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再见，大马士革/郭子鹰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7

ISBN 978-7-5086-3396-1

Ⅰ.再… Ⅱ.郭…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25945号

再见，大马士革

ZAIJIAN,DAMASHIGE

著者：郭子鹰

摄影：郭子鹰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 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再见，大马士革

郭子鹰 著

中信出版社

第一章
大马士革 出境·入境

周自横看见那个纤巧的黑头发姑娘，

他也注意到瞭望塔上狙击步枪瞄准镜反射的闪光。

显然，叙利亚卫兵正把枪口转向这边。

约旦·佩特拉

01

周自横看见那个纤巧的黑头发姑娘，他也注意到瞭望塔上狙击步枪瞄准镜反射的闪光。显然，叙利亚卫兵正把枪口转向这边。

“这真是最丢人的一次！”他似乎已经看到死党雷克那小子一脸坏笑了。

周自横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出国采访了，但这次无疑是最丢人的。

他看着那个姑娘，她甩着马尾辫，神采奕奕地跑进海关，她的身影让他稍微感觉舒服了一点儿。

“这姑娘，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到这儿来？”他很好奇。

周自横是作为《旅程》杂志的记者和摄影师来叙利亚采访的，第一站是约旦，结束叙利亚的采访之后，本来还要去黎巴嫩。但是因为叙利亚海关发现他的护照上有以色列的签证，二话不说，拒绝他入境。作为一个访问过叙利亚敌国的旅行者，周自横的旅程，戛然而止。

他本可以埋怨那两个国家使馆工作人员的马虎，自己的入境规定，难道他们会不知道？为什么不提醒他？居然还给他签证。他也可以埋怨旅游局或者归咎于运气差，也可以拿记者马不停蹄的生活节奏让他忙中出错来安慰自己，不过这会儿，除了自责也别无他法。

“行前的功课没做好，你真是蠢得可以，太不专业了！”

一起来的另外几家媒体对他早有提防，一路上，几个同行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溢美之词，一面斜着眼睛瞟他的一举一动。其中的几个初哥摄影记者，还时常跟在他后面，在他拍过片子的位置上再按一次快门，有点儿较劲。

作为《旅程》的代表，他觉得这实在很丢人。这帮家伙回去一定会假装漫不经心地到处说：“哎，你知道吗？我上回和《旅程》的那个周自横一起去黎巴嫩，他在叙利亚边境被拒了……”

雷克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今年周自横给《旅程》做了5个封面故事，雷克做了4个。这小子这次打破了头要来，咬着牙要和他打个平手，最后总编室把这差事派给了周自横。可现在，事情居然搞成这样！

他现在只有傻傻地站在Dead Zone的检查站，等着穿土黄色制服的叙利亚边防军拦下一辆开往约旦的车，带他回去。

Dead Zone是叙利亚和约旦两个国家边境之间的无人地带，铁丝网中间的那么一小块缓冲区。边境瞭望塔上站着手握狙击步枪的卫兵，尽管高塔下面小得可怜的免税店门口都贴着粉饰太平的可口可乐广告，气氛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紧张。那块Dead Zone的小牌子最初还让他产生一种冒险犯难的兴奋，不过现在，他一下子泄了气。

既来之，则安之吧。

周自横正这么想着，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从海关的平房里出来了。她猛地把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重重摔在地上，泡沫四溅，可乐流淌在烈日炙烤的沙地上，不到半秒钟就消失在空气里。

门口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卫兵，嬉皮笑脸地对她耸耸肩，谄媚地笑着。

一个戴着毛线帽子、满脸胡楂儿、皮肤黝黑的欧洲小伙跟在她后面也出了海关办公室，他轻松地说了句“Good Luck”，便轻快地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地冲过边境检查站，进入了叙利亚国土。跟在他后面离开Dead Zone，进入叙利亚领土的，还有一只同样步履轻盈的花斑野猫。它，是不需要护照的。

02

干上这份工作以后，周自横在每次外出任务期间，从不给家里打电话。家里人开始不免有点儿不满，因为他去的某些地方，毕竟不太平，比如巴基斯坦、以色列。但是时间一长，他们也就习惯了，如果周自横不在国内，电话响起来，他们反而会感到不安。

女朋友林响泉的电话，他当然更不会打。

直美泄气地坐在台阶上，白了那个叙利亚边防卫兵一眼，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不到一秒钟，她又打起精神，噌地站了起来。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对着叙利亚的方向摆出张弓搭箭的姿势，想象把一支箭嗖地射过了边境的铁丝网，也把所有的不快送到了那个从现在起再也不相干的地方。她看见对面留着小胡子的卫兵的表情极其严肃，于是玩笑地吐了吐舌头，大步流星地朝约旦方向走回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穿件绿色的速干衬衫，他的衣领里围着一条土黄色的小领巾，腋下汗湿了两块，胡子也没刮，胡楂儿像阴影般溜了出来。两个用旧了的黑色大包放在他脚边，看上去沉甸甸的，一个背包的口袋里还露出一根像电话线似的奇怪东西。

“不会是敢死队员吧？”

直美心里想着，突然有点儿不安起来，被驱逐了还是被逮捕了呢？越不安，就越想偷看一眼。

她发现不远处的男人正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感觉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瞳孔后面的某个地方，不由得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毫不闪躲的眼神。多少人看过她，却没有看到她？一定很多，但是其中没有这个男人。

直美询问的眼神像网球场上一击轻快的回球，带着一个跳跃的微笑。

其实，周自横只是不能确定正朝自己走来的这个姑娘是不是中国人，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打招呼，所以，在她的脸上多找了一会儿证据。

03

周自横用了1/125秒做了决定，用英语说了声“你好”！

直美也用英语回答，所以她的国籍，对周自横来说，仍然是谜。

周自横突然对她的国籍不在意了，倒是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脸。一张白净、普通的脸，只有一样特别：即便是这样平静、不开口的时候，她的嘴唇也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泪雨，悲戚尚余。

“你也被拒绝了吗？”直美一开口就戳到了周自横的痛处，正中靶心。

“你也忘了自己去过以色列？”他回敬她，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

“你从哪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问，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北京。”周自横抖了个机灵。

“京都。”直美笑意盈盈。

“嗨，他娘的！”周自横暗地里有点儿失望，他爷爷和日本鬼子血战8年，还差点儿被抓去活埋，现在他倒和一个日本小妞同时成了边境沦落人。这真是讽刺，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想。

“嗨！你们！”

那个小胡子卫兵指指他们的方向，又指指叙利亚边境的方向。这会儿，正有一辆老得浑身各个零件都奏着打击乐的黄色出租车从叙利亚方向朝这边开过来。一时烟尘滚滚。

“你们，坐这辆车回去！”

叙利亚士兵不容争辩的口气，全然不见了刚才独自面对直美的谄笑。

周自横和直美点点头，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车上跳下一个短小精悍的阿拉伯老头。他可能曾经帅过，不过一望便知，多年的边境生涯让他变得皮糙肉厚，两只机灵的眼睛滴溜乱转，一脸谄媚。

小胡子示意司机老头把车开上地沟，他熟练地照做了。然后小胡子又命令他打开所有的车门、后备厢盖、发动机罩。这一开，不得了，周自横和直美看见车里满满当当塞着菜筐，土豆、黄瓜、西红柿、胡萝卜、鸡蛋，还有他们看不出所以然的古怪包裹，不一而足。

他们又彼此对看了一眼。

小胡子和另外几个卫兵里里外外把车厢检查了个底朝天，老爷出租车不时叮当乱响。卫兵们一边忙着敲打，一边把从肩膀上滑落下来的步枪推到屁股后面。司机老头则在一边忙着蹿出去狂追越狱的老母鸡。

卫兵检查完毕，严厉地向司机老头交代着什么。周自横和直美知道，他是在说他们这两个不受欢迎的人。司机老头耸耸双肩，摊开双手，又点点头，还顽皮地啪一下打了个立正，把手甩到眉头上，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露出一口烂牙，笑了。

小胡子和他的同事面无表情地走开，头也不回。

“欢迎回到约旦！”

司机老头骄傲地拉开吱呀作响的车门，又笑了。直美看了司机老头一眼，又望向周自横，询问的眼神像极了一条正在看电视的小狗。

周自横指指车门示意她进去，随后也利索地收拾摄影包挤在直美身边，半个屁股悬在车座外边，放了个响屁。

直美没给他留害臊的时间，极爽朗地大声笑了。她背对着叙利亚的方向，高高地举起右手挥了挥，大声说：“再见！大马士革！”

司机老头也配合演出，大笑着讽刺周自横：“你的发动机是涡轮的吧？”三个人笑成一团。老爷出租车像一条准备上路的老狗，抖了起来。周自横顺势靠向直美那边，抬手把正要倒向她的鸡笼子推开。

直美觉得车厢里活力十足，心情稍微愉快些。

04

直美拢了一下一绺垂到眼前的头发，轻轻地把头侧向周自横，嘴唇凑到他耳边。

“你觉得他会向我们要多少钱？”

亮黄色的老爷出租车正发出阵阵轰鸣，爬着一个土坡。周自横觉得没必要也凑到日本姑娘耳边说话，就大大方方地回答她。

“他不会收我们一分钱，倒可能送我们两个鸡蛋或者西红柿什么的。”

“真的？为什么？”直美瞪大了好奇的眼睛，嘴角带笑。

“因为我数到10以前，他会问我们是哪个国家的人，你别开口。”

直美坐直了身体，一双手放在膝盖上，充满期待地直视前方，双唇紧闭。

“你们来自哪个国家？”司机老头又露出一嘴烂牙，看了一眼反光镜，笑着问。这会儿老爷车正跑得兴高采烈，一路欢歌，四处扬尘。直美扑哧乐了，有一缕头发又垂到了她眼前，她拢了回去，竭力抿紧嘴唇，扭头看着窗外。

“猜吧，你有三次机会。”周自横装模作样、不苟言笑地看了反光镜一眼。

“日本？”

“不是。”周自横马上接口，把食指竖在唇边直直地看着直美，示意她不要说话。她避开了他眼光的锋芒，转头望向窗外。

“新加坡？”

“不是。”

“印度？”

“你输了，我们是中国人。”

直美不解地看了周自横一眼，好像有点儿愤愤然。

“啊！中国，伟大的国家！阿拉伯世界和中国是好兄弟，你们有很多工人在这里帮我们，还有你们的汽车很棒啊！”

“奇瑞QQ是吧。”周自横得意地看着直美，右手挡住嘴唇，“两个西红柿，至少。”

直美已经笑得喘不上气。

“对，我也想买上一辆。”司机老头把头点得如同笼子里的母鸡啄碎米，“省油啊！还便宜，有很多商店在卖呢！”

“接下来他可能会问我们飞来的机票多少钱。”周自横自鸣得意地看着直美，她笑着轻轻摆了一下手，那意思是“别再逗了”。接着，又把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拢回去。

“你们是夫妻？”周自横失算了。

“不，不是。”

“你们住在中国哪个城市？”

“北京。”周自横提高了声音。

“你们从中国到这里的机票多少钱？”老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05

老爷出租车一离开Dead Zone，刚刚停稳，周自横就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来，从摄影包里拿出一包中南海香烟。

“中国烟，谢谢您了！”

老头高兴地接下，做手势示意他等一下，然后返回车里。周自横得意得有点儿趾高气扬，转过身去掏出手机，开始给在约旦时接待他的那个地接社的导游打电话，留下直美带着尴尬的微笑，接过老头送上的两个水灵灵的西红柿。

“我的导游Ridwine先生会来边境接我们，咱们等一下吧？”周自横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直美。

直美递过来一个西红柿，他摆摆手。

直美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拿着西红柿在窄窄的肩膀上蹭了几下，一口咬下去。

“这个日本丫头有点儿不一样。”周自横想。

“你哪天回京都？”

“这个要看能买到什么时候的机票了，我来的时候买的单程票。”

“这个日本姑娘，的确不一样。”他继续想着。

约旦边境的一侧有个小卖部，旁边便是清真寺。一边是高大的宣礼塔，另一边是约旦边防军的瞭望塔，咫尺遥望。

周自横拿着咖啡和矿泉水从小卖部走出来的时候，伊玛目的诵经声正苍凉高亢地响起来。微微的颅腔共鸣，使他不由得想起拉合尔的下午、开罗的清晨……空灵、遥远，那感觉，清晰如昨。

此刻，主麻日的下午，信徒们正一言不发地走进清真寺，阳光炙烤了一整天的砾石地面，正迎来今天的第一丝微风，直美正在专心致志地吃她的第二个西红柿。

周自横在直美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伸直双腿。他很喜欢双脚在砾石和细沙地面上碾压出的声响。特别是在这个地方，这个过去被欧洲人称为圣地的地方。贫瘠，但是生长着充满灵性和传奇的橄榄树。树下，站着的往往是持枪对峙的士兵。

周自横惬意地点上一根烟，想着不必问直美是否需要，她连咖啡都不喝，只喝矿泉水。

“你是做什么的？”直美轻快地抬手，西红柿青涩的部分被扔向不远处的垃圾桶，飞行曲线很完美，铁桶会意地发出咚的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平静。

“你叫什么？我是摄影师，在旅游杂志社工作。”

“直美，我叫直美。”她浅笑着，把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直直地伸手过来。她说的是日语，在周自横听来，全部是乱码。

“我叫周自横，你可以叫我Lawrence，我不会说日语。”他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直美不出声，看着他。周自横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片刻不离身的记事本，小牛皮封面上还别着一支签字笔。直美在上面写了两个汉字：“直美”。

周自横看了1/60秒，在直字前面加上了“率”字，在美字后面加上了“丽”字，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能写歪歪扭扭汉字的日本女孩。

他费了一点儿时间解释给她听，她听懂了。说了声：“谢谢！”

“那你是做什么的？”

“烟火师傅。”

06

“你刚才为什么说‘再见！大马士革！’？”

“因为我得跟大马士革玫瑰、大马士革弯刀说Bye Bye了。”直美黯然神伤。

“你可以在网上邮购玫瑰，可以在京都的利快专卖店买到大马士革钢的餐刀，地球不过是一个小村庄。”

周自横琢磨着：“有时候游客选择一个国家的理由还真是有趣。中国人向往巴黎铁塔，日本人却在琢磨大马士革玫瑰和钢刀。”

“餐刀你也知道？”直美想象着面前这个男人在厨房里豪迈地切开一公斤神户牛肉的样子，觉得很不真实。

“不过，你这样说还真让人头疼呢。”

“我本来打算在叙利亚采访完后，还要去黎巴嫩。不过我听说那里也有拒绝护照上有以色列签证的人入境的规定。”周自横自说自话。

“为了让敌人觉悟，连无辜的人也一起挡在门外，结果却拒绝了朋友。缺少了一个宣传旅游的摄影师，连叙利亚和黎巴嫩的旅行社也很苦恼呢。”

直美的自言自语，不禁让周自横刮目相看。

她不是那种他经常看到的，戴着口罩、一言不发、不住点头，而且比中国游客更像鸭子一般被导游领着的日本游客。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周自横听见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Lawrence！我的朋友！”导游Ridwine先生大老远就开始叫周自横，打断了他正想问直美“烟火师傅”是怎么一回事的思路，他想那应该很有趣。

Ridwine先生浓眉大眼，头顶微秃，精力过人，牢骚很盛。周自横最喜欢他的一点儿，是他见不得有人不认真听他的讲解，那股自豪和骄傲劲儿，真的很男人。

不过中国游客就是不吃这一套，他们对听不明白的东西，天生不太买账。跟他们讲在这里买辆车多少钱、普通白领一个月能拿多少薪水之类的话题，可能更讨喜些。最尴尬的莫过于Ridwine一通机关枪式的讲解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的时候。那场景，活像老师面对一大帮上午第四节课末尾的调皮学生。周自横这会儿会捧捧场，问问他诸如纳巴泰人被罗马人征服以后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自己的文字史料流传之类的问题。Ridwine这时候会觉得特别受用，也因为这个，他认定周自横这小子是个好样的记者。

周自横同样觉得这是个好样的导游，因为他听到Ridwine大方地讲阿拉伯男人有4个老婆这样的问题，这个习俗的确有社会学上的合理性。因为那个年代阿拉伯世界处于长期战乱之中，男丁减员严重，为了维持民族的生存，这也许是最合理的办法。即便男人战死，多几个女人互相扶持，形成“互助会”式的家庭，孩子们也能得到更充分的照顾，女人们也可以形成“搭档关系”，相互分工，能有效地劳作。

这也许只是一家之言，但是能让那些只想风月、不顾油盐的大肚子游客无话可说。

07

“你好！这位是直小姐。”周自横继续他小小的善意谎言，因为他记得，Ridwine也不太喜欢日本人。

中文里打招呼说“你好”的时候是送上赞美，而日文则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带点儿拜托，意味着彼此要保持必要的距离。

开车送Ridwine来的同事，因为有另外几个客人要送，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接他们去安曼，于是三个人坐了下来。无人区的暮风很凉爽，漫天浮云都被落日晕染，化作天边晚霞。这是摄影师最爱的光线，饱和、温润的色泽，让每个人脸上充满温情。

周自横把数码相机的显示屏送到俩人面前。画面上，直美以手托腮，出神地听Ridwine讲着约旦国王侯赛因的逸事，身体放松地伏在咖啡桌上，笑容甜美。她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男式手表，小牛皮的表带，看上去已经颇有年头。

侯赛因国王一生经历了7次暗杀事件，却仍然是深受尊敬的老人。他的敬慕者也来自剑拔弩张的阿拉伯世界、以色列和西方世界。讲到美国空军的F-16战机把侯赛因国王的皇家专机一直护送离开美国空域，方才调头折返，Ridwine不禁有些伤感。那时候，前往美国治病的老国王已然知道自己去日无多。不到半个月，他便离开了这个吵嚷的世界。

也许是为了改变一下气氛，Ridwine指了指边境旁边的免税店：“我经常在那里遇到日本客人。”

直美坐直了身体，抬起头问周自横：“你知道他们不远万里跑到约旦来，在这儿的免税店买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在约旦边境的免税店买西铁城手表，日本造的；买香水，日本产的；买沙丁鱼罐头，还是日本的！”Ridwine一脸不屑。

“……”

“他们的防卫心理似乎比较重，很难安心地接触当地人，享受旅行。不过，他们虽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眼光放在远处。毕竟日本游客是约旦旅游业的重要收入啊，于中国也是。北京有一家历史悠久的京剧剧院，在那里，西方游客只能看着词不达意的英文唱词显示屏，猜测古代中国的风月和沙场，但是所有日本游客却能佩戴着耳麦，享受同声翻译的服务。因为那套系统是日本最大的旅游公司JTB投资购买和运作的。”周自横一脸狡猾坏笑。

在Ridwine的笑声里，直美还在回想那句话：“他们虽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眼光放在远处。”

回安曼的路上，Ridwine继续讲约旦新国王阿卜杜拉二世的事情，讲他如何精力充沛、平易近人；讲他既是一名合格的战斗机飞行员和一个出色的赛车手，同时还是伞兵和特种部队的蛙人；讲他如何带领探索频道的摄制组骑骆驼穿越沙漠，探访佩特拉古城；讲他驾驶直升机和摄制组一起航拍约旦，骑着哈雷摩托车和主持人一起穿越沙漠公路，又一起潜水；讲他如何乔装成卡车司机和生病的老人暗访公路收费站和医院……

周自横灵光一闪，一篇报道的框架已经心中有数。

Ridwine滔滔不绝，已经忘了时间，而直美的思路已经不在这里。

“我让他帮我们预订了酒店，他是导游，地面熟，所以价格蛮公道的，你不介意吧？明天他会开车带我们去预订回程机票。”周自横自我感觉良好地散发着热力，狮子座的跋扈稍露锋芒。

“不介意。”直美跟着他上了旅馆的电梯。

“今天辛苦你了。”他突然说。

“什么？”

“做了一天中国人，感觉还好吗？”

“地球村很小，不是吗？”

直美在他们的楼层走廊里看了一眼自己的钥匙牌，对正在拧开隔壁房门的周自横说：“我们是邻居。”

周自横刷地拉开落地大窗的窗帘，霉气伴随着微尘四处飘散。这是一家便宜的老旧旅馆，窗户的玻璃被打碎过，又用胶带粘住。高大的圆顶清真寺矗立在窗外，此刻，它灯火辉煌，有柔美的曲线，也有锐利的线条。楼下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热闹的街道电线交错，灯火通明。目之所及，穿白袍和戴头巾的每一个阿拉伯人，他们的交谈或者是争吵，周自横都看在眼里，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宣礼塔上再度传来晚课悠扬的召唤声，直上天国。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面硕大无比的约旦国旗迎风飘扬。

他想象中的中东，正如这般。

地球村，也是巴别塔。

08

早上，周自横突然醒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9：45！他睡觉的时候从来不摘手表。

“糟糕！昨天怎么忘了叫醒服务，太不专业了！好在和Ridwine约的是10点。”

周自横下楼来到前台的时候，突然想打直美房间的电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小姐已经离店了。”前台怯生生的阿拉伯女服务生告诉他。

“什么时候？”

“刚刚。”周自横穿着拖鞋追了出去。

“等等！”阿拉伯女服务生的呼唤，他没有听见。

周自横远远地看见直美的背影，她戴着一顶宽檐的帆布帽子，遮住了全部的表情。她全部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

“……”他一时忘记了直美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日本人！”

真是奇怪的日本人。

“昨天很感谢你！给你添麻烦了！”直美鞠着躬，很标准的日本式鞠躬。周自横估计如果直美说的是日语，那个“你”一定是“您”。

“我已经和Ridwine约好了，你这样走掉不合适吧？你不是也要去卖机票的地方吗？”直美不辞而别，周自横心里有一点儿不快和莫名的失落。

“是有些失礼啊，但这样麻烦你真的很过意不去。”直美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想着如何摆脱这种窘境，因为她想去杰拉什。

“嗨！Lawrence！”Ridwine还是那样精神头十足，一边大嗓门叫周自横的英文名字，一边钻出了汽车。

“我，我们出来散散步，早上的空气真好啊！”周自横尴尬地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

酒店前台的阿拉伯女服务生下夜班了，她急匆匆走出大门，彻底忘记了直美的便条。

便条上写着：“昨天蒙你关照，非常感谢！给你添麻烦了。祝你以后的旅程一切顺利！再见！顺便问下，周先生喜欢烟火吗？”

09

周自横订了三天后飞多哈的机票，这样他就可以使用原先的后半程往返机票和采访组一起回北京。当然，安曼到多哈的机票要自己付钱，回去估计也没法报销。

“再遇到那些一起来的记者该是何等的尴尬，估计得听他们讲很多故事了。”他想着，心里酸溜溜的。

直美订了后天飞多哈的机票，然后再从那里转机飞往大阪。

他们的运气很好，现在不是约旦的旅游旺季。

“那么，”Ridwine看着表情有点儿奇怪的两个“中国人”，“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搓着一双大手。

“要如何开口呢？”直美心想，“还真让人头疼呢。”

“能不能帮我们安排包车一日游？”周自横感觉到自己狮子座的热情又在泛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他转身问直美。

“……总不能一直待在酒店吧？”直美满眼期待地望着他，然后告诉他自己已经去过佩特拉和死海这些地方了。当然安曼也观光过了。

“你有什么建议？”周自横问Ridwine。

“你们可以从我们公司包一辆车，车费、门票，还有午餐可以给你们成本价，阿拉伯和中国是好兄弟！”Ridwine紧紧握了握周自横伸过来的手，“你们可以考虑去十字军城堡，还有……”

“杰拉什！杰拉什！”直美在心里期待。

“杰拉什吧。”周自横说，“中国旅游团队很少去那里的。”

“选得聪明！”Ridwine回答道。

10

“不要午餐，门票也不要，帮我们找一辆最便宜的车就好，这一段公路只有80公里，路况很好的。可以吗？”周自横问直美和导游Ridwine。导游摊开手，点点头。

“OK！这样真的可以吗？”直美心中暗喜，觉得周自横知道的还真多，而且中国人就是比较会节省。其实，她也不想花太多钱。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想去？去杰拉什用不了一整天。”周自横的这个问题把直美问住了。

“你去过？”

“他说得对。”Ridwine说。

“我没有了，杰拉什就好了。”直美回答。

“我想去访问一个巴勒斯坦难民营。”

“真的是敢死队呢！”直美睁大了眼睛，她说出日语来了。

“什么？”这次是Ridwine睁大了眼睛，周自横也是。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难民营？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直美使劲儿甩了甩头，用英语说。

“约旦对巴勒斯坦人很友好，拉尼亚王后殿下也是巴勒斯坦人，而且约旦的人口中有60%是巴勒斯坦人，这一路上总会路过一两个吧？”

“这小子果然是好样的！”这句话Ridwine没有说出口，但他笑了。

“我们中国人看待巴勒斯坦人像自己的兄弟。”Ridwine听到周自横这话，不禁大笑着给了他一个熊抱，他说自己就是巴勒斯坦人。

“如果你感到不安，可以在车里等我，时间不会很长的，有司机陪着你。我真的很想看看真正的中东生活，我相信那里没有危险。”周自横直视着她的双眼，征求她的意见。

“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吗？”

周自横去过很多“边缘地带”，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的开伯尔山口、马尼拉的贫民窟、约翰内斯堡的铁皮棚屋区、大名鼎鼎的孟买贫民窟……他这样做，不是因为悲天悯人，更不是要体验优越感，而仅仅是出于好奇心。他喜欢赤裸裸的真实。他觉得旅行体验的丰富和快乐，有的时候来自于负面体验。

他记得在尼泊尔的奇旺，一行人去参观一个大象孤儿院，敬业的当地导游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养育大象的种种辛苦，一个美国姑娘突然打断了他，指着大象脚上的铁链问道：

“它们一直戴着这个吗？它们每天都有自由活动的权利吗？它们发情的季节也戴着这个吗？”

一群中国人全都笑喷了，其中一个游客还小声说：“兽权卫士。”

要知道，大象自古以来都是印度和尼泊尔一带的神兽。

尽管有很多美国游客和志愿者来到这个喜马拉雅山地国家，但是尼泊尔仍然是个穷国家，连全国唯一的高山公路都是中国人帮忙修的。其中一些中国工程人员再也没能回家。

周自横还清楚地记得，那里有一所乡间小学，门外的墙上有一块破黑板，上面用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写着各国志愿教师的名字，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黄慧英。

11

第二天一大早，直美和周自横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充满期待。

这次开来的是辆日本车，倒饬得还算光鲜，确切点说是风韵犹存。司机是个寡言少语的阿拉伯大叔，也是秃顶，直美和周自横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边境上的出租车司机老头。

他们在“难民营”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居然是：卫星电视天线。

老司机周到地走在最前面，周自横冲直美一扬手，示意她跟在老司机后面。因为他想到，如果他们一进门碰到的是女主人，直美的出现将会让对方放松很多。

其实，如果纪实摄影师是女性，在中东倒是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朱迪·考博（Jude Cobe）给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拍摄的那些封面故事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想到这里，周自横叫住了直美。

“你带相机了吗？”他觉得如果直美的相机挂在外面，会显得他们更加坦荡一些，被摄对象的反应也会比看到他们突然掏出相机狂拍要缓和一些。当然，他也做好了“先拍摄，后道歉，始终微笑”的准备。

“嗯。”直美急忙卸下背包。

周自横愣住了。

她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台黑糊糊、沉甸甸、肩宽背厚的佳能EOS-3，而且装着17-35毫米的广角镜头。他自己的三部相机中，也有一部和这个一模一样。

周自横什么也没说，竖起了大拇指。心想，那个小小的背包还能装些什么呢？

老司机熟识而又恭敬地和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打着招呼。周自横猜对了，心里荡漾着快乐。

女主人很热情，直接把他们引进了屋内，还问他们吃了早饭没有。

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圣地出产的无酵面饼、山羊酸奶和橄榄油。这是当年耶稣和穆罕默德都吃过的早餐，《圣经》和《古兰经》里都曾经提到过。

周自横和直美在难民营的地毯上落座，房间很小，墙上挂满了照片和画像。四周包围着他们的是先知和年轻帅气的约旦国王，还有他优雅的巴勒斯坦裔王后，在他们的画像下方的桌子上，摆着《古兰经》。几个可爱的孩子吵闹着跑进来，还有一只毛茸茸、大约半岁大的小土狗，前爪搭在门槛上，犹豫着。

“她家里足有一支足球队了！”周自横一边大方地露齿微笑，一边低声问老司机，“我们可以拍照吗？”

司机阿拉伯语里夹杂着英文，同时与女主人和突如其来的访客们沟通着，女主人的意思是“没问题，不过请等一下我的老婆婆”。显然，她想要一张合影。

老太太扶着门框走进屋子，看上去足有90岁了，服装非常传统。周自横感到兴奋莫名。作为摄影师，最大的乐事莫过于在对的时候到了对的地方。

他看看直美，她正甜甜地笑着。

周自横不失时机地站了起来，不失时机地想起了那句乱码似的阿拉伯语问候。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放在胸口，向老人家鞠了一躬。

直美机灵地照做了，斜眼看了一下周自横，狡黠地笑了。

老人家慈祥的双眼闪动着，高举双手，微微抬头，感谢真主给她一家带来了远方的客人。

全家人、导游还有半岁小狗都在镜头前了，周自横示意直美先拍，他拦住了老司机，告诉他，这张照片里一定要有他。镜头里，每个人都甜蜜地微笑着，一个小男孩咬着手指，鼻涕慢慢淌了下来。

直美感觉阳光很温暖，光线很完美，空气很清新，鸟鸣很动听。看着这一群人开心地注视着自己，她心里的某个地方隐约动了一下，有点儿想哭。

听过了老婆婆的故事、女主人的故事、王后的故事，还有在外工作的父亲、叔叔、大哥的故事；回答了一家人关于奇瑞QQ、轻骑摩托车，还有飞机票的问题，周自横突然想起进屋之前忘记问直美一个问题：

“今天你希望继续装作一个中国人，还是希望我暂时变成一个日本人？”

不过这会儿，好像没有必要了。直美正和这家的小公主一起满地打滚，逗着可怜的小土狗。周自横已经用完了今天的第十一个胶卷。

“踢足球！踢足球！”

家里的老二抱来一个没了颜色的大皮球，直美眼前一亮，用日语大声喊着什么。

周自横则大笑着对老司机和女主人说：“我也要参加！这是不需要翻译的世界语言！”简朴的小院顿时热闹得像开斋节。

半个小时以后，直美和周自横喘着粗气，面对面累弯了腰。他们双手撑着膝盖，直美绯红的双颊上那缕一贯不听话的头发上汗滴闪光，如露悬针。

直美抬头看着周自横：“好高兴！来这里。”

“我也是！”

他们相视而笑。

“就是现在！”

直美突然趁周自横傻笑的时候发动攻击，把皮球踢进了权充对方球门的两块红砖之间，她大笑着高举双手，瘦小的身子旋转着离开地面。

“我们赢啦！Yes！”

12

杰拉什其实真的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出神入化，如果没有碰到哈桑。

哈桑是个膀大腰圆、相貌堂堂的退休警察。现在，他在杰拉什遗址扮演古罗马角斗士的头目，戴着金色的头盔。

周自横一看到他们闪闪发光的盔甲和鲜红的盾牌，就立刻爱上了杰拉什。这是他见过的好几个古罗马军团秀中最棒的一个。土耳其的以弗所、艾斯潘多斯艺术节，甚至罗马角斗场外面那些不敬业的对手，全被毫不留情地比下去了。

“那边是渔盔斗士和渔网斗士。”周自横神气地对直美讲，因为Ridwine此刻不在。

“渔网斗士使用渔网和三尖渔叉，他拼命要网住渔盔斗士。渔盔斗士则使用盾牌和短剑，拼命闪躲……”

“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对方使用的都是能远程攻击的武器！”直美像个孩子似的双手叉着腰，站出来打抱不平。

“当然不是，一旦渔网投出去而没有困住对手，渔网斗士要想收网再投一次的时候，一定会分散注意力，露出破绽，而且渔叉想要调转方向，刺向冲到近前的对手，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中国有句俗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直美起初撅着嘴不以为然，但是考虑了一下后，觉得周自横所言非虚。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记住了这个拗口的英文句子，想必这句话用中文说来，一定更加铿锵有力。她提醒自己：下次旅行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一个小本子，还得是牛皮封面的。

看着哈桑和他的同伴摆出威武豪迈的姿势，招揽过路游客买票看表演，周自横边拍照边暗自思忖：这就是男人的宿命吧，外表光鲜都是奉献给别人的，作势叫卖的甘苦只有留给自己。哈桑健硕无比的肱二头肌上汗光闪闪，厚重的黄铜面具挡住了所有的表情。

其实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直美请周自横帮她拍照片，她想要一张和哈桑的合影。

周自横看着镜头里的罗马武士和日本姑娘，口中用英文数着数，心里想：“我数到三之前，她一定会把傻得冒泡儿的V字形手势摆好。日本游客全都那样。”

才数到二，直美的左手已经举了起来。

“看吧，我就知道。”

直美的手并没有做成日本游客招牌式的V字，而是温柔、煽情地轻轻拂过罗马武士长满大胡子的脸颊，停住了。她抬起脸，浅笑着在武士的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眼睛狡猾地看向镜头深处。

周自横注意到，她的手指纤细，挺好看。他赶紧按下了快门。

直美抱着膝盖，坐在俯瞰古城的小山顶上，清凉的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

“好远啊，从这里到京都。”

她想着，卷起裤腿。因为出汗，直美在以色列埃拉特打沙滩排球时弄伤的膝盖隐隐作痛，该换一个药膏了。这时，她看到地面上有一片浓重的黑影，遮住了头顶明晃晃的阳光。

13

“用这个吧。”

周自横从摄影包里拿出云南白药创可贴递到直美面前。

“在中国，这是受到国家政府保护的传统秘密。很好用，100%天然材料。”

周自横在直美身边坐下来。

“橡皮膏不受国家保护吧？也不是你们国家的传统秘密。”直美顽皮地笑了。

周自横看见她汗水湿了衬衫，相机扔在一边。

“日本的相机很好用。”

“像中国的汽车一样吗？”

“我不开车，那不环保，还经常因为堵车迟到。”周自横说了谎，其实他买不起汽车，这才是主要原因。

“当年这里的建筑一定很漂亮，但是住在这里一定是苦乐参半，夏天的太阳会很让人头疼呢。不过这些都跟着时间流走了，没有见证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外表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甘苦自知。”周自横听见自己又一次说出了刚刚心里想的事情。

直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继续关照着自己受伤的腿。

周自横再一次觉得，这个胳膊瘦瘦的姑娘，手上捧着黝黑的EOS-3，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很不一样。

“其实也不一定，你看那些罗马大浴场，还有古代的酒吧，多气派！地上的马赛克镶嵌画不就是当年的纪实摄影集吗？柴米油盐、婚丧嫁娶，无所不包。那时候有罗马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派头十足的浴场。罗马人的浴场可不止洗澡那么简单，自古以来，那就是他们生活里最坦诚相见的社交场所。”

周自横突然发觉这话题有点儿暧昧，赶紧说些别的。

“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公共浴场始建于公元70年左右，那时还不流行马赛克镶嵌画。这种画是罗马帝国在公元395年分裂之后，到了东罗马帝国时期才流行起来的。”

直美自豪地说：“我们日本人也最喜欢温泉，喜欢温泉的人都是热爱生活和懂得享受生活的，我还去过德国巴登-巴登的罗马大浴场，太美了！不过，还是在海边看着星空泡温泉最棒了！”

周自横觉得这话题实在是暧昧得可以。

“露天浴场不是日本的专利，中国西藏有个叫德中的地方也有露天温泉，背景是雪山，用石头围成圆塔形的男浴室在上游，女浴室在下游，然后水流到有‘神鱼’的池塘里。”

周自横在试探直美对男女平等的看法。

“好想去啊！”

周自横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是日本得可以。

周自横送直美去阿丽雅王后机场。

这可能是全球名字最柔美的机场。约旦的两代国王，从不介意流露对他们所爱的女人的尊敬和温情。

“这个世界应该多些女人，多些柴米油盐，少些原则教条。这样可能会更太平吧？”周自横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唧歪。

“希望再见到周自横先生你！”直美淡淡地告别。

“我也是！”周自横笑着挥挥手，心里却在窃笑，“是个鬼，希望不要在日本的A片里见到你才好。”

回去的路上，周自横突然想到，他忘了要直美的电子邮箱，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那些照片，要怎么发给她呢？

周自横向太多人许诺过要给他们发照片，西藏的牧民、以色列的拉比、印度的少女……那些照片都还静静地留在他的电脑里，没有名字。

14

“哈哈！哥们儿你回来啦！约旦美得让人流连忘返吧！”

雷克阴阳怪气地在走廊里大声吆喝，引得走廊尽头总编办公室里的秘书李黎抬起头，皱着眉头，她看见来人是周自横，把头转向了复印机。

“少来！我告诉你下期主打还是我的！”周自横回敬了一击有力的反手球。

“小周你来一下。”总编韩治浑厚的男低音在走廊尽头响了起来。

雷克头一歪，坏笑着把手一伸：“您请。”

“把门关上。”韩治对周自横说。

“采访还顺利吧？”韩治目光犀利。

“应该说很精彩。”回答同样犀利。

“哈立德跟我说了情况，”韩治指的是叙利亚的邀请方，“还有大马士革方面。”他以前在外事部门工作过，所以提到一个国家的时候总喜欢用首都代替国名。

“我知道，也承认错误，是我的问题。”

“也不完全……”

这时候李黎敲了敲门。

“进来！”

“韩总，这是那本书的复印件，总共340页，不包括封面和封底……”

“嗯，放这儿吧。你可以出去了。”韩治打断她。

“全部是双面复印，我排好次序了，你要的几段我标出来了。这是那本书。”李黎不疾不徐地讲完。然后看了周自横一眼，没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你的麻烦是我造成的，是我马虎了……”李黎歉意十足。

“小李也有责任，她落实细节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你去过以色列。”

周自横感到韩治停顿了1/8秒。

“不要从邀请方那边找原因，最好连这样的念头也不要有。”韩治温和地看着周自横。“过两天，小李会安排你去两家使馆拜访，去说明情况，但是不要道歉。态度要足够诚恳，要表现得尽量专业。我相信你能做到。”韩治的目光再次犀利地劈空而来。

“是。”

“还有，你这个月的业绩工资我要扣500元，小李的固定工资扣100元，因为采访是你全面联系和负责的，她工作上也疏忽大意了。”

“……”

周自横有思想准备，不过还是骂了自己一句：“你个二，回来的飞机上还妄想着报销安曼到多哈的机票。”

他又想了一下，直直地看着韩治的眼睛。

“韩总，我觉得责任不在李黎，她都没出过国，就让我替她出罚款吧，让她吸取教训就成了，毕竟有这规定的国家就那么几个，疏忽大意算我的，她是点儿背。”

周自横厚脸皮地挤出一点儿笑。

“……”韩总严肃地沉默了半秒。

“罚款不是目的，这是为了管理，专业的公司必须有铁的纪律。制度手册看过没有？你们要成长，就要懂得承担责任。周自横，我对你是有期待的，明白吗？”

总编韩治的眼神冰冷，态度坚定。

“那好，你550元，她50元。”

“韩总，”周自横胡噜着自己的头发，靠向椅背，“她的就免……了吧，她一个小秘书。”

“……”韩治又停了一秒，从鱼尾纹处白了周自横一眼，“可以啊，那就你600元，下次加倍。”

“谢谢韩总！没事我出去了。”周自横见好就收，动若脱兔。

“等一下！”韩治浑厚的低音在背后又响了起来。

“把这个拿去看。”他把李黎刚才复印的东西扔到桌面边，像一击有力的扣球一样准确地压着边线落在界内。

“15天内给我变成专家，下个月3号你去意大利。我要封面故事，要最好的，因为我还要广告。”

“得令！”周自横这会儿真的脱身了，长喘一息。

他来到外间，和李黎的目光相遇，俩人相视一笑。他知道那扇薄薄的玻璃门从来也挡不住什么。

“周自横，”李黎开口了，“出差报告一周内给我。还有4张护照照片。”

“……”

“还有，下周二公司体检，海军总医院，上午9点，空腹。”

15

“品质就是人格。”

周自横翻着李黎复印的材料。边直页齐，一丝不苟，而且没有常见的浓重阴影，他能想象得到，一定是她每复印一页，都用力把书脊压向复印机。材料上的标注很多，想必她一定是认真读过这本书。

“当英雄的感觉不错吧？”雷克戴着MP3的耳机和周自横说话。

“你今天中午吃大蒜了吧？”周自横也没好态度。

雷克赶紧哈了口气，拿手掌挡着，摘了耳机，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知道你倒时差，内分泌紊乱，哥们儿忍了。”

雷克把羊绒衫里面粉衬衫的领子竖了竖。其实周自横闻到的只有雷克身上古龙香水的气味。

“晚上网球场见吧？出点汗，去去晦气。敢不敢跟我斗？”雷克继续挑衅，“你没回家吧？”

“谁怕谁呀！”周自横挑起眉毛，出差报告已经写了一大半，他觉得这东西发几个版就能大卖。

“哥们儿还在安曼那时区呢，不过照样拍死你！”

他俩的网球拍一直待在办公桌下面，24小时待命，随时准备较量。

“该不该给林响泉打个电话呢？”周自横心想，“还是不打，太唧歪。”

“守方领先！”雷克转着球拍，大声喊着。

“赛末点，决胜分！”该周自横发球。

旁边球场冷板凳上坐着的超短裙美女，一边装作擦汗，一边朝这边看过来，这哥俩的死磕还真挺精彩。

周自横出汗了，弯着腰歇了一会儿，他回想起和直美一起出汗的痛快。

他抡圆了右臂，一记炮弹式发球狠狠飞了过去，球砰的一声落到界外。

“嗨，我就不信了！”周自横发狠道。又砰的一声响，这次，球弹起老高，差点儿打到网球馆的灯泡。

“守方胜出！”雷克得意地挥舞着双手。周自横在旁边几声稀落的掌声里回过头。

“真倒霉！”

他看见网球馆门口站着林响泉。林响泉没鼓掌，只是优雅地微笑着。她身着白衬衫，天蓝色长裙，胳膊肘弯里随意地躺着外套。

日落时分，林响泉见周自横还没回来，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去周自横的公司经典传媒大厦找他，而是直接来了球场。

她挺腻味经典传媒大厦，每次去，都让她更腻味。

经典传媒是一家有十几本刊物和出版公司的大集团，《旅程》是其中刊物之一。它招摇地安身在北京CBD的一栋高楼里，玉树临风地附庸着时尚。18层以上才是杂志办公区，访客一律被挡在18层的接待大厅，再向上，得认识内部人士，还得通报，或者知道密码。

这是个能让人一夜成名的地方。

坐在装修风格低调奢华的接待大厅等人，让林响泉很不自在，尽管有免费的咖啡。前台小姐在12月仍然可以穿着热裤。这里进进出出美女如云，暖风熏得来人醉，谄媚或者冷艳的放电让男人目眩，让林响泉想笑。

“做人，何必这么用力？”林响泉每次都这么想。

前台的热裤小姐那次看见她的时候，想法截然不同。虽然林响泉报上约见者的名号就已经让小热裤嫉妒不已，不过让她更嫉妒的，是林响泉别样的放松。

她每次都会径直找一个角落的位子慢走过去，身后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如同摄影师用“后帘同步闪光技术”拍出的照片，长长的拖尾闪着光，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这时候在京都的直美，正在廊下枫树的浓荫里抚弄着自家的小狗阿丘。她想起了约旦难民营里的那只半岁大的小土狗。

16

“抱歉我没给你打电话。”周自横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知道。没关系。”林响泉笑着摇头，长发披肩，一丝不乱。

“雷克这小子今天抽风，好像刚打了鸡血。”

“你重色轻友吧？当面就说我坏话。”雷克走过来，冲响泉挥挥球拍，权当打招呼。

林响泉点点头，说：“我知道。他就这样，可是我喜欢。你交友不慎吧。”

雷克耸耸肩。

“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我没那么不识趣，不是自取其辱吗？”雷克边说边把球拍收回袋子里，剑锋入鞘一般利索。

雷克看着他俩，嫉妒得恨不得吞两个网球，把不断冒上来的酸劲儿给顶下去。

这对同事们私底下唤作“神仙眷侣”的情侣，只要站在一起，周围就立起了万里长城，立时云淡风轻。烦扰沸腾的世界知趣地向后退去，纵有千军万马，也不得近身半步。

雷克可以在网球场上单挑周自横，做报道也跟他势均力敌，但是面对他们两个人，则是甘拜下风、无能为力。

“周自横、林响泉，名字搁一起都那么高山流水。简直太不真实了，一个旅行摄影师，一个古琴小才女，还有啥说的呢？人不能跟命斗啊，有的人就是运气好。”雷克边想边掏出手机，接听了女朋友周卉的电话。

“我爸跟我妈又掐上了！”雷克不得不把电话的听筒从耳边挪开一点儿，“我妈正拿炒菜锅轰炸我爸的飞机场呢！”

“哦，集束炸弹还是穿甲弹啊？”

“原子弹！”

老年人有老年人的烦恼，要应付这场面，雷克同样无能为力。他有时候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是否也这样。

周卉刚一开门，就看见一捆集束炸弹般爆开的粉红玫瑰闯了进来。从屋里的战况来看，空袭已经结束，一架倒霉的模型飞机躺在地上，身首异处。

不过战况并不像雷克想的那般惨烈。一边红旗飘飘，一边白旗摇摇。

“叔叔，阿姨，好啊！锻炼着呢。那我不打扰了。”雷克佯装撤退。

“小雷别走！”周卉的父亲周良平仿佛看见盟国的援军。

“啥事，周叔？”

“吃个饭吧？”

周卉在一边脸上乐开了花。

“你还有脸说！”周卉的母亲梁淑珍又发起新的一轮冲锋。

“小雷你说，你周叔是不是没脑子！我干吗跟他制气呀！整天玩什么破遥控玩具，还跟我说是什么正经生意！他自从弄上这个，我们家就跟那破飞机一样，从天上一头栽到地上。早上叫他交燃气费，就这么点事，到现在都没办利索，还吃饭，燃气断啦！怎么做饭！”

梁淑珍坐在那儿，心慌气短、潮热汗出。

“要不咱们一起出去吃？”雷克咬着后槽牙，“我本来顶多带走你家闺女，这下赚了，带走一家子。”

吃饭回来的路上，雷克突然玩起了深沉：“男人其实挺惨的。人过中年两不堪，回天无力心不甘。周叔又下岗了，也够背的。”他看看搂紧自己胳膊的周卉，又看看前面一对斗气冤家的背影。

“你就是会和稀泥，拍马屁。”周卉抬眼看着他，“还转上了，一套一套的。我妈还就吃你这一套。”

“你呢？”

“我想把你吃了！”

雷克灵机一动：“我有一好主意！”

“周叔，梁阿姨。”雷克在他们住的老旧公寓楼门口叫住了这老两口，“我有事找周叔商量。”

“走，咱们上楼说，我请你喝茶。”

“喝什么喝，没燃气，你拿什么烧水？跟着你，就剩下晦气了！”

雷克把屋里那张跟他同岁的折叠饭桌扶起来，和两个冷眼相对的长辈坐在一块，叫周卉下楼买矿泉水。

“周叔，你看我这摄影师当的吧，也没什么长进。想跟人家竞争，现在不都讲什么创新、核心技术吗？所以啊，我想从周叔您这儿买架飞机模型，拍照用。”

“不行！小雷，我跟你说，这老没正经的回头一准儿把你给带坏喽！这个败家玩意儿，你不能沾啊！”周妈不依不饶。

老周忽然觉得丹田生了真气：“拍照用？你是要油动的还是要电动的？”

“手动的有吗？是不是便宜点？”

周卉抱着饮料，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好生快乐。

夜已深，周自横沉沉睡去，身边的林响泉被他模模糊糊的梦话惊醒，抱紧了他。她记得他以前睡觉很老实，什么小动作都没有。周自横睡梦中的呓语，她听得懂。其实男人，外表再冷峻，心里都住着个孩子，至少在梦里。

其实，周自横出发前的那一天，林响泉帮忙收拾行装，好奇地翻着他护照上的各色签证，她突然意识到了叙利亚和以色列的夙怨。她马上到网上查了资料，知道周自横会遇到什么，但是结局已定，她什么也没说。只帮他多带了几包中南海牌的香烟。

窗边的那张古琴，被朗月照着，这时间，泠泠七弦，寂寂无声。

17

这一日，天朗气清，周卉的父亲周良平在窗口自言自语：“多好的一个飞行日！”那年的冬天，整个北京的天空就像一个炸油饼的摊位，油尘并起，多日不见放晴。今天，他要带雷克学飞。

“老周，我告诉你啊！”梁淑珍打断了周良平的思路，“一会儿你把小雷那孩子介绍给李老师，让李老师教他。”

“怎么了？”

“就说小雷是记者，能帮他写文章，打广告，李老师肯定答应。李老师人热情，小雷又会说话，俩人一定合得来。”

“为什么？”

“你想啊，他刚上手，那直升机肯定得摔，摔了那不得修啊，修那不得花钱哪？”老周把头扭向窗外，继续听老婆说，“李老师家底厚，用他的飞机学飞，摔了也不会让小雷花钱修不是？咱这是帮小雷省钱呗。”

周良平没有接她的话茬儿。

“还有啊，到时候小雷跟你这儿买模型飞机的时候，你可别心软啊！”

“我说你行了吧！”周良平打断了老婆的话。

“本来就是嘛，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再说这小雷就算将来是咱们的女婿，也算他提前孝敬了，不应该啊？咱家这情况，他干摄影师也拿不了多少钱吧。咱小卉看上他，将来不定怎么着呢。现在又跟你玩上这败家玩意儿，我们母女俩，算毁在你们这俩玩主手里了！”

“那你自己卖给他！”周良平转头走开。

“小雷怎么了？我看这孩子靠谱。”老周没把这话说出口。他觉得雷克这孩子有追求，人也爽快。

过两天，雷克二话没说，拍了3000块，从周良平这儿买了一个福特巴8通道的航模遥控器，这两天正对着电脑模拟器练呢。

雷克开始完全没把遥控直升机当回事，说拿遥控直升机拍照纯是随口胡诌，为的是让周良平好过一点儿。

周良平和雷克爸爸原先是同一个厂的工友，两家的孩子从小在一个大院玩大的。后来雷克的爸爸下了海，靠做塑料袋生意发了一笔小财，家境慢慢好了起来。周良平一直死扛到凄惨地下了岗。要说周良平本来是搞技术出身，不至于到这地步，就是心眼儿不够活络。

但是，雷克这几天越来越发现自己是天才。

那一年，“读图时代”这个词正在中国的杂志行业时髦起来，《旅程》偏偏没有几个得过什么像样奖项的摄影师。

说是摄影师，其实也是高抬雷克、周自横之流，他们的正式职称其实是编辑，不过文字、摄影、采访项目外联都要一手负责，版式设计也要参与操作。雷克他们因为拍得有灵气，有人气，所以拍的照片能上封面。拍的照片被打上刊名和主打文章标题，他们自己感觉大好，也私底下被同事们称为“TOP GUN”，指的是美国航空母舰上的尖子飞行员，其他人当然是地勤、厨师了。

当然，他们还有一个不动声色的“舰长”总编韩治。

因为周自横凭着一张黑白花朵静物照片和一张街头新闻照片得过两次尼康摄影二等奖。所以韩治时不时地让他给大家讲讲摄影课。韩治把当时的杂志分了分，说成是公车杂志、床头杂志、客厅杂志和厕所杂志。

“公车杂志”是新闻类的，比方《三联周刊》、《新闻周刊》等等，读它的目的是跟上形势；“床头杂志”是女人看的，比方《经典·伊人》、《瑞丽》等等，读它的目的是跟上潮流；“客厅杂志”是给来家里的客人看的，不是让客人读，而是让客人知道主人在读，像美国的《国家地理》、英国的《经济学家》等等；“厕所杂志”是方便的时候看的，有点儿深度，但是又不高深，痛快地电光石火，高度启发灵感，拓展视野。据说张艺谋就是这样选定剧本的。

韩治决心要把《旅程》提升到“客厅杂志”的境界，部分原因是：《旅程》是当年集团十几本刊物里最不挣钱的。周自横毫不隐讳地认为它的目标应该是“厕所杂志”才比较靠谱。

周自横的摄影课上，经常给大家放映《国家地理》拍摄的纪录片《摄影师》，讲的是《国家地理》的摄影师如何千辛万苦、周游世界才拍得完美的照片。光盘是盗版的。他也经常结合《国家地理百年杂志总汇》光盘，给大家讲一些他自己对片子的看法，那套光盘同样也是盗版的。韩治为这个关起门来狠剋过周自横一顿，说买盗版这不是大刊编辑部的作为。但是，正版的光盘当时国内买不到，连正版的《国家地理》杂志都得去图书进出口公司才能买到，好几十块一期，还总得周自横自己出钱去买。韩治也没办法，所以每次讲课，韩治都吩咐李黎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韩治同样关起门来想，这周自横会做人，用《国家地理》讲课，既显得有高度，又暗合了他韩治的偏好和对杂志定位的表态。《国家地理》那些摄影师的玩命精神在银幕上纤毫毕露地呈现，也带出了两句潜台词。第一，这样的机会和平台，国内有几家杂志社能提供得起？第二，热爱旅行杂志这个行业吗？就应该像他们那样去拼、去奉献。学学人家舍得去亚马孙拿血喂蚊子的精神，出点血买个光盘来给大家上课又算什么？

一屋子年轻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雷克虽然看不太上周自横对总编韩治唯唯诺诺的态度，不过对他的摄影观倒是颇赞同。纪实摄影这个行业拼什么？不过时间和空间。在对的时间到达对的地点，再有就是独特的角度了。今天早上，雷克看着电脑屏幕上虚拟的直升机，觉得自己找到了角度。

“周自横，我要让你看着哥们儿怎么赢你！”

18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雷克对李雪深鞠一躬，态度比日本人还日本人。

李雪是遥控模型行里的骨灰级人物，江湖人称“李空难”，他练成今天的功力不知道摔了多少架直升机和固定翼飞机模型。虽然他家可能和周良平家一样不太平，但是人前，已经有了那么点“显贵”的派头。最让同好交口称赞的是他为人平和、讲义气。他不会像遥控飞圈子这种“小众俱乐部”里的其他玩家一样趾高气扬，反而还会为后辈的事故埋单。

“飞机飞得太高，图片缺少‘视觉兴奋点’，而且成本太高，许可证太难办。遥控模型带相机上天，飞到高于人眼视角10米以下的空域，设备携带方便、视角独特，又不脱离普通人的视觉心理太远。照片更能达到地面上那些攀高爬低、灰头土脸的摄影师们难以企及的高度。”雷克的想法也让李雪非常赞赏，他听过摄影师搭乘飞机进行高空航拍，也模模糊糊地想过遥控模型航拍，但雷克说的“低空航拍”概念却让他眼前一亮，窗户纸顿时捅破。

李雪想了一会儿，推荐雷克选电动直升机模型。原因是燃油动力直升机模型出国、过海关有麻烦。至于模型的有效载荷重量、负重后的飞行稳定性、拍摄时的取景、快门开启控制、振动程度、图像质量、气候影响……李雪心里完全没底。

这一年，美国发生了震惊世人的“9·11”恐怖袭击事件。

19

转眼就是年底，紧张的紧张，兴奋的兴奋。因为《旅程》杂志社又要和员工重签劳动合同了。

这天，要开杂志社年终总结会，注定不会平静。这天，李黎的主要工作还包括端茶送水。

《旅程》编辑部里，除了管理人员和设计、网络部门的员工，其他的编辑是不坐班的，随时待命。虽然免不了要来办公室，但这也是编辑工作小恩小惠的吸引力之一。加上周自横他们经常外出，所以除了每个月的选题会、上期杂志评刊会和韩治发明的“务虚会”之外，全体到齐的机会并不多。

今天，年终总结会，人很齐。不过有几个面孔已经不见了，韩治没有和他们续签合同。

李黎再次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了人声嘈杂，韩治示意她坐下，“等会儿再续水。”他小声说。

李黎不露声色，但是她把这看做对自己的一种肯定。没有多少人为这种小事关照她，她就像复印机、传真机、电话的外设，接上电源就开始工作，没有喜怒声色，这就是她的位置。虽然离老板最近，但是和谁都有点儿远。

她是拿一个月800元的固定工资进来的。家里有一个患精神病的母亲，一个失了踪的爹，还有一个养大她但离她很远的舅舅。

刚来北京那天，她看着不夜的建国门立交桥，在心里说了一句：“就为了这些明亮的灯光，我死也要留下！”

那天，也像今天这样，冷得彻骨。

“总结就上面那么多，有些话我不用说大家也明白，我们是业界创刊最早的专业旅游消费杂志社。”韩治总是不忘提醒大家杂志的定位，“人家都在看着我们，明年我们只有加倍努力。”他浑厚的男低音格外掷地有声。

“老规矩，《旅程》杂志2001年总编贡献奖，1000块。”会议室更加安静，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今年的获奖者……”

大家都在等。

“总编室李黎。”

这五个字，惊了每一个人。

一秒钟以后，韩治说：“大家鼓掌！”

掌声紧赶慢赶地响了起来。第一个鼓掌的是韩治，第二个鼓掌的人是周自横。

飞行员投下了炸弹，爆炸的却是厨子。

“祝贺你。”周自横向李黎伸出手。背后，大家正窸窸窣窣地离开会议室，韩治早就出了门。

“你能加入广告团队，肯定错不了！我们是锦上添花，你们才是雪中送炭。”

“谢谢。”她表情变化不大，手里拿着两打纸杯。周自横伸出的手孤单地悬在了空中，他没有怪她。

李黎脚步沉重地走到茶水房，啪一下把两打纸杯狠狠甩进了垃圾桶。

“刚得奖就长脾气了。”雷克看在眼里，话当然闷在心里。

那天晚上，李黎一个人跑上建国门桥，放肆地哭了，泪水冷得像冰。交通台广播提醒司机：“建国门桥上路中间有行人，行驶到附近路段的司机，注意桥上有行人，请减速慢行。”

20

林响泉在心里笑着。

她最喜欢像现在这样看着周自横。两个人静静相对，周自横全神贯注地打理着他的摄影器材，林响泉半心半意地抚弄着古琴。弦上余音，如屋角青瓷香炉里的轻烟般缥缈。窗外正落下一场细雪。

“元旦我们是去看你父母还是我父母？”林响泉停弦笑问。

“你爸妈吧，我爸妈元旦跟老年合唱团联欢。”他违心地说。他记得林响泉第一次见“叔叔阿姨”的时候，那场面真是经典。

他那时可以说不无担忧。有钱人家独女，会懂事吗？人民大学教授夫妇，会清高吗？

“这是我家花园里树上长的，挺甜的。”

林响泉突地从价值5000块的兰姿皮包里掏出两个大石榴，笑盈盈地双手举到教授夫妇面前。

“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不喜欢？”

“阿姨小时候住四合院，家里也有一棵石榴树，那院子，早拆了。”

“那还是先去你父母那儿吧，我很想听他们现场演唱会呢！要不要我这个业余的古琴手伴奏啊？”

看完周自横的父母，他们打了出租车奔赴林响泉家，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前面一辆大奔，后面一辆美洲虎。门卫立正敬礼，湖面冰冻三尺。

林响泉的母亲胡风原先是空军总医院的护士。俗话说，“妻以夫贵，父因子荣”，自打林响泉的父亲林伟民做地产曲线飘红，她就优雅地在家里相夫教子，当上了全职太太。林伟民最疼的就是女儿，他们住的小区和林伟民的公司名字都叫蝴蝶泉。林响泉的妈为此很得意，当年是孩子的外公给他们的独生女儿取的这个名字，泉就是水，水就是财。胡风觉得是自己命里旺夫。

林响泉快活地和母亲讲着周自横爸妈联欢会的场景，喜形于色。胡风闷闷地想：“谁要听这个？”

周自横的母亲高茵填词，父亲周牧之手书的对联林响泉早就讨过来了，不过这会儿，还没有挂在门外。“日出东山点点金，雪后竹枝慢慢高”，横批是“乐享流年”。

“什么词儿啊，酸儒！”

胡风觉得自己的女儿既不像她爸，更不像自己。

“是不是当年生她的时候抱错了？”这是胡风和高茵内心唯一共同的看法。

林伟民跟周自横谈着经典传媒大厦的位置和风水，他认为那块地高出正常市值太多，而且风水很不好。

“风水不全是迷信，是古人智慧，是时间考验过的经验论，还是值得考虑的。”

周自横给林伟民续上冻顶乌龙茶，光剩下点头了。

21

“闺女，”胡风和女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躲开林伟民和周自横，“什么时候结婚，有打算了没有？”

林响泉知道这个话题早晚会被提起，但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早晚的事情。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还没想这事，再说，您觉得我还有逼婚的资本吗？”她尽量摆出一副半开玩笑的样子。

对一个女人来说，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其实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有一段曾经自以为绝对不会失败的婚姻。

男人也有在意的事，不过，只有女人的命门才会在感情上。

“罗马假日。”

“俗！”

“土死了！”

“都老掉牙了！”

周自横开始在《旅程》的选题会上说他去意大利采访的计划和报道的框架。这个场合被编辑部的人称为“集体屠杀”，你可以随便开口攻击任何人的创意，别人也一样。

雷克一边讽刺，一边还在完善自己的选题，琢磨着从周自横那里接受点创意。“打击别人，完善自己。”这是旅程编辑部的优良传统。他很意外，偏偏在罗马这个伟大的题材上，周自横没有玩他一贯纯熟的历史重现、探秘解密什么的神秘主义绝招。

“本质上来说，这是一篇图片报道，是做给女人看的，让女人看过后，会摇着男人的胳膊非要去罗马，或者直接自己拉上箱子出发。”

“这次，他想玩点儿女人的感情。”雷克窃笑。

“我要让女人在读文章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奥黛丽·赫本，”周自横顿了顿，“就是带女人一个一个地寻访《罗马假日》的外景地，走奥黛丽·赫本和格里高利·派克走过的路线，做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喝他们一起喝过的东西，体验他们一起经历的心情。安妮公主梦想有一个自己的下午，我们给读者一个能让自己变成安妮公主的下午。我相信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公主，哪怕只有一个下午。”

“好呀好呀，我觉得有意思！”一个女编辑打断了周自横，“但是你能找到所有的外景地吗？特别是电影刚开始时的大杂院，还有那个理发店？”

李黎在想把这个怪东西卖给哪家广告主比较可行，有谁会买账？她已经完全进入新角色了。

“电影的确是以罗马为外景地拍的，而且最大的卖点之一就是纯情加风景，这是它成功的原因之一。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答案是：要去了才知道。”周自横暗暗为这场挑战感到一丝兴奋。

“之所以选择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原因是故事的全部情节都发生在一个下午，我和旅行社的几个老大打听过情况，现在中国团队去意大利基本都是走马观花。罗马的房价贵，给中国旅行社的协议价也不低，所以中国游客最多在那里待一天。《罗马假日》的线路正好是在半天的时间完成了几乎全部罗马必游的经典项目。有几个旅行社已经表示有兴趣听听我们在产品开发方面的建议，他们觉得主题游，特别是浪漫电影主题游这个想法不错，他们自己也在摸索蜜月团的产品，目前感兴趣的有恺撒和众信两家旅行社。”

韩治的眉毛轻挑了一下，觉得这个路子至少是对的。

“关于版面表现，我会争取找到所有外景地，包括那个大杂院。顺便一提，那个大杂院的地址是：罗马，马格他街51号。在版面设计上，把最有景点特征，又能表现电影高潮部分的黑白剧照和我们在现场拍的照片并列刊登，我觉得效果不错。当然，如果两者能完全一样，给人一种黑白、彩色，当时、今日，时空错乱、真假恍惚的感觉就最好不过。我觉得最好能带个模特去拍，找服装厂商要复古风格的当季新款。”

“这个不考虑。”韩治马上表态。

“当然还会有整个线路的立体手绘地图，要标出可行的线路，这个难度比较大一点儿，费时间。”周自横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广告方面我觉得可以把方案提供给手表厂商，看看反应再说，具体软文广告和定制广告的策划我们回头和广告部的同事协调。”

周自横的约旦报道发表了，并没有成为封面故事，而是洋洋洒洒占了10个版。

这个故事，直美从来没有看到过。

22

韩治决定“折磨”一下李黎。原因很复杂。

和集团领导开过会以后，他就很不自在，考虑NGM版权引进的方案让他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听到NGM集团这个国际大刊的名字，让他感到五味杂陈。他的确想过做有深度的国际大刊，但实际上心里是没底的。国际版权的引进的确对集团有好处，辛苦奋斗、夹缝求生，发展到现在，经典传媒也的确考虑了“全球广告客户”这个金灿灿的名词，但是版权引进也就意味着沉甸甸的成本压力，还有人才的问题。韩治虽然是那个年代里有才情的人，但他英语不行。而如今，英语行的，大有人在。他甚至听说上头不惜联系台湾的资深专业人才，他自己的位子都有可能不保。领导的话里，永远还有话。

就凭《旅程》现在的业绩，已经算是个烫手山芋，上头什么时候动手剥开山芋那层薄薄的皮，只是时间问题。版权引进的压力，显然很可能会压扁了这个山芋。所以，计划最终无果作罢。

小事也颇不让韩治省心。有时候，一片小得不足挂齿的乌云也会带来暴雨。一个小编辑组了一篇简短的稿子，却招来土耳其使馆一篇更简短的外交照会。

作者写的是一个土耳其的邻国，要命的是那张手绘的地图。土耳其使馆的意思是，地图上的一个小圆点，把他们国家的一座圣山画到邻国的边境里去了。这事闹到了更高的层面，让韩治好没面子。他解聘编辑部主任和那个编辑的心都有了，但是那个年轻小编辑，能说他什么呢？走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逛夜店，一场宿醉，就又开心了。编辑部主任，韩治拿他也没办法。

周自横轻飘飘地拿来一张中国地图出版社出版的地图，说：“韩总，我觉得咱们可以去使馆和他们解释一下。”

土耳其邻国的地图上的确有那个地名，碰巧是一个和圣山同名的小镇。那天去使馆谈完以后，韩治觉得有点儿意外：周自横这个每天户外行头的人，穿起西服来还挺像样。

出了这事以后，韩治突然想到自己的头上还有另外一片小小的乌云——网站论坛。那上面鱼龙混杂，说什么的都有。网络部本来就没有几个人，靠谱的更没有几个，万一有什么人在帖子里胡说，又碰上那些糊涂蛋网管，后果还是够他喝上一壶的。这事，发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责任，还是要有责任感的人来扛。

韩治让李黎去网络部“下乡”，另一个原因当然也是给她压力，防止她在得奖以后“翘尾巴”。韩治是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对政治思想工作的路数还是熟悉的。他知道光看帖子、删除所有危险和不相干的帖子，工作量就够大了。如果给出一份描述访客特征、对杂志看法和消费取向的报告无疑更能磨炼李黎的性格。

韩治安排完这事，活络了一下紧张、酸痛的身体，决定到编辑部的办公室和小编辑们打打哈哈。他私底下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可是一进编辑部，看到周自横、雷克他们的户外行头和随便地扔在一边的网球拍，快50岁的他，又不开心了。

坐在旁边办公室里的采编部主任和编辑们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偷偷往外间看了一眼，感觉自己像困在鱼缸里的金鱼，在看着外面微笑着的老猫。

23

上海人把左拐叫“大转弯”，右拐叫“小转弯”。

林响泉每次来上海出差，都祈祷上天不要让她遇到不熟悉道路的出租车司机，不要听到司机和她讨论路线，不要让她听到“大转弯”或者“小转弯”。因为这或左或右的转弯，让她心碎。尤其在这样一个她独自看着窗外，雨滴飘落的黄昏时分。

那一天，同样是雨滴飘落，那一天，她在出租车剧烈的撞击后醒来。那个医生告诉她，她的孩子没有了，身体上会留下难以抹去的骇人伤疤。伤口，很难看；好在，不致命。那个医生还告诉她，以后她不能再生育了，还是那个医生告诉她，不要再挣扎，都是命。

那以后，她不再挣扎。那一天，是她22岁生日。

那以后，过了很久，林响泉仍然不能原谅自己，在那样一个错误的时间，那样一个错误的地点，她指错了方向，出租车司机转错了弯，走上了那样一条路。

不到一年，她的丈夫冷冷地坐在床头，告诉她：

“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对你，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们离了婚。他又找到了一个乖顺的女人，只要跺下脚，对方就会颤抖。就像他父亲和他母亲的关系，就像他父亲和银行老总们的关系。就像银行老总们和林响泉父亲的关系。银行管理机构领导的儿子，要找到一个事事听话的老婆，不难。

“普育东路大转弯是吧？新地大厦？”

林响泉静静地想着，好在，上海的旅程只要再熬一天。此刻，街道上的纷纷扰扰隔在窗外，林响泉手边没有古琴，脑海中没有他，只有教她弹奏古琴的龚一老师的笑容。

“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古琴大师龚一第一眼看到林响泉的时候，就已经看穿这场面。那迢迢长路，如何是这羸弱的富家女儿所能走得？

荒疏多年，童年时伴随古琴度过的时光，不过是长长的伏笔。她受伤后混乱的思绪，更看不透这如谜一般的未来。但她听说龚一大师有一架身世如谜的古琴，她听说李清照的手指曾经弹拨过它，而那时，李清照的词意，正撩拨着她。

那时候，漫长的日子，只有微微颤动的七根轻弦和香炉里微微曲动的轻烟能打动林响泉。龚一听出了林响泉琴声中沉沉的分量，她和别的学生不同，每次都是带着重重的脚步来，带着轻轻的不甘走。

有一天，龚一陪着一个年轻人，心中暗喜地来到林响泉面前，说：“这个年轻人是记者，要写古琴的故事，还要拍照，我觉得小林你比我合适。”

停弦，抬眼，一双干净的手在温暖的逆光里伸了过来，仿佛是要俯身拉住她。

又一段琴声响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有一个让人听了放松的名字，他叫“周自横”。

“周自横？你怎么找到我的？”

此刻，林响泉诧异地看着酒店房间门口这个淋湿的人。他两手空空，两耳上挂着水珠，两眼却是如回家般的平静。

“我不喜欢上海，一到这儿我就没方向感，我知道你也一样，所以就过来了。明天我们去杭州吧。”周自横不由分说，狠狠搂住了林响泉。

24

杭州的香格里拉，被经典传媒集团誉为在中国“选址最美”的一家酒店。它坐落在杭州西湖北岸，俯瞰孤山和西泠桥。

这天一早，客房服务员刘宏一边纳闷一边敲响了周自横的房门。

“一大早叫香槟，这两个客人还真奇怪。”

周自横同样诧异。他心里为林响泉的独断专行和昂贵的价格有几分不高兴。

林响泉慢慢地走出浴室，眼里带着笑。窗外对着的西湖和一黛远岭，轻雾缭绕，鸟鸣山幽。

“有什么要庆祝的吗？”周自横尽量平静地发问，“喝这么贵的东西？”

“没什么，就是想喝，知道你不会买给我，你没那么浪漫。”

轻雾还没飘散，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两个不胜酒力的人开始有点儿迷糊，淡淡的感觉很好。

“我们去西湖上坐船吧！”周自横提议着，他想尽快离开这个给他太多压力的房间，“你行不行啊？”

“是要等一会儿。”

“我看你是有点儿喝多了。”周自横心疼地看着林响泉，她长长的头发上，骤雨初歇，那么努力地隐藏着昨晚如水一般的伤感。

“不是，我想念首诗给你听，我刚刚写的。”

“等等，我去拿笔。”周自横转身去摸他的小笔记本。他想起，这是苏轼曾经住过的地方，便微笑起来。

忙时山看我

闲来我望山

对坐默无言

相知不相欠

周自横低头在写，林响泉抬起下巴偷看。

“记下来了吗？”她问。

25

李黎拿着那摞沉甸甸的报告来到韩治办公室的时候，韩治的右手正放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攥着一个握力器。

看着她打着招呼进来，韩治一阵暗爽，她今天的套装穿得很得体。

但是，她的报告让韩治有些不爽。倒不是报告本身做得不好，而是太好。条分缕析，数据充分，结论更是格外清晰：现在的《旅程》网站根本可以说是聋子耳朵——摆设。一些访客把这里当成私人情感圈子，没几个人真的谈旅游。谈杂志的有，而且意见中肯，对内容也充分肯定，还颇有几个挺“周”和顶“雷”的粉丝团。

解决方案李黎也是有的，从根本上说，网站的结构需要网管进行优化，如果真的想提高访问量，当然还是需要做SEM（搜索引擎营销）和SEO（搜索引擎优化），未来搜索引擎的威力绝对是强大的。不过，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

“这个先不考虑。”韩治还是一如既往的浑厚男低音。不过提到那些S什么的，让他的声音不如以前那般自信。

除此之外，李黎也尖锐地提出了网站内容的落差：“有个网友在网上留言说，《旅程》是一本好杂志，一个烂网站，还有一个俱乐部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的结论是：需要介入网站运营的不只是她李黎这个“三脚猫”，还需要编辑部的天才们。

说完，她把厚厚一摞报告恭敬地放在韩治桌上。“初次尝试，如有未尽之处，还请韩总指正。”报告后面还附有一大堆网页快照。

“哦，还有。”李黎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关于网站不良留言的监测，我觉得不需要增加人员，我了解了他们的工作负荷，并不饱满。我隔几天去帮他们一两个小时就好。”她知道这样说的风险，不过她也看出了未来的端倪。处理得当，她至少会离实际业务部门近一些，会掌握更多的广告资源，也会离编辑部近一点儿。

韩治把编辑部主任叫来，问她对网站的意见，那天韩治正好不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采编部主任是位四十二岁的女士，她在朋友圈子里是颇有些受人羡慕的。不过她经常谦虚地说：“我其实没什么追求的。旅行杂志不过是个糖果职业，不能当饭吃的。”

这话不假，对女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萝卜坑。每个月忙一阵子，其他时间不用按上班族的钟点到办公室，可以交交朋友、上上网、看看书，下班还有精力给老公做几个菜、辅导孩子功课。时不时出趟国，买买化妆品什么的，她当那是非货币形式的奖金。

不过今天，面对韩治的问题，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想多说。谈完以后，她觉得这块水果糖有点儿硬。

责任，还是要有责任感的人来扛。不是有“粉丝”在网上挺你们吗？韩治如是念叨着，叫来了周自横和雷克。他决定继续“打孩子”。

雷克一听来了精神，主张每次出刊前把下期的几个备选封面放到网上，来个吊人胃口的“读者票选”。那一年，“排行榜经济”正热热闹闹地初露端倪。他还主张搞读者摄影比赛，由编辑点评作品。

周自横在屋里举棋不定，欲言又止；李黎在外间竖耳倾听，欲说还休。

“我觉得如果真想做，我们有机会。域名好，定位明确，针对的消费者细分市场也对，网站是有广告前景的。”他在韩治办公室点了根烟，不是为了提神，而是壮胆。

“其实还是钱的事，需要投入做SEM和SEO。还有编辑们应该用真名在网络上开设专版，我们把自己的编辑炒作成有个性的明星和专家，其实《旅程》人才挤挤。”他故意说错了话，等着韩治接口，他有这爱好。

“纠正，是人才济济。”

“对，应该是济济，不是挤挤。谢谢您提醒。”周自横看到圈套有了回应，就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我觉得这一方面能调动编辑的积极性，等于是非物质激励；另一方面也能增加编辑与读者的互动，让杂志更亲切可触，拉近读者和编辑的心理距离，增加读者的参与积极性，集思广益出精品。更重要的，也方便编辑发现优秀作者，进行组稿。顺便说个个人意见，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外稿稿费太低，没有竞争优势。好稿子都被新出版的同类刊物拿走了。”他约莫知道韩治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我会考虑。”韩治没了下文。

“雷克的建议我认为很好。”周自横没忘了捧一下自己的朋友。雷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哥们儿今儿心情不错啊。”

“不过，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把俱乐部带动起来，我看了公司的执照，我们可以组织国际交流活动的，不妨考虑做旅行团，有特色的团，杂志的文章其实是很好的招客广告。”

韩治觉得周自横有点儿危险。

“编辑们还要带团？忙得过来吗？”韩治问。

“如果编辑忙不过来，可以考虑别的部门的同事。他们耳濡目染，也是半个专家了，给他们出国机会，不是也可以调动拿固定工资部门的同事的奉献精神吗？”

这回，轮到玻璃门外边的李黎们暗爽了。

周自横的《罗马，马格他街51号》发表，这回是封面故事。一起刊出的，还有他另外16个版的意大利报道。李黎也成功争取到了一个手表行业大客户，金灿灿的整版软广告。

26

“关西？京都是不是在那儿？”周自横问崔久铭。

“正确！”

崔久铭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分量。他是日本关西方面旅游推广机构驻华的首席代表，日本式鞠躬十分标准，乐此不疲。他供职的机构有个拗口的名字，叫“日本国关西地方历史街道振兴协议会”。崔久铭在日本奋斗10年，从底层到上层，其中苦涩，不堪回首。

这次邀请《旅程》杂志前往日本做独家专访，崔久铭肩负重任。口袋里大把的日元叮当作响。

周自横以前去过日本的冲绳岛，不过对关西了解不多，他只知道，直美在那里。

“这次还请贵刊多多费心，但我相信关西地方深厚的文化资源能让各位的取材活动大有收获，我们会全力支持各位。如果你们有什么创意，或者有什么特别的采访项目，请尽管提出，不要客气。”崔久铭客套十足。

“他是不是还要加上个‘万事拜托了’？简直就是一个地道日本人嘛。”周自横想。

“我们一定会好好做功课，尽量发掘有特色的采访项目，到时候您别嫌我们麻烦哪。”参加和邀请方见面会的，还有总编和编辑部主任，周自横显得有点儿越位。

樱花开放的时候，北京玉渊潭公园是万万去不得的。汹涌的人潮不仅毁掉了赏樱花的情致，连整个人都会毁掉。

所以，雷克他们选择了樱花开放前清冷的初春时节。他们在湖水冻得梆硬的时候，来这里练习飞行。2002这一年，将连续发生“4·15”空难和“5·7”空难。

周自横帮雷克拿着神气的银色器材箱，里面装着他的宝贝直升机。周卉拿着一把折叠椅子，雷克自己手里也有两把椅子，肩上背着摄影包。林响泉开车来的，是一辆宝马Mini车，她两手空空。

准备飞行的过程漫长又复杂，周自横他们冻得鼻子都红了，林响泉也禁不住跺了几下脚。

“最近你爸妈不掐了吧？”周自横打趣地问周卉。

“大战没有，小打不断。”周卉回答。

周卉父母他们那一代人，本来打算为祖国献青春，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想不到终身献了一半就没得献了。现在只好自我安慰地“从零开始”，打算再把终身献子孙，又想不到，他们献上的东西，子孙们都不稀罕。用北京话来说，光剩下“献演”了。

“我觉得周卉她爸，人真的挺好。”林响泉看着周卉，眼里的诚实周卉没看明白。

“永远这么让人舒服，连和稀泥都这么艺术。”周自横很得意听出了林响泉的话外音。

“得了吧，他那个窝囊样，我们医院的同事都说他有‘受虐狂’倾向。”周卉转了一句专业术语，“女人更年期狂躁，男人更年期抑郁，都够人受的。你说咱们将来是不是也那样啊？真是不敢想！”周卉好像已经提前开始更年期了。

“到时候我就带你周游世界去！不给你时间更年期。”雷克信心满满。

“林响泉估计不会有更年期。”周自横又得意了。

“就你？得了吧！也不照照，你有钱吗？”周卉对雷克恶形恶状，真有点儿像她妈的口气。

“你们没听明白。”林响泉打断大家，“我觉得周卉她爸挺智慧的，抓大放小，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而且排除万难坚持到底。万事忍为高嘛。周自横你不是说过最完美的夫妻是聋子丈夫哑巴妻吗？你看周卉她妈虽然船坚炮利、口才一流，可是她爸兵来将挡、岿然不动。全听着，又全听不见，简直是海纳百川的境界。她妈说归说，最后不还是让她爸飞？”

周卉、雷克、周自横全惊了！头一回听见林响泉说完这么长的一句话。

雷克的小飞机飞了起来，轻飘飘、稳当当，万里无云，御风而行。

“哥们儿帅吧？酷吧？”雷克不知道说给谁听。他今天穿了一身军品，绿油油的，手里神气地拿个遥控器，头上戴着一顶咖啡色的棒球帽，上面有个芝华士威士忌的LOGO。

“We could be together，everyday together（我们会在一起，每一天，在一起）……”广告歌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周自横觉得这小子真不赖。

“我说关西那事你有主意了吗？”雷克一心二用地问。

“你别操心这个了，瞧好吧。”

“你那京都小丫头又给你灵感了吧？”雷克冷不丁偷袭周自横。

“什么京都小丫头？我怎么不知道？”林响泉调皮地直直看着周自横，“嗯？”眼神充满挑衅。

“听他胡说！”

“就上回在叙利亚被拒的时候，在边境遇上的，聊过两句，一起买了一个一日游，AA制。”周自横尽量轻描淡写。

“遇上了，就扎眼里拔不出来了。”雷克穷追猛打，“说人家爽朗得一点儿都不像日本人。”

“爱上日本小姑娘了吧？”雷克还在继续这个话题。

“你自己不是也爱卡哇伊激情小护士？”这话居然出自林响泉之口。

雷克冷不防侧翼遭到偷袭，手一晃，遥控飞机一头摔在冰面上，四分五裂，雷克五内俱焚。

“空难喽！空难喽！”周卉高兴地跳着脚。

“这下坏了！”雷克发现飞机的残骸散落在微波荡漾的湖水和冰面交界的地方，“这咋办？”

雷克要爬过去试试，周卉一个劲儿喊：“不要了！不要啊！”周自横想起林响泉的汽车后备厢里有网球拍，只有林响泉，默不做声。

“等等看吧。”她说。

不一会儿，一条巡视冰面的小船撑了过来，停在残骸附近。一派平沙落雁、渔歌唱晚的闲适境界……

第二章
京都 命定的一箭

直美张弓搭箭的刹那，

她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顶了一下，

接着，整个身子摇晃起来，老屋吱呀作响。

她知道：这是地震。

日本·京都

27

“直美！直美！快醒醒。”秋子摇晃着睡梦中的直美。

“牵牛花开啦！”

此刻，清晨微甜的凉风，正带着昨晚的回忆，吹进日本京都左京区怀石料理店“石松”算不上宽敞的庭园。石灯笼里的夜烛，已经熄了很久。

“什么牵牛花啊？这么早！妈妈您真是女超人！”直美用纤巧的手指拂开乱发，也拂开惺忪的睡意。

在日本所有的都道府县中，京都腔被公认最柔弱的。此刻，直美的京都腔夹杂着半梦半醒时模糊不清的嘟囔，在秋子听来，却更觉得女儿可爱。秋子看着直美，不知不觉中，女儿已经到了穿和服、擦官粉、出嫁成家的年龄。

直美看了一眼屋角的古旧座钟，指针耷拉着八字胡，没精打采地指向7：20。

“牵牛花是见不得阳光的，它只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开放。它不为旁人开放，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偷看，我们这样，算不算失礼呢？赏完花，你再回去睡觉。”

“一期一会”。直美是懂得的，说的是生命中的每个瞬间都不会重来，生命如花意十分的时候，应该抓紧时间享受生活。“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其中意境，直美觉得中国的古诗写得最好。

秋子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和服，跟直美平常看到她围着围裙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大不相同。她好像正要出门。

“妈妈，您今天是不是想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呢？”直美有些不解。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秋子平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人过中年的秋子，是典型的京都妇女，虽然没有沉鱼落雁的美貌，但是平时一身素雅的打扮，颦笑有度，亲切的仪态也颇有引人之处。

秋子受过高等教育，酷爱古典文学，因为家境不得不继承了眼下这座颇具古意的餐馆。秋子的丈夫去世得早，她不得不独撑局面，抚育三个孩子。经过整整10年的惨淡经营和奋斗，餐厅终于有了起色，也有了一点儿名气。一年前，秋子还向银行贷了款，在北白川开设了一家分店。两个儿子都已经独立了，陆续搬走，只有直美这个小女儿还留在家里。不过，时不时她也会消失一段时间。

有空的时候，秋子也发展一下自己的个人爱好，因为辛苦拼命而变得粗大的双手，也能熟练地刺绣、插花，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汉字书法。她书写的几首白居易的诗，就是被日本人大加赞赏的“白诗”，还曾获过奖。为了写这几幅字，秋子不止一次去过京都一座著名的庭园——江户时代著名文学家和造园家石川丈山的“诗仙堂”。那里有“三十六诗仙”的彩塑，白居易、孟浩然、杜甫等中国的大诗人，也位列其中。

日本学者猪口笃志曾经说：“不了解汉诗汉文，就不可能了解日本文化的原点和诸相。”几千年来，日本一直远远看着海峡的对面，一直在仰望，一直在寻找，一直在追问着“我是谁”。

这会儿，直美没有想到那么多深刻的道理。她心里只想起了雄霸天下的武家丰臣秀吉和寂享草庵的禅意茶人千利休的一段往事。说的是丰臣秀吉听闻千利休庭园里的牵牛花开得很美，派人传话说第二天要前往拜访。但是第二天当他踏进庭园的时候，却发现翠蔓空寂，一朵花也没有。于是他勃然大怒地登堂入室，手按剑柄。

当他跨进茶室的时候，却发现屋内空无一物，只有一件花器，内有一朵牵牛花独自盛放。那天一早，千利休已经将所有的牵牛花摘下，将它们在后室私藏了起来。

“我的那一朵，要为谁开放呢？”直美静静看着庭园。

枝蔓上，牵牛花完全不在乎旁观者的赞赏，兀自开放着。

“是喝茶，还是喝可乐好呢？”直美想着，“赏花喝茶最相配了，但是喝茶太麻烦。”直美起身，拿出一听可乐。

这会儿，母亲出门去了，店里也没有人。直美想起了约旦边境上周自横抽烟的样子。这会儿，距离周自横再次出现在直美面前的时候，还有挺长一段时间。

“人生的际遇，有的时候还真是无常。”直美想。

28

秋子能够阅读艰涩的古代文学作品，甚至能背诵《万叶集》和松尾芭蕉《奥州小道》中的部分章节。京都人文科学研究所东方部的春秋两季学术演讲是对外公开的，这个课程相当冷僻，和者寥寥，秋子便是其中的听众之一，每课必到。她不仅做笔记，有的时候甚至录音。一边开店，一边学习，其中甘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总是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如果你要别人甘愿为你工作，自己就得先做个好榜样，只有能干的主人，才能留得住能干的伙计。”

店里忙碌的时候，她真的想过放弃。但是，讲座的一个讲师到处说：“我们的讲座都能吸引到怀石料理店的老板娘了，实在令人感慨！”于是秋子继续坚持，每课必到。

日影西斜，牵牛花羞闭的时候，秋子回来了，木屐声急。后面居然跟了满满一队人，抬着一个大箱子，那阵仗，如同江户时代的大将军丰臣秀吉出行。

“妈妈您，突然袭击，我完全没有准备呢！真是失礼了！”直美忙不迭地出门迎客，店里的厨师，也停下手里生鱼冷刀的活计，诧异地看着。

在料理店二楼秋子最喜欢的房间，秋子在众人的帮助下打开了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是一个半人高的文乐傀儡人形，那是日本古代音乐家表演用的道具，现在日本很多年轻人根本搞不清文乐是什么，秋子为了它，却花去一大笔钱。

待众人散去，秋子和直美静静地在房间里对坐。

秋子双眼直直地看着人形。

“从少女时代，妈妈就有这样的梦想。”秋子望着直美，“那时候家里穷困，害你也跟着受苦，现在刚刚好转，我的老毛病就又犯了，把直美你的嫁妆钱也花掉了，真是没有办法面对你呢！”秋子双眼含泪。

“妈妈您，永远是最棒的女超人！就算是再没有精力的人，看到您也会马上打起精神来的！嫁妆什么的，请忘记它吧！有妈妈，直美很幸运。”

秋子已经止不住泪水，只说：“直美你的梦想呢？妈妈也想看到你的梦想烟火设计完成啊！请慢慢来，不过要加油哦！”

在她们旁边，静静微笑着的是秋子亡夫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他，还年轻。

29

禅僧、古庙、浮世绘；料理、丝绸、武士道；陶瓷、艺伎、制墨人；茶道、花道、合气道；佳能、松下、新干线……还有烟火师傅。

“关西的计划大致就是这样的。”周自横在韩治发明的“务虚会”上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小子就是有本事在快餐式的材料中成长为一个专家。”雷克不得不佩服，这次，他要和周自横一起去京都。

“下面，我想说一个比较‘务虚’的想法。”周自横顿了顿，他记得韩治曾经说过，之所以把这个会放在周五的下午，就是让大家有比较多的时间“胡扯”。

“我们应该有更强的风险意识，目光放得再远一些，现在我们不赚钱，同行们也差不多，现在我们是老大，明天未必是，现在中国旅游者出国跟团，将来未必是。”周自横觉得这一番话是在重复韩治的观点，为了说明下面的事情，他必须先把韩治的耳朵叫醒。

“兄弟，捞干的行吗？不解哦！”雷克开口了，“这跟关西采访有什么关系呀？你是不是打算从认识你媳妇那天早上说到明天早上啊？”他还没离开日本的话题，觉得这才叫真正的“务虚”。

“E-Guide”周自横马上一个反手抽杀，“我觉得网络旅行攻略的时代就要到了，所以设计了一个互动电子导游系统，名字叫E-Guide。”他觉得这下韩治的耳朵该醒了。

“现在中国出境人口逐年增多，大家开始腻味走马观花的旅游了，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到地方先尿尿，回来一问啥也不知道，还有强制购物，游客快受不了了。作为媒体，我们应该领导舆论，参与旅游业界经营思路的转变。”

“这才是真正的‘务虚’。”韩治想。

周自横觉得大家安静下来，有点儿气氛了，于是把笔记本电脑上的PPT文件打开，投影机让沉闷欲睡的大屏幕眼前一亮。这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是林响泉买的，很小巧，是新款，不过经常是周自横在用。

第一张图片蹦了出来，漂亮、性感的安吉丽娜·朱莉的面部特写，她眼睛前面挡着一个小小的、像单片眼镜一样的透明显示屏。

“这就是未来的旅行者。”

周自横提高声音，大家都笑了，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吊起了胃口。

“未来的旅行者将透过这个小小的镜片，更加深入地看着这个世界。”

“简单来说，E-Guide就是通过iPod播放器和地图，把旅行指南、攻略、背景知识、图片、地图、旅行产品和服务的预订系统，还有视频等材料，都放到一个小小的，大家可以随时查询、收听和观看的平台上。”

周自横越说越激动，韩治越听越糊涂。

“这就等于，你在卢浮宫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个不用付钱的旅行社。”

大家全懂了。李黎拿着暖瓶走出会议室去了茶水房。看来，这会，还要开上好一会儿。

她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正显示着罗马的立体地图，《罗马假日》经典场景的剧照轻灵地悬浮在地图上的各个景点上空。

“每到一个地方，你都可以打开iPod，选中题目为景点名称的录音材料，收听那里的故事，声情并茂。”周自横继续讲。

“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有以下几点原因：一是对公司形象的提升，我们将是全球第一个推出全新导游形式的公司；二是提升产品质量档次和竞争力，我们将领风气之先，告诉受众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度旅行；三是突出与竞争对手之间的差异化，我们将再不仅仅是一家杂志，而是电子杂志；四是对产品促销的意义。E-Guide也将是一个全新的、好玩的广告平台；最后，我们欢迎盗版！盗版越多，我们的差异化电子杂志的概念就传播得越广。”

周自横说得脸红耳热：“我请广告公司的朋友帮我分析过，目前使用随身视听设备的人群，他们和我们要争取的深度旅行目标客户非常吻合，而且这种设备的发展前景很好，用的人会越来越多。”

“关于广告的前景不言自明。”周自横先看了韩治一眼，目光又在李黎面前停留了1/60秒。

“这个系统，旅行社会希望他们的客人人手一个。即便对不去旅行的受众，也有意义，他们可以在上班的路上，或者翘班的时候使用我们的系统。我们的卖点是每天要花一个小时上班？正好够顺便参观卢浮宫。”

“关于成本和可行性的问题，我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李黎忙忙碌碌给会议室里的人们续杯，添茶。

在周自横讲这番话的前一年，《古墓丽影》上映，朱莉大红大紫。

这一年，乔布斯的苹果公司推出了升级版本的iPod播放器，容量为10GB。售价为399美元，在开售的头两个月，一共售出了125000台，白色耳机开始风靡世界。

4年后，各大旅行社为了突出产品差异和深度旅行的概念，在报纸上刊登的广告里，纷纷有了“赠送卢浮宫专业讲解”的卖点。没有iPod，已经成为很“逊”的事情。

这一年，周自横、林响泉、雷克、李黎……还有直美，都很年轻。

30

崔久铭看了周自横开出的采访计划，郑重地用双手把它放下。

“非常好，您好像很了解京都？”崔久铭停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们也不能慢待了关西的其他城市啊！”

周自横看着他勾去了清单上的几个项目，其中有：武士道、合气道、新干线……还有烟火师傅。

第一是因为日本人恐怕不愿意向中国记者公开武士道的内情；第二是因为他认为这些项目恐怕不能成为旅游团的看点；第三是因为没必要特别宣传了，已经是旅行社团队的“自费项目”；最后一个原因，崔久铭根本不认识在日本做这行的，他只对中国的浏阳花炮有印象。

崔久铭意识到自己取消了清单上几乎所有的武术类项目。为了不显得失礼，崔久铭补上了一项：弓道。

能离开经典传媒集团的大楼，周自横是高兴的，特别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来到清新淡雅的日本。一连几天，周自横和雷克在崔久铭的陪同下谋杀了满满一大口袋胶卷。

樱花季节，那边的静美，于无声处，如春潮带雨晚来急，打动了野渡无人的周自横。

他们流连在无数的古庙、庭园之间，在京都的“诗仙堂”，周自横看到中国大诗人的彩塑，再次想起了那句话：“地球不过一个小村庄，不是吗？”

这里的很多建筑，古韵悠然，唐风十足。要看中国的盛世唐朝，居然应该来日本。人们常说“薪火相传”，这古风里的火炬，从印度到中国，又从中国到朝鲜，再从中国到日本，鉴真大师带来的唐画、雕刻、建筑技艺，现在仍然在日本原样保留。这火炬，传来传去，怎么就没有再回到中国？

一条用鸬鹚捕鱼的小船，斩破平静的水面，豆灯点点。这场景，也和过去的中国很相近。周自横迅速举起相机，准备拍照。河边的一片柳叶，突然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梢头滑进周自横的取景器，一瞬间，他竟然想起了直美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快门把这个场景留在当下。

周自横抬起头，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首诗：

清风解我意，

送柳入画帘。

闲蝉不曾问，

滴水对谁言？

他觉得，可以回去向林响泉炫耀一下。

隔天早上，周自横和雷克要赶近畿铁路的快车去弓道大师阿波研造家，崔久铭在站台上居然呕吐起来。

“您没事吧？”雷克这两天多蒙崔久铭照顾，昨晚在料理店猛灌他。在场的日本人也格外热情。据说日本越前地区的人喝酒用的杯子底上有个洞，拿杯的人必须把手指巧妙地放在那个洞下面，不停地喝，敬酒的人，不停地倒。斗酒这一点，中国人和日本人同样凶猛。幸亏，周自横他们的杯子上没有洞。

“喝到今天早上还吐的地步，不至于吧？”雷克心想，一边拍打着崔久铭的脊梁。

崔久铭记得，他刚来日本的时候，也经常在餐厅打工。那时候，他还很年轻，那时候，他最恨的就是像自己现在这样喝到很晚还不走的日本客人，临走了，还要在餐厅门口小便。

周自横一边偷笑，一边把头转过铁轨另外一边，崔久铭的窘态，他忍住不看。但对面站台上的小女生，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个日本小女生和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姑娘很不同。一身古装，活像战国时代的忍者。一丝不乱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扎成马尾辫，脚下踩着木屐，背后背一张硬弓。毫不回避的眼神，看着这边。

那眼神好像直美。

31

“能欣赏对手的敌人，是最好的敌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知音。”京都的弓道大师阿波研造这样说着，“而弓道习练者的对手，是自己，绝非箭靶。”

此刻，阿波研造既非面对箭靶，也没有敌人，而是面对着池塘中的莲花，面对周自横一行人，从容平静。

弓箭，曾经是日本武士的兵器。而中国人非常仇恨的那些日本武士手中，早已没有弓箭。

在日本的战国时代，有这样一句话：“杀人越货，是武士的习气。”对于战国时代的武士而言，吃或者被吃，生或死，亡或兴，都是家常便饭。

“所谓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于生死两难之际，要当机立断，首先选择死。”这是武士道的“圣经”《叶隐闻书》中作者山本常朝的破题。

对于弓道练习者而言，射箭并非习武，更非运动，而是一项艺术，一种宗教仪式，确切点说，是切入禅的门径。这种心灵训练的目标，用阿波研造的话说：“不是击中箭靶，而是射中自己。”

周自横和雷克他们似懂非懂。继续倾听。

“练习射箭，会杜绝外界的打扰，直接面对自己的内心，专注于一点。”阿波研造继续讲。

“射箭这种艺术，完成只在瞬间，过后不留痕迹。没法向别人炫耀。只有自己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可以达到什么样的境界，遇到过什么。”阿波研造穿着仪式化的古代服装，让周自横不禁联想到少林寺的和尚。“射箭的人应该绝不在意旁人的评价，绝不在意箭飞出去后的结果。一心把握当下，全无其他。”崔久铭把这些话翻译完以后，他们彻底晕菜。

“就像这池塘里的莲花。每天都会日出开放，日落闭合，开时只管开，闭时只管闭，明天是否还是一样开得好看，全然不管。有意义的，只是当下。”这句话他们稍微明白。

“日本有个说法，一期一会。是否就是说生命的每个瞬间都不会重来，要好好把握？”周自横灵光乍现，连忙让崔久铭把这话翻译成日语。

“我们去喝茶吧。”阿波研造听后捋着胡子建议。那几缕胡子，看上去和终南山的归隐道士有几分神似。

喝过茶，阿波研造大师带领大家来到弓道练习厅，周自横没想到这里竟然是如此封闭的一个空间，除了朝向庭园的一面，几乎是个大铁桶，而朝向庭园的一面也与外界保持着很远的安全距离，练习厅房檐低垂。周自横觉得日本人谨慎的态度在这里表露无遗。

周自横进入练习厅的时候，谈兴未尽，还在执著于箭与禅。

周自横注意到，榻榻米上站着一个背影，和他在近畿铁路火车站遇到的姑娘是一样的古装打扮，在他们进门的一刻，正全神贯注地拉开弓弦。长长细细的箭弓，直指天空，经年日久的弓身上微映着寒光。那姑娘没有像一般多礼的日本人一样马上停下施礼，而是继续动作。

她的脑后，倔犟的马尾辫纹丝不动，她两脚稳扎地面，细瘦的双臂优雅地伸展成一个充满张力的角度，整个人，性感得如一管修竹。

“嘭！”

弦声低哑，却直指人心。只有当下之音和古琴的停弦，能够让周自横如此震撼。

轻轻之箭，如刹那脱笼的飞鸟，径自飞向了目标，心无旁骛、正中靶心。

女孩子轻轻放下双臂，长吐一息，回转过来施礼。

“直美？！”

周自横刹那间懂得了什么是阿波研造所说的：自己射中自己！

32

阿波研造得知周自横竟然是自己疼爱的孙女直美的故友，格外高兴。他也察觉出了直美的喜悦，一身仪式化的衣服，毕竟挡不住小姑娘乱跳的心事。他的透彻，一如当时引荐周自横认识林响泉的古琴大师龚一。毕竟，他们的修为早已参透生命的本相。

大师破例答应直美，为周自横一行演示什么是“射中自心”。他劝退了众人，面壁祷颂了经文。这时候，屋里静得听得见三个年轻人的心跳。

周自横站在直美和大师身边，他放弃了拍照，准备静观大师的这一箭。

雷克在箭靶附近准备好三脚架，安放了红外线触发的快门释放器，他的心跳得更厉害。

这个装置本来是用来在野外拍摄野生动物的，是雷克花大价钱托朋友从美国购得的。只要有东西在镜头的摄影范围内轻微移动，快门便会瞬间释放，拍下眼前的景象。他把设备查了又查，希望这次千万不要出任何故障。这次难得的体验也让雷克明白了什么是“一期一会”。摄影这活，从来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周自横看着自己的搭档额头冒汗地忙碌着，由衷赞赏。雷克就是舍得、有勇气尝试各种可能。至少，为了一张照片、为了一个“决定性的瞬间”，他是肯拼命的。

“为了那些古怪玩意儿，他一定花掉了不少银子。”

雷克则在一边继续担心，不知道如此高速飞行的箭杆，能否在合适的时候激发相机的快门。

弓道大师阿波研造转过身来，他已经脱去外衣，露出老而弥坚的半个肩膀和左臂。沉稳如山地拉开强弓之前，他竟然让直美蒙上了他的双眼。

他要射两支箭。

阿波拉弓的时候，周自横注意到，日本弓箭射手和中国箭手不同，箭尾不是压在弓弦正中，而是在稍微偏下的地方，弓身向前微斜，如大厦将倾。他的披袍盖住前后分开的双脚，仿佛地上生根。

“嘭！”第一支箭飞了出去。正中靶心。箭靶处快门轻响，闪光灯激发。雷克心里扑通一抖。

阿波熟练地取箭，再次拉弓，仿佛梦游一般的动作，流畅得一如眼前洞悉一切。

“嘭！”弦声低哑地伴随着另一支箭离弦。

“啪！”先前稳稳定在靶心的那一支箭，一劈为二。

几乎同时，相机的闪光灯发出雪亮的白光。那一瞬，如同禅悟，参破世间所有的纠缠，空寂的世界再次响起鸟鸣。

33

周自横一行人在京都还有短短两天，白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好在，还有晚上。直美有点儿调皮地眨着眼睛。

“很想要带周先生和诸位去见一个人，一个很特别的日本人，可以吗？”直美只想让时光永远停留在和周自横相见的时刻。

京都高台寺的寺前静因大和尚刚刚因为樱花得了日本广告设计大奖。

今天晚上，他要去见一个人。是因为他的多年老友、弓道大师阿波研造的孙女——阿波直美。

今天晚上，他要见的人还有周自横和雷克。

见面的地点，是大和尚选定的餐厅，以僧菜最为出名。

大和尚的出场颇出人意料。在周自横的印象中，这个阶层的僧人定会一身袈裟、手持法器，如同《西游记》中的唐三藏一般出现。但是当寺前静因出现的时候，却是上身着粗布蓝褂，下身粗布灰裤，打着绑腿，穿着朴素的僧鞋，挎着一个用旧了的粗布香袋。如非引见，简直和北京建国门街边的“送符僧人”一般无二。他轻快的脚步配上这一身短打扮，使得在黄昏见到他的人，感到他简直有几分“夜行忍者”的气质。

“今晚的樱花，等候诸位很久了呢！”和尚的笑，仿佛是对樱花的赞美，也像是遇到了多年的旧交，完全不必拘礼寒暄。

菜上来的时候，盛菜用的餐具是精美的日本漆绘餐盒，打开之后里面有漂亮的陶瓷套钵，再里面是金光闪烁的小方盆，如同当年战国将军使用的名器。

大家正在欣赏餐具、未及开口之际，和尚又抢先发话了：“最美的是里面的豆腐，不过豆腐而已，大家开动吧，不要让它久等了。”言毕爽朗一笑。

豆腐浸泡在青涩的汤汁中，清清淡淡，配合的，只有一片枫叶，尚绿。

席间，和尚讲起了他的佛缘。

寺前静因曾经是名牌大学工学部的学生，学生时代的他，如同其他同学一样，一直为进入大株式会社而努力奋斗。因为对传来佛法的中国很向往，他本来立志做一个到中国开拓市场的白领。毕业的当口，他突然得了重病，不能马上工作，但是生病以后的他，却忽然觉悟了生活，于是出家做了和尚。

寺前静因清净地开始了寺庙生活。在佛前清修的日子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打扫寺院的庭园。寺院就坐落在航班飞过的航线下方，他每次看到头顶飞机的红灯闪烁、引擎轰鸣，都会想：如果自己进入大商社，此刻，可能就在那架航班上飞往中国……

当上高台寺的执事以后，寺前静因总是优先考虑让打工的中国留学生到寺庙勤工俭学，据说目前寺庙里已经有了六七个中国学生，帮助接待中国游客。

谈意稍歇，和尚正要动筷，不想传来阵阵手机铃声，是一曲不知哪个日本小女生的快歌。和尚先是惭愧地连连道歉，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新款手机，调皮地笑着打开翻盖，硕大的屏幕上是一个美女明星的大照片，和尚笑着说：“刚买的，很喜欢哪……”

崔久铭也不失时机地离席去打电话。

和尚讲完电话，宾主间顿时沉寂下来。四外清幽，唯有风入松林的阵阵低语，天空皓月高悬，周自横突然想起了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说法，玩起猜哑谜的游戏来。

他手指天空，对大和尚露出微笑，心想：对方是会把这个手势理解成刚才谈到的飞往中国的飞机呢？还是空中的明月？

大和尚用手指了指对方面前波光粼粼的茶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报以会心的微笑。

周自横看看面前一波荡漾的倒影，朗朗乾坤，全在其中。

直美看见的，却只有周自横。

“我们去喝酒吧！”崔久铭刚刚落座便听到这话，他并没有大惊失色。日本的和尚和中国人印象中的大不相同。

地点是希尔顿酒店的鸡尾酒廊。

周自横看出，这位执事僧对酒吧的饮品颇有研究，一手包办了点单的任务，殷勤地向来客推荐酒水和小食。服务生半跪着送上点心，其中有一款青绿色的饼干。雷克好奇，取了一块，放进嘴里，不想辛辣扑鼻，一时无语、涕泪齐下，回味过后，又不禁长出了一口气，释然而乐。

寺前静因不等崔久铭和直美开口，便笑道：“是不是和初恋的滋味一样？”

高台寺的营造颇得古韵，处处皆是精巧静谧，移步换景，处处可入画，的确堪称清修的好地方。寺前静因介绍过后，非常得意地要崔久铭告诉两个记者：“寺庙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网站，而且中文和英文的站点都已经建设完备。希望这方法能够帮助我们弘扬佛法，当然，还有推广旅游，让更多贵客到来。”

从史家的角度来看，位于京都东山灵山之麓的高台寺，是日本名刹。

日本的战国时代，叱咤风云的丰臣秀吉病逝后，夫人北政所为祈祷其夫冥福，安养修佛，迎请建仁寺高僧三江绍益开山住持，号称高台寺。营造之际，一统天下的德川家康为笼络丰臣秀吉旧部，稳定政局，曾给予极大的财政援助，故寺庙壮观清丽至极。

北政所温良贤惠、克己节俭的品格风范，广为古今世人爱慕推崇。谢世后，高台寺虽屡遭火灾，但现存开山堂、灵屋、伞亭、时雨亭、观月台等国家重要文物，蓬莱山水庭园等国家名胜古迹，以及翠竹、菲樱、晚枫等佳境绝景久负盛名。近年来，尤以独创之灯节庙会夜景驰名海外。

高台寺的夜景，因动用了日本人引以为傲的科技手段而闻名。

当天晚上，高台寺清清静静，在夜色笼罩中，亲切一如私宅。庭园里的枫树、池塘在灯光的照射下，蒙上了神秘变幻的色彩。清清淡淡，全无半点鲜艳的浮气。为此，寺前静因得了日本广告设计大奖。

“烟火师傅是做什么的？”周自横在摇曳的竹林边，突然这样问直美。

34

所谓夜樱，就是晚上欣赏樱花。

日本人对樱花之爱，无以复加，加之花期短暂，来去不盈七日，满开仅仅一日，那落花一瞬，是最能体现日本人“物哀”之情和感怀“死之绚烂”的时刻，被无数武士和俳人在诗句中反复吟咏。

日本是一个被动荡沧海包围、被宽稳大陆遗弃的岛国。日本文化中的孤寂与不安，犹如宿命浪人的情结，是寻求归宿与认同而千年不得的失落。他们借樱花的命运，流露出些许人生无常的自卑和悲戚。

他们眼中的樱花，开时簇拥而来，如日本人般具有聚众合力的特质；谢时同去，似云水流逝，毫不留恋枝头。落英之美，诱人向往灿烂节烈之死，又带有一丝舍生取义的壮烈，尤其迎合武士阶层“不可择生处，但可选死时”的内心。

这等灿烂的谢幕，大概也使他们联想到了战国时代历史上，主公战败，众多武士随之集体切腹“玉碎”的场面。所以，日本人连晚上的时间也不错过，挑灯夜赏，体会樱花的另一番韵致。

“我的工作是设计和制造烟火。”直美抬头仰望着樱簇，淡然地回答周自横的问题。

“周先生您？也喜欢烟火吗？”这是周自横在安曼没有看到的那张纸条上的问题。

“烟火和照片，都成就在一个瞬间，不同的是，烟火过后，天空仍然一无所有，而照片会永远地留下瞬间的精彩。”周自横发现自己又唧歪起来。

直美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我一直想设计的烟火，就是想让人们能感念这种短暂的情绪，让人们打起精神来，不要再为你说的一无所有而感慨。现在，还没有办法做到。”

风入古寺，池塘寂静，翠绿修竹随风摇曳，发出管弦般的清音。

“这样！”周自横觉出灵感来的时候，狮子座的热情注定会泛滥，像竹筒倒豆般倾泻自己的念头，毫无保留。“人们观赏烟火的时候都是抬头仰望夜空，这和他们平时观看事物的角度是多么不同！就像我们这次，真正换个角度，来到近前，才能发现一贯没好感的日本人，竟然和中国人有这么多心灵相通之处。我们不妨就利用这个难得的独特角度，来设计你的烟火……”

周自横想起早上阿波研造的莲塘，想起他隐士的风骨，不合于世永不妥协的态度，想起“一期一会”的美丽情致，想起莲花的性格，想起同样回荡在中国和日本幽谷深林中的禅寺钟声……

周自横给直美的烟火取了一个名字，叫“天边隐莲”。

为了向上仰拍被夜间灯火照亮的竹林，周自横放松地躺在地面上。他故意没有使用三脚架，他知道这样一来，画面会虚掉，但是正是这种虚动，会在他的底片上留下风过竹林的动感。直美当下了解了他的拍法，她注意到他全神贯注，注意到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的瞬间，注意到他的胸口在衬衫下起伏，仿佛能看见他心跳，听到他均匀、自在的呼吸声。周自横仿佛注视的是自己的爱人，而不是竹子。他轻盈地放低身子，又灵活地起身，整个动作那么轻松、随意，又仿佛早已练习过千百次。直美觉得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有孩子一般的单纯和专注，只是为了那么轻轻地按一下快门。

周自横起身前，翻身仔细地抚平被自己压弯的草坪，那动作带着爱意和怜惜。那么短暂、流畅的一个小动作。他的手指、他的眼神，仿佛在抚慰着爱人。

青草在这里枯荣了几百个春秋，没有人注意到，而周自横，只在这里停留了五秒钟，他关切地俯看到了，就像约旦边境的那个瞬间，他关切地看着直美。

那时，直美发现不远处的这个男人，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她感觉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瞳孔后面的某个地方，那时的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毫不闪躲的眼神。多少人看过她，却没有看到她？一定很多，但是其中没有这个男人。

这轻轻一抚，这脑海中的烟火，让直美再一次狠狠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来喝茶吧！”寺前静因大师呼唤大家的时候，周自横滔滔不绝的讲述正在收尾，他激动得面红耳赤，而直美内心的弓弦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在晚上不喝茶。”寺前静因一如既往平静地微笑着。

“可是这样美的夜晚，我们不会放过，享用它吧。日本人可是要饮茶长谈直到天明呢！”

35

周自横离开的那天，直美没有送行，只是送了他一支箭。

“就是它，第二次射中靶心。”

她急不可待地去烟火工坊，她要实现他们的梦想烟火。

“天边隐莲，好美。”直美知道这梦想要变成现实，还隔着迢迢长路。此刻，她已经踩上一双轻盈的白色球鞋，准备出发。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庭园，春尾时节的樱花树，正随风摇曳。

落英如初雪，正纷纷离开枝头。

周自横兴冲冲地回了北京。他急等着要和雷克共同完成心中的故事。

雷克每次在回程的机场，都会得上安检综合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安检的扫描仪会毁了他装在铅袋里的宝贝照片。这次，重症泛滥。

回到林响泉身边，周自横给她看了自己在日本写的诗，讲了重遇直美的趣事。这回，是林响泉用宣纸浓墨，把它抄了下来。

不过，她觉得诗意中，还有留白，也还有令她不安的刻意取舍。

“这样没有答案的结尾，也许更好。”她这样想。

36

从日本回来，周自横有两件事情值得高兴。

第一件事是关于京都的选题顺利通过，连崔久铭这样轻易不动声色的人也颇为感动。在设计部的电脑上看了小样之后，崔久铭同意可以再买两个版的软性广告。让崔久铭来看版面这个主意，是李黎出的，尽管她知道这样有点儿冒险。

第二件是韩治居然同意了关于俱乐部组织读者旅行的事，同样，也因李黎几个晚上加班和进言的功劳。

这一年最热的时候，周自横要去印度，一篇新的报道在等着他。

他想起一本和印度有关的书放在父亲家，可能用得上。所以这个下午，他从经典传媒大厦直接去了父亲那里。一进门，他看见父亲站在窗边，左手拿烟，右手托着一张揉皱的纸。

周牧之看见儿子进来，急忙把那张纸放进抽屉里，关上了。

儿子问父亲在东北老家照顾祖父母的母亲近况如何，父亲问儿子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父子俩打着招呼，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他们两个从来就是这样若即若离。

周牧之手里端着一本《庄子》，装模作样地看。

周自横找到了要找的书，出了自己以前的房间。那里还整齐、干净得和他青葱少年时代一模一样。

他径自走到父亲的书房看了父亲一眼，拉开了抽屉：“还不好意思啊？又写新诗了吧？”

《庄子》被老爸轻轻放到茶几上，一份诊断证明被儿子紧紧拿在手里。周牧之患了癌症。

“您居然还没有告诉妈？！”

“还早吧？等几天。”

“不成，你想让她犯心脏病吗？”

“也未必是。”

“不是，您就打算让她一无所知？”

几天以后，报告出来了。结果是：直肠癌。

周自横的父亲觉得很幸运，是直肠，不是肺。

手术前的一天晚上，儿子和父亲在医院的藤萝架下抽着烟，从不远处的病房里，传来几个病人的呻吟声。

“这是最后一支了啊，这回我听你的。”周牧之一辈子都很倔，终于乖了一次。

“我也想戒烟了，回头咱俩只有一块嚼口香糖了。我老妈情绪怎么样？”

“没事。”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有好也有不好，这次，并不是最糟的。

周牧之用右手把烟头掐灭，周自横看着父亲带伤的右手，想起那是一次家里煤气罐失火，父亲冲进厨房灭火的时候烧伤的。

“爸，没事的。”周自横今天晚上有那么点脆弱。

“学游泳吧，儿子，还有滑冰，你老爸我当年就是靠这两样追求你妈的。教了你多少次，就是学不会。”

37

父亲手术的那天早上，周自横要设法找到主刀大夫，塞给他些钱。这事情周自横办起来有点儿费劲。

周自横的妈妈说她去办这事，她知道儿子犯难，性格和他爸是一个样。不过周自横还是坚持自己去，他觉得这个早上，妈在爸身边比较好一点儿。

医生大大方方收了钱，下了楼梯。周自横还站在楼梯转弯的平台上，心里想，希望他是个高手，能保住老爸的肛门，让他每天戴着个粪兜过活，比死还难受。

长长的楼梯尽头是大门，出了这个门是通往手术室的路，出了手术室，却不知道是怎样一条路。周自横看着医生远去的背影，按照他的性格，本应对给出这笔钱并不在意，而对医生的坦然接受耿耿于怀，会在背后说句粗口什么的。

可是这时候，周自横怎么就觉得这医生的背影那么可爱，戴着圣人的光环。

周自横突然想到，自己过的生活一直像在冰山的夹缝中惬意地驾驶着一条帆船，明知向左或者向右一点儿就是冰冷、无边的冰层，挡着他的视线，让他完全看不见未来。而他，只管视而不见地唱着高亢的歌，一直向前。现在，这冰缝里的旅行，是否就到了路的尽头？他虽然看不到冰盖顶上的情形，但是他明白，那上面其实是大多数人冰冷、麻木的生活，那里熙熙攘攘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

他是否已经准备好了爬上去，汇入黑压压的人群，消失在里面？

不管还有多远，冰缝里驭风的航程，只要还有一寸，他也会继续下去，只要还有一寸，他也觉得应该感恩。

手术过后的一天，周自横稍感宽慰，父亲的命保住了，父亲的肛门也保住了。

“你还别说，那个医生技术不错。”周自横和林响泉、雷克还有周卉一起坐在医院门外的石凳上，周自横并没有履行对老爸的诺言，手里还是燃着香烟。

“真不敢想，我们老了怎么办哪？我还是一名护士呢，我都怕。”周卉紧紧抓着雷克的手，像抓着一根稻草。

“该咋办咋办呗！还能咋办？”雷克敞开的衣领里，仍然飘出古龙水的味道，刚修饰过的发型，根根倒竖。

“关键的关键，是像哥们儿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定要活得像哥们儿我这样帅！”他站起来，尽力摆出很男人的姿势。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你脸皮这么厚的。”周卉白了雷克一眼，问林响泉，“那你的高见呢？林大哲学家？”

“我说啊，我们去网球场，混合双打，出一身透汗。然后去好好吃一顿吧？”林响泉的提议振奋了大家的精神。

周自横此刻，就需要这个，他好几个晚上没好好睡觉了。

38

直美练习弓道已经有10年了，还是没有得到爷爷的认可。

“是不是爷爷对我格外严格呢？”

她想要的，其实不是证书之类没用的东西，爷爷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东西。但是爷爷经常不动声色地表现出他的不满意，特别是直美追问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时。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爷爷有时候会这样无情地回答。

“天边隐莲”烟火的设计也让直美很伤心，几次彻夜无眠的尝试，全部完败。

一起工作的人都说：“阿波直美小姐一定又失恋了，这次很苦恼呢！真是让人同情。”

周自横毕竟是个外行，他的想法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呢？

“但是，那个场景真的好美。”直美想着，又打起精神来。她叼着橡皮筋，用纤细的双手把头发拢起来，扎紧，又舔了下嘴唇。

深夜，忙碌的秋子行云流水般将厨房清洁得一尘不染，关上灯。发现直美的房间仍忽明忽暗闪烁着微光，她还在设计心中的烟火，通宵达旦。

“直美这孩子，还真的是打起精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直美匆匆吃过早饭，直奔弓道教室。周自横走后，她变得和妈妈一样鸡鸣即起，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汪汪乱叫的小狗阿丘。

“和难民营的小狗一样，阿丘你也是很幸福的呀，有人爱着你，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你、在乎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日复一日的练习，已经让直美的动作非常熟练，一气呵成的韵味，连旁边静观的研造大师也很欣赏。年轻人的朝气，让他不禁感慨；岁月匆匆流逝，薪火相传，也让他不禁感慨。

直美瞄准的刹那，气息顺畅，肢体松弛，完全感觉不到弓和箭身的压力。正在瞄准之际，她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顶了一下，接着，整个身子摇晃起来，老屋吱呀作响。

她知道：这是地震。

她仍然用细细的手指稳住弓弦，猛地放开。心无旁骛，箭飞了出去。稍稍偏离靶心的样子。

地震停止的时候，阿波直美和阿波研造对视一瞬，木柱上悬挂的立花（花道插瓶）掉落地面，啪一下摔碎了。

阿波研造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郑重地深鞠一躬：“现在，直美已经得到了弓道的美妙。可以离开了。”

“可是，没有射中……”

“你已经射中了自己。快回家去，看看秋子的情况，过会儿我会打电话问候，现在，请离开。”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对日本人来说，地震已经是家常便饭。2003年5月的这次，震级是大约里氏7级，震源在距宫城县首府仙台市东北方100多公里的近海海底71公里深处。当时京都、东京也有明显震感。正在日本访问的挪威首相邦德维克感觉到地震后，从下榻的东京一饭店12层飞奔而下，成了一些日本报纸争相报道的新闻。

但是在地震中从容放箭的，着实并不多见。

直美回到家的时候，秋子并没有一丝惊慌，只是在从容地处理胳膊的伤口，她刚才伏向桌子下面躲避的时候被破碎的餐具划伤了手臂。

“妈妈还舍不得死呢！连直美的梦想烟火都没有看过。”秋子面带微笑，收拾残局。

“哎呀！妈妈。爷爷刚才好像说我已经学成了！就在地震发生的时候。”直美恍然大悟似的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开始学习马背射箭了！”直美喜形于色，“爷爷刚才向我鞠躬道贺了呢！”

“等等，直美，听我说。你的人生，真的只有弓道吗？”她看到直美的神情里似有余音，就换了一个角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日本是个动荡的岛屿呀，你不觉得吗？”秋子笑看直美，周自横这个名字，她已经从阿波研造大师口中听说了。

“妈妈觉得中国在很宽广的大陆上，那里有很多东西你没有体验过呢。”秋子看见直美深吸了一口气，下巴微抬，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不安分的妈妈又要犯老毛病了，你也很久没有去旅行了，去中国吧。妈妈想在北京开设‘石松’料理店的分店呢。”

手术后的第八个月，周牧之骑着他的永久牌大二八自行车去了玉渊潭。他在湖边找了一个通向安静水面的台阶，走了进去。

周牧之痛痛快快地游了泳，内心无比满足。满头银发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为这事，周自横脸色铁青地劝了好一阵。临了，周牧之只是淡淡地回一句：“你什么时候学游泳啊？”

第三章
北京 旅行还是归宿？

周自横从来就不爱参加同学会，

他受不了那种排排坐、比比阔的场面。

但他毕竟已过30，还坐着女朋友的Mini车，

住着租来的房子，存折也薄如蝉翼，

留下的只有厚厚的相册和继续上路的冲动。

中国·北京

39

直美一走出北京机场，立刻高兴了起来。

北京的天空，依然故我地阴霾，沉着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北京的空气，如往常一样，充满着汽车尾气世俗的气息，旁人看来的折磨是直美眼中的美丽。直美到北京的时候，非典刚刚有所收敛。

“天气很好，适合散步。”直美此行，不是观光，更不是度假。

一路上，她好奇地走过街头的小吃摊档。油条，她没见过，超乎想象的便宜；豆汁，味道很奇怪，她想知道是什么做成的；咸菜，和日本的是那么不同，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她瘦削的双手插在口袋，踩着白色的球鞋。她吃得很饱，准备好打起精神来去经典传媒大厦。

“请问小姐贵姓？找哪位？”经典传媒大厦18层的前台小姐问直美。

“Lawrence Zhou！”

“请问他是哪个编辑部的？找他什么事？”前台小姐依旧面无表情。

直美这才想起来，中国人是说汉语的，而她，一句也不会。

直美用英语报上了《旅程》杂志的名字，前台小姐勉强听懂。

前台给李黎打电话，说有个说英文的女人找周自横，好像是新加坡人。前台秘书知道李黎的英文很不错。李黎说周自横这会儿在给编辑们做摄影培训。

“我去前台接她吧。”

“正好练练英语口语。”她前几天刚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芬兰小伙子，人很单纯，也挺逗的，她现在特别需要和说英语的人聊聊天。

前台小姐对直美一伸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你等着吧。那边有咖啡机和饮料，自己倒吧。”直美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前台小姐站起身来去洗手间。直美看见她那两条让人惊叹的长腿，又直又美。

“在这里工作的人还真幸运呢！怪不得好多日本男人喜欢来中国。”

直美对着前台小姐妖娆的背影，鞠了一个标准的日本躬。

李黎第一眼看见直美，就觉出她娇小的身躯里透出一股不相称的坚强和执著，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像她自己，结结实实地顶住了压向自己的众人目光。

李黎原先每次听到大家拿直美这个名字调侃周自横，都有点儿酸溜溜，现在好像没有了。

“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走得不够近？”周自横正慷慨激昂地讲到关节上，隔着会议室的大玻璃看到了直美。

会议室里正在放幻灯片，灯光昏暗，外面看里面，模模糊糊，里面看外面，一目了然。

“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走得不够近？”周自横重复了一遍，“错！你拍得不够好，不仅仅是因为你走得不够近，也不是因为你的相机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没想好要拍什么。”

周自横回身，迅速合上了会议室的百叶窗。

直美伸手，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铁皮门。李黎没有拉住她。

满满一屋子年轻人，正听得热血沸腾，有几个回头看了一眼：“新来的同事？”

雷克这会儿正半坐在会议室的窗台上，见状，抱着的双手分开，右手摸了摸额头。

“新来的麻烦。”

“每个国家都有它与众不同的个性。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出发前做功课，深入地理解它，努力找到它最特别的地方，在最恰当的时机，记录它。让每个看到你照片的人都脱口而出：嗯，这照片真的很欧洲！那张真的很美国！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普罗旺斯！这简直就是西班牙精神的标准像！比方日本，我觉得最有个性的，一定是女人……”

周自横弦外有音地讲，直美云雾缭绕地听。她一句也没有听懂，只是觉得周自横好帅。

40

那个周末，周自横要请直美吃饭。这事，他当然要告诉林响泉。他们喜欢在家里宴客。那天作陪的，还有雷克和周卉。

直美全然没有电灯泡的尴尬，一进屋就到处东看西看。客厅里那把来自泰国的藤艺沙发，两头宽大的扶手，像鸟翼微张，倾倒成很舒服的角度。周自横书房里的宽大扶手椅，也是同样的材质和设计。扶手和靠背，更是宽阔得让直美喜出望外。沙发旁边的地上，不经意地摆着高高一摞《旅程》，每期都登着周自横的作品，周自横在上面放了一片薄薄的青石板，只当它是咖啡桌，高度正好。

电脑屏幕上，不时闪动的屏保，是周自横在世界各个角落拍的照片，拍的几乎全是人。

房子的空间很宽敞，这里是北京郊区便宜的平房，周自横执意租的。林响泉放任他这样做，因为她懂他。门前的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石榴树。

甚至连洗手间也让直美惊喜。

洗手盆不是传统的陶瓷或者玻璃，而是硕大的一个砗磲贝，足有小一米的直径。这种贝壳要生长到这种尺寸，可能需要几百年。

“好棒的贝壳啊！”直美指着砗磲下面，问微笑着的林响泉，“这又是什么呢？”

“腌酸菜用的大缸。”林响泉笑出了声，这里面的掌故，面前这个单纯的日本小姑娘是不会懂的。

“自横，你来讲吧，你的创意。”林响泉以老夫老妻的口吻招呼周自横。

“哦，这个啊，和日本还有点儿关系。”

周自横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砗磲贝还是在日本的冲绳。那儿的纪念品店老板把一个这么大的砗磲当成托盘，上面摆着不值钱的毛绒玩具。周自横一眼就爱上了。

“做成洗手盆，多棒！”

一问价钱，60000日元！大概合4200元人民币。太贵了，周自横只好无奈地放弃了。他回来后和林响泉讲了这桩憾事。林响泉听他念叨以后对这个创意大为上心，有机会就到处找，结果，各色贝壳买了一大堆，砗磲没找到。一个下雨天，林响泉从福建出差回来。周自横打开门，林响泉拉着一个重重的拉杆箱，新买的，周自横以前没见过，但是她头发上的水珠，眼里满足的微笑，他见过。

拉开箱子的拉链，里面除了一个巨大、雪白的砗磲贝壳，别无他物。

“你的行李呢？”

“还在院外出租车里。”这时候，院外的出租司机等得好心急，把喇叭按得山响。屋子里，周自横正忘乎所以地拥抱林响泉。

贝壳应该是很脆的，周自横怕在上面钻孔会弄碎了它，想了很多办法，从铁艺到木柜，都不是理想的效果。结果倒是邻居家闲置不用的酸菜缸中了他的意，高度、大小都合适，朴素家常的效果更是让他满意得不行，于是40块钱买了下来。

他用改锥小心地在缸底钻了一个洞。放在地漏上，再把砗磲贝放在缸口上。他琢磨着，打开水龙头反复尝试。水倒是不会流到缸口的外面，因为两片砗磲贝壳咬合的地方天生有沟槽，水可以从这里流到缸里，再流到下水系统。但是砗磲贝的中心，总有些水排不干净。

那个时候，林响泉悄没声息地走到他背后，扑一下把一把白色的花朵扔在积水的贝壳里。

“这不就行了？”她忽闪着长睫毛，直直地看着他。

后来他们两个自费去巴塞罗那旅行，朝拜周自横最喜欢的高迪的“圣家族大教堂”。在那里，他们赫然在庄严的圣歌声里看到，那里的小礼拜堂入口，也横着这么一个砗磲贝做的圣水盆。不同的，只是下面的支撑架，那是一个精美的铁艺龙爪。

贝壳支棱的边缘根本不适合用来洗脸、洗头，但是每次洗完手，周自横最爱听流水在酸菜缸里盘桓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把这声音亲切地叫做：我家响泉。

菜端上桌，一个雪菜大汤黄鱼，一个龙井虾仁，还有一个是周自横自己发明的菜式。他把竹笋、江南的白干和香菇切了，用上好的酱油和高汤安安静静地一炖，再撒上翠绿的香葱。周自横叫它：“馋熊猫”。因为白干和黑色的香菇好像熊猫的黑白配，更何况还有它最爱的竹笋。

林响泉端出用话梅煮过的黄酒。

吃过饭，直美看见屋角的古琴，轻轻抚按着，觉得古意悠然。周自横想到：太公独钓的渔线、征战沙场的弓箭、偏安一隅的古琴，都有绷紧的弦。

“这张琴和我练习射箭用的弓都有弦，不同的是弓弦只有一根，而琴弦有7根呢！”

这是周自横没有想到的，直美说了出来。

林响泉微笑着听直美关于餐馆的宏大计划，脱口说道：“首要问题是选地址，租房子。”

“是啊，很让人头疼呢！”那年头，北京的房价正一路走红。

“我陪你找。”林响泉的提议，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轻轻一拨，像一个挑高的网球，跳在对方界内。

“你们忘了林伟民先生是做什么的了吧！”林响泉的爸爸林伟民是响当当的房地产老板。

那一年，北京的日本餐馆多半还是料亭的样子，很贵，高高在上，去者寥寥。

直美觉得实惠的回转寿司是个不错的点子。

41

直美的哥哥秀次，听说直美去了中国，有点儿诧异，不过也猜出了一二。

“直美真的行吗？失败了也没关系吗？”他不无担心地问妈妈秋子。

“直美是个倔犟的孩子。让她去，也是我的主意。”秋子很坦白地说，“心里有想做的事情，如果没有做，就是死也不能甘心的。”

庭园里的阿丘，正追着蝴蝶的影子乱跑。它已经长成了一条壮实的小公狗。

“连阿丘也有喜欢的事情呢，我们就一起加油支持她吧。拜托了。”

直美的两个哥哥，太郎和秀次，一直是直美寿司店最大的股东，他们一直没有来过中国。

林响泉和直美这几天很忙，找地点、做装修、选餐具、雇工人……林响泉的爸爸好生嫉妒，他曾经多少次地想，如果女儿能接自己的班，该有多好。她人随和，个性稳当，举重若轻，应该是能承担责任的。不过他并不着急，女儿现在的状态挺好。

翠绿的竹子，透明的玻璃，温润的石板，都成了直美店里清新淡雅的装饰，或是别出心裁的餐具。

料理店的各种手续办了很久，这一点让直美特别不习惯，不过，还是熬过来了。直美的料理店终于安安静静地开业了。她决定，请服务员在客人进门的时候，先用中文说“你好”，再用日语问候。开业第一天，第一个这么做的，正是她自己。

有点儿出乎意料，李黎有时候会到直美的店里来帮忙。她会捧着绿色粗毛竹做成的大杯子，一边赞赏，一边喝着暖和的大麦茶，像是久违了这种温暖。晚上，李黎会教直美这个执著的学生学几句汉语，她也练练英语。

“如果有日本口音，在网上和我聊天的芬兰网友Jarno，应该听不出来吧？”

关于周自横的各种趣闻和采访的动向，也是李黎和直美讲得最多的。她心里，虽然看不惯林响泉那八风吹不动的性格，但对她和直美的关系，却着实充满了好奇。

“难道，对直美的到来，她就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吗？”她希望看到更精彩的故事。

雷克和周卉当然也经常来。雷克和周自横简直把这儿当成了编辑部的另外一个图片放映室，当成广大“摄影发烧友”和他俩的“驴友粉丝”的另外一个俱乐部了，还因为周卉的妈梁淑珍就在这里上班。这一点，周良平特别满意。

斤斤计较又宽宏大量、刀子嘴豆腐心的梁涉珍，其实是这店里最明白的人。李黎的问题，她有答案。她看这局面，林响泉能轻巧应对。

在身边转来转去的敌人，总好过看不见的敌人。男人的心就像细沙，越攥紧，流走的反而更多。这会儿用力去抓男人的心，可能还不如轻轻去拂女人的心，让她知难而退。

让梁淑珍感到诧异的，倒是她发觉林响泉和直美这两个丫头的关系，竟然渐渐变得像周自横和雷克一样，暗地里较劲儿，却慢慢有点儿相互欣赏起来。

周自横看着这一屋子忙碌的人，心里涌起少有的感动，每个人都让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她觉得直美就像竹子，柔弱且强韧，只想抓住天马行空的风。而林响泉，不仅有竹子的柔美，更有竹子的通透。她的性感，全因为她身上留着竹节一般一道道的伤痕，让他心疼。龚一大师琴房里的那个下午，林响泉觉得是周自横伸出手把她从往事里拉了出来，是他在那个时候救了她。而周自横，此刻却想着要一辈子守着这根细细的竹子。

42

“你现在就要报告？”林响泉把无辜的眼神转向窗外。

“不是我不行，是现在不可能，请你理解。”她在向她瑞典老板麦克的中国秘书解释。

“是他的意思？麦克他怎么可能现在有这个意思？那是他上飞机前说的吧？我如果计算得没错，他现在应该在西伯利亚上空的某个地方呢。我们至少还有4个小时，而他落地后还有7个小时的时差要调整。”那边催得急，这边接得稳。

“你放心，就算晚几个小时，麦克也会觉得值得等，立信是唯一值得我们信任的调查公司，他们是中立的，报告没他们的数据支持也不完整。他来的时候，报告就躺在他办公桌上，如果报告不在那儿，我就在那儿，好吗？谢谢！”

说完这话，林响泉偷笑了一下。她知道秘书可能误解她的意思，想象着自己躺在老板的办公桌上的视觉效果。

林响泉这两天忙得可以，阎王和小鬼都缠着她。好在瑞典老板一进门就看到了已经准备好的报告。

林响泉这会儿回忆起她爸林伟民的话，觉得还是有道理的。“干吗要给外国老板打工？证明给谁看？别人谁会看。还不是给自己看？别人看了又怎么样？不看又怎么样？”那会儿她老爸正劝她接班。

“你接老爸的班得了，还怕人家说你不劳而获？你哪来那么多框框。是你的，你就安心拿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其实那会儿，林响泉还沉浸在过去里，工作和古琴，不过都是逃避，那会儿，周自横还没有来。

林响泉踩着冷冰冰的高跟鞋，走出冷冰冰的玻璃隔间，走过冷冰冰的前台小姐身边，下楼吃午饭。她要去直美的店里喝一杯暖和的大麦茶。

林响泉一进门，就看见直美在操作间后面对她挥着手，戴着塑料手套跑了出来。

“今天有你喜欢的新鲜海胆哦！而且中午特价！”

直美知道，给林响泉免费是太把她当自己人，她不会接受。其实直美还知道，林响泉是宁可保持点距离，就像她办公室到这里的距离，散散步就能走到，不近不远。

付出比获得多一点儿，林响泉会觉得更舒服。

“太好了！昨晚上加班，没吃好，早饭也没吃。”林响泉拿出了招牌式的标准微笑。

直美的确有办法让人一瞬间就打起精神来。

林响泉在等着上菜，没目标的眼光落在回转寿司台旁边坐着的一对老夫妻身上，他们显然觉得回转寿司挺有意思。

“今天，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某个特殊的日子吧。”她自顾自地瞎想。

“日本人挺聪明的，这个多有意思。老了老了，咱也尝尝这个新鲜玩意儿。”老太太对跑来跑去的盘子还有点儿不适应，有点儿举棋不定。

老先生一边吃一边还拿着书报架上的一本免费杂志在看，林响泉估计他吃饭看报纸的习惯已经有些年头了。她自己，喜欢看人。

“我觉得这小姑娘就是她！”老先生把杂志的封面给夫人看。那是本《旅程》，好几个月前的，封面是直美在张弓搭箭。

“这姑娘真是精神啊！年轻就是好！是日本人吗？”老太太眯起眼睛笑着看，慈祥的鱼尾纹沟壑纵横，筷子夹着寿司停在半空，酱油滴在了桌子上。

“你当年在甘肃民勤当民兵的时候，还记得不，扛个机关枪，人家也给你拍过一张这样的照片，还上了报纸。那时候你多精神！”老头喜形于色。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老喽，这张老脸，就你一个人看喽。”店里人不多，老太太放松地笑着。

“你那时候逃荒出来，到处找我，就扛了一口袋蚂蚱，还记得不？扛着蚂蚱都挺精神的，又黑！”老太太也把恭维大方地回敬给老头。

“不老不老，还没看够。”老头兴奋地拦住端着盘子走过身边的直美，“姑娘，这是不是你啊？”他指着封面，问一头雾水的直美。

“他是问封面上是不是你。”林响泉在一边帮着翻译。

“嗨！嗨！是我！”直美一边鞠躬应承着，一边把海胆放在林响泉面前，高兴地说出了日语。

“真是日本姑娘。”老头和老太太高兴地笑着，“这么远跑到中国来端盘子，不容易啊，还习惯吧？”他们今天很高兴，全无一事挂心。

林响泉想象着两个老人的故事。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认识周自横，已经3年了。

43

“NGM集团进中国了！”雷克眉飞色舞地大声告诉周自横，这个消息着实让雷克热血沸腾。大刊就是有大刊的样子，杂志还没出，先搞起了该刊著名摄影杰作的全国路演。

5个年轻人拿了免费的票，去看展览，满满一屋子从天涯海角拍回来的照片，毛玻璃的落地大窗，把阳光过滤得温暖、柔和又不动声色。周自横心里在拿自己电脑屏保上的那些照片和这些杰作一一比对着。

“这是佩特拉。”直美先看见了峡谷缝隙里露出来的粉红色神庙。

“我一个人去的那里，那时候还不认识周先生你。”他们是在叙利亚边境遇到的。不过，这样的照片，周自横也有一张，林响泉看过。

她觉得那张没有边境清真寺下的那张好，因为，画面空空的，没有人。

“NGM就是牛，又是飞机航拍，又是水下摄影，牛大了去了！”雷克的口吻里，分明有几分不服气。

“但是他们的航拍都离得太远了，没劲，还是你用小飞机拍得好，离得近。”周卉越来越会恭维人。

稍微改变角度去看，世界的确会变得非常不同。

“资助《国家地理》的史密森学会有钱，当然想得出就做得出。”林响泉这会儿显得特别现实。

雷克好像被戳到了痛处，没好气地抱怨：“咱们公司就是抠门，那点稿费少得可怜。韩治连出差的签证费都让我们自己出。”

“你知足吧，嘛钱不钱的，乐乐得了。”周自横扮起了清高。

“你是不抱怨，你明年升主任吧？韩治找你谈话没？”雷克底线扣杀。

“我不想，我就是想当一摄影师，除了拍照采访，别的没兴趣。”林响泉听了周自横这话，在一边笑。

“要不，你俩跳槽得了！有钱的主这不来了吗？”这回是周卉一箭穿心。

直美在一边听得半懂不懂，他们的语速太快了。

44

“我看过了，你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搬走吧！”

周自横环顾直美新租来的房子，他没想到直美让自己来参观的新居，居然是这样一个破落的胡同四合院。她装修餐厅很用心，但是对自己太草率。

“我喜欢这儿呀，很有北京风味。”

“首先是蜂窝煤炉子。”周自横好像在自言自语，完全不顾直美的感受。

“这东西非常危险，我都不会用，尽管我小时候是用这个长大的。你知道北京有多少外地人死在这上面吗？光图便宜不行，绝对不行。多少钱一个月？”

“人民币1400元。”

“这么偏的地方，一点儿不便宜。你疯了！”

直美看着周自横焦急又很跋扈的样子，心里好温暖。一个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他就赶了过来，仿佛手机一直就握在他手里等铃声响起。直美只想做一个被他紧紧握住，被他温暖着的手机。

“你知道北京冬天有多冷？就快下雪了，你会被冻死的！”

周自横看着直美细细瘦瘦的身体，这般光景她还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周自横从床上拽了一块薄毛毯刷地甩到直美肩头，裹紧了她。

“买的这些东西也不着调，太薄了，冬天你的房檐上会冻出三尺长的冰凌你知道吗？你受不了的。你真是个孩子。”

周自横叉着腰，审视着屋里屋外，像个警察。

“你在哪里晾衣服？洗衣机呢？放哪儿？你打算在院子里那个池子里洗衣服？手还要不要了？你打算把内衣晾在院子里？”

周自横眼光扫向直美的长睫毛，她的脸红了。

“院子里没有洗手间，晚上去洗手间要走很远，冬天怎么办？”周自横哑然笑了，“你去外面的公共厕所看过了吗？”

“嗯。”直美点点头，也尴尬地笑了，“很头疼呢。”

“喜欢院子里那棵树是吧？喜欢这样的古典建筑是吧？不过我告诉你，看见对面的垂花门了吗？漂亮吧？那原来其实是大户人家四合院内院的入口，现在外院被拆了，它变成大门立在大街边上，按过去的说法，这等于是把内裤穿在外面，你懂吗？哈哈！老北京早不在了，留下的，不过是不三不四的秀场。”

“真的？”直美也笑了。

“天棚鱼缸石榴树，肥猫门墩胖丫头。这的确很老北京，不过完全不适合你，你现在不是游客，从今天起，你要做个北京人，做我的邻居，明白吗？况且，你也不是一个胖丫头，冬天你会被冻坏的。我不能看着不管。这几个钱，你不能省。”周自横把这一长串话用英语说出来，显得有点儿词不达意。

“你很有钱吗？”直美调皮地问。

“呃，没有。”周自横说了真心话。

“但是我有很多朋友，给你个温暖的窝不是问题。”

周自横把这话用英语说出来，那个“窝”，就是“家”。

直美眼圈一热，两颗泪珠，强忍住了才没有掉下来。

“你要给我一个，家？”

半晌，周自横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的表达欠准确，但是面前这个从海的另一边飞来的姑娘，那么直率地看着他，向他要一个家，眼神楚楚可怜。他招架不住。

“我不是那意思，这么说也许很傻。”周自横把双手放进裤子口袋，目光停在直美瘦骨嶙峋的双肩，他的心颤抖了一下。

“但是，在北京生活其实不那么容易，无论你有什么需要，一定告诉我。别再这么匆忙作决定了，我希望你在北京过得快乐。”四目相对的时候，谁也没有躲开。

那一个星期，工作狂周自横居然请了年假，和直美一起跑了无数个中介公司，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一处他周自横满意的房子。

“你小子疯了。自找麻烦！”朋友们对他的作为敢怒不敢言，只有雷克心直口快。

45

2004年，《旅程》杂志的发展不理想，发行量虽然领先于同行，但也是在低空盘旋，那年头，网络媒体成了老大。雷克也在练习低空盘旋，他用直升机给周卉全家拍了个合影，其乐融融。

只有李黎的状态超好，她的芬兰网友已经深深爱上她了。她仍然很晚才走，但是已经学会了不再抱怨。

接近年底，周自横一年多没有联系的老同学张伟找到了他。

张伟做了8年银行的货币期货交易员，这活成就他的无数辉煌，赚钱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这活也毁掉过尼克·里森这样的天才，毁掉过巴林银行。31岁的张伟，和周自横同岁，比周自横有钱，比周自横风光，现在他是“副代正职”，掌管着一个很大的部门，却没有周自横那样来去潇洒。微秃的头顶，老到的笑容，也不像周自横那样一如既往。周自横爽朗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在学校和他斗酒的老样子。说话的语气，像蓝天一样真。

张伟找到他是因为他想买相机，要带刚结婚的漂亮老婆出去旅游。周自横发在《旅程》上的每一篇报道他都看过，最喜欢的是日本京都的那个封面故事。

“给老婆拍照，就是拍马屁。”周自横大笑，林响泉浅笑，张伟傻笑。

“所以一定要买长焦。这里头有个隐喻，你知道吗？长焦拍出来的美女背景全部虚化掉，模糊不清，但是美女是锐利的，是清晰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意思。”周自横又把摄影讲座上那一堆搬了出来。

“机身可以选佳能的，我用的就是EOS-3和EOS-5，不错！但是不要买佳能的镜头，性价比差。我告诉你，拍照，重要的不是机身前面那个镜头，而是看东西的角度。旅行，重要的不是在国外的时间，而是在国内的，出发前的功课做得越深，旅行就越出彩。有钱去买原厂的L镜头，不如买副厂的镜头，把那钱省了，去买书看，去更深入地旅行，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天，去码头、去市场、去老百姓家里、去难民营……”周自横越说越不靠谱了。

张伟听说周自横明年春节要带《旅程》俱乐部的团去尼泊尔，急不可待地报了名。临走，在他的奥迪车门边上说：“有空也去我那儿坐坐，碧水庄园。”

后来，张伟还是买了佳能EOS-1和L镜头，他要拍的不是难民营。

张伟走后，周自横也不能免俗地低落了一下，他从来就不爱参加同学会，受不了那种排排坐、比比阔的场面。但他毕竟已过30，还坐着女朋友的Mini车，住着租来的房子，存折也薄如蝉翼，留下的只有厚厚的相册和继续上路的冲动。

林响泉拍拍他的肩膀，把茉莉花般清香的头发倾泻在他肩头。

“明天周六，也去拍拍我的马屁吧？”她满眼期待地说，“车已经加满油了。”

46

李黎这天晚上来给直美上中文课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告诉她，《旅程》读者俱乐部2004年春节要组织会员去尼泊尔，带队的是周自横。

“怎么才能当上你们的会员呢？直美也很喜欢旅行，听说你们的活动很棒的。”直美也学会了不经意地打听。

“上我们的网站注册就行，不花钱。”

直美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还是要把这事当面告诉大家比较好，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一早，《旅程》网站的网管登录了后台管理程序，他发现新注册的会员里有一个是日本女孩，叫阿波直美，地址是北京的。她报名参加俱乐部春节的活动。

“一个日本人，干吗从北京报名去尼泊尔？我们用的航班不就是从大阪飞上海，再飞到加德满都吗？”网管大惑不解地问李黎，这天她是照例来网络部审查不良帖子的。

“你笨死吧！从北京去便宜呗。”李黎轻松地开着玩笑，有点儿一反常态。

当天晚上在直美的餐馆，菜式丰盛。一伙人又聚在一起海阔天空地瞎聊。张伟在那儿秀他的新相机，肆意放毒。他已经能颇为专业地评价相机的水准了。这时的轻松，是他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调动几十亿资金的时候无法体验的。

他也到了该享受生活质量的年纪了。

“是不是报名超过16个人就可以有一个免费名额？”张伟问。

“嗯，现在只有15个人。”雷克无意间说漏了嘴。

“为什么要16个人一起？我也去吧！”直美的中文真是突飞猛进了。

“呃……”雷克顿时语塞，桌子下面，周卉在他的大腿上不偿命地狠狠掐了一下，他顿时热泪盈眶，悔不当初。周卉的眼神分明是：80天不准亲我！

“那我去，正好春节的时候好多中国外地府的同事想回家过年，我打算把餐馆休业几天呢！”直美觉得学中文真好。

“直美，我告诉你啊！”

周卉顿了顿，把气喘匀了，说：“第一，中文不说‘外地府’，应该是‘外省籍’或者‘外地的’。‘地府’，在中文里是地狱的意思。第二，也不是‘休业’，而是‘关门’才对。第三，春节是北京餐馆最挣钱的时候，你这时候关门，回头一定把肠子给悔青喽！”小护士慷慨激昂地用五四爱国运动腔发表演讲。

“嗯！是很多外地的，同事想回家，过年，然后，我打算把，餐馆，关门，几天。”直美执著、艰难地重复着，字正腔圆，一下一下点着头，目光坚定。

“就是这样！不错！”张伟没头没脑地肯定着，“直美这么聪明的孩子，到中国干吗来了？”

气氛突然静止，仿佛空气里的水汽都要结成冰块，掉进雷克那苦苦的威士忌杯子里。他和周卉的两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无语的周自横和保持微笑的林响泉。

“你也去吗？”周卉硬着头皮问林响泉。

“其实也不是挣不挣钱的事。直美也该休息一下，这段时间还真挺累人的。北京人吃年夜饭也很少来日本餐馆。”

林响泉居然笑得出来。周卉觉得自己真是见着观世音菩萨了。

“周自横是工作去了，要照顾他的客人。带个女朋友，客人一定疑心我拿了免费的名额，占了大家的便宜，那多给他添堵，我不去。”

“那免掉的那一个人的钱……哦！领队是免费的，是吧？”张伟继续没头没脑。心想和一个日本小丫头一起去尼泊尔还真是挺有意思。

“不会，我会建议总编室，让他们分摊成本，给大家降价。”周自横这话让张伟很受用，林响泉却丝毫没觉得好。

“如果什么事情都抓紧、都挂心，那样的生活，太用力，也太累了。”林响泉想着，拿起了她的日本清酒。

况且，不是还有个没头没脑，看着直美两眼发直的张伟呢。林响泉相信周自横能带好他们。

雷克当时真被这俩人给惊住了。不过，周自横你装什么大瓣蒜？还要和团员分摊“十六免一”，自己出钱去尼泊尔？你才拿几个钱？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一晚，林响泉慢慢地在心里写成一首诗：

听天律

百思不解蛾扑火

徒劳无功雪打灯

得见雁丘祭情死

方知夜沉烛更明

天寒眷炉夏贪凉

杨柳春风卸冬装

与其疑心生厉鬼

不如轻信少年郎

其中“雁丘”的典故，是出自元好问的《雁丘词》，词中有这样的句子：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飞蛾扑火、眷炉贪凉，都是本性使然，但是从一而终、不离不弃的大雁，却着实有点儿超自然了。不过林响泉相信这样的传奇，她不愿意做徒劳无功的雪片。

周自横，小林响泉两岁。

第四章
尼泊尔 瞬间还是永恒？

“你会不会因为爱上一个地方而告别故乡，永远留下来不走？”

直美问周自横，也是在问自己。

“也许吧，不知道。”

远处草坪上坐着一大群孩子和一个孤零零的女老师。

甜梦般的歌声被风吹了过来。

尼泊尔·加德满都

47

从上海到加德满都的飞机，是从大阪飞过来的，大阪在日本的关西，那里有直美的家乡。

尼泊尔皇家航空的飞机上，有股很重的藏香味道，周自横闻上去很不习惯；直美闻上去，觉得很特别。

尼泊尔皇家航空的飞机上，最后三排居然有吸烟座位，很多日本老年人经常走过去抽烟，周自横闻到烟味很不满；直美置身在满满一舱日本人的飞机上，却坐在少少的一小撮中国人中间。

尼泊尔皇家航空的飞机上，闪烁着红灯。它在上海冰冷的夜里起飞。包括周自横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睡觉；只有直美在拼命地写字，这回，她带上了一个小笔记本，和周自横的一样，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的。

尼泊尔皇家航空的飞机上，有不少乘客睡觉的时候戴着大大的眼罩，像极了拉磨的驴子，怪不得旅行发烧友叫“驴友”。

一到加德满都，周自横看见他们住的酒店有个天台餐厅，狮子座的个人主义马上泛滥得不行，他请大家喝酒，他埋单。却道：庆祝大家有缘相识。

酒酣耳热，周自横发现这一行人当中，有做环保器材发迹的、有做芝麻油发迹的、有写电脑程序发迹的、有倒腾金融期货发迹的、有刚娶了老婆就快发迹的……就是没有一个，靠拍照片发迹的。

这一群发迹的人全都看着直美，问来问去，没完没了；直美却用纤细的胳膊托着腮，放肆地看着周自横，没完没了。她手腕上戴的，还是那块有年头的男式手表，冷冰冰的，显得有些扎眼。

中国话，她听不太懂，所以那帮人的问题没有几个得到正式的回答。

啤酒杯，她冷冷地端在手里，悄悄走到栏杆边，看着周自横眉飞色舞的背影。

周自横听到地接导游说团队第二天要去漂流，心里那个高兴：“尼泊尔人真聪明！”

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团队，但是在设计路线和节目的时候，能考虑到客人的心理旅程，这是头一回。客人刚到一个地方，难免人生地不熟，放不开、混不熟。弄不好，还会结下梁子。漂流是需要团队合作的，那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无疑会让大家一下子相见恨晚起来。后面的日子，导游和领队就好过多了。

漂流艇的“船长”，果然专业，满口的漂流专业术语，一嘴标准的伦敦腔，让周自横翻译得不亦乐乎。

船长讲着讲着，讲到了需要一个团员配合演示救生动作的时候，他不由分说，用他粗壮的黑胳膊把直美揪了起来，腾空扔到橡皮艇上，因为她最娇小。

直美“恭敬不如从命”，配合着让船长把她抱来抱去，咯咯笑着摔跤打滚，戴着一个黑墨镜，活像一个新生的大熊猫。

漂流开始之前，大家除了领取救生衣和船桨，还要把贵重物品都放到一个密封的大塑料桶里。周自横把他的宝贝相机也放了进去，这次，他不打算拍照了，因为他是来照顾客人的。而且，细心的尼泊尔人也会在岸边公路上开着车跟随着橡皮艇，照片他们会拍好，每个人都有份而且姿势绝对英勇。

直美没有这样做。她那款又黑又重的佳能相机还死忠地跟着她，不时在她细瘦的手掌里啪啪作响，不拍的时候，直美会把它收进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周自横对她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这双细细的小手，一定抓住了更多的当下。”

全团人半天不到就玩疯了，累垮了。他们在喜马拉雅山流下来的雪水里辗转腾挪，连船长都很享受这种热情。最后一个激流，所有的人居然在冲过以后一起要求：再来一遍！

连老练的船长都不相信，才一个上午，他们就学会逆流而上了。

不过让船长更不敢相信的是，当一个发迹了的“香油大亨”的老婆掉进水里，像一个香油瓶子一样载沉载浮的时候，“大亨”喊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船桨！别把船桨丢水里！”

周自横第一个蹿了起来，抓住绳子上的救生圈扔了过去。“香油瓶子”没够着，直美跳了下去，纤细的身体在空中划出曲线，像是海鸟一样流畅地飞行，周自横甚至看到了那只海鸟收起翅膀时冲破了水面的反光。

周自横知道没事，橡皮艇已经被冲到了水流和缓的地方。直美漂亮地游着自由式。

周自横手里的绳子抓得更紧了，因为，另一头被直美紧紧抓着。他站在船头，想起了父亲周牧之，他真是个智者，早该听他的话学游泳。

48

团队到博卡拉的晚上，周自横告诉大家明天要早起，去拍安纳普尔那雪山鱼尾峰的第一缕阳光，还给每个没带三脚架的团员发了脚架快装片。这个小小的装置，可以拧在相机底下的脚架孔上。他们崇拜的“周自横大师”选好拍照角度，安好三脚架以后，他们就可以依次迅速地在同样的位置、同一个三脚架上拍下最美的雪山风光。“摄影发烧友”们又借着酒力和漂流的余威欢呼了一阵。

待大家痛快地拍完雪山，直美第一个要求和领队合影，因为在约旦，他们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金光褪去，雪山没有了阳光散发的热力，仍然很美。因为她会永远记得，曾经被这样美妙的光线感染过，被周自横拥抱过。

周自横想带直美去看学校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的“黄慧英”，因为那几个细细的粉笔字感动过他；因为这个早上，他们在奇旺的鸟鸣声中醒来。

当怯生生的服务生站在客房门口，用两只沙锤（打击类的一种体鸣乐器）来叫醒客人的时候，周自横已经醒了很久。窗外麦田里野牛的叫声，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家酒店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没有传真机、也没有游泳池，甚至没有浴缸。客人洗澡的地方，脚下踩的是村民用黄铜敲打出来的大铜盆。这家酒店有的，就是窗外的山景和大片的稻田。周自横推开窗户，伸个懒腰，又把混合着泥土和露水气息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他回想起几天前看到的灰蒙蒙的北京天空，恍若隔世。一只飞进视野，安然降落的白鹭，更加重了这种美得不真实的感觉，他抓起相机，打算出去捕捉这一刻远山如黛、鹭影翩然的画面。纤尘不染的白鹭在翠绿稻田的衬托下，对摄影师的双眼无比诱惑。

周自横走到田边廊下的时候，一眼瞥见直美正出神地望着稻田。她的房间在周自横的隔壁。

“早！”直美开口跟他打着招呼，笑容甜美。那个笑容，仿佛从树叶上突然滴落在周自横脸上的一颗露珠。整个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头践踏着青苗的野牛。

“早。”周自横答应了一声，有点儿措手不及。他闪电一样的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周，俯身拎起咖啡桌上的烟灰缸，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装着要回屋抽烟的样子扭头进了屋。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另一个自己，有点儿变形。

他受不了那种让他感觉自己猥琐的念头，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们路过附近的村庄，团员们要下车尿尿，周自横突然间有了机会和直美去看“黄慧英”。

黑板还在，小学校还是老样子，“黄慧英”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前面少了一行英文，而下面又多了一个国际志愿老师的名字：“藤原智子”。

“看！一个日本人！”

直美的双手轻轻拂过蒙了浅浅灰尘的黑板，划过两个模糊、歪斜的名字。她手腕上那块用旧了的手表突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周自横的双眼有点儿招架不住。

“也是一个可爱的人吧？”

“是很可爱。”

“你会不会因为爱上一个地方而告别故乡，永远留下来不走？”直美问周自横，也是在问自己。

“也许吧，不知道。”

“……”

远处草坪上坐着一大群孩子和一个孤零零的女老师。甜梦般的歌声被风吹了过来。

“那是智子。”

“是慧英吧？”

“打赌吗？”

直美朝歌声的方向走过去。她想起了约旦难民营里的孩子，好想再踢一场那样的足球。

他们的打赌没有结果，因为，“驴友”们方便完了。

49

尼泊尔人的婚礼是在晚上，和中国不同，也不似日本，同样的是羞涩夹着甜蜜的情绪。

一行人被不拿他们当外人的酒店老板领着去参加晚间的婚礼。他们心里高兴，是因为“赚到了，加了节目”。

制作粗糙的烟火下，坐着一对羞涩的尼泊尔夫妻，站着一对游客的背影，一个是直美，一个是周自横。他们内心的起伏，我们不得而知。

尼泊尔人的葬礼是在露天的河边，和中国不同，也不似日本，是悲怆伴着来生的希望。

两个人都平静地看着场面。看着被翻滚的人骨和阵阵飘离这个世界的青烟。这不过是余音，乐章早在生前就被精彩或平淡地演奏完毕。

“吃点儿吗？”

周自横若无其事地拿饼干递给团员，也举到直美面前。他们为了看这场面，都没来得及吃早饭。

“你吃得下？看着这个！”直美的目光扫过燃烧着的人骨和脂肪。

“活着的人，就应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死了就没得吃、没得睡了。”周自横一脸没正经。

“你看这场面就没一点儿难过？”直美的心里，为他的大大咧咧有点儿不高兴。

“他们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旅行。”他说的是死人，“其实很多人不明白，他们害怕的不是死，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折磨和拖延。”

“你听说过‘死亡点击’吗？”周自横故意有点儿残忍地问直美。他想找出这姑娘心里的那个死结，解开她。

“不知道。”她拿了一块饼干在手里，并没有放进嘴里。

周自横拿了一瓶矿泉水，塞到直美手里。“就是一个小按钮，像门铃一样，电线连着殡仪馆和孤寡老人的家。他们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就按那个铃，然后就会有人过来，看看老人是不是已经上路，去远方旅行了。”

直美拧开矿泉水瓶子，朝干渴的喉咙灌下去。

死亡是个好话题，因为这不是关于它何时到来，或者如何到来，而完全是关于你是否准备好接受它的到来，就像爱情一样。

周自横想起，他曾经答应过林响泉，要守着她，还开玩笑似的说过，要死在她之后，好处理后面的事。

博卡拉的最后一夜，直美房间的门锁坏了。她想麻烦一下领队。

敲门没人应，电话没人听，直美寻周自横不着，只好悻悻地和前台说了情况。一个羞涩的尼泊尔小伙急匆匆赶去找人。直美觉得跟上去看着人家干活非常无聊，也一定很窘，正在犯愁的时候，在门厅撞见了周自横。

“不好意思，刚才陪那几个团友去买库库里了。”周自横道着歉，“先把行李搬到我房间吧，还是干脆换个房间？我来安排，给你找个不靠街的对吧？你怕吵来着。”

“什么是库库里？”直美打断他。

“很出名的尼泊尔军刀，廓尔喀雇佣兵用的，锋利无比啊！”

周自横说着，从后腰刷地拔出一把套在朴素皮套里的刀来，长度和小臂相仿。直美顿时想到了自己喜欢过的大马士革钢刀。

“哦，不对！在酒店前台拔刀相向，不合适吧？”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

“我们先把你房间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出去聊吧。”

“不用，没事的。”

直美轻快地小跳着跑去前台，告诉服务生自己就在廊下的咖啡座那里，门锁修好，把钥匙送来就好。对库库里的兴趣让她忘乎所以。

周自横把刀身放低到咖啡桌下，轻轻拿去刀鞘。刀刃前倾、造型古怪的库库里并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出寒光，不动声色的金属老成持重。

“据说一刀就能砍下整个牛头。”周自横偷眼看着直美。

“两位的饮料。”服务生的谦卑殷勤打断了他们的鬼鬼祟祟。

“好的，放着吧。薄荷茶是女士的。”周自横急于打发服务生离开，但是服务生偏不肯马上走，他黑黑的脸上闪出一个帅气的偷笑，故意探身偷看了一眼库库里。

“很棒的选择！”

“小心刀刃，很锋利的！”周自横一把拦住直美迫近的手指，把她细细的手腕握在掌心。

直美笑笑，把手退回来，托着腮看周自横。服务生还呆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对。

“他会问我多少钱买的。”周自横狡猾地笑起来。

“少来了！”直美摆摆手。

服务生没问，径自离开。

“大麻！大麻！”一个尼泊尔小男孩把大麻烟藏在手心里，低声推销。眼神诡异地看着咖啡桌边上的两个人。

“想不想试试？”这回轮到直美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利如刀锋。

“不想！我是喜欢新鲜的东西，但是不想玩得太出格，我没有那么苦闷，何苦拿幻觉糟蹋自己？”周自横的声音一本正经起来。

他看向直美，目光正撞上她的嘴唇，悲戚尚余的浅浅曲线。他心里隐隐感觉到，这姑娘身上一定有深藏着的伤口。

“你不糟蹋自己，生活就不糟蹋你了吗？”

直美说着，身体靠向椅背，浓重的阴影里隐去了她的表情。她眼睛里突然闪过的寒光，又倏忽不见，像山猫的利爪，瞬间藏进了柔软的皮毛。

“我记性很差，忘得快，特别是对那些不好的事情，而且善于自我安慰。”周自横得意地叼着烟卷，没正形地对卖大麻的小孩招招手。

“来。”他对小男孩招招手，又不耐烦地挡开他送上大麻烟的小黑手，把几张脏乎乎的纸钞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去帮我买一束花来，剩下的归你。”

小孩蹦蹦跳跳跑开了。

直美和周自横一时沉寂下来，抬头望着天空，几颗寥落的星星单调乏味地闪着微光，大片黑夜笼罩下的雪山，沉稳安静，像颔首微笑的老人。

“有的时候，觉得活着很苦，是吧？”

直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双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活着基本上就是件苦差事，确实如此，怎么办好呢？没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是，痛过以后不要回头，不要再去纠缠，开心的时候给自己拍张照片，经常拿出来看看。”周自横露齿笑了。

“除了夜晚的星空，没有多少事情值得激动。不是吗？”周自横期望这会儿不要有自怨自艾的流星从那片天鹅绒幕布一样的天空中失足掉下来。

“还有一个对抗痛苦的办法，”周自横自言自语，“就是为那些比你更痛苦的人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黄慧英念念不忘？”

直美突然听到这话，用上齿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其实我压根儿连见都没见过她，呵呵，不过我想我很喜欢这样一个人。我们喜欢一个人，可能是从第一眼见到他们开始的，但是其实我们喜欢上的，可能只是一个眼神或者嘴角的微笑。”周自横停了下来，看着小男孩消失在街角。

“我之所以对黄慧英念念不忘，我想我真正喜欢的，应该是她的灵魂吧？我没见过她，不过我喜欢她现在做的事和她的灵魂。认不认识她都没有关系，只要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这样活着，我就很开心。她一定也为自己做的事情很骄傲，为此很喜欢自己，也一定活得很精神，光彩焕发。”

周自横拿起一包白糖，细碎的颗粒流进他面前的咖啡杯，瞬间消失无踪，少许甜蜜的颗粒落入苦涩、浑浊、气味复杂的液体里，再也寻它不着。

“直美，你喜欢自己吗？只有你爱自己，你自己才会变得可爱。如果你爱这个世界，世界也会加倍爱你。Reality comes from imagination.境由心生，明白？”

周自横的一大段问话，突然冒了出来，费解得连自己都有点儿不知所云。“其实，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兴奋的事情，比大麻带来的幻觉刺激得多。”

“是这个道理，不过有的时候不是那么不容易的。”直美的汉语还不精确，不过周自横能够听懂，“难的事情才美好，简单的事情每天发生，层出不穷，越是难的事情，越是美好，就像旅行一样，很难，所以值得努力去做，很稀少，所以很珍贵。这样的难度，把那些不是真心努力的人拒之门外。寥若晨星的美好，都是如此。”

“你简直是个精灵。”

直美很失败地笑笑。轻轻地把手指伸过桌子，停在离周自横肘弯很近的地方，她期望着，他能像刚才一样握住自己的手。

周自横坐直了身子，拿起一包白糖，轻轻放在直美手心里。他刻意破坏掉那一重微妙温柔的气氛，低声说：“我觉得白糖的味道比大麻带来的幻觉更靠谱。不开心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吧。”

就在周自横以为那个卖大麻的小男孩不会回来，准备起身去前台，过问直美房间的门锁时，他回来了。

小男孩满头是汗，送上一大把杂乱的花花草草。

周自横把花拿在手里，抚摸着小男孩的头顶。小男孩还在喘个不停。

“他不会是从雪山上采来的吧？”周自横边说边恭敬地把花束送到脸颊微红的直美面前。

“这是对客人投诉的补偿。”

周自横和直美开心地大声笑着，声音悦耳。

那一大捧花束，野趣盎然，没有一种花是周自横叫得上名字的。

50

从尼泊尔回来，周自横决意要改变他与林响泉的关系。

他想请求林响泉嫁给他。

但是他要等，他希望至少等上一个月。是为了显得他没有做亏心事吗？他不敢说。他觉得自己等得尴尬，等得委屈，像被人诬告又无法申诉。这局面，他不能责怪直美，只能怪自己，他容不得自己有一丝猥琐和可疑。

戒指周自横早就买了，藏在办公室。

他很多次地琢磨着，该如何对林响泉说出这么简单的一个请求。它本应比要求她在下雪的夜晚把他喜欢的古琴曲再弹一次更简单；本应比要求她把最美的四分之一侧脸转过来对着镜头更容易；原本应该像下雨天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带伞那么平淡；原本只像要求她把家里门廊上的灯开着，等他从机场回来那么自然。但是，他还是要等，他要让等待消磨掉最后一丝可疑。

责怪直美，本应也是那么自然，那么合理，但是，她做错了什么吗？周自横不知道。

和林响泉相识的纪念日，周自横终于把戒指拿回了家。不过，林响泉不在家。

桌子上有一张字条：“我临时出差，去上海，晚上8：20的飞机，周五回来。”

周自横在机场打通林响泉电话的时候，林响泉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身后气喘吁吁的他，眼里分明有赶上送别的庆幸和不舍，手里的鲜花百般纠结、凌乱不堪。他握紧的右手里，不说也知道是什么。

“今天，请你……”周自横刚开口就被她截住。

林响泉的白色风衣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她的手握住了周自横还没有送出戒指的右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了很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疲惫的行李，已经倒在光滑的地面上。

“你要的，我已经答应了。”她低着头抢在周自横前面说完了，让他哑口无言。

51

林响泉不在的星期天，周自横的心情挺好，因为他可以随随便便地躺在床上抽烟，不用担心林响泉拉开窗子通风而让他感到自责。

天空没有不愉快的表情，电话响了起来，是直美。

她说自己找到了要租的房子，她说：“你一定会喜欢这间小小的宿舍。”

“你要换房子？等林响泉回来吧，让她爸帮你解决。”周自横话一出口，就开始有点儿讨厌自己。

“我不想老是给他们添麻烦。你陪我去看房子好吗？”

“我40分钟到。”周自横抬手看了看那块他从来不摘的手表。

直美在公共汽车上，看着旁边的周自横。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好，一个为了身边人，一个为了身在异乡的姑娘。

“你喜欢北京还是京都？”直美的问题从来都是那样直奔主题。

“当然是北京，尽管京都是那么精美，不过它太唯美了，不真实，就留着怀念吧。”

“你只是怀念京都还是偶尔，也会怀念……”

“糟糕，我们坐过站了，快走！”

周自横打断了直美的话，车厢里太吵，他没有听清她说话的内容。

周自横把直美推离了座位，想想觉得不合适。直美旋转着脚步离开座位，钻过拥挤的人墙。她希望周自横的手像现在这样，轻轻地、毫不在意地停在自己的腰间，不要放开。

旁边提着一塑料袋蔬菜的大妈觉得很不以为然：“俩中国人，没事在公共汽车上转什么英文！”

公共汽车晃悠着肥硕的身体进站的时候，周自横站在直美身边，注意到前面门口台阶上的姑娘。她正从挎包里掏出纸巾拼命擦着眼泪、抹着鼻子。鼻子已经被擦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可收拾，活像男人泡妞不成时，用来解恨的啤酒罐子上流下来的大颗的冷凝水。

“失恋还是怎么了？倒霉的不是那颗小小的心，倒是通红的鼻子。”周自横自顾自地瞎想。

那姑娘的挎包拉链开着，露出了钱包，有一只鬼鬼祟祟的手已经利索地伸了进去。她不放过自己伤心的鼻子，有人不肯放过她的钞票。

“这样不行！”直美直愣愣的眼光喷出火焰，下意识地嘟囔着日语，手已经伸了过去。

周自横一把捏住直美的手，心下没了主意。直美在那飞快的1/125秒，感到他的手很温暖，很让人依恋。但是，她直愣愣地看着周自横的眼睛：“我们要怎么办？”直美的眼神带着询问停在那里。

周自横的脑子飞快转动着，他也想站出来，但是当时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是：贼的同伙可能就站在身后。出手也许会伤及无辜率直的直美。

周自横在车门打开前的1/30秒打了一个痛快的喷嚏。

响亮的喷嚏声如雷贯耳，大团的鼻涕直泻而下，哭泣女孩的挎包一片狼藉。

女孩茫然的眼光从窗外猛然转了回来：“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小偷灵活的手迅速收了回来：“今天真倒霉！”

周自横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大为得意：“今天真的太走运了！”

一群人跌跌撞撞下了车，女孩用擦眼泪的纸巾继续擦着狼藉的挎包，周自横坏笑着说对不起，小偷丧气地把行窃的手收进口袋，直美用失去平衡的双脚狠狠踩在周自横的登山鞋上。

她双手紧紧搂住他，直愣愣的眼神，猛地撞上他自得的坏笑。

直美突然吻了他，全然不顾周自横的鼻涕和口水。

“我爱上你了！”直美拢了拢那缕一贯不听话的头发。突然对不能继续得意的周自横开了口。

“……”

“我今天不是为了和你一起看房子，我来中国不是为了开餐馆，我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直美早已经爱上你了，就在杰拉什的那个下午。”

“……”

周自横只好紧紧抱住了直美在风里颤抖着的身体，眼神从远去的小偷身上回到直美的双眼。这样迅雷不及掩耳发生的事情，那么脱口而出的直率，他能怎么办？

直美拼命地抱住周自横，她感到当下的幸福。尽管，这幸福也充满了绝望。

52

林响泉的妈听到周自横向女儿求婚的消息，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脸上挂了笑容捏着林响泉的手：“你想清楚了？答应他了？”半是疑问，半是惊叹，多半有点儿不甘心。

“周自横最大的毛病就是年轻。”胡风想不清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看上他，也许是那种救命似的感恩？她能理解，但不确定。她能确定的是：周自横这孩子不会撑得起她和林伟民的偌大家业。

“他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对现实，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响泉喜欢的周自横，就是这样。有点儿想当然、有点儿一相情愿、充满了稀奇古怪的创意、充满了不计后果的热情，也充满了明知理想会破灭却仍然放任自己幻想的劲头。他让林响泉即便在低谷里，也觉得头顶艳阳，即便在黑夜里，也看得见满天繁星。有这么个强劲又天真的小宇宙在自己身边不眠不休地运转，林响泉觉得很满足。

周自横曾经在夜里看着突然崩溃的林响泉。在他的追问下，她无力抗拒，说出了心里最不想回忆的事情。秋夜长，酒意阑珊玉杯横。冒失人，执意催绿过火林。

他一直听了很久，林响泉止不住眼泪的时候，周自横递上了一张纸巾，却没说半个字。那时候林响泉觉得既丢人，又痛快，释然如宿醉初醒，耳后有山顶清风。她高兴自己能够暂时把往事像扔纸巾一样扔进垃圾桶里。

“别扔啊，才用了一面，另外一面还可以用呢！这样多不环保。”周自横话锋突转的玩笑，让林响泉来不及反应地跟着换了频道，大张旗鼓地体验起了情景喜剧的诙谐。

“给你！接着用！”林响泉泪里带笑，这时候不配合演出周自横的情景喜剧，就显得有点儿太无趣了。

“在巴基斯坦的时候，我用一张湿纸巾洗过一个澡呢。这个至少还可以拿来擦擦皮鞋的嘛。”周自横的假戏真做让林响泉不得不止住悲声，开怀大笑。

听到女儿说不急于完成那个仪式，胡风觉得也不错。毕竟，周自横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爸，场面上不会好看。喜事当然要讨个好彩头。2004年，听起来也很刺耳。她请人算过，今年不宜嫁娶。

凌晨两点，周自横离开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锡兰洲际酒店干净舒适的亚麻布床单，前往威利格玛。其他采访团的同行这会儿当然还在睡觉，他们今天要去参观科伦坡的一家高尔夫球场，周自横却要脱队，但是他保证会在大家打出第一杆之前赶回来。

酒店坐落在风景如画的海滩边上，拥有真正的无敌海景，印度洋的波涛时时发出很男人的吼声，翠玉般的颜色，又让人联想到斯里兰卡乡村蜡染作坊里，身着莎丽的女人。

斯里兰卡这个国家有极端的两张面孔，一方面，“泰米尔伊拉姆猛虎组织”像孟加拉虎一样神出鬼没。经历了几起几落，他们仍然蛰伏在丛林深处，随时准备发动精准伏击和“城市包围战”。他们占领过首都的机场，也让政府军找得无比头疼。另一方面，斯里兰卡人在西格利亚（Sigiriya）建立了国际知名的“大象孤儿院”，温柔地呵护着他们千百年来钟爱的巨兽，又充满创意地用大象粪造纸，制成信笺、书签和笔记本，用卖纪念品的收入补贴养育大象的开支。一方面，当地丰富的宝石资源一度使得农民的耕种都需要在军队的监管下进行，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一锄头掘出王冠级的头条新闻来。另一方面，大量赤身裸体的乡民在从事着诸如剥椰子壳之类的周薪一美元的辛苦工作。

他们手捧莲花在佛前微笑的时候，你分明可以看到脱离地狱、飞升天堂的满足和幸福感。如此清晰，如此清新。

凌晨的公共汽车站令周自横很意外，这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乡民们穿着磨旧了的传统服装，带着他们的鸡鸭、锅勺、黑黑的小孩鲜鱼般挤进车厢。司机的录音机里传来走调的印度民歌。贫穷往往和辛劳相伴，仿佛墓地往往是鲜花的归宿。

大约20块钱的车票和板凳大小的乘坐空间将带给周自横5个多小时的旅行，他需要在7点左右赶到，看一眼斯里兰卡的标志性景观——柱顶海钓。

正当他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厢猛烈的震动唤醒了周自横，眼前的场景则带来更大的震撼：一座白色的教堂坐落在路边，它的外形倒是更像婆罗那鲁万遗址区的佛塔。周自横能确定它是教堂，全赖白色外墙上一片巨大的文字：Jesus is Coming（耶稣就要来了）！很多信徒正涌进狭小的教堂前院，圣歌从教堂里传出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顿时显得神圣起来。

53

周自横到达地点的时候，时间尚早，但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柱顶海钓的传统消失了吗？那些悠然坐在树桩顶上面对沧海横流的钓鱼人不再有了吗？

大失所望之余，周自横决定还是拿出相机拍几张照片，就在这个时候，更大的震撼事件发生在他身边：几个渔民走上前来，问他要不要拍摄海钓，周自横当然说要，一声尖厉的口哨过后，从沙滩上的椰子树后闪出3位渔民，开价20美元，可以马上开始表演。

周自横哭笑不得，心想一定要向世界坦白这个真相，否则这不符合记者的操守。

不过，他还是下流地说：“20美元太贵了！”

渔民的解释更加让他震惊：“不贵，你拍的照片可以卖给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或者德国的《GEO》杂志，你给我20美元，但你一张照片就能挣500美元。如果你没有零钱，那里可以换。”

地球不过一个小村庄！你在读的杂志，他们也在看。

渔民指指海边一家破烂的小卖部。要知道，周自横在这里见到的最先进的信息渠道是大巴司机的收音机。但是他们可以提供的新闻中心服务却是一条龙式的。

当时，周自横的确有些光火，不过转头一想，如果渔民获得的利润不能保证他们的收入，想保留这个传统的唯一方法，恐怕也就是把它开发成一个旅游项目。既然是旅游项目，体验者应该付钱，至于价格是否公道，则全看个人自愿。无论是在秘鲁买山民的排箫，还是在柬埔寨买地雷受害者的唱片，又或者在这里买摆拍的“摄影表演”，只要是能够对保持这个星球的风貌和传统有所帮助，总归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况且，钱是给了“原创者”。

“我没有鼓励盗版，也没有把钞票塞给地方官员。”周自横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着。

于是，周自横有了照片，他们有了20美元。当然，周自横的照片绝无可能卖到500美元一张。

周自横赶回镇上，打算乘火车返回科伦坡。之所以选择乘火车，是因为这条快散架的铁路和铁路上奔跑的快散架的列车会穿过科伦坡一家据说是世界级的高尔夫球场。他对高尔夫球全无兴趣，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地对着一个小白球较劲，浪费好几个小时，互相炫耀华而不实的名牌运动装，同时享受使唤小跟班的快感，对周自横来说没什么意义，他只是想看看吊在车窗外汗流浃背的村民路过高尔夫球场时的表情。

去火车站的路上，周自横坐的摩托车遇到一个渔民，从他的小车上掉下几条硕大无朋的金枪鱼，他一个人把鱼抬回车上的尝试显得有些困难。周自横下车帮忙，他顿时流露出淳朴乡民受宠若惊的态度来，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否应该把他车上油腻的土布递给周自横擦手。周自横说这无所谓，能让他亲手摸一下这些体量壮观的“印度洋莫比·迪克”，对他来说，是很有趣的体验。

渔民问周自横是哪里人，听到答案以后，更加受宠若惊地赞扬着：“中国人好，中国人帮助我们！”然后更加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否应该伸出他油腻的大手和面前的这个中国年轻人握一下。

火车正如周自横预想的那样陈旧不堪，车厢里却不像他预想般拥挤，他没有看到想象中扛着鸡鸭，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没有裸露着上身，穿着裙子的男人，只有一个满脸胡楂儿的汉子，拎着一大串香蕉在车厢里叫卖，身后跟着一大群苍蝇。

周自横注意到和自己同一个车厢的一对情侣，很年轻，估计也就十几岁的样子，青涩的面孔，青涩的交谈，还有青涩的亲昵。小男生背对着他，让周自横可以肆无忌惮地猜想着他们的故事，肆无忌惮地举起了相机。

让周自横意外的是那个女孩的动作。

女孩和他对视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和直美在约旦难民营门口的心思：先拍摄、后道歉，保持微笑。

女孩并没有闪躲，相反，她用胳膊把男朋友的后背转过去一些，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周自横，微微点了下头，一直保持微笑。

“拍吧，多拍几张。”

周自横仿佛看到了她闪电一般的心思，想到了直美在公共汽车站紧紧抱着他的那个姿势。他会意地按着快门。

他竟然希望，那个时候也有个“扫街”的摄影师拍下了那个场景。

一个国家的善意和开朗全写在人们的脸上，特别是在周自横这个远游的摄影师给他们拍照的时候。摩洛哥人，在这个时候多半是用手挡着脸，而日本人，多半会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或者他们脸上根本就戴着口罩。

过了很久，那个小男生如周自横猜想的那样，走了过来，如周自横猜想的那样，羞涩地留下自己的地址，请他把照片寄到他家。

“我是杰克，她叫苏雅。”男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子又在微笑。

周自横又多了一张没能寄给相中人的照片。

54

“我们的问题不是做得不够好，是做得太好了。”新来的实习编辑林清在“务虚会”上肆无忌惮地说着，“其实旅游杂志根本不需要给人上那么多课，只要几张漂亮照片，唧歪几句情调，加上攻略就行了。我们把读者的口味全给养刁了，让他们什么都懂，一定会把题材做死！一次告诉了他们所有的东西，下次再做的时候写什么？这明摆着就是自掘坟墓嘛！”

她一个实习编辑，活干得并不出色，但看法不少。小姑娘说话很直接。“让人想去一个地方，一张照片就够了，我强烈建议用美女明星做封面！”

韩治听了这话，觉得不无道理，但是请明星出镜，要花多少钱？他不知道。现在杂志社的开支很大，如果有可能，最好把那些不出东西的老油条弄走，80后的小孩就是便宜。其实出不出东西也无所谓，只要开支减下来就行。

周自横听了这话，肝火大动，小姑娘就是聪明不用到正地方，一点儿原则也没有。但周自横对这话无意反驳。

李黎也是80后，这会儿正忙里忙外给大家倒水。她是一个外地孩子，不太受人注目的那种。

周自横一直觉得直美那块手表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但第一个听到这故事的，却是林响泉。

林响泉还是经常去直美的餐厅。经过了机场的送别，林响泉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来自直美的压力，她们甚至还发现两个人是同一个星座，林响泉大直美几岁。这不妨碍直美对姐姐一样的她倾吐一点儿小心事，更不妨碍响泉去直美的餐厅稍稍流露一点儿高姿态的幸福。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吉利的人，一个人的时候，想起那些事情，也会哭一场，不过还是很快就会又打起精神来，我真是不可救药。”

周自横在斯里兰卡抱着金枪鱼傻笑的那几天里，有一个晚上林响泉和直美对着盛放金枪鱼寿司的小盘子聊着。深夜里，气氛有点儿诡异。

“我出生的那年父亲就去世了，那是1977年，日本的有珠火山爆发的时候。父亲是火山学家，他死在了那里。这块表是他的。”直美伸出细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放在上面轻抚着。

林响泉心里的念头轻轻浅浅，哪个女人没有被往事深深折磨过？

“我18岁的那一年，男朋友淳一约了三个人，一起自杀了，但没有叫上我。淳一是一个安安静静的人。”

那年3月1日，日本警方在枥木县二宫町一条干涸的河床里，发现了一辆汽车，车里躺着两男一女三具尸体，还有一条狗。他们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警方根据死者随身携带的证件和资料得知，其中一人是仅有14岁的女中学生，警方曾在2月28日接到她的家长报案，家长说她在前一天离家出走。

在女学生的遗物中，人们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写道：“我要去死了。我在网络论坛上找到了一起寻死的同伴……”

在这个春天的晚上，三个人把车门缝隙封好，用一根绳子拴住彼此的手腕，然后点着了事先准备好的煤炉。一切都做得如此熟练，因为自杀的方式和过程在自杀网站上都有详细的介绍。

2月28日，在距离这起事件现场50公里的枥木县日光市，也发生了一起集体自杀事件，三男一女在汽车里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在一个自杀网站里，人们讨论着“你有权利自杀”的问题。在这个自杀网站上，有一个很出名的帖子：“自杀的N种方式”，文章里对每种自杀方式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讨论关于该方式的痛苦程度、成功率和遗留问题。文章的作者甚至“体贴”地提醒轻生者：“不要轻易在铁路车站自杀，因为死者的家人可能要为此担负一笔高达几万美元的清洁费用。”

“我想死，但我不想自己去死，愿意和我一起去死的人请回帖。”

“寻找4个一起自杀的伙伴。我有安眠药和汽车，希望你有煤炉……”有的跟帖是这样的。

“他的家人难免会怀疑我对淳一做了什么。从那以后，我一直希望自己是黑夜里飞着的乌鸦，不想再让别人看到我。”

“可是周自横看到了。”林响泉这话，让两个人都感到惊诧。

林响泉快溺死在低谷时，周自横也看见了她。

求助别人，有的时候是付出，不是索取，因为那能让帮助你的人感觉很好，能让他遇见那个更好的自己。

第五章
斯里兰卡 你做不到的，我愿意

直美终于承认，自己来到斯里兰卡做志愿者，

还是和周自横有关。

她想逃避，就像周自横逃避她一样。

她想完成周自横没有完成的旅行，

做他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想了解这个世界上，他关心的那些角落。

斯里兰卡·平纳瓦拉

55

寿司店里，直美忙里忙外，活脱是秋子的样子，但她的一双手和妈妈的不同，十指仍然纤细、白净，只不过那根紧绷的弓弦，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很多中国人都不喜欢日本人，但很多人能够接受寿司。

有的时候，直美会和中国同事一起去唱卡拉OK，这个游戏好像只有在中国、日本等少数几个东亚国家才被接受。她虽然能说几句中文，但唱中文歌总是走调。

“真是让人苦恼呢！”语法还是日本的。

她永远都是有点儿害羞地唱着同一首最简单的歌：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

歌词只有几句，朗朗上口，但是周自横，从来没有听到过。

直美的店铺开始赚钱了，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那年，很多来中国的外国人都有所斩获，得到了他们在中国想得到的东西。这其中，并不包括直美。

转眼到了圣诞前夕，又到了北京的年轻人开始排队参观教堂的季节。直美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暗自想，这节日，其实不关中国人什么事，也不关日本人什么事，但这两个国家的年轻人都会羞涩地包了礼物送给爱上或者假装爱上的人。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表达自己爱上一个人，或者仅仅是想爱一个人，而不管那个人是谁。”空白的节日，会让人更害怕将会空白的未来。

有些事情，最好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去做。也许过了这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也是在这一天，周自横看到电视上播出印度洋海啸的新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杰克和苏雅。那一张没有寄出的照片拍得很美，但是地址上的收件人还在不在，他不敢想。因为那个地址正是海啸吞没的地方之一。

周自横对林响泉说了他的想法，他想去斯里兰卡做志愿者。媒体的报道从来没有这样折磨过他，他想知道的不仅是杰克和苏雅是否还好好地活着，还有那些表演钓鱼的渔夫、威利格玛火车站和他聊过天的站长……

“如果他们不在了，你又要怎样？”林响泉的问题，好像一颗等待着奔赴战场的炮弹，迟早要爆炸。

“帮他们盖几间房子，清扫一下垃圾，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心他们，也是好的吧！”

周自横已经开始感到无能为力，感到沮丧，感到自己的渺小，这种时候，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似乎都于事无补。

他上网、打电话联络了志愿者组织，得到的答复简单而明确：“我们目前只招募具有医疗专业背景的志愿者，目前灾区情况仍不明朗，我们不建议普通市民个人前往，如果要奉献爱心，可以捐款。”

周自横的想法让雷克嘲笑了好一阵子，雷克觉得捐钱才是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直美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却是忽闪着眼睛想和他同行，这让他的勇气又消减了几分，因为那眼神，让他觉得内心很不安。

周自横觉得自己有点儿傻。

地球不过一个小村庄，但是有的时候，邻居的事情，你帮不上忙。

56

周自横下班前，从高楼顶上的办公室看着下雪的灰色天空，仍然为昨天听到的消息感到沮丧，也为自己要去斯里兰卡做志愿者的念头感到莫名其妙。整个北京像三明治一样挤着忙忙碌碌的人群。

这真是一个快餐般的世界，所有多愁善感的想法，也像快餐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天，他还想做什么志愿者，连机票也差点儿订了。他本来想去和韩治请假，话都到了嘴边，但是仅仅是韩治的一句话，就让他自欺欺人地心安理得起来。

“抓紧做一个海啸的特别报道，杂志下厂印刷前搞定，封二封三登公益广告。”

8个页码的报道他做得很快，天空开始飘雪的时候，他已经基本完成了。他心里稍感轻松。整个办公室已经没有其他同事，他的目光信马由缰，不经意地落在那支箭上。自从直美送给他，这支箭就一直待在高楼上的办公室里。他没有把它带回家。

他决定去接林响泉下班，顺便把箭还给直美，坦白地拒绝她。

周自横一贯活得英勇，他曾经得意于自己的果决，他曾经因为舍得放弃两家全球500强公司的大好前程而加入《旅程》而得意过，他曾经因为有林响泉站在自己身边而自豪过，他不止一次听旁人用“活得痛快”来评价他，那个时候，他只是浅淡地回答：“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也知道连雷克这样的对手也因为他把林响泉从低谷中拯救出来而竖起大拇指赞叹。

“这厮是现代版的‘侠客’，他总是能放弃绩优股，把垃圾股炒热。”雷克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尽管当时酒酣耳热，不过在周自横听来很受用。

周自横现在的状态是穿着厚重得如同铠甲一般的黑呢大衣，白色的围巾在小雪中飘着，身后的绢袋里背着直美送他的箭。模样不标准，但是侠气十足。如果是白天，他不会这样走出办公室半步，因为以他的标准，这副德行有点儿太可笑，太招摇。周自横现在的心境是一心要为了那个让他自豪的女人去拒绝另一个他欣赏的女人。外表和内心，在他看来都有点儿刻意和不自然，这一刻，他并不喜欢自己，更不觉得自己英勇。更何况，那个海啸志愿者的想法也在折磨着他。

拒绝直美和放弃去斯里兰卡做志愿者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

有些事情，最好是趁自己还有勇气的时候去做。也许过了一秒钟，一切勇气都会在瞬间离你而去。

他站在雪地里狠狠抽了一根烟，心里不住地在骂自己：“磨蹭什么？林响泉加班结束之前，一定要拒绝直美。”

雪片在北京面无表情的暗夜里显得特别扎眼，周自横手里有根刚点着的烟，心里也有一个念头，像燃烧的烟头一样明灭不已，挣扎不断。

57

周自横终于决定走进直美店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周卉的妈妈梁淑珍看见周自横，一边把玻璃门上的小牌子翻到Closed（关门），一边对他笑笑。

“来啦？”

“来了，等林响泉下班，她还在忙，所以就过来坐坐。”

“这什么老板哪，让她加班到这会儿！你们年轻人也真不容易。”

不容易的，何止是她林响泉一个人？

周自横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磊落，甚至有点儿胆战心惊于自己的欲盖弥彰。

“只有直美在店里，她会招呼你，我走了啊！”梁淑珍消失在雪夜里，周自横稍感安心。

店里只留下几盏灯，直美把一切收拾停当，正准备离开寿司店。她看到周自横，眼睛一亮，但是看到他身后背着的箭囊，顿时感到一大堆心事涌了上来，远远没有收拾停当。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默然相对。灯火，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照得两个人清清楚楚；眼神，像通透的光线，一直射进周自横的心里，让他的惭愧和不舍无地自容。

周自横还未及想好开口的话，直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在他面前摊开。双唇未启，泪雨过后的悲戚已经涌上双眼。那双眼睛全然是周自横第一次在约旦边境见到的直白眼神。

“拿来。”她说。

面对直美，周自横像一个被擒的贼。他第一次看见直美身上穿着牛皮夹克，觉得那也像一身铠甲裹住了她细细小小的身体，裹住那身体的，还有绝望和接受绝望的勇气。

直美接过周自横递来的箭，低头轻轻抚摸，两颗大大的泪滴准确无误地落在同她一样细细小小的箭杆上，如同当时这箭稳稳地射在周自横的心里。

“你的感情是那么美好，美好得我不配接受。”周自横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说出这句蠢话，然后带着万般后悔，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说出来！”

眼光，惭愧地射向地面；小雪，无声地落向地面。直美的目光却在这一切的自由下落中，挣脱了无所不在的地心引力，直直地扫向周自横。她双手握住箭杆，猛地抬起膝盖。

“咔！”可以横扫千军的箭杆，在她单薄的膝盖上顿时折为两段。

轻轻一抬手，折断的箭杆准确无误地飞向冰冷的不锈钢垃圾桶。

那一挥手，就像她潇洒地说出“再见！大马士革！”；那一挥手，就像她放开弓弦，让箭飞向京都的箭靶；那一挥手，就像她在关西机场向母亲挥别，浅笑着来到北京。

周自横唯有离开，一言不发。他完全无助，前所未有。

直美回到厨房，点亮了灯，拿出寒光闪闪的大马士革钢刀。

她挑了一个大个的洋葱，白刃一闪，狠狠地切了下去。一刀、一刀，如同切在自己心上；一刀、一刀，直到泪水无声地奔涌出了眼眶；一刀、一刀，直到她终于狠下心，决定要离开北京。

58

林清和李黎最近心情不错，韩治批准了林清让明星上封面的计划，因为他得知，这个看似很贵很高级的方案，其实很讨巧也很便宜，当然也很显档次。很多貌似高贵的明星和他们经纪人很傻很天真地欢迎这个创意，因为这多少能使明星显得有点儿档次，当爱情和美貌因为过度曝光，已经不能打动人们的时候，旅行却能做到。

李黎也从这个点子里发现了新的金矿，一线奢华品牌纷纷抛弃了主流时尚杂志，向《旅程》投来了橄榄枝。在众多杂志纷纷在塑料套里加进了免费的化妆品试用装的时候，《旅程》终于也赶上了这趟车。

在周自横还在为他的E-Guide大费口舌的时候，李黎已经用其他不值钱的小东西替代了他厚重的光盘配送计划。

“夹护肤品吧！我已经搞定了客户。”这会儿李黎已经在会议室里端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宣讲她的整合营销计划。办公室来了新秘书，她不用再端茶送水了。

“现在的主流杂志都在这么做，很多新读者，特别是女性读者，已经不是很在乎杂志的内容，她们可能仅仅为了赠品买杂志。”

“小孩去麦当劳，只是为了玩具，把好好的汉堡给扔到一边。”雷克不无揶揄。

“下一期是哪个客户？”韩治更关注这个计划的延续性，因为夹带赠品的客户甚至可以帮他搞定发行成本。

“可能是新出的沙滩拖鞋。”

“我看登山鞋和我们的定位更搭调吧！”雷克一脸不屑。想象着《旅程》杂志被一双拖鞋踩在脚下的滑稽样子。

“注意你的态度！小雷。”

“登山鞋我认为的确不错。”现在是李黎的高姿态时间，“如果发行不方便，我们可以考虑让客户提供赠品券，让客人到门店去换，谢谢雷克的提醒，我会联系我的制鞋客户。”

周自横闲在一边，仍旧在为海啸报道的图片发愁，为那天晚上的小雪心痛。

开完会以后，周自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昏暗，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长长的车流变成尾灯闪烁的光的河流，直到他衣兜里的电话像某个喜欢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幽灵，突然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听筒的另外一头是法新社图片公司的中国代表Daniel。

“哥们儿，就知道你还在办公室，你这个工作狂！”

“你不也是！怎么？有好消息？”

Daniel原来也是个非常出色的纪实摄影师，找到现在这个每天和电话而不是相机相伴的工作，周自横不知道是该祝贺他还是为他惋惜。他的结局带来的暗示性，更让周自横五味杂陈，那，会不会是自己的未来？

“还为海啸的图片发愁吧？法新社有个摄影师，叫马可·安东尼（Mark Anthony），在斯里兰卡拍了很多不错的片子，刚传到我们网站上，你看看吧，还是150元人民币一张。”

周自横谢过了他贴心的服务，心里暗骂他们把照片的价格压得这么低，这还叫中国的摄影师怎么混？

周自横打开网站的页面，输入杂志社的用户名和密码，网站的工作语言是英文和法文。他在搜索栏里输入Mark Anthony，Tsunami（马可·安东尼，海啸），脑子里马上反映出海啸这个词的英文来自日语，心里马上跳出直美的影子，她已经好几天没了消息。接着跳出来的，还有直美倔犟的眼神，折断的箭，和她在约旦边境的笑容……源源不绝。

他果决地按下电脑的回车键，只想尽快打断自己的思路。尸横遍野的惨烈图景的确让他的思路回到了电脑屏幕，那么触目惊心的场景没人能够完全不动声色。

“做传媒的另外一点儿好处，”周自横自言自语，“Be the first to know（第一个了解）”。这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的广告语，仅仅几天前发生海啸的地方，现在已经映入了他的眼底。周自横很喜欢这种把地球当做一个小村庄的感觉，他也很喜欢照片赤裸裸的冲击力。但是，照片的冲击只奏效了一小会儿。

周自横突然注意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马可·安东尼跪在地上向上仰拍的，周自横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摄影师的专业水准，画面上是一群志愿者正拉着一个大塑胶袋，他们在刺眼的阳光下，在曾经美若天堂、如今尸横遍野的沙滩上清理尸体。

最靠近18毫米广角镜头的，是一个瘦瘦的姑娘，一副硕大的浅绿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正倔犟地不服管束，垂下来，随着海风飘。姑娘细细的手腕上，是一块颇有些年头的手表，系着小牛皮表带。

“直美！难道是直美？”

周自横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眼光已经如电一般迅速地扫到图片说明一栏：2005年1月13日/来自日本的青年志愿者协助清理海滩/斯里兰卡威利格玛/摄影师Mark Anthony……

直美在斯里兰卡！她在杰克和苏雅的城镇，她在清理海滩上的尸体，在那个雪夜后的两天，她一个人去了那片海滩！原来她早就决定……

林响泉的电话把周自横从完全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她的Mini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周卉的妈妈告诉我，直美离开了北京。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林响泉看着周自横的双眼，“不过她租的房子没有退，估计只是暂时玩下失踪。你是不是也找不到她？”

林响泉的关切，周自横没有误解，不过此刻她惯常的平静，却让周自横非常不自在。

“她在斯里兰卡，威利格玛。”

那个地方，牵挂着他的心。这时候，他不在那里。

59

周自横把碗洗到一半，摘掉了塑胶手套，在厨房里点了一根烟。他靠在洗碗台边上，烟头火不灭，心头火已凉。

他自顾自想着直美，林响泉看着心疼。

响泉妈说得没错，周自横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对现实，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林响泉就是喜欢他。她能理解周自横不是因为担心直美，而是郁闷自己败给现实的勇气，遗憾自己可能失去了一段能让自己为之自豪的回忆。

直美如果没有去斯里兰卡，在林响泉看来，不过是一个追爱到北京的日本姑娘，最多是敢作敢为，但是她看到那个戴着口罩的直美，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和她爱上的周自横有点儿像。直美和她讲的那段男友自杀的往事，这个时候跳进了她的脑海，斯里兰卡海滩上的尸体也闯进来，打扰着她的平静。两种死法，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活着的人，让她感慨。

为什么不趁你活着的时候，放任自己，去做一两件让自己感到自豪或快乐的事情？

她此刻能够体会周自横的无力感，和他本人一样真切。反正最后都是在病床上挣扎，被一口吐不出来的浓痰憋死，或者被一个化不开的血栓堵死，何苦还要为了同样的归宿，束缚自己的前半生？谁会喜欢一束没有盛放过的烟火？谁会崇拜一个没有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斯里兰卡？”林响泉慢慢走到周自横身后，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寂静的厨房里，能听到烟灰落地的声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做就去做。”

“你不是直美，我也不是。”

“我只是想让你继续做周自横。”

“周自横也可能会变成中年猥琐男。”

“那也要是个曾经帅过的中年猥琐男。”林响泉看见周自横又戴上了塑胶手套，继续洗碗。

“你有没有在听？猥琐男？”

“我在听，全听见了，又全听不见。”

60

年底又到了，又会有个年终总结会，又会有人来，有人离开，没悬念。大家也基本上猜得出要发生什么事，办公室里这几天都在议论周自横，他会当上执行总编，这事情，也没悬念。

出了会议室，这次是李黎向周自横道贺了。她现在是一个部门的广告主管。

“祝贺你！”

“也祝贺你，事业爱情双丰收，芬兰男友咋样了？”周自横有一搭没一搭。

“说过一阵要来北京。”李黎心里七上八下，不住地把那个芬兰小男生和周自横比较着，除了芬兰男孩比周自横更天真些，他俩没有一点儿像。

“我们哪天聚一下吧，欢迎他，也当是庆祝一下？”

“好吧。”周自横不知她竟然也有这份闲情，看来这次升职对李黎来说，是如同拿到了“北京绿卡”，估计下一步，是要拿到“欧盟绿卡”了。她的成功，使她有了自信，也有了点炫耀的本钱。

“去哪儿好呢？还去直美的店？”

“算了，看到那些生鱼片，我会想到海啸过后的尸体。”其实，周自横是怕睹物思人，远在斯里兰卡的直美也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

李黎的芬兰小男友Jarno的中文名字叫郝亚诺，雷克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这小子不错，话不多，别人说话，他只是认真地听。他一双蓝眼睛深邃而羞涩，探照灯似的永远照着李黎，偶尔环顾一下四周。

Jarno中文虽然不行，但是他有决心把它学好，而且够聪明。“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国家，一定有很灵性的原因，不要分析，只管去爱上它好了。”他在今晚聚会上第一个小时里说的第一句话，就语惊四座。

“这老外真够转，泡中国妞先拍中国人马屁。小心甜死人不偿命啊！”周卉宣泄着北京人的直白。

“我喜欢Lily也是这样。”Jarno继续他的北欧式婉转和芬兰式含蓄。

“你看吧！我就知道要来那套欧洲人的油嘴滑舌。”周卉其实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套油嘴滑舌，雷克不是也精于此道？

“世界不过一个小村庄，相逢的人会再相逢。老子说的。”Jarno第三句话又是一颗炸弹，令人喷饭。

“你们村儿够大的呀！村长谁呀？”雷克笑到泼翻了威士忌。

“这话好像不是老子说的吧？谁说的来着？”周卉还在热情地追问。

“他们村儿上树那孩子在《挪威森林》里说的！哈哈！”雷克指的是村上春树那日本孩子。

“你们原谅他吧，初级中国粉丝。”李黎已经像一座融化的冰山，倒向了Jarno白熊一样厚实的肩膀。

“是老子说的！”周自横开着玩笑。他记得自己的这句口头禅，直美在叙利亚边境听过。

林响泉问起两个人网恋的经过，岔开了话题。

“好呀！好呀！”Jarno已经和李黎抱成一团。

6个人一起度过了又一个聚会的夜晚，是北京街头常见的那种轻松、吵闹的聚会。因为有了Jarno这个新的听众，很多其他人觉得已经陈旧的话题，那些他们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久未提及的梦想，又被当做“新年愿望”提了出来。Jarno听得如痴如狂，尽管中文太过深奥，他要借助李黎的翻译才能明白一二，不过他还是很想听听大家的故事。

林响泉的古琴，Jarno从来没有听过，不过这个东西非常中国，他恨不得马上听听它的声音，居然提议马上去她家。周自横的E-Guide计划，他很欣赏，因为他自己就是IT工程师，所以他觉得也有发言权，不过他的评价仍然很简短：“很好，但是一定很贵。”

雷克的梦想是他的超低空航拍，这点Jarno特别感兴趣，遇到的几个问题，他居然能够一一破解。首先是飞行的稳定性，他觉得只要装一个“陀螺仪”，就可以通过仪器实时发送给螺旋桨和尾桨的信号自动调整，在空中开启快门的问题，可以通过一个插在快门线接口的遥控器来解决。

“这个我可以从芬兰帮你买一个。”图像传输的问题在雷克看来最麻烦，但是Jarno认为最简单。“你可以买个摄像头，用口香糖什么的粘在相机上，视角差不多，然后弄个长点的线，接在你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上就行了。这样你就能看到要拍的东西了。这个在中国很便宜吧？”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芬兰小伙，已经知道中国最擅长生产这种便宜东西。

雷克顿时重燃旧梦，憋着劲儿要实践这个国际合作项目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周自横又不可救药地想到了直美的梦想，那从来没有燃放过的烟火。

61

直美到达威利格玛那一天，满目疮痍的景象并没有打倒她，令她脆弱的是一条遍体鳞伤的狗。那条狗是她在这里看见的第一个生命。

海浪还在拍打沙滩，那条狗看了她一眼，瘸着腿想要逃离她的视线，好让她清楚地看着这里地狱一般的场景。

刚刚开始的几天，直美几乎什么也没有吃，被海水泡得肿胀变色的尸体，脱离了死人的肢体，会让她在夜里吓醒，逝者的皮肤经过海水和日晒，像一件变色的衣服，穿在无生命的人体上，令她每次醒来都汗湿衣襟。

医生和志愿者们用干冰给尸体降温，防止进一步腐烂。空场上的停尸房，如同云雾中的舞台，随着青烟舞蹈着的，分明是手拿镰刀、目光冰冷的死神。口罩挡不住的尸臭，夹杂着汗味，让她觉得自己污秽不堪，她最盼望的是下雨。那时候，她会疯狂地冲到屋外，像沙漠驼队里迷路的人快要渴死了似的，用嘴唇和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迎接着雨水，那雨水，却是苦咸的，因为其中混杂着她止不住的泪水。

好在，雨水和泪水，斯里兰卡一样都不缺。

慢慢地，她已经厌倦了口罩，厌倦了墨镜，厌倦了一切防护，包括防护自己心灵的那一层盔甲。

人们已经清理了海滩，直美却已经清理了凌乱如麻的心境。那个下雪的北京夜晚，那个被碎尸万段的洋葱。她现在看来，有几分可笑。

她疲惫不堪地靠在旅馆被海浪冲得歪斜欲倒的廊柱上，小腿和双脚被海水泡得发白，流血的划痕仍然依稀可辨。她拢了拢被海风吹散的几缕头发。她已经全然不是坐在自家廊下的那个闲静少女了。

她终于承认，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还是和周自横有关。她想逃避，就像周自横逃避她一样。她也想完成周自横没有能够完成的旅行，做他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想了解这个世界上，他关心的那些角落。

村里的小学女老师远远看见这个纤细的背影，慢慢地走上来，坐下，把几个干瘪的椰子扑通一声扔在沙地上。

“还是没有吃东西？”

“嗯，中国救援队的马医生给了我几袋方便面，吃不下。”

“你现在变得又黑又瘦，完全像一个斯里兰卡人了，就像我的女儿。”女老师的丈夫和女儿都被海水卷走了，现在还没有找到。所以直美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我就是你的女儿。”直美把头靠了过去，瞬间变成了靠在秋子肩上的那个小女孩。

“我的女儿，你现在在想什么呢？”女老师看着直美出神的样子。

“黄慧英。”直美的喃喃声，在她听来是一段乱码。

“嗯？”

“一个中国人，和你一样，是老师。”其实直美想的，是另外一个中国人，远在千里之外。

“周自横，你应该不会看到现在的我吧？如果看到，你会忘了黄慧英，我打败她了！”

直美突然间为自己感到自豪，这是十几天来第一次逃开那些噩梦，逃开那些无所谓的往事，逃离京都和北京。身边这个穿着莎丽的干瘦女人让她无比感动，她活生生的呼吸和不断传来的汗味让直美感到亲切、温暖、无比幸福。还活着，真好。

“我们去学校，我来教孩子们英语吧？不不，你先教我僧伽罗语，或者泰米尔语，随便什么都好！我学得很快的，中文，我只学了一年就会骂人了！不信？你听。”

直美突然跑到海边，伸开又黑又细的双手，像一只拼命飞翔、永不低落的海鸟：

“周自横！你是个浑蛋！但是我爱你！我——爱——你！”

海面上无情的波涛依旧，抱以礼貌的哄笑。

62

周自横当上执行总编以后，生活马上变了个样，西服穿得多了，觉得皮鞋挤脚，应酬比以前多了，胃口变得很差，自己的时间少了很多，待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满脑子的事情，他觉得都很无味。

“图片说明虽然不显眼，但是很重要。”他坐在那个以前很讨厌的独立办公室里，感觉那里像个鱼缸。此刻，他正教一个编辑写图片说明，长安街华灯绽放。

“虽然短，但是也要有内容，有信息，不能只是发感慨，不能只有时间地点。这些细节也体现着你作品的水平。”

“不是您自己在摄影课上讲的吗？一张好的图片胜过千言万语，好的图片自己会说话？”受教者拿他的矛戳他自己的盾。

“那是理想状态，并不是每张图片都能做到的，而且也不是每个读者都有同等的理解力。”

“那不是还有正文吗？文图混排不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是要你学会达标的做法。坐过来，我做给你看，今天不做完不下班。”周自横觉得，自己的做法作为编辑算超出标准，作为主编，还不达标。

大约9点的时候，李黎突然敲门进来了。

“周总，页码表你排完了没有？”明天杂志要送印刷厂，可是每页放什么内容，周自横还没有最终确定好。

周自横把页码表的草稿递了过去，上面满是红色笔迹，凌乱不堪。

“你给专题和正文的页码太多了，还有两个广告没有放进去呀！”李黎一脸的诧异。

“还没最终确定，这不正教她写图片说明吗？”

“小林你先出去一下。”李黎意识到自己忙中出错，言语有失。

“图片说明你们慢慢弄，反正不影响页码，广告放进去才是重要的，设计部那边也没下班，等着页码表呢。正文少一点儿分量或者说得不充分没什么，杂志可是靠广告活着的。”

周自横没话说了，可是靠在门外的编辑有话说。

“我同意！要不周总你先排页码？我明天一早就来，咱们继续？”

“有你什么事！页码表我先拿去替您改，回头您看过给个批示，可以吗，周总？”李黎正色对编辑，敬语说给周自横。

“就这样，小林我们继续。”

编辑觉得狮子座的周自横领导能力不行，态度强硬，而且很跋扈。她爱答不理地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

“哎！告诉你啊，我去不了了，你们自己玩吧。加班！挂了！”

63

Jarno从芬兰订购的航拍设备一运到北京，雷克开着他的吉普车和周自横一起飞奔到了Jarno住的酒店。雷克心里不住地纳闷，北欧人有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北欧人在爱情上这么保守的确有点儿让他意外，如果换了是他雷克，早就攻城略地，席卷了李黎那间小小的出租房。

“你好！”Jarno已经学会说几句中文了。

雷克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机器，Jarno在一边傻笑地看着，他给李黎打过电话，她估计要半个小时以后才到。他用手拍拍站在一边的周自横。

“Lily是不是爱你？”Jarno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吓死人。

“胡说！”周自横忙不迭地解释。

“没有？”Jarno歪着头，看着他。

“我倒是比你早认识她几天，了解她也比你多一点儿，我来跟你说说她吧。”他们在窗边坐了下来，周自横闻到房间里有旅馆常有的那种混合着清洁剂和空调管道沉积物的气味。他把香烟举到Jarno面前，见他摆摆手拒绝了，就自己点上了一支。

“她原来是老板的秘书，大家都不敢太接近她，又是，呃……孤儿吧，而且工作起来不要命，有的时候不免会得罪人。在北京她没什么朋友，有点儿阴郁。”周自横说得有点儿没条理，但是Jarno能抓住要点。“阴郁”他能懂，因为他是北欧来的。

“她为什么不肯嫁给我？”Jarno有点儿思维跳跃，飞速直奔主题。

“你太单纯了吧？中国人很含蓄的，她才见到你几天？哪有那么快？”周自横释然地笑笑。

“恐怕也只有你这么单纯的人才能攻破她的堡垒吧？懂吗？”

“不懂！”

“哎，怎么跟你说呢？”周自横停顿了一下，“我们天天和她在一起，但是中国北京是个忙碌的地方，明白？”

“嗯。”

“所以，对她来说，生存第一，爱情第二。这是个现实的世界，李黎尽管住在北京，生存下来，但是没有生活，没有时间享受生活，在网上，她和你有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虚拟的世界，让她感到放松、安全的世界，她需要这个。她可以和你聊到半夜3点，但是第二天更精神，工作会做得更好。明白？”

“好呀！好呀！”Jarno笑得很开心、很单纯。

“她需要安全感，家的感觉，北京给不了她，你能，但是现在，不要继续在网上说了，你要做给她看，告诉她你能在现实里给她安全感，要行动，还需要时间和耐心。”

“求婚吗，不能就你们俩人的时候，要在大庭广众，很轰动的场合，那样她还怎么拒绝？这是中国的古老传统，明白？”雷克一边儿摆弄着机器，一边儿狡猾地笑着插嘴。

“行动、时间，明白！”

电话响了，是李黎从大堂打来的。

“你们刚才都聊什么了？”李黎知道这俩人向来口无遮拦。

“他，教我中文。”

“我教他怎么追你来着。”周自横话音未落，李黎就知道她对周自横的判断很准确。

从那天以后，Jarno经常到经典传媒集团冷冰冰的写字楼等李黎下班，每次都活像一个等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大学生。

64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话并不全对，斯里兰卡这个形如泪滴的海岛，经历过海啸的蹂躏之后，并没有流行大规模的疾病。不过直美没有那么幸运，她透支体力的瘦小身躯终于还是被登革热打倒了。

在日本，几乎每一代人都会经历一场夺命的惊天海啸，昭和海啸、明治海啸……这和地震、火山爆发一样，是日本人的家常便饭。他们有准备，尽管每次灾难来袭都会加剧他们的不安和悲观的宿命感。不过，登革热在日本是稀罕物，对这种由小蚊子带来的疾病，直美全无准备。

仅仅一日，直美的体温猛升到了40摄氏度，她的世界由重生的希望变成濒死的幽怨。关节传来的疼痛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虚弱和尿血让她连最起码的尊严也没办法保留一点儿。无情的高热和不断涌出身体、几乎要榨干她的汗水，让她无数次地问自己：“难道，我会死在这里吗？”

海滩上传来依稀可辨的哭声，哀悼着又一个生命的离去，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切。

医生强作的笑容和学校孩子们不知深浅的吵闹都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想念自己的妈妈秋子，想念北京餐馆里那些吵闹又生气勃勃的夜晚，想念自己洁白的床单，想念不断闯祸的小狗阿丘，想念伸向远方的大路……

当她的皮肤变得冰冷，细微的鲜血像无助的泪滴不断渗出躯体，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痛苦似乎终于远去。她放弃了挣扎，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让我做一场梦吧，让我在美梦里离开，纵然人生还有遗憾，就让我在梦里完成。”

直美梦见京都的庭园，清风里有风铃的轻响；她梦见约旦的橄榄树，烈日下依然青翠；她梦见尼泊尔的雪山，被清晨的阳光沐浴着、温暖着、拥抱着，羞涩地染上红晕；她梦见北京的冬天，温柔的小雪落下……

“想不到，告别前的一刻，一切都会变成美好。向往、挣扎、失落……一切都变得那么轻轻浅浅，变得如此美好，所有经历过的一切，只有在这一刻，都变得美好，只有这一切，才能让你在告别的时候，感到不再孤独，感到自己真的活过这一回。”

朦胧的白光里，直美看到烟火，忽明忽暗的小小一点儿，闪烁着，挣扎着，仿佛要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到那边去玩吧！”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

“如果还有机会，我好想完成那一夜的烟火。”直美仿佛在向什么人告别。

“放心。我在这儿。”

直美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中国医疗队的马医生，他旁边站着一个羞涩的小男孩，是直美的学生。小男孩黑黑的小脸上，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格外明亮。小手里的那束烟火，像一颗小小的流星，火光微弱仍然在拼命燃烧着。

“直美，请回家吧。拜托了！”日本志愿者的领队大田健一，几乎是在哀求。

“没有你在，我们会很伤心，所以，请回去吧！拜托了！”他手按双膝，再一次低下了头。但是直美真的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心碎。

就在这一刻，直美的手机响了起来，斯里兰卡的电信系统终于又有了信号。

“直美！我是周自横，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直美挂断了电话。

直美下垂的发间，挂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虚弱的汗水。她别过头看着那片一如既往的海滩，经过了这一场浩劫，直美还是同样地爱它。

65

“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周自横坐在他的“金鱼缸办公室”里对着雷克大吼。

“我说正经的呢！我已经决定了要去NGM，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不想在这里跟你混了！”雷克坚定、从容地面对着他的上级。

周自横一时无语，雷克的向往，他懂，因为那也是他的梦想。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冷战。“等下，我来电话了。”雷克闪出了战场。

“直美？你死到哪儿去了？”薄薄的玻璃门，从来隔不住什么秘密。周自横蹿了起来，追出门外。

“直美飞回北京了。”雷克短短一句话，让他和周自横之间长长的恩怨瞬间冰释。

“她在哪儿？为什么打给你？”

“机场，你想什么呢？她又不是你的！”

雷克一句话，挑开了大家都不愿面对的那层窗户纸。

“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那不清不楚的狗屁关系，她说她病了！”吉普车的钥匙已经握在雷克手里，凌乱地响着。周自横一把抓住他。

“等等。”

“放开！我要走了！”

“凭什么我要在地库等着，你凭什么上去接她？”雷克在机场停车库没好气地抱怨着周自横狮子座的跋扈。他已经摔门跑了出去，留下雷克一个人暗骂。

“你作孽吧！”他拨通了林响泉的电话。

“直美回来了，刚落地，我和周自横在机场呢。”他的语气好像在报告另一场海啸的到来，无可奈何，又无所顾忌。

“嗯。”林响泉漠然地回答。

该来的，总是会来。

周自横的目光，越过行尸走肉般的茫茫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行尸走肉一般的直美。

她的双眼已经全然没了光彩，疲惫的身体像一个幽灵。她再不是自己在叙利亚边境遇到的那个姑娘。那时，她轻快地踩着一双白球鞋。

直美的目光，越过愁云惨雾的北京天空，一眼看到周自横，像回到家一样浅浅地笑了，嘴角那么轻轻一动，整个世界，在她身边轰然倒下。她感到一阵轻松的眩晕。

周自横的身体迎向直美，任由她像一片落叶倒在自己怀里，他接住了一个瘦瘦的身体，却觉得很重。

他不顾身边诧异的人群，大声呼唤着直美。

“直美！直美！没事了，我在这儿。”

他腾出一只手拨通电话，对雷克大喊大叫：“赶紧上来接我们，快！”

把直美放进车里的那一刻，周自横心绪无比烦乱，千百个念头不住翻腾，说出来的却只是：“有你这辆车，还真好！”

“周卉！赶紧替直美挂号！我们把她送你那儿去！”雷克根本没有答理他，心里想着：“有个在医院工作的女朋友，还真好！”

直美终于见到了，她无比想念的洁白床单。她在医院里沉沉睡去，没有一丝梦境来打扰她。

66

“对不起。”直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周自横，两天两夜已经无声地流了过去。

“没事，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还真有点儿妒忌。”周自横又开始佯装幽默。

直美看见林响泉推门进来，真希望自己是隐形人。

“对不起！也给你添麻烦了。”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

林响泉把热水瓶放在直美床头的桌子上，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她按了床头的铃，告诉医生直美醒了。

待周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直美仍然说着：“对不起！”

“你闯的祸还真是不小啊！”周卉笑着抵挡住周自横和林响泉乱箭一样飞过来的目光。

“你真是个麻烦的病人，不过，我好崇拜你呢！”周卉笑着双手乱挥。

“我不想让妈妈看到我这样子，所以还想留在北京一段时间。”直美乞求地看着大家，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那些生气勃勃的夜晚。

“放心，我妈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周卉的话被门口涌进来的医生打断。

凌晨两点，Jarno终于在经典传媒集团的办公楼下等到了李黎，他要送她回家。

他看到李黎疲惫的样子，北欧人的热情又开始涌动，他开始跟她讲自己的家乡。北欧的夏天很短，冬天很长，而且很冰冷，但是北欧人喜欢在冬夜里点上蜡烛，一家人坐在一起喝一杯热酒，白天没有时间谈的话题，通通留到晚上。北欧人喜欢蒸汽浴，热到沸点，然后跳到冰封的澙湖里，冷到冰点。这样一来，你会忘掉所有的不快，干净得像一个新生的婴孩。

北欧人不像意大利人那么多情、直接，但是北欧人有北欧人的坚持，哪怕是天地冰封，哪怕太阳永远在地平线徘徊，家里的炉火会代替太阳也吝啬给出的温暖。

“在古老的北欧神话故事里，人们要想到达梦境中的金色城堡，必须远涉重洋，翻越崇山峻岭。”Jarno憨厚地讲着他家乡的故事，费力地想打动李黎和他一起去金色的城堡。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李黎家附近的路边，却发现两个晃着荧光棒的警察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个警察对司机嘀咕了几句，直奔后车门，敲了几下玻璃，敬了个礼。

警察犀利的眼光扫着李黎仓皇的脸和她的身份证，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各种问题，事无巨细，毕竟，已经很晚了。

Jarno莫名其妙地大声问李黎出了什么事情，李黎知道这寻常的夜间临检，还有诸如“扫黄打非”之类的中文专有名词，是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向Jarno解释清楚的，好在他们不是在Jarno住的酒店，不然，就糟了。

Jarno突然从车里钻了出来，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他突然看到李黎脸上的委屈。他明白中国是个保守的国家，他大约知道警察的关切。他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站出来。那件事，他一定要做。就是现在。

“你好！我爱他！”Jarno的中文，总是一开口就让人震惊。

警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想，这里头一定有事儿。

李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下大乱，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老外，一定会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Jarno翻来覆去只说这一句中文。

李黎拉着他的双手，想把他拽回车里，最好能把他扔回北欧去。

Jarno白熊一样伟岸的身体哪能被她一个小姑娘轻易束缚，他甩开李黎的手，冲到警察和他见势不对也冲过来的同事面前，鼻尖对鼻尖，双眼对双眼。Jarno冲着警察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吐了一口气。

“我没喝酒，我爱她，我要她嫁给我！”警察庄重地扶了扶被Jarno撞歪的大檐帽。

Jarno突然一把拽过李黎，扑通一下单膝跪地，从裤兜里掏出个戒指盒子，大声喊着：“Marry me Lily！Marry me！”声震夜空。

警车的红灯闪烁，两个警察僵在当下，都摇摇头，笑了：“还说没喝酒？”

李黎喜极而泣，双手捂住一时无语的嘴唇。

哪有人在凌晨3点的北京，当着两个警察，跪在空空的大街上，向女孩子求婚的？

警察止不住笑，郑重地向两个滑稽的人行了个礼，把身份证交还给惊魂未定的李黎。

“前面地下通道前几天发生过抢劫，请你们当心！”他向同事一招手，钻进警车，动作潇洒。

红蓝两色的警灯，辛苦地在半夜里闪着。李黎和Jarno，仍然肩并着肩，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警车一路高歌，渐渐远去。

第六章
德荣 遇见自己

看到周自横出现，直美淡然一笑，

她知道，自己出现在面前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是注定的。

中国·德荣

67

“德荣？”这个地处四川，躲藏在遥远山川背后的小县城的名字，在周自横的口中跳出来，听来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嗯，你没听过？”韩治浑厚的男低音在问他。

“是，完全没概念。”

“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显然不是为了漂亮的照片，对执行总编来说，拍照片显然已经不是他的主要任务。

“我要你发现另外一个香格里拉。”韩治的话让周自横难得激动。能发现一个全新的、有价值的旅行目的地，也是他的梦想，不过他知道韩治还会有下一句话在等着他。

“我们未来的主攻方向是国内各地的旅游局，他们有钱，而且有花钱的决定权，和时尚杂志拼大品牌的广告，我们没什么机会，但是争夺国内各个地方旅游局的推广项目，我们有优势。”

“这不是李黎的活吗？”周自横理所当然地想到让广告部的同事冲锋在前，他们一直配合得不错。

“不错，”韩治一摆手，“小李的工作做得不错，她已经给我们争取了两个版的硬广告。”

“您的意思是想要更多？”周自横心里盘算着，这大概已经有10万元的进账。

周自横记得韩治曾经许诺过采编和广告分离操作的原则。那时候，周自横还在反复拒绝担任执行总编这个职务，他想要做的，只是把照片拍好，把报道写好。

他对编辑参与广告操作会影响报道公正的担心，现在看来有点儿滑稽可笑。因为杂志，特别是《旅程》这样的消费杂志，只要开明一点儿的人都会明白，其实不过是用细细的线和黏糊糊的胶水装订在一起的一组广告，再加上一个高尚而又诱惑的封面。而他周自横太把工作当回事了，也太把他自己当回事了。

“我们要做的是整合营销。”

这个词听起来很新派、很高级。周自横兀自想着。

“我要的不只是那一点儿广告收入，我想给德荣出专集，这样我们的收益会更多。”

“那么，我去能做什么？”

“我要你去看看，能发掘什么题材，尽可能多出几个选题，撑起一本杂志的分量。现在各地的地方政府都看好旅游增加收入，他们有投放广告的自主权。而且以你的身份和位置，出面会显得我们比较重视，会更有说服力。我要你开一个好的先例。”

“增加收入？增加谁的收入？”周自横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不过这个过程，只在他心里进行着。

他的相机也该拿出来用用了，周自横不禁感到一丝技痒，手心微微冒汗。

周自横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骑马了，但是这次，的确不同。他跨下马，掌中相机，并非驰骋在蒙古草原或者大漠戈壁，而是在川西高原一条呈之字形盘旋上升的羊肠小道上。这条路，宽不盈尺，马走在上面，不得不迈着T台上的猫步。两壁高山夹着的，是脚下的万丈深渊和不时咆哮着深不可测的滔滔江水。条条道路，都迂回曲折，没有一条路能在视野范围内清晰、笔直地铺展到远方。

“这种荒凉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世外桃源？”他心里完全没底。

“不远了，周总编。”德荣县副县长兼县委宣传部长苏浩这样叫他，让周自横颇有几分不自在。

“通电话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位四十开外的总编，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还是别这么叫吧，您年长我很多，叫我小周，我会自在点。”

“那哪行？怎么说您也是北京来的，那是中央，首都嘛！还是叫总编，叫总编。”

这地方、中央的寒暄，让周自横感到特别不自在。让他更不自在的，是和苏浩一起陪他们上山的县武装部长刘晓明，他背着一支样子像AK-47的冲锋枪，腰里还别着一支手枪。真有一副地方武装保护中央领导的架势。周自横不知道这幽幽深山里，藏着怎样的狼虫虎豹。

“苏县，”周自横很快就学会了地方的腔调，“咱们德荣县的主要经济收入是啥？”

“周总编，不怕您笑话，德荣小地方，经济收入嘛，主要靠上山采石和采山上的蘑菇，再有就是种田。”

“种田？这山上有梯田？”周自横琢磨着，如果这个地方的主打景观是梯田，那没得混了，元阳的梯田不知道要比这里出名多少倍。

“土里刨食、螺蛳壳里做道场呗，梯田您是看不见的，这里的山民，茶碗大一块石缝地里要种两棵玉米嘞。”

“那蘑菇呢？”周自横对这里的总体经济形势已经有了大体的掌握。心里可怜这地方的人，亏他们还能笑得那么纯真、甜美。

“蘑菇嘛，就是松茸。前几年都是不值钱的贱货，后来日本人来买，他们识货，身价就一下子高了起来。不过，这几年老乡采得疯，产量是越来越少了。”

“怎么又是日本人？”他觉得好生纳闷。直美的清纯笑容又跳进他的脑海。

周自横听见“贱货”两个字，觉得分外刺耳，不过想想倒也合乎逻辑。看来文字工作，还真是学无止境，群众的智慧让人佩服。

“要说德荣县还有什么好东西，那就是牛蛋了，牛蛋您知道吧？周总编？”苏浩一脸天真地问。

“就是牛的睾丸。”周自横一脸不屑地回答。

“果然是总编嘛，博学多才！”周自横听了这样的恭维，更加不屑。

“这里的耕牛都跑山，特别精壮，牛蛋特别好！不过这里的牛不多，老乡都是在耕牛失足跌下山摔死的时候才有得吃。哎哟，那味道！这次要款待北京来的贵客，回头让他们宰一头好的，让娃子们也沾光打打牙祭。”

“不必了苏县，我属牛，沾牛的都不吃。”周自横不仅可怜这里的山民，连山里的耕牛也可怜起来。

“猪蛋！那就只有猪蛋了，也不错的。”

周子横听他说得越发不着调了，恨不得说：“我老爸属鸡，沾蛋的都不吃！”

不过他转念想了想，发觉此蛋非彼蛋。封闭在大山里的人们，住在连电话都还没通的地方，晚上关了灯，不也就只能弄点段子吗？所以他闭了嘴，不和他们计较。看来，德荣必定是要走出去、发展旅游无疑了。

“德荣要雄起！德荣要雄起！”不知是谁大声喊了这么一句，顿时欢呼声四起，县武装部长还对天放了枪。

周自横勒住缰绳，抬头四望，一箭地之外，石柱擎天独立，活脱一根纤毫毕现的阳具。

中国大地，万千风情，不知道有多少此类“鬼斧神工”，什么“阳元石”、“霸王鞭”、“仙女缝”……那些操着不同方言的县级导游，只管把上天的“无心之笔”说得有声有色，保管让游客“听者有意”。每到这种场合，周自横都要感叹，苍天哪！您才思滚滚，干吗也搞这等“低水平重复建设”？

才情是人心的山水，山水是天地的才情。天地有大美，也有大幽默吧！

看来，德荣县要发展旅游，必定是道路漫长无疑了。香格里拉，真不是俯拾皆是、唾手可得的头衔。

68

行至半山腰，正是前不临村、后不靠店的所在，天空突然乌云四合，下起雨来。接着是冰雹，如鹌鹑蛋大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本来骑马走在窄路上，就已经摇摇晃晃、步履维艰，此刻更是像花样滑冰选手，不时打起了出溜。四川电视台的美女小主播早已经吓得魂魄出壳，哭喊声回荡在幽幽深谷，茫茫雪山。

“我知道老乡的耕牛是怎么死的了！”周自横不可救药的幽默劲头再度泛滥。

“今晚他们拿来打牙祭的，莫不是要换成马蛋？”

他一边偷笑，手里的相机快门声依旧轻快。只见他，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打开相机，跨下四蹄腾空马，头顶三尺惊天雷，近前崖下江水翻波作浪，远山雪顶彩虹遥挂天边，好不快意！

苏县却是神色凝重，旅游兴县尚且出师未捷，媒体大腕如果摔死了，他要如何交得了这苦差？

一眼看见林中依稀一间看林人的小木屋，苏县仿佛见到了救星。柴门紧锁，苏县马上抬手招来了武装部长，动作潇洒。

“给老子搞开这锁！”

武装部长果然身手不凡，射击的准头非一般热血武夫可比。一抬手，一枪就把可怜的小锁打了个“爆头”，火光四射。

周自横很风度地把几位女士引进屋里。四川电视台的美女小主播经过一上午长途策马的奔波，再加上冻雨冰雹、马走乱蹄的惊吓，早已经颤颤巍巍、可怜兮兮地僵在了马背，欲下不能。

“周总编，你能……抱我……下来吗？”她一头秀发贴了满脸，妆全花了，顺着粉颈肆意流淌，形象全毁。

周自横利索地一把夹了姑娘在胳膊里，半抱半拖把她送到屋前的棚子下。在惊诧的众人面前，立时又多了一位剑胆琴心的侠客。

柴棚低小，容不下蚱蜢般乱跳着躲避雹灾的一群人。周自横只管从容站定，用宽宽的背影把屋门挡了个结实。他头上热气直冒，如同山谷间阵阵升起的薄雾，手底下利索地忙个不停，他的摄影包里，已经是满满一筐鹌鹑蛋大小的冰雹。

德荣县的风景真正打动周自横的是雨后绽放的色彩。视线尽头，是长者般须发皆白的威严雪山；雪山脚下是像康巴汉子一样刚强的灰色悬崖；悬崖下有青涩少年般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落叶林；落叶林身边是和它们深情相拥的苍翠云杉；云山膝下簇拥着如同孩子一般兴高采烈、快活绽放的贴地杜鹃，一丛一簇地挤到一处，都不到半尺高。最后是近处清新的高山草甸，带着微笑静静铺展，从容淡定。

周自横躺在杜鹃花铺就的花毯上，方圆半公里的视线内，一派桃花源般的温柔软语，鸟鸣山幽。他头下枕着的是散发着古朴清香的苔藓，这东西被山民采了，拿到市场上去卖，就有了一个清雅的名字，叫做“雪茶”。不远处的牦牛，四膝贴地，醉卧花丛，悠闲晃荡的尾巴驱赶着五色蝴蝶。发呆都发得腻味的时候，就一低头，咬了满口的花瓣，轻轻地嚼，唇边挂着清甜的露水。

这种地方，让人相信世上的确有浪迹江湖的“神仙眷侣”最终退隐桃源、天长地久这回事。

无论你头脑里的遁世田园有多么梦幻、多么完美，在德荣，总能找到几分相似的影子，无论你世界里的沙场多么让人心力交瘁，多么令人灰心丧气，来到这里，疲惫受伤的心灵多少还是有救的。

周自横不免拿这里和瑞士作比，心里想着中国旅游者的口味，他们目前多半向往比自己居住的城市更为清新、舒适的目的地。去过美国、日本和瑞士的中国人总免不了和自己圈子里的听众述说在那里皮鞋如何一个星期也不用擦，却仍然光亮如新云云。而周自横自己，却并不怎么喜欢瑞士。觉得那里一切太过刻意，处处精雕细刻，精致得过于做作，完美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他自己更喜欢德荣这样带着几分寂寥和粗放的风景。

“周总编，我们去看神湖吧。”武装部长把肩上挂着的冲锋枪推到屁股后面，发出了邀请。

“好，怎么个神法？”

“您打个喷嚏就会下雨。”武装部长神秘兮兮。

周自横不禁想起了自己和直美在公交车上遇到贼的时候打的那个喷嚏，想到了她那个冒失的吻。

一只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坦白地直视着天空，周遭环围着白色悬崖，湖边密密生长着长睫毛般的笔直云杉，无扰的瞳孔中，倒映着高远天空飘过的白色层积云，远来的飞鹰，尾羽一倾，翩翩滑向了另一片晴空。

这就是周自横在那一刻看到的神湖。

一行人影，全都无声无息静静看着眼前的美好，心下无比坦然，眉头挂着赞叹，谁也打不出半个喷嚏。

一排子弹忽然尖啸着射出枪膛。武装部长抬手一扣扳机，对面的悬崖上腾起阵阵烟尘。

“谁打的枪？”

正在大解的苏浩提着裤子从子弹射程内的一排灌木丛中探出头来。他的骡子惊闻枪声，四蹄乱蹬，扬起阵阵烟尘。他见是呼风唤雨的武装部长，便干笑两声，不再多话。

“等着看吧，别眨眼睛啊！”

阳光普照的晴空瞬然变了脸色，阴郁的雾霭慢慢从山边升起，急急地盖住湖面，像要为熟睡的爱人拢紧被头。顷刻间，小雨漠然地落入神湖深邃的眼底，被惊扰的，何止是神湖的清梦。

69

悬崖上，一户藏民的小院，向周自横一行人敞开了大门。

主人是个叫洛桑的藏民，名字毫不出奇，但是他的收藏却让周自横吃了一惊。沿着整棵杉木凿成的楼梯，主人把大家引上阁楼，彩绘的藏式门框在正午的艳阳下翻腾着耀眼的斑斓。从日光下进入昏暗的堂屋，瞳孔需要适应一下，才懒懒地慢慢张开。周自横的目光从蓝天白云跳到屋子里灰暗的墙壁，却是急不可待地环顾四周。那满满一墙挂着的，是猎手的骄傲。上百张动物的毛皮、犄角、爪牙。

周自横仔细玩味着打猎的生活，觉得和摄影师的生活倒是有几分相像。他觉得摄影是模拟的狩猎，无伤害的射击；是男人在冰河时代狩猎本能的最后遗存；是猎获和摄取的快感；是男人基因里的记忆。男人拿起相机出门拍照的时候，和他们拿起弓箭或者猎枪出门打猎的感觉差不多。不同的，打猎的时候，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射向猎物；摄影的时候，光线是从快门射进来，成就了底片。

周自横仔细打量着墙上的一张张皮毛，像在杂志社墙上的灯箱里打量着一张张底片。

“找不到射击留下的弹孔，怎么回事？”

“原来周总编也有不懂的事情啊？”苏浩很为洛桑的绝技感到得意。他说这叫“眼对穿”。

“什么意思？”

“子弹嘛，从一只眼睛的眼窝射进去，从另外一只眼睛的眼窝飞出来。没有弹孔。”

周自横倒吸一口凉气，练就这一墙的“眼对穿”之前，估计会有数倍于此的动物毙命在洛桑的枪下。

“你现在不打猎了？”周自横问洛桑。

“早不打了，现在种玉米，采蘑菇。”洛桑指指晒台上遍地金黄的玉米棒子。

“有没有一点儿遗憾？打猎和种田，哪种生活更好？”

“不让继续打了，就种田，当然还是打猎痛快，不过，上面有政策，当然还是听政府的。”洛桑不无失落的语气提醒了周自横，他又想到自己像冰山缝隙里行船的生活，估计自己有一天可能也会放弃行摄的生活，爬上广袤的冰盖，挤进挣扎的人群里，过着平凡的生活。

“哪能事事如意？哪样不都是过生活。”洛桑好像看穿了周自横的若有所思，不愧是猎手的眼睛。

周自横看看洛桑：“如果将来德荣搞旅游，你这里可以办一个家庭博物馆。”洛桑憨厚地笑笑，反复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睛瞟着苏浩。周自横觉得德荣需要发展旅游，他狮子座的忧国忧民又泛滥起来。他还觉得，对这里来说，其实一个8万块钱的推广方案也就够了，犯不上花掉32万。除了在杂志上砸广告，他们还应该多联系北京、上海和广州的旅行社，把德荣编到他们的旅行产品里去。不过就目前的硬件设施、道路状况和接待能力，周自横觉得德荣没戏。

周自横想起了他在山下的江边上看到的一座吊桥，那桥是乡民集资建的，一块牌子上罗列着全村人的贡献，有的出了几十块钱，有的则是一筐鸡蛋、一只猪腿，或者是蘑菇、手表，不一而足。他看见背着背篓的藏族老太太走在桥上，脚下的轻松多过肩头的负担。

所以，他决定把那套32万的推广计划吞下去，再帮这个大山里的小县城出出主意，在热门的旅行论坛里发几个帖子。

70

周自横住在山上的第一个晚上，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裹着睡袋躺在星空下，从被火烧过、屋顶漏天的木屋向上望去，星河灿烂，往事被魔女召唤般历历在目。

他从睡袋里钻出来，蹑手蹑脚爬到屋外的星空下，支起三脚架拍照。他一边为8万还是32万的事情左思右想，一边豁然开朗地看着漫天的星星。突然觉得自己好笑起来。

“你是救世主吗？你只是提供两种服务选择，究竟哪种更适合这里的山民，你也不知道。做好你的本分，让两种选择都有所值，甚至收到超值的回报不就行了？”如果是林响泉，估计她会这么说吧，周自横想象着她的反应。

“为什么不用你的才华和能力，帮助他们以最少的成本取得最大的推广效果呢？”周自横突然想到，如果是直美，她可能会这么说吧？

周自横想象着直美在斯里兰卡努力的样子，仿佛那情景近在眼前，伸手可触。满天星斗中，像大银幕一样浮现出她在海滩上的情景。他突然感到自己能够面对自己的内心。在机场见到直美的情景和心境，那一刻的触动，仿佛突然清晰起来，像一段突然被星空的闪光破译的密码。

原来，两个女人的性格，竟然是自己内心挣扎的投影。

“直美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她居然更像是自己坦白的内心和天真的本性。其实你周自横，不正希望像她一样，活得磊落、直白，那样的自己，才更接近自己的内心，才更让自己欣赏。”

“林响泉，是我想拯救的那个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奈和现实表现出隐忍的宽容。保持着优雅和超然，巧妙地周旋，努力地求得平衡，也带着梦想融入世俗的现实。她不是这山里遁世的雪莲，却像精致庭园里的睡莲一样，花季悠长。”

一时间，周自横面对星空，对生活充满了感激。“上天让我遇到这两个美妙的灵魂，莫不是对我有更深远的期待？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还是服从现实的规约行事？哪样更有意义？”

独自仰望星空，是件多么奇妙的事情。也或者，只是深夜里一段不合常规的脑波跳跃，只不过因为，人们在这个时候更容易听见内心的声音。

那张照片需要的曝光时间超过一个小时，所以，他才有时间梳理杂乱无章的思路。

不远处传来小便的声音，窸窸窣窣，是苏浩。他睡眼惺忪地走到周自横身后。

“这么黑也能拍照？”他指指周自横安置在三脚架上，对着星空仰天长叹的相机。咔嚓一声，数码相机结束了长时间曝光，快门闭合，显示屏亮了起来。在高耸的群山和笔直的杉树林上空，肉眼不能察觉漫天恒星的运动轨迹，划出条条如同箭靶一样的同心圆，白色的轨迹堪称完美，中间北极星岿然不动。相机再一次射中了周自横内心的箭靶。

“很美吧？”周自横对着显示屏，他在自言自语。

“不愧是艺术家，你能捕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苏浩的感叹，和白天讨论牛蛋的口气判若两人。

“哦，不过形式上的小伎俩而已。有的时候，人们也需要看看美丽奇幻的东西，尽管它可能毫无意义。”周自横看见苏浩的打火机照亮的一小块地方，他嘴上叼着烟，显得玩世不恭。

“我知道，游客来这里，是为了看看雪山和星星，你们在北京看不到，所以觉得新鲜、很浪漫，是吧？”苏浩吐出一口烟，胸口畅快，“你们呢，来这里换换空气，吃吃农家饭，换换口味。不过我们，还得天天对着卖不出去的石头、修不成的公路。”

“呵呵。”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哎！哎！快来看银河！真漂亮！城里可是见不到的呦！”苏浩大嚷。

几个城里人被他俩的笑声惊醒，傻傻地抬头看天。

周自横的内心，又开始挣扎，8万还是32万？

71

周自横思之再三，还是对苏浩提出了32万的推广计划。苏浩先是沉吟了一下，他承认，周自横的建议很全面，甚至包括了开发旅游纪念品的建议。小木屋里写出的密密麻麻的十几页纸，让苏浩很佩服，也有了信心。

“全县全年的农业产值才不到两百万，这个风险，有点儿高。”苏浩眼神坦白地看着周自横。

“我去想想办法，看还能节约点不，我自己也会在网上帮你们做些推广。”

这天晚上，周自横被青稞酒灌了个烂醉，还差点儿被小姐拖上床。县里的同志说这几位小姐是“纯天然绿色产品”，绝对卫生。周自横借着醉意，佯装不胜酒力，落荒逃向门外的洗手间大吐。

“别装了，好吗？周总编。”武装部长拖着周自横往旅馆走的路上，突然蹦出一句。

“你可是扫了其他几位的‘性’喽！”

周自横听罢，五脏翻腾。一阵恶心来得又急又猛，他把一肚子干货全倒在了武装部长刘晓明的新皮鞋上，大杀风景。

《旅程》这本中央大刊没有让德荣县的各族人民失望，将近一百页的报道声情并茂，苏浩和他的领导都很满意，他拿着几十本杂志四处奔波，县里公路的建设款甚至得到了省里的特批，居然还给县城拨了安装路灯的经费，下一步就是通电话了。苏浩的目的达到，旅游兴县和他的政治前途大有指望。就算旅游事业前路漫长，至少，这笔钱是到位了。这是后话。

“小周，这次干得不错！”韩治夸奖着周自横，“尽管最后的成交价格比32万低了一些，不过还说得过去。”

“别装了，好吗？韩社长。”周自横真想脱口而出，5.5万一页的广告，大家都知道两万块成交已经是偷着乐的事情。

“不过，你在其他网站上发的德荣的帖子必须撤下来，放到我们的网站上，我会在最终的合同上把这项作为添头奉送的服务。那些图片是你的职务创作，你无权私自动用。”韩治又玩起了他惯用的那一手。

韩治问周自横关于雷克提出辞职的事，弦外之音是探他的底。这事情让周自横心生感慨。

“没办法的事，对方毕竟是国际级的大刊。我想他走不仅仅是因为钱的事。”周自横想的其实还有很多，不过他挑了韩治最关心的先说，“像我们这样70年代生的人，多半都有点儿理想主义，想做些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他的离开，不要影响团队士气就好。我会想一些比较有趣的选题让大家一起来做，如果大家活干得快乐，这些事情可能会想得少一些，毕竟来做杂志这一行的，并不只看钱多钱少。”

周自横从前总嘲笑韩治把出差当奖金发的态度，不过现在，他也只好用这一手。虽然这一手对老编辑的效果逐渐递减，但是对新人，还是个百试百灵的绝招。

不过周自横知道，李黎要嫁到北欧，是早晚的事情，这也是一个损失。编辑部的资深编辑们会不会为国际大刊伸来的橄榄枝而动心跳槽，这也是一个问号。很多事情，要留给他自己来处理。雷克他们也许是离心目中的理想越来越近，而他自己，大概是要离内心的目的地越来越远。

直美住的小区花园里也有几株牵牛花，和她京都家里庭园中的一样，开出普普通通的紫色花朵，她从阳台上就能看到。这天的早上，她又看到这样的花朵，和那年的夏天一样，她想起母亲的话。那时候，她睡眼惺忪地想着周自横。眼下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被母亲摇醒的、睡懒觉的小女生了，不过她还是像那天一样，喝着可乐想心事。

她对周自横说过，自己来北京，不是为了开餐馆，而是为了能看到他。但是现在，她心里似乎没有了当时的执著，计较起了无法预知的未来。毕竟，早晨那些忘我开放着的牵牛花，到了中午，还是会凋谢。

72

直美在电话上按下周自横的号码，她设置了快捷键，只需要简简单单按下三个“1”，电波就会飞向周自横。反馈同样简简单单：占线。

她把电话从右耳拿开，“电信小姐”的声音，她已经能完全听懂。她一挥手，手机飞进花盆里。片刻之后，花盆呼唤她，有电话进来了。花枝乱颤。

“我是周自横，你好些了吗？”

“哦……我很好，尝试做了新的寿司，你要不要来尝下味道？”

周自横出门前一直在反复琢磨，为什么要打电话给直美？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堂皇的理由。他看到门口鞋柜里，林响泉新买的那双黑色的高跟鞋不见了，他记得今天林响泉是去参加那个她为之加了很多夜班的发布会，她公司的老板要讲话。她少不了要充当翻译，照应大场面，一定会忙到很晚，自然也要打扮得像一个明媚干练的职业女性。她的高跟鞋是穿给别人看的，今晚的要人，不是他。

“你穿了新鞋去参加发布会？”周自横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问林响泉。

“是，怎么啦？人家忙着呢。Eric，让他们赶快调投影机。”林响泉在电话另一头打发着手下。

“新鞋子磨脚，你带了创可贴没有？”

“哦，我忘了。”林响泉恍然大悟，心头一暖。

“我给你送去。”

周自横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办完这事，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林响泉办公室楼下，直美的店里等她下班。顺便尝尝直美做的新寿司。

“妈的！”周自横还是觉得自己猥琐，有种偷欢的负罪感。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林响泉指挥若定。那套正装穿在她身上，妥帖得天衣无缝，高跟鞋线条优美，经周自横一提醒，折磨人的刺痛初露锋芒。

林响泉想起那个雨天，她和周自横挤在上海工作日的地铁里。周自横看见一个穿着漂亮正装的上海姑娘，一手抓着车厢里的扶手，一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一条腿膝盖微曲，把备受折磨的一只脚从漂亮的高跟鞋里解脱出来，上面贴了半圈创可贴，惨不忍睹。

“看什么呢？”林响泉注意到他的目光，抱紧了周自横的胳膊问他，“看上那个美女了？”

“是创可贴。”周自横回答。

“新鞋子，”林响泉会意地说，“难免不合脚。还不是为了穿给某个男人看的嘛！”

“养了别人的眼，伤了自己的脚，不值得。”

“你不是也喜欢我穿高跟鞋吗？”

“那也要挑一双合脚的，光漂亮有什么用？”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只挑对的？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怎么办？女人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希望自己的脚能和它顺利磨合。”

“如果买回家才发现很不舒服，磨合不成怎么办？”

“如果你舍不得扔了那双鞋子，继续磨合，再不就贴上创可贴，带着伤继续优雅。”

“和女人选男人一样？”

“所以说创可贴不仅是医疗用品，也是服饰配件。”

“你倒真想得开。”

周自横当时想：林响泉的上一双鞋，一定把她折磨得可以，不过现在，她好像已经扔了那双鞋，没事了。

“我是不是你的创可贴？”

“你只不过是一双新鞋子。”林响泉直直地望着周自横，眼神调皮。那时候他们刚刚认识三个月。

周自横远远望着优雅的林响泉，她走上前台测试话筒，脚下新鞋在聚光灯下显得很漂亮，一瞬间，他想起了他们一起在上海地铁里遇到的那个姑娘。

那天晚上，直美空等到打烊，只等到周自横一条道歉的短信。那天晚上，林响泉感到自己细细的脚腕上，那两片创可贴仿佛散发着奇妙的热力，她神采飞扬，艳惊四座。明眸善睐、优雅干练的她几乎抢了瑞典老板的风头。

73

Jarno在北京待到第三个月，已经成了经典传媒集团的常客，18层的前台小姐，只要见到他出现，不用他开口，就会拨通李黎的电话。

“又来啦！”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姑娘挖苦着，心生羡慕，一边准备接受Jarno憨厚的微笑和花样翻新的小笑话。

Jarno一到《旅程》的办公区，就发现气氛大好，每个人脸上都兴致勃勃，一家车商的广告让大家快活地忙碌着。

见到这高帅的北欧小伙，规规矩矩地在编辑部的会客区域坐定下来，仍有点儿拘谨地搓着一双大手，编辑林清凑了过去。

“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呀？”她见人自来熟，又把Jarno为了讨好她们而时不常带来的点心吃顺了嘴。

“哦！直美！”Jarno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哈哈！今天你带来的点心是直美！”小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

“嘿！你有病啊！”走过林清身边的雷克指了指会议室的门，冲她瞪起了牛眼。老板正在里面和广告客户开会，李黎也陪在里边。

“Sorry！Sorry！”Jarno忙不迭地在一边道歉，“是我说错了！”一双大手搓得更加用力。

“我把给你们带的点心忘在直美的餐厅里了。”

“怎么地？你也喜欢上直美了？俩人偷偷约会？”

林清的跳跃思维，总是恰如其分地围着儿女情长那点事打转。当初，她的前辈李黎，看到周自横和林响泉神仙玉女般地缱绻在一处，心里也酸溜溜的。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等到你们下班了再过来接Lily，所以在直美那里停了一下，顺便吃她新设计的寿司。结果把给你们买的提拉米苏忘在她那里了。”他用芬兰腔说了很长的一个英文句子。

其实Jarno心里，觉得直美很可爱。他是忙碌北京里的一个闲人，酒店里他那个房间，早已经被他住成了监狱，没什么朋友的他也已经把北京的大小公园都逛成了自家后院。好在，北京不缺少全球各种口味的餐厅和酒吧，如果他的中文更灵光一些，他已经几乎可以给《旅程》杂志开一个北京美食专栏了。同是异乡人的他和直美，也不缺共同话题。轻灵的直美，更不缺个性，充盈着小小的神秘感，让Jarno好一番琢磨。

“我这就去取来。”Jarno抬腿要走。

“笨哪，给直美打个电话，她一准立马送上来。”林清这个鬼马小机灵，从不介意麻烦别人。

“求助别人，有的时候是付出，不是索取。”这话，林清是从优雅达人林响泉那里听来的，她非常赞赏。

她一边想象着有什么故事要发生，一边拨通了直美的电话，她只要叫寿司外卖，直美一定亲自送来，酷酷地骑着她的二手摩托。

“那就谢谢你了直美！”Jarno乖乖地给直美打了电话。

林清眼珠一转，想到了挑逗北欧帅哥更有趣的话题。“你知道直美为什么来北京吗？告诉你啊……”她故意放慢语速，瞪大眼睛，准备制造“震撼效果”。

“她和周自横老大，缘分天注定，两次在国外邂逅！一次在约旦，一次在京都。后来，她就追爱到北京。据说还为这事气死了自己的老爸呢！”

她不太适合当周自横手下一个一丝不苟、为逗句号斟酌再三的杂志编辑，倒适合做一个笔走龙蛇、乱点鸳鸯的言情小说作家。

“笨死你算了！”

直美笑盈盈地拎着Jarno的提拉米苏进了门，头上顶着一个可爱的头盔，上面还系着一副很帅的风镜。

林清看到直美，还有突然出现在会客区域的周自横，的确有点儿小小的兴奋。

有人说，“提拉米苏”的意思是“带我走”或者“记住我”。它的滋味，比爱情还要复杂、深刻、醉人和甜美。当它第一次入口时，身心为之震慑、世界为之静寂、泪水由眼角缓缓滴落而下……

什么人可以带我走？带我走之后，是天堂？还是地狱？还是一辈子的不后悔？在我们这颗小小的行星里，是谁在不厌其烦地细细打着蛋，轻轻搅拌着起司？又有谁在经历了漫长的冰冻、炙烤和酝酿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交织着希望与失落、苦涩和甜蜜的爱情味道？

74

看到周自横出现，直美淡然一笑，来过，好过错过。她知道，自己出现在面前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是注定的，但是她来晚了一步，这也是注定的。

“你好！”直美抬抬手，微笑着，好像见到自己的兄长、朋友，抑或是同窗一般不拘礼节。

“好！”周自横见到这个朴素自然的小女生，也像是见到熟识的小师妹、投契的旧驴友或者是忠实读者一样轻松。

“周五晚间的网球赛，今天我要参加！你们也好久没去了吧？”林清突然大声提议，这是周自横他们密友小圈子里的最爱，她还没有机会挤进这个圈子。

“今天人数正好，直美和Jarno也在，我们来场双打比赛吧！庆祝雷克进入国际大刊，也庆祝李黎找到真爱！”林清挑起了尴尬场面，她一定要把气氛推高到好戏上演，才会满意地罢手。

“周老大和林仙女一队，雷大侠和小护士一队，Jarno和他的网恋一队，我和直美一队。正好租两块场地，我们来个双打比赛。多难得的大聚会呀！正好快下班了，先吃了提拉米苏再去，不管你们了。反正我是被老大折磨了一下午，血糖低潮，High一下先！”

她狠狠咬着味道丰富的点心，转着眼珠看着五味杂陈的同事。

“好呀！好呀！”

困局中，最怕有不明就里、天真单纯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新鲜人从旁推波助澜。Jarno的口头禅，这时候，简直就是血光四射的“必杀技”。他正闷得无聊。

“好啊！谁怕谁呀！”雷克见大局已定、大势已去，也只好顺水推舟。他知道，早晚有破局的一天，赶早不赶晚！说罢，拨通了周卉的手机。

直美瞪起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周自横。那眼神，在周自横看来，像极了德荣山顶夕阳下的神湖。她躲开周自横充满歉意的目光，看着林清。问：“提拉米苏好吃吗？”心里想她为什么不早点儿咬上这么一大口，堵上嘴巴呢。

“呵呵！味道好极了！你也来一块？比爱情还要复杂，还要丰富呢！”

林响泉穿着得体的套装，一身清丽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她听到周自横说要组织周五晚间的网球赛，周身的疲累一扫而空，但是听到参加者当中有直美，感觉犹如周五下班时段北京的车流一般，复杂纠缠。

“好！我尽快到。”

她一副慷慨迎战的腔调，脚下的高跟鞋狠踩Mini车的油门。

最近一段，她清晰地感到周自横情绪的微妙变化。这个狮子座的男人，很少如此气短，如此彷徨。那彷徨里，分明有歉疚，有无奈，也有不舍和无辜。

一天晚饭后，周自横故意开着MSN上和直美对话的窗口，让林响泉去用他的电脑上网，自己故作大意地去厨房洗碗。其实，他是看着院子里那棵开了花的石榴树，慢慢地在抽一支气味复杂的烟，发着呆。

当时的她，看到直美的MSN头像是她张弓搭箭、振臂欲发的照片，分明是周自横在京都拍的。

林响泉的高跟鞋猛地踩住刹车，车尾灯如那天的光标一样拼命忽闪，后面的车惊恐地按起了喇叭。林响泉把Mini车停在一家体育用品店门前，她想起自己还穿着正装，要怎么上这场？她决定买一套漂亮的网球装，要超短裙的那种。

75

林响泉记得她每次和周自横提到打网球，提到她穿什么和他一起出现在网球场上的时候，周自横都不太同意她买超短裙的网球装。不是推说天气太冷，怕她冻坏了身子，就是假意向往地夸赞，一贯优雅地穿着套装的她，如果穿上那套配运动裤的网球装，改变一下风格，一定让人眼前一亮。今天，她决意要自作主张，让他看到自己的另一种风格，让他眼睛亮到招架不住。

林响泉出现在球场的时候，几个朋友已经开始运动了。一眼看到她，四处乱飞的网球顿时成了无人领养的流浪狗，四处乱跑。闹哄哄的两块场地，顿时万籁俱寂。另外几块场地边传来低声的赞叹。周五的晚上，的确令人身心愉悦。

直美穿着口袋裤和沾了厨房里金枪鱼血的白色T恤。扔在一边的是她骑摩托车用的皮衣和不相称的大头盔，如同料理店里盛拉面的大碗，里面还有一副皮手套。她手里握着完全不在状态的球拍，显得有点儿傻。

“就等你了！”

雷克识趣地大声呼唤。他们的场地里，周自横一侧有一个留好的位置。另一边场地里，直美的身边，林清已经挥动拍子，把球狠狠发向猝不及防的Jarno和一脸怨气的李黎。

“开战啦！”

林响泉和周自横今晚的配合称不上完美，但是也颇具杀伤力，因为她一出场，就已然先声夺人。以前一贯负责网前截杀的周自横，今天不自觉地被动若脱兔的林响泉取代，自己只好退后，担当起了林响泉一贯扮演的背后角色。

林响泉有点儿一反常态地经常痛下狠手，动作流畅，寒光闪闪。周卉成了她攻击的弱点，弄得雷克不得不频频叫着“我来”。周卉一头雾水，雷克一目了然。心里对可怜的女朋友暗说：“今晚，你就委屈一下吧。”

周自横也不时轻轻提醒一句林响泉：“小心，别太用力。小心伤了手腕！”

另一块场地上的直美，站在林响泉的对面，躲避林响泉的眼光，更甚于躲避Jarno傻乎乎的来球。她用尽全力，仍然疲于招架。看得周自横也替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委屈。

“Match Point（赛末点）！”伴随着林响泉少有的朗声宣示，网球如有雷霆之力，飞向周卉的反手。林响泉觉得今天晚上的比赛早该结束。

周卉负隅顽抗，她渐渐明白林响泉的心理，也无声地站在了她的一边，她也不想辜负了这场比赛，认真地回球。两个男人，当然更想用运动精神取代这本来不应该发生的心理攻防。所以，这场网球赛的拉锯特别艰困，局面格外精彩。

另外一个场地上的Jarno不禁感叹他们真是一群世外高人，工作起来不要命，打起比赛来也这么不要命。

Jarno渐渐走了神，忘了自己的球局，只顾观战，被林清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对手抓到空子，一击抽球直下底线。

“看球！”

李黎猛地喊着走神的他，芬兰小伙忙不迭地回过身来，飞身救球，球是飞到了它该去的位置，但是他北极熊一样魁伟的身体，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爬不起来了。

周自横和林响泉结束了战斗，回头看Jarno的时候，他已经痛苦地在地上扭动着熊腰。

“崴了脚脖子了。”周卉显出专业小护士的本色，一语中的。

76

看到无辜者为这场无形的争斗受到了间接伤害，在场的人无一不显出愧意。林清第一个跑了过去，完全不着四六地嘘寒问暖。李黎抱了Jarno坐在地上，情状活像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里的名作《哀悼基督》，小护士当然还是那么当机立断。

“赶快去我们医院吧，处理一下，没多大事。”

“好呀，好呀！”芬兰人佯装若无其事，连宽心丸都一如既往，让大家吃得出乎意料，“我饿了！”

“先去医院！就是忘不了吃。”林清开始入戏地玩笑起来。

Jarno从医院出来，一瘸一拐，全身上下最符合芬兰白熊本色的部分，就是右脚。白色的纱布缔造了一个熊掌一样的笑点。

“不要毁了你们的周末，我们去吃饭吧。”

“我们应该去尝尝直美的新寿司。”Jarno继续着老外傻乎乎的建议。

一行人沉默片刻，林响泉最先开口：“好，我同意。”

到了餐厅，天色已晚，过了晚饭的点，客人们渐渐离席，但是餐桌前因为有了这热热闹闹的一群年轻人，一点儿都不寂寞。直美钻进厨房，利索地脱下皮衣、头盔，把头发绾起来，又换上制服和围裙，一边在想：在斯里兰卡的海滩上，以为自己会死掉的那个晚上，不也在怀念这样的周末夜晚？

“你去看看，你妈还在不在店里？”雷克偷偷对周卉耳语。

“为什么？”

“今晚搞不好还会有一场恶战，我不想又伤及无辜。”雷克神秘地眨眨眼，周卉当下会意，也钻进了厨房。少顷回来，报之以笑。

“她下班了，不在。”

“我喜欢日本菜，因为做得认真。”Jarno为自己推荐来这儿解释道。

“因为老板就是日本人吗？”周卉接住了话题。

“中国人做事也很仔细，不是吗？看你的熊掌，包扎得多好！”雷克借机恭维。

“我就不喜欢日本人，小日本鬼子，很阴的！”周卉没有接雷克恭维她的话茬儿，倒是直接表达了她对日本人的看法，大伙不知道她说的“阴”是阴险的阴，还是阴郁的阴。

“不要一概而论，看一个国家，还是多看好的方面吧。光看这世界坏的一面，够你愁到70岁，那多灰暗。”林响泉的高姿态一贯让“友军”有点儿气不太顺。

青青竹杯里的大麦茶空了一半，忙碌的直美从厨房闪了出来，头发上裹着的方巾，春意盎然。

一张硕大的托盘上摆着7块石板，仿佛刚刚从深山的采石场里来到北京这个闹市，天然无雕饰。

石头餐盘里的东西，更让人惊叹：是7朵花。

“直美，这是什么东西……能吃？”林清一看之下，莫名其妙起来。

直美只是笑，并不答话。

“你看仔细了，那是什么？”雷克第一个回应。

宽阔的石板中间，舒舒朗朗地躺着7个寿司，4个做成樱花的样子，另外三朵是梅花。樱花的白嫩花瓣是用薄薄的墨鱼雕成，连花瓣尖上V字形的缺口栩栩如生，花蕊是嫩黄色的鱼籽，花瓣心里，细腻、翠绿的花脉，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梅花的花瓣，是用极薄的金枪鱼片雕成，上面撒了白色的干冰，磨得很细，让在场的中国人不由得想起了梅花凌寒傲雪的风骨。这寿司竟有了踏雪寻梅的意境。

Jarno需要人解释梅花的个性，其他的中国人当下会意了直美的灵犀。但是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不知道，傲雪凌寒的梅花，在角逐中国国花的战局中，至今没有胜过富贵美人牡丹。

“这个太美了！这个叫什么？”还是Jarno这个老外最会应景。

“春逝，”直美轻轻解下头上的方巾，淡淡地回答，“在日本，这个叫做细工寿司。”

“太漂亮了！都舍不得吃啦！”李黎由衷感慨着。

“请赶快吃掉吧，梅花上的雪化了，会影响寿司的味道。这个是缺陷。”直美的笑意里，带了轻轻的遗憾和惭愧。

“我的设计，还不完美。”她想起周自横在高台寺和她谈起烟火创意的那个晚上，是多么热烈地激起过她创造的灵感。

“这样的不完美，其实最完美。”沉默的周自横在大家的屏息赞叹和不知所措中开了口。

在众人的目光里，周自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慢慢地说出：“一期一会。”

“什么？”Jarno问这话的时候，直美想起了京都的那一箭。眼神温柔，如睹一潭静水。

“去年秋天，有一天我看到钓鱼台的银杏，满树金黄，正是最美的时候，那时候我约你去树下拍照来着，记得不？”他看着林响泉问。

“那天是周四，我正忙，所以没有翘班陪他去，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树上只剩枯枝了。”林响泉心生愧意。

“错过了一刻，可能就错过了一生。”直美的话，让众人静寂，也让梅花上的细雪无声地融化，如泪滴落。

77

“以前一直觉得，日本人把事情做得过细了，矫情！今天感觉不同。”林清把梅花整个塞进嘴里，看到了好故事，她无比满足。

“你说反正是要入嘴，要消失的东西，何苦要做到这么精细？吃进去还不是一样？”周卉的附和，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我来回答好吗？”直美举起了手，像一个天真的学生。

“周卉说的，是结局，是死亡。”这回轮到这个日本姑娘，而不是芬兰小伙掀起“头脑风暴”，让大家吃惊了。

“结局是一样的，把寿司吃进肚子里后是寿司的死亡。”气氛一下子不合时宜地凝重起来，年轻人聚会的周末夜，显得有几分诡异和冷酷。

“但是作为寿司，它也希望自己被人看到，看到它最美的时候，这样，体会到它的就不仅仅是肠胃，而且还有头脑和心。它希望给大家留下回忆。”

“呀！吃之前应该拍照的！”雷克恍然大悟一般。

“这就是寿司的瞬间和永恒。因为它让大家有了瞬间的惊叹，所以才能够有永恒的回忆。否则它的生命多么苍白。”

“这也是照片的瞬间和永恒，不过，底片比寿司幸运得多。”周自横总是不失时机地想到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底片。

“瞬间默杀永恒。”他继续说。

“一个完美的瞬间，也许就是你一辈子存在的意义。”周自横看着同样是摄影师的雷克，觉得至少他会懂，也是为了躲开直美坦然的目光，至少，这一刻要躲开。

“武士道？切腹？”林清的后脊梁一阵凉意传来。

“不说这个好吗？”周自横和直美的一唱一和，已经让雷克感到有点儿不对头了。

“对对！还有甜品呢。”直美端上来另外7个石盘，光洁如玉温润，里面是两个小“竹笋”。那是糯米糕外面包裹着烤到焦黄的蛋饼，直美的小刀，精细地雕刻出竹笋外皮上的条条纹路。

“这其中，怕也有什么含义？”林响泉好似得了妄想症，她不知道，周自横又能从这一对小小的点心里，看出个什么道来。

“云中自有传书雁，周郎早已认得声。”林响泉不禁想起自己写的短诗，恨不得自己也是直美，能够张弓搭箭，把那只传书的“雁”射落下来。

点心微甜，茶香淡去，一群人回到现实。Jarno这个麻烦又冒了出来。

“哎，说正经的。”周卉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又提起了救死扶伤的大义。

“Jarno这副模样，一人住酒店恐怕不方便。”

“我可以，我可以。”

“可以什么，骨裂你懂吗？没人扶着，你连厕所都去不了吧？”

“要不去我那儿……”李黎刚开了口便觉不妥。

“不，不。”Jarno一口拒绝。

“住我那儿吧！”周自横一开口便透着狮子座的跋扈和热力，“响泉你先回你爸妈那儿住两天可以吗？”

“恐怕不是两天，大概要100天。”周卉还是觉得不妥，用护士的专业口吻补充着。

“没事的，我并不需要朝九晚五，有个人总归好点儿，如果我不在，你们谁有空，不值班儿的时候就来陪陪他。”周自横轻描淡写地说着，觉得以目前的状况，只有自己最适合接纳这个远来的落难客人。一个小小的麻烦，就要在他的安排下风平浪静。

“行，你们俩住那儿吧。”林响泉的配合是周自横料定了的。他们的关系里，除了爱人的依恋，分明还有朋友的支持、搭档的默契，甚至是亲人般的理解和互相成全。

“不过，”林响泉话锋一转，平静的夜色顿起波澜，“我不想住到父母那儿，太没劲了，也太远。直美，我住到你那儿行不？”这一个意外的提议，在8个人面前，是那么细腻周全，仿佛有了令人无法拒绝的合理性，但是又蕴藏着无比深奥的玄机，像一只纤纤手指，流畅地拉满了弓弦，蓄势待发。

林响泉头脑里还盘桓着，刚才直美和周自横之间，琴箫二重奏般的对答应和。她突然想要在这些天里，离直美近些，想要了解她多些，想要看看她和周自横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灵犀。在这些天里，她更加不想远远地躲到郊区那所山清水秀的大宅子里去，不想躲到周自横和直美的视线之外去。

“家里很乱，有些失礼呢，不过，好吧。”直美坦然地微笑着。心里想着，她也可以看到那个只有周自横才能看到的林响泉。

在林清看来，这个局面简直酷毙了，帅呆了！爱死她了！好刺激的同居关系！如果她俩变成同性恋情侣……我的天！她想不下去了，莫名兴奋。

78

“一番”在日语里是“第一次”的意思。

直美有一件这样的T恤衫，上面印着大大的“一番”两个汉字。因为白色纯棉的质料穿在身上很舒服，所以她把它当做睡衣穿。

“谁会把这种鬼东西穿出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

这件衣服，是直美的哥哥秀次在她初恋失败时送给她的。直美知道自己的小哥哥天性顽劣，没有正形，不过她还是懂得他的意思，只是从来不把这件舒服的衣服穿出去。

“一番这两个字，”直美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静静想着，“在中文里变得是那么可爱。”

一番痛苦、一番甜蜜、一番挣扎、一番忙碌、经过一番沉思，一番、又一番……

“一番”在日语里是“第一次”，是一个瞬间，是一次结束。但是在中文里，意思要丰富得多，那是一个过程，好像一段沉默的往事，从未结束，永远难忘。提起它，会回忆起路程，回忆起那些经历和试炼的迢迢来路，不论好与坏，余韵绵长。

浴室里的水声，打断了她的思路。直美想象着林响泉的裸体。

“一定很美吧！”

林响泉搬进直美小小的出租房的时候，她那总是裹在精致的职业装里面的身体，曾经让直美充满遐想。但是那个时候，她被一层温柔的防卫包裹着。

水声戛然止住的时候，直美的目光不觉瞟向那扇薄薄的玻璃门，神思游移，竟然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她想到安曼的那家旅馆，周自横就住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她想到高台寺的夜晚，周自横躺在草地上的时候，起伏的胸膛；想到约旦的微风，斯里兰卡的泪水；北京的初雪，公车站台上，周自横温和的嘴唇。好在，水声如甘泉，又响了起来，直美手扶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林响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想不到自己竟然这么冲动，干了件这么滑稽的事情。为什么会在网球场上发飙？为什么这么狡诈地住到直美家里来？想必朋友们一定觉得看了好戏，这一出，已经彻底颠覆了自己一贯清风明月的形象了，用北京话来说，是有点儿二。

“二就二吧。”

林响泉觉得这样也好，因为这样的莽撞和方寸稍乱的小聪明，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有趣的波澜。不仅林清那样的小女生期待，连林响泉自己，也觉得有一丝莫名的激动，甚至是有了一丝少女般的蠢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冲动了，周自横妥帖地熨平了她心底那些因伤痛而起的褶皱。她突然会心地偷笑自己的念头：相敬如宾的日子过得久了，是不是也在潜意识里希望有一点儿波澜？

她在职场上，轻取巧对、处变不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到有挑战性了。职场虽如意，但是也残酷地提醒她，圆熟就意味着老练，这境界里面，毕竟有个“老”字。她无力挣脱，也无法挣脱。

但是直美这个日本小女生无招的挑战，居然还能让她介怀，甚至激动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女大学生的酸溜溜，仿佛她看着宿舍楼下等着和其他女生约会的小伙子。她感官活跃地闻到自己头发的气息，好像春日里阳光晒热的草皮，让人小鹿撞怀。她不觉忍俊不禁，停住拿毛巾擦着头发的手，把头别过去，不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她又露齿笑了，一时还有点儿止不住。

她怕玻璃门外的直美听见她这不像话的笑声，又打开了淋浴的喷头。

林响泉从来就没有什么闺密，仿佛大多数女孩子、女生、女人都和她八字不合。她从小就觉得，那些爪牙相向、心机用尽的缠斗太过无趣。她的身边从来不缺男孩、男人、男子汉，这更让她发展不出什么惺惺相惜、抱头痛哭的同性友谊来。

“这样一场小小的摩擦，也许不错。”

林响泉觉得自己不妨投入地抓一回青春的尾巴。中学的时候，没有女同学愿意和她一路骑着自行车上学下课；大学的时光，没有女伴和她一起去跳舞、唱歌；办公室里，也没有几个女同事愿意和她一起吃一顿插科打诨的午饭。现在，她身边将多一个形影相伴的直美。这得感谢不觉间散发热力，不在乎自找麻烦的周自横。

79

夜静更深，林响泉看着直美的背影，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在看重播的《新闻联播》，认真地跟着播音员重复着新闻稿，一下一下认真地点着头，用力发音。林响泉想起周自横说家里的电视，简直就是带颜色的电灯泡，索然无味。如果不把声音关了，那些电视购物广告声嘶力竭的狂吠简直能把人逼疯了。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这么认真地看电视，直美真是一个老实孩子，努力认真，真可爱。

直美的中文进步很快，已经能准确地说出“美食”和“没事儿”的不同发音了。

“什么是‘话语权’？”直美转过头，问林响泉，新闻里，毕竟还有她听不太懂的词汇。

“这个嘛，你得去问周自横，传媒专业术语，他能跟你讲到明天早上。”周自横在这些话题上从来都是“意见领袖”。

“Lawrence真的是一个好老师。他给我讲过四合院的垂花门，特别有意思。我了解中国这么多，都是他的功劳呢！”

“他是比较话痨，好为人师。”

“什么是‘话痨’？说话的功劳？”

“能碰到你这么好的学生，也是他的幸运。”

林响泉笑了，她感觉得出，周自横面对这样谦虚好奇的眼神，男人的虚荣心一定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他手下那些编辑，如果能有直美一半这么勤奋，估计他也不至于那么累了。

周自横其实是在和他的工作谈恋爱，所以水深火热。

对狮子座的周自横来说，拔刀相助或者跋扈地伸出援手，其实是他自己的内心需要，并不关别人的态度，因为唯有这样，他才会真实地感到自己活着。

《迷失东京》里有一句话：每个人都希望被发现。的确，周自横需要别人发现他山重水复的内心世界，直美需要别人发现她内心疯长的好奇和深深的孤单，他们其实是一对好师徒。但是在日本，人们多半甚至不会直视对方的眼睛，出于礼貌，出于自保。日本人喜欢在阴影里，保持距离的生活。

林响泉看到直美的书架上摆着一支折成两段的箭，就没话找话地问她：“不能继续练习射箭了，是不是挺遗憾的？”

直美好像被箭射中了一样，心头一颤，心里荡漾着多重滋味的浪潮，最后退去的，竟然是惭愧。

“哦，那个，没关系的，精彩的事情很多呢，就让自己把现在的事情做好吧。”

“为什么折断它呢？”林响泉的追问，无心无意，不依不饶。

“那个，说来话长。回头再慢慢告诉姐姐你。”直美心里想着，要如何编出一个合理的故事来。

第二天一早，鸟鸣声唤醒了林响泉，她起初以为自己睡在周自横身边，抬眼看到仍在熟睡中的直美，不觉有点儿诧异。直美把双手枕在头下，她脑后凌乱的束辫，像睡梦中一只小猫的尾巴，纤尘不然的脸颊光泽红润，让林响泉不禁联想到浴室里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件护肤品是直美的，而自己则需要满满一大包。直美蜷曲的身体透着几分孤独和不安的姿势，仿佛在等待某人的拥抱。

林响泉觉得今天精神满满。周六的早上，照说她这样的上班族，绝无早起的可能，而且昨天晚上闹了一夜，还喝了酒，又和直美聊了天，不过今天，她打算不按常理出牌了。

她换上精神的运动装，把头发扎成马尾辫，在头上束了吸汗的发箍，决定出去跑步。

“真是稀罕。”她自言自语着，蹑手蹑脚挪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甜甜熟睡的直美。

80

“真是个小孩子。”

周自横站在门口向屋里回望，两手胡噜着头发。Jarno昨晚拗他不过，睡在床上。周自横自己裹着睡袋睡在地上。

才早上6点，周自横就醒了。和林响泉不同，周自横一贯喜欢早起。清晨的寂静和慢慢升起的生机，整个世界慢慢醒来的过程总是让他怦然心动。旅行途中，他更是迫不及待地期盼着凌晨，他总是在第一缕微光亮起之前，就背着沉重的摄影包上路。他最喜欢去的是世界各个角落的菜市场，那里是生活最真切的地方。有好几张他自己很满意的照片，就是这样拍来的。让他怦然心动的还有林响泉的睡姿。林响泉在家的清晨，他无非做三件事情，写作，处理图片，再就是看着睡梦中的林响泉。有时他会一直看到她醒来，情状仿佛参禅入定。

“我起得早，睡得晚，所以每天都比别人多活了几个小时。”

周自横曾经这么开自己的玩笑。不过今天早上，让他好笑的是Jarno昨晚的表现。这个芬兰男孩入睡以后，咬牙、放屁、吧唧嘴，还有说梦话、打呼噜……不一而足，还抱着枕头来回翻身。

“得买两个新枕头了。”周自横不知道Jarno抱着的是林响泉的枕头，还是自己的那个。他开心地想着要不要把所见所闻告诉李黎，一丝坏笑过后，决定还是算了。

周自横看完这西洋景，心情大好，他决定出去跑跑。他穿上跑鞋，塞上耳机，播放着的音乐，是汉斯·季默（Hans Zimmer）为《最后的武士》做的电影配乐。这张唱片有惊心动魄的高潮，也有柔美流畅的段落，他很中意。周自横不喜欢节奏飞快的“跑步音乐”，他希望自己奔跑的时候，不要隔断和朴素世界的联系；希望在音乐低吟的间歇，仍然能听到小区里人们扫地、遛狗、买早点的声音；还有远处公共汽车站方向传来的车轮声和报站的广播。他拍照的时候，也不喜欢把一只眼睛闭起来，他要看到快门按下瞬间全部的场景。尽管他的镜头，是有选择的，而且标准很苛刻。

周自横低头钻过一棵垂柳的枝叶，看见两个保险代理人的背影。两个人都穿着黑西服，黑色皮鞋锃亮，其中一个年轻一点儿的，裤腿里晃荡着两条细腿，头发根根直竖，无人喝彩地表露着个性。初出茅庐的神情和四下张望的动作让周自横心生同情。

“今天是星期六啊！”

另外一个显然是郊区或者外地的大叔，西服不合体，小腹微凸，头顶微秃。他领口的第一个扣子没扣，恐怕也扣不上了，领带歪斜地紧紧勒住脖子，活像刚刚和人互相撕扯过。他显然不习惯西装革履的生活，皱纹丛生的前额，已经冒出浅浅的油光。

“现在还不到8点啊！”

周自横脚步迫近他们的身边，想象着他们漫长、仓皇的一天，除了同情，又多了怜悯。小伙子腋下夹着的厚厚一摞宣传材料，正屈服于地心引力，将落未落。

这给了周自横一次伸出援手的机会，他灵巧地抓住一叠材料，交回黑衣人手中，脚下步子没有停。一边跑，一边回头向早起、勤劳的两个人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这样的场景，总让周自横心生感恩。卖鸡蛋灌饼的小贩、扫街的清洁工、商场的售货员、夜勤的警察，那个擦汗的动作、那些扬起的尘土、一个闪烁着微光的荧光棒，还有背心上的“警察”或者“环卫”两个字，都在提醒周自横，自己是多么幸运，幸运得有几分不真实。

周自横想起曾经接到过一个陌生来电，是一个保险代理人打来的，那家保险公司攻了他两年，未果。

周自横知道保险代理人的辛苦，也总是愿意配合他们，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好配合的。他跟朋友开玩笑的时候，总有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台词，他说自己过着四不一没有的生活：不炒股票、不买房子、不买汽车、不买保险，没有孩子。

周自横跑完步回来，正在洗澡，突然听到门铃响，赶紧狼狈地换衣服，叫醒了睡相难看的Jarno。

Jarno睁开两眼，就要小便。周自横只好像搀伤兵一样挎着他去卫生间，动作非常“兄弟连”。他嘴里大声喊着“等等啊”！听见门外传来两个姑娘哧哧的偷笑声。

直美和林响泉走进屋里的时候，周自横已经把Jarno扶回床上，自己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睡袋，又把满是烟头的烟缸拿进厨房，生怕林响泉看到。她看到了，不过没说话，而是开了窗。

周自横看见直美端着个食盒，暗哑地发着漆器的柔光。

“春又逝了？”

“这可不是昨天剩的。”直美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委屈，打开层层叠叠的盒子，一个一个排在桌上。里面是顶着海苔的米饭、漂着贻贝的酱汤、泛着油光的纳豆、翻着白眼的腌鱼……还有两颗梅子，标准的京都早餐。

“我早上去跑步的路上买的油条，回到她那儿发现她已经做好了这个，真是天才！所以就给你们送来了。”林响泉说着。

“你？早上跑步？真是天才！太阳今天上逆行车道了？”周自横的惊异没半点遮掩。

“是啊！今天，心情好。”林响泉甩甩胳膊，动作轻盈。

“呦……嘻！”Jarno迫不及待的半吊子日语，把四个人全逗笑了。

这天晚上，一帮朋友在Jarno的强烈提议下，去了一家夜店，Jarno在一边旁观，摇头晃脑，全然不像一只瘫腿的白熊。音乐声震耳欲聋，周自横完全崩溃。他和林响泉最享受不了的场合之一，就是夜店。周自横和直美一言不发地坐在舞池以外，像在看电影。周自横看见灯光下，林响泉在轻柔流畅地摇摆，心里说：“今天的月亮和太阳一样，上了逆行道了？简直世界大乱了！”

81

林响泉和直美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房，已经很晚。直美礼貌地请林响泉先去浴室洗漱，林响泉依礼推却。

“昨天是我，今天轮到你。”

“谢谢啦，那你听听音乐，我的iPod给你用。”

“好。”林响泉接过来，拿在手里，她想起周自横的梦想，电子导游E-Guide，他一直希望用这个小小的机器帮助大家读懂一个地方、一种文化。

“你猜今天晚上他俩谁睡床？谁睡睡袋？”直美突然问林响泉。

“我想肯定还是周自横，他那么喜欢充仗义，又那么跋扈，肯定还是他。”林响泉很有把握。

“我猜是Jarno。打赌吧！”直美说着甩开圆领衫和牛仔裤，冲进浴室。

“真天真。”林响泉有点儿酸溜溜地戴上耳机，直美这个天真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林响泉打开iPod，调出歌曲菜单，她发现其中大半都是西方音乐家的作品，这如她所料，直美店里的背景音乐也不是日本民歌。她私底下想，这些到中国来混的老外，倒是很惬意，吃的东西精彩绝伦、物价便宜、人民友善，只要中文学好，外加还可以从网上下载很多盗版的音乐和电影。怪不得直美那么玩命看《新闻联播》。

音乐菜单里只有不多的几个播放列表是日文的，林响泉看不懂，不过她偏要听听看，像尝试一次不带导游书的自助旅行。听了两首，她觉得没什么特别，讨厌的全球化。

她返回歌曲列表菜单，仔细看一个个文件夹的名字，不禁觉得有点儿诧异，这简直是周自横的iPod的克隆版本。小野丽莎、萨德、辛迪·劳帕、保罗·西蒙，甚至还有邓丽君，几部电影的原声配乐也都是周自横最喜欢的：《迷失东京》、《给鲍比·朗的情歌》、《七武士》。下面还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古琴”，里面竟然有一大串曲目，其中不少竟是林响泉的老师龚一大师的作品。林响泉摘下耳机，看着水雾迷蒙的浴室玻璃门，里面水声阵阵，如急雨落潭，激起阵阵涟漪。

直美有点儿跑调地唱着一首中文歌。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

“她还真是周自横的好学生，好得简直像一个人。”尽管日本式的礼貌，总是把两个人的距离隔开在双方相对鞠躬的距离之外。

啪的一声，灯光暗淡，室内顿时被无尽的黑暗笼了个严严实实，直美在浴室里轻轻叫出一句日语：电源跳闸了。

林响泉一瞬间觉得自己突然间冒出来的恨意如有天助，她为当下直美的尴尬幸灾乐祸，又为自己的狭隘念头有点儿惭愧。

“哎呀，真失礼！”直美从浴室跳了出来，只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假小子似的冒冒失失冲出了门，楼道里还亮着灯。

她抬头看了一下高高在上的电表，小跳着蹿了回来，带上门，做贼似的低声说：“都怪我，没及时交电费，可能是计费卡上的钱用完了。”她调皮地吐吐舌头。头发上的水滴甩得到处都是，样子像条刚刚落水的小狗。

“你赶紧进去吧，趁洗澡水还没凉，我去拿蜡烛。”她不由分说把林响泉往漆黑的浴室里推。

林响泉在黑暗里觉得有些怪异，热舞后的疲劳阵阵来袭，淡淡的孤独和无助感压得她越发觉得空间狭小。她把淋浴龙头开大，希望湍急的水流能让自己混乱的内心稍微振作。

直美大大咧咧地冲进浴室，手里的蜡烛明灭闪烁，火苗被她急迫的呼吸吹得东倒西歪。她似乎很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到兴奋。

“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to-You！”

她调皮地唱着，模仿着生日聚会里吹蜡烛的情节。这“珍珠港式的偷袭”，吓了林响泉一跳，下意识地用双手挡住腹部。眼里闪过一丝愠怒。

“Happy Birth……”

直美有几分恶搞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伸出手指，围住动摇的火光。烛光照着她的脸庞，直勾勾的眼神仿佛鬼魂，鬼魅得令人惊悚。

墙角里，林响泉湿透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脸上，毛巾遮住的身体在瑟瑟颤抖……

82

幽冥般的烛光里，直美看到林响泉半裸的身体，腹部上恐怖的伤口。

她赶忙歉疚地放下蜡烛，仓皇退到门外，一滴烛泪突破红蜡的怀抱，径自流淌下来。

林响泉抱着双肩，崩溃地沿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滑坐在地，不堪回首的往事突然汹涌袭来，让她心头隐隐作痛，她拢好散乱的头发，叹了口气。

直美突然为这个女人伤心，她的右手滑向腰后，焦虑地插进牛仔裤的后兜里，抬起头，左手举过头顶，轻抚在玻璃门上，轻轻拍打。“你没事吧？响泉。”这是直美第一次用中文，这样呼唤这个名字。

这一声，竟和几年前周自横第一次意外看到这伤口时，在浴室门外的呼唤一模一样。

往事，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来得这么突然，时间、地点、场合……都让她崩溃。

林响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从浴室出来，直美细细的双臂竟然温柔地紧紧抱住了她，此刻，她是那么需要这样的一抱。

“对不起！对不起！”直美的口气像一个温柔抚慰着女友的男人，“我明天，一定去银行，第一件事情。”

直美不需要知道，也不忍心知道那个伤口背后的故事。直美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个联想，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一个：我愿意，她是我的姐姐。

第二天一早，林响泉在笔记本电脑上加班，直美早早地去了银行。林响泉听到楼道里嘈杂的声音时，知道是直美回来了。她开门出去看时，正见直美一次一次地跳起来，打算把计费卡插进电表里。

“干吗不踩个椅子？”

“我家里只有一把，布面的，怕弄脏了。”

林响泉顺手拿本杂志垫在椅子上端了出来，正要一脚踩上去，却发现那本是最新一期的《旅程》。她看直美，直美看她，还偷瞟一眼《旅程》，俩人都笑了。

“你真轴，脱了鞋呀！”

“不用，我有办法。”

直美又鼓足力气跳了一下，计费卡歪歪斜斜地放进电表的插卡口里一半。高高在上的电表，好像挑战似的对下面的两个姑娘吐着嘲讽的舌头。

“现在怎么办？不是还得脱鞋？”

“不用，我有办法。”直美固执地跑回房间，拿了一把嫩肉锤出来，跳起来一敲，电表上数字一闪，有电了。

林响泉看着直美，忽然觉得她那股执拗劲很像周自横。她想想，觉得直美一个人在北京的确会有不少辛苦，不过她都扛过来了。类似这种事情，林响泉是不用动手的，周自横个子高，什么插计费卡，换灯泡，挂窗帘，他总是那么轻轻地踮起脚尖，一伸手就搞定了，而且也从不用踩脏椅子。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男人顶。

直美想起，周自横曾经说过，他有责任照顾一个人在北京的直美，还说过，无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都要打他的电话，不过直美没打过几次。直美被小区里的狗追着咬过一次，虽然没有遭到狗吻，不过摔得不轻。这事没人知道。直美知道，如果周自横知道，一定会来帮忙。

“你昨天为什么说周自横会睡在床上？”林响泉的思维好像突然很跳跃，她问直美。

“因为他是周自横啊！”直美奋力把椅子放回屋里，关好门，她嘴里叼着发带把马尾辫拢紧，出口的中文有点儿变调。然后马上开始手脚不停地打扫她们的小房间。

“他是个热心人，爱逞英雄，用北京话说，叫‘充大瓣儿蒜’。对吧！”直美的儿化音发得有点儿慢，不过已经能算得上字正腔圆，头一点一点的。

“不过他说过，帮忙，不仅要把别人的困难解决，还要让对方不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要公平，而且也要给别人一些机会为你做点事，这样就觉得安心了。求助别人，有的时候是给予，不是索求。呃……怎么说的来着，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差不多啦！”

林响泉的脑子，居然有点儿乱。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问。

“不用，不用，我来吧，你不熟悉这里。”直美笑得坦然。

“一会儿，我教你骑摩托车吧？”

林响泉心情开朗。不到两天，她少女时代的遗憾已经弥补了两桩：和女伴一起跳舞，和女伴一起骑车。

83

只过了两周，一个精练明媚工作女，一个清新可爱小厨师，她们的对决在进行中渐渐已不关周自横什么事了。

她们意外地发现，现在的生活质量，竟比以前要高出很多。屋子窗明几净，菜式“和汉互现”，两个人打扮起来都更加精致，这虽然让两个人都觉得好笑，但是两个人都好像意外地发现了生活中更多好玩的事情，也为自己的变化而感到精神一振。

直美意外地发现，林响泉这样的妙人竟然也偷偷想过伯牙和子期会不会是同性恋，这令她爆笑不止；林响泉也惊讶地知道，直美这个假小子竟然还研究过大马士革钢刀和日本武士刀，对铸造方式什么的如数家珍，这让她觉得很有趣。每天早上，直美的摩托车和林响泉的Mini车也都会默契地出现在同一条公路上，忽闪着信号灯互相打招呼，引得好事的路人不禁多看一眼。

这道风景，周自横没有福气看到。这也不关他的事。

这天，可怜的Jarno被一个人留在家里，对着自己可笑的“白熊掌”。

因为雷克请周自横和林响泉去他家。神秘兮兮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什么？你个小王八蛋！”周自横狠狠一拳打在雷克的肩膀上，却是满脸带着笑。

“奉子成婚！这真像是你干的事儿。”这时候周自横和雷克正在雷克的公寓楼下，从便利店买了饮料出来，估计楼上的林响泉和周卉两人，也一定是在谈论同一件事情。

“几个月了？不影响婚礼的视觉效果吧？”周自横继续打趣，“你三喜临门哪！有的人解决其中一个问题要花上一辈子还不够，你一下子解决仨！”

“你还为这事自卑？我做封面故事赢不了你，拍照片赢不了你，打网球赢不了你，泡妞也赢不了你，生孩子，你总该让我赢你了吧？”雷克一言既出，马上觉得后悔起来。

“嗨！嗨！打住啊，你别不识好歹啊！人家周卉对你可是……”

“行了行了！我服你还不行吗？总是那么一本正经，原则永远正确，态度永远端正，我又开错玩笑了还不成吗？”雷克知道自己开玩笑也赢不了周自横。

“说真的，我觉得你俩太合适了，你们两个人就像周卉她爸和她妈的关系。”

“扯淡！”雷克半是发飙半是玩笑，但是完全赞同周自横的分析，“我知道周卉对我怎么样。我就是装装没正形还不行吗？服了你了。女人我见过不少，但是像周卉这么死心塌地的，没有。哥们儿认栽，退出情场，自废武功，认了。”

能和强劲的对手对面交锋，其实是男人求之不得的幸运，但现实中，这种机会却寥寥无几，男人总是被看不见的对手在沉默中封杀出局。雷克觉得怅然若失，以后和周自横对面交锋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也挺没劲的。

“不过，哥们儿再多说一句。”雷克在电梯间挡住了周自横要按电梯的手。

“当我是哥们儿，我说你别生气。”

“当。我不生气。”

“你那两个女人，要怎么了断？你们仨那点儿事，现在都成了杂志圈子里的头条了。”

雷克一语，换来了片刻的沉默。周自横知道，媒体圈子的人，都有点儿唯恐天下不乱，都有点儿八卦，时尚媒体当然更不能例外，越解释，越是给了他们继续炒作下去的理由。

“你还算口下留德，没说是4个。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么！什么时候采访我啊？不会是下期NGM的主打文章吧？”周自横又开始恣意打趣。

“我知道你也左右为难，换了别人可能早乐疯了，我知道你恐怕不这么想，但是事情早晚……”

“行了行了！”这回换周自横打断雷克，“婚，我也求了，箭，我也还了。但是一个进不了门，一个出不了境。你要我怎么办？”周自横点了一根烟，把烟盒和火机递给雷克。

“你就是心太软，又要保护林响泉，又不忍心伤害直美。你也不容易。”雷克的话里，不完全是同情。

“心里，还是有点儿偷着乐是吧？”雷克用肩膀撞了周自横，满不在乎地把脸转向一边。

“我挺佩服直美，她敢做的，男人未必敢；她舍得的，男人未必舍得。”

“你不敢接受，哥们儿知道，找一日本妞，不是开玩笑的。”

“滚！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说。”

“我见到她的时候，不止一次觉得，她就是我，你明白吗？但是我不如她，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到。”

“什么狗屁逻辑，不懂。”

“这丫头梦想的，我也梦想过，但是我实现不了。她就好像只为梦想活着，好像从来不想将来。我一定要让她离开，就是赶也要赶走她。留下，她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厨师，做不出她梦想的烟火来。一定要让她离开，不然我成什么了。”周自横的视线看向窗外，没有了焦点。

“你就是为别人活着，想要所有人都开心，你才能开心。”雷克的话拉回了他的视线，“所以，你其实也不像表面那么潇洒，还是有些事情你输不起，但是直美输得起、舍得下，就算结果再糗，她也认了。你绝对是爱上这丫头了，不承认顶个屁用！你就是没辙，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输了，兄弟。”

周自横没话说，他的哥们儿了解他，有些事，他是跨不过去的。

“解气，哥们儿你也有认输的时候，直美替哥们儿报了仇了。她赢了你！”

“哥们儿认栽，退出江湖，自废武功，我认了。”

一进门，两个哥们儿果然看到周卉和林响泉拉着手，会意地相视而笑，不过其中一个，笑得有点儿不自然，全没了平日的优雅。

四个人吃了一顿午饭，欢乐的气氛和笑声一边倒。雷克决心从此不在家里抽烟，所以周自横也不好意思那么做。离开的时候，周自横一下楼，就点上一根烟，把嘴堵上，尽量不去碰那个伤感的话题。

“周卉让你当她孩子的干爹。你干吗不答应？”林响泉搂紧了周自横的臂弯，她觉得初夏的夜晚，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心里想说的，其实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能教他们儿子什么？拍照？写文章？雷克做得不比我差。还有什么？挣钱？当官？我做得还不如他。我周自横，何德何能？”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生的一定是儿子？你重男轻女。”林响泉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你看他那副德行，他全听周卉的，肯定儿子。”

“你还是喜欢儿子，如果你有个儿子，”林响泉突然停了话题，深深呼吸，“你就可以和他一起打球，一起拍照，一起旅行……”

“我想起来了！”周自横跋扈地打断她，“如果雷克有个儿子，我至少可以教他怎么泡妞！”周自横拔腿就走，假意要折回雷克家里。

“回来！”林响泉死死拉住他，目光深深地看进他的瞳孔里。

“你可以教他，怎么好好爱一个女人，让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林响泉红了眼圈，站定了。她踮起脚尖，深深地吻了周自横。漫天的星星，退到云层后面，初夏的小雨，密密落下。

一把雨伞在周自横手中猛地弹开，罩住了两个人。

“将来老了，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可以养一条狗。你喜欢金毛猎犬是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铁木真’！”

林响泉听着，笑了，笑中带泪。

“缺德，这么糟蹋人家民族英雄！”

林响泉当然了解周自横喜欢听什么，最受不了什么。她这么说，当然是充满期待地听他的解释。

“不懂了吧？‘铁木真’在蒙古语里，是大海的意思。你的梦想，不就是老了以后，生活在大海边，有一条大狗陪着你吗？我们带着它去希腊，去海边跑步……”

“我的梦想，是有一条大狗陪着我，还有你，还有，你。”

84

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是全球最大的旅行指南丛书出版商，他们准备在中国出版丛书的中文版，正在寻找中方合作伙伴。周自横听了这消息，精神为之大振。他想到了自己梦想中的E-Guide，如果自己的想法，可以用上LP的旅行指南作为文字内容，那该有多棒！周自横仿佛看到了杂志的机会，看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要变成现实。

如果说NGM向雷克抛出的橄榄枝，轻而易举地就召唤着他脱离了《旅程》的阵营，那么，托尼·惠勒的传真，则让周自横找到了继续在《旅程》奋斗下去的理由。所谓“上帝在这里关了门，必在彼处推开窗”。

此消息对韩治来说，也颇为振奋。听说那个传奇人物的代表要来经典传媒大厦和集团的高层会面，韩治马上通知了周自横，以他现在的位置和能力，充当谈判的翻译，最合适。

来人是个50岁开外的男人，黝黑、精瘦、满脸风霜但笑容天真，名字和北美第一高峰一样，叫麦金利。那座山峰海拔6193米，登顶成功率只有50%。周自横笑着接过对方名片的时候，这样想。

“Lawrence，我可以叫你Larry吗？”周自横已经猜到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当然。”他看了一眼来人天真的老脸。

“Larry King Live（拉里·金直播，美国最著名的新闻主持人主播的访谈节目）！”这种拉近距离、活跃气氛的开场白，周自横经常碰到，不过他的老板们，有好几个没听出门道来。

“看来你有志于成为新闻之王。”天真的老脸继续玩笑。

“我尽力而为。”周自横不想喧宾夺主。这天，周自横穿了雪白的衬衫，黑色的西服，皮鞋锃亮。

双方的谈判进行了几个来回，周自横估摸着，这个项目的成功率大概和麦金利山的登顶成功率一样，只有50%。

虽然这个合作一旦成功，会大大提升杂志内容的质量和集团国际化的形象，很多事情，都可能突飞猛进地发展下去，但是，经典传媒集团不想把成功分一杯羹给外人，如果这样，他们宁可不做。这事，韩治也没有办法，周自横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想消失在峰顶云雾一样不可捉摸的寒暄套话之中。

谈判无疾而终的时候，周自横已经认命，但是老天没有，下起了伤感的小雨。周自横奉命送客人下楼，上车。

周自横看见窗外的雨，转头对老人说：“请稍等，我去拿把伞。”

“不用。”麦金利老人从登山背包里面拿出来一件有风帽的登山风衣。

老外上车前，隔着马路，又对独立在雨中的他，抱以单纯的微笑。他精致的西服外面罩上了登山风衣，十分不协调，但是那个微笑让失落的周自横忘不掉。

“再见，拉里。”老人的声音仍然十分爽朗，好像谈判非常成功一样。

“再见，麦金利。”山峰消失了，只留下迷雾。

85

雷克到了NGM，发现真的犹如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办公室堂皇时髦，新同事热情洋溢，公司配发的全套摄影器材，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轻薄短小，装的居然全是正版软件。还有到美国总部培训的机会在等着他，他终于要有机会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斯蒂夫·麦考瑞、詹姆斯·斯坦菲尔德、朱迪·考博……

他第一时间给周自横打了电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玩吧！”周自横冷冷回了一句，像一个无力的回球，没了下文。

这几天，要周自横牵肠挂肚的事情很多，雷克离职、李黎离职、发行部小刘离职，编辑部的好几个编辑也都蠢蠢欲动，只有他们的工资停在原地不动。三个人因为没到合同期限，还都被公司罚了钱，名目是“违约金”、“培训费”，李黎出乎他意料地说：“如果是培训费，我宁可付给你周自横。”

周自横知道那是气头上的话，不过李黎真的是那么想。她不想当一辈子秘书，不想当一辈子广告销售，她只想一辈子看着一个她欣赏的人。这个人，她找了很久，找到了，又不得不放弃。那一夜，李黎梦见她的梦想变成现实，社里派她和周自横一同出境采访，目的地是中东。醒来后，李黎决定，这个故事她一定会忍住不说，到死都不说出口。

周自横的母亲高茵心脏病发作，来势凶猛，大小便失禁，医院报了病危。周自横跟着救护车跑了一趟医院，救护车并没有想象中飞快，护士没有期望中忙碌。周自横明白，每天都有病人在他们面前去世。他们专业地应对着每一个，那样的场面对医生护士来说，早没了紧张和仓皇。据说病人去世后，他们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把窗户打开。如果是在寒冷的冬天，敏感的护士会感到有一阵温暖的风从背后扑来，直飞到窗外，消失。

周自横想自己几乎走遍了世界，可操劳一生的父母，从他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去度过一个两个人的假期。

“我们去银行提5000块钱吧？”周自横和林响泉商量，“从我的账户上。”

“5000块够吗？”林响泉小心地问他。

“我想让我爸妈去旅行一次。5000块够了，不过去一次海南，现在又不是旺季。如果他们需要，我们随后再寄去。”

钱放到周牧之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拒绝，周自横无比快乐。

周牧之看了一眼尚在恢复中的妻子。“快好起来吧，儿子让咱们去度蜜月呢。”夸赞儿子的时候，他的用词一贯这么吝啬。

Jarno的“熊掌”比周自横老妈的心脏恢复得快很多，他已经没事了。他和李黎两个人终于迎来了比翼双飞的时候，他们要回家了，他们在北欧的新家。

送走李黎的那天，雷克又戴了那顶有芝华士威士忌商标的棒球帽。周自横回想起上回看到这顶帽子的时候，大家正在玉渊潭公园看他试飞遥控直升机。现在，雷克已经用那架灵巧的小机器和Jarno帮他搞定的设备给NGM拍了好几个专题，拍摄的视角的确与众不同，非常出彩。

雷克离他的梦想只有咫尺之遥；周卉就要嫁给她梦想中的好男人；李黎也正要飞向她梦想中的新家；只有周自横还留在老地方坚持着。

“雷克、周卉，你们的儿子出生，还有你们的婚礼，都要告诉我们啊！”李黎有点儿依依不舍。

“你凭什么确定周卉生的一定是儿子？”林响泉旧话重提。

“女人太辛苦。”李黎说得可怜兮兮，心绪难平。

“辛苦个鬼！如果周卉生个女儿，我一人对付俩女人就不辛苦？”雷克已然泛起了大丈夫和老爸的狂妄。

“你很幸福，夫人是护士，生孩子的时候你一定很轻松。”Jarno说话还是那么直奔重点。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受不了那个场面，自己先在产房里昏过去。”周卉自豪地说，“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不让他陪产，让他保持艺术家的风度和平静去吧。”

“我们送他们进去，你们俩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人多，空气污浊，对孩子不好，给你们时间来个法国式长吻吧。还不赶快开始？”

周自横的话引来了周卉激烈的反应。“讨厌！臭流氓！”

直美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有话。

“We could be together，everyday together（我们会在一起，每一天，在一起）.”雷克帽子上那个大大的芝华士威士忌的商标，又让周自横想起了那首广告歌。

86

雷克如鱼得水的生活又多了很多乐趣，新生命的蠢动，准备婚礼的忙碌，新任务的挑战……让他不亦乐乎。周五晚间，他又多了一个聚会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大家谈的多是让人振奋的新计划、新点子、新故事。和他在《旅程》的那个圈子比起来，这里有更充沛的活力，也有更多的希望。直美那间怀旧的料理店，他去得越来越少了。

“听说你是周自横的死党？”新同事马欢问他。

“是。”

“我以前老看你们的杂志，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下决心来当人文杂志编辑的。”

雷克听了这话不禁高兴：我现在做的是人文地理杂志，不是旅游杂志了，比你周自横做的，格调稍微高那么一点儿。

“我特别喜欢他做的《罗马，马格他街51号》、《京都，睡莲未醒、箭羽不归》、《德荣星空下》，还有《谁说三国与女人无关？》……太多了，都超喜欢！”

“他的确很棒。”雷克不得不承认，即便今天，他还是没能赢过周自横。一仰脖，他把半杯威士忌灌下喉咙。

“京都那篇，是你和周自横一起做的吧？”马欢非要补上这么一句。

“听说那人很花的。”广告部经理任海东突然提起了新话题，让雷克稍感安慰。

“瞎说，他的确招女孩儿喜欢，不过人品没问题。”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况且自诩为艺术家的，有几个不花？多一个女人，多一份灵感啊，是吧。”

“你懂个屁！他不屑于当艺术家，他是哲学家。”

雷克又叫了一杯，微微发热的身体让他的古龙水香味更快地散发了出来。

“要说灵感，谁也比不上他多，只有他给别人灵感的份儿。开始我也不服，但是到头来，大家没主意的时候，都知道他一定会来救场，而且他一开口，化腐朽为神奇。”

马欢笑得开心，仿佛周自横就在眼前。她对雷克送上羡慕的眼神。“真想见见这个人。超人嘛！”

“你说对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老爱摆超人的造型，当救世主。到头来，选题他出了，文章他改了，连标点符号和图片说明也是他调整的，还要帮编辑给设计部画地图。到头来，出国采访的不是他，发表署名的时候，也不是他。你知道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帮人就是帮己。没创意吧。”

“是没什么创意。说说他英雄救美的故事。”任海东饶有兴致地问。

“呵呵，今天晚上你请啊！”雷克指指任海东。

“我也不知道多少，好像是他女朋友林响泉结过婚，后来离了，再后来遇上了周自横。有一次她女朋友的前夫好像在一个酒吧碰上林响泉和周自横，估计是喝多了，想胡来来着，周自横直接打电话把警察叫来了。”

“没创意，一点儿都不精彩。”马欢有点儿失望。

“呵呵，他的故事传得精彩，其实事实是很乏味的。那次就是，那男的当着警察的面还趾高气扬的，估计是说了些恶心周自横的话。周自横好容易冲动了一回，收拾了那小子两下，结果是那男的没事，他给拘留了。”

“傻二。”

“嗨，这表现已经算不错了。”

“哎！哎！”马欢扒拉着醉意蒙眬的雷克。

“听说他还有一日本女朋友？”

一桌子人马上都跟着兴奋起来。

“是有，但是那不关他的事，是直美自己的事。”雷克有点儿懒得说了，他喝多了。

“直美？哇噻！看来是真的啊？”

“嗯。爱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两个人的。”马欢好像在说梦话。

“呵呵，可不是。告诉你啊，周自横的女朋友林响泉，现在就住在直美家里。这回够精彩了吧？”

餐厅里人声鼎沸，食客们酒酣耳热。大家好像终于满意了，讪讪地笑着，不过任海东还意犹未尽，他想知道更多。

87

周牧之和高茵一到海南，马上被这里的气氛深深打动，像两个孩子一样开心。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周牧之一辈子和文章较劲儿，看到椰林树影、水清沙幼的海滨风光，这句曾经百般嚼尝、反复品味过的老话又跳进脑海。

“原来这得失，不关文章事！”周牧之突然感慨地说。

“都是过去的事啦，不要回头去想了。”高茵从周牧之话语中的冰山一角，便品出了水面下全部的分量。

“是啊，都过来了，重要的是过来了。”周牧之高兴道，“自横真的是长大了，悟到点东西了。我在他那个岁数，还在扛枪、出操，根本没想那么多哦。”

这个时候，周牧之夸赞起儿子来，倒是不吝惜辞藻。

“以后对儿子和气点吧，少和他吵吵，你的身体也受不了。”

“他是我儿子，应该明白我提醒他是为他好。”

“世上哪有那么多原则问题？我看你这儿子就是因为像你，所以你们才吵得起来。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们一样爱钻牛角尖。太较真有什么好？现在社会，不灵活是要吃亏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得去就好了。”

“他不是你儿子？那个讲究劲儿，打谁那儿来的？7岁就叫他看芭蕾舞、12岁就让他听交响乐，看爱情小说，你当时就没想过他接受得正确不正确？”

两个老人坐在海边沙滩上，互相揭老底。

“好，好，他当然也是我儿子，不好的毛病我都负责，好的全是打你那里学来的，行不？就算为了我，你们以后少吵嘴行不？我心脏受不了。”

“好，你都这么说了，我听你的。”

周牧之盘算着，这里满眼绿色葱茏、水天相接，日后可以爬爬山、游游泳、打打太极拳、练练字，写写诗……可以做的事情还真多。估计也不至于经常有机会和儿子针锋相对了，这下两下安生了。

“要是儿子在这儿就好了。”周牧之说。

“咋啦？一见面就吵，一不见就想？”

“哎，不是，他是做旅游的，一定知道这里的门道，什么地方值得看看，比我们了解得多，他在的话可以当个导游，该看什么，该干什么，能安排好，不至于浪费时间，也不会留下遗憾。”

“你儿子不要挣钱吃饭哪？现在孩子都忙，再说，我们退休的人了，何必那么着急，留点遗憾就留点吧。不行下次再来。”

“那多费钱，不划算哪，哎，这么漂亮，都有点儿不想走了。老了老了，还把心给玩野了。”

“干脆咱把北京的房子租出去，搬到这来住吧？”

周牧之听见老伴儿这么说，眼睛一瞪：“你还真敢想。”不过，这岁数的人了，为什么不敢想？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圈，没敢想过，现在不想，什么时候想？

这回周牧之想通了，索性不按常理出牌，索性做一回老顽童，因为这是老伴的愿望，就依她。

周自横接到老爸的电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赶快告诉了林响泉，俩人把这事当借口庆祝，还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我以为他们就去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他们居然要在海南买房子。”

“这是他们第一回置产业吧？”林响泉有几分得意，林伟民同志的专业经验，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上点忙了，“要不要让我老爸飞过去，帮他们参谋参谋，我爸在那边好像也有项目。”

“我倒是想，不过咱们已经没机会了。”

“怎么讲？”

“老头已经在那边相中了房子，连合同都签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拿钱呗，就当老爸老妈被人诱拐了，花钱赎人吧，还不能报警，这事闹的！听天由命吧，老婆有得挑，父母可没得挑。”

一听到周自横提“报警”两个字，林响泉心头一暖，往事重来。

“我们上次报警的结果可是你被抓了。”

“哈！”周自横鼻子里哼哼着，“提它干吗？也算美好回忆是吧？倒不是人人都有的体验，也不错。”他有点儿得瑟地替林响泉倒上红酒，掏出相机抓住时机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微醺的醉意让镜头下的女人如水温柔，周自横感觉非一般的好。

“我这次学乖了，电话里问了他们好多只有我才知道的问题，比方说我是几点生的啊，老妈最喜欢吃什么样的臭豆腐啊，老爸穿多少号鞋啊……”

林响泉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周自横又瞅准时机，拍了照片。快门声音急促、利索。

“测试的结果是，他们神志清醒，不糊涂。”

“那他们需要多少钱？”

“10万。先给5万，我账上正好有这么多钱。”

林响泉本想表现一下，转念一想，便不与他争。

“相机给我，我看看照片。”

取景器上有一张照片林响泉的吃相很不淑女，逗得她又笑出了声。

“把我拍得这么丑！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抓起相机对着周自横一通扫射。

88

虽然周自横和雷克都说过要“自废武功、退隐田园”的话，但是他们俩谁也没做到。如果说摄影也算是一门“武功”，要操练起来毕竟太容易。几乎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摄影家。

“真正自废武功的，其实是直美。”

爸妈从病中恢复以后，矫情的生死问题，开始时不时闯进周自横的脑子里来。他想起来，曾经在尼泊尔的火葬场和直美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想起来，直美不正是为了自己，放弃了连日本传奇剑客宫本都为之敬慕的弓道？

周自横想到爸爸的变化，仿佛看到了另一番豁然的天地，而这番天地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直美。

直美是日本闹市里的旁人，她在面无表情的上班族抱着PSP狂打战国游戏，逃避现实的时候，轻盈地牵引着几乎被人遗忘的弓弦；她在人们经常要提心吊胆地重复着地震演习的国家，摆弄着易逝而又危险的烟火；她在第二次见到周自横的时候，那么轻松地一扬手，抛却了弓道和烟火，飞到中国，一头扎进餐厅的后厨，摆弄起了春逝寿司；她在周自横那么坚持地拒绝她的时候，沉默地飞到了海啸过后的斯里兰卡。她几乎死过一回，回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此刻的周自横，突然非常想见一见直美。但是周五的晚上，没有了鼓噪的雷克夫妻、没有了李黎和那个憨憨的Jarno，要他一个人，如何能面对直美？

89

周自横一边吃冻饺子，一边盘算，以自己现在的工资，差不多要10个月才能补齐另外的5万块钱，完成爸妈在海南置产买房的心愿。老两口之所以没有选择贷款，一是银行对老人和穷人的表情；二就是二老希望尽快成交，哪怕向亲戚朋友借钱也好。这年头，肯借给老两口钱的朋友居然还真不少，老年人之间的同窗之谊，的确颠覆了周自横的成见。

“看来爸妈的人缘，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他手里的大葱，停在卖相难看的酱碗旁边，这5万块钱，难住了他，让他有点儿食不甘味。刚才还在感慨直美如何能够放手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转眼间，5万块钱已经把他拉回现实的泥潭里了。他看看黑糊糊的酱碗，把筷子一扔，有点儿不爽。

周自横想来想去，自己朋友里面有那么点钱又比较仗义的，好像只有雷克和直美。跟直美借钱属于国际借贷，外债实在麻烦，他怕自己还不起。雷克吗，本来可以考虑，不过这小子正准备结婚，而且女朋友还怀孕了，实在开不了口。突然，他想起了那个和他一起去过尼泊尔的中学同学张伟。

“他不是开银行的吗？”周自横暗自傻笑。

犹豫了一会儿，他磨磨唧唧地拨通了电话。对方一听是他，精神头十足，未及寒暄就狂侃起拍照的事情，说他和太太在欧洲玩得如何开心，新相机成像如何锐利云云，又提到最近《旅程》的几个大专题如何精彩等等，直把周自横夸得云里雾里，一时有点儿找不着北，所以周自横也就不客气地说出了借钱的事情。

“喂？喂？”周自横听见电话里没了声音。接着传来含混不清的噪音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大概意思是信号不好。

“自取其辱！”周自横挂了电话。沉默了。

林响泉也在为同一件事情犯难，不过她的难处不是钱，钱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重要问题，林响泉的问题是周自横的自尊心。林响泉想来想去，实在觉得周自横的倔犟没有必要。

“不是你的，拼了命去抢，也不是你的，既然是你的，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呢？”她一个在外企混的人，一直不太理解周自横这点。他从来没有要求老板加薪水，从来没和老板提过加班费的事情，连外出开会乘出租车的收据都要仔细地跟手机里的备忘录核对，再用计算器敲上两遍才交给财务，其实，那不过是一个月300块钱的报销。林响泉记得他说过，自己当记者那会儿，第一次收到新闻发布会主办方给的红包，还告诉了社长，问能不能拿。

“真的是迂腐得有点儿可爱，真不愧是两个大学教授的儿子。”她寻思周自横这会儿，一定百爪挠心地在琢磨找谁借钱合适。

“笨蛋！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逞强？只要你开口，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

不过，她也知道，如果周自横接受他受之有愧的东西，他就不再是周自横，他身边站着的，可能也不再是她林响泉。

林响泉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对同事大声说：“走！我们去见客户！”还狠狠地摔了门。她的那个同事吓得战战兢兢，觉得她一定又是对自己做的广告方案不满意。

“月经不调吧？”

她的那个同事在心里打着鼓，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跟在林响泉锐可夺命的高跟鞋后面，出了办公室的门。

90

周自横不仅对自己弄钱的本事不满意，对《旅程》赢利的模式也不满意。尽管以前没有想过，不过现在看来，《旅程》的确是闲置了很多资源，这也不利于调动编辑的积极性，这个问题，他认为到了解决的时候，也必须解决。

周卉老早建议过，让他和雷克一起跳槽到NGM去，那边的橄榄枝，也不止一次递过来，周自横都礼貌地拒绝了。既然他留了下来，就有责任和大家一起找到出路。

周自横来到韩治办公室的时候，韩治正在接电话。周自横只好坐在一边等，他看到那扇玻璃门外面坐着的女孩，已经不是李黎，不禁有点儿怅然若失。女孩看到周自横发现自己正在MSN上和朋友聊天，有点儿紧张。

周自横看到女孩MSN上跳动的文字，有点儿复杂地寻思。MSN还真是个好东西，就算天远地远，也能免费互通消息。不过他自己，好像一直和朋友们疏于联系。

“小周，来！”韩治隔着玻璃门喊他。

“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你。”

“您先说。”

“又有几个来应聘的大学生，你让小李帮你安排一下，哦，不对，让小卢帮你安排一下。这星期面试完，让他们下个星期就来上班。要挑有灵气、英语好的，不过，第一要求是踏实、有服从管理的态度，态度决定一切。明白？”

周自横没有听到期待中和他一样的关切，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哦，没问题。”

“你要说什么，说吧。”韩治拿起了烟灰缸里的半根烟，继续抽，估计周自横要说的，可能又是那老一套。

“韩总，我觉得。”周自横觉得自己有点儿唠叨，不过他还是想说。

“我们的策略似乎有必要调整一下。”他又一相情愿地把自己当管理者了。

“你要说你的E-Guide吗？我明白，那可能是个好东西，但是我们目前没有启动这个项目需要的人、财、物，资源不具备啊！”

“不是，韩总，我要说的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您看，现在NGM进入中国，已经出了好几期，市场反响很好，不仅是读者市场，对广告市场也有一定影响，我们广告部的同事也感觉到有压力。”

周自横又想到了李黎，想到了和她一起跑客户的那些忙碌的日子，还有一起加班的夜晚。也许，应该在MSN上和她聊聊，讨个主意。

“NGM他们刚进中国，初来乍到的，前期市场推广投入当然要大，不必过虑。”连韩治也对自己这话没什么底气。现在的局面，一言难尽。

“我觉得这不是对手的问题，主要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周自横停了一下。

“我们需要做一些市场推广，当然也还要继续努力，做出有深度的选题来。”周自横想到了林清的话，关于做深度选题就是自掘坟墓的看法，心里相当别扭。

“再有，我们现在急需稳定队伍。现在的人员流动性有点儿太大了，风险很高，这样下去，等于是我们在替对手培训人才。”他本想拍拍韩治的马屁，却不想触到了他的痛处。

“我们应该调动资源、稳定队伍，有很多资源，我们没有利用好。”

“你的看法？解决方案？”韩治耐着性子保持风度，听他说。

“其实出国机会固然吸引人，但是物质鼓励也是重要的。否则，人员流失，选题的执行水准下降，加上如果我们推广不力，市场影响力下降是早晚的事，那个时候，人家看低我们，邀请我们的记者出国的次数，也会逐渐减少。”周自横对选题策划的水准还是有信心的，那个有他在做。

“加工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小周，你不要太天真了，现在的那帮孩子，责任心差，文化底子薄，又吃不得苦，怪话倒是不少。解决他们的态度问题才是重要的。这也是你的工作职责之一。”

“韩总，请您听我把话说完，您可能误会我了。怪我没有表达清楚。”

“你继续表达。”

“工资福利的确是个问题，我们不能回避，给外部作者的稿费太低，很多与我们合作多年，自费出国旅行回来把出色作品贡献给我们的作者，现在都转身投靠了NGM。但是……”

“这就是你的继续表达？”韩治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但是，解决方案还是有的。”周自横努力用尽量平静的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俱乐部就是很好的资源，但是一直没有利用好。我们可以尝试改变对俱乐部的管理模式。一来，我们可以把俱乐部会员的数据利用起来，这其中有很多有钱人，我们可以定期给他们发送宣传材料和特惠服务宣传品。这可以变成一个很好、很有针对性的广告平台。现在很多行业都在向产品细分化、高端化发展，他们并不想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的广告，而是想让有钱人看到，奢侈品行业尤其如此。”

林响泉工作的Jackson&Dow广告公司，有一支非常专业的市场分析团队，这些看法，有很大一部分是周自横从她那里听来的。

“如果我们能够允许编辑加入俱乐部操作团队，让他们负责设计线路，让他们和俱乐部一起推广旅行产品，形成俱乐部和杂志编辑、读者的互动，让他们负责带团，效果一定很好。”周自横越说越有兴致。

“别的不说，光是他们旅游编辑、专业摄影师的身份，相信就会对国内蓬勃发展的驴友和影友群体产生很强的号召力。他们旅行回来，我们可以搞些影展、讲座，在高档点的地方办，请些公众人物，比如林清联系的那些封面女星。这样的活动，又是一个很好的广告平台。”

周自横又得意了。

“而且，如果能允许编辑从自己带的团队收入中提成，一定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这等于自己给自己打工，自己给自己发奖金，社里也不用额外付出更高的工资鼓励大家。还有，通过这事，也能让编辑们了解旅行社业界的实际经营行为，了解他们的甘苦，将来做起行业报道来，一定更专业。”他故意把最要紧的情节，放在最后来说。

韩治停了一下，把最后半口烟慢慢地吸完，又吐出来。

“不错的想法。”

他一贯大将风度，仔细地琢磨应对的词句。

“但是，市场推广一直是集团一起做的。要利用俱乐部会员的资料，需要集团统一考虑，改变员工的薪酬体系，也要和上面讨论。搞摄影展、讲座之类的活动，也需要经费，这个同样要和高层碰一下，让上面统一考量。”

周自横忘了，还有个上面。

韩治的电话铃响了，小卢在玻璃门外边喊：“韩总！集团电话。”

她喊的正是时候，韩治如见救兵。

“小周你先出去吧，我们回头讨论。”

韩治心里嘀咕着：莫非，他周自横也缺钱？我给他的工资不高不低。况且，他不是有个地产商的女儿做女朋友吗？他一个北京孩子，应该没有经济危机感吧。我给他的职位，应该也能让他抵挡NGM的诱惑了。他是个很好面子的人。

对手下这几个兵，那点事，韩治还是门儿清的，谁稳定，谁不老实，他心里很有数。不过周自横今天的反应，让他有点儿诧异。

“看来，是需要再派他出趟国了。”他抓起了话筒。

91

整个屋子里只有门厅和厨房亮着灯。周自横戴着塑胶手套正在洗昨天的碗。林响泉进了门，她放松地把手提包甩到沙发上，脱下浅灰色的外套，也卸下疲惫，露出雪白的立领衬衫，扶着墙把双脚从高跟鞋里挣脱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自横欣赏得聚精会神，门厅的灯光照得她很美，一丝阴影也没有。

她看着洗碗池边上那个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那样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微笑。她隔着门厅远远地做着询问的手势。

“OK？”

周自横叹口气，用戴着血红色手套的右手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手掌从左至右划过脖子前面的时候，他撇了嘴。

“没戏！”

林响泉在这沉默的对话中知道，周自横今天和韩治的谈话又没有结果。

她走到周自横身后，搂住他系着围裙的腰。把头靠向他的后背，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林响泉低声说。

“我刚从直美那儿回来。”

“怎么了？”周自横觉得气氛不对，心里生出一丝歉意。

“和你的同居女友说分手去了？”他的冷笑话有点儿烂。

“我刚才去过直美那儿了。她家被盗了。”

“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在吗？”周自横马上接口说。他转过身，觉得自己的话接得有点儿太快了。

“你最关心的也是这个？”林响泉看着周自横的眼睛。

“她的电脑里有她设计烟火用的软件，那对她很重要。”

“我以为你关心的是她和你的那些合影。”

“小心眼！那些照片不过是她的旅行纪念，不是我的。电脑还在不在？”

林响泉笑了：“电脑还在。今天她偏巧带着电脑，要去冲印店打印餐厅的海报。你以前看过她设计烟火的软件？我怎么不知道？”

“那她被偷了什么？损失应该不大吧？”

“没什么，我刚帮她办完信用卡挂失什么的，还帮她换了门锁。她的内衣被偷了，挺恶心的。别顾左右而言他，问你呢，你怎么知道她最担心的是那个软件？”

“林响泉同学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内衣丢了是挺恶心的，你再帮她去买吧？”周自横狡猾地笑笑。

“问你呢！你怎么知道那个软件是她的宝贝？”

“没什么，那个软件上存着她的设计，那是她的梦想嘛。”周自横摘掉油腻的手套，搂着林响泉。他很高兴听到直美还没有放弃设计烟火。

周自横心里想，那个日本姑娘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得了，得了，省省吧，先别滥用你的国际主义友谊了，说正经的，我问你，你爸要的那5万块钱，你打算咋办？

林响泉一心期望他能摆出一副市井小混混的油腔滑调，厚着脸皮管她借。

“咋办？凉拌！”

此刻的直美，用双臂抱着膝盖，无声地望着窗外的沉沉黑夜。她瘦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她知道林响泉此刻一定已经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家里，回到了那个温暖的男人身边去了，而她格外想家。阿丘这时候应该已经长得很壮实了吧。她多想抱一抱它热烘烘的身体。

92

“那就这样吧，下周见。”

周自横面试完最后一个女大学生，急匆匆地夹着厚厚一摞被他用红笔圈圈点点的求职简历，离开了会议室。

玻璃门后面那个女生觉得，周自横那支红笔简直就是她的普利策奖外加奥斯卡奖。她目送周自横消失在门后，兴奋地紧闭双眼，高举手臂，用尖细的嗓音低低地、偷偷地叫出了声：“Yes！Yes！”

周自横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快步走进了办公楼小小的吸烟室。屋子四壁冰冷的落地玻璃墙，隔绝了外面的纷纷扰扰，屋子里只有几只寂寞的烟缸和东倒西歪的纸杯。在过去，他会给雷克打个电话，叫他来一起抽支烟，调侃一下刚刚面试过的菜鸟。

“刚才那个场面，不像是我在面试她，倒像是她在采访我。”周自横面对着墙壁自顾自地想。

那个女生对周自横了若指掌，对他做过的选题、拍过的封面、去过的地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甚至还看过周自横给编辑们做摄影培训的偷拍视频。她是林清的同门小师妹，视频是那个专爱制造困局的林清拍的。

“看来真的有必要加强内部控制，不然我们不仅是在给竞争对手培训人才，简直是在讲公开课了！”

周自横独自一人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思路转到直美身上。他觉得周末应该去帮直美装个防盗门，再和她一起吃顿饭安慰一下，顺便打听打听她的生日是哪天……周自横天马行空地乱想，老是莫名其妙地跑偏走神，真真切切地心怀歉意。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手机，是雷克。他胡乱掐灭了香烟。

“嗨！哥们儿刚想起你，你就来电话了，你不知道，今天来面试那一帮孩子，真把我累惨了！”

“哥们儿，说话方便吗？”雷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做贼。

“方便，你说。”

“等下，哥们儿换个地方说话。”

过了片刻，周自横从背景噪音听出，雷克好像走到了喧闹的户外。

“《旅程》是不是在跟羚锐汽车谈广告的事？”

“好像是吧？广告部在争取，不过那新来的丫头比李黎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怎么了？”

“NGM也在争取，是这儿的第一单汽车广告。他们让你们做什么？”

“老一套，还不就是自驾车旅行指南嘛，再则，韩治让我在跟呢。怎么着？让哥们儿让给你？”

“狗屁！拼选题，哥们儿不输给你！”

“好啊！嘴硬是吧？哥们儿奉陪。”

“行行行，哥们儿不跟你贫了。你知道他们用的广告公司是哪家？”

“关我屁事？我们广告部的同事还没问我呢。”

“告诉你，是Jackson&Dow，林响泉他们公司！”

“咋了？”

“帮哥们儿问问，羚锐负责市场的老总陈实有什么爱好，打高尔夫还是其他。”

“关你屁事？”

“哥们儿求你帮忙，他们和林响泉他们公司接触半年多了，她一定知道，你就问问，不行你也把这消息告诉你们广告部，这样咱们就算是公平竞争了不是？我们广告部拿不下项目，我没活干。”

“我跟你竞争不着。你就一摄影师，一编辑，管那么宽干吗？在我这儿可没见你这么有团队意识。把你该干的干好吧。”

“这么绝情啊，哥们儿现在不是环境不同了嘛。”

“周五晚上老时间，到直美店里，你自己问！”周自横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聚了，他挂上了电话。

周自横知道，雷克说的那个环境，是新的环境、新的机会、新的动力和新版本的工资单。雷克现在的确不会不为所动，他要当爹了。不过这事，他不会做，他希望雷克也不要掺和。

雷克略微有点儿不高兴。不过，他觉得任海东说得对，人脉比艺术重要多了。

93

周自横给韩治提了三个让编辑部振作精神的方案：让编辑当俱乐部团队的领队、改善薪酬体系和创作更多有深度的选题。这三点中，只有最后一点是周自横能够控制的，就是做更精彩的选题。其他两点，都要被那个看不见的上面牵着鼻子走。

所以，他决定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有的时候，没有选择，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周自横翻箱倒柜找资料，狂扫报摊买杂志，冥思苦想做选题。林响泉发现，这几天周自横居然看起了电视，那个闪烁的屏幕，不再是家里有颜色的电灯泡了，因为周自横发现，电视台播放的有些纪录片还是值得一看的。

到后来，她发现周自横居然也看肥皂剧，实在忍不住笑和好奇，就问：“周大夫也看言情肥皂剧？”

因为周自横经常狂妄地自诩为“无药可救的济世良医”，曾经无数次地感叹中国的精神领域缺少有骨气、有品位的批评家，而且他也不缺泛滥的文人士大夫情结，所以林响泉打趣地叫他周大夫。

“看电视剧是浪费时间！慢性自杀！”他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总是那么几部戏，只是剧情的进展速度不同。

“那你还看？”

“我看到一个事实，人们喜欢慢性自杀、需要慢性自杀。”

“又转！”林响泉端了一杯茶，坐在他旁边听他转。

“现实困顿，归途注定。人们都觉得无助又无聊，生不逢时死不甘。所以，就只好这样放任自己沉浸一下，逃离一时。就好像在机场转机时吃的快餐，本来已经吃了几顿倒胃口的航空餐，下一个航段还要继续吃下去。但是难得飞机总算是落了地，停那么一会儿，饭点又到了，又没事干，就吃呗。你其实不饿，身体和心灵也不需要食物，但是人家都吃，所以自己也得吃。结果就是反而更加自欺欺人地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口饭，看电视就是为了磨时间，就这么吃倒了胃口，猥琐了性情。”

“在前生来世之间的转机，无聊的等待，这段时间只有自己打发，自己熬过去了，尽管熬得活像慢性自杀。看来，这还真是一次长途飞行。”

“这对你想选题没什么帮助吧？你玩旅游文化的，最后玩成宿命论了？”

“宿命论在我这儿没市场。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市场真是乌烟瘴气。玩哲学的败给了狼性主义，玩考古的干不过盗墓笔记，玩言情的改了家庭暴力，影视明星玩起了一脱到底，连美国大片都宣扬上了同性小蜜。”周自横掰着手指，又来上了他著名的插科打诨。

林响泉禁不住捂了嘴，笑得开心又矜持。

“那你咋办？”

“咋办？凉拌！”周自横又摆出他那副市井小混混的油腔滑调。

“我倒是发现，也有好的苗头，人们开始浮躁地喜欢上什么悬疑、恐怖、惊险、灾难、惨案之类的东西了。越惨越有人看，越危险越有人看，电视纪录片真的是在培训连环杀人狂！人真的都快变成狼崽子了！这都什么世道啊！”

现实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只是你周自横以前没有看到罢了。

“不过，哥们儿也打算与时俱进一回，打算也玩一回悬的，来个恐怖主义大旅行。”

“你要干吗？”

“你就瞧好吧。”

“别走！你到底要干吗？你该不是想要去以色列报道巴以冲突吧？”

林响泉的心仿佛被一只恐怖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鲜血直流、惨不忍睹。她记得周自横曾经提过，他最羡慕的就是在中东的战地摄影师。

“嘿嘿，就不告诉你。别瞎唧歪了，都1点了。明天直美的房东要给她换防盗门，咱们还得去帮忙呢，睡觉睡觉！”

94

周末天气好，直美已经忘了被盗的别扭，现在，她喜欢起早。

想起在自己家那棵红枫树下睡的那些懒觉，仿佛已经很遥远，想起在家时那些木然的早晨，日本上班族游魂一样拥挤的身影、漠然的表情，也好像已经很遥远。东京是直美最不喜欢的城市之一，或者坦白说，她几乎没有喜欢过城市，黑压压的无语人群，冷冰冰的水泥丛林。

“陈阿姨早！小乖早！”她跟小区里的老太太打着招呼，又蹲下来揉搓着老太太的小狗。

“又去买彩票啊？”

“啊，是啊，今天一定会中！”

直美偷笑自己的狡猾。老太太整天无事，在小区里到处转悠，张家长李家短的很多事情，她都知道。她知道直美每个周末的早上，都爱去买彩票。

直美其实压根儿不是去买什么彩票，因为她知道卖彩票的地方总有几个闲人，她愿意和他们闲聊几句，他们也总有时间和她一起打发。这样，她就可以练练中文，聊聊现在的中国人都在想些什么。她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总在想，有多少远来的游客会知道邻居大娘的名字？一个旅行者会不会中异乡的彩票？

日本的住宅，低矮、狭小，每座宅子之间都隔着同样低矮的围墙，院子里的菊花可能已经开得很满了，但是邻居看不到。如果你走在东京的大街上，除了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古怪机器一样运转的地铁以外，同样漠然的是像宫崎骏动画里的鬼魂一样漠然运转的通勤的人群。

直美和淳一在一起的时候，曾经有一回逃课，在工作日去了东京，她看见漠然的人群，就说：“即便我们在街上打架，也不会引起骚动吧？”

于是她不由分说把淳一拉过来打了一顿。果然只有几个人面无表情地侧目看了一眼，然后急匆匆继续赶地铁去了。淳一自杀以后，她更加没有引起过骚动。

那些认识他们的人，心里一直觉得好奇：淳一的死，到底和直美有没有关系？他们见到她，连礼貌的笑容也从冷静的脸上省略了。

比起现在住的小区，直美其实更喜欢以前住的大杂院。她喜欢邻居管她的闲事，喜欢他们窥探别人隐私的表情，喜欢看他们被识破时仓皇的眼神。那个地方虽然没有暖气、没有厨房、上厕所还要跑上半里地，更没有日本那些礼貌的围墙，但是有免费的石榴吃，有头顶剃得光溜溜的老头叫她去看正在胶着状态的棋局，有坏脾气的大妈提醒她交电费，还有个羞涩的小孩子叫她一起去玩日本生产的电子游戏。而日本人，绝对不会这么直接。日本人的见面交谈，需要长长的助跑。

直美经常想，如果是去求邻居帮忙救火，他们可能也会在那人的客厅里坐定了，先谈几句“天气渐渐冷了呢”之类的话，然后问对方是否全家安好什么的，再平静地说出：“我家的火灾，已经快翻过你家的围墙了。真是失礼啊。”

她来北京，不是为了开餐馆，不是为了买彩票，好像也不是为了周自横，她来做的，的确是一件比在异乡中了彩票概率更低的事情。

“对不起！”一个急匆匆的小伙子叫住了她，面色黝黑，手上握着一张揉皱的小纸条。

“请问这里是不是酒仙桥？”

“是啊。”

直美最喜欢北京的这个地名，经常幻想自己看见诗仙李白醉倒在桥上，抱着个大酒缸挡住了路，冲着她豪爽地说：“你我对一首诗看看，对得好，放你过去！”

“那798工厂……”小伙子的问话刚进行到一半就被直美打断。

“哦，我告诉你啊，看见那边的公共汽车站了吗？然后……”

直美心生快意，连珠炮式地用京腔给那人指路，不时扫一眼他背上的旧背包，磨损的牛仔裤上点滴的油彩，觉得他一定是个外地来的文艺青年，是个满怀希望来到北京闯荡的小画家吧。

小伙子礼貌地谢过直美，因为不想耽误人家太多时间，婉拒了她带路的好意。心里想着：“真不愧是首都，北京人还真热情！”

看着文艺青年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美突然转过身，使劲儿憋住嘴角的笑意，用力握住双手：“有人找我问路！有人找我问路！我是北京人！哈……”

95

直美一大早敲开了睡眼惺忪的邻居的房门，笑盈盈地送上自己做的小点心。

“今天家里要安装防盗门，可能会给大家带来困扰，请多关照。”

“这么客气干吗？上回你帮着照看儿子，还要多谢你呢！”邻居大姐头还没梳，牙也没刷。她一抬手，冲着屋里喊：“儿子啊！过来，问直美姐姐好！”

直美蹲下身子，胡噜着小男孩的头顶：“今天乖不乖啊？”

“直美姐姐好！”小男孩一把抢过点心，跑回屋里，蹦到了乱糟糟的床上就开始吃。

“先去刷牙去！”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冲儿子大声嚷嚷着，“有空来玩啊！”直美点点头，大姐关上了大门。

周自横和林响泉来的时候，安装防盗门的工人也正好赶来。周自横看见工人抬着铁门往上走，就问：“送401的吧？小心墙角！”他就爱管东管西。

他看见林响泉笑着看他，就问：“我来会不会不好？”

“为什么？”

“你不是说直美的内衣被偷了吗，她见到我会不会不好意思呢？”

“臭流氓！”林响泉笑了，周自横总是想太多。

“这些工人也怪不容易的，如果直美家住15楼，还不累死？”

“假仗义！要不，你帮他们扛上去？”

工人们开了工，电钻放开喉咙唱着高音C，直美端出泡好的抹茶和漂亮的小点心。周自横在噪音里冲直美扬扬手，右手比画着，两根手指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向下戳。直美伸出手掌，五指分开，示意他们等一下。一会儿，她拿了一个牙签筒跑了出来。

林响泉在一边看，觉得俩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电脑，电脑。”周自横在电钻噪音的间歇，抓紧时间对直美喊着，“好久没问你了，烟火设计得咋样了？”

“对对！”林响泉也很想看。如果雷克他们也在，一定也会这么说。不过，他老婆大着肚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直美不好意思地站着，犹豫着，看着林响泉的眼睛。

“算了，就让你们看吧，真不好意思。”她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拿出那个宝贝来。

打开那个软件费了一点儿时间，电钻继续唱歌。林响泉第一次看见那个界面，第一次听说还有专门设计烟火用的软件。世界上还有专门设计烟火的职业，她也是最近才听说。她一直以为，直美不过是个会射箭的小厨师。

那个软件有个奇怪的名字，叫Dream Bracer（唤梦人）。

“天边隐莲呢？”周自横抬起眼盯着直美，她站在一边，好像一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女生。

电钻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窗外那条小烂狗的叫声，显得特别清晰。

“没办法，还是做不出来。”

周自横的心里本来翻腾着无数个想法，如果是几年前的京都，而不是现在的北京，没有电钻的打扰，他一定又会竹筒倒豆子地说上一通。不过现在，他只是说：“哦，想过燃放的时候要配什么音乐没有？”

“没有，没有音乐。”

“那是直美最想做的一个，她的梦想烟火。”周自横转头看看林响泉，“酸吧？够文艺吧？‘梦想烟火’，她想在空中放出一朵开放的莲花。”

“我也觉得，不需要音乐，莲花开放的时候，世界应该是安静的。”林响泉没有接周自横的话茬儿。

“小姐，您的钥匙。”安装防盗门的工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完工了。

96

该做些什么呢？午饭尚早，打牌吗？三个人凑不够手。三个人一起去打网球？又很傻。周自横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直美，你家里有水果没有。”周自横急迫地问。

“有啊，草莓。对了，我去洗点来，大家吃。”

“不行，林响泉对草莓过敏。”

“我只对腐烂的草莓过敏，没事。”

“不行，你怎么就知道那里面没有一个是稍微腐烂的？”周自横本想把直美支开，但是他现在觉得形势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情况发展下去。

“瞧你事儿的，我不吃烂的不就行了？”

“没关系，我下去买吧，你们想吃什么？”直美询问的眼神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

“桃子、橘子、香蕉都行，她只对草莓过敏。”

“好啊！我去看看，你们等着啊！”

直美一溜烟地跑了。

“你发什么神经？让人家跑下去！”林响泉问周自横。又一次对他的跋扈和不拿自己当外人儿有点儿不满。

“哦，没什么，就想吃了。”

周自横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其实，他想说的确实一言难尽。

这种没事做的时候，本来应该有个好事的人出来提议，去什么地方消遣比较好，但是，今天只有他们三个人，而且周自横别扭地发现，两个人进来，三个人出去，他们走在街上，总归让他有些不自在。

雷克这小子说得对，有些问题，是到了解决的时候了。

“要不咱们吃完水果就回去？”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我觉得你的脑子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刚才被防盗门挤了？”林响泉少有顽皮地笑着。

“就咱们仨在她家，我有点儿不自在。”

“你现在觉得在日本小姑娘这儿不自在？早干吗去了？”

“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嘛，刚想到的，我笨，不许啊？”

在林响泉不能自持的笑声里，直美拎着一大袋子水果进了门，她高兴地摆弄着那串新钥匙：“这下世界和平了，敌人进不了门了。”

屋里的两个人听了直美这话，笑得更疯，瘦小的日本姑娘站在门口，跟着笑得摸不着头脑，眼神里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无辜，好像被嘲弄了似的。

“怎么了啊？”

“哦，没什么。”周自横急忙搭腔，“我昨天设计了一个新的采访计划，我和响泉打赌，如果我告诉你们俩，她一定反对，你一定支持我。”

“对，你也听听看。”林响泉帮着他圆谎，心里暗骂，“谁跟你打什么破赌了？凭什么说我一定会反对？讨厌！”

“好呀！好呀！我要听！”

直美跑进厨房去洗水果，两个人也跟了进去，厨房有点儿小，不过气氛很好。

“前提是中国读者的口味越来越刁了，要给他们来点刺激的。”

直美把苹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中国电视剧的观众可不是这样。”

“口味越来越差了是吧？其实也不尽然，也有好的，不过供应确实有点儿短缺。”

“怎么个刺激法？你说说？”林响泉急着问。

“我能把苹果削成小兔子。”直美左手拿个大苹果，右手掏出了大马士革钢刀。

“别打岔啊，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我们在和菲律宾旅游局谈合作，这次我不想再推荐海滩、海岛了。”

“除了海滩和海岛，菲律宾还有什么？”林响泉继续问。

“还有克里斯，克里斯你知道吗？那是一种用陨铁做成的刀，就是流星、陨石里面的铁。刀身是波浪形的，据说铸刀的都是通灵的巫师，锋利无比。”直美快活地回答，她对有杀伤力的东西，一贯很在行。

“嗯，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听说日本侵略菲律宾的时候，特别派了特遣队去找这些巫师，要他们说出克里斯的秘密。但是这些人集体自杀了。所以，克里斯的秘密应该已经失传了。”周自横得意地补充着，他觉得在直美这个日本姑娘面前说这些，是没关系的。

“哦，幸亏他们没有攻击大马士革。”直美回话的声音很小，很小。

林响泉用胳膊肘捅了周自横：“今天不说这些。”

“没什么。”直美甩甩头发，“我们应该道歉。”

“火山，我这回想做火山旅行。”周自横突然改变了话题，两个女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林响泉狠狠地瞪了眼，这让周自横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直美手里的钢刀突然落地，发出恐怖、清脆的尖叫，让三个人都急忙躲闪。

直美把苹果削成了兔子，但是没人有心情去动它，吃掉苹果兔子，似乎有点儿残忍，话题继续下去，也有点儿残忍。

97

“有件事情你不知道，是关于直美的。”林响泉和周自横走到直美家楼下，她决定把直美心底里那个残忍的故事告诉他。

直美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并肩的人，双双离开。远处，是血一样的夕阳余晖。

“直美的爸爸是火山学家，死在日本的有珠火山上。火山爆发的那年，直美还不到一岁。她一直戴着的那块手表，就是她爸的遗物。”

“你怎么知道的？干吗不早说？”周自横后悔地问林响泉。

“本来以为这些事和咱们不相干，我是个爱嚼舌头的人吗？谁知道你偏要做这样的事情！你就不能安分点？还有，直美的初恋情人，在直美十几岁的时候自杀了，是几个人集体自杀，但是直美事先一无所知。她男朋友那边的亲友还有她以前的朋友，一直怀疑她做了什么。所以她在日本没什么朋友。集体自杀、轻生之类的话题，你也不该提。”

周自横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言以对。他最成功和最失败的，都是这张嘴。

他回头望了一眼直美家的窗口，叹了口气。

“周自横，我一直想和你说件事。”林响泉扭过头，看着他。

“什么？”

“你先答应我，听了不要生气。”

“嗯，我答应。”周自横觉得，她这时候无论说什么，自己都会答应。但是他希望不是直美的事。

“你这份工作，我觉得你对待它的想法有问题。”周自横听她这样说，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这样做，太用力了吗？这次你为了让杂志好看，去爬火山，我知道那也许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么危险，但是那是火山啊！你了解它的脾气吗？你够专业吗？就算你会做得无比漂亮、无比成功，下次呢？下次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知道。如果火山成功了，你下次一定会做更危险的事情。”

林响泉，看着愣住的周自横：“我不是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但是，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就算那本破杂志破产了，就算你失业了，就算你一事无成，我也不在乎！你明白吗？我只要你好好的！”

周自横看着他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故作无所谓地掏出一根烟，点上。觉得她还真有点儿多愁善感。

“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你要明白，杂志赚不赚钱，内容好不好，报道做得漂亮不漂亮，并不能保证杂志赚钱，电视剧你不喜欢，可是人家一样赚钱。”

“我同意。”周自横有点儿不高兴，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服输。因为林响泉说得对。

“我一直在想《旅程》要的东西和你要的东西，可能不同。你要做的那种好报道，他们可能并不需要；你要做的E-Guide他们肯定不需要，至少现在不需要；你要动他们的俱乐部，他们不需要；你要让编辑们带团，拿更多的钱，做更好的报道，他们也不需要。别怪我有话直说，他们关心的是生意，是数字，是会计报表，可是你不关心。”

周自横第二次无话可说了。

“周卉建议过让你和雷克一起跳槽，我觉得你也应该考虑考虑，这里能让你做的，你都做完了，你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离开吧。你继续留下，对你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林响泉费了一点儿时间，积聚力量，准备说出下面的话。

“我打算去美国学MBA，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吧，学传媒管理或其他专业。那样，你回来的时候，你的简历会更完美，未来的路也会更宽，我们在那里，也会很快乐的。”

林响泉低下头，弦外有音。他们已经一起走出了直美住的地方。

“我知道，如果离开，很多问题也许会迎刃而解。”周自横说的，林响泉知道不是MBA，那个文凭，他并不关心，也不需要。

“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原谅我！我知道这样对你有点儿残酷，有点儿自私，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林响泉说得无比坚定。周自横听着，望着前面沸腾的大路上汹涌奔流的，不只是嘈杂的车流。

周自横觉得此刻一定有一片大大的乌云笼罩在直美头顶，雷电交加地对她百般折磨。他没想到笼罩在乌云下的，将不只是她一个人。

第七章
菲律宾 牵手·放手

这里，就是周自横盼望已久的火山口。

环绕四周的黑色岩石仿佛刚淬火的战斧，

火山口湖的颜色是那样翠绿，

他做梦也想象不到，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无比清纯、无比性感。

菲律宾·黎牙实比

98

周自横决定还是要去火山。

菲律宾使馆的官员，对周自横的计划无比赞赏。因为那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打消旅行者对菲律宾安全问题的顾虑。全球反恐、马尼拉万豪酒店爆炸案、政变、劫持人质之类的问题，在那个时候，的确经常困扰着菲律宾这个多火山的国家。

周自横这些天忙得有点儿夸张，因为一种隐隐的去意、失落，甚至是伤感笼罩了他，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就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竭尽全力想要抓住、想要留下，哪怕一点儿回忆也好。

他的计划包括访问三座世界级的火山：大雅台是世界海拔最低的火山，而且火山口湖中还嵌套着一个火山口；马容火山拥有全世界最完美的火山锥，优美的线条足以让大名鼎鼎的富士山识趣地退却；还有凶神恶煞般的皮纳图博火山，它是世界上最残暴、最凶险的火山之一。

他从开始安排旅行的那一天开始，就爱上了这次旅行，随着一个个细节的敲定，他开始期待行程变成现实，火山口湖、火山口、马尼拉大学地震和火山研究所的电脑室、皮纳图博火山的观测站和登山用的吉普车、登山向导，一个个问题落定了，他感到无比幸福。

雷克听到消息，也不禁有几分嫉妒，因为他现在做的东西，还一直在国内转悠，也没有完成过封面故事。“这次一定会有一个周自横式的封面故事。”他思忖着，想象着会有一张什么样的照片登上《旅程》的封面。“不过他这次玩得有点儿大了，跟谁玩命呢这是？”

直美没有办法回答周自横的问题，她不知道应该赞同他去火山，还是说不。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是什么让火山对男人有如此不可捉摸的吸引力。当年她父亲在她还从未来得及记住他相貌的时候去了火山口，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是周自横，又要去火山。

同样让直美不解的，还有那个安静的淳一，为什么要选择那样一种方式离开她？为什么从不把心事说出来给她听？

直美觉得男人的心底，一定还留着自从远古时代以来就深深埋藏着的秘密，为什么被危险吸引？为什么在应该表白的时候沉默？为什么明明爱得深沉却偏要执拗地离开？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生活的平凡？为什么偏要在平静和幸福中掀起波澜？

越是让直美困惑的事情，她越想去找出答案。

直美已经完全无助地失去了两个曾经爱她的男人，现在，这个她已经爱上的男人，莫非也要离她而去？在深夜里，她明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但是却放任自己，百转千回地想着，要如何与那个魔咒一般的巨大山影争夺自己所爱的男人。

她不想失去周自横，不想失去他永远若无其事的眼神，插科打诨的嘴角，不想失去他那么深情地握着相机的双手，不想失去他永远眺望着远方的背影，不想、不想、不想。哪怕那个背影再不会看向自己，再不会把目光直射到自己的眼底，她也不想失去他，至少不能等着他在远方的火山里消失无踪而自己什么也不做。

林响泉已经很久没有抚琴，她现在想要借助古琴找回平静心绪的希望也落了空，只一个人在暗夜里看着挑灯工作的周自横。他流连在网上，穿梭在书页间的神情，投入的姿势，让她喜欢，但是那种拼命的态度，像是一种逃避，刻意地掩盖那些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实。面对这样的周自横，她好像只有独自躲到另外的一个房间去。她看见周自横的iPod扔在案头，她拿起来，戴上耳机，打开开关，耳边传来的，却是如同两军交锋、阵前厮杀的《鬼太鼓》。这阵阵鼓声，不知是召唤着她，还是她爱着的那个男人，投入另一场搏斗。

凌晨3点，周自横站起身，离开了书桌。他已经对即将到来的采访充满了信心，他可以再次上路了。

99

周自横的航班，又晚了点。

这让他的同事们抓狂，但是他喜欢，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再次面对自己。

这种时候，他觉得横过数个时区，跨洋的飞机像一把银亮的剪刀，剪断了他和寻常世界的联系。穿行在不同的目的地、不同的机场、不同的语言和种族、不同的气息和声音里。曾经，航班延误也让他为追赶时间的脚步而仓促匆忙，甚至抓狂。只是这些让人焦躁不安的等待时间，要如何才能释怀？

在旅行中，生命节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被动的，甚至是让人无能为力的变化。而正是这种无助，让周自横体会到生命的另一番面貌，体会到生活和世界的真相，体会到这个星球的节奏，观察和揣摩不同人的经历和命运，甚至体会到了被人忽略的爱和温情。而这些，正是周自横平素在心底里渴望体验而又不断压制自己的，因为它们太花时间了。

旅行中短暂的停留，周自横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有些事必须配合：航空公司，气象、台风甚至是潮汐这些自然之力的节奏，不再像工作时那样，轻点鼠标或者对下属嚷嚷几声就搞定事情，更不可能像在家手握遥控器调频道般转换心情。

对周自横来说，一次成功的旅行，就好比一次活跃的冥想，整整几天里，他可以毫不费力或者说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人事和自己，他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又有了久违的敏锐观察力，甚至电光石火的灵感也会不期然造访，让他茅塞顿开。当然，这需要耐着性子度过最初让人焦躁的一段时光。

旅行的确会让人感到孤独，但是谁又不想有一点儿独处的时间呢？对于某些人来说，独处的时间只能是在午夜时分，一家人入睡以后；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独处的快乐可能在一次无法推托的出差中悄然到来，在飞机上、在火车上，在酒店的房间里。我们与自己对话的机会不多，虽然这种情形不一定总是愉快的，但是如果我们长时间没有关注过自己，那种情形同样堪忧。

旅行也是修行，都是找自己，都是向内心深处的远游。旅行中最打动周自横的，不是风景，更不是繁华的城市和故作姿态的头衔与表象，而是人和故事，是那些他喜欢或者不喜欢，认同或者不认同，平凡生活着的，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人。正是他们各不相同的人性闪烁，与周自横航迹交错的瞬间，改变着、点化着、充盈着他的人生。

生命中的每一天，何尝不都是一段闪烁着灵感之光的旅行？林响泉、直美、雷克……甚至黄慧英、杰克和苏雅，每一个陪他走过一段的人，都值得感激。聚有时，散有时；出发有时，归来有时；感动有时，怀念有时……聚散总有时，即使分别也曾共有过时光。

突然之间，周自横豁然开朗。

他应该留给直美一些时间，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间离开北京；应该留给林响泉一些时间，更加了解自己对《旅程》、对直美的不舍，其实她早应该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他也想给自己留一点儿时间，倾听内心的声音，好好读一读身边的两个女子，尽管这时间，是那么短暂和宝贵。

旅行中，周自横卸下了在都市丛林里背负的重重铠甲，活力蓬勃，宛若新生。

旅行中的人啊，总有一天，你会在不经意之间，在印度街角那个门口站着白牛的小吃店，或者在约旦深谷里那个赶着山羊的老妇面前，遇见那个你最想成为的自己。

周自横兀自放飞思绪、遨游四方。

此刻，在喧闹的机场里等待着飞往同一个目的地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100

这就像直视一个有魔鬼身材的姑娘，目光深入她火辣的双眼之中。远望皮纳图博的那个早上，周自横这样想着，兴奋难耐。也许是这个念头太过挑逗，疏于防范的一队人在皮纳图博被狠狠教训了。

登山的那天，他们甚至没想天在下雨，甚至没想摄影设备是否得到了充分的防护，甚至没想需要多少时间等问题。

包租的两辆吉普车开到酒店门前的时候，周自横他们更是被这种酷酷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两个亮黄色的家伙，个个架势十足：宽大的轮胎、二战老兵的面孔、粗大的黑色防滚架、敞篷……男人孩子气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车子驶过热带植物葱茏的边远村路，沿途响着喇叭赶开挡住半条路的硕大水牛，甩开狂奔追逐着的儿童，奔驰着闯过如镜面一般安详的大片水田……车子压过积水的大片荒滩更是让人兴奋莫名。不过上岸以后的场景确实让人心头略微一沉，宽广的数十公顷的土地寸草不生，全部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深灰色的土壤像柔嫩的肌肤般细腻，却透着夺命利刃的寒光，神似日本武士刀背上的云纹，透着粗粝的杀气。

一个老农正在给他的水牛洗澡。“这样的土地是火山的恩赐，稻米的产量是普通土地的四倍。”听罢此言，周自横不禁五味杂陈：这就是村民在灾难过后不离故土的原因？抑或他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所依所持，唯有妻儿、老牛与杀人的沃土。

这场短暂的谈话过后，皮纳图博展现了它鬼魅般的力量，天空开始转阴、起风、滚雷。

菲律宾司机更是恰到好处地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他们只能被送到前面不远处山脚下的谷口，剩下的路需要自己走。当然，那里会有一个导游在等他们。

一行人好像中了魔咒一样开始一言不发地挺进，之后发动机轰鸣，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吃力。

周自横坐在后面的一部车上，看到前面的吉普开过一个峡谷的转弯，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时候已经开始下起黄豆大小的雨，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冒出涓涓细流，转眼间又变成小河，然后是成了贴着地面流淌的瀑布。

突然，一种比雷声更低沉的声音远远地一路响过来，然后是几近疯狂的发动机呜咽声，前面那辆吉普车扭头冲了回来。

“搞什么？”周自横正在诧异之间，视线里大片陡直的黄色山体像解体的冰山崩塌下来。

周自横看到司机大声号叫的样子，能想象他在喊什么，不过现实的轰鸣使他的想象完全变成了多余。

此刻，一个干瘦的小身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在了呆愣愣的他们面前——他们的导游来了。

101

小老头戴着一顶克拉克美国空军基地的棒球帽，怪异地咧嘴笑着：“我原先是基地的地勤人员，基地被火山毁了，现在我是你们的导游。”

不过他手里拿着的，既不是空军地勤的导引棒，更不是导游的小旗子，而是装在塑料袋里的三个小小的白色餐盒，里面装着他们几位的午餐：鸡腿饭。

皮纳图博充满魅惑的微笑又出现了，像有人关了闸一样，雨停了，云层中间出现了一个空洞，阳光洒了下来。

“阵雨而已。”

小老头又怪笑了，这种怪笑到最后，已经让周自横他们几个哭笑不得。

“山体滑坡不过小意思，这里的山体有很厚的火山灰，像面粉一样松，好在这段山谷很宽。”

他们面面相觑，觉得这家伙要钱不要命的劲头像个商人，不过那种怪异的微笑和眼神活像个小鬼。

“要不要试试看？我觉得没问题。”小老头在挑战他们的想象力。

落汤鸡一样的一行人好像没有选择，回酒店睡觉无疑会让周自横后悔半辈子，但是上山，也许就没了下半辈子。

他们此刻最希望看到的，是另一队登山者，哪怕是傻傻的日本人，可是没有。

天空洒下了更多的阳光。

善变的不只是天气，甚至还有火山的面貌。如果火山灰冲积平原的线条还算柔美，那么随着攀登前进的脚步，人们看到的火山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岩石挡住去路，越来越疯狂蔓生的植物，让他们既感到惊喜，又觉得诧异。火山喷发的征服和毁灭越是狂野，反抗和报复就越疯狂。草木如同在和时间赛跑，想要第一时间抹掉火山爆发的遗迹。而曾经毁灭它们的火山灰，这时候反而成了滋润它们极速成长的最好营养。

山脚下冲积平原的线条的确具有欺骗性。现在，他们已经不得不手脚并用向上攀登，和自然的博弈也变成了和自己的鏖战。

脚下崎岖的小路已经默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边缘锋利的岩堆。众人双脚热得发烫，每次能踩上一块平坦的石头都变成了对脚掌的奖赏。起初周自横觉得脚下的涓涓细流很是恼人，尽量躲避着水流，免得弄湿靴子，但是仅仅几十分钟以后，这种念头就变得可笑。灌满靴筒的山泉已经变成求之不得的冷却液。

现在，让人担心的是雨又开始下，顺着山道、峡谷迎面而来的细流已经变成裹挟着细沙的激流了。他们已经顾不得再三停下来清空鞋里的泥沙，唯一的念头是：“那个小老头脚上穿着人字拖，真爽！”

就在大家已经不可思议地习惯了被雨淋透的时候；就在他们感叹自己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从唧唧歪歪、挑三拣四的城市人变成地道的野人，从文艺男变成猴子般灵活冲锋的野战军时，那个干巴小老头双手往腰间一叉，无比威严地站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岩石上宣布：午饭时间到了。

他们面面相觑：他以前只不过是克拉克空军基地的一个地勤，现在，他是魔鬼教官。

也就在这个时候，雨停了，太阳吊诡地显露在云端。周自横像小老头一样诡异地笑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上山前把队里唯一的姑娘留在旅馆实在英明，因为现在，他们只想做一件事：脱个精光，晒太阳！

那一刻，大家都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纵声长啸。

102

这里，就是周自横盼望已久的火山口。

环绕四周的黑色岩石仿佛刚淬火的战斧，火山口湖的颜色是那样翠绿，他做梦也想象不到，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无比清纯、无比性感。

火山口湖边那个小草棚让人遐想不断。周自横唯一的念头是希望永远待在那个地方，一直看着这个场面。

1991年以前，皮纳图博火山并不知名，当地没有人经历过火山喷发，也没发现这座火山喷发的历史记录。但是，1991年6月15日皮纳图博的爆炸式大喷发，是20世纪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喷出了大量火山灰和火山碎屑流。火山喷发竟然使山峰的高度足足降低了300米。火山大爆发抛出的火山碎屑物总体积超过5000立方米，火山灰云升到35000米的高空，甚至扶摇直上，冲到了平流层，在那个骇人的高度上悬浮飘移。其中约有2000万吨是二氧化硫，导致地球气温降低约0.5摄氏度达两年之久！这次喷发，被火山学家评为20世纪地球上第二大的火山喷发。四处飞扬的火山灰使30万公顷农田绝收，7000多顷森林毁于一旦。火山灰甚至漂洋过海，落到了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以及中国的海南省和福建省等地。

看着这个曾经夺人性命的火山口，周自横分明感到应该想点什么，应该发发感慨，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从未有过的平静，从未有过的空空如也，只有满足和幸福。

再次见到那两个逃命的吉普车司机，的确是种完美的感觉，他们活着回来了。

下山的路上，车身两边翻腾着的，是像龙脊一样的激流，这时候天色已经相当阴沉，大雨如注。

“管它呢。”

周自横得意地想。反正皮纳图博已经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一切变得相当美好。司机在阴森的冲积平原上又一次突然停车的时候，周自横一行人嘲笑他，现在搞这种用山体崩塌来吓唬人的把戏，实在老套，一点儿都不酷。

几个远远跑过来的小黑点，却让周自横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今天整个山上真的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吗？

这一行人，要搭个便车，一起下山。

一个瘦瘦的姑娘灵巧地蹿上吉普车，从她敞开的领子里滑出一条长长细细的牛皮绳，上面挂着的什么东西甩得老远，打在防滚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差点儿抽到司机的脸。

那是一把尼泊尔出产的开山刀，名字叫做“库库里”。

周自横猛地回过头，不期然和直美的眼神撞个正着。

周自横本来预计此行，会有一点儿小小的意外，但绝没想到，所谓的意外竟然会是直美。

此刻，最令周自横的同事遗憾的是：回去后，他们不能跟朋友们吹牛说，在这个大雨天里登上皮纳图博的火山，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了。

103

周自横的两个同事，一个在灯下端详“皮纳图博火山登山纪念奖状”，另一个还在房间的浴室里清理鞋里的泥沙。他径自离开酒店，前往另外一家名叫“圣米格尔”的客栈，直美在那里等他。

周自横在酒店前台见到了坐在藤椅里的直美。直美礼貌地站起来，告诉她雇用的两个登山向导，说自己失陪一会儿，和偶遇的朋友聊两句。

“你的库库里终于派上用场了。”周自横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怪我跟来？”直美直奔主题。

“没办法，你是来去自由的直美。”

“你为什么要跟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要不要我从父亲讲起？我想林响泉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嗯。”

“那我就不需要再讲了。我也喜欢火山，不可以吗？”

“可以，而且我很欣赏你。”周自横觉得，又有谁会不欣赏直美的勇敢？有谁会拒绝这样一个不请自来的旅伴？

“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是我还是坦白地告诉你，我一直让向导带着我，跟着你们走。”

“那你连我们……”周自横想说裸体或者脱光衣服的时候，不过他跳过了那段，直接说，“……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很高兴直美跳转了话题，他害怕听到直美告诉他跟来的原因。

周自横他们晒太阳浴的时候，直美缩起身子，像一只被火山吓着了的兔子，躲到了火山灰堆积的小丘后面。

“那个，我没有，不过他们看了。”直美笑着指指自己的向导，那两个皮肤黝黑的菲律宾小伙子就坐在廊下，叼着烟，他们看到直美转过头冲他们笑，也笑着举起手回应。

“要不要听听他们对你身材的评价？”调皮、开朗的直美又出现了。

“哦，不用不用。”这点儿自信周自横还是有的。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跟来，但是我知道自己非来不可。”

“啥都别说了，算你美人惜英雄，在下谢谢了。”周自横对直美拱了手。东北腔的笑话直美听不太懂，不过那里面的意思，直美懂得。

“我们去和你的导游打个招呼，再坐下来说话吧。”

两个为了看一眼火山口，大老远飞到这个不毛之地的男女，马上受到了菲律宾人热烈的欢迎。其中一个用日语对周自横打着招呼，周自横用蹩脚的日语回了一句，心想，反正他们也就问一两句而已。

一个菲律宾小伙子眼珠一转，刷地脱掉了圆领衫，亮出健硕的上身，站到周自横身边，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直美，让她看，哪个更棒？

直美笑了，伸出右手，大拇指向下，又轻轻一挥手，意思是两个人的身材都不怎么样。

周自横忖度着直美的心思，如果真的有两个男人为了她互相缠斗，姑娘的心里，总是会高兴的吧？

104

酒店廊下，掌灯时分。

“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周自横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决定挑开这个残忍的话题。

“你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吧？”直美双手倚靠在门廊的栏杆上，看了周自横一眼。

“我想你也未必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嗯。”直美点点头。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即便有爱你的人在身边，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

“那是淳一的事，与我无关。”直美的释然，让周自横放下了心。

“生命是自己的旅行，他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算了，你我都不明白他的想法，我宁可自己永远不明白。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说一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话，一点儿都不酷。”

“我只是希望你好起来，忘掉不愉快的事吧。你来北京以后，大家都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你，你做的菜好吃，球打得好，中文学得快，还帮了我们很多忙。真的，如果没有你的餐厅，我们聚会可能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好。”

周自横希望能迂回地打探直美的心思，最好能听到她平静地说出将来的计划。不过，这的确有点儿难度，那个圈子，绕得也有点儿远。

“周自横，不要再说那些你自己也不明白的话吧！那些都不是真话，你自己不相信，我也不相信。”

“……”

“大家都喜欢我，你也喜欢我，我是一个好旅伴，一个好厨师，一个好学生，对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了林响泉吗？你不想伤害她，对吧？”

周自横只有回答：“嗯。”尽管他不得不停了整整一秒钟。

“只要你说你喜欢我，就够了。因为在见到你之前，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但是见到你以后，我喜欢上了你，也越来越喜欢自己。只要你说喜欢我，就够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

直美的声音平静，没打扰到任何一个人；山上吹来的晚风平静，却压弯了棕榈树强劲的枝头。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像你说喜欢我做的日本菜，喜欢我梦想中的烟火一样，说喜欢我，你那样说，我会很开心。只要你，说一次。”

直美抬起身子，转向和周自横目光相反的方向，双手扶着栏杆，离周自横的身边又近了一点儿。

当下的沉默，足够让风里的两个人，听到远处丛林里传来的鸟鸣。

“我喜欢你，是真的。我很喜欢。”

周自横听见自己说出了很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正视自己的内心，他感觉到了释然。但是他也知道，那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面对直美的眼睛，而是看着在风里摇摆的树丛。

“好啦！我好开心！我终于可以回日本去见妈妈了。”直美笑着转过身，双手十指相扣，像一只柔软的山猫一样伸着懒腰。

“我决定把料理店关掉回日本去。你知道吗？直美赚了很多钱呢！我真了不起！我现在很喜欢自己，直美好能干！直美真棒！”

“是的，直美真的很棒！”周自横终于可以平静、快乐、又依依不舍地看着直美的眼睛。

“还用你说？获得第一名的，是阿波直美选手！”她好像在自己主办的奥运会上，给自己颁发金牌。

“回日本以前，我要和你一起旅行，算是奖励吧！我要和你一起去看马容火山！”

周自横把直美这个新旅伴介绍给他们的菲律宾导游时，那个男人面露难色，心里想：她的钱，谁付？

直美兴高采烈地把一打一百美元的钞票拍到导游手里。

“机票、酒店我自己都订好了，全都和你们的日程合拍。这是给你和司机大哥的小费，还有燃油费，够不够？”她又凑到周自横耳边，“我向林清要了你们的行程表，对不起啊！”

“欢迎加入！”没等导游开口，司机已经发话了，还在后视镜里狡猾地做了个鬼脸。

周自横的两个新同事，也互相看了一眼，露出神秘的笑容。

“这就是传说中的直美吧？”

“就是我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直美对他们深鞠一躬，抬头的时候撞倒了车顶，她眨着眼睛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周自横关切地把手放到她脑后的马尾辫上面。

“小心，你这爱闯祸的丫头！”

“旅行越来越精彩了嘛！”周自横的同事不禁由衷感叹。

第八章
北京 夜宴·时尚·阳谋

直美问过周自横，

走过那么多地方后，

他最喜欢的旅行目的地是哪里？

他回答说：“每个地方”

中国·北京

105

Jackson&Dow广告公司的媒介购买部主管吴迪是《旅程》杂志的忠实读者，不仅她喜欢看，连她13岁的女儿也很喜欢看。她觉得让女儿看这样的杂志，比让她看那些无聊的连环画要强上百倍，女儿居然因为这本每个月都定期给她带来惊喜的杂志喜欢上了地理课。和前夫离婚后的5年里，她们母女每年都会出去旅行，每一次，都是去《旅程》推荐的目的地。

吴迪打算推荐《旅程》作为羚锐汽车新广告的发布平台，客户和老板都很重视这次合作，当然要选最合适的媒体来做。

吴迪知道林响泉是《旅程》执行总编周自横的女朋友，那样一个每次见到她都会微笑问候的女孩子，是很容易招人喜欢的。而且吴迪觉得林响泉很勇敢，她能那么潇洒地从一段痛苦的回忆里挣扎出来，忘我地投入另一段同样不容易的感情旅程。

那种云淡风轻的姿势，吴迪很欣赏，因为她自己做不到。

NGM的广告部经理任海东，得到这个来自Jackson&Dow的内部消息的时候，觉得《旅程》得到这单广告理所应当，但是他不打算就此放弃。因为内线告诉他，和NGM竞争的只有《旅程》这一个敌手。既然是这样，他认为自己还是大有机会的，他不会轻易放弃这笔提成丰厚的单子。而且他还有机会，因为羚锐汽车市场推广部负责人陈实告诉他，他们希望广告的发布和北京车展的时间同步，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扭转大局。

致命武器，他已经掌握。几天以后，NGM的创刊一周年酒会就要高调举行，陈实也在贵宾名单上。他的致命武器中，有两本《旅程》杂志。

雷克也看到了最新一期的《旅程》，周自横拍的封面照片让他由衷赞赏，封面上又出现了直美。

“照片背景上，曲线完美的马容火山如同高耸入云的金字塔，山顶青云半掩，风情万种，山脚下是绿油油的水田、清新明丽的椰林树影。向远处延伸的曲折大路把观者的眼光引向辽远的地平线。那长长的路，仿佛隐藏着旅程中长长的故事。”

画面的主题，也是观者注目的中心，是一辆花枝招展的吉普尼——菲律宾人用二战以后退役的美军吉普改装的小型公交车。车身五彩斑斓，居然还画了马容火山和圣母像。直美一只纤细的手抓住车门，整个身子轻盈地悬吊在车身外。她穿着白色的衬衫、牛仔裤、雪白的球鞋，肩头斜挎着的还是那个小小的背包，一如既往。清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头后飘着她倔犟的马尾辫。

她笑得那么平静，那样幸福，双眼带着眷恋和满足，直入镜头深处。

“第一眼看见这幅照片的人，会觉得耳目一新，不禁想问：这么漂亮的地方，会是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遥远国家的象征——吉普尼，独特旅行主题的象征——马容火山，旅行者状态的象征——直美，都让人一见倾心。更绝的是，远处焦点之外的空间里，还有一辆虚焦的牛车，形成了传统乡村生活和现代旅行者的对照，又填补了画面的空白，让构图平衡。火山上空的恰当留白，正合适容纳杂志的刊名——《旅程》。非常切题。”

雷克对他的新同事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对照片的理解，同事们听得也不禁感叹起来。只有任海东不一样，他露出一丝笑容，把这本杂志和另外一本《旅程》一起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那本杂志的封面上，直美正沉稳地射出京都的那一箭。

任海东若无其事地问雷克：“那个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直美吧？”

“对，就是她。”

106

羚锐汽车市场推广部负责人陈实是个保守的人，因为他的严谨和保守，他才能达到今天的高度。之前他是一家国有工厂的宣传干事，他最初的工作，甚至包括给全厂几百号人播放露天电影。他懂得坚持、懂得韬光养晦，世事变迁，唯有他风雨不动。因为文笔好，厂里的重要通知都由他一手包办。这也就让他和掌舵人多了一层交情。国有工厂渐渐发展成了上市公司，年轻腼腆的小伙子也一天天熬成了老成持重的市场推广负责人。

做市场、搞活动，是花钱，不是创收。他当然知道旁人会有很多闲话，但是他的严谨和保守，又一次成全了他。与时俱进的陈实，不仅艰难地学着一日千里的新媒体营销，更懂得如何滴水不漏地使用每一分钱的推广经费。

不过最近结交的朋友，最近出席的活动，让陈实面临了新的挑战：品位问题。西服革履不在话下，他现在有钱了，但是言谈举止好像还需要仔细打磨，特别像今天这种场合，国际大刊NGM创刊一周年庆典，他要面对更多的媒体闪光灯，他要和丰田汽车的老总海阔天空，他要和高高在上的大牌明星同桌进餐，那阵势，着实有点儿晃了他的眼。

人生，真的是学无止境。

雷克也不习惯这种场面，尽管这场面的确堂皇、高调，比他在经典传媒经历的那些市场活动高级得多。但是他谁也不认识，顷刻间发出去的一大把名片也没有换回几段有意义的交谈。西服像盔甲一样让他难受，新衬衫的领子磨得他脖子生疼，皮鞋也不合脚，他本想拍几张照片，这样会让他自在些，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冲锋陷阵地和年轻摄影师挤到一处去抢拍那些明星，再用闪光灯去照亮那些脂粉厚重的单薄面孔，实在掉价。

他已经是著名人文摄影师了。

他不禁觉得，这场面太有象征意义。

他们这班20世纪70年代的理想主义文艺青年，流转到现如今这个年代，不正如错赴了一场人头不熟、话不投机的夜宴酒局？

他环顾四周，偌大的会场里，只见到任海东一个熟人，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秃顶男人，此人正是陈实。

雷克讪讪地打了招呼，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任海东扫了他一眼，挤出四个字：“来得正好。”

“陈总好酒量！”任海东继续说。

“Jackson&Dow媒介购买部的吴迪是我在中国传媒大学的师姐，我很佩服她，的确是个认真的人，当然，要说严谨的态度，我们都佩服陈总在业界的口碑，这是我们学不来的。多年的修为啊！”

“哪里！”陈实面带桃花，大方地谦虚着。

“不是恭维您啊，来！雷克。”任海东朝雷克挥挥酒杯，示意他配合一下表演。

“陈总，这是我同事。咱们一起再敬陈总一杯，今天您能来，虽然我们这次合作不成，但是能和您这样的前辈认识，是我们的荣幸！”

“是啊，陈总，我们一起敬您！”雷克的团队精神振作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你们杂志也很好的，很有气魄，有大家风范。主要是你师姐，她特别推荐《旅程》，我觉着她是有个人感情在里面的，她喜欢《旅程》。希望我们下次合作啊！”陈实一高兴，更大度了一些。

“没关系，他们公司的意见应该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的，我和他们公司很多人关系都特好。我相信，他们下次一定也会向您这样的客户推荐我们杂志的广告服务。我们正在请公证处公证我们的发行量，不瞒您说，超过《旅程》很多。而且我们的定位更高端，内容更人文，能够通过更精准的推广，直达你们汽车的受众。我们慢慢磨合，慢慢相互了解，不急在一时。”

“哦？是吗？我还真不知道。看你这嘴甜的，很会做人哪，小伙子。”

“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跟他们公司好多人都经常一起吃饭，互相请教，互相学习，比方吴姐、梁总，还有广告策略规划部的林响泉林姐，我们都特别熟！”任海东一仰脖把酒杯倒空。

雷克也一口喝干了他的威士忌，心里纳闷：“你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吃饭了？你还见过林响泉？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林响泉我见过，很能干啊！据说还很有才气，弹古琴的，那可是历代隐士操练的乐器，咱中国境界最高的乐器。”

“陈总境界古雅，我真是长了见识了！”任海东又敬了陈实一杯。

“你们这次选用的《旅程》杂志的周总编，就是林响泉的男朋友，都说他们是神仙眷侣，嗨，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陈实面红耳赤地问，雷克也心生疑窦，非常好奇。

“哦，没什么，其实说可惜了也许不恰当，我道歉啊，我是被这姑娘的境界给惊着了。佩服得无话可说。不说那个，喝酒喝酒。”

“但说无妨，你也帮我增进对你师姐他们公司的了解嘛。”

“林响泉是周自横的女朋友，女朋友您知道吧？”

陈实突然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连酒都醒了一点儿，突然注意到宴会厅的音乐，有点儿吵。

“我就那么一说，茶余饭后啊，咱们说到哪儿了。她是周自横的红颜知己啊，我都羡慕那小子，他除了林响泉，还有一日本红颜。”任海东故意卖个关子，停了一秒。

这一秒里，雷克忽然觉得自己双耳好像失了聪，脑子转得有点儿慢。

“哦？日本妞？有点儿意思。”陈实说这话的时候，任海东已经掏出了两本《旅程》。

“喏，这两本杂志封面上都是她，周自横这小子，剑胆琴心哪，好潇洒！”他指着封面让陈实看。

“‘剑胆琴心’用来评价周自横倒是合适，可是姓任的，你懂那是什么意思吗？”雷克气得竖起了眉毛。

“我有时候也想转部门当编辑去！多快活！”任海东见雷克红了脸，立马加快了语速，连珠炮似的打出了他的致命武器。

“一边有老外掏钱请他带着日本姑娘周游世界，一边有林响泉这么冰雪聪明的姑娘替他出谋划策，你说他能不业务繁忙、消息灵通吗？要不人家当上总编了，真佩服这帮年轻人，真想得开！”任海东竟然扮演起了老古板，把自己划到陈实那个年龄段里去了。

任海东接着说：“他周自横对付女人有两手，管理员工不行，他们好像有好多老编辑、老员工都离开了，广告主管李黎、还有发行主管、还有他们最棒的摄影大师雷克，喏，就是他！”

任海东指指已经说不出半个字的雷克：“你以前是周自横的手下，是吧？”

陈实已经完全清醒了，带着询问的表情，皱着眉头看着雷克，又把眼镜扶到头顶，仔细看着两本杂志封面上的直美。

“开弓放箭！日本武士道啊？还挺漂亮的嘛！就是要搞什么三角乱爱，”陈实的外地口音把“恋爱”说成了“乱爱”，“也不要找个有日本军国主义倾向的嘛！这年轻人立场很有问题啊！而且这样花客户的钱，带自己女朋友出国玩，早晚要犯错误的。”他觉得这传媒圈子，怎么乱得跟个影视圈一样了。

陈实觉得今天要不是小任提醒，他也几乎要栽进这个不名誉的圈子里，年轻人那一套，他实在不能苟同，更不打算替人做什么嫁衣，掺和这种烂事。

“小任你说得对，林响泉那么聪明一个姑娘，怎么跟了这种人！犯这样的糊涂，真是可惜了！”

任海东听到别人用小任称呼他，一贯很不高兴，不过现在他全然不计较了。

雷克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好像不胜酒力，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地闹胃疼，顾不上风度，竟然恶心地当着大家的面哇的一口呕吐起来。

107

雷克跑到洗手间大吐特吐，等他清醒一点儿了，回到宴会厅，早已经不见了任海东，也不见了陈实。

“糟了！”他急得顿足捶胸，觉得自己无意间犯下了大错，愧对周自横。他便拔腿冲向地下车库停车场。

任海东正在地下车库倒出自己那辆炫酷的新车，他对自己今晚的底线绝杀非常得意。

“哥们儿今天力挽狂澜，一人独挑《旅程》的千军万马，周自横，你不是牛吗？哥们儿今天晚上不用对面交锋，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你！”

他的车开出了残疾人车位，他根本没在意，后面追来的停车管理员被他甩出老远，玻璃上贴的条早扔到一边，这种破规矩，他根本不用劳神。

“残疾人是人，我就不是人？他们有停车的权利，我就没有？况且，有几个瘸子能开车来这种地方？浪费资源！”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穿灰制服的管理员还在追，就唠叨着：“死心眼儿！哥们儿交钱不就得了？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却是给不墨守成规的人用的，对于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来说，所有的规矩都是他们打击敌人的武器。”

雷克和周自横都害怕和看不见的敌手交锋。这次轮到林响泉和周自横了，他俩双双败在看不见的敌人手下。

一辆威猛的旧吉普车突然斜刺里冲了出来，拦住了任海东的道。任海东开了车门，破口大骂。

“你没长眼睛啊！”今晚的成功，让任海东气吞山河。

“我就是没长眼！没认清你这个王八蛋！”雷克跳下车，一把抓住任海东的衣领，他本来就高出任海东一头，这会儿他孔武有力的双臂一提，就把这个小人儿拎离了地面，重重地顶到自己棱角分明的吉普车侧门上，吉普车纹丝不动，它仗义地挺自己的主人痛扁这个小人。

“好！好！谢谢您！真仗义！别放过这小子！”停车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手里死死地抓着那张罚单，他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你干吗？”任海东自觉理亏，被抓了个现行，只好变换了一张嘴脸。

“不就罚款，我给钱还不行吗？”

“你少来那套！真不是个东西啊你！为了那单破广告，你拿老子当枪使，老子废了你，你信不信！”

雷克气昏了头，青筋蹦跳的右手居然真的直奔任海东的胯下去。

“你不要乱来啊！”任海东害怕了，像个落在老鹰手里的小鸡崽一样可怜巴巴地求饶。但是不过半秒，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放手！”他挣脱雷克的铁拳和鹰爪，好像有了金钟罩、铁布衫。

他站定了脚跟，装模作样地整理着道貌岸然的仪容。雷克的眼神几乎能烧死他。

“老子今天还就乱来了！”拳头已经挥到了半空。

停车管理员也傻了眼。

“就一张罚单，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他们两个，都没想到任海东突然硬气起来。

“你打我啊？打啊！打我能帮你那个狗屁朋友吗？各为其主，懂不？你打我，更证明我说的是事实！你打我，我立马去验伤！还告诉你了，我要是有心护着你，可以闭口不对人说这事。要是我心情不好，你也得滚蛋！”

“告诉你！老子今天心情已经不好了！”

雷克的拳头像雨点一般落到任海东的头上，不过他闪得快，没挨两拳就已经钻进车里，启动发动机一溜烟跑了。倒是雷克，内伤不轻。

接下来的几天，传媒圈子里的同行，又有精彩的故事听了，主角，还是周自横。

108

“太恶心了，没想到他周自横居然是这么龌龊的男人！”

刚被周自横招收进入《旅程》编辑部的林清的小师妹，一个劲儿地叨唠着。她第一次见到周自横的时候，很激动，现在简直像是吃了蟑螂外加绿头苍蝇。

“是谁当初说崇拜人家来着？”和她一起吃饭的一个男同事偏不放过她，极尽挖苦之能事。

“何止崇拜？当初还暗恋人家来着吧？”另一个男同事也投入战斗。

“呸！这种男人！花心大萝卜！”

“你们都给我闭嘴！”林清这时候倒是站了出来，“你们早晚不也这样，臭男人，你们到时候还没人家那个风度！”

“呦，这还有个执迷不悟的哪？”

吴迪终于在茶水间找到了林响泉，她把林响泉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了门，又合上了面朝办公室外面其他工位的百叶窗。这次跑了单，确切地说是换了供应商，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连外国老板居然也知道了这个事情，他没有追究吴迪的责任，但是一句话把吴迪吓得不轻。

“你是不是很喜欢《旅程》这本杂志？”老外笑得很天真，“我也喜欢，听说周先生的事后，我更喜欢这本杂志了。不过，最近不要推荐给客户了。”

“响泉，这事我也没想到，你总该知道吧？那女的都上了两次封面了，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听姐姐一句话，亲爱的，找也要找个有点儿责任心的呀！我替你跟麦克解释过了，他嘴上说不关心这个，不过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啊？你倒是说话啊？”

“吴姐，谢谢您，我觉得你们误解了，不过我还有工作要做，就不跟您解释了。”林响泉继续踩着她锐可夺命的高跟鞋，走远了。

“女人啊，真是一恋爱就智商归零了，她居然也是这样！”

“韩治，我的确没有想到，你居然让这样的事情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韩治的直属领导话说了半句看着韩治，韩治拿点烟的动作转移自己的目光，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你要让那些邀请我们做推广的各国旅游局、航空公司、大使馆怎么相信我们？人家怎么相信我们派出的记者都是真的？退一万步讲，今后，你可能派不出两个人以上的采访组了。”

领导看了韩治一眼：“百密一疏啊！韩治，百密一疏啊！”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你总是说，抓业务为先导，我是同意的，不过，以后也要强调另外一句话：做事先做人。光培养业务干部是不够的，我们要加强干部管理，把工作做细，做到过细才行啊！”他把头转向了窗外，对面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反射过来的阳光很刺眼，“具体业务我不管，你自己处理。”

韩治心里有数，具体业务当然还是要有人负责。他觉得“直美门事件”并不是什么坏事，多年来一直趾高气扬的周自横这次终于有了小辫子握在自己手里，日后管理起来一定会轻松多了，干起活来也会更听话。不过处理还是要处理的，可以降点职，减几级工资，正好节约了运营成本。不管怎么说，事实让集团领导产生了疑惑，给杂志带来了很不利的影响，这一点，周自横有一百万个理由也解释不清、推卸不掉的。

“这窝囊气，我不能白受。”韩治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109

在菲律宾的那个晚上，直美问过周自横，走过那么多地方后，他最喜欢的旅行目的地是哪里？他回答说：“每个地方。”

她又问，他有没有梦想中还没有实现的旅行，周自横说是“格瓦拉之路”。

那是切·格瓦拉年轻的时候骑着摩托车，在南美洲走过的那条长长的路线，他沿着那条路，一直去了古巴，找到了他人生最终的归宿。直美笑着说，周自横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是个梦想家。

现在，他的旅程可能要结束了。直美的旅行，似乎也要结束了。但是这个结局，实在很狼狈。

直美又一次释然微笑，看着窗外的牵牛花。柔弱的花朵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颤抖，枝蔓充满温情地缠绕着花架，仿佛一双手慢慢抚摸着爱人的脸颊，羞涩却坚定地抱紧了他。它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成长着，变得满足，变得坚韧，变得容光焕发，开放得那么自信，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它为自己开放，兀自生长，平静地看着这个复杂的世界。

直美给挨个朋友打电话，请他们到自己的餐馆里来吃晚餐。今天又是周五。

周自横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来，至少，他看到直美能带着和自己深深缠绕的往事离开；能看到直美又重新喜欢上那个原本不想让人看到的自己；能够看到直美细细手腕上的那块旧了的手表和心事，已不再是她的负担。

林响泉打开办公室的窗户，尽力地深呼吸，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思绪带着那些淡淡的不安轻轻飘走，不再牵挂，不再有担忧。她想起和直美一起跳舞、一起骑车、一起交谈到黎明的夜晚，心里多了一种莫名的感伤和不舍。

林清接到电话，有一丝惭愧地对直美说：“我一定来，今晚我带着男朋友一起来，他听了你的故事，也很佩服你。”

雷克放下电话，一句话也没有。他拨通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家待产的周卉。

周卉说：“去吧，你也有一阵子没去了，你不用担心我，替我问直美好。”

“我没脸去。”

“你们毕竟是朋友，去道个歉又能怎么样？我还是想让周自横当你儿子的干爹，让林响泉当他干妈，日子还长着呢。”

“我这次真是祸从口出，害了他们了。”

“也可以说你帮他们解决了问题。去吧，你是无心的，他们会原谅的。”

雷克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准备负荆请罪的他，却在电梯里碰到了也准备下班的任海东，他正跟一个发型和眼神同样狂野的混血美女吹牛。他脖子上挂着国际大刊NGM的进门卡。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雷克的脑海里突然冒出北岛的这句诗。电梯门打开的刹那，雷克突然诡谲地对任海东说：“你的大前门开了！”

他指指任海东裤子的风纪扣，任海东慌忙查看下盘，电梯门猛地关上，又开始上行，门里面传来混血美女狂野的笑声。

雷克觉得自己这手玩得幼稚。“不过，对付这种人，真犯不着用什么高级的手段。”

110

林清看着直美忙忙碌碌的样子，好像一个高中女生结束了大考，等待着今年夏天的毕业旅行。她满足地充满期待，面对一屋子朋友，又有点儿舍不得。林清想周自横一定还没有把“直美门事件”的经过告诉这个事件的女主角。

街上堵车，雷克来到直美店里的时候，大家已经到齐了。

雷克看周自横端着酒杯在喝威士忌，没正眼看他。他心里又升起一重愧意来。

“周自横。”雷克手扶大门对周自横招招手，意思是要他出来谈，他不想狼狈地对着所有人说抱歉，也没心思留意直美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正要强打精神挑开话头。

“进来，先坐下。”周自横没动，他放下酒杯，想让雷克听直美把话说完。今晚的聚会，他需要烈酒帮忙助兴。

“出来。”

雷克有点儿不耐烦，他还是想先和老朋友把话谈清楚，才能无拘无束地重回令人怀念的热闹场面。

“你有毛病吧？”

周自横也摆出铁哥们儿的大咧。他离座前把右手在林响泉的肩头扶了一下，林响泉用纤细的手指短暂地、轻轻盖住周自横的手背。

周自横出门前被雷克急促地抓住手腕，裤子口袋上面的一条松紧绳突然被门把手挂了一下，失去了重心，推着雷克朝地面倒了下去。

有人说男人血管里流的，不仅是热情，还有渴望肉搏的不安分。好斗的基因，几十年如一日地盼望着痛快的正面交锋。如果没有办法逃避对不完美的愧疚，还不如来一场破罐破摔的对抗。

揍人或者被揍，好过漠然或者黯然。

雷克从地上爬起来，破口骂出自己的委屈。

“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知道吗？还来劲了！单挑，我奉陪到底！”

他抡起拳头猛揍周自横的面门。他对任海东的拳脚相加，是毫不留情的鄙视，对周自横，是在找揍。

“我窝囊无所谓，但是你得学会承认错误！”周自横反唇相讥。尽管他知道，雷克也有受了牵累的窝囊和怨气。

两人痛快地缠斗在一起，老拳相报、爪牙对攻，惊心动魄的招数和频频闷响的拳头声，震惊了一屋子的客人，纷纷跑出来观战。

“你要是个男人，就大大方方认个错，受点委屈算什么！”周自横一拳打花了雷克的眼角，“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冤？你以为我们稀罕你的道歉？”

“那么多人跳槽到我们那儿，你那点事，早晚被人拿来利用！”雷克反手搂住周自横的脖子，重重地把他摔在地上。

“你还给自己找上理由了！”周自横爬起来，左手挡住雷克袭来的拳头，右手猛地击对方的腹部。

“我早就觉得你去了就没学什么好！”

两个人皮肉受苦，内心挣扎，谁也不愿意甘拜下风，谁也没有低头的意思，斯文扫地地继续死磕。

直美突然冲了出来，甩开林清拉住她的双手，箭一般插到两个人中间。她伸开双手，像一只勇敢的海鸟一样挡在周自横面前，目光扫向雷克，没有一丝躲闪。

“别打了！住手！该道歉的人，是我！”

她来得太快，两个男人都来不及收手，雷克的一拳，狠狠落在直美脸上，几缕头发抖开，落进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里。

“周自横说今天晚上谁也不准提怪罪你的话，他说你是被人利用，也够倒霉的。”

直美忍着痛，挣扎着把话说完，她颤抖的嘴角，已经开始青肿。

111

周卉觉得可气又可笑，自从认识雷克这帮朋友以后，他们居然成了自己工作的医院里的常客。那家医院，先后接待过直美和Jarno，现在又是自己的老公雷克和周自横。

“我这是什么命啊？挺着大肚子，还要替他们疗伤止痛、收拾残局。”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可笑的，并肩靠在一起的男人。

周自横努力想把一根烟放到嘴里，没成功。因为他的嘴唇被雷克打得像丰满油腻的猪脸上的猪唇，贴着厚厚的大膏药。刚刚激战过后的右手，也有点儿不听使唤。

“瞧你那德行吧！我来。”雷克点了两根烟，从嘴里抽出一根，拿缠着绷带的手送过去。

“哎，哆嗦什么？往哪儿捅？那是鼻子！”周自横瞪了他一眼，看见他熊猫一样的眼睛，估计他也看不清目标。

“你还是自己照照镜子去吧，国宝！”

周卉用一只手撑着腰，挺着肚子扭了出来，林响泉扶着她的另外一只胳膊，手里拿着交完费的账单。

“这下老实了？满意啦？”周卉从后往前狠狠胡噜着雷克的脑袋，那情状，很像周卉妈梁淑珍收拾周卉爸周良平的样子。

“活该，这俩人。”林响泉在一边帮腔，“真不好意思，你还怀着孕呢，我们又把你扯进麻烦里来了。”

“这种麻烦我见得多了！救死扶伤嘛，我的职责所在。”

周卉豪迈地一挥手，继而温存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直美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用手摸着青肿的脸颊，她说话有点儿不方便。

“对不起。对不起！”她很日本地鞠了个躬。

“我本想告诉大家的，我已经决定关掉餐馆，回日本去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对不起！”

她没有看正在抽烟的两个人，却坦然地看着林响泉。

“生日快乐！直美，生日快乐！”林响泉突然想起，这是直美来北京以后，第一次过生日。

林响泉放开扶着周卉的两只手，温暖地放在直美肩头。

“你真的想清楚了？”周卉咬着后槽牙，“一路顺风！”周卉本想就说这一句，不过看着直美可怜又无辜的样子，她的心软了。又说：“记着我们这帮朋友啊，不过这次，朋友真的留不住你了。”

周自横像一个比赛过后的拳击手，缠着绷带回到了家。他觉得自己实在好笑。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架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们这两个男人打架，可以说是因为一个女人，也可以说是因为两个女人，甚至也可以说是根本不关女人的事，真有点儿怪异。

“就算是彼此都拿对方出出气，释放一下郁积的怒火吧。”

周自横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花朵已经开了满树，密密麻麻地聚在树冠上，又互相保持着一点儿距离。

雷克离开了，李黎和Jarno也离开了，直美也要离开了。

112

“你觉得我辞职怎么样？”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周自横问林响泉。

“你觉得我辞职怎么样？”林响泉反问周自横，“我也有点儿腻味了，很想休个假。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日本旅行，去看直美？”

“嗨，人家还没走呢，你就开始恶搞，有点儿过分吧？”周自横笑得嘴疼。打完架以后，他只要一笑，嘴就疼得厉害。

“我觉得日本很值得去，不过绝对不能参团。现在的团队行程做得太差，最好是有个日本朋友，一起自助旅行，我挺想走松尾芭蕉的‘奥州小道’。”

松尾芭蕉是日本著名的俳句诗人。有人说他是日本最伟大的诗人，有人说他是日本最伟大的忍者，也有人说他是日本最伟大的间谍。他走过的旅行路线，叫做“奥州小道”，和他的诗集同名。他的生命，也结束在这条道路上。

“你不能辞职，你做得那么辛苦，工资也挺高，不可惜呀？”

“有什么可惜的？就是辛苦，所以才想离开。”

“还是我辞职吧，免得让你难堪。也给杂志社一个交代。”

“少来你那一套假仗义，行吗？”

“我怎么假仗义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也成全不了谁，反正已经这样了，何苦为难自己，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他们想恶心你，我们没办法。”

“你倒是想得开。”周自横又笑得嘴疼，不过这次是装笑。

“其实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麦克并不在意，只不过这一段不推荐《旅程》就是了。他还说更喜欢你们杂志了呢。”

“为什么？”

“人家佩服你，名人效应呗。”

“我可不想当芙蓉姐姐，拿无聊当有趣，那才叫恶心。”

“我知道，你是周自横。宁可输得分文不剩，也要留下磊落。”

“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太把工作当回事，太把人品当回事，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不全是。还是我辞职吧，你说得对，我想做的事情《旅程》未必需要，《旅程》需要我做的事情我未必感兴趣。没出这事之前，你不是就建议我辞职的吗？”周自横看着林响泉，他又点上一支烟。

“给我也来一支。”林响泉突然变得很泼辣。

“你不抽烟。”

“现在我要陪你。”林响泉的眼睛里泛着明亮的光辉，周自横发现她叼着烟的样子，居然很潇洒，也很可爱。

“我知道韩治怎么想，他觉得这是给我套上缰绳的好时机，他一定会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听他的使唤，学会夹起尾巴做人，跟着他的指挥棒转。我已经受够了。我宁可走人，也不愿意把自己再贱卖一回。”

“彼时不同今日，现在你反而不能离开。”

“为什么？”

“你现在离开，等于承认了他们对你的抹黑。”

“名声那点事，根本无所谓。”

“死鸭子嘴硬，你其实最受不了人家说你人品有问题。”

“我是受不了，受不了人家说你有问题。”

周自横在地面上，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我刚到《旅程》的时候，《旅程》还是一本很低潮的杂志，我努力过，想挽救它，现在我宁可毁了自己，也不愿意因为我这点破事毁了它。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一个很低潮的人，我找回了你，现在……”

“又摆超人的造型！你不是超人！你拯救不了这个世界！况且这个世界不需要你来拯救，我也不需要！”

林响泉狠心地说出来这句话，有点儿后悔。

一朵石榴花开败了，掉在地上，扑的一声响。

“我不是要做超人，不过是要做我自己，这有什么错？”周自横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你没有错，直美也没有错，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我错在让直美成了你的封面女郎，而不是我。”她狠狠地说，“如果没有她，你会一直是你！”

“又来了。”周自横吐出长长的一口烟。

“直美有什么错？她难道没有选择去什么地方旅行的自由？”

“我难道就没有选择什么时候辞职的自由？”林响泉赌气地反击着。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却。

“你以为你辞职就能解决问题？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太把《旅程》当回事了，它不是你的孩子！没有你，一样运营下去。”说到孩子，林响泉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承受的剧痛，烟头燃尽，烫了她的手。

周自横急忙帮她甩掉烟头，关切地看着她的手指，又把它们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吻着。

“你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了，去广告部的办公室看看吧。有些广告销售不就和卖白酒一样？该坐大腿的坐大腿，该解扣的解扣，说实话，造谣中伤你，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林响泉的话，突然让周自横看到了他一直刻意逃避的另一半世界。

林响泉稳住将要变颤抖的声音，横下马上就要动摇的决心，勇敢地看着周自横。她决定要把狠话说完。

“你既然要做自己，就要明白在什么地方才能做得成。离开了《旅程》，你就等于离开了杂志行业。你以为想要雇用你的下一家杂志的老板，不会打电话给韩治了解你的底细？韩治会说什么？他留不住你，也绝不会让别人留住你！不能继续做杂志，你就什么也不是，更不用说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你现在离开，就等于你自己承认了别人对你的诬陷。”

周自横看着林响泉，笑了：“姑娘，你爱上我了。”

“你就不能学学混日子吗？”林响泉还是那么深情地望着他，“你就让自己变得猥琐一点儿吧，就算你变得猥琐，我也会爱你。”

113

周自横还是辞职了。

韩治甚至暗示他，如果做得好，他的工资可以涨到五位数。

周自横只是淡淡地笑笑。“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交了合同没到期就离职的罚款。

他部门的一个编辑从他这里借了公司的采访机，没有还就离职了，他买了一个新的交还公司，还买了几盘新的录音带，不知道以后哪个同事会用到。

他写了一份19页的交接报告。

他把摄影培训的材料和《国家地理摄影师》的光盘一起交给了林清，新的执行总编人选还没确定，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要交给谁更好。

他把自己一直放在办公室的一整套英文原版Lonely Planet和各种旅游书也送给了林清。

他把自己的办公室简单打扫了一下，合上了百叶窗。

他抱着一个大纸箱离开了办公室，慢慢地向外走，听着办公室里嘈杂的交谈声，接电话的声音，看着出任务的同事背着沉重的摄影包从身边跑过。

他看见茶水房的大姐抱着沉重的矿泉水桶费力地走进来，放下纸箱迎上去，帮着大姐把水桶放到饮水机上，笑着说：“以后这种事，叫编辑部的小伙子帮您做。”

他离开了，留下了重重的回忆。没有特别和什么人告别。

林响泉坐在她的Mini车里，等着接周自横下班。他上了车，说：“走吧。”

周自横对着Mini车后视镜里高耸入云的经典传媒大厦，头也不回地笑了笑，在心里说：“再见了！”

他又一次不可救药地想起了直美。她曾这么挥挥手，说：“再见！大马士革！”

114

那一年，直美离开中国。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很失败，又如此无助、如此愧疚、如此不舍。

从经营的角度来说，她离开的决策是对的。因为除了“石松”寿司店，北京很快又出现了元禄、元福、元绿、禾禄、禾绿等一大堆类似的寿司店。

直美把店里的一切，连同春逝的做法和一整套很贵的大马士革钢刀都留给了周卉的母亲，并请求她另外租一家店面，离开林响泉的办公楼。

去机场和直美告别的，只有周自横和林响泉。

周自横看见直美细细的手腕上，已经不见了那块用旧了的手表。他很高兴。他想起在叙利亚的边境上、在尼泊尔的山村小学里、在京都的寺庙里、在来自斯里兰卡的新闻图片里、在菲律宾的火山脚下，都见过那块手表，但是现在，它不见了。它的主人，不久以后，也要看不见了。

直美看见周自横身上穿着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件绿色衬衣。她很高兴。他的肩膀上没有挎相机。那部曾经在叙利亚的边境上、在尼泊尔的山村小学里、在京都的寺庙里、在菲律宾的火山脚下，都给她留下过回忆的相机，现在没有出现，在她以后的旅程里，它也不会再出现。

当着林响泉的面，周自横禁不住拥抱了直美。那瘦瘦小小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他那么喜欢的灵魂。此刻，他紧紧抱着她，好像是想用一个紧紧、短短的拥抱，把那个灵魂从她身体里带出来，留下。

直美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猛地推开周自横。因为她看到林响泉正一声不响地回头走开。

“周自横！”

直美对着周自横的背影喊，看见他回了头。“希望，永不再见！”

直美把手指放在唇边，好像要止住想说的话，却只是拂了一下不听话的一缕散发。

她带着沉重、疲惫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美在全日空的班机上，止不住泪水，她坐在过道边上的座位里，无助地呜咽起来。她双手握成紧紧的拳头，不住地敲打着无辜的小桌板。

妆容精致的日本空姐走过来，半跪在地板上用日语问她：“小姐，你没事吧？”

直美倔犟地用手拢拢头发，嘴里连珠炮似的嘟囔着中文：“我没事。我只是后悔，出门旅行前没做好功课。叙利亚边防海关的规定，我没仔细读读。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自助旅行者，我真的好后悔！”

“叙利亚？好玩吗？”

空姐温婉地笑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她很纳闷：明明一个日本女孩，为什么对我说中文？不过她的中文，真的说得很好了。

“不好玩！一点儿也不！”

直美旁边坐着一个很帅的日本小伙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

第九章
峡湾、汶川 分离的震感

2008年5月12日，

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

那天，北京也有震感。

在写字楼微微的震颤中，

林响泉第一个想起的人，

是周自横

瑞典·哥德堡

115

直美离开北京三个月后，林响泉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依然没有人肯雇用周自横。

周自横待在家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别扭，更让他觉得别扭的，是他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这种别扭。他无论做什么，总觉得有种负罪感，这种负罪感，会随着林响泉在屋里轻盈的走动渐渐增加。他无论说什么，总觉得自己开口便错，本来极平常的谈话会不自觉地转到两人都想回避的话题上。

到后来，这种开口便错的负罪感，竟然渐渐压得周自横有点儿透不过气来。他终于在心底里承认了自己的窝囊和委屈。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没有！直美做错了什么？也没有！”

但是到头来，他还是会想到：“响泉有什么错？更没有。难道她公司的同事向客户推荐我们的杂志是她的错？难道有人搬弄是非是她的错？难道就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而被竞争对手造谣利用，是她的错？”

“窝囊！实在是窝囊！”

周自横感到百口莫辩、有冤难申，甚至没办法和平日里可以无话不谈的人说说自己的苦衷。他平日里最信任的人，最亲近的人，不是在这事上“出卖”了他，闹出了误会。就是和他一样，深陷其中，这令他左右为难、求助无门。

更要命的，是他突然闲了下来，对着四面空墙和乱七八糟的思路，形同困兽。

林响泉每次回家都很早，进门的时候都很轻，但是仍然会惊扰了那个人的回忆，让她觉得莫名尴尬。

又一个下午，她刚进门，看见周自横在接电话，声音洪亮，她心里稍微放松。那是旧同事打来的电话，他们仍然有麻烦要请周自横出主意。但是这样亲切的电话，却让周自横更加郁闷。渐渐地，周自横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这个时候，林响泉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周自横在海南的父母打来的。

林响泉犹豫着，一定是他们打周自横的电话，周自横的手机占线。

林响泉把电话交给周自横的时候，分明感觉到，自己正在打扰一头狂躁的困兽。

“我知道！不就是钱的事吗？我知道！我也在想办法，等着吧。我说过的，一定做到。别说了行吗？你们偶尔也为我想想，可以吗？”

周自横竟然像一个山穷水尽的债务人，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旁边站着的林响泉。

“周自横，你这是干什么？他们一把年纪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说话！你的自尊心就那么重要？就不能让我给他们寄钱去吗？”

“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周自横冷冷地回答，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你不讲理！又发什么臭脾气，简直不识好歹！”

“我就是这样！看不惯吗？那就别看！他们是我爸妈，这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干涉！”

林响泉哭了起来，这次，周自横没有搂住她，而是冲出了房门。

林响泉用高跟鞋狠狠地踩住Mini车的油门，在公路上狂奔起来。

周牧之远在海峡的另外一边，他知道情形不对头了。他能理解儿子的压力，但是老人的自尊突然间也受到了伤害，他独自坐在海边一直望到海上日落。日落很美，周牧之丝毫没有体会到夕阳无限好的意境，只是近黄昏的失落倒是紧紧笼罩了他。

高茵慢慢地走过来。“没什么，我们可以等。”

116

又是一个无聊的周五晚上，周自横想着林响泉离去的身影，黄昏里Mini车发动机赌气的轰鸣，觉得悔意占据了他整个的身体，剥夺了他全部的跋扈和骄傲。他决定去那个漂亮冷漠的小区向林响泉道歉。

他抓起背包，把笔记本电脑装了进去，电脑里有直美发来的邮件，还有她和自家小狗的合影，她笑得还是那么天真，仿佛只是一个熟悉的旅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和她一起看看照片，讲讲直美的烟火，估计她就会开心起来，把那些破事忘了吧。”

周自横打车进入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卫熟悉的敬礼，看到没有结冰的湖面波光荡漾，他的心情好了起来。他看着脚下的背包，回忆起当时自己背着它和林响泉一起旅行的快乐。

林响泉不在，胡风淡漠地告诉她：“我闺女还没下班，也可能要加班。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周自横有点儿受不了那眼神，简单道别，出了门。今天，他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走出小区的时候，再看那湖面，已经泛起冷月下的清辉，声色不动。

“先生，请稍等。”

进门时向他敬礼的那个亲切、有礼貌的门卫拦住了他。

“您从小区往外带东西，需要出门条的。”门卫看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丝闪躲，职业化的微笑，没有一丝敌意。

“您忘记拿了吧，没关系，只要给业主打一个电话就好。请问您刚才拜访的，是哪栋别墅的业主？”

周自横愣愣地站在那里，忍住了无法形容的窝囊，他背包里的电脑，确实不是他的，那是林响泉买给他的。

Mini车的车灯直直地晃了他的眼，林响泉来得居然这么是时候。

“你跟他解释吧，我走了！”周自横不知道是和谁在怄气，话相当难听。

林响泉还没到家，就已经满腹委屈和烦恼，但是她知道，在家里等她的父母，绝对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

117

6个月过去，事情没有一点儿起色。

周自横说过，他只想做自己，既然他决定了承担自己选择的一切，就一定会独自摆脱所有让他欣喜、留恋、痛苦、牵挂过的往事。林响泉觉得，自己爱他、尊重他，就应该让他独自走过那段难挨的时光。

林响泉已经办好了留学的一切手续，她知道此行不会有周自横的陪伴。她只想给周自横最后一个建议。

“我爸爸的公司要办一本业主刊物，主编是台湾诗人黄涛，你知道他吧？”林响泉做着艰难的试探。

“知道。”周自横的回答格外冰冷。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去做执行总编，他们的想法不错，是一本很有品位的小众杂志，会需要你的，他们最缺的就是旅行内容，是月刊，编辑部门没有广告压力，编辑和广告操作严格分离，而且，他们好像也不怎么需要广告。”

周自横终于回过头看了林响泉。

“你不是一直喜欢地球村小区的枯山水吗？如果你去，它就在你办公室的窗外。”林响泉的眼睛里，又燃起久违的希望。

“现在是你在扮超人，女超人！这个世界不需要你来拯救！我也不需要！”

林响泉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她悲伤地想，自己当时，一定是深深伤了要他命的自尊，只是当时忍住了没有发作。但是现在，他忍无可忍了。

林响泉，你好蠢！

林响泉自责了整个一个晚上，泪水像杭州西湖边那天的烟雨，紧紧笼罩在她的心头，一刻也没有放过她。

她设身处地地替周自横想，他失去的，不只是工作、朋友、直美、甚至还有敌人，此刻，连那些敌人，都会让他怀念。当然，还有刚刚被自己剥夺去的、可悲的尊严。他要操心的，已经够多，海南房子付款的事，直美的事，丑闻的事，辞职的事，还有关于未来的，很多很多的事……加上他可能还无法面对的冷酷现实和烦躁的情绪，够他受的。他需要静一静。他需要多么大的一个空间，才能把这一切消化？

林响泉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掏空了头脑，也掏空了身体，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重重地包围了她，让她觉得呼吸困难。以前她听到人们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曾经是多么不以为然，但是现在，她忽然明白，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本身才是。

她爱他爱到她愿意离开，好让他能在寂静和孤独中，挣脱那段不请自来的回忆。

林响泉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行。

她要飞去的，不是地球另一端的美国，好像比那里，还要遥远。

118

周牧之练了一辈子笔头功夫，对电脑、手机完全是门外汉，所以仍然老套地给儿子写信。海南天涯般遥远，路上可能又有一些耽搁，这封厚厚的书信到达周自横手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边边角角，还有一些磨损。

自横吾儿：

见字如面，我与你母亲一切安好，海南岛的确是一个休养身心的好地方，儿当勿念。

林响泉日前来海南，我们都非常高兴，只可惜你没能同来。她交予我们的10万块钱，的确解了燃眉之急。我们决定舍北京而移居海南，一是在北京时，你母亲的心脏病一遇换季、变天，即会发作得十分严重；二是这里的气候、环境，对我身体的恢复大有帮助；其三是你的生活态度对我们也有启发。我们一辈子钻研学问而不得稍纵心胸，享受生活，在此地如换了一番天地。无怪乎东坡先生被贬至此，仍能乐天知命、安享流年。你所言不虚，推荐得对。

林响泉此前与我们虽有交往，但是接触并不深，此次千里来访，让我们对她多了一些了解。你从小个性很强，做事极有主见，所以对你的选择，我们只是从旁提醒，概不多加干涉，由你自己把握。但是这个选择，我们认为你是做对了。

此女做事周全稳重，应对得体，更难得的是，内心纯净从容，不染半点俗气，又充满善意。你见解锋利但不免有失偏颇，她的从容淡定、圆熟畅达，与你正相调和，可谓琴瑟合鸣，想必日后生活定能和谐。

我与你母亲先后经历疾病的苦痛，凡数十年的婚姻到此时，方悟到另一番境界。以我见解，诚实地说与你听：女人是天下最值得男人尊敬的人，她一旦爱慕上你，其仁勇、隐忍的奉献精神，盖天下大丈夫所不能比。其义无反顾、舍己成全之情操，穷一生而无以为报。这也是你父我，老则老矣，仍做出抛家舍你、迁居海南的唐突之举的原因。只要对你母亲的身心恢复有所助益，我当成全。

林响泉每谈及关于你的种种情节，无不流露出赞赏之意，我们见之亦为所动。如此相知之人，实属难求，望你务必珍惜。得一知己已属天恩，得一红颜知己，更是命运对你眷顾有加。

另外一事，林响泉的情况你以前稍有提起，我们这次也稍有耳闻。孩子的事情你们大可不必挂心，她为不能与你有育一男半女的惭愧也实属不必。我们有你一子，加上有她一女，已非常满足。

她在海南也有惆怅之时，你二人最近或有争执与分歧？不可不察。相信你能妥善解决。

……

人心不古，真情难得，勿忘感恩！

父字

林响泉走前，竟然是去海南看望了自己的父母。原来那天那个话里有话的来电，竟然是当着老人的面，假意报平安，实为守着他们两人之间充满误解的秘密。想到这里，周自横不禁鼻子一酸，心中傲气荡然无存。

119

林响泉无声地走了，只带走了她那把古琴，但屋子里，一时好像空出了一大块。暮色四合，余韵断绝，周自横突然想到，这琴声曾经陪伴了他5年，那5年，一言难尽。

林响泉的电话，周自横居然已经打不通，莫非是到了大洋的彼岸，不得不换了号码？周自横难过、后悔、自责，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没有问过她的电子邮件，也没有给她写过一封像父亲那样平平仄仄的信。

周自横想去找胡风，但是那冰冷的湖面再一次拒绝了他。他期望林响泉能遇到一个比自己更爱她，不再这样自私地伤害她的人。

他想象着，直美可以继续练习射箭，完成自己的烟火；林响泉一定会回来，也许下一次在琴房里见到她，她还是那么淡定从容地拨动着古琴。

他的变化很大，变得连自己也有些不认识了。

他看着窗外，一直傻坐到暮霭沉沉时分，他明白自己不能和直美在一起，是因为不忍；他也没办法和林响泉在一起，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终于，他还是对自己说了实话。

直美回到京都，又围上围裙回到熟悉的料理店，做起了寿司，春逝的花朵让老饕们和一贯不动声色的厨师都对她另眼相看，还引来了美食小报的记者，很多相机的镜头把焦点对准她，咔嚓咔嚓地眨着眼，唯独没有周自横的那一台。直美想到，自己在北京那家料理店的时候，居然没有请周自横给自己拍过一张这样的照片。秋子注意到女儿的变化，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只问直美愿不愿意一起喝茶。

“直美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是时候把你介绍给大家了。”

“妈妈今天不去听课吗？”直美调皮地问。

“妈妈想听你的故事。”

“没有什么好说的呀！”

“其实喜欢直美的人很多呢，你没有注意到吗？”

“嗯，直美也越来越喜欢自己了，那张美食报纸上登了我的照片，会有很多人看到吧？我要成为明星了呢！”

“我说的不是报纸的读者和料理店的食客呀！”

“我明白，该看到我的人，已经看到了，直美很满足。有能够像妈妈一样看懂直美的人，我很满足了。”

秋子觉得女儿的确已经长大了，不好再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空空的牵牛花藤自言自语：“在她最美的时候看到她的人，一定很棒吧？妈妈真的很想见见这个人呢。”

直美没有在家里陪伴母亲很久，又出了门，这次，去得更远。

她决定要一个人，完成周自横没有完成的“格瓦拉之路”。从阿根廷出发，经过智利、秘鲁、玻利维亚……穿过刀锋般的山脊和狂放奔流着的大河，直到古巴。

她无数次回忆起北京，回忆起重聚和告别。旅途的辛苦和见闻，似乎没有让她找到感觉，她无数次地在黑夜里问远方的周自横：“你为什么喜欢这样一条艰难的路？你又要告诉我什么？”

路过亚马孙河的雨林，她雇用的向导是一个黝黑健壮的印第安小伙，名字叫做米盖尔，而不是“座牛”、“疯马”、“灰熊”或者“风中奇缘”。他们充满想象力的部落名字，早已经被西班牙人抹去。

直美坐着米盖尔的独木舟，穿行在雨林的树冠下，浓密的树冠像两只隔河遥望，互相寻找着对方的手臂，离得那么远，又是那么近，只差一点点，就能彼此拥抱。

“直美小姐！看那里。”米盖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簇睡莲盛开在水面！

“它们是水蟒的孩子，除了水蟒，没有多少人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过它们开花。”米盖尔编造着善意的谎言，想增加旅行的神秘气氛。

“你想不想换个角度，更近些看她们？”直美出神地问。

“当然！”

“那你会不会游泳？”

“当然！”

“来吧！”直美已经轻盈地跳进水里。她还穿着鞋子。

“小心水蟒！水蟒！”

直美突然明白了，周自横对她说过的话。

“人们观赏烟火的时候都是抬头仰望夜空，这和他们平时观看事物的角度是多么不同！……真正换个角度，来到近前，才能发现一贯没好感的日本人，竟然和中国人有这么多心灵相通之处。我们不妨就利用这个难得的独特角度，来设计你的烟火……”

他们的烟火，叫做“天边隐莲”。

直美深深地潜入水下，一直潜到了睡莲花的枝蔓下面，她带着微笑向上仰望，莲叶在水波荡漾后恢复了禅定般的宁静，一丝不动，像情人头顶展开的雨伞，笼罩住相聚的惊喜，笼罩住离别的伤感，笼罩住直美。直美惊异地看到一个小小的天堂。

太阳雨，啪啪落下，像爆燃的点点烟火，击破了水面的平静，也打碎了直美的疑惑，他们的烟火，已经在亚马孙的雨林下，开放过。

直美回到铅重的东京天空下。拖着沉重的行李，挤在电车里的她明白，她最终离开了宽广、平稳的中国大陆，回到了多地震的国家。

不久以后，直美的书出版了，红色的封面上，用行云流水的日文写着《切·格瓦拉之路》，这本书销量平平，但是喜欢它的人，都觉得直美写出了一个热力四射、完美的格瓦拉。

这本书的扉页里，有短短的一句话：“旅行，让你遇见那个更好的自己——送给我的朋友，周自横先生。”

但是这本书，周自横从来没有读到过。

120

周自横又一次出门晨跑，又一次看到穿黑西服的保险代理人的时候，林响泉离开已经一年，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座他们住过的小院围墙外奔跑。明天，他就不得不搬离这里，离开那棵他和林响泉都喜欢的石榴树。

“也许，我也可以尝试一下做保险代理人？专卖旅行保险？”

周自横这段时间做过几份不同的工作，这是他更换工作最频繁的一段时间。他开自己的玩笑，说自己以后要成为作家，现在是在体验生活、积累素材。

不过他积累、增长的，好像只有酒量和荤笑话的数量。

又过了三个月，周自横接到一个猎头公司的电话。一家美国公司E-Travel请他去做网站度假部的内容总监。公司的高层对他的工作能力很满意，还特别提到他是《旅程》的忠实读者。

周自横的月薪终于超过了五位数，他可以用自己的钱和林响泉一起去希腊的海边了。更重要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听他关于E-Guide的想法了，而且听得如痴如醉。他每一天，都那么忙碌，都那么幸福。他奋斗在纽约和北京的两个时区里，兴奋得不眠不休。他突然对自己一贯不喜欢的美国有了好感，因为林响泉也在那里，在某个他不知道也没有去过的城市里。他休的第一个假，就去了海南。老爸少不了一番说教，老妈提出了一堆问题，周自横只是回答：“她有事离开一段。”

周自横很喜欢大办公室里那些生气勃勃的年轻人。他们都喜欢把周自横叫老大，喜欢他对他们发号施令，因为他会从楼上的办公室里下来，坐到他们的工位上，和他们一起干那些其他总监碰也没碰过的琐碎事。偶尔碰上几个难缠的客户，老大会直接跟客户沟通，帮他们搞定旅程中的困难。

周自横在新年的公司聚会上带着小弟们表演节目，让一直默默无闻的度假部大大风光了一回。下了舞台，周自横喝得烂醉，讲了很多旅程的见闻，酒后又口无遮拦地臭骂了几个小弟的毛躁，跟大伙一起在洗手间里大吐。大家都觉得他特有意思，他们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周自横这样吹牛。他活得真痛快，那感觉，太酷了。

时间又过了10个月，短短的10个月，一纸简单的通知传来——度假部门整体解散。他做的E-Guide1.0版就这么被封存在了整日隆隆作响的服务器里。他又失业了，不过他的MSN联系人名单里，多了一长串年轻人的名字。

时光的流逝，道路的转弯，上市公司高层的决策，从来都不需要解释。这时候，距离林响泉回到北京，还有长长的8个月。

林响泉回到北京，她回到和周自横一起住过的小院，那里已经物是人非，没有了一点儿昔日的味道。新的房客根本不知道有周自横这个人。她终于找到了房东，房东还记得这对曾经仔仔细细地装修过这套他们租来的房子的年轻恋人。

他说周自横早就搬走了。没有留下电话号码。

林响泉独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想象着，周自横那时没有了工作，应该是租不起这座房子了。他们曾经那么用心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收集来的那些宝贝，不知道现在放在哪里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更高了，那么阳光灿烂地盛放着，满树花朵压弯了枝头。夏天又到了。两个小女孩在树下围绕着花丛，旋转着、追逐着、奔跑着，笑声是那么爽朗，仿佛刚刚发现了石榴树的秘密。她们看着林响泉的背影独自离去。

林响泉独自一人去了Jackson&Dow的写字楼，楼下曾经有直美的餐厅，有过无数快乐的周末夜晚，有一群朋友曲曲折折的回忆。那里，现在已经不再出售吊人胃口的日本寿司，快餐店的新主人搬走了殿堂里绿色的竹子，重新改造了厨房，换了新的招牌和桌椅。过去的回忆，没有留下一点儿。只有那个小小的门牌号码，还是老样子，好像是直美的一个微笑，留在那里欢迎她的归来。

林响泉上了楼，来到原来的公司。前台小姐不认识她。但是吴迪兴奋地叫住了她：“居然还是那么漂亮！”

旧同事的怀抱立刻环绕着她，老板麦克听说林响泉要回来工作，简直欣喜若狂，北欧白熊一样宽厚的躯体，死死地拥抱着她，自顾自地散发着热力。林响泉心里想的，只是希望有一天，那个不认识她的前台小姐，拨通她的内线电话，告诉她，前台有一个访客找她，名字叫：周自横。

又一个寂寞的周五晚上，林响泉又一次回绝了相亲，两根手指轻巧地夹着默默燃烧的烟，出神地看着无声的古琴。

电话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是雷克。他的低空航拍摄影展就要举行了，地点高级得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已经离开了NGM，成了知名的独立摄影人。他想请林响泉参加自己的影展。她什么也没问，一个人高兴到黎明。

那个展览的名字叫做：旅程——摄影师雷克低空航拍作品展。

空中的相机，像一只鹰的眼睛，稳稳地盘旋在人们惯常的视线角度之上，静静看着吴哥窟微笑的石像，看着晨光里缅甸的佛塔，看着地面上和它对视的加蓬银背大猩猩，看着尼泊尔山村小学欢乐的孩子们……

林响泉问雷克，周自横在哪里？

他知道，她一定会问。

脚边跑过来的小男孩，已经能拿着个黑黑的相机，向上仰拍眼前这个漂亮的阿姨了。

“臭孩子！不许这样拍照！记住喽！”周卉摸着儿子的头顶。

“我们打过他的电话好多次了，都说号码不存在。”

那一刻，林响泉觉得整个世界失去了音讯。

121

今天晚上，要第一次燃放直美新设计的烟火作品，地点在京都，一休大师的故乡。

夜晚静静到来，人群簇拥而来，来享受这个宁静而深沉的夏夜。

面条师傅小次郎早早摆上了面摊，他一直为自己看似平淡无奇的炒面而无比自豪，这样的夜晚，更让他热血沸腾。

“多放几块肉是吧？太太，没问题！”小次郎起劲儿地忙活着。

“嘭！嘭！嘭……”

烟火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小次郎抬起头，看着夜空。

“哦！那个是……”小次郎听说今天晚上要燃放很特别的新式烟火。

天空寂静无声。

“只有这样而已吗？”小次郎不解地问道，人群一片寂静，5个小小的降落伞飘落下来，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注意着它们，其中，包括淡然仰望星空的直美。

“烟火，失败了吗？”小次郎摇摇头，但是他仍然在夜空里寻找，他相信一定会有精彩的效果。

突然，5个小黑点亮了起来，像几颗落下的太阳雨一般寥落。

人们头顶的高空，5个小黑点突然炸裂开来，像极了落入池塘的第一批雨滴。接着是几次接连不断的爆裂，翠绿色的光圈，散成闪亮、完美的圆环，向四周一波一波荡漾开来，是雨滴，激起平静池塘的点点涟漪。波形的烟火人们闻所未闻，都惊奇地仰起头观看。

在涟漪的围绕中，夜空里，仿佛多了一层水面。

就在这时，几条金色的火龙从地面蹿起，像国画大师的笔意，坚定地画出睡莲冲出水面的花茎。

一直向上、向上，在接近那一波波绿色涟漪的时候，猛然爆发。那绿波构成的水面，仍在荡漾着。

“射中了靶心，配合得很好啊！”直美低声说着。

几声撕裂夜空的爆炸过后，“水面”上五朵金莲爆裂开来，兀自怒放。人群中欢呼如潮。

涟漪中的金莲，像高速摄影记录下来的片段，悬在夜空，完美绽放。

“真是毕生难得一见的特别角度啊！我们都变成水底的鱼了呢！”寺前静因站在直美身后，忘乎所以地赞叹着，全然没有了大和尚的威仪，“只有抬头看天，才能看到这美好，就像参透禅机的那个时候；就像旅行结束，回到家的那个瞬间；就像直美的箭，射中靶心的那个刹那；就像摄影师的快门，定格微笑的那个当下；这是多么美的世界！片刻既是永恒，永恒不过片刻！”

直美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伤心，不是快乐，完全没有理由。但是在这一刻，直美放肆地哭了，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她恣意咆哮的泪雨。她无声地哭了，双唇颤抖，无声的悲戚，久久不去。

终于有人，在她最美的时候，看到了她。

烟火的美，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

直美的烟火，叫做“天边隐莲”。

小次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太太完全忘记了她要的炒面，久久地抬头看天，直到点点火光完全隐去，消失了。

秋子穿着夏衣，晃着团扇，和一位欧巴桑（日语中的孩子他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愧是日本的夏天，真令人感慨！直美真是很了不起啊！不愧是梦想烟火！”

“这孩子旅行回来，真的改变了很多，她的人生更有精神了呢！”秋子眼光放在远处，充满了怜爱。

“秋子啊，直美也该到出嫁的年龄了吧？”

“是啊，不过直美好像发现了比恋爱、结婚更有趣的事情呢！”

全天下父母们操心的事情，似乎总是那么几件，不过直美的人生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这一场夏夜的烟火，周自横没有看到。

122

离开E-Travel公司6个月以后，周自横加入了一家不大的旅行社，在一个不大的部门。

当年9月，周自横作为领队，带着一个重要的公务团队，去了北欧。

“海盗游轮”劈开深蓝色的波浪，这座浮动的水上城市，不动声色地缓缓迫近斯德哥尔摩的港口。

地接社的调度员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下一站接团的地接导游是个美女，周自横下意识地反应，觉得这八成是个有问题的角色。

“她是不是美女我不关心，只要她够专业就好！”周自横挂上电话，心里唠叨着。

周自横到客人的船舱里去一一提醒他们下船的时间，别忘记洗漱用品、充电器、电池、相机、手表、墨镜、帽子……护照和机票他们不用操心，全在周自横这儿保管。

叙利亚边境，黄昏的祈祷声多么让人怀念……

这次的客人还算讨人喜欢，都是搞建筑的，都疯狂地迷恋摄影和建筑，对前一个导游的讲解也能认真听完，居然还有人经常掏出个小本子做记录，而且从来没有人提过找小姐和去赌场，相当不错了。

做完所有的工作，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再看一遍行程，周自横拿上自己的相机，检查电量、CF卡容量，估算一下清晨在海上拍摄的曝光量，迫不及待地冲上甲板。

斯德哥尔摩是他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旅行社领队的生活使他感到如坠冰河般麻木，现在，他迫切地需要冰冷的海风。同时，他开始担心下一站的司机技术如何，开始担心团队去挪威峡湾那几个超过6小时的长途行车路段。他真后悔没多带几张电影光盘，在路上放给客人看，不过，欧洲能放录像的大车也不是很多，得找个辙帮客人打发时间。

海风来了，还有回忆。

周自横一直留着斯德哥尔摩一家瓷器店老板的名片。那是6年前的冬天，他第一次来斯德哥尔摩，那时他还是《旅程》杂志的摄影师。路过皇后大街的一家小店，那里一半的铺面经营北欧的羊毛制品，一半铺面摆满了东方风格的瓷器和陶器，它们古拙的风格让周自横怦然心动，仿佛一个情节简单的丛林神话，让他听到树妖的歌声。

“可以帮你吗？”老板很有礼貌地问，北欧人谦和、从容的态度也是周自横喜欢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自横和老板聊得非常尽兴，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北欧老板对中国、日本、泰国非常了解，而且都多次去过，还在日本的陶器大赛中得过金奖，对于一个北欧人来说，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成就了。

“陶土会说话，如果你能听懂，它们会告诉你它们希望成为茶具或者酒具，因为茶和酒能让它们回忆起它们来的地方，它们也有生命，就像我们一样。”老板的这句话让周自横终生难忘。

临别前，老板出人意料地拿出一个小巧的陶土茶杯，对周自横说：“我轻易不把作品送人，拿着吧，如果你觉得它还不错，希望它能让你回忆起瑞典，还有我们的谈话。”

这个角度，是他第一次从游轮的高视点看到斯德哥尔摩的港湾天际线，不知是因为和扑面而来的冷风相遇，还是第一次和如此冷艳的风景撞了个满怀，他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不错，这就是那座他曾经爱上的城市！

“没有人知道瑞典女王克里斯廷自愿退位离开斯德哥尔摩时的情景。但在由葛丽泰·嘉宝主演的电影《瑞典女王》中，克里斯廷女王离开时长时间面无表情地伫立在船头。这很可能是真实的，因为要永久地告别这座被世人称为‘水中美女’的城市，她当然不愿回望，那样做，一定会让她不忍离去。”

周自横6年前的封面故事是这样开头的，现在，这种感觉再一次突袭他的视野，快门上的手指却不如6年前灵活。

123

客人们开始兴奋忙乱地走下船桥，周自横照例像照顾着小雏走向湖边的母鹅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左顾右盼地点数人数，生怕有人落下。嘴里忙不迭地提醒客人不要落下东西。这个情景，在他第二天一大早坐在酒店大堂等待新导游来接班的时候，想起来仍然让他哑然失笑。专业的导游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尽管周自横前天的晚上已经和导游通过电话，但他还是担心对方迟到。导游迟到，这是领队和客人最不喜欢看到的，大部分的中国游客出国仍然像是没娘的孩子一样充满焦虑和不安。而且，来欧洲的商务团队的领导不仅要享受提供的服务，更加要享受加倍的尊崇感。说白了就是一定要导游、领队像服侍皇帝、皇后般地点头哈腰，否则，他们总有办法让你不痛快。这个经验已经被他的经历一再证实过了。

一个瘦瘦的东方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旋转门口，又匆匆消失在了餐厅门口。周自横的目光又移回酒店门口，不大一会儿，那个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你好，周自横吧。我是Ines。”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她也没有。

她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野草，他几乎能听见北欧的风声。

“你好！是我，欢迎你！”

他尽量表现得热情有礼，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扫过，而且已经开始不痛快。

这个女人摘下黑色大墨镜后，周自横看了她的眼睛，没什么神采，也不友善。她的眉毛像上翘的乌鸦羽毛，脸庞上血色尽失。很显然，她是个有经验的老导游，长期不规律的生活让她身心俱疲。

不出周自横所料，地接社给他派了个资深问题少女来。

他的目光向下，全面地扫视了一遍面前这个未来10天的工作伙伴。她穿了一双黑色长靴，桃红色的短裙，黑色的薄毛衫外面是一件长长的黑色紧身风衣，头发紧紧地扎在脑后。

“她很高，身材不错，不过显然不是我希望的那个类型的导游。老天保佑，让她有个好的心态，不过这恐怕也不太现实。”周自横在心里自言自语。

他开始担心她的精神面貌和前几天那两个生气勃勃、殷勤乐观的新人形成太大反差。

“我得想想办法了。”

旅行团的大巴停在皇后岛夏宫门口，Ines简单介绍了几句，约定了回到停车场的时间。

“不错，基本合格。”

周自横掏出塑料皮的小本子，在这天的第一个景点到达景点一项后面画了个勾，写上集合时间。但是后面的景点讲解一项他却画了个叉，因为小姑娘的讲解一带而过，就让大家自己参观了，她自己则在不远的地方来回晃悠。周自横觉得情形不对头，他走到她身边，提示Ines有几个地方可以讲上几句，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不知道”、“这里没什么可讲”和她挑起眉毛、无所谓的眼神。

周自横马上想到自己开讲。但是，他没有开口，这是Ines和客人相处的第一天，如果自己开口，对小姑娘势必非常不利，等于领队站在团员一边公开表示对导游的不满，并且把双方尚未显现的潜在矛盾明朗化了。

“也许她有别的问题，我连提示都不应该给。”

周自横有点儿后悔，静静地跟在客人后面，主动提出帮客人中年龄较大的73岁和75岁的老先生拍照，和最活跃的姑娘、小伙子插科打诨，听他们对比这里和凡尔赛宫的异同，适时地发表几句评论，等待着事态进一步发展。

这不禁让周自横回忆起，以前在《旅程》工作的时候，那个夏天他带采访组去巴基斯坦采访，夏利玛公园——拉合尔的明珠和这里一样是世界文化遗产。刚刚走进大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那位留着两撇帅气胡子的当地导游，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周自横也是这样老大不满地开始向他手下的两个记者大肆宣讲其中的典故，其间有意无意地夹杂着英语和抱怨。

胡子先生也是个明白人，他仍然不开口。直到大家走到千灯喷泉，那里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水池，深凹的四壁装饰着上千个烛龛，导游开口了：“在夏天，无数的烛光点亮，清澈的泉水会像一幕轻薄的纱缦，从明灭闪烁的烛火前流下，夜空中的星辰也会在这道人间银河的光芒下黯然失色……这是所有拉合尔人的骄傲，也是他们的最爱，我和我故去的夫人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接着，导游开始了他诵经般的宣讲，让周自横和他的同事完全陶醉。

此后的几天，导游在当地的讲解和安排更是让他们折服，无论是印巴边境的关卡和军营，还是被称为“破冰之旅”的拉合尔到德里的公共汽车总站，只要他们能够提出的，这位胡子先生都能一手搞定。对于摄影地点、时间、拍摄点选择的安排，更是专业得连摄影师也为之叹服。临分别前，他对周自横和他的同事表示了歉意：“请原谅我第一天的失礼，这是我的错。”

周自横的回忆被一个团员的招呼打断了。他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建筑师，手里拎着最新款的数码相机，几天来他们一直相处得不错。

“是不是要向那个导游询问一下，这里好歹也是世界文化遗产，总有它入选的理由吧，她怎么一句也不讲呢？”

周自横至少有听到了两句“就是”来自别的团员，他一边应承着，一边用目光寻找那个问题少女，她形销骨立的身影远远地在团队前面孑然独行。

124

“Ines。”

周自横走到她身边，尽量露出笑容，心里觉得这事有点儿好笑，自己一瞬间变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哪有不被投诉的导游？只要她够聪明，完全可以解决，客人们爱上你的速度和他们讨厌你的速度一样飞快。

周自横希望问题少女赶快露出笑容，当然，她没有。不过在他轻声说了情况以后，她很快开始招呼客人参观中国宫，告诉大家，在这个建筑背后，有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那间小小的宫殿，在中国人看来，有点儿像用马口铁罐子拼成的中餐馆的正门。

几秒后，周自横开始听到客人感叹：

“瑞典国王真是个多情种子！”

“居然在四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瞒着老婆盖宫殿，又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这么浪漫得一塌糊涂的事情！亏他想得出！”

然后是司空见惯的，联系自身找差距和痛说革命家史式的调侃。

周自横看了Ines一眼，觉得这个搭档还不算太差。至少反应快，态度还是好的。最难对付的是那种到欧洲多年，从骨子里看不起所有从国内来的客人的导游。你对他有任何不满意，哪怕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他也会马上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臭脸，真不知道他那种优越感从何而来。

当天傍晚，团队回到酒店的时候正是日落前。那个点欧洲的光线是周自横的最爱，他管这叫“老欧洲式的黄昏”。光线澄澈，透明度高，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金辉之下，天空的浮云，也有北京难得一见的层次，无论是黑白还是彩色，照片拍出来的意境都相当不错。

这种让人感叹，甚至多愁善感的光线也只能持续几分钟。

周自横不禁想起和林响泉一起在西班牙的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傍晚，他们住宿在托莱多的青年旅馆。

旅馆和托莱多古城隔河相望，各自占据着一个风景绝佳的山丘，在夕阳下，河水中的波光如同跳跃的烟火。对面古堡的天际线庄重、沉稳，黑色的尖塔在阳光的最后一缕暖光中静静地伸向空中。

中世纪古堡改建的青年旅馆里，一对年轻人对坐在对面房间拱形的石砌大窗下，小伙子带着南欧人标志性的、坠入情网的微笑弹着吉他。周自横直到今天还记得那个傍晚，风中吹来远处松林的气息和《阿兰胡埃斯》忧伤的曲调。

那时他正想着：“如果再有一条狗就更完美了……”就看见一条硕大的白熊犬，把肥厚的爪子搭上窗台。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感慨起来：中国旅游者，甚至没有时间在日落之前听完任何一个街头艺术家演奏的曲子。喝咖啡？也有不少人这么念叨，这么盘算，连来过欧洲很多次的他都觉得奢侈，哪有时间？

中国客人全程最兴奋的时刻往往是在海关、在商店。晚餐的菜少了大家会抱怨、购物时间少了大家会抱怨，但是没有时间坐下来，静静地看托莱多古堡在太阳渐渐落下时变换表情，看着它偷偷换上灯火阑珊的晚装。

不过周自横还是打消了拿着相机去湖边晃悠的念头，下车前，他走到Ines旁边问：“我一会儿要去酒店对面的超市，给客人买水，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周自横放好东西从房间下来，站在酒店前的停车场，点上一支烟，看着夕阳下山，遗憾地发着呆。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帅哥你也抽烟哪，太好了！”

他回头看看，心里正唠叨着：“这种扮老油条的称呼并不讨人喜欢。”却发现资深问题少女的脸上居然带着微笑。

“这个笑容居然很天真！”他这么想着，看着她也掏出香烟，叼上。

周自横把打火机送到她面前。

“不用，我有。”周自横对这个回答倒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很好。

“公司的调度员跟我提到过你。”他一边过马路一边这样说，一辆沃尔沃相当有礼貌地停下来等他们走过，周自横暗暗觉得欧洲人的确可爱。“她跟我介绍你的时候，说你是你们公司最棒的专业导游。”周自横看了她一眼，期待着她的表情和反应。

“可以算是吧，我做得比较久一点儿。”她回答得很平静。

周自横故意避免直接提出今天的问题。

他告诉Ines团队里哪位领导腿不好，上台阶不方便；哪位喜欢来点个性，经常玩失踪；哪位正在降糖，不能喝有甜味的水；哪位特别喜欢拍照，经常落队；哪位最爱迟到；哪位最爱提问题，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哪位特喜欢吃辣椒；哪位胃口特好，在吃饭的时候要经常注意给他那桌添饭；哪两位年纪大，上下车要多留心他们，生硬的食物他们不习惯……

125

第二天早上，周自横来到酒店前台，招呼客人拿行李。他发现Ines已经在大巴旁边等着了，双手抱着酒店餐厅的咖啡杯取暖，双脚哆哆嗦嗦地踏着门口斑驳的青石地砖。

昨天黑色的长靴换成了咖啡色的牛仔靴，桃红色的短裙变成了浅蓝色的牛仔裤，昨天挡着上半张脸的黑色墨镜也不见了踪影，也没穿着昨天立起领子挡着下半张脸的深色风衣，显得更加消瘦单薄。

一见到周自横，Ines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爽朗地轻声说了句：“早！”

“早！又没吃早饭？”周自横笑问。

“没胃口。”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周自横一边打趣，一边寻思：“今天我们的确有个问题，6小时的行程，一定相当乏味，真后悔没来得及拿几张影碟。”

周自横盘算着如何引导大家转向愉快的话题，如果是去佛罗伦萨或者慕尼黑，他有把握，但现在是去峡湾，他有点儿没把握。

Ines上了车，点了一遍人数。

“看来她今天的心情不错。”周自横心中暗想。

“大家早上好！”她开始介绍，大巴驶上瑞典林木掩映的高速公路。

Ines拿出一堆光盘来，这让周自横眼前一亮，Ines在他眼里的形象顿时光辉起来。周自横明白Ines今天想告诉大家“我不是菜鸟，我是了解国内那点事的”。

周自横打心眼儿里喜欢北欧的天气，说精确点是气氛。空气纯净，风云变幻的天空经常会交替出现表情阴郁的乌云和灿烂微笑的阳光，像巴赫的音乐，如大喜大悲的人生。

车子经过挪威一处秋叶灿烂的溪谷，周自横跟司机申请了一次临时停车，因为车上的快门声已经响成一片。

“我这是给自己找事。”

周自横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这帮客人，特别是那个喜欢摄影、跑前跑后、经常落队的院长。也许做城市规划的人往往学建筑出身，还留着一丝艺术气质。

他也迅速地拍了几张照片，他知道这完全不是拍风光的节奏，设备也完全不合适，没办法，对旅游团来说这已经是增值服务了。

他很快站到高速公路边上，不时关照客人注意弯道和起伏的路面上突然闪过的车辆，有点儿夸张地做着催促的手势，他觉得自己这件亮黄色的诺帝卡防水夹克真是穿对了。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周自横就在路对面向车门边抽烟的司机晃动胳膊，示意他启动发动机，这种情况下，机器的轰鸣声是对客人最好的催促，他们当中有几个已经拍照拍疯了。

少言寡语的爱沙尼亚司机对他会意地笑笑，扔掉了烟头。这位老兄像白熊一样壮实，嘴上老是挂着浅浅的微笑，秃顶泛着可爱的亮光。他开起车来，该稳时巨稳，像大山一样沉着；该勇时巨勇，像移动的冰山一样无所畏惧，一把轮就能毫不含糊地把有50个座位的大巴塞进前后不出10厘米的小缝里。周自横喜欢这个哥萨克人。

看到客人都已经如数归队，连院长也远远地跑过来，周自横对抓着车门把手，半个身子吊在车门外的Ines做了个割喉的手势，示意人齐。

周自横看见她对他露出不多见的微笑，纤细的身影随即灵活地消失在门口。整个收队过程完成得相当利索。

山脚下，通体金黄的挪威森林，正像一片疯狂燃烧着的火焰扑向天空。

126

周自横已经很久没有拍风光照了，在他5年多的专业摄影师生涯中，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过风光摄影这个题材。但是这次不同，他发觉自己开始拍摄汽车驰过森林时窗外虚化的红叶和秋枫，一连很多张。那些模糊跳跃的色块和光影，让他感觉很美。

“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还是以前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我到底是比以前更加沉静，还是更加浮躁了？”

以前做摄影师的时候，周自横经常想这个问题。答案经常非常明确，思路也很清楚，但是现在，他有些含糊了。摄影师最怕的就是自己的洞察力变得模糊、麻木，失去敏锐的观察力。

以前每到这种时候，周自横都会对即将前往的目的地背景疯狂恶补，希望各种信息能帮他找到拍摄对象的个性和特性，让他对将要拍摄的地方多了解一些。这样一来，他到了那里，只要寻找象征性的事物，通过拍摄它们表现自己的看法就好。所以同事和同行经常说他的照片有很强的观点，有故事，比其他的片子来得深刻，不过，现在他开始考虑，以前的拍法是否有点儿太造作、太强加于人、太刻意、太用力了？

现在这些自然风景带给他的拍摄欲望是否更加平和？更少的个人观点，是否就代表着更多的真实？以前没有这样的心境，是否因为以前只想和同行竞赛？

挪威峡湾的景色并没有带给他期待中的震撼，也就是国内三峡的味道吧，只是更清秀、更精致些。转念一想，他笑了，这不就是他经常讥讽的国内游客的想法吗？他们总是把国外的见闻和国内相比较，太多的比较让他们不能享受当下景致带来的愉悦。他们把很多时间用来计算汇率的差别，为了换到更合适的价格，跑了很多冤枉路，消耗了很多精力，结果在卢浮宫昏昏欲睡，甚至也拿不到合算的汇价，买了东西也不开心，老是后悔自己多承担了3个百分点的汇率损失，其实，旅行归来6个月，谁还记得自己亏了几毛几？

即将离开峡湾的那个晚上，一队人马来到一个叫做金沙维克的小镇。Ines显得有点儿郁郁寡欢，周自横注意到她前一晚没有吃晚饭，匆匆离开正享用正宗西餐的团队，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店的对面是一座简朴的小教堂，它门前的草地上，静静地睡着几十个墓碑，其中一些在夕阳下被照耀得遍体金黄，大理石的纹理清晰可辨。另外一些早已长满苔藓，灰暗的颜色透露出它们的高龄。周自横注视着这些墓碑，仿佛听到年轻人的谈笑声，老人低沉的喉音，仿佛看到他们从浮躁变成从容、从青涩变成世故、从激动走向坦然。

一次旅行的结束，不过是另一趟旅行的开始。周自横不禁回忆起，在耶路撒冷的橄榄山上，俯瞰对面圣殿山上的金顶，脚下是城外阿拉伯人密密麻麻的墓地。

那时，他身边有一对穿着军装的年轻情侣，也在眺望这个场面，小伙子背着一支M-16步枪，黝黑的枪管和枪身上几处掉漆的地方，显示他早已经不再是新手。姑娘军服的肩章上别着她的贝雷帽。周自横看见小伙子的左手慢慢地、深情地滑向姑娘的腰际……

周自横正准备按下快门，一个阿拉伯小伙的身影，生硬地冲进取景器。周自横把相机从眼前移开，注视着他走远，目光又回到那片墓地，心里想着：人们生前的对立、争夺、交锋，那些消逝的生命。不管有多少理由，他们死后仍然会沉睡在同一片土地上，那个时候，他们会再一次静静地停留在橄榄山顶，静静地看着同样的风景，面对他们曾经为之付出生命的风景，一言不发。

有些时刻，是无法用相机记录下来的。

该回到现实中去了，周自横希望酒店的餐厅比较暖和，今天在船上漂了一天，穿行在峡湾的崇山峻岭和北欧的冷风里，客人们可能冻坏了，不过他们的兴致满满，周自横在船上劝两位老先生离开甲板到船舱里休息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情愿。

在通往餐厅的楼梯上，周自横听到了乔治·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

“这就是欧洲。”他心里暗自高兴，他们有完善的社会福利，有中国人梦想不到的安全感，有大把的时间搞情调，让自己快乐，也让游客开心。

餐厅里，摇曳的烛光、服务员友善的笑容和闪亮的餐具正在等待着客人的光临。白色的橡木壁板、色调温暖的油画和水晶吊灯，也让人们的心踏实下来。

今天晚上，整个酒店仿佛只有这一个团队。吃过晚饭，Ines突然对周自横讲起了她的家庭，讲起了自己在欧洲的挣扎、痛苦、失落、获得和不甘。讲累了，她给他看自己纤细手腕上的一道刀痕。

“做人别太使劲儿，其实没有不好的经历，只有不好的心态。日子是无论如何都会过去的。”周自横劝慰道。

他们一起走出冷清的酒店，站在外面冰冷的北欧星空下。面对着一群静静站着的墓碑。

“不过，我还是宁可人家在我墓碑上这样写：周自横，这家伙一辈子活得一塌糊涂、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不过，他也是玩过命的。”

周自横听见自己说出了心里想说的话。

上帝造出这无边的沉沉黑夜，也注定要造出舒舒朗朗几颗寥落的星星。那么自信地闪着光，从不指望照亮整个黑夜。

尾声

冬天，正紧紧跟着低斜的阳光潜入每一个角落。

直美站在近畿铁路的站台边上，听到不远处传来铁路上熟悉的当当铃声，仿佛花瓣落在水面，发出一声吵醒涟漪的轻叹。她再一次想起周自横，想起他曾经兴致勃勃地说过：“不知为什么，我对日本的回忆，总是伴随着这微不足道的铃声开始。”

列车驶过身边，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忽然记不清，自己要去哪里。

谁说没有时光机器？这铁路，难道不是？

人们就像是青蛙，总是注意移动的目标。他们看到铁路的时候，只是注意着闪闪发光、引人注目的列车，却忘了列车下庞大的、密如织网的铁轨。只有在车站上等待着下一段旅程的时候，人们才会注意到在夕阳下闪着光的铁轨，仿佛那些小得微不足道的列车，才是铁轨存在的理由。

列车远去，沉默的铁轨还在，像十指相扣，连着过去和未来，像烟火谢幕时，最后一群闪烁的光点划过夜空，留下细细的痕迹。列车会驶过，离开视线，只有铁轨时刻都在紧紧相连。

2008年5月，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那天，北京也有震感。在写字楼微微的震颤中，林响泉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周自横。一阵恐怖的战栗，突然驰过她的全身。她想到周自横在斯里兰卡海啸过后的那个遗憾。这次的大灾难过后，他会不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做志愿者？

“也许不在国内吧。”

她想着，站在街边，看着惊魂未定躲避地震的黑压压的人群。

“从他那里到这里。一定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