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第19层

蔡骏 著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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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的第19层
蔡骏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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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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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新世界出版社 2010.5
ISBN：9787510407598

接力出版社 2005.1
ISBN：9787806796771

序：回首地狱，已然人间

蔡骏

2004年，夏天，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只记得我无意中想起一句话——

“地狱的第19层。”

几个月后，我完成了自己的第八部长篇小说。

那一年，正好我的两个短篇小说《荒村》与《迷香》刊登在《萌芽》杂志上，感谢当时的编辑现在的《萌芽》副主编傅星老师，他对我提出了许多建议与想法，尤其是关于短篇作品中的许多细节问题，使我决定把这一年最新的两本书都交给《萌芽》策划出版。机缘巧合的是，那一年的《萌芽》签约的图书基本都交给了接力出版社，而我又遇到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图书编辑朱娟娟（《地狱的第19层》是她进入出版社工作编辑的第一本图书，如今她已成为许多《暮光之城》等畅销书幕后的关键人物，也是中国出版圈最优秀的编辑之一）。

于是，就有了“蔡骏心理悬疑小说”的品牌，就有了2005年初《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的畅销，就有了2007年公映的改编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就有了数年之后大家所看到的这个蔡骏，就有了今天的《人间》。

也许，从这个角度而言，《人间》亦是来自“地狱”。

五年多过去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回首自己创作过的十四部长篇小说（《天机》与《人间》各算一部），我自己是没有资格说哪一部最好的，因为谁都知道我会回答是最新的作品《人间》。但是，如果除去四季《天机》与三卷《人间》，那么总销售量与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地狱的第19层》。或许，正是从这部作品的畅销开始，我改变了中国悬疑小说，我自己也被我的小说所改变。

这大概就是作家与作品之间神秘的关系——我创造了这部小说，这部小说随后也创造了一个新的我，创造了我以后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再算上所谓的“蝴蝶效应”，这本书恐怕也改变了我身边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了阅读本书的许多人的生活。我无法保证这种改变是否有助于彼此的人生，但我相信春雨在地狱边缘挣扎时的一丝希望，将带给我们黑夜中一点小小的星光。这本书之后我的数部作品，依然保持这点小小的希望，从《荒村归来》到《玛格丽特的秘密》，从《旋转门》到《蝴蝶公墓》，从《天机》到《人间》。

再回首，我又发现我仍然是那个我。仍然是在夜灯下打字，叙述主人公穿越短信的电波，一次次逃出数层地狱的关口的我。仍然是多愁善感沉默脆弱，总是不停地回忆往事，沉浸在数百数千年前人们的喜怒哀乐中的我。仍然是终日辛劳不知疲倦不知休息，严厉要求自己永远不甘满足的我。

只是，我的故事已从“地狱”或者“天机”，回到了“人间”。已经从某一件特别的事情，变成无数件特别的事情。从解开某一个谜，便成解开一个人的命运。从飞翔在想象力的天空，深入到每个人脚踏的实地。

这，就是我的“天”、“地”、“人”的变奏曲。

《地狱的第19层》，只是春雨人生中的一个瞬间，或许只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才能构成她的与众不同的人生，才会构成我和你与众不同的写作与阅读的人生。

但是，内心深处总有某些东西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比如希望，比如绝望中的希望，比如漫漫的黑夜里乃至十九层下的地狱中，我们不会放弃那点希望的星光。

感谢大家五年来一路的陪伴，我与你们共同成长，共同创造自己的命运。

如果，你是第一次读这个故事，但愿你的命运将向希望的那一面而改变。

本次新版基本保持了原著的面貌，再次基础之上增加了一个最新的番外篇，也是我在2009年新写的中篇小说《寻宝记》。虽然是个探险小说的形式，其实讲述的却完全是另一格主题，或许这个主题与《地狱的第19层》更为相似。

关于那部改编的电影，我不想作太多的评价，因为有些没有看过书的人看过电影，就表示对小说失去了兴趣。我只想说《地狱的第19层》的电影与小说实在太不一样，既然如此之不同，大家也就不必拿电影来作参照物。只是可惜了电影女主角钟欣桐，在本片公映之后几个月，就遭遇了某个什么门的事件打击。若这件事也算她的地狱，希望她可以早日走出来。

以上是我的再版序言，坦陈五年来并不漫长但颇为起伏的心路，有欢笑也有苦涩更有眼泪，但不会改变的是我将永远为你们写作下去，永远保持一点希望的光。

作品分析解读之类的内容，实在不适合作者本人来写。五年的光阴，对于许多人来说是整整一个青春——但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而言，五年并不漫长，真正的评价或许要等到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才能做出。

回首地狱，已然人间，但愿五十年后，人间可以更美好一些，即便仅仅是微弱的改变。

地狱的入口

午夜，子时。

满山的竹林都在瑟瑟颤抖，在沉沉夜色中发出潮水般的响声，似乎整个天穹都要被狂风吹落下来了。他仰望着乌黑的天空，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珠，已看不清周围连绵的群山，只见到几只可怕的蝙蝠，似乎是感觉到了云层中的雷电，紧张地从他头顶扑扇而过。

“就是今夜了！”当冰凉的雨点落到他的眼中，心里便默默祈祷了起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山竹林中的残垣断壁，不久就将被人们遗忘了。

顷刻间，山雨夹着狂风覆盖了大地，他举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低头小跑着冲进了残破的小院。夜雨中的灯光如鬼火般幽暗地闪烁着，但还是微微照亮了洞窟的开口，宛如黑夜里一张阴森的嘴巴。

在骇人的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他已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洞窟中，一股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气息扑鼻而来，似乎外面的狂风暴雨已是另一个世界。举起如豆的煤油灯照了照四周，洞窟中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刚向前跨出一步，便听到黑暗中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是的，今夜我能知道秘密了吗？”这句汉语说得不流利，在深深的洞窟中发出颤抖的回声，十分可怕。

“对，今夜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了。”他焦虑地拎着煤油灯，幽暗的灯光不停地摇晃着，映出了洞壁上某个高大的黑影。

然而，他依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似乎只是个黑暗中的幽灵：“好吧，命中注定就是在今夜了，请说出你的问题吧。”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奇异的微笑，那双灰色的眼珠在煤油灯光下隐隐闪烁，就像一只回到洞穴的蝙蝠。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黑暗中的灵魂，幽幽地问出了那个古老的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地狱的第一层

这个故事是春雨告诉我的。

如果你看过《荒村公寓》这本书，一定会记住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其中幸存下来的那个女生，名字就叫春雨。

现在，她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你们知道，因为荒村那件事的刺激，春雨曾经在精神病院里住过一段时间，但随后奇迹般地康复出院，又回到了大学继续读书。

而你们不知道的是，当暑假结束后，我曾去学校看过春雨一次。她看起来还像初次见面时一样，脸庞清秀可人，身材匀称纤细，这样的女生很能吸引男生的眼球。

也许是经历过了荒村那件事，春雨身上唯一改变的是那双眼睛，目光变得像小鸟般谨慎小心，总是不自觉地悄悄把视线移开，似乎不敢正眼与人对视。我想，那件事留给她内心的阴影，怕是会永远存在下去吧。

我和春雨随便聊了聊，她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大的心愿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里，顺利找到工作。当我和春雨话别的时候，她说自己再也不会被恐惧吓倒了，我也以为她的生活将从此归于平静。

当时我绝对没有想到，就在几个月之后的寒冬，春雨又一次出事了。也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让一个女孩在一年之内两度遭遇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恐惧。

现在故事开始了，你只需要倾听——

春雨的恐惧源自一条手机短信。

在这个寒冬的下午，北方南下的冷空气涤荡着一切污秽，天空似乎变得干净了许多。但谁也不会注意到，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无数条电磁信号正在空气中相互穿梭，越过高高在上的云朵，越过水泥铸成的森林，越过大学女生宿舍的墙壁与窗户，悄悄地钻进了某个女生的手机里。

短信铃声响了。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春雨打了一个冷战，她正在寝室里的上铺整理东西，听到从下铺传来的短信铃声。这几天突然来袭的寒流让她有些感冒，特意在脖子上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她把头伸到铺外看了看，原来是下铺清幽的手机。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NOKIA手机，孤独地躺在下铺的床单上，显示屏上闪出接收短信的荧光。

清幽上哪儿去了？应该是四个人的寝室里，现在只有春雨一个人。

她立刻下到了地上，盯着清幽的手机。

平日里的女生寝室，总是此起彼伏地响着短信铃声。最近几天清幽的手机更是忙得要命，半夜里会响起几十次，搅得春雨彻夜难眠。每当听到清幽的短信铃声，她的心里就会隐隐发怵。

正当她下意识地拿起这只手机时，寝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清幽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一阵冷风也随着她侵入了寝室。看起来清幽刚上完厕所，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从春雨手中接过了手机。

“有我的短信是吧？”清幽没有等春雨回答，便低下头看起了短信。

她是把背冲着春雨的，显然是不想让春雨也看到。春雨知趣地退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寒风卷落树上最后的枯叶。

她和清幽一直是最要好的室友，即便是心底的秘密也是相互分享的，这使她无法明白清幽这几天的变化。忽然，清幽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毫无防备的春雨吓了一跳：“哎呀，怪吓人的。”

但清幽的表情却很奇怪，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鬼楼吗？”

“鬼楼？”春雨嘴唇发颤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从她进入这所大学的第一年，就多次在深夜听到学姐们说起过鬼楼，使她们这些小学妹们整夜不敢入睡。

“是的，能陪我一起去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没有通过嘴巴，就直接进入了春雨的大脑里。

春雨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摇着头说：“你要我和你一起去鬼楼？为什么？因为刚才收到的短信？”

清幽立刻将握着手机的右手放到了身后，低下头说：“你别管我的短信了，我问你去不去？”

犹豫了一会儿，春雨总算点了头：“好吧，你说什么时候去？”

“现在！”清幽冷冷地说道，那目光让春雨不敢拒绝。

“难道你想半夜里去吗？”

不等春雨回答，清幽把手机挂到脖子上，拎起包跑出了寝室。

她要一个人去吗？春雨不敢想像清幽独自一人走进鬼楼的情景，她立刻披上一件外套跑了出去。

春雨在楼梯口追上了清幽，喘着气说：“你真的决心要去鬼楼吗？”

“当然，晚了就来不及了。”来不及？春雨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跟着清幽一起走出了女生宿舍。下午四点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这所大学的校园，DDMM们都竖起了衣领一路小跑，谁也没有在意这两个行色匆匆的女生。

她们在偌大的校园里走了十多分钟，终于走到了那扇门前。门上早就挂着一把大锁了，这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们私自去鬼楼而锁上的。但清幽还知道一条小路，她拉着春雨转到墙边的一条走道，通过两道围墙间狭窄的缝隙，缓缓走入一个小院子，迎面就是那栋传说中的鬼楼了。这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楼房，看起来是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显得灰蒙蒙的，所有窗玻璃都很模糊，几乎没有多少反光。虽然，这栋房子看起来还算平常，但春雨的心里却暗暗地荡了一下。春雨再回头看看清幽，只见她呆呆地望着鬼楼，眼神似有几分呆滞了，样子看起来怪吓人的。

春雨用手指捅了捅她，清幽的身体微微一颤，摇了摇头说：“春雨，这栋楼你进去过吗？”

“我哪敢进鬼楼啊。早就听学姐们说这里有一栋鬼楼，曾经是十几年前的教学楼。后来有人死在里面，经常传出闹鬼的传闻，学校因此把这栋楼给封了，禁止学生擅自闯入。大二那年，我跟几个男生来过这里，但只看了一眼就跑出来了……”

清幽似乎没有听进她的话，自顾自地说：“我进去过。”

“啊！”春雨轻轻叫了一声，她看着鬼楼二层的窗户说，“你进去过？里面什么样子啊？”

忽然，清幽缓缓地把头转了回来，表情机械僵硬，完全不像她可爱女生的样子。她盯着春雨的眼睛，但就是不回答她的问题。随后，她把头转向了鬼楼二层的窗户。

气温越来越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眼前的鬼楼也似乎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让春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自荒村事件结束以后，这是春雨第一次又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她着急地说：“你到底要我陪你来干什么？如果不进去就快点离开吧。”

还没等清幽回答，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又是短信铃声。她立刻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接着从包里掏出一台SONY数码相机，交到春雨手中说：“给我拍一张照片吧？”

抓着小小的数码相机，春雨有些不知所措：“在这里拍照片？”

“是的。”清幽站到了鬼楼正前方，面对春雨说，“把我和整个鬼楼都拍进去。”

春雨忐忑不安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清幽身后那栋传说闹鬼的楼房，再看看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相机。

一直退到墙脚下，数码相机的镜头才把整个鬼楼都收进去。二层和三层的窗户都很清楚，只是屋顶上的天空太阴沉了。春雨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相机，镜头里清幽的脸毫无表情，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外套，红色的手机醒目地吊在胸口，再加上后面那栋阴森楼房，整个画面呈现出鲜明的色彩反差。过去清幽拍照片总是摆出各种POSE，笑得天真无邪、阳光灿烂，许多男生都因为喜欢她的笑容而接近她。

不知为什么，春雨感到心里一阵悸动，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边——但镜头里的画面很正常，清幽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鬼楼下面。停顿了几秒钟后，她终于按下了快门。

在定格的瞬间，春雨感到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的眼睛里。

春雨连忙把相机放了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举起相机对清幽摇了摇：“好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清幽没有回答，她又转身看了看鬼楼的窗户，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然后，她走到春雨的身边说：“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清幽的这句话，让春雨浑身不自在，通常好朋友间是不会这么说话的。春雨最后看了鬼楼一眼，偷偷地做了一个鬼脸，便拉着清幽跑出了这院子。

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春雨总算可以大口喘气了。她小心地问清幽：“这几天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连说话都怪怪的。”

但清幽并不答话，只有挂在胸口的红色手机，随着她的行走而不断跳跃，似乎已经代替主人做出了回答。

入夜以后。

春雨她们寝室里另外两个女生——许文雅和南小琴回来了。她们都属于那种并不特别出挑，但长得也不算难看的女生，只是因为人见人爱的春雨的存在，使她们显得有些暗淡了。

许文雅的个头比较小，面相也稚气未脱，晚上走在宿舍走廊里宛如哈比特族精灵。现在她一回到寝室，就蜷缩在春雨对面的下铺，聚精会神地收发起了短信，不停地制造着刺耳的铃声。

此刻，清幽正蒙着头不知看什么书，春雨好奇地拉着南小琴问：“你们去哪儿了？”

南小琴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我们去看帅哥了。”

“无聊。”这是春雨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的地方，对这种事总是反应迟钝，尽管她是很多男生们暗恋的对象。

“你知道我们学校最帅的男人是谁吗？”

“这关我什么事？”春雨耸了耸肩膀，尽量装得冷漠些。

“美术系的高老师。”南小琴微微笑了笑，她是个瘦瘦长长的女孩，虽然苗条的身材都是女生们的最爱，但她过分的“骨感”却总让男生们望而却步。

“算了吧，我不认识美术系的人，也从没听说过什么高老师。”

“春雨，可今天我见到他了。正好美术系在办一个画展，下午我和许文雅特地跑去看了，果然见到了女生们私下传说中的高老师——哎呀，果然名不虚传，简直帅呆了！”

她的语气就像见到了某个偶像歌星，让春雨觉得有些好笑。正当南小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巧遇帅哥的经历时，清幽站起来打开电脑，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输入到了电脑里。

春雨也站到了清幽身边，看着她打开今天下午拍的照片。

这是清幽站在鬼楼前的照片。就和下午春雨拍照片的镜头里一样，整栋鬼楼都被拍了进来，清幽面无表情地站在楼下，黑色的衣服配着红色的手机，加上阴暗的天空和背景，整张照片的感觉太奇怪了。

清幽冷冷地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连忙按了几下鼠标，将照片放大了一些。

“二楼的窗户！”春雨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叫了出来。

她和清幽都看到了——在照片里，鬼楼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的后面，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不可思议。

清幽也睁大了眼睛，她又把图片放大了一倍，将二楼那扇窗户移到了图片浏览器的当中，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电脑屏幕。画面放大到这个程度，已经有些模糊了，照片确切无疑地显示——在二楼窗户里显出了一个黑色人影，从体形轮廓和一头长发来看，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但是，看不清她的脸。

窗户里的女人被黑影遮盖住了，只能见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即便把图片调整到最精确，二楼窗户的画面还是有些模糊。毕竟它在照片里只是背景中很小的部分，能够发现窗户里的女人已经很不错了。

清幽又把照片调整到正常大小，画面中央还是她自己，后面是那栋据说闹鬼的三层楼房。在楼房二层右侧第四扇窗户后面，有一个隐约可辨的黑色人影。

忽然，春雨觉得照片里二楼窗前的女人，正在看着楼下拍照的清幽，或许——还有握着相机的自己？

一想到自己，春雨立刻紧张地说：“怎么会把这个人影拍进来的呢？当时，我记得镜头里除了你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人啊。”

清幽也点了点头：“没错，我还特地看了看鬼楼的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是，鬼楼已经被学校封了十几年了，里面不可能有人的。”

春雨已经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了，她和清幽两个人面面相觑，无法解释为何会拍出这样的影像，这似乎已经超出他们对于科学的理解了。

“如果不是人的话——那就是鬼了！”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把春雨和清幽都吓了一跳。原来南小琴已站到了她们身后，看着电脑里的照片冷冷地说。

“今天你们去过鬼楼了？”就连许文雅也从床上跳下来了，把那张小孩似的可爱脸蛋凑到了电脑屏幕跟前。

清幽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有些生气地把电脑关了，一个人爬到床上埋头看书。

春雨向南小琴和许文雅使了个眼色，让她们不要再刺激清幽了。然后，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清幽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原来是《雨月物语》的中文版，大约相当于日本版的聊斋，作者是日本江户时代的上田秋成。她怎么会看这种书？春雨记得清幽过去最害怕这种故事了。

这时的女生寝室变得安静了许多，春雨一个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呼啸着多少寒风，让房间里也变得阴飕飕的。

子夜，女生寝室熄灯了。

有些感冒的春雨使劲掖了掖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栋女生楼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年寒冷的冬夜里，这些没有暖气的屋子，总被女生们暗中咒骂个不停。春雨蜷缩在上铺的被窝中，总感觉刚才洗澡没有洗热乎，以至于双脚还有些发凉，只能悄悄地搓着脚让它热起来。

她已经在这间上铺睡了三年多了，每晚女生寝室里特有的气味都会涌入鼻孔，想起还有半年多就要离开这里，真有些舍不得这种气味。春雨是个特别敏感的女生，就连睡觉也不会太沉，每次清幽在半夜里起床，都会把上铺的她给惊醒。虽然春雨依然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床架的微微颤动，然后是清幽轻手轻脚地出门声。她静静地躺着等待清幽回来，似乎寝室里的黑暗只是某种幻觉，天明很快就会降临到窗外。就这样，她又缓缓地睡着了，直到又一次被黑夜里的动静唤醒。

现在，这动静又来了。

春雨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然感觉到身下一阵颤动——好像心被什么提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被子，这时似乎整个床架都动了起来。

她感觉到下铺的清幽站起来了，已经离开床铺走到寝室中央，她等待着清幽出门的声音，应该是去上厕所吧？

可是，春雨足足等了几分钟，却始终没有听到有人出门的声音。

清幽在干什么呢？

藏在被窝里的春雨再也憋不住了，就像小时候藏在妈妈怀里听故事那样，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女生寝室里漆黑一团，就连窗外也没有一丝光线，就好像沉入了坟墓之中。

突然，春雨听到了脚步声。

是清幽的脚步声，她正在寝室里来回地走着，似乎还有着某种奇怪的节奏。这让春雨的心跳骤然加快了，清幽可从来没有半夜在寝室里散步的习惯啊，她悄悄地支起了身子，打开了一盏床头灯。

白色的柔光照亮了春雨的脸，也依稀照出了寝室中央的清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下摆几乎拖到了地上，原本扎起来的头发披散在了双肩，像个飘浮的幽灵似的。

更奇怪的是，清幽正在不停地转圈。

春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清幽在绕着寝室中间的空地转圈，并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清幽的转圈是逆时针的，几乎是一个非常规则的圆形路线，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身体也非常平稳，就好像是在机械地完成某种仪式。

来自上铺的柔暗光线照在清幽的脸上，无法照亮整个寝室，看起来就像是在昏暗的剧场舞台上，一盏光线打在了女主角的身上，这给清幽的转圈平添了几分诡异色彩。她就和下午在鬼楼拍照时一样面无表情，但表情越是平静就越让春雨感到害怕。

忽然，对面的南小琴爬了起来，她显然也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转圈的清幽，立刻喊了出来：“你在干吗啊？”

但清幽似乎根本没听见，继续着她的转圈，在春雨看来她似乎已转了四五十圈了。

对面下铺的许文雅也醒了，刚把头伸出被窝，就差点碰到了清幽。

许文雅立刻吓得叫了起来，蜷缩在床上哆嗦着说：“清幽，你中邪了吧？”

“别乱说！”

春雨已经从上铺爬下来了，把手伸到清幽的面前挥了几下，但清幽好像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转圈。春雨终于憋不住了，站到了清幽的跟前，拦住了她转圈的路线。

清幽一下子撞到了春雨的身上，终于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睡裙微微颤抖，清幽低下头让黑发遮住了自己的脸，看上去就像是——贞子。

虽然春雨联想到了最可怕的东西，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抱住清幽，用力地摇着她，要将她唤醒。

南小琴和许文雅也走到了旁边，一起帮忙呼唤着清幽。

忽然，清幽缓缓抬起头，在遮盖着半边脸庞的黑发缝隙间，露出了一只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春雨，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可怕目光。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恐惧。

清幽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瞬间，女生寝室里鸦雀无声。

因为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谁都无法逃避。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春雨只觉得从清幽的嘴里打出了一行文字，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怔住了，她们呆呆地看着清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清幽则抿了抿嘴唇，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飞走了。春雨立刻扶住了她，只感觉清幽浑身都是冰凉的。

清幽的目光恢复了正常，茫然地看着周围三个女生，却是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说：“你们怎么了？像看一个鬼似的看着我。”

“你还问我们？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了。”说话的是许文雅，那双精灵似的眼睛充满了迷惑。

“我刚才怎么了？”清幽似乎真的被吓倒了。

高高瘦瘦的南小琴拉着她的手说：“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刚才在不停地转圈，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看起来就像个女巫。”

“女巫？”清幽摇摇头，重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时春雨说话了：“清幽，好好睡觉吧，也许是白天太累了。”

清幽点了点头，像个温顺的孩子似的钻进了被窝里。

春雨回头对另外两个女生说：“你们也快睡吧，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许文雅咂着舌头说，“怎么会不记得呢？

难道她刚才在梦游？”

“别乱说，清幽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春雨立刻止住了她们的话头。

已经是三年多的室友了，她非常了解清幽，除了半夜上一回厕所以外，清幽睡觉一直都很正常的。

南小琴识相地拉了拉许文雅，她们也都回到床上去了。

一阵寒意从窗户渗透进来，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连忙爬回到了上铺，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祈祷着快点入眠吧。

整整一夜春雨都没睡好，一直对下铺提心吊胆。但清幽就像睡死了似的，没有发出过任何动静，让春雨白白挨了一夜。

其实，她是在思考清幽最后的那个问题。

地狱的第19层？

第二天。

清幽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似乎把昨晚的事情都忘了，春雨也没再提起。但在春雨的耳边，却时常响起昨夜清幽提出的问题，就像咒语似的反复回旋着，让她整天都心烦意乱。

下午，她们有一场考试，当春雨赶到考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清幽的踪影。她赶忙给清幽打手机，但怎么也无法接通，而这时试卷已经发下来了。

这些考题对春雨来说很简单，但对其他人却可能很难。春雨注意到她前排的男生，正悄悄地取出手机，拼命地收发着短信呢。春雨暗暗好笑，虽然说禁止在考场使用手机，但这种事早已经心照不宣了。想起平时课堂上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今天的考场还算是安静了许多。

春雨第一个把试卷交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同学们都听说过荒村那件事，当春雨第一个交卷时，大家都向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的女生们还悄悄咬起了耳朵，好像她已经不属于人间了。

还好，半年来春雨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这种目光，她只是默默地低头走出了考场。

春雨急匆匆地赶回寝室，却发现清幽还呆在下铺，捧着手机不停地编辑短信。那聚精会神的样子，就像在进行另一场考试似的。春雨问她为什么不去考试，清幽则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等过几天再去补考。春雨终于忍不住了，她坐到清幽身边问：“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觉得我没有变。”清幽随手把手机挂到了脖子上。

“不，你完全变了。”春雨回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还有半夜里响起的催命般的短信铃声，都让她心有余悸。

“自从十天前，你开始没日没夜地收发短信。本来我以为你交了新的男朋友，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

“我不要你管。”清幽冷冷地推开春雨的手，径直跑出了寝室。

此刻，寝室里只剩下春雨孤零零一个人，她想自己也许已失去了最后的朋友。她傻傻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校园，直至夜幕降临。可晚饭后，依然不见清幽回来，春雨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但要么无法接通，要么没人接听。春雨想要跑出去找清幽的，但偌大一个校园，究竟到哪里去找她呢？说不定清幽已经到学校外边去了吧，也可能她真有男朋友了？春雨就这么在寝室里不停地来回走着，竟有些不由自主地转起了圈来，就像昨天半夜里的清幽那样。春雨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晚上十点，南小琴和许文雅终于回来了。她们说是去看夜间画展，看来还是冲着那个传说中的帅哥老师去了。

但是，南小琴对清幽的离去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她自己就经常晚上不回寝室。南小琴还略带坏笑地说：“清幽会不会早就在外边有人了吧？那我们也就不便打扰她的好事了吧。”

春雨瞪了南小琴一眼，实在没心情和她们说话，不到晚上11点便早早睡下了。

但她自己还是睡不着。

不知不觉到后半夜了，一团漆黑的寝室里静得让人窒息。春雨蜷缩在被窝里，耳朵却始终听着房里的动静。她多么希望能听到清幽进门来的声音，那小兔子般的脚步声，轻微震动的下铺和床架……

凌晨三点，清幽依然没有回来。

春雨渐渐坚持不住了，正当她要恍惚地睡着时，忽然间听到了自己手机的短信铃声。

她的手机是带有摄像功能的三星，春雨攒了三个月打工的钱买的。

刚买来时让同学们嫉妒了好一阵子。春雨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发现居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

清幽发来的是名副其实的短信，总共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春雨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手机屏幕里映出的这三个字。

“救救我？”春雨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耳边似乎真的听到清幽熟悉的声音……

难道清幽出事了？

她立刻又给清幽打了个电话。可清幽那边的铃声一直在响，却始终无人接听。

“清幽，我来救你了。”春雨默默地对自己说。她着急地从上铺爬了下来，打开了寝室里的电灯，把南小琴和许文雅都叫醒了。

两个睡得正香的女生被人叫醒，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春雨把刚才收到的短信给她们两个人都看了，南小琴这才明白了过来，眨了眨眼睛说：“别大惊小怪了，不会是她在跟你开玩笑吧？”

“不，清幽不是这种人，她不可能骗我的。”

“可你不是说她这几天变了吗？”

“万一真是向我求救呢？半夜里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恶人，她一个女生怎么能保护自己呢？”

许文雅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可深更半夜的，你能到哪里去找她呢？”

但春雨的决心已定，她迅速地穿好衣服，便跑出了寝室。

楼道里的寒风直穿而过。在这阴森的冬夜，穿着厚厚外套的春雨还是浑身发抖。在经历荒村那件事以后，她一度非常怕黑，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但此刻她已经无所畏惧了，因为她知道清幽正在呼唤着她。

春雨找到了值班老师，向他讲述了清幽可能出事的状况。可老师也是将信将疑，因为这年头学生搞的恶作剧实在太多了，许多老师都被搞得晕头转向。

老师先安慰一下春雨，让她不要太着急，因为就算是失踪报案也要超过24小时。而且现在半夜里也没法召集其他人。老师说他会想办法寻找清幽的，让春雨先回寝室休息。

实在没有办法，春雨又回到寝室里。南小琴和许文雅都已经睡着了。但她怎么也没法睡了，只能心乱如麻地坐在下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春雨回头看了看清幽的东西，发现清幽连包都没有带走。对，下午清幽出门的时候，除了脖子上的手机外，她什么都没有带。既然清幽没有带包，那也就不可能走出大学校门，因为她身上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清幽一定还在校园内的某处。

她会在哪儿呢？

春雨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最近十天来清幽所有的反常举动：除了没日没夜地收发短信外，就是昨天下午拖着她去鬼楼，还在那里拍了一张照片，结果拍出了神秘的人影。

鬼楼？

下午清幽会不会又去鬼楼了？春雨不敢再想下去了，可除此之外，清幽还能去哪里呢？

突然，一股奇怪的冲动充满春雨的胸口，她觉得自己变得勇敢无比，就好像半年前那次噩梦般的荒村之旅。冲动使她在顷刻间做出了决定——去鬼楼找清幽。

不能等到明天，必须现在就去，因为清幽正在向她求救，或许晚了就来不及了。

春雨从自己的柜子底下找出了手电筒，那是她去荒村时曾经用过的。原本以为早就被扔掉了，却发现它还好好地藏着。春雨又裹上一条围巾，把自己半张脸给遮住了，便拿着手电筒跑出了寝室。

她知道不能再去找值班老师了，因为学校禁止学生私闯鬼楼，向老师说无异于自投罗网。春雨只能硬着头皮溜出了女生宿舍区，独自一人跑到黑夜的校园中。

凌晨三点多的北风继续肆虐，春雨觉得自己的胆子又和半年前一样大了。在校园路灯的指引下，她一路小跑着找到了鬼楼的方向。还是像昨天下午一样，她拐进了旁边那条巷道，终于来到了鬼楼前。

在寒冷的夜风中，春雨看不清眼前鬼楼的样子，手电筒的光打上去根本是杯水车薪。她松了松脸上的围巾，大口地喘了几下，感觉后背居然出汗了。

然而，春雨嗅到了风中带来的某种气味，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这里正是昨天下午清幽拍照片的位置。

她下意识地向二楼的窗户看去，竟发现其中一扇窗户里露出了微弱的光线。此刻，春雨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因为她已经依稀地分辨出来，微光正是从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发出的。

而那张数码照片上出现的神秘人影，也正出现在这扇窗户里。

二楼右侧第四扇窗户——这个房间里究竟有什么？

难道真的是鬼楼？一座被封闭了很多年的房子，突然在半夜里亮起了一盏微光。只有恐怖片里才有的画面，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春雨的眼睛里。

看着二楼窗户里的微光，春雨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个神秘的人影，那个女人又是谁呢？

犹豫了好一会儿，春雨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在手电筒的光线里，照出了一扇半掩的大门。真难以置信，鬼楼的大门居然开了一道缝，好像专为迎接她而开着似的。

可春雨明明记得昨天下午，底楼这道大门是关得死死的，不知是谁打开的呢？

她已经来不及多想，既然大门为她而开，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虽然女生们一谈到鬼楼的那些传闻，都会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对于经历过荒村的春雨来说，这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鬼楼，只是一栋被封闭的教学楼而已。”春雨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打气，然后举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鬼楼。

夜探鬼楼，宛如又入古墓——

眼前的楼道就好像地下迷宫似的，立刻扬起了一阵灰尘，在手电光束之下，只照出一团团白色的光点，在四周的一团漆黑里，给人造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春雨在楼道里转了几圈，其实她什么都没看清，更不敢走进那一个个房间。总算发现了楼梯，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便缓缓地踩了上去，来到鬼楼的二层。

二楼的走廊显得干净一些，春雨凭着记忆推算她要寻找的房间，她沿着向右的走廊走去，小心翼翼地数到了那个房间。

应该就是这里了，春雨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推开了房门——果然有一线幽光。

春雨又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她将头伸进门里，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教室，在黑板上沿有一盏小日光灯，照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线。

是谁开的灯？

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第一眼注意的就是那扇窗户，昨天下午究竟是什么人站在这窗前呢？忽然，春雨闻到了某种奇怪的气味。她穿过一排排老式课桌，循着气味走到教室的最里边……

“清幽！”她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出来。

是的，清幽就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穿着下午离去时的衣服，仰面朝天，毫无表情，长发如瀑布般散在地上。

春雨立刻扑到清幽的身边，才发现清幽的嘴角已流出了鲜血。刚才闻到的奇怪气味，应该就是血的气味吧。

她伸手摸了摸清幽的脸，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清幽的身体已经凉了。

恐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春雨的全身，她颤抖着跌坐在了地板上，凝视着清幽平静的脸庞，恐惧渐渐化为了悲伤。

清幽死了。

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就算春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悲伤。她仰起头看着这间空关多年的教室，黑板上的日光灯继续发出昏暗的光线，宛如来到另外一个世界——这就是鬼楼？

一点一滴的咸涩液体，从眼眶中缓缓溢了出来。春雨感到自己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而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突然，春雨注意到了清幽的胸口，那部红色的NOKIA手机还亮着，似乎刚才有新的短信进来。

不知哪来的力量，春雨下意识地抓起了清幽的手机。

果然，屏幕上提示有未阅读的短信。

这是清幽的手机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一个英文词组：

“GAME OVER。”

这是一个致命的夜晚。

是的，清幽死了。

这也是春雨在半年来，又一次亲身经历的生离死别。从此，她注定要被卷入一场不可思议的颤栗体验中。

凌晨时分，春雨在鬼楼中意外发现了清幽的尸体后，立刻报告了学校。起初值班老师不敢相信，当他将信将疑地赶到鬼楼的现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清幽的尸体随即被送往医院，检查出来的死因更令人吃惊。医生发现清幽的舌头被齐根咬断了，口腔内大量的血块流进了气管，使清幽窒息而死。

唯一的可能性是自杀，因为被咬断的舌头上的伤口，正好与清幽的牙齿形状相吻合，所以只可能是她自己咬断了舌头。

这个消息让大家非常意外，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嚼舌自尽”，或者像传说中那样被拔了舌头？据说，只有在体育比赛中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运动员在激烈的身体冲撞中不慎咬了自己舌头，结果舌头或血块卡住了气管危及生命。

为什么用这种奇异的方式来自杀？似乎在现实中从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即便是吃饭时不小心咬到了舌头，那种钻心的疼痛也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自己活生生地咬下来呢？

清幽的死成了一个谜。

而无辜的春雨也被卷入漩涡之中。从清幽出事的第二天早上起，学校领导就找她谈了好几次，春雨只能反复地陈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但这些事情过于离奇了，即便最信任她的老师，也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说谎，春雨打开了寝室的电脑，因为电脑里存储着那张在鬼楼前拍的照片。然而，当她开机时却发现电脑中了病毒，系统怎么也无法运行起来。后来请计算机系的老师来，却发现硬盘里的内容都被病毒自动删除了，就算送出去做硬盘恢复也未必能行。

春雨又翻出了清幽留下来的数码相机，又发现相机里存储的照片也已经被删除了。或许是那天把照片转到电脑里以后，清幽自己删除的吧。难道在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操纵着她们的命运？春雨越来越难以理解整个事件。也许那张数码照片根本就是她的幻觉，从来就没有拍过？

不，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明明看到过照片的嘛！可现在她们两个人都被清幽的死吓坏了，不敢继续呆在死者住过的房间里，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春雨只能凭借记忆，回想着那张神秘的数码照片。照片背景是那栋阴森的楼房，楼前是毫无表情的清幽，还有二楼窗户里的人影——天哪，感觉像不像是遗像呢？

仔细地回想一下，还真的非常像啊！无论是背景的选择，还是清幽的那种表情，都和挂在追悼会上的遗像一样。

会不会是清幽知道要死了，所以才会跑到鬼楼前拍下自己的遗像？

或者是故意要在照片里拍下什么特殊的信息——比如，二楼窗户里的影子？春雨猛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了，反正现在照片也没有了。然而，虽然已确定清幽是自杀，但春雨依然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质疑。她想这一回是彻底掉进了迷宫中，再也找不到真相的出口了。

当天下午，春雨在老师陪同下去了一趟医院，她还想再看一看清幽的遗容。在医院冰冷的停尸房里，春雨又一次见到了清幽。

此刻，清幽嘴角的血迹已经没有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安详，只是变成了死人才有的苍白。一团团冷气包围着清幽的身体，仿佛来自天上的仙境，她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了。

凝视着清幽现在的样子，春雨的眼眶不禁湿润了，似乎耳边又听到了清幽的声音。春雨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场噩梦，可梦何时才能醒来呢？

从春雨进入大学的那年起，清幽就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男生们常说她们是系里的两朵金花，时时刻刻形影不离，让女生们又羡慕又嫉妒。

清幽在大一那年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却不愿说出来。以后的两年她开朗了许多，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后来都不了了之。因为半年前荒村那次事件，春雨曾经被许多同学另眼相看，好像她真的是个不祥的怪物似的。只有清幽还在帮助春雨，使她迅速地恢复过来，重新进入学校的正常生活。南小琴和许文雅，也是在清幽的影响之下，才接纳了春雨回到寝室。

清幽，这个唯一值得她信赖的朋友，现在已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眼前。只是不知道她的舌头，现在是否还在口腔中？

一刹那间，所有的恐惧都被忘却了，春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清幽的手臂。

这是死者的手臂。

手指上的感觉冰凉而僵硬。这个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她们曾共同呼吸同一寝室里的空气，睡在同一张床的上下铺，相隔只有咫尺之遥，如今却被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小时候家里有年老的亲戚死去，她从来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现在她触摸着清幽的手，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只有眼角的泪水滑落下来，滴在清幽苍白的脸上。

虽然是温热的泪水，但无法唤醒长眠的人。

三天之后，清幽的遗体被送去火化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春雨并没有去参加清幽的遗体告别仪式。人们猜测她之所以没去最后送别清幽，除了害怕自己会悲伤得失态以外，或许更担心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至少在周围许多人的潜意识里，已经把清幽的死看作是春雨带来的厄运了。

别人并不知道的是，当清幽被送进火化炉的时候，春雨已经在寝室里哭了一整天了。

火化后的第二天，清幽的妈妈来到了女儿生前的寝室，她是来整理清幽的遗物的。春雨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无声地低着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但清幽的妈妈并没有为难春雨，她知道春雨是清幽最好的朋友。

过去，春雨曾听其他同学说过，清幽还有一个比大她两岁的姐姐，读的也是这所大学，但不知什么原因死了。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清幽的妈妈已经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痛苦也一定是双倍的。可清幽的妈妈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收拾着女儿的东西，似乎所有的泪水都已经哭干了。最后，遗物全都收拾进了一个大纸箱，清幽的妈妈捧着箱子走下了女生楼。

春雨也跟着清幽的妈妈下了楼，看到她在楼下的空地用粉笔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到圈里。

旁边已经围了许多女生，她们都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见清幽的妈妈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条白色的睡裙——这是清幽那晚中邪似的转圈时穿的睡裙。

春雨这才明白她在干什么。原来是在焚烧死者的遗物，将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化为灰烬，寄给阴曹地府里的鬼魂使用。几千年来，中国人一直都是这么处理逝者遗物的，春雨记得小时候家里也烧过死去长辈的衣服。清幽的妈妈跪在圆圈旁边，将死去女儿的衣服一件一件烧掉。照理说校园里是不能烧东西的，特别是在天干地燥的冬天。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制止她，大家也都知道她心底的悲伤。

纸箱里的遗物差不多都快烧光了，春雨很熟悉被烧掉的每一样东西，那些清幽穿过的衣服，看过的书本，甚至牙膏、牙刷之类许多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全都被扔到了圆圈里烧掉了。粉笔画出的圆圈旁边还有一个小开口，大概是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阴间去的通道吧。

最后，清幽那部红色的手机也被扔到了火堆里，金属的外壳立刻烧得扭曲了起来。

看着这部燃烧中的手机，春雨忽然想到了最后那条短信——对，短信！

清幽的手机中也许藏着重要的秘密。

等春雨明白过来已太晚了，在燃烧产生的高温下，手机的内部零件都裸露了出来，发出一股股刺鼻的气味。

来不及了，最重要的手机芯片被烧掉了。春雨叹了一口气，呆呆地看着手机变成一团废铁。清幽留在寝室里的所有遗物，都只剩下灰烬或扭曲的残骸了。

通往阴间的火熄灭了。

直到这时，清幽的妈妈才落下了眼泪。真是一个苦难而坚强的母亲。在清幽的妈妈离去以后，春雨依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前是一个粉笔画出的圆圈，里面有一摊摊烧剩下的遗迹。

此刻，春雨的心里在想：人的肉体毁灭了，但生前用过的东西还留着，比如内衣、毛巾、牙刷，它们与死去的主人曾那样亲近，一定还残留着主人的呼吸和影子，或者就是主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只有把这些东西给烧掉，才算是真正把死者给火化了。

春雨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刚才当她看到清幽的衣服燃着时，感觉似乎清幽就在她的面前，穿着那件衣服一同被火焰灼烧，变成了一堆灰烬，被寒风吹到了高高的空中——究竟是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呢？

这天晚上。

许文雅总算回寝室来了，但南小琴还是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春雨总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但许文雅却还给她以厌恶的眼神，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玩着手机，就是不愿意和春雨说话。

春雨也不愿自讨没趣，回头看看原属于清幽的下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床单都给烧掉了，真是“人去铺空”。寝室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两个女生始终僵持着不说话，索性早早地熄灯睡了。

一想到下铺是空着的，春雨就睡不着了，仿佛下铺没有人睡，上铺的人就会睡不稳，连整个床架都会头重脚轻，摇摇晃晃起来。虽然这仅仅是春雨的想像，但她早已习惯了睡在清幽的上铺，不知如何度过没有清幽的寒冷冬夜。

裹在厚厚的被窝里，春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似乎有任何动静床架就会倒下去。忽然，她听到对面有一阵细微的声响。是许文雅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开门出去的脚步声，半夜里许文雅出去干吗呢？

春雨又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始终都没听到许文雅回来，就算是上厕所也没那么久啊。寝室里只剩春雨一个人了，外面是寒风呼啸的黑夜，被窝里的她更加不敢动弹了，生怕床铺会有任何轻微的抖动。

突然，她听到自己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

这急促的短信铃声，使春雨立刻联想到了清幽出事的那晚……后背的汗又渗出来了，仿佛铃声扎在了心口。

犹豫了片刻之后，春雨还是伸出手来，把手机塞进了被窝里。现在她整个头都蒙在被子里，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眼睛。蜷缩在漆黑一团的被窝里，看着眼前的手机屏幕，就好像端着手电筒到了山洞里似的。

是的，就像在山洞里发现了幽灵，看着这条半夜里的手机短信，春雨差点尖叫了出来。

这条短信竟然是清幽发出的！

虽然春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短信菜单的“发件人”一栏里确确实实是——“清幽”。

平时她们两个人经常互发短信，“清幽”在春雨手机里出现频率是最高的，自然绝对不会有错。再看看这条短信发出的时间，正好是两分钟以前。可是，清幽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而在今天下午，清幽的手机也被她妈妈烧掉了。既然连手机都不存在了，那么这条短信又是如何发出的呢？即便可以把这个号码转移到别的手机上，但手机的主人都已经死了，几天来也没人动过这部手机，怎么可能会被转移掉呢？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幽灵发来的短信？

蜷缩在被窝里的春雨，又想起了那天半夜里，她在床上收到清幽发来的“救救我”的短信，然后就发生了那可怕的事情。可现在清幽已经变成了骨灰，但还是给她最好的朋友发来了短信。这是真的吗？清幽发来的短信究竟是什么？

在黑暗的被窝里，春雨的手颤抖了好几分钟，终于阅读了这条幽灵短信：“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又是这个致命的问题。

春雨感到浑身冰凉，被窝里浑浊的空气几乎让她窒息了。终于，她掀开被子大口地喘了起来，这时才意识到额头已布满了冷汗。

寝室里依旧一团漆黑，春雨穿着贴身的内衣坐在上铺，已经顾不得寒冷的侵袭了。她随手打开了床头灯，柔光照亮了自己的三星手机。

“地狱的第19层？”春雨喃喃地又复述了一遍。那天半夜清幽在寝室里转圈时，也曾经说出过这个问题，当时把她们几个女生都吓坏了。此刻，死去的清幽又在手机短信里发来了这个问题。

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呢？春雨的脸色变得煞白，一时间根本就无法思考。地狱——难道清幽已经在地狱里了吗？

一条来自地狱的短信？

此刻，春雨的脑子已经完全糊涂了，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似乎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拽到了混乱的迷宫之中。春雨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神经质似地说：“既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那么我就应该回复她才对。”她又把被子裹到了身上，右手拇指不停地颤抖着，在手机键盘上打了几个字：“清幽，真的是你吗？”

停顿了几秒钟后，终于把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春雨感到了一阵虚脱，不知道身处地狱的清幽能否收到？

她依然裹着被子坐在上铺，床头灯柔暗的光线照在脸上，春雨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就像是迷途的羔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折磨着春雨的心脏。

突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闪着荧光，春雨注意到了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午夜12点整。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按下了拇指，看到了清幽的短信回复——

“欢迎你来到地狱。”

地狱的第二层

午夜十二点。

古书上说这个时候总是寒风呼啸，万籁俱寂，亡灵出没……

此刻，春雨正颤抖着坐在女生寝室的上铺，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着这条刚刚收到的手机短信。

“欢迎你来到地狱。”春雨一字一顿地把这条短信又念了一遍，只感到后背凉飕飕的，仿佛已闻到了地狱的气味。她无助地看了看寝室，在床头灯的微光下异常昏暗，窗外仍然是一团漆黑，难道地狱就在身边？

春雨颤抖着摇了摇头，清幽为什么要把她也带入地狱呢？

凝视着手机屏幕，那条七个字的地狱短信，就如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眼睛里。正当春雨不知所措时，短信铃声突然又响了起来。

依然是清幽发来的短信：“你的昵称？”

看到这条短信，春雨有些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只有网络或手机聊天才输入昵称，难道清幽要和她在地狱里对话吗？

“我的昵称？”平时春雨很少上网聊天的，所以也从没用过什么昵称。她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小枝。荒村的小枝？对，这个名字对于春雨来说，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于是，春雨在手机里输入“小枝”作为昵称，回复给了刚才那条短信。

刚发完不到五秒钟，春雨便收到了一条回复短信。

然而，这条短信的内容却莫名其妙：“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层，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5：荒村进士第。”

春雨又默念了一遍，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地狱的第1层？”这算是什么意思？春雨立刻联想到了“十八层地狱”的说法，小时候常听到的一句咒人话就是：“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那又为什么给出了这五个地名：德古拉城堡、兰若寺、牙买加旅店、幽灵客栈、荒村进士第？春雨从来没听说过“德古拉城堡”，但她知道“兰若寺”——宁采臣和聂小倩就是在寺庙里相爱的。

至于“荒村进士第”，对于春雨来说更是刻骨铭心，因为她曾经到过那个地方，在那里经历过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现在，她要从这五个地方里选择一处。

既然以“小枝”作为自己的昵称，那么自然就要回到“小枝”的家里去了。于是，春雨下意识地选择了“5”——荒村进士第。

她将这条编辑为“5”的短信回复了出去。

只等待了几秒钟，春雨便收到了对方回复的短信——“你已进入荒村进士第，将选择1：大厅；2：小楼；3：后院；4：地宫。”看着这条短信，就好像又一次到了荒村似的。

现在，她又一次噩梦重温了。

春雨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后院”，编辑短信“3”回复对方。

对方的回复立刻就来了——“你已进入后院，除了一棵梅树外，你还看到1：坟墓；2：古井；3：池塘；4：山洞。”

此刻，春雨已经集中起全部精神，完全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再感到寒冷和困倦。她看着这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遥远的荒村……对，后院里确实有棵梅树，但没有坟墓，也没有池塘和山洞，只有一口古井。

“井！”春雨不假思索地作出了选择：“2”。

又是发出不到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你选对了，你走到古井边，俯视着幽深的井底，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你将选择；1：继续；2：离开。”

这时春雨似乎已不能控制自己了，不自觉地选择了“继续”。

把“1”刚刚发送出去之后，对方的回复就又来了——“很遗憾，你的选择将使你后悔终生，当你站在井边向下看时，突然有一双手在你背后推了一把，使你掉入了井底。”

看到这样的一条短信，春雨的手立刻颤抖了起来，只感到后背微微一热，好像真的有双手推了她一把，使她掉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春雨的身体猛摇了一下，差点从上铺摔下来。整个床架也随之而摇了起来，她不敢再这么坐着了，只得乖乖地钻回了被窝里。

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春雨把手机塞在被窝里翻看短信——“现在，你的四周一团漆黑，只有头顶有一圈微暗的亮光。你伸手向前摸去，四周是冰凉的井壁，长满了光滑的苔藓。”

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读着手机屏幕上亮出的这条短信，春雨觉得自己已经在井底了——同样是一个黑暗的环境，自己被包裹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看到一丝光亮，是井口还是手机屏幕？

“我真的掉到井里了？”

春雨产生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感，双手拼命地向前抓着，竟然真的摸到了冰凉的井壁，手上一片滑溜溜的感觉，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苔藓。是的，她已经身在荒村了，在古老的进士第后院的井底，坐在一堆古代投井者的白骨之上，仰望着头顶一圈微暗的天光。

她已在井底被囚禁了一百年。

正当春雨想要放声大叫时，周杰伦《东风破》的旋律忽然响了起来——那是她的手机铃声，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不管是在被窝里还是古井底下，春雨还没看清来电者，便立刻接听了手机。

电话那端停顿了几秒，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在第1层地狱里才能相见。”

春雨一下子呆住了，对方的声音实在太怪异了。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仿佛不是从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无论节奏还是音色都非常别扭，没有一般人说话的停顿和转折，音高几乎都完全一样，又尖又细像是电影里太监的声音。

但春雨还是让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你是谁？是清幽吗？”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保持着刚才的语速说：“我是典妻，一个被扔到井里而死去的女子。”

典妻？一个被扔到井里而死去的女子？难道自己在与井底的幽灵对话？春雨知道什么是典妻——这是旧中国农村古老的风俗，穷人把自己妻子高价“租”给有钱人家做妾，“租期”结束后再还给原来的丈夫。

不待春雨回答，电话那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本来有丈夫和儿子，但因家中贫困，被典到有钱的欧阳家，租期三年，为欧阳老爷延续香火。一年后，我为老爷生下一子，便想回到原来的家里。但老爷不准我出门，终日将我锁在后院。终于有一天，我逃出了欧阳家，但很快便被他们抓回。女子私逃出门，在荒村罪不可恕，按旧法施以沉井，他们便将我推到了后院的古井之中。”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扑通”的一声，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井里，井水飞溅到四周潮湿的井壁上，然后便是永远的黑暗……

刚才那段叙述是那样平静，在这诡异古怪的声音里，春雨仿佛看见了那个冤魂——她穿着民国初年宽大的衣袍，脑后挽着个大大的发髻，她应该还很年轻，面容美丽而苍白，坐在一口黑暗的井底，面对春雨讲述着自己悲惨的一生。

她就是典妻，一个死于民国初年的女子，她一直都在井底仰望天空，眼里带着永远都难以磨灭的怨恨。现在，她从荒村的古井底下给春雨打来了电话——不，她就与春雨面对面地坐着，缓缓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抚摸着春雨恐惧的脸庞。

此时此刻，春雨感到典妻已抓住了自己的脚，拖着她不断地往下沉去，在黑暗的井底还有着更深的洞穴，这里便是地狱的第1层。

身体渐渐地陷入了泥水中，一切都将在黑暗中沉睡，春雨感到意识越来越模糊了——“不！”

她突然大叫了一声，双脚拼命地踹起来，直到把裹在身上的被子踢翻了。终于，春雨摆脱了厚厚的被窝，支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那盏床头灯依然亮着，照着她惨白的脸。就像刚从井底爬上来一样，春雨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还在不停地向外呛水。

喘了好一阵子，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刚才已经停止通话了，而且还进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春雨颤抖着拿起手机，阅读这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1层，进入地狱的第2层。”

看着这条短信，春雨有些茫然了，难道刚才就算是地狱的第1层吗？随后，她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就像是打电脑游戏过关一样，刚才只过了第一关，紧接着还要过第二关了。

如果她刚才选择的不是“荒村进士第”，而是“德古拉城堡”或者“兰若寺”，那么应该就是完全不同的经历了。她也不会接到典妻打来的电话，而是与经典女鬼聂小倩通话吧？想到这里，春雨不禁又苦笑了一下。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春雨才发现刚才最后一条短信，发件人并不是清幽，而是一个特殊的短信号码——XXXXX741111。

春雨觉得有些奇怪，立刻再去看一看前面收到的短信，却没有在手机里留下记录，只剩下刚才这最后一条了。

又静静地呆坐了一会儿，再也没有收到新的短信了，春雨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一阵寒意侵入了寝室，让只穿着内衣的她哆嗦了几下，连忙又钻回到了被窝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春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她关掉床头灯，闭上了眼睛。

什么地狱的第几层，快点全部忘掉吧——春雨在心里嘱咐着自己，终于困倦地睡着了。

女生寝室恢复了寂静，窗外继续呼啸着寒风，不知有多少亡灵在暗夜中独行……

或许是昨夜折腾得太晚了，春雨直到早上八点才醒来。

揉着眼睛走下床铺，她希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场梦。然而，她又不敢再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生怕再看到那些短信。

许文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寝室，正傻傻地坐在对面下铺，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短信，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更像个玩具娃娃了。春雨看着许文雅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些担心，便试探着问道：“昨天半夜，你到哪里去了？”

许文雅缓缓抬起头来，似乎对春雨打断她发短信很是不满，嘴里嘟囔道：“没看我正忙着吗？我半夜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我是怕你出事。”

“喂，不要触我霉头噢。”许文雅瞪了春雨一眼，但她说话的声音却似乎很虚，说完便继续低头发起了短信。

实在无话可说了，春雨摇摇头跑出了寝室。

今天是周六，虽然并没有课，但她最近正在准备明年的毕业论文。

原本准备今天出去做调查的，但这些天实在没有心情出去。

春雨拟定的论文题目是《手机短信与人类沟通》。

或许是受到了身边“拇指一族”们的影响，她从去年就开始思考这个题目了。而且这样的题目比较新颖，似乎还没有其他人写过，老师看了也会觉得耳目一新。她已为此酝酿了整整一年，查阅了大量有关人类沟通历史的书籍，甚至还准备去经营短信服务的公司实习。

这几天，她已经尝试完成了论文的开头——“人类相互间沟通的历史，按照使用工具和载体来划分，大致可以分为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原始人用肢体语言来沟通的身体时代；第二阶段是部落民用真正的语言来沟通的嘴巴时代；第三阶段是古人用书写文字来沟通的手写时代；第四阶段是现代人用键盘来沟通的十指时代；第五阶段就是当代人用手机短信来沟通的拇指时代。”

虽然在论文里这么写，但春雨自己也不清楚，短信是否能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但她相信有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但是，经过了这几天的离奇事件，春雨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写论文了。想想要一个人窝在寝室里，闻着清幽遗留下来的气味，就感到心里难以抑制地酸涩。

春雨想到了两个字——地狱。

想起昨天半夜里的短信，再想想这些天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地狱里了。

地狱？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对，清幽在那天半夜里转圈，最后也问出了这个问题。昨天半夜，春雨收到死去的清幽发来的短信，同样也是这句话。

“难道清幽的死，真的和地狱有关？”

春雨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膀。但她仍然想知道，地狱究竟是什么？也许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能找到答案。

对，就这么决定了，现在是下午五点，离图书馆关门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春雨撒丫子就跑出去了。

冬季的天色早早暗了下来，春雨低着头穿过树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学校图书馆里。

这所大学的图书馆建于五十年代，是那种看起来坚固无比的苏联式房子。但许多年都没有整修了，图书馆的里面显得破旧不堪，室内的采光也明显不足，即便把所有的电灯都打开，看起来还是有点阴森恐怖。平时图书馆里的人还是挺多的，但今天可能因为天气太冷了，偌大的阅览室里没有多少人气，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别空旷，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看书或睡觉。走在如此寂静清冷的地方，春雨只能屏着呼吸走路，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就像个飘浮的女鬼似的。这种环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九世纪欧洲的图书馆。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过阅览室，来到后面一排排巨大的书架间，她要查的书属于社会科学，在所有书架的最后几排里。学校图书馆总共有四十排书架，大概藏了十万多本书。走过开头的几排书架，还能见到有男女在里面窃窃私语卿卿我我，春雨心想他们可真会找地方啊。

当她走到最后几排书架，已经见不到任何人影了，只剩下一排排经年累月都没人动过的书，静静地散发着书页变质的气味。

看着这些几乎被人们遗忘了的书，春雨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它们就像是无人认领的尸体，而书架就是它们的棺材。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棺材打开，挖出里面的尸体，像破案的法医那样将它们解剖，看一看究竟还有没有侦破案件的线索。

她后退了一步，视线在书架上下搜索起来。在这么多社会科学的书里，要找到一本关于地狱的书，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还会有谁在这个时候来呢？

脚步声在前排的书架间徘徊着，虽然离她越来越近，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就好像一阵奇特的风，在远处声音很响，到了眼前却又无影无踪。春雨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还把眼前的书脊都拨开一条小缝，向书架的背后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动静，那脚步声好像在空气中消失了，或许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她自己的幻听？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书架上最高一排，书脊上似乎印着“地狱”的书名。

看到这两个字，心跳就莫名其妙地加快了，春雨赶忙伸手去够那本书。但最高一排的书架，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太高了，尽管她吃力地踮着脚尖，还是怎么也够不着那本书。

突然，她看见了一只男人的手——就在这个瞬间，当春雨掂着脚尖去够书架上最高的书，却意外地发现了这么一双漂亮的手——她还从没见过男人的手有这么好看的，肤色白得就像冬天的雪一样，手背上的青筋就像雪野上流淌的暗河，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取下了那本最高的书。

然后，春雨的视线随着那只手而移动，直到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不是幻影。

春雨傻傻地看着他的脸庞，心突然乱跳起来，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使她如此羞涩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见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一件长及膝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再加上黑亮的头发，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的脸庞看上去比较成熟，不像是乳臭未干的大学生，起码应该已读到了研究生吧。

最具有杀伤力的是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能吸引任何女生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春雨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有如此诱人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重瞳？

他终于说话了：“你要看这本书吗？”

春雨依然低着头，像头受惊的绵羊似的，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何要摇头，刚才自己明明要拿这本书的，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有些望而却步了。

那个男人微笑了一下，举着那本书说：“刚才我看到你要拿这本书，却又够不着，才帮你拿下来的。”

或许是太紧张了，春雨说话居然有些结巴了：“对……对不起……我现在不要了。”

“没关系。”他耸了耸肩膀，拿起书的封面看了看，然后念出了书名——“《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希斯·布朗著——怎么这么巧！我也正在找这本书呢。”

看来就好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摇摇头笑了起来：“我找这本书找得好辛苦啊，原本以为已经被人借丢了，没想到却被你找到了。”

春雨发现他笑起来特别帅，嘴角还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他又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看着他捧着书本走出去，风衣的下摆随着脚步而飘起，春雨只能傻傻地站着，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低下头，深呼吸，再深呼吸，停顿了好几秒之后，春雨终于勇敢地跑了出去。

寂静的图书馆里响起了她清脆的脚步声，在这古老的房子里发出某种奇特的回声。春雨跑到了阅览室里，看到刚才那个男子已经走到服务台前，好像正在办理借书手续了。

“等一等。”春雨忍不住叫了一声，看到周围几个学生抬起头来，她只能抱歉地笑了一下。

他非常敏感地回过头来，看到春雨后浅浅一笑，压低了声音说：“这里可不能大声的。有什么事吗？”

看着他的眼睛，春雨又有些紧张了，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对方立刻就明白了：“是这本书吗？你也想要借它？”

“是的，我现在非常需要这本书，能不能先借给我看呢？”

“嗯——”他看了看手里的书，有些舍不得地说，“希斯·布朗是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他的这本书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过，既然是你先找到了这本书，自然也应该是你优先借走。”

他缓缓地把这本书交到了春雨手里。

春雨接过这本书，又低下了头：“非常感谢。你是哪个系的？看完后我会把书给你看的。”

他微微笑了笑说：“到美术系找高玄就可以了。”

“高玄？”

“高山的高，玄妙的玄。”

高深而玄妙？春雨心想这名字真有意思。

高玄微微笑了笑说：“你今天让我空手而归了。”

这时图书馆就快关门了，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管理员已经开始催他们走了。

春雨很快办理了借书手续，抱着这本好不容易得来的书，小跑着出了图书馆。

六点钟的天色差不多已全黑了，春雨抬头看着暗云下的冬夜，再回头看看阴森的图书馆，想到里面那几十排棺材般的书架，在黑夜里静静地沉睡，如果有谁以此为题材拍部恐怖片，一定会特别吓人吧。

高玄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有没有深夜在这个图书馆看书的经历？那是非常有意思的。”

春雨做了个鬼脸说：“我可不敢。对不起，天已经黑了，我要回寝室去了。”说完，她飞快地跑了出去，长发飘飘，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高玄看着她消失在黑夜中，嘴角露出了小小的酒窝。

去了一趟图书馆，却让春雨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当她心神不定地在食堂吃完晚餐，再回到自己的寝室里，发现南小琴也回来了，而许文雅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春雨感到自己很困，实在没有力气和她们说话，便坐到寝室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起了那本得来不易的书：《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其实她从没听说过什么希斯·布朗，但在经历荒村那件事之前，她对古代文明和神秘事件还是挺感兴趣的。虽说这些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领域，可春雨从小就是卫斯理迷，看倪匡的小说多了，脑子里就装满了许多异想天开的念头。

不过，对她来说这本《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实在是太深奥了，随便翻几页就读不下去了，恐怕只有学哲学专业的人才能看懂。书中把人类各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作为重点，但大部分都是欧洲和印度的传说，每一页都引经据典，排满了各种学术词语，似乎更像是考古学报告。总之，这种书绝不是写给女孩子看的。

正当春雨硬着头皮要看下去时，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怪叫，把她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发出叫声的是许文雅，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窗边，像是见到了鬼似的。南小琴立刻扶住了她，问她发生了什么。春雨也提心吊胆地走到窗前，抬眼向外边看了看，除了黑暗中几棵大树外，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许文雅的脸苍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了下来，她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床上，紧紧抓着南小琴的手说：“猴子……猴子！”

“你说什么？”南小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一个劲拍着许文雅的后背。猴子？春雨立刻想起了一部有名的日本恐怖片。

许文雅抱着自己的双肩，惊魂未定地说：“我看见……我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它在向我笑。”

“你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南小琴把她的话连了起来，“你看见窗外有一只猴子在对你笑？”

许文雅连连点头，还把手指向了窗户。

这时春雨打开了窗户，外面的寒风立刻吹了进来，她掩着嘴巴向外张望了一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学校园里怎么会有猴子呢？何况现在那么冷的天，半夜里跑出个猴子来，不被冻死才怪呢。”南小琴理了理许文雅纷乱的头发，低声说，“你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不，绝对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一只猴子了，就挂在窗户外边的树上！”许文雅的口气是那样认真，实在不像是瞎说的样子。

但春雨摇摇头了，把窗户关上了。她知道窗外那棵树连叶子都掉光了，更别提什么会笑的猴子。南小琴不断安慰着许文雅，让她早早地睡下，不要再想什么猴子的事了。

又是早早就熄了灯，三个女生各自怀着心事睡下了。黑暗的寝室气氛凝重，就像个大棺材似的。

春雨依然睡在上铺，闭着眼睛蒙在被窝里，脑子里却想起了今天在图书馆的事。

怎么会想到这个？她暗暗责骂了自己一声，然后努力调节心跳和呼吸，要让自己快点睡着。然而，她的短信铃声又在此时响了起来。

她赶紧把手机拿进被窝，将短信铃声的音量调到最低，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听到。被窝里只剩下一小块蓝色的手机背景灯光，映出了短信发件人的号码：XXXX741111。

又是这个号码？春雨的心里一颤，她又注意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午夜十二点整。果然，短信的内容被她猜到了——“你已进入地狱的第2层，离开荒村进士第的后院，将选择1：大厅；2：小楼；3：地宫”。

对了，春雨想起昨天半夜里，她在短信中进入荒村进士第的后院，结果被推到了井底，倾听了典妻的悲惨故事。

现在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小楼”，编辑短信“2”回复了过去。

在黑暗的被窝里等待了几秒钟后，春雨收到了第二条短信——“你走上荒村进士第的小楼，发现有个房间亮着幽光，你舔破了窗户纸向里偷看，房里点着一支蜡烛，在一张古老的梳妆台边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春雨傻傻地看着这条短信，这黑暗被窝里的手机背光，像极了古老房间里的幽暗烛火。

紧接着又收到了一条短信——“你看到她对着镜子缓缓梳头，右手拿着木梳，左手抚着头发，三千青丝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现在她回过头来，直直盯着你的眼睛，目露凶光……”

瞬间，春雨感到眼前出现了那双眼睛，从古老的房间里盯着她，幽暗的烛火照耀着那双神秘的瞳孔，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正当春雨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忽然觉得床架一晃，就像清幽又爬到了下铺似的，难道她已经回来了？就在此时，新的短信又进来了——“你很恐惧，但你没有逃跑，反而推开了房门，却发现屋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蜡烛还点着，照亮了一张四扇朱漆屏风，屏风上画着四幅画。”那可怕的记忆又出现了，春雨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无法遗忘掉。

而下一条短信则接踵而来——“但你还是看到了刚才的白衣女子，她就在屏风的画里，她的名字叫胭脂。”当春雨的脑子几乎要爆炸时，周杰伦的《东风破》忽然响了起来——她的手机通话铃声。

差不多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春雨就接听了手机，但电话那端却发出一阵奇怪的喘息声，深呼吸了好久就是不说话。春雨缩在被窝里尽量压低声音：“喂，请说话啊？你是谁？”

又等待了几秒钟，对方终于回答了——“你好，小枝。奴家名为胭脂。”

“小枝？”

春雨又被震住了，一开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小枝”是自己昨晚输入的昵称。电话那端女声的腔调依然非常古怪，她就是屏风里的女人吗？与昨天半夜的典妻相比，胭脂又多了几分古典气息，真的宛如几百年前的古人。

“你听到过深夜里的笛声吗？”

“不，请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要告诉我的故事是什么。”

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了刚才的声音——“小枝，你最好的朋友死了，对吗？”

听到这里，春雨心里又是一阵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的朋友叫清幽。”

说话的腔调极为怪异，不像是从人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被窝里的春雨已是又惊又怕，但还是大胆地问：“你知道清幽？她为什么会死？求求你告诉我。”

电话那端停顿了片刻，忽然吐出了一句不男不女，宛如泰国人妖般的声音——“拔……舌……”

刹那间，春雨感到自己的嘴里一阵发涩，刚想要发声说话，牙齿居然咬到了舌尖上，让她疼得差点惨叫了起来。手机依然贴着她的耳朵，传来冷冷的话音——“现在你知道清幽的痛苦了吧。”

霎时，春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自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舌头，已经疼得不行了，清幽居然活生生地把自己舌头咬断，那该承受多大的痛苦啊？

等到春雨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结束了通话。

这时她才注意到刚才的电话号码，依然是：XXXXX741111。

当舌头上的痛苦渐渐释放出来，春雨的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躲在电波那头的人究竟是谁？难道真是“典妻”或屏风里的“胭脂”吗？

春雨想到这里时，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是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2层，进入了地狱的第3层。”

地狱的第三层

子夜十二点半。

春雨在收到最后一条短信后，手机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舌尖依然疼得厉害，她强忍着把头探出了被窝，寝室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对面的南小琴和许文雅。只希望刚才被窝里的手机通话，没有把她们给吵醒。

春雨把手机放在头边，贪婪地深呼吸了几下：刚才躲在被窝里看手机，差点没把自己给闷死。她许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虽然舌尖还是隐隐作痛，但总算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春雨的睡眠只持续了几小时，大约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她又悠悠地醒了过来，只觉得有些尿急，小腹涨得难受。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平时她很少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所以又硬憋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铺。

这时大约是凌晨四点，正是黎明前最后的暗夜，春雨没有注意对面的床铺，披上外衣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女生宿舍楼的走廊正对着一排大树，到了夏天浓阴会伸进窗户来，冬天则会在墙上投射出奇怪的树影。春雨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着走廊窗外的微光，那些大树都是光秃秃的，枯枝的影子映着她的脸，宛如戴上了一张面具。在冬夜凌晨的寒风中，她就像逃避猎人的小野兽似的，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闪进了最里层的厕所。

女生厕所里永远充满了滴水声，春雨对此实在是太熟悉了，但在半夜里听到这种声音，很容易会产生各种恐怖的联想。

厕所里的灯也从来没亮过，春雨只能听着滴滴嗒塔的流水声，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这栋楼已经很多年没翻修过了，厕所也是中国特色的“蹲式”，但用木板隔了一个个小间。

等春雨从小间里出来时，忽然听到身后的木板门里有某种动静，她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过去春雨常听学姐们说，这间女生厕所会闹鬼，这栋楼里许多女生宁愿憋整整一夜，都不敢在半夜里上厕所。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春雨此刻变得大胆了许多，她静静地站在那扇木板门前，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声音——除了永无休止的滴水声外，似乎真的有某种喘息声，现在她可以确定，这扇门里藏着某个活物。

突然，木板门里响起了一阵短信铃声。

春雨立刻大着胆子拉开了门，在微弱的手机背光的照射下，果然有一个影子蜷缩在里面。

“谁？”虽然春雨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但那个影子还是回答说：“是我。”

一个细嫩的小女生的声音，春雨立刻就听了出来：“你是许文雅吗？”

“对。”许文雅几乎是哭着说话的，她缓缓地从厕所小间里站了起来，她那小孩子般的体形，真像传说中蛰伏于厕所的鬼娃娃花子。春雨将她扶出了小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说：“深更半夜的，你躲在厕所里干什么？”

手机背光总算照到了许文雅的脸上，她一脸惊恐地张望着四周的黑暗，嘴里喃喃地说：“猴子，猴子。”

看着她这副样子，春雨也吓了一跳：“猴子？你又看到猴子了？”

“猴子就在你后面。”

猴子在我背后？这句话立刻让春雨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赶紧回过头看了看，却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春雨摇了摇头，抓住许文雅的肩膀说：“这里怎么会有猴子呢？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许文雅似乎清醒了一些，她抽泣着说：“对不起，我只是害怕在半夜里收发短信，会把你们给吵醒，所以只能躲到厕所间里来。”

“你真是疯了！在大冬天的半夜里，跑到厕所来收发短信？”说到这里春雨就停住了，她没有说出传说厕所里闹鬼的后半句话。

“春雨，求求你，请不要告诉别人。”

伴随着令人恐惧的滴水声，春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在厕所里躲了多久？”

“大概从十一点钟起吧。”

“天哪，你已经躲在厕所四五个钟头了！就是收发短信吗？”春雨说话时牙齿都在发抖，她想到子夜时分自己也在收发短信，而那时许文雅正好躲在厕所里。

许文雅总算点了点头说：“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

“反正什么？”但许文雅不再说下去了，从春雨手中挣脱了出来，立刻冲出厕所，瞬间不见了踪影。

春雨也紧跟在后面，穿过凌晨时分的走廊。然而，当她经过隔壁寝室门口时，发现这间寝室的房门是敞开着的。春雨觉得很奇怪，在这么冷的夜晚，房门大开着既容易着凉，也非常不安全。

于是，她好奇地把目光投向了门里——在这间寝室的一角，还亮着一盏床头灯，微暗的光线如鬼火般，照射着房间中央一个长长的人影。

那个人影似乎在缓缓摇晃着，在亮着暗光的寝室里，呈现出奇特的青色反光。但更让春雨吃惊的是，那个人影的双脚好像是离地的，距离地面大概有一米的距离，整个人就好像飘浮在半空中似的。

看着这幅怪异的景象，春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走进了这间寝室。终于，春雨看清了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整个身体悬挂在寝室中央的半空中。在微暗的床头灯光下，可以依稀分辨出她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根长长的丝带，而丝带上端则挂在吊扇的悬杆上，地上还倒着一把椅子。

吊死鬼！

这个女生上吊了！春雨完全被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美丽的女生被吊在电风扇底下，白色的睡裙如幽灵般摇摆着，一阵冷风吹进亮着微光的寝室，裙摆缓缓地飘荡，宛如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春雨终于认出了上吊女生的脸，这张熟悉的脸庞被微光覆盖着，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只是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她看到了什么？

第二个女生死了。

在寝室里上吊自杀的女生叫素兰，跟春雨她们是同一个专业的，再加上又是住隔壁的寝室，所以平时她们非常熟悉。

当春雨发现她的时候，素兰已经彻底断气了。春雨立刻报告了学校，但老师还是非常怀疑她的话，等真的看见素兰吊在电风扇底下，老师也差点被吓昏过去。

确认素兰死亡以后，学校没敢乱动现场，依然保持着她上吊的姿势，并立刻通知了警方。

警察在天亮前赶到了现场，许多女生都被惊动了，钻出寝室来看热闹，但都被老师们拦了回去。南小琴和许文雅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特别是许文雅，想起昨天凌晨自己还躲在厕所里，而在同一时间段，隔壁寝室居然有人上吊自杀，还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心里禁不住发慌了。

至于自杀现场的寝室，当晚只有素兰一名女生，其他三名女生直到清晨才回来。她们自然都被老师狠狠骂了一顿，她们说自己昨晚八点就出去了，当时素兰坐在寝室里玩短信，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

当警方进入寝室的时候，素兰依然吊在电风扇底下，白色的衣裙飘飘，凸出的眼球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经过对现场初步的勘察，可以判定素兰确实是上吊自杀，排除了任何他杀的可能性。

春雨也又一次摆脱了怀疑。

短短数天之内，学校里两个女生死于非命，而每次都是被春雨第一个发现，难道天底下竟有那么巧的事情？她实在没有理由不被人怀疑。

被确定为自杀的素兰，终于被从电风扇上解下来，盖上白布抬出了女生宿舍楼。这时警戒总算解除了，女生们都从寝室里跑了出来，春雨也来到走廊上。但她发现大家都用恐惧的目光盯着她，想必春雨又一次发现死人的消息，已传遍所有女生的耳朵。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春雨只能低着头走到隔壁寝室门口。她发现房门依然开着，但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在这间刚刚死了人的寝室里，有一个男人背朝门站着。

忽然，那男人回过头来，看到了春雨的眼睛。

这个男人的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九岁，长着一张表情冷峻的脸庞，还有一双锐利深邃的眼睛——春雨认识这个男人。

他就是叶萧。

如果你读过《荒村公寓》，一定会记住里面那位叶萧警官。在春雨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时间，叶萧曾经多次去看过她。这个奇迹般地恢复健康的女大学生，曾经给叶萧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叶萧也立刻认出了她：“春雨？你怎么在这儿？”

春雨不敢走进去，倚在门口紧张地说：“我……我就在隔壁寝室。”

显然，叶萧对于巧遇春雨感到很意外，但他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那么苍白。”

“也许……也许是因为我……第一个发现了素兰出事。”

“你？是你第一个发现了者？”叶萧自己也摇了摇头，原来世界真是太小了，“原来凌晨经过走廊的那个女生就是你啊，你一定被吓坏了吧。”

春雨点了点头，指了指寝室里面说：“你发现了什么？”

“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确认死者是上吊自杀，我想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不过，我在地板上发现了死者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我看了看那条短信。内容非常奇怪，是一个英文词组：GAME OVER。”

GAME OVER？

瞬间，这个英文词组如电流般贯穿了春雨的全身，眼前立刻浮现起了清幽出事的那晚，她在清幽的手机上看到的那条短信，同样也是“GAME OVER”。

难道说素兰的死，与清幽的死存在某种联系？一个是上吊自杀，一个是嚼舌自杀，死亡时间都是在凌晨时分，死后都收到了这么一条神秘的短信。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孤立的——春雨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她立刻联想到了一种更危险的可能性。

叶萧敏锐的眼睛立刻发现她内心的变化，他走到春雨跟前说：“你有什么心事？”

他的眼睛总能使人产生一种安全感，但春雨在犹豫了片刻后，却做出了另一个决定。她摇了摇头说：“不，我只是有些害怕。”

但这骗不过叶萧的眼睛，叶萧已经一目了然了，她还隐瞒着一些重要的事情。但叶萧很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已经半年过去了，现在你一切还好吧？”

“我——”春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该说“我现在的精神快崩溃了，快点送我去精神病院检查”吗？

“但愿你一切都好，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立刻打我手机，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叶萧微微一笑，目光却像利剑一样指着春雨，仿佛她的身体里藏着某个鬼魂。

在叶萧警官离开学校以后，整整一天都没人和春雨说话。她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寝室里，心乱如麻地思考着这几天的事，论文根本就没法再写下去了。

晚上，许文雅一个人回到寝室。南小琴不在，她可能被隔壁寝室发生的自杀事件吓坏了，住回自己家里去了。而隔壁寝室连一个人影都没了，三个女生不敢睡在死过人的房间里，也都纷纷编造理由逃回了家。

白天，整栋女生宿舍楼都在议论，但谁都想不出素兰为什么要自杀。她平时的性格很开朗，无论学习还是家庭都挺正常的。又有人猜测她是因为谈恋爱才自杀的，但学校坚决否认这种为情而死的说法。

最让这些女生们害怕的是，短短数天之内，已有两个人离奇地死亡了，明天是否还有第三个呢？

而她们中最感到恐惧的人是许文雅。

此刻，窗外的寒风继续呼啸，许文雅蜷缩在寝室里发愣，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就好像精神病人似的。春雨已经冷静了许多，她坐到许文雅身边安慰着她。但许文雅的耳朵仿佛聋了，任凭春雨说什么都没反应。忽然，许文雅的目光似乎恢复了正常，她冷冷地看着春雨的眼睛，吐出两个字：“猴子。”

又是猴子？春雨有些无奈地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春雨，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不等春雨回答，许文雅就抓住了她的手，轻声地说，“不，我没有疯，我只是非常害怕。”

“你别害怕，我是你的室友，会陪伴你一起度过恐惧的。”

许文雅抓着她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了，真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里，哪来那么足的力气。这时，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就像防备有人偷听似的，轻声地说：“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如果说故事能让许文雅放松心情，春雨觉得也不错：“你说吧，我仔细地听着呢。”

许文雅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酝酿了很久：“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我大一那年的暑假，我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去黄山旅游。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我们是跟着旅行社去的，几乎把周围每个景点都玩遍了。我们住的宾馆在山里，环境非常幽静，那天从景点回来以后，我到宾馆后面的山坡下走了走。我看到地上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小猴子，那只小猴子看上去非常可怜，像个没断奶的小孩子似的，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发现小猴子居然流眼泪了，它双爪抱着铁笼子的栏杆，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悲鸣。突然，我又听到了一阵吓人的嘶叫声，原来在山坡上还有一只大猴子，它盘踞在一棵大树上，仿佛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

出于女孩子特有的同情心，春雨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它一定是小猴子的妈妈吧？”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它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关进笼子，肯定非常悲伤和愤怒。我被猴子的吼叫声吓坏了，赶紧逃回宾馆房间。当天晚上，我们旅行团吃了一顿当地的特色菜，其中有一道菜叫‘黄金大脑’。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一小口，吃到嘴里味道怪怪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原料做的。”

“黄金大脑？”春雨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立刻就猜到了几分。

许文雅满脸痛苦地说：“吃完以后我们才知道，那道叫‘黄金大脑’的菜，实际上就是猴脑……”

“是那只小猴子？”

“对，一想到自己吃了那只小猴子的脑子，我立刻就呕吐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差不多把胃液都要吐出来了，可还是感觉无比恶心，我想更多的还是种负罪感吧。更可怕的事情在半夜里，窗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声，我睁开眼睛，看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毛茸茸的面孔，还有一双发红的大眼睛，和一对白森森的獠牙——原来是那只大猴子，它竟然趴到了宾馆的窗玻璃上，对我们疯狂地吼叫着。”

瞬间，春雨的脑子里也呈现出了这样一幅恐怖的画面。

“那晚旅行团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大家决定第二天早上就离开这个地方。清晨，我们坐着旅游中巴离开宾馆，当车子穿梭在盘山公路上时，路边大树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猴子，它竟然跳到了我们的车子上，趴在车窗外对着我们吼叫着。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司机想要将猴子从车上甩出去，就连续打了几下方向盘，却一不小心开出了公路，整辆车都翻到了树林里——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我身边的车窗玻璃被撞碎了。加上我的体形很小，才从破碎的车窗中逃出来。而其他人都被座位卡住了。当我爬到公路上求救时，那辆旅游中巴就在森林里爆炸了——那真是一场噩梦，除了我死里逃生以外，其他十三个人都死在了车里。”

“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是一只猴子造成的。”春雨想，原来动物间的母子亲情，也是与人类相通的，而动物的复仇往往比人类更加可怕。

“但我并不恨那只大猴子，因为我们吃了小猴子的脑子，犯下那么大的罪行，它才会来为自己孩子报仇的。那次事件之后，大家都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我却依然感到非常害怕。那只黑夜里吼叫的猴子，成为了我永远的噩梦。已经两年多过去了，我把那件事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大学里任何一个同学。”

“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许文雅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知道那只大猴子并没有死。所有吃过那只猴脑的人，都必须要偿命。就算我上次逃过了一劫，但它迟早都要来找我报仇的。最近这几天，我已经看到那只大猴子好几次了，它吊在窗外对着我笑，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笑容。”

“别胡思乱想了，猴子不可能跑到校园里来的。”春雨觉得许文雅的思维又有些乱了。忽然，她想起了今天凌晨在厕所里的那一幕，“许文雅，能不能给我看一看你的手机？”

“你想干什么？”许文雅立刻警觉地抓紧了自己的手机。

“我发觉这几天，你也在没日没夜地发短信，是不是？”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她把头别了过去，不再看春雨的脸了，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春雨只是轻叹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此刻，窗外掠过一阵奇怪的风，一根枯枝断落到了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晚不到十一点就熄灯了。

春雨没有缩在被窝里，而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对面的许文雅睡着了没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把这两个女生折磨得心惊胆战。

越是如此，春雨就越是不敢睡着，因为她正在等待……

子夜十二点。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了。

果然又是那个神秘的号码：XXXXX741111。

现在铃声已经非常轻微了，应该没有把对面的许文雅吵醒。

春雨立刻阅读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3层，离开荒村进士第的小楼，将选择1：大厅；2：地宫”。

这回春雨犹豫了一下，大拇指颤抖着按下了“2”。

她选择了“地宫”。

刚回复出去不到几秒钟，第二条短信就到了——“你走入荒村进士第的一个房间，墙壁中藏着一条暗道，你提着煤油灯走入暗道之中。你在地下走了很长的路，一直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迷宫？

春雨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还会“走”到哪里去。

紧接着短信铃声又响了，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次并不是一条短信，而是一条需要下载的程序。犹豫了一会儿，春雨还是把这条程序下载到了手机里。

很快，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一组动画，她平时很少玩这种手机程序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屏幕上的动画呈现出幽暗的色泽，但效果却极为逼真，仿佛是用摄像机拍出来的。春雨试着按了几下方向键，动画果然动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一条地道里走路，没走多远就遇到一个岔路口，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看到这里春雨已经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迷宫的动画。通过手机的方向键操纵动画，好像自己真的走在地下迷宫似的。

春雨在动画里足足转了半个小时，其中还撞进了好几条死路。直到她按得大拇指都发酸时，动画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大门，她径直向前“走”出了大门，屏幕上的动画就一下子消失了。

“我走出迷宫了？”还没等春雨明白过来，短信铃声就又响了起来。这回她还是没有想到，进来的居然是一条彩信。拇指赶紧按了几下，便接收到了一幅彩信图片，在图片下还附着一段文字：“你已经走出迷宫，你得到了一幅画作为奖励。”

春雨立刻打开了图片，在不大的手机屏幕里，渐渐显示出了一幅图画——从颜色上看应该是幅油画，但因为屏幕实在太小了，似乎更像是画的一部分。春雨看到的画里有一个金发的西洋女子，她双手反绑被吊在一棵大树上，树下燃烧着熊熊大火，火焰灼烤着她的双脚。

难道这就是地狱？

这幅画让春雨感到恶心，她紧紧地抓住床沿，退出了这幅彩信图片。她大口喘息了几下，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3层，进入了地狱的第4层。”

地狱的第四层

清晨七点，春雨悠悠地醒了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已经很久都没睡得这么沉了。

当春雨从上铺爬下来以后，却发现对面的许文雅不见了。她摸了摸许文雅的被窝，似乎还留着几分余热。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来不及梳头就打开了寝室房门。外面的走廊如冰窖一样冷，清晨的寒风直往她的内衣里吹。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女生厕所方向传来，春雨的心也被揪了起来，立刻把头探向了那个方向。一个女生惊慌失措地从厕所跑了出来，披头散发的样子煞是可怕。当她跑到春雨的寝室门口时，被春雨一把拦住。春雨认出了这个女生，也是她们同一专业的同学。那女生看到春雨的脸后，更加恐惧地叫了起来，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被别人当成扫帚星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春雨强忍着心里的痛苦，狠狠地抓着对方的肩膀问：“在厕所里看见了什么？”

那个女生睁大了眼睛说：“鬼……厕所里有鬼……”

难道厕所闹鬼的传说是真的？春雨的手上松了一下，那女生趁势摆脱了她，飞快地跑出了走廊。

春雨看了厕所的方向一眼，披上外套便冲了出去。

穿过冬天早晨寒冷的走廊，春雨一路跑到了厕所门口。她先在外面大叫了几声“有人吗”，但里面没有丝毫反应，她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厕所里似乎没有人，依然充满了永无休止的滴水声。但全部六个隔间的木门都关着，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

春雨作了个深呼吸，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推开了第一扇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她依此推开了其余的几个门，里面都没有异常的情况。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面对着这扇斑驳失修的木板门，春雨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好像传说中的花子就躲在里面似的。

终于，她大着胆子伸出手，缓缓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门里蹲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春雨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头乱发蓬松着，覆盖着纯白色的睡裙，就像隔壁素兰自杀时穿的衣服。

如果你没有提防地推开门，乍一看到这样一个人蹲着，大概也会被吓个半死吧。

突然，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头来，半边脸都被乱发遮蔽着，只露出一只眼白多于眸子的眼睛——厕所恶鬼？

但春雨立刻就认出了她。那根本就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许文雅。她大叫着许文雅的名字，但没有任何作用，许文雅依然蹲在里面，冷冷地用一只眼睛看着她。春雨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将许文雅拉出来。

许文雅娇小的身形依然缩成一团，披散的长发盖住了脑袋，好像没有脸似的。厕所里的滴水声让人心烦意乱，春雨只能将许文雅扶出了厕所。几个走到厕所门口的女生，看到她们这副样子，都被吓得尖叫着逃回了寝室。春雨总算拨开了许文雅脸上的头发，露出了那张小女孩似的脸，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正盯着她，似乎她身后站着什么个东西。

“猴子！猴子！”许文雅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似乎已不再属于她自己了，而是从另一个空间发出的。

在这一刹那，春雨忽然想到了半年之前，自己亲身体验的可怕一幕，难道许文雅也……

此刻，许文雅的双手拼命地挥舞着，终于挣脱了春雨的搀扶，向走廊的另一边跑了过去。春雨看着她那小小的身体，飞奔起来的样子真像个猴子。几个女生可能是被吵醒了，可刚走出寝室就被许文雅撞倒在地。春雨已经没有力气再追了，她只能靠在走廊的窗前，眼睁睁地看着许文雅跑出了女生宿舍楼，边跑边发出怪叫，把周围的女生们都吓了一大跳。

当许文雅跑到前面的食堂时，正好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老师。老师立刻用粗壮的手臂揽住了她，任凭她怎么捶打都无法挣脱。这时食堂里许多学生都走了出来，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热闹。

在几个学生的帮助下，老师紧紧抓住许文雅，将她从春雨的视线里带走了。许文雅真的疯了吗？

春雨回头看了看走廊，许多女生都将头探了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的。春雨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但她没有回寝室，而是又奔向了厕所。

因为她想弄清楚，刚才许文雅在厕所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可怕？

回到充满滴水声的厕所里，春雨再次拉开了第六个隔间的门。她记得许文雅就蹲在这个位置，低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果然，在水槽边的水泥蹲台上，有一只银色的西门子手机，春雨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许文雅的手机。

春雨拿出几张纸巾，包上那只手机捡了起来，手机屏幕上还在发光，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轻轻按动拇指，春雨颤抖着读出了这条短信：

“GAME OVER。”

许文雅确实疯了。

清晨，老师们把她送到了学校医务室，但她一直都在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地叫着“猴子”。学校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许文雅送进医院。

经过医生初步诊断，发现许文雅已经患上精神分裂症，必须住院进行治疗。老师们又一次来询问春雨了，几个人围着春雨问了一整个上午，虽然她把情况全都说了出来，但他们还是不太满意，无法解释许文雅为什么会突然发疯。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因为春雨在半年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了同寝室的许文雅？

当然，这种想法是非常可笑的，精神上的疾病怎么可能传染呢？不过，人类恐惧的情绪确实是可以传染的。是不是因为室友清幽的自杀，而使许文雅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心理，进而导致了精神分裂？虽然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但许多人相信还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就像幽灵似的隐藏在女生宿舍楼的某个角落，让这些女孩子们胆战心惊。

下午，老师们终于离开了，春雨就像刚被释放的犯人似的，趴到窗前大口呼吸，仿佛已失去自由很久了。

许文雅此刻在医院里做什么呢？是在不停地说着“猴子”，还是沿着房间墙壁绕圈？春雨再也不想回忆起那段经历，但谁又遗忘得了呢？

是的，春雨能够理解许文雅，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发疯的。但唯一的谜团是——许文雅手机上最后那条短信：“GAME OVER”，它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则是一个春雨熟悉的号码：XXXXX741111。

春雨立刻就惊呆了，她赶紧查了查这部手机上的其他短信，却没有一条能够保存下来，只剩下这最后一条了。

现在这只手机就在许文雅的柜子里，连同她留在寝室里所有的东西，都要等待学校和她家长的处理。

春雨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事实。在清幽出事的那晚，春雨也在清幽的手机上，亲眼看到了同样内容的短信。而昨天叶萧警官也告诉她，在素兰上吊前留下的手机里，也有这样一条“GAME OVER”的短信。

GAME OVER＝游戏结束。

对，正如清幽死了是“GAME OVER”，现在许文雅疯了也是“GAME OVER”，接下来还会有谁“GAME OVER”呢？

显然，这些神秘短信都是出自同一个号码，而在半夜带着春雨进入“地狱”漫游的，也是这个号码“XXXXX741111”。如此推理下去，清幽和素兰的死，还有许文雅的发疯，都应该与这个号码存在重要的关系。

而春雨每夜都会被这个号码带入“地狱”，进行着一种类似于短信GAME的漫游。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回头看看自己的寝室，总共四个女生，已经死了一个，现在又疯了一个，某种可怕的气息真的像瘟疫一样，弥漫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猛然瞥见自己床头的一本书，就是她从图书馆借来的《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

这两天来的可怕经历，使她没有丝毫的心情看这本书，现在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实在是一点都看不下去了。春雨想到了她的承诺，还有一个人等着看这本书呢，既然自己没法看，那就快点给人家看吧。

春雨当然不会忘记那个人——到美术系找高玄。

于是，她尽量让自己忘掉上午的不快，捧着那本书跑出了寝室。

这所大学总共有上万名学生，几十个系，整个校园大得像个迷宫。

至于美术系，春雨还从来没有去过。她在路上问了好几个人，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了位于学校另外一头的美术系。

美术系大楼看上去非常气派，建筑材料和设计都是后现代风格的，门前摆着许多现代雕塑，进出的都是些颇具艺术家气质的俊男靓女。如此相形之下，春雨她们系实在是太寒酸了。

这时春雨有些后悔了，自己真应该穿一件最好的衣服出来，也能配得上这里的档次。她低着头走进大楼，迎面正好是一个画展的广告。原来这里正在举办一个学生画展，免费向大学生开放。

这栋大楼设计得过于前卫了，以至春雨找不到其他的路，似乎只有通过画展的大厅，才能走到里面去。

春雨小时候挺喜欢画画的，中学时候受到漫画的影响，特别喜欢画卡通女孩。读了大学以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幼稚，就再也没碰过动漫了。至于美术系里所谓的“高雅艺术”，她只有敬而远之的份了。

春雨缓缓走进大厅，两边墙上挂了许多画，分别有柔和的灯光打在上面，下面还有文字简介。看起来这个画展还是挺正规的。

只是她实在看不懂那些画，大部分画的内容过于抽象了，纯粹是无意义的色彩堆积，似乎只有看不懂才是艺术的同义词。

今天的画展特别冷清，可能前几天大家都已经来过了，大厅里总共也没几个人，春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没心思看下去了，一直走到大厅的最后，视线里忽然掠过了什么东西。于是，春雨缓缓把头转向了一边，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这是幅大约一米见方的油画，画面上部画着黑色的云朵，云下是暗色的山峦，山峰如刀削般耸峙着，山坡上似乎还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森林，一副欧洲中世纪寒冷森林的景象。画面中部是十几棵干枯的大树，没有一片叶子的枝桠，奇形怪状地扭曲着伸向天空，每棵树上都吊着好几个人，全都是欧洲人的体形和外貌，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穿衣服，体现了欧洲人体美术的传统。在树下燃烧着熊熊烈火，每个吊在树上的人，都痛苦无比地忍受着火焰烧烤，有的人脚已经被烧掉了，还有的人身体被烧成了枯骨。

就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春雨看到一个西洋女子被吊在树上，双手反绑，金发披散，烈火正烧着她的脚底板。

就是这幅画！

春雨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昨天半夜里收到的那幅彩信图片。然后，她再仔细对照了一下墙壁上的画。没错，彩信里的那幅画，就是眼前这幅画的右下角局部，一模一样，应该是用相机拍出来的。

昨晚收到的这幅彩信，是作为她通过地下迷宫的“奖励”，为什么要选取这幅画的局部呢？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春雨又仔细地看了看墙上的画，无论颜色还是轮廓，都呈现出一种阴森的气息。在幽暗的油画光线下，每个人物都在遭受痛苦，给观众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至少春雨在瞬间就被震惊了。

整个画展大厅更加寂静了，周围似乎也没有其他人，春雨悄悄地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走到画幅的跟前。

在画框的下面还有一段文字简介：《地狱的第3层》（意）马佐里尼，临摹：高玄。

瞬间，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幅画的名字居然叫《地狱的第3层》，而昨夜她刚在短信里通过了“地狱的第3层”。怪不得要把这幅画的局部，作为给她的“奖励”了。“（意）马佐里尼”应该就是作者了，不过春雨从没听说过这个画家。

但更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后面打出的“临摹：高玄”几个字。她今天来美术系找的那个人，不就是叫高玄吗？

难道眼前这幅油画，真是在图书馆里认识的那个男子临摹的吗？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兴奋，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声音打破了这里静谧的气氛。

但春雨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幅油画。

当手指碰到画面的一刹那，只感到某种触电般的感觉，通过手指流遍了全身。

与所有的油画一样，画的表面是凹凸不平的，那是厚薄不同的颜料留下来的，就像是在触摸一个老人的皮肤，充满了岁月的褶皱。

正当春雨着魔般地抚摸着这幅画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姐，对不起，画是不能用手摸的。”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还算比较平和。

春雨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是的，她刚才忘记了画展的规矩，就是“只能用眼，不能用手”。

对方走到了她的身前，停顿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是不是认识你？”

春雨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缓缓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

居然是他——图书馆里遇到的那个男子，他长着漂亮的双手和脸庞，还有一对深邃明亮的诱人之眼。

他的名字叫高玄。

高玄也看清了春雨的脸，立刻微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怎么有兴趣来看我们的画展？”

“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用手的……”不知为什么，春雨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她指了指身后的油画说，“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忘记了不能用手触摸的规矩。”

“算了吧，反正是临摹的仿品，值不了几个钱。不过，如果是价值连城的真品的话，那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春雨脸又红了，她拿出手里的书说：“我是来把这本书交给你看的。”

“原来是这本书啊，我都快把它给忘了。”他从春雨手中接过了这本《人类早期文明的地狱传说》，“你真厉害，这么快就看完了啊？这可不是适合女孩子看的书。”

听了他最后两句话，春雨的脸更加红了：“其实，我没有看懂这本书，我想还是你更需要它吧。”

高玄又微微一笑，嘴边的酒窝露了出来。春雨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忽然，春雨想到了什么，指着那幅画说：“它真是你画的吗？”

“这幅画是我在欧洲的美术馆里临摹的。原画作者是意大利画家马佐里尼。”

原来他还去过欧洲画画，春雨在心里暗暗赞叹他可真厉害，但语气里却没显露出来：“为什么要叫《地狱的第3层》呢？这个名字怪吓人的。”

“这里面有特殊的原因。说来话长，下次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还有下次？春雨微微点了点头，一定还会有下次的。

这时，高玄盯着她的眼睛说：“其实，我已经在后面观察你很久了。我看到你静静地站在这幅画前，你身上黑色的外套感觉很冷峻，正好与这幅画的色彩互相映衬。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灯光正好照到你的侧面，在这个角度产生了很特殊的光影效果，就像有一层油画里的圣光，笼罩着你身体的轮廓。而你凝视着画面的目光，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那些女子，古典而沉静地面对着画家。所有大师级的作品，都是因为模特那令人着迷的眼神，才会被创造出来的。”

听着高玄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话，春雨越发感到难为情了。她向来是直面他人评价的，但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春雨却变得与过去判若两人，紧张地回答：“对不起，我已经把书给你了，我能走了吗？”

“当然……”高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也许是我话说得太多了吧，真不好意思。也许是我对油画过于投入了，每当我看到一个女孩子，就会联想到她们坐在画架前的样子，而你刚才看画的样子，简直又是一幅油画杰作。”

“谢谢你。还从没人这么夸奖过我呢。”春雨也微微笑了笑，转身便向大厅外面走去。

高玄跟在她后面问：“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春雨。”说话时她并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是春天的绵绵细雨吗？”高玄的话让春雨心里微微一颤，把女孩子的名字说得如此富有诗意，想不动心都不行。但她还是继续低着头，一路小跑着出了美术系的大楼。这时候，有两个漂亮的小女生走进大楼，正好遇到了高玄，她们立刻兴奋地叫了起来：“高老师好！”

但高玄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个小女生娇滴滴地看着他，而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让她们自讨没趣地走开了。这一幕全让春雨看在了眼里，她原本还以为高玄是个研究生，却没想到是美术系的老师，说不定还是个学院派画家吧。

春雨又想到了与清幽一起去鬼楼的那天，许文雅和南小琴说去美术系看帅哥了，她们所说的那位帅哥“高老师”，应该就是眼前的高玄了。

怪不得，他还挺有女人缘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胡思乱想啊？春雨暗暗嘲笑了自己一把。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她小跑着离开了美术系。

晚上。

春雨一个人坐在寝室里，呆呆地看着左右的床铺，随着清幽与许文雅的离去，两边的下铺都空了。春雨忽然想到了南小琴，此刻她到哪里去了呢？

这时寝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高的女生出现在了面前。

“南小琴？”

刚刚想到她，她就出现了，春雨感到非常意外。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南小琴面色凝重地走进来，看着本该属于许文雅的床铺说：“我已经知道许文雅出事了。”

“对不起，我……”

“你不要解释了，这件事谁也解释不了，或许就像鬼楼一样，永远都将是个谜。”南小琴看着春雨的眼睛，目光总算柔和了下来，“春雨，搬出这个寝室吧，我能感觉到这房间不干净，一定隐藏着某个鬼魂。”

大学里的女生总是流传着各种鬼故事，南小琴对此也一直深信不疑。但经历过荒村的春雨却摇了摇头：“不，我不能离开这里，为了清幽和许文雅，我一定要查出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南小琴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她也想起了那天半夜里，清幽在寝室里转圈之后说出的话。她又看了看清幽的下铺说：“你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与清幽的死有关？”

“对。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地狱的第19层究竟是什么？”

“平时我们常说十八层地狱，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第十九层地狱啊。

如果你一定要得到答案，除非自己到地狱里走一次。”

“清幽不是已经去那个地方了吗？”

“别胡说了。”南小琴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爬到了自己的上铺说，“我是回来收拾一些东西的。最近我准备请假几天，住回到自己家里去，反正我家离学校很近。如果我继续住在这里的话，迟早会和许文雅一样变成精神病的。”

南小琴很快就从上铺下来了，带下了一个大包。她走到寝室门口说：“请不要打我手机，我看到你们的号码都怕了。”

春雨还想对她说什么，但南小琴头也不回就走了，只剩下一股冷风吹进来。

“她们都走了……”独自一人坐在寝室里，春雨抱着头轻轻抽泣，就像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儿。此刻，她多想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啊，寂寞是漫漫长夜中最大的敌人。

忽然，她想到了高玄的眼睛。

不，春雨猛地摇摇头，她要忘掉那双眼睛，快点睡觉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在给手机充了值之后，春雨就匆匆熄灯睡下了。也许是今天实在太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将她从睡梦中吵醒了。

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天花板漆黑一团，春雨只感到一阵头晕，拿起手机一看，果然还是那个号码：XXXXX741111。

现在是子夜十二点。看着这个神秘的号码，春雨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难道它真的是噩梦，纠缠上了自己吗？

于是，她的拇指静止住了，究竟看不看这条短信？还是立刻就把它给删除了？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春雨的拇指代替她做出了回答，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4层，顺利通过荒村进士第，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

看着这条短信，春雨实在没有想到，曾经令人心惊胆战的荒村进士第，就这么顺利地通过了？

然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这四个地方，可能要比荒村更为可怕。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踌躇再三之后，选择了“3：牙买加旅店”。

就和前几天一样，春雨很快就收到了短信回复，带着她进入了十九世纪初的英格兰南部，代替了小说的女主人公——玛丽·耶伦。

她穿越时空隧道，独自走过恐怖的荒原，在子夜十二点钟，敲响了牙买加旅店的大门。

牙买加旅店在地狱里开张了。

今夜，春雨住进了牙买加旅店……

半个小时以后，当春雨的拇指又酸又疼时，她终于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4层，进入了地狱的第5层。”

地狱的第五层

天还没有亮。

叶萧看着窗外一座座高楼，在黎明前的黑夜中闪烁着零星灯光，宛如中世纪的森林不时发出鬼火。

已经整整一夜没睡了，别的男人在这种时候通常会抽上一支烟，但叶萧却泡了一杯极浓的茶，苦涩的茶水通过舌头与喉咙，支撑着他疲倦到极限的神经。

桌子上放着一部银色的手机，这种小巧玲珑的样式虽然廉价，但很受女孩子的喜欢。

这部手机的主人叫素兰，曾是人见人爱的女大学生，但在前天凌晨，却在自己的寝室里上吊自杀了。谁都说不清她为什么要寻死，但既然已经确定是自杀，那也就没有警方的事了。但是，叶萧警官在自杀现场，发现了死者留下的手机，正因为这部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将他带入了最不可思议的悬疑地带。

现在，叶萧再度拿起这部手机，用拇指按了几下键盘，打开了最后一条短信：

“GAME OVER。”

他已经盯着这个词组很久了。小时候他也喜欢玩电子游戏机，每当游戏失败以后，屏幕上就会出现“GAME OVER”的大写英文，表示游戏已经结束了，必须重新开始。

眼前的这条“GAME OVER”的短信，收到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而这部手机的主人，很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段上吊自杀的。

在死亡的时候收到这样一条短信，是否意味着来自地狱的丧钟呢？

叶萧瞬间推出了一个公式：死亡＝GAME OVER＝游戏结束

难道手机主人素兰的自杀，实际上是一场游戏的结束？

叶萧想到了小时候打游戏时，自己的化身勇敢地穿越关卡，被游戏里的敌人乱枪打死，屏幕上就会立刻出现“GAME OVER”。

可游戏毕竟是虚拟的，无论在电脑里还是手机上，都不存在真正的死亡。如果有一种神秘游戏，真的能使玩家丧命的话，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依靠警官才有的敏锐嗅觉，叶萧察觉到素兰的死，绝不仅仅是件简单的自杀。

而且，那天叶萧在自杀现场还看到了春雨，这个半年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生，居然就住在死者的隔壁寝室，而且还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除了感叹世界实在太小以外，叶萧的心里不能不怀疑，春雨这个有着特殊经历的女生，是否还会继续遇到类似的神秘事件呢？

所以，叶萧才会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来思考其中的蹊跷，特别是素兰留下来的手机。

他已经仔细地查看了一遍这部手机上所有的短信记录。但除了最后一条短信以外，其余的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这条短信的发件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号码：XXXXX741111。

这个号码的前面五位数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后面六位数却给人奇怪的感觉，最后连续四个“1”不知象征了什么？

它真的和素兰的死有关吗？

这时叶萧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已经有些亮了。于是，他在素兰的手机屏幕上，编辑了这样一条短信：“你错了，我没有GAME OVER。”

不知道是否能管用，或许会震住对方？虽然叶萧的心里也没底，但他还是把这条短信，用素兰的手机回复给了“XXXXX741111”。

看着短信已经发出的提示，叶萧忽然感到心跳加快了，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短信已随电波发送给对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钟以后，短信铃声响了起来。

他缓缓拿起素兰的手机，发现还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是的，该来的还是要来，谁都无法躲过。终于，叶萧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这条致命的短信：“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第一眼看到这条短信，叶萧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了，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地狱的第19层？”

叶萧紧张地摇了摇头，对于这种高深的问题，或许只有一流的哲学家才能回答。作为一个成功的警官，他已经很久都没这么紧张过了，而此刻他面对的居然是条短信。

也许是熬了一整夜的缘故，叶萧的脑子已经有些乱了，他随手按了几下键，编辑了一条回复的短信：“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然后，叶萧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这是今夜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短信铃声便又响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叶萧已经没有办法回避了，他颤抖着打开了这条短信：

“欢迎你来到地狱。”

清晨六点。

在昏暗的女生寝室里，春雨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几个小时，突然被一阵短信铃声吵醒了。

春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她没有去看手机，依然躺在被窝里不动。片刻之后，短信铃声又响起来了，她只能伸出手看了看手机，却没想到是南小琴发来的短信：“春雨，我收到了素兰的短信。”

春雨立刻清醒了过来，素兰不是已经上吊自杀了吗？

虽然，南小琴和素兰不是一个寝室的，但她们高中的时候就是同学，后来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从来都是最要好的朋友。

难道素兰变成了鬼魂还在缠着南小琴？

现在春雨已睡意全消了，立刻回复给了南小琴：“这不可能，那条短信里是怎么写的？”

很快南小琴就回复了：“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看着屏幕上“地狱”两个字，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瞬间联想到了那天半夜，收到已经死去的清幽发来的短信，同样也是这个致命的问题。春雨赶快发出了短信：“不要，千万不要回复她。”

南小琴：“来不及了，我已经回复她了，她又回给了我短信：‘欢迎你来到地狱’。”

春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了，现在南小琴遇到的状况，就和春雨进入“地狱”的过程一样。

南小琴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短信：“我已经进入地狱的第1层了。”

春雨：“不要进去！”

南小琴：“素兰带着我到幽灵客栈了。”

春雨感到后背冒出了冷汗，她不能让南小琴再继续下去了，便赶快回复：“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在这条短信回复之后，春雨坐在寝室里等了半个小时，但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南小琴那边怎么了？

春雨又给她发了好几个短信，始终都没有收到回复。春雨干脆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但却无法接通南小琴的手机，好像她已经藏到了地底似的。清晨的光线渐渐照亮了寝室，春雨的脸庞沐浴在晨曦中，皮肤呈现出牛奶般的色泽，她怔怔地问自己——“难道死人在地狱里也能发短信？”

已经到下午了，还是无法与南小琴联系上。春雨焦急地在寝室里来回踱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守候在妈妈的门口，偷听着里面发出的可怕声音。春雨一下子捂住了耳朵，那种声音竟然又出现了，像撕裂的金属那样尖利，深深地刺进了耳道。

她感觉鲜血仿佛流了出来，溅满了雪白的床单，十三岁的自己凝视着那个人，还有黑夜里闪光的刀刃。不——

她不能再回忆下去了，每想到这一瞬间就会头疼欲裂，尖利的声音仿佛会撕碎耳膜。

噩梦永远都不会自己走开，除非你能够消灭它。

春雨现在的噩梦，源于清幽的神秘死亡。而清幽的死除了与那条短信有关外，那栋传说闹鬼的教学楼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鬼楼中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能解释清幽的死？

春雨已经决定了，她披上一件外套，立刻跑出了寝室。

十分钟后，她悄悄来到鬼楼外边的围墙，往左边走就可以绕进去了。然而，春雨的心跳又骤然加快，围墙里面似乎飘出了某种气息，涌进了她的鼻孔里，使她在原地停住不动。

是的，她感到了身边存在着一股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只有在面对荒村时才有过。

正当她原地徘徊时，眼角忽然掠过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向她走过来。

竟然是高玄。

这是春雨做梦都想不到的，她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高玄也显得非常意外，他快步走到春雨跟前说：“世界真小，我又碰到你了。”

春雨看了看四周，因为传说闹鬼，所以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地方，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差不多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因为这里是我们美术系到停车场的捷径，如果走大路的话要绕很长时间。”

“那你现在是要出校了？”

“不，我刚从市区苏州河边的一家画廊回来。”高玄回头看了一眼围墙，轻声地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围墙里面可就是鬼楼了。”

春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犹豫地低下了头。

“你该不是想去鬼楼吧？”高玄靠近了她，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说，“许多好奇的女生都想进去看看，你也属于其中之一吧？”

“不仅仅是因为我好奇。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死在这栋楼里面。”

高玄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皱起了眉头说：“我听说上个星期，有个大四女生在鬼楼里自杀了。她是你的同学？”

“不但是同学，而且是最亲密的室友。更重要的是，第一个发现她死去的人——就是我。”

“你？”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摇着头说，“真没有想到，你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怪不得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在你的眼睛里，隐藏着很深的警戒和恐惧。”

听到这句话，春雨赶紧把目光避开了他。但高玄继续追问道：“我猜你现在来这里，是想要进去再看看清楚，找出室友选择在鬼楼自杀的原因，是吗？”

“对不起。我知道学校是不准学生擅自闯入鬼楼的。”她知道高玄是个老师，一定不会允许她进去的。

但是，高玄的回答却让她倍感意外：“你真想进去吗？一个女孩子进鬼楼可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着你进去。”

春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愿意陪我进去？”

“只要你愿意。”

“可你是老师啊。”

“但任何人都有好奇心，就连老师也不例外。”说到这里，高玄又笑了起来，“何况，保护学生也是老师的职责啊。”

一边说着，高玄已经往里面走了，原来他也知道进鬼楼的小道。春雨急忙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一起踏入了鬼楼的小院。

那栋阴森的楼房依然矗立着，在寒冬的天空下呈现着肃杀之气。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高玄回头轻声地说：“不要害怕，跟我来。”

她又看了二楼的窗户一眼，想像中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所有的窗户都看不出什么。她这才平静了一下心跳说：“你一定来过这里吧？”

高玄并不回答，只是嘴角翘了翘。他发现底楼的大门被关死了，这一定是清幽出事以后，被学校重新锁上的。

但他立刻转到了鬼楼的右侧，原来这里有扇偏门，虽然里面有插销关着，但门上的玻璃没有了。高玄把手伸进了门里，拉开了插销，便和春雨一起走了进去。

看着高玄这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春雨不禁轻声地说：“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啊？”

“因为——”高玄走进了昏暗的通道，他停顿了片刻之后说，“我在这栋楼里上过课。”

“什么？你在鬼楼里上过课？”

春雨呼吸着这里难闻的气味，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半夜里。

高玄回过头来，脸庞被覆盖在阴影中：“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还在读大学一二年级，我们美术系经常到这栋楼里来写生。”

“那时候没有闹鬼的传说吗？”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高玄冷冷地回答，然后踏上了楼梯，“这不过是一栋普通的教学楼而已，就是破旧了一些。至于传说这里闹鬼，则是在我大二那年以后的事了。”

“为什么？难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高玄似乎变得沉闷了许多，上到二楼走廊后才回答：“等会儿我会告诉你的。”

又是二楼的走廊，虽然春雨感到一阵胸闷，但无论如何都不敢大口呼吸。她紧跟在高玄的身后，虽然高玄做出了拉手的姿势，但她始终小心地缩着双手，不敢被他拉到。

春雨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房间。

或许房里真的有幽灵？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给高玄做了一个手势。而高玄的眼神则非常奇怪，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高玄率先走了进去，但他怔怔地看了半天，都没有任何表示。而春雨已经等不及了，也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还是这间小教室，除了一些课桌椅外，没有其他什么东西。春雨用眼角扫视了一圈，竭力想要捕获什么线索，但只看到一地的灰尘。

她缓缓走到窗前，正好可以看到鬼楼前面的空地，那张数码照片所拍下的人影，同样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难道那真是幻觉？春雨回过头去，看到高玄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东西，她冷冷地说：“我的室友，就是死在这个房间里。”

“听说是自杀？”

“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嚼舌？”高玄也失去了平静的语气，“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死法？”

春雨终于深呼吸了一口，她觉得自己面对高玄已经不再心慌了：“奇怪的事情才刚刚发生，就在她死后不久，我居然收到了她发给我的短信。”

“死人也能发短信？”

“是的，她在短信里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听完春雨的这句话，高玄的面色在瞬间就变了，他呆呆地坐到了布满灰尘的课桌上，沉默了片刻后回答：“然后，你回复了这条短信。几秒钟后，对方的第二条短信便接踵而来，对你说——欢迎你来到地狱。”

这回轮到春雨惊呆了，嘴唇颤抖着：“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收到过这样的短信。”

高玄的回答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她摇了摇头说：“不可能，难道你也进入了地狱？”

“没错，我确实进入了地狱，昨天半夜刚刚通过地狱的第10层。”

高玄的额头冒出了汗，两个人在鬼楼里讨论这种话题，确实能让人汗毛倒竖。他拿出手绢擦了擦说，“那么你呢？你到第几层了？”

“我到了地狱的第5层。”

“等一等，”高玄打断了春雨的话，他又低下头想了想，“照这么说，进入地狱游戏的人不止我一个？”

“你说是地狱游戏？”春雨摇了摇头说，“不，已经有两个人因此而死了，还有一个人变成了精神病，你还能说这是游戏？”

“真有这种事？”

春雨盯着他那重瞳般的眼睛：“你是怎么收到那个问题的？”

“十几天前，我很偶然地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很奇怪的号码，我还能背得出来：XXXXX741111。”

“果然又是这个号码。”

“那条短信只提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高玄总算喘了一口气说，“当时我很奇怪，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就随手回复了一个，没想到竟收到了‘欢迎你来到地狱’的短信，就这样我被拖进了地狱游戏。”

春雨忽然低下了头，她知道高玄是与她同病相怜了。

高玄轻声地说：“我们不要再呆在鬼楼了，快点下去吧。”

他们离开了这房间，然后虚掩上房门，匆匆地跑出了鬼楼。回到楼下的空地，春雨又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自己站过的窗户，如果恰好有人在下面拍张照片，一定也会把她给拍进去的，到时人们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幽灵呢？

“快走吧。”高玄催促了一声。

很快，他们回到了围墙的外边，春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你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老师。”

“别人都这么说。”高玄自我嘲讽似的苦笑了一声，“也许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但我是一个称职的画家。”后半句话又带着几分骄傲，春雨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随后飞快地转身跑回去了。

回到寝室后，春雨继续给南小琴打电话，但没有一个能够打通。

她也不想去问其他同学，因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理她了。所有的女生都把她当作扫帚星，因为最近发生的两次自杀事件，都是春雨第一个发现的，如此巧合只能说明春雨的晦气太重，谁碰到她谁就会倒大霉。

至于那些男生，也不太敢和她说话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在这栋女生宿舍楼里。

快到子夜十二点钟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下去了，便匆匆熄灯睡下。然而，还没等春雨闭上眼睛，短信铃声就响了起来。

和前几天一样，依然是“XXXXX741111”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5层，住在牙买加旅店中，将选择1：海岸荒原；2：海盗巢穴；3：多茨玛丽湖；4：地狱咖啡馆。”就像着了魔似的，春雨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多茨玛丽湖”，随后便被拖入了一个阴魂不散的世界。

多茨玛丽湖位于牙买加旅店以南两英里，是博德明沼地最大的湖泊。传说古英格兰最著名的亚瑟王身负重伤后就躺在湖边，命贝德维尔将神剑扔入湖中。又传说十七世纪有个治安官，他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要用一个贝壳吸干湖水，结果被地狱猎犬追踪而亡，从此便在多茨玛丽湖附近阴魂不散。

半个钟头过去了，春雨的后背已全都是冷汗了，总算熬过了多茨玛丽湖。她退到了一开始那个短信，这才注意到了最后一个选项——“地狱咖啡馆”。

春雨已经按捺不住了，反正都闯过这么多关了，再多去一个“鬼地方”也无妨。于是，她又选择了地狱咖啡馆。随后她收到了这样一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咖啡馆，将与其他地狱漫游者聊天，请选择对象1：化身博士；2：弗兰肯斯坦；3：画皮；4：恶魔杰克；5：山村贞子；6：马佐里尼。”原来这里还有手机聊天室？这令春雨感到非常意外，难道真像高玄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地狱游戏？

而且，这些“地狱漫游者”们的昵称又是如此奇怪，像“化身博士”、“弗兰肯斯坦”都是著名哥特式小说里的人物，而 “山村贞子”更是大名鼎鼎，至于“马佐里尼”，那不是在美术系看到的那幅油画的作者吗？

来不及多想，第二条短信又到了，依然是“地狱漫游者”们的昵称和编号，只要发送他们的编号，就可以和他们聊天了吗？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存在，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是否也是像春雨她们这样的“人”呢？春雨忽然想到，自己在地狱里的昵称是“小枝”，那么恐怕自己也在这“地狱咖啡馆”里，等待他人的聊天吧？想到这里她更加犹豫了，拇指颤抖了几下，还是退出了这条短信。

随后，她收到了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5层，进入了地狱的第6层。”

地狱的第六层

这天是星期三。

早上刚起来，春雨就去校园里的书报亭买了份报纸。虽然这几天被恐怖的事情缠上了，但生活毕竟还要继续，特别是毕业论文的准备工作不能被耽误。如果拖到寒假以后恐怕就太紧张了。所以，她准备找一家做短信业务的公司实习，正好为自己的论文做社会实践，学校也不会反对的。春雨打开了报纸的招聘版，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家信息服务公司，专门招聘短信编辑若干名。看来这种公司就是专门提供短信服务的，那些具有骚扰性的服务短信，大概也是这种公司发出的吧。

她决定明天上午去应聘。

上午十点多钟，春雨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而这条短信的内容，却让她心跳加快了：“春雨，我是高玄，今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中午十二点，我在‘倾城之恋’等你。”

春雨并没有回复这条短信。她知道“倾城之恋”。那是学校后门对面的一家餐厅，因为消费比较高，平时学生们很少去那里。她想高玄可真会选地方，倾城之恋——张爱玲著名小说的名字啊。

过了好一会儿，春雨才让自己的心静了下来。她在寝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儿，然后打开自己的衣柜，挑选了一件最喜欢的毛外套。接着她出去洗了一把脸，又化上了一点淡妆，在镜子里也算是个小美眉了。虽然不算是什么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但起码是青春逼人。

十二点快到了，春雨终于忐忑不安地出了门。

“倾城之恋”与学校大门只隔着一条马路，春雨缓缓走进玻璃门，立刻就看到了高玄，他在靠窗的座位上招了招手。

春雨走到座位旁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去。

高玄看了看表说：“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准时的女生。”

春雨软软地顶了他一句：“这么说，你经常请女生出来吃饭吧？”

高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什么不坐下？”

“对不起。”春雨看了看窗外说，“我不想坐在靠窗的位子，因为这里很容易被同学们看见。”

原来这扇窗户正对着马路对过的学校大门，学生们出门一眼就会看到这里。高玄摇着头笑了一下，便移到了一个最里面的座位上。春雨这才在他的对面坐下，轻声地说：“我不愿无缘无故地被人请吃饭。请告诉我有什么事？”

“午饭还没吃吧？先吃点东西再说。”

高玄随手点了几个小菜，很快就送上了桌子。春雨可没有心思在这里享用，她只是礼节性地动了几下筷子。高玄倒显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又要了几份点心，才让春雨真正吃完了午饭。

春雨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昨天下午在鬼楼，你说会把传说闹鬼的原因告诉我的。”

“对不起。”高玄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昨天可能太紧张了，到后来我就忘了。现在让我告诉你吧，为什么大家要叫它鬼楼？因为在八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漂亮的大二女生，跑到那里的一间教室里上吊自杀了。从此以后，就有了那个女生死后阴魂不散，总是在那栋教学楼里出没的传闻。有几个男生为了显示自己胆大，半夜里跑到楼里去抓鬼，结果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东西，差点被吓出了精神病。闹鬼的传闻越说越神了，那栋楼也有了鬼楼的雅号。学校实在没有办法，再加上那栋楼确实太老了，不适合再进行教学，便禁止学生进入那里。”

“这就是鬼楼的渊源？”

高玄的表情略显烦躁：“不要相信这些事，不存在什么鬼楼。我在那里上过课的，那只是一栋破旧的普通教学楼而已。”

春雨沉默了片刻，忽然脑子里掠过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便冷冷地问：“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高玄大吃一惊。他摇了摇头说：“我发现你总是语出惊人。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确实太让人头疼了。我们都知道‘十八层地狱’的说法，那么第十九层地狱呢？也许是地狱中的地狱吧。”

“所以，那天你也去了图书馆，去寻找那本关于地狱的书。”

高玄无奈地笑了笑：“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是不是很巧？如果我没有进入地狱游戏的话，我也不会跑到图书馆去找那本书，那就更不可能认识你了。”

“是地狱使我们相识？”春雨说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不知这是不是缘分？

高玄忽然靠近她：“其实，今天我请你出来，是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发觉你的气质很特别，非常适合被画到油画里去。这几天我在准备一幅油画，但苦于找不到好的对象，我的学生们都不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只有请你来——”

“做模特？”春雨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是失望之色。她真的有些生气了，但还是克制着低声说：“对不起，我还有其他事。”

高玄也急忙站了起来，笑着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请你在画架前坐上一个小时，当然是穿着衣服的。”

他最后补充的那句话，倒让春雨有些难为情了。她理解了高玄的意思，低下头轻声说：“让我想一想。”

“我已经全都设计好了，就穿你身上这件毛衣，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被冬日的阳光照亮脸庞。”

随着高玄的描述，春雨眼前已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她看了看餐厅窗外，果然有一层金色的冬日阳光。虽然心跳得厉害，但她还是压抑住紧张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太谢谢你了。”高玄赶紧付了账，便带着春雨走出了餐厅。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美术系的大楼，进门的时候许多女生都向高玄打招呼，同时也向春雨投来了嫉妒的目光。

春雨只能低着头，跟着高玄穿过大厅，来到楼上的一间工作室里。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墙上开着一面小窗户，一束冬日阳光照射进来，在另一边的墙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影。房间里充满了颜料的气味，春雨禁不住掩了掩鼻子。还有许多画架摆在房间里，大多是些未完成的半成品。看起来高玄不是搞后现代艺术的，因为那些画都是中规中矩的油画，画的也多是些穿着衣服的人像，或者是具有欧洲古典风格的画。

高玄淡淡地说：“对不起，这房间太小了，不过……”

“这就是艺术家的画室？”

“谈不上艺术家，不过是个会画画的教书匠而已。”

然后，高玄关掉房间里的几盏灯，工作室一下子变得幽暗了下来，而那束阳光则更为醒目。他让春雨坐到一把椅子上，从窗口进来的那一小束阳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

在幽暗的背景下，冬日里柔和的阳光透过正方形的小窗户，就像放映电影那样洒在她脸上。春雨的皮肤非常光滑，阳光如水珠般在她额头溅起，变成了一组梦幻似的镜头，再加上她那件毛衣，正好对应她的长发与白肤，使整个人显得安逸恬静，宛如梦中下凡的圣女。

高玄摆好了画架，准备好了铅笔和颜料，但他许久都没有动笔，只是一直凝视着春雨。直到春雨有些坐不住了，他才做了一个手势，在画布上打起了草稿。

画幅并不大，仅有五十厘米见方，所以最多只能画胸像。高玄很快就打出了轮廓，一个坐在斗室里的女孩影子就跃然纸上了。在用铅笔画完所有部分后，他开始涂上了颜色。冬日阳光流淌在春雨脸上，很容易让他联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的某幅作品。而她身后幽暗的背景，则更像是伦勃朗的风格，射入斗室的阳光赋予了强烈的明暗对比，对光线的运用就成为了画作的关键。

两个钟头过去了。

春雨一直安静地坐在画架前，她不知道高玄还要画多久，但她只能保持这种姿势，除了喘气和眨眼睛之外，几乎一动不动。

高玄画得出奇地快，差不多已经快画好了，但室内的阳光却已经没有了，他向窗外看了看，天色似乎已暗了下来。不过，这已经不影响这幅画的完成了，高玄看着春雨的眼睛，完成了最后的几笔。

终于，他把画笔摔到了地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太棒了，你真像是圣女啊。”

春雨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起来了吗？”

“当然，已经完成了。”

春雨的腿都已经麻了，一下子站不起来，高玄赶忙扶了她一把。春雨感觉腿上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似的，只能用手不断揉搓，许久才恢复过来。她缓缓地走到画架后边，总算看到了油画中自己的形象。幸好高玄没有把她画成抽象画，油画中的她与真人简直一模一样，脸部的轮廓和线条都相当精确，油彩也用得很合适。总之，这是一幅写实风格的古典主义油画，只是画中人物是中国女孩的面孔。

不过，最重要的是对光线的运用，特别是洒在春雨脸上的阳光。春雨赞叹着说：“你画得真好。”

高玄也颇为自得地说：“虽然这幅画不大，却是我最近几个月来，感觉最好的一幅画。”

但春雨却冷冷地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高玄微笑着摇摇头说，“你真特别，知道吗？平时我的那些女学生们，都是用讨好的语气与我说话，用献媚的目光看着我。时间一长，每次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眼神，我就会感到厌恶。只有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的眼神和语言都是那么冷，好像是一头容易受惊的小鹿，时常警戒着森林里的野兽。”

“你说你是森林里的野兽？”

“也许是吧。”高玄又收拾一下画画的工具，然后带着春雨离开了画室。

离开美术系大楼的时候，春雨一直都低着头，尽量不被其他人看到。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却发现天气变了，两小时前还是暖洋洋的冬日，现在却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高玄立刻说：“我给你拿把雨伞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跑回去。”

“那你这身漂亮的毛衣怎么办？”

不等春雨回答，高玄已经转身跑向大楼。还不到两分钟，他就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把雨伞。他将一把伞交到春雨手中说：“我送你回寝室吧。”这回春雨没有推辞，他们各自撑起手中的伞，走进了绵绵细雨中。

但春雨赶紧中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不管怎么说，身边的这个男人还是老师呢。

从美术系到春雨的寝室，要走很长的路。高玄似乎很喜欢这场雨，嘴里喃喃自语：“冬天的雨，比冬天的阳光还要珍贵啊。”

“是啊，冬天很少下雨。”春雨只回答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在冬天的细雨中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春雨的女生宿舍楼下。高玄很识相地到此为止。他向春雨挥了挥手说：“今天你实在帮了我大忙了，谢谢。”

春雨也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雨伞交还给他：“也谢谢你的伞。”

说完，她就低着头上楼去了。

刚才在楼梯口还有好几个女生，她们似乎都认识高玄，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原来，美术系高老师是大帅哥的名声，早就被许多其他系的女生所知了，她们每次见到高玄，都会像见到明星似的兴奋。

可是，这次她们谁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高玄是来送春雨的，而且还是在这种浪漫的雨天。女生们只能用嫉妒的目光看着春雨。

此刻，春雨已经跑到了楼上的走廊，她把头探出窗户看了看，楼下已经不见了高玄的踪影，而整个天幕都已烟雨蒙蒙……

夜晚。

冬雨滴滴嗒塔地落在雨棚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叶萧警官在自家窗前徘徊着，看着外边雨夜中的城市。他在窗玻璃前呵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汽喷在玻璃上，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就像这些天他所遇到的谜团。虽然只是一起大学中的自杀事件，据说很可能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而使那女生想不通走上了绝路，警方已经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但对于那天突然出现的春雨，还有死者手机里留下的奇怪短信，都使叶萧心里惴惴不安。

叶萧回到写字台前，笔记本上写着一行致命的数字：XXXXX741111。

昨天凌晨时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这个号码发出了一条短信，结果居然收到了“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的短信。自此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他被拖入了一个奇怪的游戏，进入了“地狱的第1层”，但他赶快关掉了手机，没有再继续下去。

上午，他已经把素兰的手机还给学校了。但整整一天过去了，他的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号码，在这组数字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必看笔记本，那组数字已浮现在眼前，就像密码似地不断排列着——叶萧忽然想起了那件关于“神在看着你”五个字的案子，同样也是以文字作为密码的暗号，那么能否反过来推理呢？以数字来代表某种意义或文字？

叶萧嘴里又轻声念了一遍：“XXXXX741111”？其中前面五位数字是没有意义的，关键是后面的“741111”六位数，过去在公安大学读书时，叶萧学过一些密码学的知识，如果以英文字母为密码，那么最简单的设置就是——

A＝0、B＝1、C＝2、D＝3、E＝4……依此类推，直到Z＝25。

如此这般，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与0到25的数字互相替换，这是换字式暗号的基础，作为暗号或密码来说也是最简单的。

那么要解开“741111”这个号码，首先要把“7、4、1、1、1、1”这六个数字分解，分别以换字式暗号规律的英文字母来替换，即——

7＝H、4＝E、1＝B。

“7、4、1、1、1、1”也就等于“H、E、B、B、B、B”，连续念的话应该是“HEBBBB”。叶萧实在想不出有这样的英文单词，最起码那连续的四个“B”，已经完全违背了发音规律。

但叶萧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将一位数和二位数的数字分开来。

如果将英文字母二十六进位法的数字假定为换字暗号，74或41这种数字就无法替换，因为不会有超过26以上的二位数字。

从“741111”这组数字来看，按前后顺序排列，小于26的两位数，只有11这个数字，换算为字母的话就是“L”。

除了前面的一组字母以外，叶萧试着将“741111”分割成了几组不同的数字和字母——

7、4、1、1、11＝HEBBL

7、4、1、11、1＝HEBLB

7、4、11、1、1＝HELBB

7、4、11、11＝HELL

叶萧看着这些数字化为字母，再分别试着念出其英语发音——

“HEBBL、HEBLB、HELBB”这三组字母都无法组成有意义的英文单词。

只有最后一组字母——

“HELL”。

叶萧不但立刻读出了它的英语发音，而且明白了它的意思——地狱。成功了！他终于悟出了这个数字的玄妙。

741111＝HELL＝地狱。

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叶萧感到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珠，他赶快打开了电脑里的金山词霸，输入“HELL”这个单词。对英文“HELL”的解释除了“地狱”以外，还有“苦境、阴间、地狱中的人、训斥、狂饮、飞驰、该死”等意义。

房间里静得像坟墓，只有窗外的绵绵夜雨，如潮汐般涌上他的心头。叶萧缓缓拿起笔，又一次在纸上写下了这组数字——“XXXXX741111”。

这个号码不仅仅来自地狱，事实上它本身就是“地狱”的意思。

地狱短信？

子夜，寂静的女生寝室。

黑暗的窗外下着冰凉的冬雨，春雨静静听着玻璃窗上的声音，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雨”字，因为她是在春天的细雨中出生的。所以，她从小就喜欢隔着窗户听雨的声音，那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节奏，仿佛来自天国的窃窃私语。

春雨孤独地坐在上铺，她刚为手机换上新的电池板，耳朵听着窗外的雨，眼睛却看着蓝色的手机屏幕。

十二点整。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

又是那个神秘的号码，又是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6层，离开牙买加客栈，你将选择1：宠物公墓；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

春雨立刻注意到了“宠物公墓”，前几次她并没有看到过这个地方，而这个名字也非常特别。于是，她不假思索地选择了“1：宠物公墓”。

在接下来的几条短信里，春雨住进了一栋公路边的房子，公路后面有一片茂密阴郁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特殊的公墓，埋葬的都是附近人家豢养的宠物。春雨养了一只美丽的猫，有一天它不幸地被汽车撞死了，她将猫埋葬到了宠物公墓后边的泥土中。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那只猫敲响了她的房门……

后来的发展完全超乎了春雨的意料，最终演变成了一幕极度恐怖的故事，而她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原作者就是——斯蒂芬·金。

当春雨从“宠物公墓”里死里逃生之后，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她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窗外，黑夜里的雨声幽幽地泣诉，宛如某个动物或人的尸体就埋在楼下。

但她并没有结束，而是回到一开始那条短信，选择了“4：地狱咖啡馆”。果然，春雨又一次进入了地狱聊天室，发现了一连串奇怪的昵称。

这时一条新的短信又进来了——“马佐里尼想要和你说话，你将选择1：同意；2：不同意”。

她立刻就想起了“马佐里尼”这个名字，不就是那个意大利画家吗？春雨感到了一丝好奇，便回复了“1：同意”。

几秒钟后，她就收到了回音。

马佐里尼：你好，小枝，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小枝？春雨已经不再陌生了，这就是她的昵称，她立刻回复：“我想我很快就要通过地狱的第6层了。”

马佐里尼：你不感到害怕吗？

春雨：那么你呢？你感到害怕吗？

马佐里尼：请不要这么对我说话，我是地狱的守望者。

春雨：地狱的守望者？那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马佐里尼：当然知道。

春雨：那就快点告诉我吧。

马佐里尼：只有当你通过前面的18层地狱，进入地狱的第19层时，才会知道最终的秘密。

春雨：如果我没有通过前面的N层地狱呢？

马佐里尼：那你就只能GAME OVER。

看到“GAME OVER”这个词组，春雨立刻想到了清幽出事的那晚，然后，她颤抖着用拇指按出了一句话：“清幽就是因为没有通过地狱，所以才会GAME OVER了吗？”

然而，等春雨把这条短信发出后，等来的并不是马佐里尼的回复，而是今夜最后一条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6层，进入了地狱的第7层。”

地狱的第七层

雨继续下。

不到七点，春雨就提前起床了。

虽然半夜里与那神秘ID聊天，使她几乎整晚都没睡好，但还是要努力打起精神。她特意在镜子前打扮了一番，又从衣柜里选了一件比较正式的衣服，使她看起来颇有些成熟的魅力。

因为今天她要去应聘。

就是昨天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家信息服务公司，主要经营短信与彩信业务，也就是业界所称的“SP”。如果这次能够应聘成功，不但是一次成功的社会实践，对完成毕业论文很有帮助，将来也能算是个很好的工作经历。春雨准备齐全了所有的应聘资料，而且为准备毕业论文，她也对目前SP行业的短信业务做过调查，这些都是她应聘的优势。

上午，春雨做完了一切准备，在这些天持续的郁闷中，第一次找回了部分的自信。在阴冷的冬雨中，她撑着伞走出大学校门，走进了通往市中心的地铁车站。

地铁中流传着荒村公寓里那个离奇的爱情故事，使春雨走在站台上不免有些冷嗖嗖的。她抱着自己胸前的资料，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着，似乎真能看到那个终日游荡于此的幽灵。

春雨坐上了一节地铁列车，拥挤在嘈杂的人群中，周围不时有湿漉漉的雨伞碰到她，她只能很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衣服。她站在面对车窗的位置，前面座位上有个染金发的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周围则此起彼伏地响着各种短信铃声。

忽然，春雨的手机短信铃声响了起来。在摇晃而拥挤的车箱里，她好不容易才拿出了手机，发现是高玄发来的短信——“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她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用拇指按了一下：“有空。”在等待了一分钟后，便收到了高玄的回复：“下午三点，我到你宿舍楼下再给你短信。”

看着这条有些冒失的短信，春雨嘟起了嘴唇。正好这时已经到站了，她拼命地挤出人群，在车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春雨喘了几口气，重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走出了地铁车站。目的地就在车站出口对面，一栋几十层高的写字楼。

她收起了伞，坐电梯来到了第19层，找到了那家信息服务公司。

这里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小，在狭小局促的玄关处，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原来她们也是来应聘的。春雨似乎来晚了，她只能站在门口，等待着前面排队的人。

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局面，她们应该不会是在校大学生吧？春雨想到几位毕业后至今没有找到工作的学姐，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但面试似乎进行得很快，不断有应聘者从小房间里出来，大多带着失望的表情。春雨静静地等待在门口，几个带着浓郁香水味的女生从身边走过，使她忍不住掩了掩鼻子。

终于轮到春雨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走进房间。这是有着落地窗户的小间，可以看到外面摩天楼丛生的景致。迎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坐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肤色略微有些黑，从派头上来看有点像“海龟”。

春雨还是有些紧张，她先做了一下自我介绍，然后把应聘材料放到了桌子上。那男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撇了撇嘴说：“我叫严明亮，是公司的CEO，我们公司——”

他的话突然中断了，因为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春雨，他的眼睛似乎定住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春雨的脸，那种眼神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严明亮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用沉闷的嗓音说：“你清楚自己应聘的位置吗？”

春雨的回答变得非常平静：“是的，短信服务编辑，每日搜集最新的短信进行编辑，输入公司的服务器。”

他又缓缓地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春雨不再多说什么了，她没动桌子上的材料，默默地退出了房间。中央空调下的空气让人窒息，春雨的脸上没有露出心里的郁闷，她拿起雨伞便离开了这里。

走出高耸的写字楼，春雨在伞下遥望着乌云覆盖的天空，冰凉的雨点落在伞布上的声音，就像某首忧郁的歌。

下午，春雨始终等在寝室里。

这场冬雨似乎下个没完没了，房间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空气，让她感觉冷到了骨头里。隔着窗玻璃，她看到楼下许多男生撑着伞送女生回来，可能是因为最近宿舍楼里死了人，女生们越来越胆小的缘故。

经历了上午那次失败的应聘后，春雨的心情更加郁闷了，她离开窗口在房间里徘徊着，直到她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是高玄发来的短信：“我就在你楼下，你在几楼？”

春雨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跑到走廊里看了看楼下，果然有一个撑着伞的瘦高男子的背影。她看到走廊里不时有女生走过，立刻回复给他：“你不要上来，我立刻就下来。”

她赶快回寝室挑了件外套，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拿了把伞匆匆跑出去。来到楼下见到高玄，只见伞下的他神色凝重，那双让人心跳的眼睛里满是忧郁。这回春雨主动说话了：“对不起，你如果来到我的寝室，恐怕会被其他人说闲话的。”

“你很在意这些吗？”高玄苦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说，“没关系，那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如果换成其他的女生，在绵绵细雨中看到白马王子般的高老师，一定会兴奋得发起嗲来。但春雨却冷冷地说：“来找我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地狱游戏的事。”

现在春雨听到“地狱”两个字心里就发颤，但她在嘴巴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地狱咖啡馆，”高玄怔怔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在地狱游戏中，有一个叫‘地狱咖啡馆’的短信聊天室，你有没有遇到过？”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一条林阴道上，两边都是茂密的玉兰树，淋漓的雨点落在泥土中，很容易给人以浪漫的感觉。路边有个可以避雨的小亭子，正好没有其他人，他们赶紧跑进了亭子里。春雨收了伞，看着亭子屋檐下坠落的雨线，想着刚才高玄的问题，越来越忐忑不安，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是的，我进入了‘地狱咖啡馆’。”

高玄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就连他仰天长叹的样子都那么帅，怪不得那些小女生们要尖叫了。他郑重地说：“在地狱咖啡馆里，你有没有看到过很多奇怪的昵称？”

“是的，那些昵称都很奇怪，尤其是……”

“不要和马佐里尼说话。”

高玄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冒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对于春雨来说，却好像做了错事被老师发现了一样，紧张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他继续用沉重的语调说：“听到我的话吗？千万，千万不要与一个叫‘马佐里尼’的昵称聊天，否则你会遇到非常可怕的事情，会把你的地狱之旅，带入一条极度危险的岔路。”

“岔路？”

春雨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只能坚持着不让自己颤抖。

高玄似乎是在严厉地教训他的学生，大声地说：“岔路的终点就是GAME OVER！”

又是“GAME OVER”——昨天半夜，“马佐里尼”也说到了这个英文词组！

春雨终于坐不住了，亭子外边的连绵的雨声，让她的思绪有些乱了，她喃喃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在‘地狱咖啡馆’里泡了一夜，发现了很多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它的可怕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想像！”

春雨后退了两步，她已经无法再隐瞒了，只能低着头说：“对不起，昨天半夜里，我和马佐里尼说过话了。”

高玄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他仿佛不相信似地摇了摇头，许久之后才说出话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这种绝望的语气，就好像提前判处了春雨死刑似的，让春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无底深渊，她怔怔地问：“你说我完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玄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想要补救，但春雨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说，只要和那个马佐里尼说过话，就会像清幽她们那样GAME OVER？”

“这我不知道，但我想在那个昵称的背后，很可能是个幽灵。”

“幽灵？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那为什么要叫马佐里尼？那不是一个意大利画家的名字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马佐里尼早就死了快一百年了，他在美术史上确实是一个以地狱而出名的画家。”

“难道这个地狱游戏和死于一百年前的马佐里尼有关？”

亭子里的空气冰凉而潮湿，高玄犹豫着点了点头：“应该是有关系的，否则许多地方不会那么巧合。这些天的半夜里，我一直都泡在地狱里，其实我是在研究这个游戏的秘密，究竟它最致命的地方在哪里？背后最可怕的秘密又是什么？”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现在还没有，但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你一定要有耐心，如果可以忍住的话，就不要去理睬那些短信。”

春雨略感温馨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量做到的。”

在淋漓的冬雨声中，两个人在亭子里都沉默了一会儿。高玄突然发问了：“你在游戏里的昵称是什么？”

春雨轻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小枝。”

“小枝？”高玄微微笑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个女孩的故事。”

“小枝对于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但高玄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占用了你的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撑起伞走出林阴道，回到了春雨的宿舍楼下。

春雨没有再说话，径直跑回了寝室。高玄一个人站在雨里，在其他女生们的目光中快步走回去了。

夜雨阑珊。

叶萧坐在电脑前面，在GOOGLE上搜索着有关“地狱”的关键词。

今天他又去那所大学调查过了，发现在最近的一个月内，包括上吊自杀的素兰在内，总共有两个大四女生自杀身亡，还有一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巧合的是，这三个女生都是在同一栋宿舍楼内的同学，其中第一个自杀的女生和疯了的女生还是室友，而她们的寝室就在素兰的隔壁。

这些发现自然让叶萧非常吃惊，他想起了那天在现场见到的春雨，她应该也是那三个女生的同学吧。而且，第一个自杀的女生死得非常怪异，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而死，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可思议，可能与素兰的死存在某种关系。

因为两个死去的女生都已被确定为自杀，所以动用警力去调查是不现实的。现在，叶萧只有像过去发现神秘事件一样，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去调查。而目前这件事的唯一线索，就是这个神秘短信，但要查到一个手机号码背后真正的主人是很难的。

如果要继续深入调查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地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萧反复对自己说了几遍，听着外面的夜雨声，强行镇定了一下自己的神经。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741111＝HELL？”

然后，将这条短信发送到了“XXXXX741111”。

就像上次使用素兰的手机一样，在等待了几秒钟后，他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叶萧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又回复了一条短信：“你知道吗？”

对方很快来了回复：“欢迎你来到地狱”。还没等叶萧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你的昵称？”

这回他有些措手不及了，怎么还有“昵称”，难道真的只是个游戏吗？叶萧心想难道自己还怕个游戏吗？于是他索性输入了自己的真名，就是“叶萧”。

在发送了“叶萧”作为昵称之后，他很快收到了新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层，将选择1：德古拉城堡；2：兰若寺；3：牙买加旅店；4：幽灵客栈；5：荒村进士第。”

这些奇怪的地名他大多听说过，尤其是最后那个荒村进士第。但叶萧却在踌躇再三之后，选择了“2：兰若寺”。

他知道这是聊斋里聂小倩的爱情发生地，也是个鬼魂出没害人性命的可怕地方。接着他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告知他已经进入了“兰若寺”。然后，叶萧就按照着短信中的提示，一步一步深入了这个遍布鬼狐的幽灵世界，见到了摄人心魄的聂小倩……

子夜，女生寝室。

春雨的短信铃声如约响起，一条短信跳进了视线：“你已进入地狱的第7层，离开宠物公墓，你将选择1：午夜凶铃；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一层里还有“午夜凶铃”，那不是一部经典的日本恐怖片吗？春雨小心翼翼地按“1”回复了出去。很快，春雨便收到了来自地狱的回复，她从冰凉阴森的宠物公墓，来到了一座布满火山的岛屿上，岛上住着一个叫山村志津子的女人，她有一个美丽而内向的女儿——山村贞子。

就在这一夜，春雨在地狱中成为了山村贞子，从此将承受贞子的悲伤与痛苦，在黑暗的井底祈求复活于人间……

就当山村贞子即将复活之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通话铃声，将春雨从地狱中拉了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被窝里，手中攥着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她赶紧接听了电话，然而却听不到那头的任何声音，只有几下微弱的喘息声，让人立刻毛骨悚然起来。

她连忙中断了手机通话，随即收到一条新的短信：“你已通过地狱的第7层，进入了地狱的第8层。”

地狱的第八层

凌晨五点。

女生宿舍依然沉浸在黑暗中，窗外的寒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陪伴这栋楼里的女孩子们做梦。

在春雨熟睡的耳畔，又一次响起了铃声，但这一回是周杰伦的《东风破》——有人给她打电话了。在一团漆黑的床铺上，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几乎是从被窝里跳了起来。缓缓拿起手机，揉着朦胧的睡眼看屏幕，才发现是南小琴的号码。

春雨立刻接通了手机，听到了电波那端南小琴的声音：“春雨，你还活着吗？”

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平常人在半夜里接到个电话，却听到这种问题的话，恐怕活着的也给气死了。但春雨却异常冷静地回答：“我还活着。”

“你确定你还活着吗？很多人虽然已经死了，却依然坚信自己仍然活着，这就是活死人。”南小琴说话的那种口气非常郑重，怎么也不像是在开恶作剧的玩笑。

春雨依然保持着冷静。她看了看时间说：“南小琴，你睡醒了吗？”

“你真的确认自己没有死？在灯光下照一照自己，看看有没有照出影子来，如果没有影子的话，就说明你已经变成了鬼魂。”

听着南小琴说话的那股认真劲，倒让春雨真的有些汗毛倒竖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里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会使她下意识地打开了床头灯，白色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钟瞳孔才适应过来。然后她回头看了看对面的墙壁，在昏暗的墙壁上，依稀晃动着一个淡淡的人影，那是床头灯照出的她的影子。

还没来得及对电话里说刚才的“实验”结果，南小琴已经似乎点破天机似地说道：“看不到影子是吧？”

春雨又看了看窗外黑暗中的冬雨说：“南小琴，你究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一个老头。”

“你说什么？”她觉得南小琴现在说话的声音，真有些像“地狱”里打来的那些电话了。

“既然你已经死了，那我告诉你也没关系。那是我高三那年，有一次从学校晚自习回家，我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昏暗的小路，没想到有个老头过马路。当时我一时没有看清楚，自行车龙头又没有把住，一下子撞到了那个老头身上。”

“你把人家给撞伤了？”

“当时我不知道，只看到在路灯下，那老头的脑袋撞到了水泥地上，鲜血流了一地，还有些溅到了我的裤子上。我当时吓坏了，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就赶紧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回到了家。”

“你没有救那个老头？”

“是的，我害怕极了，只知道快点逃跑，我想那个老头很可能会死的，那我就要倒霉了。当时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如果我把老头送到医院，他们的家属肯定会缠着我，那我的高考就肯定砸了。我已经为高考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了我一辈子。”

“可是那个老头的生命呢？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当时你应该把他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南小琴带着几分哭腔回答：“可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吓得魂都要没了，根本就没想到这种事。回到家里以后，我没有对父母说起这件事，偷偷地把沾上血的裤子洗了。我再也不敢骑自行车了，也不敢再走那条小路了。我逼迫自己一定要忘掉那个老头，把注意力全都放到高考上来。终于，我考上了我们的大学，但那个老头却成为了我的噩梦。”

“别那么想，那老头不一定死的。”

“不管他死还是不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春雨，过去你们是不是常会听到我做噩梦的惨叫？”

春雨确实想了起来：“是的，那时候我们都被吓坏了。”

“其实我就是梦到那个老头了。我想我是有罪的吧，我有很大的罪恶，现在就是报应的时候了。”

“别这么说，你应该振作起来。”

“春雨，你、清幽还有许文雅，现在都已经在地狱里了，说实话我很想念你们。”南小琴那边似乎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永远都想念你们，我的好室友。”

这时通话突然中断了，春雨急忙再给南小琴打电话，但那边持续地响着铃声，就是没有人接听，看来是南小琴不愿意再接电话了。春雨放下了手机，寝室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绵绵不断的阴雨，使房间仿佛永远都浸泡在黑暗的水底。

早上起来以后，春雨一直都无精打采的，看着外边无休止的雨水，像把大锁将她关在了这里，哪里都去不了。

下午，外边的走廊似乎产生了一些骚动，一些女生要么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要么惊恐地尖叫了起来。

春雨走到外边去看了看，但别人看到她以后都躲了起来。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再联系到半年前的神秘事件，同学们都已经把春雨看作是不祥的扫帚星了，似乎凡在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死亡的厄运。于是谁都不愿和她说话了，甚至看到她就指指点点，唯恐避之不及。前几天她刚走进大教室，所有的同学就都坐到了后排座位上，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前排，就像是碰到了艾滋病人。

其实，刚才那些女生谈论的人是南小琴。

南小琴出车祸了。

车祸地点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大约在上午九点多钟，南小琴走到了这个路口，从这里过马路很快就可以到学校了。当时路口正对着她亮着红灯，横向的车辆正川流不息地通过。南小琴原本就站在路口，等待行人的红灯变成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灯要亮很长时间，而过路的车辆又非常多，所以平时没人敢乱穿马路的。但南小琴却突然跑下了人行道，向着对面的红灯走过去，她走路的姿态是那样悠闲，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旁边飞驰的车辆。正好有一辆“别克”经过路口，司机根本想不到会有人突然出现，虽然拼命地踩急刹车，但因为下雨路滑，还是撞倒了南小琴。

司机还算是个好人，他赶紧把南小琴送到了医院。经过医生紧张的抢救，总算使她脱离了危险，但依然处于昏迷中，至于能什么时候醒来还不知道。

春雨是在下午四点，才从老师那里听说了南小琴车祸的事。她怔怔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春雨非常了解南小琴，她平时过马路是很小心的，即便路上的汽车再少，她也绝对不敢乱穿马路，何况是在那个汽车川流不息的路口？她经常和南小琴一起经过那路口，她们都知道在那种车流密集的地方，乱穿马路就等于是自杀。

难道南小琴真的是自杀？

春雨立刻联想到了凌晨时分，南小琴打来的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难道那就是预兆了？南小琴在电话里告诉春雨，她在高中时撞伤过一个老人，然后见死不救地逃跑了，成为了她心底最大的噩梦。现在，南小琴自己也被车撞了，这不正是她自己所说的报应吗？

还有，南小琴在电话中明显已经神智不清了，居然把春雨当成了地狱里的死人，最后还说了一句永远想念室友们的话，听上去像是悲壮的生离死别。

而在前几天，春雨也曾经收到过南小琴的短信，说她竟然收到了死去的素兰的短信，问她“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简直和春雨收到死去的清幽的短信一样。南小琴恐怕也和春雨一样，就这么进入了地狱游戏，然后就……

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心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决定去医院看看南小琴。

晚上七点，春雨顶着冰冷的阴雨来到那家医院，几经周折才在重护病房里看到了南小琴。

南小琴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万幸的是脸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她的手上好像受了很多伤，现在都经过了包扎处理。她闭着眼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还吊着针，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那个高挑个儿的女生了。她的妈妈就坐在旁边，捏着女儿的手不住掉着眼泪。她知道春雨是南小琴的室友，但不知道春雨早就被人们当作了灾星，所以还是很感激春雨能够来看望南小琴。

妈妈说南小琴这几天一直呆在家里，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又不肯去医院，每天只是闷头玩手机，半夜里总听到她房间里的短信铃声响个不停。就在昨天半夜十二点钟左右，南小琴突然到了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绕着茶几不断地转起圈来。当时她正好碰翻了一个杯子，妈妈才跑出来看到了女儿这副模样，赶快把她给搂住了。没想到南小琴却说出了一句话：“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南小琴的妈妈听得一头雾水，但女儿说话时的那种眼神却让人害怕，只能把她搀扶回了房间睡下。第二天早上，南小琴似乎恢复了正常，说是要回学校上课去了。妈妈也很高兴，就目送着女儿出门，没想到她竟在路上出了车祸。

南小琴妈妈说到这里，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医生说南小琴的大脑遭受了严重的撞击，虽然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能否完全恢复过来还很难说，现在只能再继续观察。

春雨听得心里空荡荡的，她看着病床上的南小琴，不知道能否再与她说话？昨天半夜里南小琴究竟看到了什么？

忽然，春雨大胆地问：“阿姨，能不能给我看看南小琴的手机？”

南小琴妈妈点了点头，打开了女儿留下的书包，将里面的手机拿给了春雨。春雨立刻打开了短信菜单，却发现过去的短信记录都已经没了，只剩下最后一条：

“GAME OVER。”

春雨像是被凝固住了，呆呆地看着屏幕里这个英文词组。她赶紧回过神来，又看了看这条短信的发件人，果然是那个号码——“XXXXX741111”。

而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正是今天上午9点19分，恰巧是南小琴出车祸的时间。

春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疑问都证实了，南小琴在地狱中“GAME OVER”了。

最后看了南小琴一眼，春雨便匆匆告辞了。她撑着伞离开医院，夜雨中的城市正灯火阑珊，她自言自语地说：“第一个是清幽，第二个是素兰，第三个是许文雅，第四个是南小琴，那么第五个是谁？”

她缓缓放下雨伞，仰起头看着紫色的天空。

一滴雨珠落到了眼睛里。

夜里九点回到寝室，春雨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潮，连带着阴冷的湿气渗入骨髓。

她赶紧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浴室里没几个人，但当她们看到春雨进来，就都纷纷躲到了旁边。有个女生连香皂还没来得及抹上，就匆匆擦干身体逃出去了。

很快，浴室里就只剩下春雨一个人了，眼睛不知被泪水还是蒸汽模糊了，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雾。渐渐的，哭泣的声音超过了流水声，淋喷头的水花冲刷在脸庞上，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关掉淋浴开关后，她揉了揉模糊的双眼，回头看着空荡荡的浴室，除了尚未散去的蒸汽外，就是清晰的滴水声了。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是多么诱人和完美啊。她忽然想到清幽和素兰，至少比起她们自己还是幸运的。她揉了揉浴后白嫩的脸庞，珍惜这副上帝赐予的身体吧。春雨回到寝室以后，反复地梳着自己的长发，那“光可鉴人”的发丝还冒着热气，垂在自己雪白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差不多已经停了，春雨又环视了寝室一圈，左边的床是许文雅和南小琴的，右边的床是清幽和自己的。她不敢动她们的东西，甚至不敢碰她们的床铺，似乎清幽还没有离开，而在某个角落悄悄注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铃声突然响了。

这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坐了起来。她拿起身边的手机，又收到了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8层，离开午夜凶铃，你将选择1：幽灵客栈；2：兰若寺；3：德古拉城堡；4：地狱咖啡馆。”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正好是子夜十二点。在第一次进入“地狱”的那晚，好像也有“幽灵客栈”这个地方。因为看过那本同名的小说，所以春雨选择了“1：幽灵客栈”。

接下来，经过半个小时令人恐惧的旅行，她终于从东海边荒凉的原野逃亡了出来。

春雨又下了一层地狱：“你已通过地狱的第8层，进入了地狱的第9层。”

地狱的第九层

今天是周六。春雨早上起来以后发现，宿舍楼里安静了许多。就算是那些外地同学，也都各自有出去玩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形影相吊。其实，她一直都对孤独很恐惧。最恐惧的时候并不在荒村，而是被单独一人关在病房里的那几天。

现在许文雅就是被孤独地关着吧？

春雨无法想像她如何会挺过来，就算是一个原本正常的人，被关到那种地方去，迟早也会变成疯子的。于是，她决定去医院探望许文雅。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因为，那也是她这一生最不想再去的地方。但为了许文雅，为了那个也许只有死人才知道的秘密，她必须要忍受内心的煎熬，去那里噩梦重温。

上午十点，春雨抵达了位于城乡结合部的那家医院，与半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相比，这里似乎还是老样子。大门隐藏在静谧的树丛后，走进去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出这是家医院。

在见到许文雅之前，她先见到了文医生。文医生镜片后的眼神显然很吃惊，因为半年前就是他把春雨送出医院的。而春雨奇迹般地迅速康复，也给文医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文医生和她聊了一会儿，实际上是通过对话，暗中试探春雨的精神状态，但春雨表现得非常稳定，让文医生不再有任何地怀疑了。

然后，她终于见到了许文雅。

这是一间被冬日阳光覆盖的房间，许文雅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看上去真像是一只猿猴。春雨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的反应很迟钝，许久才抬起头来，两眼茫然地看着春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你不认识我了吗？”春雨盯着她的眼睛问，而心里则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要联想到自己的过去。

许文雅的头发梳得很好，脸上也很干净，只是摇了摇头：“你是谁？”她居然全忘了。

春雨的嘴唇一阵发抖，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忽然，许文雅回头看了看墙壁，春雨这才发现在雪白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她赶紧绕到了墙边，看到墙上写着几十行相同的英文单词：

MARZORINI。

春雨实在看不出这个单词的意思，这些单词几乎布满了整堵墙，全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她急忙向许文雅问道：“墙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许文雅点了点头。

“那这个英文代表什么意思？”

“是他——”许文雅说这句话的口气有些神秘兮兮的。

但春雨还是不明白，她继续追问着：“是什么？”

突然，许文雅从床上站了起来，嘴里大声地说：“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这个致命的问题，立刻让春雨后退了一大步，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跳，轻声地问：“你知道吗？”

但许文雅没有回答，而是又把刚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春雨想到了那天晚上的清幽，还有昨天凌晨的南小琴，看来她们都是一样的。

春雨最后看了墙上的英文一眼，将“MARZORINI”牢记在了心里，便退出了这间病房。她没有再和文医生说话，而是低着头走出了医院。

当她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春雨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到身前站着个挺拔的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

“叶萧警官？”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叶萧，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也很吃惊，居然又看到你了。”叶萧拧起了眉毛，看了看前面的医院大楼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想来这里了。”

“是的，我是永远都不想来了。不过，现在我有一个同学在这里治疗，我今天是来探望她的。”

“嗯，是你的室友吗？”

春雨紧张地点了点头。

叶萧冷冷地说：“你的气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低着头说：“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那就快点回去休息吧。再见。”

春雨点了点头，立刻快步走出了大门。

叶萧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春雨的背影远去，心里已经有些数了。

他已经和学校联系过了，知道就在素兰隔壁寝室里，有一个女生在之前自杀了，还有个女生在之后精神分裂了，而这两个女生都是春雨的室友。现在，他要来看看这个疯了的女生许文雅。

叶萧同样也认识文医生，事实上从去年开始，他们就已经非常熟悉了。而半年前春雨的事情，也让他们两个人难以理解。

文医生很客气地招待了叶萧，然后带着他去看了看许文雅。当然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问题，除了那句话——“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叶萧开始还是被吓了一跳，但文医生告诉他，许文雅每天都要说上十几遍这样的话，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然后，叶萧看到了墙壁上的那些文字，文医生说谁也搞不清楚那些字的意思。

离开病房以后，叶萧摇了摇头说：“文医生，你认为她为什么会疯？我从她们学校了解到，她一直是个很健康活泼的女孩，过去也没有心理方面的疾病。”

“不能说是简单的‘疯’，而是精神分裂。这种病多发于青年期，至于病因很难说清楚，通常认为内因是主要的，遗传有重大作用。”

“可我已经调查过了，许文雅的父母都很健康，并没有家族病史。”

“当然，许文雅这个病例比较特殊，只能肯定不是遗传的。许多病人在发病前具有孤僻、内向、古怪、胆怯、怕羞等性格特征，但据我了解许文雅正好完全相反，她的性格非常开朗活泼。”

“也就是说，许文雅是个非常特别的病例？”

“是的。据我观察，她的病情非常特殊，很像半年前的春雨。”

叶萧立刻愣了一下：“春雨？刚才我进门时遇见她了。”

“我也遇到她了，我没想到许文雅居然是她的同学，我还没见过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文医生似乎还在回想着春雨，他踌躇了几下说，“春雨是个奇迹，就像现在的许文雅一样，或许很难解释。”

“难道真的是因为地狱？”

“你说什么？”

叶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摇了摇头：“没什么。”

“精神分裂的主要症状是思维障碍、情感障碍、意志障碍、紧张症状等，但最常见的是妄想——而许文雅的妄想症状是非常严重的，她总是说有一只猴子，显然在她的脑子里，存在着对于猴子的妄想和恐惧。”

“那你说她为什么会妄想？”

“这个我会研究的，现在我对这个病例也很有兴趣。我会再查一些国外的医学资料，或许国外有这方面的病例记录。”

文医生曾经在美国留学了好几年，这一点叶萧是非常信任他的。

走出这家医院时，叶萧想到了许文雅说出的那个问题，现在他可以确信了，从清幽到素兰再到许文雅，她们都是因为地狱而出事的。

那么地狱究竟在哪里呢？

下午，女生寝室。

春雨在桌子上铺了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字母：MARZORINI。

这是许文雅写在病房墙上的字。当时看着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春雨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女生特有的直觉告诉她，这段英文一定隐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她已经查了好几本辞典，在英文中没有与“MARZORINI”相近的词。也许根本就不是英语，而是其他欧洲国家的语言？可许文雅没学过其他语言啊，怎么会写出这个词的呢？难道是某个人名或地名？

对，这个可能性倒挺大的。春雨按照英语发音规则读了一遍MARZORINI，应该还是可以读通的。如果按照元音分成音节来读的话，那就是：“MAR-ZO-RI-NI”。

缓缓念出这四个音节，春雨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马佐里尼。“MAR-ZO-RI-NI”的读音不就等于“马佐里尼”吗？

这不可能是巧合的，“MARZORINI”应该就是“马佐里尼”的英文或意大利文拼写。

春雨像是脑子开了窍似地跳起来，至于马佐里尼的究竟是不是“MARZORINI”，也许只有高玄能够回答。

对，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楚这个问题。春雨立刻换了件衣服，飞快地跑出了寝室。

半小时后，春雨来到了美术系。

凭着上一次的记忆，她找到了楼上高玄的画室，但里面却没有人。

她只能向别人打听，才知道高玄正在三楼上课，可今天不是星期六吗？春雨带着疑问跑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大教室，春雨悄悄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坐满了学生，这让她显得特别尴尬。几十双陌生的目光转向了她，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高玄正站在讲台上，他也看到了春雨，立刻向她微微笑了一下。春雨赶紧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周围全是以崇拜的目光盯着高玄的女生们，她只能也装模作样地听起了课。高玄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确实玉树临风。这时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后面放出了一张巨大的幻灯片。高玄退到旁边，对着幻灯片上的画面说：“这就是蒙克的《呐喊》。”

在阴暗宽敞的大教室内，所有学生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幻灯片上的那幅油画——画面前端有个人站在桥头，看上去瘦骨嶙峋的，那形象简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两只手抱着脑袋，张大了惊恐的双眼，嘴巴张开到夸张的程度，似乎在发出某种绝望的嘶喊。在画面背景的湖面上有两只小船，还有两个鬼魅般长长的人影，从桥的另一端向他走来。这幅画给人以强烈的凄凉与恐怖感，河流与天空都用奇怪的线条勾画着，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春雨呆呆地看着画里那个痛苦尖叫的“人”，似乎耳边真的听到了某声呐喊。

高玄说话了：“同学们，蒙克生于1863年的挪威奥斯陆，曾在法国学习绘画，从这幅画就可以看出，他的风格深受梵高和高更的影响。他擅长运用激烈的色彩和扭曲的线条，以爱情和死亡作为主题，表达人类焦虑、恐惧以及对生活的绝望。这幅《呐喊》创作于1895年，是世界公认的表现主义艺术精品。同学们，现在请不要考虑技巧的问题，用你们自己的心灵去体会这幅画，你不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被震动了吗？至少我早就被它震动了，我认为这幅画来自蒙克自己心灵的地狱，表达了人类心灵深处无可救赎的绝望与不安。但最让我感到了不起的是，这幅画准确地预言了一百多年以后——也就是当今社会的人类精神状况。所以我一直都在说，凡是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也是个伟大的预言家。”

他的讲课非常投入，似乎整个精神都沉浸在这幅画里了。尤其是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神深沉地望着前方，正好是春雨坐的最后一排。大教室里的灯又亮了起来，高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结束了这堂精彩的课。无论男女同学都给了他很长时间的掌声。虽然已经下课了，但高玄还是走不掉，好几个女生围着他说话，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突出重围来。春雨在教室外边等着他，高玄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立刻带着她跑到了二楼的画室。关上画室的门以后，春雨立刻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今天是星期六啊，你怎么还在上课？”

高玄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说：“本来是昨天的课，但我有些事情不能来，所以只能拖到今天了。不过学生们都很喜欢听我的课，即便是星期六也不会受影响。”

“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似乎很崇拜你。你每次讲课都这么投入吗？”

“当然。”高玄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其实，我不是正式的大学老师。半年前我从欧洲回国以后，学校聘请我每周来讲三次课，主要是古典油画和欧洲艺术史，此外还给了我这间工作室。”

原来他是学校外聘的老师啊？不过春雨倒是一直觉得，外聘的老师要比本校教授讲课还要好。她点了点头问：“那你的正式身份是什么？”

“我没什么正式身份，在苏州河边开了几家画廊，可以算是个自由的画家吧。不过，既然这里有我的工作室，而且还要在这里上课，通常白天我都会呆在学校里。可能还是怀念过去在这里读书的日子吧。”

高玄的话让春雨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再像与老师说话那样紧张了。她放松了一下说：“今天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英文字母：“MARZORINI”。

高玄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不是画家马佐里尼名字的意大利文拼写吗？”

“这就是马佐里尼的名字是吗？”

“不可能记错的，几乎所有欧洲画家的英文名我都能背得出来。”

他如此肯定的回答，也确定了春雨的设想。然后，她把上午去医院看许文雅，并发现墙上许多“MARZORINI”名字的事，全部都告诉了高玄。高玄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沉思了片刻后问：“你认为马佐里尼真的和地狱游戏有关？”

“至少与许文雅的发疯有关。”

“可马佐里尼早就死了一百年了。”

“在地狱聊天室里，不也有个昵称叫‘马佐里尼’的吗？你说那个马佐里尼非常危险，让我千万不要和对方说话。”

“是的——”高玄说不出话来了，他在狭窄的画室里踱了几步说，“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能不能查到马佐里尼的资料？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高玄点了点头，他关掉了那扇小窗，然后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再插上电话线上网。他很快就上了一个国外的英文网站，首页有许多油画的图片，看来应该是与美术有关的网站。高玄一边点着鼠标一边说：“这个网站是与大英图书馆联网的，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上这个网站，能查到许多艺术史的资料。”

很快就进入了马佐里尼的页面，网页上出现了他的黑白照片——那是个非常漂亮的欧洲人，嘴巴上留着两撮小胡子，目光深邃地盯着远方。

春雨下意识地看了看高玄，忽然觉得他的眼睛跟马佐里尼的很像。高玄看着底下一大段英文，在心里翻成中文后念了出来：“马佐里尼，生于1870年，死于1905年，意大利佛罗伦萨人，二十岁起客居法国巴黎，后又移居英国伦敦。他坚持传统的古典主义油画路线，但作品大多以罪恶与死亡为题材，风格诡异，色调阴暗。1898年6月，马佐里尼第一次在伦敦举办个人画展，画展的名称是‘地狱’。”

“地狱？就是上次我看到的那幅画？”

“也算是吧，事实上他总共在欧洲画过十八幅那样的画，分别命名为《地狱的第1层》、《地狱的第2层》等，依此类推一直到《地狱的第18层》。上次你看到的那幅画，是《地狱的第3层》。”

春雨又想了起来：“你说是在欧洲一家美术馆里临摹的？”

“对，我临摹的那幅就是马佐里尼的原作。当时那幅画给了我很大的视觉冲击。”

“那你还临摹过他的其他画吗？”

“在资料里还看到过几幅，但真正临摹的只有那一幅。”高玄轻轻地叹了一声，“马佐里尼那十八幅关于地狱的画，当时一度震动欧洲画坛，引起了一股回归古典主义风格的浪潮。可惜他的大部分画都被人高价收购了，到今天很少有流传下来的。好像在美术馆里保存的，只有我在欧洲临摹那一幅。”

“那为什么会这样少呢？”

高玄又点击了一下电脑，很快出现了一个新的网页，他看了看说：“传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首脑之一的戈林，曾大肆掠夺欧洲的艺术品据为己有，其中就有很多马佐里尼的作品。戈林把这部分画藏在德国一个古城堡里，正好这个城堡周围驻扎着大量的党卫队，1945年1月遭到了盟军的猛烈轰炸，结果整座古堡都化为废墟，被戈林藏在其中的名画也都变成了灰烬。”

“这真是上天注定啊，十八幅关于地狱的油画，最终在烈火中回到了地狱。”

高玄继续看那个网页，轻声地念了出来：“虽然马佐里尼在欧洲已有成就，但批评界对于他的画颇有微词。据说曾有人购买了他的画后不久，便突然神秘地自杀身亡。更有人在参观完他的画展后，就直接跳入了伦敦泰晤士河溺死。于是，他的画展无法再举行，作品也受到了排斥，马佐里尼决定离开欧洲。1900年，他远渡重洋到了中国的上海，在中国隐居了大约三年，于1903年回到欧洲。”

“他居然到过中国？”

“这个我也没有想到，也许我还要去查一查马佐里尼在中国的经历。”高玄始终保持着凝重的神情，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说，“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去查的，在美术系的艺术档案资料室里，或许可以查到当年的记载。”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春雨又恢复了腼腆：“对不起，今天打扰你了。”

“不，你告诉我这些消息，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至少使我多了一条线索。”高玄终于微微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要走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给予你任何帮助的。”

不过，春雨谢绝了高玄送她的请求，自己一个人走出美术系大楼，赶在天黑之前跑回了寝室。

半夜了，春雨静静地躺在上铺，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寂静的寝室让她感到窒息，宛如是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密室谋杀”。

其实，清幽和素兰的死，何尝不像是“密室谋杀”呢？都是死在没有旁人的房间里，也找不出任何他杀的痕迹。

究竟是自杀还是空气中的幽灵？如果真的是幽灵的话，那他（她）一定还飘浮在这个房间的某处。

突然，幽灵真的来叫她了——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春雨颤抖着看了看屏幕，果然是那个来自地狱的号码：“你已进入地狱的第9层，离开幽灵客栈，你将选择1：兰若寺；2：德古拉城堡；3：地狱咖啡馆。”

又是子夜十二点。忽然，春雨想起了上午见到的许文雅，这就是GAME OVER后的结果，那么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拇指愈发颤抖了，在键上停留了半天，该不该回复它呢？

可是，春雨感到拇指已经不听自己控制了，竟自动地按了一下“2”。她已经无法控制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回复了出去。

第二条短信很快就回来了：“你已来到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在荒凉的原野中看到一座古老的城堡，这就是德古拉伯爵的坟墓，你将选择1：进入城堡；2：回到十五世纪；3：回到十九世纪。”

春雨选择了“1：进入城堡”。

几秒钟后，她进入了一个从未想像到的地方，在那座阴暗古老的城堡深处，隐藏着成千上万只蝙蝠，它们倒吊在山洞般的地下室，每到太阳落山便飞出来，布满于整个夜空。

然而，最最让人恐惧的还是城堡的主人——德古拉伯爵。

在一片幽暗的烛火中，德古拉伯爵露出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他曾经是罗马尼亚最显赫的贵族，无数少女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年轻的伯爵凝视着春雨，他的眼睛如宝石般明亮，直射入她内心的最深处。春雨的心被他的眼睛融化了，缓缓地倒在了他的怀中。伯爵的嘴唇红得异常鲜艳，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突然，伯爵嘴里露出一双锋利的牙齿，瞬间她感到脖子上一片冰凉，然后是热辣辣的感觉——伯爵正在吸着她的鲜血。

春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出咽喉，吸进了伯爵鲜红的口中。在最后一滴血被吸干的刹那，伯爵轻轻地问她：“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她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疯似地向天花板呐喊着。然后，她才浑身冷汗地坐下来，感到脖子上火辣辣地疼，她拿起镜子照了照，竟发现咽喉处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好像刚被人用力掐过似的。

这回春雨真的害怕了，寝室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究竟是谁掐了她的脖子？难道真的有幽灵飘荡在这里？

她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红通通的手掌——她忽然想到了清幽和素兰。

忽然，又一条短信打破了她的沉思：“你已经通过了地狱的上9层，从现在起进入地狱的下9层。”

地狱的第十层

当春雨醒来的时候，才发觉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还好，今天是星期日，睡睡懒觉也没关系。

也许是昨天半夜里在地狱的第9层里太紧张了吧，她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脑子里总是浮现起德古拉伯爵那张脸。非常奇怪，其实她从来没有见过德古拉，那部电影里伯爵的形象也早就忘记了。虽然仅仅在短信里看到那些文字，但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却仿佛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深深烙在了脑子里。

春雨忽然想到了昨天下午，在网上见到的马佐里尼的照片，那张脸似乎也非常像德古拉伯爵，难道是因为马佐里尼的缘故吗？

还有昨晚的最后一条短信，与前几天的似乎不一样，说是通过了“地狱的上9层”，现在进入“地狱的下9层”了。这么说来已经走到地狱的一半了，这么算加起来不是18吗？那么地狱的第19层又在哪里呢？

她心里越来越乱了，赶紧从床上爬了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蒙眬的双眼，还有沾着汗珠的发丝，不免有些顾影自怜起来。

礼拜天的下午，整个女生宿舍楼一片寂静，只剩下春雨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窗外。以前周日她总和清幽一起逛街，虽说也买不了多少值钱的东西，但从“巴黎春天”一路逛到“伊势丹”，总会给女生带来不错的自我感觉。

但南小琴她们总是急着在礼拜五晚上就回家了，常常撇下春雨一个人留在寝室。虽然她是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的，但她早就没有家可以回了。对她来说寝室就是家，室友们就是她最亲密的家人。而现在这个家已经被幽灵占据了。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已经很久都没人来敲过这扇门了。春雨匆忙地打开门一看，却看到了叶萧警官的脸。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使春雨立刻低下了头。

叶萧缓缓走到房间里，仔细地环视了寝室一圈说：“怎么，星期天一个人呆在寝室里，也不出去玩吗？”

“这些天一直在准备毕业论文，所以没有空出去。”其实，她只是呆在房间里发呆而已。也难怪，遇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玩的心思已经一点都没了。

叶萧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床铺说：“春雨，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总共有三个室友，但在最近的十几天里，有一个叫清幽的自杀了，许文雅精神分裂，还有一个南小琴刚出了车祸，现在寝室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说都没错。但你用不着关心这些，因为她们不是自杀就是意外，并不需要你的介入。”

春雨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居然面对一个警官，说出了如此倔强的话。叶萧也感到几分意外，心想这女孩确实比过去成熟多了，也许是经历了荒村恐惧考验的结果吧。

他摇着头说：“你真的变了。”

“也许是我变得更坚强了吧。”

“是的，如果换成是其他女孩，遇到你这种情况，恐怕早就崩溃了。”

“对不起，叶警官，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些？”

叶萧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说：“当然不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一丝一毫都不要保留。”

春雨有些害怕了，她避开了叶萧那锐利的眼睛，低下头轻声地说：“我不知道能告诉你什么？”

“比如——那个神秘的短信号码。”

“哪个号码？”

春雨的话语不能掩饰眼神里的慌张，叶萧立刻靠近了一步，说出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你都知道了？”

“是的。你知道741111代表什么吗？”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出了那个英文单词：“HELL。”

“地狱？”

春雨摸着自己的脖子脱口而出，这是她原本没有想到的事。

“好了，我知道你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你是逃不过我眼睛的。春雨，你曾经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我一直都想帮助你。现在，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春雨轻叹了一声，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可是，究竟该从哪一天说起呢？她静静地坐下来想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和清幽一起去鬼楼的那一天。

她缓缓说出了从鬼楼回来后的离奇经历，还有清幽半夜里中邪似的举动，直到发现清幽死在鬼楼里。而叶萧最感兴趣的，则是清幽手机上最后那条短信“GAME OVER”。

不久，她收到了清幽从地狱发来的短信，将她也拖入到了黑暗的地狱世界中。然后是许文雅如何发疯的，甚至连那个猴子的故事她都告诉了叶萧。而那天凌晨南小琴打来电话的内容，她也如实地说了出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们手机上最后的短信“GAME OVER”。

当所有话都说出来后，春雨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身体里被抽出了什么东西。

叶萧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之后，缓缓地说：“现在可以归纳为三点：第一，清幽、素兰和许文雅都是所谓的拇指一族；第二，你收到清幽死后发来的短信，而南小琴收到素兰死后发来的短信；第三，清幽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而南小琴与素兰的关系最要好。”

“这能说明什么呢？”

“至少说明了一个规律：在清幽或者素兰死后，她的手机号码会把‘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的短信，发给她最要好的一个朋友。”

“可她们人都死了，那是谁发出的呢？”

“这个我也无法解释，但我可以这样推测，在清幽手机的通信记录里，你的号码是最多的。因为你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平时用手机互相联系的机会也最多。”

春雨似乎明白了：“没错，平时在我的手机里，清幽的号码出现的也最多。”

“对于南小琴和素兰来说也应该是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你GAME OVER了以后，你的号码就会把地狱的第19层的问题，发给你的手机通信记录中最多的那个号码，这样地狱游戏就不断传播了开来。”春雨也不太敢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听起来就像诅咒录像带？”

叶萧低头想了想说：“春雨，你这几天还在玩地狱游戏吗？”

“我不认为那是游戏，而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另一种生命的体验，还是纯粹的幻境呢？

“不要再回复那些短信了，这样的事交给我去办好了。”叶萧的语气渐渐平缓了下来，他看着春雨那张苍白的脸说，“你还会做噩梦吗？”

“不！”春雨的眼神变得异常镇定，“我已经半年没做过噩梦了。”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你已经变得很坚强了。”

叶萧终于微笑了一下，然后向春雨道别离开了这里。

但是，他并没有走出学校大门，而是去了校园里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鬼楼。

因为是星期天，叶萧只能先去找学校的值班老师。

虽然值班老师认为叶萧有些不可理喻，但毕竟人家是警官，还是带着他去了鬼楼。老师似乎也对鬼楼有一种畏惧心理，刚到门口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只是关照叶萧一定要早点出来。

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再过一个钟头天就要黑了。

叶萧看着这栋普普通通的教学楼，不觉得有任何异常之处。他又看了看二楼的窗户，春雨说在照片里拍出了里面的鬼影，可现在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

叶萧看到底楼的大门锁住了，他沿着旁边走了一圈，才发现了那道侧门，似乎还有不久前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他缓缓走进了鬼楼，走廊里暗得就像地下室。于是他从包里拿出了手电筒，光束照出了一条路，带着他找到了楼梯。二楼稍微有了一些光线，他只是扫视了两眼，并没有去检查所有的房间。

当走到三楼楼梯口时，叶萧突然听到楼上有一阵轻微的响声。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在这空关多年的鬼楼里，还会有“人”在上边吗？

叶萧先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去。在三楼阴暗的走廊里，只看到一地厚厚的尘土。

突然，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叶萧的头上，毛茸茸的，带着热度，中间还有着某种坚硬，他甚至感到那毛茸茸的东西正抚摸着他的脸。叶萧马上跳了起来，却发现头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惊魂未定地向四周张望，终于在走廊的角落里见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真正的猫眼。

一只猫，更确切地说是黑色的猫。

这只猫正睁大着眼睛，冷冷地盯着惊慌失措的叶萧。黑猫有着黄色的猫眼，在昏暗之中发出幽灵般的目光。

或许，它就是个幽灵？

叶萧大胆地向它靠近了一步，黑猫立刻转身跳进了一扇门里。他也迅速地追进了那房间，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间空房子而已。

那只猫去哪儿了？

他缓缓走到房间的窗口，从这里看出去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围墙外边似乎是个停车场，再外边就是几十栋高层建筑了。

走出这个房间，叶萧回头看了三楼走廊一眼，他没有再一间间去找了，而是径直走下了楼梯。还是从侧门走出了这栋楼，再回头看看鬼楼，他这才真的体会到了，那天春雨和清幽一起来到这里的感觉。那么鬼楼与清幽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叶萧快步离开了这片亡灵之地。

入夜，女生寝室。

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春雨看了看时间才十点钟，究竟是谁发来的呢？她小心地按了一下拇指，才发现又是一条垃圾信息，说是某某公司举办手机号码抽彩，你的号码有幸抽中了一辆奔驰车大奖，赶快致电某人联系云云。

类似的短信她每天都要收到很多，而每次都是匆忙地删除掉。一旦回复就要算钱了。

现在，她的手机里还存储着十几条短信，她把那些短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大半都是过去清幽发给她的。这些保存下来的短信，大多是些开玩笑的幽默短信，还有就是节日里的祝福短信。

虽然平时住在上下铺，可她们还是喜欢这么发来发去，反正就只花一毛钱的祝福嘛。

其中有几条清幽发的短信特别搞笑，刚收到时让春雨笑了半天。可现在她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倒是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毕竟发信的人已经死了。

看着清幽留下来的短信，春雨忽然觉得它们就像是某种遗言，永远地留在了她的手机里。是啊，如果现在某个人死了的话，那么留在别人手机里的短信就成了遗言。如果以这些幽默搞笑的文字作为遗言，也可以算是现代社会的人们向世间告别的特殊方式吧。

据说现在还有了短信小说，每次以七十个字来连载，人们可以对着手机屏幕读小说。那么如果是恐怖小说呢？想想大家如果在黑暗的被窝里，读着每日一条的短信恐怖小说，那该是多么刺激的夜晚啊。

至少她已经亲身经历了地狱短信。

趁着时间还不太晚，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柜，在一大堆发霉的旧书里，发现了一本蓝封面的书——不知哪年出版的中文版《神曲》。

春雨不记得自己有这本书。也许是大二那年，选修外国文学课时看的吧。这是一本关于地狱的书，更确切地说，是一首长诗。封面上印着醒目的作者名字——但丁。

春雨当然知道但丁是谁，欧洲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也是文艺复兴第一位诗人。生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也就是徐志摩笔下的“翡冷翠”。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钟了，春雨爬到了上铺，钻在被窝里看这本书。

她翻开了前面几页，全都是分行的诗句，看起来非常吃力。

《神曲》是但丁被流放期间创作的，长诗分为地狱、炼狱、天堂三部分，每部分有33首歌，加上序曲总共100首歌14232行。就和其他欧洲中世纪文学一样，《神曲》采用了幻游故事，春雨倒觉得有些像时下流行的奇幻小说。

但丁以诗人自己为主人公，描述他三十五岁那年迷途于一个黑暗的森林，三只野兽向他扑来，就在这危急时刻，他少年时代暗恋的少女贝娅特丽丝，委托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前来营救，并带着他游历了地狱和炼狱。《神曲》所描述的地狱像个上宽下窄的大漏斗，共分九层，罪人的灵魂按生前罪孽的大小，在深浅不同的层次接受不同的酷刑。炼狱也分九层，凡生前犯有罪过，但可以得到宽恕的灵魂，按人类的七大罪恶，分别在其中忏悔罪过，洗涤灵魂。

春雨忽然发现，如果地狱分为九层，炼狱也分为九层的话，那加在一起不正好是十八层吗？那么第十九层地狱又是什么呢？诗人但丁似乎并没有作出回答，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突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子夜十二点了。

她赶快放下了手里的《神曲》，打开了那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0层，从今夜起将进入地狱的下9层，得到全新的漫游体验。你将选择1：许愿；2：你最想解开的谜；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不再是那一个个恐怖的地方了，感觉也与前几天完全不同，看来果真是“全新的漫游体验”了？不知道这“地狱的下9层”究竟还会带来什么。她怔怔地看了屏幕半天，结果选择了“1：许愿”。

很快她就收到回复：“深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着地狱，然后写出你的愿望，回复过来。”

愿望？自己究竟能许什么愿呢？春雨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一下，真的在心中默念了“地狱”几遍，然后用拇指在手机上写下：“让我应聘成功吧。”

这个愿望是不是很俗？但她确实很需要这次实习的机会。

右手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了几下，便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

然后，春雨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但她足足等了半个钟头，都没有一条消息回来。那条祈求自己应聘成功的短信，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连个响声都没有听到。

春雨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想至少应该收到那条“你已经通过了地狱的第X层”的短信吧？如果连这条短信都不来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没有通过这一层地狱？

瞬间，脑子里弹出了一个英文词组——

GAME OVER。

或许清幽和素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春雨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感到背后已全都是冷汗，几乎从上铺摔了下去。

她吓得赶紧关掉了手机，甚至卸下了电池板。这样就不会收到那条“GAME OVER”的短信了吧。

关掉床头灯，春雨重新钻回到被窝里，她努力让自己心里镇定下来，但心口还是疯狂地乱跳着，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还有漫漫的后半夜，地狱会不会来？

地狱的第十一层

春雨还活着。

她是在清晨七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从窗外射进来的晨曦，心里却在想：“地狱不会有这么亮吧？”

当她爬起来看清了自己的寝室，才确定自己并没有GAME OVER，依然还留在这个难以割舍的人间。

或许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吧？

春雨恍惚着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连电池板都没装。她重新装上了电池板，但在按开机键前却犹豫了一会儿。

但她终究还是开机了。果然在半分钟后，屏幕显示有未阅读的短信，不会是“GAME OVER”吧？

既然都已经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其实看不看都是一样的结果。于是，春雨连发件人都没看就打开了。

终于，她像瘫软了一样坐了下来，原来是一条无聊的垃圾信息，却让她如临大敌。她没有删除掉这条短信，还是放在自己的手机里，至少它不会伤害自己。

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只睡了三四个钟头吧，春雨依然感到头晕脑涨。反正寝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索性又回到床上睡回笼觉了。

几个小时后，春雨被《东风破》的铃声旋律惊醒了，也许是还没有睡够，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春雨疲惫不堪地接起电话，却听到了一个甜甜的女孩子的声音：“请问是春雨小姐吗？”

“是我，你是哪位？”春雨的嗓音干燥。

“我们是明亮移动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你现在已经被我们公司录取了，请于今天上午到公司报到。”

隔了好几秒春雨才反应过来，她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有搞错吗？我真的应聘成功了吗？”

“是的，你已经应聘成功了。请尽快到公司报到。”

春雨还来不及说出谢谢，对方就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明明记得那天去应聘的时候，“海龟”的老板根本就没搭理她，她以为自己肯定砸了呢，没想到竟然应聘成功了，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真不可思议，难道是昨天半夜许愿的结果？在地狱的第10层，她选择了“许愿”——让自己应聘成功。

而现在她真的成功了，是否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帮着自己呢？

春雨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赶快去公司报到。

她立刻从上铺下来，拿出化妆品精心打扮了一番。虽然那些东西都是便宜货，但装扮到春雨的脸上就是有气质。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穿什么衣服好看，关键还是看穿衣服的人。

总算让自己在镜子前满意了。春雨低下头暗暗关照自己，暂时忘掉昨晚的恐惧吧，总不能提心吊胆地出去实习。

她匆忙地跑出了校门，星期一的地铁车厢十分拥挤，经过了二十分钟的煎熬，总算是赶到了公司。

进门就见到一个烫着鬈发的女孩，她有个英文名叫CoCo，通知春雨来的电话就是她打的。春雨略显紧张地作了自我介绍，原来人家早就等着她了，马上把她引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还是上次那个“海龟”，用手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后面，像看一件什么东西似的盯着春雨，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严明亮脸色像死灰一样，好像刚刚大病了一场似的。他指了指桌上一堆材料说：“对不起，你来应聘的那天我心情不太好，没有仔细看你的材料。后来我又看了一下，发现你居然是我的校友，而且你的条件也确实不错，所以我就录取了你。”

“谢谢你。”

春雨觉得自己真幸运，没想到老板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

“我知道你是想在这里实习一段时间，其实过去这里也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实习生，虽然工作时间很短，但她们的表现都非常好，我希望你也一样。好了，明天正式来上班吧。你是实习生，不用加班，下午没事的话可以早点回去，CoCo会带你熟悉工作环境的。”

然后，她签订了一份实习生的合同。虽然薪水很低，但工作时间也不长，反正是为了写毕业论文。

严明亮用带着英语腔的国语说着，但春雨总觉得他的话里带有一股土气。严明亮又询问了几句关于她的情况，那双眼睛总是盯着春雨，就像要把她给看穿了似的。大概老板们都是这副德行吧。不过，春雨也曾听过学姐们的警告，如果老板盯着女生看的话，那自己就应该小心了，这让她不禁有些紧张。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后，CoCo带着春雨到公司里转了一圈，其实也就是两间房子，五六个人而已。每个人都和她差不多的年纪，扑在电脑跟前不知在忙些什么。

CoCo给了春雨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她说明天再来上班吧，每天的工作就是搜集网上的幽默与祝福短信，然后重新整理和编辑，再输入公司的服务器，最后发送到订阅短信服务的用户手机中。

她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春雨想到在学校里没有人理睬她，而只有在这里才被当成正常人，她的话也就多了起来。CoCo是个很热情的女孩，春雨觉得自己已经与她成为朋友了，她悄悄地问CoCo：“你们公司是老板一个人开的吧？”

“当然，要不然怎么叫明亮信息服务公司呢？”

“他是个海归吧？”

“嗯，听说他在欧洲呆了七八年呢。”

春雨临走前看了看落地窗，这里的景致真是棒极了，外面的城市就像未来世界一样耸立着。

忽然，她注意到了最近的那块玻璃，自己的脸庞映在上面，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又是一个寒冷的下午。

春雨回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师说明这次实习的情况，算是为论文准备的社会调查。然后，她回到寝室里整理一些东西，为明天的上班做些准备。

大约三点，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是高玄发来的。

“春雨，我有事找你，请现在就到大学图书馆来。”

怎么又是图书馆？春雨想起第一次遇到高玄时的场景，在大学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那陈腐的旧书气味，那双古希腊雕塑般的手……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给高玄回复了“马上就到”，然后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依然是上午穿的那身衣服，看起来真的还不错。她轻快地跑出了寝室，很快就抵达了大学图书馆。

这栋苏式建筑越来越显得陈旧了，在寒冷的北风中，周围的树丛全都掉光了叶子，看起来更适合作为恐怖片的外景地。

在图书馆幽暗的进门处，她看到了高玄挺拔的身子，只是脸还藏在阴影中，当渐渐露出那双重瞳般的眼睛时，春雨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高玄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对她轻声地说：“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应聘成功了，明天起到一家信息服务公司实习。”接着她说出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是不是为了准备毕业论文？”

“你真聪明。”春雨已经不把他当作老师了，说话也不再紧张了，“就算是社会实践吧，主要为了调查当下的短信文化，毕竟现在已是拇指时代了嘛。”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高了，高玄给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今天我请你到图书馆来，是因为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关于马佐里尼在中国。”

“马佐里尼？”

这个名字立刻让春雨恢复了沉闷，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高玄带着她走上图书馆的三楼，这里平时是不对学生开放的，脚下的木楼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春雨心想，这种地方半夜里一定是老鼠们的天堂。

在狭窄阴暗的走廊里转了半天，他们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库房，在台子上摊着一堆旧报纸。高玄让春雨坐在台子旁边，低声说：“这里是学校的旧报刊库房，藏着许多珍贵的中英文报刊资料。”

“这和马佐里尼有什么关系呢？”

“我上次说过，会去查美术系的艺术史资料。今天上午我已经查过了，马佐里尼确实来过中国，是从1900年到1903年。当时上海的一家英文报纸对他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报道，这里应该可以查出来的。”

“是哪一家报纸呢？”

“字林西报。”然后他念出了这份报纸的英文名称，“《North China Daily News》是近代中国历史最悠久的英文报纸，这间库房里收藏了许多。”

“就是桌子上的这几份吗？”

“对，我已经查到了关于马佐里尼的报道了。”

高玄摊开一卷卷发霉的旧报纸，许多边角都已经掉下来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直冲鼻孔，春雨连忙屏住了呼吸。

果然，在这张《字林西报》的右下角，她看到了印着“MARZORINI”的黑体字。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百年前的报纸，感觉像是在坟墓里睡了一个世纪的僵尸，重新爬起来躺到了桌子上。

报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很难看清，春雨只能远远地掩着鼻子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高玄已经事先看过一遍了，他用翻译后的汉语念了出来：“1900年4月5日，意大利著名画家马佐里尼先生随邮船“圣玛利亚”号抵达上海，马佐里尼此行引起两租界艺术品收藏界关注。本报记者在码头采访了马佐里尼先生，马佐里尼表示这次抵沪，并非短期访问或旅行，而准备长期定居于此。当晚，以热衷于收藏艺术品闻名的怡和洋行董事凯利先生，在南京路波塞冬饭店设宴招待了马佐里尼先生……”

春雨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吧，不要再照着原文翻了，太费力了。这些报刊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差不多吧。”高玄终于露出些倦态，他抬头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说，“我就根据刚才发现的材料，大致说一下吧。”

春雨连忙点点头：“对了，上次你不是说，马佐里尼的作品因为过于恐怖，而遭到了欧洲评论界的指责。那他千里迢迢到上海来，是不是为了逃避欧洲对他的争议呢？”

“一开始人们都是这么猜测的。不过，1900年的上海租界还从没来过什么艺术家，所以大家还是非常欢迎他的。但是，根据几位后来与马佐里尼熟悉的人说，他到上海来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逃避欧洲评论界的指责，而是想要到中国来探险。”

“探险？”提到这两个字，春雨立刻下意识地想到了荒村。

“对，马佐里尼曾经提到过，他要来中国寻找一处艺术史上的宝藏，曾经有一位欧洲的传教士，在十八世纪中叶来到中国，那时还是乾隆年间。据说那位传教士在中国东南某处深山中，发现了一个古老的遗迹。后来传教士回到欧洲，写过一篇游记的手稿。马佐里尼在法国一处私人博物馆里发现了这篇几乎失传的手稿，他被手稿描绘的地方吸引住了，决心一定要找到那处遗迹，以完成平生最大的心愿。”

看着桌子上宛如坟墓里出来的旧报纸，春雨轻叹着说：“欧洲人发现的中国古老遗迹？听起来就像是敦煌藏经洞。那马佐里尼找到了吗？”

“是的。马佐里尼到了上海以后，就开始努力学习汉语，甚至拜某位中国画家为师，学习传统的中国画技巧，很快就成了一个中国通。他经过多方打听和联系，终于查到了那个地方的大致位置，于是独自一人前往，据说那处遗迹就隐藏在浙皖两省交界的群山中。可马佐里尼离开上海不久就失踪了，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音讯全无。”

“他出事了吗？”

“就在人们几乎要把马佐里尼遗忘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了上海，身边还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这让许多人都倍感惊奇。人们问他一年里去了什么地方，但他总是保持沉默。”

“还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女孩子总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高玄略带暧昧地笑了笑：“当时的欧洲人总喜欢在中国寻花问柳。当然，他也有可能在中国经历了一段真正的爱情。”

“是啊，照片里的马佐里尼很帅，就像意甲联赛里的球星。”春雨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傻，立刻严肃起表情说，“后面还有吗？”

“没有了，这里收藏的《字林西报》从1902年开始中断了。”

春雨失望地说：“真遗憾啊，看来马佐里尼在中国也有一段传奇经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谜。比如说那个古代遗迹里究竟有什么？他为什么会失踪了长达一年时间？还有那个美丽的中国女人？这么多谜究竟哪一个与地狱有关呢？”

“也许全都有关吧。”高玄皱起了眉头，重瞳般的眼睛让春雨越来越看不清了，他收拾着桌子上旧报刊说，“我还会继续查下去的，一定会解开马佐里尼的那些谜，到时候或许就能解开地狱短信游戏的谜了吧。”

“对，马佐里尼就是一把钥匙，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高玄把那些旧报刊整理了一下，放回到了库房后面的大铁柜子里。

在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时，高玄突然问她：“你还有空吗？”

春雨有些紧张，抓紧了楼梯扶手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去我的画廊坐坐。”

“画廊？是在苏州河边上吧，路上那么远，而且天都快黑了。”

“没关系，我开车带你去，到时候再送你回来。”

春雨这才走下了楼梯，轻声说：“那好吧，只是不要太晚。”

离开这个坟墓般的图书馆后，高玄带着她快步走向停车场，果然又路过了鬼楼外的围墙。

春雨不想再靠近那栋楼，只是低着头小跑了过去，高玄紧紧地跟在后面说：“别那么紧张，我几乎每天都要路过这里。”

高玄的车在停车场的最里面，是一辆白色的帕萨特。春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高玄帮她系紧了安全带，迅速开了出去。

一路上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而都市的夜生活尚未开始，一路上都是忙着回家的上班族。春雨看着车窗外的世界说：“有时候我觉得离他们很近，又觉得离他们很远。”

“你是指周围的人？”高玄在红灯口停下来了。

“差不多吧。我总觉得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因为你的过去？”

“过去……”春雨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立刻闭上了眼睛。那个丑陋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中了，使她颤抖了半天都说不出话。

又是一个红灯，高玄用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着她：“你怎么了？”

她傻笑着摇了摇头，调转了话题说：“为什么带我去你的画廊。”

“因为我会送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喜。”

半小时后，高玄带着她来到苏州河边的一座大楼，看上去像是三十年代的大楼。沿着苏州河的一线，开着好几家艺术画廊，高玄的画廊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只有个狭小的门面，上面挂着“子夜画廊”的牌子。

“子夜画廊？真是很特别的名字。”

高玄微微笑了笑，把她带进了画廊里。其实就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油画作品。

在这条充满了颜料气味的走廊里，春雨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纪。所有的画都是古典主义风格，大部分是文艺复兴作品的临摹，还有一些是中国人的肖像。

她边看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不，只有一小部分是我画的。其实，我开画廊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很自由。”高玄来到走廊最里面的楼梯口说，“再到二楼去看看吧。”

春雨跟着走上陡峭的楼梯，来到楼上一个宽敞的房间。在进门最醒目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她立刻就怔住了，向后退了几步，才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幅以她为模特的油画，正骄傲地挂在墙上。

春雨当然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在美术系的一间画室里，她在高玄面前呆坐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创造出这幅画。

她成为了真正的“画中人”，安静地坐在冬日的阳光里，柔和的光线抚摸着她的皮肤，在幽暗背景的衬托下宛如圣女。在高玄的画笔之下，她的眼睛是如此恬淡，几乎已遗忘了整个尘世。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对着高玄说：“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没错。我把这幅画挂在画廊最重要的位置，但我已标明这是非卖品，只准欣赏不准买卖。昨天有个收藏家来这里，一眼就看中了这幅画，愿意出十万元买下，但我说一百万都不卖。”

“你认为这是画廊里最好的画？”

“是的。虽然它只是幅小框画，算不得真正的大作品。但这幅画的意境很特殊，要比那些大作品更能打动人的心灵。你看你画中的眼神，看你的嘴唇和下巴，真正的杰作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灵魂，这就是一幅有灵魂的画。”

听了这么多溢美之词，让春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么画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谁也说不清楚，正因为说不清楚才难能可贵，才是许多画家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春雨，我一定要感谢你，是你让我重新获得了画的灵魂，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找到这种感觉了。”

“你真的不必感谢我，我只是摆了个样子而已。关键还是你画得好。”

“不，对于一幅好的作品来说，模特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单就这幅画而言，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创作的，而是你和我两个人共同创作的结果。”

“快别这么说了，我怎么也能算创作呢？”

“你坐在画架前的姿态、眼神、气质，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永远都无法复制的。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创作呢？”高玄有些激动地走到窗边说，“创作的本质就是独一无二，而春雨你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

但春雨摇了摇头说：“我想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人和人是有区别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而只有极少数人是完美的。”

“至少我不完美，我觉得我还有很多……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她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发慌，赶忙把手撑在了窗台上。从这扇窗眺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静静流淌的苏州河。天空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只是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几乎把一半的水面都照亮了。

高玄索性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吹乱了春雨的头发，他把头伸到窗外，眯起眼睛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看着这条河水，就像在欧洲留学时每晚对着泰晤士河。”

“你就住在这里吗？”

高玄指了指天花板说：“对啊，我就住在楼上的房间。”

春雨理了理飘扬的发丝说：“你们搞艺术的真会挑地方住啊。”

“出去吃点东西吧。”

高玄看了墙上那幅画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春雨，然后关上了窗户。

走出底楼画廊的门，春雨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早点回学校吧。”

“你不饿吗？”

“不。今天午饭吃得晚，现在一点都不饿。”春雨看了看眼前的大楼，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高玄摇了摇头说：“春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和别的女孩子太不一样了。”

“她们大概都巴不得能和你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让高玄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所以我才会特别注意你，如果你和那些女孩子一样的话，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画中人’。”

然后，高玄坐进了车子，向她挥了挥手说：“你不是想早点儿回去吗？我送你回学校。”

晚上七点，他们终于回到了学校。

当高玄把车开进停车场后，他没有让春雨下车，而是凝视看着前方说：“这些天来，除了神秘的地狱游戏之外，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春雨隐隐有些不安地问：“什么问题？是不是和我有关？”

“你真聪明。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呢？”

“也许是天生的吧。”

高玄拔下了车钥匙，但还是没有开门：“不，人的容貌可以是天生的，但内心却是后天决定的。”

“那你认为，我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高玄的脸被车厢内的阴影覆盖着，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那你的家人呢？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家人？”春雨忽然摸了摸心口，她知道高玄看不清她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极轻微的声音说，“求求你，不要问这个问题。”

高玄被她的话刺激到了，靠近了她问：“你的家人究竟怎么了？”

“别管我！”春雨一下子推开了车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高玄也跟着冲出去了，但黑灯瞎火的停车场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其实，她正躲在一辆巴士后面，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躲在黑暗中，抬起头已看不到月光。她听到高玄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依然没有动弹。直到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高玄开着车离开了这里。春雨终于走了出来，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她望着四周黑洞洞的世界，再也没有抹去脸上的泪珠。

春雨没有直接回寝室，因为她害怕路过鬼楼。走出停车场大门后，又从外面绕了一个大圈，她才回到了学校里面。

食堂差不多快关门了，她只能吃一点剩下的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收到了高玄发来的短信：“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担心。”

春雨想了片刻，回复道：“我就快回到寝室了，不用担心，谢谢你送我回来。”

当她回到寝室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脸上的泪痕全都干了，只是眼角还带着忧伤的样子。春雨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从柜子底下取出了一幅像框。框里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中间坐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那是春雨的一家三口。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脸，又摸了摸妈妈的脸，最后是自己的脸。她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像现在，那时候她又瘦又小，丝毫都不讨人喜欢。

其他的小姑娘总是光彩夺目，而她却常常被别人遗忘，只能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只有在爸爸的怀抱里她才是快乐的，她能够抚摸爸爸的胡茬，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渐渐地沉入梦乡……

抱着怀中的像框，春雨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仿佛灵魂出窍般，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的时光。

直到子夜十二点，短信铃声把春雨从梦中惊醒。她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慌张地环视着整个寝室，好像有某个人在对她尖叫似的。

许久她才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地狱的号码，她赶快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1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解开的谜；2：你最想见的一个人；3：你最恨的一个人。”

这时春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把像框放回到了柜子里，看着这条短信上的提示，心想：不知不觉都到地狱的第11层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离那个最后的秘密“地狱的第19层”也不会远了吧。

她又把那三条选项读了一遍，目光的焦点对准了“1：你最想解开的谜”。现在想要解开的谜实在太多了，究竟先要解开哪一个呢？忽然，春雨想到了自己的身后，那是清幽的下铺，她还在看着自己吗？

春雨的拇指颤抖着，终于按下“1”键回复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把你想要解开的谜告诉我吧，你会实现愿望的。”

春雨立刻在手机上打出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清幽为什么会死？”

在把这条回复发出之后，她突然关掉了手机。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希望，现在她不想收到什么回复，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看着外边沉沉的冬夜，她不知该如何独自度过？

地狱的第十二层

虽然还在地狱之中漫游，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这是春雨第一天上班，她九点钟就赶到了公司，才发现离上班时间还早，只能一个人尴尬地等在门口。

九点五十分，她看到严明亮出现在了门口。老板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紧盯着她，嘴里却不说话，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司大门。

和许多第一次实习的女生一样，春雨看到老板心里就感到害怕，特别是当老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时。

她只能通过说话来转移严明亮的目光：“经理，昨天CoCo已经关照过我的工作事宜了，我会完成每天的工作的。”

严明亮似乎永远都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在死灰色的皮肤下，暗暗潜藏着青色的血管。眼角神经质似地抽搐了一下，让春雨暗暗吓了一跳。但他微微笑了笑说：“具体的工作我就不管了，你应该也是拇指一族吧？”

其实，春雨本来不能算是拇指族的，但她想到这些天来的地狱游戏，便脱口而出：“也算是吧。”

“本来我们招聘短信编辑的时候，首先都要考手机文字输入能力。”

“可是，这里工作只要坐在电脑前就可以了啊。”

严明亮依然用那种洋不洋土不土，怪里怪气的口音说：“当然，不过如果你自己都不爱玩短信的话，又怎么做得好短信编辑的工作呢？”

“嗯，那我更要适应好拇指时代的工作和生活了。”

这时上班时间已经到了，CoCo和其他几个女孩也陆续进来了，春雨就跟着她们进了办公室。

等到看不见严明亮的时候，春雨偷偷地问CoCo：“我们老板是不是有点怪？”

“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嘛，不过他对女人可是无害的。”CoCo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又做了噤声的动作，“嘘，可别说出去啊。”

接下来，CoCo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春雨也打开了归自己使用的电脑，她看到电脑的桌面图案很特别，是一朵白色的小兰花。

她又整理了桌子下的抽屉，发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办公用品。她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小牌子，应该是吊在手机上的小饰物，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小牌子上还有个繁体的“兰”字，看到这个字春雨似乎想起了什么，看起来挺眼熟的，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搜集最新的短信，还有各种彩信图片与彩铃，再重新编辑和分类，输入到公司的服务器里。或者把鸟叫和流行歌曲中的某一段制作成MIDI，外加一些配合图片的编写。

公司还在外面请了几个短信写手，每天都要写十几条特搞笑的原创短信，发到公司的电子信箱来，春雨负责与他们联系。平时手机里就收到过不少这样的短信，但真正干上了这一行，才发觉这真是个无比深的浆糊桶。

整整一天，春雨已输入了上百条短信，几十张彩信图片。虽然不过是“复制＋粘贴”，但一定要选最新最酷的，比如：“狱长问临刑前坐在电椅上的死囚：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死囚：我只希望你在行刑的时候能握住我的手，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亲爱的朋友，您接收此信息将扣费50元，用于向伊拉克人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们代表伊拉克人民向您表示感谢！详情请与伊拉克移动联系！”

“亲爱的用户，您好，您的手机将于明天零时停机！如果您要问为什么，凭您的智商，我们很难向您解释！”

……虽然这些无厘头的短信，并不足以让她忘记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但起码可以难得地轻松一下。

实习生是可以比别人早下班的，春雨四点多就从公司出来了。这时候正是写字楼里最忙碌的时候，下去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降到七楼，电梯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到春雨立刻就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我没认错人吧？”

春雨一下子也没有认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总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杨亚非？”

“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毕业了？”

“不是啦，我还在读大四，现在这里一家公司实习。”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亚非。

他是比她们高两届的学长，过去在学校里都是学生剧社的，所以还算是比较熟悉。

“我好像听说你出国读硕士了。”

“是啊，上个星期才从美国回来，刚刚去七楼一家公司签笔合同。”电梯已经到底楼了，杨亚非微笑着说，“好久没见了，一起吃晚饭吧。”

春雨倒有些犹豫了。

杨亚非是那种长得很讨女孩子欢心的男生，当初在学生剧社，他长期包揽了男主角的位置，每次上台都会引起女生们一片尖叫。不过，春雨从没对他有过任何感觉，这和清幽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杨亚非的一再邀请下，春雨还是答应了。餐厅就在写字楼对面，价位还算是比较实惠。

一坐下来杨亚非就问：“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了，真像个OFFICE小姐。”

“我觉得我依然没有变，倒是你越看越像海龟了。”

杨亚非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他低声问道：“清幽还好吗？”

清幽？春雨立刻怔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出什么事了吗？”是啊，杨亚非上星期才回国，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春雨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清幽死了。”

“死了？”杨亚非立刻傻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巴，许久才说出话来，“她是怎么死的？”

“她自杀了。就在十几天以前，死在了鬼楼里。”

“鬼楼？就是学校里那栋传说闹鬼的楼？”杨亚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拧着眉头说，“她是死在鬼楼的哪里？”

“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是我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就在鬼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杨亚非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二楼的房间……天哪！她是为了楚楚而死的。”

春雨几乎站了起来，她着急地问：“你说清幽是为楚楚而死的？”

“一定是这样的。春雨，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一直都在保密。既然清幽都已经死了，那我就不妨说出来吧。”

“你刚才说到楚楚，清幽的死关楚楚什么事？”楚楚是比春雨高一届的女生，也曾经是学生剧社的演员。她一直都是杨亚非的女朋友，但听说在两年前出国去了。

“你是剧社的成员，一定知道楚楚和我的关系。但你也许不知道，清幽一直暗恋着我，曾经偷偷地向我表白过许多次，但每次我都委婉地拒绝了她。”

“清幽一直暗恋着你，当时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只是她不太愿意告诉我。”

“你应该知道，清幽是个内心非常倔强的女孩，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一定要完成。虽然，她在公开场合对我很平淡，其实暗中狂热地喜欢着我。这可不是我的自我吹嘘，她曾经给我看过她的日记。”

“她把日记都给你看了？”

春雨知道清幽在大三以前，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每次写日记都非常保密，就算最好的朋友春雨也从来不让看。她的日记一定记录了内心最隐秘的东西。

“说实话，清幽的日记让我感到害怕，她实在是有些走火入魔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我。同时，她还对楚楚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她在日记里说她恨楚楚，一定要把我和楚楚拆开。”

“她真的这么想的？”

“清幽不但是这么想，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她偷偷地跟踪我，只要我和楚楚在一起，她就会给我发短信，而那些短信的语言非常挑逗，看起来就好像男女之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楚楚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那种直脑筋的女孩，一见到我低头看短信，就立刻把手机抢过来看，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楚楚以为你另有新欢了？”

“简直是深信不疑啊。”杨亚非露出了一脸苦笑，“无论我怎么向她解释，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认定我欺骗了她的感情。而清幽则继续骚扰着我，甚至直接与楚楚通话，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楚楚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居然公开以自杀来威胁我。”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春雨的心也提了起来：“没想到她的性格那么刚烈。”

“唉！大概现在的女孩子都太任性了吧。而我毕竟是个男生，也还是要面子的人，平时一直心高气傲的，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份气了，索性就向楚楚提出分手。楚楚大概受不了这个打击，威胁我说如果离开她，她就跑到鬼楼去自杀。但我还是离开了她，我以为她只是吓唬我而已，根本就没想到她真的会……”

“自杀了？”

“是的，那天晚上楚楚没有回寝室，她的室友找到了我，我这才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出事了。于是我跑到了鬼楼，果然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楚楚的尸体。”杨亚非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

虽然春雨的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但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冷静地问：“楚楚是怎么死的？”

“楚楚是上吊自杀的，她把绳子系在窗户上沿的铁栏上，身体就贴着窗玻璃吊着。”

“吊死在窗上？”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立刻想到了那张数码照片，鬼楼二层窗户里的人影，难道那就是……

“这全是我的错！”杨亚非已经低下了头，几乎抽泣着说，“我早就应该想到，楚楚是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她是一条死胡同走到底，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如果我当初注意着她，大概她也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当时我不知道？”

“楚楚的自杀让学校也很紧张，他们悄悄地通知家属处理了这件事，我也因此而受到了学校处分。至于为什么你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楚楚比你高一届，宿舍楼隔得非常远，学校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对你们就说楚楚出国去了。”

春雨又恢复了镇定，轻声地问：“那清幽知道这件事吗？”

“清幽当然知道，老师还私下里找她谈过心。她知道楚楚自杀的消息后也非常震惊，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也许是觉得内心有愧于楚楚，从此清幽就退出了学生剧社，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怪不得在大二那年，清幽无缘无故地退出了剧社。我记得那段时间她很消沉，每晚都蒙在被子里哭泣，我们几个室友都很担心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她也一直瞒住我们不说。唉！清幽也是个要面子的女孩，这种极不光彩的事，想必是羞于说出口啊。”

“所以，当你说清幽是在鬼楼里自杀的，我立刻就想到了楚楚。我想这两年来，清幽的心里也不好过吧，她曾经说过是她杀死了楚楚，她觉得自己欠楚楚一条命，就算为此而忏悔一辈子，都抵不上自己的罪过。”

春雨已经明白许多了，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段隐情，让我知道清幽为什么要选择在鬼楼自杀。”

这时候杨亚非已经说不出话了，埋单以后就匆匆辞别了春雨，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留下。

走出这家餐厅，外边已经是满天星斗了，寒风掠起了许多女孩的长发。满眼都是霓虹灯的广告，春雨抬眼望着对面的写字楼，怎么也分辨不出自己公司的窗户了。

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在夜晚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看着对面窗户飞驰的隧道，仿佛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洞。

对面座位上有对年轻男女，正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这时春雨的存在显得十分碍眼。她知趣地移到座位的另一头，这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是高玄发来的短信：“能不能到学校图书馆来一趟，就是现在。”

现在到学校图书馆去？有没有搞错啊。春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八点钟了，学校图书馆也早就关门了。她立刻做出了回复：“是现在吗？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玄回复：“很重要的事，关于地狱。”

看着最后“地狱”两个字，春雨心里一下子紧了起来，她只能回复：“好吧。我现在在地铁里，你还要等我好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春雨回到了学校。

穿过黑夜中寒冷寂静的校园，她小心地注意着身边的树丛，好像里面埋伏着什么野兽似的。幸好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指引，总算让她摸到了图书馆。

夜幕下的学校图书馆寂静无声，只能看清整个建筑物大致的轮廓，但在底楼的几扇窗户里，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想到在寒冷的冬夜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与高玄这样的男人相会，使她联想到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春雨走到图书馆大门口，却发现大门紧紧地锁着。

她只能又给高玄发了个短信：“我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你在里面吗？”

高玄的回复闪电般地到了：“请绕到后门进来。”

春雨心里更紧张了，她可从来没看到过什么后门。但既然已经到了，总不见得再回去吧。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旁边的树丛，估算着到了图书馆另一面。

一丝光线从后面亮出，依稀照出了一扇小门。她赶紧走到门前，原来是虚掩着的，悄悄地推门进去，前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有头顶亮着昏暗的小灯。

她缓缓拐过一个弯，忽然有只手摸到了她的肩膀。她感到心都要跳出嗓子了，几乎就要大叫了出来。但那只手是那样有力，让她一点都动弹不得，随即她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耳边响起了高玄柔和的嗓音：“春雨，是我啊。”

“不要碰我，你想要干什么？”虽然她不再挣扎了，但心里还是异常紧张。

黑暗中看不清高玄的脸，只觉得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她。高玄的手已经松开了，他轻声说：“我怕你找不到进来的路，快跟我过来吧。”

春雨连着喘了几口气，跟着高玄的脚步声向前走去，在转了几个弯后，终于来到了阅览室大厅。阅览室足有几百平方米大，古老空旷的大厅传来两个人脚步的回声，所有的灯几乎都灭了，四周显得幽暗而恐怖。只有在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照出一片微弱的光线。

高玄苍白的脸也露了出来，表情似乎有些尴尬：“非常抱歉，是不是让你感到害怕了？”

“我不明白，图书馆晚上还开放吗？”

“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是我的朋友，是他给了我后门的钥匙，让我进来查点图书资料的。”

春雨回头看了看大厅，还有头顶高高的天花板，在幽暗的阴影中非常模糊，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灯光，就好像黑暗中的舞台。

她摇了摇头问：“为什么白天不来？半夜里叫我出来呢？”

“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从白天一直到晚上，在一个小时前刚刚有所发现。”高玄摊开桌子上一堆书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春雨将信将疑地坐到了桌前，在台灯下看到了几本旧书，全都是直版印刷的，应该是三十年代的版本吧。

高玄打开了其中一本说：“这是三十年代我们学校一位教授的专著，他到各地走访研究了十几年，收集各种与地狱有关的民间传说，汇集成了这样一本书。可惜当时他的著作没有被重视，出版以后一直扔在图书馆里，几乎被后人遗忘了。今天我查了学校图书馆几十年来的目录，总算把这几本书给找出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但在这幽暗空旷的大厅内，却发出某种奇特的回声，缓缓飘荡着，让春雨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春雨尽量不去听那些声音，随手翻了几页旧书。那些繁体字读起来真是很困难，她摇了摇头说：“还是你告诉我吧，这些书里说了什么？”

“地狱的传说东西方都有，现在我们要看的这些书，主要记载了中国民间的传说。但在民间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让我写下来吧。”

高玄在桌子上铺了几张纸，写下几行字：

（一）八大地狱，又作八热地狱、八大热地狱。即等活、黑绳、众合、号叫、大叫唤、炎热、大焦热、阿鼻等八大地狱。

（二）八寒地狱，即额部陀、尼剌部陀、阿吒吒、阿波波、虎虎婆、媪钵罗、钵特摩、摩诃钵特摩等八寒地狱。

看着高玄写的这些地狱名称，春雨摇了摇头说：“你写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不知道它们的意思。”

“具体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反正都是些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大概聊斋里面也能看到吧。”高玄用笔在阿鼻地狱下面划了一条横线，“请注意八大地狱最底层的阿鼻地狱，它又被称为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

“看过《无间道》吗？这片名就是由传说中的‘无间地狱’而来的。”

春雨点了点头：“怪不得人家说《无间道》有哲学意味，原来还有这种出处啊。”

“不过，这些加在一起都算不出人们常说的十八层地狱，更别说地狱的第19层了。”高玄又摊开了一张纸，幽幽地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在纸上缓缓地写下：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

“挑拨离间，拆散他人，诽谤害人，说谎骗人，将被打入拔舌地狱，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听完高玄的讲解，春雨已经颤抖得不行了。而纸上大大的“拔舌”二字，使她仿佛回到了鬼楼的夜晚，清幽那张苍白的脸也越发清晰，似乎已经写满了“拔舌”二字。

“清幽不是嚼舌自杀的吗？”

“是的。如果按照这里的解释，那么清幽进入的是拔舌地狱。”

在空旷的大厅内，“拔舌”两个字不断地传来回音，春雨不禁捂住了耳朵，许久才说出话来：“这是地狱的第1层是吗？既然清幽在第1层就已经……那么我已经到了地狱的第12层了，我……”

“别这么胡思乱想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清幽的死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你不会有事的。”

“其他的原因？”春雨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你是说清幽自杀的原因？”

在台灯的照射下，春雨的脸色显得苍白无比，她幽幽地说：“你说进入拔舌地狱的人，都是因为挑拨离间，破坏他人关系是吗？”

“这只是民间传说而已，大体还是老百姓心中恶有恶报的观念。在我们现实生活中，许多真正做过坏事的人，未必真会得到报应。所以只能想像出一个地狱世界，让尘世中的罪恶受到惩罚，以求得弱者的心理平衡。”

“不，清幽之所以下了拔舌地狱，就是因为她确实做过挑拨离间的事。”春雨立刻想起了杨亚非说过的那段隐情，虽然清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任何人都无法回避。

“你说是——清幽在鬼楼咬舌自杀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她做过挑拨离间的恶事，所以才会受到地狱的第1层的惩罚？”

“或者是她的自我惩罚。”

高玄不停地摇着头，台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仿佛整个大厅都在晃动着幽暗的影子。他又摊开了一本旧书说：“好了，关于清幽的事，我们下次再慢慢谈。先看看接下来的几层地狱吧。”

春雨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了，只能怔怔地听着高玄继续说下去。

“地狱的第2层：剪刀地狱。传说在《水浒传》中，教唆西门庆和潘金莲做恶的王婆，就被下到了剪刀地狱。”

“地狱的第3层：铁树地狱。进入这一层地狱的，都是些挑唆家庭不和之人。”

“地狱的第4层：孽镜地狱。犯了罪以后瞒天过海逃脱罪行的，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层现出原形。”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忍受不下去了，她几乎叫了出来：“停！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不起，那我就更加笼统地说吧，这里的地狱总共有18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名称，基本上都是‘刀山’、‘冰山’、‘油锅’之类刑罚的名称。不同的人按照不同的恶行，进入不同的地狱，每一层地狱都必须是犯了这种恶行的人才能进入。”

“相当于对号入座？”

“对。比如谋害亲夫将下到第8层的冰山地狱，民间传说潘金莲就长住于此；弃婴者将下到第11层的石压地狱……”

“别说了！”春雨的眼前仿佛已出现了这些恐怖的场景，“有没有为虐杀动物者准备的地狱？”

高玄翻了翻书：“有，地狱的第10层：牛坑地狱。虐杀动物之人，将被投入坑中，有数只野牛袭来，以牛角顶，牛蹄踩。”

原来春雨想到了许文雅说过的猴子的故事，这就是许文雅发疯的原因了吧，是下了地狱的第10层。

高玄继续说：“牛坑地狱也是下九层的第一层。”

“下九层？”

“在民间传说的十八层地狱里，又可以分为上九层和下九层。”

春雨听了心里一激灵，前几天她刚刚通过“地狱的上九层”，现在正在通过“地狱的下九层”，那么又有哪一层会留给自己呢？

“中国人幻想的十八层地狱，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行等级轻重而排列。即便时间最短的地狱，在其中度过一天，也等于人间的3750年。经过10000年，已是人间的135亿年了，才能被释放出狱。再逐次往后推，每一层地狱各比前一层地狱增加苦难二十倍，增加时间一倍，到了地狱的第18层，简直苦得无法形容，更无法计算出狱日期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旷的阅览室大厅又恢复了死寂，幽暗的天花板下只有一片微光，照着他们的惊恐的眼睛。

又是高玄先说话了：“春雨你不必把这些当真，教授在这本书里做了深入的研究。这些关于地狱的传说，都是在一千多年前形成的，当时的人们生活异常艰苦，一旦遇到社会动荡，常常是罪恶横行。许多善良贫苦的老百姓，他们希望恶人能够受到惩罚，但往往是好人没好报，恶人倒得以善终。所以，人们才幻想出了一个地狱世界，希望那些在现实中逃过了惩罚的恶人，能够在地狱中受到严惩。”

春雨明白了一些：“同时也通过这些地狱的传说，告诫大家活在世上不要做坏事。如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定会在地狱中遭到惩罚，是不是？”

“对，如果从惩恶扬善的角度出发，这些十八层地狱的传说，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至少让许多愚昧无知的人们，懂得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至于作恶多端的人，受到了下十八层地狱的警告，从而改邪归正的例子也有。有句古话不是说了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清幽呢？她不是真的下了拔舌地狱了吗？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又如何来解释呢？”

高玄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春雨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也许，真正的根源还是在马佐里尼的身上。他的那些关于地狱的画，他在中国的离奇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民间传说的范围。”

“马佐里尼的事情，我会去努力调查的，我相信我这个画家。”台灯下高玄的面色虽然苍白，但目光却是那样深邃迷人，任何一个女生见了都会心猿意马。

“我想关键还是在地狱的第19层吧。”春雨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阅览室深处，幽幽地说，“第19层究竟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还是得不出答案，低头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春雨也没想到会这么晚，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对不起，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是啊，你一个漂亮的女生，深更半夜和我在一起，让人家看到确实不太好。”

高玄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了可爱的酒窝。他收拾着桌子上的旧书，然后放到了阅览室里面的一个小屋子里。

随后，他关掉了桌子上的灯，整个阅览室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和呼吸声。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她轻声地说：“你能找到出去的路吗？”

“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过去我读书的时候，每天半夜都会跑到这里来看书。”黑暗中高玄说话的气息在她的脸上摩挲，使她只能低下了头，让高玄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图书馆。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通道中转了几个弯，春雨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冒汗了。而高玄的手握得是那样紧，这种肌肤之间的亲密接触，让她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总算走出图书馆后门了，高玄把门重新锁了起来。在外面幽暗的月光下，春雨也依稀看清了一些。

这时她才感到寒风逼人，冷得浑身发抖。

高玄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脱下身上的皮外套，披到了春雨的身上。春雨还来不及推辞，只感觉背上一阵暖和。

高玄在她耳边说：“太晚了，我怕你路上出事，让我送你回寝室吧。”

她不置可否地继续向前走去，而高玄则紧紧跟在她身边。

在呼啸的冬夜寒风中，两个人的影子就像幽灵似的，在寂静的校园中穿梭着。路上春雨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蜷缩在高玄的外套中，丝毫都感觉不到寒冷。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春雨没有让高玄上去，她把高玄的外套还给了他，轻轻地说了声“再见”，便悄无声息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冰凉的寝室以后，春雨又感到了寒冷，而身上已经没有那件外套了。疲惫不堪地爬到自己的上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仰面躺在被子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都累得散了架，好像自己已经下了一层地狱，身体被大石磨碾成了两半。

就这么闭着眼睛躺了片刻，突然被短信铃声吵醒了。春雨拿起手机又看到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时间已是子夜十二点了，地狱短信准时来访：“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2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2：你最恨的一个人；3：你最可怕的噩梦。”

这时春雨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她随手就按了个“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几秒钟后回复就来了：“现在你最想见到谁？说出来，你会看到那个人的。”

春雨的意识依然没有清醒，她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忽然，眼前仿佛掠过了很多东西，渐渐显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春雨的心像被谁触摸了一下似的，立刻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她最想见的就是那个人。

拇指缓缓地按了几下，打出了那两个字：“爸爸”。

这就是春雨最想见的人。

她不假思索地将“爸爸”回复了出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一些温热的液体，已不可抑制地渗出了眼皮……

地狱的第十三层

凌晨三点。

叶萧盯着自己的手机，双眼已经通红通红了，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对准了黑暗的窗外，只见到对面大楼里永远不暗的几盏灯光。

他已经进入了地狱的下9层。

手机屏幕上依然在显示那个号码：“XXXXX741111”。

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个被他破译为“地狱”的号码。

叶萧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地狱，却依然不停地往里走？自从进入地狱的第1层，他就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迫使着自己要继续走下去。

在“地狱的第1层”，叶萧选择了“兰若寺”这个地方，因为《聊斋》聂小倩的故事曾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在漫游于兰若寺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真的见到了聂小倩，凝视着她迷人的双眼，呼吸着几百年前的空气，甚至能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与她面对面地说话，触摸到她的身体和灵魂。

叶萧确信这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就算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游戏都无法做到一这点。

虽然警官的嗅觉使他不断警告自己，但面对这样一个“地狱”，悬念和好奇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逼迫自己不断通过下一层地狱。就这样从“兰若寺”到“荒村进士第”，再到“幽灵客栈”与“德古拉城堡”，甚至还有1888年的伦敦。

现在他已经突破了地狱的上9层，还有新的地狱和体验在等待着他：“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0层，从今夜起将进入地狱的下9层，得到全新的漫游体验，你将选择1：许愿；2：你最想解开的谜；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选择了“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同时，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他们中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仍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唯有一个人是永远烙在他心底的。

“雪儿。”

叶萧轻轻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已经有很久都没想起过她了，但他知道自己忘不了她，因为她是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大口呼吸着闭上了眼睛，而雪儿的脸庞却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她站在一片北方的雪地里，身后全是银白的天地，就像一尊冰雕那样纯净。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了，是七年还是八年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北京的公安大学读书，刑事侦察专业的女生少得可怜，像雪儿这样的更是凤毛麟角，自然吸引了叶萧的目光。

雪儿来自一座北方小城，虽然将来会成为女警官，但她绝不是野蛮师姐那样的女孩，看上去更像个文科小女生。谁都想不到她是个神枪手，每次学校里的射击比赛都是前三名。而叶萧无论怎么努力训练，总比她低上一个名次。

在毕业的前一年，雪儿终于成了叶萧的女朋友，按照上级的安排，他们一块儿去了云南实习。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彩云之南的黄昏，他抓住雪儿的手，忽然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突然，手机的通话铃声响了起来，将叶萧从往事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他一阵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把手机给摔到地上，才接起了那个电话。可是电话那端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叶萧颤抖着等待着，他能预感到什么，某个幽灵正藏在手机的另一头。

他听到了一阵女孩子的哭泣声……

春雨是早上七点多醒来的，发觉自己居然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在被子上面过了一夜。她赶紧爬下来喝了一口热水，确定自己并没有着凉。看着窗外寒冷的校园景色，她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不知道高玄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真该死，想他干什么呢？春雨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赶快冲出寝室去洗脸了。

上午九点，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OK了之后，春雨出门上班去了。

最方便的还是坐地铁，当她通过验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凉凉的，可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坐地铁的人似乎特别多，几乎是排着队才下到了站台。

列车呼啸着进站了，春雨随着拥挤的人群进了车厢，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个面对窗户的位置。

车窗外的内衣广告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隧道，车厢内的空气很浑浊，再加上此起彼伏的手机和短信铃声，感觉就像个自由市场，所有人被迫挤在这里讨价还价，只等待跑出去的那一刻。

车厢内的灯光照在对面窗玻璃上，映出了十几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春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脸，照在玻璃上略微有些变形，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只有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才会把眼睛睁得如此之大。

忽然，她的视野里进入了一张脸，这使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时间对她来说仿佛凝固了，不，是瞬间倒流了。

在这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她似乎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映在对面的玻璃上，大概距离她有两三米远。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虽然年纪并不大却早早地衰老了。比起春雨熟悉的那个人来说，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不如以往那么浓密乌黑了，多年来生活的艰难使他目光变得呆滞。

但春雨知道他是谁，岁月不能改变他的身份，对于春雨来说，他永远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爸爸。

她见到爸爸了。

在飞驰的地铁车厢里，春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凝视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千真万确，他就是爸爸，永远都不可能认错的人。是啊，已经分别了十多年了，他看起来已老了许多，那是岁月无情的雕刻，春雨真的想伸出手抹平他那些皱纹。

终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向身边那一张张脸看去。突然，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去，向车厢的另一边挤了过去。

对，就是那个男人。

爸爸！春雨几乎就要叫出来了，她也跟着那个男人向那里挤过去。可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个女人发出了尖利的怪叫咒骂春雨挤疼了她们。

但春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再见到爸爸，抱着他说上许许多多的话。可是那个男人越挤越快，只能看到他略微谢顶的后脑勺。

看着他马上就要消失了，春雨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出来：“爸爸！”

车厢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用看精神病人似的眼光看着她。但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头，依然在向前面挤去，春雨着急地都快哭了出来，可她前面站着两个几百斤重的大胖子，她无论如何都挤不动了。

这时列车正好到站了，而春雨则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许多人都涌了出来，无论她怎样拉住栏杆，还是被挤出了车门。当她想要再回去的时候，身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走，只留下铁轨对面的广告灯箱片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脸上已布满了泪水，她看着前方深深的隧道，任凭泪珠缓缓地滴到地上。

虽然站台上还有许多人，但她真想大声地哭出来，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痛苦。她在原地呆站了好几分钟，依然想着刚才见到的爸爸的脸，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也许是车厢里人太多了，爸爸没有听到她的呼唤。然而，现在春雨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爸爸早就死了。

春雨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死了。

那么刚才确认为父亲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人”呢？

尽管嘴唇依然在颤抖，双脚却缓缓移动着离开了这里。

她还是准时地抵达了公司。在电梯里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看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

CoCo似乎没有看出她的异常，她们便各自开始了工作。春雨藏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虽然已经打开了公司的服务器，但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到鼠标上。

春雨低着头，还在想着刚才地铁里发生的那一幕——死去多年的父亲居然又重新出现，就在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而当她去寻找父亲的时候，他却匆匆地挤到人群中消失了。

这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可这些天来，她已经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了。可是，她不相信自己见到的是父亲的幽灵。

但父亲不可能还活着的，因为她是亲眼看着父亲死去的。

那是春雨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她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母亲是个柔弱的女子，他们都是非常平凡的人，过着平凡而正常的生活。

然而，就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十一岁的春雨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这小女孩立刻兴奋地跑出了家门。她梳着两条羊角辫子，踮起脚仰望漫天的雪粒，冰凉的雪溶化在了脸上，她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见到王子那样跳起了舞。

许多孩子都在雪中欢腾，春雨也加入了这场狂欢。

她渐渐忘记了马路与人行道的界限，走到了风驰电掣的快车道上。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大胆的司机刚喝过几杯酒，再加上眼前飘舞的雪花，根本就没注意到马路上小女孩的存在。

春雨已经被吓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卡车向她开来——

如果当时父亲没有正好路过的话，春雨的生命也将会在十一岁终止。然而，就在春雨即将被卡车撞上的时候，父亲发疯似地冲到了马路上，他重重地将春雨推到了前面去，而自己却被卡车撞上了。

父亲瞬间就飞了起来，在飞雪的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他摔在了春雨面前的地上。

疯狂的卡车终于停了下来，春雨目瞪口呆地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脸庞渐渐发紫，鲜血从他身上流淌了出来，慢慢变成一条鲜艳的小溪。

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父亲依然看着春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里却说不出话来。当灵魂最后一次徘徊在肉体上时，他见到的图景只剩下美丽无比的雪花，还有雪中最美最美的公主——他的女儿。

春雨就这样看着父亲断了气。

当时她被吓坏了，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后来当看见妈妈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她才跟着一起流泪了。她知道父亲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如果她没有忘乎所以地跑到马路中央，父亲也不可能奋不顾身地为救女而死。

很多年以后，她觉得自己欠父亲一条命，而那条命永远都补偿不回来了。为此她常常在黑夜里流泪，她奢望着奇迹能够出现，父亲可以回到自己身边。如果天堂真的存在，她想自己一定会在天堂里与父亲相聚。但现在恐怕要在地狱中相逢了吧？

春雨这才发现泪水又流了下来，她急忙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回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在这茫茫的人海中，难道真的与奇迹擦肩而过了吗？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你哭了？”

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站在身后。春雨赶忙低下头说：“刚才眼睛里进了沙子。”

“办公室里会有沙子吗？”严明亮靠近了她，睁着一双细细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似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

“严经理，我……”春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如果说出来别人或许会把她当成精神病。

“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出来，就像我过去读书时一样。”严明亮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安慰性的。

“没关系，你会渐渐好起来的。”

“对不起，我马上就开始工作。”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工作，是最容易出差错的，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到了下午就早点回去吧。”

严明亮那双眼睛还是让她害怕。他居然在春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CoCo立刻就转到春雨面前，张大嘴说：“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老板平时从来不会关心我们的，更不会说什么心情不好就多休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春雨听出了CoCo是话里有话，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只能低下头由着CoCo说了。

接下来，春雨面对着电脑屏幕，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动鼠标了。整个上午就这么晃过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点，就提前下班离开了公司。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在站台上停留了很久，她的心底还存留着一丝希望，然而奇迹是不可能出现的。

进入地铁车厢以后，她不敢再看车窗玻璃了，一直都低着头，直到自己的目的地。

回到学校以后，春雨仍然想着地铁里的事。昨天半夜在“地狱”游戏里，她选择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一个人——爸爸。

而她今天果然真的见到了，难道这真是地狱的安排？将死去十年的爸爸从地狱中放了出来，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铁中与女儿相会？

不！不要再想下去了，否则一定会和许文雅一样疯掉的，春雨暗暗告诫着自己。她打开寝室的窗户，让刺骨的寒风吹乱自己的头发，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在寒风的包裹下，她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昨天遇到杨亚非，第一次听到了那段隐情。楚楚的自杀是清幽的嫉妒心造成的，而清幽又是死在楚楚死过的地方。如果杨亚非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鬼楼在两年前也死过人。

关于两年前楚楚的死，学校档案里一定会有记录的，只有档案才能够证实杨亚非的话。或许还能够查出其他一些东西来，比如“鬼楼”过去还发生了什么？

春雨曾经去过学校档案室，帮助整理过一些学生档案，或许档案室的管理员能够帮忙。

她立刻跑出了寝室，低着头穿过冬日下午的校园，悄悄走进学校的行政大楼。

档案室在四楼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轻轻地敲响了房门。女管理员打开房门，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春雨，茫然地问：“你找谁？”

当春雨说明了来意之后，管理员嗤之以鼻地笑了笑说：“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查档案？”

春雨就这样被赶出了档案室。心里虽然不怎么好受，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高玄。

就在档案室外的走廊里，她给高玄发了一条短信，并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请他到学校档案室来一趟。

半小时后，高玄神色匆匆地来到了这里。

他一见到春雨就低声地说：“为什么让我来这里？还好我刚才在美术系的画室里，要是在外面就过不来了。”

春雨只能撇了撇嘴说：“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敲开档案室的门，就说你要查一些档案。”

然后，她又把来这里查档的原因告诉了高玄。

高玄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说：“两年前的档案肯定可以查到，或许还可以查到更久的。”

“你什么意思？”

“先不要问，等进去以后再说吧。”高玄抚了抚头发，敲响了房门。

女管理员打开房门，刚要发作，却发觉眼前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她的表情一下子温柔了许多，原来她是认识高玄的。

“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找我？”管理员一边嗲声嗲气地说，一边赶紧理了理头发。

“好久没看到你了，想来和你聊聊啊。”高玄居然也厚着脸皮说了起来，这让后面的春雨感到不是滋味。

“那就快点进来吧。”管理员几乎是把高玄给拉了进来，却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

高玄只能解释道：“她是我的学生，今天来跟着我一起查点东西。”

管理员的面色立刻晴转多云，讪讪地说：“那好吧，只是时间不要太久。”

听说要查鬼楼里出事的资料，管理员犹豫了好一会儿。但在高玄的几番“花言巧语”之下，还是把档案都拿了出来。

终于，春雨看到了两年前的那份档案——关于楚楚自杀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情况，还有后来杨亚非写的说明和证词，甚至连清幽写的检查的复印件都有。杨亚非说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档案里都已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

高玄也看了这份报告，他轻声地说：“这就是地狱的第1层？”

春雨没有回答，因为她发现后面还有其他档案，其中有厚厚的一叠，封面上印的日期，大约是八年以前。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才发现这些档案记录了八年以前，鬼楼里发生的又一起悲剧。

这出悲剧的女主人公叫蕴涵，在八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她跑到一间教学楼里自杀了。后来这栋楼就有了闹鬼的传说，被学生们称为鬼楼。至于自杀的原因，当时的报告写得很含糊，好像是因为谈恋爱造成的。

在材料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蕴涵生前的照片。看着这张八年前死去的女生的照片，春雨愣住了。

照片里的蕴涵有一双迷人的眼睛，正隔着阴阳界冷冷地看着春雨和高玄。而春雨则像尊雕塑似的凝固了起来，仿佛见到了自己生命中隐藏的另一部分。

这是一个致命的发现，照片里的女生长得很像春雨，特别是那双诱人的眼睛。

春雨的心跳急剧加快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又把蕴涵和自己仔细地对比了一下，虽然两个人的眼睛非常像，但脸庞的轮廓还是不太一样，蕴涵看起来更多些“古典”感。

突然，她把目光对准了高玄，发现高玄的脸色也不太对头了。

她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她，是不是？”

高玄后退了一步，停顿许久才说出话来：“是的，我认识蕴涵。事实上那时所有的同学都认识她，因为她是我们美术系的系花。”

“系花？”

“对，可惜后来她自杀了。其实上次在鬼楼里，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件事了。”高玄回头看了看后边的管理员，低声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出去说吧。”

随后高玄交还了档案，又强作笑容和管理员聊了几句，便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出了学校行政楼，又跑到了校园中那条林阴道上。

可那座小亭子已经被一对男女生占据了，春雨只能边走边问了：“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蕴涵吗？”

“是的，我不否认。但你与她还是不一样的，一眼就能分得出来。”

但春雨却问出了更为尖锐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有意接近我的？”

高玄在林阴道里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相遇纯属巧合，后来就是你来送书，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接近你呢？我想更重要的，还是我们都进入了地狱游戏的原因吧。”

到这时春雨的口气也柔和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指责高玄，只能低声地说：“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马上就想到了蕴涵？”

“这我说不清楚。但春雨你要相信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女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替代你，你也不可能成为另外某个人的替身。”

春雨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个漫天飞雪的下午，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从十一岁的小女孩直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自信过。而这些天认识了高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公主，而现在又觉得自己依然是灰姑娘。

看她没有回答，高玄便继续说道：“春雨，你看着我的眼睛。现在让我告诉你，你就是你，一个叫春雨的女生，你不从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的灵魂。”

“好了，你别再说了。”春雨低下头徘徊了几步，看着林阴道上空干枯的树枝说，“谢谢你，高玄，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了。”

“春雨，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去在乎别人的想法，关键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

但春雨并没有回答，只是沉思着继续向前走去。高玄紧紧地跟着她，就这样在寂静的林阴道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

“我们说些别的吧。”春雨总算把自己的心情调整了回来，冷静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清幽之所以会死在鬼楼，是因为在两年前，她破坏了杨亚非和楚楚间的关系，导致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后果。而清幽嚼舌自尽的死法，也正与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相同。”

“照这么说，这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性的必然结果？”

“对，操纵着这个逻辑的，正是隐藏在地狱深处的某个幽灵。”

“只有清幽一个人不足以证明，那么其他人呢？”

这时春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她点了点头说：“我的室友许文雅，曾经历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然后，她把许文雅经历的猴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高玄，最后得出了结论：许文雅之所以会发疯，就是因为那只猴子的缘故。结果被送到了虐杀动物的那一层地狱。

还有南小琴曾经撞伤过一个老人，而她后来所遭遇的离奇车祸，很可能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就这样下到了见死不救的那层地狱里。至于素兰，肯定也发生过什么隐情，只是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或许永远都是个迷了吧。

高玄摇了摇头说：“照你这么说，她们岂不是罪有应得了吗？”

“不，她们确实都做过错事，但绝不该是现在的结果。”春雨觉得自己脑子里又有些乱了，只是怔怔地说，“我们都应该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春雨，你会没事的。”

但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吧，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他们又在林阴道里走了一会儿，春雨没有把上午在地铁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大概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吧。她忽然说自己有些冷了，就匆忙地辞别了高玄，跑回了自己的寝室。

将近子夜了，女生寝室的灯依然亮着。

又是一个要独自挨过的长夜。春雨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三星手机，等待那来自地狱的短信铃声响起。她已经见到了死去的爸爸了，还会有什么愿望会让她实现呢？

十二点整。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还是那个地狱号码，春雨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3层，你将选择1：你最恨的一个人；2：你最可怕的噩梦；3：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

春雨这回屏住了气息，冷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似乎充满了一股杀气，她缓缓地按下“1：你最恨的一个人”。瞬间，某张脸庞像烟雾一样涌了出来，春雨知道这只是幻觉，她冷冷地回想着那张脸，回想着那些可怕的夜晚。

地狱的回复来了：“你最恨的人是谁？你会得到报复的机会的。”

春雨的眼神依然那么可怕，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在木偶人上刻字一样，她用力地按了几下拇指，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两个字——继父。

她立刻就把这两个字回复了出去。

终于，春雨像是吐出了胸中一块大石头似的，竟然仰天尖叫了一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

地狱的第十四层

气温已降到零度以下。

上午九点，春雨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匆匆跑出去上班了。

天气预报上说，过几天将会有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可能还会出现降雪。校园里再爱漂亮的女生，也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身段，穿起了臃肿的滑雪衫。

去公司的路上，春雨依然坐着地铁。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特意寻找了一个好位置，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所有的脸。那一张张脸是那样冷漠，没有一张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不，或许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春雨到了公司以后，发现CoCo与她说话的态度有些冷淡，这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她只能一个人扑在电脑前，因为昨天几乎没干什么活，所以今天她工作得特别卖力，连着几个小时到下午，中间除了吃饭外几乎没停下来过。但不巧的是，今天公司里有个女孩生病请假了，所以春雨只能留下来加班。

又在电脑前干了几个小时，春雨才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霓虹灯光。而这时CoCo她们都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下子静了许多，春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脖子酸痛无比。肚子早就饿坏了，正好桌子上放着一份晚点心，这是给加班的人吃的。吃完这顿晚餐，春雨便准备下班了。

当她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沉闷的嗓音：“她们都走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没把人给吓死，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她低着头说：“她们都已经走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严明亮冷峻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今天辛苦你了，到我房间里坐坐吧。”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春雨没办法拒绝，只能走进经理办公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是不是很累？”

“没关系的。”

“刚出来打工的时候都这样，你还算是比较轻松的。想想我在国外的时候，那可是你们没法想像的啊。”

严明亮的目光像蚂蚁一样在春雨的脸上爬着，让她感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只能低着头回答：“严经理，其实我来这里实习，主要还是为了毕业论文做社会调查。”

“什么论文？记得我当初的大学毕业论文，是写计算机网络会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当时很多人都不知道网络是什么东西，但现在每个人都离不开网络了。”

“我写的论文题目是《手机短信与人类沟通》。”

“非常好的选题，确实有许多人的生活因此而改变了。”严明亮每说一句话，都靠近春雨一步，让春雨不得不退到了办公桌旁边。突然，视线里似乎掠过了一张脸庞，就像火星一样溅到了她的眼睛里。

那是严明亮桌子上摆的一幅像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女孩的照片，看不清照片的背景，只有那女孩微笑的脸庞，还有一双诱人的眸子。

瞬间，春雨摸着自己的脸后退了几步。她已经看出了照片里的脸，虽然她从来不认识那个女孩，但她知道女孩的名字，蕴涵。

虽然不是在学校档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但两张照片上显然是同一个人，那脸庞、那眉眼是绝不会看错的。可是，蕴涵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严明亮的桌子上呢？

严明亮立刻拿走了桌子上的照片，低声说：“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你？”

“不但很像我，而且还很像另一个人。她的名字叫蕴涵，是八年前我们学校美术系的系花。你认识她是不是？”

这回轮到严明亮后退了，他抿着嘴想了想说：“既然你知道蕴涵，那我就承认了吧，她是我大学时代的女朋友。”

“蕴涵是你的女朋友？”春雨实在不敢想像，八年前的严明亮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魅力，居然会让美术系的系花投入他的怀抱。

“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别人。”严明亮走到了落地窗边，背对着春雨低下头沉吟，“自从她死了以后，这张照片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无论我多么痛苦，我都知道她就在我身边。”

春雨觉得自己触到了别人内心最脆弱的神经，她抱歉着说：“对不起，严经理，我不该问那么多。”

“今天已经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春雨点着头退出房间，飞快地离开了公司。

办公室里只剩下严明亮一个人了，他颤抖着关掉了所有的电灯，让自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隔着落地玻璃面对着不夜的城市。然而，他并不属于这个城市。

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黑夜里闪烁着不熄的光芒，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清晨，他躺在小屋内，鼻子里充满了牲畜的气味。是的，与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物不同，严明亮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山村。

那个清晨就是他的第一次记事，是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将他惊醒，在刺鼻的牲畜气味中睁开眼睛，看到父亲正骑在母亲的头上，用巴掌将她打得头破血流。这就是严明亮与众不同的童年。虽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他还是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也许是因为贫困，使他过早成熟了起来。

他看着一无所有的家，看着终日哭泣流泪的母亲，看着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有出人头地的那天。尽管被所有的人瞧不起，但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最好的，每次别人欺负他，他总是低着头忍让。

他恨他的父亲，因为每夜他都是听着母亲的哭泣声入眠的。父亲永远都改变不了打女人的习惯，从拳脚相加到皮带木棍，母亲每次被打都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地承受痛苦，抱着儿子度过漫漫长夜。

直到有一天，父亲喝了两斤劣质的白酒，将母亲推倒在门板上，用板凳狠狠地抽打着。儿子目睹了这一切，却被父亲绑在床上无能为力。最后，父亲失手打到了母亲的太阳穴上，这时父亲才如梦初醒地收了手，把母亲送往医院急救。但一切都太晚了，母亲就这样走完了悲惨的人生。

他是看着母亲被自己的父亲活活打死的，那一刻他居然没有流泪，他觉得泪已经化成了血，逆流到了自己心里。父亲自知犯下大罪，便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死了。那一年他正好十六岁，成了真正的孤儿。

父母下葬后，他才听说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原来他竟是母亲红杏出墙的结果，并不是“父亲”真正的儿子，所以“父亲”从来都不爱他，也一直以毒打的方式惩罚母亲，直到他们同归于尽。

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耻辱，这种耻辱从娘胎起就烙在了自己身上，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母亲的命运也不会如此凄惨。他再也无法抬起头来，只能没日没夜地拼命读书，要离开这个永远都不想再见的地方。

终于，他用父母遗留下来的一点积蓄，读完了高中三年。又以全省前二十名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一家著名大学。

他以为到了上海的大学，就可以摆脱别人鄙夷的目光，然而人们依然瞧不起他，室友们都不愿意和他说话，因为他来自贫穷的农村，实在土得可怜，人们觉得和他交朋友会很没面子。他的学费要靠他四处打工来拼凑，白天在学校里听课，晚上就跑到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到半夜里带着一身臭汗入眠。

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到大三以后就开始为电脑公司打工了。至少再也不用像民工一样干活，还可以攒一些零用钱。也就是那一年，他认识了一个叫蕴涵的女生。

认识蕴涵完全是巧合，那是个漆黑的夜晚，他刚从外面打工回学校，在学校后门发现几个社会上的小流氓，正围着一个女大学生动手动脚。他用在农村养成的体魄，将那几个流氓打得满地找牙。

就从那一刻起，他成了蕴涵心中真正的英雄。那时他保持着在农村养成的早起习惯，每天清晨六点钟，当室友们都在梦乡中时，他就会到学校大操场去跑步。而蕴涵也会准时地跑到那里，两个人一起绕着大操场，跑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同学们纷纷在旁边围观，谈论起校园里的新鲜事——“乡下人”严明亮泡上了美术系的系花。

谁都无法理解蕴涵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样一个贫穷的乡下小子实在没有任何魅力可言。尽管暗恋着她的男生成群结队，但她并不喜欢那些小白脸，只喜欢高仓健式的男人，而严明亮就是她的高仓健。

严明亮引起了许多人的嫉妒，那些人常来欺负他，甚至还有人通过某种卑劣的方式，调查出了他耻辱的身世。一下子校园里谁都知道了。从此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他感到无地自容，就好像全身衣服被扒光了，展现在所有的老师同学面前。

在这绝望的时候，只有蕴涵没有嫌弃他，反而公开地与他出双入对。蕴涵的父母都是领导干部，当他们听说女儿与“乡下人”谈恋爱时，差点以为女儿有了精神病，而当听说了严明亮的耻辱身世，更是要女儿立刻断绝与严明亮的关系。

起初蕴涵不肯向父母退让一步，但她又一直是父母的好女儿，她不想看到父母为此而悲伤欲绝。而严明亮最终也妥协了，他不愿蕴涵因为他而断绝与父母的关系。在学校与父母的压力之下，蕴涵终于被迫离开了严明亮。但她实在太悲伤了，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胡言乱语，甚至半夜里梦游。她几次被送去心理治疗，但没有一点成效，从一个健康美丽的系花，逐渐变成了疯疯颠颠的傻姑娘。

终于有一天，悲剧发生了。

蕴涵趁着黑夜跑到了一座教学楼里，在那里写下遗书，然后上吊自杀了。严明亮痛不欲生，学校和蕴涵的父母也没想到这种结果。说不清谁该承担责任，只能草草处理了事。万念俱灰的严明亮也想到过死，但愤怒和仇恨让他活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严明亮决心去英国留学，但他没有钱交纳昂贵的学费，为了筹集到出国的费用，他咬着牙卖掉了自己的一个肾，终于踏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

然而，他在英国的生活比在国内还要艰难，在白天攻读计算机程序之余，常常整夜都在餐馆里刷碗，甚至跑到海滩上为人拾贝壳。这使他剩下的一个肾不堪重负。他失去了男子汉的体魄，像个女人般倍受凌辱，经常被街头流氓打得奄奄一息。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都在遭受着地狱般的煎熬。

就在他痛恨着眼前一切，甚至痛恨自己为何来到人间，准备彻底从世界上消失时，却在英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上，很偶然地遇到了某个人，而这个人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严明亮终于睁开了眼睛，在光滑的落地玻璃上，似乎照出了那个人的影子。嘴角缓缓地嚅动着：“谁该下地狱？”

春雨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她穿过喧闹繁华的街道，钻入了地铁站台。

现在高峰期已经过去了，站台上只有一些加班回家的人。还有就是出来玩的少男少女们。

进入地铁车厢后，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马上就闭起了眼睛。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地铁的摇晃又具有某种催眠的作用，她只感到自己沉入了很深很深的地下，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在春雨肩头推了一下，她立刻慌张地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学校这一站到了。她紧张地站了起来，但四周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也没有站着其他人。那究竟是谁推了她一下呢？她摸着自己的肩膀，感到半条手臂差不多都凉了，难道刚才推她的那只手，是空中的幽灵吗？

车门打开了，春雨立刻逃到了站台上。又回头看了看四周，几乎没什么人下车。或许刚才只是错觉吧？虽然身体还是很累，但她只能强打着精神，匆匆地跑出了站台。但一路上她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这让她一直到进入校园都提心吊胆的。

在冬夜的校园里，小径被枯树覆盖着，四周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远处昏暗的灯，依稀照亮了前边的路。春雨突然停了下来，在寂静的黑夜里，她似乎真的听到了后边的脚步声，背后有人？

后背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她缓缓地回过头去，想像着会在背后看到什么恐惧的景象？春雨终于看到了，在漆黑的枯树影下，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移动着。

她紧张地深呼吸了几口，大声地叫了起来：“你是谁？”

空旷的校园里传来她的回声，感觉更加令人害怕。而那个黑影则继续向她走来。渐渐的，昏暗的灯光打到了人影身上，那个熟悉的轮廓一下子跳进了春雨的眼中——是他吗？

春雨张大了嘴巴，团团白色的气体呼出嘴边，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人。不，那股熟悉的气味也来了，悠悠地吸到了她的鼻孔里，就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永远都无法改变的可怕气味。

那个人是她的继父。

一阵没由来的阴风刮了起来，让春雨后退了几步。她捂住嘴巴没有把“后爸”两个字叫出来。而那个人影还在向她走来，大约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一步，两步……

她已经毛骨悚然了，颤抖了许久才转过身去，拼命地跑向寝室。路上只有昏暗的灯光，和耳边呼啸的寒风。她根本就不敢回头去看，只顾低着头向前跑，总算跑回了女生宿舍楼。

惊魂未定地跑回寝室，春雨赶紧把房门给锁死了，然后又把窗户重新关死了一遍。她蜷缩在白色的灯光下，用双手捂着耳朵，生怕外头会响起可怕的敲门声。

颤抖着等了很长时间，想像中的敲门声并没有出现。春雨这才抬起头，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脑子里又浮现起了刚才那个人影，那是她永远都不会认错的，特别是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可是，继父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校园里呢？会不会是其他体形和长相类似的人呢？春雨实在是想不明白。

难道是昨天晚上，地狱游戏中的“我最恨的人”起了作用？

是的，那个男人就是她最恨的人。

春雨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泪水缓缓地溢出了眼眶。在朦胧的黑暗里，她似乎又看到了爸爸的脸。他躺在冰凉的殡仪馆里，十一岁的她看着爸爸被送往了火化炉，妈妈紧紧地搂着她，衣服上满是泪水。

爸爸死了以后，她只能与妈妈相依为命了，每夜母女俩都睡在一起，她能感到妈妈心里的颤抖。

又过了两年，妈妈从单位里下岗了，家里的生活一下子困难了许多。就在她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这个家庭，成为了春雨的继父。那个男人是做生意的，刚进家门时给春雨买了许多漂亮衣服，又给家里添了许多电器，对妈妈也还不错。只是继父的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怪味，说不清是酒味还是烟味，或者是长期泡在烟酒之中产生的化学反应。所以，尽管继父总是要求春雨叫他爸爸，但春雨无论如何都不肯叫，只是用某种吓人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但在这个时候，春雨仅仅是不喜欢继父，还没有到恨他的程度。她只是不停地怀念爸爸，回想着那个雪花漫天的下午，如果她没有到马路上，那么爸爸也不可能为她而死，一家人的命运也不可能被这样改变，那个充满怪味男人也不可能进入她的生活。

春雨忽然从回忆中醒了过来，她怔怔地说：“如果不是我，爸爸不会死，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自从十一岁那年以后，厄运似乎从没有远离过她：令人厌恶的继父，母亲的永远离去，还有半年前荒村的噩梦……而现在她最好的朋友清幽也死了，另外两位室友许文雅和南小琴，一个已精神分裂，另一个出了车祸至今还没醒来。

“厄运一直都在我的身上，而我又将厄运带给了我身边的人……”

是啊，从父亲到母亲，从清幽到许文雅，都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却一个个离她而去，到如今只剩下春雨孤苦零丁一个人。

“那些女生们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天生的灾星，任何人接近我都会倒霉。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到这个世上！”

正当春雨绝望地哭泣时，她的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已经是子夜十二点了，依然是那个地狱号码，依然是那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4层，你将选择1：你最可怕的噩梦；2：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3：你最痛苦的回忆。”

春雨的目光落在了“噩梦”两个字上，她早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噩梦，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噩梦能让她害怕的呢？于是，她大胆地选择了“1：你最可怕的噩梦”。

在等待了几秒钟后，她收到了这样一条回复：“你会重温噩梦的。”

看到这条短信，春雨的心里跳了一下，重温噩梦？这算是什么意思？春雨有些乱了方寸，手忙脚乱间先关闭了手机。

噩梦？哪一个噩梦呢？

此刻，窗外寒冷的夜色里，噩梦正在酝酿。

地狱的第十五层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气味，缓缓刺激着熟睡中的春雨。那气味通过鼻孔、咽喉、气管一直弥漫到整个肺叶中，使她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那气味的源头就在眼前，黑影覆盖了她的额头，向她靠近……再靠近……春雨睁开了眼睛，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那浓烈的气味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来了，只与她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

虽然看不到那个人，但春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她拼命地屏住呼吸，不让那个人的热气呼到脸上。她的嘴里发出嘤嘤的呻吟，但始终都无法大声地叫出来。

忽然，黑夜的窗外进来了一线微光，刺入了她睁大着的瞳孔，使她瞬间看清了那张可怕的脸庞。

她终于叫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全身都挣扎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了那个人脸上。他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怪叫，满嘴的怪味全都灌入了她的鼻孔。那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小臂，立刻使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她一脚踢到了那个人身上，总算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狭小的房间与他撕打着。

可春雨柔软的手臂根本不堪一击，她只能退到了窗户旁边，不知何时窗户居然打开了。她爬到了窗户上，但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脚腕，她一脚将那个人蹬开了，然后跳下了窗户……

她坠落到了一个黑暗的深井中，她感觉自己不停地往下掉，似乎没有到底的那一刻，直到她尖叫着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光线照亮了春雨的眼球，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发现这里并不是黑暗的深井，而是寂静的女生寝室。

看着窗外的晨曦，再大口地喘息几下，才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

“重温噩梦？”好几分钟后，春雨嘴唇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又是地狱的安排吗？

忽然，她感到手臂上一阵火辣辣地疼，才发现左手小臂上有几道明显的印痕，看上去又红又肿，像是被谁的手指抓出来的。

又是一阵冷汗沁了出来，如果刚才只是一场噩梦的话，那手臂上怎么会真的有抓痕呢？

难道世界上还有“真实的噩梦”？

春雨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斜倚在上铺的墙边，紧紧地捂着手上的抓痕，泪水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隔着铁栏杆组成的窗户，许文雅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冬日天空。虽然皮肤还是像墙壁的颜色一样白，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目光也不再呆滞而无神了。

桌子上摆着一部崭新的手机，这是几天前文医生送给她的礼物。忽然，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起来，许文雅连忙抓起手机，看到了这样一条短信：“许文雅，今天还好吗？”

许文雅：“我很好，就是整天呆在这个房间里，实在太无聊了。”

对方：“为何不玩玩手机？”

许文雅：“手机里存的号码我都忘了，现在只能玩新手机里的游戏。”

对方：“你是不是很喜欢玩短信游戏？”

许文雅：“对，特别喜欢。”

对方：“哪一个最好玩？”

许文雅：“地狱游戏。”

对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游戏的呢？”

许文雅：“现在我算不清时间了，大概是一个月前吧”

对方：“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呢？”

许文雅：“有一次素兰在偷偷地玩手机，我看她玩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心想一定非常好玩。我问她在玩什么游戏，可她不肯告诉我。”

对方：“后来呢？“

许文雅：“我追问了素兰好几次，她实在瞒不住，只能告诉了我那个号码，于是我就进入了地狱游戏。”

对方：“好玩吗？”

许文雅：“非常好玩。但我很怕被室友们发现，只能每天半夜里躲到厕所里玩。但没想到，有一次被清幽看到了。”

对方：“清幽是谁？”

许文雅：“是我的室友，她每天半夜都要上厕所，那晚正好撞到了我，我只能把地狱游戏的玩法告诉了她。”

对方：“再后来呢？”

许文雅：“清幽死了。”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打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许文雅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忽然把手松了开来，手机便掉到了地上，而她的身体又像猴子一样蜷缩了起来。

就在这间病房的楼上，文医生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打出来的这些短信。原来刚才与许文雅短信聊天的人正是文医生，他看着最后一条短信迟迟没有回复，知道楼下可能出问题了。

文医生跑到楼下许文雅的病房里，发现她已经静静地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正是最后那条没有编辑完的短信。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文医生缓缓走出病房，给叶萧警官打了一个手机，希望他能够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半个多小时后，叶萧满脸狐疑地来到文医生面前。

文医生并不多说，先让叶萧坐到电脑前，看一看刚才那段短信聊天的记录。叶萧一开始没看明白，但当他看到后半部分时，却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原来第一个玩地狱游戏的人是素兰，后来被许文雅发现了，而许文雅又被清幽发现了，这个游戏就这样在几个女生间传播了开来。

叶萧摇了摇头说：“许文雅不是疯了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文医生微微笑了笑：“是的，许文雅精神分裂了，而她的症状又非常奇怪，所以引起了我的重视。这些天来我通过E-mail请教了许多欧洲的专家，向他们介绍了许文雅这个特殊的病例，并咨询国外有没有类似的病例。虽然欧洲的专家也一筹莫展，但他们向我提供了一些治疗手段。”

“什么治疗手段？”

“其实这种手段非常简单，我们中国人的祖先早就总结出来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我送给了她一部新的手机。虽然许文雅嘴里一直胡言乱语，从来不回答人们的问题，但看到手机就有了反应。我偷偷地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她的拇指立刻活跃起来，回复了一条短信给我。”

但叶萧还是摇了摇头：“许文雅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能发短信吗？”

“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她可能暂时丧失了语言表达功能，但记忆还是基本完整的。可能手机短信的铃声和屏幕，突然触发了她脑中的某根神经，使她拿起手机来就能发短信。这些天来，我一直用这台电脑收发短信，以一个病人的身份与许文雅短信聊天，现在我几乎已成为她的短信男友了。”

“那许文雅认识你吗？”

“不，在她的面前，我永远只是文医生。实际上，任何人对她说话都没用，她也不会理睬我们。只有当她面对手机短信时，才完全摆脱了精神分裂的阴影，完全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与人交流。当然，目前她只能通过短信这个方式，当面交流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

叶萧总算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你不怕她又去玩地狱游戏吗？”

“不可能，因为我给她的手机是我改装过的，根本就不能进入移动通信网。差不多就像是无绳电话，只能与我一个人交流。”

“小灵通也是这个概念吧？”叶萧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试探着问道，“文医生，那你觉得许文雅有可能治愈吗？就像过去春雨那样？”

文医生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我觉得许文雅的病虽然罕见，但还是有希望治愈的。这个女孩属于偏执型精神分裂，主要症状就是妄想。”

“又是妄想？”

“对，通过这些天来与她的短信聊天，我发现在她的精神深处，有一个关键词不断出现，就是猴子。是不是很奇怪？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猴子使她恐惧，但猴子是她妄想的根源。至少应该有两年以上的时间，一直都深藏在她心底，否则无法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也就是说，猴子是她长期以来积累下来的心理阴影？”

“没错，这很可能与她过去某一次特殊经历有关。那次经历给她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而猴子则是那次创伤最重要的部分。从而给她心里埋下了深刻的恐惧。”

叶萧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问：“可是，为什么她过去一直都很正常，在十天前才突然发疯呢？”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我调节的能力，即便有很强烈的心理阴影，一般来说也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说实话，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敢保证自己没有心理阴影。坦率地说，包括你我在内，恐怕谁都不能避免。”

“你认为这很正常？”

“但是，有的人会遇到一些特殊的事情，也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的‘诱因’，迫使内心最恐惧的那一部分释放出来，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可能会发生精神分裂。”

“诱因？”

文医生看了看窗外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说：“当然，这种情况还是极其罕见的，但在我们医院却很普遍。”

“那么导致许文雅精神分裂的诱因又是什么呢？”叶萧停顿了许久，然后自问自答道，“也许就是地狱的第19层。”

下午，春雨在公司里，马上就要下班了。

总算熬到星期五了，CoCo她们都掩饰不住兴奋，大概盘算着周末怎么样宰男朋友一刀吧。严明亮整整一天都关在办公室里，春雨路过他的房间时特别小心，生怕身后又会响起他的声音。

实习的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春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至少对于毕业论文还是有收获的。但今天她有了更大的收获，上午刚进来的时候，她看到CoCo正在门口换考勤板，春雨就帮着她一起换。

在过去留下的考勤板上，春雨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素兰！

素兰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立刻就问CoCo了：“这个素兰是谁？公司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啊？”

“哦，那是过去在这里打工的大学生，她总共只在这里呆了不到一个月。两个星期以前，她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公司，也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春雨急忙问道：“你还记得这个素兰是哪个大学的吗？”

“好像是你的校友啊，而且也是大四，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生。”

“真是她！”

心脏好像被捅了一下似的，春雨呆呆地站了半天。

CoCo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伸了伸舌头：“莫名其妙。”

春雨立刻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找出了那只印着“兰”字的手机小饰物。再打开电脑，看着桌面图案的兰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兰”字的手机小饰物，还有电脑桌面的兰花，不都代表了素兰吗？是的，就在两个星期前，素兰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打工的，干的也是与春雨一样的活儿。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带着心底的疑惑，春雨还是准时下班了。离开公司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严明亮的房间，依然紧闭着房门，像个坟墓似的。

在回学校的地铁车厢里，春雨收到了高玄发来的短信，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要她在学校后门对面等他。

学校后门对面，不就是上次吃午饭的“倾城之恋”餐厅吗？春雨出了地铁站以后，又绕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了餐厅门口。

高玄已经提前赶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寒风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他带着春雨来到了餐厅里，依然是靠里面的位置。

刚一坐下，春雨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关于马佐里尼的。”高玄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一件秘密似的，“今天我终于查到那个秘密了。”

听到马佐里尼这个名字，春雨立刻也紧张了起来：“是关于马佐里尼离开上海，又失踪了一年的秘密吗？”

“对。谁都不知道那一年里，马佐里尼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又究竟发现了什么东西，结果还带了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回来。”

“别卖关子了，秘密究竟是什么？”

高玄用一种特别低沉的声音回答：“他找到那处古代遗址了，在浙江西北部一个叫天苍山的地方。那里是绵延不绝的浙皖山区，当时是个比较偏僻的处所。马佐里尼独自一人来到了山上，终于发现了那处遗迹。但是，那个地方有个老人守护着，不让马佐里尼这个外国人进入。”

“那究竟是什么遗迹呢？用得着那么神秘吗？”

“据说非常神秘，是古代中国一位著名画家留下来的杰作。古画的名字非常特别，叫《十九层地狱图》。”

“十九层地狱图？”春雨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桌子上的菜已经上齐了，但她仅存的一点胃口也消失了，“就是地狱的第19层吗？”

“不知道。现在我只能推测，也许在这幅古代中国画中，隐藏着地狱的第19层的最终秘密。”

春雨的筷子还没动过，她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马佐里尼千辛万苦地去寻找这个遗迹，就是为了要发现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对，但是在马佐里尼到达那里之前，已经有个人在那里隐居了二十多年了。”

“就是那个老人吗？”

“是的，据说那个老人也是晚清著名的画家，是明朝朱氏皇族的后代，所以终身隐居于山林之中。”

“那他为什么不让马佐里尼进去呢？就因为他是个外国人吗？”

高玄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有许多原因。除了因为马佐里尼是外国人的缘故之外，我想关键一点还是，他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他难道害怕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能只是老年人的愚昧和顽固吧。”

春雨想了想说：“所以马佐里尼才在山里住了整整一年，是吗？”

“对。马佐里尼在上海也学过中国画，他为了看到那个秘密，向老人要求学习中国画，他说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艺术。就这样他仿效古代中国的隐士，在深山之中结庐而居，不惜忍受一切的艰难，只为感动那位老人。”

“老人最后答应他了？”

“是啊，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人终于答应收他为徒，但要求只有满师之后，才能让他看到那幅古画。就这样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马佐里尼终于如愿以偿。”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幅古画究竟是什么样子？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又是什么？”

“这个我没有看到过，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个谜。”

“依然是个谜？”春雨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但她又立刻想到了什么，“那么那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呢？她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马佐里尼在山里认识的一个采药少女，也许是一段绿野仙踪般的奇缘吧。马佐里尼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山间少女，后来把她也一起带到了上海。”

春雨咋了咋舌说：“那一定是段非常奇特美丽的爱情吧，足够拍成一部好莱坞电影了。”

高玄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对了，你怎么还不吃呢？”

“我怎么吃得下呢？”春雨又仔细想了想说，“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这种事情难不倒我。我在欧洲画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意大利画家，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昨天晚上，我给他发了E-mail，请他为我查一查马佐里尼的资料，而他的老师就是专门研究意大利美术史的专家。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他回给我的E-mail，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都是我朋友老师的研究成果。”

“原来如此啊。”春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在高玄的“监督”下，总算拿起筷子吃了一些菜。

忽然，她神经质似地抬起了头来，怔怔地说：“那个遗址现在还有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像还没有被开发过吧，应该还保存着原貌。”

“那我们去那里看一看吧？”

高玄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个想法：“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那个遗址里有幅叫《十九层地狱图》的古画吗？那幅古画很可能隐藏着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如果我们也能看到那幅古画的话，最后那个谜不就能提前解开了吗？”

“天哪，这真是个疯狂的念头。”

春雨继续说下去：“难道你要一直等到地狱游戏的结局吗？即便我们能活着到达‘地狱的第19层’，恐怕也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如提前就知道答案，早一点从地狱中走出来。”

这时候，高玄已经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了，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地回答：“好吧，我答应你。我们去寻找那个遗址，寻找那幅古画，寻找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

“太好了！”春雨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我开车带你去浙北天苍山。”

虽然心跳得厉害，但春雨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你认识路吗？”

“没关系，我知道那条路。从上海过去并不远，反正明天是周六。”

看起来高玄也确实下定了决心，他深呼吸了一口说，“今天晚上，我就去准备一下旅行的装备。你就不用带什么东西了，一切都交给我好了，我在欧洲参加过自驾车野营的。”

春雨总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她又多吃了几口菜。毕竟明天要准备出远门了，还有许多未知的艰险在等待着她呢。

从餐厅出来以后，高玄一直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那双迷人的眼睛盯着她说：“春雨，既然我们都已经进入了地狱游戏，或许正是我们前世注定的缘。现在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请你一切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也许这句话里还有双关语的成分吧，但春雨确实有些感动。她低着头说：“高玄，那天在图书馆遇到了你，可能是我最大的幸运。”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跑进了宿舍楼，身后还传来高玄的嘱咐声。

春雨没有再回头，她一路跑回了寝室里，后背靠在门上，不住地深呼吸着。

窗外的风更大了，零度以下的气温让房间里冷得要命。她准备了一下明天出远门的衣服和东西，便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子夜十二点，短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其实春雨一直都没有睡着，就是在等待着地狱短信的造访。

这条短信是这样的：“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5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2：你最痛苦的回忆；3：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她真无法想像，自己已经进入“地狱的第15层”了，离那个致命的问题“地狱的第19层”一定也不远了吧。可是越靠近那个秘密，她的心里就越感到恐惧，好像离死亡也就越走近了一步。不，春雨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能寄希望于提前破解，也许就是明天？

对，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去发现“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

春雨不假思索地选择了“1：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

很快就收到了地狱的回复：“你要去什么地方？我会带你去的。”

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按下了拇指：“天苍山。马佐里尼隐居过十年的遗迹。那里有一幅名叫《十九层地狱图》的古画。”

她匆匆地将这条短信回复了出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寝室里恢复了黑暗和寂静。春雨在心中问自己：明天将会发现那个秘密吗？

地狱的第十六层

今天是星期六，女生宿舍楼的清晨静得出奇。

春雨很早就起来了，她先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脚上穿了双新球鞋，还收拾了一个旅行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算不上是花容月貌，但起码也能让许多男生掉口水了。

八点钟，高玄已经准时等在楼下了。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身运动装的行头，看起来特别精神，在寒冬的校园里显得鹤立鸡群。

春雨跑到了楼下，向高玄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好像有默契似的，谁都没有先说话，一同快步走向了停车场的方向。

等到上了高玄的车以后，她才发现后座上放着许多东西，高玄说这些都是野外旅行必备的。在转动车钥匙之前，高玄又轻声地问了一句：“春雨，你已经决定了吗？不后悔吗？”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春雨停顿了片刻，决然地答道：“我不后悔，出发吧。”

“好的。”高玄转动了车钥匙，“目的地，浙北天苍山。”

星期六的上午，马路上终于没有再堵车了，车子很快就开出了市区，驶上了通往浙北的高速公路。

帕萨特在飞驰，春雨被捆在安全带里，凝视着飞速后退的冬日田野。冬天的郊区见不到绿色，满眼都是干枯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地。她瞥了高玄一眼，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脸色无比凝重。

春雨禁不住轻声说：“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像是上刑场似的。”

高玄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比喻很不恰当，应该说是下地狱。”

“下地狱？”

她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了，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在开着空调的车厢内，再加上安全带的束缚，春雨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只能将衣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独自跟着一个男人出远门，春雨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平时她总是告诫自己小心，但面对高玄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抗拒。既然已经“在路上”了，那命运就系在他的身上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要无比地信任他，否则心里一分钟都不能安稳。

当车子开出两个多小时后，《东风破》的旋律突然响了起来，春雨立刻接通了手机，却没想到是叶萧警官打来的。

“春雨，你现在在哪里？”

“我去……”她看了看开车的高玄，对着手机说，“我去莫干山旅游了，现在正在路上。”

“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素兰前几个月的情况吗？”

“素兰？”

“是的，我听你们同学说，一个月前她曾经在一家公司打工，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不干了。你和素兰的关系不错，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春雨立刻想到了昨天在公司的发现，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我知道素兰打工的那家公司。”

接下来，她把公司的名称和地址都告诉了叶萧，然后就挂了电话。

高玄稍微把头转了过来说：“素兰就是你隔壁那个女生吧？”

“是的，她也在我那家公司打过工。不知道叶萧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高玄没有说话，他继续盯着前方，一下子加快了车速。

驶出高速公路之后，他们又开上了一条国道，沿途穿过了好几座城镇，很快就进入浙西北的山区了。南方的山永远都保持着绿色，开到群山环抱的公路上，感觉与刚才的旷野完全不同了，春雨甚至打开了车窗玻璃，呼吸着山林间吹来的风。

中午时分，他们开到了公路边的一处山间度假村，就在这里吃了一顿午饭。度假村的人告诉他们，后面那座大山就是天苍山，有一条盘山公路可以上到半山腰。

春雨抬头遥望着天苍山，说实话，那座山并不是特别高大，但主峰两侧全是绵延起伏的山峦，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看起来范围很广，有些深不可测的味道。

她有些担心地说：“那么大的地方，你知道那处古代遗迹在哪里吗？”

“刚才我问过了，他们说山上确实有个古代遗迹，文物部门还曾经来考察过。只是那地方实在太偏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开发，也没有被人破坏。就在盘山公路到尽头的地方，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就有一条山间小路，可以走进去直通那处遗迹。”

说完高玄就上了车，招呼春雨也快点上来，还特意关照道：“坐稳了。”

帕萨特刚拐过一个弯，就上了那条盘山公路。这条路果然险要无比，一边是莽莽的林海，另一边则是悬崖绝壁。在凛冽的寒风中看着连绵的山峦，令人心惊胆战。盘山路的弯道特别多，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但高玄的车技非常好，轻轻松松就绕了过去。一路上春雨都抿着嘴巴，不敢影响高玄的注意力。看着无边无际的山野和森林，只感觉自己离尘世已越来越远，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的时代。

在盘山公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突然发现前头已经没有路了，只剩下一处陡峭的悬崖。幸亏高玄的反应非常快，立刻急刹车才停下来了。他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下车看了看，这里就是盘山公路的终点了。

春雨也裹着围巾下了车。山上的海拔比较高，肯定要比平原冷一些，起码有零下四五度吧。她只能缩着脖子在四周寻找着，终于发现了那棵参天大树——果然是“参天”啊，起码有八层楼房那么高，底下的树干粗壮得惊人，就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大树下确实有一条小径，铺满了常年累月的干枯落叶，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高玄打开了后车门与后备箱，取出了几个大包，看起来就像是登山运动员似的。

春雨疑惑地问道：“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就算我们能够找到那个地方，今天也不可能下山的，盘山公路上可没有路灯，黑夜里开车下山实在太危险了。”

“你是说我们要在山上住一夜？”

“对，所以我才带了这么多东西。”高玄忽然明白了什么，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担心了，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不过，我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也绝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

春雨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说了，只有脑子里龌龊的人才会想到这个上面去。”

“所以我还不是正人君子嘛。”

高玄冷冷地笑了一下，让春雨感到一丝害怕。他先把车子停好，前后轮都用木头给撑住了，然后抓起两个大包，全都背在自己身上，只让春雨拎了个不重的小包。

“现在就进山寻找地狱的秘密吧。”他高声说了一句，和春雨一起踏进了那条山间小径。

一进入小道，就能感觉到森林里的气息了。头顶被大树遮盖着，光线稀疏地落下来，使得地面异常阴暗，就像是傍晚时分。虽然是大冬天，但还能闻到千百年来落叶腐烂的气味。树上不时响起各种鸟鸣，特别是啄木鸟的声音非常可怕，像是什么妖怪的怒吼，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高玄走在前面，显得非常小心，每走过一段距离，就在树上留下一个记号，以免回来的时候迷路。春雨始终都是提心吊胆的，她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

过去常听老人们说，森林里藏着许多妖怪，专门吃俊男美女的心肝。虽然长大后她不再相信了，但如今走在真正的森林里，老人们的话就像咒语似的反复回响在耳边，就连掉下根树枝都会让她出一身冷汗。

这时，春雨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已经没有网络信号了，也就是说，他们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眼前的山路渐渐变成了羊肠小道，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竹林，小径弯弯曲曲似乎没有尽头。已经步行一个多钟头了，春雨两条腿都快走断了，当她绝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已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竹林深处的开阔地。

原来是一大片残破的古建筑，大多数都没有屋顶了，只剩下四面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就像是拆迁工地，但不同的是在瓦砾堆中长满了高高的枯草，在寒风下不停地颤抖着。

春雨立刻忘记了双腿的酸痛，几乎跳起来说：“我们找到遗迹了！”

而高玄则怔怔地站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似乎真的见到了一千年前的古人们。

他嘴里喃喃地说：“这就是唐朝的竹林精舍。”

“竹林精舍？”春雨也听到了，她立刻回过了头来。

“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画家为躲避乱世，在这山中筑屋隐居，效仿魏晋的竹林七贤，自称为竹林精舍。”

高玄走到了她的身边，一起踏进了遗迹中间，在高高的石砌基础上，还残存着许多瓦片和砖块，都是唐朝留下来的原物。从地上的基础来看，这里本来应该有十几间屋子，现在几乎都残破了，只剩下一间歇山顶的房子，还完整地保留着屋顶和四壁。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亮了昏暗的房间，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灶台等生活设施。忽然，手电光束照到了地上一个发光的东西，高玄立刻捡起了那个东西。

原来是一个金纽扣，上面蒙了厚厚的污垢，但仍然掩盖不住反光。

高玄点了点头说：“这样的金纽扣，不可能是古人留下来的，唯一的可能是马佐里尼。”

“你说这是马佐里尼的金纽扣？”

“对，应该是那个时期西装上排的纽扣。”高玄把金纽扣放进口袋里，走到外边说，“至少它能说明，马佐里尼确实在这里生活过。”

春雨却暗暗地想，高玄这种循环证明的方法，好像不太符合逻辑学啊，不过她还是相信高玄的话。

她看着周围残破的建筑物说：“好像没有传说中的古画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真有古画存在的话，那也不可能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定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

他们又在遗迹中转了一圈，依然没有任何古画，或其他有价值的文物的迹象。忽然，春雨发现在前面的竹林中，似乎还隐约可见一堵围墙。那片竹林又高又密，在风中有节奏地摇摆着，看上去很像《卧虎藏龙》中李慕白与玉娇龙比剑的地方。

天渐渐黑下来了，黄昏的寒风呼啸在山林间，春雨瑟瑟发抖了起来，索性小跑着冲向了那片竹林。高玄紧紧跟在她身后，很快就进入了竹林深处。天色本来已经很暗了，再加上头顶密密的竹叶，遮挡了几乎所有的光线，给人天黑黑的感觉。

越来越急的山风刮过竹林，无数片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波浪般 “哗哗”的声音。置身于这片竹林之中，确实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陶醉，怪不得古人要跑到这里来隐居。

高玄已经掏出了大号的手电筒，照亮了黑暗中的竹林，那堵围墙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了，看起来也是残破不堪，中间有一道小门，看来里面是个小院子。

他们走进这个小院，果然没有多少竹子了，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岩壁，应该是到山脚下了。春雨提着手电筒走了一圈，忽然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山壁上露出了一个洞口。

高玄也注意到了这个山洞，立刻跑到了跟前。这是个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的洞窟，看起来真有点像西北地区的石窟。

洞窟里边黑咕隆咚的，有一股特别的气味散发出来，让春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知道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但只要一闻到这股怪味，她就会联想到穴居于山洞的南美吸血蝙蝠。

这时高玄抓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别害怕，一切的恐惧都源于未知，等我们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也就不会再恐惧了。否则这种看不到的恐惧会纠缠你一辈子的。”

说完，他把两个大包放在了地上，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好像要上场比赛似的。

春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只能看到头顶山岩的黑影，就像个巨大的头颅在看着她。终于，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举着手电筒，和高玄一起踏进了洞窟。

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洞窟的四壁，有明显的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春雨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捂着胸口，面对着黑暗深处的洞窟，她仿佛再度回到了荒村的地下，可怕的神秘地宫之中……

她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现在唯一让她感到放心的，就是前边高玄的身影了，他一步一停地向前走去，显得镇定自若。而洞窟出乎意料地深，里面似乎还有很大的空间，手电筒的光线一下还照不到底，没多远就被黑雾吞没了。

突然，洞窟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色彩，高玄的手电马上对准了那个方向，立刻显现出了一幅壁画。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赶快缩到了高玄的背后。她看到墙上的壁画保存得相当完好，甚至颜色也非常鲜艳，长宽各有两米左右。画的内容是两个黑色的小鬼，抓着一个妇人的脖子，用铁钳把妇人的舌头活活拔了出来。

“拔舌地狱！”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眼前的壁画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简直是栩栩如生，那个被拔舌的妇人，虽然穿着唐朝人的装束，但那张脸画得实在太真实了，好像是照片一样印在了洞壁上。

高玄也轻轻地叹了一声：“不可思议。”

他的手电把整幅画照了一圈，那感觉就好像是刚刚画上去似的。虽然画的笔法与线条仍然是中国式的，背景的图案也有敦煌壁画的风格，但人物的身体和脸部细节实在太写实了。妇人那种惊恐的表情，睁大着的眼睛，挣扎的双手，其写实程度绝不亚于任何一个欧洲画家。而人物形象的写实性，正是传统中国画里所缺乏的。眼前这种既有虚构的小鬼，又有写实的人物的壁画风格，实在是高玄闻所未闻的。

当年这幅画的作者，一定是隐居山林的世外高手，若是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恐怕会令顾恺之、吴道子等大家黯然失色。

高玄又靠上去仔细看了看壁画的细节，似乎是用某种特殊的矿物颜料画成的，再加上终年不见天日的洞窟环境，又隐藏在深山之中无人问津，所以千年以来会保存如新。

“终于找到《十九层地狱图》了。这应该是第1层地狱，我们再看下去。”

高玄拉着春雨继续向里走去，很快就看到了第二幅壁画，正是地狱的第2层“剪刀地狱”的场面，画面的大小和风格还是与第一幅相同。

“就像我们真的下了地狱似的。”

春雨轻声地说着，虽然壁画里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但春雨已经有些忘记恐惧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离最后那个秘密不远了。他们一路走了下来，又发现了许多幅壁画，按照传说中各层地狱的设置与排列，与壁画的内容几乎完全吻合。

上9层地狱的壁画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又发现下9层地狱的壁画。

随着越来越接近最后一幅画，春雨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在黑暗幽深的古老洞窟里，从第16层地狱到第17层，再到第18层地狱，每下一层地狱都让人心惊胆战。幸好高玄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让她还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当他们发现了第18层地狱的壁画，领略了传说中所有的地狱情景时，春雨已经有些走不动路了。

高玄在她耳边轻声道：“为什么不走了？下面就是最后的谜底了啊。”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看到了就知道了。”

春雨的话音里带着颤抖：“万一发现秘密会有危险呢？”

“我不知道。”黑暗中看不清高玄的脸，他的声音在洞窟里显得很特别，“但无论如何，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

春雨伸手堵住了他的嘴：“不要发誓，我们走下去吧。”

几秒钟后，手电照亮了最后一幅壁画，地狱的第19层。

这时春雨都已经闭上眼睛了，她要等高玄看完以后才敢睁开眼。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听到高玄的声音，洞窟里静得有些吓人，使她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终于，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却看到壁画被一大块黑色的污垢覆盖住了，根本看不到壁画的内容。但这确实是最后一幅壁画，因为可以看到四周的背景，都与前面十几幅画相同，只是当中应该有人物的地方，只剩下这黑色的一大块了。

高玄呆呆地站在壁画前，许久才说出话来：“地狱的第19层，被人放火烧掉了。”

原来这一大块黑色的印记，正是被火焰燃烧过留下的痕迹。这种古代颜料最害怕火烧，一旦遇到高温烧烤，立刻就变得“灰飞烟灭”，只剩下这黑色的烧痕。

“那究竟是谁烧的呢？”

高玄深呼吸着想了想说：“我猜应该是马佐里尼吧。当年他一定看到了这幅壁画，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而他只要把这幅壁画给烧掉，那么世界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他一个了。”

“那么看护壁画的老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死在马佐里尼手中了吧。”高玄微微叹了一声说，“现在我只能推测，马佐里尼为了得到这个秘密，以卧薪尝胆的毅力在这里跟老人学画，最终骗取了老人的信任。而在他知道了最终的秘密之后，又卸磨杀驴地害死了老人，并烧毁了最后一幅壁画，终于使这个秘密成为了他个人的私有财产。”

春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难道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已经永久失传了？自己千辛万苦地来到这个荒山野岭，看到的却只是这样一团无意义的黑色？这里已经是洞窟的尽头了，前面只剩下坚硬的石壁。

看着周围可怕的黑暗，她再也忍受不住地哭了起来。

高玄立刻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太难过，只不过是一幅壁画而已，谈不上什么秘密。

或许这最后一幅画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呢？就好像有的人一辈子为了得到宝藏，当他千辛万苦地找到装宝藏的盒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原来宝藏本来就不存在。”

泪水浸湿了高玄的肩头，他扶着春雨缓缓地向洞口走去。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看那些壁画，让那些壁画见鬼去吧。

当他们走出洞窟的时候，才发现外边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一阵阵寒风掠过竹林，发出可怕的呼啸声。

黑夜中的深山更加令人恐惧，春雨紧紧地靠着高玄，看着远方夜幕下连绵的山峦阴影说：“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不行，黑夜里穿过森林会很危险。虽然来的路上做了记号，但在晚上还是很容易迷路，一旦迷路我们就彻底完了。”

迷路？春雨实在不敢想像，在漆黑的森林里迷路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高玄继续说下去：“说不定这里晚上还有野兽。”

“你可不要吓我。”

“浙皖山区一直都有狼出没，在这深山老林的冬天，说不定公狼母狼们都饿极了，正好我们送上门来。”

春雨摇了摇头说：“你说得可真幽默，那我们该怎么办？洗干净了身体等待老狼们，用我们的血肉解决国家保护野生动物的温饱问题？”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洞窟里去，再点上一堆火把，这样野兽就不敢进来了。”

“在洞窟里过夜？怎么听起来像北京猿人？”

“这就是我们的祖先躲避野兽的办法嘛。山洞里面要比外边暖和一些，而且还可以躲避寒风。”说完，高玄便跑到四周捡起了干树枝，才几分钟功夫就收集了一大捆。然后他又抓起丢在洞外的两个大包，把它们一齐拖到洞窟里去了。

春雨一个人等在洞口，听着黑夜山林里的种种怪声，早已经毛骨悚然了，急忙跟着高玄一起回到洞窟。

手电筒在洞里扫了几圈，终于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高玄在地上堆起了干枝，很熟练地点起了火，看着篝火在黑暗的洞窟里跳跃着，四周的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黑影，真有点原始穴居人的味道。而洞壁上那些彩色的壁画，也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到了地狱世界。

春雨哆嗦地看着壁画说：“古人为什么要画这些画呢？”

“不知道，也许寄托了他们的某种情感吧。唐朝末年，社会动荡不安，画家们来到这深山之中，既可以说是隐居，也可以说是避难吧。那位不知名的伟大画家，就躲在这个洞窟里，或许用去了整整一生的光阴，就这么在洞壁上画啊画啊。我想他是通过这幅《十九层地狱图》的杰作，再现了尘世间的苦难，以及人心的险恶。其宗旨还是告诫人们，活着的时候不要做坏事。”

“每一层地狱都是对世人的一种警告？那么地狱的第19层，又警告了人们什么呢？”

高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忙了起来。他从包里取出许多野营用品，不一会儿就支起了两个小帐篷，每个帐篷刚好只能容纳一个人，里面有足够保暖的睡袋和毛毯，完全可以应付一晚上了。

这时春雨才感到自己饿极了，高玄马上拿出野营专用的小油炉子，煮了两碗方便面，很快就解决了两个人的晚餐。

热气腾腾的面条暂时驱散了春雨身上的寒意，在篝火燃起的一团轻烟间，她看见高玄头上也流下了汗珠，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

看着他那双被篝火照亮的眼睛，春雨的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着自己，可毛细血管却不听大脑控制，一片绯红涌上了脸颊。

“你的脸怎么红了？”

高玄的眼睛真是敏锐，春雨只能低下了头：“你胡说什么啊，火光是红颜色的，脸看上去当然也显得红了。”

但他却放下了手中的面碗，表情变得沉静了许多，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却没有发现最重要的秘密。”

“算了吧。”春雨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是我先提出来的，这不关你的事。就算是难得出来野营一次吧，像这样在山洞里过夜，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的。”

“现在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但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我都经历过了，我想我可以承受恐惧。”

高玄有些疑惑：“什么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噩梦？”

春雨其实是想到了荒村，她放下面碗沉思了许久，终于说出了那个地方：“荒村。”

“难道你去过荒村？”他显得非常意外。因为那本在大学生中流传很广的小说，使得高玄也知道了荒村的存在。

这个问题果然触到了春雨的痛处，她许久都没有抬起头来。尽管她不想再记起那里的一切，但在这黑暗的古老洞窟里，半年前的那段可怕经历，就像电影镜头一样不断在脑子里闪回着。

高玄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温暖的体温让春雨坚强了许多，使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泪水似乎在眼眶里蕴涵着，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告诉我，你在荒村都经历了什么？说出来就不会害怕了。”

她感觉高玄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仿佛使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终于，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关于那古老的荒村传说，那段奇异的探险经历，还有事后发生的所有噩梦……

当然，最让高玄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春雨在医院里的那十几个日日夜夜，最终她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幸存者。等春雨全部说完的时候，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

高玄轻轻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就像大哥哥看护着小妹妹一样。而春雨希望的并不仅仅是这些，当然高玄也很清楚这一点。

篝火其实只有很小的一堆，高玄只能一点点地添加树枝，否则很快就会用光了。微弱的火光终于照亮了他们的脸庞，春雨也缓缓恢复了过来。她完全靠在高玄的身体上，仿佛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护佑着她，使她不再感到任何的寒冷。

春雨抬头看着高玄的眼睛说：“我已经说出了内心的秘密了，可你为什么不说呢？这样是不是不公平？”

“我心里的秘密？那你究竟要我说什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你长得那么帅，一定有过很多女朋友吧？那就说说你的初恋好吗？”

“我的初恋？”高玄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篝火红光下，他的眼神很奇怪。等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恋，因为我确实很喜欢她，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的回答让春雨很意外：“会有这样的女生吗？”

“是的，她和你一样，也非常地特别，她的名字叫蕴涵。”

“是蕴涵？”

春雨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眼前也浮现起了旧照片里的女孩，八年前美术系的系花。但最重要的是，她和蕴涵长得很像，特别是她们的眼睛。

“对不起，我过去一直都不敢承认，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已经把她在心中埋藏许多年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初恋的人。”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呢？”春雨的嘴唇忽然颤抖了起来，“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她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今天晚上太特别了。我们在这样一个古老的洞窟里，一千年前的壁画看着我们，而你正躺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不能再对你隐瞒了。”

春雨竟有些感动了，她柔声道：“说吧，蕴涵是怎么吸引你呢？”

“我们是同一个班级的，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暗暗喜欢上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我认为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优秀的，别人都配不上我。但是，面对蕴涵的眼睛，我第一次向别人屈服了。可那时候的我太害羞了，而她看起来又太纯了，我从来就不敢说出我的心愿，只能在心底暗暗地喜欢她。”

“没有其他女孩子喜欢过你吗？”

高玄自嘲般笑了笑说：“好像有很多吧，但我并不喜欢她们。真正能让我动心的只有蕴涵一个人。”

“而蕴涵甚至不知道你暗恋着她？”

“对，她应该不知道吧。后来，我听说她有了男朋友，我心里感到很难过，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有默默地祝福她。再后来，我听说她因为恋爱的原因，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她疯了？”

“谈不上疯，可能是有些精神忧郁吧。终于有一天，她跑到那幢教学楼里自杀了。”高玄仰起头，红色的火光中他的眼神无比忧伤，半天才说出话来，“我记得那时我非常伤心，但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一直到今天。”

“你忘不了她是不是？”

高玄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是的，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忘记吗？”

春雨摇了摇头说：“谁都无法忘记自己的爱，谁也无法忘记自己的恨。”

“那你呢？你的爱与恨呢？”

“不！请不要问下去了。”春雨从他的肩头爬了起来，坐到了篝火的另一端。她与高玄隔着火光对视着，彼此的眼睛都被火照亮了，此时谁都不需要说话，沉默就是最好的语言。

就这样坐了很久，高玄终于说话了：“今天走了很长的路，你应该很累了是吧，早点进帐篷休息吧，等到天明我们就离开这里。”

虽然春雨还想和高玄聊下去，但此时干树枝差不多也快烧光了，坐在黑暗洞窟里的感觉可不是好受的，她只能乖乖地钻进了帐篷。帐篷又小又矮，躺在里面刚好可以伸直了腿。不过睡袋还是很暖和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可以抵御地下的寒气。

同样是蜷缩在黑暗的被窝里，但感觉与在寝室里完全不一样。她无法忘却自己的身下是岩石，帐篷外边就是古老的洞窟，更外边则是荒无人烟的莽莽群山，有无数亮着绿眼睛的凶猛野兽徘徊着。但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叫高玄的男人，就睡在与她咫尺之遥的帐篷里，这不能不让她心中的小鹿砰砰乱撞。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尽管某种激情一直在血管里跳跃着，但她还是很快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春雨浑身冒虚汗地醒了过来，耳畔只听到急促的短信铃声。脑子里还是恍恍惚惚的，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把手伸出睡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手机。奇怪，刚才手机明明没有信号的，怎么现在一下子又来了？

手机屏幕上依然显示了那个号码：“XXXXX741111”。

在这画着一千年前《十九层地狱图》的洞窟里，看着这条二十一世纪的地狱短信，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感觉。

短信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6层，你将选择1：你最痛苦的回忆；2：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前几层地狱都是三个选项，怎么现在变成两个选项了？在黑暗的睡袋里，她的眼睛被手机屏幕的背光照亮了，感觉真像洞窟里那一小堆篝火。她的拇指在“1”和“2”之间犹豫了几十秒，终于按下了“1：你最痛苦的回忆”。

然而，春雨等来的并不是短信，而是手机的通话铃声。

在一千多年的洞窟里，响起了《东风破》的旋律。春雨赶紧接听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异常古怪的声音：“我是你最亲密的朋友，说出你最痛苦的回忆吧，我一定会帮助你解决的。”

在这里听到这种声音，春雨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仿佛一千多年前的鬼魂，已经钻进手机里与她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你究竟是谁？我没有最痛苦的回忆。”

“至少你有最恨的人，你的继父。”那个声音似乎在故意吊春雨的胃口，好像直接进入了她的脑子里，“他就是你最痛苦的回忆，是吗？”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无法抗拒了，她只能颤抖着说：“是的，他是我最恨的人，也是我最痛苦的回忆。”

“全都告诉我吧，你为什么恨他？”

虽然对方的声音令人恐惧，但春雨却自动地打开了心底的闸门。因为那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过向别人倾诉的机会，现在有某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愿意倾听她的一切痛苦，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在这黑暗古老的洞窟里，春雨再也没有顾忌地说了出来：“因为他不是人。虽然，他刚刚成为我的继父时，对我和妈妈还算不错。但过了一年以后，他就开始露出了野兽的一面，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时不时就打妈妈一顿。妈妈虽然每夜都在哭泣，但还是不愿意离开那个男人，因为妈妈没有工作，而我的生活和学习，也全都要依赖继父。我越来越厌恶他了，每晚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爸爸的照片流眼泪。有一回半夜里听到他打妈妈的声音，我就冲到房间里救妈妈，而他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把我的鼻血都打了出来。妈妈看到他打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要和他拼命，却被他用绳子绑起来又打了一顿。”

沉默了许久之后，电话里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依然是平稳而古怪的口气：“你是个可怜的女孩。你妈妈是个可怜的女人，为什么不与他离婚？”

“妈妈做不到，因为与他离婚的话，我就可能要失学了，我们也将被迫搬出去而无家可归。而那个男人就利用这一点，变本加厉地虐待妈妈和我。妈妈要去找街道办事处寻求帮助，他就用剪刀剪碎了妈妈所有的衣服，让她只能呆在家里走不出房门。但更可怕的是，随着我一天一天长大，渐渐变成了一个花季少女，他的眼睛就总是盯着我的身体，他那种肮脏的眼神让我非常害怕……”

说到这里的时候，春雨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似乎悲伤已经堵住了喉咙。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了：“终有一天，你会从苦难中解脱的。”

对方突然中断了通话，春雨这才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手机屏幕已经恢复了宁静，她挣扎着把头探出睡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刚刚浮出海面差点被淹死似的。

春雨大口地喘息起来，她回想着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一切，那可怕的往事如底片般呈现出来。抬头只见黑暗的帐篷中，那个男人的脸仿佛就在帐篷上，他在对她冷笑，露出了一排森白的牙齿，一种特殊的气味灌进了她的鼻孔。

她用双手抱着头，全身缩成了一团，颤抖着哭泣起来。她的哭泣是那样伤心，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就像森林里受伤的小鹿，传出阵阵可怜的哀嚎。

突然，春雨听到外边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一道幽暗的光线射在帐篷顶上，帐篷的小门微微颤抖了起来。

难道是什么野兽进洞来了？那幽光会不会是狼的眼睛里发出的绿光呢？如果不是野兽的话，会不会是《十九层地狱图》里的幽灵们跑出来了呢？帐篷终于被打开了，一道微光照射进她的瞳孔，她眨着眼睛看清了那张脸，原来是高玄。

他在帐篷口紧张地说：“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听到你在哭。”

春雨这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没事就好，那好好睡吧。”

高玄刚要离开，春雨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别离开我，我害怕。”

他只能蹲在帐篷口说：“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也许，我也是吧。”

春雨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那你进来吧，让我靠在你身上。”

高玄低下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钻了进来。但那么小的帐篷实在容不下两个人，他们只能都蜷缩着身体，宛如缩成一团躲避寒冷的小刺猥。空间实在太小了，春雨只能缩在高玄的怀中。她感觉一阵暖意流遍全身，似乎这里不再是黑暗的洞窟。

高玄始终都开着那盏小灯，他的手也非常老实，没有任何占春雨便宜的意思。

他轻轻地说：“你做了什么噩梦？”

“非常可怕的噩梦，比地狱还要可怕。”

“现在你不会再做噩梦了，因为我会保护你的。”高玄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快点睡吧。”

春雨不再说话了，她微微地笑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高玄身上的气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在这个瞬间，她感到了幸福。

片刻之后，她终于睡着了。

高玄看着在自己怀中均匀呼吸的春雨，眼角禁不住流下了泪水。

洞窟外，夜黑风高，苍狼长啸……

地狱的第十七层

凌晨三点，上海。

叶萧依然没有睡着，他坐在窗前的台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XXXXX741111”。今天又下了一层地狱，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离谜底不远了。

他打开了刚收到的这条短信：“雪儿要对你说话。”

身体凝固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仿佛看到了雪儿的脸。

突然，手机的通话铃声响了起来，他缓缓接通了电话，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叶萧，我是雪儿。请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叶萧的手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对着手机轻轻地呼唤：“雪儿，真的是你吗？你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好的，我告诉你。还记得我们毕业以前，被分配到云南去实习吗？当时我们都跟着一个边境缉毒队，在那里参加稽查毒品犯罪的活动。在一次中缅边境的缉毒行动中，不幸出现了意外，贩毒分子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你和我们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被武装贩毒分子扣留了。几天以后，我们发现了你的尸体，简直惨不忍睹，你浑身上下都是被注射的针孔，你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

说到这里，叶萧已经泣不成声了。

雪儿冷冷地问：“你为我报仇了吗？”

“不久以后，我在边境逮捕了其中一个毒贩，周围并没有其他警察，我把他拷了起来，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就是他对你进行了注射，让你在痛不欲生中死去。我非常愤怒，我恨那些家伙，恨到了极点，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为你报仇。”

“你开枪了？”

“我……不记得了。我想我差点就扳动扳机了。子弹将从枪口射出，把那个混蛋的脑浆给打出来。但是如果我开枪，那我就违反了纪律，甚至违反了法律，因为他已经被抓住了，没有反抗，我不能打死他。”

“可是，你真的非常想看到他脑浆迸裂的样子。”

叶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因为我非常恨他。”

雪儿在电话里大声地说：“所以，你开枪了，你真的开枪了，我看到你开枪了！”

“我开枪了吗？”叶萧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可能当时我真的开枪了，但我后来忘了？”

“是的，你开枪了！”

就在说完这句话后，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那是开枪的声音。

叶萧呆呆地听着枪响，仿佛自己手中真的握着枪，子弹从枪口旋转着射出，穿破层层的空气，最终打到了自己的心窝里。

“我中弹了？”

叶萧倒在地上，仍然傻傻地看着手机屏幕，只见屏幕上变成了一颗子弹的图案。

不！他发疯似地跳了起来，用尽全力将手机砸向了墙壁。

瞬间，手机被他砸烂了，摔成了十几块零件，散落在地板上。

他终究没有看到地狱的第19层。

清晨，天苍山。

一团雾气缓缓飘进了洞窟里，春雨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挺过来了。

高玄依然在她身边，她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好的，身体仍然缩在睡袋里边。原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高玄只是这么搂着她过了一夜，并没有侵犯她的身体。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高玄，怔怔地说：“为什么你的心像石头一样坚硬呢？”

“你醒了。”高玄在她耳边柔声道，“因为你太纯洁了，我只想做个守护天使。”

春雨不说话了，她伸出手抚摸着高玄的脸庞。有多少女生想要触摸的这张脸，现在就在她的手中，手指缓缓滑过他的鼻尖，直到他的嘴唇上。

他忽然说话了：“走吧，我们要早点回去。”

春雨温顺地点点头，钻出了帐篷。他们点起了灯，在洞窟里收拾了一下东西，便离开了这古老的洞窟。外边的天已经全亮了，他们的眼睛在洞窟里太久了，许久才适应了自然光线。

春雨最后看了四周一眼，轻声地说：“再见了。”

虽然清晨的山间异常寒冷，但呼吸着森林里的新鲜空气，立刻使人心旷神怡起来。他们背着旅行包，穿过竹林，又回到了“竹林精舍”的遗迹。很快就找到了来时的那条小径，他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盘山公路上，帕萨特还好好地停在路边。

这时他们随便吃了一点干粮，就开着车下山了。下山路更为惊险，但高玄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春雨也对他非常信任，不到中午就开到了山间度假村。

下午，他们沿着公路开回上海，一路上春雨始终保持着沉默，看着冬日里的田野，心里却在想着下一层地狱又会遇到什么？

他们回到上海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据说有寒潮已经袭到，马路上的人明显减少了许多。高玄没有直接开回学校停车场，而是停在学校后门。他们都已经饿了，就先到“倾城之恋”吃晚饭。

晚饭很快就风卷残云般地被消灭掉了，春雨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我们走吧。”

但高玄依然怔怔地坐着，眼神有些怪异。踌躇许久才说出来：“春雨，既然我们都已经回来了，索性就把以后的事情告诉你吧。”

“以后的事情？”春雨听不懂他的话，但心里马上紧张了起来，“什么以后？”

“就是马佐里尼从天苍山回到上海以后的事。”

“难道你知道？”

“是的，但之前我并没有告诉过你。那是因为我担心你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会感到非常害怕。我本来想等我们去了天苍山，发现了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之后再说。”

“可我们现在还一无所获。”

高玄轻叹了一声：“所以，我必须要把那些事情告诉你。1902年8月，马佐里尼带着一个美丽的中国女子回到上海，不到几个月就在租界举办了一场画展。整个画展总共只有一幅油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地狱的第19层》。”

“就像他过去画的那些地狱图？”

“不，与过去完全不同。据说马佐里尼的这幅画，把总共十九层地狱的景象都给画了下来，特别是第19层地狱。”

“那第19层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我那位意大利朋友在E-mail里告诉我，马佐里尼在上海的画展只办了三天，总共只有几十个人去看过，都是租界中的外国人。然而，在画展结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所有看到过那幅画的人，全都离奇地自杀了。”

听到这里，春雨差点站了起来：“你是说，任何人只要看过那幅《地狱的第19层》，就会自杀？”

忽然，她想起了一首名为《黑色星期天》的钢琴曲，许多听过这首曲子的人，都无法忍受那忧伤的曲调而自杀了。这是一首真实的曲子，也是真实的故事。

“没错，凡是看过画的人全都死了，谁都说不清他们的死因。既然除了马佐里尼本人以外，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也没人知道这幅画里究竟画了些什么。到底是因为画的内容过于恐怖呢？还是因为画展过程中出现了其他意外情况？总之这已经是一个谜了。”

“最重要的是，到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地狱的第19层究竟是什么？”

高玄继续说下去：“因为所有死者都看过画展，所以租界工部局认定是那幅画杀死了他们。马佐里尼因此而被驱逐出租界了。”

“马佐里尼被赶出了租界？那他去了哪呢？”

“当然是回到了欧洲。但是，当他回到欧洲后不久，就产生了精神错乱。也许是因为画画过于投入了，也可能是在中国遭受过意外刺激，总之，他产生了强烈的幻觉，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提前受到地狱的审判。”

“疯了？好像画家都喜欢发疯，就像梵高那样是吗？”

“不，马佐里尼的情况与梵高不同，他在欧洲制造了多起杀人案，后来东窗事发而被关进了监狱。

“天哪，他由一个画家变成了杀人狂魔？”

高玄的脸色异常凝重：“虽然精神病院愿意收治他，但当时的法庭还是以谋杀罪判处他死刑，不久就将他送上了绞刑架。”

“他就这样死了？也就是说，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也一起被马佐里尼带进了地狱？”

“是的，现在这个世界上，已没人能解开这个秘密了。”

春雨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了吗？”

高玄没有回答，低下头一直都沉默着。忽然，他抬头招了招手，叫服务员埋单。

从“倾城之恋”出来，高玄还是把春雨送回了寝室。周日晚上的女生宿舍热闹了一些，许多女生都看到了高玄，她们既羡慕又嫉妒地看着春雨，互相窃窃私语着。

一路上春雨始终没有说话，临别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匆匆地跑上楼梯。

终于回到了寝室，她放下旅行包，看着清幽睡过的下铺，冷冷地说：“你知道那个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吗？”

难得出了一次远门，还在山洞里过了一夜，春雨实在太累，便早早地爬上床睡觉了。春雨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了。

依然是子夜十二点。

她恍惚着抓起手机，打开了那条来自地狱的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7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这回只剩下一条选项了，“1”是春雨唯一的选择。

在“1”的回复发出不久，手机的通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立刻接听了电话，听到了那个怪异的声音：“我知道你最想什么事，因为你最恨一个人，你的继父，他对你做了什么？”

在黑暗的寝室里头，春雨感觉仿佛还在古老的洞窟中。她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眼前似乎又浮起了那张肮脏的脸。

她赶紧闭上眼睛说：“那个男人，是一头真正的牲畜。那年我已经十五岁了，我的身体也正在发育，那个男人的眼睛，也从来没再离开我。妈妈也对他非常警惕，时时刻刻都保护着我，使他邪恶的手不敢接近我。但是，有一次妈妈突然生病了，被送到了医院，晚上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在家。当我睡得正熟的时候，他居然趁黑摸到了我的床上。他身上那股怪味使我醒了过来，但此时他已抓住了我的双手。我立刻大叫着救命，双手拼命挣扎，终于一脚踢到了他。然后我爬到了窗户上，对他说‘只要胆敢靠近我，就马上从楼上跳下去’，他终于被我震住了，只能离开了我的房间。我从窗户爬下来，手里抓着一把美工刀，蜷缩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我恨他！我恨他！就在那个时候，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

电话里那个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好像是一根针似的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是的，我是想杀了我的继父。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想了无数个杀死他的方法。我读了很多柯南道尔与阿嘉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因为那里面有许多巧妙的杀人手段。我借鉴了那些经典的杀人方法，精心制定出了好几个杀死他的方案。”

但春雨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黑暗的寝室，胸口跳得厉害。

“是你杀了他！”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但随后对方就停止了通话。

她呆呆地坐在床铺上，看着手机屏幕，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窗外，长夜漫漫，北风狂啸，似乎有某些东西飘落了下来。

“是我杀了他？”

地狱的第十八层

清晨，春雨朦胧地睁开眼睛时，忽然被一片白光刺到了。她只能眯着眼睛向窗外看去，却发现是一片银白色世界。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隔着窗玻璃望着窗外。天上正飘着无数细小的雪花，扬扬洒洒地飘落到地上。对面的楼顶已经一片白色了，楼下那些树枝上也全是雪，地上铺了层盐一般的雪粒，几个学生已经跑到雪地上玩耍了。

春雨竟有些激动起来，这座城市已很久都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然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心又冷了下来，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十一岁那年的冬天，那个落雪的致命下午，使她永远失去了父亲。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年的雪，就和现在这场雪一模一样。

不，这场雪更令她恐惧。

她这才想起今天还要上班。等到上午九点半，她裹着件厚厚的滑雪衫出门了。

踏着雪走出校园，一路上到处都是在雪中玩耍的学生们。雪花落在她的头顶，缓缓地溶化成冰水，从她头发上滑落下来。

赶到公司的时候，大家都在谈论今天这场雪。连上班的心情都没有了，都聚集在落地窗前，从高处俯瞰着整座城市的雪景。只见无数座高楼都淹没在白色的雪花里，这是多少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

让春雨感到奇怪的是，今天老板严明亮始终都没有出现，但这正好方便了大家偷懒，下午一到就纷纷提前下班了。

春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的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XXXXX741111”。

又是来自地狱的短信。过去每次看到这个号码，都是在深更半夜里，怎么今天大白天就过来了呢？她抬头仰望着白色的天空，难道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吗？

春雨赶紧躲在路边一个角落，打开了这条短信：

“请立即赶到黄泉九路999号，到达以后回复：1。”

与过去所有的短信都不一样，居然要叫她立即赶到某个地方去。而且那地名又是如此奇怪——“黄泉九路999号”，世界上有这么怪的路名吗？又是“黄泉路”又是“999”，住在这条路上的人家不被吓死才怪呢。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啊。

春雨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想到底有没有“黄泉九路”，问问出租车司机不就知道了吗？

没想到的哥肯定地回答有这条马路，原来这位师傅是个下岗工人，下岗前就在“黄泉九路”边上的工厂里上班。还没等春雨决定下来，出租车已经迅速驶向了这条不归的黄泉路。

路上足足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在郊区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停了下来，四周看起来都是老工业区，而路牌上确实写着“黄泉九路”。

至于“黄泉九路999号”，正是一家破旧工厂的大门，春雨就在这里下了车。工厂的铁门紧闭，看不到有人的迹象，雪花覆盖了工厂黑黑的厂房，就像到了另一个玄秘世界。

带着心头的种种疑问，她拿出手机回复了“1”。

几秒钟以后，新的短信就来了：“你眼前有一个十字路口，先向右转，再一直往前走，过了一座桥以后停下来，然后回复：1。”

果然，春雨的眼前有一个十字路口，一条横马路穿过的黄泉九路。

她赶快向右转，沿着横马路一直往前走去。大约走了三分钟，她就看到一座很小的公路桥，只能容纳小型汽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无名的乡间河流。

由于天实在太冷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雪花已布满了河面。走过这座桥，迎面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春雨赶紧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来自地狱的回音很快就到了：“向左转，一直走下去，会看到一座大门，走进去，然后回复：1。”

春雨来不得多想，立刻照办了。她沿着左面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四周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全是荒芜的工地或农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座大门，门口还挂着一块很考究的牌子，上面题着某位名作家的字：“才智学院”。

她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前几年在报纸上看到过。当时是一所非常火的民办大学，后来因为资金的原因关闭了。原来这里就是“才智学院”过去的校园。

春雨在学院大门口徘徊了几圈，这里实在太荒凉了，根本就见不到人烟的迹象。

学院造在这种没有人气的地方，想不关门都难啊。但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她都必须要闯一闯。于是她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学院大门。

里面确实是校园，有好几栋气派的教学楼，还有干枯了的大片草坪。只是全被白雪覆盖着，又没有一个人影，看上去更像是个废墟。一粒雪缓缓地飘到了她的眼睛里，冰凉的雪水融化在瞳孔中，她忽然想到了传说中的“鬼学校”。

春雨屏住呼吸，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地狱的回音立刻就到了：“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8层。”

下午四点，叶萧站在高耸的写字楼底下。雪花沾湿了他的警服，他的目光像鹰一样穿过下雪的天空，对准了19楼的窗户。

是的，叶萧还活着。

昨天凌晨，他面对地狱摔碎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就昏迷了过去。

清晨他又悠悠地醒了过来。他努力使自己清醒，回想着七年前的那段记忆。他甚至还给远在云南的同事打了个电话，终于使自己全都想了起来。

那一年在云南，他用枪指着毒贩的头，但他并没有开枪，他缓缓放下了枪，将毒贩押回了警察局。

对，《七宗罪》最后那一幕并没有发生，他也没有像布拉德·皮特那样愤怒地开枪。在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以理智压倒了仇恨，完成了作为警察应有的职责。

然而，地狱游戏还没有结束，他必须要尽快地查出 “XXXXX741111”号码背后的秘密。

在所有出事的女生里面，可以确定素兰是最早开始玩地狱游戏的。

而春雨又提供了素兰出事前打工的公司，那家公司又是主要从事短信业务的，这使叶萧注意起了这家公司。他先调查了这家公司的来历，是几个月前刚刚成立的，公司的老板叫严明亮，毕业于春雨他们那所大学，曾经在欧洲留学多年，刚刚回国不久。

今天上午，叶萧带着公安局的介绍信，去电信移动部门调查了严明亮公司所经营的业务，发现这些业务都是合法的，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接下去的业务记录里，却让叶萧有了意外的发现。

原来严明亮在两个月前，曾经开发过一个名为“HELL”的短信游戏，并为此注册了一个“XXXXX741111”的号码，但由于没人看到过游戏的内容，所以始终都没有运作起来。

这个发现让叶萧非常激动。

“HELL”就是“地狱”的意思，“HELL”短信游戏当然就是地狱游戏，而严明亮注册的“XXXXX741111”的号码更是铁证。

躲在地狱背后的幽灵就是严明亮？

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叶萧必须要抓住他问清楚。

现在，叶萧已经走进了写字楼，坐着电梯前往严明亮的公司。

但这时公司已经下班了，只剩下一个女孩子在上网聊天。女孩看到一身警服的叶萧很紧张，因为她也不知道严明亮在哪里。

叶萧又问起了素兰的事情，这女孩对素兰还有点印象。

她紧张地说：“素兰在这里只做了一个月，但严老板非常器重素兰，让她帮忙一起做短信游戏的开发。”

“你知道是什么短信游戏吗？”

“只知道游戏的英文名称叫HELL，是我们老板自己策划开发的，甚至自己编程制作的。我们员工都不知道游戏的内容，也从来没人看到过游戏。但不知什么原因，这款游戏最终没有开发出来，而素兰也不再来公司上班了。”

“素兰用过的办公桌在哪里？”

女孩指了指靠窗的座位。叶萧走到那张桌子边，发现台子上还有一张春雨的卡片。

“这里现在是一个叫春雨的女大学生在实习。”女孩怔怔地说。

卡片上有春雨的照片，叶萧当然知道她是谁。没想到春雨居然也在这里上班，那天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忽然他握紧了拳头，当力量攒到最大的时候，他又放开了拳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了春雨的号码。然而，叶萧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对不起，您拨打的手机暂时无法接通。”

心又抽紧了起来。他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但春雨的手机始终都无法接通。春雨究竟在哪里呢？

叶萧焦虑地看着窗外，一粒雪融化在了玻璃上……

此刻，春雨正在地狱的第18层。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这是南方许多年都不遇的大雪啊。空空荡荡的校园里飘满了雪花，寂静的像墓地似的。

春雨已经走进了“才智学院”的大门，绕过那片被枯草和白雪覆盖的大草坪，来到了学校主大楼跟前。

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到底是被催眠了还是被洗脑了？仅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短信，就跑到该死的“黄泉九路999号”。又像小孩子过家家捉迷藏似的，被那些个短信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走到这个不见人烟的鬼地方来，现在弄得她已经迷失方向了，更别说找到回去的路了。

正当她开始后悔的时候，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依然是来自地狱的号码：“请进入主大楼，沿着走廊向右走，进入多功能大教室，从大教室腰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子路继续走，直到进入图书馆大楼，然后回复：1”

看着这条短信所指示的路线，春雨都有些头晕了。究竟是进去还是不进去？这黑暗的大楼里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现在如果回头的话恐怕也迷路了。

既然已经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那就继续走下去吧。离那个最后的秘密，应该只有一纸之隔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楼，里面的走廊黑乎乎的不见天日，只有尽头处还有一线暗光。她照着短信的指示，沿着走廊一直向右走，可这栋楼大得要命，在走廊里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栋敞开着的房门，里面正是多功能大教室。

大教室里有十几排座位，起码可以坐一百多个人。但座位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正面墙壁上的黑板也都破碎了。

春雨小心翼翼地穿过教室，果然发现了一扇腰门。从这扇门出去，后面是一块绿地，种满了各种树木，只是现在都枯着叶子，树枝上积满了雪粒。绿地中间有一条石子路，虽然落了一层雪，但跟旁边的草地还是能分辨出来。石子路弯弯曲曲的，又要穿过两边的树丛，所以一眼看不到头。

春雨转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一座图书馆大楼。

底下的大门敞开着，她便走进了这座图书馆。里面铺的全是大理石，虽然蒙着厚厚的灰，但感觉还是挺气派的，只是现在看不到一本书。

春雨掏出手机来回复了“1”。

地狱短信很快就回来了：“穿过图书馆，沿着林阴道一直向前走，直到一栋四层的宿舍楼，走进309房间。”

春雨注意到这条短信的结尾，并没有注明回复“1”，那么如果她抵达以后，对方又怎么知道呢？

不管那么多了。她穿过了宽阔的图书馆，后面果然是一条林阴道。这条林阴道长得吓人，她足足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终于发现了一栋四层的宿舍楼。看不出是男生还是女生的宿舍，只觉得在雪中特别可怕，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堡垒。

她拂掉头上的雪花，缓缓走上了楼梯，扬起了一地的尘土。走到三楼，从公用的走廊穿过去，一直走到底才是309房间。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了一下门，没想到门一下子就给推开了。

房里的光线特别昏暗，里边放着三张上下铺的铁床，床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六人住的寝室，不知道住过这房间的人，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到地狱里去了呢？

忽然，她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似乎变成了宫崎骏画笔下的女孩千寻，突然走进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却见不到一个人影，然后便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

但春雨却有了新的发现，在寝室的窗台上有一个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她赶快走到了窗台边，打开了那个塑料袋，发现里面居然有两包蛋糕，全都是真空包装的，还有一瓶可口可乐。

该不是两年前的学生忘了把早饭带走吧？

她看了看蛋糕的生产日期，居然正好是昨天！她怕自己是不是把年份看错了，但没有看错，就是昨天生产的。

可口可乐的生产日期也是前几天的，昨天生产的蛋糕，那肯定是今天才买的。

照这么说，在今天上午，不，可能就是刚才，有人把这些食物放到了窗台上，专为等待她的到来？真是不可思议。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放的呢？是地狱里来的食物吗？

这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春雨也感到自己有些饿了，难道这蛋糕是专为她准备的晚餐？

既然什么都已经为她安排好了，那也就不要推辞了地狱的款待了。

起码也要做一个饱死鬼。而这蛋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因为春雨经常吃这个牌子的，知道随便哪个超市里面都有卖的。

她打开了蛋糕的真空包装，拉开了可口可乐，就在这间寝室里，吃了一顿特殊的晚餐。

在吃完这些东西以后，春雨才发现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张纸片，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晚餐后，走出宿舍楼，向右拐弯进入体育馆，在游泳池边停下来。”

这回怎么不用短信了，而用了最古老的方式——小纸条。

纸片上的字迹很平常，看不出是谁写的，甚至看不出写字人是男是女。但吃饱喝足了的春雨又恢复了力气，她立刻就走出了这间寝室。

按纸条的指示，她向右拐到了一条小路上，果然见到了一栋很漂亮的建筑，应该就是“才智学院”的体育馆了。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依然飘荡着雪花。真是一个特殊的雪夜啊！

学校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春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却发现里面居然开着灯。在灯光的指引下，她先经过了一片室内篮球场，两边的座位都很整齐，篮球场的木地板还像新的一样，只是有很多灰尘。

春雨径直从篮球场上走了过去，看着两边的看台，那感觉真是太奇特了。篮球场最后有个小门，她穿过这道小门，迎面就看到了一方游泳池。但更令人吃惊的是，游泳池里竟然放满了水！

看起来这水还十分清澈，应该是刚刚放了不久。游泳馆里异常空旷，高高的天棚底下吊着十几盏大灯，春雨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可怕的回声。忽然，春雨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墙壁，在游泳馆雪白的墙壁上，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大字：

“你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是一个致命的拷问，春雨颤抖着看着这行字，几乎跪倒了下来。那行字写得很大，每个字大约都有一平方米大小，写在高高的墙壁上特别刺眼。

是的，那八个大字像刀一样，深深扎进了她的眼睛里，红色油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鲜血。春雨只能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游泳池边上才停下，心里默默地念着：“心底最深的秘密？”

突然，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她用颤抖的拇指打开这条短信：“杀了他！”

在看到这三个字的同时，耳边仿佛响起了某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恍惚地看着整个游泳馆，似乎从天棚一直到池底，都在反复响彻着：“杀了他！”

对，再也不要隐藏了吧，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杀了他！”

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个秘密，许多年以来一直深埋在心底，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非常想杀了那个人：她的继父。那是一个浑身怪味的男人，总是用肮脏的目光盯着她身体上突出的部位。在妈妈住院的那个夜晚，他真的趁机动手了。是春雨以死来威胁才保护了自己。是的，她恨他，恨极了他，恨到要杀了他。她想那个男人就算死一万次也绝不可怜。她想用各种方法来结果了他，同时又不露出自己杀人的马脚。而继父并未意识到危险就在身边，依然用那种目光盯着她。

就在某一天晚上，当春雨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那个男人从后面抱住了她，一张厚厚的嘴贴着她的耳朵，可怕的气味直冲到她的脸上。春雨拼命地挣扎着，但她根本就拗不过继父强壮的手臂。那个男人还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喊出救命。

就在春雨几乎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厨房里的切菜刀。虽然那个男人紧紧地抱着她，但却漏过了她的左手。她伸出手艰难地抓住了那把刀，再向身后深深地捅了一刀。她感觉刀刃进入了某个柔软的身体，一股黏黏的热热的液体立刻喷到了她的手上。那双手仍紧紧地抓着她，但后来渐渐地抽搐了起来，直到被春雨挣脱了出去。

刀已经掉到了地上，春雨颤抖着回过头来，看到了那张完全扭曲的面孔。那个男人依然在抽搐，腹部已经染成了红色，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春雨已完全吓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死人。是的，杀了他。

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忽然，春雨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似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接着她就闻到了那股气味。

男人的脚步声在游泳馆内来回地飘荡着，似乎泳池里的水也跟着荡漾了起来，他缓缓地走到了春雨面前，露出了那张丑陋的脸。

继父回来了。

春雨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瞳孔里映出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腹部似乎还是一片血红。

他冷冷地看着春雨，突然轻声地说：“轮到你了。”

“不！”

春雨惨叫了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忽然感到脚底什么都没有，原来后面就是游泳池。

她一下子就掉到了泳池里，冰凉的池水吞没了她全身。更可怕的是她掉到了深水区，足足有三米多的水深，而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穿着厚厚的滑雪衫，春雨沉到了冰凉清澈的水底。她没有像所有溺水者那样挣扎，而是平静地躺在水底的马赛克上。接近零度的池水像是寒冷的北大西洋，她看到泰坦尼克号的落水者，漂浮在冰山下的海底。

那个女孩长着和她一样的面孔，长发像黑暗的海藻一样，随着水流而缓缓飘荡。冰水凝固了她的皮肤，将使她永远保持着青春，妈妈和一群美丽的海妖来到她身边，为她唱起一首大西洋之歌……

突然，一个黑影跃入了游泳池中，虽然刺骨的池水让他颤栗，但他已看到了水底的春雨。他憋着气潜到了池底，双手抱着春雨的腰和大腿，艰难地将她缓缓托起。

春雨终于被托出了水面，开始大口地呼吸起来。幸好刚才她一直屏着气，所以嘴里并没有呛到水。那双有力的手将她推到了岸上，她浑身都被浸湿了，仰面躺在地上，因为刺骨的寒冷而全身颤抖。

突然，她感到一双火热的嘴唇。贴在了她的嘴巴上，阵阵热气直灌入她的气管。她下意识地知道了那个人，于是她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后背，不愿意让彼此的双唇分开。这时已经不是人工呼吸了，而是两个人深情的热吻。

“高玄……高玄……”

春雨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终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是的，她看到了高玄的那双眼睛，他正忧伤地注视着她。

当看到春雨睁开了眼睛，不禁轻声地说：“你醒了？”

寒冷的刺激已使她说不出话来，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但她的眼睛却是柔情似水。

高玄实际上正赤裸着上身，刚才他是脱了衣服才跳下泳池的。春雨身上的滑雪衫已经湿透了，他赶紧把春雨的衣服脱了下来，只剩下几件贴身的内衣。然后，他用自己的汗衫为春雨擦了擦水，再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春雨身上。

现在，春雨身上穿着高玄的毛衣毛裤，而高玄自己却还赤裸着上半身。

他艰难地背起了春雨，在她耳边轻声说：“坚持住，千万不要睡着。”

高玄背着她跑出了游泳馆的后门，外面是被白雪覆盖的大操场，黑暗的夜空里正飘舞着雪花。

这真是一幕奇特的景象：在漫天的飞雪中间，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背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孩儿，跑过幽灵般寂静的校园。

黑夜里的校园大得吓人，而且又没有灯光，高玄只能凭借记忆，在雪地上踩出一条小路，终于冲出了“才智学院”的大门。

大门外停着高玄的帕萨特，他将春雨放到了后座上，然后开足车子里的暖气，迅速掉头离开了这里。

在雪花纷纷的黑夜里，高玄赤着上身把着方向盘，飞快地穿过空无一人的小路。地上的泥雪高高飞溅而起，帕萨特就像一头雪夜里的豹子，终于驶出了这条黄泉九路。

高玄没有带春雨回学校，而是把车开到了苏州河边的大楼。他背着春雨走进了他的画廊，沿着楼梯一直到了三楼。这是套宽敞的个人住房，起码有一百多平方米。他将春雨送进了浴室，这时她终于缓缓苏醒了过来。

高玄轻声说：“快点洗个热水澡，否则你会生病的。”

这时春雨已经冻得像块冰了，她脱下了高玄的那些衣服，立刻泡在了充满热水的浴缸里。她的脸像雪一样苍白，血管几乎都要凝固了。她闭上眼睛沉在热水里，让热气渗透进毛细血管。浴室里被水蒸汽覆盖住了，她的意识却还停留在游泳馆里，感觉自己仍然躺在冰凉的水底。直到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才恢复了正常的体温，皮肤上也重新有了些血色，脑子也渐渐清醒了过来。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浴室门口放着一些干净的女人衣服，这是刚才高玄到外面专为她买回来的。她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感到自己都快要累晕过去了。

高玄已经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房间，她像是做梦一样躺到了床上，高玄给她盖上了厚厚的被子，又给她喝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关灯走出了房间。在春雨沉入睡梦之前，嘴巴里自言自语地说：“你已通过地狱的第18层，进入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第十九层

在冰海中漂浮了很久，春雨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眼皮依然是那么重，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一片氤氲的光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光线。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伦勃朗的《夜巡》，在近似舞台效果的光线下，一群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正巡逻着城市。

她艰难地支起了身子，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她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一间关闭了的民办大学，按照短信与文字的提示，她来到了学校的游泳馆里。在放满了水的泳池边，她想起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这时死去多年的继父出现了，那个男人又一次来到她面前，让她绝望地掉进了泳池中。就在她即将要淹死的时候，高玄跳入水中救了她，将她带到了这里。

对，这里就是高玄的家，下面就是他的画廊。

春雨双手抱着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已经通过地狱的第18层了，那么什么又是地狱的第19层呢？

这时她又想了起来，昨天晚上自己的手机，连同被浸湿了的衣服，全都留在了那个游泳馆里。对她来说，地狱游戏已无法继续下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脱离地狱，某个幽灵依然在等待着她。

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原来是高玄。

他看到春雨已经醒来，立刻坐到了床边说：“感觉还冷吗？如果还觉得不舒服，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春雨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抱住了他，喃喃地说：“现在我很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

高玄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只要你没事就好，如果你也发生了意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昨天晚上，你怎么也会到了游泳馆里？”

“因为，我也收到了地狱的第18层的短信，地狱短信把我带到了那个学院。在漫天飞雪的黑夜里，我穿过空荡荡的校园，最后来到了游泳馆里，却看到你掉进了冰凉的池水中。我立刻就脱下衣服，跳到游泳池里把你救了上来，然后就把你给带回来了。”

春雨明白了，但她还有一个疑问：“昨晚在游泳池边上，你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哪个男人？”

“一个高大丑陋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他来到我的面前，使我掉到了游泳池了。”

“不，我没有看到过其他人。我只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游泳池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然后，你恐惧万分地后退了一步，就掉进了游泳池。”

春雨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

她摇了摇头，深呼吸着说：“难道是我的幻觉？”

高玄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你想像中的那些东西都不存在呢？”

春雨又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当时脑子里的幻想。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杀了自己的继父吗？

嘴唇开始颤抖了起来，而记忆则越来越清晰。不，她不记得有那样的夜晚，她的记忆里没有那么多血，也没有那么锋利的刀子。

突然，她记起了那个夜来香盛开的晚上，她的继父整整一夜都没有回家。第二天依然没有踪影，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她和妈妈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那个男人也没有再来打扰她们。

在春雨考进大学的那年，妈妈不幸得了癌症，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她终于告诉了春雨。原来那一年继父并不是失踪，他是在外面有了情妇，与人家私奔到了广东，后来又去了国外定居，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不久，妈妈就去世了。

对，她并没有杀死继父，是他自己离开了家。

而那个杀人的夜晚，仅仅存在于春雨的幻想之中。

现在，她已经战胜了这个幻想。

春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那么多年来的噩梦，应该可以终结了吧。

照这么说，那天在地铁里见到死去多年的爸爸，在校园里见到继父的影子，全都是自己的幻觉和妄想，大概都是地狱游戏造成的吧。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高玄说：“谢谢你，让我想起真实的记忆。”

“你的记忆本来就是真实的，只是在恐惧中产生了妄想而已。”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了。你是不是饿了？我出去给你买些吃的吧，等我回来。”高玄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出了房间。

她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尽管身体还是有些发冷，她仍拉开了窗帘，窗外积雪的反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雪依然在下，窗下静静流淌着苏州河，无数的雪花飘到了河面上，又迅速地被河水吞没。河堤边的马路上没有多少人，只有远处的铁桥上不停地穿行着汽车，对面同样是一排旧式的大楼，视线再往后就被几栋高楼遮挡住了。

她看到一只麻雀飞过雪中。

雪花在医院里飘舞着，许文雅隔着窗户看着天空。她的头发梳得很光滑，自然地披在肩头，就像头温顺的绵羊。

叶萧和文医生就站在病房的门口，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在外面长长的走廊里，叶萧轻声说：“你打电话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我有了新的发现，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

“等一下，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春雨失踪了。”

“她失踪了？”

“我已经找了她整整一天了，手机也一直打不通。上午，我到学校里去找过她了，同学们说她整整一夜都没回寝室，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叶萧自顾自地向走廊另一头走去，“你说她会不会旧病复发？”

文医生沉思了许久说：“虽然这种病复发比例很高，但根据我对春雨的了解，我觉得不太可能。半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对她的心理做过深入的分析，虽然她内心深处始终有某处阴影，而且不愿意告诉别人。但她自我控制的意识很强，不是那种精神脆弱的人。”

“好吧，但愿我只是杞人忧天。你又在许文雅身上发现了什么？”

“上次你已经知道了，我一直在用‘以毒攻毒’的办法，通过手机短信治疗她的精神狂躁。主要就是建立她与人沟通的信心，同时克服她的恐惧心理。我深入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发现她在玩地狱游戏时，脑子里总是产生各种声音，就像真有个人在耳边对她说话似的。到了医院以后，她仍然常有这种感觉，并以猴子来指代那个对她说话的人。”

叶萧有些不耐烦：“这能说明什么？你上次不是说这是心理阴影吗？”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心理阴影，但有的人会遇到一些特殊的刺激。如果说我们的心理阴影是魔鬼，而这个魔鬼一直被锁在保险箱里，现在有人给了你一把钥匙，迫使你把那个魔鬼释放出来，你明白了吗？”

“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好吧。简单地说，这把打开许文雅内心的钥匙就是——心理控制。”

“心理控制？”

“对。达到心理控制的手段有很多，最常见的是暗示与催眠。”文医生也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的雪花说，“暗示——就是人们为了某种目的，通过语言、手势、表情、行动或某种符号，用含蓄的、间接的方式发出一定信息，使他人接受所示意的观点、意见，或按所示意的方式进行活动。一般情况下暗示者是主动的、自觉的，受暗示者是被动的。在黑暗、恐惧的环境中，人们比较容易接受暗示。”

叶萧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是说许文雅受到了某种暗示？那发出暗示的又是谁？”

“当然就是地狱短信了。从地狱的第1层到第19层，整个都是一个暗示的过程。事实上人类大脑接受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成为某种暗示，手机短信当然也是一种信息。我通过短信与许文雅交流，其实也是一种暗示疗法。我发现她所玩过的地狱游戏，有着非常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

“我明白了，那么催眠呢？”

“暗示在我们的生活中无所不在，而且大多数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而催眠必须要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使人进入类似于睡梦的状态，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暗示。”

“特殊的手段就是催眠术吗？”

“你认为什么是催眠术？那些用某个小摆钟或是巫术般的仪式才是催眠术吗？不，催眠术有许多种手段，不一定要面对面地进行。”

“这么说，通过手机短信也可以进行催眠了？”

文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前尚没有任何这样的报道和病例，但我觉得许文雅很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被手机短信实施了催眠，并导致精神分裂的病例。”

听到这种骇人听闻的推论，叶萧不禁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全世界第一个被手机短信实施了催眠的人，应该是素兰；而全世界第一个因此而自杀的人，则应该是清幽。”

“目前，我还不太清楚通过手机短信进行催眠的细节。但这种具有强大催眠作用的短信游戏，绝对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否则不可能把正常人变成精神分裂。”

这时叶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地狱游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文医生的推测没有错，那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出来的。

文医生继续说下去：“催眠的程度一般分为浅催眠、中度催眠和‘梦行’三级。在许文雅玩地狱游戏之初，所经历的是浅催眠，当时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感到非常有趣。但这时她已经接受了暗示，对地狱短信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必须不断进入地狱的下一层。然后就是中度催眠，这时她已离不开地狱短信了，有了越来越多的幻觉和妄想。最后就是催眠的最高一级——‘梦行’阶段了，当她进入地狱游戏时，实际上已处于一种类似梦游的状态，她的意识完全被短信控制了，对自己妄想出来的情景深信不疑，最后的结果就是精神分裂，永远陷在被深度催眠的‘梦行’阶段了。”

听到这里，叶萧的汗毛都已经竖起来了。到现在他才明白，当自己在地狱游戏中漫步时，已经被实施了浅催眠和中度催眠。这有点类似于未来电子游戏中的虚拟体验，通过在大脑上插上电极，让电脑直接与人脑交流，使你在玩游戏的过程中身临其境，好像真的到了某一个幻境之中。其实不过是电脑给你的综合刺激，使你产生了虚拟的幻觉。

他又想到了昨天凌晨，他在地狱游戏中发生了许多幻觉，仿佛真的见到了雪儿，甚至产生了自己枪杀毒贩的强烈妄想，这大概就是最可怕的‘梦行’阶段了吧。

如果当时他不把手机摔碎，大概结果就是精神分裂，或者是和清幽和素兰她们一样。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那么会不会因为‘梦行’而自杀呢？”

“完全有可能。当可怕的妄想充满了你的大脑，内心完全被地狱短信所控制时，那包括自杀在内的任何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叶萧的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可设计地狱短信游戏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人绝对是个天才，既具有心理学方面的丰富知识，又精通计算机编程与游戏开发。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非常疯狂！”

麻雀飞走了，天空中继续飘着雪，一条驳轮冒着漫天风雪，从蜿蜒的苏州河上驶过。眼前所有这些景象，酷似高更的一幅油画。

春雨离开了窗户，缓缓地走出了小房间。外面是个非常大的客厅，摆着各种欧洲古典式的家具，房子的装修也是欧洲古典风格的，就连墙上涂的颜色，感觉也像电视里看到的凡尔赛宫。而这栋楼本来就是三十年代建造的，所以高玄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回到了十九世纪的欧洲。房间里摆着许多油画，全都是十九世纪的古典风格，不知道是不是高玄自己画的。这些油画使房间看起来更像是宫殿，画中许许多多张欧洲人的面孔对着春雨，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神态都是那样奇特，好像在这间屋子里都有了生命似的。

突然，春雨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在所有这些油画的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9”。

这些数字看起来像是作者签名，在画中非常不起眼的位置，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为什么要在所有油画签名的地方写上“19”呢？但接下来的发现更让人吃惊，在所有家具上也镶嵌着“19”这个数字。比如一个欧洲式的大壁橱，在门把上镶嵌着金色的“19”；在沙发侧面的护手底下，也镶嵌着一个金色的“19”；在写字台的转角处，也有一个金色“19”。

所有在家具上的“19”都有一定的装饰性，就像英文的书写体那样，用镀金的铁条镶嵌在家具表面。

带着对于“19”的疑惑，春雨缓缓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这里应该就是高玄的卧室了。这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简直就像欧洲城堡里的贵族房间。更奇怪的是这房间没有窗户，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暗室，全靠头顶白色的灯光照明。

在卧室正对着大床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油画，春雨立刻就认出了油画里的人，马佐里尼。

是的，她看到过马佐里尼的照片，就是油画上的这个欧洲男子。他的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那双迷人的眼睛真的很像高玄啊。

高玄为什么把马佐里尼的画像对着自己的床呢？

忽然，她觉得画中马佐里尼的眼睛还在看着什么，她顺着想象中马佐里尼的视线向后看去，发现正对着一张大衣橱。大衣橱足有两米高，门上有面落地镜子，对面墙上的马佐里尼画像，正好被照在了镜子里。

春雨感到有些奇怪，她缓缓地走到大衣橱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里面还衬着厚厚的衣服，因为房间里开着很足的空调，所以并不感到太冷。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眼睛睁得不是很大，目光略微有些慵懒。但脸色还是过于白皙了，看上去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感到脸庞有些扭曲了。

奇怪，她死死地盯着这面镜子，好像镜子后面还藏着什么，似乎听到了一些轻微的细语。

“谁在和我说话？”

春雨紧张地回头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人和声音。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马佐里尼的画像上，难道是他在和自己说话？

不，马佐里尼盯着的是这面镜子。

于是，春雨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她不知道这面镜子后面藏着什么，但她必须要打开来看一看。

她打开了大衣橱。

大衣橱里面并没有任何衣服，而是一扇小小的暗门。

春雨忽然激动了起来，她知道马佐里尼为什要盯着这面镜子了。她轻轻地伸手推开了这扇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暗室。屏住呼吸，她小心地跨进大衣橱门，进入了这间秘密的暗室。

暗室里不见天日，春雨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打开了电灯。这是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实际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挂在墙上的一幅油画。

油画几乎占据了整堵墙面，画的长度几乎有十米，高度也有二米多，放在暗室里更像是洞窟里的壁画。

春雨是从画的左面开始看起的，这是一幅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油画，无论色彩还是线条都非常写实，只是画的背景非常阴暗，似乎是一座莽莽的黑森林，或者是地下的某个山洞。

画面一开始是个西洋女子，她被两个妖怪一样的人抓住，铁钳正在拔出她的舌头。

“拔舌地狱！”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没错，这幅画面酷似在古代洞窟里见到的壁画，正是《十九层地狱图》里的第一幅，也是地狱的第1层。

春雨按捺住心里的紧张，依次从左往右看去。下面所有的画面都是如此，按照地狱的排列顺序，从地狱的上9层到下9层，把每一层地狱的景象都展示了出来。

虽然，天苍山洞窟里的《十九层地狱图》是中国画的技法，而眼前这幅画完全是西洋油画的技巧。但无论是人物还是构图上，看起来几乎都差不多，可以说是中国画的西洋油画版。如果说有不同的话，那就是油画所展现出来的效果更恐怖，给人的视觉冲击和震撼力也更强，看到后来居然有了一种恶心感。幸亏春雨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否则早就要呕出来了。

看着眼前这幅可怕的油画，她从左面地狱的第1层数起，现在已经数到了地狱的第18层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又产生了游泳池底才有的冰凉感觉，因为最后的答案就要解开了。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现在，春雨已经看到地狱的第19层了。

这张巨幅油画的最右端，一对男女正在深情地拥抱着。那男子是个三十多岁的欧洲人，有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穿着件欧洲中世纪贵族的长袍。

春雨立刻就认出了他——马佐里尼，画中的这个男子就是马佐里尼！

画中的女子是个中国人，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一头瀑布般的乌发垂在肩上。但更让春雨感到吃惊的是，画中的女孩长得非常像自己，尤其是那张白皙的脸庞，削瘦的脖子，忧郁的双眼。而春雨现在身上穿的白色长裙，恰好与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春雨恐惧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面对着一面镜子似的，看着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子——同样是长发披肩，同样是白色长裙，同样是那张脸庞，同样是那双眼睛。好像画家就是以春雨为模特，画下了眼前的这幅画。

她呆呆地看着画中的自己：她双臂环绕着马佐里尼，两个人含情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他们分明是最亲密的爱人，似乎已经历了无数劫难，永远都不能分离。

不，春雨忽然有了另一种感觉，在马佐里尼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某种邪恶？天哪，她这才发现了马佐里尼的真实面目，他拥有魔鬼般的邪恶，完全控制了眼前的女孩，使她无限深情地爱上了自己。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个致命的问题：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吗？

此刻，春雨已经知道了答案：

地狱的第19层＝爱上魔鬼。

这时她像虚脱了一样坐到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当你进入地狱的第19层，就会爱上最邪恶的魔鬼。”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你终于发现了最后的秘密。”

春雨像是被电触了一下似的，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阴影中的脸庞。

高玄。

“这个人非常疯狂？”

叶萧看着外边的雪，北风猛烈了许多，雪花疯狂地乱舞起来，全都融化在了窗玻璃上。

文医生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如果不是这么疯狂的人，怎么会想到发明这样一种游戏呢？而且还造成了这么可怕的后果。天才往往都是疯狂的。”

叶萧忽然想起了严明亮，他还不清楚那个人的底细，但已经委托同事去调查了。难道严明亮就是那个“疯狂的天才”？

文医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些情况要告诉你。到我楼上的办公室去吧。”

他们很快来到了楼上，文医生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了一封E-mail。叶萧看了一眼说：“全部是英文，我没时间细看了，你说说吧。”

“昨天晚上，英国一家精神病院给我发来了E-mail。最近这些天，因为研究许文雅的病例，我查阅了国外大量的相关资料，还给欧美许多著名的精神病院发去了E-mail，询问他们是否有类似的病例。但到目前为止，国外似乎也没有类似许文雅这样的病例。但我在E-mail里说明了这种罕见的地狱妄想。英国的这家医院，就因为这个原因，给我发来了这份病例资料。”

“关于地狱妄想的病例？”

“是的，这家医院在三年以前，曾经收治过一个年轻的男病人。该病例具有某种家族病史，从小就极度自恋，认为自己是最完美的。他长大成人以后经历了某件挫折，内心变得更加阴暗，经常产生幻觉和妄想。英国一位最著名的精神病专家，曾经专门研究过这个病例，通过长达好几个月的催眠治疗，渐渐发现了他内心隐藏的东西。该病例病人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但更为奇特的是，该病例病人有着极其罕见的地狱妄想，他认为除了十八层地狱以外，还存在着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第19层？”

“对，他认为每个人都将经过地狱，但在前面的十八层地狱中，都会因为种种罪孽而被淘汰，只有最勇敢坚强的‘超人’才能到达地狱的第19层。当然，这种妄想深埋在他心底，平时从来不显露出来。那位英国专家是在对他治疗的过程中，很偶然地发现了这一罕见的妄想症状。”

但叶萧还是有疑问：“既然这个人把内心的妄想隐藏得很深，又是怎么才会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呢？”

“这是因为一起刑事案件。据说他在家里安装了偷窥的望远镜，偷看对面楼房里的每一户人家，他发现每一个窗户里都发生了罪恶的事情。比如丈夫虐待了妻子，主人强暴了菲律宾女佣，子女殴打了年迈的父母等等。这些人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私下里都非常肮脏，而这些人都逃脱了惩罚。”

“简直就是《后窗》的翻版！”

“是的，他也给那些做了坏事的人打了电话，但不仅仅是在电话里讹诈，更可怕的是，他在电话里对他们实施了催眠。是不是很奇怪？通过电话也能催眠？这大概和手机短信催眠是一样的道理。他实施的电话催眠相当有效，使那些人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妄想，结果有人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而自杀。英国警方介入了调查，根据死者的电话记录找到了打电话的人，发现了实施电话催眠的真相。本来英国法庭是准备要起诉他的，但后来又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这才发现了他的地狱妄想。”

文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叶萧已经走到了窗边。他看着大楼对面的一栋住院楼，一排排窗户展现在眼前，每一扇窗户里都有精神病人在看着他。隔在他们之间的，是漫天的雪花。

突然，叶萧新换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感觉非常别扭：“喂，是叶萧警官吗？”

“你是哪位？”

“我是严明亮，能和你谈谈吗？”

高玄的脸渐渐露了出来，在这间秘密的暗室里，他的眼睛竟有些可怕起来。他缓缓地走到春雨面前，将手伸向了她的额头。但春雨却后退了一大步，几乎退到了那幅画上。她颤抖着看着高玄，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高玄露出了奇怪的微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地狱的第19层就是一个字——爱！”

“爱？”

“是的，你知道你身后这幅画是谁画的吗？就是马佐里尼本人。当年他从天苍山回到上海，曾经举办过一次画展，挂出来的就是这幅油画，名字就叫《地狱的第19层》。”

“可你为什么骗我？明明这幅画就在你的手里，明明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的秘密，却还让我到处去寻找，让我经受那么多恐惧！”

高玄又一次伸出了手，抚摸着春雨的头发说：“对不起，从我出生的时候起，这幅画一直就挂在这间暗室里，因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

“马佐里尼不是意大利人吗？”

“是的，但我也说过，当他在天苍山隐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地的美丽女子，他们深深相爱，并一起到了上海。”

“就是画上的这个女子？”春雨又回头看了一眼，颤抖着说，“她长得怎么这样像我？”

“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马佐里尼已经和她秘密地结婚了，后来还生下了一个男孩，也就是我的曾祖父。马佐里尼被绞死以后，女人独自带着儿子长大，并一直在上海居住。三十年代，他们买下了这套房子，就把马佐里尼留下来的这幅画，一直放在这间暗室里，不准让任何外人看到。我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从小就看着这幅画，我觉得马佐里尼一直在对我说话，他的灵魂始终都飘荡在画中。”

“你有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怪不得你的眼睛像欧洲人，特别像马佐里尼。”

“是的，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我曾发誓不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高玄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手指像梳齿一样在她发丝间穿梭。他又贴到了春雨的耳边：“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无法控制自己了。我知道我迟早会爱上你的。但我又不能说出秘密，只能一直暗暗地帮助你，用特殊的方式让你知道马佐里尼，带着你去天苍山寻找古代壁画，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发现秘密。其实，我刚才说出去买点吃的，就是为了让你有单独行动的机会。我想以你的聪明，一定会发现我卧室里的秘密的。这样一来，我既没有违背我的誓言，又让你如愿以偿了。”

“可现在我已经到了地狱的第19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幅画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吗？永远和我在一起吧，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春雨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在犹豫了几秒钟后，她终于把手放到了高玄的掌中。

高玄轻轻地揽她入怀，在她耳边呢喃着：“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马佐里尼正在画中冷冷地看着她。

突然，一阵奇怪的铃声打断了他们，高玄皱着眉头说：“是外面的门铃声，我出去看看，你就等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高玄走出暗室，来到客厅外打开了房门，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露出一双锐利的目光。

“你就是高玄？”他亮出了一张警官证说，“我叫叶萧，能进去和你谈谈吗？”

高玄的表情异常镇定，他微笑着说：“当然可以，请进。”

叶萧缓缓走进客厅，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说：“你是大学美术系的老师吗？”

“我不是老师，只是学校请我每周去讲几次课而已。我真正的身份是个画家。”

“你认识一个叫春雨的大四女生吗？”

“是的，我认识她，她给我做过模特。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高玄耸了耸肩膀：“这我不太清楚。她怎么了？”

“她现在非常危险。”叶萧暗暗地握起了拳头，目光像鹰一样盯着高玄的眼睛说，“她很可能与一个精神变态者在一起。”

“精神变态者。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叶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他的名字叫高玄。”

高玄的脸色依然保持正常，平静地看着叶萧却不回答。

忽然，在高玄背后的房间里，露出了春雨的脸。

叶萧立刻就看到了她：“春雨！”

高玄的脸色霎时变了，他飞快地退进了里间，然后把房门关了起来。他一把抓着春雨的手，向后面的房间跑去。

春雨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一路叫着：“你干什么？我认识叶萧的。”

但高玄并不说话，他把春雨拖进了一个小房间，屋顶有一间小天窗，架着一道狭窄的梯子，他先把春雨托上梯子，然后自己也爬了上来。春雨立刻感到一阵寒冷，原来上面就是房顶了。脚下踩着积雪的瓦片，头顶上飘着雪花，而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高玄又把梯子拉到了上面，然后关上了屋顶的小天窗。他们沿着屋脊向旁边走去，瓦片上积了许多雪，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所以高玄非常小心，几乎是爬着过去的。

到了屋脊的另一边已经无路可去了，他们只能坐在了瓦片上。高玄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春雨颤抖的肩膀上，轻声说：“没关系，只要再忍耐一会儿，他们在下面找不到我们，就会以为我们已经跳窗逃了，到时候就会离开。”

春雨已经瑟瑟发抖了，她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天空，屋顶上的视野非常开阔，旁边就是缓缓流淌的苏州河，四周耸立着许多栋高楼，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除非是从附近的高楼看下去。

她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高玄，冷冷地说：“不，你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逃？”

高玄知道再也瞒不过去了，忧伤地说：“我只是不想与你分别。”

“为什么？难道叶萧是来抓你的？”

“我想是的吧。”他轻轻叹了一声，口中的热气立刻被风雪吞没了，“他们应该发现了秘密。”

“什么秘密？”

他那双眼睛忽然变得特别吓人，在飘雪的夜色里似乎露出某种野兽般的幽光：“地狱游戏的制造者，那个人就是我。”

瞬间，春雨的身体差点失去了平衡，高玄紧紧搂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说话了：“你就是幕后操纵的黑手？地狱里的幽灵？”

“对，是我发明了地狱游戏，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还记得在地狱咖啡馆里，和一个叫马佐里尼的昵称聊天吗？”高玄忽然停下来，为她轻轻地拂去了头上的雪花，“那个聊天室里的马佐里尼，其实也是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我不但继承了他的遗产，还继承了他的精神。你看过《地狱的第19层》，你也知道每一个进入地狱的人，都是犯下过严重罪孽的，而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过地狱的惩罚。有谁能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一生中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吗？”

“这算什么？原罪吗？”

“你看过《七宗罪》，其实七宗罪算什么？人类何止七宗罪，七万宗罪都不为过。从古至今不管是谁，每个人都有贪婪之心，每个人都有自私之欲。人类五千年的历史，不过是尔虞我诈的杀戮历史。”

雪花飘在春雨的眼睛里，但此时她已经忘记了寒冷，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有罪的。”

“即便没有做过恶事，但心存恶念即为恶。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罪恶的念头，他们都将在地狱中接受考验，凡做过的恶事将会遭到审判，凡内心的阴影将被暴露。”

高玄从屋顶上站了起来，夜幕下宛如古老的恶魔。

“所以，你才制造了地狱游戏？让所有进入这个游戏的人，都成为你疯狂思想的试验品？”

“对。制造游戏的目的，就是用来检验一个问题：是否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春雨捂着自己的嘴巴说：“你早就疯了，是不是？”

“也许吧。每个进入游戏的人，都将经受不同的考验，每一层地狱都有可能使人GAME OVER。经过前面18层地狱的淘汰，没有人能到达最后——地狱的第19层。”他又坐下来轻抚着春雨的头发说，“然而，命运的安排让我们相遇，我发觉自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你。而命运让你也进入了地狱游戏，当我知道以后非常矛盾，我不想轻易暴露自己，但我也不能让你受到丝毫的伤害。于是，我处处在暗中帮着你，提高你的勇气和信心，希望你能够通过所有的障碍，最终进入地狱的第19层，永远与我在一起。”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一切都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所有进入地狱游戏的人，都要经过那样的考验。昨天，我知道你已经进入了地狱的第18层，我担心你会熬不过这道关，就偷偷地跟踪着你。在寝室里放的那些蛋糕和可乐，就是我临时改变了游戏的程序，以免你挨饿。”

“那游泳馆呢？”

“我早就选中了才智学院这个地方，作为地狱的第18层。至于游泳馆墙上的那行字，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写好了，池水也是当时就放好的。昨天晚上，当我跟踪着你来到游泳馆，看到你掉进了游泳池里，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立刻就跳下去把你救了上来。”

春雨感到了一阵绝望，她仰头看着本应无比浪漫的雪夜说：“天哪，你这些疯狂的思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很早很早就有了，但我一直深埋在心底。我知道这个世俗的人间，是不会容纳我这种‘超人’的。”

“你说你是‘超人’？”

“在一百年前，马佐里尼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人类，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我是马佐里尼的后代，我从小就有超出常人的智商，所有人见到我都会自惭形秽，我当然也是一个‘超人’。也只有‘超人’能不受地狱的控制，并主宰这个世界。”

“马佐里尼不是有精神病吗？你也遗传了他的精神吗？”

“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在英国一家精神病院里呆过几个月，但我是故意要进去的，目的是为了掌握心理控制的方法。有一个老教授对我非常感兴趣，他每夜都与我畅谈哲学与艺术，他认为这是对我实施的催眠疗法，并声称发现了我内心深处的地狱妄想。其实，我是故意引诱他，因为我要从他的身上，学到世界上最高明的催眠技术。我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掌握了他的心理弱点，成功地对他实施了催眠。这位世界著名的精神病学教授，最终自己成为了精神病人，至今还关在那所医院里。而我则偷偷地逃了出来，并修改了自己的档案和记录。除了那家英国精神病院外，谁都不知道我的那段经历。”

春雨浑身颤栗着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魔，而是尼采所说的‘超人’。”高玄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警察找不到我们的，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等一会儿我们就下去，然后带着钱远走高飞。我在伦敦郊区还有一套房子，周围是一片美丽的森林，每年夏天都会开满鲜花，我们就隐居在那里，闻着森林里的清香，永远在一起。”

在漫天雪花的黑夜里，春雨坐在积雪的屋顶上，突然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似的，柔情似水地凝视着高玄。是的，他的眼神具有某种穿透力，春雨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完全看穿了，他的目光就象是一双无孔不入的手，细细地触摸着她全身的皮肤，还有她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

春雨感到自己的心被融化了，和那些雪花一样消逝在这茫茫的冬夜里。她缓缓倒在了高玄怀中，像是喝醉了一样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好的，我跟你走，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就在他们的屋顶之下，叶萧已经找遍了高玄所有的房间，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包括那间挂着画的暗室。

他又扑到了窗口，下面有三层楼，旁边好像还有扶手，他们会不会跳窗逃跑了呢？

叶萧呆呆地站在高玄的卧室里。两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医院里与文医生说话，英国一家医院给文医生发来了E-mail，三年前那家医院也收治过一个奇特的病人，有着隐藏很深的地狱妄想，并且拥有在电话中催眠他人的能力。

但是，最让叶萧感到惊讶的，这个病人居然是个中国人，曾在英国留学了好几年，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这个人的名字叫——高玄。

叶萧立刻想起来了。上午他在大学向春雨的同学们询问她的情况，大家都用带着嫉妒的口气说，春雨最近常和一个叫高玄的画家来往。文医生曾经说过，发明地狱游戏的人，一定是个疯狂的天才。而高玄就是这个疯狂的天才。

同时，叶萧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而打电话的人，正是最大的嫌疑人——严明亮。

电话里严明亮似乎很着急，希望能尽快与叶萧见面。叶萧立刻辞别了文医生，赶到了与严明亮约好的咖啡馆。严明亮早就等着他了，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看上去似乎已病了很久，那是他失去了一个肾的结果。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严明亮用干枯的嗓音说：“叶警官，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你一定已经发现了地狱游戏。是的，我必须为此担负责任，但也请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然后，严明亮简要地叙述了自己悲惨的身世。后来他说到了在欧洲，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一个中国同胞帮助了他，那个人就是高玄。实际上他当时并不认识高玄，而高玄却认出了他，因为高玄是比他小两届的校友。

当时高玄非常有钱，据说他的祖先是个有名的欧洲画家，留下了大量的名贵画作，他到欧洲继承了这些画的所有权，获得了巨额的遗产。高玄知道严明亮在计算机与游戏开发方面具有特别的天赋，便给了他很大一笔钱，不但使严明亮摆脱了困境，还获得了在一家大游戏公司任职的机会。

后来，高玄和严明亮一起回到了国内。高玄虽然非常富有，但还是愿意做一个画家，并在大学里兼职讲课。而严明亮则开了一家短信服务公司。他知道高玄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一向对高玄言听计从。

就在两个多月前，高玄说要和严明亮合作搞一个短信游戏，由他提供游戏的创意和脚本，由严明亮来具体编程和技术支持。虽然高玄提供的创意和脚本恐怖无比，让严明亮接连几个夜晚做噩梦，但还是基本完成了游戏的制作。

但严明亮觉得不该轻易推出这个游戏，因为可能会引起一些问题。于是，他选择了当时为他打工的大四女生素兰作为实验。他让素兰去玩那个游戏，检验一下是否会出问题，结果素兰真的死于非命。不久还传出有其他学生出事的消息。

原本他以为GAME OVER仅仅是游戏结束，但没想到还有自杀和发疯。而地狱游戏里还带有手机病毒，能够远程控制对方的手机。比如有人出事以后，就会把游戏传播给死者生前通信记录最多的那部手机，而显示出来的号码还是死者的，其实手机已经中了病毒。

严明亮被吓坏了，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公司的服务器都不敢动了。那天春雨发现了他办公桌上蕴涵的照片以后，他已决定离开公司去香港。昨天，他听说了警察正在找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的，只能来坦白了。然后，叶萧从严明亮的嘴里知道了高玄的地址，便立刻赶到了这栋苏州河边的大楼。

底楼就是高玄开的“子夜画廊”。他在画廊的二楼，看到了那幅以春雨为模特的画，这使他确定高玄与春雨有着很深的关系。果然，刚才他看到了春雨的脸，但转眼高玄和春雨都不见了，就像是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

叶萧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房间，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门。在里面一个小房间，他注意到地板上有两块很深的印子，好像是梯子留下的痕迹。他立刻抬起头看了看，才发现头顶有个隐蔽的天窗。他踩了个凳子爬出天窗，没想到外面就是寒风凛冽的屋顶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在积满白雪的瓦片上，他依稀见到了一对男女的身影。叶萧心里激动了起来，他立刻爬到了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向那对男女走过去。

他看到雪花飘在春雨的黑发上，像给她戴上了朵朵白花，她那身白色的长裙宛如天上仙子，却被高玄紧紧地揽着。他们都坐在屋顶的最外侧，再往外一步就要掉下去了，甚至都不敢站起来。虽然只是三层楼的屋顶，但在这冰冷的雪夜，依然让人感到高处不胜寒。

叶萧看了看下面的苏州河，再看看眼前的这对男女，终于大叫了起来：“春雨，快点离开高玄！”

春雨也看到了叶萧，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他挥了挥手说：“不，我要和高玄永远在一起。”

叶萧吃了一惊，虽然是在黑夜里，但周围高楼上亮着许多灯，所以他能看清春雨的脸庞。她似乎已经完全陶醉在幸福中，浑然不知身边就是个魔鬼，难道她的精神也被高玄控制了吗？或许爱情就是一种催眠。

高玄也站了起来。他大声地说：“不要过来！否则春雨会很危险！”

叶萧立刻停了下来，距离他们大约有五六米，冷冷地看着春雨的眼睛。或许她也已经知道了吧，但她还是这般执迷不悟，看来已被爱冲昏了头脑。不，一定要让春雨找回自我意识，不能让她成为高玄的精神附属。

雪花也落在了叶萧的眼睛里，他忽然觉得高玄就像一个可怕的对手，而这个风雪之夜的屋顶，正是古代勇士决斗的好地方。

突然，他大声地说：“春雨，你忘记了清幽吗？”

春雨忽然像被电触到了似的，喃喃地说：“清幽？不，清幽已经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死了。”

“你知道清幽为什么会死吗？”

“因为地狱游戏。”

“你知道是谁制造了地狱游戏？”

“是……”春雨忽然说不出话了，她抬起头看了看高玄。而高玄则冷冷地盯着叶萧，就像是在用眼睛决斗。

叶萧替她做出了回答：“是高玄害死了清幽，也害死了素兰。许文雅的疯，南小琴的车祸，都是因为你身边的这个魔鬼。”

高玄不能再沉默了：“不，是因为她们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被打入地狱接受公正的审判。”

“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叶萧又向前跨出了一步，“该下地狱的人正是你自己。”

忽然，一阵风雪正好吹到了高玄的眼睛里，他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

叶萧趁热打铁地说：“春雨，想想你的室友们吧！为了清幽，为了素兰，也为了你自己，不要和魔鬼在一起。”

风雪越来越大了，披在春雨身上的高玄外套也被吹了下去。一身白色长裙的她站在屋顶，黑色的夜幕像舞台背景一样衬在身后，宛如传说中的天使。

叶萧向她伸出了手：“来，回到人间来吧。”

而高玄重新抬起了头，他的面孔已经有些扭曲了，喘着气说：“不，春雨，你已经历经了千辛万苦，穿过十八层地狱，抵达了地狱的第19层，你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春雨回头看了看高玄，又看了看叶萧，她必须在他们中间做出选择，是人间还是地狱？

泪水已经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此刻她丝毫不感到寒冷，只有对自己命运的嘲笑，就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刚刚来到人间就要化为冰水。在沉默了几秒钟后，春雨终于做出了选择。

她缓缓地向叶萧走了一步。“不！”

高玄绝望地叫了一声，但他并没有阻拦春雨。忽然，又一阵风雪呼啸而过，一下子迷住了春雨的眼睛。她脚下微微一滑，立刻失去了重心，从积雪的瓦片上掉了下去。

叶萧的心也揪了一下，立刻奋不顾身地向她扑去，但为时已晚了。沿着积雪的屋顶斜坡，春雨一路滑到了屋檐边上，就在她即将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高玄抓住了她。此刻她的身体已经悬在半空中了。

叶萧也慢慢地爬到了屋檐边，大声说：“春雨，你一定要挺住。”

风雪裹着春雨的身体吹过，她感到自己飘荡在空中，就像一粒轻轻的雪，她抬起头看到了高玄紧张的表情。

现在，高玄已经用双手抓住她了，一边用力地说：“春雨，你不会有事的，快点上来吧。”叶萧的手也抓住了春雨手腕，和高玄一起用力地把春雨往上拉。

终于，春雨被缓缓地拖了上来，叶萧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身边。

但就在春雨被拉上来的同时，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高玄因为用力过大，脚底一滑掉了下去。

高玄的反应非常快，一只手拉住了屋檐下的落水管，但整个身体都悬在了半空。

春雨立刻挣脱了叶萧，扑到屋檐跟前说：“高玄，你不能下去！”

生死一线的关头，高玄的表情却异常平静。那张曾迷倒无数少女的脸庞，终于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他的眼睛与马佐里尼一样动人心魄，正深情地注视着春雨。

春雨抓不到他的手，叶萧想要帮忙，但却于事无补。屋檐下的落水管年久失修，根本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开始发出扭曲断裂的声音。

高玄看着春雨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春雨的眼泪缓缓地滑落，一直掉到了高玄的脸上。

她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高玄，我要和你远走高飞！去伦敦郊区的房子，永远在一起！”

“不，好好活着吧。”高玄面带微笑说出了这句话。

落水管终于断裂开来。

高玄把身体伸展了开来，像鹰一样坠落了下去。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爱你。”

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春雨扑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进入地狱。

叶萧也伏在她身边，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地狱的第19层。

地狱的出口

一个月以后。

拍卖大厅里聚集了许多人，虽然他们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许多人也都已经有了不错的收获，但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因为大家都清楚，最好的拍卖品往往留在最后。

白发苍苍的拍卖师走上前台，对着话筒说：“接下来是今天最后一件拍卖品。”

最后的幕布终于拉开了，墙上出现了一幅油画。这幅画的面积并不大，画中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孩，沐浴在一片冬日的阳光里，泉水般的光线抚摸着她的皮肤，在幽暗的背景衬托下，宛如传说中的天使。

拍卖师略带激动地说：“想必在一个月前，大家都已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青年画家高玄坠楼身亡。现在，我们拍卖的这幅作品，是高玄的一幅遗作，画名叫《幽暗少女》。高玄曾在欧洲学习绘画多年，获得过意大利‘达·芬奇美术大奖’，他的作品具有欧洲古典主义风格，擅长通过光线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被西方美术界誉为‘中国的伦勃朗’。

在高玄不幸去世后，他的画作在市场上的价格立刻大幅攀升，而这幅画更是被高玄视之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请注意画中的美丽女孩，有评论家说，画家能把她画得如此美丽，一定深爱着这位女孩。但也有评论家说，画中的女孩的仙气太重，似乎不是现实世界的人物，应该是高玄想象中天使的形象。好了，现在正式开拍，起拍价人民币一万元整。”

台下立刻有人叫出了十万元的价格，但随即又有人加价了。正当大家纷纷举起牌子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大厅最后一排，坐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

她就是春雨。

春雨看到自己正端坐在油画里，被挂在大厅最醒目的位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是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条拍卖的消息，所以专程赶来的，却没想到拍卖的竟是这幅画。

拍卖场上出现了一百万元的天价，终于买走了这幅油画。据说这次拍卖所得款项，都将用来助学。

她低着头走出了大厅，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当她走出拍卖所时，阳光正照射到她的脸上，她终于抬起了头，就像画中的样子。

是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春雨独自走到了苏州河边，看着这栋三层的旧式楼房。底楼的子夜画廊已经关门了，她看不清三楼的窗户。

她回过头看着河水，阳光洒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发出金色的反光。她悄悄拿出新换的手机，一口气编辑了好几条短信：“在你死后的第二天，叶萧就查封了地狱游戏的服务器，不会再有人收到那个致命问题的短信了。”

“严明亮承认了自己与你的关系，并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目前有关部门正在处理他的问题。”

“许文雅的治疗进展很快，她已经可以说话了，文医生相信她很快就会痊愈的。”

“南小琴已经醒过来了。因为脑部受到严重撞击，她失去了部分记忆，正好连同地狱游戏的记忆也失去了，真是因祸得福。”

“高玄，你能收到吗？”

然后，她依次把这些短信发送到某个号码。

几秒钟后，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

番外篇：寻宝记

一、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最后一班地铁。

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我闪身冲进车厢，差点要被车门挤扁。

坐下来，才有些后怕。何必那么冒险？大不了打车回家，不过最近工资打了折扣，公司又正准备裁员，必须节省每一分钱。

头一回坐末班地铁，车厢里空空荡荡，连自己在内只有五个人。我百无聊赖，开始偷偷观察其他乘客——

我的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拎着公文包，但又不像公司白领。啤酒瓶底似的眼镜，还有早已谢顶的头发，这一切使他看起来更像我大学时的老师；

中年谢顶男子的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素色休闲装，没有发型的发型，黑框眼镜，姿色平平，目光呆滞，形单影只，典型的“干物女”；

我这边坐着个年轻的猥琐男，戴着耳机玩着PSP，时不时浑身都跟着游戏抖动；

车厢最远端，有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红组合的长裙，长发沿着两耳披下来，围拢着一张瓜子脸。她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我看了她几眼，突然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于是小心地探着头，等着她抬起头来。

终于，她放下书本，抬头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的倒影。

我看清了她的脸。

与此同时，我的心好像被重重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招呼道：“颜色？！”

她警觉地转过脸，眨了眨眼：“是你？”

我傻乎乎地点头，却不知再说什么。

颜色倒是大方地走了过来，迷人的黑衣红裙，在疾驰的地铁中摇曳生姿。这张脸庞依然那么漂亮，只是略微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眼角唇底更见成熟风味，不再是青葱岁月的小姑娘了。

“嗨！”她重新坐在我的身边，“已经多少年没见面了？”

我闻到空气里飘来她身上的香味，竟有些紧张。我皱皱眉，答道：“三年？还是四年？”

“不，是五年零六个月。”她也看出我的紧张来，微笑着道。

我苦笑：“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这些年你还好吗？”她问。悦耳的声音背后，云淡风轻。

“一团糟。”我老老实实回答。这几年我的生活的确糟糕透顶，一如现在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但我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转移话题道：“你过得不错吧？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书店里有许多你的书，不少还在畅销书榜上。”

“谢谢。”颜色低调羞涩地点头，似乎不愿别人当众称赞自己。而我更显尴尬，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地铁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进来一个老头，八十多岁，颤颤巍巍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倒地。

果然，列车重新启动的瞬间，老头便痛苦地倒在地上，捂着心口，面色发紫。

我立刻扑到老头身边，颜色也帮忙托着他的头。车厢里的其他三人，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坐着。

“老人家，你怎么了？”颜色急切地问。

“我……我……心脏病……”老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摸着老头的衣服：“药在哪里？”

“没……没有药。”老头用力地喘息。

“啊……那到下一站就送你去医院！”颜色也很焦急。

“我……我快死了……”老头的双眼绝望地睁大，似乎无限留恋着这个世界，“听我说……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宝藏……”

老人说完“宝藏”两个字，便永远停止了呼吸。

我惊恐地抬起头，正好与颜色的额头撞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地痛呼一声。

这一撞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坐倒在地，捂着脑门，手里还扶着死去的老头。

颜色的目光却很奇怪，狐疑地盯着老头，又抬头看着我的双眼。

刚才袖手旁观的三个人，此刻也围拢在我们身边，像看热闹一样欣赏死人。

地铁再度靠站，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地铁上的死亡事件，我作为第一目击证人，被请到警察局做了笔录。幸好老头死因很快认定，系心脏病突发致死。老头没有亲人子女，也没人来纠缠我。我只从警方那得知老头姓古，退休前是个中学历史老师。

颜色也一同被请到警局。警察对她的态度明显比我好许多，因为她是著名推理小说家，负责此案的警察又是她的书迷，还找来几本书请她签名。她现在混得不错，听说在上海买了房子，每本书都能赚几十万，经常全国飞来飞去地签名售书。

录完口供，我们便各自走了。等我回到家中，我突然感到后悔——刚才因为太过慌乱，竟忘了要颜色的电话号码，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古老头临死前那几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心底，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时刻在我梦中萦绕，迫使我满头大汗地醒来，耳边一片死寂，只剩下那段遗言——

“听我说……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宝藏……”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最后两个字是“宝藏”！

听起来像一部探宝小说？心脏病突发的老人，想起许多年前发现或埋下的宝藏，不忍这巨大的财富就此永埋尘土，拼死道出埋藏宝贝的地点，给后人发现的机会，否则死不瞑目！

古老头不是无儿无女吗？也许这笔神秘的宝藏，是他赠给最后救他的好心人的遗产。

幸亏我及时上前帮助他，才知道了老头的宝藏密码。

我的宝藏！

想到这一点，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因为我在一部小说里看到过“天苍山”——《地狱的第19层》，多年前我曾经被这本书迷住，尤其是看到男女主人公走进天苍山，寻找意大利画家马佐里尼隐居过的地方，却意外发现那些神秘壁画的情节。

难道真的有天苍山？而不是小说家的虚构？立即上网搜索“天苍山”与“舍利寺”，很快找到结果——

天苍山位于苏浙两省山区，距南京不过几十公里，竟与大名鼎鼎的李后主有关。古书《太平广记》记载：五代十国时期，天苍山在南唐吴越交界之处，末代君主即著名词人李煜，这位风流天子才华横溢，酷爱各种书画古玩，收藏了不少稀世珍宝，包括二王的书法真迹，顾恺之、吴道子的名画，也有他本人的书画作品。北宋灭南唐时，“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的李后主宁为臣虏，也不愿宝藏落入一介武夫赵匡胤之手，便派人将那批无价之宝秘密埋藏在天苍山舍利寺。此后的千年之间，不断有人前往天苍山寻找宝藏，但从来都没有下落，至今仍是探宝界的难解之谜。

古老头的临终遗言，不正是天苍山舍利寺？李后主留下的宝藏秘密，却阴差阳错地被我发现，莫非这是命运恩赐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小人物的礼物？

二、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

数日后，我向公司请了年假，坐上前往天苍山的长途大巴。

数小时的车行颠簸，令人头晕眼花，这些年的宅男生涯，使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这身板还能探宝？想到此便悲从中来，随手翻起一本旧书，大学时代买的《南唐二主词》，收入了李后主与他的父亲李璟的主要作品。

然而，一路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但不敢回头去看。

车过南京，李后主的金陵故地，我忍不住装作捡钱包，低头回望车厢后部，四排座位之后，有人突然举起一本《谜小说》，正好遮住自己的脸。

欲盖弥彰！

我定了定神，保持这个姿势不变，死死盯着《谜小说》封面，本期主打是《寻宝记》。

僵持了十分钟，对方终于放下了书，露出庐山真面目。

居然是她？

一秒钟的惊讶困惑之后，我迅速明白了是她的理由，原来如此！

她也看到了我，同样惊讶与尴尬。她以为我早就转回头去，没料到我会坚持那么久。

几秒钟后，她露出一个纯粹礼节性的微笑。

我却没有这种礼节，直截了当地走到她面前：“颜色，太巧了，我们几年都没见过，却在几天之内碰到两次。”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球。”

美女推理小说家颜色，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全副武装的野外打扮，果真别有一番风味。我注意到她的身边，坐着个朴素的乡下妇人，而非我想象中的帅哥。

“你一个人出来旅游？”

“是啊，这些年一个人惯了，经常独自出游做背包客。”

她给我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她还没有男朋友，至少现在没有，是否意味着对我的暗示？哎，我别再自欺欺人了！二是她在极力掩饰自己，把这次特殊行动，伪装成平时的背包客出游。

“哦，这次去哪玩？”

“不知道。”她镇定地看了看窗外，“我喜欢自由，随心所欲，随遇而安，遇到美丽的风景，或者有趣的人，就会停留下来，玩得尽兴之后，再重新踏上旅途。”

这牛皮吹得真是高水平！

遇到“有趣的人”，暗示常在旅途发展恋情？“玩得尽兴之后”则说明她不负责任，是黑熊掰玉米的类型？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人，我心里莫名失落。

“你呢？”

颜色的目光比之当年更加犀利，让我心里的阴暗无处遁形。

“哦，这些年我也是一个人，你不是写推理小说的吗？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就该‘推’出我是孤家寡人了。”

“切，谁关心你这个！”她送给我一个无情的白眼，“我的意思，你也是出来旅游的？”

哎呀，我真是自作多情，颜色有钱有名有貌，怎会关心我这个宅男？结果被她数落得无地自容！

“是……是的……我也是……随便走走……”

颜色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窗外，大巴驶入山区公路，那连绵起伏的山峦，竟有一股天地苍凉之气，想必天苍山因之得名。

目的地到了，却不是旅游景点，而是深山中的穷乡僻壤，四周全是茂密的山林，仅有一块碧绿的山谷，散布着高低不平的薄田，世外桃源般的村舍。下车的人们都是村妇民工，几乎看不到城里人模样。

我背着旅行包，走在乌云之下，仰望层层叠叠的山峰，哪里才是传说中的舍利寺？

一回头却是那张熟悉的脸，颜色果然与我一同下车，看她还能编出什么鬼话？难不成现想一篇小说圆谎？

她刚想要闪身开溜，就被我喊住：“颜色！没想到你也来天苍山玩啊！”

像突然定格一样，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机械地一笑：“神奇的世界，我们的旅游目的地居然相同！”

“不过——”我故作疑惑地看着眼前乡村，“这里不像旅游景点啊。”

“我做背包客的时候，习惯借宿老乡的农舍。”

“哇，你的胆子好大，美女独自借宿农舍，不怕碰到色狼吗？”

“闭嘴！”

她露出大学时代才有的表情，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如果有色狼的话，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嗯，如果这个色狼就是你的话？”

“我难道长着一张色狼的脸？”

“不像。”她狡诈地一笑，“色狼都不会长着色狼的脸，就像流氓不会在脑门刻上‘流氓’两个字。”

“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我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还要故意远远绕开我？”

她无语地沉默半晌：“对不起，我们一起走吧。”

其实，我们彼此早已心照不宣，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天苍山，就是为了地铁上听到的遗言，传说中舍利寺的南唐宝藏。

走进萧条的村落，偶尔见到几个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也没什么商店，似乎从未来过旅游者。

我拦下一个农妇问：“请问，你知道舍利寺在哪吗？”

农妇露出恐惧的目光，颤抖着逃走了。

颜色皱起眉头说：“他们肯定知道，但不愿告诉我们，说明舍利寺藏有蹊跷。”

又问了几个村民，都得到一样的答案。尤其男人们的目光甚至充满敌意，我只得故作英雄挺起胸膛，拦在颜色身前保护她。

“村民们不愿说，就去找村长，我们可以冒充记者。”

在村委会见到老村长，满脸花白胡子，起码有八十岁了，虽然拄着拐杖，身板却非常硬朗，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

“你们要找舍利寺？”

“是，我们要为它写篇特别报道，关于神秘的舍利寺，一定可以吸引许多旅游者，甚至政府来投资旅游项目，这样全村都可以有钱了。”

还是颜色的三寸不烂之舌上得了台面，相比之下我就是个呆头鹅。

“谢谢两位的好意，我们村子虽然不富，但也不是穷得没有尊严，不需要靠出卖祖宗遗产来赚钱。如果你们真的关心舍利寺，就请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这里，不会让文物古迹遭到破坏，更不会让城市里的旅行团，来污染我们美丽的山水。”

老头说得头头是道，竟找不到挑剔之处。相比那些因开发旅游，破坏了古迹和环境的地方，天苍山有这样固执的村长，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哦，村长爷爷，既然都已经大老远来了，就让我们看看舍利寺吧。”

“对不起，没人可以进入舍利寺，这是村里的规矩。”

“可是——”

刚想说我们绝无恶意，但想到那传说中的南唐宝藏，我的脸颊就红了起来。

“够了，请不要让我赶你们出去！”

老村长不怒自威，宛如镇守一方山川的神灵。

颜色扯了扯我的衣角，意思是不要再纠缠了，我们两人失败地逃出村委会。

来到山脚下的荒凉角落，望着满目苍翠的天苍山，连一条路都找不到，更别提什么舍利寺了。我无奈地摇着头，也许决定来寻宝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把所有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宝藏的？

“这里的村民非常排外，不愿与外人接触，特别是舍利寺的秘密，或许是许多年来的传统。”颜色喝了半瓶水，摸了摸重重的背包，“可惜我准备了好几天，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干脆我们自己进山去找？”

“你一个人去吧，谁知道山里藏着什么？也许有狼呢。”

“狼？”

她真是一语双关，暗示我就是色狼？

“你当我是傻妞？”她往脸上抹了半罐防晒霜，“必须有人做向导！谁来帮我们呢？”

三、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我！”

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小城里流行的款式，梳着难得的小辫子，闪烁着一对羞涩的大眼睛，皮肤白里透红，真是山里的一枝花。

“你？”

女孩却根本没当我存在，羞涩地凑近颜色，战战兢兢地问：“你是不是女作家颜色？”

“是，你怎么认出我的？”

乡村女孩先是紧张地一颤，继而兴奋地笑了起来：“你真是颜色啊！”

从那副无限崇拜的表情上，我已看出些许端倪——名作家遇到小粉丝啦。

果然，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本书，颜色最新出版的《荒凉之城》，最近网络上大肆宣传这本畅销书，搞得从不看推理小说的我，也被迫知道了故事梗概——女侦探来到一座沙漠边缘的小镇，寻找少女时代的初恋情人，却遇到数起密室杀人案，嫌犯竟是曾经深爱的人……

封面的前勒口上，印着作者最近的照片，果然是美人配香书。在这样的山村荒野，居然被读者认了出来，也可想见这几年来，笔耕不辍的作家颜色，已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颜色姐姐！见到你真的好激动！”她把《荒凉之城》塞到颜色面前，“能麻烦你给我签个名吧，就写送给MARY。”

“MARY？”

看来女孩起洋名的风气，连小山村也没躲过。

颜色签下漂亮的名字，更让小姑娘如获至宝：“颜色姐姐，我在县城读高中，最爱看你的书了！你的每本书都那么精彩，现在我真是——对不起，我语无伦次了，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偶像！刚才你们在村委会和我爷爷说话时我就在里面的房间，那时就猜测你是颜色姐姐。爷爷对你们很生气，我不敢当面出来说话，只能偷偷跟在后面。”

“你是村长的孙女？”

“是啊，我的英文名字叫MARY，中文名字叫梅丽，我们村子大部分人都姓梅。”

好一个梅丽，所有人都会听成美丽。

“梅丽。”颜色微笑着对小姑娘说，“你知道舍利寺在哪里？”

天苍山。

飘起一阵氤氲的雾气，笼罩满山的参天大树，脚下的遍地荆棘，视野模糊到只有数米远，似乎进入北欧神话中的森林。头顶倒是此起彼伏着鸟鸣，啄木鸟发出刺耳的敲击声，乌鸦盘旋在几棵枯树之上，还有不知名的动物的嚎叫声。

我装作胆大，后背心却满是冷汗。颜色毕竟是个女生，紧张地跟在我身后。只有小姑娘梅丽毫无惧色，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这里根本没有路，你怎知道舍利寺在哪里？”终于提出自己的担心，“那么大的雾气，会不会迷路呢？”

“放心吧，小时候我经常偷偷上山来玩，这里的每棵树每根草我都认得。”

在山上走了半小时，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完全被森林覆盖了。我的手表可以显示海拔，地势至少上升了三百米。自古以来的名刹，大多修建在深山之中，或是绝险之处，让出家人远离人间，独享佛门清净。

忽然，梅丽驻足大声说：“到啦！”

我和颜色都没反应过来，原来在茂密的树丛掩盖下，藤蔓缠绕着一座山门，完全看不出寺庙庄严，直到近在眼前才分辨出。

印象中的寺庙，理应香火缭绕，山门高大威严，金刚护法分峙，哪是眼前这派寒酸景象？就连围墙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堆残破砖石。大门几乎遥不可见，早已被藤蔓彻底占领，丝毫看不出当年的气势，而更像森林中的坟墓。

我站在一堆石头上，拨开山门匾额上的藤蔓，依稀可辨三个字——舍利寺。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紧闭的山门才缓缓打开，灰尘与蔓叶落在头上。颜色的帽子变了颜色，而我整个成了一个“灰人”。

梅丽看着我终于笑了，颜色也忍不住喷了出来，难道在她眼中我就是个笑柄？

舍利寺。

踏入传说中的藏宝圣地，脚底却不再崎岖，四周是深山平谷。这庙隐蔽得如此之深，若非村长孙女相助，仅凭我和颜色两人之力，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手机没信号了。

山门内是片空地，铺着破碎的青石板，疯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坍塌的墙根丛生灌木，两个铁疙瘩倒在地上，想必是当年的香炉。

再往前是座颓败的大殿，裸露数根高大的木柱，支撑已长满野草的歇山顶，许多瓦片已经掉了，光线直接射入殿内，照亮三尊布满灰尘的佛像。这些木雕大多腐朽脱落，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唯一完整的佛脸，露出神秘的微笑——大雄宝殿，可惜全无香火缭绕之气，更像沉睡在森林中的吴哥窟。

梅丽也皱起眉头：“我已经五六年没来过了，除了大门被封死，一切都是老样子。”

“这里从来都没有人吗？”

“听爷爷说四十年前，舍利寺遭到过严重破坏，和尚们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四十年前恰好是文革时期，全国许多寺庙都遭了殃，这座千年古刹也未能幸免。

小心地穿过大雄宝殿，推开藤蔓缠绕的后门，又见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两边各是一间偏殿，同样门窗剥落颓败不堪，有的屋顶已完全坍塌，屋里只剩一堆破烂，可谓徒有四壁。

迎面又是一栋破落的殿宇，三个人横穿过去，进入第三进院落，却见数十尊塔陵——就像少林寺电影里看到的，是历代方丈和高僧骨灰埋葬之所，每尊都有四五米高，仿佛缩小的佛塔。砖石砌成的塔陵，布满岁月痕迹，长着光滑的苔藓，披着绿色法衣。可惜这神圣所在，却被野草荒林覆盖。想象南唐时代的辉煌，舍利寺早已面目全非，如今不过是一片废墟遗址。

“颜色姐姐，你们是来舍利寺寻宝的吗？”

我正想编个旅游之类的理由，却被这小姑娘一语道破天机，颜色也尴尬地回答：“不是寻宝，而是考察！我想写一部关于古寺的推理小说，查了网上的资料，只有舍利寺才能给我灵感，就来这里采风体验。”

“太酷了！”原来“酷”也流传到了小山村，“其实舍利寺很大，还有许多宫殿被森林掩盖，你们可以慢慢寻找。天要黑了，我必须下山回家，你们呢？”

她又难倒了我们，既然是来探宝的，早就准备野外生存。不过这样的荒山野寺，与颜色孤男寡女，就算我胆大包天，她也未必愿意呢。

没想到颜色却回答：“小妹妹，你快点回家吧，别让你爷爷担心，更别说我们已经上山了。”

“放心，我会保密的！”

“我想要在这里留下来。”

颜色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心头一片狂跳，脸颊竟然红了。她竟要留下来过夜，难道想要……

“可你们怎么下山呢？没有我肯定会迷路的。”

“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烦你，到舍利寺来接我们下山？”

小姑娘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还会给你们带早饭的。”

现在，我得赶小女孩快点回去，免得做我和颜色的电灯泡。

梅丽却疑惑地盯着我说：“你不会是颜色姐姐的男朋友吧？”

年轻男女在深山过夜，难免会给人这种猜测，即便是涉世未深的乡村女生。

“不是！”颜色着急地为自己辩解，“他——是我的助手，保护我的安全。”

“怪不得，看起来就不像呢！”小姑娘对我不屑地说，“你哪配得上颜色姐姐呢！”

小姑娘走出山门前，回头神秘地抛出一句：“传说舍利寺闹鬼，你们可要小心哦！明天见！”

四、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荒芜山谷，凄凉古寺，亘古长夜。

梅丽走后不久，夜幕转眼降临，覆盖深山古寺。仰望黑色山林轮廓，一轮皎月升起。

颜色若有所思地吟出一句李白的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你真的决定在这里过夜？”

“嗯，我不想下山，这座寺庙很有感觉，也许能触摸到李后主的灵魂。”

“李后主的灵魂？他不是死于北宋的开封吗？”

“但既然他把一生的宝藏都留在舍利寺，也许也就留下了他的精神。”

“有道理，人总是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在最喜欢的东西上。”

我找来一堆枯叶，在第二进院里，燃起一堆篝火。

颜色在火焰对面，红色光芒在眼中闪烁，脸庞越发青春可爱，仿佛回到大学时代，那个特别的小姑娘。

吃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她在相对完整的厢房里，支起便携式帐篷，有睡袋等各种物品。

难道对我一点防范都没有？或认为我是个衰人，根本不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就在她检查防狼器时，我悄悄地问：“你不害怕吗？”

颜色紧张地回头，举起对付色狼的武器，这玩意一旦打开，我的眼睛可就完蛋了。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害怕，但你嘛——就当我相信你是好人。”

“我可没带帐篷，怎么过夜呢？”

“这是你的问题。”

好无情的回答啊！不过，若是她说你就钻到我的睡袋里，我又该作何想呢？没错，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不能这么愚蠢地去问她。

“好吧，就当又一次熬夜玩游戏，何况还得有人看着篝火，以免烧掉这千年古刹，或者熄灭了引来野兽。”

我掏出为旅途准备的PSP，坐在篝火前打发时光。

刚打了个哈欠，便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动静，颜色立即钻出帐篷：“什么人？”

“恐怕不是人吧？”

我发誓真的不是故意吓她，两人都挤到篝火后面，听着山风呼啸而过，几片枯叶落到头发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凌乱，骤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光，接着浮现出黑色的鬼影。

颜色下意识地颤抖，顺理成章地倒在我身上，而我也忘记要搂着她胳膊，而是大喝一声：“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回到一千年前，在这样的荒山野寺，章回小说里的主人公们，大概都要说：“老子剑下不死无名野鬼。”

那鬼影也剧烈颤抖，射来一道微弱的电光直指我的脸上，才让我意识到那是手电筒。

恐惧刹那消失，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哆哆嗦嗦来到篝火前，现出似曾相识的脸。

脑中搜索几秒钟，我和颜色异口同声道：“是你？”

中年男子也满身灰尘，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们？”

没错，我们都见过对方，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几天前的夜晚，末班地铁，我们目睹了一个老人的猝死，也耳闻了一个秘密的诞生。

这个大学老师模样的男人，也是那节车厢里的乘客，他也偷听到了古老头的临终遗言。

我警惕地注视着他，竭力要保护身后的颜色。半夜里敢于独自上山，要么是胆大包天的疯子，要么是作奸犯科的惯匪。

“你好，我是大学历史系教授，对传说中的李后主宝藏很感兴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教授笑了笑回答：“这个县的文管所有我的学生，可以找到舍利寺的文物档案，包括具体的坐标位置。我带了GPS定位系统找到了这里。”

“你可真不简单啊。”

话音未落，我发觉教授身后闪过一个黑影，当即大喊：“有人！”

教授也被吓了一跳，三个人都藏到篝火后面，那个黑影被迫现身，却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身运动服，戴着帽子与眼镜，赫然是地铁上那位“干物女”！

她惊恐地看着我们，苍白的脸庞，普通的外貌，没有男人与她谈恋爱，便只能来此探宝，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

几夜前的末班地铁，听到老头遗言的五个人，已有四个人汇集于此！

“你们是一起来的？”

这回轮到颜色发话，指着教授与干物女两个人。

教授立即摇头否认：“不，我是一个人来的。”

干物女冷笑一声：“我也是一个人，不过一路跟着他，先坐同一节火车，又包了辆出租车跟踪他，幸好上山已是夜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这回我们不寂寞了。”我自嘲地坐下来说，“摆张桌子可以打麻将了！”

再加一个公证人，很快就可以下“四国大战”了。

突然，山门处响起什么声音。

我们绕过大雄宝殿，四道手电射向一个人影，照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猥琐男？”

干物女第一个认出他，末班地铁上最后一个人，他也听到了老头遗言。五个人终于到齐了。

“该死！你们全都在这里啊！”

猥琐男失望地叹息一声，疲惫地将大包扔在地上。

“混蛋，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教授恨不得抽他一耳光，猥琐男却毫无惧色：“我一路跟踪这个干物女。”

“谁是干物女啊？”

原来，干物女还不知道大家都认为她是干物女，我不禁强忍着不笑喷出来。

猥琐男却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哦，对不起。”

“够了！”颜色严肃地喊道，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大家来到这里的原因，也不用自己说了吧。”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晚在末班地铁上，听到古老头的宝藏遗言，肯定上网查到了舍利寺，还有传说中的李后主宝藏。

“探宝不是开玩笑的，既然五个人都来到这里。”显然她很鄙视干物女和猥琐男的跟踪法，“不管采取什么手段，请不要再纠缠了。重要的是找到宝藏，这里有数不清的建筑遗址，到底哪个是竹林精舍与观音堂，需要时间慢慢寻找。”

“好的，我没意见。”

教授点头，干物女和猥琐男也没说话，颜色继续以领袖的姿态说：“五个人可以在山上过夜，但得轮流派人站岗放哨，保护我们的篝火安全，谁知道山上有什么野兽。”

“我们在这可不是为了野营！”

干物女毫不客气地抛出一句，我当然得为颜色说话：“那你一个人去挖宝吧。”

这下干物女哑口无言，但颜色必须安抚大家：“好了，我们都为了李后主的宝藏而来，谁能最先发现宝藏，自然就归谁所有！”

教授发话了：“如果共同发现呢？”

“如果两个人发现就平分，如果是我们一起找到的，那只能一分为五了！”

“SHIT！”

猥琐男大概一路上都想着怎样独吞宝藏，却引起我的愤怒：“你说什么？”

这家伙欺软怕硬，往后缩了两步：“没什么，我在说我自己。”

干物女笑了笑说：“倒是很相配这个单词。”

不知多久才结束争吵，大家聚集在二进院子，围绕篝火取暖。

真讨厌节外生枝的那三个家伙，我再没机会同颜色单独说话了，每个男人都会想这是天赐良机，与美女单独夜宿荒寺，即便我自己老老实实，半夜里她大概也会忍不住，害怕地投入男生宽阔的胸膛？

此刻，颜色和干物女在房间里，三个男人轮流放哨。

我裹着毛毯睡了一会儿，直到后半夜才起来，接替教授守卫篝火。

只剩我还保持清醒，仰望古老神秘的星空，月亮在乌云中穿行，泄露清冷的光。四周大山都变成黑色，唯有火光照亮残殿，坍塌的南唐砖石，或许被李后主的大周小周抚摸过。

回头看着没有人的大殿，不知从前住过什么人？这种地方最容易闹鬼，古时候许多寺庙都是“义庄”，就是临时停放棺材之所，《聊斋》不少故事发生在“义庄”，书生夜遇美丽女鬼，白天就栖息在这些棺木里。想到这后背竖起汗毛，生怕有只温柔的手，悄然搭在肩头。

火焰，熊熊燃烧于眼底，一如那永远逝去不再回来的青春。

五、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清晨。

舍利寺并不寂静，森林中此起彼伏的各种鸟鸣，把所有人吵醒了。大家困倦地走出来，决定集体行动寻找宝藏。

山间薄雾飘散在古寺中，仿佛回到战火激烈的古代，这里是劫后余生的废墟，累累白骨在黄土下哭泣。我们找到一池泉水，几块大岩石的隐蔽下，清澈见底甘甜可口。大家纷纷饮水解渴，将水舀出来给自己洗漱。

果然如小姑娘梅丽所说，这里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很多，分布着数栋倒塌的建筑，地上残留的基础，藏在大树里的佛像。几栋殿宇保存相对完好，教授仔细观察建筑布局，确认是货真价实的南唐古物，具有那个时代的典型风格。他说舍利寺当年规模，远远不止这几栋房子，想象数百僧人做早课的情景，整座山沉浸于晨钟暮鼓，坚守李后主宝藏的密码。

残破的石墙后，矗立着十几块石碑，被岁月之手剥蚀得字迹不清，许多石碑表面已经脱落。教授弄来一些清水泼上去，才能分辨出几行文字，他轻声念了出来——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教授刚读出前两句，颜色脱口而出：“李后主的词！”

我心领神会地补上了词牌名：“浪淘沙。”

这下所有人都兴奋了，石碑上刻着李后主的词，显然舍利寺与他有关，古老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这诗句就是寻宝的重要线索。

我又辨别出另一块石碑上的字，居然又是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首更为有名，据说是李后主最后一部作品，当他在开封做阶下囚时，这首词曾震动一时，诗歌所表现出的对旧时江山的留恋，触怒了新君赵光义，竟酿成杀身之祸，一瓶御赐“牵机”毒酒，终结了大词人不幸的一生。

碑文落款却是光绪十二年，其他碑文也都是晚清年份，距今不过百余年——不可能与李后主有直接关系。

教授点点头说：“大家不要失望，或许当年老头发现了宝藏，又不敢把宝贝带出去，就转移到了观音堂的地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始终未能取出宝物。”

果然，在最不起眼的一块石碑上，找到了“竹林精舍”四个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

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几个字，正是找到李后主宝藏的关键词。

不过，我和颜色还知道另一个故事——《地狱的第19层》说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画家为躲避乱世，在天苍山中筑屋隐居，效仿魏晋的竹林七贤，自称为竹林精舍。春雨和高玄就是在这附近，发现了那座神秘的洞窟，曾经描绘过十九幅惊世骇俗的画面。

“可是到哪去找观音堂呢？”

干物女回头看看废墟，众人都皱起眉头。

忽然，大雄宝殿的方向，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颜色姐姐！”

其他人面色纷纷一变，以为又来了一个抢宝者，我立即解释：“别担心，是我们的向导！”

村长的孙女梅丽找到我们，看到又多出三个人，疑惑地瞪大眼睛：“你们是谁？”

颜色只能继续骗她：“他们都是我的作家朋友，一起相约来舍利寺采风。”

另外三人摸不着头脑，怎么一下子升格成了作家，尤其干物女与猥琐男，不好意思地后退几步。

小姑娘仔细看着后面两位，点头说：“哦，原来作家都是这个样子，颜色姐姐真是作家中的另类。”

既拍颜色的马屁，又嘲笑后面两位，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书包里掏出许多吃的，还有不少山区特产，她把最好的塞到颜色手里：“我说有同学来看我，就让我妈做了这么多。”

颜色却试探着问一声：“你爷爷是村长，是不是更了解舍利寺呢？”

“当然！”

“能不能问一下观音堂在什么位置，千万别说是我们让你问的，就说你自己好奇。”

“偶像姐姐的吩咐，我是一定要办到的。”

村长的孙女走后，我们继续在舍利寺探宝。

山风吹走薄雾，下午仍未露出太阳，这山谷阴气太重，终年不见日光，正是藏宝千年的好地方。

大家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寻找寺庙中的一部分，但不会离开竹林精舍太远。有的即便是废墟瓦砾，可能也藏有重要的线索。

我很想跟在颜色后面，她却厉声道：“我可不想和人平分宝贝！”

“你的书那么畅销，一定赚了不少钱，为什么还想探宝发财？而我是个不得志的小职员，就盼着天降横财改变命运。”

我委屈的表情让她低头说：“对不起，我来到舍利寺，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宝的过程。你还记得吗？大学时代，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古典诗词，尤其是李后主的词。”

“当然，你是诗词社团的社长，而我是副社长。”

颜色闭上眼睛，抚摸一块残损的石碑：“我很想亲眼见到李后主的真迹，摸一摸他留下的遗物，也许能呼吸到他的灵魂。”

“人的灵魂会残留在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里？”

就在我们怀古之际，却听到有人大喊：“发现观音堂啦！”

循着声音赶过去，猥琐男一脸怨气，干物女却趾高气扬。原来，猥琐男在一个房子的门檐下，发现“观音堂”三个字。他不想声张就要走进去，结果被干物女发现，便揪住他不放，喊来了其他人，不让他独吞宝藏。

现在，五个人都闯入观音堂，这里保存相对完整，有尊泥塑观音雕像，布满灰尘蛛网。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根据古老头临死遗言，宝藏就埋在观音堂！

颜色冷冷地念出一串字，末班地铁上印入心底的字——

“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

观音堂就是这里，“东窗”呢？我掏出指南针，找到东边一排破烂的窗棂。

东窗边有一排木柱，从门口往里数起：“一、二、三、四……”

猥琐男抢先抱紧柱子：“第四根！这是我的！”

“这是大家的。”

干物女的力道还蛮大的，一把就将干瘦的猥琐男推开。

宝藏埋在这根柱子下！

教授拿出便携式铲子，我也带了把相同的家伙。两人挖破脚底的泥土，沿着木柱边缘挖了一圈，李后主的宝藏已呼之欲出……

我注意大家的神色，每个人都非常紧张，生怕宝贝出土的瞬间，被我们的铁铲挖坏了。干物女又在想阴谋诡计，最该提防的是猥琐男，会不会计划把我们全部杀掉，然后独吞宝藏？探险片里常有这种情节，背后必须长个眼睛。只有颜色不停给我递水，弯腰注意泥土里的动静。

半个钟头过去，已挖了一米多深，却丝毫没有宝贝踪迹。我们又把挖掘范围扩大，以柱子为中心半径两米内，被挖了个底朝天，却依然空空如也。

“宝藏到底在哪里？”

难道——难道早就被人挖走了？

“既然是老头遗言，就一定不会有假！宝贝肯定埋得很深，否则一千年来早就被挖走了。”

我只能这样安慰大家，与教授两人挥汗如雨，附近地面全挖开了，外面堆满挖出来的泥土。直到黄昏时分，整个观音堂都已挖空，深入地底超过两米。我和猥琐男跳到坑里，再由教授把泥土运出去。可是那么多泥土，并没有任何文物踪迹，最多就是些破砖烂瓦。

忽然，上头传来教授的大叫：“不对！我们全都搞错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般将我打倒，费力地爬出大坑，看到教授指着房梁说：“这不是南唐的建筑！还有这泥塑的观音像，使用的材料不会超过六十年。”

他来到一个窗棂前，用手电照亮墙角砖头，砖上刻着几个字——“1955年5月15日。”

“1955年？”

我几乎要晕了，教授面色凝重，沉声道：“显然，这间观音堂是50年代重建的。”

“那么宝藏呢？”

“也许早就被挖走了。”

“不一定！”颜色相信宝贝仍在舍利寺内，“也许拆除了原来的房子，迁址新建这座观音堂，宝藏依然在原址地下。”

“就算你的推理成立，观音堂原址又在何处？”

干物女的追问让她默然，她不奢望在这片废墟中，再有第二个观音堂被发现了。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我们紧张地跑出去，废墟间多了一群男人。

不是当年僧人还魂，而是山下那一伙村民，为首的正是村长老爷爷——这把年纪还能爬上山来，身板好得不一般啊。

“你们在干什么？”

老村长愤怒地看着我们，身后村民们各自举着家伙，仿佛斜刺里杀出来的绿林好汉。

猥琐男和干物女缩到最后，只有我挺着胸膛强打精神，不敢在颜色面前显得胆怯。心里却是怕得要命，唯恐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些人会不会把我们杀了，埋在荒山野岭，成为古寺中的孤魂野鬼？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不起，我们在进行考古发掘。”

“你们在找观音堂？”老爷子仰天长叹，“原来的观音堂早就被拆了，这栋房子是50年代新造的。”

颜色大胆地站出来：“那么旧的观音堂在哪里？”

“就在这附近，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老头子义正词严，谁也不敢再追问下去，难道要告诉他我们是来挖宝的？要是被村民们知道，恐怕要被痛打一顿？就算挖出宝贝，也会被这些家伙抢走，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这些混蛋，居然还想利用我的孙女，今天她问起观音堂，立刻引起我的警觉，带人上山察看，果然发现了你们。”

“对不起，可是——”

“别说了！”村长打断了颜色的解释，“舍利寺是天苍山的圣地，我们村民世代保护古寺。传说这里有李后主的宝藏，以前常有探宝者上山来，但所有进入这里的强盗，全都离奇死亡了——这些可怕事件，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

大家的面色都变了，这么说来昨晚能活下来，也算是前世积德的庇佑？

村长厉声道：“你们都必须下山！否则发生任何意外，本村概不负责！”

看来没法使村长改变念头了，如果继续嘴硬的话，后面那些村民的锄头钉耙，可就会招呼到我们头上了。

颜色只能先示弱一下：“好吧，村长，我同意你的要求。不过，你看我们都千辛万苦上山了，就这么匆匆下山去了，多可惜啊！再给我们一个晚上，保证不会破坏寺庙，明天就会下山离开，好吗？”

六、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入夜。

每个人都忐忑不安，围绕篝火四周，气氛如同最后的晚餐。教授仔细检查了观音堂，找不到任何古物的踪迹。附近一些大殿，确实是南唐建筑，但什么都没发现，恐怕早已被洗劫一空。

干物女看着凄凉的月亮，忍不住低头哭泣，后悔不该来到这里，让自己吃了那么多苦，还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色狼突袭。猥琐男更是怨天怨地，背了把铁铲，到处掘地三尺，奢望找到宝贝。

颜色痴痴地坐在台阶上，不想和其他人纠缠，我悄然坐到她身边：“你觉得还能找到宝藏吗？”

“不知道。”

“其实，我想感谢死去的古老头，因为他特别的遗言，让我们来到这里重逢。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没有这个传说中的宝藏，我们仍然孤独地流浪在茫茫人海。”

“你孤独，我并不孤独。”

她听出我话里的暧昧，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是啊，你有这么多读者粉丝，天下谁人不识君？你怎么会孤独呢？”

“你在说反话吧！”但她也不生气，小女孩那样抱着膝盖，“你看过我的书吗？”

“对不起，从来没看过。”

“不屑一顾？”

我摇摇头：“常在书店看到你的书，但我总是拿起来又放下，不想勾起以前的回忆。”

“以前的什么回忆？”

毕竟四年同窗一场，颜色的话让我愣了一下，难道她不在乎那段青葱岁月了？抑或完全遗忘了过去？

当年，我和她都是同学眼中的另类，这年头怎会有人喜欢古典诗词？整天热衷于诗词社团，参加活动者却寥寥无几，有时只剩下我们两个光杆司令，尴尬地面对面读诗。她念柳永的《雨霖铃》，我就背辛弃疾的《水龙吟》，一个婉约，一个豪放，最后共同感伤，我们都是生错时代的人——这个熙熙攘攘的红尘，我们的心该放在何处？

我和颜色有个共同的偶像——李后主。

这个男人一生那么丰富多彩，又那么多灾多难。他的才华超越了时代，字里行间忧郁唯美，每一次恋爱都深深投入。他是个让女人痴迷的男人，也是个让武夫鄙视的君王。他天生是个艺术家，却错误地坐上统治者的王座，被迫担起复兴宗庙的责任，面对如狼似虎的敌人，根本没有能力保卫国家。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从温柔乡堕为阶下囚，留下满腹的遗憾惆怅，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自小与众不同，从未遇到过有相同爱好的人，颜色算是第一个。虽然那时她并不出挑，没有完全长开来，戴着眼镜梳着小辫，很少有男生会看上她。但我感觉与她心灵相通，只要是关于古典诗词，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吧，我一直暗恋着颜色。

大学四年，暗暗为她写了数百首诗词，却没有一首给她看过，也从未向她表白。因为我的胆怯与恐惧，怕遭到拒绝与失败，更觉得配不上她——她比我聪明，比我有才华，我除了诗词身无长物，走上社会便是废人一个，而她有光明的大好前途。果然，今天我们天差地别的生活，早已经证明了当年的猜测。

四年像流水一样过去，带走无数未曾绽开的花朵，甚至连我的影子都未留下，匆匆葬身于时间大海。就像毕业时遗失了的手机，颜色也从我的生活中遗失。

感谢李后主的宝藏，让我们重新聚在一起，这件事于我而言，比得到宝藏更为重要。

此刻，我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颜色已出落成比少女时代更漂亮的女子，我却越发自惭形秽，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或化为空气围绕在她四周——只要不被她看见。

“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似乎也在想什么，却突然中断了回忆，决然地站起来。

“等一等！”

心头猛然狂跳，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事？”

身体僵硬了十几秒，我却再一次彻底失败了：“不，没什么。”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胆怯封闭了我的双唇，不敢说出那三个字。

“晚安。”

她裹着毯子离去，剩下我空对月光。

清晨。

我们很早就醒了，猥琐男和教授不愿放弃，继续拼命挖着宝藏，却没有任何收获。

村长的孙女梅丽也来了，她说自己冒了很大风险，翻过自家围墙逃出来的，还顺便偷走了妈妈做的早餐。

我拉着梅丽问：“小妹妹，你知道村子里有姓古的人家吗？”

既然，观音堂已不知所踪，只能从问题根源找起，吸引我们来此的遗言，末班地铁上猝死的古老头。

“我们村里人大多姓梅，以前听说也有姓古的，但现在早就没有了。”

小女孩不会说谎的，我抓着头发一筹莫展，索性说出了古老头的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你听说过这些话吗？”

“什么？”

她瞪大眼睛，似乎有戏！

颜色又复述了一遍我的话，梅丽惊讶地回答：“我听到过！在奶奶临终的时候。”

“你的奶奶？”

我晕了。

“是，这是奶奶的临终遗言——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把女孩拉到一边，不想被其他人听到：“她还说了什么？”

“奶奶临死之前，说完这些奇怪的话，还念了首李后主的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让我和颜色都很惊讶，一个农村老太太竟会背诵李后主的词？

巧合的是，这首《相见欢》也是颜色最喜欢的。

梅丽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奶奶出生于书香门第，我从小跟着她学会了很多诗词，李后主的词我全都背得出。”

“你的奶奶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吧。”

女孩果然被我套出了话：“是啊，奶奶还告诉过我一个秘密——在她年轻的时候，与村里一个姓古的少年相爱。但奶奶的家族与古家是世仇，所以奶奶家里迅速把她嫁给另一户人家，也就是我的爷爷。”

“姓古的少年？”

刹那间，脑中掠过末班地铁，那个垂死留下遗言的老头。

“是，那个姓古的少年，心灰意冷地离开村子，不知去了哪里。”

但颜色还有问题：“其他人还知道这个秘密吗？比如你的爷爷？”

“不，奶奶虽然有八个孙子，两个重孙子，但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儿，她向来最疼爱我。何况我读书一直很好，她觉得我最有出息，在她临终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便说了那段遗言。”

“你爷爷没有问你吗？”

“当然问了，但奶奶临死前吩咐过，千万不要告诉爷爷，所以我瞎编了一通，就说奶奶要我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

“谢谢你！快点下山回家吧，否则爷爷又要找上山来了。”

送走了梅丽，我和颜色单独行动，反复揣测小女孩的话，相信她不会说谎。她奶奶的临终遗言，竟然与古老头相一致，也就是找到宝藏的密码。尤其是那首李后主的《相见欢》，必然也与舍利寺里的宝藏有关。

也许，这首词里就藏着宝藏的线索？

我们把《相见欢》抄在纸上，仔细观察每一个字，甚至把偏旁部首拆开，计算笔画数目——不，怎能用简体字来算呢？再用繁体字抄一遍重新计算，期望找到某种共同点，或是与舍利寺的联系。

整个白天在这首词上绞尽脑汁……

黄昏。

教授、干物女、猥琐男彻底放弃，绝望地悄然下山离开舍利寺，以此来摆脱噩梦，就当从未发生过寻宝这件事一样。

我犹豫地看着颜色，她却淡淡地说：“我想再留一晚，你留去随意吧。”

“我怎能让你独自留下过夜？”

“好吧，晚上有人陪我说话。”

夜幕降临，我们生起篝火，两人围着红色的火焰，说起大学时代的种种趣事，无非围绕着诗词社团。

忽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轻声问了一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偌大的古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你不怕我色胆包天吗？“

颜色不屑地打量着我：“就凭你？小样儿！”

我感觉又受到了侮辱，转身背对着她。

“对不起。”

“反正，我早就习惯被人欺负了。”何必和女人怄气呢？我又回头说，“为什么？别人都已放弃，你还想留下来挖宝？”

“因为一个梦。”

“梦？”

“今天凌晨，我梦到了一个人，他长着最俊美的面孔，大而忧郁的眼睛，白皙的皮肤透着虚弱。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左眼竟是‘重瞳子’——虹膜中有颗黑痣，让双眼更加明亮，每一个见过他的女子，都会对这个男子痴情不忘。”

“一目重瞳——李后主？”

“是，我梦见了他，相信他的灵魂就在这座古寺之中！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一定还有什么奇迹，等待着我去触摸。”

“触摸奇迹？”

心想还不如触摸孤独的我呢！

“就当我是发神经好了！”她低头苦笑一声，闭上眼睛，靠在残破的柱子上，“其实，我一直很孤独。”

“我也是。”

正当我要低头去看她，才发觉她已瞬间睡着了，大概白天解谜太累了。她的身体微微斜着，竟靠到我的肩膀上。

同窗四年，我却从未摸过她的手。此刻我的肩膀，紧贴她的脸颊，女人温热柔软的皮肤，还有散乱的三千青丝，触摸着我的肌肤，还骚扰着我的心。额头紧张地冒出汗来，缓缓伸手绕过她后背，轻轻搂住她的另一边，又不敢把她弄醒，只能保持同一姿势。

颜色睡得真熟啊，脖子里的香味直冲鼻息，眼前的篝火熊熊燃烧，似乎烧着了我的心，迫使我低下头去，缓缓靠近她的嘴唇。

吻她？这个多年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虽然有些不道德。

我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去多想那些旧事，只当无意中低下头。

只差一厘米！

就当彼此交换呼吸之时，她却轻声说了句梦话：“从嘉！”

从嘉！

这两个字宛如利刃，深深扎破脆弱的心脏，我立即抬起头，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从嘉就是李后主，颜色心目中的另一半，必是李后主那样的男子——既是才华横溢的名士，又是俊俏的美男子，具有高雅的贵族气质。

而我不过是个平凡男子，出生于普通人家，长得也不够帅气，更没有多少能力，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对着空山上的月光，长长叹息一声，仅仅搂着她的肩膀，就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我搂着她坐怀不乱，平静地度过漫漫长夜。

凌晨时分，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死去的古老头，他坐着末班地铁，穿越时间隧道，来到天苍山上的舍利寺，在幽暗的月光底下，对着一片废墟流泪……

这个夜晚，我确信，老头已魂归古寺。

七、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清晨，六点十五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醒来，被烟尘与瓦砾覆盖。身下台阶破碎开裂，整个人完全坠入地下，就像野兽掉进猎人的陷阱，身上压着千钧重量。

鼻息间充满尘土碎屑，仿佛回到初生母体，后背火辣辣地痛，腥热的血从头顶流下，渐渐模糊了双眼。大腿被一块重物压住，疼得我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估计是粉碎性骨折。总之我已动弹不得，完全被埋在砖瓦废墟之下。只有身前一块狭窄空隙，虽然不到半个平方米，起码还可移动双手，却完全挪不动头顶的巨石。

挣扎着掏出手机，现在是六点十五分，地震发生的时间。

在我大喊救命之前，先向四周摸索了一下，颜色到底在哪里？

她不在我的身边——也许埋得更深，也许已侥幸脱险。

“颜色！”

还是绝望地大喊一声，声音闷在废墟之中，只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鼻子里全是灰尘，大腿已被压得麻木，鲜血流满整张脸，嘴里充盈咸腥之气，眼前小小的空间，似乎即将耗尽氧气。

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管颜色是否还活着，不管有没有生还希望，我不想等到自己死去，还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颜色，我爱你！”

喊完就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心里却一阵畅快淋漓，终于坦白了这个秘密，即便她完全听不到。

忽然，我恨我自己。

不是恨自己为何来此，没找到宝藏反送了性命，而是恨为何在五年前，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即便只是得到一句嘲笑或白眼，至少不必痴想那么多年，也不必在地下后悔莫及。

突然，头顶落下一片沙土，接着是某种的奇怪声音。我闭上眼睛嘴巴，鼻子几乎被尘土堵住，直至感到一线亮光。

终于听到颜色的声响，声嘶力竭地叫着我的名字：“你还活着吗！”

“颜色！我在这里！”

但她挖开的缝隙太小，就连一只手都伸不进来，只够呼吸到一些新鲜空气。

“地震了！你没有受伤吧？”

我明明是骨折了，却不想让她太担心：“你怎么样？”

“我没事啊！旁边的房子都倒了，你被完全压在地下，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你没事就好。”

她浇了许多矿泉水下来，我张大嘴巴喝下几口，其余都洗了我的脸。

颜色颤抖着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

“发生地震的时候，你用力把我推到空地上，你自己却没来得及逃出来。”

“真的吗？”

刚才舍生忘死救了颜色？我都忘记了，大概脑子被压坏了。

“该死！我找不到铁铲，一定也被压到了地下。”

她似乎在用手指挖掘，但我头顶的石块太大，没有工具根本没法移动。

我怜香惜玉地喊道：“哎，别把手指挖坏了。”

“混蛋！你管我什么事！我必须要把你救出来。”

“我大概快死了，山上还很危险，你快点下山去吧。”

“你放屁！”颜色又对我大骂一顿，却似乎抽泣了，我闻到她眼泪的气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许多年前，在大学诗词社团里，我曾经暗暗喜欢过你。”

“什么？”短暂的惊讶又被苦笑取代，“不，你是在安慰我。”

“这时候安慰还有什么用？我真的喜欢过你，因为学校里只有你一个人，与我同样喜爱李后主的词，彼此之间可以心灵相通，第一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可我毕竟是个女生，我不敢说出心里话，一直等待你的表白，直到毕业的分别。”

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仿佛一颗大石头砸碎了心脏，这比她说讨厌我更严重！

许多年前，我们曾彼此喜欢对方，彼此暗恋那个喜爱诗词的异性，却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就像李后主笔下的婉约，婉约到无声无息地错失青春，婉约到这片古老的泥土之下。

“现在我没办法弄开石头，我要下山去找人来帮忙，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在下面“哎”了一声。

她似乎跑出去几步，又回来趴下喊道：“臭小子，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接着就再没有她的声音，地震后的山上异常寂静，不知舍利寺损坏得怎样，这样的南唐古刹真是可惜。

闭着眼睛沉沉睡去，也许一睡就永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醒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

抬起头来依然死寂，头顶是个几厘米的缝隙，射下一小束光线。周围的大石头无法挖开，只得低头看着下面，却是几块碎裂的地砖，刻着佛教特有的花纹，古朴典雅似乎有些年头。大雄宝殿都是这种地砖，教授说是五代十国特有的——地面那些都是后来改建的，只是地震裂开了台阶，让我落到真正的南唐遗址上。

我用仅能活动的双手，挖开下面的地砖，期望能从旁边挖出去，却摸到一个硬硬的金属物体。小心挖开四周泥土，将那玩意从地下拉出来，却是个化妆盒大小的铁函。表面都已生锈，铁锁却没插上，轻易就被打开了。

李后主的宝藏？

虽然已命在旦夕，我却异常兴奋，就算现在死掉也不可惜！

铁函内存放着一张信笺，民国时代竖写的那种，上面写着几行漂亮的毛笔字——

苍天作证，明月可鉴：

小生古岳云，小女龙翠翠，两情相悦，两心相惜，然因祖上积有世仇，父母不许两人联姻，强将翠翠嫁与村长之子梅如山，硬逼岳云远赴上海攻读师范，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岳云共翠翠，可比山伯与英台，生不能做夫妻终白头，死必将为蝴蝶舞缠绵。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四日子夜，岳云与翠翠，私会于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于观音堂内写下本笺，深埋东窗第四根柱下，愿后世有缘人得之，勿重蹈岳云与翠翠覆辙，有情人当终成眷属。舍利寺乃南唐李后主所建，抄录后主词相见欢于下，希从嘉护佑岳云与翠翠，来生相见成欢，下世得偿姻缘。

这才是古老头的宝藏！

六十年前，古老头的名字叫古岳云，与书香门第的龙翠翠相爱，却因祖上仇恨被迫分开。在两人分离的前夜，悄悄来到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下，深埋这个装有信笺的铁函，作为这场爱情悲剧的纪念物。

古岳云一辈子都没忘记这晚，直到临死的瞬间，只记得天苍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观音堂，东窗，第四根柱子，埋葬了他逝去的爱情，埋葬了他最珍贵的记忆。

龙翠翠也从没有忘记，即便嫁作他人妇数十年，儿孙满堂得享天年，却还在临终之前，惦记当年的夜晚，埋葬爱情宝藏的密码。

辛苦寻找的观音堂，就埋藏在我的身体下面，等待这个地震的清晨，裂开一道死亡缝隙，让我触摸六十年前的绝望与悲伤。

信笺的最后，抄录着李后主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古岳云与龙翠翠，他们的人生长恨不可避免，因为生在他们的时代。

而我的人生长恨呢？亦将埋葬于废墟之下，化为哀伤的幽灵？

眼泪没来得及滑落，打湿手里的诗句，头顶便响起颜色的声音：“我来救你了！”

似乎有几把铁铲在头顶挥舞，我收好六十年前的信笺，低头躲避砸下的碎石。

终于，眼前挖开一个大洞，阳光穿过废墟的空气，射入我剧烈收缩的瞳孔。

颜色美丽的脸庞，已沾满灰尘泥污，她激动地伸手呼唤：“快点上来啊！”

送给她一个灿烂微笑，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了。

无价之宝已经找到！

蔡骏2009年于上海

跋：大师亦是朋友

■横刀

时间倒溯回五年之前——

2005年春，我在武汉风景如画的东湖边的办公室里，捣鼓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今古传奇·奇幻版》。一月两期，风雨无误。这种旷日持久且周而复始的劳动，实在未免让人觉得单调。但无论如何，总算对得起我与我的同仁们的劳动，这本名叫《今古传奇·奇幻版》的半月刊，已拥有30万册的月发行量，和以百万计的热心读者。与此同时，我更早参与创办的《今古传奇·武侠版》则已创下更为傲人的成绩——月发行量72万册。因为这武侠和奇幻两本杂志，使我感觉终究是无愧于多年的编辑从业生涯，更使我一直接触并聆听到数以百万计的青少年读者的需求和心声。

武侠与幻想，这两大类型小说，终于开枝散叶，繁衍成林。然而，在此之后呢，应该是什么？有什么更具吸引力的文本，能够再度牢牢抓住读者的心？在我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刚刚出版的新书，书的名字叫做《地狱的第19层》。

坦白来说，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最吸引我的并非书名，而是书籍左上角那独树一帜的“蔡骏心理悬疑”的LOGO。一时甚感疑惑，何谓“蔡骏心理悬疑”？须知进入2005年下半年，国内的出版业界才传扬出一个口号：今年是中国“悬疑年”！悬疑小说于焉大放异彩，引领起旷日持久的悬疑出版热潮。但在2005年之前，虽零零散散有悬疑小说出版，但惜乎未成体系，而且大多数是打着恐怖惊悚，甚或鬼故事的旗号在探索市场。直到《地狱的第19层》面世，以及“蔡骏心理悬疑”商标问世，才是真正树立了“悬疑”的山头。而蔡骏，无疑是这山头上插起擎天大旗的第一人。

那一年，蔡骏未及而立之年，但已自有大师气象。

现在，时间是2009年秋寒渐起的11月，我已从武汉来到上海，与当年令我“惊艳”其文的蔡骏，同坐于一幢办公楼内，共同经营着中国原创悬疑文学的长远之路。

恍惚间，五年已逝。《地狱的第19层》用这五年的时间，铸就了中国悬疑文学史上的神话；而蔡骏用这五年的时间，亦完成了由畅销作家到大师的完美进阶。

以个人创作方面而言，从《地狱的第19层》之心理悬疑，到《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异国文化，再到《蝴蝶公墓》之诡异瑰丽，进而到《天机》的庞大布局，我看到蔡骏在做着一次又一次的探索与创新。可以说，每一次写作，他都是在挑战自己，因而带给了读者一部又一部令人叹为观止的杰作——这亦正是蔡骏之所为“大师”之因由。

再说说蔡骏个人创作以外的事。以一己之力，带动更多的原创优秀悬疑作品进入出版市场，是蔡骏一直在做的事情。在如今的悬疑图书市场中，“蔡骏工作室”以及“谜小说书系”已经成为蔡骏个人品牌之外的延伸品牌，更多的新作者在此两品牌下被包装，进而接受市场和读者的检阅。

我很高兴能够参与到这个工作中来，与蔡骏一起努力推动着原创悬疑文学的发展。2009年4月，由蔡骏策划并监制，我执行主编的《谜小说》成功抢滩市场。一种类型小说的繁荣，必须要有一本成功的相关杂志去带动。《谜小说》自诞生迄今仅仅不过才半年时间，也许还远远担不起“成功”二字，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我们的信念在，目标在，成功并不遥远！

悬疑天地，大有可为。当年我有幸成功以杂志带起了武侠和奇幻两大类型文学的潮流，现在我与蔡骏亦有信心，使《谜小说》在悬疑的领域里再领风骚。

光阴荏苒，逝者如斯。

我们即将跨入2010年的时间线。此时距《地狱的第19层》首次出版已是整整五年。正如蔡骏在本书序言中所说：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而言，五年并不漫长，真正的评价或许要等到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后才能作出。

诚哉斯言。所以，在“五周年”这样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纪念时间段内，我们将这本《地狱的第19层》再版推出，目的是让更多的读者读到这部作品，也为让更多的人能通过本书去认识大师蔡骏——我们共同的朋友！

（横刀，真名熊嵩，知名期刊策划出版人，中国期刊界百强——今古传奇报刊集团资深主编。2001年创办《今古传奇·武侠版》，2003年创办《今古传奇·奇幻版》，先后引领了中国类型文学界武侠与奇幻的热潮，两本杂志分别达到100万册和50万册的平均月发行量。2009年，与蔡骏成为工作伙伴，共同打造《谜小说》的悬疑品牌。）

附录：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2000年3月~2009年9月）

2000年

3月　开始登陆“榕树下”网站，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　完成短篇小说《绑架》并投稿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

8月　意外收到获奖通知书，并赴北京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颁奖典礼，《绑架》获得二等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　《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　网络爆发“女鬼病毒”，关于《病毒》的大致构思首次在蔡骏脑海中形成。

12月21日　冬至前夜，第一主人公“我”登场亮相，《病毒》拉开序幕。

2001

1~3月　蔡骏完成个人首部长篇小说《病毒》。

3~5月　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病毒》，引起网友强烈关注，成为中文互联网首部长篇“悬恐”小说。

6月　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作品，因电脑病毒导致文件丢失。

9~11月　完成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

1月　中篇小说《飞翔》荣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　《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是蔡骏个人首部图书，感谢张英先生的介绍，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6~8月　恰逢2002韩日世界杯期间，在看球过程中，完成了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　《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个人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　《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的帮助。

2003年

1月　《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2~4月　完成个人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由于“非典”，本书的出版顺延了数月。

4月　出售《诅咒》电视连续剧改编权，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　蔡骏首部个人中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的帮助。

6月　蔡骏作品的中文繁体字版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与《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6~8月　蔡骏自认为最唯美的作品，也是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创作完成。

8月　《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　有幸结实《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并完成两万字的中篇小说《荒村》，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　蔡骏应著名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个人歌词创作。

3月　《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大哥及程永新先生的帮助。

3月　中篇小说《荒村》首发于《萌芽》杂志四月号。

5~6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春雨首度出场。

6月　中篇小说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七月号。

9月　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9~10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高玄首度出场。

10月　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魂断楼兰》开始在各地方台播出，女主角宁静，这也是蔡骏首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

10~12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11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11月　《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及本书责任编辑朱娟娟小姐。

2005年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造国内原创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电影改编权售出。

2~4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3月　《荒村公寓》电视剧改编权售出。

3~11月　《萌芽》杂志开始连载《玛格丽特的秘密》。

5月　《荒村归来》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7月　《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　《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的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0月~次年3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

11月　《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2月　《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于大脑。

2006年

1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蔡骏午夜小说馆”合集《病毒》、《诅咒》、《猫眼》、《圣婴》一套共四本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地狱的第19层》荣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奖。

3月　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　《旋转门》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6月　在英国伦敦实地考察小说中的地点及相关历史背景。

6月　《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已突破一百万册大关，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

6月　《荒村归来》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7月　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长篇小说《沉没之鱼》。

8月　2000年获得“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绑架》的电影改编权于六年之后售出。

8月　《幽灵客栈》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沉没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原著：谭恩美，译写：蔡骏。

9月　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的创作。

12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安徽开机拍摄。

12月　完成蔡骏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的录制。

12月　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　《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步推出。同时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1月　正式开始创作超长篇《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2月　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的《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4月　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　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　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在全国公映，与导演黎妙雪、女主角钟欣桐、男主角谭耀文一同参加主创人员的观众见面会宣传活动。内地票房成功突破1800万，创造悬疑惊悚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8月　《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9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　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11月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1月　因对于《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

2008年

1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

1月　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3月　《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至此超长篇悬疑史诗《天机》四季全部大功告成。

5月　《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6月　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7月　参加澳大利亚七喜之旅，感谢万榕书业、七喜公司。

8月　根据《荒村》改编电影《荒村客栈》在全国公映，再次创下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　开始创作《人间》上卷“谁是我”。

11月　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　《蔡骏文集》八卷本出版。

1月　创作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　《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　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　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媒体发布会。

6月　创作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　泰国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7月　泰国文版《荒村公寓》出版。

8月　《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9月　在北京国际书展期间，召开“类型小说现实写作”媒体发布会。