不认识吧。”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等于没有回答。”

“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呢？”女子掩口抿了一口茶，似乎有些不满，“小女子是好心好意请二位喝茶。”

为什么咄咄逼人呢？肖川管这叫策略。由于长年在时尚新闻战线奋战，不但接触过的美女以海量计，就连那一班大红大紫的美女影视明星，肖川也零距离接触过。肖川知道，美女都是心高气傲的，大多对男人不屑一顾。他的策略就是先将美女一军，先挑刺，打击美女的自信心，这样才有助于自己在采访时，提高自己的底气，并弱化美女作为明星的气场，从而使对话或采访的主导权朝自己有利的一面转化。

美女的眼神过于干净，没有世俗的杂质，这让肖川觉得不相信。这年代的美女，要么拜金，要么肤浅，眼神中往往会流露出世俗的杂质，只是或多或少罢了。直觉告诉肖川，这美女不简单，干净的眼神是修炼出来的，眼神越干净，内心则越复杂，眼神只是对心灵的一种掩饰。

“为什么要请我们喝茶呢，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们既然托服务员来借琴，想必你也能猜到我们就在隔壁喝茶。既然知道我们已经喝过茶了，为什么还要再请我们喝茶呢？茶者，一杯为品，二杯为渴，三杯就是饮牛饮马了。”

女子并不为肖川的“连珠炮”而恼火，笑脸盈盈地望着肖川：“小哥，可知你刚才说的这句话的出处？”

“《红楼梦》里妙玉所言。”

“小哥既然知道此话是妙玉说的，又可知道说此话的语境吗？用妙玉的话，来拒绝小女子的好意，是不是有些生搬硬套呢？看来小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肖川并没有读过《红楼梦》，只是记住了妙玉说过这句话，具体什么语境，肖川并不知道。

望着肖川惘然的表情，美女心中已经有数。继续说：“三杯饮牛饮马，特指一种茶，一种水，说的是君山银针，此茶远在湖南洞庭湖君山岛，妙处在于冲泡时如群笋出土，沉落时又似雪花飘坠。而妙玉请客人喝茶所用的水，又是采自梅花上的积雪，积雪采集后，坛藏于地下。好水冲得好茶，这样的茶，喝了三杯，才叫作饮牛饮马。可惜，这家茶馆并没有君山银针，又何来三杯饮牛饮马之说呢？”

坐在一旁的陈伟有些尴尬，一方面不希望自己被眼前的美女冷落，一方面又不希望看见肖川这样对美女发难，于是打圆场说：“哎呀，真是长见识了，看来美女是茶道中人，幸会啊！我叫陈伟，他叫肖川。”说话间，掏出名片递给美女。

“瞧，这个小哥比你会说话多了。”美女起身双手接过陈伟的名片，接名片时还略一顿首，礼数无可挑剔，“好吧，茶，我请过了，人，我也见过了。我只是好奇，一曲悠扬的《高山流水》传出的是‘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悲壮，又似乎传出‘心事付瑶琴’的苦闷无处宣泄。听曲子，我就知道小哥的琴声不是弹给陈先生听的，而是弹给自己听的。我说得对吗？”

高人，只有高人才能听得出琴声所表达的情绪，从音量的高低、琴弦振动的频率即可听出。肖川知道，美女说得都对。弹奏《高山流水》时，是因为陈伟再次抨击自己的新闻理想，有些郁闷，最好的朋友居然从来不支持他做这行。素不相识的女子居然听琴声就听出了自己的心境。

不待肖川回答，美女自我介绍说：“我叫欧阳婷，西毒欧阳峰的欧阳，舒婷的婷，名片我没带。”

“啊，名片没带，手机号码可以留一个吗？”陈伟掏出自己的一张名片和一支笔，希望欧阳婷将手机写在自己名片的背后。

“不必了，肖先生不是也说了吗？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认识就可以了。如果有缘，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如果无缘，又何必深交呢？肖先生若是有事，可以先行告辞了。小女子不敢败了肖先生的茶兴，肖先生是品茶而来，怎么可以饮牛饮马而归呢？”欧阳婷下了逐客令。

“好，告辞，后会有期。”肖川起身致笑，以眼神示意陈伟闪人。

离开茶馆下楼时，陈伟一个劲地抱怨肖川，“这么急着走干吗？你小子桃花运好，兄弟我难得遇见一个美女，坏我好事。”

肖川瞪了陈伟两眼：“你觉得欧阳婷是你能泡得上的吗？我告诉你，她的长裙没有牌子，但看质地和手工，便知道是定制的，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在香奈儿定制的。她的古筝质地优良，不单琴木是上品，琴弦也是上品，市场上卖的古筝多是13弦或21弦，她的却是23弦，一看就知道是某位大师亲手打造的，价值斐然。欧阳婷不但弹得一手好琴，茶道、礼数都恰到好处，她的出身一定不简单。”

“那又怎么样，我就不能傍富婆吗？”陈伟尽管佩服肖川的眼力，却多少有些不服气。

“能能能，傍一个60岁的丧偶富婆，或者缺胳膊少腿而又身残志坚的富婆，我对你绝对有信心。欧阳婷看样子也就和你我差不多年龄，你觉得她能看得上你吗？”

“得！我看未必，人家欧阳婷对你不就挺感兴趣的吗？”

“说实话，我也纳闷，估计是她觉得这年头玩古筝的人不多，想切磋一下吧。”

“那你干吗不切磋，说不定切磋切磋着，就能切磋到床上去呢。”

“我没兴趣，不过你要是有兴趣，你可以买一把古筝，苦练三个月去。”

“练有个屁用啊，只怕从此一别，和美女再无相会之期啊。”

“不会，只要你想见她，还是很容易的。”

“何出此言？”

“第一，服务员告诉我们，茶费有人付了的时候，显得很平静，没有惊奇和羡慕的表情，说明欧阳婷和这个服务员很熟，从这一点，我可以推断出，欧阳婷是茶馆常客的概率很大；第二，我点茶时看过茶单，只有西湖龙井，没有大佛龙井，虽然很多茶馆都会以廉价低档的大佛龙井冒充西湖龙井，但欧阳婷的大佛龙井显然是最高档的，这种小众茶叶，南京的茶馆不会进货，所以一定是她自带的，而茶馆能允许她自带茶叶，说明和她很熟，这就提高了欧阳婷是茶馆常客的概率。”

“有道理！”陈伟和肖川相交近20年，对肖川的洞察力和逻辑推理从不怀疑，而肖川遇到心事，也喜欢对陈伟倾诉，因为陈伟最喜欢给他泼冷水，陈伟的冷水总会启发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肖川回到杭州市后，在后续的两三个星期里，总是听到去南京出差的同事说，南京秦淮河畔的香君茶楼，茶好，风景好，就是有个包间里，总是传出鬼哭狼嚎般的古筝声，令人毛骨悚然，坐立不安。

肖川拒绝对上述传言发表任何评论。

Ⅱ　金牌研究员

尽管肖川和李清如还没有正式上班，但一大早，梁诗妃就在报纸上读到了李清如在《吴越晨报》上的处女作。

李清如写的是一篇关于传媒股的稿子，采访的券商研究员是金陵证券的金牌研究员徐金斌。李清如借徐金斌的口，写了这只传媒股有大股东资产注入预期，值得关注。尽管稿子引而不发，只写了事实和可能发生的事实，但梁诗妃读得出李清如在给读者一种买入的暗示。梁诗妃关注过这只股票，大股东资产注入应该是没谱的事啊，为什么徐金斌会对李清如这么说？

而李清如写的这只股票，在开盘10分钟后，就涨停了，而且买单汹涌。这是李清如在《吴越晨报》的第一篇稿件，第一篇稿件就提前宣告了一只涨停股。梁诗妃认为，这背后不会这么简单，8年报龄和4年股龄的直觉这么告诉她。但她却也看不出这篇稿子的破绽，李清如写得四平八稳，笔墨成熟，不渲染，不激进。

梁诗妃在百度上输入这只股票的名字，发现李清如的稿件霸占了搜索引擎的前五条。而徐金斌的荐股文章也被疯狂转载，目标价每股30元，上午涨停后，这只股票的现价也不过是每股26元。还有4元的上涨空间吗？

同时，梁诗妃也在网上读到了一篇和徐金斌唱反调的研究报告，作者署名为“钱利麻”。作者在报告中详细分析了李清如笔下那只涨停的传媒股的财务数据，预言大股东资产注入的预期不太靠谱，同时指出这只股票估值已经偏高，只值每股23.5元，建议卖出。

到底谁说的对，是“钱利麻”的每股23.5元，还是徐金斌的每股30元？梁诗妃关心的并不是这只股票的走势，而是李清如的水平。她在《22世纪财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杭州市的这家都市报？不管是什么原因，对于她而言，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了。自己需要加倍努力，多写稿、盯紧平涛，这才是王道。梁诗妃信奉一个道理：接受你不能改变的，改变你可以改变的。

正在琢磨间，李清如在办公室出现了。

一个女人的惊艳总是让另一个女人妒火中烧，李清如之于梁诗妃，就是这样。梁诗妃虽然算不上是美女，但走在马路上，也不是没有回头率。但李清如的回头率一定比自己高，梁诗妃有自知之明。

一个成熟的女人，是不会把真正的表情挂在脸上的，对于在媒体圈混了8年，对是人是鬼都打过交道的梁诗妃来说，更是如此。

梁诗妃热情地走向李清如，主动打招呼说：“哎呀，李老师啊，久仰大名，你比传说中的还漂亮啊。”李清如淡淡的香水味传入梁诗妃的鼻子，如果换作肖川，就可以说出这种味道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是哪一款，梁诗妃没这个本事，但凭味道，梁诗妃也知道这种香水是有牌子的。

李清如淡淡一笑：“你是梁老师吧，我也听说过你，以后多多指教哦。”

“哪里哪里，谁指教谁呀！中午有空吗？还没吃吧？我来为你洗尘吧，中午请你吃饭，顺便请教请教。”

“不要客气，我中午约了人了。我今天来办公室放点东西，马上就要走了。下周一，我才正式上班呢。到时我请你吧。”李清如一边将手上的小盆景放在办公桌上，一边不急不忙地对梁诗妃说。

“那晚上，潘飞翔的婚礼，你去吗？”

“潘飞翔？呵呵，我刚来，和他不熟，他也没请我，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那就不勉强了。对了，今天拜读了李老师的大作，这只股票还能进吗？”

李清如停下手中的活，笑着说：“别这么客气喊我老师，你是我老师才对嘛，喊我名字就好了。那股票啊，游资瞎炒的呗，不过，你就别买了，我看多半是周一会高开高走一下，然后就跌下来了。今天是周五，涨停了你也买不到，周一进去，可能被套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加上和梁诗妃说话的档儿，李清如在办公室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5分钟。

梁师妃读到李清如大作的同时，《吴越晨报》的另一名财经记者潘飞翔也读到了。今天，是潘飞翔“三婚”的日子。潘飞翔的婚礼在自己老家、老婆的老家各办过一次。但他还准备在杭州市办第三次。理由很简单，不办，自己在杭州市给出去的份子钱就收不回来了。

前一天晚上，潘飞翔接到一个券商朋友的电话，说金陵证券的金牌研究员徐金斌这几天就在杭州市，如果潘飞翔不介意的话，他把徐金斌也带来凑个热闹，反正都是圈内人，既来之，则安之吧。

潘飞翔，身高近一米九，早年在安徽某二流篮球队打球，后来由于膝盖受伤而退出体坛，去某二流学校读了一个金融学的本科。毕业后，在一家小证券公司做经纪人，但当时熊市横行，销户的股民络绎不绝，又有谁去开户呢？潘飞翔眼见“钱”途渺茫，干了半年不到，便辞职去了《吴越晨报》。当时的《吴越晨报》正处于发展势头最猛的阶段，专业背景使得潘飞翔迅速上手，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报社的主力财经记者，与魏枫、梁诗妃一起并称为吴越财经的“三个火枪手”。

不过，潘飞翔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却十分后悔，和他一起做经纪人的一个朋友，现在已经是那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了，随着牛市的到来，据说他这几年的薪水都超过了200万元，最近可能要调到这家证券公司总部的自营部。

潘飞翔虽然在《吴越晨报》也算得上是一支笔，但他总梦想着有一天重回证券业，当然，不是重新做最低端的经纪人。他为自己定了一个职业规划，先去证券公司做行业研究员，三年后，再去基金公司做基金经理。可是，他那不是名牌大学的出身会成为职业规划的最大障碍，于是他自费在清华大学报了一个金融学的研究生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三婚”的规模不必大，潘飞翔只打算请杭州市的证券界朋友、报社财经新闻部的同事以及同城媒体财经条线的同行。既然不必隆重，也就没必要大张旗鼓地请什么婚庆公司了。潘飞翔周日的婚礼，请了肖川做主持人。

尽管潘飞翔和肖川不算很熟，只是点头之交。潘飞翔只看财经版和体育版，拿到《吴越晨报》，其他版一律扔掉，所以肖川的文章，潘飞翔并没有认真读过。肖川给潘飞翔的唯一印象就是，这小子挺帅的，每次在电梯里遇到他，都有美女相伴。肖川每次都对潘飞翔这么解释：“这是××公司模特，来和我谈事，我送她下楼。”

并不是第一次摆婚宴，潘飞翔不激动也不担心。肖川给他的婚宴策划方案，他一万个放心。因为在来财经新闻部之前，肖川是时尚新闻条线的记者，和杭州市大大小小的婚庆公司贼熟。报道婚庆多年，肖川对婚庆策划的一条龙烂熟于心。

至于李清如，潘飞翔听说过，但没见过。只是媒体圈一直传闻说她是个美女。李清如的稿子读过，稿件冲击力不够，几乎没看见她写过什么内幕报道，给潘飞翔印象较深的是，李清如似乎和券商基金都很熟，哪个券商、哪个基金今天内部开了个什么会，讨论了什么，她第二天就见报了。

不过，李清如稿件里提到的徐金斌，潘飞翔是听说过，也见过。但潘飞翔却知道徐金斌未必记得他。琢磨着李清如的稿件，望着席卡上徐金斌的名字，潘飞翔不由得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段往事。

在北京的一个采访结束后，潘飞翔和兄弟们在一家KTV会所K歌，回到宾馆已经是凌晨1点了。在KTV会所喝了6瓶啤酒，这点酒对潘飞翔而言，不算什么。

正闭目养神试图入睡时，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把潘飞翔吓了一跳。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喂，喂，是8楼洗浴中心吗？”

“你打错了！”潘飞翔挂断电话。

铃声再响！“喂，喂，我是1104的客人，你们派个小妹上来吧！”

“没有小妹！”潘飞翔再度挂断电话。

铃声第三次响起！“啊！没有小妹啊，小弟也行啊！SM双倍付钱！我是1104。”

“你浑蛋！”潘飞翔骂道。1104这个男女通吃的酒鬼，居然打错电话骚扰了自己三次，潘飞翔决定去找他谈谈，这个谈谈，不是用嘴，而是用拳头。

潘飞翔敲开1104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约40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粗短，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谢顶。说得再形象一些，就是影视片里最常见的坏人形象。

潘飞翔看见1104先生这副德行，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就这样子，还找小弟。

1104先生开门将潘飞翔请进屋：“嗯，不错，你们效率蛮高的，我就喜欢猛男。你先坐着等我一下，我再看一只股票，5分钟。”

潘飞翔本来打算叫开门，就送1104先生两记老拳，没想到这厮居然还让自己等他一会儿，还要先去看股票。

潘飞翔闪进门后，瞄了一眼1104先生的笔记本电脑，发现他在看的，正是自己刚刚写完并传上网的研究报告，一下子兴趣就来了：“哥，觉得这报告写得怎么样？”

1104先生显然是有点喝高了，但不至于神志不清：“嗯？你也玩股票啊？这篇报告分析得很到位，很见功力。”

潘飞翔顿时火气就下来一半。这位1104先生还算上路子，对自己的研究报告很认可，这让他觉得遇见一个识货的。这时，潘飞翔看见1104先生的桌子上有一盒名片，上面写着“金陵证券首席研究员徐金斌”。

原来是他！徐金斌的名号，潘飞翔是听过的，全国十大券商之一的金陵证券的明星研究员，经常在网上读到他对传媒股的研究报告。潘飞翔觉得，在整个券商的传媒股研究员中，也就徐金斌的水平能和自己有一拼，但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徐金斌竟然如此其貌不扬，还男女通吃。

其实，潘飞翔一直希望有机会结识徐金斌，和他切磋切磋传媒股研究的心得，但在这样的场合认识徐金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和徐金斌切磋的机会就在眼前，但徐金斌显然认为自己是个“小弟”，尽管徐金斌正在看“小弟”的研究报告。

潘飞翔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和徐金斌交换名片，如此结识方式，让自己无法接受。“算了，我还有别的客人，哥哥你先忙吧，忙完再打电话给我。”潘飞翔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更懒得和徐金斌废话，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小弟”好了。

简单的“三婚”，热闹而不烦琐。潘飞翔和老婆在门口迎客，李清如的份子钱托梁诗妃带来了，还不少。同事们，除了平涛塞了800元外，都给了杭州市标准的份子钱200元，李清如的红包是500元。

徐金斌来了，潘飞翔老远就认出了徐金斌，同他前来的是潘飞翔的一个券商哥们。这哥们向潘飞翔隆重介绍了徐金斌，说徐金斌从南京来杭州市出差，带他过来蹭顿饭，顺便大家认识一下。

显然，徐金斌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北京招“小弟”未遂的事，愣是没认出潘飞翔。只是一个劲地打着招呼，说久仰大名，无数次地拜读过潘飞翔的大作，今天来凑个喜气，请潘飞翔不要怪自己是个不速之客。

潘飞翔没工夫和徐金斌磨叽，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也客套地表示久仰徐老师大名，拽了一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请伴郎帮忙给徐老师安排一个位子。

这一天的潘飞翔格外精神，一袭黑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中，在司仪肖川的介绍下，潘飞翔正式牵着潘夫人的手缓步入堂。

肖川一身白西装，内配粉色的衬衣，显得干练精神，仿若神父一般站在舞台中央。“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愿意疼爱你的妻子，每个月都把工资卡交给你的妻子吗？”

“我愿意。”

“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都愿意疼爱你的老公，和他那个吗？”

大堂上下哄笑一片。潘飞翔在心中问候了一百遍肖川的祖宗，策划书里的台词蓝本哪有这句啊。潘夫人粉腮通红，潘飞翔以自己经典的口头禅，替夫人回答了司仪的问题。

“我×！”潘飞翔忘了手持麦克风。

“我说的那个是指和你老公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你愿意吗？”肖川待笑声稍作平息，再次问潘夫人。

“我愿意。”潘夫人依然红着脸，声音小得除了台上的潘飞翔和肖川，几乎谁也听不见。但台下的群众演员们，看见潘夫人的神态，又是一阵哄笑。

程序走完，喝酒吃饭。由于大家都是圈内人士，张三认识李四、李四认识王二麻子，所以即使张三不认识王二麻子，在李四的介绍下也就认识了。一桌桌的宾客自顾自地聊着。潘飞翔的婚礼，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圈内聚会。

肖川随意找了一席有空位的桌子坐下。这一桌肖川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但对于记者来说，不认识又何妨，立刻便可认识。

自我介绍后，肖川便认识了这一桌的圈内人士，肖川这桌，最“大牌”的，便是徐金斌。肖川挨着徐金斌坐下，微笑着递上名片：“啊，金陵证券啊，你们很牛的，幸会幸会。”

肖川的位子挨着徐金斌，聊着聊着，肖川明知故问地向徐金斌打听欧阳婷。

“哈哈，你说小欧总，我们老大的千金，重组部的，现在也在杭州市呢。怎么，你们认识啊，我们小欧总很少在江湖走动的呢，你们怎么会认识啊？”

“哈哈，不算认识，有过一面之缘。”肖川举杯敬徐金斌。

在徐金斌的介绍下，肖川总算弄明白了欧阳婷的真实身份——金陵证券重组部助理。她的父亲是南京最大的证券公司、全国十大券商之一的金陵证券的老总欧阳江海。一年前，欧阳婷从法国留学归来，被父亲安排在重组部任助理，但其实，在重组部一切都是欧阳婷说了算，总监只是辅政大臣。

“美女啊，在南京市，排着队拍她马屁的公子王孙一箩筐呢，小欧总比这个新娘子漂亮多了。”徐金斌说这话时，双眼放光，似乎欧阳婷是他的人一样，眼神充满了炫耀。

肖川眉头一皱，心想这孙子怎么说话的。哪有来吃人家喜酒，却贬人家新娘的啊。潘夫人谈不上漂亮，在杭州市一所小学教语文，干园丁的活。在肖川和潘夫人有限的几次接触里，肖川觉得潘夫人大方得体，为了谈婚礼策划，肖川去过潘飞翔家两次，潘夫人总把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顾家的女人。

“我真搞不懂，潘记者一表人才，怎么娶个这样的老婆啊？哈哈哈！”徐金斌自顾自地喝酒，已经满脸通红。他没有注意到，肖川的眼神已经有了杀意。

肖川这一桌，不速之客徐金斌似乎成了主角，整一桌人就听他在夸夸其谈，哪只股票怎么走，自己早在几天前就做出了什么判断，明天哪只股票不要买，哪只股票可以买，俨然一副股神的德行。在座的除了肖川，还有另外几个上市公司的董秘和杭州市本土券商的研究员，有的很耐心地听着徐金斌指点江山，有的则有些不耐烦。直到潘飞翔夫妇前来敬酒。

“各位兄弟，我们感谢大家赏脸，来，我们敬大家一杯。”

满脸通红的徐金斌也随大家站起身来：“潘记者，你喝的是雪碧吧？这可不成啊。”说罢一把抢过潘飞翔的酒杯，就地倒掉，用自己桌子上的酒为其重新倒上，“来，喝这个。”

潘飞翔不动声色：“我操，徐老师这么看不起我啊，我喝酒从来不作弊的。”

“赶紧喝吧，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

“好好好，喝酒喝酒。”带徐金斌来的券商哥们眼见气氛有些尴尬，端起杯子打着圆场。

潘飞翔一饮而尽，一桌子也都纷纷将酒杯朝下，示意自己也喝完了。唯独徐金斌，滴酒未动。

“光你喝不算，你夫人也要喝啊！”

“她不会喝酒，真的。”潘飞翔压住怒火，赔着笑脸。

“那不行！”徐金斌举杯伸向潘夫人。

潘夫人不知所措地望着潘飞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潘飞翔接过夫人的杯子，加满酒：“感谢徐老师大驾光临，我替她喝，单独敬徐老师如何？”

“不行！不行！新娘不喝都不算数。”徐金斌不依不饶。

“好啦好啦，大潘，你去下一桌吧。徐老师喝多了就这样。”眼见徐金斌将气氛搞得有些尴尬，带徐金斌前来的哥们有些不好意思，推搡着潘飞翔示意其离开。

徐金斌喝多了是什么德行，潘飞翔可不是第一次领教，但碍于“主场作战”，来者就是客，潘飞翔也不便发作。正欲离开的当下，潘夫人突然“啊”了一声，手腕一把被徐金斌抓住。

“不行，新娘喝了才能走，哈哈哈……啊！”徐金斌也突然叫了一声，抓住潘夫人的手，被肖川打了下来。

潘飞翔转向肖川，肖川点点头，示意他离开。

“徐老师，别为难潘夫人了，我陪你喝。”

徐金斌也不接肖川的茬儿，望着潘飞翔夫妇离开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没见过这么不上路子的婆娘，一点规矩也不懂。你们接着喝，我去方便一下。”摇摇晃晃的徐金斌起身去洗手间，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失陪一下，我去看看徐老师，怕他喝多了。”肖川向一桌人请了假，跟着徐金斌走了出去。

约10分钟后，肖川回来了，徐金斌却没有回来。“徐老师让我和大家说一声，他有事先走了，咱们接着喝。”

“咦？肖记者，你衣服上怎么了？”席间有人问道。

肖川低头一看，雪白的西装袖子上，留下了一小条血迹。“啊，没什么，刚才洗脸时，鼻子破了，最近吃辣太多，有些上火，呵呵。”

徐金斌在宾馆中，一遍遍地照着镜子，右眼角破了一小片，左颧骨有些肿。

“一个小破记者，狂什么狂，要不是我喝多了，一定把你打得跪地求饶。”对着镜子里有些变形的脸，徐金斌咬牙切齿地说。

躺在床上，徐金斌拨了一个电话。

“美女啊，你们报社，有个叫肖川的，什么来头啊？狂，不上路子啊！那个叫潘飞翔的，也不上路子，娶了个老婆长得和猪一样，还没你一半漂亮呢！你们报社的人品味怎么都那么差啊。”

“我和他们都不熟，报社的事，我很少过问，怎么啦？你在杭州市？”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没什么，今天被朋友拉去喝潘飞翔的喜酒，看那个叫肖川的浑蛋不顺眼，揍了他一顿。”

“哼哼，你又喝多了吧，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少喝酒，一喝酒你就惹事。”

“我都没怎么喝，那狗日的婚礼太没意思了，我去坐了一下，算给朋友一个面子，也想给你一个惊喜。听你们报社的人说，你今天没来，我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我要你给我惊喜？你少给我惹事就行了。以后拜托你写报告，定的目标价别那么高，不然砸了你自己牌子，到时候别怪我。”

“我报多少钱，你们想拉不是很容易吗？给的目标价不高一点，哪能忽悠那些散户啊，现在散户也聪明哦。”

“你定高一块钱，我就要多动用几千万的流动资金，你蠢啊。”

“也是，也是，我会注意的。对了，上次那笔钱，我能拿多少啊？”

“5万，一个星期内打到你的账户。”

“什么，才5万，美女你也太黑了吧，那一笔，你们赚的少说有500万吧。”

“是你胃口越来越大才对吧，你要是嫌少，另谋高就吧，求着跟我们合作的研究员多着呢，金牌研究员又不只你一个。”

“哼哼，你就不怕我去报社揭发你啊。”

“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别不知足了，这样吧，你住哪个宾馆哪间房，我给你安排一下。”

“我想要你，嘿嘿嘿！”

“你去死吧，再和我开这种玩笑，就找人割了你的舌头，信不信？”

“美女息怒、息怒，我开玩笑的啦！”

挂完电话，徐金斌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不由大骂《吴越晨报》的人全是浑蛋，尤其那个肖川，下手居然这么重。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只是自己的尊容，如何向小欧总交代呢？是说摔了一跤好呢，还是说被汽车撞了一下呢？

婚宴饭毕，平涛开车送梁诗妃回家。虽是酒后驾车，但平涛酒量甚好，梁诗妃知道这点酒不会让他神志不清，甚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办公室行政出身的平涛，早练就了“海量神功”。

车子到了梁诗妃家楼下，平涛摸了摸梁诗妃的后脑勺：“怎么样，去你家啊？”

“嗯……不行，人家今天来事着呢！”

望着平涛有点僵硬的表情，梁诗妃歉意地一笑，在平涛面颊上香了一下。什么话也不说，拉下车帘，俯下身去。

5分钟后，梁诗妃帮平涛系上皮带。“好啦，我走了，平主任你喝酒了，回去的时候，车子开慢一点啊。”

梁诗妃匆匆上楼，将包往床上一扔，便去卫生间干呕起来。心里将平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干呕还是吐不出来，梁诗妃便洗了洗手，将手指伸进喉咙里抠了几下，“哇”的一声，晚上的山珍海味全部倾泻在马桶里。

梁诗妃深深地记得在杭州市落脚后，河南的父亲对她说的话：“年龄是个宝，能力是参考，关系最重要。”虽然她也想凭着自己的能力在报界闯出一番天地，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孤身在杭州市的小女子，不在报社里找一个靠山，饭碗难保。尤其在目前这种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下，找一份工作太难了。她更知道，报社里藏龙卧虎，在这家杭州市最强势的报纸里，没有一个呆子。凭智商，大家都差不多，虽然自己很努力，但如果不拿到最好的新闻条线，她纵使妙笔生花，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将呕吐物冲掉后，梁诗妃突然觉得很饿，便为自己泡了一桶方便面。正狼吞虎咽时，手机响起，是周青海教授的来电。

“诗妃啊，到家了吗？”

“嗯，刚写完稿子回家。”

“不是和你说了很多次吗？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稿子随便写一写就行了，多写一篇也赚不了几个钱。”

听到这话，梁诗妃心里一阵温暖，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一个人是关心她的。因一次采访的缘故，梁诗妃结识了浙江大学的周青海教授，由于自己也是毕业于这所大学，所以采访得很顺利。之后，一来二去，梁诗妃和周青海就熟悉了起来，她渐渐知道，今年48岁的周青海教授，妻子车祸去世已经有9年了，有一个16岁的儿子在新西兰读高中。

周教授渊博的知识和幽默的谈吐，让她很有好感。相比之下，平涛显得鄙俗不堪，只对她的身体感兴趣。她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成为周青海的妻子，但又怕一个16岁的大男孩叫她妈妈。不过她也清楚地知道，周青海对她有好感。

来杭州市这么多年了，梁诗妃不是没谈过男朋友，但她发现，对方不是只想和她上床，就是脚踏几条船。梁诗妃想要的，却是一个家。

“喂，喂，听见我说话吗？”周青海的声音将梁诗妃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啊！啊！我在吃面条！”

“怎么回事啊，这么晚还没吃饭，我说话你总不听，叫你要按时吃饭的。”

听着周青海的声音，梁诗妃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哦。我知道了。”

“是这样的，我今天打电话来，是要和你说个事。你们部门是不是要新过去一个叫肖川的小伙子啊，他的硕士导师是我好朋友，今天中午我碰见他时，说肖川一点儿也不懂财经，要我给肖川补点课。我说财经记者又不是经济学教授，搞那么高深干吗？诗妃，你以后带带肖川，再怎么说，人家和你也是一个学校的，论辈分的话，还是你师弟呢！你带他一阵子，这样我也好和他导师交代。”

“哦，肖川啊，他哪需要我带啊，虽然才来财经新闻部，但也不是新兵了，稿子写得也不错的。”

“是吗？总之，你能帮人家一些就帮一些吧，他老师是我很好的朋友。哦，对了，还有明天星期六，你不上班吧，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炖点鸡汤，让你补一补。先说到这儿吧，你早点休息。”

周青海挂上电话后，梁诗妃心里一阵失落，她希望周青海能和她再多说几句话。吃完方便面，梁诗妃又匆匆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电视。一连换了好几个台，都没什么好节目，她索性关上电视，静静沉思起来。

对于李清如和肖川的到来，她持有本能的反感。凭着自己的努力，她好不容易冲到了财经新闻部第二名的位子，她的如意算盘是，再冲刺几个月，到年底就能争到第一名，这样的话，在新一年的首席记者竞岗时，她就能把现任首席记者魏枫PK掉并取而代之。她知道，一个记者如果不能在35岁以前混到报社中层，以后也就没戏了，而不站在首席记者的岗位上，便没资格去竞争中层干部。为了首席记者的位子，她一直在努力，拼命地写稿赚工分，甚至不惜代价，搭上了平涛。

不过现在，变数又生，总编林向阳既然从《22世纪财经》挖来了资深记者李清如，肯定已经有了说法，不然李清如也不会离开全国发行的权威性财经报纸，而委身于一家地级都市报。当然，现任首席记者魏枫也不是省油的灯，浸淫在财经新闻界多年，也不是她说PK就能PK掉的。

至于肖川，梁诗妃并没有放在眼里，她知道，财经新闻的门槛很高，一个一点儿财经知识都没有的人，很难介入这个领域。自己从美食记者转型为财经记者，花了整整三个月，她不相信有人比她的学习能力更强。对于自己的智商，梁诗妃有着绝对的自信。

同样不被梁诗妃放在眼里的还有潘飞翔，尽管梁诗妃承认，在财经新闻部，潘飞翔是公认最专业的，但媒体和券商基金不同，不是靠专业知识吃饭，是靠笔吃饭。潘飞翔固然专业，但写起稿子，文字却不是那么利索，总是堆砌一大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得懂的专业术语，故此，潘飞翔写上1500字，常常会被编辑砍到800字，潘飞翔写上800字，编辑就会砍到300字，潘飞翔写上300字，编辑就直接不发了；至于汪莹和汤斯，梁诗妃就更不当一回事了，排在最后的就是他俩。

让梁诗妃最踏实的是，魏枫、肖川、潘飞翔、汤斯，关系都没她“硬”，她有平涛做后台，而他们没有。

下午在平涛的办公室看到了最新的稿分排名，魏枫第一、她第二、潘飞翔第三、汤斯第四、汪莹第五。

越想越烦，梁诗妃决定睡觉。睡觉前去涂美白化妆品时，她发现镜子中的她，头上冒出了一根白头发。

梁诗妃忍痛拔掉白发，对着镜子说：“梁诗妃，你永远是最棒的。”每天起床后和临睡前，梁诗妃都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句话，10年来，从不例外。

在潘飞翔的婚礼后，梁诗妃悄悄地把所有桌上没吃完的十三香龙虾全部打包带走，第二天拿去孝敬周青海了，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龙虾是梁诗妃亲手为周青海做的“第一道菜”，周青海教授很开心。

但这顿午饭，梁诗妃吃得却不开心。席间，周青海和她聊的话题一直是“肖川”，尽管梁诗妃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但她还是愿意听周青海教授说。教授的声音很有磁性，听他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周青海教授告诉梁诗妃，肖川不久前来家里拜访过，他对肖川印象很好。在他眼里，肖川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知书达理，学识渊博，他很希望肖川可以跟着自己读博，但肖川婉言谢绝了，说自己有些对不住报社，请了一年假写论文，硕士毕业了，要勤奋工作回报报社的“开恩”。周青海教授觉得，如果肖川和梁诗妃搭档，应该可以把《吴越晨报》的新闻做得很好。

梁诗妃对于教授对肖川青睐有加，有些不满。对于她来说，肖川的存在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她不希望有优秀的记者出现来挑战她。所以，当平涛问她肖川人品如何时，她就编了那个次贷危机的故事。这个故事，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财经新闻部，无论是谁和她聊起肖川，她都会把这个故事说一遍，先让肖川输点印象分再说。类似于次贷危机的故事，梁诗妃准备的还不止一个。平涛只是第一个听到“肖川的故事”的人而已，而且只听到一个。如果那天不是为了赶稿，她会说上三四个。

因为肖川的实力，让她觉得恐惧。早年在专刊部共事时，肖川一天就能写出累计5000字的新闻，下笔快，角度新颖。肖川写的时尚新闻，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杭州市女性的时尚指南。作为一个男人，他比女人知道的品牌还要多，而且某品牌新款到货，在哪个商场，到了几款新品，甚至哪个码缺货，会缺多久，肖川都可以闭着眼睛报出。杭州市哪个模特公司又新签了几个模特，哪个是兼职的，哪个是全职的，叫什么名字，身高多少，三围多少，肖川也能准确地报出。

梁诗妃曾经和肖川开玩笑说：“你做记者太亏了，你应该去开个记忆培训班，准火。”

肖川当时笑着告诉她：“我只想做一个记者，做一个好记者。”

梁诗妃回答他说：“我也是只想做一个记者，做一个好记者。”

不过，那是3年前的事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梁诗妃明白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做记者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这个行业太辛苦，大量的脑力劳动，还常常赶稿顾不上吃饭。慢性胃炎、近视、肩周炎几乎是每10个记者中就会有8个有这些毛病，其中还有3个三项全包，梁诗妃是幸运的，三个毛病自己一个都没有。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梁诗妃不是没想过跳槽，但算了算自己的年龄，这个年龄开始二次择业，多少有些划不来，而且在报界浸淫多年，业务早就驾轻就熟。所以，她的目标很明确，继续在报社做，但不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得往高处走，做到中层领导，自己就不用写稿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中层领导，才是自己最值得花心思的。好在自己搞定了平涛，那夜云雨后，她得到了平涛的承诺：年底将魏枫调走，首席记者留给她。

除了当上首席记者外，梁诗妃还希望赶快将自己嫁出去。快30岁的人了，居然还没结婚，每年过年回河南老家，她都觉得无颜面对父母。不过，梁诗妃自己见多识广，加之又是名牌大学的硕士，薪水也不算太差，找一个条件比自己好的人，选择的范围本来就小。好男人都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偶尔有剩下的几个，自己的年龄又无法和那些85后的小姑娘们PK，哪个男人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优先考虑年轻的呢？

眼前的周青海，就是梁诗妃期待的一个选择。常常，晚上在周青海家作客时，她会故意留到很晚，她期待周青海能对她说一句：“诗妃，晚上就别走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入睡前，梁诗妃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如果周青海对他那么说，她就假装推辞一下，但就是赖着不走。只要周青海碰她一根手指，她就热情地抱上去。用自己全部的青春活力，燃烧起周青海的心灵。

但遗憾的是，周青海不是平涛，认识一年半了，连她手指都没碰过一下。每次晚上，即使聊得再晚，周青海都会送她回家，但只送到楼下。不像平涛，最后总要说一句：“上楼吗？”

梁诗妃不想再听周青海夸肖川，她觉得有必要给周青海这个老学究暗示一下：“周老师，你看，我都快30岁了，你认识什么不错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介绍呀！”

周青海抿了一口茶：“哈哈，我看肖川就不错。人长得帅，又机灵，学历又不比你差，你们又是校友，又是同事，亲上加亲啊！”

梁诗妃恨死了，明明想把话题从肖川身上引开，这个周青海却一点不解风情，他难道就不能对自己说一句“诗妃，你看我怎么样”吗？梁诗妃嘟起嘴巴：“不要，他比我小，我才不想搞姐弟恋呢，不学王菲赶那个时髦。我喜欢比我大的，大10岁以上才好。”

梁诗妃认为，这样的暗示已经很到位了。可是周青海教授却依然不解风情，“大10岁啊，我想想哦，看看我的博士生里有没有……”

“不要，不要，最好是个教授，我从小就喜欢有学问的人。”梁诗妃认为这么说，已经是自己的底线了。

这时，周青海教授突然听到电脑发出“叮叮叮”的声音，这是MSN聊天时的振动信号，表示有网友上线了，要和自己说话。“哦，是我儿子。”周青海起身赶去电脑边，“诗妃，诗妃，你来看。”

周青海儿子的MSN头像是参加假面舞会时的照片，脸上戴着他自己画的猪八戒纸面具。“哈哈，诗妃，你看，我儿子的头像酷吗？”

“酷极了！”梁诗妃快被周青海气坏了。这么直白的暗示，居然被他用儿子做了挡箭牌。

“比如说，这个徐金斌就是一个典型。”周青海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徐金斌的研究报告。周青海教授告诉梁诗妃，自己正打算写一本新中国股市20年的“史书”，邀请梁诗妃和自己一块儿写，为其提供第一手案例。

教授拉着梁诗妃一起讨论股市史的写作细节与二人分工问题。在讨论到庄家的手法时，周青海提及有一种手法是庄家找黑嘴做托，唱高一只股票，庄家猛砸资金，将股票推至涨停，散户齐齐跟风追涨，此时庄家出逃，留给追涨散户的则是一连串的跌停。

举例时，周青海就提到了最近很是活跃的金陵证券研究员。梁诗妃觉得这件事可以写一篇好新闻，希望周青海教授能给自己多讲讲。周青海支持梁诗妃写成报道，研究股市20余年，周青海最痛恨的就是庄家踏着散户的鲜血在股市翻云覆雨。

周青海教授给梁诗妃展示自己的股票实盘截图和徐金斌的研究报告。“你看啊，庄家诱买的迹象很明显，这一分钟，买五的单子挂着30万手，但一分钟后就撤单，散户看见这么大的单子在买，而且是买五，当然会在买一的价位上，立即出击，等待买五的单子下来后，股价拉上去。但买五的单子就是不兑现，而是不断地出现在新的买四、买五的单子上加大筹码，很显然，这是假买，庄家的操盘手不简单，这种操作手法，要求手快，慢了一步，就真被散户吃进去了。但是，你看，在尾盘时，买四、买五的单子却变成了卖一、卖二，虽然没30万手这么多，却是2万手、3万手的出货，这么玩，散户当然会被套进去。”

“嗯。”梁诗妃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记画画，也毫无睡意。梁诗妃知道，如果这篇新闻出来，一定会引起轰动。周青海支持梁诗妃做这篇新闻，是出于一种知识分子的使命感，梁诗妃则并不这么想，正义不正义，和自己无关，但这篇新闻出来，绝对会为自己年底竞岗首席记者添上一枚重重的砝码。

“当然，庄家是谁，咱们也查不到，你不妨就从徐金斌处着手，你统计一下，徐金斌唱高后，有多少次是庄家当天或第二天就把股票拉涨停的，然后又有多少次是一两个涨停后，股价就连续三四个跌停的。你什么话也不用说，用数据说话即可，读者一看便知。”

梁诗妃和周青海教授在讨论徐金斌的时候，平涛正等着肖川和李清如来“拜山头”。在潘飞翔的婚礼上，肖川和平涛约好，周六下午登门造访。平涛乐得如此，登门造访，便意味着肖川不会空手而来。李清如自然也一样。

等着肖川和李清如的工夫，平涛随意地点开一些股吧，看了看股评，又和一群股友通了一轮电话，互相汇报了一下上一周的战果。

身为经济新闻部主任，平涛或多或少可以从手下记者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当然，自己也有消息的来路。常常，一些消息是不会写进新闻里去的，大家都知道了，股价就没得炒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平涛在股友圈子里成了红人，不少股友都会打电话给他，询问哪只股票能买，哪只股票有什么消息等。平涛最吃“炫”，也乐于做一个二道贩子，对朋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总编林向阳还有一年半的任期，平涛听说林向阳因将《吴越晨报》打理得有声有色，一年半任期满后，将会被调往市委宣传部。如果这样的话，林向阳总编的位子自然会由一个副总编顶上，那么，空下的副总编的位子呢？平涛认为自己有实力去争取一下。

所以说，在剩下的一年半时间里，自己必须要做出成绩，错过这次机会，自己的仕途将被延期若干年。好在财经新闻即将改版，自己有一个创新的平台。

平涛盘点着手下的几员干将，魏枫、梁诗妃和新来的李清如都是一把好手，潘飞翔文笔稍差，但财经知识最专业，稍微年轻一点的汤斯和汪莹，也正在逐渐成长。

对于林向阳批评说财经新闻在《吴越晨报》的新闻品种中阅读率最低，平涛是持保留意见的。因为财经新闻的阅读群体仅限股民，社会新闻、娱乐新闻和财经新闻当然不一样。

到年底，魏枫是一定要走的，好在有李清如补上，部门的记者实力并没有被削弱。至于新来的肖川，平涛在之前也关注过，下午的接触后，平涛觉得肖川并不像梁诗妃所说的那么不堪。梁诗妃在想什么，平涛心里也有数。所以梁诗妃和他说的故事，他只当听了一个笑话，没必要和梁诗妃为这件事争执。

梁诗妃要的是自己这个靠山，而自己需要的，则是梁诗妃的能力。大家各取所需。

林向阳安排肖川来平涛这里报到时，曾说肖川是他很看好的记者，财经新闻是报社的瘸腿，所以他把最有潜力的记者派过来。为了加强财经新闻部的实力，他又把李清如挖过来。

梁诗妃对肖川不满，对平涛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平涛才不认为部门内部一片和谐是好事。他希望看到的，是文人相轻、互相拆台的局面，这样，所有的记者才会依赖他。平涛认为，领导学是一门艺术，并自信对这门艺术掌握得不错。会用人、会管人，更重要的是，会整人。

下周一，李清如和肖川将正式到岗。平涛已经决定了，梁诗妃自然要当作心腹重点关照。对于美女记者李清如，自己还是尽量拉拢，摸清楚她的底细再说。万一李清如是林向阳的小情人，就像梁诗妃之于自己一样，没照顾好李清如，就等于开罪了林向阳。平涛可不傻，不确定的事，他总是一边做一边观望。潘飞翔嘛，用其所长即可，稿件质量还是不错的，只需编辑把把关，删除一些废话和不适合读者阅读的话即可。

而肖川，平涛已经决定了。这小子有才，先磨去他的锐气，如果能为己所用，再恩威并施，收编过来；如果实在不是做财经新闻的料子，再找林向阳退货也不迟。

最可恶的魏枫，年底就送给李贵好了。林向阳说他私下已经和李贵打了招呼，2009年的新岗位，安排魏枫一个金融广告经理做做。

至于魏枫走掉了，部门将空出一个记者名额，平涛并不担心。在《吴越晨报》，每半年，各部门都会有一个末位排名，排名倒数第一、第二的两名记者将被调往其他岗位。此举一来可以给记者施加压力，二来可以随时为部门补充新血液，把合适的记者放在最适合的岗位上。比如有的记者做财经不行，做娱乐则很合适，做娱乐不行的，做体育可以得心应手。故此，魏枫的离开，自然会有别的部门的记者调过来。

想想自己的如意算盘，平涛有些兴奋。财经新闻部就是一个小小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他就是国王。

肖川和李清如在5分钟内先后来到，平涛把二人新闻条线大致划分了一下，两位新人并无意见。肖川和李清如各分到几家券商、几家基金和几个行业的上市公司。西湖雨伞所属的轻工行业，平涛本想划给李清如，却被肖川要了去。

新的工作、新的挑战，对于肖川而言，需要做的就是适应，尽快投入新的领域。对于平涛，肖川的直觉是，这个领导有点儿匪气，不像一个报人，更像一个江湖大哥。平涛总是和记者们交代，采访时搞到什么消息，大家一起共享，有钱大家一起赚。不过至少，平涛还算随和，没有太多的领导架子，给他两条软中华烟，他就收下，没有太多的废话。

至于李清如，肖川觉得看不透她。看上去很好说话，很亲切，鲜有美女的架子和高傲，但肖川依然觉得李清如难以接近，似乎在刻意和人保持距离。女人的心思，总是难以琢磨，既然难以琢磨，干脆就不琢磨。

客气，常常有两种，一种是热情，一种是虚伪。但不管怎么样，表面上仍是客气。平涛给肖川发了支烟，并问李清如要不要。如果说，哪一个职业的女子抽烟最多，可能排第一位的是性工作者，排第二位的就是女记者了。

李清如婉言谢绝，说自己有烟，她只抽女士烟，淡淡的薄荷型。

平涛给李清如点上火：“哎，对了，你上周写的那只股怎么回事啊？涨停凶猛啊！”

李清如轻轻地从鼻孔喷出一阵青烟，显得驾轻就熟。“平主任对这只股票感兴趣吗？下周一可能会下跌哦，但您要是想买的话，可以在尾盘买入，后天可能会拉。”

“哦？你是怎么看的，看图形，还是有什么消息。”

李清如笑了笑，轻轻地弹了弹烟灰。“图形嘛，都是庄家做的，这股票基本面还不错，盘子也不大，资金很容易就能拉高，今天的下跌，是庄家故意砸盘，让追涨的散户被套，砸盘可以引起资金对这只股票的恐慌，看空的资金自然会继续抛售，然后庄家就会以更低的价位吸筹，之后就是拉升了。”

李清如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便将股票未来几天的跌宕起伏画了一张蓝图。对于这样的坐庄手法，肖川是知道的，从书上看来的，这种手法不算高明，但却常见。肖川好奇的是，为什么李清如会对这只股票的庄家这么了解。

平涛听得聚精会神，待李清如说完，问：“靠谱吗？”

“不知道呢，平主任自己判断好啦，我也是听朋友说的。”

“什么朋友，你朋友不会就是这只股票的庄家吧？”

李清如笑笑，不做回答。

李清如虽然不打包票，但从她慢条斯理的语气中，肖川听了出来，靠谱，绝对靠谱。

平涛也很知趣，不愿多问，他不想给李清如落下一个刨根问底的印象。在他看来，李清如来到《吴越晨报》一定有什么背景，尽管自己还不知道。但平涛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李清如和林向阳有一腿，李清如直接向林向阳汇报工作的可能性很大。接触几个回合下来，平涛就知道了，自己压不住李清如，李清如也不会像梁诗妃那样，成为“自己人”。为什么要动林向阳的人呢？尽管没证据、也不肯定，但平涛宁可把问题想得复杂点，这对自己有好处。

在中国，文人总是相轻的。20年来，从一个小记者，到办公室主任，再到财经新闻部主任，平涛树敌也不少，但最终，和他叫板的人都先后离开了《吴越晨报》。20年来，平涛的保身之道就是，跟着大领导走，大领导想要什么样的新闻、想要什么样的版面，自己去执行就可以了。虽然有时自己的想法比大领导还好，却没必要说。因为平涛摆得正，知道自己的角色越位可不成。所以，在假想李清如和林向阳的关系后，平涛宁可把李清如想象成林向阳的人。

肖川，也是平涛想拉拢的对象，这个小伙子，文笔出众，深得林向阳赏识，看得出林向阳是想培养他。平涛相信自己的眼光，看一个年轻记者的发展前景，他认为自己绝不会走眼。当然，他对肖川还有一个小小的期望，希望他能搞到更多的消息，有钱大家一起赚，他会给肖川足够的时间。

“小肖啊，你自己炒股吗？”平涛又给肖川递了一根烟。

“炒，刚炒，一炒就被套了。”肖川如实回答。

“哦，美女不是给了你一个赚钱的机会嘛！哈哈。”

肖川笑笑，他的确做了决定，在李清如所说的时间点去买那只股票。

“炒股学问深，据说是九亏一赚。平主任，你是老股民了，早赚翻了吧？”

“得得得，上证综指自6124点之后，就一路狂跌，谁能赚钱啊？我也被套了不少呢！”

肖川不信，看平涛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平涛是赚着的。一个在股市被套得体无完肤的人不会像平涛这样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只要是炒股的人，一定是患得患失的。赔钱的人即使不会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哭穷，但精神面貌却会反映在脸上。

当平涛哭穷时，肖川注意到，李清如脸上也闪过一丝稍瞬即逝的微笑。是不信，是不屑，还是对平涛所言“谁能赚钱啊？”的嘲笑，肖川就不得而知了。

平涛继续对肖川说：“你这两天先把手上的条线熟悉一下，我知道你之前没接触过财经新闻，需要谁的电话，你直接问魏枫或梁诗妃好了，你条口内的上市公司，在杭州市的，可以先跑起来。这一周，你也不用太急着写稿，先适应适应吧。”

离开平涛家后，李清如开车顺路带肖川一程。李清如悄悄问肖川：“你觉得什么才是好的财经新闻？”

“追涨杀跌的财经新闻是比较差劲的财经新闻，预测涨跌的财经新闻只是及格的财经新闻。”

李清如一边熟练地开着车，一边嫣然一笑：“我觉得，影响涨跌的财经新闻才是最好的财经新闻。读者读了能赚钱，市场读了能认可，如果能让上市公司发澄清公告，那还扩大了报纸的影响力。你同意吗？”

“I can't agree with you anymore.”肖川很少炫耀自己流利的英文口语，除非他是在有些话不知道如何用汉语表达时。

影响涨跌的财经新闻才是最好的财经新闻。李清如身体力行。

“你既然把轻工行业从我手里抢走了，那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一下，西湖雨伞快停牌了，可能要重组，这新闻你可要盯紧了哦。”这是肖川下车前，李清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湖面波光粼粼，一叶轻舟在湖心漫无目的地漂荡着，悠悠的古筝旋律倾诉着岳飞的衷肠，弹古筝的女子，长发披肩，白裙曳地，不施粉黛，赤足抱着古筝席地而坐。纤细的手指，抚动的是琴弦，还是城市的怀古与惆怅？

坐在女子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汗衫、裤衩的老汉。老汉怜爱地看着女子弹琴，一副专注的神情。随着曲调的高昂、平缓，女子的眉头或颦或展，这样的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她母亲最喜欢的就是这曲岳飞的《满江红》。

“好，很好，婷儿，你的琴技，比起你母亲当年，可是毫不逊色啊！说来真是怀念啊。”

欧阳婷欠首：“我说不弹这首吧，又勾起爸爸的伤心事了。”

坐在欧阳婷对面的老汉正是欧阳江海，金陵证券的一把手。

“一切还顺利吧？”

“一切按计划进行，西湖雨伞明天停牌。这里交给婷儿就可以了，爸爸你干吗还要从南京赶来，对我不放心吗？”

“你办事，我哪会不放心啊，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也不行吗？一个人在杭州市都快一个月了吧。”

“得了吧，爸爸你最会拣好听的说。说吧，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阴谋？”欧阳婷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似一个撒娇的三岁女童，天真而又烂漫。

“唉，你这张嘴啊，就是不饶人。我来帮你把杭州市国资委那班人搞定，那班老家伙，你一个小娃娃不容易搞定的。”

“哼，说到底，还是对我不放心。我早就和你说了，这事让我一个人办，你总要插手。公司很多人都说我是靠着你的关系，才能当上助理的，你知道不知道？”欧阳婷嘟起小嘴，抱怨起来。

“哈哈哈，”欧阳江海伸手摸了摸欧阳婷柔软的头发，“好好好，都依你，就这么一次，老爸以后再也不多事了好不好？”

“疏通那班老贪的钱怎么走账？让陈鄂虎走，还是让孟德走？或是我们走？”

“就让孟德走好了，好端端的一家老国企，被他整成那样，杭州市也巴不得西湖雨伞退市呢！在我们带着陈鄂虎来之前，也有不少重组方想拿下这个壳子，但就是在那班老贪那里搞不定，那班家伙胃口不小哦！”

“让孟德走，不是很麻烦吗？这点钱，让陈鄂虎走好了。”

“你错了。你要知道，陈鄂虎是外来的和尚，那班老贪信不过他的，万一重组黄了，陈鄂虎把他们咬出来怎么办？但孟德就不同，和这班老家伙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他的钱，他们敢收。至于孟德花了多少钱，我们再双倍给他好了。”

“对了，爸爸，陈鄂虎这两天也在杭州市，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啊？”

“暂时没必要，免得又被你埋怨我插手。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我们家婷儿想让那小子拜见未来岳父大人，我就会会他好了。”

“讨厌，就知道开我玩笑。我怎么可能看上他！”

“所以我说你啊，眼光就是太高，你看不上人家陈鄂虎，陈鄂虎还不一定看上你呢。人家好歹也身价过亿，等老虎传播上市后，估计身价还会再涨，被胡润写进百富榜我看都有可能。”

“好了，好了，爸爸你真烦人，不和你扯这个。倒是有件事不大不小，碰见了，我想和你说一下。”

“哦？”

“我觉得徐金斌有点问题，有点拽过头了。带着他一起做设计方案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一会儿抱怨西湖雨伞提供的膳食差，一会儿抱怨在金陵证券屈才，应该让他当自营部总监。陈鄂虎都和我说过很多次了，烦他烦得都想揍他。”

“徐金斌知道多少，你没什么都告诉他吧？”

“那当然，即使在陈鄂虎的公司，也只有陈鄂虎一个人知道。”

“嗯，爸爸果然没有看错你。徐金斌这个人，是有点不知好歹，这两年越来越狂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连谁是金陵证券的老大，他都不知道了。他如果再给你惹事，你就让他回家吧，就说是我说的。”

“呵呵，这个有点严重了。徐金斌的专业水平还是很不错的，这样的人才，可不能白白送给别的证券公司。用人嘛，德才兼备固然好，有德无才，可以慢慢培养，有才无德，谨慎用之。”

欧阳江海望着欧阳婷，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笑着问：“那我的婷儿是有德无才还是有才无德呢？”

“讨厌，婷儿无德无才，好了吧。”

欧阳江海哈哈大笑，欧阳婷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二人眺望着湖面的远方。夕阳西下，红彤彤的余晖在水天一色处蔓延铺张，似乎一根红线缝合了天地。

Ⅲ　停牌

潘飞翔向报社请了15天的婚假，偕夫人去西班牙度蜜月了。15天内，潘飞翔手上的条线由梁诗妃代劳。

为潘飞翔的小型婚礼前后操劳，肖川已经三天没有写稿了。这一天，肖川依然没有选题。大学毕业时，肖川的理想目标是去《南方周末》，专门做一些深度报道，肖川觉得，自己并不太适合日日发稿的都市报媒体。一天要写三四篇新闻，这样的话能写出什么精品呢？但都市报的绩效考核都是工分制，稿子数量少了，排名自然落后。

这一日，肖川没有新闻选题，决定早点下班回家陪球球玩。

与肖川一同下电梯的是李清如，在报社很少能碰上她。

在下电梯的1分钟内，李清如对肖川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你是不是把金陵证券的徐金斌给打了？”

肖川点点头，李清如也笑了笑：“打得好。”这是第二句。

肖川懒得问李清如是怎么知道的？尽管他对谁也没说，包括潘飞翔在内。但既然李清如知道了，自然就有她知道的办法。

“西湖雨伞是你的条口吧？提醒你一下，他们今晚会发公告宣布停牌进行重大资产重组，你可以关注一下。”这是第三句话。

“哦？谢谢。”肖川觉得没必要去问李清如是怎么知道的，如同徐金斌事件一样，李清如消息灵通，他早已知晓。两个星期前，肖川条线中的一个券商要在丽江召开策略会，肖川向平涛申请出差，却被平涛告知，梁诗妃已和对方联系好了。

梁诗妃喜欢“多管闲事”，为其他记者代劳，肖川早在专刊部时，就领教过了。有一次，肖川不在办公室，某个化妆品公司的公关打电话来邀请肖川参加一个新品发布会，接电话的梁诗妃就直接告诉对方，肖川不在，她去是一样的。

肖川虽然在平涛面前不动声色，但还是对梁诗妃颇为不满，他并不反对梁诗妃为自己“代劳”，但和自己一个招呼也不打，就直接向平涛申请跑自己的条线，肖川则有些不能接受了。离开平涛办公室后，肖川决定去向梁诗妃讨个说法。梁诗妃的理由很简单，她有个师兄在该证券公司任职，是师兄邀请她去的。师兄那边可以帮她安排住宿和膳食，报社仅需承担出差的交通费即可。

但是，就在梁诗妃坐飞机离开杭州市的当天，李清如就提前“泄密”了该证券公司策略会的内容，信息源是该证券公司研究所所长，新闻稿件甚至详细到证券公司推荐哪个行业的哪几只股票。

说“谢谢”时，肖川是感激李清如的。虽然自己在拜访西湖雨伞时，已经得知很多重组方都在觊觎西湖雨伞的壳子，想必欧阳婷带重组方来，也是为了这事。但肖川没有想到，重组是这么突如其来，而且李松居然没告诉他。

和李松接上头后，肖川又和李松一起吃过一次饭，唱过一次歌，酒肉兄弟基本上也算交下了。李松没有提前通知肖川，肖川觉得也可以理解，毕竟和李松还没铁到那个程度。而且作为董秘，李松也有信息保密的职责。一般来说，重组题材的股票一旦复牌敲定了重组方案，其股价将会收获连续涨停。由于重组方或被重组方知情者通知他人提前建仓，导致获重利的案件，在资本市场上已经有了好几例。对这类行为，证监会（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向来是严惩不贷。所以，李松对自己保密，并非说不过去。

晚上9点左右，肖川果然在交易所网站上看见了西湖雨伞的停牌公告，从第二天起，西湖雨伞将停牌策划重大资产重组，若最终没有结果，股票将于一个月后复牌。李清如的消息相当准确。

肖川拿起电话拨给李松。

电话彼端，李松一个劲地告诉肖川，重组这件事，一直是公司董事长孟德在和重组方谈，自己其实都没参与的机会。下午收盘后，才被领导通知要发停牌公告。

对于李松的解释，肖川无意追究，只是问重组方究竟是谁。

在肖川保证只是个人知晓，不会写成新闻后，李松告诉肖川是北京的老虎传播集团，重组的券商财务顾问是金陵证券，但具体是什么重组方案，李松表示还没最终敲定。

当肖川提出拜访一下老虎传播的负责人时，李松爽快地答应了，让肖川次日下午4点到公司一起吃饭。老虎传播的负责人，将在次日晚上回北京。

打完电话后，肖川以最快的速度，写就了一篇《西湖雨伞今起停牌重组》的新闻，当然，和承诺李松的一样，重组方是谁并没有透露。稿件一共写了800字，以公告为由头，再堆砌上西湖雨伞近年来的财务数据，指明重组卖壳的必要性。这样的新闻，并不难写。对于快手肖川而言，15分钟即可搞定。

明天会遇上欧阳婷吗？她还记得自己吗？再见面会不会尴尬呢？自己是希望再见到她，还是不希望呢？肖川暗自觉得好笑。

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最终还是注定和自己将有所交集。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在南京时，自己的无礼是不是有些过分呢？

为当天的事后悔了吗？肖川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后悔。此一时彼一时，最多就是，如果当天知道欧阳婷是证券业人士，自己可能会交下这个朋友，作为采访资源，总是多多益善。

交朋友，就总想着作为采访资源吗？肖川突然又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念头有些可耻。自己是不是功利心太强了一些呢？在拜访周青海教授时，周教授就委婉地告诉过他，作为财经记者，一定要打入证券业的圈子，和采访对象要推心置腹地交朋友，而不是把采访对象作为一次性的采访资源。

这些道理，肖川都懂。但肖川总是认为，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采访对象和记者之间所谓的友谊不过是彼此利用，记者需要采访对象的故事与声音，完成工作；而采访对象则需要记者为其发稿，是宣传性还是求助性，因采访对象不同而不同。

球球“喵喵喵”的叫声，打断了肖川的思考。原来是猫盆里的猫粮没了，这个灰不溜秋的小家伙只吃皇家猫粮。

按理说，上市公司在重组停牌期间，是不适宜媒体造访的。防火防盗防记者，有些不负责任的记者为了吸引眼球，常常会打乱公司的部署，提前将信息报道出去，这往往会让公司层面很被动。

肖川也爱抢新闻，但并不在不负责任的记者之列，答应采访对象的事，肖川绝不食言。再加上《吴越晨报》又是杭州市最有影响力的报纸，西湖雨伞没必要和媒体搞得不愉快。反正肖川来不是写新闻的，聊聊也无妨。

在拜访西湖雨伞时，尽管主要负责接待的是董秘李松，但董事长孟德和肖川也打过照面。给肖川一个面子，李松也乐意，不然还怎么叫“兄弟”呢？

李松先将肖川领到孟德办公室，在办公室里，孟德正和两位西装革履的人士在讨论什么问题。孟德并没有让肖川等在门口，邀请他入内，并向他介绍了两位金陵证券重组部人士，一位是重组部总监罗西，另一位是罗西的助手齐丹。欧阳婷并不在。

肖川舒了一口气，面对欧阳婷，自己该如何做开场白，肖川在心里早就斟酌了三套以上的方案。舒了口气的同时，肖川又感到有点莫名的失落。为什么会失落，肖川自己也搞不清楚。

一阵简单的寒暄后，孟德和罗西告诉肖川，重组工作今天才正式开始谈。尽管孟德和李松一个劲地表示肖川是自己人，但罗西的助手齐丹还是一个劲地提醒肖川不要报道。

肖川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孟德，而是老虎传播集团的董事长陈鄂虎。见孟德和罗西等人正在谈事，肖川也不便久留，随着李松一起离开去拜访陈鄂虎。

肖川发誓，陈鄂虎的手，是他见过的最肥的手，陈鄂虎体型偏胖，但按照身材与手的比例来说，陈鄂虎的手绝对就是超胖。胖乎乎的手，握在手里软绵绵的，像软体动物。

对于老虎传播集团的背景与陈鄂虎的个人资料，肖川早在网上做足了功课，因此并不陌生，只是眼前的陈鄂虎，比网上的照片更胖而已。

关于老虎传播集团的当家人陈鄂虎其人其事，肖川将网上的资料、陈鄂虎的自述和李松的补充，汇总在一起，大概是这样的：

几年前，研究生就业还没像现在这样，刚毕业就失业，连北大、清华的研究生也不例外（虽然研究生就业一年不如一年，但考研市场依然火爆，因为本科生就业更成问题）。那时，由于信息闭塞，异地考研、跨校考研、跨专业考研的人都爱上“考研加油站”这个网站，希望认识一些共同奋斗的战友，一起互通有无。“老虎今天吃草”就是论坛上的一个传奇人物，先后任新闻传播学版主和北京大学版版主。

陈鄂虎，80后，出生于湖北农村。7岁的时候，就因为面目凶恶，动不动就和村里的孩子打架滋事，或者抢小朋友的玩具，被小学同学起了绰号“恶虎”。陈鄂虎反感自己的绰号，但没从自身人品上找原因，反而怪老爸给他起了个怪名，回家嚷嚷着让老爸给他改名字。陈鄂虎的老爸没什么文化，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是花了300元找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求来的，算命先生说叫陈鄂虎，将来一定可以大富大贵，可以给陈家光宗耀祖。20世纪80年代初，300元，对于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地球人都知道。

一听说儿子要把花了300元求来的名字改掉，老爸一肚子火，把年仅7岁的陈鄂虎吊在树上，拿皮带抽了一个小时。从此以后，陈鄂虎再也没提过改名的事，但哪个小朋友再喊他“恶虎”，他就把人家揍一顿，直到再没人敢当面这么喊他。

打了20年架，读了20年书。尽管第一年高考因为数学只考了17分，陈鄂虎名落孙山，但这家伙憋足了气，第二年将数学成绩提高到22分，同时凭着近乎满分的英语和大综合，让老爸掏了20万元，侥幸上了武汉的一所三本学校。

这20万元几乎让陈鄂虎家倾家荡产，所以他从大一开始，就立志要出人头地，要赚大钱。上了大学的陈鄂虎不再打架了，他知道凭着三本的文凭，毕业了连工作都找不到。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考研，而且要考名牌大学。他的目标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

大四那年，陈鄂虎“人品爆发”，居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北大新闻系录取。考取北大后，陈鄂虎便以“老虎今天吃草”为名，在考研网站上传授自己的经验，农村出身、三流学校，跨地域考名校，还是第一名。陈鄂虎一时之间成为湖北当地媒体的焦点人物，报纸报道过，电视也上过。当然，网上的一班考研族更是被他的奋斗故事所打动，将其奉若神明，江湖尊称“虎哥”。

不远千里赶赴北京求见“老虎今天吃草”的学弟学妹络绎不绝。起初，陈鄂虎还以大侠的身份自居，对来访者一一热心指点。后来他灵机一动，发现这是一条财路，索性办起了考研专业课的培训班，自己当老板，雇了在读研究生传授专业课的经验。凭着北大的招牌，和自己在网上的名气，陈鄂虎的培训班不需要广告就一炮打响，陈鄂虎因此财源滚滚。在读研究生期间，他究竟赚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据说他研究生一年级上学期结束回农村老家过年时，就把读本科时花的20万元还给了老爸，研究生一年级的下学期，他就开上了宝马。

北大硕士只需要读两年，毕业后，新闻系毕业的陈鄂虎也想做一把记者过过瘾，就在北京找了一家专门报道人力资源领域的报纸做了记者，但受不了每天上午8点准时上班，还要按手印打考勤，陈鄂虎仅在这家报纸干了一个月就辞职了。当然，这个版本是陈鄂虎自己对外宣称的“官方版本”。

不过，李松对此有一个演绎版：陈鄂虎的第一个采访任务是去采访一个女大学生村官。在采访之余，陈鄂虎打起了女村官的主意，说自己所在的报纸很牛，只要新闻一发出来，女村官绝对就火了，然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仕途将平步青云。一番忽悠将女村官说得“春心荡漾”，为答谢这位北京来的大记者，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给搭上了。结果呢？陈鄂虎赚钱还行，但正是忙于赚钱，在北大新闻系读研时，也没好好上课，结局就是——写稿子不及格。也不知道是稿子写得不好，还是压根就没空写，总之，女村官的新闻根本没有见报。和许诺的不一样，女村官当然不干了，催了几次陈鄂虎都没下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千里寻夫”杀到陈鄂虎的报社，将陈鄂虎的丑事兜给了报社领导，说陈鄂虎借酒占了自己便宜。结果，第二天，陈鄂虎就被报社打发回家了，理由是试用期考核不合格。

做了一个月记者后，陈鄂虎开始专心折腾他的考研辅导班，并在工商局正式注册，公司的名字就叫“老虎传播”。以北大考研辅导班为基点，后来又陆续地吞并了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几乎所有北京名校的考研专业课辅导班，完全垄断了北京考研的专业课辅导市场。生意越做越大后，陈鄂虎又开始组建“老虎传播集团”，除了教育市场外，还将赚钱的“虎爪”伸向其他领域，比如房地产和餐饮。

与陈鄂虎的谈话，除了他的传奇故事外，在西湖雨伞停牌重组方面，几乎没有任何信息量。重组方案最终没有出炉，一切才刚开始。

交谈半个小时后，肖川对陈鄂虎的印象是这样的：一个聪明人，一个想做事业的人，一个有点拽的人，一个比同龄人富有得多的人。

比自己只大几岁的陈鄂虎身价非凡，但肖川并不眼红。钱，对于肖川来说，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但肖川还是敬佩陈鄂虎的商业头脑，套用两个流行的经济学术语，可以这么解读：考研市场的金矿早已有之，考研刚火热时，各大城市就兴起了公共课（政治、英语、数学）的辅导班，肖川自己考研时，也报名参加过培训，但专业课辅导班则一直没有人做，在这个意义上，陈鄂虎采用的是“蓝海战略”，不搞公共课辅导，不和强势的连锁辅导班在红海打价格战，蓝海的前景更为广阔；在小试牛刀成功后，陈鄂虎又搞起了一对一的小众辅导，数学课一对一，英语课也是一对一，这便是“长尾理论”的活学活用了，无数个小众市场累计起来的尾巴，并不比大众市场的要短。形成规模后，陈鄂虎几乎霸占了北京考研市场除了传统的公共课大众班以外的所有市场。而最近，陈鄂虎又将专业课辅导和一对一的公共课辅导拓展到了上海，据陈鄂虎自己吹嘘，市场开拓比想象得顺利。根据陈鄂虎的规划，他的辅导班还将陆续开到武汉、西安、南京等名校聚集地，大有一统江山之势。

肖川承认，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生财之道。

陈鄂虎对肖川表示，他们两人年纪相若，他愿意交下肖川这个朋友，也希望肖川待复牌公告和重组方案发布后，为这次借壳多多笔墨支持。肖川承诺：一切好说。

陈鄂虎说他晚上的飞机回北京，大家不妨一起吃个饭。肖川婉言谢绝，他知道一吃饭又得喝酒，能不喝就不喝了吧。肖川临走时，陈鄂虎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用拆开，单凭手感，肖川也知道信封里的红色人民币不会低于20张。

“算了，虎哥如果拿我当朋友，就别这么客气。”在肖川喊了三次“陈总”以后，陈鄂虎主动表示不希望肖川这么叫他，如果肖川愿意，可以叫他“虎哥”。

陈鄂虎笑眯眯地表示，如果肖川不收下，就是不拿他当朋友。“当作辛苦费好了，还让你特意往公司跑了一趟，以后还指望兄弟为我们妙笔生花呢。”

李松也在一旁帮腔，表示陈鄂虎是一番好意，拿下没关系。

肖川只好收下。对于场子费，肖川早已见怪不怪，这已经是媒体圈公开的秘密了。去公司采访，到公司的新闻发布会、新品发布会现场，记者一般都不会空手而归。对于场子费的问题，媒体管理层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得好的记者，一个月下来的场子费比稿费都要高。对于大多数记者而言，场子费甚至是收入的主要来源。

有一次，肖川的硕士导师和肖川谈起过场子费的问题，导师说：“锦上添花的，可以拿；雪中送炭的，不可拿。”何为“雪中送炭”，比如说哪起矿难死了人，煤老板甩给记者一个红包，要求不要发稿，对于煤老板来说，媒体封杀新闻，就是“雪中送炭”，对于记者来说，业内称为封口费。

李松送肖川出公司时，肖川从陈鄂虎的信封里，点出5张，塞了过去。李松并不推辞，有钱大家赚，不赚白不赚。陈鄂虎出手不凡，厚厚的信封里足足30张百元大钞。

和陈鄂虎接上了头，又认识了金陵证券的重组部总监罗西，这趟西湖雨伞之行，尽管出不了新闻，但肖川认为还是不虚此行。

西湖雨伞地处杭州市的经济开发区，离市区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时逢黄昏五点半，肖川站在路口等待出租车。在杭州市，黄昏五点半正是出租车交接班的时间，打一辆车并不太容易。

正在等车的工夫，一辆挂着苏A车牌的红色奥迪A6突然停在肖川面前，开车的是一位带着墨镜的长发女子。女子摇下车窗，喊了一句：“肖川！”

肖川皱了皱眉头，来者何人？车窗内，柠檬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女子摘下墨镜，笑着望向肖川，那眼神清澈得令人心醉：“怎么，不认识我啦？”

“欧阳婷？”来者不是欧阳婷，又是何人？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欧阳婷的笑容灿若桃花。

尽管只见过一面，又时隔已久，但肖川觉得欧阳婷并不陌生，对自己的微笑还是那么和善，还是那么亲切，似乎是久违了的老友。

“去哪儿？”欧阳婷将墨镜架在头上，扭头对坐在副座上的肖川笑了笑，“回家还是回报社？”

“你没话和我说吗？”不知道为什么，肖川期待欧阳婷为自己在南京的装酷而责骂自己一顿，他认为只有这样，两人才可以当作重新认识。

“你还没吃饭吧？愿意带我去尝尝杭州市的特色菜吗？在西湖雨伞待了快一个月，食堂都吃腻了，我想吃点杭州市的特色菜，不要去大酒店，小餐馆就行。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答应吧。”

欧阳婷的笑容让肖川无法拒绝。不等肖川回答，欧阳婷已经将车子开动起来，车载音响里放着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

20分钟后，欧阳婷的车停在了一家叫作“就食素”的餐厅门口，这里是杭州市最著名的素食馆。肖川介绍了一路，说这家餐馆的老板信佛，一生食素，不过餐馆的菜却总是做出荤菜的味道。比如说，面筋做成虾仁状，吃到嘴里还真有虾仁的味道，因为面筋和海带长时间浸泡在一起，染上了海带的腥味。

肖川告诉欧阳婷，去一个城市不一定要去吃这个城市的特色菜，第一是因为一个城市如果哪道菜特别著名，那么在别的城市也能吃到，而且在特色菜的发源地，做菜的厨师也未必是本地人；第二则是因为真正的特色菜馆，吃的是原创菜，或是餐馆老板发明的，或是特聘厨师发明的，独此一家。

肖川感到有些好笑，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重逢后居然谈吃谈了一路。当然，基本上是肖川在说，欧阳婷在听，她偶尔笑笑或惊讶地发出一两声感叹。欧阳婷并没有向肖川做自我介绍，尽管肖川已经知道了她是何方神圣。而欧阳婷也没有问肖川是做什么的，她或许已经知道了，或许并不知道。肖川感觉和欧阳婷共进晚餐，就像网友约会或是拼吃团活动。在网上，有一群拼客，总是约好一起去哪个餐馆吃饭，AA制。不过，一个拼吃团只有两个人，规模似乎也太小了点。

包间、雅座、淡淡的檀香、茉莉花茶。欧阳婷对这家餐馆很满意。

“肖公子，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会遇上你呢？”

“何必问呢，你显然是迎着我来的，绝对不是路过而看见了我。”

“你说对了，我的确就是去找你的。”欧阳婷眨巴着眼睛。

肖川不答话，示意欧阳婷喝点茶：“这家的茉莉花茶还是不错的。”

“肖川，26岁，《吴越晨报》财经记者，人称肖公子，弹得一手好琴，跆拳道也挺在行。”

“欧阳婷，28岁，金陵证券重组部助理，人称小欧总，弹得一手好筝，跆拳道不知道在不在行。”

说完，俩人都哈哈笑了起来。无须自我介绍了，双方都知根知底。

“你想过没有，如果在西湖雨伞遇见我，你会和我说什么？”

“没想过，我怕遇见你，遇见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呢，我是去采访的，如果遇见你，我什么也不说，你会和我说些什么？”

“我会装作不认识你。”欧阳婷轻轻地用手将挡住面颊的秀发拨到耳后，露出了闪着蓝光的水晶耳环。人造水晶，施华洛世奇，肖川不会看走眼。

“所以你知道我要来，故意躲着我不见，见我离开了，又追了上来。”

“你总是可以看透人心，这样不累吗？”

“过奖了，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我自问阅人无数，却不敢托这个大，事实上，我也有看错的时候。”

“哼，你就装作不知道，当作是邂逅不行吗？”欧阳婷假装生气，女孩子都喜欢假装生气，旋即又笑着问，“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上你吗？”

“因为你对我好奇，谁不知道，在南京排队等着请小欧总的公子哥能排满长江大桥，而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记者却对你不理不睬，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是吗？”

欧阳婷摇了摇头：“这次你就说错了。”

“哦？”肖川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并不询问欧阳婷是否介意自己抽烟。肖川知道，如果这么一问，就在气场上输了，谈话的主导权就交给了欧阳婷。这是职业习惯，5年来，肖川从来不希望对方占据谈话的主导权。在欧阳婷面前装绅士，没有必要。

“我是喜欢你的琴声，上次约你前来一坐，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希望和你聊聊古琴。我觉得你的琴声有一分自恋，也有一分躁动。我想知道，谁能将自恋和躁动，融在一首曲子中。”

“那天，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有一点点吧，你真的挺无礼的。”欧阳婷狠狠地白了肖川一眼，但看在肖川眼里，这一眼并没有丝毫的恶意。

“我怕你是骗子，约我过去，先倾诉一番身世的不幸，再告诉我欠了一屁股债，要我帮你还钱，我只好‘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这套说辞，是肖川早就设定好的台词方案之一，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欧阳婷扑哧一笑：“是啊，我是骗子，请你帮我还钱，你只要帮我还钱，我就以身相许。”

“不敢不敢，小欧总这样的大美女娶回家，我会折寿呢，还不天天给人诅咒啊！”

说话间，肖川隆重推荐的“爆炒虾仁”被侍者端了上来。欧阳婷夹起一粒，含入口中。“哎哟，好好吃啊，真的和虾仁的味道一样哎！”

望着欧阳婷的眼睛，肖川的思绪被拉回到4年前。那一次，肖川请一个刚出道的女模特吃饭，也是在这里。女模特和肖川好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杭州市一个卖地板的小老板给包了。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女模特凭着肖川的两篇报道，在杭州市的模特界一夜成名。所以说，在这个充斥着财富崇拜的时代，有奶的不一定是娘，但有钱的一定是爹。肖川刚认识小模特时，她的眼神和眼前的欧阳婷一样清澈，但入行不到一个月，肖川就从小模特眼里看见了浑浊。

眼前的欧阳婷，并不是刚出道的主儿，为什么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清澈，清澈得令人怜惜。是本性清澈透明，还是久经沙场，在职场中斩敌无数修炼而成？

“肖公子想什么呢？”

“在看你。”

欧阳婷眉头微皱：“看我干吗？你也吃点呀。”

“在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啦？”

“你的眼睛里，好像只有我哎。”

“讨厌！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肖公子肖大记者，也这么油嘴滑舌，你总是这样骗女孩子吗？”

“都是女孩子骗我。”

“骗你什么？骗财还是骗色啊？”

“骗财不至于，当记者的也没几个钱；骗色更谈不上，我最多也就不影响市容吧。是骗心！”

“你很容易爱上一个女人吗？”

“以前是。”肖川掐掉烟头，也往自己的碗里挖了一勺“虾仁”。

“谈谈你的感情故事吧，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喜欢和你聊天。”欧阳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其实她吃得很仔细，嘴角并没有沾上食渣。

“不想提，伤心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你问这个干吗，想毛遂自荐吗？”肖川很惊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期待什么答案呢？为什么对欧阳婷说话如此轻浮？

“怕肖公子看不上小女子呢。”欧阳婷的回答很巧妙，如果回答“是啊”，那轻浮的就是欧阳婷，而不是肖川了；如果回答“想得美”，则又驳了肖川的面子。自己退一步，恰到好处。

肖川很享受与欧阳婷一起用餐，面前的欧阳婷美得让人心醉，知书达理、优雅、毫不矫揉造作。这样的女子如同一朵莲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肖川也知道，能与欧阳婷面对面用餐，像约会一样用餐，有这个荣幸的男人，应该不多。肖川觉得一点儿也不饿，这就是传说中的秀色可餐吗？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每品尝一道菜，欧阳婷都夸好吃；每一道菜，欧阳婷都吃得津津有味。看着欧阳婷品尝菜肴，也是一种享受，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享受。

“你怎么不吃啊？难道是和我一起吃饭没心情？”

“你真的很美！”肖川答非所问。

这样的夸奖，欧阳婷从小到大，耳朵都听出了老茧，但她并不介意肖川再夸一次。

“美有啥用，肖公子不是照样对人家不理不睬吗？请你喝茶，还成了饮牛饮马，亏你想得出来。”

“呵呵，小欧总生气了吗？”

“生气我就不会再见你第二面了。”

“见不见恐怕由不得你，我是这个条线的记者，你又是业内人士，老虎传播借壳这件事，咱们迟早还得遇上。”

“这倒也是。我很奇怪，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不问我借壳的事呢？

你不想了解得更多一些吗？”

“想。但我不想不分场合地工作，在西湖雨伞是我的工作时间，现在，我已经下班了，是私人时间，我不想谈工作。况且，如果你想说，你早就说了，关于这次重组的事，你到现在都没提一个字，说明你不想说。你不想说，我又何必大煞风景地去问呢？”

“肖公子真是个聪明人。是啊，我忙这个事都一个多月了，烦得够呛。其实，你要问我，我也不会守口如瓶，只是上班下班都谈这事，我都烦死了。在杭州市这么长时间，我甚至都没好好玩过呢！”

“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好好玩玩了。”

“你会陪我吗？”

这样的邀请，肖川如果拒绝，那就不是男人了。“略尽地主之谊，杭州市是我的地盘，如果小欧总不嫌弃，愿车前马后做个导游。”

“我想去杭州市的酒吧坐坐，现在就想去，还没体验过杭州市的夜生活呢，你能带我去吗？”

“可以，不过我得先回家，喂我儿子吃饭。”

“你儿子？”欧阳婷目瞪口呆。

“我儿子是只猫，叫球球。”

平涛躺在床上抽烟，躺在他身边的是梁诗妃。两人谁也没说话，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一支烟的时间。平涛抽的已经是第二支了。

每次当平涛在自己身上做活塞运动时，梁诗妃总是闭上眼睛，有时候把平涛当作刘天王，有时候把平涛当作周青海。尽管心里厌恶，但梁诗妃还是会配合平涛的节奏，或急或慢地叫唤着。从来不用担心自己叫得太累，平涛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5分钟。

至于梁诗妃是真叫还是假叫，平涛从来也是忽略不计。平涛不知道梁诗妃每次都把他想象成刘天王，但梁诗妃也不知道平涛有时候是把她想象成范女王，更不知道，这一次，平涛把她想象成李清如。

梁诗妃可以满足平涛的需要，但李清如每次给平涛带来的消息，总能让他赚钱。

先开口的还是平涛：“诗妃啊，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我看李清如稿分不比你低啊。”

“什么意思？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梁诗妃不看平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李清如初来乍到，却反客为主，第一个月，稿分就夺得部门第一，梁诗妃自然压力不小。

“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你的首席是跑不掉的。”

“什么跑不掉，首席竞岗，稿分说话，人家稿分比我高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的成绩，报社都看在眼里，区区一个月，算得了什么呢！比的是一年，又不是一个月。”

“但愿吧。”平涛说的，梁诗妃其实都知道，但心里却依然不踏实。

“我是说，你觉得李清如水平怎么样，她好像人脉相当广啊，潘飞翔认识的研究员够多了吧，但李清如采访的不是金牌研究员，就是哪个券商的研究所所长。”

“人家干的时间长呗，都做了10年财经记者了，我这不才3年嘛！给我10年，我也不会比她差。”梁诗妃心里从来就没服过谁，她永远认为，自己才是最棒的。

“哈哈，那也是。不过，你做10年，潘飞翔、肖川他们也就都10年了啊，尤其是肖川，入门很快啊。”根据平涛拿到的最新半个月的部门稿分汇总，李清如第一、梁诗妃第二、魏枫第三、潘飞翔第四、肖川第五。尽管才来半个月，但肖川的排名却不是最后，这让平涛意外，也让平涛惊喜。平涛一直认为，一个好的领导，手里绝对不能只有一张牌。梁诗妃对肖川的不满，已经不只一次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这也是平涛希望看到的：你们都自己斗吧，这样你们才都会依靠我，要是你们都和谐了，还不一起来斗我？

“所以我才急啊，你还刺激我！”梁诗妃扭过头，白了平涛一眼。

“嘀嘀嘀”，平涛手机的短信响起，李清如的，通知平涛明天开盘买入一只股票。李清如的消息几乎没错过，准确率高达80%。平涛好奇的是，李清如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人脉广到连私募恶炒哪只股票都了如指掌。在李清如来的第二周，平涛一度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李清如是林向阳派来取代自己的？但很快，平涛就消除了这样的疑虑，因为自己的业绩做得还可以，财经新闻部的总体稿分在各个部门排名靠前，部门主任的绩效考核是以部门记者稿分的总和做相应的加权，林向阳没理由动自己，就算动自己，也最多是平级调动。

“是李清如，你看，这只股票。”平涛将手机短信展示给梁诗妃。

梁诗妃看也没看一眼：“你是不是把李清如也骗上床了？”

“什么话啊？想哪儿去了？”李清如的主意，平涛没少打，论长相、论气质、论品味，李清如都优于梁诗妃。但平涛也只是想想，林向阳的女人，哪是自己可以动的呢？何况，李清如总是对自己保持着距离，不得罪，偶尔逢迎，却尺度恰当。平涛看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人家又漂亮，又能帮你赚钱，你说你没想法，你自己相信吗？”梁诗妃有些没好气地说。平涛是什么样的人，梁诗妃很清楚。

“去去去，哪次赚钱信息我没告诉你？”说话间，平涛将手伸进被窝，随即翻身再次压在梁诗妃身上。

这次，梁诗妃却将平涛一把推开：“得啦，都几点了，快回家陪你老婆吧。”

肖川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带女孩子回家了，距离上一次带女人回家没有四年也有三年了。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每次第二天一觉醒来，肖川都觉得后悔，更觉得空虚，带回来的女人，没有一个值得自己去爱。那时候自己还年轻，骗女孩子上床前，肖川也会玩一些感情游戏。慢慢地，肖川觉得很无聊，一个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女人，玩感情耽误的只是彼此的时间。如果只是为了生理需要，肖川宁愿去找性工作者，她们更专业。

房门还没打开，球球就听见了主人上楼的脚步声，“喵喵喵”地在家中叫唤着。肖川进门脱鞋时，球球就顺着肖川的腿爬到了肖川的肩头，用胡须摩擦着肖川的脸。亲昵过后，球球并没有跳下肩膀，而是瞪着大眼睛望着陌生的欧阳婷。

“哎呀，好可爱的猫咪啊，小折耳哎。”欧阳婷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展开双臂，示意要抱抱球球。球球打量着欧阳婷，谨慎而又怀疑。球球怕生。

灰不溜秋的球球学名叫英国蓝色短毛猫，名字里虽有一个“蓝”字，但皮毛却是灰色的。在这样的猫里，如果又是苏格兰折耳，那就是极品中的极品。养一只这样的猫在家，肖川可不敢像大多数养猫的人一样，在门上开一个猫洞，球球只要离开家，就不会再回来了，逮住这样的猫，在杭州市的宠物店至少可以转手5000元。

球球刚出生一个月，就被肖川买了回来，一直藏在深闺人未识。球球离开妈妈和兄弟姐妹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猫，人也只认识两个，一个是被当作爸爸的肖川，另一个就是在肖川电脑里不定期出现的松岛枫。

偶尔，也有朋友或同事来肖川家串门，球球总是惊吓着跑开。最近一次，是潘飞翔夫妇前来拜访，为了答谢肖川在婚礼上的帮忙，给肖川送来了两瓶智利产的极品葡萄酒。球球望见高大威猛的潘飞翔，吓得一直躲在床底下没出来。

但球球似乎不怕欧阳婷，当欧阳婷伸手去抱他时，球球乖乖就范。任凭欧阳婷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光滑的皮毛，喉咙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它舒服时，它就会从喉咙中发出这种声音。

在肖川为球球添置猫粮时，欧阳婷抱着球球参观了一下肖川的房间。一室是卧室，家具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沙发、一个茶案，没了；一厅是书房兼敞开式厨房，但厨房只有灶台，没有灶具，肖川的解释是，一个人住，从来不在家开火，而且怕油烟熏坏了书。

肖川的书房，除了有灶台的一边，可以说是三壁皆书。文史哲政经法中外名著应有尽有。欧阳婷说肖川不像一个记者，而像一个大学教授。肖川则回答欧阳婷，每个月，他都会花500元左右购置新书，原因是这年头知识更新得快，不努力学习，就跟不上时代，做记者，理应做一个杂家，谈不上知识分子，但也得是个知道分子。

肖川更换了新的猫粮后，喊球球来吃饭。球球却赖在欧阳婷怀里不肯下来。肖川上前去，在球球的脑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小色猫，重色轻友。”

欧阳婷得意地望着肖川笑，为自己的亲和力而自豪。这一次，肖川的眼睛与欧阳婷的眼睛直线距离不超过5厘米。欧阳婷瞳孔里的自己，清晰至极。欧阳婷身上淡淡的体香，真切至极。

“啊呜……”球球一声怪叫，向肖川怒目圆瞪。

“这么盯着我干吗？”欧阳婷并没有回避肖川的眼神，火辣辣地迎着。不待肖川回答，就摸着球球的头，“来，乖球球，我们去吃饭饭吧。你爸爸是坏蛋，不理他，但你要听妈妈的话哦。”欧阳婷轻轻地把球球放下，球球扭着屁股，走着模特一般的猫步，晃悠悠地走向了食盆。

肖川听得真切，欧阳婷刚才对球球说：“你爸爸是坏蛋，不理他，但你要听妈妈的话哦。”

“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他爸，你是他妈？”肖川明知故问。

“哈哈，等我嫁给你，我就是他妈了。”欧阳婷对肖川挤出了一个灿烂的酒窝。

肖川觉得大脑一阵缺氧。这是一个随意的玩笑，还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挑逗。

“阿嚏！阿嚏！”徐金斌一连打了两个喷嚏。星期六的凌晨1点，徐金斌依然在南京家里埋案工作。

“他妈的，这个‘钱利麻’究竟是谁？怎么总和老子唱反调？”近两个月来，自己80%的研究报告出台后不到12个小时，就有一个叫“钱利麻”的人在网上发布另一则研究报告，和自己研究的股票总是同一只，但每次自己唱高，“钱利麻”就唱低，每次自己唱低，“钱利麻”就唱高，总之，没有一次不是和自己对着干的。而且“钱利麻”每次说得都没错，凭良心说，“钱利麻”的研究报告不保守、不激进，对个股的点评十分到位。

徐金斌通过业内的人脉问一圈，没有人知道“钱利麻”是谁，只是不少圈内人士都表示“钱利麻”的研究报告有点功力，不像新手所写。徐金斌也花钱买了一个IP地址精确搜索的软件，但“钱利麻”的IP地址总是飘忽不定，有时是北京，有时是上海，有时是深圳，有时是杭州市，而这一次居然是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上一次是西班牙的马德里。

徐金斌十分恼火，难道“钱利麻”不是一个人？难道“钱利麻”是西班牙人？

百思不得其解后，徐金斌拿起了手机。

“美女，还没睡吧？”

“没呢，正在拜读徐老师的大作。”

“向你打听一个事啊，你有没有听说你们杭州市有个叫‘钱利麻’的人？”

“没有，不过这个人最近好像经常在网上发布研究报告，不少基金人士也向我打听过。”

“帮我留点心，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每次都和我们唱反调。”

“不是我们，和你唱反调就是和你唱反调，谁叫你每次都把目标价定得那么离谱。”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这个，总之你帮我留心点。我花了不少钱，买了一个IP定位软件，却发现这家伙的IP地址总是变幻莫测，其中不少次都在你们杭州市。不过，前天却在马德里，今天又在巴塞罗那了，没有哪个西班牙的QFII在杭州市办公吧？”

“西班牙？”

“嗯。”

“你的IP搜索靠谱吗？”

“绝对靠谱，公安系统也是用这个软件的。”

“在杭州市的哪几天？”

“我没有一一统计，但我在杭州市出差的时候，‘钱利麻’的IP也在杭州市。”

“哦，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有可能知道是谁了。”

“是谁？”

“现在还不好说，我得确认一下。”

“那好，你要是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啊。我非灭了他不可。”

“得了吧你，你啊，就是嘴厉害。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灭了肖川吗？我看10个你也不是肖川的对手。省省吧，做人低调点。你这样迟早会出事。”

“美女你就别危言耸听了。啊，对了，西湖雨伞我没说错吧，你们进了多少？”

“消息倒没错，不过我们没敢多进。”

“为什么？”

“万一重组不成呢？还不要连续跌停？”

“怎么可能呢？这次是我们小欧总亲自出马去谈的。这丫头可不简单，我看由她操办，黄不了的。”

“但愿吧，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哦。”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这个消息，打算给我多少？”

“我们利润的1%。”

“我靠，才这么点，至少2%吧。”

“就1%。”

“美女啊，你不能这么玩吧，你们买了多少，我又不知道，回头你告诉我，你们只买了100股，1%能有个毛啊？”

“嘟嘟嘟……”美女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徐金斌狠狠骂道：“《吴越晨报》，你们这班浑球真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早死早好。”

“阿嚏！阿嚏！”徐金斌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妈的，谁他妈的在骂我啊！”

去酒吧的路上，欧阳婷一直在和肖川谈论猫的话题。欧阳婷说自己以前也养过猫，小的时候和妈妈去逛街，缠着妈妈买了一只。可爸爸觉得宠物不干净，身上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寄生虫，责令欧阳婷不许养，还骂了妈妈不该这么惯着孩子，孩子说要什么就买什么。欧阳婷和小猫的缘分只有三天，第三天从幼儿园回家时，小猫就不见了，爸爸的解释是猫自己跑掉了。欧阳婷为此伤心地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后来去法国读大学时，在宿舍也养过一只猫，养了三年，后来猫生病死了。欧阳婷又伤心了很长时间。回国以后，就不再养猫了，养的时间越长，投入的感情就越深，一旦有一天，小生命不在了，就和失去亲人的感觉一样。

城市的夜生活，总因酒吧群而迷醉，北京有后海和三里屯，上海有新天地，南京有1912，杭州市有星光大道。欧阳婷说不太喜欢喧闹的酒吧，喜欢清吧，去听听爵士乐，喝点啤酒就好，再随便聊聊天。

肖川挑了一家叫作“蓝调”的酒吧。这家酒吧的生意不算酒吧群里最好的，但肖川认为这家酒吧的啤酒是最好喝的。以前跑时尚新闻的时候，肖川采访过这家酒吧，老板称啤酒是自己酿造的德国黑啤，口感纯正。

肖川问欧阳婷，喝了酒怎么开车回去，欧阳婷说喝多了，车子就给肖川开，送自己回去。肖川说自己不会开车，欧阳婷无奈地笑笑，只点了两杯，一人一杯。

蓝调酒吧的座位很有特色，没有面对面的位子，每张桌子的座位只有一排。吧主在几年前接受肖川采访时说。人与人眼神之间的接触，会影响交流，并排坐，则可以避免眼神的直接接触，便于谈话。

欧阳婷小口小口地饮着啤酒，连连称奇，一个劲地感叹南京的酒吧没这么好喝的啤酒，肖川真会挑地方，餐馆和酒吧选得都很有特色，自己很满意。

“你说你呀，怎么也是杭州市的一代名记，吃喝玩乐又样样精通，怎么到现在还不正儿八经地找个女朋友呢？”

“我要是有女朋友，今晚哪里还有时间陪你呢？”

欧阳婷招招手，示意肖川凑近。欧阳婷轻轻地在肖川耳边说：“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肖川望着欧阳婷，此刻的欧阳婷面颊微红，红到耳朵根，而杯中的啤酒才喝了不到1/3，显然，欧阳婷并没有什么酒量。

肖川确定自己没有喝多，欧阳婷的话也没有听错。尽管是清吧，但喇叭里爵士乐的音量却不小。只是，凑在耳朵边的话，自己又怎么可能听错呢？

肖川一怔：“婷儿，你没喝多吧？”早在带欧阳婷回家看球球的路上，肖川就在欧阳婷的要求下改口喊她“婷儿”了。欧阳婷则和圈内人一样，管肖川叫肖公子。

肖川见过大胆的女子，追过自己的女子也不下于一双手的手指数量。但仅仅只与自己第二次见面就竟然如此主动，肖川必须确认这是不是一个玩笑。

“哈哈，和你开玩笑的啦！”其实，在酒吧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灯光下，一个人的样子几乎无法分辨。肖川和欧阳婷这一桌，在酒吧二楼的拐角处，灯光最昏暗。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肖川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欧阳婷是证券业人士后，就开始想念她，这种想念并不强烈，隐隐约约。肖川不只一次地自责是不是功利心太强，觉得欧阳婷只是个不错的采访资源。但肖川每次都自我否定，为什么第一次接触了别的业内人士之后，却没有这种感觉呢？说自己已经喜欢上了欧阳婷，肯定有些夸张，但肖川无法欺骗自己，的确想再见到欧阳婷。不然为什么明知道去西湖雨伞一行出不了新闻稿，自己还要穿越大半个杭州市去跑一趟呢？又为什么在西湖雨伞没有见到欧阳婷，离开的时候有些失落呢？为什么欧阳婷要求一起吃饭、一起泡吧、一起回家看小猫时，自己毫不拒绝呢？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那是韩剧或者台剧，为了节约拍摄成本，压缩剧情的人造产物。但我相信二见钟情。”

“二见钟情？”

“第一次见面，印象良好；第二次见面，觉得印象更好。这就是二见钟情。”

欧阳婷绝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看眼神、看气质，肖川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肖川也一直宣称自己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有女人投怀送抱的时候，肖川总会装傻，抬出这句台词。但肖川每次将面对艳遇守身如玉的故事说给陈伟听时，陈伟总会骂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但你随便起来就一定不是人。”

肖川发誓，如果告诉陈伟自己和欧阳婷一直从黄昏5点半，待到夜里12点，还一起去了家里，陈伟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他妈的在吹牛”，第二反应是“干过了没？”第三反应是“你真他妈的是个畜生”。

“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肖川点头。

“你第一次见到我时，究竟怎么看我？”

“说实话吗？”

“嗯！”

肖川凑上前去，学欧阳婷一般，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很美。”

欧阳婷掩口而笑，在暧昧而昏暗的灯光下，点了点头。诚如徐金斌所说，围着欧阳婷转的公子王孙比比皆是，不是在欧阳婷面前吟诗诵词，就是吹嘘自己的家境。欧阳婷被追得紧了，或是碍于都是圈内人，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也会答应和其中两三个看得还算顺眼的人约会。每次她都会问约会对象，第一次见到自己时怎么看自己。约会对象甲说：“我看见了女神雅典娜，我的小宇宙燃烧到了第七境界，我觉得我找到了生命中奋斗的方向。”约会对象乙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约会对象丙说：“我只敬畏三件事：一、天上的繁星；二、心中的道德律令；三、你的美丽。”约会对象甲是南京市某机要部门处长的儿子，约会对象乙是北京的一个爱好写诗的基金经理；约会对象丙是某大学哲学系一个年轻的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康德。

欧阳婷心满意足地看着肖川喝完杯中酒，平淡而不渲染的回答，让她很满意。

Ⅳ　财经调查

周一的《吴越晨报》的重点新闻版，登载了一篇署名梁诗妃的深度报道，整整一个版面，标题为《神嘴徐金斌》。此刻，这份报纸正搁在金陵证券总裁欧阳江海的办公桌上。

对面坐着战战兢兢的徐金斌。面对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欧阳江海，徐金斌已经汗流浃背了。“我、我会辞职的。”

欧阳江海依然一句话不说，一个研究员辞职事小，这篇新闻对金陵证券美誉度的影响却难以计算。以后，股民还会相信金陵证券的荐股吗？

梁诗妃的新闻着实厉害，看上去什么也没说。只举了三个例子，每一个例子都是徐金斌唱高股票，股票在一两天内连续涨停，但之后便连续三四个跌停。有的时候，一件事情，单独去看是一种偶然，但若干件相似的事件放在一起看，就绝不是偶然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欧总，我……”

欧阳江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也递给徐金斌一支，眼角望了望桌上的打火机，示意徐金斌自己点上。“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你什么。从现在开始，你把手机关掉，MSN、QQ什么的，也不要再上了，防止其他媒体继续炒作。你自己去打个休假报告，去香港一阵子吧，费用算单位的。切记，不要再在媒体面前说话。”

“欧总，我……”

“什么也别说了。我是过来人，资本市场，人容易受到一些诱惑，我也理解。你跟了金陵证券这么多年，也算劳苦功高，我是不会让你辞职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希望你下午就走，机票已经帮你订好了。好了，我还得再交代一些事。你先出去吧。”

一大早看见新闻的时候，欧阳江海几乎气得吐血，刚刚打入杭州市市场，欧阳江海恨不得立刻就抽徐金斌两个耳光。这时想起女儿欧阳婷曾告诉过自己，徐金斌近来有些得意忘形，可惜自己当时没留意。

欧阳江海随即给仍在杭州市的欧阳婷挂了一个电话。欧阳婷表示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报纸，但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告诉欧阳江海这件事也在她意料之中，早就觉得徐金斌迟早会惹梁子。

欧阳江海向欧阳婷表示，他会在晨会上宣布立即解聘徐金斌。却被欧阳婷劝了下来。欧阳婷帮助欧阳江海分析说，这个时候，解聘徐金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第一，哪个研究员不或多或少和私募、上市公司有些勾结啊？只是有的多一些，有的少一些而已，这个时候，解聘徐金斌，就等于给了所有研究员一个下马威，会搞得人心惶惶，不利于公司稳定；第二，徐金斌劳苦功高，又是金牌研究员，报道新闻的《吴越晨报》只是一张都市报，并不是《中国证券报》和《上海证券报》等权威性媒体，影响力有限，不会搞得天下皆知，如果这时对徐金斌从宽发落，一来可以让徐金斌感恩，二来可以让单位其他员工对欧阳江海的宽宏大量有新的了解，从而越发为单位卖命；第三，此时解聘徐金斌，只会让同行笑话，觉得金陵证券缺乏危机公关的能力。

欧阳江海欣然接纳了欧阳婷的建议，并为女儿的心思如此缜密而感欣慰。他自己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几十年来走到今天，也多亏了妻子的提点。可惜，当自己终于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当欧阳婷才刚刚10岁的时候，妻子却撒手人寰。欧阳婷从法国回来后，欧阳江海觉得无论是神态和心思，欧阳婷都像极了她过世的母亲。

打发完徐金斌之后，欧阳江海还有一大堆的后续工作需要处理。比如，给有关主管部门的熟人打个电话，提前告知这件事，让上面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一本正经地调查徐金斌；同时，还得给几个门户网站的有关负责人打好招呼，《吴越晨报》的新闻就别转载了，已经转载的请帮忙撤掉……

这些事情，欧阳江海相信凭自己的人脉，都不是难事。唯独这家不知底细的《吴越晨报》明天会不会再做后续报道？

在按欧阳江海的指示关闭手机前，徐金斌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彼端是一位女子的声音：“你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什么屁的打算。美女，算你狠，玩老子一把，是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装蒜，这新闻难道不是你策划的？合作不愉快，你可以直说，我就当我眼睛瞎了，看错了你，你也犯不着这么整我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必要整你。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好几次了，不要把股价吹得太离谱，你总听不进去。”

“够了、够了，我告诉你，把我惹急了，咱们就来个玉石俱焚，你们也少不了麻烦，你信不信？”

“看来你在火头上，那我也就不和你说了。我只告诉你：第一，《吴越晨报》那边，我会想想办法，尽量到此为止；第二，你该拿的钱，我已经全部打进你的账户了；第三，我们的合作也到此为止。”

“哼，你说完了吧。你会后悔的！”徐金斌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徐金斌怒火冲天，狗日的《吴越晨报》，自己出道10年，走到哪里不是媒体追逐的对象？唯独这个《吴越晨报》，无礼的潘飞翔，比潘飞翔更无礼的肖川，现在又多了一个梁诗妃，还有那个臭婆娘，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却毫不感恩，给自己的返点就那么少！为什么这家报纸总和自己过不去！

“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不让你们付出代价，我就不是徐金斌！”徐金斌暗自发誓。

在徐金斌关掉手机的同时，肖川也决定关掉手机。刚刚他和欧阳婷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烦着了。身边没有女人的时候，肖川乐得自在，终日与琴为伍，与书为伴。尽管欧阳婷算不上是自己的女朋友，但肖川享受和美女的暧昧。

酒吧之夜一别后，肖川和欧阳婷没再见过面。间或会发上一两则转来转去的短信，提示一下对方，我是存在的。

女人只会给自己找事。

梁诗妃的稿子的确写得不错，那个徐金斌，第一次见面就令肖川感到厌恶。不过，欧阳婷的一个电话，却给自己出了难题。欧阳婷希望肖川去做一次说客，让梁诗妃别再继续跟进了，这事最好到此为止。

肖川知道梁诗妃的性格，遇见这样的新闻题材，梁诗妃绝对不会放弃，换作是自己，也会继续跟踪报道的。

当然，欧阳婷也有自己的立场，徐金斌和她是一个公司的，尽管梁诗妃的稿件仅仅针对徐金斌个人，但徐金斌代表的毕竟是金陵证券的形象。

梁诗妃没有错，欧阳婷也没有错，错的是徐金斌，为难的是自己。肖川明确地拒绝了欧阳婷的请求，他知道自己去找梁诗妃说情只是徒劳，希望欧阳婷谅解。

欧阳婷却说她无法谅解，希望肖川去探探梁诗妃的口风，看她打算后续如何，如果可以的话，金陵证券会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所谓的心意，也就是封口费了。

肖川的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做记者5年多来，肖川最反感的就是封口费。金钱，可以买走一个记者的灵魂吗？没想到，欧阳婷会对自己这么说。

肖川只对欧阳婷说了一句：“如果我是梁诗妃，给我10万，我也不干。”

话没说完，欧阳婷就挂断了电话。肖川本想追一个电话过去哄哄欧阳婷，但想想觉得也没这个必要。如果欧阳婷如此看待记者的职业操守，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梁诗妃处的说情，自己绝对不会去做。决定的事，原则上的事，肖川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意志。

关掉手机后，肖川决定赴常州出差一趟。每当有重大报道题材的时候，肖川总爱关掉手机，这样可以给自己留下充足的、不受打扰的思考时间。杭州市的著名上市公司大西洋百货的大股东名为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旗下除了大西洋百货外，还有两家上市公司，其中之一就是大西洋制药。两年前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旗下的大西洋制药借壳常州的常州玻璃上市，但两年以来，大西洋制药并没有展开重组工作。

肖川在网上检索了一下关于大西洋制药的报道，发现借壳完成后，几乎没有媒体关心这家公司的后续情况。唯一能检索到的，只有常州两家当地报纸在三个月前发布的两篇新闻，《大西洋30亿元投资常州》和《大西洋产业资本延伸触角》，报道的是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在常州的投资规模、安排就业情况等。

肖川一看就知道这又是“红包新闻”，这样的新闻对进一步调查并没有价值，但报道的背景却引起了肖川的关注。三个月前，在大西洋制药的股吧里，曾有网民质疑过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借壳后，为什么迟迟两年不推进重组工作。时间上的巧合，肖川将其理解为是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的“危机公关”。

大西洋制药怎么了？这就是肖川希望了解的情况。财务造假？借壳只是为了洗钱？一个又一个疑问浮上肖川心头。头绪，没有！人脉，没有！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下午，肖川踏上了前往常州的火车。

在肖川盘算着关于大西洋制药的调查报道时，梁诗妃也在盘算着关于徐金斌新闻的后续报道。

梁诗妃当然会有后续报道，平涛对于《神嘴徐金斌》一文给予了高度评价，鼓励再做后续报道，一直写到证监会介入调查为止。或许，《吴越晨报》的财经新闻将因此一举成名。

梁诗妃的后续报道，打算找几个股民谈谈自己是如何轻信徐金斌研究报告买股被套的。这样的新闻一来比较好写，没什么技术含量，上午梁诗妃已经接到了几个本地股民的电话，声泪俱下地哭诉了自己受骗的故事；二来，这样的新闻写了也比较好看，说得阳光一点，可以以这部分股民的教训给更多的股民以警醒，说得阴暗一点，则是现代很多股民的心理都有一些畸形，见到别人在股市赚钱就眼红，见到别人亏钱就欣慰，看见有股民因着了徐金斌的道儿而赔了钱的故事，另一部分股民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变态的阅读快感。

把新的信息和后续报道的方案向平涛汇报过后，得到了平涛的首肯。梁诗妃决定放手去写。今天是愉快的一天。

肖川知道，直接杀到大西洋制药的总部，自然会碰钉子；直接和杭州市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本部的高层接触，也必定是一无所获。

肖川的采访计划是先去常州玻璃看一看，老国企的改制自然会触及利益面，有人受益，也就有人受损，肖川希望在常州玻璃寻找到突破口。

找到常州玻璃并不难，这家在常州颇有历史、颇有名气的公司，一度是这个城市的骄傲。打车问出租车司机，司机就会把你直接带到。

选择这一天到常州玻璃，肖川并不是盲目的。全国玻璃行业高层论坛正在秦皇岛召开，肖川查阅到常州玻璃的一把手冯天翔正在秦皇岛开会。这样一来，就可以借口说是曾和冯天翔联系过，甚至可以暗示常州玻璃的人，自己和冯天翔很熟。

其实，这种带有欺诈性质的采访，肖川曾经也思考过很多次。是不是作为一个记者，为了达到采访目的，就可以欺骗采访对象？这样的问题，在新闻传播学术界，学者是一致抨击的，肖川也比较看不上这样性质的采访。肖川不打算欺骗，只打算暗示，当然，暗示算不算一种欺骗，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肖川是记者，而不是学者。

接待肖川的是常州玻璃的副厂长周晨，肖川告诉他，自己是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所在地杭州市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企业被借壳后的发展情况，并强调未联系上冯天翔。

这么对周晨说，肖川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让对方在心理上有亲近感，觉得《吴越晨报》和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同处一市，记者过来采访，的确是想了解情况的；第二，让周晨误以为肖川认识冯天翔。

肖川并没有欺骗，周晨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采访很顺利，一切都在肖川的掌控中，周晨对肖川大谈企业目前的困难，壳子卖掉后，公司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好处，工人的工资已经很难发放，生产线也停掉了1/3，大西洋制药只是在利用常州玻璃的这个壳子，向银行贷款融资。

其实这些肖川早有耳闻，常州玻璃的现状也不是肖川所要采访的核心内容。不过，在周晨处，肖川却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大西洋制药旗下的子公司之一常州制药处于停建状态，子公司之二苏州天音制药正在筹划在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这个消息是周晨通过自己在常州当地的人脉了解到的。

常州制药停建了？苏州天音制药一直被大西洋制药在财报里宣称经济效益很好很强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转让呢？

采访的方向必须要做出调整了。在复杂的新闻选题面前，线索往往是交叉的，根据新的线索调整调查报道的思路，需要随机应变。

常州之行的第一天，肖川“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在肖川为获得的重要新闻线索而暗自欣喜时，梁诗妃却气得说不出话来。辛辛苦苦采访了多名投资者，写就的徐金斌黑嘴报道之二，却被平涛告知：不发了。

“为什么不发？”梁诗妃怨气冲冲地质问平涛。鼓励自己写后续的是他，告诉自己不发的也是他。这是为什么？

平涛并不着急，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对梁诗妃说：“稿子我已经看过了，写得是很不错，我也是很支持你发的。可是，是林总亲自下的指示，说稿子有可能引起股民的群愤，徐金斌并不是股市唯一的一个黑嘴，报道的扩大，可能会导致股民愤怒的扩大，最近大盘形势又不好……”

不待平涛说完，梁诗妃就打断他说：“我的稿件，不夸张、不渲染，一切都是实事求是，这又有什么错？”

“领导的想法可能更全面吧，金陵证券马上就要在杭州市设点，穷追猛打太甚，一来影响这家券商在杭州市的美誉度，二来将给广告部的工作带来难题，你想想，先期就结了梁子，后期广告部找上门，还不吃闭门羹吗？这是林总说的。”

“我不这么认为，报纸最宝贵的什么，不就是公信力吗？有公信力，才有影响力，就算金陵证券有潜在的广告，我们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怕不求着我们做广告吗？”

平涛陷入了沉默，他知道，梁诗妃说得句句在理，而且后续报道写得的确有理有据，采访也很扎实，在笔墨处理上更是老到，没有极力渲染股民的“血海深仇”。可是林向阳已经给自己打过电话了，为了一篇新闻去和林向阳争执，对自己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林向阳究竟是怎么想的，平涛不想去猜测，跟着领导走总不会错。尽管林向阳总是和中层干部们强调，如果对他的一些决策有何不满，可以直接提出意见。但平涛知道，这是扯淡，在职场中，永远不能太自我，永远要跟着大领导走，这才是王道。

“诗妃啊，我看这次就算了吧。我回头帮你申请一下未见报稿件，稿分照样算你，你看怎么样。你总不至于要我和林总去吵一架吧？”

“我还能怎么样，你看着办吧！”梁诗妃气呼呼地走出平涛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没给平涛好脸看。什么狗屁的未见报稿？梁诗妃知道，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已经不是刚入行的大学生了，看见报纸上自己的印刷体名字，有一种成就的快感。多发一篇新闻和少发一篇，对自己的实质影响并不大。梁诗妃真正感到悲哀的是自己的人微言轻，老总的一句话，就可以毙掉小记者的稿子。自己必须要冲上首席记者的位子，只有这样，自己在报社的仕途才能寻得一个新起点。

自己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年过三十，尚未婚嫁，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在这个城市通过勤奋的工作，觅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甚至为了个首席记者，摧眉折腰地跟了平涛，这又是为了什么？平涛，不过是自己的一个跳板而已。

肖川迷路了，在常州市郊区的经济开发区找了一个小时，也没找到常州制药所在地。必须要找到常州制药，这家在财报道中很强大的子公司，甚至是大西洋制药投资最大的子公司究竟是骡子还是马，必须得拉出来遛遛。

问路人甲：常州制药在哪里？

路人甲云：这里没有这家公司。

问路人乙：常州制药在哪里？

路人乙云：我也不知道。

问路人丙：常州制药在哪里？

路人丙云：是新公司吗？是不是正在建？

问路人丁：这里有没有正在建的公司？

路人丁云：有，往前一直走，走15分钟后，左拐，然后再右拐，有一块废弃的工地。

就这样，肖川终于找到了一块废弃的工地，一家停建的公司。一打听，果然就是常州制药。周晨所言非虚。肖川拿出相机，拍下照片。

下一站，苏州天音制药。

看来，大西洋制药的财务问题，恐怕没这么简单。

肖川打开手机，一天多没开机，17条短信，6个未接来电。其中1个未接来电和2条短信来自欧阳婷。

第一条短信是：“不好意思，是我太急了。我知道这事让你很为难，很抱歉，这本来不关你的事。”第二条是：“你怎么关机了，你在哪里？给我回电话，好吗？”

调查进行得很顺利，肖川的心情也很好。肖川清楚，如果大西洋制药的财务的确存在问题，那出来的新闻的分量将比梁诗妃的黑嘴新闻要重得多，这也将是自己从事财经记者一职以来最好的新闻和最大的成就。

和肖川不同的是，梁诗妃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一天就能折腾出两三篇新闻；肖川更愿意四处走走看看，尽管辛苦，但这确实是做记者的乐趣所在。不过，肖川并不敢轻视梁诗妃的新闻写作方式，能坐在家里打打电话出稿，那是经验和人脉积累到一定程度的修炼。肖川，还不具备这样的本事。

有一句描述记者职业精神的散曲一直被肖川当作座右铭：“伐恶效狮吼，逢善魂相救，图一个天地无垢心无垢。”

徐金斌的行径，显然是资本市场的不和谐之音，对于梁诗妃的报道，肖川持肯定态度。如果换作有人来说情，让肖川停止调查大西洋制药，肖川自然也是一百个不愿意。换位思考之下，肖川知道，关于梁诗妃的后续报道，这个说客，自己肯定不能做。除了违背自己对新闻的原则之外，肖川也知道，和梁诗妃熟归熟，但也就是认识了很多年而已，谈不上深交，梁诗妃根本不可能给自己这个面子。

没有把握的事，肖川绝对不做。20多年来，一直如此。

对于欧阳婷，肖川同样也是没有把握。和这样的美女一起谈天说地，一方面是视觉上的享受，另一方面也是心灵上的陶冶。一个德国心理学家论证过：一个男人如果一天用3分钟的时间来凝视美女，将有助于保持身体健康和提高工作效率。但肖川也知道：自己和欧阳婷是两个世界的人，欧阳婷养尊处优，尽显大家闺秀风范，自己只是一个文字工作者，两条平行线不会有交集。

和欧阳婷，最多只能做朋友，极限是好朋友。至于能否擦出火花来，肖川不会妄想。

走在经济开发区的路上，几乎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公交车不通，各个公司和工厂的职工有专门的单位班车接送，出租车也很少问津这里。肖川拨打了当地一个出租车公司的电话，要了一辆车。

等车的工夫，肖川还是给欧阳婷回了电话。

“肖川，你在哪里啊？”电话彼端，欧阳婷的声音有些急切。

“在常州，紧急出差任务。”

“真讨厌，干吗关机，不会故意不理我吧？”

“哪里哪里，手机没电了而已，刚充好电。这不，第一时间就给你回过来了。”

“嗯，那你什么时候回杭州呢？”

“怎么？老虎传播那边的借壳要启动啦？”

“哎哟，你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工作啊？我当你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上次蹭了你一顿饭加一顿酒，这次该我请了。”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苏州，快的话，后天晚上就能回来。”

“好吧，那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借壳的事谈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发复牌公告。”

“好，那你先忙。”

肖川本来以为又要为徐金斌与梁诗妃稿件的事解释一通，没想到欧阳婷只字未提。这说明欧阳婷是个很识趣的女子，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绝不纠缠。

挂断电话一分钟后，欧阳婷的短信又来了：“一个人出差在外，注意保重身体，别忙起来就忘了按时吃饭哦。”

看到这样的短信，肖川不禁有些感动。很多年了，没有女子这样关心过自己。这些年来，肖川也半真半假地交往过一些女子，但这些女子无一例外地只知索取，到最后，肖川也就觉得乏味了。费了一老鼻子劲，送这个送那个，请吃哈根达斯，请看电影，砸下去好几千块钱，固然可以抱得美人归，但之后呢，又是一阵阵的空虚。

西班牙蜜月归来，潘飞翔容光焕发。婚姻，有的时候，可以说是一个男人的新起点。

潘飞翔回到报社后，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金陵证券研究员徐金斌被《吴越晨报》的一篇新闻写得“神秘失踪”了。潘飞翔找来当天的报纸，读得拍案叫绝。同时也暗自佩服梁诗妃挖掘选题的能力，自己也怀疑过徐金斌的荐股报告，但就没有想到这件事完全可以写成一篇新闻。写作的难度并不高，只需要归纳一下徐金斌的近5篇荐股专文，再分析一下荐股后股价的走势即可。

不过，当潘飞翔将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纪念品送给梁诗妃时，梁诗妃却闷闷不乐。只对他唉声叹气地表示：“大潘，其实这新闻还可以再追踪下去的，但林总似乎叫停了。”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为什么不据理力争啊？要是我，就直接去找林总辩论一番，多好的新闻选题啊！”

“嗨，你觉得咱们的新闻，是写给读者看的吗？照我看，也就是给老总一个人看的。老总觉得好，给你的稿分就高，老总觉得不好，稿子就不给你发。咱们这群小记者，哪有发言权啊！”

其实，潘飞翔对婚礼上徐金斌的无礼一直都耿耿于怀，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婚礼的主角，早就一个酒瓶子抡上去了。对于徐金斌真面目被揭穿，潘飞翔自然是拍手称快。听了梁诗妃的一席话，潘飞翔心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小记者的能耐能有多大呢？风里来雨里去，有时为了赶稿，一日三餐也不能定时定量，自己出差时，也经常是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在敲键盘。洋洋洒洒写了2000多字，见报后也就剩下800字。尽管字数并不影响稿分，但影响的是心情。

徐金斌后续报道的叫停，更坚定了潘飞翔离开《吴越晨报》的决心，结婚了，就要对老婆负责，对自己负责。潘飞翔始终觉得，证券业比新闻业更适合自己。

“呵呵，林总的理由，不会是金陵证券会投放广告吧？”

“老总的意思，我哪能揣摩得到？老总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好了。”

“唉，我看《吴越晨报》这座小庙，是养不起你这个大和尚啊！诗妃，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家媒体呢？比如去一家专业的财经媒体，我觉得这恐怕比都市报更适合你啊！”

梁诗妃报以一笑：“我没那个本事啊！”

其实，潘飞翔的建议梁诗妃早就考虑过，专业性的财经报纸，的确比都市报有更大的舞台和空间，全国发行的报纸，也比仅在（即将在）长三角地区发行的都市报的影响力要大。但梁诗妃觉得，这样一来简直就是伤筋动骨，去北京、上海、广州未尝不可，凭自己在圈内的实力、人脉及资历，跳槽去专业媒体，只要略微操作一下，并不是难事。但问题是，新到一个城市，又是租房、又是新的工作环境，太过麻烦。不像自己在《吴越晨报》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摸得清清楚楚，做起事来也驾轻就熟，而且并不是仕途无望。

“对了，肖川这家伙呢？托我带几包西班牙香烟给他，转悠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他好像出差了，去了苏锡常一带。”

“这家伙稿子也比较猛啊，好像一点没有新手的样子，我看他稿分，这个月都快赶上我了。”

梁诗妃并不接茬儿，随意地笑了笑：“比你，恐怕还欠一把火候。”

潘飞翔走开，继续去散发礼物了。对于肖川的稿分，梁诗妃一直在密切注意，由于这个月潘飞翔因为婚礼的事，将近半个月没干活，肖川的稿分已经仅次于自己、魏枫和李清如了。尽管肖川并不对自己在年底竞岗首席记者构成威胁，但肖川的进步神速还是令梁诗妃不爽，这样的人在财经新闻部，对自己实在是个威胁。

尽管认识肖川5年来，肖川从来没有表现出自己的野心，但梁诗妃知道肖川绝对不是池中物。肖川在读研时，自己已经毕业了，但听学弟学妹说，肖川在学校时，也是一个风云人物，年年都能获得全国优秀研究生的奖学金，弹得一手好古琴，也经常让无知少女们趋之若鹜。

不过比起肖川，自己眼下最大的竞争对手还是李清如。自己不愿意去专业性的财经媒体，是懒得折腾。那身在专业财经媒体的李清如却又为何“屈就”于一家都市报呢？这对梁诗妃来说，一直是一个谜。

而在李清如之前，先要铲除的就是现任首席记者魏枫。梁诗妃必须保证自己年底冲击首席记者一职万无一失。离10月还有2个月了，《吴越晨报》每年的首席记者内部竞聘都在国庆节过完后的第一周，然后最终会在10月底宣布结果，11月工作交接后，于12月正式上任。尽管平涛给过自己承诺，说魏枫会走，但梁诗妃依然觉得，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位于苏州市区的天音制药，相较于常州制药来说要好找得多。

肖川在网上查阅过这家大西洋制药子公司的信息，苏州天音制药的当家人是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派遣的。显然，直接找当家人，自然是梁山好汉征方腊——徒劳无功。如何才能证实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不像大西洋制药的财报里吹得那么神奇呢？肖川早就计划好了，这次前来，扮演的将是“收购者”的角色。

从常州到苏州，以及在当地工商局查阅苏州天音制药的财务情况，肖川花了三天时间。在宾馆时，肖川已经演练了多遍，这一次，自己的身份是南京锐利投资公司的项目经理，前来苏州，是打听公司的运作情况，洽谈收购的初步事宜。

苏州天音制药的前台一听肖川是来洽谈收购事务的，便将肖川带到了公司一个负责此事的张主任面前。

几个回合下来，张主任惊叹肖川的消息灵通，公司下周一就将在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南京锐利投资公司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信息了。

至于为何要转让，张主任告诉“南京锐利投资公司”的肖川，这也是大股东大西洋制药及其实际控制人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的意图，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决定谋求大西洋制药的转型，将公司壳子卖掉，在此之前，则必须要将一些产权不明晰的资产清理掉。苏州天音制药，大西洋只控股51%，苏州当地几家企业则控股接近40%。

线索已经很清晰了。第一，大西洋制药已经不打算再以制药为主业了；第二，常州制药的药厂只有雏形，没有实体，利润从何而来；第三，苏州天音制药即将转让；第四，借壳上市三年的大西洋制药又打算卖壳了。这一切说明，大西洋制药的借壳上市，只是一场资本市场的洗钱游戏，借壳三年来，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根本不是借上市的平台更好地发展上市公司。

采访只剩最后一步，直面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了。这是一个愉快的周五，肖川决定，等大西洋制药转让苏州天音制药公告发布的当日，稿件就同步见报。

回到宾馆，肖川拨通了欧阳婷的手机。

“肖公子终于忙完啦，采访顺利吗？”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还在苏州，打算下午回杭州。这个周末要加班吗？”

“不用，忙得差不多了，大约下周三，我们就发布复牌公告，20天后召开股东大会。怎么样，给你安排一下采访啊？”

“好啊，等这条新闻等了好久了，见面再谈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记得你说过要请我吃饭呢！”

“对了，你还在苏州是不是？你周末有安排采访吗？”

“暂时没有。”

“那这样吧，你别回来了，我去苏州找你。我们去同里玩一天吧，周日一起回杭州，怎么样？”

“听起来相当不错。你怎么过来？”

“开车过来啊，你等我好了，我稍微收拾一下，午饭后就出发，你住在哪里？我去接你。”

同里，江南水乡，苏州一小镇。

外人说江南，首先想到的就是苏杭。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对江南文化颇有研究的人，或许还会知道苏州辖内有个叫周庄的地方，比苏杭更江南，整个小镇水乡一体，古色古香。同里，名气比周庄要小一些，但正因为如此，商业开发才没有周庄过度，更能领略到江南水乡的风情。

肖川和欧阳婷抵达同里时已是黄昏6点，二人找了一家临河的家庭客栈住下。落脚后，二人在客栈临河的饭桌边坐定，要了三五个当地的土菜。伴着河风，望着小桥流水人家，享受周五闲暇时光，这是二人的第三次见面。

今天的欧阳婷换了一身休闲的打扮，顺滑而光泽的长发披肩，上身是深蓝色露肩吊带，下身是一条米色的中裙，白色休闲皮鞋，一根宽大的棕色腰带束在腰间，脖子上挂着一枚玛瑙吊坠。携带的包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牛仔帆布包。

肖川看得真切，欧阳婷这身打扮没有一件是大牌货，但却错落别致，一定是在路边的小店淘来的。欧阳婷这么穿，完全是为了和自己匹配。一对男女并肩而行，女的雍容华贵一身名牌，男的却衣着简单，那行人定会认为是富婆包了个小白脸。从苏州到同里的路上，肖川不由得暗自惊叹欧阳婷用心之细。

而肖川依然一身“白衣渡江”的打扮，永远的白衬衫，牛仔裤。

一对俊男美女坐在河边品茗用餐，惹得乘船游览的游客们频频回头。肖川很享受这样的“狐假虎威”，一定有人认为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就让他们这么去想吧。只有店老板在得知二人各定了一间房时，有些吃惊，问二人：“你们小两口怎么还要两间房？”没等肖川开口，欧阳婷就抢着说：“他睡觉鼾声如雷，会吵着我。”店老板哈哈大笑，总之，两个貌似情侣的客人要了两间房，自己就多赚一间房钱，何乐而不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乡临河边的人家都在门外挂上了红色的灯笼，灯笼的倒影在水道中摇荡，摇荡的灯影伴随漂移的月影交映着，间或伴着游船的桨声，一幅典型的水乡水墨画卷。

画卷中，最美的女子自然是欧阳婷。

欧阳婷笑脸盈盈地边吃边听，听肖川说完了历时一个星期的采访，时而眉头微皱，时而掩口而笑。待肖川说完，她不由摇了摇头：“想不到，做记者要这么辛苦，就为了3000多字的一篇稿子，要花一个星期时间来采访，还要跑好几个地方。”

“在国外，还有记者为了写一篇稿子，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我记得有个德国记者，为了调查土耳其裔的德国人在德国遭遇种种歧视的事情，故意去化妆，让眼睛看上去更灰色一点，然后以假名冒充土耳其裔的德国人去找工作，历时一年受尽种种委屈与歧视，最终稿件出来了，轰动全球。我这点小小的调查，算得了什么呢！”

欧阳婷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尽管家庭旅馆提供不了什么上佳的茶水，同里也并非产茶的地方。但在去宾馆接肖川之前，欧阳婷已经在苏州的茶叶店里买好了极品的苏州产碧螺春。这一点既让肖川感动，又让肖川佩服：感动的是，欧阳婷尽管与自己仅有两面之缘，却记下了自己最大的爱好，那就是品茶，且只喝好茶——尽管欧阳婷也是个资深茶客；佩服的是，欧阳婷心细如针，尽管他自己也早知道在同里可能喝不到什么好茶，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苏州就准备好。如此心细、行事周密的人从事证券业，何愁没有前途？对比大名鼎鼎的徐金斌，肖川觉得尚未在证券界崭露头角的欧阳婷将来一定不是默默无名的人物。

放下茶杯后，欧阳婷眨巴着眼睛问肖川：“肖公子，我觉得你真的是一个很敬业的记者，虽然我回国没多久，接触过的记者也不多，但我感觉你真的很特别。我最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去一家全国发行的专业性财经报纸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呢？只不过，我才踏入这个门槛，自己对证券业务知识也只是一知半解，去大报人家也不要我啊。”肖川无奈地耸了耸肩。

“大记者又谦虚了不是。其实，除了做记者，我们的肖公子做什么不行啊！我看你做个券商研究员也挺不错的嘛。怎么样，如果你有兴趣，我和我老爸打个招呼，徐金斌这下也算是完了，全是他咎由自取，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正好缺一个传媒行业研究员，你又有5年媒体从业经验，如何？”

“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嘛。”肖川笑了笑，在《吴越晨报》做记者和在金陵证券做研究员相比，恐怕收入最高的记者，也不如收入最低的研究员赚得多，对此，肖川早有耳闻。

欧阳婷瞪着大眼睛：“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是真的。我挺看好你的呢！”

“得啦，得啦，金陵证券迟早是你的，到时候，你还不成了我领导。今天，我肖川能和你欧阳婷平起平坐……”

“叫我婷儿！”欧阳婷打断肖川。

“今天，我肖川能和婷儿平起平坐，在这里谈天论地，可是到那一天，我还有这样的机会吗？还不得凡事都看你脸色，还不得逢年过节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背着一个胖娃娃去你家孝敬你……”

“孝敬我，要背个娃娃干吗？难道你要可怜兮兮地告诉我：‘欧总，我儿子三天没吃饭了，你得给我加工资啊！’哈哈……”

“得，骂你呢！没听出来啊？”

“去你的！”欧阳婷满面通红，在红灯笼和月光的照射下，让人心醉神迷。

杭州的夜晚，一间破旧的网吧里，劣质的烟味弥漫着。在一台脏兮兮的电脑前敲打着键盘奋笔疾书的是梁诗妃。此刻，梁诗妃正在甘肃一家农业上市公司的股吧里发着帖子，标题是《严重抗议！公司高管女儿炒自家股票赚了3亿》。

白天的报纸上，魏枫发了这一篇新闻，梳理了这段熊市以来，各上市公司高管层购买自己股票总是稳赚不赔的情况，尽管魏枫什么也没有挑明，但稿件的目的就是告诉读者，高层炒自家股票，自然有内幕消息。其中大约有200字的内容提到了甘肃的这家农业上市公司，说董事长的女儿买了4000万股，两个月赚了3亿元。

梁诗妃本来觉得这是一篇好新闻，本着学习的态度细读了三遍，却发现这篇新闻有个致命的硬伤，公司董事长女儿明明只是买了4000股，魏枫一定是笔误，写成了4000万股，以此为基数，魏枫根据高管女儿买股的价格，和现在的股价一推算，自然得出账面浮盈3亿元的错误数据。实际上，这位高管的女儿只赚了3万元。

梁诗妃等待魏枫的致命伤已经等了整整一年，这个可以扳倒魏枫的机会绝不可失。

白天在报社，梁诗妃就想好“海陆空三线作战”的战略：

第一，由于《吴越晨报》不发行至甘肃，且网络版建设不是太好，甘肃的读者，甚至更多的股民看不到魏枫的这条新闻，不知道“董事长女儿赚了3亿元”，所以要在股吧上帮助“宣传”一下。为什么要在网吧上网呢？因为在股吧发帖子，会留下IP地址，在报社发，或者在家里，总不保险，或许会被人“怀疑”帖子就是自己发的。此举是为了昭告全体股民，该上市公司高管炒股有“猫腻”，被《吴越晨报》的记者魏枫发现了。

第二，将报纸上涉及错误信息的地方用红笔加了标注，以匿名信的方式给甘肃的该上市公司董事长挂号寄了过去。到了周一，再给该上市公司证券部打电话，表示一下自己作为股民的愤怒，以此引起公司的重视和后续的公关手段。

第三，梁诗妃认为如果第一步将事情搞大，第二步引起公司重视的话，公司首先会针对魏枫的稿件发布澄清公告，当然，说不定董事长及其女儿也会给魏枫寄来律师函。如果这些都得以在预料中进行，魏枫在平涛和林向阳这边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在这个时候，梁诗妃则将以读者的名义写上七八封表扬魏枫的匿名信寄给林向阳，不是说魏枫是个好记者，就是说很喜欢读魏枫的稿子。如此一来，林向阳只会觉得这是魏枫很蹩脚的一次危机公关。

三部曲妙计定下来，梁诗妃一下班。就直扑网吧。帖子发出来不到15分钟，就引起了不明真相的网民的愤怒。有人开始在股吧回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董事长及其女儿利用内幕信息炒股不得好死，有人则开始表示，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买这只股票被套得这么深了，原来全是为董事长的女儿当了炮灰……股民的愤怒，正是梁诗妃所希望看到的。

硕士毕业时，梁诗妃的学位论文的题目就是《网络舆论引导新探》，对于如何利用“乌合之众”的“暗示”“感染”，梁诗妃早就在书本上得到了法国社会学家《乌合之众》的作者勒庞，以及西班牙学者《大众的反叛》的作者奥尔特等前辈先驱的理论指导。

30分钟后，有些理智的股民开始将矛头对准了魏枫，大骂这个记者水平太烂，连4000股和4000万股都看不清，进而开始辱骂《吴越晨报》是一家不负责任的街头小报。这样的舆论，梁诗妃也乐于看到，而且对《吴越晨报》骂得越凶越好，最好一个电话打到《吴越晨报》办公室去投诉。

离开网吧时，望着天上的明月，梁诗妃感到一阵舒坦。徐金斌后续报道无疾而终给自己带来的不快情绪，终于一扫而光。

“魏枫，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小舟在夜幕下晃晃悠悠地穿梭在水乡同里的河面上，夜渐深，有的住户已经熄灯了。小镇古老而又宁静，月影、星光洒在肖川和欧阳婷的脸上。

欧阳婷以双倍的价钱说服已经结束了一天工作的船老大载着二人在河上再荡一圈，要的就是这份宁静。

“你真的这么喜欢做记者吗？真的不考虑我的话吗？”欧阳婷再一次代表金陵证券向肖川抛出橄榄枝。

肖川仰望着星空，并没有望向欧阳婷。“其实，我对新闻界的现状也很不满。这5年来看到的、听到的、亲身经历的一些事，也的确让我心寒。但我信奉德国学者马克斯·韦伯的一句话：‘一个人得确信，即使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愚陋不堪，根本不值得他为之献身，他仍能无悔无怨；尽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仍能够说：‘等着瞧吧！’只有做到了这一步，才能说他听到了召唤。’”

欧阳婷微微地摇了摇头：“你想过没有，其实报刊已经是夕阳产业了，随着‘80后’一代逐渐成为社会的主流，媒介接受的渠道也将逐步转移到网络，看报纸的人将越来越少，报纸的影响力也会越来越小，这将直接导致报纸的广告收入下滑……”

“我又何尝不知呢，但是记者这个行当也要有人做啊，股市里，股民都是九亏一盈，这是为什么？资本市场的水太深，或许很多真相就会被历史带入坟墓，但我们记者的职责就是挖一点是一点，总有些故事是读者应知、欲知而又未知的。”

“肖公子啊，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执着。”欧阳婷站起身来立在船头，夜风拂过，长发飘飘。

肖川也站起身，与欧阳婷并肩站在一起。“婷儿，俗话说得好，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我选择了做记者，就是无怨无悔的。我知道你和我说这些是出于一番好意，但毕竟人各有志，不是吗？就像你，不也决心在证券业展露一番拳脚吗？”

欧阳婷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在耳后，轻轻地说道：“很多时候，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叫作《我是一个新闻的孩子》，颇能代表我的心声，你愿意我念给你听听吗？”

欧阳婷笑着点点头：“不过，我可不懂什么诗歌哦。”

我是一个新闻的孩子

一个幻想被党和人民宠坏了的孩子

心爱的白纸上

有一双笨拙的、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

看不透风、更看不透风中流泪的穷人

壮烈的情怀使我沸腾的热血

比体重还重

比生命还轻

沉睡的大地上

有一扇虚掩的、已经习惯黑暗的窗子

黑暗从来都是世界的主题

光明只是方向

当方向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

黑暗也可能

化为生命中的一丝暖意

所有的方向都是对人性的一种召唤

一百年的孤独、一千年的幻想

我的每一块骨头都是垂直的闪电

每一寸皮肤都是天上的云

有一天要激发雷鸣闪电的人

必须长时间地做天上的云

我愿意用我的血液点燃坟墓里的火炬

把灰烬撒向万顷良田，造就梦中的粮仓

穷人总有活着的理由，为了粮食

即使虫豸也会倾巢而出

我，才刚刚学会了一点点热爱

一个人可以用爱杀死自己

因为爱，我才愿意寻找穷人的正义

只有这样，我才配得上死

并配得上死而复生

世界在走动，像要发生什么

所以我的耳朵里，注满了脚印

这一切带来一种期待，有一声苏醒的叹息

空洞的回声吸引了多少旧债

总有一天，叹息之墙会轰然而倒

那时，我会微笑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只要还有我一个人在追求正义

这个世界便不是地狱

我是一个新闻的孩子

一个幻想被党和人民宠坏了的孩子

念罢，肖川和欧阳婷都陷入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小镇的人们已纷纷入睡，仅有船桨划水的声音。破坏这份宁静的人，将是这幅江南画卷的罪人。

下船时，肖川先下，伸出手接欧阳婷上岸。欧阳婷没有拒绝，一直到走回宾馆客栈两人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夜，宁静的夜，总会带来一些暧昧，而有些暧昧却不需要言语。道破了，就不是暧昧了。

Ⅴ　首席记者

周一下午4点，收盘后，《吴越晨报》财经新闻部例会。平涛的兴致显得很不错。肖川一篇洋洋洒洒4 000字的《葫芦里的药——大西洋制药财务迷局》被各大网站争相转载，其股价在早盘直杀跌停。林向阳中午和平涛打照面时盛赞该稿，并告诉平涛，《吴越晨报》的财经新闻就该走这样的路子，充分的调查，扎实的采访，这样的稿子不需要多，只要再来个三五篇，报社至少在财经新闻方面，就将在全国报界迅速崛起。

在会上，平涛当众表扬了肖川，并转达了林向阳的意思，希望财经新闻部同仁再接再厉。

散会后，首先向肖川表示祝贺的是潘飞翔：“你这个家伙还真猛，这稿子挺见功力的，什么时候把财务吃得这么透啊？”

“哪里哪里，财务知识还要多向你请教呢，不是我稿子猛，而是这个题材猛，换了你写，估计还要精彩呢！”其实，肖川入职财经记者以来，一直最头疼的就是财务知识，不是科班出身，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一边工作一边学，常常是现学现卖，但始终缺乏系统性的了解。偶尔，在采访的过程中，遇到财务方面的问题，肖川怕写错，常常是一个电话挂给潘飞翔求证一番。今天见报的稿子，在涉及财务方面，都是靠欧阳婷的指点。周六，在同里的退思园里，肖川草就了《葫芦里的药》一文的草稿，欧阳婷作为第一读者，指出了肖川在文中两个表述不准确的地方并予以纠正。

第二个表示祝贺的是首席记者魏枫。她缠着肖川，要其讲了一番采访背后的故事，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

在肖川看来，魏枫就像财经新闻部的老大姐，一点儿也不摆首席记者的架子，为人随和，稿量稳定，不像自己，状态好时稿子会多一些，有时候状态不好，一个星期也就两三篇豆腐块大的小新闻。每当自己在采访时遇到人脉不够的情况，魏枫总能提供必要的帮助，某某问题应该采访某个专家，某某公司董秘的手机是多少，魏枫都一直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

肖川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迅速地进入角色，潘飞翔和魏枫功不可没。而现在，将近两个月下来，自己已经逐渐上手了。肖川愿意将《葫芦里的药》一文看作是自己正式上手财经记者的一个里程碑。

与潘飞翔和魏枫乐于分享肖川的小小成就所不同的是，梁诗妃正在平涛的办公室里生着闷气。凭什么自己的稿子就得不到林向阳的首肯呢？自己的稿子难道没有影响力吗？

“平主任，你似乎很看好肖川啊？”

“年轻人的确很有闯劲，为了一个线索，能一头扎进去一个星期，不容易啊。”

“为什么我总觉得肖川这稿子有些不对劲呢？”

“是吗？”平涛示意梁诗妃继续说下去。

“我总觉得肖川的功力不会这么深，他对财报的钻研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

平涛打断梁诗妃：“人家就不能进步吗？我看得出来，肖川是个很勤奋的人，或许他正是知道自己在专业性方面不足，才花了很大力气自学啊。”

“可是……”

没等梁诗妃说完，平涛就笑着再次打断她：“好啦，诗妃，你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吗？你放心，尽管肖川很努力，但论业绩、论能力、论资历，对你都不构成威胁的。”

梁诗妃一时无语，其实，来找平涛无中生有地挑肖川的刺，梁诗妃的确是有些紧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在自己的首席记者职位十拿九稳的时候，同时杀出一个肖川和一个李清如。当心底的真正想法被平涛一语道破后，梁诗妃反而有些说不出话来。内心一阵纠结，难道自己真的神经过敏了吗？肖川到现在，也只不过才有一篇重量级的稿子而已，自己有必要视其为竞争对手吗？

不待梁诗妃开口，平涛便给她找好了台阶下：“诗妃啊，即使是首席记者，手下也要有精兵强将啊，一个首席记者团队，并不是一个人的舞台。比如魏枫，如果不是有你和潘飞翔这样的记者，她工作的质量恐怕要大打折扣吧。肖川对你而言，就像你对魏枫而言，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平涛的意思，梁诗妃是明白的。不过，她担心的恰恰也是“肖川对你而言，就像你对魏枫而言”，自己盯着魏枫首席记者的位子已经很久了，而且势在必得。肖川呢？梁诗妃知道凭肖川的资历，至少在今年不足以对自己构成挑战，但是明年呢？后年呢？

说话间，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给平涛送来了一封快递。平涛一看落款是甘肃，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拆开一看，仅有两页纸，一份是律师函，抬头写着的是魏枫，给平涛的是抄送版。

甘肃某上市公司董事长委托律师对于魏枫将其女儿“购买自家股票4000万股，赚了3亿元”的严重失实报道表示了强烈谴责，要求《吴越晨报》在接函的三个工作日内予以更正，并向当事人道歉，律师将视魏枫和《吴越晨报》的态度和行动而决定下一步行动。

梁诗妃在平涛拆开信封的时候，偷偷瞄了两眼，是怎么回事，自己一清二楚了。她不由得心中暗喜，遂以“不打扰平主任工作”为由，从平涛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平涛接到抄送版律师函的同时，魏枫也接到了。读罢律师函，魏枫心中暗自叫苦，仔细核对了一遍资料，的确是自己的笔误，误将4000股写成了“4000万股”，往后的错误都由于这个错误的数据误推而来。

对于这样一个低级失误，魏枫无话可说，只是有些后悔，自己全文并不是针对甘肃的这家公司，而是统计近20家上市公司高管亲属买卖自家股票的情况，为什么就这么不仔细呢？

这下，该怎么收场呢？

事不宜迟，这事自己做不了主，还得硬着头皮去找平涛。和平涛共事以来，魏枫对平涛的领导方式颇为不满，前任财经新闻部主任都是事必躬亲，带着记者一同策划，亲自把关每一篇稿件，而平涛几乎是不闻不问，只一心要记者去打听哪只股票能买。

不过，最让魏枫看不过的是，平涛是个偏心的领导。有一次，年轻的记者汤斯打报告要求去深圳出差采访中国平安的一起收购事件，平涛问：“你去能写出什么呢？这么大的事，全国媒体都在盯着，一有最新进展，网上马上就有新消息了。”汤斯一时被问蒙了，出差自然没有被批下来，可是，三天后，梁诗妃却坐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

还有一次，某券商在海南开策略会，明明是肖川的对口证券公司，梁诗妃却以对方能帮自己安排住宿为由飞了过去。

每当遇见这样的事情，魏枫都会去找平涛理论一番。但是，每次理论后的结果，总是只听见平涛办公室的门一声巨响，魏枫摔门而出。

每争吵一次，平涛对魏枫的反感就加深一层，平涛早就想把魏枫赶出财经新闻部，但由于林向阳的计划是在年底将魏枫调往广告部任金融广告主管，故此，平涛也懒得和魏枫较真。当然，平涛也知道，魏枫这样经验丰富的记者，的确是一把好手，但魏枫对于自己，就像诸葛亮之于周瑜，能为我所用，自然礼遇有加，不能为我所用，倒不如安排“诸葛亮”在10日内去打造10万支箭。这个魏枫，从来都不把自己这个主任放在眼里。

看到魏枫敲门进来，平涛就知道她有何贵干了。

魏枫将事情的经过向平涛描述了一番，并坦言，自己核实过了，的确是自己的失误，请示平涛该如何处理。

平涛点了一支烟，不动声色地对魏枫说：“这个嘛，我也看过你的稿子，其实你也比较亏，就那么两句话。当然了，现在遇到这样的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报社自然也会帮你想办法。”

尽管平涛知道这是一个周瑜铲除诸葛亮的好机会，但自己不能喜形于色，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得再请示一下林向阳。登一个更正道歉，也不是什么大事，媒体刊载信息有误，本身就有更正的权利。但《吴越晨报》的财经新闻，此刻正风风火火，更正道歉一出，岂不是要自扇耳光。何况，对方的律师说了，下一步如何处理，还得视《吴越晨报》的态度而行。如果更正道歉发布了，对方依然向报社索赔，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平涛不愿做这个主，更不愿承担这个责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件事，我会负责的。”魏枫不亢不卑，并没有求着平涛帮忙。

“其实，也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作为律师来说，肯定希望把事情搞大，这样自己才好出名。”

“要不，我先和对方律师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如果对方要求索赔的话，我愿意个人承担。”

“你先不要这么急，容我再考虑考虑，这件事，报社和你绝对不是敌人。”

“好。”魏枫耸耸肩，转身离去。除了汇报工作外，魏枫几乎不往平涛的办公室跑，即使是工作上必要的沟通，魏枫也总是三言两语，把问题交代清楚就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正是这一点，让平涛给她戴上了帽子——绝对不是自己人。

魏枫离开后，平涛挂了电话给林向阳，把魏枫出的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番，林向阳的态度是：魏枫是个优秀的记者，报社应该以人情味为主，不能在记者遇到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这件事得罩着魏枫。更正道歉是要登的，但登载之前，应该和对方律师沟通一下，最好能找到当事人本身，态度诚恳地道歉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不打官司就尽量不打官司。

林向阳表示，自己此刻不在报社，让平涛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详谈，商讨一下对策。

《葫芦里的药》一文引起的轰动，自然少不了欧阳婷在专业性上的指点。肖川决定晚上请欧阳婷一起去泡吧，以示感谢。结果电话打过去，却被欧阳婷拒绝了。理由是：西湖雨伞这两天就要复牌了，自己手边还有最后的一些文件需要修改。

但肖川听得真切，尽管欧阳婷的语气很诚恳，不像推托，但欧阳婷电话旁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催问，“谁啊，到底是谁啊”的声音依稀可闻。

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婷有正当理由的一次推辞，却令自己心里有些失落。自己和欧阳婷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在同里的星空下，和欧阳婷一起牵着手，踏着比两个人年龄加在一起还要老几十倍的青石板走回小宾馆，这让自己似乎又找到一种初恋的感觉。‘80后’的初恋，大多诞生于高中时代，诞生于初中时代的也有，却是极个别。肖川这代人，高中生初恋牵手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牵手回宾馆的路上，他和欧阳婷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宾馆，各回各屋，两人只有相视一笑，并没有goodbye kiss。肖川心里期盼过，欧阳婷会不会在晚上来敲自己的门，甚至幻想过三个场景：一，欧阳婷穿着睡衣跑过来，说自己房间的热水器坏了，没法洗澡，得借用一下自己房间的热水器；二，欧阳婷跑过来说，自己房间的电灯坏了，肖公子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三，欧阳婷像女王一样地打来电话下达命令：“肖川，你给我过来！”

以上三种情形无论出现哪一种，下一步就可以顺理成章，但一种情形也没有发生。肖川有些不甘心，试图打个电话和欧阳婷道晚安，看看欧阳婷会不会有暗示。但电话打过去却一直占线，至少从肖川从回屋之后到放弃打电话前的一个小时，欧阳婷的电话始终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候再拨”的提示音。

肖川躺在床上，和欧阳婷从认识到牵手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在脑海中。

初识美人，在暧昧的秦淮河边。一别就是一个月，本以为萍水相逢，永无再会美人之日，欧阳婷的名字却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准确地说是出现工作中。为了见到欧阳婷，特意又跑了一趟西湖雨伞，肖川不愿承认却无法不承认，没见到欧阳婷，心中充满了失落。可是为什么会失落呢？在失落的时候，欧阳婷又明眸皓齿地出现在眼前，共进晚餐，甚至和自己回了家，泡吧到深夜。然后就是徐金斌的破事，自己一度认为欧阳婷是个功利的女人，下定决心没必要再过多联系，可是欧阳婷却显示出对自己的关心与挂念，像这样的富家女，和自己见面后，不再提自己不愿帮忙徐金斌的事，就算是道歉了。甚至，欧阳婷还特地从杭州开车赶来，和自己共度这惬意的周末。牵着欧阳婷的手，欧阳婷一点儿拒绝的意思也没有。

欧阳婷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了报复自己在秦淮河畔的无礼，故意和自己频繁接触，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不成立，像欧阳婷这样的女人，应该很忙，不至于无聊到这种地步！

欧阳婷爱上了自己？不大可能吧，尽管肖川从来不妄自菲薄，但欧阳婷的条件，的确是10个自己也配不上，欧阳婷怎么可能屈就？

欧阳婷很无聊，对自己有一种征服欲？这个还有点儿靠谱，但欧阳婷没必要把自己也贴进来吧，手也被牵了。肖川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吻一下欧阳婷，以进一步试探。征服者，有可能被征服，就像希特勒入侵苏联，却在苏联兵败如山倒。欧阳婷如果想玩一场游戏，自己将奉陪到底，和欧阳婷玩暧昧，起码感觉棒极了。

可是，欧阳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

想到此，肖川灵光一现，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对，大西洋制药的这篇调查新闻的标题就叫《葫芦里的药》。本来打算带回杭州写的稿子，肖川有了标题的灵感，立即挑灯夜战。期间，只收到欧阳婷的一条短信：“晚安，明天见。”

《葫芦里的药》是见报了，但欧阳婷的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呢？为什么欧阳婷拒绝赴约，自己会这么不舒服呢？肖川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自己完了，当一个女人的一举一动足以牵扯到你的神经时，你就完了，或者说，你已经输了。

输了吗？在肖川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一个“输”字。

平涛带着律师函来到林向阳的办公室，将律师函呈上请林向阳过目。

林向阳瞄了几眼后，就放在一边：“其实，这真的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哪个记者不会忙中出错呢？”

平涛附和着干笑了几声：“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估计登个更正道歉就没啥事了，就算打起官司来，也不会有什么说法，不过……”平涛欲言又止，看了看林向阳的表情。

林向阳示意平涛继续说。

平涛又递上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一封读者的匿名信。在信上，这位读者强调自己是《吴越晨报》的忠实读者，最爱看贵报首席记者魏枫的新闻，个人觉得，在贵报的财经新闻中，魏枫的新闻是最好看的。

见林向阳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平涛补充说：“上午刚收到的。”

林向阳面色有些阴沉，草草地将读者来信扔在办公桌上。在平涛来之前，一位副总编来了一趟，也给自己递交了一封读者来信，内容和平涛递上的这封大同小异。尽管信是寄给副总编的，但那位副总编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怎么魏枫第一天收到律师函，第二天就有读者写信来夸奖她，就把这封信呈给了林向阳。现在，平涛又呈上一封。

“你是怎么想的？”林向阳问平涛，但没有将自己已经看过一封类似的读者来信的事告诉平涛。

“我觉得魏枫有些画蛇添足了，忙中出错，以后稍加注意就好，何必在这个时候导演这场蹩脚的戏呢？”

林向阳继续皱着眉头，没有搭话。突然想起，办公室的行政人员早晨给自己送来报纸时，也说有一封信，但一直没顾上拆。此刻，林向阳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将信拆开，只瞄了一眼，就递给平涛。

“呵呵，”平涛阅毕，将信还给林向阳，“原来你也收到啦！”

林向阳看到的，正是第三封关于魏枫的读者来信。

林向阳继续阴沉着脸：“其实，财经新闻部最近的表现都还不错。梁诗妃写的徐金斌，肖川写的大西洋制药，都是上佳的作品，李清如和潘飞翔的稿子也很棒，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把财经新闻部单独分离出来，办成一份《吴越晨报》的子报，就叫《吴越财经》。这批记者稍加锻炼，都能成大气候的。”

林向阳的这个想法，平涛是第一次听说。“哦，就像成都那边单独搞了一份《每日经济新闻》一样？”

“嗯，我一直有这个想法，挖李清如过来，也是这个意思，早则两年，迟则三年。”

平涛双眼放光，觉得这是一个打听李清如底细的最好时机：“李清如？”

“是的，其实她自己也是做私募的，我和她聊过好几次，希望她可以成为《吴越财经》的股东之一，以她背后的资金和她在财经圈的人脉，借助《吴越晨报》的平台，另起炉灶办一份报纸不是难事。我承诺她，至少给她留一个副总编的位子。”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难怪李清如对股价的走向这么了解，对庄家的动向“推测”得有板有眼，原来是李清如自己在一手遮天。而且李清如“屈驾”来到《吴越晨报》，原来和林向阳之间早就有了说法。这个林向阳，还真是深藏不露。平涛不由得暗自咂舌，又暗自感到自己和林向阳比，的确还欠缺些什么，所以林向阳是总编，自己只是个部门主任。

“当然了，财经新闻部现在势头比较猛，平主任你自然是位居头功，一旦财经报问世，主编自然还是你。不过，这份报纸怎么办，我目前思考得还不太成熟，所以一直没和你们说，也就是和李清如透露过这个念头。你知道就行了，在报社暂时也别声张。”

这个答案，平涛显然很满意。之前一直担心李清如是来取代自己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不待平涛表达什么，林向阳又接着说：“这个魏枫，我本来是打算重用她的，可是，她似乎有些太自作聪明了。我本来的打算是，让她在年底去广告部锻炼锻炼，以后可以执掌《吴越财经》的广告部。”

原来是这样，林向阳之前和自己讨论是不是推梁诗妃任首席记者时，表示让梁诗妃再等一年，今年年底魏枫会转岗广告部，原来林向阳走的是这步棋。这个林向阳果真厉害，这说明，在上次谈话时，林向阳关于办《吴越财经》的念头就有了。刚才和自己说考虑得不成熟，恐怕也只是虚晃一枪。以平涛对林向阳的了解，如果不是胸有成竹了，林向阳绝对不会向自己事先透露的。

“那魏枫的事，究竟该怎么处理呢？”

“我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平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向阳表态了，而且摆明了让自己去做一次恶人。尽管赶走魏枫，是自己一直在打的算盘，但平涛却不愿自己去做这个恶人，所以魏枫昨天来找自己时，自己才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不过，为了进一步证实林向阳的“旨意”没有误解，平涛又进一步问：“就采访能力和经验来说，魏枫的确是个人才啊！林总，你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缺记者，我们可以再招人。《吴越财经》缺营销人才，偌大一个《吴越晨报》广告部还怕调不出精兵强将吗！”

“我看，是不是等到年底，安排魏枫去集团其他报纸好了……”平涛掩饰住内心的暗喜，继续装好人。

“不必，这件事本来就可大可小，我本来打算是小而化之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如大而化之，杀一儆百，同时也郑重提醒其他记者，写作时，对待数据一定要慎之又慎，不然以后恐怕还会再有类似的麻烦，魏枫这样的失误，除了写稿的记者知道外，编辑和校对根本看不出来。”

“嗯，那首席记者不就空缺了，离竞岗还有一段时间呢！”

“可以找人先临时顶上。”林向阳开始自顾自地阅读起几份宣传部下发的红头文件，这就是逐客令了。

“梁诗妃如何？”

“可以。”林向阳没有抬头。

平涛又是一阵暗喜，对梁诗妃的承诺终于可以兑现了。“林总，再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梁诗妃写徐金斌的那篇稿子影响力很大啊，为什么叫停后续呢？”

这一次，林向阳放下了手上的文件，回答只有三个字：“李清如！”林向阳又补充道，“关于李清如的身份，你知道就可以了，不要透露，尤其是对梁诗妃。”

“我有数。”平涛是聪明人，一切都明白了。

魏枫辞职了。

潘飞翔感到很震惊，肖川感到很意外。等到报纸登出更正启事后，二人才发现魏枫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这个消息《吴越晨报》还没有正式宣布，但小道消息总比正式消息来得快。潘飞翔不相信，试着给魏枫打电话，结果对方电话已停机。

难得肖川和潘飞翔上午都在报社，两人干脆约着去报社附近烤鱼馆开开小灶，顺便也八卦一番。尽管对魏枫的事还不是很了解，但种种小道消息拼凑在一起，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去，报社还真一点儿人情味没有，这么点儿小事，居然逼魏枫辞职，以后谁还敢给报社卖命啊。”潘飞翔为魏枫打抱不平。

肖川不说话，只顾吃鱼。在《吴越晨报》的这些年，让肖川养成了一个习惯，在评价报社内部的事情时，尽量只听不说，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尽管肖川同意潘飞翔的观点，也的确觉得报社因魏枫这样的小小失误而落井下石觉得有一些寒心，但肖川知道如果接了潘飞翔的茬，就很有可能让林向阳听到这么一句话：“肖川说的，《吴越晨报》不讲人情，以后没人敢卖命了。”

尽管潘飞翔是自己在报社财经新闻部很对得上眼的一个人，但肖川始终不敢将真心话道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和潘飞翔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上。

肖川只顾着吃，潘飞翔则只顾着骂。肖川仅以微笑或皱眉来表示自己正在津津有味地听着，肖川很欣赏潘飞翔的直率和敢怒敢言。

“唉，肖公子啊，我听说报社的几个领导都收到了读者来信，大概信里是说魏枫是个好同志。你不觉得奇怪吗？”

潘飞翔说的事，肖川自然也听说了，也的确感到奇怪，同时也感到这事没这么简单。魏枫素与主任平涛不和，肖川在加盟财经新闻部之前就有耳闻，肖川怀疑，这很有可能是平涛设的一个局，但没有证据。做新闻的人，一定得用事实说话。

潘飞翔接着说：“我觉得吧，以魏枫那要强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种关头，导演这出肯定与自我肯定的蹩脚戏。这也太假了吧，会不会有人故意火上浇油，黑了魏枫一把呢？”

肖川点了点头，他倒想听听潘飞翔的看法。

“如果有人要黑魏枫，那会是谁呢？我觉得李清如的嫌疑很大。你想，她从全国发行的专业媒体跳槽到咱们这里，难道不想图个一官半职吗？魏枫把持着首席记者的位子，她岂不是……”潘飞翔也扒了两口烤鱼，咽了咽吐沫，“我觉得李清如太过神秘了。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写的稿子也不差，凭资历、凭能力，恐怕不比魏枫差啊。”

肖川和李清如接触并不多，只是直觉地感到这个美女不简单。肖川的处世经验告诉他，越是神秘的美女，越是远离为妙。不该打听的事，就不要打听，在报社，忙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少说话，多做事，提着脑袋做事，夹着尾巴做人，永远都是王道。肖川怀疑是平涛，却没有怀疑是李清如。

“这么一来，咱们可也要人人自危了，说不准哪天惹个什么事，饭碗就没了。”潘飞翔唉声叹气。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潘你愁什么，你去哪儿不能混饭吃！”这是席间肖川开口的第一句话。

这话对潘飞翔很受用。“这倒也是，做记者还真没啥意思，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去证券业啊。”潘飞翔口没遮拦，他拿肖川当朋友，并不忌讳对肖川和盘托出自己的职业规划。“我打算去哪家上点规模的证券公司去当当研究员。不过，最近股市不太好，证券公司好久都没招聘了。”

“呵呵，我觉得你的水平的确比大多数研究员要高，我也接触过一些研究员，他们私下里也和我说过，他们写研究报告，很多时候为了完成任务，直接找记者的稿子来抄抄。”

“是啊，大多数研究员都是混江湖的，要不就是和私募勾结，比如那个徐金斌，老子看他贼样就不顺眼。”潘飞翔和肖川说了不久前出差北京，被徐金斌当作“小弟”的事。

肖川听得捧腹大笑：“那他去你婚礼上，没认出你来？”

“所以我说他是猪啊，不能喝酒还好酒，两杯酒下去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天要不是人多，老子当场就打得他满地找牙，什么玩意，还金牌研究员呢！”潘飞翔做咬牙切齿状。

“我已经帮你教训过他了。”肖川一直都没告诉潘飞翔，那天徐金斌的提前离席，就是自己干的好事。

潘飞翔的婚礼上，徐金斌去厕所，肖川跟了过去。当徐金斌站在小便池前哼着《两只蝴蝶》恣意江河的时候，肖川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徐金斌一哆嗦，尿了一裤子，回头就是一句：“他妈的，拍你个头啊？”

肖川要的就是徐金斌先开口骂人，二话不说，肖川一击摆拳就挥在徐金斌的脸上。徐金斌一个踉跄，栽在陶瓷的便池上，顿时嘴唇就因为牙齿和陶瓷的碰撞而擦出了血花。徐金斌何时见过这等架势，刚刚还坐在自己旁边和自己谈笑风生，左口一个徐老师右口一个徐大师的小伙子说动手就动手。

肖川望着有些蒙掉的徐金斌，丢下一句：“以后嘴巴干净点，别动不动就是他妈的。”

徐金斌不愿吃这个亏，肖川身材并不高大，他头脑中计算着和肖川交手的胜负概率，和人高马大的潘飞翔动手，自己肯定吃亏，刚才肖川那一拳只是偷袭，身形不比自己魁梧，不反击还是男人吗？

徐金斌顾不得将遗留在裤子拉链之外的关键部位塞回去，站起来就给了肖川一脚。肖川身形一闪，徐金斌踢了一个空，单足站立时，又因为地面潮湿——在男厕所的便池前，大多数男性同胞都因为对自己的“射程”很自信而不愿多上前一步，所以总会在便池边留下自己的味道——直接栽倒在地。

肖川轻轻地拍了拍手，轻描淡写地对徐金斌说：“给我滚！”之后，肖川便扬长而去，丢下徐金斌狼狈地躺在厕所里。

听完肖川的故事，潘飞翔拍手称快：“够兄弟，看不出来，肖公子文质彬彬，居然还身手不凡啊！”

“过奖了，我练过跆拳道，收拾三个徐金斌这样的货色还是够的。不瞒你说，我在住所社区的健身房还兼职跆拳道教练呢，呵呵，要是哪天在报社下岗了，我还能靠跆拳道养活自己。”

“得啦，得啦，肖公子哪会下岗，你现在是红人啊，我看你年底去竞岗一下首席记者都没问题。”

“大潘就别讽刺我了，有你在，哪轮到我啊，我写稿子，就图一个开心。”

“我靠，你骂我是不是啊？轮不到我的，我估计魏枫走后，多半是李清如，也有可能是梁诗妃，这两个女人都很猛啊。我在报社也就是混混。”

“哎，大潘，徐金斌好像离开金陵证券了，这么一来的话，那边不正好缺个传媒行业的研究员吗，你可以去试试啊？”肖川突然想起了欧阳婷的邀请，金陵证券的确缺了一个传媒行业的研究员。

“他们招人？”潘飞翔盯住肖川的眼睛。

“我听朋友说那边缺人，要不我帮你问问？”说这话时，肖川是真诚的，尽管不愿和潘飞翔一起对报社的事说三道四，和潘飞翔的交情也到不了与陈伟的高度，但这个朋友还是值得一交的。肖川正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把潘飞翔推荐给欧阳婷，至少安排两人见上一面。

“好啊，那今天这顿饭我埋单了。”

对于魏枫的辞职，与潘飞翔的震惊、肖川的诧异所不同的，是梁诗妃的眉开眼笑。

再一次出卖身体后，平涛给自己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平涛对她说，他经过种种复杂的努力，帮她争取到了代理首席记者的机会。

比预想的进程来得还要快，梁诗妃能不乐呵吗？开心之余，梁诗妃心里不免又有些内疚，魏枫和自己其实无冤无仇，刚到财经新闻部的时候，魏枫给过自己不少帮助。自己有必要这样置魏枫于死地吗？但很快，内疚就被梁诗妃驱除出内心世界。

在职场，只有胜者王败者寇，没有同情可言。女人，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负责，就不能不心狠手辣。

在第一次献身平涛后，梁诗妃也一度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女人。职场上的成功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在第二次和平涛上床后，梁诗妃也就不再多想了，这年头又不是清朝，讲究三贞九烈的，不就是献个身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这个身献得值，那就行。

好在平涛对自己也的确照顾有加，有重大的场子，总是派自己去赚个外快，在发稿量上也对自己特别照顾。同题新闻，大家都提出采访时，平涛也会优先把机会派给自己。

梁诗妃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代理首席记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铃声调为刘德华的那首《今天》。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手机响起，是周青海教授。

“教授，有什么指示？”

“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谁啊？”

“一位美女。暂时保密，晚上7点秦淮饭店‘李香君’包间，别迟到了，有人请客。”

“好啊，好啊，一定到。”

梁诗妃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有点后悔为什么不迟一会儿再接电话，刘德华的那首《今天》真是太好听了。梁诗妃从20世纪90年代初期就喜欢刘德华，喜欢了将近20年。

红色奥迪A6奔驰在杭州的夜色中。驾驶员是欧阳婷，坐在后座的是她名义上的上司——金陵证券重组部的总监罗西以及助理齐丹。当然，欧阳婷的官方身份也是罗西的助理。

“齐丹，红包准备好了吗？”欧阳婷专心开车，但声音，齐丹还是听得见的。

“小欧总，我觉得没必要吧，徐老师的事情都过去有些日子了，干吗还要堵住那记者的臭嘴？我觉得请她吃饭都是多余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朋友少堵墙啊。把她搞定再说，免得日后再给我们惹麻烦。”欧阳婷知道齐丹对今晚要宴请梁诗妃很不满，一路上，齐丹都没少抱怨。

徐金斌事发后，欧阳婷在工作之余，抽空拜访了杭州市著名的经济学教授周青海。每到一个城市，欧阳婷总会去拜访当地的著名学者，讨教一二。她必须创建自己的人脉群，尽管老爸的人脉群都可为自己所用，但欧阳婷不愿意活在老爸的影子下，她希望自己能比老爸走得更远。

在拜访周青海的时候，周教授自然提到了徐金斌的事，但周青海却没说自己才是徐金斌新闻的源头。在得知周教授和徐金斌新闻的作者梁诗妃比较相熟后，欧阳婷决定通过周青海的关系会一会梁诗妃。看看这个女记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也可以侧面打听一下肖川的事。

“对了，齐丹，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次宴请的主角是罗总，不是我，你不要一口一个小欧总，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其实，你平常也没必要叫我小欧总，咱们年龄也差不多，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

“知道了，小欧总。”齐丹没精打采地回答。

“都让别喊小欧总了，你还喊？”一直没说话的罗西往自己这个得力助手的头上敲了一记毛栗子，“对了，婷儿，西湖雨伞复牌的新闻，咱们找梁记者写吗？”

“不用，我找了另外一个记者。梁诗妃不问就算了，问的话，咱们统一口径，就说方案还不成熟，一切等公告。”年近40岁的罗西是欧阳江海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深得欧阳江海赏识，小欧总都是金陵证券的小年轻们喊的，罗西则和欧阳江海一样，管欧阳婷叫“婷儿”。

其实，这次的重组方案早在停牌前就谈得差不多了，欧阳婷并不介意告诉肖川确切的复牌时间，这是一种信任。欧阳婷知道肖川不会为了抢新闻，就把自己给出卖了。但她奇怪的是，肖川对具体的方案不闻不问，尽管肖川知道她欧阳婷就是这次重组的总设计师，采访任何人都不及采访她。

欧阳婷隐隐地有些感激，这是肖川不愿使她为难。毕竟，作为中介机构，金陵证券有保密的义务。肖川就是这样一个上路子的人。

对于肖川，欧阳婷也觉得奇怪。第一次会面，的确是被肖川的琴声所吸引。可肖川对自己却几乎视而不见，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无礼。在金陵证券，谁敢对自己以那种态度说话！在听到肖川这个名字后，欧阳婷觉得有些耳熟，上网人肉搜索了一下，原来肖川是个记者，自己在网上经常看到他的稿子，但欧阳婷并不肯定两个肖川是同一个人，这个名字并不算多么特别，同名同姓的估计也不少。

进一步人肉搜索后，欧阳婷发现了肖川几年前参加一个法国化妆品品牌年度庆典晚会的照片，就是同一个人，《吴越晨报》的记者，没错。欧阳婷感到好笑，看来真是冤家路窄，和肖川并不愉快的第一次会面，注定了不是最后一次。

欧阳婷也说不清楚，究竟和肖川腻在一起是为什么？为什么第一次见过肖川后，这个名字总是时不时地回旋在脑海中。在杭州经办借壳的项目后，欧阳婷自然要打听一下当地是哪家媒体的具体哪个记者在跟西湖雨伞的条线，被西湖雨伞的董秘李松告知《吴越晨报》的记者是肖川之后，欧阳婷当时就一阵眩晕，真是无巧不成书。

所以才有了和肖川的第二次会面，成功地打了肖川一个埋伏战。一顿晚餐下来，欧阳婷觉得肖川是个很有趣的人，并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冷冰冰。欧阳婷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一般的记者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欧阳婷承认，和肖川聊天很愉快。于是，才有了在饭后约肖川去酒吧坐坐的念头，在去酒吧之前，又知道了肖川爱猫，更加深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好感。

好感，毕竟是好感。欧阳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徐金斌事发后，欧阳婷本能地想到了肖川是不是可以帮点忙，事实证明，这是自己的一个失误，自己对肖川的了解还不够。欧阳婷事后觉得这个电话打得有些鲁莽，肖川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功利的女人。

欧阳婷不希望肖川这么看她，想更正肖川对她的印象，于是一路追到了苏州，追到了同里。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肖川对自己的印象呢？为什么肖川牵着自己的手时，自己一点也不抗拒呢？肖川既然牵了自己的手，说明对自己是有好感的。欧阳婷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肖川，只要其中一个人再进一步，一段恋情就可以宣告开始了。

但欧阳婷希望自己能考虑清楚这个问题，自己需要冷静冷静，所以肖川打电话要求和自己庆功时，自己以工作忙推脱掉了。接电话时，欧阳婷的确是在和罗西谈事，但并不是什么大事，完全可以赴约，但她绝对不能随叫随到。

点好凉菜的同时，周青海教授便来了。欧阳婷简单给周教授和罗西、齐丹做了相互介绍。罗西交代了这次宴请的目的，是为了感谢梁诗妃记者为金陵证券及时发现了一些问题，舆论监督有助于公司及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周青海教授自然也客套了几句，诸如久仰罗西大名，金陵证券在资本市场风生水起，一直做得不错云云。

说话间，梁诗妃到了。梁诗妃简单化了妆，一件简单的粉色T恤，米色的七分裤，斜挎一个黑色的小包，还特意喷了点香水。

由于工作原因，近期一直和欧阳婷待在一起的齐丹，为了将来追女朋友，没少向欧阳婷讨教香水知识。齐丹一闻梁诗妃香水的味道，就知道绝对不是好牌子，和小欧总的香水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但今天，小欧总却没喷香水。

由于欧阳婷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今天晚宴的主角，自己只以罗西助手的身份列席，所以没有一本正经穿上职业装，而是穿了一件香奈儿的白色衬衣，法国买的，一般人看不出是香奈儿，这一款在中国大陆并没有上架，欧阳婷讨厌撞衫。头发也束了起来，简单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

不过，一看见欧阳婷，梁诗妃却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为了见周教授，特意在家打扮了一番，衣服穿的也是季候风的新款，但眼前的这位美女，尽管白衬衣估计是没牌子的地摊货，发型也算不得精致，但这位美女坐在这里，却散发着一股知性的气质。梁诗妃暗自叫苦，今晚的女一号肯定不是自己了。气质，总是由内而外的。

梁诗妃本能地反感有美女出现在自己男人的面前。李清如的出现，已经让平涛看得目瞪口呆了，但眼前的这位美女，在装扮上看不出比李清如更有品味，也不如李清如精干，但却比李清如更年轻。如果说李清如走的是韩国风的路线，眼前的这位美女走的则是古典路线，梁诗妃觉得这位美女的出现，让自己在周青海教授面前有些黯然失色。

敌人，她是敌人。

周青海起身一一为梁诗妃介绍：“这位是金陵证券的重组部总监罗西。”

罗西伸出手：“梁老师，久仰大名啊。”

“哦，罗总，听说过、听说过。”梁诗妃心里恨了罗西一个洞，为什么要和自己握手。梁诗妃从来不对自己的姿色妄自菲薄，尽管算不得绝世美女，却好歹也是一个美女，和李清如以及眼前的这位美女比，梁诗妃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梁诗妃一直都对自己的手很不满意，自己的手有些短小，有些肥胖，关节处的罗圈纹有些发黑。不比较则无妨，但眼前的这位美女搁在桌面上的一双纤手，却可谓白璧无瑕，修长而挺直。

“这位是罗总的助手，齐丹。”

齐丹和罗西一样，也礼貌地伸出了手：“梁老师，你好。”

梁诗妃有一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念头，干吗非要和我握手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再一次“献丑”。一天的好心情，就被这两次握手破坏了。

“这位也是罗总的助手，大美女欧阳婷。”周青海乐呵呵地继续介绍，但却没来得及告诉梁诗妃，欧阳婷就是金陵证券当家人欧阳江海的千金。

梁诗妃心中祈祷，千万别再和自己握手了，实在不愿意让周教授有一个直接对比两只手的机会，绝对不能给周教授这个机会。梁诗妃赶紧掏出名片，双手递给欧阳婷，目的是让欧阳婷也拿出名片，自己是双手奉上，欧阳婷自然也要双手奉上，这样就没机会握手了。

由于欧阳婷的位子离梁诗妃最远，出于礼貌，欧阳婷自然要离席走上前来。

“不好意思啊，梁老师，我没带名片。”欧阳婷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梁诗妃的名片，“早就听说梁老师的大名了，真是相见恨晚啊。”

尽管知道欧阳婷说的是客套话，但梁诗妃依然觉得很受用，欧阳婷没有表现出很拽的样子，对自己的态度很谦卑，总算让自己找回了一点自信。欧阳婷转身回座位时，梁诗妃又找回了一层自信。

欧阳婷的裤子是一条深蓝的牛仔裤，屁股口袋上的双曲线很细小，口袋边上的LOGO是一个红色的E字，梁诗妃尽管对品牌的研究不如肖川精深，却也知道屁股口袋的双曲线是李维斯的特色标志，口袋边上的LOGO也是李维斯特有的红色。但LOGO上的字，却是一个E字，双曲线也很不正宗，这无疑说明这条牛仔裤是蹩脚的李维斯仿制品。

梁诗妃心想，欧阳婷你虽然漂亮，但也太不会穿衣服了，地摊货的衬衣，蹩脚的李维斯，你也能穿出来，真对不起你这张脸。你要是稍微打扮一下，至少像我一样，穿件季候风的衣服，配一条依恋的裤子，那还不见谁灭谁啊！

梁诗妃决定了，散会后，一定要把欧阳婷穿衣服太没有品味的信息传达给周青海教授。老教授哪懂这些女人的牌子啊！

周青海教授的确不懂，但如果梁诗妃把自己得意的研究心得告诉肖川。肖川只会对她说这样一句话：“你真是少见多怪。”欧阳婷穿的牛仔裤是李维斯旗下最高档的子品牌“Capital E”，而李维斯才是最普通最大众的牌子。在美国，穷人才穿李维斯。

找回自信后，梁诗妃决定用内涵打败欧阳婷，绝对不能在周教授面前败给欧阳婷。罗西将为徐金斌事件准备好的台词几乎背了一遍给梁诗妃听，梁诗妃也客气了几句，诸如“多有得罪，多多包涵，不打不相识，以后多请教”。

之后，席间就成了梁诗妃的个人演说。对股市后势的看法，自己采访的一些见闻、趣闻、证券市场的一些名人八卦等。梁诗妃见多识广，表达能力也很强，尽管在唱独角戏，却也不至于听得令人乏味，就连对宴请梁诗妃很反感的齐丹都听得津津有味。周青海教授更是乐得时不时放声大笑。

梁诗妃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席间，周教授、罗西、齐丹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和自己有些交流，而欧阳婷始终眨巴着大眼睛，一言不发。梁诗妃断定，欧阳婷恐怕就是一只菜鸟，大学刚毕业，凭关系才混进金陵证券，也就是一个花瓶吧。

席间，周青海教授无意间透露，罗西一行人这次来杭州市，是经办西湖雨伞的重组事宜，梁诗妃顿时激灵了一下，这是一篇大新闻啊。问罗西，罗西笑呵呵地打圆场混过去，说方案还没最后定下来，过几天公告就出来了。

倒是齐丹冒出来一句：“你们报社不是有其他记者在盯这篇新闻吗？你们没有分工吗？”

“谁？”梁诗妃警惕起来，这么好的新闻题材，怎么能从手边滑过。

“好像是肖川吧，你不知道？”

梁诗妃还真没在意，尽管西湖雨伞发布停牌公告的当天，肖川发过一篇七八百字的新闻，但梁诗妃只关注部门同事的千字以上的大稿，对于豆腐块般的小稿总是忽略不计。“哦，你们认识啊？”

“是啊，停牌时，他来过公司的，简单地聊过。”

梁诗妃感到好笑，肖川还真是太嫩了，停牌时去过公司为什么不发稿？记者抢的就是新闻啊，等公告发布了，各家媒体都众所周知，谈何独家呢？对于条线的划分，梁诗妃从来不严格遵循，魏枫和李清如的条线，自己断然不碰，以免自找麻烦。但肖川、汤斯等人的条线，不碰白不碰，那么多新闻，他们也写不完，自己发现选题，就代劳吧，潘飞翔忙着准备婚礼以及去西班牙度蜜月时，梁诗妃干脆把潘飞翔的条线也端了。决定了，这么好的新闻，肖川自己没逮住，就由她代劳吧。

“罗总，那你看这样如何，我等公告出来，和你约一个专访，如果能约到借壳方的负责人，那就更好了。哈哈，我先敬你一杯。”梁诗妃以西瓜汁代酒，举杯向罗西说。

“呵呵，我们今天不谈工作。”罗西和梁诗妃碰了杯，继续含糊过去，对于怎么和记者打交道，罗西早就是老江湖了。

周青海帮腔说：“罗总啊，稿子交给诗妃，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有她帮忙执笔，没问题的。”周青海也举杯敬罗西，以示赞助一个。

“周教授，你不是说肖川的稿子也很棒吗？”欧阳婷笑眯眯地望着周青海，这是她席间说的第一句话。拜访周青海聊及《吴越晨报》时，周青海把梁诗妃和肖川都夸了一通，尽管都不是自己系的学生，但都是自己学校出去的。欧阳婷只是听着，并没有告诉周青海，自己和肖川已经认识了。

没待周青海搭话，梁诗妃抢先一步对着欧阳婷笑着说：“美女啊，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肖川是新来的，还在学习呢，这么重要的新闻，我怕他可能驾驭不了。”

欧阳婷眉头微皱，迅即又舒展开，恢复了灿烂的笑容，但这个细节，梁诗妃并没有注意到。“梁老师，肖川如此不堪啊？”

已经恢复自信的梁诗妃当仁不让：“是啊，我是财经新闻部的首席记者，肖川是我下属，他条线的新闻，都要经过我的。”

这次轮到周青海插话了：“啊！诗妃，你已经是首席记者啦？”

梁诗妃暗自叫苦，自己正在外人面前炫耀，周教授啊周教授，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梁诗妃和周青海聊过自己的短期目标是争取当上首席记者，并表示这个目标有可能在年底实现，但平涛是昨天才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还没来得及向周青海报喜呢。

梁诗妃只能苦笑：“啊，是啊，一直没和教授说呢，新批下来的。”

“哦，那太好了，恭喜恭喜。”周青海倒是由衷地为梁诗妃的成就感到高兴，举杯恭祝梁诗妃，罗西见机也举杯，赞助一下凑个热闹，见领导举杯了，齐丹也跟上，欧阳婷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端起酒杯。

五只玻璃杯“乒乒乓乓”响在一起。梁诗妃觉得今天真是妙不可言。

Ⅵ　复牌

梁诗妃抓狂了，晚上8点40分，西湖雨伞的复牌公告出来了，伴随着复牌公告的还有董事会决议公告，借壳方将是老虎地产，重大资产重组公告的电子版PDF文档就“厚”达107页。

来不及慢慢消化了，梁诗妃用最快的方法扫描了公告的主要内容。大约是老虎传播集团旗下的老虎地产，将与西湖雨伞进行换股，西湖雨伞的股权被置出，老虎地产的股权置入，资产溢价部分，老虎地产还将支付给西湖雨伞一笔费用，西湖雨伞向老虎地产定向增发股票，同时免于要约收购，若股东大会批准，西湖雨伞将变更为一只地产股。

只抄公告，不是梁诗妃的风格，必须要有采访的内容，可是打电话给西湖雨伞的董秘李松，李松手机关机，打电话给金陵证券的罗西，罗西手机也关机，打电话给几个相熟的券商研究员，却被对方告知，还没看到公告，需要消化一下。

没办法，只能等。至少要等到研究员们看完公告后，发布一下自己的意见，这样才算是一篇独立采访的新闻稿。

在《吴越晨报》，尽管有报选题的制度，记者需要提前一天向编辑汇报第二天的选题，但突发新闻、临时公告的重大新闻则例外，记者可以随时报选题，只需要告之编辑大致的采访内容、字数、完稿时间，编辑会根据新闻的价值，留下相应的版面。在《吴越晨报》，采写和编辑是分离的，梁诗妃打电话告诉编辑部今天值班财经版的编辑，说自己有一篇西湖雨伞明日复牌的稿件，此刻正在采访，大约能写到1500字，最迟晚上10点半交稿，同时也交代了一下采访思路，找研究员评论这次资产注入给公司、股价带来的影响。

编辑却告诉梁诗妃肖川已经交了稿子，篇幅有2000字左右。同时还埋怨财经新闻部的记者们写稿子干吗不事先商量好，这么晚了报选题还撞车。编辑告诉梁诗妃，肖川的稿子里不但有了研究员的评论，同时还有西湖雨伞、老虎传播集团两方面高层的采访，内容已经很完善了。

梁诗妃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事先自己人不商量好。按理说，记者的选题应该先报给首席记者，晚上的紧急选题，可直接报给编辑。但魏枫这不刚刚辞职嘛，自己代理首席记者的事情，部门还没有正式宣布，肖川自然没有必要向她汇报选题。

可是，公告这不刚刚发出来吗？肖川是怎么做到已经把稿子写好了呢？而且还采访到了重组双方的高层。

梁诗妃知道，肖川写这篇新闻没有错，本来就是肖川的条线。但自己还真是低估了肖川，原来这家伙早就知道了发布公告的时间，甚至有可能提前拿到了公告。看来自己之前认为肖川在停牌期间拜访了西湖雨伞却没发稿，是估算错了，肖川对自己条线上的这则新闻盯得很紧。可是，肖川今天一整天都没来报社啊！

梁诗妃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压力，肖川的进步太快了，照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自己最有威胁的对手。

在蓝调酒吧，肖川和欧阳婷坐在上次的位子，依然是并排而坐，点了半打百威啤酒，明天欧阳婷就要回南京了，今夜，肖川为她送行。

李松和罗西的手机同时关机，自然是欧阳婷交代的。她要保证肖川的新闻明日见报后，是全国媒体中写得最好的。这是她可以为肖川做到的。当然，梁诗妃对这条新闻的虎视眈眈，就没有必要告诉肖川了，自己的这些小小安排，也没有必要告诉肖川。欧阳婷不想邀功。

当天下午，就在西湖雨伞孟德的办公室里，肖川同时采访了重组双方孟德和陈鄂虎，自然，公告早就拿到了。即使肖川发稿，也是在公告挂到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之后的第二天了，提前拿到公告，并不会让西湖雨伞、金陵证券承担泄密的风险。

在欧阳婷的详细解读下，肖川在李松的办公室里大约花了2个小时就把稿子给搞定了。欧阳婷是第一读者，简单地修改了一下措辞后，拿去给孟德、陈鄂虎过目，双方都很满意。于是，《西湖雨伞今日复牌或转型地产股》一文就在李松的电脑上发回了报社。陈鄂虎依然很大方地给了肖川一个2000元的红包。“肖老师真是下笔神速啊，稿子很漂亮，一点心意，我就不请你吃饭了。”肖川也不推辞，收下了红包。

稿子写完后，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李松为肖川订了一份盒饭。匆匆吃完后，重组双方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肖川才将稿件发回报社，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下面的时间，将是与欧阳婷的私人时间。2000元的红包，就用来为欧阳婷送行吧。

在欧阳婷的提议下，二人来到了蓝调酒吧，欧阳婷说她喜欢这个地方。

“婷儿，你估计明天股价怎么走？”

“涨停啊，百分之百。至少连着三个涨停。”

“呵呵，那能买吗？”尽管肖川知道，作为证券从业人员欧阳婷自然消息灵通，但和欧阳婷交往到现在，肖川从来没有问过欧阳婷哪只股票能买、什么价位可以买、什么价位必须要跑。肖川不想让欧阳婷觉得，他和她的交往就是为了套信息。问欧阳婷能不能买入西湖雨伞，也纯粹是随口一问。

“就怕你买不到，我估计肯定是开盘就封住涨停。不用急啦，你有机会买的。”

肖川笑笑，将话题转移开去：“为什么这么急着走，事情忙完了不再多待几天吗？”

“其实我早就该走啦，在杭州都待了这么久了，总得回公司啊，我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案子，回去后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呢。”

“理解，不管怎么样，真的很感谢你把这么好的新闻素材给我。”肖川知道欧阳婷不能喝酒，也不强迫，自己举杯一饮而尽。

“慢点喝啦，都是自己人，拼什么啊，你又不赶时间。”欧阳婷见肖川自饮，也端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

“明天就走，我还真的有些舍不得呢。”

“有啥舍不得的，朋友嘛，有聚就有散，虽然我很喜欢杭州市，但毕竟我家在南京啊。其实，我也有些不想走了，在杭州市，没事能和肖公子一起谈谈心……”欧阳婷顿了顿，笑脸盈盈地望着肖川，“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去金陵证券吧，这样我们还经常有机会一起出来吃吃饭，喝喝酒。”

肖川笑着摇了摇头：“等我混不下去了，一定去投奔婷儿大小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欧阳婷也笑着摇了摇头，摇头时，鬓角的几缕发在空气中舞动着，划过肖川的面庞，痒痒的。欧阳婷身上的香水味已经进入后味的柚子味，闻之沁人心脾。“肖公子有的时候呢，废话总是很多。”

欧阳婷话音刚落，肖川就突然伸手揽住了欧阳婷的香肩，一把将欧阳婷搂入怀中。欧阳婷只嘤咛了一声，稍事挣扎，发现肖川搂得很紧。

肖川一脸贼笑俯下身去，向欧阳婷的脸靠近、再靠近。欧阳婷闭上了眼睛，下面该是一个吻了。谁知闭了半天眼睛，也没有等到肖川的“性骚扰”。睁开眼睛，发现肖川依然贼笑着望着自己的脸，两张脸离得那么近，几乎就贴着了，欧阳婷可以清晰地听见肖川的鼻息。

肖川的手松开了，欧阳婷乘势坐起，整理了一下被肖川突然袭击弄皱的衣服。

“婷儿如果嫌我废话多，我完全可以不说话。”说罢，肖川又一杯下肚。

欧阳婷用无辜的眼神瞪着肖川，既是怨恨肖川的突然袭击，又是怨恨肖川的“半途而废”。自己都已经准备好认栽了，他为什么有便宜不占。

肖川重重往后靠在沙发后背上：“婷儿，我很开心能认识你，如果我十三四岁时认识你，我会爱上你，那时候的爱恋叫乱七八糟、天真无邪；如果我十七八岁时认识你，我也会爱上你，那时候的爱恋叫无悔青春、荡气回肠；如果我25岁时认识你，我一样会爱上你，那时候的爱恋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再过两三年，我就30岁了，我不敢爱上你……”

“等一下！”欧阳婷打断了肖川，“17岁减13岁等于4岁，再下面应该是21岁，怎么跳过21岁，就加上4岁到25岁了呢？”证券业的人，总是对数字很敏感，13、17、（）、25，一个等差为4的递增数列，（）里显然该是21。

肖川不由得惊诧欧阳婷的明察秋毫：“21岁时，我没资本去爱你。21岁的男人，是最没落的年纪，即将大学毕业，前途未知，更是身无分文，我凭什么去爱你呢？”

说这话时，肖川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忧郁，没有逃过欧阳婷的眼睛，肖川21岁时，一定有一段故事。是什么让肖川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到27岁还是单身？记者工作繁忙，这绝对不是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但肖川不愿意提，欧阳婷也不愿去问，这或许会导致谈话的气氛变得尴尬。

欧阳婷帮肖川斟满酒：“有点道理哦，那你接着说，为什么25岁敢爱，30岁就不敢了呢？”

肖川接过欧阳婷递过来的杯子：“30岁了，哪来那么多爱不爱呢，30岁男人的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30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叫作‘爱’了，只知道什么叫‘做爱’。”

欧阳婷点点头，肖川的理论听上去似是而非，可确实有些片面的深刻。30岁的男人，的确是这个德行。“可是，你还没30岁啊，不是吗？”

“婷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点爱上你了，但我觉得，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不想破坏你的生活，也不想被你破坏我的生活。”肖川又一次一饮而尽，“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欧阳婷当然明白。她笑着，什么也没说，伸手摸了摸肖川的脸，轻轻地，就像母亲抚摸着自己的婴儿。“有缘，就一定要有分吗？”

肖川苦笑。有缘当然不一定要有分，今天结婚、明天离婚的故事报纸上也没少登，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一些潮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种诅咒，他们会说：“你才与子偕老呢，你全家都与子偕老，一辈子只找一个老婆，那多没劲啊。”可是，肖川不愿意去伤害欧阳婷，欧阳婷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完美。天生丽质、谈吐不凡、干练、时尚、极具艺术细胞、精通茶道、心思缜密、专业而又敬业，这样的女人，或许不属于人间，更不是自己有资格去占有的。只要享受和欧阳婷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就足够了，有的时候，暧昧比爱恋更让人着迷。

肖川握住欧阳婷的手，这是第二次了，欧阳婷同样没有拒绝，肖川知道，如果刚才自己强吻过去，欧阳婷也不会拒绝。可是，吻过之后呢，又能留下什么？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肖川不需要。“婷儿，今夜一别后……”

欧阳婷顺从地任肖川握住自己的手，顺势将头倒在肖川的肩上。回南京后，会不会再有今天的暧昧，欧阳婷不知道，欧阳婷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男人牵过手了。追求自己的人不在少数，富家子弟、红色贵族，一个又一个地排着队，欧阳婷总觉得索然无味，民间的草根男人，比如像肖川这样的，自己却又很少接触。肖川说得并没有错，两个人注定没有结局，这不是争取不争取的问题，老爸也不可能找一个小记者来当他的女婿啊。可是，和肖川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接触，却又让自己心生波澜。为什么自己期待着肖川的一吻呢？

“今夜一别、今夜一别，那如果今夜不别呢？”

声音不高，但肖川听得一字不落。这样的邀请，如果拒绝，那自己还是一个男人吗？这是一夜情吗？酒吧，总是一个可以为一夜情创造机会的温床。这不是一夜情吗？此去经年，杨柳岸的良辰美景何在？今朝有酒何不今朝醉呢？这就是和欧阳婷的结局吗？如果是，这个句号或许不是圆圈，有一种句号，就是一个点。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既是无缘，何需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枕头上，还有两根欧阳婷留下的长发，这证明了欧阳婷前夜真的是躺在自己的身边。可是，欧阳婷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肖川并不知道。

前夜，肖川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欧阳婷并没喝多少，因为还要开车。回到家，自己就不省人事了，难得的一次喝醉，难得的一次今朝有酒今朝醉。

肖川还记得欧阳婷开车送自己回了家，上楼的时候，几乎都是欧阳婷搀扶着的。肖川更记得，是欧阳婷为自己脱下了衣服，为自己淋湿了毛巾抹了脸，擦了身，欧阳婷也的确在自己身边躺下了。但肖川相信，自己和欧阳婷什么也没有发生，绝对没有。醒来的时候，肖川发现自己是光着的，但内裤还在，这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证据。肖川没少在酒吧找过一夜情，尽管有时候喝得半醉，把女人带回家，但做没做事，肖川绝对不会记错。

欧阳婷走了，床头柜上留下了一盒心形包装的费列罗巧克力，盒子上面还有一包豆浆和一份煎饼果子，这是早餐，一定是欧阳婷为自己买的，可惜已经凉了。但这至少说明，整整一夜，欧阳婷都是在自己身边的，离去也该是天明以后，因为社区附近的早点摊，最早也要凌晨5点半才会出摊。

除此之外，巧克力的盒子上，还有两个杜蕾斯的安全套。肖川家里可没有备用的安全套。是欧阳婷早有觉悟，随身带着的吗？概率不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欧阳婷在送自己回家的路上，临时买的。

肖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同床而眠，却又什么都没发生。这算一夜情吗？不过这样也好，肖川知道欧阳婷这个年纪的女人，不会为和你上了一次床，此生就非你莫嫁，她们完全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如果自己与欧阳婷真发生了点儿什么，那就不叫暧昧了。

要不要给欧阳婷打个电话呢？肖川挣扎了5分钟，想想还是算了，打电话过去说什么呢？到没到南京啊？你几点走的啊？昨晚我到底喝了多少瓶啊？谢谢你为我买的早饭啊！这些全是废话，只会让彼此尴尬。“肖公子有的时候呢，废话总是很多。”欧阳婷的莺声细语在耳边回荡着，正是有了这句话，肖川才大胆地第一次将欧阳婷揽入怀中。

看了看手机，已经11点多了，自己还真能睡。肖川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个信封，将枕头上欧阳婷留下的秀发轻轻地装好，连同两个杜蕾斯一起。有些回忆，是值得珍藏的。肖川发誓，这两个杜蕾斯，绝不拆封。

肖川将欧阳婷为自己买的早餐放入微波炉，当午餐吃吧。这将是近几年来，肖川吃到的最好的午餐。更令肖川叹服的是，欧阳婷临走前，还将球球的猫盆里放满了新的猫粮。

煎饼和豆浆刚热好，肖川的手机响了。肖川跑回卧室，从厨房到卧室的几秒内，肖川多么希望这个电话是欧阳婷打来的。可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婷儿，是平涛。如果肖川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平涛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肖公子，中饭吃没吃啊？”

“平主任啊，还没吃，昨晚和朋友喝多了，这才刚起床。”

“好，12点到报社楼下的烤鱼馆吧，我请你吃个中饭。”

“啊？平主任有什么事吗？”

平涛已将电话挂断。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请我吃中饭？在财经新闻部的这段时间，肖川对平涛始终保持着尊敬和距离，他知道要在财经新闻部混下去，没平涛罩着不行，可也不愿和领导走得太近。给平涛送过一些礼品，平涛照单全收，这招也挺管用，开始平涛总对自己的一些选题指手画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将选题毙掉。几次礼物送过后，平涛的态度有了些变化，对自己的选题不再横加干涉了，甚至偶尔还会给予一些指点。《葫芦里的药》发布后，平涛还在部门会议上，狠狠地表扬了肖川。

尽管肖川觉得，平涛就是逼魏枫辞职的幕后黑手，但毕竟平涛并没有为难自己。魏枫的辞职，肖川也像潘飞翔一样感到寒心，但在报社，肖川从来都是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就是肖川的保身之道，也是打马虎眼不和潘飞翔一起评论魏枫事件的缘由。伴君如伴虎，肖川本能地上不愿在平涛身前身后阿谀奉承，也没那个必要，不得罪领导，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平涛为什么要请吃饭，难道稿子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没和平涛说自己正在吃呢？平涛请吃饭，那刚热好的欧阳婷爱心牌早餐怎么办？答案只有一个字，吃。不吃会天诛地灭的。

事实证明肖川多虑了，平涛摆的并不是断头酒、鸿门宴。相反，平涛见到肖川显得很热情，一个劲地灌迷魂汤，大谈西湖雨伞复牌的新闻写得很棒，全国媒体都是抄抄公告，最多找上一两个研究员点评几句，而你肖川的稿子却采访到重组双方，厉害厉害。

就着这篇新闻，平涛还将历史向前推移，又把《葫芦里的药》再次夸奖一遍，告诉肖川只要好好干，一定大有前途。

所以，作为部门主任，他一定要犒劳肖川一下。

肖川本能地觉得，这顿饭恐怕不是犒劳一下这么简单。以自己对平涛有限的了解，平涛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肖川没有猜错。

一条鱼吃到一半的时候，平涛终于“图穷匕见”：“肖公子，”平涛也跟着大家一样喊肖川叫“肖公子”，这是第一次，“你能不能问问老虎地产那边的人，股价会怎么走？”

在否定这是一场鸿门宴、断头酒的念头后，肖川就猜到了，问西湖雨伞股价的走势才是平涛真正感兴趣的。“怎么，平主任你买了一点西湖雨伞？”

“哈哈哈，给你说对了，不过不是一点，几乎是满仓，砸了三十几万进去呢！”

“哈哈，平主任真是高手，停牌前进去的吧，今天开盘涨停，肯定买不到的。”

“是啊，停牌差点把我吓一跳，天知道复牌后股价怎么走，要是重组计划没谈拢，铁定几个跌停。还好，方案过了，今天就是一个涨停，但要不要出货呢？”

“千万别出货，明天继续开盘涨停，这个平主任放心，五个涨停没问题的啦。”欧阳婷说过，至少三个涨停，这是最保守的估计，应当有五个涨停，走得好的话，估计有七八个。肖川掐掉一头一尾，向平涛报了一个中庸的涨停天数。

“信息源？”

“这次重组的财务顾问，金陵证券重组部总监罗西。”肖川自然不会说，这是罗西的助手欧阳婷说的，张冠李戴一下论据，并不影响论点。

“好好好。”平涛笑得合不拢嘴了。

就着这个话题，平涛又引申开去，教育肖川不要盯着报社的工资，要和上市公司、券商基金的人打成一片，不要光顾着写新闻，弄点消息回来自己炒炒股，才是正确的道路。当然，少不了老生常谈地强调，有消息大家共享，苟富贵，勿相忘。

肖川一一答应下来，趁平涛上厕所的工夫，偷偷把账给结了，和领导吃饭，怎么能让领导掏腰包呢？

饭毕，平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肖川是自己人，可以收编。这小子天资聪颖，梁诗妃花了4个月才上手财经新闻，这小子只花了两个月，尽管谈不上已经熟练上手，但一个星期内，就砸出两篇像模像样的大新闻，孺子可教也。几次接触下来，肖川与人沟通的本事也说得过去，平涛作为老记者出身，对肖川的采访能力有绝对的信心，能从金陵证券那里获悉西湖雨伞复牌后股价的走势就是一个明证。只要假以时日，肖川绝对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财经记者，最关键的是，肖川不像魏枫那样，不拿自己这个主任当回事。

李清如注定是林向阳的人，无法收编，也没有必要收编。但手上有梁诗妃这张王牌，再加上肖川和潘飞翔，《吴越晨报》的财经新闻，一定可以在自己的手上创造一个新的辉煌。这将是自己仕途更上一层楼的一个重要砝码。

明天，周五，平涛即将宣布一件事，梁诗妃将取代魏枫，成为代理首席记者。不过林向阳的最新指示是，代理首席记者设两个，李清如、梁诗妃。尽管没为梁诗妃争取到“大姐大”的位子，但这样也好，免得李清如底子硬，梁诗妃压不住。平涛决定，把潘飞翔和肖川划为梁诗妃这一组，汤斯和汪莹，塞给李清如。

林向阳的意思是，如果梁诗妃剩下的几个月不出什么大问题，明年将与李清如一起共同任职首席记者。财经新闻部将拆分为两个工作室，同时招募一批新人，为《吴越财经》的创刊做最后的人才储备。

梁诗妃自然不会让剩下的几个月出什么问题，功亏一篑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当平涛告诉她，代理首席记者将多出一个李清如时，她并不意外，如果李清如在自己手下混才反而不正常。梁诗妃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自己的首席记者位子，不会拱手让给半路杀出的李清如，这就够了。日后怎么PK李清如，那是后话。目标总得一步一步地实现，梁诗妃并不是好高骛远的人，她也知道，不可能今年刚是首席记者，明年就坐直升机升到平涛的位子。

至少有5年的时间可以和李清如PK，梁诗妃决定以实力说话，她不相信自己的稿件会差过李清如。

不过，对于平涛说要把肖川划给自己，梁诗妃却感到有些纠结，让肖川去对李清如构成威胁，让李清如干掉他不是更省心吗？肖川的能力，任何一个首席记者都不会不感到压力。

周青海教授三番五次地和自己说，要看在是师弟的分上，带一带肖川。带个鬼啊，肖川本来就是老虎，自己再带带他，岂不是让肖川“如虎添翼”。梁诗妃向平涛表达过自己的想法，说肖川和潘飞翔两个大老爷们，她一个姑娘家恐怕招架不住，希望能将汪莹划在自己这组，把肖川让给李清如去带。为此，梁诗妃还在平涛面前谦虚了一番，说李清如比自己老练，更有经验，肖川很有潜力，让李清如去指点指点，应该进步更快。

梁诗妃又怎么知道平涛的小算盘呢？平涛绝对不会把所有的算盘都全盘托出告诉梁诗妃。平涛没有急着表态，只说再考虑考虑，人员配备只是自己初步的想法。

肖川当然很有潜力，西湖雨伞的新闻见报后，梁诗妃特意上网搜索了一下肖川的同题新闻，果然，业内的不少老记者、老熟人都写了，但思路也和自己差不多，找了几个研究员点评一番，只有肖川才真正采访到了核心人物，还是独家采访。

这不得不让梁诗妃咬牙切齿。“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是曹植写给曹丕的救命诗。但你肖川可以是曹植，我梁诗妃可不是曹丕。魏枫我可以铲除，你肖川，我一样有办法治你，虽然你是我师弟，但错就错在你是我师弟。你肖川分到了最烂的条口，却也能砸出最好的新闻，我只是你师姐，不是你亲姐姐，如果你是我亲弟弟，我会以有你这样的弟弟而自豪，可惜你只是我师弟，既然不是“同根生”，“相煎”怎能“不太急”。

见过欧阳婷后，梁诗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没有绝世的容颜，就必须有绝世的才华。但自己不是张爱玲，也不是三毛，没有绝世的才华，就必须要有绝对的权力，没有绝对的权力，就必须要有相对的权力，为了捍卫自己来之不易的相对权力，就必须武松打虎。

欧阳婷啊欧阳婷，你究竟是什么模子打造出来的，如果你的绝世容颜是我的，那我梁诗妃何必要混迹新闻界累死累活，直接去娱乐圈早就名利双收了。很小的时候，妈妈问过梁诗妃长大以后想干什么。“我要当演员，我要当明星。”

梁诗妃想起了河南农村老家的父母，他们千万百计含辛茹苦地将自己养大成人，节衣缩食地供自己上学，一直供到自己研究生毕业，父母早已两鬓斑白。30岁了，也该为父母做些什么了。不努力多赚钱，怎么能让父母过得更好一些呢？不试图在报社步步高升，永远都是小记者，又怎么能赚到更多的钱！

昨天晚上，妈妈爸爸又给自己打电话了，关心自己一个人在杭州市，能不能好好地照顾自己。梁诗妃告诉老人们，自己已经当上首席记者了，可是老人们在电话彼端并没有显得有多么开心，只是劝她：“那会不会更忙啊？不要总想着工作，自己要照顾好身体，有合适的男朋友早点带回家给我们看看，我们也安心啊。”

老人们越是这么说，梁诗妃就越想哭。小学、中学、大学，甚至研究生时代的同学，早就拖家带口了，就自己还是孤家寡人，成了剩女。老人说得没错，自己真的不该再这么忙，为什么不找个爱自己的男人嫁了呢？最好嫁个钻石王老五，不用再工作，那该多好。

不，这样的女人，王老五总会厌倦的，一定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样的角色还是留给像欧阳婷那样的花瓶吧。女人，一定要靠自己，不能靠男人。

周青海教授啊，你几时才能开窍？

周五，果然如肖川所言，西湖雨伞又是开盘涨停，这让平涛一整天乐颠颠的。

早就看不顺眼的魏枫走人了，肖川被自己收编了。假以时日，肖川就是另外一个魏枫，一个有魏枫的能力却不像魏枫那么总和自己叫板的魏枫。梁诗妃首席记者的事也搞定了。

21世纪最不缺的是什么？就是人才。诚如林向阳所说的那样，人不够，可以再招，每次《吴越晨报》一招聘，打算跳槽的老记者、应届的毕业生总是络绎不绝。招10个人，应聘的都不会少于300人。

开会了。

人全齐了，连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清如都在报社了，肖川却又是一整天没出现。平涛记得，自己昨天明明通知过他，周五下午要开会。

离开会还有15分钟，平涛让汪莹给肖川打电话，问问他在哪儿。结果肖川的手机已经关机。平涛心里一沉，这小子总是有些自由散漫。在报社时间最少的是李清如，第二个就是肖川。对于记者来不来报社这件事，平涛很少过问，只要记者们能定时定量地上交稿件就可以了。不必等肖川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在会上，平涛正式宣布魏枫已经辞职，没有人惊讶，事隔了这么多天，谁还不知道的话，记者这碗饭也就白吃了。

平涛正式宣布暂时由梁诗妃和李清如代理首席记者，考虑到梁诗妃的意见，平涛没有急着将人员配备给两位首席记者，而是让李清如和梁诗妃二人共同承担魏枫的职责。

当平涛宣布这一结果时，梁诗妃面无表情。这并非是梁诗妃对李清如的插手而感到不爽，而是开心的劲头早就过去了，没必要把欣喜若狂时刻挂在脸上，显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李清如依然是招牌式的微笑，似乎是早就知道了这样的安排，又似乎是对此不以为意。潘飞翔心里冷哼了两声，心道：装什么装，魏枫走了，你开心了？

接着，平涛让两位临时首席记者发言。

梁诗妃客套了几句，诸如自己诚惶诚恐，在座的诸位水平、能力都差不多，希望以后大家对自己的工作多多指点、多提些批评意见。

李清如则表示，自己其实刚到报社不久，一切都在学习，工作有不当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同时也大力地肯定了梁诗妃的能力，尤其表示自己以后会向梁诗妃多多请教，语气充满了真诚。

梁诗妃听了自然很受用，刚准备回敬李清如几句客套话。李清如的手机却在此时响起，李清如向大家致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对平涛耸耸肩，大意是：我能不能出去接个电话？

平涛点头默许，由于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的会议，参会者也没必要关掉手机。对于记者来说，有的时候错过了一个电话，就等于错过了一条新闻。

李清如起身离席，来到会议室外的走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摁下了接听键。

“美女，好久不见了。”

“是你啊，回来了吗？”

“在你们杭州了。”

“有何贵干？”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这边在开会，一会儿给你回电话吧？”

对方电话已经挂断。

是他，他什么时候底气这么足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拽了？他来杭州市干吗？

李清如回拨过去，对方电话已经关机。

散会后，平涛继续抱着电话和自己的股友切磋心得。

聊得眉飞色舞的时候，闻得敲门声。

进来的是潘飞翔。

“平主任，肖川出事了。”

“你等一下，”平涛电话没挂，示意股友稍等，“怎么了？”

“被车撞了，在人民医院，手机被撞坏了，借了护士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向你请假。”

“哦。”平涛有些意外，对电话彼端等着继续聊的股友说了一句：“这里有事，回聊。”挂断电话之后问，“怎么样，严重吗？”

“他没说，不过听声音似乎还好。”

“你今天稿子写完了没？我们一起去看看。”平涛觉得，作为部门领导，这个时候应该去慰问一下，既是本分，也是收买人心。

平涛和潘飞翔赶到人民医院时，肖川正在包扎伤口。搁在椅子后背上的白西装上沾满了血迹。不过，见到肖川的那一刻，肖川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正跟身边的一位小护士谈笑风生，只是后脑勺上已经贴上了一块纱布。

“我靠，你小子怎么这副德行，都没把你撞死啊？”这是潘飞翔独有的关心方式。

望着平涛和潘飞翔，肖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哎呀，还让平主任亲自跑一趟啊，我过马路不小心，没什么大事。就是手机被撞飞，找不到了。下午没去开会……”

肖川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小护士狠狠地瞪了两眼：“什么没事，牙都掉了两颗。”

“我看看。”潘飞翔大步流星冲上前去，一把捏住肖川的脸颊，捏开肖川的嘴。肖川疼得“咝”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潘飞翔蛮力过人，还是弄痛了伤口。“哈哈，伶牙俐齿的肖公子少了两颗牙，你也有今天啊。”潘飞翔大笑起来，肖川知道，潘飞翔并不是幸灾乐祸。

插嘴的小护士一下子就愣住了，这边一个是鸭子死了还嘴硬，这边来了一个朋友却嘴上没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显得年长的平涛，希望这个还靠点谱。

“究竟怎么回事啊？开会倒无所谓，没什么大事。你怎么这么不注意呢？”

“平主任就别数落我了吧，我要是不注意，命都没了。”

肖川回忆起来，今天过马路时，一辆吉普车从身后疾驰而来，完全没有因行人过街而有减速的架势，幸亏自己练过几年跆拳道，还算有些身手，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单脚跳起来，飞身踢在车身上，借反作用力飞了出去，由于车速太快，自己的动作也太快，肖川依然凌空飞出去5米远，尽管本能地用双手护住了头部，却还是在着地时磕着了下巴，一阵剧痛，两颗板牙保不住了，右腿膝盖一下子也抬不起来。

吉普车呼啸而来，围观的群众纷纷围着自己，似乎在看一具死尸。肖川在地上躺了足有5分钟，膝盖的剧痛稍有缓解，发现还能动，不是粉碎性骨折，可能是软组织挫伤。身上的疼痛倒还好，最多是擦伤。

肖川挣扎着站了起来，在围观的群众中推出一个空当，拦了一辆出租车自己去了医院。只留下一群不知道报警、也不知道拨打急救电话的群众，还在诧异着刚刚死尸还魂的那一幕。

去医院的路上，肖川才发现手机没了，肯定是被撞飞了。到了医院才发现伤情比自己估计的要严重得多，后脑勺开了一个小口子，仍在缓缓地渗着血，缝了一针。而身上的擦伤也比较严重，当护士将被血染红的衬衫脱下来时，衬衫已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手法不熟练的小护士又是硬生生地扯了下来，疼得肖川发出了杀猪般的喊声。如果这一幕碰巧被潘飞翔看见，估计潘飞翔将会发出比杀猪声还高10倍的笑声。

还有，对于膝盖的伤势，判断得还算正确，拍了片子后发现，骨头没啥事。肖川还能自己走，只是必须得缓缓地走，走快了，腿就不听使唤了。

尽管肖川只是把经过轻描淡写地对平涛和潘飞翔说了一遍，二人依然听得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工夫，肖川是缓过劲来了，如果平涛和潘飞翔再迟来半个小时，肖川可能就已经离开了，此刻，护士正在做最后的伤口清理工作。

“好好好，你没事就好。”眼见肖川还能走能说能笑，平涛算是放了心，若这小子真的被车子撞得一命呜呼，那肯定算是工伤了，自己部门的记者出了事，对林向阳，甚至对《吴越晨报》所在的集团领导都不好交代。“给你一个月时间，放放假吧。”

“不不不，不要一个月，腿又没断，手指也没少一个，眼睛也没瞎，一个星期就好了。”肖川顾不得小护士可以杀死自己的眼神，嬉皮笑脸地对平涛说。

又聊了一会，平涛安慰了几句，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先走，让潘飞翔过一会儿送肖川回家。当平涛转身走到门口时，却被肖川喊住：“平主任，借我3000块钱吧，我身上没这么多钱，银行卡也没带。”

“那你怎么治的啊。”

肖川嘟了嘟嘴，指向小护士：“问这个美女借的喽，我新交的女朋友。”

平涛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肖川这家伙差点命都没了，还有心情在这里和小护士打情骂俏，笑的是肖川这家伙还真行，和素不相识的护士也能借到钱。

小护士恶狠狠地拆了肖川的台，柳眉倒竖地骂：“谁是你女朋友啊！”。平涛翻开钱包，发现钱包里没有3000元。“我身上就带了1500元，大潘你身上有多少？”

潘飞翔摸着钱包，数了数，整钱加在一起也就700元。“平主任，那你先回去吧，我来想办法。”

平涛点了点头，把1500元塞到潘飞翔手里。

待平涛走了后，小护士没好气对肖川说：“算啦，今天算本小姐认栽，遇见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不怕你跑了，身上没带钱，过两天来拆线时给就行。”

潘飞翔打量着小护士，胸牌上写着“实习”二字，估计是卫校的学生来实习的，小护士长得算不上惊艳，但五官还算标致。潘飞翔心想，总不能叫一个实习生为肖川垫钱吧，问肖川道：“要不咱们等一会，我叫我老婆送钱来。”

“得啦，得啦，就欠她的，没关系。”

“我靠，你别干这种缺德事儿好不好，你拆线不来这家医院，要人家小姑娘为你出医药费啊？估计连你的手机号人家都不知道。”

肖川也不理会潘飞翔，凑近小护士的耳边，说了一句潘飞翔听不清的话。潘飞翔只见小护士满脸通红。

潘飞翔将平涛留下的1500元，自己又添上500元一起塞给小护士：“你先拿着，还缺1000元，就看你命好不好了。”

转而又对肖川说：“我身上就200元了，打车去你家够不够，别告诉我你住在县城啊？”

肖川笑了笑，拍了拍潘飞翔的肩膀：“走吧。”

二人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听到小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句：“等一下。”小护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抱着肖川刚刚脱下的白西装，“喏，给你，你忘带了。”

肖川笑了笑：“不用啦，送给你，定情信物。”

“我呸，谁稀罕你的脏衣服啊！”

肖川哈哈大笑，拉着潘飞翔扬长而去，走出约20米后回来，发现小护士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于是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黄英，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彪悍了一点，小心嫁不出去。”

在出租车上，潘飞翔硬是没给肖川好脸色看。

“你他妈的都成这德行了，还有心思泡小姑娘。”

“谁泡她啦？”

“还他妈的狡辩，连人家叫黄英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好好找个女朋友，连卫校的实习生也不放过。我真鄙视你。”

肖川苦笑说：“我他妈的就是成这德行了，才苦中作乐啊。”说完，靠在出租车椅子后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闭目不到一分钟，被潘飞翔的一阳指戳在伤口上：“你干吗呢？”

“老实交代，你在黄英耳朵根上嚼了什么舌头啊？”

“秘密。”

潘飞翔又是一记一阳指，疼得肖川又是“咝”了一声：“好好好，我说我说，我告诉她，不想今天还钱，是想再一次见到她。”

潘飞翔第三次使出一阳指。

“你要我的命啊，我都招啦。”

“肖公子啊肖公子，我真鄙视你，你就是不恶心死人家黄英不罢休。”

“大潘，你觉得黄英这丫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难道你还想拐卖少女？”

出租车在肖川家楼下停下的时候，潘飞翔的老婆已经恭候多时了。潘飞翔听肖川给出租车司机报了地址后，悄悄地给老婆发了一条短信。不管怎么样，肖川和自己的老婆也是认识的，为了自己婚礼，肖川也辛苦不少。老婆在婚礼上被徐金斌胡搅蛮缠，自己强压怒火，肖川为自己出了一口气。于情于礼，都该让老婆来看看肖川，再说，送肖川回家后，少不了为他烧点水，弄点吃的，这些，潘飞翔一个大男人都做不来。

“哟，嫂子，你怎么来啦？”

潘夫人看见肖川的狼狈样，眉头直皱：“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啦？”

“说来话长，上楼说话吧。”肖川暗暗地对潘飞翔夫妇一阵感激。

进门后，肖川才感到浑身剧痛，四肢乏力，胡乱地洗了把脸，就钻进被子躺在了床上。潘夫人知道肖川身体不适，也没有具体询问，回头可以问潘飞翔嘛。

潘夫人很自觉地为肖川烧水，翻了翻冰箱，想找找有啥能做菜的料，结果发现肖川家的冰箱空空如也。潘飞翔也没吃晚饭，于是她只好下楼去买点熟菜。

潘飞翔坐在肖川的床边，忽然想到了什么。“肖公子，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啊？”

问得好，肖川只顾着先“救命”，没有思考过潘飞翔的问题，经潘飞翔这么一提醒，觉得的确有些不对劲。那辆吉普车完全就是冲自己来的，看见行人过街，不但没有停下、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自己在慌忙之中，也试图记下车牌号码，却发现车子没有车牌，但不能确定是没有车牌，还是自己在慌忙中没看真切。“大潘，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提醒我了，难道是大西洋制药那边干的？”

“应该不会吧，按你描述的情况，那车子撞过来是要你的命，大西洋制药没这么毒吧。你稿子周一刚发掉，大西洋制药那边肯定有人要倒霉，但你写得有凭有据的，又没有把矛头指向谁，再说呢，就算有人心生报复，也没这么快啊，不是明摆着是报复吗？我要是大西洋制药的人，报你这个仇怎么也要再等几个月，把这件事平息了再说。”

肖川承认潘飞翔分析得很有道理。大西洋制药在自己的新闻发布后，又被其他媒体纷纷跟进，现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肖川还听说证监会有可能对这家公司展开调查。消息的来源是大西洋百货的老总王天浩，王天浩在周二约自己喝了一次茶，尽管大西洋制药和大西洋百货同属于大西洋控股投资集团，但王天浩和大西洋制药那边的人却格格不入，所以对自己的那篇新闻赞不绝口。据王天浩透露，大西洋制药那边的确比较恼火，但更多的怒火是指向了上海的两家报纸，尽管自己的稿子是独家，但上海的两家报纸在跟进报道时多有不实，让公司非常被动。因此，大西洋制药最恨的人是上海的记者，而不是自己。

问题是，如果不是大西洋制药下的黑手，又会是谁呢？是以前和自己闹过别扭的女人？情杀？不至于吧，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琼瑶剧，哪个女人会因为自己不想玩了而心生杀意呢？自己还得罪过什么人吗？应该没有。

“怎么样，有没有想起得罪过什么人？”

肖川突然觉得头还是有些疼，摇了摇头：“可能是你想多了吧，也许就是一场车祸，就这么简单。”

不久，潘夫人回来了，带了几个熟菜，又简单地炒了两个家常菜，喊肖川和潘飞翔吃饭，肖川挣扎着爬下床，时钟已经指向晚上8点了，肖川颇有些过意不去，自己的这次意外，折腾潘飞翔夫妇到晚上8点才吃饭。

饭毕，肖川表示，无法再秲客了，需要立即睡觉。其实肖川尽管浑身疼痛。却并无睡意，这么说，只是不想再耽误潘飞翔夫妇的时间。

潘夫人收拾好碗筷，在床边简单地交代了肖川几句，什么东西帮他放在哪儿了，什么东西被她用完了云云，又交代肖川注意休息，如果夜里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给潘飞翔打电话，他们随叫随到。临走前，潘夫人还告诉肖川，下楼买菜时，路过一个卖碟片的小地摊，就随便为肖川买了几部连续剧，以便肖川在家养伤时无聊，可以打发时间。

多么贤惠的妻子啊，肖川在感动的同时，也不由得羡慕起潘飞翔，有这么贤惠的一个妻子，夫复何求。如果欧阳婷和自己在一起，也能像潘夫人这样“夫吾夫以及人之夫”吗？欧阳婷，你在哪里？肖川决定了，必须要给欧阳婷打一个电话，哪怕全是废话，能听到她的声音也是好的。忍住浑身剧痛，肖川爬下床寻找手机，这才想起手机已经丢了，丢掉的还有存在手机里的欧阳婷的号码。

欧阳婷此刻会不会也正在纠结着是否给自己打一个电话呢？如果打了发现自己手机关机怎么办？为什么又开始患得患失了？为什么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欧阳婷呢？肖川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早已经爱上了欧阳婷。百分之百确定。

潘夫人说对了，休养的时间真的是很无聊，潘飞翔刚走，肖川就无聊了，索性找出潘夫人为自己买的碟片打算随便看看，消磨一下无奈的周五之夜。

DVD碟机的光驱被打开的一刹那，肖川愣住了，光驱里怎么会有一张纸条呢？两行小字，娟秀的字体，不是欧阳婷的还会是谁的？

出租车奔驰在夜色中，肖川一个劲地催促：“快点！再快点！”

出租车司机耐着性子说：“小伙子，已经是最快啦！”

这样的对话，在一个小时内已经出现了三次。

夜幕、街景在车窗外飞快的后退，速度追赶的是时间。留给肖川的时间，只有3个小时了。

肖川准备看碟时，发现了欧阳婷藏在DVD光驱中的一张纸条：

“哼哼，又打算看碟了吧？肖公子想知道婷儿的一个秘密吗？请打开你的硕士学位证书。”

肖川来不及合上光驱，匆匆打开衣橱里放置证件的抽屉。学位证书中又夹了一张纸条。

“肖公子为什么不考虑去读一个博士呢？如果想知道婷儿的秘密，请打开《250天伦敦应召日记》的第69页。”

这本书，是肖川两年前在香港买到的一本台湾翻译出版的小说，目前已经被英国拍成了20分钟一集的电视连续剧。为什么是第69页呢？肖川不禁抿嘴一笑。

肖川跑到书橱边。肖川书橱里的书，加在一起大约有2000本左右，但带点“颜色”的书也就那么两三本，而且藏得很隐蔽。这本《250天伦敦应召日记》夹杂在11卷本的《萨特全集》的中间。

第69页，肖川读到了欧阳婷的第3张纸条。

“萨特先生写过这么黄的书吗？肖公子有些侮辱萨特哦：）如果想知道婷儿的秘密，请去放内裤的盒子里瞧瞧……”

肖川已经快要崩溃了。这个欧阳婷真能找，密密麻麻地插满了2000本书的巨大书橱，偏偏就能找到这本书。

不过，让肖川更崩溃的是欧阳婷的第4张纸条。

衣橱里放内裤的盒子最下面压着的纸条：“哈哈，有2126本书的肖公子，原来只有4条内裤啊！真好奇，你去苏州、常州出差好像不只4天吧？难道……嘿嘿，婷儿的秘密在你电脑装电影的文件夹里，是隐藏文件哦。”

肖川崩溃到吐血，自己书橱里有多少本书，自己都没数过，欧阳婷居然数出来是2126本。内裤的确一共只有4条，这个欧阳婷，是不是把自己家里全搜了一遍啊，恐怕只有警察在搜房时才会这么仔细吧。

肖川电脑里的电影藏在E盘里，这个居然也被欧阳婷发现了。可恨的是，自己昨天晚上刚回味了2004年的一部作品，居然没有发现被欧阳婷动了手脚。原来文件夹被隐藏了。这个可恶的欧阳婷，哪里是证券从业人员啊，就是一个抄家的警察，书、电脑、内裤居然全被欧阳婷查了一个遍，肖川觉得自己有一种被脱光了看的感觉。难道，欧阳婷没有把自己脱光吗？醉得找不着北的时候，是谁为自己宽衣解带？

恼羞成怒的肖川飞快地打开电脑，肖川电脑的配置并不差，但肖川等待开机的时候，却恨不得把机子给砸了，开机怎么这么慢啊！在“工具—文件夹”选项设置好“显示所有文件和文件夹”后，一个《致亲爱的肖川》的文件夹“水落石出”。

打开文件夹后，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文本文件《婷儿的秘密》，一个MP3文件《我等你》。

公子：

婷儿走了，望着你熟睡的脸，婷儿觉得很安宁，就像母亲望着熟睡的孩子，是那么踏实，那么欣喜。

你是一名优秀的记者，能认识你，是婷儿在杭州市最大的快乐，谢谢你陪伴我的这段时间，从你身上，婷儿学会了什么叫敬业，什么叫执着，什么叫永不言败。

婷儿回去了，真的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时，也不知你会不会再打电话给婷儿。

你相信吗？这段文字婷儿写了很久，坐在你的电脑前，触摸

你的键盘，就像触摸着你的手，婷儿是多么愉悦。你相信吗？婷儿在哭呢。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茶馆吗？婷儿的秘密其实就是：婷儿是这家茶馆的老板。只要婷儿在南京，每个周五都会在茶馆弹琴。

如果你还惦记着婷儿，就来找婷儿吧。每个周五的20：00～24：00，婷儿都在。

但是，如果你决定来找婷儿，婷儿不管你是出差到南京顺便来看婷儿，还是专程来看婷儿，都不管，请你一定不要提前告诉婷儿，婷儿不想太激动，婷儿不想在着急和盼望中等着你，如果知道你要来，婷儿恐怕一分一秒也等不及，婷儿会来接你的。如果你要来看婷儿，就给婷儿一个惊喜吧。

如果你给婷儿一个惊喜，婷儿就还你一个惊喜。让我们把没做的事做完吧。

爱你的婷儿

凌晨4点15分

肖川接着点开文件夹里的《我等你》，刘若英的歌声缓缓地唱道：“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把你忘记……”

肖川热泪盈眶。

时钟指向了晚上8点45分，今天恰恰是周五。欧阳婷，你在茶馆吗？

肖川等不及了，自动关机太慢，肖川直接拔下了电脑的电源，强行断电，顾不得一身酸痛，此刻，肖川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飞到欧阳婷身边。

在楼下打车，一连三个司机，听说到南京市，都表示太远了，自己是晚班司机，这个生意虽然大，也不愿意接。

第四个司机也不愿意接，肖川悬赏3000元，3个小时内到达，外加500元，司机才成了“重赏之下”必有的“勇夫”。

车子发动时，已经晚上9点了，离凌晨零点，还有3个小时，能赶上见到欧阳婷吗？

肖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多少年来，对于女人，对于所谓的爱情，早已经波澜不惊了，为什么和欧阳婷短短一个月相处，这才分开两三天，就思念如海呢？这就是爱吗？

去找欧阳婷干吗呢？肖川没有答案，心中的声音告诉他，立刻飞去。冲动是魔鬼，或者，欧阳婷才是魔鬼。

“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把你忘记……”

美女，总是引来行人的注目。

美女李清如自从走进咖啡馆的那一瞬间，就被从服务员到顾客的所有男性集体行着注目礼。李清如对注目礼视而不见，径直走向二楼的包间。

等待他的，是一位约莫40岁的男性。身材矮小粗短，戴着厚厚的眼镜，有些谢顶。此人，正是“消失”了快半个月的徐金斌。

李清如坐定，随意地将香奈儿的包丢在沙发上，掏出一盒女士烟，自顾自地点上，也不问徐金斌要不要来一支。

“徐老师，你不觉得你做得有些过火了吗？”一说话总是先笑的李清如，这次终于没有笑。

“美女啊，你说我做得过火？”徐金斌冷笑了几声，“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这事还不算完。”

“写你稿子的不是肖川，你犯得着吗？”

“我当然知道，我徐某人好歹也算个人物，你让我和梁诗妃一个女流之辈去较真？我看怂恿梁诗妃写稿子的不是肖川那个畜生，就是潘飞翔那个禽兽！”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谁告诉你，梁诗妃写稿子还要肖川和潘飞翔来指点啊？”

“难道不是吗？我和梁诗妃那女人无怨无仇的！”

“你也知道，你和肖川、潘飞翔又有多大的怨多大的仇啊？！”

“肖川和老子动过手！”

“哦，怎么你没和我说过？”

“还说呢，上次去潘飞翔的婚礼，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却没来，我看你没来，我就想走了，却被几个老朋友拉着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就给潘飞翔一个面子，捧个场。谁知道肖川那家伙和老子没大没小的，而且在酒桌上对你还出言不逊，说你是神经病，跑到《吴越晨报》这种垃圾报纸来自讨没趣。”

“哼，”李清如弹了弹烟灰，“徐老师，这个是你编的吧，肖川不会这么说话的。”

“骗你干吗？他可以骂我，但不能骂你，咱们老朋友一场，我哪能容得这小子当着一桌人的面说你坏话呢，就拉着他出去谈谈，替你给他两个耳光。我心想，老子教育教育你这小子怎么做人。结果怎么样，你知道吗？”

李清如显得有些不耐烦：“你究竟想说什么？我赶时间的。”

“结果他还敢还手，要不是被朋友们拉开了，我那天准叫他去医院里躺一个月。所以啊，肯定是他怀恨在心，才怂恿梁诗妃那母狗黑了老子一把。”

“那潘飞翔呢？稿子关他什么事？”

“你不是告诉我那个总和老子作对的‘钱利麻’就是潘飞翔的化名吗？我看他就是妒忌老子，不服气，才伙同肖川黑了老子一道。”

“我几时告诉你潘飞翔就是‘钱利麻’了，我只是说有可能而已，我没证据。而且‘钱利麻’写报告和你辩论怎么啦，我早就提醒你目标价别太离谱了，你总不听我的。这么和你说吧，你那稿子，梁诗妃不写，迟早也会有别的记者写的。”

“哼，这个潘飞翔，我也要给他好看。”“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说了，肖川的事，你做得已经很过火了，我不希望潘飞翔出任何事，我是他的首席记者，你要动他，就是动我。”

“嘿哟，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人家可是刚结婚啊！哈哈哈……”徐金斌一阵淫笑。

“徐老师，我今天来，就是还顾及着咱们的一点交情，如果你只是和我说这些的话，我先告辞了。顺便说一下，梁诗妃的稿子本来是打算接着写的，你知道我是费了多大劲儿，才把稿子压下来的吗！你好自为之吧。”李清如拿起包，掏出200元压在自己的咖啡杯下，准备起身。

“哎哎哎，美女留步、留步。”徐金斌见状赶紧起身拦住李清如，“咱们先不谈这些，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李清如狠狠瞪了徐金斌两眼，继续坐了下来。“我只给你3分钟。”

“别气别气，我不和潘飞翔、肖川那两个孩子计较了不行吗？你真以为我来杭州是找他们算账的啊，那你也太小瞧我徐某人了吧。”

李清如继续点了一支烟，示意徐金斌有话快说。

在欧阳江海授意下去香港躲一个月风头的徐金斌为什么半个月后就提前离开了香港呢？

去香港的第一天，徐金斌住下后，百无聊赖，就在报刊亭买了两本成人杂志。其中一本杂志上的广告称提供“上门服务”。

徐金斌立即拨打杂志上的广告电话，说了自己的房间号，确定了日本妹的价格的确是500港元3小时后，徐金斌让对方尽快安排一个漂亮的过来。徐金斌乐滋滋地开始洗澡，打算“为国争光”，洗洗身上的晦气。可徐金斌却不知道，这将是自己又一场灾难的开始。

澡没洗完，日本妹就到了。徐金斌大跌眼镜，来的日本妹和自己常看的日本女优哪儿能比啊？来者身高最多1米55，尽管日本人个子都不高，这个身高可以接受，但问题是，这个上门的日本妹不但矮，还胖，尽管宣称自己只有20岁，看上去却像40岁，徐金斌望着这个日本妹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面熟，仔细一想，原来是有点像电视剧《还珠格格》里的容嬷嬷。

徐金斌当然不干，打广告上的电话要求换一个。对方已经关机。这时候，日本容嬷嬷拨通了一个电话，接通后拿给徐金斌。

电话里是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恐吓徐金斌说：“人来了，你要换人，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找死吗？”

徐金斌知道，自己上当了。

原以为付500港元就万事大吉了，谁知道容嬷嬷又开口了，说自己从夜总会出来的，挂了3个小时的出台，出台费是一个小时2000港元，3个小时就是6000港元，这个钱，徐金斌也得付。

徐金斌不干了，你们广告上不说是500港元吗？容嬷嬷说，那是中介费。见徐金斌婆婆妈妈地不付钱，容嬷嬷打了电话给自己的老板。

恶狠狠的声音再一次恐吓徐金斌，要么付钱，要么等着为自己收尸。徐金斌终于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遇上的是黑社会，和老板商量无果，就是6000港元，一分钱也不能少。

刚被肖川痛扁了一顿，徐金斌可不想在香港再挨揍。

无奈之下，徐金斌表示身上没带这么多钱，要容嬷嬷和自己去银行取钱。就这样，徐金斌被容嬷嬷像犯人一样押解到取款机前，可惜，徐金斌的卡一日只能从取款机里取5000港元，还缺1000港元，徐金斌问容嬷嬷能不能算了，容嬷嬷厉色拒绝，又要打电话给老板。

徐金斌说：“得了得了，能不能这样，我们一起去商店吧，我刷卡给你买1000港元的东西行不行？”容嬷嬷考虑了3分钟后，说好吧。

于是，徐金斌和容嬷嬷去了周大福，容嬷嬷开心地挑了一个价值1688港元的金戒指。周大福的营业员一个劲地夸徐金斌：“先生，你是在为未婚妻买结婚戒指吧，嗯，你女朋友戴这个戒指真漂亮，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您真有眼光。”

徐金斌三天后回忆起此事时，做出了这样一个假设，如果自己当时手上有一把斧子，他一定会将这个营业员的脑袋劈成两半。

500港元+5000港元+1688港元的金戒指=身高1米55的40岁的胖大嫂容嬷嬷。徐金斌完败。

这件事后，徐金斌终于想明白了，要成事，一定就得狠，想赚钱，就一定要利用信息不平衡原理。徐金斌知道，自己再回金陵证券肯定也是待不下去了，尽管自己赚的钱已经足够下半辈子花了，但徐金斌不愿意这么年轻就退隐江湖，资本市场，自己还可以继续大展手脚。

徐金斌在香港思考了半个月，决定单飞。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名头、能力和人脉，不靠金陵证券也可以大干一场。钱，这个东西，永远都是资本市场来得更快。

而眼下，就有一个赚钱的良机。不过，徐金斌却需要李清如的帮忙。在做出了如上决定后，徐金斌给欧阳江海和金陵证券人事部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了一份辞呈。之后，悄悄地离开了容嬷嬷所在的香港，直飞杭州。

正好凌晨零点，一分不差，出租车将肖川送到了香君茶楼。茶楼已经打烊了。但里面仍有灯光，当肖川推门而入的时候，服务员一个劲地表示，已经不再营业了。肖川顾不得服务员的阻拦，直奔三楼。一边奔，一边对楼下“先生、先生”喊个不停的服务员喊道：“我找你们欧老板。”

三楼的一个包间中，琴音弥漫开来，是岳飞的《满江红》，这是欧阳婷最拿手的曲子之一，曲音雄浑而激荡，但弹在女子手中，却又多了一分轻灵。

肖川顾不得欣赏美妙的琴声，推门而入：“婷儿！”

弹琴的不是欧阳婷又是谁？

欧阳婷目瞪口呆地看着肖川，半晌说不出话来。

肖川又一步走向前去：“婷儿，是我，我来了。”

“你……”欧阳婷望着眼前的肖川，头上缠着绷带的肖川。一句话还没问完，欧阳婷就被肖川一把抱入怀中。

“别说话。”肖川紧紧地抱住欧阳婷，欧阳婷被突如其来的伤病员肖川的突然袭击搞得不知所措。这是肖川吗？怎么这样啦？

欧阳婷想开口说话，却被肖川有力的拥抱勒得胸口喘不上气来。欧阳婷看到，肖川的眼里正盈着泪光。此时无声胜有声，欧阳婷知道，就是这个时候。

欧阳婷被肖川突然的拥抱袭击而不知放在哪里的双手，搂上了肖川的腰，渐渐地向上，抚摸着肖川的背，却摸到一块异样的东西。刚准备开口问，衣服里藏了什么，却发现肖川的脸正在缓缓地靠近，3毫米、2毫米、1毫米，欧阳婷闭上了眼，等待着肖川进一步的动作，她愿意。

“喂！”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美女和伤病员之间的亲热。

立在门口的是从杭州风驰电掣将肖川送到南京，之后又送到香君茶门楼前的出租车司机。肖川身上其实没带足现金，示意司机稍等，自己去拿钱。司机见肖川5分钟还没下来，就一路追了过来。问服务员，有没有看见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家伙，服务员说在三楼。

“我说，你还付不付钱啊？”

欧阳婷又是一阵诧异，肖川头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还没问呢？这会儿又多出一个讨债的？难道肖川欠了高利贷，逃难来自己这儿，又被债主追到了，有这么快吗？

望着欧阳婷无辜的眼神，肖川傻笑着，手在裤子上使劲地搓着：“婷儿，我一会再和你说，能不能先给我3000元钱。”

欧阳婷不需要问，肖川要钱，自然有他的理由。欧阳婷仔细地翻了翻包，包里不足3000元。打电话叫楼下的服务员送3000元上来。

司机点着钱，眉头一皱：“你不是说半夜12点到，就再加500元吗？老子赶路，赶得一泡尿把膀胱都要憋炸了。”

“怎么回事啊？”欧阳婷无辜地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肖川。

肖川又傻笑了：“婷儿，不好意思，我还缺500元。”

欧阳婷无奈地从包里翻出500元递给肖川，肖川又将钱塞给司机：“大哥，一路辛苦啦，多谢多谢。”

司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欧阳婷刚想问肖川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却又被肖川一把搂住，这一次，肖川还关上了灯。就在嘴唇刚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又是一声“喂！”

司机折了回来：“你们茶馆的厕所在哪里啊？”

Ⅶ　新闻专业主义

当肖川趴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2点。回忆起这两三天自己和欧阳婷的故事，肖川只觉得太不可思议。

离别48小时都不到，自己满身重伤，居然跑到南京了。欧阳婷真的答应和自己以一夜的亲密来告别这段暧昧吗？欧阳婷真的在自己身边吗？枕头上的头发和未来得及拆封的安全套，是物证。

可是自己为什么像疯了一样，不躺在床上好生休息，冲到南京来了呢？难道仅仅为了欧阳婷留信中的最后一句话“让我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吧”？

而此刻，欧阳婷正坐在床沿上，几分钟，自己又一次被欧阳婷给脱光了，又是只剩一条内裤。所不同的是，上一次被脱光后，自己是躺着的，这一次则是趴着的。

背上贴着一块纱布，后脑勺上也贴着一块。这两处最严重的伤口注定了肖川没法再躺着睡。这副德行，怎么可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呢？

尽管肖川把车祸的经历向欧阳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但欧阳婷还是听得花容失色，肖川知道，欧阳婷的眼神不会出卖她内心的想法。尽管欧阳婷的眼睛清澈而透明，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保护色”，单看欧阳婷的眼睛，连阅人无数的肖川也不能把握她的心灵世界。但肖川说故事时，却发现欧阳婷的复杂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慌张、是责怪、是心疼。

在得知肖川看见留言后，立即就直奔南京而来的故事，欧阳婷的眼神就又变了。肖川读出来的是惊喜、是感动、是不可思议。

直到这一刻，肖川才终于彻底破译了欧阳婷眼神的密码。总是以保护自己的眼神示人的欧阳婷，在自己面前，算得上是彻底敞开了心扉。

望着欧阳婷的眼神，肖川心想，若不是车子开过来时自己躲得快，恐怕那未遂的一夜情就是和他欧阳婷的永别了。能和欧阳婷一夜情，这个世界对自己也算不薄。但问题是，和欧阳婷一夜情未遂就翘了辫子，那死神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后福，就是欧阳婷吗？

想到这里，肖川不由地嘴角边泛起了坏笑。

“笑什么呢？”坐在床沿的欧阳婷依然没从肖川的惊险车祸和飞奔南京的故事中恍过神来。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留言这么早就被肖川发现了。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肖川依然一脸坏笑。

“真搞不懂你，命都快没了，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欧阳婷板起了脸，佯怒，但也只是佯怒。一个男人在重伤之下，仅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请求，就不顾一切地飞到了自己的身边，欧阳婷还有什么可怒的呢。欧阳婷离开杭州市后，也盼望着肖川可以发现她的纸条，但没想到第一个周五，肖川就来了，而且是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叫疯狂，这就叫疯狂！什么叫为爱痴狂，这就叫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来了，咱们就把没做完的事做完。这种好事，我哪能等，所以就飞来了啊。”

欧阳婷顿时两颊绯红，一个趴在床上的裸男，还在想这种事情。尽管欧阳婷知道，肖川这样子，怕是有色心色胆却也没力气，而自己也不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生，但仍然觉得不好意思。话是自己说的没错，但哪个男人敢和自己说这么赤裸裸的话呢？或许也不是没有，只是自己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而已。

“好啦，好啦，别再贫啦。折腾了一整天，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欧阳婷伸手抚摸着肖川的脸。

“我真的在南京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啊！”

欧阳婷不答话，继续抚摸着肖川的脸。她又是何尝不觉得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真实，一种充满激情的不真实。

“我不会一觉醒来，就又见不到你了吧？”

欧阳婷摇了摇头：“傻啊，南京和杭州只有三个小时车程，而心灵的距离却近在咫尺，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就这么坐在肖川身边，看着他像孩子一样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劳累、伤病，总可以让人很快就进入梦乡。

见肖川睡熟，欧阳婷走出宾馆套房的卧室，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夜幕下的南京城。金陵饭店地处南京最繁华的市中心新街口，尽管商店早已全部打烊，但往来的车灯依然此起彼伏，将城市点亮。

怎么办呢？真的要和肖川在一起吗？怎么开口和老爸说呢？肖川铁了心地要当一名记者，他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可是老爸肯定不会接受一个记者的。自己曾经希望肖川可以来金陵证券，但肖川拒绝了。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又不可能迁就肖川，去杭州市常驻。欧阳婷不由得想起了肖川很喜欢的一首诗，顾城的《远和近》：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

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南京和杭州并不算远，肖川此刻也正在自己身边。两颗年轻的心，还有激情，或许这是青春尾巴上的最后一次激情了。但她为什么总觉得，和肖川又是那么远呢？

很久很久了，欧阳婷都没再对男人动过心，遇见了貌似玩世不恭却又貌似一腔热血的怪胎产物肖川，欧阳婷知道，这或许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激情了。如果错过了肖川，自己还有爱的能力吗？

可不可以抛开一切，就和肖川开开心心地谈一场恋爱呢？无论结局如何，就算自作自受好了。为什么一段感情就一定要有一个结局呢？欧阳婷，你怕了吗？你不敢像肖川一样为爱痴狂吗？

思考，有的时候总会带来更多的烦恼，想得越多，越是患得患失。如果自己不再是27岁，而是回到17岁的少女年纪，那该多好啊，那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肖川好好谈一次恋爱。可是，岁月不饶人。

一个女人，有多少青春可供挥霍呢？

凌晨2点，梁诗妃躺在床上睡不着。

尽管下午被正式任命为代理首席记者，但这个消息自己早就知道了，兴奋劲早被提前消化了。梁诗妃盘算着，自己有个小小的失误，当平涛和潘飞翔去医院探望肖川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该去一下。一方面可以表示一下自己作为首席记者对下属的关心；另一方面也可以麻痹一下自己的这个师弟，不让他看见自己袖里藏的刀。

对于怎么搞定肖川，梁诗妃已经有了新的思路。那就是，表面上一定要和肖川团结一致，绝对不能被人抓住把柄，说自己刚刚上任就不能容人。有的时候，一些新闻，自己也不一定要盯得那么紧了，就让肖川去跑吧。对付肖川，只能在背后捅刀子，刀子要么不出，一出一定要是一招制敌。而这样的机会，总是会出现的。

晚上约9点左右，梁诗妃给潘飞翔挂去了一个电话。潘飞翔表示自己刚刚离开肖川家，肖川算是命大，伤得不算太严重，不瘸不拐，没聋没瞎，但估计没一个星期是不能活蹦乱跳了。

潘飞翔的一句话引起了梁诗妃的高度重视，潘飞翔怀疑肖川的车祸可能是仇家所为。肖川的死活，梁诗妃并不关心，倒是潘飞翔的提醒，让自己有些警醒。如果肖川真的是人为车祸的话，那同样的人为车祸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呢？

梁诗妃迅速地盘点了一下近年来写过的负面新闻，想来想去也就是徐金斌那一篇，影响力颇大，而且写得让徐金斌神秘失踪了。徐金斌会不会报复自己呢？看来以后过马路时得多加小心才好。

梁诗妃知道，自己下面要做的，只是不断地多写好稿，让肖川、潘飞翔等人对自己服气，而不是在背后说自己是沾了魏枫辞职的光。

除了写稿之外，梁诗妃还得给自己挣社交分，堂堂一个《吴越晨报》的首席财经记者，不能总是一个小记者吧。梁诗妃和周青海教授合写的股市史，周青海教授主写，梁诗妃负责整理资料和收集案例。梁诗妃心想，尽管书出版时自己只是第二作者，但好歹自己也算出过一本有分量的书了。有了这个名头，会为自己日后的采访加分的。

给潘飞翔挂过电话后，梁诗妃又接着给周青海教授打去电话。教授正在埋头写书，告诉梁诗妃，书已经写了一半了，由于早有写作计划，腹稿也差不多打好了，所以最近只要抓紧时间码字即可。同时，教授也盛赞了梁诗妃整理资料很仔细，搜集的案例也恰到好处。预计年底，书稿就能写完。

周末的夜，梁诗妃感到一阵深深的孤单。在杭州市这个山清水秀的江南名城，有谁与自己洗尽铅华梦呢？

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梁诗妃决定上网看看。

徐金斌的研究报告已经在网上绝迹了，但“钱利麻”的山寨研究报告却被各大财经论坛纷纷转载。这个“钱利麻”还真有点儿意思，梁诗妃试着按“钱利麻”留下的邮箱，表达了自己想要采访他的意图。

发完邮件后，梁诗妃又随意点击了几个股吧，发现西湖雨伞的股吧有一个凌晨2点发布的帖子。

一个网名叫“修伞农二”的ID发了一个帖子《讨伐老虎传播！》，帖子大概是说：大家别被西湖雨伞连续两个涨停给骗了，老虎传播集团置入西湖雨伞的资产并不是什么优良资产，老虎传播集团搞房地产的时间并不长，老虎地产甚至还没有赢利记录。“修伞农二”甚至号召股民们在股东大会上一齐投反对票，逼走老虎传播集团，迎来新的重组方，或者让老虎传播集团调整重组方案，置入优质的资产。

凭新闻直觉，梁诗妃就知道，“修伞农二”的发帖尽管粗糙，别字众多，但还是提出了一些疑问。这条新闻如果深挖下去，有戏，又是一条像模像样的新闻。

这一次，梁诗妃决定不再抢了，西湖雨伞的新闻本来就是肖川跟的，不如卖个人情，让肖川跟到底吧。梁诗妃决定，将自己无意间发现的这个线索通知肖川。如果肖川继续养病，那再由自己代笔不迟。

周六中午日上三竿的时候，肖川睁开蒙眬的睡眼，感觉身上的伤比昨天更痛了。欧阳婷不在身边，“婷儿、婷儿”，肖川喊了几声，无人答应。

肖川望着一张足以睡下两人的双人床，检查了一下床上的枕头，这一次并没有欧阳婷与自己同床共枕的迹象。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自己这样狼狈不堪，浑身是伤，欧阳婷一定是怕睡梦中无意触动自己的伤口。

欧阳婷昨夜真的在自己身旁吗？

一边洗漱、一边思考间，欧阳婷已开门进来了，也没敲门，直接拿门卡刷开而入。“哦，你已经醒啦！”

“刚醒，你去哪儿啦？”

“回家呀。总不至于要我和你睡吧？”欧阳婷眨巴着眼睛，对肖川笑眯眯的。

“又不是没睡过，还这么见外啊？”

“得了吧，肖公子我真不知道你一直就这么贫呢，还是我以前没发现？”

肖川知道，自己在欧阳婷面前会如此口无遮挡，其实是在心里已经接受了欧阳婷，不用再戴着什么面具，说话小心翼翼了，正如欧阳婷真实的眼神，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保护罩一样。“啥叫我贫啊，是你说我来了，咱们就把事做完，不然我来干吗？”

“好啦，好啦，被你这么一说，再有什么事也没情调了。说吧，这两天有什么打算？”

肖川摊开手，做出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表情。

“那你打算在南京待几天呢？”

“婷儿留我多久，我就待多久。”

“哎呀，你这个人啊，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这样我好安排时间啊，我周一要出差去北京，周四或者周五才能回来呢。”

肖川想了想：“那我明天走好了，我去找陈伟玩玩。那个家伙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遇上时，他当了电灯泡。”

“有点儿印象。”

“我打算晚上住他那儿去，正好找他还有点事。”

“原来你风风火火地赶来南京，不是为了见我啊！”欧阳婷再一次佯装不高兴，但肖川哪能看不出，这副表情其实是在说：“快哄哄我吧。”

哄女人开心是肖川的强项，但肖川也是很久都没刻意地去哄过女人开心了。“婷儿，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欧阳婷坐在沙发上，瞪大了眼睛示意，我在听着呢，你继续。

“在魏晋南北朝时，南京有一个读书人，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夜晚，他一边读着书，一边想喝酒了，可是把酒端上来后，这个书生又突然想和自己一位姓戴的朋友一起喝。于是，他叫上书童，立即启程去找这个戴某。他们冒着大雪，走水路坐了一夜的船，终于到了戴某的家门口。这时候，你猜书生对书童说什么？”

“说了什么？”

“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这个书生怎么和你一样冲动，想要见这个戴某，就连夜赶路，还冒着大雪，想找朋友一起喝酒，第二天天亮了再上路也不迟啊？”

肖川笑了笑，接着说：“书生对书童说：‘我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见戴。’”

“你的意思就是说，你是那个书生，我是戴某，你来找我是一时兴起，现在就兴致已尽？”

“不是、不是，我想表达的是：我乘兴而来，见你，意犹未尽，故而归去。”

欧阳婷笑了，半明白半不明白。但知道好歹肖川是“见戴而归”，不是“何必见戴”，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肖川和欧阳婷都穿越时空，回到10年前，肖川或许会对欧阳婷说上一百句琼瑶式的台词，事实上，10年前的肖川就是这么追女孩子的。但欧阳婷毕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自己也不是初涉情场的追风少年了。那些破旧的台词，还是留给二流的编剧写在偶像剧里吧。

没有把握的仗，肖川绝对不打。欧阳婷之战，肖川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肖川知道，如果说欧阳婷对自己真的有些爱恋的话，自己唯一就是一点能够带给欧阳婷的“陌生感”。欧阳婷也该算得上阅人无数，和自己在一起，唯一有说服力的就是自己可以给欧阳婷带来“陌生感”，好奇心杀死猫，一点儿没错。肖川不敢奢望将欧阳婷拴在身边，这样的话，这场战役他必败无疑。

欧阳婷会心一笑，转而对肖川说：“那我也给肖公子说一个故事吧。”

“哦？”欧阳婷还会说故事，和欧阳婷接触以来，无论是外在还是内涵，肖川都可以把“完美”二字献上，但如果肖川真的要给欧阳婷挑刺的话，那就是欧阳婷少了一点幽默感，自己说的一些冷笑话，她总要反应半天，或者经自己提示以后才会笑。“你说故事？”

“是啊。这个故事开头很恐怖，过程很暧昧，结局很搞笑。你不听就算了。”

欧阳婷的故事还没开头，肖川就已经先笑了：“我的天啊，婷儿也会说搞笑的故事？快说来听听。”

欧阳婷正襟危坐，表情很肃穆，开始缓慢地说道：“从前有个鬼……满脑子就是那件事，有一天，这个鬼决定去找一个美女做那件事……”

这个“那件事”是指什么，肖川如果听不懂，那也就不是肖川了。

“结果，你猜怎么样？”欧阳婷的表情已经从肃穆中恢复了常态。

“结果怎么样？”

“那个鬼啊，见到美女后，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回去了。”不待肖川笑，欧阳婷自己已经先笑倒在沙发上了。

肖川并没有笑，欧阳婷想表达什么，他已经明白了。肖川捋起袖子：“好啊，你说我是鬼，那这个鬼，就要让你看看他能不能做那件事。”说罢，向欧阳婷扑了上去。

欧阳婷嬉笑着躲开，肖川却在“饿虎扑食”的动作中自己停了下来，膝盖又是一阵剧痛。在欧阳婷面前，做出痛苦的表情，这个人，丢得起。

欧阳婷笑嘻嘻地起身过来，扶住肖川：“哈哈，我说了吧，这个鬼发现自己做不了那件事了吧。好啦，咱们去退房吧，然后一起去吃好吃的。”说话间，已经挽住了肖川的胳膊。

离门时，欧阳婷悄悄踮起脚尖，在肖川耳边说了一句：“那件事，下次吧。”

好友相见金不换，陈伟对肖川的突然造访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对肖川以伤病员的面目出现也没多问，陈伟知道，肖川自己会说的。

陈伟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易拉罐啤酒，自己开了一瓶，另一瓶扔给肖川，“你这德行，还能喝酒吗？”

“死不了的。”肖川拉开瓶子，猛灌一口，“和你说两个事，一个悲剧，一个喜剧，你先听哪个？”

“悲剧。”

“我差点没命了。”以这句话开头，肖川将车祸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和欧阳婷听了后快哭了不同的是，陈伟不以为意地自顾自灌着啤酒：“这他妈的算什么悲剧，你小子命硬着呢，你不是没死吗？不是还在我面前聒噪吗？好了，说你的喜剧吧，别又扯淡啊。”

“我和欧阳婷好上了。”

“噗”，陈伟顿时被啤酒呛着了，咳嗽了两下后，以鄙夷地眼光看着肖川：“这他妈的是我今年以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喜剧、喜剧，哈哈哈……”

“我说真的。”

“意淫吧你。”陈伟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块抹布，擦了擦被自己喷出的酒弄湿了的地板。接着鄙夷地说：“那天深更半夜打电话把老子吵醒，告诉老子欧阳婷可能和你会是一个圈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今天又来和老子说她和你好上了。自己意淫就算了，还要和老子分享你的意淫心得！”

“你不信啊？”肖川解开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向陈伟展示着欧阳婷留在自己脖子下方的蝴蝶状吻痕。

“好啦，好啦，越说还越来劲了，还不知道你在哪儿找了小姐。我提醒你啊，南京最近严打，你别瞎搞。”

“你真不信？”

“打死我也不信。上次口口声声说我配不上人家，你就能配得上啦？人家是款婆，就你那靠笔杆子赚的钱，也只够给自己买具棺材而已，还没我赚得多，这样一个美女，就和你好上啦？你要告诉我，人家找‘小弟’找了你，一次性交易，我也就假装相信，给你点面子算了。”

肖川重重地将啤酒罐子砸在茶几上：“我他妈的和你说的是真话！”

“唬谁呢？以为和老子吹胡子瞪眼睛，老子就信啦？有种你打电话，约她一起出来吃夜宵，我就信！”

“好，我们赌不赌？”

“赌。你要是能把人家欧阳婷约出来，你欠我的钱就一笔勾销。”

陈伟把手机扔给肖川，示意他快打电话，以辨真假。

“婷儿，我哥们陈伟想约你出来吃个夜宵。你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了，他不信，你要不出来，我今晚就要被他打死了，你不希望这样吧？”

尽管电话彼端，肖川被欧阳婷一顿臭骂。但终于还是约定，晚上11点一起去唱歌。

陈伟目瞪口呆地望着肖川：“难道，居然，是真的？”

肖川被最好的朋友怀疑，还真有些生气，硬是没给陈伟好脸色看：“我骗过我妈，但几时骗过你啊？”

欧阳婷给足了肖川面子，在陈伟面前，表现得和肖川尽显甜蜜，比如一会儿帮肖川削苹果（当然，陈伟也有幸吃到了一个美女亲手削的苹果），一会儿和肖川手牵手一起唱了首《亲密爱人》。看得陈伟几乎口吐白沫晕死过去，有的时候，妒忌是可以杀死人的。

好在欧阳婷只给陈伟留了半个小时的妒忌时间，就表示晚上还有工作要处理，让肖川和陈伟继续玩得开心，自己必须要先走了。肖川要送欧阳婷出去，也被拒绝了，欧阳婷让肖川注意身体，买了新手机后及时和自己说一声，就先行告辞了。

肖川将欧阳婷送到KTV三楼的楼梯口，在走回包间的路上，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以自己以前的秉性，告诉陈伟说自己和欧阳婷好上了，陈伟不信，自己一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一个劲地向陈伟展示脖子上的“战利品”？欧阳婷的工作是很繁忙的，为什么自己和欧阳婷在一起一直腻到吃过晚饭，还要这么晚把美女约出来呢？肖川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在陈伟面前炫耀的意思，难道，这一切就是那么不真实，需要陈伟做个人证吗？

回到包间后，肖川和陈伟都没了继续唱歌的兴致，本来，就是为了约欧阳婷出来给陈伟一见的，唱歌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在没有欧阳婷的包间里，肖川和他最好的朋友陈伟开始了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促膝长谈。长谈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在陈伟的逼问下，肖川详尽地交代了和欧阳婷从第二次见面到确定恋爱关系的全过程；第二部分是把第一部分的经历上升到理论高度，肖川第一次在陈伟面前提出了恋爱学的“陌生感”理论，加上理论联系实践，等于向陈伟传授了一番“把妹心经”；第三部分的主讲则换成了陈伟。

陈伟提出了欧阳婷屈就肖川的三大疑问。

第一，基本上还是老话，第一次遇见欧阳婷时，陈伟表达了自己对欧阳婷有想法后肖川自己所说的“阶级”理论。出身背景、贫富差距注定两个人不会有结局，那么欧阳婷和你肖川在一起图的是什么？陌生感和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你们有将来吗？

第二，基于第一个疑问，欧阳婷的出现是不是一个巧合呢？这么巧，欧阳婷在负责老虎传播集团和西湖雨伞重组的事宜，肖川在负责这篇新闻的跟踪报道，是不是被欧阳婷利用，你肖川仅仅是作为一个枪手而已？

第三，你肖川真的喜欢欧阳婷，那么为什么不考虑欧阳婷的建议，干脆跳槽去金陵证券算了，如果真的和欧阳婷有了结局，还怕自己不会成为“富二代”吗？你肖川拒绝欧阳婷的一番好意，就注定在保持恋爱关系的同时，却是分居两地，你肖川真的爱欧阳婷吗？

对于陈伟的第一个疑问，其实也是肖川自己的疑问。肖川回答陈伟说，有没有将来，自己暂时顾不得，“我可以选择放弃，但我不能放弃选择，这是我最后的一次疯狂，至于未来会不会是一个悲剧，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且行且珍惜，追求一个事物，最美的不是结果，而是追求的过程，人生也不是一个结果，人生本来就是一个过程”。

对于陈伟的第二个疑问，肖川认为是陈伟多虑了。自己的确是做了一次枪手不假，但却也是客观报道，不偏不倚，西湖雨伞的确到了不得不卖壳的地步，而陈鄂虎又的确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新一代企业家。欧阳婷利用肖川犯得着把自己也贴上吗？如果是利用，也只是陈鄂虎和孟德在利用自己而已。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欧阳婷在利用媒体，也不一定要找《吴越晨报》啊，完全可以把新闻线索让给一家更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

对于陈伟提出的第三个问题，肖川则表示，自己生为新闻人，死亦为新闻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新闻的孩子，自己愿意以记者的身份投入资本市场这个圈子，见证这一段历史。而跟随欧阳婷去金陵证券，只是下下策，如果欧阳婷爱自己，“阶级论”的负面影响自然被弱化到最低程度，如果自己真的去了金陵证券，岂不等于是个吃软饭的。时间久了，自然会被欧阳婷看低。相反，只要自己能在财经新闻这个行当里做出名堂，社会地位也不会比那些金牌研究员差到哪里去。记者的薪资的确不高，但在三百六十行里，也算得上中等，金钱这东西，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越往上越仅仅只是个数字。

三个小时的长谈后，陈伟得出了三个结论。第一，肖公子今生总是桃花运缠身，他上辈子一定救了无数个姑娘，这辈子每一段恋情，都是上辈子的一个姑娘来报恩了；第二，和欧阳婷这样完美的女人纠缠在一起，肖公子“朝闻道，夕死可矣”，也算得上此生无憾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恋爱中的肖公子智商已经为零了。

星期一下午，肖川买了新的手机，去移动营业厅办了新卡，还是老号码。打开手机后，大约有30多条短信。大多是报社同事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后，给自己发的慰问短信。有的署名了，有的没署名。

丢了手机，肖川并不在乎，但丢了手机，就等于丢了欧阳婷的号码。按理说，对于牵挂的人，她的手机号码应该是可以倒背如流的。但肖川很讨厌数学，从而衍生出一个坏毛病，那就是从来不记电话号码。欧阳婷的手机号码是要回来了，但5年来辛辛苦苦积累的人脉，他们的联系方式一夜消失才是最大的损失。

其中有一条短信是梁诗妃发的：关注东方财富网的西湖雨伞股吧中“修伞农二”的帖子，这条新闻可以做一下。

梁诗妃和李清如当选代理首席记者的事，肖川已经听平涛和潘飞翔说了。肖川对于梁诗妃会主动给自己提供新闻线索感到有些意外，在财经新闻部这段时日，梁诗妃抢自己条线的新闻不算少，有的的确是自己没有挖掘到的新闻，而有的则是梁诗妃抢夺而去的。

作为新人，肖川不愿和梁诗妃发生正面冲突，奉行一个“忍”字诀。对于梁诗妃，肖川知道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师姐太过要强，写起新闻来有一种“拼命三姐”的架势。和潘飞翔那天在报社楼下的烤鱼馆一起吃饭时，潘飞翔推测代理魏枫位置的是李清如，尽管肖川没有反驳，但肖川觉得梁诗妃的概率会更大。

不管梁诗妃是什么用意，提供了线索，自然该道谢一下。电话挂过去，肖川表示，谢谢提供线索，这几天由于身体原因就不去报社冒泡了，但西湖雨伞的新闻，自己会跟下去，条线内的其他新闻，请梁诗妃帮忙盯着，有好题材就随便写，不必再和自己沟通。肖川只有一个想法，不愿让欧阳婷辛辛苦苦忙活了一个月的重组方案被几颗老鼠屎搅浑。另一方面，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土著”，肖川也希望家乡企业西湖雨伞有个好归宿，与其在资本市场不死不活，不如让实力更强劲的老虎传播集团完成借壳。

回到家后，肖川点开“修伞农二”的帖子。仅两三天的时间，这个帖子已经不是梁诗妃看到时的无人抢占“沙发”了。

“修伞农二”认为老虎传播集团没有注入核心资产，拟注入的老虎地产没有任何赢利，流通股东们应该联手反对。在网上还真有了不少响应者。

股吧里有一大怪现象，就是骂娘的特别多。在“修伞农二”的帖子里，情绪愤怒的股民开始将西湖雨伞的孟德和老虎传播集团的陈鄂虎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有的股民甚至还表示大家应该征集3%的股权，向西湖雨伞董事会递交临时提案，要股东大会重新挑选重组方。

在股民的号召下，一个自称是上海市申树律师事务所的杨佳武律师跳了出来，表示自己正在接受流通股东的授权委托，要在股东大会上代表流通股东递交临时提案。

看着股吧里乱糟糟的一团，肖川笑了笑，决定不作理会。股吧，本来就是一个浮躁的平台。

其实，这就是肖川与梁诗妃的最大区别。肖川渴望自己的新闻可以以质取胜，贵精而不贵多。肖川认为稿子写得太多，其中必有注水的成分，不如集中精力，多做几篇有分量的稿子，所以肖川可以用一周的时间调查大西洋制药，只写一篇稿子。换作梁诗妃，即使知道大西洋制药的财务或有迷雾，但要花上一周时间，奔走两三个城市，梁诗妃则会放弃这篇新闻，因为有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写出更多的新闻，即使没有这篇稿件的分量重，但十多篇小稿子加在一起，最后的稿分总量将超过这一篇大稿。单就“修伞农二”的发帖，折腾出一篇千字左右的新闻，对于梁诗妃仅是举手之劳。

可是，肖川这一次错了。

自己认为不值得一写的新闻，全国媒体却不这么认为。第二天一大早，新浪、搜狐的财经新闻网页上就挂出了《中小股东讨伐西湖雨伞重组逼宫老虎传播注入优质资产》《律师杨佳武正在征集流通股权》的报道。

肖川得知这一切，是源自梁诗妃的电话。

上午10点，肖川不是被爱猫球球“叫”醒的，以往，球球就像定时闹钟一样，一到10点，就开始用小鼻子拱肖川的脸，如果肖川不醒，就用前爪的肉垫扇肖川的耳光，肖川奇怪的是，球球从来不真“叫”，只用肢体语言——饿了。

梁诗妃在球球“叫”醒他前，打电话吵醒了肖川：“还在睡啊，我和你说的新闻你昨天没写吗？自己上网看看吧。”

肖川上网浏览了一下后，暗叫不好。严格地说，这算是漏稿了。网上的新闻，将矛头直指老虎传播集团，凭经验，肖川知道这篇新闻不会就这么完了，必有后续。其实，有的时候，工作不是爱好，不是自己挑新闻，而是新闻挑记者。自己不想写，或者本能上不愿写的，不代表别人不会写。

肖川点上一根烟，仔细想了想，为什么梁诗妃提供了新闻线索，自己却不愿写呢？仅仅是因为自己拿了陈鄂虎两次好处费，做了一次枪手吗？显然不是。答案只有一个，肖川不愿意攻击欧阳婷的重组方案。

作为记者，尤其是财经记者。究竟该为谁说话？是处于优势地位的上市公司，还是相对劣势的中小股东。肖川早就问过自己，而自己的答案是后者。肖川迅速地做了自我检讨，在这条漏稿中，自己显然犯了一个大忌，失去了新闻立场的公正性。即使不认可“修伞农二”和律师杨佳武，在报纸上也理当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其实老虎传播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老虎地产的确尚无赢利记录，反对的股东并没有说错。一共才只有三处楼盘，两处在年初才开盘，一处要到明年年初才开盘。这个问题，肖川问过陈鄂虎和欧阳婷，二人的回答是：未来有赢利。找的审计机构也测算了未来的赢利情况，的确如此。

怎么办呢？唯有亡羊补牢。

肖川首先给梁诗妃回了电话，找了一个借口，说自己昨晚去医院复查了，没来得及写稿，今天会补上。

这一次，梁诗妃的语气并没有第一个电话那样冰冷了，而是关心地说：“就一篇稿子而已，不必太在意，还是好好养伤要紧，如果实在没精力，也不勉强，我对西湖雨伞也比较熟悉，我来写吧。我和金陵证券的罗西也很熟，我打个电话去问问好了。”

肖川连声表示：“不劳大驾。”

肖川又仔细地看了几遍网上的新闻，发现同行们的新闻稿都没有采访到律师杨佳武本人，如果自己放一个“马后炮”的话，找到杨佳武是一个突破口，只有这样，晚了一天的同题新闻才不算人云亦云。

肖川首先给欧阳婷挂去了电话，欧阳婷表示自己正在北京，股吧里的消息和网上的新闻，她已经看到了。表示肖川可以不必理会，如果要跟进，她也不介意，那是肖川的自由。

致电陈鄂虎，电话无人接听。

致电西湖雨伞董秘李松，却听了一番牢骚。大意是：一群股民就喜欢无风不起浪，把方案否决掉，今年公司年报发布后就要ST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律师杨佳武也未必能征集到足够的股权。李松最后嘱咐肖川：“老弟啊，这稿子你跟进没问题，就是别煽风点火就行了，不然老哥办公室的电话就要被打爆掉了。”

搞到杨佳武的手机号码并不难。肖川先拨打了上海市114，问到了上海市申树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打电话到律师事务所，接线小姐表示杨佳武不在。肖川称自己是杨律师的朋友，找他有急事。估计这个接线小姐也是实习的，轻易地就把杨佳武的手机号码给出卖了。遇到有经验一点的接线员，一般都会多问几句，你是哪位啊？要不你留个电话，杨律师回来了，我让他打给你，好吗？

拨通杨佳武的手机后，杨佳武表示自己在上海，但最近不一定在律师事务所里，而是正忙着征集股权。问目前征集了多少，杨佳武表示不便透露。肖川提出采访要求，杨佳武说他从来不接受电话采访，说自己以前吃过亏，电话采访时，被不负责任的记者断章取义，误解了他的话，让他很被动。

肖川表示可以去上海找他当面请教，杨佳武称没有必要，自己很忙。

遇见这样的事情，律师自然恨不得把事情搞大，搞得越大，律师就会越出名。或许有的律师的确水平比较高，但肖川认为其实都差不多，没有说哪个律师的水平就一定比其他人高出很多的，正如做记者一样，只要认真踏实，熟知新闻ABC，剩下的就是机会。自己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通过《葫芦里的药》一文，不也在财经记者中露了一次脸吗？杨佳武不可能这么低调，他之所以愿意接手这件事，站出来接受流通股东的股权征集，自然也是想一战成名。

肖川在打电话前，早已对杨佳武进行了信息搜索。除了网上的新闻外，杨佳武在百度上的信息为零。倒是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一个是山西某乡村小学教师；另一个是四川某农村妇女。

肖川的分析没有错，软磨硬泡，拍了杨佳武几句马屁，诸如“杨律师，你挺了不起的，愿意为中小股东出面说话，我个人很佩服你”，又如“杨律师，你现在是焦点人物啊，咱们杭州市的股民都在讨论你呢，说你是律师界的脊梁，中国就该多几个你这样的律师”。

女为悦己者容，男为拍己者荣。杨佳武算是答应了肖川的采访，但还没忘了继续装逼两句：“其实要采访我的记者很多，我都拒绝了，你来就行了，不要约别的记者一起来。你到了上海再给我打电话吧。”

肖川当然不会约上同行，独家新闻，永远是每个记者的追求。

“这个肖川，不知道逞什么能。不能写就别写，他不写，我就写了嘛。”梁诗妃在平涛的办公室里抱怨着。

“诗妃啊，你就悠着点嘛，那么多新闻，你又不缺这一条。肖川毕竟是新人，漏掉一两条稿子也很正常，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人家有伤在身，还想着把这条新闻跟到底，不正说明工作很积极吗？”平涛面对梁诗妃的不悦，依然乐呵呵的。

“我是为他好，小儿欢，必有祸，以为自己写了篇大西洋制药就有多了不起了，兴奋过头了吧，把自己搞成那样，一篇稿子的钱还不够他医药费的呢。”

“也不能这么说……”

平涛还没说完，梁诗妃又开始继续嚷嚷：“问题是，我已经提醒过他了，这新闻可以跟一下，这下倒好，他不写，全国媒体都写了，西湖雨伞是本市的上市公司唉，我们报纸一点反应都没有，按理说，我们报纸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才对，这不，全国媒体都在看笑话了。”

“呵呵！”平涛并不急着接茬，看着西湖雨伞今天依然继续涨停，平涛的心情很好。

“我不管啊，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今天再不交稿，这条新闻，我就跟了哦。”

这时，平涛的手机响了，肖川发来的短信：“平主任，我在去上海的路上，约了律师当面采访。晚上稿件直接给编辑。”

平涛笑了，直接把短信内容给梁诗妃看。

“真是有病，打打电话就行了嘛，真拿报社的钱不当钱，这么点事也要出差。没想到他恢复能力还挺强的嘛，这才几天啊，就能活蹦乱跳了。”梁诗妃说罢，离开了平涛的办公室。

望着梁诗妃的背影，平涛摇了摇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按理说，梁诗妃最大的竞争对手该是李清如才对，为什么梁诗妃总对肖川这么不满呢？三天两头就来自己这里告状。无非是肖川要么不来报社，来了就在办公室抽烟，大家都很反感，谁愿意吸二手烟啊！还有就是，每次都看见肖川和不同的小姑娘打情骂俏，不是和汪莹说荤笑话，就是和娱乐新闻部的女记者探讨日本电影，一点也不注意场合和形象。

在平涛看来，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不抽烟的记者，不抽烟的男记者，报社有几个？尽管在公共办公室抽烟不对，但平涛理解，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哥抽的不是烟，是灵感。至于和小姑娘打情骂俏，平涛早就领教过肖川的本事了。去医院的时候，肖川正和小护士在讨论女生化妆品的问题，男人，就这个德行，这个肖川只怕比自己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至少自己可没那本事，在医院看病钱不够，能让初次见面的小护士给自己垫上。

梁诗妃首席记者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按照林向阳规划的蓝图，未来《吴越财经》创刊，李清如是可以坐上直升机的，但梁诗妃怎么安排，林向阳没有提及，自己也不好多问。和李清如的竞争，梁诗妃自然是落于下风的。这些该怎么和梁诗妃说呢？有必要和梁诗妃说吗？

办公室外，平涛听见了潘飞翔的口头禅，声音还不小，隔着门，自己也能听到。

“我靠，这小子真不要命啊，去上海啦！”潘飞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梁诗妃摇着头对潘飞翔说。

“牛人啊，他身残志坚，他坚强的战斗品质实在是我党、我国新闻事业的楷模啊，他一定读过革命小说《红岩》。”潘飞翔庄严而肃穆地说，神情就像少先队员宣誓时一样真诚。

办公室里因潘飞翔的即兴演说而一片哄笑，李清如也笑了。

见李清如也在报社，梁诗妃凑上前去：“清如，你怎么看啊？我觉得挺荒唐的，别的报纸都发了，他还去找人家律师干吗，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来来回回，不要钱啊！”

李清如耸耸肩，招牌式的微笑：“看看稿子再说喽。”

梁诗妃继续嘟嘟囔囔地数落着肖川。李清如再不接茬，一边敲打着键盘一边笑笑，也不回头，只有在梁诗妃说到动情处，才回过头看着梁诗妃笑笑。

肖川发誓，幸亏自己不是第一次采访律师，如果是刚刚入职新闻界的记者，第一次采访律师，而且采访的是杨佳武的话，一定会对律师这个群体留下不真实的刻板印象，甚至在心灵上留下严重的阴影。

杨佳武极不守时，和肖川约定了在一家牛排馆见面，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6点，结果杨佳武迟到了足足半场球赛的时间。

“嘿，你就是那个杭州市的记者吧，我是杨律师，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公交车老不到站，我也没办法。”

除了不守时外，杨佳武将迟到的原因归结于等公交，让肖川不禁有些咂舌，在上海当律师，收入应该不算太低，不会连打车的钱也舍不得出吧。但这还不是最让肖川皱眉头的地方。

杨佳武律师个头不高，比平涛还矮了半个头，在肖川的目测范围内，身高不会超过1米65。杨佳武的发型其实还不错，有些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但不同的是，流川枫的刘海是飘逸的，杨佳武的刘海却是块状的，原因只有一个，很久没洗头了。

杨佳武穿着一件肉色的T恤，为什么是肉色的呢？一年四季总穿白衣的肖川，最有研究的就是白色系。杨佳武身上的这件肉色T恤，在三个月前一定是白色的，只是三个月没洗，臭汗加尘土加搓揉，就调和成了肉色。

杨佳武自上前和肖川自报家门到走过去坐在肖川对面的这三步路程内，肖川闻到了一阵N久没有洗澡才会有的体臭味。

职业化、职业化！肖川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提醒自己，尽管自己已经如坐针毡。和杨佳武在一起多待一秒，就是对视觉的摧残，就是对嗅觉的折磨。

为了降低嗅觉的灵敏度，肖川赶紧给杨佳武发烟，却碰了一个钉子。“对不起，我不抽烟，所以请你也别在我面前抽烟。我这个人很有原则的！”

肖川只得苦笑，等杨佳武的工夫，早已饥肠辘辘。“杨律师点餐吧，不必客气。”

杨佳武当然不客气，为自己点了最贵的牛排套餐，228元的套系。

来者不善啊，肖川认栽，只为自己点了58元的套系。《吴越晨报》尽管鼓励自己出差，但每日的餐贴却少得可怜。出差上海、北京这样的直辖市，一天的餐贴仅有20元，如果是南京、苏州、绍兴等地，则只有15元。

服务生很礼貌地问二位，牛排要几成熟。

杨佳武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一个V字形的胜利手势，示意是两成熟。

服务生和肖川都惊呆了，难道这位杨佳武律师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吗？就算是原始人也知道钻木取火吧。

肖川微笑着告诉服务生，自己要七成熟。

这次轮到杨佳武目瞪口呆了：“什么，肖记者，你这么能吃啊，要七层。”

“是有点饿了，呵呵。”

“那也用不着七层啊，我看你比我还瘦一点，我才要两层啊，你能吃七层牛排？”

肖川被打败了，彻底无语。原来无敌的杨佳武律师把“成”当作了“层”，明显地“CH”和“C”不分。

肖川求助般地望着服务生，好在服务生比较敬业，也很有礼貌，在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告诉杨佳武。“先生，你可能是第一次吃牛排吧，我们说的是几成熟？不是几层牛排。”

果真给服务生说对了。杨佳武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使劲地挠头。“哦，是这样啊，那我也要七层吧。”“CH”和“C”不分的杨佳武不但听不清“成”和“层”，说也说不清。

肖川注意到，在杨佳武挠头后，靠近他的桌面一侧，立即就布上了一层头皮屑。杨佳武就像中学老师吹讲台上的粉笔灰一样，吐出一口仙气，头皮屑漫天飞扬，就如漫天大雪飞舞。雪，让人寒冷。杨佳武的无敌，则让肖川一阵恶寒。肖川想起了中学语文课本里，一篇名叫《口技》的古文，里面有一句话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古文里的“股”是大腿的意思，而肖川的“股”指的就是屁股。

若不是采访任务在身，肖川一定早就拍拍屁股闪人了。忍，是一种修炼。杨佳武真的是律师吗？如果是，肖川打赌，杨佳武这样的律师，整个地球也只有一个。

采访杨佳武很累，这位极品律师太具有发散性思维了。肖川问一个问题，他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但他却能洋洋洒洒地说上30句，如果不是肖川适时的打断，他还能再说上20句。他说话时，表情丰富，神采飞扬，伴随而来的是，唾沫星子四溅。原准备半个小时结束的采访，肖川却花了一个半小时。

将零零散散的信息汇总在一起，肖川算是对杨佳武其人、其动机、其进展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杨佳武先生，山西某县城人士，世犁耕，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现年34岁，在律师界混迹已有7年。7年前，在北京某著名大学读了一个法律硕士学位（有待验证）。

杨佳武并非是专业的证券律师，但擅长离婚案件且略有小成，夫妻俩闹离婚，一方执意要离，若另一方不愿意，在杨佳武手里总是可以手到擒来。据杨佳武自吹，他从事律师行业7年来，已经拆散了近180对鸳鸯，平均一年24对，一个月2对。杨佳武在自我吹嘘时，还说了一句差点让肖川噎死的话：“肖记者，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在家被老婆打的吧，我告诉你啊，现在很多女人都造反了，动不动就打老公，这样吧，咱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你要是想离婚离不掉，我杨某人一定帮你搞定。”

杨佳武律师自称他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对自己要求很高，不愿只停留在一种类型的案件上，所以在有部分西湖雨伞股东找到他后，他很愿意尝试证券业这个新的领域，挑战自我、超越自我。

肖川其实非常想问，为什么股东会找你这样的律师，你老人家身上的味道，能让人忍受到和你谈话结束吗？

目前，3%的反对股权还没有征集到，已征集到多少则是机密问题。但是很快就到3%了，杨佳武律师有信心征集到5%流通股东的反对票。离股东大会大约还有10多天时间，离股东大会的股权登记日还有7天，杨佳武认为，这个时间足够了。

同时，杨佳武也将继续发动不便做委托授权的股东，在股东大会召开当天在网络上投反对票，行使自己的股东权利。

总之，杨佳武的胜利，就代表着西湖雨伞股东大会上的重组方案被否决。当然，股东大会当日，杨佳武也会赶到杭州市股东大会现场，面斥老虎传播集团的无良以及西湖雨伞的愚昧。

此外，杨佳武还向肖川透露说，找他代理的股东中，有几个超级大户，这些人很有能耐，在重组方案被否决后，这些股东会为西湖雨伞寻找新的东家，肯定比老虎传播集团旗下的老虎地产的资产质地要好。

艰难的采访结束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留给肖川组织稿件的时间所剩无几。在埋单走人的时候，杨佳武律师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肖记者，你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打车送我一程啊，我身上没硬币坐公交车了。”

肖川大开眼界，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其实，杨佳武的目的地离肖川预定的酒店并不远，但肖川无法忍受的是和杨佳武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实在不好意思，我还得去见一个朋友，咱们真不顺路。”话虽如此，肖川仍给杨佳武留下了服务生找零的20元。

“啊，我住得还满远的呢，20元可能到不了。”杨佳武一脸无辜，言语极度真诚。

如果说，徐金斌的极品，只是让肖川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的话，那么，杨佳武的极品，则让肖川有了一种想杀人的冲动。难道自己上辈子欠了杨佳武钱？为了尽快脱身，肖川只得又丢下30元。

梁诗妃在数落肖川的同时，也把老虎传播集团借壳西湖雨伞，注入旗下房地产子公司老虎地产的前前后后和潘飞翔说了一个大概。

潘飞翔仔细研究了一下，得出这样的结论：一，西湖雨伞的确到了必须卖壳的地步；二，老虎传播集团的确是一家不错的公司，就是大当家陈鄂虎是个傻帽，如果老虎传播集团注入旗下培训业的核心资产，倒也算得上概念独特；三，老虎传播集团注入的资产是旗下的子公司房地产资产，的确暂无赢利记录，但凭着这两年房地产的暴利，老虎地产的赢利能力怎么也将比西湖雨伞强，也就是说，注入老虎地产的资产，也不算一个多坏的选择，金陵证券出具的重组方案看上去也相当专业；四，如果这次方案在9月20日的股东大会上被否，那么西湖雨伞将在三个月内不得再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事宜，最快也要到12月20日才能寻找新的东家；五，今年是2009年，如果西湖雨伞的壳子不能卖出去，等待的将是ST，最迟2010年4月左右，西湖雨伞发布2009年年报后，就将更名为“ST雨伞”了。

潘飞翔还决定了两件事：一，梁诗妃说她打算采访山寨研究员“钱利麻”，但梁诗妃又总抱怨联系不上这个神秘的“钱老师”，潘飞翔知道，“钱老师”的新闻只可能是独家，新闻一出，其影响力应该不亚于梁诗妃的徐金斌报道和肖川的大西洋制药报道，梁诗妃当然采访不到，但是采访“钱老师”，潘飞翔却是信心十足。二，打个电话给肖川，他不是答应帮自己跳槽券商接头的吗？怎么就没下文了？自己关于西湖雨伞重组事件的研究心得，不妨也和肖川交流一下，同时，也慰问一下肖川的伤势。

“肖公子，忙啥呢？”

“赶稿。”

“真敬业啊！轻伤不下火线，你和AC米兰的加图索有一拼。”

“差不多，稿子已经好了，自己校对一下错别字就发了。”

“哦，怎么跑上海去啦，挖到什么猛料没有？”

“没有，就是和杨佳武见了个面。”

“这稿子你打算怎么写？”

一杯浓咖啡、半包烟、昏暗的台灯，肖川在上海的一家快捷宾馆里奋笔疾书，准确地说，是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文章不长，也就千把字，标题叫《西湖雨伞转型地产股或遭变数》。比已经见诸网络的同题材新闻多出的新闻元素包括：西湖雨伞的态度以及部分流通股东的目的（逼宫老虎传播集团更改重组方案或逼宫西湖雨伞重新选择更优质的重组方）、杨佳武对于征集到3%以上股权的信心。

肖川把稿件的内容简单地和潘飞翔交流了一番后，潘飞翔也表达了自己的研究心得。肖川表示自己基本认同。

“对了，肖公子啊，你对陈鄂虎这个人怎么看？”

“接触不算太多，我感觉他应该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的家伙。年纪轻轻就富得流油，估计老虎地产上市后，明年他就能进胡润百富榜了。”

“嗯，这个家伙的确很聪明，但我很好奇他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挖来的，据说他家里很穷，创业也需要资本吧？就凭着只在北京大学办考研辅导班，他就能把业务扩展到全北京高校，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潘，你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我觉得陈鄂虎的发家一定有秘密。有没有兴趣挖一挖，没准就是篇轰动全国的新闻。我觉得西湖雨伞这件事，问题恐怕就出在陈鄂虎身上，无商不奸啊。”

“这个可以慢慢来，不急，一件事一件事的了吧。哦，对了，还有件事请你帮忙，我不是还欠黄英1000元钱吗？能不能明天帮我代还了啊，我回头把钱转给你好了。本答应明天还她的，但我打算在上海再拜访两家上市公司，光为这一篇稿子来，多少有些亏了。”

“原来你小子还记得欠人家小姑娘钱啊，我还以为你就是想赖账呢！”

“去，这是要折寿的，哪个会赖她的钱啊！”

“算你还有点人品，好了，我挂了，自己注意身体。”

潘飞翔挂断电话后，肖川觉得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暖意。这个高大壮硕的汉子有情有义，肖川相信无论潘飞翔是做记者，还是最终投身资本市场，都能干出一番成就，人品决定成就。

把潘飞翔推荐给欧阳婷的事，肖川一直也惦记着，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从内心深处来说，肖川并不希望潘飞翔离开，在单位里能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肖川等了5年。

欧阳婷和自己，不一定会有结果。肖川早就做好随时“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准备。肖川从来不相信，一对恋人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的鬼话，那只是分手时的一种委婉说辞。但潘飞翔这个朋友，确实可以交下去的。

从早晨7点开始，肖川的懒觉就没睡成，接完第一个电话，再眯不到半个小时，第二个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是钟点工打的：“我的大少爷，你家球球的猫粮只够吃一天的了，如果你明天不回来，喂别的行不行？”

“不行，它只能吃皇家猫粮，饿一顿倒没事，我最迟明天回来，这事你就别管了。”

第二个电话是西湖雨伞董秘李松打的：“肖公子，报纸我看到了，你牛啊，怎么找到这个杨佳武的？这个人怎么样？他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收了庄家的钱？他到底征集到多少股权了啊？”

在肖川看来，李松这个人倒也不错，就是话太多，肖川觉得李松应该去当一名记者。“一言难尽，等我回来详细汇报好了。”

第三个电话是陈鄂虎打的：“肖老弟，昨晚我太忙了，没顾上给你回电话。听婷儿说你去上海采访杨佳武了，其实你不必理会他，幺蛾子能掀起什么大浪，这种人，你越待见他，他就越兴奋。啊，不好意思，我这边电话响了，我一会再给你回过去……”

第四个电话则是平涛的：“肖公子啊，恢复得怎么样啦，没什么大事了吧？”“嗯，没事，股票怎么样，还是涨停吗？我还没看盘。”“给你小子说对了，继续涨停。不过我打算今天就跑了，这些股民在闹事，搞不好，今天涨停就会打开了。好了，我就是关心你一下，其实，稿子给诗妃跟就行啦，你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事、没事，善始善终，跟了我就会跟到底的，我和梁诗妃说过了，这段时间，我就盯这一件事。”“那随你，别太累着了。”

第五个电话是潘飞翔的：“老子去帮你还钱，那丫头说你没诚意，总欠三角债，她死活不肯要，非要你自己去还。我说的没错了，八成这丫头是看上你了，你别害人家啊，我看那丫头挺不错的，不如……”不待潘飞翔啰唆完，肖川已把电话挂掉。两分钟后，潘飞翔发来短信，只有两个字——“混蛋”。

第六个电话：“喂，你是李渊吗？”“不好意思，你打错了。”

第七个电话：“喂，李渊啊……”“我不是李渊，我是李世民。”

第八个电话是周青海教授的：“小子，你太不小心了吧。我昨天刚听诗妃说你被车子撞了……”“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教授操心了。”“你没事就好，最近怎么样啊，工作顺手了吗？”“还行、还行，教授啊，我在上海，正在采访呢，我回杭州后去拜访您吧，好久没向您请教了。”

肖川真的要崩溃了。这些人，为什么没一个能让自己睡一会儿觉呢？手机真是一个坏东西，让人无处遁形。

中午12点，消停了快一个小时的手机再度响起。这一次，是欧阳婷。

“懒鬼，起了没？”

“我不是懒鬼，我只是色鬼。乖婷儿，来，香一个。”

“嗯，啵。”起初，欧阳婷对肖川的这个要求很不习惯，但在肖川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妥协了。每次和肖川通电话，欧阳婷都会献上电波之吻一枚。

“还是婷儿好，我一个上午都没睡好。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的，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你就不会关机吗？”

“我怕你找不到我，急得拿头撞墙啊！”

“去去去，没一句正经的。我问你，身上还疼吗？”

“你以为我在少林寺学过金刚罩啊！当然疼了，不过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我中午有饭局，你自己在上海，别忙得忘了吃饭。我先挂了，客户在等着呢。”

“唉，等一下。你难道不想问问我昨天采访的情况吗？”

“有啥好问的。肖大记者写什么新闻，哪里轮到小女子指手画脚。”

“但这事和你有关，方案不就是你做的吗？”

“那又如何？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写稿子向着谁。我不想多问，免得你大脑短路，失去了自己的原则。”

原则？新闻的原则？客观性的追求。肖川发现，其实自己在追踪西湖雨伞重组这则新闻之初，就已经迷失了。不在第一时间跟进反对股民的态度就是明证。自己究竟是在向着谁？是西湖雨伞？是陈鄂虎？都不是！

肖川知道，自己向着的是欧阳婷。欧阳婷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重组方案，怎能被杨佳武们无端攻击？但是，肖川知道，自己这样的立场是错的。如果自己不认识欧阳婷，或者欧阳婷不是自己的暧昧女友，自己还会向着金陵证券的重组方案吗？答案是：不会！

是重组，让自己走进了欧阳婷的生活。如果没有这次重组，自己和欧阳婷也只不过是在秦淮河畔的一面之缘而已，很快，就会彼此忘记。或者说，不曾记得，又何言忘记。

和欧阳婷在一起，的确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可是，春风吹过后，不就是逼人的三伏天吗？

肖川想起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叶芝的一句诗：“当我们拥有整个春天的时候，她却拥有了整个夏天。”

平涛不贪。老股民都知道，你永远别指望最低价买进，也别指望最高价卖出。连着几个涨停后，平涛已经很满足了，他不愿意再等。下午收盘前，他分好几笔交易，全部清仓了西湖雨伞，大赚一票。

平涛正悠闲地抽着烟的工夫，梁诗妃进来了，脸上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你又怎么啦，一脸的不高兴。”

“我怀孕了。”

平涛一惊，差点没把烟头烫在舌头上。平涛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这么低级的失误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和梁诗妃的性伴侣关系维持了也快两年了，哪天是安全期，梁诗妃算错了，自己都不会算错。而且平涛相信，梁诗妃仍是单身，没男朋友，当初梁诗妃就和自己约法三章，如果她遇见了合适的交往对象，这样的关系就结束了，她不想让男人戴绿帽子，但在此之前，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说，如果梁诗妃怀孕了，“凶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会呢？查过了吗？”

梁诗妃铁青着脸，将检查单丢在平涛的办公桌上。“三个月了。”

平涛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诅咒着不安全的安全套头脑里盘旋着N种解决方案。

“你看怎么办？”

平涛熄掉烟头，一支烟才仅仅抽了两口：“你确定是我的？”

梁诗妃不再说话，狠狠地瞪了平涛一眼，转身而去。

平涛很后悔，这样的话真是混账。不是自己的，还能是谁的。尽管梁诗妃跟了自己的时候，已经不是处女了，但两年来，她有没有男人，自己还不知道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梁诗妃不发飙已经是好事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西湖雨伞大赚一票的快感一扫而空。平涛知道，这事有些麻烦了。而且，这个麻烦，自己绝对躲不过去。

两个小时后，平涛走出林向阳的办公室。一周前，林向阳曾通知他，去长沙的兄弟报纸考察、学习、交流一个星期。平涛向林向阳多申请了一个名额：梁诗妃。当然，这也是和梁诗妃商量后的结果。

梁诗妃坚持，可以去人流，但绝对不能在杭州市，离杭州市越远越好。而且不能拖，已经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别人就能看出端倪了。

平涛暗自叫苦。其实，两年前和梁诗妃勾搭上，并不是自己的勾引或利诱，而是梁诗妃自己贴上来的。两年前的一天，平涛和梁诗妃一起出差去北京，夜里11点，梁诗妃穿着睡衣来敲门，说是自己房间的电视坏了，想来平涛这里看看电视。活到平涛这个年纪，梁诗妃夜访的目的是什么，平涛还不知道吗？于是，当天夜里，梁诗妃就没再回自己的房间。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顺理成章。

平涛当然知道，梁诗妃是不可能爱上自己这个有妇之夫的，女人贴上男人，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男人的钱，二是男人的权。梁诗妃图的不是钱，平涛在钱这方面，也会刻意地照顾着梁诗妃，当然，那也是梁诗妃靠自己的努力，多写稿件赚来的。能保证梁诗妃的稿件发大、发多，就是平涛的权。平涛也知道，仅仅是多发稿，并不是梁诗妃的目的。

一切都那么心照不宣，梁诗妃并没有开口首席记者的事情，是平涛自己提的。这是在自己权力范围内，能为梁诗妃做的最大贡献。

如今，梁诗妃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自己还能带给梁诗妃什么吗？平涛觉得，和梁诗妃之间的关系，也应该像股票一样，见好就收了。看着股票在涨，如果不及时获利出逃，有可能将被套。梁诗妃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才对，两人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是不是也该到了了断的时候了？万一事情被传了出去，传到报社，自己就将身败名裂，传到老婆耳朵里，自己就将家破人亡。

好在梁诗妃是个很有数的人，并没有借此和自己大吵大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情人。情人在报社内部，永远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平涛和梁诗妃的长沙考察之旅，定在下一周。

肖川回到杭州后，收到三个饭局的短信邀请。一个是西湖雨伞董秘李松的，另一个是律师杨佳武的，第三个是小护士黄英的。

李松的信息是请客，要和肖川聊聊杨佳武在新闻之外的其人其事。

杨佳武没说是谁请客，只是说自己今天会到杭州，去西湖雨伞摊牌。但是，肖川知道，和杨佳武吃饭，肯定又是自己埋单。

黄英则指名要肖川请客，理由是：借钱是要有利息的。

三个饭局都约在晚上，而肖川只能选择其中一个。该选哪一个呢？

从本能上，肖川是抗拒杨佳武的饭局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单身男青年肖川实在不愿意听杨佳武吹嘘离婚那些事；李松的饭局，去了也没意思，欧阳婷的一席话点醒了自己，如果是为了她，而在新闻上倾向于西湖雨伞或老虎传播集团，这不但违背自己一直在追求的客观公正为第一要素的新闻专业精神，也不符合自己的做人原则。肖川基本上已经可以预见到，李松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要求些什么。

肖川不愿意承认，遇见欧阳婷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但已经开始怀疑，跟踪西湖雨伞这条新闻，是不是一个错误？是善始善终呢，还是临阵换炮，交给梁诗妃去处理？毕竟，自己伤势还未痊愈，的确需要休息，另一方面，梁诗妃不管怎么样，也算是自己的半个领导，为什么不趁机卖个乖呢？

回到杭州后，肖川试探性地给梁诗妃打了一个电话。表示自己去上海采访杨佳武，只是想亡羊补牢，对自己的疏忽负责，如果梁诗妃对这则新闻感兴趣，那么，谁写都一样。不过，梁诗妃却乐呵呵地说：“你那篇杨佳武的稿子还不错，有工作积极性总是好的，你自己跟吧，我下周要和平主任出差一趟，怕到时候顾不上，反而漏了稿。”

肖川认为梁诗妃是假客气，又推辞了一番，梁诗妃却依然不接这个球。那就也罢，还是善始善终好了。肖川决定将这件事作为自己性格磨砺的一个挑战，如果能抛开欧阳婷的因素，客观公正地将这则重组新闻跟踪到底，那一定能让自己突破，到达一个新的境界。

于是肖川给李松和杨佳武分头回了电话，说自己还在上海，明天才回来。李松的回答是：“这么辛苦，好啊，那等你回来再聚。”杨佳武的回答则是：“本律师已经拿你当兄弟了，反正我今天也不走，你明天回来后打电话给我好了，我还是第一次来杭州市，兄弟你要是不忙，不妨陪着我去玩玩。”

黄英的饭局，去不去呢？按理说，自己的确欠了这个小姑娘一个大人情，当发现囊中羞涩的时候，黄英主动提出可以去医院的取款机里取来钱，给自己应个急。这个和自己认识才不到5分钟的卫校应届生凭什么要相信自己呢？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肖川一直这么认为，并一直身体力行。请黄英吃一顿饭，是应该、必须、肯定的。

经潘飞翔提醒，肖川觉得的确有那么回事，虽然不能说黄英就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但至少是对自己有好感。这个女孩子虽不像欧阳婷那样绝世容颜，却也清纯可人，如果说欧阳婷是大家闺秀，黄英就是小家碧玉了。欧阳婷成熟、干练，黄英，毕竟只是一个才19岁的小丫头。

肖川给黄英回了短信，约了晚上6点半，选了一家湘菜馆。肖川有些担心的是，黄英会不会犯傻，真像潘飞翔说的那样看上自己了。换在几年前，肖川对看上自己的姑娘，只要是颇有三分姿色，便是来者不拒。随着年岁的增长，肖川对这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爱情游戏已经没了兴趣，何况黄英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善良姑娘，这个毒手下不得。更重要的是，有欧阳婷在一天，肖川也不愿破坏这种久违了的初恋的感觉。

肖川不愿单独面对黄英，那天在医院和黄英天南海北地胡吹了一通，一方面是因为无聊，一方面也是想找人聊聊天，分散一下精力，身体感觉痛的时候，如果什么也不干，那只会感觉到痛，所以关云长在刮骨疗毒时，才会找谋士和自己下棋。真的要和黄英单独吃饭，肖川则觉得，两个人间未必有什么话题。肖川并不是学历歧视，但在采访的范围之外，即使是吃饭，也得找一个能和自己对得上话的人。

肖川决定拖上潘飞翔，毕竟车祸那天，潘飞翔夫妇也为自己牺牲了不少时间。可潘飞翔并不领情。

“你泡人家小姑娘，老子去当电灯泡干吗？你以为你是谁，请老子吃饭，要提前一周预约，知道不？你小子不是牛吗？敢挂老子电话，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来向我负荆请罪，咱们朋友也做不成了。”一口气说完，潘飞翔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肖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肖川当然知道潘飞翔是在开玩笑，潘飞翔根本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没办法，二人世界注定没有电灯泡了。

其实，接到肖川饭局电话的时候，潘飞翔正在家里得意扬扬地写着“钱利麻”独家专访。潘飞翔打算明天就把这篇稿子发掉。

写字的人，在灵感迸发的时候，最怕被打断思路。有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就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写了。

“大潘，先吃饭吧。”潘夫人催着。

反正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潘飞翔索性保存了文件，吃完饭再说。

“刚才和谁打电话啊，肖公子吗？”

“是啊，这小子，身子骨还没利索了，晚上就去泡姑娘了。”潘飞翔一边扒着饭，一边作金刚怒目状对潘夫人说。

“肖公子不会真的没女朋友吧，自己有房子，薪水也说得过去，人又长得一表人才，学历又挺唬人的……”

“得得得，我告诉你，这种人最花心，人不风流枉少年。咱们干记者这行的，能有几个钱？忽悠那些女白领搞不定，骗骗那些对爱情充满遐想的学生妹，还是没问题的。反正我是再干一年，就不干了。做记者真没劲。”

“你啊，就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说不定你哪天真去了证券公司，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没劲的。”

“不！”潘飞翔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告诉潘夫人，“其实，当记者也要看天赋的，梁诗妃和肖川都有这种天赋，梁诗妃你可能不熟，我们就说肖川，那小子刚来财经新闻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他很勤奋，悟性也好，才三个月不到，就像模像样的了，只是在专业上还有所欠缺。我就不同了，做记者的天赋，我自愧不如肖川，但是搞股票什么的，他一定不如我。男人，最怕的就是入错行，不是说我当记者当不下去了，到我这个年纪，自己最合适什么还不知道的话，那也太失败了吧。”

“呵呵，你自己决定了就好，其实去证券公司又能怎样，你现在一边写写稿子，一边自己炒炒股，不也挺好的吗？”潘夫人笑着给潘飞翔夹菜。

“妇人之见！大丈夫处事，自当功名盖世。你看那些‘70后、80后’的基金经理，他们懂什么呀，他们唯一比我强的就是资金比我多，当然啦，也不是他们自己的钱，都是基民的钱，亏了也无所谓。只要我出道了，半年就把他们全灭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快吃饭吧，饭都堵不上嘴。你是谁呀，你多牛啊！”

“哈哈哈，你还别说，再牛也牛不过‘钱利麻’同志。”

“好啦好啦，我倒真要看看你这稿子怎么写呢？”潘夫人笑脸盈盈地望着潘飞翔。在她眼里，潘飞翔能赚多少钱不重要，她只希望，两个人可以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在湘菜馆等黄英的时候，肖川一度以为自己碰上了两个可以充当电灯泡的救星，不过两个电灯泡的保险丝都烧掉了。

第一个是杭州市另一家上市公司浙江百货的董秘彭发。

“嘿哟，肖公子，好久不见了，这么巧啊！怎么就一个人啊？”

“等人啊，呵呵。”

“哈哈，上次那篇稿子写得好，大西洋制药那几个浑球，早就该被揭露了，连我们都被蒙在鼓里了。”

肖川点头笑笑：“彭总，你几个人？要不咱们一起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看见你在，过来打个招呼，几个基金的兄弟来公司调研，我得把这班家伙伺候好啊。”

“那不更好吗？顺便介绍给我。”

“呵呵，以后有机会吧。他们这次来调研比较低调，知道有记者在，那今天晚上就什么也别聊了。我先过去了，改天来公司坐坐。顺便说一下，西湖雨伞那几篇稿子挺牛的，我等着继续拜读大作啊。”

彭发离开后，肖川又看见一个熟人——李清如。他看见李清如时，李清如却没有看见他，正吃完了饭出门。肖川追了出去。

“肖公子，你也在这里啊。”李清如笑眯眯的，她永远都是这样的表情，给人觉得很客气，又让人觉得有距离，一种礼貌性的距离。

“今天刚从上海回来，约了个朋友吃饭。”

“哈哈，我刚吃完，你那西湖雨伞的跟踪报道做得不错哦。我今天看到了。”

“过奖过奖，亡羊补牢而已。对了，你这么赶时间吗？要不再吃点，每次听你的话，买什么股，什么股就涨，一直没机会感谢你。”

“大家都是同事，这么客气干嘛。下次吧，我今天已经吃撑了，还得赶时间呢。”

目送李清如离开时，肖川背后的伤口突然被人捅了一拳。偷袭者正是黄英。换下护士服的黄英一身黑色的套裙，黑丝袜、黑色高跟鞋，一条马尾辫精心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却刻意打扮了一番。看上去显示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这哪是一个正在实习的小护士啊，分明是一个OL（办公室职业女性）。

“你谋杀呀，啥时候到的？”

“哼！”黄英昂起头，“早就到了。”

“那怎么不进来，一直让我等。”

“那当然了，迟到，是女孩子的专利嘛。懂不懂？”

“幼稚！港台片看多了吧。”

伤口又挨了一拳。“少废话，老实交代，刚才那个美女是谁啊，我老远就看着了，瞧你那德行，看见美女就猥琐至极，看你那卑躬屈膝的样子，我恶心得都想吐！”

“我干吗要告诉你啊，我们又不是很熟。想吐，那你吃不下东西了吧，那我们走吧，看见你，我也饱了。”肖川心里暗暗叫苦，原来这个黄英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自来熟。明明和自己才是第二次见面，就搞得像老熟人一样，而且似乎还有一点暴力倾向。

眼见黄英举手又是要打。肖川赶紧装孙子：“好啦，好啦，黄大小姐手下留情，我老实交代还不成吗？进去说话吧。瞧咱俩穿的，一黑一白，人家还以为我们是黑白无常。大晚上的，吓死人不偿命啊。”

坐定，茶来。黄英依然不依不饶：“快说啊，那美女到底是谁？”

“我女朋友啊！”

黄英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黄英毕竟不是欧阳婷，人无数的肖川连一个19岁小丫头的表情和眼神都读不出的话，那也不是肖公子了。

沉默了5秒钟后，黄英又笑了起来：“我不信。”

“为什么？”肖川这次也笑了，很想知道黄英为什么不相信。

“如果她是你女朋友，那你被车撞了，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看你啊？别和我说你手机丢了，你能借我手机打电话给你同事，就不能打给她吗？这是第一。”

“那第二呢？”肖川不禁对黄英的推理能力有点赞许，看来这个小丫头比想象得要聪明一些。

黄英喝了一口茶：“第二，如果她是你女朋友，她为什么不一起吃饭呢？知道你要和我这么漂亮的美女吃饭，她就不担心吗？”

肖川笑了笑，小丫头毕竟是小丫头，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觉得自己是最漂亮的，尽管打扮得像个OL，但小丫头的思维还是小丫头的思维。美丽不可方物的欧阳婷在肖川面前，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美女。美女，从来不是自己说的，尽管黄英也算是个小美女。

肖川正要讽刺黄英两句，手机短信的声音响起。破天荒的是李清如，这是李清如有史以来第一次给肖川发短信。“呵呵，我看见了，是你女朋友吧，挺漂亮的，加油！”

肖川蒙了，这边让不在场的李清如客串一下女朋友未遂，那边李清如已经给自己先戴上了帽子，百口莫辩。刚才和黄英在饭店门口打打闹闹的，一定让李清如尽收眼底。

“我女朋友查岗了，让我吃完饭早点回家，别和你去鬼混。”

“我呸，真是死不要脸。谁和你鬼混，本美女我还看不上你呢。哦，对了，我的第三还没说呢。”

“哦，还有第三啊！”

“那当然了。第三，你这么猥琐，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说完，黄英已经自己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肖川不觉得这有多么好笑，但依然被黄英夸张的笑法给逗乐了。“行啊，黄大小姐，你当护士太可惜了，去当侦探吧。”

肖川失算了，本以为黄英只是个小丫头，可能二人世界会冷场。准确地说，只要肖川肯说话，无论是和谁，都不会冷场。但肖川担心的是，和黄英没什么好聊的，生活阅历的差别、学历的差别、年龄的差别，这些都足以形成代沟。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和黄英的相处却显得很轻松。被西湖雨伞那点破事搞得有些心烦意乱的情绪，为究竟该不该坚守客观性原则搞得很纠结的矛盾，似乎一时间已经烟消云散了。

“喏，给你的。”黄英递给肖川一个纸质的手提袋。

肖川打开一看，是自己遗落、或者说是丢弃在医院的那件白色休闲西装。肖川本以为，沾满血迹的西装算是报废了，洗也洗不出来。可是打开袋子一看，白西装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肖川心中，闪过一丝感动。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吗？”黄英得意扬扬地看着肖川。

这样的衣服都能洗出来，费了多大劲，肖川当然知道。“唉，我不是说这是送你的定情信物吗？你怎么还给我啦？看来，你是看不上我啊。”

“切，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会不会泡女孩子啊，哪有定情信物送人家一件脏兮兮的破衣服啊。不过呢，你这人还算不错，还知道自己来不及还钱，托朋友送来，算是有点人品。定情信物嘛，本美女也可以考虑收下，不过得看你送什么呢？”

肖川立刻就为自己的多话而后悔了。潘飞翔的推测是正确的。对于黄英这种不善掩饰的小丫头，肯为自己去取钱垫上，以还钱为由再见面，费心地给自己洗了衣服，暗示自己送定情信物，这一切已经说明了，小丫头别有企图。

陈伟很早就提醒过肖川，管住自己的嘴巴，不想和姑娘好好谈，就别占人家口舌便宜，免得人家自作多情。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肖川觉得自己已经改掉了这个毛病。甚至连大美女李清如的出现，肖川也懒得去调戏。欧阳婷也是在熟了之后，才信口开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而第一次与黄英见面时，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肖川清醒地意识到，不能这么玩了，不仅仅是因为欧阳婷，更重要的是，黄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欺骗她的感情，注定折寿。

望着陷入短暂沉思的肖川，黄英又叽叽喳喳起来：“想什么呢？难道是在想送我什么吗？”

肖川苦笑着摇了摇头：“和你开玩笑啦，我是没机会送你定情信物了。我真的有女朋友了。”

“不信。”

肖川觉得，必须要正视这个问题。打开手机，将欧阳婷的照片展示给黄英。在丢掉手机后，连同丢掉的还有N多张欧阳婷的照片，以及和自己的合照。于是，分居两地的肖川和欧阳婷约定，每天都彼此发一张彩信自拍照。

原本，肖川以为黄英看了欧阳婷的照片后，会知难而退，尽管黄英是美女，但美女也是分等级的。哪知黄英看了欧阳婷的照片后，却再度夸张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哎呀，见过猥琐的男人，却没见过你这么猥琐的。这明明是日本女优呀！本美女还是认识的。”

肖川并不奇怪，换了谁，只要见过欧阳婷，也不会相信她是自己的女朋友，包括自己最好的兄弟陈伟也一样。没有必要和黄英解释了，说也说不清楚。

见肖川不再说话，黄英自己打起了圆场：“好啦，我也和你开玩笑的，谁稀罕你送东西啊。东西可以不送，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又要耍什么花头？”肖川不敢忽视黄英的智商了，这个小丫头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一定要帮我。”

“那也要看是什么忙啊，总不能你当护士，一针把病人扎死了，要我代你去偿命吧！”

黄英再次笑了起来。李清如的笑，是招牌式的礼貌；欧阳婷的笑，是迷人的微笑或者是迷惑人的笑；黄英比她们俩更爱笑，笑得很夸张，但肖川愿意看到黄英的笑，青春的笑，可以让自己忘掉烦恼。

“哪有这么夸张啊。我还没想好，想好再告诉你吧。”

肖川点点头，表示答应了。黄英帮了自己大忙，慷慨借钱，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这个人情，绝对不是一顿饭就能还得了的。肖川第一次和黄英交流时，得知黄英来自绍兴市下面的新昌市。这样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个人在杭州市生活、奋斗，的确也不容易。作为杭州市的“土著”，如果能帮上黄英一点忙，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说话间，彭发举着酒杯，拿着酒瓶走了过来。

“哈哈，我说肖公子在等谁呢？原来和美女在一起开荤啊。居然还骗我说你没有女朋友。今天被我逮到了吧，我喝一杯，你自己罚三杯。”

肖川再度暗暗叫苦，在黄英出现之前，他确希望彭发能坐过来，当个电灯泡，可是彭发这个时候过来，不但把灯泡灭了，连替代灯泡的蜡烛也灭了。彭发和肖川吃饭时，也八卦过他的感情问题，和回答李松时一样，当时的肖川的确是孤家寡人一个。

肖川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怎么和彭发解释。正在组织语言时，黄英站了起来，笑嘻嘻地对彭发说：“这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最近受了点伤，不能喝酒，你看，我们都没点酒，三杯是吗？我来！”

一杯接着一杯，一杯又接着一杯。在肖川惊恐的眼神中、在彭发钦羡的眼神中，黄英大气不喘，拿起彭发带来的酒瓶，一连三杯葡萄酒下肚，面不改色。

三杯下肚后，黄英用挑衅的眼神瞪着肖川。

肖川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眼神一定是在说：“谎言被揭穿了吧，一会儿说门口的美女是你女朋友，一会拿日本女优的照片来忽悠我，这会儿呢？你朋友把你卖了吧，我就知道你这个猥琐的人，是没女朋友的。”

肖川觉得，黄英就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趾高气扬。今天晚上的这顿饭，自己一败涂地。

Ⅷ　股东大会

肖川和欧阳婷决定结婚了。

婚前两个人去了张家界旅行。夜晚，二人坐在悬崖边上，望着如盘银月，构思着婚后生活的蓝图。夜深时分，欧阳婷觉得有些冷，肖川脱下大衣披在欧阳婷身上，欧阳婷不愿肖川挨冻：“我们回去吧。”

悲剧发生了，就在欧阳婷起身的一刹那，脚下一滑，她生生地从悬崖边滑了下去，消失在夜幕中。肖川撕心裂肺地对着空谷大声呼唤着欧阳婷的名字，空谷也回答着欧阳婷名字的回音。

一瞬间，天崩地裂。5分钟后，肖川给住在杭州市郊区的父母打去电话。“老头、老太，对不住了，大恩大德来世再报，我所有的存折、股东账户的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倒过来写。永别了。”

肖川不等父母问发生了什么，就挂断了电话。最后望了一眼挂在空谷上空的明月，追随欧阳婷纵身跳下山谷。

下坠、不断地下坠，肖川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只觉得一直在下坠。只听到“扑通”一声，居然没有摔得粉身碎骨，而是掉进了一个滚热的湖中。

“啊……”肖川从湖水中浮了上来，睁开了眼睛。不远处，两个绿色的圆点闪着，绿光不断地靠近，“喵！”这是球球的叫声。

肖川惊醒，原来是一场梦，而身上早已大汗淋漓，盗汗将被子浸湿。肖川看看手机，才凌晨5点。星期四的凌晨5点，4个小时后，西湖雨伞临时股东大会即将召开。

肖川已经睡意全无，他匆匆起床，提前给球球喂了猫粮。临睡前，欧阳婷给自己打过电话，由于职位的原因，她不出席股东大会，而是由总监罗西出席。因此，欧阳婷并没有赶来杭州，只是约肖川周五晚上去南京。

“婷儿，你还好吗？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肖川给欧阳婷发去短信。半个小时都不见回复，欧阳婷一定是在美梦中。

肖川依然感到有些后怕，从冰箱中找出一罐啤酒，为自己压压惊。打开电脑，他再度浏览起西湖雨伞的股吧。

自从杨佳武出现后，全国的媒体报道就变成了一边倒，完全是在指责西湖雨伞不对股东负责，找个重组方，居然注入了一大堆垃圾资产，而陈鄂虎也被媒体指责通过借壳在资本市场圈钱。

在股吧里，肖川每天都能看见股民发布陈鄂虎的祭文。此刻，肖川正读到的一个标题为《惊爆！陈鄂虎被渣土车侧翻活埋》的帖子，发帖时间是凌晨1点45分。肖川大口地喝着啤酒，心想，这陈鄂虎上辈子一定是只猫，只有猫，才有九条命。在股吧里，陈鄂虎每天都要死一次，今天是被侧翻的渣土车活埋，昨天是死于艾滋病，前天是被恐怖分子袭击……

早在股东大会的股权登记日前，肖川向李松提出过想现场列席的要求。李松表示为难，说媒体要求参会的很多，而这些媒体都不是很友好，李松担心放媒体进来后，他们会乱写，媒体给他惹得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李松还是给肖川出了个主意，如果肖川想来，可以在股权登记日前买个100股，或者做个委托就行，但前提是，到现场时别对股东说自己是记者。于是，肖川早早地便和平涛说好了，让平涛在清仓西湖雨伞的时候，留下100股，给自己做个委托。

此刻，平涛的身份证、股东账户卡原件和委托书正在肖川手上，平涛的要求只有一个，肖川必须在周五前把身份证还给他，因为他下周一要和梁诗妃出差去长沙。

昨天晚上，杨佳武也给肖川打了电话，问肖川去不去股东大会现场，肖川说去。杨佳武说，那中午一起吃饭。肖川答应了。

这次股东大会，能顺利通过吗？西湖雨伞能顺利地走上重组之路吗？答案今天即将揭晓。

7点，肖川正准备出门时，欧阳婷的电话来了。

“公子做什么噩梦啦？”

“梦见你给老虎吃了。”肖川不愿把可怕的梦告诉欧阳婷，如果把梦中的情景说出来，就成了对欧阳婷的诅咒了。

“哈哈，老虎不吃我，老虎只吃雨伞。”

“我准备出门了，老虎能不能吃得下雨伞，很快就有结果了。你估计怎么样？”

“不太好说啊，我调查了一下，似乎反对的股东真不少呢！”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像个没事人一样，你们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不希望有个好的结果吗？”

欧阳婷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哪是我能决定的？我们只负责重组规划，具体怎么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没关系啦，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报道好了。”

肖川到达西湖雨伞会议室时，杨佳武正在和李松吵架。

杨佳武今天倒是没穿上那件经典的肉色T恤，而是人模人样地穿上了一套藏青色西装，唯一不变的还是头发，依然是肖川初次见到他时那么油腻腻的。肖川相信，如果一只苍蝇落在杨佳武的头上，苍蝇就再也飞不起来了，会被牢牢地黏住。

“他妈的，我为什么不能进。”杨佳武气急败坏地对李松吼着。

“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你身份证没带。”

“我是做了授权委托的，股东的身份证和委托书我都有！”

“那也不行，受托人必须得带自己的身份证。”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不是我不讲理，这样让你进去，其他的股东会有意见的。你自己是律师，难道连入场的规则都不知道吗？”李松不温不火，任杨佳武将嗓门提高了八度，还是心平心和。

“其他股东有什么意见，我是代表股东来出席的。”

“好了，我还有别的事，一会要开会了，还有半个小时，你现在去把身份证拿来，我们肯定让你入席。你自己看看公告，委托人入场需要带哪些证件，我们在公告里说得一清二楚。”

“我身份证落宾馆了，现在去拿，哪能来得及？那我让宾馆传个复印件来，行不行？”

“不行，必须是原件。”

肖川远远地听着，觉得一阵可笑。这个杨佳武真是太不专业了，想来股东大会现场砸场子，证件却不齐备。肖川知道李松对杨佳武意见很大，李松并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换作别的股东，就算少了一两个证件，李松也就算了，但杨佳武绝对是个例外，被李松抓住了小辫子，怎么可能松开呢？

肖川知道，有李松把着门，杨佳武今天是别想进了。为了避免和杨佳武见面的尴尬，肖川决定暂时不去登记，躲到厕所去抽支烟，等杨佳武走了再去登记。

进厕所门的时分，肖川听得杨佳武发出了最后的呐喊：“你行啊！我告诉你，你这么为难我也没用，老子马上就去召集股东在网上投反对票，他妈的，咱们走着瞧。”之后，就听见杨佳武“咚、咚、咚”离去的脚步声。

厕所里烟雾缭绕，有两个大烟枪已经先肖川一步了。肖川在窗口点上烟，注视着两个烟枪。

一位是30岁左右的年轻人，西装革履，脚边放着电脑包，看上去文质彬彬；另一位是个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密布，看肤色就知道是个庄稼人。

老人对青年人说：“小兄弟，希望你们好好写写啊，你们做记者的，一定要为我们中小股东说话。”

年轻人对老人说：“老伯，你放心吧。我们做记者的，肯定会客观公正地报道。西湖雨伞和老虎传播集团，这两个公司都不怎么上路子，这次重组，还不知道他们高管层在里面有多少好处呢！”

老人说：“唉，我今天肯定要投反对票啦，我炒‘西湖雨伞’已经5年了，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不找一个好婆家，这股价……”

年轻人没接老人的茬，望着新加入的烟枪肖川，点头笑了笑：“哥们儿，你也是来参会的？”

肖川点点头：“兄弟是记者？”

年轻人礼貌地从口袋里递上一张名片。“我是上海的记者，这次过来看看。”

肖川接过名片：“哦，原来是陈老师啊，久仰久仰，拜读过兄弟的大作。”年轻人名叫陈宫，上海发行量颇大的专业媒体《申江财经新闻》的记者。肖川在网上看到过陈宫的稿件，对本次借壳口诛笔伐的记者中，陈宫就是一名先锋。

“敢问怎么称呼，能赐张名片吗？”

肖川犹豫了一下，觉得暂时没必要透露身份。“我就是个小股东，替朋友来的，也就过来看看。”

老人打量着肖川：“啊，你也是股东啊，你打算投什么票？”

“我还没想好呢！”老人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有浓重的方言口音，但还不至于让肖川听不懂，“老先生，刚才听你说要投反对票？”

老人刚想说什么，第四杆烟枪叼着烟进来了，是李松。

“啊，肖公子，你已经到啦？登记过了没？”

陈宫疑惑地望着肖川：“怎么，你们认识？”

肖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

老人则对李松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松对陈宫和老人视若无睹，接着对肖川说：“妈的，和那个鸟律师吵了半天，没见过那么不开窍的，自己是律师，对基本的规定却一窍不通。”

肖川还是不说话，继续笑眯眯地自己抽着烟，等着李松继续发表演讲。

不过，李松这次却没有滔滔不绝。

在小便池上的烟缸中，摁灭了才抽了两口的烟头。李松对陈宫和老人说：“陈记者，老张，快开会了，早点进去吧。”说完，就转身离去。

李松离开后，陈宫也熄了烟头，自来熟地拍了拍肖川的肩头：“哥们儿，我先进去了，回头聊。”那个叫作“老张”的老人也跟着陈宫离开了烟雾缭绕的“仙境”。

目送李松等人陆续离开，肖川看看手机，离开会还有10分钟了，将手机调至静音。每逢会议场合，肖川就将手机调至静音，这是一种礼节。

肖川坐定后，发现到会的股东并不是很多。

西湖雨伞的高管层、金陵证券的罗西、两名老虎传播集团的代表、本次股东大会的见证律师坐在一边，而股东则坐在另一边。包括肖川自己，股东一共只有7人。

“老张”桌子上的名牌写着张守涛，往后依次是陈宫、米兰、郭密、尤文、肖川和黄犸。开会前，肖川已经和左手边的尤文、右手边的黄犸简单地寒暄过了。尤文是西湖雨伞第二大股东浙江某投资公司的代表，右手边的黄犸是沈阳来的个人投资者，持有10万股。

在陈宫和尤文之间的米兰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小姑娘，25岁上下年纪，郭密也是个30岁出头的青年人，和罗西比较熟。肖川估计他很可能是某个券商的研究员。

肖川仔细地观察着这6个股东，张守涛一言不发地抽着烟；陈宫则开着笔记本电脑看着行情软件；米兰也一样在看行情；郭密在翻阅着本次股东大会的材料，厚达400多页；尤文不停地在发短信；黄犸在东张西望。当然，会议室门外还守着四五个人，不用问，肖川也知道，多数是不请自来的媒体圈的朋友。进场的记者陈宫，肯定是和自己一样，要么做了委托，要么是自己买了股票，才得以混进来。

股东大会于上午9点准时开始，由西湖雨伞董事长孟德主持。孟德首先向股东们介绍了公司高管和老虎传播集团的两位代表，今天股东大会的一项议案便是这两位代表将被选举为公司新一届董事会成员。

介绍完公司高管，孟德便开始介绍股东：“老张是我们的老朋友了，其他的股东是我们的新朋友，首先我代表西湖雨伞欢迎大家不远万里来到公司参加这次股东大会。在会议开始前，我们先选举一下本次股东大会的计票人，我提议张守涛先生和郭密先生，大家有没有什么疑问？”

四座鸦雀无声。

“好，大家没有异议的话，我们鼓掌通过。”

掌声并不热烈，肖川注意到，几乎所有的股东都只是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今天的议案分别是：审议本公司重大资产重组、向老虎传播集团定向增发股票以及董事会换届，由于西湖雨伞是关联方，所以在审议重组议案时，我们将回避表决。下面，大会正式开始，首先请董秘李松先生为大家宣读本次重组的方案。股东们有什么疑问，可以在投票前进行讨论。”

议案很长，肖川看着手中厚厚的材料，初步估算了一下，根据李松的语速，大约也要2个小时才能读完。而这些材料，肖川早就烂熟于心了。开会前，肖川问过有望被选为公司董事的老虎传播集团的代表，得知陈鄂虎也来了，在孟德的办公室待着呢。肖川决定不听李松照本宣科，抽空出去找陈鄂虎聊聊，11点再回到会场。

陈鄂虎正在孟德的办公室沙发上看书。

肖川敲门而入的时候，发现陈鄂虎正在读的书是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新穷人》。

肖川在陈鄂虎对面坐下，给陈鄂虎发烟。

陈鄂虎合上书，哈哈大笑着：“肖老弟，伤势痊愈啦？”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肖川打着马虎眼，给陈鄂虎点上烟，“怎么，虎哥爱看社会学著作啊？”

“打发时间，随便看看，你也看过吗？”

“刚买了一本，还没来得及看。虎哥倒是气定神闲啊，这么大的事，还真沉得住气。”

“怕啥，一群跳梁小丑，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几个小股东能掀起什么大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啊。不过，我个人觉得，那些股民说的有点道理！老虎地产的确没有赢利记录，你们既然想跻身资本市场，为什么不把赢利能力最强的教育产业资产注入呢？”

“老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肖川拿过陈鄂虎搁在茶几上的书，发现扉页上被陈鄂虎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杀、杀、杀”。

“这个还真不太好说，金陵证券说，老虎地产的未来赢利空间比较强，但我觉得，如果注入老虎传播集团的核心资产，是不是股东们就没话说了呢？”

陈鄂虎哈哈大笑，将肖川发的烟熄灭，从怀中掏出传说中的天价烟“九五至尊”，发给肖川：“来，抽我的。”随后，陈鄂虎又掏出手机，给不知道什么人打了个电话，“这边给我送两杯茶过来。”

两三分钟后，一个行政人员打扮的中年女子给二人送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龙井。陈鄂虎接着说：“老弟，虎哥没拿你当外人，我就和你实话实说，你知道就可以了，稿子里千万别写。”

肖川点头，的确，如果一个记者把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写在稿子里，对于这个记者来说，就等于和采访资源一刀两断了。一向讲求采访资源可持续性发展的肖川明白“君子有所写、有所不写”的道理。只是，肖川也对股东们所诟病的老虎传播集团为什么不注入核心资产感到好奇。按理说，尽管老虎地产旗下的几处楼盘明年可以实现赢利，但陈鄂虎的考研辅导班显然赢利能力更强。

“税！”陈鄂虎只说了一个字。

肖川一下子就明白了。作为上市公司，有义务每年向股东发布财务报表，尽管财务报表也可以通过财务技巧“做”出来，但毕竟阳光之下的“财技”不得不接受股东和媒体的监督，“财技”的发挥余地被限制到最小的程度。

肖川感到一阵悲哀，这也是转岗财经记者以来，肖川最大的困惑。往往，和采访资源不熟，新闻稿件就只能浮于皮毛；和采访对象熟悉起来，交了朋友，人家和你掏心掏肺了，稿件就出不来了。作为一名记者，究竟是以报道新闻、深度挖掘为己任呢？还是以借助媒体的平台广结人脉为目的呢？

在个人情感的抉择上，肖川对财经圈的种种不真诚，有着本能的反感，虽谈不上疾恶如仇，却也愿意打抱不平。可是，随着人脉积累的扩展，肖川发现，朋友多了，稿件、有质量的稿件却发不出来了。揭露了财经圈的不真诚，就成了个人的不真诚，长此以往，口碑就差了，一个记者在自己采访的领域里口碑差了，也就混不下去了。

肖川知道陈鄂虎的解释只能点到为止，不会和自己深入地谈下去，所以也就不再多问，以免双方尴尬。

陈鄂虎又接着说：“其实，上市融资方面，对老虎传播集团没有太大的必要，房地产的项目开发则更缺钱。那些股民总是太看重眼前利益，说什么老虎地产没有赢利记录，却看不到房地产市场的前景，老虎地产的三处房产都在北京的核心地段，怕房子卖不出去吗？”

肖川笑而不语，等着陈鄂虎接着说。

“何况，老虎传播集团这边还注入了北方银行5 000万股的股权，以后北方银行上市了，老虎地产也就成了创投概念股。这一点，股民为什么就看不到呢？”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杨佳武为什么会跳出来？”

“哦，”陈鄂虎将身子向沙发前挪了一挪，“那老弟是怎么看的呢？”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杨佳武并不是专业的证券律师，他今天来会场，也只是股东受托人的身份，他跳出来搅混重组，一方面也有个人想一夜成名的动机，但背后会不会另有他人指示？”

“哈哈，老弟果真是明察秋毫，不简单不简单。我们最近也在调查杨佳武，的确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三流律师。背后没有庄家撑腰，他能跳出来吗？但这些事情，咱们也没证据。”

“那虎哥你认为西湖雨伞背后有庄家吗？”

“哪只股背后没庄家？我托交易所的朋友查了一下，在股权登记日之后，杭州市和深圳市的游资都大批量撤离了。如果是这些游资在背后捣鬼，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股权登记日后撤离了，但依然有投票权，估计今天投反对票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当然不用负责。”

“其实，这也是中国证券业有关法规不够完善的地方，在股权登记日之前买入，就有投票权，但投了反对票，议案被否决了，股价下跌，这些投反对票的股东，却几乎没有损失，苦的是其他留守的股东，不是吗？”肖川从茶几上拿了一支陈鄂虎的天价烟，给自己点上。

“老弟，你说的没错，那你有没有想过，假设，我是说假设，今天议案被否决了，股价下跌了，对这些庄家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跌到一定程度，他们再杀进来，这样就降低了建仓成本。”

“没错，我看了有些媒体的报道，说是反对的股东声称要否决掉这次议案，让西湖雨伞董事会重新选择重组方，有的媒体更夸张，说是反对的流通股东已经为西湖雨伞挑好了新的重组方。他们打算在否决掉这次重组后，筹集到一定的股权，向西湖雨伞董事会递交临时股东大会议案，要求重议重组。”

陈鄂虎所说的报道，肖川也在网上读到过。“不过，这些媒体在报道时，并没有交代信息源，总是虚晃一枪，说什么‘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户指出’，要么就是‘记者从一位消息灵通人士处获悉’……”

“呵呵，新闻怎么写，老弟你肯定比我在行。你对此怎么看呢？”

“媒体被收买了。”

“你是说，庄家出钱，媒体做了枪手。”

“庄家出面倒也不一定，也有可能庄家给了杨佳武一笔活动经费，是杨佳武出面的。”

肖川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前的陈鄂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白手起家，几年之内，就把小小的考研辅导班做成了标准化运营，从这一点来看，陈鄂虎绝对是个百年不遇的奇才，俞敏洪把新东方做到上市，花了多长时间！而陈鄂虎却从考研辅导班挖到第一桶金后，又陆续成立了房地产公司、餐饮公司，甚至还参股了北方银行和北方证券的增资扩股。尽管老虎传播集团下属的老虎地产以及餐饮公司都是二三流的公司，但陈鄂虎的扩张却也的确迅猛。几次深聊下来，肖川觉得陈鄂虎不光是一个眼光独到的创业者，对于资本市场的认识，也一点儿不含糊。在采访中，肖川结识的上市公司董事长也不在少数，但其中不乏资本市场的白痴。

“但是，虎哥，你一样没有证据，不是吗？”

“是啊！”陈鄂虎有些心不在焉地熄掉烟头，“老弟愿意帮老哥一个忙吗？”

“此话怎讲？”

“既然庄家可以指使媒体唯恐天下不乱，老弟能不能也帮我们弄两篇稿子，砸砸杨佳武，或者调查一下，他究竟收了多少钱？”

“这个不好调查啊，杨佳武收了多少钱，我们不知道。杨佳武是不是收买了媒体，我们也不知道。杨佳武肯定也不会说。”

“这样吧，老弟你去调查，调查所用的一切经费，算我的，稿子出来了，我绝对不会让你白忙。”

不会让自己白忙是什么意思，肖川哪会不知道。“虎哥有所不知，我写新闻时，从来不先假设一个命题，然后为了命题去找证据……”

不待肖川说完，陈鄂虎抢话称：“也不一定真的去费力调查，我知道，这种调查，难度很大。老弟，你看，能不能也虚晃一枪，就说有部分不愿透露姓名的股东怀疑杨佳武在这么做……”

“呵呵，虎哥，我肖川做记者的第一天，就发过誓，绝对不做假新闻。”发誓是假的，但信念，肖川却是一直没有动摇过。

陈鄂虎摇了摇头：“老弟，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当年也做过一阵子记者，记者是什么？不也是一个饭碗吗？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拿你当朋友，也是看重你的骨气。但有的时候啊，过分地追求所谓的誓言，则有点不够变通了。新闻史你也学过吧，什么邵飘萍之流，文笔、人格都令后人称赞，但你要知道，邵飘萍这些人之所以成名，是生于乱世，如今的太平盛世，邵飘萍纵使复活，又能有多大作为？我当初投身新闻业，也是有着和你一样的信念，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年头做记者，根本干不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所以我撤退了。”

“是这样没错，时势造英雄，但我还是认为，既然选择了记者这个行当，我就应该恪守自己的信仰。”

陈鄂虎赔着笑脸，继续给肖川发烟：“我不和你辩论这些，咱们就事论事，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这个数，怎么样？”陈鄂虎做了一个“3”的手势。

3万，几乎是肖川半年的薪水，但3万，就可以买走自己的良知吗？“虎哥说笑了。”

“我不是和你说笑，其实，以你的才华，真的没必要在《吴越晨报》屈就。无论是去企业，还是去资本市场，你的作为都会比现在要大。国家宪法都可以修改，老弟何苦坚持所谓的誓言呢？”

“虎哥，我也不和你兜圈子，这事我绝对做不来。”

“你先别急着否定，没让你做假新闻，我可以找到几个有名有姓的股东，你可以打电话给他们，让他们去怀疑好了。”

肖川一阵暗笑，能砸3万元买自己一条新闻，对于陈鄂虎而言，找到几个股东说几句话，自然更不是难事。肖川只是觉得奇怪，陈鄂虎真的想在媒体上，对杨佳武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庄家反戈一击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呢？非要等到股东大会结束后，再去找枪手。凭着陈鄂虎的财力，找一批枪手和杨佳武展开论战，并不是难事。

见肖川不语，陈鄂虎又接着说：“我说话一向是一言九鼎，老弟要是觉得这件事可以操作，我今天就先付你一半的定金。”

肖川觉得再谈无意，自己不会去揭陈鄂虎的老底，说其不愿注入核心资产，是为了方便在财务上做文章，从而避税；也不愿做陈鄂虎的枪手去讨伐杨佳武。当然，肖川更不想和陈鄂虎闹翻。“算啦，虎哥，我真的做不来，我去现场看看吧，快要到股东交流环节了。”说罢，起身离去。

望着肖川推门而去，陈鄂虎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婷儿，还真给你说对了，肖川这兔崽子不简单，真的和别的记者不一样，我给他开了3万，搞不定。”

“呵呵，”手机彼端传来欧阳婷的笑声，“别说3万了，10万，你都搞不定。肖川就是为新闻而生的。不过，他也不会帮倒忙就是了。”

“嗯，你们那边反对票筹码怎么样，没问题吧？”

“这个你放心，金陵证券这边肯定都是反对票，各个营业部都已经交代过了。北京和上海那边的几个券商也没问题。放心吧。”

“有点儿奇怪，深圳那边跑了不少，好像不是我们的人。”

“我也注意到了，跑了6 000多万股呢！不过就算这6 000多万股都投了赞成票，也无碍大局。”

“呵呵，真是辛苦你了。据我耳目回报，婷儿大美女在跟肖川拍拖啊，我看你玩玩也就算了。万一有一天，那小子发现，原来这事是你捣的鬼，由爱生恨，指不定往你脸上泼硫酸呢。”

“我不是玩玩，我是认真的。我不想骗他的，可是我真的没法和他直接说。也许我以后会告诉他的，他是个很善良的人，现在告诉他这些，他肯定没法接受。”

“你还真是认真的啊？这小子有什么好的？”

“我的私事，你就别管了，还有，我和他的事，你也别折腾，别传到我老爸耳朵里去了。”

“我没那么无聊，不过我估计你老爸知道了，也不会相信的，哈哈。我只是可惜啊，一朵鲜花插在……”

陈鄂虎发现，电话已经被欧阳婷挂断了。

肖川想起了陈伟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记者，就是妓者，有钱就能上。”财经记者更是如此。潘飞翔曾经向自己说起过一件事，广州有个著名的私募人士来杭州调研，晚间，某公司请私募老总去K歌，私募老总说：“就咱们几个人没意思，找两个财经记者出来玩玩吧。”

“找两个财经记者出来玩玩！”在这位私募老总的眼里，财经记者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需要你发稿了，你来，拿钱回去写稿。

肖川认为陈鄂虎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奴婢。尽管自己并非没拿过陈鄂虎的好处，但好处费拿不拿，却是有时机和动机的。为陈鄂虎讨伐杨佳武，肖川绝对不干。

肖川努力地压抑住和陈鄂虎交谈不欢而散的情绪，回到股东大会现场时，金陵证券的罗西正在作为财务顾问，给股东们解释议案。

张守涛继续在抽烟，陈宫和米兰继续在上网，郭密已经睡着了，尤文已经走了，黄犸则在认真地做着笔记。肖川小声问边上的黄犸，黄犸说尤文已经投了票。

当罗西解释完毕后，孟德宣布大会进入提问环节。孟德环视着股东，示意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张守涛咳嗽了两声，示意有话要说。

“在提问之前，我先说点题外话。孟总啊，你也知道，我三年前，就买了你们股票，你们哪次股东大会，我不是大老远地跑过来。如果下一次股东大会你看见我不来了，那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不解张守涛话中之意。

此刻，张守涛的话音已经开始颤抖，带有哭腔，脸颊因激动而开始红润：“我买你们的股票，一买就被套，我现在还记得，我第一次来，问过你。股票怎么样，还有没有戏，你们都和我说，没事没事，西湖雨伞是知名品牌，公司高管都很敬业，公司业绩不会差，股价下跌只是暂时性的。”

肖川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你问公司老总，你们公司怎么样，老总怎么可能会说：我们公司就快不行了，你别持有我们股票了，赶快跑吧！

“好，我相信你们，回家后就补仓了，可是我一补仓，股价就又跌了，追加的资金也套进去了。后来，我每来一次，你们都说是大盘不好，公司股价还会上去的，我又相信你们了，回去又补仓，又被套，我再补……”张守涛红着脸，激动地用手指关节敲打着桌子。

“我都不指望能赚钱了，能解套我就满足了。为了解套，我把买棺材的老本钱都搭进去了，亲戚朋友……亲戚朋友的钱……也全砸进去了，结果……”张守涛的老泪终于决堤。

什么叫老泪纵横？这个成语只能用来形容老人。年轻的美女哭泣，那叫梨花带雨，所以常常有些二流作词家，会把“吻干你的泪”写进歌词中去；人老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泪就不再是顺着鼻梁涌泉而下了，而是沿着脸上的千沟万壑纵横交汇。其实，张守涛的行为不得不说是愚蠢的，欧阳婷曾经告诉过肖川，散户炒股，总是一盈九亏，不是以炒股为职业的话，投资股市只能是怡情，而不能搏命。但纵使如此，看着张守涛老泪纵横，肖川还是觉得一阵不安，早就听说过有些投资者因炒股而家破人亡，跳楼的跳楼，喝农药的喝农药。

张守涛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卫生纸是孟德递上去的。“结果你们股票就要被ST了，我怎么办啊，亲戚朋友都不再借钱给我了，我只能……只能去借高利贷了。你们知道我亏了多少钱吗？2000万元啊！你们说我怎么办？”

“2000万元都是你一个人亏的吗？”陈宫插话问张守涛，并迅速地记录着张守涛的每一句话。

“不是，有些账户是我用朋友的名字开户的，但资金是我管，我4个账户一共亏了2000万元。现在西湖雨伞要重组了，却找个连赢利记录都没有的烂房地产公司，我们的股价怎么办啊？”

“老人家……”一听老虎地产被斥之为烂房地产公司，一名稍微年轻一点的老虎传播集团的候选董事有些坐不住了，希望和张守涛进一步解释点什么。

不过，孟德朝候选董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张守涛。

张守涛则重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试图让心情平复下来：“你们知道吗？我在新昌市曾经还有一家小厂，一年也能有个100多万元的赢利，现在我把厂都卖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亲戚朋友再也不来我家串门了。我有个小侄子，他小时候，父母在西部工作，我一手把他带大的，我向他借了5万元，也亏在你们股票里了，我现在去他家看看他，他连门都不让我进，直接喊我‘老不死的’，说要我先还钱，再进门。你们说，我还剩下什么啊！”

陈宫“唰唰唰”地记着，米兰也“唰唰唰”地记着，郭密醒了，和黄犸一起看着张守涛，不知道是该劝他，还是该骂他。肖川则一声叹息，可怜的老人，亲情在金钱面前就这样变得一文不值，5万元，就可以把养育之恩格式化，人生之不幸，莫过于此。

“亲戚朋友不来串门了，放贷的却天天来，前两天还找了几个小伙子，就坐在我家不走，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不还钱就把我家祖坟给挖了，你们说，这日子叫我还怎么过啊……”张守涛说罢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孟德在劝，李松也劝，陈宫、肖川也跟着劝，老人家却是谁也不理，哭得惊天地泣鬼神。

孟德无奈地看着大家，从张守涛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烟，自己点上。肖川知道，孟德一般是不抽烟的。抽了两个口，孟德耸耸肩：“我看这样吧，上午的会，我们先开到这里，下午再接着讨论，我们为各位安排了午餐，一会儿我先带各位过去。”

孟德看看李松：“李总你先劝劝老张，一会儿你们单独过来吧。”

西湖雨伞严重亏损，但这顿在离西湖雨伞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吃的午餐却极尽奢华。鱼翅、鲍鱼、燕窝应有尽有，酒也是进口的法国葡萄酒。

去酒店的路上，肖川知道了米兰的身份也是一名记者，来自北京，今年刚刚毕业，由于会前联系李松，李松说这次股东大会不对媒体开放，于是就自己买了100股；陈宫比米兰大方一些，买了1000股；从东北来的黄犸有10万股，不承认自己是私募，只说自己是个人投资者，肖川他们几个记者也懒得细究；郭密始终不肯说出自己是谁，只是说，过来看看，了解一点情况。

陪同出席的还有金陵证券的罗西，老虎传播集团的两位候选董事没有一同前来，肖川知道，陈鄂虎自然另有安排。

肖川本想和郭密一样，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因为肖川座位上的名牌写的是平涛，但没想到孟德安排了饭局，而且罗西也在场，肖川自然也就没必要装下去了。也分别给陈宫、米兰、黄犸等人发了名片。

开席10分钟后，李松回来了，张守涛没来。

孟德问：“老张呢？”

李松回答说：“我让他来，他不肯来，已经回去了。”

“他还要做计票人呢，那怎么办？”

“他说他也不想做什么计票人了，说哀莫大于心死，他提前把票投了，全是反对票，唉……”

“唉……”孟德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老张这些股东啊，也真是老糊涂了，万一重组方案没通过，股票肯定跌停啊，他不是亏得更多。”

“是啊，我也这么和他说的，可惜老张非要说，不会跌，只要重组方案被否决掉了，公司就会有希望，会有更多的好公司来借壳，在这个预期下，股票才会涨，方案通过了，股票反而会跌停。真是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之后的时间里，一顿饭吃得非常沉闷，一桌同珍海味吃在嘴里，也感觉不出什么味道。话题已经不再围绕重组本身了，而是围绕张守涛，愚蠢、不幸而又让人同情。席间没话题时，打破冷场的是陈宫。陈宫围绕着张守涛，又给诸人说了一些八卦故事，陈宫说张守涛这样的股民他遇见过不少，前两个月还有一个股民因赔光了家当，在上海的某证券营业部的厕所里上吊自杀了，死前还在这家营业部的厕所墙上贴了一份遗书，准确地说是咒怨，这个股民诅咒在这家营业部开户的股民全部都赔钱。如果不死，他这会来索命。案发后，这个营业部一阵萧条，不但营业部大厅没人去了，好几个大户也转移到别的证券公司去了。营业部花了好几十万元，请来一大群和尚做了法事，慢慢地，股民才回到这家营业部。但这家营业部的总经理还是被总部革职了。

还有一对上海小夫妻，本来都准备好买房子了，结果男的瞒着女的把买房子的首付款80万元拿去炒股了，理由是一个朋友给他推荐了一只股票，男的本来想只玩一把，一个星期后就把钱赎回，可是一个星期后，80万元已经亏成50万元了，女的知道后和男的吵了一架，说男的用这笔钱不和她商量是背叛她，男的始终强调拿钱炒股的初衷是为了两人未来的生活。总之，小夫妻从辩论升级为口角、从口角升级为拳脚，男的一冲动，把女的给掐死了。

陈宫又说了第三个故事，这个故事不是他参与报道的，而是听来的。另一对夫妻，两人各有自己的账户，独立操作，但是男的发现，自己买的股票总是跌，女的总是赚。男的觉得女的炒股应该不如自己才对，就问女的为什么买这只股不买那只股，女的就回答说自己的确不懂，说都是一个网友推荐的。男的很好奇，便偷偷上了妻子的QQ，偷看聊天记录才发现，原来，女的买什么股票，都是当地的一个私募操盘手推荐的，但私募每推荐一只股票，就要女的陪他睡一觉。

众人每听完一个故事，都是一阵感伤。坐在肖川旁边的米兰每次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肖川，肖川读出来的意思是：资本市场好可怕啊！

再一次没了话题后，孟德开始给各位股东一一敬酒，希望大家能支持公司的重组，建议大家投赞成票，让方案顺利通过。

肖川、陈宫、米兰现场表态，由于自己的身份是记者，所以不赞成也不反对，届时将投弃权票；10万股的大户黄犸也表了态，他承认自己本来是想投反对票的，但来调研了，才发现和网上说的不太一样，老虎地产的后期赢利还是可观的，而且参股北方银行也是一大亮点，所以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投赞成票，同时也决定替代张守涛担任本次股东大会的计票人。

郭密则拒绝立刻表态，说自己还要再斟酌斟酌。

平涛的心情有些沉重，梁诗妃的意外来得太过突然，这两天梁诗妃基本没有再来办公室找过他。

改版以来，《吴越晨报》的财经新闻就像一只冷门的股票成为黑马一样火箭发射。梁诗妃、肖川、李清如都是写新闻的好手，文笔方面稍有欠缺的潘飞翔的那篇《山寨研究员“钱利麻”》也引起了圈内的关注。尽管魏枫走了，自己帐下依然是兵强马壮。林向阳也对自己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肯定。

可偏偏梁诗妃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了这么一个大麻烦。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平涛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很难和梁诗妃再像以前一样相处了，尽管梁诗妃什么也没说，但平涛很清楚。毕竟梁诗妃需要的是一个家，自己肯定是给不了的。

但平涛相信，即使和梁诗妃不再保持特殊的关系，梁诗妃也不会背叛自己，梁诗妃想在报社混下去，还是得靠自己罩着。

望着股票软件里因股东大会而停牌一日的西湖雨伞，平涛又想起了肖川，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了。

“怎么样啊？上午大会结束了吗？通过了没有？”

接到平涛的电话时，肖川刚刚结束饭局，等着下午会议继续召开。“还没呢！上午讨论得比较激烈，有个老股东甚至在会场以死相逼，说是方案不修改，他就不活了。”

“你估计怎么样？能不能通过？”

“现在不太好说，中午大家都表过态了，估计现场投票通过没太大问题，但大股东这次没法投票，一下子40%的赞成票就没了，所以最后还得看流通股东的投票。”

“这样啊，好吧，你忙，今天的稿子打算写多少字？我回头给你争取一下版面。”

“至少能写到2000字吧。”

“好的，那你辛苦了。”

平涛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这种空虚来自梁诗妃。以往，梁诗妃每天都会来办公室帮自己揉揉肩，或撒撒娇，平常是习惯了没觉得什么，但梁诗妃几天不来，自己却又有些坐立不安。

敲门声响起，平涛知道敲门者不会是梁诗妃，梁诗妃要么不敲门直接进来，要么只是象征性地敲一下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人都已经进来了。

敲门的是李清如。

“哟，美女今天怎么来报社了？”平涛堆起笑脸，极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快。

“平主任怎么说呢，搞得好像我从来不上班一样。”李清如眨巴着眼睛，冲平涛笑着。顺着平涛的手势，在平涛办公桌侧面坐下。

“这两天有什么股票好买啊？”当平涛从林向阳处知道李清如的另一个身份后，继续装作不知道。只要李清如不亲口告诉自己，自己就永远装不知道。平涛只是知道，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定比自己有钱。

“这两天不好说，大盘在调整，游资也不敢乱拉。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感谢平主任的。你瞧，我刚来不久，平主任就为我争取了一个首席记者，我……”李清如笑眯眯地望着平涛，不再继续往下说。

推李清如上位，并不是平涛的本意，而是林向阳的旨意，李清如和林向阳走得那么近，会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来向自己道谢？平涛心中打了一个问号，李清如向自己示好，应该没有太大的必要，有林向阳给她撑腰，她还怕什么呢？更何况在《吴越晨报》能赚多少钱？李清如和梁诗妃不同，梁诗妃是以报社为家，偶尔做点股票，但李清如却是以股票为生的。但既然李清如给自己戴上了帽子，自己又何必把帽子摘下。“什么话啊，哪是我争取的，美女你能力摆在这里，咱报社这个小庙请你这个大菩萨，不让你当方丈，还有道理吗？哈哈……”

“哪里哪里，平主任真是太抬举我了，以后还指望平主任多多指教呢！”说罢，李清如从包里翻出一个钱包，递给平涛。“知遇之恩，一点儿小意思。”

尽管平涛认识的品牌并不多，但LV还是认识的，这个牌子，即使是一个小小的钱包，也要几千元。礼品，对于平涛而言，是来者不拒的。假意推辞一番，是为了李清如再劝自己收下。

两个回合后，平涛收下了。李清如过来找自己，并没有其他的事，送完礼就客气地离开了。平涛把玩着李清如送的钱包，揣摩着李清如的用意。揣摩了半天，平涛也没有理出头绪，什么都不缺的李清如，给自己送上一份大礼，图的是什么呢？

中国职场的礼物社交的背后，总有这样那样的目的，梁诗妃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她这个人，她要的是关照和升官；肖川给自己送烟送茶，新兵报到图的是拜山头。总之，李清如是在向自己示好，一个小小的LV钱包，对于李清如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平涛很清楚，李清如绝对不是在示意投奔门下，和自己保持步调一致；平涛也清楚，李清如不会是第二个魏枫，处处拿自己不当回事。

魏枫走了，肖川被自己招安了，李清如也在向自己示好，平涛想到这些，因梁诗妃突如其来的意外而给自己带来的不快，就减轻了很多。至于梁诗妃处处为难肖川，以及梁诗妃和李清如之间潜在的斗争，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平涛的理论是：一定要让手下的人斗起来，斗起来了，大家才会依靠自己这个仲裁者，如果下面的人都很团结了，很有可能，他们就会造反，和自己斗起来。这个理论，平涛是从林向阳那里偷学来的。

股东大会的下半场，进行得非常简单，孟德又补充介绍了一些西湖雨伞需要重组的必要性后，也就进入了投票环节。

尽管现场实到股东仅有7人，但也有不少股东提前授权董秘李松代为投票。实际参加投票的股东人数为11人。结果出来了：85%以上的赞成票，现场表决通过。

肖川注意到，孟德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毕竟，网络投票结果还没有出来，股东大会能否通过，目前，依然是未知数。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米兰提出告辞，必须去机场赶飞机了，反正该采访的已经采访了，具体的投票结果，晚上会有公告出来。

郭密也表示告辞，肖川去统计处看了一眼，郭密股数不多，也就300股，全投了赞成票。

会议室里的股东，只剩下肖川、陈宫和黄犸三位。西湖雨伞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离开，不过，股东大会并没有散会，过一会孟德还得前来宣告最终的投票结果。

“二位记者，估计网络投票结果会怎么样？”黄犸首先打破了沉默。

陈宫给肖川和黄犸一人扔了一支烟：“这事还真不好说，现场投票通过没用啊，得看中小股民的态度呢！”

肖川则不说话，静静地抽烟，不是自己对此事没有想法，而是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从多次的采访和调研来看，西湖雨伞是很渴望被重组的，不过，陈鄂虎这边却多少有些显得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对重组顺利充满信心呢？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孟德回来了：“不好意思，各位股东，结果出来了。”

肖川等三人一起竖起了耳朵，等待着孟德下一句话。

孟德没说话，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一仰，有气无力地说：“方案被否决了。”

“啊！”肖川等三人尽管知道这次重组方案有可能被股东大会否决，但真的听到了这样的结果，还是大吃一惊。

李松也跟了进来：“统计结果刚刚出来，关于我们重组的议案，大股东西湖雨伞集团是关联方，不能投票，最终我们的赞成票只有43%，反对票有49%，弃权票8%，所以……”

“这是最终的数据吗？确定没算错吗？”黄犸继续问道。

李松点点头。孟德依然躺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那孟总、李总，你们对这样的投票结果有什么看法呢？”陈宫继续开始采访。

李松看了看孟德，见孟德没有说话的欲望，既然老大不说话，自己又何必多话呢？“现在还不知道，我们需要开个会，研究一下情况，然后还要上报国资委……”

“那还重组吗？”

“现在真的不好说。今天的会就到此结束吧。各位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再和我联系。”

陈宫见再问下去，西湖雨伞也不会透露官方态度，也就很识趣地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准备撤退。临走时，又分别和肖川、黄犸握了手，表示如果去上海，一定记得找他玩。

人全走了后，肖川路过李松的办公室，见李松正坐在电脑前发呆，便闯了进去。屋子里一股浓烈的烟味，烟灰缸里四五个烟头，有的还在燃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抽了这么多支烟，肖川看得出来，李松的心情是相当郁闷。

“肖公子啊，坐、坐。”

“怎么啦？这么不爽！”

“不是不爽，我是恨‘老虎’那边啊！”

“哦，怎么说？”

“之前，我就和他们说过，这么重要的事，想一次性搞定，就少不了去证券公司营业部拉拉票，可是，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上周，我和孟总一起飞广州，请吃饭的请吃饭，送钱的送钱，目的是啥，就是为了今天的投票别出岔子。陈鄂虎他们倒好，我说我们去广州，你们那边最好派一个高管和我们一起去，他竟然说没必要。”

“哦，这样啊？”这件事肖川还是第一次听说，陈鄂虎和欧阳婷都没向自己说过。

“说到底，还是他们不懂资本市场，这里面水深着呢！他们毕竟还是没经验啊！”

突然，肖川脑海中闪过一个问号，真的是老虎传播集团没有资本市场经验吗？上午和陈鄂虎聊庄家问题，陈鄂虎可是说得头头是道啊！再说，就算陈鄂虎等人没有经验，罗西和欧阳婷作为财务顾问，难道不会提醒吗？听李松这么一说，事情就更奇怪了，就算罗西、欧阳婷没建议去游说营业部，李松已经建议了啊？难道，是陈鄂虎自己不希望重组成功？也不对啊？如果不希望成功，陈鄂虎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吗？

肖川决定还是去问问陈鄂虎本人比较好。可是，去办公室时，肖川被告知，陈鄂虎下午就走了。

回到报社，肖川简单地向平涛汇报了一下当日的所见所闻，平涛对方案被否也比较诧异。平涛的结论是：恶庄凶猛。

肖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给杨佳武打去电话进行补充采访。打了三次，杨佳武才接电话，背景声音十分嘈杂，肖川听得出来，大约是在酒吧。“啊，老弟，你今天去开会了没？”

肖川试着将话筒离耳朵放得远一点，杨佳武的分贝足以将耳膜震裂。“你现在忙吗？我想和你聊两句，喂？”

可是不管肖川怎么“喂”，杨佳武那边就只剩下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声。肖川摇了摇头，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一位胜利者的话，那杨佳武一定算一个。

稿子“杀青”时，欧阳婷的电话来了：“公子，一切还顺利吗？”

“呵呵，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觉得有些不太明白，也觉得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看的呢？”

“只能说明西湖雨伞的庄家控盘能力很强。”

“陈鄂虎之前没搞定他们吗？上午他说，这些庄家想换一家新的公司来重组西湖雨伞！”

“这个怎么搞定呢？”

“很简单啊，有点诚意，去各大证券公司走走，沟通沟通感情，票不就来了吗？老虎传播集团那边为什么不走动走动呢？连西湖雨伞的人都知道要跑一跑。”

“你说什么？”欧阳婷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个音量，迅即又降了下来，“谁和你说这些的，李松吗？”

肖川注意到欧阳婷说话的分贝突然提高了一下：“这么激动干吗？我只是在想，这次重组，是不是陈鄂虎自己不想玩了？不过，这样一来，婷儿你们不就白忙一场了吗？”

“呵呵，”欧阳婷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你明天不会就打算写这个吧？”

“当然不会，我又没证据。我就把现场的东西写一写好了。不过，其他报社的记者怎么写，我可不管了。”肖川满意地挂断电话，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提交稿件。明天，周五的晚上，就可以和欧阳婷在一起了。

尽管肖川对西湖雨伞重组方案被否决感到遗憾，但欣慰的是，通过西湖雨伞重组，自己认识了欧阳婷，西湖雨伞重组黄了，自己和欧阳婷却还没黄，或者说，才刚刚开始。

Ⅸ　庄家

杭州市嘈杂的酒吧里，杨佳武红润着脸：“虎哥，这次我干得不错吧？”

这已经是陈鄂虎今晚第6遍听到杨佳武讲这句话了。“知道了，这一次辛苦你了，答应给你的钱，我会在3天之内打到你的卡上。这段时间里，你就退隐吧。手机号码也换掉，不要再抛头露面。”

“虎哥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好了。我明天就回上海。”

“不，你今天就回上海。”

“啊？今天？虎哥，你看，现在都晚上10点了，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那好吧，我现在就走。”杨佳武战战兢兢，杯子里剩下的酒也不喝完，便退了出去。

陈鄂虎笑而不语，挥了挥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伏特加，望着冰块在酒杯中下坠。

见陈鄂虎只是独自一人在喝酒，一位小弟走上前来，哈着腰，毕恭毕敬地对陈鄂虎说：“老板，你就一个人吗？这里有新来的小妹，你看……”

陈鄂虎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一位约莫20岁左右年纪的小妹走了过来，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正合陈鄂虎口味。

“嘿！这妞不错啊！”

望着挽着陈鄂虎胳膊离去的小妹，坐在酒吧另一个角落里的中年男子双眼闪着淫光，于是把服务生叫到身边。

“像这样的妞儿，你们这儿还有吗？”

服务生望着中年男子努嘴的方向，歉意地一笑：“大哥，不好意思，这妹子刚来没几天，点她的客人不少呢，不过好像也没见过她肯出台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来的？”中年男子自己嘟囔着，眼中充满了遗憾。

善于察言观色的服务生小弟见状赶紧赔着笑脸说：“大哥是喜欢这妹子的打扮呢，还是长相呢，要不给您挑个差不多的？”

中年男子沉着脸，瞪了小弟两眼：“刚才不给我介绍。算啦，下次吧，今天我等人。”

“好的，请问您还要加点什么吃的吗？”

中年男子挥挥手，小弟职业化地微笑后离去。

男子默默地点了支烟，看看手机，已经晚上10点半了，李清如也该来了。尽管刚才那个小妹被别的客人拔得头筹要去了，但总的来说，今天依然是愉快的一天，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中年男子狠狠地吐出一个烟圈，一杯酒下肚，嘴里念念有词：“我他妈的就不信这个邪，我徐金斌难道还非要靠金陵证券养活吗？”

念念有词间，李清如已经到了。她在徐金斌面前坐定，二话不说，拿起徐金斌桌上的烟就自己点上。

“10点半，李总果然很准时。”

“大半夜的，不去找小姑娘，约我这个老女人，有什么指教啊？”

“李总什么话，你哪儿老啊？我看你是……”

不等徐金斌马屁拍完，就被李清如用手势打断。“聊正事吧，我没时间和你扯皮。”

“哎哟，李总、李大美女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啊！以往都是我给你打工，你算是老板，任你狠，但这次，我们是合作者，你就不要这么酷了嘛。”徐金斌嬉皮笑脸。

李清如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你得了吧。”

徐金斌对于李清如对自己的冷酷早习以为常，也不动气：“李总，你看西湖雨伞明天会跌停吗？”

“必然的。”

“预计几个跌停？”

“至少7个，跌回股价拉动前的价格。”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经联合了重庆和深圳那边的资金，这只股，咱们可以再坐一次庄。7个跌停后，我们再买回来好了。”

“你确定这次是老虎传播集团的障眼法？还要再来一次？”李清如冷冰冰地盯着徐金斌的眼睛，如果徐金斌撒谎，绝对逃不过她的眼睛。

“其实，外界很多人都以为重组方案是金陵证券的罗西设计的，其实是我们的小欧总亲自设计的。”

“欧阳婷？我听说过，老欧阳的宝贝女儿，刚回国没多久，据说是南京城一等一的美女，追她的公子王孙能排满一条街。”

“哈哈，李总的情报网果然遍布天下，佩服佩服！”徐金斌想缓和一下气氛，给李清如斟上酒，举杯敬去。

李清如象征性地和徐金斌碰了一下：“别奉承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私募，比起深圳、上海那些大腕，差得远呢！”

“不积跬步，无以至江海。”徐金斌拽起了古文。

“你记错了，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别和我拽古文。我心也不大，也就自己赚点小钱，何必至千里至江海地去和那些大鳄搏杀呢？”

“好好好，”徐金斌眼见马屁再次拍在马腿上，迅速地又回到原先的话题，“其实，这个小欧总不简单，手段比起她老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以为，我们真的能坐庄吗？最大的庄，就是金陵证券，或者说是小欧总自己。”

“怎么说？”李清如给徐金斌斟上酒。

“这是我自己的分析，你看对不对。我曾经来杭州市调研时，去找过小欧总他们，问起方案，小欧总一个字也不肯提，嘴巴紧得很呢！你想，她初入江湖，肯定是希望迅速地积累自己的名声，在金陵证券，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没能力，靠着老爸上位的传言多了去了。”

“嗯！”李清如自己小饮了一口，示意徐金斌继续说。

“以金陵证券的实力，想做成一次重组方案还不容易吗？小欧总何苦要砸自己的招牌，砸金陵证券的招牌？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我想，这极有可能是小欧总故意做黄的。”

“那金陵证券有什么好处？陈鄂虎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大了。对于陈鄂虎来说，第一次借壳不成，等股价下跌，西湖雨伞离ST更进一步时，更急的就是西湖雨伞和你们杭州市的国资委，这个时候，如果陈鄂虎愿意修改方案，启动二次借壳，还不手到擒来？第一次借壳时，国资委那边的关系，我相信他们早就打点过了，就算到时候有其他的重组方和他们竞争，国资委胳膊肘朝哪儿拐，也是有数的。那时候，陈鄂虎那边的借壳成本将低得多，压低了股价，未来上涨的空间则会更大。”

“你继续。”

“对于金陵证券来说，好处就在于自己提前建仓，当然，不会用金陵证券的名字开户了，要么是联合私募，要么是找几个身份证开户，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想，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作为导演，小欧总会不知道结局吗？如果我是她，我就会在停牌筹划重组时大举建仓，复牌涨停了我就跑，然后再通过一些手段，把股东大会投票给搞定，股价跌了，我再进，等第二次重组方案通过了，继续拉升股价。光是这两个波段下来就是多少钱啊？第一个波段，咱们也赚到了，但绝对没有小欧总赚得多。”

“你说得不错。”李清如点点头，她知道，光就股市分析这一块，徐金斌这个金牌研究员在国内的确算得上是宗师级人物，自己刚出道做记者时，徐金斌便已成名。“不过，我还有几个疑问。”

一口气说了半天，徐金斌也感到口渴，一杯酒下肚，向李清如做了一个“你请说”的表情。

“第一，我们先假设你的推理是成立的，那么你是何时发现这些问题的呢？为什么在股东大会前没多少天了，才想起要做个小波段操作？”

“你先接着说说你的疑问，你的问题，我一并回答。”

“第二，股东大会投反对票的绝对不只是金陵证券及其背后的资本，我们也在清仓后投了反对票，你凭什么保证，这次我们建仓后，第二次借壳，其他的庄家就不会继续发难？”

“还有第三吗？”

“暂时没了。”

“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我之前也没有想到这次会是小欧总和陈鄂虎演的一场戏，后来我在香港时发现，跳出来一个叫杨佳武的律师，然后媒体的炮弹就开始为搅黄这次重组制造舆论了。我调查过这个律师，根本不是什么证券律师，打着律师的名义站出来，只是唬人的，准确地说，他最多是一个股东的委托人而已。全国的媒体，几乎步调一致地讨伐重组，这背后一定是有人策划的，李总，搞新闻你比我熟，你说呢？”

“那也不一定吧，我们《吴越晨报》在杭州市也不算小报了，我们的肖大记者就没跟风，而是在很客观地报道。不过他一个人说明不了什么事，你接着说吧。”

“哼，这个肖川，我和他肯定还没完！”徐金斌听见肖川的名字，就一阵咬牙切齿，但今晚，他不想和李清如过多地聊肖川的问题，“另一方面，陈鄂虎和小欧总眼见全国媒体的讨伐，却不进行舆论反击，这是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舆论就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李清如点点头，承认徐金斌分析得句句在理。这些，李清如自己也打过问号，只是不太确定而已。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想不太会，如果陈鄂虎和小欧总志在必得，就会在投票前收集足够的筹码，所以李总，咱们也是做这一波行情，别吃货太猛，被小欧总查出来。让小欧总去坐庄，咱们做个二庄家，和大庄家步调一致就好了。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西湖雨伞大股东西湖雨伞集团的限售股就要第一批解禁了，他们一定会跑掉一部分，这是让庄家在二级市场抢到投票的筹码。”

李清如望着徐金斌，心中一阵惋惜，如果徐金斌不是太浮躁，凭着他的能力，假以时日，小欧总能不能顺利“继位”，恐怕还真的很难说。

徐金斌又接着说：“所以，西湖雨伞自己一抛股票，股价就必然下跌，这个时候，就是我们抢权的最佳时机。”

“好极了！我们干！”李清如笑了，这是今晚，她对徐金斌第一次笑。

梁诗妃静静地躺在床上，孤独的夜里，孤独地流泪。没有人，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包括她自己。梁诗妃任洁白的月光洒在床上，放纵着泪水恣意地流淌。

当事业的目标一步步地成为现实，为什么自己却得不到真正的快乐呢？

这次去长沙，该如何面对平涛？梁诗妃并不怨恨平涛，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或许，这就是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想拥有一个家，拥有自己的孩子。可这个孩子，绝对不能是平涛的。

和平涛的关系，该就此做个了断吗？情人，多么可悲，多么可鄙！

梁诗妃为自己算过一笔账，平涛或许真的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比现在的财经新闻部主任更上一层楼，但那只是平涛的，财经新闻部的主任轮不到自己。

首席记者从一个变成两个。李清如，神秘的李清如，究竟是什么来头？梁诗妃知道，就算明年自己可以被正式任命为财经新闻部首席记者，如果想再往上走一步，迟早会和李清如短兵相接。李清如不是肖川，也不是潘飞翔，论相貌、论能力，没一点比自己差！而自己，一个30岁的女人，依然在杭州飘荡着，在事业上，自己还有多大的潜力？

接二连三的事件，让梁诗妃不由地产生了厚重的挫败感。为什么自己抢写西湖雨伞的新闻谁也采访不到，肖川却信手拈来；为什么自己想联系采访民间研究员“钱利麻”，也连个拒绝采访的邮件都没收到，潘飞翔却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版。

难道，这个天下真的只是男人的世界？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事业，还是家庭？自己最美好、最宝贵的青葱岁月，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吴越晨报》，为了今天这一点点小小的成就，自己又失去了多少？

所谓的首席记者，居然还是可耻地睡来的，居然还要卑鄙地陷害魏枫。

梁诗妃的泪水，不为平涛而流，她不后悔，这是自己的选择，代价就该由自己承担；也不为李清如、肖川、潘飞翔而流，在职场上，自己是永不言败的梁诗妃。

梁诗妃突然想起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金陵证券的欧阳婷。如果自己有着欧阳婷那样的美貌，又何苦把自己逼得这么累呢？花瓶让人鄙夷，却又让人钦羡。

早在踏入《吴越晨报》的第一天，梁诗妃就决定自己绝不做一个花瓶，因为在眼前，有一个现成的榜样。梁诗妃在报社的第一个岗位和肖川一样，在广告部做专刊，负责旅游和美食，她的第一任领导，也算是自己的师姐。那个美丽，或者勉强可以称作美丽的女领导叫秦宫晨，广告部副主任，由于校友的关系，秦宫晨很欣赏她，手把手地教她。在秦宫晨的领导下，《吴越晨报》的专刊从无到有，直接推动了报社广告投放量的几何级增长。

后来，肖川也来了。当初的肖川是一个阳光洒脱的帅小伙，尽管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眼神充满了叛逆，但和自己一样聪敏好学，很快也得到了秦宫晨的赏识。梁诗妃当时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同事，偶尔也约肖川一起逛逛街，去新开的餐馆吃吃饭，尽管算不上私交很铁的异性朋友，却也是关系融洽的同事。

肖川来了一年后，秦宫晨决定改组专刊，在每周六推出了一份全新的综合性专刊，叫作《妃》，音译自单词fashion（时尚），这份专刊不再单纯地以服务广告客户为目的，而是以报道时尚生活方式为主导。这样一份创新的专刊品种在杭州市媒体圈一炮打响，让报社的奢侈品广告从无到有、从有到多，同城媒体纷纷效仿，却抄得了形式，抄不了创意。

秦宫晨每期都会有一个漂亮的专题策划，比如“慢生活”，比如“乐活主义”等，俨然将专刊做成了一份小小的杂志。后来，肖川被秦宫晨任命为《妃》的执行主编，全权负责专题策划，自己则被任命为主笔。当《妃》走向鼎盛时，肖川和自己也被杭州市广告圈合称为“金童玉女”。

后来，秦宫晨和报社高层交恶，离奇辞职，《妃》专刊也走向了寿命的终点。而今，“金童”依然是“金童”，镀了一层硕士的“金”又回来了，依然年轻，依然玩世不恭，依然桀骜不驯，依然对新闻事业充满热情与渴望；而自己这个“玉女”却成了“剩女”，已然年过30。

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在杭州市携手创造了一段小小辉煌的战友，成了自己的绊脚石、眼中钉，不得不铲除的对象。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呢？5年过去了，肖川还是那个肖川，而自己早已不是5年前的那个梁诗妃了。

再也回不去了。

南京，紫金山，欧阳江海的别墅中。

欧阳婷正捧着一盏热茗与欧阳江海对视而坐。

“这件事，你做得很漂亮，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欧阳婷轻轻吹动着漂浮的茶叶，淡然一笑：“我当然不会让你失望，明天肯定会跌停，我们就等着好了。”

“这件事，孟德怎么看？我听你罗叔叔说，孟德气得连晚饭也吃不下！”

“呵呵，他要是早点花心思在企业身上，又怎么会有今天呢？就算他对陈鄂虎再不满，再怎么认为陈鄂虎那边不配合，不想着拉票，也只能骂骂而已。三个月后，国资委那班老头子还不是要请陈鄂虎二次重组？”

“好啊，好啊。工作上的事我不想多问你，我只希望你早点找个好人家。”

“爸爸你又来了！”欧阳婷嘟起小嘴。10多年来，欧阳婷只会在一个男人面前撒娇，这个男人就是欧阳江海。包括肖川在内，欧阳婷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小女人的一面，“哪有你这样的爸爸，成天到晚逼着我嫁人，去年咱们给妈妈扫墓时，我就说过了，如果婷儿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就绝不谈婚论嫁。”

欧阳江海哈哈笑着：“这很矛盾吗？你爸爸我年轻时，和你妈妈比起来，其实什么都不如你妈妈，但爸爸有一点却比你妈妈强得多……”

“好啦好啦，我耳朵都听出老茧来啦，爸爸谈对象的眼光比妈妈高，是吧？”欧阳婷调皮地笑着，打断欧阳江海的话。

“说实话，你觉得陈鄂虎这人怎么样，我觉得他真的不错。如果吴晓波10年后为《激荡三十年》写个增订本，比如《激荡四十年》，应该会把他写进去。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欧阳婷摇摇头：“你为什么不说，吴晓波老师会把我写进去呢？”

“你啊！算了，爸爸也不说你了，谁让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呢？自负、玩命工作，和我年轻时一样啊！”说完，欧阳江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欧阳婷知道，欧阳江海叹气是在感慨，没有在妈妈在世时多陪陪妈妈，就连妈妈西去，他仍在出差。现在功成名就了，妈妈却早已不在了。他遗憾的是，妈妈不能睁开眼睛看见他闯出的一番天地了。

欧阳婷望着欧阳江海两鬓的白发，不禁一阵心疼，她不想让欧阳江海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希望转移话题。“爸爸，我想过了，其实我也没说不嫁人，但我真的不想找一个企业家，真的。”

“为什么呢？”

“对于我来说，他们的财富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胡润百富榜的首富和最后一名，可能在身家上相去甚远，但生活质量，我想都差不多。我可不想嫁给一堆数字。”欧阳婷继续喝茶。

“那你想嫁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行，哪怕是一个卖报纸的，只要他真的爱我、疼我，而不是看重爸爸的存款。”

“什么话嘛！”欧阳江海沉下脸，他不是生气，而是假装生气。不过欧阳婷要真的找一个卖报纸的、送快餐的，他欧阳江海也可以隐姓埋名了，这人，他丢不起。

欧阳婷偷偷一乐，转移话题成功。“好啦，好啦，我答应爸爸，如果遇见合适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你，让你给婷儿参谋参谋好不好。别气啦、别气啦，让婷儿给你弹琴吧，想听什么？”

待欧阳婷一曲琴毕，欧阳江海缓缓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婷儿，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一直没有再给你找一个妈妈吗？”

欧阳江海一方面深悔对不起欧阳婷的母亲，一方面也深悔对不起欧阳婷，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却享受不了应属于她的完整的母爱。欧阳江海常常想，如果欧阳婷的母亲还在世，欧阳婷恐怕也不会时年28岁还待字闺中吧。

欧阳婷知道，爸爸的这个问题是不需要自己回答的，这是一个设问句，而不是疑问句。

“因为，没有人可以弹出你妈妈的琴声。但爸爸可以告诉你，你在古筝上的成就，其实已经超过你妈妈了。爸爸不管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老公，但有一点，你一定要答应爸爸。”

欧阳婷知道，爸爸带着问号口气时，从来都是设问句，不带问号口气时，才是真正的疑问句。这一次，欧阳江海在等着自己发问。“哦，答应爸爸什么呢？”

“你一定要找一个欣赏你琴声的人。”

欧阳婷笑了，她想到了一个人。这个好久不见的人，明天晚上就会抵达南京，和自己一起在茶楼切磋琴艺。

“对了，婷儿，徐金斌已经辞职了，这事你也知道了吧。我想金陵证券需要一个新的金牌研究员，我想从北京那边再挖几个研究员过来。”

“嗯，我听说徐金斌现在自己单飞了，在外面成立了一个私募，就是自己做，也没成立什么公司。其实，他真的还挺有才的，就是太浮躁了，有几个研究员不在外面搞外财？但他仗着自己是老大，非要和主流观点过不去，这样目标就太容易暴露了，我想，就算《吴越晨报》不搞他，别的媒体也迟早会揭了他的老底的。”

“嗯，那个写徐金斌稿子的女记者梁诗妃，你上次和她见过吧，什么来头？”

欧阳婷冷冷一笑：“说实在的，梁记者的确是见多识广，在浙江也的确小有名气，最近还升为首席记者，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人。”

“哦？我们家婷儿很少会说不喜欢一个人的，她得罪你了？”

“得罪也说不上，我觉得这人很势利，一桌人吃饭，对罗叔叔是极尽奉承，对你家宝贝女儿却不理不睬，就当我不存在一样。而且，不太遵守游戏规则，报社的事，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那么一点点，每个记者都有自己的条线，她自己条线不错，还总想着抢别人的稿子写。复牌公告的那天晚上，我让罗叔叔把手机关了，以免被媒体打爆，结果，罗叔叔第二天一开手机，发现这个梁记者居然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西湖雨伞的稿子本来就不该她写的啊。”

“哎哟，你啥时对《吴越晨报》这么了解啦？连哪个记者该跑什么，不该跑什么都知道。”欧阳江海回到位子上，给自己和女儿换了种茶叶重新沏了一壶茶。

“《孙子兵法》云：知己而不知彼，一胜一负。这么重要的消息，我都搞不清楚，我还是小欧总吗？”说话间，欧阳婷挺了挺胸，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有在欧阳江海面前，欧阳婷才会表现出得意的表情。

“那《吴越晨报》写西湖雨伞的记者，你认识吗？”

“认识，一个很有理想的年轻人。”

欧阳婷微妙的笑意逃不过欧阳江海的眼睛，但欧阳江海却不知道欧阳婷和肖川的故事。“看来你对这个记者印象不差。”

欧阳江海疑惑的眼神，也逃不过欧阳婷的眼睛。欧阳婷知道言多必失，若在爸爸面前过多地谈论肖川，爸爸一定会生疑，而现在，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谈不上什么印象啦，见过一次。”欧阳婷回避着欧阳江海的眼神，喝着新泡的大红袍，“这茶不错啊！”

“《吴越晨报》还有一个记者叫潘飞翔，你见过吗？”

“怎么啦，爸爸，你怎么对《吴越晨报》这么感兴趣啊？这个名字在报纸上见过，但没接触过。”

“你不妨问问梁诗妃，或者那个给你留下不错印象的记者，潘飞翔不久前写过一篇采访‘钱利麻’的稿子。”

“就是那个民间研究员‘钱利麻’吗？这个人挺神秘的，我曾经也查过，但只查出来‘钱利麻’绝对不在券商和基金工作。”

“这个‘钱利麻’的水平，不亚于徐金斌。如果有可能，最好能从《吴越晨报》的记者那里要到‘钱利麻’的电话，我想亲自打个电话给他。金陵证券的大门可以为他打开。”

“好的。其实我想，这个‘钱利麻’如果是民间人士，这么辛勤地在网上发研究报告，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引起券商和基金的关注，而且不想从助理研究员做起，对吗？”

“小欧总得出的结论，几时错过？哈哈。”欧阳江海感到欣慰，自己的女儿就是自己的女儿，连推理的结论也和自己一样。欧阳江海关注“钱利麻”已经很久了，也琢磨过“钱利麻”的动机。在网上当黑嘴，勾结游资拉升股票，不像，“钱利麻”说得句句在理，不夸张、不粉饰、不渲染；为了好玩，更不会，有一种人，的确喜欢在网上对股市指点江山，但即使是专业财经网站的签约专栏写手，也不会像“钱利麻”这样兢兢业业定期发布研究报告。

“老欧总不许嘲笑小欧总。好啦，小欧总要回家睡觉啦。”

“晚上不住爸爸这里吗？”

“可以考虑，不过，老欧总要先亲小欧总一下。”

“那算了，你还是回去吧。”欧阳江海故作严肃。

“讨厌！”欧阳婷对欧阳江海足以让金陵证券99%的员工不敢放轻松的严肃表情视若无物，这是她的特权。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下子蹦到欧阳江海面前，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老欧总，我回家啦。”

望着欧阳婷像风一样离去的背影，欧阳江海摇了摇头。凭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或者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他知道，欧阳婷和《吴越晨报》的某个记者，关系可能不简单。欧阳江海知道，尽管自己没有教，欧阳婷就已经练出了保护心理活动的眼神，也练出了插科打诨的掩饰高招，但欧阳婷毕竟是自己女儿。

第一，他告诉女儿一定要找一个听得懂她弹琴的男人时，女儿没有跟自己抬杠，他原本预想的回答是：“我才不呢，婷儿的琴，只弹给爸爸一个人听。”这说明，女儿至少有一个异性朋友，懂得欣赏她的琴艺。

第二，女儿在说梁诗妃抢条口时，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不满，这种不满，只有一个女人在觉得自己或自己人吃亏时，才会表现出来。

第三，在谈到《吴越晨报》对口西湖雨伞的记者时，女儿有些兴奋，但很快又压抑了自己的兴奋，明显是不愿和自己谈下去。

难道女儿和那个记者好上了？欧阳江海揉揉太阳穴，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她是小欧总啊，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小报的记者呢？

不管怎么样，西湖雨伞停牌前的埋伏战，女儿已经让自己和金陵证券各赚了好几千万，而且金陵证券赚的这5000多万，还不必反映在财务报表上。这一手，干得实在漂亮。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应该还能再赚上一个多亿。

金陵证券接班有人了！

肖川写完西湖雨伞股东大会的稿子，已经晚上12点了。

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人，肖川打算抽完手上这支烟，就回家睡觉。

西湖雨伞三个月内将不再筹划重组，这是公告上的内容。开始写作之前，肖川给李松打过电话，问下面怎么安排。李松说，孟德在发火，这一次搞得国资委那边面子上很挂不住，国资委也在发火，之后还要不要重组，现在没法给肖川答案。

肖川又给欧阳婷打过一次电话。欧阳婷说，陈鄂虎那边应该不会放弃重组，但再来一次，也至少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欧阳婷告诉肖川，第二天西湖雨伞就会跌停，而且是连续跌停，如果肖川个人想买这只股票的话，可以等到股价跌破每股4元时再建仓。

写稿子时，陈宫和米兰都先后给肖川挂过电话，询问肖川有没有打探到西湖雨伞对重组的态度，肖川如实地将李松提供的信息奉上。陈宫还问肖川：“有没有联系上杨佳武，我回上海后给他打电话，他手机已经关机了。”肖川回答：“我晚饭时打过，他好像在酒吧，今天他应该在庆功！不过也没问到什么，他那边声音很吵。”

稿件写完后，肖川给张守涛打了电话，张守涛已经回到新昌的家里了。张守涛不会上网，他听说重组方案被否决了显得异常兴奋。“谢谢你，肖记者，这真是太好了，一定要把重组方案给否决掉，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再等三个月，三个月后一定会有更好的公司来重组这个王八蛋的西湖雨伞。”

张守涛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心情，甚至还在电话里哼起一首革命老歌：“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肖川和张守涛交换了自己的想法。肖川告诉张守涛，就算老虎地产资产再不好，再不理想，也比西湖雨伞现在的能力强，一个是正在走上坡路的公司，一个是正在走下坡路的公司，现在流通股东们把方案给否决掉了，股票说不好就要连续跌停。

张守涛显得很乐观：“小老弟啊，你可能刚做股票，你不懂也正常，我告诉你啊，股东都反对这个方案，被否决掉之后，大家就有了新的重组预期，所以明天肯定很多人买西湖雨伞，就等着涨停吧。小兄弟，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会害你，你听我的，明天一大早赶快买西湖雨伞，迟了就买不到了。”

肖川连连摇头，心道，你张老先生要是懂股票，就不会赔得倾家荡产、六亲不认了，不过肖川却无法把欧阳婷对股价走势的预判告诉张守涛，就算说了，张守涛也不会信。

这边肖川还没说什么，张守涛就又说上了。“其实，虽然我炒西湖雨伞一直亏着，但我手上还有一些贵州茅台，加在一起还有40多万元，这只股是赚钱的，我明天就把贵州茅台卖了，全部换成西湖雨伞，这下要发啦！”

肖川暗自为张守涛着急，如果张守涛这么玩，他就真的是死定了。“别，千万别，张先生，你听我一句话，贵州茅台千万别卖，千万别再买西湖雨伞了，我建议你如果不相信我说西湖雨伞明天要跌，你就把西湖雨伞先割肉一半，都跌下来你再买，真的，你信我一次。”

“小伙子，我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让你明天买，是不会错的。啊，时间不早了，我赶了一个下午的路，要睡觉了。欢迎你来新昌玩，来了打电话给我，再见。”

张守涛挂断电话后，肖川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张守涛大闹股东大会，逼得大会休会的场景像电影一样又浮现在脑中。原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肖川又给张守涛发去一条短信，重申了自己的观点。但张守涛却未回复。

关电脑时，欧阳婷的彩信到了。穿着一套粉红色睡衣的欧阳婷斜靠在床上，看上去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没吹干。照片上的欧阳婷噘着小嘴，作飞吻状。彩信上的文字信息是：“亲爱的，明天见。想你。”

肖川摇摇头，张守涛的事，自己急死了也没用。肖川知道该如何调节自己的心情，那就是，为别人的事而烦恼，切莫超过5分钟。肖川也自拍了一张照片用彩信发给欧阳婷。

欧阳婷又回了短信：“明天请你吃饭，早点到。”

明天？肖川看看时间，已经过了12点了，欧阳婷应该说“今天”才对。

肖川回复过去：“明天？改日才对！”

短信声响起，欧阳婷的：“死流氓！”

肖川看着短信，愣了足足10秒，突然大笑起来。肖川想起一篇著名的微型小说，标题叫《史上最暧昧的微型小说》，内容是这样的：“男：请你吃饭？女：改日！”

Ⅹ　跌停？涨停！

当幸福来得太快时，这种幸福往往就是虚幻的；或者说，幸福是真实的，当幸福离开时却是虚幻的。

周五，和欧阳婷在一起谈天论地，妄议政经，还是那么肆意汪洋，尽管晚上欧阳婷并没有邀请肖川将那件“没有做完的事”做完，肖川依然觉得这个夜晚很美妙。繁华的秦淮河畔，极品的清茶，天籁般的琴声，仙子下凡似的美女，而这一切，都属于自己，这是何等的美妙。

可是，周六的晚上本来和她约好一起去吃粤菜，在约定时间前却被欧阳婷短信取消了。短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晚餐取消，但传递的信息量涵盖了这一切。

“很高兴和你相识、相恋，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但是，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我父亲已经全知道了，他不同意。我努力地和父亲沟通过了，但是没用。我只能有一个选择，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自己和欧阳婷本来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注定没有结局，对此，肖川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肖川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来得这么没有预兆！肖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短信的确是欧阳婷发的。就这样，一条短信，就完了吗？

陈伟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地陪着肖川。肖川每过5分钟，就要给欧阳婷打一次电话，但欧阳婷的手机永远是关机状态，肖川读到短信的第一时间，欧阳婷就已经关机了。

望着肖川在自己的房间里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陈伟知道，肖川很快就会放弃没完没了地拨打电话。陈伟是和肖川同时认识欧阳婷的，当陈伟想打欧阳婷主意时，肖川就说过，陈伟和欧阳婷不可能有交往，理由是出身背景、从业背景相差过于悬殊。陈伟觉得，肖川的这个分析，用在他自己身上也是合适的。所以，当肖川说，他和欧阳婷是一对时，陈伟死活也不相信，直到眼见为实。

陈伟相信肖川会想通，他对肖川的理智有着绝对的信心。因此，他不必对肖川进行没有意义的安慰。

很快，烦躁不安的肖川就恢复了本色，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你别哑巴啊，陪我说说话。”

“我上次不就和你说过了吗？你们长不了。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乞丐和公主的恋爱故事。你现在又要我说什么？”陈伟拿起遥控器，将正在播放的韩剧暂停。

“不甘心！一条短信就结束了？”肖川拿起陈伟丢在沙发上的品客薯片吃了起来。

陈伟一把抢过薯片：“你少吃点，最后一罐了，我还要吃呢！人家给你发条分手短信还算不错的呢，你小子甩小姑娘时，可是直接换手机号码玩消失的呢。”陈伟也不搭理肖川，自顾自地将薯片往嘴里塞，继续看刚才被暂停的韩剧，任凭肖川在沙发上发呆。当一集播完后，陈伟才将薯片罐子塞给肖川：“还有最后一片，给你。”

肖川接过一看，罐子已经空了，狠狠地瞪了陈伟一眼。

陈伟则哈哈大笑起来：“有本事别瞪我，瞪你家婷儿去。”

“滚！”

“好啦好啦！我就陪你聊聊吧。你先告诉我，她的理由是什么？”

“她爸不同意，她努力和她爸沟通过了，她爸还是不同意。”

“这就对了嘛！你不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欧阳江海，你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会同意你的女婿是个小报记者吗？”

“不会！”

“在韩剧里，或者在一些所谓的言情小说里，的确会有乞丐和公主之间的爱情故事，乞丐爱着公主，公主也爱着乞丐，但国王不同意；于是剧情会有这么几种发展：一，公主为了和乞丐继续，在国王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果，最后和乞丐私奔了；二，乞丐帮国王打败了入侵者，让国王另眼相看，最终同意了；三，国王发现，乞丐原来是自己情人的儿子，改变了对乞丐的态度，但最后乞丐因为和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全是废话！”

“是废话啊！你要知道，生活不是韩剧，也不是小说，没那么惊心动魄，也没那么浪漫离奇。你还指望你家婷儿为了你和他老爸决裂啊，凭你那点工资，赚的估计还不如婷儿十分之一，人家为了你，和她老爸翻脸，想想也不可能啊！”

肖川的确换位思考过了，如果自己是欧阳江海，肯定也不会同意欧阳婷和一个小记者交往，如果自己是欧阳婷，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小记者和老爸翻脸。而自己绝对也没有一个机会，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做一个帮助国王打败敌人的乞丐。

肖川相信，欧阳婷一定是努力过了，尽管短信里欧阳婷只有一句简单的“我努力地和父亲沟通过了，但是没用”，但肖川可以想象，这个“努力”或许是一番争吵，甚至是一番激烈的争吵，最后欧阳婷不得不妥协。

肖川知道，欧阳婷绝不是那种因为别人的意见而改变自己意志的女人，她一定是权衡再三后，才给自己发了这条短信。但无论如何，欧阳婷已经决定了。

陈伟拿过肖川的手机，研究了欧阳婷短信的措辞后，对肖川说：“结束了也就结束了吧，你看，她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尊重她的选择，甚至都没有像大多数女人甩掉男人时的那句台词：‘对不起，错的都是我。’她没有和你说这样的话，说明她心里是有你的，也不后悔与你交往。所以啊，你也该知足了，毕竟你们还有着这么几个月的故事呢，当作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是的，欧阳婷不必和自己说出诸如“错不在你，在我”，或者“请你原谅我”，又或者“忘了我吧，你能找到更好的”之类的台词。欧阳婷有什么错呢？她不需要向自己道歉。或许，最好的选择就是尊重欧阳婷的选择。就像陈伟说的那样：“生活不是韩剧，也不是小说。”

一条短信也许真的就够了。肖川只是不甘心，他多么希望欧阳婷如果和自己分手，是这样一种场景：没有星星的夜里，在清冷的大街上，两个人依依不舍地话别，有最后一个拥抱，有最后一个吻，然后彼此都泪流满脸地离开，欧阳婷让自己先走，自己让欧阳婷先走，结果谁也不愿意先走，最后约定同时走，可是走出一百步后，自己回头想看看欧阳婷的背影，却发现欧阳婷正在回过头看自己，于是，两个人飞奔，又抱在了一起……这时候，夜空下起了雨。

“你还记得小倩吗？”陈伟望着沉默的肖川，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两罐啤酒，打开，递给肖川一罐。

“呵呵，你是想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对吗？和小倩、和婷儿分手都是因为家长的原因。”肖川扪心自问，对小倩的记忆早已经云淡风轻。时间，可以抹杀一切。和欧阳婷匆忙的恋情，也可以被时间冲散，只是，这个时间需要多久？只是，完美如欧阳婷之后，自己还会再对其他女人动心吗？还有再爱上其他女人的能力吗？

“算啦，看肖公子难得失恋一次，晚上陪你去酒吧。我请客，咱们去玩玩。”谈起小倩，陈伟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夜晚。在酒吧里，肖川是一瓶啤酒接着一瓶啤酒地直接喝完，一边喝一边放声大哭。酒精，是可以抹杀理智的，让人暂时失去思考的能力。

肖川看着陈伟，摇了摇头：“算了，这么大把年纪了，失恋也得有点创意吧，咱就不学电视剧里那样去买醉了。”

“真的不去？我知道南京有一个新开的酒吧，那里的小妹很漂亮呢！”

“我现在就回杭州市吧。我想，我可以理解婷儿的。”

“我送你。”

“不用了，你接着看你的韩剧吧。”肖川穿上大衣，背上电脑包，手上拿着没喝完的啤酒向房门走去。

听着肖川下楼的脚步声，陈伟摇了摇头。陈伟相信，今天的肖川，早已经不是小倩时代的肖川了。肖川，他最好的朋友，一直是一个理性的人，但陈伟更知道，肖川从来不迷恋自己的理性。陈伟相信，这一次，肖川可以很快地走出情感的低潮。

天下美女无穷尽，陈伟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欧阳婷出现在肖川的生活中，但陈伟也相信，新的欧阳婷，绝对比不上这个欧阳婷。

直到肖川的脚步声消失，陈伟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和欧阳婷有过这么一段故事，肖川已经足以让人妒忌了。

肖川和陈伟都不知道，此时此刻，秦淮河畔的香君茶楼，正飘荡着哀怨的琴声。弹奏的是纳兰性德作词、肖川作曲的《翦湘云·送友》。

险韵慵拈，新声醉倚。尽历遍情场，懊恼曾记。不道当时肠断事，还较

而今得意。向西风约略数年华，旧心情灰矣。

正是冷雨秋槐，鬓丝憔悴，又领略愁中送滋味。密约重逢知甚日，看取青衫和泪。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樽前迢递。

肖川和陈伟更不知道，弹琴的女子正泪流满面。

许茹芸有一首很好听的歌，里面有一句歌词是：“我一哭，全世界为我落泪。”这是一句魔幻现实主义的歌词。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某个人的伤心而集体恸哭。有人伤心欲绝，也就有人欣喜若狂。

“快点睡吧，大潘，你明天不是一早要去南京吗？”潘夫人躺在床上，催促着潘飞翔。而潘飞翔依然在敲打着键盘，写着署名“钱利麻”的研究报告。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你先睡，我马上就来。”

这天下午，潘飞翔接到一个电话，是金陵证券的欧阳江海亲自打来的。

“你好，请问是潘记者吗？”

“是我，请问，您是？”

“复姓欧阳，欧阳江海。”

“金陵证券的欧总？”潘飞翔有些不敢相信，金陵证券的老总亲自打电话给自己干什么？是不是哪个朋友在恶搞自己？

“我听说，你是杭州最专业的财经记者，我还听说你一直想来财经圈发展。”

潘飞翔一阵欣喜，又一阵纳闷，这事怎么欧阳江海会知道？不可能，一定是谁在恶搞！“你真的是欧总吗？”

“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明天来南京一趟，我们谈谈。或者我去杭州市也行。”

“欧、欧总，你真是欧总吗？”

电话彼端的男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是不是欧阳江海，我们见个面，你就知道了。”

“好！我明天去南京。”

挂断电话后，潘飞翔依然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于是给金陵证券一位相熟的中层打去了电话，想核实一下这个电话是不是欧阳江海的。结果那位中层说，领导的手机不能外泄，潘飞翔说你不必告诉我，我告诉你一个号码，只要你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们欧总的即可。潘飞翔按照来电显示报出手机号码后，中层朋友给了潘飞翔肯定的答复：“对，是欧总的手机号码。”

这是潘飞翔等待已久的机会，或者说是“钱利麻”等待已久的机会。“钱利麻”不是没有机会，曾经有两家小型券商的人力资源部给“钱利麻”发过邮件，询问是否对来券商工作感兴趣。但潘飞翔觉得，去小型券商根本没有太大的发展机会，就算去做了研究员，到上市公司调研，也不是最受欢迎的，影响力决定行动力，甚至还不如以《吴越晨报》记者的身份去调研呢。潘飞翔的目标仅限于全国排名前十的券商。

而今，全国券商排名第三的金陵证券的欧阳江海居然要亲自接见自己，这个机会又岂容错过。

第二天中午，潘飞翔赶到欧阳江海指定的香君茶楼的包间。欧阳江海已经等待多时了，潘飞翔看见欧阳江海时，欧阳江海正在抚摸着一把古筝，坐在欧阳江海身边的是一位中年男子。

“哦，欧总会弹古琴吗？”在欧阳江海请潘飞翔坐下后，潘飞翔以此作开场白。尽管采访过的券商高层不在少数，但这一次不是采访，潘飞翔知道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一个契机，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毕竟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在资本市场叱咤风云的欧阳江海。

“呵呵，这不是古琴，是古筝。”欧阳江海看得出潘飞翔有些紧张，亲自为潘飞翔倒了一杯茶。

潘飞翔顿时一阵脸红耳赤，一上来就说错了话，赶紧喝一口茶，借此掩饰尴尬。“啊、啊，是这样啊。”

欧阳江海并不介意：“呵呵，没关系，这年头，喜欢古典乐器的人不多了。这古筝不是我的，是我女儿的。”

潘飞翔东张西望，包间里只有自己和欧阳江海、中年男子三个人，并没有一位符合欧阳江海女儿形象的人在场。

一直没有说话的中年男子笑了：“欧总女儿是把古筝留在这个茶楼做镇店之宝，她没来。”

欧阳江海，潘飞翔是在报纸上见过的，但这位中年男子，自己却不认识：“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郭密，金陵证券人力资源副经理。”郭密将名片递上，“你不用紧张，欧总很随和的。”

欧阳江海和郭密都很随和，潘飞翔也不是刚出来混的角色。很快，紧张的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我听说，你一直想来券商做研究员？”问话的是郭密。

潘飞翔依然感到奇怪，欧阳江海和郭密怎么都知道？而今天，就是欧阳江海特意为自己安排的面试，自己必须给欧阳江海留下深刻的印象。“是的，我在做记者前，在一家小型券商工作过。”

欧阳江海见潘飞翔茶尽，继续给潘飞翔加满：“不用太多自我介绍了，你的情况，我基本都知道。我还知道，你非常专业。”

潘飞翔笑了笑，欧阳江海这么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个老总如果没有事先详细地了解过自己的背景，又为什么会给自己一个特别的面试机会呢！潘飞翔所奇怪的只是谁向欧阳江海推荐了自己，当然，这个时候问，是不合时宜的。“谈不上专业，一直在学习而已，比起金陵证券的各位前辈……”

“小潘，你不用自谦，今天是星期天，大老远地请你来南京，我不是来听你谦虚的，呵呵。”欧阳江海微微笑着，一只手在茶几上随意地敲打着，另一只手从来都没有停止抚摸古筝，倒茶时也只用了一只手。

正在潘飞翔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时，郭密开口了：“这样吧，你不是刚采访过‘钱利麻’吗？你自我评价一下，你的水平比起‘钱利麻’如何？”

“哈哈哈哈，”这次潘飞翔笑了起来，“这么说吧，全国的财经记者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采访到‘钱利麻’。”

“到目前为止，的确只有你采访到了‘钱利麻’！”欧阳江海笑着说。

“想采访‘钱利麻’的记者很多，但我可以肯定，只有我一个人可以采访到‘钱利麻’！”

“呵呵，刚才挺谦虚的，怎么这么快就高调起来啦？”郭密并不为潘飞翔的不谦虚表示出丝毫不满，毕竟，作为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高管，郭密对“钱利麻”一直关注着，因此对潘飞翔是如何能采访到神秘的“钱利麻”比较感兴趣。

潘飞翔没说话，迅速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欧总，这家茶馆可以无线上网吗？”

“当然可以！”

潘飞翔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打开一个邮箱的网页，并将其展现在欧阳江海、郭密二人面前。

“这是‘钱利麻’的邮箱，”潘飞翔一边在登录框中输入“钱利麻”的邮箱地址一边说，“现在我输入密码！”登录成功，“钱利麻”的邮箱里又是20多封未读邮件。

“哈哈哈哈！”欧阳江海抚摸着古筝的右手终于移了开来，向潘飞翔竖起一个大拇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大名鼎鼎的‘钱利麻’一直藏身在媒体圈！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用‘钱利麻’这个名字呢？”

潘飞翔微微一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欧总，你是伯乐吗？”

不待欧阳江海答话，郭密轻轻拍了三下手：“说吧，钱先生，你对薪水有什么要求？”

同一时间，肖川躺在床上，他已经躺了一天了。不是不想起来，而是起不来——他发烧了。

车祸一场，尽管除了撞掉两颗牙外，基本没有留下别的后遗症，但还是让肖川元气大伤，身体免疫力降低到最差水平。

一个晚上，肖川删除了欧阳婷的所有短信和照片，包括电话号码。遗忘，就该彻底。删完之后，肖川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作为一个男人，就没有过不了的关，尤其是情关。回到杭州的当天晚上，肖川睡了一个好觉。

当天亮被猫科版闹钟球球叫醒后，肖川却觉得一阵头疼，下床给球球放新的猫粮时，肖川又觉得浑身发冷。再度回到被窝时，头疼得更厉害了，身上也更冷了。肖川知道自己发烧了。

默默地躺在床上，欧阳婷的笑脸却又浮现在眼前。音容笑貌、一件件往事在脑海中清晰地闪现着。车祸手机被撞飞后，肖川怎么也想不起欧阳婷的手机号码，而删掉欧阳婷的手机号码之后，这个号码却又在脑海中清晰地闪动着。

肖川强迫自己不去记忆这个号码，但越是强迫，欧阳婷的手机号码越是在头脑中横冲直撞。被吉普车撞飞时，肖川是爬起来后才觉得浑身生疼，但此刻，脑海中每闪过一个数字，肖川的头就痛一次。

11位的手机号码，就像11块砖头，不断地拍在肖川的太阳穴上。

肖川的父母都退休了，由于城区房价太高，二老便在郊区买了房子养老。肖川很少回家，只是偶尔给二老打打电话报一个平安。肖川不愿让二老担心，连车祸的事都没有告诉二老，这一次，肖川也不愿告诉二老自己发烧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着，任头痛着。一直躺到下午4点，肖川终于感到饥肠辘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肖川滴水未进。挣扎着爬起来，烧水，泡面，肖川知道自己必须得去医院了。

想着去医院，肖川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肖川给黄英发了一条短信：“丫头，我发烧了，马上去你们医院，你在吗？”

黄英没有回短信，第一时间就拨了电话过来。也不关心肖川的病情，一上来就发了一通脾气。“哼，这么长时间都不和我联系，现在想起我来啦！”

肖川本想和黄英吵上两句，但发现实在是没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哟，怎么还感冒啊？”黄英在电话里听见了肖川不断吸鼻涕的声音，“你说话啊！喂，你怎么啦？你说话啊！”

“我……”肖川发现，自己头疼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真的没了。只觉得一阵又一阵地眩晕，“有点吃不消，我要……我要再休息一下……你在医院吗？我再躺一会儿就过来。”

“不不不，你快去躺着吧，先多喝点开水。你告诉我，你住哪儿？我去找你。”黄英的声音一改先前的怨声怨气，显得有些着急。

“不用了，我再休息一下，一会儿去找你。”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完这几个字后，肖川感到实在支撑不住，挂断电话，继续钻进了被窝。

潘飞翔、欧阳江海和郭密正在针对股市大盘未来三个月的走势和中国经济发展的前景高谈阔论，欧阳江海和郭密都不时地为潘飞翔的独到见解频频点头。突然，潘飞翔的手机响了。

潘飞翔看了看手机，是个陌生号码，向他们二人歉意地看了看。

欧阳江海以眼神示意：没关系，你先接电话。

“潘哥哥，我是黄英，你还记得我吗？”

“啊！小美女，是你啊，我在开会，你有什么事吗？”

“只耽误你半分钟，你知道肖川家住哪儿吗？他好像病了，而且蛮严重的，我想去看看他。”

“哦，肖川病了？”潘飞翔眉头一皱，心想，前两天和老婆谈到肖川时，还惊叹肖川身体的康复能力，一场车祸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了，怎么会病了？黄英的语调显得很着急，不像是假的。但潘飞翔此刻没时间向黄英询问详情。“好，我挂了电话后把他家地址用短信发给你。”

潘飞翔发完短信后，又是歉意地向他们二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一个同事病了，他女朋友想去看看，他们刚谈没多久，他女朋友还没去过他家，问我他家住哪儿。”潘飞翔试图以最简洁的话，交代一下自己电话的大致内容。

“肖川？”欧阳江海和郭密几乎是异口同声。潘飞翔注意到，说肖川名字时，欧阳江海突然一阵脸色阴沉，而郭密却是笑嘻嘻的。

“怎么，欧总、郭总，你们也认识肖川？”

郭密乐呵呵地说：“认识，前几天刚在西湖雨伞股东大会上见过，一个精干的小伙子，你们《吴越晨报》财经记者团队很强啊，人才辈出。”

潘飞翔看了看欧阳江海，欧阳江海的脸色依然阴沉着。“你刚才说什么？他女朋友？”

“嗯，是啊。”潘飞翔为了简单地交代一下电话的内容，也为了最简洁地表述，乱点了一番鸳鸯谱。如果和欧阳江海解释一番：肖川病了，有个医院的护士要去看看他。但医院的护士为什么要去看他呢？如此一来，就要花上三四分钟时间交代，这样太啰唆、太麻烦，毕竟肖川不是谈话的重点，三人正在聊着股市呢，潘飞翔想尽快地回到被电话打断前的话题。

“哼！”欧阳江海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柔和。潘飞翔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一提肖川，一提肖川的女朋友，欧阳江海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难道欧总也认识肖川？”

“他女朋友不认识他家吗？他们谈了多久？”欧阳江海搁在古筝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一个拳头。

“时间不算长，一个月吧。”潘飞翔不想谈肖川，希望赶快回到刚才的话题，接电话之前，自己正说到兴头上呢！

欧阳江海刚才略带戾气的眼神微微有些收敛，扭头问郭密：“这个肖川究竟怎么样？”

郭密笑嘻嘻地喝了一口茶：“其实我也只见过他一面，小伙子长得挺帅气的，交际能力很强，挺自来熟的。那天开会，几个股东本来谁也不认识谁，这小子两三分钟就和所有人打得火热。”

“这是记者的基本功！”尽管潘飞翔不愿意谈肖川，但听见郭密在夸自己同事，也感到一阵自豪，毕竟自己目前仍然是《吴越晨报》的一员。

“那不一定，上次开会，还有一个北京来的女记者，比起你们报社的肖川就差远了。”郭密依然笑着。

欧阳江海看了看表，这个动作被潘飞翔看在眼里。潘飞翔知道，欧阳江海已经打算结束这次谈话了。既然这样，自己也就不必继续高谈阔论继续表现了，谈谈肖川也无妨。“其实，肖川算是我们那里最优秀的记者之一了。不是我自谦，肖川在专业性方面肯定不如我，但作为记者，我绝对不如他。这家伙，假以时日肯定不得了，迟早在财经界会是个名记。”

“呵呵，你对你同事评价这么高啊！”郭密依然笑着，“那你得和肖川打打招呼，咱们在杭州市的营业部开业后，别给咱添乱子。”

潘飞翔和欧阳江海、郭密洽谈后，基本确定了跳槽金陵证券研究所做传媒股研究小组的组长，欧阳江海口头承诺，让潘飞翔在研究部好好锻炼一段日子，日后还将重用。但是考虑到潘飞翔之前在券商的工作经验还不足，于是决定让潘飞翔先在金陵证券杭州市的营业部锻炼半年，熟悉一下金陵证券的企业文化。而金陵证券在杭州市的营业部要到明年3月才正式开业，郭密将离开人力资源部，调往杭州市做营业部总经理，潘飞翔则是郭密的助理。

潘飞翔也乐得如此，一来是自己和《吴越晨报》的合同要到明年2月才到期，怎么也该善始善终，站好在报社的最后一班岗。而老婆必将和自己一起来南京，老婆换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说换就换的，自己差不多10个月后才去南京，这样可以为老婆换岗争取一些时间。

“不会，我和肖川还算有点交情，我在营业部坐镇，他敢惹麻烦，我就废了他。”潘飞翔笑了笑，在郭密面前挥舞着拳头。

“这个肖川究竟有多优秀啊？加上你们两个，在24个小时之内，已经有三个人在我面前夸肖川了。”欧阳江海笑着，但笑得很勉强。

“这么说吧，欧总，如果我不来金陵证券，和肖川一样继续在《吴越晨报》，那么我在退休前的最高成就，最多就是一个财经新闻部主任，还不一定有我的份；而肖川的才华，是可以当上总编的。”

“哦，是吗？”欧阳江海又看了一次表，尔后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了，郭总，你晚上陪小潘吃个饭，然后派个车子送小潘回去。”

潘飞翔和郭密一起起身，送欧阳江海到包间之外。欧阳江海示意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伸手和潘飞翔握手。

潘飞翔觉得欧阳江海握手时十分用力，这说明他是一个很好强的人。一个自信的人、强势的人和别人握手时，总是会很用力，当然，这样的人有时候会过于刚愎自用，过于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这个总结的出处来自肖川，和肖川切磋时，潘飞翔负责传授专业的财经知识，肖川则以多年来积累的采访技巧作为交换。

一场病让肖川足足休整了一个星期，肖川也因此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平涛和梁诗妃都在出差，肖川是向李清如请假的。李清如听说肖川病了，还特意来肖川家探望了一下，送了不少零食。

肖川心中不由得佩服李清如，和梁诗妃同为首席记者，但显然李清如比梁诗妃更会收买人心，不管怎么样，李清如来探病，这个人情自己已经欠下了。对于首席记者的位子，肖川并不是不想，如果不想，那也就不是肖川了。

平涛不止一次鼓励肖川好好干，争取以后和梁诗妃她们一样，当上首席记者。在平涛面前，肖川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没有这个野心，自己刚刚做财经记者，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梁诗妃、李清如学习。平涛则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肖川的短期目标是：不断地学习，以勤练内功为根本，首席记者的事不用急，急也急不来。

但肖川知道，如果梁诗妃和李清如都想更上一层楼的话，必然有一番龙争虎斗。鹿死谁手呢？这个答案将会很有趣。

至少有一点，李清如一直对自己客客气气，从来不拿自己当新人；梁诗妃尽管也对自己很客气，但在背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梁诗妃对自己的诋毁，肖川在欧阳婷处听说过，在几个券商朋友处也听说过，甚至在报社内部也听说过。但肖川觉得，有些事情是不必较真的，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内部斗争。

大龄剩女梁诗妃在评价肖川时，会对肖川至今单身表示鄙夷：“肖川啊，他可不是没女朋友，一个月换一个吧。”这样的版本，肖川从别人那里已经听到了很多回，以至于几个其他部门的小记者碰见他时，总想“请教”：“肖哥，有啥泡妞大法啊，给咱兄弟指点一二吧。”每当此时，肖川只会笑笑，回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相较于梁诗妃，李清如却对肖川的“女朋友”毫不吝惜夸赞。和黄英约会吃饭，被李清如逮了个正着，李清如以为黄英是自己的女朋友，第一时间就发短信前来祝贺了。后来见面时，李清如也会以黄英说事，偶尔还开玩笑问肖川打算何时和黄英摆喜酒，肖川不得不解释说：“普通朋友而已。”

不过，肖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因为李清如来探望肖川时，黄英也在，而且正在喂肖川吃水果。

黄英从潘飞翔处搞到肖川的住址后，立即打车赶到，吃力地将肖川送到医院挂盐水。几天来，更是一直陪在肖川身边悉心照料，为此，连实习的假也请了。每晚忙到夜里10点，等肖川睡了才赶回去，第二天上午10点就又来了。

肖川一次次地表示，黄英不必这样，自己一个人没事。但黄英根本不理会肖川，偷偷地配了一把肖川家的钥匙，总是不请自到。肖川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暗自叫苦，黄英只知道自己发烧头疼，却又哪里知道自己比头更疼的是心呢？

每个夜里，肖川依然会想起欧阳婷，想得肝胆俱冰雪，但肖川同时也发现，白天黄英在的时候，自己是可以不想欧阳婷的。第三次对黄英说第二天不必再来无果后，肖川也就不说了。甚至有一天，黄英到了上午10点半都没来，肖川还有些不习惯。

“哈哈，肖公子，这次你百口莫辩了吧。”李清如进门看见黄英后，如是开场白。

肖川知道再解释也没意思了，李清如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也不会将自己和黄英的事在报社乱传，让她误会也无妨。而且，黄英对自己的心思，肖川又岂会看不懂，当着李清如的面，说自己和黄英一点关系也没有，第一李清如不会信，第二也太伤黄英的心了。

李清如给肖川带了很多零食，不过肖川基本没尝到，几乎全进了黄英的肚子。比起李清如带来的零食，黄英对李清如这个人的兴趣更大。李清如前脚刚走，黄英后脚就和肖川八卦起了李清如。

“公子，这位大姐姐也是你们报社的吗？”肖川不得不佩服黄英的学习能力，听李清如喊“肖公子”，自己也跟着喊了起来，所不同的是，黄英直接省略了姓氏，喊“公子”。

“是啊，算是我领导呢。”

“哇，公子你领导好漂亮呀，有这么一个领导，那你工作起来岂不是很愉快！”

肖川不语，只是笑笑。肖川觉得，没有必要和黄英过多地聊报社的事。尽管肖川承认黄英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确可以让他很轻松，但肖川不愿意让黄英成为欧阳婷的替代品。肖川同时也知道，这一次，想把黄英甩得远远的，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常常听说，漂亮的女人都是花瓶，那这位大姐姐写稿子怎么样啊？和你比呢？”

“我不如她。”肖川并非恭维李清如，而是实话实说。

“那她是不是你们报社最厉害的记者啊？”

肖川想了一想，全报社没法比，但李清如的稿子，在财经新闻部恐怕还真是最厉害的，梁诗妃有能力与之一较高下，但还差一点。

刚准备回答黄英的问题，黄英的发散性思维就将话题转移了。“公子，这样吧，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也就不来了。”

如何说服黄英别和自己走这么近，肖川一直开不了口。没想到黄英却自己提出了，肖川觉得一阵诧异。

“发什么呆啊！反正这次，你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了。”黄英得意扬扬，“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

“记得，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就帮你一个忙。”肖川一直记得，自己曾经这么答应过黄英，“怎么，你现在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没有，不过很快就会给你一个机会了，我希望你能说话算数。”

西湖雨伞的股东大会否决掉重组方案后，果然如欧阳婷所言，一路连续跌停。

肖川觉得，和欧阳婷不明不白的奇怪恋情，也就像西湖雨伞的股价一样。接触这只股票前，肖川就久仰西湖雨伞大名，就像和欧阳婷有过的第一次接触；随着介入西湖雨伞的报道，欧阳婷也介入了自己的生活；西湖雨伞连续涨停时，自己和欧阳婷的感情也一路涨停；西湖雨伞跌停时，自己和欧阳婷的感情也就跌停了。

可是，当西湖雨伞有朝一日再度涨停时，欧阳婷却与自己再无瓜葛。

一周以后，肖川已经习惯了欧阳婷不在身边的日子（欧阳婷在身边过吗？）。准确地说，是被黄英缠得没时间去挂念欧阳婷。今天约肖川吃饭，明天约肖川看电影，后天约肖川逛街，但肖川一次机会也没有给黄英。

黄英也不胡闹，每次被拒绝后，都会骂一句“你混蛋！”，但依然锲而不舍，继续对肖川发动死缠烂打的攻势。肖川一方面感到无奈，一方面也享受着黄英的纠缠。黄英就像是一剂药，似乎可以治愈欧阳婷给自己留下的创伤。肖川发现，欧阳婷的暧昧刚跌停，一场新的暧昧却涨停了。

肖川认真思考过当天黄英的问题，李清如是不是财经新闻部最厉害的记者，肖川觉得是。但到了月底排名的时候，肖川发现自己错了。胜出的却是梁诗妃，而且分数遥遥领先李清如。遥遥领先的背景，还发生在和平涛一起出差长沙一个星期没有写稿的情况下。

肖川回到报社的第一天，梁诗妃就开始同时策划了好几个活动。其中，让肖川叹服的一个活动是，梁诗妃居然组织了100个杭州市的股民去上海参加股东大会。

其实，只要是股东，在股权登记日之前没有卖出股票，都有资格参加股东大会，并行使自己的表决权，但是，去开会的差旅费和住宿费，则需要股民自己承担，很多股东因此放弃了股东权利。梁诗妃从杭州市一家券商营业部拉到了赞助费，包了两辆大巴车，带着杭州市的股民免费前往，同时还在股东大会之后，带着股民游玩了上海的两个景点。不用自己掏钱，却能去自己持有股票的上市公司调研，同时还能免费游玩上海滩。一时间，这个活动轰动杭州市，也轰动了上海。活动当天，连上海的媒体也报道了《吴越晨报》的这次活动。活动的组织、策划的连续，保证了梁诗妃每天的稿量。

到了12月，梁诗妃凭着“《吴越晨报》百人股东团”活动的续集，再次胜出李清如，这一次，梁诗妃把上海换成了同样离杭州市不远的苏州。梁诗妃的活动策划，在全国都市报中引起了大范围的关注，南北西东多家都市报的财经新闻部都专门派人来《吴越晨报》取经。而这些，正是林向阳和平涛所希望看到的。

12月，梁诗妃除了继续自己的活动策划外，还与总部在杭州市的一家浙江省本土券商推出了一个山寨版的指数，名曰“吴越漂亮30指数”。该指数选取了30只值得投资的成分股，推出第一天，就跑赢了上证综指、深证成指和沪深300指数。当然，在30只成分股推出前，梁诗妃也没忘了炒作一把，联合广告部和中国移动杭州市分公司谈了合作，读者发送短信到指定的平台，每条1元，如果能猜对5只成分股，即可赢得100元的手机话费。在新闻稿件的炒作下，移动狠狠地赚了一笔短信费，《吴越晨报》则狠狠赚了移动一笔广告费。

于是，兄弟都市报又来学习了。很快，各地的都市报都有了自己的指数。南京出了一个“金陵漂亮50指数”、上海出了一个“申江漂亮100指数”……就连与《吴越晨报》同城的一家都市报，也找了另外一家合作券商推出了“西湖漂亮70指数”。

两大创举，保证梁诗妃坐稳了首席记者的宝座。正式宣布首席记者新人选时，梁诗妃当仁不让，尽管李清如也被评为首席记者，但却输了梁诗妃一步。梁诗妃除了获选《吴越晨报》首席记者之外，还被吴越日报集团评选为集团年度“创意之星”。

梁诗妃的年底大冲刺，让肖川不得不服。“机遇对每个记者都是公平的，你付出的越多，你费的脑细胞越多，你得到的回报也就越大。”这是平涛以梁诗妃的成就鼓励肖川时说的话。

当然，平涛也帮助肖川做了年度总结。“尽管你才来半年，但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你进步的速度，让林总和我都很满意。大西洋制药的调查报道，西湖雨伞的跟踪报道，都是很优秀的作品。希望你明年能有更大的成就。”

肖川根本不需要平涛帮自己总结，肖川一向善于自我总结。如果没有欧阳婷的指点，大西洋制药的调查报道，将只是一篇充满专业硬伤的次品，甚至可能为自己惹上官司；如果没有欧阳婷的指点，西湖雨伞的跟踪报道，又岂能走在全国媒体之先！

半年来，几篇像样的稿件，都与欧阳婷息息相关。可是，伊人又身在何处呢？走出平涛办公室的时候，肖川才发现，自己和欧阳婷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联系了。尽管欧阳婷的一颦一笑依然历历在目，但肖川已经习惯了没有欧阳婷的日子。对于一个即将27岁的男人来说，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凄凄惨惨戚戚，不必刻意地去遗忘欧阳婷，肖川知道，欧阳婷将永远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留有一个位置，这是一个秘密。

元旦，休假三天。

陈伟邀请肖川去南京做客，肖川拒绝了。南京，是个伤心地，但肖川的拒绝与欧阳婷无关。

陈宫给肖川打电话，说他要在元旦时带女朋友来杭州市玩两天，约肖川一起吃顿饭。肖川也拒绝了，因为元旦的时候，肖川不会待在杭州市。

因为，元旦三天，肖川将履行一个承诺。肖川答应过黄英，如果她需要帮忙，自己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12月24日平安夜，黄英请肖川去看电影，肖川去了。电影散场后，黄英行使了保留的援助申请。

黄英笑嘻嘻地对肖川说：“元旦，你和我回一趟家吧。我爸快死了，他和我妈都想见见我男朋友。你客串一下我的男朋友，陪我演一场戏吧。”

“你是不是人啊？你爸快死了，你说得这么轻松。”

“呵呵，我爸还是死了好，癌症很多年了，一年前还中了风，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话也说不出，只是神志还清醒，能认得人。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今年春节。”

肖川突然心中一震，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爷爷是个退伍兵，抗美援越时，右腿受了伤，多少次，在杭州的大雪里，爷爷一步一蹒跚地背着肖川去上幼儿园。天冷，肖川总将小手塞在爷爷的腋窝里。而爷爷总是打着他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西湖雨伞。后来，爷爷中了风，再也不能行走了，每日坐在轮椅上由奶奶和几个儿女伺候着过活，后来爷爷连话也不能说了。当肖川去爷爷家探望时，不能说话的爷爷的眼神，却告诉肖川，他见到孙子很开心。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告诉肖川，爷爷生前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等到肖川结婚。肖川问奶奶，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奶奶笑着摸摸肖川的后脑勺：“乖孙儿，你奶奶我和你爷爷这么几十年走下来了，你爷爷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好，我去！”肖川完全理解黄英父母的心情。对于一个弥留的老人，黄英的这份孝心，又怎么能不满足呢？这是演戏，这是欺骗，但如果这场戏，可以让老人安心地离去，又何尝不可！

见肖川答应，黄英显得很开心，一下子就挽住了肖川的胳膊，将头倚在肖川肩上。

“哎，你这是干吗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只是假装你男朋友而已，这里也不是你家！”

黄英依然用那得意的眼神瞟了肖川一眼：“我不管，反正你答应了，从现在起，你就要进入状态，不提前酝酿一下情绪，你到时会演砸的！”

不远处的教堂传来了圣诞欢歌。国外的圣诞节本是一个与家人团聚的日子，但到了中国，却成了情人节，大街上的男男女女们，亲密地勾肩搭背。肖川望着黄英调皮的眼神，摇了摇头。伸出胳膊，揽住黄英的肩头。

夜里，肖川在噩梦中惊醒，又是那个可怕的梦。和欧阳婷坐在张家界天子山的悬崖边数星星，当欧阳婷准备起身和自己回去时，却失足滑了下去。这已经是肖川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第一次是西湖雨伞股东大会前夜，第二次是和欧阳婷莫名其妙地分手回杭州后发烧的当晚。不过，这一次，肖川的梦和前两次有所不同，肖川正准备随欧阳婷而去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自己……梦到这里，肖川就醒了。

睁开眼睛，身边的黄英睡得正熟，被窝里，黄英的小手正和自己十指相扣。黄英的呼吸均匀，肖川不想惊动黄英，悄悄地将手从黄英手中抽了出来。披了外套，走到阳台抽烟。窗外大雪，昏黄的街灯映在白雪上，显得扑朔迷离。

南京也在下雪吗？12月25日圣诞节是周五，今天晚上欧阳婷依然会在香君茶楼伴着香气扑鼻的热茶，弹奏起那古朴的声音吗？50天了，欧阳婷一切都还好吗？欧阳婷还记得自己吗？雪越下越大，一支烟抽完，肖川平静下来。走回床边，黄英依然在熟睡，熟睡的脸庞上浮现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曾几何时，欧阳婷也像黄英这样熟睡在自己身边吗？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既是无缘，何需誓言。

肖川望着黄英，俯下身，轻轻地吻在黄英的额头。黄英嘤咛一声，翻了一个身，继续睡着。曾几何时，自己也像黄英这么熟睡着，身边的欧阳婷也像这样偷偷地吻过自己吗？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黄英的家在绍兴市的新昌，从杭州市乘车只需要一个小时。这座美丽的小县城，盛产大佛龙井，这里还有一座很牛的山叫作天姥山。唐朝大诗人李白的传世名句：“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就出自其所作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黄英的家在新昌的一个小镇上，黄英家里有姐弟两个，黄英是大姐，老二是个男孩，叫黄雄，比黄英小3岁，今年16岁，正在读高中。黄英以前的名字叫黄唤弟，因为父母一直想要一个儿子，第一胎却是个女娃娃，于是就有了“黄唤弟”这个名字，直到黄英读中学时，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太强大了”，因为弟弟是“雄”，于是缠着父母去改了名字，叫黄英。姐弟俩加在一起就是“英雄”。

这些是黄英告诉肖川的。

而有些事，则是黄雄告诉他“姐夫”的。“英、雄”的家境本来不算差，黄父从工厂买断工龄后，借了一些钱，开了一家电子游戏室。那时候，电子游戏刚刚开始流行，黄家的游戏厅每天都是生意爆满，黄家人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后来，公安部门严打赌博机，当时哪个游戏厅没有赌博机，但黄家人正好撞在枪口上，游戏厅开了一年多，就被查封，游戏机也全部被没收。这样一来，原本很富足的生活就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后来，黄家人又借钱开了一家餐厅，慢慢地也赚了一些钱，把开游戏厅时借的钱全还了。正当黄家人的日子又开始好过时，黄父却病倒了，查出来是癌症，只好把饭店卖掉，给黄父治病，所有的储蓄全花光了，甚至又一次欠了钱。

再后来，黄父又中风了，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仅凭黄母一个人做一些手工活勉强为生，黄雄由于家境原因还休学了一年……黄雄得以复学，完全靠姐姐在杭州打工寄钱回家。黄雄还从黄母那里听说，黄英把家里欠的最后一些尾巴债也还清了。但这笔尾巴债究竟是多少钱，黄母却没告诉黄雄。

黄母和黄雄对未来的女婿和姐夫都很满意，尽管黄家人一向生活简朴，但肖川来的第一天，黄家人还是杀了一只鸡款待。而意识尚在的黄父，看见肖川，也流露出欣慰的眼神。

肖川第一次知道，原来黄英家这几年一直过得这么难。

第二天，黄英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邻居们全来了，俨然把肖川当作动物园里的动物。黄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向大家炫耀，我家闺女出息了，男朋友是杭州市的大记者，是名牌大学研究生，以后一定前途无量……这些话，听得肖川不免有些脸红，黄英见状一个劲地扯着黄母的衣角，要求别再这么夸了。可是黄英越劝，黄母就越来劲，同样的话，和每个来“动物园”参观的人都要说一遍，不厌其烦。

第三天，邻县的亲戚也要来“动物园”参观。黄英不想让肖川为难，就拉着肖川和黄母请了假，说她几个朋友也要见见肖川，中午要一起吃饭。

中午，和黄英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其中一个被黄英称为“孙二狗”的人显得特别激动，黄英小声地在耳边告诉肖川，孙二狗曾经追过她。

尽管孙二狗现在已经成家了，但看见曾经喜欢过的女孩领了一个“外人”回老家，还是吃了醋。为了表现自己的豪勇，拼命地和肖川喝酒，大有酒桌上一较高下的架势。黄英告诉肖川千万别和孙二狗多喝，此人酒量甚海。于是，肖川表示服软。

得意扬扬的孙二狗见肖川原来是个软柿子，便更加张狂起来：“我就搞不懂，你们财经记者有什么了不起？我也炒股啊，你收益有我多吗？”

任职财经记者以来，肖川也在股市上赚了一点小钱，毕竟有一大群专业人士作为采访资源兼智囊，想亏大钱也难。虽然与李清如、潘飞翔靠股市吃饭不能比，虽然肖川只在股市里维持10万元的资金，但基本也能每个月都从股市赚个三五千元。

孙二狗夸夸其谈，不断炫耀着自己的炒股水平，说自己炒股一个月能赚3万多元。尽管肖川知道孙二狗吹嘘的成分比较大，但不想在一群人面前不给孙二狗面子。于是再次服软，承认自己不如孙二狗。

孙二狗更加得意了，用挑衅的眼神望着黄英，意思是说：你不选择我，是错误的。

见黄英毫无反应，孙二狗又开始对肖川展开第三轮挑衅。“其实你们这些所谓的财经记者，对社会真的没啥贡献，你们就会顾着写稿子赚点稿费，在报纸上说的全是假话，有本事你们就去揭黑啊，股市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家有个邻居大爷叫张守涛，因炒股亏得血本无归，每天被高利贷催债，在家喝农药死了。三天前的事。”

肖川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张守涛也是新昌人。得到欧阳婷对西湖雨伞走势的预测后，肖川第一时间忠告过张守涛，但张守涛不但不以为然，还告诉肖川自己的操作逻辑。肖川当时就知道，张守涛此举只会亏得更加凄惨。“二狗兄，你刚才说什么？”

“哼！我说什么？有个股民叫张守涛，前两天自杀了。你们这些记者，有本事写稿子教股民怎么赚钱啊！”

肖川不理会孙二狗的挑衅，再次问：“你说的张守涛，是不是以前开过工厂的那个？”

“是啊，怎么着，你认识啊？张老头以前在我们这里还算个小名人呢，玩了股票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搞到最后，连亲戚都不认他了。他儿子死得早，他一直拿小侄子当儿子待，结果小侄子都不认他了。现在可怜啊，她老伴也50多岁的人了，连棺材钱都要借，她以后怎么办，张老头欠了一大屁股债，她一个老太婆怎么还啊！到现在，老张还躺在家里没下葬呢！”

“二狗兄，你能不能带我去老张家一趟。我和他有一面之缘，元旦了，我想去拜祭拜祭他老人家。”肖川心里颤抖着，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吗？因股市大亏而走上绝路的故事，肖川没少听说过。但也只是听说，自己认识的人因股市走上绝路，张守涛是第一个。

“这有何难？他就住我家不远处，不过你要是认识他的话，也真该去给张老头烧些纸钱。”

余下的时间，尽管没有再提张守涛，但肖川的心中却一阵又一阵的难受。和张守涛没有交情，但毕竟有过一面之缘。和欧阳婷不再联系后，肖川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再关注西湖雨伞的股价。如果自己能一直关注这只股票，又或者在这50天内，能给张守涛打一个电话的话，张守涛还会选择离开吗？

生命，没有如果！

孙二狗喝得有点多，把肖川领到张守涛家门口，就自己回去睡觉了。

“我们不要去了，好不好？大过年的，很晦气，我有些害怕。”在张守涛家门口，黄英扯着肖川的衣角不断地摇着。

“要不，你先回去。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下午5点，我们车站见。”

“那好吧。你自己一个人注意点哦，我再回去陪陪我爸。”

敲了张守涛家门后，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肖川自报家门，说是老张一个朋友，听说老张走了，特意来看看。

老太太疑惑地打量着肖川，见肖川文质彬彬，像个城市人的样子，便闪身让肖川进了门。

一进门，肖川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守涛的遗照放在灵堂，而尸身则躺在床上，只是被白布盖住。

人之落地，婴啼呱呱，人之西归，其婴也哇哇。生命就是这样一个轮回，你哭着来到人世，当你离开这个世界时，你的后代则哭着为你送别。而张守涛的灵堂里，既冷得吓人，也冷清得吓人。除了老太太外，真的如孙二狗所言，没有一个亲戚来上香。

死者为大，张守涛的年纪介于肖父和肖祖父之间，怎么也算是长者。肖川恭敬地在遗像前跪下，为张守涛上了两炷香，泪水也顺着肖川的鼻梁流下。

肖川哭张守涛，不是因为和张守涛有多深的交情，相反，肖川一点儿也不喜欢张守涛的愚蠢和自以为是。只是想起张守涛撒手人寰后，老太太的余生惨境，不由地觉着心酸。

肖川一哭，老太太也跟着哭了起来。肖川不忍让老人伤心，起身扶着老太太，让老太太坐下，肖川想为老太太倒一杯热水，却发现张守涛家里的水瓶都是空着的。肖川为老太太烧水时，老太太目光一直呆滞着。

肖川把热乎乎的开水杯递给老太太，也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但老太太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肖川从包里翻了翻，点了2000元给老太太：“把老张的后事办了吧。”

老太太也不客气，颤抖着手，接过肖川的钞票：“哟，这么多啊！”这是肖川进门快半个小时后，老太太和肖川说的第一句话。老太太甚至都没问，肖川究竟是谁，从哪儿来，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认识张守涛的。

“不多不多，老太太你拿着用吧。”

“娃娃，谢谢你。你叫啥名字？”直到这个时候，老太太才想起来问。

“我叫肖川，杭州来的，在西湖雨伞的股东大会上见过老张。”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做记者的？”老太太的音量很低，但肖川听得真切。

“是的，我是《吴越晨报》的记者。”

“你等一下。”老太太蹒跚着走进内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折叠着的纸递给肖川。“老张走时，留下了这个，我不识字，邻居念给我听过，里面好像有你的名字。”

“哦？”肖川小心翼翼地打开折叠着的纸。张守涛的遗书字迹很潦草，错字连篇，很多句子都读不通。但肖川很快还是在遗书里“扫描”到了自己的名字。肖川吃力地辨认着字迹，提到自己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肖川说得对，股票真的连着跌停。我们投反对票的股东都上当了，那些庄家害人啊，天理不容，他们一定是早就把股票出掉了，才投反对票，我们全都上当了。我们都被媒体骗了，重组失败后，根本不会有什么新的重组方，股票跌了，庄家可以更便宜地买，我们这些可怜人，却永世不得翻身了。我知道，我没有听肖川的话，我活该，但股票永远也没有指望了……逼死我的，都是天杀的恶庄，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天理不容！我好恨！”

肖川突然一个激灵，似乎顿时明白了些什么。难怪杨佳武人间蒸发了；难怪股价连续跌停了8个交易日后，媒体全部都偃旗息鼓了；难怪所谓的新重组方至今没有浮出水面，连半点声音也没有；难怪……难道，杨佳武是庄家的人？难道，一切都是假象？难道，一切只是一个局？

离开张守涛家时，外面刮起了大风。肖川将白色围巾紧紧地裹起，大步流星地走在街头。寒风呼啸着吹过，如利刃般割过脸颊，肖川一点儿也没觉得冷，肖川的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张守涛活得窝囊，死得冤枉，这件事绝对没完，绝对不能这么结束。

欧阳婷之后，肖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胸中的熊熊烈火再次将肖川的斗志点燃，他是一个新闻的孩子，他也是一名新闻的战士。

黑暗从来都是世界的主题

光明只是方向

当方向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

黑暗也可能

化为生命中的一丝暖意

所有的方向都是对人性的一种召唤

“老张，你安息吧，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肖川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立即返回杭州市，越快越好。

Ⅺ　向『庄』舞剑

南京，金陵证券大厦21楼，欧阳婷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键盘，不断地皱着眉头。欧阳婷发现，自己调动2亿元资金埋伏的西湖雨伞居然有另一笔资金在跟庄，而且资金量不小。

跟庄的买入手法很隐蔽，是在几乎不影响K线图的状况下悄悄建仓的。欧阳婷迅速地排除了操盘计划外泄的可能性，西湖雨伞的第二轮潜伏计划，只有欧阳江海、罗西、郭密和陈鄂虎知道。

罗西和郭密是父亲的心腹，绝对不会泄露天机，陈鄂虎就更不可能了，这次潜伏计划，陈鄂虎也调动了4000万元资金加入其中。老虎传播集团的第二次借壳计划，已经得到了杭州市国资委的支持，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陈鄂虎不但可以顺利地打造一家上市公司，在这场重组大战中，也能狠狠地捞上一票。

欧阳婷不禁有些紧张，这场战争，自己只许胜不许败。那么，藏在西湖雨伞中另一笔资金究竟有多大呢？欧阳婷托人调查过这笔资金的来源，却什么也没查到，几个大户都是新开户的，通过公安系统的朋友，欧阳婷查到了这些大户的资料，发现却是全国各地的农民，显然，是大资金找的“马甲”。

这笔大资金显然是为了西湖雨伞才特意注册了新的马甲。可怕之处在于，欧阳婷查不出资金的具体来源。深圳有、北京有、上海也有。为了试探这笔资金的建仓成本，欧阳婷做了一笔老鼠仓，某日开盘时，立即挂出大卖单，将连续跌停数日后企稳的股价在开盘三分钟内砸至跌停，但一分钟不到，筹码甚至没来得及抢回来，就被神秘资金抢走，股价迅速被拉升。这说明，对手还有后备资金。欧阳婷知道，如果对方的资金比自己的2个亿还要多，自己就麻烦了。

该行动了。西湖雨伞集团控股西湖雨伞54%以上的股权，为第一大股东，如今部分股票已经解禁。半个月前，由杭州市国资委出面，组织老虎传播集团、西湖雨伞集团一起吃了饭，国资委的一位领导告诉孟德，如果希望这次重组不再被散户否掉，就应该交出一些筹码。当然，这件事是罗西打点了100万元搞定的。三天后，孟德通知国资委，西湖雨伞集团决定通过大宗交易抛售4.99%的股权。

欧阳婷本打算将这部分筹码全部吸入，但却发现，自己只接到了约3.5%的筹码，另外近1.2%的筹码被神秘资金接走。按理说，西湖雨伞集团筹码的抛售，是件机密大事，神秘资金不可能提前获悉，因此，欧阳婷推断，这只神秘资金一定早就盯上西湖雨伞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今天，欧阳婷决定给这笔神秘资金一点颜色看看，让这笔资金撤出西湖雨伞。不惜血本地砸盘，欧阳婷咬咬牙，指挥操盘手今日让股价下跌5%。

当熟练的操盘手收到指令开始行动时，欧阳婷却发现，对方资金居然做出了回应。在连续的三个卖出价上各挂了444手。欧阳婷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暗号。

一般来说，大资金都是由无数个中型资金组成的，如果大资金只出自一个地方，很容易就被证监会盯上。所以在操盘时，资金的控制人会电话通知自己潜伏在各地的操盘手统一行动。当然，有的时候，来不及电话通知，控制人就会在盘面上发出指令。

连续三个卖出价的444手，就是“死、死、死”的暗号，对方的资金显然是发出信号，要把西湖雨伞砸到跌停。是谁这么嚣张，这么不惜血本？

很快，盘面上卖单纷飞，比欧阳婷指挥的卖单还要大，仅用了10分钟时间，西湖雨伞就躺在了跌停板上。欧阳婷明白了，神秘资金是吃定了西湖雨伞，以此示威自己绝对不会撤退。如此有组织的卖单，让欧阳婷知道，这笔大资金的指挥者绝对是个老手。

欧阳婷本想调动资金将股价再度拉起来，但又不想让证监会盯上。于是，决定今日休战。对方的汹涌卖单砸跌停，让欧阳婷在一日之间就损失了1000多万元。欧阳婷品尝秘书刚为自己冲好的越南咖啡，笑着摇摇头，出道以来，欧阳婷也和一些民间资本大鳄过过招，但总是可以过关斩将。这次自己遇见对手了，而且这个对手还心狠手辣！

杭州市，一幢普通写字楼某个楼层的办公室里，徐金斌和李清如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抽着烟，是李清如先打破了沉默。

“看来金陵证券不想让我们赚这笔钱，这已经是对我们的严重警告了。”

徐金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欧阳江海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让我们动他的股票，没想到我们潜伏得这么隐秘，也被他发现了。”

“我知道，金陵证券那边一直在查我们。”李清如并没像徐金斌那样沉着脸，她知道，凭着金陵证券强大的信息网，自己的这笔跟庄迟早会被发现。“估计金陵证券今天也损失了不少吧。”

徐金斌显得有些烦躁：“问题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成本，估计今天一个跌停下来，他们至少也要损失七八百万，这些钱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而我们哪能耗得起，今天下来，我们也是500万元就没了啊！”

“这个没关系，我肯定，比我们更急的是金陵证券，大庄家都在被套，我们怕什么！”李清如笑了笑，显得很淡定。

“你还能调动多少资金？”

“我不能把全部资金都砸在西湖雨伞上，不然我背后的几个老板还不把我杀了。我最多还能拿出3000万元，你呢？”

“和你差不多，那几个大腕不肯再投钱了，我也是最多还能砸进去3000万元！”徐金斌继续叹着气，股价跌停后，“老板们”已经打过电话要求解释了，“老板们”只是告诉徐金斌，他们的耐心不会太久。

李清如笑了笑：“要不，我们还是撤一些资金离场，跟着金陵证券吃点他们剩下的就好了，吃得太多，他们肯定不干！”

对于李清如来说，这笔买卖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徐金斌则不同，他好不容易说服了几个金融巨头出资为自己组建了一个私募团队，如果第一场大战就不能让“老板们”满意的话，徐金斌凭着自己名气10多年来积累的声望就会烟消云散，从此，资本市场上，就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此刻，他必须要稳住李清如，如果李清如的资金提前洗手了，凭他的资金底气，绝对只剩下任金陵证券宰割的份。徐金斌是操盘手出身，在金陵证券也做过投行业务，深知金陵证券的狼性，谁动了他们的股票，他们一定会赶尽杀绝。只要李清如背后的资金还在，他就可以和金陵证券形成微妙的平衡，彼此相互牵制，谁也不敢玩大的。

“事到如今，咱们也走不了呢！难道这几百万就不要了。”

“这又何妨？股市，从来就没有永远的赢家，或许吃亏是福呢！如果金陵证券决定不赚这笔钱了，和我们来一个同归于尽，恐怕你我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徐金斌痛苦地挠头，其实，他能继续调动的资金根本就没有3000万元，为了稳住李清如，才这么说的。李清如放弃了，等于宣告这场游戏已经结束。“这个你可以放心，欧阳江海不会这么玩的，他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我看这事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怎么，你想我们和金陵证券结盟，一起玩？”李清如重新点上一根烟，微微笑着，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其实早盘惊心动魄的较量，也让李清如在心里捏了一把汗。李清如输不起，如果输了，和徐金斌一样，她也将失去自己“老板”的信任和耐心，李清如假意说撤退，也只是为了试探徐金斌的口风和意志力。毕竟，决定和强大的金陵证券逐鹿，自己和徐金斌的资金结盟就一定要牢不可破。如果说在这场战役中，金陵证券是三国里的魏国，那么她和徐金斌就是吴国和蜀国，如果不能联手抗魏，那么就会被魏国一一击破。

“结盟，恐怕我们还没资格。欧阳江海根本不会同意。我看明天，咱们先服个输，把股票拉个涨停，给金陵证券送个红包吧。”

“不可，今天跌停，明天涨停，你以为证监会那班家伙是不长眼睛的吗？动静不能这么大，拉个7%就差不多了。”李清如悠闲地从嘴里喷着烟，“金陵证券现在是第二轮了，我们输不起是肯定的，但金陵证券绝对不会和我们同归于尽，这么一来，他们前前后后忙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努力就全部付之东流了。”

徐金斌点点头，李清如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其实，尽管金陵证券有能力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把自己彻底消灭，但这样的代价太大。换句话说，金陵证券不会为了这次偷袭而伤了自己的元气。“好，明天我来安排一下吧。我们可以有秩序地撤退部分筹码，把红包送给他们，少赚一些好了，希望他们不要把事做绝。然后我们找准机会，再偷偷地把筹码吸回来。”

李清如点点头。徐金斌的计划的确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尽管纵横股市多年来，李清如手下汇聚了一批优秀的操盘手，和天南地北的庄家也打过无数场硬战，但这次面对的不是某个私募，而是实力永不见底的金陵证券这个大庄家，李清如心里真的没有底。李清如从来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金陵证券的反击，在决定和徐金斌联手干上一场时，她就预料到了。但李清如没有预料到的是，金陵证券发现得这么快。

三天后，一些所谓股市专家频频在电视和报纸上露脸，表示西湖雨伞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股价已经企稳。一些专家甚至还鼓吹，西湖雨伞有强烈的重组预期，值得股民关注。

在专家们的鼓吹下，西湖雨伞开始了新一轮的缓缓上涨，每天都以1%～3%的涨幅缓缓拉升。当然，全国的媒体也开始蠢蠢欲动，有关于西湖雨伞新一轮重组的报道不断地见报。上海的陈宫和北京的米兰等人也没闲着，分头采访，但新闻报道却大同小异，西湖雨伞董秘李松一口咬定，三个月内不筹划重组。

就在全国媒体一片和谐之声中，李清如所在的《吴越晨报》却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一篇《小股东张守涛之死》报道发在报纸重点新闻版。

《吴越晨报》记者肖川，用哀而不伤的笔法写了一个富足的小厂长是如何因为投身股市倾家荡产、六亲不认，最终因为永远也还不了的高利贷走上了不归路的故事。在新闻中，肖川还引用匿名分析人士的话，指出：在西湖雨伞股东大会前，不断散布消息讨伐重组或是庄家所为。

《小股东张守涛之死》问世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些跟风投了反对票后被深套的股东不断地给肖川打电话诉苦，大呼自己上当了，希望肖川可以再接再厉，最好能揪出背后的恶庄。有位股民还激动地表示，哪怕是自己在西湖雨伞上的钱全赔光了，也希望肖川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彻查清楚，究竟是谁在市场上制造舆论。有些还甚至帮肖川出谋划策，说可以从老虎传播集团查起，怀疑老虎传播集团交出一个烂方案，恐怕本身就是一次假重组。

于是，肖川继续跟进，将投了反对票的股东的故事逐一见诸报端。

很快，网上的舆论也热闹起来。重组失败后，股民关注的焦点全是谁将是新的重组方。而在肖川连珠炮式的报道下，股民的焦点却转向了反对股东的委托人杨佳武。在重组前，陈鄂虎每天都要在股吧里“死”一次，如今，杨佳武每天都要在股吧里“死”三次以上。《讨伐律师败类杨佳武》《杨佳武卧轨自杀以谢天下》《杨佳武挥刀自宫向天哭》之类的标题党文章每天都在股吧出现。文章的内容基本没有太多的信息量，大多是亏了钱的股民的谩骂和发泄。

肖川悄悄地去了上海，杨佳武继手机停机后，又辞职了。杨佳武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没有人知道杨佳武去了哪里。

从股东大会重组方案被否决后股价连续跌停到张守涛之死，再到杨佳武神秘失踪。肖川基本肯定了张守涛遗书中的诅咒，西湖雨伞背后一定有庄家在操纵舆论。肖川还打过电话给东北的大户股东黄犸，黄犸表示自己早就割肉走了，与其他泄恨的股东不同的是，黄犸的心态比较平和，黄犸一直强调，去调研后，发现老虎传播集团的借壳方案还是可以的，只是其中的部分因素被反对股东放大了而已。黄犸表示，尽管自己亏了一点钱，但这点钱不算什么。黄犸帮肖川分析了一下：老虎传播集团假借壳的可能性不大，如果真的是有庄家在捣鬼的话，应该是游资所为。

对于肖川的秘密调查，平涛是大力肯定的，并鼓励肖川继续查下去。尽管梁诗妃告诉肖川没必要为这条新闻耗费太多的精力，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肖川的调查都是旧闻，哪只股票没有庄家？尽管张守涛之死可以说是被恶庄逼死的，但毕竟是他自身的原因，梁诗妃希望肖川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其他新闻上。

但平涛不一样，平涛表示，只要肖川有稿子，无论多大的版面，自己都会为肖川去争取。“你做得很对，咱们报纸就是要和别的报纸不一样，如果所有的报纸都避重就轻，那媒体还有公信力吗？公信力永远是媒体赖以生存的氧气。我为报社有你这么执着的记者而自豪。”

尽管从平涛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让肖川觉得怪怪的，肖川知道平涛对自己的支持多是出于报纸影响力的考虑。平涛应该只对哪只股票会大涨感兴趣，从来没有要求过部门的记者去追寻所谓的“公信力”。但拿着平涛赐予的尚方宝剑，肖川可以大干一场。而且平涛的鼓励也正说到了肖川的心坎中去。“公信力永远是媒体赖以生存的氧气。”

肖川多么希望欧阳婷还在自己身边，如果欧阳婷在，凭着欧阳婷对资本市场的了解，或许能帮自己分析出个一二三四，让自己事半功倍。但肖川又转念一想，毕竟欧阳婷和自己早已分道扬镳，自己没理由再借助欧阳婷的消息渠道。如果说，去年，是在欧阳婷的帮助下，自己完成了财经记者的转型，那么，在新的一年中，自己必须要独立成长起来。

而且，黄英已经取代欧阳婷成了自己身边的女人。比身世、比才学，黄英自然不能和欧阳婷相提并论，黄英和欧阳婷完全是两种风格。欧阳婷静如处子，黄英则狡如鬼马；欧阳婷是大家闺秀，黄英则是小家碧玉。更关键的是，和欧阳婷在一起，尽管很开心，但这份爱却显得有些凝重和不踏实，而和黄英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却显得轻松愉快。

与欧阳婷可以谈古论今，纵论天下，而黄英则对此一窍不通，肖川一谈到历史和文学，黄英就要昏昏欲睡。但这个刚刚20岁的小丫头，总可以给肖川带来无尽的活力。

肖川本以为，黄英和自己只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学历、谈吐根本凑不到一块去，但自从去年圣诞节，让黄英成了自己的女人之后，肖川却发现，自己慢慢地喜欢上了黄英。喜欢看见黄英明媚的笑容，喜欢黄英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喜欢黄英的精灵古怪以及对自己的百般捉弄。

欧阳婷在自己的心中，已经渐渐地成了一个符号，一段记忆。偶尔想起欧阳婷时，肖川终于可以不用那么心痛了，黄英的存在，让肖川没有疼痛的时间。

“这个肖川是怎么回事！”欧阳江海重重地把厚厚一叠《吴越晨报》砸在办公桌上，脸色阴沉，显得有些上火，但绝对不是对欧阳婷发火。

报纸，欧阳婷早就看过了。尽管《吴越晨报》还没有发行到南京，但欧阳婷悄悄地为自己订了一份，只为每天可以看一看那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渐渐陌生的名字。“你要我说什么呢？”欧阳婷坐在欧阳江海办公桌的对面，低着头玩弄着衣角，也不去看欧阳江海的眼睛。

欧阳婷永远忘不了，一直和蔼可亲的父亲那天居然动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这是父亲第一次打自己。自己在香君茶馆和肖川煮茶比琴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父亲耳中了。当天晚上约会还没开始，就被欧阳江海的电话火线召唤回家。欧阳江海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欧阳婷也不必隐瞒。欧阳江海只有一句话：她和肖川不合适，要求立即结束这段奇怪的感情。

欧阳婷顶嘴了：“你年轻的时候，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金陵证券的老总吗？每个年轻人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肖川现在只是一个小记者，以后还会是一个小记者吗？”

“一个小记者有什么前途，要是传出去你和一个小记者在谈恋爱，你叫我怎么做人？怎么对那些说媒的政府高官交代？”

“你为什么只想着自己，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想当年你还是个穷光蛋时，妈妈已经是全国知名的古筝演奏家了，妈妈嫌弃过你吗？都什么时代了，你女儿谈个朋友，还要家长做主吗？”

欧阳江海什么话也不说，上来就给欧阳婷两个耳光：“不许拿你妈妈说事！”

欧阳婷待在原地，人都傻掉了。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父亲会对自己动粗。欧阳婷直勾勾地瞪着欧阳江海。

父亲的肩膀抖动着，突然将欧阳婷搂在怀里。“对不起，婷儿，对不起，原谅爸爸这一次。就这一件事，你听爸爸的，好吗？”欧阳婷没有哭，而欧阳江海却已经泪流满脸，不断地抚摸着女儿被自己打过的脸。

欧阳婷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不是爸爸封建，而是爸爸身在江湖，如果你和一个小记者谈朋友的事传出去，政府的人，商界的人，都会因为这件事笑话爸爸，他们一次次托人说媒，好多次都被爸爸挡回去了。你知道吗？为了你的事，南京军区的一个将军已经和爸爸决裂了。我不是说肖川不好，也不是觉得婷儿你的眼光差，而是……”

欧阳婷慢慢从欧阳江海怀里挣扎出来。欧阳江海说的这些她都明白。20多年来，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一定要在父亲和肖川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的话，欧阳婷只能选择父亲。

望着父亲鬓角日渐增多的白发，欧阳婷知道，父亲真的没有退路，父亲不可能在资本市场中退隐。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没有续弦，正是出于父亲对母亲的爱，而父亲早已经把对母亲的爱，全部转嫁到自己身上。欧阳婷早就知道，和肖川的事，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被父亲知道也只是迟早的事。自己和肖川真的不会有结果，这不是封建时代，也不会有乞丐和公主之间的爱情故事。

如果说，离开肖川是痛苦的，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吧。所谓的爱情，或许只是一场游戏。欧阳婷想哭却哭不出来，低声告诉欧阳江海：“爸爸，我明白了。”

和欧阳江海对话的5分钟之内，欧阳婷就做出了决定。尽管这对肖川不公平，但自己有选择吗？欧阳婷不怪肖川和自己生不逢时，只怪自己是欧阳江海的女儿，而欧阳江海……只是，欧阳婷实在无法当着肖川的面，告诉肖川她的决定，欧阳婷知道，或许，只要肖川一句请她留下的话，只需要一句，自己就会改变决定，就会义无反顾地和肖川继续在一起，甚至会把结婚证都给先领了。发完那条短信后，欧阳婷就换掉了手机号码。

但欧阳婷在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期盼，每个周五的晚上，还是会在香君茶楼的包间里，弹着古筝。欧阳婷期盼着，肖川会来找她，告诉她，他爱她，他不能没有她……可是，肖川却尊重了她的选择。既然是自己先选择了放弃肖川，那么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肖川回来呢！

自从谈话后，欧阳江海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肖川的名字。不，只提过一次。欧阳江海告诉欧阳婷：“肖川给你推荐的潘飞翔，我已经见过了，是个人才，原来他就是‘钱利麻’。明年，他就是我们的人了。”欧阳婷淡然一笑，或许这是自己帮肖川的最后一个忙了。

今天，欧阳江海又在自己面前提起了肖川。自己该说什么呢？如果自己还在肖川身边，肖川会继续跟进西湖雨伞的新闻吗？会有现在这样的连续报道吗？

见欧阳婷有些心不在焉，欧阳江海正色问：“我们的事，他是不是知道？”

“怎么可能，你觉得我会和他说这些吗？”欧阳婷有些不满，她觉得欧阳江海根本不该这么问。和肖川在一起，是私；西湖雨伞的伏击战，是公。欧阳婷从来就没打算和肖川说这些。倒不是因为肖川是个记者，有可能以此作为新闻噱头去吸引眼球，欧阳婷相信，即使自己将全盘计划告诉肖川，肖川也不会写出来，肖川一心追求新闻没错，但肖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有时候，看着肖川为西湖雨伞重组的新闻奔波来回，甚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赶到上海采访杨佳武，欧阳婷只是觉得一阵心疼。如果自己告诉肖川，这一切只是自己和陈鄂虎的一场游戏，肖川又何必再做那些无用功呢？但是，欧阳婷不能说，肖川追求新闻的真相是肖川的追求，而券商人员的职业守则，也是自己的追求。

“你看他会不会惹出什么梁子来。这件事给记者盯上，总是不太好，你注意到最近网上的舆论吗？”

欧阳婷点点头：“让他查吧，他不过是个小记者，能掀起多大风浪。”欧阳婷以此表达内心的不满。

女儿酸溜溜的语气，欧阳江海又哪能听不出来，这段日子来，欧阳江海一直觉得自己太过霸道，硬生生地将女儿刚刚萌芽的爱情扼杀在摇篮中，所以一直没再和欧阳婷提过这件事，哪怕是从潘飞翔口中，得知肖川脚踏两只船，一边在追求自己的女儿，一边还有一个女朋友。潘飞翔的消息中和掉了欧阳江海心中的内疚，但即使如此，欧阳江海也没有将肖川另有女友的事告诉欧阳婷，既然欧阳婷已经决定听话了，在她面前再数落肖川还有什么必要呢！

“我看还是稳妥点好，就算他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是把动静搞大了，引起证监会那班家伙的注意，也很麻烦。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闭嘴。是不是可以找西湖雨伞出面，塞点钱给他，让他别太较真了。”

“哼！”欧阳婷冷哼一声。爸爸，你太不了解肖川了，如果一点钱就能收买得了肖川，那他还配得上你女儿喜欢他吗？心中的想法，欧阳婷不愿向欧阳江海说出。欧阳婷知道，如果让肖川停止行动，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自己出面去求肖川，把事实的全部真相全盘托出，如果肖川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话，应该会念及旧情，给自己这个面子，但这样的事情，欧阳婷绝对做不出来；第二个办法只能从肖川的上层着手，让《吴越晨报》给肖川施加压力，中止肖川的行动。

“怎么，这个办法不行？这年头，还有买不到的笔杆子吗？”欧阳江海不相信，前些日子，媒体大范围地宣传西湖雨伞股价企稳，大范围地渲染西湖雨伞将有望启动二次重组，也只不过是花了点小钱而已。

“千万别这么做。既然这件事你交给婷儿负责，就由婷儿全权负责吧。我有办法。”

“嗯！”欧阳江海点点头，发现女儿的眼神很坚毅，他相信女儿只要决定去做一件事，就有十足的把握。欧阳婷出道以来，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还有一件事，那笔跟庄的神秘资金最近一直在向我们示好，你怎么看？”

“我觉得其中有诈，我多次试探过了，这笔资金早就盯上了西湖雨伞，让他们放弃这块肥肉，恐怕不可能。如果我们表现愿意结盟，恐怕会被耍。等到重组成功后，我没有绝对的把握比他们跑得快，而对方绝对有高手在其中，我可不想给他们送红包！”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这件事，我就不过问了。但你一定要记住我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你千万别一时心软，想着分他们一点吃剩下的羹。”

欧阳婷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不会的，想挑战我小欧总，我就让他们知道小欧总的厉害。现在我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了，神秘资金是私募干的，而且不止一家，一定是两家以上的私募在结盟。”

“你准备怎么做？”

欧阳婷笑了笑：“合则强，分则弱。有利润的地方，就会有利益。如果是一家资金的话，我还真没把握能对付，但如果是两家以上的话，一加一就未必等于二了。”

欧阳江海笑了笑，对欧阳婷的回答很满意。

“好啦，我先出去了，我想办法去对付小记者啦！”欧阳婷的话依然酸溜溜的。

一连调查了很多天，肖川依然没有头绪。可用的公开信息太少，即使涨停、跌停当日，买入、卖出金额最大的前五名会被交易所作为公开信息公之于众，但资金总是出没于不同的券商营业部，没有哪家营业部有连续买入的记录。杨佳武的线索也断了，这么查下去，实在没有突破口。

肖川希望发动陈宫、米兰等记者和自己一起查，但陈宫和米兰的兴趣都不大。反而和梁诗妃一样，劝肖川不要花太多精力在这条新闻上。

肖川本来打算从陈鄂虎那边再觅得一些线索，但电话过去，陈鄂虎显得有些心灰意冷：“老弟啊，算啦，我也知道肯定有恶庄在捣鬼，把老子的好事都搞黄了。没法计较的，我也想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这干的是什么事啊！”

当问及陈鄂虎是否有兴趣再启动重组时，陈鄂虎一个劲表示，或许会考虑考虑，但还没确定。

给陈鄂虎打完电话，肖川有些泄气，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作为一个财经记者，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如果庄家会留下蛛丝马迹，那也就不是庄家了。

肖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烦意乱。

“你这两天怎么总是心神不宁啊？”黄英刚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浴室走了出来。

“工作上的事，最近在追踪调查，始终没有头绪。”黄英和欧阳婷不同，欧阳婷在“身边”时，肖川每发现一个不错的选题，都会和欧阳婷“汇报”，交流一下彼此的看法；但黄英则不同，和她说了，她也不懂。所以，和黄英在一起时，肖川从来不谈工作。

“查什么呢？和本美女说说啊？让冰雪聪明的美女，帮你想想。”黄英裹着浴巾，任头发湿漉漉的，也不吹干，上前坐在肖川腿上，双手勾住肖川的脖子。

黄英的确很聪明，也很有推理能力，肖川早就领教过了。但西湖雨伞重组的前前后后，解释起来，没有一个小时也说不完，肖川懒得对牛弹琴。

肖川贪婪地嗅着黄英身上的香味，洗发水、沐浴露混杂着少女的体香。“美女，你说，这个世界上，多有钱的人算有钱？有的有钱人，可以调动上千万的资金操盘一只股票，这些人的钱究竟是哪儿来的呢？”

“呵呵，股票的事，本美女不懂啦。不过呢，对于财富，本美女还是有一些自己的见解的，公子要不要请教一下啊？”

肖川轻轻在黄英的耳垂上咬了一下，示意黄英不妨说说。

“人生的第一个100万很难赚，但第二个100万却很好赚。从100万到1 000万很难，但从1000万到2000万就很容易了。”

“是这样没错，但第一个100万又怎么能赚得到呢？”

“哈哈，这个问题问本美女，你就问对人了。公子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大款吗？”

“我要是大款，我还要你？”

“滚！”黄英一顿粉拳砸在肖川身上，但也不动气，和肖川斗嘴，互相挖苦，早就是家常便饭了。“那是因为你胆子太小了，光天化日之下财富怎么能来，如果胆子大点，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你就会发现，挖金子也不是那么难。”

“举例子、举例子，别和我谈道理。”

“每一个白手起家的所谓富豪，他的第一桶金子99%是不光彩的。”

“你说什么！”肖川突然激动起来，顺着西湖雨伞重组方案被否决的思路，查不出所以然来，可为什么不从陈鄂虎的发家史查起呢？

黄英说完后，发现肖川的眼神变得更加激动起来，搂在自己肩头的手，力道也更大了。“怎么，你这么激动干吗？你也想发财？算了吧，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小记者吧，我也不指望你做大款，不然你还要我吗？”

肖川轻轻在黄英脖子上吻了一下。“美女，谢谢你，你帮了我的大忙了！”肖川不由分说，一把将黄英拦腰抱起。“我来好好感谢一下我的大美女。”

“你要干吗？”

肖川一边扯去黄英身上的浴巾，一边喊：“我要你！”

“不要！不要！”

当女人说“不要”的时候，肖川知道往往那只是一种调情。

但肖川很快就发现，黄英是真的“不要”。黄英哭了，默默地流泪，这是肖川第一次看见黄英哭。两个星期前，黄英的父亲去世了，肖川请假和黄英又去了一次新昌。但黄英在父亲的追悼会上，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当肖川事后问黄英为什么一滴伤心泪也没有时，黄英笑着说：“眼泪早就哭光了，父亲走了，对他、对母亲来说，都是一个解脱。”

但现在，黄英却哭了。一下子，肖川兴致全消，静静地坐在黄英身边，拿回浴巾，盖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美女，你究竟怎么了？”

黄英依然在不停地抽泣。“不要管我，让我自己静一会儿，好吗？求求你。晚上，晚上随你处置。”

肖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等不到晚上和黄英共赴巫山了。立刻，就要动身往北京去一趟，肖川觉得需要重新认识一下陈鄂虎。

肖川一直认为陈鄂虎是个有魄力的创业家。但西湖雨伞股东大会时，和陈鄂虎的一番对话，让肖川十分反感。为了避税，在借壳时就不愿注入优质资产，为什么股东大会之前，对反对重组的声音不策动反击，股东大会结束了，还要自己对杨佳武进行讨伐？西湖雨伞很有诚意地想促成重组，忙着去券商那里拉票，陈鄂虎为什么不和西湖雨伞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难道真的像某位股民怀疑的一样，陈鄂虎借壳只是虚晃一枪，或者说，陈鄂虎本身就是恶庄。这次重组，难道只是陈鄂虎的一个游戏？

在北京，肖川秘密调查了三天。终于挖到了从来没有见诸网络和报刊的陈鄂虎办考研辅导班发家的“史前史”。

踏入北京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的第一天，陈鄂虎就决定，如果不能衣锦还乡，就一定客死他乡。

在北京大学，研究生向来被本科生鄙视，那里的本科生认为只有他们才是天之骄子，才是中国最优秀的人才，他们毕业很少会考本校的研究生。要么出国深造，要么直接去世界五百强就业。本科生纷纷认为，考到北大来读研究生的，都是二三流大学的本科生，也就是会背书而已，如果他们有能力，为什么本科考不到北大呢？为什么要逃避就业再在学校里躲三年？别说自己是一心想做学问，这种话也就在复试时忽悠忽悠导师。

陈鄂虎就是被本科生鄙夷的对象之一。陈鄂虎刚入北大，以为自己是个研究生，应该很了不起，就打起了几个本科生小师妹的主意，结局却是一一被拒绝。有一个被陈鄂虎暗恋了很久——这个“很久”其实只是一个星期的美女，陈鄂虎苦追，赔尽笑脸，鞍前马后，美女却始终没对自己笑过一下，陈鄂虎后来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经过侦查，他发现美女的男朋友开的车是兰博基尼。

从那时候起，赚大钱的理想就在陈鄂虎心中燃烧起来。家教，做过，偌大的北京城，从东头到西头，两个小时的课，来回也要两个小时，四个小时的薪酬才100元，有时候还要被那些皇城根下的小祖宗训斥，迟到了5分钟，小祖宗就会用字正腔圆的北京调说：“我爸花钱请你来上课，你能不能自觉点！”

信用卡业务员，陈鄂虎也做过，午休时间扫楼，一幢幢写字楼跑。“先生，请问你办过××银行的信用卡吗？”或者“美女，办我们银行的信用卡，我们可以送你一个流氓兔哦。”遇见客气一点的主儿，人家会说：“谢谢，我已经办过了。”遇见不好说话的主儿，则只对陈鄂虎说一个字：“滚！”

于是，陈鄂虎觉得，这些小钱真的没啥赚头，创业，唯有创业，但创业却没有资金。偶然的一个机会，陈鄂虎的高中数学老师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问陈鄂虎在北京有没有什么路子能帮自己发一篇论文，以便评高级教师，数学老师愿意自己花上500元。

这时候，陈鄂虎才知道，不但大学老师每年有发论文的任务，中学老师为了评职称，也是需要发论文的，而全中国的中学老师的数量，远远比大学老师多得多。

起初，陈鄂虎找到了北京一家有刊号的、可供中学老师发表论文的报纸，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陈鄂虎说服这家报社，自己做一个代理，中学老师发一篇论文，需要800元，陈鄂虎介绍来的生意，可以自己抽成150元。

这笔买卖做了一个月后，陈鄂虎想想不对头，这家报社来钱也太快了，而自己的原始积累也太慢了。那时候，“山寨”这个词还没有流行开来，陈鄂虎便打定主意，要玩一把“山寨”了。没有刊号、没有报纸，怎么办，山寨之。

陈鄂虎谈妥了一家小印刷厂，根据那家报纸的刊头和版面设计，完全山寨了一份非法出版物。陈鄂虎开始利用网络，一下子注册了4个QQ，在网上发布可以帮中学老师发表论文的广告，2000字600元，加急800元。可以先发表，后付款。

陈鄂虎知道，自己这样在网上发广告，不会有太多的老师相信，万一钱打来了，论文却不发，到时找谁呢？陈鄂虎相信，大多数老师都是善良的、守信用的、怕事的，如果论文给他们发了，他们不打钱过来，这事闹到他们学校去，他们面子上也挂不住。

果然不出陈鄂虎所料，先发论文寄样报再汇钱的“吃亏”营销模式，还真没有太多的赖账，100个发表论文的老师里，最多也就一两个没有如约汇款。这块市场大得让陈鄂虎吃惊，正规的报纸本来是半月刊，到了陈鄂虎这里，论文数量的积压，甚至可以保证自己3天就能出一期。当然，在山寨版报纸上发表的论文，当作职称评审材料递交上去的时候，评委们根本不会打电话到报社去核实，所以也没有哪个老师发现陈鄂虎的报纸是山寨的。

靠着这份非法出版物，陈鄂虎挖到了第一桶金。但陈鄂虎知道，这毕竟是一份非法出版物，运作到一段时间，没被查获是自己的万幸，有了第一笔创业资金后，这样的危险买卖也该见好就收了。于是，陈鄂虎开始了自己的考研辅导班创业之路。

肖川秘密走访了北京两所重点中学，以想做一组北京名师访谈为由，见了几年前刚刚评上职称的几位老师，老师也很得意，拿出当年评职称的报纸给肖川看，大谈特谈自己的教育理念。

当然这些并不是肖川想要的，肖川以回家好好研究为由，复印了发表着几位老师论文的报纸，再到图书馆，查阅这份报纸的历史存档。肖川发现，日期和刊号一样的报纸，居然内容完全不一样。

肖川继续调查了两天，他特意走访了老虎地产的几处楼盘，发现尽管楼盘已经开始销售了，但根据成交量预测，根本达不到借壳时所吹嘘的利润高度。肖川断定，老虎传播集团的借壳方案里对资产质量的交代本身就有虚假，恐怕连金陵证券也被骗过去了。毕竟，重组方案报告书是金陵证券起草的。

肖川不禁感谢黄英，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还真是自己的福星。车祸时，自己带的钱不够，所幸遇见了善良的黄英，是黄英的慷慨相助才让自己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和欧阳婷凄惨而不凄美的悲情结局让自己大病一场，又是黄英赶来送自己去了医院，休养的日子里，是黄英每天都在自己身边打理生活；陪黄英回家冒充她的男朋友，才有机会得知张守涛已死；在调查西湖雨伞借壳事件遇到困境时，又是黄英的话，让自己重新决定以陈鄂虎为突破口。

肖川身上穿着的这件白色西装本来因为沾上血迹，打算不要了。却被黄英悄悄收下，洗得干干净净。肖川知道，要把西装上的血迹洗干净，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样一个对自己真心爱慕的女子，自己还要保留什么呢？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欧阳婷了，如果自己还有能力去爱，还有激情的话，为什么不全部献给黄英呢？肖川决定不躲了，决定不怕了，“就让我们决定吧，让爱像绿草原一样滋长着，只有有故事的人，才能听懂彼此心里的歌。”

陈鄂虎非法办报的旧闻。只要挖出来，绝对是一篇轰动全国的炸弹。但肖川不打算写，虽然对陈鄂虎有了新的认识，但毕竟有些交情，做人做事不能做得太绝。而且这篇原子弹般的新闻砸出来，全国又有多少被评上职称的老师要惹上大麻烦？更关键的是，陈鄂虎早已经金盆洗手，去赚更大的钱了。

如果，背后的庄真的是陈鄂虎，这新闻还发不发呢？发，就是出卖朋友，但陈鄂虎是朋友吗？不发，那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心血难道要全部白费吗？肖川只是祈祷，背后的恶庄千万别是陈鄂虎。

当搜集完所有材料后，肖川没有提前预约陈鄂虎，而是直接找上门去。陈鄂虎对肖川的不请自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肖川，递烟上茶。

肖川并不废话，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秘密调查了近一个星期的战果向陈鄂虎展示了一番。起先，陈鄂虎的脸色很难看，但很快就堆起了笑脸。对肖川的调查一一承认，并盛赞肖川的调查能力，能把他的老底都翻了出来。

陈鄂虎也不废话，也不生气，就问肖川想怎么样？

肖川抽着陈鄂虎的好烟，烟从鼻孔中吐出：“我不想怎么样。你的老账，我可以不管，老虎地产的利润注水，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想知道真相，股东大会上重组方案为什么没有通过。”

“老弟，咱们兄弟一场，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对，我承认，老虎地产的利润的确夸大了，但股民就是不买账，我能怎么办？我都把利润夸大了，股民都觉得方案不好，如果把真实的利润预算写进去，方案更通过不了。所以说，股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呵呵，是吗？但是我听说，西湖雨伞要和你一起去营业部拉票，他们忙得焦头烂额，虎哥你却稳坐钓鱼台。”

“你想表达什么？”陈鄂虎脸上依然堆着笑容。

“我只想知道，虎哥你是不是故意想把重组搞黄了，所以对反对股民的舆论攻势不理不睬。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还有，杨佳武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口口声声要我帮你讨伐他，可是股东大会一结束，他就失踪了。”

“哈哈哈哈，老弟对新闻还真是执着啊！我佩服你。老哥我不拿你当外人，和你实话实说吧。我的确是想把重组搞黄了，等股价跌下来，我再启动二次借壳，这样我会省下一大笔钱，你知道吗？”陈鄂虎故作轻松，其实心里早就慌了，一遍遍在心里问候着肖川的祖宗十八代。可自己早年非法办报的事被肖川抖出去，自己铁定吃不了兜着走，没想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被肖川挖出来，这个记者实在是厉害。陈鄂虎绝对不能跟肖川装下去，必须给肖川透露部分计划，不然，自己的麻烦会更大。

“所以，你才对拉票不积极，等的就是二次重组？可是，你凭什么肯定，股东大会重组方案被否决后，股价就一定会跌呢？”

“好啦好啦，我的好兄弟，咱们先去吃饭好不好，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呵呵，不用了，我今天就要回杭州。我是念在咱们朋友一场，也就和你开门见山了，你的事，我保证不会见报。我要的就是一个真相。”

他要的只是一个真相？不会见报？陈鄂虎不相信。但毕竟肖川有筹码在手，腰杆子硬。陈鄂虎不敢懈怠。这个令人讨厌的记者，恐怕真不好打发。

“兄弟，你真的要跟老哥作对吗？”

“虎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对这次重组反对票的策划是否知情？”

“我不知情。”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肖川微笑着，又拿了陈鄂虎的一支烟点上。

陈鄂虎早已经背脊发凉，汗流浃背了。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个二流报纸的小记者手上吗？“你这是干吗呢，兄弟？”

肖川继续笑着，凭陈鄂虎的反应和眼神，肖川就已经找到答案了。

陈鄂虎继续赔着笑脸：“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开个价吧！10万！一口价！”

“哼哼，”肖川冷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录音笔搁在陈鄂虎的办公桌上。

陈鄂虎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伸手去抢录音笔。肖川的手更快，抢先把录音笔夺了回去，重新装在怀里。

“既然虎哥你不拿我当朋友，什么也不肯说，那小弟就告辞了。”肖川顺手把桌上没抽完的半包烟也装在口袋里。

“留步留步，我们再谈谈。”陈鄂虎眼见肖川要走，再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

肖川摆摆手，示意陈鄂虎不必再说，紧了紧白色西装的下摆，抽身而去。

望着肖川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陈鄂虎瘫在老板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伸手摸一支烟提提神，这才想起桌上的烟被肖川顺手牵羊了。陈鄂虎打电话让秘书为自己送一杯咖啡，外加一包烟来。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来，陈鄂虎一直无往而不胜，处处都少不了恭维，生意也越做越大。可是，陈鄂虎几时又受过这样的气，尽管肖川从始至终都是笑容满脸，但看在陈鄂虎眼里，却是笑里藏刀，刀刀见血。

一杯咖啡下肚，三支烟抽完，陈鄂虎稍微缓过神来，才想起给欧阳婷挂电话。

“小欧总，这下有麻烦了。”

“嗯？什么事？”欧阳婷的声音极尽温婉，尽管已经听出了陈鄂虎的语气有些乏力，欧阳婷知道陈鄂虎一定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是肖川，他一直在查西湖雨伞股东大会上反对票的事。”

“我知道啊！查了有段日子了，不过这几天没见到他的稿子。”欧阳婷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在《吴越晨报》上看见肖川的稿件了。

“他在北京，刚到我这里来过。给他查出来了！”

“他知道多少？”欧阳婷并不吃惊，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其实欧阳婷的不吃惊，只是在和陈鄂虎对话中表现得不吃惊，欧阳婷心里还是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难怪这些天没见到肖川的稿子，原来去北京了。欧阳婷知道肖川的性格和风格，为了大西洋制药的财务迷局，肖川也是去苏州等地秘密暗访了一个星期，这种事，肖川做得出来。

“好像知道的不是太多，他只是怀疑是我在操纵股价，不知道你们也参与其中，你们才是大庄家。”陈鄂虎隐去了肖川还知道他发家史的事情，这件事，他不想告诉欧阳婷，也没必要告诉欧阳婷。

“你确定他只知道这么多？”欧阳婷的语气依然显得很平静。

“我确定。”

“肖川是知道了你在操纵股价，还是仅仅是怀疑？”

“是怀疑！”

“他找不到证据的，你不用杞人忧天，我看他稿子出不来。”

欧阳婷一语点醒梦中人，陈鄂虎是当局者迷，陈鄂虎也是新闻学科班出身，知道仅仅是怀疑是无法出稿的。尽管肖川录了音，自己表示花钱买封口的事被录了下来，但肖川总不至于写自己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要出封口费吧。但陈鄂虎又转念一想，不对，西湖雨伞的事，肖川是没证据，只是怀疑，自己始终也没有一口承认，但自己早年办报的事，肖川却是证据确凿。陈鄂虎一阵头皮发麻，这件事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啊，肖川怎么查出来的呢？

“小欧总，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

“虎哥，请说。”

“你和肖川还有来往吗？”

“早就断了，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好、好！”陈鄂虎在电话里冷笑起来。

“怎么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不仁，我也不义。既然他和你已经没啥关系了，我也就不客气了。我绝对不会让他的稿件发出来！”

“你说什么呢？他又没证据，稿子出不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懂新闻才是。虎哥你可能多虑了。”

“不，小欧总，我这叫防患于未然，我绝对不允许这个小记者把咱们的游戏给搅了局。我想办法先把他废了！”陈鄂虎在电话里恶狠狠地说，尽管听电话的不是肖川，而是欧阳婷。

“你敢！”欧阳婷心中一凉，她知道以陈鄂虎的个性，是说到做到的，一时觉得全身的血液只冲向大脑。陈鄂虎此时已经挂断了电话。

李清如带给徐金斌一个消息，肖川正在调查西湖雨伞股东大会上反对票的事，李清如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尽管她也认为肖川查出真相的可能性不大，但肖川的连续报道已经引起了舆论的关注，金陵证券不敢在这个时候，在盘面上再生波澜，不然就撞到枪口上了。肖川的调查可以牵制金陵证券的操盘。

徐金斌同意李清如的分析，趁此机会悄悄地吸着西湖雨伞散户的筹码。但徐金斌依然觉得不踏实。和金陵证券在盘面上暂时的僵持只是暴风雨前的寂静，一旦西湖雨伞二次重组启动，金陵证券不可能没有动作，这笔钱怎么赚？徐金斌知道赚是肯定能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但徐金斌同时也担心，肖川会不会查到自己的账户上来。

徐金斌知道，金陵证券巧妙的建仓手法，不可能让记者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肖川从来就没有怀疑金陵证券。李清如的最新消息是，肖川去了北京秘密调查陈鄂虎，肖川怀疑陈鄂虎是庄。尽管徐金斌不确定，但徐金斌相信，金陵证券和陈鄂虎结盟的可能性相当大，既能搞定一个上市公司的壳，又能在重组中捞上一票，这样的好事，陈鄂虎不可能不参与。

想起肖川，徐金斌依然一阵咬牙切齿。这个无名小卒，居然对自己是那么不客气，上次给他安排了一场车祸，却几乎毫发无损。

梁诗妃、肖川都不是什么好鸟，包括李清如在内，这个美丽的女人心如蛇蝎，自己为她摇旗呐喊，而她给自己的酬劳却是少得可怜。这次西湖雨伞的跟庄，拉拢李清如的资金一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资本市场上，肯定没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利益。李清如的底细，徐金斌很清楚，李清如明明可以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如果李清如本人愿意抛头露面的话，她早就可以成为资本市场的一方霸主了。但李清如却和自己说，她在报社留个职位，有助于情报网的维持。更重要的是，李清如说她喜欢记者的生活，10年来，写字写惯了，要是没新闻写，反而憋得难受。

徐金斌曾经打算继续对梁诗妃和肖川进行报复，被李清如喝止了。李清如的理由是：梁诗妃和肖川都是自己的同事，她不希望他们出事。对此，徐金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可笑，你李清如在资本市场上心狠手辣，上海有多少个早已成名的人物，都被你逼得血本无归，远走海外，甚至都不知道是输给了你李清如，现在你又装什么善良！

不过，今天的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肖川正在调查陈鄂虎，如果这个时候，给肖川安排一些麻烦，肖川自然会认为是陈鄂虎干的。这么一来，事情对自己将只有利没有弊，把肖川惹怒了，让他继续对陈鄂虎查下去，这样更容易让陈鄂虎和金陵证券的联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这个肖川是个孬种，被搞怕了，不敢继续查下去，自己也可以利用网络散布消息，说《吴越晨报》记者被恶庄报复，激起民愤，让陈鄂虎吃不了兜着走。

徐金斌早就打听好了，在杭州市的黑市，一条命只要5万元，一条腿只要2万元。是要肖川一条命，还是便宜那小子，只卸他一条腿呢？这个问题，徐金斌考虑了两天后，已经有了答案。当然，这件事，绝对不会让李清如知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激化肖川和陈鄂虎的矛盾只是自己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嘛，就该和金陵证券谈谈了。你李清如当年对我徐金斌不仁不义，对不起，这次该轮到我不仁不义了。你以为我放给你这个好消息，真的是帮你捞上一票吗？你的资金只不过是我借以制衡金陵证券的一着棋而已，我徐金斌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研究员了，我也是一家私募的当家人。我绝对会让你在股市里输得再也爬不起来，你不是喜欢做记者吗？你就继续去做你的记者吧，从此，江湖再无李清如。

李清如啊李清如，我在你面前装孙子装得好苦。但是，再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装了。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高抬贵手。

徐金斌为自己的完美计划一阵得意。现在，他就可以想象那一天的场景：李清如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地跪在自己面前说：“求求你，徐总，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你准备怎么求我？”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是我错了，我以前对不起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想到这里，徐金斌哈哈大笑起来。

夜已深，陈鄂虎仍在办公室大发雷霆。这时，秘书打来电话：“陈总，有人找你。”

陈鄂虎的规定是，只要自己不下班，秘书也不能下班。所以尽管已经快夜里12点了，秘书依然不敢下班，因为陈鄂虎随时会要咖啡。但陈鄂虎此刻正在火头上，接起电话，就吼了起来：“说我不在！”

陈鄂虎电话还没挂，客人就自己推门进来了。来者是欧阳婷。陈鄂虎一阵吃惊，下午刚和欧阳婷通过电话，她怎么这么快就来北京了。陈鄂虎赶紧收起怒容，堆起笑脸：“这么晚了，好妹子还亲自驾到啊！”转而拿着电话对秘书说：“给我送两杯咖啡进来。”

欧阳婷驾轻就熟地在陈鄂虎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并不坐在陈鄂虎对面。“怎么，虎哥不欢迎？”

“哪敢啊！妹子你来了怎么都不和哥说一声，我亲自去机场接你。”

“我知道虎哥你正烦着呢，就不想惊动你，接完你电话，我就立即去机场了。”

“妹子星夜赶来，一定是有赐教啦！”

“赐教不敢，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尽管吩咐！”陈鄂虎笑呵呵的。这时秘书送咖啡进来了，陈鄂虎亲自接过来端给欧阳婷，随即在欧阳婷对面的沙发坐下。

“我不希望你动肖川。”欧阳婷面无表情，轻轻地说。但陈鄂虎听得出欧阳婷语气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哼！”陈鄂虎板起脸，“妹子，别的事，我都依你，但肖川这个家伙，实在是欺人太甚，你都不知道，下午他在我办公室有多嚣张。他妈的，他算坨狗屎！我要是不出这口气，我还是陈鄂虎吗？”

看着陈鄂虎激动的表情，欧阳婷依然不动声色：“我再说一次，我不希望肖川出任何事。”

“你干吗要这么护着他？”

“因为我爱他。”

陈鄂虎铁青着脸，他听出了欧阳婷语气中的坚决，沉默了足足5分钟，陈鄂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难道，你这么急急忙忙地大半夜赶到北京，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欧阳婷轻轻地喝了一口咖啡：“这是第一件事，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就接着谈第二件事，我们看看怎么才能在西湖雨伞停牌前，把跟庄的资金给洗出去。”

Ⅻ　资本游戏

连续两个月在稿分上甩开李清如，梁诗妃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梁诗妃知道，比人脉、比基本功，李清如只会比自己强，而不是比自己弱。如何取胜，那就比创意。

梁诗妃和平涛在长沙出差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双首席记者制度下的财经新闻部，自己想要胜出，平涛的关照也将被弱化到最低限度。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术前后，平涛倒也像个男人，对自己鞍前马后地小心伺候着。不过，平涛的伺候，却也让梁诗妃一阵鄙夷。这些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梁诗妃决定手术之后，就摆脱平涛的控制，首席记者到位了，自己“欠”平涛的人情债也算偿还得差不多了。

梁诗妃本来心里也没底，担心平涛继续纠缠自己，但出乎意料的是，平涛主动和自己说：“诗妃啊，你也该找个男人嫁了。”平涛的这句话，梁诗妃琢磨了半晌，终于明白了。这是平涛的“逐客令”，平涛不想玩了。

尽管这是梁诗妃期盼的结果，但由平涛先提出来，梁诗妃还是觉得有些失落，有一种被甩了的感觉。原来，平涛也是一个怕事的人。

梁诗妃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这样一个结局，对自己来说，居然是一个被甩的悲剧；笑的是自己还是高估了平涛，当初委身于平涛，除了是寻求一个靠山外，自己对平涛丰富的媒体经验也是高山仰止。毕竟，在10年前，平涛也是一名呼风唤雨的记者，但10年后，已经晋身报社中层的平涛却成了一个贪婪好色的角色。

如果有一天，自己可以完胜李清如，在报社更上一层楼，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和平涛一样，每日打油混世。不，自己绝对不做这样的人。如果自己坐在平涛的位子上，只会让自己的能力进一步释放……

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梁诗妃已经走到了周青海教授的家门口，昨天周青海约自己上门一趟，说是有很重要的话对自己说。是什么话呢？周青海终于要对自己有所表示了吗？

周青海早已做好了饭菜，等待梁诗妃很久了。见到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梁诗妃一阵感动，多么希望，这是一个家啊。可是，“家”这个概念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对于女人来说，所谓“嫁”，不就是有一个“家”吗？

周青海教授给梁诗妃展示的，并不是梦寐以求的一枚钻戒，而是一份聘书。周青海就要去纽约大学任教了。

“美国那边希望我过去担任东亚金融研究中心的主任，我再三考虑过了，反正我只有一个儿子，在哪儿都一样，所以我同意了。”

梁诗妃的心中一阵冰凉，亦师亦友的周青海也要离自己而去了吗？三年来，唯一让自己动心的这个男人，也要和自己天各一方了吗？梁诗妃很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告诉周青海教授，说自己喜欢他。说了，周青海有可能拒绝，但不说，周青海教授却连拒绝的机会也不会给自己。

望着发呆的梁诗妃，周青海教授依然“不解风情”：“诗妃，这次我去了之后，可能也就不再回来了。”

梁诗妃哭了，豆大的泪水滴在碗里。

“你怎么了，诗妃？怎么了啊？”

还能说什么呢？难道现在再告诉周青海，说自己喜欢他，想嫁给他，让他不要走吗？可凭什么，自己是周青海的什么人？“哦，没什么，我只是为你高兴。”梁诗妃强作欢颜。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哭的。反正我在国内也没有什么牵挂，去了美国，反而乐得逍遥。”

没有什么牵挂！梁诗妃觉得心如刀绞，自己一直留有幻想，觉得周青海经常约自己来家里吃饭，或多或少，对自己的感觉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只是周青海不善表达罢了。没想到，周青海即将远走美国，在国内却毫无牵挂，连对自己也一点儿牵挂都没有。梁诗妃仅存的幻想，最后的幻想也烟消云散。周青海走后，在偌大的杭州市，还有值得自己倾心的人吗？

周青海见梁诗妃破涕为笑，继续打着哈哈：“我最近一直关注你的稿子，似乎较之从前，你又进步了不少啊。”

周青海说的没错，长沙归来后，梁诗妃的确是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工作也给了她极大的满足感。可是，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吗？女人，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该像自己这样为工作拼命吗？

梁诗妃苦笑着说：“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到我这个年龄，还每天为工作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恐怕也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吧！”

“哈哈，那你就赶快找人嫁了吧！”周青海挖了一勺蒸鸡蛋往梁诗妃碗里放，梁诗妃说过，她最爱吃蒸鸡蛋。

“嫁人？我嫁谁？老姑娘了，没有人要啊！”梁诗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肖川啊！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嘛，这孩子挺好的，女大三，抱金砖。要不，我临走前，帮你们牵个线？”

“肖川？怎么可能？”这个周青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每次谈到自己的婚嫁问题，周青海总是不厌其烦地吐血推荐肖川。这个肖川有什么好？为了一篇不着边际的新闻，不管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需要休养，直接跑到上海去采访杨佳武，真是疯子；西湖雨伞重组失败，一连查了十多天，也没查出一个所以然。有这些时间，早就可以写出许多其他的漂亮新闻了。不过，也正是肖川这种类似疯子的行为，才让自己如坐针毡。什么叫名记者，不是说他水平比其他记者高出一大截，只是偶然撞上了一个好题材，一夜成名。梁诗妃担心的就是肖川一夜成名。

“呵呵，和你开玩笑呢！唉，不过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到肖川的稿子啊？”

“他忙着呢。他想做英雄，忙着查黑幕呢！现在可能还在北京吧。”

周青海笑着，没有注意到梁诗妃口气中的酸气。“哟，那你得提醒提醒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喜欢钻牛角尖，总干些得罪人的事。让他注意安全，你是她师姐，可以多管管他。”

梁诗妃不愿多提肖川，甚至不愿听到这个名字，便不再接周青海的茬。和周青海相处的日子不多了，如果这段暗恋注定没有结局，那就把握住最后的时光，和周青海一起开心度过他在国内的最后日子吧。

周青海和她合写的中国股市史，下个月即将出版了。这是周青海带给梁诗妃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走出周青海的家门，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梁诗妃没有打伞，而是让雨水肆意地淋在自己的脸上、肩上、身上。“冷冷的冰雨往脸上胡乱地拍”，梁诗妃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梁诗妃打开手机通讯录，调出周青海的手机号码，狠狠地摁下了删除键。她暗自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男人流泪。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荒谬，有人在哭，也就有人在笑。笑有很多种，有微笑、有大笑、有奸笑、有傻笑、有会心一笑。

当肖川走出机场的那一刻，黄英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肖川归来，什么话也不说，上前就挽住肖川的胳膊。肖川喜欢被黄英这样挽着。侧着脸，对黄英会心一笑。

“公子，调查得顺利吗？”

肖川腾出一只手，摸摸黄英的后脑勺。怎么说呢？调查顺利吗？既顺利，也不顺利。顺利的是，陈鄂虎那里走了一遭，仅凭陈鄂虎的态度和神情，肖川就知道了，陈鄂虎必定有鬼，不是假意重组，就是坐庄西湖雨伞，或者两者兼有；不顺利的是，肖川依然没有证据，调查依然呈不明朗状态。但肖川相信，结论已经有了，再寻找论据便不再是难事。囿于出差成本的考虑，肖川决定离开北京，回到杭州市再从长计议。回到杭州市后，有必要再去西湖雨伞一趟，肖川相信，详细地了解一下陈鄂虎在重组期间和西湖雨伞的洽谈，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工作上的事，肖川依然不愿与黄英谈，“家里有饭吃吗？”

“有啊，咖喱饭，不过还没做，冷了再热就不好吃了，等你回家就做给你吃，好不好？”

黄英的厨艺算不上优秀，但自从正式和肖川同居后，却不断地学习，悄悄地，肖川的书橱里，便多出了几本菜谱。肖川曾经问过黄英，干吗这么拼命学厨艺，我们在家里也吃不了几顿，难道你为了留住我的心，先要留住我的胃吗？话一出，就遭到了黄英的暴力攻击：“滚，那是中年妇女好不好，本美女还需要通过留住你的胃吗？”

肖川满足地看着黄英，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真的是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了，但自己对黄英是不是就没有保留了呢？这个问题，肖川实在不愿意回答。肖川知道，黄英并不是自己所钟情的类型，自己除了要一个天仙，更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对话的天仙。可是，天仙常有，尤其是江南佳丽遍地的杭州市，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天仙都可以和自己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是每个天仙都听得懂莫扎特，并不是每个天仙都可以和自己妄议政经……欧阳婷只有一个，黄英也只有一个。肖川不愿去想自己是不是卑鄙地将黄英当作了欧阳婷的替代品，肖川只是享受着与黄英在一起的时光，欧阳婷让自己觉得宁静，黄英却让自己活力无限，黄英绝对不是欧阳婷。

“咖喱饭啊？好东西！什么时候学会做的？”

“哼！”黄英挑衅地看了看肖川，“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一路说笑，一个多小时后，肖川将黄英背上了楼。家门口，门是开着的。

“黄英，你走的时候没锁门？”肖川将黄英放了下来。

“锁了啊！有贼！”黄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虚掩着的房门。

肖川在唇边竖起食指，在门口抄起一个拖把，示意黄英别出声，自己悄悄地闪进房门，警惕地在黑暗中扫视着房内，房子不大，肖川确定屋内没人后，招呼黄英进门。

开灯！屋内一切正常，没有凌乱的痕迹，肖川稍作宽心。笔记本电脑在身上，银行卡在身上，家里也真没什么好偷的，除了满屋子的书，但哪个毛贼会偷书呢？黄英为咖喱饭准备的材料还安静地躺在灶台上，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不对，球球呢？”黄英突然惊叫起来。

“球球、球球……”肖川和黄英一起喊着，其实不用喊，只要听见肖川和黄英上楼的脚步声，球球就会蹲在门口迎接主人的归来了，房门一被打开，球球就会跳起扑向主人的怀抱，黏人，比小狗还黏人，是球球的最大特性。

“难道门开着，球球跑了？”肖川和黄英分头找，难道球球藏起来了？球球不出门，肖川做过无数次试验，将门打开，用脚轻轻地踢着球球往门外赶，球球也不出门。肖川一边嘟囔着，一边在卫生间里巡视着。突然卧室里，传来黄英颤抖着的尖叫声：“啊！肖川你快来！”

肖川傻眼了，被黄英掀开的被子里，一个血淋淋的猫头，尸身已不知去向。黄英的身子发着抖，紧紧地倚在肖川身上。

肖川也是浑身发抖。是谁这么残忍？是谁下的毒手？球球的眼睛，大大地睁着，球球何以瞑目。球球的死不瞑目在告诉肖川，它不甘心，它不愿死去，它在等着主人从北京回来……没有黄英的日子里，球球每日都与肖川同床共枕；黄英来了后，球球乖乖地将床的另一半让给了女主人，改睡沙发；肖川发着高烧时，黄英拿着牛角梳为肖川刮痧，球球见状，也跳上床来，收起锋利的爪子，用肉乎乎的掌垫，效仿着黄英的动作，在肖川背上按摩着；有一次，友人来访，带来一条大狗，大狗对着球球狂吠，出生一个月后就没再见过除了人类外其他生物的球球，夹着尾巴，战战兢兢地躲在肖川的腿后，球球知道，在它危险的时候，肖川，它的主人，一定会保护它的。这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猫……

可是，它的主人在它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却没有挺身而出。肖川推开黄英，将球球的尸首捧在手中，突然发现，尸首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一份血书，凶手用球球的鲜血留下了两个字——“下场”。

黄英从来没有见过肖川有这样的神情，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内，肖川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凸了出来，跳动着，喉结震动着……

“我们、我们报警吗？”黄英怯怯地问肖川。

肖川没有答话，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向床头的靠板，这一拳，破板而入。当肖川抽拳而出时，拳头已经鲜血淋漓。或许，一颗心也早已鲜血淋漓。

黄英捂住嘴，大脑一片空白，黄英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个小时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肖川转过脸，盯着黄英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英看见，肖川的瞳孔着火了，燃烧的是熊熊怒火。黄英低下头，不敢直视肖川喷射着仇恨的眼睛。“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球球……”黄英被眼前的惨状吓得泣不成声，这么长时间来，球球也早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就和肖川一样。

肖川摇摇头，嘴角的肌肉抽搐着，一把揽过黄英，狠狠地抱在怀中。

平涛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荐股栏目。和梁诗妃疏远后，平涛回家也早了很多，闲着无事，也只有看看电视。

手机响起。谁这么晚打电话来！时钟已经指向12点了。

“平主任，是我，肖川。”

“哦，回来啦，怎么样啊？”平涛压抑着心中的不快，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肖川午夜“凶”铃，自是有要事相报。

“平主任，是这样，你听我说。”平涛心中打了一个问号，一向嘻嘻哈哈的肖川怎么这么严肃。

不待平涛说话，肖川便接着说：“西湖雨伞的新闻，咱们还跟不跟，这件事情不简单。”

“跟啊！都跟了这么久了，怎么能不跟了。我肯定支持你的。”

“好，那就好。”

“你怎么啦？”

“我在北京已经查出来了，陈鄂虎假借壳的可能性相当大，而且有自己坐庄的嫌疑。”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相信我能查出来，我需要你的支持。”

“肖公子，我不是说了，我是一直支持你的。我知道这种新闻做起来很吃力，但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我遭到了陈鄂虎的恐吓，他去了我家。”

“哦，怎么了？”平涛一个寒战，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些玄乎。恐吓，如果肖川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这个主任一定难辞其咎。尽管平涛知道，如果肖川的新闻能做出来，一定可以轰动全国，但肖川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前途则将……

“我没事，我家被人去过了，还给我留了言，恐吓我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听说肖川没事，平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确定是陈鄂虎干的吗？你真的没事？”

“我不确定，但除了他还有谁，把柄在我手上呢！只要平主任你支持我查下去，我就放心了。再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先挂了。”

平涛还想再问点什么，肖川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平涛皱起眉头，掏出一支烟，慢慢地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平涛觉得肖川的语气和平常有些不大一样，隐含着一种坚决。但不管怎么样，肖川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肖川的猛稿问世了，自己少不了功劳，若肖川出了事，留给自己的恐怕就是苦头了。

平涛哪会不知道，如果像肖川所查到的那样，老虎传播集团在自导自演一场重组大戏，那么老虎传播集团背后坐庄的资金将数以亿计，一个小记者和坐拥几个亿资金的庄家斗，有10个脑袋也抵不上啊。这件事，需要叫停吗？

或许，这是为肖川好。不，是为自己好。一个好记者的成长和成名，比起自己的前途，哪个更重要呢？平涛想抽一口烟，却发现一整支烟都已经烧完了，长长的烟灰冒着青烟，手一抖，全部的烟灰都洒在地毯上。

黄英租的小屋比肖川的蜗居更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帆布衣橱。

除了刚才的那个电话外，肖川几乎一个晚上都没说话。黄英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该打扰肖川，肖川一定在思考着什么。她能做的，就是陪着，默默地陪着。黄英陷入了深深地内疚，当肖川告诉她回来的航班时，她兴高采烈地说要去接机，肖川说没必要。但为了给肖川一个惊喜，她还是去了。如果没有出门，球球会冤死吗？

“黄英，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肖川终于开口了。

“没有啊，我租的这个房子月底就到期了，我东西都全搬你那儿去了。”

肖川从钱包里找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黄英：“去买两桶方便面吧，再买瓶酒回来。”

“不用，我有钱。”黄英点点头，轻轻地带上门，去了超市。

坐在黄英的床上，肖川点燃了身上的最后一支烟。肖川也一阵后怕，怕的不是陈鄂虎，而是幸亏黄英去接自己，如果黄英还留在家里，那会不会……肖川不敢往这方面去想，好在黄英平安无事。如果，歹人闯进家门推迟了三个小时，自己也在家，自己有能力保护黄英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吗？肖川一点儿底也没有。

黄英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方便面，而是两盒热乎乎的牛肉河粉。肖川望着黄英头发上的点点雨珠，笑了笑。

“黄英，我想问你一件事？”

黄英一边将河粉搁在小凳子上，家里没有桌子，一边将雨伞顺手搁在门后。“什么事？”

“你怕吗？”

黄英没有说话，静静在坐在肖川身旁，双手绕住肖川的脖子。“有你在，我就不怕。”

“谢谢你去接我，真的。”肖川望着黄英的眼睛说。

“其实、其实都怪我，非要去接你，如果……”

肖川捂住黄英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你听说我说，好吗？我现在遇见一些麻烦了，我们报警也没用，没有证据的。我最近一直在查北京的一个富豪，他有可能坐庄了一只股票……”

“什么叫坐庄。”

肖川笑笑，黄英当然不懂什么叫坐庄，自己得说得简单点。“这个富豪的钱财呢，来路不明，你老公我把他老底查出来了，除了发家的钱来路不明之外，他还想把他的公司搞上市，就是借我们杭州市的西湖雨伞的壳子，”肖川指了指竖在门后的雨伞，“但是呢，他不是真心要借壳，他是假的，想通过这件事，在股市里再发一笔财，你老公我呢，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迹，他就不干了，不想让我查下去……”

“就是他干的！”黄英听懂了，“他怕你揭发他，所以恐吓我们。”

肖川一阵感动，黄英没有说“恐吓你”，而是“恐吓我们”，肖川亲了黄英一下。“这件事，我肯定不会罢手的，但肯定还有危险，你怕吗？”

“你不怕，我就不怕。”

“不，我是怕这件事会牵连到你。”

“呵呵。”黄英站了起来，递给肖川一盒炒河粉，“趁热吃吧。”

肖川的确是饿了，打开盒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两分钟，就席卷残云。黄英才吃了三分之一：“这么快就吃完啦，我这还有，你要不要？”

“不要了，其实我真的很怕。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去机场接我，我怕回家以后……”

“住嘴，别诅咒我。我要是在家就好了，想伤害球球，他们也不问问我手里的菜刀同意不同意。”黄英做咬牙切齿状。

“你别这么说，我不希望你有事，一点儿也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黄英的筷子凝固在空中，“我爱你”，她终于听到了肖川的这句话，为这句话，她等了很久，很久。她默默地付出，就是希望有一天，肖川会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你哭什么？等我把这件事忙完，我们就去领结婚证。”

黄英放下手中的饭盒，一头扎进肖川的怀里。黄英感到，肖川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衣服。“讨厌死了！”黄英抽泣着将肖川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拿出，“先让人家把饭吃完。”

可是，再端起饭盒时，黄英只觉得再也没有力气动筷子了，豆大的泪水一滴滴地滚落，这是幸福的泪花吗？

肖川望着傻住的黄英，也笑着站了起来，拍拍黄英的肩膀。“你先吃，我再去买包烟，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自己钻被窝里了。”

乐观、积极向上、充满阳光的洒脱，从不让愁绪在胸中滞留太久，满腹诗书却又玩世不恭，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才配得上让黄英一见倾心。黄英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在被车子撞了后，还能自己一个人打车去医院，还有心情和自己这个小护士谈笑风生，这是男人的一种潇洒，还是一个大男孩的无畏。黄英喜欢肖川灿烂的笑容，这是一种可以融化寒冬的治愈系笑容，融化的不只是寒冬，还有自己驿动的芳心。家里刚刚出了惨祸，几个小时前还怒火中烧，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个男人的心胸是海吗？装得下滔天巨浪，也装得下暴风骤雨。黄英知道，这样的心胸是一种担当，肖川不愿沉着脸，让自己担惊受怕，才故作轻松，才再度喜笑颜开。

这个男人说，要和自己去领证吗？他要给自己一个家吗？一场车祸，让自己认识了这个男人，难道这是一场车祸奇缘吗？不，车祸？

“老公，你等一下！”

已经拿起雨伞，正准备出门的肖川被黄英喝住，回头一笑。“老婆大人，我会记得买‘小雨伞’的，不用你嘱咐啦！”

“不是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啊！你是安全期，是吧！哈哈……”

黄英真的被肖川搞得哭笑不得了，这么快，就又变得不正经起来。“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我的伤口，就是老婆大人的温柔治愈的。”

“哎呀，你正经一点啦。我是说那起车祸。”

“车祸？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不是车祸，我能认识你吗？值啊，一点皮外伤，骗了一个老婆，这买卖不亏的。”

“不是，我突然在想，你总是搞那些危险的新闻，上次的车祸是不是也是？”

肖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是什么？”

“我是说，去咱们家的坏人，会不会和那起车祸，是同一个人干的？”

“你说什么？”肖川打了一个寒战。

西湖雨伞的股价正如股评家们所言的那样，开始企稳了。偶尔有一个5%以上的涨幅，也不再被媒体聚焦。《吴越晨报》连续一个星期连篇累牍的报道停下后，关于西湖雨伞重组失败事件也渐渐地被舆论淡忘。

这往往就是媒体的一种悲哀，媒体制造话题，为舆论设置了一个议程，但如果这个议程被耽搁下来，舆论就会投向另外一个议程。股市风云，瞬息万变，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故事，新故事层出不穷，舆论的眼球也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话题上。

徐金斌望着坐在对面的李清如：“这个星期，咱们吸了多少筹码啊？”

“慢慢买，不急。”李清如说话时，永远都是那么慢条斯理。

“你们那个肖川应该也回来了吧，去北京查出什么端倪没有，也没见到稿子啊？”

“好像查出了点线索，但你也知道，我基本上不去报社的，而且和他没太深的交情，也不方便问。不过，我听说他家里好像出事了，说是有歹徒撬开了他家门，我看十有八九是陈鄂虎那边坐不住了。”

徐金斌心中一阵暗笑，心想，量你李清如聪明一世，也想不到这件事是我的神来之笔吧。“哦，这样啊，那家伙迟早会出事，一个小记者而已，跳来跳去的干吗？真以为自己是社会良心的代言人啊！”

“人各有志，我觉得肖川挺不错的，社会也需要这样的记者。”

“哎哟，李总这话说的，好像你也是记者吧，你怎么不去当社会良心？”

李清如毫不理会徐金斌话中带刺，笑了笑：“我啊，我年轻时也和他一样呢，不过，我已经过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纪了。我就自己赚点小钱，养养家，糊糊口，人老了，也就没什么追求了。”

“小钱？李总李大美女，赚的恐怕不是小钱吧！”徐金斌突然觉得李清如有些可笑，赚点小钱，亏她说得出，当初找自己做枪手，一起拉高股价坑散户的人是谁？以往，他是给李清如打工的，徐金斌可不敢对李清如这样出言相讥，而今，他徐金斌好歹也算是家小私募的掌门人了，这给足了徐金斌底气。钱，真是个好东西，比起鹿鞭，钱，更能让一个男人腰杆子硬起来。

“呵呵，我赚的小钱算什么，你们金陵证券要么不坐庄，坐的就是大庄，我呢，也就坐坐小庄，也就赚个零钱，哪像你们，赚起来都是一个亿两个亿的。”

“对不起，我提醒美女一下。我已经不是金陵证券的人了，就算是以前，欧阳老鬼他们玩的时候，也没带我玩！”

李清如心想，幸亏欧阳江海不带你玩，你这么好大喜功，一意孤行，不听指挥，欧阳江海带着你玩，坐庄的马脚还怕露不出来。“其实，坐庄也不是坏事。散户呢，没有不想赚钱的，谁愿意赔钱啊？所以，股市里需要有庄，有庄家才能控盘，才能维持股市的秩序，不是吗？”

“李总，你觉得肖川那家伙会怎么办？陈鄂虎黑了他一刀，他还敢不敢玩？”

“以我对他的有限了解来看，这点破事恐怕吓不倒他。”

“那要是他继续查下去，对我们会不会不利？”

“有利无害。陈鄂虎被盯上了，金陵证券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这件事陈鄂虎做得不聪明，一下子就把欧阳江海的算盘打乱了。我看这样一来，陈鄂虎要启动二次借壳的时间表也要推迟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不拉股价，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

“急什么？拖一拖也好，我推算了一下，老虎传播集团如果启动二次借壳，应该是在2月份左右，停牌一个月，复牌该是3月份了。停牌前后，股价肯定还是要拉的，就算给他们出第一波，我们也不怕。”

“给他们出，我们做炮灰？”

“他们出第一波，我们出第二波。”

“李总啊李总，你是我认识的李总吗？欧阳老鬼跑了，我们不跑，他们跑完了，我们还玩个屁啊！”

“你放心，他们跑完了，西湖雨伞也该出年报了，根据以往的年报发布时间来看，西湖雨伞一般会在4月上旬出年报，但4月下旬就会出一季报，这期间还有20天，这就够了，而且欧阳江海也不敢一下子跑完。第一波，我们做炮灰，第二波的时候，我们的资金量就比他们大了，所以嘛，第二波，炮灰就轮到他们做了啊！”

望着李清如镇定自若的笑容，徐金斌有些不知所云：“我没听懂。”

“如果我让西湖雨伞一季报的前十大股东中出现这几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呢？”说话间，李清如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几张身份证复印件。

李清如将身份证复印件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摊开，徐金斌定睛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马云，女，1956年生，辽宁某市人。

李彦宏，男，1972年生，江苏某县某村人。

王健林，男，1990年生，山西某县某村人。

“高，实在是高，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些人的啊？”

李清如将身份证复印件收起。“3天，西湖雨伞就会发澄清公告，告诉大家，这三个人不是大名鼎鼎的那三个，但3天，就已经够我们跑的了。”

“你有把握，能把这三个人都买到前十大流通股东？”徐金斌扶了扶眼镜，暗自佩服李清如的手腕，欧阳老鬼终于遇到对手了。

“我没把握，但让其中两人买到前十，还是不难的。所以欧阳江海要跑，我们不但不跟着跑，还要接盘。比资金，我们肯定玩不过欧阳江海，但给他们先跑，我们的资金量就占优势了。待到西湖雨伞一季报出来，媒体一炒作，散户还不往里面扎吗？怕就怕散户的资金加在一起，比现在欧阳江海坐庄的资金还要多呢！你害怕我们跑不掉？”

“哈哈哈哈！”徐金斌一阵狂笑。李清如这一招田忌赛马实在是巧夺天工，如果以双方现在的资金量大战一场的话，欧阳江海自然是上等马，自己和李清如的资金加在一起也只是中等马，虽然和欧阳江海有一较之力，但注定是要落于下风的；不如，让欧阳江海先出货，哪怕只出了一半货，欧阳江海就成了下等马了，和中等马比起来，哪里还有胜算可言！你李清如聪明过人，但是我徐金斌比你更聪明，这笔钱，我会让你赚到吗？如果这个消息卖给欧阳江海，可以卖多少钱呢？与李清如结盟，不如和欧阳江海结盟，而这个消息，就是保证可以和欧阳江海结盟的砝码。

看着徐金斌欣喜若狂的表情，李清如一阵暗笑。这个徐金斌啊，你就去当谍中谍好了，你的小算盘，我李清如还不知道的话，也枉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蠢就蠢在太自以为是了，几张假身份证复印件就能把你蒙骗过去。呵呵，对不起，等西湖雨伞股价被拉起来，我可就先跑一步了。

“怎么样啊？徐老师、徐总，现在你还说我们没有胜算吗？走吧，我今天心情不错，晚上请你饱餐一顿。”

“哈哈，走，马上走，咱们酒足饭饱思淫欲去。”

“滚！我再最后警告你一次，再和我说这种话，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这一次，李清如没有动怒，而是笑着说的。

徐金斌看不见的，是李清如笑里藏着的刀。

欧阳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南京，一下飞机，就被欧阳江海传唤回家。终于说服了陈鄂虎不要对肖川动手，欧阳婷心里的石头算是放下了。比起手上沾满了鲜血才完成原始积累的资本家，陈鄂虎算不上是个坏人。

民营企业，白手起家，哪个创富传说背后的传奇不是润色过的？哪个创业成功的翘楚敢说自己的第一桶金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听完陈鄂虎的发家前史后，欧阳婷笑了，原来陈鄂虎也有那么落魄的时候。

滚滚红尘中，资本的海洋里，每个人都是卑微的。每个卑微活着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只是有的理想大有的理想小而已，有的人在为理想努力着，成王可歌，败寇可泣，真正的可悲是有些人不敢去为自己的理想全力一搏。

陈鄂虎成王了，肖川却也没有败寇，尽管肖川即将败寇。欧阳婷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她真的想去告诉肖川，停止你的一切行动吧，你的所有努力注定徒劳。是谁，让肖川注定徒劳呢？不正是自己吗？

“啊，婷儿你回来啦，和‘老虎’谈得怎么样？”

“还行，一切按计划启动，我们打算2月底启动借壳，国资委那边没什么问题。”

“那笔跟庄的资金你打算怎么处理，手上的2个亿够不够？”

“足够！”欧阳婷明媚地笑着，胸有成竹。

“你不要托大啊，我知道你的能耐，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但我仔细研究过了，这个跟庄的资金背后一定是高手，而且对我们金陵证券很了解。”

“就是这样才更有趣啊，不是吗？你每次都不让我玩，一会儿说这个基金的基金经理是你拜把兄弟，一会儿说那个资金的老总是你小弟，都没什么厉害的角色陪婷儿玩！棋逢对手，实力相当，才有意思嘛！”

欧阳江海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感到自豪。这样的气魄才称得上是他欧阳江海的女儿。“你看这样如何，这次咱们还是不能轻敌，我再拨给你1个亿，《孙子兵法》怎么说来着？”

“一则攻之，十则围之。老欧总，你再给婷儿1个亿，那就不叫玩了，叫屠杀。有什么意思？婷儿就用这2个亿赢个漂亮仗给你看。”

“呵呵，我们家小欧总这么有把握啊！我看是不是我让华夏基金那边配合你一下。让他们拿出个5000万配合你，不是太大的难事。”

“爸爸！”欧阳婷很不满意地嘟起小嘴，憨态可掬。

“好好好，就让婷儿自己玩。”

“本来就该这样。我什么都听你的，连恋爱权都给你剥夺了，难道你还要把婷儿所有的快乐全部都拿走吗？”

听到这儿，欧阳江海面色一怔：“对了，肖川查出什么东西了吗？很多天没动静了，我有点担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嗬！”欧阳婷别过脸去，“爸爸你怕啦！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人家只是一个小记者吗？”

欧阳江海听得出欧阳婷语气中的怨气，但他不想和欧阳婷纠缠这个问题，更不想重提旧账。“小心驶得万年船，西湖雨伞和《吴越晨报》都在杭州市，虽然他们是家小报纸，但本地公司的新闻折腾出来，还是会掀起一些风浪的。”

“呵呵，老欧总，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你别忘了，潘飞翔是我们的人。郭密叔叔和潘飞翔了解过了，他们财经新闻部主任叫平涛，这个老男人几乎不管事，记者写什么新闻，他很少过问，他最关心的是手下的记者能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小道消息。”

“我知道，郭密已经和我说过了。”

“嗯，郭密叔叔明天就会借着金陵证券要在杭州市设立网点的由头去找平涛，我们会把重组的消息和股价拉升的时间告诉他，他有捞一票的机会。当然，前提就是，把肖川的稿子压下来。”

“你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就算肖川查出来是我们在坐庄，他也发不了稿的，平涛那关，他就过不了。何况，他最多只能怀疑到陈鄂虎，小欧总的如意空空手，别说是记者了，证监会都查不出来的。”

“嗯，那就好。这个潘飞翔的确不错，我很喜欢他，你给爸爸物色了一个好角色。”

“好啦，请安完毕，婷儿要回家睡觉了。”走到门口，欧阳婷突然折了回来，转头对欧阳江海一笑，“顺便说一下，你看好的这个潘飞翔，可不是婷儿推荐给你的，是你那口口声声的‘小记者’肖川推荐的。”

听见欧阳婷远去的脚步声，欧阳江海无奈地摇了摇头。硬生生地将女儿和肖川拆散，真的是为女儿好吗？曾几何时，自己只是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书生，空有一身抱负，却没有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和婷儿的母亲相识时，她早已是个出名的古筝演奏家了，和婷儿母亲交往时，婷儿的外公也是反对的，说自己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但婷儿的母亲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自己。可是，当自己功成名就时，婷儿的母亲和自己却已是阴阳两隔。

卧床空听南山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今天的潘飞翔，尽管名不见经传，名气甚至远远不如他的另一个身份“钱利麻”，可是若干年后，潘飞翔必然是资本市场的一只獒，欧阳江海相信自己的眼光。那么，同样名不见经传的肖川呢？3年后、5年后、10年后，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婷儿的母亲能看上最落魄时的自己，继承了母亲一切优点的婷儿，难道就不会继承她母亲的慧眼吗？或许，自己真的是太自私了一点。可是身为金陵证券的老总，结交非官即富，不自私也不行啊！

婷儿，原谅爸爸的自私吧。

一连三天，肖川都没有回家。那个家还能住吗？既然不打算罢手，和陈鄂虎的梁子就算结上了，陈鄂虎只是给了自己一个警告，谁能保证陈鄂虎就会罢手。三天，肖川都住在黄英即将到期的小窝里。

这是一种平淡的幸福。有的时候，一碗没有营养的泡面、一盒路边摊的牛肉河粉就是一种幸福。幸福，不需要大鱼大肉，不需要鱼翅燕窝，不需要奔驰宝马，不需要豪宅家仆，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哪怕日子再贫苦，哪怕薪金再微薄，也是一种幸福。富人的钻石，或许价值连城，但是，对于穷人来说，那满天的星辰，不就是满天的钻石吗？

三天后，肖川在去西湖雨伞进一步调查的路上，接到了陈鄂虎的电话。陈鄂虎居然还敢给自己打电话。

“谢谢啊，兄弟，多谢笔下留情。”

“是吗？虎哥你话都放那边了，我再发稿子，咱们还算是兄弟吗？”

“好，老弟果然够朋友。我不会亏待你的。”

“虎哥，你亏待过我吗？”

“哈哈，兄弟你是痛快人，这么和你说吧。我这边缺一个副总，如果兄弟不嫌弃，这个位子为你留着。这个世界，还是咱们年轻人的。我看老弟你也不是池中物，不会总屈就在一家地级都市报吧，老虎传播集团，有我的，就有你的。”

“虎哥，谢谢你的好意啊。我就当听了一个笑话。”

“老弟，你这是什么话。老哥我真的是赏识你的韧劲，这就是一种创业精神啊。老虎传播集团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加盟。”

“虎哥，你是演说家，还是演员。我现在很忙。”

“我知道你忙，其实我也很忙。咱们兄弟一场，你笔下留情，说明你够义气。我是诚心地邀请你，原始股，有你一份的。”

“是吗？原始股我就不要了，我希望虎哥，你能送我一只苏格兰折耳猫。”

“这有何难，别说一只，100只都没问题。哦，你也喜欢折耳猫啊，和婷儿一样。你和婷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欧眼光有点短啊，老弟，你想，如果你不是记者，而是老虎传播集团的高管，哦，不是高管，是创业者，创业团队的一员，老欧还会那么势利吗？老哥呢，和老欧还算有些交情，我打包票，只要老弟你点个头，咱们一起创业，我保证当定这个媒人。”

“虎哥，我再说一次，我现在真的很忙。”

“好好好，你忙，你再考虑考虑好了，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很有诚意的。顺便再说一下，婷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别辜负了我妹子……”

不待陈鄂虎说完，肖川便挂断电话。他在装什么，谁是他兄弟，球球才是自己的兄弟。肖川从来没有把球球仅仅当作一只猫，一直都把球球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而这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猫，这只还不到一岁的可爱小猫，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甚至死无全尸。这个仇，能不报吗？欧阳婷，陈鄂虎有什么资格和自己提欧阳婷？就算欧阳婷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又如何，自己现在爱的是黄英。

想起欧阳婷，肖川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尽管心中的伤口已经结痂，被欧阳婷撕成碎片的心，愈合了吗？欧阳婷的爱，来得突然，淡淡的，像百合的香，极尽浪漫之唯美，而唯美的东西，撕碎了还唯美吗？欧阳婷的爱情，给了自己信心与勇气，激励着自己成为一名优秀的财经记者，可是欧阳婷的爱情，也摧毁了自己的信心与勇气，让自己的坚强，引以为豪的坚强一次次在孤独的夜里瞬间崩溃。

黄英的爱，来得也突然，甚至更意外，比之欧阳婷淡淡的爱，黄英的爱是浓烈而炙热的，像咖啡的香醇。是黄英的爱，将自己被欧阳婷撕碎的心慢慢拼凑，是黄英的爱，让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创伤慢慢地风干，结痂的心的表面，是黄英的柔情化成了的水晶。

黄英看不见，欧阳婷更看不见，只有肖川自己才能看见，透明水晶的背后，是玲珑心上暗红的累累伤痕。

欧阳婷啊欧阳婷，你为什么会和陈鄂虎这样的人合作？黄英的提醒，并非没有道理。车祸发生时，正是西湖雨伞敲定重组方案复牌没多久，也是跟欧阳婷有了“一夜情”之后没多久。难道陈鄂虎早就看上了欧阳婷，车祸是因欧阳婷而起的这个解释可以说得通。陈鄂虎可以对一只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小猫痛下杀手，对于情敌，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不过，肖川不愿为这件事深思下去，欧阳婷，和自己还有什么瓜葛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可以是天涯和海角，也可以是近在咫尺的两颗心。

就在回忆那场车祸，又不愿再想起那场车祸的迷糊间，肖川差点又遭遇了一场车祸。“吱”的一声，一辆车子在肖川面前突然一个急刹车。

肖川正逢心情不爽，三天来，憋得一口怒气一直无处发泄，正准备破口大骂，却发现，停在自己面前的这辆车是那样熟悉，红色的奥迪A6。

车窗缓缓地被摇下，墨镜插在头顶的美女司机的面容是那么熟悉。

空气，凝结了；时间，停止了。

是她！

肖川和车窗里伸出半个头的司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说话。堵在喉咙里的粗口被肖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身后的叫骂声却响了起来。“怎么停车啊！会不会开车啊？好狗都知道不挡道呢！”红色奥迪后面的出租车里，走出一位怒气冲天欲上前理论的司机，不过，这位司机一看见挡住去路的车主，是一位宛若天仙的美女，怒容顿时融化了，龟缩回车里，打着方向盘，绕过红色奥迪，从边上驶了过去，超出红色奥迪三五米后，司机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是她！只有她，才可以让一个怒气冲天下车找碴的出租车司机二话不说地离去。只有她，才有这样宛若天仙的美貌。

一阵轻风吹来，百合香水的味道从美女发间或袖口飘来，多么熟悉的香气。

肖川的眼睛已经三分钟没有眨过了，美女就这么和肖川互相凝视着，也足足三分钟没有眨眼。

美女打破了沉默，让空气恢复流动，让时间不再静止，美女嫣然一笑：“公子，上车吗？”

一纸辞呈搁在平涛办公桌上。平涛没有看，沉默地抽着烟。

潘飞翔有些尴尬：“平主任，平主任。”

平涛笑了笑：“大潘，你真的想好了吗？”

潘飞翔本以为平涛会挽留自己，至少是假装挽留自己一下。不管怎么样，自己也是部门稿分排名仅次于两位首席记者的第三号人物啊。平涛居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不免让潘飞翔有些失落，原来自己这个第三号记者，在平涛眼中根本无足轻重，可悲啊。

“呃，是的。我想好了，合同就快到期了。”

“你确定金陵证券比《吴越晨报》好吗？”平涛继续笑眯眯的。

这么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潘飞翔一颤。平涛怎么知道自己去的是金陵证券。这件事，自己谁也没提啊，就连肖川也不知道，可平涛却知道了。

望着错愕的潘飞翔，平涛递去一支烟。

“啊，我不会抽烟的。”

“抽一支吧，如果你还当我是你领导的话。”

无奈之下，潘飞翔叼起烟，平涛为其点上。潘飞翔猛吸了一口：“咳、咳！”呛着了，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平涛哈哈笑道：“哟哟哟，这么舍不得啊，临走还要哭鼻子。”

潘飞翔将只抽了一口的烟熄灭在平涛桌上的烟灰缸里：“平主任，别卖关子了。我很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郭密昨天找过我。”

原来是这样，潘飞翔恍然大悟。郭密一直打算要来拜访平涛，潘飞翔是知道的，却不知道郭密已经拜访过平涛了，而且什么都全说了。“这样啊。我说平主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平涛突然桌子一拍：“潘飞翔你好大的胆子！”

平涛没有动气，拍桌子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看来平涛的心情不坏。“我怎么啦？”

平涛竖起大拇指：“嘴巴这么严，偷偷摸摸地在年前就谈好了下家，我这个当主任的，一直被蒙在鼓里。”

“哎呀，我那时只是有意向，人家还没决定要不要我呢？万一走不成，我自己叽里呱啦的，不是给大家看笑话。”潘飞翔赔着笑脸。

“好啊，人往高处走嘛，你要是觉得自己更适合券商，我当然也不拦你。”平涛“唰唰”地在潘飞翔的辞呈上签了字，看也不看就还给潘飞翔，“只要我平涛还在《吴越晨报》，你潘飞翔只要想回来，报社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潘飞翔心中暗笑，这次一走，以后怎么可能再回来呢？平涛这话说得太老江湖了，不过听在耳里，还是很受用。“好好好，有平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哪天混不下去，我回来了，平主任你可别不认账啊！”

“其实，我是挺为你骄傲的，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我们报社走出去的人。”

“我也感谢平主任这么多年来的栽培，没有《吴越晨报》这么好的平台，我潘飞翔哪能被金陵证券相中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平涛也知道，自己在位时，并没有对潘飞翔有何特别关照，甚至在梁诗妃和潘飞翔抢新闻时，也是护着梁诗妃的。“好，你去找林总再签个字，然后丢给集团人力资源部就行了。”

潘飞翔知道，其实自己要走，谁也拦不住，合同到期，不再续约即可，不过，平涛没有一句挽留的话，还是让自己有些伤心。这么多年来，自己为《吴越晨报》写的好稿子也不少啊。“好，我走前，会请大家再好好撮一顿的，以后还要平主任多罩着呢，金陵证券杭州市营业部，要是出了什么梁子，平主任你可要……”

“哈哈，好说好说，这里谁不是你潘飞翔的兄弟姐妹，知道你在营业部，谁还那么不识相？”

“那不一样，肖公子就是翻脸不认人的，我谁都不怕，就怕他这家伙，刀子向自己身上捅。”

“哈哈，那小子啊！哎，怎么说他呢！上次不知道得罪了谁，被车子撞了，这次还不安生，前两天家里好像被人砸了。你听说了没有？”

“啊？”潘飞翔大吃一惊，好几天没见到肖川了，没想到还出了这个事。“是谁干的，他又得罪谁了呢？”

“他自己说，可能是陈鄂虎那边在恐吓他。”

“有这种事啊。这头猪究竟搞什么啊？查人家账查到北京去了，没见着稿子，自己家先被砸了，我回头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大潘，你看啊，你也算是金陵证券的一员了，西湖雨伞和老虎传播集团那点破事，不就是你们金陵证券搞的吗？要不你去劝劝肖川，让他给你一个面子，就别再折腾了。别搞不好，小命都弄丢了，我怎么和他老爸老妈交代啊。而且就算他把老虎传播集团查出一个什么名堂来，对你们金陵证券的影响也不好，不是吗？”

潘飞翔这边人还没走，平涛就已经一口一个“你们金陵证券”了，潘飞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感到悲哀。“好，我去和这头猪说说。”

“嗯，你先去吧，林总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

打发完潘飞翔，平涛有些困倦，昨晚和金陵证券的郭密喝酒喝到凌晨3点，洗了桑拿，身体不如当年，这么折腾下来，身体还真是吃不消。平涛揉着太阳穴，先是魏枫走了，现在潘飞翔也要走了，财经新闻部两员虎将先后离去，尽管魏枫走了自己只是拍手称快，但潘飞翔再一走，部门记者团队的实力就严重被削弱了。

看来，财经新闻部需要招聘新人了。

平涛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内线给梁诗妃：“诗妃，你来一下。”

和梁诗妃不再保持苟且的关系，比平涛想象得顺利，平涛最担心的事都没有出现，比如梁诗妃缠着自己，要自己负责，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家庭，又或者对自己提出更加不切实际的要求，保证她的稿分在李清如之上等。这些，都没有被梁诗妃拿来要挟自己，这个梁诗妃还是能玩得起的。从长沙回来后，梁诗妃就像发了疯一样，好策划、新创意层出不穷，让林向阳十分满意，自己这个财经新闻部主任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平主任，你找我？”梁诗妃和平涛还是表现得很热乎，但只有两人自己知道，热乎背后已经有了距离。

“你坐！”平涛指了指潘飞翔刚才坐过的椅子，“大潘辞职了，你知道吗？”

梁诗妃瞪大了眼睛，第一感觉是不可能，潘飞翔做得一直不错，怎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了；第二感觉是难道平涛要找自己问罪，怪自己这个首席记者没有及时把握部门记者的动向；第三感觉才是潘飞翔去哪儿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这么突然，去哪儿了？”

“金陵证券在杭州市的营业部要开业了，大潘去当总经理助理了。”

听了平涛的介绍，梁诗妃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原来平涛找她来不是责怪她的。迅即又是一阵头皮发麻，没道理啊，潘飞翔论稿子，数量和质量都不如自己，在圈内的名气更没自己大，怎么就被金陵证券挖过去了，而且一去就是总经理助理，金陵证券在报社挖人也该挖自己才对啊！

正在梁诗妃由头皮发麻转而妒火中烧时，平涛又发话了：“你把潘飞翔手里的条线分分，给肖川、汪莹他们匀一匀，可以适当地照顾一下肖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正在妒忌着潘飞翔的好命，听得平涛的话，梁诗妃又开始嫉恨起肖川来，凭什么要照顾一下肖川，难道平涛想扶植肖川，那可就麻烦了。“肖川？”

“是啊，他以前的条线一直不太好，把大潘的条线里容易出新闻的，给他多分一些吧。”

“可是……可是，他忙得过来吗？我怕给他条线太多也是浪费啊，一个月下来，他就一直盯住西湖雨伞的新闻不放，别的新闻几乎就不管了，要是算漏稿的话……就算他在盯西湖雨伞的新闻吧，前一阵子还搞出了一些动静，现在已经都10天稿荒了。他这么搞下去，我真担心他的年底排名啊！”

平涛笑笑，梁诗妃对肖川不满，他早就发现了，这样很好，肖川可以成为制衡梁诗妃的一个筹码。“这只是暂时分一下嘛，魏枫和潘飞翔都走了，过完春节报社肯定还要再招人的，到时条线再重分好了。”

“好，我先去找大潘聊聊，他也真是的，一点儿也不把我这个首席放在眼里，连辞职也不和我先说一声。”

看着梁诗妃一脸不满的表情，平涛心中暗笑。论能力，论对新闻的执着，梁诗妃比自己年轻时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梁诗妃输就输在境界不够大，她对首席记者这个虚妄的职位看得太重，对权力看得太重。

相反倒是肖川，好像对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在乎一样，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本性如此。不过，这样也好，肖川和梁诗妃一样，都是对新闻很执着的人，只是执着的方式不同罢了，报社也需要肖川这样的记者。

如果肖川和梁诗妃对于干旱的大地而言都是雨水的话，那梁诗妃就是连绵不断的细雨，保证土地长久的湿润；而肖川就是暴风骤雨，这雨要么不下，下起来就伴随着闪电雷鸣。不过，这一次，恐怕还要对不起肖川了。

在郭密请客之后，平涛拍着胸脯保证：关于西湖雨伞重组前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不会让肖川的任何一个字见报。

沉默了一路，没有人说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欧阳婷，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肖川百感交集，他是多么想问问欧阳婷，你过得好吗？又想狠狠地骂上欧阳婷一顿，为什么一条短信就把自己打发了。肖川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却无言。

而对于欧阳婷来说，此刻却是无声胜有声。离开肖川的日子里，她没有一天不牵挂着这位白衣男子，每天看着《吴越晨报》，只为看一看那个熟悉的名字。

而今，这个熟悉名字的拥有者，正坐在欧阳婷身边，欧阳婷听得见肖川的呼吸。当在路上追上肖川的时候，当在街上凝视他的时候，欧阳婷是多么想冲上前去，扑进肖川的怀抱，告诉他，这几个月，婷儿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没有一天可以停止爱他。

车子停在了湖边，临近春节，万木凋零。

肖川多少次幻想过，可以和心爱的婷儿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在杨柳依依的湖边，在杭州的这座湖边，有一座长堤，传说，只要牵着手走完这段长堤的恋人，就会白头偕老。那应该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夕阳映射着湖面，波光粼粼，暖风掠过，杨柳枝随之起舞，夕阳将恋人的影子拉长。

而今，冷清的湖面，突兀的枯枝，熟悉的陌生人，午后冰冷的阳光，凛冽的冬风吹散了游人。偌大的湖边，只停着一辆鲜红的车，车外，站着两个人，茕茕孑立。

下车，肖川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也不理会欧阳婷，独自踱步。望着满目凋零，毫无生机的孤独湖面，肖川不由地作起诗来，并大声地朗诵出来：

天旷野清，冰阳封川。硝烟无影，战鼓闭音。枯枝哑哑，千鸟飞绝，中原不见半点红。纵日照湖暖，万木逢春，却也绿肥红瘦。亿万散户同日死，喋血共残阳。

欧阳婷笑着从肖川身后追上，与肖川并肩而行。“是不是太悲观了一些呢？”

望见欧阳婷笑了，肖川也微笑起来：“不是吗？股市里的红色数字，难道不是散户的鲜血染就的吗？”

欧阳婷不语，静静地陪肖川走着，就像在车子里一样。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话题，并肩走着，看着彼此熟悉的面容，彼此熟悉的微笑，言语则成了一种多余。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欧阳婷一阵哆嗦。肖川知道，如果按照电视剧的剧本，自己应该将风衣脱下，柔情地为欧阳婷披上。但此时此刻，肖川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这么做的资格。

“冷吗？那就回去吧。”肖川侧过脸，对欧阳婷轻轻一笑。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有，有很多。”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也没说话吗？”

欧阳婷笑着摇摇头：“你是男人，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呢？”

“我为什么要主动？我又不是在追你？”说完这话，肖川自己也觉得一阵好笑，自己追过欧阳婷吗？似乎什么话也没说，谁也没有点明，就这么悄悄地牵了手，就这么确定了恋爱关系。

“唉！”欧阳婷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白衣渡江的肖公子，绝情起来也是这么冷酷！”

是自己绝情吗？是谁的一条短信，把自己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让自己在地狱里仰望天堂。这个世界上，是谁发明了手机，发明了短信。

见肖川不语，欧阳婷还是笑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是在心里骂我，说不知道是谁绝情，对吗？”

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我想，你今天有备而来，不只是为了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吧？”

在车上的时候，肖川就一直在想，欧阳婷为什么会出现，是为了策划第二次西湖雨伞重组，还是特意来对自己补上一声“对不起”。欧阳婷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呢？或许，和欧阳婷根本就不该认识。如果不是在南京秦淮河畔的琴声，有了自己发动的第一次“冷战”，和欧阳婷还会有那么一段回忆吗？会有二见钟情吗？绝对不会有。

就算自己因为西湖雨伞重组，欧阳婷作为财务顾问，双方可能会认识，但最多不过是职场上的熟人而已，又或许，连熟人都不是，换了一张名片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联系。

记者，是一个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结识最多人脉的职业，这就是记者生涯的精彩，你每天都可以认识不同的人，你认识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些人每天都会向你诉说不同的故事。但是，这些人中，90%你都不会与他们再有第二次联系。哪怕是认识才一个月，你打电话过去，说：我是××报的×××，你还记得我吗？对方都会回想至少10秒，然后才告诉你：啊啊啊，记得记得。其实这10秒的过程，就足以说明，对方早就把你忘了。这也是记者的可悲之处，你认识很多很多人，但这些人却不记得你。

欧阳婷突然停下了脚步，肖川也跟着停下。“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今天还有采访任务，没有多少时间。”

欧阳婷低下头，牙齿咬着下唇，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失望。缓缓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肖川的眼睛：“抱抱我，好吗？”

“对不起，我拒绝！”肖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欧阳婷，为什么又恢复了秦淮河畔相逢时的冷酷。难道，眼前的美女不是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婷儿吗？如是，多情注定只被无情恼，又何必多情？

欧阳婷站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肩膀抽搐着。

肖川见状，一阵心如刀绞，也许下一秒钟，自己就会什么话也不说，紧紧地将欧阳婷搂在怀中。心中的声音告诉肖川，走吧，快点走，再多一秒，你就会崩溃。

就这样不欢而散吧，这不是报复，这是绝望。

见肖川的身影渐行渐远，欧阳婷无力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珠刚在脸上滑过，就被寒风吹散，散落在空中，脸上生生地疼，如刀割。

只是欧阳婷不知道，那个逐渐消失在远方只剩下一个小点儿的男子却也是泪流满面。

ⅩⅢ　别了，新闻理想

在尚未正式开业的金陵证券杭州市营业部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欧阳婷第一次见到了潘飞翔。

“郭总不在吗？”欧阳婷走进办公室，发现郭密不在，而一个身影高大的壮年男子正抱着一大堆资料准备放在郭密的办公桌上。

潘飞翔发誓，伫立在门口的女人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李清如的美，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知性，而眼前的女子，却比李清如多了一分淡定。她的眼神和李清如一样迷离，却比李清如多了一分哀伤。

愣了半天，潘飞翔才想起打招呼：“郭总去见客户了，我姓潘，是他的助理，请问您是？”

欧阳婷笑笑，已经知道这位潘助理是谁了，欧阳婷没急着答话，而是径直走向郭密办公桌后宽大的老板椅上。坐定后，才淡淡地打量着潘飞翔，挤出一句：“我叫欧阳婷。”

原来这就是欧总的千金欧阳大小姐，潘飞翔早就听说，欧总家里藏了一位绝色千金，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上了。她来干吗？来视察？

潘飞翔不敢怠慢，赶紧为欧阳大小姐冲了一杯咖啡，送到桌前。“原来是小欧总啊，久仰大名。”

欧阳婷早已经习惯了恭维，毫不客气地接过咖啡，轻轻地尝了一口，然后示意潘飞翔也坐下。“潘总，你不用这么客气，你都是金陵证券杭州市营业部的总助了，怎么也算个二把手，我才是一个小小重组部助理，论职位，你比我还高。”

“哈哈！小欧总你太抬举我了。”潘飞翔乐了，其实潘飞翔本也不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人，在上市公司采访时，面对身价过亿的董事长，潘飞翔也是不卑不亢；面对欧阳江海，自己也没露怯。潘飞翔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而失态，只是惊叹于欧阳婷的美貌，几乎挑不出毛病的美貌。眼见对面的欧阳婷是那么客气，自己顿时也放松下来。可转念一想也不对，这个欧阳婷或许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她对自己可是不算客气，二话不说就坐在了郭密的老板椅上，这不摆明了拿她自己当钦差大臣吗？

“不是抬举你，欧总对你一直是青睐有加呢！”

被欧阳婷这么一说，潘飞翔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里哪里？写稿子我还行，真搞证券，我还是门外汉呢！”

“呵呵，潘总，你就别假谦虚了，你不是一直对肖川说，放眼天下的基金经理，比你强的不超过10个人吗？”

潘飞翔暗自叫苦，尽管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在杭州市营业部工作也只不过是欧阳江海给他一个适应期，有朝一日，他会证明自己真的比大多数基金经理都强，但这么狂妄的话，他没对几个人说过，怎么传到小欧总耳朵里了，而且还是肖川传的？“啊，小欧总你认识肖川？”

欧阳婷望着一脸错愕的潘飞翔，笑了起来：“看来潘总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向欧总推荐了你。”

“我还真不知道！”潘飞翔一直好奇，欧阳江海是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他只面谈了一次，就把自己招至麾下，想问，却一直没机会问，也不好意思问。

“推荐你的人，就是我。”

“啊？”潘飞翔更晕菜了，怎么可能，难道小欧总不是和自己才认识吗？

望着潘飞翔一惊一诧的表情，欧阳婷喝了一口咖啡：“是肖川向我推荐你的。”

潘飞翔一怔，终于明白了。突然想起，肖川的确是答应过他，要帮他推荐一下，本以为肖川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肖川是玩真的。但肖川怎么一直没告诉他呢？潘飞翔真不知道，他是该感激肖川，还是该骂骂肖川。

“小欧总，你和肖川很熟？”

欧阳婷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见过两次，不算很熟。”说完，欧阳婷将脸别了过去，望着郭密的书橱。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将脸转回来重新面向潘飞翔。“据说你和肖川关系不错，说说吧，他比你如何？人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潘总攀上交情，肖川也不是池中物吧？”

奇怪，怎么欧阳父女俩都问自己肖川怎么样，难道金陵证券还想再把肖川挖过来？如果是这样，那当然要隆重介绍肖川了。“搞证券，他肯定不行，他买股票都是跟着我买的，但搞新闻绝对是好手，他是我最佩服的记者之一，够钻够狠！呵呵，如果金陵证券公关部要招人，肖川不错哦。”

欧阳婷没有接茬：“怎么个够钻够狠啊？”

“别的不说，就和你说一件最近的事。肖川一直在查西湖雨伞重组的内幕交易，在北京一待就是一个星期，查到了什么，我还没和他具体谈，我这几天忙着转档案，一直没空。但是听说他已经遭到死亡威胁了，可能是得罪什么人了，有可能就是老虎传播集团的人，说是把他家都给砸了。”

“你说什么？”欧阳婷一直柔声细语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一个音阶，端在手上的咖啡由于手的抖动，泼了出来，斑斑点点地滴在郭密的办公桌上。

潘飞翔不知道欧阳婷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激动，一边拿起郭密桌上的抽纸擦着桌子，一边接着说：“不过，肖川好像还没放弃，好像要下定决心查到底呢！这年头，还这么执着的记者不多了，哦，不过，好像西湖雨伞的重组不就是罗西罗总他们做的吗？小欧总你也是重组部的，他这么查下去，对金陵证券影响也不好，我回头劝劝他算了。一来是为我们公司着想，二来也是为了他自己好，新闻这么多，写什么不行，非要去抢那些……”潘飞翔正在滔滔不绝时，突然发现欧阳婷已经站了起来，挎起了包。

“怎么，小欧总你要走，不等郭总了。”

欧阳婷淡淡地一笑：“不等了，我还有事，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郭总，你告诉他我来过就行了。谢谢你的咖啡。”

晚间10点，肖川准时赴约。

潘飞翔在杭州市最好的一家桑拿温泉浴室里请肖川洗澡。

此刻，两个脱得精光的男人正一起坐在桑拿房的小木屋里，肖川拿起水壶往炉子里浇了半壶，水蒸气顿时氤氲了整个小木屋。

“你浇这么多水干吗？我晚上回家还要缴公粮呢！”

“少啰唆，就你要缴，我不要缴吗？”

“得了吧你，你孤家寡人一个，缴什么缴，我只请你洗澡啊！”

“呵呵，最近太忙，忘了向你汇报了，我和黄英快结婚了。”

“什么！就是那个小护士？”

肖川不语，微微笑着。

“你还真把人家泡上啦？那小妮子长得不赖唉，给你糟蹋真是太可惜了。”

“哈哈，这事其实还得谢谢你呢。”

“谢我个屁啊！你这人是少女杀手。”

“我是真心喜欢她。如果不是你告诉她我家住址，或许我和她今天也不过是普通朋友。”

肖川这么一说，潘飞翔就全明白了。那天和欧阳江海面谈时，黄英急乎乎地给他打了电话，说肖川重病，她要赶过去。原来生个病，也能成全一桩美事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有个把月了。”

“行啊你，”潘飞翔肘击肖川腰眼，“你真是深藏不露，太不拿我当兄弟了，这种事到今天才告诉我。”

“你不也深藏不露，早就和金陵证券谈妥了，今天才告诉我你要辞职。”

“你还说呢，你小子什么时候和金陵证券推荐我的，你拿自己当雷锋啊，做好事不留名，我那天只是和你随口一说，你还真跑去当猎头啦！”

肖川一阵纳闷，潘飞翔去金陵证券和他有什么关系。“别给我戴帽子，和我无关。”

“得了吧，今天下午我见到了欧阳婷，她说你向她推荐我的。你和她认识吗？”

潘飞翔这么一说，肖川才想起来，最后一次在南京见欧阳婷，晚上临别时，的确是和欧阳婷说过潘飞翔的事，欧阳婷当场就答应她会去好好了解一下潘飞翔。肖川推算了一下潘飞翔和欧阳江海面谈的时间，离自己向欧阳婷提及潘飞翔有意去券商发展不过3天，难道对自己随口一提的事，欧阳婷这么上心地去做了？和自己分手后，欧阳婷还为自己这么顺便一提的小要求去努力了，那么，欧阳婷离开自己，并不是一点留恋也没有？难道，是自己想得太浅了，一条残忍的短信，只是假象，欧阳婷还是爱着自己的？

“你说话啊？走什么神啊？是不是认识欧阳婷啊？”

“不认识！我还认识欧阳锋、欧阳克呢！”肖川不愿和潘飞翔解释太多。

“你就没一句实话，我告诉你吧，人家大美女今天一共和我聊了不过10分钟，至少8分钟就在谈你，我看八成，她是想把你也招过去呢。说不定让你当个小秘书。哈哈，不过给美女当秘书也不错，多养眼啊！”

“要当你自己去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啦，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就想当个记者，当个好记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好好，你是好记者行了吧！你是散户的肖青天行了吧！你是见庄杀庄的肖大侠行了吧！”

肖川不理会潘飞翔的揶揄，往炉子里浇上剩下的半壶水，水蒸气又“嘶啦”一声弥漫开来，热得让人发慌。肖川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冰冷，为什么要在寒冷的湖边，拒绝给欧阳婷一个拥抱？欧阳婷的眼神在告诉自己，她还在爱着自己啊！

“肖公子、肖大侠，哎，我和你说个正儿八经的事啊。”

“啥事？”

“西湖雨伞这事，你看能不能就算了？我现在也算是金陵证券的人了，西湖雨伞重组这事就是我们做的啊，你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吗？”

肖川冷冷地“哼”一声，思绪从欧阳婷被拉回到陈鄂虎。

这事真的是可以算了，激情的保质期是有限的，被张守涛之死刺激燃烧起来的热血，连续发了一周的散户喋血连续报道，也算消了一口气，再往下查，真的也很难再查出什么东西来，正如梁诗妃说的那样，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吃力不讨好，有这个工夫，什么新闻不能写呢？

潘飞翔，是自己在报社最好的同事，就算去了金陵证券，还是自己不错的一个哥们，潘飞翔有自己的苦衷，潘飞翔是《吴越晨报》出去的，《吴越晨报》这边还在对金陵证券策划的重组口诛笔伐，潘飞翔在金陵证券还怎么做人呢？如果潘飞翔开口，这个面子完全是可以给，至少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虽然自己一直在追求着新闻专业主义，但毕竟这还是一个人情社会，该妥协的时候还是应该妥协。更何况，撇开潘飞翔不谈，欧阳婷呢？难道欧阳婷今天来找自己，也是为了当说客？

无论是潘飞翔，还是欧阳婷，只要他们有一人开口，肖川就会妥协、让步，但不是放弃。新闻专业主义是一种旨趣、一种理念，而不是枷锁。

可是，事到如今，自己怎么可能妥协呢？连续追踪了十多天就算了吗？下午跑了西湖雨伞，听了孟德和李松对老虎传播集团不作为的一肚子抱怨，这些就算了吗？球球的惨死就这么算了吗？黄英的担惊受怕就算了吗？自己有家不敢回就算了吗？可笑的死亡威胁就算了吗？

如果不是陈鄂虎这么嚣张，这件事可以就算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球球就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孩子，这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死亡威胁算什么，自己是肖公子啊！当投身新闻界的那一天起，自己就决定了可以为这份事业去献身。韦伯曾经说过：“即使这个世界在你看来是那么的愚陋不堪，你依然能够义无反顾地为之献身，你才能够说，你听见了志业的召唤！”

是陈鄂虎，让自己骑“虎”难下！是陈鄂虎让这件事从公仇升级为私恨，公仇和私恨加在一起，就是决不放弃。更何况，私恨也是因公仇而来。

“大潘，你当我是兄弟吗？”

“当然是兄弟！”

“那对不起，这件事，我不可能答应你。”

“我知道，毕竟你也追踪了这么长时间，也很辛苦，还差点又出了事，你不为我考虑，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把小命搭进去，值得吗？我不知道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恐吓了你，也不知道是不是陈鄂虎干的。但我可以提醒你，有实力坐庄西湖雨伞的资金，一定是黑白两道通吃，你斗不过他们！”

“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斗到底。你别忘了，我是一个差点被车撞死的人，我都死过一次了，我还怕什么！”

“好，我知道你是勇者不畏，我也相信狭路相逢勇者胜。但你为黄英考虑过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吗？你不是说你快要和她结婚了吗？”

“这个……”肖川一时语结，的确，自己是真的怕过，如果黄英那天没有去机场接自己，那她会不会也飞来横祸呢？

“肖公子，你听我说，我大潘比你年长几岁，我就托个大了。你要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勇敢不是莽撞，该放弃的时候就该放弃，这不是失败。放弃，并不可耻，男人，最重要的不是自己一夜成名，而是担当，是为了自己家人的平安和幸福。你扪心自问，你追踪这条新闻，就真的完全是为了惩恶扬善吗？你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你接着说。”

“如果我没有做过记者，我就没资格和你说这种话。但好歹我做记者的时间不比你短，揭黑新闻，负面报道，至少在财经新闻方面，我出的稿子肯定比你多。但我不和你装，我坦白地告诉你，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一个有良知的记者，但我在做负面报道时，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自己可以一夜成名。肖公子你追踪大西洋制药一个星期，稿子砸出来了，你是出名了，但你想过没有，多少人的前途就被你毁了。你可以说被你毁了前途的，都是恶人，是咎由自取，但是，企业里更多的是无辜的员工，企业出了事，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水蒸气弥漫，热度闷人的封闭空间里，说话其实是很累的，潘飞翔停了下来。

“你一口气说完吧，我在听着。”肖川向后一瘫，靠在小木屋的木墙上，墙也是滚烫的。

“我是想告诉你，有的时候，你必须要抛弃成名的想象，我们都没那么崇高，你也不例外，如果你要告诉我，新闻就是你的生命，你唯一的追求，我相信；但如果你要告诉我，你彻查西湖雨伞重组内幕，完全是为了散户、为了所谓的公理、所谓的正义，那我绝对不信。而你，也将不再是我的朋友，因为你是一个虚伪的人。”

肖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潘飞翔说得句句在理，这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准确地说是不愿考虑的问题。自己彻查西湖雨伞、彻查陈鄂虎的发家史，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完全就是出于对张守涛的同情吗？

多么可笑！难道自己一直追求的所谓的新闻理想，只不过是一夜成名的想象。没错，潘飞翔说得没错！可是，一个记者追求成名又有什么错？一个记者是为了追求成名而发出正义的吼声，还是发出了正义的吼声才追求成名？

“其实，我不是攻击你的理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为他人考虑考虑，就拿陈鄂虎来说，其实我见过这个人，只是一直没和你说而已，而且我也讨厌这个人，从个人情感上，我也支持你查到底，灭了他。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能斗得过他，真的通过你的努力发现他就是背后的庄家，那又怎么样？坐庄犯法吗？不犯法啊，最多让他遭受舆论的压力而已，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的名声臭了，以后也别想把企业搞上市了。那么，跟随他创业多年的那些年轻人呢？他们的理想怎么办？他们的梦想谁来实现？陈鄂虎名声臭了，老虎传播集团也就臭了，美誉度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失去了美誉度，企业就失去了效益，没有了效益，自然会波及普通职工，这些职工可能很普通，但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有老婆有孩子，每天辛勤工作，就是为了能赚够一套房子的钱，就因为陈鄂虎一个人的原因，你想他们都……说得我累死了，不行了，咱们去泡池子，这里太闷了！”

“陈鄂虎，我真是看错你了！”

“怎么啦，妹子？”陈鄂虎莫名其妙地一接听手机，就被欧阳婷一阵抢白。

“不要再喊我妹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究竟是怎么啦？”

“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话说清楚，我有数什么呀有数？”

“肖川！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算个男人吗？”

“怎么啦？”

“有脸做，就没脸承认了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对他动手吗？你怎么这么言而无信！”

“没有啊！我是给他打过电话，这个人情本来想送给你的。你不是说保证他稿子发不出来吗？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打电话给他，是诚心诚意邀请他加盟老虎传播集团，副总、原始股，他想要，都可以拿去。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老欧总为什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一穷二白没地位吗？老虎传播集团通过这次借壳马上就能上市了，如果他是一个上市公司的高管，老欧总还有什么话说呢！”

“哼哼，陈鄂虎，你说得真好听。我告诉你，我们是做资本市场的，不是搞黑社会的，你别这么打打杀杀的。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妹子，你什么意思啊？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你就继续给我装糊涂吧，陈鄂虎，我这一辈子都没骂过人，但我今天一定要骂你，你就是个畜生！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帮你这种人赚钱，我说得很明白了，这买卖我们金陵证券不做了，你另请高明吧！”

“妹子，你喝酒啦？”

“另外，我再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动肖川一根毫毛，我就10倍还给你。你别以为我做不到！”

欧阳婷重重挂断电话。在杭州市的蓝调酒吧，和肖川一起度过私密时光的酒吧。同样的座位，肖川却不在身边。欧阳婷正自斟自饮，已经整整一瓶芝华士下肚了。

欧阳婷只觉得头晕眼花，原来肖川今天冰冷地拒绝了自己，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欧阳婷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告诉肖川一切的真相，如果早点告诉肖川，她有把握让肖川不要介入这条新闻。

可是，和肖川在一起时，自己真的没法开口，不是担心肖川会泄密，而是不愿刚刚入职财经记者的肖川这么快就知道资本市场的复杂。如果把一切的局都告诉肖川，他还会继续追求他那虚无缥缈的新闻理想吗？

当一个人丧失了理想的时候，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每个人都有理想，大多数人都是戴着枷锁为理想跳舞，最可耻的人，是戴着枷锁却不敢跳舞。欧阳婷多么希望肖川就这么坚持下去，为世界恪守一分真诚，为世界保管一分良知，她爱的，不正是肖川那清澈无邪的眼神吗？如果肖川从踏入财经记者这个行业的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圈子的丑陋，他还会留有那清澈而深邃的眼神吗？

可是，她这种没有来由的呵护，却让肖川在这条新闻上越走越远，最终成为自己的对立面。她真的不想费心费力去对付肖川，事到如今，居然还要为了阻止肖川的继续调查去贿赂平涛，这一切，对肖川而言，公平吗？

如果，肖川早就知道这一切，还会和陈鄂虎结下解不开的梁子吗？

欧阳婷一边疯狂地灌着酒，一边给肖川打电话。曾经，为了不让肖川联系上自己，她换掉了号码，但是，手机里插入新的SIM卡后，第一个输入的就是肖川的号码。现在的欧阳婷只想对肖川说一声对不起，只想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肖川，她要保护肖川，她相信只要自己在肖川身边，陈鄂虎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是，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肖川为什么总是不接呢？是因为自己的号码是陌生号码吗？不是的，肖川是来电必接的啊！

两瓶芝华士灌下，欧阳婷彻底晕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她还记得，当她决定跟肖川发生点什么的那个夜晚，肖川也就是在这家酒吧，喝得天旋地转。那一天，她为什么不阻止肖川多喝呢，如果与肖川相伴一夜，哪怕就一夜，那也无憾了。肖川将永远记得，她曾经是他的女人。如果，就算有一天，还是和肖川分开了，她也将不再遗憾，她也会永远记得肖川，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就在迷迷糊糊间，欧阳婷的手机响起了，是肖川！是肖川！

“你好，我是肖川，刚才是谁给我打电话？”和潘飞翔从浴池出来，分道扬镳后，肖川并没有答应潘飞翔的要求，尽管潘飞翔的一番肺腑之言深深地刺痛了肖川心中的那根弦。肖川刚想看看此刻几点，却发现手机有21个未接来电。

“肖……川……川……我……”

尽管对方的声音迷迷糊糊，尽管手机号码非常陌生，但这声音，肖川哪能忘记！“婷儿，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欧阳婷又哭了，继续往嘴里灌酒，肖川，她的肖公子终于又开口喊她婷儿了。“我……我现在……就想见到你……见到你。”

“你喝酒了吗？”肖川听出来，欧阳婷不但喝得烂醉，而且还哭了，“你在哪里？”

“蓝调、蓝调……”

“好的，我知道了。我立刻就赶过来，我半个小时就能到，你等我，你不要动，手机要开着，我每5分钟会给你打一个电话，我已经……”话没说完，肖川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拦下出租车，他拼命地催促司机快点快点再快点。此情此景，与历史是多么惊人的相似，曾几何时，肖川头上还缠着绷带，背上还贴着纱布，也是像今天这样催促着司机开足马力。所不同的是，上次的目的地是南京，而这次要近得多，就是城西的蓝调酒吧；而相同的是，要见的都是同一个人；同样相同的是，迫切地想见到那个人的心情。

出租车里的音乐，是《流着泪的你的脸》：流着泪的你的脸，倒映整个城市的灯火，其中孤独的一盏是我，片片梦碎的声音也是我，我们短暂的爱情，在午夜画下句点……

当肖川赶到蓝调酒吧时，遍寻欧阳婷却不见踪影，他大声地喊着：“婷儿、婷儿……”却无人答应。

肖川定睛一看，欧阳婷正瘫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染着一头金黄色的长发，左边耳朵戴着一只耳钉，而这个男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壮汉，大冷天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粗圆的胳膊。

肖川一阵揪心，白天的时候，是自己太狠心，没错，可是自己如果不狠下心离开，立即离开，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在自己最幸福的时候伤害了自己的女人呢？欧阳婷的拥抱，谁能拒绝？可是，欧阳婷又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为了气自己，就和两个小混混在一起喝酒，还把自己喝成这样。难道欧阳婷打了21个电话，就是让自己来看这些？

一秒钟后，肖川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怎么可以这么想！尽管灯光极度昏暗，但肖川还是看仔细了，两个小混混在划拳，谁赢了，谁在欧阳婷身上占一下便宜，输的人就喝酒，而欧阳婷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这一次，长发黄毛男赢了，正淫笑着。

肖川气得发抖，从吧台操了一瓶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举起酒瓶就往长发黄毛男头上砸下去。长发黄毛男淫笑着的表情还在，就被肖川突然袭击了，直接晕了过去。

一声巨响，引起了酒吧的骚动，女士的尖叫声响起，男士看热闹的鼓掌声也响起，围观者迅速地围成了一个圈，“打架啦，打架啦！”“押注啦，押注啦！”“我赌胖子赢！”“我赌白衣服赢！”

莫西干背心男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肖川：“他妈的，你干什么？”

无须解释，肖川盘算过，这个壮汉的武力应该不低，真的交手，自己没把握能全身而退，而此刻，带走欧阳婷才是最重要的事。

先下手为强，跆拳道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肖川扭动腰身，虚晃了一个身位，汇聚全身之力，一个侧踢，踢向莫西干背心男的右膝盖关节，肖川有把握，只要一击得中，就可逼退莫西干背心男，尔后抢到欧阳婷。

莫西干背心男虽然身材肥硕，却身形灵巧，见肖川汇聚全力的一腿，他不敢硬接，而是抬起右腿，用抗击能力比膝盖强的小腿侧部硬吃了肖川自豪的一腿。

肖川心中一个激灵，知道遇见了一个练家子，当初和徐金斌交手，自己就是这么一击必杀的。幸亏自己偷袭砸晕了一个，不然就麻烦了。莫西干背心男不给肖川调整身形的机会，一边硬吃肖川的全力一踢，一边就是一爪抓过来。

肖川不敢大意，聚精会神看得真切，如果被其擒住肩头，自己就只有挨揍的份了。肖川试图侧身避开，莫西干背心男却化爪为拳，一拳击在肖川下巴上，肖川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幸胖子没有趁机追加攻击，而是站在原地挑衅地对肖川竖起中指。围观的酒徒男女一阵尖叫：“好！好！再打！”

肖川站在身来，抹去嘴角的血丝。为了欧阳婷，今晚也要豁出去，如果注定捍卫不了自己的新闻理想，捍卫不了脆弱的球球，现在又捍卫不了身边迷醉的女人，曾经属于自己的女人，那么，男人的尊严在哪？肖川决不允许，有人敢这样非礼迷醉的欧阳婷。

肖川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在酒吧里闹事，店家肯定会报警，或许，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迅速瞄了一眼，肖川发现脚下正有一个空了的啤酒瓶。

假动作，盯住莫西干背心男的眼睛，肖川早已用脚将瓶子拨了过来。左脚踩住瓶身，微微向后一拨，挑起，当瓶子飞到膝盖高度时，肖川一个闪身，用早已蓄足力的右脚将瓶子踢了过去。

莫西干背心男的眼睛被肖川锁住，哪里注意到肖川脚下的小动作，当瓶子飞来时，莫西干背心男已经躲闪不及了，但也算反应奇快，双臂交叉护住脸部。破绽，肖川要的就是这一瞬间，左脚点地，跃起，右脚侧踢桌子脚，借力，一个飞腿踹向莫西干背心男的丹田，莫西干背心男一个措手不及，被肖川的全力一击踹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肖川趁乱，抢上前抱起欧阳婷，夺门而出。门口一个服务生就怕闹事者跑了，一直堵在门口，当肖川奔过来时，一见肖川发红的双眼，吓得一个哆嗦，主动地让开了。

出门后，肖川就听见右手方响起警车的鸣笛声，赶紧抱着欧阳婷从左手方一路狂奔。肖川常常想，为什么警车去抓人时，总要响起警铃呢？这不是明摆着让肇事者逃之夭夭吗？

肖川将欧阳婷平安地带回家，不是黄英的出租屋，而是自己的家。好几天没回来了，也没叫钟点工，家里的地板上早已布满灰尘。生怕被陈鄂虎再度报复，肖川一直没敢回家，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不回家，带欧阳婷去哪儿呢？

当肖川将欧阳婷放在床上时，欧阳婷还在醉酒不醒。

望着衣衫不整的欧阳婷，肖川心都在滴血，欧阳婷衣服的领口都被两个流氓给撕开了，肖川伸手一摸，发现欧阳婷连内衣都被刚才两个小混混给扒了下来，耷拉在一侧肩头。肖川又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如果白天没有离欧阳婷而去，欧阳婷又怎么会一个人去酒吧喝酒，而后又被流氓极尽羞辱呢！幸亏自己去得不算晚，如果烂醉如泥的欧阳婷被那两个小混混带走，那后果岂不是更不堪设想。

肖川轻轻地帮欧阳婷脱下皮靴、袜子。一会儿之后，再帮欧阳婷洗个脸吧，就像那天自己醉了的时候一样，欧阳婷也一定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吧。

肖川在洗手间浸湿毛巾时，照照镜子才发现，白衬衫的领口沾满了血迹，也不知道是挨了莫西干背心男一拳，让牙齿咬破了舌头滴上去的血，还是拿酒瓶子砸在长发黄毛男头上时，溅上去的血。肖川无奈之下，只得将衬衣脱下，光着上半身走回内室去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时突然听得门响，肖川一怔，难道是陈鄂虎的人又来了？真是不巧，欧阳婷在这儿呢！不行，绝对不能让欧阳婷受到一点点伤害，肖川将内屋的门带上。

门开了，进门的是黄英。

“老公，你还真在这里啊！我说呢，你不是和潘飞翔去洗澡了，怎么洗到凌晨2点还不回家。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如果这儿也找不到你，我都打算报警了。”

肖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怎么是你啊？吓我一跳！”

“老公你手机呢？怎么关机了！打你电话打不通，你知道我有多急吗？”

“啊！啊！手机没电了。”

“你穿成这样干吗？大冷天的，换洗的衣服我不都给你带上了吗？”

“啊！啊！刚才又弄脏了。”

这时，黄英已经换上鞋子，闪进门来，一看门口有两只女式靴，黄英脸色顿时一阵煞白，见肖川从自己打开房门那一刻就把守在内屋门口，黄英算是明白了。“你闪开！”

黄英一脸怒容地推开肖川，打开内屋门一看，一个女人正睡在自己曾经睡过的床上。黄英狠狠地瞪着肖川。

“老婆，你、你听我说，这事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听我说，好吗？”肖川咽了一口吐沫，知道自己遇上麻烦了。自己光着上身、床上睡着一个女人，典型的捉奸在床！

啪！一个耳光甩在肖川脸上。“解释、解释，你要和我解释什么？黄英几乎咆哮起来。

肖川知道，这一巴掌挨得不冤，换谁也都会认为是捉奸在床。肖川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想着怎么组织语言。

却听到“哐”的一声摔门声，黄英已经穿上鞋走了，楼梯间只传来渐行渐远的重重的脚步声。

肖川赶紧穿好衣服追下楼去，黄英却早已不见踪影。肖川立即打车驶向黄英的出租屋，黄英并没有回来。肖川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黄英依然没有回来。肖川知道，今晚，黄英是不会回来了。只有等黄英的气消了，再慢慢解释吧。

凌晨5点赶回家里时，再也没有可爱的球球迎驾了，肖川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了不吵醒欧阳婷，肖川轻轻闪进屋子，欧阳婷仍在熟睡。

走的时候比较匆忙，肖川只是为欧阳婷盖上了被子，打开了空调。既然已经让黄英误会了，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为了让欧阳婷睡得更舒服一些，肖川又悄悄为欧阳婷脱去衣裤。肖川犹豫了一下，自己还有权利这么做吗？算了，不管了。

当欧阳婷洁白无瑕的身躯展现在肖川面前时，肖川却没有半点欲念，尽管这是自己渴求了很久的身体。欧阳婷总是说，和自己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可直到分手，欧阳婷却也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

重新给欧阳婷盖上被子，充上了热水袋，肖川才发现自己早已经疲惫不堪。

本来去和潘飞翔蒸桑拿，肖川就是想好好地放松一下。但潘飞翔的一番肺腑之言却像一把利刃一样，扎进了自己的要害。新闻理想，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词，却被潘飞翔解构得淋漓尽致。然后又是欧阳婷哭着在呼唤他，匆匆赶去，和两个流氓动了手，好不容易从警察眼皮底下跑回了家，刚准备换一身衣服，却被黄英“捉奸在床”，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黄英又跑了。

这一切，就发生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而这一切，不全是因欧阳婷而起吗？欧阳婷啊欧阳婷，认识你，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尽管折腾了一夜，肖川却毫无睡意。当抽完身上的最后一根烟时，已经是清晨7点了。欧阳婷翻了一个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肖川就在身边。

“公子，真的是你吗？”

肖川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是我，你昨晚喝多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肖川不愿将昨晚的一切告诉欧阳婷。

欧阳婷刚想挣扎着坐起来，突然“啊”的一声，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羞红了脸，又钻回被窝，睡眼惺忪地望着肖川。

肖川挤出一个笑脸。

欧阳婷尽管睡眼惺忪，却依然有些怨气地瞪着肖川，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肖川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那件我们没有做完的事啦！”

欧阳婷一把用被子盖住头，蜷缩在被子里，不再说话。

肖川上前试图掀开被子，让欧阳婷把头露出来，欧阳婷却在被窝里死死地拽住，不让肖川掀开。

肖川感到一阵好笑，肖川知道，如果自己昨晚真的和欧阳婷做了那件没做完的事，欧阳婷也不会怪罪自己的。可是只吓唬了一下，欧阳婷却羞成这样。

肖川突然感到一阵饥饿，折腾了一个晚上，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他不再理会欧阳婷，决定下楼先去买两份早饭。

听见门响，欧阳婷的声音从内屋的被子里飘出：“你要去哪儿啊？”

“我去投案自首，我昨天诱拐了一个美女。”

肖川“咚”的一声带上门时，欧阳婷的声音又飘了出来：“你给我回来！”

10分钟工夫，肖川拿着两杯豆浆、两份鸡蛋饼回来的时候，欧阳婷已经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了，她手上拿着镜框正在端详着肖川和黄英的合照，就是那个放在电视机柜上的镜框。

肖川将鸡蛋饼扔给欧阳婷：“趁热吃吧。”

“你有女朋友了？”

“是的。”

“多久了？”

肖川没有回答，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啃着饼。欧阳婷梳洗过了，自然可以发现洗手间里有女式毛巾、女式牙刷、女用化妆品，再加上手中拿着合照，欧阳婷自然该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是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她人呢？”

“昨晚那什么你时，她正好回来，捉奸在床，然后就跑了。”

“去死吧你，还是这么不正经。你根本就没碰过我。”欧阳婷随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向肖川砸了过去。

砸完后，欧阳婷就笑了，拿起热乎乎的鸡蛋饼也啃了起来。“说嘛，和我说说她，看照片还挺漂亮的呢！”

“说来话就长了，但我现在不想说。”

“那你愿意听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吗？”

“不听不听，我都困死了，昨晚伺候你了一个晚上我都没睡，趁着被窝还暖和着，我就着你的温度补上一觉。”说话间，肖川就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在欧阳婷面前，有什么好避讳的！

欧阳婷一手啃着鸡蛋饼，一手拿着豆浆，坐在肖川床边。“我真的想和你说一个故事。”

“我说了不听就不听，我真的要睡觉，有什么故事，等我睡醒再说吧。”肖川也学欧阳婷一样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但很快，肖川就发现，被窝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具一丝不挂的身体，正从背后抱住他。

肖川听得见欧阳婷的呼吸，轻柔的鼻息哈在他脖子上，痒痒的。肖川再也把持不住，一个转身，将欧阳婷压在身下，重重地吻了上去。欧阳婷热烈地回应着他，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一样。这几个月，没有欧阳婷的日子就是一场梦。欧阳婷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难道不是吗？

就在这时，回应着肖川的热吻的欧阳婷停了下来，门响，有钥匙搅动的声音。肖川知道，自己完了，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肖川从被窝里探出头，开门进来的果然是黄英。

黄英与肖川对视着，鄙夷地一笑：“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我拿点东西就走。”

肖川就这样继续看着黄英，黄英一言不发，翻开衣橱，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在包里，然后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着半盒没用完的安全套砸在肖川脸上。“戴上这个，别染上艾滋。”

黄英转身离开，“哐”的摔门声，重重的脚步声。肖川傻了，这下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了，几个小时前，还是一场误会，几个小时后，就真的被捉奸在床了。

直到黄英的脚步声消失，欧阳婷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望着呆若木鸡的肖川，“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肖川闭上眼睛，不停地咂着嘴，一个又一个的“毛栗子”敲在欧阳婷头上，每敲一个，就冒出一个字，一敲一顿：“我、这、次、真、的、是、被、你、害、惨、啦！”

“还继续吗？”欧阳婷调皮地笑着，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继续你个头啊！”

周五的下午，平涛照例举行财经新闻部的例会。在会上他正式宣布了潘飞翔的辞职，而潘飞翔已经没来了。没有人感到意外，就像魏枫辞职时一样，等到平涛宣布才知道潘飞翔已经辞职，这还是一个记者吗？

梁诗妃替平涛宣读了潘飞翔离去后，剩下的条线瓜分安排。当读到肖川的新条线时，梁诗妃很不服气地斜看了肖川两眼。

“过年前，大家肯定都要辛苦一点了，把魏枫、潘飞翔留下的条线跑起来。今年，我们财经新闻部做得很不错，林总对我们都很满意。大家再接再厉，春节过后，财经新闻部就会新招一批记者。”平涛像王者一样一一地扫视着诸人，最终目光停留在肖川的脸上。

“肖公子，你黑眼圈怎么这么严重？”

“我属熊猫的。”

诸人一阵哄笑，除了梁诗妃。梁诗妃不知道这句一点儿也不稀奇的话，有什么好笑的。梁诗妃不愿肖川成为明星，哪怕是例会上，也不希望如此。“肖川，尤其是你，我再一次提醒你，不要总盯着西湖雨伞，你已经很久没有写稿了。”

肖川没说话，平涛先护起犊来：“诗妃，你也不能这么说，肖公子也不容易，追了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梁诗妃一阵不爽，但见平涛开口解围了，也就不再多说。

“好了，今天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事，散会吧，肖公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平涛甩给肖川半包软中华：“我今天嗓子疼，不能抽烟了，你自己抽吧。”

肖川点上烟，慢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等着平涛说话。

“其实，刚才开会时，你们首席记者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看了一下你的排名，这个月你真的要垫底了，我看西湖雨伞的事就算了吧。”

肖川早就料到，平涛找自己是为了这事。欧阳婷那足足讲了三个小时的故事里，没落下平涛这一环。但肖川不打算揭穿，反而想试探试探平涛，看他用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啊？什么？怎么可能算了呢？”

“你查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一直没向平主任汇报，我没让你失望，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你说来听听吧！”平涛笑着，皮笑肉不笑地笑着。

“平主任不妨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让我算了呢？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你，这条新闻还要不要继续，是你让我继续的啊！”

“是啊，我记得。”

“你要知道，这条新闻是我拼着老命查出来的，怎么能说算就算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让我算了？！”肖川将还剩下的烟头熄灭，怒视着平涛。

“哎呀，你听我说啊。金陵证券马上就要在我们杭州市开设营业部了，他们会有广告投放，这金陵证券不就是西湖雨伞重组的财务顾问吗？你要是这么乱来，报纸广告还要不要啦？”

“我乱来？我怎么就乱来了？”

平涛不知道肖川怎么突然发起了脾气，只以为是肖川不甘心让近半个月秘密调查的努力付之一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努力，说实话，我为我们报纸有你这么勤奋的记者而感到自豪，只是有时候考虑问题，我们是不是该从大局考虑。你想啊，西湖雨伞本来就是我们杭州市的老牌企业，把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的，不也影响我们杭州市的形象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肖川又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烟，“我倒是认为，杭州市有一张敢说真话的《吴越晨报》，这才是杭州市的形象。”

平涛傻笑着，肖川说的自然有道理，一下子还真不好反驳，平涛又哪能不知道，在纸媒江河日下的今天，独家新闻和公信力已经是纸媒最后赖以生存的法宝了。“你先说说吧，查出什么名堂来了？”

“我去了星河浴城，采访了两个工作人员，她们说《吴越晨报》财经新闻部的平主任和金陵证券的郭密郭总大驾光临过。”

平涛脸色铁青，感觉背脊在冒汗。

肖川弹了弹烟灰，接着笑着说：“然后呢，我们的平主任就拍着胸脯对郭总说：我保证肖川的稿子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平涛忍无可忍，指着肖川鼻子：“你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望着平涛气急败坏的架势和颤抖着的手指，肖川笑着摇了摇头：“平主任，别急嘛，还有一会就要收盘了，抓紧时间快抢西湖雨伞的股票吧，今天不买，明天开盘就买不到了。”

“你！你！”平涛感到不仅是背脊在出汗，额头也在出汗了，“肖川，我待你不薄啊！”

“我当然知道平主任待我不薄，我也谢谢平主任对我长期以来的照顾。有些事情呢，你知道、我知道、天知道、地知道，也就行了。这是我的辞呈，你自己看着办吧。”肖川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扔在平涛办公桌上。

平涛不敢置信地打开辞呈，惊讶地望着肖川。

肖川又掏出记者证，扔给平涛。“我就不去找林总签字了，平主任待我不薄，麻烦帮我去找林总签个字吧。违约金该是多少，就从我工资里扣吧，我还得赶飞机，失陪了。”肖川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又折回，将平涛桌上剩下的半包软中华装进口袋里，“平主任你嗓子疼，这包烟我就收下了啊！”

平涛重重地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久久不能平静。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一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打电话给梁诗妃：“诗妃，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肖川也辞职了。”

走出《吴越日报》集团大厦的门口，肖川回头望着这座高高耸立的大厦，这座包容了他近6年的大厦，是这里，给了他一个梦想的舞台，他曾经是多么热血地挥洒着激情，从踏入报社大厦的第一天，他就决定，要凭着自己手里的一支笔，写下一篇又一篇关于光明与黑暗的故事。

曾经他是那么的庆幸，庆幸自己是一名记者，可以成为这个激荡年代的忠实记录者。弹指一挥间，报社的老面孔走了一拨又一拨，新面孔来了一拨又一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里，有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又有多少疼痛的青春……

别了，《吴越晨报》，别了，我亲爱的新闻理想。

夕阳西下，映在大厦的顶层，熠熠生辉。记者，这是一个神圣的职业，人们说，记者是无冕之王，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不老的传说。

欧阳婷的故事，无情地击碎了肖川最后的梦想。在这个繁华的物质世界，卑微的人儿，又岂能撼动时代的车轮。一个小记者，什么都不是。

在这个岗位，哭过笑过，激情过，挥洒过青春，这就够了。对着报社大厦，肖川已经伫立了一个小时。转身吧，是话别的时候了，没有人为自己送别，就让自己悄悄地离开吧。

可是，为什么转过身准备离去时，他的眼眶中又饱含着泪水，抹干泪，最后看一眼自己奋斗过的地方吧。

肖川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视着大厦，心情平静而祥和，当目光扫视到《吴越晨报》21楼财经新闻部的窗口时，肖川发现，窗口站着一个人，正在向自己挥手告别。

是李清如。

肖川转身，大步流星向前走，背对着李清如，挥了挥手。

辞职前，肖川去找过周青海教授，征询过意见，得到了周青海教授的大力支持。周青海教授就要去美国任教了，邀请肖川前去攻读金融学博士学位，肖川没有犹豫，当场允诺。

此刻，周青海教授已经离开了杭州，春节后，肖川就将远走他乡……

肖川给黄英打过无数个电话，黄英都没有接。肖川发过一条长长的短信，分作很多条发的，这条长长的短信，发了肖川整整一个通宵，肖川和黄英说了一个长长的故事，一个浪漫却不那么真实的爱情故事，和欧阳婷有关。

一天后，黄英回复了短信。“我知道了，我能理解你，我真的能理解。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让我们彼此都再想想清楚，大年三十晚上，最迟是那一天，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我的决定。如果你提前想清楚了，你也可以打给我，我不会再关机了。如果你真的爱我，而我还依然爱着你的话，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肖川没有再回复，自己是真的爱黄英吗？又或者仅仅是把她当作了欧阳婷的代替品，这个自己不愿去深思的问题，一定要好好想清楚。不然，即使和黄英厮守在一起，也是一种极不负责的态度。

欧阳婷给肖川说完那个长达三个小时的故事后，也听肖川说了三个小时的故事。欧阳婷认真地听完后，沉思了半晌，对肖川说：“我们的爱情是不完美的，那我可以让我们的爱情完美地结束。春节前，我有10天的年假可以休，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去张家界看雪景，在雪山之巅，我会正式向你话别。当然，我们一直没有完成的事，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们也可以继续完成。”

此刻，欧阳婷已经在张家界了。而肖川的怀里，正揣着飞往张家界的机票。

张家界，大雪纷飞，临近过年，这个闻名海内外的著名景区居然空荡荡的。

肖川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与欧阳婷并肩走着。两人都没有打伞。身后是一排排的脚印。

伞者，散也。

即将分手的恋人，何必再打伞呢？

“你后悔吗？”欧阳婷声音很轻，呼出的气化作热腾腾的雾，迅即又被大雪融化。

肖川笑着摇摇头。

欧阳婷也笑了：“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后悔了？”

“你后悔与否，于我何干呢？明天你就要回去了，我只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最后这一天。静静地待着就好。”肖川相信，欧阳婷和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只是结局可以有很多种，有沉痛的、有哀伤的，在能选择的情况下，肖川选择了凄美的结局，这就够了。

“你去美国有什么打算？”

肖川摇摇头：“暂时没什么打算，先读书吧。其实，我主要是想休息一阵子，这段时间，我太累了。”

“我又何尝不累呢？你以为资本游戏很好玩吗？”

“当然不好玩，这个游戏，注定是有钱人的游戏，有钱人可以在股市里更有钱，也可能在股市里输个精光。但对于穷人来说，只可能赔个精光。在资本市场里，我看到的只有贪婪和恐惧，还有，散户的鲜血。”

欧阳婷停下了脚步，往前，就是一座悬崖，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肖川伫立在悬崖边，突然发现，这悬崖居然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无数次，他都梦见欧阳婷从这里摔了下去，而他也毫不犹豫地随之而去，在梦中，飘逝的是自己最后的一段古典爱情。有了黄英后，肖川还是做过这样的噩梦。最后一次做这个噩梦，正当他要随欧阳婷而去时，是黄英拽住了自己的手。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噩梦。

“你真的打算和黄英结婚？”

肖川重重地点点头，迅即又摇摇头：“我们的事，我已经和她解释过了，她说需要时间再考虑考虑。”

“那你又为何不再考虑考虑呢？你真的觉得你们合适吗？”

“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我做财经记者合适吗？我觉得很合适，但这个行业，我爱得越深，也就越痛苦。我和你在一起，合适吗？答案是不合适，但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合适。”

欧阳婷不再说话，从身后抱住肖川，将脸贴在肖川的背上。

“我和黄英合适不合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她在一起很快乐，一种没有压力的快乐，你懂吗？”

欧阳婷没有回答，只是将圈住肖川腰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呢？借壳的事后有什么打算？”

欧阳婷依旧不说话。

肖川也懒得问了，自己既非资本市场中人，亦非财经记者，何必去管。西湖雨伞那未完的结局，就如自己和欧阳婷未完的结局一样。这夜之后，将与己无关。

到了给黄英打电话的时候了。电话响了很久，黄英才接听。

“丫头，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呢？”

“我爱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再说一次。”

“我爱你。”

“我也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呢？”

“我并不爱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再说一次。”

“我并不爱你。”

“那好吧，再见！”肖川挂断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星空，不见繁星点点，天上没有街灯。

肖川将手机在手掌中掂了两下，一个抛物线，向悬崖丢去。肖川望着手机的飞行轨迹，先向上，如同股票的上升态势，到了一定的高度，便向下坠去。上升的曲线远远短于下坠的曲线。

肖川轻轻地挪开欧阳婷的手：“你都听见了吧？”

欧阳婷点点头：“就这么算了吗？”

“这个丫头决定的事，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一夜，雪下得正紧。

ⅩⅣ　重逢

肖川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简单的箱子，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过眉毛。

刚出机场大厅，就看见了一位身穿青衣的女子手上举着牌子，“纽约大学肖川”，落款是“纽约大学东亚学生会。”

青色，春天的颜色，新年刚过，绿意盎然。肖川心情大好，大步流星走上前去。

“Hi,I'm here.”

青衣女子打量着肖川，微笑着点点头，治愈系的微笑：“久仰肖公子肖大记者的大名，我是陆青峰，周教授派我来接你的。”

肖川打量着陆青峰，这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女子，染成亚麻色的中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好名字，我见青峰多妩媚，料青峰见我应如是。”

陆青峰哑然一笑：“盯着我看了半天，只夸我名字好，不夸我漂亮吗？”

“人如其名。”

陆青峰显得很开心：“别忙着夸我漂亮，一会儿还有一个美女要介绍给你呢！我们走吧。”

肖川还没反应过来，陆青峰便已经接过肖川的行李箱，先行往外走了。

5分钟后，陆青峰停在了一辆兰博基尼前，拉开车门：“肖公子上车，你坐后面吧。”说完，将肖川的箱子往后座上一扔，自己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坐在司机位子上的，也是一位女子，一袭白色的连衣长裙，长发披肩，戴着墨镜。见肖川和陆青峰坐定，美女司机也不回头，淡淡飘来一句：“肖公子，久违了。”与声音随之飘来的还有淡淡的香水味，柚子味，已经是后味了。

这声音、这香水的味道，肖川再熟悉不过，肖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鼻子。

就在肖川怔住的时候，美女司机回过头来，将墨镜向上一推，笑脸盈盈：“怎么了，公子刚认识青峰，就不记得婷儿啦！”

孟获与祝融

——向阿刀田高致敬之作

一

我是一个贼。一个杀富不济贫的贼。

我的新目标是吉娃娃。不，你误会了，我不是偷狗的。吉娃娃是一个土豪的绰号。他姓吉，是一个官员，他在任的时候，喜欢挖挖挖，当地老百姓就生活在一个大工地里，这条路挖完了，他挖那条路，那条路挖完了，这条路再挖一遍。当地老百姓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吉挖挖”，后来因为谐音，大家都喊他吉娃娃。

不过呢，吉娃娃长得可不袖珍，他很胖，哪怕是他坐在那儿看报纸，你看不见他的身子，只看见他的脸，你也知道他很胖。形容一个人胖，古今中外，很多名家笔下有过精彩的描绘，我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辞藻。总之，你闭上眼睛，想象一只美国恶霸犬就行了，吉娃娃长得挺像美国恶霸犬的，唯一不同的是，美国恶霸犬没有鼻毛，吉娃娃的鼻毛却总是隔三岔五地从鼻孔中钻出来。

这是肖川告诉我的。肖川说，他做记者时，曾经采访过吉娃娃好几次。肖川还说，吉娃娃是一个收藏家，家里有很多古董。

肖川是谁？他是一个记者，也是一个地下情报头子，他曾经吹过一个牛，说只要不是国家机密、军事机密、股票内幕及企业的核心技术机密，你想要的情报，都可以在他那里买到，前提是，你出得起这个钱。

我呢，除了是个贼，也是一家拍卖行的小老板。在情报市场方面，我和肖川有些合作。简单地说，我是他的客户。我喜欢偷官员，因为官员的财产很多是见不得光的，我把他给偷了，他也不敢报案。

肖川和我说，吉娃娃家有很多古董，我就呵呵一笑。这年头，谁家里会有很多古董啊？古董这东西，讲究一个流通性，你一大堆古董烂在手里，这是干吗呢，等着陪葬吗？何况，家里有很多古董的人，一般十件里有一件是真货就不错了。

肖川承认，吉娃娃家里的宝贝大多是仿制品。

但肖川接下去的话，让我觉得吉娃娃很有意思。他只收藏特定的古董，只收藏和孟获相关的古董。孟获是谁，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就是《三国演义》里，被诸葛亮七擒的那个南蛮。

肖川曾经参观过吉娃娃的收藏。据他描述，那是一幢三层的小别墅，在一处山脚下，吉娃娃将其命名为“孟府”。进门的玄关处，挂着“孟府”两个大字，落款是谁，肖川也忘了，只说反正是个有点名气的书法家。

在玄关处，比“孟府”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一尊红牦牛雕塑。这个不是古董，据说是一个叫吴什么山的著名雕塑家送他的。不是古董，也是值钱的，大师的手笔嘛。红牦牛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兵器架，什么刀枪剑戟都有，连狼牙棒都有，不过都是仿制品，不值钱。

我对历史也算有那么一点儿了解，吉娃娃喜欢孟获，配个狼牙棒就说不过去了。狼牙棒好像是金朝人的武器吧，孟获所处的三国时代，哪有这个玩意儿，冶铁水平也造不出来吧。

肖川说，你别急啊，我说有古董就是有古董。吉娃娃和他夫人在别墅只住一楼。在二楼，有一件镇府之宝，一把鬼头大斧，那是一件出土文物，从孟获墓里搞出来的。当然，这是吉娃娃对肖川说的。肖川说他见过，但没有拍照。至于孟获墓在哪儿，我反正是从来没见过有什么新闻报道。至于吉娃娃是怎么搞到鬼头大斧的，他没说，肖川也没问。

反正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信。肖川还说，在孟府的二楼，除了这把鬼头斧外，还有很多字画，比如《火烧藤甲兵》，那幅画是一个日本画家画的，堪比《清明上河图》，上面有一千多个藤甲兵，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那副画，是吉娃娃花了500万元，从日本画家手里买来的。

嗯，值钱的东西是挺多的，可惜不是古董。不管是《火烧藤甲兵》，还是那尊红牦牛雕塑，亦或是号称出土文物的鬼头斧，我偷也偷不走啊！都太大件了。值钱是值钱，我怎么弄走呢？那就不是偷了，是抢。我是一个贼，但我不是强盗。

当我说到大件偷不走时，肖川笑了。他说这些都不算大件，还有更厉害的，孟府里还藏着孟获的尸体真身。

得得得，和我说鬼故事吗？还孟获的尸体真身呢？孟获是中国人啊，又不是埃及人，难道在墓穴里还是一具木乃伊？还不如说是孟获的尸骨呢！

我问肖川，你见过吗？你用哪只眼睛见过？肚脐眼还是你脚上的鸡眼？吹牛也没有像你这么吹的吧。当然，我和肖川也算挺熟的，我骂他几句，他也不会和我翻脸。

肖川承认他没看过。他是这么说的：“有一天，我有些私事想请吉娃娃帮忙，就上门去找他。不过他不在家，纪委查他，他三天没回家了。他儿子一个人在家。我本来想走了，他儿子非得拉着我教他写作业。临走的时候，他儿子对我说，我告诉你啊，爸爸的三楼的房间，从来不让人进的，连我妈妈都不让进。有一天，我趁着爸爸喝醉了，偷了钥匙去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我吓死，房间里有两具直挺挺立起来的大棺材。其中一具是空的，另一具里站着一个死人，身材特别高大。

“孩子的话，我一开始也没信。吉娃娃堂堂一个官员，说他吃喝嫖赌贪污受贿，我信，说他是个孟获控，所以搜藏一切和孟获相关的字画、雕塑，我也信，他收藏两具棺材干吗？这事儿我也没多想，觉得是小孩子在逗我玩。虽然吉娃娃的收藏，我也只参观过二楼，我问过吉娃娃是不是就这么多了，吉娃娃曾经神秘地说过，三楼还有好东西，但谁也别想去看。

“很多年过后，我和吉娃娃一起喝酒，他喝多了，和我说，肖老师啊，我告诉你啊，我觉得我对不起孟获。我说，怎么了，你还是诸葛亮转世不成？吉娃娃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带着哭腔对我说，孟获可怜啊，祝融都没和他埋在一起，我这辈子就一个愿望，怎么也得把祝融的尸体给收了，夫妻两个人一定要在一起啊！

“酒局结束后，我才想起来，对，我不会听错，吉娃娃说得是‘怎么也得把祝融的尸体给收了’，有一个‘也’字。这和吉娃娃儿子说的话就对得上号了？难不成，吉娃娃家里真的有孟获的尸体。不要意外，孟获墓的确没有新闻报道过，但不代表不存在，以吉娃娃的人脉关系……”

我打断了肖川，觉得他越说越离谱。我说行了，我对吉娃娃他家没兴趣，他家我不想偷了。就算他家里真的有孟获的尸体，你让我怎么带走，我看啊，那棺材的木材，估计都比尸体值钱吧。

肖川不理我，还是继续说：“小孩子的表述可能有误，他说有具尸体什么的，可能只是表述不准确，但吉娃娃家三楼，一定有好东西。你只要去看看，肯定不虚此行。这样吧，情报费我先收，你去看了，觉得没货，找我退款，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肖川还真的跑了。去美国留学了。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电话号码也换掉了。

我再次见到肖川，是最近的事，但相隔这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二

我是一个嫖客。一个喜欢逼娼为良的嫖客。

我的新目标是伊莲娜。哦，她可不是外国人，伊莲娜是她的花名。每次去洗澡，遇见那些刚出道的小姑娘，长得漂亮的，我就会劝她别干了。我每次都能成功。完事后，我都会问她们有什么理想，以及在场子里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她们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的，比如是农村来的，没文化，找不到工作，干到年底就不干了。不干了干吗？回家帮父母买一套房子，或者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自己嫁掉，再不然就是赚点做生意的本钱，然后回家做做小生意。

这些故事或真或假，我也不计较。不就是想要钱吗？我问清楚她一个月想赚多少钱，是想干一年，还是两年，把她的理想“月薪”乘以她自己说“从良”的剩余月数，再乘以1.5，这笔钱，我一次性给她，就可以帮她“赎身”了。

当然，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帮她赎身，她得陪我。这些小姐要的只是钱，我能给得更多，还能养着她们，她们是愿意拿着更多的钱只伺候一个男人呢？还是愿意拿着更少的钱被不同颜值和年龄的男人糟蹋呢？尽管她们都没文化，但她们还是会算账的。

我不觉得伊莲娜的故事和我以前包养的姑娘有什么区别。

她说她在感情上受过伤害，被一个渣男劈腿了。

我躺在床上抽着烟，安慰她说：有钱的男人都那么回事。

她是这么说的。把她甩了的那个男的，没什么钱。渣男后来认识了一个女富二代，就跟富二代走了。还假惺惺地说要把房子送给她作为补偿，之所以是假惺惺，是因为知道她肯定不会要。而且，渣男那套单间小房子也不值几个钱。

我说，不要白不要啊，杭州的房子，哪怕只是个四五十平的单间，你转手卖掉，怎么也能到手个小100万元呢！不比你干这行好？

她从我的烟盒里自己抽出一根，直接点上，点上后还呛了一口，看得出她不怎么会抽烟。

她说，不是她的，她就肯定不会要，她觉得那渣男迟早会被女富二代甩掉。渣男没啥钱，就那么一套房子，她拿走了，渣男就什么都没有了。

呵呵，说的真是高大上啊！

她还在继续编故事。她说她做这行，只是因为来钱快，她还有个亲弟弟，以后上大学肯定要用到很多钱。但她的父亲不久前肝癌去世了，她的母亲没有工作，她一个人要养活全家，她没打算在这行干太久，只要把弟弟未来的学费给赚到，就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

这台词太老掉牙了，幸亏她没诅咒自己父母双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足够漂亮。能原谅女人谎言的男人，才是真男人嘛。我贪图她漂亮，而且才刚刚出道，她贪图我的钱，于是我们一拍即合。我先独占她一年再说，一年之后，她是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还是重操旧业，就与我无关了。一年后，我应该也把她给睡腻了。

当然，一开始她也觉得我是在忽悠她，不相信我要为她“赎身”，当我立即把钱转账给她后，她就傻眼了，傻到说不出话来。我觉得我有必要讨好她一点，女人嘛，总是爱听好听的话。既然交易达成一致了，我为了让她容易接受些，就说：“伊莲娜，你这样的小仙女，真的不该来这里上班的。你跟我走，是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

她冷冷地一笑，“不要叫我小仙女，他就是这么喊我的。我再也不想听到‘小仙女’三个字。”

“哦哦哦，你不是小仙女，你是神仙，行了吧。”

“我倒希望我是个神仙呢！”

“哦？你希望你是什么神仙？雅典娜吗？有一群圣斗士围着你转？”

“我希望我是火神。”

“祝融吗？”

伊莲娜点点头。

“有意思，那你就是给世界带来光明与温暖的火神祝融。”

“不，我只想烧死他！”

“哪个他？那个他？”

伊莲娜再次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你恨他？”

“刚分手时，我不恨他，我以为我可以不恨他，但我做不到，现在想起他，我就想烧死他。”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从明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一把搂过他，她很顺从地让我搂着。这和爱无关，她不爱我，当然，我也不爱她。我还不至于傻乎乎地爱上一个妓女。

从明天起，我“逼娼为良”的成功纪录，再度加一。

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一次性就把“赎身费”给这些小姐，不怕她们跑了吗？不怕，我很有经验。她们要的是钱。一次性付清，说明我出手大方，她们想要更多，就得好好伺候我。而且，我要是哪天把她们睡腻了，就可以提前结束包养关系，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比如闹到我老婆那儿去。钱，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

当然，我还会查查她们的身份证。伊莲娜也不例外。我不会让她们留下心理阴影，比如把她们身份证复印一下，或者拍个照什么的。我只是要求看一下。我专门练过，在三秒钟内，我就可以背下她们的住址和身份证号码。

比如这个火神祝融·伊莲娜，她的真名叫黄英，浙江新昌县人。

三

我是一个爹。

伊莲娜怀孕了，她说孩子是我的。

我给她租了一套房子养着她，第四个月时，她说她怀孕了。

怀孕了？我只是包养她的金主，又不是傻子。她凭什么说这孩子是我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包养伊莲娜，只是想独占她，但不代表我要天天和她腻在一起。我想要她时，就去找她，随时都可以。我平常还挺忙的，有家庭要照顾，有生意要打点，不可能把时间全耗在她身上。一般来说，我一个月也就去找她四五次，仅此而已。

关于伊莲娜怀孕这件事，我可以尽情地去羞辱她，比如冷言冷语地说：你和那么多人乱搞过，怎么就肯定孩子是我的？我很小心，哪怕是她的安全期，我也戴套的，伊莲娜是场子里出来的，我不能确定她有没有病，有些病是有潜伏期的，我可不想和自己开玩笑。

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从生理科学的角度说，安全套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的，关于此点，我不想科普。所以，从理论上说，伊莲娜怀孕了，孩子还真有可能是我的。我讥讽她管用吗？当然不管用。她的生理反应就是怀孕了，医检报告也搁在我面前，医院不会造假。

我如果羞辱她，讥讽她，只会激怒她，根本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激怒她后，她只会歇斯底里，这些算轻的，严重的话，她会报复我。她报复我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找我老婆去闹，她不知道我老婆是谁，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但我认为，她如果铁了心地想搞我，她能找得到我老婆，一定能。

或者，直接给我下毒。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她怀孕了，打胎的钱，我给她出呗。打完胎了，我再给她一笔经济补偿好了。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这个锅我背了，我认倒霉。虽然，在心理上，我绝对不承认这个孩子是我的。

说话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话，可以让人笑起来，有的话能让人跳起来。我是一个聪明人，我不会让伊莲娜跳起来的。女人都是柔弱的动物，但在母性面前，每个女人都会是铁血娘子。我如果直接和她说：怀孕了啊，打掉呗，我怎么可能会和你有一个孩子？

这种话，就是会让伊莲娜跳起来的。和我相处的四个月，她没什么脾气，应该不是装的，装也装不了四个月。没脾气的人，在特定的刺激面前，也会有脾气的。让她打胎这个事，我得讲究策略。得哄。

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假装很高兴的样子。那个晚上，我对她特别温柔，各种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第二天，我还带回了一个小摇篮。我觉得我装出一副喜当爹且喜于当爹的样子，还是挺演技派的。打胎这个事，我得让她自己提。

她看着我带回来的摇篮，问我：你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说，是啊！

下面的对话冗长且无意义，我挑重点说一下。

她问了很多问题，比如我会娶她吗？如果不娶她，这个孩子，我怎么和我老婆交代？如果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甚至不能认自己的爹，我觉得这对孩子公平吗？等等等等。

我当然不可能离婚再娶她。

我能说自己搞大了一个妓女的肚子，因为满满的父爱，为了做肚子里那个他（或她）的大树，一生陪他看日出，所以把原配给休了？这不扯淡吗？我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我不认为伊莲娜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因为她很简单，甚至称得上很清纯。如果认识她的地方不是风月场，我可能会把她当成一个天真无邪的美少女。

伊莲娜没心计，不代表她蠢，她自己在自问自答时也说了，说我不可能因为她而离婚。

所以，问题就切到重点上来，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如果要，怎么要，以后她们母子怎么办？如果不要……

我的目的就是让她自己说：这个孩子不要了。

我怎么可能去养她和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一辈子呢？包养她一年，这钱我愿意出，要她一辈子，我钱再多也不可能被这么糟蹋啊！我绝对不可能给她一丝一毫的暗示，绝对不能让她觉得我会养这个孩子和她一辈子。

我假装很纠结，说了一大堆连自己都差点相信了的鬼话。比如，她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这个不完全是假话），如果我和她是换了一种方式或场合相识，我一定会考虑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我不怪你嫌弃我。”伊莲娜听懂了，她知道我说的这个“如果”是什么意思。

伊莲娜和我一样，不主动提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的问题。

那就耗着呗，我就等着她来开口，等着她问我，如果她打掉这个孩子，我会给她多少钱。

最后的结果是，我和伊莲娜关于孩子问题的第一次正式会谈没有达成一致性意见。

第二次会谈，是在一周后。我出差了一趟。当然，出差的期间，我也没有冷落她，还是每天一个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告诉她，如果她不舒服，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将放下一切手头的工作，赶回来陪她。她每次只是冷冷地说：“你忙吧，等你回来后再说好了。”

当我回去的时候，摇篮已经没了。伊莲娜说她扔了，她不想给自己留有幻想。她说她知道，我买个摇篮是为了哄她，让她心里好受一些。我不狡辩，我如果假装发怒，这戏就演得太过了，我将无法收场。

她说她想过了，她不会连累我。她会把孩子打掉，不会破坏我的生活。

很好，终于说到重点了。我等着她开口要钱，但她没提。

我说，那这样吧，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你要为他攒以后上大学的学费吗？他以后的学费都由我来报销如何？

她说，不好。她不可能让她弟弟知道她做过什么。她永远不会让我和她弟弟有任何碰面的机会。

呵呵，话题终于进入我的套路了，学费多少钱，是可以算出来的，我这叫抛砖引玉，我当然知道这点补偿款是不够的。暂且说是补偿款吧，反正这钱，对于我而言肯定是冤枉钱，这孩子应该不是我的嘛。

我又给了她一个方案。要不这样，本来我们说了，我养你一年。我再养你一年吧，还是老价格，怎么样。

她哭了。

她说我心里一点也看不起她，觉得她用钱就可以打发！

难道不是吗？她难道以为我是爱上她了？

她说，希望我可以给她留一点尊严。

我有点烦了。其实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她到底要怎么样？她要尊严，要尊严就别去卖啊？说得好听，为了给弟弟读书攒钱。扯淡，还不就是好吃懒做？家境不好的人多着呢，都不要读大学了。穷大学生，就不能勤工俭学，就没有困难生补助？要你这个姐姐去卖，然后供他读书，乖乖，然后还想做婊子立牌坊？啊，我多伟大啊！我为了弟弟才出来卖，我光荣！狗血的圣母光环。

我的怒意终于爆发了，开启了嘲讽模式，虽然我已经很控制情绪了。

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你是在担心你弟弟也是个学渣吗？怕他考不上大学？所以我给的学费根本用不上，是吗？”

她打了我一个耳光。她说侮辱她可以，但不许侮辱她的弟弟。

“记住，我是火神祝融，谁侮辱我的弟弟，我就烧死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目露凶光，我被吓得一哆嗦。

这是她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真的是最后一句话。

别误会，我不是说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从阳台上跳了下去，而是她封锁了自己的声带，至少从那天开始，到她离开我后，都没有再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不算那条短信，以及她在我面前不断地自言自语“我是祝融”的话。

我觉得她精神好像出问题了，但又好像不是。

四

我是一个杀人凶手。

虽然我没有亲手杀人，但我变相唆使伊莲娜杀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对伊莲娜说，我们去医院吧。她只是点点头。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进去的时候没哭，出来的时候，她也没哭。

她从手术间出来时，脸色很苍白。我试着扶她，她推开了我。

她就这样，不和我说一句话，也不让我碰她。对于我的问题，她要么是点头，要么是摇头，要么是眼光空洞地看着我。偶尔，她会对我说话，比如“我是祝融、我是祝融”，但我不认为她是在对我说话，充其量，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地念叨而已。

奇怪，孩子也拿掉了，她为什么不和我提钱呢？还是一定要等着我主动提？

总拖着也不是办法。我要包养的是一个漂亮的、随时可以和我上床的女人，不是一个做了流产手术后，不但不能睡，而且连话也不和我说的人偶。

其实她在医院前后拖了有半个月。期间有一次，她发烧了。我晚上必须要回家陪老婆，但为了不让她发飙，我好歹要有个人的样子。我尝试着照顾她，虽然那时候起，她就已经不让我碰她了。

我望着她睡去的脸，她的头发乱了，我顺手给她理一理。她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很紧很紧的那种。她迷迷糊糊地喊我“小公子、小公子”。

小公子是谁？我印象中，伊莲娜曾经提过一次“小公子”，那是什么时候呢，我就是想不起来了。我只能肯定，她一定提过“小公子”。

我说：“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她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我，就松开了手。

做完手术的第二天，伊莲娜就离开了我给她租的房子，东西也全部带走了。没和我打招呼，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我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给我打电话。谢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对不起，说好陪你一年的，但我做不到了。”纸条的落款是——“火神祝融”。

看到纸条时，我觉得很高兴，她自己走，最好不过了。不提钱才好呢！

三天后，我突然觉得有些失落。虽然伊莲娜只不过是我花钱“赎身”的一个妓女，但毕竟在一起待了几个月，要说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我发现我还是有些喜欢她的。我觉得我欠她一些什么，尽管到现在我都不愿意承认那个拿掉的孩子会是我的，但她那样的身体状况，我就这么让她自生自灭吗？我至少还是应该再给她一笔钱吧，哪怕只有三五万。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尝试着给她打电话，手机号码没变，通的，但就是不接。起初，我以为她只是不接我的电话而已，但我换了其他号码打过去，她还是不接。

我的良心是有限的，不会内疚太久。慢慢地，我就把伊莲娜给忘了。她住的地方，又换了一个女人。

伊莲娜主动联系了我，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当然，她可不是上门来上演一场“小三抓小四”的好戏，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请告诉我吉娃娃的地址，我觉得我是祝融转世。”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因为我早就把她的手机号码给删了。但仔细看了短信内容后，我对这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有了点儿印象。

是伊莲娜。

曾经在玩耍嬉闹时，我和她说过吉娃娃是个孟获控的故事。记得我最后还加了一句：“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会和她说起吉娃娃的故事，我也忘了，可能是我们提到了火神祝融，我说祝融还有一个身份是孟获的老婆，然后话题才引向了吉娃娃和他关于孟获的收藏品。

等等，我想起来她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跟我提起“小公子”了。

我和她说完吉娃娃的故事后，她不觉得荒唐也不觉得好笑，只是附和了一句：“这故事小公子也和我说过。”我当时还追问了一句：“小公子是谁啊？”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我也没再继续多问，因为那天在她那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老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地问我在哪儿，催着我回家。

我回了伊莲娜的短信，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回她说：“你最近好吗？身体没有什么后遗症吧？我有点想你了。”

伊莲娜没有回我，直到三天后才再次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再问一次，吉娃娃住哪里，我想去见见孟获，我真的觉得我是祝融转世。如果你心里觉得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内疚的话，你就告诉我。如果不告诉我，这条短信免回。”

五

我是一个陪酒的。

我终于见到吉娃娃了。当然，我不是去他家做贼的。我和他也没熟到被邀请去“孟府”做客的地步。

我一个做隧道工程的哥们儿，有个项目需要吉娃娃签字，得打点一下，送钱是少不了的，送了多少，他也没告诉我。这次只是设宴款待吉娃娃，我作为陪席而已。哥们儿为什么要拉上我呢，因为他听说吉娃娃对字画收藏很有研究，而我，是一个贼，对文物也略懂一些皮毛。哥们儿觉得饭桌上再谈“工作”不太合适，叫上我，或许能让吉娃娃找到知音的感觉。

哥们儿早就打听好了，吉娃娃喜欢和别人谈字画、谈文物，如果聊得欢快，一切都好安排。这也对，我那哥们儿就是个大老粗，喜欢吃虾，却不知道齐白石是谁，爱好吃鸡，但不认识张大千。吉娃娃如果和他聊这些，他自然接不上话，他的朋友圈里，也就我懂一些字画，所以叫上我是对的。

我不太善于描述一个人的长相，所以吉娃娃长什么样子，我很难用文字描述出来。总之，和肖川介绍得差不多，就是一只对外面的世界过于好奇而探出头来张望的有鼻毛装点的美国恶霸犬。我唯一可以在肖川描述的基础上加以润色的就是，这只美国恶霸犬的口水哈喇子是不断往外流的，当在它旁边坐着一个美少女时。

美少女是我安排的，这也是哥们儿的交代。那当然，几个大男人吃饭，不叫上几个美少女，哪能尽兴呢？我在哥们儿的预算内，找了三个车模，一人一个，当然，三个我都是睡过的。吃饭的时候，吉娃娃永远都是只有一只手搁在饭桌上，一会儿举筷子，一会儿举杯，另一只手从来就没拿上来过，似乎是被502胶黏在了美少女车模的黑丝上。

哥们儿的情报准备工作还是非常完善的。果然，几杯酒一下肚，吉娃娃就开始海吹了。我也不知道，他和一个搞隧道工程的土老板，吹些个字画有什么用？证明他是一个有文化、有品位的官员？我呢，也没让我哥们儿失望，吉娃娃的吹嘘，我都能接得上。饭桌上的这些聊天话题，说了你们也不感兴趣，我就一笔带过了。

我知道聊什么，比起字画收藏，更能勾起吉娃娃的谈兴。我找准机会，就把话题引到了孟获上。吉娃娃还是把“朋友”分档次的，至少，他没拿我们当很熟的朋友，这也正常，才第一次喝酒嘛。整个饭局，他就一个字没提他有一屋子孟获相关的收藏品。

我呢，就是偏偏想把话题往这方面引，没有话题，我也要创造一个话题。“吉总，我最近要去一趟法国，有个拍卖会，道上的消息说，拍卖会上会有一把祝融用过的飞刀。不过，我对这些三国时期的兵器不是很懂，如果您有空，我想邀请你和美女（指的是用黑丝上的502胶黏住了吉娃娃左爪的那个）一起去看看，您帮我参谋参谋？”

之所以喊吉娃娃要喊吉总，是因为哥们儿有过交代，因为叫了三个女车模公关，吉娃娃不想让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其实，这根本就是画蛇添足，吉娃娃的照片，不说三天两头吧，每个月都会上报纸，至于电视新闻，那更是频频地“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不认识他？连这家吃饭的会所的停车场保安都认识他呢。

“老公，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小车模，假装一副吃醋的样子，抱着我的胳膊摇了摇。

“好好好，只要吉总有空，我们六个一起去。但你们今天得先把吉总喝高兴啊？”

这些女车模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酒桌上该有什么表现，她们很专业。我话一说完，三个美少女，就一起举杯敬吉娃娃了。

吉娃娃抬了一下手，示意美少女们别急，他有话要说。“你说的是祝融，孟获老婆？”

“对啊对啊！就是用飞刀的那个火神祝融啊！”法国拍卖会的事，我只是随口胡诌，邀请吉娃娃去法国更是对鬼说鬼话，酒桌上的客套而已，吉娃娃就算应允了，也没空去的。有那个请他出国游的钱，不如直接塞给他了。不过，我不知道我的破绽在哪里？吉娃娃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严肃？不过，吉娃娃下面的话，让我知道，我想多了。

“啊！这样啊！说到祝融，不是我吹，我还真懂，我下午还刚刚去了一个拍卖会，收了一枚祝融的头钗呢！”吉娃娃终于挣脱了黑丝上的502，把左爪子拿上了桌面。然后，他双爪并用，打开了他的公文包，取出了那枚他刚才提过的祝融头钗。

我震惊了。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纯铜质，有铜锈，但做工依然精美。这不可能是祝融用过的，孟获这个人，历史上是有的，火神祝融夫人，那只是罗贯中在小说里虚构的。头钗也未必是汉朝的真货，但也是个值钱的，我从肉眼和触感判断，更可能是明清的。头钗的味道怪怪的，有点福尔马林的味道，我说得不一定对，也有可能是什么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消毒水味道。这枚头钗，有可能是哪个盗墓的小毛贼，从不知道哪里的无名氏的墓里弄出来的。

明明知道不是汉货、三国货，我也不能说破，只能夸。“哎哟，这个东西值钱啊！不便宜吧？”

“那当然！”在展示完毕后，吉娃娃把他的宝贝又收回了包里，“价格，你们就别问了，反正我是费了一老鼻子劲儿才搞定的。”提到鼻子时，吉娃娃还很努力地将鼻子耸了一下，似乎他一耸，他的鼻毛就能缩回鼻子里一样。

黑丝502接过了话匣子，“那恭喜吉总了，那我想，古时候的那个祝融夫人一定很漂亮吧，不然怎么配得上这么漂亮的头钗？所以……吉总喝酒，吉总喝酒。”

三个美少女轮番轰炸，吉娃娃喝得很开心，变身成为红脸美国恶霸犬。于是，六个人一起去法国“考察”的事，在吉娃娃的点头后，就这么决定了——如果连什么时候出发也没有确定就能算定了的话。

美少女也装得很开心，似乎她们有机会去法国玩一趟真的是沾了吉娃娃的光一样。又是一阵轮番轰炸，各种起身交杯酒。

吉娃娃一轮酒下肚，开始扮演法国六人游的领队角色了。“不过，说好了哦，祝融的飞刀、飞刀，我……我要，你们……你们两个，不许和我抢。”

“那不行，吉总，你已经有了祝融头钗了，飞刀该留给我吧？”我趁着吉娃娃喝多了，和他进一步开开玩笑，这也是为了活跃气氛。

吉娃娃一脸认真地说，“不不不，头钗，是我的，是祝融的，飞刀也是祝融的，我……我也……也要。它们要在一起，它们都是祝……祝融的。我要把……把它们还给祝融啊！”

“还给祝融？祝融死了都已经快500年了吧？怎么还？吉总，你喝多了吧？”黑丝502插嘴说。她说得不对，就算历史上有孟获老婆祝融夫人这个人，她也是生活在公元200年左右，迄今已经过去1800年了，怎么可能才500年，不过，对这些女车模就没必要纠正她们的历史知识错误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喝多，吉娃娃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闷了。“什么死了500年、年、年啊，祝融、祝融，和……和她老公都……都住……住我家呢！”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唉？吉总，有个事，我想问一句啊？有个美女，一直觉得自己是祝融转世，她有找过你吗？”

“有……有啊！你说银……银子啊！她……她……哦，不不不，什么祝融转世，没、没有。”吉娃娃把手在他的脸前不断地摇啊摇啊，摇了快一分钟，如果不是被我哥们儿打断，他恐怕还要一直摇下去。

哥们儿打了圆场，“好啦，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吉总明天上午还要开会，飞刀嘛，就让给吉总了嘛，难得吉总高兴。”

“唉……这……这就对了嘛。”吉娃娃站了起来，站起来时摇摇晃晃的，差点撞翻了自己的椅子，幸亏被黑丝502一把扶住。在黑丝502的搀扶下，吉娃娃走到了我哥们儿的身边，重重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你……你放心，工程、工程的事，我明天会……会安排。”

哥们儿很激动，今天一晚上，他就在等吉娃娃的这句话。“感谢、感谢，那么，这件事，就多劳吉总费心了。”

最后，大家一阵寒暄，饭局就这么结束了。我把陪我的小车模带走。黑丝502和陪哥们儿的那个，两人都陪吉娃娃走了。

第二天，哥们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表示感谢，说昨天的饭局，谢谢捧场，吉娃娃对安排很满意，项目很快就能动工。临挂电话前，哥们儿问我是不是留了一本书在饭店，说是被服务员拾到了，打电话去问他的，但那本书不是他的。

“什么书啊？我昨天没带去吃饭啊？你当吉娃娃是什么当红作家，我找他签名吗啊？”

“服务员说，书名叫什么《动物标本制作方法》。”

“哦，那肯定不是我的，可能是别的客人的，你就别管了。一本书，也不值多少钱。”就这样，我把电话给挂了。一起去法国拍卖会买祝融飞刀的事，自然是没有下文的。

和吉娃娃的饭局后，三天内，我都在琢磨一件事，伊莲娜究竟有没有去找过他。我酒量还不错，那天应该没喝多，我记得吉娃娃说什么有个祝融转世去找过他，还“银子、银子”什么的。三天后，我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这个话题，再度被我从脑海深处呼唤出来，是再次见到肖川的时候。

六

我是肖川的一个朋友，但今天，我们翻脸了。翻脸得莫名其妙，我觉得他从美国回来后，就成了一个神经病。

肖川在美国结婚了，老婆叫陆青峰，是一家珍珠业上市董事长的独女。这些我在见他之前就听说了，陆青峰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但他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肖川还没来得及和我说故事。他回国半年后，才约了我喝茶叙旧。

我把和吉娃娃饭局的事和肖川描述了一遍。不过，那时，吉娃娃已经被双规整整一年了。一年都在接受组织调查，究竟是什么罪名，目前还没有官方消息。这也是必然的，罪名无非是滥用职权，受贿云云，不然“孟府”庞大的收藏开支，钱从哪儿来呢？不过，网络谣言倒是炒的沸沸扬扬，说是吉娃娃手上还有命案，但没人说得清楚，究竟是什么命案。我觉得并不可信，说吉娃娃又贪财又好色我信，说他杀人，看他长得也不像啊！

肖川笑了笑，没有发表任何对吉娃娃的评价。

“是啊，这年头神经病真多，有人把一堆不值钱的东西当文物，把明清货当汉货。就这还能有粉丝呢，这不，他收藏孟获的东西入迷了，还有人自称祝融转世要去找他。真是神经病配神经病，绝了。”

“哦，祝融转世，是吗？还有这种事？”

于是，我就把伊莲娜的故事跟肖川说了一个大概。当然，伊莲娜打胎的事，我是不会说的，这和我要对肖川说的故事无关，不影响剧情。我只是当作炫耀睡过的美少女加一的剧本和肖川说的。

“伊莲娜肯定是假名，你还记得她的真名吗？”

“对，我是叫她伊莲娜叫惯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记得我看过她的身份证，好像叫黄英。对，就是黄英，我不会记错。难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肖川叼起了一根黑魔香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喜欢的烟还是没变，但他点火时，手有些发抖，抖了好几次，火机都没有打着。我用我的火机，帮肖川把烟点上了。

肖川重重地抽了一口烟，不，是两口。待烟气从鼻孔里喷完后，肖川一脸正经地问了我一句话，“你确定你没有记错？”

“不会，我怎么会记错。就是伊莲娜，自称祝融转世，不，黄英，黄英，自称祝融转世？你们认识？”

肖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追问我，“你介绍黄英去找吉娃娃了？”

肖川的眼神变了，我分不清是怒意还是杀意。吉娃娃住哪儿，不就是他告诉我的吗？我觉得肖川怪怪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瞪着我。“是啊？怎么了？但她有没有去找吉娃娃，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我多久没见你，就多久没见伊莲娜了。说实话，今天这么一提，我倒是有点想念那个小妞了！哈哈哈哈。”

“啪”的一声。肖川拍了一下桌子。

我的笑声，也因肖川拍桌子的声音而凝固起来。

肖川起身走了，走之前，恶狠狠地给我留下了几个字：“你有什么遗愿，可以和你老婆交代了。”

“你他妈有病啊！”我望着肖川的背影，破口大骂！我发誓，我吼的声音比肖川拍桌子的声音更响，但肖川没有回头。

这年头，神经病真是多，一个吉娃娃，一个伊莲娜，现在，又多了一个肖川。一个个都病得不轻。

再版后记

《潜伏在资本市场》再度与读者见面了。对于老读者而言，从2010年年中此书初版至2017年年初再版，已经6年半过去了。于我而言，从2008年提笔写这本书，已经过去了整整8年。

8年过去了，我也变了。提笔写作这本书时，我是《金陵晚报》的一名财经记者，出版此书时，我是《经济观察报》的调查记者，再版此书时，我已是一家知名投行公司的管理层。我的工作内容、工作性质与我的心境一样，都已经天翻地覆。唯一不变的是，我依然潜伏在资本市场。

关于本书的主角肖川，有读者猜测是否有我自己的影子？本书的情节是否与我的职业经历有关，是否在影射什么？读者们好奇了6年多，值此书再版之际，我愿意把我和这本书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这个人一向心高气傲，这很不好，但我就这脾性，虽然这几年有所收敛，但改不了。做记者时，我就谁也不服——我指的是同行。这么说或许不准确，还是有些记者是让我服气的。比如吴晓波先生，虽然当时他的身份已经不是记者。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采访过吴晓波老师很多次，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络起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吴晓波老师的蓝狮子出版在策划一系列的《商·小说》，晓波老师问我能不能写？能不能写，我不知道，但既然吴老师这么问了，就算不能写，我也得说能写啊？不然我多丢人？

所以，我至今依然感谢晓波老师。虽然因为职业环境的变换，我已经不再以卖字为生，但晓波老师把我引入了写作之门。《潜伏在资本市场》是我的处女作，也是我正式进入写作行业的契机。没有《潜伏在资本市场》以及出版后读者们的支持与反馈，就不会有后来的《欲望之门》。

在写作的过程中，晓波老师指点我说：任何一部小说，成功与否，在于对人性的塑造。所以，我希望写出复杂的人、立体的人。没有高大上的正气凛然，每个人都有人性的弱点和性格上的缺陷。肖川就是这样的人。

至于有读者根据蛛丝马迹，觉得肖川是我的化身，其实并非如此。肖川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源于我心目中对一种理想记者的想象。肖川作为记者，现实中有无其人？没有，但他却是我认识的很多记者——我认识的且认为相对优秀的记者——的综合体。我把这些记者的精神、品质分解再组合，这才有了肖川。

既然说肖川是我心目中记者的理想形象，那么自然，我也会向这种理想人格去靠近。不是肖川像我，而是我有意识地去像肖川。所以，有些读者觉得肖川就是我本人，也就不奇怪了。

除了肖川之外，小说里的其他记者形象，如潘飞翔、梁诗妃、李清如等，在媒体圈也有原型，当然，他们也是我身边的人，只不过没必要去一一对应，他们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我在此作中勾勒了一幅记者圈“群像”，而非“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我把一些记者的性格因子分解，再重新组合。比如梁诗妃，她有原型，原型有三四个人，我把这三四个人的性格的一部分拆解出来，再进行拼接，就有了梁诗妃。

至于欧阳婷，也有原型。只不过，在现实的资本市场上，“她”是一个男的。我把这位朋友进行了女性化书写，于是就有了欧阳婷。

2010年夏天，《潜伏在资本市场》出版时，我恰恰刚刚经历了所谓的“凯恩事件”。因为写新闻报道，被警方全国通缉，我应该是1949年后的第一个；被警方通缉后，又被警方撤销通缉令，并上门道歉，我也应该是第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在被通缉的过程中，我的确没让警方在第一时间找到我。当时，年轻气盛的我公开说了一句话：“潜伏，而不是潜逃。”

由于书名也以《潜伏》开头，所以有一部分评论人士认为我很有商业头脑，借机会出书赚钱了。这些其实都是巧合。《潜伏在资本市场》里的故事，与“凯恩事件”并无半点关系。

这本书大约是在2009年年底交稿的，我跳槽去《经济观察报》是2010年3月的事，“凯恩事件”是2010年初夏的事。“凯恩事件”刚刚结束不到一个月，就写出一部20多万字的小说，快枪手或许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书名叫作《潜伏在资本市场》，也不是因为我的那句话“潜伏，而不是潜逃”。真相很简单，因为我当时是一个不知名的作家，书商怕我的书卖不动，就取了一个跟风的标题。当时，电视剧《潜伏》很火，另有一个作家写了一本书打了“潜伏”的字眼擦边球，叫作《潜伏在办公室》，销量不错。书商由此就动了“潜伏”的脑筋。至于我这个作者本人，对这样的书名，其实是颇有微词的，晓波老师曾为此书钦定了一个书名叫《玩弄》，我很喜欢，也更贴近书里的情节。

当然，小说中的故事，围绕着西湖雨伞的两次重组，在真实的资本市场上也有原型。和人物塑造一样，我也是把三四个事件中的情节因子拆解，再组合，于是就有了西湖雨伞的重组事件。

所以，很多读者反馈说，无论是人物塑造，还是故事本身，很有真实感，我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现实的资本市场中出现过吧。

此书再版之际，书商邀请我对书的内容做一些修改，比如是否考虑更改一下结局。

我想了良久，决定不改，而是增加一个番外短篇，以表诚意。之所以不对原作做出修改，是因为我提笔写作此书时，大约是2008年至2009年的样子。而今，我的视野、境遇、心境及文字风格，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也就是说，我如果依然依托这个故事，重新写一遍，写出来的东西，其行文风格，和当年已经不再是一个面貌。

《潜伏在资本市场》虽然不是我的第一本书——我的译作《工作、消费、新穷人》完稿要比《潜伏在资本市场》更早一些——但毕竟，这是我的小说处女作，文字上有一些青涩，甚至有一些稚嫩，但更多的是真诚。我没有过多地去考虑叙事技巧，以及“叙述性诡计”，我只想讲好一个故事，一个我想讲出来的故事。

所以，如果我修改了结局，很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就是，全书前后文的风格过于迥异。

还有很多读者问我，《潜伏在资本市场》何时出第二部，其实我的另一部小说《欲望之门》就是《潜伏在资本市场》的第二部。以后也未必会有真正的《潜伏在资本市场2》《欲望之门2》。我会以肖川和欧阳婷为主角写一个系列——OX系列。

OX系列和三国系列，会贯穿我写作生涯的始终。OX系列的故事，我肯定还会继续写下去。没有《潜伏在资本市场2》也没有《欲望之门2》，但一定会有OX系列的第三作，系列里的人物，会与读者们一同成长。

值此再版之际，是以为记。

辣笔小球

2017年1月

[1]ST：在沪深股市挂牌，因经营亏损或其他异常情况，中国证监会为了提醒股民而特别处理的股票。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