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对联的清单

除夕不妨自己写一副春联。

早早买好四尺洒金万年红宣纸，剪刀仔细裁剪，小心端放铺在毡纸上，四角压上刻梅花的黑梓木镇纸，把一年蒙尘成了摆设的肇庆端砚毕恭毕敬取出来，选一支粗细适当的纯尾狼毫，再磨上一两油烟唐墨，临摹也好，但自己绞尽脑汁选字取意的趣味最难取代，哪怕平仄去声出了错也不管。

如果是第一次写，不妨临摹孟昶的“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找一套厚厚的《辞海》，逐字查出繁体写法，若有雅兴，试试小篆、草书或是之前没尝试过的写法也饶有味道。从五代时把文字写在桃木板上庆祝除夕起，孟昶看似中规中矩的这十字春联，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副对联，选它来临摹既少难度，亦满是中古风味。

或许你想要刻意躲开除夕时的欢腾喧嚣，安心在家里念两本书。精巧的“读书鸡血对联”从郑板桥、蔡元培、孙中山、周恩来到苏东坡任你挑选：从家庭三温暖版的“咬成几句有用书，可以充饥；养培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New Year Resolution版的“愿乘风破万里浪，甘面壁读十年书”、一身傲骨明志于人版的“都无做官志，惟有读书声”，一直到慈父谆谆教诲版的“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以及咬牙切齿愁苦版的“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关于对联的书讲传说里似是而非但令人神往的故事，各有出入的版本往往在民间流传甚广。在读《楹联大全》《中国对联大全》这样的册子时，最多被提到的就是古人们利用对联来招亲的故事里，一副工巧精妙的对联往往可以讨到窗棂之后悄悄观望出题的美娇娘。最喜欢玩这招的大概就是苏东坡和左宗棠。贫寒青年左宗棠靠一连串对联屌丝逆袭迎娶富家女的故事几乎出现在每一本楹联故事集子里，在左宗棠还未成为那个晚清战功赫赫的历史名臣之前，出身困苦的他前往湘潭“比对联招亲”，去迎娶自己未来的妻子——清末才女周诒端。一系列的对联考题炫技又刁钻，但左宗棠对答工整机灵：“鸿是江边鸟，蚕为天下虫”“凤凰遍体文章，螃蟹一身甲胄”“解解解元之渴，卜卜卜士之命”“胸藏万卷圣贤书，希圣也，希贤也；手执两杯文武酒，饮文乎，饮武乎”。传说对答到此，故事就走入主旋律，屏风后窥望的周诒瑞芳心暗许，左宗棠不日便入赘周家。

同样数不胜数的是拿对联来讥诮嘲讽的书生们，对象往往是手握重兵、权可倾国或富甲一方的官员富庶，书生相形见绌，却在智识上找到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唐伯虎用对联嘲讽一心赚钱的商人，“门前生意好似夏夜蚊虫队进队出；夜里铜钱要像冬天虱子越摸越多”；被李鸿章多次拒在门外的舒铁香用对联表达满心愤懑，“同榜贵人多，饶他坐稳青牛，懒向人间谈道德；相逢知己少，愧我重登黄鹤，难从天上觅神仙”；把厚黑学运用得娴熟精进的谭延铠就连死后也免不了收到一副藏头联，“混之为用大矣哉，大吃大喝，大摇大摆，命大福大，大到院长；球的本能滚而已，滚来滚去，滚入滚出，东滚西滚，滚进棺材”。

贺寿时写一副对联更是必不可少，百年之后价值连城的贺礼大都下肚成灰入土，但随贺礼一并赠予的对联则字句间折射送联人的品行高下、受礼人的生平经历甚至送联人与受礼者的复杂关系。吴佩孚的五十大寿上，康有为送过对联“牧野鹰扬，百岁勋名才一半；洛阳虎踞，八方风雨会中州”，不经意之间为当代历史标注；更远的还有纪晓岚在乾隆即位五十五年时的八十寿诞送上的对联“八千为春，八千为秋，八方向化八风和，庆圣寿，八旬逢八月；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备，正昌期，五十有五年”，工整之余，竟还是一副取每句尾字的对中对——“春秋和寿月，天地备期年”。

写一副对联，数个汉字颠来倒去，却诸多章法学问。合字联、谐音联、隐字联、同旁联、回文联换用各自不同的修辞趣味，在对联的世界里斗法。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嵌入的对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大概是最为人所知的同旁联，而纪晓岚和乾隆这对最喜欢彼此出对刁难的君臣亦在回文联上创出奇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但是若到动情时，奇技淫巧也便不大重要。1905年，秋瑾得闻母亲去世，作长联相挽，读来哑然动容，“树欲宁而风不静，子欲养而亲不待，奉母百年岂足？哀哉数朝卧疾，何意撒手竞长逝，只享春秋六二；爱我国矣志未酬，育我身矣恩未报，愧儿七尺微躯？幸也他日流芳，应是慈容无再见，难寻瑶岛三千”。

另一副挽联由父亲提议纳入，由毛泽东在母亲过世之后黯然写下，背诵时父亲虽是摇头晃脑，但称诵时令人念及母亲，实在难免垂泪，“疾草尚呼儿，无限关怀，无端遗恨皆须补；长生新学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处寻”。

如果你也爱《红楼梦》，腹中大概少则有几十副天然对子可登时诵出。把《红楼梦》讲成是写满了对联的书，倒也新鲜有趣：全书中重复出现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流传最为深远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似是书中情债梗概的“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以及超然开悟的“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什么，你想要自己创作对联？不妨听林黛玉讲出私家秘笈，也学着写上一副玩玩。

在林黛玉看来，写对联和写诗一样，一点儿也不难，最是立意为上，反倒无须以词害意。“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谢、阮、庚、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清单

●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 咬成几句有用书，可以充饥；养培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

● 愿乘风破万里浪，甘面壁读十年书

● 都无做官志，惟有读书声

● 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

● 发愤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 鸿是江边鸟，蚕为天下虫

● 凤凰遍体文章，螃蟹一身甲胄

● 解解解元之渴，卜卜卜士之命

● 胸藏万卷圣贤书，希圣也，希贤也；手执两杯文武酒，饮文乎，饮武乎

● 门前生意好似夏夜蚊虫队进队出；夜里铜钱要像冬天虱子越摸越多

● 同榜贵人多，饶他坐稳青牛，懒向人间谈道德；相逢知己少，愧我重登黄鹤，难从天上觅神仙

● 混之为用大矣哉，大吃大喝，大摇大摆，命大福大，大到院长；球的本能滚而已，滚来滚去，滚入滚出，东滚西滚，滚进棺材

● 牧野鹰扬，百岁勋名才一半；洛阳虎踞，八方风雨会中州

● 八千为春，八千为秋，八方向化八风和，庆圣寿，八旬逢八月；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备，正昌期，五十有五年

●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 树欲宁而风不静，子欲养而亲不待，奉母百年岂足？哀哉数朝卧疾，何意撒手竞长逝，只享春秋六二；爱我国矣志未酬，育我身矣恩未报，愧儿七尺微躯？幸也他日流芳，应是慈容无再见，难寻瑶岛三千

● 疾草尚呼儿，无限关怀，无端遗恨皆须补；长生新学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处寻

●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关于冯内古特的清单

一条普普通通的新闻：“昨天晚上我们的空军袭击了德累斯顿。所有飞机安全返回。”

这是1945年2月14日刊载在美国主流报纸上的一则简短通讯，在当时密谋划界的雅尔塔会议、奥斯维辛集中营被苏联解放、惨烈到极致的硫磺岛战役这些当时二战里呼啸轰鸣的大事件里，它微小到只能以两个句子、二十几个单词的面积占据一张报纸的篇幅。

在历史资料和数据统计里，德累斯顿空袭意味着科布伦次西德联邦档案TB47公布的2.5万人的死亡数字。它在死亡人数上低于同时期的不列颠战役，跟之前早一点儿的冬季战争，再之后苏德战争的死亡人数比较起来，连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都不到。在历史的广袤疆界里，德累斯顿空袭只是以微米为单位的灰色标点。

但对于库尔特·冯内古特而言，德累斯顿空袭不只是2.5万具或掩埋入土，或破碎异处，或燃烧成血尘的尸体，不只是一场非决定性的战役，也不只是报纸新闻上一条轻描淡写的短通讯。在冯内古特的眼睛里，德累斯顿空袭是绝望地把手指抠进掩体墙面的孤寡老妇人，是妻子、两个孩子和父母亲都被美军炸死却还与冯内古特分享香烟的当地人，是“像李子干一样又黑又皱”“像被烤焦了的面包一样”散发着浓烈气味的人体，是血水和肠子内脏横溢而需要“蹚着走”的地板，还是雕像的碎片、树木的残枝、烧焦变形直到锈蚀的车辆和崩落粉碎的泥灰。

在战争历史纵向的宏大叙事里，一场如德累斯顿空袭一般的战役是一个局促短小的时间节点，有其导火索，有其连锁反应，有其兵力投入及伤亡状况，或由于数字太低被忽略不计。操持着总体战观念的民族主义者和国家主义者关心战役里敌方的损伤受创情况，政府和军队关心战役收场后的最终结果，史学家关心战役的文本、影像资料和口述细节，作家关心战役的场面上的恢宏跟情节上的戏剧化，只有亲历一场战役的人，就算把心碾碎，也只能读到心里一层层一粒粒残垣断壁的恐怖记忆。

库尔特·冯内古特是这样的叙述者。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随便走进一个高中生或者大学生的宿舍，都很可能能找到几本冯内古特的书：《猫的摇篮》《冠军早餐》《囚鸟》《没有国家的人》《时震》。他被认为是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经典作家，是常常被中国评论家拿来和马克·吐温相提并论的黑色幽默象征。冯内古特被国内读者所知，是在20世纪80年代“文革”结束之后外国文学出版繁荣的时候，他最广为人知的《五号屠场》被很多知识分子喜爱，并被连续加冕上黑色幽默、科幻小说、讽刺文学、后现代文学、“著名悲观主义者”、人道主义作家、反战分子这些标签。

《五号屠场》是库尔特·冯内古特写下的，不同于民族主义者，国家主义者，政府，军队，史学家和其他作家的德累斯顿空袭战争回忆录。说是回忆录，也欠恰当精确：和詹姆斯·琼斯的《从此地到永远》、欧文·肖的《幼狮》、诺曼·梅勒的《裸者与死者》、赫尔曼·沃克的《凯恩叛乱事件》这些50年代里同样描写二战的或撕裂现实，或鼓舞人心的战争小说相比，《五号屠场》是轻度的，甚至是不着边际的。它不从战争史铺垫起，不从战役凶猛激烈的经过描述起，而是讲了一个荒诞好笑，以至于连作者本人好像都没有被自己说服的奇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美军战士毕利·皮尔格林，在二战时，他被德军俘虏，和一批美国战俘一起被运到德累斯顿，经历了英军对德累斯顿的轰炸，又亲眼目睹这座典雅美妙的城市瞬间从地球上消失，散落成硝烟和灰尘。二战之后，毕利结婚生子，成为一名配镜师。他在一次参加国际会议的途中遭遇飞机失事，此后呈现出精神分裂的战争创伤后遗症，宣称自己曾遭外星人劫持，被绑架到“特拉法玛多”星球，和好莱坞女星一起被关在特拉法玛多星球的动物园里供外星人参观。整个故事极尽荒诞幽默和插科打诨，却是以喜剧的外在形式去表现悲剧的内核，在灾难跟绝望面前发出笑声。当一个作家可以把幽默和荒诞讲得高超巧妙，根本不带一丝凄楚和愤懑地刻画“喜”，而灾难本身又有极大的震撼力跟表现力来承载“悲”的时候，笑越大声，矛盾冲突越剧烈，反差感越强，越能够长驱直入，直抵读者的心脏。

2013年，三本关于冯内古特的新书有了中译本：《回首大决战：及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其他新作》《众生安眠》《看这儿，照相啦！》，在这三本书里，你可以读到冯内古特从未发表的短篇小说遗作，还有冯内古特父子的对谈。这些短篇小说里，关于战争的故事依旧写得鞭辟入里。

《先大棒后黄油》里，冯内古特写战争。他描述几个列兵在战时偷偷迷上了制作食谱笔记，在被炸毁的文具店里捡来笔记本，把食物的制作方法记录在本子上，还把小本子分成不同的栏目：“我要品尝的甜点”“烧肉的好方法”“小吃”和“其他”。整篇小说大篇大篇地描述笔记本里的食谱：如何制作比萨饼，煎锅里烤鸡怎么做，白兰地鸭怎么做，如何用热巧克力浆和蜂蜜来做饼，罗马风味的串扦牛肉块还有糖醋烤牛肉的配方。将食物的象征写在纸上，以期离真实的物品更加接近的幻想，既离奇，又可笑，但是更惨烈和悲伤。

《生日快乐，一九五一》里，冯内古特写战争。他描述在战时的炮火轰鸣里，一个老人为了给一个孩子过生日，要送给孩子一个绝无仅有的生日礼物：“远离战争的几个小时。”带他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去。两人终于费尽周折抵达，在灿烂的晨光里看见了恬静的松林、绿色的穹盖、棕色的浓密松针，可是孩子却严肃流畅地把眼前斑斓的颜色一一对应：“黑色和红色是工程兵，纯黑色是宪兵，红色是炮兵，蓝色加红色是医疗部队……”事与愿违白费苦功的转圜，既幽默，又荒诞，但是更残忍和冷酷。

在《五号屠场》和库尔特·冯内古特的记忆里，美军对德累斯顿连番累牍的轰炸不是一个局促短小的时间上的节点，而是连贯始终绵延无法切断的线，从战争之始，一直延续到战争结束，到士兵返回家园，过上看似平静安宁的寻常生活——这寻常里，包裹着巨大的漏洞，是亲眼目睹甚至切身参与过战争疯狂、恐怖、扭曲和战争里人性磨灭到麻木士兵战后心理创伤被消解、被忽略所埋下的高级数定时炸弹。在冯内古特编排的这场包含了战时的德国，战后的美国和幻觉里的特拉法玛多星球三个场景的时空旅行里，毕利就在经历着极刑一样的痛苦，体验着残忍到让人瞠目结舌的时间错乱，以无法控制、无法选择的强迫性方式“回闪”来重演自己的生活经历。在故事里，毕利的战后心理创伤症状表现得非常明显。他在检查病人时常常不知不觉就睡着，对于自己的年龄和生活的年份经常产生失忆，只能从自己的轿车执照上判断是在1967年而自己应该是44岁，消防队的警报器响起毕利却以为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毕利始终回避妻子瓦伦西亚对毕利战争经历的好奇，把他所经历的战争记忆揉搓成一块隐形的记忆。

《五号屠场》里冯内古特对毕利在集体环境下的战争创伤描写，被创伤叙事领域的研究学者归类为属于对战争、灾难、大屠杀、族裔歧视、离散创伤的“文化创伤叙事”。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学界越来越注重探讨叙事的讲述策略及修辞伦理效果。Leigh Gilmore在她2001年的作品The Limits of Autobiography: Trauma and Testimony里说，创伤叙事是解构虚构与非虚构、想象与真实之间的文类界限的重要阵地。《发条橙》里每天被注射药剂，被五花大绑固定在实验椅上观看纳粹分子屠杀犹太人、女青年被强奸痛不欲生、被砍掉脑袋血如泉涌的躯体之类极端血腥的暴行场景的埃里克斯，和电影《兄弟》里在阿富汗暴徒胁迫下杀死同伴，背着一条命却顶着英雄桂冠回到家，最终在父亲、兄弟、丈夫的每一个人生角色里崩溃惨败的山姆队长，都和毕利一样，是这样战争创伤的符号化象征，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是真实生活里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症（PTSD)的退休老兵卡洛斯·斯坦纳、路易斯·卡洛斯·蒙塔尔万和韦尔塔们。

“每一天都有十八位退伍军人想要自杀。”蒙塔尔万说。而这些每天都想着自杀的退伍军人们，都是不构成历史，不构成大事件，也不构成世界级焦点的，却在冯内古特的故事里，焕然血肉丰满甚至嬉笑怒骂于故事情节里的普通新闻。

清单

● 《五号屠场》 译林出版社

● 《猫的摇篮》译林出版社

● 《冠军早餐》 译林出版社

● 《囚鸟》 漓江出版社

● 《没有国家的人》上海人民出版社

● 《时震》译林出版社

● 《回首大决战：及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其他新作》人民文学出版社

● 《众生安眠》重庆大学出版社

● 《看这儿，照相啦！》重庆大学出版社

关于盲人的清单

1950年12月4日，华彦钧在病床上吐血身亡。在有生之年里，他嫖娼、嗜酒、吃鸦片、赌博、脾气暴躁，市井毛病样样不少，是个生活惨淡、难足温饱的典型贱民。

但同时他又求知若渴：只为学好一首曲子，他愿意不辞辛劳接连拜访请教十八位民间艺人。直到63年之后的今天，无论是从狭窄胡同沙土路边贩卖盗版碟的小商小贩手里，还是在长满葡萄、河流迷人的维也纳，你都可以听到他创作的那首《二泉映月》。

后来，人们愿意叫他“瞎子阿炳”，他复杂黑暗、充满戏剧性、丑陋肮脏但同时也熠熠发光的人生被简化重写为一个“可怜盲人音乐家追求梦想”的版本，被留存在每个人心里那一点点柔软的部分里。

人们喜欢“阿炳”的故事，但却对华彦钧一无所知。这就像是《逆光飞翔》里勇敢冒险的盲人男孩裕翔、写有《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海伦·凯勒(Helen Adams Keller)、《红色天空》(Rosso come il cielo)里热爱电影的意大利盲童米克、历史上最多产的赞美诗作家芬尼·克罗斯贝(Frances Jane Crosby)，甚至是《调音师》(L'accordeur)里戴着一副隐形眼镜假扮盲人的阿德里安一样，都在眼盲的无边黑暗里找到了自己故事的讲述方式：眼盲给了观者高高在上的地位，表达有限的同情心，为逆转人生的执着努力提供赞赏，而盲者的艰辛困顿在身体缺陷的故事里被包装消费。

十几岁的时候，我的眼睛一团糟，经历过一场记忆模糊的眼部手术。术后的三个月里我都在彻底的黑暗里度过。我的眼睛上缠着四五层薄薄的白纱布，需要两只手紧紧攥着父母的手臂，根据“可以再往前迈十步”这样的指令小心翼翼向前挪动；摸到茶几角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玻璃冰凉的触感，脑子里好像可以浮现出深绿色茶几泛出的光泽。

在这三个月近似于盲人的体验里，最大的娱乐活动是听父亲念书，《西游记》《老舍全集》《封神演义》都让我饶有兴趣，对念书的语调我敏感十足：某一段声情并茂，另一段则好像有点走神儿，还有一段枯燥不连贯，显然是一边念书一边在做着什么别的事。

这让我对盲人的听觉敏感格外理解，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和并非先天失明的阿炳一样，大部分在历史里留下印记的盲人虽然很多只是后天遭遇不幸导致眼盲，但却似乎个个都是才称天纵、命运奇绝的乐师。因击筑得免死罪又因击筑行刺身亡的高渐离，生而无目却作有《阳春》与《白雪》的师旷，在14世纪的意大利掀起新艺术风潮的弗朗切斯科·兰迪尼(Francesco Landini)，被称为是美国最伟大音乐家的多克·沃森(Doc Watson)，还有日本近代以三味线、胡弓、日本筝曲享誉世界的吉泽检校(よしざわ・けんぎょう)都在此列。

有为数不多的盲者，在让人难以料想的领域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其中最耳熟能详、名气最大的故事大概是左丘明和他的《左传》，在写作这部中国最早的国别史时，左丘明已经完全失明了，历数各国诸侯要闻、梳理君臣得失，这样的一次记述对历史意味着新的鸿篇巨制，但对于司马迁口中“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左丘明自己来说，意义要纯粹和简单得多。

也有人在眼盲里翻阅了一次新的人生。一个盲童从他的琴师师傅口中晓得有一道治愈双眼的药方：须要弹断一千根琴弦作药引，才可以从琴匣里把药方取出。师傅死后那盲童踏遍穷山恶水，唱尽千古苍凉，把一根又一根的弦弹断。当他终于弹断千根弦，从琴匣取出药方，却最终发觉所谓药方是一张白纸。

临终之际，盲人琴师却最终领悟到师傅的良苦用心：如果没有弹断一千根弦的动力和过程，黯淡无光的人生大概早已经毁灭了他的求生欲望。这样想着，琴师又一次把那张白纸塞进琴匣，用同样的谎言告知他新收的盲人小徒弟，告诉他如果弹断一千根弦，就可凭药方重见天日。

这个故事成为史铁生另一篇悲伤的作品《命若琴弦》，故事的最后说道，“人生的尽头最终是一张凄空的白纸，但弹断一千根琴弦的过程却很重要”。

对整个世界的光彩避而不见，只留下黑的那一半。在过度理想化和诗意化的故事里，作者为意味着失去一切色彩的盲者设置因眼盲而获得的新能力；《闻香识女人》里感到再无牵挂的阿尔·帕西诺玩从未体验过的飙车，住豪华的总统套房，在陌生女人的香水味里跳起那段经典绝伦的探戈；而D.H.劳伦斯则在他的故事里描述了失明之后的莫里斯，生活里的一切都被放大了，他变得纤细敏感，与妻子和妻子表兄之间的关系都在发生着微妙又奇异的变化。

海子长诗的封笔之作《太阳·弥赛亚》里，以大量笔墨提到了一位陌生老人的失明，和一个由持国、俄狄浦斯、荷马、老子、阿炳、韩德尔、巴赫、弥尔顿和博尔赫斯所组成的“视而不见”的合唱队。在《太阳·诗剧》里他写着，“我披镣戴铐 / 有一连串盲目 / 荷马啊 / 我们都手扶诗琴坐在大地上 / 我们都是被生存的真实刺瞎了双眼”。在海子的比喻里，失明绝无半点诗意可言：人世艰辛，黑暗重重，犹如眼盲，跌跌撞撞之间走向万劫不复。

这个陌生人是我们的世界

是我们的父兄，停在我们的血肉中

这个陌生人是个老人

奄奄一息，双目失明

几乎没有任何体温

他身上空无一人

我只能用血喂养

他这神奇的老骨头

世界的鲜血变成的马和琴

雨雪下在大海上

1988年11月21日

我背着这个年老盲目的陌生人

——海子《太阳·弥赛亚》

清单

● 华彦钧，又称“瞎子阿炳”

● 《逆光飞翔》里的盲人男孩裕翔

● 海伦·凯勒(Helen Adams Keller)

● 《红色天空》(Rosso come il cielo)里的意大利盲童米克

● 芬尼·克罗斯贝(Frances Jane Crosby)

● 高渐离

● 师旷

● 弗朗切斯科·兰迪尼(Francesco Landini)

● 多克·沃森(Doc Watson)

● 吉泽检校(よしざわ・けんぎょう)

● 左丘明

● 《命若琴弦》里的盲人琴师

● 《闻香识女人》里的阿尔·帕西诺

● 《盲人》里的莫里斯

● 《太阳·弥赛亚》里的失明老人

关于情色段落的清单

还记得你人生里第一次读到的情色段落是在哪本书里吗？

念初中的时候，《挪威的森林》是连名字也不可以提及的禁书。借来一本，还未来得及读，就赶紧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用挂历纸的白色背面欲盖弥彰地整齐包好封皮，再故意把它和数学书、红对勾教辅书、有点儿旧的练习册混杂在一起带回家。

晚上熄灯，趴在床上蒙了被，去借手电的光。书里，渡边与直子那短小的，也是唯一的一段性爱描写，实在叫人面红耳赤、心惊胆战，蒙在被子里的大口呼吸声就像惊雷一样响。

“这天夜里，我同直子睡了。我不知这样做是否正确。即使二十年后的今天仍不知道。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不过那时候却只能这样做。她情绪激动，不知所措，希望得到我的抚慰。我关掉房间的电灯，缓缓地轻轻地脱去她的衣服，自己也随之脱掉，然后抱在一起。那是个温和的雨夜，我们赤身裸体也未感到寒意。我和直子在黑暗中默默相互抚摸身体，吻着嘴唇。她的下部温暖湿润，等待着我。”

这之后很多年，读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虹》《百年孤独》和《沉沦》之后，才发觉原来美国化的村上描写情色，却恰恰似日本能剧里的“幽玄”，绝不气味浓烈，哪怕是照直讲到“阴茎”“乳房”，也是一副冷淡寻常的口吻。少有情色段落，你读到时也不觉得身体燥热，却有那么一点儿冷。

这倒是与杜拉斯《情人》里的情色片段感受颇为相似。

“肌肤有一种五色缤纷的温馨。肉体。那身体是瘦瘦的，绵软无力，没有肌肉，或许他有病初愈，正在调养中，他没有唇髭，缺乏阳刚之气，只有那东西是强有力的，人很柔弱，看来经受不起那种使人痛苦的折辱。她没有看他的脸，他没有看她。她不去看他。她触摸他。她抚弄那柔软的生殖器，抚摩那柔软的皮肤，摩挲那黄金一样的色彩，不曾认知的新奇。他呻吟着，他在哭泣。他沉浸在一种糟透了和爱情之中。”

相形之下，同样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雪国》和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则在情色描写安排了更多戏码。《失乐园》最初的中国译者竺家荣说：“第一章一开始就是性爱描写，翻译了三页，被删得只剩下半页。”第一版，书里三万字的内容都被删掉，直到2010年作家出版社再版，才重又出了完全的版本。

到了中国，男作家们的情色段落却似乎更直截了当，动作有时竟超过了细节。这其中的代表大概是王小波、余华和贾平凹。《废都》里的情色段落几乎是纯粹动物性的，粗犷线条的描述里几乎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伤感。

“庄之蝶把软得如一根面条的妇人放在了床上，开始把短裙剥去，连筒丝袜就一下子脱到了膝盖弯。庄之蝶的感觉里，那是幼时在潼关的黄河畔剥春柳的嫩皮儿，是厨房里剥一根老葱，白生生的肉腿就赤裸在面前。妇人要脱下鞋去，彻底褪掉袜子，庄之蝶说他最爱这样穿着高跟鞋，便把两条腿举起来，立于床边行起好事。”

“妇人的头枕在盆沿，长发一直撒在地上，任庄之蝶在仰直的脖子上咬下四个红牙印儿，妇人说：应该文文雅雅吧。庄之蝶说：那好嘛。就把妇人双腿举起，去看那一处穴位，羞得妇人忙说：不，不的。却再无力说话，早有一股东西涌出。随后就拉了被子垫在头下，只在镜里看着。直到妇人口里喊叫起来，庄之蝶忙上来用舌头堵住，两人都只有吭吭喘气。”

“这是庄之蝶从未经历过的，顿时男人的征服欲大起，竟数百下没有早泄，连自己都吃惊了。唐宛儿早满脸润红，乌发纷乱，却坐起来说：我给你变个姿势吧！下床来趴在床沿。庄之蝶仍未早泄，眼盯着那屁股左侧的一颗蓝痣，没有言语，只是气喘不止。”

但《废都》里最有名的情色段落，却是带上了思辨的色彩的一个比喻。“在我理解，花朵是什么，花朵就是草木的生殖器。人的生殖器是长在最暗处，所以才有偷偷摸摸的事发生。而草木却要顶在头上，草木活着目的就是追求性交，它们全部精力长起来就是要求显示自己的生殖器，然后赢得蜜蜂来采，而别的草木为了求得这美丽的爱情，也只有把自己的生殖器养得更美丽，再吸引蜜蜂带了一身蕊粉来的。”

王小波写《万寿寺》的红线，写《红拂夜奔》的红拂，写《寻找无双》的鱼玄机，而《黄金时代》里写陈清扬的段落可以说写得最好，几乎让人过目不忘。

“陈清扬后来说，她没法相信她所见到的每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事要有理由。当时她脱了衣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小和尚，只见它的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这时我的草房在风里摇晃，好多阳光从房顶上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她身上。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男作家里，少有人把情色段落像顾城一般写得动情动念。顾城的孩子气、自私、敏感脆弱与性爱的原始、刺激、隐秘冲撞在一起，竟别有趣味。读顾城的《英儿》，力透纸背的都是一股不管不顾的痴迷和眷恋。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是。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地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摩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揉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地焦灼地刮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地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女作家写情色段落，大都喜欢加入漫长铺垫，情绪酝酿成卷积云，厚积薄发如连续剧，用字也温和。这里头的代表是很爱写性的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里写情色意味浓烈的乳房，她却比喻得精巧又灵动。

“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小团圆》里，只是描述浅尝辄止的亲吻，张的表达也用意缱绻。

“依偎着，她又想念他遥坐的半侧面，忽道：‘我好像只喜欢你某一个角度。’之雍脸色动了一动，因为她的确有时候忽然意兴阑珊起来。但是他眼睛里随即有轻蔑的神气，俯身揿灭了香烟，微笑道：‘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别过头来吻她，像山的阴影，黑下来的天，直罩下来，额前垂着一绺子头发。他讲几句话又心不在焉地别过头来吻她一下，像只小兽在溪边顾盼着，时而低下头去啜口水。”

玛格丽特的《飘》少有直接的情色描写，但漫长的铺垫却像是偶尔段落出现的前戏。

“这时他突然在楼梯顶停住脚，迅速将她翻过身来，然后低着头吻她，那么狂热、那么尽情地吻她，把她心上的一切都抹拭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个使她不断往下沉的黑暗的深渊和压她嘴唇上的那两片嘴唇。他在发抖，好像站在狂风中似的，而他的嘴唇在到处移动，从她的嘴上移到那披肩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地方，她的柔润的肌肤上。他的嘴里嘀嘀咕咕，但她没有听见，因为他的嘴唇正唤起她以前从没有过的感情。她陷入了一片迷惘，他也是一片迷惘，而在这以前什么也没有，只有迷惘和他那紧贴着她的嘴唇。她想说话，可是他的嘴又压下来。突然她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狂热的刺激；这是喜悦和恐惧、疯狂和兴奋，是对一双过于强大的胳膊、两片过于粗暴的嘴唇以及来得过于迅速地向命运的屈服。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了一个比她更强有力的人，一个她既不能给以威胁也不能压服的人，一个正在威胁她和压服她的人。不知为什么，她的两只胳臂已抱住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已在他的嘴唇下颤抖，他们又在向那片朦胧的黑暗中上升，上升。”

有的段落并不以炽烈爱情取意，却从让人瞠目结舌的角度延伸起情色描写的维度。岩井俊二的《华莱士人鱼》里，写人鱼之间奇异的交欢，稀稀疏疏的情色段落总让人惊讶。

“两个人再一次接吻。密轻碰志津香的胸部，赫拉克勒斯的乳房意想不到的柔软。两个人不断爱抚着，不知何时成为了一体。还残留着那样的力量，让人不可思议，但生存本能最后的火焰使他们燃烧起忘我的情欲。从旁人看来，穿着救生衣，踩着水的做爱也许很滑稽，但两个人已经没有闲暇考虑那些，也没想过这种行为会带来巨大的疲劳。两个人跟着欲望，纠缠扭结在一起。”

又比方说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情色段落里的那种暴戾、愤怒、疯狂的情绪几乎要变成一头怪兽叫嚷着冲出来。

“塔尼亚，我要弄平你那充满精液的阴部上的每一条皱纹。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宫翻个个儿，再把你送到你的西尔维斯特那儿去。你的西尔维斯特！喂，他懂得怎样生火，我却明白如何叫女人欲火中烧。塔尼亚，我把灼热的精液射进你的身体，我叫你的卵巢发热。你的西尔维斯特这会儿有点吃醋了吧，他觉得不大舒服，是吗？他感觉到我的硕大的阴茎留下的东西了。我把你那玩意儿撑大了，我把皱纹都熨平了，跟我干过以后，你尽可同公马、公牛、公羊、公鸭子和一只瑞士圣伯尔拿僧院驯养的雪山救人犬干。你可以把癞蛤蟆、蝙蝠和蝴蝎塞进你的肛门。只要愿意，你可以奏出一串和音急速弹奏，或是在肚脐那儿拴上一只齐特拉琴。塔尼亚，我在操你，你就得这样叫我操下去。若是你不喜欢叫我当着众人的面干，我就在暗中干。”

波兰作家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的《色》里有这样的一段话：“引发终极恐怖怪异的是，我们像一对情侣一样，被感情摆布，受到另一对情人的抛弃，我们的发情状态，我们的兴奋无处宣泄，所以它在我们二人之间徘徊……我们在这被唤醒的肉欲之中，却又彼此厌恶。”绞尽脑汁的情色段落里，有的重一个情字，有的重色，但好的情色段落永远像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的形容，是冲突着的、矛盾着的、发情着却又厌恶着的——就像性本身一样。

清单

● 《挪威的森林》 村上春树

●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D.H.劳伦斯

● 《虹》 D.H.劳伦斯

● 《百年孤独》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 《沉沦》 郁达夫

● 《情人》 玛格丽特·杜拉斯

● 《雪国》 川端康成

● 《失乐园》 渡边淳一

● 《废都》 贾平凹

● 《万寿寺》 王小波

● 《红拂夜奔》 王小波

● 《寻找无双》 王小波

● 《黄金时代》 王小波

● 《英儿》顾城

● 《红玫瑰与白玫瑰》 张爱玲

● 《小团圆》 张爱玲

● 《飘》 玛格丽特·米契尔

● 《华莱士人鱼》 岩井俊二

● 《北回归线》 亨利·米勒

● 《色》 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

关于书信的清单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沿巴黎塞纳河左岸走，就可以看到一整排一整排的流动绿色盒子，里面摆满了可供讨价还价的插画、二手书、明信片、徽章、铜饰，还有很多你叫不太上名字的小玩意，但其中最有趣的是整箱整箱的旧书信，用钢笔、铅笔、羽毛笔、炭笔，用褪色墨水、用圆体字或潦草或工整地写着几十年之前的某一段私人故事。

这是最让我着迷的地方：你开启一段毫无线索的经历，最初与你毫无关联，你非得像个头脑灵光的侦探一般，聚精会神寻找蛛丝马迹：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马丁先生”，到了第四封就只剩下了“马丁”，虽然信件里只写着清楚的工作往来，但是不是她已经隐约喜欢上了他？编号0075的信里出现了大量的文法错误，连笔迹也显得潦草起来，写作者是碰巧染上了风寒，还是写信时正处在危急时刻？

几年前，北京的地坛还在办书市的时候，在花花绿绿的过期杂志和医疗养生的盗版书之间，你有时可以找到一大盒凌乱且脏的信件，信封大都已经破旧得只剩下几片碎纸，信纸露出来，被晒得脆黄脆黄的，好像折一下就会碎。你跟老板赔个笑脸，花二十几块钱就把整个一盒子沾满秋日灰尘的旧书信抱回家，从可以约略分辨出五年前、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稿纸模样上，你看到很多一板一眼的家书，根正苗红地汇报说：爹，娘，儿在县城平安勿念。末尾总是免不了补一句天庭饱满的“毛主席万岁”。

有的时候虽然怀抱着在一个下午念一段闲书的打算翻开一封一封的私人历史，但却一个转圜读到大时代烙印新鲜的故事，经典得就像一部没有被世界探查到的小说，成为你一个人独自享有的秘密。比方说1782年的那本拉克洛的《危险的关系》，读那175封满纸荒淫的信件，远比之后拍出的电影版要精彩一百倍。

以书信为载体写成的书也格外迷人。像《查令十字街84号》里的海莲和弗兰克，一个买书，一个卖书，来回公务书信往来，克己复礼，绝不逾矩，但情之浓烈宛然可现于字句之间。被拉长了的时间、翘首以盼的等待、字斟句酌的反复思量和不满不溢的表达，就只有书信才可以承担这份动人。

天真烂漫的《E.B.怀特书信集》（The Letters of E.B. White）可以读给情窦初开的姑娘听，赤子之心的《爱你就像爱生命》有时反可以打动男人的心，暖得如一块化掉的糖一般的《我的灵魂骑在纸背上》要一个人在旅行时读一遍，满页金句的《朱生豪情书》老早就被作为临摹效法的范本。在以书信写成的书里，表达爱意原本就好像是书信天然本质的自有功能。

“昨天晚上分手以后，我好难过。我这个大笨蛋，居然考了个恶心死活人的分数，这不是丢人的事儿吗？而且你也伤心了。所以我更伤心。”——王小波

这样的段落显得傻里傻气，太过生活化，就像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一样。但恰恰因为它是一封信的组成部分，你不仅宽恕了粗糙又平白的造句，反而爱上这份诚恳。这就是读书信的奇异之处：读信的你，自觉角色扮演，以为自己是那收信人，一同收下信里邮寄来的疯狂爱意、痛苦纠缠、吵闹悔恨、委屈冤枉。

和爱情无关的好书信不多，但有更深切的分量。凡·高写作的唯一一本书，是他给弟弟提奥几百封书信的整理结集，在《亲爱的提奥》里，你读到凡·高的颜色：玫瑰红、麦田黄、天蓝、鸽子灰，读到他与查尔斯·思特里克兰德性情一模一样的义无反顾，但同时读到提奥对哥哥无附加条件、无限度和无截止日期的资助和爱，然后你才发觉写作和作画作为一个闸门和出口，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相信画一幅真正南方的画，光有某种聪明的头脑是不够的。长期观察事物可以使你在心中酝酿成熟，使你能够对它们有深刻的理解。如果我们研究日本的艺术，我们就可以发现，一个聪明的、有哲学头脑的与有才智的艺术家是如何利用他的时间的。研究地球与月亮之间的距离吗？不。研究俾斯麦的政策吗？不。他研究一片草。但是这一片草引导他画植物，然后画春夏秋冬，画乡村的种种景色，画动物，然后画人。他就这样过了一生。”——凡·高

顾城写给儿子Sam的书信集一直没有成书，但那句“如果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和你在草地上走，那声音会是很大，你的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却深入人心，却不知道这原也不是写恋人，而是写父子。你读到粉花碧木的激流岛，读到天真自私的顾城，读到有橡树和枇杷的山，预料接下来整个地球上最情节错综、极致哀伤、扭曲疯狂又爱到深切入骨髓的顾谢悬案，但突然戛然而止。

书信结集之后大体可以划分作两类，一类如《查令十字街84号》和《爱你就像爱生命》，你读到去信，之后读到回信，往来反复之间迫使自己转换身份，理解洞察整段故事；但我反倒偏爱另一类，像顾城给Sam的信，凡·高给提奥的信，三毛给荷西的信一样，都只有绵延不绝的去信。于是你面前展开一幅迷离的拼图，根据下一封信的开头，你开始揣测对方回了没有，假使回了，会写些什么？

有段时间我迷上了这样的游戏：我将自己虚拟设定为每一封信的回信者，自动承担起逐一回信的义务，在截然不同的时间、空间和体验里，试图以提奥的身份与凡·高沟通，以荷西的身份与三毛沟通，以Sam的身份与顾城沟通。我发觉这种时候每次提起笔来我都刹不住车。

如果你对书信形式的写作格外热爱，又患有不多不少的考据癖，你或许会想要翻一翻《虚构的真迹》，在这本书里，真实作者、隐含作者、叙述者的叙述仿真性被认真仔细地研究了一番，还有一个章节就专讲“中国的尺牍文学与白话书信体小说”。

清单

● 《危险的关系》 作者：拉克洛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 《查令十字街84号》 作者：海莲·汉芙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 《E.B.怀特书信集》 作者：E.B.怀特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 《爱你就像爱生命》 作者：王小波、李银河 出版社：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 《我的灵魂骑在纸背上》 作者：三毛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 《朱生豪情书》 作者：朱生豪 出版社：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 《亲爱的提奥》 作者：文森特·梵·高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虚构的真迹》 作者：张鹤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 顾城写给儿子Sam的书信集

关于孙悟空的清单

去年此时的贺岁档是《西游降魔篇》，只为西游两个字便不得不去。没有被剧情感动，回来时看周星驰的访谈却是感动了。他穿着白衣服，像早修成了神仙，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里盘生出的皱纹，话不多，也不假装在笑，让人觉得诚恳亲近。

他老了，成为一个符号。你想到那个符号，心里想到至尊宝、紫霞仙子、《一生所爱》、吴孟达和朱茵，想到十几年前家里球形屏色彩过度艳丽的彩电，淡绿色玻璃的两层茶几，茶几上摆的话梅糖、粉色和蓝色条形包装的不老林散糖，和每到过年就一定会播一遍的《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第一次看这片子的时候你刚刚看完《变相怪杰》，客厅里春晚放到一半，你丢下没吃完的糖果跑出家门放窜天猴；第二次看时正赶上你伤春悲秋的年纪，又可能是浮想联翩地念起你那时候暗恋的姑娘R，总之你在夕阳下的至尊宝念出感动了每一个人的那句话时，也没忍住抹了眼泪；第二十三次看这片子的时候，三颗痣、紧箍钢圈、《小刀会组曲》、一直到片子结尾时的对白“那个人的样子好怪呀，好像一条狗”，你是观众置身事外，又像在戏里演出动念百转。

有那么一个人、一样东西陪伴你十年、二十年，就难以避免地成为你自我的表征。陪伴过一代人的，变成了一代人的公共记忆；陪伴过几代人的，变成了时代的历史入口。齐天大圣孙悟空陪伴过你，以及你之前的几代人，它还时而以焕然一新的形象再生，很多文学形象如它一样不朽，但没有一个如它一样，就连从它的原生故事外衍生出的众多情节，像是周星驰和《大话西游》，也能够枝繁叶茂地化为一套自生系统。

1965版美术动画片《大闹天宫》被修复重制成3D电影公映的那一年又赶上春节，我依旧心心念念跑去电影院，严定宪、林文肖、常光希都回来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甚至因为动画片的关系，逻辑结构都更依从原著，唯独天宫里的蟠桃在Technicolor公司的3D渲染里浓墨重彩，显得娇艳欲滴。那场公映就像集体狂欢，我看到牵着几岁小孩子走进影院的老人，到了片尾，竟先小孩子前低头垂了泪。回家立刻把1965原版的翻了出来，还试着拿水彩笔临摹了一张片头海报里那一只有万人大军跟随其后却依旧桀骜一人的猴子，海报里美猴王金黄色的毛发和鲜红的旗子映衬起来就像是张年画一样。

以孙悟空为蓝本和线索写出的剧本，哪怕是部烂片，竟也被记住了。1996年，TVB曾经请张卫健饰演过一次孙悟空，这个版本的《西游记》之后在大陆也被放过很多次，这一版的疯狂颠覆和改编在当时的论坛里被骂作“糟蹋国宝”，我却喜欢张卫健与周星驰版孙悟空颇为相似的严肃神情。2002年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又找他演了一次，和《大话西游》一样的悲喜剧结局，紫兰死去，猴子变回石头守护紫兰，但大伙又哭了一次。

《东游记》里的翁清海，《西游记2》里的陈浩民，《西游记后传》里的曹荣，2008年版《西游记》里的费洋，《宝莲灯》里与六小龄童酷似的丁健，甚至是《西游记之大闹天宫》里的甄子丹，他们和周星驰、张卫健、六小龄童一样，是那个拔下一根毫毛吹一吹就可变成千万重分身幻影的猕猴身上相似的金色毫毛。贴近或追求忠实原著，或追求颠覆重写的他们，是贴近那个有一百万个乖张性格、有一千种迷人特质和远不止七十二般变化的齐天大圣。

吴承恩的故事里，唐僧前往西天虔诚取经之路，对于孙悟空，则是失去自我到寻找本心的自我救赎之路。这个故事的改编版本里最好的是今何在写的《悟空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发了个短信给当初一起在儿时课堂上把书藏在书桌下一页一页撕着读的朋友，问他是不是还记得曾经那本《悟空传》。当初从不读书只爱武侠和玄幻的少年，如今已经做了律师，有了漂亮温柔的爱人。“记得啊，当时还说，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要做悟空。”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这是印在初版《悟空传》封底的脚本，今何在笔下的孙悟空，是革命者，是背水一战的叛军，是异见分子，是学不会规则被群体孤立的边缘人。他只管犯错不怕受伤，自觉远离一切框架制度，冥顽不灵又痴心一片。

有人把《西游记》看作是一部讲解内丹术的“丹经”，对书中金丹大道、内丹心法这样的内丹修炼术语多作考察，就连一行取经的四个人一匹马也被一一对应为“五行”，而鲁迅则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历史时评论，“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

当代学者对孙悟空的研究也浩如烟海，命题更离奇有趣：“孙悟空形象的阶级属性”“孙悟空是新兴市民的典型形象吗？”“人类超我意识的集中体现——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形象”“脚后跟与紧箍儿——阿喀琉斯与孙悟空形象比较”“毛泽东与孙悟空的艺术形象”“石中诞育，禀性各异——孙悟空与贾宝玉形象比较”“放纵与收敛——孙悟空与潘金莲形象比较”“孙悟空与撒旦的形象及其文化意蕴之比较”……

但对于你来说，你为什么会爱悟空？

今何在的故事里，孙悟空下地府，寻找被杀死的唐僧，紫霞仙子对悟空说：“我要你记住你是一只猴子，不用去学做神仙，比所有的神明都高贵。”或许你爱他，就因为他是一只猴子，比起虚假堆砌的神仙们，这可要迷人多了。

清单

● 《西游降魔篇》里的文章

● 《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里的周星驰

● 1965版《大闹天宫》里的美猴王

● 1986版《西游记》里的六小龄童

● 1996版《西游记》里的张卫健

● 《东游记》里的翁清海

● 《西游记2》里的陈浩民

● 《西游记后传》里的曹荣

● 2008版《西游记》里的费洋

● 《宝莲灯》里的丁健

● 《西游记之大闹天宫》里的甄子丹

● 《悟空传》里的石猴

关于外国返乡者的清单

1986年，北威尔士人马克·基多（Mark Kitto）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攻读他的第二年中文学位，那一年他决定到北京去，在对语言、对写作、对远东、对王维和中国田园山水诗无限着迷的基多看来，到北京去，就像是在“寻找心中的故乡”。

紧随基多之后来到中国的还有商人克里斯·德文什·埃里斯（Chris Devonshire-Ellis）。1989年，名不见经传的他只带着随身必备的几件行李只身来到上海。那时的埃里斯并不知道，就在他来到中国的那一年，江泽民被选举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新一任中央总书记，百废待兴的经济局面没过多久，邓小平便也南巡去到上海，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与经济结构调整下，埃里斯刚好赶上了中国经济蓬勃变革的20世纪90年代。

2005年，当基多已经完成了他穿行中国无数省份的旅程，而埃里斯创办的对亚洲的海外投资进行商业咨询的Dezan Shira & Associates公司已经有相当规模，在京沪深等多地建立了办事处的时候，欧逸文（Evan Osnos）也来到了北京。在哈佛大学主修政治经济学、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他刚刚为《芝加哥论坛报》报道完伊拉克战争，但在那之后的八年里，北京有更多值得报道的精彩故事在等着他。

丁三白（George Ding）在五年前来到北京，和基多、埃里斯以及欧逸文不同的是，丁三白的抵达，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归。从小在美国长大，父母却都是道地北京人的他，在修完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制作学位之后决定作别好莱坞，来到既该熟悉却又充满新鲜感的北京，初入这座是故土，也是异乡的城市，他说，“在北京，你可以尝试很多”。

在基多、埃里斯、欧逸文和丁三白陆续来到中国的外部环境里，苏联走向休克式解体的最终命运，美苏冷战成为历史名词，意识形态分歧退居为次要矛盾，而他们来到的中国则恰逢其时地冲着国家现代化快马加鞭，市场经济、改革开放，无论是在社会阶层、经济结构、思想观点或是国际政策上，整个中国社会都进入了焕然勃发的帕累托改进中去。基多、埃里斯、欧逸文和丁三白这些离开海外故土来到中国打算长期生活的外国人，刚好在现代中国急剧转型、社会阶层流动最频繁的这段时期踏入这片土地，享有了相较于海外本国更为丰裕的工作机会，在中国经济从贫瘠到腾飞的罅隙里发掘到这块最具潜力的商业处女地，见证、分享、甚至共谋了中国经济奇迹的巅峰状态。

而今天，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在多年旅居中国之后，为自己购买了一张离开中国的机票。对于这样决绝的离开，《俄罗斯之声》评论说，“许多外国人的‘中国梦’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地破碎”。

据《中国涉外产业峰会2013》统计，“2012年全年外籍人士出入境5700万人次，在华常住外国人近70万人，其中登记就业24万人”。这70万名长期居留于中国的外国人的构成来自于三资企业工作人员、留学生、教师、外企驻华机构代表以及家属、亲属团聚人员。除去4752名持有《外国人永久居留证》的外国人，以及超过29万的外国在华留学生之外，在剩下的40余万常住中国的外国人里，到底有多少，打算或已经购买了离开中国的机票？据英国驻华使馆统计，每年有37万英国公民赴中国旅游，有1.7万英国公民在中国合法生活和工作，而美国也在2010年推出了“十万强”计划，以促使2014年在华美国学生人数可以提高到10万。不过，虽然包括《金融时报》《纽约时报》在内的海外媒体都认为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正在从中国逃离，但从来没有一个媒体给出过明确客观的统计数字。

这种几乎是来自于直觉的逃离感，来自于媒体关于中国本土富豪大规模迁居海外长篇累牍的报道：据2011年对中国18个城市的千万富豪调查，高净值人群中近60%的人士已经完成投资移民或有相关考虑，约27%身价过亿的企业主已经完成投资移民，而正在考虑的人占比也高达47%。混杂着不安全感和不可预测的恐慌，这些数据让人很容易做出感性推理，相较于生活更优渥舒适的发达国家，中国发展里的诸多沉积弊病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转捩点，且正是它们，已经让国内富豪移民选择逃离故乡，而居住于中国的外国人也不堪其忧，顺理成章走上回程的路。

真正的议程井喷是在马克·基多的一篇文章被英国《展望》杂志刊载传播之后。在这篇叫作《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中国人——为什么我要离开我深爱的中国》的文章里，他说：“我希望中国是一个我可以工作跟生活的地方。在过去的16年里，它也的确是这样的。然而现在，我就要离开了（I wanted China to be the place where I made a career and lived my life. For the past 16 years it has been precisely that. But now I will be leaving）。”这篇文章引发了侨居中国的外国人甚至是中国民众持续数月的激烈讨论。以基多的这篇文章作为线索，人们发现在基多之外，还有那么多和基多一样出于类似或截然不同的原因，在近十年来选择离开中国的外国人。

在中国，基多拥有了人生里最难以磨灭的成功经历，但也同时遭遇了最毁灭性的事业惨败。到了2004年，基多创办的That’s，一本立足北京、上海等城市，以在华外国人为读者群的英文杂志，成了千禧年后在中国境内出版过最成功的英语出版物，最鼎盛的时期里，中国定居的外国人几乎人手一册，将其奉为在中国生活的必看圣经，而基多自己也被《金融时报》称作是“微媒体大亨”（a mini media mogul）。对于那段时光，基多几乎是唏嘘感慨地回忆说，“我才30岁，已经在做一辈子都想做的事业”。

就像基多创办英文杂志That’s，埃里斯从他已经小有成就的海外投资咨询公司借力创办著名的博客China Expat（中国老外）一样，查理·卡斯特（Charlie Kast）在来到中国之后，也创办了自己的博客ChinaGeeks（中国极客）。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里长大的卡斯特在美国时就已经知道《论语》《老子》，甚至还养了一只叫作mencius（译为孟子）的猫。在选择来中国之后，他开始读王克勤、李银河和韩寒，还迎娶了他的中国妻子，而他的ChinaGeeks博客也达到了月点击量数万的高流量，成为了在华外国人了解当今中国的重要工具。

然而和媒体直觉里的外国人一样，尽管在中国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名声与财富，基多和卡斯特却都为自己订好了离开中国的机票。

虽然也抱怨着中国的空气污染和食品安全问题严峻、子女教育问题让人忧心忡忡，但基多和卡斯特却还共有另一个更为特殊的离开动机。基多最引以为骄傲的事业That’s杂志只延续了不足几年的辉煌光景，根据纪平写作的《三个老外离开中国的故事》里描述，“在中国‘涉世未深’的基多对于外国人从事出版业的风险和禁忌预估不足。2003年，由于错综复杂的原因，他和中方合伙人闹翻了，最宝贵的That's商标也被剥夺使用。他跌入了人生的谷底”。据当时的市值估价，That's的系列商标价值高达数百万美元。基多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他吃了一个哑巴亏。他说：“在我办杂志的过程中，这个行业里的国营竞争者暗自告诉我他们研究了我的每一期杂志，然后借鉴了我。他们感谢我为中国传媒行业所做出的贡献，接着就竭尽全力毁掉了我的事业。”在基多的告别信里，他伤心又带着一点愤懑地讲，“你永远无法成为中国人，不论你多么努力、多么渴望、多么自命不凡”。而卡斯特，和基多理由相似地，尽管对外宣称他选择离开中国，与他和某杨姓中国主持人公开争吵后所受到的丑恶威胁没有直接关系，但的确对中国缺乏充分的出版自由与完善的法律制度的环境感到压抑，甚至会时常受到“惊吓与威胁”。

基多和卡斯特显然对中国的社会现状与文化关系缺乏认识。在这个世纪的第一个五年里，中国刚刚实现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加工与生产等基础性行业呈现疯狂井喷的态势，填补GDP的耀眼数字，然而文化创意产业却并未同步地迎来黄金时期，因为缺少健全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和更为条分缕析的法律制度，恶意竞争、保护主义、盗版翻版的行为至今仍没有得到彻底地解决。作为来到中国试图发展文化产业的外国人，基多和卡斯特发觉自己力量微末，在惯于熟人关系传统和对本土不完善的环境有强大适应力的中国竞争者面前，他们不免更易遭到失败、欺骗和其他事业危机。“是时候该启程了”，卡斯特说。

空气污染和食品安全同样是外国人离开北京的一个惯用理由。的确，尽管中国政府已经在竭力改善北京等一线城市愈发恶化的空气质量，据北京卫生部官员称，即使排除吸烟率增加的因素，在过去十年里，北京的肺癌患病率依旧提高了60%。2012年末，绿色和平组织与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共同发布的《PM2.5的健康危害和经济损失评估研究》中说：PM2.5污染对公众健康有致命危害，而2012年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因PM2.5污染造成的超额死亡人数达857人，因超额死亡而导致的经济损失逾68亿人民币。

抛去这些枯燥的数字不谈，只是看一看北京终日笼罩的深深雾霾就可以窥见近年来空气的污染程度。这样的污染性雾霾，被《金融时报》称作是“空气末日”。中国气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头100天里，北京雾霾日数46天，为近60年最多。就连《中国环境发展报告2013》的主编也承认，“可以理解为什么有报道说一些外国人离开北京去寻找更清洁的空气”。

俄罗斯商人麦凯威（Makagway）夫妇刚刚拥有了一个女儿，因为担心北京的空气污染会影响女儿的健康，已经订好了今年夏天离开中国的机票；曾经参与创办土豆网的马克（Marc van der Chijs）在生活于中国的第十三年后，为了找一个“能让孩子健康成长”的环境，订好了离开中国去温哥华的机票；佩特里（Petteri Piirinen），芬兰科技公司Okmetic的亚洲销售总监发觉自己的孩子比别的孩子更容易疲劳，呼吸困难，担心之下带着一家四口订好了离开中国回到芬兰的机票。

2013年1月，美国驻北京使馆测量的微小颗粒物浓度水平达到世界卫生组织推荐标准的35倍。美国和日本的一些外企已经开始为赴华员工开出危险津贴，并提供环境污染防范方面的培训和课程。就像健康博客的外籍作者理查德医生（Dr. Richard）对《第一财经周刊》讲的那样，“当PM值超过700时，大家都在头疼、咳嗽，任何一个有点理性的人都会问自己，我的天，我还在这个地方干吗？我的孩子们在这儿干吗？这太可怕了，太不健康了。”除此之外，随着中国经济基础已经稳固、跃升幅度逐渐趋于平稳，受过高等教育的海外背景中国留学生剧增而就业机会紧缩，外国人不仅要同中国的70万其他外国人竞争，而且还要同具备同样专业素养，且同样精通中英双语的中国留学生竞争；而对于埃里斯和欧逸文来说，离开中国却只是人生不同阶段的选择，事业达到一个突破的临界点，换一个新的环境这么简单而已，欧逸文在他离开中国的告别信《十亿个故事》里说，“中国情结将永存我的生命中，期间我还会回来……向人们呈现与我相隔万里的中国”。而埃里斯也郑重地讲道：“如果有人告诉你中国不适合停留的话，他们错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有了另一个精彩的去处。”

然而在丁三白看来，“回去”的问题并不见得比“离开”会更少一些，他也一样地买好了离开中国的机票，然而特别的是，他买的，却是一张往返票。在他引起轰动与网络大争辩的文章《为什么我要回到中国》里，丁三白讲述了他在已经习惯了中国的生活之后回到美国，却遭遇了“反向文化休克”的问题，对美国的社会文化反而产生陌生和疏离感的故事，在这篇充满讥诮和嘲讽幽默的文章最后，他说，“我想说的是，中国呀，其他别的国家对我而言都算不上什么，显然，我们还需要彼此。我不再四处游荡了，我保证。这一次，我要留下来（What I’m trying to say, China, is that those other countries didn’t mean a thing. It’s obvious we still need each other. No more running around, I promise. No sir – this time, I’m here to stay）”。

清单

● 马克·基多（Mark Kitto）

● 克里斯·德文什·埃里斯（Chris Devonshire-Ellis）

● 欧逸文（Evan Osnos）

● 丁三白（George Ding）

● 查理·卡斯特（Charlie Kast）

● 俄罗斯商人麦凯威（Makagway）

● 马克（Marc van der Chijs）

● 佩特里（Petteri Piirinen）

● 理查德医生（Dr. Richard）

关于外太空的清单

导语：如果《地心引力》里，距离地球600公里的日出让坐在影院里的你好像被击中一般……

在2010年的《科学通讯》(ScienceNews)封面上也印着一张绚丽璀璨的太空照片。你可以看到透明度很高的玫红色弥漫在藏蓝的背景底下，数不清的星像破碎的钻石，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这张封面是为纪念哈勃太空望远镜的20岁生日，从1990年起，这架以记录星空极致风光为使命的机器绕了地球11万圈，拍下了100多万张图片和光谱，它记录下宇宙爆炸数亿年之后的恒星、星球撞击的碎片、发生在太空里的灾难还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然而宇宙实在太广袤浩瀚，就算是哈勃太空望远镜，也仅能为作为观众的人类探察太空一千万分之一的美丽。这让外太空成为人类最大的幻想集市，外星人、黑洞和反物质、太空战争、超能力、跨时空恋情……如果说有任何一类故事可以被认为是彻底除去幻想的疆界、允许甚至鼓励疯狂到不着边际的想象力和天马行空设定的话，那一定是关于太空的题材。

因为相关知识的极度贫瘠和无法亲身探索的神秘感，太空显得亦敌亦友。

在关于它的想象里，有折射内心脆弱纤细、对未知感到恐慌进而出于自我保护产生的敌意，像是1977年的《星球大战》(Star Wars)系列、1979年的《异形》(Star Beast)系列、1997年的《星河舰队》(Starship Troopers)系列、2009年的《星际迷航》(Star Trek)系列，如果你试图回想，就会惊讶地发现几乎电影史上关于外太空的经典电影都与战争唇齿相关。

以至于30多年之后，《星球大战》不仅依旧鲜活，且远渡重洋。你可以在中国二线城市的玩具店里买到模拟的光剑，有塑料壳的、金属质地的，这还只是给孩子准备的玩具，为成年人精心设计的进阶版光剑被制作成大小各异的尺寸，按下按钮，就可以闪耀出蓝色的光柱。在充满星球大战元素的《生活大爆炸》里，最好笑的桥段是Sheldon和Amy为是否扮作C-3PO和R2-D2型机器人争执不休，而在电影资料馆的重映时，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遥远的银河系中”的字幕就可以让30多年后的影迷疯狂尖叫。

但太空又不仅仅关乎于战争。1968年，作为《太空漫游四部曲》的第一部，《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由导演库布里克和“太空时代的桂冠诗人”克拉克合作完成，在这部影片里，黑石的隐喻、人猿扔向天空化作宇宙飞船的骨头、《蓝色多瑙河》的音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长达十分钟光影瑰丽且疯狂的星际之门，还有片尾静静注视地球的婴儿，你几乎再也找不出这样一部电影，它的英文名敢自称奥德赛，而其中的每一个片段，都成为强烈的符号和意象被进行哲学解读。

11月9日，《2001太空漫游》在中国电影资料馆重映，正在家里奋笔疾书工作的我，看到朋友圈里的一句慨叹：“最后跑完字幕，影院亮灯许久，还有被电影震撼到的观众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盯着荧幕。向库布里克致敬。”

同样充满哲学意味的太空电影还有1972年的《飞向太空》(Солярис)、1982年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和1997年的《接触》(Contact)。《接触》糅合了科幻、科学、宗教，那段影片主角科学家艾莉与彭马就信仰的讨论堪称经典：

Ellie Arroway: Occam's razor. You ever heard of it?

Palmer Joss: Hack-em's Razor. Sounds like some slasher movie.

Ellie Arroway: No, Occam's Razor is a basic scientific principle and it says: All things being equal, the simplest explanation tends to be the right one.

Ellie Arroway: So what's more likely? That an all-powerful, mysterious God created the Universe, and decided not to give any proof of his existence? Or, that He simply doesn't exist at all, and that we created Him, so that we wouldn't have to feel so small and alone?

Palmer Joss: Did you love your father?

Ellie Arroway: What?

Palmer Joss: Your dad. Did you love him?

Ellie Arroway: Yes, very much.

Palmer Joss: Prove it.

太空实在是设置故事最绝妙的场景：它的荒芜制造出脆弱感，适合演绎撕心裂肺的悲欢离合；它的游离制造出玄虚，往往可以被作为哲学思辨的绝佳底色；它的神秘适宜于想象角色的再创造，而它的壮美风景本身就像是轰然惊天动地的风光片。

看过《地心引力》(Gravity)之后，我在朋友谢尔达的推荐下看了《月球》(Moon)，和《地心引力》充满现实感，甚至于有点儿像星球纪录片的风格不同，《月球》是我看过的所有太空电影里最让人感动的一部。

主人公Sam的记忆充满温暖情节：刚刚出生的女儿Eve、美丽的妻子Tess、家和地球，而后故事被推翻，原来月球上的主人公Sam只是一个复制品，过往生活里的一切记忆都是复制的，真实的Sam和自己的妻女在地球生活安好，而复制了Sam记忆的Sam-5、Sam-6和更多个Sam则在月球上，面对着自己并不真实存在过的生活和彻底与世界毫不相关的谎言：三年里，你日思夜想常入梦境的爱人其实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你担心没有父亲照料的女儿已经在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里度过了她的青春期。

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看了第四遍《月球》，影片结束，字幕开始不疾不徐地闪动起来，而我盯着漆黑的屏幕几乎喘不过气来。人们忙不迭地幻想出友善可爱或是强大恐怖的外星人，幻想自己的祖先来自于某个不知名的星系，幻想地球之外的太空里光怪陆离的故事，那种渴望与外界发生联系的欲望几乎发自天生，如此说来，太空让人类着迷不已，其实是因为映照了每个人心里无穷无尽的孤独。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尽可以静静死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乔治·克鲁尼的幻影挤进太空舱，坐在桑德拉·布洛克旁边，声音充满诱惑地说。

清单

● 《地心引力》(Gravity) 上映日期：2013-10-04 导演：阿方索·卡隆

● 《星球大战》(Star Wars)系列 上映日期： 1977-05-25导演：乔治·卢卡斯

● 《异形》(Star Beast)系列 上映日期：1979-05-25 导演：雷德利·斯科特

● 《星河舰队》(Starship Troopers)系列 上映日期：1997-11-07导演：保罗·范霍文

● 《星际迷航》(Star Trek)系列 上映日期：2009-05-08导演：J.J.艾布拉姆斯

● 《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系列 上映日期：1968-04-02 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

● 《飞向太空》(Солярис) 上映日期：1972-3-20 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

● 《银翼杀手》(Blade Runner) 上映日期：1982-06-25导演：雷德利·斯科特

● 《接触》(Contact) 上映日期：1997-07-11 导演：罗伯特·泽米吉斯

● 《月球》(Moon) 上映日期：2009-07-17 导演：邓肯·琼斯

关于颜色的清单

地球上有多少种颜色？

有一种说法是16,777,216种，但对于这一千多万种颜色，人类的眼睛却有识别的极限。1810年，德国画家Philipp Otto Runge画了一张球形的图，用来表达和分类颜色。

在这之后，美国画家Munsell又把球状的颜色体系衍生修正为色块体系，将空间划分为色相、明度和纯度三维，把色彩三属性加以尺度化，并形成等距离的配置。这就是之后孟赛尔色立体的诞生了。在你的Photoshop和美图APP里，那些让你的照片变得光亮、柔软或棱角分明的颜色选项，都从这个理论里生发而出。

所有的作家都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描述色彩，但如何使用人类有限的语言去表达16,777,216种不同的颜色呢？做一个生动亲切的比喻、构思一个反差清晰的对比、去缀上一连数行的形容词，都因为描述行为本身，几乎就是以描述颜色这个端点起始的。

在所有的作家里，张晓风对颜色有令我瞠目结舌的痴迷眷恋。她讲过自己去故宫展会的一次经历，一路上抄录下展出物品的标签，她说：“在中国，颜色属于美术，但也属于文学。”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参观蝴蝶标本展览，一路上拿着横线日记本，煞有介事抄下每只蝴蝶的名字：银带大弄蝶、红肩美凤蝶、木兰青凤蝶、霓纱燕灰蝶……回到家看到本子上歪歪扭扭的记录，幻想起每一只蝴蝶的缤纷翅膀。

描述颜色，生造出的词汇也让人心驰神往。张晓风说，祭红是“宗教性的虔诚和绝对的”，牙白是“干净的骨骼”，甜白像“雾峰一带的好芋头”，娇黄是“中午时分对正阳光的透明黄玉”，茶叶末“忍受过搓揉和火炙”，鹧鸪斑是“鹧鸪鸟错综的羽毛”，霁青是“铅灰一片乃至雨注如倾盆之后的青天”，剔红是“一番疼痛的过程”，砚水冻是种不纯粹的黑，“像白昼和黑夜交界处的交战和朦胧”。

张爱玲是另一位颜色的狂热记录者。单写红一个颜色，她就在不同作品里用过三十三个不同的词汇：朱红、水红、大红、粉红、桃红、橘红、荔枝红、淡红、银红、通红、深红、虾子红、微红、猩红、象牙红、枣红、霁红、石榴红、玫瑰红、红棕、肉红、暗红、嫣红、干红、燥红、杏子红、惨红、红焰焰、红通通、红喷喷、红隐隐、红拉拉、红刺刺。

描述红，还可以用一长串的句子。就像《倾城之恋》里张爱玲写道：“到了浅水湾，他搀着她下车，指着汽车道旁郁郁的丛林道，你看那种树，是南边的特产。英国人叫它野火花。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

苏童甚至会把对颜色的执着描写用作作品的标题，她的作品里只读题目便约略感到活色生香：《红粉》《碧奴》《罂粟之家》《紫檀木球》《碎瓦》《红粉》《蝴蝶与棋》《少年血》《刺青时代》《蓝白染坊》《金鱼之乱》《灰呢绒鸭舌帽》《祭奠红马》《白雪猪头》。

到了作品里，苏童则把颜色作为强烈的象征符号。《我的帝王生涯》里的朱廊黑瓦、红蟒龙袍、牲灵血、红墙、红翼蟋蟀、红色战袍、红棺材，描写悲剧性人物燕郎的“三处创口像三朵红花使人触目惊心”，而“被驱赶的人群发现前方的天空是红色的”，阴谋的婚礼场上，“红烛之光将婚典中的人群描上了朱砂色的油彩”。苏童的红，还有罂粟花、红粉、红马、少年血和红痣。《刺青时代》中小拐的疤痂“更像秋天枯萎的黑红色的树叶”，《死无葬身之地》里“湖南路七号的红色水塔”，《水鬼》里“女孩手捧凝结着水珠的红色硕大的莲花”，都以红色为象征。

供各位作家汲取养分的颜色之书，则非《红楼梦》不可。第三回宝玉“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缎粉底小朝靴”，第五回北静王“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革呈带”，第六回凤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第八回薛宝钗“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第六十八回王熙凤“只见她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让人仅仅读颜色，便因其浓墨重彩，读到荡气回肠。

你一定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但或许你不知道，1810年，歌德的新作《颜色论》（Farbenlehre）也因其当时强烈反对牛顿的颜色理论而引起过巨大轰动。在歌德遇见夏洛特的韦茨拉尔城，奥利弗·麦耶尔·艾伦特(Oliver Meyer-Ellendt)亲自担任导演，将歌德的这部《颜色论》以轻快消遣的方式搬上了戏剧舞台，取名为“色彩本质”。

要是你哪天有兴致，一定要打开维基百科，在颜色的条目下把那些斑斓绚丽的颜色名字精挑细选，也抄在你的本子上。庚斯博罗灰（Gainsboro）、铁灰色（Iron Gray）、亮珊瑚色（Light Coral）、雾玫瑰色（Misty Rose）、赭黄（Sienna）、燃橙（Burnt Orange）、那瓦霍白（Navajo White）、含羞草黄（Mimosa）、查特酒绿（Chartreuse）、普鲁士蓝（Prussian blue）……像不像是一篇悠扬婉转的诗歌？

清单

● 德国画家Philipp Otto Runge

● 美国画家Munsell

● 张晓风的作品

● 张爱玲的作品

● 苏童的作品

● 《红楼梦》

● 歌德的《颜色论》（Farbenleh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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