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书

《开放的智力——知乎采铜自选集》/采铜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湖玛

设计 王云川 周婧

实习编辑 刘思毅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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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BN：ECFD-N000000670019

最后修订：2014 年 08 月 08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service@bookdna.net

网址： www.bookdna.net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序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作者序

采铜

来到知乎已经三年零两个月，这本文集算是一个交代。

上知乎以前，我是一个研究过一点心理学又做了点用户体验的专业工作者。我在一座小城市一呆就是 18 年，然后在一所同省的大学一呆就是 9 年。我内向、胆小，更没什么阅历、游历，连朋友都很少。和这个国家里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一样，我是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才华寡淡的乖学生，一个唯唯诺诺、精打细算、三点一线的打工族。很多时候我很满意这种状态，这种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领域里一点点打磨的状态，但也有些时候，一种茫然无措感会突然袭击我，因为我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我的生活是否也和今天一样。虽然那时我已有一个宏大的梦想，但我不知道怎么实现它。

后来我发现了知乎。我发现那时已有几位大牛的答题数突破 1000，看上去他们无所不知；我发现很多问题，我是怎么读都读不懂的，因为里面的术语完全没听过，甚至查都查不到；我发现我兴冲冲地去回答问题，常常只写个两三句话就写不下去了，原来我以为很懂的东西，说出来时却张口结舌。像是一个部落土著，突然闯入一个川流不息的都市，我被一种「现代文明」所震慑。这种冲击让我的内心无法平复，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有这么多山外有山的高人，有这么多高深莫测的问题……

发现自己的无知、狭隘和浅薄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而在而立之年收获了这个发现又是件多么悲喜交加的事啊！知乎「逼迫」着我不停地阅读和思考，「引导」着我推开一道道从未涉足的门，又「激励」着我书写、修订和完善一个个答案。与此同时，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我有了越来越多的知音，有了很好的朋友，还有老师愿意指正我的错谬。

作为一个天分不足、起步又太晚的人，我在知乎踏上了一段奇幻旅程。这三年多来，我竟答过大约 1200 个问题，其中有一些是随性甚至草率之作，但也有不少是精心酝酿、细心摸索和反复修正的成果。在后一种情况下，写作于我就是一种把自己推至边界的方式。在这期间，原来某个模糊而绵延的想法，渐渐清晰，我发现了一种叫做「开放的智力」的东西，它是一种态度、一种意识，更是一种实践。它反对用一种一维、固化和封闭的态度，去看待人的智力和智力活动。人的智力活动，不应囿于某个单一的知识领域或实践领域或者某种身份，不应臣服于某个既成的思想体系，也不应寻求对现实世界的标准化解读。它应是开放、没有边界、毫无成见的，它应努力吸取一切有用或有趣的知识、思想和实践，不惧怕自我反思和自我革新，尊重经典和传统，又拥抱时尚与变化。

本选集中所遴选的文章，或多或少体现了「开放的智力」的精神。我尽量在一篇文章中将不同学科领域的知识和思想糅合在一起，用来阐述同一个主题。在原来的知乎答案的基础上，本书又作了一些增补，试图使这些文章更加丰富和完整，例如在《大学生和职场脱节在哪里？》一文中，我增加了社会学家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哲学家怀特海《教育的目的》和人类学家布洛克《吾思鱼所思》中的论述；在《如何多线程工作？》一文中，我增加了《编程大师访谈录》中的几个例子。除此之外，本书还新添了三篇未曾发表的新文章，其中《学习中的信号与噪声，兼谈反脆弱、愚蠢术和一万小时理论》和《在学渣和学霸之间：成为自由探索者之路》均是八千字的长文，整合了多个领域的思想和案例，还有一篇是《软性洗脑术：注意控制与反控制》，希望能使大家受益。

最后，我要感谢湖玛和其他知乎员工的辛勤工作；感谢动机在杭州、李松蔚等老师与我长期而真诚的交流切磋；感谢江南大学设计学院的王云川同学允许我使用他的毕业设计作品作为本书的封面；感谢我的家人对我一如既往的支持和鼓励；感谢所有给予我信任、祝福、褒奖和批评的朋友！

给青年

一无所有

25 岁，为什么我仍在一无所有的起点上？

1. 1904 年，25 岁的爱因斯坦靠在专利局的工作维持生计，并利用业余时间潜心研究物理学。次年，他发表了 6 篇物理学论文，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和光量子假说。

2. 1913 年，24 岁的维特根斯坦离开了罗素和剑桥，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独立研究，临走前，在罗素的恳求下，这位本科生写下了《逻辑学笔记》手稿，一份连罗素也无法读懂的哲学作品。

3. 1924 年，24 岁的泡利提出「泡利不相容原理」。

4. 1927 年，24 岁的冯·诺依曼在数学上严格地证明了当时量子力学的两种理论——波动力学和矩阵力学——的等价性。至 1927 年底，冯·诺依曼已经发表了 12 篇数学论文，在欧洲数学界引发轰动。

5. 1931 年，25 岁的哥德尔发表论文《论〈数学原理〉及相关系统的形式不可判定命题》，提出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6. 1936 年，24 岁的阿兰·图灵发表论文《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提出了「图灵机」模型。

7. 1962 年，24 岁的高德纳开始了《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的写作，4 年后，他已完成了 3000 页的草稿。

8. 1984 年，25 岁的沃尔夫勒姆开创了「细胞自动机」的研究领域，两年后，他创建「复杂系统研究中心」，四年后，他开发出了数学软件 Mathematic。20 岁时，他获得加州理工学院理论物理博士学位。

9. 1998 年，25 岁的拉里·佩奇和 25 岁的谢尔盖·布林创立 Google。

10. 2004 年，20 岁的扎克伯格创立 Facebook。

新近的，可以看看 MIT Technology Review 每年评选出的 35 Innovators Under 35（35 位 35 岁以下的创新者），今年获选的最年轻的一位，是一位 21 岁的中国男孩。

在知乎，我已经看到了太多类似的问题，虽然提法不尽相同，但都让我感觉到很多年轻人在社会的世俗评判标准下、在与他人尤其是同龄人的比较中形成的迷茫和迷失。所以，我回答了「清华北大或者其他 985 高校的学生都很牛吗？」，回答了「如何克服优越感？」，回答了「如果兔子都在拼命奔跑，是什么给了作为乌龟的你前进的动力？」，回答了「知乎上，月收入超过 1 万元的人士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回答了「为什么长大以后反而不容易快乐？」，回答了「高中时代的优秀青年（知识面，心忧天下，自我觉醒）到大学后翘课却不看书，偏激同时没有立场。对知识不热爱，不追求。千人一面，被体制同化，愤青又拜金。这是在持续优秀中走向平庸吗？原因有哪些？」……我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去说着同一个道理：把目光从社会和他人对你的期许（或者挑战）中移开，好好想想你自己，你的优势，你的才能，你的资源，以及，你的理想，然后去低头走你自己的路，创造你自己的人生价值。

25 岁的人，有车有房、有妻（夫）有孩，很了不起吗？真的有比较的价值吗？真的有问「为什么」的价值吗？如果要比，为什么不去比我上头列举的，那些历史上的「25 岁」？他们也是人，所谓天才，也不过是事后的定义。25 岁的爱因斯坦，不过是一个平头小老百姓；25 岁的维特根斯坦虽然是富二代，但他完全视金钱如粪土；25 岁的冯·诺依曼，违背父亲的意愿，放弃了当时最有「钱途」的化学工程专业，醉心于数学和物理的海洋。他们之所以成为了今天为我们所熟知的人，是因为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并且努力地、义无反顾地，尽力去把这个才能发挥至最大。

如果今天，一个 25 岁的年轻人，哭丧着脸，在我面前说他「一无所有」，我不会同情他，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我还会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因为，「一无所有」这个说法实在是错得离谱。你不过是钱袋瘪着，可你的脑袋难道也是空的吗？你的大脑里装载的那些知识、经验、理论和方法，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即便这些真的不多，感谢上帝你不是文盲，你还可以阅读，还可以写作，可你却把它们闲置不用，让它们荒废长草，然后在众人面前哀叹「一无所有」，以获得一些廉价的安慰和同情，然后继续「一无所有」，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任何一个人，站在这个星球上，站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你的肉身、你的皮囊，可以用经度、纬度、高度和时间这四个维度来定位，但是还有一样东西，无法被这四个维度定位，这就是你的灵魂。灵魂是你的「第五维度」，是可以在根本上定义你的东西，它独立于时间和空间，当然地，也独立于金钱、权力和地位。

今年下半年，和以往不同的是，我开始不得不去思考有关死亡的问题。我发现，一个人的生命，真的只有放在一个更大的「格局」下，放在整个星球、放在整个历史中，才能真正去看清它的价值和使命。看完《地心引力》，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不是那个活下来的桑德拉·布莱克的角色，而是死去的乔治·克鲁尼的角色。我完全震惊于，在那样一种危险的情势下，他竟可以如此淡定如此平静地说话、聊天、开玩笑，最后，非常理性地，选择放弃自己最后一点求生的机会，挽救了自己的同伴。当乔治·克鲁尼往宇宙深处漂移而去之时，他的经度和维度消失了，他的时间消失了，唯有剩下他的灵魂，自由地漂移着，带着一个无法被打破的纪录，直至永生。他这个消逝的身影，既是科学的，也是道德的，更是美的，但归根结底，是哲学的。

世事艰难，任何自怨自艾或者洋洋自得都是一种轻佻。一个人，应该为自己的才能，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坐标负起责任，而不是左顾右盼、随波逐流。如果你抱怨自己出身不佳以及资质平平，那么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努力赚钱，拼尽全力，为自己更为自己的家人，使之过上有尊严、有保障的生活；如果恰巧你发现自己身上有那么一点天才，那么你还可以考虑，为这个世界贡献点什么美好的东西。

游戏不值得

游戏与成长有必然的联系吗？有没有必要戒掉游戏？

首先我想声明的是，游戏在我心里就是艺术品，同时也是许多伟大的人类智慧的融合，所以对于游戏本身和游戏行业的从业者，我始终持有一种欣赏和倾慕的态度。

但是对于广大的游戏爱好者来说，我虽然认为完全戒除游戏没有必要，但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玩游戏的时间、丰富自己其他方式的业余生活，很有必要。因为，玩游戏这点事，是真真切切的「以有限搏无限」即「以有限的生命时间去搏无限的游戏时间」的活动。

这里可能有人会问，电影、电视剧、动漫、小说这些东西，不也是多得无边无际，不可能看得穷尽吗？为什么独独要说游戏呢？还真的很不一样，因为与电影、电视剧、动漫、小说这些不同，游戏是同时拥有以下两种特质的文化产品：

一曰排列组合；

二曰循环语句。

排列组合大家高中数学都学过，有限个数的一组东西，一经组合就会演变成数量大得多的不同情形。游戏的一大基础，也就是排列组合。游戏中的角色、怪物、宝物等，都是若干个属性值比如生命值、攻击力、防御值、气值等的组合，每个属性下本就可取几十种等级，再加以组合，几成无限。所以一个玩家，在游戏中打来打去，其实不过是在这近乎无限的排列组合中求索抽插而已。游戏创作者轻易地变换某个组合的数值，再加上视觉和动作的包装，就能祭出一款新怪，让你废寝忘食地打上好多天。这不正是「以有限搏无限」么？

循环语句就更好理解。一个游戏程序囊括了好多循环语句，而玩家在游戏中的每次拼杀，不过是多执行了一组循环。你看，「前方一大波僵尸来袭！」实则是一头僵尸的一大波循环来袭而已，循环次数 20 次，你打上十分钟，若循环次数赋上个 2000 次，你就得打上几个星期。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又与拉磨的驴子有什么区别？

所以明面上你玩的是嗨翻天的游戏，实际上，你玩的不过是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游戏创作者的两根魔法棒而已。

这两根魔法棒的作用，除了繁衍出无限的游戏时间外，就是让你「得不到新东西」。排列组合里的各种属性及其数值都是已知的，只不过组合起来后成了表面上的新东西而已。一次次的循环也没有新东西，不过是加了点随机性，又成了表面上的新冒险而已。

我可以肯定地说，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不吸收新东西，变成笨蛋是迟早的事。没有新的信息输入，没有新的知识刺激，认知的视域一步步变窄，反应的模式一步步固化，最后大脑就会僵化生锈。退一步说，若是你真的必须每天花 n 个小时来玩游戏，那么也请经常去尝试新的游戏，去体验和感受不同游戏的设计和玩法，这比你一年到头趴在一两款游戏里要好得多。

若不是，假如你真的一根筋地用有限的生命时间去搏那游戏中无穷无尽的组合和循环，废寝忘食地奋战几年之后，到头来，可会留下一星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别说什么激情澎湃的青春回忆，因为你每一天的回忆可能都是相似的。

当然，并非所有的游戏都是以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为根基。但是你看市面上流行的、最让人无法自拔的那些网络游戏，哪个不是如此？

当然，其他的文化产品也可能存在排列组合和循环语句，但是它们最多两者只居其一，且演绎的程度不在一个量级。

比如电视剧里面，排列组合是常用的招数。Gossip Girl 里面，男女角色之间排列组合悉数睡了遍，每多睡一个组合，就能多拉伸出好多集剧情，是杀观众时间的妙方。但至少，睡来睡去也就这么十几种搭法，跟游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再比如综艺节目里面，循环语句也是常态。《非诚勿扰》每一期就是循环一遍 24 个女嘉宾加四五位男嘉宾的套路，你每看一期就是多循环一遍，至于半年、一年、两年前的节目里的人尤其是男嘉宾，你还能记起多少？正所谓铁打的孟非流水的嘉宾，但至少，每个星期也就循环两次而已。

所以，游戏作为一个艺术品，你可以去欣赏、去揣摩、去体验、去玩味。但同时，游戏又是一个碾压时间的深渊，当你用你的血肉之躯和不可逆的人生轨迹去迎战无尽的组合和循环时，不妨多想一句：这值得吗？

模式切换

大学生和职场脱节在哪里？

「孩子们，欢迎从『游乐场』模式进入到『荒野求生』模式！」

——如果在大学生眼里，即将迈入的「社会」有一扇有形大门的话，我会兴冲冲地在门上挂起这样一条横幅。

游乐场模式的本质，不只在于它是可以尽享欢乐的地方，更在于它是由一系列既定的游乐项目所构成，每个项目都有确定的起点、终点、路径和时长。身处在一个项目中时，你的欢乐、兴奋、惊喜、恐惧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也许有时你需要面临一些过关晋级式的挑战，但这些挑战本身也不过是一种复杂度有限的模拟。

而在荒野求生模式中，你无所依凭。你会遭遇到一个个未曾料想的、未曾遇见的麻烦，比如饥肠辘辘、猛兽环伺，你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去独立地解决扑面而来的棘手问题，然后是下一个问题，又一连串问题……没有说明书、没有攻略、没有锦囊。

两种模式培养出的，是不同的思维品质。

游乐场就像一个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里不需要解决现实问题。所以老师只需传授知识，你只需接受。老师们永远会这样教导你：「当你疑惑的时候，去翻教科书！去查文献！或者随时跑来问我！」这些话的潜台词是，前人已经为你预备好了答案。

所以在学校里，你思考问题时总会从理论出发：某某人在某某时间提出了某某理论，「哇，今天又学到个新知识！」；又至理论为止：通过一番思考和探究，你又验证了一遍该理论，或者（更牛一点的）对理论有新的扩展或深化，「哇，又写了篇好 paper！」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理论所在的领域，其最初的起源，正是为了解决某个现实的问题或者受某个真实的现象而引发。而你在接触该理论时，那个现实问题早已不存在或者不重要了；或者，它依然重要，而你却毫不关心。所以，你可能会不自觉地沿着前人铺就的道路走下去，却不知道，这条道路到底是要通向何方。

社会学家 C·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一书中就尖锐批评了一种「抽象经验主义」的研究理念。这种理念是 ，社会科学研究都强调科学的精确性，遵从严格的统计方法，但是当复杂的社会现实抽象成数字之后，置于表面之下的「结构、历史和心理学的意义……却被抽空了」。他认为，目前社会科学的主流方法「拒绝评论当代社会，除非它已经经过统计仪式这一小而精的程序操作」，而这种数字的精确性只是一种伪精确，因为它无法准确描摹出世界复杂多变的本质。遗憾的是，尽管米尔斯的抗议振聋发聩，但是学术界仍旧遵循抽象经验主义的主流轨迹前进。

这种以脱离现实世界为代价来追求理论内部精确性的研究取向，投射到大学教育，就是让无数学生感到迷茫：「我学的这些知识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很多象牙塔中的学究们，往往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学生，他们讲授的是令人为之骄傲的「无用之学」，「真正高贵的知识是无用的」。而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一种呓语。作为学者，已经拥有一个学术性的职位可以安身立命，他们当然可以对「知识无用」泰然处之，可是广大的学生呢，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会从事学术工作，而绝大多数人都必须走向社会，在风云突变的现实世界中求生。用「无用之学」来搪塞学生，岂不是太自我中心、太不负责任？伟大的哲学家、数学家和教育思想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在《教育的目的》一书中就直言道：「空泛无益的知识是微不足道的，实际上是有害的。知识的重要意义在于它的应用，在于人们对它的积极的掌握，即存在于智慧之中。人们习惯上认为，知识本身——而不是和智慧一起——会使知识的拥有者享有一种特殊的尊贵。我对这种知识却缺乏敬意。知识的价值完全取决于谁掌握知识以及他用知识做什么。」他以「二次方程」的教学为例，来说明教育与现实脱节的现实。他说在学校里，二次方程的知识被抽象地传授，学生并没有被引导把这个知识与现实世界联系起来，学生并没有建立起这样一种认识，「二次方程是代数学的一部分，而代数学是人们创造出来用以清晰描绘量化世界的智力工具」，于是他抱怨说：「代数学无论在表面上还是事实上，都退化成了无意义的所谓知识，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悲的例子」。

知识本来就起源于实践，源于人在与现实交互时产生的困惑。甚至于，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知识并不存在于书本之中，这其中有些知识甚至连语言都无法表达，只是嵌入在人们的行动之中。在这一点上，人类学家恐怕是最有发言权的。一本结合人类学与认知科学的著作《吾思鱼所思：人类学理解认知、记忆和识度的方式》（How We Think They Think）对此有精彩的论述，该书作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人类学家莫里斯·布洛克（Maurice Bloch）写道：

「另外一个人类学和认知心理学共同关心的领域，揭示了非语言知识的重要性，也就是我们如何学会实际的日常任务。显而易见，我们并不是通过解释具体到细枝末节的方式，教一个孩子如何绕过一个房子或是关上门。似乎很多知识是通过文化传播的，而我们对这一过程并无觉察。在教育高度发达的社会，人们更重视显在的教育过程，这遮蔽了文化潜移默化的作用而产生误导；但是在非工业化的社会，占据人们大多数时间和精力的活动——包括如何洗澡、洗衣服、做饭、种植等——都是通过模仿和试探性参与实现的。」

他还说，人类学家发现，在师父向学徒传递特殊技艺的过程中，「语言只起到最有限的作用」。例如，「人类学家莱夫（Lave）研究利比里亚裁缝时，她发现了她所称的『学徒知识学习』（apprenticeship learning），它依赖于这样一种假设：『知晓、思考、理解皆基于实践产生』。」其实，在现代社会的工作场合中，富有经验的老员工与菜鸟员工之间的知识传递，也属于这类「学徒知识学习」，但是在大学里，学生被迫从广阔的现实世界和实践环境中剥离开来，进入了一个纯粹由书面知识组成的抽象世界里，失去了学徒知识学习的机会。

在实践中，你会自行产生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困扰你、折磨你，让你焦灼不安。于是你非常迫切地试图解答它，在这个求解问题的过程中，旧的知识被激发、调用、重组，而新的知识也一点点萌芽。而在游乐场模式中，你遇到的问题是由老师提出来的，而不是源于你自己内心的渴求，你缺少足够的动力去自行解答它，你只是在搬抄某一个答案。当然，你需要了解这些答案——这些人类文明历程中的精华。但是，你更应磨砺出「从对现实的悉心观察中挖掘问题，又对问题进行独立和系统的分析甚至构建出新的理论，以最终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你更应知道，当你失去了所有的拐杖和火把，当你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问题，当你查了无论多少文献都找不到答案的情况下，在一片漆黑中，你如何活下去。

这就是荒野求生模式。它从观察和分析现实问题开始，经过一番（也许是理论层面上的）分析和探索，又回归到现实。

一旦进入荒野求生，你必须了解，这个世界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法，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帮助你很好地活下去，其要旨包括：

1. 正确地认识问题，而不是简单地使用别人的问题表述。可以基于对现实处境的深入和缜密的观察，对问题进行重新定义，以接近该问题的本质。

2. 对问题进行完全独立的思考，不借助书本和搜索引擎，因为你面前的问题是独一无二的、全新的。你可以大胆提出若干个假设性的求解方向，然后去尝试，此时失败是正常的，但你会从中得到意外的收获。我读博期间曾去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实习，从事用户研究的工作。刚入岗位时，承接在校时的惯性，一接到个任务，不是先用自己的头脑作一番思考，而是打开 google scholar 就一阵狂搜。花了很久时日才慢慢醒悟，企业里给出的问题都是具体而特殊的，断无前路可循，必须养成主动思考、先行分析的习惯，通过思考提出若干假设后再去找文献或其他方法探索论证。

3. 继续独立地思考，但是你可以在希望比较大的求解方向下，有针对性地寻找相关联的知识，此时你需要快速筛选和学习新知识，甚至需要不带偏见地、尽可能多地寻找各种可能有益的知识，也包括与他人交流意见。这一点启示也不容易，因为人的认知模式总是先入为主的，先期进入的信息会在头脑中形成一个初步的框架，当后面的信息摄入时，原先的框架会影响我们对新信息的解读，甚至有意无意地采纳与之前信息一致的部分，而将相冲突的忽略掉。

4. 在结合知识以分析问题的过程中，你可能会试着提出一些假设性的理论或者模型。记住，不是只有专家、教授、名人、权威才有资格提出理论，你也有能力来构建理论。构建理论的过程可以帮助你在对问题的分析上达到一个新的深度，同时也能将问题简化到其最本质的层面，并且可能在将来复用至近似的问题。

5. 你提出的理论必定需要修正，这时你可以试着用你的理论去尝试解决问题，也可以试用于各种扩展情境，如果发现其 bug 就立即修正。迭代之后，你的理论就变得越来越有力度，解决问题的大门就此渐渐打开。

6. 但由于理论毕竟是对现实的抽象，所以你还需要去关注各种细节性的问题，去通盘考虑现实情况，去穷尽和评估各种因素，这样才能得到一个比较完备的解决方案，来彻底解决这个复杂的现实问题。

7. 通常解决一个难题的方案是非常巧妙的。如果你觉得这个方案不够巧妙，不妨试着重复以上步骤，直至找到那个巧妙的方案。

在荒野模式下，你还必须了解，与思考和发展「理论」相比，解决现实问题有如下不同之处：

1. 理论问题通常事先构想出一个理想的环境，把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加以屏蔽，因此变得比较「单纯」；而对于现实问题，你必须同时考虑方方面面复杂的因素，罕有简化的方案。例如很多心理学理论，诞生于实验室的「理想环境」，因此在应用到现实时往往捉襟见肘。相反，美国商学院的研究和教学方式和传统学院派路数殊为不同，并且取得巨大的成功，究其原因，正是在于其着眼于分析复杂现实问题的理念。

2. 理论问题最初源于现实，但会渐渐走向自我生长的轨道，有可能随之离现实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学术圈里一小部分人的自弹自唱，与外界隔绝；而解决现实问题时，必须时刻思考人们此时此刻的真实需求是什么，为真正的价值而战。例如，大多数心理学理论已经演变为自弹自唱，不过心理学界中最有创造力的心理学家还是会从对现实的洞察中挖掘出不为人注意的新现象并为此构建理论，我相信，其他很多学科，也有类似的情况。

3. 很多学科的理论探索，通常会寻找和分析那些一般的、普遍的现象，这一方面是理论自身发展的需要，一方面也受限于科学研究对于「重复」、「可验证」的严谨性约束。但是在处理现实问题的过程中，分析极端现象的价值常常会远大于一般现象。比如塔勒布在《黑天鹅》一书就反复强调分析极端现象的重要性。而凭借需求层次理论闻名世界的心理学家马斯洛，这个研究路数颇为另类的学者，他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研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人物的共同点，从而得出非常有启发性的结论，告诉我们「自我实现者」的一系列特质。在另一领域，创新设计的顶级公司 IDEO 十分热衷于研究「极端用户」，用以激发全新的创意，来解决异常棘手的难题。

4. 现实问题的另一个特征是，它常常瞬息万变、变幻莫测。尤其在风云变幻的商界竞争中，变化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例如，前段时间京东对苏宁的电器价格战，自刘强东微博宣战不过数个小时，作为第三方的一淘网，立即上线针对性的电器比价产品，其快速响应的意识和执行力都令人瞠目。而在象牙塔中，一篇学术期刊论文的发表周期一般为两年，有些学科如数学甚至会长达五年以上；而一本更新及时的教科书，里面最新的内容，也至少是五年以前的研究，绝大多数会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结论。因此，以前作为思想和知识前沿阵地的大学，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时代的今天，似乎已经变得过于缓慢和笨重。

简而言之，求解现实问题，就是求解复杂性，求解各种未知和不确定，以及求解永恒不息的变化。而这些，都很难在校园中得到锻炼。有趣的是，对同一现实问题的求解，学术派和实践派常有同台竞技的机会。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用户体验（User Experience）领域，这是一个近二十年才逐渐兴起的领域。在这个领域影响力最大的几位标志性人物，都没有采取学术研究的路数，而是从实践中摸索而来。例如，写下《设计心理学》《情感化设计》等影响深远的作品的唐纳德·诺曼（Donald Arthur Norman）虽然原本是一位认知心理学家，但他后来投身工业界，在苹果等公司任职，后又成立体验咨询公司，他的作品全都得益于他对日常生活和设计实践的观察和感悟，全然不是用学术写作的路数。另一位用户体验界的权威尼尔森（Jacob Nielsen）可能是世界上做过可用性测试最多的人了，他基于自己大量的可用性测试的实践，总结出可用性工程方法和十条启发式原则，成为了该领域应用最广泛的实用工具。还有一位，《交互设计精髓》的作者，库珀（Alan Cooper）则是一位资深的程序员，「Visual Basic 之父」，他全凭自己 UI 编程的长期实践，而不是在论文堆中找灵感，写下了这本交互设计的奠基之作。相反，关于「用户体验」课题，学术界（主要是人机交互界）每年都会发表不少论文，比如为用户体验建立理论模型，界定它的概念内涵，以及探讨其与不同设计因素的关系。但是这些论文并没有对业界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推动。

但是，一个颇有讽刺性的现象是，在学校里，可能会有从来没有实际做过用户体验设计的老师在教授学生用户体验设计。这就是大学教育的一个颇为荒诞之处，一方面大学生要掌握足够的本领，以进入社会、进入企业去解决全新的、复杂的现实问题；而另一方面，教育他们的大学老师们，绝大多数没有解决现实问题的经验。他们从本科到博士到讲师到教授，从未踏出校园一步；他们的知识都是自书本得来，从理论演进到理论，而丝毫不知如何从现实中学习。这种荒诞性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学生们普遍觉得学无所用，找工作时没有竞争力，全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股机灵来加分，而教育者，自顾自以培养学者作为大学教育的主要目标，甚至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实验室寻找人力资源。曾任哈佛学院（哈佛大学中的一个著名的本科学院）院长的哈瑞·刘易斯（Harry R. Lewis）在颇具批判色彩的《失去灵魂的教育：哈佛是如何忘记教育宗旨的》一书中坦言，「教师和学生在学术竞争中共同得益，但他们追求的生活目标各异。很少有学生希望将来成为专家学者；而大多数教授肯定不希望（学生们）再『另谋高就』」。他还尖锐地指出，「在著名的研究型大学里，为了获得职称升迁，教授们在自己领域接受的培训日益狭窄化、专门化和高深化。终身教授的资格在多数情况下授予研究成果突出的教师，很少授予教学贡献突出者。在这一过程中，教师是否有兴趣或有能力帮助学生成长，则根本不予考虑」。

这也难怪，在游乐场模式中浸淫越久的人，越无法适应荒野求生模式。我在学校里多学了几年，对此感受深切，所以不得不反思起来刮骨疗伤。但是我想，很多已进入职场的人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深处旧思维的牵制。举个例子来说，国内互联网业乃至一些翘楚级的公司，在他们的产品工作中，有一道重要的工序，叫竞品分析。这道工序就是抄袭的制度源头，而其背后，正是游乐场思维的结果。研究生写论文时，大多数不懂得先对该课题进行充分的、独立的思考，而是一上来就查文献，看别人用什么方法，套什么理论，自己就立即照葫芦画瓢，仿制一通；这种做法，和「通过竞品分析来拷贝抄袭别人的产品」，其背后的思维模式，丝毫没有分别。竞品就像文献，它虽给你启发，却也给你无形的限制，框制住你的想象力。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在互联网行业，硅谷是无止境的创新发源地，而我国是无止境的抄袭竞速场。一个重大的原因，毫不客气地说，是从业者能力的差距；而这种差距的背后，是长期以来习得的思维模式的高下：高者直面现象、深剖问题、究其本质、创造解决方案，而低者，直接复制答案，并且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如果你沿袭游乐场模式下的思维惯性，也许也能在职场混下去，甚至，混得还不错。但是，如果你是一个颇有志向、希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如果你总是梦想着去做一些不寻常之事，或者你绝不允许自己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那么你就必须拿出足够的勇气，挣脱对游乐场的依恋，跳入现实世界中，一点点地培养起问题导向、实践导向，以及容忍高度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思考方式和思考能力，只有如此，你才能成就一个不平凡的、充满创造和探索的人生。

失败者思维

人长大后就一定要变得很功利很现实吗？

问题补充说明：我今年 20 岁，也许我的问题各位过来人觉得不算什么，但我真的很难过。刚刚和我爸爸打电话时我说了学校要发展党员的事情，他就说要不给辅导员送点礼。我说我不想这样，如果我想我也可以买论文之类的，他又说可以买啊，那个有用。我觉得很失望，他在我心目中真的是个很厉害我很佩服的人，他却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他小时候也想着要改变这个世界，结果也只能妥协，还说我长大了也会这样的。假如不适应这个社会（他指的就是这种攻击性，送礼之类的）那就是社会的异类。我对他说你怎么能这样教育我呢。我很难过，想问问各位「过来人」真的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能激发起很多人共鸣的问题，本来我想写篇鸡汤的，什么黑暗啊，微光啊，腹稿都打好了，想完发现毫无说服力，于是想，干脆我们还是实打实，谈谈利益吧。

首先我想直接点说，题主你把问题弄混了，同时你父亲的建议也很糟糕。这根本不是该不该现实、该不该去逐利的问题，追名逐利根本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说更直白点，你如果自己不去成天想着挣钱，你一个大老爷们的，还指望着别人赚钱养你啊！但问题其实是，你功利也好，现实也好，想发财也好，想过上自由成功人生可以在微博上感叹「这才是生活」也好，前提是，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要不要守规则？

而恰好题主在问题说明里举的两个事情，都是在破坏规则。

给辅导员送礼，如果入党名额是有固定限制的话，那么就涉及了不公平竞争，通过送礼，你也许如愿了，却把你的一个更有入党资格的同学给挤掉了。这个人，可能正好是睡在你上铺的兄弟，平日里你们相亲相爱，一起看片撸管一起泡妞打游戏，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你，竟然私下里捅了他一刀。

买论文，更是有违诚信的行为。一篇弄虚作假的论文，可能会带来很恶劣的影响。因为它可能引发其他研究者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继续研究，浪费大量的科研资源；同时，如果是医学论文，虚假的结果，可能会害人性命；如果是一篇工程类论文，错误的数据可能引发事故。当然题主要发表的论文，很可能还到不了带来严重影响的层次，但是其性质是一样恶劣的。

当然，这时可能很多人会说，现在世界竞争这么激烈，又有很多人在破坏规则，我不加入进去，就无法获得超额收益，在竞争中胜出。那么我想这样的人，一定没有学过博弈论。

博弈有很多种类型。一个简单的分法是，分成一次性博弈和重复博弈。

一次性博弈中的最佳策略很可能是有欺骗性的，因为博弈者不用考虑这次博弈的长期结果，所以采取欺诈策略的可能性就很高。例如，一个四处游弋的摊贩，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那么他可能会选择在秤上做点手脚，缺斤短两，因为即便消费者发现上当了也找不到他了。

而重复博弈则是双方会有多次的、长期的博弈，这时欺诈行为往往会被惩罚，使得欺诈者无法继续这个游戏，因此对于双方来说，互相信任，保持诚信，往往是比欺诈更好的策略。就像，一个菜市场里，各个有固定摊位的卖家，一般会比较诚实本分地经营，服务也更周到，因为他们更期望有回头客，而不是冒被投诉的风险。

人生，正是一个长期重复博弈的过程，不是一次性博弈。在这个过程中，在诚实守信的前提下，尽量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增加议价能力，通过为社会创造财富来为自己创造财富，是远比耍一些小聪明小手段、通过破坏规则来牟利更好的策略。如果一个初入社会的青年，一开始就选择用不诚实、破坏规则的方式为自己获取利益，那么他就会越来越依赖于这种路径，最后惨淡收场毫不意外。确实，现在的社会里，有些人会选择不择手段，也许他们成功了一次、两次、三次，但他们所冒的风险也非常大，很可能是不可持续的，纵观我国近些年的历史，多少曾经显赫一时的商人、官员，最终跌落下马呢？

其实知乎的很多事情也是这个社会的缩影。大多数人选择诚实答题，真诚地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见解，很清楚自己的优点与不足，这些知友可能会和知乎一起长期地走下去，这是一种最好的双赢的方式。但是也有少数人，通过浮夸的语言、夸张的姿态赚饱眼球，满嘴跑火车，培养一批脑残粉后，找个机会收割一下，赚一票就走，这种人开始就想好了，就是一次性博弈。

男女关系也是这样。如果一个人成天想的就是打炮、搞一夜情，那么他就会选择学一点泡学，使一点手段，确实可能得手几次。但如果他要找的，是一个灵魂伴侣，那么泡学里的技术往往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影响长期关系的建立。

所以回过来看，题主父亲的建议和做法非常糟糕，他既没有教育自己的孩子遵守规则，又没有告诉孩子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实力，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思维方式。确实，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买一篇论文，但是，你失去的，是一次非常好的提升自己的机会，你放弃了一个锻炼自己检索和查阅文献能力的机会，放弃了对一个专业领域进行系统性、批判性思考的机会，放弃了论文写作这种特殊的训练书面表达能力的机会。表面上，你抄了一个近道，实际上，你是给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自己未来的社会竞争力降了级。确实，你可以花几千块钱，去给辅导员送礼，你会觉得，花这点钱，就可以入党，而入了党，就为你未来的求职加了一点分，可是你要知道，需要通过入党来给自己找工作加分就是件比较悲哀的事情，说明你自己，很可能缺乏足够的真才实学来征服用人单位，同时这种经历会让你觉得，找工作，原来只要花点钱、托点关系就可以，以后真的求职时，你也可能会依赖家人的送礼、走关系，如此一来，你的一生，可能永远只能去做那些只要送礼、走关系就能入职的工作。

我觉得最最悲哀的一点是，在这类破坏规则的事件里，你和你的父亲，和我们这个国度许许多多声称只能「适应社会」的老百姓一样，都是「被收割者」。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做，是为自己谋取了原本无法获得的利益，但实际上，你们只是完成了一次「进贡」。一个无权无势无能者，在这个社会里最后的生存方式，是雪上加霜地把自己有限的一点资产拿出来，去赎买一点点机会，去锦上添花地进一步养肥那些有权有势有能者。你们竟然没有一点点其他的资本，去和这个现实和功利的世界周旋。当你们完成了一次进贡、两次进贡、三次进贡之后，当你们再也没有资产来进贡的时候，就剩下了下跪这一种方式，就像我们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一样。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本文开头所说，题主父亲的所谓认清和面对现实的逻辑，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思维。这种思维绝不可能改变普通人的命运，只会使他们陷于越来越无能和无助的泥沼中。题主，以及很多很多年轻人，现在应该好好思考的，不是该不该去逐利（你要生存，必须得去逐利），而是，你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逐利，是以一种赎买和钻营，实际上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依附者或者一个赌徒的方式去逐利，还是以一种真诚正直、尊重游戏规则的态度，通过提升自己的实力来赢得尊严和独立。

我想，一个成熟的人，当然懂得这个世界的暗面，也懂得妥协和退让，但他也懂得，如何用自己的实力，去护卫一些需要坚守的东西。他可以选择，不去做一个天真和莽撞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也可以选择，去做一个有能力与这个世界共赢的长期幸存下来的人。

成为很厉害的人

要怎样努力，才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首先界定一下，怎样才算「很厉害的人」。在我眼里，很厉害的人，一定是一个具有某些「独一无二」的东西的人，他不是「某某第二」，而是他自己。他一定有自己独特的知识体系、经历和对经历的反思、大局意识、方法论，乃至人生观，然后统和成一个整体，变成了自己的人生护城河。当然他很可能有师承，有学习和效仿的对象，但最后他一定发现了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在这条道路上，闻风而至的人们兴奋地谈论道：「你看你看，前面那个健硕的背影，他就是那个超级厉害的人哩！」

可是，反观我们从小到大所受过的教育，从幼儿园到大学，在这个一以贯之的成熟的体系里，要培养出来「很厉害的人」，是很难的。最后，绝大多数人成了「平庸之辈」，即便有些人很优秀，也很可能，是「优秀的平庸之辈」而已。

为什么呢？我归纳了一下，我们的教育体系有三个根本上的特征，决定了它大多数时候只能培养出平庸之辈：

一、它是以「流水线」的方式培育人才

不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班级是这种批量化生产的最小单元，相同的教学计划、授课老师、教科书乃至教学时间，使得班里的每个学生都以这种整齐划一的方式来接受教育。只有到了研究生阶段，类似于师徒制的个体化教学才出现，但即便如此，仍旧有相同的培养目标、学分课程和论文指标来进行归一化处理。这种流水线式的人才生产方式，是一种最经济和最高效的教育方式，但却是以磨平学生个体的兴趣、才智的棱角为代价，在这样的土壤下，大师级人物的破土而出就变得异常艰难，所以我们才会常听到近几十年无大师的喟叹。

二、它是以「标准化」的方式筛选人才

有一个概念叫「标准化考试」，就是尽量把考核的各个过程加以精密的定义，使其误差最小、统一性最高的方法。考试的命题结构、题型、评分标准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由于主观题的评分误差较大，所以打分无误差的选择题就成为了标准化考试的主要形式。标准化的筛选方式，塑造了迎合这种标准去学习和思考的学生，同时也造成了这样一种后果：容易被标准化考核的、确定性的知识成为了考核以及教学的重点，而很难被标准化的需要深层次思考、争议性讨论和精微把玩的东西统统被回避了，例如机械记忆文学常识是语文应试的一个常见部分，而对文学作品的个体化审美则消失不见。

三、它仅满足于传承抽象的知识和理念

从小学到大学，教学的主要工作就是向学生传授抽象的知识和理念。当然这种传授极为重要，但是止步于此，是重大的偏颇。教育者还应具有一种责任，就是教会学生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和理解现今的世界。很多人把这种现实取向的教育和「功利性」等同起来，强调，大学就是要教不可用之事物，可谓谬之大矣。走近现实世界，不是因为功利，而仅仅是为了离「愚蠢」远一点。因为理论与现实本就应是相互映照，脱离了现实的理论是死水一潭；又因为现在时代变动之快，使得每天都会出现许多新的气象、问题和挑战，过去的知识虽然可资借鉴，但若没有现实洞察能力的加持，则已是寸步难行。

可是我们的教育，是清一色的「从理论到理论」的培养法，很多大学的本科教育，尤其在基础学科类的专业，是以培养科研人才的预科班为思路来组织教学的，但是学生当中最后以科研为终生职业的，可能还不到 10%，被筛选下来的那些人，最终不得不面临所学无所用的尴尬。而教师自己，又大多是从未迈出校门的理论派，他们自己本就没有在实践中打磨的经历，又如何带领学生去做现实的思考？

「理论到理论」的单行道，把许多学生逼到了科研的华山险道，本科出来发现无法适应社会、找不到工作，就去读硕士，硕士出来发现仍然找不到工作就去读博士。但在科研的世界里，又不过是围着 SCI 论文数、影响因子这些科研 KPI 团团转，也许其中极少数人搏出了高影响因子论文，成了「科研上很厉害的人」，但更多的人，直到把冷板凳坐穿，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努力总是达不到期望中的结果。

流水线、标准化、纯理论，这些教育领域中的系统性偏差，可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差强人意的人才，却难以催生出类拔萃之辈。「很厉害的人」，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小说里的大侠，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一个只可意淫的画符。最终 ，绝大多数人，纵然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社会阶层固化的无形笼网。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努力固然重要，但是远远不够。限制一个人变得更好的最强大的掣肘力量，永远是他自己所一贯秉持的（常常是被既有教育体系所塑造的）思维模式。

而当一个学生，从学校走出来，走到一个更大的天地里，看过很多书，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以后，有可能会突破原本的桎梏，慢慢领悟出，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路径。

比如下面的路径：

在学校灌输的「理论到理论」的思维路径之外，至少还有五条路径。这五条路径的特点都是把「现实世界」作为一个重要的求知的变量纳入进来，不只在理想化的情境下去思考问题，而是磨炼把理论融汇于现实、考量现实复杂情形的本事。

人类历史上很多超凡的智者已经向我们演示了如何在五条路径中努力耕耘的方法，这里我各取一个典型的例子：

投资家查理 · 芒格的模式，是广泛吸收多个学科（包括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工程学等）的知识，把这些学科最基本的模型作为他分析和判断现实问题的思维工具，进行拉网排查式的全角度分析，思考多个复杂因素所形成的共振，最后得到一个完整、全面和深刻的分析结果。在这种模式下，很多理论性的知识被理所当然地、频繁地跨学科使用，在现实问题的解析中发挥奇效，与没有多学科知识背景的投资者相比，芒格能更为深入地洞察这些投资问题的内在结构和本质特征，从而提出超越市场的投资判断。

经济学家张五常的模式，是亲自去观察、亲身去实践市场中真实的经济行为，从对真实世界的洞察中获得经济学的理论洞见，与那些书斋式学者相比，他能发现和分析更复杂多变的经济现象，并把这些现象带入经济学研究的理论视域中。比如他曾经两次在除夕夜到街头卖橘子，体会不同时点、天气和其他因素的变化下，交易双方讨价还价的情势变化；他还在自己的海边别墅旁养殖生蚝、三文鱼等水产，然后分析流动和非流动的自然生物的产权问题。这种从现实世界中获取理论智慧的方式，正好和查理 · 芒格从理论世界获取现实智慧的方式相映成趣，为我们展示了两种互补的嫁接理论和现实桥梁的方法。

投资家、《黑天鹅》一书的作者纳西姆 · 塔勒布的模式，是从理论和现实中交替学习。塔勒布是穿梭在学术和商业之间的思想家，他毕业于沃顿商学院，是资深的数量金融交易员，也是纽约大学库朗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而他从小至今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哲学家，他精通多国语言，广泛涉猎哲学、逻辑学、历史学、心理学等方面的著作。他的黑天鹅思想既是他对现实世界特别是人类历史上的极端事件加以深刻洞察的结果，又是多学科思想的融合，在他的《黑天鹅》一书中，就可以看到他吸纳了庞加莱的科学哲学思想、卡尔 · 波普尔的怀疑主义思想、丹尼尔 · 卡尼曼的行为经济学思想以及曼德尔布罗特的分形几何学思想，还有帕斯卡、休谟、洛克、哈耶克、蒙田、丹尼特、奎因等等。塔勒布的人生历程生动地展现了这样一种路径的可行性：从现实和历史中提问，在思想的海洋中寻觅，在实践中验证，又在写作中升华。

理查德 · 费曼不仅是一位蜚声全球的物理学大师，也是一位教育家，因为他总是能把非常抽象的物理学概念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或者精巧的现场实验展现出来，并且让学生从深层次上领会这些概念。在他的眼中，物理学绝不是枯燥乏味的理论陈述，而是活生生的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他所著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是历史上最成功的物理学教科书，历经数十年畅销不衰。他还特别善于用图形和图表来展现抽象的过程，他发明的「费曼图」方法，提供了对量子过程进行可视化表达的方法，提出至今，已成为全世界粒子物理学家的工作语言。费曼给我的最大启示，就是抽象的理论和生动的现实之间是可以没有边界的，如果有人觉得存在边界的话，恰是因为他的知识和思考尚不足以洞见两者深处的关联；相反，如果一个人可以从经验来表达理论，用具象来表达抽象，正好说明，他很可能是一位非同寻常的思想家。

侯孝贤导演有一个特殊的本事，就是「读人」。凡是他交往过的人，他都会悉心观察，像读一本书一样去读他们，特别是那些看上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更是会引发他强烈的「阅读」兴趣。想必，这位大导演，一定是把他遇见的所有人当成了一个巨大的素材库，通过分析、解码、变异，再融合到他的电影中，去把电影中的人物给异常真实地塑造出来。与从书本中获取灵感相比，侯孝贤更善于从现实的经验中获得智慧，获得第一手的信息和灵感，这种解码现实的功夫很值得学习。

以上这五位「很厉害的人」所走的有别于常规学校教育的路径，为我们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关于「怎样努力」的启示。你可以就选取其中一条路径，刻苦修炼，也可以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在多个路径上去尝试和实践。当然，很有可能，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他们所在的高度，但是「取法其上，得乎其中」，这并不妨碍我们用他们最开放和先进的理念去更迭我们的人生奋进的道路。

这里我想更进一步，对上面的方法做一个小小的归纳和整理，提出四条建议：

一、学会在现实和理论之间交错思考

没有必要清晰地划分现实的世界和理论的世界，而是更应该相信现实和理论之间潜在的千丝万缕的关联，只不过这些关联等待我们的探索和发现。有两种思考的取向特别值得尝试：

1. 在现实世界中思考理论问题

2. 在理论世界中思考现实问题

在现实世界中思考理论问题，可以让我们比其他的实践者思考得更加深刻和系统，然后又反过来助益我们对现实问题的分析和解决；在理论世界中思考现实问题，可以让我们能更好地理解理论的适应范围和界限，然后又反过来优化和完善我们的理论。更重要的，是这种思考的过程，敦 促我们去建立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联结。

二、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运行的规律

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为什么人们可以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地工作？为什么会产生形形色色的经济现象和文化现象？是哪些因素在暗流涌动推动着这一切？这些问题，由于学校教授的是以「过去式」的、专业分隔式的知识为主，所以在大多数人所受的学校教育中并没有被解答，但对每个人却是至关重要的。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需要从对重要现象的观察和剖析开始，就像塔勒布对历史上极端事件的分析一样，也要带着这样的问题从对形形色色的消费产品和文化产品的解读中，从各种媒体、与他人的交流和书本中的信息中寻找蛛丝马迹，然后像拼图一般拼出潜藏的轮廓。不仅如此，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需要提升对现实世界的敏感度，要用一颗孩童之心去观察周遭的世界，包括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重新去提「是什么？」「为什么？」这样根源性的问题，然后尝试着去回答。了解和洞察现代世界的运行规律，必须充分认识到现实问题的复杂性、动态性和不确定性，学会从多因素、多视角，更为审慎地去分析和判断，拒绝想当然，拒绝对现有理论的削足适履式地简单运用。

三、 广泛地阅读，涉猎多学科知识，不为自己划定专业的边界

在校学生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用自己所在的专业框定自己。以为既然学了这个专业，那么我的所学所思所想所用，必须在这个专业的领地之内施行，才能体现我的「专业性」。这种想法，已经在《穷查理宝典》中被查理 · 芒格批得体无完肤。因为你再怎么为自己框定边界，也奈何不得现实中的问题不受专业界限的拘束。人类历史上那些最有智慧的人，无不是如八脚章鱼，四处伸展开来，不受限制地去吸收各方面的智慧。更重要的是，这种多学科的知识背景，结合到一起，就可以塑造成你独一无二的、别人轻易无法击败的核心竞争力。

四、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这是一个更具实施性的建议，就是说如果你还是在校生，就一定要想办法去公司里找一份实习的工作（如果你有志于科研就去钻实验室），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如果你已经是一位职场人士，就不要忘了，在你的业余时间，拿起书本（最好是那些特别聪明的人写的经典之作），好好捧读，在工作之余不忘读书。让学习和工作永远并行地展开，这样的设定，就可以激发你在理论和现实间穿梭的激情和思维的火花，促使你在两个世界里找到共振的结点。虽然这看上去会辛苦一些，但是一定会大大加速你的成长，所谓「怎样努力」，这即是最简单的可实施的方案。

如果你试着去践行这四个建议，应该就会慢慢地发现：这些行动可以帮助你一步步地构筑起自己独特的知识和经验体系，因为当你把纷繁复杂的现实和眼花缭乱的理论进行思考、交叉和整合以后，它们就成了你心智的一部分，而且不可能有人正好和你的这部分心智相似，甚至连模仿也断无可能。这种逐渐打磨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智识，就可能帮助你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当然，我深知，在「怎样成为很厉害的人」这个问题上，是没有速效大力丸可以吃的。而我自己，也远远未到「很厉害的人」的境界。我只是在这里提出了一种可能未被充分发现和认识的思考和践行的方式，一个可以跨越大多数人盲区的道路，分享给大家，当然与此同时，我自己也在实践这些方法和道路，希望这些可以最终带领我和你，走到「很厉害的人」才可驻足的巅峰。

为何平庸

高中时的优秀学生为什么到了大学就走向平庸？

有人问：读高中时的优秀学生，读大学后时常翘课也不看书，性格偏激却没有立场。对知识不热爱也不追求。千人一面，被体制同化，愤青又拜金。这是在持续优秀中走向平庸吗？原因有哪些？

这个问题可以从多个方面来分析，整个社会的大环境是无法回避的重要因素，青春期到成年后的心境的变化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教育环境的巨大反差更可能是直接的导火索。

不过我突然发现，所谓「从优秀到平庸」的过程，有一样东西并没有变，就是「他们」（或者「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有意无意地、甚至热切地寻找着他人对自己的认同。

高中时代，在高考的重压下，学生们普遍在情绪上有一种叛逆、逃脱或者释放的倾向。其中一部分学生寄望于课本外的世界，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吞吐几口新鲜的空气。相较于其他人，他们有更丰富的知识，更宏大的关切主题，而这些很容易让他们树立起「才子/才女」的形象，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可能会为此受到同学们的追捧，这就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心理满足，并可一定程度上对冲高考带来的焦虑。

大学时代的游戏规则全然换了一套，「心忧天下」不再是一种可以获得社会认同感的行为，而社交广泛、名企实习、花前月下、远渡重洋等才更易获得他人的瞩目，于是高中时代的佼佼者在这些现实标准下突然变得「平庸」了起来。他们看上去与其他人没有区别，是因为，这种「没区别」，和高中时代的「有区别」一样，都是在当时获得认同感的有效途径。不过佼佼者中的一部分人没有适应新的变化，因此连没区别都无法做到，只能消沉和逃避，这些反应，表面上是对环境和体制的反抗，实质上是源于无法继续获得社会认同的失落。

然后回过头来，再看这些人的高中时代，尽管他们很优秀，尽管他们有宽广的知识，有很高的心气。但是，有一道坎，却始终没有迈过去，这使得日后的「平庸」几乎成为必然。这道坎，就是没有逃脱他人认同感的诱惑与限制。他们没有树立起一个坚强的内核，一个由「我是谁」以及「我到底要成为谁」所构筑的内核。缺少稳定内核的结果，就是他无法为自己的成长做出几年、十几年持续一致的努力，太容易被外部因素所扰动，当环境剧变之时，他也会随之调转航向，重新来过。

在今天这个时代，很多人疯狂地追求着很多东西，却没有反思过自己为什么要追求这些。我们争先恐后地买房、买车，我们笑谈着「卖肾」买 iPhone，我们为各种名牌神魂颠倒，我们在微博、微信这些社交媒体上八面玲珑，我们在知乎上写答案然后等着赞同票一点点刷上去。这些都构成了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媚俗」的生活。

在一个钟鼓齐鸣的地方，你会失去驻足倾听的能力；在一个霓虹闪烁的地方，你就无法发现事物本身的光泽；在一个人流如梭的闹市，你会忘记原本行进的方向。以旁人的眼光作为自己人生的参考线，你会为追逐一个内心并不想要的东西，而气喘吁吁地奔跑；更糟糕的是，你的人生会被割裂开来，变成很多碎片，每一块碎片都用来讨好特定的一群人。也许，以一个较小的几率，你最终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这种「成功」也很可能是平庸的。如果你做不成「自己」，再大的成功又有何意义？

趋同的益处简单而直接，你可以很容易地融入一个集体，与别人有更多共同的兴趣，聊天时有更多的谈资，获得长辈更多的称赞，甚至，你会成为一个小群体中的明星。而它的代价是缓慢而隐蔽的，它会让你不去努力发现自己的天赋和才能，让你失去变得与众不同的所有可能性。曾经有一个日本小说家，从小学开始，成绩就很不好，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大笨蛋，当然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他很早就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看小说。到了高一时，他的成绩在全年级四百多人中都排到了倒数几名，可他对此却是不急不躁，不仅不迎头赶上，而是「变本加厉」，开始做一件同学老师家长万万没想到的事：写小说。每天晚上，他用小伙伴们做作业的时间伏案写作，一上来就是长篇，一写就是几十万字，这样写了多年，遭遇了几次挫折之后，终于成名，他是东野圭吾。

所以，内心坚定的人，从来不忌惮做一些不寻常之事。那些在别人看来疯狂的举动，对自己来说却可能是最好最安宁的选择。逃脱献媚于他人的牢笼，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精益人生

「精益创业」：一种个人行动策略

互联网创业者应该大多读过《精益创业》这本书，但其他行业的人恐怕读过的不多。在我看来，如果这本书的思想只应用在创业领域，实在是巨大的浪费，因为它对指导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发展，也具有不同一般的价值。

「精益创业」（Lean Startup）的价值，是在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种可施行的适应方式。传统的创业，是经过一番周密的计划和布局之后，一步步地按照计划，完成项目的各个部分，最后构建出一个精致的成品。可是在市场环境下，存在太多的或隐或显的不确定因素，作为创业者，你如何成功地识别和观测这些因素，统合理解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然后制定一个正确的计划呢？即便你的计划在现时完美无缺，又怎能保证，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仍旧适应新形势的变化呢？而精益创业的思想，则是抛弃这种冗长呆板的计划，用反复实验和获取反馈的方法来探明环境，通过迭代优化来最终进化出一个最好的产品。

「精益创业」里最核心的概念叫做「最小化可行产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MVP），就是说创业者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资源制造出一个最轻量级的可被用户试用的产品，发布出去，再根据用户的反馈来进行优化和革新，这一过程称为「构建—测量—学习」（Build-Measure-Learn）的循环。如果你不构建最小化可行产品来做实验，就无法在现实中被测量，更无法基于反馈来学习，而只能是游离在市场之外，闭门造车，最后很可能一步步偏离航向，直至走进不可逆的失败的深渊。

思考一下，我们面临的人生挑战，跟创业者面临的挑战又是何其相似呢？我们每个人，都处在一个已知和未知交错的动态的环境之中，虽然我们常常自以为我们选择的行动是正确的，可多少次，最后发现只是美好的一厢情愿？我们想找到自己的个人价值，却又不知道去何处去寻找，我们想知道我们能干什么，可一边看着别人高歌猛进，一边看着自己原地踏步，在一年又一年激情万丈的新年计划和日复一日的意志消磨中自怨自艾。我们想行动，想改变，可问题是，终点虽璀璨夺目，但前路阻碍重重，这漫漫长路，我又何时能把它走完？

这就是现在时代，无数人走走又停下来的道路，我称为「西天取经之路」，即为了实现一个宏大的目标和计划，必须跋山涉水，过九九八十一难，还要抵御仓井、小泽这般妖精的百般引诱，既是肉体凡胎，又如何可能？

就像我在之前文章中写到的那样，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是他和这个世界相互试探的过程。说白了，也就是在一片迷雾中，点燃起一盏油灯，逐步把自己和周围照亮的过程。

如果用「精益创业」的思想去发展我们的人生，当务之急，就是做出一个也许是挺粗糙的「最小化可行产品」，然后厚着脸皮拿到众人面前去看，去争取建议和批评，然后再行改进，通过一步步地迭代，向梦想靠近：

徐小平老师给年轻人做人生咨询，核心的思想，就是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就要拼了命到外面去找实习，到企业中去操练，只有这样，你才知道你能干什么。你的实习经历就是「最小化可行产品」，你通过你身边的同事来获得反馈，找到自己的价值。

如果你有志于做研究，就要本科的时候，就厚皮赖脸地挤到某个教授的实验室去，毕恭毕敬给师兄师姐端茶倒水，然后偷学或者光明正大地去学研究的路数，知道什么是做研究，以及你是否真的适合做研究。

如果你要发表一篇科研论文，按照国外的做法，往往会投稿前先发给比较信任、水平又高的几个同行看一圈，听听他们的意见，做出修改后再投出去。

如果你要写一本书，你可以先写一个样章或者提纲，然后发给这个领域的牛人，去找他们要反馈，而不是等到一口气写完后发现存在基本的理念或者知识性错误。

如果你要成为一名专栏作家，你可以先从写好一个博客开始。

如果你要设计一个茶壶，你可以就花 10 分钟，用橡皮泥捏出一个模型，发到微博上。

如果你要做一个漫画家，你可以在画好第一个故事后，就把它传到网上，任漫友评头论足。

如果你要做一个导演，就先拿出 iPhone，拍出一个最俏皮的女朋友，传到优酷上。

如果你要做一个优雅的美食哲学家，那就从意淫一客小笼包开始。

如果你要成为知乎上的答题家，那就……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不要一开始就追求完美，因为你不知道怎样才叫完美。你必须去实验，去测试，去把东西做出来，和这个世界产生交互后，你才可能知道一丁一点可能正确的方向。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获取反馈是学习和改进的前提。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是善于吸纳批评建议。我认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一定是乐于听取批评的人，因为批评者就像是在帮他找 bug，然后他不停地修 bug，bug 修完了，他就成了无敌的存在。当然对批评的虚心接受，不等于无脑接受，重点在于，始终保持心态的开放性。

「精益创业」模型告诉我们，要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最佳的契合点。一个成熟的人，必定懂得大时间周期的积累，懂得优势资源的保持和承袭，但是也必定懂得根据外界反馈的变化来做出必要的改变。就像物种的进化一样，基因的遗传和变异，在适应环境的过程中，找到最佳的配比。

当「精益创业」的思想指导我们的人生行动时，我们还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获益：

1. 让拖延症去死！拖延症的一大成因是，我们准备去做的那件事，太重要又太庞大了，就像一个怪兽一样让人心生恐惧。可是如果一开始我们给自己的目标，仅仅是做成一个最小可行性的产品，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者一个晚上就能完成，你为何不去试试呢？

2. 在早期就获得激励！你不需要在坐了十年冷板凳之后再获得鲜花和掌声，当你的第一个作品发布之后，你一定会收到一些人的肯定和鼓励，这些正向的反馈可以激励你去完成下一步。只要你一直以一种认真和反思的态度去做，那么这种激励就会伴随着你奋斗的整个过程。

3. 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你把最小化可行产品发布出去以后，你等于完成了一个宣言，告诉世界：我来了！

如果你觉得我这篇文章还有点道理，那么当你读完的这一刻，你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干什么了吗？

实用「成功学」

可实现的「成功学」

现在我想为这里的年轻人介绍一种可实现的「成功学」。希望这个我自创的理论，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当我们评价一个事情值不值得去做、应该花多少精力去做的时候，应该抛弃单一的视角，而是分两个不同的维度来看，一是该事件将给我带来的收益大小（认知、情感、物质、身体方面的收益皆可计入），即「收益值」；二是该收益随时间衰减的速度，我称为「收益半衰期」，半衰期长的事件，对我们的影响会持续得较久较长。

这两个维度正交以后就形成了一个四象限图。我们生活、学习和工作中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进这个图里面。这里我举几个例子：

1. 高收益值、长半衰期事件：找到自己的真爱、学会一种有效的思维方法、完成一次印象深刻的旅行、与大牛进行一场意味深长的谈话；

2. 高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买一件时髦的衣服、玩一下午手游、吃一顿大餐、看 AV 撸管；

3. 低收益值、长半衰期事件：练一小时书法、背诵一首诗、背牢十个单词、看一本经典小说、读懂哲学著作的一个章节、多重复一次技能练习、认真地回复一封友人的邮件；

4. 低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挑起或参与一次网络掐架、漫无目的地网上闲逛刷微博、使用微信陌陌知乎等进行成功率很低的勾搭。

如果我们反躬自省一下，可能会发现，我们平时做得最多的、最喜欢做的，是「高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其次是「低收益值、短半衰期事件」，而另两类长半衰期事件，我们或者做得很少、或者做得很不情愿、或者不具备做的条件。

这个现象，就导致了一种结果，就是我们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短半衰期的沙坑」之中。在沙坑里，我们总是一次次地把沙子抓起来，刚获得一点快感，沙子就已从指尖滑下，然后重新来过。即便这个过程重复再多次，我们还是得到相同的结果。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但每一天都在重复昨天的故事。

但是长半衰期的事件就不一样，它的效益可以累积和叠加。即便每一次事件的可见效益微乎其微，但是只要它的半衰期足够长，这个效益就可以传递下去，成为未来成功的一块小小的基石。比如背单词，背一个单词，尽管可能过几天就淡忘，但是当你重新背这个单词的时候，第一次行动留下的底子还是在那里，它可以降低你再次记诵的难度。但是假使你在玩《神庙逃亡》这个游戏，一个连续奋战几十分钟的战果可能在一次疏忽中就前功尽弃、灰飞烟灭，虽也许会留下一个高分纪录，但是这个数字，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再举一个例子，中午去食堂吃饭，不免要排队等上五到十分钟，这时大多数人会拿出手机刷微博打发时间，但是如果这个时候你拿出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本诗集，读上一首诗，又会如何呢？也许你会被旁人当成异类、呆子、文青，但是没关系，那首诗的美，已经种在你的心里，并会在某个时刻开始生根发芽。

我们知道乔布斯有一个著名的「人生三故事」的演讲，2005 年在斯坦福大学。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他在读大学期间上了一门书法课，学习了很多字体设计的知识，这个经历锻炼了他的审美品位，从而使得他在后来的苹果产品中特别注重产品的美感，这件事情为其传奇式的成功埋下了重要的伏笔。字体设计是个比较偏门的知识领域，这个领域知识的收益，在我们普通人眼中，恐怕都不会有多么重要，但是这件事对人生的影响却可以沉淀下来，在某个时空机缘的当口爆发惊人的力量。

所谓成功的人生，就是这样把无数个或大或小的收益累加起来的结果。

看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联想到时间管理中的「时间四象限法」，又称「艾森豪威尔法则」。该理论将事件从重要性和紧急程度两维度进行分类，分成重要紧急、重要不紧急、不重要紧急和不重要不紧急四类，并特别指出人们常常忙于去做不重要紧急的事，却忽略了重要不紧急的事情。我承认这个观点非常精彩，但是现实中，人们却很难履行这个法则并从中受益，因为我们现代人常常陷入了「两个无能」之中，一是「选择无能」，二是「执行无能」：

1.「选择无能」就是我们很难判断两个事情哪个更重要，比如两本书看哪一本更有价值我不知道，比如两个证书去考哪一个更有前途我不知道。于是就成了布吕丹的驴子，在犹豫不决中寸步不行，直至饿死。

2.「执行无能」就是我明知道这个事情很重要，但就是不去做。其实对广大拖延症患者来说，一个事情看上去越重要，内心的恐惧感就越大，就越容易拖，最后一事无成。

所以，与其死守「艾森豪威尔法则」而不入，不如放下，拥抱简单、易做的「采铜法则」：

尽量少做或不做「短半衰期」的事情。

除了字面意思外，这个法则暗含两层含义：

1. 收益值的高低无关紧要，只要不是「短半衰期」的事情，只要这个收益可以被累加，你就尽管去做，这个可以破除「选择无能」；

2. 你不用去做那些宏伟高大的事情。即便是去做那些不重要不紧急的事情，比如你现在抽一分钟出来练几个字都可以，这就赚到了，就这样开始，没错！这可以破除「执行无能」。

的确，读完这篇文章，你可能还是有点迷惑，你仍旧不知道你该干什么，以及到底干什么才能成功，但是你已经可以告诉自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可以不干什么了。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一旦你消灭了那些不该干的事，余下的时间，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为你增添力量，积累动能，你就会一步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向成功。

警惕单因素模型

单因素模型、洗脑术与人生困局

我们先来想想以下几句话有什么共同点：

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还根本轮不到拼天赋。

我爸是李刚。

什么都看脸定律。

坚持就是胜利。

一万小时定律。

失败是成功之母。

一白遮百丑。

选胸大的。

……

这些话的背后，都是同一种思维模式，即「单因素模型」。所谓单因素模型，顾名思义，就是把一个复杂的事物或者现象归结到一个影响因素中，认为只要抓住这个因素，就能达至想要的成果。虽然可能很多人并不承认自己会这么简单地去思考问题，但是这种思维模式更多的时候，是以以上这些流行句子的方式深入到你的潜意识中，潜移默化地影响你的思维、决策和行动的。

对「单因素模型」最为熟稔的其实是那些所谓的「营销大师」们，通过构建单因素模型实现营销对象的「认知窄化」是他们的常用伎俩，堪称现代洗脑术。

我曾经在「『洗脑』利用了哪些心理学原理？人脑发生了哪些生理变化？」 中写到，洗脑的技术，常见的有提供单一的信息源、提供群体压力、仪式化、身体力行等方法，但这些都是比较「硬性」的方法，只能在对营销对象有较强控制力的条件下才能实现，比如传销、黑帮等。而在现代商业竞争中，由于信息的自由、快速流通，像提供单一信息源的方法实际上很难实施，因此忽悠家们擅长使用「软性」的洗脑方法，「单因素模型」就是其中之典型，即通过对人们的思维方式的重新建构，实现「认知窄化」，来达到其营销的目的。

具体来说，这种「认知窄化」 的实现常需用到以下三种套路：

·简化。就是把忽悠对象们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麻烦，或者现实世界中的各种现象，大刀阔斧地简化，把它们解释成是一个「单因素」的结构，这种过度简化就奠定了构建「单因素模型」的基础。比如，有人把一类电子消费品的优劣简化为仅仅是一种审美问题；比如，有些保健品宣传，预防或治疗癌症关键是补硒；再比如，成功学大师说，你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你对成功的渴求不够迫切……在这种简化之后，忽悠家们就可以方便地祭出他们的「独门妙方」了。

·攻击。就是攻击其他竞争性的观点、模型，不惜故意扭曲。例如，如果一个人在宣扬自己观点的时候，把大多数的时间用来攻击其他人甚至是其他所有人的观点（这种情况甚至在知乎上也经常出现），那么就要警惕这个人是不是忽悠了。

·攀附。现实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攻击的，那么忽悠家就会采用攀附的策略，把别人的观点扭曲之后归一到自己的单因素模型里去，同样起到了「排除杂音」的作用。比如有些保健品的宣传，总会加上「最新科技成果」、「某某院士」、「北大某某」、「哈佛某某」这样的头衔，其实就是一种攀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去攻击北大、哈佛，因此就自顾自把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中，假装为自己的模型站台。在知乎上，也有些人喜欢答题时动不动 @ 高人气用户，引用他们的观点，但很多时候，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引用的这些观点和他自己的观点，其实没什么联系，附会而已。

单因素模型之所以这么容易被忽悠家作为工具所用，就是因为人们内心中都有一种简化的倾向，容易被一种单一的执念所附着，骨子里还是人们思维上天生的局限性。

我平均每天会收到十几封私信，其中不少都是来向我咨询人生的问题的。他们在求学、就业过程中遇到了困局，来向我求助。这个时候我常常很无奈，因为一来，提供的信息不充分，我如何帮你分析，二来，问题其实大同小异，根本上是信了某种「单因素模型」，被自己的思路所困住了。

比如，有些人的苦恼，是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没有兴趣，对老师上的课没兴趣，却不知道自己的兴趣在哪里，找啊找不到，然后来问，「采铜老师我对什么东西都没有兴趣怎么办？」这，其实是中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个模型的毒。有些人的苦恼，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也不如人，那也不如人，陷入自卑之中，然后来问，「采铜老师我一点长处都没有怎么办？」，这，是中了「实力决定一切」的毒。有些人读大学，课也不怎么上，整天出去交际，参加社团，最后发现收获寥寥，这，是中了「人脉决定论」的毒。有些人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考了研，考完研又找不到工作，又去读博，可是读完博……这，又是中了「学历至上论」的毒。

要知道，这世间万物，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怎么可能有「单因素模型」发挥功用的地方。不论你的求学、还是工作，你的人生轨迹如何，都是各种各样显性隐性的因素共同施加作用所形成的合力。

以「单因素模型」为信念之所以会造成人生的困局，是因为它会让人「孤注一掷」，在一条道路上走到黑，而无法再估计其他的成败因素，失去了反思的能力，无法对现实状况进行反复深入的洞察，更不可能基于这些洞察和反思，找到之前被忽略的因素，之后重新改变自己的人生策略。

一个人的成长，绝不可能用一条简单的所谓定律或者法则来概括或者制约。由于影响因素如此复杂，很多时候，我们可能还没有想好所有这些因素，命运就推着我们往前走了。这反倒是一件好事。因为，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是他和这个世界相互试探的过程。你对什么东西有兴趣，你对什么东西有天赋，你对什么东西有激情，不是你枯坐在那里，绞尽脑汁去想或者发封信来问别人，所能知道的。关键是，你要把自己的触角伸出去，去感知、去尝试、去实验、去体验、去失败，你才能知道自己的兴趣、天赋、激情和弱点在什么地方。你只有纵身跳入大海的波涛里面，别人才不会知道你在裸泳，而这，不是「单因素模型」可以教会你的。

去学习

常识积累

如何在三个月内科学高效地积累常识？

先讲讲自己的故事吧。我对心理学的认识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年以前，我和所有的心理学研究生一样，一天到晚埋头看文献，钻在一个窄小的知识领域做着与世隔绝的认知心理学研究，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发 paper。心理学有什么用，不是我关心的；或者，让我自豪的就是，心理学是无用之学，正如很多人骄傲地说「数学是无用之学」、「物理是无用之学」、「哲学是无用之学」一样。后来，我在网络上相继了解到了三个人，虽然他们都不是心理学科班，但是对心理学的认识和领悟却让我震撼，让我这个所谓的心理学博士自惭形秽，促使我不住地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地掌握心理学？什么才是值得我探究的心理学？

这三个人分别是刘未鹏、陈星汉和张小龙。刘未鹏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开始对心理学、对思维和学习的方法感兴趣，在一年内集中读了很多思维领域的著作，一下子成为国内对此最有钻研的人，他的一系列博文改变了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思维方式；陈星汉求学期间接触到了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的《心流》（Flow）一书，立即把心流理论和他醉心的游戏创作结合起来，不仅他的硕士论文和发表在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的论文提出了独创性的游戏设计理论，而且他的处女作也是以 Flow 来命名，其独特的游戏理念大获成功；张小龙在锻造微信时，思考的是人性的本源，人类的历史，何以为人，何以为女人（比如他推荐大家看《女人的起源》），他用这种穷究本质的对人性的思考创造了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微信。

如果心理学的造诣可以量化的话，十分里面我只能打三分，他们则至少可以打八分。是什么让他们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是什么让他们如此与众不同地出色？同样是看书，同样是自学，为什么他们就能学到这样一种高度？

这样的问题，你想过吗？

我心里面有一个答案。成功的学习，必须放置在一个特定的问题情境下。当有一个你热爱的东西、你迫切渴求的东西牵引着你、困惑着你、折磨着你、逼迫着你的时候，你才能非常高效地去学习，去不顾一切地掌握能够化解这个问题情境的任何可能的知识。刘未鹏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每天折磨着他的问题，是到底怎样才能正确地思考；陈星汉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折磨他的，是怎样才能创造一款与众不同的伟大游戏；张小龙学习心理学的时候，折磨他的，是怎样才能打造一款征服世间男女的产品。

这种学习的威力，不仅由于其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动机，更是由于它在你和你想学的知识之间构建了一种强有力的关联。知识的本质就是相互关联的事实，学习的本质就是理解和创造关联。在你学习的时候，你应该清楚地意识到，这些知识和你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它们能怎样地推动你，帮助你获得真正的智慧，或者解决真正的问题。

但是在太多人的眼里，学习就是记忆，你以为记住你所读过的东西，你就拥有了它们。但这种拥有，并不意味着掌握，并不意味着你能够化用它们，更不用说成为你智慧的一部分，甚至这样的记忆本身也是脆弱的，很容易消退。

说到常识，也就是最基本的知识，最「科学高效」的方法，也是在问题情境下去学习。比如，当你想买车的时候，你在几天之内对汽车常识的掌握可能比之前几年的积累都要多；当你准备装修房子的时候，你对建筑材料、室内设计的了解也会突飞猛进；当你手里终于有了点闲钱，准备寻找投资渠道，开始理财的时候，你的金融知识一定会立马多了起来；当你下定决心去追一个艺术系女孩的时候，你的枕边一定放满了大部头的艺术史著作甚至名家画册……

那么你怎么学到很多很多领域的常识呢？正常的方法，就是丰富你的生活和经历，去拓展你的爱好，去迎接各种人生的挑战，而不是每天宅在屋子里打游戏。你的经历和挑战越多，你的常识就越多，你的知识和智慧就越丰盈，你的人生也就越有意义。

变态一点的方法，就是创造一个特殊的问题情境，逼迫着你去学习。比如让你在三个月内编一本名为《常识》的教材给高中生。写书的过程会强迫你做更深入和全面的思考，在材料的搜集、理解、取舍、组织的过程中，你才会非常扎实地去掌握这些知识。

最后，好像有人提示，你是为了考公务员而问了这个问题。那么，让我想象一下，一个好的问题情境是什么样。断然不是考上公务员本身，这个情境只给你压力，却无法给你启示和牵引；而应该是，「要想成为一名优秀、有为的政治人物，我必须拥有什么样的知识？」这让我不由想起杨照在《故事照亮未来》一书中的一篇文章《政治家的教育》，里面有这样几段话——

这是最清楚也最明白的道理，告诉我们为什么专家的教育养成，不能狭窄专注，而该宽广博大。尤其是政治人才的养成，更是如此。政治不能被视为一门专门的学科，不能用政治学或法律知识培养政治人才。道理很简单：政治学与法律，是现实当下的知识，可是政治领袖，却必须面对各种未来变量。

光是等政治人才能培养到领袖层级，现实就已经变动不一样了。更何况众人之事集合累积的变量变化更多更快。国家的状况随时可能被从原有的轨道抛离开来，就像威特拉维斯反复讲的「海难」般的情境。没有以前既成的条件可供依循，那怎么办？

只好靠更深更广的知识与能力，一种综合性的智慧。这种智慧不可能从狭窄的专门训练中取得，必须更根本地理解世界事物之所以然，也就是回到哲学、文学、音乐，乃至医学、天文学的总和思考里。

东北大乱炖

如何提升自己对信息的分析能力？

关于信息分析我有一套比较成熟的方法，我暂且称为「东北大乱炖法」，这套方法是一系列要领的聚合，包括一般人所忽视的对直觉的运用。

先给两个引子：

1. 在《思维，快与慢》里，卡尼曼对人的自动联想能力做过不少的介绍，例如给你呈现一组词「村舍 瑞士人 蛋糕」，这时你的脑海里很可能会不自觉地蹦出一个词「奶酪」，再给你一组词「盐 深 泡沫」，你可能会马上想到「大海」。这其实是大脑中潜意识的计算在发挥作用，体现了直觉的力量，我们可以把这种实验作为不完全信息下的问题解决的一个极简版本，即「村舍 瑞士人 蛋糕」是三条不完全线索，而「奶酪」是问题的解答。

2. 几乎所有的侦探小说和影视剧都向我们演示了如何进行「信息分析」。其中，美剧《犯罪心理》是一个比较好的示范。在剧中，犯罪心理学背景的 FBI 破案的路数就是做三件事：（1）搜集尽可能多的线索；（2）在大脑中调用大量的犯罪心理学知识和过去的案例；（3）基于（1）和（2）构想出罪犯的 Profile，构造出罪犯的心理轮廓，然后谜底揭晓。在这个过程中，「当前的信息」和「历史的知识」缺一不可，而且两者都是越多越全越好。而且，你会发现，在进入（3）时，探员经常会有一个顿悟的过程，这个顿悟常常是因为发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线索或者知识，然后马上修正了之前的一个错误的假设。那么这种顿悟是如何产生的呢？是分析出来的吗？不是，还是直觉的力量。

然后我们再看一个反例：科技评论。

现在大多数的所谓科技评论都是垃圾，这些评论给出的看法几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为什么呢？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1. 他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因为一家公司内部的战略和产品信息是机密，不可能轻易泄露，而「科技评论家」都是旁观者，他们很难及时得到最核心的信息；

2. 他们的知识根基太浅，很少有科技评论家有深厚的技术史知识，对科技发展的历史和演变无法有清晰的认识，而且他们的经济学、管理学等方面的知识也很欠缺。

所以如果让他们去做《犯罪心理》中的探员，他们肯定一个案件都破不了，因为他们的「信息」和「知识」都是严重残缺的。与此相对的，文学评论、电影评论这些领域就没有科技评论这样的尴尬，因为这些领域的信息是完全开放的，而且从业者也经常有读书的习惯，这使得这些领域常常会出现高水平的作者。

其实更多的反例几乎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我们在进行分析时，最常犯的错误有三种：

1. 倚赖单一信息源。我们经常只是被动地接受信息，而不去主动地猎取信息，导致我们习惯于依赖几种固定的信息源来获取信息，这阻碍了我们成为好的信息分析者。可以简单地把信息源分为显性信息源和隐性信息源，其中各类媒体、书刊、研究论文、专业机构的报告等都是显性分析源，而隐性信息源则可能是任何东西。我在「如何透过身边小事发现某些大趋势？」这个小案例中，采集了多种信息源的信息然后加以聚合，其中文具店和无名陌生人士的微博都属于隐形信息源。从多个（独立的）源头获取信息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获得更多的线索，如拼图一般把隐藏的轮廓显现出来，二是信息之间可以相互验证，淘汰掉可信度不高的信息，在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论中有一种「三角验证」的方法，体现的就是这种思路。

2. 忽视知识的作用。仅仅搜集信息是不够的，想想《犯罪心理》为什么要有天才博士 Spencer Reid 这个角色，他实际上起到了人肉百科全书的作用。但是要知道，在做信息分析时，知识既是分析的支点，也是分析的限制。我们所掌握的知识也构成了我们的局限性。尤其当我们的知识背景比较单一的时候，我们的分析就容易局限在特定的、固化的框架里面。特别在面对异常复杂和不确定的问题的时候，单一领域知识的弊端就更加明显，这就为什么投资领域经常会出现非常博学的人士，因此必须追求个人知识体系在一定程度上的多元性。

3. 过早地提出观点。当我们搜集的信息还不够全面，知识储备还不够充分时，过早地、轻率地提出观点往往是灾难性的。因为从心理学上讲，我们都有一种「证实偏见」，一旦我们提出一个不成熟的观点，那么就会选择性地选取支持它的证据而忽略相反的证据。而当我们的信息和知识非常多元和充分之时，我们避免这种思维固化和窄化的能力就会增加，且更容易自如地应用「横向思维」，在不同的思维轨道之间进行跳转，以寻找出最佳答案。

那么完美的信息分析方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东北大乱炖」的要诀有四：

1. 掌握尽可能多源的信息和多元的知识。这也是东北大乱炖的一大特色：食材要广。

2. 避免先验假设，在信息没有搜集完毕前一般不要作猜测和推理。正如好味道，需要火候到了以后才能出来。

3. 同时性地、聚合式地汇集所有相关的信息和知识。就是把所有食材一起倒进锅子里。比如西方企业的管理者喜欢看一种「信息仪表盘」，就是一页展现所有重要的图表数据信息，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决策。

4. 同时使用理性和直觉的力量，有时候，谜底会自己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涌现。当所需处理的信息相对比较简单时，我们可以充分运用逻辑推导，分析各种信息之间的潜在关联来得出结论。但是，当信息特别繁杂，且缺少明显的关联之时，我们不妨暂时放弃一下理性思维，让「潜意识」参与进来。因为当大量信息与知识聚合在一起之时，它们在我们的脑海中会自动产生各种奇妙的关联，并且互相竞争，直到最有优势者胜出。可以说，我解决过的所有难题几乎都是用这种方法顿悟出来的。曾经了解过一项管理学方面的研究，说大企业的高管，其直觉思维的能力特别强大，远胜于普通人，因为他们是最懂得如何从大量信息中提炼要领的人。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提升自己的信息分析能力需要修炼以下几点：

1. 缜密、开阔的信息侦查能力；

2. 日积月累的知识沉淀，注意广度与深度的结合；

3. 避免思维固化的意识和能力，包括横向思维的训练；

4. 对理性和直觉的合理运用。

多线程工作

如何学会多线程工作？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准备先介绍一下心理学上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然后从自己的思考和经验出发谈一谈应对之道。

的确，从认知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严格来讲人的「多线程工作」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任一个瞬间，人只能有一个「注意焦点」，这个注意焦点牵引了人的认知加工资源。但有时你会误以为同时关注了两个东西，其实是发生了注意转移的结果，即焦点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实际上还是一个串行而非并行的过程。当然有一种例外是，有些很熟练的技能，可以「自动化」地、不加注意地进行，那么就可以和其他事情同时做。比如你骑自行车，你的女朋友坐在后面笑，这时你的注意焦点保持在你女友身上，你和她聊天的同时，你的腿也在一刻不停地蹬，你不需要停下来是因为骑车不需要你的注意和认知资源。但如果此时突然前面蹿出一只喵星人，你可能立马就会把注意焦点给转移了。

当然我们平常所说的多线程工作，并非是这种「秒级」、「毫秒级」的「多线程」，而是指在一个「时期」内，会同时担负几种不同的工作，完成不同的任务，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同任务之间需要切换的「多线程」。「任务切换（task switching）」也可以算认知心理学中的一个经典课题了。心理学家早就发现，当你从任务 A 切换到任务 B 后，执行任务 B 的绩效要明显比非任务切换条件下执行 B 的绩效差，这个差异称为「切换代价（switching cost）」。切换代价的形成原因主要有两种，一是任务 A 留下的认知惯性，也就是我之前已经习惯了任务 A 的认知情境、反应方式，这个惯性会对完成任务 B 造成干扰，二是做 B 的时候需要对 B 进行认知重构，重新回忆起 B 的相关背景和信息，这个重构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不完整。

可现实就是这样，虽然不论从心理学还是从我们的生活经验来看，这种需要任务切换的「多线程」的感觉很糟，效率很低，但我们往往没有选择：一个任务做到一半被打断，然后去做另一个任务，然后又被打断，又去做另一个……这里有个至关重要的事实是：如果你是在非常投入和忘我的思考时被打断，那么你的「损失」和懊恼就会非常大，相反，如果你只是在做抄写一篇文档这种不动脑子的活，那么即便是频繁的中断也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如果你能选择好合适的中断点，中断就并不可怕，切换的损失也可以降到最低，如果说多任务工作有什么技巧的话，那么这个技巧就是「对中断点进行控制和管理的技巧」。

这个技巧的前提是，我们需要对要完成的任务进行有效地剖析，区分出「容忍中断」的部分和「无法容忍中断」的部分，然后用可保证的相对完整的时间去施行那些「无法容忍中断」的部分。为此我提出了一般任务分解的「三明治模型」：

这是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它有一个核心，就是金枪鱼肉泥，完成这个部分的努力我称为「核心思考区间」。事实上大多数任务都有一个至关重要、通常也是最棘手的部分，这个部分需要我们集中精力、非常专注地进行思考，然后将其破解，一旦这个部分被我们「吃下」，那么这个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大半，余下的就是一些支持性的、补完性的工作（即「支持性思考区间」）和一些「体力劳动」（即「操作性动作区间」）了。

我自己工作中有一个习惯，就是拿到一个任务后，势必要先去找那个任务的核心思考区间，找到那块硬骨头，去啃下来，而不是先去做那些周边的打扫性的工作。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你现在接到一个做 PPT 的任务，你第一步准备做什么？是先挑一个漂亮的主题模板吗？不是。是马上去百度谷歌查资料吗？也不是。正确的答案是：设计 PPT 的架构。即你要分析你的受众，他们的知识水平、理解水平以及兴趣点、关注点，在此基础上设计你的内容以及展现内容的顺序，先讲什么、占比多少，再讲什么，占比多少，以及讲的时候采取什么风格、策略，然后，PPT 的架构就出来了。这个实施过程就是该任务的「核心思考区间」，你不需要任何辅助，你只需思考，非常专注的思考，你要的工具，仅仅是一张纸和一支笔（你需要把你的灵感快速地记下来）。等你完成了这个过程，你可以选择继续填充具体的内容（「支持性思考区间」），也可以 break 一下，也可以去做别的工作，都无所谓。之后，等你在为这件 PPT 选择模板、寻找配图或者调整字体的时候（「操作性动作区间」），你并不大会介意被打断，因为你知道，这个任务在某种意义上，你已经完成了。

不瞒你说，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张 A4 纸和一支笔，用我纯粹的、专注的思考，来设计它的「架构」。设计完成后，我吃了一顿晚饭，看了一集美剧，这个写作的中断并没有让我担心，因为我知道，即便我还没有在电脑上敲入一个字，这个答案，其实已经写完了。

我手头有一本《编程大师访谈录》，收录了 19 位编程大师的成长和工作的心得。我意外地发现，他们在编程时采用的策略如出一辙。例如曾领导微软公司 Word 和 Excel 开发的查尔斯·西蒙尼（Charles Simonyi）说：

「编程的第一步是想象。就是要在脑海中对来龙去脉有极为清晰的把握。在这个初始阶段，我会使用纸和铅笔。我只是信手涂鸦，并不写代码。我也许会画些方框或箭头，但基本上只是涂鸦，因为真正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我喜欢想象那些有待维护的结构，那些结构代表着我想编码的真实世界。一旦这个结构考虑得相当严谨和明确，我便开始写代码。我会坐到终端前，或者换在以前的话，我会拿张白纸，开始写代码。这相当容易。我只要把头脑中的想法变成成代码写下来，我知道结构应该是什么样的。」

西蒙尼强调，想象的这步是「最重要的一步」，而后面的实际编写代码的工作反倒「相当容易」。同时为了保持专心致志，他一般会晚上编程，因为白天的多任务情况下，总是会被打断。

另一位顶尖的程序员巴特勒·兰普森（Butler Lampson）说，他通常「会在纸上记下笔记，然后开始编程」，或是「尽量用相当精确而抽象的语言写出构思的关键部分」。加里·基尔代尔（Gary Kildall）说：「我会先画数据结构，然后花很长时间思考数据结构；在开始编程前，我会一直思考整个程序的流程」。

这些高手的诀窍，与我的个人经验类似，都指向了多线程工作的秘诀，也就是说，你需要尽量挤出一段时间，能够进行专注不受干扰的、甚至达至「心流」状态的思考，以把最关键的「硬核」搞定。

这个方法背后暗含着这样一个逻辑：当我们不得不对一个任务进行分段处理时，我们并不应机械地按照时间段来切分（「今天上午 9 点至 10 点做 A，明天下午 1 点至 3 点继续做 A」），而是应该按照这个任务的内在逻辑来切分，于是当我们准备中断某个任务时，我们能尽量保证这个任务的某个逻辑单元已经完成了。即便我们在实施「支持性思考区间」和「操作性动作区间」时，也应遵循这样的原则。

这就是我一直对「时间管理」及其方法不大感冒的原因，我认为它并没有击中问题的本质。事实上，我们要管理的并非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我们要管理的，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运用心智的意愿和能力。

无用之学

如何评价「用不上就不学」这种想法？

是的，可以很容易就做一个判断：「用不上就不学」这个观点不对。可是，否定了之后，一个更大而忧伤的问题却凸显出来：「我到底应该学什么？」即，这世上可学的东西这么多，有没有一个判定的标准，让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应该学什么、不应该学什么？

如此想来，这个观点至少提供了一个简单、易操作的判定标准。若你觉得这个标准不够好，有没有一个更好的标准来替代它呢？

有没有？

如果一个问题暂时无法得到解答，可以使用一种「以终为始」的思考策略。本问题的「终」就是：你希望未来的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今天的努力，一定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某一个更好的自己。

你理想的自己决定了今天你应该学什么、不学什么。比如，你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设计师，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环球旅行家，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美食家兼专栏作者，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律师，你会学什么？你想成为一名脱口秀主持人，你会学什么？试着回答上述问题时，大多数人会皱眉。因为这些看似浅显的问题，其实并不好答。谁知道一个脱口秀主持人他妈应该学什么？！

所以，真正的难题是，即便我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知道我该学什么呢？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要避开一个我称为「显性路径」的陷阱。这个陷阱是我多年前做心理学研究时悟出来的。做过科研的人都知道，初识一个领域，最便捷的方法，是找一篇本领域有代表性的论文，翻到最后的参考文献列表，按图索骥，把表单中的论文一篇篇找来读。但这种做法的坏处是，一旦我的思考都来自某个（或某几个）学术大牛列出的参考文献，那么实际上我的研究思路就一定会自限于他们的思考惯性之下。而一个亦步亦趋的跟随者，在科研竞赛中，是永远都不可能追上你所跟随的那个人的。因为即便你想得跟他一样，也必定会比他慢半拍。所以，一张轻易得到的参考文献列表，反过来成了局限你的东西。

这就是「显性路径」的陷阱，也就是「用得上」标准常常面临的窘境。我们在思考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时，常常会只是参考当前明确可见的易得信息，参照那些确定以及肯定的「何为有用」的信息。比如 CFA 有用，我们就去考 CFA；比如口译有用，我们就去考口译；比如 iOS 开发有用，我们就去学习 iOS 开发。对，这些东西是有用，可是，学会了这些东西，就会成为那个我希冀成为的人吗？

一个理想的自己，常常包含那些「不那么有用」的部分，同时，要成为理想的自己，市面上也没有现成的武林秘籍供你参悟。

因为与学校里，每一道题目都有一个标准答案不同，在现实世界中，我们面对的所有问题，它所展露以及我们可以搜罗到的信息都是不完备的，甚至问题本身都是残缺不全的，它们可以被称为「松散结构问题」。而人们总是有一种简单化的思维惯性，只用那些显性的信息去阐释一件事情、一个人物、一种现象，用一种「后见之明」煞有介事地解释。人们的思维错觉，常常把受人瞩目的个例当成普遍现象，又把统计规律施用所有个体；把互相独立的事件当成冥冥中自有联系，而把关联事件当成互不影响；把必要条件当成充分条件，又把偶然巧合解释成事出有因……

例如，人们总是对一些成功人物评头论足，以为他们所取得的成绩，自己只要幸运地满足了一两个条件就能轻松达到，这些条件可能就包括去学习某一门类的知识或者获得某一方面的经历。殊不知，这些抛头露面、高曝光度的人物，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也很可能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你无法利用这些残缺的信息来拷贝出第二个他来。例如蔡康永，很多人眼里智慧型主持人的代表，如果我对他感兴趣，可以通过网络，了解到他的生平、学历、经历和作品，但是如果我要成为「蔡康永第二」，仿效他的人生再走一遍，有可能成功吗？绝无可能，因为他头脑中有太多太多知识、思考、经验乃至痛楚，我们无法知晓，我们其实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成就了蔡康永，不只是那个「外在」的蔡康永，而是那个「内里」的很深的蔡康永。也就是说，太多「有用的」我们不知道，而我们知道的却「未必有用」。

所以，以「用得上」作为学习的标准，问题主要不在于太功利，而是，「用得上」这种标准很可能是一种不具操作性的、无所依循的标准。它很可能只是一种关于「有用」的错觉。我们按照社会通行的标准、成功偶像的标准、同学同事的标准，去了解那些「被认为」很有用的知识和技能，千辛万苦地去修炼，也许短期内能尝到一些可触及的甜头，但是放到更长远也更复杂的时空尺度来看，却可能发现，走上了一条坎坷的弯路，比如长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不喜欢的自己，一个平庸而无能的自己。

学习「有用」的编程技能可以让你成为一名程序员，但是不足以让你成为一名顶尖的程序员；去「新东方」进修，可以让你成为一名厨师，却不足以让你成为一名使食客神魂颠倒的厨师。「功夫在诗外」，而从没有人说清，这个诗外的功夫到底是什么。

人生本就是，由一串奇遇组成。一个人的成功，是许许多多因素的共振。这些因素或明或显，或可缜密筹划或是全然因缘际会，它们缠绕在一起，在他者围观的水面上，只浮出冰山一角。「用得上」这个标准简单、粗暴，像一刀斩下，切断了知识与知识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关联。对每个渴望成功的人来说，最大的挑战，是弄清楚那些「不为人道」的东西，去切磋那些「未曾言明」的功夫，然后一步一步地踏出那些能帮助达成「理想自我」的「隐性路径」。理想的情况是，经过一次次的迂回辗转，最后编制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参考文献列表」，其中的「论文」即知识和经验可以来自不同的理论或者实践的领域，有些借鉴其哲学，有些借鉴其理论，有些借鉴其方法，最后串联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构成了「我之所以是我」的特质。

在这个探索的过程中，「有用」可以作为一个筛选的参考指标，但只是一个局部的指标。同时，我可能还会使用「特异性」的指标、「不可模仿性」的指标、「阶跃性」的指标、「可校正性」的指标。

「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祈望，是矗立在远方一座影影绰绰的灯塔。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在他的学术自传《追寻事实：两个国家、四个十年、一位人类学家》一书中，写自己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从事人类学研究时的心智构建过程，一开始只是一个初步印象，这个印象「不是精心编制的理论或提炼的事实」，但正因为此，「才为我们设定了感知和理解的框架」。而在之后绵延多年的研究中，他无法「完全摒弃这一框架」，而是「对其加以批评、发展、充实、赋予内涵，纳入更多准确的事实经验」。仔细想想，人类学研究这种对异域文化从一无所知到知根知底的过程，和我们追寻理想自我的过程又是何其相似。一开始，我们像是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呼唤，它只构成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感官的、直觉的，甚至我们完全无法描述它。但是随着生活的继续，知识、视野、经历的逐步累积，我们不断地「批评、发展、充实、赋予内涵」这个初始的框架，目标一步步清晰，方法一点点成型，信念也一步步坚定，随着更多事实经验的纳入，我们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上了追寻理想自我这个灯塔的征程之中。所以，归根结底，关于「应该学习什么、不学什么」的思考，与我们人生体验的延展同步，与思想和视野的日益增长同步，这种元思考本身，就是学习和成长的重要组成。这座远方的灯塔，无法为我们指明一条最短、最优的路径，却可以让我们在反复迂回的求索中停靠到理想的彼岸。

智力模式

高智商是怎么炼成的？

首先，我要强调两个事实：

1. 智力是一个内涵很丰富的概念，可以有不同的侧面，它不是一个一维的东西；

2. 智商测试只能测出人的一部分智力，还有很多测不出来。

通常智商测试只是测人的逻辑思维能力、语言能力、记忆力等方面，有些国内测试甚至还会测「《红楼梦》的作者是谁」这样的「常识题」，但是实际上智力的范畴远不止这些。

有些人听过霍华德·加德纳的「多元智力理论」。这个理论非常好，因为以前的心理学家都只关注到逻辑思维和语言能力这一块，而加德纳把这个框框打破了，他研究发现人的智能是如此多元，可以包括以下几种：

·言语智能

·音乐智能

·逻辑智能

·空间智能

·运动智能

·自知智能

·人际智能

·自然智能

不过呢，这个理论传到国内，就被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利用了，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他们会对家长说：「你看，哈佛教授说了，你的孩子要培养音乐智能、运动智能、空间智能等等，要全方位培养，我们这些培训班统统报上吧！」 擦，完全搞反。加德纳的意思是说，既然存在这么多种不同的智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只要发现自己在其中某一个方面有一定天赋，然后去培养它、发挥它就可以了，而不是要面面俱到。比如，如果你数学总是学不好，但是音乐有感觉，那就专心搞音乐，你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没人敢说你是笨蛋！

所以，智力这个东西，一定不要狭隘化理解。

其实加德纳的理论还没有囊括智力的全部内容，因为你发现没有，里面没有提及很重要的一个东西——创造力。创造力太重要了，且创造力本身的内涵也很丰富。一个创造力强的人，在思维上可以表现出如下一些特点（不完全列举）：

·联想能力：可以把看似完全无关的东西联想到一起；

·重构能力：把一个司空见惯的事物拆开、打散，然后重新组合；

·虚拟能力：就是能设想出还不存在的情境，并把人、事、物放到里面去排演；

·具象思考的能力：就是能把很抽象的东西（比如数学公式），用很形象的方式比拟出来。

很多年以前，我看了凌志军写的《成长：微软小子的教育》，讲微软亚洲研究院里的牛人的。其中有句话我读到以后就一直刻在脑子里，一个牛人说：他的长处就是能把很抽象的东西在头脑中用形象的方式表现出来，并且用这种具象来思考抽象。从此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鉴别别人是否是天才的一个标准。

好吧，现在你想想，我上面写这么多，说明了一个什么重要的问题呢？

——说明了，既然智力有这么多侧面，那么对我们来说最重要就是，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擅长什么，你的智力模式是什么！

这其实也是一种智力：元思考的能力。

比如，经过多年的反思，我大致摸清了我的智力的特点。我的智力优势是：

·理解能力：从小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秒懂，或者自学搞定；

·联想能力：我善于把各种不同的东西联系起来，捏到一起，这是我创造力尚可的一个证明。

而我的智力劣势是：

·逻辑思维能力：相对来讲，我的逻辑能力比较弱，特别是「三层以上嵌套」的逻辑，我的脑子转起来就吃力了；

·记忆力：我的记忆力比较差，这是个大软肋。

更直接一点说，可能我的理解能力和联想能力已经达到了 160 的水平，但是逻辑能力和记忆力只有 120 的水平。明白了以上这些以后，我就可以扬长避短，尽量去做我擅长的事情，并力争把它们发挥到极致。所以，在我看来，元思考能力是所有智力的基础，你首先要认清你自己，才能发展你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智力技能，是发展你自己的关键，就是「信息碾压能力」。

这个词是我自创的，容我慢慢解释。认知心理学里面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工作记忆（working memory）」。你可以理解为是你的内存。你的当下的各种思考，包括阅读现在这个答案，都是因为有你的工作记忆在参与。不过可惜的是，虽然人的长时记忆几乎是无限的，但是人的工作记忆的容量是非常有限的，而且后天去拓展也非常困难，是一个硬约束。同时很多心理学家认为，一个人的工作记忆的容量和他的智力高低密切相关。不过，虽然工作记忆容量个体上有差异，但是并不很大。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如果你是在思考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你的工作记忆可能经常会不够用。比如你要比较两套设计方案 A 和 B 哪个好，但是当你分析 A 的时候大脑已经满负荷，B 就只能不管不顾了，当你分析 B 的时候，A 也只能放到一边，也就是你无法同时去思考 A 和 B。这时，一个智力优越的人，又正好属于信息碾压能力强的那种模式的，他就会把方案 A 和 B 分别进行压缩，压成脱水饼干一样，两个干块，每个设计都只留下最精湛和重要的部分，然后再用他有限的内存去同时处理，就能达到他的目的。

比如你看 @Danny W 的答案里，对两位天才的描述：

他们会突然说一个令你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并且征求你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是在他们看到了／听到了／接受了某项新的信息以后，在大脑中逻辑思考了几步之后给出的问题。

在这个描述里面，天才大脑的「转数」似乎比普通人快几十倍，即在你还没能理解一个信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完成了几步的逻辑思考。但实际上从「工作记忆」的角度看，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绝不可能有这么大。那么差别在哪呢？就是「信息碾压能力」，面对同样的信息，天才能够快速地抽取出其中最核心的部分，然后进行快速的推导。而普通人，却还受困于纷繁复杂的信息细节中无法自拔。

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里，人们每天都在接触着过剩的信息，就像浸在一个大浴缸里洗「信息泡泡浴」（脑补出香艳美女的拉出去砍了）。从智力的角度讲，人们反而可能变笨了，因为这么多的信息似乎只能让他们疲于奔命，不断地去被动地接受。而这个社会中，处于智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主动出击，就像一个具有鹰一样锐利的双眼的猎人一样，去采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再进行无情的碾压，然后把最关键或最有挑战的部分放到工作记忆中进行「运算」，即工作记忆这块「好钢」总是能用在刀刃上（当然其实选择的过程、碾压的过程也需要工作记忆，我这里强调的是，经过这一系列快速迭代的过程后，最终工作记忆得以应用在一个系统中最关键的成分上；而那些洗「信息泡泡浴」的人，他们永远处理的是某一个局部、某一个泡泡）。更要命的是，从长期来看，他们会把习得的知识进行充分的模块化处理，压缩成高密度的一块块的干块，就像能量块之于汽车人，当汽车人饿的时候，只要一吃能量块，立马就生龙活虎。

这真是一个「恐怖」的现实：如果上述的对比场景重复成百上千次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会大得超过你的想象。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这种能力，不妨再看一遍国际象棋神童和太极拳世界冠军乔希·维茨金的《学习的艺术》。

不过所幸的是，在我看来，「信息碾压能力」可以通过你有意识的、有针对性的思维训练得以提高。打个比方说，你未经训练的大脑就像一块铁板，但是如果你日复一日地把这块铁板在一个固定的方向上不断地打磨，那么终有一天，你会把它变成一块利刃。

那么最后再来回答这个问题：高智商的人在生活中是否更突出。那么显然了，由于智力有不同的侧面，所以那要看这个人长于哪个方面以及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同时，大家都知道有情商这个东西，所以某种类型的高智商是取得相应的某种成功的基础，但远不是充分条件。

不过，可以欣慰的一点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以下两方面的努力来让自己的头脑变得更加强大：

·通过反复的元思考，看清自己的智力模式，发现自己的天赋，然后强化这个天赋；

·在信息时代，刻意锤炼自己的「信息碾压能力」，以最大化地利用和发挥工作记忆。

剪除枝蔓

如何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剪除枝蔓。对，就这么简单。

思考的时候可以一团乱麻，但表达的时候一定要梳理出一条清晰的主线，就像这样：

讲到枝蔓，无非两种：思想的枝蔓和表达的枝蔓。

先说第一种。一个人的思考，通常是先发散再收敛的过程，发散的时候枝蔓越多越好（周杰的答案讲的主要还是在这个阶段，「分解」也可视为一种规整化的发散过程），收敛的时候收得越拢越好，最后可以跟自己说，我找到了那个「点」，就像一根锚，把我所有的思考都收住了。

举个例子。一年前我答了个问题，叫「好人是如何变成坏人的？」这个问题好宏大，多少小说、电影，乃至街谈巷议，讲的都是各种各样变坏的故事。若是变成学术课题，则心理学、社会学、犯罪学等等都可以一齐上阵，一本书都写不完。可是在这信息大锅粥中，我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点，一闪闪地亮，我盯住了它，然后发现周边的信息似乎都可以被它吸收进去，以至形成一个漩涡。啊哈，就是它了！我找到了答案，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他觉得不公平的时候」。

虽然很激动，但我还是有点不安：这个答案是不是太短了？会不会别人无法理解我的意思？于是我试想着补充一些内容上去，但是总是觉得不妥当。最后我了然了，这个九个字的答案，已经表达得很完整、很清晰、很直白，无需附加任何解释。当别人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会联想起自己经验中的小说、电影和街谈巷议，然后仍旧会汇聚到这个点上……

然后，我们再看第二种，表达的枝蔓。

我们知道美国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畅销书作家叫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但是我很不喜欢他的书，因为太啰唆。明明一页纸可以讲完的东西，非要写成一本书，更何况，他只是个学术观点流行化的二道贩子，他的观点大多不是他的原创。而那些文字紧凑精炼乃至密度很高的书，就要精彩得多。比如说我看过的最精炼（且同样惊心动魄）的性爱描写是这样的：

「做爱时我不忘计数。罗萨里奥真是让人震惊，不过为了确保实验不受干扰，我没有告诉她。她高潮了十五次。最初几次，她还不得不捂住嘴巴，害怕吵醒邻居。最后几次，我却担心她会犯心脏病。有时她在我怀里好像马上要昏厥过去，有时又躬起身子，好像鬼搔脊梁。我高潮了三次。——波拉尼奥《荒野侦探》」

我相信，如果让我大天朝的一些网络淫才来写，这十八次高潮写成二十万字那是不在话下。类似地，知乎上的答案，不懂得简练的占多数。因为实际上，「减字」要比「增字」费时费力得多。

表达的枝蔓主要体现为很多写作者总是无法抵御「过度交代」的冲动，总是免不了「用力过猛」或者「好心过头」。生活中也是这样，很多人怕别人听不懂，就尽量先把背景知识说一大通。可不，人的一个通病就是，高估自己的见识，低估别人的知识。其实日常交流中，一句话说出来，就像往湖中投入一颗小石子，你扔一颗下去，自然会泛起一圈圈涟漪，这时你的表达通常已经到位，千万不要一股脑扔一座假山下去。

美国恐怖小说之王斯蒂芬·金少年时期就很喜欢写作。他在高中时经常向校刊投稿，这期间校刊编辑约翰·古德先生对他稿件的一次修改成了他写作成长路上的一个关键事件。当时，金的初稿是这样写的：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深受喜爱的体育馆里，杰·希尔斯的队友和粉丝都为一位运动员创造校史的精彩表现震惊不已。身材小巧，头球精准，人送美誉『子弹鲍勃』的鲍伯·兰森一举拿下三十七分。事实如此，你没听错。加上他动作优雅，速度惊人……还有一种奇怪的谦恭姿态。在他像骑士一般，超越从朝鲜战争那年始里斯本运动员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记录过程中，只有两次个人犯规。」

如果你是校刊的编辑，你会怎么修改这段话呢？看看古德先生是怎么改的吧（下段中划线的为删除部分，加粗的为新增部分）：

「昨晚在里斯本高中深受喜爱的体育馆里，杰·希尔斯的队友和粉丝都为一位运动员创造校史的精彩表现震惊不已。身材小巧，头球精准，人送美誉『子弹鲍勃』的鲍伯·兰森一举拿下三十七分。事实如此，你没听错。加上他动作优雅，速度惊人……还有一奇怪的谦恭姿态。在他像骑士一般，超越从朝鲜战争那年始 1953 年以来里斯本运动员球员一直未能有所突破的记录过程中，只有两次个人犯规。」

看到这份修改后，金惊呆了，感受到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然后古德对他说，如果你以后不再犯这种啰唆的错误，你就可以以文字为生了。这无疑给了年轻的金莫大的鼓励。

在金后来漫长而成功的写作生涯中，他磨砺出了一种简洁明快的语言风格，尽量避免繁复累赘的表述方式。在他的写作自传《写作这回事》中，他提出小说创作中应尽量避免副词的原则。他举例说：

「把它放下！」她叫道。

「还给我，」他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说。

这三句话要远比以下三句话有力：

「把它放下！」她威胁地叫道。

「还给我，」他凄惨地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鄙夷地说。

但是有时候，仅仅做到不过度交代仍旧无法解决清晰表达的问题，尤其当所要表达的事物较为复杂的时候。这个时候，使用恰当的「比喻」常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例如我曾经回答了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情感问题，这个问题大意是这样的，题主认识一个男生，老是嫌她不温柔不漂亮，却仍和她保持暧昧关系，还有一定的身体接触，于是题主就来问，怎么办。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苦瓜炒肉。匿名的女孩儿，对于那个你喜欢却不喜欢你的人，你就是他餐桌上一盘苦瓜炒肉：能吃到点肉，还能败火，却总嫌你味苦，不够好吃。」

这些比喻之所以能够成功，其实也是去除了枝蔓，抓住核心主线加以表达的结果。

最后我想说：思考是一种训练，表达也是一种训练，「剪除枝蔓的思考和表达」需要长期地、有意识地操练才可能达至一定的境界。这是一个精神诉求日益精致和挑剔的过程，也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

会思考

怎样思考

思考的十种技巧

1. 回到原点。好的思考者一定善于从原点开始思考。例如：这个问题是如何产生的？是否基于对现实的客观观察？它隐含了哪些前提假设？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下看，它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它和其他问题的关联是什么？差异是什么？为什么它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它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2. 重构问题。《你的灯亮着吗》一书指出：大多数人在试图解决问题前，都没有好好地定义问题；而正确地定义问题，就相当于完成了 50%的问题解决的工作。回到原点思考的效果之一，也就是让思考者重新思考问题的本质，重新（正确地）界定问题。

3. 自顶向下。从最高层次的问题逐步向下分解，可以保证问题分析的系统性和完备性。并且，现实中的问题往往存在多种分解方式，常见的有按维度分解、按层次分解和按流程分解。更重要的是，富有经验的思考者不会满足于一种问题分解方式，而是会尝试多种可能性，从不同的角度来分解问题。

4. 抓住主线。 1933 年哈利·贝克设计了一张伦敦地铁交通图，这张图与以往的地铁图都不同，图中的车站间距与实际间距不成比例，路线也大多以水平、垂直和 45 度角来表示，并且用不同颜色来区分线路。这种设计虽然没有准确地映射现实情况，但是由于凸显了最主要的因素——路线、车站等的拓扑关系，而使乘客一目了然，这张图后来成了世界各地地铁路线图的样本。贝克的成功说明了抓住主线的重要性。优秀的思考者会对问题相关的各种因素进行梳理，识别出最重要的因素，并将那些次要的因素故意「视而不见」，这种问题简化技巧方便思考者更清晰地分析主线的前因后果，并作出正确的判断。

5. 因果推论。分析问题的一个主要工作是进行因果推论：找到当前现象发生的原因，或者推测当前现象引发的后果。但是人们在因果推论中经常会犯一些错误：例如颠倒因果关系、将次序先后发生的事物武断地认定为因果关系、把相关关系当作因果关系等等。优秀的思考者除了能避免以上失误之外，还能清醒地意识到：通常一个现象的发生并不一定只有一个原因，而是多个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通常一个现象发生后并不只有产生一种结果的可能，而是有多种可能，并且还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旦做出了正确的因果推论，对于一个问题的基本解释就算完成了，而问题的解决方案就可能基于这个推论而顺利构筑。

6. 发现关联。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要素之间的关联之外，还有一些关联是隐藏的，这在现实世界中非常普遍，比如风水学就是发现和总结地理环境与建筑的隐性关联的经验领域。有些时候，问题解决的最大瓶颈就在于无法发现某些隐性关联。作为优秀的思考者，首先不会仅满足于已知的关联，而是会以很大的好奇心去探寻隐性关联，其次他们会以深刻的洞察力、甚至敏锐的直觉去发现这些关联。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地提出试探性的假设然后加以反复测试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7. 情景预演。 情景预演就是思考者假想一些当某条件成立时引发的还未发生的场景，并推演出彼时会出现的情况，包括思考者之外的其他某个角色在该场景中的反应。比如头脑风暴的主持人在设计活动方法时需要设想活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特殊情况或问题，并制定出针对性的方法来预防这些问题的发生。这种思维技巧在问题分析时有时会出奇效，牛顿第一定律、图灵测试、薛定谔猫等也是类似方法的产物。情景预演的意义在于，由于思考者不只是立足于分析自我、当下、现实的场景，而且还立足于他者、未来、未发生的场景，所以思考者的思路会更加全面、缜密和有预见性，从而得到超越一般的思考结果。

8. 向后推理。向后推理的英文是：Think forward, reason backward，属于一种重要的策略思维方法。原指双方连续博弈（如下棋）的过程中，博弈者从最后设想的结局开始一步步倒推，得出最佳博弈策略。这种思路在更广泛的思维过程也非常有效。当我们在原点思考但由于必要信息太少而迟迟没有斩获时，不如一下子跳到问题的终点，设想最终我们要达成的结果，然后倒推要达到这一结果所必须实施的步骤，然后继续倒推……向后推理的好处非常明显，它既能帮助思考者启发思路，又能保证思考的聚焦性，使思考更有实效。

9. 横向激发。 思维大师爱德华·博诺是横向思维的提出者，他认为人们苦苦求索而不得解的要因是固有思维模式的禁锢并且没有从其他横向领域中获得足够的激发。这一观点有充分的心理学根据。人的大脑中存储了大量的解决常见问题的经验模板，它帮助人们非常快速地解决大多数可见的问题。但是其弊端是，随着模板使用次数的增加，人们的思维模式就会一步步固化在这些模板中。当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第一次出现时，人们就很难构建出新的模板来解决这些问题。而从其他领域获得激发的好处就是打破僵化的思维模式，从而得以创造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这种方法在解决难题时特别重要。

10. 迭代探索。思考者最大的痛苦是面临大量的未知和不确定，思考的过程就像在无穷尽的、异常厚重的迷雾中摸索穿行，甚至于，缺少足够光线的引领来迈出正确的第一步。正因为如此，迭代式的思考方式就显得非常重要。思考者不必期望一蹴而就解决复杂的问题，或者按着既定的「框架」来求解问题。更可行的方式是：先想尽办法，依凭某一条细微的线索来获得第一缕光线，然后在它的指引下发现第二缕，然后第三缕……这个过程中，思考者掌握的有价值信息越来越多，问题的自由度逐渐降低，分析的思路随之渐渐浮出水面。这让我联想起《植物大战僵尸》中的火树桩，当你种下一棵时，敌方的迷雾就散去一片，然后你可以更有针对性地布置你的火力，然后再种下一棵……直至迷雾完全散去。

深度与宽度

什么是「人的格局」？

一个人「格局」的养成，和下面两件东西有关，如果你经常往这两方面上去思考问题，格局自然而然就会大起来：

一曰「历史的深度」。就是我们看一件事情的时候，是只看它短期的成败、得失和荣辱，还是能放在一个更大的时间尺度之下，去思考它的价值和意义。可能知乎上某些朋友，会为今天抖了个机灵并且半天刷上 200 票而沾沾自喜，但是你是否想过，十年前的自己，在遥想十年后时，理想中的你是现在这个为 200 票而沾沾自喜的样子吗？或者设想等到十年以后，那时的你再来看今天所做的这件事情，它在你的人生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发挥了什么样的意义？（当然，我不是说写答案攒票在「历史的深度」的审视下没有意义，我早就说过，关键是你要努力去写「长半衰期的答案」）

二曰「世界的宽度」。也许我们会为自己的一点点成绩而沾沾自喜，比如在一次辩论中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或者在一次考试中拔得头筹，或者被某位师长夸赞为天资聪颖、前途无量。这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仅仅因此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那格局就太小了。你要想想此时此刻，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北京的一个地下室，也许在波士顿的一间公寓，也许在日内瓦的一间实验室，或者，甚至在深山中一栋隐居的木屋中，有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正在构思一件伟大的作品，或是在探索最前沿的思想，或是正在酝酿一个伟大的发现。而你对此全然无知。你只是生活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并臆想自己是这个小王国的君主，全宇宙的中心。

对「历史的深度」和「世界的宽度」的发现和思考，可以指引我们获得一个更宽广和开放的心智，养成更大的格局。但是，「格局」这个东西，也与你的天赋有关，与你的际遇有关，与你的命运有关，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它又是可遇不可求的，因为你无法安排和设计你的天赋和命运。

事实上，说到「格局为何」，电影《一代宗师》已经做了很好的回答，即所谓「看自己、看天地、看众生」。我想在此基础上稍做发挥，提出四个层次的格局来，并从「目标」、「眼界」、「信念」这三个维度来阐释这四个格局——

零度格局：「盲众」。 （即「看不见」）

目标：无目标或只是追随当下的潮流。

眼界：主要为流行文化，以及身边亲友的观点。

信念：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等流行文化所潜移默化传递的价值观为典型。实际上这类人并无稳定的信念，很容易被他人诱导和说服，故经常大呼「毁三观」。

一度格局：「逐利者」 （即「看自己」）

目标：作为精致或粗放的利己主义者，旨在寻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眼界：与逐利相关联的各种知识和技能，包括对利益机会的洞察，同时兼具比较完整的常识体系。

信念：笃信丛林法则，认为每个人都是逐利性动物，且能力越强的人能获得越大的利益。

二度格局：「理念人」 （即看「天地」）

目标：「理念人」（man of ideas）的概念源自刘易斯 · 科塞的著作《理念人》，即指为理念而生的人，他们毕生的行动就是追求和捍卫真理。

眼界：对某个甚至多个知识领域有非常深入、系统的钻研，并常常能提出极具创造性的观点。

信念：真理是美的，人生的价值就在于追寻真理之美，与此相应的，必须保持内心的诚实。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人物灿若星辰，这里我列举三位代表：维特根斯坦、哥德尔和爱多士。

维特根斯坦，年轻时一天到晚想着自杀，倒不是因为什么生活不顺（他是个超级富二代），而是一直怀疑他的才华不够以至于他的生命无法为人类文明作出什么贡献，直到他遇到罗素，罗素肯定了他的哲学天赋后，他自杀的心才收了起来。后来他父亲病逝，他和几个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得到一份丰厚的遗产，他第一时间想到去拿出一笔去资助艺术家，又过了几年，他嫌打理钱麻烦，把他的钱全部给了他的兄弟姐妹，自己什么都没留下，导致之后他自己的哲学著作没人读得懂只能自费出版的时候连出版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四处去借。

哥德尔，从纳粹那里好不容易逃到美国，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安顿了几年，准备入美国籍了，按照要求必须要学习美国的宪法，因为入籍仪式的时候还要考试，可惜这人太一根筋了，竟然发现了美国宪法里面的一个逻辑漏洞，证明在某种情况下，一旦这个漏洞被利用，美国会一下子变成独裁国家，于是跟法官当场争论了起来，好在爱因斯坦在一边急得拼命打圆场，不然这美国籍可就泡汤了！

爱多士，一代数学大师，一辈子发表了两千多篇数学论文，跟世界各地的无数数学家合作碰撞灵感，有些年轻数学家窃取了他们的合作成果，独自发表论文，没署他的名，他一笑了之。拿了沃尔夫奖，5 万美元，立马捐给教育基金，自己只留 720。一生中到处寻找数学神童，鼓励、引导、资助他们，救济穷学生、流浪汉、拉玛努金的遗孀，只留极少的生活费用。一生未婚，没有遗产，思考数学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三度格局：「至善之人」 （即「看众生」）

目标：以改良社会、增进人类的福祉为最高的目标。

眼界：往往对他人有很强的同理心，对人类社会的历史和现状有深刻的认识，部分人可能同时具有某个专业领域的知识，兼具「理念人」的特性。

信念：个人对整个社会负有责任，应该努力地去改善世界，减少世界的苦难和不公，部分人可能有坚定的宗教信仰。典型的人物如音乐家、哲学家、医生和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史怀哲。

如果我们从人群中随机抽取 1111 个人，那么有可能，其中 1000 个人是盲众，100 个人是逐利者，10 个人是理念人，而还有1位是至善之人。当然，并没有必要倡导人们都往理念人或者至善之人的格局上去发展。因为不管是什么格局，都应该是从你自己内心出发的选择。

如果说在零度格局下，盲众看到的是幻象和噪声，一度格局下，逐利者看到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欲望，那么理念人看到的是这个世界深处的真和美，而至善之人看到的是自我与世界、自我与整个人类之间的纽带。

正如伟大的史怀哲所说：

「人不能只为他自己而活。我们必须认知所有的生命都是珍贵的，而我们和所有的生命是结合在一起的。这种认知指引了我们心灵和宇宙的关系。」

这就是格局。

解读人心不简单

人的日常行为是否能反映出他的性格或心理状态？

美剧 Lie to Me 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讲的是一组能够识读面部表情（facial expression）和身体语言（body language）的专家通过观察人的各种行为细节推测出其内在想法从而轻松破案的故事。看了这部美剧的观众，肯定有不少人会对片中神乎其神的识人破案术跃跃欲试。可是小心，解读人心没这么简单。在此我要重申一个心理学科学研究中的基本逻辑，几乎可以说这个逻辑是隐含在所有的心理学研究之中的：

人的任何行为表现都是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也就是说，同样一个结果并不是全由单一的原因造成，一个结果对应着多重原因。又由于行为研究不管使用什么样的研究方法，都是从结果（行为表现）倒推至原因（内在心理过程）的过程，因此行为研究具有相当的复杂性。事实上，从刚才的逻辑中还可以引出一个推论，即由于单个原因无法决定一种行为表现的产生，因此：

一种心理原因并不一定对应同一种行为结果。

有了以上两个逻辑，我们可以想象，要对人的行为和心理进行研究是多么的艰难。因此，任何号称能够轻轻松松解读人的心理的玩意儿，都是「伪心理学」或「伪科学」，包括面相术，包括目前网络上流行的各种所谓「心理测验」，包括较早比较流行的「笔迹心理学」，都属此类。更不用说所谓「星座运程」，我都快不屑于提了。在 Lie to Me 和伪心理测验中的行为研究逻辑是这样的，首先获取被观察者某个单一的或者少量的表情或动作信息（在伪心理测验中是被测者选择的某个选项），然后通过这个反应来推测被观察者内心的想法，这里可能会用到一些所谓的「技术」、「经验」或者「理论」来支持从行为 A 到心理 X 的证明过程，且不说这些「技术」、「经验」或者「理论」含有多么大的水分。假设承认它们的合理性好了，也只能说明心理 X 可能是造成行为 A 的原因，却决不能排除心理 Y、心理 Z 也可能是造成行为 A 的原因。即至多只能证明心理 X 是解释的可选项，却不能证明其是必选项。要证明心理 X 是必选项，必须用其他方法采集其他侧面的行为证据，来对心理 Y、心理 Z 进行排除论证后才能达成。这种心理学的研究思路在《与「众」不同的心理学》一书中被反复强调，该书的作者提出 「证据集中原则」的重要性。这个原则是指心理学研究者需要审视对同一研究主题的大量实验的方法与结果，由于任何一个研究都不可避免地存在某些缺陷，因此需要通过反复的（最好是不同研究方法的）研究来不断校正其他研究中的缺陷。当建立在不同假设基础上的某一概念能够通过众多的、基于不同假设的证伪检验时，才能得出一个强有力的具有说服力的结论。

这种思想可以追溯到 John R. Platt 于 1964 年在 Science 杂志上提出的「强推断（strong inference）」概念。他认为科学进步的道路就是对某一现象发展出若干备择解释，然后通过研究排除一些备择解释，反复进行这一过程直到仅仅保留一个备择解释为止。「真心理学」和「伪心理学」的一个关键区分就是，前者清楚地知道人的行为可能存在多种解释，需要反复地多角度地探索才能渐渐使其清晰，而后者往往宣称人的行为只有（且只需要）一种解释，且这种解释可以被那些伪心理学的鼓吹者轻易掌握。

落实到行为研究的操作层面，避免单一证据推断的研究就需要用不同研究方法、不同行为数据源、不同数据处理手段来对同一研究对象进行多角度探索。这里可以从「三角校正法（Triangulation）」中获得启迪。「三角校正法」是当前社会科学领域流行的「质性研究（qualitative research）」中的一种方法取向。它是指当研究者对某一个真实世界中的问题进行探索时，需要采用多种不同的数据搜集方法、数据源（资料）、观察者，以及理论取向，以查核和确定研究各方面的效度。三角校正法一般可分为资料三角校正、研究者三角校正、理论三角校正和方法论三角校正四种。

举例来说，对网站的用户行为研究，就不能只限定在单一的研究手段和数据源，因为每一种研究手段和数据源都存在某种系统偏差。理想的策略是综合使用多种研究手段，包括现场观察法、访谈法、问卷法、用户测试、启发式评估、内容分析法、民族志、纵向研究、文化研究等等多管齐下；且在研究之前不能先确定一个单方面的研究假设，而是要从多个理论或应用视角出发提出多个不同性质的假设，或者干脆使用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的研究取向，事先不设定研究假设，而是在研究的进行过程中逐步导出理论见解；甚至对于研究的实施者，也最好用多人代替单人，以尽可能消除个人的主观偏向和失误。

从上面的一番阐述中可以看到，行为研究是一条艰辛之路，尤其是面向真实世界的研究更是如此。对于研究者来说，对人的行为这一复杂的研究对象保持一颗审慎的敬畏之心而不是故弄玄虚、自以为是，才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洞察隐藏世界

洞察「隐藏世界」

我很早就发现，在我所见所感所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或者多个）「隐藏的世界」。

举一个身边的小例子。我的眼前有「半杯水」，我没有去喝，而是在想，我是否真正理解了这「半杯水」。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为什么称它为「半杯水」，而不是「一杯水」。当然，我可以说，这是因为杯子没有盛满。可是，当我们说「一杯水」时，也未必指的是盛满的一杯水即水面与杯口齐平的一杯水，即便水面比杯口浅一点，我们还会说这是「一杯水」，就像奶茶店卖出的奶茶永远都不是全满的但我们从来没有疑议一样。那么，「半杯水」和「一杯水」的界限在哪里？我们凭什么样的信息来做出评判？当我们的研究在观察和打量水面的高度与杯身的高度时，又是做着怎样快速的计算才得出的？我们是否自动计算了杯底的厚度？我们是否考虑了杯身口径的变化？我们是否根据我们观测的角度自动做出了修正？这些，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半杯水」和「一杯水」之间做出区分，即使我们手握一个从未见过的杯子。

当然它必定不是真正的半杯水，即如果这个杯子的容积是 600 毫升的话，我眼前的这杯水，绝不可能正好是 300 毫升。它一定会比 300 毫升多一点或者少一点，但同时我会作一个估计，我会说，这就是 300 毫升，并且对这个估计充满了自信。这时问题又来了，正如那个古老的说法，如果这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悲观主义者，另一个是乐观主义者，这两个人会如何估计这杯其实并非 300 毫升的半杯水呢？悲观主义者会不会说，这杯子里其实没有水，所以我很渴，我要死了，而乐观主义者会不会说，好大一杯子水，我喝完后，又可以在桃花树底下尿尿了？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但这不妨碍我们，当我们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时，可以用非常熟练的动作，倒出一杯水，或者半杯。

也就是说，对于那些最为平常的事物，我们非常熟悉它们，通过与它们的交互，我们构成了经验和技能；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对它们又是无知的，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是以一种无知的方式与它们朝夕相处。我把我们周遭这样的世界称为熟悉而未知的世界。

仍旧对于这半杯水，我们其实还知道很多。我们知道，杯中之水，并非是完全致密的物质，在水与水之间，有着微小的气泡，只是通常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类似的，那空着的半杯，也不全是空气，而是有不少的水蒸气浮在那里，并且在杯壁上还挂着我们看不见的微小的水珠。所以，准确地说，这眼前的半杯水，并非是由完整的一半水和完整的一半空气组成的，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水与空气的混合体，这是一个我们知道的事实，却只能靠我们的想象去再现出这个事实。

并且，我们还知道，这杯水通常含有杂质，可能含有一些氯化物、一些矿物质，甚至重金属，水面上可能漂浮着一些细小的灰尘，水中甚至可能存活有一点点微生物。凭借我们所掌握的化学、生物学的知识，我们可以估计出这半杯水的成分，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它绝不是百分之百的一氧化二氢。可是， 我们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呢？当我们喝下一口水时，仍旧觉得它是无臭无味的，只要杂质的含量不是那么高，我们就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事实上，平日里我们倒水、喝水、一饮而尽的动作，何曾顾及过这些呢？我们的感官所感知到的这个世界以及我们乐于用感官所感知的这个世界与我们在课本上所学见的物理、化学与生物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同呢？于是，我把我们周遭这样的世界又称为陌生而已知的世界。

但实际上，我们都是以一种熟悉而已知的世界的错觉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我们几乎不去想见，那个可能存在的陌生而未知的世界，同时我们又误以为我们所遇见的「熟悉而未知的世界」与「陌生而已知的世界」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种错觉，把我们锁定在一个狭小的智识区域，而对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视而不见——

在熟悉而未知的世界里，我们常常被一些概念、术语所迷惑，把未知的东西当成已知。例如，有人如果问：「我们刚才在咖啡厅聊天的时候，听到边上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我一下子心里一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这时一个对心理学「颇有研究」的人可能会解答道：「这叫鸡尾酒会效应，就是……」「哦，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呵呵，你有没有发现，其实「鸡尾酒会效应」这个概念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它只是用一个实例来解释另一个实例，至于这种效应背后是什么样的心理机制，则根本没有涉及。类似的，还有鲶鱼效应、破窗效应、巴纳姆效应、罗森塔尔效应等等。也就是说，一旦我们满足于各种各样的说辞，满足于种种时髦的说教，就很可能故步自封，不再去拓宽自己智识的疆域了。

而在陌生而已知的世界里，我们可能在学校里系统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成体系的知识，却无法在一个现实世界中把它们再现出来，无法去感知和体验这些知识。有一次，费曼去巴西讲学，当时他最困惑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巴西几乎没有富有创造力的物理学家。结果在给巴西的物理学专业的大学生讲课之后，他找到了答案。他发现虽然这些学生都很努力，并且基础知识掌握得也非常牢固，却经不起费曼一两次的追问，因为他们并非在一个更深层次去理解这些知识。而费曼的思考方式则与之相反，他总是进行各种各种的尝试，在对知识的实践性体验中去掌控知识的本质。

在这一点上，中国学生与巴西学生是多么相似呢。我不知道，我们记住了多少无法调用的知识，我们无法把这些知识与我们所直接感知的现实世界联系起来。我们所学的知识，大部分永远地停留在了课本里面，却在短暂的驻留之后从头脑里消失了。

所以，所谓智识，就是不仅能意识到那个熟悉而已知的世界，而且能意识到那些更广阔世界的存在。所谓智识的疆域，就应该在对这些更广阔世界的探索中，被不断地拓宽和深化。王云五先生说，他自学的动机有两个，一个是求知欲，另一个是由「不能顺利发展求知欲」即求知欲被压抑而产生的报复性反弹。而我却想，仅仅求「知」，也是不够的，更难的，是去求「看清」，这个大部分藏于暗处的鬼魅的世界。所以，对于隐藏世界及其意义的笃信，让我去追寻一个伟大的技能：对隐藏世界的洞察力。

不过遗憾的是，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没有教程，没有老师，也没有习题集，这个技能正如它要挖掘的对象一样，本身就是隐藏的。也就是说，要想掌握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必须先洞察出这个技能的存在以及重要性。同时，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本身又隐藏在隐藏世界中，所以，我们每多发现一次隐藏的世界，就可能多寻找到这个技能的一点踪影。

有很多踪影来自文学。海明威有一个著名的「冰山模型」，他认为好的小说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读者直接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八分之一，还有八分之七则由作家构建在水面之下，等待读者去发现。这个观点让马尔克斯颇为受用。知乎上有个问题讨论鲁迅「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妙在哪里？很多人不知道鲁迅的这句开头隐含了他的视线变化的信息：先看到了一棵，然后头转了一下，再看到另一棵，然后再抬头看到夜空。如果读者看出这种动作暗示，他就更能有一种代入感，仿佛自己就是作者（也就是观察者），去观察眼前的这幅画面。类似的，在库切的小说《等待野蛮人》的开头，我们可以看到隐藏「镜头」的由近至远的层级变化：第一段写「我」对「他」的特殊眼镜的观察，距离很近；第二段镜头拉远一点，提到「我们坐在旅馆最好的房间里」，以房间为空间尺度；第三段则后退到更大的空间，「这是镇上食宿最好的旅馆」，并随之展开了故事的部分背景信息；第四段则继续拉到宇宙星空的背景俯瞰众生（「在屋顶上，借着月光，我可以辨认出其他睡觉人的身廓」），并轻扫一笔拉长了叙述的时间跨度（「我年轻时到过首都，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儿」）。然后故事的大幕就拉开了。这种「立足点」的变化是营造故事的好手段，但如果你不细细品咂，又怎能体会其中的妙处呢？

上段的例子，其实是开启「作者模式」的例子。即虽然我们通过信息媒介（书、报纸、电视、互联网等）获取各种信息，是一个读者的身份和视角，但是我们可以提醒和训练自己去开启「作者模式」，站到作者的角度去分析这些信息，模拟（哪怕是基于虚构的模拟）作者的动机、手段、策略等，然后就能窥探出原先无法察觉到的隐藏世界。比如看电影的时候，如果不仅仅是盯着荧幕本身，而是想象出一台摄像机，把自己当作扛摄像机的人或者机器，去分析画面拍摄的机位，那么也许立马就会有种「做导演」的感觉，也许导演的某些小心思小算盘也能够猜到几分。

但是从「读者模式」升级到「作者模式」也是殊为不易，一个原因是，由于「关注/订阅」这种模式的发明，我们都成了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被饲养者」，再加上「营销」、「公关」这种意蕴丰富的学问的出现，使得我们既无法（在很大程度上）自主地选择和获取信息，又被诱导着形成对这些信息的种种肤浅、僵化的看法和态度。也就是说，我们被优雅（对，「优雅」）地训练成了一种「读者」。我们满足于接受各种明星八卦、荤素段子、心灵鸡汤、成功秘籍、秘闻轶事等等毫无用处的信息，我们满足于「看过」、「听过」、「知道」并且告诉别人自己「看过」、「听过」、「知道」各种流行的文化产品，我们追逐热点、热衷于谈论各种时新的热门话题、新闻和趣事。我们被一个发光的耀眼的世界所俘获，却对水面之下更大的世界浑然不知。

当然，正如前面所说，鉴于隐藏世界技能的隐藏特性，所谓「作者模式」也不过是一个踪影，远不是技能的全部。作为「作者模式」的升级版，还有一个「超作者模式」，即对于一段信息（或者一个作品），并不局限于作者原本的观点、视角和格局，而是进行重新的演绎和加工，以得到超越原作者预想的信息，以挖掘出一个新的世界。当代最博学的人之一安伯托·艾柯拥有五万册的私人藏书，其中三万册藏于他在米兰市区的公寓，另两万册藏于郊外的庄园。艾柯选书有其独特的口味：「作为一个珍本收藏者，我对于人类对离经叛道思想的偏好很着迷，因而收集的书，都是关于我本人不信的事，像犹太神秘教、炼金术、魔法、胡编乱造的语言。书本会骗人，尽管是在你不知不觉中。我有托勒密的书，没有伽利略的，因为伽利略讲的是事实，我更喜欢疯子学说。」显然，艾柯在看这些「疯子学说」时，并不是一个乖乖好学的「读者」，也不是要成为第二个原作者，而是成为「超作者」，他从这些书中受到启发，并进行重新的组织和演绎，然后用于写作他自己的那些「离经叛道」的小说和学术作品。我们无法完全想象艾柯从这些书中得到的乐趣，只有像他这么渊博和智慧的人，才能充分地（对，充分地）从这些书中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万花筒一般的隐藏世界。

另一个让我深受启发的「超作者模式」的案例是塔勒布讲对他哲学思想形成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并不是某位哲学家的著作，而是记者夏伊勒写的《柏林日记：二战驻德国记者见闻（1934-1941）》。在读这本书之前，塔勒布已经读过「黑格尔、马克思、汤因比、阿隆和费希特关于历史哲学及历史特性的著作」，这些著作都基于一种「事后解释」的隐藏观点，即提供一种可解释的逻辑的观点去阐述历史。而《柏林日记》这本书的价值，是以实时记录的方式记下了这个重大的历史时期，夏伊勒是在「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撰写这本书」。于是塔勒布在这本书中惊讶地发现当历史行进时人们对不确定性和未来风险的巨大无知，这与人们在回顾历史时那种言之凿凿的分析和确定无疑的阐述完全不同。这使他反思自己原来的思想，开启了对不确定性的极大兴趣，并走上了研究不确定性和极端事件的几十年的征程。所以，在「超作者模式」下，一本日记完全有可能引发一场风暴般的哲学思考和实践，去发现一个奇妙的隐藏世界。

有趣的是，隐藏世界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隐形的，而不是外显的。在投资领域有一个「有效市场假说」，是指在有效市场里，一支股票的价格就已经反映了人们当前能获得的有关它的全部信息，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掌握的信息和别人的一样，那么你就不会有获利的机会。而只有你经由自己独立的信息获取和分析，发现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才能发现那些价值被低估的股票，从而通过投资获利。另外，在投资领域，有很多模型和技术指标，但是再高明、预测力再强的指标，一旦被很多人使用，就会钝化，失去原来的威力。由此可以推断，那些靠技术分析赚得大钱的人，一定是独自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世界，在这个不为人所知的世界里编制着独一无二的魔法。其实这些思想大可以延展到更为广阔的领域。洞察隐藏的世界可以帮助你获得独一无二的优势，而只知道接受广为传播的信息、只能够理解显而易见的事物、只会伸手向别人要答案的人，则很可能成为人生的输家。

很抱歉我无法精确地描述「洞察隐形世界」这种技能，我只能采用「作者模式」、「超作者模式」这样含糊的类比，希望能展现它的一点点光影。在追寻这个技能的征途上，我只是一个瘦弱的幼童，瑟瑟行进在真伪难辨、优劣难分的信息洪流的狂风暴雨中。在奢谈某个技能之前，我只能说，我只是慢慢培养出了对显性世界的将信将疑和对隐藏世界的充满敬畏。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缺陷和不可把控，我只是孕育了对更多可能性和无限意蕴的期盼。村上春树说他开始写一篇小说的时候，并不会事先想好故事情节，而是「等待着故事发生」，如果写的是一桩命案，他并不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而是写到快结束时才发现。因此我想，如果说「自由的精神，就是对何谓正确不那么确定的精神」，那么智慧的精神，就是对何谓已知不那么确定的精神吧。

忘记那些你以为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去洞察那些隐藏的世界，那里有无尽的可能性，那里有崭新的自己。

避开软性洗脑

软性洗脑术：注意控制与反控制

在人类历史上，洗脑（brainwashing）总是伴随着强权。被洗脑者常常失去人身自由，被迫吸收单方面的信息灌输，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被恐吓和折磨。这种经典意义上的洗脑，除了邪教组织、恐怖组织和恶性传销组织之外，在现在这个文明社会已经并不多见，至少离我们的生活已经比较遥远。但是在商业社会中，软性洗脑却无所不在。所谓「软性洗脑」，就是不采用限制自由、强制灌输这些强力手段，而是采用某种隐性的、潜移默化的欺骗性手段，诱发人们对某项事物的深度的内心遵从，从而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

在我看来，软性洗脑有一通行的操作原理：就是通过唤起人们强烈的情绪反应来控制人们对信息的选择性注意，而这种效应又反过来加剧人们对情绪化内容的持续关注。

在这个原理里，有两个核心的关键词：「情绪反应」和「选择性注意」。

情绪对于每个人整体的心理和行为有着强大的影响，很多时候，这种能量远远超过人的理性。在脑科学界，有一个著名的三脑理论（Triune Brain Model）。这个理论认为，在人脑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的组成部分逐渐带上了不同进化阶段的印记，因而最后成为了由三层结构组成的大脑。其中最低层的结构是「爬行动物脑」，它控制着我们人的动物本能的那一面，包括应对危险（「打还是跑」）、求生本能以及性的本能等。中间层是「哺乳动物脑」，或称边缘脑，负责人的情绪和情感反应，爱恨情仇常常在这一层来体现。第三层为「新脑」，即负责专属于人这一物种才有的功能，主要包括人的智力活动，说话、阅读、思考、创造等等。这个三脑体系最重要的一个特征是，它是有优先级之分的，当某一个外部刺激作用于大脑，而大脑中的三层结构出现相冲突的反应之时，一般总是最低层也即最原始的那层结构获胜。比如，爬行动物脑和哺乳动物脑起冲突之时，便是爬行动物脑获胜，而哺乳动物脑与新脑冲突之时，便是哺乳动物脑获胜。

举一个小例子，一个长相英俊甚至酷似某位电影明星的杀人嫌犯被捕的画面在电视新闻上播出之时，可能会有一些女性观众，不但不会产生出憎恶感，反倒会因其外貌而莫名其妙地抱以一定的好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女观众缺乏基本的是非观念，这很可能仅仅是，三脑结构正常运转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讲，「情感大于理智」这句俗语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即当一个人被情绪所左右之时，理智就无法正常发挥作用。

另一个词是「选择性注意」。认知心理学家早就发现，人的注意力有着明显的资源受限的特点。也就是说，在任一个时间点，人只能在同时呈现的大量信息中选择性地关注其中某一小部分，而忽略掉大部分，然后对这小部分信息进行进一步的理解和分析等认知加工。如果在某些情景下，人的注意力在一段时间内被某种信息所捕获，那么他就无法再同时去关注以及考虑其他的信息。在决策过程中，这种情况往往会导致不好的结果。因为良好的决策建立在对尽可能全面的因素进行综合分析的基础之上。

讲我亲身经历的一件小事，这还是好多年前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一次我看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里，上架了一种新的品牌的酸奶，就想买一盒尝一尝。我一般买酸奶都会挑生产日期最近的，于是一盒盒地拿出来找印在盒面上的日期，终于挑到一盒最近的以后，突然发现这个品牌还有两种其他口味的酸奶在卖，而这两种口味又比较少见，于是想，要不试试新的口味吧。于是我在两种口味之间纠结了半天，终于挑了一个去结账。可是当我拆开包装，尝了一口之后发现，这酸奶竟然是坏的，再看生产日期，果然已经过期了好几天，顿时后悔不迭。后来我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件事情，我发现，我之所以买到了一盒过期酸奶，是因为我在挑选的后半段，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在了对口味的选择上，把其他方面的信息完全排除在外，结果做出了一个糟糕的决策。

那么情绪反应和注意选择有什么样的关联呢？很简单，当一个人出现比较强烈的情绪反应之时，爬行动物脑和哺乳动物脑会让人只聚焦在与这些情绪直接关联的信息之上，而忽略掉那些需要深入细致思考的内容，以便快速地作出反应。也就是说，情感的唤起实际上起到了注意控制的作用。

这类机制中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演讲。演讲有这么几个特点：

1. 它是单方面的信息传达。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位（或多位）演讲者输出信息，观众只接收信息的过程，虽然有些演讲末尾会有一些互动，但毕竟只是附带的环节。而演讲者对于演讲的内容总是有完全的决定权，他可以自行选择披露哪些信息和不披露哪些信息。

2. 演讲厅或会场构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和封闭的环境，人们在听演讲时一般不会接收其他外部来源的信息，至少不会接收与演讲内容相冲突的信息。

3. 演讲者的姿势、动作、表情、语调乃至穿着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相比之下，演讲的内容本身可能并不是最受关注的。

4. 演讲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听众必须跟上演讲者的节奏，他们并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细思考、反复咀嚼这些内容。

5. 演讲可以利用一些技术手段，制造出魅惑感，如设计精良并且在超大屏幕上展示的 PPT，华丽的声光效果，视频节目播放，以及现场表演等。因此，演讲在今天就是一种舞台秀。

6. 演讲的成功体现在观众们情感上的共鸣和理念上的认同，演讲不需要严谨性，不需要给出观点的证明过程。有些人可能有切身体会，他们在演讲结束一段日子之后，再回忆演讲的内容，通常只能清楚地记起演讲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从对演讲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在演讲的过程中，对观众情绪的调动是最为关键的，一个成功的情绪调动者，即便他表述的内容本身存在某些事实或者逻辑上的缺陷，但仍可能获得观众的强烈认同。因为观众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锁定在演讲者所要表述的观点以及秀出这些观点的方式上，他们没有机会审慎地思考支撑这些观点的信息，也没有机会去关注和获取其他理应参照的信息。

这种情绪调动和注意控制相结合的方法，被聪明的商家所利用，成为了一种软性洗脑术。在我们置身的这个五彩斑斓的商业世界里，软性洗脑术有各种各样的具体实践方式。我大概归纳了三种：

一、突出某一部分信息的夸张效果，切掉理应发生的逻辑推理过程

这种手法在保健品传销行业中最为常见。保健品的传销人员，在推销其产品时，常常会重度渲染不吃该产品的危害，比如补钙类保健品会强调人体一旦缺钙所引起的恐怖的连锁反应，而碱性食品的推销则会强调酸性体质的巨大危害。例如，我们来看一段补硒保健品在宣传时经常会引用的一段话（原始出处已不可考）：

「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实验证明，给缺硒的小白鼠接种柯萨奇病毒的良性菌株后，这种病毒可发生突变，成为毒性更强的菌株，使小白鼠发生心脏损伤。此外，人体在缺硒的情况下，普通病毒的致病性会增强。例如柯萨奇病毒可使感冒患者出现没有麻痹的、类似脊髓灰质炎的症状，如发热和皮疹。科学家已经从克山病患者的血液和组织中分离出柯萨奇病毒，并证实克山病是由毒性变强的柯萨奇病毒引起的。事实表明，在我国黑龙江省出现的克山病，就是由食物缺硒引起的，如果补充硒制剂，就能有效预防克山病。其他病毒，如普通感冒病毒、艾滋病病毒、埃博拉病毒、天花病毒和肝炎病毒，都对缺硒有类似的敏感性。例如迈阿密大学的研究证明，与体内含硒酶具有最佳活性的艾滋病感染者相比，体内缺硒的艾滋病感染者的死亡率要高出 20 多倍。」

在上面这短短的三百多字中，就密集出现了「柯萨奇病毒」、「心脏损伤」、「脊髓灰质炎」、「克山病」、「艾滋病毒」、「埃博拉病毒」、「天花病毒」、「肝炎病毒」、「死亡率高出 20 多倍」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试想，一个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医学知识又贫乏的中老年人，看到这段文字后，是否会吓出一身冷汗，然后生出强烈的「补硒」冲动？这种商家对某种后果特意夸张和扭曲的手段，就轻易地引发一部分受众的恐惧感，引导出他们的求生本能（即「哺乳动物脑」所负责的这块），当人的求生本能表现强烈之时，那么他就不再关注其他的信息，特别是忽视了「该种状态是否真的是由所声称的那种原因引发的」，以及「该保健品是否真的能大致改变或预防这种状态」这些极为关键的证据以及逻辑。这就难怪，有些平时省吃俭用的大妈大伯们，为什么会买起保健品来却是大手大脚、毫不吝惜了。

二、唤起某一部分信息的情绪反应，排斥同一事物下其他重要的组成信息

这在某些较为复杂的商品比如汽车、数码产品的营销过程中经常可以见到。因为消费者在对于汽车、数码产品等商品进行购买决策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会全方位地考虑该商品的各种属性。而这些商品又非常复杂，就一部小小的手机来说，就可以分为硬件和软件两部分来考量，而仅仅在硬件方面，就涉及性能、外观、材质、发热、屏幕、摄像头、音效、信号强度等等多个方面。而任何一款手机，都不可能在所有方面胜出，在和其他手机的比较中，总是会出现某些地方占优、另一些地方略逊的局面，即便是 iPhone，也有信号不佳和屏幕太小的缺点。这个时候，某些聪明的商家就会玩起注意力转移的把戏，比如会引导用户把对一部手机的优劣评判聚焦到界面效果的展示上。而界面的视觉设计，和「情感化设计」（emotional design）紧密相关，是最容易讨好用户的，因为它的漂亮立竿见影、一望便知，特别容易诱发用户的赞叹和倾慕，甚至将他们深深地打动。这里，我当然不是说手机的界面设计不重要，但是对于手机这样一种非常复杂的软硬兼修的商品来说，当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进来以后，界面因素在整体中所占的权重毕竟是比较小的。反过来，有些手机厂商在硬件指标上下工夫，追求手机的「超薄」，打造全球最薄手机。这种努力在技术上很下工夫，但是从用户的感受来讲，一个手机薄上几毫米，真的有这么重要吗？用户很难从这种「薄」的事实中直接体会到美感，更别说引发某种情感了。所以这种追求超薄的策略与追求界面美化的策略相比，可谓事倍功半。

三、突出某小部分实例的眼球效应，掩盖其他数量更多的实例事例

这种手法在社交媒体营销中特别常见。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空前拉近了，这也意味着商品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可以前所未有地进行非常直接和快速的互动。在这种新的条件下，一方面消费者可以直接对商家出售的商品进行点评，另一方面商家也可以通过转发等方式利用这些点评来实现为自己营销的目的。例如一位知名作家，总是喜欢转发读者在微博上晒出的自己与该作家的书合影的照片，而这位作家转发时，总是挑选照片中显示的长相俊美的年轻女孩子，并写上一句暧昧的「今宵欢乐多」。这就给人一种印象，就是美女们都喜欢看这位作家的作品。但是从理性的视角来看，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但是由于美女照片这点本来就抓人眼球，让人们把注意的焦点锁定到了美女上，而忽略了对作品品质本身的评价。

人原本就不是理性的概率估计者。长期进化的过程使它形成了「样例学习」的机制，即少量的样本就可形成某一概念的「原型」，也就是基于少量的极不完整的信息就可作出概括性的结论，而情绪唤起的效应则会加深人们对这部分少量信息的印象，起到了信息锁定的作用，加深了人们的统计偏见。

不过，严格地讲，即便上述三种方式都被成功地施行，也不能肯定地说软性洗脑术就施行成功了。洗脑的关键，是建立一套「信念循环系统」。著名魔术师达伦·布朗（Derren Brown）在《不是读心术 不是心理学 不是魔法》一书中写，他的熟人中有一些笃信超自然现象的人，这些人就具有这种明显的「信念循环系统」。它的特点是，「如果一个人对事物甲深信不疑，所有与这种信念冲突的证据就都被他们选择性忽略，而所有支持这种信念的证据都被他们接受且放大」。例如，他举一个例子说，他的一位灵愈师朋友宣称自己在一个聚会上帮助一位意外烫伤的人免除疼痛，而这位灵愈师所做的仅仅是把双手放在被烫伤的胳膊上。可是布朗又向他人打听后则发现，当时，在灵愈师朋友把双手放在被烫伤的胳膊上之前，已经有其他人把冰雪绑在患者胳膊上一个多小时，而灵愈师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事实！对于这种循环信念系统，我并不相信，一种在市场自由环境下的营销宣传，可以轻易地构筑起来，这绝非一日之功。但是，当一个人持续地接受某种特定的信息，并且经由情绪反应的反复激发，他就有可能渐渐地、潜移默化地被建立起这样的系统。

恐惧、愤怒、贪婪、嫉妒、欲望、爱慕、欢乐……这些人性中最强大的动力，既是构成人生丰富色彩的一部分，又成为商家觊觎的目标。可惜的是，人们通常只关注引发这些情绪的刺激本身，却不追问这些情绪的源头，更不会深思这些情绪是不是仅仅出自一种策划和密谋。这里，我无意对软性洗脑术作某种道德上的批判，但是提醒广大消费者，审慎地应对和分辨每天周遭的洪水般的信息，尽量远离不实的信息，确是非常必要的。因此，我们需要学会某些技巧和方法，去尽可能地识别各种软性洗脑术，把「注意」牢牢地为自己所掌控。

最主要的方法，自然是学会冷静。在激动之时，可以让自己静下来，让激情冷清，让理性重新开始运作。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更具操作性的方法：

一是著名的创新管理学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在《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一书中提出了一种简单的思辨方法，叫做「测试假设条件」。也就是当你面对某一个观点或者计划之时，可以在纸上罗列一下，到底要全部满足哪些假设条件，才能使这个观点或者计划真的成立。这种方法好像不足为奇，却非常有效。因为人们在思考行事之时，常常只是接受既定的观点，而很少反思这些观点背后的假设条件，因此常常在如软性洗脑术的诱导之下，不知不觉中错误地设定了某些前提条件，从而导出了错误的结论。而测试假设条件的方法，正好可以帮助我们从源头上梳理我们的思路。

二是投资大师查理·芒格的「问题清单法」，问题清单就像一张检核表，帮助人们在思考问题时，更加全面地考虑各方面的信息和因素。这其实是一种结构化的穷举思考方法，飞行员在飞机起飞前都会过一遍手中的飞行检核表，来排除任何可能的问题。清单中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启发式」，因为清单总是存在，所以它就可以一直提醒你去注意那些原本你会忽略的信息，以及达至更加周全的思考。

总之，在今天这个时代，软性洗脑术就在我们身边。我们无法奢望将其从我们的生活中赶走，但是却有可能通过提升自己的判断力，增强自身理性的力量，使用一定的技巧，来更有效地免受这些手法的伤害。

自由探索者

在学渣和学霸之间：成为自由探索者之路

一

杰夫·拉斯金（Jef Laskin）在 20 世纪 80 年代就是硅谷的一位传奇人物。他是苹果公司的早期员工，曾开创和领导著名的「麦金托什」电脑项目，后来又创办信息设备公司（Information Appliance Inc.），任 CEO。在此之前，他曾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视觉艺术教授，并曾任旧金山室内乐团的指挥。他本科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同时攻读数学、物理、哲学和音乐，后来又拿了一个计算机科学的硕士学位。他曾经试图攻读哲学和音乐的博士学位，不过后来又转移了方向，最终以计算机为业。他的绘画作品，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和洛杉矶美术馆展出。他还是一位发明家，设计过飞行器、新型钢琴和数控机床，更别说计算机领域的发明了。他自称不是一名「程序员（programmer）」，而是一名「元程序员（metaprogrammer）」，因为他总是在思考如何创造革命性的信息系统，从根源上改变人们与信息交互的方式。

拉斯金是一位典型的「自由探索者」。他不让自己的视野局限在一个专业里，而是任由自己的才能在不同的领域穿梭滑翔；他不循规蹈矩，不遵从任何权威的意见，他在苹果公司任职时，经常和乔布斯有理念上的分歧，但一直坚持己见；他是一位坚持自己所爱的人，作为信息领域里的艺术家，他毕生思考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们更加简单、优雅地使用信息产品，使这些科技前沿的产品能够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

显然，他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教育体制可以培养出来的人物，而是一位「自我教育者」。当然他的成长与在大学所受的熏陶密不可分，他的一生穿插了在多家著名高校求学和任教的经历，只不过，他与大学的关系不是从属，而是伙伴，他的所学所知所求都是在自己内心的指引下完成的。

可惜的是，今天的学生，很少有人有像这位前辈一样的锐气。虽然很多人以独立、叛逆甚至非主流作为自己的标签，但在学习的意识和行动上，却乏善可陈。在大学校园里，有两种最为典型的角色，「学霸」和「学渣」，这两个词生动地描绘了两种极端的学习者的形象。所谓「学霸」，就是一贯以来的课业高分保持者，要保持高分，他们必定要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花在完成学校规定的课程上，他们对学校制定的学习路径一丝不苟地执行，然后滴水不漏地完成一门又一门的考试，概括地讲，他们是学校教育体系的高度认同者和重度依赖者。而「学渣」，则完全相反，他们是学校教育体系的高度怀疑者和重度叛逆者，学渣之中，完全因为智力原因而成绩落魄的并不多，大多数人是出于对学校以及老师的失望，以及对游戏等更有吸引力的事物的沉迷，而主动放弃对学校教育体系的遵从。

但是，不论是学霸，还是学渣，都不是「理想的学习者」。

学霸的问题，在于学校的教育体系本来就是有缺陷的，如果你全心全意地按着学校的规则和标准来做，那么也就意味着，你的知识和技能体系也必然带有这些缺陷。学校教育的缺陷，一是教学内容的滞后和陈旧，二是讲授的内容脱离应用环境以及教师本身缺乏实操经验。对于第一点，我体会颇深，我读大学时，有几本专业课教材，竟然是十五年前编写的，这一度让我非常疑惑。但即便采用最新的教材，与瞬息万变、不断创新的市场相比，课堂教学依然远远不能满足培养新型专业人才的需要。据一位美国教育家统计的数据，「在全世界今年入学的新生中，有65%的人在未来将会从事现在还不存在的职业」（《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第二点也是显然的，例如现在很多设计院系开设了「交互设计」的专业，而交互设计是完全从互联网产品的设计实践中孕育出来的新领域，在各大互联网公司里工作的资深交互设计师才是该领域的专家，而在课堂上讲学的具有博士学位的老师们，大多数并没有交互设计的实际经验（虽然也有例外），另外像曾经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的「电子商务」专业也是如此，如果老师没有电商经验，又如何培养出合格的电商人才？

而学渣的问题是，他们只知道拒绝，却不知道拒绝了之后还能做哪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些人，比如说游戏成瘾者，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力。一个学生沉迷于游戏的代价，不仅仅是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乃至健康的代价，更在于他们的意志已经无法主宰自己的行动。当每次心中一个小小的「不再玩游戏」的念头出现时，又立马会被强大的行为惯性所扑灭。他们失去了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机会。

一种是完全地依从，另一种是完全地抗拒，看上去站在了两个极端，却又在一点上非常相似，就是他们失去了学习的自主性，都没有回答好自己到底要学什么、应该学什么的问题，而究其原因，不外乎一是没有机会认识好自己，二是没有机会好好地认识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参加完高考，就稀里糊涂，夹带着各种凭空的想象，就选择了一个专业，无从考虑适配的问题，而在路径依赖之下，这个专业就成了陪伴他一辈子的护身符；待在学校的象牙塔之内，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又无法领略到社会的瞬息万变，一成不变的教育体制下，只学会了用静态的视角去观察过去或理想中的世界。台湾心理学家金树人老师在《生涯咨询与辅导》一书中就写道，「知道你是谁，比知道你要去哪里更重要」。哈佛商学院教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M. Christensen）在《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一书中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你所真正热爱的东西，找到让你感受到意义和价值的事业，而面对变动不居的世界，则应把握好周密计划和偶然机会的平衡。克里斯坦森是一位创新管理领域的世界级权威，也是《创新者的窘境》这部名著的作者，他于 2010 年被查出患有淋巴癌，之后应邀在哈佛演讲，题目就叫「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后来就有了这本同名书。他说，他有很多同学，攀上了事业的巅峰，或者成为大企业的高管，或者成为成功的投资人，但是他们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他们每天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只是为了赚钱，才硬着头皮做下去。而之所以这些人不得不去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就是因为在他们年轻时，只看着短期的利益，却没能找到自己所钟爱的事业。相比之下，本文开头提到的杰夫·拉斯金则要幸运得多，作为一名自由探索者，他尽情地在自己所热爱的领域里遨游，倾尽全力去解决自己亟待探索的问题，同时也使自己的才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

在《翻转课堂的可汗学院》一书中，创造了网络教育奇迹的前对冲基金交易员萨尔曼·可汗对美国的基础教育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说美国的学科细分、固定课时、标准划一的教育制度是从 18 世纪的普鲁士人那里迁移而来，近一两百年来没有任何根本性的革新。而普鲁士式教育体系的初衷「并不是教育出能够独立思考的学生，而是大量炮制忠诚且易于管理的国民，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价值观让他们服从包括父母、老师和教堂在内的权威，当然，最终要服从于国王。」这种教育体系潜移默化的影响是，「那些无法了解到第一手信息的学生以及那些只被灌输了抽象、片面信息的学生往往会很顺服，并且缺少主见。」再回看我们国内，这种标准化教育的弊端更为明显，它使学生成为一个个没有个性的人，一个个只知道被动接受知识而不会主动探索知识的、丧失了好奇心和冒险欲望的个体。

顺从的学霸和叛逆的学渣都不值得称颂和效仿，我们应该去寻找更好的第三条道路：自由探索者之路。

二

如何成为「自由探索者」？我认为，首先，就是不要限定自己的角色。

例如，我们无法确定杰夫·拉斯金的角色，你可以说他是一位编程大师，也可以说他是一位音乐家或者美术家，你也可以说他是一位企业家，或者发明家。事实上，他不需要任何外部称谓，他就是杰夫·拉斯金。你也一样。你不需要以某种既定的身份来限定自己，比如，不要以为你学了某某专业，就自然而然地要保持和捍卫「某某专业人」的身份。例如，我虽然在学校里学了九年的心理学，但我如今并不再用「心理学人」来限定自己，我认为自己只是一个问题求索者，会为解答某些特定的问题而学习不同学科的知识，阅读各种各样的书。可惜我看到过很多学生，在校期间，只读自己专业的教材或者论文，或者工作以后，只读跟工作相关的书，而对其他领域的书籍避之唯恐不及，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甚至是标榜自己「专业性」的方式。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倾向，它会让你变得越来越狭隘，同时失去对这种狭隘进行反思的能力。因为每一门学科的知识都从某一种角度描绘了现实的某一个侧面，它并不能还原事实的全部。在《穷查理宝典》一书中，传奇的投资家查理·芒格就反复强调一种多学科视角的思考方法，他说，多学科视角才能产生某种「共奏效应」，发现原本无法发现的深度见解。

专业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后果就是，每一个人都只对自己所研究的一小块领域感兴趣，而对本专业其他的方向和课题，却和普通人一样无知。可是，这样的人往往会丧失创新能力（虽然他们也许成绩很好），因为创新往往来源于不同领域的「异花授粉」。就拿心理学专业来说，心理学是一个分支非常多的大学科，主流的就有认知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管理心理学、临床心理学这些分支，但是通常心理学的研究生甚至本科生只对某一个分支感兴趣，这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在此之前，学生们可能只有两年甚至更少的时间来了解心理学的其他分支，而一旦方向确立以后，也许他们一辈子都再也不会去了解心理学的其他分支了。这是一种悲伤的现象。这种专业内的过度分割，虽然简单化了教学，甚至有利于催生低水平的论文发表，却阻碍了原创性的学术思想和成果的产生。为人们所熟知的心理学家马斯洛，以他的需求层次理论和人本主义心理学闻名于世，可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确立了这个研究思路的，而是经过了漫长而纷繁的学术经历之后逐渐摸索形成的。他硕士阶段的研究，遵从的是铁钦纳的行为主义路线，做的是纯粹的实验室研究；后来他博士阶段又师从哈里·哈洛，从事灵长类动物的心理研究，他曾经花了数年时间在动物园观察猿猴的交配行为。博士毕业后，他又有一段时间跟随教育心理学大师桑代克从事教育心理学的研究。不仅如此，他还是美国性学研究的先驱，曾做过女大学生的性经历的一系列访谈，这在当时的美国十分罕见，十多年后著名性学家金西还想找他合作。后来，他在纽约接触到了许多因躲避纳粹而远渡美国的欧洲心理学家，包括精神分析大师阿德勒、卡伦·霍尼，格式塔心理学家韦特海默等人，从他们身上吸取思想。他还曾去印第安人部落从事过人类学研究，与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过从甚密。他曾受自己的兄弟们的邀请，在家族企业马斯洛制桶公司从事管理工作，从而开始思考如何把心理学和管理实践相结合。后期他又接触了法国的存在主义和东方的禅宗思想。面对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思想，马斯洛可以说是百无禁忌，他从不把自己限定在某一个学术或者实践领域中，没有任何门派之见，而是不停歇地去接触和了解各种不同的观点，然后力求推陈出新。可惜的是，马斯洛的这种治学路径，在心理学界并非主流，现今大多数的心理学研究者都满足于在自己狭窄的小天地做研究，心理学系的学生们在说到马斯洛时，也只记得起他那个著名的理论，却不再知道，他开放和多彩的学术历程。

当然，我并不是鼓励学生们轻视自己现有的专业，或者随意放松专业学习。如果你正好选择了一个你所喜欢的专业，或者有一个非常好的老师引领着你进行饶有趣味的探索，那么如果你能全情投入到这个专业的学习上，是一件好事和幸事。我所强调的是，即便你非常热爱自己的专业，也可以留出一小部分时间，去主动涉猎其他领域的知识，增长自己的见识，这么做所收获的好处很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而如果你对自己的专业无甚兴趣，或者也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你有这方面的才能，那么你完全可以大胆去接触和探索新的领域，不必为曾经一个不成熟的选择而下一个一生的赌注。

今天的时代已经与十年前甚至五年前都大不相同。在以前，你考上了某所大学某个专业，就意味着你必须接受在这所大学这个专业的教育。可是今天，在线教育如火如荼，MIT 等世界名校开放了它们的课程，TED 等讲台让各方高人轮番登场布道，国内本土的在线教育也是方兴未艾。在这股浪潮席卷之下，今天的学生，不论在物理意义上他们身处哪里，在知识和思想的层面上，他们可以自由出入的课堂，已经遍布整个世界。这种前人无法想象的新条件，为自由探索者的自我教育和自我成长提供了最好的土壤。在这种形势下，你们是否觉得，自己还有必要把自己限定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吗？

其次，就是要学会主动试错。

很多人都苦恼的一件事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那当然，如果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尝试过，你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很少有人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兴趣和天赋所在，那些有幸找到的人都是在一次次的尝试和摸索中才逐渐发现的。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会遇到一些失败，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某些东西。这些失败并不是没有用的，它们至少说明，你也许以后可以避开这些领域，而去做新的尝试。这里蕴含着一个基本的道理：错误是包含信息的。甚至在很多情况下，失败比成功所包含的信息量更大，因为成功常是由多因素的合力促成，你无法找到确切的因果关系，而从失败中找到因果关系就要容易很多，就像一辆自行车没法骑了，你总能找到它的问题出在哪里。因此努力成为一名「悟败者」，从自己乃至他人的失败和错误中学习，而不是简单地掩饰自己的错误和嘲笑别人的错误，是快速成长的极好方法。 

也许有些人会对试错不以为然，因为他们会说，「我就是觉得我喜欢做什么什么」，或者「我就是觉得我适合做什么什么」，比如我经常听到有人连一本正经的心理学书都没看过，就说自己「喜欢心理学」，或者一点产品方面的实操经验都没有，就说自己「适合做产品经理」。这种所谓的「喜欢」是一种「伪喜欢」，幻觉而已。一件事情，连做都没有做过，只凭一点罗曼蒂克的想象，你凭什么说喜欢呢？自我麻痹罢了。

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自我管理》。在这篇文章中，他介绍了一个亲自实践了二十年的方法，叫「反馈分析法」。这种方法很简单，就是自己做出一个选择的同时，写下自己期望的结果，然后等待若干个月后，再跟实际的结果与之前期望的结果相对照。主动试错就是主动获取反馈的方法。德鲁克认为，人们就可以发现自己的优势，同时也可以了解到「哪些工作是他们尤其不能胜任的」，从而确定他们「不具有优势和不能涉足的领域」。

塔勒布在《反脆弱》一书中强调，我们应该努力达成一种「反脆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较小代价的错误往往是有益的，它们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和完善。这里我特别想强调的一点是：大学是大多数人一生中试错成本最小的时期。大学提供了这样一个宽松的平台，让学生可以自由地去尝试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同时不必担负太多的责任。只要不是太出格，即便他们的尝试失败了，也不会有灾难性的成果。而一旦走上了工作岗位，试错的空间就急剧缩小，而试错的代价也会变得很大。很多人回首自己的大学时代，感慨的并不是时光的匆匆而逝，而是自己没有去尝试更多的机会，后来只得面临选择越来越少的窘境。

第三，就是要充分利用学校的平台资源。

自由探索不等于和学校「决裂」。相反，自由探索意味着根据你的目标和选择，尽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你所在的学校，是你获得资源最便利的平台之一。这些资源包括学校的图书馆，包括良师，也包括优秀的同学和学长。

这其中，逃课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逃课的学生总是会说自己逃课是因为老师课上得太差，这个当然是部分的事实，有些老师在教学上并不肯投入，敷衍了事，照本宣科，让学生觉得学不到什么东西，这种情况下逃出来，把时间自己支配，自主学习，当然是一种更好的选择。但是有些学生却走到一个极端，认为大学里的课程全部没有用处，即便勉强上课也不过是为了挣取学分，这种想法就过于武断了。毕竟院系设计的课程计划、教学安排均是由有经验的老师制定，这些课程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即便部分课程让人失望，也不能全盘漠视学校教育的价值。特别是，有些学生在考虑这个问题时忽略了三点：

1. 不能以「有趣」作为评价一门大学课程是否值得听的标准。因为大学毕竟不是小学，「寓教于乐」纵然不错，但却不是必要条件。当一个领域往纵深学习时，所讲授内容的深度和难度，都使得保持「趣味性」变得很艰难。另一方面，这也与老师的教学风格甚至个性禀赋有关，有些学术大牛生性内向，行事严谨，不苟言笑，他们上起课来可能一板一眼，枯燥乏味，但是又是干货满满，如果对这些课愤而逃之，岂不可惜？学习本来就是一件费力艰难的事情，不要为了一时的懒惰或者畏难的情绪而错失好机会。

2. 一个领域的初学者并不具备评价一门课程是否有价值的专业能力。特别是低年级学生，逃课尤其要慎重。如果把逃课当成一种决策，那么低年级学生作为某个领域的初学者，其实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评价一门课的价值和优劣，那些确实烂到家的老师除外。在这种情况下，做一种积极的预设判断要优于消极的预设判断。除非你有完全的把握，以及靠谱的替代学习计划，否则，还是遵从学校的安排来学习，才是最佳策略。但是到了大三以后，当你对这个专业的了解变得比较深入，也渐渐形成了一些专业眼光之后，你可以更加自主地去决定自己想要学什么，不要学什么。

3. 与其选了自己不上的课，不如多选几门的公选课。既然很多学生认为选的课不够好，那么为什么不多尝试，选几门公选课换换口味呢？如果公选课的学分数量有上限，那也没关系，直接旁听就好，甚至连其他院系的专业课，是否也可以试着去听听呢？学数学的为什么不去听听文学课？学经济的为什么不去听听历史课？学心理学的为什么不去听听哲学课？偌大一个学校，难道你还找不出几门你愿意听、又听得懂的课？偌大一个学校，难道你还找不出几位尽职尽责、才华横溢的好老师？

事实上，很多人逃课，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可能就是受同学特别是室友的影响。甚至，以为逃课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是大学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当然，如果是另一种情况，有些学生善于自我教育，有明确的目标，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系统性地自学，那么这种逃课自然是应该理解和肯定的。但即便如此，结识本专业优秀老师，求得他们在方向和经验上的指点也是非常重要的，会让自己少走很多弯路。所以，慎重对待逃课，独立思考，积极地利用学校提供的宝贵的教学资源，才是一个明智的学生所应该做的。

除了以上三点之外，我还有三个小建议：

一、保持对自己的掌控力

在无外界约束的自由探索的过程中，可能有人会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就像很多学生通常会以「为了有更多的时间来自学」而逃课，最后却把这些时间花在了玩游戏之中。始终保持对自己的掌控力，才能在不断的试错中保持清晰的头脑，使得自己从错误中学习，而不是把错误一直继续下去。

二、培养高辩识度的才能

很多毕业生在自己的简历中会写上这样一句废话：「精通电脑操作，熟悉 OFFICE 各软件的使用」。也许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但是他们又无可抗拒地把它写上，因为他们会觉得自己并没有特殊的才能可写，只能写上这句填补空白。实际上，这句写上以后，可能在 HR 眼里反倒会起到反效果，因为这些毕业生没有特殊才能的事实反倒被凸显了出来。在今天这个时代里，信息的获取变得异常容易，各种创新的想法也被轻而易举的复制，大学生也早已不是天之骄子，而仅仅是普通劳动者。在很多用人单位眼里，大学生都是「差不多」的，都是一张白纸。自由探索的一大意义，就是摆脱这种「人才同质化」的魔咒，努力地 be different，通过自己的探索，去锤炼一至两项具有高辨识度的才能，才可能让自己在求职竞争中脱颖而出。

三、打造个人品牌

在今天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才能展示给别人看，那么别人绝不会主动去关注你一点点。「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已经过时，因为今天再香的深巷美酒也会被大马路上的劣质香水味所掩盖。如果你确实通过自己的自由探索，成长为一名具有独特才华的个体，那么你就要考虑积极地塑造自己的个人品牌，让更多的人认识你、认可你、认同你。高调并不是一种应该被鄙视的姿态，关键是，你的内在与你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必须相互匹配。真诚和积极地展露自己，是打造个人品牌的最好方式。

最后，我想援引《程序员修炼之道——从小工到专家》一书中的一个观点，作者把一个人所拥有的知识和金融资产相类比，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管理好自己的「知识资产（knowledge portfolios）」。而管理知识资产的方法也与金融资产类似：

1. 定期投资：也就是持续不断地学习；

2. 多元化投资：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术；

3. 在保守投资和高风险投资之间保持平衡：可以一方面学习流行的知识，它们可能是必选项但不一定构成足够的竞争力，同时也可以走偏门，培养一门冷僻的绝活；

4. 低买高卖：可以在新思想或新技术刚刚开始兴起无人问津之时就投入进去，成为某一个新知识领域的先驱；

5. 重新评估和平衡：经常重新审视自己的知识体系。

信号与噪声

学习中的信号与噪声，兼谈反脆弱、愚蠢术和一万小时理论

一

信号（signal）与噪声（noise）原本是通信领域中的专业术语，通俗地讲，信号意指信息传递过程中意欲传达的目标信息，而噪声则是干扰和混淆信号的那些信息。一个理想的信息传输，应该是信号尽可能多、噪声尽可能少的过程，这就可以用「信噪比」来表示，即信号与噪声的比值。

现代，信号与噪声的概念早已超出通信领域，运用到很多地方。可以说，凡是有信息传递的地方，都可以借用信号与噪声的概念来作分析和探讨。那么，一个人在其学习的过程中，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信息材料，其实也就是要面对处理信号和噪声的问题。可惜的是，恐怕很多学习者，并没有意识到信噪问题的重要性。

简单分析一下充斥在我们周围的媒介，每天都在传播什么。微博上每天炒作的热门话题，通常只有一天的热度，过了之后人们的注意力又被新的热点所牵引。试问一下，如果每天你会雷打不动阅览几十条上百条微博信息，只消过三天，你还记得的内容有多少？再看看微信朋友圈、微信群中，经常遇到的各种心灵鸡汤文、养生保健文，这些被「攒」出来的文字，已经形成了一种专门的文体，在虚实难辨、似真似幻的字里行间，你往往会意外发现某个公众号、网站或者品牌的插入，这些内容，每天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被病毒式地传播，既让人们精力涣散，又让人们失去对信息好坏的辨别力。

且不说互联网，哪怕是各种传统媒体上的内容也充斥着噪声。传播学大师波兹曼说，在电报诞生以前，人们只对他们所在的小地方发生的事情感兴趣，而这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你周边发生的事情确实可能对你的生活带来实质的影响。而电报出现以后，直至广播、电视的普及，新闻给人们制造了这样一种错觉，即以为，即便发生在几千公里远地方的事件，对自己都是很重要的。对于大多数新闻，人们出于「不要让人们发现我连新闻都不关心」的心态而关注，然后作为打发时间的谈资，作些人云亦云的讨论，或者煞有介事地听那些「时评家」做一番车轱辘话式的点评，日复一日之后，你会发现，这些新闻在你的大脑中什么都没有留下，也对你的生活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媒体的天然属性是追逐爆炸性的事件，最大可能地吸引人们的眼球，在它们眼里，夜空的烟花远比路边的野花更值得报道，尽管后者远比前者更有生命力。

因此，今天这个时代是人类历史上信噪比最低的时期，想想你每天的时间，有多少是消耗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噪声洪流之中。太多的人，尤其年轻人，把自己的精力和兴趣投入到这众声喧哗之中，乐此不疲。噪声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被体系化、专业化地制造出来，裹着各种光鲜亮丽的外衣，完成对人们的信息喂食；而在另一方面，由于社交网络、社会化媒体的普及，噪声的生产变得没有门槛，因此人们除了成为噪声的消费者外，也是噪声的生产者。

此外，噪声的泛滥，也造成了学习者的无所适从。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接受眼花缭乱的信息却不知道分辨和过滤，那么，这其中很多披着「精华、精选、权威、专业」外衣的信息，会让学习者不断地调整自己原来既定的方向和路径，偏离一贯的学习主线，去迎合别人所推崇的这些信息。这个结果，就是让自己的学习变得琐碎和零散，甚至自相矛盾。在统计学中，这种现象可以用「过度拟合」来解释。「过度拟合」意指，构造的统计模型为了一味追求对数据的拟合度，乃至把噪声当成信号也拟合进了模型，导致模型过于复杂并且失真。在网络世界中，一个人，可能今天看到一个新鲜的行当，很感兴趣，跃跃欲试，明天又被一篇成功人士的经验之谈所吸引，开始意淫起另外一条成功之路……但是拟合来拟合去，他最后也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应该要什么。

那么，在当前这种信息现实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被噪声所淹没，成为一名更加明智的信息获取者和学习者呢？

二

区分信号与噪声，有一个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调整评估信息价值的时间尺度。股票交易中最能体现信噪与时间的关系。在开市时间段，股票的价格每时每刻都在波动，但是人们很难说出这些波动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某些较大幅度的突然波动，可以用该公司或行业的某个突发事件来解释，但是大多数的波动，都没法找到原因。因此在每日分时图上，股票的这种密密麻麻的锯齿形波动，显然具有很大的随机性。但如果拉出一条跨及全年的日 K 线图来看，你也许能看出，这一年以来，该支股票的一个大致的走向，向上，或者向下，这种走向必然与该公司的业绩或发展势头相关，这就是信号。

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记述历史的三种时间尺度，其中最长的时间尺度，关注的是一个地区的地理和气候环境，中等的时间尺度，关注的是社会和文化层面的因素，而短时间尺度，才是传统的历史学所关注的，具体的历史事件。布罗代尔认为，具体的历史事件的出现，往往具有随机性，但这些面上涌现的现象背后，是更深刻和稳定的中、长时间尺度的因素，这些因素才是更值得历史学家记述的。

如果用这种变换时间尺度的方法，去评价我们每天接触的信息，从原本追求「即时兴奋」的信息模式切换到追求「长久受益」的信息模式，那么就不难把那些噪声辨析出来，并且过滤掉。你主动过滤掉的信息越多，也就意味着你越有富余的时间、精力甚至脑力来寻找和领会那些真正具有价值的信息。

除了时间尺度的改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把信息的获取模式从被动改为主动。有趣的是，很多强大的信息提供者，都倾向说服人们接受和习惯被动式的信息获取模式，或者这么说，这种模式在商业世界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被动式的信息获取，目前有两个主流的模式，一个是「关注/订阅」模式，另一个是智能推荐模式。前者在社交网站盛行，在这些网站中，每名用户的时间线（timeline）其实都由他所关注或者订阅的信息源提供的实时信息组成，而这些信息源往往就是其他的用户，特别是明星级用户，虽然对订阅源的选择是用户主动的行为（但其实网站会引导和推荐新用户关注一些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的人），但是一旦你完成了对某个信息源的关注后，那么之后每天你从它获取信息的过程就是被动和不可控的，你无法预知今天从这些信息源上获取的信息，到底百分之几是自己真正所需要的。至少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这个比例是非常低的。

而智能推荐模式则盛行在电子商务网站和各种互联网广告中。智能推荐的问题是，机器总是会自作聪明地以为它知道用户到底需要什么。有好多次，我从亚马逊上买了某本书以后，再浏览别的网站时，这些网站上的广告就会自动显示出我之前购买过的那本书，天哪，为什么要给我已经买下的书做广告，我难道需要同一本书购买两次？这些看似智能的广告无疑就是噪声。与传统的广告相比，基于智能推荐的广告还有一个明显的坏处，就是让人们「一直生活在过去中」，因为机器并没有能力判断你内在的目标和意图，它只能分析和复制你过去的行为，这形成了一种被称为「过滤泡泡」的现象，那些可能具有意外和趣味的泡泡被过滤掉了，只留下那些跟你过去有关的信息，而很可能，这些过去的一页，你早已准备翻过了。

还需指出的是，信号与噪声的区分是相对和主观的，同一个信息，对有些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噪声，而对其他人可能就是信号，而这种差异，取决于每个人目的的不同。每一个合格的学习者，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学习目标，这个目标既是方向的指引，也是信息的筛选器，帮助你判断信息的性质。一般情况下，只有与你的目标有直接间接关系的信息材料，才有资格成为你学习过程中的信号。例如，发表在 Science 和 Nature 上的论文，确实是最顶尖和最前沿的研究成果，但是对于任何一位科研工作者来说，每一期的 Science 或 Nature，可能至少有80%的论文对他来说都是噪声，因为这些论文都是其他学科的，他很可能完全看不懂，而且即便看懂了，也对他的科研没有任何意义。

综合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就是在现在的信息环境下，一个好的学习者，应该能通过长时间尺度、明确目标和主动获取来区分信号和噪声，挑选和保留信号，辨识和过滤噪声，以争取到最好的学习效果。可是这种策略真的就是最优的吗？

三

「一万小时理论」在国内已经被很多人所熟知，它描绘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前景甚至许诺：只要你在一个领域内深耕一万个小时，就有很大的几率成为该领域的顶尖专家。但是，这个理论的普适性很可能被夸大了。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中信誓旦旦地说，一万小时理论适用于任意一个领域，你要想在一个领域成功，必须长期努力达一万小时以上。这种说法过于绝对。阳志平老师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在很多研究文献的基础上指出，在很多领域达到顶尖，并不需要一万小时这么多。但是，专注在一个领域长期耕耘才能成功的看法恐怕无人可以否认，这也许就是一万小时备受瞩目的原因，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示了专注和坚持的重要性。

你很容易发现，有关「一万小时理论」的研究和事实证据，主要来源于棋类、音乐和体育这几个领域。这些领域有几个相似点：

1. 都是边界清晰的领域，在学习和训练的过程中，你很容易判断哪些活动是与自己的训练目标相关的，哪些是无关的，例如篮球训练中不会出现用脚带球的练习；

2. 都有成熟的训练体系，或者高水平导师的长期指导，导师和教练的一大作用就是帮助学员更好地区分信号和噪声，并且监督他们保持对无益事物的远离；

3. 都是变化较为缓慢的封闭系统，极少出现变革性的改变，例如国际象棋选手所学习的棋谱，都是几十年间长期积累下来的，而古典音乐的学习，也是依循传统远重于求新逐异。

越是具有这些特点的专业领域，「一万小时理论」成立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这些领域都极易构造出一个极高信噪比的学习环境，学员只要进入到这个环境中，在专业培养体系的指导下，坚持训练，达到一定的时间，就可以成才。在这个过程中，时间就成了唯一的变量，这就是为什么「一万小时理论」在这些领域获得了最多的证据。并且，与本文开始部分所描述的信噪比极低的自由互联网环境相比，这些领域所营造的学习环境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曾经是世界围棋第一人的李昌镐，训练和比赛时都极为专注，连一点表情都没有，被称为「石佛」，生活在他眼中，除了围棋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存在，在他的世界里，噪声长期无限接近于零（有趣的是，自他 2008 年结婚以后，就再也不复巅峰状态了）。

可是，大多数人所在的领域并非是棋类、音乐、体育这样边界明确、体系成熟、极少变革的领域，不论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这些学术领域，还是工程、设计、商业这些直面现实的领域，都不具有那三点特征，最显而易见的理由是，知识之间的跨学科嫁接和迁移时有发生，并且成为强有力的创新来源，而像互联网等高科技行业，变化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在这些领域，一味追求尽极致的信噪比，把一切干扰因素排除在外，在一个既定的目标下心无旁骛地修行，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管理学大师詹姆斯·马奇的答案是：No。马奇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他长期执教于斯坦福大学，是该校商学院、教育学院、政治学系、社会学系等多个院系的教授，被称为 「professor of everything」。关于「学习」（他针对的是「组织学习」，但我认为组织学习和个体学习所面对的困难和挑战是相通的），他提出了一种「愚蠢术」策略。他认为，一个理性的人或者组织，固然可以在一个理性的目标下理性地选择信息，采取明智的行动，并保持前后的逻辑一致性，但是对这种理性的刻板强调，会不可避免地带来路径依赖、证实偏见，以及对环境变化的迟钝感，从而抑制创新和活力；因此，人们不妨在一定的场合下，故意抛开理性和逻辑的束缚，让自己「愚蠢」一点，做一点「蠢事」，或者像一个孩子一样去玩耍，反倒可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我们可以更注重直觉，把通过直觉得到的想法，放到和经由反复验证的想法所类似的重要等级上；又或者，我们可以假装自己扮演了另外一种角色和身份，在一个虚构的场景中去演绎想象中的事件；又或者，主动去涉猎一些噪声，比如去看一下电视购物广告，或者认真读几篇你极为不屑的「心灵鸡汤」，看一场「成功学」演讲……

另一个对于过度专注不利的证据来自对「刺猬型专家」和「狐狸型专家」的比较。用「狐狸」和「刺猬」来类比知识分子是英国思想史家以赛亚·柏林（Isaiah Berlin）的一个著名的观点。他认为，有两种类型的知识分子，狐狸型的知识分子，喜好涉猎不同的领域，极力追求一切有益的知识，而刺猬型知识分子则专注在一个领域，追求某一个内在的思想体系，并希望用此来解释万物（在心理学家里面，马斯洛就是一只「狐狸」，而弗洛伊德就是一只典型的「刺猬」）。政治心理学家菲利普·泰特洛克（Philip E.Tetlock）在《狐狸与刺猬：专家的政治判断》一书中，比较了狐狸型专家和刺猬型专家在进行政治预测时的准确度，结果发现，狐狸型专家的表现要明显好于刺猬型专家。他分析这是因为，狐狸型专家由于能汇聚不同学科的思想，因此并没有太多的初始偏见，且即便预测出错时也更敢于及时承认并作出纠正，在预测方法的选择上，他们也更有灵活性和主动性。显然，要成为这样的狐狸型专家，一味遵循「一万小时理论」，在一个狭窄的领域长期专注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矛盾似乎就出现了，一方面，面对噪声密布的信息环境，我们必须拥有判别和过滤噪声的智慧，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过于专注在一个单一的领域，把噪声完全屏蔽掉，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是更好的呢？也许，塔勒布的《反脆弱》给我们提供了答案。

四

「一万小时理论」存在两个隐蔽的缺陷。一是它假定了一个静态的环境，在这种理想设定下，一个学习者在该环境中艰苦锤炼约十年之后，功力终于登峰造极，而环境却基本保持不变，这在大多数现实领域中，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二是它避开了「选择」的问题，从一个完美的既定结果往前推，进行事后的解释，我们确实可以总结出一套因果解释，但是在一个学习者的起步阶段，他又是如何选定了一个最适合他的专业道路呢？要知道，每一个专业成功者的背后，可能有着更多由于错误地选择了这个专业而中途放弃的人，无人知晓，因为选择必然伴随着风险。而塔勒布的《反脆弱》一书研究的，正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动态世界里，人们如何识别各种风险并作出选择的问题。

塔勒布既是一位杰出的量化投资家，也是一位数学家和思想家，他还是畅销书《随机漫步的傻瓜》和《黑天鹅》的作者。《反脆弱》是他最新的一本著作，也是其集大成之作。在这本书中，塔勒布提出，用「脆弱」、「强韧」和「反脆弱」这三元结构来分析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事物。所谓「脆弱」的东西，就像瓷器一样，经受不起些许的波动性，一旦出现某种波动，可能就会出现毁灭性的后果；而「强韧」的东西，就像岩石，它可以对各种冲击和意外无动于衷；而「反脆弱」的东西，正好与「脆弱」的东西相反，它反而可以从一定的负面波动事件中受益，比如人体的免疫系统，经受小病小灾的冲击后，反而会更加强大。在不同的职业里面，政客是「脆弱」的，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绯闻事件，就可能断送他的职业生涯；而卡车司机是「强韧」的，他的私人生活对他的职业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而艺术家则是「反脆弱」的，他可能从各种流言蜚语中受益，获得更多的人气，甚至其艺术气质都得以提升。因此，不论是一个个体，还是一个组织，都应该尽量追求避免陷入「脆弱」的境地，而尽可能地实现「反脆弱」。

在知识的范畴下，也存在「脆弱」、「强韧」和「反脆弱」的三元结构。例如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现象」是强韧的，而「理论」却是脆弱的，因为现象可以被重复观测、反复被证实，而理论却很容易被推翻和代替。很多人听说过诸如马太效应、破窗效应、鲶鱼效应、鸡尾酒效应和责任分散效应，可是解释这些背后的理论呢？很少有人能说得出来。实际上，理论界本来就对这些现象的解释众说纷纭，难以达成一致。而相对的，「反脆弱」的知识往往是在实践的摸爬滚打中掌握的，特别是人们在不断地犯错和反思中获得的知识，往往最为强大。当然，并非所有的理论都是脆弱的，在数理领域，理论和模型可以非常强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投资大师查理·芒格在他的跨学科知识的研习中，特别注重数理知识的掌握的原因吧。

再回到学习的风险选择问题上来。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可以学习的宝贵知识却是无穷无尽，一旦作出学习某块知识的选择，就意味着付出了暂时无法学习其他知识的机会成本。更普适的问题就是，正如前面所分析的那样，一个人，到底应该完全专注在一个狭窄的专业领域上，还是广泛涉猎多个领域的知识呢？

塔勒布的答案是采用「杠铃策略」。所谓杠铃策略，就是同时采取两种极端行动，一方面，也就是在大多数投入中，采用能够抗拒负面「黑天鹅」风险的强韧结构，也就是专注在一个既定的领域进行学习，另一反面，拿出较小的一部分时间，进行积极地、大胆地探索和尝试，以博取迎接正面「黑天鹅」事件的机会。

具体来说，假如你每天有八个小时的固定学习时间的话，那么你可以选择「二八开」的方式，把其中的 6.5 个小时用在专业学习上（不管你是哪个专业的），在这些时间里，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避免各种网络噪声的干扰，不要让各种社交媒体或者其他媒介分散你的注意力；而在余下的 1.5 小时中，你可以进行完全自由的学习，这其中，一方面你自然可以去看你所订阅的那些信息源，当然正如我前面指出的，这仍旧是一种被动的信息获取，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你可以主动地去探险，去搜索和访问各种没有访问过的网站，或者踏足去从未到过的地点并且观察那里的人和物，或者去和千奇百怪的人交谈。

后一种活动的潜在好处是，你可能会被不经意地打开了某个视野，发现了一个未曾想象过的更大的世界，或者发现了一个新的事业机会，成为你一生的转折点，或者你发现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种微小却强韧的趋势开始萌动，而你是最先观察到它的人之一……当然，有可能，这些活动中，大多数情况下你会无功而返，但是没有关系，微小的失败本身就提供了信息，从这些小失败中，你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从而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就是「反脆弱」的魔法。

五

但是「杠铃策略」似乎也没有解答全部的问题。杠铃策略倡导保守和冒险、有序和无序、计划和随机的结合，它很可能是非常有效的。但是对于年轻的学习者来说，他还是会面临选择的困惑。例如，一个经常会被问及的问题是，是应该多去学习那些目前时髦热门又实用的知识和技能，还是应该更多地去学习那些传统和久经考验的东西？

对此，《反脆弱》一书中还介绍了「林迪效应」。它是指，对于那些像知识而不是生命体这类不会自然消亡的东西，它们已有的存活时间越久，则预期剩余寿命就越长，因为既然过去的年年岁岁没有将它们打败，那么它们继续幸存下去的概率自然也就越大。林迪效应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解释了经典的力量。越是经典的东西，其生命力也就越强。

经典的另一个特质是，它是可以被不断复用的。一本经典作品，你既可以从专业视角 A 进行解读、提炼和参习，也可以从专业视角 B 进行解读、提炼和参习。与经典类似的，是语文、数学这些最为基础的课程，这些课程都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教授，因而它们的寿命也是最长的，同时它们也是重用度最高的知识。你小学一年级学会了「人」和「入」的细微区别，就可以保证你一生中成百上千次写这两个字时不会弄混。数学也是这样，数学往往反映了事物最为抽象的结构，因而也具有最为强大的解释力，可以应用到各种不同的学科中去。

张五常在《吾意独怜才》一书中就特别强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投入产出比最大的科目，是大家最容易忽视的「语文课」。我在个人的工作经历中也强烈地感受到，一个语文底子没有打好的人，即便他其他方面很聪明，但是总是在口头和书面表达上会吃很多亏，从而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职业的发展。

而在《编程大师访谈录》一书中，好几位编程大师都强调，学好数学，打好数学的基础，要远比很早就开始接触编程更为重要。巴特勒·兰普森（Bulter Lampson）不无激进地说：

「如果你打算在研究生院攻读计算机科学，那么本科学习计算机科学就是犯了大忌。因为从长远看，你学的内容大部分都没什么价值。你学不到施展聪明才智的新方法，而这些方法对你来说，要比学习编写编译器的细枝末节有用得多，尽管后者可能是你本科念计算机科学时的学习内容。我认为，要是所有计算机研究生院联合起来，一致决定不接受本科念计算机科学的毕业生，世界会变得更好。学校应当要求这些人补习一年，学习数学或者历史等科目，才能继续攻读计算机科学的研究生。」

以此类推，我认为，对于大多数大学生来说，大一、大二的基础课非常关键。除了上课老师确实让人生厌这类极端的情况，我建议大家要好好学习这些课程，因为这些课程的东西，涉及最基础的概念，最基本的方法，是可以被复用的。同时，即便课程计划中没有安排，你也可以刻意提升一下自己在数学等方面的功底，以为未来做好准备。

然后，我们还可以引入第二层的嵌套的「杠铃策略」，即在原来的「二八开」的杠铃之内，在「八」的部分再嵌套一个杠铃，其中第二层的「八」是指基础科目和经典著作的学习，第二层的「二」可用于该专业下前沿以及应用层面的知识和技能的涉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构筑一个攻守兼备的、复合的学习选择结构。

其实，在我们平时的阅读中，也可以采用杠铃策略。就我来说，在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采取「主题阅读」，让自己在一段时间内，围绕一个主题进行集中性阅读，但在此期间，我偶尔也会拿起一本完全不相关的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这时我往往会把这些不相关的内容和我正聚焦的那个主题跨界关联起来，平添出一些新的想法来。

六

如果说最后，我们需要设定一种总的策略的话，那也许可以由以下部分组成：

具有主动识别和过滤噪声的意识，尤其对订阅和推荐的内容保持审慎；

通过长时间尺度、明确目标和主动获取的方法来提升信噪比；

对所钻研的领域保持专注，但也要避免完全地沉浸其中，可以采用杠铃策略，在专注的同时保持对新事物的敏感；

对基础课程和经典作品的重视应超过时髦的课程，在主题阅读的同时也可以结合随机性的阅读，这两种情境下都可以采用杠铃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