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四季书／钱红丽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8

ISBN 978-7-5086-4680-0

Ⅰ. ①四… Ⅱ. ①钱… Ⅲ. 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43151号

四季书

著者： 钱红丽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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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书

钱红丽 著

中信出版社

代序
看秋雨打湿南瓜

胡竹峰

木心先生说他少年时代，读遍了当时能够读到的古今中外名著，以后差不多是温习。这话说得传奇。天才从来传奇。木心以文章横空出世，不是天才是什么？木心本名孙璞，孙家是乌镇乡绅大族，和沈雁冰沈家关系不错。那时候沈先生以茅盾的笔名声名赫赫。因为抗日，沈家书屋暂交孙家照管。想象一个小小少年，没日没夜捧书细读精读粗读泛读。倘或是深夜，纸窗上映着读书人的身子，这样一幅“读书图”可谓中国文化的剪影吧。

我到三十岁的时候，要读的名著才差不多读过，没读的兴趣也不大。书本世界固然精彩，自然世界更加美妙。文人躲进书斋，从来被人瞧不起。司马迁在野外考察跋涉，抖落一身风尘，落笔写下的《史记》才独出机杼，分得一杯先秦文章的羹汤。汉赋无足观，不是汉赋的原因，是写赋人的问题。建安三曹且不去说，轻轻绕开，谈谈陶渊明。陶渊明诗文戒色彩，戒夸饰，戒繁复，戒深奥，戒典故，戒精巧，戒黏滞，几乎没有所谓的书卷气。但陶渊明融入了田园，写出了自然人生境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成了中国文人千年不移的理想。还有那个桃花源，几乎就是中国人心灵的净土。

从陶渊明开始，到《齐民要术》的作者贾思勰，再到写《本草纲目》的李时珍，还有做《植物名实图考》的吴其浚，这些人为中国文章的大河增添了自然之气、洁净之气、深远之气、幽香之气、散淡之气。再后的文事不多说了吧。《呐喊》自序中鲁迅有这样的笔墨：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地落在头颈上。我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到房间读钱红丽这本《四季书》。

这一回钱红丽也从书本里走出来了，慢条斯理给我们讲述草木性情，还有从前的旧事。《四季帖》写节令，《故乡帖》写往事，调子不急不缓，差不多进入把玩状态。真的是把玩了，钱红丽学会了慢慢欣赏飞花落叶、霜冷雪白，尽管还会纠结于人生之苦，气韵偶尔也受到小我情绪的约束，但文章到底进入了自如境界。

钱红丽早期文字突兀婉约，章法上喜欢剑走偏锋，写着写着，常常冒出别出心裁的招式。那时候她下笔节奏细密，感官描写敏锐，吹面不寒杨柳风中偶尔带出一抹冷意。现在不了，如今写文章，纤细有动态，与山川同在，与四季同在，与草木同在，这是修为到了。《四季书》行文朴实，句子也用得短，对田园对民间对生活平铺直叙，有安庆下雨天，几个女人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的氛围。

认识钱红丽之前，读过她两本书，文字漂亮得很，像秋雨打湿的小南瓜。钱红丽应该从草木瓜果蔬菜田园里找到过许多灵感的，她一定会喜欢小南瓜。这本书里提到南瓜的地方不少，《鱼咬菱角秆，南瓜藤下饭》一文说：“前些天，买回一把南瓜藤，坐在矮凳上，在黄昏里慢慢撕皮……”《茄蒂，山芋梗以及冬瓜皮》又说：“空心的南瓜藤秆儿撕皮，捏扁，嫩叶不摘掉，放一起炒——碧绿一盘翡翠闪着白光，那白光是一颗颗肥美的蒜粒，在七点半不落的夕晖里跳跃，桌边人在喝着一碗碗清亮亮的粥……”钱红丽还说：“我的“哀江南赋”能写很多篇，比如山芋梗子，比如南瓜藤，比如菱角菜，比如茄蒂……滋味万千，表里如一。”亮堂极了，读来受用。

我散散淡淡有草莽气，她轻言细语从来就特立独行，我长得像水稻小麦，她却像园子里的青菜。她的这些文章，也有小瑕疵，但无妨，类似古玉之沁，不损其格。总体是温润滑腻的，落在眼里，明丽且萦绕着丝丝幽雅。

读钱红丽早些年文章，我觉得有些段落可以再深些，有些情节可以再淡些，有些转折可以再从容些，有些观点我甚至想替她斟酌一下。幸亏没那么冒失，都是多余。近年钱红丽的视野已经变了，笔锋也变了，趣味也在变。

有回在饭桌上，遇见钱红丽一读者，说喜欢她的书，新作总要第一时间买来收藏。钱红丽登在报刊上的文字，能看到的也要一一拜读：“她这些年编报纸副刊，确实会写文章，只是人到中年，生活安稳，下笔少了沧桑少了味道。”我笑了笑没作深谈。文学需要生活、文学需要吃苦的话，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文章只论好坏，哪管苦乐。真要钱红丽受苦受难像李清照像张爱玲，写得出《漱玉词》写得出《金锁记》写得出《半生缘》，我情愿她自此封笔做个享清福的小女人。

那天她请我写序，大致翻翻目录，小叙片刻，我说都是好的，只是辑三“烬余录”这个名字太触目。越来越害怕人生多苦，还是如意好，如意了富泰。我建议改改，她说没关系。

张爱玲小姐一九四四年写过长散文，也叫《烬余录》，记的是香港空战时期的人与事。叫《烬余录》的书，我还读过两本，心里难受得要命，元代徐大焯的《烬余录》与清人张烺的《烬余录》。徐大焯写宋朝旧事，从繁花到残叶，读了掩面却步。张烺写明末清初张献忠部在巴蜀地区活动情况，四川人遭受的磨难太惊心。上星期在家读佛经，生老病死外加忧悲恼、怨憎会、恩爱别离和所欲不得，是人生八苦。人活着就要受苦，写点文字，都可谓“烬余录”的。

和钱红丽交流过几次，大意是希望她把气息放长云云。读完这本书后，觉得真多事，写作又不是钓鱼，放长线干吗。人家是捏绣花针的，张飞送她丈八蛇矛，当然不要。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合肥，上九楼

辑一　四季帖

在立春前剥开微小花苞

送孩子上学，雾气很重。虽有点冷，但不再刺骨。路边草一番枯意，再仔细看，草隙里已然绿叶丛生，圆形的叶，米粒一样匍匐，像裹着裘，娇嫩又调皮，像在说：有什么怕的，不就是冷吗？

哪怕下场小雨，砖缝间的苔藓就会绿得生机盎然，无论春夏秋冬。在四季面前，没有什么能强过苔藓的生命力，踩不倒，渴不死，只一点雨水，又是一个囫囵角色，跟某些女性类似，顽强，不争，一直顺应。

感觉到了一种气息，春天的气息，最先在水槽里。黄心乌我们吃了一整个冬天，每天都洗一篮子。有一天，一层一层地剥，尽心处，忽然起了微小的花苞，软弱的，不见光的白。

植物抢在节气前，给我们报告了春天的气息。

离“立春”尚有一星期呢。

这几天，站在阳台远远地看垂柳，已不再肃穆安详，偶尔风动，柳枝轻快地漾，荡得跟什么似的，仿佛一个姑娘拿手指在发里爬梳，不经意的样子，格外惹人注目，是谓风情。

单位北门有几丛连翘，下午上班，发现它们竟冒芽了，紫紫的，一小撮一小撮。植物真是，这么忍不住，说出芽就出芽，连声招呼都不打，让人猝不及防。是一夜间的急速，昨天黄昏临下班时，还特意望了一眼，它们跟整个冬天一样，不过是一丛蔫不唧的光杆司令一样的绿棍子，今天是谁吹了一声哨子，把芽全唤出来了。

春天永远这么激烈，像一次夜袭，惊喜又惊艳。

在我目力所及处，冬天临走时，最先开花的是连翘，黄澄澄的一大蓬，像一个精瘦女子跑起来把一袭泡泡裙拎着，远远地看她背影，仙气得很；接着就立春了，红梅、绿萼一定开在春天，跟春梅同时绽放的还有海棠——贴梗海棠先开，天气还阴瑟瑟的冷，等气温渐稳，就是垂丝海棠的舞台了，金钟一样倒挂下来，红的深红，粉的浅粉，妆容不一，离万紫千红略微近一点。海棠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拿是樱花，在树枝间高开低走，呵气成风，到了紧要处，简直怒火中烧般地绽放。樱花开得女性，像美貌，唯一经不起时间的锤炼。

世间事，均如此，越美丽的，越不经留。不比紫叶李，从初春一直开到晚秋，白煞煞的，不惹眼，也没多少人真心热爱吧，但，她胜在花期长，孜孜不倦，奋斗不息，四季里占了三席——世间一切美，都抗不过活得长，不比樱花，虽花气袭人，却躲不过短命。

等晚樱开败，春天也沉迷得差不多了。人总是懒惶惶的，什么都不想做，那接下来，可有什么看的呢？

还有茶梅，一大朵一大朵举在枝头，每次看见茶梅，都替她受累，花朵过分硕大，到萎谢坠地时，摔得惨。大红花从蕊里先烂起来，渐次铁锈黄、枯黑。魂被什么给收走了，就不在乎妆容失色了。

春天里，就是这样的春天里，每一年的春天里，幻想着买一棵兰回来，高耸的紫砂盆，衬她低垂的小黄花隐在叶间默默吐芳，也许整面墙都会因她而变得明亮起来，宛如一件平凡小事被一颗慧心描摹而成为一段传奇。

一年年的春天里，仅仅止于幻想，那样孤高独标的一棵棵兰，依然停驻在花市温室里。某一天，心血来潮，前去看望，拿鼻子去嗅那一股幽香，而远方正挂着一棵棵猪笼草，滴水观音蓄势待发地绿着，有轰然之声。在春天，绿是可以发声的，有交响乐的豪迈和不可一世，把人心里忽略不计的烦琐重新发掘然后又一把泯灭掉，然后指导你朝壮阔的地方去。

比如，春天里，人走在柳树下就非常好看，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蹒跚而行抑或闲闲散步，只要是人在柳下，只要是春天，就好看得很。怎么个好看法，我也讲不出来。

春天就是属于眼睛的，你觉得好看就好看，无须讲出一二三来。

春天是很无理的，又骄傲，又憨厚。

这几天算是冬春交接吧，黄昏都显得不同来，是真的不一样了，不像冬天，夕阳急吼吼地说落就落，五点三十分不到，整个天全黑下来，既黑且寒，人心灰败颓唐。春天的夕阳就不这样小气，它迟疑着，舍不得似的，一点点地往西天滑——终于又能领略落日的余晖。整个西天被晚霞覆盖，红黄交叠印染，壮丽一片。这几天骑着车迎向夕阳，一路明亮地回家，心里回荡的是朗费罗的诗——《白昼已告终》。

难道，春天里，人不该抒情么？

春天把人的每一根毛发都调动起来。我们呼吸吐纳，把僵硬蜷缩了一冬的身体，晾在春天的气息里，或者做梦，或者飘浮。人在冬天是下沉的，收敛的，只有等到春天来临，才会慢慢浮起，打开每一个酣睡的毛孔，让大风吹醒。

灰喜鹊开始喳喳叫了，麻雀们更加欢实，它们在空地上跳跃，像是热身，为接下来的东冲西突。

然而，这些花呀鸟啊，都比不上婴孩的至乐，他们终于可以脱去厚衣，小屁股一歪一扭地奔跑在草地上，在落日的余晖里。

细雪在怀

我们家挂历上，立春那天，有“阳和起蛰，品物皆春”一句。好几次，我站在这八个字前，认真揣摩它的含义。莫非——阳光开始变得温暖和煦，大自然中所有沉睡的生命开始醒来，放眼所及处，都进入了春天的盎然？但，若要逐字分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一点上，特别像我对于二十四节气的肤浅认识，只图个字面之解，若深入下去，则处处遇阻。

原来，这么些年，活在四季节序里，都白糟蹋了。以为懂得了，却原来，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就从立春开始学习吧。

并非到书堆里翻查资料，是走出去感受。自立春以来，气温时高时低，甚至昨天，大风还送来一场细雪，不是六角形的大瓣雪花，而是粉一样的碎粒，砸在脸上，生疼。每年都有倒春寒的气候。以为春天来了，会一直暖和下去了吧，可是，气候就这么顽皮，偏不如人愿，又给你送来一场春雪，所以才有春寒料峭的说法。

在江淮这样的纬度，每年立春以后，最先从土里醒来的植物，是婆婆纳和野豌豆苗。墙角边的空地，婆婆纳已经绿成一片了，齿状圆形的叶子没有梗去支撑，直接匍匐在地上，等到春深，宝石蓝的小花争先恐后举过头顶，小花蕊里还有一颗白点，眼睛一般灵动。再微小的东西，一经成片，就也是一种壮阔，细小的壮阔。孩子们最喜欢拿小手去捉，鸡雏也爱来啄食。再说野豌豆苗，长势喜人，看架势，恨不得都抽藤了，一阵风来，一齐把头低下，委身于枯草丛，春末开浅紫的花，初夏结籽实，也是一味药材。凡草丛处，特别多。

乌桕的叶子渐起了变化，整个冬天一直红着，浓艳的红，鸡冠花一样彰显的红。在立春后的几场雨后，乌桕叶把烈焰一样的红慢慢熄灭。或许是红得倦了，或许它懂得适时收山，这点倒比人强。人就贪婪些，红是红了，还奢望往前一步，哪想没跨稳，没等到发紫，就直接走了下坡路。初春的乌桕叶，一点一点把红卸下，再一点一点穿起青色、绿色的衣裳，岁月一样恬淡，一路迎着自己走过来走过去。

垂柳作为一种雌性的树木，在春来的第一时间里，气质上明显有了改变，整个腰身不再僵硬，而是非常的柔软。远观，一片苍黄，近了看，已有芽苞在皮下耸动，宛如刚诞生的婴儿的乳，跟皮肤浑然一体，伸手去触，一片律动感。虽被细雪抽打，也不见退缩隐遁，有一日明显于一日的孕育感。

趁着雪，去菜市，顺便路过郊区。大面积的油菜把薄雪抱在怀里，蚕豆苗以及青菜们也学着油菜的样，纷纷把雪搂在怀里，好像取暖。在雪的映衬下，这些农作物们愈加地绿了。这种绿，像一个动词，可以随时飞起来的样子。

跨年生的农作物原本不怕冷，还有冬小麦，因为太瘦的缘故，腾不出手来接雪，雪就直接落在它的苗棵里，把冬小麦搞得东倒西歪有点狼狈。农谚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春雪比之春雨，更应该受到农作物们的好评吧。春雪像一种意蕴，一点点地影响地表，慢慢抵达根须处，融得慢，才渗得深。

不作声的植物睡了一冬后，醒来的标志是默默用“绿”说话。在动物界就不同些。几乎一夜间，鸟雀们陆续接到先知的电话，开始了商量、追逐以及打闹。

麻雀成群结队，忽东忽西，翅膀扇动空气发出憋闷的声响，尤其早晨，在窗口的树丛间嘀嘀咕咕个没完，估计是漆黑的长夜给憋的，多嘴多舌的。在耍嘴皮这点上，麻雀算得上相声界的翘楚。合肥这里灰喜鹊（被市民评为市鸟）也多，张着青灰的大翅膀扯着一把嘶哑灰暗的嗓子嚷个不停，还特别喜欢趁人午休时蹲在草丛间嘶鸣，一副不识相的模样。灰喜鹊这种叫声，离啁啾的意境远了去了，唯有黄鹂的歌唱才适合“啁啾”这优雅的称呼。必须等柳翠了，黄鹂才肯出来啁啾，现在尚早了些。

在江淮，虽说春是来了，还真没什么可赏的，但适合想象——比如“阳和起蛰，品物皆春”这一句，就特别好。古人惜字如金，不爱废话，在制定二十四节气时，只送八个字给“立春”。仔细想，也就够了。跟《诗经》里句子一样有空间有张力。

几千年了，一代又一代，活在四季节序里，一副理所应当、怡然自得的样子，却又是这么懵懂无感。

就像还有许多植物，我只熟识它们的身影面孔，却叫不来它们的名字，直到有一天在书里遇见，两两比对，深感这些年的交集都是错过，简直白活了一趟。

身在空旷无际的西郊荒野，四处萧萧瑟瑟，城乡的无差别日渐浓厚，也是一种冬去春来的荒芜。有一种荒芜是丰富的，跟盛夏的繁荣一样丰富。想起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中几句：“常如登高四望，但见莽苍大野，荒墟废垄，怅望寂然，不能自解。”杜牧仿佛参透与穷尽了繁华背后的荒凉。别有一种可感可知，也是歌歇与追问。

荒野中只有那么一点点绿把细雪抱在怀里，火苗一样跳动。

春寒雨丢丢

有一个词最适合初春用，这个词叫——翠微杳霭。“雨水”节气一过，树吐芽，花育苞。这个时节的雨多，我们老家称之为“春寒雨丢丢”。

早晨出门，雾气袅袅，草本、木本、藤本的植物们，一起蕴在雾霭里，翠微一片，尤其垂柳，丝丝条条的新绿，似有也无，浮云一般缥缈，根本就是一场幻觉。

捂了一个长冬，植物们都成仙了，既期待又敏感，稍微碰一下它们，就决定一齐绿给你看——层层叠叠的生命，在四季的怀中更迭，枯谢，复活。

什么叫“杳霭”呢？杳霭似乎表达了一种失真感，就是“草色遥看近却无”。初春的绿，是一种幻觉上的绿，杳霭的绿，寻无影踪的绿，不真切的绿，好比对一个人有好感，但迫于杂乱的人世纷扰，一直就搁在那里沤着，待真正穷究起来，又不大确定似的。这就是初萌与始发。

说到底，春天的绿皮火车尚未启动，“突突突”一日千里的绿，要到春深。

午后上班，车过一片湖的西岸，稍微望东一扭头，呵！好样的，几朵辛夷花停在树冠上；其次，围绕着花开的，全是紫粉色系的花苞，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打了个结的样子。许多树开花，都热闹，唯独辛夷开花很落寞，可能是那种浅浅的紫粉色系，给人寂寥的错觉，简直太像一件败色的陈年旧衫了，有时间的痕迹，更有往事的历经。如同人在春天里，总归有落实感，情不自禁回首往昔——尽管往昔并非一如既往的甜蜜，但，过去了的，再隔着冗长的光阴往前翻，便突显了贵重，于是珍惜。

比辛夷开得闹腾的，当属同科的白玉兰，按道理，白色是寡色，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发生在白玉兰身上，就那么不安定起来，像一个人蹲在大太阳下痴傻地笑。白玉兰这种大白花，仿佛谁都可以在春天里轻薄它一下，这也不大公平。不公平就不公平吧，其实，接下来，还是想说说兰花。

家里一盆墨兰，这几天次第开了，朵朵串串，沉静的样子，害羞的样子，自顾自沉湎于往事的样子。仿佛在推让：你先开吧，我不急的。

那一朵不依了，继续谦让：还是你先来吧，你的苞比我的大呢。

第三朵就来劝：你们就别自谦了，再不开，春天就走了。

那好吧，我们一夜一朵地开。

霎时间，齐齐不语，只默默地芬芳，传得不远，无一阵有一阵的，值得爱惜。

没有什么花比得过幽兰这么沉默雅致，隐在叶丛里，把头低下，仿佛不好意思，像做错事的人有后悔，也像一个有归属的人格外闲得住自己——而窗外，此刻，春光大好，麻雀在竹林里吵架，灰喜鹊侧翼俯冲……万物都在享受春天的簇新畅快，唯有墨兰沉得住气，关起门来独自过自己的时岁，那么慢那么珍惜地把花一点点打开。若非亲自养一盆兰，根本领略不到“幽”这个字的含义。

等兰花落尽，春天也远了。

兰，就是春天往外寄出的一封信，没有地址，也不贴邮票——春天把兰这封信寄出去，实则就是一种姿态。人活着需要仪态万方，何况四季呢？春天这么短暂，为什么就不能寄一封信出去呢？这叫自我成全，也叫自己给自己一把梯子。

四季里，春最短命，虽说是百花争艳，万绿率领，仔细算算，也就那么几天的繁华。百花衰煞，也是非常伤感的事情，春天到底比不过夏天的气场强大，一下就能坐稳江山兴旺繁荣。

四季的更迭里，人有人生，花有花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仿佛不问来历，也不过抬首低头的交情。

到单位门口停好车，走在鱼池旁的石阶上，恰巧碰见第一朵蒲公英——春天足够体恤人，似乎处处时时要给你惊喜。蒲公英的花黄得有金属的质感，沉甸甸的黄，日不落的黄。蟹脚兰也不甘落后，正在奋力孕育花蕾，尖顶的深绿色的小包袱，需要历经一段日子的沉淀，才会抖出洁白和浓香来。

路边的夹竹桃，红艳艳的一树，那些千千万的花骨朵，像满张的弓，只等一声指令便万箭齐发。其实，将开未开的花苞此刻正美，等到完全敞开，便有酽过去的危险，像午休睡过了头，昏头涨脑——仲春就是这样子的，花开得过盛，与人糜烂之感。世间万物，皆如此，一味不知节制地美下去，便到了餍足之境，结局总不大好。

四季里，同时初萌与衰落的，只有春季吧。花，开了，谢了，唯有树叶一直绿着，从鹅黄初上，到珠翠满头，再到郁郁葱葱，比起易开易落的花来，叶子仿佛不动感情的人。声色不动的，往往走得远，活得长——不经历离合悲欢，便不会辗转浮沉，连岁月也奈何不了。这是人要向叶子学习的地方。

初春夜静，树上的新叶尚未长出，风来叶摇是不存在的。何谓万籁俱寂？人，也算一籁吧。

春初始，树萌叶，花怒放，作为人，该干点什么，才叫不辜负呢？

惊蛰一过，万物起身

惊蛰一过，春天的架子基本就搭起来了。姚黄魏紫中，人易迷失蹉跎，不想思考，更不想创造。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想把局面扭过来，然而，人跟自然是扭不过的，便有了急火攻心的彷徨，觉得这么虚度，也不是个法子，沉浸久了，恍然大悟——春天短暂美好，生来就是给我们蹉跎的——蹉跎就是享受，一刻也不错过。夜里看书看到一句话，非常想拿笔画一道杠，这句话非常适合春天的气质，春天的气质就是无辜与自得：

“我这一生都沉迷在琐碎中，历史和国家从未烦过我”。

早晨，太阳升起，彤彤一片，坐在户外的亭廊里，四处张望，树木隐在雾霭中，一切都是簇新的，仿佛拧得下水来，是谓水嫩水嫩。小鸟于四面八方嘀嘀咕咕。春天于鸟类，或许是思念的季节。有一种俗称“咕咕莺”的鸟，用情最深，这几天，它每天早晨都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四姑姑，姑！四姑姑，姑！”它四姑不见了，思念难免，一遍遍地情深意切。披一身蓬松的羽毛，处处飞，于天地间寻觅，嘴边衔温柔的呼唤，仿佛一哭三叹：四姑，四姑，你可知道，我在唤你，你怎不回家？这个时候，再懒的人都不能恋床。连咕咕莺都起这么一个大早，人再赖窝，也无颜见鸟了。

还有一种鸟，我从未见过它的身影，但每年春天，都能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它的呼唤——“哥哥哥，哥！”沉在很深的梦境里，听着这一连串清寂落寞的“哥哥”，叫人一下惊醒，再侧耳细听，叫声渐行渐远了，人浮在夜色里怅然若失……但凡这个时候的乡下，稻种就要下塘浸了，遇到倒春寒的天气，还要抬回家一遍遍过温水，原本坚硬戳手的陈年谷子宛如一桩桩昔年往事，在温水一遍遍的抚摸下，渐渐归于柔和，直至长出一颗颗洁白的芽，接着去育秧田里着床。

一年的农事，大抵就是从育秧田里开始的，有的人家还炸一串爆竹，把农事当喜事办。我们家那几亩田的秧苗培育，差不多都仰仗我的大伯。

如今，大伯也不在了。家乡的田地跟我大伯的坟一样，大半都荒在那里，只有等到清明，在外打工的儿孙们才会想着回来一趟。有一种鸟，它每年春天惊蛰之后，都会飞回来，在水田上空鸣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三个叠音，再稍微停顿一秒，又补充一个“哥”，强调一下“哥哥”的重要性。这种鸟是否把所有的男人，无论年龄长幼，一律称之为“哥哥”？是呼唤所有的男人搬出农具，去到田畈耕耘？犹如五六月份稻子灌浆之际，还有一种鸟一边飞一边叫：“发棵，发棵，割麦插棵！”

鸟是通灵的，宛如先知，它可以识别节气与庄稼的关系，于是自觉一种号召力，以鸣叫来感召大家，别荒废了自己，快点投身农忙。

乡下，往日的这个时节，耕牛早已遍地走了，大人执犁在前，小孩儿拎篮在后，新翻的田垄间泥鳅翻滚。若下雨，会更妙——雨雾蒙蒙里，远远地向田野里望，一种农耕时代的永恒之美挥之不去，披着蓑衣的人，永远那么耐看，有一种沉默不语的美。泥土睡了一个寒冬，在犁铧的干预下，一骨碌醒来，迅速翻个身，把自己亮在细雨中吟唱，是怎样的惬意呢？这些，泥土是知道的，无须我多言。

这些往事都不见了。如今，早已进入机械化时代，养牛并非用来耕地，而是要喝它的奶水，吃它的肉。对于牛来说，也许，情愿一年年受苦受累地活着，也不甘轻易死在屠刀之下。

对于一个有着多年放牛经历的人，说到牛，便会有一种无言的深厚之情，尤其盛夏“双抢”时节，牛是最累的，顶着烈日骄阳，把一亩田耘完，喘得快走不动路了，看见小河便往里扑，再也唤不上岸。我们做孩子的，看在眼里，也心疼，便割草回来。疲惫不堪的牛浸在河边柳荫下，风卷残云般把我们辛苦割回的草吃完，终于立起身，跟着孩子乖乖来到田边，投入新一轮劳作。

或许，这个世上，孩子与动物间天生就是亲信的关系——因为彼此均为兽，所以相通，知悉。有时大人叫不动牛，孩子来了，拍拍头轻轻抚摸几下，牛便依了，低下头，甘心情愿戴上木犁套，为鞭所抽打——这是人与兽一年年里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有信任和依赖，便默默走到了一起。

牛与人，在过去的年代，是相互依存着的，宛若人与植物，人与自然，彼此相融，两两不厌。

牛与人，知道春光美而短，即便白天累点，也没啥，夜里睡个囫囵觉，第二日，又是新地新天。

大风吹落胭红

春天里，什么都好——如果不刮大风，就更好了。每天骑车上班，听风呼啸，眼泪花骨朵似的一苞一苞的，非常狼狈——患沙眼的人都这样。在大风里流泪，用黄梅戏《天仙配》里七仙女的念白，就叫“迎风泪”。七仙女下凡的事被天庭知道，她老子派小鬼在路上截住她，命令午时三刻务必回天上去。待小鬼腾云以后，七仙女怔在原地流泪，被迟钝的董永发现，上前探问缘由，聪明的七仙女便以“迎风泪”搪塞过去……每年春天，我一边在大风里骑车，一边眼泪汩汩，就会一边想起小时候看的《天仙配》。

春天的风刮个不停，一会儿从东到西，一会儿又从南奔北，胡乱地刮，没头没脑地刮，失心疯一样无节制地刮，人的头发一根根被吹站起来，不晓得倒在哪边才好。也真是的，花开，草绿，树发芽，该醒来的生灵都陆续醒过来了，大风，你为什么就不能停下来呢？每天经过的路上，茶花被大风刮得满地，一朵一朵硕大的花盘还没到萎谢的时刻，就被大风猛烈地揪下来，真是揪哇，像揪小孩儿耳朵那么狠，扯着，拽着，再耐开的花也经不住这样的摧残啊。铺一地红，一朵朵的，像极伶人的脸，搽着胭脂涂着红唇，刚刚演出归来尚未坐下来卸妆，冷不防就被一场大风连人整个儿端了。

惊蛰与春分之间，小区里的紫叶李开了满树。有一天买菜经过它们，迎着光看过去，有一种璀璨让人惊心，其中有奥妙在，像一个昔年熟人，原本一直寡淡着，没料到今年——竟如此惊艳，气质完全变了——浅粉接近于苍白的小花，一律五瓣，一朵朵拥在一起，热闹又清寂，一树花都在唱和音，一直在低音区徘徊，一个个努力地把调子往低处的山谷中带，从不抢主角风头（春天的主角向来是一枝独秀的繁丽之花如牡丹、芍药等），甘愿小溪一般幽咽。往年，一直忽略紫叶李这种灌木，主要不喜欢它猪肝紫的叶子，一年的脸都阴沉着，再要积了尘垢的话，就更哑趣无味了，即便开花，又好看到哪里去呢？一年年里，就这么忽略过去了。

可能是年龄大了，美好的春天经历一次就少一次，潜意识里，就对一切都在乎和珍惜起来。人一旦有了惜物之心，看什么就都能看出好来，比如紫叶李——花朵在枝叶间如万箭齐发，把一粒粒微小的美亮在白昼。夕阳西沉，天空澄黄，把大地也晕染一遍，夕晖下的紫叶李站在原地无比静谧，大约和音唱累了，都纷纷不说话，一边养嗓子一边给自己换气，我分明听见微微的胸腔起伏。入夜，春天大多阴戚戚的，难得见到几片月光，一株株紫叶李如一团团墨迹各自站在风里，一夜无话。

还用说？几场大风吹过，紫叶李的花朵差不多纷纷离枝，那些微小的花瓣散落在树根旁，浅粉已褪，纸一样白，寒瑟瑟的，宛如魂魄丝丝缕缕，格外单薄。紫叶子要顽强些，依然故我，一日壮似一日——原本同门师兄妹，到这个时候，也只好各顾各了。不必惋惜，原本符合万物辩证关系，哪有花一年到头开不败的？当然，四季桂、月季除外。

紫叶李的盛期过后，该是垂丝海棠的天下了。倒挂的小红骨朵耐心地吊在风中，剥花生一样一颗一颗地剥，一粒一粒地绽，偶尔几个日头照下来，它们又把自己的花色褪成浅粉，玩儿魔术一样，等到花朵全部绽开，她们差点又把自己变成寂白，还那么害羞，无论挂苞打朵，抑或全盛绽放，一律把头低着。开花低头的，还有柿子树，隐在柿蒂下面。原先一直以为柿树不开花直接挂果，是活了三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的早晨，偶然打柿树下过，偶然一抬头，就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原来柿树也开花呀，鹅黄白的花瓣，围拢深黄的蕊，一朵朵独自幽深地好看着。大自然中，数人最无知懵懂——原来柿树也开花！大风一来，柿树跟着节律摇晃，被吹落下来的花蕾，在地上数也数不清。

在春天看见花落，是引不起感伤的——可看的美，无处不在，垂丝海棠落幕，西洋杜鹃又登场了，纷纷扰扰的云霞铺过去，洋杜鹃的桃红如此炫目，易让人产生幻觉，灵魂飞升，与花朵相珍相惜——春天如此奢靡，怎样的铺张都不浪费，怎样的挥霍都不心疼。因为，春天一旦去了也就去了，再也不回头。

长这么大，未曾见过杏花，人生真不够完美的。中国哪一带产杏呢？百度搜一搜，晋中一带最多——“南起黄河渡口的茅津渡，北至长城脚下的杀虎口均有分布。主产地有运城、永济、万荣、闻喜、平陆、清徐、原平、阳高等县。品种也多，有沙金红、老爷红、脆扁丹、马武杏、大白杏、大红脆、白水杏、三月黄、梅杏等一百余种。”

在刮大风的这段日子，若琐事不来牵绊，若心情尚可对前途仍然充满信心——我会买一张到茅津渡的火车票，看看此际鼎盛的杏花……如何？

这么些年，我一直乐此不疲的，无非一些无用又虚无的事情（文学从根本上就是无用又虚无的东西），再添上一趟茅津渡的虚无之美，也算不了什么的。

清明谷雨

每到清明，算是晚春了。窗外几棵始终叫不出名字的树，像油条投进滚锅，花势汹得很，紫色，一簇簇扭挤在一起。把鼻子凑过去，虽无味，但似乎有一派动静，正午的阳光下，是密集的锣鼓一路响过去，那果真是神奇。

夹竹桃开到艳丽，像古小说里的女鬼，妖妖惑惑，从浅粉到深红，仿佛一个人想到美事，起先尚抿嘴一乐，后来就收不住了，一直笑到开怀，又好比畅饮慰了肝肠，哪料一阵风过，浑身颤抖，满肩都是落花……

晚春的花有点收不住自己，非如此不可地孤注一掷。紫玉兰的花瓣在枝头渐渐打蔫儿，卷了，焦了，原本一直憔悴的心不巧又遇到窝心事，终于敌不过万里长风，纷纷地，一头栽下，好在也不很痛——地上都是草皮，温软柔和。个别晚开的白玉兰依然高挂南枝，那种白，是一道道光，刺得天空格外蓝，钴翠的蓝，仿佛心里安了一面镜子，安宁，自适，长长的午觉过后，是大人带着小孩儿外出，放风筝，或者草地嬉戏。

小区里的鸢尾总是晚春才开起来，众多的绿叶子簇拢着一朵奇葩，有把她抱在怀里疼爱的怜惜与懂得。可惜，白颜料倒多了，蓝只剩一点余韵，不比凡·高笔下的钴蓝好看。

紫藤花瀑布一样攀在木架上，宛如绵绵不结的恨意，也是一场紫色的没有尽头的梦，永远醒不了的梦，更似一个姑娘在哭，没完没了，伤心不止。紫色作为一种感伤的色调，总与梦幻、虚无相关。一串串花骨朵，仿佛一首接一首紫色的歌，无比寂寥地在晚春的空气里回荡。这个时候，人坐在一架开花的紫藤下，就特别能体会杜甫的五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海棠树乱花辞枝，梗中芒刺渐渐被一日胜似一日的叶丛隐蔽。春天本来就是迎新辞旧的道场，送客的总是无处不在的春风。风过处，百花如仙子，来了一簇，又走了一茬，原本没什么留恋的，仿佛生来放得下。晚樱的花开到胜时，稍微往前一步，就是衰残，硕大的桃形叶一天盖过一天。仲春是百花舞春风，到了晚春，基本上没什么惊奇事，就看绿跳舞了。我家后面有一片开阔地，生长着许多树：法梧，钻天杨，柳，雪松。冬天的时候，钻天杨的叶子落光，剩下一只只鸟巢，寒风里抬头看，高处不胜寒，要多孤单就有多孤单。如今，钻天杨把绿叶子重新披出来，绿荫缝隙间的鸟巢，被真心呵护着，是春风里一点点的暖意。

这几日，所有的树们，纷纷把一生中最新最绿的衣裳穿起，起初，因久不经阳光，一身身皆绿茸茸的装扮，宛如婴儿刚从母体里被取出，有一点小兽的野蛮感。再往后，照见了几个春阳，就都换成了翠绿。翠绿在大风里摇摆，转眼又成了碧绿。绿是大书，也是不断递进的句子，翩翩地，在晚春搭起了唱戏的舞台，惊天的锣鼓中，绿深绿浅，各自披着大麾出来亮嗓子，放眼处，穿红拂绿，新天簇地。

午餐时，抬头间，柳絮正于纱窗外飘飞，丝丝缕缕，扯不尽的白绸缎，在阳光下流泻——难道又要搭台唱戏了？不过是柳枝婆娑，垂得有些重了，人都替它有负累感。所谓好景看多了，由不住地惆怅。这种惆怅感，来自人心深处的珍惜和不舍，以及对于万物的体恤。

一年年，就这样过下来。春风不语，春雨无声，一个人究竟要历经多少春天，才会懂得天地一些？

乡下的油菜花成群结队，在它们浓烈的香气里徜徉的，不仅是蜂蝶，还有一颗颗不老的诗心。豌豆花开得一年比一年低调，白绿相处，最见素心——豌豆花美得，是可以让人拿手捧起来疼爱的。跟豌豆做邻居的，一定是蚕豆。蚕豆花的眼睛一双双的，在绿叶中隐现，堪比天上的星辰——这个世上，可还有比庄稼更美的植物？

置身乡野，荠麦青青，春风十里。而今，算是明白点“春和景明”的含义。但，人在现实里，难免不顺和，不明朗。心绪不畅，眼前的“景”就不“明”。那我们不如学学庄稼吧，哪怕像油菜那样也好，把漂亮的铭黄衣裳一件件披在身上，自己香给自己看；也要像蜂蝶，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花——图什么呢？图自己快活！不问缘由，一切就在清明朗和之间。

——这大抵就是“清明”节气的用意吧。清明，在我们，不仅仅是给逝去的亲人上坟，更要去到田畴野畈踏青。踏青又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心境的清朗明和。回来时，顺便捎一把野菜，给餐桌增点乡野的清气。这么着，人就做到了天地随和。

清明之后便是“谷雨”。谷雨这个节气，似乎跟城市一点关系没有，它具备浓郁的乡土性，大约是粮食的节日。在古代，我想谷雨这天，肯定要祭拜天地。所谓雨生百谷，意谓“雨使百谷生”——古人惜字如金，副词或使动词在他们的字典里无隙可乘。百谷作为人赖以生存之物，是土地上最贵重的东西。没有它，人就活不了命。雨是天，也是命运，是不可违的自然规律；谷为大地上的根本。然后自然地有了人类，一代代，我们就这么存于天地之间。

古人慧根无限，既观天象，也堪地情，把一年分成四季，再细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一个个搞得精准无误，让后来人尽情享用。然而，在古人的智慧面前，我们这些后来人，简直就是一群孬傻，整天只知胡吃海喝，连带霸着十几套房子，颇有一番荫及子孙的优越感。实则，子孙未必感恩——我们的子孙们所要的，不过是江河湖海被还原成远古清澈的模样。

立夏的豌豆饭

今年春天，温度一直低于往年的水平线，仿佛把这个春天的档期拉得格外长，总是沉溺在过完了还有的幻觉里。姚黄魏紫悉数开过，每一年都是西洋杜鹃来为春天谢幕。蔷薇，是独有的犟性子，立意把花期横跨两季，从暮春开到初夏。

立夏是春天的休止符，四季的交响乐也终于翻到了夏天的乐章。

一到立夏，就会想起杜甫的两句好诗——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田畴野畈间，所有的庄稼植物绿意葱茏着。小麦出穗扬花，像是听到了一声哨响，葱青的芒刺统一戳向天空；池塘里陆续浮起苍青色荷叶，偶有风来，一波递过一波，微微地荡；青蛙鸣叫，蚯蚓拱泥……这么看，初夏比晚春更有生机些。蚕豆、豌豆可以出荚上锅蒸了。安徒生通过童话的眼，把豌豆刻画得简朴奇妙：

“一个豆荚里有五粒豌豆，整整齐齐排着……它们觉得世界都是绿的。”

一个人若始终保持纯洁无邪的心肠与天真任性的头脑，诗意就永远不会远离他。

除了保持诗意心性，作为人，我们还要吃吃喝喝——就是这样的初夏时光，买斤把豌豆荚回来，坐小凳上，把碧玉豌豆一粒一粒剥出，再割一块腊肉泡上。临午饭前夕，把锅烧热，淋上几勺素油，倒入事先浸好的糯米，翻炒，待香味出，再加腊肉丁、豌豆同时拌炒。锅盖合上之前，再顺着锅边披沥一些水，最后改文火，慢慢焖。等起锅之时，豌豆饭的香味可令脏腑倒伏舒帖。

小时候吃到的豌豆饭的滋味，至今存留于味蕾的记忆里，说不出，不能忘，但无法做。昨天，买一条瓠子红烧，吃到盆底，依然没能与小时候的滋味相遇——不知是味蕾退化，还是该怪瓠子自身有问题。反正就是百般不对，扫兴得很。

还是说说四季吧——凡世间虚无的东西，好比赤子情怀，永远不退场。

四季的画卷里，春天看花，夏天干什么呢？

还是树叶，可观，可赏。所谓日长树荫浓。樟树的老叶子全部落尽，整个树冠都翻了新，夏风细细里，从樟树底下走过，远古一样肃穆的芬芳追随而来，丝丝缕缕，牵牵绊绊，越扯越细，可寄怀，可静心。

这几日，适逢杨树吐絮，是纷扰的心事，缠得人一身一脸，撵不走，挥不去，直钻入鼻腔，酥酥麻麻地痒，又无计可施，只好于初夏翻金的暖阳里打一串喷嚏了事。

合欢是慢热的树种，这几天才刚刚把一生中所有的叶子披挂完，羽状对称排列，酷似“羽扇纶巾”的扇，更像道士手中的拂尘，被风吹翻到哪一边都飘逸不群。适合远望，仿佛满身都存了细密的底气，一派名士风范。

泡桐是无比惊艳的树，蒲扇一样的圆叶子颠簸起伏，喇叭状紫花郁郁累累，沉得快要把整个树枝折断——世间所有美的东西都与人危险之感。要说漂亮，还数开着花的泡桐为最。但，泡桐不知道自己的漂亮，每年只管默默开花，自然，简朴，不铺张。自然界中有许多树漂亮，但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漂亮。怕就怕一个人知道自己漂亮，时刻惦记着去开发。

记忆里，老家门前，有三棵泡桐，比我的年龄长，属村中翘楚，水桶般粗，垂挂的树枝经常扫到邻居屋顶。雷雨天气里，邻居家的鱼鳞瓦被我家树枝狂扫得哗然一片，我在家里看着邻居趁雨歇时，气呼呼扛把梯子上屋顶检漏，顺便把树枝砍掉一些。夏天里，喜鹊们最爱歇脚于泡桐树。乡下的风俗里，凡喜鹊在门前树枝上喳喳叫，抑或柴灶里的火发出呼呼的笑声，即意味着有远客临门。做小孩子的知道这个事，就特别开心，尽管远客一次也没有登门过，往后遇到了喜鹊和火笑之类的，照样快乐得不行——童年的乐点低，许多时候都是喜悦的，自娱自乐的。其实，人一生都应该具备自娱自乐的能力，不因俗世纷扰而蒙心。

童年的视野里，倒不觉得泡桐树有何可观性（可能泡桐花的香味过浓之故），只心心念念把目光投向梓树。春末夏初，梓树果子红起来，摘一颗放嘴里，漫山遍野的甜。树顶够不着的，都被鸟啄落到地上，血红狼藉，我们感到痛惜。

梓树是一种自虐的树，需要大人每年春上拿刀在树干上砍一遍，通体鳞伤，白浆汩汩。似乎大人说过，只有被刀砍过的梓树，才会长。

还有苦楝，老家北屋垛旁有一棵。弟弟当年就是爬这棵树把腿摔折了的，导致那个长夏，我和妈妈轮流背着他，走遥远的路，去找一个退休的骨科医生帮助矫正。我对苦楝的感情一直大而化之的，只到去年初夏的一个黄昏，在天鹅湖西岸一幢别墅后门碰见，浅紫的小碎花布满整个树冠，迎着夕光看去，真是奇异的美呀。说摄人心魄，一点也不夸张。这几日，正值苦楝花期，每次下班经过，都不忘看看它，然后默默赶路。是不是透过中年的眼望出去，世间一切生命都可疼可惜？

槐树一直好看，珍珠一样的花束落在晚春，到初夏，只剩满身绿叶，衬着赭黑的树干，风来雨去的，那绿意一日盖过一日，是情深之人，必有所向往。

黄昏的时候，叫孩子立在樟树的浓荫里，为他拍照——夕阳一团火一样，隐在树叶的缝隙里燃烧，有金光美彩，衬得童年和树都历历动人。可惜我家没有可供蔷薇栖身的小院，不能领略到“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的邈远之貌。但，门前的大片萱草即将抽薹，它们赤金的花指日可待。还有毛竹，龙爪槐，枫，冬青……皆自成格局，绿得慷慨。

绿在初夏，是一个动词，飞翔着向季节致敬。

小满，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小满”仿佛乡下人的一个乳名，给人一种灌浆的幻觉，油菜荚郁郁累累，沉甸甸的松花黄一路铺向天边；小麦青黄相间，蚕丝一样纤细的白花尚未落尽，数不尽的一念一时一地的感怀。菜园里的瓜果菜蔬，呈现出一年里最繁盛的景象，小白菜秧虽被虫子吃到豁了边，但依旧绿意葱茏，瓠子、丝瓜、南瓜、葫芦的藤蔓肆意延伸，豆角秧的触丝已经攀到架子上，茄、椒的花期一波胜过一波。留下来年做种的芫荽、茼蒿陆续结了籽实。长在地边的艾，绿蓬蓬的香气格外醒脑……低洼处，塘堰边，青蛙数不尽的“呱呱”声。人站在地里，放眼四望，仿佛千年万年陷于绿天绿地里拔不出。

河边的蓼最好看，赤红的身体骨感寡瘦，开浅粉小花，满身清气，但也不孤高，河水一般淡淡远远，天生具有入画的气质。画蓼画得好的，还是古人——无论画，抑或作画的人，都是独孤的，跟烦嚣的人世隔了一层，这一隔，就隔出了美和艺术。就像齐白石的《稻雀图》，两根苍黄的稻穗上停着一只麻雀，简单几笔，让我看了又看，心中江海翻滚，满身菜蔬气的齐老头，下笔如此清丽出世。

除了蓼，蒿子也好看，蒿子开花，比稻麦扬花更动人，天生不被人类驯服的山野之性，有逸然之态。这时候的乡下，漫山遍野都是小满的气息，饱满，悠扬，是老牛竹笛，暮色晚归，也是细雨横斜……

在城里，这种气息就会被削弱，无非走到哪里，都绕不开着火一样的石榴花，比着火更用情的还有合欢树，开花不分昼夜，仿佛把一生的美都捧在手心呵护。几场雨后，粗壮的樟树上布满苔藓。绿作为一种鲜嫩色，附着在樟树苍黑的躯干上，一明一暗的对比，好像一个穿黑裤的女性，披了一件绿衣裳，端庄里不失灵气——走到“小满”这一程，才发觉，季节原来是一种递进句式。立春是把一年的调子定下来，惊蛰则加强一下语气，再佐以雨水、谷雨铺垫，转身就到了小满，该来个飞跃递进了吧。于是，所有的植物都听话，在递进句的引领下，一日深似一日——极目处，皆是阴翳，倒应了书上说的“午阴嘉树清圆”。

我家门前小竹林里，清瘦的笋子依然前仆后继往出钻，个别的，离竹群远得很，仿佛赌着气，喊都喊不回来；大片萱草到了花期，赤金一样的花被举在头顶。孩子们不明就里，以为黄蝶，颠扑着去捉，揪一下，再揪一下，五瓣大花落雪一样簌簌而下，周围的几十朵，也不便过问，依然开得憨痴。

每一个尊贵的凌晨，总是苦于被房前屋后的鸟雀们吵醒，南卧换北卧，依然于事无补，干脆爬起来，也没事可做，索性给露台上的南瓜再浇一遍水，顺便望望黎明前的夜空，慢慢地，天也亮了。去菜市，买点毛豆壳，回到小区，找一处树荫，坐下，一颗一颗剥，漫漫漶漶里，把日子过得淡远些。李商隐写：“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就是这么个意思。这里的“清”，应作“淡远”解。

天，终于热起来。大人从床顶抽出几张久违的席子，有蔺草的，也有篾子的。小孩儿兴兴头头一张一张抱到河里。打开席子，整张铺在河面，小刷子仔仔细细刷，每一处褶皱都不漏掉。夏天用的东西，除了席子，还有竹榻，宽窄尽有，宽的可容两人，窄的为小孩儿而备。我们同样不辞劳苦，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抬到河里洗。

记忆里，一直有麦色的竹榻配金黄的咸鸭蛋这个意象。遥远的七八十年代，每一顿夏天的晚餐，我们都是在门前的院子里完成，以竹榻当桌，四面围上小竹椅。满满一大白铁锅绿豆稀饭蹲候一旁，咸鸭蛋切成薄片，堆在瓷碟里——童年的长夏美丽无匹，可以慰藉一个人很多年。那个年代，没有电扇、空调，屋内闷热，大多选在露天睡眠，小孩子没甚瞌睡，需要看过多少星辰听过多少蛙鸣才能进入梦乡？无尽的星光月色萤火虫，同样可以把一个人日后的梦境照亮一点。

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可惜我始终没能学会领略或赏识城市的所谓文明与进步，秉持的还是一个乡下人的视野与见识，走到植物繁盛之地，会不由自主多停留一阵，并心生喜悦，如同看见长势良好的草坪，第一反应就是——如果用来放牛该多好哇！

时代的步子不知比动车还要快多少倍，所谓的乡下，是回不去了。据说中国有八成的河流被污染。我的家乡也不例外吧，可以想象，那些原本曲折有致的小河之上白沫翻涌，塑料袋杂拌其间的凋败之象。那么，我在露台上种两棵南瓜一棵扁豆，权且算是对于乡下日月的致敬，也是对于节气的一种默默回应了。

麦子在一夜间倒伏下来

初夏最值得过，因为有栀子花。栀子花开在芒种与夏至之间，整个六月仿佛都被栀子花的芳香覆盖。小区绿化带里，一丛一丛的复瓣栀子树，不停地长出新叶，油绿绿的，宛如一片片瓷被雨水打磨，泛着微光，青翠欲滴，是一刻不停地新生，与人清凉之感。傍晚散步，忍不住摘几朵，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闻，淡淡袅袅，是一枝一叶慢慢滑入浓酽的夜色——世间美好的事情，都是因为栀子花而发生的。上班途中，有一条天鹅湖路，植有许多观赏植物，含笑、蔷薇的花期都过了。合欢花落了一地。四五棵小叶栀子，匍匐在道边。这几天，小白花废寝忘食地，开也开不完——小叶栀子花大约是最勤勉的花，像一个天性乐观的人，虽然整天有做不完的家务，但不急不躁，且看一件一件地做到妥帖。青苞，白花，绿叶，不过是平凡的案头小品，或者挂在书房，明目，醒神，暗哑色系的窗帘永远垂闭着，幽禁着一屋子的栀子花香。

盛夏即将登场，是过一天偷生一天的辽阔悠长。单位洗手间洗手台上，一直清水高瓶地养着一把四季竹，忽然有一天，瓶口竹缝间浮起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每次洗手，芳香阵阵，头发上都有了香，余情未了的香，以至人走到哪都香飘飘的。

栀子花是有灵魂的吧。蚊帐早已挂起，入夜，拿几朵，放在枕边。栀子花的香，携带着甜美肥郁，可以把寡瘦的梦境衬得圆满。栀子花的香，也易教人消沉，只想枕着它的广大无边，魇过去，魇过去，一直都不醒来，天地洁白，铺满栀子花香，走到哪里都有芬芳尾随。

李白写诗——“荷花初红柳条碧”，就是这个时节吧。芒种，依旧属于乡下。记忆里，荷花初开，总跟小麦动镰、山芋初插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山头坡地的那些麦子仿佛是一夜间倒伏下来的，它们被连夜铺在稻床上，用石磙碾，用连枷打。海子有诗：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收割季节/麦浪和月光/洗着快镰刀……

割完麦子，麦地被整葺一新，变成窄窄的一垄垄，在垄上用锄头掏个小坑，可容一捧火粪的体积，以备栽插山芋苗。所谓火粪，是将木屑、干牛屎埋入细土堆里反复烧制而成，是基肥，好比育儿初始的牛奶。旧年下在窖里的山芋，总要留下几根个头儿饱满的做种——我们叫它山芋母子。山芋母子是春天埋在菜园里的，底料下得肥足，以至春后一经冒藤，便痴长起来，把整个菜畦都遮盖住。

插山芋苗这种农活，易在雨天。人们穿着雨衣，赤脚蹲在地边，把整条山芋藤细剪成一叶一梗，码在篮子里，沿着新翻的土垄，边走边插。倘若连续下几天雨，山芋苗会活棵得快些。不巧碰上烈日当空，也不可怕，每天黄昏挑水来浇浇就是——慢慢地，那些独枝独叶的山芋苗在新地方也就生了根，崭新地活下来。接下来，松土锄草，一锄一锄在垄上拂，既帮刚刚活棵的山芋苗松了土，又除了多余的杂草。松完土，施肥，是淡肥，将人畜粪便用水稀释，略略地描一下，所谓定根肥。

等把山芋苗伺候妥当，也是高蝉晚唱，夏天渐渐地深了。

站在村口往坡地上看，山芋苗青扑扑的，一日异于一日，肆意在垄上沟里延伸，直至葳蕤一片。等到三个多月后的农历九月，才有山芋可挖。

对栽插山芋苗如此上心，大约源于我无比热爱吃这个东西之故。我家每年种得极少，总不煞馋——心里的念想得不到满足，就格外记得深。我妈年少时，正值饥荒之年，一日三餐全仗山芋充饥，吃伤了脾胃，及至她对种山芋缺乏兴趣。家里的地大多被她用来种植芝麻绿豆花脸豆之类的农副产品。我们枞阳那里的土质极好，产出的山芋口感粉糯。一个个红皮白肉，呈圆锥形，堆在那里，特别有品。隔了许多年忆及，不免耸然——童年的食物替终生的口味奠了基培了土，只此一味，倒是长不出别样东西来。

芒种以后，会不自觉地将记忆的日历往后翻，脑子里过电一样回忆着，那些不复再来的栽插山芋苗的时光，仿佛闻得到泥土被雨水打湿的土腥味，以及触脚皆是的泥泞坎坷。总是遇到相似的雨天，心里残存着少年时代的美好，过到中年的眼前，也不免惬意。抑郁性格的人，原本不喜欢多雨潮湿的天气，甚至过分时，有过“天阴雨湿声啾啾”的凄惶，但回忆就像吃糖，永远把一份甜留在心底。

当山芋苗开始牵藤，端午差不多近在眼前。无非可以吃上几只粽子，净素的白米赤豆，剥开来，热气氤氲……端午这天，把菜园旁的新艾砍回，插在门楣上，猪圈上也不错过。在乡下，每逢过节，就显示出仪式感，虔诚，庄重，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仰，一颗心有所依，便有所归了。河里的菖蒲是野生的，今年拔，来年长，生生不息。菖蒲跟新艾相互绑定，一起在门楣上出镜。菖蒲所象征的意象是宝剑，有辟邪的作用。这天，做小孩子的，还能吃到烧熟的新蒜，从地里新拔的，用火钳夹到大灶的热灰中焖熟。端午这日，小孩子但凡吃了烧蒜，便不再患肚痛的毛病。可能应景了两层意思：第一，为节日尝鲜之意；第二，则饱含着大人对于小孩儿的良好愿望与心愿寄托。孩子们吃得满嘴黑灰，顺手一抹，余下回味不尽的甜甘。

四十年过下来，我的见识与幸福的泉源，也仅仅止于目前了吧，往后不可能再有天翻地覆的变异，不褪色的永远是乡村生活以及身在其中的年少时光，真是没齿难忘——人都是在一次次的感念里悄然老去的。

过了端午，就是夏至了。所谓端午的粽子夏至的面，吃过这些，便到了盛夏。盛夏，对于孩子们，简直是狂欢季，不仅仅有蜻蜓、蝉声、萤火虫，最隆重的是，可以任意到门前的小河里游水。日日午后，小河里仿佛纠集着整个村子的少年，嬉戏打闹，男孩子从高耸的桥墩上纵身而下，女孩子和衣浸在浅水区，或者两只胳膊倒撑于身后，将两腿前伸，小鲳条肆意啃着脚丫，兴许昨夜刚被蚊虫叮咬过的一个包正在鼓脓发炎，小鲳条闻腥而至，一小口一小口地在泛红的脓包上啄食，酥痒得叫人立即睡去。每每日落西山，孩子们在大人的威吓下，极不情愿地从河里起身回家晚饭，一路走，一路踌躇，一路湿答答的脚印子。

但凡有过乡村经历的人，就会真正懂得河流的不易与珍贵。相比从小喝自来水长大的城里人，对于河流污染或消失这个事件的木然来，我们乡下来的人在心理上的反应就会强烈些，好像触及了我们灵魂上的东西。一个人的童年，曾被洁净的河流沐浴过，也算有幸。

只是，这些曾经出现在我们生命里的一条条河流，在当下的中国，正日渐式微。

四季流转，栀子花香永在，四时节序依旧守信地配合着庄稼植物的生长信息，而人心却在一日日地霉变，那些曾被清澈的河流所恩泽过的早年，业已消逝不复重来，只能在记忆的版图上显出稀世的完美。

瘦西红柿，切开有籽

星期天，开车离开市区，往南，一直走，一直走，终于见到一个绿树掩映的村庄。

村子前后，一望无际白亮亮的池塘，每个塘口都不大，大约一亩见方。有的养鱼，有的种莲藕。塘埂上是连绵的菜地，小白菜秧、空心菜、韭菜、紫茄子……马铃薯开着青紫的花。天气太热，蜜蜂和蝴蝶都藏起来了。黄瓜藤在架子上，黑灰色的花早已枯萎，依旧坠在松青色的瓜蒂上，所有的叶子上、藤上都布满了刺，毛茸茸的。早黄豆差不多要拔光了，迟黄豆苗正一刻不停地长着，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除了菜地，塘埂上还有平房，屋顶上是青灰色的鱼鳞瓦——这年头，哪一样建筑物不是钢筋水泥垒起的？鱼鳞瓦就像一种稀有的品质，真少见。

正碰见一个塘口拉网收鱼，赶紧跑去看。男男女女穿着一种改良过的连体皮衣，小腿部位接的是胶靴。渔网慢慢收拢，白鲢翻着筋斗，挣脱到更宽的水域。最后，它们捉的是汪丫鱼。有一个收鱼的老板在候着。一篮舀下去，足足五六斤，汪丫鱼大小不一，其间混杂着螺蛳河蚌。原以为小孩儿会雀跃欢呼，不料反应平静，可能天气闷热之故，太阳晒得无处躲藏。三十年前，碰上干塘，真是跟过节一样快乐，等大人们把鱼全部取上来，小孩子才可以下去摸河蚌螺蛳，最好的还能收获一点漏网的小虾。三十年前的人，仿佛没有现代人聪明，只知道往塘里投点廉价的白鲢苗，鱼饲料还没有诞生，一年下来，白鲢那么瘦，最多长到五六两吧。唯一的好处是，天然的缓慢生长，口感好。

村子周围的水稻田，几乎被开垦出水塘养鱼养藕，随便走到哪里，都是扑面而来的——水的气息，特有的，熟悉已久的，非常好闻的水腥气。这种水腥气，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消失了三十年，还没有被忘记。

站在藕荡下风口，闻荷叶的香味。这种味道特别微妙，貌似可以解暑，清凉油一般直往鼻腔肺腑里钻——清新的植物的气息。蓼在塘埂默默地开花，略显单薄，跟小时候是一样的，适合远观，有虚无缥缈的美，仿佛得不到，但又近在眼前。

村子旁边的旱地，不是荒芜着，就是租出去了——有的盖了蔬菜大棚，有的种植蓝莓。蓝莓价格奇高，六十元一斤，入嘴，类似于桑葚的味道。蓝莓小屋门口躺着一只被打死的野鸭。据说这一带尚有野鸭出没。举目四顾，蓝天下一马平川的原野沃土，天际线边笼罩着白茫茫的雾霭。应该入梅了吧，空气的湿度明显浓了，置身旷野，即便有风，也呼吸不畅，偶有胸闷之感。

我们在大棚里亲手摘了五六只紫茄，四五条一尺见长的短丝瓜，自然成熟的西红柿，一把长豆角……孩子站在大棚门口小脸晒得虾红，纠结哭闹着要回去——难道，作为小兽一样的稚子，就没能发掘出一丁点儿田园野趣？

到底是两代人了。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倘若一个人梦里都是乡野的气息，那也只能说明他的婴儿期、少年期在乡间度过罢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如今，村庄在一年快似一年地消逝着，城镇化的路是一定要走上的。问一下村里的年轻人，谁没有过对于“城市文明”的向往？

一位妇女顶着烈日在地里锄草，被磨得光亮的锄头柄，握在她双手间，一下一下运动着，脚下是嫩生生的黄豆苗，头上麦秸编的草帽，身体在青蓝色的衫子里瘦得出奇。一大片黄豆地，就她孤独的一个人，蛮辛苦的吧。

因为辛苦，也产生不了多少经济收益，理所当然，许多村里人弃田，来到城市工厂的流水线上。而像我这样的久居城市的人，又厌倦了所谓的“城市文明”，一心惦念着乡野的好，比如整一块菜园，自种自食，但，若自己种稻收米，怕是搞不动了。

回到家，把豆角烧了，嗯，是小时候的味道；丝瓜做了一盆汤，也是好味。现在市场上售卖的长丝瓜总顶着一颗颗健壮的黄花，好几天都不衰落。据说激素所致，一直不敢吃。黄瓜也是，总坠着日不落的超大黄花，一看就不正常。

生在中国，我们一生要吃进多少激素才算完？

从乡下大棚摘回的几样菜，珍稀似的，舍不得吃，存在冰箱里，一天做一点。今天，把几个瘦西红柿切开，有籽，属自然熟透，表明没有涂催红素。现在市场上大量出售的西红柿，买过无数回，没有一次碰见有籽的。

是不是中国人口太多，而且都特能吃，造成供不应求的局面——不仅猪牛羊马、鸡鸭鹅鱼要缩短养殖期，连蔬菜瓜果都逃不过这种即成式的命运？然后，催生素和激素就被绝顶的中国人发明出来。

在中国，人活两难——乡下人向往都市人的轻逸，都市人羡慕乡下人果腹的有机绿色。实则两头人都活得难，两头人都不知道往哪儿奔。中国底层老百姓的生活现状无非如此。其中的大多数，现在和将来，必须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浮沉。只有极少数，凭借雄厚的经济基础，让下一代离开这里。如此这么，现在的幼儿外语早教生意日渐兴隆——那背后挣扎着的，都是为人父母的血泪……

而大多数，聊以在平凡的日子，毒瘾大发一般，间或往乡下跑一趟，侥幸带点有机绿色回来，点缀一下被激素包围的生活。

鱼咬菱角秆，南瓜藤下饭

小暑开轩卧，大暑汗珠融。说的就是眼下的溽暑。韩愈有诗：“如坐深甑遭蒸炊”，讲的就是伏天里，人像在铁锅上的笼屉里蒸着。这种屉里蒸的日子，江淮一带的人每年至少要过够两个多月才算完。

城市里，遍布水泥，空调，烟囱，一年比一年热——置身户外，水泥地上反射的热浪，恶狗一样直往脸上扑，是被火烧的焦灼感，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太阳倒积极得很，每天凌晨五点左右便兴兴头头露脸了。六点半左右去菜市，阳光打在胳膊上，都有灼热感了，四周的一切，猛兽一样伺机静候着，随时会扑出来将人撕扯一番。小风凉幽幽的景况不过是永难再来的往昔，一齐留在童年的记忆里蜕化，最后成了一具具蝉壳。

每天午后上班，汗珠急急跟了一路，途中，偶尔抬头看身旁杨树，树巅的叶子哗啦啦地被什么撵着，有力挽狂澜的气势，于视觉上似乎有一点凉意。继续往高处望，是蓝天，却是静止的。连蓝天也被热得失去了表达能力。盛夏的天，空无一物，仿佛也可以盛下一切，包括蝎子一样蜇人的阳光，而人间就是一口盛满水的大铁锅，翻滚着，翻滚着……

不如回到小时候凉快去。

大日头里，走在河边，甘甜的水气掩面而来，直把肺腑填满，身体忽然有了一种神秘的悬浮感，如置身水中，每一个毛孔被水拥抱着安慰着，原本沉重的肉身在水中一点点地被抬升，最后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一部分重量消失，人有了悬浮感，好像一只气球被风送至高空，耳边风声满满。凡与人悬浮之感的地方，可称为“天堂”。

在乡下，天堂是一条条洁净的河流。莲荷，鸡头菜，菱角菜并称为三大主角，在盛夏的河流占尽风光。

荷叶和莲花，既清气，又妖气。一阵风来，芬芳馥郁，松绿的荷叶倒伏摇摆，红花白花杂糅其中，有不容侵犯的凛冽，一层一层又一层，把自己打开，露出黄蕊，是在心坎上缝一圈流苏，小莲蓬被细心呵护起来，无处不在的母性。有些莲蓬差不多可摘了——荷叶梗上生有芒刺，下河偷摘一次莲蓬，胳膊及腿上擦痕累累，钻心痛。

鸡头菜基本属于野生，在给稻田车水的间隙，和衣下河。水流清澈，整棵鸡头菜的轮廓毕现于水中，拿砍刀往泥里挑一下根部，整个鸡头菜连根浮起，拖上岸，坐在田埂上，一点点地剥。把鸡头果割下，浑身都是长刺，拿鞋底轻踏住鸡头果，温柔地一捻，整个鸡头果裂开，淡粉色籽粒济济一堂，每颗籽粒外围还包裹着一层透明状的衣子。衣子也能吃，入嘴，滑甜滑甜。鸡头果不能太老，老了，壳坚固，不易咬开，甜味也会打折；嫩了呢，会涩苦，吃不出什么名堂；要选正壮年的鸡头果，一颗颗抿在嘴里，微微的甜慢慢扩散，食后尚有余甘，其滋味像极干嚼茶叶吐掉再喝一口水后的余甘，袅袅地在舌上氤氲，是国画中的一滴墨在洁白的宣纸上洇开来，成了一片远山，一条寂溪。鸡头秆跟荷叶梗一样，浑身是刺，耐着心把皮撕了，放嘴里，一顿猛嚼，饱了肚子，也解了渴。一整棵鸡头菜可以剥下许多根鸡头秆，当场吃不掉，带回家清炒，略加一点红椒丝、几瓣蒜，热气腾腾端到饭桌上，是得之不易的下饭菜。

几十年后，小儿屡屡积食，偶然于网上查及：用芡实熬水，可消积食。听见风就是雨，即刻前往超市，急急惶惶寻找一种叫“芡实”的玩意儿，终于在杂粮区见到真容——那一刻，简直一道白光划过夜空，一下把往事照亮。这所谓的“芡实”，原来就是小时候经常吃的鸡头果！城里人时兴学名，鸡头果的称谓，倒透出乡下人的憨实，因那个毛刺刺的东西状如鸡头，故名鸡头果。

我们村里的菱角菜除了野生的呈青色外，大部分都是种植的猩红色。把头年留下的个大饱满的老菱角下窖藏起，等到第二年春上，拿出，到河边，一只只裹上泥巴，扔到河里——时光荏苒，出苗，抽藤，直至布满整个河面，盛夏开白花，花落菱角出。果实四个刺，满身彤红，剥开是白肉，掐得出水来。菱角米，嫩的，生吃起来清脆甜美；老了的，或清炒当菜，或煮粥当饭……说不尽的软糯清香。菱角的叶片接近于蜡质，可反射阳光——布满整个河面的菱角叶，在白日下自顾自地绚烂起来。一步步近河边，隐隐地，鱼儿咬菱角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嘈杂成一片。那境况，一直苦于难以形容。直至某天，听马友友用大提琴演绎德沃夏克《寂静的森林》，鱼咬菱角秆的情境恍然盘旋——并非嘈杂之声，而是来自幽深之境的天籁。马友友的琴声悠沉肃穆，一步步往幽深处弥漫，仿佛有冷意，穿行在一个又一个多年不见天日的洞穴，极目处皆是青苔以及古老的蕨类，脚下的松针经年不朽，林木命运一样矗立于雪山之上——终于抵达了自然的壮阔。

这些，已成旧时旧事，原本不值得流连。前些天，买回一把南瓜藤，坐在矮凳上，在黄昏里慢慢撕皮……将其洗净，正待下锅时，忽然对这个步骤不确定起来，赶快电话问我爸爸：南瓜藤下锅前是否要拿开水烫一下。他在千里之外，一番指点。将灶火熄灭，重新过滚水。那头还叮嘱：油要多，拍几瓣蒜。

那顿晚餐是绿豆粥。被大火撩过的南瓜藤，新鲜滴翠，绿衣不改，有毛茸茸的口感，依然如几十年前一样的下饭，而外头早已月明星稀，一如我的现状——人生已然过了晌午，一切都不似从前。

记忆里，还有一种树，我们叫它洋蜡树。每到夏天，有一种昆虫喜欢隐匿在洋蜡树上，它们擅长吐长丝，白亮亮的。如果恰好你自树下过，那昆虫恶作剧一般故意吓你一下，就忽然吐出长丝从你眼前倒挂而下——我们称其为“吊死鬼”。吊死鬼比蝉还要吸引小孩子，盖因其技艺超群，空翻表演从未马失前蹄，一次次完美地把身体恰到好处地悬在树枝与地面之间。小孩子学不来这个，暗自艳羡。至今我还记得。

茄蒂，山芋梗以及冬瓜皮

连续高温，搞得节气都不好意思立秋了。

厨房蒸笼一样，一张脸穿行在空气里，都是灼热感，仿佛离开空调活不成似的。水龙头里的水，温的，把鸡毛菜泡在盆里不到一小时，就会走味。这样的热浪，简直躲无可躲。

每天中午的三菜一汤，简直一场酷刑。若一个人过日子，肯定叫外卖。无奈家有小儿，不得不迎头赶上。人被热浪烹得没有一丁点儿胃口，只有大口喘气的份儿。有时强制性让自己吃饭，竟有恶心之感，强大的意志总敌不过剧烈的生理反应。

暂且试着去菜市，寻找一些小时候的菜回来调剂。今天买了一把山芋梗，一根根，把皮撕尽，折成一节节。烈火温油，加蒜片、小葱节爆炒，起锅前滴稍许醋——跟小时候一样的下饭。倘若嗜辣的，加一只红椒，口感更佳。

就是这盘素炒山芋梗，硬是孜孜不倦将味蕾鼓舞着，让人足足扒下一碗饭。

实则冬瓜皮才可口呢。需要一次性买回七八斤冬瓜，削下的皮才能凑够一盘。家里人口少，炒冬瓜皮的愿望，每每落空。因为冬瓜皮易朽烂，不能一点点地凑份子储存起来。过去，人在乡下干体力活，每顿饭可以吃掉半只冬瓜，削下的冬瓜皮相当可观，晚餐的桌上总有一盆炒冬瓜皮。一家人的筷子纷纷往里戳，赚足了人气。

我买回茄子，茄蒂不丢弃，剥下来放冰箱里攒着。一天，一天，到足足买够四五斤茄子以后，才攒下一小盘茄蒂。把浑身带刺的茄蒂拦腰掰开，抽出里面的梗，切成丝，配一两只青椒。茄蒂的口感异常毛糙，特别需要重油伺候。

就是这么粗糙的茄蒂，嚼在嘴里，说不出的故旧感，似一身燥热忽然回到了木然的阴凉里，但见浑身温润起来。

有了一小盘茄蒂，最好喝粥。喝一口粥，夹一点茄蒂，用力嚼，越嚼越香，间或一两根小毛刺把上颚顶着了，旋即，那刺又软柔下来，像极了——小婴儿拿刚刚冒牙的牙龈一点点拱你的胳膊，麻酥酥的。

其实，说来说去，夏天最值得向往的还是——菱角菜。野生的，更好。赤脚去河里，拽一把上岸。湿淋淋的，就势把它们归整归整。野生的菱角菜小得很，打理起来难度大一些，无非要耐心。把所有的叶子掐掉。把浮漂掐一半，留一半，让栖息在里面的虫子爬出来。把秆上的毛捋掉。放在大青石上揉，揉来揉去，所有的水锈都揉尽。回家细细切碎，拍蒜瓣同炒。这玩意儿也费油，同样口感粗糙，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但是没办法，它就是下饭哪。

小河也窄，野生的菱角菜就那么多，今天你拽一把，明天他拽一把，没几日，只剩下白亮亮的河面，以及几只家鸭在凫水。家养的菱角菜，更少，大多拿街上卖去了。我们做小孩儿的，可不管这些，趁人不备，便下河偷。主人也慷慨，有时在家门口明明见着了，也不喊破，随我们去。

家养的菱角菜，面盘大，彤红的秆子粗且长，可惜，清炒后涩得很。腌起来，再吃，则风味上成。入嘴，软绵绵，但又不失咬劲。腌制好的几碗菱角菜，一两天内吃不完，慢慢地，会发酵，可谓腐烂了的。可别看这腐烂了的，浇点菜籽油，清蒸以后，直抵海味山珍。小时候，一年年里，吃过几多此等美味，至今思项羽——仍然留在记忆里挥散不去。

记忆里，酷热的年份都是大旱之年，菜园里萧瑟一片，豆角、茄子、壅菜等早早被烤死，只剩下苋菜长势良好——拦腰掐了，一夜间，又冒出来，枪膛里推出子弹一样砰砰的速度，简直听得见苋菜呼啸的声音。

我们那里流行青叶苋，尖尖的叶，齐簇簇地朝天，松青一片，特别耐看。苋菜的秆既粗且壮，水嫩得很，不舍得丢弃，将之撕皮，掐成一节一节，用盐腌，三两天后，入锅翻炒，用来佐粥，入嘴，齁咸。十几年前，读《知堂文集》，老周也特别说到家乡的腌苋菜梗，同样咸到发齁。

无论苋菜，还是苋菜梗，天天吃，也生厌。我们会想办法弄点别的回来。

地处丘陵——没完没了的山芋地。到了晚夏，有些山芋梗，枯了，落在地上。我们把枯萎的黄灿灿的山芋梗捡起来，拿回家，温水泡发，烀出来，真有干菜的特有香味儿。餐桌上，除了苋菜、苋菜梗，总算有了别一样。

韭菜地里肥硕的马齿苋，我们把它们统统拔了，放青灰里揉啊揉，揉啊揉——直到绿浆滚滚，置烈日下暴晒。将干马齿苋泡发，红烧，香得无以形容。荒乡僻野之地，经济落后，也没什么鱼肉荤腥，倘若遇上一碗红烧马齿苋，也算是打了一次牙祭。

韭菜地乃肥沃之地，每年的鸡粪鸭粪鹅粪，一齐被埋在韭菜根边——韭菜割了长，长了再割；马齿苋，今年拔了，明年再生。年年无须撒籽——上天是舍得犒赏我们一次的。

除了茄蒂生毛，南瓜藤上同样毛茸茸的。空心的南瓜藤秆儿撕皮，捏扁，嫩叶不摘掉，放一起炒——碧绿一盘翡翠闪着白光，那白光是一颗颗肥美的蒜粒，在七点半不落的夕晖里跳跃，桌边人在喝着一碗碗清亮亮的粥……

七月半，炒粉圆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吃炒粉粑。在无眠的夜，把炒粉粑的制作过程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颇感慰藉，渐渐地，也能睡过去——梦里是辽阔的草原，五六只被剐净了肉的羊颅骨整齐码垛在桌上。我让老板来一块羊肉烧饼外加一碗羊肉汤。身边来回许多大白鹅——风起时，翩翩的样子，简直惊鸿照影来。不用打听，那草原肯定是额尔古纳，将来一定要去的地方之一。

昨天，在单位翻日历，竟然到了“七月半”。二十多年过去，我的味蕾却还能对这个节日做着深深地呼应。

在老家，每到七月半，家家备炒粉，做炒粉圆子，为的是——去野外，祭奠各路神仙鬼怪。

初春出生的小公鸡，经过漫长的两季时光洗礼，羽翼已丰，可以问斩了，以蒜瓣、白糖清炒。据说很补。当然，地位卑微的女孩子是补不到的，都进了家里主导男劳力的嘴，女孩子们顶多吃个把鸡头，或者鸡脚鸡脖子而已。

实则，七月半的祭奠不过是一种仪式，末了，所有的炒粉圆子都入了我们的嘴。身处贫瘠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饱餐一顿炒粉圆子，对于拥有一副贫瘠肠胃的孩子们来说，相当不易。

将碎米剔除的囫囵米淘净，入水浸泡一夜，捞起沥水，倒簸箕里，稍微吹三两小时风，收起，入地宕，用石锤碾砸。这个过程烦琐，需要两人合作，一个抡锤，一个不时拿一只手去地宕翻抄。估摸着出粉了，就把它们从地宕里一瓢一瓢舀出，过筛，细如白棉的米粉自筛眼鱼贯而下，粗米粒继续倒入地宕，碾砸。

量米的工具叫升，我们叫“米升子”，一斗即十升。每家都喜欢做五六斗米的粉。这需要半天工夫才能碾完。各家轮流排队，一家碾完，主妇的发上，眉上，恰如下了一层霜。一般都是力大的男人抡锤，心细的女子筛粉。

我爸常年在外。这个事情就由我和我妈协作完成。正值弱龄之际，有着长长木柄的石锤，我仅且举起三下两下，余下的，皆安坐于小凳上筛粉。

等所有的囫囵米都变成洁白的粉，把手插进粉堆里，尚有余温——是米分子在石锤的暴力碾砸下而发生的质变，是粉身碎骨，也是就地重生，所以有一口一口的热气，没完没了。

端一盆粉回家。铁锅烧红，一瓢瓢湿热的粉重新被倒进锅，以铁铲一遍遍翻炒，直至色泛金黄，焦香满溢。人在其中，有飘飘欲去的幸福感。

这么些年来，我对炒米粉的焦香，豆浆的鲜香，腌菜的咸香……一直不舍，甚至不惜于梦里重逢，真是应了邹静之写在《一代宗师》里的台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粉炒好，要趁热散开在簸箕里，阴干，这样存起来才不变质霉烂。除了七月半这天拿点出来做圆子，余下的，随吃随取，还可以做炒粉粑。

炒粉粑，一般都是实心粑。取点现成的粉，以温开水拌匀，反复揉搓，直至熟了。所谓“熟了”，乃家常言，无以解释，跟北方的“醒面”意思相近。揉熟的粉倒在案板上，继续揉成长条状，再揪成一只只粉团，再放掌心里团一团，团圆了后，双掌稍一用力，压扁，一个米粉粑便成了。拿它们或贴锅沿炕熟，或丢进刚开的粥里焖熟，随口味定。

我最喜欢喝一口粥，咬一口米粉粑，干稀互见，足抵平生酣梦。

炒粉圆子里一定要放馅，黑芝麻拌白糖。刚刚出锅，冒着白汽，等不及了，飞快地咬一口，白糖早已成水，和着喷香的芝麻粒——却原来这世上所有长久的香味，均是甜美的，它于舌上盘桓，流转，欲来又拒，久而不散。其媚，其艳，无可诉说。

米粉于千锤百炒的打磨之后，大米粉末早已涅槃，羽化成仙，好比一块泛着毛边的老粗布，经不住时间的砥砺，蜕化成一块清凉软绵的绸缎。相当于吃顶好的巧克力，整匹绸缎慢慢滑入腹部的纵深处，轻盈欲仙，是一路风起，一群白鹅翩翩。

已经走完春夏两季，一年眼看着又要过去。我这个无用之人，整天干着的皆是无用之事，比如书写，比如回忆，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到童年，回到故乡——自以为如此，喜悦，不请自来。

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枉然和执念。

史铁生说：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一天天地，终于发现自己无力跟上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的节奏，早已被这时代的巨轮甩出老远……并且甘心承认自己的老迈愚拙，不会挣扎辗转——外界如此丰裕繁厚，我的生活一直荒凉无着。个人始终敌不过岁月的淘洗，终究还是要跟着时代的步伐一点点往前挪，即便仓皇，但，于内心深处，我希望自己日渐沉静和有力。

小河渐渐瘦下去

午后，躺下看书，若不搭一床薄被，寒意有些挡不住了。凉意像一尾鱼，慢慢在水底沉潜下来，在秋天不能有什么另外的不同。

极目而蓝的天，很远；风一阵一阵低下头去，勤敏地穿过繁枝茂叶，小提琴从高音区滑下来，季节的剧场不再喧哗，沉寂下来，慢下来，凉下来。露水一日重似一日，秋夜越拉越长，睡意始终走不远，人醒着，辗转着，默诵海子的《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这首《九月》被谱成曲，从盲人歌手周云蓬的喉咙里流出来，让人一次次地惊诧，震颤——仿佛，属于别人的都走得远了，自己的，渐渐地变成虚无……

海子留下的许多抒情短诗，好比辽阔的旷野，空无一人，特别适合秋天读。鲁迅的文章也适合秋天，清峻简明。活到中年，开始读鲁迅，不算晚。他那些随笔，是要一个人到三十岁以后，才能有体会。还有废名，他的小说，布满深秋的色泽，绝句一般节俭，露水一样干净，一滴一滴，闪烁在草尖，把整个荒野铺满。

草根渐渐枯黄，燕子飞走，唯一留下来过冬的，唯有蟋蟀虫蛉。

每年秋深，都是栾树的好日子。叶子尚绿着，也开始了花期，糯米粉兑了大量黄色素一样的碎花小朵于枝头坠着，紧随而来的，是惊艳无匹的挂果生涯。栾树开花比桂花略微大一点。所有植物的花瓣呈围拢形，一律将花蕊抱住。唯栾树开花偏不，它的花冠呈开放形，只四片花瓣，故意留一个豁口，像小孩儿豁了一颗牙，讲话不关风，栾树细长的黄蕊就从这个豁口间探出，花萼间一点点红。一嘟噜一嘟噜红黄相间的小碎花，稻穗一样束在一块儿，远远地看，像极石涛书法里那一点儿高山坠石的劲道，把栾树枝丫都坠弯了。大约开上十几二十天，渐渐枯谢，风来，满地皆是，似仔仔细细下了一场雨，捡一朵起来，尚有香气。粉色的荚渐次登场，一日日地壮大，要不了一星期，呈复杂几何形的荚完全成型。

秋天原本空无一物，徒剩长风万里，以及栾树粉色的荚在枝头哗啦哗啦地摇——如果她们高兴，摇上一整天，也不显累。

出家门，沿途总碰见几排栾树，三五成群，毗邻而立。人在飞速的车上，一路看去，如看山水，真享受。

一天，偶然经过合肥四里河路，这条路上的栾树蔚为壮观，株株碗口粗，粉红的荚披挂于树上，肩摩肩，拥挤得不成样子，挂久了，沉了，也累，顺势把头低下，似乎打了个盹儿。

站在不远处看四里河路上的栾树，好比和风起了红雪，也似近在咫尺却无以絮话的故人。

杜甫《秋兴八首》里有：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深秋的栾树赏过，该芙蓉开花了，长枝阔叶间烘托着大花大朵的，简直复制着盛唐的雍容华美，尤其开在旧院落颓墙旁的红花芙蓉，活像一身唐装的人，立定了准备唱堂会，尚未开腔便夺了人的心魄，胜在了气场上。白花芙蓉呢，似乎一个着唐装的人戴了孝，浅浅的寡淡，更有深深的愁伤，演的是悲旦。

除了芙蓉，杜甫还在《秋兴八首》里写：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芦荻是什么？无非芦絮上有了霜意。我的经验里，不仅秋天的苇絮好，巴茅也丝毫不输，剑拔弩张的叶子，刺拉拉地割人手，不觉间恍惚生出几缕絮状白花，长着长着，见秋风来了，便低头把自己弯下，梦一般柔软，拂尘一样和顺。巴茅一般喜爱守在乡下高高的院墙上，把灰瓦青砖的屋子围起来，而烟囱耸立于屋顶，是一日三餐都有炊烟的闲适。

除了巴茅，乡下人还喜欢在院墙上栽植木槿。木槿是学名，枞阳乡下，人们称呼木槿为“墙角篱”，简直神一样的别称，特别符合木槿在乡下担当的职责。

城市的车道旁也植有大量木槿，开起花来，克勤克俭，无际无涯，从烈夏一直开到秋深，有紫花，也有白花。

除了木槿、芙蓉，秋天的小白菜秧更动人。将一块地整饬一新，撒上白菜籽，覆上稻草，不出三两日，菜苗纷纷冒出，披沥几夜露水，乌青一片……黄昏，挑一担水，泼一瓢，小菜秧纷纷往同一方向倒伏，差不多等人刚离去，它们又鬼精鬼精地站直了，没一点破绽，宛如彼岸之美满。

假期前，盘忖着，准备去乡下小姨家过几日，直到看林白的长篇《北去来辞》，此念彻底打消。林白运用了自己的经验写成这部长篇，关于乡村，她有过具体的描述——由于饲料养鸡来钱快，人们纷纷盖起塑料大棚养鸡，鸡粪多得随便堆在地头墙尾，将巴茅滋养得疯狂，直割人脸，人若要通过两边有巴茅的夹道，只有倒着走，才不至于被拉伤；地里的红薯叶，因过多的鸡粪介入，畸形得跟锅盖一般大……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海红经常失眠，焦虑，不太适应城市生活，原本想着移居乡下，结果惊呆于“锅盖一般大”的红薯叶，田园梦一骨碌醒来，长居乡下的事，再也不提。

秋天一直是梦里行路，远道怀古的季节。十几年了，不曾回过老家。一年年里，听秋风，如听万壑松，松涛阵阵，秋雨骑马而来——这样的景致里，想着该回老家一趟了，仿佛人未老，却提前归根似的。结果，每一次都退缩——关于乡下的一切，时有耳闻，比如河面上的塑料袋或白色泡沫，村里垃圾成堆，无人过问……

潜意识里，怕回去一睹了真相，书写留存在记忆里的故乡便再也不能了。

这个秋天，没去成老家，还是忍不住去了一个北方小镇。沿途遍野，晚稻是饱满摇曳的金黄，密密匝匝的黄豆地、芝麻地里仿佛有珠玉的碰击声……熟悉的农作物以及无边的旷野，让眼界瞬间开阔。暌违的隽逸感，飞鸟一样翩翩——原来，这个星球上，不仅仅存在高耸入云的楼厦，也还有蜿蜒辗转的河流坝脚、群山环绕的村庄、陡然而起的高地丘陵。越是平坦宽阔之地，越能更好地看见天空。大雁仍在迁徙，它们银灰色的身体迎风翻飞，把天空衬得幽远。耳畔是风声，从很远的地方来，从未停歇过，吹过滔滔水流以及极目而枯的草地。

年年如此——寒露过去，地上万物开始踏上一条枯索荒凉的路——我老家抱村的小河渐渐瘦下去；遍野的菱荡吃水清浅，有月光的晚上去看，似铺了一层细雪，虽浅，也格外意深。

不是秋天有一片荒芜枯索铺了底子，到了深冬，山河没有那样的好看。

暮秋的那一桶甜藕

白露以后，阳光一日少似一日。这样暮暮苍苍的天气，这样雾霭重重的人世，似老牛拉车，把日子辗转得悠长。

无可无不可地，在家教孩子读宋诗，翻到一页是一页，其中有句：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忽然叫人顿了一顿——虽然透出了心念如灰、孤寂僻冷，也丝毫无损于秋天的饱满，仿佛所有的时光里都平铺了露水，连一向暖煦的夕阳均被松荫遮起了寒意。

带着寒意，这时节，无论走到哪儿，都看见倚着平板车卖甘蔗的老人。满满一车甘蔗被麻绳捆在一起，浅碧的叶，紫的皮，青的皮，刚从田里砍下似的，威风凛凛，叶子上有水珠闪亮。老人把一根甘蔗斜竖于左手，右手一把长弯刀锋利无匹，唰唰唰，十几下，一根甘蔗迅即褪了皮，象牙白的身体裸露于风里淌着甜汁，再一节一节被砍断。买甘蔗的人拎着塑料袋渐渐走远，地下甘蔗皮横陈……这是深秋健硕的一面，它来自四季深处，还将一直延伸下去。

除了甘蔗摊，我格外喜欢往炒板栗的摊前站。硕大的板栗于粗黑的沙砾中浮沉翻滚，甜香与糯香交叠，以及大铁锅被煤火久炝后生发出金属的味道，一齐飘荡在空气里为秋天颂歌，是巴赫的某支组曲，由管风琴领衔，大提琴小提琴钢琴大号小号携手并进，一直行到秋天尽头……秋天的尽头有什么呢？有清霜冷雨，有日暮柴扉前那一场场的大雪，以及一筐筐经霜的柿子。

所谓秋来霜染柿子红——柿子长到秋深，橙红欲滴，那种红是崭新的红，未曾涉世的红，透着稚子一样的单纯，鲜嫩到手指一触即破的程度。她们肉质淋漓鼓鼓胀胀，摆在塑料筐里，一层叠一层，就像一个日薄西山都还圆满的晚年——每回经过水果摊，不免多瞧几下，那真是好看呀。齐白石画过一筐柿子、一棵白菜叫——《世世清白》，那幅画令人爱不释手，叫你看了又看：白菜肥美，黑叶白帮。竹筐里六枚柿子，三红，三青，皆黑蒂。点睛处该是筐外那只红肚翠翅的蚂蚱，适合在《秋声赋》里跳舞，仿佛一个文眼伏笔如此。一身菜蔬气的齐木匠，让我一贯慨叹，他以人世间普通的花木果蔬鸟虾虫鱼入墨，便轻易贯通了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坚篱壁垒。此岸彼岸，来去自在，这得需要宽敞如秋空的襟怀吧。

秋天就是齐木匠的画，一幅幅透着人世的惜怜温煦，总让人联想到食物上去。对于糯米熟藕，我最贪念——将糯米填塞进藕孔，两头封起，放入非铁质的容器比如沙罐里，加水、冰糖、桂花、红枣慢慢炖煮。居合肥近十年，始终没遇到过在芜湖吃到的那种口感沙糯的藕——格外感念起小城。十几年前，当值此季，大街小巷里，都有老人挎着小木桶的身影，一边走一边喊：熟藕哎！那一个“哎”字，音拉得慢慢缓缓，几近于蒙古长调，舒卷，流利，抒情了又抒情，也仿佛一声长叹，被芜杂人世里仅存的一脉温存接住，且暖且走了这么多年。等老人被主顾招呼而止步，她将小木桶自胳膊肘间放下——木桶上方盖了一片白布——那片白布虽平常素拙，可我真是要好好写写它。不知被洗了多少遍的，鹤一样的白，白马一样的白，白得耀眼的白，兀兀穷年的白……从未见过那么白的布，洁净无瑕，纤尘不染。于那片白布前，连时光都要愣住，轻轻退得远些。

还有藕粥，胜利路菜场旁边那家最地道。粥用糯米煮到一定的火候，混沌一片，用瓢舀起轻扬，黏稠稠的，可以拔出丝来。藕要另锅炖，是那种烧废旧木料的大灶，坐着一口高深无匹的沙吊子，藕焖在里面整整一夜。到了白天，灶下余柴噼噼啪啪，灶上香气四溢。午后坐到摊前，老人拿一柄特制的长钢叉从瓦罐深里刺出一节藕，铁锈红色，热气滚滚，放到砧板上，当当几下，藕被切成薄片，盛到碗里，再自粥锅里舀一瓢粥浇上，正正好，满满一碗，最后搁粥面上两勺白砂糖。除了糯米留在舌上的甜糯之外，藕粒尚黏牙，复而滚烫地一齐滑入胃囊，使得喝粥人坐在咯吱作响小竹椅上的身体及时熨帖下来，脊背也起了汗意，忽而走在萧瑟的风里，不免抖擞了精神。

卖藕粥的老人，个子小，脸庞圆滚滚，爱系一条白围腰，同样白得鲜明。我在芜湖的后几年，她不大出来主持粥摊了，全权交与儿子打理。他儿子略跛足，耳聋，口讷，黑黄的脸上流露出一副清浅的凄苦。秋风起时，我老远看见他，一个人刺藕切藕的忙碌样子分外孤单，心头有什么东西渐渐弥漫——就像开头跟孩子一起读到“夕阳无事起寒烟”时的忽然怔忡。

那时工作不稳定，常常居闲，嗜好长长的午觉，一觉醒来三四点，起床无事做，手插裤兜出去闲逛，走着走着便到了胜利路菜场，藕粥摊是绕不过去的。既然来了，还是喝一碗粥暖暖胃的好，每次都叮嘱：多放藕。从初秋孜孜不倦地喝到深冬，虽心境与环境一样枯寒索冷，但一只胃始终暖暖的，不失为一种无以为求，同样充满了于前途黯淡中寻求慰藉的不可逆转的幻觉。

到我如今这个年纪，回首青春旧事，宛如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既薄脆，也不鲜明，还别有一份痛感。

一个生命充满痛感，远比安逸感更有益于灵魂，非溺水而亡的彻底覆灭，而是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自拷。人应该像三国时期嵇康那样活，一边打铁，一边不忘弹琴——打铁是肉身层面的需求，弹琴则负责灵魂层面的自给自足——即便一生中，痛感不离不弃如影随形。

前天吧，楼下乡邻外婆自枞阳来庐，赠我们六枚柿子、两只巨大的圆锥形山芋。唯独我们老家盛产此种体型山芋，比板栗还要甜香软糯。舍不得煮来吃了，一直放在北阳台的地上，不时看见它，宛如一桩颇有来历的传奇，也似一个愿景——生活是什么？生活既是低头切菜抬头收衣，也是日暮掩柴扉，春草来年绿。

经霜的那碗萝卜

一切要等到霜降以后，天地才肯真的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无论晨昏，抑或暗夜，是可以听见自然之声的。自然之声是什么？是风吹，雾起，日光的移动，树叶离枝的簌簌，落雪一样无声——无声正是另一种声音。

王维的许多诗，起始于秋冬——因为静，呼应着秋冬的精神。他的诗中有画，有禅，仿佛没有人烟：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写山水、柴门，风声暮蝉，以及落日下的渡口，再铺陈下去未免太过沉寂，便来了一句“墟里上孤烟”，总算提一口活气上来，这炊烟并非袅袅徐徐，也只是一脉，依然独自世外。到结句时，才真正有了人的情绪，无非醉与歌。

这个时节，去田畈，最合一个静字。晚稻仿佛是一夜间消失的，稻桩参差，剩在田里，今日不言，明日不语，一直站着，霜来雪去。河水清浅，倒映蓝天浮云。向远的斜坡上，赤金色粉蝶围着野菊飞，野菊含苞，高粱秆倒伏，不时被经过的牛叼上几口。

这些天，试图回忆落在远处的乡野生活，盖因我居住的城市严重雾霾，四面八方的天空，黄沙滚滚而来，再也不见高远的蓝天。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被挖得千疮百孔的道路——连夜施工，搅拌机越到夜深越刺耳，把人的睡眠搞得支离破碎。据说要奔着“大湖名城，创新高地”的目标而去。一个无序的国度里，一种口号的出台，不知要令多少无辜的人死于尘肺病……我只是在夜里锻炼一下，无奈烟味呛鼻，实在无法坚持。人人被妨碍而不得“发声”，这就是现实。

还是回到乡下去。

这个时节，午后的阳光特别珍贵，妇女们翻晒棉絮，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一切收拾停当，晚餐总在夜露以后。山是苍灰色，本没有什么植被，最多的是野栗树，叶子枯了，顺着大风滚落下来。勤快些的，带着耙子进山，约摸半个时辰，挑两大筐落叶回家。

那样的时代，总是苦于柴火的缺乏。虽说稻草垛堆得高而阔，也得留住，是耕牛整个冬天的食粮。农历九月挖下的山芋藤，被秋阳照干了，撩成把子，成垛地捆在一起，以备寒冬腊月之需。

到处砍柴，带着扁担麻绳，走很远的路，砍一些野柴。沟渠边，陡坡上，春天生了蒿子，盛夏蹿个子，秋初开白花，到了秋末，结一串串籽实，籽实外围裹着绒毛，镰刀稍微动一下，飘得满脸，眯得双眼睁不开。喜欢碰见蒿子，经烧。蒿子砍尽，河边的蓼也不放过。蓼生得纤细，几场风霜过后，通体酣红，盈盈一握，塞进灶里，呼啸一声了事。童年的记忆里，蒿子被定为天下最好的柴火。如今，于城市某个角落，偶尔也能邂逅一两株蒿子，长势高壮，会多看几眼，一定埋伏着童年的喜悦。对于小孩子来说，砍一担柴火挑回来，仿佛一次成人礼——毕竟为家庭有了分担。

我们现在居的地方，屋后有一条作污水处理之用的水渠，渠边遍植美人蕉。另有一面斜坡，高而峭，种了杉、桦、柳。前几日，带孩子散步。走进去，别有洞天——草坡松软，爬满草根，一根根牵得长，相互缠绕一起，层次分明，高于草的是小型野蒿，更多的是稗草，结了实，走在其中，裹脚得很。孩子踉踉跄跄，奔跑喊叫，我在后面追着他录像，水渠上空有三两只白鹭飞翔——那一闪而过的白，正是自然之声。顺着孩子的兴奋劲儿，又领他沿着一条小河行走，一直往西。河中有大量水草，在我们老家称之为“薇秧子”的，也可能就是《诗经》里面的荇草。这种薇秧子，是猪偏爱的零食。幽密地团在一起，手感滑腻，也是鱼类乐于歇息的地方。若阳光正好，仔细听，鱼咬水草梗的声音格外幽静，咔嚓不已。斜阳夕晖里，处处斓斑翠锦——孩子的发，河边的树，经霜一样耐看。唯独河水寒些，沁入骨头缝里去。

家里定了一些有机蔬菜。霜降后，吃起来格外甜，无非普通的白菜萝卜，入锅易烂。尤其萝卜，稍微煸炒几下，激点水，焖几分钟，入嘴酥烂。如今生活在都市，怕只能从有机蔬菜的味道里感应这节气的变化了。

从小我们便知道，下过霜的菜，甜。那个年代，乡野的晚餐犹以菜泡饭果腹。中午煮一锅干饭，剩下来的，到了晚上，加青菜、水，煮成一锅菜泡饭。若搁点猪油和盐，更美味些。青菜特殊的鲜甜夹杂了米饭的醇香，哗哗哗叫人一下扒几大碗。如今虽不乏海味山珍，但，还有几人吃得到青菜的鲜美甘甜呢？那种味道非文字形容得来，它唯独靠味蕾传承，一代一代，怕也早已断了。

菜园里葱茏一片，菠菜绿得淌油，芫荽的绿是浅绿，茼蒿苍绿，蒜苗拔地而起……一畦一畦，分布有序，如棋盘，每落一子，都是绿的。新拔的萝卜集体躺在田间地头晒太阳。萝卜是水萝卜，圆形，婴儿拳头般大小，梨一般甜，比梨脆，是做腌菜的重头菜。每家过冬都得倚仗几大缸酸脆萝卜。吃完冬天，吃到开春，甚至到了盛夏，半缸萝卜烂成泥，捞一碗蒸透，淋几滴麻油，多下饭呢。萝卜性寒，也解了酷夏的暑热。

把心脏般的松塔塞进土灶

深秋的雨中，当远远看见鹅掌楸和乌桕，会相信未曾有过的繁华在此刻一定呈现。诗人应把最美的句子献给雨中的它们以及晚樱。晚樱的叶子汲取了鹅掌楸与乌桕的长处，介于红黄之间。还有柿叶，石榴叶，一日绚烂于一日，在路边等风雨如等故人。古人造亭，一来给驿马歇息，二来送别。送别这一场景充满了惆怅的滋味，但也别有一分诗意——故人策马远去，站在亭边的人以目光追送——最好是深秋，亭外遍植大树，所有叶子黄了，一枚一枚地飘零，犹如故人心境。李白一生都在旅行中，放在当今就是个背包客，在祖国的版图上孜孜不倦地行走，需要遭逢多少个深秋遇见多少落叶呢？精神上独立的人从来不曾有过孤清；再比如杜甫，他一生相信“政府”，一生在贫穷线上挣扎，当年南下，遇着了秋天，洋洋写下《秋兴八首》，色彩奇幻，从未有过的昂扬，这是季节赋予他的明亮吧。

早晨，拎着一袋菜走在小区青石板路上，一抬头，眼前几棵晚樱，叶落簌簌，漂亮得不知怎么形容的叶子落在枯黄的草上，可真是绚烂啊，值得捡起来夹在书页间珍藏。可以珍藏的，还有银杏叶，一枚枚，脉络分明，叫人看得见秋天的血液在流淌。栾树的蒴果依然高悬枝头，只颜色变得淡些，从铁锈红到灰白，毕竟有了一些沧桑，是要等到大雪来临，才会落尽。

有一句诗：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乍读，分外孤单凄苦，实则不然。历经秋色之后的树真是绚烂之极，仿佛人的盛年，处处鲜花着锦，于世间一切都怀着饱满的爱；灯下白头人，格外守住了一种宁静，或许读书，或许缝补衣物……夜，漫漫漶漶，正把人间包围。

柳树笛子一样纤细的叶层层披垂，秋风起，天地之音一点点于柳条间回荡。

深秋，应该访山，跟大树在一起过几天日子。穿过铭黄的榉树林，到松树林间拾松塔，黑褐色松塔犹如一颗颗心脏，是狂热的血液在秋天流淌。把这些松塔一只一只耐心塞进土灶，焖一锅米饭，锅巴都呈现着焦黄的美学特征，散发着原始的，在童年里走了又来的香味。深秋走到哪一步，都是温暖明亮的，像一个即将退出舞台的人，把最好的，留在谢幕之际。秋色之美，美在凋落与枯败之间。

处处红衰翠减，芒草如雪，野菊金黄。每当黄菊开放，季节的萧杀气便出来了，是谁拿着一把杀猪刀，一点点地割，割秋风秋雨，然后一夜间把大地上的绿全部收走，唯枯草上的寒霜，河塘里的枯荷，两两支撑。

一直向往秋天的东北，绿皮小火车穿行在莽莽苍苍的白桦林间，人依着车窗张望。秋天的白桦林是列维坦的画——高尔基说列维坦的才华不是一天天在生长，而是一秒秒在增加。还有新疆的南部，从图片上获悉，这个季节，所有的树都将变得妖娆，红得着了火似的，黄的令人落泪——看着这些树，别有一种痛感，是把自己点燃了，给季节取暖吧，那么不顾一切地燃烧，透过树顶的，是蓝得辽阔的天空，树下水流潺潺。

也曾许诺孩子，总有一天，带他去拜访大海，草原，以及一些辽阔之地。最好是深秋出发，沿着额尔古纳河，进入草原腹地，再转南疆，然后往东南方向的大海……蜿蜒的额尔古纳河水是钴蓝色的，因为清澈，把辽阔的天空都装下了。

带孩子去南京秋游。站在中山陵的台阶上，正暮色四合，望远处层林尽染，落日浑圆，山风阵阵，胸腔里鼓荡的不免有“指点江山”的虚妄，可惜“滔滔长江东逝水”是望不见了——在中国，走到哪里都逃不了雾霾的包围，但极目处，参天大树多少给了人安慰。仰头，树荫遮天蔽日，法梧，雪松，水杉，乌桕，梓，枫，槐，柏，杨……远处缓坡大面积的芒草，沼泽里的残荷，都是风景。我们坐了托马斯的小火车下山，右拐的一条岔道通往明孝陵，让人恋恋，期望有机会再来。下山，路灯已亮，一对新人着烦琐的婚纱，在昏黄的灯光下拍照。

车过市区，南航那条路，植有四排法梧，高耸如教堂穹顶的梧桐，于视觉上异常奇幻，车行其中，如穿隧道，格外幽深。那些叶子将枯未枯，风徐徐而过，仿佛为一场盛大的谢幕做着准备。南京的气质一如既往的出众，树，城墙，建筑，河流，几相辉映，到底透出了一种文化底蕴。相比较，合肥未免太土了。六朝古都的气质是沉淀下来的，并非十年五载就能打造出。十几年前，我在秦淮河边吃小笼包、鸭血粉丝。店家把醋碟放在笼屉里与小笼包一起蒸，端出来，白雾茫茫，竹夹子把洁白的醋碟夹出。这个意象，我一直记得。那年不是深秋，南京街道上的梧桐叶还是那么绿。我跟同事坐车穿过中华门，城墙上长满绿蒿。那一路，仿佛每一个好听的站名都饱含着历史底蕴。而今，拖家带口地一起来，只是多了疲惫，似乎激情未减。

希望深秋的南京一直留在孩子的记忆里，回味了再回味。

回到合肥，问小人家此行可开心。他鼻梁起了皱：不开心。为什么？因为中山陵不是山，是台阶。原来，他要看见土。孩子是自然的小兽，天生喜欢泥土。而台阶，则是成人的意志，山不答应，树更不答应吧。

好，下次我们去合肥大蜀山，专门走有泥土的地方，去看看那些深秋的树。

去往一个幽深的境地

立冬以后，仍有秋气。阴，或者雨的天气，把日子搞得格外静穆。这一段是柿树的好日子，叶子沁了风霜，好看得如同西方电影里的女主角，美得让人生自卑心。昨天黄昏路过，明明还都好好地挂在树上的，今早已经落满一地了，是被什么样的风霜拍打了？叫人有死生新故之感。说可惜也不可惜——美的东西都是易逝的，恒在的东西永远缺席。

别人家院落里大片黄菊，被蔷薇围起来，独自开了很久，可能阳气太盛之故，大多匍匐在地上，好像一群穿黄棉袄的小孩儿一齐把脸凑在地上舔什么东西吃——唯有在菊花身上闻得到村野之气，淡淡地散发着中药味，除了菊，还有艾，以及茼蒿，她们是同气质的一群，清淡，安神，如临睡前涂了点玫瑰精油在脸上，虚无缥缈的香一直相随。

露台需要重新整理了。把三角梅的横枝全部剪除，留两三根主干，整盆端入电梯杂物间过冬，此地有暖气管道，不至于冻死。原本属于岭南两广的植物，也能在江淮安身立命。植物的可塑性，远强过人。两棵养了十几年的蜡梅，又是铺天盖地的花蕾，趁叶子们尚未完全枯下来之前，花蕾们碍于面子一直引而不发。龟背竹常年绿着，叫人看不清喜乐，像一幅挂了太久的画，失去了新鲜感，一直被人熟视无睹。文竹更加繁茂些，但撑不过几日，也是要搬到暖房过冬的。每年都养的栀子树还是死了，杵在花盆里，如同被雷电击中的一截电线，更像一条风干的焦黑的直立的蛇，有一点意悲而远的味道。到了来年开春，我仍是要买一棵栀子树回来栽上，不信你清音独远，不肯与人为伍！屋内的墨兰、吊兰、鱼尾葵们倒一直活得平铺直叙的，一日也不起波折。假若生活能像她们这样就好了，看得清来龙去脉，不论是直言还是寓言，波澜不惊总要好过颠沛流离。安稳的日子，起码能让人静下来写几行诗，养几盆雁来红。今年就不秧蒜了，空盆里不时冒出几棵青菜，微雨过后，闻得到蔬笋气。

往年这个时候，在露台上伺花弄草之余，尚可直起腰来望远。今年不能了，所有的空地都起了三四十层高楼。出门即见楼，越发压抑。周边闲置了许多年的大面积空地上，终于没有了油菜、小麦，全部种上了高楼，外墙涂色俗得不容多瞻。

油菜、小麦这些农作物，是要开很久的车到远郊的乡下才能看得见的。冬天在大地上画的全是枯笔——树卸下一身的叶子，一棵棵站在寒风里怒目苍天。高山长河大开大合，是睡久了的人翻个身，不忘把被子重新裹紧，到处瑟瑟啊。每个星期天，我都希望带着孩子把车开到陌生的乡下，就站在那里，看看空无一物的田野，茫茫的雾岚，清淡的远山，然后顺便带回一点菠菜、芫荽以及青蒜……即便身体上疲惫不堪，但，精神上，也是有所依的。所谓“最是童年总入梦，纸上留我旧故乡”，一个人的故乡，也是所有人的故乡。

这个时候看山，大好，小雨初歇，阴晴不定，云烟袅袅，所有的远山都是渐江的画，既拒人又暖人，大片大片的白，是故意不说出的话、藏而不露的心思，也是到一定境界上的述而不作，明摆在那里，经人世风雨，经寒霜冷雪。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无言吧，让人看了，说不出什么来，但在灵魂上又翻江倒海不止。

一直留意小区里两丛芭蕉，尚未见枯萎之态，只叶子边缘焦了一层边儿，远远看见几只麻雀停在上面，颤巍巍地，有一丝飘荡感，活脱脱一幅李苦禅的芭蕉麻雀图，那一刻，现实与艺术无缝对接了。这一阵，走到哪，都见诗见画。午后上班，经过一排钻天杨。脚下锅巴一样焦脆的黄叶，风起叶滚，如滔滔之水，《古诗十九首》里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慢慢地，有些悲哀，杨树下的骑车人我，此刻仿佛正深陷潦倒穷困忧患百般无助之中，前一脚身世之感，后一步仍是身世之叹。诗是遗珠，画乃美玉，被萧瑟的冬天串起来了，格外蕴藉。

然而，草都枯了，寒冷日渐加剧，冬天是一个幽深的境地。我们能在冬天做什么呢？除了四处看看，什么也做不了。该歇息的都在歇息，春天在四个月以后的地方等着，急不得。即使急着了，春天也不会额外来得快一点。

冬天的树与时间的松涛

香樟这种树，简直是个述而不作之人，一年一年地冷下去淡下去，从不参与季节的喧闹与繁华，似乎一出生便置身世外。秋天到了，它也不落叶。香樟这种树是可以定风雨的，尤其大雪来临的天气，特别显出它的庄严，苍青青的，日夜无话，是饱满的沉默，茫然的柔情。下大雪，樟树最好看，披了一层麾，在雪的映衬下，比静更为久远，宛如苍青色的回声久久飘荡。白雪覆盖下的竹叶也好看，一撇，两撇，三撇，是东晋人的书法，飘逸又收敛，是日上竿头正正好，偶有风来，竹叶上的雪簌簌地下，细面一样，可以捧起来揉搓。

银杏是最有静气的树，到了初冬，终于修成正果，浑身金黄，需要钴蓝的天来衬。远看，就是一尊佛，女佛，有尘世的挂念，不决然。据说银杏跟恐龙是同时代的。银杏千年不灭，也是因为自身的静气吧。树叶相当于人的言语，银杏从不多话，枝丫也少，生长迟缓，看银杏成长好比看古代的邮差，策马一驿又一驿，等信到，写信的人怕也发白。银杏不像泡桐，在盛夏的青春期，就跟失心疯似的，拼了命地招展，紫花累累，繁叶遮天，仿佛世间便宜都被它占尽。实则，这是另一种消耗，但凡秋至，泡桐再也挽不回一泻千里的颓势。太过用力，抑或用得猛了，容易心空，所有的泡桐都是空心的，无一成良材，所谓“情深不寿”吧。银杏的灵魂始终微温，燃点高，又不喜自燃，只得倚靠天地灵气培养自己，在岁月的长河漫漫漶漶，一年年地成就自己，终于是一尊佛了。等银杏所有的叶子落尽，冬天更深了，它的带着芒刺的枝丫上会停留几只鸟雀，黑压压的小数点，是季节的句号，真够圆满的，这一年就算过完了。

有一天薄暮，骑车在翡翠路上，遇见一个老人带着长竿在银杏树下打白果。小果子娇滴滴地在地上打滚，老人半蹲着追啊追啊，一颗颗地捉住了，他的脸上有喜悦，还有神采——老伴可能买回一只老鸡了，正在砂锅里滚着，打几颗白果回去，多么惬意的事情呢。生活就是这么琐碎平庸，但有一直过到老的笃定在。许多人不喜欢老周的文字，总嫌啰唆——那是因为他们年少气盛，少磨折和溃烂。足下没有拣不完的珍珠，大多时候，我们的脚下都是沙砾和荆棘。不被硌痛的人生，又怎能体会得了老周的琐碎平凡呢？

继续说树。我在合肥居了整整九年。最怀念单位在环城河边的那些日子。如今去市里办事，总爱叫家人把车拐到环城路上看一圈。那些树又长高了不少，树下依然是唱京戏的老人，摸纸牌的老人，遛鸟的老人，站桩的老人……树跟老人的气质特别相像，习惯沉默，眼睛是深冬的溪水，明亮幽静，足以洞彻一切。河边那些槐树啊，野木瓜树啊，鹅掌楸啊，栾树啊，都还在，故人一般眼熟，比以往更高了。四五年过去，还可以准确地找到它们的位置。我真是喜欢它们。来合肥的头几年，一直心神不宁，心里万马奔腾，但，只要走进树林，在一块石头上坐一会儿，头脑中的喧嚣便隔离开来，一下安静了。古人打坐就是这样子的吧，在深山老林里，调整呼吸，闭起双眼，宇宙洪荒渐渐退场，只留一堆骨头与山与树对坐。

今天早晨特别冷，两腿颤颤，我拎着两棵莴笋走在小区里，忽然看见一棵月季开出了两朵花，新鲜的浅粉，仿佛可以淌出蜜意来。这个有月季的人家一直挑战我的好奇心，前门后院都栽上蔷薇，蔷薇里面围着栀子、菊、白兰、月季等。每次散步我都经不住诱惑往他家里窥看——原来，一屋子的古董，青花瓷居多。南阳台上吊了一只黄皮鹦鹉，叫声那个脆啊——好像他家日日都是盛世，天天过着繁花似锦的日子，路过的人都差点被感染了。稍微有点遗憾的是，他家蔷薇盛势凌人，那些嚣张的刺经常戳到孩子们。那一带有竹，枇杷，梅，柿树，格外幽深些。

又是一天散步，跟孩子闲扯：等天黑我们来偷这个人家的菊花怎么样？剪一枝插在我们家花瓶里肯定好看。孩子异常兴奋：好哇好哇，天黑我们一定来偷。过去好多天了，孩子依然当真，每每散步于此，他都起邪念，双眼好奇地盯住那一丛丛黄菊，一步三回首地叩问：我们怎么还不来偷呢？做大人的只好搪塞：不能偷，被抓住了就太丑了嘛！孩子一派天真，继续妄想：我们偷偷地剪嘛，别人看不见的。轮到大人词穷了。这几天，怕他再次深陷，只好避开那条幽深的小径。在一个自然的小兽面前，为人师表，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通过这几年的散步，基本上教他认识了小区里的树。此刻，枇杷正值花期，梨白的小碎花上洒满金粉，革质的叶棕棕亮亮。三角槭的叶子快要红了，去年我给他在那里拍了好些照片。盛夏的时候，给他穿一身宝蓝的绸缎，拉他去松绿的三角槭前合影留念——当宝蓝遇见松绿，要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辛夷的叶子早早落尽，像一个冷眼看透人世的人，早早退了休，在家修禅。

每天，我看见日子在晃动。有时，正午时分，天恰好蓝着，我们一起用过午餐，就默默坐在紫藤下的长椅上，他爬上爬下，我发呆——我们各自活在独自的世界里。他的路还很长，我的，已近西山了。黄昏的时候，斗大的落日挂在西边，像一个燃烧未尽的球体，在天空中悬浮，最后没入地平线，人世一忽儿暗下来，长夜是一条流淌的大河，河岸有一些树和零星的人们。

有一个周末，从午后开始，我缝了四粒纽扣，然后读阿索林……一天过去，仿佛可以听得见时间的涛声。

一碗还顾望旧乡的红薯粥

白杨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剩下黝黑的鸟窝。鸟窝在冬天是最孤独的，风起时，无一人可唱和，四顾茫茫间，如置身洪水——冬天的鸟窝与我读《古诗十九首》时的孤独是一样。每次我都恬不知耻地认为，《古诗十九首》简直是我自己写出来的，不过发生在前世罢了：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昨晚，异常想吃红薯粥。是家乡的品种，把它放在粳米里一起煮，该有多香呢，吃薯块噎着了，赶快喝一口粥缓解一下，桌上一盘雪里蕻。跟红薯的香比起来，雪里蕻的香稍微收敛些，是往纵深处慢慢探的香。吃罢这些贫瘠的饭菜，就是长夜了。那么多年过下来，也挺满足，想不到，成了中年以后的回忆，捧在手上都热乎的回忆。

有一年，我二伯去芜湖看望他三弟我爸，带了一篮红薯。我妈来合肥也带了些来。看着它们红皮圆滚的身段，不知多爱煞人。它们这一路走的可真远，从枞阳乡下辗转坐汽车到芜湖，稍作歇息，又马不停蹄从芜湖过长江赶往合肥，一路颠簸曲折，最后终于到达最想念它的人家里。没等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那个爱惜的人就把它们洗净蒸透果腹了。

对于红薯，生在哪里都是被人吃，与其被漠视的人无心相待，不如跋山涉水被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吃掉的好。这对于它，也是值得的。

夜里读《古诗十九首》，读到“还顾望旧乡”时，忽然想起我二伯和他的一篮子红薯了，一下笃定——原来不过如此，我又思乡了，是味蕾在作怪，不就是昨天黄昏想吃红薯粥而不成吗？孩子顿顿大啖米饭，将他喂完，眼看时间不早，便将就着吞一点残羹下去了事。女人有了孩子，渐渐失去自己。母性太强大了，有时可以杀死一头巨象。

思乡不比怀人那么幽深，有时就那么直直落落的，很浅很浅。但在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便大不同了，仿佛远山野畈都铺满了痛苦。永恒又短暂的一生，那些繁盛和新鲜，那些枯败和荆棘，一忽忽地往眼前涌，一个字一个字地，真是浅貌深衷啊，不愧我爱了《古诗十九首》这么多年。

昨天上着班，同事们有的谈了一单大宗广告风尘仆仆地回了来，有的在键盘上挣着工分，唯独我一个闲人，趴在电脑上看刘小枫写给“八十年代旧友”邓小芒的长信。是回应，也是挑战。刘小枫言，你说我糊涂，却要一直关注我的书，说明我的学问比你的好。哈哈哈。我也看得捂着鼻子笑起来。哲学家掐架，免不了的孩子气，这是可爱的一面，不比政客和奸商那么阴毒。又想起九十年代来，那可是我读书的黄金时代，在沈昌文先生主政的《读书》上，常常读到刘小枫的东西，有文采是一种，还有一种什么东西也挺吸引人的，后来才知，那是情怀。从一个人的字里行间是可以窥见其情怀的，这跟历经无涉，就是那么纯粹又透明的东西，仿佛一面镜子在阳光下晃动。前一阵，看见张承志出来签名售书，头发全白，他佝着腰在写字。我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心酸了一下，黑骏马一样骄傲的人，到了二十一世纪也开始了妥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读了不少哲学书，甚至萨特的剧本都不放过，就跟患了饥渴症的人，任谁端上来一盆水，都低头喝下去。电脑上方的书柜上，正对着我的就是萨特文集。久不翻动了，都是灰尘。唯一记得，有个记者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就是衔着烟斗那张），他感谢道：拿回家去，我母亲肯定喜欢。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因记挂母亲，终于把自卑一扫而尽。萨特有一只眼睛不大好。每个人都有缺陷，有的，用一生回避；有的，轻轻一步就跨过去了，从此身轻如燕。

今天早晨，我儿子问道：地球有没有缺口？我说：没有，它是一个球体。你想要离开地球吗？他说：是的。我说：我可以帮你插上翅膀飞起来。这样就可以离开地球了。孩子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一直带着思考终极命题的使命。这个早晨因他的问题而充满了快乐。然后，我们双双走在路上，他去幼儿园，我买菜。当意识到这一生都脱不了买菜做饭的命时，也谈不上多少痛苦，这些日常琐碎比起当年读书时的痛苦来，简直不值一呲。

那些年，读俄罗斯文学史上的“二娃”（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该有多痛苦呢，觉得一个人的才华跟尊严简直是反比例生长的。如今还在读她们，不知是迟钝了，还是领教了人世更多的辛酸悲哀，反而平静下来。深夜，在她们的诗句里滑翔，飞得高而稳，比云更加自由。云不小心会化成雨水，我在她们诗句的浸润下会化成连串的梦，可以嗅到遥远而来的花的香气，以及更多斑斓的东西，这都是我平凡生命里缺乏的。

昨天黄昏，一个环卫工人带着一根长竹竿，把一棵银杏树的叶子提前打下来，扫起来装进麻袋运走了。真是可惜了。黄叶飘零的景色多好看哪，为什么要急急忙忙的呢？她若知道了，会反问：那是你不懂得我们的辛酸。全部打下来，只要扫一次，路就干净了，省时省工。每个人的出发点不同，要走到一个岔口，然后分别。

也有园林工人把一棵棵樟树用稻草绳梆起来，像捆婴儿似的认真，密密实实的，不透风，心想，整个冬天，不怕你再冻着了吧。一个人对树好，他的心肯定不坏。有的树上被刷上石灰了，远看，就像穿了长筒白丝袜，站在寒风里不动，这是在练站桩吧。

毕竟小雪了

温度如同秋天，毕竟小雪了。买两根羊排，煨汤，下蘑菇、芫荽吃。最不能忘记加一根胡萝卜。一锅汤就服它，一物降一物。人同此理，物更同一理。也少不了加一根蒜苗，青碧碧地飘在乳白的汤上。不然，汤喝在嘴里，总少了一味。说到蒜，也真是的，别的东西在这个季节都往内拼命收自己，唯独蒜不愿意，把它们放在冰箱冷藏，也拦不住人家急着投胎的狂放劲。一个个蒜头集体长出洁白的根须，旺盛的生命力所向披靡，即便拿一碗水来秧，怕也是活得成的。在合肥这个纬度，即便“小雪”了，吃起羊肉来，却也找不到那个呵气成霜的氛围。嘴里哈不出白气，双手没能冻得通红。这么着，喝一碗羊汤下肚，反而有燥热感，还得削只梨来压一压。

这个时候，黄河以北的地方，已经开始飘雪了吧，也不是太厚，只薄薄一层，落在鱼鳞瓦上，黑白分明，不注意，还以为是昨夜的一场霜。霜是特别凉薄的东西，如世态人心，禁不起拿捏。所有的北窗都封起来了，桌上有温暖的炉火，栗炭正红，锅里炖得酥烂的羊肉，一片片，往袅袅的汤中再添一些大白菜，鲜甜鲜甜，粉丝粉条也不能少，吸了羊肉的精髓，吃在嘴里格外鲜嫩。有一杯黄酒更好，不时呷一口，一种发酵后的烫，瞬间占领喉舌，如大军压境，直捣肺腑，而窗外的细雪仍在飘，喝酒的人一声不响。

冬天可曾用来做什么呢？无非喝杯酒，聊聊天，谈谈文学更好。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三两知己碰见了，下一盘围棋最合适不过。屋外飘雪，屋内的人在长考。一天一忽儿就过去了。年轻的时候，有一阵，喜爱琢磨围棋界，对于吴清源、小林光一等人，无比崇敬。尽管后来慢慢知道，所有的人物都是被神话的人物。说回去，即便无人下棋，一个人独坐打谱也好啊——男人打谱，跟女人练瑜伽同理，都在静心长考，自修身而修心。这几天，有一个愿望特别强烈，等孩子大一点，一定让他学围棋，并非拓展他的逻辑思维能力，而是为他以后的孤独计。当他心绪低沉，寄无可寄之时，一个人坐在那里打打棋谱，不失为一道消磨光阴的利器。

我一无所学，一无所长，碰到不开心的时候，下意识往菜市跑。在嘈杂的蔬菜摊间辗转来去，拎起这个闻闻，拿起那个看看，慢慢地，也能缓和过来。有一天，逛饿了，买一个韭菜粉丝饼，辣而烫，吃饱了，一路走，一路将不开心忽略，如同在文档里删字，最后留下的都是核心的骨头，情绪的枝枝蔓蔓全部剔除。偶尔的不开心就是为文的枝枝节节，当删除即删除，没什么舍不得的。走出菜市，天色向晚，擦肩而过的人皆行色匆匆，不过是浮世里忙碌的一群，一天这么过，一月这么过，一年也是这么过下来的，谁都不比谁多出一点快乐和不幸。时光荏苒，大河一样奔流不息。

寂寥小雪闲中过，斑驳轻霜鬓上加。算得流年无奈处，莫将诗句祝苍华。徐铉把“小雪”写得好，点出了冬天的闲，衬出了流年的无奈。人忙碌的时候，无暇惆怅烦忧。一旦闲下来，才会关注内心的需求。

作为一个典型的闲人，我把冬天用来读书。

有一个夜里，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写马勒，准确，入心，好像古人说的“点划万态，骨体千姿”。好文章就是一行行书法，惹人咂摸。看字如见人，好比从漫天雪地里走来，浑身是挥不走的寒气；清冽，是“阴影覆盖下的小溪”静静流淌……那个晚上，竟然把那篇长文连看两遍，才睡下。

古典音乐在冬天是绕不过去的，我在冬天就依赖这个，如同此刻，触目皆静，苍灰的天上连鸟儿也懒得飞过，没有生机的节候，如同默片一样冗长。假若用四季来比喻音乐的话——流行音乐是春天，处处草长莺飞花团锦簇，直接给人感官上的刺激；夏季是歌剧，一场咏叹调唱下来，大汗淋漓，元气大伤，需要歇到秋尽；古典音乐只能是冬季了，白雪皑皑，寒风凛冽，暗流涌动。这样的季节，一开始你怎能喜欢呢？非得到了一定的年龄，才能进得去。贝多芬有一支A大调大提琴奏鸣曲，久石让的版本，我听了一年了。也陆续搜过其他人的版本，远远赶不上久石让的完美，仿佛他们接近不了贝多芬的光芒。久石让是唯一的知己。因为唯一，所以懂得。

听贝多芬就是把一个人关在冬天的屋子里，煮茶，茶叶在紫砂壶里重新复活，沁出异香，一遍又一遍。但凡在人世受尽苦难的音乐家，最后给予人类的都是精神上的微甜。久石让的贝多芬里，最有拯救感。久石让这个老头其貌不扬，个头矮小，穿一件灰西装，还是旧的。可是，当他坐在钢琴边弹奏贝多芬，仿佛脱胎换骨了，怎么那么飞扬和帅气呢——一个人的才能足以摧毁一切，重建一切，而后让人亲爱，欲罢不能。

久石让还有一首钢琴曲——《你可以在静静雪夜等我吗》，弹得白雪弥漫，所有人间的窗户都关闭，唯一的屋子里，一根烟被点燃，灵魂在起舞，原野、星光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还那么遥远，而冬天正漫长。

善于取暖

刮了一夜大风，气温到了零下。作为一种恒温动物，真的有些不适应。骑车在路上，迎着北风，膝盖以下都是凉的，那种凉是浸在冰水中的凉，骨头缝也不放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唯有双眼汩汩往外冒泪水，最让人受不了。原本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事一边骑车一边哭呢？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不晓得他们知道不知道有一种眼疾叫“沙眼”？像我这种内心强大的人，即便悲声，也要找一处藏身之所的吧。生活如此坚如壁垒，好好学习的唯有死磕，怎么会退而求哭？

大风把落叶调遣着，一会儿往北滚，一会儿往南滚，它们无所适从，只紧紧把身体裹起，是茫茫大海上的风来浪涌，一生都无法着陆的无期无助吧。每年如此，总是凄惶。

看见烤山芋的人，推着两轮板车，走在寒风中。车上坐着硕大的汽油桶改装的炉子，车柄上挂着两桶煤块。烤山芋的人双手老茧，有裂口。手一次次进出高温的炉子，手背的皮烫焦了，冒着水泡。厚重的黑棉鞋，臃肿的棉衣，是苍白的浅蓝，不经洗似的，快要烂了，而他的一杆秤上却是焦香的。他拿一只烤好的山芋出来，放左右手上，来回颠，像对待他的婴儿，眼里都是惜别。

每次看见烤山芋人的背影，皆深感暖意，心上仿佛有小火苗在跳动——不怨，不尤，不恼，不责，似乎走在寒风中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那些金灿灿淌着油的山芋此刻正依偎在炉膛中取暖。推着它们的人，也行一路暖一路，而寒冷不过是身外之事了。

在湖边，看见卖糖葫芦的人，最原始的装扮——一根粗木棍的尖端绑着稻草，稻草外围蒙着一层白塑料布，所有的糖葫芦皆斜插在上面。大红色的糖葫芦被扛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默默赶路。或许太冷了，湖边没有一个闲人。接下来，他要到哪里去呢？他的糖葫芦一串也没卖掉。我想过，它被咬在嘴巴里发出嘎嘣脆的声响，由于嘴巴张得过大，冷不防灌了一口冷风，直抵喉咙……冬天的湖边最寂寥，只有杨柳的叶子在风中摇摆，黄绿相间，不知是舍不得呢，还是抵死不从，就那么胶在一起痴缠，仿佛去日无多，有挣扎的不甘。

在冬天，要善于取暖。卖雪里蕻的人，骑着机动三轮车，一路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那些新鲜的刚从地里被割下的腊菜，一棵棵带着香气，碧中带紫的大叶子悉数把头低下来，它们第一次进城，有点害羞。它们在寒风里静等，一等就是一天，被不同的人买走，终于有了城市户口，一批批在城里的菜坛子里安家，所愿得偿了，算是不坏的归宿，不负寒风更不负种菜的人。

寒冬就是用来腌菜的。买五六斤小白萝卜，用线串起来，晒制萝卜干。做这活儿，机械无聊，最好放点音乐陪伴。要将巴赫一部冗长的“英国组曲”听完，才能把所有的小白萝卜串好，是惊人的耐心。手工活儿越来越少做了，在长夜里织毛衣、手套，缝一床被褥，给小孩儿缝一个肚兜……这都是久远的事情了。如今主要是一颗浮躁的心不愿投入。小时候帮我妈腌制雪里蕻，需要坐在矮凳上切满满一木盆，花上一上午的时间，也不觉得烦。然后撒盐，揉哇揉哇，直到出来一股股碧绿的水，再把它们码到坛子里，一层层拿棒槌杵紧，封上坛口，任其发酵，静等佳音。佳音是什么呢？不过是回了味，可以炒来吃。粥，是它陪；饭，也由它来陪。整个寒冬，不离不弃。小时候生活于乡村的人，对于雪里蕻的感情永远那么源远流长，是“不来长思君”的念念难忘吧。我读“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这句，就会条件发射似的想起雪里蕻，可真是味未减语正浓啊。

去菜市，冬笋上市了。一根根黄袍加身，不用问价，必奇货可居。我还是倨傲地走过去了。心下安慰，还是等春笋吧，我们家的排骨汤里也不缺这一味。

实则，还是有感怀的——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四季的变化太快了，转眼又是一年。每当见着冬笋，便是岁暮了，天地间安静极了，不再听见鸟啭虫鸣，唯有骤风冷雨。合肥大剧院橱窗里已经贴出来圣诞演出海报——这个世上，从来不缺歌舞升平。

槭树的叶子一日黄过一日，昨天尚在枝头，今天已在地上。大风从来就是笑人无嫉人有的狠角色，到最后还来插一杠，把那些黄叶驱赶得无所踪无所影，甚至卷到天上又摔到地上，像极人世法则，实在令人齿冷心寒。

风中的黄叶，说来说去，总像是一首《忆秦娥》，并非唐诗，是宋词。宋词的格局虽比唐诗小，但适合抒一己之情，长句连短句，仄仄平平，抑扬顿挫，是关于命运的声声断断。而风中的黄叶，并非字字锦，而是老来无依的孤单寂寞吧。

这两日，随着温度的直线下降，野石榴树的叶子全部黄了，像是遇到一生中过不去的坎，商量着集体自焚，快要燃烧起来了，却不见谁来拉一把。竹叶也黄了些，大多尚绿着。绿的，黄的，舍不得分开，就聚在一起，轻轻耳语，是话别，不舍，有感慨在，不过是来年春上，惜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这种失去，该有多痛哇？是拿刀在心尖上划，而眼里依然笑意。

鸽子在楼宇间练习飞翔。灰鸽子，成双成对的，双足于水泥台阶上立定，脖子一耸一耸的，互相示爱。鸽子是不迁徙的鸟，劝自己留下来，做到不悔，毕竟有伴在，寒夜里不会有多冷。心不灰，意不冷，就永远有一口热气在，即便是白菜夫妻，也有一粥一饭的光辉。

被大雪掩埋

早晨，走在一条小路上，不经意看见两棵三角槭脚下铺了一地的叶子。那些叶子堆在那里像一个梦境，美得有失真感，像一幅色泽分明的油画，竟挽留了我匆匆赶路的脚步。那些叠加在一起的叶子，由不同的色系组成，最突出的是红色，明晃晃的，红到浓酽的境地，不知怎么形容它的红，仿佛一缸发酵到最顶点的蚕豆酱，再往前一步，就得朽腐；其次是黄叶，看起来很老到的黄，年年月月到处有，黄得不稀奇；也有半青半红的，抱成一团取暖，终究敌不过寒流突袭，一起坠落——草地就是一床枯黄的毯子，任这些叶子默默躺在上面。树上还有一些叶子，寥落，单薄，像三九天着单衣的人，看上去就冷得很，不如干脆落下来一起加入到冬天的合唱。

三角槭的叶子在冬天怎么这么好看？这就是凋败之美吧。

晚樱的叶子也是一种经霜的红，但红里面掺了大量的褐，看上去特别有质感，桃形的，肥厚的，一起演绎落叶离枝的挽歌。

冬天值得看的东西很多很多，比如芒草，比如芦苇，比如巴茅。乡下的湿地滩涂，河水越发瘦些，芒草们把浑身上下都涂成黄色，这种黄是浅尝辄止的脆黄，经不起远观，远观竟是灰茫茫一片，怎么会一夜白头？原来是芒草的穗子，风来沙沙作响，远远地听得清脆，有随时折断的痛觉。那一大片芒草在记忆里被珍藏着，碰到有太阳的日子总被翻出来晾晒，像是从家里抱出一床棉絮，搁在晾衣竿上，里外拍拍，珍惜的意思在里头。

下大雪，则体现了凋败之美的至境。雪中的远山，雪中的竹林，雪中的栀子树，都是可看的，尤其栀子树，被大雪掩埋，只露出最顶端的几片叶子，被雪衬得更碧，站在远处看，有小品的意蕴，白和碧在一起颇显惊才绝艳之感。然而这些都比不过雪中的菜地之美。一垄垄菜畦，整齐地横于雪坷里，宛如睡在白茫茫的被下，掀开被子，有菠菜，芫荽，茼蒿，青菜，香芹……当大雪被一双粗糙的手拂开，菜们露出整个身躯，青翠得凛凛的，让人寒战连连，有一种美就是要让人颤抖的。好比早晨走在外面，迎接我们的，除了凛冽的风，还是凛冽的风，径直把睡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人喊醒。

其实，冬天最值得看的还是残荷：一塘渺茫的白水，衬着零落的断荷墨梗，像极写意的人生，处处留白，更好比人到中年，把肥美鲜绿统统卸下，最终被岁月打造成一枚浑身枯瘦的鹤——所以，中年发胖是大忌，尤其女人的屁股男人的肚腩，可以有，但，不可太过拥有。

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走在路上与人洁净之感，而中年瘦正是一种凋败之美。年轻时拥有双眼皮的，到了中年，无一例外地，眼睑逐渐耷拉下来，遮盖了明亮迷人的目光，叫人整个失去了灵动感，不再是雀跃的羚羊。中年凋败得最厉害的当属眼部，至于皱纹，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皱纹富有风霜之美。有一句诗：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说的大概就是中年的境况吧——中年可不就是白发丛生？尤其后一句“灯下白头人”，荒芜的寒夜，中年人在灯下可以做什么呢？夜读，缝扣子，把孩子的衬衣袖子接长一截……做着做着，夜深了，窗外的星星因寒冷而更显明亮。冬夜也可以体现凋败之美，什么声响也没有，有洪荒万古的沉默，不然，怎么叫“万籁俱寂”呢？在万籁中，人也算一籁，到了冬天基本上就不愿多说话了，万一张口，恰巧被过路的一把冷风呛着，咳嗽个没完。

哭一场都可以

总是阴雨雾霾，情绪难免受影响。作为一个十分不热爱生活的人，到了冬天难免不好熬，低谷一个接一个。但，活着，总得吃饭吧。姑且在厨房里弄些味道出来，陪伴一个又一个昏暗的冬日。

合肥人一到冬季特别热爱灌香肠，肉被买走，剩下许多小排，才十五块钱一斤，几乎天天买回来在高压锅里炖汤。大厨不都讲究高汤么？把汤炖好放一边上，炒乌菜时，舀几瓢进去，红烧豆腐时，一样泼洒些进去……这些被掺了高汤的菜，吃进嘴里真的有一些异样，鲜而绵软，跟不加汤前真的两样。

有一天，想起来做一道牛腩土豆。把土豆块用素油爆一下，略加点凉水焖几分钟，再加事先烧好的牛腩，接着小火慢慢煨着……人去别的房间做事，牛肉好闻的味道跟脚就到了，甚至充满整个家，你走到哪，它跟到哪，默不作声，悄悄跟着……好让人感动。原本情绪低落着，不曾想被牛肉的味道感动了一下，也就忘了小我情怀，放眼窗外了。

说奇怪也不奇怪，民以食为天——人与食物之间相互依存，相互温暖，谁也离不开谁。那么，不快乐的时候，吃一片巧克力或者吃一点辣椒，情绪会慢慢缓和过来。这些食物不是抗抑郁的药，但各人各法吧。一直害怕吃辣椒，自从得知这玩意儿可以令人愉快以后，偶尔会吃一点，巨辣，把眼泪都呛出来——有谁一边吃饭一边哭泣的？那个人是我。

把辣椒先放一放，继续做菜。到了冬天，什么菜都好吃了，被霜雪浸过，万物入嘴皆鲜。或者做一锅羊肉汤，端到桌上，在里面烫芫荽、菠菜、粉丝、蘑菇什么的。假若碰巧外面大雪纷飞，屋里人守着一锅好汤筷长筷短的，一株跟了多年的寒梅在屋角忽然吐香，这顿饭吃起来，好有文学意味啊。

私以为，素菜的最高境界是可以让人吃出荤味来。“素斋”就很写意，他们喜欢拿豆制品做主打原料，做出酷似红烧肉的一味来，无论色上抑或形上，竟如此逼真，至于吃进嘴里味欲如何，就千人千面了。豆干在煮、蒸、炸的过程中，早已涅槃成仙，变成了眼前一盘写意的肉。一盘菜就是一幅画，讲究的是一个眼缘，吃倒在其次了。

冬天里还有几道菜最好吃。我根本没做过，不过是想象之作，比如冬笋吧，若用冬笋丝来炒雪里蕻，会怎样？或者丢几片到猪骨汤、老鸡汤、老鸭汤、猪肚汤里……会怎样？无非热闹人世里的一点素白安静，就这点素白安静，可以勾起味蕾的前世今生，哭一场都可以，只要有冬笋吃。然而，出于克勤克俭的优良家风，面对每年的冬笋价格，我也只是小小锻炼一下自己的想象力而已，并无别事呵。

冬天吃得多的就是青菜，像多年夫妻成兄妹。出于不囿于成规的天性，我可以把青菜换成不同的笔名端上餐桌，比如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放素油里过一遍，至金黄色，倒入青菜爆一下，盛在盘子里还滋滋冒泡，好像在说：我好烫，我好烫！再比如，算了，不说了，做菜再怎样繁华，都是雕虫小技——我的理想，在于对付冬天这本大书上，而一日三餐，仅仅一味而已。

我们家吃得最多的一种汤，猪骨头炖胡萝卜和铁棍山药。每一顿，孩子都吃得狗屁喧天。饭前半碗，饭后半碗，顺势打个嗝，爬上床，睡一个长长的午觉，转眼，日薄西山，旧的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尚在酝酿中。

每每冬季，落雨的黄昏，当我骑着电动车从单位往家赶，额上的发被雨打湿，此刻，总是默诵一下骆一禾的诗：

人生啊，人生

落叶追逐着落叶

雨点敲打着雨点

……

等到立春，雨水不再这么寒凉，这个默诵骆一禾的人基本上也就渐渐热爱起生活来了。

辑二　故乡帖

引子

近几年，我的大娘、二娘和堂房的一个奶奶以及那个村庄里许多熟人，陆陆续续都殉于同一种病——食道癌。还有我的小姑奶奶（与我外公同母异父），因发现得早，及时做了手术，尚且保住了命。

两年前的一天，突然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说我的小姨夫已经来合肥治病。我冒着酷暑赶到省立医院，在杂乱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小姨和小姨夫。为了平息情绪，我去买矿泉水给他们。表弟将我拉到一个角落说：都中晚期了，他们不知道。

又是食道癌。

小姨不识字，那几日，她满眼含泪,锲而不舍地追着我探求真相。我一次次斩钉截铁地给予否定。但我觉着，欺骗她实在残忍，更让她陷入到绝望的泥潭——与其在猜测里煎熬恐惧，不如直面真相来得解脱。

后来，真相被他们一点点获悉，历经手术，化疗等烦琐而磨人的步骤，算是暂时太平下来。

直觉告诉我，是老家的水质出了问题。

临走时，无非叮嘱他们不要再喝自来水，尽量饮用井水。

无论我大娘的村庄，还是小姨夫的学校，饮用的自来水都统一来源于一个有着美丽名字的湖泊——白荡湖。这个曾经在童年给过我无限幻想的湖泊，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呢？

自从小姨夫遭此厄运，有那么几日，我反复盘忖着，怎样给我们那里的县长写一封信，无非表达一点小愿望，让他治理一下麾下的白荡湖。后来，我终究知难而退——这种给地方政府一把手写信的想法天真又白痴。一个大湖的被污染，或许只要几个月时间，但治理起来，十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够。

自外婆离世，那个叫“故乡”的地方，我一次也没回去过，十五六年了。今年清明前夕，打电话给定居芜湖的舅舅，想跟他一起回去给外婆修坟。听小姨说，外婆的坟地势低凹，快要被雨水冲洗平了。电话那头的高中毕业的舅舅一点也不热心，他说：今年闰年，不宜修坟。当然，无须仰仗他的回去与否，我们直接开车回去即是。最终，这个想法还是被我爸的一席话给取消了：你一个外孙女凭的哪门子给外婆修坟？！在乡下，修坟都是儿子做的事情。我爸的意思是，这会激怒舅舅。

至此，我又失去了一次回乡的机会。

遇到晴天，站在外婆家门口，就能望见烟波浩渺的白荡湖——湖上帆影点点。童年时期，让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着外婆去她娘家，行走在少丰圩的田埂上，再翻过一座高高的圩埂，就能望见方家山了。我的小舅奶奶家就在方家山。去异地做客的情景，像凌晨的露水湿了裤管，永远那么光鲜，它将铭刻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心坎，直至成年，喜悦感丝毫不曾减退，回忆起来比蜜还甜，比爱情还长久。

每到秋天，天阔，云淡，这个时候，人不自觉地会望远怀乡。我一边复习唐诗，一边在唐诗里顺带回忆故乡，那个我生长了十五年半的地方。

比如我们钱家祖那个村子，背西朝东，前面有一口池塘，鸭啊鹅啊整天在里面凫凫捣捣，遇到夏天，池塘干涸，泥里总是冒泡泡，双手对称着插下去，就会捞上来一条肥大的黄泥鳅。池塘边缘就是稻田，稻田前面有一条叫作干沟的小河日夜流淌，整年清澈明亮。我们的日常生活都发生在干沟里，流水哗哗中，洗衣，淘米，洗菜，挑水；夏天游泳，男孩子从高耸的石桥上一头砸下，河面冒几串泡，又游向远处……皖南地貌特有的湖泊纵横，让一代又一代人受惠于此。那些年，我和我妈妈生活其中，就是这么安宁地过来的。

海子诗云：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清贫的生活，宁静而不杂乱，让人感怀。

许多年过去，时代有了巨大的变迁，它席卷了一切，把人们的脚步裹挟着，一直往前推，有时候，不免太快了，就显得仓促而踉跄，致使我记忆里许多珍贵的东西都消失了。

比如稻草垛，比如青灰——所谓青灰，就是稻草在大灶里死去的样子，松软，轻盈，仿佛一缕缕魂魄聚拢在一起取暖。小时候每次割韭菜，都不忘拎一篮青灰，放在韭菜老根上温着，像捂紧一个秘密，过几天，韭芽袅袅婷婷自青灰中钻出，是天地融和，一片朗朗。我们燕山队的菜地都集中在“大暮凹”的山坡上。其间，还有烈士墓，每年清明，小学生都要去扫墓，锣鼓喧天里，把祭奠当作一场浩大的喜事来办。青山碧水间，耳边有风呼过，那种喜悦感就是逍遥的至境吧。然而，在当下的中国，青山，碧水，怕也是最稀缺的资源了。

如今，村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于消化系统疾病，那些活着的人，一律认为风水出了问题，他们中的一群，打工挣回许多钱，于封建法事活动上纷纷慷慨解囊，可惜，依然于事无补。

记忆中的家乡永远定格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美好里。这么多年的缺席、不在场，反而是对我的一种成全。

故乡构成了每个人身体的一部分，血缘一样无法磨灭。人到中年，才真的明白“叶落归根”这几个字的含义来。

那么，我开始回忆了。谁也不能阻止一个人常常回到故乡。

拥有一块地

就是这样的雨天，四周被青草和树木包围，烟雨迷蒙，一切颇似仙境。来到户外，在青石板路上站一会儿，感觉内心的芜杂好像一下都被清空了。这个时候，特别希望能够拥有一块地，像在乡下那样。

穿上胶鞋，带着种子、有机肥、锄头等，到一个叫菜地的地方从事农耕。

这个季节，适合菠菜、芫荽、茼蒿、小白菜、扬花萝卜等作物的种子下土。菜畦早已整饬一新，这个时刻只需在上面略铺一层青灰就可以了，接下来撒种子。种子浸泡过一宿，膨胀得快要把外面坚实的皮顶破。种子入土以后，再在上面铺一层薄薄的稻草。金黄的稻草松松软软，简直是一处美好的栖身之所，起到浇灌时不至于使泥土板结的作用，更有助于种子破土。

过几天，再去菜地，轻轻把稻草拂开，那些种子就变成芽，一齐从土里钻出来，如约而至这个词就是形容种子萌芽至破土这个过程的。四周最好都是菜地，沉郁的红薯地，高挑纤细的芝麻地，而棉田正在不远处唱着白色的挽歌，在更冷的秋风到来之前，破开的花蕊已被摘得差不多了，个别青桃缀在枯叶间随风忽上忽下……

楼下邻居家外婆也来自枞阳县，我最喜欢跟她攀谈农事，有天清晨，我们双双走在买菜的路上，当我自言自语：单季晚快割了。她家外婆应道：哎，是的！在记忆里，中秋前，单季晚必定成熟。在皖南，一年三种稻：早稻、晚稻、单季晚。后者的栽种与成熟期介于早晚稻之间。单季晚的品种在我们那儿一大部分都是糯稻，就是产糯米的稻谷。每家都乐意栽种几分田——我们过中秋要吃糍粑。

记忆里的秋天，美好又短暂，盛夏的繁华走远，秋风来袭，使人沉静，默默在田间地头劳作。我最喜欢看人割荞麦——就是黄梅戏里唱“红秆子绿叶子”的荞麦，到了秋天，秆子依然红着，叶子纷纷换起了装，把绿裳脱了，披上了黄衣，荞麦籽一片乌黑。这样的红黄黑，远远地看，跟京剧里的服饰装扮极似，无论老生抑或花旦，都着这样的行头，在舞台上飘飘拂拂婀娜腾转，锣鼓镲一响，纷纷出来亮相，盛世的气息乍出。每有京剧开场，角儿们运足了气，依次亮相，巡场一周，哇哇哇地叫几嗓子，叫人恍惚觉得自己身处盛世，鼎盛至极。

秋天的黄豆也好看，最好长在田埂边，晚稻尚未成熟，介于青黄之间，而黄豆的叶早已落满一地，是橙黄色系，比起荞麦的叶子来，显得更透亮一些，有跳跃感，像蟋蟀在草丛里唱歌，低低地起伏婉转，待仔细听，它仿佛又故意不吱声了，耳边唯有风声。只有等到夜来，明月高悬之际，蟋蟀们才一起汇入歌唱的潮水，万物都被它们惊醒，无边无际的露水濡湿天籁。

有人凌晨即起，蹚着夜露去菜地，或浇水，或择菜。菠菜、芫荽长势良好，小萝卜秧可真让人疼。白菜秧晕染成一片，可以移栽了。轻轻把它们拔起，茂密的根须上挂了许多黝黑的土，无非是从一片地移栽到另一片地，右手握铲，拨一只小坑，左手把白菜秧放入，扶稳，再用小铲把旁边的土拂到菜秧脚跟边夯紧，最后再把整棵小秧苗稍微往起拎拎。这一拎，要使巧劲，力气过了，会把秧苗整棵带出来，岂不白栽了？最后一个步骤，是多年前我妈教的诀窍。往上拎一下，好使栽下的菜秧不窝根，易成活。

这秋天栽下的白菜秧，一直待在地里，慢慢长，我们一片一片撇它们的叶子吃。撇一回，就浇一回农家粪。一直吃到冬天，还不歇手，等到来年开春，我们最后吃一次它们的苔，才把它们的老根挖掉，也不丢弃，埋入更深的地下腐烂，再在上面种瓜点豆。

一年年，更迭轮回里，地不累，人也不累，就这么相伴着一起走过来。如今，中秋临近，有一天，忽然想起我妈妈早年说的话——年怕中秋月怕半。认真想想，这句话有多哀伤。当年，我妈正值我这样的年纪，有白发和家累的年纪，青春不再，好日子总是易逝……

小时候，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活到三十岁时的景况……待某日，去医院体检，不经意间瞥见体检单“年龄”一栏上赫然打印着“40”的字眼时，那一刻，足以触目惊心，有一种恐惧来自无边的远处，鹰一般盘旋，是万箭齐发，比雨点更密集更狂猛，让人一下跌倒，久久起不了身。“40”这个数目，来自电脑的五号宋体，它可以瞬间令人颓唐。原来，人性深处一直都在回避着苍老，直到某一天与五号宋体字劈面遭逢，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所谓中年景况，无非而已。只是希望拥有一块地，在这样的雨天，拿着铁铲把小白菜秧从这块地移栽到另一块地，拍拍手上的泥土，站在地边好好望望雨后的天气，脑子里顺带滚过“九菜十麦”的民谚。

究竟是什么，令人席不暇暖又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过去，天上的星星在，月亮在，秋风秋雨在，田间地头的庄稼在，一切都在，可惜故乡不在了。

过年分鱼

一位长辈每次看见我买基围虾给孩子吃，总是忧心忡忡，她问我：你可知这些虾是怎么喂出来的？都是用的激素啊……起先，我不以为意，慢慢地，长辈规劝得多了，不得不重视起来。

给孩子吃什么虾呢？在菜市场，几乎难觅野生河虾的影子。

有一天，突然起了意，我们带着孩子驱车前往中国五大淡水湖之一的巢湖。干什么去？买野生活虾！半小时开到岸边，再换乘快艇去湖中央，在一艘机动船上直接拎回若干刚出水的活虾。

巢湖水是不能欣赏了，黑蓝色，像几万吨碳素墨水被打翻，全部倾入湖里，让人惋惜又叹息。甚至湖中央都被蓝藻覆盖着。据船老大讲，夏天温度高时，蓝藻比这更厚更猛。也不知这身在其中的虾们可难受窒息？也实在权衡不出——基围虾体内的激素与巢湖虾体内的污染物，对于人体的危害孰轻孰重？

二十多年前，与外公一起捕虾的情景历历在目。

事先，在家里把捕虾的工具做好。实在简单不过，不过是找来竹竿，用刀破开，削成柔软状的长竹条若干，再将两根长竹条用绳子绑成十字形；再用纱布裁成直径与竹条长短相等的形状，纱布四角上各穿一条线，用线把竹条末端系住，捕虾网算是做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十字形竹条上加一个小木棍，起到方便手提的作用。然后泡一些麦麸，作诱虾的饵料。

我总是乐意跟着外公到小河边。春天，小河涨满了水，甚至漫过了河堤。外公将泡好的麦麸均匀地撒在网里，再慢慢把网浸入水中，只看他气定神闲地蹲在岸边，一手持棍，一手拿着烟杆，吧嗒吧嗒抽黄烟。一袋烟尚未燃尽，网就被他慢慢从水中提上来——这个时刻该是多么让人激动又紧张，七八只大虾在网里活蹦乱跳着。我拎着篮子风一样冲上去，一只一只地捡拾，收获的喜悦总是来得沉甸甸的——比一夜的好睡眠还要酣畅，双眼微睁，满世界都是明晃晃的金色的阳光。

过路的大人，慢慢地，也聚拢到我们身边，他们跟外公一样蹲在岸边，一边望水，一边闲聊……我一律听不懂，只焦急而专注地盼望着，外公能够快点把网从水里提上来，可以让我畅快地捡满一篮。

到现在也不明白，二十多年前的乡下小河里，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虾？如今，家乡的湖河沟岔里，怕是连一只虾壳都找不着了吧，不知是被人们捉尽了，还是生态遭到破坏致使它们都死绝了。早几年，听我堂姐讲，现在的稻田里都不见青蛙了。尤其晚稻，必须一星期喷一次药水，要不，会被虫子吃得精光。

也不过是二十来年，乡村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变，连青蛙也消失了？我居城郊，夏天的夜里，尚且可以聆听几声蛙鸣，它们来自小区的观景池，偶尔在白天遇见它们，全身土灰色，并非家乡那种全身水绿色品种，一点儿也不美。

我爸爸也常陷入他年少时的光景里，回忆他的学费都是靠摸鱼捞虾换来的。鱼虾是吃不尽的。九十年代初的一年冬天，我回乡，正碰到舅舅的村子分鱼。小表妹带着我来到池塘边，塘水已被抽空，无数的鱼躺在岸边的枯草地上，摇头晃脑的，有的在实在不甘心，尚在挣扎，跳起来，半尺高，最后还是摔得惨伤……它们被分成若干份，分别堆在寒风中。大家在抓阄，抓到哪份是哪份，珍重，守约，然后把那堆鱼捡起来，满脸喜悦地提回家。年根儿上的鱼，是年鱼了，要用来祭祖的。

抓阄分鱼，真是一种古风犹存的乡村文风，质朴，守信，不管自己的那份是比别人的多了抑或少了，都不自喜不自伤，仿佛一种天成，心甘情愿接受之。

过年分鱼，真是一种古老而又美好的仪式。然后，家家升起炊烟，在大灶上烹鱼，香飘几里呢？每家的猫在厨房里来回跺着碎步，它们比我们做小孩儿的还要急，就为了那一根根鱼骨头。我们老家有一句旧谚：一餐鱼搭掉一仓稻。意思是，鱼太好吃了，让人禁不住要多添饭，吃完一碗又一碗的，真是浪费。

家乡还有一种人，被称为打鱼的，无非农闲时，划一叶小舟去河里捕鱼。夕阳西下，他立在水中央的孤舟上，把渔网奋力一撒，黑漆漆的网瞬间在水面开成一朵花，沙沙沙没入水中，然后再被打鱼人一点点地拉起，拽到小舟上，鲫鱼、鲤鱼、青混、大头鲢，粘在网底如何也挣不脱。第二天，赶个大早，拿到镇上去卖个好价钱。

渔舟唱晚的意象，非亲历者，是不能领略到它的美的。夕阳把一叶扁舟照成孤单的剪影，舟上人撒网的刹那，有一种力道之美乍然而出——回首岸上，万物归家，徒留他一人跟鱼水共处……

如今的鱼虾总是来历不明，食之无味，在餐桌上可有可无。为了孩子，我们专程跑了一趟著名的巢湖。巢湖虾吃在嘴里，足够鲜美，比基围虾不知高多少档次，但心下也不免惴惴——这些虾来自被污染的水域，味蕾上的狂欢，到底抵消不了心上的疑惑。这么一来，就不像七八十年代那么无牵挂了。

这么说起来，就让人无限惆怅，到底是光阴流逝，昔日不能重来，还是我们人类做了什么错事，把发生在七八十年代以及更早年代的生活给埋葬了？

走失的味道

小姨陪同小姨夫来合肥体检，差不多一年两次的频率。来我家，也没什么可带的，她这次带了一瓶腌菜。临来时，被小姨夫看见，发火说要把瓶子砸碎。最后，小姨还是偷偷放在包里带来了。那瓶菜不是一般的菜，是萝卜樱子腌成的。当小姨从包里拿出腌萝卜樱子，我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是小姨最懂我。那一刻，小姨骄傲地对小姨夫道：是吧，我就知道她喜欢吧。

二十多年没吃到腌萝卜樱子了。老家那种水萝卜的滋味无与伦比。每年深秋，大部分人家把萝卜起了，晒干，或者腌起来，或者切成丝，再晒干，就成了萝卜菇子，留待冬天下大雪时吃。萝卜樱子基本上弃掉了，有的在河边慢慢腐烂；有的在田间，几阵秋风几场秋雨过后，化作无形。有时候，人走过去，还能闻到一阵阵清香，萝卜樱子魂魄不散。

在我家，我却热爱把萝卜樱子晒几个日头后腌起来，口感比雪里蕻还要好。我妈总是咕噜几句：骆驼投胎的命。

冬天的早晨，靠着稻草垛，就着腌萝卜樱子喝粥。粥太稀了，萝卜樱子一不小心就会沉到碗底，吃它还要费力拿筷子往碗底探，有时嫌麻烦，干脆拿筷子在碗里搅一下，成了一碗菜粥，喝完一碗又一碗，每一顿都有吃撑的感觉，捧着胃走路是对腌萝卜樱子最大的敬意。太阳高高地悬在稻草垛上方，它那么红，像我们小孩子患冻疮的手指，但它又是暖的，把穿得单薄的我们一把拢在怀里，即便有风呼啸，我们的心也有了安慰。冬天的天空也是值得好好看看的，那么蓝，蓝得无邪，蓝得无牵无挂，像一个人的心灵没有杂质可滤。

还有冬天的稻草垛，都是给人温暖的东西，它与腌萝卜樱子和热粥一起，构成了一个人无法磨灭的记忆。

无法用文字还原出腌萝卜樱子的滋味（文字有时是苍白无力的，它无法更准确地抵达记忆要去的地方），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腌萝卜樱子一直留存在我的味蕾上，时间越久，越清晰。夜里看书，看见作者提起庾信的《哀江南赋》。庾信去北方出差，始料不及的是，刚抵达目的地，庾信的国家被人灭了，从此他作为资深人质被留在了北方，长达二十多年……就这一段，看得我在夜里愣了半天。早晨起来，我又把小姨带来的那个玻璃瓶揭开，闻闻，还是没回味。萝卜樱子要腌好了，才会发散那种夺魂的香。还得再等等。我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有几个气泡从瓶底往上冒，仿佛有微响——我也是一个人质，跟着父母来到城市，一转眼，生活了近二十年，苦的，辣的，腥的，什么都尝过了，却依然忘不了这一口腌萝卜樱子的滋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篇“哀江南赋”。

我的“哀江南赋”能写很多篇，比如山芋梗子，比如南瓜藤，比如菱角菜，比如茄蒂……滋味万千，表里如一。

有一天，我去合肥市场买牛肉，见又是注水的，就跟卖肉师傅多聊几句，不过是想让他帮我单独带几斤不注水的肉而已。师傅说：现在合肥市场买不到不注水的牛肉。他还透露：有些牛肉打的根本就不是水。我惊骇地问：那是什么？师傅低头斩肉，没再往下说。从此，对于湿漉漉的牛肉，再也不敢问津，尤其对卖肉师傅那一句“打的不是水”深感恐惧。如今，还能吃什么可以放心呢？

小时候的乡下，杀牛师傅非常威武，他通常穿一种皮外套，油光光的，背着一套杀牛的家伙走村串户。那时的牛也精贵，不常被杀，要么病入膏肓，要么实在老得不能犁田打耙了，村里人才动念把杀牛的师傅喊来。

小孩子通常是不敢看那种血腥场面的，我每次都胆小地走开。等牛被杀倒了，才来看稀奇。只见杀牛师傅熟练地把牛皮剥了，取出内脏。女人们早已备好石灰,牛胃扒出来热腾腾的，女人们趁势把石灰粉抹在牛胃上揉搓，牛胃上面那层不能食的东西就随着石灰粉一起被剥去。非常神奇，那么大的一个牛胃，又被女人们切成一份一份，摆在地上，然后大家抓阄，抓到哪份是哪份。那几天，每家飘出的气味都湿腥腥的，牛胃炖出来，好香。我妈仿佛对此不感兴趣，从未参加过抓阄分牛内脏的事情，以致我这个做小孩儿的只有咽口水的份儿。

牛肉差不多都拿到街上卖了钱，各家分些钱买油盐。小时候，连猪肉都不常吃，何况精贵的牛肉？

如今，可以吃得起牛肉了，可它偏偏注了水，注了不该注的什么莫名的物质。少年时，吃不起；中年时，有能力买了，可它又不能吃了。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个时代怎么了？

山芋梗子，合肥这边也能看到，曾经买过一二，把它撕了皮，跟小时候一样，略加一两个青椒炒，但，吃出来的，却不是儿时的那个味了——化肥的过多介入，使得食物都走失了小时候的味道。

书上说，天生万物，然后才生了人。万物的味道本来就存在，它原本是我们吃到的小时候的味道，如今，因人为的介入，大多好味道都慢慢消失了。

向农业致敬

每年都会空出来一两只花盆，一直空到秋深。忽然有一天，阳光很好，我想起来了，就爬到露台上，把花盆里板结的土松松翻翻。可以种点什么了。那么，撒点小白菜籽吧，或者再秧点蒜瓣。

先把白菜籽撒下去，再秧几圈蒜瓣。对，是叫“秧”，在我们老家都兴这么说，名词活用于动词，形象传神。仔仔细细把这些搞好，快晌午了，拍拍两手黑泥，直起腰来，正值秋风徐来，把此刻的心情衬托得分外愉快，比雪夜读书还要愉悦。

愉悦何来？具体也说不出所以然，就觉得一颗心比秋天的长空还要辽阔，虽空无一物，却应有尽有。

今年，是跟孩子一起做这件事的。我对他说：过几天，我们就能看见白菜籽出芽了。孩子将信将疑：真的呀，妈妈？

当然是真的，妈妈从来不诳讹孩子。

跟泥土打交道，人就会愉悦。这是为什么呢？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弄明白。

比如，有时情绪陷入低落，坏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这时，你什么都不要做，径直去郊区，看看大爷大娘们在地里劳作……慢慢地，你的情绪就缓过来了，会非常平静，然后默默回到城里继续生活。

我居家附近荒着几十公顷的田地，是一家开发商买来囤着的。附近郊区一些老大爷老太太们闲不住，纷纷垦起了荒，种什么的都有，一年四季有得看。我常去看他们挖地，那种熟悉的土腥味非常好闻。一闻着这个味，就想起自己的来处，有山河旷野晚霞的来处。前一阵，碰见他们割芝麻，黄叶簌簌落了一地，踩在上面就跟踩在绚烂的黄绸缎上一样软绵，梦一样的奢靡美好。这么美的黄叶，被秋雨一淋，慢慢沤烂，不是奢靡是什么？现在正值农历九月，九月是挖山芋的季节。一垄垄一畦畦地铺在那里，拿锄头把山芋藤拂开，再拦根斩断，然后一点点往土里刨，虎头虎脑的芋头纷纷露头，被秋阳一把接住，格外殷实，再被一双手捡到稻箩挑回家，这一年的正果就修成了，非常圆满。

所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年年轮回。还有比土地更守信的吗？憨厚，实诚，一直站在原地等，等漫天大雪，等春风夏雨，等秋漓漓淋淋。而今这年月，什么都不保准了，就剩下土地把道德的底线给紧紧守住了。

当霜降来临，所有的晚稻都要动镰。在色彩上，晚稻比早稻更要绚烂，或许是被秋风吹秋雨浸的缘故吧。这个季节，露水特别深重。那年月，正值琼瑶小说流行，电视剧也跟着拍出来。当我们弯腰割晚稻的时候，田埂上不知谁带出来的收音机里，正传出缠绵悱恻的片尾曲，其中，“更深露重，落花成冢”的字眼被凄凉的女声唱出来，有举世滔滔的虚无感。我直起腰，站在晚稻田里四处张望，不禁有“众鸟高飞尽”的孤单。

一晃也二十多年了，这么回忆的时候，心仿佛被荡了一下——无非想，回到乡下割一次晚稻。谷穗饱满，遍野金黄，众鸟高飞，孤云独闲。秋天的主旋律自古以来都是金黄色系的，梦境一样沉甸甸。

寒露与霜降之间，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所有的谷物都陆续进了家门。紧接着就是立冬，立冬意味着储藏，意味着休养生息。冬天的风也寒，冬天的夜更长，一村老老小小缩在厚棉被里做梦，而窗外大雪降临，山河皆白——乡下至此走的是沉静的笔调。

没有红花草，也没有野兔

每天陪孩子午睡，听着他的鼻息均匀，就松一口大气，再和衣把自己放平，大睁着眼睛东想西想。一点半左右，大姐来接班继续看护孩子，换我去上班。最近特别想去乡下看看，尤其今天的想法相当强烈，恨不得旷工直接搭车走。

好多年没见过收割后的稻田了。褐灰色的稻桩戳在田里，远远地望，像大部队入定，一起闭目参禅——什么叫解甲归田，看看乡下收割后的稻田就明白些。初长的小麦拱着地皮，蚕豆苗在寒风里瑟瑟招展；小河里的残荷，一幅一幅的水墨铺过去，无须装裱，非常有格调的小品，适合拿回挂家里。一两声狗吠，老母鸡下完蛋后的咯咯嗒声……

这是小时候的村庄，一直存在记忆里。

其实，记忆也是一种想象，时间是发酵粉，能把记忆的馒头撑得又胖又圆，圆满的圆。回忆的人吃下去，无比安慰。而记忆就是一种大脑皮层里生出的安慰，陪伴人走了一程又一程。

好几次淘米的时候，发现有小颗粒状的蜡，非食用的。我们买来的米特别亮，一望便知，抛过光打过蜡的，无论是大型超市还是私人小超市出售的都如此，几乎找不到原生态的大米了。

也想过，开车直接去乡下收，那种粉糯糯的刚从碾米机里流淌出来的大米，身上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抓一把在手心，米香直扑。

小时候，我妈经常性地派遣我从仓里舀稻出来，把两只稻箩灌满，然后由她挑着去村里有碾米机器的人家，我们那里叫“绞米”。那个轰鸣的机器突突突冒白烟，不一会儿，米出来了，在另一边，糠也露头了。糠是用来跟粥拌在一起给鸡们、猪们吃的。那个年头，我们吃米，畜生吃糠，一点不浪费。冬天的早晨，我妈把一锅粥煮好，拿一只破脸盆，盛出些稀的粥，再倒进糠，拿一根棍子搅拌，糠纷纷粘上了白粥，被再一次倒在地上，红羽赤冠的鸡们抢着食之。当这些美味被倒进猪槽，我们家那头黑猪都吃呛了，一个劲地咳嗽，那张既长又尖的嘴巴上粘满了糠麸，食毕，再恬不知耻地揩到墙上，摇摇尾巴到村东头找相好的去了——地上有几根零落的稻草，草上结霜，白蛇一样的气象，飘荡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

现在的鸡蛋，吃起来特别腥，没有小时候的香甜。我想象着，去乡下买米的同时再买老乡家一点土鸡蛋，回来炒蒜黄，金子一样的黄，堆在白瓷碗里，配着白米饭，热气腾腾，好比赶上了盛世和平的繁荣日子。

——如此最低端的生活愿景，在如今的中国城市，怕都不大可能轻易实现。

想总归是这么想，一次都没有行动过。能把车开多远才是乡下呢？乡下好像不存在了。乡下只有老弱病残，猪也少养了，鸡也寥落得很。即便有，也是等着在城里打工的孩子过年回来宰杀。再说了，即便买着一些，来回汽油钱怎么算？代价不免昂贵。吃起来，心也不安了。不过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过日子，不能不算计。

算了，不都这样生活吗？就你的命贵重些？也是，算了。

但，这样也拦不住我去乡下看看的愿望啊。我就是有一种冲动，想立即去乡下看看。或者带着孩子，美其名曰：冬游。

看看田里有没有红花草，有没有野兔。总之，一切都是萧瑟的，山是苍青色，云颇臃肿，不大肯跟风走，好长时间才移动一步。大风不知日夜地刮，人们用头巾把头包起来，去菜园摘菜，无非萝卜青菜之类的家常。可是，就是这些家常，养活了多少代人？

伴随时代进步的，是记忆里某些物种的陆续退场。

当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问孩子：你知道火球、火钵吗？他会不会讽刺：我们家有暖气，我为什么要知道火球是什么玩意儿？

挖藕人终生不语

如果三岁是一个人开始记事的年龄，那么，就是三岁了吧。从出生到上小学一年级这段光阴，我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在稻圩村。那个阶段，舅舅在横埠高中上学，小姨每天放牛回来第一件事就把我架在她的脖子上。

稻圩村正如它的名字一样位于圩区，地势低凹，每年夏天发大水，十有九淹。河流纵横密布，产野菱和藕。遇到没菜可食时，大人会去河边抓一把野菱角菜回来炒，搁几只红辣椒，挺下饭。大多时候，我的菜很特殊，外婆拿菜籽油炒粗盐粒给我拌稀饭。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中国的乡下还没有完全摆脱贫穷，那个时候的菜籽油少而金贵，到如今我都记得，当外婆炒菜时，把菜籽油从玻璃瓶倒入大铁锅里，一回回坚持用大拇指把瓶口塞起，以免油流得太多，就是大拇指上沾的那一点油，外婆也舍不得似的，全揩在她乌黑的发上。嗯，那个时候她正值壮年，还没有挽髻。村里人都敬称她“大妈妈”，我作为她的第一个外孙女，少不了得益于村里人的优待，他们总是“小红子啊，小红子”地喊着，脸上堆着喜悦的笑，温暖又信赖。

跟外婆家隔壁而居的是“大汉子”家，村里人都称这家的女人为“大汉子”，虽然年龄跟外婆相当，但辈分小，我都可以直接喊她“大汉子”。所谓“大汉子”，即个儿高之意。她有一张宽阔的脸庞，皮肤白皙，笑的时候总习惯把嘴巴抿起来，说话温和，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在三岁孩子眼里算得上美人的女子嫁的却是一个哑巴。他比她矮些，皮肤黑亮，看上去要比“大汉子”老十几岁的样子，额上皱纹深而乱，生气的时候，一个劲地在嘴里咕咕噜噜，眼神亮而有光，凶煞煞，简直要把人生吞下去，我一见他就怕，可是，越怕越想要研究他，每次都是站在外婆家门槛上远远地打量他。

冬天的早晨，他端着一个硕大的蓝边碗，蹲在门前柳树底下喝粥。粥是白粥，漾漾地一圈一圈流出蓝边碗外，千篇一律的腌菜，先飘在粥上，一会儿又沉下去。我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喝粥的声音那么好听，粥像是在傻呵呵地笑着，笑得冒起白雾，陆续进到他的嘴巴。他在我眼里，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气鼓鼓的，见谁都拿眼风刮，恨不得吃了你；倘若平静下来，总是不停歇地干活，挑水，犁田，打耙……仿佛将不能说话的遗恨全寄托在体力活上。后来，我大点儿，才理解他一些——不停地劳作原本就是对于身体的一种安慰，劳动可以使人投入，人一投入，就忘我。忧伤，愁烦，暂歇下来。

如今，我们家冬天的餐桌上每天都不缺一样菜——素炒藕片，我每天早晨喜欢就着它吃稀饭，也喜欢去菜市挑那种塘藕买回来炒，个大，肉白，口感脆而糯，偶尔也放在小排里炖汤。每当挑藕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个人来。

想问一问，寒冬腊月的乡下，什么人最辛苦？

当然是挖藕人。

每到寒冬腊月，乡下基本上没什么农活儿可干，人们一律猫在火桶旁煨冬，要么，手上拎只火球满村四处转悠。对于哑巴来说，他不能加入到谈话的一群，若一味猫在家里可能会更难受，于是他不闲着，出门找事干。冬天能有啥子事呢？只能是挖藕了吧。塘藕一般都是人家放养的，只有河藕是野生的，也少，经不住挖，一年两年三年的光景，差不多挖尽了。没有了，别人就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放养一些家藕，再一年的时间，满河皆是了。冬天是起藕的最佳时节，起出来洗干净挑到周边的镇上卖，换回一些收入。种藕卖，好像是那个时期人们暂时想得起来的唯一的经济模式。并非全村人有资格种藕，一般是有势力的人或者村干部。

渐渐地，哑巴靠他的吃苦执着，挖藕挖出了名。每年冬天，他默默出去帮别人起藕。有了一点积蓄，他为自己置办了一副挖藕行头，背带橡胶裤，那种把脚直接插进去穿的挖藕衣服，做工粗糙，橡胶品质极差，穿起来，给人又胖又丑的印象，穿着它走在平地上，哐啷啷地闷响——这踩在淤泥里，该要用多大的力，才能一脚脚跋涉出来啊。

黄昏，远远的小路上，有他拎几节藕回来的矮小身影，最是他开心快乐之际，接近村里，他的眼神满含讽刺，无非轻蔑村里那些青壮年怕冷怕累缩在家里当乌龟，独他一人风雪无阻出外劳作——这个时候，他是骄傲的，骨头缝里散发的骄傲，洪水一样倾泻，流着流着不禁热血沸腾，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

常常，我们需要独自一人给自己取暖。

偶尔我在村口玩耍，恰巧一抬头，跟他眼神相接，我也不慌，定定看住他，他的眼里开始有了笑意，嘴里还咕噜一通，我听不懂，一阵大风灌进脖子里，我赶紧把颈子一缩头一低，继续玩耍，不再理他。他收起笑意，悻悻走掉。有时我们晚饭都吃过了，他仍然没回来，“大汉子”会焦急地站在村口张望。

如今的冬天，常常温习一些古诗，当读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一首时，觉得刻画得太像我在稻圩村的日子。

那些天寒白屋平的日月，值得铭记。那么苦，那么冷，他一个人在淤泥里劳作，默默无言。回家时顶着一头白雪，走在泥路上，也没有个伴儿，多寒冷孤独啊——他到底有没有过大放悲声的时候？我想，偶尔会的吧，当脚趾头陷在淤泥里冻僵，哭一哭，反而会暖和一点。

所有的藕都喜欢藏身于淤泥深处。由于长期没有挖泥净河，有些地方的淤泥会堆积成一人高的厚度，在寒风冷雨里，他一锹一锹掀开泥巴，把肥美的藕节一根一根找出。一找就是一天，锅巴果腹，不知可有热水喝？

一个终生不言语的人，该有多寂寞？我想象着，他挖藕时，会不会跟藕对话？咕噜一句：狗日的，藏得真深呐！

后来，我离开稻圩村，回到了钱家祖。渐渐地，童年的事情差不多都自动引退了。直到上了初中。某一年冬天，钱家祖有户养藕人家非常缺人手，到处请人，被我妈得知，她自告奋勇牵线搭桥，帮那户人家请来了哑巴。

那天，我见他带来了好几个人，一律穿的工装皮裤。七八年未见，他更显苍老，眼神未变，还是那么亮堂，仿佛有一种光在里面闪耀。他们一共干了三四天，就走了。那家的藕根本没起完，还有一大片呢。我一直纳闷，是工钱没谈妥，还是别的？

再后来，我终于从村里心直口快的人那里得知，是那家嫌他们挖藕挖得不专业，许多藕被挖破。藕一旦破了，灌了泥进去，就卖不上好价钱。于是，把他们辞了。

为这事，我失落了好几天。我妈一番好意到底付了流水，临了还要遭埋怨。他到底老了，没力气了，找藕不再精准，一锹下去，难免偏差。

最难过的，还是他自己吧。人老了，不中用了，终归力不从心，落得个被人辞退的局面。回到稻圩，他该有多怨责自己？另外，这份活儿还是大姐介绍的，更多了一层愧疚。我妈在稻圩村，与我外婆一样受人尊敬，每次回娘家，老老小小碰见了，都热情地招呼：“大姐回来了，多住几天！”

后来，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许多年，我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谁知今年，每当我去菜市挑藕，他又一次次复活过来。

人真是——年岁越大，越留恋童年经过的事，过电影一样没个完的时候。连我外婆都去了好多年，何况他呢。小时候，我没能跟他有过交流，但在我的成年，却牢牢记住了他，是因为他的残缺，还是因为他的忍辱负重？

一直跟气场比较弱的人亲，觉得那是同类——他们的苦，就是我曾经现在将来要受的苦。

今年清明，想带孩子回去看望我外婆——孩子跟外婆竟然同一天生日——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曾经，是她照顾我，如今，她投胎做了我的孩子，由我来偿还她了。我回去的时候，也顺便看看稻圩村还在不在。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限量版，在我的童年生活里出现过的人，都那么珍贵，难忘。

有过故乡的人

合肥的豆腐果，我们老家叫生腐。两者形状大不相同——老家的，长圆形，干得透；合肥这边的，始终湿乎乎的，四方形，形似果子。

记忆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生腐。煤油炉上坐个扁扁的小铝锅，吱吱冒着泡。这泡，是香泡，趁大人不注意，飞快夹一条放嘴里，烫得直跳——那味道真好，有绵里藏针的韧劲，入嘴，先是硬硌硌的，嚼着嚼着，又软绵绵起来。生腐需要荤油烧，最好由骨头汤垫底。

过年的时候，我们那里还兴烧一碗红糖甜生腐，里面要放肉，肥瘦适中那种前夹肉，咬一块，吱吱冒油，红糖的香永远那么滋养人心——关于童年最富足的回忆，莫过于吃几块甜生腐。

许多年没有吃到了。以前回乡，或者乡下有人来，会带几斤，或许心情不同了，再也吃不出小时候那个味而。有个词叫——时移世往。这四个字，仿佛一直都有悲酸回旋，无论忆旧还是思人。

今年清明前夕，适逢我爸旅居合肥，他得便回了一趟故乡。这事被旅居成都的我妈得知，就隔着电话叮咛，务必要从老家带回些生腐。

我爸从老家带至合肥的那几斤生腐，在我家过了一夜，就被“特快”去了成都。

隔几天，我爸在合肥打电话给成都：生腐可吃了？成都那边说：吃了……

梦想天成——人生里这些“小而又小”的愿望，衬托得父辈们似乎一脚就跨进知足感里。何谓幸福？梦寐以求一碗故乡的生腐，如此轻易实现了。

而我的梦想跟他们的比起来，似乎奇幻些。

于我妈言，日常的幸福，譬如就藏在老家来的一碗生腐里，实在，可触，易如实现。于我言，日常的幸福，不免虚化——是过往的草木菜畦，是畦间小白菜，也是垄台绿葱茏……

这些于我，足以终生难忘。

是春天，南瓜秧、瓠子秧、扁豆秧们从镇上的早市上被买回来。根须上粘着釉黑的土，趁着傍晚，拿把小铲，拎只小桶，去菜地田埂，把它们一一安置在土里，然后拔一些青草覆在根部，再提水，把它们浇透。把这些都干完，直起腰来，太阳早已下山，天差不多黑透了，露水立在草尖上，把鞋袜都洇湿了，走一步，就是一步沁凉……

多年以后，当有一天偶然读到“日暮苍山远”这句，浑身打个激灵，整个惊讶起来。这个日暮的意境多么熟悉呢——在我的早年，每天从田畈归来均可遇见，不过是当时浑然不察。而今，等真正察到，再也回不去了。

对于古诗，年幼时还是要多储备一些，等着年老慢慢回味其甘其醇。

有一天，带着孩子走在郊区广阔的菜地边，萝卜花开得干净，一颗一颗举起小手，引得蝴蝶游兴正起，从一朵飞到另一朵，突然停下，仿佛丢掉什么，又折回原先的一朵，反复闻着，再也不走了，“打七”似的。不远处是蚕豆地，肥硕的叶丛下藏着精灵一样的花骨朵，微紫里泛着一点黑，间或一转，宛如幼童的眼睛那么明澈无垠……抬头望天，天正蓝，映衬得四周寂静。偶尔，有一点点风穿过，我们迈出的步子，自信，又自醉……

就这些时光，也说不出什么好来。但，就是让人留恋。有过故乡的人，都会留恋这些，一直搁在心里，说不出来。

这个世上，不是什么都能说出来的。

钱家祖的腊月

在钱家祖，一到腊月，全村老小像是受到了一种感召，责无旁贷地投入到忙年的生活里去。在乡下，过年就是一种仪式。这个仪式相当烦琐，可达一个月之久。

记忆里，腊月总以晴天为主，日头一天照到晚，把什么东西都晒得焦干，甚至好久不穿、扔在屋角的一双旧棉鞋，也要拎到小河里涮涮。迎接新年的第一个仪式，就是要把里里外外搞得干干净净的。月初，我妈把垫的以及盖的被褥一床一床拆下来清洗。老布的粗里子越洗越白，在河边大青石上被棒槌捶得翻滚，如一尾刚起网的鱼。我们家垫的毯子上印有两只凤凰，展翅欲飞的逼真感惹人一看再看。老布的被里子洗干净后，要放到米汤里浆一浆，晒干以后特别挺括，夜里盖在身上，米的芳香与日头的芬芳齐袭梦境，一个又一个美梦接天莲叶无穷碧。

糯米已经浸了几天了，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便碎了，拿去有石磨的人家碾磨，一勺一勺往磨眼里填，雪白的米浆倾巢而出，流进下面的木盆。当所有的糯米都化作了米浆，在木盆里荡漾，经过一夜的沉淀，糯米粉逐渐沉到水下，把上面汪着的一泓清水舀去，再用青灰裹进白纱布扎紧，放在米粉上吸水过滤，抓一把在手，轻轻捏捏，基本上可以成团，就可舀到簸箕里晾晒，十个白天九个日头的，时不时去簸箕里捻一捻，筛一筛，细如银丝的糯米粉被抓起一把，扬一扬，若恰好碰见一阵寒风经过，会吹得很远很远……这些珍贵的，是要等到正月十五做元宵来吃的。

除了糯米粉之外，还要准备米披子，就是炒米糖的原材料，籼米或粳米均可。把米蒸熟，暴晒，晒成透明色，越干越好，炒起来蓬松。晒好的米披子暂且寄存在瓦罐里，接下来熬糖稀。对于孩子来说，熬糖稀是最甜蜜的一件事。麦芽是出糖稀的一个引子，无它不可。大人把麦子放在淘米箩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稻草，早晚各过一遍温水。谁知没过几天，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麦子真的在寒冬里发了芽，金黄里杂有嫩白，锲而不舍地穿过稻草，直到长成一尺来长，拔一根对着阳光晃，水晶一样透明。麦芽好了，该熬糖稀了——山芋烀熟，皮去除，揉成泥，加水、麦芽，在大铁锅里熬，先用烈火煮沸，然后改中火，再改小火，慢慢熬，用锅铲不停地搅动，慢慢地，又一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的水被蒸发，最后剩在锅里的，是黄汪汪的糖，捞一筷子上来放在嘴里，满坑满谷的甜，那种甜可直达漫山遍野，甚至上了云霄；那种甜，是令人恍惚的甜，不知所终的甜，物以稀为贵的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糖，对于一个乡村孩子，依然是一种奢靡的向往，轻易触不到的期盼，但，唯在腊月里，是可以重逢的梦。

糖稀被大人装进大瓷缸，藏在碗橱深处。有一次，我妈没在家，我动念了。即便偷吃成功，也是心怀歉疚与不安的，简直是——吃了，比不吃还令人痛苦。在乡下，大人们一致认为，一个女孩子是万万不能好吃懒做的，以至于名声不好听，嫁不出去，更坏的结果是被人唾弃。反正我妈就是这样灌输下来的。这种理念像蛇蝎子一样毒辣，一直隐秘地埋伏在将来的道路上，时不时伸出来咬一口，让我的心痛上加痛，直到成年，再来反省过去种种，不得不佩服，一个大人是怎样将自己的节制观念，钉子一样牢牢地镶嵌给了一名少女，即便成年以后自己拔出来，还是带着铁锈与血肉，非常痛，一直影响到老。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则是，父母是孩子的终生老师。从小到大，我妈潜移默化灌输给我的种种做人理念，太过根深蒂固，一棵树一样，越长大，越枝繁叶茂，永远倒不了，嵌进了骨头里，长成了钙，死了以后火化成一捧灰，依然在灰里。

这些暂且不表，接着过年——我们要做炒米糖了。选一个日子，把所有的米披子都炒掉。大铁锅里黑砂翻滚，米披子一投进去，立马膨胀，嘶嘶作响，赶快铲出来筛一筛，再把黑砂倒入锅中，重新舀米进锅。如果不累，是可以炒出一稻箩米的，关键就看熬的糖稀够不够用。将糖稀适量倒入锅中加热，迅速倒炒米进去搅拌，再盛入洗刷干净的抽屉里，铺平，压实，如此三五分钟，糖稀与炒米已相互渗透得差不多了，不软也不硬，趁势倒到饭桌上，切成条，再切成块，等彻底冷了，装进瓦罐里密封，可以从过年吃到春三月插秧之际。

炒米糖嚼在嘴里，嘎嘣脆，最关键是它的香甜，鼻腔受用，口腔更是至乐。除了炒米糖，还有炒蚕豆，偶尔也有炒花生，碌骨炮子更脆，是万念俱灰的脆，上牙下牙一碰，它就粉身碎骨。所谓碌骨炮子，就是玉米粒，是到镇上花钱买回的。皖南地处丘陵，地少，大多种了稻麦棉芋，哪有闲地点花生、玉米呢？

然而，这些都不是钱家祖过年的主打，说白了，以上都是哄孩子的玩意儿。在钱家祖，过年最隆重的仪式，应该是请祖宗。

腊月二十三那天，黄表纸买回来，在地上铺一层青灰，放一刀黄表纸上去，用铁模子在上面印铜钱。这种事一般需要家庭里的男孩子来完成，我弟那时年幼，由我代劳。铁模子放在黄表纸上，用榔头敲打，手都震麻了，密密实实，全是铜钱的意象，干这事，得跪着，以示虔诚。等我把所有的黄表纸都印上铜钱，我妈再把这些黄表纸拿在手里团一团，顺一顺，一顺就顺成了一把把纸扇子，交叠在那里，非常好看——黄灿灿的，不是铜钱，分明是黄金。

大公鸡早已杀了，它身上漂亮的尾翎已被我收藏起来留待日后做毽子用。烧滚一锅水，把整只鸡放进沸水里泖一泖，原本软塌塌的鸡在沸水里霎时精神抖擞起来，简直快要站起来奔跑了，我妈拿一根小竹签插在它的头脖间，搞了一个神似昂首打鸣的造型，非常完美地盛进大碗——这是接祖宗回来的一道主打菜。其次，一盘生腐烧肉，还有一道菜“磐”——也不知可是这样写法，音似。所谓磐，就是整块带皮大肥肉，同样放沸水里泖一泖就捞起装盘。我妈把这三盘菜分别装进腰篮，另外盛上三碗米饭，一头一只篮子挑着，装一包火柴，拿几刀黄表纸和一挂小爆竹。我就知道，她跟村里的大人如出一辙，这就要到野外请祖宗去了。通常是门前的田埂，或者圩埂背风处，太阳将落欲落的黄昏——黄表纸的灰烬随风飘荡，粘在大人的眉毛上、发上，拂一拂，仍不肯离开，舍不得的样子。

夜黑下来，头顶的星星很小很亮，把这些食物挑回家来，逐一摆上饭桌，给老祖宗再吃一次，再烧几刀纸，炸一挂小爆竹，叩几个头以后，菜被悉数收回碗橱里入定。我们再接着吃饭，无非一碗青菜，或者再添一盘腌雪里蕻。

从腊月二十四这天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每天早饭前，必须盛三碗粥供在桌前给列祖列宗。然后，我们自己才能享用早餐。要说过年最烦心的事情，这个也算是一件吧。祖宗，我总是看不见，更不见他们出来喝粥。那么，这种盛粥的事情做起来，毫无意义可言。但，烦在心里，有敬畏在，到底不敢拂逆。

也许，所有祖先的灵魂在年关的时候，都愿意回来。在外飘荡了一年，也该回来歇歇了，我们做晚辈的，每天早晨盛三碗朴素的白粥给他们，也算是一种微薄的孝道吧——血缘的延续都在这三碗白粥里。

要说仪式感，这就是，虔诚，庄重。我们家的中堂画每每都是松鹤延年图，两副红底黑字的烫金对联左右并立，画下是枣红色茶几，紧邻茶几的是枣红饭桌，饭桌旁站立两把大木椅，同样是枣红色。过年的时候，堂屋里许多摆设都变得庄重起来，仿佛沾染了仙气，仔细想，跟往日也没什么不同，怎么到了过年，就有了异样？还是说不清。那几年，别人家开始流行张贴港台明星画像，塑膜的，被煤油灯微弱的光一照，恍惚地大放异彩，她们是汤兰花，林青霞，吕秀菱，一律琼瑶剧里的主角，无论戏里戏外，她们都那么美。七十年代末的少年生活，分外寒瘦寡淡，只有她们给我们美的启蒙，不比如今的孩子，尚处黄口小儿阶段，就有巴赫和怀特来启蒙了——时代是往前进了几大步，革命性的，颠覆性的。

少年在腊月，被一种未知的情绪激荡着，连步伐都迈得轻快，哪里顾得了酷冷？一趟一趟往河边跑，卷起袖子，小手冻得通红，协助大人把家里的什物洗了又洗，顺便抓点炒货放荷包里，抽空捻一点放嘴里，心下仿佛有大慰藉。那时，忙得连望天的事情都忘了，记忆里，总是阳光普照，天蓝云白。到了黄昏，坐下歇歇喘口气，又一个激灵，还没给牛喝水呢。于是，又急急望牛栏去了，把老水牛牵出，往村口池塘去。少年蹲在池塘边，看牛饮水，十多分钟之久，然后，老水牛抬起头，撒一泡尿，再次沉默地跟在少年身后，回它的家。

乡村的夜是在这时候黑下来的。那种黑，像网一样罩在大地上，密不透风，四周群山不见了，对面的村庄不见了，偶尔几声狗吠，算是为黑夜划着了一根火柴，接着又暗下去。

第二天，太阳升起，钱家祖的大人小孩儿接着忙。忙年忙年，无非如此。

一块影响了人生观的锅巴

这些年，老重复一个梦：

一个人走在不知名的集镇。这个小镇相当奇怪，不卖别的，全是食品商铺，里头的东西堆得山似的。我兴致勃勃，进东家摸摸捏捏，去西家看看问问。最后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那个小镇。铺子里黑压压的，桃酥，什锦饼干，山芋角子，芝麻糖，大麻饼……全是小时候向往而不得的东西。梦里的我，竟然一点购买的欲望都没，并非手头拮据，包里揣着不少的钱，都还是大票子——因为穷而吃不起这点排除掉，无非压根——就没有吃它们的愿望？

醒来，总是揣摩——可能，梦里的我潜意识里是在寻找炸油条的小摊？每一次梦里，都没遇见。什么叫往而不来？就连梦里都不能再见了——多让人万念俱灰呢。

如此场景的梦，不知重复多少次，以致每次梦见，我都极度厌恶起自己来。因为做过许多遍了，即便在梦里，也能感知到自己正在梦着。

后来分析，这也许就叫梦境补偿。将童年时代的缺失一遍一遍呈现在梦里，也暗示着，即便有了购买能力，也不可能遇见想要的东西了，比如那个永不出现的油条摊。

什么是失而不得？小时候向往的落空，是日后的一切满足都补偿不了的。

一个人童年的贫瘠，不知道影不影响日后的人生观。

总爱把自己性格上的悲观、胆小、懦弱……归根于小时候关爱的缺失上。比如有一天早晨，我跟我妈经过“周岗”的小集市。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街景，迅速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给点燃了，她莫名兴奋，穿行在卖鱼卖菜人的夹缝，两只眼都使不过来似的四处瞻望，及至走到一个炸油条的小摊前，她本能地停下来，金灿灿的油条被一双长筷子从翻滚的油锅里一根根捞起，放在铁丝围成的网篮里沥油，接着，一块块三角形的糯米锅巴被投到油锅，先是沉下去的，几秒钟的工夫，它们又一齐浮上来，拥挤在漆黑的菜籽油表层，好比鸭子潜水，原本白色的糯米瞬间金黄，她本能地咽了一下唾沫，大着胆子向妈妈提了一个要求，莫非想吃一块油炸锅巴。

记得，那年的油条五分钱一根，糯米锅巴五分钱一块。

真是想不到，妈妈态度果敢，直接把她的欲望打压下去，甚至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起来：“小女丫不能好吃！”跟她们娘儿俩同行的还有一位婶娘，这位女子连忙打圆场：三娘，你就买一块吧，小孩子不都这样吗？她妈像是没听见，加快了步子，从拥挤的周岗街上突围出来。她无比羞愧地跟在她们身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这么点小要求，不但没被满足，而且竟遭到奚落与警告——这种人格上的打击是始料未及的。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尊严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害。就为这一句“小女丫不能好吃”吗？一块锅巴的要求，为什么都是有罪的呢？不但不满足，还要被扣上“好吃”的帽子。

她妈就是这样一个节俭之人，一生都不肯把钱花在口腹之欲上。如果那次换成她弟弟，她同样也会拒绝，并非出于重男轻女的思想。

有了清教徒一样的妈妈，做孩子的，把三餐粥饭吃饱（那年月，并非吃得饱）是必需的，至于别的，没有任何奢望。也是从那时起，迫于“小女孩儿不能好吃”的淫威，她渐渐学会，在美食面前，强制性压抑自己的欲望，终于成功加入到“懂事孩子”的一群，以致后来，不论跟大人去哪一个小镇集市，都不再提及类似一块锅巴的过分要求。但，每次经过油条摊前，看着黄澄澄的油条锅巴，总是情不自禁多瞄几眼，下意识地吞咽口水……滋味难言，既伤感，也遗憾——怕是这辈子都吃不上了吧。过了油的黄色食物和着特有的余香，特别吸引食欲，对一个吃不上嘴的孩子更是折磨。不知为什么，每次都自告奋勇跟着大人一起去小镇集市买东西，但从此不提——难道天生需要一种自我折磨吗？哪怕吃不上，看一眼还不行吗？

从小镇回来，心情郁郁的，去比不去还难受。

久而久之，也觉得妈妈这种苛刻的对待孩子的教育相当成功。及至成人，妈妈总是拿她的节俭之风为例，教育底下的弟弟、妹妹：你们怎么就不能向你姐学呢，她从不乱花一分钱。

弟弟、妹妹生于七十年代末期，他们天生具有反叛精神，不比她，一直老实地任大人牵着鼻子走。也据说，每个家庭中的老大都心甘情愿听从父母的教导，仿佛天生憨厚老实，以致没什么出息。这一点，是肯定的。

回到过去——她与炸油条那家的小女儿曾经同时就读于老庄中学。这家人的基因遗传得比较完美，三个女儿一律高鼻、凹眼、白皙皮肤、高挑身段，早已超出了乡下人的审美范畴，堪称美女了。

那年她初三，炸油条家的小女儿刚刚升上初一，她将一把黑发高高地挽在头顶，走起路来，有高耸入云的动感，非常有韵味。常常，她们在厕所里遇见，人走过去了，还香香的。那年头不存在香水，可能是涂了什么雪花膏之类，总之不像农村人，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特别自信的样子。不像她走路时背都是弯的，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多。要问究竟有什么不快的事情，细究起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非青春期的敏感多棘，仿佛有许多精神范畴的门槛迈不过去，一直被堵在那里，概括成一句话，就是内心活得不够宽敞明亮。

炸油条家的小女儿，如何能想到另一个读初三的女孩儿在背后如此关注她？她不过是七八岁时没有得到一块锅巴，念念不忘她家的油条摊而已。炸油条家女儿的童年应该是丰盛的吧，想吃什么随手拿就好了，或许她的父母是娇惯着她们的。

一个女孩儿从小被娇惯，是会影响到她日后的人生的。或许，她的性格会乐观那么一些。人生中的许多问题，但凡遇到乐观这根拐杖，便会知难行易，不是吗？而我们的父母在灌输给我们吃苦耐劳精神之外，还要以身作则地压抑自己的欲望。难道人生就是趋苦避甜么？久而久之，我们的内心世界会暗淡下来，一个从不主动追求快乐人生的人，其人生又怎能敞亮得起来呢？

去年的一个早晨，去买菜，恰好碰到同事的妈妈也在超市，看她只买了十几只基围虾，忍不住问起，同事妈妈说，是给同事一人吃的，所以就买得少一点。那一刻，简直有一种震动，无比艳羡——同事怎能如此幸运，遇到这样一位舍得娇惯自己的妈妈。同事自己的小孩儿两岁，一直是她妈给带着。就是这个外婆，一边买河虾给外孙吃，还要一边买基围虾给女儿吃。女儿成家立业也是当妈的人了，可她还要这么疼着她。

她在买菜的间隙，有万端感慨，心头千云万雨滚过……

同事特别乐观快乐，情商非常高。这所有，一定得益于自己的妈妈。一个做了妈妈的女子依然被自己的母亲娇惯着。

人是生而不同的。有些郁郁寡欢，有些快乐昂扬，既取决于基因的遗传，也得益于后天的重塑。后者的影响可能要更为深切一些。

年少时的缺失，可否就意味着一生的缺失呢？也要看各人吧。有些人是可以克服的，而有些人比如我，仿佛再也走不出来。

于是，需要补偿。除了梦境以外，再补偿给孩子也好。

如今，任凭孩子想吃什么，我都逐一满足，甚至盲目和反科学。核桃仁、鱼松，成罐成桶地买；有一天，他午餐、晚餐一共吃下十六只肉圆子，撑得几天吃不下饭；他更小的时候，一顿吃掉一只乳鸽，被撑得好几顿不吃饭。在食物面前，一个幼童表现得如此贪恋，叫一个母亲怎忍心强行夺下？

一天，同事带孩子来串门，当看见我们家孩子拿出核桃仁，成把地往嘴里塞，她惊骇不已：这么贵的东西，你一次任他吃这么多？她说她给孩子吃鱼松，也就挑两勺子放粥里拌拌而已。我们家是直接拿勺子从罐里挖，一次要吃七八勺才消停。她无比沉痛：这么贵的东西，舍得这么大吃。我讲真的，你们家一点钱全吃掉了！

也没细算过，孩子的食物所占整个家庭的开支比例。反正一切以他为中心，吃罢早餐，便问他午饭的菜谱，他会报出几例奇怪的汤，比如猪肝炖排骨汤，要么，肉丸子炖排骨汤。素汤从来不吃。作为他的妈妈，一直就依着他，连我们家大姐都说，你对他养得太精细了，吃得太好了。我总是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呢？

我一定要让孩子在最基本的食欲上得到满足。倘若连这小而又小的愿望，都不能帮他实现，于他，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常常，他仰着小脸跟我报告：妈妈，今天我过得好开心哦！听着一个三岁半的幼童发自肺腑的表达，于我，何尝不是另一层梦境补偿——

那年，七八岁的她失望地从油条摊前离开，像日后内心里遇到的许多次“伤害”一样，怎么努力也化解不开。她终于养成凡事退缩的惯性，自卑，封闭，从未迎难而上，未曾客观地审视过自己哪怕一次，将错就错地长到这么大，中途也试图突围，却再也无力。

谁乌发黑辫，曾一袭绛衣

厨房里，她给我打下手，我一边操铲挥鳝鱼一边唠叨：以后一定要买黄酒，鱼、肉才没腥气，不要几块钱都舍不得。她固执己见：放胡椒粉一样去腥……说着，拿起一只小纸袋，往锅里倾撒。许是年岁的缘故，口味退化得厉害，吃什么一律淡而无味——她总是放味精。我做蚕豆蛋汤，她反复强调，一定要放味精。我顽强地不听。这样的不坚持，勉强一两次。因为，我毕竟是要走的。一小罐味精，在灶台一角熠熠生辉。

她活了大半辈子，连几块钱一瓶的黄酒也不舍得，端上桌的黑鱼汤，极腥，丝丝缕缕，似凌晨浮雾。

短短三月不见，她忽然化了妆一般地老去，急风骤雨，席卷一空。那么快。春节回家，依旧年轻，可是，这次，一切都覆灭了，没有预兆，像一堵墙抵不过长风狂雨的盘剥而溃然坍塌。因病痛而肿浮的脸庞，竟都填不满沟壑纵横。

她的发，猛然下了一层早霜。我说：你去把发染黑吧。她用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搪塞。我知道，连黄酒也不买的人，如何舍得去染发？

长窗外，石榴花正盛，他们思忖着如何卖掉两所大房子。那是他们一生的积蓄，可堪骄傲。他们要把这所有，全部投向北京，他们唯一的儿子。她说：想着我们死后，他一人在北京无依无靠，你们姐俩又照顾不到他……我反问：他不是有女友？且吓唬，北京下黄沙两寸厚，你们还是留在江南的好。她倔强地与爸爸一起憧憬，说是弟弟女友每星期都挂电话过来，并且透露非常喜欢跟老人一起生活。这样的两个人，历经六十多年的人事，竟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缺乏机心，径直将后半生的快乐像爱情一样地寄托在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子身上……

临走前的下午，丈夫说，我们赶快上街去，给你家买一把菜刀……她至今还在用豁了口的菜刀；她至今，用几角钱一包的胡椒粉替代几块钱一瓶的黄酒。一点一滴，省下两所华屋。

在乡下，她出了名的节俭。九十年代中期，我回老家，还被隔壁邻居忆及：你家牟牟（妈妈）真算小（节约），年三十中午吃剩稀饭嘞。我记得，某年，盛夏，一碗米饭，搁碗柜过夜，第二天，不舍得倒，为把馊味盖住，做起蛋炒饭。我因见着了米饭的沤烂之象，拒食。弟妹不知，双双吞下，半夜，叫医生来打针。

后来，到城里。她平素只买些下脚菜，卷了边的，打蔫儿的，水分尽失，因为便宜。偶尔也买骨头煨汤，只是，那骨头并非肋排、筒子骨，而是猪身最贱的颈骨，带了血的漕头骨。我们苦口婆心与她理论，虽便宜，但颈骨比肋排打秤，又无营养，用同样的钱少买一根肋骨，也好过一堆贱骨，她永远不依，下次照旧。渐渐地，我们姐弟仨对她起了怨意，以致要不齿于她的愚昧来……

许多年过去。待到我们仨连续尽飞，剩下他们俩。那日，她无比惋惜：你们小时都没能吃上好的，身体亏得很，我要再余些钱给你们把身体补好。曾经，她余钱，为我们办嫁妆；而今，她复余钱，给我们补身体。

多年过去，她终于悟出，有一个好身体多么重要。可惜晚了。她也悔恨的吧。

春节回家，偶遇她的好友造访，不期然，那位阿姨言：你妈妈说，家里没了你们仨，变得失孬孬（枞阳俗语，孤独之意）的。

那么大华屋，长窗碧净，明月尽悬，只他们俩腾挪，如何不孤独？

简媜言：人得赤心亦得老成，赤心为了与宇宙抵足而眠，老成为了与炎凉人情周转。我们姊妹仨，除了妹妹精明老成外，余下的，弟弟与我，一丝老成也无。但，我有赤心，且夹强悍之气，以后的人生不至于令她担心。唯弟弟，太过贫弱，她揪心的是这个。她对弟弟言，姐姐们终归要成家，不能老帮助你的，你一定要勤奋读书，争取找个长久性的工作。她最大的理想，不过是希望她的儿子有份安稳工作。人世原本这样的寒凉——即便血脉手足，到临了，也要各顾各。

临走，爸爸透露，你五叔近期前往合肥办事，到时要找你。我这人一向冷漠，遂怪他多事。我一直耿耿于年少时的乡下遭际——那几位叔伯对妈妈的欺负态度。譬如，他们无意帮我们种那几亩责任田，好心村民乐意担起，他们便嘲笑：不就是想他家那点钱嘛！到了用牛犁田的时段，故意叫孩子把牛牵至遥远的地方，遍寻不着……多年后，捉两只瘦骨嶙峋小鸡仔来城里借钱。迟迟不还，尚且理解，那是因为穷。但末了，却地痞一样说风凉话：那是的，不还了！人穷，不可怕。怕就怕既穷又自甘贱格。那些钱，若拿回，可买多少骨头炖汤？我妈妈一点一点地省，到最后，无偿给了强盗的手足。

对人事的冷漠，有着渊源的，是炎凉人情投给我的，是血缘手足投给我的。那么，我的无情绝义，是对炎凉的反击……

可是，我这么一无情绝义之人，每每想起她，为何泫然？因为她是世上最可怜的妈妈。

没有退休工资，她总没安全感。我回去，她埋怨：你爸把我余的那点钱全部拿去买房子了。她眼睛里分明是孩子的委屈。劝她放心，无须心慌，有我们姐妹在。可她知道，那都比不上自己挣来的受用。她攒下的那些钱，是来城里后凭着手艺，一家一家制衣厂辛苦缝衣所得，时时最后一口饭含在嘴里，就急急赶路，往工厂里去。

我年幼，她挑一台缝纫机走村穿巷，一别数日……有时，我忽对外婆说：奶奶，我想牟牟了。外婆颔首：那你就到堂屋去看吧。我“扑扑扑”跑去，仰头，看她在墙上镜框里微笑，看她洁白牙齿，看她乌黑发辫，看她一袭绛衣……

辑三　烬余录

把兔子埋在芍药的根部

早年，借居在市区一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建造的老房子里，二层，采光不好，前门是树，后门还是树。到了雨季，每个房间均湿乎乎的，轻轻捏一下空气仿佛可以滴出水。四五年吧，我都住在那里。一直很喜欢。喜欢终日不见阳光。

没事做的时候，喜欢站在开放的阳台上，看楼下景致。

楼下是一位寡居者。她的为人虽不太可取（曾经，我家一只小乳鸭不慎滚到她院里，她心狠地把无辜的小鸭扔到另一家院子，以致小鸭折了一条腿；或者物件不慎掉进她院里，去敲门，十之八九不开，只好无奈地从别人家翻墙进她院里捡拾，猛抬头，看她冷冷站在饭厅，吓人一跳），但她的品味可鉴。都过去好几年了，我还能回忆起她家院子不一般的景致：

两株桂树东西走向，门神一般齐齐立在门边。桂树间是一架南北走向的葡萄架。那一架葡萄，每到盛夏，绿荫纷披。它们的绿，气势汹汹，日日翻滚，似涌起的海浪，每天都不同。葡萄藤不知节制地生长，它们的触丝渐渐攀上我们阳台的水泥栏杆，仿佛一把将亲爱的人抱住再不愿松手，然后安然地生出叶子来，一朵，一朵，再一朵，像我的盆栽，真是倒了巧。黄昏，我从家里搬一只矮凳坐在这些叶子边，看书，或者呆想——这就是荫泽。

她家除了这些，还有枇杷树、栀子树、柿树。最抒情的要数芍药，从初春的紫芽到仲春的绿叶，再到暮春的硕花……花草给人的享受，每一天都不同，满满的整个人都被熏染得服帖。有些睡不着的夜，靠在南窗边，偷看她家硕壮的芍药花——每每想起，有恍然隔世之感。芍药花那么肥大，还有我的一份功劳。那年，我养了一只肥兔，至少一斤多重了，可惜天不假以年，于某天摔至楼下，一命呜呼。我很难过地看着老太太冷漠地拿一把铁铲把我的兔子铲起来（它的身体还是有温度的吧），埋到她的芍药根部。第二年，芍药开得又旺又烈，到底有一缕幽魂在。

因为楼下的院子，我四季都有花看。

冬天，枇杷树上的花开得低调，像球一样滚在一起，很冷，相互取暖。有时大雪来了，花跟雪一样白，分不清谁是谁，待雪融，芯子里的蕊就露出来，明黄色，小小的火焰。枇杷树的花期长，从冬天有一阵无一阵地持续到初春，花谢掉，枇杷的小果子冒出来，长到春末，可以吃了。大约在每年“五一”期间，老太太的孙子回来度假，搬一把梯子，把一树黄果子摘个精光。老太太每年春上都给枇杷树施饼肥，想必枇杷甜得很。等孙子们走后，她家的院子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在冬天看完枇杷花，到了初春，就有芍药看。接着是暮春，就该栀子花登场了，间或还有柿子花客串。经过仔细观察，我才知道柿子树原来也开花，朝下开，被上面的柿蒂覆盖住。只有把头伸到柿树下，才能看见它的花，跟枇杷一样，也是黄蕊。我头一回看见柿树开花，有一种隐秘的欢乐。

据多年观察，葡萄好像是不开花直接有果实的。翠玉一样垂在绿荫下，从乳尖似的一点点，到水珠一样的一滴滴，再到饱涨的一串串，稚嫩，欢实，沉甸甸，到底敌不过盛夏阳光的暴烈，慢慢变紫，一直无人去摘，突然，呲一声，落到地上，被无名的鸟啄食，有粮烂谷仓的奢靡。

再说夏天的花。哦，差点忘了，她家还有一株开紫花的槐树，瘦高个子，可能营养不良之故，总一个劲往天上蹿，跟紫槐一起疯蹿的还有银杏。对伺候这两种树，老太太似乎不太在行，它们四季里都病怏怏的，好在紫槐还挺能争气的，于夏天奋力开出一串串花来。

其实，夏天本无花可看，夏天就是看叶子的。

秋天的花，当然是桂花，可能是两位先生，天性注定不爱招蜂引蝶，但一年年里，也应个景似的开一点点，不香。它们的志向光顾着长个子上天了。如今，怕都蹿到二楼窗子一样高了吧。

我最怀念老太太院子里冬天的枯叶。所有的树把叶子卸下，老太太也不扫走，就把它们归拢归拢，堆在树脚旁，慢慢地被雨雪沤烂，化身于无形……

那些年的四季，一遍一遍地过，是良辰美景，我却浑然不觉。待如今忆及，真是美得很。

一个寡居的老太太，因这些景致，她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她满头白发，偶尔在路上遇着，我们相互笑一下致意。她家始终静静的，没有喧嚣之气——跟植物们在一起，再闹腾的人，都会归于沉静。

我现在的家，采光太好，到处白花花的。偶尔坐在电脑前，还得把窗帘关上，才能找到一种幽深的感觉。真的不适应。

我喜欢砖缝里的青苔；喜欢家里挤成一团，哪怕转个身书橱里的书都能碰到鼻尖；喜欢浓荫密布，喜欢站在阳台就能伸手摘到树叶，喜欢不停地下雨，喜欢涉足处都铺满青草……

如今，整个人仿佛被亮堂控制住了，丝毫走不出。天气好的上午，坐在小区长凳上，头上满架紫藤，我让幻想在心里无穷无尽，风始终细细的，孩子在不远处疯跑……这一刻的幽深安宁，可贵，可珍。

大湖与诗人

从小在皖南丘陵地区长大，目力所及处，皆是蜿蜒的河流，广阔的圩区，甚至站在高高的山冈上，还可以望见帆影点点的白荡湖。在合肥定居下来，总觉得缺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一时又想不出，反正不得劲。慢慢地，才明白，原来合肥的水系太少了，尤其一到冬天，总是粗粝干燥喑哑，温润感荡然无存。

水是生命之源。婴儿在胚胎的初始阶段，原本是长着腮的，后来才慢慢从母体里蜕化消失。科学家也推断，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发源于水中。这样就不难理解，人为何那么喜欢水。人类文明的发源地都在水边。去年我在云南，沿着茶马古道走了一段，虽是高山大甸，崎岖曲折，但无一例外都是逐水而“居”的一条道。水系是珍贵的东西，润人，滋养人。一座城市如何繁华，倘若缺少水的润泽，怕也谈不上什么气质。杭州有西湖，南京有秦淮河，济南有大明湖，天津有海河，上海更了不得，面朝黄浦江，黄浦江可不是一般的江，它是一条具备国际视野的江，直通太平洋，太平洋又是地球上面积最大的一潭水。幸亏合肥还有一条环城河，窄是窄了点，聊胜于无吧。

在合肥近十年，也不大出门，直到三四年前，把家搬到经济开发区，才得知这里有一个翡翠湖。第一次去，可真是惊艳啊。原来，被我一直视为老土的合肥，却有着这么一处诗意所在。

翡翠湖简直是合肥的一个诗眼，隐在喧嚣之外。

是秋天的黄昏，我们带着小孩儿站在桥上，西边落日熔金，湖面上波光涟滟。有捕鱼的人在收网，小木船于湖面逶迤出一道细细白浪，浅浅的，像抚摸，更是爱惜吧，船与水交接的地方，是绸缎的质地，仿佛发生着肌肤之亲，舍不得惊动。岸边，夕阳把水杉的剪影长长地投到湖面。有人在垂钓——其实，垂钓就是面湖修禅吧。最著名的例子来自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是大境界。人们修禅不会选择大江大河，大海更不会。只愿来到静谧的湖边。那次，我们在湖边盘桓良久，舍不得离开，对着滚圆的落日，以湖面为背景，给孩子拍照。孩子尚处于学步阶段，协调能力差，不大能控制自己的步子。只见他在桥上鹅行鸭步，一点点往大人身边挪，张开双臂大笑，淌下了许多口水。夕光中的孩子黄衫白帽，宛如一名天使在等待领取圣餐，而四周布满金光，湖面的微波是管风琴在演奏呢，一切都那么纯洁无邪……

那个深秋的黄昏，因为第一次遇见翡翠湖，真是难忘。

后来工作的关系，又去过一次翡翠湖。是盛夏，从车上下来，热得心发慌，浑身燥郁郁的，手心里全是汗，黏得没处擦，情绪差到谷底，但到了湖边的屋子里坐下，乍一望见那片水域，心立刻静下来了。境由心生是对的，这个境，是湖水营造的境，并非空穴来风、无来由生出的心境。那个角度看湖更美，开阔、大气，一切尽收眼底。人站的位置高，便能望得远些，对身边的一切就更有掌控力。

湖边芦苇繁茂，一丝丝的，在风的作用下，好像悄悄做着针线活儿，不疾不徐，沙沙沙，任凭时间的脚步漫漶。人在湖边，像是被催了眠，只想闭起双眼，水到渠成地进入冥想状态，一生中可亲可怀的东西迅速来到眼前，然后放松，把心扉敞开，一切雾障都卸下来，此刻，携湖水，跟灵魂独处。

在湖边，是可以触得到灵魂的——湖水的纯粹起到净化的作用。自然山水是人终生可依赖的两样东西：山给人倚靠，水给人荡涤净化。宛如每次听拉赫马尼诺夫的《悲歌》，当琴音四起，一颗心渐渐放下，不再提着了，它太重了。学会把心放下，该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啊，好比中年以后，方才明白，不舍，哪有得呢？比如湖水，比如拉赫马尼诺夫，都是在最纠结艰难的辗转之后，才能够得到的东西，这个时候，一颗心就比较开阔了，可以看见一切能看见的东西，是谓花自飘零水自流。

现在是冬天。冬天的翡翠湖更加寂静。寂静之外，也是寒凉的，比水更凉的东西是霜雪。下大雪，雪中的湖更为肃穆，岸边的树集体失声，以沉默对抗一切，而湖，不能够，它必须承接雪以及比雪更要寒凉的雾霖，收纳它们，包容它们，就像我们的妈妈，一生隐忍接纳，而无怨尤。试想——在冬天的湖边长跑，怎样？一边飞奔一边呵气成霖，耳朵被冻红了，鼻子也红了，睫毛上挂着水珠，背上则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人在运动中是非常快乐的状态，仿佛听得见血液加快了步伐，跟随身体一起舞动，是吐故纳新吧。生命是一层一层蜕变的，也是涅槃重生，而湖作为一个有生命的个体，更是如此。早晨的时候，湖面白雾袅袅，胜似仙境，仿佛湖水在集体羽化，而后水的新鲜气息一点点地散发出来，沁人心脾。觉得这个世上，最好闻的两种味道，一是湖水的味道，再一个就是栀子花的味道。再没有什么比这两样的味道更能打动我的了。

江河湖海四大水系中，湖是最有诗意的，从水从古从月，湖不像江河那么奔腾热烈，更不比大海那么暴虐无常。湖，一直是宁静的，隐忍的。瓦尔登湖成全了梭罗。原本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水域，梭罗在湖边盖几间陋屋，垦荒，种豆子，种菜。可以说，他们是相互成全吧。人与自然都需要相互帮衬相互成全，而非巧取豪夺。伟大的诗人里尔克受到命运的打击，也是一个人悄悄跑到僻野之地，背山面水，修身养性，而后慢慢写出不朽的《杜伊诺哀歌》。

锣鼓家伙

对于乐器的接触，起于一面锣，泛着金黄色幽光，每一声后面仿佛都紧跟一个感叹号，有苏三起解的悲怆、低沉，仿佛长久压抑而咳不出的哽咽，卡在喉咙里，总之，是一种哀音，体现在乡下的葬礼上。锣声紧随黄纸一起飞舞，到临了，人人不过是一只土馒头……生的欢欣，死的哀凉。

过年的时候，马戏团来村里驻扎，舞狮子，游龙，穿红着绿，红彤彤的鼓擂得星河浩瀚，跟鼓结伴而行的还有镲，两张铜片儿合在一起，惊得人的肺腑起了青烟尘埃。乡下人将这些一律统称为“锣鼓家伙”，仿佛一群人刻意把寒瘦日子过得嘈杂，有急鼓繁弦的滔天快乐，滴水粒米里都见生活滋味。

后来，有了电视，乡村步入影像时代，戏曲晚会里，笛声初遇，悠扬、薄脆、婉转，如云雀一飞冲天——天地为何这么宽？那是因为允许风通过，允许鸟飞过。等到《牡丹亭》，才发现，中国的笛声远非那么高兴，它是有颜色的，是惨白的，杜丽娘肝肠寸断，一梦而亡，从此别样——笛声始终围绕着她，仿佛一个陪伴，不离不弃。《牡丹亭》里也有锣鼓喧天，攻城掠地之际纷纷披披，台上的喽啰们擎着五彩旗，绕场一周，齐行小跑，大将与夫人就此别过，抬腿上马，手上攥一根马鞭，一阵风到了对岸……戏曲的写意相当迷人，戎马生涯，一蹴而就，单腿直立，长袍罩膝，隔着几千年，都能闻见烽烟马鸣。

昆曲里的梆子声，透着小民俗世的喜乐，往往是花脸登场，为的是百丑尽现。旧时代，夜里出来卖云吞的，手里就持有这种木器，一下下，敲在窄街长巷的空旷里，沿街木窗闻声而亮，“吱呀”一声打开，窗口迅速垂下一根绳，绳端系一只竹篮，篮内一盏瓷碗，釉白里泛着青，碗下压几角钱……想起这些，都是苍苔历历——宾主无须交声，一碗吃食，静等绳子热腾腾地提上去……梆子继续敲响在无人的静夜，生意人的影子在月光的陪伴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斜——一个时代最安稳的市声，可念，可追。

与梆子一样可追的还有箫声。箫声最雅，徐徐渐进，是小河淌水，遇折拐弯；是春风满面，独自歌叹；是白蝴蝶翩翩，心中有喜不说出，憋久了总归不好交代，于是派箫来搭救，从此，五脏六腑有了感念。人生得意时，少不了箫的陪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故知……交汇合意，融通洽洽啼。跟箫声一起的，有月亮，还有修竹——银碗盛雪的组合，没有谁愿意在白日下吹箫，除非是笛子。黄梅戏演到正剧，笛声悠扬，仿佛有言在先，伴她倾诉衷肠——原来，倾吐心声也害怕孤独。你怎见我的倾心？天庭那么多显贵偏偏不爱，唯独看中你这老实人……这时笛声派上用场，时隐时现地，如云雀，一飞震天，有高枝拔尖的轻盈，也像续不完的香火，冷眼看尽人间悲欣。笛声是属于民间的，憨朴，无华，不比笙，只有等到重要仪式，才能被人想起，嗡嗡地，邈远苍茫，是人生的祈福，是对于未知不确定的华丽飞翔。青烟四起，笙传向遥远的地方，女巫盛装作法，祈求祥瑞之光——仿佛人生下来，就知道了“福”与“意”。“福”是一种气，看不见摸不着，这口气很长，从青丝到皓首，人人傍技而生，有珍惜的意思。那么“意”，又是什么呢？是顺意，顺应天意。天意又是什么？是自然规律，是日升日落，是青山叠翠碧水长流……如今的我们，有几个还在顺应天意？

笙渐渐不在了，藏在字典里，自斟自饮。许多汉字都在选择不争的姿态，躲在字典里安居，偶尔，等着人在幽静的夜里，翻开，重逢。

这样的笙箫管笛，都是人用来起意的，有《诗经》里比兴的意思。诗经时代的人们喜欢用草木来比兴起意，无论民俗爱情，还是家国大典，都能见到草木扶疏的身影。而笙箫管笛，是代替人们发声的，是颂，是慷慨悲凉，是喜悦哀泣。这些物质的锣鼓家伙，俗雅互见，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寡淡的日子涂成华彩，让人在一日三餐里感受生的欢欣，活的滋味。

不如去听罗大佑

每天上午的例行家务，是我一生中深感痛苦的事情。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为了避免负面情绪一泻千里，必须学会自我控制，只能借助于音乐了。

一次，一边剁鸡块一边放巴赫，鸡在砧板上血肉横飞，溅得我一脸血腥，越听越烦，甩着湿手干脆跑到卧室把音响关了，还踢一脚。简直把玉雕搁在了粪堆里。巴赫需要心静，卧在沙发上，捧一杯茶暖手……巴赫的组曲里有幻想，有离世情怀，倘若是雨天，还会叫人看见光阴和发脚……

忽然有一天，下厨房，听了罗大佑。

在水槽里给一条鱼刮鳞，或者洗小青菜，房间里有《摇篮曲》飘过来，低缓，沉吟，钢琴始终在一个键上盘旋，咚咚咚，敲得一颗浮躁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油锅已滚，过日子，如煎鱼，不过是“呲”一声的事情。罗大佑这把黯哑的嗓子，让六〇后、七〇后无法释怀。

第一次听到《恋曲1990》，是初中三年级，怔了很久。把歌词背下来，不时化用到作文里。初中三年，没有机会接触到哪怕一本课外书——看着教师子弟拿一本本《作文选》翻，无比羡慕。八十年代末，我们这边开始有《信天游》和张蔷了，可宝岛那边是怎样的五色眩迷呢，就是狂跑也追不上的。

初三下学期晚自习，我从小姨家用罢晚餐，就往老庄中学走，肩上搭一件长袖衬衫。乡广播站在黄昏的时候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节目，《恋曲1990》就是那个黄昏飘来的。一首流行歌可以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击中，并非具体到“及物”的东西，而是传递出的一种才气，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呼啸而来，让你挡无可挡，就倒下了。

要说文学启蒙，港台流行歌词算是。父母没多少文化，家里也没存一本文学书籍。每天所做的不是放牛，就是抓田草……身上的乡野气经过几十年的城市文明洗礼，都退不去，没有法子。

如今，重听罗大佑，仍有涟漪浮荡。二十多年了，一个歌者可以持续不断地触动一个人，除了他的底蕴，还有什么呢？方文山的词也好，但听过也就听过，没在心上淌一遍，谈不上余韵袅袅。一代造就一代人，每一代之间是不插电的。

我与九十年代的罗大佑简直赤膊相见，是扎下根的，像一棵树，年年冬去春来，年年发芽开花，直至枝繁叶茂。多年前，在一个BBS说起罗大佑，一个同龄人跟帖，说某个早晨，原本没有醒，突然听见收音机里播《恋曲1990》，就一个激灵醒过来……后面他没说什么，但，七〇后都会明白，那是一种久别重逢。

我喜欢的罗大佑，永远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九十年代的罗大佑。因为距离，所以美好。

余光中的《乡愁四韵》原本简洁平凡，以四组排比堆叠思念的情绪，罗大佑以非凡的理解力重新赋予它生命，演绎得那么好。怎样个好法，讲不出。那些平凡的字词，乘着笛声的翅膀飞翔，越飞越高，然后不见，徒剩蓝天白云。原来，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一遍一遍，听得人低徊不去。

其实，不再剁鸡块的时候，也听罗大佑，尤其上班之际，但凡碰到写得奇差又非发不可的稿件，硬着头皮删改的同时，难抑狂躁之情——事后想，长此以往，也伤肝，于是又借助罗大佑了。干脆塞个耳机，点《乡愁四韵》，还点《台北红玫瑰》。后者是野歌，不值一提，但旋律好，一步一个递进，宛如凯歌高奏一路飙进夜街，酣畅一把——不就一篇烂稿吗，何至于此？歌完了，稿子也润色好了，依然一个完美的下午。歪头望窗外，天鹅湖残阳铺水，湖畔的树木掩映在夕照的余光中，我也该回家了！小步子迈起来一阵风，可比巴赫B小调。

实则，废这么多话，还是没能说出老罗的好——凡世间，好的、美的，都叫人无语。

一个名士自诩一生都不碰葱蒜韭。好高洁啊，反衬出我们这些吃葱蒜韭的污浊不堪来。其实，葱蒜韭就是流行歌曲，是热面热汤，平凡之躯，缺一顿不可。至于高洁如巴赫，好比食菊槐玫瑰，偶一为之，是夜深更静的美好，若天天吃，也逃不了“装”的嫌疑。

污浊也罢，高洁也好，不就是端个样子吗？再描再画也飞不到天上去，不如踏踏实实听听罗大佑。

想象成都

我一直规划着，老年应该生活在成都吧。妹妹住在那里，至少有一个串门的伴。

曾经，面对上海和成都的选择，她来问我，我骂她：孬子，还用问吗？当然留在成都……她就留在了那个地方。有一阵，月月关注机票打折情况，合肥到成都的航班老是没有折扣，我去往成都的喜悦在机票这个问题上一延再延，一颗心，冷了复热，热了复冷，就这么一直被机票给耽搁下来。

但，这丝毫不能削弱我对于成都的想象力——有哪一座城市比得过我对于成都的熟悉？它的宽巷子、窄巷子，玉林西路，大慈寺，青羊宫，浣花溪……我甚至想过大慈寺的落叶。我坐在小竹椅上喝茶，银杏树的叶子飘下来，一直落到我的茶碗里，我把盖子拎起，拂一拂，低头继续喝……一下午的时光都消磨在茶里。到了冬天，成都稀少而珍贵的阳光，比金子还贵，它从云层里洒下光芒，我们一家约了妹妹一家去外面晒太阳。有阳光的日子，就是节日，然后去吃麻辣火锅，串串香……人生的阴霾被热气腾腾的红油辣子赶走，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在现世？

一度我想过辞职，迁居成都，做自由撰稿人。据说成都的人均消费水平相较于中国其他大城市要低得多，也就是说，每月两千块钱可以应付下来。为了求证于这个传说，在一次副刊会议的间隙，我请教了来自成都的媒体同行，具体到一斤草鱼的价格。她一一报来，我的心落了定，似乎为以后的成都生活打下了坚实基础，从此一颗心安分下来。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对于我，竟有着如此悠长而不知疲倦的吸引力？说到底，是它的人文气息。成都的文人气质里，始终有一种闲——这是一种难得的气场，不紧不慢，统领全局。我特别喜欢洁尘、王鹤、小你、西门媚等女作家的东西，她们有别于其他城市的女作家，内敛而有力，浮躁在她们身上无隙可乘。

我想去成都定居，不过是出于一种私心。是否成都的气候和环境决定了写作者的气场？而合肥这个干燥的城市，它始终让人心神不宁——你看，我把写作的缓慢都推给了合肥这座城市，确实不够有承担的勇气。

我把将来的写作寄于成都这个地方，实在是一次险境。我该如何突围呢？等在合肥赚够养老的钱，我就会去成都过日子，写作。我是立了志的，到老了都写下去。我把写作当成了毕生事业，并且与一座美丽的城市捆绑在一起，看起来多么有魄力。

最主要的是成都还有“宜家”，我想象的一款样式的床宜家有卖——就是除床外，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木桌，卡在床上，适于冬夜读书，或者放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去写作，非常人性化，而这些，在合肥是买不到的，除非去上海的宜家。

另外，我喜欢听成都话，绵软，甜糯，每次听，都想睡过去，摇篮曲一般。每次开副刊会议，我都找机会坐在成都来的同行身边，听她们讲成都话，听着听着，就仿佛有置身成都的幻境。今年初秋，在萧山机场与彭华告别，她说：来成都玩啊……

我一定会去成都。在市郊买几间平房，最好青砖黛瓦，让年老的我，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白鸽栖息于屋檐，看见瓦衣生长于屋顶……

我所以为的幸福

古时候的知识分子，每当仕途遇挫或官场不得意之时，似乎不约而同会走上一条大致相同的路——退避乡里，选一片良田好地，建造屋舍，且房前屋后留下大片空地，以芭茅、木槿当篱笆，然后在里面遍植兰蕙荷竹，过起夏吹凉风秋赏月，春闻花香冬听雪的逍遥日子，仿佛一下子从积极入世的儒家过渡到遁世的道家。这也是符合人性的选择——人的最终归宿应该是退回内心世界，这也是人生最根本的需要，比如知识分子陶渊明在南山种豆子，就是一种典型的自我修炼行为。在采菊花种豆子的过程中，陶渊明的内心获得了宁静——一个知识分子的内心一旦宁静下来，就有获得幸福的无限可能了。

佛教中关于幸福的最高境界是——不动心。所谓不动心，在我以为，就是保持内心的宁静吧。

内心的宁静，是要活到一定的年岁才能体味其中真谛的。一个人总是慢慢成熟，历经世事之后，才能懂得宁静的可贵。

人是怀有欲望的动物——童年里，当我们陷入长久地渴望之后终于拥有了一块麦芽糖，当甜在舌上打滚，幼小的心灵终于有了一种幸福的快感，这种幸福的战栗是最原始的，与精神无涉，也易于获取和满足。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着对于幸福的不同理解——情窦初开时，对于爱情的向往与惆怅；步入婚姻以后，对于孩子的寄托和欣慰；人到中年以后，方才发觉，健康平安才是最深的幸福……

曾经在论坛里见众人讨论什么是幸福，其中一个网友说：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看到这里，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像是被启蒙了，终于开悟。这个网友道出了幸福的本源。其实，幸福感就是一个人的本能流露，就像猫吃鱼狗吃肉一样的稀松平常。我们还可以说，幸福就是青山叠翠绿水长流。

到这里，我们就能理解古代的知识分子觅地造屋的情怀了。人存于世，有一处自己的房舍是最基本的幸福基础，它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免受骄阳烘烤寒雪冰冻，所谓温饱温饱，温排在饱前面，可见屋子比粮食更重要一点，这样便有了一个成语——安居乐业。

有过租房经历的人，一定抹不去寄人篱下的漂泊感。房子对这拨人而言，简直成了人生幸福的体温表。长期以来，我们这些外来人口在这座城市因没有与生俱来的祖屋，一日日里，便在试着这支关于房屋的温度计，慢慢形成了远景规划。

于个人言，我所能想到的最大幸福，莫非拥有一处自己的房子，最好远离市区的喧嚣，一间朝南的大书房，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终年被巨大的竹帘遮蔽。屋后有清澈的小河逶迤，河流夹岸是蓊郁的树林。另外，最重要的是，房前最好有一块私人坡地，我一定要辟几块菜地出来，春点萝卜秋种白菜，初秋搭起扁豆架，引来晚蝉高唱……我会依据不同的节气，播种植秧，这样地与二十四节气亲近，人便不会感到枯燥乏味。人生于自然，就应活在四时节序里。当然，还要种植良木，银杏、合欢是少不了的，还要种桃种杏种柿种枣以及石榴香橼……四季瓜果飘香才好。另外，高高的银杏树上是有木质鸟窝的，招不来精灵一般的白头翁，起码可以留住灰喜鹊，白露为霜的清晨，灰喜鹊绕树三匝的灵动使得秋天更加静谧广阔。在我家的坡地边缘，一定少不了修竹，到了深冬，用来在夜里倾听雪落竹枝的微响。或许，会在惊蛰以后，点几粒南瓜子，留待夏末让绿蚂蚱歇脚……站在这样的坡地前，人生应该是丰足的吧，所谓修身养性，莫过于此。

你看，这么一来二回的，我所向往的幸福，跟古代士大夫同出一辙——这里的“辙”就是内心的宁静。所谓幸福，就是一种内心的宁静，也就是佛家的不动心。

诗来使我感旧事

有些艺术形式注定在某一个阶段与己无缘，这非人生的阅历所能填补的空白。宛若如今，我之于话剧、歌剧，几乎睁眼瞎，总是被阻滞的，血脉不通的……

曾经以往，对戏曲也是如何地不耐，如今又是怎样喜欢上的？连自己也无以解释。几乎每隔几日都要听听《牡丹亭》，仿佛她们代替我呼吸着，或者，根本就是我在那里唱，一字、一句、一段，唤气、吞吐、转折，温柔熟稔，人生的阔大悲凉，喜悦哀矜，都是来得那么恰到好处，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每每别有怀抱处，欲有泪落的冲动。一些汉字原本平常，戏曲的韵，却赋给了它另外一些生命，让它们重新活过一次。

我们对于任何一件物事，无非两种情态：隔与入。前者令人麻木、浅薄，后者令人伤神。一旦入了，就格外有了一种背负，出不来，较之漠然的“隔”更加令人神伤。

那些年，在小城，去书店，每每转至音像柜处，在莫扎特、巴赫的唱片前徘徊，自卑又困惑，永远在心里抬不起头来。我一点也不能听出他们的好处。可是，看别人已经在写古典音乐的专栏了，里面隐有许多深奥的术语词汇。偶尔也有机会听，可是，它们怎么那么吵啊，让我耳闻，似在受刑，跟早年待过的工厂里机器轰鸣别无二致。再听下去，快接近于崩溃。但，别人又是怎么听出壮阔无限的？那些年，神经异常衰弱，往往自一件小事而彻底否定自己，兀自陷入妄自菲薄的泥淖，愈入愈深，搞到快要嫌弃自己的程度来。那种源于精神上的自省，也是一种自我折磨，是无比缠人的，窒息的，不懂得后退，不懂得转向，就那么让自己迎上去，迎向万劫不复的刀锋，更像呛了水的人，一次次历经被没顶的绝望。

如今，终于可以静下来听一些古典音乐，也不枉说懂，只是写作的时候，喜欢放一些背景音乐，整颗心被一种韵所引领，走入幽深的所在，再慢慢沉下，有时会走得远，不怕迷路，这时候的背景音乐仿佛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搭救，是一根绳子，拴住我，无论飘向那里，最后总会被适时拽回，彻底少了没顶之灾的担忧，这样的心态来得坦然从容淡定自若。也可以说，是真正取得了精神上的独立。

我是从德彪西的《月光曲》开始喜欢的，很偶然的，无比安宁。躺在床上，病了，对什么皆不上心，心里荒芜，还有一点点自我怜悯，在这样的时候，我听到了德彪西，是春芽在泥土里初萌，仿佛一下子回到童年。德彪西是一种唤醒，是介质。钢琴之水一波一波，俯仰自如；小提琴似有若无，是余音，是炊烟袅袅……我回到童年，在大河两岸驻足眺望，接着，一片荷叶托住整个身体，缓慢而美好的飘移，水流人去，四面馨香，慢慢地，就到了晚上，星辉斑斓，一片哀静沉寂，然后几声琴声隐约而来，像一块花布，琴声是底色，雪青的，上面是钢琴的重彩，是双手轻按慢放，秉神倾听，当月光漫漶，光影倾泻而下时，是有一种声音的，那种声音带有米白色，如风吹棉絮，悠远，甜蜜，众神与野花，一齐沉思默想……

后来，一点点地，再到霍斯特、舒曼，一步步，小心翼翼。

今日翻书，忽见旧诗，“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静静地，有感慨，非常遥远的，没有风吹草动。黄昏，骑车于绿荫如盖的环城路默默穿行，沿途分别是槐，苦楝，合欢，枫，柳，樟，椿，银杏，还有丁香，连翘，粉樱。落日铭黄，在高楼的夹缝间与人遭遇，硕大丰美，像一场众人皆知的孕事。在这样的时刻，小城旧事纷至沓来，那些早已忘却又忽然复活的记忆，德彪西一样暗涌——那站在音像柜前望着莫扎特的一头卷发而手足无措的人是我吗？那烈日下带着自弃情结暴走的人是我吗？

……那些我，都不在了。

终于等到静静舒展的年纪，一切还不算晚。

半斤鹌鹑蛋及羡慕女诗人

午后睡不着，去外面买半斤鹌鹑蛋，一只木瓜。太阳不大，但刺眼。经过之处都是灰尘，合肥这地方无论市区还是市郊，差不大离。中国所有的二三线城市大抵如此。这对一个鼻炎患者而言，非常无奈。

到处都是花。小区里晚樱正盛，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树，枝条上郁郁累累，像油条在锅里滚，更像一束束鞭炮，紫色的，把树枝都压弯了。一年一年地开，守信，酣畅。不出一星期，就要谢了，然后长出桃形叶子。草丛边的鸢尾纷纷从土里钻出来，跟黄花菜差不多的相貌，夏天开宝石蓝的花。

门前还有一小片竹林，每当风来，叶子相互拍打，低低絮语，有那么一丝风流的雅致，但也不幸成了麻雀的栖身之所。春天里，每到凌晨，它们便聒噪不堪。对于一个神经衰弱的人，凌晨的睡，多么珍贵，竟被扎堆聊天的麻雀搅黄了。我好气啊。

多年前读舒婷《会唱歌的鸢尾花》，非常神往，心想这种花肯定神秘、美丽。不料，真的见了，不过尔尔。相当于笔名起得卓绝的，文字并非惊艳。

但，每一年的春天里，桃花真是好看。前几天，去北边乡村，沿途村庄灰尘密布，破旧灰暗，但是，只要有一树桃花衬托着，整个小村的气场就不一样了，那么明艳，好比仙女来到凡间，气质上那么卓尔不群。

在绵延的路上，白色的灰尘里，我看见两位穿蓝竹布褂的老婆婆，默默坐在村头小石桥上，她们望着远方，不发一言。让人霎时想起柏桦的诗——《望气的人》。

乡村里的两个老人，坐在春天望气，恰巧被我遇见——梦幻与现实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两位老婆婆一生可能都没有走出过村庄，也不知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电视里看来算不得真。但，那一刻，我觉得她们才是有梦想的人，双双坐在桥头，沉浸在春天的气息里，默然看着我们的车子经过自己，在桥上扬起灰尘，又渐渐远去。遍野麦苗，还有钻天杨以及乌鸦……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个场景，或许依然温暖，为两个陌不相识的老人和她们的梦想。

渐渐地，我没有了梦想，内心的炉火正一点点地冷去。是的，冷去。力不从心地冷去，很难再有什么激发我热血沸腾。可见，日常的琐碎，多么戮害梦想。

偶尔，我还会读点诗，为那些燃烧的诗句，身体还会一点点地复原过来。就在刚才，我看见了几句诗，蓝蓝的诗。就又一次把我点燃了，然后有了书写的欲望。蓝蓝的诗这么写：

我有开花，金黄的或者鲜红的

一直开到第一场大雪降临

我看到了谁

谁就是我的

就这几句诗，把我击中了。这一刻，我一点也不颓废，重新振作起来，仿佛被谁推了一把，跃过阴暗地带，鸟鸣在耳，流水淙淙。

中国当下的我所喜爱的几位女诗人，仿佛永远不老，一年一年地看她们相片，孩子气的眼神，明亮无匹，未曾改变过。可能是，心怀梦想的人永远不老。牛犊奋蹄是什么样，她们就是什么样。光芒四射，遍野葱绿，像初春的麦苗，枝枝叶叶里都是生机。要说羡慕，我最羡慕她们。我不是太羡慕——评职称的人，工资奖金多的人，天生丽质的人，我当真羡慕女诗人——是神给她开了天眼，看到了我所感知不到的一切，然后赋予她为这个枯燥乏味的世界留下一行行诗句，金属都在发声，银河迢迢，哗然而响。所拥有的，都是美好的。

读诗，构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庆幸它尚在，一直没有死去。

一个走下坡路的中年妇女

多年前，出差合肥，入住芜湖路某酒店，夜里出来散步，沿芜湖路往西走，走着走着，就看见掩映在法梧树影子后面的省图书馆了，心里顿时有了落差——相比省图的占地面积，小城图书馆显得局促且寒酸，其藏书量可想而知。我在小城的十几年，算是荒废了。

后来，暂且栖身合肥——当第一次去到省图，那种感觉恍惚又鲜明，像跟一个人久别重逢，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安慰。我把手指放在走廊上的滴水观音的宽大深碧的叶子上摩挲，然后踱到四楼，消失在层出不穷的书架前。在那些杂糅着经年的灰尘与霉味的书堆里翻检，由于过敏性鼻炎，以致巨大的喷嚏在宽敞的图书室不可遏制地回荡。久而久之，我的喷嚏简直有古人长啸的意味——穿梭在发黄卷边的旧书堆里，以喷嚏的方式与古人对话。从馆里出来，倘若遇到天气晴好，会在省图大门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望望芜湖路上纷纭如絮的人群，以及法梧树上面苍蓝的天……有一次，被同事撞见，她简直不能忍受：你怎能坐到地上？

去年冬天，着手一本书。为了查资料方便，办了两张借书证，出入省图的频率高起来，到春天，差不多把那个领域的书全借了一遍。那些资料靠现时去书店购买是无论如何也搜集不齐的，图书馆的巨大优势就突显出来了。叶嘉莹早年在哈佛大学写《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直泡在中文资料室，她总是走得晚，人家图书管理员干脆把大门钥匙交给她。这种被恩宠的优厚待遇不是每个人都能随便享用到的，我一次凭两张图书证借四本书出来，已经相当满足。只是非常垂涎同事闲在手里的一张贵宾证，据说一次可借十本书，且归还日期不受限制。当上前询问如何才能搞到时，同事眨眨眼讳莫如深。

然而，穿衣吃饭之余，既然不愿做自信的芙蓉姐姐，人生的小郁闷也就在所难免。但凡此刻，女人一般会选择购物、暴食或远游来排遣。这些法子，对我终归不灵，省图书馆倒成了排遣小郁闷小烦恼的缓冲地带。

人总有酣梦方醒万念俱灰的时刻吧，于是去到图书馆，把手机关掉，找一个角落独自坐几小时，慢慢地，恶劣的情绪无须任何搀扶，自会从激烈的台阶上走下来，离馆时，又是一个囫囵人，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过。我就像个周期性打摆子的人，但凡拿出一床棉絮，捂一身汗，无须求医问药，便基本上痊愈了。在合肥这四五年间，省图书馆那些不同的阅览室，几乎成了我的一床床棉絮。

一日，忽然郁郁不得志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仅有的一块豆沙小月饼，去馆里泡了整整一上午，把迟子建的一个中篇一个短篇津津有味地看完。短篇小说叫《一坛猪油》，迟氏特有的灵动诙谐的句子，把人逗得咯咯笑。然后我趴在桌上，慢慢改变了对于现实环境的不合作态度，重新恢复了既有的忍耐与坚持。这之前，都差点去三孝口买机票了——比较矫情地说，是省图书馆那些书架上的先知和精灵们一次又一次地挽留了我的离开。

只是，哪一座城市没有卷帙浩繁的图书馆呢？我的没有离开，不过是一个托词。最核心的原因，不过是，这个人一天天衰老下去，逐渐丧失了对于人生的期待之心，连胃口都变得寡淡。实则，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迅速转身，对人生重拾好奇与规划——然而，一切都晚了，当我读《古诗十九首》，读到“岁月忽已晚”一句，简直痛不欲生起来。

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的，把话说回来——每次从馆里出来，生活似乎恢复了原貌，我变得正常起来，在芜湖路某段拐入一条小巷，原本是要饿自己一顿的，但，煲仔的芳香奔我而来——生活的芳香无处不在啊！兴致盎然地要了一份黄鱼煲仔。食毕，拎着几公斤书，暴走在烈日下，仿佛与夺目的生活久别重逢。

不停地出入图书馆，大约是我抵抗强大俗世的唯一方式。人坐在馆里，置身重重叠叠的空洞与寂静，一种超乎寻常的冲动蓬勃毕现，那样的冲动，总是轻而易举地跟我的理想接上头，双双一拍即合。那些原本歇息在书里面的字、词、句子，为了表示对我频频光临的谢意，忽然手挽手，蝉一般齐鸣，宛如空气，无所不在——一种呼吸透彻的安全感无法言明，久而久之，便成了慰藉。置身图书馆这个特殊场所，不仅仅让我拒绝承认自己是个走下坡路的中年妇女，而且俨然一个有抱负的中坚分子。

漫长的巴赫与水萝卜

回首许多的时光，几乎是在自责自残中荒废过去的——这大抵是我们这个家族女性的通病，总喜欢把一些原本客观的不可逆转的俗世麻烦，克服不了的痛苦独自揽给自己默默煎熬，不懂得卸解化开，然后慢慢走到绝地，比如我外婆的中风，比如我妈妈日甚一日的忧郁……这都是令我甚为担心的事情。直到某一天，突然醒悟过来，原本作为一个时刻检讨反省内心的我，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们的老路上，唯一与她们的不同之处是，我的绝地大多来自精神层面——俗世生活几乎构不成对我的任何伤害。

有朋友推荐莫扎特，说是他的音乐可令精神愉悦。托百度的福，下载了一些存在电脑里。可是，每回听，总不是那么回事。就好像在饭桌上听一个滔滔不绝的人讲笑话，布局冗长，尚且不缜密，且时时漏出破绽——令我不仅无法笑出声，反而添了额外的愁烦。那种感觉是相当尴尬的，原本是想着找一点慰藉的，到头来，反而让自己陷入更加不耐的境地，不如不听。

一如既往，我还是喜欢舒伯特，就像把自己浸在河水里——他的梦幻曲虽然遍布忧伤，但到了一定的程度，总会给你灵魂的屋子透个小窗户——当灾难深重的内心忽然平复下来，顿时化作一匹绸缎，冰凉的，光滑的，未曾有丝毫皱褶的绸缎，轻得飘起来，然后由钢琴和小提琴双双引领着，穿过森林、河流，穿过草场、云朵，来到炊烟四拂的乡下，那里矗立着一座斑驳的小教堂——里面也有一架巨大的黑钢琴，小提琴紧靠在黑钢琴身边，婉转悠扬的旋律弥漫，恰好把匆匆而来的我一把接住了。被接住，就安稳了——教堂穹顶遍布绚烂的琉璃瓦，天堂可能就是那个样子的，而墙上早已有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代替我们的灵魂受苦。一切都是忧伤明媚的，高高的烛台上闪烁着斜阳色的光芒，有日落西山的暖和——非常深厚的日子，灵魂有了归依，不再独自飘荡。

每回都这么礼遇着舒伯特，清晨的时候，打开电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一遍一遍地听，窗外，偶尔一只乌鸦丢下一声嘶鸣，转瞬即走；我还看见苍灰色的天上飞过两只鸽子，所有的树叶都落得差不多了——冬天是多么让人灰心的季节，除了阅读和倾听，似乎再没有值得去做的事情了。

然而，有时，我似乎不那么甘心，于是就放放帕格尼尼——我的骨头里尚存的一丝活力，在帕格尼尼循序渐进地催促下似乎复苏了，好像稍微拍一拍就能醒过来似的。实则，首先醒过来的是沉睡已久的感官享受，虽然浅薄，但也一样不放过，于是，走到厨房，把鲜红欲滴的草莓浸在盐水里，或者把猪骨头下到砂罐，然后等着汤香浓郁……这样的一天，总算糊弄过去了，即便隐藏着巨大的精神危机，也毕竟有一口热气在，是俗世里的感官小愉悦搭救了我，但首先起到介质作用的还是帕格尼尼，他的音乐有一种化学特性，是可以把人引领到生活层面的。

如果说舒伯特对我是一种洗礼的话，那么帕格尼尼就是安抚，虽然后者不给灵魂开窗，他只负责引领人低低地飞行。而恰恰，这种低空飞行是最有效的，如果一个人要想持续不断地活下去的话。

偶尔也会放德沃夏克——但我想，盛夏时节听德沃夏克最好不过——小提琴幽雅地滑行，宛如灵魂飞到浩瀚的星空，被明亮的星斗包围；身体又似一条鱼投身于大海，在空气一样澄明的水里滑翔吐纳，然后终究是累了，眼睛微微闭上，就睡过去，睡在绿波之上，此刻星光满天，而人，不过是一粒尘埃静静落在地上。

而听巴赫呢？不仅需要相当富裕的时间，而且还要有一定的殷实基础。急不来的，家里要有巨大的落地窗，纱幔重重，一层又一层，被风吹动着，人坐在椅子上，冬天的时候，手里有个暖手的热水袋……慢慢地，你会恍惚起来，几世纪前的壁炉被谁点燃了，火焰熊熊，是松木，灰烬里都埋伏着香味。是的，我可以在巴赫的音乐里闻得见松木的香味，偶尔一声毕剥作响，那是一颗被烤熟的松子飞出了炉膛——无处不在的庄重，都藏在了巴赫的音乐里，然而，还有回忆呢——被记忆牵引着，我在巴赫的漫长旋律里来到乡下，来到田畈，拔光几分地的水萝卜，把它们拎至圩埂上晾晒，到了黄昏之际，再把它们归拢起来，堆在背风的地方，如此照过三五天日头，便可以挑到河里清洗，拿回家，把那些圆润的小白精灵纷纷压在瓦坛里腌渍起来，封口的时候记得盖上一张老荷叶，扎紧，过不了几天，坛口就会吱吱往外冒水，黄色的，酸溜溜的，这是我们一整个冬天拿来佐粥的蔬菜，薄脆、透明，像一只只金色的童话，被摆在宽口瓷碗里，孩子们咬一口，大人们咬一口，然后静静等着春天的到来。

当腌萝卜吃尽的时候，春天就会准时来临——这一点，我们深信不疑，就像从未怀疑过生活的本来面目。

而在这样的萧瑟时刻，无论回忆，抑或倾听巴赫，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肃杀人间的丰盛美食

老周说：凡居过的地方都是故乡。一生中最蓬勃的时光在芜湖度过，芜湖也是我的故乡。

有一天坐班车，碰巧遇到号称吃货的芜湖籍同事。立刻来了精神，跟她聊起芜湖小吃，比如胜利路的藕粥、二街的凉粉、双桐巷的牛肉面……她说：你想吃什么，我过年回芜湖给你带点儿吧。我热血上头：最想吃八宝菜。她说，那东西易坏，不好带吧。

算了。回忆一下也是好的。掐头去尾，我在芜湖住了十五年。每年腊月，最隆重的是炸肉圆子，最好买前夹肉，七分瘦三分肥，跟老姜小葱一起绞碎，再打若干鸡蛋，拌以适量豆粉。炸肉圆子最好用原生态的菜籽油，这样出来的圆子无论颜色还是口感，均属上乘。炸完的油冷却后倒入罐子里，把肉圆子倒进熟油里“秧”着，无须放冰箱，保质期也长，吃时捞一点。我烧菜汤饭时，最喜欢搁肉圆子进去，别有咬劲，吃完一只又一只，就没有够的时候。

每近年关，萧索的薄暮里，本也无事可做，就爱在小区里闲逛，东走西瞧中，家家厨房里亮着灯，无一例外正在炸肉圆子。肉在油锅里翻滚，滚到极致处，是要升华的，一升就升到了窗外，洋溢而出的肉香，直扑肺腑，需要深深地呼吸。肉香那种强烈的“花开阔绰”感，至今忆及，也是至乐。

其次，是做八宝菜。所谓八宝菜，顾名思义，八样菜混在一起出场。红、白萝卜丝提前晒干。到了年尾，把它们拿出来泡发。需要浸泡的还有黄豆，其次是木耳、香菇、黄花菜、腌制的“高杆白”、茶干子。姜丝是必需的。把这些依次一样样素炒出来，混到一起，淋上炸肉圆子的熟油，随吃随取。过年荤腥多，若佐以八宝菜，清脆爽口，所以入口难忘。

做完这些，远远不够。还要买一条七八斤重的大青混子回来，做熏鱼。刮鳞，剖开，去头尾、内脏，切成一块块，用料酒、醋、酱油、姜丝、小葱、盐腌制几日，赶上一个大晴天，晾出来。冬天气候干燥，不几日便干了，复拿去油炸，捞出来，乌漆墨黑的，趁热拿一块搁嘴里，鱼骨头也是酥的，最后都化作了无形，一起被吞入肚中，而鱼香仍在空中飘荡。待客人来时，拿一碟炸好的熏鱼，放锅里重新炝焖，入嘴，比刚炸好时更鲜润。熏鱼做了，接着炸带鱼。同样切成段，拿料酒、姜丝、葱段、盐腌制一下，晒干，下油锅烹。上桌前和熏鱼一样，同样要走一个重新炝焖的程序。

家里盆盆钵钵差不多都装满了吧。但这些远远不够，讲究的人家还会炸藕圆子。买来上好的塘藕，绞成泥，加以淀粉、鸡蛋、小葱拌之，再入油锅炸，入嘴酥脆绵软，跟肉圆子比之，怎么吃都不腻，还管饱。

这些都是主食。接下来要给孩子们准备零食了。九十年代初，芜湖人爱做芝麻糖、花生酥。对于花生酥印象深刻，就一个甜字，越吃越甜，甜到发齁，嚼几块，非得喝一杯白开水不可，否则那种糖会死死趴在喉咙上滑不下去。

在滴水成冰的肃杀天气里，人间正一样样地准备着这些丰盛的美食，日子过得也快，差不多就到了除夕。除夕夜也不闲着，得煮五香茶叶蛋。一大锅白水蛋煮开，一只一只把它们的壳敲碎，重新换一锅水，投以八角、桂皮、茶叶、酱油以及盐，再煮，煮至入味才罢休。这也是芜湖人的待客之道，到了大年初一，每一个来客，都要吃上几只五香茶叶蛋，不吃，不让走。

有时，我爸起个大早，赶到大菜市，会碰到刚起网的江鱼。比之河鱼、塘鱼，江鱼更美更鲜，不过，刺总是多，但过年有的是时间“絮卡”。挑一块鱼肉放嘴里，拿舌头慢慢体会，“卡”被絮出来，肉吞进腹中，再喝一瓢汤，吃几口饭，就饱了。所谓年饱年饱，就是这个意思。

在合肥这么些年，常在单位里碰见芜湖籍同事。每到年关，在电梯间遇着了，他们会关切地问：过年回芜湖吧？我笑笑，回不去了。父母早已移居北京带他们的大头孙子了，他们把芜湖的房子租给了别人。让我有家难回，隔江浩叹——这跟我的命运何其相像——这么些年，一直处在悬浮状态。

今年，也想着自己做一两样芜湖的过年菜给孩子吃，但真要归于操作，也没有那个心力，不比坐在电脑前抒抒情来得慰藉。总是试图把舌尖上的芜湖忘掉，然而，一忘再忘，总是难忘。

与青菜相濡以沫

下午，气温稍微高些，我坐在阳台上，拿一支小牙刷，边晒太阳边洗青菜。一洗就是一篮，足够吃上三餐。青菜小得很，基本上属于少儿版，叶片间覆盖着许多草木灰，需要足够的耐心清洗，一支小牙刷派上了用场，它将藏在每一片叶子折皱间的灰尘去除。

青菜是从乡下亲戚那里来的，满满一袋，若保存得当的话，是可以吃上一星期的。

这时段，几乎是在青菜中徘徊度日。早餐，在汤饭里放一些，略微搁点盐，若有闲情，再放一小把面条，然后挑一点猪油进去。猪油这东西特别容易降伏青菜的青气，但凡搁一点进去，菜汤饭立即就鲜美了。

等到中餐，青菜的用处是加到骨头汤里。滚烫的汤一沸再沸，白吃起来似乎缺乏创意，更显得粗荤。如果下几把青菜进去，就平和下来，或者再加一点蘑菇。青菜与蘑菇是最好的一对搭子，只要有它们俩同在的场合，味蕾无鲜不欢。原本都是平民食品，一经搭配在一起演出，也能呈现一点欢愉的局面。不过，这种欢愉是短暂的，因为午餐的大戏不是它们，唱主角的终归是鱼虾。青菜蘑菇不过是饭前的头汤，对于五味俱全的饕餮大戏，它不过事先暖个场，把食客的雅兴调动起来，似乎是活跃气氛的。

青菜的暖场，似乎也不是多值得自卑的事情。就像一个人，既能板凳坐得十年冷，也是能挑得起大梁的，就看你会不会用他。

青菜真正领衔主角是在做菜粥的时候。这一阵，一直偏爱还原童年时候的吃食。菜粥就是其中之一种。要大米，最好是东北的，糯且香。粥，是个人都会煮的吧，就不说多少米多少水了，一切凭感觉。煮饭烧菜跟虚无主义的写作，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相通处，双双需要高层次的手感和语感。

接着讲菜粥——先把米下锅煮沸，关火，稍微焖上二十分钟。这歇火的时间就可以用来切洗净的菜了，一刀一刀下去，切得细致认真，一斤为限，少了不够味，多了也贱。然后再开火煮粥，煮到米开花的程度，就可以下菜了。一放菜，立即搁盐。盐是用来压一压菜的张扬的。盐量的多少，也得靠感觉来，少了寡味，多了碍事。等青扑扑的菜全部萎下去，再挑点猪油。这时节，粥熬得差不多了，容易煳锅底，需要把火搞小一点，并且不停地搅拌，让菜与米之间更好地熟悉彼此，以便相知、相融……若马上关火，熬煮的时间不够长，米菜水割据一方，不肯往来，吃起来就非常寡淡，必须耐着性子慢慢熬。也不能盖锅盖，这样一来，青菜易泛黄，视觉上不大好看。一定得敞着锅熬煮，青菜叶子永远鲜碧，被猪油一浸，又格外水灵。青菜最服猪油，也只有猪油降伏得了它。青菜一遇着猪油，浑身筋脉便软塌下来，不再硬骨铮铮，就跟一个暴烈的人，他再怎么粗浑，一遇到心仪的人，也会渐趋和缓，似乎换骨脱胎。

话说到这里，菜粥也煮好了。盛一碗，吃起来是黏稠的，大米的软糯与青菜的鲜香互相成全，彼此抬爱，留下齿颊余香。在老家，但凡用来佐菜粥的小菜，非水辣椒莫属。啜几口粥，再拿筷子尖在水辣椒的碗里沾一点，伸进嘴里，把双唇抿紧，再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让辣与咸留在舌上回旋舞蹈，然后在啜几口粥中和一下。一餐下来，大汗淋漓，胃口的寡寒决定了易于获得满足——那也是一种幸福。如今，在北地，水辣椒这个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这样，我每当做菜粥的时候，就不会太完满，因为少了这个角儿。腐乳，毕竟也是聊胜于无的东西，无可无不可。

太阳落下去，窗外不时传来鸟鸣——屋里的人一餐粥吃下来，也会汗水淋漓，抱着胃在沙发上起不来，有一点点痛苦，但这种痛苦恰恰又是幸福的，是源于菜粥慷慨的滋养。

翻日历，竟要立春了，到底要立春了——但愿年底的寒冷永远不要再来。鸟的鸣叫渐渐起了变化。寒冬的时候，是微弱的，一两声俱多——唧，唧唧，仿佛说：冷，真冷。现在可大同了，发音且脆且亮——唧唧，唧唧，唧唧唧，似乎说：不冷，不冷，真不冷。

刚才，去外面走了一圈，杨树都已经长苞芽了，尖尖地戳向天空——天上什么都有，云在走，飞机在走，似乎被风追着，都是急急的。地上的小孩儿最从容，在玩爆竹，响亮的红纸屑飞得老高，停在杨树上的小鸟也不甘寂寞，它们一个劲儿地唠叨：不冷，不冷，真不冷。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春天来的时候，就该是菜薹唱大戏的时候了。若用菜薹煮粥的话，会更加完美些。今天下午，我洗净最后一篮青菜，接下来就盼着菜薹登场了——虽然短暂，更值得珍惜，像春天一样。

笋与芹

看美食节目，上海“功德林”的大师傅透露一个减肥秘籍，多吃笋与芹，一定会瘦下来。到这里，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消瘦的症结所在。笋、芹所含的大量粗纤维特别擅长刮走积累于肠胃的油腻，以致把我塑造成一根皱巴巴的干柴棍，在大地上戳来戳去。

严寒的时候，每次走在黄澄澄的笋摊前，势必打听一下冬笋的价格，总是在十八元每斤的价位上下浮动，也就把口水咽了，没舍得买。过完年后，只略微下浮一点点——每次都安慰自己，没什么了不得的，等春笋上市好了。毕竟，对于一个从小受到“不能把精力放在吃穿上”的严苛家教的人来说，食五六元一斤的春笋，于心理上，要好接受一些。

这一阵，在温习古诗。那日，轮到李贺篇，《昌谷北园新笋四首》闪现眼前，可是，才读完第一首，就再也忍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意志坚定地骑车去大菜市，径直走到笋摊前，花“巨资”拎起一棵冬笋，飞快地杀回家，开做：将笋切丝，放开水里焯一下备用；肉丝切成长条滚圆状；胡萝卜一枚，切丝；青椒两只，同样切丝；四只干菇泡软后，切丝。共花去一个多小时，一碟橙红橘绿在桌上，显得芳香隆重——唯独胡萝卜丝的橙红被香菇的黑抢了一点儿风头去，颜色稍微变了些，成了龙凤烛不动声色的暗红；笋丝作为主角，在萝红椒绿的映衬下，格外显得润白，朗朗然的，却也不张扬，但确乎低调得迫人。笋，是有气场的一种植物，即便混搭，也一定不会被别的菜蔬抢走风头，它一直在幽幽地放光。无论风干的笋抑或笋衣，都得需要大量的荤油和瘦肉配在一起红烧，到末了，即便鲜美的猪肉，都甘愿输在笋的风味之下。在味道上，无论在盛宴大席上，抑或小民的家常饭桌上，笋充当的永远是名角儿，谁也别想抢走它的风头。

若要分析笋有什么了不得的营养的话，那都是白费工夫。实则笋是没有什么营养价值可言的。喜食它的人，不过是图个清淡爽口，以及那股来自山野的天然之气，如此而已，犹如春天我们爱吃马兰头、芦蒿、灰灰菜，图的就是缭绕在口里的那股清香，远远的，似有若无，长久围绕。

再回头说李贺。这个人一直不得志得很，《昌谷北园新笋四首》正是踌躇之诗，经才绝伦无以为寄，索性以家乡昌谷北园里的笋竹自况。初中时代，我们七十年代初的这一拨人学习过他的《箜篌引》，老师云里雾里根本解释不清李贺的表意所在，只学着教科书上的僵硬口气，呼他为——“鬼才”。也是，鬼才是不适合人间的，人怎能懂得鬼的才华呢？以致他一生郁郁不得志，既没人提携，又无人赏识，直至身后才博得了才名。关于笋，他的第一首这么写：

箨落长竿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

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

看吧，即便默默无闻不得志，但李贺的自信心一直是充沛的，把自己比喻成龙材，希望一夜之间能抽一千尺——当然不是长个子，实指自己喷薄欲出的才华。

除了《昌谷北园新笋四首》，李贺还有一首写笋的诗，倒是颇显温良和顺：

入水文光动，插空绿影春。

露华生笋径，苔色拂霜根。

织可承香汗，裁堪钓锦鳞。

三梁曾入用，一节奉王孙。

可见，人不能时时恃才傲物，偶尔把心放下，即刻平顺和畅起来——若是成天给自己添堵，那就只能早死。

我把一碟笋如数吃掉，味蕾上爽脆的狂欢，并不能长久地安慰精神世界的郁郁寡合，于是心里略微有了些落差，虽偶有自恨——提携者寡，但一直也像李贺那般坚信华彩不减当年，不过是没有遇着好时机罢了。

孟子说：眼观色，口嗜味，心趋利。作为凡人，我们一样少不了。把所有的小郁闷都收拢起来，还是继续说好吃的。

这几年，我妈妈每次来合肥，都会带上一大包干芹菜。有一年春天，她去长江边散步，不经意间发现江边浅滩处有一片肥美的野芹菜在暗暗生长，于是怂恿我爸爸一起去采收，一次吃不完，就放在开水里滚一下，捞起，放烈日下曝干，回头与肉同锅，其香其味都是无法形容的。他们在江边，就这么一年年地采下来，制成野芹干，分送之。

野芹，是水芹的一种。安庆乡下，每年仲春，都有人将野芹移植到自家水田，精心施肥，不到一星期，那些秆紫叶绿的水芹便扑扑长得茂盛，芽在泥里延伸得长且深，细心拔出来，洁白如玉，即便被淤泥掩盖，也不失其华，犹如手镯子碎了依然是玉。我们最爱吃芽钻子，脆嫩欲滴里缥缈着药香。

如今，大棚里培养出的西芹、药芹虽也可口，但都不及野芹的上品，同样源于一种天然之气的缺失。有关野芹那份来自原野畴畈的美好记忆，永远那么可亲，可念。

玉玲珑

原本，它生得贱，上不了大台面，充当的不过是个无可无不可的角色——涮火锅的时候，会吃的人喜欢点一份，用来垫锅底，说是生鲜的，吃到酒酣耳热以后，几乎把它忘了，偶尔筷子碰到，也慌忙甩掉，好像为了显示身份故意跟它撇开关系——它也不在乎，就那么孤绝地在烈火烹油的高汤里载浮载沉，到后来，酒尽人散，它飘在一盆红油里被厨子泼掉。多么像旧社会的童养媳，没有人愿意高看它一眼，被别人买下，不过是起个鲜，做个生娃的工具。

然而，就是这样一道平凡小菜，一直在市场不停档地卖，有着一年四季的在场感。它冷眼看尽一批批待价可沽的时鲜奇货被一双双优渥的手拎走，最后也都化作了粪土。

我喜欢叫它“玉玲珑”，不过就是温润的黄豆芽，在水的催发下，微黄如玛瑙。

小时候，常常遭遇大人警告——无志者常立志。什么意思呢？就是小孩子如果想学一门本领，一定要有常性，不能见异思迁半途而废。后来，也慢慢悟出其中道理，也就是，人必须要有一点耐受力、意志力。现实生活的例子俯拾即是，某著名钢琴家童年时代的手指，一次次被父母的棍子打肿——因为枯燥，小孩子坐不住，还是父母的逼迫让他拥有了练琴的常性，以至后来有了大出息。

已然人到中年，早就不再立长志——但人总得有点儿追求吧，于是顺水推舟，把兴趣转移到一日三餐的配置中。每日，百无聊赖中，菜市总是拿来激励自己的主要场所之一，郁闷的鸟即将飞临红花绿柳的菜市上空。狭窄的菜摊间，总有一只热爱生活的厨鸟跳来钻去——年深日久，谁家的菜最新鲜，谁家的秤最厚道，皆烂熟于心。

每星期，我们几乎要吃上一次黄豆芽。一直觉着，无论面对什么事情，只要用心去做，都能有个好结果。不是自擂，我确实能把这平凡的玩意儿做出鱼翅的味道来的。

每回只要一元钱分量的，把根掐掉，剔除发黑的豆瓣，在水里捞一下备用；分别泡发干香菇五六只，黄花菜二三两，待用；将京葱切段、姜拍扁备用；肥瘦适宜的前夹肉半斤洗净，然后肥瘦分离，将肥肉片成薄片，瘦肉切厚片，放一旁。接下来，在锅里炼肥肉片，不要全部出油，预留一点肥油在肉片里藏着，然后下瘦肉片，黄酒、葱、姜、少许酱油爆炒之，再稍微加一点开水焖一两分钟，这样，红烧出的瘦肉入口酥烂。在焖煮的这一两分钟里，刀也不闲着，泡发好的香菇、黄花菜洗净，前者切丝，后者理齐整，拦腰一刀即可。揭锅，放入香菇丝，随意划拉几下，再放豆芽，大火，爆炒，一直炒到它蔫下去，加滚水，以盖住它的身体为宜，然后中火焖，中途将黄花菜铺在豆芽上，改小火，一直煮到豆芽酥烂止。

豆芽本身是有豆腥气的，正好干菇的异香将它一把治服，又以黄花菜的鲜美锦上添花——吃起来，恍惚一碗鱼翅捞饭。

鱼翅捞饭，我也就食过一回，其鲜其美久久萦怀，要说它有什么营养，其实还不如鲨鱼肉，它不过是胜在口感上，加上以鸡汤、骨头汤等高汤佐之，能不美味吗？

自己烹制的豆芽端上小饭桌，香味围绕中，依稀有了恍惚心，这不就是一碗鱼翅捞饭吗？既酥也脆，咂在唇齿间的仿佛是一根根小脆骨，盖在米饭上，余香奇味残留。

为下厨之事，我不曾认命过，它占用了大量敲键盘的时光——如今，不得不勉力为之，也不是说就彻底低了头，向这个居心叵测的命运。

然而，围裙系过多少回，打油烟里滚过，倒有一点小小心得，无论做啥事，但凡具备一颗胆，敢于参差配搭，势必会收获意想不到的奇效。《红楼梦》的茄鲞早已消失掉茄味，不过是富贵之家于饮食层次上的高调秀，那是贫苦出身的刘姥姥向往的味道，普世里的人家，未必消遣得起，也失了饮食的本色。

毕竟，在家常的饮食里闻见百味芬芳，才是生活正道。

豆渣的富丽荣华

苏东坡讲过，可以从冬天的大白菜里吃出熊掌的味道来。大白菜的鲜美，时有领教，话虽说得夸张，但毫不过头。正如我从豆渣里，是可以吃出童年滋味的。

早晨，总是赖床，但一想到厨房里有一碗豆渣在等着，总会意志坚定地爬起来，准备汤饭或者熬粥。这么一来，豆渣俨然成了一道励志品，它激励我在一个又一个慵懒的清晨早起。

每隔三四天，就去卖豆浆的人家讨一碗豆渣，湿漉漉的，尚可挤出少许豆浆来。这样不成，必须将它焙干。要铁锅，不搁油，大火烧红，将豆渣直接倒入，迅速翻炒，不知疲倦地翻来捣去，稍微停顿一下，细嫩的豆渣就会集结到锅底。这是第一道工序，关键也就在这里。豆渣好不好吃，在于烘焙得到位不到位。待所有的水腥气焙干，黄豆的馨香飘出来，关火，起锅，盛起来，先搁一旁，再将锅洗净，上火，倒油，最好是花生油，按照一碗豆渣二三两油的比例，然后将京葱末下到油里炸一下，香味乍出，再入豆渣，翻炒一分钟的光景，再加三两块广合白腐乳，少量盐。将腐乳捣碎于豆渣中，略微煸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这样的豆渣，吃在嘴里沙面面的，略微夹杂着腐乳的鲜香，是佐粥的极佳拍档。粥要稀粥，挖几勺豆渣掺进粥里，搅拌，喝起来微咸……尽是童年滋味。

童年滋味注定是漫长的——

在乡下，只有等到腊月才有得豆渣吃。大抵小年前夕，家家都会做豆腐。浸泡好的黄豆胖得不成样子——什么东西胖了似乎都有碍观瞻，唯独浸泡后的黄豆胖得别具一格，它们搁在水桶里，黄汪汪的，可珍，可爱。那时，加工黄豆的工具一律是石磨，这样出来的豆渣比机器加工的，在口感上要粗朴一些。

童年的胃口，不大懂得豆腐的好，将注意力全投入到豆渣上了。每回，外婆炒一大碗，搁在高高的碗橱里，是拿只小木凳踮起脚才能享受到的美味。腊月的豆渣，一次性吃不完，外婆就用一只坛子腌制起来，是可以一直吃到夏天的。腌豆渣更具风味，想吃的时候，就从坛里挖一碗出来，在上面淋几滴菜籽油，搁在米饭锅里蒸一蒸，特别下饭。

在小城芜湖的时候，也吃过。大约南方人懂得豆渣的好，每回想吃，必须花五角钱从菜市里拎一小份回来。焙炒工序大致相同，唯一另加了一种叫作“水辣椒”的佐料。南方人爱吃水辣椒，这种东西也是要用石磨加工出来，味道才正，特别咸，咸得你没办法，于是就往豆渣里加一点，一来起色，二来省掉加盐的步骤。

在芜湖，那年冬天在女友家还吃过另一种风味小吃——美人指萝卜，腌制的。那种小水萝卜大约产自南陵县，跟食指一般粗长，须根留着，整齐地一卷一卷依玻璃瓶码放，一般可以码到上下两层，然后加凉白开，足够的盐，最后要记得在玻璃瓶中间留一处空旷，再捉一只大河蟹放进去醉着——蟹是活蟹，在凉白开里历经岁月的洗礼，慢慢变得遍体彤红，红得直逼西天晚霞。红霞万丈中，小水萝卜差不多入味了，揭开瓶盖，河蟹的鲜烘托着小萝卜的酸脆，滋味天成——世间万物，彼此离不开相互成全。醉蟹成全了小水萝卜，后者原本平凡，但一经醉蟹的烘托，小萝卜的格和品立即上升了数个层次。

那真是我吃过的最美的小水萝卜。

每到冬天，除了钟情豆渣，就是思念这道蟹醉小萝卜。无奈合肥不产此种小水萝卜。原材料缺乏，就也一直无法动手腌制了。

思念一道菜跟思念一个人，大抵是相若的——谁年轻的时候没恋慕过个把人？没失过个把恋？是那种辗转难眠自怨自恨的劲头——失恋之所以记忆犹新痛彻心扉，是因为得不到，得不到的天鹅肉永远是天鹅肉，而得到了的就成了粪土。蟹醉小水萝卜成了我心头永远的天鹅肉，它让人在长夜漫漫里终于有个想头。好在豆渣是家常的，它能一直伴着我，成全我的一日三餐，在滴水粒米的馨香里，是可以踏上回头路的，一路走到故乡，重回童年怀抱。

借三条路完成日常生活

在合肥，我一般借助三条路完成日常生活。偶尔，也会因某种机缘，拐至另外陌生的路上，我会把它想象成一次小小的远行，充满着对不可知街景的探求与喜悦……

构成我日常生活的最重要的三条路分别为：桐城路，芜湖路，环城路。我家住桐城南路，单位坐落于桐城北路与环城路交叉处。除去休息日，每一个午后，自南向北，我一贯穿行在桐城路上，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便完成了一次住家至单位的旅程。黄昏的时候，再自北向南折返，每每骑车至桐城路与黄山路交叉口，无论红灯绿灯，我总要下意识抬头，瞥一眼高悬于宽阔黄山路口的西天落日。北方的日子，大多晴空万里，运气好的时候，还可望见万丈彩霞给西天染上金边，如画报上的泰国宫殿一样霞光闪烁。每当这个时候，人就会产生抒情的幻觉，如置身盛大焰火，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或多或少呈现出跳跃状态，从而导致热血上扬。彼时，抒情的意味势必一气呵成，然后，面南的归家之旅如驾北风，一路逶迤而去。

我把对于日常生活的满足，屡屡寄托在西天落日上，祥云出岫，霞光满天，季节盛大，我的内心被无限的抒情鼓荡着，长风浩瀚，树影婆娑。

晚饭后，在我的怂恿下，一个大人和一个小男孩儿会随我一起去小区足球场进行身体锻炼。羽毛球、篮球、足球，是近期必备的体育项目。足球是最消耗能量的一项体育活动。每每，我像一条因缺乏营养而瘦骨嶙峋的狗一样在暮霭里低首弓背，两只手直抵膝盖处，张嘴大口呼吸……我终于找到了生活的症结所在。

——以往，我对于日常生活相当看不起，一直抱着规避的态度，甚至有敬而远之的厌憎，好比一棵植物固执地远离水与阳光，愚蠢地陷入怎样方可加入到参天大树行列的思考中。最后，是所谓高蹈的精神生活彻底毁掉了一棵本该绿意葱茏的植物。而我的身体大抵就是被过分拔高的精神生活彻底摧残致伤的。

大口喘气之后，我平静地回复到常态，回到书本，或者电脑前。

第二天，依然如故，踏上去往桐城北路的方向。常常踏上桐城路桥前，扭头向左，一个叫“银河巷”的路牌总会吸引我无限的好奇心。我常有一探究竟的冲动，但末了，都被完好的理智恰当制止。我被反复的好奇心驱使着，一次次又被理智强大地堵截住，迷宫一样循环往复、深不可测。

有一天晚上，当路过屯溪路的时候，我又发现一只书有“兰亭巷”三字的白字蓝底路牌，眼角余光顺着路牌指引，一直往里细究，小巷曲折，幽深，迷蒙——仿佛一桩艳事，静等我的探访……

——我对于合肥的新鲜感，始终倾注在那些尚未一探的小巷里。那好比是一次次将要出发的旅行，我计划着，想象着，迟迟不曾出门，是故意把她们藏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那么远，又那么近。因为她们的美丽名字，因为那些不曾抵达的小巷，对我，始终是一种无形的滋养，更是一种生活的底气——它令我始终保有一份对于生活的天真纯粹，而我，对于生活寄予的无限诗性，也正植根于此。

这份对于生活的无限诗性，恰恰是我对合肥抱有新鲜感的强力后盾，它也强调了我的心性，永不停踞于眼前物事上。一种生命的厚度与力度，恰逢彼此成全——所有生长的与埋葬的，一切均显歌声朗润。

再说芜湖路。芜湖是我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走在这条以“芜湖”命名的路上，仿佛回到往昔生活的绿荫处歇脚，它似乎不断地提醒着我，一个人的生活历程注定了他的生命历程。

对于芜湖城，我渐渐没有了本质上的联系。当一年仅仅只回转一次。这是彻底与芜湖城扯断瓜葛的体现——她，曾经那么熟悉地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芜湖，在我如今的生活里已然蜕变成一只信封，或者一次特快专递。我在寄往芜湖的信件上，认真填写父母的名字。有时，可能让编辑代为填写——我在电话里把母亲的名字仔细报上。我想象着，当我的没有退休金的母亲接到一两张陌生地址的汇款单，她该明了这是我对她的挂念。我对母亲所做的，不过是几份汇款单的安慰。也有一位源源不断给我供稿的特殊作者，他所有的稿费，都是经我的手寄去了他父母的居处……

在合肥，我频频骑车穿行于芜湖路繁茂绿荫下。有时，一阵风过，致使乱发穿空……我偶尔会禁不住凡俗的一个念头，为自己的散发披头自卑理屈一番。但，大多时候，当我把自行车锁在芜湖路中段的树荫下，内心均是平静的——《圣经》言：女人最重要的不是美丽的发辫和衣裳，而是安静的心灵。

偶尔，我会去图书馆二楼杂志区逡巡一番。好几次，我被一个女子的娴静打动着。她在桌前埋首，认真往小笔记本上誊写着……她面前摆有几本养生类杂志或者最新出版的美食菜谱——她一定是在为她的孩子和丈夫准备着的。四周有种安详的光晕笼罩，阅览室平寂寥廓。我站在满目琳琅的文学杂志架前，偷偷打量一个女子的从容娴静，她在专心抄着菜谱，她是彻底安静下来的女子。而我的血液内，始终埋伏着匪气。母性的光辉，是一种最为静气的东西，她源于一种力量，安静的力量。她有一个安静的心灵，可能是一个不坏的人生，不要狰狞，灼疼，不要辗转，颠覆……

离开图书馆，路过包公祠，那条路上水杉端肃，垂柳纷披，水面有一种鱼腥气升腾不息——这让我想起遥远的乡下日月：盛大夏日，我们村庄里所有孩子在门前的大河里扑腾一下午的美妙光景——生命被慢慢拉远，拉长，所有的记忆又重新回到起点，那个被称为“枞阳”的地方，铺满金边的西天晚霞映照在一条大河之上。

走过包公祠斜坡，穿过美菱大道，就是绿树掩映的环城路。濒临桐城路的环城路边，三棵野木瓜树上隐有无数小木瓜，状如鸭梨，它们顽童一样径直把自己攀在树叶间打秋千，一攀就是一个盛夏。我把树丫拽弯，摘下一只，鹅卵石一样沉甸甸。我边走边玩，不一会儿就能遇到一棵巨大的槐树，她太老了，老得没有力气撑起所有枝杈，那些碧绿的树叶快要坠到地下，伸手捋一下，她们发出轻微的低吟……前面不远处，就是鹅掌楸，她们齐齐把花朵开在最高的枝头，灯盏一般的造型，有看尽一切的孤傲。走过几株鹅掌楸，就真的到了单位了——我把右手食指重重摁在矗立在门口的指纹打卡机上。完成这个仪式后，泥鳅一样悄无声息潜入大厅的人流，开机，登录MSN。我的MSN名字叫——珍爱生命，拒绝闲聊。

我该怎么教他们安度晚年

在我们的极力邀请下，他们来合肥住了四五天，又匆忙走了。临走时，他们俩将过年的吃食提前准备好——糯米圆子、肉圆子、带鱼，一样样放在冰箱冷冻室里码好。因为这个春节，他们决定去北京弟弟那里。送走他们，在车站，我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今年的春节，再也回不去小城，芜湖那所大房子空无一人。

爸爸在吃一种药，据说是降血脂的，一般医院买不到。我说，你们肯定受骗了，下次不能再信。

我妈据理力争：怎么会？是国家卫生部的专家下基层特地为我们送来的，这种药紧俏得很，他们每次都去军队医院分批拿……

我打断她：凭什么相信他们的话？

她说，那些专家还上人民大会堂开过会的……

我问：你亲眼看见他们去人民大会堂了？

我妈一直沉浸在信任的深渊不能自拔：有碟子为证，他们还拿出碟子放给我们看……

我该怎样跟他们解释，那其实就是一场骗局，关于人民大会堂的碟片就是道具之一。

我耐住性子，像对待幼儿园的孩子，给他们举例，卫生部的专家一天不知有多忙，怎会有空下基层来为你们诊断血脂……我妈对我的解释嗤之以鼻。

于是，我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就算我求你了，信我一回吧，以后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去正规医院。我是你女儿，不会害你吧。你怎么能不信自家人呢？

我爸虽然口头上答应下来，但谁又知道，他们回去，一旦坐到街头那些“北京”来的“卫生部的专家们”的小摊前，又会怎样？我怎敌得过街头骗子的如簧巧舌？

或许太寂寞了，他们两个人常常在家打扑克牌。我爸说：你妈好强得很呢，打不赢我，她都不烧饭……我听着呵呵笑，心里万分难过。我们仨被他们养大，各自飞走，分别在北京、成都、合肥落脚，一年比一年少回芜湖。于是，他们靠扑克牌消磨时光。

常常，我教他们怎样更好地安度晚年，譬如养草莳花，散步，去小区广场健身……我爸一一实施起来。去年春节，回芜湖，迎接我们的是满屋花草，房前屋后的大露台上满目葱茏，以至夏天来合肥，只居三两天便急急赶回，他怕缺水的花草们枯死。

生命真是一种轮回。看着他们被别人骗，在我，只有干着急，手短伸不过长江去拦下他们，宛如当年我们还小，由着性子往邪路上奔，他们同样苦口婆心拦不下。生命如此奇特，现在终于轮到我们替他们操心的时候。

我爸一直以妹妹为傲，他总是摩拳擦掌满怀激情向我们表达，他的二女儿多么能干，分别在南京、上海、成都留下业绩。这次来，他又透露：你妹要买车了，说以后接送孩子没车怎么行；她还在成都认了一个干妈……你呢？

年初，我心血来潮，送一本书给他。看了简介，他一直跟我憋气：你怎能说自己生在稻圩村？你明明是钱家祖的人。我说：没错啊，我不就是从小在外婆家的稻圩村长大的吗？再说了，我对钱家祖没什么感情的。他很生气。

我爸的牙坏了，去一家小医院安了一排塑料牙。我在电话里建议他安烤瓷的。他为难，说一千多块钱，太贵了，算了吧……没有谁的父母比他们还要辛苦操劳。一辈子不享受，舍不得吃穿，攒钱给孩子结婚成家。因为他们的资助，弟弟早几年前就在北京买下两室一厅，我一个朋友博士毕业后在北京住了十年，依然付不起首期款。这趟他们去北京，大抵是帮弟弟照应装修的，且带了二〇〇六年攒下的闲钱。我说：你不是发誓说买好房子后再也不过问他的事了么？怎么又……

小两口刚参加工作，你怎忍心——看着他俩在白皮屋子里结婚？我爸一脸沉痛。

而我们，怎忍心——看着他装一排塑料牙？

我这么信奉简易生活的人，反常地买下奢侈大房子，是原本打算接他们一起居。可是，当我说明意图，我爸断然拒绝：你公婆岁数都大了，还是让他们去住吧……他们的通情达理，让我始料未及。若早知他们的心意，少买二十平方米就能节省下整个屋子的地板钱。

每每于人稠广众的办公室，静静看着手边的电话机，若拨一串熟悉号码，就会越过长江到达芜湖的家——可是，我的手没有动，许多的嘘寒问暖，止于虚空——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源于天生内敛的性格，不大习惯用语言去表达爱，宛如不习惯拉着他们的手走路……

小时候，放学回来，当谁告诉我——你爸爸回来了。我默默放下书包，闻到了苹果的味道，是真的确信，爸爸回来了。八十年代的苹果味，芬芳绚烂，它一直残存于我的记忆。如今，我上超市，总喜欢在进口水果摊前止步，拿一只蛇果放到鼻下——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秘密，我自暗红如鬼魅的蛇果身上，又找着了八十年代国产的苹果味。一九八八年夏天，妈妈从芜湖回乡下，她陪着我坐在老庄中学的树荫下，我已忘却当时是否在吃东西……当她走远，我站在树下望着她，一直望着她消失在马路上，心里相当空旷。

这些年，我时在时不在的，看着他们慢慢老下去，变得迟钝，变得不再警醒而被江湖游医所骗——我无能为力，一如一九八八年，我是多么想跟他们一起去城里完成学业……我弟弟说，芜湖的灯好亮啊，我快活得一夜都不要睡觉哎……

那个一夜都不要睡觉的小男孩儿终于无须我们操心，他从此在北京生根……小时候经常遭受我暴打的那个小女孩儿飘来飘去，终于在成都认下一个干妈独当一面……而我的头上早已有了第一根白发。

不过是喜欢写点东西

阅读其实跟写作一点关系都没有，阅读与写作好比两个人，只是并行的关系。

阿城在哪本书里讲过，他说自己小时候经常到赵树理家玩，看见他们家书柜里全是外国文学书，但在我们看来，赵树理的东西一直是很“土”的，属于“山药蛋派”，丝毫没有受国外文学的影响。也就是说，一个人的阅读可能影响不了他的写作。

作家读书，可能就是在养气，培养语感，像一块玉，必须天天拿出来摩挲，让它保持一口活气，久而久之才显得出温润。读书既是印证自己，也要“化为无形”。阿城有一本很薄的书叫《常识与通识》，我每读一次都佩服他一次。一本四五万字的小书，他在里面调动了无数知识储备，上下五千年，贯通在一起。你要是读书没读够一定的量，根本融不进去。木心也是一个例子，这人终生未娶，无儿无女，他似乎一辈子的事业就是读书，是一个有见识，有格局，又特别透明纯粹的人。我看他的东西，眼前豁然开朗，三言两语就能把艰深的道理讲明。木心还是属于民国时候的人，有民国气息。一九四九年后，在我们这边的“气”就断了，台湾和香港那边可能还继承了一点儿。这也是当年为什么萧红看不上丁玲的原因。丁玲一心革命，她的小说都是为意识形态服务的。萧红独立世外，也是鲁迅爱惜她的关键吧。当年许多女作家写信给鲁迅和周作人，老周一概不理会。鲁迅表面上冷，其实心肠火热。

还是说说广义上的阅读吧。

犹太人一直有读书的传统，他们在小孩儿出生后的受洗仪式上，总是拿一本书，在书上面涂上蜂蜜，送到小孩儿嘴边给他舔一下。就是这种象征仪式，我觉得特别深刻，言下之意就是书像蜜一样甜，引诱孩子去亲近书，因为古今中外的小孩子都是嗜好甜食的。犹太人里出过许多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音乐家以及作家，这也许跟他们重视知识的传统有关。

读书的第一层功用是去除蒙昧，第二层是获取知识，再到后面就是开阔视野、增加识见，然后慢慢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至于三观的形成，我觉得都与读书有关。

小时候我妈经常拿一句话压我：不要跟人比吃穿，要比就比肚子里有没有货。然后她还会比较刻薄地举个例子，那谁谁谁，就知道打扮，整天好吃懒做，其实装了一肚子糠。糠就是稻子碾下的皮，没用的东西，给猪吃的。我妈的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价值观像一条魔咒一般影响了我的小半生，每当我贪图物质享受的时候，就会自责、心虚，好像肚子里没有真货色就不配享受丰富的物质生活似的。其实，这是不对的。

我特别怀念刚来合肥头几年，没有家累，经常从早上读书读到中午十一点，早饭都省了，起来胡乱吃点中饭，再去上班。那段生活，特别充实。后来，开始泡省图书馆，有时带两块月饼当中饭。《读画记》的所有资料都来源于省图书馆，读完这本书前前后后好像用了我一年多的时间，书写的过程非常令人留恋。图书馆是个重要的地方，你凭一己之力买来的书无法跟卷帙浩繁的图书馆比。

人心有时的抑郁灰暗，难免无法排解，但如果坐下来拿一本书读，慢慢地，心里就会开朗起来。我最怀念环城路上的老报社，身处喧嚣，却又那么宁静，常常下午上班去打个卡，然后步行几分钟去图书馆，出来时，天都要黑了。一举两得，班也上了，书也读了。

再说写作。

于我个人言，写作就是对抗平庸，也是自我成全。我的智商、情商都不太高，什么也干不了，总感觉被时代远远地抛在后面，不会为人处世就是致命伤。但，写作不需要倚仗任何复杂的人事关系，一个人坐下来就能干，干得好也能换来金钱生存下来。我写了将近二十年了吧——如果以版税的多少来定义成功的话，无疑我是失败的，因为我的每本书都没能成为畅销书。当然，是我写得不好，没有一本书满意，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

所以，写作是个天才的职业。至于散文、随笔是最低级的写作，人人能为。最天才的写作是诗歌和小说，真正的诗人和小说家纯粹靠天赋吃饭，特别荣耀的一种职业。

对于自己的写作，我一边轻视，一边不放弃，人活在这种矛盾中很痛苦，简直是自我折磨。不过，充满痛感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

我不过是喜欢写点东西而已，一直不太懂人情世故，浑浑噩噩过日子，最大的优点是耐得住寂寞，不跟风，一点点地写，不考虑读者，对自己有所交代就可以了。

高处的写作

我丈夫说：你看看人家苏轼，当徐州市长的时候，亲自在抗洪第一线指挥抢险，回家还不停地写诗……若是你，肯定又整天向我埋怨累死了，回到家哪有精力写文章。我一下愣在那里，毫无还口之力。我知道，他又在借机讽刺我了。中午的时候，空饭碗尚未收起，我和他在看央视《百家讲坛》节目，是康震的“苏轼之死”。这是唯一的清闲时光。

心里特别委屈，可是，我这人嘴又特别拙，尤其当遭受别人的误解时，气得一句话说不出。

看看我的生活吧：每天，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但，每到十一点钟，我就会条件反射地自电脑桌前蹦起。无论文章有没有完，都强迫自己强行把电脑关掉，回到厨房择菜做饭。有时，鱼煮在锅里，还要抽空跑到卫生间把衣服泡上，洗掉。忽然一阵焦腥味扑鼻而来，慌忙揩揩满是洗衣粉泡沫的手，又一路小跑着奔向灶台——我的鱼哎！它彻底焦掉。这样，弄得心慌不定，加上心脏又不大好，几乎每天都生活在焦灼不安中。

妈妈不放心，几次三番，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过来住一个月，帮我买菜煮饭。我妈妈在那头反复强调：这怎么好呢，这下你哪有时间看书写作呢？隔着电话线，我都知道我妈脸上那种无奈和焦灼。她是最懂我的人之一。可是一年十二个月，光靠这一个月哪儿成啊。还是没让妈妈来。

每次，我丈夫回来，看着端上桌的热腾腾的饭菜，也会象征性地夸奖几句。这不夸不打紧，一夸起来，我就觉得他欠我的太多太多了。然后我就顺杆子往上爬，出语刻薄道：要知道，我这双手可是敲键盘的啊，你不觉得用来烧菜煮饭太浪费了吗？说着，我自己都觉得被感动了。

知心朋友就劝，干脆找一个钟点工算了。我断然回绝。像我这样一个勤俭的人，怎么可以——让人来伺候？除非——除非嫁的是一个多金的大款。可是，我这不是没嫁大款吗？再者，大款未必看得上我啊。

于是这么，我每天带着一身油烟味上班，身心焦灼难安，尤其特爱发火，工作上一遇事就沉不住气。自从当上家庭主妇以后，越来越俗，每次拿到奖金，势必算计一番，久而久之，心理就会失衡起来。若放在曾经单身之际，这点俗事，根本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可是，我是眼看着家庭生活怎样把一个原本脱俗之人彻底改变成如今这个斤斤计较的女人。每每，我说，二十元钱不能小看哎，它是我们一天的菜金哎……我丈夫就会兜头一句：你怎么能跟市井主妇一个样啊，你这叫我怎么看你呢。有时，我且嘴硬：没钱怎么活呢？！然后，他就会来一句釜底抽薪之语：你太叫人失望了。言下之意，你这个手不释卷之人，怎么对金钱如此斤斤计较？他尤其不能容忍我买菜还价这种市井行为，且常致以毁灭性的打击。

这所有的一切太令人难以忍耐了。我必须思考出路。无非两种，要么离婚，恢复以前的单身生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么，我辞职，这样就会腾出大量时间用在读书写作上，家务活当然不在话下了。我不是没有过失业的经历。当然，我准备选择第二种出路。

然后，我就悄悄做起辞职后的准备。先去图书馆查找衣食父母们的邮箱。因为自从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已整整两年没有向外投稿了。许多熟悉的编辑都已疏远而不再联络。这一查不打紧，明显感觉到，天变了——曾经各家媒体副刊均发一些文学性强的随笔小品，如今呢，《读者》式的文风铺天盖地，所谓《读者》式文风，即先讲一个小故事，然后总结出一个小道理，就完了。这种东西我始终写不来。这也意味着，我辞职写作的路被堵死了。我仍不死心，一天，在MSN请教叶倾城，问她辞职后有无压力。如此这么一番，心又拔凉拔凉的。我们说到版权的问题上——一次，我挂电话给某大报，他们转载我文章，说白点，我就是去要钱的。接电话的那头竟然一句歉意的话都没有，冷声让我报上姓名，好像是我向她乞讨似的。小叶说，还歉意的话呢，我曾经挂电话去问，那头竟反问，你首发时不是拿到钱了吗？那个人后来在博客上骂小叶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这个天，真是变了，小人骂起君子来了。辛苦写就一篇文章，被肆意转载，这算什么呢？

跟小叶聊完这些，下班后，天已黑透。我走在路上，特别难过。看来，这个职是辞不成了。

每天，我披散着头发，趿着一双花鞋穿行在菜市，抢火似的把那些菜往家拿，然后洗净切碎，待一切收拾妥当，才慌慌坐至电脑前，那之前的许多情绪都被这家务活给破坏掉了，无论如何，一颗心平静不下来。等真正进入写作状态，时已不多，又得要下厨房了。往往，一篇文章被拉扯得四分五裂，最后也懒得收尾了——我的电脑文档里，有许多这样的刚开了头而没有结束的文章。久而久之，也就把它们删了。

昨天，一女友劝：你要把理想与生活分开。我分明还在挣扎，还在努力适应各个不同的角色——妻子的角色，母亲的角色。这个社会所赋予女人的，我决定一样不落地把它承担下来。这样，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眼望着钟又走到十一点上了，我得起身往厨房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将那些美好的东西留存下来呢？譬如，我非常喜欢闻肉末拌小葱生姜的味道，炒苦瓜时放点白醋，其味更加鲜美……这些就都是生活里的美好吧。而写作，不过是一种理想，它始终在高处。

我依然愿意把自己与周遭区别开来

常常陷入到二〇〇四年秋天初来合肥的日子，从薄暮降临到华灯初上，我攀坐在黄金广场某幢楼房的窗台上，从高处俯望金寨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群，一直到很晚很晚……然后，一个纵身鱼跃而下，来到电脑前枕戈达旦……那个秋天，真是少有的明净恍惚，走到哪里似乎都躲不开秋桂的芳香。

算是真正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用电饭煲炖老鸡汤；炸牛肉丸的时候，不懂得搁点猪油以致全散在了锅里；每餐必吃炒黄瓜……特地买了一双跑鞋，晚餐后去合肥学院操场练习长跑，偶尔会去黄山路那家小书店翻书。其中有一本很对口味，但没有买——因为坚信自己一定会离开这个城市，行李尽量越简越好。

我不过是来参与筹备一本与文学无关的杂志的下半月刊。一天，阳光正好，我接待了来自上海总部的杂志总编。对于陌生人，一直困于打不开谈话的局面，但那次却有了例外。当那个总编说自己写诗的时候，我一下解除掉紧张和戒备心理，侃侃而谈起来……那天说了许多话，还说到了关于文学的理想，我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写了十几年，特别有信心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后来，非常奇怪自己怎么敢当着陌生人夸下那样的海口。谈话中，我得知他与已逝的著名老诗人GL是至交。他是来合肥办完事后，找到杂志的办公地点顺便来视察一下的。然后他就下楼搭车赶火车去了。记得我下楼送了他——是出于一种尊敬。因为他说，此行合肥的目的，是来安慰老诗人的女儿的，伊在情感上出了一些问题……末了，他又说，老诗人临终之际，将他的女儿托付给自己照顾。

就为他对亡友的这份情义，我特地下楼送了他。后来，他笑着说，要不，你来我们上海总部吧。我立即答应下来。事后想，那不过是他的一种客套罢了，当不得真——那也不过是一位长者对于一个文学女青年的励赏而已，又怎能当得了真呢？

后来，不到两个月，我就离开了那家杂志，据说后来也没办成，因为主事之一的人升上了高官，无暇分身打理。

这事，也就过去了。想不到的是，我竟安安稳稳在合肥定居下来。突然有一天，女友打电话来问，愿不愿意去上海那家杂志。对于上海，一直是向往的，就让女友代问月薪多少，女友答：五千，但不提供宿舍。她接着又说，我看还是算了，上海开销太大，五千不够的。那时我已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环境里落脚，也就把去上海的问题搁置下来。

生活在合肥的这四年，我的个人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单身一人到结婚成家——“上海”，渐渐幻成了一个遥远的梦，也是寒冷时用来安慰自己的一个暖脚宝，我常把它抱在怀里自怨：看吧，我原本是可以走得更远的……

其实，一切都是虚无的，上海跟文学一样，都是虚无的一个存在，可我却把它始终抱在怀里取暖，眼看着一年年地衰老下去，对于创作，也开始慢下来。年轻的时候，半夜无法成眠，还是可以起来开电脑写字的，如今再也没有精力晚睡早起了，甚至呆坐在电脑前发怔，怔得浑身冰凉，听一些九十年代的老歌，许美静的歌声真是苍凉啊——是可以把人一把拽下深渊的，所有屈辱的泪水逐一化作了一颗颗晶体状的盐，用来炒菜调味——看吧，我什么都没浪费掉。从此，我成了一个节俭的妇女。

前几天，听人说单位要搬了，才想起把积攒在办公桌里的样报样刊归整归整。窗外大雨如注，有一个人，悚然而惊，她冒着大雨把那些报刊拎回家后，非常沉痛地告知家人：简直太羞愧了，整整四年，就写了这么点东西……

时光真是一把好刀——四年来，它在一点一点地磨我割我，都流了血的，竟浑然不觉，像是昏然沉睡一场，醒来才晓得疼痛。难过是没用的，生活依然继续。昨晚睡不着，想到杨绛先生——当年她被分到外文研究所，主事的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别人都有了被分配翻译名著的大把机会，唯独把她一人晾在一边。她可真沉得住气，自忖道：没事情给我做，我就自己找事做。然后就把自己投入到塞万提斯的世界中。多年过去，《堂吉诃德》一版再版，她还写下那么多的小说和随笔，而当初一起被分在外文研究所的受领导青睐的同事们并不如她一点。杨绛是一位精于自谋的女性，始终不为外物所动——既成全了自己，又有所成就。我们通俗地评价一个人，不过是说其沉得住气罢了。实则，一个心里有格局的人，何时何地，都是能打开局面的。

我在图书馆、网上分别查找四年前的那本书，无果。原本还想去一次黄山路那家小书店，看看它是否尚在。岁月可以改变一本书的容颜，但丝毫奈何不了一个人的心性。那本书是简媜的《红婴仔》。觉得自己一直受惠于宝岛前辈们的语境，他们是真正承接住了一口“气”的——这口“气”自“五四”以来一直被他们贯穿着，从没断过。每当心有感遇，我非常愿意把自己同别人区分开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写，像一个对壁枯坐的人——即便明日就是一只去往屠宰之路的羔羊，我依然愿意把自己与周遭区别开来。

假若文学是一个虚无的梦，我愿长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