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西域

陈达达 著

中信出版社

文前彩插

缘起

如今，地球上几乎找不到哪一处未被人类征服和认知的荒莽之地，甚至连宇宙的外星球也开始留下了人类的足迹和身影。探险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然而，我们人类的好奇心却丝毫未减，梦想依然存在。尽管现在已经不是英雄辈出的年代，但是谁都愿意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难道不是吗？

“Because it’s there！”（山在那里！）这句比已故登山家马洛里本人还要出名的名言，其实说的应该就是——“梦想在那里！”所以，实现自己的梦想，让自己成为自己的英雄，同时捍卫着你与生俱来的荣誉，将令我们每一个人都为之奋斗终生。

1897年3月的某一天，32岁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九死一生地穿越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好不容易从藏北可可西里走出来后，沿着柴达木荒漠，经漠北来到北京。由当时俄国驻北京代理公使帕夫洛夫引荐，斯文赫定受到了高大睿智的清末老政治家李鸿章的亲切接见和宴请。

正是因为他对这次会见的精彩记述，令我对斯文赫定，以及他所走过的西域探险之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令我无法遏制住内心的冲动，并暗下决心：有朝一日，我将独步斯文赫定所走过的西域古道，穿越柴达木和整个西域南疆。

那么，李鸿章宴请斯文赫定时，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呢？据斯文赫定后来的描述，“那是一顿多么美好的晚餐！”先是李鸿章畅谈了1896年（即甲午惨败后，李鸿章被慈禧“凉拌”在京的那段日子）他去莫斯科参加俄皇加冕仪式的旅行，后来，斯文赫定也兴致勃勃地聊到了自己横跨亚洲腹地——沙漠雪域的探险。

“大人去年既然已经到了欧洲，何不拜访瑞典？”斯文赫定问。

“时间不允许。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讲讲：瑞典是个什么样子？人民的生活如何？”李鸿章反问道。

“瑞典是个泱泱大国，社会安和乐利。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没有富人，也没有穷人……”

“多么特别的国家！我得奉劝俄国沙皇赶紧攻占瑞典。”李鸿章打断了斯文赫定，并转头打趣地对旁边的帕夫洛夫说，弄得后者一脸的尴尬，不知如何圆场。李鸿章又接着对斯文赫定说：“你说你旅行过新疆、藏北、柴达木和漠南，为什么你非要跨越这些臣属于我们的国土呢？”

“为了探索还不为世人所知的处女地，并将它们绘制成地图，同时勘察其地理、地质和植物的分布。最重要的是要了解，哪些地方适合我们瑞典国王占领。”

李鸿章深谙语中的幽默，哈哈大笑起来，并竖起大拇指说：“年轻人，有勇气、有勇气啊！”

这是一个老政治家和一位年轻的冒险家的对话，我之所以要记录下来，就是因为在那个晚清时代的特殊背景下，老者沧桑的睿智和年轻人的机灵与无畏，在他们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尽显无遗，令我好像也身临其境，难以忘怀。

这样一来，在我后来的阅读中，斯文赫定和李鸿章两个人就成了主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亲身去新疆的独行之旅，远不及我在书本地图上的行走那样畅快淋漓，尽管新疆的很多地方至今我都还未曾亲临其境，但我依然了如指掌，对很多的历史事件如数家珍。

杨镰老先生在《斯文赫定的探察活动及〈亚洲腹地探险八年〉》一文中，称斯文赫定为“中国西部的最后一位古典探险家，也是第一位现代探险家”。这一说法算是相当的准确。

“当汽车车队驶上坎坷多阻的西行征途时，昔日的盟友——被称为‘瀚海之舟’的骆驼就成了一个时代行将结束，另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始的象征。”沙漠中的“无韵之诗”——骆驼队的铃声早已成为过去，“驼铃和马銮铃被代之以喧闹的汽笛和喇叭时，昔日的浪漫风情就所剩无几了。”

汽车取代了骆驼，尽管少了太多的浪漫，但是行走在广阔西域的“丝绸之路”上，其诱人之处却无处不在，依然深深地吸引着我，好像从来也不曾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消失或者变味。我一个人搭车横跨沙漠戈壁，在某种程度上虽然是单调乏味的，可也有难于言表的魅力。无论是沙漠还是草原，尽管日复一日展现的都是些平淡而又荒凉的景观，可是，我从来都不曾厌倦过，而且还永远不会感到满足。“凡是到过沙漠的人，总是渴望能旧地重游。这广袤无垠的大地，如同大海一般，使人就像着了魔一样地迷念着它。”

今天，一说起“丝绸之路”，估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真正使“丝绸之路”具有全方位立体感并在中国被普遍接受的，正是探险家斯文赫定。

“丝绸之路（Silk Road）”，这一名称不是在中国文献中首先使用的。该名称最早可能是由李希霍芬教授提出的。另一个西方学者赫尔曼也曾将自己的著作题名为《中国和叙利亚之间的古代丝绸之路》，到了斯文赫定这里，他干脆把自己的一本书直接定名为《丝绸之路》。

斯文赫定在《丝绸之路》中讲道：“丝绸之路的全程，从西安经安西、喀什噶尔、撒马尔罕和塞琉西亚，直至推罗，直线距离是4200英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条交通干线是穿越整个旧世界的最长的路。从文化-历史的观点看，这是连接地球上存在过的各民族和各大陆的最重要的纽带。2000-3000年前，在洛阳、西安和其他一些大地方的重要贸易中心，中国商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由他们的商队往西运送的无数大捆丝绸，到何处才是终点。只有推罗和地中海其他港口的腓尼基水手才知道罗马才是其主要的市场。而罗马人则只知道这种sericum（绸缎）、serica（丝织物）是在亚洲最东边的被称为‘赛里斯人’的民族生产和出口的。拉丁语中的silk（丝绸），显然源自汉语的ssu\sse\sser。”

我曾在几次的丝路独行之旅中，看到了一条像找不到头尾的灰黄色长蛇，那是伸展在大漠之中的古长城遗址，也看到了矗立路边、默然无声地见证逝去的辉煌时代的无数烽火台。“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似心跳一般有规律地隐现在道路的尘土和冬天的寒雾之中，似乎铁了心要和事物消亡的法则抗拒下去。”每当汽车在沙漠绿洲笔直的国道上风驰电掣般飞奔时，车窗外“嗖嗖”的风声，恍然如流逝的岁月拍打着双翼疾驰而过。

如今，当我们沿着古代西域的“丝绸之路”行走之时，只有通过想象，才能看到过去那一幅幅丰富多彩、辉煌繁盛的画面，那川流不息的商队和旅行者每次为了抵达一个新的绿洲而雀跃欢腾的景象。

记得斯文赫定在其旅行的笔记中这样写道：“旅途中，我一直都在想象，仿佛已看到一条崭新的公路穿越草原和沙漠，一路上有无数的桥梁在河川小溪和水渠沟壑上，仿佛路已筑到安西、敦煌、罗布泊北岸，然后沿着孔雀河到库尔勒，再继续西行至库车、阿克苏和喀什噶尔。”这一切，今天已经彻底变成了现实。可有谁知道，这些通往西域的公路大道曾经是斯文赫定带领他的勘察队，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克服了千难万险才得以测定。

当然，西域探险家的故事并非从斯文赫定才开始有的。其实，早在斯文赫定以前，中国的玄奘、法显，乃至张骞就已经完成了西域探险的壮举。

“有意思的是，中国历史上的探险旅行，多半是带回知识与文化，改变了‘自己’；但近代西方的探险旅行却是输出了殖民和帝国，改变了‘别人’。”台湾学者詹宏志的这个说法好像是对的，但是细想一下也不尽然。我们知道汉武帝派出张骞凿空西域，远征葱岭，难道不是输出帝国，改变了西域吗？

然而，詹宏志先生的另外一句话却说得相当在理。他说，如今的旅行内容和从前的探险已经有所不同，大都是发生在内在，不发生在外部。“现代旅行文学比起历史上任何时刻都深刻而丰富，因为积累已厚，了解深邃，载诸文字也就渐渐脱离了猎奇采风，进入意蕴无穷之境。”

我们通过闯入、突破、征服的探险旅行，逐步认识到自己，标示着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观看他人，并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自己。这就是我沿着古代西域丝路去“独行”的原因，也是我一路“吟唱”的主题。我深知，自己的独自行走，不在于要发现什么，重要的是在于发现过程的真实感受。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把自己所读到的那些关于西域丝路的文字整理串联出一条线索，为后来者画上一张行走的地图。这个工作，一方面是为知识，一方面是为乐趣。通过这个工作可以让我们按图索骥，安然穿越大漠，走进“丝绸之路”。

不过，在你我出发之前，“我们知道过去那些凿空探险的人曾经想过什么吗？我们知道那些善于行走、善于反省的旅行家们说过什么吗？现在该轮到我们阅读、我们思考、我们书写的时候了”。

1 出发

日月山往事越千年

2011年9月27日，重庆的天空像往常一样，昏暗阴霾。上午10点刚到，电话铃声准时响起，来接我的同事催促我赶紧下楼。此时，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我依然没有拿定主意，究竟应该带上哪本书伴我出行。犹豫了几秒钟，我最终把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塞进背包，可临到出门，我又返身将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也揣在了手中，并毅然决然地快速下了楼。此刻，长江堤岸的路边，两位同事正在车旁等着我，他俩要自驾去内蒙古额济纳旗旅游；而我，正好可以搭上他们的顺风车，开始实施自己那个曾经计划了多年的，一个人背包搭车，奔袭距离长达5000公里，远走西域莽昆仑的独步南疆之旅。

我打算从重庆出发，北上广元、勉县、天水，至塞北黄土高原；然后，西出兰州、西宁，进入青藏高原，经青海湖至德令哈市，一路西行，穿越柴达木盆地的戈壁荒漠到花土沟，同时翻越阿尔金山无人区，进入库姆塔格戈壁滩；再从南疆沙漠绿洲若羌、且末、民丰、于田、和田，横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到达西域南疆重镇——喀什噶尔，登临帕米尔高原，进入塔什库尔干，最后抵达昆仑山巅的“山结点”——红其拉甫边境口岸。

当我们的越野车出了剑门关，进入陕西徽县后，遭遇暴雨，路基被冲垮，我们被迫在徽县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我们起床继续赶路，由于昨晚狂风暴雨的原因，一路堵车，我们只能走走停停。幸好这里每走一地，都会遇到《三国演义》故事的发生地，这或多或少，也为平淡旅途增添了一些趣味。这不，刚绕过定军山，就记起“黄忠斩了夏侯渊”；一穿行勉县便想起了“刘备过勉水，定了汉中……”寥寥数百字的三国故事会之后，我们已经跋山涉水1200公里，垂直海拔登高1300米。

记得，从天水到兰州的时候，夜幕已经拉开，我和同事在黄河桥头的霓虹灯下作简短的“勇士”告别之后，便各奔西、北，分头前进。他们继续北上，而我，则独自开启了这次前途未卜、令人心潮澎湃的“一个人搭车走南疆”之旅。

那一夜的兰州火车站，国庆节前的繁忙喧嚣迎面而至。我本打算坐上兰州至西宁的火车，由于没有合适的班列，只好买了次日到西宁的汽车票。这个时候，在这个陌生的车站，当自己汇入这份喧闹嘈杂的旋流时，顿生一种孤独的落寞。周遭的一切，对我而言，索然无趣。在快捷酒店无言地住了一宿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乘大巴离开了兰州，直奔西宁而去。当然，西宁，也只不过是本次独行的一个过站而已。我一门心思寻思的是如何在傍晚之前赶到青海湖。

此时的西宁客运站，已经没有去格尔木或者青海湖方向的客车了。我对售票员说：“只要是能够翻越日月山、开往青海湖方向的，不管什么车都行，能走到哪里我不管，只要是朝那个方向的就行，而且时间要尽快。”就这样，我买了一张去共和县的车票。候车间歇，在西宁一街边，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盘北方水饺。下午3点，我坐上客车，又继续上路。

翻越日月山应该是在黄昏，昏昏沉沉中，日月山的路牌一晃而过。我深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标，也是一条显著的自然地理分界线，东面黄土高原与西边青藏高原依山相背，山水两样。来的路上，还是阡陌良田，一派塞上江南风光；而过了日月山则一下子辽阔起来，天高云淡，草原上有成群的牛羊，一幅塞外的景色。

日月山，也称“赤岭”，蒙古语称“纳喇萨喇”，即太阳和月亮之意，历来是内地赴西藏的古道咽喉。由于中原和吐蕃王朝的使者必须在此换乘对方的马匹方可踏入异域土地，所以此山历史上也叫“交马赤岭”。古时的唐王朝与吐蕃王朝就以赤岭为界。唐太宗贞观八年（634年），松赞干布曾派使者赴长安与唐朝通聘问好。唐太宗对吐蕃的首次通使也很重视，即派使臣冯德遐持书信前往致意还礼。松赞干布“见德遐，大悦。闻突厥与吐谷浑皆尚公主，乃遣使随德遐入朝，多赍金宝，奉表求婚”。一开始，唐太宗并没有同意，松赞干布便多次反复地请婚，可依然未能如愿。最后，松赞干布实在按捺不住，便贸然动武，于是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松州之战”，即唐太宗贞观十二年（638年），发生在唐松州（今四川松潘），唐军击退吐蕃侵略军的战役。兵败后，松赞干布居然厚着脸皮又遣使者到长安谢罪，并派大相禄东赞备厚礼到长安再次向唐太宗请婚。这一次，唐太宗终究还是被松赞干布的执着所打动，并于第二年（641年），以战略家的远见卓识准以宗室女文成公主许嫁。

公元641年，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正月的某一天，一支护送文成公主的庞大送亲队伍，从这里走过日月山口，远嫁西藏。传说，文成公主行至赤岭，西望吐蕃，天高云低，草原苍茫，回头东望长安，更加留恋故土，心中一片怆楚，遂拿出皇后赐予的“日月宝镜”，从中照看长安景色和亲人，不禁伤心落泪。思乡的泪水便汇集成了倒淌河，由东向西，流入青海湖。但当她想到身负唐蕃联姻通好的重任时，便果断地摔碎了“日月宝镜”，斩断了对故乡亲人的眷恋情丝，毅然下定了前行的决心，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继续西行的道路。

“过了日月山，两眼泪不干。”距日月山40公里的西山脚下闻名遐迩的倒淌河，不知凝聚了文成公主多少的泪水？那晶莹的泪水幽静而温柔地流淌着，默默地倒淌着那段千年不断的感情，也静静地倒淌着那绵绵不绝的眷念。

我就是在“倒淌河镇”下的车，在那里，我需要搭上去青海湖方向的车。此时，黄昏意浓，青藏高原的气息夹杂着唐蕃古道的“异域”风情，一阵阵扑面而来，这里海拔高度已达3300米。路边有藏族同胞告诉我：“此地距离青海湖还有七八十公里，不如安心住下来，明天赶早。”然而，此时的我，却没有“领他的情”，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国道109），执着地踏上了高原上茫茫西去的路。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认为，我的“搭车”旅行才算是真正地开始了。

2 青海湖的黄昏

高原反应的折磨

一般而言，对于一个行者的浪漫描绘大多是这样的：一个人，脚蹬皮靴，背着背包，挎着相机，头戴鸭舌帽，或许还拄一根拐杖，拖着长长的身影，默默地前行。而此时的我，恰是如此这般，在通向格尔木的柏油大路上，信步向前。这，或许就是我要追寻的那份独行的特别感受。在高原的黄昏中，一个人徒步在柏油路上，神情坚毅、坦然笃定。天地之间，从脚下延伸而去、伸向远方的柏油大路，宛如一条无尽的琴弦；而视线所及，那所有晚归的牦牛、绵羊和赶羊的牧人以及疾驰过往的车辆和天空的飞鸟，无一不是这琴弦上律动的音符；那厚厚乌云中喷薄而出的光芒，也宛如一片炫目般金黄的颂唱；我触动快门的咔嚓声，此时此刻，仿若旷野中渐行渐远的回响……

我，成了一个高原的舞者？抑或是一个落魄的诗人？

记得第一个拉我在这“弦”上跳舞的，即第一个让我搭车的人，是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回民大爷。也许他在后面早已看见了路边背包独行的我，于是，就在我的前面不远处，把他的农用车急速地停了下来。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回民大爷已从车窗里探出头，对我招手示意。我在意外的惊喜中，朝着前面的他一路小跑……

“到哪？”刚靠近车窗，就听见他用蹩脚的普通话问。

“青海湖。”我喘着气回答。老人将头往车里一偏，示意我上车。

“呵呵，运气不错啊！”我暗自得意。

“15元。”突然，大爷回头冲我一笑。

一开始，我颇感诧异，但我立即回过神来，并回答道：“没事，没事……应该的。”我心想：“区区15元的顺风车，也算是没有乱来呀！”

到达青海湖已是傍晚，管理处已经下班。也许是在高原的缘故，此刻的夕阳居然还没有落下西山，天空阴云笼罩，寒意扑面。而那最后的一抹夕阳，却不时从移动的云层缝隙中顽强地挤出一缕缕金黄，静静地洒在湖面上。此刻的辽阔，顿然间成就了我一个人安静、空灵的肃穆。

这个季节的青海湖，游人寥寥，雨过天刚晴，阴云又密布，显得格外的灰暗和清冷。此刻的天空，恰如一个独行者的冷眼，神色暗淡，萎靡不振。我本想在湖边江西沟街口客栈就地安歇，可突然发现，乌云又被顽强的落日之光撕破，照亮了傍晚寂静的湖面。于是，我奔向湖边，尽量抓住这难以捉摸的余光，在夕阳残照里，开始了海拔高度3300米的海阔天空之暮色遐想。

有关青海湖的成因，有一个传说颇具诗意。据说，文成公主远嫁松赞干布，行至赤岭日月山，当她扔下手中能够照出家乡长安景象的日月宝镜，毅然决然地准备继续西行之时，那镜子突然闪出一道金光，洒在了日月山脚下，顿时便汇成了碧波荡漾的青海湖。可是今天，那些地质科学专家们却有意无意地要来为难这个美丽的古老传说，证明青海湖的构造是因为四周山脉边缘断裂而形成的断陷湖。

青海湖，初期原是一个淡水湖泊，且与黄河水系相通，那时湖水正是通过我刚刚一路走过来的那个东南方向的倒淌河泄入黄河的。但是，后来由于所谓的新构造运动，东部的日月山、野牛山迅速上升隆起，便使原来注入黄河的倒淌河被堵塞，迫使它反转回流倒灌，青海湖遂演变成了闭塞湖，也由淡水湖逐渐变成了今天的咸水湖，倒淌河也因此而得名。

举目环顾，四周的高山将青海湖紧紧环抱。从山下到湖畔，尽是广袤平坦、苍茫无际的千里草原，而烟波浩渺、碧波连天的青海湖，就像是一面碧蓝的镜面镶嵌其间。雨季的秋日，辽阔起伏的草原，在夕阳光照之下宛如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绒毯，逆光下的牛羊和斑斓的野花，把金色的绒毯点缀得如锦似缎。湖畔大片的农田麦浪翻滚，菜花泛金，在夕阳下熠熠闪亮，湖面上不时有飞翔的海鸟滑过。可转瞬之间，落日沉没，黑夜袭来，惊喜顿时落幕。望着湖心中那挺拔而立、与我同岁的“鱼雷发射基地”的构筑物轮廓，我欲罢不能，却又无可奈何。

我意兴阑珊地走回街道，忽然，身体陡感不适，脑袋似爆裂般疼痛难忍。在路边的藏家驿站强迫自己咽下一碗面条后，我便匆匆回到了客栈。我裹紧被盖躺在床上，独身一人，落寞虚弱，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个人与我说话交谈。疼痛难忍时甚至想到了明天就干脆从这里打道回府。后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索性将房间里所有能盖的被子，统统都叠压在身上。我心里清楚，如果今夜不能挺住，明天的旅程，乃至我整个穿越柴达木盆地以及横跨西域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而今天，我才刚刚开了个头，这叫我情何以堪呀！无奈，我只能默默地躺在重重的被子底下，一动不动，紧闭双唇，尽量不让夜晚的寒冷从缝隙中侵入……

当次日清晨醒来以后，我知道，我赢了！不过，回想起来，那一夜的深睡，甚是悲壮，在内心深处，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倒下。说实话，在我过往所有旅行的日志里，还不曾有过失败与撤退！

第二天一大早，小雨，拍摄青海湖日出的希望彻底破灭，但是，继续上路的心情却显得格外的清新。告别客栈，我沿着向西的柏油路继续西行。回望渐渐远去的江西沟，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天空中，迎面飘洒而至的细细雨滴，就好像披挂了一身明亮的期待；而那一份怡然的告别，也恰如刚刚沐浴而出的柔嫩的豪迈！

3 校车上的学生

茶卡盐湖的科普

搭上第二辆车时，距离青海湖边的江西沟镇已经有好几公里了。

那是一辆蓝色的校车，驾驶员微笑着告诉我：他这是在送学校放假的孩子们回家过国庆节，校车只到黑马河镇就不走了，如果愿意，也可以搭个便车。我自然是无所谓的，向前走一段路是一段路。于是，稍等几个孩子安全下车后，我也钻进了大巴。

呵呵，不得了！上车后我才发现这满满一车的少年男女，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当我愣生生地站在车门旁时，车内所有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他们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不时地交头接耳，悄悄议论着什么，有的孩子还冲我做出调皮的怪相——瞪眼睛，吐舌头，抿嘴巴。其中一两个胆子大一点儿的男孩居然好奇地摸弄起我挂在胸前的相机。不知所措间，我干脆抬起相机，对着眼前的一个男孩，“咔嚓”就是一下。末了，两个孩子赶紧前倾半个身体，探出脑袋朝着相机使劲地瞅。我端起相机将刚才拍的影像递给他俩细看，那个被拍的孩子看了以后，泛起笑容，而另一个孩子却退后一步，大胆地摆好一个站姿，并用食指做了一个上下拨动状，示意我对他也“咔嚓”一下，完了，他赶紧靠拢过来，围挤在我的身旁，左瞧瞧右看看，还不时回头对着自己的同伴炫耀一番。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被孩子们逗乐，很快便融进了眼下这充满整个车厢内陌生而又喧闹的欢快之中，孩子们的神态也完全由拘谨、呆板转变成天真的随和与稚嫩的善意。这时，旁边有几个羞涩的女孩子还特意给我腾挪出一个空位置，示意我坐下，我高兴地向她们摆摆手，又抬起手上的相机，瞄准车厢里的少男少女逐一进行拍摄。有的孩子，当你对准他时，会蛮正式地端正姿势；而有的孩子，或侧过脸蛋，或羞涩地埋下头，躲着我的镜头。

这一段路并不太远，我也一直没有说话，但我却好生快乐。我知道，我和这群少年学生的心灵已经被友善开启，尽管无言，却心领神会。时至今日，一想起那段搭乘校车的经历，回忆起那些孩子们天真的脸颊，就常常会令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校车开到黑马河镇，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我逐一和学生们告别后，在镇子边的马路旁，招手搭上了一辆丰田越野车，这应该是我搭乘的第三辆车。

上车后，热情的中年男性驾驶员对我讲，他也是从西宁市专门去接送放假的儿子和侄女回格尔木老家的。他问我，到前面的茶卡镇，收我30元，如何？我依然爽快地点头答应，但心中稍有不悦：80公里的顺风车最多不过15元，这么短的路怎么就要价30元啊。正在暗自寻思，老兄却对我大讲特讲他们跑旅游运输的是多么的不容易，生活是多么的艰难辛酸。如此一来，我很快知道了眼前的他是租车跑青藏旅游线路的专业户。

依我看，这位老兄应该算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当地也应该混得还很不错，性格比较开朗，可就是有些话痨，有些油滑。不过车况良好，内饰也弄得干干净净的，他还专门让坐在副驾驶位的孩子移到后排，给我腾出了前排的座位，这也多少让我心里平衡些。

此时此刻，雨彻底停了下来。车窗外，青藏高原已是阳光灿烂，我的心情开始变得明朗，身上也逐渐地暖和了起来……

到达茶卡镇已是晌午，太阳的温暖较之先前有点儿过了头，变得很炙热。

茶卡镇不大，是青藏高原南向格尔木、北去德令哈的要津，这里已处在柴达木盆地的边缘。镇子东南有一盐湖，如今这茶卡盐湖工厂已成为著名的工业旅游景点。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盐厂大门，门票50元，说是“科学普及”的管理费用。进得厂里，环顾四周，发现厂内车间大部分处于半停工状态，呈萧条空寂之态。盐湖中运盐的铁轨轨道锈迹斑斑，已经变成蛇形弯曲之状；而让你意想不到的是，那些曾经用来运盐的小火车头，如今都改装成了“观光小火车”，而且居然还在那扭曲的轨道上运行，其速度比马拉车还要慢，一路上也出奇地惊险。顺着弯弯曲曲的轨道举目眺望，小火车正从对面白皑皑的盐滩上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怎么看，都像是一只黑乎乎的醉熊从雪山脚下蹒跚而来……

茶卡是蒙古语，意为“盐海”。茶卡盐湖在约20万平方公里的柴达木盆地中，地理坐标为东偏南，面积约有150平方公里，湖面海拔高度是3059米。在茶卡湖盆地的南面横卧着终年积雪的鄂拉山山脉，北面则有白雪冒顶的青海南山。盐湖的边缘四周呈放射状展布的河流，都直接注入湖中。毫无疑问，盐湖也是由于自然灾难或地壳的运动而形成的。

据说，青藏高原从前是海洋的一部分，经过长期的地壳运动，这块地面被抬起变成了今天世界上最大的高原，而海水却被留在了一些低洼地带，并逐渐形成了许多盐湖和池塘，茶卡盐湖就是其中的一个。湖里的碘钠盐几乎无穷无尽，因为雨水会将更多的盐从周围的山上带下，囤积。

离开茶卡镇，向青海海西州柴达木盆地腹地深入前行，这应该算是我这次独自穿越柴达木荒漠戈壁的真正开始。而且饶有兴味的是，其中有一小段路程，将与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先生在1896年10月份首次穿越藏北可可西里后东去青海湖时所走的路线基本重合。

记得我是和一个乌兰县的藏民一起，在茶卡的三岔路口，拦了一辆从格尔木方向开过来的改装工程车。这算是我搭的第四辆车吧。

车内有三个四川老乡，据说他们在西北做土木工程已经好多年了。其中有一个高中尚未毕业的18岁的内江小伙子，他热情而又坦诚地告诉我，他们将前往青藏铁路边一个叫柯柯镇的火车站去接一个工程项目，是那边镇上的老乡介绍的；还说，这次从拉萨过来运气不是很好，车子老出毛病，光修理车子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走到这里已经是第五天了。我问他，柯柯镇离德令哈市还有多远。他不好意思地小声对我说他也不知道，而前面的驾驶员转头告诉我很远时，他就再也不吭声了。倒是和我一起搭车的那位藏民，好像听明白了我的问题，用他几乎听不懂的汉语，连比带画地对我说，那里距离德令哈市还有100公里左右。这是我估计出来的数字，其实藏民老乡也只是用手指在我眼前比画了一下而已。

看来，今天我还得要继续搭车，因为从茶卡镇到德令哈市的315国道线总共有196公里的路程，按现在这个工程车的车况，估计到柯柯镇至少也需要一个多小时。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3点半左右，我希望能够在德令哈市住上一晚。于是，我不好意思地再次轻声询问驾驶员：“师傅，你估计我今夜能赶到德令哈吗？”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说：“悬得很！大哥。”后来我索性什么都不问了，天黑到哪里就在哪里歇，我都习惯了，无所谓；可回头一想，深更半夜，一个人真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高原荒漠之地寻找宿营地，心里边也难免起鸡皮疙瘩。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一想到前方柴达木盆地那些无尽荒漠的惊险神奇，我又开始兴奋起来。

4 柯柯镇的清冷和诗意

唐古特人出没之地

我们的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进，在到正在大兴土木的青藏铁路线后不久，同车的藏族同胞就在一个叫乌兰的县城路边下了车。夕阳下，道路两边，到处都在燃烧秋日收获了麦穗后剩下的麦秆，田野中摇曳的火焰，甩出拖得长长的青烟，一直袅袅延伸到远处的山峦，完全一幅高原的斜阳晚景，煞是美妙神奇。

我凝望窗外，正当自己陷入沉思的时候，柯柯镇已经到了。同车的四川老乡对我说：“大哥，我们到了，你就在这里下车吧。”那小男孩冲我莞尔一笑，我赶紧回答：“好的！”并迅速下车，从裤兜里面掏出钱来。“我应该给你多少路费呢？”我面对驾驶员小声问道。“哎呀，大哥，你这就不对了哈，小看我喽，何况还是老乡！”他推开我拿钱的双手，诚恳地说：“哪个人没的出门在外的时候嘛，可惜我们只到这里，否则送你去德令哈也没得啥子的，你个人一路走好哟。”

说实话，我很感动，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份浓浓的乡情和老乡口中朴实的乡音。我没再说什么，目送他们进入小镇的车站。这时，我一片怅然，一个人再一次孤零零地留在了西行的路边……

这个镇子沿着315国道的两边呈东西方向分布，国道南侧是并行的青藏铁路线。柯柯车站看上去很小很旧，国道北面沿线散落着20世纪80年代的民居。镇子不大，我几步就走到了小镇的西头。现在是下午5点半左右，柯柯镇街道已经少有行人，偶尔见着两个骑自行车的孩子，却在巷子尽头一晃而过，有一位头上盘着白色包头布的大妈，在自家院子的门口不紧不慢地扫着白天晾晒过的麦穗，冲我微微一笑后又继续埋头清扫。这镇子本来就很小，在这黄昏时刻也显得有些清冷。

此时，傍晚的天色已逐渐地暗淡，趁着落日的余晖，我奋力地奔出镇西，远离砖墙民宅，希望尽可能地拍下夕阳下那荒野的粗粝和旷野的冷漠。眼前，就在镇子北部，是一片砾石戈壁。更远处，是赭红色的祁连山脉的宗务隆山，流水和风沙将山体雕刻成千奇百怪的形状。奇怪的是，当我从砾石戈壁向山脚疾行之时发现，那雪山反而越来越远，人处其间也越发渺小，我心里越来越没底，偶尔还会觉得毛骨悚然、忐忑不安。我不敢再往前走，因为天黑之前，我还得回到国道边继续搭车，所以尽管夕照金山令我兴趣盎然，也只能适可而止。当然，我也清楚，日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来，所以也希望多拍照片，尽量少留些遗憾。当我回到路边做出手势，预备搭车的时候，才真正地发现，此时此刻的这段路上，几乎没有多少车辆经过，即使偶尔有车也是风驰电掣般疾驰而过，车里人根本不会注意路边的状况。我没敢继续向前行走，揣度着这次若真的搭不上车，也就只能在这小镇上将就一宿了。

放眼望去，村民们在铁路边月台坝子上堆积、晾晒的麦子，在日落余晖中少了白天的灿烂金黄，这个偏僻的村镇失却了白天的喧嚣，归于寂静。

我突然想起，100多年前，斯文赫定不也是从这里经过，东去西宁的吗？是的，肯定没错，就是我现在所走过的这条路线，只不过我们的方向相反而已。

1896年，斯文赫定好不容易从藏北可可西里走出来，穿过昆仑山口进入柴达木盆地。“10月12日那天，（在格尔木离开新认识的蒙古朋友）继续向东穿越大草原、沙漠和盐地，左手边延伸着平整没有尽头的柴达木平原，而右手边则是西藏高原的（布尔汗布达）山脉。……接下来转向北行，沿着淡水湖克鲁克湖的南岸骑行……10月的最后一天，在喀喇湖（朶海）畔扎营……离都兰寺越近，山谷就越有生气。在小小的柴凯湖（白湖）扎营的那个晚上，我们再次听见附近传来鬼一般的嚎叫，让我们不由得相信唐古特强盗这次是要发起全面进攻了。”

原来柯柯镇一带，100年前是如此的恐怖可怕，令人毛骨悚然。斯文赫定曾有这样的描述：“夜色刚变得漆黑，就听见一长声狂野至极的嚎叫，就像深夜里饥饿的鬃狗、豺狼和野狼发出的那种凄厉的惨叫。”那个时候，这一带的山谷是唐古特人经常出没抢劫的地方。“唐古特人是西藏的一支部落，但是通常认为他们比一般的西藏人更为野蛮而凶残。他们抢劫弱小的商队，逮住机会就偷旁人的马匹。”

尽管野蛮的唐古特人早已步入了文明社会，但在今天傍晚，清冷的柯柯镇依然让人觉得瑟瑟不安。

柯柯镇，这个听起来如此诗意的名字，谁曾想到今天是如此的平淡无奇，缺乏生命力，尽管在柯柯镇南部的牦牛山下，有一片宛如白练的盐湖。据说，20世纪80年代初期，为了开发这个盐湖，人们在当地开办了盐厂，柯柯镇才有机会得以兴建，又由于青藏铁路当时只设计修通到格尔木，柯柯镇又刚好位于西宁至格尔木的中段，它自然就成为一个重要的中转站，所以那时的柯柯镇显得朝气蓬勃，富有活力，大量的铁路职工和盐厂工人也都从四面八方迁居于此，可以说，当时的柯柯镇达到了其鼎盛期。但是，后来因为青藏线的全线贯通，铁路的全面提速，柯柯镇的重要性也就日渐减弱，开始由盛而衰。镇里的居民大量地外迁至格尔木或者西宁，使整个柯柯镇的常住人口骤然减少，镇子也日渐冷清起来，时至今日几近成为一座空城。

夜晚即将来临，连续好几辆车没有搭上，我已经心灰意冷。一想到唐古特强盗，站在旷野路边的我就背脊发冷，全身寒战，心里发毛。正欲挎上背包去镇上时，却迎面来了一辆酷似“丰田可乐娜”的无牌白色轿车。我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手势，里面的人毫无反应。我本来也没做指望，继续向小镇走去，可刚走两三步，又隐约见到一两辆无牌车紧接着疾驰而来，车内好像也只有驾驶员一个人。我没打算再次招手，只眼巴巴地向着那辆车行着注目礼，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辆车居然就径直地停在了我的跟前……

5 奇遇

德令哈的错觉，不落的夕阳，买买提明的生意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出人意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车窗已经打开。

“去哪里？”里面传出声音，驾驶员用相当生硬的普通话问。

“德令哈，你一个人？”我向车内扫了一眼，明知故问。

也许是幸运来得太突然的缘故，自己没有表现出本该有的兴奋，却反而提高了戒备。这人呀，有时真是奇怪，求人的时候，巴不得别人相助，可当别人主动伸手时，却又心存芥蒂，爱理不理。

“是的，我……新疆人，做车生意的……放心好了，坐我的车安全。”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用蹩脚的普通话回答。

“顺路的，不过要给钱哟？”

“钱不是问题……多少？”我犹犹豫豫，又故作镇定。

最后议价30元后，我上了车。

这是一辆八成新的尼桑骐达，车内很干净，后座上有一块毛毯和一件大衣。我好奇地问他怎么知道我要搭车，他说：“远远地就看见了你向前面那辆车招过手。”——呵呵，原来如此！还没等我说话，他又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前面那辆车也是我的，我们是前天从郑州出发的，要开回新疆和田去。……我叫买买提明。”顿了一下后，他边说边从副驾驶位置的工具盒里把他的驾驶证翻出来，递给我看，同时再三地表示他们是正派的维吾尔生意人，并问我去德令哈做啥。

说实话，眼前这个叫买买提明的维族男人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坦诚，一开始确实令我很不自在，不过，很快我就调整了过来。瞥了他一眼后，我说：“其实，我也是去新疆，准备经过和田到喀什去旅游。”他听了以后，就更来劲了，热情地对我说，这一路，就坐他的车好了，一起到和田；并告诉我，前面的路还有很远很远，而且人烟稀少，除了偶尔有几辆油罐车，一路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更别说搭车了。

说真的，我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也不想立即答应他。原因有二：首先，边走边搭车是我的旅行方式，一旦坐上他的车，直到和田为止，沿途我势必就无法停留了，中间与柴达木盆地的心脏地带、阿尔金山、若羌米兰遗址、且末、民丰等地就只能擦肩而过；其次，这一路需要给多少车钱才算合适，我也不得而知，但我最后也没有明确地拒绝。

说句心里话，未来的路途会怎样我无法预料，沿途的景色如何我也一无所知，况且在青海湖时，自己还差点儿倒下，今天能在这里遇上买买提明，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

“那到和田你要多少钱呢？”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后，我装着心不在焉地问。

“500元。”买买提明张开手掌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冲着我诚恳地说，“钱不多的，一两千公里呐……这样的话到德令哈的钱我也就不收了，好吧？”

我依然故作镇定，没有吱声，两眼直直地望着西去的路……

接下来，我俩都没有再去说有关去和田以及价钱的事。两个人一路上倒是聊了很多别的事，尤其是听他讲他的故事。买买提明蛮健谈的，他曾经在乌鲁木齐当过兵，现在家里有两个女孩，父母与他们同住，孩子读书以及全家人的生活现在就靠他一个人，做这个二手车生意虽说赚不了大钱，但一般的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前面那辆车的师傅是他这次来郑州雇的帮手，人很年轻，没读多少书，是一个地道的维吾尔农民。据买买提明讲，这一趟回去卖掉这两台车，大致可以赚三四千元钱。“真是辛苦啊！”我心里这样想，不过从他的话语间，我仍能体会到他们一家人的幸福。

随着对他了解的深入，我慢慢对他产生了好感。回忆一下过去，自己曾经去过喀纳斯，并与哈萨克人和蒙古人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但自己还不曾像今天一样，与真正的南疆维吾尔人有过这么轻松愉快的交流，起初由于陌生感而造成的戒备心理，慢慢被买买提明的热情所融化，尽管他用的普通话有时词不达意，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德令哈市。

令我惊讶的是，现在已经“傍晚”8点，而太阳却依然挂在西边的天际。记得在柯柯镇的时候，夕阳就看似即将沉没，但却持续了很久，莫非柴达木荒原戈壁的残阳总是要比别处燃烧得更久更壮烈一些？按在东部地区的常识，这时太阳应该早已落山，夜晚的灯火也已经多如繁星，可在柴达木为什么太阳迟迟沉不下去呢？估计是由于高原反应的缘故，我脑子反应起来确实要迟钝得多，当车开到一个加油站，看到挂在收费处的石英钟时，我顿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时差吗！

我们从东到西地奔跑，其实一直是在和时间赛跑，北京与新疆的时差至少有两个小时。只不过我们一路狂奔，注意力仅仅集中在变换的空间上，而忽视了时间的流逝，所以时空转换的敏锐度就会差很多，以至于我们向西飞驰的过程中，感觉落日一直就在眼前，总是沉不下去。而这飞奔赶路的过程，在夕阳的万道霞光的照射下，也显现出一种“夸父逐日”般的壮阔！

买买提明告诉我，整个绕德令哈市的315国道线上就只有两个加油站，前方进入柴达木腹地800公里左右的戈壁荒漠是找不到任何补给的，也没有加油站，因此，所有离开德令哈进入柴达木盆地深处的各种车辆都要在此将油料加满，包括备用的油桶。在那有几百公里路程的盐泽戈壁，除了满目黄沙、茫茫大漠，尽是荒无人烟、鸟不生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令他迷惑不解的是，我独自一个人居然“胆大包天”地跑到这里来旅行，真是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在加油站，他死劲地摇晃着车尾，希望油箱能填充得满满的。然后，他和他的帮手驾车离开加油站，停在不远的路边一清真食店门前，也没跟我招呼一声，就下了车，径直走到小店撩开店面门口厚厚的塑料门帘，跟店老板吆喝着让准备饭菜。

这下倒是把我给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是给30元车钱停下来？还是吃点东西，和他们一起继续夜行？我一时还没有主意。不过在这个城市的近郊，夜色已经姗姗来迟，周围荒芜一片，陌生而又寒冷，隐隐令我不安，加上斯文赫定描写的黑夜里野狼的长嚎仿佛就在耳旁……于是，我把买买提明叫到一旁，小声地对他说：“450元到和田。”我决定跟他们连夜赶路，穿越这大漠戈壁。买买提明立即点头同意。我接着说：“今夜这顿晚餐由我请客。”可他们怎么都不同意。最后，我也没去强求，便独自去了临街路边另一家四川食品店，买了牛肉干、豆腐干和矿泉水，权作路上的干粮。

当我回到车边准备与他们会合时，突然发现，买买提明的帮手正从车里拿出一块毯子，铺在车旁地面，双膝跪下，面朝西天，磕头作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正在纳闷之时，我又看见买买提明也从车内抓出一个印有“清真”二字的塑料壶，跑到一个油桶状的水车边，从水龙头里接了半壶水，在路边认真冲洗了双手后，也并排着跪在另一条毯子上，朝着西边磕头作揖，做祈祷状。

整个过程中，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就像军人的操练，按部就班，非常麻利，不顾一切，也很像电影里编排的动作，相当娴熟和专业。这短短的几分钟，尽管使我讶异，却令人肃然起敬。半晌，我才回过神来——这不是在祷告吗？

完了，买买提明告诉我说，他们是虔诚的穆斯林，不管在哪，每天都要向真主祈祷5次：清晨一次，中午饭前一次，晚饭前一次，晚饭后一次，睡觉前一次。用穆斯林宗教的“五时”礼描述，即晨礼、晌礼、晡礼、昏礼、宵礼。

看来，除了马上要穿越沙漠戈壁外，我也即将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指引下进入伟大的穆斯林世界。在那里，真主安拉是唯一真实的主宰，他用《古兰经》开启了人们的智慧。这些，难道不正是我本次旅行所期待的吗？只不过没想到会这样不期而遇。

6 穿越柴达木盆地

两个穆斯林的“昏礼”和一个“塔琏湖”的美梦

“柴达木”，蒙古语之意为“盐泽”。据说，柴达木盆地是由于远古地壳隆起和边缘断陷构造形成的一个封闭的古湖盆，在青藏高原不断隆起的过程中，盆地内的海水不断蒸发，而形成了现在很多的盐湖。

我已经穿过了茶卡和柯柯盐湖，沿315国道，马上还会继续经过柴旦、马海以及东台吉乃尔3个大盐湖。那里不光地上地下都是盐，而且水中有盐，土里也有盐，甚至有的地方，连公路也是用盐铺就而成。

当我正在聚精会神地遐想之时，买买提明大声地叫我上车，他和他的助手已结完账，并收拾停当。

于是，我们三个人两个车，一前一后又上路了。这时，太阳即将落山，我们好像是要帮助消化一样快马加鞭，追着落日，一路狂奔。车内的我，紧闭双唇，瞪大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生怕遗漏了余晖下的细节。其实，车窗外的两边，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看，而且天空越来越暗，周围越来越荒，黄昏下面，只能隐约看见远处雅丹的轮廓与无尽的地平线。我深知，这会儿的我们才算是真正闯进了大漠戈壁，抑或是流沙盐壳。

突然，我们与一个叫“怀头他拉镇”的路牌擦肩而过，紧接着，又经过了一个叫柴旦的收费站。站牌上指示着，向前是花土沟，向左是格尔木，向右为大柴旦。此刻，太阳才算彻底地落下了山，但天空却依然漏出微光。买买提明奋力追上前面的车后紧急刹车，又迅速地从车内抓出毯子，快步跑过去和早已独自在祈祷的帮手向西并肩而立，磕头作揖。这一次我没有忘了端起相机，借着轿车尾灯的余光，连续拍下了几张他们磕头祷告的照片。

时间是2011年9月30日傍晚9点多，地点在柴达木盆地小柴旦湖315国道边，事件是两个穆斯林的“昏礼”。

此时，流沙戈壁的风刮得嗖嗖地响，空旷死寂的大漠令人毛骨悚然。我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哪怕是天黑，也想到处多看几眼。放眼望去，那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连绵不尽的雅丹丘陵，还有黑夜中微弱的蓝光让人不寒而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止不住地瑟缩，尽管买买提明他们两人就在身边不远处，但我依然不敢走远。夜色笼罩住的幽灵，仿佛挣扎着要冲出夜空的笼子，而嗖嗖地响的风，使得眼前的漆黑，更加恐惧和惨淡。

再一次回到车上，我不得不死心。这时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愿闭上双眼。此刻，心潮起伏，想象力让我瞪大好奇的眼睛，仍然向窗外无尽地搜寻……

传说，有一对情侣，英俊的托素和美丽的克鲁克，打算举办婚礼。依据当地的习俗，克鲁克应该去找部落的头人求得准婚。可没想到的是，部落头人见克鲁克天生丽质，便心生邪念。于是，头人假惺惺地说，为了考验托素对克鲁克的忠诚，必须去一个名叫“柴达木”的地方背驮一麻袋盐回来。盐泽遥远而荒凉，路途艰险，但头人的命令却不能违抗。为了和心上人儿终成眷属，托素当天晚上就冒死去了盐泽。果然，托素累死在了回来的路上。最后，一只好心的大雁将其死讯带回给了克鲁克。悲痛欲绝的克鲁克遂决定找回情郎的遗体，可她刚走到托素倒下的地方，也饥渴而死。托素和克鲁克的遗体化作一咸一淡两个湖泊，静静地日夜相守在怀头他拉草原上。

当我惊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由于太过劳累，昏昏沉沉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做起了梦，然而这个梦却在黑夜中让我无比兴奋。

“到哪里啦？”我揉了揉眼，懵懵懂懂地问。

“还早，睡吧。”买买提明瞥了我一眼，答非所问。

此刻，我们的车好像正经过一汪水面，也或者是月光下银闪闪的盐田。尽管是在夜晚，但借助月光，我敢断定我们已经过了东台吉乃尔盐湖。买买提明肯定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安慰着我说：“这一路，没啥好看的。什么都没有，寸草不生，鸟不拉屎，全是一样的荒漠和沙丘，真的！”他反复地安慰，反复地强调，却反而令我不安，我欲罢不能，又无可奈何。站在他的角度，当然是对的，然而他哪里知道，正是这柴达木的神秘、广袤和苍茫，才令我魂牵梦萦。

难怪自己会在车上做起梦来，而且梦到的是克鲁克和托素的故事。其实，从德令哈出来走到这会儿，我们早已把克鲁克湖和托素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这两个一大一小、美丽恬静的湖泊，位于距离德令哈西边30公里处的怀头他拉乡的草原上，它们一咸一淡，水域相通，人称“塔琏湖”，青藏铁路也是从这两湖中间穿越而过。这两个湖就像是两面熠熠闪亮的巨大的宝镜，镶嵌在浩瀚的荒漠和茫茫的草原之上。

记得是1896年10月12那天，矮个子瑞典人斯文赫定由于进藏去拉萨受阻，从此不得已开始带着他的马队从西边走过可可西里，继续向东穿越大草原和盐地。在这路途中，他也曾经和这“塔琏湖”擦肩而过。他这样写道：“……我们转向北行，来到托素湖，一个美丽的泛着深蓝色光的盐水湖。这块地方几乎无人涉足，但是晚上我们在呼伦河的岸边见到了火光。此处有着奇妙而神秘的气息！美丽的欧玻建筑（玛尼堆——作者注）随处可见，上面飘扬着象征祈祷的尖旗，幽灵一般的托素湖湖岸附近有淡水水源，可以见到天鹅在蓝色的河上嬉戏。气温已然降到-26度，空气没有一丝流动，满月将银色的光辉洒向这荒凉的大地，并在湖面上映出一条条粼粼闪动的水道。我们沿着淡水湖克鲁克湖的南岸骑行。”

正是在这里，斯文赫定与他的马队经历了一次凶险的行程。当他们沿克鲁克湖南岸行进的时候，他们进入了当时古道上著名的“唐古特”强盗抢劫活动频繁的区域。

那个时候，斯文赫定他们马队的所有人都作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以防唐古特人的突袭抢劫。10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向东骑行，穿过一道宽广的山谷，山谷周围环绕着低矮的山脉。在路上，斯文赫定发现有熊跑过的足迹，于是，他的队员就顺着熊掌印去追，但不到一个小时却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像是撞见了鬼似的，一到斯文赫定的跟前，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唐古特强盗，唐古特……！”

这时，只见他们身后扬起滚滚尘土，后面跟来了一帮唐古特强盗，约有十来个人，都肩扛或手持着长枪。斯文赫定是这样描写的：“（唐古特人）直奔我们而来。我们迅速排好防御阵势，爬上一个两米左右高的土墩上，随时准备开战。躲在土墩后面的其他同伴觉得末日已到，吓得双膝直抖。如果交战，结果很不好说。我们只有3把长枪，对手却有12把之多。我点上烟斗，希望以此来稳定人心，尽管我自己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这帮强盗在距我们150步开外突然勒马停住，交头接耳开起作战会议，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过了一会，他们掉头撤退。我们再次上马，上路走人，可唐古特人却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前方山谷变得越来越狭窄，危机四伏，令人不寒而栗。”斯文赫定故作镇静地继续说，“但是我不管，催促手下全力向前冲。在山谷狭窄入口附近的山岩上，唐古特强盗再次现身。”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突围是不可能的了”，斯文赫定暗自思量着，但他依然是大口地抽着烟，硬着头皮策马骑进这狭窄的山崖通道。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安然无恙地通过了这条山谷狭径，等看到前方山谷变得开阔、直伸向一片大平原时，大家才松了口气”。唐古特人这时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天晚上，斯文赫定他们就是在柴凯湖边扎营休整的，几天以后，他们平安地到达了青海湖。

至于唐古特人为什么没有抢劫他们就悄然离去，连斯文赫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我要关心的事情。可碰巧的是，百年前，斯文赫定是从新疆帕米尔穿越过来，经柯柯镇，最后东去西宁，直抵北京，见到了晚清的李鸿章中堂大人，而今天的我却是跟他反方向行走，从西宁、经青海湖，要穿越柴达木，最后到达慕士塔格峰。

最后，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克鲁克湖的湖水由于向南注入托素湖，所以湖水流动，是淡水湖，这个湖中的湖水清澈，水面平静，景色旖旎。而托素湖却是封闭的，咸盐积淀，即成盐水湖，在湖的周围是一片戈壁沙滩，可湖中水面辽阔，烟波浩渺，蔚为壮观。据说每年初春，克鲁克湖和托素湖的冰面开始融化时，成群的黑颈鹤、斑头雁、鱼鸥、野鸭等珍禽，就会从遥远的东南亚诸岛飞临，在此筑窝垒巢、繁衍后代，形成一个鸟的天堂，到那时，咕咕嘎嘎的鸟鸣声回荡在芦苇丛中，有着不尽的乐趣。

7 穿越盐泽戈壁

黑夜中的雅丹，老茫崖的南八仙

买买提明估计是看见我不停地向窗外张望，一时没有再继续睡觉的意思，就对我说：“我们现在走的是新建315国道，才通车不到一年；以前的老315线不仅路烂，而且要绕很大的一个圈。”他瞥了一眼东张西望的我，继续紧盯前方。“哦……”我顿了一下，试探地问，“你知道南八仙的故事吗？”过了好一会儿，买买提明才冲着我摇摇头。我估计他可能不会知道，所以又转了话题继续问：“像这样来回地跑，你一年要跑几趟呀？”他略加思考后，肯定地回答：“估计就10多次吧。”“呵呵，那生意蛮好的嘛。”我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每月一两趟，那么照他说的，一年就会赚个五六万，这个数目的年收入，对重庆的工薪阶层其实已很不错，更别说在新疆了。我乐呵呵地对他讲：“那你们家的日子应该还过得比较好吧！”“哪里哪里……”他赶紧打断我，“做我们这个二手车生意，风险很大的，危险也很大的……”我望着他，没吭声，专心地听他细细道来：“首先我们要在和田联系好生意，之后联络郑州的战友帮忙看车，基本谈妥的话，这中间就要付定金。然后我们再亲自到郑州验车，但到了郑州后，有时候经常会发生变化……有退钱的，有加价的，有发生事故的……不过，最怕的还是在路上出事。你知道，一旦发生意外，那就糟了，这单生意就肯定要赔钱……另外家里人也操心，这不，就在你睡觉的时候，家里那位还打电话来问走到哪里了。……不容易啊，不过日子还过得去吧。”买买提明总算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把他要表达的意思说清楚了，我附和着应道：“过日子嘛，简单快乐就好，大家都是这样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在想，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他都要在这条路上风风雨雨，来来回回，以至于周遭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他哪里知道，正是这些对于他而言已经审美疲劳，甚至有碍通畅的沙盐碱、土堆丘、风蚀林、沙石山峦，以及沟壑、蓝湖、戈壁和荒漠，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整个一生都难得来上哪怕一次的神秘之地，令人神往，如痴如醉。而此时此刻，我们恰恰就行进在柴达木腹地的核心区，周围应该就是魔鬼城雅丹，还有流沙和银湖，可遗憾的是，我们却在黑夜中“爬行”，伸手不见五指。

此刻，我们正好到达了一个叫“黄瓜梁”的岔路口，315国道边的反光路牌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看来我的估计是完全正确的，柴达木盆地的雅丹风蚀地貌正是在这个新、老315国道线包围圈的周边区域，而黄瓜梁附近正是这个区域的西点。老的315线北接德宗马海湖，东点即先前经过的大柴旦收费处的岔道口，而南边刚好就是适才擦肩而过的东西台吉乃尔。

据说，这片区域是由于亿万年的地质变迁构成的，裸露地层因褶皱而隆起，也因断裂而破碎，后经狂风吹蚀，在地表形成各种残丘和槽沟低地。瀚海盐碱滩，也由于受风沙的侵蚀，裂缝越来越大，平坦地表就分裂成许多不规则的垄脊沟槽，顺着行风的方向延伸，其沟槽逐渐变得宽阔，而垄脊处却慢慢缩小，最后，剩下许多不连贯的土墩，这样，戈壁滩上的伟大奇观“雅丹”就展现在了我们眼前。由于这些沟壑丘峦、断垣残壁给人感觉有怪力乱神的神秘效果，故而将其称为“魔鬼之城”。而这一切，真可谓“无可奈何黑夜去，似曾相识映像来”。我只能在行走的攻略中，于疾驰的风沙里，凭借想象得以一见了，叫我情何以堪！

在“黄瓜梁”岔路口，向西，是去新疆的笔直国道，“老茫崖”就在前面，而向北，在不远处的老315国道线上另有一个叫“南八仙”的地方。就在这两个一荒一茂、一粗一柔、一阴一阳看似很对称、很诗意的名字写就的两个相距不到80公里的地方，却发生过并不浪漫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的事。有个叫403的石油勘探队在茫崖发现了一处水源（现在的水站），于是，青海石油管理局迅速挺进，并就地驻扎了下来，随后地质勘探队和大量石油工人开始在茫崖聚集，很快就形成了“万人帐篷城”。帐篷沿新近开凿的青新公路（现315国道）两侧连篷散布，一片连着一片，蔚为壮观。后来，又陆陆续续建起了很多土木和砖木结构的平房，逐渐成为茫崖石棉矿和石油管理局等单位的行政区和生活区。其中，有一队由来自南方的八位年轻的女地质队员组成，为寻找石油，她们进入了北边荒漠的雅丹地带，在迷宫般的风蚀残丘中跋涉测量。在返回的途中，她们突然遭遇到狂风，铺天盖地的黄沙瞬间笼罩了大漠，使她们在这被称作“魔鬼城”的死城中迷失了方向。几天以后，队员找到了她们，但她们已经永远地长眠在了这亘古的荒原戈壁中。后来，为了纪念这八位英勇的女地质队员，人们就将此地命名为“南八仙”。

而后，石油基地向冷湖转移，号称“万人帐篷城”的茫崖也就逐渐衰落，成了一座废墟，当然，同时也成了新中国为石油而战的无名英雄的不朽纪念碑。今天，曾经是生命之源的水站依然还在，然而，道路两边却已经完全破败，仅存几间油腻杂乱的房子，作为315国道线上石油运输人员的食宿驿站。

很快，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写着“老茫崖”的指示路牌下。不远处，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一座轮廓模糊的房舍影子。买买提明和他的帮手都下了车，径直朝着一座黑乎乎的低矮房屋走去，回头甩给我一句：“撒尿……”我昏昏沉沉地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狠狠地伸展了双臂，挺胸踢腿，遥望夜空的月亮，感觉人就这么伫立于这苍茫天地之中。在高地上，对着夜空，我长长地大吼一声，刹那间，从脚底到脑门，从前胸至背脊，周身像通了电般为之一振，顿觉豪情万丈。我估摸着，接下来，我们应该要从高地一直向下。那靠近天边若隐若现的远山轮廓，直深入到山谷黑夜之中，而前面轿车扑闪扑闪的尾灯，令我迷离似幻。谁会在这时拿出相机，对着黑暗拍照呢？但是，我却傻乎乎地这么干了，而且将月亮和车灯一同装进了如饥似渴的探索之中。

8 翻越阿尔金山

在花土沟告别祁漫塔格

其实，我们并非在深山峡谷中穿巡，而是在茫茫戈壁中纵横的沟壑、星罗的土墩、恣意的流沙间来回地盘旋和游弋。月光下，那遥远处模糊的山影是祁漫塔格连绵的山峰，它远远地矗立在青藏高原的北部边缘，默默无声地注视着正从茫崖“大风山”高地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我们，并目送着我们从它脚下自东而西地爬行，钻进那横亘前方、荒无人烟的阿尔金山……

车到阿尔金山脚下的花土沟镇时，已经是半夜3点左右。等我清醒过来时，买买提明已经把车停在了一个亮着灯的加油站准备加油。见他人不在车上，我也硬撑着酸麻的双腿，下得车来，在加油站附近溜达。这里估计是进花土沟镇的路口。沿着这条道路的两边，稀稀拉拉地坐落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大部分房子里没有灯光。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亮着“招待所”、“洗浴中心”的喷绘招牌，招牌的灯光昏暗，还蒙了厚厚的灰尘。街对面已有些残缺的“xx大饭店”的霓虹灯招牌看来像是在打瞌睡，留下几盏零落的灯管在沉闷的昏暗中闪烁……

看来买买提明没打算在此过夜，他俩加完油，又迅速地上车，我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夜色中的这个镇子，就又爬上了车。大概是太累了，买买提明和我都没有说话。我本以为我们又要赶路，没想到，他把车开到路的另一边，停了下来，一声不响地从后备箱里拽出一件棉大衣裹在身上，头也没抬，话也不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就独自钻进后座，把毯子卷成枕垫，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哟呵……就这样躺下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倒下酣睡，倍感意外。对此，起初，我心里还确实有点不爽，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被忽视，可后来看了看窗外漫无边际的黑暗，恐惧和寒气一起向我袭来，无奈之下，我也只好默不作声地从背包中抽出睡袋，胡乱地裹上，拉上拉链，轻轻地放平靠背倒下，尽量不影响背后沉睡的买买提明。我蜷缩在驾驶室座椅上，两眼发直，只想尽快地熟睡，可就是瑟瑟发抖，难以成眠。越是睡不着，双腿就越是冰冷，也就越不敢深睡。真没想到，车子跑起来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可这一停下，怎么就这样冰凉呢？

难道我就这样穿越了朝思暮想的柴达木吗？难道那人迹罕至的阿尔金山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翻越了？半梦半醒间，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地看它一眼，拥抱它蛮荒的背脊，也还未曾跟它心慌意乱地亲吻，对它呼啸狂吼地倾诉，这就要说再见了？我确实心有不甘！这辈子我还会再来吗？……哎，真是难以想象，欲罢而不能啊！

等我再次惺忪醒来时，买买提明已经开始赶路了，时间是凌晨4点40分，我瞥了一眼仪表盘，调整好座椅靠背，直觉得脖颈一阵酸痛，双脚越发冰凉麻木。此外，窗外朦朦胧胧，天空稍微有了些暗淡的灰白。

我们知道，绵延的阿尔金山山脉正好把新疆与青海分开，山脉的东侧是柴达木盆地，而西边则是库姆塔格沙漠西南边缘的砾石戈壁。在那片砾石戈壁里，有举世闻名的罗布泊荒漠，还有位于罗布泊北面斯文赫定无意间发现的楼兰古城，以及罗布泊南面、斯坦因曾经盗掘过的米兰遗址。而花土沟镇则是青海省西边临近新疆的最后一个行政机关所在地。

花土沟，这个听起来就乡土气浓烈的地名，实在令人难以与一个现代城镇联想到一块儿。在那里，冷峻荒芜的阿尔金山雄峙其西北，白雪皑皑的祁漫塔格山又高耸其西南，全镇的山盆之地海拔高度均在3000米左右，到处都是荒漠戈壁和流动沙丘，那里的生态异常脆弱，几乎没有自然的植被覆盖。据说，从汉代起就有羌族人在此居住，西晋时，中原战乱，汉人自顾不暇，吐谷浑人趁机辖地据守，到了唐代中后期，则轮到吐蕃人在此跃马扬鞭，而至宋代，由于抗辽抵金，此地又被畏兀儿人抢去，直到明、清以后，尤其是清朝雍正年以后，才最后成为蒙古族台吉乃旗的放牧之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人们在茫崖发现石棉矿，于是在1984年末，正式设立花土沟镇，并将茫崖镇的行政机关和以前石油基地的旧部全部集中于此，慢慢才有了今天的这个模样。我们接下去要走的路程，就是从这个海拔3000米高的花土沟，经过茫崖石棉矿，穿越阿尔金山峡谷，到达新疆界内那一望无际的、海拔只有900米左右的库姆塔格沙漠南缘。

此时此刻，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在经过一个叫“铁木里克乡”的路牌后，前方隐隐约约地现出灰蒙蒙的一片，好似云雾翻腾，滚滚如烟。只可惜那时的光照度让我无法把眼前的一切拍摄记录下来。正当我们渐渐逼近这团“云雾”的时候，“茫崖镇”的路牌瞬间一晃而过。“呵呵，原来这就是茫崖石棉矿矿山呀！”我如梦初醒，那翻腾的浓烟不就正是开凿矿山的粉尘灰吗？这阵势，你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那掘矿的架势是如何的巨大，工人们爆炸矿山又是何等的肆无忌惮！周围的生态系统要是不脆弱那才是怪事！现在就更加的热闹了！这不，由于矿山地处青海、新疆的边界，庞大的茫崖石棉矿无法填满人们的贪欲，于是，你在山这边挖，我就在山那边炸。最糟糕的可能就要数那些民工了，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苦了那些开矿的工人，不知道他们又能所得几许？而他们的呼吸道，连同他们的生命才是真正最最脆弱的“生态”呀！

这会儿，车应该是在气喘吁吁地爬山，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一个叫“依吞布拉克”的高地。凭记忆，我清楚地知道，此时我们已经爬上了阿尔金山，进入了新疆界内。在这荒山野岭，全是蜿蜒盘山的道路，我们最后要爬到“库木达坂”，然后一路西下，最后驰入库姆塔格的茫茫戈壁和一望无际的沙漠。车在微弱的晨光中颠簸前行，我尽量多地拍下一些照片，哪怕是一堆模糊的山影我也愿意留下，要知道，这漫漫的长夜，已令我的想象力躁动不安。渴望探索的我早已如饥似渴，也早早地给自己的心灵在黑夜中放了牧。为了抚慰我自己疲惫和受伤的心情，在整个盘山公路上，我好像是在发泄内心的某种积郁一般，手指几乎一刻不停地揿动快门，对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山影和摇摇晃晃的天空一阵“乱枪扫射”，最后，留下的这些我形容为“弹痕累累”、“歪歪曲曲”的照片，正好可用来结束我那所谓胆战心惊而又毫无惊险的独行，也正是它们，验证了我浑浑噩噩、歪歪斜斜地穿越阿尔金山的经历。

而就在此时此刻，太阳徐徐东升……

9 进入库姆塔格沙漠

古丝路南道的起点——楼兰古国，罗布泊，米兰遗址

眼前，宛如巨大的窗帘被晨曦缓缓地拉开。

前方刹那间辽阔了起来，库姆塔格沙漠一望无际，笔直的道路消失在那遥远的地平线。旭日的光芒轻抚着朦胧的晨雾，在氤氲寒气中，我顿时觉得坠入某种虚幻，直感到身无附着，没了支撑。这无边无际的大漠突然间令人油然而生一种被遗弃的恐惧，仿佛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的大海。我回望那渐行渐远的阿尔金山，此刻，喷薄欲出的太阳放射出万道霞光，好像阿尔金山深处猛烈的山火，正熊熊地燃烧，火焰映射出万丈光芒，把整个天空染得通红，恰如一片火海，令人惊叹不已。

其实，千百年来，阿尔金山又何尝不是大火焚烧后的荒野？山坡上、山谷间残留的又何尝不是没有燃尽的红柳和枯草？那一马平川的戈壁又何尝不是高温灼裂的焦土呢？

我的心，在被柴达木盆地的夜晚整整地囚禁了一夜之后，苏醒过来，排山倒海般地澎湃着，如一匹脱缰野马，狂奔而去。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是，昨夜，我们是一路疯狂地追日，而现在，我们却远远地把太阳甩在了后面。此时此刻，我从车里望向窗外，一个一个惊心动魄的路牌，“嗖嗖”地一闪而过。在我一个接一个的惊愕中，还隐隐地跟随着一个接着一个来不及释然的纠结——“36团-依吞布拉克”、“米兰”、“罗布泊一号”、“罗布泊-若羌”、“罗布泊二号”、“古楼兰桥”以及“塔什库尔干”。

这时，买买提明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和他的助手这次背对着太阳，又开始了他们向西的晨祷。而我跳下车，像一个孩子似的一路小跑，最后在路边，我一边撒了一泡老尿，一边一泻千里地狂啸：“真他妈爽啊……”又以撒尿点为圆心，用相机连续“扫射”了一个360°。

这时，不远处，买买提明他们好像已经完事，冲着我这边招手，我装着没有看见，故意不去理会，自顾自地拍自己的照片。不一会儿，那边又开始叫唤，我继续装着没听见。最后，他们实在忍不住，开始按喇叭了……

车，开到你的跟前停下，你总该上车吧？没办法，就像一个“躲猫猫”游戏中被逮住的小朋友，我极不情愿地上了车。我和买买提明彼此无言，继续默默地赶路。

车子依然在疾驰，右侧是戴着金皇冠雪帽的阿尔金山注目的身影，左侧除了一个个一晃而过的路牌，就是浩瀚而模糊的戈壁砾石滩。在车上，我只干一件事，就是朝着清晨窗外浑浊悠远的地方，一直不停地拍照。我知道此刻车轮下碾过的虽是寂寞的旷野，但那卷起的尘沙却是一段段喧嚣的历史和尘封的西行故事。虽然，我们已经把朝阳留给了过去，但是万道霞光却洒在我们西行的路上。

100年前，瑞典人斯文赫定就曾几次在这附近晃荡。那个时候塔里木河的流量比较充沛，罗布泊还是一片浩渺的蓝湖，湖岸水草汲汲，“南边有一丛丛芦苇……湖水甜美可口。野鸭、野雁和天鹅在湖面泛游……日落时分，天空、大地和湖水都弥漫着神奇的色彩。太阳在沙丘上洒下猩红色的余晖，而迅速飘向西南方的尘云，底下却显出火焰似的暗红色。这幅景象非常壮观，让人肃然起敬。湖水泛着深蓝色，白色的浪花在落日光辉的反射下呈现出紫色……”

这就是曾令斯文赫定情不自禁地自制独木舟在湖水中荡漾和抓鱼的景致。他是顺着塔里木河上游的叶尔羌河漂流而至的，也正是在这一次，斯文赫定从库鲁克山谷干涸的河谷，由北向南徒步穿越罗布泊。因为这次偶然的机会，连他自己做梦都不曾想到，他在罗布泊湖的右岸（北面）发现的“楼兰三间房”令他一举成名，成就了他伟大的探险。还是这一次，斯文赫定穿过了阿尔金山的阿卡吐塔格，在依吞布拉克搭建了他进入藏北可可西里的大本营，并在我们来路上的茫崖镇附近的铁木里克乡翻越祁漫塔格山，第二次进入可可西里。

而今日，那位于孔雀河尾闾古河床三角洲的罗布泊，已经彻底干涸，完全沙化，幸好有塔里木河在中间顽强地“战斗”，否则罗布泊早已经与西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连成了一片。罗布泊留下的，仅仅是早期河流尽头与沙漠殊死搏斗而最终形成的干涸的三角洲，从卫星地图上看，那里酷似一个呈耳朵状的大旋涡，一眼望去，“了无他物，只有那气势逼人的沙丘一层层延伸而去，就好像大海怒浪滔天，掀起层层巨浪，突然定格在一瞬间时的那个模样”。

殊不知，就在这个风化严重、流沙肆虐之地，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定格的又岂止是某一个瞬间？

我们知道，无论是维吾尔语、蒙古语，抑或是吐蕃语，“塔什库尔干”就是“古城堡的源头”，从这个地名你就会猜到个大概：今天这片荒芜之地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战火。“墩里克”，是建立“烽火塔之地”，那以往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好像从来就不曾消逝在这流沙戈壁的沉寂之中。而这个叫“米兰”的古城，更是印证了往昔从不停息的“骏马驰骋”与“烽火连天”的岁月。

玄奘前往古印度先后历经17年从西天取经回来之时，就是选择从此穿过。他自扜泥城（古鄯善国、今若羌县），向东北斜上古伊循（米兰），再北上古楼兰，经楼兰孔道，由罗布淖尔湖东岸，进入疏勒河谷，通达敦煌，最后回到大唐长安。也许，玄奘正是为了超度那些战争的冤魂，抚慰那些因战乱而生的苦难吧。

在我们所横跨过的，发源于阿尔金山的米兰河出山口处，是一片比较平坦、肥沃的耕地，现在是“36团”的军垦之地。《汉书·鄯善传》上说，“其地肥美”，引水灌溉，荒漠成良田。这片地区，汉代也称为“伊循”。米兰的北面是整个罗布泊探险和楼兰考古的重要地标之地——阿布旦渔村。今天，阿布旦渔村已经成为罗布沙漠中的新废墟，原住民罗布人也已经迁移他处。如果从阿布旦再向北进入沙漠，就将步入孔雀河尾闾，位于罗布泊北沿的古楼兰国。

这几个地名，今天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但是，却少有人去过，而那些有幸活着走出来的人，都堪称世界级勇士和大师。张骞、班超、傅介子、法显、玄奘、黄文弼，马可·波罗、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斯坦因、亨廷顿和橘瑞超，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库姆塔格沙漠的古道中，也正是因为他们一次次的生死历险，才得以揭开罗布泊荒原的神秘面纱，找到了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的楼兰古国的遗迹。

在此，我不得不说说斯坦因，原因很简单，我好像有和他一样的神经质般的渴望：“渴望追寻古代中国军队和商队从敦煌穿越沙漠通往楼兰的交通路线。”

斯坦因曾两次穿越罗布泊，那时的若羌绿洲和现在一样虽然只是一个小城镇，然而却是县城所在地。它的行政区划从东到西占有5个多经度，由此可以想象，其荒凉程度有多么严重。1906年10月7日，斯坦因由若羌绿洲出发前往罗布荒漠，路线是从若羌到米兰、到罗布渔村阿布旦，再由阿布旦向北直奔楼兰。他曾在位于若羌县城东北几十公里的米兰遗址上，“站在一个用土坯砌成的已经完全倒塌的佛塔顶部，仔细地观察瞭望了一遍全部遗址区域。遗址全都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东部宽广平坦的细石沙滩上，就好像大海中星星点点的岛屿一般”。

在米兰遗址，斯坦因发现了“绘制非常精美的有翼天使壁画”，他惊叹道：“在亚洲腹地中心如此荒凉寂寞的罗布泊湖岸边，居然能够出现这种完全古典的希腊模式天使。”所有这些，让他难以置信，也令他兴奋不已。

在这之后，在靠近楼兰的东北方，斯坦因又发现了一处几乎完全被侵蚀的、类似敦煌古长城的古代烽燧遗迹。他再一次感叹道：“对于穿越这片自古以来便已无水、无燃料、无草木、穷荒不毛的120多英里长的荒漠大路，我在想，中国古代的伟大商贸活动究竟是如何组织？又是怎样维持供给的？仅就文明交流而言，这的确是一件极为伟大的成就。事实上，古代中国政治方面显赫的声威，经济方面富足的产品资源和无与伦比的组织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军事力量。老实说，这完全可以视为精神胜过物质的一种伟大胜利。”

事实上，斯坦因是有“资格”说出这段话的。当然，无数平凡中国人的勇敢与献身精神相对于他的评价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说到楼兰国为什么会在公元330年以后突然间消失，罗布淖尔又为什么会彻底荒漠雅丹化，不管是斯文赫定“游移的湖”的观点，还是亨廷顿“盈亏的湖”的论述，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人，才是罗布泊地理环境变化的最能动的因素。学者王炳华在《悬念楼兰》一书中曾说：“人类的生存、发展，不会只是消极地依托于这一环境；往往会无意识地以掠取、破坏这一环境为代价，求得生存状况的改善和生活水平的提高。……虽然，有水林木可以再生，但这一再生的速度，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不断繁衍、增殖的人类对它们的砍伐。林木减少，土壤蕴含水分的能力随之降低，季风对土壤的吹蚀作用就会增加，沙漠化过程必然加快，这就又直接从另一个方面摧残着人类自身生存的基础。”

历史告诉我们，20世纪30年代，斯文赫定还能用独木舟从孔雀河进入罗布泊，在20世纪50-60年代，孔雀河也没有断流。事实上，2000多年前，这片地区曾经河道纵横，林木葱郁；河道水面上，有小船来去，林木深处，牛羊成群，城边大道，不时飘来驼铃声声，驮载的一捆捆丝绸、毛布……处处透显着丝绸之路的繁荣。

罗布泊最后完全干涸，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才发生的。这一事实之所以出现，十分显然，并不是由于气候变干，雪线上升，河水流量减少，或者河流改道，而是由于中上游农业生产发展，垦殖面积扩大，水库截流，使得下游成为荒漠，浩渺无际的罗布泊才渐渐干涸消失了。

我们到达若羌时，已是北京时间上午10点，天气晴朗，我已能感受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微微的暖意。整个一天一夜的奔袭，从青海到新疆，荒无人烟，除了大漠戈壁，就是遥远的雪山。我回头闪念一想就能感觉到背脊一阵阵发凉，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要不是遇见了买买提明，现在我身在何处简直就令人无法想象。不过现在好了，一千多公里已经顺利地跑过来，可我这会儿的心情，正像此刻灰蒙的天空，倒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无奈。买买提明他们对于路边的所有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就像我们对城市周遭的环境麻木不仁一样，他们归心似箭，这可以理解，而我呢？却正是来看稀罕的，又哪肯匆忙地离去？没有办法，只能忍耐，尽管沿途有很多地方我都想他们能够多停留一会儿，但考虑到他们的心情，我还是尽量在撒泡尿的工夫之内，一边“松绑”，一边“瞭望”。此刻，趁着上午还算清新的时光，让我在这个“丝绸之路”的西域南道上的奔跑中释放自己的遐想。

10 走进塔里木盆地

瓦石峡，沙漠绿洲，车尔臣河边滑沙

80公里以后，我们到了“瓦石峡镇”。

瓦石峡，是一处埋葬在沙漠中的佛教遗址。因为买买提明他们又要祷告，我便在这个不大的小镇边游逛。从村中的小路向沙漠走进7公里就能看到埋葬在沙漠中的古城遗迹。道路两旁，有绿黄的胡杨和挺拔的白杨树，浓浓的树荫带给人阵阵舒缓的清凉，路旁，有一个路牌上写着：“到了瓦石峡一切都好办！”镇边的瓦石峡河目前尚在枯水期，但由于地下水位较高，农作物和人畜饮水不成问题，野外的胡杨虽然稀疏，但却葱绿，与黄色的枯草组合，有点儿像东非平原的景象。我们没有过久停留，他俩吃完饭，我们再次驱车西行。

从地理学上看，我们已经从一个盆地，进入了另外一个盆地；从历史学上讲，沿着塔里木盆地的沙漠南沿，我们的意识很容易发生神奇的穿越，回到西汉年间，此时，我们应该已穿过了西域三十六国之“婼羌”小国。

据说，张骞受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刚出陇西就被匈奴俘虏，被强迫娶妻生子，随匈奴颠簸十来年，“然骞持汉节不失”，后来张骞“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再次被匈奴擒获，最后由于匈奴内乱，张骞伺机逃离，假道古“丝绸南路”，由若羌途经“去阳关千六百里”的楼兰古国，最后回到了敦煌。或许，张骞还在那里召开了一个感慨万千的“新闻发布会”后，便回到了他阔别10多年的故都长安。

《汉书·西域传》记载：“汉兴至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关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使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至宣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时汉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自宣、元后，单于称藩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翔实矣。……出阳关，自近者始，曰婼羌。……去阳关千八百里，去长安六千三百里，辟在西南，不当孔道。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西与且末接。随畜逐水草，不田作，仰鄯善、且末谷。山有铁，自作兵，后有弓、矛、服刀、剑、甲。西北至鄯善，乃当道云。”

今天，维族人说“到了瓦石峡一切都好办”，其实并非一个简单意义的广告语。从前，这里就已是一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嘈杂的“农贸批发市场”，古称“弩支城”，2000年前的铁匠铺至今仍残留沙丘，炼铁土窑炉犹在，炉渣堆积如山，古城到处都是陶片、砖块和玻璃碎渣。

今天的瓦石峡乡不大，沿着315国道的两边大概七八百米，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进入乡镇时车辆限速40公里/小时，国道315实际上就权作了乡镇的主要“商业步行街”。各种店铺、饭馆、商店、修车行，甚至是乡镇各政府机关都集中在“街道”的两边，这些建筑物的后面便是散落的民居，或者是农田，它们被高高的白杨树整齐方正地分隔开，中间是行道，或者田埂。

此时算是镇上的早晨，阳光从挺拔的树干间、树叶的缝隙里，洒满一地柔软的光影，有起早赶毛驴上街送小孩的维族老人，也有“突突突”开着拖拉机拉货的男人，而头上包着头巾的维族妇女们则在街上摊点儿忙活着早市……

“你吃饭了没有？”当我正陷入辽阔的沉思时，买买提明突然关心地问我。

“嗯……吃了。”我略略地顿了一下回答。

“这下拍够了吧！”估计买买提明自以为他们在瓦石峡停留的时间不算短，甚至还特意为我多待了一会儿的缘故吧，他单手做了一个揿动快门的手势，很得意地对我说。

“呵呵，拍够了。”我立刻心领神会，接着问他，“今天应该到得了和田吧？”

“下午五六点左右就到。”买买提明略加思索后，很高兴地回答我。看得出来，买买提明的心已经回家，脸部的表情也多有微笑，他一边开车，一边还不时地哼上几句小调。

小时候就经常读到有关新疆及塔里木盆地的文字，在一般的描述中，我们都能领会到“沙漠中的一片绿洲”的诗意。这种从孩童时代就固定下来的形象化概念，在经过若羌瓦石峡后，被再一次地强化和具体化。

我们行走在茫茫的沙漠戈壁中，如果发现道路两旁开始有稀稀落落的杂草和芦苇出现，而后慢慢地，沙漠杨柳、胡杨林也逐渐出现在杂草中，而且数量越来越多，远处还能见到很多已经死去的、枯干了的树干，最后，当路边高高挺拔的白杨树向我们招手致意之时，“绿洲”就将很快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那一排排挺拔屹立的白杨林对每一次艰苦跋涉后的到达之礼遇，都是如此的隆重，以至于谁都会忘了途中的饥渴与无望的恐惧。在沙漠中，每一处人居之地，都会有远处高山雪峰融化的雪水缓缓流淌而至。坚韧的白杨林沿河的两岸整齐方正地把雪水包围起来，就好像我们把一片一片的由白杨和胡杨围栏起来的绿地安放在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之中一样，从高空鸟瞰，这酷似棋盘上规则的网格，而我们正好就是这棋盘格子里的黑白棋子。这，就是“沙漠里的绿洲”，人们的栖息休养之地。

这时候，买买提明突然提速，驾车如开飞机，向着前方那遥远的天际线飞驰而去。

“怎么样，过瘾吧？”他不无得意地冲我讲。

“还好，还好，安全第一。”我捏着一把汗，附和着回答。

“新疆到处都是电子测速器，如果不是限速的话，我们三四点就能回家……”买买提明一边说一边把车速慢慢地降了下来，不无遗憾地对我讲，并指了指前方道路高架横梁上安装的电子眼。看得出，他归心似箭，而又无可奈何，憋了一肚子的“强劲动力”。

这会儿，道路两边很快就没了挺拔整齐的白杨树，枯黄的荆棘和杂草也渐渐稀疏起来。远处，那宛如黄褐色绸缎的流沙山丘的脊线一浪接着一浪，煞是“美丽的曲线”，而沙山脚下龟裂的洼地却有凌乱的、不成片的胡杨林不时地打破这种光滑的韵律，以一种不合作、不协调的，甚至是粗暴的姿态阻挡着这流沙，它以壮烈的“自我枯死”精神打破了这沙漠绸缎般的韵律。这，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图景。胡杨一直倔强不屈、前赴后继地顶着风沙，而干燥的尘土却随了施虐的狂风“随波逐流”。再往深处，就是一坡又一坡的流沙山丘，连绵浩瀚，一望无际。

而此刻我们的道路两旁，却开始出现了很多规则的铁丝网格，我料想，那一定是为了抵制远处流沙“美丽曲线”的诱惑，阻止沙漠化而铺设的人工绿化带。尽管网格里还没有长出绿色，但也隐约可辨其中另外的一种“自我枯死”的决绝。视线所及，路两边那些干裂沙土上如雪花般反碱的盐壳，难道不正是在提醒我们，这里是浩渺苍茫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而绝非大海边波涛冲刷的宜人沙滩？

很快我们的车开到一条横贯公路的河流。一看就知道，河道两岸的公路刚刚被季节性的洪水冲毁，刚刚才被修复通车的。买买提明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到对岸，由于速度缓慢，我抓紧拍了几张照片，我知道这条河流正是斯文赫定沙漠探险中曾两次走过的车尔臣河。该河发源于南边遥远的阿尔金山脉，流经且末，最后消失在东北方无垠的沙漠之中。

还是在100年前，斯文赫定漂流塔里木河，发掘楼兰古城的时候，车尔臣河和塔里木河一样，最后也是注入罗布泊的。有一次，斯文赫定从罗布泊的芦苇荡边徒步穿过沙漠，沿车尔臣河披荆斩棘地走到了且末，对安迪尔古城堡做了发掘和勘测，并在沙漠树林里另外一个古墓中挖出了两副俄国旧教异教徒的白杨树板做成的棺木。

在沙漠中，他说，那些被低矮沙丘脊线分隔开的干枯洼地，“没有沙子的椭圆形地块叫巴依尔……巴依尔底部都是松软的尘土，一脚下去就能陷得很深。遇上起风，尘土就飞旋到空中聚成灰色的尘云，弥漫四周。周遭景象与月球表面一样的死寂。……沙丘像一堵堵沙墙沿33°角延伸出去，而右手边，每个巴依尔的西边则迎着风吹，逐渐升高，一直连到下一个高耸的沙脊。一路上的地形都是如此的重复。只要在平坦的巴依尔上行进，一切都没有问题。”但是，一爬上沙丘的陡坡，双腿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沉沉地吸住，脚下软绵绵的直往后拽。尽管在有巴依尔洼地里行走艰难，尘被遮天，但总还能向前“直立行走”；但是，如果走到连绵的沙丘上，那就只能“连滚带爬”了，而当从高高的沙脊上往斜坡下行的时候，顺着沙丘表面的一层浮沙，整个人干脆就“滑溜而下”了。

正好此时，我们的车开到了且末城边的一片哈密瓜地，买买提明他们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直奔路旁一哈密瓜摊。我赶紧追过去问他大概需要停多长时间，他一边和瓜摊老板议价，一边回答说，等吃了瓜就走，同时还问我要不要吃，并告诉我说，这里的瓜是附近最甜、最脆、最好吃的。此刻，对我而言，哪有吃什么甜瓜的心情，难得沙丘近在咫尺，与我仅隔一瓜地的距离，我怎么可能放弃亲自去脚踏巴依尔的机会呢？我赶紧谢过之后，接着问他：“还要不要这样……”我对着他做了一个祈祷的样子。他连忙说：“要、要的……”。于是，二话没说，我就径直朝哈密瓜地深处的巴依尔跑去，并实地体验了一把走过洼地，爬上沙脊，然后斜滑下坡的感受。不过，当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回来时，我发现，我的鞋已经脱胶开裂，整个脸，连同我的相机也已面目全非，汗水流过的地方扑满咸味的沙粒……

11 塔克拉玛干沙漠南沿

且末的维吾尔农庄，南疆的棉花与哈密瓜

“哈哈，这，这……”买买提明正对着我，由惊至喜，诡异地一笑，并用手在自己的脸部比画了一下，接着做了一个洗脸的动作。我顺手在自己脸上一摸，哇噻，满手全是粘着汗水的沙粒。我赶紧从颈脖上取下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回车座，而后拿出矿泉水瓶，蹲在路边，简单冲洗了一把满是沙尘的脸，就立即起身上了已经发动的车。

“用这个擦一下吧。”买买提明顺手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接过来，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下，可嘴里尽是涩涩咸味的沙粒，吐都吐不干净。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登山鞋的鞋帮已经脱胶开裂，便叽叽咕咕地从包里取出另一双便鞋，拍了拍双脚棉袜上的沙子后，换上了新鞋。

“呵呵，扔了太可惜，只要回去粘粘胶就能再穿的。”买买提明低头瞥了一眼我手上的登山鞋，安慰着说。我抬头对他笑了笑，就把脱下来的鞋子装进了塑料袋，系好袋口，小心地搁在了一边。这会儿，我的全身不再冒汗，尽管晌午的太阳如火般炙热，可迎面而来的风，恰是纱绸般温软洁净。

过了一片棉花地，前方，且末到了。

县城半城半乡，破旧的维族民居与新建的楼堂馆所错落于道路两旁的林荫阡陌之间，虽然凸现浓烈的乡镇气，但却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静谧和淳朴。我们在城中央的另一岔道口加油，买买提明告诉我，沿这条路向北走不了多远就是快要建成的且末机场，今后你们要再来南疆就可以坐飞机了。

我顺着这路，走到车尔臣河畔，见有一别具一格的维吾尔族式的庄园——园中有胡杨树，高大参天，透过金色的树叶，乳白色蒙古包和维族风格的民居散落其中，篱笆院子里清楚能见牛、羊、鸡、鹅悠闲自在，从外面看过去，装饰考究的门楼旁边是一潭清澈透明的湖水，再往里瞧，就是一溜儿葡萄长廊，透过葡萄藤斑驳的缝隙，远处便是阳光照射下的那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据买买提明讲，在这里可以品尝到正宗的维族手抓饭、拉条子、薄皮包子和烤全羊，还可以欣赏维族的“麦西来甫”（聚会，维吾尔族人的一种民间娱乐活动）。只可惜，我今日只能匆匆一瞥，无缘口福了。

这个季节，应该是新疆采摘棉花的时节。因为棉花采摘必须赶在阳光充足的好天气，所以今天城镇里的人，尤其是妇女，好像都在围着白花花的棉花球“大干快上”地忙活着，有分晒的，有打捆的，有转运的，还有在装车的。又由于棉花采摘期比较长，所以很多内地的农民到了这个采摘季节都会蜂拥而至，来到新疆突击抢摘，打响采摘棉花的“集中歼灭战”。难怪有一次，我在家乡火车站还曾见到市领导在车站欢送到新疆去采棉的“农村妇女集团军”。

且末，这个县城的名字，曾令我无比纠结。在研读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时，我一直都找不到“且末”两个字，倒是有三次“卡帕（Kopa）”村镇的记录，而我手上又无原著，最新地图上也找不到“卡帕”这个地名，所以最后只能通过斯文赫定的具体描述来推断，他所说的“卡帕”村或者就是今天的“且末”县城。果不其然，在后来的深入学习中，我知道，在清朝时，因为维语的音译，“车尔臣”读成“恰尔羌”或“卡墙”，“且末”县也写作“卡墙”县。这样一来，我料想，斯文赫定在书中所说的“卡帕”村可能就是今天的“且末”县城。这也算是我本次独行的一个花絮和我学习的一点儿心得吧。我在此顺便提及这个译名的问题，自然是希望译者的翻译能在地名、人名的翻译上尽量地做到统一一致，以方便读者。

如今的且末小城，也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我猜想，张骞大难不死，在返回长安向汉武帝“汇报工作”的时候，或许有某些夸大的成分。如今的县城都只有如此大小的规模，那在公元前的西汉年间，估计也就是几十户人家的村落，即被当作“一国”观之了吧。至于唐玄奘，他在西去归来的全程中，对且末就根本没做具体的描述，只是对“瞿萨旦那国”，即古和阗国（今和田地区），写了一个“总体概要”，就急着作“跋”结章了。倒是那几个欧洲人——斯文赫定、安博特、斯坦因与伯希和等执着得很，不仅来回在西域探险，还曾著书立说。

尤其是今日国人比较熟悉的斯文赫定与斯坦因两人。前者纯粹一个探险家，冒险家，“驴友”，后者却是一个考古学家，文化研究者，“间谍”；前者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伟大绅士，而后者的形象和口碑，在国内就不敢恭维了。我们一般称斯坦因为“盗墓贼”、“强盗”，其中的原因，在接下去的行程中，你就会看得清清楚楚。

历史的风沙究竟是怎样一层一层地掩埋的，我们已经很难说得清楚了，当然，那也不是我要去做的事。不过，我们知道，维族人所称的“车尔臣阔纳协海尔”即指且末古城，它位于今天的且末县城西南10来里地的车尔臣河岸台地上，如今早已沙化，呈雅丹地貌。古城周围黄沙如浪，就好似瀚海之中的一座孤岛，然而当年的丝路古驿，今天则成了塔里木盆地南疆的交通咽喉。

车，很快又驶出了城镇。道路两边逐渐荒凉起来，车尔臣河滩地上连片的胡杨和红柳林，多被沙丘包围和掩埋。古老苍莽的胡杨枯木无一不透出一种古老的神秘和悲壮。而远处地平线上有淡淡的雾霭袅袅，河滩以后，沙丘一浪接着一浪。此刻，天空翻卷着一层乌云，看似要下雨的样子，让远处的沙山呈灰赭色，蒙蒙一片。

当“民丰—英吾斯塘”的路牌一晃而过后，买买提明告诉我，刚才右边那个岔路口就是去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塔中”的沙漠公路。

12 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

民丰县，塔中油田，沙漠第一村与安迪尔古城传说

“塔中”，我对它并不陌生，以前在一些资料里就有所了解。据说，那里兴建了油气田钻探基地，使“进去就出不来”的塔克拉玛干“死亡沙漠”早已成为过去时，现在，沙漠腹心地带已被石油公路从中贯穿。其实，我除了对那些前赴后继参加石油会战的人们，包括他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人定胜天”的创业精神致以崇高敬意之外，对现在倡导的所谓“西域大开发”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某种程度的怀疑。

我们知道，今天的西域，不管从前是“五十国”，还是“三十六国”，早在公元纪年之前，我们人类就已经在这些地方垦田灌渠、放牧养畜、烧炉炼铁和交易买卖了，西域丝路也连接了中原和欧洲千百年来的商贸往来和文化交流。人们你来我往，同时为了掠取资源，抢夺地盘，也曾无数次地相互杀戮，制造战事。从远古至如今，我们“成就”了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的“伟大奇迹”，甚至还留下了足以自豪到无法寻找到语源的文字历史，但是我们却为此失去了广袤的赖以栖息的田地，那疯狂无情的沙漠化，也早已令天生脆弱的生态变得不再那么地“宜居”，家园绿洲正面临着被沙漠和荒芜吞没的危险，那么我们到底还要去“开发”什么呢？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吗？

我们即将进入的地域，正好可以提醒我们，对于自然，人类不能太过狂妄，我们应该对自然心怀敬畏才对。诚如圣雄甘地所言：“地球可以满足人类的需求，却满足不了人类的贪婪。”人对自然的索取不能超过她的给予，不能超出自然的承载力，否则就会招致大自然无情的惩罚。

任何一个人，一旦打开新疆地图，就会注意到和田地区几个县的行政区划。沿315国道向北都是一条一条的直线，这些直线将各县区划分成规则的四边形，这在中国地图的其他省份的行政区划上几乎是看不到的。这其中的原因，恐怕我不说，你也知道。那些沙漠荒地、无人之区，不管你怎么画线，恐怕也不会有人提出意见。但发源于南部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山脉的几条扑向沙漠腹地的河流，则应该引起我们高度的注意，因为班固在《汉书·西域传》中所记录的西域古国的城郭和遗址大多都是沿着这些河流注入沙漠深处尾段的绿地而兴建的。

从摊开的地图上看，由东至西，民丰县内有安迪尔河、牙通古孜河与尼雅河，于田县有克里雅河，策勒县有策勒河，洛浦县西临玉龙喀什河，和田县夹在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之间，墨玉县身傍喀拉喀什河，皮山县则有康阿孜河。顺着这个次序我们看看《汉书·西域传》又是怎么记载的：“自且末以往，皆城郭之国”，由小宛国、精绝国、戎虞国、扜弥国，经渠勒国、于阗国，至皮山国。到了唐代，这一带已经统一为一个名叫“瞿萨旦那”的国家。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路经此地，曾在《大唐西域记》里就此作了专门的记录和描述。

现在，我们已经横越民丰境内的三条河流，到了民丰县城。城中心十字路口旁建有一街心花园，正中立一方柱，四壁皆有各种时髦的“政治口号标语”，除了街口转角处几座建于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带有维族风格的楼堂馆所外，四周街道两边依然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

买买提明连续接了几个电话后，喜气洋洋地把车径直开到路边一个很有人气的商场前停了下来，下车直奔商场而去。我也跟着走到商场门口一便利店，询问店主有没有本地的地图，守店的维族大妈给我指了指商场里面一个昏暗的角落。于是，我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找过去，发现一个半敞开的“文具书店”，我对店员说，想买一张民丰的地图。不知他听明白没有，弯下腰就从柜台的底部翻出一张，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这并不是民丰的地图，而是一张很旧的新疆地图。我说不是这个东西，是要民丰县城的地图。他对着我一脸的茫然，依然坚持说：“就是，就是，亚克西。”弄得我哭笑不得，但我还是给了钱，拿走了这张满是灰尘的地图，尽管我包里装有新疆地图。

此时的民丰街道上，跟我们日常所见小县城的街景差不了多少，聚集在商场周围的人总是比街上的行人多。有所不同的是，此刻，民丰的天空没了先前的阴霾，却多了些流云下的湛蓝。晃眼一看，人群中那些维族人的衣着打扮，倒是在提醒着我，这里已是一个遥远的异族人的栖居之地。趁着等候买买提明的空闲，我在车的后备箱上铺开地图，仔细地查看地图上的民丰县周围……

民丰，又称尼雅，县城叫尼雅镇。由于有多条河流贯穿其中，所以从南部的昆仑山山地一路下来形成了北部的冲积扇大平原。《大唐西域记》称这里为“尼壤城”。

看着地图，我估计，先前我们应该就是在通过牙通古孜河时遇到了麻烦。那里的过河拱桥已被洪水冲毁，过往的车辆被一个满脸灰扑扑的警察模样的青年维族男人指挥着，大家皆绕道从下游河床里的简易孔道缓慢而行。由于正值烈日当空之时，简易道路上，过往的车辆卷起漫天灰尘，如狂风掀起滚滚黄沙，前方20米就根本无法看清楚路况；似浓雾，却比浓雾更凶险，因为你根本不敢打开车窗观察前后左右，否则立马就被灰尘搞得“人模鬼样”。

这条河流，包括前面那条安迪尔河，从南面的昆仑山山谷一路下来，直奔北面茫茫的沙漠腹地，最终在沙漠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就在那沙漠深处，从前曾依河岸绿泽而建的古国城池，如今早被沙漠吞噬、掩埋，留下的却是如今只有少数探险家和考古学家甘愿冒险前往的雅丹化的沙丘遗址。在安迪尔河尽头的东北方，是沙漠中的安迪尔古城。而在牙通古孜河的更远处，即是百年前斯坦因中亚考古探险的伟大发现之地——尼雅古城遗址。

有关这些伟大发现的历史意义，我在这里就不去多说了。我们知道，民丰县城另外还有一条绕城的举世闻名的河流——尼雅河。与前面两条河流一样，它也是发源于昆仑山中段，在顽强地维持了尼雅镇四周的绿洲灌溉后，最后也直扑沙漠而去。而在尼雅河与牙通古孜河中间，则有条著名的沙漠公路从315国道岔道口钻进那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海，穿过今天号称“沙漠第一村”的牙通古孜村，直插沙漠腹地——塔中。

关于这个“沙漠第一村”，有一个神秘而有趣的传奇故事。甚至直到今天，人们有关它的来龙去脉也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因为没有文字记载，也没有历史遗迹保留下来，有的只是大沙海里的沙包、胡杨、茅草和尘土……

世代居住在沙漠腹地的维族乡民们，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代。这个位于沙漠之中的极小的村镇，仅仅居住着几十户维族人，如果没有这第一条沙漠公路的通车，牙通古孜村也许就永远不会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也不会被人提及和注意。

传说，伊斯兰教向西域于阗传播时，遇到了于阗这个强大佛国的抵抗，最后于阗一方兵败，一部分维族人被迫逃到沙漠腹地中这个水草茂盛的河滩。当年野猪时常出没在河岸的胡杨柳林中，因此他们称这儿为“牙通古孜”。之后，风沙逐渐吞噬了周围的绿地，沙丘一个连着一个渐渐地就把这个村子包围了起来，于是，这个村子就慢慢地与世隔绝，导致村落日益闭塞、落后。由于牙通古孜到尼雅镇有一望无际的沙漠阻隔，就是骑骆驼也需要走上近十来日，所以村民们就极少出门，尤其是老者，更是足不出村，以至于多数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这里人们的生活极其艰辛，仅凭夏季昆仑山冰川融化的雪水流到村旁一条牙通古孜河散流的聚水为饮食起居和灌溉种植之用，到了旱季，人们就只能喝沉淀的涝坝池水。在村庄里仅有的一个十字路口旁，有一爿小茶馆，村民每天都会集中在这里聊天，喝茶。面对这个如画的原始村落，你是否可以感受到“一个人若是诚恳，那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这句如梦幻般、田园得一点儿都不真实的诗句的深意呢？然而，牙通古孜恰恰就是那个“遥远的地方”，如梦境之地。

面对历史感如此厚重的尼雅，我无法避开那久远的往事，而轻松地扬鞭西去。不管你是否喜欢，是否觉得枯燥无味，我依然坚持要在这里做一个短暂的历史之旅，让你我徜徉于千年往事，以抚慰今日旅途的劳顿。

还是从矮个子瑞典人斯文赫定说起吧。1900年1月末，斯文赫定第三次来到沙漠探险时，曾从且末来到安迪尔古城遗址。据他说，他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外国人，俄国人皮耶费佐夫和罗波洛夫斯基曾早于他到过此地。他来这里发现了一些古代村镇的遗址，并在这些废墟中，发现了一座35英尺高的塔，他在此短暂停留，并就地做了测量后便匆匆离去。让斯文赫定没有想到的是，正是按照他绘制的地图，几年以后，那个高个子匈牙利人斯坦因再次光临此地，并进行了近乎盗贼般、毁灭性的挖掘。

这个在安迪尔河消失处的沙漠东边的古城遗址，曾经是一座相当繁荣的古城郭，但不知什么原因，却在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一座死城。据民间传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遇见这座古城城门洞开，一定会见到街市寂然，建筑如新，而空无一人，遍地都堆放着来自古罗马、古印度和古中国的奇珍异宝。如果你随手捡上一两件拿出去，就可保你一生衣食无虞。但是，倘若你想把它们带出古城，那么巨大坚固的城门就会自动关闭，同时阴云四合，沙暴骤起，让你无法离开。而当你一旦放弃了这些非分之想，把攫取的宝物放回原处，天空即刻变得晴朗，城门随即大开，放你自由出入。

那么，高个子斯坦因博士又是怎么逃离古城的呢？难道是因为城郭已没有城门？如今想来，岂止一座城门，那时我们的国家连国门都已不在！义和团那刀枪不入的妖术已经被洋人的机关枪打得个稀里哗啦，没落的晚清、愚昧的衙门、腐朽的天朝早已被洋鬼子炸烂了城墙，轰开了国门……

当我正在“往事越千年”之时，买买提明已经兴高采烈地从商场里出来，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走喽，走喽……”我赶紧收拾好地图，随他继续开往下一站，于田。

13 浩渺茫茫的沙漠腹地

尼雅河，精绝古国

出了民丰县城，我们沿着从昆仑山脚“款款”而来的尼雅河形成的冲积扇平原前行。尼雅河流到民丰县城尼雅镇这里时，好像略略停顿迟疑了一下，随后就绕着城边径直向北而去。车窗外，广袤的绿洲更远处是隐隐可见的沙山背影。我曾见过太多的山川大河，可真没想到，这条曾经孕育出几千年文明的尼雅河竟是如此的斯文，宛如一条步履蹒跚的河沟，也许是季节的原因吧。那么，洪水期的尼雅河又会是怎样奔流不息、一泻千里的呢？

人类逐水草而居，应该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有河有水，便会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人们依水而居，治水垦田，河水的流域“就是利益共同体，它像纽带一样，将生活在其流域中的人们连成一体，对于河流的管理——治水，要求超越各个局部利益，表达统一的本质”，学者李冬君在《文化的江山》里曾这样讲道。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正是因为塔里木盆地位居昆仑山和天山之间，发源于雪山的众多江河，才在人类早期文明中形成了利益和文明的纽带；也正因为如此，张骞凿空西域时才惊讶地发现，西域有那么多的古国。如果你再仔细地审视塔里木盆地，就更容易明白为什么大河流域必有大“国家”，寿命也相当的长，而小河流域则多是短命的“小国”了。于阗能成为南疆重镇，多亏了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丰沛的流量，而尼雅河孕育的精绝古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精绝古国和那些曾经消失的其他古国一样的悲催，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千年以后，我们还能寻得其明显的遗迹和模样，不像其他的小国，如今你什么也找不到了，能看到的也仅仅是一堆一堆的雅丹化沙丘。

无论是“尼雅”，还是“精绝”，这两个富有诗意、读起来优雅的地名，一定会令你的想象力如夜空中荡漾的繁星。“尼雅”似乎好懂一点儿，维族人说那里路途遥远，不可访寻，是个无人可以开释的、被人遗忘了的地方。而“精绝”这个语词却仿若精灵，你怎么都找不到它的语源，它就像外星人到地球悠游时遗留下的记号，突然间就出现在了汉语的文献中。东汉历史学家班固的《汉书·西域传》里最早出现“精绝”这个国名，而《大唐西域记》里有其最后的文字记载，再后来，它就突然从历史上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迹。今天，盗墓小说《鬼吹灯——精绝古城》风靡全国。书中把曾经在精绝古城生活过的人称作是鬼洞族人，在最后一位女王死后，精绝国便神秘消失。后来，一支英国探险队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探险，结果只有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而这名幸存者却神智丧失、失魂落魄，但是人们从他相机中的照片上却发现了精绝古城的存在，于是，引来了更多的冒险者的到来。

看来，这个现实魔幻小说也并非全部杜撰，至少，后来因为成功挖掘精绝古城而获英国国籍的匈牙利男子斯坦因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他从古城出来时并非神志不清，而是“带领考察队全体成员撤离这块给我带来许多欢乐与刺激的遗址，恋恋不舍地返回。……我暗暗地下定决心，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尽快再次返回来。”

斯坦因是在1901年1月中下旬首次到达尼雅古城进行探险发掘的。据他讲，他雇的一个叫哈桑阿洪的骆驼工从一个乡民家拿来两块有文字的木板，斯坦因一看，大吃一惊，“木板上的文字与公元1世纪时所使用的文字异常相近，竟然是用古代印度西北部极为偏远地区通行的佉卢文书写的。”据哈桑讲，那个叫依不拉音的乡民是一个磨坊主，在去伊玛目-贾法尔·沙迪克圣墓找宝时，顺便捡了六块带回家给孩子们玩，现在就只剩两块，其他四块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于是，敏锐的斯坦因立马决定请依不拉音做了探险队的向导，于第二天向尼雅进发……1906年10月15日，斯坦因又再次来到尼雅绿洲，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疯狂挖掘。等到1931年，斯坦因第四次来到尼雅时，遗址已经被保护起来。

斯坦因回国后，把自己从尼雅运回的文献整理发表，恰巧被国学大师王国维看到，他断定，尼雅就是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并发表了著名的《流沙坠简》。那些从遗址中挖掘出来的文书，那些写在木板、羊皮、丝绸、纸、钱币甚至墙壁上的文字，包罗万象，“不少是公文、报告和接收的命令。涉及的大多是申诉、传票、卖身契和私人书信。至于付款凭证、请求、账目、名单等杂项，则写在不规则的木板上”。在我看来，它们比许多奉皇帝御旨编纂的史书更有魅力。其中有一块佉卢文书简上有这样的记录：“早上余等将放柯罗没特之水，此地现在正需要更多的水。”可以看出，当时的尼雅水资源已经很紧缺，耕地灌溉也已经被统一管理。记得斯坦因曾说，在这个亚洲腹地荒凉的沙漠遗址中，当他和这些古希腊罗马和犍陀罗艺术品共处一处时，“好像时间和空间的历史距离忽然间消失了一段。这种确切的历史联系和时空感受，使我长时间处于精神亢奋状态。”此时此刻，这难道不正是我的心境吗？

“糟糕，翻车了……”正当我出神地望着尼雅镇那远去的身影，陷入茫茫的思绪之中时，买买提明突然一声大叫，边喊着边缓慢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种路上也翻车？人没事吧？”我很不解地问。只见百米开外，一辆工程大吊车正在起吊一辆已经翻在路旁的事故大货车，几个维族工人围成一团，站在车上商议着什么。

“呵呵，运气不好，我去看看。”买买提明下了车，直奔大吊车而去。

看得出来，他很焦急。

我也跑过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还是一辆新车，估计像买买提明一样也是刚刚才从车行里提出来的吧。我在想，在这么笔直的道路上翻车出事故，可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疲劳驾驶。远处，路肩上，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维族大爷，看似非常的疲乏，独自一人，傻傻地望着远方。难道车主是他？我心里暗想，并对着他的背影默默地祈福。要知道，这一路走过来，就我的亲身经历而言，今天的维族人，生活真的挺不容易的！

秋日中，这个车祸现场与独坐的维族老人的背影，给这里原本寂静的原野增添了另外一种人间情调，对我的内心的触动也蛮大，以至于这么长时间来，一想见那背影我就觉得心酸。真可谓“原野与背影齐暗，秋水共长天一色”！

14 分手，依依惜别

于田县的好运气，见到库尔班大叔

“快到于田了吧？”我问买买提明。

“快了，还有十来分钟吧。”他冲我点点头，“又是限速。”看着前方道路中间的交警摄像头，他努努嘴向我示意。

说实话，这一路过来，我都习惯了这种几乎重复同一的景观。每当要到一个县城时，道路两旁首先是逐渐多起来的芦苇杂草，然后就会出现各种千姿百态的胡杨树，当远处隐约可见挺拔的白杨时，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随即映入眼帘，交通指示牌也一晃而过。这个时候，315国道线的一排限速摄像头就像蹲在杆子上的老鹰一样紧盯着路面上过往的车辆，所有驾驶员这时都会慢慢地减速，与赶着毛驴的维族老乡的两轮车一起，缓慢进入以315线为城市干道的市镇中心，接着穿城而过……毫无例外，进入于田县城，也是如此。

“……我一会儿就在于田县城下车，怎么样？”我突然对买买提明说，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怎么……你不到和田了？就差俩小时了！”买买提明非常诧异地反问。

“是的，我想在于田住一晚，顺便也到处看看。这一路也真够麻烦你们的……”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说，“我也确实太累了，还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呐，反正于田离和田也不远……”我好像已经把自己说通了，继续肯定地对买买提明讲，“这是450元车资……这100元是我送你两个女儿的零花钱，钱不多，是个意思，礼轻仁义在嘛，另外……”我正努力地寻找一个说辞时，买买提明已惊讶地接过了那450元，但对另外递过去的那100元就有点犹豫了，但他还是连声说谢。“你拿上，算是叔叔给孩子买节日礼物的……你就不要推了，拿上。”我很坚定，“……另外，这双鞋，我不打算带走了，背包太沉，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怎么样？”我转过身，从后座底下把包好的鞋搁在了副驾驶位子的地板上。

“嗯，好的。那就谢谢了。”他没有再客气，收下钱，把它揣进了衣兜。“……你看我把车停在哪里好？”他看了看道路两边问我。

“就那里吧！”我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雕像。

“好的。……呵呵，你还真看得准啊，那就是库尔班大爷，那个骑着毛驴进北京的老头……他就是于田人，毛主席接见过他的。”说完，买买提明已经把车停在了广场边，他飞快地下车，帮我把背包从后座上拉了出来搁在地上。

“那就再见了，代我问你全家人好。”我握着他的手，诚恳地对他说。

“好的，你看要不要我带你到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买买提明依依不舍地问我。

“不用客气了，你还是赶快去追前面那辆车吧，我自己能行的，放心。”我拉开车门，示意他赶紧上车。

车，再次缓慢地驶入315国道，我和买买提明就这样分了手，这时，他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我大声说：“大哥，你还是找个地方，早点休息吧。你是个好人，这里的人也很好的……”后面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估计是因为在路上我曾问起过新疆是不是很乱，显得略有担忧的缘故，以至于他在此时特别善意地提醒我吧。

望着渐渐远去的买买提明，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路边，若有所失：“难道这30多个小时的星夜兼程就这样结束了？”起初，自己还确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伤感，不过，我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我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广场中心的雕塑，此刻，毛主席正在和库尔班大爷低头说着什么，不过，我好像依然没有听清楚，也许毛主席正在给库尔班说“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吧。

这时的我，没有急着走开，干脆就坐在塑像的基座上，慢慢地抽烟。眼前，于田街道上的车辆来来往往，过往的行人却不多，鳞次栉比的房屋有明显的维族风格，但大多数都显得陈旧。

在地上，我摊开新疆地图，很快就在315线上密密麻麻的字码中找到了“于田县”那一圈一点，以及那条直插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名叫“克里雅河”的蓝色弯曲线；沿着这条克里雅河，往沙漠深处寻找，三个名字跃然在我眼前：丹丹乌里克、达里雅布依乡、喀拉墩。地图上清楚地有我在家做功课时留下的几行小字：1.于田—达里雅布依（四驱沙漠越野车或驼队），宿达里雅布依乡；2.达里雅布依乡出发徒步向西约15公里处宿帐篷（装备、食品和水由骆驼背负）；3.继续西行至丹丹乌里克，宿帐篷，沙漠中的古城遗址。

我清楚地记得，在家备课时，对于去不去“丹丹乌里克遗址”，我对自己没有做硬性的要求，须看实际状况而定，但达里雅布依乡，我是确定要去的；至于更加遥远的“喀拉墩”，我根本就没做指望，能眺望即可。我心想，如果明天装备（车辆、工具、驼袋、帐篷、防潮垫、餐具炉灶、燃料、GPS、对讲机、食品和进入沙漠后的饮用水、常用药品）租借没有问题，而且有足够的运气，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这会儿，已是下午5点，西边的太阳虽然光芒万丈，但天空总是显得有点灰蒙。我起身，背上包，走向街边人行道，向一个酷似汉人的兄弟问道：“附近哪儿有宾馆？”他向身后指了指。顺着他指的方向，我沿一条叫“玉城路”的街道没走几百米，就到了一个叫“英林”的宾馆。宾馆离于田县城玉器交易市场不远，市场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穿过市场就是于田汽车客运站。我先在房间里稍事安顿，便急急忙忙地赶往客运站，打听怎么才能去达里雅布依乡。

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去达里雅布依乡不仅没有车，而且230公里的距离连路都不通，那里不是沙漠、沟壑，就是河滩、盐壳。所有的客运站工作人员都劝我在县城附近看看即可，没必要进去。他们告诉我，即使要去也需要包一辆越野车才行，而包车的价格实在是太高，起码都要上千块，换作一般的车，驾驶员还不一定会答应去。

“这下完了。”我无精打采地回到宾馆，正在苦恼明天如何进去时，突然有服务员告诉我说：“好像有两个客人明天要和村里的人进去，要不等他们回来你问一问？”我谢过服务员后，心中暗想：“可能有救。”于是，我先在外面一个叫“宜宾”的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顿维族式川菜，就赶紧回到宾馆等候。不多一会儿，有两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其中高的长得像一北方大汉，瘦一点儿的则一身维族打扮。服务员赶紧指了指他们，向我提示，我急忙冲上去对他们恳切地说：“对不起，听说你们明天一早要去达里雅布依乡，我能搭个车吗？我是一个人来于田旅行的，重庆人……”我欲言又止，眼巴巴地望着他俩。“呵呵，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进去？”其中一位偏着头，惊讶地问我。我说是服务员告诉我的，她听见你在电话中与达里雅布依乡办事处联系工作。他抬头看了看正冲他微笑的服务员，然后又问：“你几个人？”我连忙回答说：“就我一个。该给多少钱，唔……我……”还没等我把下面的话讲完，其中一位就打断了我：“好吧，明天早上8点，在这里等。”“是这里吗？”我指了指大堂。“嗯，就是这儿，算你走运。”他边说边急匆匆地往楼梯口走去。“你带厚衣服了吗？”突然北方大汉回过头来冲我问道。“带了。”我激动地大声回答着。

这幸福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一时半会儿我都没有回过神来，甚至就连他们姓甚名谁都还没来得及问呐，看来这“万方乐奏在于阗”真是一点儿不假呀！再次谢过服务员后，我便立即回到房间，准备明天一早那令人神往又令人惶恐的旅程，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狠狠地洗个澡，好好地睡一觉。

15 闯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

克里雅河尾闾，沙埋古城的传说，达里雅布依乡

于田县，西汉时称“扜弥国”，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到了东汉时期，扜弥国开始衰落，而于阗国却逐渐强大，三国时期，扜弥国被于阗国吞并，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后来，于阗的近邻、信奉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王城位于今喀什噶尔）于1001年攻占了于阗国，这样，于阗人就由信奉佛教改为信奉伊斯兰教。

于田县城位于克里雅绿洲，在“万山之祖”的喀喇昆仑山北麓。百年前，斯坦因来这里时，“它的地域范围几乎占有5个经度”。发源于昆仑山峡谷冰川的克里雅河奔腾而下，形成了广袤的冲积扇平原，最后注入北面茫茫的沙漠之中。克里雅河婉转流过难以计数的大小沙丘进入沙漠腹地而不消失，实在是一个奇迹。事实上，能够深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的河流，也只有克里雅河一条而已。克里雅绿洲一马平川，拥有广袤的山地草场和人居平原，沙漠中绵延起伏的沙丘，与克里雅河河岸边丛丛簇簇的红柳、胡杨，交错纵横，相映成趣，蔚为壮观。

1896年1月末，矮个子瑞典绅士斯文赫定重返于田时，他听到了一个传说，说沙漠之中埋有一座古城。据传，于阗西边的媲摩村有一块6米多高的檀香木，里面曾出现一尊佛祖的圣像，闪闪发光。在那之前，这块檀香木属于更北边的曷劳落迦镇。有一次，一位智者来到曷劳落迦镇，向佛祖膜拜，镇上的人却把他抓起来，活埋在沙土里，一直埋到脖子。有个虔诚的和尚偷偷给他东西吃，把他救了起来。这位大难不死的智者在匆忙逃离之前，对救命的和尚说：“7日之内，此镇就要被天上掉下来的沙子埋葬，唯独你一人可以活命。”那个和尚闻言就去告知镇上的人，但却被镇里人嘲笑，都认为他在说胡话。和尚只得一个人跑进山洞躲了起来。到了第7天，天上果然刮起沙雨，将镇子掩埋，镇上所有人也被沙埋而死。沙雨停止后，那个和尚从洞里爬出来，孤零零一人往现在的媲摩村逃命。殊不知，和尚刚到村口，原来在曷劳落迦镇的那个佛祖的圣像便从空中飘然而至，选择了媲摩村作为圣地，取代了已经被掩埋的曷劳落迦镇。

沙雨淹没曷劳落迦的传说，并非全无根据，也非仅仅是为了弘扬佛法而凭空杜撰出来的。今天看来，这个传说应该是整个塔里木历史的折射。其实，我们只需抹去故事里的神话色彩，就会发现，在这个半睡半醒的传说之梦中所蕴含的可怕的真实，以及人类破坏环境就必遭天谴的真谛。很显然，它是根据西域历史上某个被风沙摧毁的绿洲古城的事件加工而成的，而这些残酷的现实，在我接下来的第二天的旅程中，将得到全面的印证。

闹钟把我叫醒，是在次日早晨7点。醒来后，我发现，地图和书散落一地，眼镜架子也被自己的身体压变了形。那时，窗外天空已经蒙蒙亮，我飞快地起床，收拾好东西立即奔往大堂，叫醒服务员立马结账。不一会儿，宾馆外开来一辆我很少见到、也从没坐过的大卡车，像坦克，声音很大，像在喘着粗气。我正看得出神，突然，从我身后走过来的北方大汉叫我跟他一块儿上车，我紧随其后，爬进了饭店门前这个冰冷的“坦克”。

于田的早晨很冷，阳光仿佛是裹着雾气扑面而来，街边房屋的轮廓上方，缭绕着浓浓的炊烟，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们的车在一个路口与另外一辆“坦克”会合后，就直奔晨雾渺渺、一望无际的原野而去……

路上，我才知道，高个子男人姓白，来自乌鲁木齐，瘦一点儿的是叫玉素甫，是达里雅布依乡驻县城办事处的干部。另外一辆车上的两位，一个叫老王，一个叫小杨，也都来自乌鲁木齐市，他们这次是专门到达里雅布依乡调研水资源环境状况的。而这个我称之为“坦克”的重型大卡车，叫“尤莫尼克”，是德国奔驰公司专为沙漠越野设计制造的，一台车需人民币150万左右。在塔里木盆地，这种车很多，专跑沙漠地带。

老白听说我是一个人自助游到的于田，开始很是惊讶，而后给了我很高的评价：“我见过很多内地到新疆旅游的，包括自驾游，但是老陈，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你这样一个人背包出来游走的，而且居然还要去达里雅布依，不得了！”老白一边赞许，一边好奇地问，“你是搞艺术的，还是作家什么的？”“呵呵，都不是，普通人一个，做规划设计的。”我对这种问题已经司空见惯，或许是我满脸胡须的缘故，每次出行，总会有人误认为我是个什么艺术家。

话语之间，我们好像过了一个检查站，接下来就看不见道路了，眼前只有车辆碾过的深深的辙痕，远处河道两岸茂密的胡杨林，沧桑古朴，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我们沿着克里雅河缓慢地向前行驶，过了一会儿，连续冲过两个几十米长的大沙梁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和碱壳子，“坦克”只能慢慢地“爬行”，这是我想都没想到的。

远看似乎很平坦，近看则翘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碱壳子，仿佛凝固了的波浪，这个路面最大的特点就是坚硬和起伏不平。我们以15公里/小时的速度“吱嘎吱嘎”地慢慢走，车子前后左右地摇摆，像是在跳舞，老白他们把这形容为“三跳”：车在路上跳，人在车里跳，肠子在肚里跳。

一开始，我感觉还很新鲜有趣，单手紧紧地抓着车把手，兴致勃勃地体会这跳的滋味，可到后面就感到受不了了，这时，握紧的手只要稍微松那么一点儿，一个大跳就会把脑袋撞个大包，骨头架子都好像要被颠散。好不容易看到一片片长着红柳的沙土包地带，我原以为可以舒适一点儿，哪知这仅仅是艰辛跋涉的又一次开始，这便是克里雅河里另外一段最难行的路了。如果说碱壳子路是硬得出奇，那么这里的路就是软得让人受不了，让你使不上劲。

沙漠越野“坦克”嘶吼着艰难行进，沿克里雅河东岸穿越。前车一过，我们就会跟在后面钻进那扬起的漫天浮土之中，手机在路上是没有信号的，车与车之间只能靠步话机联络。老王告诉我，克里雅河尾闾处的三角洲就是达里雅布依绿洲，它是世界上罕见的绿色长廊和神奇的沙漠绿洲，而身旁这条河流则是这片沙漠唯一的希望。克里雅河滋润于田绿洲后，继续蜿蜒向北，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最后就静悄悄地消逝在达里雅布依附近的浩瀚沙漠之中。

对于这条路，多数越野车都无能为力，其他的城市车辆就根本不用考虑了。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来到了乡里第一户人家。老白他们把车停在院子门前，准备给车子加水，我趁机跑过去好奇地打听，原来这里就属于达里雅布依村一组。这个“田园农庄”依托河曲间一片茂密的胡杨林，房子用胡杨做桩、红柳排扎而成，墙体涂抹草泥，房顶铺以较厚的芦苇，用一棵粗大的胡杨木对剖挖空做成房门。前厅和厨房前面是用胡杨木或红柳扎成的围栏，形成前院，外墙只是用红柳编织，用胡杨木支撑，四面透风，卧室则要糊上一层黏土。由于风沙的侵蚀，大多数房屋墙泥脱落，看似一排排篱笆墙，而屋子里面，用胡杨木和黏土垒成四五十厘米的高台，再铺上毛毡就是我们所说的床铺了。

男主人正在用卫星电话通话，他叫阿不都拉·努尔，大概30多岁。他告诉我，这里虽然很偏僻，但政府很关心他们，如今，乡政府搞了“村村通工程”，电视已经普及，这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听老白讲，现在的达里雅布依乡家家都有电视机、卫星接收器、太阳能发电板，而且都是政府无偿配发的，门口的自压水井也是政府出资打钻的，不少人家还安装了卫星电话。卫星电话是中国电信的扶贫项目，每个人象征性地花250元钱买一套设备，每月缴纳30元套餐费就可使用。

据老白讲，20年前，某报记者曾报道，在距离于田县250公里的沙漠腹地中有一个“沙漠中的原始村落”，生活着一群尚处在原始状态的人群，他们仍然以物易物。有如《桃花源记》记载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值20世纪80年代末，村落里的人居然还不知道毛泽东已经去世。在那里，每户人家相距几十公里，很少来往，村民祖祖辈辈都没有去过县城。这篇报道曾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引起轰动。而那个被报道的村落，就正是现在的达里雅布依乡。

2000多年前，克里雅河由南向北穿过沙漠一直注入塔里木河，河流的贯通在丝绸之路的中道和南道形成了工字形纽带，连接着龟兹国和扜弥国。后来，因为克里雅河河道断流，使达里雅布依成为世界上最孤寂的地方之一。达里雅布依的正北方就是著名的喀拉墩遗址，西边就是沙漠中的丹丹乌里克古城废墟。然而，随着风沙不断南侵和河水的不断改道或断流，昔日繁荣的枢纽城市已变成了今天的茫茫沙海。

我们的车在村口加完水，我们继续向北奔向达里雅布依乡。所谓的道路走起来确实艰难，我们乘坐的尤莫尼克“坦克车”几次陷在浮沙和浮土里，大梁担在沙梁或土梁上，前进不了后退不得，最后都是驾驶员凭着丰富的经验，沉着冷静地应对，才化险为夷。晚上7点多，我们终于千辛万苦地来到了达里雅布依乡。

难道前面就是乡政府？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没几户人家呀！玉素甫仿佛猜出了我的疑惑，便告诉我说，达里雅布依乡的每户牧民人家都相距很远，比较分散，分布在整个克里雅河河沿尾闾的大片沙漠绿洲之中，这里算是相对集中的。夕阳之下，远远的，我已经看到了乡政府所在地高高飘扬的国旗和新疆移动公司的发射塔。

16 沙漠腹地的绿洲

达里雅布依乡的篝火晚宴，喀拉墩沙漠遗址

乡政府坐落在一片胡杨林边。一天的颠簸，让我心里荡起无数的好奇。暮霭之下，汽车扬起的尘土，飘在离地面一米多的高处，久久不散。我再次意识到，在这里，如果不身临其境，人们是无法体会其艰难与困苦的。站在距离乡政府不远的一个大沙丘上，我俯瞰着暮色之中的乡政府所在地，心想比起东部地区来，这哪里算是一个什么政府所在地——完全是一个沙漠驿站。

居民的房屋依然是用红柳和胡杨编织而成，临街的一面都统统开着前门；后院普遍比较大，是半敞开的，有羊圈、骆驼圈，还堆放着饲草、干枯的胡杨木和红柳枝。乡间，有一条几十米长的小街，街道没有硬化，全是沙土，街上有一家小饭馆、几家小商店，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叫“爱丽娜甫”的日用品店。在车上时，就听玉素甫讲，几年前，这里的小商店根本就没人守柜台，你来买一袋盐，放下一元钱，自己拿上盐就可以走人，即使几天没人来，那张一元钞票依然会留在原地，不会有人拿走。可现在，乡政府附近的这一片人家，出门都开始锁门了——商品多了自然也就需要有人值守了。

此时此刻，瓦蓝的天空下，阳光慷慨地挥洒，照耀着或远或近的胡杨林，映射出一片片灿灿的金黄……刹那间，我感觉有种置身于无与伦比的纯净当中的从容和满足感。眼前，这一幅交融着原始与现代，混杂着荒蛮与文明的图景，令我心生敬意，所有的疲累和困顿都被抛之脑外。

我们在乡政府刚放下东西，老白他们就要带我去乡里一户人家吃东西，我没有拒绝，跟着老白他们去了。那家主人叫阿不拉音，相当热情，我们几个人就围着“炉灶”分开逐次坐下。我发现眼前这个“炉灶”相当特别：在厨房中间刨挖一个低于地面十几公分、长宽各约一米的平坑，坑里铺满沙子就成了炉灶。男主人在沙子上点燃枯胡杨木烧水；过一会儿，水烧开了，坑里的沙子也烧烫了。这时，女主人娜甫汗把大约两公斤、已经拌和好了的面团儿摊成圆形的面饼，再将面饼埋入热沙中烤，等沙子凉了，饼子也就烤熟了。我们拿出饼来，拍打表面，吹干擦净上面的灰土，饼子就可食用了，其口感非常好！他们称这个叫“库麦其”。如果往饼子里面再放入羊肉皮芽子（洋葱）馅，这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主要午餐食品，成为另一种新烤的“库麦其”，切开以后，香喷喷的，那吃着才叫个爽。不一会儿，女主人端上清水煮羊肉和一袋加碘盐。玉素甫马上就对我说，这里牧民家里的加碘盐，现在都是政府定期配发的。“政府连盐都发？”我有些吃惊地问。玉素甫紧接着话茬儿说：“嘿！我们这里，政府除了老婆不发，其他都发。”我们一行人连同主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听玉素甫他们讲，由于交通极其不便，这里的牧民很少进城。四五年前，乡里包车组织牧民去于田县城，他们嫌城里太吵闹，总是人来人往，所以再也不愿多去。现在，每个星期，达里雅布依乡都有一两辆车往返县城。每人车费200元，而且车主要等聚集一批人把车装满后才会发车。如果不这样就赚不了钱，因为去一趟县城，光油费就要1000多元，还有车辆的损耗也很大，跑一两趟就要维修、保养。至今，乡里还有一位63岁的老人，从来就没有去过县城。现在乡里有了一所由企业援建的希望小学，有大约50个学生，稍微大一点儿的，就由政府送到县城里去读书。

说到这里，阿不拉音告诉大家，外面篝火已经点燃，要我们赶快出去和乡里的牧民们一起办篝火晚宴，吃烤全羊。那天晚上，我感到了全身心的满足和快乐，看着篝火旁边天真烂漫的孩子们相互嬉闹，我的心也开始与沙漠的胡杨一起霍霍地燃烧。

最后，当大家纷纷散去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望着渐渐被月亮照亮的夜空，我算是彻底地理解了沙漠的孤寂。到了晚上这种空虚感好似荡漾着的寂静，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站在达里雅布依乡政府的台阶上，月色如水，包裹着你，月光下的沙漠依稀可见缕缕如水波一般的纹路。走出繁华喧嚣的市井，在如此静谧的夜晚，一个人拥有大漠深处这月下的美景，我仿佛感觉到了自我与自然之间在默默地通灵。

我慢慢溜达出乡政府“大院”，独自向月光下的沙漠尽头眺望。老实说，我没有忘记北边的喀拉墩遗址。照理说，这里应该离喀拉墩已经不远了，甚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当初，斯文赫定到达此处时曾这样写道：“人在此地，几乎总能听见尖锐的呼哨声，抑或响亮的吼叫声，想要寻找声音从何而来，却又不见一物，不禁满心恐慌。”

斯文赫定是从和田的塔瓦库勒村穿过沙漠而来的。“1月19日，我们再次慢慢地走进夺命的大沙漠。次日，我们去了古城的遗址，向导称其为塔克拉玛干城，意思是‘象牙屋’（丹丹乌里克）。古城的大部分房子都埋在了沙漠里。不过房屋里的柱子和木墙还支在沙丘的外面，在其中一面大约1米高的木墙上，我们发现几个石膏塑成的人物，颇具艺术风格。人物表现的是佛祖释迦牟尼和佛教众神，有站着的，也有端坐莲花叶上的，他们一律身着宽松长袍，头上还有一圈光环。我把有关古城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记在我的日记里，包括古城的方位、已被沙漠掩盖的运河、枯死的白杨树大道、干枯的杏树果园等。中国古代地理学者的记述和沙漠边缘的居民流传至今的故事，如今都得到了验证。”

斯文赫定是先到的丹丹乌里克，他说：“在此之前，前世任何探险家对这座古城的存在都一无所知。而我在这里的发现，仿佛使困在魔法树林里的王子沉睡千年之后又苏醒过来。”在丹丹乌里克他做了短暂的停留后，“在随后的几次沙尘暴中，测量了一下沙丘移动的速度。根据这些测量的数据，以及暴风肆虐的轨迹，我估算出沙漠从古城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至古城的南界，大约花了2000年的时间。后来（根据古代中国的历史文献）证实，这座古城确实有2000年左右的历史。空气里满是极细小的沙尘。在浓密的雾尘中，我们全然不知太阳究竟在哪个方向。沙丘逐渐高耸起来，我们爬上一个沙浪之顶，拿不准接下去是否会走进一个凶险的迷宫。因为雾尘的缘故，分不清前方的状况，仿佛一道幕帘挂在眼前，而我们前途未卜地朝着一个深渊走去。然而我们一直向前，也未曾出现什么异样。沙丘变得越来越低，渐渐和平坦松软的沙地融为一体。终于我们走到了克里雅河道的泽地。向北，沿着河道往下游走，克里雅河愈发宽广，在树林茂密的河岸之间流过，显得气势恢宏，每向前走一段都给我们带来新的刺激。快走到通库巴斯特（达里雅布依）的时候，有个牧人告诉我，如果再向北方走，很快就会找到另一座古镇的废墟，古镇原名喀拉墩。这里我们也发现了一些埋在沙里的屋舍，还有其他许多手工建造的房屋的遗迹，其风格可以追溯到佛教在亚洲内部盛行的时期。我同样把这个镇子的方位仔细勘定下来，以便将来考古学家可以轻易找到。接着，我们继续旅行，穿过森林和大片芦苇地，河道分成几条支流，从而形成一些三角洲。我们碰见几位牧人，其中一个叫穆罕默德的老人告诉我们，向北穿过沙漠，就是世界的尽头。可老人的生活与世隔绝，连谁在当皇帝统治这里都不清楚，他怎么知道沙漠的那头就是世界的尽头呢？”

通过斯文赫定的描述，我们知道，至少是还在1896年的时候，喀拉墩遗址仍然还处于克里雅河的河沿沙漠绿洲之间，而100多年后的今天，孤零零的喀拉墩则被无情的流沙彻底地抛弃在了沙漠腹地，克里雅河尾闾也萎缩至今天的这个地步。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100多年后的今天，我在克里雅河的沙漠中行走的路线居然和斯文赫定的行迹开始重合；而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今天，我走过的足迹也跟玄奘的西行线路基本一致。

第二天凌晨7时，我再次爬上一个大沙丘，观赏大漠日出，拍摄晨牧的景致。“沙漠的清晨，天空洁净，没有一丝的风，牧人家屋顶飘出缕缕炊烟，在晨曦下缥缥缈缈，拉出一道悠悠青烟，渐行渐远，最后融入沙海林带，迎接大漠日出。达里雅布依的日出，比城市里要缓慢悠长得多。先是东方的天边泛起一抹橘红，旭日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从沙丘后探出头来，天空被渐次晕染成橘红、润黄，与蓝天相接，好像悬起一块巨大的绸缎。随着朝阳逐渐飘起，东边天上一片浓浓的橘红，将远处的沙丘浸润成红、黄、灰的起伏彩浪，空气似乎轻轻地鼓动起来，雾霭散去，初升的太阳倏然跃出沙丘，挂上树梢，染上胡杨黄，最后，终于开始散发出灿灿的金黄。远近相间的胡杨林和天边的朝阳，不知是谁的色调渗润了谁，抑或相互晕染，最终融合成泼墨似的灿灿金黄。”

后来，我和老白出来遛弯儿。十月的塔克拉玛干温差很大，早上依然还在零度以下，冷飕飕的，村边的一家人正烧着火取暖、煮茶。不一会儿，我们走到学校，学生们正在出早操，我和老白凑了过去，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升国旗致礼。沿途所见，这里的骆驼、毛驴、塔里木兔，甚至喜鹊，都是慢慢悠悠的，从容自在，和达里雅布依人一样，悠然自得，见到陌生的我们，他们既不躲避逃离，也不主动贴上来。在我看来，久居大漠的生活绝不浪漫，生存问题时刻拷打着达里雅布依人的心，严酷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对生存环境的洞察力和适应力。也许多数来自发达城市的朋友，对于这里的人，都怀有某种善意，在善意之下，也许还隐隐有某种怜悯。但在我看来，这里的牧民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与态度，任何强加给他们的，哪怕是你自以为的爱意或者怜悯，都难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态。其实，诚如李冬君在《自由的款式》中所说，残酷的现实下，经常是那些所谓“不幸”的人们，“往往更接近自由的本质，因为他们自身就是证据。……无论怎样活着，如何活法”，他们都活出了某种风度，“活得人与山川相映发”，向我们展示出了真正自由的美学款式。

而我的镜头所要对准的美景，就只有一幅画面：那就是人。这里的一切难道不正是因为人的存在而显得更加美丽了吗？

17 告别达里雅布依乡

故事里的沙漠遗址丹丹乌里克，绿洲生态

上午9点多，玉素甫叫我们上车，准备回于田县城。我没有丝毫的犹豫，赶紧扛起背包就爬上了车。不多一会儿，我们告别达里雅布依乡，慢慢向南融入阳光灿烂的尘沙之中……

丹丹乌里克遗址，看来是没有办法去了，不仅仅是因为沙漠的凶险，更为重要的是，我几乎毫无准备，连起码的装备都没有，况且在检查站是严禁游客单个人进入沙漠探险的。我没敢跟老白他们说起我这疯狂的想法。在回于田的旅程中，透过车窗，我呆呆地注视着西边无垠的沙漠，指望能看见一些曾在书本里见过的废墟残迹，可是那一浪又一浪汹涌的沙丘，一次又一次地吞噬着我的希望。一路上，只能靠给他们讲述一些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探险故事，为我们枯燥艰难的回程增添一些悬疑和传奇……

“1900年12月12日，我们从塔瓦库勒村启程。刚进入沙漠，所见到的红柳和芦苇丛都生长得相当茂盛。第二程开始便逐渐稀疏减少，以至于连一个胡杨树都看不见了。好在每隔不远的距离就会出现一些圆锥形的红柳包，上面生长有茂密的红柳树丛。这个时候，正是沙漠里最为寒冷的季节。好在白天在沙漠中行进时气温还比较适宜，并不感觉难受。背阴处虽然寒冷些，但是气温也未曾降到过零度以下。在这个季节，沙漠中很少有风，空气清新宜人。在冬季来到这样真正的沙漠深处，呼吸如此新鲜清凉的空气，在干干净净、万籁寂静、没有任何生物骚扰的大自然中，让人常常感到神清气爽、精神振奋。

“当我们发现沙漠中出现了许多枯死的树木、皱褶的断枝时，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古代文明区域，丹丹乌里克遗址就在眼前，它零零落落地散布在这些低矮的沙丘之中，大风吹开了掩埋它的流沙，暴露出用树枝和灰泥做成的篱笆墙。在那些墙壁上，许多壁画依然完好，还可以清楚地看出上面的人物是佛教菩萨画像。毫无疑问，我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一所佛寺遗址。在附近垃圾堆中发掘出来的中国古钱上都刻有开元（713-741年）的年号。依此为据，便可以确定这处遗址的年代是唐朝玄宗皇帝李隆基时代的开元盛世。

“壁画和雕塑绘制技法也十分清楚地显示出，这是一种公元初几个世纪流行于印度最西北部地区的希腊式佛教美术风格。这种风格的佛教艺术之所以为人们所了解，完全是因为现在在白沙瓦的犍陀罗地方，以及阿富汗边境地区的佛教寺院中发现和出土了大量的希腊风格的雕塑和雕刻，引起了举世关注。”

“呵呵，没想到老陈你还是个学者，知道得蛮多啊。”老白听得入神。

“过奖了，我只是喜欢这段历史而已，斯坦因那本《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的书，我几乎都能背下来的……”我开始有点满足感，继续得意地对老白讲，正是在丹丹乌里克遗址，斯坦因找到了几块震惊世界的木板。那些木板上的绘画起初让斯坦因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玄奘《大唐西域记》里的描述启发了他，于是他确定木板上所画的图案，正是玄奘关于和田的记载里，记录的一个鼠壤坟的故事，说的是当地十分敬重老鼠和崇拜鼠王的风俗。据说，古时候，有一次匈奴大举进攻和阗，在双方军事力量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和阗幸得群鼠咬断匈奴马具，因而大败敌军，国家得以保全。更让人吃惊的是，在后来发现的一块木板画上，绘有一位中国公主。根据玄奘记载，这是第一个把蚕种传到和阗的人。相传，这位公主因当时中国统治阶层严禁蚕种出口，于是便偷偷地把蚕种藏在帽子里面，暗自携带出境。就因为这种造福于当地人民的令人敬佩的胆识和计谋，后来和阗举国尊奉她为神明，并在都城附近特地为她建造了一座寺庙以资纪念。

也正是在这个废墟中，斯坦因发现了古代人工凿渠的明显痕迹，这正好证明了那个时代的“绿洲地区完全依靠灌溉系统来维持，而灌溉又必须要求稳固和谨慎的管理，丹丹乌里克的田地就是依靠这若干条渠道引水灌溉的。这些人工渠道将策勒、达玛沟以及固拉哈马等几条河流的河水引入南面约40英里（64公里左右）的乌宗塔提。这些水流首先进入那一大片垃圾遍野的遗址区，然后再进入丹丹乌里克”。

也许我们还记得前面所讲的那个传说故事吧，对于曷劳落迦究竟是古丝路上的哪座古城的问题，最后有的专家说，那正是克里雅河尽头的喀拉墩古城遗址。而乌宗塔提，就是玄奘所说的媲摩，即是今天位于于田县西边的乌宗塔提，即“远方的古城”。丹丹乌里克与媲摩的废弃都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即这两个凸入沙漠之中的小绿洲居住地再也不能够维持有效的灌溉，最终被狂暴的流沙所掩埋。

寻找曷劳落迦，对于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而言，可能是一件足以令人热血沸腾的工作；然而，对于生态学家来说，曷劳落迦究竟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近百年来，在塔里木盆地的瀚海大漠之中，人们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沙埋古城。著名生态学家沈孝辉曾将那些沙漠中的废墟古城按顺序进行了一个从东到西的排列：楼兰古城，东距今尉犁县县城320公里；米兰古堡，距今若羌县县城东北80公里；且末古城，距且末县县城东北150公里；精绝古城，北距今民丰县县城150公里；喀拉墩古城，北距今于田县县城190公里；丹丹乌里克遗址距今策勒县达玛沟乡北90公里；玛利塔格古戎堡，北距今和田市200公里；皮山国古城，距今皮山县城东北170公里处。最后，他得出了这样一个惊人的结论：

“我们只需将上述古城和古遗址标示在地图上，并用一条虚线将其连接起来，就可以显示出古丝绸之路南道的大致走向和地理位置。事实是令人震惊的，丝路南道及其连接的古城几乎全部都葬身于沙漠腹地；而现代丝绸之路——315国道公路干线及其所连接的绿洲城镇，又几乎全部远离古遗址，更贴近昆仑山的山前地带。古今丝绸之路竟然平均相距100公里之远。这一铁的事实，也证实了自汉代以来沙漠与绿洲的进退形势和人类生存环境的巨大变迁，已令人一目了然，无须再作任何阐释。将古代绿洲与现代绿洲作个比较就会发现，古人的生存环境远比今人优越：那时候河流更长，水更丰沛，森林和草地更茂盛，野生动物更加繁多，土地也更广阔肥沃。古人曾夸耀的‘沧海桑田’的丰功伟绩，实则留下更多的却是林草变桑田，桑田变荒漠的真实故事。所有这些过失，都只能怪人，不可怪天！”

18 向昆仑山致敬

重返丝路南道，和田软玉，玉帛之路

跟老白他们在于田县城分手已是午夜，我依然回到那个叫“英林”的旅店。这一路上，整个身子骨完全被车颠散了架，周身疼痛，我已经没有气力来清理自己的疲乏与困顿，不顾一切地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简单地冲洗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跑到车站，售票员告诉我，去和田的车刚刚开走，时间最近的车就只有到洛甫县的了。“洛甫离和田还远吗？”我隔着售票窗口大声地问。“近得很，几十里地。”还没等售票员开口，旁边一个购票的维族青年就告诉我：“放心，那边随时都有车。”“那好吧，洛甫就洛甫，到了再想办法。”我心想，反正今天能到和田就行。

到洛甫县城时，大概是下午6点左右，客车驾驶员告诉我，马路对面的十字路口处就有去和田的出租车。横过马路，走到一辆绿色的出租车旁，我问其中一个满脸黝黑、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维族驾驶员，去和田要多少钱，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比画了一下，没有吭声。“五元吗？”我不解地问。“嗯、嗯。”驾驶员依然只是嗯了两声，好像不会说汉语似的。这时，旁边另外一个戴小花帽的维族大哥用生硬的普通话插嘴说道：“是的，是的，马上走。”于是，我把包塞进后备箱，钻进副驾驶位置。

进得车内，我才发现这车子旧得都可以报废了，里面也很脏，仪表盘是松动的，车窗玻璃的控制把手很难摇动，车门要使劲用力才能锁住。不一会儿，又有一个维族兄弟上了车，约莫等了有5分钟时间，我催促驾驶员说：“可以走了吧。”他没有理我，只是把车发动，并缓缓地启动，我满以为我们可以上路了，可没想到他绕着转盘转了一圈后，居然又回到原地，不走了。

这时，笔直的马路尽头，眼看夕阳快要落山，那有气无力的光线透过白杨林照着灰蒙蒙的路面，本来就令人焦急郁闷，加之语言又不是很通畅，我开始有点焦躁不安了。好不容易跟后面的维族青年沟通清楚，恍然明白了停车等候的原因后，我立马就对驾驶员说：“这车上所有的座位都由我给钱，满员不也就20元吗，车我包了，希望马上就走。”我不知驾驶员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也没听见他正面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反正车是开动了。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看来这次是车子出了毛病。驾驶员跑下去，打开引擎盖，鼓捣了几分钟，又发动起来。前行了不到200米，驾驶员在路边一个人多的地方再次停了下来，吆喝着路边的人上车。

你说搭客就搭客吧，顺路带上一两个人也没啥，只要快点到和田就成；但由于上车的人中途又要下车，这样一来，一路上乘客干脆就上、下个没完，他这样不停地揽客，根本就不给我一点儿面子。再加上维族老乡普通话普遍差劲，沟通起来确实困难，所以令我内心极为不爽。更让人气愤的是，车到了和田城边一个转盘处的街边，其他人都下车离开以后，不知何故，驾驶员也叫我下车。我一看周围，根本不像是在市中心。“这不对呀！……”我心里直嘀咕，同时对驾驶员说：“路上不是说好了把我带到市里一个好一点儿的酒店吗？这地方哪里是呀，分明还是在城边的嘛。”他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嘴里叽里咕噜了一阵，我也没听明白，但意思肯定是让我换个车。

说实话，这短短20多公里路，已经令我非常地不满，只是由于语言障碍，我才一路克制住自己的不悦。现在，所有客人都下了车，他不由分说地就要我下车，这确实令我感到无比愤怒。“下来转车也不是不行，哎……”我心中暗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我问他，应该给他多少钱，他居然面无表情地回答说：“20元。”“呵呵，这钱嘛，其实不多。可我就想不明白，像今天这种情况，这个维族兄弟，怎么就开得了这个口呢？”尽管我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耐心地对他讲：“四个位置，我包车20元，这不错。但是，你一路上上下下客人几次，每个座位都是满满的，同时，你也收了他们的钱，而且一直也没跟我打个招呼，为什么还要我付你20元呢？”维族驾驶员根本就不愿搭理我，依然蛮横地索要，真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环顾四周，黑夜已经降临，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语言的交流又困难重重。这时，好像有几个人很快就围拢了过来，也不知是来凑热闹的，还是他的什么熟人。愤懑和烦躁的我，隐隐有些心虚，真是欲罢而不能。“怎么办？”估计此刻我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然后我也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兄弟，请你不要太贪了！”但为了不出意外，说完，我仍然给了他十元。随后，没敢久留，我迅速搭上另外一辆车，到了市中心一个叫“慕士塔格”的酒店。

据说“慕士塔格”酒店是和田市最好的酒店之一，位于市区的北京路上。酒店装修看起来已经相当陈旧，标准间人民币280元一天，房间里的陈设也很一般，跟东部城市地区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客房设备差不多；而且房间里除了一张加工玉器的企业介绍外，有关酒店与和田旅游的资料统统都没有，询问总台服务员，也是一问三不知。

窗外，黑夜中的和田市，依然是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水马龙。茫然间，我决定到酒店周围去逛一逛，顺便看看能否买到一张和田市的地图，以便好好地计划一下明天的行程。但是由于时间太晚，城市的面貌已经很难看得真切，路上行人逐渐稀少，街边的商店也都陆陆续续地打烊，最后，我只好买了两个温热的面馕，拿回酒店充饥。倒在床上，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什么可以了解酒店、和田的文字，就只好把那张介绍加工玉器的企业宣传页拿在手中随手翻了一下。正面一页是一个汉人模样的企业老板的办公照，还有“董事长语录”及其产品介绍，反面则是几小段介绍和田玉的科普文字和图片。然而，令我惊讶的是，这个位于昆仑山脚下，并且号称一年产值就有上亿元人民币的玉器贸易加工企业，居然在概述有关和田玉历史时，竟多处出现不应该出现的错误，实在是令人遗憾。难怪有学者说：“新疆（和田）虽然是产玉之地，但却没有将用玉的传统延续下去，也没有形成崇玉的文化。新疆始终只是一个原料的出产地和提供者，从新疆的考古发现中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玉器，而玉却在远离它的家乡之地被神圣化、崇高化。”

古代西域的和阗国，尽管是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处，也是东西方商贾往来之地，然而有关玉的文明和传奇，却没有在这里催生和繁衍开来，反倒是其遥远的东方中原人将玉视作一个有灵性的物品疯狂地追崇。以天山南北为中心，玉石之路由西向东，丝绸之路从东往西，中原礼制文明对玉的需求，从来就不亚于希腊、罗马人对丝绸的向往和追求。玉的传奇，在中原大规模的玉器考古发现中，深深地烙印着东方文明神秘而传奇的色彩。

今天的中国人，估计很少有人不知道关于“蔺相如与和氏璧”的故事。这个故事虽然说的是蔺相如不畏强暴，宁可玉碎人亡，也必忠贞报国，最后终于不辱使命，把“和氏璧”完整地带回了自己的国家（成语“完璧归赵”即出于此），然而，从中也能看到玉石的珍贵。在当时，即使是一块未曾雕琢的和阗玉石，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获取的。难怪故事中那个姓和的人第一次向国王献上一块宝玉，即被鉴定为假，和氏也被斩断了左脚。然而和氏没有灰心，他再次向另一个国王进献，结果还是被鉴定为假，又被斩了右脚。最后，当他去见第三个国王的时候，禁不住在楚山脚下哭了三天三夜，方才引起国王的注意，终于得到了认可。后来，这块和阗玉石经过雕琢，被制成了一块璧玉，这就是后来堪称稀世之宝的“和氏璧”。由此故事，我们不难看出，东方文明对于和田玉所赋予的神圣和崇高的意义。

和田玉，即昆仑软玉，它光泽圆润，手感柔腻，有温润之感。我国人自古就喜爱软玉的优雅，也赋予它超凡的神力，堪比金银、贵稀之宝。古时，皇帝和诸侯便用玉或者玉制品做其陪葬品，即是当作一种尊贵的荣耀。1976年5月16日，在河南安阳殷墟，一根考古探杆，从深埋的泥土中带出了一块绿色玉坠，同时，这也泄露了商王武丁嫔妃妇好墓的最大秘密，大量随葬的和田玉随即出土。更有甚者，据说当周武王攻破商都城，商纣王无路可逃时，也取来4000块玉加固在身而自焚，可最终还是人焚而玉不销。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我们汉人在用玉上极尽奢侈之能事。而真正具有灵性的宝玉，恰恰就在这“昆仑墟东南”，今天和田南面莽莽昆仑山的雪线以上，它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大多来自和田南面白雪皑皑的昆仑山上的玉石，被融化的雪水顺流冲下，进入和田绿洲那宛如“人”字形的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人们就从河中采集而得，故名之“昆仑玉”。

据当地传说，如果在皎洁明月当空之夜，见河水中有银光闪闪之处，一定会捞得白如羊脂的上等子玉。清人杨丕灼曾写道：“月出澹云遮，渺渺平沙，眼前完璞见菁华，道是似莹莹又细，碧血犹差。终日听鸣鸦，夜夜灯花。水泉声里有人家。举畚朝朝趋社鼓，一路烟霞。”

过去，这一带虽然产玉，但没有打磨和加工行业。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把玉的原石运往东部加工的方式都不曾改变。公元前，人们依靠人力以及畜力，从和田一直向东，经楼兰穿过汉代的玉门关，最后抵达敦煌，这就是著名的“西域南道”。

早在公元前，就行走着往东驮运玉石的骆驼、马、驴以及人的队列。那个时候，任何的疏忽、掉队，都意味着死亡。在汉代，玉被朝廷独占和垄断，宫廷中使用大量的玉器（或有少量流于民间）。如果玉被大量地偷运至中原，玉价势必下跌，所以，皇帝、朝廷极其严格地控制着西域的玉的采运。汉代，在敦煌以西设置出入境的关卡，尽管有防止罪犯逃跑和抵御外来侵略、保家卫国的作用，但为了防止玉石私售，恐怕也是设置关卡的要务之一。而位于西域出入口的关卡被取名为“玉门关”，也就理所当然了。

回过头来，如果我们今天要来重新给这条“丝绸之路”命名的话，按学者李冬的话来说，“就不应该西方中心主义，仅仅表达西方人的要求，还要站在中国化的立场，表达礼制文明的理想。合理命名，要将二者结合起来，名曰：玉帛之路”。这个“玉帛之路”可能要比“丝绸之路”更加妥帖一些吧。

19 昆仑山下的南疆重镇

漫步和田市，古城寻踪

终于能在昆仑山脚，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我心满意足。

第二天醒来以后，拉开窗帘，阳光扑面而来，窗外，伊斯兰建筑的穹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城市的轮廓跃然眼前，而遥远的地平线逶迤连绵，昆仑雪峰隐隐可见。说实话，当知道和田南面昆仑山中也有“慕士塔格”山峰时，我不是一般的吃惊。因为在还没来到南疆、身临和田之前，仅凭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地理知识，我只知道在帕米尔高原上才有个举世闻名的“慕士塔格峰”。而在和田南面的昆仑雪峰中出现“慕士塔格”，确实令我大感意外。这座慕士塔格峰海拔6638米，位于昆仑山西段。由于“慕士”的维语之意为“冰雪”，而“塔格”则有“山”的意思，这样一来，照我们汉人的理解，昆仑山中就应该有很多的“冰雪之山”。然而，我所关心的是，这里的“慕士山”与帕米尔的“慕士塔格峰”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问酒店经理，他说他也不清楚。但我坚信，两者肯定有所不同，只不过是我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而已。

摊开地图，和田绿洲，近前是西端昆仑山，再后的叠岭就是喀喇昆仑山，而由西向东依次是康西瓦峰、团结峰、慕士塔格、尖刀峰、琼木孜塔格5座海拔超过6000米的雪山，远远望去，一字排开，宛如横亘在和田绿洲南面的一座白雪皑皑的巨大屏障。如果由南向北，却又好比是从天而降的茫茫阶梯，它从海拔3500米以上的喀喇昆仑山和西昆仑山北坡的高山草甸以降，先是构成海拔3500-1500米之间的山腰起伏带，接着是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不断切削侵蚀形成的河曲阶梯地段的不连续的小块绿洲、河谷两岸的干旱平原，以及光山秃岭地带，然后是海拔1500-1300米之间的山前冲积扇（和田市与和田县的6乡1镇1场就坐落在这一绿洲区内，构成和田主要的农业区），最后，阶梯向北降落至海拔1300米以下的冲积扇大平原。在这个大平原，当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汇合以后，和田河就一往无前地冲进那茫茫的沙海，与叶尔羌河汇合形成塔里木河。

还没来得及吃早餐，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两个街区以外的和田书店。没想到，上午八九点钟对于和田人来说，也嫌太早，此时，书店还没有开门营业。我只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路所见，今日和田市的街道宽阔，道路两边维汉双语的新旧商店鳞次栉比，新建大楼尤显突兀，耀眼处仍然是傲气不凡的银行大楼与移动联通的营业厅，只是附会地加上了维族建筑的拱形门窗和穹顶，还涂上了鲜艳的色彩，其他的与内地的县城别无两样。市区所谓的“巴扎”已经大有现代“城市商业中心”的意味，少了维吾尔族热闹集市的独特韵味，一样属于被同质化的现代模式。街区中心还建有我们在内地司空见惯的城市广场，正中还耸立一座毛主席和库尔班大叔的铜质雕像，这立刻让人回到20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激情燃烧的岁月”，脚步与思维瞬间被“毛主席语录”所凝固。

一支烟的工夫，和田新城的面貌尽收眼底，如此尔尔，所不同的是，街上行人多为维吾尔人。男同胞有的穿着名为“切克曼”的彩色绸面“袷袢”，但更多的还是穿着各式灰旧的西装；他们皮肤黝黑，大鼻梁，满脸络腮胡须，头戴“巴旦木”图案的“四皮瓦”小花帽。而那些维吾尔妇女大多穿着艾德莱丝绸缝制的色彩艳丽的连衣裙裙装，外套一时髦西装，许多妇女还披着各色头巾，其上纹饰抽象浪漫，花纹有如彩云飘飞；她们的皮肤白皙肉感，个个皓齿明眸，穿着丝袜，登着高跟的皮鞋，更加展现出她们优雅的丰满。但是满街的维吾尔年轻人，他们的穿着却已经变得相当随意，有穿西服的，有穿夹克衫的，也有穿各种T恤衫的，不一而足，与内地年轻人的风格差不了多少。街上有小轿车驶过，摩托车到处都是，偶尔有马拉四轮车缓步悠然而来，让洒满阳光的街头多了些独特的闲适与异域的风情。而我身处在这里，纯粹成了一个外来“少数民族”，加上语言不通，就只能无言独处，没法深入。不过，我在想，这里是新城，那么，和田以前的旧城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1917年七八月间，湖南衡阳人谢彬曾以民国北洋政府财政部委员的身份来过新疆和田，他于7月18日到达这里，“上午六时，发扎瓦，东偏南行。十里，库雅明，居民七八家。七里，马库雅明，又过大渠。五里，哈雅什明八栅，市民百余家，汉人一家。或谓此地即昔哈拉哈什城故墟。五里，哈拉哈什河沿……五里，又过哈拉哈什河沱流。一里，哈里巴克八栅，市民十五家。二十里，哈斯库雅，夹道居民六家。十七里，官厅。……二里，进回城——实无城。二里，进汉城东门。住。是日行九十里。沿途渠水溢流，稻田弥望，村舍不断，人烟稠密，东关回城一带，尤征繁富之象”。谢彬是从西边的喀什经墨玉县的扎瓦乡来到和田的，沿途水流丰沛，稻田葱绿，一派丰收景象。百年以前，看来和田老城有回城与汉城之分，但相距很近，不到1000米，算是街邻，而官府衙门却远在城的西头10公里处。估计汉城沿袭了围城而居的习俗，还筑有东城门（有没有南北门，他没有说），当时和田为县制，“东西二百三十五里，南北一千六百七十里。全境分十一明，沃壤千里，编户殷账。嘉谷果荫，所在冯戎，而蚕事尤甚。有玉河。俗尚音乐，娴歌舞，无狷薄靡曼之习。男务耕作，女稔箴繲织纫。人皆祝发，敬有司恭谨，鞠跽而让，有毗沙门天之遗俗。”谢彬对和田维吾尔居民评价很高，不仅男耕女织，而且能歌善舞，人们彬彬有礼，谦恭礼让。紧接着7月19日，当谢彬到达和田第二天后，他又写到道：“城周三里有奇，城内居民四五百家，商务只县前街一段可观。多汉商（城关汉人共六七十家），东关及回城，则皆缠商与英俄籍商。”看来和田老城内也不光全是汉人，也有维族人和外国人居住，城内就一条“步行街”，多为汉人经营，而东城门至回城不到一公里的路上，却满街都是维族老乡和外国人在经商买卖。“和阗工艺发达，甲于全疆，最其著者，一阅毡毯，而毯尤佳，有丝织、毛织两种。丝毯之价，倍于毛毯，皆缠民人工织成，精致可观，如有绘成图案，则任何花采，都能织成。”谢彬通过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在和田县城的亲身感受，最后，他用了一句话，对和田的维吾尔人作了评价，他说：“人谓缠民愚陋，岂尽然耶！”

今天，和田旧城已不复存在，然而，对比100年前，今天的和田已经，或者至少说在城市建设方面，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以前只有四五百家的和田县，如今已是城市居民人口达一二十万的中等规模的城市。但是，和田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就是，谢彬以前从西边喀什走过来的驿道马路，如今已经踪迹全无，全被沙漠淹没，而新修的国道，则不得不由北向南至少移动了大概一二十公里。我们在发展，可是，我们也同时在毁灭，破坏我们自己生存的环境和我们的家园。

说新疆，必说和田，一说到和田，估计每一个中国人都会从汉武大帝时代的张骞开始豪迈地追述，从巍巍的昆仑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从塔里木河一直到罗布泊荒原，从遥远的帕米尔再到悠悠的丝绸之路，从法显西去再到玄奘取经归来，从东汉的班昭再到清末左宗棠的平乱……一直到今天，我们还是以辽阔的疆域和古老的文明引以为自豪，可是，我们却往往忽略了历史的另外一面。要知道，在新疆，占绝大多数的维吾尔人都操阿尔泰突厥语系的维吾尔语，他们今天依然虔诚地信奉伊斯兰教，是地地道道的穆斯林。几千年的历史，整个西域战火纷飞，伤痕累累……不错，西域从穆天子西游就已经开始深深地烙上了中原文化的印痕，到了和帝永元三年（公元91年），汉中央政权正式任命班超为都护至此，西域50余国就统一于汉朝。然而，由于我们中原王朝的战乱和王权的更迭，西域也有失控的年月。谁不知大汉帝国征战匈奴，唐朝剿抚东、西突厥，蒙古铁骑横扫天山南北，康熙大帝亲征准噶尔丹，左宗棠平定大小和卓之乱？正是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月，和田古国，曾经一次一次地遭受劫难。曾经的一个僧众万人、“家家门前皆有小塔（佛塔）”的1000多年的佛教古国，被一手拿着《古兰经》，一手挥舞半月刀的穆斯林所征服，于阗古国的佛教文化从此遭受了灭顶之灾，接下来的1000多年，人们被迫改宗信教，接受了真主的教诲，向安拉虔诚地祈祷。

在我看来，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信仰改宗，完全是一次地动山摇的“信仰地震”，在某种程度上，它让广阔的西域对中原文化的认同，在以后的10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或多或少地受到了阻滞。所以，我一直秉持一种观点，希望自己更多地去关注西域喀喇汗王朝在公元962年发动的那场征服大宝于阗古国战争以后的沧桑历史，试图从中找寻那些在人们心灵深处所产生的微妙变化。

说句大实话吧，当我一个毫无宗教信仰的人，面对那些千百年如一日地对真主安拉顶礼膜拜的维吾尔同胞，我对他们就怀有一种崇高的敬意，我对我灵魂的无助感到悲哀，同时，我也对自己来西域看稀奇的心态觉得好笑。我们曾经崇奉孔孟之道，殊不知我们又“打倒孔家店”，铲除了“一切牛鬼蛇神”，我们破除了“四旧”，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我们的灵魂深处究竟是“敢把皇帝拉下马”，还是“人定胜过天”呢？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独自一人逛到了和田老城东临玉龙喀什河岸的玉器交易市场旁。这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人们个个聚精会神，好像都要将手中的玉籽看透看穿，一直到看见玉石另外一面闪耀的财富之光。我纯粹凑个热闹，在太阳下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可不多时，终于坚持不住，闪躲在一边。少顷，我问旁边的汉族朋友，和田周边有哪些古迹可以参观游览，得到的回答都是三个字：“不知道。”无可奈何，我只好在一个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跟其中一位维族驾驶员说：“沿着这条河，往南开……”

20 今昔于阗古国

瞿萨旦那“地乳”的传说，疯狂的掘玉人

“去哪里？”驾驶员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一会儿凝望着玉龙喀什河赤裸的河床，以及逶迤的山影，一会儿仰视仿佛被太阳加热蒸发后的天空，我满脑子灰蒙蒙的茫然一片。眼下，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哪里。不过，“山在那边！”却是肯定无疑的。我没有转身回头，望着前方，既迟疑，又肯定地回答说：“一路往前，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驾驶员顿时面露惊愕。看得出，他很快又收住了脸上讶异不解的神情，瞬间为之一振，然后精神抖擞地一路向南飞驰而去……

不久，我们过了玉龙喀什河大桥，沿着河床继续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河床上密密麻麻像蚂蚁聚集一样的成堆成片的人群，还有数不清的黄色挖掘机。远处，挖掘机传来阵阵的轰鸣声。隔着车窗，我好奇地瞪大眼睛，举起相机不停地“扫射”。起初，我还满以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而已，可当驾驶员告诉我说，那就是挖玉的民工，并且大多数是汉人时，我不禁哑然错愕。我的天啊！这哪是在找玉，分明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疯狂地抢劫呀！我感觉喉咙像在燃烧一般，但仍提高了嗓门，怒吼着问驾驶员：“难道就没人管吗？”“管？管有什么用？你来管，我就躲，你不在，我就出动，没用的。”驾驶员苦笑地摇摇头，然后说，“这不，国庆节警察放假，他们就倾巢而出，肆无忌惮地你抢我夺了。”眼前，大约一两公里路的河滩上，这真实的一幕，不仅令我痛彻心扉地震惊，更让我感到不解：人类文明的今天，何以能够让这种野蛮的行径如此地猖獗横行？他们群魔乱舞，如末日的狂欢……

很快，我们又与一排排昂然挺立的白杨树擦肩而过，穿过一个热闹的乡村。这时，眼前逐渐地开阔起来，秋日金黄的白杨树叶、随风摇曳的芦苇、裸露沧桑的河床、灌溉引水的沟渠、寸草不生的戈壁和远处荒芜的山峦……尽收眼底。我可以断定，此时河的岸边，肯定就是著名的玉龙喀什镇，洛甫县有名的产玉之地。

当车继续前行至一小块绿洲时，我忽然想起了谢彬在《新疆游记》中的描述：“坡上有废城，询系旧汉城。现余废粮仓一，居民两家，废城四近，玛扎累累。”我估计，此时的我也来到了100年前谢彬先生曾经到过的旧地，但今天的废城却已经彻底荒芜、风化，仅剩裸石墙垒。我叫驾驶员把车停在一旁，独自下车，凝视良久，感慨万端……

今天，我们所知道的和田地区，实际上就是古时的“于阗国”。汉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西汉王朝在西域就建立了都护府，任命郑吉为首任都护，明确了将西域三十六国列入汉朝的版图。如今和田地区的范围就包括了古时的精绝国、戎卢国、扜弥国、渠勒国、于阗国、皮山国六国，而于阗国当时就占有今天和田地区的洛甫县、和田县、和田市区和墨玉县范围。在公元2世纪后期的三国时代，皮山、扜弥、渠勒、精绝和戎卢五国先后并入于阗。这样，就构成了现在和田地区的大致的地理格局。

据《和田简史》记载，清初，和田系指和田六城，以伊里齐（今和田市）为首。伊里齐城周长约3里多，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在城内东街开一门，居住官兵，其余三面皆是维吾尔人。故维吾尔语称为伊里齐，意为环城而居。这与百年前谢彬的描述基本吻合。

另外五城是今洛甫县的“玉龙喀什城”、于田县的“克里雅城”。策勒县的“策勒城”、和田县的“塔克城”，以及墨玉县的“喀拉喀什城”。清政府下令以烧砖和石块筑城，它们与“伊里齐城”一样，都垒筑城墙，搭建城门，但由于伊斯兰教忌讳向西开门，所以后来有的城池是不建西门的，即或有建，也只是个象征而已。如今和田仅存伊里齐城的一段黄土之墙，其他早无踪迹。后来，清末新疆建省，刘锦棠治理时期，才初具县制官署。而到了民国初年杨增新治理新疆时期，特别是1929年5月5日中央政治会议决议以后，才最终形成了今天和田地区完整的行政建制。

于阗古国，是古印度佛教翻越“葱岭”，走下帕米尔高原的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于阗人有一条隐秘的捷径，直接从于阗南上昆仑山与迦湿弥罗（即克什米尔）相通，斯坦因也曾印证了这一说法：“在古代历史上的某一个非常时期，越过昆仑山脉，曾有一条道路通往印度的拉达克和西藏高原。”而“佛恰恰就是从这条通道来到于阗。……这一点毫无疑问。于阗有佛降临，于阗是幸福的”，南香红在她的《众神栖落新疆》中也曾有相关叙述。

于阗建国之说，我们今天听起来也会觉得扑朔迷离。《大唐西域记》曾讲了这样一个故事，相传于阗地区原本荒无人烟，印度阿育王的王子遭阿育王妃陷害，双目被挖。阿育王得知后大怒，就把负责王子安全的群臣驱逐至雪山以北、于阗以西的荒山区定居，他们在那里推选出自己的首领。恰巧，有一个东方的王子被流放至于阗以东定居。后来，东、西方发生战端，来自东方的王子取胜，决定在西边建城立邦，这就是后来的于阗古国的都城。“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幕，未有胤嗣，恐绝宗续”，于是国王就去庙里给天神烧香，“祈祷请嗣”。此时，天神的额头上裂开一道缝隙，生出一个男婴，国王抱回宫中，全国上下都来庆贺。可是，哪知道孩子“不饮乳”，国王害怕养不活，只好又去向神乞求养育之道。正在这时，“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于是孩子就大口吮吸。后来，依靠“地乳”的养育，孩子慢慢长大成人，而且智慧超群，胆识过人。于是，老国王“遂营神祠，宗先祖也”。因为孩子是吃“地乳”长大的，所以老国王就以“地乳”为国家命名，即“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这就是为什么从西天取经回来取道南疆的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称和田地区为“瞿萨旦那国”的原因。

于阗在梵文里被称作“瞿萨旦那（ku stana）”，“ku”为“地”之意，而“stana”是妇女乳房的意思。地乳的传说，经过佛教润色后，作为于阗建国的传说最终被大家所接受。而这大地的乳汁，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沙漠里突然涌出的泉水。从昆仑山冰川融化的雪水，常常潜行于地下，成为潜流，到了平地又时常以泉水的方式喷涌而出。那灼热沙漠里的甘泉，难道不正如大地的乳汁吗？

1900年10月的一天上午，斯坦因在玉龙喀什河大河沿边来回踱步，“肥沃的绿洲平原上满是英国秋天那种烟雾弥漫的景象”，他若有所思，“……绿洲地区经过几百年的垦殖灌溉，当年的土坯建筑理所当然地都已倾废，变作一些不成形的低矮土堆了。但是传说依然存在。”古于阗人在医治身体的病痛时，总是祈求佛祖的慈悲，他们会虔诚地把小金箔贴在身体病痛处与佛像相对应的部位，这样就会消灾祛疾、健康平安。既然如此，那么后世会有很多不会腐朽的金箔被埋在地下便成为一种可能。

想着想着，斯坦因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惊呼：“我想，我终于找到了于阗古国的都城了。它，就在我的脚下。”原来，他此刻的停留之地，正是离今和田市行署西南11公里处的约特干村。

为什么100年前，斯坦因会那样地肯定约特干村就是于阗古国的都城呢？原来，维语为“王者之乡”的“约特干”常常被当地人俗称为“被子”，那么，这张“被子”下面又究竟覆盖了些什么呢？带着这些疑问，斯坦因不仅在《大唐西域记》中找到了有关古于阗人治愈病痛方式的古老传说，而且在约特干村这个地方，“找宝的当地乡民已经挖掘此地有35年之久”，常有村民挖到金叶片和陶瓷碎片。于是，聪明的斯坦因马上把这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联系起来，仔细地一推敲，他最后断定，“约特干”这个“被子”下面肯定有货。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深挖，就在约特干村的小沼泽中寻得了大量的古钱币和零散的小金片。这样，震惊世界的发现又被斯坦因不期而遇，他获得的那些古钱币后来被认定为汉文佉卢文二体钱。汉文显著地刻有“大王，众王之王，都尉之王秋仁之”。在斯坦因后来的记述中，他曾不无自豪地炫耀：“玄奘到达和田以后所曾到过并有记载的佛教圣迹，我都能够一一考证查找出来。”通过斯坦因百年前对西域的考古发现，我们甚至可以轻易地得出结论，没有玄奘的足迹，就不会有斯坦因的发现，没有《大唐西域记》，就没有《斯坦因西域探险考古系列》，正如斯坦因自己所说：“做这种追寻玄奘足迹的事情使我很满足。”

我独自坐在被玉龙喀什河切削的砾石河岸，安静地抽着烟，眺望着那昆仑前山深深的峡谷，稍不留神，就会在灼热的阳光之中坠落至一个千年的古梦里。维族驾驶员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眼神不时地打量着我。估计此时此刻的我，对于他来说，也几乎成了一个未解之谜吧。有时，当我们俩双目对视的时候，他总是试图闪躲，实在是躲不过去，他就会手足无措，只能慌忙地微笑着点点头，好像生怕惊扰了我的享受，打断我的思绪，也更不情愿破坏我俩之间的这种无言的宁静。与此同时，当我那无尽的思绪以某种非凡的方式悠远缓慢地切入景色时，我知道，最后，我还是得以最匆忙的方式继续进入眼前昆仑峡谷的历史。

于是，我站起身，对驾驶员说：“走吧，继续往里开……”

21 钻进玉龙喀什河大峡谷

喀什塔什乡，昆仑山脚的挖玉人，一伙土匪的故事

沿着河岸，我发现，越往山谷里面走，峡谷越凶险。

从昆仑山上一路狂泻而下的雪水，沿山谷深深地切削。抬眼平视，近处起伏的山峦间，似有巨大的裂缝和沟壑，几乎看不到河谷；眺望远处，从地缝的豁口处发现浑黄如泥浆的河水缓缓地向北咆哮而去，偶有冲刷出的砾石河滩时隐时现。

山谷两边连绵的山峦，由土黄色渐渐地变得凝重，由浅至深，成为褐色与黑赭色，面目变得越来越狰狞，露出满身皱褶的丑陋与风蚀残丘的苍凉，好像肆意纵横的刀剑。

当然，你也会发现出租车的计费表上的数字在不停地跳动。从起初的几块钱已经跳到了100元左右，我开始有点后悔当初上车的时候没有跟驾驶员谈价，只顾了潇洒。现在好了，深谷的险恶与计价器的冷酷都同时向我扑来，一起拷问我的德行，令我陷入俗者的尴尬与窘迫，置我于不义。

车在疾驰，我的眼睛除了收纳巨大的崇高以外，根本就忘不了偷窥计价器上的数字。最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便装得若无其事地问驾驶员：“前面还有多远呢？”驾驶员也是个明白人，他微笑着说：“这条路的尽头是喀什塔什乡，约有140公里，我们走了还不到一半。”“如果按两块钱一公里计算，我们现在已经走了近50公里，呵呵，照这样坐下去，不是个办法呀！”我心中暗想，“是继续前行，还是停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哲学问题！”此刻，我再一次陷入纠结之中，大煞风景。

再往里走，有斯坦因和尼尔斯·安博特描述过的昆仑山脚下原始的古村落喀拉古塔格村，即黑山大队，但车资受不了，停下来，打道回府嘛，我又于心不甘，真是欲罢而不能。“只怪新疆，真是太辽阔，太高远啊！辽阔得让我们的心胸显得如此的狭窄，遥远的崇高又尽显我们的可笑与渺小。”最后，还是驾驶员看出了我的心思，也许是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吧（哎，自己小心眼，还揣度别人），沉默少顷，他笑笑地对我说：“大哥，前面5公里处，我们就打道回府吧，来回我就收你150元。”呵呵，就这么一句话，一下子让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爽快”地回答说：“好，就这样办。”但是，尽管这样，还是抑制不住我对眼前神秘峡谷的向往，我得寸进尺，赖着他继续向深谷里多走了十公里，若再往里纵深，看来是没个尽头的了。

这里没有一棵草，不见一点儿绿，这里也没有鸟，没有动物，没有人烟，不见一点儿生的气息；这里有水，但却比泥浆还要浑浊，这里有空气，但弥漫的却是杀气。这里的每一处崖壁，每一个山头，每一块石头，个个都面露凶相，狰狞古怪。我们仿佛置身于外星球，身边到处是不怀好意的杀手。那些“星球的战士”，目光炯炯，他们个个手持利器，站在荒芜干裂、粗野旷袤、莫名愤怒的星球表面上，对我们怒目圆睁。空气中似乎塞满了炸药，随时都可能引燃爆炸……

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夏季，7个俄罗斯人在洪水期勇敢地探险漂流玉龙喀什河，突遇天气骤变，山洪暴发，全部罹难，最后仅只找到一具女尸，其他人至今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完全像人间蒸发，踪迹全无。要知道，那几个俄罗斯人就正是消失在我身旁的这条发源于昆仑丛山的玉龙喀什河的。那几个俄国佬全部死亡的恐惧，令站在陡峭河岸的我，不寒而栗，尽管前面仍然还不见积雪的山头（雪线在海拔4000米左右）。而此时此刻，我的心早已被这寂静无声的恐惧侵袭得肉麻心悸，瑟瑟发抖。就连拍照，我的背脊也是如山一样皱褶隆起，直起鸡皮疙瘩，不安如一阵阵阴风，可以让屁股眼不停地抽搐，双腿夹得绷紧，直到最后瘫软在地时，才会从一种坠崖的惊悚中稍感落地后的安稳。

记得就是在这个峡谷的吊桥上，我最终决定峡谷行就到此为止。

守桥的维族兄弟非常的热情，也许是因为他难得一见竟有人对他坚守的这个不毛之地，会有如此的好奇，所以他一直不停地笑。他是一个典型的酷哥，堪比影视明星，他一点儿都不会汉语，所以没办法深入交流，然而，他的笑容，灿烂单纯得令我至今都难以忘怀。他太想拍照了，甚至还借我的烟卷做了一个很帅的姿势让我给他拍，还没有尽兴时，他又拉我去旁边，骑上他的黄色摩托车，让我给他留影，最后，他兴奋不已，领着我，去看一幕他认为我会感兴趣的惊险场景——他指着远处横跨河谷的钢索，并示意我赶快拍照。

只见那跨过峡谷的索道上，两根钢索间的滑轮夹着一个废旧铁皮箱，铁皮箱底部有固定绳索，箱子里站着一人，双手抓住两边的钢丝稳住摇晃的铁箱，正从峡谷对岸慢慢地滑溜过来。河对岸悬崖上的砾石堆中，有其他人正在挖掘着什么。顿时，我幡然醒悟，这些人不就是所谓的“挖玉人”吗？看来，和田的挖玉人真是不少啊，而且各有各的本领，技术堪称日新月异，还善于独辟蹊径，剑走偏锋啊。这不，眼下横跨峡谷的钢索，演绎的不就是科学向纵深发展的“高招”么？不过，这也的确是难为了他们人生宝贵的智慧呀。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全新的角度，调整一下自己的感受，干净利落地用镜头记录另外几个明媚的心情，和眼前几位维吾尔族兄弟一起，好好地感受一下这条河流狰狞面容下的温柔呢？

于是，我们几个人，围坐在桥头的一个土堆上，用彼此都半生不熟的话语交谈。通过驾驶员业余的口语翻译，我知道了守桥人名叫阿卜杜拉，他是山里面的喀什塔什乡人，以前在乡里的煤矿工作，现在煤矿关闭了，他就为一个汉人组织的采玉队打工。据他讲述，现在进乡的公路修好了，进去采玉石和旅游的人也多了。“乡里面是不是有个村子，叫喀拉古塔格村，很多外地人都会去？”我问他，“那个村是不是也叫‘黑山大队’？”他一听，顿时竖起大拇指，兴奋地连声叫道：“亚克西、亚克西，对、对……”也许是他对我这个外地人也能知道“黑山大队”这回事倍感意外吧。他吃惊地问我：“你怎么知道‘黑山’的？就连很多和田人都不知道的呀。”看来他确实小看我了，我不仅仅是知道，而且还能讲一个估计连他都没有听说过的土匪杀人的故事呐！他摇头表示不信。我就转身对驾驶员说：“那我就讲给他听，你说呢？”驾驶员连声附和着说：“好，好，讲来大家听听！”阿卜杜拉也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于是，我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点燃一支烟，开始慢慢吞吞地讲了起来……

1931年，杨增新遇刺后，上台的金树仁难以威服新疆，各地反金力量不断起事，新疆陷入战乱。1932年，金树仁任用盛世才进剿和加尼牙孜与马仲英不久，迪化又爆发了军阀内讧，金树仁狼狈逃走，盛世才把持新疆的军权。1933年1月，马仲英率领6000多人进军新疆，与盛世才大打出手。紫泥泉一战，马仲英败走南疆吐鲁番一带。为了抵制南京国民政府对新疆省政府进行的改组，反对任命马仲英为省府委员，盛世才一面假意与马仲英和谈，提出任命马仲英为东疆警备总司令，另一方面决定对马再次宣战。于是1933年9月战火再起，一直打到1934年1月19日马军最后退到喀什为止。后来马仲英投靠苏联，并于1934年7月中旬由苏方代表康斯坦丁诺夫等人陪同，经乌恰县的斯姆哈纳进入苏联。

那个时候的南疆，正值穆罕默德·伊敏在英吉沙暴乱中当政。马仲英离开后，所部36师由其姐夫马虎山统领，并在喀什、英吉沙与伊敏的暴乱军接仗，结果伊敏败逃和田。1934年6月23日，36师抵达墨玉扎瓦，伊敏便率其残部和亲信，经过玉龙喀什河大峡谷逃到昆仑山脚的喀拉古塔格村，企图垂死挣扎，最后还是被马虎山穷追逃往国外。

后来，在1937年，马虎山和喀什的马木提与盛世才再起战火，结果二马联军被盛世才打垮，马虎山于是劫走和田的黄金、玉石，也逃往了印度。

正是在这样一个动荡岁月的大背景下，南疆地区很多的平民被迫逃离家园，纷纷四散，道路上到处都是战场上的伤兵和逃难的人群。其中有一群想发横财的匪兵，跑到喀拉古塔格村，来抢劫黄金玉石，可是，当他们大老远跑来村子里，又并没有抢到如他们所贪念的那么多金子和玉石时，就迁怒于村里的老百姓，并开始疯狂地杀戮，一天下来，村子里就有86个人被他们砍了头。这帮土匪是被一个叫阿木来提的人带进山里的，他原本就是村子里一个长年在外头做生意的人。在这次杀人事件以后，他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最后，正当这帮土匪杀红了眼时，一个叫黑力里阿吉的村民救了全村的人。正是由于黑力里阿吉把自己家里的黄金、玉石和羊群都统统地给了土匪，才得以让那些贪婪的土匪们罢休，并从村子里撤走，使得全村的人躲过了这场灭顶的劫难。要不是因为黑力里阿吉的无私和勇敢，还不知道村子里最后要死多少人。

如今，村里有一位弹奏热瓦甫的老人，偶尔会弹唱那段苍凉而忧伤的往事：

母亲在寻找儿子

妻子在寻找丈夫

孩子在寻找父亲

阿瓦汗的孩子不见了

阿瓦汗的孩子被抓了

阿瓦汗的孩子的头被砍掉了

阿瓦汗抱着孩子的头哭了

艾尔肯放羊上山了，

阿木来提把魔鬼带来了

在82道弯的地方

艾尔肯走过去向他们问好

他们却把艾尔肯的头砍掉了……

故事讲完，我也该回和田了。不知怎么搞的，望着深山里的喀什塔什乡，我有一种在达里雅布依乡时同样的惆怅心情。对于我来说，无论路途多么艰险，我都很乐意不顾一切地奔向那里。然而，就像我离开达里雅布依时一样，我控制不好自己复杂纠结的各种情愫，尤其是猎奇的心态和潜意识里的优越感所带来的另外一种同情心，心理惯性很难令我在一个贫穷落后而又纯朴美丽的乡村做到人与人之间内心的真正平等，以及人与自然的彻底和谐，事后油然而生的悲悯，又总是会残酷地鞭挞和折磨着我那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脆弱神经，所以，这一次我决定放弃去喀什塔什乡，去追寻喀拉古塔格那悠远的传说。

“伙西（再见），喀什塔什，伙西，阿卜杜拉，伙西，峡谷！”

我和阿卜杜拉挥手再见，转身上车，向和田奔去……

喀什塔什乡，是昆仑山脚一个盛产“玉石”的乡镇，喀拉古塔格村则是喀什塔什乡管辖的一个自然村，有大约八九百的原住维吾尔村民。喀拉古塔格，维吾尔语是“黑山”的意思。在早年人民公社时代，喀拉古塔格村就成为公社其中的一个生产大队，所以又称“黑山大队”，至今，周围的人们依旧管它叫“黑山大队”。它深藏在昆仑山的褶皱深处，很少有人关注。即使在和田，也没有多少人知道那里。不仅仅因为它的遥远，而且还因为通往那里的道路极为艰险。在人们的眼里，一说到喀拉古塔格，就像在讲述或者倾听一个古老的昆仑山传说。

凝望这些深山的气势，以及这些峡谷粗粝的肌理，我不知道要怎样来总结自己独步河谷的心得，然而我最想问的是，造物主为什么要这样来塑造西域南疆呢？它南枕绵延的昆仑山那冰与雪的山峰，北面却又造就了一个永远饥渴、无时无刻不在吮吸冰融雪水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而它们中间的狭缝地带，那些时断时续的绿洲连接起来的生命通道，又不得不与浩瀚的沙漠抢水“喝”；因之，雪山、沙漠、生命和绿洲之间的那些沧桑与稚嫩、顽强与脆弱、和谐与混乱的神秘关联，尤其令人难以琢磨、不可想象。

冥冥之中，生命，在这里变得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仿佛整个生存的含义浓缩剩下的就只有朴素、顽强与乐观；痛苦，在这里只不过是沙漠中的一颗水珠，瞬间就会消失得了无踪影；而乐观，就像昆仑山上的流水又源源不断，永不枯竭。当我们面对铺天盖地的人生追问时，人与自然，所构成的那一幅瑰丽永恒的长卷，其实，近在眼前，但又好像远在天边，看似唾手可得，却又无法触及。

峡谷中，我们匆匆忙忙的回程宛如沙哑般的摇滚，尽管声嘶力竭，筋疲力尽，但却热血沸腾。

一路上，当又见到两旁熟悉的白杨树、芦苇和柳枝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季节的新疆，应该满是金黄色的秋叶，尽管她们即将为白雪而枯萎，却总是在沉睡之前，在她们临别谢幕的时候，无私地敞开着那灿烂的辉煌，去拥抱即将而至的冬日“死亡”，这是一种何等耀眼夺目的辽阔与非凡深邃的金秋？

尊贵而苍茫！

22 昆仑山脚的“黑山村”

徒步的天堂——喀拉古塔格，中国最原始的村庄，“电视民工”库尔班江

我是在读斯坦因《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一书时，第一次知道喀拉古塔格村的；在读尼尔斯·安博特的《驼队》时，我再一次领略了喀拉古塔格村的神奇和美丽。书上翻译的地名叫“喀让古塔格村”，其与现在新疆地图上的标示是一致的，但是当地和田人却习惯叫“喀拉古塔格村”。

据斯坦因说，那是他1913年第三次从帕米尔高原进入西域探险时，由和田沿着昆仑山边缘的一条小路进的山，他将“对和田两大河流之一的玉龙喀什河源头冰川做详细的地形学方面的考察与测绘”。

100年前，斯坦因沿河进山所走的那条山路，应该与今天我们进入峡谷时所走的路是重合一致的。据斯坦因描述，他们到了喀什塔什乡后没有停下，继续向西，不断翻越那些崎岖陡峭的山岭，在8月中旬又到达了昆仑山山脚的尼萨村，“……这个小聚落的人们虽然像塔里木盆地其他绿洲居民一样说维吾尔语，但是由于他们深居在深山之中，所处环境与四周隔离，相对封闭，所以仍然保留着显著的欧罗巴人阿尔卑斯种型的体格特征。这个群落所代表的人种，在古代很可能广泛分布在和田及其以东的塔克拉玛干盆地南缘一带。……语言应该是东伊朗语，古代和阗使用的语言也属于这个语系”。他说，“在这片寂寞荒凉的大山深处，仅有的居民就是那些半游牧的山民，以及从和田绿洲放逐到这里的那些重刑囚犯”。

在《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中，斯坦因认为，所有进山的困难不仅仅是由于自然环境险恶所致，另外那些喀拉古塔格村里的村民——尽管总人数还不到200人——也“妨碍”了他们的行程，“其作用完全不亚于这里险恶的自然环境”。所以，斯坦因对于民间称喀拉古塔格为“黑盲山”，表示了认同，甚至认为“还是很有见地的”。

至于喀拉古塔格村的原住民究竟是如何“妨碍”了勘探，斯坦因没有明说，但我认为，对于这些至今都还那么淳朴和善良的村民来说，斯坦因所谓的“妨碍”似乎不太可能。斯坦因不仅怀有巨大的偏见，而且肯定是为了给自己的探险之旅增添一些“光怪离奇”的惊险，而故意进行了夸大不实的描绘。但他说到这里曾被和田政府用作囚犯的“流放”之地，我认为倒是大有可能。

后来，我找到了出生在和田，并在和田长大，从事电视传媒工作的库尔班江，通过他的讲述，以及其亲身的经历，使我更加觉得有必要在这里大书特书一下我所认识和理解的“喀拉古塔格村”，以及那里的原住民。我跟他的想法一样，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黑山”，了解“黑山”，热爱“黑山”。

在我看来，就自己大半生的游历所见，如同达里雅布依乡一样，喀拉古塔格村，目前应该是中国版图内最值得“驴行”，最值得书写，最值得拍摄，最值得呵护和最值得歌唱的美丽村落之一，当然，它也最需要我们的理解和帮助，尤其是那些可爱的孩子和老人！

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骑毛驴要走五天五夜。村里人的生活与我们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是一群幸福而知足的人。

到喀什塔什乡的人不多，出来的人也很少。因为道路过于狭窄，又是山路，险情不断，140公里的路要颠簸近7个小时。喀什塔什镇的布局呈长方形，有一条长约五六百米的道路，两边分别是乡卫生所、学校、清真寺及巴扎（集市）等，路的尽头是乡政府。由于是山区，气温比和田市区要低出很多，而乡里海拔2000多米的喀拉古塔格村，气温比喀什塔什乡还要低，并且多雨。从镇里到喀拉古塔格村只有一条长约50公里的山路，没有任何的交通工具，唯一可用的就只能是毛驴了。

库尔班江是和六位从和田策勒乡过来的淘金人结伴而行的。据他讲，六位淘金者的头领名叫艾尔肯江，已经在这个山区走了10多年，对这里的地形及气候都非常熟悉，每年的5月底到6月初都要来这里淘“金”，在山里待上一个来月，回去就能赚到1000多元。

通往喀拉古塔格（黑山大队）的山路需要翻过四五个达坂（山口），山路险峻，弯曲的山路上，很少能见到行人。所谓的路，其实不过就是驴蹄踏出的深沟，这些弯曲的深沟是驴子长年顺着古老的蹄印一次又一次地踏出来的，而人又在这条路上，一代又一代地行走，便走出一条深沟。这样的深沟往往有平行的两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自觉地养成一条不成文的交通规则，即上行是一条深沟，下行的又是另外的一条沟，人人都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连驴也知道这些。

在不远的山坡下，几个人迎面走来，显然，他们是从黑山大队过来的，一共8个人，是出山到乡里去赶巴扎的。村子里的人出山，一般都要约上五六个人搭伴而行。由于毛驴在山里的价格很贵，有毛驴的人家算是富裕之家，所以他们8个人只用了3头毛驴，离喀拉古塔格村最近的达坂，海拔近4千多米，走上去必须绕行82道弯，远看极为壮观，82道弯路的后面就是村子。据说村里有些人一辈子没有出过山，就是因为面对这82道弯而望而却步了。

从镇上到黑山大队的这几十公里山路，伴随着人的不仅仅是孤独与疲惫，还有种种危险。从村子到乡镇，最少要走七八个小时，尤其这82道弯，经常有人和毛驴从这里掉到悬崖下，最后被秃鹫、乌鸦啄食殆尽。此地弯路极为狭窄，只能容下一个人或者是一头驴，途中不允许他人出手帮忙，因为一旦出事就有可能双双坠崖。

在这个脚下是万丈深渊的地方，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会变得急促。据库尔班江讲，他几乎是抓着驴的缰绳艰难地爬上去的，其间大腿抽搐得厉害，又酸又痛，全身直冒冷汗。

当爬到山顶，回头再看下面呈“M”形的82道弯，玉龙喀什河款款地向下流去，好像有一巨大的磁场在向下吸拽着你，让你不敢多看一眼。洪水泛滥的时候，这条河水就不像现在这般优雅了，它会一改羞涩的面容，变得粗暴和狂野，一路咆哮而去，也许正是由于它的狰狞可怖，对下游和田的人们来说，才变得那么可爱吧，因为它裹挟的不仅有泥沙，还有玉石。

这里离玉龙喀什河的源头已经不远了，此地气候极为寒冷，岩石风化的现象随处皆是，十分显著。“山岭从4200米以上变得极为单一，全是巨大的石块堆积而成。山岭上滚落下来的巨大石块几乎覆盖了山谷中的整个冰川。冰川上覆盖的岩石层中夹杂有黑色的冰河砾石。远远望去，山谷的开阔地带犹如突然凝固的巨大黑暗波浪，让人感到惊心动魄。”从冰瀑、冰川断裂塌陷的巨大窟窿可以看出，这些巨大的岩石堆其实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地移动的。这些地方显露出的冰面几乎完全是黑色。斯坦因曾说，在奥特鲁胡勒冰川考察时，他“曾经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从冰川口向上一直爬到海拔4880米的高处，观察从远处海拔7000米左右的雪峰上延伸下来的明亮的冰雪带。而远处的雪峰却永远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冰河时代末期遗留下来的这些冰河化石遗存，近几千年来在不断地消逝，使得这一地区所有依赖冰川融水为基本水量的河流流量逐年减少。“假如这就是依靠这些河水灌溉的绿洲地带耕地减少的主要原因，那么，很可能正是昆仑山上覆盖各大冰川的岩石堆积，对这一地区整体水量的减少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斯坦因做出了如上的推断。

在海拔3900米的高处，即喀什库勒冰川下方约5公里处距离我们很近的尼萨村附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巨大的冰川砾石堆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风一吹起便从沙漠地带飘来的那些沙尘形成的巨大尘降，在这些远古时期就已经存在的冰川砾石上又堆积起一层很厚的黄土。这里，只有在海拔3800米到3900米的高度，水分挥发才比昆仑山其他地方多些，那里生长着一些青草和只有很少一点儿花朵的高山植物，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而喀拉古塔格村正是在这一区域。从这个高度向下，山谷中的荒凉气氛大增，根本没有植被覆盖。这也告诉我们，这里的自然风化速度很快。昆仑山边缘那些锯齿形险峻山岭以及幽深的峡谷形态，完全是自然风蚀作用所致，它们明确地向我们展示着全部的风化进程。

当我们终于走完了这段陡峭的山路，来到一座大桥旁时，村子已经近在咫尺。艾尔肯江他们转身去了西边的尼萨村，而库尔班江一行人则朝着喀拉古塔格村走去。接近村子的路边，一侧是很高的土山坡，另一侧是庄稼地，有村民在地里忙碌着，由于这里气候不适宜庄稼生长，所以粮食的产量很低，一亩地最多能收100斤麦子，年人均收入不足300元。

喀拉古塔格村就在山坡的下面，另一侧是玉龙喀什河。站在稀稀拉拉的白杨树边的放牧人友善而热情地打着招呼，村口的一家人站在家门口土台子上面，好奇地注视着库尔班江他们慢慢地走近。库尔班江告诉我：“这是村子里最先迎候我们的一家人。……村里的房屋大多是呈阶梯状的土坯房子，几乎每个房子都漏雨。人们的穿着传统而古老。一些男人的头上戴着和田帽，身着黑色的长袍，小腿部都用布裹着。一些女人是先用棉布把小腿裹起来，再外套一双自己用羊皮做的鞋；她们身穿黑色的长袍，头上裹着白头巾，上面扣一顶黑色的羊羔皮帽子。”

从上午10点到下午6点30分。库尔班江他们用了8个多小时才到达村庄。村里只有一条主道，村政府和村里的学校都在道路旁的一个院子里，里面有几间陈旧破败的砖房。库尔班江说：“我先走进了学校。学校有7间教室，能用的只有4间，剩下的教室随时可能会坍塌。五年级和六年级共有28个学生，都挤在一间教室里听课。对于那几间太破的教室，我看了看，有些不忍心去按动快门，没法把它放进自己的相册里，我只拍了最好的一间教室。”

玉山江，是学校三位老师中的最年轻的一位。这三位老师中只有玉山江是出去读书后回来教书的，他在学校月工资只有150元到200元左右。库尔班江当时问玉山江：“这里的条件这么差，工资又这么低，为什么还要回来？”玉山江回答说：“我觉得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我的家乡，村里人都非常尊重我，也非常需要我，这一点就够了！我想通过我的培养，能把更多的孩子送出去上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学校有个叫阿瓦提江的少年，今年才11岁，上五年级，是黑山村学校学习最好的学生。由于学校里三个老师的课经常排不过来，村外四五公里处又有另一间教室，所以有时候，阿瓦提江就代老师给一、二年级的学生上课。11岁的阿瓦提江因为在村子里成绩最好，妈妈也倍感骄傲。他的妈妈希望孩子将来有大出息，能到热闹繁华的地方去生活，所以给他取名“阿瓦提江”（维语是“热闹繁华”的意思）。

村里，当阿訇的诵经声在宁静的村子上空回荡时，村庄充满一种神秘的味道。喀拉古塔格有一座很小的清真寺，寺院外墙有些破旧，但寺内很干净。在每天五次的做礼拜的时间里，阿訇那悠长而洪亮的诵经声便会久久地在村庄上空回荡。

这不禁令我想起安博特在《驼队》一书中记录的一个传奇故事。传说，从前，在一个叫皮夏的小村子里住着一个毛拉和一个普通的阿訇，他们的田地跟一块荒地毗连，那儿有优良的牧场。一天，他们为这块草地争执起来。卡玛尔毛拉断言草场是他的，但尼牙孜阿訇坚持说这是他们的共同财产。这事儿闹到了长老会。卡玛尔毛拉是个坏男人，他的女儿海尼帕倩也是一个坏姑娘。父女俩合计在院子里挖了个深洞，把女儿藏在里边，然后，把长老们请来。卡玛尔毛拉提出了一个解决草地纷争的简单办法：问问这块草地自己，看它自己怎么回答。长老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问道：“草地是谁的？”这时，从地下深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回应：“属于卡玛尔毛拉。”

然而，全能的安拉高居天庭，俯视着这场审判，他发现在他的奴仆中有人竟敢如此滥用真主的眷顾和同情，这触怒了他。于是就把那女儿变成了一个“达窝干”，即旱獭。此时，她立刻发出独特的叫喊“哟客，哟客，哟客”，即维语“不”的意思。

最后，人们从这个故事中终于领悟了来自真主的警示。卡玛尔毛拉被揪出，剃光了胡须，女儿海尼帕倩也因此变成了“加拉普”（烂货）“达窝干”。

阿不都·米吉提阿吉家有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古老水磨坊。阿不都·米吉提阿吉说，那个磨坊是他爸爸在20世纪50年代留下来的。前几年，阿不都·米吉提阿吉请人在磨坊上装了一个小发电机，能供三家人用，一家一个灯泡。一个装在自己家里，一个在儿子家，另一个在哥哥家。村子里有电的人家很少，除这三个灯泡外，大部分家庭的夜晚还是黑暗的。

所有穆斯林当中，名字里有“阿吉”的，大多是去麦加朝圣回来的人。去一趟麦加的费用，对大多数穆斯林来说，简直高得无法想象。而阿不都·米吉提阿吉和他的哥哥就是村子里唯一去过麦加朝圣的两兄弟。正因为如此，他俩在村子里备受尊重。他们两个，弟弟74岁，哥哥76岁，两个老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

吐逊木汗坐在自己的馕坑跟前，等待村里人来这里打馕，她的馕坑是村子里最好的。馕坑上面有顶棚，是一间三面有墙的黄泥土屋。每天都有四五家人来打馕，临走时，会给她留下两个。吐逊木汗会把一个留下自己吃，另一个卖到村子里的小食堂，小食堂再把收到的馕卖给挖玉石的外乡人，就这样，吐逊木汗一年就能有900块钱的收入。由于缺乏燃料，村子周围又没有草木，村里没有几家能烧得起煤炭，很多人家三四天才能做一次饭，每一家打出的馕至少也得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虽然大多数村里人还是过着种地、放牧的传统生活，但也有一些人已经在玉石上发了些小财。艾热提挖玉只是最近一个月才开始的，一个月前他还在放羊。艾热提有四个孩子，老婆与他离了婚，仅靠种地和放羊养不起一家人，所以他就开始挖玉石。运气好的话，他一个月就能挣几百块钱，相当于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

这个800多人的村庄，村民几乎都是亲戚。村巷里，时常会看见一些捻线的妇女聚在一起。据说，外面的人是不会嫁到这里来的，村里的姑娘也因为习惯这里的生活而不愿意外嫁。

临离开的时候，来了很多送行的村民，村里的老乡把库尔班江他们送到了村口。一路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和村口的村民，库尔班江的眼睛开始有些模糊了。

这是库尔班江给我讲述喀拉古塔格村时最最动情的时候。末了，他对我说：“你知道，陈哥，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这些照片，若有所思而又低沉地对我说，“只有这些照片，而这些照片能不能让外面的人们知道这里呢？”面对茫然的库尔班江，我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我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我们尽力了！”

23 和田的穆斯林绅士

佛教与伊斯兰教的于阗大撞击，以及和田美女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下午5点去喀什的巴士车票。这时，我终于有一大把的时间，能悠闲地泡在和田市街道上那些饱经沧桑的阳光之中。

上午，我去了书店，与内地很多城市一样，书店一般都被银行、通信大厦以及“实力雄厚”的商业店铺不是挤到楼上，就是掐在某个角落里。和田的书店应该也是被“挤在”一个热闹商场的二楼，店面不大，店内大部分图书都是维吾尔文或者维汉双语的。这里的人不是太多，但也绝不冷清。凭我的经验判断，可以肯定，这个人口20万左右的和田市，爱读书的人应该不少，尽管他们大多数到此的人都是来购买中小学教材的，但从另外几位维族朋友所阅读的书籍来看，他们应该是和田市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了。

我非常好奇地低声询问身旁一位正在翻阅一本维汉双语历史书籍的维族大爷。一开始他略感意外，稍有吃惊，后来听明白我是来和田旅游的，并想买一些有关和田人文历史方面的书籍时，他微笑着，顺手从隔壁架子上取出一本《和田简史》递给我，并用维族声调的汉语轻声地对我说道：“这个……你看，这是你们汉人喜欢的。”这之后，他没有再吭声，继续打量着自己手上的书本。其实，他递给我的这本书，几分钟之前我已经浏览过了，说句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带有强烈意识形态观念写出来的历史书，但出于礼貌，我依然接了过来，点头示意，并致谢。我们之间大概沉默了几分钟时间，当我浏览完书的前言后，实在是忍不住，就再次冒昧地跟这位留着白色胡须的大爷继续打听，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资料。他抿着嘴唇，抬头冲我微微一笑，并摇摇头，不过，这一次他好像才认真地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

此刻，大爷身旁的孩子顽皮地拽着他要求离开，于是，他转过头，示意我，孩子吵着要走，他得先走一步。我立马意识到他肯定是想给我谈点什么，只是苦于彼此的陌生、语言的障碍，或者是没有时间的缘故，只好作罢。我跟着爷孙俩走到书店门口，摆手示意再见，可心里却巴不得大爷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大爷拉着小孩，慢条斯理地转身回头，用熟练得令我吃惊的汉语再次开口，轻轻地说道：“由于宗教和习俗的巨大差异，我们看待历史的角度是不同的，呵呵……”话说到这里，大爷依然对我斯斯文文地一笑，转身就和孩子手拉着手，缓步走下楼梯。

我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当猛然醒悟时，我却再也没能找到爷孙俩的背影。我后来猜想，这位留着斑白胡须的维族大爷，不是一位教师，就肯定是一位穆斯林绅士。至今，当我阅读很多有关新疆历史的书籍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维族大爷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可他对我说的那个不同的角度，又是怎样的一个“不同”法呢？

最后，我购得一张和田的行政地图和一本维汉简单对话词典，并把那本《和田简史》也收入囊中，不无遗憾地离开了书店。照着地图的导引，路过一个街边的巴扎，我走到了和田的一个清真寺。这时，时间已经是正午时分，太阳当头。

这个清真寺看上去很新，像是刚建的，抑或是重新翻修的。它就在一条不宽的道路旁边，勾缝的泥砖砌墙构成了清真寺统一的土黄色主调，大门是用一层薄薄的铜皮包起来的。此时，寺院双门紧闭，街边有几棵白杨树，但相比这纵横浑黄的清真寺围墙，却略显得不成气候。整个清真寺，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的醒目，尤其是那包着铜皮的大门，不时还有刺眼的反光，令人眩目。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干脆就在清真寺对面的路沿上，席地而坐，呆呆地凝望着对面围墙高处阿訇礼拜前的唤礼塔，陷入晌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思绪之中……

我最想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历史教科书，总是千篇一律地从黄河出昆仑的古代神话、张骞凿空西域、班固班超都护治理一直到唐朝设立安西四镇讲起，或者对西王母设宴款待穆天子、丝绸之路的楼兰大发现，以及法显和玄奘西天取经，无不讲得绘声绘色，反反复复，家喻户晓，可是，偏偏独独地对1000年前喀喇汗王朝战胜大宝于阗王朝后期，即伊斯兰教取代佛教后的那段历史，却着墨不多？尤其是在公元1006年以后至晚清左宗棠于1876年平定新疆动乱之前的那一段近千年的历史，在中国文化体系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宣教和普及，或者说成是普及得不够。

是因为历史史料的不足、宗教信仰的差异，还是因为语言文字的障碍所致？我们不得而知。然而，摆在我们面前的却是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天的南疆，乃至整个新疆的维吾尔百姓，他们都是虔诚的穆斯林，他们有他们的文字、他们的语言，以及他们的宗教信仰。正是因为如此，就会有另外一个不争的事实会拷问我们的历史学家、社会文化学者、语言学家，以及民俗研究者，那就是，如何客观地、科学地对待和认识，历史上由于宗教信仰的改变所引发的文化差异、导致的种族文化的认同感，以及种族类别的归属感，相对于整个中国而言，究竟在哪个程度上发生了怎样的细微变化？产生了何种程度的疏离？

我以为，这才是今天我所关心和思考的重点。沙埋古迹的科学考察和探险，固然可以令我们对悠久灿烂的历史文明感到自豪，然而维吾尔的古代突厥-伊斯兰文化渊源更是我们当下理应尊重的。

正如今天，展现在我面前的恰恰是那些跟我们说不一样的话，使用不一样的文字的维吾尔族人民，是鲜活的他们构成了今天新疆社会的主体，并丰富了我们伟大的“中华文明”，从一个侧面滋润着我们“文化的江山”，我们难道不应该像考究精绝古国一样，细心地关照今天的“西域”吗？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就在我所涉及的阅读范围里，我们甚至连维、汉人名、地名音译对照，至今都还没有得到统一。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今天这里翻译成那样，明天那里又翻译成了另外的一个样，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们今天对新疆维族同胞所做的工作还很不够吗？

从民族团结和相互尊重的角度讲，我们就应该互相学习彼此的文化，互相尊重各自的习俗。对于这些方面，那些代表国家治理新疆的同胞，尤其应该引起高度的重视。试想一下，如果你连西域的历史都不知道，你连伊斯兰教都不了解，你甚至连穆斯林的习俗也不熟悉，你又怎么能和当地的维族同胞相处得和谐呢？

事实恰恰是，我们今天正视历史，为的就是我们能更好地尊重现在和展望未来。

你知道，正是我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公元1006年以前，除去那些现代工业文明的影子，估计和今天云南的某些地方所呈现出来的社会状况差不了多少。乡镇的街道上阳光普照，淳朴和善的乡民礼让谦和，城中佛教寺庙星罗棋布，面带微笑身着袈裟的和尚随处可见，佛教的庙宇里收纳着城市的宁静，树荫下到处是稚嫩的读书小和尚，袅袅炊烟之下是不慌不忙的集市，偶有外来的西方人也大都闲适地坐在街边的咖啡馆发呆……

那个时候，还没有被战争毁灭的于阗古国，“人民星居”，且“有屋宇市井”，“城市花果似洛阳，唯土屋平顶为异也”。市镇的繁荣也从佛教方面得到反映，据《法显传》记载，于阗有僧众万人，瞿摩帝大寺就餐的时候，需要击鼓集合。在那些星罗棋布的住宅群中，“家家门前，皆有小塔（佛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许，作四方僧房，供给客僧”。每年农历的四月十六至四月二十九，于阗古城都会举办盛大的“行像”仪式，“把佛像置于装饰华美的宝车之上，在城中四处巡游，行像每日一寺，依次巡行”，好一派安居乐业、繁荣昌盛的景象。“其国丰乐，尽皆奉法（佛法），以法乐相娱。”

到了公元912年，于阗王尉迟婆跋（即李圣天）即位，使大宝于阗国更加强盛。这个时候的于阗，抑或是整个新疆，与我们中原不管是在文化认同上，还是宗教信仰上都是基本一致的，于阗国王婆跋还自称“唐之宗属”，并以唐朝李氏为姓，自称“李圣天”，“圣天衣冠如中国，其殿皆东向”，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西域对我们整个中原有着一种强烈的文化归属感和认同感，在这里就不用我去多说了。

然而，发生在公元962年，在中国疆域内的两个地方政权的战争，即信仰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与信仰佛教的大宝于阗国的第一次战争，使得僧众的乐土变成了穆斯林的家园。征服于阗的圣战，其结果是延续了八百余年的于阗佛教遭受了灭顶之灾，自此以后，于阗从上层王族到下层百姓都改宗信奉伊斯兰教。它对于阗文化的表层、中层、深层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于阗文化按照另一条轨迹开始发展了——迎来了伊斯兰-突厥文化时代，同时，也开启了中国西域另外一个千年的世纪篇章。

至于这两个地方政权为什么而战，究竟是谁先挑起事端，这个千年之谜，如今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同样的子民，同样子民的后代，在同样的地域改宗换教而已，难道不是吗？

在一个叫“啪啪噜”的快餐店（类似于肯德基）简单地吃了一些东西后，我来到和田客运站。等车的时候，与我刚刚认识不久，也是来和田旅游的来自新疆石河子的维汉混血儿小王，神秘地告诉我：“……和田也出美女哟！”“是吗？”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眼望去，前方不远，确实有位气韵不凡的优雅维族女子正在打电话。此刻，突然令我想起，百年前，谢彬在和田发出过这样的赞叹：“绿女红男，填街塞巷。少女秀丽，胜于库车，童男娇美，殆甲南疆。和阗人物在西域中，盖比于东南之江浙也。”日本文人陈舜臣来西域游览，并在他的《西域余闻》一书中，针对西域美女也专门写了一个篇章，看来和田出美女确实名不虚传呀！

唐朝李白有诗赞：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笑春风，舞罗衣。

君今不醉欲安归？

24 离开和田

喀喇汗王朝，历史的“口香糖”

巴士驶出和田市区时，窗外的芦苇便徐徐拉开绿洲的帷幕，一望无际的田野舒缓地铺开一幅秋日的乡村画卷，城市在身后的一排排白杨树的树梢上留下一抹灰蒙蒙的天际线，直到看不见为止。

到达和田就像是一场梦似的，直到此刻，我仿佛依然沉浸在这种梦境中。事实上，我并不愿这种梦幻般的感觉渐行渐远，也更不想面对我已经坐在了离开和田去喀什噶尔的巴士车上的这个事实。

来到和田，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昆仑山脚下，沿着玉龙喀什河漫步，用最温柔和亲密的步履抚摸这片绿洲，这对我来讲，确实很不寻常，但也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因为我既不想给任何人上什么关于于阗古国的历史课，更不想成为一个独行南疆的侠客，因之而写出一篇什么惊天动地的游记。我只是想亲身体验一下这片土地与众不同的气息，保存住自己对这里的一切及对我周围的人们的兴趣。

话又说回来，和田市区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记忆深刻的东西，反倒是弥漫在和田周围的那种无法触摸的神秘和它纹理斑驳的背影，倒是常常令我的肌肤有苍茫般的触痛，如在绝望的沙漠中一种孤独追寻的自虐。

有时候，我们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没必要那么认真，认真了也没什么用处，可一旦它摆在你的面前，就由不得你了。我现在感受最深的，莫过于很多的事情，想与不想，并不决定于自身。面对眼前扑面而来的辽阔，你会发现你刚刚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又汹涌而来。就像现在我难以走出对于和田的梦境，当我刚刚将瞿萨旦那释怀，立马就迎来喀喇汗王朝的兴衰。尽管我没有钻得很深，但我还是生怕钻进去了就爬不出来。我深知，真正的学问不在字句上，而在于思想。

“‘二战’期间，有一位美国将军深入敌后，不幸被敌人堵在了地窖里，敌人在头上翻箱倒柜，他的一位随行人员却咳嗽起来。将军给了随从一块口香糖让他嚼，以此来压制咳嗽。但是该随从嚼了一会儿，又伸手来要，理由是：这一块太没味道。将军说：没味道不奇怪，我给你之前已经嚼了两个钟头了！我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历史再好，也不能几千年地念；正如口香糖再好吃，也不能换着人地嚼。……任何一门学问，当你把它钻得极深极透，就可以挟之以自重，换言之，让大家都佩服你；此后假如再有一人想挟这门学问以自重，就必须钻得更深更透。此种学问被无数的人这样钻过，会成个什么样子，实在难以想象。那些钻进去的人会成个什么样子，更是难以想象。”我想起了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里的这段话。不过，此时的我还得将那块“口香糖”继续再嚼下去，或许能嚼出点“牛肉干”的味道，或者是别的什么味。

现在我们的这一路，将沿喀喇昆仑山北麓，经过皮山、叶城、莎车、英吉沙，据说要到明天凌晨才能到喀什。出和田不到20公里，在英阿瓦提的一个路口，我们的长途巴士作了一次短暂的停留。

车外，阳光灿烂，我在石河子小王的兼职翻译下，跟几个维吾尔的年轻朋友有说有笑。短短几分钟，我得到了一个答案，于阗佛教历史的这块“口香糖”，绝大多数维吾尔人根本就不知道，更别说让他们“咀嚼”了。当我问他们是否了解于阗的“李圣天国王”时，他们全都摇头；我又问他们是否知道“察合台汗王”时，年轻人依然茫然不解，但有一个大爷好像略知一二；最后，当我问什么是“伯克”和“阿訇”时，他们全都笑了。

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可能他们认为我问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吧。显然，很多“历史的口香糖”，其实只有少数几个像我这样的人在嚼，这伙年轻人更关心的是我怎么样能尽快把我们的合影照片寄给他们，当然也特别好奇我手上的相机价值几许。

记得曾经有一位学者说过，我们之所以关注西域，以及西域的历史，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真正关心今天那里的自然环境和那里生活的人，以及怎样改变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生存环境。我想这位学者是对的，否则历史的“口香糖”真是嚼不出“牛肉干”的味道来。

我们路过了一个提示向左转弯去“西藏阿里”的路牌后，巴士穿过了叶城。这时，太阳快要落山，道路两边尽是破烂的民舍，两旁尘被遮天，“麻扎”（穆斯林陵墓）累累，好像刚刚经历一场大的战役似的，周围寂静一片……

话说叶城这一带，也正是前述喀喇汗王朝征服于阗佛国的圣战之地，当年于阗佛军浴血奋战的最后防线。在公元1006年的深秋的某一天，喀喇汗王朝的大汉玉素甫·卡德尔汗最后一次亲征，先在英吉沙和叶城大败于阗佛军，最后直捣于阗国王城。这年冬天，于阗将领朱克提热西提、努克提热西提率数百名残部，苦战在策勒山区，最后全军覆没。有一批坚信佛教的于阗人被杀，也有一些坚信佛教的于阗人逃往青海和西藏。《皇宋十朝纲要》卷十六载：“王原至鄯州，伪龟兹公主清宜结牟及酋豪李阿温率回纥、于阗诸族开门岀降。”（11世纪青海地区的吐蕃政权中有个统治者叫阿里骨，于阗人，也许就是逃亡青海的于阗王族的后代。）

战争满足了或曾经满足过人的好斗的本能，但它同时还满足了人对掠夺、破坏以及残酷的纪律和专制力的欲望。诚如喀喇汗王朝时期《突厥语大辞典》中收录的一首战歌：

我们像急流奔驰，

我们出现在城中；

我们捣毁佛寺，

我们在佛像头上撒尿。

德国人克劳塞维茨说：“战争不仅是一种政治行为，而且是一种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继续，是政治交往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实现。”但是战争只能解决政权的归属问题，绝不可能马上就解决信仰改宗的问题，本土文化的深层结构的嬗变是极其缓慢的。因为“信仰比知识更难动摇，热爱比尊重更难变易，仇恨比厌恶更加持久”。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喀喇汗王朝对于阗佛国的征战，持续了近40年，然而，彻底地改变于阗人的宗教信仰，喀喇汗王朝却用了超过百年的时间。

其实，人类这种真正发自内心的信仰的改变又何止百年呢？我们知道，早期，由于草原地区的游牧突厥人长年迁徙，征战，不像稳定的农耕族那样有自己的民族文化。突厥游牧人从前只受到东方中国文明的影响，但是自从突厥喀喇汗王朝成为穆斯林世界的一部分后，本来对自己本族文化相当模糊、对自己远古的历史也是一片茫然和无所了解的突厥人，一旦从思想意识上认同了来自西方的伊斯兰文化后，在固有的东方文化由于距离遥远之故而逐渐被疏离淡化并在被西方穆斯林世界认同和融合的情况下，就很容易对他们原来的东方文化（甚至对不信仰伊斯兰教的同种突厥人）产生某种敌视的态度。尽管如此，伊斯兰文化推进至新疆，最终，还是难免交杂融合。

我们知道，按照阿拉伯伊斯兰教义，是反对任何偶像崇拜的，可到了被他们征服的西域，穆斯林虽然摧毁了佛塔，却垒砌出众多的“麻扎”。麻扎原意为圣灵之地、伟人之墓。朝拜麻扎，是指对那些所谓圣墓顶礼膜拜，围绕墓地举行各种宗教活动。在伊斯兰正统派看来，朝拜麻扎是一种背离伊斯兰教教旨的异端行为。但麻扎崇拜为什么会在民间盛行呢？这显然就是一种伊斯兰文化与东方佛教文化的一种杂糅。

尤其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新疆穆斯林，对于汉族人的偶像崇拜、庙宇及戏剧表演充满了好奇。瑞典人雅林就曾深深地感受到，他在《重返喀什噶尔》中讲过，一般的下层维吾尔族百姓们“很显然对汉族寺庙及汉族宗教的行为也不大在乎，相反充满了好奇心，这与正统的穆斯林对汉族文化的冷漠态度大相径庭。这些下层社会的穆斯林是汉族寺庙和戏剧演出的旁观者，他们对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和看过的戏剧，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感到厌恶的东西”。

对此，凯瑟琳·马嘎特尼曾在《外交官夫人的回忆》也有相类似的记述，对于所有来自北部草原的游牧部落而言，“中华帝国的威望与影响巨大而深远，所以汉族人（即使中断了对新疆的治理，却）总是能成功地返回到这里。而做到这一点，他们（汉族人）并没有使用多少武力和军队，而是本地人自己似乎一直对汉族人的法制的公平和正义的信任程度，远超过对他们自己人的法制的公平和正义的信任程度”。

我个人认为，百年前，居住喀什噶尔17年的凯瑟琳夫人说的这句话是相当公正的。

南疆，就仿佛是一座熔炉，“一种内部互相影响的诸种力量的骚动”，犹如机梭织锦一样，往返重复编织着夺目的绚烂图纹，从古至今，依然闪耀着奇幻的迷人光彩。

25 南疆重镇喀什噶尔

语言障碍的烦恼，老乡，一段伟大的世纪对话

穿过黑夜，我知道，315国道线的终点即将到达。

算下来，315国道线从西宁开始，到喀什噶尔结束，整整3000公里的旅程。我一个人从青海湖边缓步走来，横贯柴达木盆地，翻越阿尔金山，穿过库姆塔格砾石戈壁，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横穿塔里木盆地的沙漠绿洲，直抵帕米尔高原谷地的喀什噶尔，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一路上，我很少吃饭。我的背包里有花生米、豆腐干、巧克力，还有就是各种五味杂陈的麻辣“牛肉干”。

喀什噶尔就如同一个沉重、浑厚、沧桑的西域“中国结”，每个来到这里的游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希望倾尽所有的知识、好奇和想象力来解开这个千古之“结”。他们或者如获至宝，大获成功，或者蜻蜓点水，失望而去，总之，该来的已经来过了，没来的正在来的路上。无疑，喀什噶尔，对于每个到达这里的人，都会是其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是谁，最后留下的，不仅仅是钝重的喘息，还有那艰难的回忆。

张骞去了，班超来了，高仙芝也没有停下；阿古柏曾回来凑热闹，却遭左宗棠当头一棒；穆罕默德·伊敏不服气，马仲英残兵也震了南疆；道台杨大人被革命者杀了头，张治中就来新疆维持稳定；普尔热瓦尔斯基去了，斯文赫定又来了；斯坦因盗宝越境而去，马噶特尼和彼得罗夫斯基也没有偷闲；传教士豪格·博格在喀什长年乞讨度日而死，勒柯克教授却忙着赶去库车……最后，还是贡纳尔·雅林又重返了喀什噶尔……

所有这些个来来去去，留下的都只是匆匆忙忙、变换的背影，而唯一不变的却是喀什的维吾尔人，他们坚守的土台上的平顶房，吐曼河边的泥沙滩，还有弱小怪样的毛驴，以及穿过荒原，回荡天空，召唤礼拜的犹如洪钟般的呼喊声：“Al-lah-ho-Akbar””真主伟大！”

记得，来喀什之前，内地所有关于这里的媒体报道中负面的消息比较多，就像我们主流媒体报道中东、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一样，好像那里经常发生一些骚乱和宗教事件，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乱”字，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毫无例外，我也是怀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南疆喀什噶尔身旁的。

车厢里的客人，都已经熟睡，有沉沉的鼾声，混着车轮的节律，时起时伏。我睁大双眼，在夜色中搜索，好像是在地球边缘的悬崖处，试图找到太阳的第一缕光线。

就这样，我躺在混杂着脚臭、汗臭、体味，以及历史性霉味的“复合型气体”的卧铺车厢里，一路嚼着“牛肉干”，直到终于咀嚼出点“口香糖”的味道来，已是清晨4点30分左右。此时，我们到达了喀什汽车客运总站。

可还没等我从陌生的环境中清醒过来，同车的乘客便鱼贯而出，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当走出停车场，我才意识到，这个时候的喀什街上一个人影都不见，周围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路灯照射的街道上，仿佛蒸腾着雾气，朦朦胧胧，昏暗湿冷。

照计划，我得先赶去到塔什库尔干的专线汽车站，摸清喀什到塔什库尔干的车辆班次，然后在那个车站附近找个旅店住下来，这样一来，既方便我继续搭车赶路，也方便第二天办理边防通行证。于是，我自然而然、习惯性地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

“那也代？（去哪里）”驾驶员问。

“什么？……”我没有听懂，愣头愣脑，转头一看，只见身旁是一位穿得很厚实也相当土气的维吾尔年轻驾驶员。我突然意识到，糟糕，真正的语言障碍终于来了。

“看去容？（对不起）……”驾驶员摇摇头，并尽量用普通话说，“……到……哪……里？”

“牙合西莫（你好）……去塔什库尔干的车站？”我用刚刚在和田学的一句维语说道，并同时比画着。

“热合麦特（谢谢）……不……懂？我……不好……汉语。”驾驶员瞪大双眼，对我摇摇头。

“……哎，车站，塔什库尔干。”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指了指眼前的车站，然后再对他说，“塔什库尔干！”

“艾普（请原谅）……好。”驾驶员犹豫了一下，似懂非懂，但还是向前驶去。

我感觉到他肯定没有全部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又继续用维汉双语大声地对他说：“塔什库尔干，亚达（那里），喀拉普（请走好）。”

“嗯，嗯……恰塔克（没问题）……”驾驶员没有再说话，只从鼻孔里嗯哼了一下。

转过几个街口，从街道两旁逐渐稀疏的建筑来看，我估计我们已经驶出市区。当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时，驾驶员停下车，并对我说：“就这里……喀拉普……热合麦特。”

“到了吗？！……伙西。”我环顾四周，相当吃惊，而且窝火得很。这地方哪来的车站呀？售票处、候车厅，连根毛都不见。昏暗中，有几个人正往停路边的一辆中巴车车顶上堆码着货物，另有一两个人守在几辆出租车旁。我将信将疑，很不情愿走下车来，心中暗想：“不会是被骗了吧……”我一阵抓狂，四下打量，几乎可以肯定这里不是我要找的车站，但又“唇焦口燥呼不得”。要是英语我还能勉强几句，但这维吾尔语，我就麻烦了……

这时，一个维族司机走过来，问我去哪里。我这时已经不再去想什么塔什库尔干车站了，只想赶快找个地方睡一觉，所以再次上车我没有多说什么话，装得很老练的样子憋出了这么几句：“牙合西莫（你好），叶肯艾提热普塔阿西哈那巴木（附近有饭馆吗）……曼（我）……牙它及（住宿）。”

“克热克哟克（好的）……”看来他完全误解了我，以为我会维吾尔语，一路上，便兴高采烈地用维语对我说着什么，但我一直没敢吭声，两眼望着路边，寻找着酒店的标志。当一见到酒店招牌，我就示意驾驶员停车，自己下车，跑去店内询问能否住宿。就这样，一连两三个店，询问的结果都是“客满，请便”。慢慢地，我心里越来越烦躁，恰在这时，另一件事情更加令我不安起来。

当我最后一次徘徊在某个酒店大门前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几个人影，他们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冲着我们而来，而此刻，除了我和驾驶员，我们周围一片寂静，暗淡清冷，尽管感觉那几个人像是摇晃的醉汉，但我依然害怕这几个人“不怀好意”，不免紧张起来。于是，我慌忙上车，示意驾驶员快走，当我们刚一起步，就听得那几个人在后面大叫，并踹了车屁股一下。

正当我惊魂未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发现车子又稀里糊涂地开回了我刚来时的客运总站附近。于是，我示意驾驶员停车，付了车资后就急急忙忙来到车站大门拐弯处一个叫“天意”的快捷酒店。

此刻，已经是早上6点多，天已经蒙蒙亮，街上早起的喀什人不慌不忙地来来回回，路旁店铺点燃的灯火，透过街边的袅袅炊烟，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沉睡的喀什，已经渐渐醒来，而我却自以为是、灰头土脸地到处乱窜。正好，这里有一间刚刚空出来的房间，我二话没说，住进去，倒头就睡。

醒来已经是北京时间上午10点多，简单地洗漱后，我赶紧下楼询问柜台女服务员，怎么去塔什库尔干，在哪里办边防通行证。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抬头对我微微一笑，指了指门外阳光下正在扫地的一位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的汉族大爷。我走上前去，向大爷问好，并重复了一次我的问题。大爷放下手中的扫把，双手拍了拍，慢慢地抬起头，关心地问我：“去塔县旅游？”“是的，昨天从和田过来的。”我回答说。“你是四川人？”大爷胸有成竹地问。“呵呵，差不多吧，我重庆的……”我正准备继续说时，大爷打断我说，他也是重庆人，江北区的，以前当兵来到喀什塔什库尔干塔吉克的。我问他，重庆老家还有亲人吗，经常回去吗。他摇摇头，继续说，现在在喀什已经习惯了，很久都没有回去了。这家酒店是他自己买下来的，现在和儿女们一起经营打理。老大爷今年60岁，身体健康，质朴和蔼，如果站在你的跟前，你很难相信他已经是个千万级的富翁。而柜台的那个，就是他维汉混血的女儿。也许是老乡的缘故，他对我特别地照顾，并亲自给我指引去往“塔县”的车站，还嘱咐我一些注意事项。

此时此刻，我站在浑黄如泥的吐曼河边，河面上升腾起一片淡淡如雾般的水汽，忽闪忽闪的，扑朔迷离。走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河桥上，眼望昂首挺立的沙漠骆驼以及河边高高矗立的土台民居，刹那间，一股在梦中千回百转的亲切感，扑面而来。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昨夜，不，应该是今天凌晨的阴霾早被一扫而光，猛然间，我发现喀什噶尔的阳光如此的和煦温暖，秋日也是这般明亮灿烂，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令我回想起一段伟大的世纪对话。

1972年5月，有个叫池田大作的日本学者询问伟大的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出生在地球上哪个地方？”汤因比微笑着回答道：“我希望生在公元1世纪，佛教已经传入到中国时的新疆。”

我们知道，那个时候的佛教正是从印度翻越帕米尔高原经喀什噶尔分南、北丝绸之路传入中原的。

一个伟大的历史学家，在晚年83岁时，穷其一生的知识、学养和情感，最后却选择喀什噶尔作为他最向往的出生之地，这是为什么呢？而这个神秘的地方又究竟蕴藏着什么东西能如此吸引他呢？

26 离海洋最远的城市

古代东西方商贸、文明交汇之结，伟大历史学家汤因比选择的出生之地

伟大的历史学家汤因比选择的出生之地喀什，维吾尔人叫“喀什噶尔”。“这个城市有一点很特别，比起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城市，它与海洋之间的距离最远。”

喀什噶尔，身处内陆中亚，三面环山，而另一面单单向东敞开胸怀。它北枕天山南脉，西依平均海拔超过4500米的帕米尔高原群山，南临海拔6000米以上、绵亘东西的喀喇昆仑山，东部则为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整个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地表肌理褶皱、槽沟深削，崖壁纵横，轮廓尖锐。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被高山阻挡，难以到达，而北冰洋的寒冷气流也无法穿透雪岭屏障，因此，造成喀什地区呈现出干旱炎热的暖温带荒漠景观。而发源于崇山峻岭间的冰雪融水，在深山峡谷中汇流形成的喀什噶尔河与叶尔羌河，一开始奔腾咆哮，直向东北倾泻而去，但当它们与浩瀚的沙漠相遇之后，便少了太多的狂放与粗野，多了许多的妩媚和缠绵，与漫漫黄沙轻轻呢喃与抚摩的同时，不经意之间，便蜿蜒形成了喀什噶尔和叶尔羌两个巨大的冲积扇绿洲平原。

有人说，帕米尔高原是世界屋脊的“屋脊”，也是地球上所有山脉的一个巨大的“山结”。它的东边是喀喇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向西是兴都库什山脉，向北延伸出去就是横亘的天山南脉。在帕米尔高原上，有海拔高度为7546米、号称雪山之父的“慕士塔格阿塔”（Muztag Ata），而喀什噶尔，正好就长年蹲守在雪山之下，紧紧地掐着这雪山冰峰的“山结”。

喀什噶尔，也是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疏勒国的属地。在《汉书·西域传》里记载：“王治疏勒城，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有市列。西当大月氏、大宛、康居道也。”

当张骞受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准备联合大月氏国对匈奴进行夹击时，张骞发现，那个时候的大月氏人已经厌倦了战争和屠杀，他们习惯了和平年代商品贸易带给他们的便利生活，如温水里的青蛙过起了安逸的“小资”生活；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张骞还同时发现疏勒古国恰恰就是西方大月氏、大宛和康居国与东方贸易的商品中转站和集散地，即古道交通枢纽。

从中原长安一直到南欧罗马这几千公里的丝绸之路上，东方中原人把丝绸出口至西方，而西方罗马的金币则源源不断地流入东方。“汉帝国和罗马帝国，在东西方遥遥相望，都在寻找对方。”而横亘在这条丝绸之路上的最大障碍，就莫过于疏勒古国蹲守的帕米尔高原之雪山峡谷。

人类的伟大，在这里被彻底地固化下来，古道、驿站成了东西方商人翻越高山雪原，踏过天堑的野心大本营，他们在这里歇脚，在这里备水，在这里充饥，在这里交换和买卖，在这里准备所有需要准备的物资，慢慢就形成了城市。最后，古城里有了“商品中转站”，有了“物流批发中心”，有了“餐饮娱乐一条街”，也有了“豪华的客栈”和后来维吾尔人所谓的“巴扎”……

从东方来的丝绸、茶叶、药材、瓷器商人，只需在这里放下货物交易，就可以打道回府，而从西方来的水晶、玛瑙、琉璃、香料商人也同样在这里买卖后，便可满载而归。如此一来，疏勒古国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并蓬勃发展开来。与此同时，悠悠几千里的商道，从东到西，由西向东，便在疏勒古国的喀什噶尔，又紧紧地打下了另外一个“西域商贸之结”，我称它为“中国西域之商结”。

喀什噶尔，古代丝绸之路北、中、南线的总交会处，中西交通的枢纽和商品集散地，伊斯兰化后，穆斯林称之为“巴扎（集市）王国”。难怪有俗语说，这里“五口通八国，一路连欧亚”，此言不虚。

诚然，有了人的往来，就自然而然会带来人类文明的深度交流与融合。

“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公元97年，西域都护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东罗马帝国），经安息，抵条友，临西海，到达今波斯湾、阿拉伯一带。而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粟特人、大月氏人，还有波斯人和大秦人，“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他们往往都带有“帛千匹”、“绵百匹”、“丝百斤”，甚至连去西域古印度取经的僧人也要携带大量的丝绸。那个时候，甚至更早期，古老的黄河流域文明，与南亚印度河流域文明、西亚早期的波斯文明、两河流域文明以及希腊文明就开始在这里交汇。

亚历山大把古希腊战士，从地中海沿岸，带到中亚，也把他的老师亚里士多德的箴言——“少年应知礼，青年有节制，中年要公正，晚年当明智，死而无悔”——留在了帕米尔高原，他将亚历山大里亚建在了帕米尔高原上……连释迦牟尼也“被站立”在商贾流通的金币之上，这种犍陀罗佛教艺术的“希腊化佛陀”，后来传入中国，遍地开花。

学者李冬君曾在她的《文化的江山》里说：

“……古代文明，以西亚为核心地区，向东西方辐射。

“到了古典时代，西亚在文明的诸多领域已无优势可言，只有一个领域除外，那就是宗教。

“而原为边缘区的古希腊、印度和中国却在古典时代崛起。

“这三大文明，在各自独立发展以后，于丝绸之路中段汇合了。

“古希腊文明，随亚历山大东征从西边来，印度文明，随佛教传播从南方来；而中国文明，则打通西域从东方来，使帕米尔高原以东的中亚即新疆地区中国化。

“三大文明，相会于帕米尔两侧，真正的世界史出现了。”

繁荣时期的丝绸之路，“伊吾之右，波斯以东，职贡不绝，商旅相继”。中外商人以帕米尔高原下的喀什噶尔（疏勒古国）为根据地和大本营，不畏艰险，长途跋涉，络绎不绝地往来于中西的“商贸结点”，正如张籍在《凉州词》中所绘图景：“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笙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

而亚历山大在东方，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的，他留下的更多是商业和艺术，然而，中原人，不管是张骞，还是班超，是以组织“联合国”的姿态登场的，他们留下更多的却是“礼、义”，而不是商业的算计，东汉政府“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说白了，汉家到西域，是专门来“服务的”。

我们知道，为与匈奴争夺西域，汉武帝耗完了几代人的积蓄，以至于“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汉武帝，及其后来者，没有在西域牟取商业利益，相反，为了展示其威，搞得国库空空。当时，汉人不仅不向西域诸国收纳保护费，反而赐予他们大量丝绸作为礼物。罗马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丝绸的主人会放弃丝绸之路上的商业利益。

孟子曰：“何必言利？义而已！”

张骞凿空西域，靠什么？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郑吉在西域的八年解放战争中获胜，靠什么？是兵法，更是光明磊落的一个“义”字。对于西域小国而言，汉与匈奴，一“都护”，一“童仆”；一赐予，一榨取。换了是你，你投靠谁？

班超等人带着36人经营西域，靠什么？还是那个字，“义”。为了留住班超，安享和平，西域人下跪求情，甚至不惜自杀而挽留。这难道不是一副“你有请，我有义”的动人场景么？

难怪汤因比先生要选择生活在那个时期的新疆，或者干脆说，选择生活在犍陀罗佛教东渐的喀什噶尔绿洲。因为他深知，那里不仅有“礼”，还有“义”，唯有彼时彼地的一生，才会真正幸福快乐，才会“死而无悔”。

正是在喀什噶尔，古老的西域疏勒国，在丝绸之路的中西大通道上，我们又沉沉地、重重地、牢牢地、紧紧地打上了另外一个“中国西域文明之结”。

我站在阔孜其亚贝西高台上想着，当年谢彬也一定曾这般放目远眺，思绪万千：“凭栏邀瞩，城郊在望。城中街衢交互，缠肆纠纷，楼房层列，全疆稀有。郊外绿树成荫，良田万顷，行人往来，车龙马水。商务之繁，人烟之庶，比于省城。故自汉唐以来，为西域建庭之所，今日犹全疆命脉所系。唯是强邻逼外，种姓错杂，治理之难，什伯内省，守兹土者，当如何国而忘家，公而忘私，未雨绸缪，刻意经营，勿为异族所得，固我全疆门户，斯为尚矣！”

27 阔孜其亚贝西

吐曼河边的高台民居，游走古巷

按照我下榻的“天意”客栈老板给的路线图，很容易，我就找到了位于西域大道旁的“塔县”（塔什库尔干塔吉克县）驻喀什市办事处。这里应该属于喀什噶尔市西郊，城市扩张建设的新区，距离喀什噶尔老城大概5公里。不远处西域大道的路边，就是去塔什库尔干塔吉克县的汽车客运站，一个临时用砖墙围起来的大坝子停车场，周围的城市建筑还没有来得及挡住远处村野的浸润，尚处在半城半乡的扭捏状态。西域大道路面宽阔，两旁新种的行道树弱不禁风，路边行人寥寥，十月的阳光洒在路面，感觉清冷。从这里西出城区，接314国道线即可去帕米尔高原上的塔什库尔干。

那天，我的运气特别好，赶到那里时，虽然临近中午，工作人员却还没有下班，有十来个人正排队办理边境通行证。走近一问，多半和我一样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旅行者。办证效率也很高，只需缴纳15元钱，出示身份证，贴两张照片，加盖一个边防印戳即可，一人一证，限定时间。末了，我问执勤的边防武警哪里可以购买车票，他告诉我说，第二天早上9点，直接去旁边的车站即可，每天都有两班车进去。

接着，我又给机票代办点打了电话，准备预定回程机票。对方告知，只剩5天后从喀什飞成都的最后一张机票，而且没有折扣，人民币3000“大洋”，还得赶紧。我靠！一路走来，从东到西，几千公里，连吃带喝，我都还没用那么多人民币，坐个狗屁飞机就要整我这么重，还“爱你没商量”，出手够狠的啊！如果不是家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我一定赶毛驴回去，你信不信？

此刻，尽管内心有千般的滋味，可最终还是只有缴械投降。都怪“帕米尔”太高远了，更怪当年的汉武大帝野心也太大，把汉家疆域弄得如此辽阔！遥远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到达。

仔细地想一想，你我对2100多年前汉武大帝的战略眼光和气吞山河的气魄不得不佩服！“武皇无路及昆仑，青鸟西沉陇树秋。欲向生前躬祀日，几烦龙驾到泾州。”他为了这个他终生未及、只能想象的遥远胡人之地的“西极”，不仅搞得国库空空，财政赤字，还要重礼馈赠，那个才真叫有气魄，好一派“无边沙尘隆隆起，不尽黄河滚滚来”呀！

诸事安排妥当，我便开开心心地赶往客栈，清理好背包，悠然自得地漫步于喀什噶尔街上。

这会儿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在深更半夜，稀里糊涂住进的这家“天意”客栈，正好算是位居喀什噶尔市中心的天南路。出客栈自天南路右拐，就见一巨大的旅游指示牌。依据牌上赫然的标示，我才知此地距“高台民居”800米，距“人民广场”300米，距“艾提尕尔清真寺”1200米，距“中西亚大巴扎”2000米，距“香妃墓”也不过4500米。

我驻足片刻，抬腕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2点，阳光灿烂，就算是下午8点天黑，我也还有足足6个小时的时间观光游览。

展开地图，我决定绕喀什噶尔老城走一个内环，首先从东边吐曼河边的高台民居开始，然后漫步老城欧尔达西克街，一直向西，穿过古城至艾提尕尔清真寺，再向南，溜达至人民广场，最后向东沿人民东路回到客栈。剩下的就是好好地吃一顿大餐，准备第二天早晨的神圣之旅，至于香妃墓，我打算从帕米尔回喀什噶尔后，再去细细品味。

沿着吐曼河边，我走到一个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路口，便远远看见路旁一片台地上安然蹲守的“一堆”令我望而生畏的土黄色“旧城堡垒”，我猜想那一定就是我曾经在照片上、文字中阅读过千万次的“高台民居”。顺着缓坡的小径，我有点儿激动地走到那一片陈旧破败的土台民居的街巷入口。可是，还没有来得及进去，一个汉人模样的年轻人就把我堵在了巷口，与我同时被挡在街巷外的还有另外几位“不幸的”游人，我们与那个年轻人争辩着，并激动地告诉他，我们不远万里而来，为的就是来这里“寻找爱情”，却还没开口“示爱”，即被他“粗暴干涉”，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几位女士恳求他放她们进去，可不管好说歹说，那个自称是土台民居管理处的年轻朋友就是不给放行。

“喀什这里的旅游生态，实在太过脆弱，我们正在维修，需要等几天才能对外开放，请理解，并支持我们的工作。”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还能怎样呢？几个素不相识的游人只好互相安慰，悻悻作罢，大家无精打采地在旁边胡乱地拍摄一阵，便逐渐散去。可我没有死心，而且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

至今都还记得，我最后又绕到河边的另外一头，正在琢磨怎么偷越“城墙”时，突然发现几个居民模样的维吾尔人正准备拾级而上，于是，我混入其中，成功进入了“禁止游客入内”的高台民居。

渐渐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宛如我多年前的梦境一般。沿着长长的巴扎小巷漫游，刚开始时，一束束阳光透过由白杨木板皮搭成的天棚泻了进来，但巷子里还是越来越暗，越来越黑，突然我就站在一个古老的土陶作坊边。周围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心脏的跳动声，我挣扎着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尽量让自己从恍惚中回到现实。至今回想起来，在我的记忆中，还有那么一条巷子，半明半暗，但处处都有从墙缝中洒满一地的斑驳光影，阳光从顶棚的缝隙中射了进来，正好照在一个半蹲在巷子里的小孩的光屁股上，当他听到相机快门的响动声时，转过头来，像个大人一样，对我的偷拍显得很不满意……

巷子里，“那斜射的光线中，你也可以很容易地看见一缕缕浅蓝色的炊烟，烟和着鼻子闻到的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香味，不管在世界任何地方，只要我再闻到它，我就会马上辨认出来”。贡代尔·雅林当年所感受到的，一如我今天亲身经历到的情景。

高台民居是位于喀什市老城东端一处建于高30多米、长800多米的黄土高崖上的维吾尔族聚居区，其地势明显高出一截。吐曼河和克孜勒河在城外流过，站在河岸向城里看去，建在高台上的老城恍若一座悬城。

高台民居，又叫“阔孜其亚贝西”，意为“高崖上的土陶人家”，房屋依崖而建，大多是用泥巴和杨木搭建而成的。木头去枝之后，没有刨削加工，直接用来架构和支撑屋顶、阁楼和阳台。整个街巷看上去都是晃晃荡荡、松松垮垮的。巷道狭窄弯曲，过街楼、小胡同、手工作坊随处可见，生土建筑比比皆是。

由于维吾尔族的宗族观念很强，世代聚居，许多民居都是七八代人传承下来的，在这里，四世同堂一点儿都不稀奇，其中，任何一户民居都是一部家族繁衍、生息、兴衰、延续的族谱。一家人住在一起，诞生一个新的家庭时，就在老屋的房顶上再加盖一层，层数多的建筑，就表明这里居住着一个大的家庭。这样一代一代，房连房，楼连楼，层层叠叠。这些房屋大多是土房，也有不少新建的砖房。内外空间布置不受任何概念的束缚，十分自由，却也错落有致。这些未经规划、随意建造的楼上楼、楼外楼，又排列出阴暗幽深、四通八达、曲里八拐、忽上忽下、纵横交错的几十条小巷，活像一个迷宫。无人带路，定会迷津。

游走在这些小巷，就好像游走在记忆里，不经意间，你就会在某个拐角处与历史相遇。站在城外看城里，可以看见里面淳朴的生活，而站在城内，就活在了怀恋中。高台民居里，生命的每一处记忆都是真实的。

28 层层叠叠的民居，曲径通幽的街巷

庭院、老人和孩子，土陶作坊的吾术尔大妈

在小巷里游走，兴致越来越高，屏住呼吸，走进几户半掩着大门的庭院。我看到每个院落都各有不同，面积大小不等，地形高低不一，空间利用也多独具匠心；可无论是哪一户院落内，首先见到的必是院坝地上栽种的，或者桑树、葡萄、无花果，或者石榴、杏树、玫瑰、月季、夹竹桃等。院落一般都有前廊，折返的外楼梯连着裙楼，前廊、楼梯和护栏都有精细的木雕和镂空的方格格栅，图案雕琢略显繁复，前廊处一律建有土炕，上面铺草席、毛毡或地毯，多有老人闲坐炕上，一杯茶，一盘葡萄，几片馕饼……摆放得整整齐齐，是待客，也是自用。据说，夏季炎热时，家人和来客一般都愿意围坐在前廊的这个土炕上，讲述一天的感受，互道家长里短，描述各种新奇事物，包括传播大道和小道的消息……

其间，我进入一大户人家的庭院，有一闲坐前廊土炕上的维族大爷对我微笑致意，我恭敬地打招呼：“你好！”但他依然是笑，看来语言又是无法交流了。在院内认真拍了几张照片后，我向门帘内指了指，并抬了抬相机示意，大爷早已明白我的意思，并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于是，我小心地撩开门帘，从大爷身旁的前廊进入主人的居室和客厅。我发现室内的摆设都比较简朴舒适。

维吾尔人喜欢睡在土炕上，土炕的面积几乎占去房间的一半。它不同于我国北方农村的火炕，这种土坑用土砖砌成，平整厚实，炕上同样铺有草席、花毡、地毯，以及和炕一样大的棉褥。敞开式的墙壁柜上整齐地排放着很多的被褥，墙上挂着壁毯，以作装饰。留心观察，在他们的所有装饰上都找不到人像和动物的图案，大都是几何图形，且多为浓彩重墨的大色块。

走出这户院落，我又来到另外一户敞开着院门的人家。方正的庭院中几个孩子正在嬉戏打闹，周围不见大人，他们一见我进来，便好奇地围拢过来。两个可爱的维族男孩指着我胸前的相机对我叽叽喳喳，然后蹦回院子中间摆出各种造型让我拍照，如果我的动作稍微慢了点儿，他们还会噘着嘴好像很有意见似的。末了，其中一个男孩又把角落里一个害羞的小女孩拽出来，笑呵呵地故作怪相，要我给他们合影。拍完后几个孩子都凑拢来逐一翻看，最后还不依不饶地叫我给他们又拍了几张极度调皮和动作夸张的照片后方才罢休。

和几个小调皮纠缠完以后，我静坐在一旁，环顾四周，发现维吾尔族人好像特别喜欢养花种草，和其他院子一样，这里到处都种满了我不认识的花草，它们迎着阳光，恣意纵放。如果庭院里的空地种满了，就种在花盆里，摆在院内、楼梯转角或者楼上的凉台。说起来，不管城市还是乡村，我一路看到的维吾尔妇女确实与花朵有着不解之缘：色彩艳丽的艾德莱丝绸缎随身飘逸，她们头戴花帽、头围花巾、身穿花裙……总之，她们多数都用带花的饰物来装扮自己，好像无花则不成女人。

我知道，高台小巷除了民居奇观外，还有着更为古老原始的泥土手工制作陶器的作坊。据说，由于土陶利润微薄，如今这里就只剩下了十七八家还在经营，其他都已转行，另谋活路。由于吐曼河河道千百年来改道沉积，随流裹挟而下的山体矿物土质的淤泥重叠，最终在吐曼河两岸形成了一种酷似融化了的“巧克力”，名叫“色格孜”的泥土，这种泥土，质地细腻、柔软，黏性特强，是制作土陶的绝好天然材料，让高台民居的手工土陶作坊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

传说，大约是在800年前，有一个烧制土陶的匠人首先发现了“色格孜”土，于是就在土崖上建造了第一个土陶作坊。随后有很多的土陶艺人陆续在高崖上开作坊，最多时，这里的土陶作坊竟多达数百家。

千百年来，土陶制品与维吾尔族人民的生活习俗息息相关，紧密相连，一日三餐不离手心的“塔瓦克”（泥巴碗），和面盛饭用的陶盆，洗浴用的脸盆，洗手用的“吾肉克”（陶壶），盛水用的“库甫”（陶缸），洗衣用的“台西台克”（洗衣盆）、挑水用的“库扎”（水桶），夜晚用的各式油灯的灯台、燃烛的烛台，以及婴儿摇床、便具，甚至包括土陶制的捕鸟猎具，等等，无处不是土陶的身影。严格说来，土陶已经深入到喀什噶尔人家生活的骨髓里，这种习俗也早已成为喀什噶尔的一种独有的文明形式。

早就听说，在高台民居有一个世界闻名的制陶大妈，名叫伊米妮汗·吾术尔，她的手工陶器曾在国际博览会上获得过极高的赞誉。现在，我一个人专门循着她的作坊而去。

伊米妮汗·吾术尔大妈住在高台民居的东头，进门院子的土坝上，此刻，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坝子的边缘处更像挑空的阳台，驻足眺望，就可鸟瞰潺潺流过的吐曼河。因为院子里没人，所以我也不便到处乱窜，再往里屋走，就随便在土墙的隔板上拍了几张照片，转身正欲离开，却在门边角落里，猛然看见两位维族美女正在听一位带着花帽、围着白纱头巾的大妈轻声说着什么。我先是一惊，然后也凑拢过去，只见大妈正轻握着一个女孩柔嫩细白的手掌心，我暗想，大妈应该是在给这两个年轻女孩“看手相”吧。只见两个女孩心无旁骛、目不转睛，正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大妈的解说，不过，我一句也没听明白。正欲拍照，大妈却立即用头巾遮住了她的整个脸庞。于是，我只好收起机器，专心在一边等候。果然，不多一会儿，“看手相”估计有了结果，此时，大妈立即起身，急忙忙地就钻进了另外一间土房。我走近那两位依然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女孩，试着询问，伊米妮汗·吾术尔大妈是否在家。两个女孩相互对视一笑，并矜持地告诉我，刚才那位就是。原来如此，怪不得觉得眼熟呀！

据两位维族美女介绍，伊米妮汗·吾术尔大妈就靠这土陶手艺养活了20个子女。她家的土陶手艺已经经历了300多年的传承，大妈应该是第六代传人。2005年，大妈的丈夫去世后，她就把在学校工作的儿子叫回来，希望儿子能和她一起把父辈的事业继承、发展下去。

“伊米妮汗·吾术尔大妈的土陶工艺，至今依然沿用古老原始的方法，所有给土陶上色的颜料，都源自从戈壁滩或是附近高山上采集的彩色石块，石块经研磨后再添加铁锈和植物油，手绘上釉后进炉窑烘烤，最终演进蜕变为光彩夺目的亮色。”讲到这里，其中一位女孩从架子上取出一个陶罐，递给我，指着漂亮的图案对我继续说道：“大妈从15岁就嫁进了高台民居，她已经伴随土陶走过了50多个春秋，尽管土陶制品利润微薄，多数作坊坊主已经转行，但她依然故我地坚守至今。”

我接过那个陶罐，仔细地内外端详，刹那间，时间顿时凝固，那个陶罐上的彩色图案仿佛具有了生命的灵性，仍残留着手艺人的体温。

高台民居的历史在土陶手艺人的创造下，每天都在更新。阔孜其亚贝西的天空就像陶工手中的陶轮一样，每天每夜不停地旋转，世界万物都仿佛来自同一双手，同一个作坊：如果说阿拉伯语是泥土，印度语是矿物颜料，波斯语是釉彩，突厥语是转轮，那么喀什就是高温窑炉，正是它，最终汇聚了文化，汇聚了语言，完成了文明聚合交融的最后“出炉”。

当我走出高台民居里面那些曲径幽深、摇摇晃晃的小巷时，我仍然是依依不舍。回头再细细打量，我发现自己好像遗留下了什么东西。就像路边正在给高台民居作画的画师一样，他们试图努力地在记住些什么，而我却留下了一片带不走的身影和光影。

如今，高台民居的周围已经拆得惨不忍睹，那些打了激素的现代城市建设文明正如山洪般席卷而来，已经淹没了大部分民居古旧的美丽忧伤。我想问，高台民居慢慢吞吞的自由散漫，闲适知足的生活态度受得了如今这些机器轰鸣的震撼吗？犹如一楼一楼地加盖房屋，千百年来才重叠出的这么点儿醇厚的文明，却偏偏硬要它们在一夜之间就偷天换日，全换新妆，这到底会弄成个什么模样呢？我更为担心的是，那些承载这文明的人们，以及滋养他们的精神，是否也能适应今天这些狂躁激素的刺激，能否跟得上这些冰冷机器飞快的节奏呢？

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高台民居，打它刚开始筑建以来，就从没有被喀什噶尔老城的城墙围住，它今天的位置应该就在老城苏代尔东门的旁边。几百年来，它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独处，也看惯了城门内外来来往往的人生，它不需要什么拆迁和保护，它数百年来的兴衰颓败，以及它所呈现出的生命智慧，它所赋予的生命活力，在我看来，岂止是一条今天所谓的康庄大道、单调的规划那么简单？我们有什么资格在所谓的“城市建设的幻觉”里，自以为是，胡乱地东拆西迁，在那儿瞎折腾呢？

29 喀什噶尔巴扎

漫步古城，“原点在这里”

从高台民居出来，横过吐曼路，就到了喀什噶尔建于清朝年间的老城城边，古城墙早已被推倒，原来的水洞城门也不知所踪。这里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眼前老城的高台上，一入口处高高地横拉着一幅夺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喀什市危旧房改造综合治理项目”。路旁很多的老房子，有的早被夷为平地，有的则被拆得体无完肤，我仔细查看路旁新修的住房，砖墙代替了黄土夯筑的老墙体，而且模式化的整体规划与老城原来古旧的自由散漫、参差不齐的布局形成强烈对比，新旧之间一目了然，显得不尽协调。

喀什噶尔现在的老城区，大致与清朝在1839年第二次扩建时的区域范围差不了多少。那时老城与西边紧邻的、建于1762年的徕宁城合并后，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老城的旧格局。

老城区内，被几条主要的街巷无意间连通，贯穿东西南北，如今这些街巷则以古城城门之名命名。城区中心由恰萨路十字交叉路口展开，向东至城边就到了我所停留的位置，此地为恰萨路东入口；十字路口向南接喀日克代尔瓦扎路，并与东西向的阿热亚路交叉；而阿热亚路的东口就在我的对面，向西南延伸就接上了直抵西城城边的阔纳克巴扎路；沿恰萨路十字路口向北1公里，并向西转弯，就是欧尔达希克路，其西端路口尽头就是原来西城门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大巴扎，对面与广场以及艾提尕尔清真寺连成一片。

沿着恰萨路，我一直向古城十字中心溜达。

时值下午3点钟，天空的太阳依然炽烈，街巷两边的房屋有的被拆了顶，有的被断了墙，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有点光秃破败的感觉，越往里走，街巷就越显得完整，逐渐呈现出古旧的风韵，有白杨树干横着悬空顶住两边黄土垒筑的土墙民舍，也有灰色砖瓦的建筑，还有陈年灰垢残污的穹顶清真寺。这个时候，我不禁想起1929年雅林来到喀什噶尔时，曾对这里产生过的感叹，进入古城“如同从现代回到中世纪，就像回到为拍摄电影《一千零一夜》所设置的场景中，这里既没有汽车，也没有摩托车，甚至连自行车都没有见过，没有电灯照亮那些巴扎附近黑暗、狭窄的通道。”

当然，古城的今天和当年雅林来到这里时相比，已经有了很多的改变。路旁大多是临街的铺面，巴扎的热闹时间已经过去，安静下来的街边，有位大爷正在修补着先前被潮水般的人流踩踏破断了的门前地砖，一根根木桩斜顶着摇摇欲倒的土墙，土墙内的小巷，在阳光的照射下，拉出斜长幽深的阴影，显得格外的落寞。有关贡纳尔·雅林在《重返喀什噶尔》一书中描写的半明半暗的街巷，现在已不多见，巷子里倒是随处都能听见小贩的吆喝，能看到赶毛驴的大爷叫卖黄色的甜瓜，有穿叉叉裤、流着两行鼻涕的小男孩们在相互追逐打闹，有包着花头巾的维族妇女蹲在街边角落里清理炉灶炭渣，有在偏僻巷子里晾晒被褥和床单的维族大妈，有穿着入时的维族绅士们信步街头，还有聚集一块互道家长里短的闲适的少妇……

忽然，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罩黑纱的穆斯林老妇，像一个幽灵一般，疾走巷间，刹那间，就消失在一个不见尽头的幽深小巷，令我急追不见。

这个时候，在寂静无声的小巷，尽管那身着黑纱的穆斯林女士倏然间消失，但依然令我肃然惊奇，好长时间，我都屏住呼吸，不愿意发出一点儿声响，生怕打破这深巷的沉静。

那些从头罩到脚的黑袍，穆斯林叫“巧杜”，如今在新疆已不多见。“巧杜”，是波斯语，原意是“大块的布”。游牧民族叫“巧杜妮西洋”，阿拉伯语称“哈巴啦”。《古兰经》有规定，女性除了在近亲的男性面前以外，对其他男性是不能暴露自己肉体的，因此，用巧杜从头罩到脚；而那些只遮住脸部的面纱却有另一个叫法，称为“黑加布”（面纱）。在喀什，戴巧杜和面纱的女子，似乎猛然多了起来，尤其是戴着不透明面纱的女性走过时，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是这里的宗教意识要更加浓烈一些吧。

街巷里到处都有手工木作坊，铁匠铺，雕琢手工艺人，他们忙碌着各自手中的活儿。守着炭火正旺的馕店老板，无精打采地蹲坐一旁，等待食客。偶尔有几位大爷闲坐在路边，彼此无言，眯缝着双眼，似睡似醒，不知道盯着哪儿发呆，不过他们下巴上的白色山羊胡须在太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倒感觉蛮有趣味儿。

这些幽深的街巷，已在手艺人双手打磨下走过了千年，老城能工巧匠辈出，在每一个手艺行当里，有过几代人的传承历史，这是他们在老城里扎根立足的资本，也是手艺人引以为傲的精神财富。手艺人创造了老城的生活，抚蹭在物件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已重复了千年，并维护和推动着这里的文明。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在《福乐智慧》一书中曾提醒人们，要盛情款待手艺人，因为“世界的装饰靠他们，人间的奇迹由他们创造”。在每一处细致劳作的场景里，是他们在记忆里与祖先相互温暖，这种带有集体感似的温暖，弥漫在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里，守护着老城巨大的精神家园。

我徜徉在喀什老城，有一种感受，特别的强烈。在这里，时间并不是一件奢侈品，它由着人们的性子拿捏，在数百年里，无论从哪个时代进入这座老城，生活场景里的节奏似乎永远不变，进入这些场景，就会和老城一起生活在悠悠的历史和神奇的故事里。

这时，热闹的巴扎早已散去，偶遇街边临时的菜市，也大都接近尾声，不过恰萨路上的土陶堆码在路边，可谓琳琅满目，巴扎前人流如织，但过往的行人，大都只拿起来敲敲打打，左看右瞧，最后买走土陶的人并不太多。

“没有巴扎的生活，就不能称之为喀什噶尔的生活”。对于喀什噶尔的巴扎而言，无论以前在书本上，还是今天来到老城的街巷里，我都会格外地在意，我很想弄明白喀什噶尔的巴扎到底会给我传递出怎样的信息，又究竟会展现出一幅什么样的图景。

记得我在老家农村的时候，每到星期天，大人就会带着我们到几十里外的乡镇街道上去“赶场”，也叫赶集市。集市按时间周期分“大场”和“小场”。大场一般每周一次，在每周的星期天；而一般的所谓小场，一是不用走得像赶大场那么远，要走到几十里外的镇上街道去，就在本村的人民公社集合点就可以买卖交换，二是小场的周期也要短一些，集市上也要简单些。我们老家就经常讲到什么“逢五过十”的，大概是说有“五”有“十”的日子就是赶“小场”的日子吧。

小时候，不懂事，我特别盼望赶场，尤其是赶大场。那时候，一到赶大场的时候，头一天晚上，外婆就会把前一段时间的收获，比如养大的鸡、鸭、鹅，成熟的豆子，收割的玉米等集中起来，打好包，装好捆牢，仔细检查无误后才会睡觉。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的公鸡一叫，外婆就会把我们叫醒，穿上昨夜准备好的干净衣裤，拿上烤红薯就边吃边徒步赶路，路上还会遇见邻村赶集的人家，也是大人小孩一大队，大家凑在一块，有说有笑，一般要走到上午10点多钟才会到达乡镇集市。那个时候的场镇上，已经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你看我瞧，讨价还价，热闹非凡。而我们小孩呢，这个时候就是最自由快乐的时候：一是能感受这种村落里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二来也趁大人忙活之机，就在镇上到处乱跑，四处瞎逛，街巷游玩，一解长时间期盼和等待的煎熬，可以到处凑热闹，看稀奇，有时候还打架惹祸……

现在想来，在家乡的“赶场”日，买卖，其实对我没有一点儿兴趣可言，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能见“大场面”，看稀奇，凑热闹，可以和玩伴们一起玩耍，可以下馆子，甚至还可以“打抱不平”……

那么，喀什噶尔的巴扎，也是这样的吗？是，也不是。

很多的学者，也包括一些游人，都说喀什的巴扎与其他地方的集市是不一样的，喀什巴扎的内涵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集市的单纯概念，它还是喀什维吾尔人寄托情感的地方。

贡纳尔·雅林曾说：“没有人描述过这里的巴扎，也没有人描述过围绕着这些巴扎而组织起来的生活，巴扎的两边都是铺子，铺子的主人盘腿坐在地毯上，等待客人的到来，这里是宁静，让人感到舒畅的地方，但根本不是一下子就成交的地方，他们用不着吆喝着拉客。吆喝拉客，是那些没有固定摊位的小贩们的特权，喀什噶尔巴扎上，价格不固定，看一眼顾客，心里精明地算算顾客有什么经济来源，再掂量一下，他是否容易上钩，这一切就决定了，第一次提出的价格的范围，紧接着还有一段时间的讨价还价，这是让交易双方逐步活跃起来的艺术形式。”

据说，“巴扎”就是古代波斯语“阿巴”和“扎阿尔”的合成。“阿巴”意为“粮食”，而“扎阿尔”意为“场所”，两个词组合一起，即是我们今天所说“大巴扎”的真实原意。一开始，它就是人们为了获取生活食品的一个集散地，是一个散发着平民气息的集贸市场。后来，它已经不光是人们交换和买卖的地方了，而成了人们生活的公共空间和社交平台，它靠维吾尔人几千年积淀似金的买卖规则和无形的道德观来维系，更有一个穆斯林信仰的宗教法则来支撑，它把喀什噶尔人生活的全部内容都紧紧地维系在巴扎周围，由此开始，构成一个不一样的人群聚集之处的市井之地。

不管今天出现了多少的“商品贸易中心”、“购物广场”，乃至“休闲餐饮娱乐一条街”，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喀什噶尔的巴扎，以及巴扎里到处弥漫的世俗气息。

日本人陈舜臣在《西域余闻》中说：“集市的生命在于平民生活所散发的生机。集市在时代的冲刷之下，到最后留下来的正是这种生机，这就是集市的原点所在……它们应该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为的是能在这种时候告诉人们：原点在这里。”

波斯诗人哈菲茨吟诵道：“人世就像市井。”

我们所在的现世，包括我们的人生本身，都被比作一座集市。虽然今天，不见了歌舞，不见了骆驼，不见了店铺入口的石板台阶，但是新出现的事物一样也不会少，陈设的商品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当然，今天的新物件未必具有古老工艺的体温密码），古城内又建起了电影院，狭窄的小路上来去的都是机动摩托，店铺门脸又换成了花岗石装饰……

古城里，演绎着你很容易忽视，也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消失，然后再出现，正是这些不经意的生活内涵，维系着人类生活的生机，也告诉我们永恒不变的事物是存在的，这就是喀什噶尔巴扎非同凡响之处。

如果再回到从前，和儿时的我相比，在喀什噶尔的巴扎上见到的岂止是一个我家乡场镇上的“大场面”，在这里，我完全是进入了一个嘈杂喧闹的大都市；而我所感受到的岂止是少年无知“看稀奇”那么简单，完全是在亲身体验着一个世界博物大观园。这里白人、黑人、黄种人，蓝眼睛、鹰钩鼻、大胡须遍地都是，波斯语、印度语、阿拉伯语、英语、俄语、突厥语、吐蕃语和汉语五花八门，各地美女，更是让你应接不暇。

只要你身在喀什噶尔，内涵极为丰富的巴扎就随时在你身边。维吾尔谚语说：“巴扎是父亲，巴扎是母亲。”这正是对老城世俗世界的精辟概括。

走出欧尔达希克街巷，魂牵梦萦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巍然屹立在我眼前，刚才还在古巷的阴影中徘徊，突然一下，周围喧腾起来。横贯身前的解放路上，行人川流不息，路口的欧尔达希克大巴扎门前熙熙攘攘，远处广场上的人头密密麻麻，人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可是，此时此刻的我，不仅情绪还没有从古城的怀旧中扒拉出来，更为糟糕的是，自己的整个心理状态也没有完全准备好。

相关资料：

喀什噶尔古城基本固定在今址的确切记载，见于贝柳的《克什米尔与喀什噶尔》一书。该书称喀什噶尔旧城原在吐曼河以北，16世纪初被毁后才迁到吐曼河以南。被毁的主要原因，除战争外，就是喀什噶尔汗国苏丹阿巴拜克日进行过的挖地掘金的荒唐破坏。

1514年，叶尔羌汗国推翻阿巴拜克日后，本当定都喀什噶尔，就因为旧城残破不堪，才迁都叶尔羌（今莎车）。在叶尔羌汗国成立两个多世纪后，据《清朝续文献通考》所记，“国初（即1644年建立大清朝后），其酋（叶尔羌汗国驻喀什噶尔总督）于塞尔满庄（在今喀什西郊）之东北筑城”。

这座城即在今喀什市恰萨与亚瓦格两大居民区的范围，城区“不圆不方，周围三里七分余，东西二门，西南两面各一门，城内房屋稠密，街衢纵横”（《回疆志》）。其范围包括今喀什市区东北郊，北临吐曼河；西沿今解放北路；南界为今新华书店南侧的协尔克阿克奥达巷，再延伸至今阿热亚路到东端的阔纳代尔瓦扎巷；东边沿今吐曼路西侧的布拉克贝希直至亚瓦格东端。

此城南面与东面原有护城河环绕，今地区电影公司、市税务局、市委大楼与市公安局正设在当年的护城河南岸。古城东面两门，为图休克代尔瓦扎（东洞门）与苏代尔瓦扎（水门）。东部城垣至今巍然屹立；西门在今艾提尕尔清真寺正东的欧尔达希克路口，当时称欧尔达代尔瓦扎（即皇城大门）；南门设在今市委大楼与市公安局之间的路口上，称喀日克代尔瓦扎。

清朝自1760年在喀什噶尔设参赞大臣之后，作为天山以南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中心，喀什噶尔城人口激增，旧城区居住不下，开始向今解放路以西拓展。1762年筑徕宁城，与旧城只隔不足1公里。到1839年，徕宁城与旧城之间的地带已全建为民居，清朝驻喀什噶尔阿奇木伯克郡王祖赫尔丁主持了扩城工程，将城西墙移至今尤木拉克协海尔路，与原徕宁城相连，在今老邮电局处新辟南门，称“库木代尔瓦扎”（沙门），南关一带成为繁华的手工业区，形成了以艾提尕尔大清真寺为中心的一座新城。

1867年，经前来与阿古柏伪政权会谈的沙俄大尉库罗帕特金实地测定，喀什噶尔城周边为8里长的不规则多边形，外有护城河与炮台，比清朝初年已扩展两倍有余。1898年，原徕宁城（后称“月城”）也纳入城圈之内，城围周长已达12里7分，其规模堪称全疆之冠。此时，原东城墙未动，北部从今亚瓦格路西口的市九小向西沿今色满路延伸至今喀什海关处，并在其上设有一座城门，称英代尔瓦扎（即新门）；之后偏南从今公安处西墙绕过，到今农三师四十一团招待所北侧，然后沿今人民西路直达今市委大楼处与旧城南门相接，这一段城墙至1949年左右还保存完好。当时的旧喀什城“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城内街市纵横，楼房层列，市场林立，犹如省垣南关”。（《新疆概观》）直至1952年建市之际，城墙外四周虽有零星扩展，但还是基本保持了1898年的形制。

30 艾提尕尔清真寺

《古兰经》说，贫困会使人变得脆弱敏感，也容易使他被别人影响。

我一向都对那些秉持宗教信仰的人们心怀敬意，羡慕他们安然恬静的笃定，欣赏他们心无旁骛的坚韧；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对人生所释放出的宽容、淡定和善意的生活态度，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而言，我以为，那将永远是一个心灵的高地。

甚至于我会经常想，以我们凡人之见识、俗世的经历和狭小的心胸，怎么可能做得到去完整地解读一个心存真言、灵魂皈依的信徒呢？这一段心灵与心灵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每到一处宗教的圣地，都会油然起敬，肃穆仰望，自惭渺小的缘故吧。

艾提尕尔清真寺，同样是庄严的、无比崇高的圣洁之地，犹如一个巨大的磁场，瞬间就把人吸附在它的周围，它宛如张开了一双无形的手，把你紧紧地抱在怀中，令你马上会产生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

艾提尕尔清真寺，应该是喀什噶尔一个古老的坐标，是这个古城的中心，但我更愿意把它说成是喀什噶尔人灵魂的坐标。

正因为如此，我至今都还保留了一张朋友的照片。那张照片摄于“古尔邦”节日的那天，照片上，喀什噶尔，以及周边的维吾尔穆斯林被召唤，并聚集在艾提尕尔清真寺门前的巨大广场上，密密麻麻，人潮涌动，进行集体的礼拜，人们沉浸在对真主的狂热崇拜之中。那架势，对于我一个异教徒来说，是相当的震撼。

如今，我亲临此地，虽然没能赶上节日，也错过了穆斯林的礼拜时间，但人流如织的艾提尕尔广场依然令我肃然起敬。

沿着广场扇形的石阶上去，可见铜包的两扇高约5米的木门，门的正上方用阿拉伯文字书写的《古兰经》经文，衬托有维吾尔族风格的花纹图案，而门顶上方则是一个大平台。整个大门楼高约10多米，门两侧有明显不对称的短墙相接；整个墙体用黄砖砌筑，白石膏勾缝，线条清晰醒目。左右两端各有一个更高的砖砌圆柱，底粗顶细，再往顶上又各有尖顶塔楼（唤拜塔），塔顶竖有象征伊斯兰教的弯月，门楼的后边是一个大拱顶，拱顶上也托着一个尖塔，塔顶同样直插一轮弯月。整个清真寺，被高高的白杨树包围，使在葱茏树荫下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大门的门脸显得格外的耀眼夺目。

门厅内有铁花镂空的窗户，透过窗栅，隐隐可见寺内绿树荫翳，阳光从窗格里泄露而入，洒在门厅的水磨石地面上，尤显幽静。门口，有一位戴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大爷给我指了指窗户下的牌子，提醒我注意。我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此时礼拜，谢绝参观！”

于是，我干脆坐在门前广场的石阶上，享受阳光的沐浴，舒舒服服地抽起烟来……

我对面是欧尔达希克街口的萨迪克大厦和隔壁的欧尔达阿勒迪商贸城，紧邻商贸城，在广场的右边是艾提尕尔地下大巴扎广场热闹的入口，入口旁有稍显冷清的“明邀乐”饮食商厦，那里有伊斯兰教高高耸立的宣教塔（邦克楼），与艾提尕尔清真寺一起构成了一个伊斯兰教清真寺建筑群。

突然想起，1947年谢彬到此曾有如此的游记：“此间回民总礼拜处也。中建大庭三楹，每楹可容千人以上，庭前有大坪一，广数十亩，古树纵横，绿荫匝地。日无不暑，大风无尘。缠民无数，杂集其间，有伏卧于地而鼾声如雷者；有斜倚树侧而施按摩手术者；有环坐一圈，中立一人，口讲指画，如汉沪京津之说书然者。形形色色，望玩有趣。”

今日广场一瞥，与当年谢彬所描所绘，几无差别。

艾提尕尔清真寺从建寺至今，已有大约500多年的历史。最开始，这里只不过是城外埋葬死人的荒坡，数百年前，一些达官贵人和有钱的人，都埋葬于此，这片荒坡就渐渐地形成了一定的规模。1442年左右，喀什王朝米扎尔的后裔在这里盖了一所很不起眼的清真寺。又过了百年，当时喀什地区的统治者米尔扎·阿拉伯克，为了纪念他埋葬于此地的叔叔，将这座清真寺扩建成了可以做礼拜的大清真寺。而真正为艾提尕尔清真寺打下基础的，据说是18世纪后期，一个来自英吉沙的维吾尔族女性穆斯林古丽热娜，她在前往巴基斯坦的途中病故于喀什噶尔，人们遵照她的遗嘱，用她所剩的路费对该寺进行了扩建。清道光年间（1821-1850年），在喀什噶尔城合并徕宁城的扩建工程中，一直处于古城之外的艾提尕尔清真寺被圈入城内，同时得到修葺。直到1872年，浩罕人阿古柏下令对艾提尕尔清真寺进行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维修和装饰，增设了辅助设施，并对全寺进行了系统的规划，最终形成了今天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后来，整个喀什噶尔都围绕着它而生长。

我并非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匆匆而来，又将匆匆离去，几个小时的时间能让我获得什么呢？对一种陌生文化的肤浅印象令我不敢妄言。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喀什噶尔，伊斯兰教的信仰分明生机勃勃地活在人们的心里。

记得从前，有一个内地记者采访清真寺的居玛·塔依尔大毛拉阿吉，大毛拉阿吉说：“《古兰经》有言，贫困会使人变得脆弱敏感，也容易使他被别人影响。”他还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见过太多来这里的旅行者，也能够从一些汉族游客的眼神里感到某种异样。不能相互沟通，也就谈不上互相理解，日子一长，在不同民族和不同信仰的人们心中就很容易滋生出隔膜和相互间的抵触”。

也正是在艾提尕尔清真寺广场的石梯上，我才会想起这句话，也正是大毛拉阿吉的这些话，顿时令我豁然开朗。也许你还记得，在来喀什的路上，在青海的柯柯镇，在塔里木盆地的于田县，那个让我搭车的和田驾驶员买买提明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我：“搭他的车安全，大家都是好人。”如此看来，买买提明着重强调这句话，不仅意味深长，而且是有原因的。

直到黄昏，我都没有离开艾提尕尔广场，但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和足够的气力去逛喀什的大巴扎。我驻足流连在广场边一个手工制作木卡姆的琴行。据说，木卡姆是维吾尔人一根音乐的神经，它柔韧而不可折断。古老木卡姆的琴声里有着故园似的亲切，人与人之间因它而没了距离，正如老城的建筑与建筑之间，相互依偎取暖，并长久地呢喃倾诉。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遇到乡音，前世和异域的乡音。

太阳西下的时候，那个订机票的小伙子打电话来说，回程机票已经出票，这就准备给我送来。我说：“那好啊，我就在清真寺门口等你。”可小伙子表示不愿意，要我去解放路南端的人民广场、毛主席挥手致意的地方等他。尽管我很不乐意，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当我来到广场边的中国银行大门口时，小伙子拿着机票已经到了。

他是一个来自西安的、20多岁的汉族小伙子，来喀什工作已经两年多。我一说起在喀什工作收益应该不错时，他就开始抱怨：“哎，大哥，就因为还能挣点钱，不然早就回去了。”话语间，感觉有一种被逼无奈，抑或是一种被流放的感觉。当他把机票递给我以后，便高兴地对我说，他愿意开车送我回客栈。我不解地反问道：“那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票送到艾提尕尔广场呢？”略略停顿了一下，他作了如此的回答：“从我们公司去广场那里，就必须要经过一条街，而那一条街，喀什的汉族人都不愿意经过。”我问他为什么，他很不情愿地告诉我：“那条街上，有很多的‘那种人’。”

“那种人？”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看我没准备上车，小伙子也就跟我先说“拜拜”，望着他驾车绝尘而去，我依然原地纠结，他说的究竟是“哪种人”呢？

……

给夕阳下孤孤单单的毛主席拍了一张纪念照后，我晃悠在回客栈的路上，隔着围墙中的树林，突然发现街对面有一破旧的圆穹拱顶。我料定，那是个文物保护遗址之类的什么东西。它被七八十年代的砖混建筑包围着，甚至你很难找到靠近它的入口。转了大半圈，我也不得要领，多亏了路边一个老人的提醒，才从市政机关的宿舍大门拐了几个弯，绕了进去。果然，照老人指的路，我找到了这个年久失修的“坟墓”，维族人叫“麻扎”。

麻扎，即新疆伊斯兰教圣裔或知名贤者的坟墓。“麻扎”为阿拉伯语音译，原意为“晋谒之处”或“陵墓”。麻扎多为庭院式建筑，有圆拱形顶部的高大墓室，以及礼拜殿、塔楼和习经堂等附属建筑。其实，在喀什噶尔城市周围还有不少这样的墓地，只是规模大小不一而已。事实上，墓地的数量多得连当地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眼前的这个“烂尾工程”的门卫告诉我说，像这种雄伟的坟冢，在维族人那里，只有富人死了以后，才可以在此安寝，一般的穷人就只能是一个缩小版的土堆了。走近这个麻扎，我仔细打量，方知这原是清朝年间一个驻喀什的维族官员在任时，为自己日后修建的空墓，后来，在其当任之时，被清朝朝廷罢黜，建了一半的墓冢也因此停建，死后也就没有葬入此墓，留下了今天这个破败的空“麻扎”。

圣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曾告诫人们，人生需要努力“伸手抓住两个世界”。当面对这个残缺的麻扎时，我想，那位前清的官员似乎也曾努力地遵照圣人之言这么做了，可是命运却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最终还是没有抓住阴间的世界。正如那些在黑暗里狂奔的灵魂，那些面目不清的人群，在城市苍茫的夜色中已经走远。那么，水草丰美之地在哪里？纯洁之地又在哪里呢？

太阳西沉，黄昏暮暮，贡纳尔·雅林来这里的时候，到了晚上9点钟，“就能听见‘轰轰’两声炮响，这是关城门的信号。在那些年代，喀什噶尔城被大约10米高的结实的城墙环绕着，城墙是用晒干的土块，加上填满土块缝之间的泥修筑而成的，城墙顶部很宽，足以行驶一辆两轮马车，与外界的交通，是通过四个巨大的城门进行的，城门暮闭晓开。”

今日的喀什城墙已随历史湮灭，时间本身已经成为老城街巷里，墙壁上斑驳的叠影，也渐渐走进了今日阿訇悠远的唤拜声，回荡在暮色之中。

但喀什噶尔的味道依旧，当一个人融入到艾提尕尔广场的喧腾中时，他是能够在人群中取暖的。这种温暖在老城里也同样弥漫，不经意间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终究会在此时此刻的黄昏散去。于是，人们又开始了等待，等待明天，而我，也在期待，如同期待一次辗转难眠的帕米尔约会。

31 前往帕米尔高原

红山，穿过盖孜峡谷，翻越九别峰“山墙”

有关帕米尔之旅，直到今天在我对本次旅行进行记录之时，我仍不敢轻易捉笔挥墨，如同旅行途中，面对横亘在前的绵延雪山，常常会让我望而生畏。在接下来的这个旅行日记中，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更不知道应该怎样结束。每一次铺开地图，帕米尔高原密密麻麻的山脉就令我头痛，密匝盘香似的地形等高线，混乱无序的山脉，纵横交错的深谷，星罗棋布的河流，还有那稀奇古怪的地名和各种对不上号的音译文字，常常令我头昏目眩。

令我笔头戛然而止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深知，对景色的描绘，即使有相关景色的照片为凭，也总是会有局限性。精心选择字词可以写出漂亮的句子，正如角度选得好，光线适中，拍出的照片也会再现美丽的景色。但是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都无法完全体现出人们在现场体会到的氛围，无法抓住他们对空间、空气和色彩的稍纵即逝的感受，更无法全面地表达作者或摄影者自己的情感。

但是，就如同在多数情况下，出发旅行之前，在作计划和准备时，总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兴奋之情激动着你，有一种对即将开始的旅行的种种推测和猜想鼓舞着你，有作各种安排时的兴奋感觉催促着你，还有在动身之前的种种考虑和设想……这一切都使你的情绪处于极度的兴奋和急不可耐的企盼之中。

所以，如果说帕米尔的山脊，就像是一个庞然怪物腹腔内的一大把毫无头绪的肠道，那么我就像一条蛔虫，偏要往里面钻，欲罢而不能。

我离开喀什噶尔，前往塔什库尔干的行程，如果说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精彩片段，那倒不如干脆说它本来就是一页惊心动魄的壮丽篇章。它丝毫不亚于我曾经的藏南独行（藏南不够浑厚），它远比去尼泊尔的博卡拉更令人兴奋（博卡拉过于小资），它比去珠峰大本营还要精彩（珠峰太过单调），总之，如果把这些旅行比作登山，那么帕米尔之旅，就会让你发现过去的旅程真是一览众山小。

对于这次旅行，我自己尽量不去描绘风景的全貌，对地理状况的精确描绘更不属于我的本行。我虽然不能洋洋洒洒地写出具有诗情画意的文字，然而，这个地区的壮美景色所体现出的各有差异的情趣，包括对帕米尔高原各个边境关卡隘口的探究，却正是我们值得一游的原因，因此我必须对他们略作描写。

我将把从喀什到红其拉甫口岸这趟旅程分成两段：第一，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292公里）；第二，从塔什库尔干到红其拉甫（130公里）。就是这短短的400来公里路段，我几乎就没有停止过揿动快门，手中的相机完全就变成了一款半自动步枪，即使是隔着不太洁净的窗玻璃，我也自始至终都在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漫山遍野的“目标”拍摄。面对雪峰云雾，高山峡谷，涓涓水流，怪石岩崖，路树羊群……只要是我能看得见的景色，我都仿佛在努力地搜索着所有人类对自然的极致的想象，那些一晃而过的景色，一时全部都成了我“扫射”的目标，帕米尔的旅程一时间仿佛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战场。

当你还没有被我胡言乱语的啰唆吓跑，当你还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读下去之前，我建议你，赶快找一张地图——当然在搜索引擎如此发达的今天，能打开一个电子地图是最为恰当的——慢慢地把它展开或者放大。我首先给你推荐的第一段文字，是斯文赫定在《西洲腹地旅行记》中的一段描述：“帕米尔是整个中亚地带最为宏伟的一道山脉，它就像是众多积雪覆盖的巨山聚在一起打成了一个结，并由此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形成世界上最高也最雄壮的山脉：东北方有天山，东南边有昆仑山、穆斯塔格山脉以及喜马拉雅山，而西南方则是兴都库什山。”

估计你已经看到地图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山峰雪帽了，别急，再细细找，你会很容易地发现醒目的314国道线，这条国道线立马会让你发毛的心情变得舒展一些，我们就沿着它从喀什开始吧。

我至今都还记得，第二天上午10点多，我们的旅行巴士车是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出发的，那天晴空万里，天气温暖，适合远行。我们的旅行巴士里，旅行者居多，有一群结伴旅行的“大妈级”老年组合非常令人尊敬，还有一位带着自己弟弟来部队探亲的四川女孩一路上竟成了我们的兼职“导引”，另外，两个大二的上海女学生从北到南的旅行也颇令人侧目，其中，对我个人而言，能近距离的与塔吉克原住民交流，更令人兴奋、惊奇。你知道，我们这样一辆载客不到40人的巴士车上，竟混合了柯尔克孜族、塔吉克族、维吾尔族、回族和汉族的人们，另外还有几位“老外”，这是否称得上是真正的民族大集合呢？无疑，我们来自五湖四海。

出了喀什市，我们很快在一个绿树葱葱、名叫乌帕尔乡的村口临时停车，据说这是进山前的例行检查。趁此间歇，走下大巴，远远看见，“一条”而不是“一座”绵亘的雪山，就像竖在前方的一堵高高的山墙，横在了我们将要前行的道路尽头。我知道，我们即将钻进崇山峻岭，弯曲迂回地穿越山脉叠嶂，从深谷间蜿蜒的河岸开始，向上慢慢地攀缘。

此时，你可以稍事暂停一下，看看地图，从一个呈螺旋状的“蜗牛雪峰”，由西向南、再由东向北盘旋的冰川尾部开始，断断续续地接有“一条”从南向北、被积雪覆盖的绵延山脉，它们就是昆仑山脉西端山脊线上海拔7469米的慕士塔格峰、海拔7595米的九别峰与海拔7719米的公格尔峰。其中，九别峰和公格尔峰，它们两峰同在，并肩而立，山体相连，直线距离仅15公里，犹如一对姊妹峰。它们中间有一个无积雪覆盖的“豁口”，我们就将从那里穿越这道雪山屏障，从山脉的一侧，进入山脉的另外一侧，同时我们的海拔高度将要从1500米抬升至3400米；而帕米尔高原上，那些冰川融水所汇流的河水就正是从那个“豁口”朝着我们去的方向一泻千里，这条河，柯尔克孜人叫它“充满泥沙”的盖孜河，河水切割山崖，形成千回百转的盖孜大峡谷，这个峡谷孔道就是西去帕米尔高原的古丝路。

沿着盖孜河谷行走，我记住了第一个叫奥依塔克的岔路口，它距离乌帕尔乡50多公里。在这段沿河岸的山间小路上，我被车窗左边的山色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一带就是314国道线上著名的“红山带”，这里的山体统统呈土黄色与红褐色，似乎在用一种特别“热情”的颜色，一直欢迎着每一位光临帕米尔的外乡人，也好比帕米尔人的热情，是用这整座整座的山头来盛装一样。

据那位经常来探亲的四川姑娘介绍，这一带的红色山体，人们如果能在车下细细端详的话，就会发现，它们的每一个山形都具有生命体征的——有顽皮的猴子，有飞翔的山鹰，也有向路上挥手致意的罗汉……

路，弯弯曲曲，车，在不停地折返前行，人，随着车在颠簸摇晃，我们看山的角度也在不停地转换。这个时候，山崖上那些活灵活现的“生命体”，好像都停止下来，静静地望着我们与它们擦肩而过。

此时此刻，我们不得不佩服那个发明照相机的人，真了不起啊，让我们留下这一晃而过的山色，竟然就只需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时间稍微再长那么一点点，眼前所有的这一切就将模糊不清，那些自然的沧桑以及历史变迁的图景，就只能留给真主随意地涂抹，而人类就将无法挽留住这自然的青春光影。

越往河谷深处走，河床就变得越窄，两边的山崖就越是陡峭，而且面目狰狞，奇形怪状。而更为壮观的是，山体的颜色也在不停地变化：土黄色、红褐色、赤赭色、铁灰色、苍黑色，甚至有的山体上还呈现出闪亮的幽蓝。

公格尔九别峰的雪山头，总是在金黄的白杨树叶后面时隐时现，仿佛一直在挑逗你的好奇心，让你老是感觉到已经就到了雪山脚下，可一转弯又离得那么遥远。山间悬挂着的条条冰川，银光闪闪，一会又倏然不见，当你在蓝天白云下的山谷崖壁上，试图逆光找寻它时，它却躲在光谱的后面，让你只能一丝一丝地数着太阳的光线，直到目眩。

车内的女游客们，常常隔着车窗被山色刺激得尖叫，而巴士驾驶员却没有显露出一丝额外的欢喜。这些峡谷中的景色，估计没有给驾驶员带来多少美的享受，而更多的是给他的驾驶造成了无数的奇险和麻烦。也许他早已司空见惯，麻木不仁，面对我们车上几个女孩惊叫停车的要求，他总是默不作声，爱理不理。估计实在是抹不过情面，后来驾驶员答应在前面拐弯后临时停车，稍事休息，任由大家下车溜达，但时间只有一支烟的工夫。

这次不骗你，雪山真的已经很近了。

据说，离盖孜村还有20公里。车内的游客们一拥而下，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来自河谷里扑面而来的雪风，这里河谷比较宽敞，浅浅的河床间有涓涓的流水，湛蓝的天空下是云雾袅绕的雪山、远处的山壁呈铁灰色，白杨树掩映着近处红褐色的山壁，河岸边的杂草与蓝色的涓流轻轻呢喃，而远处氤氲的雾气正抚摸着赤身裸体的卵石，毛茸茸的无名花草就像远山飘来的雪花挂在枝头摇曳。那些野草都是无精打采，灰不溜秋，颜色褐暗，间或能看到与它们颜色不同的另一类野草，其色青青，很是吸引人，但是只要你用手一摸，就发现这些草刺又多又扎手，马上就会使你感到痛得受不了。此刻的河谷中仿佛没有一丝的声响，潺潺的流水声好像是在远处的山谷中轻轻回荡，静静的，你会瞬间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不知道玄奘和高仙芝他们路过此地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也不曾了解斯坦因与斯文赫定经过之时的感受又是如何，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在每个人多姿多彩的精神世界里，这里依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美丽。

我喜欢山，却不是登山爱好者，我喜欢的与其说是登山，不如说是看山更为恰当。如今，“山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尽管依然穿梭在深山的峡谷里，我却一点儿没觉得急促，反而越是接近雪山，心胸就越是豁然，像萦绕公格尔雪峰的云朵一样舒展澎湃。

或许是因为太阳光照下空气中水汽的凝结，远处的山峰这会儿云雾袅绕，呈现出一片含混不清的景致。可越是这样朦胧，却越是有一种悠远的神秘。当我们钻进它的幽深处，抬眼一望，此时此刻，帕米尔群山已不是远景，它就在眼前。

原来，我们已经钻到了公格尔峰和九别峰并肩而立之间的那个峡谷“豁口”的边缘上，盖孜村到了。盖孜村所在地，是一个边境检查站，所有车辆和客人必须分流检查，而且相当严格，因为是军事禁区，还严禁拍照。那天排队的人流很长，我被验明正身，检查完毕后，抓住空闲时间，仔仔细细地把盖孜村彻底地装进了记忆中。

盖孜村，其实就是在深深河谷中那笔直陡峭的悬崖上的几户柯尔克孜人家。村子左侧，盖孜河白浪呼啸，奔腾不羁。峡谷半山腰、白雪皑皑的下面是浑黄的土坡，好像是在一道山坎儿上，那里长着几棵挺拔的白杨树，隐约可见青烟袅绕的村舍。至峡谷顶端，蓝天白云，雪峰下的毡房，宛如悬居云端。右侧峭岩危耸，古怪苍劲，崖壁上的山石面目狰狞，依山凿出的嶙峋孔道边，便是万丈悬崖下的河谷。

雪山就在头顶，太阳丝毫没有吝啬它光芒万丈的热情，压住了路边所有尝试抬起的头，即使遮阳举目，也只能眯着双眼。低头俯瞰村子下面那深深的峡谷，河水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开口呈喇叭状向下游河床散流而去。

《新唐书》载：“自疏勒西南入剑末谷、青山岭、青岭、不忍岭，600里至葱岭守捉去朅盘陀国。”疏勒，就不用多说了，即今天的喀什市；而朅盘陀国，则是我今天要去的塔什库尔干。唐玄奘取经回来，翻越葱岭曾途经此地，有如下描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陵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今天盖孜驿尚存有沉寂在乱石丛中的遗址，有可容数十人的三间石屋，还有一片用石块垒起来的围墙。石屋高约3米，屋顶用黑褐色片石覆盖，昔年凿石的痕迹历历在目。盖孜古驿站就像丝路古道上的一道卡口，紧紧扼守着进出峡谷的咽喉，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千百年来，地球上无数的人曾经从这个山谷谷口走进走出，是因为冰山之父的召唤，抑或是来来往往的渴望。

从盖孜村出来，道路紧贴山体爬升，巨大的冰川把两旁的山岩切割得壁立千仞、支离破碎。就在这个峡谷口，一座沙化的赤赭色山壁，宛若细沙瀑布，扑面而来，它像一首沧桑的“摇滚”乐，发出嘶哑的金属声，看似在给我们致意低吟，抑或是在送行高唱。

终于，我们“钻出”了峡谷，爬出了那个“豁口”，上升到了雪山的另外一面，进入帕米尔高原。

这个隘口，实际上是一个大风口。100年前，当斯文赫定第一次来到帕米尔高原时，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在我面前所展示的图卷，狂放并且有幻想的美，它无与伦比，超过尘世上任何一个朝生暮死之人能看到的一切景致。”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停下来。一是因为我们在前面“看山”太过用力，为盖孜峡谷的高潮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二是因为，我认为，我们花一小点儿时间来说清楚地理概念上的帕米尔也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一来，摊开地图，不仅有助于我们冷静思绪，汲取知识，更重要的是，养足精神准备再一次迭起高潮。

32 葱岭，“世界顶上的第二层楼”

布伦口山谷下的白沙海，与公格尔峰握手

这时，我们已经非常艰难地爬升到了海拔3500米的高度，我的心怦怦直跳，眼睁睁地期待着前方那碧蓝的天幕能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哪怕冰山的一角。不多一会儿，峡谷徐徐张开，就像我们使劲地用力推开了两扇巨大的雪山石门，忽然，我们眼前豁然辽阔，云开雾散。

此时此刻，车内，先是一片死寂，鸦雀无声，好像里面的一切都已冰冻僵直。少顷，竖起的耳朵里马上就充满了无数快门的喘息声。紧接着，伴随车内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车厢里面开始沸腾起来，所有的游客们都忍不住发出啧啧赞叹，不约而同地阵阵欢呼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景色，就好比你偶然间被一堆美元砸住。起初，你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等你回过神来，稍微镇定，你会感到你的心跳陡然加快，血管膨胀，最后，你实在是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忐忑和兴奋，欣喜若狂，喜极而泣……

眼前的景色，彻底将车上的每一个人都震慑住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唏嘘不已。我只能说，对于我们这些初来乍到者而言，眼前扑面而来的，确实是一种亘古未有的心动，一次汹涌澎湃的约会。

正是在这个时候，驾驶员再一次被“勒令”停车。

转出盖孜大峡谷，站在这个隘口的高点，此时的我强烈地感受到切削雪山崖壁的阵阵风啸。前方是一个开阔的盆地湖面，三面环山，左面丛山后面的公格尔和公格尔九别峰清楚可见，314国道线缠绕在雪山冰川推出的黄褐色山崖和砾石滩边，逶迤而去，中间缓缓的灰白色山坡挽着右边铅灰色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峦，它们一起环抱着中间夹有无数条水路的沙滩草甸，草甸呈赭黄色，阳光散在水面，形成错落曲折、幽蓝幽蓝的波光，倒映着四周雪山的身影。我身处的隘口两边，崖壁直立，狼牙错齿般的尖顶稀稀落落地戴着雪帽，山体嶙峋裂隙，层层叠叠，陡峭奇险，仿佛绵亘的山脉被某个巨人用斧子拦腰劈断，留下了这个獠牙般的豁口。冰川雪水从这里直泻盖孜峡谷，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抽风口，高原的雪风任着性子，此起彼伏，肆意狂舞，像一把凛冽的冰刀，割裂岩壁。

仔细看，我发现，它们跟前面路过的红山有着显著的差别。这些山要峻隽一些，山的颜色，通体变成了铁灰和铅灰色，在阳光映射下，有相当程度的金属质感，特别的怀旧；似乎有另外的某种肌理，它用一种层层叠叠的变化记录着历史的沧桑，并包裹着一种远古的话语，传递出一种你听不见，但嗅得到的气息。我身旁山脚下的砾石滩上有几户柯尔克孜人的石屋，有几个小孩子钻进穿出，偶有摩托车从身旁绝尘而去，扬起一阵沙尘。从这个山坳看出去的湛蓝天空，仿佛把山体周围的空气完全凝固，显得异常的宁静，犹如古老的乐曲沧桑辽阔，更像撼人心扉、盘旋在山谷间的交响乐，刹那间，戛然而止，并定格在一个即将喧腾的瞬间。

慢慢地，我们靠近湖面柔软的岸边。我这才发现，冰峰，原来离我们是如此的近，近得随手就可以触摸；山峦，也不再那么狰狞，变得祥和安静，温婉的流水，静静地陪伴左右，忽远忽近。那些山峦，通体已经粉身碎骨，早已风化成了铁灰色和乳白色的连绵沙丘，沙浪婉约，残云低垂。我的脚下是松软的细沙，近处是蓝色似镜的水面、黄色的草甸和宛如一道道亮光的流水蜿蜒交叉。

这是停泊在梦里，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帕米尔高原布伦口上著名的“白沙海”。

与其说是海，倒不如说是西极瑶池飘来的一块多色的绸缎，你只要抓住它任何的一个角度，都将触碰到柔软爱情的肌肤。它演绎着冰雪和岩崖的亘古爱情，千百年来，冰雪紧紧地拥抱着山头，纯洁终于融化了山的意志，渐渐地形成绸缎一般的沙幕，轻轻地装点着无声的低语。

沿着沙海的岸边，一路上，我独自一人，用目光抚摸着对岸的白沙山，并与湖岸草甸和砾石温柔地亲近呢喃。远远的，我看见沙海的另外一头有几辆重型卡车正在那里笨拙地动作，然而相对于沙海辽阔的寂静，那愣头愣脑的机器就好像是表演哑剧的木偶，旷漠早已吞没了它的轰鸣，我心里只听得见一个声音，她在说：“你是冰雪，我是沙山。”

描述景色的巨大磁场对我们人类产生吸引，所引发出的心理行为和身体行为，一般会用这样的一些词句，譬如，被俘虏、被震慑、被勾魂、被震撼……还有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瞠目结舌、摄人心魄、魂飞魄散、如痴如醉，等等，我个人以为，所有人世间有关类似描绘的这些词句，在这里，你都尽可以信手拈来，随便使用，都不会过分。但如果你试着把自己写进这些景色，那就请你一定记住自己彼时彼刻的心境，否则，就谨慎用词，因为你无法知晓造物主的创作灵感因何而发；当然，你最好是什么都不说，那其实也是一种极致的描绘，难道不是吗？

“这一段路程不长，却令人着迷。首先我们涉过了一条河床很宽，里面满是沙子的河，身后是冰雪覆盖的冰峰。走到西边，有一串矮山丘，山丘布满流动的白沙。流沙流动时，产生一种类似月光照耀的效果，看上去那么洁白，那么引人瞩目。”100年前的英国美女戴安娜·西普顿路经此地，寥寥几语，也没有像我今天这样大惊小怪，矫揉造作，如此看来，我的“城市病”不是一般的严重啊！

在布伦口山谷的一阵阵呼啸声中，我们的大巴又开始向南继续缓慢地向上盘旋。回首望去，白沙山仍然在雪峰下轻歌曼舞，风，开始掀起沙幕，漫天飞卷。

这会儿，应该轮到我们来研究一下帕米尔高原了。不过，我要痛苦地告诉你，时至今日，国内研究帕米尔的权威汉语著作，仍少得可怜。我手上仅有的一本民族出版社2004年初版、由已故吴泽霖老先生编译的《穿越帕米尔高原》一书，也仅仅是一些个国外学者的论文和刊物摘要的汇编；又由于原文作者大都是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一些国外探险家和历史地理学者，所以在某些问题的研究上不仅存有争议，而且自说自话，没有形成专业的统一性。加上历史上，帕米尔原住民比较混杂——汇集在色勒库尔地区的人们，完全是不同人种和语言的混合体，这里有为数不多的汉族人，还有柯尔克孜人、塔吉克人、瓦吉斯人（wakhis）以及洪扎人，今天又分属几个不同的国家，所以研究帕米尔，别说历史地理的专业探讨，就连那些音译的地名就够你折腾的。当你较起真来，硬要搞出个名堂，那就好比我们眼前登顶雪山一样艰难。

“Pamir”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公元7世纪中国佛教信徒玄奘的取经记中，他翻越过这片高原，把它叫作“波谜罗”，600年以后，马可·波罗称它为“帕米厄尔”，再后来，一位喀什王子米尔扎·海达尔于1543年前后写的《拉失德史》一书中，采用了“帕米尔”这个译名。20世纪初，一个叫F·E·荣赫鹏的英国人曾说：“从喀什平原走向这个有趣的地区，我们清楚地看出了它是怎样获得‘班-伊-邓亚’即世界屋脊这个名称的。帕米尔高原的群山显然是从海拔4000英尺的山麓，突然上升到25000英尺以上的一些最高峰，正像一垛由岩石和冰雪铸成的巨大围墙。升上这垛围墙，旅游者就来到了班-伊-邓亚，这个名称，如译成‘世界顶上的第二层楼’，也许更好些……实际上，这个名称可以说特别确切，因为一个人一穿过从平地向上伸展的峡谷，就进入了一个被许多比较低矮的山脊所分隔成为许多广阔开旷的河谷地区。这些河谷都叫作帕米尔……”还有一个叫G·N·柯宗的英国探险家作了如下的描述：“准确地说，在理论上和事实上，一个帕米尔既不是一个平原或高原，也不是一片牧地或一个草原，而是一种冰川地层的山间河谷……冰川的碎石和冲积土大量冲入了中间的水槽，使水流力量无法冲刷出一条较深的渠道，结果，看起来好像变成了一片平原。……帕米尔地区既是肥沃的，又是贫瘠的；既可以居住，又是荒芜的；既是明媚的，又是可厌的。平均海拔在12000-13000英尺之间，有些山峰高达20000英尺，甚至还有更高的，一年有七个月深埋在积雪中，更长的时间，人们无法进去，冰雪风暴逞强作虐。除了牲畜粪和沙漠灌木丛的根茎外，别无其他燃料，完全缺乏生活上的最起码的安慰。”

帕米尔共分八“帕”，由北向南依次为：和什库珠克帕米尔、萨雷兹帕米尔、郎库里帕米尔、阿尔楚尔帕米尔、大帕米尔、小帕米尔、塔格敦巴什帕米尔、瓦罕帕米尔。现在郎库里帕米尔的一部分和塔格敦巴什帕米尔仍属中国，瓦罕帕米尔属于阿富汗，其余帕米尔的大部分属于塔吉克斯坦。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不能再继续了，否则，你会被搞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索然无趣。不过，我依然坚持给你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建议，这是很有必要的。

请你再次展开地图，耐心地看一下东、西帕米尔的分水岭，东面唯一的一个最大也是最富裕的帕米尔在今天我们的塔什库尔干地区，又叫塔格敦巴什帕米尔。据G·N·柯宗所说，塔格敦巴什帕米尔“在基利克山口（基里克达坂或者克里克达坂）的北面，而且紧紧躺在它的下面，它的西端以一个山谷为止境，其上就是通向瓦汉的瓦赫吉尔山口，从这个山口，它一直向东伸展，直到乌贾德拜（乌加克巴依）。在这里它就添上了第二块来自南面红其拉甫山口的分叉或凹弯。再向北，它的边界终止于中国设在塔什库尔干的要塞，总长约60英里”。

帕米尔，早在中国汉代，人们就以“葱岭”相称，而更早时，它被称为“不周山”。“不周山”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山名，最早见于《山海经·大荒西经》：“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春秋战国时期的《淮南子·天文训》则对不周山之“不周”，作了更为神奇的描述：“昔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据高周注考，不周山在昆仑山西北，这个不周山即今日昆仑山西北部的帕米尔。

在海路尚未开通之前，帕米尔是东西方之间来往交流的必经之路。古代丝路在进入塔里木盆地以后，分为南、北两道，到了葱岭以后又交会一处，即古丝路上塔什库尔干著名的石头城。从那里起，穿过西边多个垭口，就可以抵达中亚、南亚次大陆以及更远的地方。

正因为塔什库尔干是丝绸之路的要塞，因此在周穆王西巡以来的3000年时光中，无数的使者、将帅、王侯、艺家、文人、僧侣和往来跋涉的商贾，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身影。这是后话，留待下回再叙。

请合上你的地图，喝一杯浓茶，设想一下自己独行葱岭的旅行吧。记得风流多情的周穆王“自驾”神游昆仑山时，王母娘娘曾在瑶池蟠桃园为天子接风洗尘、歌舞酬酢，好不气派。而如今，“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33 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

喀拉库勒湖，苏巴什达坂，萨雷阔勒岭

我们从布伦口蜿蜒向南爬升，沿康西瓦河（由沙海开始，一直到慕士塔格冰川，这条河改称康西瓦，而不叫盖孜河了）转过一道大弯，慕士塔格峰就豁然在眼前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目睹魂牵梦萦的慕士塔格，它离得是那么的近，而且越来越近，可这一小段路却又是如此的漫长。我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了，仿佛一只庞然巨大的冰川魔爪猛然间伸展过来，我心惊肉跳，一时竟不知所措，目瞪口呆。足足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我整个人彻底地傻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我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我记得，我双手抬起的那架尼康机几乎就没有停止过“扣动扳机”，而且还不停地得瑟。

此时此刻，世界与我无关，空气是凝固的，时间也是停滞的，思绪静止不动，万物寂然失声。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加以概括，那就只有三个字：“我和你”。

正前方，慕士塔格峰看起来恰似一个硕大无比的开了花的白馒头放在一个锈迹斑斑、凹凸不平的铁盘子里，康西瓦河心里一片深褐色的草甸就像铁灰色托盘中毛茸茸的海绵垫，而幽蓝的河水则宛若围着托盘的绸缎，闪闪地反光。

再靠近一点儿，慕士塔格峰那浑圆的穹隆状的气场，更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姿态稳重，和蔼慈祥，隐隐透着一股王者的霸气，但却不易察觉，格外的“低调”。

100年前，当斯文赫定在我现在的位置，第一次看到慕士塔格时，他曾有另外的一种描绘：“……冰山之父，巍然耸立在我们面前，其峰顶海拔25500英尺，覆有一顶闪闪发亮且常年不化的白雪皇冠。它就像一座灯塔，远在其东边的沙漠内陆就能眺望到；它的大圆顶矗立在南方的喀什山脉之上。（迎面）北坡上那舌头形状的冰川如许多根手指一般垂落下来，直伸向库勒山谷（白沙湖）。”

在我们绕行过慕士塔格峰的断层地带时，这座冰峰的形状总是在变换，从南侧的穹顶圆盖形开始，到了西侧再一看，变成了三座界限分明的冰峰。此时的主峰更像那个巨大的白面馒头，中间裂开的槽口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馒头光滑的一面，一道冰雪覆盖的岩崖，通向一条坡度缓缓上升的斜坡，那里的高度达到了海拔7469米。

一幅令人终生难忘的景色展现在面前，这真是对我们备尝艰辛的补偿。这是由无限的空间、壮丽的景观、弯弯曲曲伸向远方的山影和天际线构成的图画，而斜阳又使画面染成浑然一体的色调。

在两条峰脊之间的槽形构造中，有一条时断时续的冰河通向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冰峰坳口，坳口在更高的地方与两条冰脊相连。在我们上方朝南的地方，巍峨耸立着主要的冰封山脊。

我见过许多雪峰，也知道如果要去那些雪山的脚下，细细查看山体的肌理，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因为你首先要穿过古冰川暖周期时退缩留下的遗迹区，在那里，冰川输送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砾石，堆砌在雪峰山脚的周围，同时留下的还有高大的终碛垄、侧碛垄，这些都是我们接近雪峰的障碍。想起我去珠峰、希夏邦马峰时，穿过古冰川遗迹区时，所经历的艰难困苦，对比今日来到慕士塔格峰脚下的顺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管你信，还是不信，反正这会儿，我们的车，已经开到了慕士塔格峰的跟前，绕到了它山脚的西边。

此刻，我们还没来得及从雪山那气势磅礴的震慑触发的短暂休克中回过神来，慕士塔格峰西面山脚的喀拉库勒湖又扑面而来。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的车刚刚开到湖边公路拐弯处，居然“累”得走不动了，彻底地抛了锚。驾驶员下车查看后，对我们说，车头水箱散热器出了故障，需要换配件修理，他已经打电话给塔县的朋友，并请求他们专车送来配件，估计整个过程需要耗时一两个小时，这期间请我们自便。

这时，车上所有的游客都欣喜若狂，男女老少都像一群小学生一样，活蹦乱跳地冲下车，朝着湖边一拥而散。我心中暗想，这不会是孙猴子大闹天宫，故意给我们制造机会“偷摘仙桃”吧。真可谓“来到天庭有神助”啊！

我们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在湖边徜徉，彼此间已经忘了相互的存在，每一个人都被慕士塔格收纳成景，湖面如镜的喀拉库勒湖的倒影记录了所有游人流动的身影和贪婪的目光，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时而也会发出几声清脆的尖叫。

一个世纪以前，就有人用笔细腻地刻画了这里的一切：“公格尔群峰屹立在北边，峰峰肩连臂挽，白雪皑皑，但是冰峰界线分明，每一座冰峰都清晰可见；在我的右方，慕士塔格峰的另一条峰脊巍然耸立，向下看去，一道道冰川从冰峰上逶迤而下，远处的冰川只显出了高于冰川之间的褐色山脊的冰塔和冰帽。那些令人惊异万分的白色冰塔……它们就像一条船航行在河道隐没的河流上，在地平线微微露出白色的船帆一样令人惊异。一切都是那么遥远无垠。脚下的喀拉库勒湖，湖面开阔，美妙奇特。风仍然在刮着，鹰在头顶盘旋飞翔，飞得离我那样的近，让人感到可怕；壮观孤寂的景色，却是那样的美，让人产生遐想，也令人敬畏。这一切，使人油然而生一股洋洋得意之感，而同时又感到自己渺小至极。”

眼前的公格尔和公格尔九别峰组成的西极昆仑山脉逶迤连绵，像一扇浑厚的白色屏风，与憨厚的慕士塔格一起，环抱着喀拉库勒湖，它们相互依偎，默默地守望，静静地等待，好像谁也不愿意首先来打破眼前这千百年来无言的虔诚和纯洁的宁静。

远处，“慕士塔格峰身姿雄伟，巍峨地耸立在我们的头顶，他的身影映现在飘荡不定的蓝色湖水中，一切对它的描写只能给人一种苍白无力的印象，就像一幅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那样不完整。这是一幅由洁净的空气、鲜亮的茵茵绿草、宁静的湖水和灿烂的阳光组合而成的图景，它使我感到幸福，使我着迷。在这图景中，直接的、小一些的景观被稍远或更远的雄伟的冰峰和冰川包围在其中。从这个方向看，慕士塔格峰给人留下的影像极为强烈和深刻。它孤峻，风姿鲜明。群峰的宏伟壮观使我敬畏，偎依在湖畔使我内心平静，灿烂的阳光使我感到温暖，这一切都使我有一种沉浸在仙景之中的幻觉。”戴安娜·西普顿在《古老的土地》中这样描写道。

湖对岸巨大山脚下的谷地平原、湿地草甸被豪爽的阳光洒满一地，宛若冰川下一张黄褐色地毯，柯尔克孜人的毡房和平顶石屋像是画在开阔的草原上，还有奔驰的骏马、零星分散的黑色牦牛和成群的白色牧羊。湖面寂静碧蓝，波光粼粼，岸边有枯黄杂草飘荡，微起涟漪的湖面沉沉地熟睡，并倒映着山色，好像只有风卷残云时才会醒来轻歌曼舞。而我的脚下，丝毫没有被冰川推出的砾石，地面沙土松软，坦荡如砥。湖边那个柯尔克孜人的毡房，我曾在斯坦因、斯文赫定的旧照片中见过无数次，而且几乎是在同一个位置，连拍照的角度也差不了多少，看似100多年不变，可仔细观察，毡房旁边却多了几辆摆放齐整的摩托。

玄奘曾在《大唐西域记》中描述：“波谜罗（即帕米尔）川中有大龙池……水乃澄清皎镜，莫测其深，色带青黑，味甚甘美。”估计说的就是这里。喀拉库勒湖是一座冰川堰塞湖，也是一个变色湖。天气晴朗时，湖水呈现出柔美的碧绿或湛蓝；而当天色转阴时，湖水颜色会在瞬间变深，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黑水湖；如果在清晨日出时观察它，你还会看到如色谱般不断变幻的银灰、湛蓝、淡黄、橘红，当地柯尔克孜人把它说成是雪峰梳妆的镜子。

斯文赫定曾在他的旅行记中讲述了一个世代传诵的神话故事：“人们都说慕士塔格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圣人墓，圣徒摩西和阿里都在此安息。几百年前，有位睿智的长者爬上这座山。他在山顶发现了一泊湖水和一条河，河边上有头白骆驼在吃草。几个身着白衣、举止庄重的老人在（桃）李树园里悠闲漫步。这位智者摘了果子吃，此时园子里的一位老人走过来，恭喜他没有对果子傲视不理，因为若是他没有吃那果子，他就得跟其他人一样，永生待在这里不得离去了。后来一位骑白马的骑士一把将他拉上马鞍，朝山下绝尘而去。”

斯文赫定引用的这个神话，不管出自哪里，都会令我想起《西游记》里的孙猴子偷吃蟠桃园大仙桃、大闹天庭的故事。如今，亲临此地，我在想蟠桃园里那个大仙桃，莫非就是眼前这个锈铁盘子里开了花的“白馒头”？

“在这冰山之父的山顶，据说还有一座叫作贾来达（janaidar）的城池，城中的居民个个都无比幸福，不知道什么叫寒冷，什么是受罪，也不会死去。”斯文赫定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中曾有这样的记录。无疑，这个“城池”，就是依偎慕士塔格峰的喀拉库勒湖和湿地草原，也是《西游记》中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所居的“天庭”原型，而那个“天庭”不正是我脚下的这个神奇的帕米尔高原吗？

抬头再次凝望慕士塔格峰，它那呈放射状分布的冰川自7000多米的山顶散落到约4000多米的高度，恰似这位“冰山之父”的“白发三千丈”；而冰川融水孕育的波平如镜的高山湖泊与湿地草甸晕染出的绒绒绿色，一起构建了帕米尔高原上最经典、最绝妙的美景。

我现在脚下的这块平坦柔软的地方，海拔早已从布伦口的3300米上升到了3700米。远望雪峰环列四周，如城墙雉堞围拱。慕士塔格峰在这里看起来更像那个被孙猴子深深地咬了一口的大仙桃。尽管相对高差有近4000米，但它并不显得高耸入云，壁立骇人，它仿佛就是一个可以任人随意攀爬的低矮丘陵。据说，一些老外登顶后，还经常滑雪而下，很是浪漫。一个绝对高度7000多米、相对高度3000多米的雪峰，登顶后可以滑雪而下，足以引起每个人，哪怕不是登山爱好者的兴趣。全中国乃至世界还有哪座7000米以上的雪峰可以滑雪？恐怕绝无仅有。

在湖边，我被无数次地抓去充当摄影师，同时我也首次打破不在美丽风景前留影的惯例，勇敢地站在湖边摆了一个自以为很酷的站姿，瞬间，留给了背后的湖光山色，也留给了未知的岁月。但愿100年后，有那么一天，某个为帕米尔而疯狂的年轻人，会像我今日念叨斯文赫定一样，也同样想起我在慕士塔格峰前这孤单的身影。

这时，旅行巴士已经修好，我们乘车离开。喀拉库勒湖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慕士塔格峰却始终端坐一旁，默默无言。只不过慕士塔格峰那雄伟的冰川，白色中闪着点点蓝光，沿着峡沟滑了下来，好像从我们车轮下穿过，而后还带着帝王般的傲气，又从蛰居的乱石之地，不时地显露出来。我们偶尔还能看见，山峰西北面的冰川，像舌头一般从深且窄的裂缝中间吐露出来，清澈如水晶的小溪涓涓地流下山坡，流过我们身旁绒草满地的苏巴什牧场。

很快，我们翻过海拔4100米的苏巴什达坂（马鞍子梁），进入一个豁然开朗的南北延伸的河谷，这条河谷就是我们要说的塔什库尔干河谷。请你一定记住，我的朋友，这时我们才可以说，我们真正进入了“地理学上”定义的所谓帕米尔高原，而且，是中国境内唯一的一个完整的帕米尔高原——塔格敦巴什帕米尔。

慕士塔格峰脚下，一道道冰川从山峰中流出，冰川末端的融水形成了一条条河流。我们很容易疏忽，也常常不会在意。其实，从冰川末端发源的两条小河一条向北流去，叫康西瓦，最后汇入沙湖，进入了盖孜河水系；而另一条却流入南面的塔什库尔干河，最后汇入叶尔羌河水系。

原来这时我们正行驶在一个南、北分水岭上。分水岭在我的印象中，大都是陡峭的山脊，怎么会有这么平缓的、微微起伏令人浑然不觉的分水岭呢？

这个分水岭就是苏巴什达坂，当地的塔吉克人也叫它苏巴什大草原。由于河谷中间有了这个分水岭，我们可以形象地把塔什库尔干河谷形容为一个马鞍子。马鞍前后翘起的边缘，一条是东边的昆仑山脉，一条是西边的萨雷阔勒岭；马鞍中部凸起的部分是苏巴什达坂，两旁的凹处一是盖孜河（康西瓦河）水系，一是塔什库尔干河水系。这条河谷其实就是一条大道，是通往西方的一条大道，是古老的丝绸之路的一部分。

如果说苏巴什达坂是一个南北向的、马鞍子梁脊的小分水岭，那么接下来，我们来看看东西方向的一个更大的分水岭，因为它是我们理解整个帕米尔的关键。

说到这里，我再一次恳请各位，打开地图，心里不要发毛，盯住314国道线以西的国境虚线。

环顾周边的环境，确切地说，我们从布伦口过来一直是行驶在一个河谷之间，只是在苏巴什翻了一道马鞍子梁。“两山之间必有谷”，反过来说既然是一条河谷，那么河谷的两边应该有两列大山才对，没错。其中一列就是慕士塔格雪峰与公格尔雪峰所在的西昆仑山脉，另外一列就是曲曲折折的大山脉，即萨雷阔勒岭。两列大山夹着这道河谷向着西南方向缓慢地抬升，一直抬升到著名的山口——红其拉甫山口。

对于萨雷阔勒这道山岭，其间虽无著名的高大山峰，但其意义和重要性非同寻常，对于专业人士而言，甚至可以说不亚于昆仑山。在帕米尔高原，萨雷阔勒岭是中国与塔吉克斯坦的国境线，并与阿富汗属瓦罕走廊相连（直到19世纪末，清朝国境还远在西边遥远的巴达克山地域）。这条山岭中的一些低矮的山口，自古以来就是新疆塔里木盆地与中亚交往的通道，比如乌孜别里山口、瓦罕山口、明铁盖达坂、红其拉甫达坂等。

其实说“萨雷阔勒岭”是一道长达数百公里的山脉，有些牵强。因为这道山岭不过是两个内陆水系——塔里木河（叶尔羌河）与中亚阿姆河（喷赤河）水系之间的分水岭，但分水岭并不一定是一条山脉，可以是多条山脉的组合。但是，这道分水岭却是理解“帕米尔”这个地理概念的关键：它把帕米尔分成东帕米尔和西帕米尔。西边几个帕米尔我们不用多说，100多年前已经被俄国人从无能的清朝政府手中“哄骗而去”，如今分属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但东边的塔格敦巴什帕米尔——也就是我们现在行经其间的谷地，仍然属于我们。同时，由于和塔吉克斯坦国界的重新划定，处在乌孜别里山口的郎库里帕米尔的其中一部分也就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而“帕米尔”这个概念所涵盖的区域就是这道分水岭的东西两侧所在的地区。所以理解并记住了“萨雷阔勒岭”，就理解并记住了“帕米尔”。

最后，当穿过一片深秋金黄的柳荫后，浑然不觉间，我们终于到了塔什库尔干。此时，日暮西山，黄昏已近。

当我们急急忙忙地赶往位于塔县中巴友谊路的武警边境管理处时，获知军警已经下班，要等到明天一大早才能签署边境通行证。环顾四周，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一路小跑，朝着著名的“石头城”狂奔。

此时此刻，夕阳照射着塔县东西两边山顶的残雪，格外金黄耀眼，仿佛远山的那边，开始烧起一连串巨大的柴火，烘烤着河谷的草原，温暖着寒冷的牛羊，也燃烧着帕米尔的希望。

34 塔什库尔干塔吉克

石头城，在塔格敦巴什帕米尔谷地，柯尔克孜人毡房

沿着县城郊外临近河谷的一条小路，我使出全身的气力，使劲拽着夜幕的拉锁，生怕一不留神、稍一松手，黑夜就顺势滑落下来，把我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此时，落日的余晖洒在东面喀喇昆仑山脉的山顶，连绵起伏，金光灿烂，褐色的山体被夕照熏染得暖意昂扬。而我西边的萨雷阔勒岭却挡着西沉的光芒，山坳间透出的一束束粉红色冷光，让整个山体泛着冰冷的幽蓝，宽阔的河谷逐渐灰暗朦胧，一排排杨树林的枝叶偶尔闪着金光。夕阳下，牧羊人赶着不愿回家的牛群；树林间，嬉戏打闹的盘羊群就是不肯入圈。小路边的砾石山头上，不时有平顶石屋和卵石砌成的围墙、羊圈，当我穿过一排粗壮的白杨林，爬上陡峭的乱石山坡时，终于，我登上了丝绸之路上举世闻名的“石头城”遗址。

记忆犹新的是，在我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尽管周围已经渐渐地暗淡下来，但远处山巅的残阳依然还等着我，就如同脚下石头城的残垣断壁守着帕米尔远古的回荡。我不敢怠慢，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在寂静的河谷中，搜寻着所有能够记录下来的影像。

石头城建在萨雷阔勒岭山脚下的一个伸向河谷中央的丘陵上，与东面的喀喇昆仑山遥遥相望，它居高而下，俯临河谷，好像是谷地的草原中浮起的一个小岛。石头城虽小，地势却十分险要。石头城过去有内城和外城，现在仅存内城，内城并不大，方圆千米左右，城外建有多层或断或续的城垣，隔墙之间石丘重叠，乱石成堆，但是，这个古城却在众多的西方学者中享有盛誉。早在公元2世纪，古希腊地理学家托勒密就在《地理志》中提到了它，他是从走过丝绸之路的商人那里听说的。后来，马可·波罗在游记里也提到过这座“石堡”。法国学者格鲁塞的《草原帝国》、英国学者斯坦因的《古代和阗考》、德国学者李希霍芬的《中国》等书都论述过这座不起眼的石头垒筑的城郭。至于在中国的史书中，只要是谈起西域，莫不说到此城。城非大城，唯其位置重要，使其从古至今意义非凡。

李广利、法显、玄奘、高仙芝从这里走过，横越帕米尔高原；马可.波罗、柯宗、斯坦因、斯文赫定又从这里走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这座古城，曾经目睹过不知多少的仁人志士、僧侣商人，还有修筑喀喇昆仑公路的筑路工，曾在其脚下来来往往，由其身旁擦肩而过……一想到这里，就不禁令人对这里的一石一木产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如今，内城城墙尚存断垣残壁，身处其间，俯瞰河谷，立马会使人感受到昔日的烽火连天、战马嘶鸣的喧腾，而古人据守城墙的豪气，也会顿时令人荡气回肠。

塔什库尔干，突厥语意为“石头城”。汉代时，这里就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蒲犁国的王城，大约是在朅盘陀国的时期，开始了大规模地建造城郭。朅盘陀国，又称渴盘陀国或大石国，据《大唐西域记》卷十二所载，此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徙多河，周二十余里。山岭连属，川原隘狭。谷稼俭少，菽麦丰多，林树稀，花果少……”国人“寡学艺，性既犷暴，力亦骁勇。容貌丑弊，衣服毡褐……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相传其开国者之父乃自日中而来，母为汉土之人，故王族“自称汉日天种”，容貌与中国相同，头戴方冠，身着胡服。城中有经量部童受论师所居之伽蓝，“台阁高广，佛像威严”。

唐朝政府统一西域后，在这里改设葱岭守捉所（哨所），一直到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廷最后在此改建蒲犁厅。

凭栏眺望，近处，草原氤氲，河流蜿蜒，牛羊点点，毡房星布；远方，夕照金山，茫茫的雪峰间，一群鸽子在空中盘旋，鸽哨掠过寂静的蓝天。

从地理学的概念来讲，这座石头城，其实是建筑在一座冰碛丘陵之上的。所谓冰碛丘陵，是冰川退缩后，冰川上面的冰湖、冰河及冰面上和冰水中所携带的泥沙砾石就地堆积而成。眼下，石头城所在的地下层不是由基岩构成，而是由杂乱无章、大大小小的砾石泥沙堆积而成，古冰川曾经到达过这里，并把那些裹挟而至的巨石留在了此地。

看来，历史上某个寒冷的时期，我眼前的这个秋日绿草茸茸的谷地，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冰川。一条条雪山崖谷间的支冰川从东面的昆仑山、西面萨雷阔勒岭的山谷中冲向石头城下的这条谷地，并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川带。在寒冷的冰期来临时，整个帕米尔地区由于海拔高，又遍布高大的山峰，各个冰川比起今天，发育得要充分得多。如今，我们所看到的许多河谷，当时流淌的并非河水而是冰川。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很容易地理解了帕米尔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宽谷——因为这些河谷曾经被冰川侵蚀过，它们其实就是冰川侵蚀所形成的“U”形谷地，而这个“U”形谷地比起河流侵蚀切削所形成的“V”形峡谷，其谷底要宽阔得多，因此我们就会在帕米尔看到许多宽阔的河谷，也就是当地柯尔克孜人所说的“帕”。

此时此刻，夕阳再也无法挽留……

一天下来，我那托着相机的双手，也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而我那些在古城的残垣断壁间、在废墟的砾石堆中有关远古的遐想，也开始逐渐地暗淡下来。这时，连绵群山被染成的粉色消失了，群山又恢复了它们那种孤寂的银白，月亮已经慢慢地爬上天空，只见远方的“慕士塔格峰顶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以及处于最高处的那块冰川都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然而冰流所在的深邃峡谷却一片漆黑，笼罩在无尽的阴影之中。稀薄的白云飘过起伏的雪原，仿佛是山中的许多灵魂在轻飘曼舞……抑或又是迷人之城‘贾来达’里的幸运儿，在这满月的清光之下，围着冰山之父翩翩起舞。”难以想象，百年前斯文赫定所描绘的景象与我今日所看到的竟如此相似。此刻的我坚信，展现在眼前的这片天然又奇丽的白色雪峰、赭色山壁、黄色沟谷、稀疏白杨、闪亮流水的美景，已经超越了这座星球上所能见到的一切景观。我感觉自己仿佛就站在无穷无尽的太空边缘，眼前神秘的世界在永不停歇地旋转。而我与天上的星空仅仅一步之遥，简直一伸手就能触到月亮；在脚下，我依稀能感觉到遵循重力法则的地球，正在这宇宙太空的夜色中，轻轻地沿着自己的轨道缓慢地旋转着，这感觉宛如你把住了它跳动的脉搏。

天空还没有完全黑尽，我独自一人，买了两瓶啤酒和几袋豆腐干，一边喝着啤酒、嚼着豆腐干，一边在塔县的马路上溜达。在街上，不时还能见到三五成群的塔吉克族妇女，她们都戴帽子，围着头巾；帽子都是圆形平顶、有轮有廓的花帽，上面再罩一层红、黄、白色的大纱绸围巾。而塔吉克族的男子汉却更是尽显威武，欧罗巴人种的粗犷刚硬就像岩崖刻画在他们的脸庞。当我走到一个街心的十字路口时，只见一座圆柱雕塑高耸而立，借着天边的微光，抬头还能清晰见到圆柱顶端展翅的雄鹰。据说，鹰是塔吉克人的精神象征——像鹰一样的振翅高飞，自由翱翔。

酒意朦胧间，我住进了中巴友谊路边的一个伊斯兰客栈。客栈的后院好像被石头围了起来，围墙边上有一排低矮的平顶石屋，石屋前面的院子中，月光洒满一地，坝子上，有闪着灯光的毡房，里面还不时传出阵阵的喧闹声。客栈的男主人非常的热情，非要留我和他们一起吃一顿柯尔克孜人的“羊肉汤锅”。

我没有刻意地拒绝，意兴随缘。要知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邀走进柯尔克孜人的毡房。弯腰进入油腻厚实的白布毡房之内，只见毡房顶上吊着一盏全裸的灯泡，热气弥漫，令灯光昏暗。吊灯下面，是一火炉，围着火炉坐了一圈大人和小孩，其中还有客栈里另外的几位客人。此刻，毡房内热气腾腾，灯光照射着油腻的内毡，从破了口的里子中，依稀可见支撑毡布的骨架。虽然我没有走近撩开口子细细翻看，但我估计这骨架应该是一幅可以折叠的木格子结构框架，因为游牧民族需要方便地拆卸、驮运和迁移。不过，里子上把毡房固定在一起的编织布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尽显淳朴，格调流畅。

这会儿，充满雾气的、圆圆的毡房里，昏暗之中，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射出了一张张轮廓清晰的欧罗巴人面孔，不时，有孩子们跑来我身边，羞怯地摸着我胸前的相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尽管我不明就里，但我依然点头附和，左一个“亚克西”，右一个“亚克西”。只见煮在汤锅中的羊肉和骨头，在毡房里的火炉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飘逸出的香味令我急不可耐。女主人就在我贪婪的鼻子底下准备着一种面食，并反复地把它们切成方块和长条，再抹上很多的黄油和奶油，最后下锅油炸……这是一顿值得等待的餐饮，一卷一卷热乎乎的、毫不油腻的油炸面食，是我吃过的这种食品中最好吃的。大家啃骨头的声音，吸骨髓的声音和打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曲心满意足的背景音乐。经得主人同意，我们几个暂住的外来客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在热闹的毡房里拿出了买来的啤酒，与其他人互相致意，开怀畅饮。醉意之间，我们一起哼唱起歌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花儿为什么这样鲜？为什么这样鲜？哎，鲜得使人不忍离去，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吃完后，主人又给我们加上带点咸味、极为爽口的奶茶。奶茶的飘香和着毡房内暖暖的热气，夹着我们节拍不一的歌声，弥漫在整个毡房里，也回荡在塔什库尔干河谷上繁星点点的夜空中。

35 终点，红其拉甫边防哨所

帕米尔高原雪山“结点”，古代丝绸之路冰川关隘，昆仑山颂

我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整个夜晚，自己几乎就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关于帕米尔的未知与发现、柯尔克孜人湿漉漉的毡房，以及塔吉克人如雕像般的面庞。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亮，我就急急忙忙地赶往边防武警处，第一批获得签证通行，之后就与两个上海姑娘合伙租了一辆箱式小客车，一起前往红其拉甫边境口岸。就这样，我睡眼惺忪地开始了这次独行南疆的最后一段旅程。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冉冉初升的旭日和还未躺下休息的弯月，同时为我们送行，应该说，接下来的这130公里的行程既令人充满渴望，又让人心潮涌动。

此时此刻的帕米尔高原，算是真正让我领会了一把所谓“晨曦”、“旭日”和“朝阳”的现场演绎。当然，在塔格敦巴什帕米尔的清晨薄雾间，我能够亲身体会和细细咀嚼古往今来的文人细致入微地对这三个词语所描述出的真正差异，也应该算是一种幸运吧。

晨曦，就是天蒙蒙亮时，从大山背后冒出的鱼肚白微光；旭日，则是微光已经被染得通红，慢慢地从雪山背后爬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刻；而朝阳，不用多说，我们就知道，那是一轮红日已经升到了山头，好像被一股巨大的热浪浮起，悬在天边。不管对这三个词语的解读，是否准确到位，对于我来说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事实上，我独自一人，能在这西域的极地，亲身参与帕米尔高原创作极致的图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绝地天通的作品，一本博大的帕米尔辞海。

在这寂静的高原上，我们的车，像一匹骏马在寂静的河谷中“踢踏踢踏”地奔跑，让我们感受着时间风驰电掣般地扑面而来又随风而逝的无奈，欣赏着随着空间不断变换所构成的诗意画卷。昨天的晚霞，还照射在东边的喀喇昆仑山山巅，而今晨的旭日之光，却是洒在了萨雷阔勒岭的山头上，此刻，像不知道何处燃烧着的熊熊大火，映在山壁的脸庞，正所谓“旭日金山”。当地人称“红其拉甫”是“流血的山口”，莫非就是因为旭日的第一缕阳光总会溢流在红其拉甫山口的达坂，若血液般鲜红？

道路两边，尽管是飞速晃过的山色，但在此时此刻，却静穆得宛如凝固静止一般。塔格敦巴什帕米尔清晨的薄雾，和远处塔吉克村庄袅袅的炊烟，萦绕在宁静早晨的上空，所有流动的光影山色，对每一个行者渴望的心灵仿佛都是“致命的”。这时，我屏住呼吸，恍然而悟所谓“氤氲”的真义，以及羞怯的“氤氲”中少女的纯洁，我的整个肉体，以及灵魂被一层轻薄的、静滞的雾霭所震撼，恍如飘忽在宇宙的空间当中。为此，我伸出车窗外的，戴在头顶的遮阳帽也不知何时飘然而去……

这一路的塔格敦巴什帕米尔有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宽阔。宽谷——又是深入理解帕米尔的另一个关键词。这里河谷宽度估计达2-8公里，有的地方大概可以宽至10公里。由于谷地平展开阔，河水流淌舒缓有致，曲曲折折，有的河段甚至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形同欧米伽“Ω”的弯曲状；但由于地下是不透水的冻土区，所以到处都是湿地，以及湿地在早晨的阳光照射下所升腾起来的浓浓的雾。塔格敦巴什帕米尔可以看作是整个帕米尔地区一个典型的河谷，它具有这一地区河谷所具有的全部显著特征：河曲、湖泊、湿地、平坦的青青草原、多彩繁杂的野花、低头吃草的牛羊、石头砌筑的平顶屋、缓缓上升的山坡，以及两旁戴着雪帽的绵延山峰……这应该算是帕米尔宽谷中常见的景色，一路上，在早晨的旭日斜阳之中，这些景致，我在塔格敦巴什帕米尔都一一尽收眼底。

“帕米尔不是高原吗？”

至少，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但在这个时候，我却对帕米尔是“高原”的说法产生了颠覆性的认知，即使不得已采用了“高原”的说法，但我觉得至少也应该解释一下它与其他高原的不同。

一般而言，高原是指顶部平坦辽阔，边缘陡峭，且高于周边几百米以上的一个大的地区。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高原好比一个高高的、辽阔的台地，像我们的青藏高原，但是，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重峦叠嶂，万水千山。这些大山，许多海拔都在6000米以上，我并没有看到顶部平坦辽阔的高原。

那为什么人们不把帕米尔叫作山地呢？原来秘密就在帕米尔的“帕”字上。据说，“帕”在当地人的语言里，意思是高寒而平坦的地方，是对河川两旁与湖泊周围平原的统称。既然这些河谷中的平原叫作“帕”，那么把这宽阔的河谷叫作“帕”，也就一点儿不奇怪了。由于“米尔”是“高山”的意思，于是，“帕米尔”就可以理解为高山葱岭间若干个河川平原区，抑或说，“帕米尔”是“高高的平平的屋顶”。平顶之中，又复山脉隆起，群山之间，分为数区，皆为河川湖泊旁的平原盆地，每一区称为一“帕”。

说到这里，我们应该明白了，帕米尔高原之所以叫“高原”，就是因为山间的“帕”是高而平的；群山之间是“帕”，是高原河谷。确切地说，帕米尔地区是一个岭谷相间的河谷区。如果把峡谷理解为两山夹一“V”形谷的话，那么帕米尔则是一个“U”形峡谷区。想一想，在青藏高原上，我们确实不曾见到在辽阔的草原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山岭，以及平缓的沟谷，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以及广漠无垠的蓝色海子。

在家旅行备课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我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从喀喇昆仑山的身旁擦肩而过。一路上，由于我们就在山谷冰川下方的河谷间疾驰，山道忽左忽右，弯弯绕绕。我们一直处于一片不毛之地，这里是冰雪的世界，岩石的世界，到处都是气势汹汹的荒芜和令人战栗的寂静。当跨过一个河谷峡口，再缓缓向上，我们就这样平平静静、默默无语、毫无惊险地抵达了红其拉甫边防哨所和国门。

这里，就是东面喀喇昆仑山、西面兴都库什山、北面天山山脉交会的“山结”之“结点”。

这里，314国道线的柏油公路就在国门界碑处光荣结束。

这里，中国和巴基斯坦、克什米尔的边境线在山脊上纠结。

这里，一边是我们雄伟的国门，一边就是巴基斯坦的圆顶哨所。

这里，东经75°33′，北纬37°02′，海拔4800米，终年积雪。

这里，到处都是发育充分的冰川沟谷。

翻过山脊这个达坂，古“丝绸之路”上的这个关隘，就进入了巴基斯坦北部地区吉尔吉特125公里处的苏斯特口岸。此时，巴基斯坦那边没见一个人影，周围沟谷里酷似翻腾云层的冰川，宛如华贵风韵的少妇的乳峰，头顶蓝天的斜阳，在山口拖出长长的山影，山坡上飞翔的乌鸦发出的“哇哇”声，在空谷中回荡，令站在边境线上的我，止不住无边无际、海阔天空地遐想。

我始终认为，这是一次平和低调的抵达，也是一次娓娓倾诉的抵达，更是一次温暖追寻与冰冷发现的抵达。

穷其一生，有关巍巍昆仑山的那些崇高而又伟大的认知，此时此刻，浑然不觉间，竟然让自己柔软地踩在了脚底下；那迎面扑来的雪域高原的神奇，刹那之间与我贴得是那么的紧，贴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于我能清楚地触摸到山结的脉动；眼前隘口的狂风，犹如一个巨人的喘息，突然呼啸而过，萦绕耳旁，久久地回响——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记得一路上来自河南的驾驶员曾对我们说：“红其拉甫没什么好看的，冷得要命。你们到那里后，肯定几分钟就会完事的。”看来他是对的。我们，包括后面追赶上来的几辆车的游人，一下车便对着界碑、国门一阵狂拍，拍完照后，转头就溜之大吉，迅速逃开。估计稍有不同的是，我们要逃跑得抒情一些，斯文一些罢了，更令人欣慰的是，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国门界碑时，天空中，忽然有一架乳白色的飞机从头顶的蓝天一划而过。

一个人独步南疆，到此，也就全部结束。完全没有意想中来得那么壮烈、宏伟和充满历险。从重庆，或者说从兰州开始，我独自一人，走过青海湖，横贯柴达木盆地，翻越阿尔金山，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我去了达里雅布依乡、和田的玉巴扎，玉龙喀什河大峡谷，也到了喀什噶尔的老城、艾提尕尔广场、阔孜其亚贝西；我曾流连在布伦口白沙海、慕士塔格峰山脚下的喀拉库勒湖、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最后，我抵达红其拉甫达坂。整个行程5000多公里，共耗时15天。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换乘了多少辆汽车和巴士，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一路上我吃了8袋豆腐干、5袋干牛肉（当然也吃了抓饭和馕）。居然就这样过来了！居然就这样到达了！和大多数人一样，此时此刻，我又即将从这里起步回程。

帕米尔高原的回程之旅是飞速和灿烂的，一路上，不同角度所呈现出不一样的慕士塔格峰一直就陪伴在我们身旁，它是如此的慈祥，又是那样的霸气；它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而那宽阔的草原却反而令我略生伤感和失望，因为它们没有给我的独行制造出太多的麻烦，形成了一次并非惊险离奇、波澜壮阔的旅程。事实上，我们一直都行驶在海拔3200米左右的高原上，所到之处都是车子能够到达的地方，而我，就像是坐在车里的一个木偶，从一个山谷被送达另一个山谷。

更让我沮丧的是——我们走过的几乎所有路段都是前人已经走过的。也就是说，自从张骞凿空西域以后，在法显、玄奘、高仙芝的后面，又有柯宗、斯文赫定和斯坦因等，在无数探险家们的一本本报告后面，今天的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从极地到极地的英雄，无法拥有发现者那种独自占有一般的狂喜了。石头城下依旧是塔吉克的村镇，而石头城上既没有了朅盘陀国的国王，也没有了乾隆帝的哨所，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倾颓的乱石和土墙，有几只乌鸦在瓦蓝的天空中盘旋，下面是牧民的草场，再远处是不知名的纵列交错的雪山。

我看着乌鸦，呆呆地想：玄奘在644年路过这里时，城池还在，但乌鸦是否也和今天的一样呢？

我带来了无数需要解答的问题。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尽管这段回程平坦无奇，但历史的长河却依然是波浪滔天，汹涌澎湃。此时此刻，慕士塔格峰，由北向南看，就像帕米尔高原上昆仑山巅的一颗巨大的钻石，它不禁令我想起诗人洪烛在《题慕士塔格峰》里的那段回肠荡气的史诗般咏叹：

如果拥有像冰山那么大的钻石

我就是富翁中的富翁

可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

如果拥有像帕米尔高原那样

镶嵌着冰山的钻戒

我不知道该送给谁？谁能接受如此昂贵的礼物？

即使选择冰山一角刻写自己的名字

也无法烘托我的伟大，只能显示出

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男人的渺小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位英雄

配得上她……

“我不知道还有谁敢用短短九行的诗句，来面对‘昆仑山’这个博大的命题？我不是举重运动员，但我用“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把拔地生根的昆仑山给举起来了，举过头顶。是诗神给了我这样的力气！说实话，我很佩服自己。体重只有140斤的自己，却敢于跟昆仑山较劲，比力气更重要的是勇气。如果这算得上一首好诗的话，100年后，它会成为立在昆仑山脚下的一块碑，或者被直接刻在昆仑山的某一块岩石上。你信不信？即使别人不承认，大不了我就自己亲手去刻呗。我要用诗给昆仑山文身。”诗人洪烛如此说道。

好大的气派，难道诗人真的不知山外有山，楼外有楼？早在2000多年前，汉武大帝的《西极天马歌》，岂止“力拔山兮”？而“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更是如洪钟长鸣，这难道不正如汉武大帝头顶上那酷似“慕士塔格”的皇冠一样彰显着王者的霸气吗？

学者李冬君在《文化的江山》中提到：“谈昆仑山，可以不谈秦皇，但不能不谈汉武，没有汉武那一指，昆仑山只在神话和传说中存在，现实里还是空白，有那一指，就发现新世界。‘西极’在哪里？张骞凿空西域至此。他告诉汉武帝，在帝国的西陲，有帕米尔高原顶天立地，堪称西极，天下所有的河流都发源于此。因此，控制西极，就掌握了天下所有水系，以此治水，则河出昆仑。当汉家将士唱着《天马之歌》翻越不周山时，就如同古罗马人见证了印度香料和中国丝绸，他们看见了葱！葱有神性，无草木之地，却有葱。从此，“葱岭”就取代了“不周山”之名。他（汉武大帝）把‘绝地天通’的门打开，号召他的将士们，到葱岭去！葱岭多好啊，山下有玉，山上有葱，山那边还有天马，这些都属于他，等他去拿。”

也正因为如此，诗人洪烛不得不再一次咏叹：

那个为你命名的人，比你更伟大

他消失了，而你仍然存在

他失去自己的名字、面孔

而你再不会失去它所失去的

某种程度上，你成了他的替身

这时所有诗人（包括我）

想做而做不到的

我们只能在一个别人命名的世界写诗

做歌颂者，而非创造者！

36 没有终点的结束

一条伟大的冰川古道，写在明铁盖达坂冰川的书信

在自己有关历史地理的阅读经历中，我常常会被某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带入历史的现场，就好像自己身处其间。无论是置身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是勇闯天涯的历险，抑或是悠游湖光山色的漫步，我总愿意作为一个不畏险阻的战士，在历史的烽火中，在废弃的瓦砾堆间，在前人的脚印上，在大雾迷茫的时空里，来回地穿梭，不知疲倦地奔跑。

这一次，更是如此。

当我偶然间发现李鸿章与斯文赫定，曾经举行过一次历史性的会谈之后，自打他们握手告别之日起，我的阅读战略，便由他们两个人牵引着两端，毫无节制地无限扩展。一边是中国近代史，一边是西域地理探险。在这广袤的疆域，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人，一次次惊心动魄的事件，便在历史的长河中，时而波涛并行，时而涓涓汇流。历史的交叉，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一样，其实，本身就潜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昨天，斯坦因才把马可·波罗和高仙芝拉扯在一起；今天，我便将李鸿章与斯文赫定拽在了一块；而明天，说不定又有谁，会将我这个贪婪的独行者与另外一位西天取经的玄奘，搞成一个时髦的混搭……这些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正是因为“这些说不准”的未知，人的梦想，抑或是欲望，包括人与人之间的这些无数交错的偶然性，才构成了生命真实的意义，甚或在弹指一挥间，即变成朦胧浑浊的历史要件。

所以，我选择在帕米尔高原，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独行吟唱，并披一件雪白的蓑衣，拄一根冰化石拐杖，给古道加温，给山口灌酒，给崖壁文身，给屋脊盖楼，给葱岭架桥，给古人书信——

第一封书信，写给玄奘。

尊敬的三藏法师、仁慈的陈袆老先生：

您好！

我是在读《大唐西域记》时，知道并认识了您。您坚韧不拔的精神和无所畏惧的勇气，深深地感染了我。尽管我并不拥有您那虔诚、慈悲的博大胸怀，但是您和蔼的笑容，一直激励着我，令我追寻着您的足迹，走过了西域南疆的千山万水。

我今天已经来到了，您在公元644年春天，到过的葱岭朅盘陀国，如今葱岭被称作帕米尔高原，石头城已经废掉，那里的人们也改信真主安拉，所幸的是，他们依然“力亦骁勇”，一改过去“俗无礼仪”，变得非常热情好客了。他们的“文字语言，大同佉沙国”，但有很大的变化，您家乡河南偃师的汉语，目前在这里通行，很多汉人的子孙后代也在这里定居生活。

近段时间，有很多的学者，对您1300多年前究竟是从哪个达坂（山口）翻越葱岭雪山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一直争论不休，但我个人认为，有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爵士，说得比较靠谱。他比我年长，知识远比我渊博，也比我有钱，而且他们国家护照签证非常容易，他基本上是沿着您的足迹，由印度北部重走了一遍您的路线——穿过地属阿富汗的瓦罕走廊河谷，翻越明铁盖达坂，从科克吐鲁克，沿河谷向东，途经果儿斯坦乌托克的“公主堡”废墟，取道克吉克巴依和乌加克巴尔，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向南到达布达尔草原牧场，最后到达塔什库尔干石头城。

近几百年来，由于冰川的发育和侵袭，通过明铁盖达坂的人越来越少，人们大都改走西边不远的另一个更加宽阔、没有冰川之扰的克里克（基里克）达坂了。

斯坦因这个人，相当了不起（当然，比起您来要逊色得多），但是，据说他在中原的名声却不怎么样，普遍认为他缺乏基本的道德，时至今日，都还有很多的国人骂他是个“盗墓贼”。

如今，在您曾经载誉而归的明铁盖山谷的西行必经之路旁，已为您专门竖立了一块大理石石碑，上面刻有“玄奘之路”四个鎏金的大字，非常的醒目。此举，令我辈倍感欣慰，也备受鼓舞。你的伟大壮举，如今已经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界的一个时髦话题，“玄奘之路”也逐渐成为爱国和励志的代名词。但愿您泉下有知，阿弥陀佛！

今天，我将把写好的这封信，包括我在明铁盖山谷收集的一小片砾石块放在一起，封进一个钢铁般意志的信封里，并虔诚地邮寄到西安大雁塔，您随时都可以查阅！

此致

敬礼！

后生：陈达达古人

公元2013-02-04

附注：

明铁盖达坂，柯尔克孜语，意指“千只公羊的山口”。中国与克什米尔间的山口，海拔4703米。明铁盖达坂与邻近的克里克（基里克）达坂（Kilik Pass，海拔4827米），是从北通往巴基斯坦上罕萨谷地（Upper Hunza Valley）的两个主要的山口。罕萨谷地是巴基斯坦北部靠近吉尔吉特的一个山谷。这两个达坂是从印度次大陆进入塔里木盆地最短最快的捷径。从塔什库尔干往南走70公里就能到达明铁盖河，沿明铁盖河谷西上80公里便可到达明铁盖达坂。

第二封书信，写给奥里尔·斯坦因。

尊敬的奥里尔·斯坦因爵士阁下，

您好！

这封信，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克里雅与和田绿洲时，我就曾几次提笔，但都只是开了个头，无法继续写下去。个中缘由，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面对尼雅遗迹的满目苍凉，抑或是面对浩瀚沙漠的迷茫吧。事实上，每当提起笔来，我就感到沉沉甸甸的，但又克制不住对您的怀念。

今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那就是您在《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一书中所谈到的：“中国在这一地区（新疆）的统治之所以能够维持如此长久，与其说是由于武力强大，还不如说是由于西汉王朝派驻那里的政治代表外交手腕运用得当，以及中国优秀文明的巨大影响力。”

与其说这是为我自己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倒不如说成是我为您寻得了一个光鲜亮丽的砝码。

如您所知，“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有天生的历史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世界各列强国家对我大清朝虎视眈眈之际，您的考古挖掘、地理勘测、人种学考查，或多或少都被视为明目张胆的“侵略和盗窃”行径。事实上，我比您更了解我的国家，以及我的同族。“爱国主义”这个词语，有时候是可以拿来将许许多多的深层欲望正义化的。然而这是否就说明您是无辜和冤枉的呢？我个人以为，未必尽然。您应该，至少是对您自己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罔顾法规的行为负责，抑或是对于您建立在蒙骗偷巧、欺弱愚昧所获得的成功声誉面前而受到道德良心的责苛。难道不是吗？喀什噶尔的蒋师爷死至今日，还因为您而备受责难，敦煌“厚道”的王道士因为您小恩惠的蒙蔽而千夫所指，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然而，您在新疆卓越不凡的作业所获得的举世瞩目的巨大成就，及其体现出来的执着、坚韧和一丝不苟的专业态度，却是世所公认，无可争辩。正因为建立在您广博的学识基础上的古代中亚西域的探索研究，注定让您成为了一座关于塔里木盆地历史考古领域的学术高峰，令我们无数后来之人只能望其项背，无法逾越。

当然，您的成就，也是我族的光荣。如您所言，如果没有“古代中国历朝编撰的正史的准确记载”，估计您在哈佛大学的演讲中，是不敢这样信誓旦旦地宣讲“我所讲述的所有历史事实可以保证准确无误”的。令人钦佩的是，您的中国通史的学养是如此的深厚，令我汗颜，不过您偶尔也有张冠李戴之处。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您在学术上的客观公正、科学严谨，尤其是您对唐朝高仙芝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的战役，所做出的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实地考察、勘验和研究。我深知，这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学术兴趣，而是需要巨大的勇气和科学钻研精神的。据我所知，除您之外，目前还没有哪怕任何一个自称是学者或专家的人，按照当时的历史事件来进行地理上的实地考察和历史还原。而这个工作却被您做到了，中国正史“记载的正确性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尊敬的爵士阁下，今天我就暂时写到这里，请允许我给您透露一个好消息，我们正在寻找机会、想办法，为您在明铁盖达坂竖立一块纪念石碑。我们知道，您一直都对高仙芝当年未曾在达尔阔特山口为其自身树碑立传而无法释怀，那么，请您放心，我们这一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最后我想对您忠言一句，把您在塔里木盆地“借走”的所有考古资料，从大英博物馆馆藏中取回，尽早返还给中国。如此一来，我坚信，您会像我的朋友斯文赫定一样，因为帮助中国人修建新疆铁路而备受中国人的爱戴，到时，不仅是宋美龄“老妈妈喊您回家吃饭”，估计蒋介石本人也将亲自与您一起，在帕米尔高原跳起“江南style”。

此致

敬礼！

您的忠实的朋友：陈达达古人

公元2013-02-05

附注：

公元747年，吐蕃人侵占了丝绸之路上位于穆尔加布河谷附近的小勃律国，丝绸之路被迫中断，唐朝将军，安西都护高仙芝奉唐玄宗之命，率领大军前去征战，同时也进入了当时被吐蕃人占领的亚辛和吉尔吉特两个地区。高仙芝及其一万多人的大军从疏勒（喀什）出发后，越过帕米尔高原，所走过的道路，后来被斯坦因按照历史记载，做了地理上的还原。

最令斯坦因兴奋激动，对他而言也最有价值的发现之旅，就是1906年他在第二次探险考察时所选择的路线。他说，这条路线，“在历史问题之外，是最富于地理学和人种学意义的道路”。

斯坦因从巴基斯坦西北区白沙瓦（Peshwar），取道斯瓦特（Swat）与迪尔（Dir），进入基德拉尔（Chitral）的达尔德（Dard）一带。再从阿属帕米尔高原横越巴罗吉尔（Baroghil）山口和马拉坎德（Malakand）山口到达洛瓦雷（Lowarai）山口河谷，到达德罗什（Drosh），遥望蒂里奇米尔（Tirichmir），沿马斯图季（Mastuj）河谷，擦身巴罗吉尔和达尔阔特（Darkot）两个山口，进入瓦罕走廊，行进至波扎伊拱拜孜（Bozai gumbaz），最终穿过明铁盖达坂进入塔格敦巴什帕米尔，抵达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

“事实上，这也是唯一可行的通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伟大历史事件的交通路线，当然有必要进行实地考察。对于任何军事行动而言，帕米尔高原与兴都库什山都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天然屏障，人员众多的军队如此有组织地越过此地，有史以来，高仙芝和他的军队应是首例。这里，高山耸峙，缺少给养，冰天雪地，其困难程度难以想象，唐朝军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要知道，即便是其中任何一个困难，都足以难倒现代军队的任何参谋本部。……只有当你站在积雪闪亮的山顶，顺着陡峭的山坡俯视海拔4000米以下的亚辛河谷，才会真正体会到高仙芝的大智大勇。大队人马越过这道天险，突然出现在亚辛占领军的面前，大大出乎敌方意料，使敌人狼狈不堪，丢盔弃甲，从而导致唐朝军队大胜。非常可惜的是，这位勇敢的将军竟然没有在这险峻山口要隘，竖一块石碑之类的东西来记录这一人类伟大的壮举。单单就高仙芝部队所遭遇的困难而言，横越达尔阔特山口和帕米尔高原其他险隘的困难程度，要远远超过欧洲历史上，从汉尼拔一直到拿破仑和苏沃洛夫等著名将领，率领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高仙芝率部跨越极地河谷的情形，我们在斯坦因的描述中可略知一二。

“十几个世纪以前，我生平视为佛教护法圣人的伟大的中国旅行家——玄奘从印度求法归来，就曾经走过此路。”

这条道路，对于今天的我而言，也具有巨大的诱惑力。我计划，下一个目标就是重走这条道路，去感受高仙芝及他的随从们彼时彼刻的心跳，以及他们身处极地河谷的恐惧、疲惫、寒冷，更要去感受他们坚韧不屈的意志。

后记

旅行者行的那些路，他们一开始走上，就想象它们在一直等着他来走。换句话说，人们可以肯定，这同一个旅行者踏出了一条路，没有他走的话，那条路显然不会存在。

弗兰茨·卡夫卡《日记》

如若有一件事人们不能指责我的话，那就是在这个“独行吟唱”的叙述里，我的思维中所缺乏的连贯性以及在历史、地理、考古和文学方面的专家级精度。沿着古代西域的丝绸之路一路走来，从公元前1世纪，一直走到今天；从青藏高原穿越柴达木和塔里木两个盆地，再走到帕米尔高原，这“八千里路云和月”确实不易，道路的艰难，历史的悠远，知识的浩渺，体力的透支和记忆力的衰减，对于我这个非专业的旅行爱好者而言，完全是一次生命的涅槃。

幸好，那些旅程的驿站，或者城镇，恰恰是我不连贯思绪的旅途标点。它们构成了丝路一贯的兴衰轨迹，沿着它，你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以及生存的逻辑。

一般而言，“我们的旅行者和他所穿越的世界，彼此都在对方身上抵消了：旅行者使得世界的客观现实，使得它的个别性显现了出来，而与此同时，这一世界也一步步地构成了旅行者自己的个别意识。景色只是在我的感受中才有真实性，而在相关的、当即的返回中，我的感觉的真实性也不存在于别处，而只存在于即时即地感受到的事物中。”《旅行者》的阿兰·罗布-格里耶如是说。

这样一来，我少了许多的胆怯，（对于上述专业领域而言）哪怕你们原谅了我的疯狂和鲁莽，我依然认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值得的，是有独特意义的。我，与我在所走道路上看见的、听到的、阅读的、记录的种种，经过这个独行吟唱中彼此消长的双重运动，从世界的生成和我的生成中，其实已经逐渐地分娩出了我们另外一个崭新的生成。

没错，我已经把这一条西域丝绸之路描绘成了另外的一个样子，我在用游记勾勒历史，用散文描述考古，用脚步丈量地理，用情感连接丝路。是攻略，又是西域的传奇故事；是游记，又是历史地理的探索；是娱乐，又是严肃的生存思考；是追梦，更是一种精神的境界！

不，我没有迷路，请我的读者放心！尽管我不能确切地知道我还要走向何方，但我头脑中依然保留着我希望在眼前这一部集子中所介绍的那些东西，那些散漫的游记，历史的引证，考古的发现，以及地理学的说明。尽管它们远远不够正统，而且在你们接受它时也有风险，但仅凭运气估计是找不到出路的，所以，我以玄奘为此生的标榜，笃定、坚韧、孤独和凭借一往无前的勇气，坚持至今。当然，任何的旅行都或多或少包含着一部分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热爱旅行，前行在陌生的土地上，迎接困难的作品（一个非文字专业的莽撞思想者的作品，总需要我自己也在里头挣扎），我穿越雪域和高原，冰山和峡谷，湍急的河流，生长着沉默胡杨的绝望沙漠，生活着呆滞骆驼的危险沼泽，然后，突然间，笨重的大鸟响亮地拍打着翅膀，怪叫着飞起来。还有同样活生生的植物，有的纤细干枯，有的粗壮巨硕，有的是野生的红柳，有的是栽培的果树；一会儿是异乡藩国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非常熟悉的古老城邦的废墟，就像是星星点点的未来城市，我都渴望着不放过哪怕任何一个机会，并紧紧抓住不放。

既然我们衰老的脚步赶不上思绪的追忆，那为什么我们还不快马加鞭呢？我几乎就没有停止过用脚步来丈量地球，体力上的疲劳随着年岁的增长如期而至，而天真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假如说，旅行者使得景色出现，那么，文学家则重新虚构他自己曾是的那个旅行者；而我，则捡了个便宜，在一条2000多年来由古代先辈们所走出来的丝路孔道上，靠记录古人的传奇，居然成了一个写故事的旅行者。那么，接下来，读者朋友们为什么不可以与我一道，做一次轻松的旅行，做一次旅行文学的创造呢？也就是说，通过自己的独行吟唱，我们归还给自己真正的生活，并消失在其中，恰如旅行者消失在景色中……

诚然，生成的链条在延续着：旅行者，文学家、思想家做着解释，同时做着结构和解构的读者，再就是我自己，在围绕这个独行吟唱的大纲，所做出的全部访谈和讲座中，分析着读者、批评家们对我作品所做出的指责和批评，而这一切恰恰构成了我新的旅行过程，我在这一旅行中应邀为自己辩护……

如果你问我：“你为什么写作？”那么我只能这样回答说：“我写作是为了试图明白我为什么渴望写作。”

然而，当我煞有介事地介入我所渴望的发现和叙述的历史地理事件中时，我才发现自己介入的程度，恰恰是我不自由的程度。

“经常，噢！旅行者，这片苍白的景象凝望着你，你这同样苍白的人。”

但愿我们在一个人的旅途中，时常这样来调侃自己，因为这是面对苍穹的自我激励，让我们的生命不再苍白，而赋予这生命非凡的意义。

在此，我必须要感谢那些支持和鼓励我的家人、朋友，以及新浪微博和博客上那些从未谋面的网友与粉丝。尤其是我的爱人，晓雯老师自始至终都是书稿的第一个阅读者、欣赏者和批评者，她运用她良好的基础语文功底为本书做出了大量、及时的语法修改；我的老师，南开大学的李冬君教授，在我的写作过程中，一直给予我鼓励和指导，令我在三个月的孤独笔耕中，洒满了一地的友谊花种；李老师的夫君，刘刚兄更是不嫌弃我的才疏寡陋，为本书作跋，让我倍感欣慰和幸福；北京报业的白继开兄弟知道我在写他家乡的故事后，也给予了我有力的帮助与关切，并拿出了他在达里雅布依乡的珍藏摄影作品，而摄影师库尔班江·赛买提兄弟，更是不吝笔墨，让我把遥远的喀拉古塔格村镶嵌在了我西域南疆的和田之旅；最后，我不得不感谢中信出版社的王强与何寅，没有你们，以及你们身后的团队，就不可能成就我一个人的西域。

陈达达

2013-02-28于重庆

跋 回到“一个人的西域”

《一个人的西域》，这书名，很容易让我们回想，回到汉唐。

汉代的张骞，号称“凿空西域”，可他不一定就是通西域的第一人。

往前推，有《穆天子传》，传说，周穆王驾了八匹骏马，往西域去，去与西王母相会。西王母是神话里的神物，穆天子是历史中的人物，神物约会人物，不太靠谱。

那就再往前推，推到彩陶时代，到马家窑那里去。可马家窑人留给我们的只有器物，没有人物，尽管我们从那些彩陶器物上依稀可见马家窑人通西域的痕迹，而且那些痕迹还向我们昭示了由当时的东西方交通带来的史前那一次彩陶之路的文艺运动；但它毕竟与个体无关，那是马家窑人集体的西域，而非某个独立个体的西域，器物代表了集体，不代表个体。

所以，一个人的西域，还得从汉唐谈起。汉朝代表，得数张骞，而唐朝人物，非唐僧莫属。何以汉朝是张骞而不是汉武帝作代表？唐朝是唐僧而非唐太宗作代表？

盖因通西域，虽说还有王朝里的那些事，但已非王朝所能范围了。

西域之名，初见于《汉书·西域传》，名因张骞而起。套一句鲁迅的话来说，这世上本无西域，只因有个名叫张骞的人往西去，十余年如一日地往西去，后来，去的人多了，就有了西域。西域，以帕米尔高原为界，以西，行至地中海；以东，迄止玉门关。

作为行政区域的新疆，已是清朝乾隆年间才有的事，看上去，仅为汉唐西域之一。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它可以说是汉唐西域的一部分，在地理上，西域不是有广义、狭义之分吗？它属于狭义的一部分。然而，作为一个历史概念，新疆与西域已风马牛不相及。

新疆，还是王朝里的行政单位，而西域，则是横跨欧亚的文化江山之地理单元，唐诗的江山，几乎有一半在西域，“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不朽的唐诗，给西域添了多少诗意？就在那条丝路上，唐人“抱布贸丝”，还写诗。

一个人的新疆，那是乾隆爷的事，这位好大喜功的皇爷，将收复的国土命名为“新疆”，反倒使历史的遗产变成历史遗留问题了：在“新疆”以前，那旧土归谁呢？

新疆已不再是西方人眼里的丝绸之路。有人曾问汤因比，曰：古往今来，世界各地，愿往何处，居何地？汤曰：往唐朝去，居西域。若问他愿居新疆否？必摇头。

汤因比心目中的西域，近乎圣域，除天堂外，人世间，莫过于此。作为一名研究文明史的专家，眼见文明的冲突，遍及于世，面对小气的现实，他遥想当年西域……

多少文明际会于此，古老的与新兴的，东方的与西方的，西域那么大，无一国能辖之，非一家能囿之，就大体而言，它还是自由化的空间，天下攘攘，为利往，为自由而往，一根文明的纽带，使人走到一起来，把个西域，走成了世界文明的会所，人类信仰的乐园。这纽带，便是丝绸，它是最美丽的中国产物：植桑，养蚕，吐丝，结茧，化蛾，然后，织锦绣。

试问，迄今为止，哪还有比这更为天然更加美妙更富于诗意的产业？若谓西方文明以机器擅胜，中国文明即以天工见长，如丝与瓷，皆以天工开物，非以机器生产。

从古希腊人开始，欧人就以丝绸来命名它所不知道的那个东方丝国，名之曰“塞利斯”。亚历山大东征，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进入塞利斯了，可他不知，否则，翻越世界屋脊，对他来说，并非多么难的事。他死后，帝国解体，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西域，留下希腊化世界的政治遗产，有许多城邦小国，就散落在天山南北，有的还攀上了世界屋脊。

假设，他漫步世界屋脊，看到那些山，会像汉武帝认同为昆仑山那样，说它们就是奥林波斯神山吗？很有可能，因为没有哪里的山，比那些山更接近于神和天了。

假如，他真那么做了，古代文明，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希腊神话，也许会超越其民族性和地域性，而具有普世性，中国传统的《山海经》世界，或为其一部分。

但命运的盖头，要等时间来揭开。亚历山大来早了，世界还没有准备好，等到恺撒呼吁时，已是十二两黄金买一镑丝，这世界，已被丝绸诱惑得“天下熙熙”了。

对于丝，罗马人猜想，某树生白绒，用梳子一梳理，就变成丝。或曰小动物，比金龟子大两倍，八只脚，养五年，方能吐丝，将自己缠起来，用其残骸可以抽丝。

这样猜来，还不算太离谱，两说相结合，桑和蚕，似乎都有了。本来，欧人之于东方，所求香料，更甚于丝绸。然，何不称“香料之路”，而名“丝绸之路”？盖以香料，虽为日用所需，但其为物，天然有余而人文不足，文明尚欠火候，故难为当时代表。

而丝绸，作为物质文明的质料，它那么柔软，贴于人体似乎都会被体温融化，又那么透明，穿着它仿佛没穿衣服，而是换了光昌流丽的皮肤，最宜于人体艺术。

如此人体艺术，引起哲人嫉妒：这些所谓的衣服，既不蔽体，也不遮羞，女人穿上它，便发誓自己并非赤身裸体，其实别人并不相信她的话。人们花费巨资，从不知名的国家进口丝绸，而损害了贸易，却只是为了让我们的贵妇人在公共场合，能像在她们的房间一样，裸体接待情人。

而汤因比的选择，既非人体艺术，亦非所谓丝路；他紧盯着文明的去处，看不同的文明及其个体，在同一地区，在无政府状态下，如何相互冲突，又怎样和平共处。

就这样，他发现了西域，唐朝时的西域，那是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西域，是个人主义的个体带着多样化的文明从异地到这里来赶集的西域。如果说，汉之西域，还是个神话与历史交错的世界，那么唐朝时的西域，已成为艺术与信仰普世化的天下，贯穿了这两个时期的，不仅有一根物质文明的纽带——丝绸，还有一根精神文明的纽带——个人主义。

西域属于个体，国与国之间，有的是自由个体的飞地，而个体与个体，天然便趋于契约关系，就此而言，市场化是个体存在的最好方式。不信，请看本书作者，打起背包，独行西域，居然安步当车。可他走着走着，就有人开车到他身边，冲他喊：上车吧！他一上车，又对他说：15元。他眼没眨，就“嗯”了一声。就这样，行了一程又一程，过了一地又一地。

看来，个体之间的契约关系和信用原则，是可以放之四海的，所以，我们说“搞好市场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不，本书的作者，在路上，就碰到了一位名叫买买提明的维吾尔族男子，两人的关系，就是从市场化开始的。作者想搭车，向过往车辆招手，前面那辆车开过去了，紧接着的后面一辆在他跟前停下，向他报了一个价，他还没应承，就让他上车了。车上，那个名叫买买提明的司机告诉他，前面那辆开过去的车也是他家的，他们在跑运输呢。

两人在市场经济里，可谓如鱼得水，真是“帝力于我何有哉”！

想当年那西域，岂非正是如此？两国之间，就不这么简单，国家利益比个人利益复杂，国家当然要讲信用，但信用原则要服从主权原则，为了主权原则，可以兵不厌诈。

作者随身带着两本书：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和瑞典人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两书记载的，都是他们一个人的西域，作者追随他们，亦走向一个人的西域。

唐僧西天取经，取回来的，本来是他一个人的《圣经》，后来，王朝参与了，就转化为国家主义的《圣经》。还有那个瑞典人斯文赫定，他来亚洲腹地旅行，起初也是一个人的旅行，想通过旅行来验证他那位德国老师费迪南·冯·李希霍芬提出的“丝绸之路”，他用的方法，一是考古，寻找遗址遗迹，为此，他发现了楼兰古城；二是绘制地图，尤其是西藏地图，完善了欧洲地理学的知识体系。他一个人的西域，使丝路成为了新的文艺复兴运动的契机。

接踵而来的人多了，来了一个英国人斯坦因，他也像本书的作者那样，是瑞典人斯文赫定的粉丝，还是唐玄奘的粉丝。据说，他对唐玄奘的崇拜，超越粉丝成为信徒了。

斯坦因一生信服两人，一个是亚历山大大帝——希腊化世界的王者，另一就是唐玄奘——西域文明的代表。他一个人的西域，可以说就是东西方两位亡灵在他身上附体。

首先，他是个西方人，崇拜亚历山大东征，迷恋大帝留在西域的希腊化世界。在米兰遗址，他为发现“绘制非常精美的有翼天使壁画”，而惊叹“在亚洲腹地中心如此荒凉寂寞的罗布泊湖岸边，居然能够出现这种完全古典的希腊模式天使”。他在楼兰沉思：中国古代的伟大商贸活动究竟是如何组织？供给又怎样维持？仅就文明交流而言，这的确是一件极为伟大的成就。事实上，古代中国政治方面显赫的声威，经济方面富足的产品资源和无与伦比的组织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军事力量。老实说，这完全可以视为精神胜过物质的一种伟大胜利。

这两大文明遗产，在他身上，已悄然融为一体，并开始复兴起来。他之后，又来了一位法国人伯希和，前赴后继，你争我夺，就如同英国和法国。“若无伯希和，汉学如孤儿”，这是从汉学复兴上来说的，没有伯希和，汉学如孤星，有了伯希和，就众星捧月了。

西域如此多娇，文化分外妖娆！不是昆仑山，而是敦煌千佛洞，被他们“一截赠美，一截遗欧，一截还东国”了。在他们眼里，那敦煌千佛洞啊，岂不就是东方的佛罗伦萨？本来，西域考古带来的欧洲汉学复兴与遍及东亚的西化思潮互动，很可能在世界范围内兴起一场新的希腊化世界与汉唐文明相结合的文艺复兴运动，“太平世界”可以“环球同此凉热”。

孰料，国际共运引发民族解放运动，由东西方互动掀起的世界文艺复兴运动之浪，才开浪花几朵，就被民族革命的洪流席卷了。

谈西域，还得回到汤因比，不光要回到“汤因比的选择”，那“一个人的西域”，还要回到那个著名的与中国历史息息相关更与当代中国人命运攸关的“汤因比谶语”：

匈奴是一股从西域雪山倾泻下来的雪水，他们渴望流入中原这个“水库”中，找到一个立足之地。但当他冲涌到长城脚下，却被长城挡住了。于是，这场大风便呼啸得更厉害了，一声高过一声，使绵延万里的长城一线烽火硝烟千年不息。就像从雪山流下来的雪水再也不会倒流上去一样，在顽强而执拗地要参与缔造中国历史的能量未耗尽之前，他们是绝不会回头的。

我们读史，已知匈奴之后的“匈奴”，唐有突厥，宋有辽金元，明有满蒙，除了突厥，它们都曾饮马黄河，入主中原“水库”。匈奴不幸，碰到了不管不顾要凿空西域的汉人，突厥亦不幸，碰到了“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唐人。此后，风水轮流转，王朝更迭，宋元明清，汉家天下，终于被“匈奴”了两轮，而“匈奴”们，亦相继被汉化了。

一个人的西域，是个人主义的胜利，如能以个体立国体，如能在西域继续被打断了的东西方文艺复兴运动，我们就不必忧心如焚的去问：新的“匈奴”究竟在哪里……

刘刚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个人的西域/陈达达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ISBN 978-7-5086-4160-7

Ⅰ.①一… Ⅱ.①陈… Ⅲ.①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79136号

一个人的西域

著者：陈达达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承印者：中国电影出版社印刷厂

开本：787mm×1092mm 1/16 插页：8

印张：19 字数：166千字

版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次：2013年9月第1次印刷

广告经营商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4160-7/I.421

定价：4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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